《第一权臣》 第一章 绝处有生机 啪! 啪! 啪! 此起彼伏的鞭子声在不大的劳工营中回荡,落在血迹斑驳的麻衣上,立刻便新添一道道血痕,抽得劳工们本就蜷曲的腰背更加佝偻,本就蹒跚的步伐愈发踉跄。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天黑之前做不完,别怪大爷手底下不客气!” 一个青衣壮汉站在一块石头上,板着一张络腮胡子脸,厉声呵斥着,说完又空手抖了一下,鞭子如长蛇甩尾,在空中抖出吓人的声音,路过他周围衣衫褴褛的苦工们不敢触怒这个阎王,慌忙再压榨出一点点体力,加快了动作。 如蚂蚁般提着土筐,一点点朝着山坡上挪去的队伍中,有一个身影明显还要更慢一些。 箩筐里虽然只装了一半的土,也明显不是那瘦弱得连衣服都快撑不起来的四肢可以承受的。 同样很显然的,在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允许他这么偷懒,那一身的血痕就是为这份孱弱遭受的罪责。 又因为这一身血痕,他变得愈发孱弱。 夏景昀死死咬着牙关,拎着仿佛重逾千钧的箩筐,行走在累倒的边缘。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如果在这时候倒下,迎接他的不会是休息,而是一顿催促他起身的毒打,如果还不能起来,那不远处的乱葬坑,就将是他最终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响彻整个营地的锣声,夏景昀直接跌坐在地,大口的喘着粗气,就像被三个富婆用快乐球快乐过后,再不复翘屁嫩男的飞扬神采,只剩下一具生无可恋、生不如死的空虚躯壳。 四周其余的苦工也很累,但他们都顾不上休息,将箩筐一扔,便快步冲向劳工营一角的窝棚去抢一个窝头,抢一碗稀粥,然后才有资格坐下,否则熬不过这漫漫长夜。 夏景昀也知道食物的重要,但他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了,半瘫在地上,眼珠子都不愿多转一下。 这副身体本身底子就不算好,记忆里已经这般劳作了半个月,早已是在油尽灯枯的边缘,原主已经彻底摆烂等死,然后在昨夜迎来了他的降临。 夏景昀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架不住身为一个大型项目经理的他,在难得回家又高烧卧床之后,他那位愈发漂亮水润的老婆亲自服侍,“老公,该喝药了。” 逝者已矣。 来都来了。 重活一趟的他并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打出gg,艰难熬过一天的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强行振作起一点精神,他缓缓打量着四周。 在他的西面有几个山包,如今已被挖了不少,在他的东面,是一个极其宽大的土堆高台,现在还只有个底座。 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山包的土,运到这个土堆上,将高台堆起成型。 具体为了什么,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些,只记得监工们催得越来越紧,休息时间越来越少,如今更是到了连人命都不顾的地步。 在赶工期么? 他涣散的目光悄然凝聚了些,在低矮的山包和越来越高的土堆上转了转,一段记忆浮上心头,登时忍不住喜上眉梢。 “你还笑得出来!” 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年轻壮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半个窝头,递给夏景昀,然后在一旁坐下,“二叔没见着你过去,还以为你没了,急得团团转呢!” 壮汉是他的堂哥,名叫夏云飞,在两家人获罪被发配来此之后,自小练武的他就成了两家人唯一的顶梁柱,而眼下,也是累得日渐消瘦,壮硕的胸大肌都快没了,再不复曾经的英武飞扬。 但不管是累是苦,这个年纪也不过二十的年轻人,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竭力照顾着父兄。 原主也是个真书呆子,压根看不出来什么,有时候还嫌弃半个窝头不够吃。 夏景昀接过这半个窝头,想了想又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块。 夏云飞摆了摆手,“我不饿,你快吃吧。” 话音刚落,腹中一阵雷鸣。 夏云飞红着脸捶了自己肚子一下,一个大男人正在装逼的时候被戳穿,多少带着几分尴尬。 “这是干啥?出口饿气?” 夏景昀虚弱地调侃一句,又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也的确没多少力气。 夏云飞也不再扭捏,伸手接过。 他每天可以领到三个窝头,但要分两个给抢不到窝头的二叔跟堂弟,远远是不够的。 也得亏他底子确实扎实,才能扛到现在。 将窝头一口吞下,他扭头看着小口慢嚼的堂弟,忽然觉得今天的堂弟有些不同。 不仅是能想到给自己分一口吃的,最关键的是气度好像有些不同,没那么丧气了。 但旋即他又黯然下来,那又如何呢? 在这个地方,死亡,不过是迟早的事。 堂弟、二叔、父亲,还有被发配在另一边女劳工营里的母亲、二婶和小妹,无非就是谁先谁后罢了。 甚至,在这种不惜性命的赶工下,自己又能撑到哪一天呢? 堂兄一个糙汉子在那儿伤春悲秋,夏景昀却越想越兴奋,苍白虚弱的脸上,露出异样的红晕,“大哥!我有办法了!” 或许是因为记忆融合的关系,让他很自然地喊出了一声亲切的称呼。 夏云飞在那儿愁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闻言一愣,“什么办法?” “提高干活速度的办法,改变我们等死命运的办法!”夏景昀一激动,连咳了几下,然后一把拉住他的手,“大哥,你带我去找监工,我能救我们出去!” 夏云飞闻言,竟不仅没有多少激动,反倒是神色古怪了起来,那种先震惊接着又怜悯的眼神,看得夏景昀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老头子虚弱地来到大胡子监工面前,“大人!我有法子,我有可以让咱们如期完工!你带我去见管事大人!” 那位青衣壮汉闻言扭头,似笑非笑,“你有什么法子?” 老头儿犹豫了一下,“你给我吃顿饱饭,我就把法子献上。” 青衣壮汉冷笑一声,竟忽地一鞭子抽过去,直接在老头儿的肩上绽出一道血痕,而后劈头盖脸地一顿鞭子,老头开始还蜷成一团惨叫求饶,渐渐便没了动静。 青衣壮汉收起鞭子,呸了一口,“还想靠着这个骗吃骗喝,当老子傻呢!” 说着他扭头环视,“来两个人,把这老东西扔到乱葬坑里,每人奖励两个窝头!” 话音一落,好几个人蜂拥而上,最后被两个强壮些的抢了先,兴高采烈地抬着走了。 夏景昀呆呆地看着地面上那滩褐色的血迹,说不出话。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在眼前,从和平盛世而来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命如草芥。 如果自己贸然开口,那么此刻被抬走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夏末秋初,夏景昀只感觉寒意彻骨。 脸上异样的红晕瞬间消退,变得一片苍白,握着堂兄的手呆若木鸡。 “之前好些人都是打着建言献策的名号,监工帮忙报上去,结果屁用没有,连带着监工也吃了挂落,自然没给这些人好果子吃,后面更是压根就不信了。事实上真有法子,谁又会忍到现在才拿出来呢。” 夏云飞扭头看着堂弟,“你估摸是累迷糊了,把这个都忘了。” 夏景昀喃喃道:“既然如此,这老者为何还要这般?” 夏云飞揉了揉肚子,“左右是死,赌一把,想做个饱死鬼呗。” 还在呆呆拉着堂兄手的夏景昀正要感慨一顿饱饭就能把人逼成这样,忽地眼前一花,浮现出一副诡异的画面。 画面中,夏云飞状若疯虎,冲进了发放餐食的窝棚,一把抢了几个窝头和半桶稀粥,朝外冲去,但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反应过来的守卫围住,他拼命打倒了几个,但还是被乱棍打翻在地。 惨嚎声和怒吼声交织,稀粥泼洒,窝头散落,一个窝头穿过人群,朝前滚去,前方的树荫下,躺着奄奄一息的夏景昀和两个枯瘦潦倒的中年男人。 夏景昀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但重新睁开眼,画面消失,眼前出现几行金色字体。 【觉醒技能:窥命】 【触发条件:与窥探对象产生肢体直接接触五分钟。】 【技能内容:窥探对方未来七日内,对自身命运影响最大的画面。】 夏景昀低头看着一直跟堂兄握住的手,信心再度涌起,“堂兄,扶我去找监工。” 夏云飞吓得瞪大了眼睛,“你疯啦?” 夏景昀自信一笑,“我没疯!” 第二章 我为你算一卦 “大人!草民有事求见。” 最终拗不过堂弟,又想着横竖是个死的夏云飞还是搀扶着虚弱的堂弟,来到了监工面前,拱手作揖。 啪! 一声鞭子直接落在夏云飞的肩头,猩红的血登时在破麻衣上染出一道血痕。 “你算个屁的草民!”青衣壮汉冷哼一声,甩出一鞭,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刚刚才死了一个,你们也想跟着去?” 夏云飞捂着肩膀,一旁的夏景昀神色恭敬,语气虚弱地开口道:“大人,罪人这身子怕是扛不过多少日子了,幼时曾于梦中见仙人,传授了几道卜卦算命之术,想在临死前,为大人算上一卦。无需大人赏赐任何的东西,可若是日后应验,还望大人念在此卦份上,予我父兄一丝看顾,罪人也算不负一身所学。” 说完,他看着青衣壮汉,神色虚弱不堪,但一双清亮眸子里却透出坚定和自信。 胡子监工负手打量着他,沉默不语。 夏云飞默默吞了口口水,一颗心狂跳不已。 就在夏云飞都快扛不住想要拉着堂弟给监工赔罪然后逃之夭夭的时候,胡子监工开口道:“怎么算?” 夏景昀虚弱道:“请大人寻一处无人僻静之地即可。” 无人僻静之地...... 胡子监工目光环视一圈,看着四周散落休息的劳工们,“都给老子滚远些!” 夏景昀:...... “请大人将手伸出来。” 胡子监工看了两人一眼,看着身子魁梧的夏云飞,“你,也走远些。” 然后待夏云飞退出几丈后,右手握鞭,伸出了左手。 夏景昀伸出满是脏污和血泡的手,按在了监工的手腕上。 胡子监工愣了愣,“你是算命还是行医?” 夏景昀也猛地反应过来,但这会儿不敢露怯,故作平静道:“仙人授法,自非我等凡人可懂。请大人静心稍待。” 毕竟是曾经在工地上跟三教九流打过交道的,胡话还是张口就来,让人瞧不出破绽。 胡子监工想了想便也没再吭声。 等了一小会儿,他看着还在闭目沉吟的夏景昀,又看了看按在自己腕上的手,若不是他自己是个讨媳妇都费了老劲的糙汉,他都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要趁机占他便宜了。 夏景昀也在焦急地等待着,生怕对面一个耐性不好,直接撒手撤了,那他翻身活命的唯一机会就都没了。 于是他装作忽然一惊,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 本来有些不耐烦的胡子监工见状登时收敛性子,不敢发作。 等着等着,夏景昀终于眼前一花,一副画面出现。 只见胡子监工神色悠闲地走回一处院子,径直来到卧房,一开门就瞧见了两只肉虫在床上纠缠。 瞧见他忽然出现,女人尖叫着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男人却大剌剌起身,慢慢穿着衣服,“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你女人滋味不错,很润。” 胡子监工自然勃然大怒,冲上前去,却被男人几下打翻在地,然后扬长而去。 画面在这儿戛然而止。 “怎么样了?” 胡子监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显然是到了耐心的极限。 夏景昀神色古怪地看着他,果然工地人的命运从古至今都这么雷同吗? 工地人是挖了谁的祖坟吗?要遭这罪。 转念一想,还真有这可能。 他欠了欠身,“大人近日回家,不妨多带几人同行。但记得行止有度,切莫做得过火,伤及人命。” 胡子监工一皱眉,“没了?” 夏景昀一副世外高人的语气,“此事已是大人近期最为攸关之事,大人只需记得便可。”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罪人算上这一卦,也算是了了一段缘分,” 说完,他蹒跚而去,留下在原地发楞的大胡子。 放什么屁呢,在这儿忙活大半个月了,什么时候有过一天假期,还回家,简直是一派胡言! 胡子监工呸了一口,看在对方没问他要什么好处的份儿上,便也没再追究,转身离开。 夜色悄然笼罩在这个天地,满是汗臭的劳工营,今天又睡得宽敞了些。 夏家的两个父辈此刻也顾不得劳累,训起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你们怎么敢的啊!这劳工营中,如今谁还敢耍花招?你们就真不怕死?” “进了这劳工营,咱们就认命吧,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扛一天是一天,等着哪一天陛下大赦天下,咱们就有救了,冒险只可能让我们提前死了啊!” 父辈的话落在夏景昀的耳朵里,纯粹跟放屁没啥区别。 他这身体顶天能活个十天半个月的,哪怕就是一个月后每人发一个青楼花魁,他也无福消受。 他不自救,谁能救他? 没有别人能帮忙的时候,要学着自己解决问题,这是他在初二的某个晚上就明白的道理。 ...... “来来来!走一个!” 劳工营旁边的一个棚子里,八个监工坐在一桌,桌上摆满了酒肉,众人端起酒碗,碰了一下。 “老二,你怎么了?为何心事重重的?” 放下酒碗,一个汉子看着夏景昀他们那位胡子监工,开口问道。 “哎,没啥。”胡子监工摇了摇头,忽地又问道:“你们信算命不?” 众人一愣,旋即哈哈笑着。 “咱们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真要有因果循环,咱们还不下那阿鼻地狱啊?” “就是,真汉子就信奉真刀真枪,对仇人真刀,对女人真枪,干服了就算完事儿!” 胡子监工叹了口气,暗道一声自己也是昏了头了,竟然相信这种事情。 首先休假这事儿就是不可能的。 “来!喝酒!” 他举起酒碗,决定将那些奇奇怪怪地说法抛诸脑后。 就在几人喝着酒吃着肉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进了棚子。 “刘护卫!” 众人齐齐起身,眼前的男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却是劳工营管事的贴身护卫,这些监工谁也得罪不起。 来人神色倨傲,扫了一眼,淡淡道:“都在啊,管事大人知道大家辛苦,多日操劳,从明日起,每日两人轮休,休息一日,待四日歇满,全力督促工期!” 众人齐声答应。 胡子监工端着酒碗的手一抖,酒水洒了一地。 男人环顾一圈,随手指了两人,“就按照此刻站位来吧,这俩先休息,接着是你们两个,然后你俩,最后你俩。” 他按照方桌的位置,随手点着了一圈,胡子监工和邻座恰好就在第一批。 胡子监工喉头滚动,吞了口口水,竟有了几分恍惚,这么神奇的吗? 第二天一早,伴随着锣鼓号声,胡子监工猛地从床上坐起,然后一旁同屋的人一边笑着一边穿着衣服,“你今天享福咯,不用早起,快补个觉,养精蓄锐,回去抱抱你的美娇娘吧!” 胡子监工去年娶了妻子,肤白貌美,前凸后翘,羡煞旁人,乃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还养个屁,老子已经憋得头都大了!” 胡子监工嘿嘿一笑,同屋的人带着艳羡又嫉妒地的笑容离去, 在床上坐了一阵,他慢慢起身穿衣洗漱,走出了房间。 隔壁屋跟他同日休假的另一个监工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笑着道,“二哥,还没走啊?” 胡子监工不免又想起了夏景昀的话,心头一动,“老六,今日左右无事,不若上我家喝上几杯?我叫上一桌萃华楼的席面。” 都放假了,谁愿意还跟同事搅在一块,那汉子迟疑道:“今日我本打算约几个兄弟一聚的。” “没事,叫上一起吧!” 胡子监工想着夏景昀的话,人多正合他意。 “那行吧!” 那汉子点头答应,只怪萃华楼的席面和嫂子着实都太诱人。 于是,两人一起回了临近的江安县城中,找到了汉子的几个好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先去萃华楼订了一桌席面,然后兴高采烈地走向了监工的家。 走向家的路上,胡子监工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夏景昀让他多带几个人回家是为了什么。 自己都回家了,难道还能有什么危险吗? 江安县城不大,即使胡子监工的家只是在城边,距离也没多远,众人一起来到了家里,胡子监工笑着道:“诸位在院中稍后,我去知会一声我娘子。” 众人自然是点头,一番恭维。 胡子监工迈步穿过走向卧房,推开门,便瞧见两条白花花的肉虫正在床上纠缠! 第三章 生死抉择 捉奸在床,光这四个字,就能引动绝大多数人的兴趣。 这里面饱含着伦理、肉欲、爱恨等等无限遐想。 但若是自己就是当事人,往往就只有彻头彻尾的愤怒了。 能在一旁吹曲助兴的毕竟还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你们在干什么!” 胡子监工此刻便是血涌天灵盖,一声怒吼,惊醒了正盘根究底的那对男女。 女人登时一声惊恐的尖叫,抓着被子遮住身子,缩在床角。 这番姿态落在胡子监工眼里,更添怒火,你他娘的跟这个野男人脱光了玩,却要在老子面前遮遮掩掩? 床上的男人却只慌了一瞬,旋即便淡定起来,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你女人滋味不错,很润。” 监工大怒,冲了上去,却被对方直接伸手架住拳头,当胸踹了一脚。 打不过! 监工的心头涌出屈辱,对一个男人而言,几乎没有多少事能比在这样的时候被奸夫撂翻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二哥,咋了?” 但就在这时,门外忽地涌进七八个汉子。 对面的男人脸色猛变,监工忽地底气一足,“弄死那狗东西!”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十几只手。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逃无可逃,终于满脸是血地被打翻在地。 一个同行的汉子骑在男人背上,目光在床上遗憾划过,死死摁着男人的脑袋,呸了一口,“他娘的,还真有点本事,要不是哥儿几个人多,还差点拿不下这狗东西!” “二哥,你今天这真是老天保佑啊,叫上哥几个一块过来,不然还真得吃个大亏!” 正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从让人去厨房拿来菜刀,接到手里准备一刀砍掉这个奸夫脑袋的胡子监工忽然一愣,想起了夏景昀的话。 ...... 堆土场,夏景昀提着一筐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又麻木地走着。 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疲惫了,就像饿极了的人不再感觉到饥饿一般。 这样的状态是极其危险的,因为指不定就会在下一秒倒下。 夏景昀昨晚都忍不住在想,若是这段画面应验的时间在第五天第六天,乃至于第七天,自己会不会在成功之前先累死在这个地方。 但当他今天一早,没有瞧见原本负责此处那位胡子监工身影时,他开始憧憬了起来。 也正是这样的憧憬,从他的肌肉筋骨中又压榨出了几分气力,熬住了又一天不把人当人的高强度工作。 当锣声再度敲响,中午的午饭时间到了。 夏景昀强撑着起身,打算去领个窝头,领一碗稀粥,结果走在半道上被人撞倒两次,等他慢慢挪到了地方,窝头已经没了,用破木碗接来的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就算是在几个小时高强度劳累之后仅有的补充。 这点东西,够谁吃的啊! 人家也确实不在乎你够不够吃,对劳工营的管理者而言,他们这些获罪发配来的劳工就是耗材。 死一个,死一批,甚至于死完了,也不会有谁追究他们的责任。 他们只需要担心能不能完成上面交待的事情; 只需要大新能不能从这个好不容易拿到这个肥缺中把该挣的银子挣到。 正午的烈日当头,夏景昀将碗里的稀粥直接一口闷掉,在想要再来一碗又被无视之后,慢慢挪向了一处人员聚集的树荫。 那儿有他的堂哥,还有他俩各自的父亲。 夏景昀的父亲夏恒志样貌清瘦,夏云飞的父亲夏明雄则要壮实些,但如今毕竟年岁渐长,又养尊处优多年,骤然经受这种强度的压榨,都早已是须发凌乱,憔悴不堪,两张相似面容的脸上,尽皆透出一股油尽灯枯的黯淡。 瞧见夏景昀拖着步子挪过来,夏云飞连忙起身扶着他过来坐下,然后从怀里取出半个窝头递过去。 夏景昀没有扭捏,伸手接过,跟堂兄道了声谢,然后照例掰了一半递回去。 “定远,高阳,你二人过来一下。”一旁,夏景昀的父亲夏恒志虚弱地开口。 他叫的是两人的表字。 夏云飞,字定远; 夏景昀,字高阳。 闻言夏云飞便扶着堂弟来到了两位靠坐在一起的中年男人面前。 夏恒志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两人的脸。 手很粗糙,满是血痂和脏污,好在脸也好不到哪儿去。 “都是好孩子,是我们害了你们。” 夏云飞连忙摇头,“二叔,你别这么说,咱们清清白白,只是被人陷害的。” “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夏恒志摇了摇头,“眼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拿起二人的手,叠放着按在一起,“从明天起,定远也不用给我们抢吃的分给我们了,我们两个自己去领,领到的吃的就都给你们,你们一定要活下去。记住,兄弟齐心,熬过这一难,未来未尝没有光耀我夏氏门楣的一天。” 夏云飞和夏景昀齐齐怔住,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却又震惊得不敢相信。 夏云飞的父亲夏明雄也在一旁附和道:“这也是我的意思。定远,你力气大些,身子好些,身为兄长,要多看顾着二郎,今后一起活下来,你们一文一武,再为我夏氏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我兄弟二人也好有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夏云飞连忙道:“父亲,二叔,用不着这样啊,我们能一起挺过去的。我明天去多抢些窝头过来!你们要撑住啊,要是你们没了,我怎么给母亲和婶娘还有小妹交待啊!” 夏恒志摇着头,“我们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扛不扛也就这几天的事了,这高台没一个月完不了工,我们再拖着,只会把你们一起拖死,我们不能全都死在这儿。” 说完他看着夏景昀,“高阳,如果你能活下来,要一辈子都记得大伯和堂兄的活命之恩,如果......” 他顿了顿,眼神出现了一丝悲伤,“如果最后堂兄也扛不住了,你......切莫怨他。” 或许是融合了记忆的缘故,听了这番话,夏景昀的心头涌起彻骨的悲伤,只感觉心痛地都快喘不上气。 就在这两对父子做着痛苦抉择的时候,一个壮汉走了过来,“大个子,我给你指条生路?” 夏云飞连忙道:“你说?” 那人开口道:“你这两位长辈说的话没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活命。但是你想要的活命,就要做得更彻底一些。” 说完他指着夏景昀,“像这种累赘,迎风就倒,谁带着谁死,不如你直接与我合作,我们俩一起做工,下来一起抢夺食物,保证每天填饱肚子,这样,一定可以活着出去!如何?” 夏云飞神色骤然转冷,“在这儿力气都珍贵,我不想打人,你最好马上消失!” 壮汉叹了口气,“看你一身力气,没想到竟如此死板,守着那份假仁假义,等着累死吧!” 壮汉摇着头离开,一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的架势。 夏景昀看着堂兄,开口道:“堂兄......” “二郎不必多说!”夏云飞直接打断了他,坚定道:“我必不会抛下你!你我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咳咳!”夏景昀咳嗽两声,“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一定会死。包括我,包括父亲和大伯。说不定明天咱们就能有好转。” 夏恒志洒然一笑,眼神里有着放下了生死的坦然,“高阳!为父和大伯心意已决,你无需说这种不切实际的妄语安慰我们。只要你们能活下去,我们豁出性命也无妨的。” “是啊,二郎,你跟定远好好照顾好自己就行。” 夏云飞看向夏景昀,想起了他昨日去找监工那一趟,但他并不知道堂弟跟监工说了什么。 他素来是知道堂弟除了读书习字长得好看,没别的本事,要说能三言两语就收服那个监工,他是半点不信的。 不过此刻瞧着堂弟的神情,他的心头又忍不住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万一呢。 说话间,一声锣响,监工们又抽着鞭子吆喝了起来,劳工们在可怜的一盏茶时间休息过后,又被赶到了场中,开始了又一轮的劳作。 周而复始,直至累死。 夏景昀中午只喝了一碗稀粥,半个窝头,腹中如雷鸣,这会儿被日头一熏,只感觉头晕目眩,手中土筐重逾千钧,忍不住脚下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不远处的监工眼神如鹰,立刻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一鞭子抽了过去,嘴上喊着,“给大爷滚起来!” 鞭子破空而响,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大喊,“老四,住手!” 第四章 献策 鞭子还是落在了夏景昀的身上,但夏景昀身上吃痛,眼神却瞬间激动起来。 因为,那一声呐喊,是他期待了一天的胡子监工的声音。 握着鞭子的壮汉扭头看去,诧异道:“咦?二哥,你不是休假吗?你咋来了?” 胡子监工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地摆了摆手,“这个稍后再与你说,这人我先带走了。” 说着他走过去,扶起夏景昀,“先生,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壮汉:???!!! 听见这声先生,夏景昀便知道这事情稳了,这第一步算是彻底踏出去了。 他的心头无比高兴,脸上却压抑着喜色,虚弱地点了点头。 “二哥,你这是?” 壮汉听着那声先生,都快听傻了。 “一会儿慢慢与你说。” 胡子监工伸手扶着夏景昀,慢慢朝着不远处的二层小楼走去。 瞧见他那小心翼翼,缓缓挪步的样子,整个工地上,无数人都瞪大了眼睛。 不止劳工们目瞪口呆,就连其余监工们都傻了眼,瞧着一向脾气最暴,最是心狠的老二,这番离奇姿态。 小楼不远,即使夏景昀此刻步子不大,也没花什么功夫就到了。 胡子监工将他扶进了自己的屋子,在桌边坐下,激动道:“先生真是神算呐!若非先生之言,我今日定遭奇耻大辱,多谢先生!” 说着他便站起来作了个揖,夏景昀连忙起身扶了扶,结果一个没站稳跌倒在了地上。 胡子监工赶紧将其扶起来,瞧着他虚弱的样子,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先生稍等,我去伙房看看可有什么吃的,给先生弄来。” 说着便匆匆离开,夏景昀松了口气,对胡子监工的态度变化他并不意外,别说是这些没啥文化见识的汉子,就是以前他身边那些读了大学的年轻人,还不是一样在上进和上班之间,选择了上香,把寺庙都快挤爆了。 只要他的话应验,收服一个这样的人,是没有悬念的事情。 很快,胡子监工折返,端着两个大盘子,放在桌上歉意道:“抱歉了先生,这会儿没别的吃食,只有些中午剩下的,我给归置了一下,您切莫介意。” 夏景昀闻着久违的肉香,看着眼前两盘丰盛的残羹冷炙,苦笑道:“大人说笑了,你觉得对现在的我而言,还有资格计较这个吗?” 胡子监工也笑了笑,欲言又止。 夏景昀现在也不敢怎么拿捏他,便主动道:“待罪人稍用些饮食,补充一下体力,便为大人再算一卦,可好?” “好好好!”心里话被说出,胡子监工连忙点头。 夏景昀倒了一杯茶,就着茶水,慢慢吃了些东西。 久饿之人,不宜暴饮暴食,他只好慢条斯理地吃着。 没想到这番做派,落在胡子监工眼里,就又成了高人姿态。 沦落到这幅境地,吃起东西依旧如此从容优雅,不愧是得窥天机的高人啊! 强行克制住将眼前盘子里的东西风卷残云一扫而空的冲动,夏景昀笑着道:“大人,罪人能否将这些东西带走,你知道的,我尚有父兄在此。” “无妨无妨,我给你找两个油纸包。” “多谢大人。” “先生切莫客气。” 将东西包好,夏景昀笑着道:“大人可需要我先净手?” “都是糙汉子,哪儿在乎这个!” 说着胡子监工就忙不迭地伸出了手来,扯起袖子,露出手腕。 就像一个食髓知味的男女,猴急地摆好架势,等待着另一半的临幸。 夏景昀在麻衣上仔细擦了擦手,伸出两指搭在手腕上,闭目沉吟起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胡子监工也不急不催了,只是满心期待地等着。 五分钟后,夏景昀面前一花,一副画面出现。 他缓缓睁开眼,笑着道:“恭喜大人,最近七日诸事平安,只需记得小赌怡情,切莫上头,否则可能输掉一笔不菲的银钱。” 胡子监工点了点头,接着稍有些不满足,陪着笑,“先生,能否多算些时日?比如未来十年八年的。” “算当然是可以算的。”夏景昀笑了笑,“但是,窥探天机是有代价的,以我目前的身体,恐怕一次都算不出来就得暴毙在此。” 胡子监工陷入沉吟,似乎也开始怀疑起了夏景昀的用意。 “大人不必忧虑,我等是获罪发配来此,自不可能让大人冒险做出徇私之事。不过,大人若能帮我一个忙,罪人未尝不能重获自由,届时自可为大人多卜算几卦。” 胡子监工一下子激动了,“先生请讲。” 夏景昀缓缓说出最终的目的,“我昨夜强窥天机,觅得一方,或可解眼下危局,大人如能带我去见管事大人,立下功劳,此事便能真的有所转机,届时大人也可立下一功,岂不美哉?” 若是别的劳工说这话,性子暴虐的胡子监工或许直接乱鞭抽死,但夏景昀有“神迹”在前,胡子监工只沉吟了一下,便点头答应,“好,我这就带你去见大人!” 夏景昀心头一喜,又道:“还有一事,大人须得考量。” “你说。” “诚如方才所言,窥探天机是有代价的,若非当初自知命不久矣,我也不愿再多卜那一卦。如果大人将在下会卜算的消息传出去,未来达官显贵来得多了,在下又拒绝不了,还想为大人算卦,这身体能否承受就是两说之事了。” 胡子监工立刻明白了过来,“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夏景昀微笑颔首,起身跟着胡子监工朝外走去。 二人登上小楼二层,来到了劳工场管事的门口,看着门口的护卫,卑微地陪着笑脸,“刘护卫,小的有事求见一下大人。” 刘护卫依旧倨傲,抱着双臂,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撂下一句等着转身进了屋,很快出来努了努下巴,“进去吧。” “多谢刘护卫。” 看着这一幕,夏景昀也更理解了为什么之前这些监工完全不搭理那些劳工的献计献策。 “大人。” “何事?” 坐在桌案前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微胖中年人,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大人,有劳工前来献策,说有办法让咱们加快运土之速,如期完工,完成上头的任务。” 微胖的管事缓缓抬头,眯眼看着胡子监工,接着将目光挪向他身后的夏景昀,阴冷的目光搭配着两撇八字胡,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如果办法有用,我自会有赏,但如果没用,你们俩都得死。” 胡子监工一哆嗦,喉头滚动,旋即想起夏景昀那神乎其神的预言,竟没有求饶反悔。 管事诧异地挑了挑眉,看着夏景昀,“你有什么办法?说吧?” 夏景昀开口道:“有一种滑车,可以节省人力,一次运输许多土方,正好适用于我们从低处向高处运土的情况。如果使用,我初步预计,至少能将如今的速度提高一倍。” 说着夏景昀将滑车运土的方法简单说了。 管事听得似乎靠谱,来了兴趣,“具体需要些什么东西,可有方略?” 夏景昀开口道:“大人可有纸笔?我为您写下来。” 管事立刻叫人取来了纸笔,让夏景昀坐下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夏景昀将几张画着各种物件,并写着相关说明的图纸递给了管事,“只需备齐东西,最多两个时辰就能看到效果。” 管事细细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又追问了几个问题,“下去等信吧。今日暂免了你的劳作。” 夏景昀和胡子监工一起退了出来,他悄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得亏以前从少年宫开始的十几年毛笔苦练不辍,否则倒在最后一关就搞笑了。 走出来,他朝着胡子监工行了一礼,“多谢大人陪我冒这一险。” 胡子监工依旧有些忧虑,“先生,你这法子灵不灵?” 夏景昀自信一笑,“仙人所授,天机所在,岂能不灵。” 劳工场中,那位给夏云飞提议过合作的壮汉瞧着夏景昀跟胡子监工全须全尾地又走了回来,忍不住有些后悔,这小子莫不是有了什么奇遇,早知道自己今天多那句嘴干嘛! 让他更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只见胡子监工领着夏景昀找到了今日代他值守的监工,说了几句,夏景昀就被扶到了树荫下歇息了起来! 凭什么! 汉子顿时觉得手里的土更重了。 啪! “磨蹭什么!快点!” 鞭子又舞了起来,众人也顾不得艳羡,赶紧又再度忙活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日落锣响,众人又赶紧冲向窝棚,而夏景昀已经提前领到了一个窝头和一碗稠稠的粥。 瞧见父兄过来,他连忙挥手招呼。 “高阳,你没事吧?” 大伯和父亲都关切地问起,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大声道:“这是监工大人赏赐的,你们吃吧。” 大伯和父亲,以及夏云飞登时眼睛都直了,夏云飞登时警惕地看着四周。 夏景昀笑着大声道:“放心吃吧,监工大人就在旁边呢,他赏赐的东西谁敢抢,为了一顿饭不要命了吗?” 嘴上这么说着,他也暗自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好在周遭众人虽然眼馋至极,但旁边不远处的确就是监工吃饭的窝棚,对方又有夏云飞这么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人,不能一击得手的情况下,并没有人敢贸然尝试。 只能竭力抽着鼻子,希望闻见点香味,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嘴里嚼着的不是窝头。 夏景昀也没办法,一是这点东西自家人吃都不够,二来这是监工赏给他的,他有什么资格将这种东西发给众人,引起骚乱又当如何? 所以只能管好自家人就算了。 更何况这点东西,夏家三人也就刚刚够一顿的。 夏家众人时隔多日,终于吃了顿荤腥饱饭,似乎真的看到了活命的希望。 夏明雄看着夏景昀,“高阳,你昨日说的那个事,莫非是真的?” 夏景昀点了点头,笑着道:“嗯,我们都能活下去,运气好的话,脱困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一出,昨日还决定献祭自己让后辈独活的两位父辈眼中又燃起了求生的意志。 夏云飞嘬了嘬手上的油脂,无声笑了笑。 要是那样,他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每天只吃一个窝头了。 真的很饿啊! ...... 劳工营不远处,便是江安县城,劳工营管事骑着马进了城门,来到了城中县衙。 在县衙门口下马站定,他伸手按了按怀中的纸,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第五章 独吞 县衙的后堂,正坐着三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头烂额四个字。 江安县县令赵鸿飞坐在正中,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拿着杯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刮着茶沫。 接着喝都没喝便放了下来,轻叹一声,“德妃娘娘省亲,是通了天的大事,如今距离德妃娘娘抵达,仅有不足一月,那观景饮宴的高台,连土堆都还没垒起来,两位大人,计将安出啊?” 在他的右手边坐着的,是一个五短身材,手掌粗厚的中年人,乃是将作监四名大匠中的一个,名叫张大志,作为此番德妃省亲的先头部队,前来协助相关建造事宜。 在他的右手边,则是与将作监糙汉子形成鲜明对比的一位宫装美人,二十七八的年纪,青色长裙典雅,明眸皓齿美艳,虽不复少女娇俏明丽,却正带着女人熟透了的丰腴气质。 俗称:润。 她来自尚宫台,乃是宫中专门负责妃嫔诸事的一位女官,名叫冯秀云,此番同样是提前来此,负责相应准备。 作为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德妃此番千里省亲,光是先头部队就是阵容庞大,由此带来准备工作亦是繁重。 办好了有赏,办不好,可能一辈子仕途就停在这儿了,而这还是所有结果中最好的一种。 “这种事情,是张大匠的本行,张大匠觉得呢?” 尚宫台独立于朝堂,虽谈不上地位超然,但也不需要顾及那么多东西,冯秀云直接点名问道。 将作监大匠张大志苦着一张脸,就像是地里收成欠佳的老农,搓了搓粗糙大手,“要说起宫室建造,器械打造这种事情,我能想到些办法,但是这个高台是要德妃娘娘宴请州中官员才俊,秋日饮宴所用,这土堆至少得垒起到合适的高度才能说后话吧?” 他掰着手指头,“高台垒起之后,还要平整、开道、移树、布景,这些怎么都得花个旬日。也就是说,高台必须在半月之内垒好。” 冯秀云是宫中女官,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稍微想了想,“赵县令,不行再多征发些民夫吧。” 赵县令刚端起凑到嘴边的茶盏又放下,摇头道:“为了此事,州中罪民已经悉数弄了过来,还用了些重典。如今再想征发,恐怕就得朝良民动手了。” 冯秀云平静道:“征发什么人,这是赵县令需要考虑的事,我只是建议要多加派人手。否则完不成任务,我们三人恐怕都没好果子吃。” 老农般的张大志皱着眉头,“这种堆土的活儿,只能靠人力。” 没给建议,但已经给出了建议。 赵鸿飞揉着眉心,陷入了纠结。 再征发民夫的话,恐怕县里会生出不小的动乱,到时候一告状,自己不是个死字? 可若是不想办法,这事情办不好,触怒了德妃娘娘,好吧,就算德妃娘娘大人有大量,底下人呢?州牧大人,太守大人会不会也觉得他办事不力,扒了他那身官袍? 左也是死,又也是死,横竖都是死,赵县令纠结起了到底怎么死。 “令尊大人,胡管事求见。” 赵县令面色一寒,带着几分不耐烦,“他不在那边盯着跑来这儿干什么!不见!让他滚回去抓紧做事!” “等一下。”通禀的小厮正要离开,忽然被冯秀云叫住。 她看着赵县令,“此人负责劳工事宜,既然来了,不妨叫进来问一问情况,我们也好有个对策。” 赵县令自然不敢驳了德妃身边女官的面子,开口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很快,胡管事颠颠进来,一看三位大人物都在,连忙屁股一撅,一个个地拜过去,就跟在庙里拜四方菩萨一样。 “胡毅,你不在营地那边好好待着,跑来县衙干什么!” 听着赵县令语气不善,胡管事心头一颤,先前计划的话术全部乱了,连忙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偶然想到一个良策,或许能让高台尽快垒好,这才赶紧来请示诸位大人。” !!! 三人瞬间齐齐面色一动。 赵县令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拿捏姿态,敲打下属,激动问道,“此话当真?” 胡管事连忙道:“小的岂敢欺瞒大人,昨日突发奇想,便想到了一种滑车运土的办法。” 说着,他就将夏景昀所说的办法,转述了出来。 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几张纸,递了上去,“此法所需的材料也很简单,只需准备这些东西,不出一两个时辰就可安装完毕,立见成效。” 赵县令拿着图纸看了一阵,缓缓点头,“不错,你能有此心,着实不错。你先去找许县丞,让他尽快安排人准备这些东西,只要有用,本官少不了你的赏赐!” “多谢大人!小的告退!” 等胡管事走了,赵县令将图纸递向张大志和冯秀云,“二位怎么看?” 身为将作监大匠的张大志看了一遍图纸,回想着方才胡管事说的办法,缓缓道:“听起来没啥大问题,或许能成,可以试试。” 接着赵县令又将征询的目光看向冯秀云,冯秀云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图纸,似笑非笑,“字写得不错。” “那就立刻准备,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 入夜,县城的一处空地搭起了几个棚子,每个棚子里都挂着几个灯笼,在早秋的夜风中微微摇晃。 灯光将棚子里照得一片亮堂,四五个木匠正各自带着徒弟,热火朝天地忙活着。 一个穿着官服,胸口绣着只鹌鹑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默默看着。 “大人,您去歇歇吧,这儿我来看着就好。”身旁的心腹体贴地为县丞大人分忧解难。 许县丞却摇了摇头,“我得亲自守着把这些东西弄好。” “大人,这些东西有用?” “有用?”县丞鄙夷地哼了一声,“就这些破木头破绳子要都能有用了,咱们的令尊大人至于天天愁得觉都睡不着吗?” 心腹不解,“既如此,大人为何?” “咱们的令尊大人急了。” 许县丞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如果观景高台不能如期完工,他这个位置怕是坐不住了,所以只能病急乱投医。我现在便不能让他抓到一丝把柄,他要我尽快督造,我就给他来一个连夜赶工,亲自坐镇,他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到时候上面怪罪起来,能有我的事吗?” 心腹恍然大悟,连连竖起大拇指,“大人英明!祝大人早日登上令尊之位!” ...... 第二天,当天色方明,上工的锣便又敲了起来。 夏景昀从床上起来,吃了一顿肉食饱饭,又休息了半日,今天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一旁的父亲和大伯也一样,虽然依旧憔悴狼狈,但精气神明显好了些。 至于堂兄夏云飞则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健,看得出来当初的底子确实打得厚实。 今天没了昨天的优待,夏景昀也得再度上工。 而且,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的监工比之前还要狠,催得跟催命一样,众人的劳动强度瞬间拉满。 也就夏景昀被胡子监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过去,但也累得够呛。 但令人意外的是,就劳作了一个时辰左右,便鸣锣休息了起来。 原本还在诧异的众人,瞧见一向高高在上的管事此刻卑微地跟在两男一女身后,走过场中,来到堆好了基座的土坡之上,登时明白了过来,原来是有大人物来了! 众人也不在乎那些人的身份,正好躲在树荫下休息。 夏家父兄四人此刻也聚在一块,遥望着那边。 胡子监工却小跑着来到夏景昀面前,从怀中掏出两个大油纸包,烧鸡的香气,登时传开了。 若非有监工在此,怕是立刻就有人来抢。 “先生,管事大人说,让你和你父兄先好好吃一顿,今日上午也不用再劳作了。” 夏景昀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旋即轻笑点头,“多谢大人好意。也请他放心。” 胡子监工一听这话,就知道夏景昀明白了他的意思,歉意地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看着眼冒绿光的众人,厉声道:“这是管事大人的赏赐,要是你们谁敢抢,老子第一个弄死他!” 说完就走到一旁,执鞭而立。 他心头暗叹一声,夏景昀虽然身怀仙术,但还是太单纯了,或者说也是没办法,这样的功劳胡管事怎么可能大度地让出来呢。 说不定,事成之后,未来还会来一个杀人灭口。 自己到时候要不要想办法帮他一帮? 胡子监工陷入了无声的纠结之中。 当夏景昀把烧鸡递给他的父亲和大伯,两人还沉浸在那一声【先生】的震惊中。 夏云飞默默撕咬着香喷喷的鸡肉,感慨道:“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好么? 夏景昀默默看着远处那位正鞍前马后,试图独吞功劳的管事,心头冷笑。 对方想独吞,却没想到这块肥肉里,早被他埋下了刺。 第六章 你是真的想死吗 走在灰扑扑的劳工营地中,江安县令赵鸿飞恢复了一位县尊面对下位者该有的气度,淡淡开口道:“胡毅,本官命人连夜赶工,给你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了,你可别让本官,让两位大人,失望啊!” 胡管事连忙斩钉截铁道:“请令尊和诸位大人放心,小的有万全准备,一定不负所托。” “好!” 赵鸿飞微微颔首,指着前方空地上摆放好的一大堆物件,“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本官就在此看着,希望你给本官一个惊喜!只要成功,本官重重有赏!” 胡管事大喜过望,“多谢大人恩典!” 赵鸿飞转身看着一旁的尚宫台女官冯秀云和将作监大匠张大志,“二位大人,咱们去旁边凉棚稍坐用茶,且看他如何动作?” 张大志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就在这儿看看。” 这算是对了口味了,赵鸿飞也不勉强,侧身一领,“那冯尚宫这边请?” 冯秀云当然不想站在这儿吃灰,便当先迈步走出。 赵鸿飞跟在身后,瞧见眼前那青色长裙下摇曳的丰腴圆润,忍不住心头燥热。 就这样的还只是宫中无机可乘的普通女官,陛下真是......有福啊! 等到在不远处的一处新搭建的一处凉棚中坐下,赵鸿飞便又是一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君子形象了。 另一边,胡管事紧张地看着那一堆东西,脑海里,回忆着夏景昀那些已经被他反复记了无数遍的话,开始指挥起来。 “先立木架。” 他指挥着众人,将高大的木架在已经垒到一半的高台上竖起。 “再将这大轱辘横放在木架之上。” 众人便合力将约七尺长的大轱辘横架在木架上,这个轱辘跟平日里扯井水的轱辘没什么区别,就是要大上许多,放在木架上,这一幕便让张大志若有所思。 “再将两根绳子绑上。” 胡管事的命令一出,忙活的众人却迟疑地看着他,“大人,绑哪儿啊?” 胡管事一愣,急中生智,旋即佯装自信道:“还用说吗?你家扯井水绳子绑哪儿啊?” 众人琢磨了一下,立刻懂了,将两根绳子分别绑在了大轱辘的两头。 接着,他们便牵着长绳,顺着土坡下去,来到了下方大约五十丈的地方。 张大志也负手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 “再将两个木桩立起!” 众人依言照办,立起两个木桩子。 “然后,将绳子一头分别绑在木桩上,距离要与上方距离一致!” 众人一愣,顾不得腹诽,连忙有个人又跑上去,将上面两根绳子的距离量了,又下来,调整了木桩的间距,将绳子绑上。 两条绳子立刻在空中,拉出了两根轨道。 胡管事重重扯了扯绳子,发现纹丝不动,大喜过望,命人前去禀报令尊,自己快步走上了高台。 等他上去,赵县令和冯秀云也走了出来。 “大人,这一套滑车便安置好了,接下来我们只需将带有轮子的车放在上面,再用这个轱辘,像汲水一样把车子扯上来就行!” 赵县令扭头看了一眼冯秀云,笑着道:“似乎有些简陋了啊!” 冯秀云依旧一副冷傲的模样,“有没有成效,试试不就知道了。” “也对。胡毅,那你就亲自演示一下吧!” “遵命!” 胡管事朝着一个随从吩咐了一声,让他拿了一个特制的带着两个轮子的箩筐下去,待他举起旗子,便将箩筐装满土,放上在绳子上。 然后又让两个随从站在大轱辘旁边,准备摇动轱辘,将滑车扯上来。 但就在这时,随从面色一变,连忙把胡管事拉到一旁,“大人,不对啊,咱们这个绳子绷死了的,摇不动啊!” 胡管事一惊,扭头看去,果然瞧见绳子这头绑在大轱辘上,那头绑在木桩子上,绷得直直的,这他娘的摇个屁啊! 他心思急转,连忙来到赵县令面前,二话不说就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大人,小的该死,小的心情太过紧张,以至于有个东西都忘了装上,还得麻烦大人再稍等一会儿。” 赵县令心头骤然不豫,但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敲打了几句,“速速去办,这一次要办好了!” 二人又回了凉棚,胡管事擦了把汗,心里知道不妙,也不知道是自己记错了什么步骤还是夏景昀那狗东西给自己挖了坑。 但现在不是纠结那些的时候,他看着眼前的装置,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物件里,居然还有几个转盘。 他福至心灵,对对对,那天夏景昀也提了转盘这回事的,自己怎么给忘了! “立刻把这两个转盘搬到下面去。” 一帮随从跟着一顿忙活,下去之后,将木桩子取下,安上转盘,将绳子绑在转盘之上。 他大喜道:“这样就对了,这头的绳子足够长,绕在转盘上,绳子也可以绷直,然后将箩筐放在上面,就可以利用大轱辘将箩筐拉上去了。这一段路,劳工负重而行,少说得一盏茶以上的时间,若是利用这个,怕是转瞬即到!” 他兴奋地再度跑上高台,将赵县令和冯秀云请了出来。 赵县令看了一眼,“胡毅,此番可准备周全了?” “回大人的话,已经周全,请大人拭目以待!此物必能大大提升运土之速,必能如期完成这高台修筑,为大人解忧,为德妃娘娘贺!” “好!”赵县令一敲掌心,“只要你真能办到,本官重重有赏!开始吧!” “是!” 胡管事来到木架旁边站定,看着下方做好准备的众人。 升官发财,就在今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动了旗子。 下方的人立刻将装满了土的箩筐放了上去,然后上方的人立刻就转动了轱辘。 监工们都侧目看去,重新开工的劳工们也趁机偷懒,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不转睛地张望着。 “动了!动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果然,瞧见那个箩筐随着上面绳子的扯动渐渐升高。 高台上,赵县令也神色一动,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 如果这样就能把一筐筐土扯上来,那确实要省下不少的力。 最关键的是不用弄什么复杂的装置,要是架上几十上百台这样的滑车,那岂不是真的能成?! 胡管事心头也激动不已,仿佛已经瞧见了荣华富贵在朝他招手。 “快看!好神奇啊!” 人群中,夏天雄也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堂弟,一脸震惊的样子。 夏景昀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不屑地笑了一声。 他的笑容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随着这一声轻笑,箩筐上升的势头忽然一顿,然后直直地朝着下面滑落。 然后,在众人猝不及防之中,撞在转盘上。 筐翻土洒。 胡管事的表情骤然凝固,他连忙挥动着旗子,示意再来。 下面的随从们也不敢怠慢,连忙又装好一筐土,继续放上了绳子。 但如出一辙的情况再次出现,这一次,甚至只往上升了几丈便再次滑落回了原点。 胡管事已经彻底慌了,再度摇着旗子。 然后,下方转盘上的绳子没了。 上面转轱辘的人还不知道,卯足了劲儿地摇着,只听一声脆响,下方的转盘直接被拽倒,而上面的木架也一个支撑不住,倒了下去,翻滚着坠下土坡,吓得众人狼狈逃窜,场中登时乱作一团! “胡毅!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赵县令的话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暴怒,吓得胡管事连忙跪地,不住地磕着头,“小的知错,小的知错,请大人再给小人点时间,只需一日,小人一定再献新法!” 赵县令盛怒不已,“一日复一日!如此紧要关头,岂有时间容你这等人挥霍!你当本官是你随意戏弄之人吗?” “胡管事,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这时候,一直默默旁观着胡管事安装整个工事的将作监大匠张大志缓缓开口,“我看你献上的图纸,将其中各项尺寸细节都标注得十分清晰,显然是成竹在胸,将整个装置都计算清楚了的。但为何今日看你,却显得如此手忙脚乱,似乎并不知晓这些东西是如何搭配的一般?” 胡管事身子一颤,“这......许是小人从未具体搭建过,只是心中有个念头。” 赵县令闻言眯起眼,盯着胡管事,“胡毅,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胡管事身子不住哆嗦着,却没开口。 尚宫台女官冯秀云忽地上前一步,寒声厉喝,“还不将真正的献策之人说出来,你是真的想死吗?” 腾腾的杀气将胡管事彻底击垮,跌坐在地,眼神中流露出走投无路的绝望。 第七章 令人惊叹的表演 “你就是夏景昀?” 土坡之上,江安县令赵鸿飞昂胸负手,气度尽显,淡淡开口。 “回大人的话,罪人正是夏景昀。” 夏景昀礼数十足,趁机抬眼一扫。 一个绿袍文官,胸前绣着紫鸳鸯,虽然此刻装出一副了不得的样子,但脸上依旧残留着愁苦的受气包气质,显然正是这个江安县的县令。 在他旁边,站着个宫装美人,身段儿自不用说,如一朵娇艳牡丹正值花期。 她一脸冷傲地站着,并没有因为夏景昀穿得邋遢就看不起他。 她只是平等地看不起在场的任何人。 夏景昀立刻懂了,这位估摸着是什么更大的人物,或者更大人物的身边人。 大人物真幸福啊! “这个滑车运土的法子是你献上来的?” 脚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给夏景昀吓得一哆嗦,然后才瞧见旁边还蹲着一人。 满脸皱纹,大手粗糙,跟个地里干活的老农似的。 但敢抢县令的话,夏景昀也不至于傻到真的把对方当老农,连忙道:“正是。” “那你觉得你那法子真的能行?刚才试过一遍,虽的确颇有巧思,但离真正能成还远着呢!” 张大志一脸怀疑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斩钉截铁,坚定道:“定然能行。” 赵县令直接开口道:“那就速速做来看看!” 夏景昀却没行动,而是朝着赵县令作了个揖,“罪人斗胆,恳请大人,如若罪人能够成功,望大人可以免去罪人一家七口劳役。” 赵县令瞬间眯起眼睛,“你什么都没做,就敢跟本官提条件?” 夏景昀立刻道:“只要罪人的法子用上,至少能让这儿的进度加快一倍!” 赵县令冷哼一声,“你知道一倍是什么概念吗?你就凭着这点东西,能给本官省下一半的人力?海口夸大了可下不来台!” 夏景昀恭敬道:“正因如此,罪人才斗胆请大人免了一家劳役。” “若达不到你所说,本官将你一家七口,悉数直接扔进乱葬坑!” “多谢大人!”夏景昀面色一喜,“请大人分配几位身强力壮之人与我。” 赵县令朝身旁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便很快安排好了几个随从暂时听命于夏景昀。 将作监的张大志和之前一样,跟在旁边,默默看着。 夏景昀先没有急着架设什么设备,而是让人用工具先将两头的堆土使劲夯实。 接着才在高处架起一个高大的木架,然后将大轱辘横放在木架上。 然后,跟之前不一样的操作来了,他取来一根长绳,让人每隔一段就打上一个绳结,接着将这根长绳系在了轱辘中间的那个凹槽里。 张大志眼前一亮,似有所悟。 接着他拿起尺子量了量,在这根绳子的左右两侧,分别竖起一根木桩,再绑上绳子。 而后便与众人一道,牵着这三根绳子下了土坡,来到了数十丈外。 在这儿,他先将一个转盘安置好,将中间那根长绳绕在转盘上。 再量好距离,在两侧立起两根木桩,然后将绳子使劲绷直绑好。 三根绳子便一起在空中架起,如长桥卧波,迎风微晃。 “这怎么看起来如此......简陋?” 劳工场中,胡子监工拎着鞭子,不时回望,瞧见眼前的画面,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担忧。 他并非真的担心夏景昀这个人,而是觉得就这样失去一个神算帮忙,多少有点亏了。 土坡之上,赵县令跟冯尚宫也没回凉棚休息,也带着几分好奇看着夏景昀忙活。 赵县令主动攀谈道:“冯尚宫,你觉得此人之法,可有用处?” 冯秀云淡淡道:“赵大人问我一个久居深宫之人,岂不是问道于盲吗?” “是本官欠考量了。”赵县令强笑了两声,“不过若是这样简陋的东西便能省下近半人力,未免也显得先前之人太过无用了些!” 冯秀云风姿绰约地站着,冷如冰镜的目光看着下方人群中那个虚弱得站着都费力的劳工,“拭目以待吧。” 赵县令微微颔首,他虽面上轻松,心头却忍不住有些遗憾,甚至于惆怅。 如果这个观景台不能如期完工,他这个江安令就算是当到头了,就算德妃不怪罪,上面的建宁郡太守乃至泗水州州牧也要表明态度。 夏景昀,你能给本官惊喜吗? 冯秀云同样微微有些紧张,在赵县令这种小县县令眼中,她是宫里来的大人物,口口声声喊着冯尚宫,但在宫里,她也只是众多女官中的一个普通主事,上面还有各位大大小小的后宫主子。 此番打前站,做好了能不能得到德妃娘娘青眼是两说之事,但做不好绝对会惹来祸事。 这观景台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届时娘娘登高赏景,宴请州中权贵,便是此番省亲绝对值得记录的大事,要是连这个台子都垒不好...... 冯秀云不敢再想,一边咒骂着礼部那边竟不知道提前通知,一边望着夏景昀的动作,祈祷着神佛庇佑。 站在一大堆零件旁的夏景昀大致能猜得到现在有一大票人都对他的前景不看好。 但是,他们对劳动人民的智慧一无所知啊! 在那个全民大劳动的特殊年代,涌现出了一大批诸如这滑车运土法之类的土办法。 土是真的土,却也真的有效。 原本的滑车运土法还要用木头或者竹子做轨道、还要有不同的轮车等等,但夏景昀做了一些改良,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原理,也足够能用。 他吩咐人用带着木轮子的浅筐装满土,筐子虽然浅,但因为足够大,一筐也有平时他们用的箩筐一个半那么多,将筐子放上去,和之前一样正好将两根绳子卡在了木轮的凹槽里。 夏景昀却没急着让人拉动,而是拿起一个钩子,挂在了正中间那根绳子早已系好的绳结上。 以两根绷直的绳子做轨道,中间那根绳子做牵引。 而后,才缓缓摇动了红旗。 土坡之上的汉子见状便摇动了大轱辘。 “又起来了!又起来了!” 劳工和监工们再一次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扭头看着,发出阵阵惊呼。 “别掉!别掉!” 这是大多数人的希望。 “掉下去!掉下去!” 这是胡管事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轱辘一圈圈地转着,卷动绳子,带着浅筐,跨越了高差,抹平了距离,在众人越瞪越大的眼睛中,平稳而坚定地来到了高台上。 一个汉子走来,搬起了筐子,将里面的土倒掉,将空筐子重新挂在绳子上,大轱辘反着一转,空空的筐子呼地一下瞬间就滑落回了起点。 !!!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所有人愣在原地,满眼的难以置信。 胡子监工揉了揉眼睛,这他娘的怎么回事? 就这么简单个东西,还真的能用? 场中劳工们也看傻了,呢喃道:“亲娘诶,好快啊!” 赵县令吞了口口水,眼神里瞬间升起一股炙热的光! 他看到了成功“渡劫”的可能! 夏景昀微微一笑,就这样就觉得厉害了? 真正厉害的还没来呢!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技术! 他立刻让身边人继续装土,然后陆续搬上绳子,前后放了四筐,同样被轻松扯了上去。 而后,四个空筐又回了过来。 整个过程,只有下方两人,上方三人,一共五人参与。 两个装土,一个接筐,两人摇轱辘,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而往日,要运这么多土,至少需要六七个人累死累活地负重爬行两三炷香的时间。 还不算现在的筐比以前的大不少! 这一台滑车有这个效果,十台呢?二十台呢? 无需什么计算,只要有脑子的都明白,夏景昀没说假话,他真的做到了! 就用这么简单的装置! 第八章 奖励 “夏景昀,你很好!” 土坡上,赵县令头顶悬着的剑没了,心结消解,开怀大笑,并不吝惜嘉奖。 夏景昀躬身拱手以对,“全赖大人信赖,罪人才有献言献策之机。”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本官自不是那般迂腐之人。” 赵县令满意地收下了夏景昀的马屁,捋着一小撮胡须,“你既成事,本官亦不会食言,便免了你一家七口的劳役,孙主簿,你来处理此事首尾。” 一旁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连忙答应下来。 在人群边缘,噤若寒蝉的胡管事心头嫉妒,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恨意。 这本该是他的荣耀! 该死的卑贱劳工,竟然暗地里藏着话不说! 看我下去不整死你! 别以为免了你的劳役我就找不到你! 将作监的张大志收回盯着滑车继续运作的目光,缓缓道:“我算了算,施行此法,高台定能在七到十日完工,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赵大人免了你的劳役,我一个外人也没别的赏赐,与你十两银子,自己去城中寻一处住处暂且安置吧。” 夏景昀喜出望外,这也不是推辞装逼的时候,纳头便拜,口中高呼感谢。 赵县令笑了笑,“张大人有心了,孙主簿,你便一起办了吧,寻一处合适之地安置。张大人觉得妥否?” 张大志搓了搓手,“有劳有劳。” “你们都有了表示,好像我不做点什么就显得有些薄情了。” 清冷的嗓音响起,一身长裙的宫装美人缓缓走来,莲步轻移,身姿婀娜,别说劳工场这些好些日子没尝过女人滋味的劳工了,就连赵县令这种好几房小妾的大人物,都忍不住心中生出一丝先干为敬的冲动。 在夏景昀抬头望去的时候,冯秀云也在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脸脏得看不清面容,四肢瘦弱得都快撑不起这件又脏又破的劳工服,但一双眸子依旧清亮澄澈,散出一种叫做自信的光芒。 “那图纸上的字可是你所写?” 冯秀云走过来,第一句话让夏景昀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送我一幅字如何?” 冯秀云第二句话让夏景昀更是错愕,不是你给我奖励吗?怎么还问我要东西? 这口气听起来像是小仙女高傲地对舔狗表示,给你个机会,送我一个礼物。 但我夏景昀是那种让人唾弃的没骨气的舔狗吗? “当然可以!”夏景昀果断答应。 “好!” 冯秀云满意点头,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忽地拔出一旁侍卫腰间的刀,直接刺进了胡管事的胸口。 动作利落干脆,竟似有武艺在身! “大人......” 胡管事带着满眼的错愕和惶恐,颓然倒地。 “冯尚宫!” 赵县令一声压抑着愤怒地低吼,胡管事怎么说也算是他的心腹,不然这种活计怎么可能轮得到他,而且在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之后,还没被赵县令让人乱棍打死。 但这个心腹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被人噶了。 实在是堪比夫目前犯的奇耻大辱。 若不是他惹不起对方,他当场就得翻脸。 “这.......” 张大志也有些手足无措的愕然。 冯秀云却像是没听见赵县令的愤怒,先慢慢将刀子在胡管事的尸首上擦了擦血迹,然后插回了目瞪口呆的侍卫的刀鞘,略带不满地感慨一句,“时间久了,技艺也生疏了,差点没捅准。” 而后,她看着夏景昀,“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今后也要记得,像这种心胸狭隘阴险,偏偏你又将对方得罪死了的人,一旦有机会,要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打得永远不能翻身,否则后患无穷。” 夏景昀心头一震,深深一拜,“多谢大人。” 冯秀云这才扭头看着赵县令,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赵大人,你刚才叫我?” 瞧见冯秀云那淡定从容的样子,赵县令胸口那股气忽然弱了许多,结巴了一下,“没.......没什么。” “无妨,不就是一个小喽啰嘛,赵大人顾念旧情舍不得下手,我帮你就是了,不必专门致谢。” 说完,冯秀云缓步离开,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多吃点肉,养好身子,过些天我来找你取字。” 取个字又不是取别的,还用吃肉养身子吗? 心情大好的夏景昀勇敢地在心里吐了个槽。 ...... 女工营,同样在一片紧张压抑的忙碌中。 她们不像男人们,需要搬重物,干重活,但强度却并不逊色。 浆洗、编织、女红,等等适合女人做的活儿都一股脑地朝众人脑袋上压。 看似不劳累的活儿,在女人本身的体力劣势和毫不体恤的消耗下,人命依旧一条条地消减下去。 人群中,有三个女人。 两个年纪稍大的中年妇女,身材臃肿,头发凌乱,就跟普普通通的发福妇人没什么区别。 唯一有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姑娘,个子虽高,但许是继承了母亲的身材,同样臃肿,看上去就很难让人产生那些婀娜多姿的想象。 同时,脸上的几粒大大的麻子能让最急色的男人热血退却。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她们才能在这儿还算安稳地苟活到现在。 她们正是夏景昀的母亲和大伯母,以及他的堂妹。 和男性劳工营那边一样,这儿也有几个监工,拎着鞭子四处走着,发现谁偷懒,便是一顿鞭策。 一样的心狠手辣,一样的草菅人命。 但不一样的是,她们都是女人。 女人对女人,往往还要更狠毒一些。 整个女工营也分八块,负责夏景昀一家女性亲眷所在这一块的,是一位姓刘的老妇人,被众人私底下称作刘婆。 她此刻正缓缓踱着步子,干瘦的身子微微缩着,一对三角眼,如窥视外界的老鼠一般,在众人身上扫过。 众人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只能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活计上。 啪! 一记鞭子抽在夏景昀的伯母背上,虽然比起劳工营那边监工的鞭子轻了许多,但细皮嫩肉的妇人们一样痛苦不已。 夏景昀的伯母身子一颤,连忙重新忙活起来。 “在老身眼皮子底下还想偷懒?活腻歪了!” 刘婆冷哼一声,尖着嗓子开口,“哪个贱皮子想要挨鞭子的,尽管试试!” 过了不一会儿,哐当一声,一个身影颓然跌倒在地,引得众人齐齐侧目。 赫然正是方才挨了一鞭子的夏景昀伯母。 以前的她,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但怎么也是个殷实家庭的主母,何曾吃过这等苦。 刚到这儿的前几天,是身体的疲惫,慢慢就开始煎熬心神,直至彻底精疲力竭,整个人枯萎了下来。 方才的她就已经在精疲力竭的边缘,手上动作一慢,被刘婆抽了一鞭,强打精神忙了一阵终于一下子晕了过去。 坐在她身旁的妯娌跟女儿赶紧伸手来扶,夏景昀的母亲连忙道:“大人,她今天的工我替她做完,你让她休息一下,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我求求你了。” “呸!贱皮子!死了就死了!给老娘起来!” 刘婆却压根不管,上面早就交待了,在这个劳工营中,苦工不过就是耗材,让她们根本不必怜惜,完成上头交待的任务为要。 于是,她直接拎起鞭子朝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劈头盖脸抽去。 这一鞭子,若是落实了,脸上少不了皮开肉绽,这张脸便算是不毁也要丑上不少。 于是,一旁的年轻女子连忙扑过去,护住母亲,打算用后背硬接这一鞭。 鞭子落在了她的身上,暴怒的刘婆却忽地一愣。 夏景昀的母亲也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骤然变得惊恐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想到办法,刘婆已经走过去,一把扯开了年轻女子的外衣。 腰身上,竟裹着一圈渔网布! 片刻之后,刘婆看着卸下渔网布之后,身形立刻变得婀娜起来的年轻女子,轻笑了声,“我说这鞭子响声不对劲呢!啧啧,这身段儿,管事大人定然喜欢,藏着掖着干嘛呢?伺候好了管事大人,怎么不比在这儿受累强。” 她盯着年轻女子的脸,伸手摸去,抠下一颗痦子,“果然,这脸上的痦子也是假的呢。想来是个标致的美人,嘿嘿,老身能不能发财,就看你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夏景昀的母亲连忙扑上来,抱着刘婆的双腿,“大人,她还是黄花大闺女,要伺候管事大人,你送我去吧,我也缠了渔网,身段儿尚可,定然不会坏了大人的好事!” 想要之前那些容貌身段儿尚可,被选走之后再无音讯的女子,谁都知道那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年轻女子哭着道:“婶婶......” 刘婆笑容冰冷,“看来你们还是大户人家的啊,放心吧,怎么能少了你的份儿。你侄女去侍奉管事大人,但管事大人还有护卫呢,不愁没人要。” 她就像好心的邻居大娘在跟人拉着家常一般,“你们想啊,跟了管事和护卫,吃香的喝辣的,哪儿用得着受这些罪。把他们伺候好了,还能给你们的父兄、男人说两句好话,让他们吃两顿饱饭,他们不仅不会怪你们,还会感激你们,恨不得自己也长了那玩意儿,能换得几顿好吃好喝呢。” 这样的话,让眼前的两位女子如坠冰窟,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眼神中流露出纯粹而彻底的恐惧。 而地上,悠悠醒转的妇人听了一半,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这并非是死局,因为死,对此刻的她们来说,都是一件奢望。 一旁的其余女人们也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怜悯。 她们和大多数人一样,明明自己也很惨,却偏偏瞧不得人间疾苦。 可是,她们也没办法。 进了这劳工营,一切的财富、地位都成了云烟消散,剩下的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身躯。 但比起曾经被凌辱糟蹋的,以及眼前这三位即将被凌辱糟蹋的,她们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 “可惜了,藏了这么久还是没藏住。” “挺好的三个人,这下子就要没了。” “哎,管好自己吧,争取活着出去。” “都到了这儿了,早死晚死都一样,我倒宁愿清清白白去死。” “谁说不是呢!” 就在这时,外面远远走来一个护卫,朝着刘婆招了招手。 刘婆连忙让旁边的监工帮忙将夏家这三个女人绑了,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婶婶!我不要!我不要去被人糟蹋。” 夏景昀的母亲长叹一声,心里默默道:夫君、高阳,永别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寻机自尽,决不能被人糟蹋! 片刻之后,刘婆走了进来,三个女人登时身子颤抖了起来,就像是等待刽子手落下大刀的死刑犯。 “夏张氏、夏李氏、夏宁真!你们可以走了!” “我不要!我就要在这儿!你敢让我走我就死给你看!” 一意赴死的夏景昀堂妹夏宁真慨然站起,一脸决然。 没想到刘婆却是一脸喝了金汁的样子,“我说你们可以走了!离开这劳工营了!自由了!” 三个女人愕然呆立。 刚才还在装晕的伯母也腾地站了起来。 第九章 重获自由 离开劳工营? 自由了? 夏家三女站在劳工营的空地上,背后是无数双炽热羡慕的眼睛,身前是一脸遗憾又无可奈何的监工刘婆,三人的脸上,没有欣喜若狂,只有茫然无措。 就在刚才还处在要被凌辱糟蹋,想死都难,比死更惨的绝境中,一转眼便又到了可以离开的天堂。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给三人都震麻了。 过了一阵,她们才反应过来。 夏宁真颤抖着开口,“娘、婶婶,她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出去了?” 夏景昀的母亲夏李氏也从绝望中回过神来,“许是没错,若是要做别的,何需这般诓骗我们。” 先前被糟蹋的那些女子直接就被带走了,根本没有这些事情。 夏张氏,也就是夏景昀的伯母,依旧在如梦似幻的恍惚中,“不管了,不管了,不被人糟蹋,不用再挨饿受累,怎么都是好的啊!” “是啊,怎么都是好的。” 这时候三个女人才抱在一起,开心地又哭又笑。 劳工营的风,终于带来了些自由的味道。 刘婆站在一旁,还在不甘心地跟护卫撺掇着,“大人,你瞅瞅这三人的身段儿,都是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主,给管事大人献上去,管事大人定会激动,到时候一高兴,咱们都有好处,何苦要放了她们呢!” 护卫一巴掌呼过去,“让你做事你就做,哪儿那么多废话!上头的命令,容得着我们在这儿说三道四吗?” 他娘的,还管事大人定会开心。 他整个人都快硬了。 刘婆捂着脸,瞬间不敢吭声了。 护卫甩了甩手,看着夏家三女,“你们三个,跟我走吧!你们家里的人在外面等着。” 朝营外走去的路上,武人家庭出身的夏张氏壮起胆子小声问道:“敢问大人,为何要放我们走呢?” 护卫淡淡道:“你们家中有人立了功,令尊大人便赏你们一家免了劳役。” 立了功? 三人对视一眼,夏张氏立刻道:“一定是我家定远!也就是他身强力壮,才能立下如此大功,救下我们的性命。不枉费我这么多年,辛苦培养,我的好儿子!” 她抚着胸脯,一脸欣慰,扭头看着女儿,“一定要记得这份活命的恩典,好好报答你兄长的恩情。” 看似说给女儿,实则是说给自己那个弟妹听的。 所谓穷文富武,以前夏景昀这一家确实比不得夏云飞家富裕,再加上小家碧玉的夏李氏也比不得武人家庭出身的夏张氏张扬利索,一贯性子柔弱些,闻言便虚弱地笑了笑,“嫂子放心。” 倒是女儿夏宁真这些日子共患难之下,勇敢反抗起母亲言语的错漏,“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万一是堂兄呢?” 夏张氏摇头道:“不是为娘乱说,不同情形需要不同本事,就像你我在这儿多亏了你婶婶看顾一样,你堂兄一个文弱读书人,还能活命就不错了,指着他能立功救命,你觉得可能吗?” 夏宁真哑口无言,三人便这么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到了营门口。 门外,两对父子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夏景昀也是第一次瞧见母亲、婶婶和堂妹的模样。 母亲是记忆中的柔弱模样,添了许多的憔悴。 婶婶日子过得好些,但现在也没了以前的骄傲,更没了丰腴。 堂妹,嘶,真漂亮,可惜了。 从生死危机中解脱出来,夏景昀骨子里那种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历练出来的跳脱不羁开始慢慢显露。 夏景昀在打量着她们,她们也在打量着夏景昀四人。 从艰难痛苦中被解救出来,瞧见彼此的样子,这半个多月以来的心酸苦痛,那些日日夜夜的担忧思念都在刹那奔涌出来,一家七口抱头痛哭。 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三个女人齐齐看着夏云飞,朝他深深一拜,“多谢我儿/堂侄/兄长。” 夏云飞愕然地看着三人,“你们拜我干啥?” “定远,这都是你应该受的。”夏张氏亲切地把着好大儿的胳膊,“你立下大功救下我们全家,我们不仅要谢你,今后也会好好报答你!” 夏云飞叹了口气,“虽然你们这样让我很开心,但是......” 他指着夏景昀,“这都是二郎的功劳,没我的事,你们得谢二郎啊!” 夏张氏如遭雷击,扭头看着夏景昀。 大伯夏明雄也捻着没剩几根的胡须,神色感慨,“此番确实多亏了二郎,如非二郎聪颖,我们这一大家子,怕是要遭了大难了!” 夏云飞附和道:“是啊,父亲跟二叔都做好了等死的准备了,没想到短短数日,二郎不仅让我们活了下来,还将我们救了出来。” 夏景昀微笑着扯了扯衣服,“伯母,我准备好了。” 夏李氏涨红了脸,微微张嘴,欲言又止。 “多谢堂兄!” 夏宁真果断把母亲逼上绝路。 夏张氏一咬牙,旋即倒也真心实意地朝夏景昀说了声多谢二郎。 毕竟他们只是偶尔拌嘴,又非是结仇。 夏景昀连忙将她扶住,笑着道:“若非堂兄一力支撑,我也熬不到这时候,都是一家人,伯母何必说两家话。” 夏张氏心头舒坦不少的同时,更是诧异,这个之前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书呆子,一下子开窍了? 当苦力还能有这好处? 夏李氏也上前,轻轻抚着儿子的面庞,目光既欣慰又心疼。 兴许是记忆融合的关系,夏景昀自然而然地开口,“娘,别担心,我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好了,闲话少叙,咱们赶紧回家吧!” 大伯身为家主,开口主持大局。 众人连连点头,接着便齐齐一愣。 他们的祖产在邻县,如今田宅钱物已经全部被抄了,哪里还有家让他们回! 从劳工营出来,身无分文,连找个客栈落脚都没法。 想到接下来就要流落街头,风餐露宿,女人们忍不住面色惨白。 夏恒志强行安慰道:“暂时找个寺庙落脚吧,好在天气不热,先过一晚,明日我们出去找个工,看能不能有个住处。” 夏李氏也附和着丈夫,“是啊,怎么说也比在劳工营里强,至少不用受累。” 话虽如此,但这么一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能找什么活计。 等他们找到,会不会人都已经饿死了? 难不成还要去沿街乞讨? 想到茫茫前路,众人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刚刚脱离苦海的激动消失大半。 “夏公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远远响起,马蹄声渐渐接近。 在众人疑惑又带着些惊恐的目光中,一个县中小吏翻身下马,看着夏景昀,“夏公子,屋舍已经安排好了,您随我来吧。” !!! 夏公子? 屋舍? 一道道目光震惊地看过来,夏景昀微微一笑,“先前将作监的张大人也赏了我十两银子,我用这钱请县中主簿大人帮忙寻了一套小院子。走吧,这下咱们是真的回家。” 众人的脸上登时都露出惊喜。 夏宁真美目泛彩,看着这位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的堂兄,没想到在家族最困难的时刻,竟然是他挽救了大家。 稍稍耽搁了一下,一行人便互相搀扶着,迫不及待又步履蹒跚地朝着城中走去。 有县中小吏带路,进城时也没遇上什么阻拦,没过多久,便来到了挨着城墙的一处小院门口。 第十章 不速之客 小院不大,压根就谈不上几进几出这种高端词语,只有几间房按照常规布局摆列着,但胜在便宜。 对眼下无家可归的夏家众人来说,有屋子遮风避雨便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夏公子,这是租契、钥匙,和剩下的银钱。” 小吏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递给夏景昀,夏景昀从里面挑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到小吏的掌心。 “辛苦大人了,一点心意,莫嫌弃。” 一旁的伯母下意识地想要劝阻,一家七口就这么点钱,你还往外赏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吗? 但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小吏笑呵呵地收下,然后主动道:“夏公子可要采买米面被褥这些?在下在城中多少有几分薄面,如果需要在下陪着去,怎么也能多省下些钱财。” 我头发长见识短......伯母立刻将抱怨咽了回去。 对于小吏的提议,夏景昀自然同意。 他叫上他堂兄夏云飞,额外带上了他母亲夏李氏一道出门。 其余众人便留在屋里,进行打扫。 入夜,饱餐了一顿的夏景昀躺在浴桶之中,舒服得快要睡过去。 直到泡得指肚发皱泛白,他才强撑着睡意起身。 水滴顺着皮肤留下,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双眉似剑,双眸如星,鼻梁挺拔,高耸的山根雄伟,和大摆锤遥相呼应,黑色秀发披在肩上,衬托着英俊的面容愈发苍白。 世界名画:赤裸高阳。 彻底清洗干净的身子散发着从里到外的轻松,接着便是疲惫到极致的虚浮感铺天盖地袭来。 他使劲擦了擦头发,迈步走进房间,不管不顾地一头栽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直到腹中实在饥饿难耐,他才不得不起身。 不大的院子,其余人一个都还没起,只有夏云飞搬了把椅子坐着。 瞧见夏景昀出来,他伸出手指在嘴边竖起。 等夏景昀走过来,夏云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那你看着点,我去睡了。” 夏景昀一愣,“你没睡?” 夏云飞笑了笑,“都睡了,谁来看家啊!” 说完,他走进了屋子。 夏景昀看着他坚实的背影,心头微微一暖,轻声一笑。 在凳子上坐下,他左手托腮,右手轻搓手指,默默思考着前路。 眼下最大的人身危机已经解除了,暂时不用为生死发愁,可以有时间好好琢磨一下未来的方向。 记忆里,这个世界和他曾经的经历并非一个时空,但大体差不太多。 眼下中央王朝名叫大夏王朝,皇族杨氏,享国已近三百年,如今正是崇宁二十三年,龙椅上坐着的那个皇帝,也被大家叫做崇宁帝。 夏景昀他们此刻所在的江安县,就是大夏朝十三州之一的泗水州境内,建宁郡的一个小县城。 这个王朝的朝廷制度并非像夏景昀熟知的那样发展,而是像一个不懂历史的编剧写出来的劣质古装剧那般,有皇帝、有丞相、有六部、有科举,哦对,理所当然的,也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杂糅在一起,看起来倒也不那么违和。 至于有没有什么面首文学、道观文学、儿媳文学之类的,身为书呆子的原主自然是两眼一抹黑,只能等夏景昀日后自行探索了。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要走什么样的路才是最稳妥的呢? 夏景昀的脑子里自然地划过一些选项,经商、务农、从军、进宫、流连花丛...... 最终定格在了两个字上:科举。 当初在劳工营,监工可以肆无忌惮地打杀那些劳工,而监工们又在管事面前卑躬屈膝。 管事在县令面前怂得跟乌龟一样,但宫里来的一位普通女官又能当着县令的面直接杀了他的心腹,县令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光着几日的境遇,便足以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依旧是以权力为核心建构起来的。 要想在这儿过得好,获得更高的权力,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要达成这个目标,最直观也最光明的路径就是科举了。 正想着,一旁的厢房房门也被打开,父亲夏恒志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高阳,想什么呢?” 夏景昀微微朝旁一挪,让开位置,“我在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父亲,我记得秋闱快到了吧?” 身为一个文人的夏恒志面对这个可以轻松答上来的问题,却莫名地迟疑了。 过了片刻,才在夏景昀疑惑的眼神中开口道:“高阳,你考不了科举了。” 夏景昀心头一沉,忙问道:“为何?” 夏恒志叹了口气,“如今我们虽然免了劳役,但犯罪之名仍在,按照大夏律法,犯罪之人直系三代之内不许科举。” 他黯然长叹,“是我们害了你啊!” 夏景昀呆坐在条凳上,心头闪过纷乱的念头,科举之路断了自己还能干啥? 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还是遗怨写红叶,薄幸记青楼? 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还是驰道杨花满御沟,红妆缦绾上青楼? 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夏景昀忽然猛地摇了摇头,先前在劳工营中,那么生死艰难的关卡都过了,哪有此时放弃的道理! 他看着父亲,“父亲可否与我细细说说我们到底是因何获罪?” “哎,其实哪有什么罪啊!”夏恒志再度发出一个不得志文人习惯性的喟叹。 “我们夏家一向老实守法,耕读传家,但接连两代,都没再出过举人,底子虽然还在,但没了那层皮护佑,难免招来有心人的觊觎。县令的妻弟瞧上了我们家的祖产,蓄意挑衅,辱及先祖,你大伯愤而出手,对方转而诈伤报官。我们以为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但谁知道县令竟直接抄了我们的家,还将我们全家送到了这个劳工营中。” 原来如此,夏景昀听完不仅没有气馁,反而更坚定了要考科举的念头。 没有那身官皮护着,不管搞什么,都是无根之木,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 他开口道:“既是冤案,若是能平反了,我是不是就能参加科举了?” “平反了自然是可以的,但谈何容易啊,人家有一县之尊做靠山,文书也是上达州郡的,就凭我们这样,难如登天呐!” 夏景昀自信一笑,“几天前,父亲能想到我们可以这么轻松地走出那个劳工营吗?事在人为嘛。” 夏恒志不禁侧目看着自己的儿子,脸分明还是那张俊秀清逸的脸,但那自信昂扬的神采,却是他从未在自家儿子身上见过的。 “你俩说什么呢?” 身后,夏景昀的伯父夏明雄也开门走出,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夏恒志叹息道:“我们在说,如何能够平反冤案,拿回祖产。” 夏明雄冷哼一声,“这还不简单!过些天我找一帮以前的故旧,一起潜回去,剁了那厮狗头!” 夏景昀嘴角抽了抽,不愧是武夫啊。 “兄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这不是有礼都变没礼了嘛,到时候我们真的就是罪人了。” “那也好办,让定远去投军,等他做了将军,到时候带兵回来,还怕他们不乖乖撅着腚将东西送回来。” 希望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夏景昀默默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高阳,君子远庖厨。” “咱还没商量完呢,走啥啊!” 两人在后面呼唤着,夏景昀充耳不闻。 没过一会儿,在主卧之中睡着的三个女人也陆续起来,稍作梳洗,烟火气升腾,食物的香气开始飘荡在小小的院子里。 那是久违的,安宁、祥和与团圆。 夜色如幕布,被一双无形的手扯过来,盖住了整片天空。 灯火昏黄,小院之中,怡然自得。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屋子里的人齐齐一颤,面露惊恐。 第十一章 写诗赠字 在这个没有大气污染的年代,月光皎洁,为一袭宫装长裙的冯秀云披上一件纱衣。 美丽的面容,婀娜的身姿,广阔的胸襟让夏景昀很感受到了一丝夏天才有的燥热。 他微低着头,“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冯秀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也是微微一惊。 事实证明,人靠衣装这句话并非乱说。 同样是高挑清瘦,在浑身脏兮兮地披着破旧劳工服的时候,就像是瘦骨嶙峋的落魄乞丐; 此刻梳洗干净,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衫,黑发简单束在脑后,却有了那么几分清俊飘逸的气质。 而那张脸,比起京城中,那些贵公子亦半点不差甚至犹有过之。 于是,她的语气也不由和缓了不少,“你今日可休息得好了?” 夏景昀恭敬道:“大人请吩咐。” “第一个吩咐就是,你是不是该请我进去?” 夏景昀连忙将她和身后的侍女请进了屋子,两个护卫守在门口,并未挪步。 “大人,院中狭小,人口众多,还望见谅。” 冯秀云淡淡道:“不碍事,寻一处僻静房间,我与你交待。” 对平素住在宫中的她而言,这些院落大小奢简都无所谓,反正都没皇宫大。 夏云飞还在酣睡,父亲和大伯暂住的房间也不合适,夏景昀只好将三人引到了主屋的女子卧房中。 昨夜都齐齐洗了个澡,又是新换的被褥,屋子里并无什么异味。 在屋中站定,冯秀云直接道:“帮我写一幅字。”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昨日已经买好了笔墨纸砚,要写什么请大人吩咐。” 冯秀云摇了摇头,“这些东西我都备了。” 说着身后的侍女将手中一直抱着的一个长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一整套的笔墨纸砚。 夏景昀:...... 他现在已经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找书画店的掌柜,退钱! 这败家娘们儿,也不早说! 夏景昀暗自心疼着自己那些没了用处的笔墨纸砚,默默将对方带来的纸铺开,发现确实比自己买的那些好得多。 “好好写,写完这些东西就送你了。” 大人敞亮!大人大气!大人早日当娘娘! “谢大人赏赐。”夏景昀连声高呼,然后一边取来清水研墨,一边问道:“大人想要写些什么字?” 冯秀云一愣,“你随意写几句即可,重点是字要写好。” 夏景昀一听就明白了,眼前这位自己本身并不喜欢字,而是她要结交的某位大人物喜欢字。 这个忙也不算白帮,能够借机拉近跟她的关系,对自己也是有大好处的。 而且今后平反恢复良民身份的事情,还得指望着这些大人物帮忙呢! 不过他也并没有什么压力,因为很简单,对方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就说明这个事情没那么重要。 他想了想,“能否斗胆问一句,大人是想将这幅字送给谁呢?大人不必说出具体人名,只需要说个大概,在下争取能将这幅字写得更合对方心意一些。” 一旁的侍女默默低下头,将一丝对夏景昀不自量力的鄙夷藏了起来。 冯秀云想了想,“一位老人,德高望重,对书法颇为痴迷。” 她觉得,夏景昀说得有几分道理。 “这位老人眼下的生活是满意悠闲还是困顿不满?” 冯秀云微微皱眉,还是开口道:“自然是满意的。” 夏景昀也瞧见了这一丝微蹙的眉头,识趣地不再多问,在脑海里思考了起来。 他思考的重点不是字,而是这些字写出来的话。 这位胸襟广阔的宫中女官只看重字好不好,却不懂,字再好,意思不行,那也是不好挂起来欣赏的。 比如【春池嫣韵】 比如【宾至如归】 又比如【前程似锦,继往开来】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首先贤大作,然后灵光一现。 这个世界也是过中秋的,马上就是中秋佳节了,对老人而言,有什么比得过平安团圆之意呢。 看着夏景昀凝神思量的样子,侍女束手站在一旁,觉得这个身居陋巷的年轻人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但宫里规矩森严,等闲她也不敢吱声,只好默默站在一旁,目光看着那依旧空空如也的纸上。 接着,她便瞧着那个清瘦的年轻人动了,用伤痕尚且清晰可见的手,缓缓拿起笔,吸满了墨汁,在砚台上慢慢舔了舔。 莫名有了几分从容的大师气度,明明是在舔笔,却舔得她心尖儿微颤。 笔走龙蛇,落下十个大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不懂,但她觉得,挺好看的。 片刻之后,冯秀云带着侍女离开。 侍女的手里依旧捧着一个长盒,但里面装的是一副新写好的字。 笔墨纸砚,则如先前所说的那般,留给了夏景昀,当做润笔费。 夏景昀蹲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嘟囔了一句,“还不如给二两银子来得实在。” “高阳,方才那是?” 他父亲和伯父走过来开口问道。 “宫里的一个女官,跑来求一幅字。” 夏恒志一脸不信,“你那字她也看得上?那为父的字岂不是得让她重金求购?” 夏景昀不想辩解,这玩意儿也不好辩解,便转移话题道:“里面她赏了一套笔墨纸砚,父亲和大伯去看看值不值钱?值钱改天我去当了。” 二人连忙走了进去,习武出身的夏明雄不懂文房四宝,但他也看得出这套东西明显比弟弟平日里用的那些好得多,那纸面比我摸过最滑的娘们儿身上还要滑。 “这些玩意儿值多少钱?” “你以为我会知道?” 看了半晌,两个土鳖默默走出了房门,和夏景昀一起坐在门槛边望天。 另一边,冯秀云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客栈。 县里不是没给她安排住处,但安排的是住进德妃娘家,还自以为考虑得很周到。 冯秀云吓得直摇脑袋,生怕到时候德妃回来之后知道此事来一句,“什么档次,跟我住一个院子,拉出去砍了。” 所以,她干脆在客栈包了个小院,反正公款报销。 此刻的小院中,冯秀云抚摸着长盒,青葱玉指轻轻点在盒盖上,敲出内心的纠结,“你说,他这幅字好不好?” 侍女想起回来的路上,抬头望见的那一轮明月,和心中没来由的思念,笑着道:“我觉得应该不算差吧。” 冯秀云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懂其中门道,只知道好不好看,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站起身来,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里面竟装着满满一箱类似的长盒。 她的手拂过这些长盒,“这一路上,我搜罗了这么多书法名家之作,只希望能入得了老太爷的眼,让他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让我能重获娘娘赏识,否则,后半辈子恐怕就难了啊!” 侍女也抿着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真正的心腹,谁不是陪在身边,鞍前马后,哪有被派来干这种做好了应该的,做不好吃挂落的事情的。 冯秀云只是尚宫台的主事,而尚宫台有许多位主事。 “我觉得有这么多字,老太爷就算是不喜欢,也得念主事一片苦心的。” 冯秀云扭头看着她,苦笑道:“你这丫头,还真不会说话。” “老太爷身为一品皇妃之父,见识过多少好字,等闲之作确实难得入他法眼。但是以我这点能耐,又如何能搞得到真正的大师名作呢!” “不管了,是死是活,也该去试试了。” 一摇头,她便开始打开一个个盒子,整理起了这些搜罗来的好字。 “这幅是龙首州书法大家冯擎天的,还是靠着同出一宗的关系才求来的,花费了不菲的银两,这是我此番最大的倚仗。” “这幅是泗水州巴东郡一位书法名士所写,如果冯大家的风格老太爷不喜欢,这幅字还能再争取一下。” “其余的,就是一些郡县小有薄名之人的作品了,能不能成,就得看命。” “此行成败,就看明日。” 当冯秀玉将所有的字稿,按照从冯擎天到无名小辈的顺序,自上而下整理成一摞,一旁的侍女提醒道:“主事大人,这儿还有一份呢。” 冯秀云看着刚刚拿回来的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拿了起来,放在了文稿的最下面。 第十二章 建宁云家 在大夏王朝泗水州建宁郡境内,有不少姓云的人家。 但最近五年,提起建宁云家,所有人下意识想起的就只有在江安县城里的这一支。 因为,这户曾经普普通通的家里,出了一位当朝一品皇妃,德妃云清竹。 于是,江安县的云家老宅,就成了州中大小官员每年都会走上一趟或几趟的地方。 随着德妃受宠日盛,并诞下皇子,云家便更是门庭若市,一个县令若非有旧或是就在江安县任职,都很难得到云家老太爷亲自接见。 如今随着德妃省亲这个大事日益临近,云家却一反常态地闭门谢客,只有极少数关系亲近之人才能进府叙话。 大家对此也没意见,这时候保持低调虽然不会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却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事情。 此刻的云府,依旧大门紧闭。 但府中正厅,等闲难得露面的云老爷子却正跟人亲切地聊着。 云老爷子六十来岁,长相还残留着年轻时候的俊朗,精神头也十分不错,端着茶盏看着身旁的好友,“子成兄,总算把你盼来了,趁着还没忙起来,这些天咱们好好喝两杯。” 在他的对面,是一个头戴小冠的老儒士,闻言捋着颌下长须笑道:“康乐兄,你这儿门庭若市的,还用盼着我这个只知皓首穷经的酸儒?” “你我两个不慕名利的闲云野鹤,好不容易在一起畅叙友情,你却要说这等庸俗之言。”云老爷子伸手虚指着他,“就凭你这句话,就该罚酒三杯!” 说着相交数十年的两位老友一起哈哈大笑。 老儒名叫苏师道,乃是州学的一名教授。 虽然品级不高,却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早年曾与云老爷子一起在文坛泰斗观鹿先生门下求学,这份友情便一直保持到了现在,故而比起他人都要纯粹不少,这闭门谢客的云府,也能为他开启。 他缓缓收敛笑意,轻捋长须,“如今秋闱在即,若非德妃娘娘省亲之事,学正大人知道你我关系,专程给我放假,我如何能来你这府上偷闲。” “秋闱。”云老爷子停下刮着茶沫的手,“这一届州中可有俊才?” 苏师道摇了摇头,“难呐!自打恩师仙逝,泗水州再无文坛泰斗,求学之人骤减,文风愈发不堪,若是明年在春闱中比不过云梦州,怕是秋闱的中举人数要缩减不少。” 云老爷子沉默地抿了一口茶水,大夏朝重视文华,对科举尤为看重,做官之人若非科举正途出身,往往遭人歧视,且难登高位。 作为承上启下的重要一环,由各州举行的乡试,其录取比例往往由礼部根据该州人丁、赋税、教育程度等综合评定,再加上朝廷出于各种考虑的恩定名额,便是该州能够录取参加春闱的举人总数。 泗水州跟云梦州人丁、赋税都相当,在以观鹿先生为首的一帮天才大儒的帮助下,泗水州一转多年颓势,压制住云梦州,成功获得更多的录取名额。 但如今已经连续两届比不过云梦州了,若是这一届再输,泗水州就将把十个举人名额拱手相让,而后强者愈强,再难翻身。 云老爷子缓缓放下茶盏,“我江安县,有个叫曾济民的读书人似乎颇有才名?” 苏师道微微摇头,“此子勤学踏实,但非才华横溢之辈,中举应当没问题,但明年春闱就得看运气了。” “明泉先生的曾孙,似乎被人称有乃祖之风?” “旁人之言,你还能不懂?” 云老爷子皱了皱眉,“这么说,整个泗水州这次还就只能指望郑天煜了?” 说起这个名字苏师道终于多了几分开心,“郑天煜身为建宁太守郑远望之子,从家世、风姿再到才华,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那让旁人羡慕的家世反倒成了他最不起眼的东西。人中龙凤,才学出众,进士是手拿把攥之事。但康乐兄,你也知道一个人,不济事啊!眼下我们都在四处寻访贤才,可惜难呐!” 他润了一口茶水,“康乐兄,这江安县中,可还有什么才子,再与我引荐一二?” 云老爷子摆手苦笑,“就这个地方,吃喝玩乐的浪荡子倒是不少,曾济民都不入你眼,哪里还有别的哦!” “文风不再,文风不再啊!”苏师道叹了口气,“康乐兄,咱们有多久没在听到过州中才俊写出过什么惊艳的文章诗词了?” 云老爷子点了点头,“这倒是,也有些日子没见谁写出过什么好字来了,文风之衰,不仅于诗文啊!” 苏师道摇头苦叹,“若真是泗水州的定员在我等手中减少,你说,我有何面目去见恩师啊!” 叹息之后,他又连忙醒悟,苦笑道:“说起来你我近两年未见,何必说起这些丧气话,总该聊些愉快之事。怪我怪我,该罚三杯。” “哈哈,是极是极!”云老爷子大笑点头,出言安慰,“你也不必如此心忧,说不定哪天就冒出个满腹经纶的耕读子呢。” “你这就属于妄言了,我要期望这个,还不如希望郑天煜考中一甲呢!” “这世事无常,谁能说得准呢!当初你我的老师观鹿先生,不也是耕读子出身嘛。” “那就借康乐兄吉言了!哈哈!” 两人笑着,但谁也没真的当回事,只不过是为了给眼下的短暂欢娱一个安心的理由罢了。 旋即云老爷子便吩咐下人,准备酒菜,要与老友在后院登高赏菊,一醉方休。 但此刻门房匆匆而来,“老爷,冯尚宫求见。” 云老爷子眉头一皱。 苏师道连忙道:“康乐兄有事尽管忙,我还要盘桓几日,不急。” “倒不是。此人是宫中人,在小女身边伺候,此行来打头阵安排诸事的,倒不好不见。” “那我回避一下。” “不必,子成兄与我一道见见,若是有些不便之处,你替我当几句恶人。” 苏师道微微一怔,旋即点头笑道。 门房下去,很快,冯秀云便捧着一个长盒子走了进来,朝着云老爷子恭敬行礼问安。 云老爷子不亲近但也不冷漠地回应了,而后向冯秀云介绍了苏师道。 得知苏师道乃是当朝大儒,州学教授,在宫中见惯场面的冯秀云竟莫名多了几分忐忑。 “冯主事此番前来,是有何事?” 云老爷子没什么兜圈子的耐心,淡淡开口。 冯秀云连忙道:“奴婢在宫中,多受娘娘恩典,此番出行,搜罗名家书法十七卷,献与老太爷,以谢娘娘恩典。” 说完双手捧着长盒,高高举起。 云老爷子微微眯了眯眼,虽然不懂宫中形势,但明白对方这是想通过自己向女儿示好,他想了想,“难得你有这一番心意,正好苏大儒也在此,我便与他一同欣赏一下,收下就不必了。” 听了这话,冯秀云微微松了口气,连忙将盒子递上,补了一句,“如果遇上入眼的,还请您不吝收下。” 云老爷子不置可否,命下人搬来一张案几,当场打开盒子鉴赏起来。 拿起第一幅,云老爷子便朝苏师道微微一笑,“子成兄,你看,这竟是冯子高(表字)的字,难得啊!” 说着朝冯秀云微微点头,“你有心了。” 苏师道凑过来,仔细端详,“可惜冯子高此篇或是心境不佳,又或是知晓是送予康乐兄,字里行间多了几分拘束,令这幅草书少了几分狂放恣意,实在是遗憾。” “不错。”云老爷子缓缓点头,“我也收藏了冯子高两篇字,这一幅字确实略有不如。” 说着他放下来,拿起了第二幅。 冯秀云心头一沉,敛在小腹的手指悄然搅着,不安起来。 “哦,这是钱子幽的字。” 云老爷子拿起第二幅字,笑了起来。 “哈哈,钱子幽?还真是。”苏师道凑过来,笑容玩味,“钱子幽亲自携字登门都进不来的时候,或许也没想到他的字有一天会这样呈现在你的面前吧?” 云老爷子摆了摆手,“不知者不罪。无妨无妨。” 冯秀云的心沉到了谷底,这被她视作最后希望的字,似乎还是被老太爷嫌弃的那一类。 自己这下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云老爷子接着又翻了几幅,偶有个别眼前一亮的结构或者韵味,但整篇都不足以引起他收藏的兴趣。 听着耳边传来的【匠气十足】、【画虎不成反类犬】、【结构尚可,但形意太差】之类的点评,冯秀云渐渐绝望,暗地里自嘲,怕是真的应了昨晚的那句话,只能希望老太爷不念功劳念苦劳,记她一功了。 但是,不能讨得老太爷欢心,这样的苦劳又有何意义呢! 冯秀云满目苦涩,心头茫然。 就在她放弃了一切的幻想时,却忽听得耳旁传来了两声异口同声的声音。 “咦?” 第十三章 惊人之作 十几幅字,云老爷子越看越兴趣寥寥。 冯秀云自作聪明地按照名气排列,导致越到后面的字,在档次上越有差距。 云老爷子要不是爱女情深,不愿意将好事办成坏事,太过于得罪这位上门巴结的女官,都想直接端茶送客的,好在还是耐着性子打算看完。 揭起倒数第二张写得匠气十足的字,他准备象征性地扫一眼最后那张,便向冯秀云说几句场面话,便将她礼送出去,谁知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纸上,便是陡然一凝。 他痴情于字,女儿入宫之后,有了更多机会接触名家书法,早已蕴养了极其不俗的品味见识,可以说当朝名家之字,不说都已搜罗,但绝对大多都是见过的。 但眼前这字,技法新颖,不同于当下流行的体式。 “咦?” 他忍不住惊讶开口,凝神细看。 这一细看,可了不得! 原以为是某位大家的猎奇创新之作,却发现其字之中,已然自成风度,绝非胡乱自创凑数之品。 这十个字,字体匀衡瘦硬,一点一画之间,透着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体严紧。 虽然行笔之间,还有些生涩,但想来是因为技法初成尚不熟稔所致。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绝对是一位推陈出新且已大成的书法名家所做! 比起这一幅字来,前面冯擎天和钱子幽的字,一下子就变得不值一提起来。 因为,这是开创之作,和那些依旧在前人划定的框框里打转的人不一样! 第一次,跟第一次之后的无数次,那就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一幅字,已经足以在他的海量收藏当中,直接挤到十分重要的位置! 在他身旁,州学教授苏师道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纸张。 他一身所学庞杂中,对书法的研究并不算深,可这个不算深也是相对于他的经学文章造诣而言,比起常人那也是远远超过的。 先前他配合着云老爷子的点评,虽然稍显刻薄,但的确也言之有物,不算是刻意贬低。 在他看来,这些字里,单说技法水平,也真就前两幅能入云老爷子的眼,再加上作者心性操守之类的话,就只有冯擎天那副了。 但云老爷子不喜欢那幅字,他也就只能为这位热心的女官感到遗憾了。 等他也抱着走过场的态度看到最后那一页,目光便陡然停住了。 “咦?” 好家伙,这还留着压箱底的东西呢! 他对书法的流派创新这些东西感悟得没那么深刻,但他能明显看得出来,这几个字是别开生面,是成熟技巧,是自成一格。 而且,最吸引他注意力的,还是那两句话本身。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慷慨激昂的情绪迸发,却偏偏却用质朴平实的方式一下子击中了人心头最深处的情感。 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异乡的友人,想起了故乡的亲人; 想起了读书时书院后山那位身似弱柳的浣衣女那含羞的笑容; 想起了游学时邂逅的那位胸脯鼓鼓的女人明媚而大胆的目光; 如今的你们还好吗? 千里之外的你们,是否也和我看着这同一片月光? 云老爷子和苏师道两人陷入了各自浮想联翩的沉默,一旁的冯秀云却猛地在两声惊讶后抬起头,看着沉默不语的二人,面露惊讶。 这最后一份,不就是那夏景昀写的那一幅吗? 难不成先前那么多名家之作都没被看上眼,这一幅字还能成? 她想起夏景昀那张虽然英俊动人但还尚且年轻的脸庞,他的字真的能被云老爷子看得上?自己真的能送出这一幅字? 她的神色复杂,惊喜之中带着几分忐忑,期待之余又含着一丝担忧,微微踮起脚尖,紧张地等待着宣判结果。 “康乐兄,你怎么看?” 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的风流少年时,大儒苏师道恢复过来,微笑开口。 云老爷子还沉浸在眼前这幅字那让人耳目一新的技巧中难以自拔,啧啧感慨道:“不拘于常规,自成一派,刚劲有力,笔画清晰,其字板正坦荡,上品,哦不,妙品!绝品!” 冯秀云听着这话,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击中了身体深处的柔软,整个人都兴奋得飘飘欲仙起来,脸上也在刹那间泛起激动的红晕。 “哈哈哈哈,康乐兄,你别光看字啊!你瞧瞧这两句诗。”苏师道捻着胡须轻笑道。 “哦?”云老爷子挑眉一看,而后渐渐沉默了下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如今虽荣华富贵半分不愁,府中门庭若市,这偌大的泗水州上下官员都得笑脸相迎,但发妻已去,长子早逝,次女虽已是人间富贵之极,但长居深宫,父女分隔千里。 年年月圆佳节,只能对月独叹,遥寄思念。 他长叹一声,放下纸来,抬头看着冯秀云,“冯主事,你有心了。这幅字老朽便收下了。你这份心意我也定会与娘娘细细说清。” 冯秀云大喜过望,连忙拜谢,“谢老太爷恩典,能博您欢心,为娘娘分忧,是我们这些奴婢分内之事。” “嗯。”云老爷子微微颔首,想了想,从手上取下一个玉扳指,“此物乃是我随身之物,你拿着吧。” 冯秀云脚趾悄然抓紧,整个人都有一丝颤抖,这个东西,今后在关键时刻或许就是她的另一条命,但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行让自己维持着一丝清明,惶恐道:“此物太过贵重,奴婢不敢擅收。” “这倒也是。”云老爷子也反应过来,一时有些纠结的尴尬。 见到云老爷子又将扳指收了回去,冯秀云心头又忍不住升起一阵深深的后悔,早知道就该不管不顾拿了再说的。 这时候,苏师道适时开口,“冯主事,老夫还有一事相询。” “您请说。” “这幅字、这首诗,是何人所作啊?” 夏景昀帮他成了事,冯秀云便也没打算隐瞒,“回教授的话,此乃江安城中一位年轻人所书,我见他字体不俗,便专程去求来的,这两句诗,应当也是他自己所想。” 苏师道的眼神瞬间急切起来,“什么?年轻人?” 云老爷子也挑眉惊讶,江安城中什么有了这样的优秀的年轻人了? 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自成一派,写出这样的好字来? 冯秀云都被两人这急迫眼神吓了一跳,之前刚到江安县,遇上一个不长眼的浪荡子,瞅她的眼神就跟这差不多。 “是的,应是刚刚及冠的年纪。” 苏师道闻言立刻扭头看着云老爷子,你不是说江安城没有俊才了吗? 云老爷子没来由心里一慌,旋即反应过来我慌个啥,我又没知情不报,于是开口问道:“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此人名叫夏景昀,原是城外劳工营的一名劳工,因为献策有方,被赵县令免了劳役,如今一家人租住在城中的南田巷。” 劳工? 云老爷子“洗清嫌疑”之余,也面露疑惑,和同样惊讶的苏师道对视一眼。 接着,他收敛情绪,淡淡嗯了一声,“没想到这城中,还有这样的人物。冯主事,此事你有心了,辛苦。” 冯秀云识趣躬身告辞。 等她走了,云老爷子才看着苏师道,笑着道:“去看看?” 苏师道捻须点头,“去看看,现在就去,要是真有大才,我就收他当弟子!” 没想到云老爷子眼睛一瞪,“什么就你收他当弟子,我要收他当弟子!” 苏师道手一僵,扯掉一根胡须,“康乐兄,你收什么弟子啊?” 云老爷子淡淡道:“我为何不能收?世人皆知我痴情于字,难得遇见这等俊才,我愿将毕生所学尽数教于他,日后保管他成为一代大家。” 然后你就是一代大家的恩师是么,要不要脸啊......苏师道腹诽一句,“人家还用你教啊!康乐兄,你不是说你不慕名利,闲云野鹤吗?” “你还不是一样?美玉难得啊!”云老爷子笑眯眯地淡淡道:“子成兄,你这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符合你一代大儒的身份啊,要注意,君子养气!” “我养个屁!” 门外远远站着的护卫诧异地朝里看了一眼,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像是还吵起来了。 第十四章 平反的契机 “行了,咱们也别争了,仅凭这两句诗,看不出真才实学。一辈子就写一首甚至就写两句的人也有。” 吵了一阵,苏师道主动服软,“借着德妃娘娘回来的风,这几日江安城中陆续会有活动。州学也组织了一些大儒,将于后日举办一场文会,为娘娘庆贺。他到底是什么水平,让他去文会上试试便知,咱们俩还是先别争了!” 云老爷子摇着头,“那是你,他的书法就凭这幅字就已经登堂入室,自成一派了。我不用等了。” “姓云的!不要脸了是不!” 苏师道撸起袖子,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学堂上。 云老爷子哈哈一笑,“好好好,那就等到文会时再说。你以为到时候你就抢得过我了?” 苏师道一怔,旋即一拍桌子,“摆酒!老夫今天不把你灌趴下,老夫就不姓苏!” ...... 第二天,上午。 “二哥,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南田巷的夏家小院中,恢复了不少活力的夏宁真蹦蹦跳跳地来到院子,看着夏景昀,主动提议。 洗净姿容,换上干净衣衫,盘好头发的她,如那春日枝头的花儿一般,正是明丽动人的时候。 而在她眼中,这位曾经只是书呆子一般的堂兄,如今也是观感一变,变得又帅又有才,小姑娘自然愿意亲近亲近。 “你二哥身子还没好,你想出去,为父陪你去。”夏明雄贴心地看着自己的小棉袄,自告奋勇。 夏宁真扶了扶额头,“哎,我突然头有点晕,不想去了。” 夏明雄:...... 夏景昀微笑道:“宁真这个提议挺好,老窝着也不利于恢复,大哥,跟我们一起?” 夏云飞想了想,点头答应。 夏明雄看着欢快蹦跳出门的女儿,好一阵长吁短叹。 片刻之后,夏景昀跟堂兄夏定远以及堂妹夏宁真三人缓步走在城中。 出来走走还是有好处的,随着一路上跟旁人搭话攀谈,众人这才知道了德妃省亲的事情。 夏景昀也是恍然大悟,一些原本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也瞬间明了了过来。 比如为何要修筑那个高台,为何要如此急迫地赶着工期,自己献上一个办法为何就能赢得三位大人的赏赐。 还有尚宫台和将作监的官员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帝国西南的小县城中。 对于后妃省亲,他并没有什么了解,唯一的印象还是红楼梦里的元妃省亲。 为了这事儿,贾家还大张旗鼓修了个大观园,结果元妃回来连夜都没过。 但跟元妃省亲不同,德妃不远千里从中京城大张旗鼓地回来,肯定不是单纯地探个亲那么简单,就算本意如此,崇宁帝跟帝国的官僚也会为这一行加上各种顺带的目的。 也正因此,不大的江安城,也因为德妃省亲之事临近,变得十分热闹繁华。 沿街叫卖的,不仅有面红耳赤的商贩,还有花枝招展的青楼姑娘; 突出的,就是一个生机勃勃。 “呸!不知羞!” 夏宁真扫了一眼那些露着大片雪白,摇晃着手帕的风骚女子,低低地骂了一声。 结果一扭头,发现两个兄长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哥二哥!你们!” 夏景昀立刻收回目光,不便压枪的他只好微微撅着屁股,一脸正色道:“妹子别多想,为兄是在想,竟有如此多姑娘委身青楼,朝廷的德政在哪里,地方官员的作为在哪里......” 夏宁真听得一脸崇拜,拧了一下夏云飞的胳膊,“大哥,你看看二哥!一天天的就知道想着那些不干净的事情!” 夏云飞脖子一梗,夏宁真针锋相对,“怎么?那你说说,你又在想什么?” 夏云飞气势一泄,幽怨地看了夏景昀一眼。 三人继续朝前走着,夏景昀看着周遭,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他还是要走科举之路,首先就必须想办法洗去夏家身上的罪名,恢复平民的身份。 这事儿递状子打官司是没用的,参赛队员和裁判都是对方的人,没有一丝胜算。 找到更大的后台或者权贵出手,用魔法对魔法,才是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如今德妃回来,四方权贵云集,正是最好的机会。 但干了好些年项目经理的他明白,结交,贵在平等。 如果是腆着脸巴结上去,对方帮不帮另说,就算帮了,或许这辈子就成了人家的附庸,所以,他当下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出名,出名了之后,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解决这种事也会变成一种投资,而不是恩赐和交换。 不仅有利于平反之事,也可以为今后的科举赢得些便利。 在德妃回来时,这江安城中的权贵密度怕是百年难遇,自己只要好好谋划一番,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而在这之前,夏景昀看了一眼在身边悠闲自在的堂兄妹。 还得多挣点钱啊! 后路无忧,才能专心“考公”啊! 可是,上哪儿搞钱呢? 一边在脑海里闪过各种前辈发家致富的路子,夏景昀一边跟着堂兄妹走到了县衙旁的一处宽阔广场上。 平日里,这儿会张贴些布告,偶尔有什么大事集会也会在此举办。 这会儿却被围了起来,一帮人正在里面忙活着。 “这位兄台,这是在干啥呢?” “你连这都不知道?” 你这么聊天很容易被人打的......夏景昀腹诽一句,拱手道:“还请兄台赐教。” “德妃娘娘要回乡省亲,咱们这些家乡人能没点表示?从明日起,各种庆贺之事,都将陆续开始。听说整个泗水州的官仓都会开仓放粮,建宁郡在每个县都会设粥棚,赈济难民、流民。” 那人得意道:“我们江安县就更厉害了,从明日起,城外的粥棚就不说了,城里有庙会,说是特意请教了云老爷,按照娘娘小时候的样子搭的。” 忽然,那人声音一低,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据说啊,还有中京城的花魁们前来布施,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见过那个档次的啊,这些天城里人谁不是在偷偷存钱,准备到时候好好看看她们的笑貌音容,挥金如土。” “咳咳。”夏景昀瞥了一旁面色不善的堂妹,“那个,兄台,我问你这儿是要干啥呢!” “哦,这个啊,就是文会,后日开始,州学学正大人亲自安排的,到时候好些大儒和各地学子都要来,一群人在哪儿吟诗作对,没啥意思。我们还是聊聊青楼吧,据说那个凝冰姑娘......” “多谢兄台解惑。” 夏景昀连忙开口,然后告辞离开。 想啥呢,花花草草这种事情那是俗人才做的。 像他这样的,不需要花。 看着夏景昀的背影,那汉子遗憾地摇了摇头,抖开折扇扇了扇,“哎,可惜了,不是同道中人。” 夏景昀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到广场另外一边,又找了一个人问了问。 这人要靠谱许多,没有聊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直接就将这个文会的情况说了。 说白了还是烘托盛世那一套,既是泗水州文坛对娘娘的一片孝心,这个事情也是德妃娘娘此行在文化层面的重要组成部分。 真正令夏景昀心动的是,文会最后会选出一个魁首来,不仅有五百两白银的赏赐,届时还可以列席德妃娘娘的欢迎宴会。 夏景昀不禁想着,如果他能够拿到文魁的话。 钱有了,家里没了后顾之忧; 名有了,不管是平反还是科举,都有了帮助; 最关键的是,能列席德妃娘娘的欢迎宴会,这平反之事就大大有望了。 “看兄台的样子,似乎有些意动?”那人瞧见夏景昀的样子,笑着问道。 夏景昀也很坦诚,“就是不知道如何参加?” “要参加,只需在那边登记即可。”那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凉棚,旋即笑了笑,很委婉地道:“这个文会还有个玩法,那就是押注,明玉赌坊开了盘口,可以押文魁,我觉得更适合我这种文采平平之人。” 你是个会说话的......夏景昀笑着点头,“多谢兄台指点。” “不客气,后日咱们一起见证郑公子拿下文魁的风采。” 我收回我刚才说过的话...... 夏景昀转身告辞,朝着那边报名的凉棚走去。 第十五章 善解人意夏景昀 棚子处,三三两两书生模样的人正排着队,一个文士模样的小吏坐在一张案几前,做着登记。 夏景昀也在队伍中,慢慢朝前挪着。 很快就到了他。 “姓名。”文士头也不抬。 “夏景昀。景色之景,日光之昀。” “籍贯。” “建宁郡万福县。” “是否州学学子?” “不是。” “那师从何人?” “额,自学成才。” 文士抬头看着他,“可有大儒保举?” 夏景昀摇了摇头。 “可有官员举荐?” 夏景昀又摇了摇头。 文士停下笔,将手里这张纸揉成一团扔掉,“那你不能进场参加,只能在外旁观。如果你想入内,去寻大儒或者官员保举,再来吧。” 夏景昀还想说什么,身后的人便又催促起来,只好先行离开。 走出凉棚,他挠了挠头,没想到宏伟计划,倒在了第一步。 “二郎,怎么了?” “二哥,报好名了吗?” 看见他,夏云飞和夏宁真两兄妹都凑了上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人家还要州学学子,或者有大儒官员举荐才行。” 两兄妹对视一眼,眼里都写满了遗憾和无奈。 以他们家如今的情况,上哪儿去找那样的人啊! 夏景昀没有放弃,嘬着牙花子琢磨着怎么弄,这样的大好机会在眼前,肯定是不能轻易放弃的。 人家搞这个倒也的确称不上是歧视,这么多人肯定要有个筛选。 但是,他能找谁呢! 正在纠结地四处张望中,一道靓丽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 那负重前行的身影,赫然正是那位尚宫台女官冯秀云! 他脑子一转,旋即咬牙,朝着对方走去。 ...... 冯秀云正在四处张望着夏景昀的身影。 今日一早,她又被云府的护卫请了回去。 云老爷子亲自吩咐她,让她以她的名义想办法让夏景昀去参加文会。 虽然老爷子没多说,但在后宫之中历练出来的冯秀云立刻就明白,老太爷或者苏大儒看上夏景昀了,想借着文会的机会考察一下。 或许这个夏景昀就能成为她这一次的关键胜负手! 于是,接到吩咐的她立刻就去了南田巷,谁知道夏景昀竟不在家,说是出来逛街来了。 你兜里就几个钱,还出来逛街! 冯秀云一边嘀咕着,一边匆匆带着护卫到处找。 不过随着德妃到来的日子临近,这江安城愈发繁华起来,颇有几分摩肩接踵的感觉,让她费了不少的力气也没找到。 正张望间,一个身影忽地出现在她面前,“冯大人。” 冯秀云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居然正是她苦苦找寻的夏景昀,“啊!你在这儿啊!” 夏景昀没注意到冯秀云微微有些奇怪的言语,拱手作揖,恭敬道:“冯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 冯秀云脑子里琢磨着要怎么不动声色地且不露痕迹地讲出自己让他参加文会的目的,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你说。” “草民想去参加文会,但草民并非州学学子,须有官员作保。不知大人可否援手?” 冯秀云:??? 她一时有些发愣,原来你这么善解人意的吗? 想瞌睡了就来送枕头? 看着冯秀云微微有些惊讶的样子,夏景昀稍有些忐忑,他之所以找到冯秀云,是因为比起其余两位大人,冯秀云跟他之间还多了一层关系,终归是要更亲近些。 而且同性互相排斥,异性相互勾引,同样条件下,异性通常会比同性更好说话一些。 他赶紧补了一句,“无需额外做什么,就只是帮忙做个保而已,草民定不让大人失望。” 冯秀云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俊脸真是越看越欢喜,压着心头任务完成的喜悦,绷着小脸,“带路。” 夏景昀神色一喜,“大人这边请。” 很快,夏景昀又出现在凉棚中。 文士从光影变幻中察觉到换了人了,依旧头也不抬,“姓名。” “夏景昀。” “我不是说了嘛,你没......” 文士不耐烦地开口,然后抬起头,神色猛地一变,起身恭敬道:“冯尚宫。” 冯秀云风轻云淡,敛袖轻语,“我给他作保。” 文士连忙点头,飞快地写下了凭证,递给了夏景昀。 走出凉棚,夏景昀连忙道谢,一旁的夏云飞和夏宁真也跟着拜了拜。 瞧见他这么客气,冯秀云颇有点不好意思,那副字帮了她大忙,这会儿又帮她完成了老太爷交办的任务,结果还朝自己这么道谢。 自己又不是那种不要脸的人,还是要好给人家一点回馈的。 于是她微微笑了笑,“你既有此等上进之心,我也很是欣慰,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再帮你一次。” 夏景昀连忙道:“劳动大人作保,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有奢望。” “无妨。”冯秀云笑了笑,“你前日那副字我很喜欢,就当是给你的赏赐。” 夏景昀当年也是工地小霸王,顺杆子爬这种事情自然不陌生,人与人关系的亲近就是靠这一来二去之间变得熟稔顺滑的,所以眼珠子一转,“既然如此,就容草民斗胆,请大人再帮我一个忙。” 冯秀云微笑点头,“好。” ...... 江安县最大的赌坊叫明玉赌坊。 它能成最大的主要原因是它是许县丞的小舅子开的。 也因此,它也成了本次文会独家下注代理商。 为了这场文会,它还专门会场对面贴心地租了个小门脸,用来当投注点。 不得不说,赌坊在客户服务这方面绝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到位,尤其是在你身上的钱还没转移到他的腰包,你的笑容还没转移到他的脸上之前。 小门脸里,有两个账房正在忙碌着,接受着赌客们的押注,并且交予凭证。 门外一个面色冷峻的锦衣男子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缓缓走来。 在门口值守的壮汉瞧见了二人,连忙小步快跑迎上来,“东家,少东家。” 锦衣男子淡淡道:“忙你们的,我就四处看看。” 护卫退下,锦衣男子和小男孩站在一旁,看着赌客们下注。 一个赌客上来,将五贯钱放下,“郑天煜,押五贯钱!” 小男孩仰头望着门脸前挂着的一个大牌子,在上面找到郑天煜的名字,“爹爹,郑天煜一赔一成是什么意思?” 锦衣男子朝儿子温和一笑,“就是说,你押这个郑天煜一两银子,他要是拿下文魁,你总共就可以拿回一两一钱银子。” 小男孩点了点头,缓缓消化着父亲的话。 “只赔这么一点,这个郑天煜很厉害吗?” “那是当然,这届文魁十有八九是他了。” 接着又有一个赌客上前,“曾济民,押二两。” 小男孩,“这个曾济民一赔二,是不是我押一两,要是赢了就可以拿回三两?” 锦衣男子欣慰地笑了笑,“对喽!我儿可真聪明。” 说话间,又有一个身材修长但瘦削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先在牌子前驻足看了一阵,走过去,却没有直接押注,而是开口问道:“这个其他是指只要是除了这上面的人得了文魁,都可以算赢?” 在得到赌坊的人确认之后,那人掏出十两银子,“我就押这个其他!” 小男孩目光看着最末一行,高兴道:“我知道了,他押这个叫其他的人十两,如果赢了,我就可以拿回一千零十两银子!” “你错了。”锦衣男子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微笑道:“这意味着他这十两银子没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夏景昀的背影,轻笑一声,这等人他见得多了,只看着能赢的钱,却不想能不能赢,到头来只能将底裤都输了。 真开心啊,就这么一眨眼,又挣了十两银子,“俊儿,你不是想吃萃华楼的烤鸡吗,走,爹爹带你去买!” ...... 第十六章 各怀心思的家人 夏景昀押了注,走回冯秀云面前,“大人,我已经押了,就按方才所言,输了算我的,我凑钱还你,赢了咱们对半分。” 冯秀云微微一笑,“不用,这钱就当我给你的,不用还了。” 夏景昀也没多说,埋个钩子在这儿,等今后真赢了不就有理由光明正大给对方送钱了嘛,说不定平反的事情就有着落了。 虽然只是个宫中女官,但毕竟是宫里人啊,拿捏一下地方县令那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有了那五百两打底,到时候他也有勇气请对方办事了。 夏景昀告辞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冯秀云微微叹了口气。 她也没几个钱,靠着宫中俸禄和赏赐,积攒了些家底,这一趟带出来一半搜罗字帖又花了不少,手上也就剩个几十两了,这一下子又花了十两。 罢了,就当是买那副字的钱吧,说起来自己还赚了。 至于夏景昀能买中这件事,她压根就没想过。 且不说赌场设定的赔率那都是有讲究的,哪儿能让人这么轻松以小博大赢走,事实上光是看着这些参加者的名字,就很难让人生出文魁会旁落的想法。 她才来不到月余,那块牌子上的名字就听了好些个,江安县第一才子曾济民,明泉大儒的曾孙林飞白,为首那位郑天煜更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什么太守之子,人中龙凤,文采冠绝同侪,泗水州第一公子之类的,有这样的人参加,从真才实学,到背景脸面,这个文魁都是他的,逃不掉的。 想到这儿,冯秀云都想要把仅剩那点钱都去押在郑天煜身上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 莫名感觉像是私底下背叛了夏景昀一样。 ...... 成功报了名,回到家中,夏景昀便一头钻进了屋子,开始梳理起了自己脑海中一切关于文学的记忆。 这不仅关系着这一大家子未来的生活、关系着罪名的平反,更关系着他在这重启人生中,能不能走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要将自己的积淀与这个世界的经学典籍相结合,总结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一进去,就是大半天时间。 好在这儿没有人来催他做工,大家听夏宁真一说他要去参加文会,先是愣住,接着便是一阵无奈和心疼。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夏家被恶人盯上,成了罪人,如今他也正该是安心准备秋闱的时候啊! “这孩子,就咱们现在这样,有大人愿意帮我们,我们要点钱或者干点啥不好,去参加什么文会嘛!” 伯母夏张氏主打一个心直口快,一不留神,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夏宁真立刻出来主持正义,给了母亲一记暴击,“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是二哥自己的本事,二哥已经把我们从劳工营救了出来,我们现在吃穿用度都是二哥给的,人家去参加个文会怎么了?你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呢!” 夏张氏登时耳根子都红了。 “去去去!你个死丫头,存心气死我是吧!” 她抚了抚胸脯,瞪着自己这个莫名其妙就长出一身反骨的女儿,“滚去跟你哥杀鸡去!别在这儿碍眼!” 夏景昀的母亲夏李氏坐在一旁摘着菜,默然无语。 夏张氏连忙过去解释,“弟妹,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听那死丫头胡说。” 夏李氏勉强扯了扯嘴角,“嫂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没事的。” 她长长吐了口气,眼眶微红,“别的都没啥,我就是看着那孩子那么认真勤学的样子,心里就难受。你说我们夏家一向老老实实,为什么就要遭这样的难!” 夏张氏起身坐到她的旁边,牵着她的手,“弟妹,我看高阳那孩子就是闲着没事,对这个文会感兴趣,不是还心念着科举,你别自己想太多了。高阳虽然如今变好了不少,但学识文采还是就那样,去文会也就是去凑数的,还能真的比过那些读书种子不成?” 夏李氏幽怨地看了自家嫂嫂一眼,都快哭出来了。 傍晚,夏景昀基本捋了个大概,母亲夏李氏端着一碗放着鸡腿的鸡汤进来,看着他埋头苦学、奋笔疾书的样子,抹着眼泪就出去了。 给夏景昀弄得一愣一愣的。 ...... 入夜,另一间偏房中,两位亲兄弟正抵足而眠。 黑暗里,夏恒志忽然开口,“大哥,再将养几天,我打算去城中转转,看看能不能在哪家聘上一个西席。” 夏明雄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嗯,此事有理。再养几天,我也出去看看能不能寻一个看家护院的活计。这么大一个家,总不能将担子都压在小辈和女人身上。” 说完,两个人却又同时沉默。 两人都已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不复年轻力壮,想要找个能养活一家人的活儿又哪有嘴上说的那般轻松。 过了一小会儿,夏明雄轻声道:“高阳真的要去参加那个什么文会?” 夏恒志低低地嗯了一声,“让他去吧,呆在家中也无所事事,寒窗十余载,不能参加科举,有这样一场文会也算展现一下平生所学,全个念想吧。” 夏明雄想了想,“也是,他是你教出来的,也没出去求过名师,参加一下文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正好熄了那个心思,不一定是坏事。” “大哥。” “嗯?” “你快早点睡吧。” ...... 第二天,夏景昀起了个大早,起来慢慢洗漱干净,吃过早饭,走出了门,一路朝着县衙旁边的文会会场而去。 一路上,那些沿街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就好像直播间有了增强现实技术一样,看得人热血上头。 最能坚持的节俭果然是没钱,夏景昀压根就没有起什么别的心思,径直穿过纷扰,来到了目的地。 昨日还是一片狼藉的地方,如今已经搭建收拾完毕,一队兵丁手持兵刃,围出一方空地,也将围观的人群隔开。 一座高高的台子搭在一头,红绸铺地,彰显出喜庆和尊贵。 台子上摆着几个案几和椅子,想来是给那些声名赫赫的大儒坐的,用来主持文会,评判优劣。 场地两侧是观礼台,各自摆着几排椅子,这应该就是留给观礼的权贵们的了。 场地正中,渐次摆着四张宽大的案几,每个案几之前,摆着一张椅子,就仿佛通向高台之上,需要过这四关一样。 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干嘛,但肯定这就是文会的核心场所了。 在高台正对的另一端,则是一排排的长条凳,不用说,这就是给这些参加文会的书生学子用的,因为里面已经三三两两站了好些个书生了。 夏景昀交了报名凭证,成功被放了进去。 里面的人瞧见一个生面孔,便有自来熟的人主动上前攀谈,“兄台,在下江安县徐大鹏,字伯翼,这厢有礼了。” 夏景昀对这种问候的话还有些陌生,迟疑了一下,“万福县夏景昀,字高阳,见过徐兄。” 这名字也是陌生,徐大鹏便问道:“高阳兄如今师从哪位大儒啊?” 夏景昀笑了笑,“在下就是来见见世面,比不得诸位高才。”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已经自认不足了,徐大鹏态度也客气道:“哪里哪里,都是共襄盛举嘛!” “伯翼兄谦虚了。”夏景昀笑着问道:“请教伯翼兄,这文会都有些什么活动啊?” 徐大鹏听完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是来见世面的啊,这都不知道。 “通常文会都是饮酒行令,或者玩一玩投壶、樗蒲、双陆之类,但此番乃是为了共襄盛事,为德妃娘娘贺,文会自然不会有饮酒作乐之事,瞧见那四张案几了吗?分别是字谜、对联、数算、吟诗。前三关都是雅趣,最终要以诗文定胜负。” “多谢兄台解惑。” “这都是些谁都知道的,不算什么,你一会儿就老实跟在我旁边,别去丢人现眼。” 瞧见夏景昀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懂,徐大鹏的语气也变得随意了不少。 正说着,忽然身边一阵骚动,好些人都站起身来。 夏景昀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样貌普通的年轻书生走了进来,已经进来的书生里至少有三分之一都迎上去恭敬行礼,“子泽兄!” 徐大鹏也面色一变,“哎呀,光顾着跟你聊天了。” 说着便快步迎上去,“徐伯翼见过子泽兄!” 那位年轻书生温和回礼,然后平静地在第一排坐下。 夏景昀小声道:“伯翼兄,这谁啊?” 第十七章 好戏开锣 徐大鹏对夏景昀的无知也不惊讶了,解释道:“此乃我江安县第一才子,曾子泽!师从州学大儒灌云先生,据说深得其真传,此番文会就在江安县举办,有人说这届文魁很有可能被他拿下呢!” 夏景昀一听就立刻反应了过来,哦,一赔二那个。 “他拿文魁?你们真当州中无人吗?” 二人旁边一位刚才没有起身行礼的书生冷冷一笑,“他曾子泽不过是灌云先生一个普通弟子,此番整个泗水州大才云集,群贤毕至,他凭什么拿文魁?” 徐大鹏这种性格,对嘴炮从来不虚,“凭什么,当然是凭真才实学啊!要是在开始之前就按名气定了顺序,还比个啥?直接宣布不就行了?” 旁边的书生一怔,徐大鹏得势不饶人,“谁拿文魁这种事情自是猜测,你觉得子泽兄拿不下文魁,也没问题。但你却张口闭口说着什么普通弟子,怎么诗书文采还要看家世出身?那我们读书人还读什么圣贤书?去给权贵当狗就行了呗!” “说得好!”夏景昀蔫坏蔫坏地在旁边拱火。 那书生面色涨红,“迂腐之极!懒得与你多说!” 徐大鹏冷哼一声,正要乘胜追击,一阵更大的骚动出现,一位头戴冠玉,身着锦衣,唇红齿白,仪态十足的年轻人在旁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这一次一多半的人都纷纷上前打着招呼。 二人身边那位斗嘴失败的书生扭头看了二人一眼,哼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小跑了过去。 夏景昀见刚才还跟个交际花一样的徐大鹏这次却没开口,诧异问道:“伯翼兄,此人是谁?” 徐大鹏眼神复杂,轻叹道:“我们泗水州在整个大夏朝一共只出过两位文坛泰斗级的人物,一位明泉先生,一位观鹿先生,二人先后撑起了泗水州近三十年的文风鼎盛。这人,就是明泉先生的曾孙,林飞白。” 哦,一赔一那位。 夏景昀了然点头,继而疑惑道:“既如此,为何伯翼兄不去打个招呼?” 徐大鹏压低了声音,“不过一仰仗父辈余荫之人,真才实学不过平平,我看他不起。当然,他也看不起我。” 说完他看着夏景昀,目光灼灼。 夏景昀立刻表明立场,“我也最看不起这种不学无术的米虫了!” “诶!倒也不能这么说,他倒算不得米虫,只不过是德不配位,又自命不凡罢了。” 夏景昀看着他,忽然觉得今日偶遇这哥们着实有点意思。 他看着那林飞白与众人见礼之后,迤迤然走到了第一排,在与曾济民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先前那位跟夏景昀和徐大鹏吵过架的学子慢慢回来,看着两人得意一笑,“跟有些单纯可笑之人说一下,今日到场的四位大儒,有三位曾经在明泉先生手底下求过学,剩下一位,也曾经多次受过明泉先生恩惠。”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好家伙,裁判都是你们的人? 徐大鹏闻言也沉默不语。 “怎么?刚才还那么狂,现在没话了?”对方胜券在握地嘲讽着。 徐大鹏忽然扭头看着夏景昀,“高阳兄,我现在在想一件事。” 夏景昀这种项目经理出身的场面人,立刻会意接话,“哦?什么事?” 徐大鹏摩挲着下巴,“我在想,你如果睡了一个花魁,我会不会很自豪?” 夏景昀老油子一个,心里瞬间明白了,瘪嘴哼了一声,“你自豪个屁,你是在门口鼓劲了还是在后面推背了?” 徐大鹏眼前一亮,没想到夏景昀竟然能对得上,当即嘴硬道:“你我虽然不过点头之交,但是你能睡到花魁,我也与有荣焉不是,就好像我也睡到了一样。” 夏景昀一脸鄙夷,“亏你也说得出口,我要是你就回去跟五姑娘作伴,然后痛哭一场,感慨自己没用,还炫耀,有什么好炫耀的,那是你的东西吗?哪儿来的脸呢!” “粗俗!粗鄙!”旁边那个书生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反应过来,瞬间涨红了脸,指着二人骂道:“粗俗!岂不闻君子之交淡如水,居然用这等粗鄙之言玷污我等友情!” 徐大鹏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你在说啥?我们在说花魁之交,不是说什么狗屁君子之交。你们有那个爱好,别说出来恶心我。” “彼其娘之!”那书生撸起袖子就要挥拳相向,忽然四面骤然响起一阵齐齐呼喝,“肃静!” 三人都吓了一跳,以为是在吼他们,结果发现是大儒和部分来观礼的权贵们开始陆续进场了。 大儒们一个个笑容可掬,权贵们更是拖家带口,刚刚肃静下来的场面登时又热闹了起来。 夏景昀也趁机问出了一个刚刚就十分疑惑的问题,“伯翼兄,不是听说有个叫郑天煜的人,是最有希望当文魁的吗?他在哪儿啊?” 徐大鹏低声道:“仲明公子是公认的泗水州第一公子,但是如今州中多盗贼乱匪,据说他正在州中游学顺带剿匪,这一次文会,他很可能不会出现,不然,像林飞白那种人根本不敢对文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 夏景昀心头一沉,“这个郑天煜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说起家世,仲明公子是我建宁郡郑太守次子,并不比林飞白差,但大家对林飞白不屑一顾,对他却是心服口服。州学教谕想收他当弟子都没资格,几位大儒教授为了收徒差点打起来,多亏学正大人出面主持公道,自己收了他当弟子,这事儿才平息。而且他身为次子,他大哥却已经公开表示,继承家业他才是良选,自己退出,你说说,这得多厉害?” 夏景昀微微抚了抚胸口,“那还好他没来。” 徐大鹏诧异地看着他,调侃道:“怎么,你还怕他跟你竞争文魁啊?” 夏景昀立刻笑了笑,“做人,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徐大鹏先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接着却慢慢沉默了下来。 台子上,大儒开始歌功颂德,出口成章地称赞着当今陛下的圣治,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称赞着德妃娘娘的好,为家乡父老做出了多么重大的贡献之类。 夏景昀默默听着,想到自己家的遭遇,想到劳工营那几个硕大的乱葬坑,面无表情地在心底泛起冷笑。 终于,等几位大儒废话完,一个居中的大儒站起来,在一阵长篇大论之后,朗声开口。 “我宣布,此次文会正式开始!” 一声响亮的锣声,响彻整个会场。 第十八章 才子与公子 在紧挨着文会会场所在广场的旁边,有一座二层酒楼,正是当初劳工营胡子监工心心念念的萃华楼 本身就是县里最高档酒楼的它,因为此刻得天独厚的位置优势,自然成了许多没办法坐在观礼台,或者不想坐在观礼台的人的首选。 二楼临着广场,可以直接居高临下观礼的四个雅间中,此刻都坐着人。 靠右的一间,一位风姿卓然的女子正凭窗而立,相貌自是一等一的好,但更妙的是脸上那清冷如仙的神情,搭配上弧线饱满婀娜的诱人身段,营造出一种奇异的美感,让人忍不住想要膜拜之时,又难以自制地心生亵渎之意。 此番德妃省亲,权贵云集江安,朝廷跟着布置了许多事宜,而民间自然也有交流。 这位便是中京城冠绝天下的青楼行业,前来泗水州进行技术扶贫的先遣部队。 即使在美人云集的中京城,她凝冰姑娘也算是大大小小花魁之中叫得上名号的那个,一年到头,都是有条不紊,蒸蒸日上。 “姑娘,这一个小县城的文会有什么好看的,这些日子你接待那些土包子就已经够委屈的了。” 一旁的侍女一脸心疼,突出一个为主子着想。 花魁凝冰神色依旧高冷,淡淡道:“左右闲着无事,当乐子看了。” 而在她们俩这处房间旁边,三位衣着一看便是不俗的中年男子围坐在一张方桌三面,都将目光投向文会场中。 再旁边一间,云老爷子跟苏师道悠闲坐着,一边小杯慢酌,一边望着会场之中。 而最边上的另一间,冯秀云凭窗而立,目光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夏景昀的身影。 你还能给我惊喜吗? 夏景昀也好奇地看着,瞧瞧这个文会到底是怎么玩的。 “咱们今日条件有限,人员众多,流觞曲水,行令饮酒那一套就不搞了。前三关为雅趣共赏,最后一关,以诗文取胜!凡报名者,请自告奋勇,愿者上前,共襄盛举,为国朝贺,为陛下贺,为娘娘贺!” 简单来说,每张案几对应一关,每一关有守关之人。 当参与者到每一关前,收官之人会取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十块牌子,从中翻取一个,而后根据题面作答。 答对通关,答错淘汰。 通关者来到第四关,选题作诗,根据诗文水平评比优劣,最后胜出者为最终文魁。 当主持大儒的话落下,场中一片安静,似乎谁也不愿意当这个打头阵的人。 破冰总是需要麻烦一点的。 好在文会主办方早有考虑,一个托儿上场,气氛便渐渐活跃了起来,文会也正式开场。 在一众学子的陆续参与之后,身为东道的曾济民也起身出场。 前三关,这位被称作江安县第一才子的曾济民一趟而过,不带半点滞涩,每一题都能在最短时间内答对,引得四周的围观群众,连连叫好。 当他最后以【励志】为题,缓缓吟出最后的诗句,更是迎来满堂喝彩。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 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 活水源流随处满,东风花柳逐时新。 金鞍玉勒寻芳客,未信我庐别有春。” ----------------- “好!” 当这首诗通过大嗓门传出,又被守在楼下的手下誊抄飞速送入房间,苏师道忍不住一拍桌子,叫了声好。 “好一句活水随流随处满,东风花柳四时新!将读书之趣写得妙趣横生,淋漓尽致!我以为江安曾子泽不过一勤学之士,如今看来,实是坦荡纯粹,当得起一句真读书人!” 云老爷子也微微颔首,“这最后一句,更与恩师平生之推崇暗合,读书为官,为的是尽展所学,经世济民,不可单为作那金鞍玉勒寻芳客而忙碌。” 苏师道端起酒杯,“当浮一大白!” ...... 花魁凝冰的身旁,侍女惊讶道:“姑娘,这个人好厉害呀!” 凝冰依旧面容如冰,“中人之姿罢了。” 她对那句寻芳客颇为不满,寻芳怎么了? 你想寻芳还没资格呢! 装什么假正经! 朝堂里的高官她又不是没睡过,胸口绣着锦鸡,裆里缩着菜鸡。 装得一本正经,衣服一脱,难得一根正茎! 呸! ...... 至于冯秀云,文学造诣并不突出的她,对谁表现得好都不关心,她只关心夏景昀的表现。 不过从现场人的反应来看,这个曾济民确有几分真才实学,夏景昀想要夺得文魁怕是难了。 但她想不到,夏景昀此刻的心头,却很是轻松。 曾济民确实挺不错,难得的是有一颗赤诚之心,算得上一位纯粹的读书人,但单说文采,想要阻拦他拿下这个文会的文魁还是差了一大截。 当曾济民返回座位,在徐大鹏等人的带头鼓动下,一时间掌声雷动。 在围观群众中占据多数的本地老百姓也纷纷叫好,场面第一次达到了高潮。 在曾济民出场之后,夏景昀依旧没有动弹,他的目光就盯着林飞白。 只要这位学阀出身的贵公子出场,他就可以准备了。 在所有人都认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横空出世,一鸣惊人。 不多时,就在众人纷纷觉得曾济民的诗太难以超越之时,林飞白果然站起了身。 四周登时安静了下来,只见他缓缓来到第一个案几前,朝着老先生行了一礼。 老者和之前一样伸出手,朝刚才新换上来的托盘示意。 夏景昀却是瞳孔微微一缩,那老者的动作虽然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的手未免放得低了些,虽然低得不多,但在夏景昀这个以前没少搞过暗箱操作的有心人眼里,这个示意的动作,多少有了些指点的意味。 而最关键的,林飞白还真就拿了他指尖所示意的那一块。 不出所料的,接下来的三关,林飞白都如先前的曾济民那般一趟而过。 而且,在第三关的数学题面前,更是压根不用草稿纸,小手一背,就像个骄傲的孔雀,在众人面前展示着自己华丽强大的心算能力,却没想到已经被夏景昀看穿了丑陋的屁股。 见他都不带动笔,便轻描淡写地报出了正确的答案,四周响起一阵惊呼。 看着林飞白那微微昂头得意的样子,徐大鹏又不解又愤恨地道:“这林飞白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夏景昀笑了笑,“伯翼兄,你想不想知道怎么不花钱睡花魁?” 徐大鹏立刻就顾不上愤怒了,面色一动,连忙道:“高阳,教我!” 夏景昀笑着道:“学费一两银子。” 徐大鹏毫不犹豫地掏出一小块碎银放进夏景昀手里,豪迈道:“不用找了!” 夏景昀将银子放进兜里伸手招了招,示意徐大鹏附耳过来,在他耳畔小声道:“让别人请客。” “夏高......” 夏景昀连忙伸手捂着他的嘴,朝四周骤然投来的目光致歉。 徐大鹏也反应过来,不敢再闹,怒目而视,夏景昀小声道:“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 夏景昀又招了招手,徐大鹏再次老实地凑过来,“或者让花魁爱上你,私底下说好不要钱就跟你睡。”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徐大鹏鼻孔里喘着粗气,还没等他发作,夏景昀就低声道:“其实我是在解答你刚才那个疑惑。” 徐大鹏眨了眨眼,“什么疑惑。” 夏景昀笑容玩味,“就是这位林公子何时变得如此厉害的疑惑。” 徐大鹏皱着眉想着这两者有什么共通,忽然面色一变,“你是说他们暗通款曲?” 夏景昀点了点头,“这还用说嘛!” 两人玩闹这几句话的时间,那边的林飞白也已经蓄力完成,稍作沉吟准备奉上自己的大作了。 他拿到的,竟然也是励志这个题目。 在夏景昀的提点下,徐大鹏也跟着明白过来,对方就是奔着曾济民来的! 果然,林飞白接着的话便印证了徐大鹏的猜测,他微笑道:“先前子泽兄一首爱书劝学之诗令人赞叹,小弟不才,也以一首劝学诗相和,希望子泽兄雅鉴。” 说罢,他轻敲折扇,缓缓念诵。 “少年易学老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这诗一出,夏景昀的身边登时响起了几声轻叹,接着场内外便响起一阵欢呼。 这首诗从切题与文学的角度而言,确实可以说比方才曾济民的那首更好。 这些书生虽然自己水平不咋样,但鉴赏的水平还是有的。 ...... “姑娘,这个林公子好厉害啊,长得也好看,文采还这么好,感觉不比咱们在天京城见过的那些公子差呢!没想到在泗水州也能遇到这样的人物。” 侍女站在一旁,眼睛都亮起了星星。 花魁凝冰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绣花草包一个,没什么本事。” “姑娘,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成见啊,人家这不是实打实的本事么,你怎么能这么说。” 凝冰漠然地看了侍女一眼,“我睡过。” 侍女:...... “我来江安城的第二天他就马不停蹄地来睡我来了。” 侍女:...... “这个了解够深了吗?” 侍女彻底无言。 凝冰却又瘪了瘪嘴,“好像也不算深。” 第十九章 泗水州第一公子 看着会场中的情况,冯秀云深坐蹙蛾眉,担忧溢于言表。 曾济民、林飞白,一个比一个厉害,就算郑天煜不来,夏景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能做出比得过他们的诗来? 甚至,会不会都没有资格作诗? 隔壁雅间,云老爷子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一颗香酥蚕豆放进嘴里,“怎么样?对夏景昀还有信心吗?” 他更爱书法,夏景昀的书法那是毋庸置疑的了,哪怕今天在文会一败涂地,他也愿意收下这个可能开创一个流派的大弟子,赢得身后百世之名。 苏师道平静道:“我相信一个能写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人,不会是个庸才。” 文会场中,林飞白心满意足、胜券在握地坐回座位。 听着耳畔的欢呼鼓噪声,看着林飞白那副天下第一的样子,徐大鹏义愤填膺,愤怒道:“不行,我不服,我要去出告他!” 夏景昀将他拉住,“你向谁出告?” 徐大鹏下意识看向台上的大儒,旋即如同被扎破了的气球,瞬间泄了劲儿。 林飞白串通的就是这些人,让他们自己查自己吗? “别这么灰心嘛,你不想让他得逞,办法又不是没有。” 夏景昀平静的一句话,立刻就徐大鹏死寂的心又活泛起来。 “高阳教我!” 夏高阳轻笑道:“你我下去,拿下文魁,林飞白不就计划落空了吗?” 徐大鹏扭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幽怨,正要说什么,忽然从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喧嚣声中,一阵马蹄声陡然临近,而后马蹄声一停,旋即便有一爽朗的笑声响起。 “哈哈!各位,抱歉,在下晚来一步!” 声音入耳,一个龙行虎步,英姿勃发的年轻书生走入了众人的眼帘。 样貌英俊,面上和衣衫上都尚有尘土,但那豪迈从容的气度,却如一柄王道之兵,怎么遮都遮不住。 一阵整齐的惊呼声霎时响起,连同台上大儒们都齐齐站起了身。 这一次,夏景昀不用再问,也知道了这位的身份。 泗水州第一公子,建宁郡太守之子,州学学正弟子,郑天煜。 只见郑天煜朝着四方都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先前路遇一伙盗匪劫掠百姓,费了些力气才将其尽数剿杀,故而迟到,并非有意轻慢,还望诸位见谅。” 这话一出,郑天煜衣衫上的尘污和面色上的憔悴,瞬间都变成了勇者的勋章。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不愧是郑公子啊!” “可不是嘛!瞧瞧郑公子那样,再看看林公子那浑身上下一尘不染的模样,高下立判啊!” 林飞白:...... 首先,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 中央高台上,一个大儒也一脸欣赏地笑着道:“仲明,无需多言,我等自是知道你的。先坐下歇歇,稍后大家一起听你的大作!” 郑天煜笑了笑,“既然来了,这会儿坐下,岂不是让大家失望久等。既是为娘娘庆贺,我也自当竭力,今日是怎么玩的?” 这般骄傲的话,偏偏在他自信地说来,却不让人觉得有什么狂妄自大,仿佛就理应如此一般。 在所有人下意识屏气凝神的注视下,不论是先前表现亮眼的曾济民还是后来一枝独秀的林飞白,此刻都仿佛皓月旁边的星辰,黯淡无光。 听人简单讲了一下规则,郑天煜笑着点头,“颇有几分意思。既然是两人同行,那谁愿与我一道?” 一旁的人笑了笑,“郑公子,您自可独行,谁敢跟你一道啊!” “话不能这么说,规矩就是规矩。” “不愧是郑公子啊,刚才林公子就偏偏要特立独行......” 林飞白终于忍不住扭头,怒目寻找着开口之人。 郑天煜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书生,随意点了一位,“这位兄台看起来有些面生,如未下场过的话,可愿与我一道试试?”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微微一怔。 夏景昀自己则面无表情,心头却是警兆大生。 因为,郑天煜指的竟然就是他! 只是一个巧合吗? 两世为人,吃过见过的夏景昀可不是什么单纯少年。 但他不明白,对方图什么呢? 一个是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权贵公子; 一个是已经被抄家发配,刚刚免去劳役,声名不显的落魄人。 对方如果真想收拾自己,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而且自己想拿文魁的事情,只有冯秀云知道,是她告的密? 不至于吧,自己也没展露过什么了不得的才华啊? 还是,这真的就是对方随手一指的巧合? 一时之间,夏景昀的脑海里闪过一堆念头,以至于在外人看来有了刹那的沉默。 徐大鹏正要鼓起天大的勇气帮他开口拒绝,夏景昀已经回过神来,微笑开口,“固所愿,不敢请尔!” “你疯啦!”徐大鹏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你这不是铁定了出丑嘛!” 夏景昀微微一笑,并未解释,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昂首阔步,走了下去。 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挑中我却是正合我意! 没有什么,比这样击败你,更能够震人心魄的了。 郑天煜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拱手一礼,自报家门,“建宁郑天煜。” 并未有那种大人物高高在上的倨傲,但也没有什么礼贤下士的亲切。 而随着这一声名字正式亮出,四周骤然再度响起欢呼声,也将夏景昀的自我介绍淹没其中。 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 看台上,徐大鹏一脸担忧,这个夏高阳,虽然嘴里没个靠谱,还骗了自己一两银子,但却是一个交往起来很舒服的朋友。 他就一个来看热闹的,结果怎么就对上了郑天煜呢! 同样的担忧,出现在了冯秀云的脑海中。 事实上,在郑天煜出现之前,她还觉得夏景昀可能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希望真能拿下文魁。 但等到郑天煜出现,她就已经当那十两银子不在了。 可没想到夏景昀这个倒霉催的,竟然还能被郑天煜挑中,跟他当面对决。 不仅是杀人,还要被鞭尸啊! 惨!太惨了! 她叹了口气,喝了一口茶。 ...... “子成兄,这还有得看吗?” 云老爷子叹了口气,没想到夏景昀这么倒霉,居然撞上这种事情。 苏师道也挠了挠头,他就算是再看好夏景昀也不敢说他能比得过郑天煜啊!” 他摇了摇头,“看看吧,输给郑天煜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咱们看他单独的文采就是。” “这倒也是,输给郑天煜不是很正常的事嘛,只要不输得太难看,也都过得去!” ...... 类似的议论在所有关注着这场文会的人之中处处上演。 而被围观的两位主角,或者说,一位主角,和一位配角,已经来到了第一关的案几前。 守关老者熟练地指着两侧的笔墨纸砚,“不必出声,各自在纸上作答。现在请选题。” 郑天煜成竹在胸示意夏景昀来选,夏景昀微笑道:“不如各选一题,你我二人都来作答。” 四周响起一阵惊呼,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敢主动加难度。 郑天煜挑了挑眉,“好。” 说着两人各自伸手,从托盘之中,选了一块,然后同时翻开。 第二十章 记住了,我叫夏景昀 “题一,字谜,谜面:刃。” “题二,字谜,谜面: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 大嗓门开口大声喊着,夏景昀和郑天煜同时提笔,而后同时放下笔。 守关老者先是看了郑天煜的微微点头,并不意外。 旋即又看了一眼夏景昀的,眉头微挑,伸手示意二人答对通过。 而这时候,大嗓门的谜面才刚刚念完。 议论声轰然响起,大家意外而诧异地看着迈步前行的两人。 什么情况? 这夏景昀竟也答出来了? 还不是随便写了个答案,而是答对了? 意思是他这一关居然跟郑天煜打了个平手? “应该是他平日里就专门研究这个字谜,所以敢主动说加一个题。” “是极!但他不知道他拼命日夜练习的,还是比不过郑公子随便研究一下,到底也没能胜过郑公子嘛!” “不错,这一关过了,后面他定没那种好事了!” 徐大鹏听着这些人的话,一阵无语,嘴里念叨着什么【你是在门外鼓劲了还是在后面推背了】之类晦涩难懂的话。 第二关,对对联。 这一次,郑天煜主动提议道:“这对联不比字谜,并无答案,难以衡量高下,不如你我各出一联,由对方来对,亦算互和雅趣?” 夏景昀微微一笑,“可以,请出对。” 看那意思,竟是要先接郑天煜的招! 郑天煜双目微闭,轻敲了一下掌心,“金水河边金线柳,金线柳穿金鱼口。” 守关儒士微微颔首,捻须而笑,郑天煜才学确实不错,这等顶针联,难度颇高,这个年轻人怕是接不上来。 而书生们也同样感慨着这个上联的难度,同时暗自为夏景昀默哀。 刚才答对了一个字谜,现在终于要在真功夫底下现原形了。 这些念头不过一瞬之间,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什么讨论,就听见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开口吟诵道: “玉栏杆外玉簪花,玉簪花插玉人头。” 守关儒士的手一僵,揪掉了两跟胡须。 对上来了? 他复诵了一遍,还真对上来了啊! 居然这么快? 在这样的场合,光是这幅对联的才思,就能让此人小有名声。 他忍不住扭头,想要细细看看此人面貌,就瞧见夏景昀微笑道:“那就该我了?” 郑天煜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请。” 夏景昀很想来个【烟锁池塘柳】欺负一下对方,但考虑到一种极端情况,还是算了,开口说道:“天近山头,行到山腰天更远。” 守关儒士微微眯眼,竟然是叠字联。 郑天煜也是一怔,旋即沉吟了起来。 夏景昀也不催,默默等着。 而四周人都屏息凝神,一时间,整个场中,鸦雀无声。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许多人都惊讶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就算郑天煜现在对上了,他花的时间也已经超过了夏景昀,也就是说这一关泗水州第一公子,竟然没比过? 而且,这还得是郑天煜能够对上的情况。 如果对不上...... 许多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想不敢想。 终于,郑天煜在沉默片刻之后,开口道:“月浮水面捞到水底月还沉。” 此言一出,四周竟齐齐响起一阵松了口气的声音。 郑天煜并没有气急败坏,而是微笑道:“没想到阁下竟有如此才学,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 夏景昀也没有骄傲,同样平静温和,“我也这么觉得。” “那我们继续?” “好。” 第三关,守关老者指了指桌上托盘里剩下的牌子,示意两人谁来选一个。 郑天煜微笑道:“这一次,还是选两个?” 夏景昀想了想,“不如就选一个吧。” 众人心头不屑,果然,那些小聪明用完了,就开始认怂了。 但嘲讽的笑容都还没展露出来,就听见了夏景昀的后半句,“一个题,我们试着做两种解法。当然,一种也算过关。” 郑天煜笑了笑,“有意思,那就这般。” 说完,郑天煜也不动手,看着那位老者,“那就麻烦钱老随意帮我们翻一个。” 老者看了一眼夏景昀,夏景昀也表示没有异议,老者便抬手翻了一张。 “题曰: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个分一个,大小和尚各几丁?” 二人当即便拿起笔算了起来。 很快,两人都交上了第一份答案。 答案都一样:一个大僧三个小僧归为一组,则每组四人四馒头,一百个和尚便有二十五组,则大和尚二十五,小和尚七十五。 思路一样,答案都正确,用时也接近。 但两人都没有停笔,而是开始思考下一种解法。 夏景昀下意识想用方程式来解,但想到这年头还没有这东西,稍作思量,用了鸡兔同笼法。 于是,很快又成了一解法。 做完之后,他停下笔,看着郑天煜。 郑天煜瞧见他已经写完,干脆地将手中笔一放,“阁下在数算之术上竟也有造诣,在下自愧不如。” “仲明公子别急。”守关老者伸手拿过夏景昀的第二份答案,“这位公子的答案也不一定就对。” 老者细细看过,默默放下,看着郑天煜,“现在你可以急了。” 郑天煜:...... 四周,围观之人,默默吞了口口水。 郑公子认输了? 怎么可能! 但是,即使他们再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真真实实地发生在了眼前。 那个穿着极其普通的衣服,名不见经传,也就长得好看些的年轻人轻松写出了两道解法,但郑天煜没有写出,还主动停笔认输了。 这是无数人都亲眼看着的事实。 纵然如此,也依旧有人嘴硬道:“不过是些奇淫技巧罢了,终究还是要回到诗文大道上。” “对!大儒都说了,前面三关就是雅趣而已。最后文魁的比试还是要落到诗文上。” “但是这个人还是真的很厉害啊!没想到三关赢了郑公子两关。” “都说了,那是旁门左道。他总不可能在诗文上胜过郑公子吧?” “也是。” 四周议论纷纷,不可避免地传到了二人的耳中。 郑天煜之所以那么直接认输,也是抱着一样的想法,反正前三关都不用算,他在已经确定比不过了的情况下,也没必要再耗费脑筋了。 至于作诗,呵呵,本身就以诗才闻名的他,有充足的信心将方才丢掉的那一丁点面子都捡回来。 他笑着道:“不知道阁下的诗文是否也如数算、对联那般精通?” 夏景昀皱了皱眉,“赢你应该问题不大。” 郑天煜笑容微滞,“阁下这份自信倒是难得。” 来到第四关,也就是作诗关,夏景昀忽然道:“郑公子,你是不是都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郑天煜愣了一下,旋即有些尴尬。 夏景昀缓缓开口,朗声道:“我姓夏,名景昀,字高阳,建宁郡万福县人。” 郑天煜只好拱了拱手。 守关儒士笑问道:“二位是自己翻,还是老夫帮你们翻?” 夏景昀看向郑天煜,依旧是那副我都可以的样子。 几番打击,郑天煜心头难免生出几分恼怒,赢了点旁门左道,还真当自己厉害完了! 一会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泗水州一辈人难以逾越的高峰! 他直接伸手,翻开一块。 【咏秋】 高台之上,一个大儒沉声道:“二人各自准备!” 第二十一章 堂堂正正的碾压 咏秋。 台上几个大儒在心底叹了口气。 若是能够抽中什么忠君、言志之类的,然后再出一首名篇,或许便能成一时佳话。 再不济,弄个思乡,也能让德妃娘娘高看一眼。 但居然抽了个咏秋。 没办法,总不能都出一个题目吧。 反正只要能出个名篇,那也算是很不错了。 比不得上面大儒们那些复杂的思绪,下方的书生们都在心里想着,自己如果抽到这题,能对付出什么诗句来。 想来想去,不过都是那些寂寥、萧索、孤独之类的意境。 “不知道仲明公子能写出何等大作。” “是啊,四季之作前人佳作无数,要想推陈出新,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这么些年,你们还不懂一个道理吗?永远可以相信郑公子!” 众人议论纷纷,一旁的酒楼上,云老爷子看着苏师道:“子成兄,现在心境如何?” 苏师道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只要能有一篇过得去的诗词,这个徒弟我收定了!” 云老爷子笑容玩味,“你这个想当师父的都不看好他,那还有谁能看好他?” 苏师道叹了口气,“不是不看好,而是郑天煜并非浪得虚名之辈,反而多次在关键场合证明过自己的超群实力。夏景昀比不过,不怪他,反倒是能跟郑天煜拼成如今这样,已经足以自傲了。” 说话间,郑天煜动了,他缓缓迈步,右手轻敲掌心,吟道: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前两句一出,便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 竟然以这样的角度破题? 不写寥落萧索,反倒来了一句轻寒正是可人天。 但凡有些文化底子在其中的人都是心头微震。 而后郑天煜继续念道:“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 “好!” “好!” “不愧是郑公子!” “好诗,好诗啊!从这个角度写秋天,才高如山岳啊!” “果然没辜负我等的期望,郑公子还是那个永远值得信赖的郑公子!” 众人的议论声中,一直平静沉默的曾济民轻轻一叹,夏景昀难了。 郑天煜这首诗挑不出任何毛病,而且立意新奇,意境豁达,描写也是生动有趣,想要以一首临场之诗超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他先前所作的那首诗,在这首诗面前也只能黯然失色。 想到这儿,曾济民心头也生出几分颓丧和无力。 郑天煜果然是一座横亘在泗水州众人面前的一座大山啊! 在他身旁,林飞白的眼底闪过一丝怨毒,郑天煜啊郑天煜,你就不能死在外边吗? 非要来与我抢这文魁! 在郑天煜这首诗面前,他先前那首诗自然也无力抗衡。 饶是他前后联系,机关算尽,耗费金钱不菲,这文魁,终究还是落到了郑天煜的手中。 就在这时,夏景昀微微一笑,“没想到在阁下心中,秋意竟有如此轻快生动。” 郑天煜胜券在握,也彻底恢复了先前的自信洒脱,“四季皆有其趣,只待我等发现。” “不过巧了,在我心里,秋意也同样不是那么低沉萧索。” 夏景昀大袖一挥,朗声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听完前句还想骂他剽窃创意的众人齐齐一愣。 嘶! 这句,气魄不小啊! 夏景昀并未让他们久等,伸手指向头顶天空,“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众人如被一道惊雷劈中,只感觉一股旷达高远的气息,直冲胸腹,随着那晴空之鹤,排云而上,游走在那高远的碧霄之上。 天马行空,恣意狂达! 同样是写秋日之好,这首诗明显比先前郑天煜的诗更加旷达雄浑,意境也更加高远。 “好!”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然后陡然愣住。 而后,寂静渐渐蔓延,现场瞬间变得一片死寂。 因为,这意味着一个问题。 郑天煜输了? 郑天煜竟然输了? 这小子,是文魁? 等等! 不止是这样! 总共四关,第一关两人打平,后面三关,郑公子都输了? 都以为猜字谜是对方唯一能跟郑公子比的,结果那是郑公子唯一能跟对方比的? 还只是比得上,而不是比得过? 这人真的是名不见经传的人? 不会是中京城那位天下第一公子秦公子假扮的吧? 徐大鹏坐在座位上,脸上写满了震惊,你不是来看热闹的吗? 怎么就一巴掌把郑天煜给扇翻在地上了呢! 合着你之前说的去拿个文魁不是吹牛? 那你说你能免费睡花魁是不是也是真的? 下方一片震撼到呆滞的气氛,酒楼上,三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人也是目瞪口呆,他们没有想到,竟然能够见证这样神奇的一幕。 泗水州公认的第一公子,能文能武的建宁太守之子郑天煜,在众人欢呼中到来,随便点了一个人,结果一关都没赢,还在最引以为豪的作诗上,输得彻彻底底。 冯秀云伸手,轻轻按着胸口,即使透过那厚重的缓冲,也能感觉到一颗芳心难以自持地在怦怦直跳。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胎? 三五天前,还是劳工营中挣扎求活的获罪劳工,如今就已经能在诗文上击败名动泗水州的郑天煜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有些前辈,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些才子或者将军,也有被赐婚出宫,当上夫人的美事。 那自己? 一向在宫中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她,忽地霞飞双颊,阵阵发烫。 ...... “哈哈哈哈哈!果然大才!果然大才啊!” “诗文、书法皆为一时之选,这等人才,得快些下手了!慢了可要被人抢走咯!” 云老爷子和苏师道两人满面红光,笑得十分开心。 苏师道握着酒杯,“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好诗,好诗,好气魄!我苦等多年,终于等到这样一个学生!也算不枉此生了!” 云老爷子深以为然,“我观此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心境出众,却在该露锋芒之时锋芒尽露,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由衷感慨着,在心中悄然动了另外一层极其深邃的心思。 ...... 花魁凝冰的侍女一脸遗憾中又带着过瘾的神情,“姑娘,真是一场好戏呢,没想到这位郑公子居然输了。” 凝冰姑娘依旧表情淡漠,“小问题,这位郑公子依旧是泗水州这些公子当中最出色的那一个,一会儿记得找人把帖子发给他。走吧,戏也看完了,一会儿散场生意就该来了,我们回。” “是。” 说完主仆二人戴上帷帽离开,只留下满屋余香。 高台之上,四位大儒齐齐起身,凑到一起,开始商量了起来。 众人都没有催促,他们都知道,这是在商量两人这两首诗的优劣,评判一个高低,因为明显涉及到文魁的归属,所以慎重了些,不再像之前一人而决。 虽然,这个归属并没有什么悬念。 不一会儿,四位大儒就坐了回来。 目光看着场中,你让我我让你,最后还是中间的一位大儒开口道:“两位才俊皆有好诗,为此番文会大添光彩,亦是一番龙争虎斗,津津乐道之文坛美事。虽文无第二,但事有高低,此番既要选出文魁,我们便要为这两首佳作评出一个高低来。” 他沉吟道:“这位夏高阳之诗,旷达高远,豪迈爽朗,确为一时之选。” “然,其立意,借鉴了郑仲明之诗意。而郑仲明之作亦只稍逊于它。故而,我等综合评定,二人之中胜出者为,郑仲明!” 夏景昀面色一变,猛然抬头,目光之中,闪过一道精光。 骤然响起的嘈杂惊呼声中,冯秀云柳眉含煞,怒道:“混账!” 云老爷子面色一变,拍着桌子,“此言,该死!” 第二十二章 巧舌如簧 会场之中,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瞬间响起了几声稀疏而大胆的嘘声。 “这不公平!” 徐大鹏直接站起,朗声道:“谁都看得出来,高阳兄的诗比郑公子的诗做得要好!你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评判,如何能服众?” 人群之中,立刻有人附和。 “大胆!”一个大儒拍着桌子,“我等之评判,岂容你在此说三道四!” “为何不能!”徐大鹏怡然不惧,“这诗的好坏,大家都看在眼里,是非曲直谁能看不出来?我们从小就被师长耳提面命,要怀赤诚之心,做坦荡之人,你们这些师长今日所为,配得上这句话吗?” 一个真正合格的喷子要不仅敢于喷比自己弱的,敢于喷同辈,更要敢于向权贵开炮。 “放肆!” 另一个大儒也拍着桌子,正要说话,先前做主宣布决定的那位大儒伸手将其拦下,目光扫视场中,缓缓道: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就如我方才所言,我们认可两首诗有高下之分,也认可这首【自古逢秋悲寂寥】略胜【秋气堪悲未必然】一筹,但二者差距不大,皆为难得的佳作。两首诗都一反常规,以昂扬之态来写,为各自的诗句都增色不少,令人耳目一新,但也正因此,率先以这个思路破题之人,更应得到嘉奖,后来者,便多多少少占了便宜。” “故而,我等综合考量,以秋气堪悲未必然为胜者。诸位心中异议,我们都接受,但我等评判,问心无愧。” 他目光扫视一圈,大儒的威严和底气显露无疑,掷地有声,“你们,也无权更改!” 这话一出,不少本就支持郑天煜的人立刻就被说服了,但是更多的还是哪头都不站的公道之人。 听了大儒们的话,他们忍不住心头一叹。 这评判诗文,还不是两张嘴皮子一翻的事,怎么都能找到一个角度来解释。 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不就是读书人的专长嘛! 大家都看得出来夏景昀的诗要比那郑天煜的诗要好,但就是这几个大儒看不出来。 实际上他们哪儿是看不出来,他们看得远着呢,看到了郑天煜是州学学正的弟子,看到了郑天煜是建宁太守的儿子。 你换做夏景昀是太守之子,学正之徒,你看看这些大儒会怎么选。 “一个升斗小民,怎么能斗得过这样的大人物呢。” “公道果然只存在于小人物之间啊!” “能跟大人物同台,就应该感恩戴德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赢大人物啊!” “我现在担心,他接下来会不会在哪天被人发现横尸荒野。” 众人小声嘀咕着,倾泻心头的悲愤和无语都显得小心翼翼。 这些还是有一定文学鉴赏水平的,对于那些纯属看热闹的,则是在德高望重的大儒光环下,开始对“死鸭子嘴硬”的徐大鹏等人冷嘲热讽了起来。 在他们眼中,这活脱脱的就是输不起啊! 听着台上大儒的话,也听着四周嘈杂的议论,沉默了片刻的夏景昀扭头看着郑天煜,“阁下不准备说点什么?” 郑天煜平静地站着,“郑某一向尊师重道。” 夏景昀低声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个忙,我接受这个结果,转身就走。” 郑天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夏景昀抿着嘴,心头冷笑,莫名想起了那位跟主流不合的相声大师在会当凌绝顶之后说的那番话,曾经我只是想当一条狗...... 你们这些权贵,还真是贪得无厌啊! 他扭头环顾了一圈场中,忽然笑了,既然这样,那我也就跟你们玩玩! 过去大大小小的场面,他什么没见过,就你们这几个心怀鬼胎的就想这么吃了我。 门儿都没有! “他们是你的老师,却没资格当我的老师。” 夏景昀冷笑一声,大声道:“我不服!” 声音传遍场中,让许多人都是一惊。 前方台上,高高在上的大儒一点不慌,淡淡开口,“你有何不服?” 夏景昀似笑非笑,“我想问问,如果我现在再写出一首同样远胜于这位郑公子的诗,并且不用那个破题思路呢?” “文会自有规矩在此,你的诗作已出,即使你再做百篇,亦是无用。” “你看,规矩就在你们嘴里。”夏景昀嗤笑道:“我与他用同样的破题思路,做出了比他更好的诗句,这分明是最直观最清楚的胜出,在你们口中竟成了剽窃其思路。那你们为何事先不曾明言,为何又要两人共写一题?支撑你们做出裁决的,到底是诗文的水平,还是作诗之人的背景?” 一位大儒意味深长地道:“年轻人,我理解你的沮丧,但世事无常,你还有远大前程,莫要自误。” “这是改威胁了啊?”夏景昀咧嘴一笑,“那我也威胁你们一下吧。这文会是我们泗水州学子共为德妃娘娘恭贺而办,每个人都是怀着一颗为国报效,一展才华之心而来,你们这么颠倒黑白,岂不是在给德妃娘娘抹黑?” “放肆!”那大儒可不敢接这个锅,一拍桌子,“来人,将这狂徒押下去!乱棍逐出!” 夏景昀昂然而立,在众人的目光中,那挺直的腰背,就仿佛一个读书人真正不屈的脊梁。 几个兵丁持械冲了进来,气势汹汹地朝着夏景昀走去。 “住手!”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冯秀云快步走进来,面带寒霜,冷冷开口道:“诸位先生,这是要做什么?你们是要开文会还是武斗?都给我退下!” 夏景昀松了口气,他闹将一场,就是赌这位宫中女官能站出来,不管是出于情义还是惜才又或者是为了她可以分到的那笔钱,只要她站出来,自己就能被保全。 届时,哪怕拿不回文魁,自己不畏强权的名声也能够传扬开去。 扬名嘛,怎么不是扬呢!名气起来了,一切便都好说了。 瞧见冯秀云嚣张出场,四位大儒面面相觑,在现场维持秩序的许县丞连忙上来,先安抚住了冯秀云,将兵丁们赶走,然后向四位大儒说明了冯秀云的身份。 不曾想,四位大儒闻言瞬间变得不屑,“我当是什么人呢,一个内宫宫女,什么时候也能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了!” “你既是替娘娘打前站之人,就专心去做你的事,不该你掺和的不要掺和!否则天下文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你!” “看在娘娘面上,给你一个位置观礼,速速退下!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大儒们一脸冷笑,不屑开口,文人风骨展露无遗。 “冯主事没有资格说话,那老夫呢?” 苏师道分开人群,从中走出,冷冷看着台上几人,“几位同僚莫非觉得老夫也没有资格?” 旁边不少书生都认出了他,齐齐问好,“见过苏先生。” 只要是州学中人,谁不知道苏先生乃观鹿先生得意门生,学问冠绝州学,更关键的是,行事素来不看出身,对这些寒门学子颇多关照,在州学之中,时常主持正义。 如徐大鹏等人忍不住激动,苏先生来了,青天就有了! 台上四人瞬间愣住,但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子成兄,学正委托我等担任今日评判,你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不错,圣贤有言,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既然我等是评判,此处便合该由我等说了算,你有什么意见,之后尽可探讨。” “你们!”苏师道气得胡子都在颤抖,“你们打着德妃娘娘的旗号,举办文会,却这般倒行逆施,颠倒黑白,就不怕德妃娘娘知道了,惹来大祸吗?” “苏子成!你莫要血口喷人!”台上大儒一拍桌子,声色俱厉,“我等之言,皆是出于公允,便是德妃娘娘在此,我等一样会如此评判!” “是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想起,然后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老者,在护卫的保护下,面色不善地看着台上四人。 先前还从容镇定的大儒们面色瞬间变得惊恐。 云老太爷! 第二十三章 权力下的公道 冯秀云心头一喜,果然,老太爷站了出来。 自己这也算是跟老太爷站在一头,一起战斗过了! 一直从容镇定的郑天煜也是面色微变,他自然是认得这位老人的,也知道这位老人恐怖的身份。 而且,最关键的是,在当下这个关头,没谁敢去触他半点霉头。 但就是这样一个大人物,来给夏景昀撑腰来了! 四个大儒连忙起身,小跑着走下台子。 一旁的许县丞飞快将一个搬椅子的小吏推开,抢过椅子亲自搬了过去,成功赢得了老太爷微微颔首。 云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下,冷冷看着面前四位大儒。 “德妃娘娘省亲,你们能想到办这个文会,为她此行增光添彩,老夫很开心。” “但是,你们把这个文会办成这个样子,老夫不高兴。很不高兴!” 领头那位大儒身子微微一颤,全然不复先前高高在上的淡定,微躬着身子,笑容尴尬又带着一点卑微,“咳咳,老太爷,这当中可能有误会。” “哦?什么误会啊?” 云老爷子皮笑肉不笑,一品皇妃之父的气势拉满。 大儒额头见汗,喉头滚动,想了想才磕磕绊绊地开口,“我们可能有些过于看重这个破题思路了。” “过于看重破题思路了?” 云老爷子笑容玩味,饱含深意。 四周也响起了一阵嘘声。 但大儒不愧是大儒,那脸皮不是吹的,点头道:“是的,现在想来,或许应该更注重诗文本身。” 云老爷子呵呵笑道:“你们这念头转得挺快啊?” 大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都是多亏了老太爷您提醒,我们差点误入歧途,做了误判。” 云老爷子哂笑一声,近距离看了一眼夏景昀,心头愈发满意了起来,颇有老夫年轻时的英俊。 他的笑容变得和蔼亲切,朝着夏景昀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直接起身离开。 苏师道则直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了他一个欣赏的眼神,和云老爷子一道离去。 两人一走,安静了许久的会场就仿佛捂了许久的盖子一下子掀开,喧嚣声骤然便响了起来。 有了这一段插曲,文魁的归属再无悬念。 夏景昀终于在围观之人的欢呼瞩目中,成功拿下了文魁。 以及五百两银子。 郑天煜走过来,微笑着跟他拱手一礼,“恭喜高阳兄。” 先前的闹剧,郑天煜一言不发,这就让大家只会将脏水泼到那些大儒身上,对他本人反倒没太大的影响。 他依旧高贵从容,依旧文武双全家世显赫,依旧有着大批的拥趸,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泗水州第一公子。 夏景昀回了一礼,“让阁下失望了。” 郑天煜怔了怔,先前是他不记得一个无名小卒的名姓,如今就轮到了这个无名小卒还回来了。 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他淡淡一笑,“后会有期。” 夏景昀微微眯眼,想起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总感觉这位郑公子跟他之间并非是巧合。 但此时此刻的热闹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绪,曾济民也走了过来,“恭喜高阳兄。” 夏景昀对这位颇有真君子之风的读书人也很有好感,拱手回礼。 曾济民之外,并没有太多人上来,众人都看得见,这夏景昀虽然拿了文魁,但也彻底恶了州学的大儒和郑天煜,他们若是走得近了,难保不被记恨。 别人不敢动有云老爷子维护的夏景昀,还不敢动他们吗? 所以大多数的州学学子都在文会结束之后,匆匆离去。 当然,私底下会编排出什么,那就是各凭本事的事情了。 双唇一碰,多的是让人兴奋的桥段。 这时候,一个人影一下子跳过来,把着夏景昀的肩膀,一脸激动,“高阳兄,你居然来真的?” 夏景昀看着先前愿意为他仗义直言的徐大鹏,笑容亲切,“我也没想,谁知道被人家挑上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徐大鹏笑了笑,也不计较,“我在州学求学,还要在此盘桓几日,就住在县学之中,高阳兄......” 说到这儿,一向交际花一样的他忽然顿了顿,面露迟疑。 夏景昀直接道:“这两日必会前去拜访。” 徐大鹏这才展颜一笑,“好,那我先走了,不多打扰你了。” 夏景昀与他告别之后,连忙快步走到了在一旁安静等了一会儿的冯秀云身旁,恭敬行礼。 冯秀云发现,自己虽然只与他见了四面,但每一面他都能带给自己惊喜。 劳工营献策、小破屋题字、赌坊口借钱,再到此刻,数日前那个肮脏的劳工少年,此刻已是俊秀清雅的文魁。 每一面,都让他在自己心中印象更深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荡的涟漪。 夏景昀却目视着波涛在瞬间汹涌澎湃了起来,连忙非礼勿视般地挪开目光。 冯秀云也发现了问题所在,俏脸微红,但那又不是想收就能收得下去的,只好开口道:“随我走吧。” 夏景昀一愣,“去哪儿?” “云府。”冯秀云轻轻吐出两个字,“老太爷跟苏先生都还在等着你呢,一个文魁算什么,若是能抓得住,那才是你真正的造化。” 夏景昀心头一震,瞬间看到了平反的希望,“稍等一下。” 片刻之后,夏景昀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向冯秀云,微喘着气,“说好了的。” 虽然当初的话被打脸,但赌场老板很是爽快地就给兑付了,因为夏景昀这一手,让他挣了很大一笔,更别提还有云老爷子在背后为他撑腰。 看着那张银票,冯秀云正要说话,夏景昀直接抓起她的手,将银票按在了她的掌心,笑着道:“没有你的本钱,我哪儿来的赚啊!” “诶?” 冯秀云下意识绷紧了身子,神色惊讶。 我本来也没想推辞啊,你是不是趁机...... 冯秀云感受着掌心余温,对夏景昀竟然真的毫不犹豫给自己分了红也有几分诧异。 将银票折好藏进崇山峻岭之中,整个人也恢复了先前的高贵冷静,“走吧。别让老太爷久等了。” 秋水泛碧,黄叶满枝的浓艳秋光中,二人迈开步子,朝着云府走去。 而随着众人离开,先前热闹的文会场馆安静了下去。 但真正的惊雷,却沿着这个县城,向着整个州郡,一路炸响。 第二十四章 我家二郎这么厉害了? 江安城中,一位富商府上,门房中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身形瘦削,形容憔悴,衣衫虽整洁但难掩一股疲态,坐姿板正,又透出一股忐忑不安的紧张,赫然正是夏景昀父亲夏恒志。 他扭头看着旁边悠闲喝茶的门房,恭敬道:“老哥,不知贵府老爷何时回来?” 门房瞥了他一眼,“老爷何时回来,我如何知道?老爷做啥还要与我通报不成?” 本来就少与外人打交道的夏恒志登时被怼得不敢再吭声了。 又坐立不安地等了一阵,终于听见门外传来了落轿的喊声,他连忙抖擞衣衫起身,却发现刚刚还翘着二郎腿悠闲喝茶的门房已经毕恭毕敬弓着腰站在门口候着了。 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娇媚的年轻女人各自从一座轿子里走出,然后朝着大门走来。 “老爷,有位读书先生想来聘府上西席,已经在门房等了一阵了。” 男人脚步一顿,一旁的夏恒志连忙鼓起勇气上前,紧张得都有些结巴,颤声道:“在下万福县夏恒志,自幼饱读诗书,想在贵府做一名西席,请贵人考较。”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夏恒志,“可有功名在身?” 夏恒志摇了摇头,耳根都红了。 男人嗤笑一声,“西席何等重要,不是随便一个乡野读书人就能做的,拿点粮米回去吧。” 说完径直迈步走入,一旁的妾室小声开口道:“老爷,今天那个文魁不是说也就是一个乡野读书人嘛?” “人家那是什么本事?文采惊人,气度不凡,那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比得了?你看那人一脸穷酸样,跟人家文魁有得比吗,给人提鞋都不配!” “还是老爷英明!” 声音渐远,门房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夏恒志,平静道:“阁下请吧?” 夏恒志一愣,“贵府主人不是说了还有粮米吗?” 门房笑而不语,抄着手并不说话。 夏恒志再笨也明白过来,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朝着家中走去。 走了一阵,居然在自家巷口碰见了兄长夏明雄。 二人一对眼就知道各自都没有好结果,齐齐一叹。 “哎!难呐!” “是啊!想找口饭吃,也是不容易啊!” “从长计议吧!家里还有点钱,能撑个十天半月的。” 此刻的家中,三个女人正在忙活着。 今天一天,三人连门都没出,寻思着做些炊饼之类的东西,明天去沿街叫卖,争取能挣点钱贴补家用。 眼下已经磨好了粉子,就等着半夜起来做了,一大早趁热挑出去卖。 虽然辛苦,但总比在劳工营的日子强了太多。 此刻夏宁真坐在灶门前烧火,夏景昀的母亲夏李氏切菜,夏张氏则在锅边掌勺。 “大嫂,今夜我起来弄吧,你和宁真先好好歇息。” 夏李氏一如既往地吃苦耐劳,不争不抢。 夏张氏摇着头,“没事,一起吧,都这会儿了,谁还当什么主母少奶奶呢。” 夏李氏劝道:“不必如此,三个人都这么累着,能累上几天啊!” 夏张氏坚持道:“我主要怕你做得不好吃,一下子本钱也搭进去了。” 夏李氏登时不说话了。 夏张氏话一出口,脑子才反应过来,连忙找补,“弟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现在就剩不到三两银子了,一家七口,可得精细着来啊,不然就得喝西北风了。” 夏李氏嗯了一声。 夏宁真毕竟还年轻,对这些斤斤计较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嘟囔道:“不知道二哥去参加文会怎么样了。” 夏张氏脱口而出,“还能咋样,长长见识就行了,你还指望他拿文会第一啊?” 夏李氏沉默无声,只是切菜时,刀剁菜板的声音好像大了些。 夏恒志两兄弟回到家,正看着夏云飞光着膀子在院中劈柴,将买来的大柴劈成小条,能更节省些,也方便用一点。 看着儿子汗流浃背的样子,夏明雄的神色黯然,“两个孩子都不差,这辈子就只能干这些活计了吗?” 夏恒志也跟着叹了口气,想起方才在那个员外府上听见的消息。 回来的路上,也听见有人议论,好像是也是姓夏。 同样是寒门子弟,同样姓夏,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二人摇着头,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呼喊。 “夏家哥哥!” 两兄弟同时扭头,瞧见居然是邻居,连忙转身招呼。 夏恒志拱了拱手,文绉绉地道:“我记得阁下今日是去旁观文会了,怎么有闲暇来我家叙话。” 那邻居笑着道:“不愧是能教出文魁的人,这话说得就是有味道。” “阁下谬赞了,酸腐之言,不过......”夏恒志下意识地回着,然后被耳畔一个响雷般的声音打断。 夏明雄如老牛瞪眼,满脸震惊,“你说什么?” 邻居笑着拱手道:“恭喜两位哥哥,贵府景昀公子今日力压一众州中才俊,拿下了文会的文魁啊!” 哐当! 厨房门口,听见声音出来的夏李氏呆立当场,手中菜刀跌落在地。 ----------------- “话说那郑公子,身为建宁太守之子,州学学正大人高徒,一身文武艺,乃公认的泗水州第一才子。他身骑白马而来,人为到,笑声已至,让先前大放异彩的曾济民与林飞白瞬间黯淡无光。” 小院里,众人立刻搬来椅子,请这位邻居坐下,然后排排坐着,听他讲述那刚刚过去的事情。 “郑公子环视一圈,说要挑一人与他一起闯关行令。众人心头忐忑,与这等人才一同出手,那不是自取其辱嘛!但事情已在眼前,郑公子可不会听他们的话,只见郑公子环视一圈随便点了一人。你猜怎么着,恰恰便是夏公子!” 夏李氏身子一颤差点晕过去,好在一旁的夏恒志一把搀住,“别慌,别慌,咱儿子最后赢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松了口气,但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并没有落下去。 “夏公子也是胆气豪壮,直接迎战,当时我们只当他是无知者无畏,后来才明白,那是自有底气啊!” ...... “听了郑公子的诗,众人都觉得再难做出比他更好的诗了,却见夏公子稍作沉吟,便吟诵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一诗出,满场皆惊!” 夏家众人听得喜不自胜,就仿佛亲眼看到了夏景昀创造了奇迹一样。 而夏景昀的“授业恩师”,父亲夏恒志则满脸呆滞,这是我教出来的? 能写出这样的诗的人?是我这种档次的读书人教得出来的? “但还没完,有那跟郑公子亲近的大儒居然昧着良心,想要昧着良心将这文魁之位拿给郑公子。” “他敢!”夏明雄跟夏云飞父子二人同时炸雷。 其余三女也都气势汹汹,让夏恒志连忙又劝道:“别慌别慌,高阳最后赢了。” 邻居润了一口泡着碎茶末的水,“好在群情激奋,大家据理力争,还有诸多大人物出面主持公道,最后,这文魁之位,还是让夏公子拿到手了!别说是他,也别说是你们家,就是我们整个南田巷也是与有荣焉啊!” 众人对视一眼,眼神之中全是惊喜之色。 夏宁真心神激荡,没想到二哥竟然如此厉害,开心之下,她当即扭头道:“娘,你不是说二哥只能去走走过场看看热闹吗?” “你个死丫头,存心气死我是不是!” 夏张氏红着脸骂道,众人哈哈一笑,房间里登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二十五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县衙之中,许县丞小步快走,来到后堂。 “令尊,文会已经结束了。” 县令赵鸿飞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笔,微笑道:“辛苦。州学学正安排,一州学子云集,大儒坐镇,谈文会友,也算是我们江安县上下为娘娘庆贺的一件大事了,如今顺利完成,你功莫大焉。” 他看着许县丞,十分满意,“近日你辛苦了,先是督造劳工营的滑车,接着又是督办文会,我已命人去送拜帖,晚上宴请郑公子,庆贺他拿下文魁,你与我同去吧!” 想象中许县丞大喜过望,高呼愿为令尊大人效劳的场景并未出现,反倒是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赵鸿飞眯了眯眼,端起茶盏,淡淡道:“县丞不愿意?” 还在犹豫着怎么开口的许县丞一听这话,也顾不得纠结了,连忙道:“令尊大人,此番文会的文魁并非郑公子。” 赵县令一愣,旋即笑道:“看来那位明泉先生的曾孙是下了血本啊,无妨,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想来郑公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快的。” 许县丞迟疑了一下,“那个,也不是林公子。郑公子是被人正面击败,四关输了三关,最后将文魁拱手让出的。” ???!!! 赵鸿飞瞪大了眼睛,心头惊愕。 “是谁来了?他州大才?还是中京城国子监的才子?” 许县丞想起那个让自己美梦破碎的滑车运土法,心中暗叹,开口道:“不是这些人,就是那位被您从劳工营中释放的罪囚,夏景昀。” 赵县令手中的茶盏登时滑落在地,在青石板上,摔成了几瓣。 ...... 劳工营,将作监大匠张大志背着双手,如同老农巡视田里庄稼一般,在几十架滑车旁缓步走过。 这几天,他每天都来劳工营,已经将这些滑车的原理尽数吃透,并且还想到了好些改进改良的方法,同时想到了很多可以用得上这个法子的场景。 等后面整理成册,回到中京城,光凭这个东西,就能让他交一个让上头满意的差。 毕竟这个滑车运土法的功效实在惊人,用上这个法子后,效率提升了许多之余,乱葬坑也有好些天没往里扔人了。 “这个夏景昀,有点东西啊!” 张大志笑了笑,“老三,你说我要不要发个善心,收他进将作监啊?” 他笑着扭头开口,然后看着空无一人的身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倒是忘了那小子去看文会那场大热闹去了。 他自顾自地想了一会,又看了看观景台的进度,确认没什么可以操心的事情了,便慢慢悠悠地起身朝城里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一匹快马迎面奔来,瞧见张大志,马背上的少年连忙翻身下马,“师父!” 匠人身份,自然有师徒传承,这一次张大志便是带了喜爱的三徒弟随行,既能帮自己照料生活,也算增长磨砺。 瞧见徒儿,张大志笑了笑,“文会看完了?好看吗?” “好看!” 少年郎猛地点头,正要说话,张大志已经开口道:“既然看完了,去帮师父办个事。” “师父您吩咐。” “去城中南田巷,找到献上滑车运土法的夏景昀,将他请过来。” 少年郎一怔,“师父,你找他干啥?” 张大志也没生气,耐心道:“我方才想了想,这小子能够有这般巧思,或许是个好材料,师父我心善,送他一场造化,让他进将作监,保他余生吃喝不愁。” 少年郎神色登时变得古怪起来,“师父,我跟你说说我今天文会的事吧。” “没兴趣。”张大志摆了摆手,“先去办事,办完回来慢慢说。” “我还是先说吧。” “你小子皮痒了?” “夏景昀拿了文会的文魁!” “他就是拿了状元,我也......”正撸起袖子准备整顿门户的张大志陡然愣住,“你说啥?” “文会的文魁是夏景昀。他跟泗水州那个第一公子郑公子比,四关三胜一平,直接拿了文魁。” 张大志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难以置信道:“就是那个之前的劳工?” 少年点了点头,“我亲眼瞧见的。” 张大志揉了把脸,缓过神来,“我滴个亲娘诶!这是个什么怪物。” 少年似笑非笑,“师父,那我还要去给他送一场造化吗?” 张大志老脸一红,一脚踹过去,“有啥好笑的,说明你师父我没看错人!” “是是是,师父看人真准!” 张大志呸了一口,“回去准备准备,弄点银子,晚上跟我出去!” “去哪儿啊?” “南田巷啊!有老关系在,都不知道贴上去吗?笨死你算了!” ...... 就在这对师徒牵着马慢慢走向城中的时候,一辆马车也缓缓驶入了江安城中。 车子直接行驶到了城中的一处宅院门口,一个老仆模样的人守在门口,立刻在马车旁放好下马凳,泗水州州学学正宋彦直从车上缓缓走下。 今日这场文会,本身就是他组织的,按说他是应该出席,甚至作为第一评判点评出最后的文魁。 但是文魁板上钉钉是他的爱徒郑天煜,为了避嫌,他只好错开了时间,今日一早才从建宁郡出发。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在建宁太守的号召下,建宁的花魁们实在是太热情了,让他陷在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他一边朝里走着,“仲明出去庆贺去了?” 没听见老仆的回答,宋学正扭头看着他,“嗯?” 老仆迟疑了一下,“郑公子没拿到文魁。” 宋学正的反应与赵县令如出一辙,以为是林飞白豁出去了,赌上祖辈积攒的所有余荫,换来了这个文魁,但以他对林飞白的了解,对方断然没这个魄力,于是皱着眉头,“是仲明没赶上还是有谁在会场耍了什么阴招?” 文会的流程他是一清二楚的,如果真的有人买通了守关老者,刻意刁难,还真有可能让郑天煜折戟在前三关。 虽然这种可能几乎不存在。 老仆摇了摇头,“都不是,是郑公子在与人比试当中,直接被人比下去了。” “胡说!”宋学正忽然怒斥,“整个泗水州就没有这样的人!” 不过不愧是州学学正,他很快平复了心境,看着老仆,“对方是如何胜过的?对联?数算?哦,不对,那都是凑趣之用,也就是说对方做出了比仲明还好的诗?”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真相,“双方一共比了四关,郑公子跟那人第一关打平。” “输了哪一关?” “其余都输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敢欺瞒老爷,事实的确如此。” 宋学正深吸几口气,冷冷道:“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 ----------------- 宅院不远处的另一座院子里,后院的凉亭中,四位大儒或站或坐,皆愁眉不展焦头烂额。 “想了这么久,可有方略?” “要真能那么轻松想出方略,咱们至于想这么久吗?” 眼瞅着话题又要进入死循环,一个大儒忍不住嘟囔道:“依我说,咱们就不该搞那事,这下好了,不仅赔上半世名声,还连带着得罪那么大一尊佛!” “行了,这话你骗骗我们也就罢了,大家也不当回事,要是被外人听去了,不知道会如何嘲讽于你。” “是啊,这儿都是自己人,咱也别藏掖了,咱们能对林家后生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自然能对学正爱徒,太守之子有所偏袒,就是再来十次咱们也一样会这么做。问题在于,谁能想到那个普普通通的夏景昀背后,竟然站着云老太爷啊!” “这话在理。外人如何议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德妃娘娘即将省亲的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能让云老太爷恶了我们。” “这才是金玉之言,世人愚昧,转头便忘,可若是云老太爷恶了我等,我等怕是只能回去潜心修学了。” 几位大儒面色猛变,仿佛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正如丧考妣之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诸位教授,学正到了。” 四人立刻站起,“速速领路!” ----------------- 当这个惊人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向外传开,并引出无限波澜的时候,消息的主人公此刻正和冯秀云一起,朝着云府走去。 第二十六章 收徒 一路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夏景昀忽然轻声问道:“大人,草民有一事相询。” 冯秀云有些诧异地停住脚步,美艳傲娇的脸庞闪过一丝疑惑,“何事?” “大人可认识那位郑公子?” 说完他紧紧盯着冯秀云的脸,冯秀云面露疑惑,旋即仿佛想到了什么,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真不认识,指望我帮你说情,恐怕是没戏。” 她旋即自嘲一笑,“你刚也看到了,我这个宫中女官的身份,对那些读书人可不顶什么用。” 不是她?夏景昀心头诧异。 冯秀云的神情不似作假,这么说郑天煜不是因为他要拿文魁才针对他的? 这真就只是一场巧合? 那个不可一世的郑公子,真的就只是那么倒霉催的,想随便挑个人装逼,然后就挑中了自己这块铁板? 反向开运气挂吗? 夏景昀压下心头仅存不多的疑虑,笑了笑,“嗯,我也只是问问,想来那位郑公子宽宏大量,不至于跟我等小人物一般见识。” 冯秀云看了他一眼,“再宽宏大量的大人物,都很难拒绝踩死一只硌脚的虫子。” 夏景昀莫名想起了一个一年就成了天道的家伙,忍不住笑了笑。 却没想到这样的笑容落在冯秀云的眼里,让她忍不住暗自称奇,这还能笑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真是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了。 想着胸怀之中那张银票,她还是主动提醒道:“你切莫大意,那种人通常会更计较颜面,今天这一出,很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 “多谢大人提点。”夏景昀笑了笑,“大人觉得,云老太爷和苏大儒叫我过去所为何事?” 冯秀云微微一笑,反应过来,“这倒也是,你若是能与老太爷面前求得一次庇佑,别说那郑天煜,便是其父建宁太守,也不敢妄动你分毫。” 她扭头看着夏景昀,若有深意地道:“老太爷极其喜爱书法,你若有这方面的本事,可千万抓住了。” 她回想起当日的情景,很明显老太爷对夏景昀的字是有些兴趣的,不然也不会出乎她意料地收下来。 但是这个兴趣有多大,就是她不好揣测的了。 就像今日的文会,最后老太爷出面,外人会以为是为了替夏景昀出头,但实际上在她的眼里,无非是因为苏大儒的关系,以及对方打着德妃娘娘旗号胡作非为让老太爷不喜罢了,跟夏景昀本身反倒并无太多关系。 所以,一会儿的见面,到底是为什么她还真不好说。 估摸着就是见一面,结个善缘吧。 但不论如何,与她而言,这又是一次跟老太爷打好关系的机会。 就这么想着,二人来到了云府。 看着门楣上那个御赐的牌匾,和持刀而立的侍卫,夏景昀终于对老爷子的权力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在管家的带领下,二人来到了正厅。 正厅之中,云老爷子和苏师道正分主客落座,瞧见夏景昀出现,笑呵呵地站起了身。 对迎来送往一点也不陌生的夏景昀几个大跨步上前,恭敬行礼,半点没有一个刚刚拿下文魁之人应有的张扬骄傲。 “晚辈夏景昀,见过云老太爷,见过苏大儒。多谢二位前辈为晚辈仗义直言,晚辈感激不尽!” 云老爷子伸手将他扶起,笑容是出乎冯秀云意料的亲切,“些许小事,不必多礼。” 苏师道也笑了笑,“说起来,老夫亦是州学教授,还该为今日州学大儒们的丑态,向你致歉才是。” 夏景昀自然忙不迭地推辞,口称不敢。 冯秀云:(⊙?⊙) “好了好了,都别客套了。”云老爷子笑着将话题拉了回来,“夏高阳,老夫有个请求。” “请老太爷示下。” “今日你那首诗,老夫颇为喜爱,加之老夫向来爱好书法,你可愿为老夫写下,作为收藏?” 夏景昀毫不犹豫,点头答应,“是晚辈的荣幸!” 云老爷子吩咐一句,立刻便有府中仆役抬着案几过来,并且摆上考究昂贵的笔墨纸砚。 苏师道站在一旁,心里有些替夏景昀担忧。 许多人自己写是一回事,在人前写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当着云老爷子这样的大人物,心境稍有不稳,恐怕落笔的效果就会差上许多 夏景昀在桌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凝神闭目,整个人的气势悄然一变。 不再是俊美瘦削的少年,而仿若是历练了数十载风雨的宗师,一提笔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笔走龙蛇,四行墨字在如雪的纸上显现。 仿佛又回到了半个多时辰前,他负手高吟,豪情惊人的画面。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云老太爷目不转睛地看着纸上的字,也看着夏景昀落笔的熟练技法,不由痴了。 夏景昀缓缓放下笔,“能力有限,技法粗陋,登不得大雅之堂,二位前辈见笑了。” “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不行!年纪轻轻的,怎么滑不溜秋的,没点年轻人的朝气!” 云老爷子一瞪眼,佯怒道。 冯秀云站在一旁,高挑身段儿将一袭长裙衬得端庄秀丽,低眉顺目的样子下,心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口气,还真不把夏景昀当外人啊! 看样子,这夏景昀还真是洪福齐天,能跟老太爷当个书法上的忘年交不成? 云老爷子满意地看着这幅字,也由此当面确认了夏景昀的真实水平的确是自成一派的高。 他目光落在夏景昀那张清秀俊逸的脸庞上,“前些日子,你那幅【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让我很惊喜,于是我寻人查了查你的情况。你可会介怀?” 夏景昀心头一动,心头涌出几种揣测,笑了笑,“老太爷客气了,换做是我,恐怕还查得更多。” “那就好。”云老爷子颔首道:“众人皆知,老夫这一生,极爱于字。见你之字,已然颇具造诣,如多加雕琢,未尝不能成一代宗师名家。” 在好友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云老爷子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羞耻和脸红,缓缓道:“老夫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夏景昀瞬间愣在原地。 来路之上的诸般猜测之中,竟是最不可能的那个成了现实! 冯秀云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旋即捂着嘴巴,面露骇然。 老太爷的徒弟? 天地君亲师,四舍五入,那就不就是德妃娘娘的弟弟? 几天前的劳工苦力,如今这是要一步登天? 眼看着夏景昀居然在愣神,她壮起胆子轻咳一声。 夏景昀也瞬间回过神来,没如冯秀云期待的那般立刻激动下跪高呼,而是故作单纯地挠了挠头,小心道:“束脩会不会很贵?” 云老爷子跟苏师道齐齐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苏师道忍不住调侃道:“你能给多少钱?你觉得你眼前的一品皇妃之父会在意你那点银钱吗?” 夏景昀尴尬一笑,云老爷子也笑着道:“老夫收徒,是看重你的才华,只要你家世清白品行过关,至于旁的,没什么值得我禁忌的。” 夏景昀当即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其实是自己占了便宜的云老爷子喜不自胜,笑呵呵地伸手将他搀起,“从此刻起,你我便是师徒了。子成兄,冯主事,你们就是见证,哈哈!” 冯秀云心潮澎湃,有这样一层关系,自己回宫在娘娘那儿总算是稳了。 但旋即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又生出浓浓艳羡,自己这算个啥啊,人家这才是真正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心头的感慨尚且浓郁,苏师道的一句话又让她愈发百感交集。 只见这位泗水州文名极盛的大儒笑着上前,看着夏景昀,“康乐兄收你为徒,传你书法,你可愿随我修习经学。” 夏景昀看了一眼云老爷子,云老爷子哈哈一笑,“你要愿意,就快快拜师吧,不然有人说不定就要气得不再搭理我了。” 夏景昀这种厚脸皮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再度纳头便拜。 苏师道笑呵呵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君子佩玉,此玉便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今后亦可持它随时来泗水州城寻我。科举乃是正途,你之才情,常人难及,此间事了,州学之中,你我再续师生之缘。” 夏景昀没有推辞,伸手接过,识趣地改了口,“多谢先生。” 云老爷子心情大好,朗声道:“来人啊,设宴!” 第二十七章 暗处窥视的蛇 一场欢宴,至夜方歇。 夏景昀虽然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时代的酒宴,但喝酒嘛,啥时候都那么回事,他一样挥洒有度,进退自如。 他这番仿如生而知之的表现落在众人眼里,自然又是一番暗自称奇。 云老爷子满意地看着自己此生唯一的徒儿,开口道:“高阳,有一事我需与你分说清楚。” 夏景昀连忙避席起身,“师父请讲。” “不必拘礼,快快坐下。”云老爷子伸手按了按,然后道:“德妃娘娘省亲之日临近,老夫身处众人耳目聚焦之地,此间微妙,你我之师徒关系,暂时不便对外宣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可能体谅?” 夏景昀当即道:“这也是对徒儿的保护,徒儿当然能够体谅。” 云老爷子满意颔首,然后将目光看向冯秀云。 冯秀云连忙站起,“请老太爷放心,此事奴婢定不会吐露半字。”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高阳今日夺得文魁,还未回家与家人欢聚,我们饮了此杯!” 喝完之后,云老太爷执着夏景昀的手,将他带到了书房之中。 常言道:女人的心房,男人的书房,都是等闲不会对人敞开的。 所以跟着走进的夏景昀登时打起精神,生怕有什么应对不妥的地方。 云老爷子关上房门,缓缓走到椅子上坐下,“今日之事,虽然明面上了结,但事后定有余波,那位郑公子背后,有建宁太守,有州学学正,还有一帮没了气节的大儒,有时候不一定需要郑天煜自己动手,就有着一些为主邀功的宵小作恶,你心里要有防备。” 夏景昀自然是知道这些,但老爷子关心,他自然不可能装逼说什么我心里早就有数之类的蠢话,严肃答应下来。 看着他那严肃的样子,云老爷子笑了笑,“也不必太过在意,今日我出面替你说话,不管是谁,想要对付你,也得掂量掂量才行。” 夏景昀这才展颜一笑,“也是,师父您的威名只需展露那么一丝,就足以震慑宵小,让他们不敢动弹了。” 人从来不讨厌好听的话,只不过往往被另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左右,不喜欢的人说些好听的,那就是油嘴滑舌,轻佻可憎,喜欢的人说来,就成了嘴甜似蜜,言暖人心了。 云老爷子此刻就这般受用,微微颔首笑了几下,才收敛笑容,“叫你进来,还有一事需跟你说。” 他看着夏景昀,“我先前让府中护卫去打探你的底细,在劳工营找监工问话之时,对方说,两日前,也有人向他打探过你的消息。” !!! 夏景昀登时瞳孔一缩,一阵阴凉又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从后背升起,就像是有无数条蛇无声爬过。 两日前,文会还未举办,自己只是一个刚刚从劳工营中出来的苦工,跟谁都没有交集,又有谁会去打探他的底细呢? 是那位巧取豪夺了他们夏家祖产的邻县县令妻弟? 还是郑天煜呢? “哦,另外,还有个小事。”云老爷子严肃道:“这些日子,无事切莫出城,听说外面的山贼闹得厉害,已经有不少人死于非命了。” 夏景昀登时肃然。 片刻之后,夏景昀和冯秀云走出了云府。 因为德妃省亲,这一个月城中都无宵禁,此刻街头依旧有不少人来人往,皓月初升,两人并肩走着,颇有几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暧昧。 冯秀云微微侧目,看着夏景昀的侧脸,心头感慨,就这么一日之后,她就已经从夏景昀高攀不起的样子,变成了需要仰望对方的姿态。 那一丝古怪而荒唐的想法,还未付诸一分实践,便已无情破灭。 夏景昀此刻的脑中,仍旧在回旋着方才师父跟他说的话,居然还有另外一拨人在调查他的底细! 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这事儿不搞清楚,他怕是觉都睡不好。 于是他扭头看着冯秀云,“大人,我想求你个事?” 冯秀云压着忽然翻腾的心思,深吸一口气,胸脯一挺,想摆出如过往那般清冷孤傲的姿态,转念想起身边这位已经是老太爷的徒弟,是她高攀不起的人,有些郁闷地开口道:“但说无妨。” “明日陪我去一趟劳工营如何?” 冯秀云眨了眨眼睛,仿佛在说,就这? ----------------- 当夏景昀回到了家中,不大的小院里,正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瞧见他进来,众人纷纷兴奋地上前,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着,闹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夏景昀笑着道:“娘,伯母,你们也别操心什么去做小买卖的事了。爹和伯父也别想什么西席护院之类的事,这段时间,你们就好好在家,养好身子。大哥有空再去寻一寻有无名师,打磨一下武力。宁真,嗯,就负责貌美如花吧!” 一家人那点粗浅心思,哪儿能瞒得过他,只不过昨日急着准备文会的事,没空搭理罢了。 “二哥真好!”夏宁真高兴地摇着夏景昀的手。 瞧见女儿这高兴得意的样子,被戳了好几次肺管子的夏张氏哼哼道:“说得轻巧,没钱怎么......” 啪! 夏景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五百两! 夏张氏言语一滞,悻悻道:“你还要专心求学,还要交际,咱们坐吃山空,这五百......” 啪! 夏景昀又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又是五百两! 夏张氏盯着他的手,“还有没?” 夏景昀摇了摇头,“没了。” 夏张氏松了口气,“不是我说你,就算有一千两,真要敞开了手脚花......” 笃笃笃。 院门被人敲响,夏云飞快步去打开,将作监大匠张大志带着徒儿笑着走进来,“冒昧登门,夏公子勿怪。我是个粗人,没啥好送的,这一百两,权当为夏公子得中文魁贺!” 说完他看了一眼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样子,“看样子我来得不是时候?” 夏景昀扭头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伯母,然后看着张大志,“不,大人来得正是时候。” ...... 一番寒暄,张大志自嘲笑道:“原本我还想着举荐你去将作监,没想到你竟能拿下文魁,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夏景昀连忙道谢,不管怎么说,对人家的恶,他从不惧对抗,但对人家的好,他从来都会郑重回应。 “无妨,我此番前来,是想问问你,脑子里还有没有好的点子,有的话可以跟我说,如果有用,我手上还有些余财。” 夏景昀想了想,“这样吧,让我整理一下,明日晚上,我去拜访大人。” 张大志大喜过望,“如此,那就多谢了。” 送走了张大志,夏景昀将两张五百两各自交给母亲和伯母,然后将那一百两收进自己怀中,看着惊喜不已的众人,笑了笑,“早点睡吧!” ----------------- 养足精神,第二天一早,夏景昀便和冯秀云一道出城直奔劳工营而去。 因为云老爷子提醒在前,即使是去沿途都有官兵把守的劳工营,夏景昀也请冯秀云特意带了两名护卫。 一行四人,打马而行。 瞧见夏景昀居然连骑马也会,冯秀云一再被震惊的心再度受到了冲击,这真的是个偏僻乡野的穷小子? 她的身子起伏颠簸着,微喘着气,“你要做什么?” 夏景昀微微挺腰,双腿一夹,展露出熟练控马技术,“一探底细!” 一路无事,二人带着护卫径直到了劳工营的二层小楼前。 劳工营的风中也带着酸臭和血腥,枯黄欲落的不止有枝头的叶,还有地上的人。 故地重游,夏景昀没有什么感慨,他不是冷血动物,但也不是圣人,他知道这是一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做下的恶,他现在压根无力去改变,于是只好装作不见。 更何况,此刻他的心里,装着的都是那个令他吃睡不安的消息。 劳工营的新管事消息并不闭塞,在冯秀云这种手刃过上一任管事的宫里人,和夏景昀这号文魁面前,丝毫没有拿捏架子。 “钱管事,在下有一事相询。” “您请说。” “这两日是否有外人来此找过我以前的监工?” 他的问题藏着坑,因为云老爷子那边是确定派了人来打听的,如果这个钱管事说没有,那自然就是撒谎。 钱管事点了点头,“有的,先后来了两人。两人我都不认识。” 夏景昀微微有些失望,但这也在意料之中,于是追问道:“你可知他们问了些什么?” 钱管事摇了摇头,“我是新来的,并不了解,他们主要是问的你当初那位监工牛二。” 夏景昀嗯了一声,“那可否将这位监工请过来?” 钱管事面露为难,冯秀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嗯?” 钱管事连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请,牛二昨夜休假回了家,方才衙门捕快来传信说他已经死了!” !!! 夏景昀的后背登时闪过一片刺骨的凉意。 第二十八章 真相 一个巧合可以当做巧合,但连续的巧合,还认为是巧合的,只有傻子。 夏景昀坐在返程的马背上,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心事重重。 冯秀云看着他的侧脸,虽然夏景昀没说,但宫斗经验还算丰富的她,从方才那只言片语的问话中,猜到了这背后可能的阴谋故事,于是柔声道:“可还需要我帮忙?” 夏景昀被这声温柔的嗓音唤醒,看着面露关切的宫中女官,莫名想起几日前,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心头忽然轻松了许多。 短短几天,自己也已经有了这么长足的进步,又何必那么恐惧忧虑呢! 不就是阴谋诡计嘛,来就来吧,老子兵来将挡就是! 活着本来就从不轻松。 “问你话呢!”瞧着夏景昀盯着自己发楞,冯秀云一面心头微微荡漾,一面开口催促。 夏景昀回过神来,“请大人带我去一趟县衙。” ----------------- “冯大人,夏公子,这位监工牛二的事情,我们已经知晓了,方才吴捕头已带着人去勘察过了,这牛二也是倒霉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碰巧在城外逡巡的山贼,丢了性命。” 县衙之中,主簿带着捕头,向二人,主要是向冯秀云汇报着情况。 夏景昀自然不相信是山贼碰巧,想了想,开口道:“他身上的银两和佩刀可还在?” 吴捕头是个魁梧高大的中年汉子,虽然在权力的重压下弯了腰,但是打心底里还是瞧不起这种对刑名一窍不通的权贵,“对方是山贼啊,怎么可能放过这些东西。” 夏景昀略显尴尬,别的书里不都这么写嘛,假扮山贼杀人,然后忘了搜走银两,被主角机智破解,为什么到自己这儿就不灵了呢! 于是他扭头看着冯秀云,“我能去看看尸体吗?” 吴捕头感觉到了一丝不被尊重的感觉,我才是捕头,你这不应该问我吗? 冯秀云看了一眼,确认他是认真的之后,点头答应,接着主簿便吩咐道:“吴捕头,你领夏公子去看看。” 吴捕头:...... 等夏景昀跟着吴捕头走了,留在厅中用茶等候的冯秀云一副不苟言笑的傲娇样子,看着一旁陪同的主簿,“你觉得,这位监工真的是被山贼所杀吗?” 主簿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语气道:“死在城外,又是傍晚,四周无人,全无线索,无处下手,不是山贼也是山贼了。” 冯秀云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他是要无功而返了?” 主簿欠了欠身子,没有接话,但意思不言而喻。 领着夏景昀走去停尸房的时候,吴捕头忍不住开口道:“夏公子,还懂仵作之术?” 夏景昀摇了摇头,随便扯了个理由,“他终究与我有旧,来送他一程罢了。” 吴捕头也听得出来夏景昀在胡扯,有个屁的旧,劳工营监工怎么对劳工的他又不是不知道,但对方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啥。 看就看吧,他都瞧不出什么端倪来的事情,这种对刑名一窍不通的人,也不可能找得出什么线索。 这样自以为是的人他见得多了。 正走着,一个妇人哭哭啼啼地在两名捕快的护送下从停尸房走了出来。 夏景昀问道:“这是?” 吴捕头道:“正是牛二的遗孀,前来辨认尸体,并且商议接尸出殡之事。” 哦,穿上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夏景昀回想起先前曾经见过的那副画面,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跟在吴捕头身后,走进了停尸房。 不知道是选址的故意,还是真的有些玄学,一进去就感觉到一阵阵的阴寒。 因为德妃娘娘要回来,县里加大了治安管理,而且一些穷凶极恶之徒都被想办法弄去了劳工营当耗材,最近没发生什么命案,停尸房里就只有一具尸体。 吴捕头走到尸体旁,猛地一下掀开盖住尸体的白布,旋即眼神促狭地望向夏景昀,想要从他身上瞧见些惊惶和恐惧,这也是他们这些人偶尔报复上位者常有的恶趣味。 但他却失望了,夏景昀的神色异常平静,甚至连眼睛都没怎么眨一下。 在项目工地上多年,别说这个了,比这更惨烈许多的死状,夏景昀也曾见过,早已练出了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 他仔细看着,牛二脸上标志性的胡子还在,身上伤痕众多,他也分不出来到底是刀伤还是剑伤,反正看上去血淋淋的,符合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死的情况。 夏景昀默默算了算时间,昨夜距离上一次替他窥命,刚好是第八天,还真是老天自有安排啊! 那到底是谁杀了他呢?是先前问他话的那位吗? 如果是的话,对方向他打听自己,然后又在自己拿了文魁之后,抢先将他杀了,图什么呢?是怕暴露? 他又有没有向对方透露自己“算命”的本事呢? 夏景昀只感觉迷雾一重罩一重,疑虑一个接一个,但眼下既然只找到了这个点,就只能硬着头皮试着往下挖了。 吴捕头在一旁抱着双臂看着,心头戏谑,他这样一个经验十足丰富的捕头围着看了半天都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的,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能看得出来个啥。 “吴捕头,盖上吧。”夏景昀盯着瞧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开口道。 “夏公子,可曾看出了什么?” 夏景昀装作没瞧见吴捕头眼里的调笑,摇了摇头,“没有。” “没事,您是文魁,这刑名之事,不熟悉也是正常,隔行如隔山嘛,哪儿能什么都厉害呢!对吧?” 夏景昀忽然心头一动,“方才牛二家的那位呢?” 吴捕头被这个急弯晃了一下,“应是离开了吧。” “能不能麻烦吴捕头帮我把她请回来?” ...... 片刻之后,一间偏房之中,夏景昀和牛二的遗孀牛王氏隔着一张桌子对坐着。 夏景昀看着眼前的妇人,肤白貌美,眼波流转间风韵动人,的确有些让人犯罪的资本。 再结合着牛二的家底和先前看到的那一幕,让夏景昀都忍不住想起【主人的任务】之类的词汇。 “牛夫人,斯人已逝,节哀顺变。” 对面的妇人只是低低地啼哭着,断断续续地说着多谢大人,请大人一定要为夫君报仇雪恨之类的话。 “牛夫人,你的诉求衙门自当竭力办到,现在有几个话想问问你。” 妇人嗯了一声,小声抽泣着,肩头微晃,“大人请说。” 夏景昀道:“你先将手伸出来。” 妇人瞬间抬起头,面色一红,“大人......” “勿要多想,我有一项秘法,可验真测谎。我自不会冒犯于你,你只需如医生把脉一般,将手伸出即可。” 夏景昀一脸正色,“再说了,你觉得我像是缺女人的样子吗?” 妇人这才认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果断地伸出了手,还要将袖子往上扯,露出洁白的藕臂,夏景昀赶紧叫停。 吴捕头和几个捕快站在房间一角,一个捕快声音极低,不满道:“头儿,有这样审案的?” 吴捕头也皱着眉头,暗呸了一口。 他娘的,这小子瞧着人模人样的,竟然....... 我都干不出这样的事儿!哪怕去嫖呢!花点钱!恶心! 一旁的捕快也个个义愤填膺,红着眼看着夏景昀。 隔壁屋的尸首都还没凉透呢,这边就摸起了遗孀的手,这个场景,实在是太能刺激人心头的正义了。 夏景昀伸出手指,搭在妇人的手腕上,装作审案,“现在,你需要看着我的眼睛。” “嗯。”妇人娇滴滴地嗯了一声,眼泪化作雾气,让一双本就勾人的眸子变得跟陷人的沼泽似的。 夏景昀暗骂一声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稳住心神,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妇人开始还担心对方问起自己跟情郎的丑事,怕自己在对方的秘法下暴露,但问了几句,便放下心来,对方看来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对于这样的问话,一旁的捕快们却越来越义愤填膺,尤其是当看到那妇人竟然还颇为享受,让他们瞬间带入了苦主的心思,双目喷火。 夏景昀心如止水,搜查刮肚地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显得更正经,等待时间走完。 正当他将脑海里记住的那些刑讯台词都快问完,眼前忽然一花,一幅画面不负所望地出现。 牛王氏站在屋里,正准备脱下孝服,一个黑影跳入房间,一把将其搂住,她正要尖叫,对方笑着低声道:“是我。” 原来正是那位上一次被打得凄惨的奸夫,他搂着牛王氏,一边上下其手,一边道:“可人儿,我没骗你吧,这莽汉已经被我解决了,你先好好守孝,等孝期一过,我就纳你入门,届时我们光明正大地过日子。” 牛王氏如一滩水软在他怀里,腻声道:“奴家今后,任你处置......” “今夜就先好好处置你一番!” 画面中断,夏景昀看着眼前一脸悲戚的女人,心头猛地生出一阵厌恶。 “放开她!” 一个捕快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朝他冲了过来! 第二十九章 县衙上下的震惊 差点就血溅五步的情况被眼疾手快的吴捕头制止,他死死抱住了这个暴怒的年轻人。 身为积年老吏,他当然知道得罪了这些大人物是个什么样的下场,相比起来,有些事情,他也只能昧着良心装没看见。 更何况,他们这些捕快以及白役帮闲,本来也不是啥屁股干净的好人。 想要动手的人被拉住了,局面暂时没有失控,但屋子里的气氛依旧紧张。 其余诸人虽不至于暴走,目光却也十分不善地瞪着夏景昀。 夏景昀松开搭在妇人手臂上的手,站起身来,神色半点不慌,看着那个一脸正义的捕快,“你觉得我是在做什么?” “你是在轻侮未亡人!亏你还是文魁,竟然做出这等事!” 哪儿来的外国网友,怎么张口闭口都是这种词汇......夏景昀腹诽一句,淡淡道:“你见过用一根手指侮辱人的吗?”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面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咳咳。”夏景昀也反应过来,“我是说,我若是正存心想要做什么,会就这样把手指搭在手臂上,一动不动?” 众人也是一愣,好像他也确实没有多余的动作。 夏景昀冷哼一声,气势一盛,“你们都是捕快,肩负着为一县百姓捉拿宵小的职责,却成天到晚就知道咋咋呼呼,连刑讯之术都是一知半解,没听过一门叫做洞察入微术的刑讯秘诀吗?” 众人面面相觑,什么叫洞察入微术? 你们当然不知道,因为那是我随口胡诌的......夏景昀哼了一声,将微表情观察法挑了几处皮毛说了,将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方才按着她的手,顺嘴胡诌了一个秘法,是扰乱她的节奏和心智。让她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是让她最细微的眼神反馈也无从躲闪,人在眼神对视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变得慌乱。” 听得云里雾里,不明觉厉,一个捕快忍不住道:“说这么多,你查出什么来了吗?” 夏景昀微微一笑,“牛二压根就不是死于山贼之手,而是死于奸夫暗害,而她!” 夏景昀指着一旁的妇人,“正是知情者!” 妇人面色猛地一变,吴捕头心头一惊,跟犯人打过多年交道的他,一眼就看出,这位妇人此刻的表情,就跟那些被识破的犯人如出一辙! ----------------- 县衙的正厅之中,七八个人正在议事。 “史县尉,你得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不管啊!” “是啊,你这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我们手底下的生意,还要出城呢!” “虽说咱们泗水州现在山贼盗匪四起,但那都离得远啊,可现在山贼都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人了,还杀的是官差,衙门还不有所动作吗?”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言语集中的对象都是一个穿着武官袍子的方脸大汉。 江安县县尉,史有方。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也恰恰便是那位惨死在城郊的监工牛二。 牛二就在城边这么一死,这些家大业大的员外们都慌了,连忙到了县衙要求剿匪。 听着众人吵闹,那史县尉却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眼帘微垂,不时端起茶盏一口牛饮。 见状一个员外忍不住看向主位,“令尊,您说句话啊!” 县令赵鸿飞放下茶盏,轻轻一笑,“贼匪,任何时候都要剿的,不剿不行。大家想想,你带着如夫人出了城,赏着景,唱着歌,突然就被山贼给劫了,这谁还能坐得住?” 众人连连点头,史县尉这才抬眼看过来。 赵鸿飞捻着胡须,“史县尉,即刻点兵准备,明日便出城剿匪,还全县百姓一个朗朗晴天!” 史县尉沉默片刻,起身领命。 赵县令看着其余诸位,“诸位,此事已经说好,大家尽可放心了吧?” 众人大喜,齐齐高呼,“令尊英明!” 等到这帮县里的富豪权贵离开,史县尉去而复返,向赵县令说出了不同的意见,“令尊,我们现在应该设法稳固城中秩序为上,出城剿匪之事,待七日之后,无当军过来之后,自可解决。” 作为德妃娘娘省亲的“配套措施”,无当军将调集六千兵马前来,一边沿途护送德妃娘娘,一边借机扫荡泗水州全境贼寇,还全州百姓朗朗晴天,也是帝国中枢制定的策略之一。 作为县里在军事上的主官,史县尉前两日便接到了通知,已经开始为无当军准备驻地和军粮等。 赵县令叹了口气,“的确应当如此,但是民意不可违,你看看大家这人心惶惶的样子,不给个交代能行吗?” 史县尉还要说什么,赵县令又道:“我知你顾虑,你手底下的人自是不如无当军那般硬,但是咱们换而言之,如果事事都指着无当军来,又如何能显示出你的本事呢?就如本官,若是事事都需郡守,州牧,那还要我这个县令有何用呢?总得要发挥自己的本事嘛!” 史县尉叹了口气,道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正说着,主簿匆匆跑来,嘴里急匆匆地喊着,“令尊!令尊!” 赵县令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勿要慌乱,何事坐下说。” 主簿看了一眼一旁的史县尉,也没避讳,开口道:“牛二那案子破了,不是山贼作乱,而是奸夫淫妇勾结,雇凶杀害!” “什么?此言当真?” 赵县令还没发话,史县尉就腾地一下站起,有些激动。 赵县令看了他一眼,然后望着主簿,“不是说证据确凿吗?怎么又变了?” 主簿连忙道:“原本也不是证据确凿,只因事发城外,又是傍晚,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再加上最近山贼肆虐,便只能以山贼作恶结案。但是,文会文魁夏公子前来,从死者遗孀的身上查出了蹊跷,最终破获了此案,眼下那奸夫也已被擒拿归案,二人皆已认罪招供!” “谁?”赵县令有些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就是前两日文会的文魁,夏景昀夏公子。他曾在劳工营做工,这牛二正是当日他的监工,于是他来探望了一下,顺便就把案子破了。” 顺便.......赵县令扯了扯嘴角,嘟囔道:“吴老五他们真是吃屎长大的!” “好了,知道了,下去吧!一应赏罚循惯例处置便是。” 他挥了挥手,让主簿退下。 等主簿一走,史县尉连忙道:“令尊,既然不是山贼作恶......” 赵县令摆了摆手,“话已经说出去了,还是走一遭吧。而且要大张旗鼓地走,走出个虎虎生威,走出个人心安定,明白吗?” 看着赵县令若有深意的笑容,史县尉重重点头,“明白!” ...... 县衙的审讯房里,夏景昀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头有些激动,同时也有些忐忑。 明面上的案子已经了结了,牛王氏与这位汉子先前就因为勾搭被牛二捉奸在床过,此事有诸多人证。 这汉子当时被打得遍体鳞伤扔了出去,因此怀恨在心,于是与牛王氏密谋,买凶杀人,暗害了牛二,对外则装作是山贼作乱。 别看这汉子在床上收拾女人好像挺硬,但骨头却软得不行,在吴捕头带着人突击将其擒获,带回衙门之后,稍一用刑便一股脑全招了。 就在昨日,也就是文会那日下午,有人主动找到他,说与牛二有仇,若是他愿意出钱,他可以动手除去牛二。 这汉子一听就激动了,悄悄找到牛王氏,两人一啪即合,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同意了此事,支付了十两银子的报酬。 他甚至都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仅仅一夜之后,就传来了牛二的喜讯,哦不,死讯。 我就说,没有什么巧合,有的只是借着巧合的名头掩盖的阴谋! 夏景昀看着眼前被呈十字形绑在木架上的男人,仿佛已经瞧见了真相在面前招手。 他扭头看着房中的几位捕快,“几位兄弟,可否容我问他几句话?” 经过了先前的事,夏景昀在这几个人的心中已经从【卑鄙无耻的文人禽兽】变成了【多才多艺的智慧文魁】,对他这点小小请求,自然没有任何意见,纷纷退了出去。 夏景昀走上前,在对方诧异又惊恐的目光中,伸出手搭在对方的肩上,低声缓缓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没有你,我都不一定能出得了劳工营......” “来了来了!洞察入微术又来了!” “闹什么闹,你们一个个给老子盯仔细了,好好学学!” “还要摸男人,头儿我今后申请只审女犯人。” “你审了,那我审什么!” 门外,一帮捕快凑在门边,目光灼灼。 第三十章 容易翻脸的女人 夏景昀在赌。 赌他能从眼前的汉子身上拿到想要的情报。 在方才的口供中,汉子供述了那个主动上门的杀手的大略样貌,但并无什么特殊之处,显然是不可能凭借这样的口供去抓到犯人的。 他对抓犯人这个事情本身没有任何的兴趣,但这个犯人关系到那个在默默窥视着他的人,那他就很有兴趣了。 所以,他想要试试能不能瞧见一丝端倪。 但如果对方在瞧见这汉子入狱之后,便按兵不动了,或者说七日之内,没有行动,那这条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也就只能断了。 这就是赌的内容。 实际上,关于那个人的身份,他心头也有些猜测,只不过这种大事,还是要有确凿证据佐证才放心。 他慢慢地围着对方转圈,手指在汉子的手臂和肩头划过,嘴里说着些奇奇怪怪的话。 那汉子刚开始浑身一颤,以为要用刑了。 但接下来他觉得,还不如用刑呢! 他都快哭了,我他娘的都招了,你们这是要干啥啊! 夏景昀也很羞耻,但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还是只能在这幽暗腐臭还带着残留不去血腥味道的房间中,装神弄鬼地维持着身体的接触,在心头默默观想着。 直到眼前一花,一幅画面出现。 汉子戴着镣铐,颓丧地坐在牢中,灯光昏暗,只将牢房照出一个大概。 一个蒙面黑衣人无声跃了进来,快步来到牢门前,辨认了一下,蹲下来,低声道:“胡爷,我来救你。” 汉子一听这声音,登时快步挪了过来,凑在牢门边。 却没想到对方从直接抓起汉子的脑袋,砰地一下砸在了结实的牢门上。 砰砰巨响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但蒙面人丝毫不慌,几下之后,画面瞬间中断。 死得真惨......夏景昀忙不迭地松开手。 双方竟不约而同地都长出了一口气。 走出房间,吴捕头和几位捕快立刻迎了上来,“公子,可有所得?” 夏景昀沉吟一下,“吴捕头,借一步说话。” 吴捕头心头一凝,赶紧将夏景昀单独请去了隔壁。 夏景昀沉声道:“吴捕头,这厮的确有没交代干净的地方,对方要来救他。” 吴捕头听完笑了笑,“公子这就多虑了,我们这儿虽然比不得州城或者郡城的大狱,但也是全天有人值守的,而且整个牢房只有一个入口,要想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劫狱,那是不可能的。” 人家不劫狱,人家来灭口......夏景昀点了点头,“我自是相信在吴捕头的带领下,能够将这座牢房看得固若金汤。但是有道是防不胜防,贼人诡计多端,难免会有疏漏之时。万一出了纰漏,在这个关键时刻岂不是让令尊大人难看,也在诸多大人物面前丢了面子。” 吴捕头面色严肃起来,夏景昀趁热打铁,“对方要救,必然是这两三日的事情,吴捕头不妨这两日带着弟兄们辛苦一点,外松内紧,钓一次鱼,届时将此案连锅端起,在当下这个德妃娘娘即将到来,权贵云集,大家都希望安宁和平之际,说不定就有你飞黄腾达的契机呢!” 吴捕头心头瞬间火热,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 ...... 等他忙完了这些事情,冯秀云早已经走了。 她每天也不是无所事事,还有诸多繁琐的工作等着她去做。 但她还是贴心地将一个护卫留给了夏景昀,夏景昀心头微暖,想了想,便离开县衙,在城中寻了一处颇为干净整洁的首饰店。 在店里,他为冯秀云挑了一支簪子。 “掌柜的,这个多少钱?” “客官好眼力,这个簪子十两银子。” “这么贵?”夏景昀挑了挑眉,然后使出熟悉的砍价大法,“便宜点,我经常在你这儿买东西。” 掌柜的扯了扯嘴角,笑容尴尬,“咳咳,客官,小店今日开张。” 大意了......夏景昀心中闪过尴尬,笑容不变,“所以你看,我是你家第一个熟客啊!”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那小的就跟你讨个彩头,九两六钱银子。” “要讨彩头那就多讨一点嘛!八两银子!怎么样!祝你八方来财!” 做生意,谁不图个吉利呢! 一番拉扯过后,掌柜的一咬牙,亏点就亏点吧,“行!那就八两银子。” 夏景昀笑了笑,“好,那给我包四支。” 掌柜的脚下一踉跄,“什么?” 片刻之后,夏景昀得意地拿着四支簪子出了门,和护卫一起放到了冯秀云暂住的地方。 冯秀云也刚刚忙完一天的工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舒展着身体。 当夏景昀走进来的时候,就刚好瞧见一副两岸青山相对,一条深沟延绵的壮阔场面。 夏景昀装没看见,一本正经地递上簪子,郑重道谢。 冯秀云犹豫着接过来,便听得夏景昀道:“知道大人在宫中用度自非这等寻常物件可比,但在下能力有限,只能借此聊表谢意。礼轻情意重,还望大人笑纳。” 我跟你有什么情意......冯秀云自己心里有鬼,听着什么都感觉像是点她。 看着她那红彤彤的耳根,夏景昀心头诧异,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 果然是自古英雄难进美人关,只有帅哥最容易啊! “你要留下用膳吗?” “啊?”对方声音太低,正在浮想联翩的夏景昀一时没听清楚。 冯秀云恢复平静,“我说时候不早你先回去吧。” 夏景昀:??? “我答应过张大人,要去拜访他。咱们改日吧。” “好。” 冯秀云点了点头,缓缓道:“张大志寻你有事?” “嗯,想问问我还有没有如滑车运土法一样的法子,他想记录一下。昨夜还给我送了一百两银子说是文魁的贺礼,我只好答应他过去一趟。” “张大志出身将作监,乃是将作大监和少监之下四名大匠之一,虽然品级不高,又是匠人出身,不受看重,但眼界可不低。将作监负责器械打造、土方运输筑造诸事,以及为宫中打造各类机巧物件,能工巧匠无数。你切莫大意,等闲之物,绝对入不了他的眼的。” 听着冯秀云好心又耐心的提醒,夏景昀展颜一笑,“大人放心,我定不会辜负大人的期望。” 冯秀云傲娇地瘪了瘪嘴,“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说个跟你有关系的?” 冯秀云一愣,对上了夏景昀如星辰般的眸子,那一片漆黑深邃让她忍不住有沦陷的冲动。 一向功利心极强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变化到底是来自于夏景昀自身的优秀,还是来自于权力的刺激,但她这几天总是在对上这张脸的时候,忍不住乱想。 “你......你要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夏景昀凑近了身子,“德妃娘娘性子如何?平素有那些喜好?” 片刻过后,夏景昀摸着鼻子尴尬地走了出来,这女人正是说翻脸就翻脸。 刚才耳根子都红了,后面又黑起个脸。 跟我搞颜色是吧,这事儿我也擅长得很。 他虽然不是王子,但也玩过许多公主,久经战场,自然是知道冯秀云变脸的原因。 但他就是故意的。 在这个当口,德妃身边的人,还是别托大乱碰的好。 一边想着,他一边朝着张大志暂住的府邸走去。 第三十一章 我,将作监大匠,服了 “师父,你这么是不是过了点吧!” 县城的一处宅院中,张大志的三徒弟放下抹布,捶着腰,一脸的疲惫和埋怨。 张大志开口道:“你懂什么,我跟你说,像他这样的人,今后只要不出意外,一定会有大成就的。” 他端着小茶壶嘬了一口,悠悠道:“在最底层经受了磨难,见惯了生死,但是偏偏又有一身极其出色的本事,要心智有心智,要本事有本事,这样的人好好结交,亏只是小亏,赚就是大赚!” 徒弟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就不能跟我一起收拾?我在这儿忙里忙外弄了一个时辰了,你就半点没反应吗?” 张大志呛了口茶水,旋即道:“咳咳,为师这就是在将你朝着那个方向锻炼,多磨炼你的心思,你啊,太浮躁了。” 徒弟愕然,竖了竖大拇指。 匠人之间的师徒关系,从来都是跟人身依附关系差不多,张大志愿意容忍徒弟说这些,还愿意找个借口,都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徒弟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一边继续收拾着,一边道:“不过师父啊,我觉得你还是想得太美好了。咱们将作监多少能工巧匠,那都是干了半辈子的。夏公子昨夜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哪儿还能弄出什么好想法来啊!” 张大志摩挲了一下下巴,“也不能这么说,那滑车运土法,就是看似简便,实则非常有用之法。再有一个这样的法子,那我回去怕是能使点劲够一够少监的位置了。” 徒弟嘀咕道:“人家夏公子是文魁啊,你还不如让人做首诗,你带回中京城送个礼,那还有希望些。” “你懂什么,忙你的事儿,一会儿去萃华楼催催席面。” 张大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心头却也难免嘀咕起来。 就像徒弟说的,这将作监多的是能工巧匠,但都已经多久没做出过什么好东西来了。 不管是在军械用具的打造、还是堆土垒城的法子,以及供应皇室权贵的珍宝巧物,基本都只是延习着过往的技术罢了。 即使去岁上任的将作大监不住催促,但这些东西又不像什么什么挤挤就有的,出不来就是出不来。 指望夏景昀在滑车运土法这样的法子之外,还要给出什么好法子,似乎确实有点不切实际,强人所难了。 罢了,要是实在没有,那就当是请他吃顿饭吧。 就像刚才说的,跟这样的人结交,不亏。 而像他这种地位的,夏景昀这些文人愿意跟他结交,那就更不亏了。 正想着,徒儿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张大志默默喝茶,眼神都懒得动一下。 旋即,一个身影来到院门口,“张大人!” 张大志腾地站起,脸上堆起笑容,“夏公子!有失远迎,见谅啊!” 夏景昀连连摆手,惶恐道:“张大人这般可是折煞小人了。” “你何须自谦,作为苏大儒的弟子,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了,哈哈!” 夏景昀闻言心头知道,苏师父已经按照先前所言,将消息放了出去了。 他笑了笑,忽地站定,抖了抖衣袖,恭敬地行了一礼,“还未谢过大人当初的大恩。” 张大志都是一愣,“我有什么恩值得你谢的?” 夏景昀笑着道:“当日在劳工营,大人两次出手相助,这份恩德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好好谢过,今日终于有机会当面致谢!” 当日在劳工营,胡管事想要窃取夏景昀的劳动成果失败之后,张大志开口说了一句此法颇有巧思,打消了赵县令的顾虑,让夏景昀有了施展的机会。 接着在夏景昀成功之后,他忽然又开口赏了夏景昀十两银子。 本来这事儿赵县令免了他们全家劳役就可以了结的,但是张大志这么一说,就变成了三个当官的都要有所表示,让冯秀云不得不站出来给了赏赐。 虽然从后续结果看,即使张大志不出手冯秀云应该也会有所表示,但是人家这么做了,向来恩怨分明的夏景昀还是一直念着这份好。 听了夏景昀的话,张大志哈哈一笑,心头对他也更是看重了,有文采的人不少,但有脑子的人更是可贵,显然这位从劳工营变成文魁的年轻人就是很有脑子那种。 “旁的话无需多说,今晚你我多饮几杯!” “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二人互相谦让着来到饭桌前,萃华楼的小厮已经将饭菜摆了满桌。 张大志与夏景昀二人坐下,张大志的徒儿在一旁斟酒。 虽然师徒规矩深重,让这位小年轻不敢有任何的不悦,但是瞧着师父跟夏景昀两人有说有笑,自己却要站在一旁斟酒,年轻人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爽。 最关键的是,对于夏景昀能够在将作监的本行帮上忙这种事,他持深深的怀疑态度。 在这上面,他都比夏景昀厉害得多,师父何必舍近求远,说不定站在一旁给自己斟两杯酒,好好巴结一下自己,自己就灵光闪现了呢! “愣着干啥?倒酒啊!” 师父一声带着不满的提醒打断了少年郎的美梦,他连忙提起酒壶分别斟满酒。 喝了一阵,张大志跟夏景昀便熟门熟路地走到了称兄道弟的流程。 张大志微红着脸,“高阳贤弟,昨夜你说,有所见教,不知是哪一方面?” 夏景昀笑着道:“老哥可知风箱?” 一旁的年轻人低着头默默瘪了瘪嘴,张大志尬笑两声,“风箱肯定是知道的。冶炼锻造,那都需要风箱助力才能将炉温提高。” 夏景昀又道:“那风箱是用人力拉动的吗?” “那还用说!牲畜它也弄不来这玩意儿啊!” 夏景昀笑了笑,“为何不试试水车?” 张大志一愣,夏景昀简单跟他讲述了一下水力风箱的构造。 这种东西对张大志这种经验丰富的人几乎是一点就通的事情,闻言立刻懂了,伸手虚空比划着,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依照贤弟此法,这风箱不仅可以改大,还可以完全节省人力啊!建在河畔,水力源源不断,永不枯竭,妙极妙极!” 说着他举起杯子,跟夏景昀碰了一杯。 他觉得拿到这个办法,今夜这顿酒便已经是不亏了。 但夏景昀却微微一笑,“有了这样的风箱相助,有一件东西就可以派的上用场了。” 说着夏景昀便跟他讲述了土法炼钢高炉的基本原理,以及一些关键的地方。 听得张大志眼睛越瞪越大,先前还稍有不忿的徒弟则是微张着嘴巴,傻在原地。 这东西用来冶铁,比起现有的技术来不知道方便了多少倍,产量也要增加得多得多! 打造兵器,才是将作监的本行啊! 夏景昀说完还谦虚一笑,“有句话我可先说好,这只是我闲来无聊看着铁匠铺子时的一个设想,能否成功还需要老哥自己去衡量。这可不是劳工营献策,万一有不妥之处,老哥切莫怪罪到我头上,你们事关重大,等闲我可担待不起。” 张大志抹了把脸,也抹不去脸上浓浓的震撼之色,“兄弟,你说说,这人跟人他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我们对着那个熔炉那么多年,怎么就比不上你随便一琢磨呢!” 说完他遗憾地拍着大腿,看着夏景昀的脸上满是垂涎,“兄弟,其实在我们那儿当个将作大监,也挺不错的......” 夏景昀笑容玩味,“若是老哥能一言而决,我倒是愿意。” 张大志叹了口气,“来来来,饮一杯!多谢兄弟今夜教授。”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兄弟,为兄此番并未带多少钱财,已经花了不少,这点你先收着,但有奖赏,必不忘兄弟之情。” 夏景昀推辞几下,最终还是收了下来。 他喜欢这种交换,纯粹而坦荡。 将银票放进怀中,他微笑道:“今后不论有多少奖赏,那都是老哥自己争取的,无需再顾及我。” 张大志自然连忙说着不行,夏景昀说的这几个法子,他回去之后必然会有极大的帮助,又怎么可能是一二百两银子就能打发的。 他毕竟是存在做长期来往的打算,所以不会贪这点小便宜。 夏景昀笑着道:“如果老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帮我个忙。” “你说。” “我听说将作监不仅有器械打造、宫室建造之类的工作,还有位宫中贵人打造精巧用度的职司?” “不错。贤弟问这个是有何用意?” 夏景昀笑着道:“能否请老哥帮我搞一点东西,比如一块比较透明的玻璃?价格贵重,我可以出钱买。” 张大志琢磨了一下,“行,旬日便可给你,但确实,须得贤弟花点钱财。” 夏景昀开心地举起杯子,“多谢老哥!” ----------------- 夜色深重,张大志师徒亲自将夏景昀送回了南田巷。 家中,依旧还亮着灯火。 一家人也没别的事情干,此刻女人们在做着针线活儿,夏恒志在屋里写字,而夏云飞父子二人今日则去添置了些石锁、木棍之类的习武用具,正在不大的院子里哼哧哼哧地练着。 瞧见夏景昀回来,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 夏宁真一身红裙,欢快地蹦跶出来,脆生生地道:“二哥,你今天去哪儿了啊?这么晚才回来。” 众人闻言都看着他,这话也只有夏宁真方便问一点。 夏景昀笑着道:“之前那个将作监的大人物一起说了些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 一边说着,他一边心头暗叹,还是换了个地方,依旧改不了这跟家人报喜不报忧的毛病。 或许这就是人之常情吧。 他将手里的三个礼盒拿出来,“娘、伯母、宁真,给你们一人买了一支簪子,看看喜欢吗?” 三个女人都眼前一亮,即使是性子最温婉内敛的夏李氏,面上也露出几分欣喜。 被抄家发配之后,她们已经荆钗布裙了许久,但哪个女人不爱美呢! “娘,婶婶,你看,我漂亮吗?” 夏宁真很快将簪子戴上,造型雅致的簪头衬在头发上,簪头上轻盈的镀金片,随着脚步迎风微晃,如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 夏李氏笑着道:“漂亮,簪子漂亮,人更漂亮!” “二哥,你觉得呢?” 夏景昀点了点头,“没想到宁真妹妹这么好看,不知道哪家贵公子有幸能娶到你呢!” 而跟夏宁真相爱相杀的亲娘夏张氏瞧见女儿那笑靥如花的样子,心头自然是高兴的,但是还忍不住嘴贱挑事道:“高阳,你说你也真是的,才刚有几个钱,就去乱花......” “伯母,请你闭嘴!” 夏景昀将刚刚从张大志那儿拿到的一百两拍在她掌心。 “噗嗤!” 夏宁真率先笑了出来,夏云飞也傻乐着,当夏张氏也忍不住嘴角荡开笑意,其余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那是对美好生活轻松的向往。 从被抄家开始,众人已经有许久没有再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本以为这一夜就将这么欢快轻松地过去,但当夜色正浓,人睡正香的时候,一阵匆匆的拍门声拍碎了宁静的夜色,也拍醒了众人的美梦。 “夏公子!夏公子!” 夏景昀披着衣服走出来,睡眼惺忪地拉开门栓。 对面的县衙捕快一句话就将他的瞌睡完全吓没了。 “夏公子,劫狱的人果然来了!” 第三十二章 江安城中的特色之地 县衙的牢房外,夏景昀看到了手臂负伤的吴捕头。 瞧见夏景昀,他激动地起身,满脸佩服,“夏公子,你真是神机妙算啊!我听了你的话,让大家装出没有防备的样子,那贼子晚上果然来了!” 夏景昀焦急道:“人呢?在哪儿?” 吴捕头面色忽然闪过一丝尴尬,“可惜那贼子武功着实不低,还是被他逃了。” 他旋即又找补道:“不过别担心,我虽受了伤,却也伤了那贼子一刀,他持刀的右臂亦被我砍伤了!” 夏景昀:...... 你还很自豪是吧? 你以为你是李淳罡啊,搁这儿玩互换一臂的把戏? 这下人跑了,我看你,哦不,你看我怎么办! 万一走在路上就把我噶了呢! 强按下心头的郁闷,他扭头看了一眼夜色,“那可曾安排追捕?” “安排了,你放心,两个得力快手已经追了上去,一定将贼人捉拿归案。” 夏景昀叹了口气,“那两人打得过你吗?” “那是什么话,我这个捕头可不是浪得虚名,别说两人,就是三四人......” 吴捕头正自吹自擂,忽然停住。 是啊,那两人打不过我,我都留不下那个贼人,他们俩怎么可能留得下。 果然,不多时,两个捕快无功而返。 ----------------- 当又一个清晨到来,天色还未完全亮起,院子中零散的落叶和灰蒙蒙的天光一起勾勒出萧条。 秋色已浓。 厨房之中,两位主妇已经开始忙活起早饭。 灶膛的火光,油灯的灯光,饭菜在锅里翻腾的滋滋响声,就是简单又纯粹的烟火气息。 不多时,众人陆续起来,围坐在饭桌前。 “诶,儿子,昨天晚上,那个衙门捕快叫你干啥?” 夏恒志开口问道,众人也跟着投来好奇的目光。 夏景昀想了想,开口道:“没什么,就是咱们之前那个大胡子监工,他也是倒霉催的,居然出城遇见了山贼,死了!县衙地的吴捕头知道我跟他的关系,所以跟我说了一声。你们最近也千万注意,不要出城啊!” 最后那句话成功将众人注意力引开,夏恒志惊讶道:“山贼?居然都闹到城边上来了?” 夏明雄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咱们泗水州地处偏远,这些年日子越来越难,山贼、盗匪那是越来越多,我之前听有些大人物说,怕是乱世又要来了。” 三百年定律么......夏景昀心里嘀咕一声,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别操心那么多,只要好好在这个江安城里待着,有云老太爷在,朝廷只要不倒,这就是泗水州仅次于州城的安全之地。” 众人闻言也觉得在理,松了口气。 夏景昀忽然心头一动,“伯父,你走过江湖,见多识广,你觉得要打探情报,什么地方最合适?” 夏明雄对侄子的吹捧颇为受用,身子向后一靠,摸着吃饱了的肚皮,大剌剌地道:“那还用说,当然是青楼了啊!南来北往,鱼龙混杂,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到。” 一个声音忽然冷冰冰又阴测测地道:“你很懂啊?” “我当然......夫人!没有的事,这都是我有个朋友,他告诉我的。” “哦?哪个朋友啊?” 夏张氏不肯善罢甘休,得理不饶人。 夏景昀跟夏云飞对视一眼,同时将筷子一扔,“我吃饱了!” 然后脚底抹油。 “诶!高阳,定远,你俩......” “诶什么诶!老实交代!” ----------------- 江安县,县学,徐大鹏坐在院中的一处凉亭里,默默看着书,不时朝门口望上一眼。 “徐伯翼,还等着你那位文魁朋友来看你呢?” 一旁有几个学子结伴走过,调侃地笑着道。 “人家现在得了个文魁,还当了苏先生的弟子,你还真指望着人家记得你这么个一面之缘的人啊?” 徐大鹏哼了一声,坚持道:“高阳兄不是那样的人!” “对同样厉害的人,他当然不是那样的,但人家凭什么记得你啊,凭你长得不好看,还是凭你读书不出众啊?” “这都过去一日有余了,你等着人上门了吗?” “你......”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请问,徐大鹏徐伯翼可在此间?” “高阳兄!” 徐伯翼腾地站起,兴奋地挥了挥手里的书,高声回应道。 瞧着夏景昀长身而立,俊朗飘逸的样子,几个先前嘲讽着徐大鹏的学子面面相觑。 没想到还真来了。 不知谁带了个头,众人连忙跟上,齐齐行礼,“见过高阳兄。” 夏景昀立刻回礼,笑容温和亲切,也赢得不少人的好感。 ...... 走在江安城内,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夏景昀轻声道:“昨日事情繁忙,未曾登门拜访,伯翼兄见谅。” 徐大鹏登时心头一暖,感动不已,“高阳兄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都是朋友,谈什么感激。”夏景昀笑着道:“再说了,一场文会的魁首,既不是科举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无非就是个虚名罢了,不值得那么在意。” “高阳兄高风亮节,吾不及也!” 夏景昀翻了个白眼,“你再这样说话,咱们没法玩了。” 徐大鹏愣了一下,旋即哈哈笑道:“咱们今天上哪儿玩?” “去逛逛江安城中的特色之地。” “哦?”徐大鹏挑了挑眉,“我还未曾听说此间有什么特色之地呢!” 夏景昀想了想,忽然问道:“伯翼兄初夜何时没的?” 徐大鹏脖子一缩,连忙扭头四处看了看,这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吗? 瞧见四周好像没人注意到他,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道:“二十一。” 这下轮到夏景昀愣住,“我记得伯翼兄才二十岁啊?” 徐大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这是对未来美好的希望嘛。” 夏景昀默默竖起了大拇指,“那要不要今日便满足你的愿望?” 徐大鹏眼前一亮,“所以,高阳兄,我们是要去青楼狎妓?” “别说的那么猥琐。”夏景昀轻笑道:“我们是去教育失足妇女。” “怎么教育?”徐大鹏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庸俗。” 江安城不大,但青楼这种日常必需品还是存在的。 虽然没有如中京城中那种楼院馆阁档次分明,但也有三座青楼和一些见不得光的暗娼馆满足着男人们每日所需。 尤其是在此番德妃娘娘省亲,中京城的大青楼们纷纷派出主干力量来进行技术扶贫之后,整个泗水州的嫖客.......咳咳,文人骚客,都云集于此。 让三座青楼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尤其是怡翠楼,在争取来了中京城颇有名气的花魁凝冰姑娘入驻之后,生意那叫一个蒸蒸日上。 站在怡翠楼的楼前,夏景昀笑望着徐大鹏,“伯翼兄,你看此地如何?” 徐大鹏目光痴迷,“这楼真大,哦不,真白啊!” 夏景昀笑容玩味,“那我们就去这家。” 带着徐大鹏走进,自有热情的老鸨迎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让徐大鹏生机勃勃的话。 夏景昀这样的老手则不会那样,他们漠然地审视着眼前的姑娘,然后在不喜欢的时候,挥手淡淡说一句。 换一批。 不过今日夏景昀虽然是来查探情报的,却也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寻了出雅座,叫了些酒食,慢慢观察着。 夏景昀默默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目光一边扫视着有无手臂受伤之人混在其中,一边也忍不住被那些个走过的姑娘看上去蔚为壮阔的胸脯吸引了目光。 旋即便从那并不自然的跃动中瞧出了些端倪,啧啧,好一个垫大欺客! 看了一会儿,一无所获,正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的时候,一个老鸨走过来,笑容满面,带着脂粉特有的香腻,“两位公子,再有一刻钟,就是凝冰姑娘今夜打茶围的时候了,二位公子若是有意,老身可领二位前去。” 第三十三章 找到了! “老身瞧二位公子面生,许是第一次来我怡翠楼吧?在咱们怡翠楼,如今最不能错过的,就是凝冰姑娘的打茶围了!” “凝冰姑娘色香味.......啊呸,色艺双绝,精通诗文,在中京城那都是一等一的花魁。” “这等姿色,这等才艺,在咱们这江安城,那可是百年难遇!若非德妃娘娘省亲这等大事,怎么可能来到咱们这个江安城!二位公子,机不可失啊!” 走在路上,老鸨就开始卖力地推销着凝冰姑娘的出类拔萃,听得徐大鹏热血上头,激动不已。 夏景昀甚至都觉得,他若不在一旁拦着,那凝冰姑娘一发话,或许徐大鹏愿意噶了腰子去博她一笑,然后晚上夹着被子做一场酣畅淋漓的美梦。 老鸨自然也发现了徐大鹏的模样,露出不出所料的得意。 但当她将目光投向夏景昀,却发现这位俊公子,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显然是吃过见过的老手,登时重视了不少。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一座院子外。 独立的二层小楼,外面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四周掩映着翠竹,即使秋风萧瑟,亦不减风雅。 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绿竹院】三个大字。 围墙边还站着目不斜视的护卫,突出一个让大家睡得安心的同时,也彰显出这位大花魁在这怡翠楼中的超然地位。 按说在中京城还会有骑楼赛诗之类的流程,但江安县显然撑不起这等场面,只是用金钱做了初选。 院门口,老鸨弓腰伸手一让,笑容满面,“二位公子里边请。” 夏景昀微微点头,大步走进。 院中一楼,是一个宽阔的大厅,摆着十余张桌子,此刻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 瞧见夏景昀进来,不少人纷纷侧目,显然认出了这位在前两日文会上横空出世,大放异彩的年轻人。 本来神色淡然的夏景昀随便一扫,瞬间瞳孔微缩。 在第一排正中的桌子旁,他看到了一袭白衣,怡然自若的郑天煜。 这位泗水州第一公子也瞧见了夏景昀,风度翩翩地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本就是众人焦点的他的这番举动,也让其余原本没有注意到夏景昀的人侧目看来,又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夏景昀同样微微颔首,接着便挑了一张仅剩的桌子坐下。 每一张桌子都有入座茶钱,夏景昀二人所坐的这一张,位置已经算得上偏远,但也需要十两银子打底。 夏景昀一边掏出银子,一边感慨着,果然青楼就是销金窟啊! 一个小厮收了钱千恩万谢地弓腰离开,不一会儿却又折返回来,一脸为难地小声说道:“这位公子,凝冰姑娘说了,今日还请您暂避。” 夏景昀眯起眼,按住了张嘴就要开喷的徐大鹏,冷笑道:“开门迎客,还挑客人?” 小厮掏出五十两银子,“凝冰姑娘说,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二位公子的恩怨。劳烦公子明日再来,她再好生款待公子。这点银钱算是赔罪。”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你跟郑公子那点恩怨大家都知道,万一一会儿你俩又斗起来,我们这儿可压不住,所以,您还是回避一下吧。 夏景昀似笑非笑,也把话摆在明处,“那为何不是郑公子走,而是我走呢?” 小厮面色一僵,徐大鹏冷哼一声,“告诉你家姑娘,高阳兄要是走了,我也不待了。” 小厮看了他一眼,“公子请便。” 徐大鹏:...... “走吧!” 夏景昀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嗯,没忘拿钱,五十两呢,不要白不要。 身后众人投来诧异的目光,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郑天煜一眼,望着两人的背影,神色转而变得讥讽。 小楼二层,小侍女匆匆走进,小声道:“姑娘,已经将那位夏公子赶走了。” 让江安城众多男人都幻想着有朝一日的凝冰姑娘此刻穿着一身绿衣,衣衫轻柔地在身上铺洒出玲珑曲线。 莲步轻移间,前峰儿高,后峰儿翘,中缝儿隐约看不到。 她随意地嗯了一声,双手从臀儿上拢过,收住裙摆,坐在梳妆台前,顿时在身后显露出夸张而诱人的形状,拿起眉笔,对着铜镜,描起了眉毛。 小侍女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姑娘,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做啊。郑公子自己都没说什么,而且还主动跟那人打了个招呼,我们何必要当这个恶人呢,这样也会让人觉得我们坏了规矩。” 凝冰姑娘没搭理她,缓缓将眉毛描完,才淡淡道:“大人物的手上从来不沾染这些杂事,自然会有贴心的人去主动帮他做。你做了他就会开心,若还需要他开口,那就是你这个人不懂事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坏了声誉那也是坏了这个怡翠楼的声誉,再有二十余日我就回中京了,与我何干。” 她看着这位对她忠心耿耿的小侍女,吐露了一点心声,“这儿的人觉得我在中京城如何如何,你还不知道我的情况吗?我如今年纪也已经不小了,身上才名不显,故事不多。此番来了这儿,若是能将这位泗水州第一公子牢牢抓住,未来回去中京城未尝不是一番谈资,从而能将位置抬高一截。” 侍女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但姑娘怎么就知道那位夏公子不能帮你完成这个愿望呢?” 凝冰姑娘站起身,从窗户上望向楼下,看向郑天煜那张英俊脸庞和怡然气度,“既然是赌,那就要下最稳妥的注啊!” ...... “狗眼看人低!欺人太甚!高阳兄,咱们不能就这么怂了啊!” 走出小院,仿佛那些嘲讽目光还如芒在背,徐大鹏愤愤不平地喋喋不休。 夏景昀却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你觉得对付这样狗眼看人低的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徐大鹏一愣,夏景昀冷笑一声,“自然是让他们知道,他们长了一双狗眼,后悔莫及啊!闹,只会显得自己无能。” 他是来打探消息的,花魁那儿热热闹闹自然是很好的所在,但也并非那儿不可。 他脑海中琢磨着接下来上哪儿去打探消息,迈步前行,忽然一个身影从路边的一个偏僻小院中走了出来。 “夏公子,我家小姐邀您叙话,不知公子可愿赏脸?” 声音清脆悦耳,如清泉流响。 夏景昀看着眼前的姑娘,虽然发饰庸俗,妆容不堪,但以他多年练就的一双慧眼,却在朦胧的灯笼光影下,看到了一副堪称极品的身材。 他平静道:“你认识我?” 姑娘点头,“当日文会,我家小姐也在旁观,见识了夏公子的动人风采,此番见公子从凝冰姐姐处出来,故而冒昧前来,还望公子赏脸。” 夏景昀朝旁边看了看,“那我这位朋友呢?” 姑娘开口道:“今夜楼中共有三十一名姐妹,今夜接客的一共二十四名,这位公子喜欢哪一款,奴家可以帮忙推荐。” 夏景昀心头一动,“你对你们这儿很熟?” 姑娘点头,“我家小姐姿色不堪,故而颇多闲暇,便有了些了解。” 夏景昀果断掏出那五十两银子,塞到徐大鹏手中,“伯翼兄,你我明日再见!” 交了钱,跟着这名婢女走进院子,院子叫【林花院】,在夏景昀看来名字倒是比那边的绿竹院更有韵味,但内里的陈设却远远不如。 四周景致单调,墙壁斑驳,灯光幽幽,在秋风中微微晃动着人影,虽洒扫得十分干净,但却透出一股枯寂萧索的味道,完全不像是一个常有客人在此进进出出的样子。 “请公子稍歇,我去请我家小姐。” “我既然来了,便是不嫌弃什么,姑娘直接坐下来说话便是,何必再做伪装。” 那“婢女”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没曾想夏公子不仅文采惊人,洞察亦是惊人,倒是小女子自以为是了。” 她盈盈一拜,“云仙见过公子。” 接着将夏景昀请进屋子,在圆凳上坐下,温柔道:“公子愿饮酒还是饮茶?” 夏景昀看着眼前动人的身材和那张普普通通的面容,笑容玩味,“在下心中有诸多疑惑,云仙姑娘若是不能为我解惑,不论是酒是茶我都是不敢喝的。” “公子如此坦荡,倒显得小女子不够坦诚了。” 她亭亭而立,看着夏景昀,“小女子幼时被拐,卖入风尘,虽以死相逼,暂时得保清白,但如今已年满二八,无力再抗拒东家。冒昧前来,是仰慕公子才名,亦是想求公子替小女子赎身。” 她转身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匣子,里面装满了铜钱和碎银,“这些年,我辛苦积攒了四十七两三钱银子,若是小女子前去,东家定不会放人,还会多加银钱。但若是公子前去,以公子眼下之声势,东家或许愿意结缘。如若成功,所差之银钱,小女子会尽快为公子还上。” 你这是要我公车私用啊......夏景昀心头暗道。 也不对,若是如她所说,尚且清白,倒也不算。 但我好端端地来打探个消息,拐回去一个姑娘算怎么回事? “可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夏景昀神色平静,不见喜怒,也不见任何倾向。 云仙姑娘微微停顿了一下,银牙一咬,在一旁的水盆之中,卸掉那拙劣的妆容,露出一张如清水芙蓉般的面容,明丽的面容瞬间照亮了房间。 她双膝屈起,盈盈下拜,“云仙今后愿意侍奉公子左右,不求任何名分。望公子援手。” 夏景昀微微眯了眯眼睛,依旧如铁石心肠般端坐着,“我并不缺女人,现在也没有要一个女人在身边的想法,更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去跟这座青楼的东家讨要什么。” 在那条窥视着他的毒蛇没有被揪出来之前,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特别是这种主动凑上来的人。 依旧跪在地上的云仙姑娘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祈求,“我能帮你。” 夏景昀挑了挑眉。 “公子来此,定是为了打探些什么,云仙自幼在楼中长大,平日里就在楼中帮忙,对此间情况十分了解。” 夏景昀看着眼前这位女人,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做些男人都喜欢的事情的呢?” “因为公子的眼中,并无半分那些男人眼中的欲望。” 这句话,让夏景昀正视起了眼前这个姑娘。 他沉吟片刻,把心一横,开口问道:“那昨夜至今,你可曾在楼中见过右臂受伤之人?” 云仙姑娘稍一思索,摇了摇头。 就在夏景昀心头涌出一阵失望之际,便听见云仙姑娘接着道:“但是,我知道昨夜有人房中用过伤药,剂量还不少。” 夏景昀瞬间眼神一凝。 第三十四章 相见欢 “小女子虽别无长处,但一向鼻子灵,今日清晨,在红符姐姐身上闻见了伤药的味道。” 她抬头看着夏景昀,“红符姐姐这几日是被客人包了的,无需接客,故极少出门,包她的人,是郑公子的一名护卫。” 夏景昀眉头一挑,“郑天煜?” 云仙姑娘点了点头,“郑公子如今每日都在翠竹院,他随行的护卫则每人包了一位姐姐。” 果然是他! 夏景昀大费周章,终于印证了心头猜想,的确是那个让他觉得有问题的人,不仅没有惊惶,反倒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郑天煜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他,但是锁定了敌人,就有了防备的方向,总归是比随时随地提心吊胆的好。 他也没有立刻就去通知吴捕头他们。 现在就算抓住了那个护卫,也动摇不了郑天煜什么,对方完全可以说是护卫报私仇,反倒是会打草惊蛇。 就像现在这般装作不知道,反倒是更容易防范。 他看着一旁的云仙姑娘,轻笑道:“你为何不用这个消息换我为你赎身,我对这个消息这么感兴趣,想来应该是会答应你的。” 云仙摇了摇头,“若是如此得逞,难免会让公子觉得被胁迫,不开心,若是恶了公子,余生更是痛苦。还望公子垂怜!” 说着她便神情恳切,又是一拜。 但这一拜,却没能拜得下去。 夏景昀伸手将她托住,看着这个有胆气有魄力,同时又有着分寸感的漂亮女人,“我答应你。钱不钱都无所谓,你那点钱就留着自己生活吧。你这个消息,就值很多的钱了。” 听见愿望成真,云仙登时红了眼眶,晶莹的泪花蓄满眼眶,香肩微耸,无声痛哭。 也不知在这之前,在这个孤寂独处的院子中,有多少委屈、惶恐、忧虑侵染着身心,此刻化作大颗的泪珠滚落出来。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夏景昀不好打扰,只好默默地拿起茶杯,打算给自己倒一杯茶喝。 谁知刚拿起杯子,听见响动的云仙就立刻擦了擦泪水起身,身子都还在抽着,就要帮他倒茶。 “没事,你先哭一会儿。” “奴家.....服侍公子,本......是应该,公子......切莫客......气。” 夏景昀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但被这么一打岔,先前那哀伤的气氛也没了,一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暧昧悄然生长,弥漫开来。 云仙脸也跟着红了,“我去弄些酒食,公子在此稍候。” 夏景昀想了想,“要不我还是先走了吧。” “公子如果此时走了,恐怕会让有心人怀疑上您此行的目的,不如在此歇息,让奴家好生伺候。” 说到后面,她的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声音也细若蚊蝇。 夏景昀望着眼前这位放在以前怎么着都能算得上一个二线的漂亮女人,“这......合适吗?” 云仙姑娘道:“公子,你也不想被别人瞧出端倪吧?” 这都什么外国发言......夏景昀只好点头,好在出来之前就预料到了可能的情况,已经跟家里打了招呼或许不会回家歇息。 酒菜端上,温香暖玉,细言软语,推杯换盏后,烛光跳跃间,两颗年轻的心也跟着悸动。 云仙此刻真的仿佛抓来一片云霞涂在双颊的云中仙子,透着自然而动人的潮红。 她痴痴地凝望着夏景昀,“公子,奴家服侍您休息吧?” 夏景昀挑了挑眉,“真要过夜啊?” 云仙姑娘站起身,高挑的身段儿虽未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玲珑的姿态,就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你瞧得见她现在很美,你也知道她未来会更美。 你便很难不去欣赏和享受这种美。 尤其是当她身上的衣裙缓缓滑落,将所有阻碍你目光的障碍全部去除,将那份美毫无保留地展露在面前时,夏景昀心跳如擂鼓。 她双臂横在胸前,遮住山巅红莲,头微侧着,不胜娇羞地轻声道:“请公子怜惜。” 早已昂首致意的夏景昀站起身来,朝她走去。 一步一步,每一步仿佛都踏在她的心间。 他伸出手,将衣衫重新替她披上,柔声道:“来日方长,这件事,我希望留给你美好的回忆,而不是在这样一个令你伤心的地方。” 看着重新穿好了衣服的云仙,夏景昀在心里惆怅地轻叹一声,有什么办法,我还虚着啊! 就现在这身体状态,贸然上马,留下被嘲讽一辈子的战绩都是轻的,万一马上风了,那才是要贻笑大方的。 夜色渐浓,云仙服侍完夏景昀沐浴,铺好了锦被,待夏景昀躺进去,她便贴了上来。 娇软婀娜的身躯温柔地靠在他身上,传出阵阵沁人心鼻的幽香,“公子,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夏景昀遗憾地默默用左手调了调枪姿,开口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极度不解风情的话,瞬间将榻上的绮丽气氛击得粉碎。 云仙轻轻在他的耳畔叹了口气,吐气如兰,细说着过往。 “若是公子不弃,奴家自愿随侍左右。若是公子不需要奴家,奴家便在还了公子的银钱之后,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做些养活自己的正当买卖,了此残生吧。” 夏景昀挑了挑眉,“没想过嫁个好人家?” 云仙愣了一瞬,以为夏景昀是在调侃,自嘲地笑了笑,“一入贱籍,终生为贱,此生何敢望红衣。” 夏景昀这才反应过来,古代可不像他曾经的时代,提上裤子就是冰清玉洁,换个地方便可待价而沽。 这时候的青楼女子在严格的户籍管理和极小的人员流动下,基本上在进入青楼的那一刹那,就定下了整个人生的悲惨基调。 几乎一辈子不可能穿上正妻才能穿的大红衣裙。 “哎,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夏景昀低头看了看,连忙收回目光,“不如这样,我们来比试一下。” 云仙仰起小脸,兴趣盎然,“比什么?” “比谁先睡着。一二三,开始!” 夏景昀脑袋一歪,闭上了眼睛。 云仙托着腮在一旁微笑看着,但旋即笑容渐渐凝固,因为她真的听到了细微的鼾声。 她哑然失笑,目光中露出温柔和感激,痴痴地看着那张俊美的脸颊,然后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躺下,脑袋还往里蹭了蹭,也香甜而满足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当夏景昀睁开眼,云仙已经从打好了热水,准备好了早点。 夏景昀笑着道:“按照剧本,你现在不应该是初承恩泽,娇儿懒起的时候吗,何必如此忙碌。” 云仙温柔地笑着,“像我们哪儿有懒起的资格,公子来用膳吧。” 外头天光大亮,夏景昀这时候才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女人的样貌,青山眉,剪水瞳,鼻梁精巧,双唇水润,五官明丽而温柔,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艰难保持着清白的。 这般样貌,估摸着也不比那位花魁差了。 想到那位花魁,夏景昀不由心头一动,笑着道:“都说来青楼,要作诗,你这儿可有纸笔,我送你一首诗吧。” “有的。” 云仙连忙就要去准备,被夏景昀叫住,“先吃饭,吃完再说。” 吃过饭,她将笔墨纸砚摆在桌上,恭敬道:“不敢打扰公子思绪,奴家在院外等候。” 片刻之后,夏景昀将吹干了墨迹的纸叠好,走出房门递给她,笑着道:“这首诗你先千万别告诉别人,一定要等赎身完了之后再说,否则恐怕到时候你们东家就不放你走了。我现在就去为你赎身。” 说完便起身离开,走在路上,他忍不住按了按枪,别人青楼一夜过后,都是收拾细软回家,自己都还能舞枪弄棒的,真是太惨了。 好人难做啊! 林花院中,望着夏景昀的背影远去,云仙出神良久,将房门栓好,从怀中掏出那张纸。 她自然是相信夏景昀才情的,但还是对他的话有些怀疑,随随便便作一首诗,哪儿有那么大的作用,还会让东家不放她走。 一边想着,她一边将纸展开。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标题:【林花院赠云仙】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短短几句,宛如重锤敲在了她的心间。 林花院中,小名胭脂的姑娘,哭得泪如雨下。 ...... 赎身的过程并没有什么经历太多的波折。 青楼的老鸨虽然不认识这位在文会上大放异彩的文魁,但青楼对客人赎身这种事情自有一套章程和价格。 若是昨日之前,云仙的价格或许更高,但既已接客,这价格自然就降了一大截。 但云仙平日虽然伪装巧妙,但青楼东家肯定是知晓她的身段样貌的,于是老鸨要价三百两,夏景昀装作没钱,反复拉扯,都未能成功,只好当场掏钱,拿到了云仙的身契。 “恭喜妹妹!贺喜妹妹!” 消息很快传开,不少楼里的姑娘,都纷纷来到林花院恭喜。 像云仙这样的姑娘,既跟她们没有业绩竞争关系,又比她们都小,视若妹子,如今在接第一个客人时便能够得脱苦海,的确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云仙和众人一一道谢,然后简单收拾了自己必要的东西,打好包裹,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扭头看着道路尽头,那个幽静又超然的二层小楼,想起夏景昀昨夜竟是被对方直接赶了出来,心中莫名替他不忿。 于是她心思一转,寻来了一些浆糊,将那首本想留作纪念的长短句贴在了院门之上。 第三十五章 传世名篇 怡翠楼三楼的一间宽大房间中,此间东家正捏着一个小茶盏小口慢嘬着,舒缓着昨夜的酒意。 穿着长衫的管事快步走来,小声道:“东家,方才云仙那丫头被人赎走了。” “哦?”东家挑了挑眉,这种事自有规矩在,愿意给钱就行,他也不拦着,面露感慨,“这丫头也算是运气好了,没接过客,第一天接客就被人赎走了。” 管事附和道:“确实,足见这丫头有些本事,长得也标致,我觉得咱们还是该拦一下的,说不定今后就是咱们的一颗摇钱树啊。” 东家扭头看了他一眼,“做买卖要讲规矩,既然把线画在那儿,就要照着来,大家也才有个奔头,愿意卖命干活。都像你这么搞,这买卖迟早要黄了!” “东家教训得是,是小的鼠目寸光了。” 东家微晃着脑袋,“我记得给她定的赎身价是三百两。能随手拿得出这个钱的也不是什么穷书生了,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吗?” “就是前几日那位文会文魁。” “什么?”东家腾地站起,“糟了,不该就这么放人的啊!” 管事:...... “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怎么着也要让他留几首诗啊!” 青楼虽然是面向三教九流做生意,但青楼想要扬名,却是靠的文人骚客的那一首首佳作。 夏景昀的才名在这儿,怎么都该压榨两首诗的啊! 埋怨两句,东家慢慢冷静下来,“不对啊,这位怎么没去凝冰姑娘那边,却跑去了云仙那儿?” 管事的面露尴尬,“这不是郑公子昨晚在那儿嘛,凝冰姑娘就把他赶出来了,然后被云仙主动拦住了。” “这小妮子也有点魄力。”东家笑了笑。 管事的低声道:“东家,我觉得这个凝冰姑娘也太过肆意妄为了,居然敢私自赶客......” 东家伸手按住,“没办法,谁让人家是中京城的大花魁呢,咱们还指着她把我们怡翠楼的名头打响,争取明年去郡城开个堂口,分一杯羹呢!” 他扭头看着管事,“昨夜那场打茶围,有无佳作?” 管事的摇了摇头。 东家挑眉,“郑公子没出手?” “他倒是作了一首,但是也就普普通通罢了。连当日文会上那首都不如。” 东家愤愤道:“他娘的,睡了凝冰两天了,连个屁都睡不出来。” 管事的心思自然是顺着东家走的,闻言叹了口气,“若是昨夜没将夏公子赶出去,两人一番龙争虎斗,说不定就有佳作为我院中扬名了。” “过都过了,说那个有什么用。”东家瘪了瘪嘴,“更何况佳作天成,就连郑公子这样文采卓然之人,都不能时刻写出佳作,那位姓夏的到底成名日短,也不一定真的就能成事。文魁奖励五百两,就拿出三百两为人赎身,心思都在这上面了,如何作诗啊!” 他走到软塌旁,慵懒地斜靠在凭几上,“罢了罢了,再等等吧。去叫幽兰和水仙来给我捶捶背。” “是!” 管事拱手退下,但很快又去而复返。 “东家!”他的面色有几分藏不住的欣喜。 “嗯?不是让你叫幽兰和水仙过来吗?” “东家!方才云仙那丫头走的时候,在门上贴了一首长短句!” 东家腾地坐起,“夏景昀写的?” 管事点头道:“应是如此,院中守卫发现,连忙过来通报的。” 东家两下蹬上靴子,从楼梯上腾腾腾地跑了下去。 此刻的林花院外,已经围了十余个人,有夜宿于此间,准备离开的客人,也有陪着客人一道在院中闲逛的楼中姑娘。 “让一让!麻烦让一下!” 管事为东家挤开通道,东家上前一看。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瞪大了眼睛,猛地吞了口口水,整个人仿佛被铺天的惊喜击中,呆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 这...... 这...... 这是传世名篇啊!!! “长短句平日里倒是少有人作,有些日子没见到了,没想到瞧见一首就是这样的大作啊!” “是啊,不粉饰,少雕琢,完全就是质朴平实的言辞,合在一起却是如此惊人之作。” “是啊,人生长恨水长东!江水东流,不为人止,就如这人生,每多遗憾每多恨。写入我心,写入我心啊!” “不对啊,此时已近中秋,为何还用这春红之语?” “这就是你不懂了,这看似写景,实为写人啊。谢了春红的,何止林花,还有那楼中之花啊!不然,为何胭脂垂泪,相留酒醉?” “不错,你们看这小院,地处偏僻,景色萧索,就如那迟暮之美人,红颜不再,无人理睬,只得枯坐小院,受那朝来寒雨晚来风。” 听着这些话,不少随行而来或者闻讯而来的楼中女子都是黯然神伤,幽幽的眼神里,仿佛有过往青春年少的丽影掠过,又仿佛瞧见了岁月如春水东流般逝去后,自己那如春红凋谢的容颜。 想着想着,竟然啪嗒啪嗒地掉下泪来。 东家缓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着众人的议论,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渐渐翘起。 有此一诗,我怡翠楼名扬建宁郡,哦不名扬泗水州,乃至于青史留名,那都是指日可待啊! 我怡翠楼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云仙是谁啊?有此诗加成,怕不是得扶摇直上,成为江安城乃至建宁郡最炙手可热的花魁了呢!” 不知是谁,忽然一句话,让东家忽然一个趔趄! 卧槽!大意了啊! “东家,你再看看这字?” 管事的小声提醒,东家连忙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字也是惊人的好字啊! “来人呐!给我把门板卸下来!仔细着点,要是伤了门上那张纸分毫,我饶不了你们!” 片刻之后,三楼房间,东家站在自己那张宽大的珍贵书桌前,桌上那些平日里他视若珍宝的摆件把玩,被一股脑用布一包,扔到了榻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粗糙的木板,铺在光洁整齐的桌面上。 就像一个不修边幅的粗陋莽汉,压住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娘。 木板上,贴着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墨字,更写着怡翠楼未来的汹汹美名。 “青史留名,青史留名啊!” 东家身子前倾,仔细地端详着那张纸上的墨字,啧啧感慨。 旋即却又皱了皱眉头,“怎么能叫林花院赠云仙呢。” 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吩咐道:“去请一个字写得好些的,将这首长短句誊抄下来。标题就叫,怡翠楼林花院中赠云仙。” 管事憋着笑,点了点头,“那落款呢?可要附上夏公子大名?” 身为掌控这座青楼之人,他们自然是知道这首长短句出自何人之手。 东家想了想,“既然夏公子并未署名,我们就遵从他的意见,不能违了他的意。上面不写了,但是可以让人在楼中私下宣传,当一个隐秘来谈,这样更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东家高明!” 第三十六章 云府问计(为张卫雨最帅加更) “公子,该起了。” 凝冰姑娘缓步走到榻前,看着斜卧在榻上的白衣公子。 郑天煜撑着脑袋,看着眼前的丽人,轻薄的纱衣下,凝脂玉肤若隐若现,胸前的柚子和腰后的月亮是男人最柔软的慰藉。 清冷高傲的面容,似有似无的笑容,二十二三的年纪,开发日久的身躯,高冷、魅惑、青春、成熟矛盾地汇集一身,形成了一种妖冶而令人着迷的气质。 真是让人头大...... 郑天煜也忍不住感叹,这就是中京城青楼的实力吗? 他伸出手,一把将凝冰揽入怀中。 凝冰默默承受着在身上游走的手,微蹙着眉头。 “怎么?不开心?”郑天煜慵懒问道。 凝冰看都没看他,只是高冷地看着窗外,“有点烦这楼中东家。” “他怎么了?也想一亲芳泽?” “就他?”凝冰嗤笑一声,“他就想借着这机会,让他这怡翠楼扬名,天天催我多加手段,让大家写出点名篇佳作来。我却不愿搭理这些俗事,只愿凭本心行事,做我喜爱之事。” 郑天煜笑了笑,手从纱衣的边缘钻了进去,“这名篇佳作,得靠天成,谁也不是说想做就能做的。” 凝冰平静道:“看得出来,他对我昨夜将夏景昀赶出去之事颇有微词。看来是存在希望用他激一激公子的念头。” 郑天煜哈哈一笑,“他是觉得那夏景昀才华出众,以为留下他就能写出什么好诗来吧?却不想想,佳作哪有那么易得,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出一首名篇?”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凝冰立刻坐起,理了理衣衫,装作人前的正经模样。 偏偏这幅样子就更能引得男人在人后的迷恋。 她屡试不爽,早已熟稔。 “姑娘!” 果然小侍女在门口喊起。 “进来。” 瞧着侍女的匆忙模样,凝冰端坐如贵妇,“何事?” “姑娘,郑公子,楼里正在传一首长短句。” “这种地方,卖弄文采的人多的是,在郑公子面前,有什么好炫耀的。” 凝冰识趣地抬了她选中的郑公子一手。 郑天煜也呵呵笑着,“也不能这么说,说不定偶有佳作,值得一看呢。” 他看着那名侍女,“能得众人传颂,自然也有可取之处,可有说是何人所写?” 侍女看了郑天煜一眼,又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迟疑了起来。 凝冰神色一愣,“公子问你话呢!哑巴了?” 侍女幽怨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把心一横,“我听说是在林花院拆下来的,昨晚那位夏景昀夏公子就宿在林花院。” 郑天煜眼睛一眯,凝冰姑娘面色微变,“可有誊抄。” 侍女递过去一张纸。 凝冰伸手拿过,自动忽略了标题,看了郑天煜一眼,开口念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郑天煜蓦地坐起。 凝冰也神情凝重。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她的呼吸蓦地粗重了几分,声音也开始发颤抖,“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房间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 夏景昀这一早上很忙。 一大早先回了一趟家,找母亲取了银两,又折返回来办了云仙的事,再帮她租了一个房子,整得跟金屋藏娇一样。 然后,在云仙千恩万谢又依依不舍的道别中,朝着云府走去。 昨夜折腾一场,总算有了个结果,接下来就是要商量一下怎么应对了。 云府门口,提前得了吩咐的护卫并未阻拦这位他们以为的苏大儒弟子,直接放行。 夏景昀很快在花园中,找到了正在赏菊的云老爷子,却没见苏师道的身影。 “师父。”夏景昀走上去,恭敬行礼。 云老爷子瞧见他,脸上也开出一朵菊花,“前日你在县衙的事我可都听说了,没想到你还有查案的本事呢!” 夏景昀连忙道:“侥幸而已。因为关系自身安危,不得不多费了些功夫,好在总算是有了线索。” 云老爷子自然知晓一个藏在暗处窥探的未知之人有多让人提心吊胆,微微颔首,“但是据说那位同伙已经跑了,衙门也没能抓到人,你接下来怎么办?” 夏景昀看了看左右,云老爷子瞥了一眼不远处安静站着的一个老仆,笑了笑,“此间说话无碍。” 夏景昀低声道:“我昨夜深入虎穴,一番打探,已经探知了那个杀手的位置。” 云老爷子面色微变,“可需要我调一高手与你,将其擒拿归案?” 夏景昀摇了摇头,“师父,此事症结并不在那杀手,而在他身后之人,您觉得对否?” “那是自然,你既并未与人结仇,那对方要对付你,就显得蹊跷,需要探明真相。” 夏景昀低声道:“那人正是郑天煜的护卫。” 云老爷子这次彻底色变,背着手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因为文会?不对,我的人去找你那位监工之时,对方就已经找了,那时候文会还未开始。但是不为文会争斗,又是为何呢?” “这也是徒儿觉得想不通之处。我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劳工,哪怕从劳工营出来,也和他全无交集。更何况,他在我得中文魁之后,去将监工牛二灭口的举动就更是让人生疑,似乎他很担心我顺藤摸瓜,找到他身上去。” 云老爷子缓缓在一个凉亭中坐下,“郑天煜之父郑远望,乃崇宁五年的进士,为官十八载,只任到一郡太守,许多人都说他屈才了。但如今,许多人又开始羡慕他,羡慕他有了个好儿子,自身又因为在泗水州经营多年,建宁郡内,这个太守做得惬意,这辈子倒也不算差。” “他的官声还不错,为官这些年,没有出过什么大的错漏,但要说起来......” 云老爷子忽然扭头看着爱徒,“我听说此番娘娘省亲,民夫征调上,他是用了不少重典的,说起来以你家中之事,能判发配,还得因为他的首肯,各县才敢如此张狂。” 夏景昀听完更迷惑了,“总不能怕我报复吧?我才多大点能耐啊。”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东西是他没参透的,还需要更多的情报佐证。 不过好在如今虽然明面上还是对方在暗地里算计,但自己已经锁定了人,防备起来也要轻松得多了。 云老爷子关切地看着徒弟,“我派一个护卫给你吧,这些日子,你要小心。不管对方打的什么主意,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既然师父要避嫌,将你府上护卫派到我身边,这不是暴露了嘛!我堂兄左右无事,他可以保护我。” “你堂兄?”云老爷子想了想,“这样吧,明日将他带过来,我让人试试他的斤两。你正好就在府上跟着学一学,我跟苏子成两个师父也要当得合格一点。” 他捋了捋胡须,“毕竟我们又不是只图你师父这么一个虚名。” 夏景昀自然点头答应,明白了是郑天煜这样的大人物要对付自己,他确实得多加小心。 刚说完,一个身影就匆匆奔了过来,嘴里还喊着,“康乐兄!” 夏景昀连忙朝苏师道行礼问候。 苏师道喘匀了气,“啊,高阳也在啊,正好,你来看看。” 二人都好奇地看着苏师道,苏师道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我方才去街上闲逛,听见有人说,昨夜的怡翠楼出现了一首佳作。我赶紧默诵下来,快步跑回来写在纸上,你们看看。” 云老爷子伸手接过,缓缓念诵起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苏师道一脸陶醉地接了下来,“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如何?” 云老爷子不住摇头感慨,“人生长恨水长东,绝妙,妙绝啊!” 苏师道也深以为然,他身为名满天下的大儒,眼界自然更高,“莫看此篇文字朴实,实则大巧不工,一个太字,一个无奈二字,写得百转千回,将那春红被雨打风吹去,将那美人迟暮,已然写尽。” “一个泪字,更如神来之笔,令人拍案叫绝。最后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就更是令人心生无限怅惘。” 说完他看着夏景昀,“高阳,你自是诗才过人,但也需知晓,天外有天,切莫小觑了天下英雄。” 云老爷子宽慰道:“但也无需妄自菲薄,假以时日,你未尝不能作出此等佳作,更胜你那首自古逢秋悲寂寥。” 夏景昀神色古怪地看着两位师父,“师父,苏师父,这首长短句也是徒弟所作。” 第三十七章 夏虫不可与冰 ??? 两道目光瞬间望过来。 “你写的?” 苏师道懵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 “那为何不署名?” “师父,我去逛青楼了诶,不得避着点吗?” ??? 两个师父异口同声,“为何要避着点?” 忘了你们以逛青楼为荣了......夏景昀道:“反正就是我昨夜去了,有感而发,所以写了这篇长短句,送给了对方。” “高阳,这等佳作,居然赠予一个青楼女子,你......你岂能如此挥霍才气啊!” 苏师道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云老爷子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二位师父放心,我今后一定多拿好诗请二位师父先斧正。” 到时候取个【泗水州送苏师道之任中京】、【临别赠恩师云道宁】,你们就不觉得挥霍了。 两位老头儿点头捋着胡须,心满意足。 那点虚名其实就是个乐子,真正让他们觉得满意的,还是这个弟子的出色。 常言道:弟子出色,师父有光;弟子好色,师父有...... “老爷,刚才外面来了个信。” 三人正说着,一直远远站着的老奴走过来,恭敬地将一张字条递给了云老爷子。 云老爷子接过来,面色微微一变。 苏师道连忙问道:“怎么了?” “县尉史有方出城清缴山贼,被流矢所伤,伤重不治,死了。” 苏师道毕竟是个文人,闻言大惊失色,“山贼之患,竟至于斯?” 夏景昀也十分震惊,然后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山贼战斗力要都这么强了吗? 同时,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对安危的担忧。 现在县尉死了,若是县中无人出来主持大局的话,山贼会不会围了县城啊? 他这好不容易找到了靠山为自己平反冤屈,好走科举之道,结果万事俱备,被山贼给噶了? 云老爷子仿佛知道他们的担忧,“只是县尉和几个兵丁受伤,其余都安全撤了回来。县城安全是不用担心的。” 两人都松了口气,夏景昀原生的记忆对这些家国大事的确不算清楚,故而开口问道:“如今天下,匪患这么严重吗?” 云老爷子摇了摇头,“在整个天下来看,自然还是四海咸宁的,但是被边军拖累的边关,百姓日子过得不算好,再就是如我们泗水州这样的偏远之地,天高皇帝远,官员盘剥日盛,流离失所的百姓渐渐多了些。这几年,泗水州的匪患的确已经成了一个难题了。” 夏景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那日伯父说的话,如今大夏立国已近三百年,莫不是真的乱世将至,战火将起了? 别啊,我就想考个科举当个官,过点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真到了乱世,人命如草芥,自己又不是啥军头,会抄两句诗有啥用啊! 带着满脑子纷乱的想法,夏景昀告辞离开了云府。 看着夏景昀的背影,苏师道忽然开口道:“康乐兄,你再看看这首长短句。” 云老爷子看了一阵,“你要我看什么?” “你品,你细品。” 云老爷子登时怒目相向。 苏师道连忙道:“高阳这孩子,喜欢比他年纪大的。” 云老爷子一愣,看着那诗,“啧啧,还真是啊!” 苏师道捻着胡须,“算一算,高阳这孩子也二十了,以他之才,正妻可再待缘分,但一房美妾却是可以纳的了。” 云老爷子一瞪眼,“你说的是什么胡话,他能纳个青楼女子进门吗?” 苏师道白了他一眼,“正是要给他选一个好的,才能免得他流连青楼啊!你想想,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 “我?”云老爷子皱了皱眉,“年纪比他大的,还要长得好,再怎么说也要知些道理,懂些事务,才能为他分忧解难......” 忽然,他眼前一亮,看着苏师道,两个老狐狸确认过眼神,想到了对的人。 ----------------- 夏景昀不知道两个师父已经给自己的腰子找了条出路,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好。 来打听郑天煜的事情没打听出个名堂,又得知了这么一个让人头疼的消息,再加上自己今天早上以急用的名义,将放在母亲那儿的五百两银子拿走了,一会儿回去还得想想怎么解释。 跟他们说自己给一个青楼女子赎了身? 自己现在可没钱去封住伯母那张破嘴啊。 更何况,要是老爹和伯父,甚至大哥私底下问起,自己怎么说? 睡都没睡,就给人赎了?怎么听怎么像是怨种啊! 而且,云仙当时说得好,不会翻脸不认人吧? 带着满脑门子的官司,夏景昀走回了南田巷。 路过巷口,一个中年男子却快步迎了上来,“可是夏景昀夏公子当面?” 夏景昀警惕地看着他,“你找他何事?” 中年男子似乎不解夏景昀这种警惕从何而来,伸手摸向怀中,没想到夏景昀拔腿就跑。 “夏公子,夏公子,在下没有恶意!” 男人一边追出去,一边喊着,惹得巷子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夏景昀远远站定,高声道:“你是谁?” 男人面露纠结,四周看了看,只好拔高声音,“夏公子,借一步说话可好?” 夏景昀果断摇头,“就在这儿说。” “在下怡翠楼管事乔富,受东家之托来寻夏公子。” 四周人的眼神登时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怡翠楼那谁不知道啊,销精窟,没想到这夏家二郎还好这口,怪不得那么瘦呢! 那中年男人一脸无奈的歉意,夏景昀也面露尴尬,自己着实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看来找个护卫这种事情真得好好规划一下了。 他走过去,将管事拉到一旁,“何事?” 管事将怀中的银票掏出来,“公子今日那首人生长恨水长东,令我怡翠楼名声大噪,东家十分感激,云仙就算赠予公子,这赎身之资就请公子收下。” 说着将银票递过来,夏景昀伸手接过,挑了挑眉,“不是三百两吗?” 管事笑了笑,“剩下二百两,是我们东家的一点小小心意,今后公子随时再来,茶钱酒钱皆免。” 凿井的钱不能免,不过诚意已经足够了...... 以夏景昀的行事作风,自然不可能装逼推辞,将银票放进兜里,“既如此,在下就却之不恭了,感谢贵东家好意,生意兴隆!” 管事连连点头,“那夏公子,小的告退了。” 看着管事的背影,夏景昀摸了摸胸脯,啧啧感慨着,我现在相信书上说的那些逛青楼不花钱的高人了。 有了这五百两意外之财,他的心情也瞬间好了起来,哼着小曲走回自家院子。 院子里,众人还是如昨日一般忙碌着,练武的练武,看书的看书,绣花的绣花。 瞧见夏景昀,众人面色纷纷一变,夏李氏从厨房出来,给夏景昀使着眼色,夏恒志却叹了口气,“高阳,跟我来。” 说着当先走向堂屋,坐在吃饭的饭桌前,也是他们这个院子最正式的地方。 夏云飞小声道:“小心。” 夏宁真担忧地看着二哥,夏张氏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有几分美艳,但又有几分狗腿子的反派味道。 两个当家男人坐在桌前,夏恒志开口道:“你今日寻你娘拿了五百两银子?” 夏景昀嗯了一声。 夏恒志叹了口气,“按说这些银钱都是你挣的,我们无权过问。但是高阳啊,你还年轻,为父就怕你觉得来钱太容易,误入歧途,你说咱们这家底就这么一千两,今日一个五百,明日一个五百,禁得起几次花?” 夏明雄点头附和,“是啊,我们以前也见过那些家财万贯的,挥金如土,沾染了赌和嫖,家底很快就给败干净了。” 看着父亲和伯父两人这么谆谆教诲,语重心长的样子,夏景昀都有些不忍心打脸,目光一扫,瞧见伯母在门口,“伯母,你怎么看啊?” 夏张氏本来只是在门口看戏,没资格进去插嘴来着,没想到还有自己的戏份,连忙迈步进去,“你啊,还是太年轻,侥幸挣了点小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老老实实在家好好温书吧!看在这钱都是你挣的的份儿,伯母也不跟你计较了,下次涨点教训。” 这味儿就对了...... 夏景昀钓鱼执法成功,从怀中掏出银票拍在桌上,“伯母下次也涨点教训!” 说完嘚瑟地起身,笑着道:“伯母记得把这些银子都给我娘啊!” 夏张氏上前一看。 ???!!! 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开心。 夏景昀走出堂屋,伸了个懒腰,夏云飞快步从门边过来,神色古怪,“二郎,有人找。” 夏景昀面露疑惑,走出院门,就瞧见一个姿容尚可的俏婢在一名护卫的陪同下站在门外。 对方瞧见他,连忙恭敬行礼,“夏公子。” 夏景昀回了一礼,“姑娘与我并不相识吧?” 俏婢连忙道:“夏公子,奴婢是凝冰姑娘的侍女,受姑娘之托,前来邀请公子前往绿竹院。” 夏景昀挑了挑眉,没说话。 俏婢连忙补充道:“姑娘说了,今夜她谢绝外客,只接待公子一人,并且......希望公子留宿。” 说完,她自信地看着夏景昀,对自己主子的名声很有信心,也相信夏景昀不可能会拒绝这样的条件。 夏景昀心头冷笑,这前倨后恭玩得好啊! 我若是没写出那首词,你会来吗? 但我写出来了,你却不知道亲自来吗? 还派个侍女传话,觉得是对我的恩赐是吧? 把我当什么? 诗词生产器? 不仅榨我的汁,还要榨我的诗? 这高傲的蠢女人啊! 他嘴角勾起笑容,“凝冰姑娘乃中京城花魁,自有无数人愿意一亲芳泽。但在下并不在此列,劳烦转告,多谢好意!” 俏婢面色登时一变,脱口而出,“我家姑娘样貌超群,身段绝伦,一身技艺令多少人都心驰神往,宁掷千金只求一亲芳泽,夏公子切莫冲动。” 夏景昀停下脚步。 俏婢松了口气,果然是乡野之人,不知道自家姑娘的好,害得自己差点没完成任务。 夏景昀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傲气十足的小侍女,语气骤然转冷,“她美,就得天底下所有人男人都要舔她?都要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不去,就这么简单。” “你是因为昨夜的事情记恨吗?你一个大丈夫怎么能这么小气!” 夏景昀叹了口气,“请回吧,如果实在要问为什么。” 夏景昀顿了顿,吐出六个字,“夏虫不可与冰。” 第三十八章 只有郑天煜受伤的世界 “他不愿来?” 怡翠楼中,心高气傲的花魁凝冰瞪大了一双美目,肢体动作和面容将难以置信四个字展现得十分充分。 从天下中心的中京城来此,她是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姿态而来的。 即使对郑天煜,她也只是把对方当做进身的阶梯,却没想到施恩给夏景昀这样一个原本看不上的乡野粗人,对方竟然敢不领情? 侍女点了点头,微微缩了缩脖子,生怕姑娘觉得是她没把事情办好,把气撒在她身上。 凝冰没有发作,只是呆呆地坐着,半晌没有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幽幽道:“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侍女想了想,安慰道:“谁能知道夏公子有这样万中无一的诗才呢。” “是啊,谁能想到呢!”凝冰幽幽叹息,自言自语。 “若是我能想到,我还会因为郑天煜那点权力和名声而选择将他赶走吗?” “对!”凝冰忽的声调一高,“错的不是我,是夏景昀!我选择更稳妥的郑天煜有什么错!他夏景昀明明有那样的诗才,为什么不拿出来,他若是亮出来了,我还会选郑天煜吗?他为什么不早早拿出来?” “我没错!错的是夏景昀!错的是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野少年,凭什么能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才华就该是郑天煜那样的贵公子的!” “我没错!哈哈哈!我没错!” 侍女看着一向清冷孤傲的主子这幅癫狂模样,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好了,夏公子那头没捞着好,郑公子这头也没了。 说起来,还得怪那郑公子草包了些。 哎,这一趟啊! 真就成肉身布施了。 ...... 江安县学,喧嚣正盛。 “好一句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写尽凄凉,写尽萧索!” “太匆匆之太字,简直传神至极,将那无奈又可惜之情表露无遗!” “我恨啊,恨我为什么写不出此等佳作啊!” “无妨,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自上午起,这一首长短句,便唤起了县学中仅次于文会那日的热闹。 众人纷纷聊着说着,一个学子疑惑道:“这般佳作,到底是何人所作?” “是啊,居然还不署名,换了是我,早把自己的大名昭告天下了。” 徐大鹏也在人群中,面色犹疑,林花院,那好像就是高阳兄昨夜去的那儿啊! 但是为何高阳兄没有署名呢? 是害羞吗?还是怕自己去青楼的事情被人知道了?这也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而是风雅啊! 不过,在友情面前,一向颇爱显摆的徐大鹏竟也没有开口,说出夏景昀的名字。 也正因为他不说,众人的猜测越来越热闹。 “你们说不会是郑公子吧?” “咦,是啊,仲明公子这几日都在怡翠楼呢!” 正说话间,外面一阵叫嚷。 “仲明公子来了!” “郑公子来了!” 郑天煜一袭白衣,翩然走入,如过往一般爽朗大气地跟众人聊着。 在外人看来,文会之后,在温柔乡中舔舐了几日伤口,他又恢复了到了往日的状态。 这时候,一个书生激动上前,“郑公子,那首林花谢了春红是不是你写的?” 郑天煜面色一僵,旋即挤出一丝微笑,“什么,我不知道。” 但这份迟疑,在众人看来显然就是掩饰。 这首诗今日这么火,就算不是郑公子写的,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啊,这么说唯一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您也太谦虚了吧!” “我就说,仲明兄在那儿待了好几天,怎么可能没有大作呢!” “看来郑公子也被那夏景昀刺激到了,终于拿出真本事了啊!还得是郑公子啊!” “郑公子大才,受我一拜!” 听着众人的吹捧,郑天煜越来越笑不出来,拱了拱手,“来此就是与大家见个礼,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顾众人的挽留,大步离去。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郑公子啊!高风亮节,令人佩服。” ----------------- 江安城中那处宽大的宅院中,州学学正大人正跟几位大儒在院中的水榭中欢饮畅谈,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前几日文会,云老爷子的出现将他们吓了个半死,等到学正来了,赶紧过去求救。 好在学正到底是学正,冷静下来的一通分析就让他们放下了心。 那苏师道跟云老爷子的同窗之情众人皆知,云老爷子多半只是因为苏师道的关系才站出来的。 云老爷子何等显赫身份,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乡野少年,而且那少年穿得破旧,不像是跟云老爷子有旧之人。 等第二天,果然传出苏师道收其为徒的消息,他们便彻底放下了心。 “学正,各位,快看!瞧瞧我拿到了什么!” 一个大儒快步从外面走进凉亭,正在凉亭中饮酒的几人纷纷看向他手中。 他快步冲入凉亭,“出门一趟,得闻大作!学正,各位,请看!” 说着他将抄录的一首诗展露在众人面前。 一个大儒给面子,配合地念诵了起来,其余人饮酒笑着慢听。 “怡翠楼林花院中赠云仙?这什么破名字,写给青楼女子的?”这人立刻嫌弃道。 “看正诗!自古青楼出名篇不知道吗?”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桌旁众人动作微微一顿。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嘶......” 先前不以为然的众人都侧目看来。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来自于一个捏着酒杯,陷入震惊的大儒。 “这首,有望传世啊!” “好一个太匆匆,好一个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些大儒少说都是四十多岁,早已青春不再,这首原本看似感慨美人迟暮的诗也击中了他们的内心。 “有此一诗,谁敢说我泗水文坛这些年几无存进!” “便是在那中京城,也是可以竞逐魁首之作啊!” 一个大儒见机得快立刻起身,朝着学正拱手,“恭喜大人,领袖泗水文坛,孕育此等佳作!” 其余几人暗骂一声狗贼,然后纷纷跟着起身,“恭喜大人!” 州学学正宋彦直捻须颔首,“自是大家都有功劳。有此诗句,也可让我们在娘娘面前,有一番说道了。” 众人纷纷点头,“如此,也无需再宣扬那首自古逢秋悲寂寥了。” “然也!” 众人纷纷点头,哈哈笑了起来。 “老师!各位先生,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先前在县学中受了暴击,落荒而逃的郑天煜爽朗地笑着,大步走了进来。 宋彦直瞧见心爱的弟子,哈哈一笑,“仲明,快过来,老师新得了一首佳作,来与诸位先生一起鉴赏一番。” 郑天煜心头猛地一咯噔。 第三十九章 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仲明,你来瞧瞧这首长短句,可能入眼?” 州学学正热情地招呼着郑天煜,郑天煜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走过去,瞧见开头那几个字,便就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忍不住有些眼前发黑。 瞧着郑天煜有些发懵的样子,一个大儒笑着道:“是不是很惊艳?这一首长短句,写尽了春红去,写尽了容颜老,写尽了人生的无奈和凄苦。平实之中,有着让人叹服的功底啊!” “不错,说来也奇怪,这样的诗句,到底是何人所作?有这等才气当日文会为何没见踪影?” “我看看,这题目叫怡翠楼林花院中赠云仙,仲明,我记得你这几日不就在怡翠楼中吗?可有消息?” 郑天煜看着兴致勃勃的几人,木着脸道:“怡翠楼中的消息,此诗是夏景昀所作。” ??? 众人瞬间如被点中了定身穴,不止脸上表情僵硬,整个人都麻了。 瞧着众人的样子,郑天煜心头忍不住生出些报复般的快感。 让你们也来刺激我! “咳咳,其实仔细一看,这首也不是全无瑕疵。” “不错,你看如今已是深秋,还用春红之语,多少还是有些牵强附会。” “终究是淫词艳曲,难登大雅之堂。” “也无怪乎不敢署名,想来也是有羞愧之意的。” “这等既出自青楼,又有感慨美人迟暮的作品,还是不要传到德妃娘娘耳朵里面来了。” 郑天煜抽了抽嘴角,“诸位先生说得有理,学生回房温书去了。” 说完行了一礼,大步离去。 这院子本就是他家的产业,自然有他的房间。 站在窗前,他铺开纸,想借着今日这几度打击,一腔憋闷,作出些什么大作,但无奈连写几首,都不太满意。 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夏景昀的文采,的确已经超出了他可以追赶的范畴。 不是单纯说认真一点,刺激一下,就可以比拟的。 他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写出【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般的句子来了。 “哎!” “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当昂扬奋发,何故做此喟叹!” 一个浑厚声音在身后响起,郑天煜转过身,连忙恭敬行礼,“老师!” 州学学正宋彦直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纸上的墨字,拍了拍郑天煜的肩膀,“诗文,小道尔。朝中大员,有几位是那惊才绝艳之辈?”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示意郑天煜坐在一旁,沉声道:“读圣贤书,悟微言大义,得经世济民之法,明为人处世之道,方为治学之根基。如今我们看中诗文,无非是尔等还无治国理政之机,只能以此相互激励而已。但科举之后,真正令尔等分出差距的,并不在此。” “那夏景昀自是有一番诗文才气,但这点才气在今后的政坛之上,并无用处。你自幼生长于官宦之家,待人接物风度卓然,文武双全早已声名响彻一州,为今之计,乃是好好通过科举,步入朝堂,成就一番为君为国的大事,而非执着于诗文之道,坏了心境,反倒是误了大事。” 郑天煜听完,眼神渐渐明亮,起身一礼,“多谢师父开导!” 宋学正捻须而笑,“后日一早,州学学子便要动身回州中,我已经安排了,明日晚间,办一场晚宴,邀请县中名流,齐聚一堂。” 郑天煜点了点头,“可需弟子操持?” “自有下人去办。”宋学正看着他,“届时,我也会邀那夏景昀前来。宴会之上,我会启一场辩论,论当今国朝形势,论德妃娘娘此行之影响,你好好斟酌,届时大放光彩。” 郑天煜微微一怔,“老师,不必如此。” 宋学正摇了摇头,“你我自是知道,些许虚名并不重要,但是无知之人众多,须得教化,你自好生准备便是。图的就是一个念头通达。” 郑天煜知道事不可违,便躬身行礼,“有劳老师费心。” ----------------- 夏景昀在家吃过了午饭,便又出了家门。 随意地来到了一处院子中,夏景昀叩响了房门。 不多时,里面传出一声清脆悦耳又怯生生的声音,“谁啊?” 当听见夏景昀的回答,院门便登时打开,那门栓拔出的响动,就像主人的心情一样畅快。 夏景昀走进院子,看着眼前的姑娘,笑着道:“我现在该叫你胭脂还是叫你云仙呢?” 云仙温柔地为他倒上茶水,“奴家本家姓谢,大名不曾记得,只记得小名,公子若是嫌胭脂太俗,就请公子为奴家取名。” 夏景昀脑海中登时恶趣味般地划过一些,冰冰、圆圆、诗诗之类的名字,“胭脂挺好的,就叫谢胭脂吧,没什么俗不俗的。云仙这个名字,就让它随风散去吧!” 谢胭脂眼眶微红,如小鸟投林,偎进了夏景昀的怀中。 “诶?” 温香暖玉在怀,夏景昀连忙道:“别这样,别这样,我会把持不住的。” 谢胭脂仰起头,“公子为何需要把持呢?” 我不把持一下,你今后就没把可持了。 看着谢胭脂一副“公子请赐做”的样子,夏景昀揉了把圆圆的月亮,过了过手瘾,然后将谢胭脂推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在屋里转了转,“在此间可还习惯?可有还需添置的东西?” “不敢劳公子破费。”谢胭脂开口道:“我准备去看看有何工可做,今早把赎身银两还予公子。” 夏景昀摆了摆手,“那点钱不需要还了,你把我写给你的词贴在门上,怡翠楼的东家高兴疯了,把你赎身的钱都还给我了。还额外给了二百两。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百两,递给谢胭脂,“这钱你拿着。” 谢胭脂自然是不敢收,连连摆手。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给你是有用的。”夏景昀开口道:“你去找一个丫鬟,养在身边,我看你耳聪目明,观察入微,心性也大胆,颇有魄力,就帮我多多搜集一些情报吧,未来或许我用得上。” 谢胭脂迟疑着接过,“但是也用不了这么多。” 夏景昀笑了笑,“你既说了要做我的女人,我又岂能亏待你。怎么,莫非自由了,便反悔了?” 谢胭脂连忙将银票收下,“胭脂此生,对公子绝无二心。” “好了,不搞那一套,你未来若是觉得本公子不是良人,好好与我说,我会任你离开。但在这之前,我不许你有任何背叛!” 谢胭脂重重点头。 “走吧,出去逛逛,采买一些东西,你这屋子陈设也着实简陋了些。” 谢胭脂眼前一亮,欢快地收拾衣裙,跟着走出去。 走了两步,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挽住了夏景昀的胳膊,然后屏着呼吸等着,发现夏景昀竟然没有拒绝,眉眼登时便弯了起来,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夏景昀对这一番小动作自然看在眼里,但他对于男女之事本身就不迂腐,更何况这么漂亮的女人投怀送抱,傻子才拒绝呢。 要不是现在身子确实还虚着,怕出事,也怕伤了本源,他高低得做点什么。 说起来他也纳闷,这都养了十几天了,前些日子感觉好了不少了,为什么这两天又感觉这么虚了呢。 两人就这么走着,俊男美女的组合还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诶,你们听说了吗?怡翠楼出了一首佳作啊!” “是不是那首林花谢了春红?怎么能不知道呢,城里都传遍了啊!” 身边响起的议论让两人都相视一笑,这是独属于两人的秘密。 “这么好的诗,怎么没署名呢?你们可知是谁做的?” “尚不清楚,但是有先生从诗里分析了,应该是一名书生,在青楼之中,遇见一位名叫云仙的年老色衰的姑娘,被对方留下宿了一夜,而后有感而发,留诗相赠。” 夏景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传言的威力,一路上,画风越来越偏。 “我听说,有个穷书生去逛青楼没钱,好在有个年老色衰寂寞难耐的姑娘留下了他,睡了一晚,睡出了一首名篇啊!” “听说了吗?有个穷书生去逛青楼,急匆匆地走错了路,去了一个院子,跟没人要的老姑娘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悔得直哭,愤恨不已地写了首诗!” “诶诶诶,新鲜消息,有个书生去青楼,不知道睡姑娘,直接把人老鸨睡了,老鸨不从,他还把人灌醉了,霸王硬上弓,最后老鸨都气哭了,要他赔钱,写了首诗才脱身。” 夏景昀的脸越来越黑,谢胭脂挂在夏景昀的身上,笑得直不起腰。 等他帮谢胭脂买好东西送回家,再徒逞一番口舌之欲后,便带着回了南田巷。 唇齿留香,多少抚平了他心头的一点郁闷。 在路上买了点刚上市的青橘,冲淡了身上的味道,他推门进屋。 晚饭的餐桌上,夏张氏忽然神秘兮兮地道:“你们听说了吗?” 众人一愣,听说啥了? “哎呀,满城都传遍了啊!”夏张氏一脸八卦的样子,“说是有个穷书生去青楼,匆匆忙忙走错了地方,半道上被一个年老色衰无人问津的老女人拽进了院子,灌醉了就办了坏事,第二天写了首诗才得以脱身呢!” 夏景昀夹菜的手一僵:....... 第四十章 鸿门宴 第二天一早,夏景昀便出门去往云府,与他同行的,还有堂兄夏云飞。 “大哥怎么不问问我们去哪儿?” 走在路上,夏景昀看着身边的堂兄,略带调侃地开口。 夏云飞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但令人放心的样子,“二郎不会害我。” “你不担心,家里那几位可担心了啊!”夏景昀笑着道:“恨不得开堂审问,让我老实交代了。” 夏云飞想了想,“都是担心你。” “我自是知晓。”夏景昀嗯了一声,岔开话题,“大哥身体恢复得如何?” 夏云飞嗯了一声,“这些日子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好,一会儿可要认真啊!” 夏云飞挑了挑眉,但还是没开口问。 就像他先前说的,他相信二郎不会害他。 两个堂兄弟一路前行,来到了云府门口。 这几日夏云飞虽然出门极少,但也知道江安城真正惹不起的是云老爷子,看着夏景昀带着他朝云府走去,他的心里有了些猜测,原来二郎是在替云府做事,怪不得动不动就能拿钱回来,还跟那些大人物多有瓜葛。 夏云飞在想着,夏景昀却瞧见了一个熟人。 他快步上前,笑着拱手,“冯大人,早上好啊!” 这位宫装典雅,神色冷傲的美艳女人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没有如先前一般回礼,而是轻哼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 看上去,好像还有点傲娇? 生气了? 对女人心思并不陌生的夏景昀一眼就看出了冯秀云这番姿态背后的心思,尴尬地笑了笑,看来是知道自己在青楼留下大作的事情了。 耸了耸肩,他转身带着夏云飞朝着大门走去。 虽然已经是熟人了,但是毕竟带了个陌生人,持刀的守卫还是伸手将其拦下,然后命人进去通传。 夏景昀扭头偷偷观察着自己的堂兄,刚看两眼,夏云飞就有所察觉,跟他对上了目光。 “堂兄不害怕?” 夏云飞开口道:“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 夏景昀竖起大拇指,很快,府中管事出来,恭敬地将两兄弟迎了进去。 “二郎跟此间主人很熟?” “怎么这么问?” “这位管事大人,对你的态度可不像是对普通客人。” 夏景昀笑了笑,“大哥,一会儿你按我说的做,回头我慢慢跟你解释。” “好!”夏云飞毫不犹豫的回答,又让夏景昀心头一暖,曾经独生子女家庭的他,终于体会到了这种兄弟无间的美好。 云老爷子很快出来跟二人见了面,瞧见云老爷子那亲密的态度,夏云飞心头隐隐的忧虑完全消掉了。 后院的一大片空地中,夏景昀走过去,指着不远处的那个老仆,对夏云飞道:“大哥,一会儿就陪这位老先生过过手。” 夏云飞看了对方一眼,眉头一皱,“我不打老人。” 你还真看得起自己......夏景昀抽了抽嘴角,云老爷子的贴身护卫是个什么水准,是用哪个头想能想明白的,“大哥,你最好出全力,不然我怕一会儿我扶不动你。” 夏云飞想了想,点头道:“嗯。” 老仆慢慢走过来,“夏公子,可说好了?” 夏景昀连忙道:“有劳阁下。” 老仆侧身一让,不敢受着一礼,笑着道:“请夏公子放心。” 夏景昀退到一旁,和云老爷子站在一起。 那边老仆跟夏云飞不知道沟通了些什么,夏云飞架了个势,握拳冲了过去,然后被老仆一脚踹飞。 夏景昀放下了心,扭头看着云老爷子,“师父,老师呢?” 慢慢地他面对两人的称呼也变了,叫云老爷子师父,叫苏师道老师,这样不至于叫混。 “他们州学有点事,过去议事去了。” 云老爷子目光看着场中,嘴里却说起了别的,“昨夜郡城那边加急派来的新县尉已经到了,入夜方至,直接便点兵集合,端的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看来太守也是急了,派了一头猛虎过来。” 夏景昀松了口气,“有这样的县尉,想来安全上不用再担心了。” 云老爷子点了点头,夏景昀又问道:“我方才看冯大人过来了?” 云老爷子嗯了一声,“德妃娘娘抵达之日愈发近了,她来看些东西。另外娘娘新来信了,也对她有嘱咐。” 说话间,苏师道匆匆而返,脸色却并不怎么好看。 云老爷子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苏师道冷哼一声,看着夏景昀,“高阳,是为师对不起你!” 夏景昀心头一跳,苏师道愤愤道:“宋学正明日离开,在今夜要开一场宴会,点名让我带着你出场,我担心他会在会场上让你出丑!” 呼......夏景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去我家告发了我金屋藏娇的事情呢,“不就是一场宴会嘛,我随老师前去便是。” “你别想得那么简单。”苏师道叹了口气,“你在文会之上,横空出世,力压郑天煜,前日又写出了那等传世佳作,更让人面上无光。他身为郑天煜的授业之师,必然是会想方设法让你出丑的。” 云老爷子也开口道:“宋彦直确非大度坦荡之人,的确有可能行此龌龊之事。” 夏景昀淡定地摆了摆手,“二位师父请放心,他们总不可能使用武力让我给郑天煜磕头认错吧?” “他敢!”云老爷子冷哼一声,霸气又自信。 “那就没事了,只要是正常手段,我都能应付。” 见他如此,云老爷子和苏师道也没多说。 这时候,老仆背着手走了过来,云淡风轻,都不带喘气的。 夏景昀的目光越过他望去,瞧见夏云飞仰倒在地,生死不知。 他神色大变,就要冲过去,老仆却笑着伸手拦住他,“夏公子,令兄无事,不过是脱力了而已,休息一会儿便好。” 夏景昀松了口气,“我大哥的武力咋样?” 老仆微笑道:“令兄的底子打得非常好,虽然在劳工营中有所亏损,但依旧能力不俗,但是蛮力有余,技巧不足,不如让老奴调教些时日,定有进展。” 夏景昀大喜过望,“有劳老先生。” 老仆这一次受了这一礼,“当不起先生之称,夏公子客气了。” 接下来,夏景昀跟着云老爷子和苏师道正经地学了些东西。 上午学书法,包括当下书法的主要宗师名家,各自的风格技巧等等; 下午学经学典籍,主要是当下文坛主要的流派,各自的领军之人之类。 等到申时,教学结束,夏景昀走出房间,来到后院,却只见到了老仆一人。 瞧见夏景昀,对方笑了笑,“夏公子,令兄正在泡药浴,晚上我自会送他回家,不必挂念。” 夏景昀点了点头,郑重致谢,便在院中等着两位师父出来。 云老爷子和苏师道各自稍作梳洗,缓步朝外走去。 “康乐兄,我总感觉来者不善啊。” 苏师道依旧忧心忡忡,但他只是个纯粹的读书人,对于那些蝇营狗苟的伎俩并不熟悉,否则也不会让才学远逊于他的宋彦直坐上州学学正之位,自己反倒成了州学中的边缘人。 云老爷子也眼神凝重,“宋彦直这些年醉心权术,又钻营官场,多半是要为他的弟子找回场子,你觉得郑天煜有什么远胜于高阳的?” 苏师道幽幽道:“除了诗才和书法,郑天煜有什么不是远胜于他?” 云老爷子一愣,笑骂道:“你个老小子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 说着他也在心头暗叹,一个乡野少年,再天才,再厉害,跟人家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公子,还是差得远啊! 苏师道叹了口气,“好听也没用啊,今晚我们多帮他转圜一下吧,希望别太丢脸。” 云老爷子点了点头,“是啊,走吧,实在不行,我就豁出这张老脸。” “走吧!” 二人跟夏景昀汇合,一行人慢慢朝着今夜宴会之地而去。 名流皆至,权贵云集,一场鸿门宴安静地等待着夏景昀的到来。 ----------------- 感谢【张卫雨最帅】、【左手一只喵】、【暖阳以南】、【文帝诛薄昭】、【青七杠】、【书友20201206093131192】、【metro梦】、【书友20211129223042352】、【混沌世界的武士】、【书友160625095632242】大佬的打赏。 感谢【暖阳以南】、【醉墨心殇】、【书友131003231439808】、【言灵莱茵】、【书友20201206093131192】、【书友20220508144731934】、【书友20221016122446665】、【更新王族】、【午夜甫少】、【軿か鑮】(这id名,简直绝了)等大佬的月票支持。 (名单太长就不一一列举了,如有遗漏还请谅解。) 另外,弄了个群,放在简介末尾了,设置了1粉丝值的限制,主要是为了防止一些机器人号进来,把本来属于书友的红包全给薅了。 大家只需要随便挑个段落给两个点币就解决了,实在不想花钱的,进群可找管理退红包。 就酱,么么哒! or2!!! 第四十一章 图穷匕见 晚宴就开在州学学正暂住的郑家宅院之中。 萃华楼专门来了大师傅,在厨房掌勺,确保众人都能吃得开心。 但真正能来这儿的,却没几个人关心吃什么,吃得如何。 不过这是必要的格调和体面,人在这个世上的种种行为,都是如此,都需要将自己的欲望和算计藏在冠冕堂皇的言行之下。 哪怕是交易最直白的青楼,姑娘们也需要穿上好看的衣服,来说服对方跟自己一起衤果体。 夏景昀跟着两位师父过来,不过却在门口各自分开了来。 两位师父自有他们的圈子,入厅内看座用茶,寒暄交流; 夏景昀则只能在外面,跟着他这一辈的人厮混。 不过两人都不担心,跟夏景昀接触下来,知道他应付这些都是小场面,他们真正的担心是在一会儿的晚宴之上,虽只是猜测但必然会有的发难。 想到这儿,两人的眉宇之间都多了几分忧色。 夏景昀却仿佛浑然不把二人先前的提点放在心上,乐呵呵地这儿走走,那儿看看。 今夜来此的年轻一辈里,有些人认识他,有些人不认识,有些人心怀敌意,有些人则颇为敬佩,但都没关系,这种粗浅的少年意气,他应付起来简直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一番操作下来,反倒让许多原本心怀敌意之人改观了不少,开始了反思,反思自己的浅薄和误解。 然后,他们便聊起了八卦。 “诶,你们听说昨日传遍城中那首林花谢了春红吗?” “知道啊,诗确实是好诗。听说是那个怡翠楼东家苦于一直没有佳作,无法打响名声,故而找了几个穷书生免费玩,结果有一个书生倒霉催的被分给一个年老色衰无人问津的老女人,书生不从,被灌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悲愤交加,还真让他写出了这等名篇!” 夏景昀:....... 你们不愧是读书人啊,编得是要比那些市井传闻有逻辑点。 他脸一黑,赶紧走开。 “咦,那不是前些日子的文魁嘛!” “是他,人家拿了文魁,如今又是苏先生的弟子,今夜这等场合,不管学正大人多看他不惯,也得捏着鼻子请他来啊!” “学正大人为什么会看他不惯?” “你是不是傻?学正大人唯一的弟子是谁?是谁在文会上正面输给了他?” “嘶!这么说,他今夜要被针对?” “不然呢?我甚至都在想,学正大人走就走,为何还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搞一场晚宴,说不定就是专门为了这事儿。” “不能吧,依你此言,学正大人与那村中妒妇有何区别?” “呵呵。” “那你们觉得这一回郑公子会赢吗?” “你这不是废话。除开写诗,郑公子哪一样不是远超过他。” “也是。泗水州第一公子可不是吹的。” 夏景昀没听到这些讨论,他此刻正在跟郑天煜聊着天。 郑天煜十分热情地把着夏景昀的手臂,朝着一帮县中、郡中、乃至州中来此的权贵之子们介绍着,“高阳文采惊人,才貌高洁,雄器伟岸,相识恨晚,诸位,可切莫小觑了啊!” 一帮公子哥不管心头怎么想,都连忙问候。 夏景昀看着郑天煜那张笑容真诚的脸,心头也是有些佩服,果然到哪儿都有能人啊! 不过雄器伟岸这种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托大,朝着众人回礼,笑着道:“我还以为仲明兄就是做东道,礼貌地介绍一下,是真没想到他会如此热情。这般姿态,才真正让我佩服,换做是我,面对赢了我的人,哪儿有这般气度,不禁不生气,还主动为对方说好话。” 说着他朝着郑天煜拱手,“仲明公子实乃我辈楷模也!” 这一拜,让其余众人也只好跟着拱手,“仲明公子实乃我辈楷模也!” 郑天煜深深地看了夏景昀一眼,旋即展颜一笑,“时候也差不多了。诸位请入座吧。” 要说这世上谁最尊崇礼仪,除开需要仪式感来维持自身权威的皇室贵族,那一定是以圣贤为师,以贤良自居的读书人了。 宴会在正厅摆下,没有采用当下流行的围桌而坐,而是摆着一张张案几,分案而食。 大家都很满意,除了上菜的伙计。 学正宋彦直和县令赵鸿飞同坐主位,以云老爷子为首的十余位显贵、大儒在两侧前面分坐,紧跟着他们的就是如郑天煜、夏景昀、曾济民、林飞白等家世或者名声足够大的人,剩余受邀而来的州学优秀学子就坐在了后面第二排。 瞧着人员到位,宋彦直笑着扭头,“赵大人,咱们开始?” 宋彦直乃是赵鸿飞顶头上司家公子的授业恩师,江安县令赵鸿飞压根不敢托大,“宋大人,你安排。” 宋彦直便又看着坐在左手第一位的云老爷子,“老太爷,咱们开始?” 云老爷子淡淡道:“老夫客随主便。” 宋彦直便笑着起身,环视一圈,朗声道:“各位贤达各位俊才,赖陛下之圣明,德妃娘娘之厚德,今日我等在此相会,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实乃一大幸事,来,我们共举酒觞,为国朝贺,为陛下贺,为娘娘贺!” 众人齐齐起身,“为国朝贺,为陛下贺,为娘娘贺!” 夏景昀默默观察着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场酒宴,除开形式有所不同,和过往他经历过的那些酒局没什么本质上区别。 凡是人群聚集的地方,谈论的话题无外乎三个:拐弯抹角地炫耀自己,添油加醋地贬低别人,相互窥探地搬弄是非。 在今夜这样的场合,大家一样说着漂亮话,互相吹捧、恭维、试探,然后默默将杯中酒液倒下,去冲淡那些藏在肚子里的鄙夷、嫉妒或者诅咒。 他这儿,自然也迎来了一些敬酒之人,笑容可掬地说着前途无量、未来可期之类的话。 夏景昀同样笑着将祝福回给了他们,然后同样用酒漱了漱说了假话的嘴。 酒过三巡,寻了个空当,这场宴会的组织者宋彦直笑着开口:“各位,可否听我一言?” 在众人互相提醒下,整个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坐在位置上,看向上首。 坐在云老爷子斜对面的苏师道跟云老爷子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警醒。 宋彦直笑着道:“赵大人,老太爷,各位贤达,这些州学的教授和优秀学子,明日就将返回州城了,遗憾不能亲见德妃娘娘,聆听教诲。但想来身为泗水州人的他们对娘娘此行,亦有着许多想说之言,不如让他们在此畅论一番,以全念想,如何?” 来了! 包括云老爷子和苏师道在内,对今夜之事有所猜测的许多人瞬间心头一凛。 然后不等他们有所反应,捧哏的便立刻站了出来,一个大儒呵呵笑着:“大人所言甚是,但这感念纷杂,总得有个主题,好让大家得以阐发吧?” 宋彦直笑着道:“我们州学学子,读圣贤书,皆以考取科举,为国效力为己任。科举之中,既有诗文,亦有策论。先前文会已考较了大家的文采,不如此番就看看大家经世济民的本事吧,当着赵大人这等父母官和诸位乡贤当面,展示一下自己对于国政之理解。” 他目光扫向众人,掠过夏景昀的脸,笑着道:“不如,就以德妃娘娘此行对国朝之影响为题,大家辩论一番,日后传扬出去,亦是一番美事,大家意下如何啊?” “甚好!甚好!” “不愧是学正大人,此议高屋建瓴,别开生面,定将是我泗水州文坛的又一盛事!” 那几位大儒纷纷附和,一逗一捧,大有三言两语就要将这个事情敲定的态势。 宋彦直颔首微笑,“既然都没有意见,那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愤愤打断,“我有意见!” 第四十二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众人循声望去,接着不少人便露出了果然的表情。 苏师道按着桌子,苍老的面容上尽是抗拒与不满,“德妃娘娘省亲,那是陛下钦定,中枢部署,岂容我等说三道四!” 云老太爷暗自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苏师道不管不顾地说出些不好收场还容易掉份儿的话,好在这位年轻时一言不合就喊着拔剑决斗吧的老友年纪大了,这心性终究是成长了些。 众人听了他的话,也觉得有些道理。 妄议国政,那可是最坏要杀头的大罪。 一个大儒哈哈笑道:“哈哈,子成兄多虑了,学子议政本就是国朝优待,昔年仁宗昭皇帝曾下诏,国子监及各州州学每季度可组织学子议政,纵论朝堂得失,还令朝中六部尚书旁听,了解施政之得失,更是亲自去旁听了第一场,被时人赞为明君风度。而后此举一直流传至今不曾取缔,何忧之有。” 宋彦直却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公道样子,“子成之言实乃老成持重之语,仁宗皇帝当年的确有过这般举措,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亦非天下中心的国子监,哪有那么多优待。” 正当众人以为自己猜错了的时候,宋彦直摆了摆手,“既然这样,那就不谈别的,就谈谈娘娘省亲能带来哪些好处吧,这总不会出错。让咱们这些未来的国朝官员们也都尝试一下,少做空谈,多想实务,站在中枢的角度思考问题,未来在策论之中,也好为我泗水州文坛扬名立万,大放异彩!” 说完,他望着苏师道,“子成兄还有何顾虑?” 苏师道张了张嘴,重重一叹,然后恨恨喝了口酒,看了云老爷子一眼,意思很明确,该你了!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弟子! 云老爷子微微扯了扯嘴角,你不递这眼神还好,这么明显地一递,你说我是接不接啊。 搞得好像我们俩串通好了一样。 但云老爷子还是开口了。 因为他是夏景昀的师父,他白嫖了夏景昀的名声,白得了这么好的一个弟子,怎么可能看着他这么被人欺负! 至于说什么失了体面,落人口舌...... 那又算个屁! 他沉声开口,“老夫也认为不妥!” 大厅之中,瞬间一片寂静。 原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大儒们不说话了,自信惬意地捻着胡须的手也老老实实放下来了。 以赵县令为首的事不关己的权贵们高高挂起,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看着桌上的菜里到底藏着萃华楼什么秘方。 然后在心里默默骂着宋彦直,你个狗东西,算计别人就罢了,居然算计到我们头上来了! 这时候,再傻的人也明白过来,这哪儿是一场单纯兴之所至的辩论。 宋学正也收起了一直的笑容,正色道:“老太爷,您有何指教?” 云老爷子端坐在位子上,目光沉沉,“宋大人,你是州学学正,安排州学学子之事,是你分内之责,我等无权过问。但今夜场中,不止你州学学子,还有各方俊才,他们就无需参与这事了吧?” 宋学正干笑两声,“今夜在座的,都是俊才,未来何止一州学学子,岂有不共襄盛事之理。” 确认了对方的想法,云老爷子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看着宋学正,“子成兄新收的高徒夏景昀,起于乡野,不过略有薄名,也能与州学学子等量齐观?” 对比起真的就是“皓首穷经”的苏师道,云老爷子毕竟是教出过一品皇妃之人,这些年的眼界阅历自不相同,并未像苏师道那般无能狂怒,而是给宋学正出了个选择题。 你要是想让夏景昀参加这场辩论,给你弟子找回场子,那就得答应夏景昀今后进州学。 你若不答应,那我自然也就有理由让他不跟你们掺和,不受这屈辱。 你若是答应了,科举大事在前,夏景昀本身在策论之上还未有积累,输了也就输了,算起总账来也算是赚了。 毕竟夏景昀现在还背着罪人的身份,今后即使平反了,宋学正真要抓着这点做文章,可能也会有波澜。 宋学正心思急转,也明白了云老爷子的想法。 他心头大定,不就是一个州学学子之位嘛,本身到时候他也不大能拦得住,现在为自己的得意门生通达念头,重塑信心才是正事。 “老太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子成兄才学世人共知,他的高徒,能到州学求学,是我州学之幸,我等自当扫榻相迎,何来拒绝之理。” “那我没话说了。” 云老爷子淡淡回了一句,然后远远看了夏景昀一眼。 他不知道夏景昀能不能体会到他的想法,希望这位好徒儿不要因此与他心生嫌隙吧。 入州学之事定了,今夜的事情忍忍吧,输了就输了,谁也不会因为你没在治国理政之事上输给了一个官宦世家出身之人而看不起你。 来日方长,慢慢学吧。 见事情谈好,赵县令等人就像是从水里躲着的鱼儿,终于敢浮上水面呼吸了。 场中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宋学正笑着道:“既然大家都没别的意见了,那咱们就开始?” 像他们这种辩论,都是有固定流程的,所以也无需提前组织。 就在这时,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却开了口。 “宋大人,各位,我有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竟然是夏景昀。 “高阳!此间没有你说话的份儿,速速退下。” 苏师道生怕夏景昀为了害怕失败,说出些什么掉份的话,那可是比在比试中落了下成后果更严重的事,于是赶紧故作严厉地斥责。 “诶!子成兄,我们就是要让人畅所欲言嘛!” 宋学正却没让苏师道得逞,笑着打断,维系着风度不凡的上位者气度,“你就是夏景昀?端的是一表人才。你有何事,直说便是。” “大人谬赞。”夏景昀拱了拱手,“学生想着,既是要共襄盛举,又要成我泗水州文坛雅事,向众人展露我泗水州学子不仅风雅不凡,更是有经世济民,治国理政之实力,何不令在场众人都将想法写成文章,而后从中评选出十份最优之文,编订成册,才能留下可传后世之记录啊!” ??? 众人的脑门上飘起大大的问号,这夏景昀脑子被门夹了? 还要装订成册,这岂不是让他被钉在耻辱柱上吗? “这夏景昀果然有几分急智啊,这样不在众人面前念诵,他就可以不当众出丑了。而且,等时过境迁,他今后还可以巧舌如簧,说自己就是被学正打压,故意不挑选他的。那时候,谁知道他写了什么啊!” 场中脑子转得快的,立刻就识破了夏景昀的“险恶用心”,一番分析让旁人恍然大悟,看向夏景昀的目光也悄然变了。 好家伙,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心眼子这么多。 宋学正也在刹那的疑惑之后,反应了过来,心头冷笑,“此言甚是有理,将诸位俊才之金玉之言记录成册,才方便传播与保存。然我众人齐聚,岂能就交个纸稿便算了,这样吧,大家先自行来写,而后择人一一念诵,让诸位之大作皆能传诸众耳。” “不可!”夏景昀下意识地露出惊惶,旋即反应过来,喉头滚动,收缓语气,“学生是觉得,此间学子数十,若一一念诵恐怕太过耽误时间。” 一个大儒哼了一声,“这又不是什么长篇大论。一人一篇,不过杯酒之事。你不必管了。” 宋学正捻须微笑,“另外,为了公正避嫌,赵大人,可否麻烦你来为诸位俊才评选?” 看戏看得乐呵的赵县令一愣,我就来吃个瓜,怎么还吃到自己身上来了。 但他瞥了一眼端坐不动的郑天煜,心头暗叹一声,脸上笑着道:“荣幸之至!” “赵大人进士出身,又是一县父母官,为政之道乃此间最高,更不认识大家字迹,诸位请将姓名写在卷左,而后折叠,如此便能保证绝对之公平公正。” 如此一来夏景昀精心谋划的退路便尽数被堵死。 宋学正笑容满满,看着夏景昀,就如同吃定了老鼠的猫,“夏景昀,你可还有意见?” 夏景昀一副如意算盘落空的样子,如遭雷击,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失魂落魄地拱了拱手,踉踉跄跄地回了座位。 很快,便有小厮撤下众人桌上酒食,摆好笔墨纸砚。 瞧着这利索劲儿,苏师道心头冷哼,要说没有提前准备,谁信啊! 但是,现在已经没办法了,只能听天由命,自求多福吧。 “各位,以一炷香为限,落笔吧!” ----------------- 感谢【无尽火域参上】、【腻歪君】、【loonqd】、【北凉五五开】、【廢物販賣機_】的打赏支持。 or2! 第四十三章 一篇雄文的诞生 大厅之内,一帮年轻人正奋笔疾书。 其余众人都趁机撤出了大厅,在外面的院子里闲逛着,只留了几个人在里面,防止喧哗和闲聊。 整得跟考试一样。 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酒宴为何非要整这一出,甚至他们已经知道了结局。 他们就像是提前看过剧本的客人,坐在观众席上,戏谑着,冷眼旁观着戏台上的进展。 “你看那夏景昀,还跟那儿奋笔疾书呢,莫不是觉得自己还能有戏?” “垂死挣扎罢了,你还指望他在这上面有什么独到见解不成?” “别瞎说啊!我可不指望。我跟他不一头!” “别搞得那么紧张嘛,他又不是犯人。再说了跟他一头,说不定能让云家老太爷高看你一眼呢?嘿嘿!” “做梦吧,刚没看到么,老太爷对他可没什么特殊感情,只不过为了好友,帮忙试着拦了拦,没拦住也就算了。” ...... 那边聊着,整个场中最为焦虑的两个老人也远远站在一旁说着话。 苏师道叹了口气,“你是对的,你要是贸然拦下这个事情,既是难免暴露,二则人家说得那般冠冕堂皇,你要强行阻拦,多少有些师出无名。” 云老爷子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气得骂我一通呢!” “你当我还是年方弱冠的愣头青吗?”苏师道翻了个白眼,旋即又微微摇头,目光看向灯火通明的大厅,“但是,他却真的是年方弱冠,年轻气盛啊!” “对我有点怨愤都是小事,但就怕他遭受打击,或者对强权心生愤懑,一蹶不振啊!” 苏师道马后炮般地遗憾道:“早知道这些日子,你就多教他些国朝大事嘛!我对那些又不是很懂,结果你非要去弄你那点破字。” 云老爷子嘴角抽了抽,理直气壮,“你以为我就知道多少?” ...... “宋大人,你是真的有魄力啊!就不怕得罪云老太爷?” 江安县令赵鸿飞和学正宋彦直一起,负手而立,目视厅中,轻声开口。 宋彦直当然听得懂他的话,呵呵一笑,“这不没有得罪嘛。” 赵鸿飞扭头看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明府大人的意思?” 宋彦直依然笑容不变,“都是为了仲明好就行。” 赵鸿飞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一会儿我可需.......” 宋彦直摇了摇头,“赵大人,莫要以为文会上那点意外就能够代表什么,仲明依旧是整个泗水州最出色的年轻人,这等小事,何须再用什么下作手段。” 听着宋彦直正义凛然,信心十足的话,赵鸿飞连连称是,心头却鄙夷道:你他娘的今晚这个手段还不下作嘛? 外面的众人聊着,并不觉得时间难熬。 而里面的众人更是在不知不觉中,一炷香的时间就过去了。 当一声锣响,众人停笔。 好些正写到兴头上的少年郎那一脸惊愕又遗憾的表情,时间到了? 这有一炷香的时间?这就是你说的半个时辰?你们没骗我? 可惜他们没有镜子,否则就能看到他们的表情,像极了那些曾经在床上偶遇,又离散的姑娘在他们飞速完事之后的表情。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当时的他们积极主动,兴致勃勃,通过了面试,却没通过比试,于是一段情缘,譬如朝露,见光散尽; 此时的他们,则是被赶鸭子上架,去聊什么家国大事,一旦开始,又想借着手中的笔去满足一颗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心,但注定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只会是陪衬。 只能说,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 众人将卷左写着的名字折好隐藏,一个大儒负责挨个收卷,然后捧着一摞二十多张纸来到了台前。 宋学正笑着道:“先劳烦向大家念诵,而后再交给赵大人选出十份吧。” 这就要行刑了吗? 许多人心头一动,目光在郑天煜和夏景昀身上转来转去。 郑天煜依旧气度从容镇定地坐着,不论是先前的争论还是刚才的写作,以及接下来即将到来的褒奖,仿佛都不能惊起他面上平湖的波澜。 他就像天上高飞的鹰,偶尔落在燕雀群中,却不改其志,永远心向万里。 至于夏景昀。 嘁! 坐在那儿,坐没个坐像,身子松松垮垮,还毫无姿态地揉着发酸的手腕。 就写了这么点字,至于嘛! 果然是乡野之人,粗鄙! 夏景昀的对面,两个坐在后排的书生在那儿窃窃私语,“你看那夏景昀,竟然还笑得出来。” 另一人不屑道:“不笑还能哭吗?多半是破罐子破摔了。” 说话间,上方的大儒已经开始高声朗诵起了学子们的文章。 “德妃娘娘省亲,乃陛下爱护妃子,维系后宫安稳之举。俗语有言,家和万事兴,家不和万事废。陛下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若后宫争执邀宠,精力耗尽,岂有余力治理朝堂,不如令妃子各自轮流省亲,既可减缓后宫之争执,又能营造小别胜新婚之蜜意.......算了,大人,我念不下去了。” 厅中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先前那两个书生中的一个也推了推身边人,“你听听,哪个蠢货写的,还家不和万事废。还营造小别胜新婚!哈哈哈哈!仲远兄,你怎么不笑啊?” 身边人绷着脸,“我觉得这么肆意地嘲讽他人是不礼貌的!” 宋学正也有些脸黑,摆了摆手,“此等陋作,不必念了,何人所作?” 大儒翻开名字,“州学学子,建宁郡江航,字仲远。” 下方那个书生一愣,“仲远兄,你写的啊?” 那人黑着脸,“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库库库!” 台上大儒换了一张,又继续念起。 但这年头,信息极不通畅,多少读书人压根就没怎么接触过政务,甚至书都没读过几本。 此刻写出来的东西,都有种皇帝用金锄头挖地的淳朴。 而这,也恰恰是宋学正他们的底气所在,更是苏师道等人的担忧所在。 夏景昀虽然才学出众,但见识太少,甚至从未接触过为政为官之事,如何写得出自己的见解! 甚至还不如这些州学的优秀学子,毕竟人家在州学之中,平日里多少也有些议论,师长也会教授一些知识,偶尔还能参加一些有贵人参加的聚会,虽然都很粗浅,但总归有些启发。 一连五六张啥也不是的稿子之后,终于有一篇稿子,写到了安抚泗水州,宣扬皇威上面。 而渐渐的,水准也慢慢上来了。 尤其是曾继明和林飞白等人的文稿,多少也能有那么几分可取之处。 毕竟收稿子是从前排往后排收的,后排的整体素质的确是赶不上坐在前排这些位。 宋学正也松了口气,若是今夜都是前面那种稿子,他这个州学学正不说当到头了,名声也是臭了。 现在勉强够格,终于可以放下心,只等郑天煜和夏景昀之间的高下立判,今夜这场戏,就算圆满了。 场上念文稿的大儒已经换了一个,他伸手拿起接下来的一张稿子,扫了一眼,笑着道:“哟,这张写得多,让我们一起听听写得怎么样。” 【凡治一国,纷繁杂乱,然究其根本,不外四者:曰政事、曰财货、曰兵戈、曰文礼。】 【攻取一地,兵戈行之,驱其束手;政事继之,匡其有序;财货利之,使其安乐;而后文礼教化,令其同文同言,同礼同仪,于是心慕王道,身向中枢,经年日久,上下皆安。】 【泗水一州,处西南之地,非化外之邦,承沐皇朝教化数百年,然今乱匪蹿行于野、山贼不绝于道,士绅心忧、百姓困苦,所赖天目如炬,中枢清明,临机不坐视其乱,仁怀不放任其困,防微而杜渐者也。】 【德妃云氏,出于泗水,上承皇恩,下抚皇子,奉皇命而归乡,临泗水以施恩。合皇朝崇孝之宗旨,解中枢虑边之烦忧。乃不二之选。】 【随行之中,必有披坚持锐之军,奋起长戟,缉盗镇匪,扫一州之贼寇,平其危殆,此兵戈也; 必有通晓政务之士,殚精竭虑,肃贪清腐,除一州之弊政,还其清明,此政事也; 必有富商巨贾之属,贯通南北,勾连东西,繁一州之商贸,兴其百姓,此财货也; 必有如吾等知书达理之人,大兴文事,广宣德政,兴一州之教化,抚其民心,此文礼也。】 【娘娘聪颖贤达,统揽诸事,携皇恩浩荡,施雷霆雨露,此行之后,必有政通人和,全境清平,商贸大兴,安居乐业,百姓之困顿消,中枢之忧立解,而天下遂定矣!】 缓缓念完,场中已无半点声音。 第四十四章 惊人的反转 场中的安静,来自于震撼。 对于绝大多数的学子而言,震撼来自于那些超越他们认知,让他们瞠目结舌的言论。 而对于部分知晓一鳞半爪内情的,如赵县令等人而言,则是既觉得信服,又觉得醍醐灌顶。 结合着那些内情,在心头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至于这一篇雄文是谁写的,那还有疑问吗? 州学学正捋着胡须,脸上渐渐泛起笑容,有弟子如此,面上有光,面上有光啊! 赵县令心头也是忍不住感慨,原本只是因为郑天煜的父亲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故而对其毕恭毕敬,但现在来看,还真跟那些只靠着父辈余荫的二世祖不一样,这是真正有真才实学的啊! 苏师道和云老爷子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没办法,这确实是没办法!夏景昀必输无疑了。 甚至文中提到的好些观点,是身为德妃父亲,还跟德妃亲自通过信的云老爷子都没想到的。 这郑天煜确实出众啊。 但二人的心胸磊落,虽然郑天煜赢了,自己弟子输了,对方找回场子的想法得逞了,但是却对郑天煜没什么怨愤,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得见良才,国朝幸事的欣慰。 只是苦了夏景昀了,不知道一会儿他的文章要输得多惨。 “不用看了,此文当为今夜魁首!” “首辅之姿,对政务有此等见解,绝对的首辅之姿!” “今夜之辩有此一文,足以声名鹊起,名传各州!” 几位大儒也卖力地夸了起来,其中当然有这篇文章的确很好的原因,但那是客观的。 决定他们主观夸与不夸的,还是因为这篇文的作者是他们这头的。 宋学正装作不知,笑着道:“诸位说得不错,像这等文章,愈发让老夫好奇是何人所作,子定兄,快打开看看,让我等瞧瞧是哪位英才。” 那位大儒笑着道:“这还用说.......卧槽!” 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呼过后,他的笑容陡然凝固在脸上,因为,眼前的白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夏景昀! “怎么了?”宋学正还没意识到不妙,只当这曹子定的戏也太过了些,开口问道。 那位大儒艰难扭头,看向夏景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玩世不恭的笑脸。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心头陡然一惊,耳畔便听得他的声音,“此.....此文......作者,夏......夏景昀。” 轰! 场中登时如炸开了锅! 议论声嘈杂得比起街头菜市场的还要大。 给人心理冲击最大的,往往不是单纯的强悍,而是反差。 圣洁的仙子是陋巷里最低贱的暗娼; 平日不苟言笑的威严将军,是女王游戏中那个卑贱的男奴; 辛辛苦苦难得休息的劳工干着最多的活儿,只拿得到最少最可怜的工钱; 还有就是夏景昀这样所有人都认定的失败者,以这样一种强悍的姿态完成了反杀! 在这之前,谁都以为夏景昀会是最惨的那个,甚至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论证他会成为很惨的那个。 但是他不仅没有最惨,还写出了这样一篇高屋建瓴,鞭辟入里的分析,还让人称赞有首辅之姿! 赵县令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浓浓震惊,他甚至觉得神奇,这个小子,从劳工营到现在,几乎每一次都总能让自己惊讶。 有巧思、有文采、现在连治国理政的才干都有,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同样的念头出现在苏师道和云老爷子的脑海。 赢了? 居然能赢? 宋学正如遭雷击,傻在原地,然后脖子僵硬地扭头看着自己的爱徒。 郑天煜还是那么不动如山地从容坐着,但在外人看不到的衣袖中,双手死死握拳,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憋屈,但他也很无奈。 他有什么办法?让那位大儒不要念了?还是让后面的人不要夸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即使在念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但他还是只能乖乖坐着,听着众人的夸奖,仿佛一声声的嘲讽。 宋学正在瞬间的不满后,也渐渐明白了过来,不止如此,他明白得更深。 夏景昀先前那一番发言和被自己驳倒的操作,实际上都挖好了坑,等着自己往里跳,然后还装作计划失败的模样。 小小年纪,好狠毒的心机! 这等阴险小人,枉为读书人! 宋学正咬牙切齿地看着夏景昀,没想到夏景昀也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站起。 然后迈步来到正中,双手振袖,朝着宋学正和诸位大儒行了一礼,“学正大人,诸位大儒,学生在此,向诸位致歉。” 众人:??? “先前文会之事,我本以为诸位心胸狭隘,徇私情而不顾公道,如被权势压弯了脊梁,又像被利益遮掩了心智,蝇营狗苟,颠倒黑白,当不起州学之重,撑不住大儒之名。” “然今夜一观,诸位实是光明磊落,毫无私心,那一句句夸赞,出自你嘴,甜入我心,似春风化雨,如杨柳轻拂,学生彻底改观!” “诸位之高风亮节,当得起一声大儒!对得起读书人的脊梁!” 他朗声高呼,“学生,佩服!” 从宋学正到几位大儒,那脸色瞬间涨红成了猪肝色。 他们此刻也体会到了刚才郑天煜的憋屈。 他们能说什么?能反驳吗? 甚至他们比起郑天煜还要惨,夏景昀方才那一番我本以为,几乎算是借着名头指着鼻子骂了,但他们却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的每一句话,都想一记响亮的耳光,使劲拍打着他们的脸颊,将他们抽得满脸通红。 库库库......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憋不住笑,整个场中就跟提前几千年发明了拖拉机一样,到处都是库库库的声音。 憋了好一阵,宋学正才艰难开口,涩声道:“不必多礼,我等读书人,自当正气凛然,不徇私情,秉公直言,都是分内之事。” 夏景昀啧啧感慨,要不说人家能当学正,这些黑了心的大儒只能当狗腿子呢,瞧瞧人家这脸皮。 就在他准备撤下来之际,苏师道却又站了出来,“高阳说得是,学正、各位同僚,我也需要向你们致歉。” “先前学正大人提议此事时,我还多有阻挠,现在看来,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们不是那种利欲熏心,巧舌如簧只为图一己私利之人,更不是那种攀附权贵、阿谀奉承之鼠辈,尔等之高风亮节,吾今日始知。惭愧!惭愧!” 说完苏师道也是振袖一拜。 如果说方才夏景昀的话是诛心,那现在苏师道的话就是将心直接碾碎,外加鞭尸了。 都几十年同僚了,谁不知道谁啊! 用得着你在这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咳咳,子成这话客气了,客气了。” 宋学正被这师徒联手邦邦两拳砸得七荤八素,脑子也有点发懵,话都有些抖落不清楚了。 夏景昀笑看着那位念诵的大儒,“学生打扰了,先生请继续。” 大儒:??? 还要继续?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宋学正。 宋学正尬笑两声,“我看今夜天色也不早了,剩余的文稿,不如就交予赵县令评判,改日装订成册,发到诸位手中,如何?” 夏景昀冷笑一声,还没开口,一个浑厚的嗓音响起,“那怎么行,老夫还等着听诸位的大作呢!速速念来!” 云老爷子一副兴趣极大的样子,豪迈开口。 ----------------- 感谢【书道乄燕帝】、【奈何缘浅oッ】、【青七杠】、【剑域主宰】的打赏支持。 第四十五章 县令下注 念稿的大儒站在中间,带着满心的不愿,扭扭捏捏地念起了后面的文稿。 【余尝闻忠孝之义,思之至深。以为忠者国之所倚,孝者国之所仗。然忠不可以令而行,孝可以身而教。】 众人听了这开头,便齐齐神色一凛。 郑天煜的来了。 【盖娘娘之行,以省亲之名,全孝道之义,繁繁百日,迢迢千里,万众可见,天下瞩目,岂有效而仿之之理。于是,子孝父、女孝母,孝义充乎泗水一州,天下自可无兵而安之。】 ...... 【另有娘娘所行弥远,所耗弥巨,何也?愿以此而布天威也!泗水州地处偏远,何曾见禁军神威武、何曾见中京人物、何曾见帝都风流。今观其雄,察其高、感其妙,方知倾覆不过一念,兴盛只在一言。于是,畏乎其雄而束其乱行,慕乎其高而激其壮志,知乎其妙而引其向往,而后异心顿消而一州遂定。】 ...... 不得不说,郑天煜的确并非浪得虚名,若无夏景昀的文章,此文确能当之无愧地拿到第一。 而且那种忠孝礼仪,虎躯一震,八方畏服的言论,也更符合当下读书人的论调。 但有了夏景昀深入浅出又鞭辟入里的文章珠玉在前,郑天煜的这篇文章,就显得既不够高远,又不够犀利。 在懂行之人看来,那就是真正的治国干才,和翰林院中舞文弄墨的锦绣文人的区别。 那些大而化之的套话,就好比一个用脂粉华服堆砌起来的婀娜女子,只可糊弄一下没见过女子的人,难入真正的行家之眼。 就算是不懂行的人,也总觉得不如先前夏景昀的论点那么清晰,那么令人信服。 这种不如,让宋学正等人完全不敢厚着脸皮,再来鼓吹郑天煜的文章。 念完了郑天煜的稿子,这顿晚宴的“最后一口菜”就算吃了下去。 只不过这本该是镇场子的大硬菜,却成了饭后的小甜点。 于是,整个宴会在东道主颜面丢尽,二师一徒大获全胜之后,草草收尾,留下了无数的谈资。 “舒坦!太舒坦了!” 回去云府的路上,苏师道大笑出声。 云老太爷瘪了瘪嘴,“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不要这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你不懂!”苏师道脸上笑出了层层褶子,“这些年我在州学里早就看这帮小人不惯,偏偏无可奈何,今日看着他们吃瘪,实在是舒坦!” 云老太爷哼了一声,“那又不是你的本事!” 夏景昀连忙道:“都是老师教导得好。” 苏师道也得意道:“那又如何,我有这么好的弟子,他们有么!” 云老太爷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赶紧走吧,跟谁没有这么好的弟子一样!” ...... 赵县令回到府上,家中正妻连忙迎了上来,一边为他揉着肩膀,一边询问起晚宴的情况。 赵县令微闭着双目,脱了靴子,双腿惬意地架在另一张椅子上,“你收拾一点礼物,明日亲自送去南田巷,具体地方,我会交待管家。” 妇人面露疑惑和不解,南田巷?亲自去? 身为一县之尊的夫人,值得她亲自去的人,怎么会住在南田巷? 赵县令淡淡道:“怎么停了?” “哦!”妇人连忙重新按起来,然后道:“夫君,为何要去南田巷?届时我怎么说才好?” 赵县令开口道:“南田巷有一户新来的人家,他们家出了一个很出色的后辈,你家老爷我也要去巴结一二。” “夫君就是太谨慎了,区区一个后辈,哪儿值得你如此纡尊降贵啊!” 妇人笑道:“若是这是郑公子那等俊才还差不多,一个陋巷小子,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赵县令冷哼一声,“你口中不可一世的郑公子已经被对方连续两次踩着脸上位了。他引以为豪的学识文采、官宦底蕴,在人家面前,仿佛天壤之别,被人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今夜宴会之上,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此人有入中枢辅政之姿!” 他坐起身,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夫人,严肃道:“明日你去,万不可跋扈大意,真要得罪了对方,兴许未来就是我们赵家的大祸之源!” 夫人吞了口口水,涩声道:“夫君放心,夫君放心。” 同样的对话,在诸多县中士绅的家中上演。 比起先前单纯的文会文魁,此番夏景昀在政论上的见解,补足了他成为一个官僚最大的短板。 前途,立刻开始远大了起来。 再加上通过苏师道搭上了云老爷子这条线,未来很可能获得德妃的支持。 一通分析下来,就只有一个结论,速速巴结! 至于说会不会恶了郑家。 我们县城出了个这么厉害的人,我们去恭贺一下,完全说得过去嘛! 消息也顺着飘进了一处客栈的小院中。 冯秀云听着侍女绘声绘色地转述着消息,心头掀起惊涛巨浪。 他还懂这个? 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也是,他还懂去青楼写诗呢! 想到这儿,冯秀云莫名又多了些烦躁。 你就不能当个好人吗? 想到这儿,她哼了一声,“别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后,在侍女似笑非笑,满是玩味的表情中,她红着脸起身,“天不早了,我去洗漱歇息了!” 郑家在江安县的宅院之中,府中下人走路都是屏息凝神的。 谁都知道,今夜的主人,不可能有好的脾气。 书房之中,郑天煜和宋彦直对坐着,各自无言。 沉默了许久,宋彦直沙哑开口,“仲明,此番是老师大意了,未曾想那夏景昀竟有那般本事,害得你也丢了脸面。” 郑天煜连忙站起身来,“老师此话,学生愧不敢当,切莫再说。” 他摇头一叹,“此事症结,终究还是在我,若我能做出比他更好之论,又怎会连累着老师和诸位先生遭其当面折辱,终究还是技不如人了。” 他叹了口气,“想我出身官宦之家,多从父亲学习政务,未曾想在见识之广博,立意之高远,统筹之周密上,竟输他那么多。” 他转过身,神色也难免有些苦涩,“老师,你说,他真的是个偏居乡野二十余年不曾出的书呆子?这世上真有这样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的神人?” 宋彦直想了许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是啊!我们就不知道,甚至若非不是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都不敢想!”郑天煜笑着道:“我们输得不冤啊!” 宋彦直长叹一声,“是啊,输得不冤啊!” 郑天煜扭头望着窗外,夜色深沉,将无数本就藏在暗处的阴谋藏得完全看不见。 他眯起眼,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若是让夏景昀听到两人的聊天,可能会告诉他们,你们不是输给了我,是输给了时代。 在我那个故乡,升斗小民说起国家大政方针来,那都是头头是道,个个都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喝酒之前,我是世界的;喝酒之后,世界是我的。 二两白酒下肚,纵贯古今,统揽中外,吹得自己都信了。 说起权谋机变肯定是比不上那些老狐狸,但要说起见识之广博,对不起,你当朝首辅都不一定赶得上我们一个车夫。 但这些话,他也只能藏在肚子里。 此刻的他正跟着云府的护卫,朝着南田巷的家中走去。 回了家,众人已经各自回房,夏景昀轻手轻脚地洗漱了一下,然后也钻进了被窝。 在床上,跟浑身是伤的夏云飞聊了聊今天操练的情况,夏云飞表示受益匪浅,明天还要继续,夏景昀对他报以崇高的敬意和衷心的祝福之后,倒头就睡着了。 虚的人总是急需睡眠的。 第二天一早,补了一夜瞌睡的他打着哈欠起来,看着院子里忙活的家人们,乐呵呵地打起招呼,“早啊!” 父亲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 ??? 夏景昀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不对,然后,很快,早餐的饭桌上,夏恒志便开口了,“高阳,你平日里神神秘秘,早出晚归,我们也不说你什么了,毕竟你能挣到银钱,还向我们保证了不会去为非作歹。但是你为什么要把堂哥也拖下水?” 夏恒志的语气瞬间一重,“你知不知道昨日你堂哥被抬回来的时候,那凄惨的模样,你伯母差点当场就昏了过去!你知不知道!当初在劳工营,他都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吃饭都拿不起筷子了!你伯母一边喂饭一边抹泪,你一个做弟弟的于心何忍!” 夏恒志的语气十分不善,但这也是一种姿态,和对夏景昀的保护。 自己好好教育了,兄长一家也说不出什么,也不好再多教育。 两家人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许多东西早已经摸索出了成熟的模式。 夏云飞面露无奈,觉得对不起二郎,连忙道:“二叔!我与你说了,真不怪二郎,是我自愿的,而且那位老先生是高人,愿意指点我一二,我求之不得呢!” “定远!你还护着他!” 夏恒志沉声道:“我虽不懂习武,但你拜师学艺,可曾交过束脩?那人可有名号?你既未交钱,又不知对方身份,对方又将你打得如此凄惨,你觉得这是拜师学艺吗?” 夏李氏在一旁柔声道:“高阳,你这一日日的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大家也只是担心你。” 夏景昀哭笑不得,心头觉得既温暖又好笑。 莫名想起了那句话,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但没想到换来的确是担忧和怀疑,既然这样,我摊牌了。 “其实没那么复杂,大哥确实是去学艺了,江安云府府上的护院头头,看在我的面子上,愿意指点大哥。这不昨天我就将他带去了嘛!” 云府? 人的名树的影,江安云府几乎是每一个在江安城生活过的人都听过的地方。 一屋子人四个大人面面相觑,夏宁真则美目亮起,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 夏云飞诧异地看着弟弟,目光询问:这是能说的?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云府?云府的护院头头还看在你的面子上教定远武艺?” 伯母夏张氏一脸质疑之色,“你咋不说县尊大人也是你好友,改天让你父亲也去做个书记呢?” 夏云飞叹了口气,以他昨日所见,二郎怕不是吹的,母亲多半又要吃瘪了。 夏景昀心头一动,笑着道:“这个倒是个路子,但是我跟县尊还没那么熟,改天问问。” “嘁!”夏张氏哼了一声,“高阳啊,你自是聪慧,但这说假话空话的习惯可不好,当初我们在万福县几代家业,都跟县尊大人搭不上几句话,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正说着,院门被人叩响。 “谁啊!”夏张氏风风火火地喊了一声。 院门口,响起一个平静的女声,“江安县令赵鸿飞之妻,赵袁氏,前来拜会。” 第四十六章 德妃将临 院门打开,门口站着三人,一个管事、一个护卫,簇拥着一个珠光宝气,面容姣好的妇人。 不远处还停着一抬轿子。 妇人笑着行了一礼,“可是夏景昀夏公子府上?冒昧前来,还望见谅。” 众人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还得夏景昀咳嗽了两声,才回过神来,连忙回礼。 夏景昀也有些诧异,但旋即便反应了过来,看来是昨夜的事情劲儿有点大,这位县尊大人想在自己这头下一注了。 但这种时候,轮不到他一个小辈出面,夏明雄跟夏张氏连忙将对方请了进去,忐忑道:“贵人来此,有何指教?” 妇人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夏景昀,笑着道:“谈不上指教,只不过县中出了这等英才,我家夫君身为一县之尊,喜不自胜,特让我略备薄礼,以资鼓励。” 说着一旁的管事便将手中的两个礼盒递了上去。 一匹上好的丝绸,一卷上好的宣纸,外加一百两上好的银票,一家老小的需求都满足到了。 夏景昀看得也是啧啧感慨,这赵县令还挺有魄力的,看准了就敢下这么大的本钱。 他能保持镇定,但家里的人可没他这样的心理预期。 就如夏张氏所说,他们在万福县,几十年经营,都难得跟县尊搭上几句话。 结果来到这江安县,才不过十余天,县尊夫人亲自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还是这般态度...... 夏恒志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反应过来不是在做梦。 瞧见自家长辈这“没出息”的样子,夏景昀只好主动上前,恭敬回礼,“多谢县尊,多谢夫人,这般情谊,在下自当铭记于心!” 县尊夫人见目的达到,又拉着夏李氏和夏张氏的手说了几句闲话,再夸了一下夏宁真长得真好看,便笑着道:“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临走前,她再度瞥了一眼这个破旧逼仄的小院,忍不住暗叹一声,这样的地方都能出这种才干的人,那些天天锦衣玉食,名师教导的公子,却一个个不学无术,上哪儿说理去! 众人将这一行人送走。 等到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夏景昀开口道:“接下来可能还会有人来送礼,送给你们你们就收下。我跟大哥出去了!” 这么一闹,当然没人再不相信夏景昀的话,但是夏恒志却迟疑道:“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咱们怎么好随便收下别人的礼物?” “无妨,我现在无官无职,无权无势,他们就是来攀个交情,不要白不要,不收还可能坏了事。只需记住一点就行,求办什么事儿千万不行!走了!” 说着夏景昀便跟夏云飞出了院子,朝着云府走去。 坐在房间中,众人看着摆在桌上的那两个礼盒,依旧是震撼不已。 夏张氏虽心知可能要遭,但嘴依然快过了脑子,“真的像高阳说的,还有人来送礼?” 话音未落,院门就又一次被人敲响。 ----------------- 到了云府,将一脸视死如归之色的夏云飞送到了后院的空地,夏景昀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一旁的凉亭。 正值秋高气爽,这样的时候,自然要多亲近自然。 凉亭中,他见到了正在亭中闲坐的云老爷子跟苏师道。 隔了一夜依旧兴奋的两人又将他狠狠夸了一顿,然后好奇地问起他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 夏景昀自然早有腹稿,笑着道:“圣贤早已将道理说尽,无非就看自己悟不悟得出来罢了。所谓家国天下,一个国由千千万万个家组成,一个家其实便是缩小的一国。要想一家一族兴旺,是不是得有规矩,得有钱财,得有遇到事情自保不被人欺负的能力,还要读书知礼,我寻思着,这一个大国,或许也差不多。” “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妙极妙极!”苏师道抚掌而笑。 云老爷子也感慨道:“高阳,你真是我平生仅见之英才,能得你为徒,实乃老夫三生有幸!” 夏景昀连忙避席而起,口称不敢。 “好了好了!”云老爷子笑着按了按,“为师问你个问题,你如实说。” “师父请讲。” “你可是喜欢比你年纪大些的姑娘?” 夏景昀:??? 这边也流行不想奋斗吗? 我找谁不想奋斗呢? 他正要否认,云老爷子就笑着道:“别不好意思,你若是真喜欢这样的,老夫回头跟德妃娘娘说说,让她把冯主事赏给你。” 你要这么说的话....... 夏景昀连声高呼,“师父,您看人真准!” “哈哈哈哈!冯主事做事利索,容貌甚美,又曾在宫中做事,对你今后定有帮助。” 云老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事儿还得等我跟娘娘说了之后再看。赏一个宫女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也是常有之例。原本我是想到时候说好了给你一个惊喜的,但是转念一想,要是你不喜欢,那不是白折腾了嘛!” 夏景昀一脸佩服,“师父英明!” 一日学习过后,夏景昀和两个云府护卫,抬着路都走不动的夏云飞回了家。 夏云飞虽然凄惨得很,但双目愈发明亮,一张脸上都是兴奋的快乐。 夏景昀虽然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回到家,家人们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夏景昀正想询问,就瞧见了饭桌上摆着的那满满一桌的各色礼物。 本地的士绅实在是太有礼貌了。 接下来的几天,好像所有的事情在铺天盖地的忙碌之后,不约而同地都停下来缓一口气。 州学的大儒们带着学子们走了,徐大鹏来找夏景昀辞行,双方约好州学再见。 宋学正跟郑天煜也没闹什么幺蛾子。 三大青楼的生意都愈发好了,在东家和管事的压榨下,夜以继日,力争完成客人们头头是道、姑娘们井井有条的大目标。 三家青楼中,生意最好的还得是怡翠楼。 凭借着人生长恨水长东的偌大名气,那叫一个人满为患。 凝冰姑娘也因此受益,即使打茶围的最低茶钱都涨到了十五两银子,但还是拦不住津津乐道的客人们。 张大志帮夏景昀找的透明玻璃也到了,夏景昀又问他要了好些东西,一个人在房间里神神秘秘地鼓捣了一天。 然后就是天天带着堂兄去云府,堂兄习武,他习文。 城外悄悄多了一支庞大的队伍,军容整齐,杀气腾腾,说是叫无当军。 夏景昀和堂兄去远观了一下,确实惊人,堂兄看得两眼放光,夏景昀差点没劝走。 日子就这么过去,江安城汇集的权贵们也越来越多,青楼姑娘们越来越忙,就像是一场大戏开场前,最后的安静,因为德妃就要到了! ----------------- 在距离江安县七十余里的地方,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慢地行走在官道上。 车轮碾起细细的尘土,扑上四周甲士那板正刚毅的脸。 但甲士们拱卫的正中央,却是一团莺莺燕燕。 尤其是那一辆明显硕大许多的马车上,偶尔走下来一人,都是惊鸿一瞥般的丽影。 队伍前后,不时响起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那是来往的信使或者斥候归队或者离开。 当队伍行走到了一处宽阔平地,日头西斜,领军的将军吩咐扎营。 庞大的队伍便各司其职,熟练地忙活起来。 两个宫女站在马车旁,一左一右揭开车帘。 一个穿着宫装的女人从那辆硕大的马车上下来,眉眼精致,容颜清冷,五官之中,带着一丝潜藏的魅意,让人忍不住便想多看几眼。 但这个女人走下马车,却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 然后,一个女人才走出了马车。 在瞧见她的时候,便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还会将目光放在先前那个容貌身材都堪称上上之选的女子身上,所有的目光只会聚焦在她的身上。 眉目如画,姿态典雅,气度雍容,举手抬足之间,便轻松地在人心目中描绘出五个字:人间富贵花。 一路前行,四周之人皆俯首问候,眼神中不仅有对上位者的畏服,还有对这位当今陛下第一宠妃的尊敬和拥戴。 这一路之上,她从无倨傲,尊重保护她安全的将军所有的行军意见; 她礼贤下士,不仅不曾责骂过谁,甚至还曾亲自去探望过生病的军士; 她虚心贤达,对同行那个庞大智囊团的意见都认真听取,全力配合; 她杀伐果断,当遇到真正触及底线之事,亦能展露出女子难有的果决; 更不用提她那风华绝代的姿容,不知道刻进了多少男人午夜的幻梦。 一路走入大帐,随行宫女们已经将大帐铺设好了。 虽然是大帐,但内里却并不简陋,一应陈设俱全,德妃在软榻上坐下,朱唇轻启,声音清越之中带着几分温柔,如黄莺娇啼,煞是动人,“今日父亲可有信来?” 一旁那位容颜清冷的女官笑着道:“再有两日就快到了,娘娘还这般思念呢!” 德妃微微一笑,美眸之中闪过追忆,“离家愈近,乡情更浓,也就这一封封信,可以慰藉这漫漫长路了。何况父亲年纪也不小了,做儿女的岂能不关心。” 女官轻笑道:“这点娘娘尽可放心。听说冯主事在江安城中,为老太爷物色了一名能说会道还擅书法的年轻人,这些日子将老太爷哄得十分开心,常笑使人寿,老爷子无需娘娘挂怀呢!” 德妃脸上笑意一敛,冷冷地看着一旁的女官。 女官大骇,连忙趴跪在地。 “再有下次,掌嘴二十!下去吧!” 女官连连磕头,膝行倒退而出。 安静的大帐中,德妃的面容恢复平静。 但想起最近父亲信中屡次提起的那个少年,一缕不快渐渐升起,然后在怀疑和防备的浇灌下,迅速膨胀。 第四十七章 形势陡转 “恭迎娘娘!” 江安城外十里,以云老爷子为首的泗水州权贵,齐齐跪下,山呼口号。 阵仗声势,宏大惊人,场面隆重至极。 德妃云清竹从马车上缓缓走下,丽色盖过漫江秋水碧透,艳光压下满山层林尽染,让久居这偏远一州的官吏士绅们终于感受到了几分中京城的煌煌贵气。 德妃走上前,先将父亲扶起,接着又将州牧扶起,然后再朗声道:“诸位平身,有劳诸位远道相迎,本宫感激不尽!” 众人陆续站起,昨日赶来的泗水州州牧卫远志笑着道:“娘娘省亲,那是我泗水州之大事,我等迎接,实乃我等之幸,不敢当有劳之言。” 德妃熟稔地跟几位州郡最主要的官员客套了一下,温言勉励几句,然后便牵着父亲的手,返回了马车。 众人也各自回了队伍,一行浩浩荡荡,慢慢去往江安城。 宽大的车厢中,久未见面的父女百感交集。 云老爷子看着眼前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下意识地伸出手,但旋即又反应过来,想要缩回去。 但没想到德妃却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还主动将脸凑了上去。 “娘娘.......” “父亲,人前自有君臣礼仪,但我云清竹再怎么样,也是你的女儿啊!” 德妃笑中含泪,同样伸手抚了抚父亲湿润的眼角,“十余年不见,父亲也老了。” 云老爷子喃喃道:“是啊!老了,老了啊!” 父女二人就这么泪眼相对,脑海中不知道闪过了多少事。 有那时候尚且年轻英俊的他和尚且年幼的她,在府中嬉戏的场景; 有亭亭玉立的她和中年威严之色渐起的他,时不时吵吵嘴的样子; 也有已经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她,和初老之年的他,在征召入宫的钦差队伍前,痛哭惜别的画面; 在这些历历在目的场景和画面中,还有这个家中的主母、这个家中的长子、长嫂。 但他们都缺席了今日的重聚。 并将永远地继续缺席。 泪水经久不停,就像是在时光长河中回溯时激起的浪花。 “别哭了,一会儿还要跟大家见面,这哭红了眼睛,有失皇家风范。” “失了就失了!”德妃哽咽道。 “傻孩子,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任性。” 云老爷子笑着打算揉一把女儿的脑袋,却陡然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提起儿子,德妃终于从离愁中挣脱出来,兴致勃勃地跟云老爷子说起他外孙的事情。 但没说几句,就又陷入了另一种牵挂当中。 好在云老爷子及时道:“别想了,来看看外面,看看这些景致,和你当年可有区别?” 说着他帮忙掀起帘子,德妃侧目望去,渐渐辨认出了这些曾经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山水。 谁怜游子意,人老山水新。 他们就像永不会老去的亲人,依旧停在原地,敞开怀抱等候着久别重逢的人。 “这是小盘山?” “啊!这里,大兄以前还带着我和小蝶姐姐一起放过纸鸢!” “这间茶铺居然还在?以前我们出去玩,最喜欢在这儿歇脚喝茶了!来人,去给这茶铺主人赏十两银子。” 一路上捡拾着记忆,浩荡的队伍缓缓开进了江安城中。 到了城里,一草一木变得愈发熟悉。 沿途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被手持长矛的兵丁挡住,朝这位江安城中历史上出过的最大人物,致以最响亮的问候。 德妃没有露面致意,这是沿途护送的无当军统领专门的要求。 她一向不会任性地给别人的工作增添麻烦,所以很老实地坐着。 队伍来到了县衙之外,德妃才再度走下马车,与一众官绅会面。 简单的寒暄之后,她将随行的文官介绍给了泗水州州牧,让他负责协调饮食住宿。 这支由朝廷礼部侍郎领衔的队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将驻扎在江安县城之中,直至德妃返程,才会随之回京。 州牧卫远志自然知道这支队伍不只是单纯跟着来壮声势的,不敢怠慢,连声应下。 其余诸事也自有相关人员安排,欢迎晚宴设在明日,于是德妃便再回了马车,朝着她日思夜想的家中走去。 马车在云府大门前停下,看着宽大的府门和高悬的御赐牌匾,德妃微微出神。 云老爷子笑着道:“我跟你说了,爹爹过得很好,你在中京不必担忧。” 德妃也笑着点了点头,挽着父亲的手臂一起走了进去。 冯秀云和其余几位负责来打前站的宫人跪在门口,德妃走上前,伸手将她扶起,“起来吧,此行辛苦了。” 冯秀云恭敬道:“为娘娘效力,是奴婢的荣幸。” 德妃淡淡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冯秀云松了口气,缓缓站起,一抬头,却瞧见了一道居高临下的嘲讽目光。 这位与她同为尚宫台主事之一的女人,正是在之前取代了她位置,成为德妃娘娘随身侍女的仇人。 冯秀云脸色迅速归于漠然,仿佛没有瞧见这道目光,平静迈步跟上了队伍。 云老爷子陪着德妃在府中转了一大圈,看过了满是过往生活记忆的种种地方,也看过了那些新建起来的亭台。 瞧见父亲并没有什么穷奢极欲,德妃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凉亭中坐下,将随从远远赶走,父女二人聊了许多,仿佛都有聊不完的话。 云老爷子一拍大腿,“你还记得我给你写的信里提到的那个小子嘛!叫夏景昀的!” 德妃笑容依旧,“我从信中看得出来,父亲似乎对其很是推崇。” “当然!”早有准备的云老爷子吩咐一声,然后道:“这小子很出色,爹爹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年轻人。” 说着随从将一个盒子交给老仆,老仆走过来那个云老爷子,云老爷子打开,“你看,这是我跟他初见之时,他送给我的字。这字好吧?而且你再看看这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是瞬间就击中了老夫的心啊!老夫最放不下的,就是千里之外的你啊!” 德妃颔首微笑,“的确是好字,这番心思也是难得。” 对她这个位置的人而言,很少相信什么巧合,也会下意识地去怀疑许多事情。 但父亲这么开心,她也不至于傻到当场去与他争辩什么。 云老爷子却没看到这些,将卷轴一收,继续说起了夏景昀那些剩下的事情,想要给女儿留个好印象。 德妃笑着道:“如此人才,那我回头可得好好见见。” 云老爷子声音一低,“你在宫中,如今又有了皇子,或许要多考虑内外相辅,互为臂助之事了。” 德妃怔了怔,旋即笑着道:“父亲,如今说这些为时尚早。陪我再走走吧?” “别急,还有个事,我求你一下。” 德妃连忙道:“你我父女,你吩咐就好,谈何求字。” “你手底下那个女官冯主事,能不能赏给夏景昀?” 德妃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这的确是小事。但如今我也算秀云的娘家人,等我看看这位父亲推崇备至的年轻人之后再答应,如何?” “好!那就这么说!我跟你说,这你放心,他绝对让你满意!” 父女二人慢慢走着聊着,又一起用了一顿温馨的午饭。 而后云老太爷自去忙活,德妃也终于腾出手来,处理自己的事情。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中,一个老嬷嬷站在左边,随侍女官范月娇站在右侧。 德妃端庄地坐着,开口道:“让冯秀云进来。” 房门打开,冯秀云迈步而进。 “这一趟,你的事情做得很不错。” 德妃平静的话,传进冯秀云的耳中,她心头一喜。 宫里谁不知道,娘娘是有功必赏。 但旋即却莫名感觉有些奇怪,此刻的喜悦,似乎并没有曾经想的那般浓烈。 “差事办得好我自有奖赏,但我现在想问你另一件事。” 冯秀云心头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请娘娘吩咐。” “那夏景昀可是你引见给我父亲的?” 冯秀云松了口气,若是夏景昀的话,那应该问题不大。 那人除了爱逛青楼,别的哪样都没问题。 “奴婢知晓老太爷喜欢字,便想着搜罗一些好字,其中就有他的一幅字,他也因此与老太爷结缘。” “你这份心并不为过。” 德妃缓缓点头,“但是,让他去接近讨好我父亲,取得其信任和欢心,然后再让他向我父亲向我讨要你,借机出宫嫁得良人,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 冯秀云越听越心惊,连忙抬起头。 就瞧见德妃声音陡然一冷,“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利用我的亲人行事!” 第四十八章 德妃的怒火 “娘娘,我没有.......” “还敢狡辩!”一旁的女官范月娇怒斥一句,快步上前,左右开弓就是啪啪两记耳光。 “够了。” 德妃淡淡一句,让准备借机好好出口气的范月娇不得不收手,退回原位。 德妃看着脸上瞬间浮现出指印的冯秀云,神色平静,“你也跟了本宫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本宫不是一个刻薄的主子。但是!你这一次的做法,让本宫很生气!” 冯秀云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双手交叠放在地上,将额头贴上,跪伏在地不敢吭声。 “父亲方才已经跟本宫说了,想让本宫将你赐给那个什么夏景昀。” “按说本宫十余年不曾归家,这是父亲求本宫的第一件事,而且还只是一件随手可为的小事,本宫不该拒绝。” “但是,你们的做法触及了本宫的底线,本宫直接了当地告诉你。” 德妃看着冯秀云,沉声道:“此事,休想!” 看着德妃难得动怒的样子,老嬷嬷和范月娇都齐齐开口,“娘娘息怒。” 冯秀云身子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娘娘息怒。” 德妃摆了摆手,“下去吧,还是那句话,本宫赏罚分明,此事罚了你,你该得的奖励也不会少了你的。” 冯秀云却没动。 “嗯?” 冯秀云抬起头,神色有些凄然,“娘娘,奴婢不要奖励,可否容奴婢说一句话?” 德妃看着这个向来功利心极强的女官,点了点头。 冯秀云真诚道:“请娘娘千万不要因此误会了夏公子,此事与他无关,他的确是一个极其优秀的人,他也并非刻意接近老太爷。” 范月娇面露嘲讽,拱火道:“娘娘!你听,这贱婢现在还在为她的情郎开脱呢!” 德妃淡淡道:“掌嘴!” 范月娇冷笑一声,朝着冯秀云走去。 她连这一次要怎么扇得更用力都想好了,不曾想一旁的老嬷嬷快步上来,照着她的脸就是啪啪两巴掌。 直接将她扇了个趔趄。 她骇然反应过来,死死趴在地上,惶恐道:“娘娘恕罪!” “抬起头来!” 德妃平静地吩咐一句,然后看着范月娇,“记住了,本宫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利用。再有下次,去浣衣局吧!” 范月娇身子一颤,磕头如捣蒜。 将两个女官一并赶了出去,屋子里再无旁人,德妃身子一垮,疲惫地斜靠在软塌上,终于显露出几分女人的娇气。 老嬷嬷笑着上前,帮她捏着腿。 “袁嬷嬷,一会儿你帮本宫办一件事。” “娘娘言重了。” “去把刚才的事情散出去。本宫想要看看,那位被父亲夸上天的夏景昀,会如何来应付本宫的怒火。” “是。” ----------------- “灭火当然是用水了啊!” 夏景昀躺在谢胭脂的大腿上,为她吹嘘着宫中的秘闻,“所以在宫里就会隔不了多远就摆一个大缸,而且会定期检查里面的水多不多,一旦遇到火灾就能用得上。” “公子懂得真多,就像是真去过皇宫一样呢!” 谢胭脂真心实意地奉承着。 我何止是真去过,还去过好多次呢,但不是这边的...... 夏景昀心头嘀咕一句,然后问道:“让你帮我留意的事情怎么样了?” 谢胭脂摇了摇头,“最近城内是多了不少人,但并没有瞧见什么江湖人士,偶尔能看到的一些身强体壮的,都是达官显贵身旁的护卫,也没有偷偷藏着大型兵刃的。” “而且新来的县尉能力出众,听说将整个县中守卫操练得十分到位,一改往日散漫之风,如今日夜巡逻,多日以来竟然一点乱子没出,就算有人想要闹事恐怕也难成功。” 大夏律法,除官府、军队外,不得持械聚众,所以夏景昀才会在瞧着云老爷子府上护卫堂而皇之地持刀而立时,感慨云府的权势。 关于郑天煜对付他的目的,他想了很多,依旧没有什么头绪,只能换个角度,从当下最大的事情上来思考,对方所想莫不是跟德妃有关? 他最开始也被自己这个脑洞吓坏了,郑天煜疯了才抛下大好前途干这样的事情。 但细细一想,也不一定呢,所以他就让谢胭脂帮忙去留意一下,城里有没有混进来什么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士。 听了谢胭脂的话,夏景昀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这郑天煜到底是要干什么呢!莫非单纯是那个劳工营里有什么他们的秘密? 胡思乱想地说了会儿正事,夏景昀闻着鼻端传来的阵阵幽香,忍不住想起了那个晚上,出现在眼前的画面。 百草丰茂,洪波涌起。 便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感觉着将养数日,身体已经有所恢复的他,便打算今夜枪出如龙,全她一个恶棍满盈的念想。 翻身起来,正要摆开架势,破门而入,忽然听见了外面的一阵敲门声。 两人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当夏景昀来到门口,就听见夏云飞的声音,“二郎,家里来人了。” 夏云飞自然已经知道了夏景昀“金屋藏娇”的事情,毕竟时不时还要护送他过来。 夏景昀也知道自己大哥看起来闷闷的,其实心里敞亮得很,于是遗憾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空谷幽兰,“改日。” 跟着夏云飞回去的路上,夏云飞继续解释道:“是云老爷子亲自来的。” 夏景昀一愣,旋即撒腿跑了起来。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院门口,就看到了一顶轿子。 想来云老爷子也是知道他如果进去,肯定闹得整个夏家鸡飞狗跳的,干脆便在轿子上等着了。 “呼......呼......师父,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娘娘驾到吗?” 云老爷子掀开帘子,挥了挥手,四周的护卫和轿夫全部散开,夏云飞也退了几步,只留下老仆站在一旁。 他低声一叹,“方才,娘娘将冯主事叫了过去,一顿痛骂,然后还掌了嘴,说是她勾结外人,试图蛊惑老夫,以成其私欲。” 夏景昀先是悚然一惊,旋即冷静下来,疑惑地皱了皱眉,“不应该啊,此事与冯大人有何关系?莫不是有人在其中进了谗言?” “非也!” 云老爷子摇了摇头,“还是老夫大意了,本以为父女之间,尽可直说,但忘了时过境迁,娘娘已非当年之少女。我今日初见,便贸然与她提出将冯秀云赏赐给你,或许便让她心中疑虑,以为我受了你们的蛊惑。”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云老爷子有些歉然地看着夏景昀,“我们已经说好,明日带你去见她,在这等观感之下,老夫担心会对你不利啊!” ----------------- 感谢【軿か鑮】、【更新王族】、【书道乄燕帝】、【书友20220524204939631】、【书友20200131145231800】、【汐羽晨】、【metro梦】等大佬的月票支持; 感谢【北冥没有大鱼】、【青七杠】、【文帝诛薄昭】等大佬的打赏支持。 名单不一一列举了,如有遗漏,下次再说,么么哒。 第四十九章 众叛亲不离(大杯) 卧槽! 夏景昀也是瞬间心头一慌。 这可是当朝陛下宠妃,如今带着皇命而来,按照他自己的分析,本身就有杀人的指标,自己这不是撞枪口上去了? 本以为抱着这根粗壮的大腿,可以疯狂上分,结果直接上坟? 但他毕竟经历得多,知道越是紧要关头,就越要冷静,否则就会错过那本就不多的胜机。 德妃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只是赐一个宫中女官,并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不至于因此驳了自家父亲的面子。 还是在这样十余年未见,千里迢迢而来的重逢场面。 更关键的是,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私事,以她的本事,如果不想为外人知晓,谁能知道? 为何又会传得如此沸沸扬扬? 传出来有何目的呢? 一时间他静立不动,脑海之中念头纷呈。 这番姿态瞧在云老爷子眼中,便是这位弟子已经被吓傻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惊讶得团团乱转,差点就直接闯去找女儿问个说法了。 他开口安慰道:“高阳,你不要太过惊惶,有老夫在,定然是可以保你无事的。娘娘再怎么,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夏景昀忽然一笑,“师父,这时候,你再去,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云老爷子不解。 夏景昀便开口道:“我先前于家中苦读,听得家人说起过这样的事。一个老员外,家中仅有独子,恰恰独子又在外为官,无力照拂,只得按时托人送回银两,以供家中双亲用度,还为其请了不少奴仆,其中一个奴仆便起了坏心,每日投其所好,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平素孤独的老两口也十分开心,对这奴仆尤其的好,每多赏赐,有求必应。若是这般也就罢了,后来那奴仆欲壑难填,更是设计将老两口直接杀了,卷走了所有的财物。” 夏景昀苦笑道:“如今,在娘娘眼中,师父你便是那容易被人趁虚而入的糊涂员外,我便是那心怀不轨故作恭顺的奴仆。她对我的防备,实则是出自对你的关心。而成见之下,你越是为我开脱,她便越觉得你是被我蛊惑了心智。” 云老爷子一听才恍然大悟,“这这这......这竟是我害了你?” 他连忙道:“不行!我得去与她分说清楚。你之种种,那都是有众人见证,苏子成也可言说,岂是那种巧舌如簧之人可以比拟的。” 夏景昀摇头道:“师父,我方才不是说了嘛,如今你说什么都无用,反倒会愈发招来娘娘反感。” “那如今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其实娘娘未尝不知我并非那种人。”夏景昀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句,然后笑了笑,“师父你别管了,明日我去见娘娘便是。” “你可有把握?” “九成八!师父可安心。你早些回去,若是让娘娘知道了你为了与我说话在外这么久,那就更是难以分说了。” “那好!我这就回去!你好好想想,明日未时三刻,府上有人来接你。” “恭送师父!” 望着队伍簇拥着轿子远去,夏景昀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别看他在云老爷子面前说得煞有介事,信心满满的,实际上心头还是有些忐忑的。 因为那都是自己的猜测,基于德妃娘娘是个漂亮温柔大气聪明的好女人的基础上,但万一人家就是个肆无忌惮,杀人不眨眼的疯批呢? 自己去了那儿人家就直接来一句,想要跟冯秀云一起,那行啊,也别让她出宫了,你进宫来吧! 自己这条恶棍还没来得及为非作歹,从此就再无翘首以盼的故事了。 想了想,感觉裆下凉飕飕的。 他转身看着夏云飞,“大哥,我要是明天被噶了,我的父母就交给你了。” 夏云飞看着他,一张红脸上瞧不见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好!” 夏景昀:....... 你不应该说我不被噶吗? 你们武夫也太粗鄙了吧! 他唉声叹气地走进了院子,夏云飞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轻声自言自语,“虽然我知道什么叫噶了,但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 消息既然散出来,就不会只落进夏景昀的耳朵。 不出两个时辰,整个江安城都知道了。 最近几天暂时搬出云府的苏师道正跟一帮老友喝得醉醺醺的,一听到这个消息,酒醒了一大半,急匆匆地跑去了云府。 差点被云府里里外外守卫着的无当军精锐当刺客砍了,好在云府管事认识,将其接了进去。 “康乐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听说德妃娘娘要杀了夏景昀啊?” 云老爷子刚准备睡下,闻言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谁跟你说的?” “满城都传遍了!说是夏景昀与德妃娘娘的侍女私通,事情被告发,明日娘娘就要将其处死。” 云老爷子忍不住心生赞叹人类的想象力,然后无语道:“子成兄,你好歹也是个大儒,你想想也知道要是真的要处死夏景昀,我还能安稳睡在这儿吗?” “那谁知道呢,你没心没肺呗,反正名头已经有了。” “你.......”云老爷子忽然心头一动,开口道:“那若是事情是真的,我也救不下来,你待如何?” “还能如何,你赶紧送我进去见德妃娘娘啊,好歹小时候我也抱过她的,受点活罪,我带他隐居治学便是。” 云老爷子笑了笑,“隔壁厢房还空着,你要歇息就在此歇息吧!放心,无碍。” ----------------- “哈哈哈哈哈!苍天有眼!果然是苍天有眼!” 郑家别院之中,宋学正听了下人的汇报,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此子再不可制,谁知道竟有这一出!妙!妙啊!” 他在房中踱着步,“德妃身为陛下宠妃,此番代天巡边,肯定有生杀大权,像夏景昀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说不定一刀就砍了。他那点才学见识,放在见惯了中京才俊的德妃面前,有什么可以自傲的!好事好事啊!” 下人陪笑道:“那夏景昀竟敢当众辱骂大人,害得大人下不来台,活该有此报应!” 宋学正笑容一敛,脸一垮,“滚出去!” ----------------- 县衙后院,赵县令挥退了报信的小厮。 一旁他的夫人脸上的惊讶还没消退,接着便转为了担忧,“夫君,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当日率先向那夏家示好,德妃娘娘不会迁怒到我们身上吧?” 赵县令抿着嘴,神色严肃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身为一县之尊,辖境之内出了年轻才俊,我有所鼓励是理所应当之事,德妃娘娘再是如何也不至于迁怒于我。” “那我们要不要去将礼物要回来,以示跟对方划清界限?” “荒唐!”赵县令眼睛一瞪,“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来的道理,今后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旋即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样的年轻人,多少年才出一个,就这么没了。” 夫人附和地点了点头,“是啊,这就是小人物的宿命啊!” 赵县令扭头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冷冷道:“早点歇息吧!” 说着朝着小妾的房中走去。 ----------------- 第二天一早,张大志在小院中洗了把脸,又自己慢慢地泡了一壶茶,小口嘬着,从唇舌到胸腹,慢慢滋润着酒后缺水的身体。 如今将作监的任务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又结交了夏景昀这样的文人才俊,这一趟圆满得很呐! “师父!” 出去买早点的徒儿急匆匆地跑进来。 张大志沉稳道:“慌什么慌,现在咱们的事情都做得七七八八了,还能有什么事情。” “师父,夏公子出事了!” 说着他便连珠炮似的将刚刚打听到的惊人消息跟自家师父说了。 张大志惊得差点茶壶都掉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城里都传遍了。说是今日下午德妃就要召他问罪了。师父,一会儿咱别去了吧?” 一会儿夏景昀约了张大志谈事情,按照现在这架势,那不就是自寻死路,得罪德妃娘娘嘛! 张大志握着小茶壶,蹲在椅子上,愁眉苦脸,像个看着田间庄稼长势不好的老农。 思索了半天,他把小茶壶朝桌上重重一拍,“不管!我相信他不会这么轻易没了的!一切照旧!” ----------------- 夏家的院子中,夏景昀早早起来。 慢条斯理地洗漱着,在家人面前,摆出一副云淡风轻,一如往日的样子。 但事情往往总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地方,正当夏景昀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带着夏宁真出门采买的夏张氏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高阳!怎么回事,都在传你得罪了德妃娘娘,今天要被砍头了!” 哐当! 从厨房往饭桌上端饭的夏李氏手里的碗跌落在地,僵在原地,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起来。 夏景昀暗道一声要遭,连忙道:“娘,别听他们瞎传!伯母,你也真是的,外面随便随便传个什么话,你就拿回家里说,我这不好好的嘛!真要出事了,我还能这么安心地站在这儿?” 见夏景昀这么理直气壮,原本慌里慌张的夏张氏和神情大变的夏李氏都松了口气,也是,人家本人都还在这儿呢! “就是,流言蜚语岂能轻信。”夏恒志也被夏景昀说服,开口安抚众人。 笃笃笃。 几声敲门声响起,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 夏明雄快步迎了上去,这些日子他这个一家之主迎来送往都已经整熟练了。 “夏家夏明雄,阁下有何贵干?” “我是刘员外府上管家,我们夫人遣我来知会你们一声,今日之约取消了。” “不是昨日方才说好的吗?”夏张氏一愣,旋即笑道:“既然姐姐有事,那就改日吧。” “别,这声姐姐我们可担待不起。”那管事立刻摆手,“另外,我家老爷吩咐了,前几日送予你们的那两匹绸子,还请还回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夏明雄连忙道:“阁下,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误会?” “为何?”那管事扫了一眼夏景昀,然后哼了一声,“诸位请吧,别让我一个下人难做。” 一看到他的眼神,众人瞬间想起了方才夏张氏带回来的流言,神色瞬间变得惶恐了起来。 “高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取出礼物,将那管事送走,夏恒志颤声问道。 夏景昀只好道:“真的没事,你们别听他瞎说。我跟云老爷子的交情在那儿呢,能有什么事嘛!” 夏李氏上前握着他的手,“儿啊,有事别硬撑着,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真到了要紧时候,我们豁出命也要救下你的。” 夏宁真噘着嘴,一脸忧色,“二哥,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夏景昀暗叹一声,“你们放心吧,实在不信的话,今天晚上就能见分晓了。” 砰砰砰......哐当! 这边的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青皮走了进来,领头那人叼着根狗尾巴草,目光转了一圈,在夏宁真身上贪婪地流连一番,嘚瑟道:“听好了,要想活命,把这女人交给爷玩几天,我保你们剩下人平安无事。” “找打!”夏明雄怒喝一声,一个大步跨出,就像睡虎猛醒啸山林,一帮走兽虫鼠吓得瞬间朝后一缩。 领头那个青皮的狗尾巴草都掉了,强撑着胆子,色厉内荏,“老东西,别狂,你们家的倚仗今天死定了!等他一死,你们还以为你们能在这儿待下去?到时候晚了,可没人救得了你们!” “放你娘的屁!”这一次,风风火火冲出来的,是夏张氏。 她高举着一根扫帚,砸向那帮青皮,嘴里骂骂咧咧,“你们才死定了!你们都死光了我家高阳都不会死!狗东西,给老娘死远些!再让老娘看见你们,老娘一扫帚打死你们!” 青皮们在这般彪悍攻击下,落荒而逃。 只撂下几句狠话,“你们等着,今夜过后,爷让你们生不如死!” 夏张氏转身拄着扫帚,就像横刀立马的将军,看着夏景昀,“高阳!你不许有事,更不许死!听见没有!你还没把伯母气够呢!谁允许你死的!听见了没!” 一边吼着,两行热泪从脸颊滚落。 夏景昀心头感动,握着母亲的手,看着众人,“我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们保证!” 吃过早饭,夏景昀直接出了门,也没让夏云飞陪着,就算有杀手,现在也不会对他这个快死了的人动手。 而且夏云飞还要肩负着稳住家人的重任。 虽然他刚才将自己的猜测简单说了,让众人心头稍安,但这毕竟不够,还得有个靠得住的稳住他们的同时护住他们,以防宵小生事。 堂兄就是他的后盾啊! 片刻之后,他再度来到了谢胭脂的小院里,躺在那两条浑圆修长的腿上,脑袋微微朝外侧着。 之所以不是朝上,是因为两岸青山巍巍,遮望眼; 之所以不是朝里,是因为,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之所以不是朝下,是因为,他不是傻子。 “听见传言了吗?” “嗯。” “你不怕?” “怕啊,怕公子真出事了。” “我真出事了,你就可以自由了,手上还有银钱,户籍也已经弄好,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好好生活了。” “我不稀罕那些东西,我只稀罕公子。” 夏景昀一骨碌翻起,“既然如此,反正我下午可能就要死了,不如在临死之前让我二弟也开个荤!” 谢胭脂软软地朝床上一躺,笑意盈盈,“那公子可不许反悔哦!” “真是个妖精!” 没吓到她,夏景昀叹了口气,重新躺下。 现在实在也没有心情,见缝插针也不是这么玩的。 在谢胭脂那儿稍稍休整了一下心情,夏景昀又跟张大志见了一面。 看到这些日子动不动就往他这边跑的一些士绅个个避他如蛇蝎,装死不冒头,反倒是这个工匠出身的人,一如既往地行事,夏景昀也有些感动,笑着道:“张老哥,这番恩情我记着了,回头送你一个大礼。” 张大志叹了口气,“老弟啊,这会儿就别说那些话了,好好想想怎么过这一关吧。” 夏景昀笑了笑,“放心吧。” 张大志竖起大拇指,“哎,别的不说,老弟你这个气度是真让人佩服。” ----------------- 夏家小院里,夏明雄忍不住看着夫人,“我说你别走了,走得我头都大了!” 夏张氏停下脚步,愤愤道:“你有没有点良心,高阳那么好的孩子,都快这样了,你还坐得住?” “平日里不是你最看不上他嘛,倒成了我的问题了!” 夏明雄小声嘀咕道。 夏张氏懒得搭理这个愚蠢的粗汉,看着夏李氏,“弟妹,要不咱跟高阳说,让他别去见德妃娘娘了,他跟云老爷子认识,去好好求求他,我们离开这儿,找个山里躲起来过日子吧。” 夏云飞无语道:“娘,二郎都说了,他这一趟没事,让你们不用担心。按照这些日子我瞧见的他跟老太爷的关系,怎么都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夏张氏迟疑道:“真的?” “真的。” 夏张氏松了口气,哼哼一声,“我就说嘛,祸害遗千年!天天把我气得半死的,怎么可能就这么就没了!” 不多时,夏景昀从外面回来,吃过饭直接进了房间高卧。 这般姿态,看在众人眼里,也更放心了些。 未时三刻,云府老仆亲自来了院外,来接夏景昀。 看着家人们担忧的目光,夏景昀忽然笑了笑,“伯母,我发现你说的话都是错的,赶紧说两句,给我祈个福!” 夏张氏呸了一口,“想都别想,老老实实给我滚回来!” “哎,你这样我心里没底啊!” “你以为你谁啊,还想有底,德妃娘娘什么地位,看得起你才怪!多半正眼都不会瞧你一下,你就是个谁都不会在意的小喽啰,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来!” 夏张氏红着眼眶,恨恨说道。 夏景昀微微一笑,今晚妥了! 他挥别了心忧不已的家人,在许多双关注的目光中,坦然走入了云府。 第五十章 面见德妃 在云府的正厅中,夏景昀见到了早已听过无数次名头的德妃。 怎么说呢,很符合他一贯坚持的从基本原理上分析问题的结论。 一个人口几千万乃至几亿的封建王朝,皇帝千挑万选拢到身边的女人就不可能差了。 除非皇帝本身的品味比较独特。 像他以前看一些不入流的小报上说的,某个王朝末年,那些嫔妃照片有多么多么丑,说得好像皇帝每晚上翻牌子都是受刑一样,他是一概不信的,因为这不符合最基本的原理。 此刻他眼前的这个女人,美得几乎可以极尽他的想象。 国色天香,这个被用烂了的词,他第一次找到了配得上的人。 他躬身行礼,长揖及地,口中高呼,“草民夏景昀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德妃云清竹的脸上不见喜怒,没有冷漠,没有傲慢,只有彻底的平静,“夏景昀,你可知罪?” 夏景昀只好继续弓着腰,“草民一向遵纪守法,助人为乐,不知何罪之有?” “平身吧。” 德妃淡淡吩咐一句,然后看着他那张很是俊美的脸颊,“你是在装傻?” 这么一问,夏景昀就真没法装傻了,只好开口道:“回娘娘的话,老太爷爱才心切,故而看重草民,实非有刻意蛊惑欺瞒之意,草民与冯主事之间更是清清白白,并无勾连。更何况,草民亦并非那等巧言令色之辈,字稿可证,诗文可佐,众人皆可为凭。” “哦?” 德妃轻挑秀眉,“你对你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 夏景昀点头,“嗯!” “哪方面的本事?” 你这是开车吗.......没少看过一些不良情节的夏景昀此刻居然还有闲心东想西想,倒也的确是胆子够大。 “作诗。” 胆子大不等于莽,他还是选了个最稳妥的。 德妃轻轻一笑,百媚丛生,瞬间让夏景昀心神一荡,连忙收摄心神。 “那我们打个赌,本宫出个题,你若能做得出令本宫满意的,本宫就相信你是有真才实学,就不追究你蛊惑本宫父亲,满足私欲的罪责了。” 夏景昀想了想,果断点头。 一旁的女官范月娇心头冷笑,因为冯秀云的关系,她连带着也希望这个夏景昀赶紧跟着倒霉。 中京城那么多才子,娘娘都没几个看得上眼的,就这样一个在边远之地有点才名的就想打动德妃娘娘,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再说了,最后满不满意,还不就是娘娘一句话的事,真是个愚蠢的乡巴佬。 夏景昀没空去揣测像范月娇这种人的心思,他此刻大脑急速转动着,猜想着德妃会给出什么样子的题目。 “就以夸本宫美丽为题吧!” “蛤?” “怎么?不敢了?”德妃扫了他一眼,表情似有几分得意又仿佛是在嘲讽,“你以为本宫会给你出什么普普通通的题,好让你将你早就做好的诗呈上?” 夏景昀忽然笑了笑,“娘娘,草民请借纸笔一用。” 德妃点了点头,范月娇便下去吩咐,很快便有人抬上案几,摆好笔墨纸砚。 “娘娘,献丑了。” 说着他站到桌前,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缓缓一敛,身形虽瘦,但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拿起笔,蘸满墨汁,轻轻在砚台上舔了几下,而后落笔。 “月娇,他写一句,你给本宫念一句。” “是。” 范月娇站在夏景昀身旁,看着他写完第一行,忽然愣住了。 “嗯?”德妃轻哼一声。 她这才如梦方醒,连忙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德妃神情不动,但美目之中,流光溢彩。 范月娇继续道:“春风拂槛露华浓。” 她吞了口口水,就这两句,也足以让娘娘满意了。 该死,这狗东西居然真有这般才华? 冯秀云那贱女人凭什么。 早知道我提前来,会不会遇上他的就是我? 一边想着,她一边继续念道:“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没了?”德妃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范月娇摇头道:“没了。” 和夏景昀前两次的诗不一样,这一回,德妃似乎全无反应,面上微微的涟漪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月娇,你觉得此诗如何?” 范月娇想了想,“回娘娘的话,余者尚可,但有一点,如今乃是秋日,却写春风,于情景不合,难免有牵强附会之嫌。” 夏景昀直接反驳道:“娘娘春华正盛,既是赞美娘娘之语,自当以春为题,何来秋之萧索,冬之枯寂,你这人是何居心!可是诅咒娘娘!” 范月娇连忙跪在地上,“娘娘恕罪!奴婢绝无此意!” 德妃摆了摆手,“无妨,本宫让你说的,自不会因言怪罪。都下去吧,夏景昀留下。” 范月娇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夏景昀,不甘心地退下。 现在的屋里就剩下德妃和夏景昀,以及那个一直站在德妃旁边,不吭声没动作仿佛石像的老嬷嬷。 “夏景昀,本宫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本宫可有烦忧?” 夏景昀连忙道:“娘娘国色天香,圣眷正隆,又抚育皇子,位置安稳,何忧之有。” 德妃看着他,“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想好了是不是要这般回答。” 夏景昀瞬间愣住,这是真的考较? 他观察着德妃的表情,但没有瞧出任何的端倪。 妈的,赌了!横竖不会死就是了。 他迟疑道:“草民斗胆,问娘娘一个问题。” “说。” “东宫品行能力如何?” 这话一出,一直沉默如石像一样的老嬷嬷第一次侧目,看了一眼夏景昀,眼底似乎有着一丝惊讶。 “后宫不得干政,我如何评价东宫。罢了,不刁难你了。” 德妃不置可否,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看着夏景昀,“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可有什么想对本宫说的?” 娘娘真漂亮...... 当然这是不可能讲出来的,夏景昀深深一礼,“多谢娘娘厚爱。” 德妃忽然笑了起来,第一次笑得没有那么端庄,没有那么克制,但却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本宫惩治了冯秀云,还放出话去要惩治你,害得你惶惶如丧家之......你还谢本宫?” 夏景昀恭敬道:“感谢娘娘,让我知晓,在我身边,有多少人虚情假意,因利而聚,又有多少人是真心之友。” 德妃眨了眨好看的眼睛,浓密交错的睫毛翕合,仿佛是严密的心扉敞开一点一闪而逝的缝隙,“你的意思是,本宫并未迁怒于你,如此行事反倒是在帮你?” “在刚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我是非常惊惶的,任谁都无法在娘娘的天威面前,保持镇定。” 夏景昀先送上一记马屁,接着道:“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想,就算娘娘真的这么认为我,会冒着破坏与老太爷久别重逢的温馨,一到江安就将我拿下吗?我能从老太爷哪儿拿走的无非就是些钱财和小利,在娘娘眼中不值一提,又怎么可能比得上让老太爷开心这一点呢!” “退一万步讲,娘娘眼里揉不得沙子,那对付我这种无名小辈,也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我无法兴风作浪,根本没必要采用这种最让老太爷伤心的方式,所以我就在想娘娘是不是另有目的。毕竟娘娘能在云诡波谲的后宫之中脱颖而出,手段绝非那般浅显。昨夜之消息不该被散布出来,又不应该散布得那么快,草民便更肯定了心中猜想。” “而当我来到这儿,得见娘娘真容,被您的典雅端庄深深折服,发自内心地生出亲近和仰慕之情时,我终于真正确定了内心的猜测。” 最后夏景昀再送上以及马屁,打完收工。 德妃脸上的笑意再不遮掩,满堂生色,“还说不是巧言令色?” “草民所言皆是发自肺腑,真心诚意。” 德妃缓缓起身,长身而立,典雅大方,迈着颠倒众生的步子,“当你站在一个不错的位置上,往下看,全是拥趸,全是一张张谦卑的笑脸,但这些笑脸背后,藏着多少鬼蜮心思,谁也不能完全知道。但你只需要知道,他们不是那么真心诚意地对你好就行了。” “就如同本宫此行,从后宫到朝堂,从中京城到泗水州,有多少人恨不得我死在路上。沿途的队伍,遭遇大大小小的袭击和刺杀已不下十次。但当本宫站在他们面前,这儿摆着的依旧是一张张恭顺仰慕的笑脸。” “你若想往上走,有无数比我迁怒于你更令你绝望,更让你慌张之事,本宫希望你依旧能保持此番思考,此等冷静,方能觅得那一线生机。” 她看着夏景昀,“本宫也希望你能一步步踏实往上,最终站到更高更远之处。若有俯瞰众生之时,更要时刻警醒,脚下不是坚实的拥趸,而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更是一双双恨不得立刻将你撕扯下来取而代之的恶魔之手。” “草民定不负娘娘嘱咐!”夏景昀连声答应,然后带着深深感慨道:“草民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厚望。” “不必如此试探。” 德妃白了他一眼,那不经意显露出的风情万种,差点给夏景昀当场送走,“你能同时得到本宫父亲和苏世叔的青睐,自然不凡。他们像本宫极力举荐你,本宫岂能没有表示。你所做的一幅字、两首诗、一篇文,本宫都细细看了,的确有大才,更难得的是,在治国理政之事上,能有这等不凡见解,殊为不易。本宫高看你一眼,也在情理之中。” 她缓缓走回榻上坐下,“不过眼见为实,本宫也的确是存了一番考较你的心思,这首诗作得不错,有什么想做的,本宫可以满足你。” 夏景昀心头一阵激动,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 他撩起长衫,叩首一拜,“草民一家被奸人所害,抄家发配,望娘娘为草民一家主持公道,还我清白之身,可以参加科举,为国效力!” 第五十一章 还你两耳光 听了夏景昀的讲述,德妃微微颔首,并未拿捏什么心态,直接道:“你这等人才,不能走科举正道的确是损失,此事,本宫允了!” 夏景昀长长地松了口气,如同搬开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虽然在拜云老爷子为师之后,他就知道此事已经十拿九稳,但事情没有最终定下,一切就都还有变数。 此刻得了德妃的亲口允诺,这事才算是彻底成了。 能够走科举之路,才能在这个帝国之中,踏上一条堂皇正道,才能有未来的万般变化。 “多谢娘娘恩典,草民还为娘娘准备了一件礼物,因为不便携带,故而未能带来此间,待晚上再献与娘娘,希望娘娘能够喜欢。” 德妃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无需多礼,平冤本就是本宫此行分内之事。而且本宫对你已经很满意了,礼物什么的,本宫心领了。” 对她这种一品皇妃而言,什么奇珍异宝的,见得多了,礼物又能送出个什么新鲜的。 夏景昀开口道:“这件礼物草民已经准备多日,届时请娘娘一观。” 见他如此坚持,德妃也不好多说什么,“既如此,本宫也再送你一件礼物吧。让冯秀云进来。” 很快,一身宫装长裙的冯秀云就走了进来,容颜依旧美艳,但多了几分憔悴。 瞧见夏景昀的时候,也没敢多看,恭敬地朝德妃行礼。 “秀云,昨日,本宫责罚于你,你拼着回宫前程尽丧,也还敢对本宫说,这位夏公子是无辜的,让本宫不要怪罪于他。今日一见,本宫确实对其有所改观。所以,现在本宫收回先前的话,给你一个选择,是赐你出宫,还是留下来。留下来,现在月娇的位置就是你的。” 德妃的话,让夏景昀跟冯秀云同时一惊。 夏景昀没想到冯秀云居然愿意为了她这么做,在他的观察中,冯秀云应该是一位那种御姐女强人风范的人,事业心挺强的,自己这么有魅力吗? 而冯秀云的震惊则在于,这夏景昀竟然连德妃娘娘都能收服? 自己本以为一切都完了,如今竟然峰回路转,让她有了幸福的烦恼。 见她沉吟,德妃也有意成全,“无妨,此乃大事,下去好好想想,明日回复本宫便是。” 冯秀云红着脸应下。 “好了,说了这么多,本宫也乏了,晚宴再见吧。” 夏景昀跟冯秀云识趣地退下。 等二人都走了,德妃走到案几前,看着洁白宣纸上的墨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哈哈,袁嬷嬷,你说回了宫,淑妃会不会气得又在锦绣宫里摔东西?”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德妃终于有了几分女人的灵动和生气,哈哈笑着。 老嬷嬷轻声道:“这位公子的确难得。” 德妃挑了挑眉,“能得嬷嬷你这般评价的人可不多。” 老嬷嬷平静道:“才智、心性皆是上上之选。但若要倚为臂助,事情太大,他还缺了些霸道狠辣。” 没头没尾的话,德妃却听懂了,若有所思地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不急,陛下春秋正盛。” ----------------- 夏景昀跟冯秀云并肩走了出去。 有了刚才的事,两人心头都有些怪怪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夏景昀毕竟是老油子一个,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装傻当鸵鸟,于是心思一转,便要开口。 不曾想一旁忽然响起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哟,这不是冯大人嘛,还真是郎才女貌呢!” 夏景昀扭头看去,先前站在德妃娘娘身边那个女官正缓步走来,“夏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怪不得冯大人处心积虑,就想嫁过去呢!” 她看着夏景昀,“夏公子,你还不知道吧?咱们这位冯大人,在宫里那是一门心思想要往上爬呢,就是不知怎的,如今却想尽了办法,想要留在夏公子身边,想来一定是因为夏公子的才华吧?” “范月娇,你莫要在此血口喷人!” 冯秀云羞愤交加,她虽然从未主动提起过此事,但心头真的也曾起过这等念头,以至于情急之下,只想着不要让夏景昀心生误会,竟忘了反驳如此明显的问题。 范月娇在夏景昀心头埋下一颗刺,坏了冯秀云的好事,就心满意足了,压根懒得争辩,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这是她这些年惯用且十分管用的伎俩了。 “等一下。” 夏景昀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我听闻昨日她被人打了两耳光,可是你动的手?” 范月娇不屑一笑,“是我,怎么的,你还.......” 啪! 夏景昀一个大步上前,直接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她的脸上。 “我不打女人,但没办法,谁让你打了我的女人。” 范月娇捂着自己的脸,一脸难以置信,眼神怨毒,“你敢打我?” 夏景昀扭头看着冯秀云,“要不要试试?啪一下,很爽的!” 冯秀云也一脸震惊到呆滞的神情,不敢相信夏景昀真的就这么一巴掌扇在了德妃娘娘的随侍女官脸上。 但旋即心里涌起浓浓的感动,他都是为了她啊! 明明范月娇没有招惹他,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 他只是为了帮她出头啊! 一念起,满心动,她仿佛豁出去了一般,走上前,铆足了力气,一巴掌甩在了目瞪口呆的范月娇另一半脸庞上。 用力的脆响,打出了这几年的憋屈和苦闷,也将这些年的谨小慎微做小伏低的憋闷尽数打了出去。 “爽吗?” “爽!” 听着这对狗男女的对话,范月娇整个人都傻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满是怨毒地道:“你们死定了!你们等着!” 说着便转身跑向了正厅之中。 快感来得凶猛,冯秀云整个人的脸上都现出潮红,看上去愈发地明艳动人。 那一巴掌,仿佛也打碎了她的顾虑。 于是,她看着夏景昀,主动挑起了话题,“你怎么想的?” 夏景昀笑着道:“你长得很漂亮,也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自然是不会拒绝,但要说对你有多深的感情,确实也谈不上。不过按照我老家的习惯,只要我们在一起了,我也会尽我所能对你好。” 冯秀云目光迷离,夏景昀扭头道:“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们有一天能够谈起这些。想来对你也有些突然,无妨,好好想想吧,明天再说。” 冯秀云忽然道:“不用了,我想好了。” 夏景昀扭头看着她。 冯秀云脸颊微红,平日冷傲的眸子里,是如秋水般温柔的光,“宫中虽也有它的好,但我有更好的去处了。” 夏景昀笑了笑,“不再等等?比如等等德妃娘娘的态度,比如等等晚宴之后的结果。要知道,我现在还是罪人之身呢。” 冯秀云也笑着道:“就要现在选了,才有意义。” 夏景昀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真细、真软。 如柳枝般柔软的腰在刹那的僵硬之后,放松下来,螓首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 人生独行十余年,终得一依靠。 ----------------- “娘娘!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范月娇大哭着跪下,“那夏景昀自恃文采,出门便因为昨日之事为难奴婢,在奴婢陈说那是娘娘的意见时,他竟直接给了奴婢一耳光。还让冯秀云也回了奴婢一耳光。” “娘娘,奴婢受辱事小,但这二人公然羞辱奴婢,实则是不将娘娘放在眼里啊!他们明显是对娘娘昨日之事深怀怨怼,如若纵容,假日时日,必成后患啊!” 德妃和袁嬷嬷对视一眼,眼神中竟生出几分惊喜。 “他二人打了你,你受此屈辱,定然是恨之入骨,与之不共戴天了吧?” 范月娇哭嚎道:“求娘娘为奴婢做主!” 德妃开口道:“眼下晚宴将近,不便有所动作,你且等等,本宫自会给你一个答复。” “谢娘娘。” 范月娇的眼中,闪过浓浓的怨毒。 ----------------- 片刻之后,老嬷嬷缓缓走出,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面无表情道:“此事,下不为例。” “多谢娘娘恩德。” 老嬷嬷又看着冯秀云,“范月娇脸上受伤,晚上你暂代其职,戴罪立功。” 冯秀云只好答应。 夏景昀看着冯秀云,“我去寻师父,晚上见。” 冯秀云微红着脸嗯了一声。 随着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时间也缓缓临近了晚宴之时。 德妃省亲之事,终于迎来了最热闹的第一个高潮。 第五十二章 晚宴前夕 后院,凉亭。 两个老人见到了夏景昀。 不忍父亲焦虑难眠的德妃昨夜便已经将实情告诉了父亲,所以两个老人并不担忧夏景昀有什么危险,而是好奇并且猜测夏景昀能不能让德妃也刮目相看。 是只是平安出来,还是能带给他们再一次的惊喜。 当夏景昀说完了他面见德妃的整个经过,当然隐藏了那信息量巨大的几句问答,两个老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首诗吸引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苏师道边走便吟,“大才,大才啊!随手一作便又是名篇!高阳,你这等诗才实在令为师叹为观止。” 云老爷子也呵呵笑道:“我都没想到,我女儿还可以被这么夸,哈哈!” “恭喜康乐兄,此诗一出,娘娘必然青史留名啊!” “哈哈!都是高阳的功劳!” 夏景昀恭敬道:“实在是娘娘之美丽如云端之仙子,气质高如九天之王女,让弟子有感而发,将心头真情抒发出来罢了。” 云老爷子哈哈直笑,“你倒是会说话!” “不过高阳,这瑶台作何解啊?” “哦,瑶台是我偶尔看过的一本古籍之中所载的天上仙人居所。” 苏师道缓缓点头,“如此便通达了。” “这会儿居然还去抠字眼,你真是没救了!” 云老爷子毫不留情地吐槽一句,然后拍了拍桌上的一个盒子,“高阳,这个你拿着。” 夏景昀接过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柄一看就很不便宜的玉如意。 “师父,这是?” 云老爷子解释道:“晚宴之时,大家都会为娘娘献上贺礼。你且拿着,到时候也拿得出手。这盒子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不是因为你写了首好诗才送给你的啊!哈哈!” 我还以为送给我的呢...... 夏景昀心里暗笑一声,旋即也为老人的周全感到暖心。 但他却将东西递了回去,“多谢师父好意,但是我已经提前为娘娘准备了礼物了。” 苏师道在一旁劝道:“你这孩子,切莫因为一些虚无的自尊固执,你当前家境本就不富裕。这东西又是送给德妃娘娘的,哪有让你砸锅卖铁去准备的道理,你记着这个情,未来还给你师父不就好了。” 他还补充道:“昨夜之事虽然不是真的,但前车之鉴犹在,你小心谨慎一点总不会错,万一真得罪了娘娘呢!” 夏景昀笑着道:“老师,师父,我真不是故作清高,我的确是精心准备了礼物,你们放心便是。” 苏师道还要说什么,被云老爷子打断,“既然如此,那也行。离晚宴还有一会儿,你可是要回去取礼物?” 夏景昀嗯了一声,跟二人告退,转身朝着府外走去。 “康乐兄,你为何拦着我?若是他拿出来东西上不得台面,岂不是遭人嗤笑?若是砸锅卖铁,岂不是我们害了他?” 云老爷子摇了摇头,“年轻人,吃点苦头也无妨。毕竟是自家人,哪怕有点什么也不会太糟。” “也是。”苏师道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倔!他能送出什么好东西啊!” ----------------- 云府门外,许多双眼睛都窥探着那阔气的大门。 关注德妃娘娘动向的,关注军队调动情况的,关注什么的都有,其中不少人都在看着,那个最近半月声名鹊起的年轻人,走入云府之后,是如传言一般,就此终结,就像一颗小小的流行划过江安县的天空,还是继续着他那神话般的崛起进程,再一次跌破众人的眼球。 夏云飞坐在不远处的一个茶铺,得益于二郎挣钱能力的出众,他们如今暂时不用为基本的生活银钱困扰,但也正因为二郎的优秀,让这位万福夏家的长子长孙,打心底里明白,对于这个家,二郎比自己重要得多。 虽然二郎将那未曾与他人讲过的猜测跟他说了,虽然他也亲眼见证了二郎跟云老太爷和苏先生的亲密关系,但德妃毕竟是一品皇妃,意外往往都发生在不被人在意的关头,一向性子沉稳的他,在没见到夏景昀身影出现之前,都没办法真正地放松下来。 就在他等得焦急之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安静又宽阔的府门前。 二郎! 他腾地站起,扔下两枚铜钱,快步跑了过去。 夏景昀笑着道:“大哥!” 夏云飞强忍着跟他来一个大大拥抱的冲动,矜持地点了点头,“走吧,回家。” 随着夏景昀的现身,许多等着看好戏的人都失望了。 惊讶、欣喜、遗憾、怨毒,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反应。 但他们来不及去拾掇自己那点情绪,因为晚宴很快就要开始了。 德妃省亲,一共有两场盛大的宴会。 第一场是今夜这场欢迎之宴,第二场则是在停留十余日后,中秋当日,在城外观景台上,召集各方举办的一场更盛大的登高酒宴,然后德妃就将启程回京,那是送别之宴。 虽然德妃早已在公文中言明,这一场宴会只是与大家见个面,但没有人敢不当回事。 一州六郡大小主官悉数抵达,州中各路权贵全员赶来,在等待的当口,三五成群地聊着。 这样的场合,不仅是在上位者面前露脸表忠心,同时也是在自己的圈子里彰显存在。 别人来了,你没来,未来可能交情就比别人淡了,有些事也可能就错过了。 这是许多钻营圈子之人的想法,也正因此,他们活得很累,但又自以为成功,在一声声的相互恭维中,迷失了自己。 事实上,这世间所有的交情不过都是一场交换,男女交换技术与体液,余者交换利益。 自己不行,多交几次并不能攒下情分,只会让自己的无能展露得更加彻底。 真正厉害的人就不会那样。 他们从不混圈子,因为圈子就是因为他们才存在,他们走到哪里,圈子就在哪里。 就如同此刻的郑家父子,父亲虽只是一郡太守,但在泗水州已经干了十余年,好友故吏遍布一州;儿子更是了不得,公认的州中第一公子。 众人正吹捧着,一个去了茅房的郡城员外回来,听着众人有说有笑地聊着,自己也插不进去,心头焦急,便主动令起话头,“明府,公子,我方才回来路上,听见不少江安本地之人都在说着一个姓夏的公子,此人谁啊,未曾听过名姓?” 郑天煜默默装聋,那人却十分不解风情地追问道:“公子,你在江安已待了数日,可曾听闻?” 郑天煜扯了扯嘴角,“我知晓。” 一看这个话题有戏,那员外便来了兴趣,“此人有何奇异,为何方才听大家都在谈他啊?” 郑天煜言语一滞,一旁便立刻有见机得快地捧起臭脚。 “不管有何奇异,那都没有公子厉害啊!” “是啊,公子何等人才,岂会注意到那等小人物,你还缠着问!” 郑天煜脸更黑了,扭过头,好死不死正好看见夏景昀抱着个盒子走过来。 他想了想,走了过去。 “高阳兄。” “郑公子,手持重物,不便行礼,还望见谅。” 看见郑天煜主动过来打招呼,夏景昀似乎并没有什么惊讶。 郑天煜摆了摆手,“这是送给德妃娘娘的?” 夏景昀点头,压低了声音,“问你个问题,娘娘这般大肆收礼,不怕朝廷言官有意见吗?” 郑天煜笑着道:“苏先生与老太爷关系那么好,没跟你说?” 夏景昀摇了摇头。 “这都是陛下授意的,这些收来的东西都会被充入陛下的内库,供其花销。” 郑天煜笑了笑,“一国之君,揽天下财为己用不是应该的嘛!” 郑天煜在笑,夏景昀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讥讽和不屑。 看来这位崇宁帝有些不得人心啊! 怪不得整个泗水州搞得民不聊生盗贼四起的,这波是敌在指挥部啊! 郑天煜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盒子,“这礼物都是提前交到偏殿登记的,只有几位州中大人物,和那些真想着赌一把的投机之人才会当场献礼,你还不赶紧过去,否则一会儿你也只能当场献礼了。” 刚说完,就听见大殿里面响起一声尖锐的高喊,“吉时已到,请入座!” 郑天煜无奈地朝夏景昀耸了耸肩,心里忍不住有些暗爽。 这一次总算轮到你吃瘪了! 以夏景昀的家底,能拿出什么都看得见,那个盒子老旧,压根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儿,他脚步都欢快了不少。 第五十三章 当堂献礼 公公,和青天大老爷一样。 都是天底下人大多都知道,但绝大多数都没见过的东西。 对于此刻在殿门外的这些泗水州“土包子”而言,能听见一声宫里公公的叫喊,也是好些人一辈子都体验不到的待遇了。 带着几分新奇和忐忑,众人走了进去。 今晚这种场合,自然不是想来就来,都是有请柬在身的,所以众人都有各自的位置。 夏景昀因为文会文魁的关系,也拿到了请柬,而且还在第一排,虽然都快到门边了。 各自落座之后,众人尽皆肃穆,这个宽阔的大殿,被权力的余韵压得鸦雀无声。 “德妃娘娘到!” 伴随着又一声高喊,德妃缓缓从正门走入。 众人齐齐起身,恭候着德妃穿着华丽的宫装,走向正中的高位。 泗水州州牧卫远志当先高呼,“参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齐声跟随,“参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德妃温声开口,“诸位免礼,请坐。” 声音不大,但因为安静,夏景昀即使快到门边了,依旧也听得清楚。 德妃说了几句客套的场面话之后,州牧便笑着道:“娘娘凤驾回乡,老夫略备薄礼,为娘娘贺!” 说着挥了挥手,一个下人抬上了一树珊瑚。 整个殿内,响起了一阵惊呼。 兴许这当中有对州牧大人的配合,但的确这一树珊瑚对在座众人而言,也称得上是稀世奇珍了。 但在场也有无动于衷的,夏景昀自然是其中一个,这玩意儿他见得太多了。 德妃也是另一个,宫里别的东西不好说,但宝贝这块儿绝对不缺。 所以,她只是礼节性地微笑道:“多谢卫大人,卫大人有心了。” 州牧坐下,又有一人站起,“恭迎娘娘回乡,老夫亦有礼物献上,为娘娘贺!” 这是一位致仕的朝中尚书,也能获得一个当面献礼的机会。 夏景昀一边看着,一边才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一出有多么引人注目。 怪不得最后郑天煜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充满了幸灾乐祸。 这个老尚书送的是一幅名家墨宝,价值也是不菲,但同样没能引起德妃的兴趣,只是礼节十足地收下。 当几位大人物都献礼之后,一个富商打扮的人站了起来。 “娘娘此番回乡,我等欢欣鼓舞,草民亦寻得一宝,为娘娘贺!” 说着,他走到中间跪下,双手举起一个小盒子,盒子中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德妃浅浅一笑,“夜明珠常见,如此大的夜明珠难得。你有心了,叫什么名字?” 那富商大喜过望,“回娘娘,草民泗水州红提郡人,姓季名光,字伯晓。” 德妃点了点头,那人识趣退下。 接下来又有三四位献上了自己觉得的奇珍。 但遗憾的是,却并未再引起德妃娘娘的兴趣。 事实上,德妃心头也颇为无奈。 她又不是那等贪财之人,这些金银财宝本身她也见得多了。 更何况这次收上来的东西,她也只能挑选几样喜欢的留下,大头都要回给陛下,送进内库之中,骂名却要她来背。 本身就一肚子气呢! 夏景昀坐在那儿,默默看着,心头感慨,这跟公开敛财有啥区别,这陛下这么搞,看起来还真不像是什么明君之相。 但朝堂的发展那是远在天边的事情,当下他只要抱紧德妃的美腿,好好考中科举往上爬,未来就算天下有变,也比现在全无自保之力好。 “娘娘,草民亦有宝物献上,为娘娘贺!” 就在众人都以为没人的时候,夏景昀站了起来,捧着那个旧盒子快步走到中间。 江安县中那些认识他的人,都面露惊讶,不知道这个屡屡搞出大事的年轻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但那些来自其余郡县,并不知晓夏景昀身份的,瞧着这个穿着普通衣衫,除了帅感觉一无是处的年轻人,都面带讥讽。 就这样的,也敢来德妃娘娘面前献丑? 他能拿得出来个什么东西,不怕东西太差反倒得罪了娘娘,真就为了投机幸进连命都不要了吗? 倒不是他们狗眼看人低,而是夏景昀这身打扮,的确不像是能拿得出什么好东西的。 德妃也看着这个年轻人,有些无奈。 没想到他还真搞了一出当堂献礼。 方才问了父亲,父亲说本来为他准备了一份交差的礼物,结果他还不要,非得送他自己准备的礼物。 这般清高,这般莽撞,她想要的人可不该犯这些错啊! 郑天煜忍不住笑着,他觉得就只有他知道真相,这货分明就是自己迟到了,还不懂规矩,没来得及将他那破破烂烂的礼物送出去。 这下行了,丢人现眼了。 他嘴角翘起,认真地看着。 夏景昀在众人的瞩目中,打开了那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直径约莫六七寸,看上去就是个盘子? 即使有德妃娘娘坐镇,场中也不免起了阵阵议论,甚至还有零星的笑声。 “肃静!” 垂手而立的老黄门尖着嗓子一喝,殿中登时安静下来。 但按得下人声,却按不下人心。 众人瞅着那个“盘子”,在心头窃笑,这他娘的来送个盘子,哈哈! 这是哪儿来的傻子! 郑天煜绷着脸,姿态还是那么镇定从容,但终于在心头生出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临时顶替范月娇,充作德妃随侍女官冯秀云看着他,目光里也满是担忧。 德妃开口道:“本宫竟不识得,此为何物?” 夏景昀拿起那个“盘子”,将其背面的支架展开,然后指着蒙着红布的另一面道:“娘娘不妨亲自揭开此布,一看便知。” “荒唐!娘娘何等金贵,岂会看你这等不明不白之物!” 一个黄门斥骂道。 “无妨。”德妃却出人意料地笑了笑,“这倒是把本宫的兴致勾起来了。秀云,你去帮本宫取来。” 站在她旁边的冯秀云走上去,夏景昀特意叮嘱道:“拿稳别摔了。” 冯秀云有些无语,你还真当这是个宝贝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着,走到德妃的案几前,小心翼翼地放下。 德妃伸出手,轻轻捏住了红布。 然后缓缓拉开。 “呀!” 一直泰然自若,哪怕在那些世人公认的稀世奇珍之前都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德妃,在这个小小的“盘子”面前,竟然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保护娘娘!” “贼子尔敢!” 登时有人以为德妃是受了惊吓,闹腾起来。 “肃静!娘娘没事!” 好在这时候,一直站在德妃身旁的老嬷嬷开口喊了一声。 声若洪钟,竟似有不俗武艺在身。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德妃却仿佛没有听见周遭地动静。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 在她面前,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光滑的玻璃镜子。 那镜子比打磨得最好的铜镜还要清晰。 镜面之上,照出了她那张典雅雍容、倾国倾城的无双美颜。 一点都不模糊,纤毫毕现,这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甚至是第一次这般清晰地知道,自己这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痴痴地看了许久,她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忍不住感慨道:“此物,本宫甚爱!谢谢你,能够将此物献与本宫!” 殿中众人齐齐愣住,面面相觑,眼神之中写满了震惊。 第五十四章 德妃的回馈 ??? 什么情况? 先前不管是那一树堪称奇珍的珊瑚也好,还是那属于异宝的夜明珠也罢,德妃娘娘都只像是寻常之物一般对待。 这位看上去普普通通,连锦袍都穿不起的少年,献上去一个平平无奇的盘子,就让德妃娘娘不仅惊呼出声,还这么鲜明地表露喜爱? 有江安县中人联想到了苏师道,继而联想到云老太爷,便在心中串联起了一条脉络,想着莫不是苏师道求云老太爷将东西借给了这个少年,让他来送这一出,然后德妃给父亲面子,故意演了这场戏,以涨其声势? 但他们不知道,云老爷子此刻也是懵了。 这是咋了? 这小子说他自己精心准备了东西,还真让他成了? 他可是知道女儿性格,绝对不会这么演戏的。 就算是因为他的原因高看夏景昀一眼,也是在故意设计,当面考较了一番之后,才真正愿意搭手帮忙。 这到底送的是个什么? 郑天煜也同样无语,这他娘的也真邪了门了,这样都没出丑?这样都能翻盘? 比诗文,他输了,他认了,有人确实天生文采高,天赋好,没辙; 比策论,他输了,他也认了,就是有人能从那普普通通的圣贤著作中看出治国大道理; 但是,比送礼物这种事,靠的不是家境、财力和眼界吗? 他夏景昀凭什么啊? 他整个家族的钱财加一起,都不够他一年青楼播撒所耗啊! 郑天煜彻底自闭了。 因为他并不相信德妃娘娘会像那些无知少女一样,是单纯靠一个心意就能拿下的。 他也在好奇着,夏景昀到底送了个什么! 同样的疑问也萦绕在殿中几乎所有人的心间。 德妃似乎也瞧出了他们的好奇,直接开口道:“这是一面镜子。” 镜子? 众人愈发疑惑,一面镜子有什么呢? “此镜胜过铜镜百倍,照人之形,纤毫毕现。卫大人,张老尚书,不妨来此一观。” 州牧和老尚书对视一眼,也带着几分好奇上前。 德妃亲自小心翼翼地将镜子转了个方向,让众人都瞧见了那镜子的样子,果然并非是寻常的铜镜镜面,而是一面光彩熠熠的玻璃镜面。 但站在镜子前的州牧和老尚书,却都蓦地瞪大了眼睛。 老尚书惊呼出口,“这这这,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州牧也面露震撼,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在镜中的样子,感慨道:“竟能如此神奇!” 当下流行的铜镜并不清晰,而且还昂贵,更需要经常打磨以保持其光滑。 用不起铜镜的穷人甚至只能在水里的倒影中,瞧见自己的模样。 以至于有许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长得啥样。 而这些大人物虽然不至于那般不堪,但也从未如此清晰地见过自己的模样。 即使这面镜子的清晰度夏景昀并不怎么满意,却已经完全突破了他们的想象。 德妃默默将镜子转回来,还小心地朝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才看着夏景昀道:“此物你是如何得到的?” 夏景昀恭敬开口,“此物乃是草民自己所创,在将作监张大志张大人的帮助之下,方能成功。” 坐在下方正高兴看戏的张大志闻言,一颗心瞬间狂跳起来,明白了夏景昀所说的送他一份大礼是什么意思。 在心头高呼:高阳老弟,我一辈子的好老弟! “哦?”德妃笑着道:“张大志可在?”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张大志出列,“将作监大匠张大志见过娘娘!” 德妃颔首,“此事办得不错,本宫记下了。” 张大志激动得颤声道:“为娘娘分忧乃下官之本分。” 德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张大志识趣退下。 德妃接着看着夏景昀,“此物本宫甚是喜欢,你且下去,本宫自有赏赐。” “谢娘娘恩典。” 在一双双艳羡到发红的眼睛中,夏景昀回了座位。 至此,宴前献礼的阶段,就在这样的惊人结局后,告一段落。 只此一项,众人都已经觉得不虚此行了。 接着属于大部分人的无聊时光便来了。 因为他们没资格参与那些话题。 州中官员在州牧的带领下,先向德妃敬酒。 口中念着那些歌功颂德的言语,双方都共演着熟悉的戏码。 接着,以老尚书领着本地士绅、州学学正领着州中读书人、商会会长领着一帮商人,也陆续向德妃敬酒。 紧跟着,众人又向跟着德妃前来的京官们、向无当军的将军敬起了酒。 就如夏景昀在那篇文中所言,在德妃抵达之后一切都开始迅速推动了起来。 无当军的先头部队来了已经有几日了,如今在领军将军金剑龙随着大部队抵达之后,五千百战精兵已经正式兵分五路,开始了在全州境内的扫荡,力图将所有的贼寇山匪尽数歼灭,将变乱的隐患掐灭在萌芽之中。 而后商贸、文事教化等等皆在众人的努力推动下,声势整得着实不小。 上上下下,都在努力让德妃满意,继而让远在中京的中枢重臣和陛下满意。 “有此成就,皆赖娘娘之恩,我等同敬娘娘一盏!” 卫远志领着众人再度朝德妃敬酒,一旁百无聊赖的众人也赶紧互相提醒着起身,齐刷刷地朝德妃举起了酒杯。 那架势,就像是在向天祈雨一样。 德妃举杯相和,一饮而尽。 然后缓缓放下酒杯,笑望着卫远志,“卫大人,若是皆赖本宫之恩,你这位州牧之功劳又在何处呢?” 德妃的笑容依旧动人,但满殿的人却都无心欣赏,几乎是齐齐变了脸色。 未至中秋的夜晚,刹那间,如隆冬肃杀。 卫远志愣在原地,过了许久,目光在无当军将军那板正的身形和平静的面色上掠过,终于长叹一声,“泗水州今日之局面,下官有负圣恩。” 他取下头上官帽,双膝跪地,似乎在瞬间苍老了许多,“愿凭娘娘处置!” 德妃起身,亲自走到他跟前,将他扶起,“卫大人,陛下离京之前,可是与我细细叮嘱了的,泗水州之困局不在你一人,你仍是他心中于国有功之臣,陛下还望你留此有用之身,在中枢继续为国效力呢!” 卫远志惊愕不已,瞬间老泪纵横,向北磕头,“陛下!老臣惭愧啊!” 哭了一阵,他擦着眼泪,看着德妃,“请娘娘放心,但有驱驰,老臣定不负所托!” 德妃笑着道:“卫大人公忠体国,世人皆知,本宫自是放心的,就请卫大人在此多留几日,也让本宫好好向您请教。” 卫远志愣了片刻,缓缓点头,“老臣遵命。” 而后德妃缓缓走回位置,环顾一圈,朗声开口道:“礼部侍郎李天风,即刻前往泗水州城,暂代泗水州州牧之责。” 跟着德妃前来的那位随行文官之首闪身而出,“臣李天风领命!” 德妃脸上的威严瞬间消失,笑看着众人,“诸位还站着干什么,请坐!” 众人归位,但心依旧狂跳不止,只觉口干舌燥。 翻手之间,泗水州最大的官员就这么被撸了下来,兴不起半点风浪。 这就是德妃娘娘的手段么? 满座噤声间,德妃又道:“如今秋意正浓,叶落枯黄,萧瑟渐起,但国朝正是奋发之时,诸位也正当竭力报效之际,本宫昨日听了一首诗,甚合心境。” 不少人心头疑惑,但郑天煜等人却瞬间心头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夏景昀。 果然,德妃缓缓念到:“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此诗之旷达豪迈,深得本宫之心,诸位可知此乃何人所作?” 江安县令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回娘娘,此乃我县读书人夏景昀所作!” 德妃好奇道:“哦?他可在场?” 娘娘,你这戏有点过了啊,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刚才跟州牧是在演戏...... 夏景昀腹诽一句,迈步出列,“草民夏景昀拜见娘娘。” “哎呀!竟然也是你!甚好甚好!” 德妃点了点头,“诗文佳话,但治国理政之才,方是本宫之重,昨日有人呈给本宫一本册子,上面写了泗水州学子对本宫此番省亲之事的点评,其中这第一篇尤为出彩,咦?” 德妃面露惊讶,然后看着夏景昀,“这也是你写的?” 夏景昀艰难地憋着笑,板着脸,“草民陋作,让娘娘见笑了。” 德妃放下小册子,抚掌微笑,“诗才出众,见识不凡,更是一表人才,先前敬献之礼物本宫也甚是欢喜,难得,难得。” “夏景昀,本宫长居中京,心忧父亲独居于此,欲收你为义弟,代本宫侍奉左右,你可愿意?” 夏景昀陡然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 而大殿中的诸人也被德妃娘娘这一句话,震得个个瞠目结舌。 德妃娘娘的义弟? 作为后位的有力竞争者,如果德妃坐上皇后宝座,这他娘的就成了国舅爷了? 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娘娘!三思啊!” 一个声音颤抖着开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绿袍小官趴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娘娘,此人乃是罪人之后,如今已被抄家发配,岂能污了娘娘清名!” 议论声骤然响了起来,还有这劲爆消息呢! 没有几个人会希望身边人比自己过得好,尤其是原本还不如自己的人,于是,幸灾乐祸的心思便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起来。 德妃闻言,眉头一皱,看着那个绿袍小官,缓缓道: “本宫的义弟,怎么会是罪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绿袍小官愕然抬头:??? 第五十五章 一步登天! 德妃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发言,让这位豁出去了的万福县县令钱德宝脑瓜子嗡嗡的。 别人不认识夏景昀,他是认识的。 在席间瞧见夏景昀时,他曾有过刹那的慌乱。 但旋即迅速镇定下来,虽然不知道对方怎么从劳工营出来的,但一个书呆子,无非就是个有几分诗才罢了,适逢其会,压根不值得他惊慌。 权力的力量,是一个穷酸书生永远无法企及的。 但当夏景昀献宝成功那一刻,他就开始慌了。 只想着自己毕竟是朝廷命官,届时找机会转圜一下,把夏家的祖产退还回去也能度这一劫。 但在德妃娘娘说出认夏景昀为义弟的时候,他知道,末日来了。 可还不想束手待毙,决定困兽犹斗做那最后一搏的他,在德妃娘娘轻飘飘的一句话下,彻底被打垮。 他终于体会到了,和当日夏家众人同样的无力。 建宁郡太守郑远望不得不站出来,“娘娘此言有理,下官立刻着人弥补错漏。” 德妃笑了笑,“诸位,本宫今日新得一义弟,甚是开心,这一杯,与诸君同贺!” 众人不管是心里作何想法,都不敢有任何的迟疑,在卫远志的带领下,齐声道:“恭喜娘娘,恭喜夏公子!” 夏景昀也带着几分晕头转向,饮下了这杯幸福的酒。 将一杯酒饮尽,德妃放下酒杯,“本宫在此,你们想来也拘束,你们自便吧。” “恭送娘娘。” 在带着几分期待的齐声送别中,德妃起身,亲自捧着那面镜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走出了大殿。 路过夏景昀身前,还笑着点头,亲切道:“替阿姊照顾一下诸位。” 夏景昀拱手答应,将那份狂喜压抑得很好。 德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出去。 大殿之中的气氛便陡然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无数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那个长身而立的俊美年轻人。 今夜,他一步登天! ...... 云老爷子和苏师道看着他,心头既惊喜又欣慰。 惊喜的是,没想到德妃竟然来了这么一出,本以为能够得到认可,有所扶持就已经很好了,居然当众认了义弟,未来的路还用得着说嘛! 欣慰则是,他们是真的发自心底觉得,夏景昀配得上这样的待遇,德妃有了这样的义弟,未来也真的能帮得上她。 姐弟二人齐心协力,一番大事可期。 “子成兄,接下来的事,那就靠你了!” 云老爷子捻着胡须,笑容满面。 苏师道哈哈一笑,“以高阳之才情,必登一甲啊!哈哈哈哈!” ...... 卫远志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今夜他是场中最失意的人,而那个年轻人,则是最得意的人。 曾经的他,也曾在年少时如此意气风发,如此春风得意。 数十载光阴在宦海浮沉中无声消逝,猛回头,身在泗水这一州州牧之任,垂垂老矣,心却永远留在了当年进士及第的踌躇满志中,豪情万丈。 他没有去凑那个敬酒的热闹,慢慢地踱步回到座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端起。 向自己漫长又短暂的人生敬了一杯。 ...... 宋学正吞了口口水,呆呆地看着夏景昀。 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是在他怀着轻快的心情,揉着发酸的腰,抵达江安城,得知那场专门为了捧一捧爱徒才办而办的文会,竟然被这个人拿走了文魁。 那时候,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一个劳工出身的穷酸罢了,他抬手可灭。 第二次,则是在院中饮酒,看到了那首惊人的林花谢了春红,众人一片激赏,却被郑天煜告知,那是这夏景昀写的。 这一次,他对这个人多了几分重视。 能有如此诗才,并且反复证明过的人,未来恐怕不会太差。 于是,他主动筹划了那场如今被视作笑柄的辩论。 第三次,就是在辩论的会场中,他的爱徒在最引以为豪的方面,被人正面强杀,而他这个州学学正,一州读书人的最高管理者,被这个年轻人,当着满堂读书人,当面痛骂,偏偏,他还只能唾面自干,陪笑圆场。 对方所展现出的成熟、沉稳、老辣,无一不让他感到心惊。 自那之后,他对这个年轻人升起了无比的重视,终于将对方,抬到了需要自己郑重对待的地步。 但是,今天的第四次,他还没来得及再有所动作,就已经彻底输了。 他处心积虑搜集的一副前朝珍品,没能换来德妃的青眼,而对方自己制作的一个小物件,却赢得了德妃毫不掩饰的喜爱。 而最后,对方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成为了德妃的义弟。 至此,这个年轻人已经是他完全需要仰望的存在了。 他所有的仇恨、算计、不忿、憋屈,都只能在滔天的权势面前,化作飞灰,除非德妃日后失势,否则再无重生的可能。 而这一切,不过短短十余日。 他长叹一声,端起酒杯,走到夏景昀面前,陪着笑脸,亲切道:“夏公子,恭喜啊,州学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着。” ...... 看着自己的老师陪着笑脸,全无风骨地去巴结夏景昀,郑天煜的心底并没有太多的恨意。 连续两次的打击,已经让他在个人才能上彻底失去了信心。 今夜亲眼看着对方凭借自己做出来的稀世奇珍成功赢得德妃的欢心,不过是在本就受伤的心上再添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罢了。 不过,想到自己的计划,郑天煜缓缓平心静气。 各有天命,此时赢,未必就能赢到最后。 他缓缓端起酒,眼神重新坚定了起来。 ...... 江安县令赵鸿飞心头充满着庆幸,幸好昨夜没有听家里那个傻婆娘的话。 真要是去将送出去的礼物要回来,自己这后半辈子就算是搭进去了。 旋即他又生出浓浓的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想着在昨夜那样的时候,壮起胆子上门去再结个善缘呢! 明明夏景昀已经在他面前进行过许多次的怪物般的表演了,自己却偏偏还是不敢相信他能逆风翻盘。 这下好了,对方想巴结也巴结不了了。 赵鸿飞啊赵鸿飞,你总这么畏手畏脚,什么时候成得了大事啊! ...... 江安县令赵鸿飞在那儿懊丧着自己的畏手畏脚,万福县令钱德宝则在那儿哀嚎着自己的胆大妄为。 他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你说你缺那点钱吗?非要答应小舅子吞了夏家的祖产,最后分到手也就两三千两银子。 这下好了吧,仕途搭上去了,人估计也要被搭上去了。 将德妃娘娘义弟一家抄家发配,哎哟我的亲娘诶! 钱德宝捂着胸口,越想越害怕。 想着想着,一口气没上来,倒了下去。 ----------------- 云府,德妃坐在房中,老嬷嬷亲自伺候着洗漱。 “娘娘今日之决定,也有些出乎老身预料呢。” 德妃微笑道:“从父亲的言辞中,从先前的接触中,此人心性坚韧沉着,才智超凡脱俗,更难得的是,该狠辣的时候也狠得下来,此等人才,我既然遇到了,又既然有这层关系,岂有错过之理。既然决定了要拉拢,又何妨再给得多些。” 老嬷嬷点了点头,“娘娘英明。” “明日提醒我去探望一下卫远志,他今夜配合我演这场戏辛苦了,该给的礼遇还是要有的。” “是。” 老嬷嬷并不多发表意见,点头应下,默默伺候德妃沐浴。 花瓣将水下的风光无限遮掩,温热的水流滑过如凝脂般的肌肤,光是氤氲的香气就能让人陶醉。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停在门口,轻轻敲了三下房门。 “娘娘。” “何事?” “范主事自缢身亡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房间里传来德妃平静的话语,“差人给她父母送一千两银子,然后问问她家中弟兄,赐个差事。然后。” 德妃顿了顿,语气中有一丝道不明的复杂,“厚葬之。” 第五十六章 未雨绸缪 晚宴在热闹中结束,留下了无数的谈资。 有执掌一州军、政大权的州牧卫远志,被德妃借着机会在酒宴上拿下,毫无抵抗之力; 有朝中礼部侍郎暂代州牧之责,极大可能便是未来州牧; 有州中商贾,豁出去奋力一搏,赢得德妃颔首,挣得一张护身符; 有将作监终于干出了点正事,和旁人合作做出了让人惊叹的极品宝镜,让德妃娘娘喜不自胜..... 但所有的谈资加在一起,都不如那个一步登天的年轻人来得震撼。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一跃成为了德妃的义弟,就此名震一州。 也正因此,他成了整个宴会后半段最耀眼的中心。 而这时候,众人才从他挥洒自如的应对和谈吐风度中看到,原来他本就这般的耀眼出众。 宴会结束,无当军直接派出了一个小队,亲自护送着夏景昀回家。 县尉也调派了人手,加强了夏家附近的巡逻防卫。 当甲士走动,那兵甲撞击的声音透过低矮的院墙传进夏家院子,夏家众人瞬间变得惶恐起来。 “夫君,他们不是来抓我们的吧?” 夏张氏面露惊恐,看着夏明雄。 夏李氏也忍不住抓着夏恒志的手,“夫君,高阳不会有事的,对吧?” 夏云飞这时候没再沉默,站在门口,护住身后家人,沉声道:“不会,德妃千里迢迢来省亲,断不至于如此行事!二郎一定不会有性命之虞的!” 但他的话音刚落,那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便正好停在了他们的院子门口。 然后,叩门声便轻轻响起。 “啊!” 夏宁真惶恐地缩进了父亲的怀中。 夏云飞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出,接着,他便听见了二郎的喊声,“大哥,大哥,睡了没?给我开门啊!” 低低的声音,却如同高举的重锤,瞬间砸破了院子里的恐惧和担忧。 “二郎!” “高阳!” “二哥!” 伴随着几声雀跃的欢呼,房门被拉开,几个身影便先后撞入了夏景昀的怀中。 无当军的一个小头目手腕握着刀,下意识微微一动,旋即又连忙按了回去。 “高阳,你没事吧!这是?” 快嘴夏张氏看了一眼身后的甲士,惊疑地问道。 夏景昀笑着道:“一会儿再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名十夫长拱手道:“多谢什长护送,明日登门致谢。” 那小头目虽是军伍之人,但又不傻,哪敢托大,赶紧回礼,“夏公子折煞小人了,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夏景昀笑着道:“什长不妨入内饮茶稍歇?” 小头目立刻反应过来,“夏公子客气,我等军务在身,告辞。” 听着甲胄声远去,众人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然后一起走进院子。 片刻之后,院中忽地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真的?” “你没骗人?” “怎么可能!” 夏景昀笑着道:“这有什么好骗你们的,德妃娘娘早就知道我,昨夜之事,只是为了考验我的心性,看我能不能扛得住重压。她很满意我的表现,再加上云老爷子一个人在江安,也没个人照料,她就是给我一个名分,让我帮忙为老爷子养老送终罢了。” 他没有去讲述背后那些复杂的想法,在亲人面前尽量将这个事情说得简单。 众人听完缓缓点头,都为他感到庆幸,夏恒志开口道:“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既接了此事,便要尽力做好,不要辜负了娘娘。” “那是自然。”夏景昀点了点头,“而且还有一个,娘娘已经为我们平反,择日我们就可以启程,回去万福县,收回祖产,恢复清白之身了!” 这一下,众人的反应更大。 大伯夏明雄更是腾地站起,目光灼灼,“二郎,此话当真?” 夏景昀点了点头,“待我稍作安排,咱们择日就可启程。” 夏明雄的眼眶登时红了,跪在门口,“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感谢祖宗保佑!” 夏恒志也跟着跪过去,念叨着和父亲一样的话。 夏景昀:??? 你们不该谢我吗? 等到众人带着复杂的心情各自进屋,夏景昀跟夏云飞坐在了他俩房门的门槛上,肩靠着肩,默默看着天上渐渐圆起来的月亮。 “大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对于夏家而言,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平反。 平反之后,拿回祖产,家人便也可以随之安定下来。 那么对夏云飞和夏景昀两兄弟而言,就要思考自己的事情了。 夏景昀自不用说,要走科举正道。 但夏云飞就有些纠结了。 “先把家中安顿下来吧,其余的我没怎么想好。” 夏云飞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看着堂弟,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你做得这么好,我能力差点,尽量多看顾着家中,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夏景昀轻声道:“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 “嗯。” “去从军。”夏景昀轻轻吐出三个字,然后看着夏云飞郑重道:“如今无当军正在此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哥,我看得出来,你是很想去的,家中我来照看。” 夏云飞抿着嘴,沉默了片刻,“但是......” 夏景昀沉声道:“大哥,那本就是你的理想,更何况,我也需要你在军中有所建树,其中道理得空我们再细细分说,你只需知道,你在军中站稳脚跟,就是在帮我。” 夏云飞想了想,重重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个坚定的字,“好!” 躺在黑暗中,夏景昀默默抬头看天。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步登天,的确也没错。 但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层隐患,那就是他被彻底地绑上了德妃的战车。 德妃如此考验,最后要做什么那还用说? 但这个事情,历朝历代,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 身为德妃义弟的他,未来德妃和皇子真要是作为斗争的失败者出局,他也绝对逃不了。 但他也没得选,抱紧德妃的腿,就是他眼下最好的选择。 拒绝德妃,他就彻底没有了前途。 而且按照德妃目前展露出来的心性手腕而言,这个选择并不坏。 也正因此,他需要夏云飞进入军中,为未来做好长远的打算。 更何况,那本就是大哥的梦想,当日在无当军军营外,那个久久不愿挪步的身影,早就被他看在眼里了。 不管怎么说,前途还是一片光明,无需太过忧虑! 他乐观地这般想着。 ...... 第二天,夏景昀还在迷迷糊糊,便被一阵喧闹吵醒,夏宁真砰砰地拍着门,“二哥,你快起来啊!” 等夏景昀穿上衣服,走出门,顺着夏宁真的目光看去,也是吃了一惊。 门口跪着七八个青皮,神色萎靡,显然已经跪了不短的时间了。 一见夏景昀,就连忙磕头。 “夏公子,夏公子,我们知错了,求求您饶了我们!”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当个屁把我们放了吧!” “夏公子,我们瞎了狗眼,招惹到您,我们已经在这儿跪了一夜了,求求您了!” ----------------- 感谢【书桌上的白猫】大佬万赏; 感谢【书桌上的白猫】大佬八千赏; 感谢【dengxc2046】、【茶忧往忆】、【知军意514】、【loonqd】、【青七杠】、【北冥没有大鱼】、【文帝诛薄昭】等大佬打赏支持。 第五十七章 前倨后恭 青皮们哭丧着脸,一阵哀嚎,引得周围的街坊四邻纷纷围观。 瞧着这帮平日里在巷子里没少惹事的狗东西这般下场,众人都生出些爽快。 “终于有人能收拾这帮狗东西了!舒坦!” “他们这是咋了?为何要跪在这儿?” “昨儿不是传夏家那位文曲星要被德妃娘娘砍头嘛,这帮狗东西就瞧上了那个夏家小娘子和家里的银钱,上门想去敲上一笔,谁知道昨晚上就传出德妃娘娘认了夏家公子当义弟,你说说,不跪在这儿能行吗?” “啧啧,一直听说过有些人会嫌命长不想活,这还是第一次见呢!” 四周的议论声模模糊糊地传进耳中,夏景昀看着众人的神情心头便大致有了数。 他冷声道:“你们在这儿干了多少的恶事,给你们两日时间,自己去了结干净,两日之后,但凡还有此巷居民有一人向本公子告状,本公子就将你们一网打尽!你们尽可试试我能不能做到!滚!” 一帮青皮们如蒙大赦,抱头鼠窜。 四周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夏景昀朝四周拱了拱手,“诸位邻居,远亲不如近邻,我和我们一家,往日如何,今后还是如何!这帮混混但凡有欺压盘剥之事未能了结,诸位尽可来寻我。” 四周的欢呼鼓掌声更大了些。 夏景昀笑着转身进屋,反正说好话又不费什么事,随手收买人心这种小事他简直太熟练了。 回去好好洗漱了一下,刚准备吃饭,就瞧见院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衣着绫罗,头戴珠翠,好不气派。 但这对气派的夫妻,此刻却弓腰缩脖,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 夏景昀微微皱眉,正要询问,就听见伯母那特有的嘚瑟嗓音。 “哟,这不是刘员外和刘家姐姐嘛,怎么到我们这破落地方来了,有什么事您二位遣个管家知会一声,我们还不都得照办啊!怎么能劳您大驾呢!” 夏景昀一听,得了,这事儿伯母对付得了,转身便进堂屋,慢悠悠地吃起了早饭。 耳中传来那妇人惶恐的回答,“不敢当,不敢当,夏家姐姐切莫折煞小人,我们夫妇二人瞎了狗眼,我们是来赔罪来的。” 一旁的刘员外也赶紧道:“这陋巷小院,怎能配得上夏公子和诸位的身份,我在城东新购了一套大院子,都还没来得及住,已经洒扫干净,一切用具皆有,双手奉上,聊当赔罪。” 夏景昀侧耳听去,听见夏张氏毫不犹豫地哼了一声,“受不起,也不敢受,还是自己挣的钱踏实。二位请回吧!” 他笑着叼了一个馒头在嘴里,安心吃了起来。 等夏张氏将两个前倨后恭,目光短浅的人打发走了,夏景昀便开口道:“伯父、父亲,我今日去云府谢恩,然后和娘娘商议一下回去收回祖产的事情。” 夏明雄跟夏恒志都点了点头,面露欣喜,然后又交待了几句注意礼节,注意感恩之类的话。 “还有一个事。”夏景昀看了一眼默默吃饭的夏云飞,“大哥,你说还是我说?” 夏云飞抬头看着双亲,直接道:“我打算去投军。” 夏家众人皆是一愣。 夏景昀连忙道:“如今无当军正护送娘娘来此,那可是天下有数的强军,大哥一身本事,正是投身军伍,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夏明雄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高阳,此事无需你劝,我们都很乐意啊!” 夏景昀:??? 夏张氏一巴掌拍在夏云飞肩上,“定远,当初你爹给你取这个字,就是希望你在军伍之中有所成就。好好努力,争取把二郎比下去,让他知道知道你的厉害!” 夏景昀笑着道:“伯母,你就非得带上我啊?” 夏宁真小声道:“我娘这是嫉妒。” 夏张氏眼睛一瞪,“胡说,我这是光明正大的竞争!昨晚我做梦还梦到高阳飞黄腾达了,我发自内心为他高兴呢!” 夏李氏神色古怪,“嫂嫂,你知不知道你有说梦话的习惯?” 夏张氏神色一滞,“我说什么了?” 夏宁真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二郎,你放心,只要伯母有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粥喝,一个碗刷。来,给伯母捶捶腿!”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夏明雄无语地瞪着自家媳妇。 夏景昀也没有在意,吃过早饭,便和夏云飞一道去往了云府。 “大哥,你自去忙吧,一会儿离开之时,有人护送。” 夏云飞点了点头,目送着夏景昀的背影没入云府,想了想,迈步朝着城外走去。 如今夏景昀的身份今非昔比,没费什么周章便见到了德妃。 “草民拜见娘娘。” 德妃笑着挑了挑眉,“嗯?” “高阳见过阿姊。” 德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感想如何?” 夏景昀微笑道:“一如过往。” 德妃欣慰点头,“跟你商量个事?” “阿姊请吩咐。” “把你家那位借给我一段时间。待你明年来中京参加春闱之时,再与你在中京相聚。” 夏景昀微微一怔,“阿姊言重了,她本就还是宫中之人。” 德妃轻声道:“别多想,我没有要她做人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范月娇昨夜意外身亡了,身边总得有个信得过的趁手的人帮忙。” 夏景昀瞳孔猛缩,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其中最显然的是德妃向他鲜明地表达了态度。 而更深一层的,他也认识到了这场斗争的残酷,这还只是一个己方阵营的小小变化,便已是不死不休。 德妃主动转移话题,“你打算何时去收回你家祖产?” “再过两日,将事情处置一下吧。阿姊,我昨夜与我堂兄商量,他打算去投无当军。” 德妃怔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朝中后位之争,我最大的对手是淑妃,她便是将门出身,身后有勋贵的支持,军方也是我的势力一直达不到的地方。但是,一个普通人进去,要到能对朝局产生一定影响的地步,没个几十年是不大可能的。愿意去就去吧,不要有什么别的压力。” 显然从她那件大事的角度,并不看好夏云飞从军的前途。 夏景昀也没多说,“可否请阿姊帮忙请来无当军金将军,我当面举荐一下。” 德妃缓缓道:“无当军乃是曾经老军神姜青玄的嫡系,如今也是被姜青玄的嫡孙姜玉虎亲自统领,此番随我前来的金剑成乃是无当军副将,对姜家死心塌地,最讨厌我们这些外人将手伸进无当军中,你确定要找他过来?” 夏景昀第一次听闻这种内幕,想了想,“还是当面说一下吧,成与不成另说。” 德妃权衡一番,缓缓点头。 ----------------- 城南,一片连绵的军营。 整齐的营貌,威武的军士,无不彰显着无当军身为大夏上五军的赫赫军威。 虽然六千无当军已经有五千分坐五路开始全州剿匪,但剩下的一千精锐也依旧让远远驻足旁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赞叹不已。 早上,军士出操,刚刚歇息,一个英武雄壮的少年便来到了营门之外。 “军营重地,来者止步!” “在下是来投军的。” 第五十八章 夏云飞初露峥嵘 “投军?没到征兵时候呢!赶紧滚蛋!” 门口看守的军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夏云飞平静道:“既然会有征兵,为何却将有志之士拒之门外?天下有志之士,只在征兵之时吗?” 守卫一愣,“他娘的,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翰林啊!哪儿来的滚哪儿去,不然老子不客气!” 夏云飞不为所动,“我一没强闯,二没动手,你若是敢动手,你信不信德妃娘娘立刻就要把你抓起来,以儆效尤。” 守卫被说得又是一愣,就在这时,一个在远处闲逛的汉子走过来,“干什么呢,说这么久?” “什长,这小子说要投军,我跟他说了现在没到征兵时候,他非不走,还跟我扯一大堆道理。” 汉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夏云飞,冷哼一声,“我无当军的军营你也敢闯,赶紧走吧,我们没有征兵的打算。” 夏云飞开口道:“所以,你们并不是广纳天下有志之士,而是只是按照上头的吩咐,完成任务罢了?” “嘿,你他娘的!”汉子来了火气,“真以为自己长了几斤肥肉就了不得了?来,爷们儿陪你过过手,你要能在我手底下坚持十息,爷们儿就带你进去见百夫长!” 夏云飞点了点头,“好,这才是我想投的无当军!” “你以为你是谁啊!”听着这口气,汉子无语地呸了一口,一个蛮牛冲撞,莽了上去。 夏云飞左脚踩地,旋踵一转,侧身让过,而后长臂如鞭,砸在汉子的后背,一股巨力顺着手臂涌出,直接将其砸趴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动作并不困难,但难就难在快。 快到这个身手不弱的汉子直接反应不过来,便如稚童一般被打倒在地。 “他娘的,有点本事!” 那汉子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呸了一口混着灰尘的唾沫,“走,我带你去见百夫长,收不收你,还得他说了算!” 片刻过后,百夫长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混着灰尘的唾沫,“走,我带你去见都尉,收不收你,还得他说了算!” 又过了片刻,无当军的一个千人都尉,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微微有些气喘的夏云飞,“好小子,是个人才!你这人我收定了!走,我带你去见将军,给你讨个好位置。” 无当军身为帝国上五军之一,地位崇高,此番随着德妃前来的将军金剑成,虽然只是副将,但也是帝国军方有数的人物。 在帝国军方年轻一辈中,以性格好,胆子大,忠诚著称。 此刻他坐在大帐中,微微皱眉,“外面在吵闹什么?” 亲兵答复道:“有个投军的,李都尉正考较他的实力呢!” “投军?”金剑成再度皱了皱眉,“现在又不是募兵之日,哪有随随便便让人来投军的!” “据说那人连胜了一位什长,一位百夫长,然后才被领到了李都尉跟前,让他定夺。” 金剑成眉头一挑,站起身来,弓腰走出帐篷,正好瞧见李都尉被夏云飞一记贴山靠撞飞出去的场景。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夏云飞,看着他跟着李都尉一起来到他的大帐前。 “将军......” 李都尉单膝下跪,刚开了个口,就被金剑成伸手止住,看着夏云飞,“你为何要来投军?” 夏云飞开口道:“草民从小心向军伍,早听过无当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与郡中所见的军士截然不同,军容整齐肃杀,无愧天下强军之名,心神摇曳,便情不自禁想来一试。” 金剑成开口道:“军中自有规矩,若是征兵之时,以你之能自无问题,但如今时候不对,你要想从军,便要胜过我手中枪,你可敢?” 都尉和围观众军士面色一变,但碍于无当军军法森严,只好憋着不敢说话。 金剑成在无当军中可是出了名的枪法出众,人家就来当个大头兵,你却要亲自考较,这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若是换了个官场浮沉的人,肯定立刻就能明白,金剑成这是生了爱才之心了。 可惜这些大头兵们不懂。 夏云飞皱了皱眉,“我未曾学过兵刃。” 金剑成正要开口,夏云飞接着道:“那我就赤手空拳,接你的枪吧。” 金剑成还真是脾气好,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道:“年轻人,莫要太狂。” 旋即命亲兵取来一根长棍,“我也不伤你性命,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片刻过后,金剑成倒退几步,堪堪稳住身形,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面前同样气喘吁吁但恍若无事的年轻人,笑着将手里长棍一扔,“爽快!这般武艺,我无当军岂有拒之门外之礼!来人啊,为这位小兄弟......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夏云飞抱拳,“贱名不敢污了将军之耳,草民今日前来,是先看看能不能从军,既然可以,草民这就回家与父母商量,明日此时,再来办理文书不迟!望将军恩准!” 金剑成点了点头,“也是这个道理,那我们就明日再见!” “谢将军体谅!”夏云飞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 走到无人处,夏云飞左右张望一下,绷着的脸突然失控,龇牙咧嘴地在身上乱揉着。 金剑成的棍子抽在身上,那是真疼啊!一点不比他那便宜师父前些日子的操练来得轻松。 军营中,金剑成走回大帐,瞬间也是面色一变,蹦跳着在身上乱揉,那小年轻的拳脚跟铁做的一样,好久没挨过这样的打了! 李都尉掀开帘子走进来,“将军,你这是?” “咳咳。”金剑成瞬间恢复了正常,“何事?” 李都尉开口道:“将军,我们要不要派个人......” 金剑成摇头道:“安心等着便是,若是被他发现,岂不是恶了英才。” 他在位置上坐下,“自打军神大人赋闲之后,朝中诸位都动了心思,太子、淑妃、丞相等等,一个劲儿地在军中布局,他们斗得厉害,公子又不买他们的账,便不约而同地打压我们无当军。” 他叹了口气,“这些年若非军神大人威望仍存,若非公子苦苦支撑,无当军早被人渗透成了筛子,名存实亡了。如今能有这般英才主动投效,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我们要珍惜啊!” “报!” 帐外亲兵高喊一声,“将军,德妃娘娘遣人传信,请将军过府一叙。” 金剑成皱了皱眉,没有多说,安排好营中事务,起身带着亲兵,骑马出营。 军营离着云府很近,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可以及时支援。 所以,很快,金剑成就走进了云府之中,在正厅里,见到了德妃,和那个昨夜一步登天的年轻人。 但他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身为一个军人,还是无当军副将,军神大人带过的老兵,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纯粹。 “末将拜见娘娘。” 德妃笑容亲切,“金将军不必多礼。本宫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宫新认的义弟,夏景昀。” 夏景昀恭敬行礼,“夏景昀见过金将军。” 金剑成心头无奈,只好朝他抱拳问候,“夏公子。” 夏景昀跟个自来熟一样,奉承道:“久闻无当军乃天下有数精锐,今日一见金将军之风采,始知传言不虚也!” 金剑成板着脸,“夏公子谬赞了。” 见对方不接招,夏景昀只好直接道:“金将军,在下有一堂兄,能文能武,身手不凡,自幼心向军伍,欲借此机会,到无当军中效力,不知可否?” 金剑成瞬间眼睛一眯,旋即看着德妃,“娘娘,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夏公子的意思?” 德妃装作没听懂,“有什么区别吗?不就是一个小辈想要从军为国效力,这是好事啊!” 好事个锤子,我就不相信你个后宫里厮杀出来的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金剑成在心头暗骂,德妃弟弟的堂兄,那也就相当于德妃的弟弟,这样的人要从军,你好意思让他从大头兵当起? 起步一个千人都尉那都是最基本的。 而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德妃一系将手伸进了无当军? 你要说这人本身是个极其有本事的,那也就捏着鼻子认了,无当军里也不是没有淑妃一系的人、不是没有丞相一系的人,但你看看这家伙...... 他的目光在夏景昀身上转了转,瘦得跟个击在一样,长得倒是油头粉面的,这样的人他堂兄能有什么本事? 要不是德妃这一路上行事颇得军中好感,也让他有所改观,他都想直接嘲讽了。 “娘娘,此时并非征兵时节,军中并无招兵计划,末将也非无当军主帅,若是夏公子的堂兄真想参军,可自去投军便是。” 德妃神色微有不快,“你现在就带着兵在这儿,投你不一样吗?” 金剑成也懒得扯理由了,脑袋一低,“请娘娘恕罪。” 德妃半真半假地一怒,“你......” “娘娘息怒!金将军也是难办。”夏景昀连忙站出来劝和,“金将军,既然如此,那就打扰了。” 金剑成看了德妃一眼,德妃摆了摆手,“辛苦金将军了。” “末将告退!” 等金剑成走了,德妃脸上的不快也瞬间消散,略带歉意地看着夏景昀,“没想到这金剑成如此油盐不进。” 夏景昀笑着道:“阿姊无需动怒,先看看态度,接下来再想办法吧。” 德妃叹了口气,“大夏军中,老军神姜青玄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但老军神已经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十余年了,他孙子姜玉虎执掌的无当军也被诸多中立派视作军方最后一片净土。太子、大皇子、淑妃、丞相这些人处心积虑地在军方发展自己的势力,也没办法动摇无当军太多,偶有塞进去的一两个人,也都止步于都尉,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看着夏景昀,“要不就换一个?回去我试着运作一番,看看控鹤军、羽林军等有无可下手之处,再怎么说,都比无当军要容易得多。”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再试试看吧,如果不行,就只能劳烦阿姊了。” 德妃嗯了一声,“不用太勉强。此事可从长计议。” “阿姊放心。”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小事,夏景昀便告退离开。 回了家,他见到了堂哥,有些不好意思,“大哥,我方才请娘娘将无当军的金将军请了过来,但是他居然一口回绝了,你等两天,我再想想办法。” 夏云飞开口道:“我今日去了无当军军营,把他们从下到上都打了一遍,他们已经答应了。” !!! 夏景昀腾地站起。 既惊讶于堂兄的厉害,又惊讶于堂兄居然会这般主动。 夏云飞接着道:“我没告诉他们名姓,只说回家跟家人商量一下,明日再去。” 夏景昀看着堂兄那张浓眉大眼,英气十足的脸,啧啧称奇,你这心眼子不比扶桑首相少啊!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既然如此,堂兄且听我安排!” 第五十九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二合一) 时间从天地间默默走过,将秋意沉淀进山水间,不知不觉地酝酿出秋色漫天。 黄叶碧水之间,一个人缓缓走来,如秋叶静美,如夏花绚烂,如春光明媚,如冬雪纯澈,这仿如夺天地造化的人儿,正是当朝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德妃云清竹。 她慢慢走到了云府后院,走向了一处水榭。 水榭中,两个老头儿正对坐手谈,瞧见德妃过来,两人都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自顾自地下着棋。 一个是德妃的父亲,自然不用时时拘礼; 另一个则是如今被“软禁”于此的泗水州牧卫远志。 别看当日在晚宴之上,一番被德妃拿捏的姿态,那不过是双方心知肚明演给众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德妃带着皇命而来,卫远志如果不能装得体面,那德妃或者她身后的陛下,就只有帮他体面了。 可既然过了那一关,他的生死前程,就不是德妃能够左右的了。 而且,老辣如他,岂能不明白,从他被滞留云府,到他回京的这一段时间,就是德妃收服他为己用的机会。 这是陛下的默许,这是中枢对德妃的奖励,但偏偏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身为封疆大吏,他自有他的骄傲和心思。 他可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投入谁门下的小喽啰。 如果非要站队,如今已正位东宫的太子,拥有勋贵集团支持的淑妃,乃至于坐镇一方,无意太子之位,自保无虞的大皇子,哪个不比这位新兴的德妃要好。 所以,他装着傻,迟迟不接德妃的招,德妃也无奈,只好时不时地跟他聊聊,展露一下自己的实力,试图让这位声望不俗的老臣归心。 瞧着两人下棋,德妃便挥退了侍女,自己亲自为两人续了好几次的热茶。 礼节如此,卫远志自然也不可能真的过于端着,只好开口主动找了个话题,“娘娘,听说昨日你召见了无当军的金将军?” 德妃笑着道:“嗯,高阳那孩子有个堂兄,想从军,便将金将军请过来,看看能不能进无当军历练一番。” 卫远志轻笑一声,“作为老军神当年的亲军,无当军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德妃点了点头,“是啊,金将军直接了当地就将本宫拒绝了,真是半点情面不留呢!” 卫远志淡淡道:“这些年老夫虽然偏安一隅,但对于朝堂诸事还是有所了解的,娘娘想将手伸进军方,这一点固然没问题。无当军也是最好也最能有所象征的路子。但无当军太难,朝中各方想了多少办法,如今也不过进去了两人,还都止步于千人都尉。娘娘若真想有所作为,还是换一个吧。” 德妃微微颔首,“卫大人老成持重,所言自然无虚,本宫也是这般想的,无奈高阳那孩子倔,还想去试试。” 卫远志无语摇头,“年轻气盛,正常。” “卫大人,娘娘,这一点,老夫就跟你们的想法不一样了。” 云老爷子嘿嘿一笑,“我觉得高阳那孩子,总是可以创造神奇,没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卫远志轻笑一声,并不争论。 身在他那个位置,惊才绝艳的后辈见得多了,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又有哪一个没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见卫远志的态度,云老爷子干脆笑着道:“卫大人,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如果高阳那孩子,成功让他堂兄进了无当军,你便答应,与小女开诚布公地谈谈。如果没有成功,那小女也就不再纠缠,此事便就此作罢。” “父亲!”没等卫远志说话,德妃就先急了。 卫远志捻着胡须,看着云老爷子,又看了一眼德妃,心里转了一圈,立刻点头道:“好,若是他真能有那般本事,老夫也愿意为娘娘的大业,发挥余热。但如果没有成功,还请娘娘见谅。” 他才不相信在德妃出面都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夏景昀还能将堂兄送进无当军,这不扯么! 他正好通过这个机会脱身! 德妃看着父亲,有些无奈,这种事岂能如此儿戏。 但转念一想,这已经好几天了,卫远志还是滑不溜秋地不接茬,强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一把定胜负,也算是奇招。 可关键得胜了才算奇招啊!输了那可就是昏招了! 她扭头看着远方,夏景昀,你还能给本宫惊喜吗? ----------------- 江安城外,无当军军营。 金剑成背着手踱着步,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听着这第三遍相同的问题,亲兵笑着道:“将军,这才辰时三刻呢!昨日那人是巳时才到的。” 金剑成嗯了一声,“本将这不是求贤......求得饥渴嘛!” “将军,那叫求贤若渴。” “不他娘的一个意思!”金剑成哼了一声,左右等着无聊,便去营地里走一走,骂骂大头兵玩。 昨日那个年轻人,虽然比起战阵厮杀,多半比不过这些百战老兵,在两军对垒之际,自己不出三枪便能取了他的性命,但对方还未入军伍啊,那身底子,谁看了不说一句好! 稍加培养,稍作历练,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战场杀神。 若是再通点文墨,啧啧,自己绝对是为公子捡来了一块宝啊! 走了一圈回来,他看着亲兵,“现在总到巳时了吧?” 亲兵点了点头,然后安慰道:“这昨日也就说了个大概,说不定是有事耽搁了,将军再等等吧。” “废话!”金剑成傲娇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进了大帐。 “你说,他来了之后,我给他安排在什么位置?安排个什长是不是低了点?安排个都尉?那不行,太高了。无功而居之,大家都会不满的。再说了,公子也没有给我任命都尉的权力!” “那就百夫长吧,不高不低,他的武艺也服众,届时立了功就再擢升。” “哎,这一趟舒坦,办好了差事,还捡回去一员虎将,公子肯定会奖励我的!” 亲兵垂手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将军的嘟囔,心中偷笑。 想象的美好在于,它可以将心头那些曼妙的幻想尽情演化出一个让人忍不住开怀大笑的未来; 但它的残酷在于,现实从来都很难如想象般美好,往往带给那些爱想象的人以巨大的落差,让他们愈发难以接受现实,沉迷想象。 从巳时初等到了巳时末,肚子都等饿了,依旧没看到期盼中的身影,到这时候,金剑成也几乎确定,自己的想象照不进现实了。 “哎!你说,你说,这煮熟的鸭子给飞了!他不从军了还好,未来要是去了控鹤军或者羽林军,公子知道了不骂死我啊!” “哎!我这真是,早知道昨天直接把他留下来嘛!” 金剑成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后悔之情溢于言表。 “报!” 正烦着,亲兵跑来,“将军,德妃娘娘义弟夏公子求见。” 金剑成皱着眉头,“他来做什么?” “夏公子说,他想送他堂兄来投军。” “还死皮赖脸上了是吧!这年轻人听不懂话还是跋扈不讲理啊!” 金剑成无语地骂了两句,“他那堂兄长什么样?” “守卫没说,既是堂兄,想来跟他应该差不多。” “又是一个小白脸!”饶是金剑成脾气再好也受不了了,直接开骂,然后挥手,“不见!” 一旁的亲兵迟疑道:“将军,咱们此行毕竟是护送德妃娘娘而来,对方新认的义弟咱们就这般不给脸面,是不是多少有些?” 金剑成从善如流,“那你说怎么办?” 亲兵眼珠子一转,“不如就说将军外出巡视去了,不在营中,兴许那夏公子便知难而退了。” 金剑成满意点头,“你小子是个奸贼!就这么办!” ...... “夏公子,抱歉了。” 亲兵亲自出来,一脸真诚,歉意十足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竟有如此不巧?” 亲兵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夏景昀转头,大喊了一声,“堂兄!” 远处一个汉子转身跑了过来,亲兵瞧着那人渐渐接近,越看越熟悉,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夏景昀仿佛没看见亲兵的脸色,只看着堂兄,语带埋怨,“我跟你说了,这无当军不好进,阿姊昨日已经说了,回京便将你举荐到羽林军中,怎么都能拿个都尉。你偏不信,非要来,你看看,丢我的脸事小,丢了娘娘的脸怎么说?” 夏云飞张了张嘴,叹了口气,“二郎,是我错了,我听你的。” 夏景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二位且慢!” 亲兵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连忙叫住了二人,“我回去看看,说不定将军已经打马回营了。” 夏景昀左右张望,“我刚没看见人从这里进去啊?” 亲兵陪着笑,“营地有后门,说不定将军走的后门。” “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金将军最厌恶走后门的呢!” 被当面嘲讽,亲兵也不敢发作,笑着道:“夏公子不妨进营稍候,我去看看。” “不了,就在这儿吧,我一个读书人可不敢私攀军权,劳烦阁下速去问问。” 亲兵嘴角抽了抽,你都把你大哥塞进来了,还说不敢私交军权...... 你这跟青楼里都跟姑娘进屋了,说你不近女色一样,要脸不要! “二位请稍等。” 一路小跑着冲进大帐,“将军!” 金剑成眉头一皱,“怎的,他夏景昀还敢闹事不成!” 亲兵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是.......是他那.......堂堂兄。” “他都不敢闹事,他那堂兄还敢如何!” “他堂兄......正是昨日那位!” “是就是......什么?”金剑成腾地站了起来。 大营外,夏云飞和夏景昀并肩站着,一个文弱一个英气,一个潇洒倜傥,一个英武雄壮,看上去颇有几分夏家双璧的味道。 “二郎,咱们如此行事,不会恶了这位将军吧?” “不会,我找阿姊打听过,这位金将军是军中出了名的好脾气,而且对军神一家格外忠诚,一贯是以壮大无当军为己任,断不会坐视你投向其他军伍的。” 夏景昀笑了笑,“说起来,大哥你竟有这等实力,我是真没看出来。” 夏云飞微红着脸,“多亏师父调教,这些日子进步巨大,那些药浴也花费不少,未来我还是要想办法还他。而且只是拳脚武艺,比起战阵厮杀,我定是远远不如这些百战老卒的。” “嗯。”夏景昀轻轻点了点头,“来了。” 金剑成在亲兵的陪同下冲了出来,看着果然是夏云飞当面,松了口气,然后才大笑看着夏景昀,“外出巡视,刚好回来,便碰见夏公子来访,实在是妙啊!” 夏景昀笑容玩味,“竟能如此凑巧?” 金剑成脸都不带红的,“说出去我也不信,但就是这么巧啊!” 夏景昀冷哼一声,看着夏云飞,“堂兄,我与你直说,你也看见了,这无当军刚正不阿,阿姊与我的面子在这儿完全无用。若非你昨日展露了本事,今日我们连营都进不去。你来了之后,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大头兵,但若是你愿意听阿姊的安排,随她入京,她随便就能给你安排一个都尉,好过你在这儿苦熬半生。” 夏景昀的话虽然说得直白,但话里话外也在夸着无当军,金剑成不仅没生气还连忙道:“夏公子此言差矣,令兄之才能我们昨日已经检验过,入我无当军,必受重视!” 夏景昀斜眼一瞥,“你们也能给个都尉?” 金剑成神色一滞,“都尉任命权不在我手,需回京禀明公子。但我能保证令兄可以出任百夫长。” “一边是都尉,一边是百夫长,就好比一边是太守,一边是县令,一步之差那就仿如天堑。而且现在对方说得好听,军营规矩森严,金将军记恨于我,日后给你随便穿个小鞋惩治,你逃都无处可逃!” 夏景昀严肃道:“大哥,我言尽于此,如何抉择,你自己决定。” 金剑成看着夏云飞,严肃道:“你放心,此事绝不会发生,我无当军上下纪律严明,我金剑成也在此向你保证......” 金剑成的话还没说完,夏云飞就打断了他,“将军,无需作此言论,我信你!” 金剑成莫名感觉到一股暖意在心中升起,便听得夏云飞朝夏景昀道:“二郎,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我从军,只为一展胸中忠君报国之志,以全建功立业之心,并无杂念。无当军天下强军,军神大人盛名远扬,乃我最佳之选择。”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那句二郎让他一定要说出来的台词,“能入此军,虽九死其犹未悔也!” 金剑成只感觉鼻头一酸,一股浓浓的自豪和感动充斥心间。 他脱口而出,“好兄弟!你放心,入我军中,便是袍泽,我金剑成定当护你,否则愧对你这颗拳拳之心!” 夏景昀看着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无奈一甩袖子,恨恨道:“随你!” 旋即大步走开,走出几步,他顿住身形,扭头道:“金将军,我堂兄若有闪失,我夏景昀虽人微言轻,亦不饶你!” 金剑成不以为意,看着以“失败者”形象离开的夏景昀,得意一笑,“夏公子,慢走!” 夏景昀恨恨拂袖,迈步离开。 金剑成旋即看着夏云飞,心情大好,“好兄弟,走!我们进营!” 第六十章 衣锦还乡(为白银盟加更一) 云府,夏景昀走了进去,“娘娘呢?” 亲眼看着夏景昀从一个穷酸小子成为德妃娘娘义弟的府中管事陪着笑,“娘娘在处理政事。老爷还有卫大人在后院水榭下棋呢,公子是去找娘娘还是去找老爷?” “先跟师父说说话吧。” 很快,夏景昀便来到了后院。 瞧见夏景昀过来,云老爷子微微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在一旁坐会儿。 卫远志也瞥了他一眼,但同样没说话。 一局虽已过半,所需时间也是不短,但夏景昀平静坐着不骄不躁,就如老僧入定。 入定之余,还不忘时不时起身给两人添点茶。 等一局下完,云老爷子才开口道:“你不是要想办法把你堂兄送进无当军吗?怎么有闲心在我这儿闲坐这么久。” 夏景昀笑了笑,“已经送进去了。” “咳咳!”卫远志呛了口差,手一抖,茶汤还洒了一身。 夏景昀连忙道:“卫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快拿东西来擦擦。” “咳咳,没事,没事。”卫远志从侍女手中接过干净的布巾,擦了把胡须和衣服上的水,定了定神,“为何这么快?夏公子用了什么手段?” 夏景昀笑着道:“没有啊,就是无当军领军将军金剑成看中了堂兄的本事,求着让我堂兄加入的。” 卫远志扯了扯嘴角,你他娘的骗谁呢! “夏公子,老夫认真问你的,请为老夫解惑。” 夏景昀认真道:“我说的是真的啊,我堂兄自幼习武,底子打得极其结实,先前又得高人指点,精练了招式,颇得金将军赞许,我执意不让他去,他在金将军那花言巧语的蛊惑下,一脑门子就想去,哎,真是没办法!”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卫远志扯了扯嘴角,看着云老爷子,眼神带着几分被欺骗的幽怨,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云老爷子呵呵笑道:“老夫知晓,小女并不知。不管如何,卫大人输了。” 卫远志叹了口气。 ...... 德妃坐在房中,有些神思不属。 她这几年,在朝中也暗中有些结交,但云家毕竟不是什么底蕴深厚的门阀世家,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多门生故吏,在朝堂之中的呼声,比起其余之人要弱了许多,而且没有个堪称排面的大人物站队。 但她也没有退路,如今她恩宠最盛,但若是未来皇位落于旁人之手,她和她的儿子在没有强力外援庇护的情况下,能够善终都是对方开恩,所以不得不未雨绸缪。 卫远志这等封疆大吏,算是一个风向标,如果能得到他公开的支持,未来就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押注在她这一侧。 但是,昨天金剑成的态度如此坚决,夏景昀真的能行吗? “唉!” 她幽幽叹了口气,撅起嘴,难得娇憨。 笃笃笃。 房门被人敲响,“娘娘,卫大人求见。” 德妃诧异站起,立刻道:“请他进来。” 卫远志迈步进来,朝着德妃一拱手,“娘娘,老夫输了。” 德妃的眸子骤然亮起。 ----------------- 听云老爷子说了赌注的详情,夏景昀竖起大拇指,一大一小两个狐狸相视一笑,夏景昀心满意足地回了南田巷。 忙完了堂兄从军之事,额外还帮娘娘赚了一个卫远志,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就是去往万福县收回祖产了。 自打当日知晓夏景昀被德妃娘娘收为义弟,平反之事有了着落,祖产也有望收回之后,夏家众人几乎就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回去的那一天。 要不是知晓轻重,知道夏景昀今非昔比,事务繁忙,怕是第二天就要催着夏景昀带他们回去。 虽然曾经如“流浪”般过着,信奉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夏景昀并不十分理解这份安土重迁的感情,但他还是报以了十足的尊重。 回到家中,他就开始张罗起了搬家的事。 因为当初是被抄家,身无分文地被发配来了这儿,目前居住的日子也短,所以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行李。 最大头的行李竟然是那几乎装满半车的礼物。 夏景昀瞧见吓了一跳,你们这是真不怕招黑啊! 于是,赶紧找到赵县令,让他寻了个靠得住的小吏过来,将这些东西尽数处理了,换成银钱。 当天晚上,众人在家中,直接叫了萃华楼的席面来,摆了一桌。 萃华楼的小厮没少出去送过餐,但送到南田巷来倒是确实稀奇。 可一看是夏公子,那也不稀奇了,掌柜的亲自拎着食盒来帮着布置,还死活不收钱。 但夏景昀还是给了,掌柜的也最终收了。 一个是不为这点钱损了名声,一个是小人物就要有小人物的姿态,最终双方共同演好了自己的角色。 端着精致的酒杯,看着满当当的精致菜肴,夏恒志笑着道:“没想到我们还能吃上一回江安县大名鼎鼎的萃华楼。” 夏明雄点了点头,感慨不已,“一个月前在劳工营里窝头都没得吃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日啊!” 夏张氏抽了抽鼻子,“可惜我家定远不在......” 夏明雄无语一瞪眼,“你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 “伯母不必担忧,如今堂兄已入无当军,而且一进去就大展身手,如今已经被无当军领军将军直接授予了百夫长的职位。” 夏景昀笑着开口,“无当军的百夫长啊,说句简单的,县尊老爷也得给点脸面,高看几眼。”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张氏,“伯母,你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实现有你一口饭吃,就有我一口粥喝的伟大梦想了。” 夏张氏红着脸啐了一口,“说什么呢!伯母是那种人嘛!你们兄弟都好才好呢!” 夏李氏不愿儿子继续“调侃”嫂子,笑着举起杯子,“对,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夏恒志也举起杯子,“说得好,未来,我们夏家要重新振作,光耀门楣!” 众人齐齐举杯。 第二天一早,一队十人队伍的无当军小队就来到了南田巷。 而后,车马行的车夫吆喝起来,拉着两辆马车,两车家当,然后在世人小队的护送下,朝着邻县晃晃悠悠地离开。 临走之时,夏家众人自然也受到了南田巷众人的热情欢送。 这一家人,不惹事,不闹事,更关键的是还帮他们镇压了一帮青皮,还了南田巷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 可惜,这幸福时光才刚开始,就快要结束了,南田巷众人看着远去的夏家人,想到青皮混混们卷土重来的日子,流下了不舍的眼泪。 车队径直出城,向南而去。 万福县虽然离江安县不远,但也有四十余里地,一行人天亮出发,走走停停,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好在这般情况,早在众人的计划之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直奔万福县城,在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栈住下。 得益于德妃娘娘省亲,无当军亲自剿匪,打通商路,而后随行商贾与州中商贾们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迅速活动了起来,经济往来呈现出近年少有的密集,虽不过半月多,已渐露出兴盛繁荣之像。 城中客栈,此刻也住了些来往行商,夏家这帮人除了人多点,倒也不算特别显眼。 勉强安置下来,夏景昀亲自且诚挚地跟需要四个人一间房挤一挤的无当军军士们表达了歉意,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领头的什长笑着道:“能有一间干净屋子,干爽的被褥,有吃有喝,比起行军打仗简直舒坦太多,我们已经很开心了。” 夏景昀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我等习以为常之生活,竟已是你们的奢望。何来太平盛世,皆是有人在负重前行而已。在下,向诸位致敬!” 说着长揖及地,深深一拜。 众人只感觉鼻头瞬间一酸,他们从来都被人当做臭当兵的,何曾被人如此赞誉过。 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登时从心中生出,对夏景昀的认同感简直如直线飙升。 “夏公子折煞我等!我等既入军伍,自当马革裹尸,当不起如此赞誉!” 什长领着头,众人齐齐回礼,夏景昀摇头道:“当得起,当得起!” 他旋即吐出一口浊气,“不说这个了,诸位先行休整,我下去安排酒食,稍后一起用饭。” 说着他转身离去,众人瞧着他的背影,一个军士小声道:“夏公子,好像跟别的大人物不大一样。” “确实,不过也正常,他毕竟是从贫寒起家的,至少知道民间疾苦。”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给人的感觉不同,没把我们当下人,有点像......” 那军士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有点像公子。” 什长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岂是什么人都能跟公子相提并论的,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有些底气不足,轻声道:“这话今后别乱说。” 夏景昀先跟家人们说了一声,便下楼去安排晚饭去了,夏明雄跟夏恒志左右无事,也跟着一道。 点好了菜,三人便干脆在楼下坐着。 一个商贾打扮的汉子主动凑了过来,“在下红提郡朱富,字仲豪,诸位亦是过路行商?所贩何物啊?” 夏景昀笑了笑,“我等是打算迁居来此的,那马车之上,并非货物,而是我等家当。” “哎!你看,我就担心这个!”那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一低,“原本我也是看着此地离那江安县很近,更是处在江安县到建宁郡的郡治之中,打算在这儿设个商行。但没想到这镇上有一霸,欺行霸市,贪得无厌,端的是可恶。你们明日天亮就走吧,可别在此定居了。” 夏景昀挑了挑眉,“竟有此事?” “可不是么!我今日细细打听了,那人正是县令的妹夫,人称吕二虎,为人狡诈贪婪。城郊有家倒霉蛋,说是姓夏,以前还出过举人,家里还有点余财,但就因为没了靠山,就被这人瞧上了,那直接被寻了个罪名,落得被抄家发配,几代家业都成了别人挥霍的用度!这他娘的也太惨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他真诚地看着夏景昀,“我看兄台面善,好意提醒一句,可别学那倒霉蛋,最后落得那般可怜下场,明日一早,赶紧走吧!”那汉子真诚道。 夏景昀抱拳,“多谢兄台提醒,我等自会考量。”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冲进屋子,目光扫了扫,瞧见了夏明雄跟夏恒志,面色一变,冲了过来。 “哎呀!居然真是你们!” 那人激动地冲过来,按着正要起身问候的夏明雄跟夏恒志,一脸焦急,“你们怎么还敢回来啊!就不怕吕二虎再找你们麻烦吗?你们莫非还想着要回祖产不成?赶紧走吧!趁现在吕二虎还不知道消息,否则他一发狠,给你们来个斩草除根,谁也护不住你们!” 一旁的汉子越听越迷糊,看着夏景昀,“你们这是?” “我们就是你刚说那一家倒霉蛋。” 他看着愕然无语然后老脸一红的商贾,轻笑道:“如果阁下真的看好这个地方的位置,又只是担心那吕二虎的话,不妨多等一日,说不定会有些转机。” 第六十一章 长街俱静 夏景昀这话,那商人汉子自然是不信的。 但这份不信并非那么坚定,惯会察言观色的他瞧着夏景昀那份自信,多少还带着点将信将疑。 可那位匆匆而来,面露焦急的夏家世交就是彻底的不信了。 甚至他还忍不住开口斥责,“高阳,你也不小了,也经历过这等惨事,怎生还是如此幼稚!” “当初你夏家还有田有屋,还有奴仆下人,在县里也算得上一个书香门第,有名有姓,结果呢?吕二虎略施小计,就让你们全家落得抄家发配的下场!你们可有半点还手之力?” “在这县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他们的人,你没有任何胜算的,当日的绝望和无助这么快就忘了吗?就算你在其余地方另有结交,但人家够不着咱们这边啊!咱们的钱县尊那是太守大人的心腹,你们怎么......怎么还敢回来!” “这两个月我不知你们如何过的,但我知道,你们能捡回一条性命,就该偷着乐了。就别想着什么复仇,更别想着什么回来了。虽说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于此,但史书之上也不是没有过举族避难的事情。” 这位夏家的世交好友偷偷从衣袖里滑出一张银票,不着痕迹地塞到夏明雄手里,“我也就这点家当了,你们拿好,连夜走吧!别等吕二虎和他的狗腿子们反应过来,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我自有一族族人,不敢久留,二位兄长,见谅了!” 说完转身就跑,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夏明雄拿出这张银票,扫了一眼面值,看着夏景昀,“一百两。” 夏景昀点了点头,“收下吧,明日再好好报答,这位世叔是个好人。” “可不是么!”一旁忽然伸出个脑袋,满脸感慨,“能在落难之时出手相助,还敢冒着这般危险前来提醒,你说我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好朋友呢!” 夏景昀看着这位自来熟的大哥,笑了笑,“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喝点?” 那人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这个人不胜酒力,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休息了。” 不知道夏家众人身份还好,既然知道了,他可不敢沾染这种是非。 夏景昀也没挽留,跟父亲和伯父聊起了方才那个世叔的事,很快酒菜上来,楼上的亲眷也下来了。 夏家众人围了一桌,随行军士围了两桌。 但还有两桌摆满酒菜的桌子没人坐,众人正待疑惑,就瞧见了穿着便装的夏云飞领着几个同样穿着便装的人走了进来。 夏张氏惊喜地战起,“定远!你怎么来了?” 夏云飞走过来笑着道:“你们归乡,将军特地命我带了一支小队随行护送。” 夏张氏顺嘴就问道:“既然是护送,那怎么没跟我们一起呢?” 心里更敞亮些的夏李氏默默扯了扯嫂子的衣服,夏张氏连忙反应过来,大声道:“啊,不方便说是吧?那就不说不说。” 夏景昀无奈,补了一句,“有点小事,跟上来了就行,来来来,大家都饿了,开吃吧。” 一阵热闹之中,夏景昀跟夏云飞两兄弟却悄悄地溜到了楼上。 “怎么样大哥,可有什么异常?” 这个事情是昨日夏云飞参军之时就提前说好了的,今日一早,夏云飞得到了金剑成的允许,带了一队人,装作行商的模样,远远跟在夏景昀的队伍后面,以防万一的同时,也想看看对方的情况。 夏云飞闻言摇了摇头,“完全没有问题,也没有任何可疑之人跟随。” 夏景昀皱着眉头,“不应该啊,如果郑天煜的目标真的是我,我离开江安县城之后,就是最好的出手时机,他怎么可能错过呢!” 为了给郑天煜充足的准备时间,夏景昀甚至还可以多等了一天,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夏云飞道:“有没有可能,郑天煜并不是要对付你?” 夏景昀已经将内情跟夏云飞说了个大概,闻言摇头,“不对付我,他为何去找牛二私底下打探我的情况,为何又要在文会上刻意地针对我,为何又要在我拿到了文魁之后,立刻派人去将牛二杀了灭口。这解释不通啊!” 夏云飞听二郎说得也有道理,想了想,“那就只有多留意了,也不能为了引蛇出洞,让你陷入险境。” 夏景昀点头,“嗯,只有如此了,不管了,先把大事了结吧,我看父亲他们都迫不及待了。” 夏云飞闻言也笑了笑,如今他们两兄弟,一个是德妃义弟,一个是无当军百夫长,早已今非昔比,自然该帮父母好好全了念想。 当晚,一夜无事。 第二天,夏家众人收拾东西,走出了客栈,来到大街之上。 夏云飞照例带着他的队伍,散在人群之中。 昨夜那位商人站在门边,远远看着队伍远去,摩挲着下巴,面色纠结。 客栈掌柜走过来,笑着道:“客官,您昨日说要退房,可需要老头子帮忙?” 行商汉子嘬着牙花子,“掌柜的,昨夜他们说让我多等一日,你觉得能信不能?” 掌柜的笑了笑,“你要问这家人厚道不厚道,人品好不好,老头子自然是要点头的,但是你要问他们能不能扳倒吕二爷,呵呵,老头子就只能摇头了。” “为何这么说?他们以前是被吕二.....爷打倒了不假,但他们既然敢回来,岂能没有倚仗?” 掌柜的摇着头,“自打咱们这位钱县尊来了之后,不是没有人跟这位跋扈的吕二爷闹过,那些人也不是没有靠山没有背景,然后呢,要么割肉赔罪,要么就像这夏家人一样,被打得死死的。这是这些年无数事实证明过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只要这位钱县尊还在,吕二爷就倒不了!这夏家人能够逃出生天,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但是还敢回来,那就是自寻死路,可惜了啊。” 行商汉子拧着眉毛,搓着一双胖手,想起昨夜夏景昀那镇定自若的神情,想起那十来个杀气腾腾的“护卫”,眼里一横,“他娘的,老子赌一把!今天先不退了!” 掌柜的见状也不多说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多收一天房费,何乐而不为! “嘶!这不是夏家娘子嘛!” “咦,是啊,这不是城外的夏老爷一家么,怎么回来了?” “他们咋了?” “这不是跟吕二爷闹翻了,吕二爷一怒之下给他弄进去了嘛!抄家发配,说是弄去江安县劳工营去了!” “啧啧,那他们咋还能出来啊!” 夏家毕竟在江安县经营多年,别的不说,至少是大家都脸熟的,走了一阵便有许多人认出了他们一行,然后不免窃窃私语了起来。 都对他们能够从劳工营中出来,显得十分惊讶。 “你说他们这是干啥?还带了护卫,这么多人,莫不是要去寻吕二爷的麻烦?” “你也真敢想啊!吕二爷就此收手,不再收拾他们就算烧了高香了,还敢去找吕二爷的麻烦!” “是啊,吕二爷能把他们弄进去一次,就能弄进去第二次。” “他们这么招摇过市,那摆明了就是挑衅吕二爷啊,今天有好戏看了!” 就如那老掌柜所言,吕二爷的威名是这么多年一桩桩铁一般的事实一件件铸就的,几乎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们只需要看看吕二爷会不会放过夏家,而不用去想这夏家能不能斗得过吕二爷。 “给本官站住!” 夏家一行人正朝前走着,一队官差快速地冲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个壮汉,长得五大三粗,面色更是不善。 只离开了万福县一个多月,夏明雄自然是认识眼前之人,在马上拱了拱手,“章县尉,有何贵干?” “他娘的,在老子面前,还敢不下马!” 壮汉直接从身旁军士手中抽出刀来,一刀就朝马头上砍去。 “放肆!”无当军的一个军士自然不惧,立刻拔刀将刀荡开。 壮汉狞笑一声,“好啊,都看见了啊!聚众持械!这伙贼人意图谋反,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动!” 什长大喝一声,十个人围成一圈,将夏家众人护在当中。 壮汉笑容愈发得意,“对抗官差,罪加一等,弓弩手,准备!” 什长面色严肃,沉声道:“你是这万福县县尉?” “正是你爷爷!” “无当军执行军务,你最好让开,有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壮汉面色微变,旋即看向当日亲手被他送进牢狱的夏家众人,“你他娘的唬谁呢!当我不知道谁是谁啊!还无当军,呸!给我拿下!” “找死!” “住手!” 两声暴喝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于严阵以待的什长。 一声来自于一个从不远处狂奔而来的汉子。 那汉子双手负后,以至于奔跑的姿势颇为怪异。 声音一出,壮汉县尉登时停手扭头,脸上瞬间堆起笑脸,“二爷,这帮狗东西还敢回来,你放心,我帮你.....” 吕二虎脚步不停,直接一个飞踹将壮汉县尉踹翻,然后整个人直接双膝屈起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夏公子,罪人本来自缚于府中,听闻此间有人作恶,匆忙过来,还望夏公子饶过罪人一条狗命。” 偌大的街道上,瞬间鸦雀无声。 第六十二章 沉冤得雪 ??? 震惊的氛围笼罩住整个长街。 众人视线的中央,那个平日里在县里,横行霸道,嚣张跋扈,除了县尊老爷谁都不怕,凶名甚至能止小儿夜啼的吕二虎吕二爷恭敬地跪在地上。 以为是为了摆架子背在背后的双手,实则是被结结实实地反绑在了身后。 一个多月前,被他亲手抄没家产,送进牢狱的夏家众人,则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看着。 这一幕,如梦似幻,冲击着万福县众人脆弱的神经。 这一个多月到底发生了何事! 如今这夏家人,又到底是何身份,只是露面,便能够让吕二爷如此恐惧。 在长街中央,那壮汉县尉也终于反应过来,心头大骇,连忙将手中一扔,一样撅着屁股跪下。 而随着他的动作,为他为首的县中兵丁悉数扔下刀枪,跪了满地。 兵刃跌落在石板上,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下下都敲在了众人的心头,敲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震颤。 夏景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吕二爷无需如此,是非曲直,自有律法衡量,自有官府公论,你这算怎么回事?我夏家仗势欺人吗?” 吕二爷更慌了,膝行两步,磕头连连,“夏公子,罪人一时鬼迷心窍,不敢奢求公子原谅,从今往后我吕二虎愿为公子为奴为仆,当牛做马,只求公子放过我家老小。” 你倒是想得美.......夏景昀心头冷哼一声,扯动缰绳,从旁绕过,直接无视了他。 车队众人自然以他马首是瞻,也不说话,直接跟上,缓缓绕过着跪着的众人,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那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听在吕二虎的耳中,就如同丧钟越敲越近; 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就仿佛绞索在渐渐拉紧。 吕二虎肝胆俱丧,胯下一热。 ...... 车队缓缓停在了万福县的县衙之外,身后随之移动的庞大的围观人群也一样停步,远远望着。 然后他们便望见了带着师爷站在门口的万福县令钱德宝。 夏景昀这次没有高坐马上,而是翻身下马,走到跟前。 不等他开口,闻讯出来等候的钱县令就高呼,“下官钱德宝,拜见夏公子。” 四周响起一阵难以控制的惊呼。 说着钱德宝更是要下跪,夏景昀伸手扶住,皮笑肉不笑地道:“钱大人,我就一介草民,何德何能敢当县尊大人如此?” 钱德宝连忙道:“夏公子文采惊世,深得娘娘赏识,我万福县上下与有荣焉,如今夏公子携家眷归乡,下官已是有失远迎,还望夏公子恕罪。” 与有荣焉?真与有荣焉你就不至于当日豁出性命也要拦下阿姊认我之事了...... 夏景昀淡淡道:“钱大人想必知我来意,草民今日前来,就是有冤屈申诉,请大人重审当日之案,还我夏家清白的。” 人群中,一个老头捻须轻声道:“果然,夏家人如此兴师动众,就是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的。” 身旁一个小辈立刻问道:“二伯,那以你之见,这夏家人能如愿吗?” “难!别看这夏家气势汹汹,县尊大人礼遇有加,但毕竟当初之事是县尊大人亲自审的,要让他推翻自己的案子,那不是让他打自己的脸吗?钱县尊久经官场历练,估计会设法推脱。” 场中,钱县令听了夏景昀的话,立刻从身后师爷手中取出一份卷宗和一份判令,双手捧起递上,“夏公子明鉴,夏家之冤屈业已查明,当日之事不过寻常斗殴,且吕二虎启衅在先,同时,吕二虎勾结县中主簿,蓄谋夏家财产,欺上瞒下!” “今经县中复核,着令撤销原判,将夏家祖产悉数归还,补偿白银一千两。另吕二虎勾结主簿、蓄谋暗害夏家一事,主簿已畏罪自杀,判令查抄吕二虎所有家产,发配劳工营!” 他的声音不小,清晰地传进了众人的耳中。 夏家众人听了钱德宝的话,高兴的对视一眼。虽然知晓此行不会有问题,但当听见这个消息,心头还是难以自持地涌起一阵沉冤得雪,重见天日的欣喜。 而周遭的诸位本已麻木的心又被刺激得剧烈跳动了几下,吕二虎就这么完了? 还是由他的靠山亲手送进去的? 那小辈看向自家二伯,老头儿手一僵,缓缓道:“但话又说回来,正是这钱县尊久经官场,能识时务,此番作为,正合宦海浮沉能屈能伸之意。” 小辈瘪了瘪嘴,不想听自家长辈放屁了。 嘈杂声中,钱县令小声道:“吕家所有财产,悉数赠与夏公子,请夏公子笑纳。” 明面上看来,钱县令此番操作,已经是足够意思了。 从夏家而言,损失悉数得到了弥补,算上官方补偿和吕家家产,额外至少有折合数万两银子的进账。 而且夏家当初是抄家发配,如今吕家也是抄家发配。 看起来十分公平。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对方一切的根基都在钱县令,这一番操作看似慷慨诚恳,却将钱县令完美地摘了出来。 只要钱县令还在,吕二虎随时都可以卷土重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灰复燃。 可若是钱县令没了,哪怕吕二虎没被抄家,依旧家财万贯,也可能被这些年积攒的仇家一口一口地撕咬干净。 往更深一层想,钱县令将吕家的财产送给夏家,这当中有没有藏着心思呢? 你夏景昀是德妃义弟,权力不小,但这个事情算不算就是你的一个把柄呢? 如果能顺着你夏景昀攀咬到德妃身上,未来会不会有能跟德妃匹敌的人愿意站出来为他们提供庇护呢? 可就算是想明白了这些,夏景昀也不好办。 因为钱县令毕竟是朝廷命官,他只是一个普通百姓,若是强硬要求将他治罪,将国法律令置于何地? 而且此地就是钱县令主事,你让他怎么下令? 县尊有令,请县尊立刻自尽? 而这,或许也是钱县令仍试图困兽犹斗的一点点最后倚仗。 众人的目光渐渐都汇聚到夏景昀的身上,等着他最终的决定。 夏景昀将这些念头在脑海中悉数转过,淡淡道:“当初我家被抄没,最后是由太守府签押,钱大人此番判令,也只需太守府签押,我就再无异议,不再追究。” 说完,他接都不接对方手中的判令,转身看着自己的父母、伯父伯母和堂妹,展颜一笑,“回家!” 一行人直接打马离开,留下钱德宝一个人木然地立在风中。 嘈杂声和流言登时,就像是朝着万福县这潭平湖之中砸下了一块巨石之后,以县衙为中心,如涟漪般向四周荡开,填满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万福县城东的一片大宅之中,住着万福县第一大家族郭家。 这位祖上曾经出过一朝侍郎的家族,如今虽然再无撑得起门面之人,但积攒的家业着实夸张,在这万福县也是傲视同辈。 郭家家主此刻正躺在软榻上,一个婢女捏肩,一个婢女捶腿,一个婢女喂葡萄。 嗯,是正经的葡萄。 府上管事快步走进来,“老爷,今天县里出了个事。城南夏家回来了,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城里。” 郭家家主动不都不带动的,淡淡道:“看来是江安县那边的事情了结了。这家蠢货,活下来了不知道赶紧滚去其他地方讨口饭吃,还非得回来。” 管事笑着道:“他们是想回来讨个公道。” “这世道,哪儿他娘的有那么多公道。” 郭家家主鄙夷一笑,将手伸进一旁婢女衣领,揉了一把不正经的葡萄,“钱和权才是公道,其余都是狗屁!这帮人连吕二虎的面都见不到,就要被章洪那条疯狗咬死。” 他摇了摇头,收回手,满意地闻着手里余香,“说起来这夏家人以前还跟我郭家有些世交,没想到这么蠢。” 管事点了点头,“章县尉确实出手了,在瞧见他们之后就带着人围了。但是有人拦住了他。” 郭家家主来了兴趣,微微侧了侧身子,“这万福县还有人胆子这么大呢?敢坏吕二虎的事?” “拦住章县尉的正是吕二爷。不仅如此,吕二爷还自缚双手,直接给夏家人当街跪了下来。” ??? 郭家家主腾地坐起,“什么?吕二虎,自缚双手,跪下,还他娘的当街?” “嗯,不仅如此,夏家人去了县衙,钱县尊带着师爷在门口候着,直接将之前的案子改判了。夏家无罪,祖产全部归还,吕二虎抄家发配。” 郭家家主这下坐都坐不住了,“这夏家人是有了什么泼天奇遇吗?” “我听钱县尊的言语中提了一个,深得娘娘赏识,莫不是江安城那位?” 郭家家主立刻沉吟起来,“去,准备一份厚礼,备轿!老爷我要去夏家!” “老爷,咱们跟夏家已有许久不来往了,这......” “那有什么!我们是世交,祖上的交情,他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岂有不去恭贺的道理!快点!一会儿就晚了!” “是!” ----------------- 县衙后堂,钱德宝面沉如水,坐在椅子上。 不知何时悄悄进来的吕二虎看着大舅哥,走上前,以手做刀,在脖子上一划,低声道:“大哥,要不我们?” “你他娘的真想死啊!”钱德宝一脚踹了过去,将吕二虎踹翻在地,“德妃娘娘新认的义弟就这么死在这儿,不管是不是我们做的,我们都要被诛九族你信不信?” 他呸了一口,“再说了,那是无当军啊,你当是什么阿猫阿狗能让你刺杀成功?” 平日嚣张跋扈的吕二虎翻身爬起,不敢动怒,只当没挨过这一脚,“那我们如何应对?他方才那意思,分明就是要让明府收拾你啊!” 钱县令眯了眯眼,“不急,等几天。” “啊?还等?” “我什么时候害过你。”钱县令扭头看了他一眼,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劝说吕二虎,又仿佛是在自我安慰, “等几天,再等几天......” 第六十三章 今日无事 站在夏家的老宅门口,明明只是不到两月的时间,众人已觉得恍如隔世。 劳工营的险死还生,南田巷的小院温情,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点点滴滴涌起,从心间到眼眶,化作泪水,再点点滴滴落下。 夏明雄跟夏恒志擦了一把泪水,同时上前,一人一手,推开了大宅门。 吕二虎确实没敢怠慢,屋子里洒扫得干净,尽可能地恢复了原貌,甚至还补充了好些当日因为抄家而破损的家具。 夏景昀和夏家众人倒也没有那等精神洁癖,又不是衣衫被褥,弄好了那就用呗。 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众人便在夏明雄的带领下,来到了家中祠堂,对着祖宗牌位上香祷告,诉说着游子归家的事情。 得亏如今的人对鬼神之说还很信奉,也得亏这院子吕二虎还没来得及处置,这些祖宗牌位还保存完好,否则众人想拜都没得拜。 忙完了这些,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护送他们来此的什长就来禀报,说外面来了好些人,都说是故友。 虽然都知道这些“故友”是什么成色,但他们也不好苛责太多。 于是夏明雄跟夏恒志就这么接了一天的客,把这一天过得无比充实。 其中,给昨夜冒险来探望他们的那位世交,足足送上了一千两的银子,聊做感谢。 女眷们在前来探望的女眷齐心帮忙下,很快将大宅子里外都收拾好了。 晚上,又从县里叫来席面,一起好好吃了一顿。 忙到至夜方歇。 今晚上,这些无当军的军士们有了宽裕的休息场所,可以沐浴休整,美美地休息一晚。 夏景昀坐在原主的房中,看着这方小小天地,过往十几年的苦读记忆不禁涌上心头,心里生出些异样,索性便起身,到院中走走。 谁知刚一出门,就瞧见对门房间中,夏云飞走了出来。 两兄弟默契地相视一笑,然后寻了处石凳子坐下。 夏云飞开口道:“我看你一整日眉宇之间依旧有着忧色。如今万事皆安,有什么焦虑的?” 夏景昀抿着嘴,“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总感觉自己方向想错了,导致很多疑惑串不起来。” “还是那位郑公子的事?” “嗯。太蹊跷了,没办法当它没发生啊!” “慢慢想吧,保护好自己,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夏景昀嗯了一声,也只能如此了,接着二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夏云飞便拍着他的肩膀, “嗯,早点休息吧,明日咱们还要赶回江安。” “好,大哥你也早点休息。” 两兄弟互相道别,然后又各自躺在床上望天。 也就现在没什么别的活动,不然保不齐就是互道晚安之后尴尬地在峡谷相遇了。 夏景昀默默盘算着,今天已经是德妃娘娘抵达的第六天,八月十二,明日就是八月十三了。 德妃娘娘此行一共只会在江安停留十日。 八月十五的宴会之后,德妃娘娘再在家中与老父亲团聚一日,顺道为此行诸事收收尾,再去泗水州城展露一下皇家威仪,就要启程回京了。 郑天煜莫不是瞧着现在德妃娘娘成了自己的大靠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有所动作也要等德妃娘娘离开,无当军的护卫离开之后? 但我特么哪儿惹到他了啊! 大哥现在参军了,我是不是应该请个护卫? 师父身边那个老仆,调教了大哥半个月,就练出一个让无当军将军都看重的军人,找他问问应该是个好路子吧? 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夏景昀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一夜安眠,第二天起来,夏景昀简直是神采奕奕,生机勃发。 说得玄乎点,那就是家仿佛有着奇特的魔力,能让人身心放松; 说得简单点,就是如今诸事完备,不必劳神牵挂,自然心神恢复得快。 一看夏家其余人,也都是笑容满面的样子,将外面的秋色都衬出了几分春意。 一起陪着家人吃了早饭,又聊了些请丫鬟、护院之类的事情后,夏景昀跟夏云飞便和家人们依依惜别,带着队伍动身离开。 在万福县,这些事情用不着他们两个小辈操心。 至于说未来之事,等娘娘走后再说。 回程没了马车和货物的拖累,众人一路扬鞭策马,中途还休息了一次,只花了半日就赶回了江安城。 到了城外,夏云飞带着他的那支小队回无当军军营复命,夏景昀带着另外一支小队直接去了云府。 府中守卫如今都认识他,没有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德妃的院子。 值守的宫女前去禀报,不多时冯秀云走出来,瞧着他,笑容便下意识地出现在美艳的脸庞上,“娘娘说了,让你在正厅稍候,她一会儿过来。” “好!” 夏景昀自然知道瓜田李下不能落人口舌的道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却发现冯秀云也跟着他朝外走去。 “你不用回去?” “我出去办个事。” 夏景昀如今是大事都已经解决了,一身轻松,原本整日操心,如今也不必多心。 闻着身侧飘来的幽幽香气,心猿意马间,顺势笑着调侃道:“话说你都要走了,咱们不花前月下两日,你就不怕到了明年,我变心了吗?” 冯秀云站定,美艳的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果决,“愿赌服输,变心了就当我瞎了眼。” 夏景昀忽然伸手,在她臀儿上轻怕了一下。 “诶?”冯秀云赶紧四处看了看,一脸慌乱的紧张。 “别那么绷着,累。”夏景昀微笑道:“放心,我不会负你。” 冯秀云瞬间破功,羞红了脸,“不和你说了!” 夏景昀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很快就等到了德妃。 看着风尘仆仆的夏景昀,德妃笑着道:“你也是,都不去梳洗一下,我们之间又无需那般客套。” “这不是思念阿姊的心按捺不住嘛!”夏景昀笑了笑,然后起身致谢,“多亏阿姊威名,此番回去,一切顺利。” 德妃摆了摆手,“我又没做什么,是你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无需谢我。” “哎,之前千头万绪,这一下子把什么事情都了结了,还有点不适应呢!” 德妃笑容玩味,“你不是在青楼赎了个姑娘吗?还怕寂寞啊?要不要我给秀云放一天假?” 咳咳,差点忘了高高在上的皇妃本质上也是少妇,跟亲近之人说起话来也是有点生冷不忌的猛劲。 夏景昀尬笑两声,“不用不用,阿姊正事要紧。” 德妃笑着白了他一眼,然后收敛神色,“秋闱可马上就要来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夏景昀嗯了一声,“定不负阿姊期望。” 接着两人又聊了些州郡的大事,夏景昀这才知道,无当军一路横推的剿匪行动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再有个把月,就能竟全功。 同时,钱粮自外源源不断地调运而来,各郡同时展开的赈灾安民举措也在有条不紊地推广。 另外不少州中官吏因为贪腐被拿下,按照皇命和中枢意见,被德妃宣布暂代州牧之职的礼部侍郎李天风,在认真听取了德妃娘娘指示之后,委任了一个个暂代之人,只待德妃回京之后,补全他的州牧任命,这些任命便再无程序问题,将被帝国正式承认。 这些人都将在某种程度上,算作德妃一系的人。 而因为看到德妃做好了这样大事,认可德妃能力而会考虑下注的各方大人物,更是可以预见的。 夏景昀忍不住感慨道:“只此一事,便能为阿姊积累多么巨大的政治资本啊!” 德妃微微点头,绝色姿容上依旧不见憔悴,但语气却有些疲惫,“但确实也累,四面八方的事情都要汇总到此处来,再加上人心鬼蜮,日日算计,处处提防,本宫有时也难免在想,何必活得如此辛苦!” 夏景昀轻声道:“我们算计许多事,终究是为了不算计那么三两件事。” 德妃一愣,颔首微笑。 夏景昀抬头看着德妃,“希望我未来能成为阿姊可以完全信任和依靠的人。” 德妃心头微暖,笑看着这个越看越喜欢的男人,“好,那阿姊等着那天。” 跟德妃这边聊完,夏景昀又去找到了云老爷子。 苏师道这几日知道自己在这儿碍眼,便出去跟好友喝大酒去了,正好夏景昀跟云老爷子可以单独说点事。 他将去路上的情况说了,然后严肃道:“师父,你说这郑天煜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如果要动手,昨日和今日都是难得的机会,为何不动手,难不成想要在城里刺杀我?那不是更容易暴露吗?” 云老爷子也神色严肃,沉吟道:“关键的问题是,我们都不知道郑家小子为何要对付你,无从防范。” 夏景昀无语道:“可不是么,我想破头了都想不到什么时候招惹到这样的人了,还只能等着对方出招,难受啊!” 看着夏景昀跟那儿抓耳脑袋,愁眉苦脸的,云老爷子也安慰道:“也别想那么多,这世事无常,福祸相依。” “就像是当初你们被陷害,抄家发配,固然可怜,但也因此有了这番际遇,成了我这个老头子的徒儿,更成了娘娘的义弟。” “就像咱们这个县城,之前若不是县令大人逼着史县尉出去剿匪,这史县尉也不至于那么倒霉地死了,也就不会换上新的县尉,现在也就没有县里这个安稳无事的好局面。” “且等着吧,注意防范,终究会露出马脚来的。” 夏景昀也只好点了点头。 ----------------- 江安城中,离着南田巷不远的一处小院,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正和新买回来的婢女伺弄着一盆盆的雏菊和盆栽。 当敲门声响起,两人都望向门口,目光充满着警觉。 婢女十分忠心,因为这种一买回来就把卖身契还给了她,并且还对她很好的主子简直世上难寻。 于是她主动勇敢上前,隔着门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我是夏景昀的人。” 院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宫装的美人,容颜美艳,高冷之中透着几分娇媚,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们。 第六十四章 夏日胭脂红 冯秀云看着对面的青衣女子,打量了一下她那婀娜的身段儿,清丽脱俗的面容,不倨傲冷漠,但也不微笑亲近地开口道:“你就是他赎回来的那位姑娘?” 谢胭脂的心里咯噔一下,她并不知道冯秀云的身份。 夏景昀曾说过他是并未婚娶的,但也有可能骗她。 毕竟眼下这太像私藏的外室被正妻找上门的样子了。 婢女也看明白了这出戏,勇敢地挡在谢胭脂身前,“你有何事?” 冯秀云看着忠心护主的婢女,轻笑看着谢胭脂,“我想跟你聊聊。” 谢胭脂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请。” 在屋中的桌旁坐下,谢胭脂亲自给冯秀云倒了一杯水,“请喝水。” 冯秀云微笑道:“你好像不怕?” 谢胭脂平静道:“你的眼里没有恶意。”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倒是敏锐。”冯秀云轻笑一声,“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冯秀云,是宫中尚宫台的一名主事,如今是德妃娘娘的随侍女官,同时,德妃娘娘前几日已经将我赏赐给了夏景昀。” 她看着谢胭脂,“今日我找你,是以一个妾室的身份,来见你这另一个妾室。” 谢胭脂的脸上登时浮现出难以自持的震惊。 冯秀云自嘲一笑,“怎么,你觉得我应该是他的正妻不成?” 谢胭脂想了想,点了点头。 冯秀云笑了笑,“想什么呢,他注定是有大前途的,他的正妻或许是朝中大员的嫡女,要么是勋贵世家的千金,那个位置,我们都不要有非分之想。” 这一句,似自辩,又似敲打。 谢胭脂立刻表态,“胭脂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能够陪伴在公子左右,哪怕一个侍女也是心甘情愿。” 冯秀云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再过两日,我便要回京了,未来半年到一年,希望你照顾好他。饮食起居、穿衣出行、素手烹羹,红袖添香,甚至于......” 她微微有些脸红,对于一个处子而言,有些话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要她说出口还是多少有些难为情。 谢胭脂自然也听懂了,但她故作懵懂,疑惑道:“甚至什么?” 冯秀云幽怨地瞪了她一眼,你一个青楼出来的,跟我装什么装? 谢胭脂心头自嘲一笑,“原来姐姐说的是那个啊!” “嗯。”冯秀云点了点头,红着脸,声音一低,“但是也需节制,他在劳工营中伤了本源,还需温养。” 怪不得,我就说怎么我都那样了他还能忍得住的。 “请姐姐放心,其实不用你吩咐,我也会照顾好公子的。” 谢胭脂也没再故意装傻,她自己就是一个女人,知道冯秀云的这番行为,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爱意。 虽然心里难免有一股浓浓的酸溜溜的感觉,但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个被赎身的青楼女子,在这个有点钱就想着三妻四妾的时代,是没有资格去幻想独占夏景昀这等惊才绝艳之辈一生的。 “那便好。时候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 “姐姐稍等。”谢胭脂站起身,看着冯秀云,意味深长道:“姐姐说你还有两三日才离去,这两三日,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情的。” “我随侍娘娘身旁,须不得空!告辞。” 看着红着脸落荒而逃的冯秀云,谢胭脂掩嘴窃笑,活像个得逞的小妖精。 冯秀云走了半个时辰之后,院门又一次被敲响。 这一次,来的是夏景昀。 “公子!” 谢胭脂开心地雀跃起来。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你这怎么跟见了荤腥的饿狼一样,要吃了我啊!” “嗯!”谢胭脂重重点头。 夏景昀:....... “这几天我在你这儿暂住一下。” (☆▽☆) “好啊!” 谢胭脂的眼里亮起星星! 夏景昀笑容玩味,“看你这架势,要不我还是换个地方?” 谢胭脂温婉轻笑道:“公子,我看你一身风尘,胭脂这就去准备热水,伺候公子沐浴。” 夏景昀看着眼前的女人,明明清纯温婉,却偏偏透出一股内媚,无需搔首弄姿,便有十足风情。 当热水烧好,夏景昀走进浴室,看着身后捧着干净的换洗衣物走进来的谢胭脂,笑着道:“怎么,还真要伺候我沐浴啊?” 谢胭脂粉面生霞,但旋即一想,自己全身都被对方看过了,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再加上冯秀云先前来说的那一席话,让她展颜一笑,“为什么不呢?这不是胭脂的本分吗?” 夏景昀笑了笑,“那来吧。” 谢胭脂上前,为夏景昀脱下了身上的衣服。 虽然没有武夫那惊人的视觉冲击,但这些日子吃好喝好的夏景昀,身材已经恢复了匀称。 但当谢胭脂帮忙把上半身衣服脱光,夏景昀身为一个五好青年,终于还是不好意思了起来。 三下五除二自己脱了裤子,跳进了浴桶。 然后,他看着还愣在原地的谢胭脂,“嗯?你愣着那儿想啥呢?” “没......没什么。”谢胭脂晃了晃脑袋,想要将脑海中那骇人的影像晃出去,却始终未能成功。 磨磨蹭蹭地洗完了澡,二人回到房间。 能干的婢女已经出门买来了酒菜,在桌上摆下,然后识趣地自己端了一盘去了厢房。 当酒意微醺,夏景昀笑着按住酒杯,“怎么,你是要把我灌醉吗?” 谢胭脂一怔,晃了晃酒壶,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 本来她对和夏景昀之间的事情很看得开,也早就想开了。 但夏景昀这么一点点地吊着胃口,营造着仪式感,却反而把她给整紧张了。 一紧张,就光顾着给夏景昀一顿灌酒了。 好在夏景昀还清醒,不然今晚上就又得痛失良机。 她羞红了脸,手却被人陡然握住,耳畔听得一声温柔的声音。 “我们休息吧?” 她没有迟疑,低低地嗯了一声。 “公子。” “嗯?” “请怜惜。” “嗯。” 好一阵游山玩水之后,他的感叹号挤开了她的括号,留下一串省略号。 骤雨急打烂芭蕉。 胭脂泛红,染透床单。 两人慢慢平复,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各自的第一次,都充满了尽兴的美好。 于是,一夜无话。 ----------------- 第二天,夏景昀看着谢胭脂仔细地将床单剪下收好,心生怜惜,走上前,轻轻将这位自己在这个世上的第一个女人揽入怀中。 谢胭脂抬起头,仰着一张清丽可人的小脸,“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夏景昀一愣,“这样的情况下,你都能察觉得出来我有烦心事?” 谢胭脂轻声道:“这种时候,不是最能感知的吗?” 我都如此强硬了,你竟然还能想别的..... 夏景昀有些惊讶于谢胭脂的敏锐,干脆让她坐在床边,和先前一样,躺在她的大腿上,让她一边帮忙揉着太阳穴,一边说起了郑天煜的事。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谢胭脂的身份,但后来私底下差人去怡翠楼打探过一番,并无问题,而且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也算识人有术的他基本相信了谢胭脂。 一边叙述,一边也算是自己给自己复盘。 默默听完了夏景昀的话,也听明白了夏景昀的疑惑,谢胭脂的手依旧不急不缓地按着,轻声道:“那有没有可能,郑公......郑天煜针对的并不是公子你呢?” “不针对我还能针对什么!” 夏景昀下意识地嘟囔一句,脑子却顺着那个思路想了起来。 郑天煜第一次私底下调查他,是在他献计成功,改进了劳工营的修筑进度,被赏赐出营之后。 自己一直以为是针对他,可如果郑天煜在意的是那些劳工呢?在意的是劳工营的情况呢? 夏景昀腾地坐起来,如果是针对的劳工营,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啊! 第六十五章 猜测 夏景昀此刻就如同昨夜被打通了阻塞的谢胭脂,思如泉涌。 如果说郑天煜警惕的对象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劳工营,因为自己让劳工营的效率得到了提升,让劳工营得以尽快地修好观景台,产生了重大影响,所以,派人暗中来打探。 这个逻辑是说得通的。 在得知了情况之后,他或许放下了心。 一转眼,又在文会之上瞧见了自己,出于某种阴差阳错或者进一步试探的心思,点了自己当对手,没想到却撞上了铁板。 但因为自己和他的计划并没有严重冲突,所以,他让手下去杀了牛二,将线索打断,以免横生枝节。 不过没想到自己很快抓住了牛二的遗孀,并且顺藤摸瓜扯出了奸夫,他便命令手下再度下手灭口。 然后在发现县衙竟然早有准备之后,一击不成便再无了动作。 这都说明,后面这两次行为,不过是为了不惹来不必要麻烦的谨慎行事罢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那之后,郑天煜便再无动作,甚至连自己昨日出城,路经荒野,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夏景昀在心里梳理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逻辑,完全说得通! 这么说,郑天煜的目标真的很可能是劳工营? 那新的问题就又来了,他是图什么呢? 夏景昀看着谢胭脂,“我得出去一趟。” 谢胭脂瞧着夏景昀的脸色,也知晓事情轻重,点头道:“公子自去忙吧。” 夏景昀低头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口,“等我忙完了再回来陪你。” “公子大事为重,无需为胭脂牵挂。” 不仅贴身还贴心啊......夏景昀感慨一句,立刻爬了起来,蹬上靴子,冲出了院子。 小婢女溜了出来,一脸不开心,“小姐,公子怎么能这么早就走了......” 谢胭脂笑了笑,“公子是成大事的人,岂能陷于儿女情长之中,咱们做人啊,要知足。” 夏景昀一想到自己即将解开谜题,腰也不酸了,腿也不飘了,一口气上.......咳咳,直奔向了张大志的院子。 他的到来让张大志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招呼徒弟泡茶,“哎呀,老......夏公子,怎么有空上我这个地方来了。” 夏景昀一屁股坐下,也顾不上客套,“老哥,问你个事儿,现在劳工营情况如何了?” 张大志一愣,没想到夏景昀为这事儿来的,“劳工营昨日活儿都全部停了,本来说是遣散押解回各县。但是现在你也知道,人手不足,在请示了上面之后,决定就先留在原地,供养吃喝,待娘娘一行离开,县里腾出手来,再行遣散。” 夏景昀下意识地察觉到了不对,这么多人,每日劳作压得累死累活还好说,好吃好喝供着,又这么给关起来,不更容易出事吗? 他连忙问道;“请示的谁?谁下的令?” 张大志道:“这种事情自然不用惊动娘娘,我们几个先合计了一下,然后这个赵县令去请示了他的顶头上司,建宁太守郑远望,郑太守亲自定下的安排。” !!!那更不对了! 但是,他们能让这些劳工干啥呢? 夏景昀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看着夏景昀的样子,张大志的心头也登时紧张了起来,“老弟,这是怎么了?” 夏景昀如今身份今非昔比,若是有什么惹恼到他的地方,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承担得起的。 “没事。”夏景昀长出一口浊气,“老哥,现在若是没事的话,可否陪我去一趟劳工营。” “自然是可以啊!” 夏景昀着急,两人便直接起身,带上张大志的小徒弟,一行三人出了院门。 走出几步,夏景昀道:“我们先去一趟云府,请几个护卫。” 这种露脸的机会张大志当然愿意,于是三人又朝着云府走去。 因为明日的午宴,整个泗水州的权贵都云集江安城。 越是临近云府,权贵的档次就越是高了起来。 但所有人,都对夏景昀,报以了极大的善意,亲切地打着招呼。 夏景昀不敢怠慢,一路微笑着回礼。 张大志一路跟在夏景昀身后,也借机和这些权贵们聊了好些,瞅着个没人的时候,感慨道:“我滴个亲娘诶,这怕是整个泗水州有点名头的人都来了啊!也多亏无当军在,不然哪个山贼闯进来,一锅端了,这不得捅破了天去!” 夏景昀陡然停住,“你说什么?” 张大志一愣,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没说什么!” 夏景昀面露焦急,“我不是追究你,你刚说的什么?” “我说这怕是整个泗水州有点名头的人都来了。” “下一句。” “也多亏无当军在,不然哪个山贼闯进来,一锅端了,这不得捅破了天去!” 夏景昀脑海中的混沌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 权贵! 郑天煜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自己,也不是德妃娘娘,而是这因为德妃娘娘而聚集在这小小的江安城中的一州权贵! 最开始,身为太守的郑远望便借着要为娘娘赶工期的名义,滥刑重罚,将许多无辜之人举家投入了劳工营中。 借着德妃娘娘省亲的名头,这样的举措并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大家只会当做是郑远望为了讨好德妃,为了抱住自己的乌纱帽,无所不用其极,暗地里鄙夷几句罢了。 但是,对这些劳工而言,人家在家过得好好的,无非犯了点小错,就被抄家发配,然后一家老小死无葬身之地,自己艰难苟活,如果有人振臂一呼,他们不会起而从之吗? 一个人如此,那几百人,几千人呢? 这偌大的劳工营不就是一个堆满了干柴还浇上了燃油的库房,只等着一点火星就能迸发出滔天怒火吗? 这一切,郑家只是在暗中操控,根本无人察觉。 这也回答了一个让夏景昀先前十分不解的问题:劳工营中,为什么完全不把人当人?明明让大家稍微吃好点,休息好点,就不用死那么多人,而且工期赶得更快,为何非要做得那般无情。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激起劳工们对朝廷的无边怒火。 也正因如此,当自己献上了改良的滑车运土法之后,对他们的计划产生了影响,郑天煜才会私下派人来打探自己的底细。 防的就是一手阴谋暴露。 而同时,江安城作为一个大县,的确是有城墙的,虽然很低矮,但也不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劳工就能打得下来的。 但如果守卫也成了他们的人呢? 当日县中士绅强烈要求出城剿匪是为何? 是官差被山贼在城边上杀了,于是城里的士绅们怕了,跑来“逼宫”。 但实际上,官差是被谁杀的? 被郑天煜的护卫杀的。 然后呢,赵县令强行要求史县尉出城剿匪,于是史县尉死了。 怎么死的,中流矢而亡。 山贼之中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高手了? 有这样高手为什么又能让这些官兵成建制地跑回来,单单就杀了史县尉一个? 一大队兵马出城,史县尉就那么倒霉,只有他中了流矢死了。 最关键的是,第二天,太守郑远望就派了个新的县尉走马上任。 对方来了之后,一顿操作,操练兵丁,收服士卒,如今赢得了满县赞誉和信任。 若是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呢? 甚至带着已经被他收服的士卒反戈一击呢? 这满城权贵,可能自保? 六千无当军,已有五千在外剿匪,本地可只有一千人! 对方如果趁着夜色涌进城里,挟人自重,无当军投鼠忌器,能战又如何? 夏景昀定了定神,自己的猜测如果成立,对方真要动手,就只会是今夜,因为明日午宴之后,权贵们就将各自回家,再无机会。 而此刻已经是下午,不到三个时辰。 想到这儿,夏景昀的后背,被冷汗彻底打湿。 第六十六章 验证(求追读) 站在人来人往的云府外,夏景昀感觉四周的熙攘悄然消失,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承受着这铺天盖地的重压。 八面来风,寒意刺骨。 “老弟,老弟!” 张大志迟疑的呼唤将他从沉思中叫醒。 夏景昀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琢磨起应对之策。 现在就去找德妃娘娘,将郑家父子抓起来? 倒确实是个办法,但师出无名,一切都没有发生,凭什么这么抓人呢? 更何况,真正的问题在于,这只是自己的猜测,万一不是那样呢! 所以,当下首先要做的是确认。 夏景昀想了想,看着张大志,“老哥,能不能麻烦你个事?” “老弟,你还愿意叫我这声老哥,这份情谊,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啊!” 夏景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劳烦老哥帮我去买一些熟的肉食和糕点,多买一些,无需太好的,能直接吃,能填得饱肚子就行,我打算去一趟劳工营。买好之后,我们在劳工营门口汇合,尽快。” 张大志面露疑惑,想不明白,但既然夏景昀这般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点头应下, 夏景昀按住心神,进入府中,不多时,再次领着那个十人小队,出了云府。 这帮人连着送了夏景昀三趟,再加上夏景昀当日那番触动心神的话,对这位新晋贵公子好感颇多,很开心地就跟着走了。 “夏公子,咱们这是上哪儿啊?” 夏景昀强笑两声,“去一趟城外劳工营,还劳烦诸位兄弟护我周全。” “不敢当,不敢当,分内之事,请夏公子放心。” 一行人来到劳工营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张大志和徒弟便领着两辆装满货物的车,满头大汗地赶来汇合。 然后众人直接进了劳工营。 劳工营管事瞧见张大志,连忙屁颠屁颠地跑来,但当他瞧见夏景昀的时候,面色却是骤然一变,直接惶恐地跪下问安。 夏景昀伸手将他搀起,笑着道:“无需多礼。今日我前来,是听闻这些劳工们已经结束了劳作,但碍于当下局势无法归乡,故而买了些肉食糕点,前来慰问,马上中秋月圆,聊作抚慰。” 管事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夏公子仁义,劳工们必然感恩戴德。” 接着这位管事便先将男劳工营的众人叫了出来,席地而坐,再让监工们持鞭警惕地围着,以防生变。 他侧身谄笑着,“夏公子,您请?” 夏景昀走上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有印象的面孔不多,不知道是自己本就没记着几个,还是认识的都死差不多了。 “诸位,你们当中,或许有人还认识我,在二十多天前,我与你们一样,都是这劳工营的劳工。” 劳工们麻木脏污的脸上,如死水般的面色有了些许的神情波动,旋即又恢复了死寂。 夏景昀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道:“如今德妃娘娘来了,她奉朝中陛下的皇命,带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和中枢的重臣,军队要去剿匪,重臣们要来惩治贪官污吏,他们要为我们泗水州扫开一片晴朗的天!” “我也是这一次德妃娘娘到来的受益者。有认识我的应该还记得,我全家都被发配到了此间,但如今,我们的冤案已经平反,祖产已经收回,日子重新好了起来。”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希望大家不要放弃希望,如今,最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那些害得我们变成这样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将得到制裁,正义也将得到伸张,我们的冤屈也将得到平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席话终于在这些劳工脸上又激起几分波澜,几分生气,不少人眼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大人你是有本事,遇了贵人,才有了这样的好事,像我们这样的,哪儿有那种好事!能活命就不错了!” 这句话就像一盆水,将劳工们眼中的光悄然熄灭。 一直注意着场中的夏景昀立刻锁定了说话之人,招了招手,“这位兄弟,可否上来谈谈?” 那汉子登时一慌,“大人饶命,小的只是无心之言。” 夏景昀笑了笑,“不必担忧,我是来慰问的,不是来伤害你们的。” 当那个汉子被一个监工推上来,夏景昀找来一把椅子,让他坐在自己身旁。 然后,伸手握住了对方那脏兮兮的手。 他语带感慨,“看着这双手,我就忍不住想起之前在营里的日子,缺吃少喝,劳累不堪,每天想的,要是能多吃一个窝头,那就好了,谁要能给我一口肉吃,那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看着夏景昀毫不嫌弃地握着手,听着夏景昀说出那些引动他们深深共鸣的话,劳工们的心都渐渐向着夏景昀靠拢。 夏景昀适时一招手,张大志和徒弟配合着监工们一起,为众人分发下肉食和糕点。 闻着久违的肉香,好些人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有时候时常在想,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犯了什么错,造了什么孽,要平白受这样的罪,想着想着,我就愤懑,就怨恨,恨土豪劣绅,恨贪官污吏,恨朝廷,恨不得揭竿而起,杀光有钱人,杀光当官的,夺其家产,占其妻妾,食其肉而寝其皮。” 这话一出,不止下面的劳工吓了一大跳,一旁的无当军军士、张大志、劳工营管事等人,都齐齐变了脸。 好在夏景昀接上了一个但是。 “但是,当我看到那些土匪、山贼,无恶不作,烧杀抢掠,从一个人化作了只知道放纵欲望的凶兽之后,我知道,我的想法是极端的,也是不对的。” “朝廷是什么?朝廷是一种秩序,秩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是让弱者如羔羊,而是让强者知底线。它是将本可以为所欲为的强者,强行约束进了秩序的范畴,进而能对弱者产生庇护,让我们整个天下可以有序地运转。试想一下,如果朝廷已经没了,遍地都是山大王,我们会是个什么下场。拳头大的可以轻松把我们的钱财、妻女、乃至性命随意剥夺,拳头小的就只能如豢养的牲畜一般,被奴役、压榨、宰杀。那日子能比现在好吗?” “所以,我们不能失去秩序。” 夏景昀竭力地为这些劳工们纾解着心头的憋闷和怒火,既是洗脑,也是他心头真实的想法。 打碎一切秩序,快意恩仇听起来爽快安逸,但那种惨状却绝对是大多数普通人的噩梦。 不然为什么会有宁为太平犬,不当乱世人的说法,那都是过来人的血泪。 “好在如今陛下注意到了咱们泗水州,德妃娘娘来了,她来了,青天就有了!她带着的人,要将这些贪官污吏一扫而空,要还我们一片朗朗晴天!” 而他说这些话的同时,也一直握着那个汉子的手,脑海中观想着,终于等到了眼前闪过的画面。 夜色之中,这个汉子靠在一处大殿门口,右手握着刀,左手捂着腹部,鲜血汨汨从指缝中流出。 四处皆是喊杀之声,满地尸首中,大多是如他一样面黄肌瘦的劳工,然后有着零星的穿着兵甲拿着武器的无当军军士。 眼看着他们要被悉数屠戮殆尽,一阵更大的喧嚣声响起,一支穿着甲胄手拿兵器的队伍从对面黑暗中的小巷中冲出。 借着一轮箭雨的掩护,冲杀了过来。 这个汉子躲无可躲,瞬间身上插上了两支利箭。 生命急速流逝的关头,他听见了自己方才进攻的大殿中响起了一声暴喝。 “郑远望!你竟敢勾结山贼!” 他抬眼看去,生命中最后的景象,是这支突然冒出的队伍踩着他们这些劳工的尸首为梯,朝着大殿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画面终结,夏景昀忽地感觉一阵虚弱和眩晕,差点一头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夏公子!” 身边的什长连忙将其扶住,一脸关切。 卧槽,我总算知道之前我为什么那么虚了...... 夏景昀慢慢稳住,摆了摆手,然后看了一眼身旁的汉子和下方的劳工们,认真道:“诸位,我希望你们珍惜生命,珍惜未来,活着就总有希望,打碎秩序,获利的一定不是我们。” “最后,祝大家早日归家,早日与家人团圆。” 说完,他松开了手,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带着人转身离去。 劳工们默默看着这个今非昔比的贵公子,对他说的那番话,虽然并没有太多感触,但他给我们吃了肉啊! 好人呐,好人的话,应该还是可以听的。 不管听不听得懂,终究还是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从劳工营出来,夏景昀一直若无其事,但当走到门口,身边再无旁人,夏景昀立刻面色猛变,看着什长,急切道:“带我去找你们将军,要快!” 第六十七章 密谋 江安城外,郑天煜白衣白马,来到了一处小庄子。 他还是如以往一样,不急不缓,气度卓然。 习文白衣飘飘,习武英气十足,文武双全佳公子,自是州中第一流。 但这个江安城,却仿佛与他八字相克,或者准确来说,是那个夏景昀跟他八字相克。 自打遇上了这个夏景昀,他郑天煜就没顺过。 文会被单杀,辩论被单杀,就连去个青楼睡女人,都要被对方无意中羞辱一番。 如今更是让对方踩着他的头,成为了泗水州最风头无二的年轻人。 但在很多老牌权贵眼里,郑天煜这几日的表现,却赢得了他们的愈发看好。 在接连的失败之后,他依旧能够保持平和的心态,保持一如既往的从容气度,这就让这些经历过世事浮沉,看惯了惊才绝艳的老头子们,觉得比他之前风光时还要满意。 人生长着呢,有这等心性,再加上仍旧能称得上不俗的才干家世,未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甚至有些脑子转得快的,这几日已经大张旗鼓地去“烧冷灶”了。 难得郑公子“落难”啊,过了这村,未来怕是没这店了!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郑公子的平静不是来自于心性,而是来自于郑家父子的一个宏大计划。 郑天煜神色平静地走进宅院深处的书房中。 书房所在的小院,全是穿着青衣劲装的护卫,瞧见郑天煜过来,躬身问好,郑天煜也平和亲近地回礼,当得起一个礼贤下士之姿。 推门进屋,他的父亲郑远望正在伏案看着一副地图,头也不抬,吩咐一声,“坐。” 郑天煜在桌子旁坐下,轻声道:“父亲,田四那边已经带着人往这边来了,手底下能战之士约有千余,目前潜伏在江安城北的牛角山中。” 前些日子,郑天煜以游学、剿匪的名义,在州中各处瞎逛,实际上,则是在暗中串联这些事情。 剿匪嘛,越剿越多也是常事。 郑远望嗯了一声,指着桌上的地图,“江安城总共只有南北两条通路,北面一条大道在风吹峡分岔,只要扼守住风吹峡,北面便注定无援。” “眼下,北面的无当军有三路,既然宋任侠放了田四过来,就说明他没有违背约定。接下来他那一路只要如约及时撤回来,站住风吹峡口,拖住另外两路可保无碍。” “至于南面,道路在万福县城郊的药王山分岔,一条通往郡城,一条继续南下去往永昌等郡。按照先前的消息,去往南面剿匪的两路已经深入到了永昌郡,就算在我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往回走了,算算时间怎么也需要四日左右,那时候大局已定。” “我已经让郡中心腹,带了二百死士死守住药王山。今夜还有贾松之尽起郡中心腹,约千人前来接应。南面也已经稳妥。” 他看着眼前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你想想,可还有什么遗漏?” 郑天煜目光在地图上转过,脑海中将这些日子日思夜想的东西都过了一遍,喃喃道:“届时,江安县尉趁夜开城,我等鼓动劳工营劳工先行消耗守卫力量,再以田四的军力,一击而下,控制城中权贵。这当中应无纰漏,但是父亲。” 他看着自己这位韬光养晦了十余年的老爹,“如果朝廷豁出去了,不理会这满城权贵,不满足我们的要求怎么办?” “哈哈哈哈!”郑远望放声一笑,“他敢吗?他若是这样做,天下各州立刻就要揭竿而起!不把人当人的朝代常有,但敢不把权贵当人的朝代,是不会被允许的!昏君若敢如此决断,那就正合我意!” “更何况,这所谓的讹诈并不是我唯一的倚仗,只要将泗水州打成一滩烂泥,朝廷此番海量的钱粮、数千无当军军士,都将是我们成就大事的本钱,届时你我父子据泗水州而坐观天下,大事可期!” 说到最后,郑远望一改往日的老好人模样,峥嵘毕露,豪情万丈! 郑天煜看着父亲的样子,迟疑了片刻,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在心头渐渐生出的那句话。 “父亲,咱们为何一定要如此行事?” 郑远望看着儿子,心里知道儿子这是又胡思乱想了。 这时候的年轻人,还未在仕途和人生中看惯险恶,磨去棱角,总是自命不凡,同时又对未来怀有不切实际的美好期望,往往会做出一些错误的判断。 身为未来他的重要支柱,他有必要跟儿子将这些话说开。 他坐在椅子上,缓缓道:“大夏立国已经三百余年了,前朝、前朝的前朝,都亡于两百多年。大夏为何能延续至今?是出了一个怪物,军神姜青玄,在先帝即位之初,四方皆叛时,生生打服了各方,执其首领问罪于前,为大夏续命将近四十年,有他在,各方谁都不敢当出头鸟。” “但一来,姜青玄毕竟是人,人就有寿数,如今他已年近八十,无力领军出征,这便是各方之机会和胆气所在。其次,他只是一个军人,武力通神也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大夏之困,在于昏君无德、在于勋贵无道、在于士绅无耻、在于百姓无路。” “当前之天下,本就是危如累卵,不然你以为泗水州只是这般局面,中枢那帮裱糊匠就急吼吼地直接请了德妃跑这一趟?还不是怕真的动荡起来,一个收不住,就是天下大乱。” 他看着儿子,“你自觉实力不俗,家世不凡,觉得本本分分就能博得一个大前程,却不知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我为何半生辛苦,最终只能在这个太守之位上默默无闻?那些皇亲国戚、那些勋贵世家,他们的后人哪怕是头猪,也可以骑在你头上,你愿意吗?” 他冷哼一声,“自古王朝末年,后宫干政、宦官弄权、外戚跋扈,大夏如今三毒俱全,岂有不亡之理。” 郑远望伸手握拳,目光灼灼,“只要我举起义旗,待星火燎原之际,便是首倡之人,为天下义军所尊。届时你我父子据泗水而望,待局势清楚,投一开国之君,便能一跃而成开国公。甚至天下局势一变,未尝不能一望至尊之位!儿啊,你想想,如此你还甘于一个郡守之位吗?” 郑天煜听得口干舌燥,“真......真能成么?” 郑远望哼了一声,“你以为朝堂诸公傻么?此番我们的谋划为何能如此顺利,少不了这些人的暗中助力啊!他们啊!有几个不是早就开始谋划退路和未来了!” “可怜我们那位陛下,现在都还在想着敛财扩充内库,修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天宝楼,你说,如此大夏,焉有不亡之理?” 郑天煜彻底信服,眼神中露出一抹炙热。 仿佛已经看到几年之后,十几年之后,父亲描绘的那幅美好画卷变成现实,人们对他的称呼已经变成了【小公爷】、【小王爷】乃至于【太子殿下】。 “不过眼下还有个小问题。”郑远望眉头微皱,“你先前所说那位夏景昀,可有查到什么?” 郑天煜摇头,“父亲放心,他没有查到踪迹,显然是已经放弃了。” “那就好,此事甚大,关乎全族,须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儿子省得。” “也无需担心,再有一两个时辰而已,神仙也改不了他们的结局了。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去牛角山!” “是!” ----------------- 无当军的军营中,夏景昀并没有找到领军将军金剑成。 一问才知道他带着亲兵去了城中的云府,准备和德妃一起参加晚上预热的高层晚宴。 你一个打仗的,对吃咋这么积极呢.......夏景昀腹诽一句,要了一匹马,直接奔向了云府。 “夏公......” 云府门口的护卫瞧见夏景昀,还没来得及将问候喊出口,夏景昀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府中。 什么礼贤下士佳公子,这才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守卫的嘀咕夏景昀无瑕理会,他一路冲进去一路问,最终在后院厨房外,找到了金剑成。 这货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一个大师傅摆弄着烧鸡,不时还在一旁指点几句技巧。 “金将军!在下有事相商。” 金剑成头也不回,“说吧。” 他对夏云飞很是欣赏,但对这个文人气质浓郁的夏景昀可提不起什么兴趣。 “金将军,借一步说话。” “没空。” 夏景昀直接上前,扯着他手臂就朝外走。 “诶?你小子别太过分啊!” 夏景昀开口道:“我阿姊找你,你就说去不去吧!” 金剑成无奈,扭头朝那个大师傅喊着,“给我留一只上好的烧鸡啊!” 一路扯着他,夏景昀将他带到了德妃的居所。 冯秀云听见动静连忙出来,惊讶道:“你疯了,这是娘娘的居所。” 夏景昀严肃道:“跟阿姊请示一下,就说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与她商量,请她寻一处方便之地。” 片刻之后,德妃在一处厢房之中坐下,看着夏景昀,“此间无碍,我让秀云在门口守着,有什么话说吧。” 夏景昀看了二人一眼,“建宁太守郑远望勾结山贼,意图谋反,将在今夜攻占江安城,将州中权贵一网打尽!请娘娘先下令将这父子二人擒拿,而后全城戒备!” 第六十八章 夏公子救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夏景昀的话音刚落,金剑成就直接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德妃也是皱了皱眉头,“阿弟,这种事情,不能乱说。” 夏景昀正要开口,金剑成就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我们六千大军,已经兵分五路,出去了五千人,只有一千人守卫这儿,反倒是守卫空虚,容易被一锅端了。但是你觉得我会想不到吗?我告诉你,前天接到前线求援,我还又派了六百精锐去支援他们呢!” 金剑成冷哼道:“为什么我敢这么做?因为我提前就安排好了,所有的队伍都是一路清扫过去的,宁愿慢,都要将沿途的贼匪全部清剿干净。所以,看似我们是中间虚弱,但实际上,我们是将防御圈不断外扩。就算有人想叛乱,在没有大股贼人的情况下,我这四百无当军精锐也可弹压。更别提还有本地的守卫,他拿什么叛乱?” 夏景昀也被这话说得一愣,如果真像金剑成说的这样,那郑远望他们凭什么造反呢? 但是如果是这样,画面中那一股装备精良的队伍从哪儿来的呢? 金剑成看着傻眼的夏景昀,压抑着怒火不好发作,“你上哪儿听的什么捕风捉影的消息,胡闹什么!我回去看我的烧鸡了。” 德妃看了夏景昀一眼,眼神温柔,并没有什么埋怨,反倒为他开脱,“金将军,高阳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危,你不要见怪。” 德妃都这么说了,金剑成虽然军人作风但也不可能还说什么,拱了拱手,“娘娘教训得是。末将告辞。” “等一下!” 夏景昀忽然开口,金剑成不耐烦地转身看着他。 “金将军,如果那五路大军,有一路或者两路大军就是他们谋反的同谋呢?他们会不会把山贼故意留下,或者说放进来?” 金剑成哼了一声,“怎么可能!你把我无当军的都尉当什么人了!再说了,我无当军的都尉是他一个建宁太守搭得上线,并且指使得动的?” “建宁太守当然指使不动,但是中京城的人呢?”夏景昀看着德妃,“阿姊此行,定然有许多人不希望你成功吧?据说,你们沿路还遭遇了好些刺杀。” 德妃闻言微微点头,“金将军,此事确实甚大,关乎一州安全,你且好好盘算一番,有无此等可能。” 金剑成无奈,“娘娘,你怎么也跟着起哄啊。此番一共六个都尉,除了李如火留守江安,剩下五个都尉,应海峰、张子扬、左继明都是无当军中老卒,跟着老军神征战过的,对无当军的忠诚完全不用怀疑;蔡有福原本是公子的亲随,公子成为主帅之后,进入军中,这种人能背叛军令吗?宋任侠,那是......” 金剑成的话陡然一顿,面色登时变了。 德妃和夏景昀都看着他。 金剑成吞了口口水,迟疑道:“宋任侠是淑妃娘娘送进无当军的。” 德妃腾地站了起来。 夏景昀也是面色猛变。 如果是别人,他们二人都不会如此激动,但偏偏是淑妃。 谁都知道如今后位空悬,德妃跟淑妃作为唯二两个有皇子的一品妃,正为了后位斗得不可开交。 因为这不仅关系着一个皇后之位,更有可能关系着下一任帝位的归属。 如果在这个世上挑一个最不希望德妃此行成功的人,淑妃简直就当仁不让。 也正因此,这位有着淑妃背景的无当军都尉,就完全有理由,跟泗水州的野心家勾结。 反正有人出头,他们只要做得隐蔽些,不公开举起叛旗,最终板子就打不到自己乃至淑妃身上。 夏景昀忍不住道:“金将军,你明知他是淑妃的人,为何......” 金剑成有些愁苦地皱着眉头,“公子说了,不管来自何方,入我军中,便是我无当军将士,可托付生死,让我尽可相信。” 他看着夏景昀,“你也不希望你堂兄在军中被区别对待吧?” 你那公子是个什么奇葩货色啊...... 夏景昀忍不住在心头骂了起来,然后开口道:“如今城外有一千多的劳工营劳工,在被抄家发配和惨无人道的劳作之后,给吃给喝地养足了气力,这样的人身怀着对朝廷的仇恨,只要有人煽风点火,就可能是一场巨大的民变。” 德妃还好,金剑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夏景昀继续道:“二十多天前,江安县原县尉史有方被强令出城剿匪,但是意外中了流矢,当场身亡,建宁太守火速派来了新的县尉,经过这么多天的管理,这位县尉应该已经将手底下的人收拾得差不多了。而今夜,他们是巡防江安城的主力。” 德妃的脸色悄然凝重了起来。 金剑成喉头滚动,显然也有些心慌,“这些会不会只是巧合?” 夏景昀看着他,“原本无当军是有一千人坐镇的,有这一千百战精兵在,江安城坚持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如今只剩下四百人了。金将军,敢问一句,要这六百人的,是谁?” 是宋任侠....... 金剑成面色猛变,再无怀疑,抹了把脸,彻底放下了矜持,朝着夏景昀一拱手,“夏公子,娘娘,救我!” 他再是骄傲,也绷不住了。 这要是让对方成功了,作为负责此行安全保障的他就算能活下来,也逃不了一个军法处置的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让他这个百战将军恐惧的是,如果这一战被一帮反贼戏耍,打灭了无当军的赫赫威名,自己可就真是百死莫赎了。 夏景昀一把扶住金剑成,“金将军莫慌,我们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你先喝口茶,定定神,我们一起冷静一下,将整个事情重新捋一遍,看看有无胜机。” 金剑成有些无奈,这会儿还喝什么茶啊。 但当他坐下来喝了一口,却发现还真的冷静了几分。 夏景昀道:“阿姊,现在可以先做第一件事,立刻差人随便找个由头去将郑家父子请来,如若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城,擒贼先擒王,或许能迟滞叛军动作,如果他们已经跑了,也正印证了我们的想法,就更要立刻准备了。” 德妃点头,立刻吩咐人手前去安排。 说好了这头,夏景昀坐下来,伸手在桌上画了一条线,“按照我们方才的推测,事情或许是这个样子的。” “郑家父子兴许早有反意,这些年来暗中筹谋。阿姊此番省亲之事定下来之后,朝中那些不愿意看见阿姊完成此行目标,积攒下声望和资本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暗中联络,而后双方一拍即合,开始规划其中的具体步骤。” 德妃轻轻点头,“按照当日定下此事的时间,对方或许在半年多以前便开始暗中筹划了。本宫也想到过沿途的凶险,于是拒绝了其余军队,点名要求无当军随行。” 金剑成有些惭愧,“末将有负娘娘看重。” 德妃摆了摆手,“金将军无需如此,你一路辛苦,无当军上下沿途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这些本宫都看在眼里,即使此番无力回天,本宫也绝不至于怪罪将军。” 金剑成瞬间鼻头一酸,面露感动,起身抱拳,“娘娘放心,末将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得娘娘周全,必不让乱臣贼子的奸计得逞!” 夏景昀默默看着,暗自称赞自家干姐姐这娴熟的邀买人心的手段。 这些话听起来容易,但真要能说出来,可不简单,没点魄力和见识,这会儿早都慌得不知道姓啥了,哪儿还能想到这些。 “阿姊,金将军,咱们说回来正题。”夏景昀微皱着眉,“我有一个问题不是太想得明白,当今天下还算安稳,他们敢这么搞,就不怕今后朝廷大军压境,最终不还是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吗?” 德妃叹了口气,将老军神姜青玄曾经的战绩说了,然后道:“如今老军神归隐十余年,垂垂老矣,陛下......虽圣明在上,但大夏颓势已现,各方早已是蠢蠢欲动,否则中枢也不会让我兴师动众地走这一遭。但这郑家父子这一遭若是闹起来,恐怕就是天下各方响应,局势瞬间土崩瓦解的局面。” 夏景昀恍然大悟,“此番阿姊前来,钱粮无数,一旦被乱军所得,便能迅速壮大。而无当军虽有七千精锐,但若是被拿住满州权贵,无当军恐怕也只能束手就擒,届时叛军再得数千精兵,乃至于继续讹诈朝廷,他们便真就有底气割据一方,称王称霸,乃至于北望中原了。” “正是此理。”德妃神色凝重,“所以,我们必须要阻止他们的阴谋。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天下苍生。一旦战乱四起,黎民百姓就又要遭殃了。” 夏景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第一件事就是要阻止对方今夜的行动。如果那一路无当军不可靠,郑家父子的手上,很可能有一路或者两路山贼,外加千余劳工,城中还有里应外合的县尉与城中兵卒。我们只有四百人,金将军,计将安出?” 金剑成拧着眉毛,“千余劳工不可怕,甚至山贼也不那么可怕,因为他们兵甲不多,我们第一个必须要看住城中武库,不让乱军有机会拿到兵甲利器。” 夏景昀跟德妃俱都缓缓点头,果然是专业人士,一开口就是他们想不到的点。 “接着,就是死守城池。娘娘,您届时将城中权贵收拢,安抚情绪,同时防止还有人趁机生乱,我会派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守卫。” 德妃应下,“此事交予本宫。” “接着就没别的办法,派人求援,而后两百五十人守城,一百人机动,拼命扛住,等待援兵抵达。援兵来之前,城未破,则此战胜,城破,则此战败。” 金剑成的神色中也有些无奈,“无当军虽向来是以野战出名,守城非我等所长,但请娘娘放心,无当军不死绝,乱臣贼子就一定不会来到您的面前。” 事已至此,离天黑也就一两个时辰了,德妃也没法多说些什么,叹了口气,“有劳金将军了。” “等等!” 就在两人几乎都觉得只能如此时,夏景昀却忽然开口,“金将军,我有个想法。” 快上架了,聊聊天吧 不知不觉,就又到了快要上架的时候了。 咦,作为一个十八岁的新人作者,我为什么要说又。 目前定在本周五上架。 本周五,四月二十八日,中午十二点上架。 劳烦诸位看官,诸位读者老爷,不吝给上一手首订。 or2 之前从来没有发单章或者发帖子求过,在这儿正式地求一下。 先求一下追读,简单来说就是希望没有追更的读者老爷能够点到最新章,并且停留十秒以上,就算做一个有效追读。 对新书而言,追读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衡量指标,几乎决定了推荐好坏、给量高低等等一系列可以左右一本书生死的内容。 现在这本书的追读数据距离三江的标准就差那么一点,如果上得去,对成绩是一个极大的助力,上不去的话,就会差许多,所以希望读者老爷能够点一点,支持一手,咱们也冲一波三江,or2! 同样,对于上架的书而言,首订的高低,以及后续订阅的增长,也将直接决定一本书未来的走向和生死。 作者能做的,就是尽量写好故事,然后虔诚地摆上一个破碗,口中念叨着:行行好咯...... 所以,再候着脸皮说一次,4月28日,中午十二点上架,请读者老爷们来个首订,十分重要,再次感谢! or2 好了重要的事情说在前面,后面就可以唠叨几句废话了。 这本书的构思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一天又读三国,看到丞相治蜀,功在千秋,泽被后世,至今仍被蜀地人民深深缅怀; 又看到司马家,父子三代,殚精竭虑想要夺了曹家房本,不惜指着洛水放出千古一屁,又不惜当街袭杀朝中天子,让司马家被诅咒数百年之余,也让中原沦丧,无数黎民经历了惨绝人寰的乱世。 所以,就想着写一个不一样的权臣故事。 要有风,要有雪,要有美女,要有驴......咳咳,走错片场了。 要有本事、要有智谋、要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还要有一辈子圆满的结局。 不要有【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的千古遗憾; 也不要有霍光那种身前煊赫跋扈,身死政熄族灭的悲惨下场; 更不要有如杨坚、司马家那般欺负孤儿寡母而取天下,而遭后世嗤笑的阴谋算计。 总之就是,既要......又要...... 这很难,要写得合理更难。 更关键的是,要找到一个符合眼下我们价值观,同时放在古代背景下也不突兀的立意,更难。 但我会尽量把情节构思清楚,让剧情合理而精彩。 这第一卷,就是一个乱世的开端,从泗水州这个小小的边远州郡中,从一场看似浩大威风的省亲中,掀开这个王朝末年,和平之下的暗流汹涌。 从目前来看,写得能有60分吧,及格在于没让大家猜到(狗头)。 差的分数差在了成绩上。 所以,咱们能不能一起拱它一拱,把成绩和分数再往上面拱点? ----------------- 接下来,老规矩,说说加更吧。 既然是新人作者,就要拿出新人作者的态度。 首订方面:以500首订为基础,每多500首订加更一章,上不封顶,24小时内结算清楚,有效期一天。 均订方面:以500均订为基础,每多500均订加更一章,上不封顶,尽快结算,有效期:整本连载期间。 另外,每一个盟主加更一章,24小时内结算,有效期:整本连载期间。 每一个白银盟加更十章,咳咳,慢慢还,有效期:整本连载期间。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读者老爷们赏脸捧,小作者就豁出去加更。 ----------------- 严正声明: 关于近日有读者老爷宣称本人取名大芒果,是【表皮黄、里面黄、果核黄,整个黄透了】这件事,纯属巧合,纯属造谣,纯属hui谤。 在下冰清玉洁,单纯可爱,同时洁身自好。 少时为酒色所伤,戒酒至今,已有数年。 望周知。 ----------------- 最后,感谢编辑子良的悉心指点,强推白蔷薇工作室,要写书的大佬们注意了,子良活儿好,很润,写书一定选他。 感谢历史系之狼、上山打老虎额、雁九、皇家雇佣猫、火红的鸡枞诸位大佬的推荐; 感谢张卫雨最帅大佬的白银盟; 感谢运营官莫易小坑的辛苦支持; 感谢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老爷。 爱你们。 么么哒! 4月28日中午12点上架,别忘啦! or2! 第六十九章 趁夜开城 “不可!此计太险,万一对方不上当怎么办?绝对不可!” 听了夏景昀的话,金剑成直接就摇了头。 夏景昀的提议并不复杂,就是既然无当军擅长野战,那就趁着现在叛军还未围城,先派一百士卒,伪装分散出城,届时在敌人背后装作援兵,以火把等虚张声势,城中趁机再出一支百余人的骑兵,两头夹击,将对方那并非正规军伍的叛军击溃,力求最大杀伤。 金剑成尽量压着语气,“夏公子,我现在对你已无成见,但你这个提议的确不妥。我们行军打仗,就合该结硬寨,打呆仗,一步一步吃掉对手,不断积累胜势,最终一击而定。那种一出奇计,运筹帷幄,谈笑间就消灭敌人的事情,只是你们这些不知兵的读书人的美好想象。” 夏景昀点头道:“金将军教训得是。但我并非是胡言乱语,而是有根据的。” 他伸手蘸了一点茶水,在地图上画了个方框,“如果江安城的城防,是如郡城或者州城那般高耸、牢固,那自不用说,安稳守城,固守待援便是最佳办法。” “但是江安城的城墙并不高啊,甚至说就是在原本外围的土墙上,做了些加固,然后掏了两个门洞,有了点城墙的样子,蚁附攻城几乎很轻松就能冲上城头,蚁多咬死象,届时咱们四百人如何应付?” “而且,劳工营还有一千劳工大概率是会被他们驱使攻城的,这又多出一千人。光杀都要杀一阵,如何确保城墙之上无漏洞?” “更何况,此计就算不成,两百军士在外,对方如果来追杀,也能带着他们兜圈子,减轻城中防守压力,我们的目标是拖延时间啊!” 夏景昀刚说完,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护卫敲门禀告,“娘娘,郑太守父子二人俱不在府中,不知去向。” 金剑成拧着眉毛沉默了一阵,缓缓道:“我不能拿娘娘的性命冒险。” “金将军。”德妃站起身,神色郑重而决然,“本宫不懂军事,但如若你觉得可行,便放手去做,本宫绝不怪罪!” ----------------- 城外,建宁郡太守郑远望和泗水州第一公子郑天煜策马狂奔,来到了一处山坳。 随行的一个护卫拿出哨子吹了几声,四周寂静的山林中,登时冒出了大片人影。 这些人竟然大多穿着朝廷制式的甲胄,看上去活像是一支埋伏在此的朝廷官兵。 “大人!” 一个头目打扮的汉子匆匆跑来,单膝下跪。 郑远望亲切地将其扶起,温声道:“田四,辛苦了!” “为大人效劳!” 那汉子慨然抱拳,然后指着一旁的手下,“大人请看,我手底下一千精锐兄弟,皆已换装完毕。只待天黑,便可启程,直奔江安城下,为大人拿下那满城之人!沿途凡见我等踪迹之人,不论妇孺老幼,我已命人悉数屠戮干净,一个活口没留,确保不会有人走漏风声!” 郑天煜闻言微微皱眉,郑远望却丝毫不以为意,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更是连说三声,“好!好!好!有此万全准备,何愁大事不成!” 接着他便让田四带路,一路巡视这些平日里伪装成山贼的心腹死士和趁机发展壮大来的新手下们,嘘寒问暖,一副礼贤下士的亲切态度,惹得众人好一阵感恩戴德。 巡视一遍,众人席地而坐,吃起了干粮,同时听着他训话。 “诸位,当今天下,昏君无道,荒淫懒政,残暴虐民,其下世家勋贵官员,贪婪无度,黎民百姓深受其害。老夫不忍苍生疾苦,舍弃荣华富贵,豁出举族性命,高举义旗,大兴义兵,只愿推翻暴政,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还我泗水州朗朗晴天!” “现在,江安城中,就云集了满州的权贵,这些脑满肠肥的权贵就在那里,欢饮游乐,声色犬马!而此刻的城中,只有四百的军队值守,县中县尉乃是老夫心腹,里应外合之下,我等可不费吹灰之力赚开城门!” “拿下江安城,我们就再不用吃这冷硬的干粮,有的是大鱼大肉,琼浆玉露;拿下江安城,我们就再不用受苦受难,有的是良田美舍、娇妻美妾!”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场中,慨然举臂高呼, “今日,我与诸位共举大事,甲胄刀兵已在手中,荣华富贵近在眼前,诸君且举刀,随我共取之!” “喏!” 整整齐齐的千余精兵,齐声低吼! 这在有识之士看来极其矛盾的起事宣言,却精准地命中了这些士卒的兴奋点,瞬间嗷嗷乱叫。 郑远望看着这装备精良的队伍,心中豪气丛生,有此劲旅,不枉殚精竭虑,何愁大事不兴! “诸位,出发!” ----------------- 夜色渐渐深了,城中新修的大殿之中,德妃娘娘将原本的高端权贵局扩大成了全体宴会,此刻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时传出。 江安县尉邹继荣带着巡逻队伍,平静地经过了大殿前。 作为负责城中治安的官员,他当然是没资格坐在那辉煌高雅的大殿中饮酒高歌的。 身为建宁太守郑远望的心腹,他对自己此行来江安县接任县尉是要干什么一清二楚,甚至于当初那位原本的江安县尉史有方,就是他蒙着面亲手射杀。 按照既定的计划,他需要在今夜接到信号之后,偷偷打开城门,将大军放入城中。 但他在看到了无当军的强悍军威之后,心里开始有了迟疑。 毕竟这可是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如果将这个事情,抖露给德妃娘娘,自己就能确定地获得泼天的回报。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暮色中的低矮城墙后,心头又重新坚定了起来。 太守大人阴养死士千余,伪装山贼暗中发展,经过这半年多暗中输送粮草、兵器的剿匪活动,少说也有两千多人,以有心算无心,就算德妃权势滔天,就算这城中权贵跺跺脚泗水州都要抖上三抖,但在眼前的兵戈之下又有几分挣扎余地。 而且他守卫城门,暗中观察,今日城中,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做生意的,一车车的货物往外拉,沉浸在挣大钱的美梦中。 飞鹰走狗的世家子,骑着高头大马,在护卫的簇拥下,吆喝着冲出城去,十几二十人的队伍跑了四五拨,惹得路人纷纷避让,鸡飞狗跳。 笑吧,闹吧,等明天让你们哭都哭不出来...... 他带着一种先知般的心态,戏谑地想着。 一念既定,他也不磨叽,带着一队心腹,来到了北城门的守城小房中。 “大人!”正坐在小石头屋里吹牛瞎侃的守城兵丁连忙起身。 “收拾收拾滚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夜本官换防。” 他黑着脸,骂了一句,“他娘的,大人物喝酒,还非得要老子来给他们看好大门!别人看还不放心,什么东西!” 听着他直截了当的抱怨,意外得到休息的几个守城兵开心不已,脚底抹油。 等那些人都走了,邹继荣看着身后的七八个铁杆心腹,“都进来坐着吧,安心等着,养精蓄锐。”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做大事,他也不敢让人在屋外,以防有人偷偷溜走报信。 时间在焦急的等候中悄悄过去。 忽然,他的耳畔听得了一声尖厉的哨音。 假寐养神的他猛地睁开眼睛,“来了!起来!” 他直接命人吹灭了屋里的灯火,以防被人发现,然后便带着人摸向了漆黑的城门洞。 当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们一步步靠近了城门。 这时候,邹继荣也掏出一个哨子,猛地吹响。 哨音,三长两短。 城外立刻响起了同样三长两短的哨音回复。 没错! 邹继荣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沉声道:“照明,开门!” 左右两个心腹立刻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幽幽,照亮了城门的门栓,却也照亮了门栓处,一个倚着长枪,神色冷漠的人。 那人似笑非笑,“邹县尉,你这是要干什么?总不会是要为叛军开门吧?” 而随着他的话,众人后方,瞬间亮起一片火把,一个个甲胄俱全,不知道何时潜行来此的无当军军士显露出身形。 邹继荣心沉入谷底,但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搏上一搏! 杀了眼前之人,打开城门,就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心头一横,他沉声道:“杀了他,开城,我等才有活命之机!” 金剑成正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见状冷哼一声,“冥顽不灵,找死!” 长枪登时握在手中一扫,逼开一个半圆空当,然后枪出如龙,寒芒点向邹继荣的咽喉。 第七十章 郑家有擅口技者 尖厉的哨音还在响着,就像一个深情舔狗那一声声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在吗?】。 郑远望身披甲胄,坐在马背之上,双手握住缰绳眉头皱起,“邹继荣这是怎么回事?” 田四开口道:“大人,方才他已经用哨声回应,许是为了避人耳目,需要稍作等待,咱们安心稍候便是。” 话音刚落,城头上忽然整齐地亮起一片火把,照亮了郑家父子的脸,也照亮了他们身后,那藏进黑暗中严阵以待的一千甲士。 “来者何人!” 金剑成一声暴喝,强行将试图潜藏在夜色中的阴谋拽了出来。 郑远望显然被这猝不及防的局面吓了一大跳,一时有些沉默。 金剑成冷笑一声,“敢带兵来攻,却不敢吭声,尔等怂包如此,还造个屁的反,滚回家里去抱着女人造孩子去吧!” 城墙上,无当军士放声大笑,引得下方的郑家部众们一阵骚动。 田四连忙小声提醒道:“大人。” 郑远望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朗声道:“金将军,下官得知江安城守卫空虚,心忧德妃娘娘安全,特率郡兵一千,前来支援。” 金剑成呸了一口,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打击对方士气的机会,“都这时候了,还在那儿敢做不敢认,你这种人还他娘的想造反,真是丢反贼的脸!” 说完他挥了挥手,一旁的一个军士拎起一个布包,朝着郑家父子的方向抛去,但距离太远,只落在了半途。 “这位江安县尉,试图暗开城门,被我们截获擒杀,郑太守,瞧瞧你认不认识?” 说完城墙之上,又是一阵得意张狂的笑声。 都是百战老卒,说什么个个运筹帷幄神机妙算那不现实,但要说临战的各种小心机,小手段,那都是信手拈来。 原本还踌躇满志觉得以有心算无心的郑家军队,士气瞬间被这连番操作打到谷底,军阵之中窃窃私语,一阵骚动。 但郑远望毕竟老谋深算,又筹谋日久,眼下更是绝无退路,所以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将心头的震惊和惊愕强行压下,强作镇定,“哪位壮士,为我将那头颅捡来。” 田四扭头吩咐了两名汉子,一个顶着盾牌,一个猫着腰,过去将那布包捡起,飞快退了回来。 郑远望强忍着恶心,打开布包,果然是邹继荣那死不瞑目的首级。 他高声怒喝,“诸位,此乃老夫心腹,如今的江安县尉邹继荣,他只要告发我等,便可有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但在无当军的严防死守下,他却毅然为了推翻大夏暴政,选择了心中理想,选择了我们的约定,最后献出了自己的性命!此乃何等勇毅,何等坚决!” “大业若成,吾当养起妻子,奉其父母,荫其子孙,后续凡死难者,皆循此例!” 他扭头看着一旁的军士,“诸位,我等大业的第一个牺牲者已经出现,诸位与我后继之!” 田四振臂高呼,“愿随大人!” 身后士卒纷纷被感染,怒吼道:“愿随大人!” 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一番巧舌如簧,士气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但他深知,光有一番口舌鼓动,毕竟那是虚的,真正要将士气重新拉起来,还得有实打实的好处。 于是他扭头看着田四,“去请公子带人上来。” 城头上,严阵以待的无当军军士们都以为在方才那一阵大吼之后,叛军就要趁机攻城了,但却没想到他们又停住了。 旋即,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叛军队伍朝着两侧散开,一支人数不少于千人的队伍在驱赶中,走上前,填补了从叛军军阵到城墙之间的空隙。 虽然这帮人比起真正的叛军,明显不如,衣衫褴褛,只有约莫一百人手中有刀枪之类的利器,其余的顶多就是拿着些木棍铁锹,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帮乌合之众,但人数上的翻倍,带给守城者的心理压力和攻城者的信心则是十分明显的。 人一过万,无边无际。 虽只两千,但也将江安城北这一片不大的空地填了一小半。 金剑成神色凝重,果然如夏公子所说,郑家父子将 曾经的泗水州第一公子郑天煜打马上前,指着城墙,朗声道:“诸位弟兄们,眼前就是江安城了!你们这一两个月,累死累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些权贵此刻却在里面搂着娇妻美妾,大鱼大肉,欢歌纵酒。凭什么!” 原本麻木惶恐的劳工们眼中渐渐亮起火焰,那是愤怒的光。 “一个皇帝的妃子要来,就修高台、绣彩带,我们饭都还吃不起呐!他们管吗?他们不管,他们只想着享受。高台要高,彩带要花,要用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家业,要用我们的血肉,去粉饰他们的太平和美好!凭什么!” “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劳工们都抬起了头,深陷的眼窝中,愤怒被酝酿成了仇恨,闪着噬人的光。 “我们虽为蝼蚁,但也不愿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我们虽为草芥,但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踩在我们脑袋上!” “左右是死,今夜,我们也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匹夫一怒!” “弟兄们,刀枪在手,冲入城中,将那帮权贵拉下马来!让他们明白,我们的命也是命!” 郑天煜不愧为文武双全,倾倒一州名士的泗水州第一公子,高呼的口号极富煽动性,很快就激得这些劳工们满眼血红,嗷嗷乱叫,也吓得城墙上的守卫面色微白。 身为无当军的军士,他们倒不是惧怕,而是瞧着眼前之人就这么几句话便将这些原本毫无战斗力的散兵游勇迅速刺激起来,显而易见地他们的压力就要大得多了。 而靠着这个低矮得仅有不到两层楼高的城墙想要拦下他们,怕是得多死上好些弟兄了。 一个无当军军士默默紧了紧手里的长枪,吐了口唾沫,“他娘的,这些人对朝廷就那么恨吗?别人随便说点什么就信!” 身旁的同袍也面色凝重,“是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让他们来送死开路的,偏偏他们还信!” “可惜公子不在,否则定能将这些人说服,不让对方得逞!” “可惜公子不在啊!” “多想无益,唯有死战。” “死战吧!” ...... 对比起城墙上的凝重,在劳工的后方,叛军军阵之中,则是一片轻松的激动,士气大涨。 有了这成百上千的劳工用命开道,他们攻城就要顺利得多了! 田四瞧着这一幕,佩服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啊!” 郑远望捻着胡须自得一笑,“本官布局许久,这些劳工个个都是身怀滔天冤屈,家破人亡,又在劳工营中饱受压榨,酝酿出了无边的悲愤,只要稍加引导,怎能不为我马前驱!” 他心头暗道:若非那个夏家小辈横生枝节,让这些卑贱劳工少死了些,少受了些罪,或许今夜之事还要更容易几分,哪儿用浪费他儿子那么多的口舌。 不过也无所谓了,大局已定。 四百个无当军,怎么靠着这低矮的城墙,跟他两千人来耗! 他抬眼看去,劳工们正扛着梯子,乌泱泱地冲向城墙,面露得意的微笑。 江安城的北门,空地之上,劳工们带着红眼的愤怒与仇恨,扛着梯子,乌泱泱地冲向城墙。 在他们身前,是严阵以待的无当军,在他们身后,是得意观战的叛军。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之时,一个声音陡然响起,炸响了夜空。 “郑天煜!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声如惊雷,让蜂拥而上的劳工们动作一顿,抬头看去,只见城墙上,火光摇曳间,映出一个黑衣男子,手中拿着一个跟村里唢呐一样的东西,大声喊着。 一身银色盔甲的郑天煜猛地抬头,瞧见了对方。 虽然距离遥远,虽然灯火阑珊,但他依旧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夏景昀! ----------------- 感谢【莫少殇】、【文帝诛薄昭】大佬的万赏。 感谢【暖阳以南】、【行空流月】、【三面荷花四面柳】、【书友20191113195107383】、【如天之云行你之梦】、【书桌上的白猫】、【dengxc2046】、【北冥没有大鱼】等大佬的打赏支持。 感谢诸位大佬的月票、推荐票和评论支持。 感谢,or2 第七十一章 搏命出击 “郑天煜!怎么了,不敢应声了吗?你方才不是舌灿莲花,口技高超吗?现在怎么不给我口几下啊!只会怂恿这些无辜之人为你父子二人的野心平白送命吗?” “来啊!跟本公子比一比谁的嗓门大啊!” 城墙上,夏景昀拿着自制的喇叭,大声喊着。 郑天煜:....... 他虽然看不懂那是个什么东西,但一听就知道那是自己比不过的声音。 可是,他还没法不吭声,因为显然这帮刚刚还热血上头的劳工们,居然慢慢停住了脚步。 “夏景昀,你一个权贵走狗!德妃义弟,有何面目在此阻拦我等义军!你为虎作伥,甘做权贵走狗,我等正欲破城之后,将你明正典刑,剥皮食肉!你竟然自己出来了,弟兄们,给我将其拿下!” 郑天煜喊得激动,但四周的劳工们却有些迟疑。 这夏公子的确成了大人物不假,但人家之前也确实在劳工营里干过,而且人家白天还来给他们发了肉食,发了糕点,你这小子啥都没给,这会儿还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把我们当傻子了。 “哈哈哈哈哈!” 夏景昀张狂的笑声在夜色中响起,“就你也配说这话?我呸!” “两座劳工营,总共将近三千人,为何落得这般境地,始作俑者不是别人,就是你们父子!” “你们为了一己私欲,蓄意制造冤假错案,将这些原本无辜之人悉数押解来此。再施以重压,苛以食宿,让这些本该在家中本分过日子的人累而伤,伤而死,你们为了什么?就为了积蓄起残存下来之人胸中对朝廷彻骨的仇恨,好为你们驱使,成为你们造反之路上的垫脚石!” “造就他们悲惨人生的人,不是德妃娘娘,不是这满城的权贵,就是你们父子二人!身为建宁郡太守的郑远望,和身为什么狗屁第一公子的你,郑天煜,才是最该被剥皮食肉的人!” “你们以为你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你们以为你们能够蒙骗所有人,将罪责都推到旁人身上,你们两个就是白莲花了,你们做梦!真当这个天下没有一个长了眼睛之人吗?那劳工营里每个白昼的皮鞭声,每个夜晚的惨嚎声还在响着啊!那乱葬坑里的累累白骨还在那儿看着你们呐!” 夏景昀火力全开,愤怒发声。 “各位兄弟,别听那个姓郑的放狗屁,我当初和你们一样在劳工营中,我们的际遇是一样的,这建宁太守一家,就是祸害我们的罪魁祸首!只要你们愿意,就去往城东的无当军军营,营盘空置,你们暂且稍歇,待我们收拾了这些叛军,再来将你们妥善安置!也好过死在这城墙之下!” 郑天煜破口大骂,“你莫要在此血口喷人,诸位兄弟,不要信这人鬼话,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惯会花言巧语,等此事一过,便又会调转头来收拾大家!大家便又要再遭一次罪。如此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夜随我一道,攻取那难得的荣华富贵!” “随你一道,命都没了,还有个屁的荣华富贵!”夏景昀冷笑一声,“你瞧瞧你那色厉内荏的样子,有他娘的一点反贼的样子吗?” 夏景昀完全占据了上风,压得郑天煜开不了口。 短短几句,他便让这帮劳工们改了念头,不仅停住了脚步,身子也开始转向后方,隐隐有着要帮着朝廷对抗叛军的念头。 城墙上原本严阵以待的守军纷纷瞪大了眼睛,似乎震惊于夏景昀这番话带来的效果。 旋即个个面露激动,哪怕不认识夏景昀的,也不妨碍他们崇拜这位成功帮他们逆转局势的人。 金剑成更是彻底改观,没想到这细皮嫩肉的小子除了脑子好使,口舌功夫也这么厉害。 当然,若是夏景昀知道他的夸赞,一定是不会接受的。 夏景昀全神贯注地看着下方的情况,神色一动,正要开口再行鼓动,就瞧见郑天煜开始往后退回了后方军阵中,而同时一队弓兵从军阵中走出。 “小心!”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徒劳地大吼一声。 下方的劳工们听见声音还有些茫然,一蓬箭雨便从天而落,射翻当先的一排。 两队骑兵从两侧绕出,拦住两翼,砍翻想要逃窜的劳工。 郑远望沉声喝道:“不攻城者,直接死!如若登城,每人赏银二十两!” 看着迟疑不动的劳工,他一挥手,又是一蓬箭雨射出。 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的迟疑,这帮劳工,掉转头,终于再无迟疑地朝着城墙涌去。 郑远望抬头看着夏景昀,眼神冰冷,虽然没有开口,但仿佛在说:这样够反贼的手段了吗? 夏景昀目眦欲裂,但已经无能为力,眼下的局面不再是他能够用几句话能够挽回的了。 金剑成叹了口气,收拾心神,沉声大喝,“弓箭准备!” 伴随着一声梆子敲响,城墙之上的弓手也齐齐握箭上弓。 第二声,引弓瞄准。 第三声,金剑成带着几分痛苦地怒吼道:“放!” 一阵箭雨落下,瞬间扎翻一片。 但无当军在城墙上驻扎之人实在太少,几十人的减员迅速被后续部队弥补,梯子已经开始架起。 梆子声密集地敲击着,引导着一轮轮的齐射,本该因为恐惧而溃散的劳工们在身后叛军的疯狂督阵中,被吓得生生止住了溃散的趋势,在两头的死亡之中,选择了去赌一赌幸运。 第一个劳工终于站上了城墙,他兴奋地大喊一声,但旋即被一杆长枪刺中心口,跌下城墙。 但突破口已经打开了! 郑远望敏锐地看见了这一点,而一旁的田四也同样发现了,立刻提醒他那转瞬即逝的战机,“大人!” 郑远望深吸一口气,带着积攒十余年的委屈和愤懑,怒吼道:“全军出动,破城!” 养精蓄锐已久的叛军此刻眼见胜势,先前里应外合破城失败的沮丧一扫而空,嗷嗷乱叫着冲了上去。 而这时候,城墙之上,夏景昀却和金剑成同时扭头,对望了一眼。 阵型已动,机会来了! 夏景昀举起自制的简易扩音喇叭,放在了金剑成嘴边,金剑成掏出一个哨子,吹出了一阵尖厉而特殊的声音。 远处林中,同时响起了一阵同样的哨音。 金剑成冲着夏景昀点了点头,冲下了城墙。 城墙上,夏景昀拿起大喇叭,铆足了力气朝下方喊道:“反贼们!你们往后看!” 人对有些明确的指令往往是会下意识反应的,比如站住、抬头、小心、帅哥(美女)...... 正嗷嗷前冲的叛军听见这个声音,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 然后,便猛地愣住。 只见后方林中,无数只火把在刹那间点燃,汇聚成了一条横亘在他们后方的火龙,截断了他们退路之余,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有埋伏? 还是援兵? 同样扭头回望的郑远望心头下意识地闪过两个念头,但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事。 “杀!!” 整齐而响亮的呼声在后方响起,本就因为前冲乱了的阵型,瞬间变得更乱了些。 而就在此时,一直紧闭的城门无声打开。 一阵令人心悸的蹄声从门洞中传来,外围几个胆大的正要冲进去,一杆长枪率先伸出直接洞穿了一人,将其挑在枪尖,旋即身后寒光阵阵,刀光在马蹄声中划过,马背上的骑手呼啸冲出。 “不想死的,顺着城墙去城东的无当军军营,老实待着!朝廷既往不咎!” 伴随着马背上的众人整齐的一阵呼喝,这一支百人骑兵队速度越来越快,在领头之人的带领下,朝着叛军的军阵直直撞了过去。 与此同时,军阵后方的火龙舞动,一支骑兵队伍狠狠扎进了叛军的后门。 夏景昀看着身旁的金剑成亲兵,沉声道:“关城门!” 亲兵面露犹豫,“将军还在外面。” “他妈的我大哥也在外面!”夏景昀黑着脸,“你们将军走之前跟你说好了的,你要违抗军令吗?” 亲兵一跺脚,快步冲下了城墙。 夏景昀看着对方下去,走到战鼓旁,先气喘吁吁地缓了几口气,拿起鼓槌猛地砸了下去。 金剑成领着一百骑兵,领头长枪如毒蛇吐信,精准点中叛军身上的要害,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沿着他开出来的路,身后骑兵纷纷跟上,将叛军本就已经凌乱的军阵搅得愈发不堪。 而在叛军的后方,无当军此行最后一位都尉李如火同样领着一支百人骑兵队伍,一柄大刀熟练地斜劈上撩,奔势不停,在叛军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疤。 在他的身后,是第一次经历战阵厮杀的夏云飞,他还不懂如何最大程度地节省体力去追求有效杀伤,手中兵刃也无法做到像金剑成和李如火那般如臂使指,但一身武艺和体魄着实惊人,长刀过处,就如一柄重锤,人仰马翻,看上去,竟比李如火更像一个军中杀神。 咚! 咚! 咚! 战鼓在城头擂响,让冲杀中的无当军气势自再度一振。 金剑成长枪狂舞如飞龙,李如火大刀劈砍如疯魔,夏云飞长刀乱斩似杀神,三人异口同声地喊出一声, “杀!” 第七十二章 德妃的舞台 江安城中大殿,今夜这场宴会似乎开得格外的久。 往日最多一个时辰就会结束的晚宴,竟然一气开到了戌时末,而德妃娘娘似乎还没有半点想要结束的意思。 众人心头诧异之余,也是不敢吭声,生怕触怒了这位这些日子在泗水州威望正隆的陛下宠妃。 但在座的终究有些老资格,不说敢不敢的问题,身体也着实是扛不住了。 于是在等到了亥时过半时,终于有人忍不住起身道:“娘娘,明日还有午宴,娘娘不如早些歇息?” 德妃闻言不置可否,平静道:“诸位可是疑惑,本宫今夜为何将诸位留下这般之久?” 众人齐齐望来,有资格开口之人便恭敬道:“请娘娘解惑。” 德妃淡淡道:“诸位仔细听听,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悄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之下,一阵并不算小的喧嚣远远传来。 “娘娘,这是?” 众人登时惊疑起来。 德妃扫了一眼场中,镇定自若地端起酒杯,“建宁太守郑远望携子作乱,勾结山贼反叛,眼下正带着叛军在进攻江安城。” “啊?” “什么!” “不会吧!” 这话一出,满殿权贵大惊失色,纷纷起身,撞翻一地桌椅,洒落四处汤汁酒水。 更有甚者,直接眼前一黑,一头栽了过去。 众人一看,赫然正是郑天煜的授业恩师,州学学正宋彦直。 冯秀云一步跨出,挺胸抬头沉声道:“娘娘不也在此与诸公一道,如此慌乱,成何体统!” 威严的语气带着女子声音特有的穿透力,传进了众人的心头,就如当头棒喝。 众人也反应过来,是啊,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若是真的危险,娘娘还会在这儿坐着吗? 那既然娘娘都不走,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呢?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德妃这才缓缓道:“毕竟是叛乱,本宫担心有贼子趁机作乱,此刻城中,没有比此间更安全之地,故而将诸公相留于此,诸公勿怪。” “多谢娘娘恩情。” 德妃接着从袖中滑出一张纸条,递给冯秀云,“秀云,带着护卫,将这上面的人请到偏殿,好生吃喝待着,等此间事了,再行分说。” 这张先前他们三人商议的纸条上,写着有包括州学学正宋彦直、江安县令赵鸿飞等人在内的一大帮与郑家过从甚密之人。 忙完了这些,看着空了不少的座位,德妃倒了一杯酒,“诸公,且饮一杯,压压惊。” “谢娘娘恩情!” 一群大老爷们,居然需要一个女子来稳住军心,实在是有些丢人。 但这殿中诸公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弱小,于是,在这一瞬间,德妃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登时高大了起来。 接着,他们便纷纷开始痛斥起郑家父子,来表明立场。 “郑远望真是狼子野心!朝廷待他不薄,他竟然兴兵作乱,老夫真恨不得生食其肉!” “平日里这对父子惯会伪装,如今皇恩浩荡,天下承平,这对恶贼竟干出这等人神共愤之事!” “什么狗屁泗水州第一公子,这等人只配世代为牛马!有何面目与我等并列!” “无君无父,不忠不孝,合该千刀万剐!” 德妃只是端坐着,仿佛对这些充耳不闻。 过了一阵,喊杀声更大了些。 一个护卫匆匆从殿外进来,与冯秀云禀报了几句。 在满场人期盼的目光中,冯秀云走到德妃跟前,正要小声开口,德妃直接道:“大声说吧,城中情况,在座诸公都有权知晓。” 冯秀云本就是果决的性子,闻言也不迟疑,直接道:“叛军势大,虽城中县尉邹继荣欲里应外合献城被金将军当场擒杀,但叛军人众,且驱使城外劳工营劳工攻城,城头守军虽杀伤甚巨,然城墙低矮,难以拒敌。且无当军本擅野战,不擅守城拒敌。故金将军已经决定分兵,下午已经伪装出城的一百骑兵和城中一百骑兵,前后突击叛军,争取将叛军主力冲垮,削减叛军战力,以安城防。” “什么?” “娘娘!不可啊!” “娘娘,此事万万不可啊!” 一个个大惊失色的人站了起来,纷纷开口,发出一声声惊慌的劝阻。 德妃神色平静,“为何不可?” 众人闹闹嚷嚷,最终一个郡守站了出来,“娘娘,凡城池攻守,守城一方占据地利便可最大限度杀伤消耗敌军。江安城虽城墙低矮,但也是有城墙的,我方正好凭借地利,以一当十,杀伤叛军,何故要出城而战,岂非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乎!” 立刻又有人附和,“刘大人所言甚是,如今我方千人,据城而守,叛军非有五六千难破城而入,何须出城而损兵折将也!”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德妃却轻轻摇头,“诸公错了,昨日又有六百无当军前去支援剿匪,眼下城中军伍只有四百。” 大殿之内的嗡嗡声瞬间大了起来。 原本安稳的气氛也像场中人的心一样瞬间慌乱起来。 “那就更该据城而守,以待后援了啊!” “是啊,就这么点人了,守城都不够了,怎么还能出城野战呢!” “野战听起来固然爽快,但一旦出事,那就是悔之晚矣啊!” 众人这时候也不像先前,还顾得上尊卑资历,七嘴八舌地开口,似乎这样就能够纾解心头的惶恐。 “够了!” 这时候,一声冷喝传来,却并不是来自于德妃,而是来自于卫远志。 这位前几日与德妃多番长谈之后,表示还要考虑考虑的一朝重臣缓缓起身,先看了一眼众人,“七嘴八舌,让娘娘如何决断?” 接着,他走到场中,朝德妃拱了拱手,“娘娘,诸公之言,不无道理,如今我方兵少为劣势,据城为优势,正当扬长避短以拒叛军,出城野战,实是过于冒险。一旦有失,城池有失,叛军入城,影响何其深远,定会满盘皆输。还请娘娘明鉴,速速拦住金将军!” 他的话说得很隐晦,但经过之前的交流,他知道这位秀外慧中的一品皇妃能够听得懂。 德妃确实也听懂了,微微点头,“卫大人之意,本宫明白。但本宫问你一句,若论知兵善战,你我孰与金剑成强?” 卫远志叹了口气,“自是金将军远胜于娘娘与下官。” “那既然如此,人既知兵,又亲临前线,我们为何要越俎代庖,干预战场决断?” 德妃看着众人,“本宫才疏学浅,亦知人力有穷,故而此行,政事托于朝官,钱粮付于商贾,军事仰仗行伍,聊以居中之位,统揽汇总而已,非如此不能发挥群臣之智。此番亦是同理,金将军之临机决断,本宫信之,而后,不论结果如何,本宫亦认之!” 说到最后,德妃斩钉截铁,态度决然。 卫远志看着这个端坐在案几之后的典雅端庄的后妃,恍惚之间,竟仿佛在那儿坐着一位有明君之相的皇帝。 他连忙收摄心神,恭敬道:“是老臣思虑不周,娘娘勿怪!” 他正要退下,一个老者起身出列,一把鼻涕一把泪,“娘娘圣明!然此满堂重臣、士绅之命,悉决于一武夫之手,万一其心怀二心,我等性命事小,娘娘千金之躯,岂能犯险啊!” 德妃杏眼一瞪,“他若有二心,何不径直提兵而来,此间可有一人能挡?” “可若是事败,城中仅余两百守军,和数十军汉,如何能够防备?” 德妃柳眉倒竖,怒喝道:“本宫就在此间,尔等之性命还能金贵得过本宫!” 殿中瞬间安静,再无一人胆敢言语。 德妃将颤抖的手藏在袖中,脸上挤出微笑,“秀云,带几名宫女,去替本宫帮诸公斟上一杯酒压压惊。” “是!” 冯秀云也按下心头浓浓的担忧,带着人在殿中走了一圈。 “诸公,且饮!” “谢娘娘。” 这一声,第一次不那么整齐,不那么响亮,就像此刻杯中晃动的酒液,带着忐忑和颤抖。 “报!” 砰! 随着一声响亮的高呼,殿门被人一下子撞开,不少人手中酒杯登时掉落在地。 一个身上犹有血迹的无当军军士激动道:“娘娘,金将军和李都尉大破贼军,斩首数百,已将贼军彻底击散!” 第七十三章 首功夏景昀(求首订) !!! 惊呼声压抑不住,简直要冲破房顶。 这一次不是恐惧的惊惶,而是喜悦的惊讶。 “此言当真?” 苏师道性子颇急,座位正好在那报信军士旁边,直接开口问道。 那军士连连点头,然后看着德妃,“千真万确,金将军和李都尉皆已撤回城中。金将军为了防范万一,留守城头,特命小的前来通传。” 德妃缓缓点头,柔声道:“诸位将士可有伤亡?严重否?” 报信军士心头一暖,没想到德妃娘娘居然还知道记挂他们的安危,“回娘娘的话,因为是以骑对步,又是趁夜突袭,我军仅有四名弟兄不幸为国捐躯,余者并无大碍。” 殿中登时又响起了一阵响亮的欢呼,两百破一千,只死了四个,这是完胜啊! 德妃也赞许地点了点头,“请金将军依照军中惯例抚恤,稍后本宫亦有赏赐。秀云,为这位壮士赐一碗酒!” 待那军士激动地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德妃欣慰一笑,“辛苦了,且下去休息吧。” 军士离开,场中的气氛就如天光破云,阴霾尽散,欢声笑语从心底而发,充盈在大殿之中。 众人在卫远志的带领下,齐齐起身,恭敬而信服地朝德妃敬酒,“娘娘圣明!” 德妃淡淡一笑,“所赖诸公齐心,共饮!” 瞧瞧这气度,瞧瞧这姿态,遇险不慌,得胜不骄,多么从容,多么优雅! 这份决断,这份魄力,简直是让他们这些平日里自诩不凡的男子都汗颜啊! 不愧是能被陛下和中枢托付如此重任的一品皇妃啊! 众人深感佩服,齐齐道:“谢娘娘。” 一杯酒饮尽,德妃离席而去。 等走到了无人的房间,她才猛然回身,一把抱住了身旁的冯秀云。 身体在颤抖,在激动,在低低地抽泣,在尽情释放着心头的恐惧、忧虑和慌乱。 她一个自幼无忧无虑,后来又久居深宫,养尊处优的女人,怎么能不紧张,怎么能不慌! 那可是叛军啊,一步走错,就是她人生路上永恒的污点。 她的野望和未来都将被叛军的刀枪搅碎。 她的身份和光环都将成为如狼似虎的叛军眼里,最诱人的猎物香味。 哪怕清白得以保全,哪怕重获自由,她眼下拥有的都将化作过眼云烟。 更何况,那个分兵出击的任务还是她最后拍板定论。 可想而知,她那娇弱的身躯里,藏着多么沉重的压力。 但她不能表露出一丁点,只能强忍,用心智筑成堤坝,将汹涌的情绪洪流通通拦住。 此刻大局已定,堤坝崩溃,情绪之潮将其彻底淹没。 一滴滴眼泪滴落,将心头的情绪尽数倾泻,德妃慢慢收摄心神,看着冯秀云那张并不太逊色于自己的容颜,轻声道:“你真是找了一个好郎君啊!” 冯秀云心头剧震,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下意识想来一句【娘娘你也可以有这么好的郎君】,旋即又反应过来,这不是大不敬之罪嘛。 连忙道:“娘娘,陛下圣明无双,高阳与陛下之间,仿若萤火与皓月,差之千里。” 德妃幽怨地白了她一眼,缓缓松开手,定了定神,仿佛刚才的话都没发生过,“休整一下,一会儿随我去城墙劳军。” 冯秀云瞪大了眼睛。 德妃看了他一眼,“你不想看看伱男人吗?” 冯秀云瞬间羞红了脸。 德妃哼了一声,缓缓迈步回殿。 —— 等德妃回到了大殿,提出了前往城墙劳军的想法之后,赢得了所有人的赞同。 没有人会拒绝在大战胜利之后,安全无忧之余,向血火余生的军士们展露上位者的宽宏体恤和礼贤下士。 大殿门打开,一支队伍在德妃娘娘的带领下,鱼贯而出,朝着城墙走去。 低矮的城墙,在站上了无当军百战军士之后,瞬间变得高大安稳,就如同中京城的巍峨城墙般,能带给人踏实和镇定。 那简陋的城楼第一次迎来了这般高规格的观光团。 “末将参见娘娘!” “金将军快快请起!” 德妃迈步上前,亲手扶起了金剑成,然后满意而欣慰道:“金将军,幸赖你之功,我等皆得幸免,你该当我等一拜!” 说着就要率先领着众人朝他深深一拜。 金剑成一个跨步上前,连忙道:“娘娘,此番功劳非是末将一人之功,皆赖无当军上下勠力死战,方得此战果。若非论首功,当以令弟为第一!” 夏景昀站在一旁,没想到金剑成竟如此厚道,还能有他的事呢! 而站在德妃身后的群臣士绅们,在听见金剑成的话之后,心头登时升起恍然。 谁说当兵的没心眼儿? 这心眼儿还不多呢! 在这样的时刻,还记得将德妃娘娘的义弟推出来,卖一个大大的人情,这还不叫心眼儿,那什么才叫心眼儿! 德妃微微皱眉,“他有什么功劳?不过一个文弱书生,拉弓舞刀,哪一样是他能做的?” 金剑成一愣,他有什么功劳你不清楚吗? 旋即对上德妃那一双无需刻意便能勾魂夺魄的眸子,他在刹那恍惚之后,瞬间明白过来,大声道:“娘娘,请容末将详禀!” “此番守城,我等守军仅有四百,而且事起仓促,全无防备,全赖夏公子见机得快,料敌于先,让我等有了些许准备之机会,否则今夜叛军骤起攻城,恐怕我等来不及发一箭一矢,而全城皆陷!” “夏公子见识卓著,从细枝末节而窥全貌,识破了叛军里应外合之诡计,成功拦截江安县尉邹继荣暗开城门之阴谋,避免叛军直接入城,为我等赢取守城之机。” “而后,夏公子更是与末将商议,力排众议,令其兄长伪装城中公子,领马匹出城,实装作伏兵于敌后,虚张声势。而后我自领一百骑兵,两面夹击,方才有今夜大胜!” “所以,此战首功当归于夏公子,并非末将谄媚之言,实是实至名归之意!” 金剑成的话在小小的城楼中回荡,让跟在德妃娘娘身后的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说得跟真的一样? 这夏景昀还真能有这般本事? 但自以为聪明的人还在怀疑,真正聪明的人已经直接开始了吹捧。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夏公子不仅文才惊世,更有此等武略,文武双全,实是世所罕见呐!” “我本以为夏公子有传世之诗才已经足够了不起,没想到还对战事有着这等独到之见解,哪怕是陛下见了,恐怕也得问一句,这是谁家儿郎,羞煞满朝公子啊!” “老太爷,夏公子乃是您的徒弟,有此徒儿,必当青史留名,为后人所仰望啊!” 众人纷纷开口夸耀,那言语中的推崇和谄媚,让夏景昀这个厚脸皮都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商人谈生意那都图一乐,真正的厚脸皮都在庙堂! 卫远志开口道:“此番大事抵定,全城得安,所赖娘娘运筹帷幄,镇之以静,方有城中井然有序之结果;所赖夏公子见微知著,料敌于先,智计百出,御敌于城墙之外;姐弟同心,内外皆安,实乃国朝之幸,实乃我等之幸,谢娘娘,谢夏公子!” 众人连忙跟着他一拜,给夏景昀吓了一跳,连忙看了一眼阿姊,没想到德妃却回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诸位快快请起,我就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么就能当得起这般赞誉。” 卫远志摆手道:“夏公子切莫妄自菲薄,我等都已经看在眼里,你之功劳,当得起我等这一拜。” 那我是不是该念两句诗 夏景昀干笑两声,正待说话,一旁的老尚书一脸喜爱地看着他,“高阳,接下来到州城入学之际,上老夫府上坐坐,可好?” 夏景昀连忙拱手,“固所愿,不敢请尔!但我这能不能入州学,都还是两说之事,恐辜负老尚书厚爱。” “谁敢!”老尚书哼了一声,“郑家父子兴兵作乱,他宋彦直不过待宰羔羊,老夫提议由苏大儒出任学正,奏报朝廷,诸位谁认同,谁反对?” “愿附老尚书骥尾!” 众人轰然答应,接着又有一帮拿得出手的州中权贵,纷纷上前表态,邀请夏景昀未来过府一叙,夏景昀一一回应,得体而稳重。 德妃看得微笑颔首,欣慰而开怀。 “夏公子,不知你可曾婚配,老夫有一嫡女” 不等夏景昀问一下长得漂不漂亮,德妃便已连忙阻拦,“咳咳,高阳时年尚小,未能及第,此时容后再议。” 众人也立刻反应过来,夏景昀才华如此,文韬武略,未来的婚配,恐怕就是德妃一系最关键的一次落子,怎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许诺出去! 按照这般发展,若是他能顺利中得进士,未来不是中枢重臣,或是开国国公,怕是都不敢提与之联姻之事。 带着心头的各种心思,众人在德妃的指示下各自回到住处,用后半截黑夜,平复一颗悸动不安的心灵。 —— 江安城北,郑天煜扶了扶头上歪着的头盔,指着地上插着的一个个火把,“父亲你看!” 同样一身狼狈的郑远望须发凌乱,在田四等人的搀扶下过来,看了一阵,沉默不语。 田四瞧了一眼便反应过来,恨恨骂道:“他娘的,无当军太狡猾了!中计了!” 一个时辰之前,后方突然出现的不知数量的援兵,让他们瞬间惊惧起来,而城中又突然冲杀出一支骑兵队伍,本就在前冲中乱了阵脚的军阵在慌乱和骑兵的冲击下迅速崩溃。 阵型一乱,步兵在骑兵面前那就跟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他们看似装备精良的数百死士外加几百精挑细选的山贼,在两支无当军骑军挥舞的刀枪下,化作了一具具装备精良的死尸,倒是没辜负那些苦心孤诣私运出来的铠甲。 郑远望从沉默中回过神来,“败兵收拢得如何了?” 田四有些忐忑地开口道:“死难者五百余,伤员两百多,只剩不到三百能战之士。而且劳工营的劳工已经悉数溃散。” 郑天煜抿着嘴,父亲苦心孤诣多年,多方筹谋,成功将无当军数千大军调离驻防之地,又成功将武装了朝廷兵甲的千余精兵偷进了无当军的防御圈中,只要在内应的配合下,拿下几乎没有守卫的江安城,就能挟一州权贵、无数钱粮而开大业。 但如今,内应被杀,劳工被打散,己方最根本的一千精兵,已在对方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突袭之中,在刀枪铁蹄之下,丧失殆尽。 反旗已举,前路就如眼前的夜色一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哈哈哈哈哈!” 一片愁云惨淡之中,面对着这般局面,郑远望却忽地大笑起来。 郑天煜登时担心起父亲的精神状况,连忙问道:“父亲何故发笑?” 郑远望扭头遥望着江安城的方向,“我笑那金剑成无谋,夏景昀少智,此刻若能豁出来,以一百骑兵衔尾追杀,我等何来整顿败军之机,皆死无葬身之地也!” 郑远望声音一沉,“既然他们龟缩不出,容我等缓了这口气,那便让他们看看,何为卷土重来!” 他朗声道:“今日一败其罪在我,但我们仍未到穷途末路之时!” “江安城,依旧只有那些守军!而老夫心腹贾松之,已尽起郡中千余精锐,昨夜已从郡城出发,稍后便将来此接应!” “老夫原本是想要他们协助守城的,既然如此,我们便豁出一切,再送他们一份惊喜!” “诸位,打起精神,胜负未分,明日随我一战而定江安!” “是!” —— 等待众人走后,一身是血的夏云飞和李如火两人才走了过来。 “喝两口?” 李如火抛过来一个酒壶,金剑成伸手接住,灌了一口,然后将酒壶递给了夏景昀。 夏景昀:??? 我感觉我现在很虚,能不能先睡一觉? 另外,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种随口而入的病毒叫做幽门螺旋杆菌? 他默默将酒壶递到嘴边,猛灌了一口。 ??? 这一次,轮到李如火跟金剑成疑惑了,这两个货在酒壶里装的是最烈的烧刀子,本来是打算看夏景昀笑话的,没想到夏景昀眉头都没皱一下。 夏景昀白了两人一眼,等我今后腾出手来,给你们弄点台子,有你们哭的时候! 旋即将酒壶抛给夏云飞,笑着道:“大哥,辛苦了。” 夏云飞一把接过,憨厚一笑。 “哎,可惜了,没能衔尾追击,将郑家父子直接擒住,大功一件啊!” 李如火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城墙遗憾道。 金剑成瘪了瘪嘴,“行了,德妃娘娘愿意让我们出城一战,都是顶着天大的压力了,真当这满城权贵都是泥菩萨没火气不成?不然你以为我们四百人打个一两千乌合之众还能有什么问题?” 夏景昀也疲惫地坐下,缓缓道:“不管怎么说,眼下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等人手回来,稳固了城防,再慢慢清缴吧。” 李如火忽然小声道:“先前在外埋伏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人。” 声音渐渐压低,渐不可闻。 聊了一阵,四人席地而坐,遥望着天上皓月疏星,和它们在人间倒映的零星灯火,笑意慵懒而满足。 夜色深重,四个人缩进了城楼那小小的房间中,一人裹张小毯子,闭目养神,养得鼾声阵阵。 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兵匆匆跑来,“将军!发现大股部队自城南出现,正绕行朝北而去!” 还有。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卷土重来(求订阅) 瘆人的黑夜终于缓缓过去,当夜幕只是被天光撕开一角,胆战心惊了一晚上的江安城居民们便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拆下了一块门板。 警惕地目光看向屋外的街道,没有遍地死尸,甚至没有一丁点血迹。 什么都没有。 呼呼! 随着一块块门板被取下,这座城市也重新活了过来。 昨夜那些令人紧缩在被子中瑟瑟发抖的喧嚣,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有人还是永远地留在了梦里,再也无法醒来。 一间大宅之中,主人带着一对黑眼圈醒来,一旁的夫人摆好早餐,担忧问道:“今日的午宴还会照常举行吗?” “既然叛军已被击溃,娘娘又没有别的吩咐,自然是要照常举行的。” “哎,那老爷你小心点。” “担心个啥,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 “老爷,你就是我们家的天啊!” 男人扭头看着自家的夫人,目光欣慰,你要随时都能说出这等话,老夫又何至于养那么多小妾。 但旋即又摇了摇头,那也不行,伱不是二十岁的饱满样子了,老夫至死爱少女。 一番令夫人迷惑的摇头晃脑之后,男人放下碗筷,穿戴整齐,走出了府门,去与他的圈子联络打探起来。 一个个圈子悄然交流汇集,最后都将目光投向了云府。 “本宫自然是希望午宴能够照常举行的,但眼下局势不稳,郑家反贼还未授首,能不能成行,本宫还是希望与金将军商议一下,已差人去请,诸位请稍候。” 云府之中,德妃看着眼前几个有资格与她议事的官员,缓缓开口。 话音刚落,冯秀云匆匆而至,带着一个传信的士兵。 德妃下意识心头一跳,“何事?” 那士兵看了一眼其余几人,德妃直接道:“此间诸公皆得本宫信重,放心说来。” 那士兵不再犹疑,开口道:“叛军又来了!” 德妃腾地站了起来。 片刻之后,全城戒严,十余位州中权贵在德妃的带领下走上了城头。 城墙之下,再度站着了千余叛军。 金剑成走上前,“娘娘,郑家父子竟还有后手,昨夜又有近千人自城南而来,绕城而过之时被我军发现,但夜色深重,我等不敢贸然追击,放了几箭之后,只能坐视他们双方合兵一处,卷土重来。先前叛军已经发动过一轮试探,发现我们有了防备之后,暂时还未大举进攻。” 他单膝下跪,“此乃末将昨夜未竟全功之失,请娘娘责罚。” 德妃沉默片刻,伸手将其扶起,“金将军切莫如此,昨夜不追击是本宫首肯了的,若要论责亦是本宫之责,金将军也是为了城中诸公安危着想,及时回援坐镇,如何能怪得到你,快快请起。” “德妃娘娘!何妨当面一叙?” 这头正说着,城墙下,响起郑远望嚣张又得意的声音。 德妃缓步走向城墙边,四周响起齐齐的担忧,“娘娘小心!” 金剑成亲自拿着盾牌站在她旁边随时警惕着。 德妃的目光镇定地看向下方,披坚持锐的叛军结成了严密的军阵,杀意腾腾地面对着江安城。 她面色冰冷,夏景昀跟个识趣的狗腿子一样,适时递上来一个喇叭。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有何颜面,还敢站在本宫身前!” 寒声阵阵,被喇叭放大,清晰地传向对面。 郑远望哈哈一笑,“大夏气数已尽,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老夫先举义旗,正当天下之望,有何不敢?” 德妃打算呸上一口,但考虑到挪开喇叭没气势,对着喇叭又有点不雅观,只好放弃,继续道:“一个反贼,竟自诩义军,不过贻笑大方,遗臭万年,竟还沾沾自喜,可笑至极。” 郑远望冷哼一声,“大夏昏君无道,敛财无度,骄奢淫逸,以全一己私欲,致黎民家无余财,食不果腹,老夫反之,如何不能称义?” “朝堂朽木为官,不恤民情,使百姓流离失所,无恒产恒业,老夫反之,如何不能称义?” “世家禽兽食禄,代代相传,令天下英才只得屈身下吏,郁郁而终,老夫反之,如何不能称义?” “豪绅贪婪敛聚,田亩无数,屋舍连绵,而积贫者无立锥之地,积弱者少蔽体之衣,老夫反之,如何不能称义?” 他马鞭指着城墙,朗声道:“便如尔等,日日只知欢歌纵酒,尽情享乐,何曾观过天下之难,生民之苦,老夫今日领军而来,必使尔等为阶下之囚,方解心头意气也!” “吼!吼!吼!” 热血沸腾,杀气凛然的话,让叛军士气大振,集体鼓噪起来。 而城墙之上,一片哑然。 因为,大夏确实不咋地啊! 郑远望说的基本都是事实,让人反驳都无从说起。 而且人家都兵临城下了,你再说什么放下刀兵,咱们好好商量,有什么不满,我们仔细研究,上报朝廷,再出对策,那不是把人当傻子嘛! 德妃也沉默了,沉默是良心在跳动。 “放你娘的屁!” 就在这时,夏景昀拿起小喇叭,吼了一声,让城墙上的众人瞬间一惊。 “陛下和中枢诸公做得如何,我且不评论,但就你们父子这两个狗东西,也配在这儿说义军?” “今天本公子本来不想骂你们的,没想到你们还这么恬不知耻地往外跳,那本公子就再好好打打你们那张猪脸!” “你们私蓄军士,伪装其为山贼、盗匪,四处作乱,祸害过多少无辜百姓,让多少人破家灭门,凄惨哭嚎,你们这是义?” “你们为了增加攻城之时的丁点胜算,在一郡之中,大兴牢狱,让无数安稳之家,失去数代积累之财,举家发配,在劳工营中受苦受难,丢掉清白、尊严、乃至于性命,去成为你们造反大业的垫脚石,你们这是义?” “你们擅启刀兵,一个个无辜之人被尔等挟裹、驱赶,葬身荒野,为恶犬野兽所食,白骨森森,冤魂累累,你们这是义?” “你们父子二人,老的身为一郡郡守,不思为国尽忠,不思勤政爱民,在执掌之地,阴养死士,纵其为恶,处心积虑,谋反作乱?是为不忠!” “小的身负一州雅望,不思经世济民,为青年之表率,居然暗中勾结贼寇,多行恶事,密谋犯上作乱,枉顾圣贤教诲,是为不仁?” “德妃娘娘身为皇妃,尔等竟当面口出不逊,无君无父,是为不孝!” “如你父子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狗东西,竟敢妄言高举义旗,大兴义兵,那些在山贼刀兵下惨死的冤魂答应吗?那些乱葬坑里的累累白骨答应吗?我们这些真正忠君爱国之人手中的刀枪答应吗?” “去你妈的义军!我呸!” 夏景昀慷慨激昂,瞬间将双方之间的局势扭转。 城墙上的众人也从他的言语中反应过来,对啊,朝廷好不好咱不好说,但就你们干的那些破事,你们更没资格说三道四啊! 众人瞬间士气一振,重新占领了道德的高地。 原本得意洋洋的郑远望被这般当面揭了伤疤,不由得一时语塞。 郑天煜冷哼一声,高声反驳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哪个新朝成立,不经历一番浴火重生,若能换来天下太平盛世,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 “啧啧!”夏景昀一脸感慨,“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吧?” 他声音陡然一高,“凭你也配说这种话?那你怎么不去当那个枯骨啊!你他娘的怎么不去死一死啊!” 郑天煜语气一滞,郑远望冷哼一声,“巧舌如簧之辈,老夫不与你等多言!你们以为守着这江安城就安稳了吗?你们有没有想过,就这座小城,你们守起来都费劲,老夫为什么就不担心将来守不住呢?” 德妃眉头一皱,城墙上的众人都是一愣。 旋即便听得郑远望猖狂大笑道:“今日清晨,老夫的心腹幕僚就已经亲自领着一队数百人的精锐甲士,装作江安城的无当军败军,去往州城报信搬救兵了!等他们进了城,那城坚粮足的州城,才是老夫此番成事的倚仗!” “你们!你们所有人,都不过是老夫股掌之中的玩物罢了!哈哈哈哈!” 一个州中贵人急切道:“你胡说,州城有李侍郎坐镇,岂会轻易将尔等放进去!” “哈哈哈哈!实话告诉你们,州中长史早已与老夫约定好了,待老夫之人一到,他便会里应外合,控制那位新来而没有根基的李侍郎,然后打开城门!德妃啊德妃,多亏了你拿下了卫州牧,否则老夫的计划也不会这般轻松啊!哈哈哈哈!” 郑远望得意的笑声中,城墙之上,众人齐齐傻眼。 这个郑远望,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竟有如此筹谋? 如果真被叛军偷了州城,叛军恐怕是真的能成大事了啊! 无当军身为天下强军,金剑成也是知兵之人,一路剿匪是以江安城为中心,向四方推开,宁愿慢也要将沿途清扫干净,但郑远望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竟能在无当军的眼皮子底下,溜进来两千的带甲之士! 同时还朝州城派出了一支队伍,当做连环的杀手锏。 不少权贵们忍不住想着,他们的家眷、产业可都在州城,届时叛军以家眷亲族相要挟,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大夏将倾,自己是不是也该转变一下想法了 纷杂的念头从这些权贵的心底悄然生出,眼神也开始变得犹疑起来。 德妃冷冷道:“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泗水州长史吕丰源乃是淑妃堂弟,英国公嫡系,岂会与你这等反贼勾结!” 郑远望得意一笑,“德妃啊德妃,你还真是单纯啊!淑妃?她恨不得你死在这儿呢!哈哈!” 他在马背上微微前倾着身子,“要不我们打个商量,你开城投降,老夫保证对你毫发无伤,放你回京报仇,如何?” “乱臣贼子,你休想!”德妃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既然如此,儿郎们!”郑远望高举双手,“准备攻城!” 城墙上,权贵们瞬间心头一紧,慌乱开口。 “娘娘千金之躯,老臣护送您回府等候吧!” “是啊,此地甚是危险,娘娘切莫以身犯险。” 德妃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揭穿他们的小九九,而是平静地收回目光,“诸位将士,本宫就站在这里,与你们共进退!” 城墙之上的无当军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怒吼。 “阿姊,别急。” 夏景昀忽然在一旁安慰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握着喇叭大喊道:“再不出来,就真要出人命啦!” 金剑成从怀中掏出哨子,凑到喇叭旁,吹出了一阵尖厉的响声。 哨声一起,叛军军阵的后方,一阵烟尘在众人诧异目光中,缓缓升腾,渐成遮天蔽日之势。 还有。 (本章完) 第七十五章 姜家玉虎(求订阅) 烟尘漫天,在一帮叛军的心头化作阴霾。 郑远望扭头回望,朗声道:“故技重施而已,对方已是技穷,无需惊慌!田四你带两百人,结阵守住后路,其余人随我攻城!” 叛军军士依计而行,田四带着两百精锐,结成战阵,目光警惕地看着后方。 咚咚咚! 脚底的大地忽然震动了起来,让田四和士卒们面色微变。 一人一骑,当先冲入了他们的眼帘。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银盔银甲人如玉,身后立起一杆大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字。 【姜】 大夏军神姜青玄的姜! 城头之上,陡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些无当军的军士们眼神中闪烁着狂热,仿佛化身成了最虔诚的信徒。 田四还在脑海中搜寻着泗水州有什么人姓姜,对面白马陡然一快,寒光过处,鲜血冲天而起,人头颓然跌落。 白马却在这一刻,急急转了个弯,擦着他身后那看似严密的军阵而过,长枪划过,一蓬鲜血如雨。 而白马身后的骑军这才从军阵地侧面如尖刀般扎入,铁板瞬间如纸糊,四散奔逃的叛军,顷刻化做了骑兵刀下的亡魂。 这般惊人又富有艺术,如臂使指的穿插冲击,让城头上的夏景昀等人看得如痴如醉,目瞪口呆,却让郑家父子瞬间魂飞天外。 刚刚仓促吩咐转身迎敌,洪流就撞了上来,照例从腰眼插了进去。 可怜的叛军,昨日被前后夹击,首尾皆失,今日又遭拦腰一击,要是个人的话,浑身上下都没个好地方了。 姜字大旗下,足足有千余精兵,在质量远胜于叛军的情况下,数量也不逊色,一场战斗再无任何悬念。 溃散、屠杀、惨嚎、尸横遍野。 这些词听起来都有种残忍。 但如果是发生在敌人身上,就会让人忍不住地开心。 先前还不可一世的叛军,这支寄托着郑家父子最后野望的叛军,在这支千人骑兵队的冲击下,彻底被打散、打垮、打没了。 站在并不算高的城墙上俯瞰的众人,此刻心头唯一的悬念就是:身为贼首的郑家父子能否被抓。 这支如同神兵天降的骑兵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不久之后,白马缓缓停住马蹄,长枪搭在被五花大绑的郑远望肩上,压得他腰背一弯,如同被打断了脊梁。 但他仍旧倔强地抬着头,看着马背上的人,狼狈、凄凉,却又带着不甘与不解地嘶吼道:“你怎么可能在泗水州,你怎么会在泗水州!” 马背上的年轻人没有搭理他,而是扫了一眼郑远望身旁那一脸迷惑的郑天煜,“伱连本公子都不认识,如此孤陋寡闻,还敢自称什么泗水州第一公子?” 郑天煜瞬间动怒,但耳畔父亲吐出的一个名字,便立刻让他没了底气。 “姜玉虎!” 郑远望怒吼道:“你别以为你赢了!这大夏天下,不是你能救得了的!最后,你也只能颓然地看着改朝换代,当一条前朝的丧家之犬!你做不了你爷爷!你没那个本事!” 姜玉虎收回长枪,“果然是废物,本公子不该跟你们废话的!” 说着便打马离开,郑远望嘶吼道:“姜玉虎,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你有本事杀了我啊!” 但白马和马上的人,都懒得搭理他的挑衅,朝着江安城那重新打开的城门走去。 走到城门口,姜玉虎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勒马仰头看着德妃,笑着道:“德妃娘娘,应该没有耽搁午宴的时间,放心吃喝吧。末将就不进城相扰了。” 说着真就拨转马头,朝着无当军的军营而去。 留下城楼上一帮目瞪口呆的人。 这当中,也包括夏景昀。 他扭头看着金剑成,“你家公子这么霸道?” 金剑成得意地挺起胸脯,“那是自然。” “在陛下面前也这样?” 金剑成的眼神立刻变得无语而幽怨,没说话,但【你这么聊天会把天聊死】的那种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德妃缓缓定了定神,轻启朱唇,“金将军,劳烦你派人收押叛军,清扫战场。然后与你家公子陈说一下州城之事,看他如何决断。” 然后转身看着身后一个随行臣子,“今日不再登高设宴,稍后中午在城中大殿略备薄酒,与诸位共庆月圆即可,速去准备吧。” 而后德妃朝夏景昀微微点了一下头,领着人走下了城墙。 一切的喧嚣都重新归于平静,夏景昀只觉得千斤重担卸下,心头一空,只想赶紧回到胭脂那柔软的胸怀中得到安抚。 告别了金剑成这个糙汉,他在德妃特派的护卫护送下,回到了那间小院。 前晚过来,一日一夜,昨晨离开,一夜一日。 都是时光飞逝! 当听见敲门声,担惊受怕了一夜的胭脂飞奔而来,似鸟投林,撞入了他的怀中,“公子!” 本就变虚了不少的夏景昀差点被这阵冲击波撞翻,连忙伸手抱住,稳了稳身形。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胭脂抽泣着,松开手,幽幽地看着他,“我去给公子烧水沐浴。” 夏景昀点了点头,是该好好洗洗了。 脑垫波抚慰疲惫,洗面奶清洗虚弱,是男人最好的疗伤。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再度遭遇了意外。 正当他满怀期待地坐在院子里,喝着小婢女泡好的热茶,悠闲等候的时候,夏云飞来到了院子。 “二郎,金将军找你。” 夏景昀探出头,瞧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金剑成。 金剑成拱了拱手,“夏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夏景昀微微皱了皱眉,“我能不去吗?或者等我在家洗个面。” 金剑成笑着道:“我家公子不拘小节,也不在乎别人仪态,反正都没他好看。” 冤冤相报何时了. 听了这报复般把天聊死的回答,夏景昀无语地看着他,“下马!” 金剑成:??? “我累了!”夏景昀理直气壮,“而且本公子就喜欢骑兵的朦胧美!” 金剑成是个好脾气,如今也认可了夏景昀,更愿意为公子的客人让马,但他始终想不明白,来去如风,侵掠如火的骑兵,怎么跟朦胧美扯上关系的。 —— 云府,德妃也是脱力般地斜靠在榻上,身姿曲线曼妙动人,惊人绝色的脸上,全是紧张刺激过后的疲惫。 从昨日傍晚,夏景昀过来告知消息,到此刻姜玉虎带着军队赶到,这场叛乱才算是真正尘埃落定。 哦不,也没有,州城之中,如果按照郑远望所说,依旧还有风险。 但州城距离江安有将近两日路程,又是军事上的事情,她也只能将信息交由姜玉虎决断。 所以,此刻她也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放空了一阵,缓了缓神,她才慢慢回想起从昨夜到今晨,自己的种种应对,有无失当之处,有那些增色之举。 总结了一下,还是颇为满意的。 尤其是昨夜在殿中,从起初的镇定、从容,再到临危不惧、力排众议,最后大胜而归,这一系列的事情都很完美。 说起来,还得多亏了高阳,让自己有了心理准备,而且事情也都按照了他的预期在走。 若是没有遇到高阳,此番怕是难了。 德妃一边在心头由衷庆幸着,一边看着一旁的冯秀云,这死丫头命真好,能遇到这么好的人,比我幸福多了,也就是我善良,不然趁机都得好好惩治她一番找找平衡。 冯秀云被盯得不自在,试探道:“娘娘,可是奴婢身上有何不妥?” 没啥不妥,啥都没我好,哎,说起来更气了。 德妃笑了笑,“你是高阳的人,我是高阳的阿姊,私下无人时,你也叫我阿姊就好。” 冯秀云连称不敢,德妃也没多勉强,正要起身,外面就传来婢女的声音,“娘娘,卫大人求见。” 片刻之后,云府正厅,德妃看着卫远志,笑着道:“卫老,今日本宫可有些乏累,若要纵论天下,得改天了。” 卫远志摇了摇头,轻撩长衫,双膝跪地,“无需再说,卫远志愿为娘娘前驱!” 德妃眼中露出惊喜,先前夏景昀帮她赢得了一个让卫远志与之对话的机会,但几番长谈,卫远志虽提了一些建议,但至始至终,都未能表露出效忠之意,没想到这次叛乱之后,竟然直接给她来了一个惊喜! 她上前,亲自亲切地将卫远志扶起,笑着道:“卫老,本宫还以为你会继续观察呢!” 卫远志摇了摇头,“娘娘在此番叛乱之中所展露出来的镇静、魄力、胆识和手腕,已经让老夫无可挑剔。若是此时老夫仍旧拿捏着姿态,说着还要观察,那就是全无诚意了。娘娘既有如此之能,老夫也愿意陪娘娘赌这一把!” “好!好!好!” 德妃心头是压抑不住的开心,连说了几个好。 卫远志又朝她拱了拱手,“既然如此,老夫便为娘娘先说第一件大事。” 德妃轻笑道:“卫老可真是勤勉,本宫洗耳恭听。” 卫远志的脸上却并无多少笑意,“娘娘,此番登高设宴,乃是陛下钦定彰显文治武功之盛事。如今叛军已灭,诸事皆安,您不该选择就在城中设宴啊!” 德妃闻言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卫老,本宫何尝不知,但城门外,从昨夜到今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你让本宫有何心情如此行事?更遑论本宫今日才知,那累累高台竟是用州中无数百姓之血肉筑成,甚至如今本宫之义弟,也曾因此破家灭族,悉数沦为劳工,日夜辛劳,你让本宫如何能够在高台之上开怀畅饮,谈论什么文治武功?” 卫远志闻言也陷入了沉默,轻声道:“从常理上讲,娘娘此番言语颇多幼稚单纯,凡成大事者,如何能拘泥这点小事以损己身之利。” 但他旋即脸上露出笑容,“但说实话,老夫听了此言,心头竟是宽慰多过遗憾。权力征途,绝情灭性之人见得多了,有娘娘此等心性,未来老夫也能多上几分保障。” 德妃郑重道:“卫老放心,但凡本宫事成,绝不负你!” 卫远志点了点头,“那么,老夫便说第二件事。” 他看着德妃,“老夫听闻,姜家玉虎,名冠中京,也就是投身军伍,且为人桀骜不驯,睥睨同侪,不甚合群,方才将这年轻一辈京中四公子之首的名头让给了秦家那位。不知此传闻可对?” 德妃笑着点了点头,“此言不虚。姜玉虎才能确实不俗,就连陛下都对其赞许有加,认为有老军神之风。卫老所言的桀骜也是真的,他极少与同辈来往,以前那些人摸不清他性子,还想请他参加他们的聚会,不曾想姜玉虎断然回绝说,他对跟废物之间的交流没有兴趣。” “所谓的规矩压根就不能约束他,看不惯就打,于是久而久之,他也就与众分流,特立独行了。” 她看着卫远志,“不过卫老可以放心,依本宫猜测,他如此行事,有性格使然,但也是因为姜家手握重兵,同时在军中声望卓著,不得不如此行事以安圣心之意。所以,他对本宫是不会有恶意的。” 卫远志叹了口气,“娘娘,光是没有恶意怎么能行呢?此番他随军前行,又同经叛乱,是你建立与他之间关系的绝佳机会啊!拉拢住他一人,便胜过了军中一大堆人,怎么能满足只是没有恶意呢?” 德妃登时被点醒,忙问道:“那卫老可有教我?” 卫远志开口道:“娘娘莫急,你毕竟身份不同,过于主动不合情理,徐徐图之即可。但眼下有个大问题,那就是夏公子。” 德妃一愣,“高阳怎么了?” “夏公子送他堂兄参军之事,老夫后来查了一下,虽算不得刻意算计,但也有些心机在其中,那位玉虎公子既是那种性子,恐是难免心头不满。” “再加之此番夏公子与金将军配合默契,恐怕那位玉虎公子难免与其有相会之时,若不先行提点一番,夏公子亦为一时英才,心高气傲,恐坏了大事啊!” 德妃闻言登时点头,“确实,高阳才情绝高,难免气傲,他与姜玉虎本无太过交集,没必要因此交恶。” 她扭头看着冯秀云,“秀云,去将你.夏公子请来。” 很快,冯秀云匆匆而返,“娘娘,夏公子已经被请去了无当军的军营中!” 德妃与卫远志齐齐面色一变。 四更,总共一万五千字,冇了。歇口气,求订阅!or2 (本章完) 第七十六章 拿下!(首订加更,继续求订阅) “娘娘。” 冯秀云没有说什么,但那一声焦虑之情溢于言表的呼唤,藏着千言万语。 德妃安抚道:“别慌,不论此番镇压反叛有功,还是以高阳之机变,再加上本宫的照应,姜玉虎不论如何是不会伤害高阳的。” 卫远志叹了口气,“娘娘,老夫走一趟吧,当年在中京,老夫与其父也算是时常往来,看着这孩子长大,怎么也会希望他能卖老夫几分薄面,不至于让局面变得更糟吧!” 德妃一会儿要去主持午宴,只好点了点头,“那就辛苦卫老了。” 想到自己正式投入德妃门下,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么棘手的事,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卫远志也有些抠脑袋。 叹了口气,拱手道:“老夫必当竭尽所能!” —— 临近无当军的军营,夏景昀问道:“金将军,那些劳工营的劳工怎么安排的?” 金剑成道:“昨夜情况不明,未敢出城,今日早上从城墙上放了些食物下去,这些劳工倒也本分,没敢乱来。但是方才公子到后,为他们划定了专门的营盘,并且吩咐人准备了热水、被褥、棉衣等等,还打算从其中挑选家世清白、愿意投军之人进入无当军呢!” 夏景昀啧啧称奇,“那回去我去找一下德妃娘娘,尽快给这些劳工妥善安置吧,此番他们确实遭了大难了。” 金剑成嗯了一声,指着前面地大帐,“公子就在里面,夏公子随我来。” 挑开帘子,金剑成走了进去,“公子,夏公子来” “草民夏景昀,拜见姜将军,感谢将军对劳工营难民们的厚爱,为其解决衣食,保障居所,将军胸怀天下,心系百姓,为国为民,无愧大夏军中之光,实乃我辈楷模!” 金剑成:???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直接就长揖及地的夏景昀,这是什么操作。 大帐正中,姜玉虎显然也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节奏全乱,有点整不会了。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放下手中的信纸,淡淡道:“你这些话,应该去夸那些主政一方的父母官,我一个当兵的,听这些话干什么。” “公子此言谬之大也!” 夏景昀断然否定,朗声道:“草民过往,亦多见军士,可那些人托名军士,实为兵匪,骄横贪婪、武备废弛、乃至于烧杀劫掠,杀良冒功之事亦是常有。可无当军不同,无当军纪律俨然,战力卓绝,更关键的是,尊民爱民,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军人,一支真正的部队应该有的样子。” “哦?”姜玉虎恢复了从容镇定的笑容,“你还知道真正的军人什么样?” “当然,真正的军人,不是当兵吃粮的兵痞,更不是乱武生事的军匪,他们保境安民,他们镇匪平乱,是盛世的底气,是和平的盔甲,他们有保家卫国的信念;有能打胜仗、建功立业的本事;有英勇顽强、无惧牺牲的血性;更有品德端正,浩然正气的操守。这天下有父母官,更有子弟兵,负重前行,庇佑万民,这便是真正的军人。”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听得金剑成在一旁热血沸腾。 我他娘的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厉害。 姜玉虎却不置可否,直接调转话题,“听说昨夜你知道我来了并不惊讶?” 夏景昀开口道:“因为之前在分析那位宋都尉时,金将军说,来之前伱特意吩咐了,让他可以放手相信所有兄弟。这话当然没错,但作为您这种位置的人,说这种话,听起来就很愚蠢,甚至有种不谙世事的单纯。” 金剑成嘴角抽了抽,神色微变,想要开口提醒,但姜玉虎笑意盈盈,“接着说。” 夏景昀道:“但是后来,我听金将军说了您的过去,您并不是那种仰仗着出身窃取高位之人,掌军几年,已经用实际行动赢得了整个无当军上下发自心底的畏服,而且不管是与北梁还是以西域诸部作战,无一败绩,已经有人将您称作小军神,既然如此,您怎么可能会有这样马虎的任命。” “于是我顺着这点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既是引蛇出洞,也是请君入瓮,故意留出破绽让对方利用,然后布置下后手,也能趁机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清洗无当军中的蛀虫。” 夏景昀神色坦诚,“但说实话,我的确没想到是您亲自来。” 姜玉虎点了点头,“不错,的确算得上一个上等废物。” 夏景昀:. 老子处心积虑豁出面子给你吹这么大两篇牛哔,你就这么评价? 要不是打不过,我就真打你了! 姜玉虎笑着起身,“本来今天叫你来,是两个事,一来这帮反贼突袭州城之事,的确有些出乎我的预料,审问、分兵多花了些时间,差点就误了大事,你挽救了局面,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因为这个人情,你耍弄心机,将你堂兄送入我无当军之事,我就不追究了,只将你堂兄逐出无当军便罢了。” 夏景昀立刻神情紧张了起来,但强忍着没开口。 姜玉虎淡淡道:“别怪我,此番将淑妃的人擒杀,又将你堂兄吸纳,落在有心人眼里意味着什么,他金剑成不知道,你不用我多说吧?” 夏景昀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但是那都是对外人说的。本公子在乎他们怎么想吗?” 姜玉虎却忽然展露出霸气,“无当军是不站队,但谁说本公子收一个看得上的人就叫站队了,谁敢乱放屁,本公子掀了他的屋子!” “既然你是个上等废物,本公子就卖你一个面子,你堂兄此番杀敌有功,就留在军中,金剑成既然答应了他要让他当百夫长,那就当个百夫长!未来若再有新功,立擢升千人都尉,就顶替宋任侠的位置。人情还了,你我两清!如何?” 卧槽,将军威武!我再也不在心里骂你了! “将军爱憎分明,威武霸气,实乃我辈楷模!” 夏景昀高声拜服,一脸感慨,“所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玉虎之名,今日一见,传闻还是逊色了些!” 听了这话,一向淡定的姜玉虎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看着站在下面仪表堂堂的男人,有些无奈。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昏君的快乐。 他娘的,要是摊上这种奸臣,有几个人顶得住啊!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人如玉,气如虎!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玉虎之名还能这么解释,关键是解释得还让他这么信服,那么开心! 他站起身,绷着嘴角,“本公子有些乏了,剑成,快到午饭之时了,我们无当军也不能失了礼仪,你备些酒菜,替本公子好好招待一下。” 说着就转入了大帐之后。 金剑成懵逼地站在原地,一脑门子雾水。 礼仪?我们无当军什么时候有那玩意儿? 朝中大佬来了都不留饭的啊! 但懵逼归懵逼,执行起命令来还是不含糊,他很快摆上酒肉,拉着夏景昀喝了起来。 喝了一阵,姜玉虎平静了心绪,又板着一张扑克脸出来,也跟夏景昀喝了一杯。 刚放下杯子,一个亲兵匆匆而来,“报!公子,前泗水州州牧,卫大人求见。” 当一脸忧心忡忡的卫远志走入帐中,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想象中的画面一个没出现,姜玉虎虽然依旧板着个脸,但是居然正和夏景昀、金剑成推杯换盏,气氛不说一片祥和,那也是喜乐安康。 姜玉虎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卫大人,你来有什么事?” —— 首订过了五百了,离一千还差点。 不过既然放假了也没办法,先祝大家旅途平安,假期愉快吧! 书什么时候看都行,回头补个订吧,么么哒! or2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离别在即(第一更) 你们都这样了,我还能有什么事? 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卫远志到底是老江湖,在刹那懵逼之后,心头惊喜莫名,脸色瞬间变得自然,“玉虎公子,老夫奉娘娘之命,特来询问无当军中可有物资需求?老夫可从中协调,保障充足供应。” 姜玉虎淡淡道:“卫大人这是挑边了?” 卫远志并不意外这个看似跋扈的年轻人能够一眼看穿其中玄机,而且他也没打算藏掖,点了点头,“人老了,总得为子孙谋啊!不是谁都有老军神那般幸运的。” 姜玉虎浅浅一笑,“这等小事,遣一小吏来即可,何须劳动卫大人大驾。请卫大人替我向娘娘致谢。” “既如此,那老夫告退。” “恕不远送。” 江安城中,大殿里欢声阵阵。 建宁太守郑远望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叛乱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终结。 姜玉虎黄雀在后,将私放叛军过来的宋任侠强势镇压,然后带着一千精兵,以狂风扫落叶的姿态将这些叛军收割,也带给了江安城厚重的安全感。 喜乐祥和的气氛重新在城中升起,笑容也爬上了那一张张原本填满了担忧和恐惧的面庞。 虽然今日那场本该登高望远大肆庆祝的酒宴,只能在这大殿之中展开,虽然这些人还都是昨日曾见过的那些人,但这个轻松欢乐的氛围,已是让劫后余生的众人颇为满足。 但几乎没人注意到,大殿正中的德妃,强颜欢笑的表情背后,藏着深深的忧虑。 忧虑夏景昀得罪了姜玉虎,就此树起大敌,他个人前途陡生变数; 忧虑夏景昀跟姜玉虎交恶之后,让她将势力拓展到军方的计划,生出无限波澜。 而在不知不觉中,她内心深处,对前者的担忧甚至悄然超过了对后者的担忧。 正当她带着一颗忐忑的心,熟稔又违心地应付着场中众人时,卫远志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德妃避席起身,来到侧殿,连忙问道:“卫老,你可处置妥当?” 卫远志摇了摇头,德妃面色一变,急切道:“高阳没事吧?” 一旁的冯秀云写满忧色,更是不敢开口,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卫远志,眼神里充满了祈祷。 “娘娘,我的意思是压根用不着我。” 卫远志笑着将他去往无当军军营之后瞧见的画面说了。 德妃都听傻了,“不会吧!本宫听闻,这些年间,多少朝中侍郎以上的重臣去往无当军军营,宣旨慰问抑或商议军务,都没得到设宴饮酒的待遇。高阳怎么可能!” “若非老夫亲眼所见,老夫也不相信啊!” 卫远志感慨道:“夏公子的确是天纵其才,居然连姜玉虎都能拉拢过来,还愿意与他一起饮酒。娘娘,伱这义弟,绝非池中之物啊!” 德妃听完,笑容不自觉地出现在那张绝色的脸庞上,显得愈加美艳不可方物,就如同被后辈被夸耀的家长一样,笑了笑,“他还尚且稚嫩,还需要请卫老多多指教。” 卫远志含笑点头。 “卫大人辛苦了,且去殿中饮酒稍歇,待本宫稍稍平复一下。” 卫远志拱手告退,脚步轻快地走回了大殿之中。 德妃缓缓找了张椅子坐下,用眼神示意冯秀云也坐下稍歇,然后笑着道:“怎么样,你这位如意郎君没让你失望吧?” 冯秀云微红着脸,“我就说他不会让娘娘失望的。” “是吗?”德妃挑了挑眉,调侃道:“先前是谁在那儿说着,娘娘,救救我夫君,别让他出事啊?” 冯秀云臊得满脸通红,“奴婢,只是不想他坏了娘娘大事。” “哈哈哈哈!他从来都是本宫绝佳的助力,怎么会坏本宫的事呢!” 德妃笑着道:“走吧,既然他做好了他的事,咱们也做好我们的事,好好给今日这场宴会收好尾!” —— 搞阴谋的,往往都信奉一个真理,那就是:任何秘密,超过了两个人知道,那就不可能是秘密。 就如同今日夏景昀进了无当军军营之后的结果,没花多少工夫,便传遍了整个江安城。 姜玉虎摆酒设宴,亲自款待夏景昀的离奇事件;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姜玉虎名字新解; 夏云飞被姜玉虎正式任命为无当军百夫长的任命。 每一项,都挠中了吃瓜群众的f__h点。 “这是个什么怪物啊!让德妃倾心也就罢了,连姜玉虎也对他青眼有加?” “是啊,那可是姜玉虎啊!今日在城墙上瞧见,还以为会跟德妃娘娘闹将起来呢,没想到因为这夏景昀,竟然走到了一起!” “咳咳,那个啥,我打断一下,姜玉虎很厉害吗?为什么你们说得比德妃娘娘还了不起?” 一个人好奇地问出了这个问题,立刻换来了身旁所有人居高临下的鄙夷。 虽然这当中有很大一部分也不清楚,但不妨碍他们不懂装懂,一脸心知肚明一切了然的姿态同样鄙夷着那人。 “姜玉虎你都不知道啊!” “姜玉虎多厉害啊,你竟然连他都不知道!” “平生不识姜玉虎,看遍英才也枉然啊!” “还是老夫来说吧!”一个老者听着这些人在那儿胡言乱语,终于看不过去,缓缓开口。 “作为军神大人的嫡孙,姜玉虎早有名声,但只在军方和最高层。他第一次真正走入众人视野,是在他十七岁执掌无当军时,当时许多人不服,但姜玉虎执掌军权的第一战,就是北梁精锐边军平南军两万人寇边,他亲率三千骑包抄,击溃平南军主力,而后衔尾追击,深入北梁国境三百里,此战斩首过万,一举奠定其在无当军中的威势,同时成为自军神大人归隐之后,边军的最大胜利,直接名动两朝。” 四周登时响起了一阵惊呼。 十七岁! 人家这才叫少年强则国强啊! 自家那些不争气的少年强,只能让少女扶墙,丢死人了! 差距啊! “在军事上的超凡造诣只是姜玉虎厉害的一个方面,他为人桀骜,睥睨一切,有好事者将其与另外三位名动天下的中京城贵公子同时称作中京四公子,但他听闻此事之后,直接说道,本公子不拒绝你们搞这些事情,但是别把本公子跟那三个废物排在一起。” 嘶! “不仅如此,在姜玉虎执掌无当军之后,原本在老军神退隐之后已渐显颓势的无当军重振雄风,打仗打得厉害不说,这脾气也是越来越大,不管你是朝中重臣还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去无当军军营那都是说完正事就滚,别说吃拿卡要,就连留饭都是奢望。” 嘶! 随着一口口凉气倒吸,场中气温都升高了不少。 “姜玉虎这般跋扈行径,不招来报复吗?” “报复?”老者冷哼一声,“论勋贵,他姜家就是最大的勋贵,论朝堂,咱们那位陛下虽然.咳咳,都懂吧,但是拎得清啊,知道谁才是他皇位最坚实的倚靠,更何况姜玉虎只是不搞迎来送往那一套,与国朝法度完全不相违,所以只要敢奏报姜家行事的,轻则斥骂,重则罢官,谁还敢多言?” 老者看着众人,“所以,老夫见到今日姜玉虎在城墙下的兵威,和在德妃娘娘面前的跋扈样子,就想到这位突然到来的小军神可能跟德妃娘娘产生龃龉,没想到,没想到啊!” 听了老者的话,了解了姜玉虎的厉害,众人也是啧啧称奇,“这夏景昀也真是神了,好像就没他拿不下的人呢!” “你说人家小军神要家世有家世,要本事有本事,性子又高傲,他凭哪点让人家看重啊!” “哎,谁知道呢!我就知道德妃如今有了这夏景昀,可谓是如虎添翼啊!” 众人纷纷夸奖,但也有人不服,阴阳怪气道:“嘚瑟什么呢!没考科举,没走正途入官场,今后顶多就是个幕僚,躲在背后出谋划策一下,哪儿有那么大的助力可言!” 旁边立刻便有人反驳,“你这话说的,就那自古逢秋悲寂寥的才情,还用多言吗?苏大儒当他的老师,那还能考不上个进士?” “这谁知道呢,又不是没有过惊才绝艳之辈考不中科举的,万一他就没考中呢!” 说得热闹,一个人轻声道:“说起来,秋闱马上就要开始了啊!” 众人一愣,“是啊,德妃娘娘走了,秋闱就要来了。” —— 旧的一天,从清晨的惊雷炸响开始,徐徐归于平静。 权贵们得以保全,劳工们暂得栖身,叛军被悉数收押,牵连之人被去职审问,一场本该席卷全州,引动天下大乱的叛乱,就这样在方才抬头之际便被彻底掐灭。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这个中秋月圆夜,有人团圆,有人没能团圆,有人再也无法团圆,但庆幸的是,所有人都平安。 新的一天,在平静中到来。 睡了一夜素的,重新恢复了精神的夏景昀来到了云府,先拜见了云老爷子之后,在正厅之中等到了德妃。 简单客套几句,德妃便开口道:“阿弟,明日我就要启程去往州城了,你可要与我同行?”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州城暗流(第二更) 这么快么! 夏景昀有些恍惚,旋即点头道:“我自然是要送一送阿姊的。师父去吗?” 德妃摇了摇头,“父亲不愿意去,我去州城也只是露个面,待一夜便走,他跟着去也劳累。” 夏景昀想了想,“我去了州城,可能就要在州城暂住一段时间,毕竟秋闱要到了,还是要稍作准备。苏先生也要回去,师父就又是一个人了。” 德妃叹了口气,“我让他随我入京他总是不愿,说着在这儿是一个人,进了京,我也是深居宫墙,他还是一个人,我也无奈。” 夏景昀稍作思量,开口道:“阿姊,我有个想法。我回去劝劝我的父母,让他们搬来江安和师父一起住吧。如今我要去州城,堂兄要跟着无当军北上,他们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而且我堂妹正值二八年华,家里有个小辈也能多活跃一下气氛。” 若是换做夏景昀过去的时代,或许德妃难免会想一句你小子是不是想鸠占鹊巢,李代桃僵之类的。 但眼下,没几个人愿意背井离乡,更遑论举族搬离。 再加上夏景昀和夏云飞两兄弟这些时日的表现,德妃也不至于往那个方面去多想。 于是德妃开口道:“会不会太勉强了?” 夏景昀笑了笑,“我也算是为了未来做准备。如果有幸一切能按照我们的计划走,未来我也会在中京城定居的,现在让他们走一小步,未来再让他们走一大步就容易了。” 德妃听完也忍俊不禁,“你倒是会安慰人。”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啊. “那我这就写一封信,先与父母说说,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过些时日再亲自去劝他们搬来江安。” 德妃含笑点头,起身牵着他的手,柔声道:“辛苦你了。” 夏景昀:() “阿姊,伱放心,我会继续努力,争取在未来做你最信任最坚实的倚靠。” 德妃掩嘴轻笑,“现在就已经很好了呢!阿姊很满足了。” “未来还长着呢!” “好,那阿姊拭目以待!” 从云府出来,他又到了无当军军营,姜玉虎正在主持军中操练,瞧见他过来,眉头一皱,“你怎么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有吗?”晕乎乎的夏景昀摸了摸脸,尽力恢复了正常,看着下方的场景,熟练地吐出一句,“我还以为将军只是战争天赋卓绝,未曾想治军亦是严苛如此,当一个人比旁人优秀,却还要比旁人努力,不成功都是不可能的事!草民服了!” 姜玉虎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不少,扑克脸依旧平视着前方,“叫你来,有两个事,第一件事,宋任侠我已经抓了,但我军中人我自行处置了,不会交给朝廷,你去与德妃娘娘说一声。” “将军宅心仁厚,顾念袍泽之谊,无怪乎无当军能成天下最强军!娘娘也定会理解,请将军放心。” 姜玉虎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想不通这样一个才气惊人的年轻人,是怎么练就这一身堪比朝中老奸臣一样的本事的,但心里那种“昏君的快乐”确实实打实的,“第二个事,金剑成去弄了些鹌鹑回来,看你虚得那样,都给你吃了补补吧。” 夏景昀脱口而出,“鹌鹑也能补啊?” 姜玉虎淡淡道:“以形补形,没听过吗?” 那这小鸟补不了我,我是大雕. 夏景昀笑着道:“将军,这我就要反驳一下了,以形补形之说,多少有些谬误,照这个说法,我要吃人,那岂不是就成了人上人了。” 就像不懂拒绝的人,他的肯定是没有意义的一样,一味奉承的人,久而久之,他的夸奖也会变得廉价,就得挑些这样无关轻重的小事反驳争论两下,才会显得吹捧是那么真诚。 身为一个合格且优秀的项目经理,夏景昀对这些事情早已熟稔。 但他的反驳,落在姜玉虎的耳中,却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姜玉虎只是平静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们是怎么当上人上人的?” duang! 夏景昀如被当头一棒,敲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大帐中,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鹌鹑。 “你怎么这么虚?” “咳咳,平日锻炼少了。” “是锻炼多了吧?” “将军,咱聊点正事吧。” “没兴趣。”姜玉虎将最后一口汤喝完,“让你堂兄帮你装点鹌鹑,早点回去吧。” 说着就转身进了大帐后面,留下夏景昀一个人对着小鸟,一阵凌乱。 回去小院,胭脂看着那一串鹌鹑,努力地憋着笑。 夏景昀黑着脸,“想笑就笑吧。” 胭脂轻笑一声,帮他揉着肩膀,“公子龙精虎猛,用不着这些东西。” 夏景昀毫不害臊地满意点头,“你说这话确实是最有发言权的。” 男人嘛,可以承认穷,可以承认丑,但绝不会承认自己那方面的不行。 有诸多俗语可以佐证:君无细言,大话连篇,长治久安等等。 可惜嘴上说得花,行动却才见真章。 就如今夜,这个虚得呼呼大睡的男人,连交浅言深都算不上,让胭脂一边幸福地依偎在他身旁,一边忍不住想着,明天还是抓紧把鹌鹑炖了带在路上喝吧。 离别往往就是这般,哪怕提前定好了日期,但当那一刻真的到来之时,情感才会真切地涌出。 因为,伤人的不是时间,而是情景。 德妃和云老爷子站在城外的凉亭外,执手相看泪眼。 云老爷子看着女儿,不知道这一别,再见又将是何模样,甚至还能否有再见的机会,忍不住老泪纵横。 德妃也望着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心中涌起千愁万绪。 站在他面前,自己似乎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但这一别之后,自己又将独对那日夜的寒风凛冽。 但最终,他们只是轻轻地拥抱了一下,然后互道了一声珍重。 离别得太用力,就仿佛真的将这一面,当做了最后一面。 即使它真的是,他们也不愿相信,也要给余生留一个念想。 望着车帘放下,车夫就位,云老爷子深吸一口气,高呼一句。 “恭送德妃娘娘!” 一句话,瞬间冲开了德妃的心防,坐在马车之中的她,泪如雨下。 夏景昀默默走到云老爷子身旁,“师父,我给我父母写信了,到时候他们就搬来江安,多陪陪你。我也会常回来看你的。” “高阳啊!不要为这些事情牵挂,我的身体好着呢!你好好做你的事。秋闱就只十余天了,我可等着庆贺你高中!” “师父放心,必不让你失望。” “好了,走吧,别落下太远,我没事,就当做了一场热闹的梦,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 夏景昀听见这话,莫名心头一酸,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些画面,抽了抽鼻子,一把搂着老爷子,“师父,保重。” 云老爷子骤然被这么一抱,身子一僵,慢慢松弛下来,轻轻拍了拍夏景昀的背,“你也保重。” 夏景昀跃上马车,跟云老爷子挥了挥手,车夫甩动鞭子,“驾!” 走出一截,他轻轻掀开侧帘,果然瞧见了云老爷子如石柱一般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们远去。 夏景昀收回目光,轻轻抹了抹湿润的眼角,谢胭脂握住他的手,温柔而沉默,就像她一贯温柔而沉默的陪伴。 “胭脂,我教你唱个曲吧?” “嗯。” 夏景昀轻轻哼唱起来,谢胭脂学了一遍,便轻启朱唇,唱了起来。 悠扬婉转的声音从马车传出,响起在山间的古道之上。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 一路上,跟着队伍一道的夏景昀也会在停下来的时候,去跟德妃请个安,聊聊天。 然后用一首《送别》再将德妃弄哭。 接着又去姜玉虎那儿,吹吹捧捧一番,让姜玉虎沉沦在昏君的快乐中无法自拔。 随着队伍的前行,信使的陆续抵达,他也渐渐了解了一些叛乱后的余波。 整个建宁郡的官员几乎被一扫而空,其中包括了江安县令赵鸿飞,也包括了那位还幻想着等郑家父子成事之后扭转局面的万福县令钱德宝。 万福县是夏云飞亲自去的,将钱德宝连带着吕二虎的恶势力直接连根拔起,顺道给家里送了一封夏景昀的信,也让即将随军北上的他和家里团聚了一下。 而江安城中,怡翠楼的忙碌渐渐消停,在郑家谋反之事的惊吓中,凝冰不等德妃走,便和一帮京中来人一起,匆匆回了中京,不知道此番归去,她会如何评价这一趟江安之旅。 车轮如同时间,缓缓碾过,留下痕迹,但再难回头。 它一圈圈转着,转过了坎坷和遥远,慢慢接近了想去的终点。 —— 泗水州城,城中大牢。 大牢之外,站着一队持枪而立的守卫,在他们身后,则还有一群穿着劲装挎刀而立的人。 两队人截然不同的画风和气质,让人可以很轻松地分辨出,那是一支军中劲旅,和州城衙役。 这般森严护卫,是因为背后的大牢之中,关押着此番试图叛乱的一众乱党。 在大牢最深处,有一间看守严密的牢房。 牢房里,那位手上戴着枷锁,脚上绑着镣铐的男人,正是此番在州城之中试图接应叛军作乱,献出州城将德妃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的州中二把手,长史吕丰源。 如今事败,身陷囹圄,他的脸上却瞧不见多少慌乱和颓丧,靠墙坐着的腰背都是挺得笔直。 一阵脚步声从牢门口响起,慢慢来到了吕丰源所在的牢门口。 “吕大人?” 牢头手里提着个大大的食盒,弓着腰,一脸谄媚。 吕丰源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进来吧。” “诶!”得了允许,牢头才敢打开牢门,又支起一张小桌子,将食盒里的东西摆了出来。 有肉有菜,竟然还有酒。 不仅如此,牢头还有些忐忑,满是歉意道:“这两日城里管得严,没能买到您心爱的留香居,请大人勿怪。” 吕丰源神色漠然,“无妨。先倒杯酒。” “诶!”牢头连忙倒了杯酒,双手递到吕丰源嘴边喂了进去。 接着又夹了几口菜,喂进了吕丰源的嘴里。 看这配合默契的架势,竟已不是第一次。 牢头小心道:“大人,按照计划,德妃娘娘明日就要到了。” “怎么?怕了?” “没有没有,小的有大人做靠山,如何会怕她!” “不怕就对了!”吕丰源轻蔑一笑,“我本身还未有动作,他无当军也没能从我府中搜出什么往来信件,能奈我何?” 他哼了一声,“到时候,我堂姐参她云清竹一手假借天威,残害忠良,再指责她在泗水州大肆安插亲信,培育势力,意图不轨,本官能有什么危险?” “大人英明!”牢头面露激动,旋即又喂了他一杯酒,“只是可惜了大人在泗水州这么多年的根基。” 吕丰源摇了摇头,“你错了,本官的根基在宫里,在勋贵一体,勋贵不倒,娘娘不倒,娘娘不倒,本官不倒,本官不倒,这泗水州的根基又怎么会倒。” 他哂笑一声,“这是大势,哪怕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牢头恍然,感慨道:“小的能为大人效劳,实是三生有幸。” 吕丰源靠着墙,“待本官启程,你便跟着动身进京,到了中京,待我脱罪之后,自有你一番泼天造化。” “谢大人!” 吕丰源嗯了一声,旋即将目光看向一个菜盘,牢头连忙夹了一筷子,送了过去。 腐臭的牢房之中,菜香酒香阵阵。 两更七千字,基础更新写完。还有。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棘手局面(为白银盟加更之二) 天光自东而来,缓缓掠过长河,掠过群山,洒入了一片群山环抱之中的广袤平原。 雄壮的泗水州城,就如同镶嵌在这瑰丽自然造化景象之上的一颗耀眼明珠。 映照着山河锦绣、沃野千里。 而站在州城之外,极目远眺,遥远的地平线,率先冒出了一个黑点,而后两个、三个直至数都数不清的无数个。 他们就像是一点火星,点燃了早早埋在城郊的引线,飞奔传信的骑士便如那滋滋的火药燃烧般,点燃了安静的雄城。 城中官吏、围观百信乌泱而出,仿如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般,热情地守候在城门之外。 夏景昀坐在马上,胯间已被摩擦得没了知觉,也就没了痛苦。 他抬头望着这座雄城,心里生出了几分明悟,怪不得金剑成当初一听自己要出击的想法就直摇头,要是有这样的城池据守,换他他也不出去。 同时在心头又生出了几分后怕,若是姜玉虎没洞察先机,破灭了郑家父子占据州城的阴谋,只要让郑家父子逃回州城,江安城守没守住,泗水州的局面都已经算是真烂了。 同样的念头也在许多人的心头生出,以至于长长的队伍中,竟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肃穆。 “臣李天风,恭迎德妃娘娘!” 暂领州牧之责的礼部侍郎李天风领着州中留守的官员士绅,朝着德妃恭敬行礼。 于是,又是一番客套的故事。 权力的天威之下,没有人会干什么蠢事。 而无当军的兵戈之下,也没有人会干什么想不开的傻事。 在简单的客套之后,姜玉虎亲自护送着德妃在城中转了一圈,完成了事先中枢定下的彰显天威,以震宵小的流程。 然后才让金剑成掌管德妃身边的护卫,自己带着人马在城外扎营。 德妃住进了为她此行专门修筑的别院。 虽然她只住一晚,但那间别院依旧修得豪奢又雅致。 而夏景昀则干脆带着胭脂和婢女,住进了苏师道的家中。 苏师道虽然做官的水平差,但学问确实高,又有如云老爷子之类的几位同窗照拂,也在城中置了一处宅子。 虽然比起德妃那间别院仿若云泥,但放在普通人家,也算得上宽敞整洁了。 夏景昀先在苏师道的引荐下,十分正式的拜见了他的师娘。 这位眉眼之间虽受岁月侵蚀,但不减其书卷文气的苏夫人看着夏景昀十分欢喜,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便开心地去忙活起了晚饭。 苏师道接着又将他的两个儿子介绍给了夏景昀,也没有什么刁难之事,这等家教,教授出来的只会是那谦谦君子。 就在夏景昀在苏府之中,暂时安顿下来,一片祥和之际,州牧府邸之内,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下官有负娘娘重托,请娘娘责罚!” 李天风站在屋中,一脸惭愧地向德妃躬身致歉。 他带着皇命到了泗水州,挟着德妃娘娘的名头和卫远志黯然下台的余威来到了泗水州城,十余日的时间里,依旧是政令难出州衙,也并未建立起多少关系,更是在郑家父子的阴谋中全无抵抗之力,被吕丰源轻而易举地控制住,若非来的是正牌无当军,德妃此行之成果恐怕就要尽丧他手了。 “无需如此,泗水州地处偏远,局势复杂。你才来十余天,这事也怪不到你头上,不必操之过急。” 她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疲惫,李天风这个礼部侍郎,已经是她先前能拿得出手的最合适人选了,如今还要仰仗他来维系和发展泗水州局面,于情于理,都不会轻易苛责。 未被责备,李天风心头感动,开口道:“娘娘,还有一事,如今作乱的州中长史吕丰源虽以被擒拿,但他如今死不认罪,还幻想着被押送回京之后,被他的堂姐解救,以至于许多原本有望投效之人也在观望。此番若是不能将其论罪,任其逍遥法外,不仅不能给淑妃重创,同时对于娘娘的威信也是个打击,还会让州中的局面变得更加艰难。” 德妃点了点头,“那你怎么看?” 李天风能做到礼部侍郎,自然也不是无能之人,开口道:“吕丰源之罪责,不能拖。一旦拖到回京,那就是无穷变数,娘娘久不在陛下身侧,难保宫中有人借机影响陛下圣明决断,一旦陛下开了口,或者下了旨意,放了吕丰源,哪怕只是让其活了下来,都对我们是极坏的结果。” 德妃微微蹙眉,显然李天风的分析也有些道理,并且戳中了她心中的担忧,“以吕丰源之地位,既然没有死在乱军之中,便需要押回去受审,如何能够不回京呢?” 李天风面色一狠,“没有乱军,我们就制造乱军。不如私下联络人手,伪装劫狱,然后直接将其射杀!哪怕不能定罪,也不能任其逍遥法外!” “娘娘不可!” 这时候,德妃身后的屏风转出一个身影,李天风登时目瞪口呆。 “卫卫大人?” 德妃平静道:“卫老早就是本宫的人,今日与伱一见,也算彼此心里有个数。” 李天风瞳孔微缩,后背唰地渗出一阵冷汗。 原本还因为自己是德妃一系的最高位官员而有些自恃身份的心思瞬间没了,娘娘手底下藏了一个卫远志,那还有没有藏别人?过往这些日子,自己有没有自恃身份,做什么惹娘娘不快的事情. 这位曾经的礼部侍郎,如今的泗水州代州牧心思瞬间急转。 卫远志既然已经投靠了德妃,自然不会拆穿德妃的话,朝着李天风一拱手,“李大人,你方才的建议还需思量。” 既是成了“同党”,那李天风也不是什么小喽啰,心头自然起了竞争之心,开口道:“请卫大人赐教。” “赐教谈不上。”卫远志摆了摆手,“我就说一条,英国公吕家是勋贵之中的核心,吕丰源是吕家的嫡系。吕丰源若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娘娘手下,短时间看是树立了威信,但长远来看,怕是会激化斗争,娘娘如今正待发展,不宜与其硬拼啊!” 这情况李天风自是知道的,但他如今正是年富力强,踌躇满志之际,忍不住道:“难道就要这么忍气吞声吗?人家都踩在我们脸上逞凶了,我们还要让他逍遥法外?这般行事,如何能让人归心,又如何暗中发展?” 卫远志看着他,“你执掌一州,不是发展?老夫入朝,不是发展?娘娘之义弟,惊才绝艳,假以时日更成大器,不是发展?” 你这前两条都好说,最后一条那都什么玩意儿,一个科举都没过的年轻人,你就拿出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谄媚了. 李天风心头无语,但嘴上却只能叹了口气,“真就不想想办法?” 卫远志开口道:“朝堂之中,勋贵向来抱团,淑妃地位之稳固也来源于此,我等暂时势弱几分,还是徐徐图之吧。李大人不妨想想,若是真把勋贵们逼急了,把你到手的州牧之位撬了,你又当如何?娘娘和我等又当如何?你想想,吕丰源身在牢中,为何他不认罪的消息能传得满州都是。” 李天风一下子愣住。 卫远志缓缓打了:“所以,李大人,你若是能将泗水州经营好,天下十三州,我等先据其一,便是一份坚实之基础。我等当有取舍!” 一直沉默的德妃轻声道:“云起,卫老在泗水州经营多年,你多向其请教一番,必有所得。” 表字云起的李天风这时候就不再拿捏姿态,恭敬朝卫远志一拱手,“卫老,请赐教。” “云起贤弟言重了。”卫远志摆手坐下,缓缓道:“这泗水州,主要势力就是三股。” “其中最大的一股就是以州中长史吕丰源为首的淑妃一系,也就是勋贵一派,他们在朝堂话语权最重,虽是外来户,但州中追随者不少。” 泗水州城的某间占地极广的大宅书房,一个老者正对着几个儿子侃侃而谈。 “其次就是我们这些本地士绅组成的派系了,我们不求别的,保障我们的基本权利就行了。谁当这个家,我们都可以。” “最后,就是中立派,那边都不沾,就是来做个官,但这些人没了支持,做事往往束手束脚,所以,常多尸位素餐和稀泥之辈。” 老者说完,轻笑一声,“这就是为何老夫断言,此番吕丰源死不了的原因。在他背后,人家有靠山啊!天大的靠山,连陛下都要三思的靠山!” 一个年轻人一脸震撼,“谋反都死不了?不能吧?” 老者嗤笑一声,“若是真的如郑家人一样兴兵谋反,那自是神仙都救不了他,但人家可没那么傻啊,人家就干了个囚禁州牧的事,你凭什么说人家谋反?” “不是,那个郑远望都在两军阵前说了啊!父亲你是亲耳听到的啊!” “说了?”老者笑了笑,“那怎么就不能是穷凶极恶的反贼肆意攀附,凭空污人清白呢?” “但是父亲你们都差点命丧江安,不会合力将此事坐实,以消心头之恨吗?” 老者摇了摇头,“既然活下来了,哪儿有那么多恨不恨的,利益才是根本啊!” 看着大受震撼的几个儿子,老者觉得今夜这堂课上得很有价值,“你们啊,还太嫩,吃不透这个天下运转的本质。” “对这位新州牧,要接近,要示好,但无需太往上凑,选一个人去跟着就行。” “真正要紧的是,今夜,精心准备点酒食,去牢里看看吕大人,他明日就要被押送回京了,千万别淡了人情。” “我等大族的立身之道,那就是不轻易选边。你们四兄弟一会儿抓个阄。选一个去投靠新州牧,选一个去继续跟着吕大人。” —— 德妃走回了房间,带回了屋外稍显冷冽的空气,也带着几分惆怅萧索的心情。 袁嬷嬷走上前,帮她揉着肩膀,温声安慰道:“慢慢来吧,这些事,急不得也急不来。” 德妃叹了口气,“我知道,但的确是心里有几分不快。差点死在江安,却拿这种主谋没有办法,只能任其嚣张。” 她伸展着自己那两条笔直修长如瓷器般的美腿,“别说下面的人不开心,我自己也有几分意难平!” “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朝堂,戒急用忍都是必要之事,位置低时,谁不得伏低做小,打碎牙齿和血吞,只有等到形势逆转,才能一展心绪。你看秦相公,当年在老相公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忍气吞声。一朝得志,便将老相公一族折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老相公以死求饶,方才罢手,如今谁又还记得当年他的那些屈辱呢。” “嬷嬷,我省得的。”德妃缓缓收敛情绪,轻吐出一口气,“慢慢来吧。” “是啊,慢慢来吧。”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冯秀云走了进来,“娘娘,他来了。” 什么他不他的,搞得本宫在私会情郎一样. 德妃心里嘀咕一句,但也懒得纠正冯秀云言语上的问题,心头也有几分欢喜,“让他进来吧。” 很快,她看着夏景昀,调侃道:“你不跟你的小娘子腻歪,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夏景昀笑着道:“就快要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阿姊了,可不得抓紧来跟阿姊请个安,说说话,多看几眼阿姊的笑靥如花。” 德妃随口道:“还笑靥如花呢!阿姊现在可笑不出来。” “嗯?”夏景昀立刻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事。”德妃反应过来,连忙摆了摆手。 “阿姊,你跟我说吧,说不定我能帮你分忧呢!” —— 感谢诸位的订阅、打赏、月票、推荐票支持。 一个大男人,无以为鲍,只能多更以飨。 or2 (本章完) 第八十章 数千年的信念(求订阅) 德妃拗不过死缠烂打的夏景昀。 最终,还是将情况跟他说了。 听得夏景昀眉头紧皱,他的反应跟许多人的第一反应都一样,“都谋反了,还能不死?” 德妃叹了口气,将内情说了。 “一来是没有查获具体的物证将此事定成谁也无法辩驳的铁案,仅凭郑家父子的口供,信与不信都可以有说法。” “二者,吕丰源的背后是淑妃,是勋贵集团,若是普通罪责,忍了也就忍了,但谋反这种事,要么没有,要么就是死甚至株连九族,没有从轻发落一说,所以,勋贵集团必然会想方设法为其脱罪。” “他现在落在我们手里,我们自然可以很轻松地杀了他,但以什么理由,找什么借口,事后如何面对勋贵集团的怒火反击,都是一大难题。” 夏景昀听完心头也生出一阵憋屈,这一场叛乱死了多少人,江安城外的血气都还没消呢,结果这主谋之一还很可能治不了罪?甚至极大可能会被无罪释放? 这大夏还真是灭了得了,什么狗屁玩意儿! 德妃温声道:“高阳,你还年轻,自然是一腔热血,快意恩仇,但朝堂也好,后宫也罢,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下,都无法让你过得那般快意。” 她看着这个短短十余日,就已经十分满意的义弟,观察着他的反应。 夏景昀洒然一笑,“治大国如烹小鲜嘛!我知道。就连高高在上的陛下,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的,对吧。” 这话一出,德妃跟袁嬷嬷都同时面露诧异,很难想象,以夏景昀的出身阅历,竟能产生这种结论。 夏景昀笑了笑,“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袁嬷嬷轻声道:“娘娘,能得公子相助,更该将目光放长远了。” 德妃心头也好受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好了,你这么一开解,我也想开了,没事了。” 夏景昀叹了口气,“真不再想想办法?” “不必了,拿着这个,回去多要点好处,慢慢积攒实力吧,多亏了伱,死难之人不多,多加抚恤,未来再想办法为他们报仇吧!” “哎!”夏景昀也知事不可为,只好叹了口气,“行吧,小不忍则乱大谋。” 德妃眼前微亮,就在这时,冯秀云又敲门进来,“娘娘,李大人求见。” 这么晚了,他怎么又来? 片刻之后,在别院正厅之中,德妃和夏景昀看到了如今的泗水州代州牧李天风。 李天风瞧见了夏景昀,登时变得欲言又止。 “无妨,高阳是我义弟,一切事情他都可知晓。” “娘娘!我真的忍不了了!” 李天风愤愤道:“你是不知道,方才下午,城里这帮权贵干了些什么事!” 他目光中充满了悲愤,“昨夜城中骤起传言,言之凿凿,说吕丰源不仅不会被问罪,还会回京升官,于是这帮大大小小的权贵,居然纷纷派人去牢中慰问,威严何在,威严何在啊!” 德妃也瞬间皱起眉头,神色之中,是难得的冰冷。 —— 王富贵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在州城大牢里混迹了这么多年,如今都成了牢头了,也没见过这般豪横的犯人。 州中大小权贵,至少有十几家,托人送来了食盒和各种用度。 吃的、喝的、解腻的、补气的,大大小小的盒子在那间牢房前摆了一大堆。 就差个泄火的了。 寻常人家给亲爹上坟都摆不了那么多东西。 他娘的给一个犯人,还是个反贼犯人,供养成这样。 震撼的同时,他也很开心,身为州城大牢的牢头,他虽然平日里油水还是不少,但在州城中也就是个小吏,真正的大人物没人把他当回事。 但今天不一样了,多少州中平日里都是用鼻孔看他的老爷、少爷,都和颜悦色地对他说着话。 有些不那么厉害的权贵,言语之中,甚至还带着点谦卑。 他明白,这一切,都是那个戴着枷锁和镣铐,身在监狱却如安坐不动的人带来的,所以,他的态度愈发谦卑。 “吕大人,您看您想用点什么,小的服侍您。” 吕丰源微闭着眼睛,“给我念念这些东西都是谁家的就行。” “诶!” 牢头连连点头,站在一旁就开始一个个食盒揭开,看着盖子上的署名,念了起来。 吕丰源双目微闭,淡然的神色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 —— “公子,夏公子求见。” 无当军的军营中,金剑成走入中军大帐,小声开口。 姜玉虎微微皱眉,金剑成一看这表情就明白,立刻道:“那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先回去。” “让他进来吧。” 正要转身的金剑成脚步一顿,扭头惊讶地看着公子,公子却已经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不再说话了。 他虽然对夏景昀如此“受宠”十分不解,但他对公子的安排从无疑虑,还是老老实实出门通报。 “将军身居如此高位,文武皆得世人共赞,却仍能刻苦学习,草民受此激励今夜已是不虚此行啊!” 夏景昀一进大帐,就一脸惊讶地高声开口。 姜玉虎默默将手中的话本放下,板着脸道:“你不在城中好好待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无当军军营又不是酒楼。” “哎。”夏景昀忽然一叹,“要说大事,也没什么事,就是心头有些难受,想来想去,只有将军之高风亮节,光风霁月,能仰望几分而消解心头烦闷了。” 姜玉虎淡淡道:“说人话。” “就是那吕丰源,勾结反贼之事,证据确凿,却偏偏所有人都奈何他不得,因为他是勋贵之后,朝野势力庞大,即使死了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人险死还生,但依旧还是没法动他。不仅如此,大家还得上赶着去巴结他,今日午后的州城大牢,跟赶集一样呢!” 夏景昀没有藏掖,“我就想着,若是高位都是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奔头,转念一想,不还有将军这样的人嘛,赶紧过来洗洗眼睛。” 姜玉虎面色不变,“你之前写了两句诗,我觉得尚可。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看着夏景昀,“你作此诗的本意我且不论,人家祖辈的英国公那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后辈享受些好处,拥有些特权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夏景昀抬头看着姜玉虎的面容,似乎想要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这番话是出自真心还是试探。 但他失败了,于是,他平静道:“我在想,这位吕大人的先祖,那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公爵,当初是如何看待前朝勋贵?又是为何要毅然揭竿而起呢?他若是看到自己的子孙是如今这般,又会作何感想呢?” 他自嘲一笑,“将军,你知道我们这些草民,总想着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是为什么吗?” “当然有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了一展生平所学,也为了让子孙后代过上更好日子的想法,但最深处的念头,却是相信这样一句话。” 他看着姜玉虎,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八个字,支撑着无数的有志之士,前赴后继地去发光发热,去为了这座天下去贡献自己的力量,但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只能以出身和血缘来论,而且这血统和出身也已经腐朽到只在乎他们个人而不在乎这座天下的时候,我想这个天下也就必然到了要变革的时候了。” 姜玉虎沉默了片刻,“你想让我帮你对付吕丰源?” 夏景昀笑了笑,“来之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我想没那个必要了,也不敢奢求将军。” 他站起身,恭敬地深深一拜,“今夜多有打扰,草民告退。” 他的动作依旧充满了恭敬,但姜玉虎能够感觉到,那动作之中,有些情绪没有了。 于是,他坐在空空的大帐中,陷入了难得的思索。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跋扈的勋贵(求订阅) 别院之中,德妃和卫远志、李天风等人还在议事。 在见识到了州城之中的“人心向背”和复杂情况之后,三人自然是要趁着分别之前,当面谈清楚许多事情。 将事情分出轻重缓急,再分出哪些眼下能做,哪些可以试着做,哪些压根做不了。 再把州中势力进行一遍梳理,哪些人能够拉拢,哪些人可以试着让其保持中立,哪些人要用雷霆手段镇压,又有哪些人暂时不能去碰。 林林总总,好一番算计之后,已是暮色渐起。 李天风看着写得满满当当的一摞纸,犹豫了一下,“娘娘,卫老,对吕丰源那边,咱们真就一点动作都没有?” 德妃轻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然后她想起方才怒气冲冲离开的夏景昀,也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娘娘,云起贤弟,其实咱们还真可以做点什么的。” 德妃诧异看着卫远志,先前说不能乱来的是他,现在说可以做点什么的也是他。 卫远志笑了笑,“娘娘,我并非前后不一,我先前反对的是云起贤弟所说的采用无可挽回的手段行暴烈之事的想法,但如今州中人心思动,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或许也会给接下来我们在州中的经营带来很多麻烦,毕竟当人家瞧着我们连一个吕丰源都对付不了,谁还敢和我们一道对抗淑妃,对抗勋贵。虽然我们是知道吕丰源此番并不比淑妃难对付多少。” 李天风有着几分急切,“卫老请讲!” 卫远志朝着德妃微微拱手,然后道:“我们可以开堂会审。第一,将吕丰源眼下的窘状展露出来,这是对他的羞辱,对他气势的打击;其次,将此番叛军的恶行公之于众,亦可唤醒有良知之人的口诛笔伐;再者,也向众人明确,我们对付吕丰源,不是权力斗争,而是因为他确实谋反有罪,就算今后他得以脱罪,那也是朝廷中枢之过,不是我们与他斗争失败,说不定反而能激起几分同仇敌忾。” “妙啊!” 李天风听完眼前一亮,“卫大人此计甚秒!甚妙啊!” 德妃也微微颔首,“可行!” —— “快!快!为老夫洗漱更衣!” 一个大宅之中,一个老者挥退了来报信的管家,扭头看着床上的小妾,急急吩咐道。 小妾还在那儿腻歪撒娇,“老爷,都入夜了,你上哪儿去啊?” “管那么多!快点!” “哎呀,凶什么凶嘛!”小妾很有分寸地撒着娇,嘟囔着娇艳欲滴的小嘴,为老者服侍着。 “凶?”老者显然很吃这一套,伸手揉了一把,“刚才你叫我快点,现在我叫你快点,哪儿凶了?” 我叫伱快点你也没快起来啊美妾心头嘟囔一句,脸上却一脸羞红,“哎呀,你坏死了!” 同样的催促发生在此刻州城之内的许多处大宅之中。 因为代理州牧李天风,要连夜提审吕丰源,并且德妃娘娘还要旁听。 为了以示公正,还邀请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士绅代表旁听。 “这李天风大半夜的是要折腾什么?他还真敢向吕大人下手不成?” “谁让你们今天一个个的居然还都去牢里送东西,估计给这位李大人气疯了吧!” “说得你没送一样!吕大人明天也要出发了,不去结个善缘,未来还有机会吗?” “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要我说啊,那就是德妃娘娘明日就要走了,他可不得趁着今夜有人给他撑腰,杀猴给鸡看啊!” “咦?不是杀鸡给猴看吗?” “你觉得你是鸡还是吕大人是鸡?”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呢!” 一帮子士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各自聊着自己的猜测。 “威~武~” 随着一阵响亮的呼号声,代州牧李天风走了出来。 不管这些人心里如何看他,但表面上都没有表露出任何的不敬,纷纷起身,恭敬行礼问安。 李天风点头问候,旋即朗声道:“恭迎德妃娘娘!” 众人也跟着高呼,片刻之后李天风身后的后堂中传出德妃平静的声音,“诸位免礼,本宫今日只是旁听,就不露面相扰了,你们循例进行即可。” “是!” 随着德妃抵达,这场突如其来的连夜审讯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李天风一拍惊堂木,“带人犯!” 两个衙役领着吕丰源走了进来。 那小心翼翼的架势,哪儿像是押送囚犯,反倒像是吕丰源领着他们视察工作一般。 当吕丰源出现在这帮士绅眼中时,所有人都是一惊。 只见其衣衫脏污,须发凌乱,手铐着枷锁,脚上的镣铐随着步子,叮当作响,似乎在提醒他们,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出身尊贵的勋贵公子,也不再是权倾一州的泗水州长史,而是反贼,是阶下囚! 那久久存在脑中的印象该是被打破了! 看着众人的神态,李天风心头得意地冷笑一声,一拍惊堂木,冷喝道:“吕丰源,你可认罪!” 吕丰源腰背挺得笔直,淡淡道:“李大人,你可知罪?” ??? 惊呼声几乎是瞬间就从这些旁观士绅的嘴里发出,这什么情况? 李天风脸色一横,“本官在问你!你若是这般蔑视公堂,本官可奏你罪加一等!” 吕丰源丝毫不为所动,“本官也在问你!你身为礼部侍郎,代行州牧之责,本官自认十分配合于你,亦不曾交恶,谁知你为了独揽大权,竟陷害于我,将我打入牢中。在未定罪之时,便去帽上枷,蓄意羞辱。” 他声音一沉,“本官身为一州佐官,身上还兼有爵位,罪行自当交付有司,你凭什么给本官定罪?你置朝廷律法于何处!难不成这泗水州,真就是你李天风一手遮天?这还是大夏朝的天下吗!” 慷慨激昂的话语说得李天风没来由地心头一慌,差点被对方绕进去,但好在立刻反应过来,再度一拍惊堂木,“混账!朝廷律法,造反之贼,可临机处置,不受官爵所限!你勾结乱军,试图坑害德妃娘娘乃至一州官吏士绅,证据确凿,且行凶作乱被当场擒获,可谓铁证如山,本官将你就地格杀都不为过,你还有何面目在此狡辩!” 吕丰源嗤笑一声,“这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我在州城,叛乱远在江安,与我有何干系?你要栽赃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当日无当军抵达,你却直接派兵包围了本官住处,限制本官自由,可有此事?郑家父子在两军阵前,数千人亲耳听闻,他与你勾结,意图献城,铁证如山,两相印证,你还有何话可说!” “哈哈哈哈!”吕丰源摇头感慨,“好一个好心当做驴肝肺!” 他目光扫向在座士绅,“当日城外忽然出现大队人马,声称是无当军败军,德妃娘娘和诸位已经陷于贼手,本官知晓你这位李大人初来乍到,怕你慌乱失措,连忙派了一队人马前去保护他周全,没想到这竟成了我的罪状。诸位,你们说,这荒谬吗?我冤枉吗?” 一帮士绅连连点头,旋即又反应过来,连忙摇头。 “吕丰源,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事实,当日你带兵攻入我的住处,直接明言州城即将失陷,德妃娘娘守土有失,本官这个州牧当不下去了,在场众人皆听闻,皆可为人证!” “行啊,那就请李大人把人证带来吧!”吕丰源丝毫不惧,“但是,别带你府上人,那谁都知道你府上之人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何令人信服?” “你!”李天风神色一滞,在场的除了他府上人,就是当日吕丰源带来的死士,这帮人虽然已被收押,但在吕丰源一系诸人刻意散布的流言之下,一个个嘴巴严实得跟什么一样,如何敢站出来指证。 “没有,是吧?”吕丰源哼了一声,“因为这根本就不存在!至于那郑家父子的攀咬,明眼人一眼都能看出来,这是一派胡言,本官堂堂一州长史,勋贵之后,怎么可能与叛军有勾结?但偏偏你李大人就是信了,我在想这是为什么呢?是你蠢吗?不,你聪明着呢!” 吕丰源朗声道:“因为,你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我背后的人。所以,你迫不及待把我打成反贼,你费尽心思搞这一出连夜提审,你千方百计想要顺着这条线去牵连上我背后的人,替你的主子出力,真是好一条忠犬啊!” “你你一派胡言,血口喷人!”李天风到底是翰林出身,未经过太多事情,在吕丰源的胡搅蛮缠之下,大失方寸! 吕丰源冷冷一笑,“但是,不管是你,还是你背后的人,都给我听清楚了,有些人不是你们随便得罪得起的,别以为会吹点枕头风就可以肆意妄为了,这天下,是我们勋贵陪着太祖一起打下来的!我们三百年的底蕴,随便漏一点就让你们这些幸进的泥腿子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目光盯着李天风背后那张墙壁,目光充满了嘲讽,“还想争?你争得过尸山血海铁打的功勋吗?你争得过三百年绵延不断的声势吗?你懂什么叫勋贵吗?” “回京之后,你会看见的。” 说完吕丰源转身,看着衙役,“愣着干什么,送本官回牢,天晚了,本官要休息了。” 衙役下意识挪了脚步,但最终没敢动弹。 一旁的官员士绅们却齐齐起身,朝着李天风拱手,“大人,我看今夜不如就审到这儿吧?” 你们 李天风目光喷火,似要择人而噬,但终究也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台阶,挥了挥手,失魂落魄地瘫在椅子上。 于是,士绅们立刻起身,恭敬地护送着吕丰源朝外走去。 本该护送的压抑,都被他们挤到了更后。 这幅画面,就这么展现在了州衙外,围观的群众面前。 诡异、荒诞、嚣张。 这就是勋贵,这就是大夏朝野最强悍的一股势力。 为什么吕丰源腰背那么挺直,因为有的是人给他撑腰啊! 李天风又如何?甚至德妃又如何? 在这一片震撼和阿谀之中,伴随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一个冰冷的声音,有些不合时宜地响起。 “吕丰源?” 刚刚走出州衙大门的吕丰源抬起头,借着四周的灯火看向眼前之人,在瞧清楚那张脸之后,他愣了一瞬,一直倨傲的神情猛地一变,变得谄媚和恐惧起来。 “玉玉虎公子,你也在啊?” 姜玉虎神色漠然,“你知不知道,这一次,我无当军死了一个都尉,一个百夫长,二十三个弟兄?” 吕丰源神色再变,连忙道:“玉虎公子,这是个误会。” 姜玉虎道:“你有没有什么遗言?” “啊?”吕丰源一时没听清楚。 “算了,勾结反贼之人不配有遗言。” 姜玉虎淡淡说了一句,从马上拎起长枪,精准地刺中了吕丰源的咽喉。 长枪抽出,几滴鲜血溅在了谄媚地围在一旁的士绅脸上。 看着吕丰源瞪大了一双震惊的眼睛直直倒下,姜玉虎啐了一口, “勋贵?老子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勋贵!” 还有。 (本章完) 第八十二章 大获全胜(为白银盟加更之三) “算计本公子的无当军,这就是下场!” “告诉英国公,他要不服,去竹林找我爷爷说理去!” “别来无当军了,我怕我忍不住把他也打死。” 姜玉虎冷哼一声,撂下几句话,轻夹马腹,手持长枪,扬长而去。 留下一地惊骇欲绝的州中权贵。 州衙,德妃坐在后堂,面无表情,双手攥着袖子,死死握拳。 双目之中,迷人的秋水化作深不见底地幽潭,绝美的脸庞如平静的海面,其下浪潮汹涌。 心智坚强如她,自不会为吕丰源那一番话而动摇。 但羞辱,确是实打实的。 偏偏她却不能勃然一怒,因为,吕丰源的话,或许就是在故意激怒她,如果她真的气昏了头,去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恐怕她就会在与淑妃的竞争中,彻底败下阵来。 一句话,吕丰源不傻,他的嚣张跋扈,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就如同他勾结反贼之事一样,那个度算计得非常好,只要郑家成功,他逃回中京,他不过是个被欺骗的败军之将,暂时主持泗水州诸事的她则已万劫不复,那点本就不多的政治资本一朝丧尽,就连身为皇妃的清白都有可能丢掉,还谈什么与淑妃相争。 自己能够洞察对方的想法,可就是拿对方没有办法,因为对方说得对,什么叫勋贵啊?与国一体啊!三百年传承不断啊! 弱者的悲哀就在于,你一步都不能走错,你必须一直赢,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一种浓浓的无力感在德妃的心头生出。 李天风等人的沮丧,还可以有她劝慰和帮助,但谁能来安慰她呢? 她忍不住想起了今天晚上气鼓鼓离开的夏景昀,和他离开时交待的那些话,旋即摇了摇头。 他现在都是个未长成的年轻人,还需要她这个阿姊遮风避雨,怎么能事事指望他呢! 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长叹一声,正要起身,就听见外面骤然生出一阵喧嚣。 她正待起身,李天风跌跌撞撞,有几分失态地冲了进来,“娘娘,吕.吕丰源被杀了!” 德妃瞬间瞪大了一对美目,“谁动的手?” 她下意识地想到,不会是夏景昀吧? 这孩子,怎么能如此莽撞! 然后就开始想着要怎么拼了命也要将他保下来。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李天风就已经开口回答道:“回娘娘的话,是无当军主帅姜玉虎将军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当场格杀。” “什么?”德妃再次一声惊呼。 李天风急忙将方才的情况说了,听得德妃震惊不已的同时,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 她带着几分畅快,强行维持着心头的清醒,立刻下达了几项指令。 片刻之后,吕丰源的尸体被抬进了州衙的大堂之上。 先前簇拥着吕丰源离开的州中权贵士绅们,都神色复杂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上。 其中几位被溅着血的老者更是多了几分惶恐。 平日里视人命如草芥的他们,当瞧见一个人真切地就死在他们跟前时,他们终于没了曾经的淡定。 李天风看着下方的尸体,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姜玉虎为什么要出手? 原本吕丰源在大堂之上的一番操作已经将包括自己在内的德妃一系打得威风尽丧,但偏偏姜玉虎拍马赶到,直接将吕丰源横杀当场。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姜玉虎是不是也挑边了?又或者说,姜家已经挑边了? 这可不是胡乱猜测啊,首先,按照江安城的消息,夏景昀与姜玉虎之间相谈甚欢,姜玉虎还曾设宴招待,这是多少朝中大佬都未曾有过的待遇。 其次,夏云飞进了无当军,抛开此番姜玉虎循无当军旧例在平叛之后向良家子招兵之外,夏云飞是和当初的宋任侠等人一样,直接被塞进的无当军担任军官,姜玉虎抵达之后却并未表露出什么不满,而是默认了此事。 再加上此番出手,凡此种种,很难不让人猜测啊! 但旋即他又有几分不相信,以姜家的身份,超然物外,当初打服八方的军神大人甚至可以直接称帝的,又怎么可能让姜家参与进这种皇权争斗呢。 可不管怎么说,姜家跟娘娘之间,终归是建立了几分友好联系,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同样的念头,也在一帮士绅的脑中转着。 他们重新审视起德妃一系的能量,凝聚起原本已经消散殆尽的信心。 要不下点注? 一片沉默中,李天风开口道:“德妃娘娘有令,收敛其尸,运回中京。此事首尾,待娘娘回京,交由陛下及中枢定夺,诸位可有异议?” 一帮此刻思绪万千的官员士绅自然无话可说,“娘娘圣明!” 李天风环顾一圈,开口道:“另外,既然诸位都在,娘娘的意思是,就聊几件事情吧,有什么不妥之处,趁着她还未走,还能加以定夺。” 众人心神一凛,瞬间明白了德妃娘娘这是要接着余威,让他们割肉啊! 李天风也不给他们串联准备的时间,直接看着一个领头的老者,“刘大人,本官记得令弟才学不俗,在金河县令之任上颇有建树,本官打算将其调任钱威郡郡丞,你意下如何啊?” 被点中名字的老者瞬间面色不善起来,别看金河只是个县,但矿产极其丰富,金河县令更是有给个郡守都不换的美名。 他弟弟在金河县令任上这么几年的所得已经是族里的一项重要财源,伱这坨肉是不是割得狠了些。 “李大人,您是州牧,这官吏升迁自是您说了算,不过我那不成器的兄弟,才疏学浅,恐胜任不了高位,如果您实在要升他的官,为了不祸害百姓,他就只能辞官不做了。” 意思很明确,不行! 李天风当然可以直接强令,对方也不可能赖在金河县令的位置上不走,但难免会生出许多麻烦。 而州中这么多权贵,这家多一件,累计起来,那恐怕就是一片乱局了。 所以,他只能先试图拉扯一番,达成一致,而不是利用官面上的力量强压。 这便是所谓大事开小会了。 而在这位刘大人婉拒了他之后,众人又陆续婉拒了李天风好几项提议,当然也有同意了的,但涉及到关键的利益,这帮老东西却依旧不让步。 李天风暗叹一声,说白了,还是他们的威望不够啊! 他正琢磨着要怎么进一步说服他们,或者用什么利益来交换,威逼也好,理由也罢,总归要完成既定的任务。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走了过来,德妃娘娘的随侍女官冯秀云昂首挺胸,气度从容而冷傲,看都不看台下的一帮权贵,朝着李天风微微点了点头,“李大人,方才有人在牢房里发现里好多食盒,娘娘问要不要给你送过来?” 李天风微微一怔,却发现场下众人面色瞬间一变。 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面对德妃那并不强大的政治实力,他吕丰源自然可以凭借勋贵身份,洗脱反贼的罪名,但姜玉虎已经出手,勾结反贼的名头他吕丰源就坐实了,既然如此,牢里摆着的那些食盒,就是他们勾结吕丰源的罪证啊! 德妃治不了吕家,还治不了他们吗? 此时此刻,李天风的心里彻底放弃了那一点点自傲,只想高呼,娘娘太厉害了! 他笑看着下方,“诸位,你们觉得呢?” 先前那位刘大人无奈站起,一拍脑门,“哦,李大人,下官忽然觉得,既是为国朝出力,我那弟弟不应该那么自私,老夫回去写一封信,好生劝说,一定让他回心转意。” 李天风笑容玩味,“是么?那刘大人可一定要劝说成功啊!” “一定,一定!” 李天风眼珠子一转,“啧,我忽然想起来,你好像有个妹夫,是在凤池做县令?” 刘大人抽着嘴角,悔青了肠子的同时,在心里把李天风骂成了孙子,“大人,他如今年事已高,正想回州城附近寻个差事,劳烦大人安排。” 李天风笑了笑,“好说,好说。” 约莫一刻钟之后,李天风站在州衙门口,热情地挥着手,“诸位,慢点啊!” 看着那一台台轿子晃晃悠悠地离开,李天风大喜过望地快步跑回后堂。 德妃果然还没走,他激动又佩服地道:“娘娘,您这一手连环计使得太妙了,接下来我们在州中的局面一下子便豁然开朗了。” 德妃平静道:“非我之功,这些都是高阳走之前跟我商量好的。” 李天风一愣,“夏公子?” 怎么,你还瞧不上我家高阳吗? 德妃看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姜玉虎为何会出手?” 李天风心生感慨,终于认可了卫远志那一句话。 “娘娘得夏公子之助,是乃如虎添翼也!” 德妃开心一笑,“本宫也这么觉得。” 这混乱而荒诞的一夜,终于以德妃满足的微笑划上句号。 一万两千字,冇了。月末最后一天,我觉得这个更新量,有那么一点点底气来求个票了。 or2 (本章完) 第八十三章 消息入京(求订阅) 又到长亭。 又是离别。 如果说在江安县城,那是十里相送,依依惜别,难舍难分,那么在这州城之外,则成了欢天喜地送瘟神。 许多割肉割得心头滴血的权贵都在心头念着,终于走了,快走吧,赶紧走吧,别回来了。 队伍的最前方,姜玉虎骑着白马,马上挎着一杆长枪,丰神俊朗,又英武十足。 他高坐马上,持缰勒马,时不时扭头望一眼州城方向。 金剑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正在长亭中和州中官员临别客套的德妃一行。 “公子,要不我去催催?” 姜玉虎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忽然一匹快马,自城中奔出,青衫飘逸,赫然正是夏景昀。 金剑成扭头一看,自家公子已经扯过马头,背对州城,恢复了淡定之态。 ???!!! 夏景昀直接策马冲到了二人跟前,然后翻身下马,“将军!昨夜惊闻将军壮举,满怀激烈,以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草民为我的浅薄浮躁,向将军的高洁悲悯致以由衷而崇高的尊敬。” 姜玉虎头也不回,目视前方,“我自行事,与你何干。” “是是是!将军之风,于我如高山仰止,但能仰望一二,已是人生之幸。” 夏景昀从怀中取出一幅字,双手奉上,“将军今日离别,无以相送,今早心中思绪万千,只得一句赠予将军,愿将军常做我大夏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姜玉虎扭头看了他一眼,扑克脸上蹦出一个嗯。 “我帮将军收下吧。”金剑成伸手接过。 姜玉虎重新目视前方,“去跟你堂兄说话吧。” “草民告退。” 等夏景昀走了,金剑成小声道:“公子,你要不看一下?” 姜玉虎傲然挺直在马背上,“伱念。” 金剑成打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道:“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什么破玩意儿,我用枪又不用剑。” 姜玉虎鄙夷一句,同时默默伸出手,拿了过来。 小心地放进了甲胄之内。 “兄长,此番北上,一路辛苦,千万照顾好自己。” “二郎无需担忧,我在军中并无不适,家中便劳烦你看顾了。” “你我兄弟,就无需这般言语了。”夏景昀笑着道:“届时你我,顶峰相见!” “好!” 两兄弟重重击掌相拥。 “郑公子。你们父子二人,一路走好。” 郑天煜靠在囚车里,不言不语,姿态凄惨,麻木如断了脊梁的狗,哪儿还有半分泗水州第一公子的风采。 郑远望眼光怨毒,他在两军阵前,刻意将吕丰源拖下水,为的就是不让吕家有见势不对抽身的机会,为他维持住胜机,同时还能用吕家的大名头恐吓住城中权贵,赌一赌这帮墙头草能不能搞一出内讧开城。 但姜玉虎神兵天降,将他的兵马碾碎,又横杀了吕丰源,让他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看着夏景昀冷笑道:“大夏行将就木,老夫不过先行一步,至少也是青史留名,你这种大夏忠犬,未来一定比我们更惨!” “姜将军说得没错,你这种废物真懒得跟你说。” 夏景昀无趣地瘪了瘪嘴,只想给这傻子一个大逼斗。 “张老哥,我就不送了啊!” “不必不必!老弟,我等着你到中京考春闱,届时你我兄弟好好喝一场!” “那好,那时候我可要多敬两杯老哥,恭祝你高升啊!” “哈哈,借你吉言。” “回去路上,自己保重,别饿瘦了,今后我们孩子没口粮。” 冯秀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又羞又怒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敢的啊!” 夏景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有什么,大家离得那么远,又听不见,而且,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亲一个都不过分好吧!” “你休想!” 冯秀云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在宫里是个杀伐果断的冷美人,在这个惫懒男人的面前,却屡屡破功,跟个不谙世事的羞涩小姑娘一样。 她幽幽叹了口气,“我还是有些怀念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的你还那么拘谨又礼貌。” 夏景昀闻言一叹,后退一步,拱手躬身,“冯大人,草民祝你一路顺风。” 等她一抬头,一对丰润的双唇便贴上了他的嘴。 还不等他有所动作,一触即分,只留他砸吧着回味。 “照顾好自己,别让胭脂那丫头压榨得太狠!不许有太多的女人!” 冯秀云试图让自己霸气起来,但最后还是只是在情思之下,弱弱道:“我在中京等你。” “阿姊,一路平安。” 夏景昀笑看着眼前的女人,第一面时,他惊叹于她的美丽,惊叹她眉目如画,惊叹她蜂腰圆臀的魅惑,惊叹她长腿玉立的高雅,但如今,他已经生出了几分实打实的亲近,在原始的男女本能之上,多了几分真切希望她好,牵挂她境况的关心。 德妃展颜一笑,温柔地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衣襟,“此番多亏了你。我在中京城等你!” “嗯。我会照顾好师父的。” “你啊,年纪不大,倒真是善解人意。”德妃笑着抚了抚他的脸,“好好考试。” “嗯。” “走了!” “起驾!” 老公公吆喝一嗓子,庞大而漫长的队伍缓缓开动。 一路向北,离开有他们的季节。 夏景昀默默看着他们渐行渐远,心头也忍不住升起一阵惆怅。 自己在这个世界亲近的人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散了个干净。 好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总有再见之时。 “不必太过惆怅,离别嘛,总是那么痛苦,但苦一阵就不觉得了,因为生活还会更苦。” 回到苏府,躺在谢胭脂圆润的双腿上,夏景昀缓缓感慨着。 谢胭脂笑着道:“公子既然这般说了,为何感觉你还有些落寞呢。” 夏景昀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有些荒唐。” “荒唐?” “是啊!你说这陛下也好,妃子也好,中枢重臣也好,累世勋贵也好,他们的利益其实明明是跟这个政权牢牢绑定在一起的,为什么为了互相争斗,会大肆破坏朝廷的根基呢?” 谢胭脂笑了笑,“我们以前楼里养狗,几条狗争吃的,争得起劲儿了就忘了是为了争吃的,只记得争了,结果把狗碗也踢翻,谁也没得吃。或许他们也是一样?” “你倒是会比喻。”夏景昀笑着道:“你对权贵似乎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谢胭脂轻笑一声,“或许,以前的我们,是这个天下对所谓的权贵最没有敬畏的人。” 夏景昀一怔,旋即起身,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别想那些事了,今后好好过安稳日子。” 谢胭脂微仰着小脸,眼中柔情似水,“嗯。” 夏景昀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胭脂一愣,“怎么了?” “这大白天的,想当马里奥也不合适啊!” “什么马里奥?” “没什么,我去找苏师父温书去了。” —— 当德妃一行浩浩荡荡地离开泗水州城,行走在崇山峻岭之间,走过了一个白昼,一支信鸽如利剑,穿透黑夜,刺入中京城那庞大的阴影中。 准确地飞入一座极其宽阔的大宅之中,停在了鸽舍旁。 早有准备的人利索地弄来鸽食,然后取下腿上的竹筒,快步走入了房中。 这一卷竹筒很快便被送到了一间庄严肃穆的书房之中,呈现在了一个满面红光的老者面前。 英国公,吕如松。 他检查了一下密封的痕迹,打开了竹筒,倒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便面色大变。 “胆大包天,肆意妄为!该死!” (本章完) 第八十四章 昭阳宫惊变(求订阅) 翌日清晨,皇城,后宫。 昭阳宫中,侍立着七八位宫女。 一个女人正对镜梳妆,描绘着妆容。 从后面看,雪颈柳腰,弧线在腰侧收束出盈盈一握的秀美,接着又陡然扩出令人蠢蠢欲动的圆润。 这已经足够让人心动的背影前方,铜镜之中,照出一张同样称得上美艳的脸。 比起德妃那种极致的典雅端庄,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就是魅惑,是那种看一眼就忍不住头大如斗的妖冶。 不用多说,这便是德妃在后宫之中最大的对手,同为一品皇妃的淑妃吕慕贞。 “娘娘,英国公求见。” 一个宫女站在门口,脆生生地通报着。 正百无聊赖对镜梳妆的淑妃眼中露出几分惊喜,“父亲来啦?快请!” 大夏风气不算保守,嫔妃至亲之人,哪怕是普通出身,也未曾禁绝入宫探视,更遑论英国公这等身份,几乎可以说是想来就来,也就对时间上有些许限制,不能长留罢了。 很快,英国公吕如松便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臣拜见娘娘!” “爹爹免礼!”淑妃开心地扶着父亲坐下,“父亲有些日子没来了,这次难得来,怎么也得用个午膳再走吧。” 英国公冷着脸,“不必了,我这次来,找你有正事。” 后宫宠妃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好手,淑妃一看父亲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严肃,于是挥了挥手,让其余宫女都下去,只留了一个心腹宫女在身旁。 “父亲,出了何事?” “我问你,你在泗水州做了什么?” 英国公问完话便看着淑妃,果然瞧见了女儿眼中下意识闪过的一阵慌乱。 “没做什么啊?泗水州离得那么远,我能做什么?” “混账!”英国公一拍桌子,“我都知道了,伱还想藏掖?你觉得陛下会不知道吗?” 淑妃身子一颤,“父亲莫要动怒,我真的没做什么,就是吩咐了手下顺水推舟一把,坑一次德妃而已。” 她急忙道:“只要这次成功,德妃那个贱人犯下这般大错,就再无力与我竞争后位,绍儿继位大宝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印证了消息,英国公闭上双目,长长地呼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无奈道:“你想后宫争锋,有的是手段,为何要这般行事!” 他恨铁不成钢地低吼着,“那可是造反啊!诛九族的啊!你长了几个脑袋敢掺和啊!我和你娘真是把你惯坏了,简直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胡作非为!” “爹爹!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淑妃急切道:“我有安排的,宋任侠在无当军本来就快待不下去了,就算败露,就让他当弃子就好,我会照顾好他的家眷。而且我从未留下过任何与之联系的信件。阿弟那边,他只是开个城,而且对方是伪装成官军,未来说破天就是个失察之责,没有造反的。我们是勋贵,与国同体,怎么可能造反呢!” “你也知道我们是勋贵啊!”英国公怒骂道:“谁跟你说不直接动手就不算造反了?你就没想过德妃他们能挺过去,平息了叛乱,让你的所作所为败露了?” 淑妃连忙摇头,“不可能!这般周密的计划,德妃怎么可能逃脱!” 英国公看着自己这个蠢女儿,第一次开始思考当初送她入宫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昨夜,泗水州的消息传来了,建宁太守郑远望父子叛乱,被姜玉虎镇压,郑远望父子于阵前坦言,与三郎有约,赚取州城。三郎也已经被无当军擒获,扣押在泗水州城的大牢之中。” “什么?”淑妃这下才是真的慌了,一把抓住父亲的手,“父亲,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不会死吧?” “现在,第一是希望三郎还不至于太傻,做出真的造反之事。只要没有,并且没认罪,入了京,我们就有办法为他脱罪。至于第二。” 英国公看向自己这个美丽的蠢女儿,叹了口气,“说吧,这事儿是谁在与你暗中联络,让你当了这把刀。以你的脑子,是想不出这等谋划的。” 淑妃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自己的贴身女官。 英国公扭头看去,然后面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抓,却比不过那位在英国公一来便做好了准备的女官。 一身宫装,以决绝之态,猛地以头撞在了大殿的立柱之上。 “啊!!!” 淑妃惊得大喊起来,房门外的宫女也连忙推门进来。 只见英国公手抓着一片衣角,而淑妃娘娘的贴身宫女头破血留,软倒在柱子旁。 看着这个画面,一帮宫女立刻在脑中脑补出了一出权贵作恶,宁死不从的大戏,惊疑地看着英国公。 “好胆!竟敢坑害主人,哪怕你自尽,本公爷也要将你幕后之人挖出来!” 英国公不愧是老狐狸,瞬间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顺带将事情真相展露出来。 “把她的尸体抬下去!把这儿洒扫干净!” 等一帮宫女唯唯诺诺地忙碌完,父女二人再度坐在安静的房中,依旧有些遍体身寒。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背后,还另有一只手。 身居如此高位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人如玩偶般算计拨弄的感觉了。 “当初就是她出门帮我办了一件事,顺带让她探了趟亲,回来之后便跟我提建议,然后说她一个堂兄在泗水州,知道郑家有反意,可以顺水推舟。” 淑妃怯懦地解释着,“当时德妃那个贱人回泗水州的事情刚刚定下,我心里有些惶恐,不希望她成功,便动了心思,一步一步入了对方的套。” 英国公抿着嘴,锁着眉,想了好一阵,“当务之急,是先把我们摘出来,我这就去面见陛下。” 他看着女儿,“你要做好准备。” “爹爹!”淑妃瞬间吓傻了,跪在地上,牵着父亲衣角,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你放心,我们毕竟是勋贵的头面人物。” 英国公轻抚着女儿的头,带着几分不确定,“陛下,应该还是念旧情的。” “臣吕如松,拜见陛下!” 御书房中,吕如松恭恭敬敬地朝着崇宁帝行礼问安。 身为两朝元老,来过这间书房无数次,他或许是第一次这么煎熬和忐忑。 “平身吧。” “谢陛下。” 然后,吕如松便心头一咯噔,居然没有赐座。 莫非陛下已经知道了? 他本已要起身的膝盖又重新放了下去,而后整个人趴跪在地,颤声道:“臣教子无方,致使儿女犯下大错,特来首告,请陛下赐罪!” “吕卿这话从何说起啊?” 崇宁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吕如松的心中愈发不安。 “臣女吕慕贞,深居宫中,本应静修德行,承沐皇恩,抚育皇子,然其妒心作祟,受人蛊惑,竟在得知泗水州有乱党作祟之际,不思立即回禀陛下,以安国朝,反倒暗中联系族弟吕丰源,推波助澜,试图陷德妃于危难。一己私欲凌驾于国朝之上,此等行径令老臣惊骇,故特来首告,求陛下严惩,老夫全族亦引颈就戮,以担辜负皇恩之责。” 话音落后,本打算以退为进的吕如松却迟迟没等到崇宁帝的回应,但他又不敢抬头看,只好叩首道:“老臣所言,句句属实,老臣之心,日月可昭,有负皇恩,万死难赎其罪!” 咚咚咚。 额头砸在厚实的青砖上,闷声作响。 年纪不小的英国公都快撞得晕过去时,终于听见了崇宁帝那此刻听来仿佛天籁一般的嗓音。 “抬起头来。” 英国公撑着抬头,方才因为刻意豁出去用力,磕出了鲜血,让他的样子成功变得更凄惨了些。 “吕卿知不知道,这是谋反啊?” “老臣知晓,请陛下降罪!老臣自先祖光明公起,便忠心为国,先祖薨时,浑身大小伤疤七十余处,堪称忠勇,我全族上下皆仰慕其品行,日日教导,不意出了这等败类,阖族上下已是愧对陛下,愧对先人!” “淑妃吕慕贞与其弟泗水州长史吕丰源,勾结反贼,意图叛乱,暗害皇妃,着剥夺淑妃封号,打入冷宫,皇子交太后抚养;吕丰源赐死,英国公一脉,贬为庶人,逐出京城,为太祖守陵。” 吕如松浑身巨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崇宁帝,片刻之后,如丧考妣地趴在地上,“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这本来是朕最初的决定。”崇宁帝却忽然又开口道:“但是,前夜,姜家玉虎于泗水州城,当场处死了吕丰源,并且将那位效忠淑妃的都尉也杀了。帮了你一个大忙。” 他缓缓道:“淑妃闭门思过半年,期间不得出昭阳宫半步。吕丰源逐出吕氏族谱。吕卿卸了中郎将的职司,挑一半族产,充入国库,此事就算了了吧。英国公,你是勋贵之领袖,要为国朝分忧啊!” 吕如松一边是如蒙大赦的欣喜,但继而又忍不住心疼,苦涩道:“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为国朝尽忠!” “别只谢我一人。” 吕如松颓然闭眼,“臣知道,臣出宫便去竹林致谢。” “替朕也准备一份谢礼。下去吧。”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吕如松走后,崇宁帝淡淡道:“去查查昭阳宫死的那位宫女最近半年,接触过什么人,详细报来。” 黑暗中,传来一声恭敬的尖声答应。 (本章完) 第八十五章 真相(白银盟加更之四) 当天下午,接连两个惊雷般的消息,炸响了中京城。 淑妃被罚闭门思过半年,期间禁绝亲族探视。 这让在后位之争中无比看好淑妃的众人都惊掉了下巴。 在德妃前往泗水州,不出意外就要立下殊勋,政治声望暴涨的关头,淑妃被关了禁闭。 此消彼长之下,这力量对比是否已经发生了变化? 还有一些人则津津乐道于,两个宠妃,德妃不在,淑妃被关了禁闭,陛下不会寂寞吗?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则让人更加震惊。 吕家嫡系二房长子,嫡系诸子中排名老三,也是年轻一辈中官位最高的泗水州长史吕丰源,被吕家家主,袭爵英国公的吕如松和族老共同宣布,逐出家谱。 这对当时的人来说,这是比杀头还要恐怖的事情,死了都是孤魂野鬼了。 但吕家就是这么做了,而且本该出来闹腾的二房,闷着声,一个屁都没放。 脑子聪明些的便纷纷猜到,多半是泗水州那边出什么事情了。 至于真正如吕家一样的甚至更高的顶级势力,则先后拿到了消息,顿生恍然之余,对朝里那位看似敛财无度昏庸无能的陛下,又多了几分忌惮。 两个消息的接连冲击下,让英国公吕如松去往竹林的消息,都显得不是那么醒目了。 就在吕如松轻车简行,亲自提着礼物,前往竹林的时候,一个男人昼伏夜出,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中京城外的一处庄子。 经过了复杂的核验程序,他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宽大书房之中。 书房里,有一面大大的墙壁,墙上赫然画着整个天下地形图。 其中竟然一多半的地方,都有着详细而准确的内容。 难以想象这幅图的主人在这个天下拥有着怎样的实力。 这样一幅图,任朝中哪个朝臣家里藏着,都会被立刻定成反贼,但男人却一点不惊讶,只是一脸仰慕地看着那个负手站在地图之前,望着地图怔怔出神的白衣背影。 他单膝跪地,“主公,属下无能,未竟全功。” 白衣人头也不回,平静道:“姜玉虎出手了,怪不得你。起来吧。” 男人垂手而立,附和道:“没想到他竟然藏在后面来了泗水州,我们两条线上的事情都没能成功。”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姜玉虎既然去了,此番失败是必然的,他有绝对兵力优势。” 男人道:“若是主公计划得以展开,让主公拿到领兵清缴泗水州叛乱的机会,就此握住兵权,经营泗水州有个一年半载,未必不能在兵力上跟他掰掰手腕!” “我从来不幻想注定发生不了的事情。” 白衣男子伸出一根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滑过泗水州的全境,“只不过,你觉得,如果我们没有刻意引导郑家父子采用我们的计谋,走那条看似的捷径,为我们接下来领兵清缴做好准备,而是直接让他们尽起郡兵死士,挟裹山贼起事,能否成燎原之势?” 男人想了想,“郑家父子才能有限,尤其是对兵事,属下多加蛊惑,方才下定决心起事。如果依主公此言,开始或许能成大声势,聚兵过万乃至更多,但接下来六千无当军,不需要为了保护权贵而投鼠忌器,放开厮杀,必能迅速将其镇压,事实上,反倒没有此番局势之凶险。” 白衣男子缓缓点头,似乎也印证了心头的想法,“无妨,两个利令智昏,志大才疏的傻子而已,没了就没了,不可惜。你能见机得快逃回来,我就很欣慰了。” 男人笑道:“可是,再想将这么多傻子凑到一起,就不那么容易了。也可惜了泗水州这番苦心谋划出的大好局面。” “谋局之事,顺势而为,不要强求,强求就会心急,心急就会出错。” 白衣男子笑了笑,“而且伱错了。天底下傻子多的是,就看你能不能引动他们内心的欲望,找准他们深藏的忧虑,便可戏其于股掌之中。” “就如主公玩弄淑妃一样吗?” “用词注意点。虽然我也不排斥,但那还是等这出戏成功之后再说吧。” “主公教训得是。主公未来,必能成就大业,德妃、淑妃之辈,皆是主公玩物。” “哎!”白衣男子忽然一叹,深情道:“说起来,青鸾为了保护我,竟然选择了自尽,去命人准备一壶酒,我要遥祭她几杯,还她几日夫妻恩情。” “是!主公!” 待男人走了,白衣男子捏着一面小旗子,举在手中自言自语,“那接下来这一子落在哪儿呢?” 在图上到处看了一圈,他眼前一亮,“就这儿吧!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正合适再用一回。” —— 自打德妃离开,夏景昀在苏府之中睡了一个白天的觉,睡了一个晚上的人。 整整过了一天一夜之后,才好生收拾了一番,随着苏师道去往了州学之中。 李天风已经在州城站稳了脚跟,解决一个小小的州学学正位置,自然没有什么难度。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苏师道却拒绝了那个提议,依旧只是当一个专心治学的教授,让一帮大儒暗笑他迂腐之余,也让许多对读书人还有着向往和推崇的人,对其愈发钦佩。 虽然苏师道没有坐上州学学正的位置,但是夏景昀的入学手续却一路畅通地办好了,没有任何人敢进行任何不长眼的刁难。 毕竟曾经州学之中的天之骄子,此刻还在去往中京城的囚车里坐着呢! 在一道道好奇又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神中,夏景昀默默走着,听着苏师道为他介绍着州学中的情况。 “高阳!” 一个激动又开心的声音响起,夏景昀微笑扭头,瞧见徐大鹏快步小跑而来。 他笑着拱手,“伯翼兄!” “哎呀,总算把你盼来了!”徐大鹏笑着把着他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 苏师道捻须笑道:“正好,老夫也乐得清闲。高阳,看完了之后,来教舍找为师。” “是,老师。” 等苏师道一走,其余众人中,也有人壮起胆子围了上来。 其中也包括有过一面之缘的江安县读书人曾济民。 至于那位顶级大儒的嫡孙林飞白,则没见到踪影,想来是自有矜持。 夏景昀没有想象中的傲气,这位已经被好事者称作新一届泗水州第一公子的人,平易近人,亲切和善,让许多州学之中的普通学子如沐春风,登时赢得了一片好感。 “高阳兄,这边就是我们的教舍了,我们平日里都在此处念书。我们这儿只有外舍和内舍,据说太学花样更多,有外舍、内舍,内舍之中又分为上舍和下舍。” 花样都多,都多. “高阳兄,你看,这边就是我们的宿舍了,同样分内舍和外舍.” “咳咳,我可能就不在宿舍住了。” “哦~”众人意味深长又满是羡慕地起着哄。 “差点忘了,高阳兄这般,定然不缺爱慕之人,红袖添香夜读书,岂不快哉!” 夏景昀笑着调侃道:“那快哉的是读书还是红袖啊?” “要结合才快哉嘛!” 听着这虎狼之词,夏景昀默默竖起大拇指,看来不管什么年代,把一帮荷尔蒙旺盛的年轻人关在一起,他们脑子里总少不了这些东西。 在州学里转了一圈,了解了一个大概,夏景昀便辞别众人,去了苏师道那里。 倒不是他抠门不愿意请客,而是如今秋闱在即,他不好耽误众人学习。 而众人其实也就是一份好奇和结交的意思,真要影响他们备考,恐怕也有许多人不愿意。 在他走后,内舍中,七八个衣衫打扮明显高出众人一截的年轻人,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明显就不屑得多。 “一个靠着自己那点破本事的幸进之徒,有什么可牛气的。” “就是,我等家学渊源,数代豪富,如何不比这等货色差了,一群有眼无珠之辈!” “罢了,你搭理他们作何,饮酒去吧。” 说完,一群人,便在几个帮闲护卫的护送下,出了州学,找了处酒楼饮酒作乐。 夏景昀跟苏师道聊了一会儿,拿了几本书,便回了苏府。 宽阔的大道上,今天手滑的姑娘尤其多。 光是掉在夏景昀面前的,就有香囊、香囊、和香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俊逸君子,淑女同样想下手啊! 夏景昀理解这份心,但奈何现在实力不允许,所以,一直平静地走着。 直到一根撑窗户的棍子掉在他眼前,一抬头,二楼一个貌美女子带着歉意和娇羞地看着他时,他终于忍不了了。 立棍而逃。 两天之后,主考官到了,贡院封院清理准备,秋闱的脚步也真切地响起在了一众读书人的耳中。 还有 (本章完) 说两句(阅后即焚) 关于这段造反剧情,等整体写完了,才在这儿多哔哔两句,算是回应一下大家的疑惑吧。 在史书上,我们能看见许多让后人觉得扼腕叹息的决定,也能看见许多让人瞠目结舌的戏剧性结果。 就拿大家都耳熟能详的三国来说。 我们不知道灵帝死后,大权在握的何进为什么执意要跟本该跟他和平共处的宦官决一死战,最后还引董卓入京,葬送大好局面; 我们无法理解袁绍这等几乎统一北方的雄主,会在官渡最关键的时候,不知道派重兵保护自己的粮仓; 我们无比愤怒,孙十万会在二爷威震华夏,牵制曹魏绝大部分兵力的情况下,面对突破北面的最好机会,却选择了向二爷背后捅刀子; 我们深深扼腕,一向算无遗策的丞相,在那么重要的街亭之战中,竟选出了马谡镇守,丢掉了殚精竭虑谋划数载的大计,自此北伐变成了无望的孤勇; 我们也很难知道,当了好些年权臣的曹爽出城打猎为什么要带上全部的大人物,让城中空虚,几无防备,给了司马老贼高平陵之变的机会; 这些写在里绝对都要被骂降智的桥段,以我个人拙见,背后都有着当事人仔细的斟酌和思量,他们做出了在当时的他们看来,自以为最正确的决定。 这些自以为的正确和我们事后开天眼的真正正确之间,隔着当事人的见识、眼界、魄力、胆气、智慧,以及一些运气,等等。 没有人会去做他自己都认为的错事,除了虚度光阴,混吃等死(狗头)。 所以,虽然我们从上帝视角看,他们的一些决定似乎不那么明智,但如果易地而处,在古代信息闭塞的背景下,处在某个位置的人,做出了符合他当下所在位置和所处情况的决定,那么这个剧情就是符合逻辑的。 相反,每一个人都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每一位都能做出完全超越他本身能力的谋划来与主角斗智斗勇,那么精彩归精彩,或许便少了几分真实。 而且,今天这章写完,应该很多疑惑都能够解开了吧,比如郑家父子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比如淑妃和吕丰源为什么会配合,这背后的黄雀终极谋划是什么....... 当然,这当中定然也有我没有处理好的桥段,以及自身在写作能力上某些领域存在的短板,读者老爷们的建议我都照单全收。 就酱,瑞思拜! 感谢读者老爷们的支持,新的一月,希望能继续支持,更多支持。 or2! ----------------- 今天还有一章 第八十六章 秋闱(白银盟加更之五) “魏侍郎,敬你一杯!” “李大人客气。” 留香居,州城之中最顶级的酒楼,雅间之中,李天风笑着向此番主持泗水州乡试的主考官工部侍郎魏知德举起酒杯。 一饮而尽,李天风笑着道:“不曾想,朝廷竟对泗水州乡试如此重视,派了魏侍郎前来,我还以为一个普通进士出身的御史就给打发了呢!” 魏知德也微笑道:“李大人可是从礼部侍郎任上高升而来,中枢如今对泗水州的重视那还用多说嘛,呵呵。” 李天风点了点头,“是啊,恩科,恩科,施恩于读书人,如今泗水州局势不稳,合该大开恩科,以笼络读书人之心。” “所以,李大人,此番下官是肩负着陛下耳提面命,中枢嘱托而来,要考一场绝对公平公正的乡试的。届时还要劳烦李大人帮我挡一挡,让那些试图走旁门左道的人,知难而退啊。” 魏知德笑看着李天风,李天风愣了一瞬,旋即笑了起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本官自会帮忙,自会帮忙。” “如此,便多谢李大人了。” “好说,好说。” —— 苏府,夏景昀刷完了题,脱力般地躺在胭脂的腿上。 谢胭脂温柔地替他揉着脑袋,“公子,今夜李大人宴请主考官,你觉得他会为你要到考题吗?” 夏景昀笑了笑,“不会。” “为何?”谢胭脂有些疑惑,“堂堂州牧出面,而且公子如今声望,主考官会不给那点面子吗?” 夏景昀不置可否,“胭脂,伱觉得科举是什么?” 谢胭脂虽然聪颖过人,但有些东西毕竟是需要阅历,无法凭空得来的,她想了想,只开口道:“为国选材,选拔优秀的读书人进入官场?” 夏景昀摇了摇头,轻声道:“是囚笼志士。” “这帮读书人,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一群人,他们若是与王朝相伴而行,便能让王朝安定,发展,但若是他们无官无职,又有一身经国济民之术,那天下大乱便几乎是难免的。所以统治者以科举为囚笼,让这帮读书人皓首穷经,以图进入官场,成为人上之人。” “在这之前,他们无暇他顾,一心向上。而一旦做了官,他们便会为了那一顶官帽,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再无那天高任鸟飞的豪情壮志。” “所以,从朝廷的角度而言,此番秋闱,便是一个好机会,再度强化这个笼子的作用,将泗水州的读书人都关进这个笼子里。” “也正因如此,如果我是陛下或者中枢重臣,必然会尽力保证科举的公平公正,甚至让下一届泗水州多录取些人,给多盼头。因为一旦科举失去了公信力,这个笼子决了口,带来的影响才是常人看不见的大,泗水州的乱局可能就真的无解了。” “既然这样,李大人又怎么可能要得到考题呢!” 谢胭脂听着这等闻所未闻的奇谈怪论,心头惊愕,但又因为是夏景昀所说,又不由自主地愿意相信,仔细一琢磨,担忧道:“那公子为何还要去考?” 夏景昀笑了笑,“我刚才的话是从最上面最宏大的角度而言的,但对我们具体的每一个人来说,科举,还是我们能够拥有的,最公正最明确的上升通道。我没有理由拒绝啊!” “算了,我跟你说这么多这个干啥。我的意思就是,这一回的秋闱,应该会很公正,什么漏题、舞弊之类的事情应该都不会存在,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不会有人使什么盘外招,一切都只凭成绩说话。” 谢胭脂想着这些日子听外面那些人说的传言,忍不住有些担忧,“可是我听人说,公子只在州学呆了几日,会不会对于考试之道不那么擅长?” 夏景昀哈哈一笑,“你放心,别的事情不好说,比考试的本事,我有的是信心!” 开什么玩笑,那都是一个夜晚一支笔,创造一个奇迹锻炼出来的,考前三天啃完一本书之类的那都是轻而易举。 更何况原主这脑子里,典籍经文背得滚瓜烂熟,不过是少了些应试技巧,有了自己,那简直是就是小母牛遇大象——____! 休息了一阵,夏景昀继续起来刷题,胭脂在一旁帮着揉揉肩、捶捶腿、磨磨墨,磨着磨着,人就从书桌磨到了床上。 这一夜,谢胭脂的一双修长美腿,便如那天下大势一般,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 果然,不出夏景昀所料,李天风不仅没有拿到考题,还不得不公开召集士绅,开了一个准备会,和主、副考官等一起,严正申明了此番乡试的纪律要求,明确表达了向歪风邪气,徇私舞弊开战的意志,赢得了与会者尤其是普通士子的一致好评,欢欣鼓舞。 城中的一家酒楼中,几个富家公子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色都带着慌乱,主打一个这下糟了。 “怎么办?这咋还来真的?” “是啊,我家老爷子回来跟我说,我都懵了,完全没准备啊!” “这朝廷是不是疯了,我们怎么能跟那些泥腿子一样去苦哈哈地背书呢,贵贱不分,成何体统!” “此言有理,要是我们也和他们站到一起去比试,那祖辈的辛苦不都白费了嘛!” “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为何要追求公平?这种生造的公平,本身就是天大的不公啊!” 一个领头之人叹了口气,“行了,别说了,说那么多于事无补,想想办法吧!” “能有什么办法?老头子严词敲打了,切莫舞弊,这届春闱只有听天由命了啊!” “罢了,我这届定是不行了,下一届再说吧,朝廷不可能永远这般严苛,否则将我们权贵置于何地!” “嗯,我爹也说了,朝廷会给些荫官名额,下一届如若还是这般,我就不走科举之路了。” 说到这儿,众人都齐齐叹了口气,本以为万事俱备,做做样子过了乡试,捞到做官资格,再去中京品尝一下中京城的繁华,余生就在官场上厮混,寻欢作乐,享受一生,没想到一出门就撞了鬼,梦想夭折在第一步。 一个人强颜欢笑道:“要说起来,唯一的一个好消息就是,那个夏景昀恐怕这一次也一样榜上无名了。” “对对对!这人恐怕比我们还慌呢!” 苦难从来都是对比出来的,一想到夏景昀也不行,众人登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这些日子,看着州城里那些女子一个个恬不知耻地往上凑,一些富家千金也张口闭口聊的都是夏景昀,这帮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们,早就是妒火中烧,恨得牙痒痒了。 “我们还好啊,大家都知道我们不学无术,胸无点墨,他不是自诩如今的泗水州第一公子嘛,我看他落榜之后,有何言语!” “不错,我等落榜,人家只会说朝廷的确公正,他要落榜了,怕是会引得大家嗤笑吧!” “他帮着德妃和州牧,割了我家那么多产业,哪儿用得着别人,老子就率先嘲讽于他!” “是极!我看着那些女子一个个没脸没皮地往他身上凑就来气,一个幸进之辈,凭什么!” “咦?你们说,咱们何不布置一番,解释让他在这泗水州,颜面扫地!也好缓解我等落榜之事。” “聪明!就这么办!” —— 苏府之中,苏师道直接给夏景昀在书房摆了张床,让他这几日就在此睡下。 苏师道的话说得很直接,怕他为美色所惑,消耗精力。 夏景昀又好笑又感动,跟谢胭脂打了个招呼,便在书房勤勤恳恳地学习起来。 他主要琢磨的是如何把自己的考试技巧与当下的考试情况结合起来。 同时,将苏师道对于儒学经典的理解和阐发,尽数吸纳。 而苏师道在见识了夏景昀那恐怖的知识归纳和吸收能力之后,震惊之余,也怀着几分希望,加大了力度。 日子就在一张张书本翻过之后,来到了开考的前一天。 谢胭脂将一个大盒子交给夏景昀,一脸担忧,“公子,你要多保重。” 夏景昀笑着接过,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放心吧,我就去考个试,能有什么问题。” 谢胭脂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进去帮忙,只好道:“公子安心考试,无需牵挂。” “嗯。”他接着看着苏师道的夫人和儿子,“师娘,这些日子,胭脂就劳烦您看顾了。二位哥哥,待考完再来与你们饮酒。” 苏夫人慈祥一笑,“放心去吧!” 夏景昀转身,走到早早等在一旁的徐大鹏身旁,和一帮州学学子一道,走入了贡院之中。 片刻之后,搜检完毕、依号入闱、栅门上锁,而后贡院大门缓缓关闭,隔断了一道道关切的目光。 崇宁二十三年,泗水州乡试,正式开始了! 四章,一万二,冇了。 各位五一快乐,顺便求个票! or2 (本章完) 第八十七章 放榜! 连考三场,在贡院的大门三次开合,进进出出,整整八日之后,这场秋闱终于在一片肃穆中告一段落。 对于主、副考官,以及州中一些需要协助的官员而言,还有繁琐的收尾工作需要进行。 但对于考生而言,则已经是彻底的解脱。 夏景昀一脸困顿颓丧地走了出来,并没有太过兴奋。 这考试的强度对他而言没有太过难以忍受,但这环境着实是太艰苦了。 逼仄的小隔间里,都不怎么活动得开。 两张木板,白天一张当椅子,一张当桌子,晚上拼起来就是床。 吃喝拉撒全在隔间解决,对夏景昀来说直接是梦回劳工营。 “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诚不我欺啊!” “高阳兄这句两句辛辣至极,直戳人心,果然才气十足啊!” 徐大鹏正好走到旁边,听见这声感慨,立刻奉上马屁。 夏景昀看着他,“伯翼兄考得如何?” 徐大鹏嘿嘿一笑,“我就混混日子,自是比不得高阳兄的才情,高阳兄此番必然高中。” 夏景昀笑了笑,“借你吉言了。” 接着夏景昀便看到了等在一旁的谢胭脂。 “公子!”谢胭脂主动接过夏景昀手里的大盒子,温柔道:“公子累了吧,胭脂雇了马车,我们先行回府吧。” 一边有情人成了眷属,一边单身狗亲眼目睹。 徐大鹏只感觉人生登时有些荒芜,需要去增加些颜色,识趣道:“高阳兄,我们明日再聚。” “好,届时你帮我邀请一下同门,挑个好地方,我请客,补上先前的见面礼。” 徐大鹏立刻眼前一亮,“可是要寻这城中特色之地?在州城我可懂啊!” 夏景昀笑了笑,“你们看着安排,届时通知我即可。” 坐上马车,夏景昀难得地在这个时代体验了一次堵车,整个人都软哒哒地靠在谢胭脂的身上。 谢胭脂默默帮他放松着,然后面露微笑,除开某个特定时候,公子在她身上随时都是这么软趴趴的样子呢。 “公子此番高中之后,就要动身入京了吗?” “不急,诶,伱怎么就能确定我能高中呢。” “公子才情绝世,定会高中啊!” “哎,你这么天天吹吹捧捧,我会迷失自己的。” “啊?那我今后不这样了!” “没事,你换个方式吹吹捧捧就行。” “嗯?好,那公子教我。” “咳咳,好说好说。” “公子,方才那位公子说的特色之地是什么地方啊?” “这个啊!就是那种能发挥我个人特长的地方。” “哦,我懂了。” “你懂个啥啊,不许懂!” “嘻嘻。” 车子终于慢慢挪动,回了苏府。 接下来的日子,夏景昀过的既平淡又疯狂。 平淡是相比起之前而言,疯狂则是难得找回了几分学生时代的感觉,第二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 第一次是在修了一夜管道之后,次日起来,依旧充满了做早操的冲动时。 很快,放榜的日子到了。 丹桂飘香,桂榜出。 几乎全城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张即将贴出来的榜单之上。 围观群众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嘴里聊的自然是跟即将放出来地榜单有关系。 “也不知道这一次,谁能得中解元,一举光宗耀祖啊!” “嗨,这还用说嘛,那肯定是咱们泗水州新的第一公子,夏景昀啊!” 众人扭头看着那个忽然窜过来开口的人,那人接着道:“这不明摆着的,在江安县就拿了文会的文魁,又是苏大儒的关门弟子,这一次不拿解元,他好意思嘛!” “这好像也是啊,那夏公子是德妃义弟,如今州牧大人也对他多加亲近,好大名声,要是没拿到解元是不是有点尴尬?” “不错,夏公子必是解元!我说的,谁来了都改不了!” 那陌生汉子拍着胸脯,一脸笃定。 几个学子也凑在一块,紧张又忐忑地等待着。 “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中啊!” “求求了,千万让我中吧,哪怕乙榜最后一名也行。” “哎,等着吧。你们说,谁会是解元?” “难说啊,此番考试的确无比严格,如果评卷也公正的话,那就真是看才学了。州学卧虎藏龙,各县亦有英才,就看临场发挥了。” “我觉得曾济民很有机会,据说他底子打得极牢,对经义的研读很好,或许能有机会。” “不行,他毕竟出身稍差,第三场的时务策论,恐怕没办法考得太好。” 一个脑袋忽然顶进议论圈,开口道:“这有什么好猜的,肯定是夏景昀啊!” ??? 众人看着这个陌生人,“你谁啊?” “萍水相逢,都是来看榜的,聊聊呗。” 一个学子很有礼貌地拱了拱手,耐心解释道:“兄台这就不懂了,夏公子诚然诗才惊世,但此番不仅有诗文,还有经义、策论,有相熟之人知道夏公子曾经的府试成绩,并不突出,对经义的理论只能说是中规中矩,而且未能经过系统的学习,对朝廷各类公文的规制并不熟悉,仅仅准备这些日子,中举或许不成问题,但要想得中解元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人皱着眉头,“你说那么多,我才不管呢,夏公子必须是解元,不是解元就有黑幕!” “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夏景昀凭什么,就凭他有名头吗?” “对,只有他有资格,你们谁都不行!” 众人彻底无语,直接转身不理他了。 所谓一粉顶十黑,连带着也让众人对夏景昀也有了几分不满,而这正是有些人想要的结果。 一旁的酒楼雅间中,看着自己派出去的人四处给夏景昀招黑或者捧杀,面露微笑。 他们与夏景昀本身没什么恩怨,这么做第一是嫉妒,嫉妒夏景昀有着他们都没有的人气; 其次是看不惯,看不惯这个本该像条狗一样围在他们身边巴结,等着他们随便赏赐一点就乐不可支的穷酸,居然如今一跃成了他们都需要仰望的人。 最后也想将夏景昀推出来顶火,让他们没能中举的事情不要有什么人关注。 推己及人,如果他们被人这么架在火上烤,然后又绝无可能拿到解元的话,等放榜之后,他们会比死还难受。 “真想看看,一会儿那位夏公子的脸色啊!” “他不就在那儿嘛,盯着看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夏景昀正和他那个美貌侍女还有徐大鹏等人一起,来到了放榜之处。 “公子,怎么感觉到处都在说你,是不是有人?” 夏景昀打断她的话,“无妨,不用管。” 他当然一眼就看明白了这种粗浅的捧杀之计,但他不在乎,甚至都不在乎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因为一切最终都要落在成绩上,他只要拿了好成绩,什么都好说,拿不到好成绩,也没什么心思去计较那点脸面。 其实他要真想打听,昨晚上是有可能打听得到的,但他觉得并无必要。 无法更改的结果,早知道和晚知道,没有太大的区别。 很快,放榜的时间到了,负责张榜的人也没让大家久等,直接就拿着加盖好大印的榜单张贴在州衙之外。 众人纷纷在上面找寻着自己的名字。 开心的人有很多,徐大鹏就是其中一个。 不开心的人则想着,世界上幸福的人到处有,为何不能算我一个。 贴出来的榜单里,没有前六的名字。 身为此番的前六名,有着他们独特的荣耀,因为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正榜。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走出来,随从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摆着笔墨。 他拿起来,蘸了几下,提笔写下了此番泗水州乡试第六名的名字。 随着他的落笔,一旁也有人高声念着,向瞧不见的人传颂着信息。 一个男人瞬间狂喜,“我中了,我中了!亚魁!我是亚魁啊!” 他一把抓着身旁一个人的肩膀,高兴不已,那个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名字的人正满心失落,此刻笑得比哭还难看,“恭喜恭喜!” 那官员接着写,一直写到了第二。 其中曾济民得中经魁,拿下了第三,也算十分优秀了。 酒楼上,那些贵公子毫不意外自己的落榜,此刻兴致勃勃地关心起夏景昀的成绩来。 “怎么样?榜上有他的名字吗?” “回几位公子,小的看了几遍,确实没有。” “哈哈哈哈!我看他怎么办!” “现在就一个解元没提名了,他总不能真的中一个解元吧?” 说话间,下方传来一声呼唤。 “泗水州乡试,夏讳景昀,高中解元!” !!! 一帮贵公子瞬间呆住,面面相觑,在下方骤起的喧嚣之中,雅间之内,愈显得静默无声。 (本章完) 第八十八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对!肯定不对!州学之中有人分析过,他绝对拿不到解元的!” “不错,莫不是那主考搪塞我等,却偷偷卖了州牧的面子?” “定是如此,不然凭何他能中解元!我要得了题,我也能中解元!” “他娘的,我等老老实实认命,他居然偷题舞弊?” “岂有此理!不行,我等当去要个说法!” “对,同去!” 一帮人带着护卫帮闲,浩浩荡荡地冲下了酒楼,闹将起来,要主考出来给个说法! “你们有啥可不服的,高阳兄又不是你们这等草包,人家中个解元不很正常吗?” 徐大鹏连大儒和曾经的郑天煜都敢喷,压根不怕这几个废物。 而不少州学学子也纷纷开口支持起夏景昀,别的不说,人夏公子在青楼的面子是真大,一听他要去,花魁们都争着上,倒贴钱,就想博一首人生长恨水长东,这样的人,中个解元又怎么了? 以徐大鹏为首的支持者和贵公子们就这么吵闹起来,一时间局面越来越乱。 夏景昀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回到马车里,软趴趴地躺在谢胭脂的腿上,听着她对自己那止不住的夸耀。 什么?他们争论的是我?关我什么事?尘埃落定的事儿还能改不成? 有些人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罢了,这等废物的笑话,他都懒得去看。 不知不觉,他居然也被姜玉虎影响了,动不动就爱觉得别人是废物。 当消息传进了州衙之中,主考官魏知德登时勃然大怒。 这些日子他费尽心思将这场考试收尾,他坚决不允许任何胆敢质疑这场考试公正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立刻将这帮质疑者叫了进来,然后还叫了几个考生和士绅代表,齐聚一堂,将夏景昀的试卷找了出来,呈在了众人眼前。 四篇经义、五篇制式公文、两首诗、五篇策论。 洋洋洒洒写满了十几张纸,铺开在了宽大的案子上。 而其中内容,让这些以质疑者身份出现的贵公子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那万一是你泄题,他提前请人作好背下来的呢!” “混账!”魏知德登时大怒,“胡搅蛮缠,来人啊!给我将此人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板子声和惨嚎声中,所有的质疑,都彻底安静了。 但主考官魏知德身为朝中侍郎,也算是重臣了,岂能轻易就这么放过这帮闹事之人,在得知他们竟是一帮州中贵公子之后,更是心头暗恼,认定了他们是借机攻击自己,以报未能如过往一般卖题给他们的仇怨。 于是,很快,这帮人的长辈就被请进了州衙。 在魏知德皮笑肉不笑,不怀好意得很明显的言语下,一帮权贵傻眼了。 他娘的,这回没能捞到好处,把儿孙送入官场也就罢了,怎么还搭进去一大截啊! 但形势比人强,自家儿孙犯了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他们在先前被李天风割了一大块肉之后,又被魏知德好好放了一顿血,这才一脸衰样地离开。 这世上的情绪并不相通,总是有人忧虑便有人欢喜。 当消息通过报喜人的手,传回苏府,苏府上下,就被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笼罩了。 苏夫人立刻开心地带着儿子张罗起来,打赏、请客,就像是自己的儿子中了解元一般。 “娘,父亲真是收了个好弟子啊!” “是啊,有高阳贤弟在,我们也不用为没能继承父亲衣钵太过内疚了,哈哈!” 苏夫人听着儿子的话,正好瞧见夏景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从马车上下来,佯怒着嗔怪道:“就是这性子不知道哪儿学的,也忒惫懒了些!” —— “解元?伱没看错?” 李天风虽然也在州衙,但今日他并未出面,也是和外面众人几乎同时得到的消息,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没错!是副考沈大人亲自写的。” “啧啧,真是神奇啊。” 李天风在椅子上坐下,满脸感慨,“两个多月前,还是劳工营里的劳工,如今成了德妃娘娘义弟、一州解元,眼看着就是货真价实的前途无量,平步青云了啊!” 一旁的亲随小声提醒道:“当日平叛有功,德妃娘娘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怕是直接就有勋爵在身了。” “对对对!” 他想起当日卫远志跟他说,可以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夏景昀身上时,他还有些不屑,如今看来,是自己对这位年轻公子了解得还不够多啊! “去安排一下,看看夏公子何时有空,我要宴请他一次。” “大人,您按照惯例就要设宴招待新科举子的。” 李天风看了属下一眼,“私宴!” —— 快马踏碎枯黄的秋叶,在林中卷起一缕清风,鸟雀腾空而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马上骑士急着干什么。 一人一马,快速地冲过了官道,冲入了江安县城,勒马停在了云府门前。 持刀护卫伸手拦住,一脸严肃。 “泗水州桂榜放榜,小的奉命前来报喜!” 很快,云府管事板着脸出来,一听情况,面色猛变,高兴地转身冲进了府中。 “老爷!老爷!大喜啊!” 云老爷子正和夏明雄和夏恒志在府中闲逛,为他们介绍着府里的情况。 当初在接到夏景昀的亲笔信,又跟夏云飞当面商量了一下之后,夏家人还是同意了搬到江安来。 一来云老爷子算是对他们家有恩,夏景昀有为他养老送终之责,厚道的夏家人知道夏景昀要奔前程,他们便需要负起这个责任; 二来当初江安城的叛乱还是带给了他们不少的担心,如今局势不稳,万一哪天他们也遭了匪祸,怕不是得一下子就灭门了; 最后则是当初劳工营的风波,给众人的心里也带来了些微妙的改变。 总而言之,他们来了,但也并没有如夏景昀想的那样,直接舍掉家业,而是将宅子托付给了那位世交照顾,今后还是要落叶归根的。 “老爷!老爷!恭喜啊!” 管家兴高采烈地冲进来,大声嚷嚷着。 云老爷子面露不快,这夏家众人今晨方至,此刻都还在收拾,自己这位管家就显得这般没有家风家教。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若是平日,被这么一训,管家自是忙不迭磕头请罪,但今日他是半点不慌,开口道:“老爷!二位夏老爷,方才州中来人急报,桂榜放榜,咱们公子得中泗水州乡试头名,高中解元啦!” “什么?”云老爷子登时一喜。 而夏明雄和夏恒志在愣了一瞬咱们公子代表的是谁之后,也是又惊又喜! “千真万确,报喜人就在门口!” 片刻之后,等报喜人进来再三确认了消息,众人都高兴不已。 闻讯而来的女眷听闻此事,也是笑成了花。 夏李氏在喜极而泣,低着头抹着眼泪。 夏张氏啧啧称奇,这一次破天荒地没有乱说话,主要是解元这个名头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冲击实在太大了。 这可跟先前文会那个闹着玩图个乐的文魁不一样,这是一州读书人货真价实的魁首啊! 云老爷子朗声大笑,“今日你们过来,高阳中举,还是解元,双喜临门,双喜临门!来人啊,设宴,今日我们云府大宴八方!” —— 云府的热闹传不到那辆缓缓远去的马车上。 虽然她也是云家人,但她是离家的游子。 半个月时间,车子才刚刚走出泗水州的范围不远。 按照这个行军速度,等无当军余部清扫完了整个泗水州,再行军北上,便能在入京之前,完成汇合。 德妃对无当军的行程不感兴趣,她的心里,都装着在江安的十多天里的点点滴滴。 然后将这些记忆在悠悠前行的马车上,反复翻洗、晾晒。 车队缓缓停住,安营扎寨,德妃和过往的许多天一样,在袁嬷嬷和冯秀云的陪伴下,走入了大帐。 “算算日子,高阳那边应该放榜了好几天了吧?” 冯秀云一边帮忙整理着内务,一边点了点头,“嗯,今日已经是放榜第四日了。” 德妃笑着道:“你倒是记挂得清楚。”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 “应当是没问题的。迄今为止,不论什么情况,高阳都未曾让我失望过。” “娘娘金口玉言,定会成真的。” 姜玉虎和金剑成一起巡视了一遍扎营地,一个传令兵小跑过来,“金将军,泗水州城有信使前来。” 倒不是不把姜玉虎放在眼里,而是姜玉虎几乎从来不管这种小事。 金剑成嗯了一声,“带他过来。” 很快,信使上前,“将军,小的奉州牧大人之命,前来传信,需面见德妃娘娘,还望允准。” 金剑成下意识问道:“何事?” “泗水州桂榜放榜,娘娘义弟夏景昀夏公子在今次秋闱,得中泗水州解元,同时另有夏公子手书的一幅字,带给娘娘。” 金剑成震惊地挑了挑眉,叫来两个亲兵领着信使过去,然后看着姜玉虎,“公子,我的乖乖,这夏公子了不得啊!” 姜玉虎双手负后,凝望远方,淡淡道:“还行吧,也就勉强不算废物而已。” 金剑成默默盘算了一下,年轻一辈里还有没有谁能在公子口中不算废物的,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信使进了屋子,将消息报上,登时引起了一阵惊喜。 “好!好!好!” 德妃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开心,笑得美艳不可方物,连说了三个好! “此番送信辛苦,秀云,重重有赏!” 冯秀云脸上也是止不住的笑容,她想到了夏景昀可能会中举,但真没想到他能得中解元,这个人,总是能带给她出乎意料的惊喜和满足。 听了德妃的吩咐,她闻言立刻点头,“是!” “谢娘娘隆恩!” 拿着厚厚的赏赐,信使那昼夜兼程的疲惫一下子就仿佛没了。 “可惜,我们不能在当场,向他祝贺。” 德妃轻叹一声,又将气氛带向了聚散离别的遗憾中。 信使闻言拱手道:“娘娘,夏公子还手书了一幅字,托我带来,说是为娘娘稍解相思。” 说着他在一旁亲兵警惕的注视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长盒子,递了上去。 袁嬷嬷先行上前,接过盒子打开,检查了一番,冲德妃点了点头。 德妃挥手让信使和亲兵都下去。 安静的大帐中,袁嬷嬷将卷轴在一张案几之上铺开。 德妃缓缓走过去,看了一眼,登时愣住了。 【得中解元,欢饮达旦,大醉,月又圆,亲友已远,有感聚散,作此篇,兼怀阿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本卷完。) (本章完) 第八十九章 出门遇贵人 一条大江,自西向东,浩浩汤汤。 江面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一只沙鸥乘着江风,展开翅膀,轻巧地掠过江面。 江面宽阔到了一定程度,那奔涌翻腾之势便消散了不少,远远望去仿如平湖。 一切的暗流涌动都被藏在了平静的江面之下,一旦稍有波折,顷刻便能大浪滚滚。 江边码头,一片安静。 但在离着码头不远的地方,躲着一帮打扮光鲜的士绅,站在灌木丛后,伸长着脖子往江面上瞅,盯着来来往往的船只。 “来了吗?” “没瞧见。” “来了吗?” “来了来了!” 忽然有人激动喊了一声,众人连忙定眼一看。 只见江面上,一艘小船顺水而下,船头一人,青衫飘飘,长身玉立于船头。 江面水气袅袅,衬得男子愈发飘然如仙,遗世独立。 男子的身后,站着一个壮汉护卫,正目光警觉地注视着男子的一举一动,可能主要是怕他一个没站稳掉了下去。 “是吗?” “多半是,你瞅这相貌,这气质,还能是别人嘛!” “不是说,还有个侍女吗?” “咦,对啊!怎么没侍女呢!” 说话间,那艘小船便摇摇晃晃,如一支软绵无力的羽箭,插向码头。 当船停稳,青衣男子和护卫率先跳上岸,然后一个侍女钻出了船舱。 “白公子!” “白公子!” “白公子,下官子规县县令孙有福,特来迎接。” “老夫子规县举人刘天有,特迎白公子大驾!” 忽然从码头旁蹿出来的一群人,把青衣男子一行吓了一大跳。 他尴尬地笑了笑,“诸位,你们认错了,我不是什么白公子。我姓云。”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更是笃定。 “白公子,您就别骗我们了,大家都知道您喜欢特立独行,不愿声张,但我们来都来了,您还是赏脸一块用个饭吧!” “是啊,还说什么姓云,您的名讳我们还能不知道嘛!” “我等略备薄酒,请白公子,千万赏脸!” 青衣男子无奈,“我真不是什么白公子,我姓云,叫云景夏,从泗水州来云梦州游学的。” 众人再度对视一眼,眼中有那么几丝无奈,这怎么还演上了呢! “啊对对对,那云公子,我们萍水相逢,一起坐坐?” “对,我们请的就是云公子!那云公子,我们走吧!” 说着一帮人就半推半拉地簇拥着青衣男子一行去往了城中酒楼。 走在路上,有人小声嘀咕道:“咱们会不会真认错人了?” 旁边人登时摆手,“这怎么可能,记得县尊大人先前怎么说的吗?白公子,相貌英俊,带着一个护卫和一个侍女,其人喜好特立独行,不愿与凡俗为伍,但又颇好面子,让我们务必好生招待。你看看,这哪点对不上?而且白云边,白云边,他不叫白公子,偏要叫云公子,伱说这是不是掩耳盗铃?” “也是,这些点凑起来,不是咱们这位云梦州第一公子白云边白公子,还能有谁!” “想白公子身为长史大人嫡子,又是州学翘楚,咱们这小县若非这等机缘如何得见,还不赶紧巴结好了!” “对啊,走走走,今日说不定就是咱们的机缘!” 这被众人簇拥围绕的,自然就是化名云景夏的泗水州新科解元,德妃义弟夏景昀了。 中了举,下一步自然就是入京参加春闱了。 如果中了进士,入朝为官,就少了很多自由,所以夏景昀回到江安县陪了家人和云老爷子一阵之后,稍作思虑,决定游学入京。 请老爷子身旁的老仆帮忙物色了一个靠谱忠诚的护卫,他带着谢胭脂就出发了。 小婢女被苏夫人看上了,就留在了苏府。 夏景昀想得很美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能真正对这座天下有更深刻的认知。 但没想到,他带着护卫,牵着侍女,忽然就被一帮士绅给劫了! “白云公子,你看,前面就是枕江楼了,我们略备薄酒,请云公子品鉴一下我们子规县的神仙鸡和桃花鱼。” 子规县令孙有福指着前面一动三层小楼,自豪地介绍着。 夏景昀站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牌匾,看着众人,“我再说一次,我真的不是白公子。” “知道知道,云公子放心,我们请的就是你!” 孙有福笑了笑,他堂堂一县县令,在他面前还能如此淡定自若,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的,能是普通人? “云公子,来,这边请。” 众人不由分说地推着夏景昀就进去了。 夏景昀无奈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护卫和谢胭脂,两人都绷着脸,默默憋着笑。 分宾主落座,酒过三巡,夏景昀忍不住问道:“诸位,我问个问题,你们口中这位白公子,是何方神圣啊,有何过人之处,值得你们这般推崇?”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暗道:这大人物的花样就是多,微服私访也就罢了,还玩这套当面夸奖的把戏。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只不过这一切都太过凑巧,巧到让他们生不起也不敢升起什么怀疑。 于是,众人纷纷装模作样地拍起了彩虹屁。 “哎呀,要说这白公子啊,那可是我等都仰慕已久之人啊!” “传言咱们白公子,长相英俊,想嫁给他的姑娘能从州城排到咱们子规县。” “不止如此,白公子才学还高,此番乡试,轻而易举,便得中解元。” “要我说白公子也不是全无缺点,就是太低调!太不喜张扬!为了不为声名所累,在州学中就少于人接触,此番游学,也要隐姓埋名,还是得与民同乐一下才好嘛!” 夏景昀听得嘴角直抽,这可真是巧姐儿进大观园——巧到家了,换了他,说不定也要把自己当那个什么白公子。 不过如他们口中白公子这等人想来也知轻重,自己吃他一顿饭,亮下身份,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夏景昀便也放下了心,开心地享受起了神仙鸡。 这头众人在枕江楼吃得欢快,一艘明显规格要高出夏景昀那个小破乌篷船一大截的船停在了子规县的码头。 船夫搭好舢板,一个护卫走出船舱先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走下舢板,接着一个白衣公子迈着潇洒的步子走了下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扮男装的美貌侍女。 护卫环顾一圈,还朝四周刻意瞅了瞅,怒气冲冲,“这子规县怎么回事,公子要轻车简从,他们还真当真?” 白云边双手负后,一派主角气度,“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世人浅薄如此,不值得本公子动怒。” 因为没人迎接,三人也不知道往哪儿走,便直接一路走向了子规县衙。 护卫上前,看着县衙守卫,“快去叫你们县尊出来,就说白公子到了!” 守卫却嬉皮笑脸,“唬谁呢!县尊老爷早就带着人去码头接人了,白公子到了他能不知道?” 白云边眉头一皱,“五指伸张握万物,两唇开合吐千言。” 侍女开口翻译,“掌嘴!” 守卫也是一愣,这他娘的是掌嘴的意思? 不等他反应,一旁的护卫一个跨步上前,左右开弓就是两嘴巴。 守卫都被扇懵了,正要动手,听见县丞从里面跑了出来,“住手!” “白公子,孙县尊就在这里面,我上去请他下来迎接。” 枕江楼前,子规县丞躬身陪笑。 白云边淡淡道:“我欲同风起,直上三千里。” 侍女翻译道:“公子说他自己上去。” 县丞还不懂中二这个词,但也大受震撼,连忙侧身一让,“白公子,您请。” 走上三楼雅间,侍卫并不那么客气地直接一把推开房门,露出了屋子里正谈笑风生的众人。 白云边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之中的夏景昀,然后立刻露出几分颇受威胁的凝重。 “假金方用真金镀,若是真金不镀金!” 侍女挺着胸脯上前,傲然道:“我家公子问你是何人,为何要冒充他!” 场中众人瞬间变色,齐齐看向夏景昀。 夏景昀皱着眉头看着这位中二感十足的男子,心中第一个念头是:你们他娘的管这叫相貌英俊? 万字更新继续,求票继续。or2 (本章完) 第九十章 给你一个机会做我小弟 夏景昀觉得今天真挺魔幻的。 到了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莫名其妙被拉来吃了一顿饭,还是当地县令亲自陪同。 虽说他若是亮明身份,可能也能有这待遇,但关键是对方请的并不是自己。 而且在自己的再三推辞并讲明真相的情况下,对方还是要请。 请就请吧,正主还找上门来了! 穿着品如的衣服,结果品如回来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夏景昀看着这位从长相来说,完全配得上【五官端正】这四个大字,从言行上来说,充满中二的云梦州第一公子,没有说话,而是看着一帮子规县士绅,摊了摊手,“我跟你们说了,我不是什么白公子。” 然后他站起身,“既然正主来了,我就不多打扰了,感谢诸位,告辞。” 一帮士绅你看看我,我看看伱,倒也真不好意思拦他。 因为人家真的从头到尾都在否认,只不过他们自己认定了而已。 “站住!” 白云边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夏景昀。 夏景昀的护卫立刻眼神一凝,一步跨出,半挡在夏景昀身前。 而白云边的护卫也同样如临大敌。 白云边看着夏景昀,昂首挺胸,傲然而立,“你且好生看看本公子。” 夏景昀:??? 他左思右想,又不想违心夸赞,毕竟对面又不是姜玉虎,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公子个子挺高。” 白云边瞪了他一眼:“你这般不识体面,如何能成为本公子臂助。” 夏景昀再度懵逼,反应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我为你臂助?” 谢胭脂也听傻了,她还想着这位公子会不会成功被自家公子日后收服,没想到人家上来就要收自家公子入麾下。 这气魄,听起来都吓人。 白云边丝毫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他们能将你认错,本公子也看你有本公子一成气质,给你一个机会,今后就跟着本公子,未来自有一番作为。” 你那个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比如一种叫龙傲天的病…… 夏景昀心头无语,正要开口拒绝,忽然又心头一动,“可否容我们商量一下?” 白云边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是一点头,“佳木愿得良禽栖,落花亦求流水载。” 女扮男装的侍女上前一步,夏景昀摆了摆手,“这个不用翻译,我懂。” 白云边露出几分孺子可教的满意。 三人走到一旁,护卫小声道:“公子,你搭理这种蠢货干什么,他以为他谁啊,张口闭口就是要收你当随从。” 这护卫是云老爷子那位神秘老仆的亲传弟子,名唤陈富贵,曾经是个老实庄稼汉,后来受老仆指点,勤学苦练之下,成了一个拥有极其不俗武艺的庄稼汉。 有各自师父这层关系在,忠诚自不用说,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也对夏景昀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听了白云边的话,十分不忿。 夏景昀笑了笑,“老哥,我知你意,但我在想一个问题,你先前也多忧虑安全,如今跟着这位,安全上是不是?” 陈富贵眉头一挑,登时明白了夏景昀的想法,但旋即道:“这种人会不会牵扯更多?” 夏景昀摇了摇头,笑着道:“从今日这情况来看,想打死他的人可能很多,但真的会下手的人应该很少。” “我定是不如公子懂,公子决断便好。” 夏景昀点了点头,他还有个想法是也想真切地观察一下,如今这些世家公子是如何行事的,便能管中窥豹,瞧见这个天下水面下的运转。 于是他朝谢胭脂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转身走向了白云边。 “白公子,某飘零半生,未逢明主,今既白公子赏识,颇为感动,然此事重大,可否先接触些时日,彼此都多谢了解再行决定。” “时来须尽英雄力,运去难留明主心。” 白云边淡淡道:“本公子喜欢坦荡直接之人,你这番做派,在本公子心中印象大减,投效之后,待遇暂减一等。” 若不是夏景昀受过严格的训练,怕是很难装出此刻脸上这幅悔不当初的表情。 “既如此,此宴继续。全部换上新的,你.哦,你的名讳?” 夏景昀很想来一句【说出吾名,吓汝一跳】,但此刻只是平静道:“在下泗水州学子云景夏,字彦祖,人送外号肾枪游侠” 白云边显然接不住这些烂梗,眉头一挑,“泗水州的?那夏景昀你可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 “哎,可惜无缘得见。” 夏景昀正想嘚瑟一句原来也有你佩服的人,就听见白云边道:“不然吾手下又多一干将也!” 一口mmp堵在嘴里开不了口,夏景昀只好道:“白公子,咱吃点菜吧?” 白云边微微颔首,“可。” 一帮子规县士绅瞧见这一出大戏,都看傻了,大气都不敢吭。 感情大人物都这么玩的啊,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四溢,英才登时下拜? 可是他们怎么觉得,那个云公子更有一点明主的气质呢? 算了算了,或许大人物没刻意针对他们释放王霸之气吧。 既然白云边发了话,酒宴便重新喝了起来,众人纷纷向白云边敬酒,白云边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不时蹦出几句诗,原本众人还要那美貌侍女翻译,听多了也听懂了。 于是那美貌侍女穷极无聊,便开始虎视眈眈地盯着谢胭脂,似乎在警惕着她会勾引她的好公子。 谢胭脂都快憋不住笑了,哪儿还敢抬头,只能跟陈富贵埋头刨饭吃菜,把自己的大腿都快掐紫了。 而那美貌侍女见状也满意地收回目光,哼,识趣就好。 再一次酒过三巡,众人都喝得微醺,正要开始一些属于骚人摸客之间的游戏时,子规县丞蹬蹬蹬地踩着楼梯快步冲了上来,看着这里面这盛大的场合,既羡慕又哆嗦,躬身缩脖,拱手陪笑,告着罪一路小跑,来到了县令孙有福的面前,附耳小声开口。 没办法,二把手和一把手之间那一步,往往就是天壤之别。 孙有福眉头一皱,正打算呵斥,但在听了县丞的话之后,面色也猛地一变,起身朝白云边拱了拱手,然后告罪道:“白公子,诸位,我得先行一步了,衙门中有事。” 一个士绅喝得舌头都有些大了,大大咧咧一摆手,“县尊这是干啥?些许小事,理它作甚,什么事情比得过陪白公子重要!” 你这人,怎么一多喝就把实话往外倒. 孙有福腹诽一句,然后道:“若是寻常之事,自然不至于。但此番是城东骆员外家的状子,其中首告还是骆员外的发妻,就是那位出自苏家本家的骆苏氏,我哪儿怠慢得起啊!” 苏家?! 一听这两个字,好些人酒都醒了。 “那是得郑重以对。” “县尊大人自去,我等一定尽力配好白公子。” 众人纷纷开口,白云边稍作沉吟,开口道:“书上文字空落纸,衙内政务实在民。” 一旁的美貌侍女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翻译道:“我家公子说了,此番游学本就是学以致用,今后公子为官也需了解这些民政,就同去吧!” 看八卦的心谁都有,既然白公子发话了,众人也不含糊,一起闹哄哄地去往了县衙。 夏景昀也跟着人群一起起身,还朝谢胭脂和陈富贵悄悄挑了挑眉,仿佛在说:你看,咱们自己走,能有这机会? 一边走着,县丞先跟众人介绍了一下案情。 城东的骆家也是子规县城的一个大家,但之所以今日没有来,就是因为骆家当家的骆员外已经缠绵病榻一两年了。 如今是他的发妻,也是当家主母骆苏氏执掌家业。 这位出自岳阳苏家本家的女子当了这个家,也没有人敢不服。 膝下一个女儿外嫁不提,儿子和儿媳都本本分分听安排,不敢造次。 但今日这案子,确实有些有意思。 正是这位骆苏氏前来出告儿媳骆戚氏与外人勾搭成奸,有辱门风。 白云边和一帮士绅听了这案情,精神一振,登时就不困了。 (本章完) 第九十一章 骆家奇案 子规县城并不大,县丞刚将案情简单叙述清楚,热闹喧嚣的县衙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县令孙有福告了个罪,快步先进去换上官服,县丞则领着众人穿过了围观群众,进入衙门设椅旁观。 夏景昀三人坐在白云边身后,他挑了个身边的士绅问道:“敢问阁下,这岳阳苏家什么来头?怎么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连贵县县尊大人都有几分.忌惮?” 那人笑了笑,“也就是阁下来自泗水州,咱们云梦州谁不知道岳阳苏家啊!苏家三代出两相,如今秦相公前面那个苏相公,就出自岳阳苏家,你说苏家厉不厉害?” 夏景昀恍然大悟,那人接着道:“百年发展,苏家早已是庞然大物。整个岳阳城,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抑苏家鼻息,苏家鼎盛时,整个云梦州谁不卖苏家几分薄面。虽然在秦相上位之后争斗了几年,苏家声势稍减,但也是云梦州绝对的第一豪族啊!” “所以,你说这位出自苏家本家的骆苏氏,能不能让咱们县尊大人忌惮呢?呵呵。” “哼!”二人前排,白云边冷冷一哼,似乎这人的说法很不满意。 那人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夏景昀偷偷一拱手,小声道:“多谢赐教。” 很快,孙有福高坐衙门长案之后,一拍惊堂木,“升堂!” “威武~” “带原告!” 很快,一个穿着珠翠的美妇便被带了进来,个子不高,但长得白净又丰腴,身段儿正是熟透的时候,再加上不俗的打扮,确有几分贵妇风范。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啊?” 孙有福一改往日面对平民的威严,在例行的开口之余,脸上带着几分亲切的笑容看着堂下的美妇。 “县尊大人,民妇骆家骆苏氏,状告家中儿媳骆戚氏,不修德行,放浪无度,勾搭外人成奸,败坏我骆氏门风!” 果然是这等事情,不管是在衙门里面围观的还是外面看热闹的,都来了兴趣。 “来人呀!带骆家儿媳骆戚氏!” 很快,一个娇滴滴的妇人被带了上来。 样貌清秀,身段儿可人,虽不如骆苏氏丰腴圆润,但也是如初开的春花,尽显娇嫩。 “是个勾魂货啊!你要说她偷人,我信!” “要能偷到这样的美人儿,我也愿意去偷啊!” “他娘的,嫁进骆家了,还偷什么人啊!真是的!” “这伱就不懂了吧,钱财动人心,但它动不了人身啊!” 大门口的闲汉们三三两两地对着那骆戚氏评头论足了起来,声音大到夏景昀都隐约听见了,更不提堂中的小娘子,登时面红耳赤,浑身发抖。 孙有福将脸一板,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骆戚氏,现有你公婆状告你放浪无度,私通外人,有辱门风,你可知罪!” 夏景昀默默瘪了瘪嘴,这站队也站得太明显了些吧! 但看众人似乎都不觉得有啥,让他对这大夏如今的吏治又多了些了解。 堂中的小娘子被这一拍一喝,弄得身子一颤。 就在众人都以为她要扛不住认罪之际,她却猛地一咬牙,双膝跪地,大声道:“大人,民妇冤枉!民妇要出告我婆婆,私通城中药房牛掌柜,两人多次私会,甚至欺负我公公重病在床,白日宣淫!实是可恶!” 听了这话,就连夏景昀都来了精神,看着场中,这有点意思啊!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这等人胡言乱语!大人,请掌其嘴以儆效尤!” 孙有福犹豫了一下,“来人啊!此女胡乱攀咬,扰乱公堂,掌嘴二十!”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小娘子,另有一个衙役走上前,撸起了袖子。 这等细皮嫩肉的小娇娘被壮汉扇上二十巴掌,还能说得出什么话,这孙有福摆明就是不想给她说话之机啊! 外面登时响起一阵鼓噪。 谢胭脂见状有些心生不忍,扭头看了一眼夏景昀,又不敢因为自己乱发善心,给夏景昀惹来麻烦,只能微红着眼,看着堂中那个小娘子。 不管背后真相如何,这一刻的公堂之上,她的确是最柔弱无助的受害者。 像胭脂这样的苦命人,往往更看不得人受苦。 因为她们更知道所谓的苦到底有多苦。 夏景昀自然将胭脂的表情看在眼里,眼珠子一转,轻声道:“白公子,若为明主,见此情此景,当如何抉择?” 本不打算出手的白云边身子微微一僵,开口道:“且慢。” 那一巴掌堪堪要扇到骆戚氏脸上,被白云边叫停了。 “春须有雨护花开,秋当来风请叶落。” “我家公子说,大人审案,就该让人说话,这是干什么?” 孙有福一怔,没想到白云边会出头,只好厚着脸皮挥手让衙役退下。 骆苏氏面色微变,并未多说。 而经过这一出,不少人的态度都有了些变化,这显然是不给人说话机会啊,莫非这事儿还另有隐情不成? 夏景昀一脸赞叹,“白公子高风亮节,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实乃我辈楷模。” 白云边淡淡道:“不要拿我当楷模追赶,这会让你绝望的。”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姜玉虎都没你这么能装! 那小娘子得救,先是朝着白云边这边深深一福,然后看着孙有福,大声道:“大人明鉴,这些日子因为公公重病,那牛掌柜就时常出入家门,不知何时,二人勾搭成奸,民妇发现婆婆这些日子举止有异,故而暗中观察,终于在前些日子确认了此事,并且偷偷认出了与其勾搭的正是牛掌柜。” 小娘子骆戚氏我见犹怜地抹了把泪,“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民妇左思右想,决定悄悄提醒婆婆,昨日便去寻了她,旁敲侧击地提醒她,没想到她为了防止事情败露,竟然率先诬告!请大人明鉴!” 哇! 围观群众都大呼刺激,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转折。 竟然是恶人先告状啊! “我看就像,你看那骆夫人,那身段儿,那腰,那臀,那白得,感觉掐一下就能有水来!” “你要死啊!那是苏家人!” 登时本来都人挤人的围观群众里,瞬间隔出了一个圈,露出了刚才说话的汉子。 “放肆!”骆苏氏厉声一喝,然后看着孙有福,“孙大人,此女狼心狗肺,亏我平日多多优待于她,不曾有过半分苛责,光是此事我已暗中提醒过她一次,她却仍不收手,民妇执掌骆家,为了门风家业才不得不行此恶事,没曾想她竟反咬一口!” “那药店牛掌柜确是奸夫,但是是她的奸夫,她欺负我儿懦弱,又常在外操持家业,二人接着牛掌柜到我家为民妇夫君瞧病之机苟且成事,如今事情败露,便栽赃到民妇头上!大人定要明察秋毫,为民妇做主啊!” 两边各执一词,说得甚是热闹。 孙有福在白云边的提醒下,保持了公正,仿佛聪明的智商又重新占领了高地了,眼珠子一转,“来人啊,带牛掌柜!” 很快,一个中年男子被带进了大堂之中,面容白净,身形稍有瘦削,瞧见此情此景,登时惶恐行礼。 “堂下可是回春堂药铺掌柜牛大长?” “回县尊大人的话,正是草民。” “大胆刁民!”孙有福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你借由去骆家为骆员外看病之机,与骆家娘子勾搭成奸,伤风败俗,你可知罪!” 牛大长身子一颤,跪伏在地,“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小的不曾有过这般行径啊!” “大胆刁民,还不从实招来,来人啊,上刑!” 几个衙役上前,一通夹棍下来,这位牛掌柜登时熬不住了,惨嚎道:“大人,我招,我招!” 刑具松开,牛掌柜在剧痛的余味中哆嗦着,“因为骆员外生病,草民常常出入骆家,一来二去,的确与人有了些不该发生的瓜葛,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但是小人真的是无辜的啊,是她主动勾引我的。” “混账!”孙有福斥骂道:“不是说你无辜,与你勾搭成奸之人到底是谁!” 牛大长颤声道:“正是骆家少奶奶。” 满场哗然,夏景昀眯起了眼睛。 这几天天天万字更新,五一节事情又多,将存稿彻底榨没了,接下来每天都得现写了,更新时间只能改到晚上了,暂定晚上八点吧,争取都能准时。 感谢理解,or2 (本章完) 第九十二章 死局(白银盟加更之七) 刺激啊! 看客们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惊讶,这趟没白来,是一出好戏。 “你看,我就说吧,这娘们儿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呐!” “就是,人家骆夫人在城里多少年了,一向洁身自好,从没听过这些事,怎么会是骆夫人!” “就这还好意思倒打一耙,果然该死!” “可惜了,死之前,能不能让我嘿嘿嘿。” 比起这些门口的闲汉,堂中之人显然就要有见识得多。 那骆戚氏的反应太奇怪了,完全不像是真的奸情败露般慌乱,如果是这是装出来的,那也太过厉害了。 但他们自然不会开口,又不关自己的事,骆苏氏又是苏家本家之人,何苦去惹一身骚。 这般局面,也让这子规县令孙有福松了口气。 只要不需要他去惩治这骆苏氏,那一切就都好说。 他一拍惊堂木,断喝道:“奸夫已招供,骆戚氏,你还有什么话说,还不从实招来!” 骆戚氏又急又怒,“大人,此人乃是诬陷于我!我与他并没有半分瓜葛!请大人明鉴!” “放肆!人家业已招供!你还在此狡辩!”孙有福愤怒道:“原本看伱是女流之辈,为你保全几分颜面,如今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呀,上刑!”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登时冲了上去,给骆戚氏套上夹棍,凄厉的惨嚎声几乎是立刻响起。 夏景昀看着大堂之中,从当前的种种情况而言,这位骆苏氏的嫌疑显然更大。 但断案毕竟也不能纯靠直觉,单纯靠心头的倾向,而是需要有明确的招供或者证据支撑。 如今这风韵犹存,白嫩诱人的婆婆骆苏氏有背景、有身份,更是骆家当家之人,如今奸夫证词也对她更有利,这小娘子的局面困难了。 就想这么一小会儿,第一段的夹棍之刑便已结束,骆戚氏瘫软倒地。 因为挣扎而变得凌乱地发梢,被剧痛产生的汗水一缕缕地粘在脸颊上,虚弱、喘息、甚是凄惨。 “骆戚氏!还不从实招来!” 骆戚氏凄然一笑,艰难抬头,“我清清白白,无可招认,与这牛大长私通之人,是我婆婆!大人,你要明鉴呐!” 最后一句,从虚弱陡然凄厉起来,这受刑之后,几近于泣血的控诉,让堂里堂外,再度一片哗然。 很多人都没想到骆戚氏在受了刑具之后,依旧没有招认,反而继续坚定地指控自家婆婆,这就让人在冷静之后,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若是这奸夫说的是假的呢? 但很显然,这样并不复杂的道理,负责审案的孙县令是不懂的。 或者说权力和关系,蒙蔽了他的头脑,不允许他懂。 所以,他再度冷喝,“冥顽不灵,还不开口,来人,加刑!”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忽地一双柔荑握住了他的手,一扭头,谢胭脂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公子,我看得出来,不是她。” 我也知道不是她. 夏景昀瞥了一眼就在自己面前的白衣背影,心中微动,开口道:“但我不懂判案啊,别急,像白公子这等高洁睿智之士,自小便知政务之事,又有一身经世济民之学,定会出手,也定有办法为其伸张正义。我们稍安勿躁。” 白云边: 但他又没法装作没听到,犹豫了一下,身为一个主角,一个老大的自觉让他只能又喊一声,“且慢!” 这一次,他直接站起身来,迤迤然走到了堂中,“枝头鸟雀总成双,池中鸳鸯不孤单。” “孙大人,仅凭这一人之证词,如何能够断定这骆戚氏之罪责呢!” 孙有福一怔,没想到这白云边还真是有几分不知进退,不过转念一想,大人物怎么能叫不知进退呢,这叫苦心为民。 他装作愚钝,“那依白公子之见?” “自当再寻证人。” 骆苏氏看着白云边,不悦道:“你是哪家公子?既非官身,这公堂之上,岂有你说话的地方!” 她虽知道这白云边不是普通人家,但对方三番两次与她作对,她也没必要一味忍气吞声,她苏家也不是好惹的。 白云边看了她一眼,“鸿鹄当前,燕雀何敢吱声!” 骆苏氏一愣,旋即勃然大怒,张牙舞爪地就要往上扑,被孙有福连忙让衙役给拉住。 孙有福旋即朗声道:“传骆苏氏、骆戚氏贴身丫鬟,传骆府管家。” 夏景昀冷笑一声,你看,他才不是不知道怎么找旁证。 这位孙县令,还真是装糊涂的高手啊! 很快,两男一女被带进了衙门。 来到大堂,一见这阵势,三人立刻被公权力的紧张压弯了膝盖。 “骆戚氏丫鬟何在!”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膝行上前一步,“县尊老爷!奴婢正是。” 孙有福指着牛大长,“此人你可认识?” “认识。他是回春堂药铺的牛掌柜。” “他与你主母骆戚氏是何关系!” 那小姑娘身子一颤,没有吭声。 骆戚氏急切开口道:“小环,不要怕,你如实说就是!我拼死也会护着你!” 孙有福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还不从实招来!” 那小姑娘连忙道:“县尊老爷饶命!他他.他和我家娘子确有苟且之事。” !!! 满堂哗然。 骆戚氏面色猛变,登时就要冲上去质问,被衙役拉住,只得焦急道:“小环,你怎么可以乱说!我什么时候跟牛掌柜有过苟且了!我平日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 骆苏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什么颠倒黑白,分明是在孙大人的官威下,说出了真相。你待她不薄,我骆家上下又何曾亏待过她!” 骆戚氏终于明白了原委,颓然跌坐,神色之中,满是绝望。 而接下来骆府管家和骆苏氏丫鬟的证词更没悬念,同样将矛头指向了骆戚氏。 大局已定! 骆苏氏得意洋洋地扫了一眼一脸麻木,颓然跌坐的儿媳,冷笑一声,朝着孙有福道:“孙大人,此事已经很清楚了,还请大人判决,让这狼心狗肺,不知廉耻的女人,受到律法应有之惩处,遭受世人之唾弃,还我骆氏门庭清白!” “且慢!” 白云边却一拍掌心,悠然道:“既是私通,那必已坦诚相见,深入接触,那彼此身上之隐秘再无遮掩,牛掌柜,你说说,这骆家少奶奶身上,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隐秘之处?” 旁听众人眼前一亮,是啊,都抱一起滚了,那必是你知我长短,我知你深浅。 若是这牛掌柜却说不出来骆戚氏身体的隐秘,岂不是蓄意诬陷了? “白公子别出机杼,此法绝妙!厉害啊!” “是啊,白公子睿智如此,今后为官,必是人人称颂的青天大老爷!” “白公子何须再研习政务,您的为官之道,已经十分通透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吹捧着,白云边也十分享受,淡淡地瞥了骆苏氏一眼。 夏景昀却暗叹一口气,若是先前白云边提出这个问题,他还会觉得有几分希望。 但现在,连对方贴身丫鬟都反水了,你觉得对方还会在这样的地方出纰漏吗? 果然当孙有福问起那牛大长这个问题时,牛大长迟疑了一下,便开口道:“回县尊老爷的话,她的右乳下方有一颗痣,左臀内侧,有一小块青色胎记。” 刚刚重燃起几分希望的骆戚氏彻底绝望,一张俏脸变得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位视若亲姐妹的贴身丫鬟。 对方只是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孙有福立刻在人群中随便找了两个妇人,将骆戚氏带到后堂检验。 “回禀大人,骆戚氏身上确有一颗痣和一小块胎记,位置与这位牛掌柜所言,分毫不差。” 白云边脸上那胜券在握的笑容登时一滞。 —— 本来是计划今天没更了的,但有读者老爷误以为今天还有,既然是我没说清楚,那就加更吧! 明天上班,愿大家摸鱼愉快! 《出门遇贵人》那一章是白银盟加更第六章,忘了加标题了,特此说明。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夏郎妙计正公道(求订阅) 事已至此,在众人心中,此事已是再无任何反转的可能。 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的相关人员的证词都一致地指骆戚氏,不管那与牛掌柜私通之人到底是不是她,她都已经是了。 一众士绅也在心头暗叹,即使他们看到这儿基本已经确定,这私通之人是那得意洋洋,白净丰腴的骆苏氏,而不是此刻失魂落魄的骆戚氏,但也无能为力了。 对方的准备十分妥当,一切首尾都很完善,让人挑不出毛病。 至于一个无辜而死的女人,谁在意呢?像这么死的人还少了吗? 至于一个逍遥法外的权贵,谁在意呢?又不是没人这般逍遥过。 白云边愣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明明主角都出手了,怎么还会失败。 侍女上前,想要将他劝回座位,白云边却没挪步,对反派的狡猾感到深深的窝火,开始酝酿着主角的绝地反击。 稍显尴尬的场面中,夏景昀起身上前,小声道:“白公子,我有一言,想献予公子。” 白云边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 夏景昀小声道:“凡成大事着,必虚心纳谏,必百折不挠,岂能意气用事。” 白云边淡淡道:“本公子只是在想,要用哪一种方式揭露这种低劣的阴谋而已。” “啊,对对对。那不妨让我抛砖引玉一下,白公子再完善自己的计谋,稍后再行出手,必能一举镇压宵小。” 白云边微微颔首,走向了旁边的椅子。 夏景昀在他耳畔,小声地说了几句。 白云边眼前一亮,伸手将县丞叫了过来。 大堂之中,骆苏氏冷笑一声,这是哪儿来的傻子,还在这儿大放厥词。 她谋划清楚,将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他有什么可能翻盘! 是,跟牛掌柜私通的人就是她。 没办法,那也不怪她啊! 那个死鬼以前还勉强够用,年纪一上来就愈发绵软,后来更是直接缠绵病榻,让她再无可乘之机。 她总不能现在就开始守活寡吧? 这地再不好好松松土,浇浇水,都干透了。 那牛大长掌柜,又大又长,谁不喜欢呢! 可恨那贱人,一天天的不干正事,居然被她发现了。 若是这贱人直接检举,还能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她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居然先跟自己摊牌。 呵呵,那就怪不得她心狠手辣了。 等将这个贱人踢出骆家,最好直接浸了猪笼,那个懦弱的儿子也不敢说什么话,骆家上上下下都是自己的人,就可以安心享受了。 想到这儿,她心头大定,看着孙有福,“孙大人,该判案了吧?” 到这个份儿上,孙有福也没什么好犹豫的,苏家是他得罪不起的,虽然白公子站出来要帮那骆戚氏主持公道,但如今这局面,也怪不到他了吧。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县丞腾腾腾地冲过去,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孙有福听完面色微变,迟疑的目光在骆苏氏身上扫过,让骆苏氏没来由地一紧。 “来人啊,先将人证押下去。” 县丞领着几个衙役,将包括牛掌柜在内的一帮人证都押了下去,只留下了这对婆媳在场中对峙。 说是对峙也不对,骆戚氏明显已经认栽,一脸麻木地跪在地上,心如死灰; 而骆苏氏虽然心头稍有不安,但底气十足,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孙有福轻咳一声,“今日之案,经过审理,案情已明,骆戚氏与回春堂药铺掌柜牛大长暗生情愫,以至于勾搭成奸,败坏骆氏门风。骆戚氏私通之罪成立,将得严惩!” 靴子落地,骆戚氏如泥塑木雕,麻木认命。 骆苏氏松了口气,如渡劫成功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孙有福又道:“然本县亦知,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这男女私通之事,非一方之责,骆戚氏自有处置,但牛掌柜却是毫无疑问的奸夫,本官决意,先将其重责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好!” “不可!” 两声异口同声的喊声,出自婆媳二人。 但让人诧异的是,这一声带着无尽怨毒和愤恨的【好】却是来自于那位被定罪为与之私通的儿媳骆戚氏。 而那一声焦急且担忧的【不可】却是来自于那位清白无罪,出身大族的婆婆骆苏氏。 在四周骤起的嘈杂声中,孙有福似笑非笑,“骆夫人,有何不可啊?莫非你与这牛掌柜还有什么难以割舍之情?” 骆苏氏在这脱口而出的话之后,便已经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脑中心思急转,稍坐沉吟便把心一横,恢复了正常的脸色,“大人明鉴,民妇的意思是,既然这败坏家风的贱人即将被浸猪笼处死,大人既然要一视同仁,怎么可能只将这人打一顿板子就了事了呢!” 她微微一福,“既然大人要以儆效尤,便由我骆家起,我骆家家世清白,又在县中分量不低,正适合做那榜样,想来有此一例,必能让县中风气为之一肃,县尊大人的官声名气皆可扶摇而上。” 骆苏氏不愧是出身苏家这等名门大户,这份狠辣寻常人真的学不来。 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之后,立刻转换思路,直接选择将牛掌柜灭口。 虽然那大长让她难以自拔,但所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那还不到处都是? 只要过了这一关,再慢慢寻一个就是了。 但如意算盘打得这般精明的她,却没想到,就在孙有福背后的一墙之隔,牛掌柜嘴里被塞着白布,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充满着愤怒和震惊,正不住挣扎。 孙有福也是又震惊又感慨,他从未说过要将骆戚氏浸猪笼,结果这骆苏氏直接就给她定了刑,而且竟然能狠心直接将他那奸夫处死以灭口。 果然是大家族出来的,这心思,这狠辣,值得好好学习啊! 他迟疑道:“那个骆夫人,杀头就不必了吧,这也不是什么大罪。” “大人此言差矣!”骆苏氏一念既定,便不再犹豫,“此案虽是我骆家一家之惨事,但也是全县之示警,非重刑不足以震慑人心,不严惩不足以促人向善!民妇愿以我一家之痛,成全县之良风!” 孙有福迟疑道:“非杀不可?” 骆苏氏斩钉截铁,“非杀不可!” 孙有福皱着眉,“我觉得要不还是从轻发落吧。” 骆苏氏心里暗骂,“大人,此风决不可长!请大人速速决断。” 孙有福叹了口气,而随着他这一声,衙役扯开了牛掌柜嘴里的白布。 后堂之中,登时响起一声愤怒的咆哮。 “孙大人,草民检举,骆苏氏与小人通奸,并且与小人合谋,诬陷骆戚氏!” 听着这个声音,骆苏氏如遭雷击。 那张原本就白嫩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苏家有女倾山水(二合一) “大人,别听他胡言乱语!” 骆苏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彻底的慌乱,大叫起来。 “放你娘的屁!” 牛掌柜看着这个一心置自己于死地的毒妇,彻底寒了心,跪在地上大声道:“大人,这毒妇不仅与我勾搭成奸,骆员外也是她设计暗害的,从我这儿购买了一些慢性毒药,每日下在其饭菜和汤药之中,使得骆员外缠绵病榻如此之久!只为了方便其掌控骆家,同时与小人私通幽会!” 哇! 劲爆啊! 四周众人都再度哗然,不虚此行,不虚此行,未来半个月的谈资都有了! 而周遭的士绅和孙有福也神色凝重了起来,这涉及到谋害性命,还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士绅,可就不能随便糊弄了啊! “你血口喷人!” 骆苏氏彻底急了,先前那点风度也丧失殆尽,看着孙有福,“孙大人,此人胡言乱语,辱我清白,大人立刻将其杖毙!” “狗毒妇!我血口喷人?你才是血口喷人!” 牛掌柜也豁出去了,朝着孙有福一拱手,“孙大人,前夜欢好,这马蚤娘们儿觉得不爽利,硬要我打她咬她,她的右乳尖被我咬破了,现在估计都还未结痂,她若是问心无愧,便请大人派人查验!如今骆员外重病在床,她自己又咬不到,我倒要看看她作何解释!” 卧槽!门外闲汉的眼睛都亮了,盯着骆苏氏的身子,仿佛在幻想着牛掌柜言语中的画面。 骆苏氏也被这一击敲得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于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中了! 议论声纷纷响起,“伱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看不出来啊,原来是贼喊捉贼啊!” “我不信什么咬破了的说法,除非给我看一眼。” “对,我觉得需要还原一下案发现场。” “你俩这算盘打得,隔壁县都听得见了!” 骆戚氏眼中的光彩也忽地回归,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还有这一出。 绝处逢生的喜悦,和眼见仇人终遭制裁的快意,填充了她此刻的内心,在脸上开出灿烂的花。 此情此景,让孙有福也无奈,只好开口道:“方才那两位妇人呢?” “孙大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汉子忽然大声喊了一句,然后直接迈步跨过那一道老百姓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栅栏,来到了堂前,看着孙有福,傲然道:“骆夫人是出自苏家,大人可不要失了体面。否则若是苏家伤了体面,大人怕就难得体面了。” 苏家的名头,再一次响起在围观众人的耳中,也响起在夏景昀的耳中。 能被一个无名之辈,这么有底气地提起,用来恐吓一位县令,这苏家的威名真不是盖的。 “苏家又如何?” 这时候,背锅侠.哦不,白公子站了出来,淡淡道:“便是苏家嫡系,难道犯了法就能逍遥法外吗?” 夏景昀小声拱火(划掉)感慨道:“瞧见了吗,白公子之气度,之魄力,确有成就一番大功业之像啊!” 白云边胸脯挺得更高,“你有脾气就说一句,你苏家人犯了法就可以逍遥法外,没脾气就给本公子滚蛋!今天这事儿,本公子扛了!” 那护卫神色一滞,带着几分威胁,“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白云边看了一圈围观群众,嗤笑一声,朗声道:“说出吾名,吓汝一跳!本公子,白云边!” 那护卫神色一滞,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时无言。 “白公子!白公子!” 夏景昀率先喊了一嗓子,迅速被围观群众附和。 漫天的欢呼声中,白云边如痴如醉。 骆苏氏面白如纸,骆戚氏一脸畅爽! 夏景昀和谢胭脂愉快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后面的事情就没什么悬念,虽然骆苏氏先前言之凿凿地要将奸夫淫妇处死,孙有福到底还是忌惮着苏家面子,没敢动手,只是将骆苏氏直接下狱,具体的处置自然是报上去,让上面的人来决断。 而对牛掌柜,也履行了承诺,因其首告之功,免了死刑,重责了二十大板,便将其放了回去。 但那三个诬告之人,却也同样受了严惩,其余两人每人挨了二十板,骆戚氏那位丫鬟则是按为仆诬主之罪,直接被乱棍打死。 让夏景昀看得有几分心惊肉跳。 骆戚氏上前,向着孙有福道谢,“多谢孙大人明察,还我清白,民妇感激不尽。” 孙有福为官这么久,没少听过奉承话,但这么真心诚意的来自下民的感激,还真不多见,颇有几分飘飘然地点了点头,“都是本官分内之事,骆少奶奶不必如此多礼,为官者,自当为民请命,惩奸除恶.” 正说得开心,就听见旁边吭吭地咳了两声。 他一扭头,瞧见了白云边负手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头猛地反应过来,连忙道:“说起来,今日你最需要感谢之人还是白公子,若是没有他出手,这骆苏氏的阴谋也不是那么容易戳破的。” 骆戚氏赶紧,走上前,朝着白云边深深一拜,“妾身谢过白公子大恩大德!来生愿做牛做马,服侍公子。” 白云边绷着嘴角,“路见不平时人义,惩恶扬善吾辈责。” “我家公子的意思是不需要道谢,这都是他该做的。” 及时的翻译,让骆戚氏既感动又觉得有几分好笑,“不管怎么说,真的多谢白公子仗义援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一番客套之后,大戏落幕,围观之人尽数散场,骆戚氏也回了家,堂中便又只剩下了先前酒宴那帮士绅。 “白公子妙计层出不穷,无愧我云梦州第一公子之名啊!” “是啊,我等都以为那骆夫人的奸计得逞,再无人有办法揭露其丑行恶行,没想到白公子却能别出机杼,想到用巧计令其内讧,高!实在是高啊!” “何止如此,白公子此计之高明在于两层,先骤然抛出要杀奸夫,引动真正与其私通之人的情绪,让其暴露,接着再立刻逼问,迫使其为了掩盖方才脱口而出的倾向,不得不走向最极端的方向去灭口,再令奸夫旁听,引发内讧!这几层转折,对人心的把握真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白公子之智,实在是高啊!” 若是寻常,白云边听见这样的夸奖,早也笑裂了嘴,然后挺着胸脯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说着什么些许小事不值一提之类的话。 但此刻他的心里却多少有几分尴尬,毕竟他心里明白,这计谋实打实完全是夏景昀告诉他的,他自己那两手应对,早被人家骆夫人猜得透透的了。 于是,等他跟这帮士绅客套完毕,将他们悉数打发走了,便来到夏景昀面前,“你建言的方法不错,现在有资格成为本公子的随从了。” 我谢谢你啊. 夏景昀勉强地笑了笑,“白公子,您还是再考虑考虑,这今日一事,岂能完整评判一个人的全部,君子重诺,若是您之后觉得我不行,又怎么好反悔呢!” 白云边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你为本公子之前说给你降级的话紧张了,很想一开始就占据一个很高的等级。也罢,本公子给你这个机会!走吧!” 谢胭脂和陈富贵死命憋笑,夏景昀高呼:“白公子英明!” 两边几乎一模一样的搭配,一主一仆一护卫,一行六人拒绝了士绅们的邀请,直接住进了县衙。 看得出来这位白公子中二归中二,脑子却是不笨的。 今天得罪了骆家,又身在人家的主场,还是安全至上。 而一个县城里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县衙更安全呢! 但县衙安全归安全,问题却在于条件注定没那么好,尤其是孙县令也做不到把地盘都腾出来,让他自己和家眷去另寻别处居住这个程度。 一个小院,一共四间房。 两位公子带着侍女一人一间,两个护卫各自一间,倒是不会拥挤。 一间主卧,两间客房,一间柴房摆了床铺。 两个护卫对这个倒没什么挑剔的,行走江湖,风餐露宿都是常事,能有干净床铺就行了。 白云边淡淡道:“彦祖啊,今夜就委屈你了。” 夏景昀笑了笑,“不委屈,这怎么能叫委屈呢,易地而处,我再是礼贤下士,高风亮节,也不至于把主卧让给别人住的!那都是古之君子才做得出的事!” 自然而然地带着侍女朝着主卧走去的白云边脚步一顿,然后推开主卧房门,留恋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道:“彦祖啊!这你就不懂本公子了,本公子才不干那种装样子的事情,今日就让你看看真正的礼贤下士是什么样!” 夏景昀一脸震惊,“使不得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白云边双手背负,主角风范尽显,“欲建功立业者,岂能不惜才!去吧!” 躺在主卧宽敞的房中,盖着温暖的锦被,夏景昀感慨道:“白公子真是个好人呐!” 胭脂依偎在他胸口,笑着道:“公子这般行事,今后身份暴露,又该如何自处?” “没事,到时候想办法帮他一手就行了。先把云梦州走一遍吧!” “嗯。”胭脂低低嗯了一声,又软又烫的身子传来清晰的触感。 夏景昀挑了挑眉,“咋了,你也要给我上夹棍啊?” 胭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粉面含春,“一会儿可不许哭哦!” “该哭的人是你吧!” 春色在夜晚来了又去,当光明再来,初冬的寒意已经带着几分肃杀,充斥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 一大早,夏景昀容光焕发地跟稍显憔悴的白云边打了个招呼。 白云边眼不见心不烦,带着众人与孙县令辞别,也没再管骆家那些破事,再度踏上了游学之路。 就在一行人登上了白云边那艘还算宽敞的小船,去往下一站的同时,距离子规县城约莫二三十里的江面上,一艘极其高大豪奢的楼船排浪乘风而来。 宽阔的甲板上,迎风立着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 从远处看,江水碧不如青衣碧,山峦秀不及身姿秀,单单是那么站着,那一身中正端庄的气质便绝非寻常门户子女可有。 虽是女子之身,站在船头,竟也不摇不动,一身青衣傲对青山,不让半分妩媚。 而等凑近了,那眉眼,便能跟眼前江山争上一争【如画】二字。 五官大气而不失秀美,端庄更添典雅,孤身站在船头,便仿如那天地之间的钟灵毓秀都集于一身,让人一见便再挪不开目光。 这位,便是岳阳苏家长房长女,故苏相公的嫡亲孙女,人称洞庭明珠的苏家大小姐,苏炎炎。 一阵脚步身自身后响起,而后一件白狐裘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炎炎有些无奈,“不过初冬时节,用得上这样的东西吗?” 侍女一脸认真道:“荀先生特意交代了,江面风大,让小姐一定注意保暖,切莫受寒着了凉。” 苏炎炎也不好多说,只默默看着前方的江水。 “小姐,你看什么呢?” 苏炎炎轻声道:“随意想想,顺便看着这大江东去,好奇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绪,能写出人生长恨水长东这样的话。” “大小姐此生注定是无望写出这等句子的。” 一个温醇的嗓音笑着在身后响起,白衣文士走上甲板,而后停步在离苏炎炎侧后方一步的距离,“这首长短句,心境过于悲凉,大小姐虽才学出众,傲视同辈男子,但不会有也最好不要有这等心境的好。” 苏炎炎笑了笑,“那位夏家公子,既是德妃娘娘义弟,又得中解元,春风得意,为何他就能写出来?” “按照情报所言,写这首句子时,那位夏公子可是刚从劳工营放出来不久,经历生死磨难,也才能促成这般句子。你看他自那之后写来送给姜玉虎的那几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心境之豪迈壮阔,早已不同。” 苏炎炎笑着点了点头,“爷爷曾说过,文章憎命达。但能看到如此才情之人过得好起来,还是令人很开心的。” 白衣文士眼神温柔,轻笑道:“大小姐善良悲悯,想必那位夏公子听见这话,也是很愿意为你也写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的。” 苏炎炎微羞,大方笑道:“我哪有德妃娘娘那般绝色,荀叔叔莫要调笑于我。” “瞧我这脑子。”白衣文士一拍脑门,“我说我出来干什么呢!方才接到情报,这几日,京中忽然传唱了一首稍有几分不合时宜的长短句,我想着大小姐应该会很感兴趣。” 苏炎炎美目亮起,眼巴巴地看着白衣文士。 白衣文士没有拿捏姿态,从怀中取出了一张誊抄的纸。 苏炎炎虽依旧温雅有礼,但眼神还是透出几分心头的小迫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欲乘风归去高处不胜寒.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 苏炎炎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眼中的震撼,“千里共婵娟。” “千古绝唱,千古绝唱啊!” 苏炎炎忍不住又看了一遍,缓缓平息心中涌起虽不汹涌但却绵长的思念和感动,“荀叔叔,这是何人所写?” 白衣文士笑着道:“你看看背面有序。” 苏炎炎翻过来一看,“得中解元.兼怀阿姊?!!”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这是泗水州那位夏公子所写?” 白衣文士点了点头,“陛下亲口确认的,此篇乃是夏景昀在离别之时赠予德妃的,德妃前几日回京,将其展示给陛下,陛下都甚是喜欢。” 他呵呵一笑,“仅凭这一首,夏景昀人还未进京,已是名动京华了!如今德妃娘娘功成回京,进位皇贵妃,成为眼下后宫唯一的超品皇妃,领先后位争夺,再加上这么一个才情冠绝当世的义弟,声势暴涨啊!” 苏炎炎一脸向往,向往的却不是德妃如今的风光,“真希望哪天当面见一见这是何等人物。” 白衣文士笑了笑,“论人物,天下又有几人比得过老相公,如今苏家也是人才济济,小姐何须舍近求远。” 苏炎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叹了口气,“荀叔叔,在我面前,你就不必说这些话了,苏家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多了。若是真那么好,也不至于我出来游历一遭,还要遭到那么多的非议了。” 白衣文士抿了抿嘴,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前面就是子规县境内了,这就算是到了我们云梦州地界了,子规县地方太偏,苏家没什么产业,但三房有个本家女子嫁去了子规县的大户骆家,如今正是当家主母,我已经派人先去了子规县安排,晚上就住进骆家吧。” “都听荀叔叔安排。” 苏炎炎微微点头,然后一脸关切地看着白衣文士,“荀叔叔,你一个人是怎么操持过来这么多情报的,太累了吧。” 白衣文士笑了笑,“习惯了。” 苏炎炎不再说话,两人一起看着江水向东。 为白银盟加更之八,快还清了,呼呼。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白衣卿相(二合一) 子规县的码头,就像一个开门迎客的花魁,刚送走了一波公子,又来了一船贵人。 当苏家的大楼船停靠在码头,并没有如昨日白云边那般群聚来迎的豪奢阵仗。 不是说苏家大小姐的名头不及白云边,相反,洞庭明珠的声誉是要远远胜过一个隔一两年就换人的云梦州第一公子的名头,更遑论这个第一公子还是那么中二。 只不过苏炎炎此番游历,为了安全起见,并没有太多人知晓,在转了一圈,重新进入云梦州地界之后,也还没在楼船上挂起苏家旗号。 码头之上,只有一个人在等着,正是那位被荀先生提前派出来的先遣联络之人。 待船停稳,几个劲装护卫快速跑了下来,搭好了宽阔的舢板,白衣文士荀先生缓步走下,那汉子连忙行礼问候,荀先生微微点头,并不倨傲,温声问道:“可都安排妥当了?” 那汉子神色一滞,拱手道:“回先生的话,已安排好了,但是如今骆夫人却在狱中。” 荀先生眉头微皱,“这是为何?” “骆家因为家事闹上了公堂,谁料那子规县令仗着有人撑腰,竟连我苏家半分面子都不给,直接将骆夫人收监,故而骆家有一时之慌乱,不过大小姐和先生入住那是看得起他骆家,骆家上下也不敢有人有任何怨言。” “不要动不动就是面子。”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苏炎炎披着白狐裘,从舢板上缓步走下,看着那个汉子,不怒自威,“无需夹带私情,事情经过如何,细细说来。” 汉子连忙拱手行礼,然后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清楚了事情经过,原本因为汉子先前言语有些不忿的苏家众人,都沉默了。 苏炎炎轻叹一声,“自打爷爷走后,你们似乎就很在乎面子,动不动就要别人给苏家的面子,动不动就说别人不给苏家面子。但是面子不是要出来的,是自己挣出来的。” 她环顾一圈,“当初爷爷在的时候,苏家什么时候像这样天天念叨着什么面子?” 她凝望着眼前江水,“天下时事,就如这大江东去,我们在爷爷走后,已经站在原地打转了许久了,天天要,就能要来那领袖群伦的面子吗?” “更何况,苏家的面子也不是给这样的人庇护的!就因为她是苏家人,我们就要这般不顾是非对错地袒护于她?” 苏炎炎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四周众人默然无声,也让那个跑来告状的汉子无地自容。 “此人在骆家,丢尽了我苏家人的脸,我们还有何面目大张旗鼓过去。” 她看着那个汉子,语气一缓道:“你这一趟确实辛苦,回头自有奖赏。但现在,你去一趟骆家,将此事告知骆家。” 那汉子心中惭愧,躬身抱拳,“大小姐言重了,都是属下分内之事,那属下这就去了。” 等汉子快步离开,苏炎炎才看着一旁的白衣文士,“荀叔叔,咱们就在城中寻一处客栈暂住吧。” 荀先生一脸慈爱笑容地看着她,欣慰道:“大小姐此番言论,此番风度,颇有老相公当年风采啊!” 苏炎炎苦笑一声,“走吧。” 众人便收拾前行,直接到了城中包下了一处客栈。 客栈中原有的住客,也都好言好语,补偿些费用,请去了其余客栈之中。 倒也不是没有脾气暴的,但是在瞧见这么大阵仗之后,也向现实和金钱低头。 苏炎炎对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精神洁癖,只要没有仗势欺人之事,便不会在乎,她坐在房中,凝神静气地写了会儿字,再将那位颇为仰慕的泗水州夏解元的诗句写了一遍。 尤其是那首明月几时有,简直是越看越觉得精妙和叹服。 休息了一阵,敲门声响起,侍女过去打开了房门,瞧见是荀先生,连忙躬身行礼。 “大小姐,还在练字呢?” 苏炎炎嗯了一声,放下笔,走到桌边,训练有素的侍女早已倒好了两杯茶水,一人递了一杯。 “荀叔叔去将情况打探清楚了?” “果然是瞒不过大小姐。” 接着便将他了解到的情况跟苏炎炎说了。 苏家虽不会单纯因为血脉便庇护违法乱罪之人,但是情况还是要了解清楚,若是那位骆苏氏真的是被冤枉的本家亲族,那还是不会不救的,这是宗族血脉亲情维系的根本。 在听了荀先生的讲述之后,苏炎炎缓缓点头,“所以说,这位本家堂姐还真是罪有应得?” “不错,不仅与人私通,构陷儿媳,再加上一个谋害亲夫的罪名,如果真要按律论处,怕是难了。” “自作孽不可活,若是苏家庇护这等人,我苏家又如何自正家风?” 苏炎炎并没有犹豫,直接就给了定论。 荀先生笑了笑,“不过说起来,这事情也确实曲折,若非是遇上了高人,还真能让她阴谋得逞。” 苏炎炎也嗯了一声,“这白云边我在家中也曾有耳闻,只知道他虽才学出众,但平日多有荒诞之举、狂悖之言,未曾听过他有此等本事,看来倒是小觑了他。” “确实,这最终一计,对人心的把控颇有见地,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年方二十的年轻人所出。” “英才辈出啊!”苏炎炎看着面前的白衣文士,“荀叔叔,伱说这天下,未来到底是乱是治?” “是乱也好,是治也好,苏家全族人口数万,族兵数千,只要不窥视那不该窥视的至尊之位,无需太过忧虑。” 苏炎炎目光幽幽,“岂有数百年不易之豪族也!” 荀先生正要说话,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大小姐,荀先生,方才马武遣人来报,因为我等不入骆家,骆家惶恐,那位骆家儿媳不愿牵连家族,决意自尽,还好被救下,马武不敢擅专,请大小姐指示。” 苏炎炎闻言心有戚戚,从手上取下一个手镯,递给侍女,“停雪,你去骆家,将此物赠给那位苦命的姐姐,并且告知骆家,苏家不会纠缠此事,此物就当赔罪了。” 荀先生补了一句,“切记不要泄露大小姐身份。” 忙完这一切,二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有着无奈和悲悯。 苏炎炎轻轻一叹,叹息声飘向窗外,被一阵寒风掠走。 寒风凛冽,就如这苍茫世道,刮尽天地间的每一个行人。 风顺着城池的走向,冲向江边,又被江风挟裹,来到了距离子规县数十里开外的一座山脚,吹乱了夏景昀的发梢。 夏景昀没来由地轻叹一声,望着眼前的牌坊,仿佛回到了以前在景区检票入场的时候。 此刻的他,正站在一处牌坊门口,前方是几个人高马大的拦路家丁,和一二十个目光清澈而愚蠢的学子。 牌坊上【白衣卿相】四个大字映入他的眼帘,耳畔传来那些学子们的议论。 “兄台,这白衣卿相这四个字从何说起啊?” “你连这都不知道跑来这儿干什么?” “这不看见大家都来,我也就跟着来了嘛!” “你倒是机灵。这白衣卿相指的是白衣山庄庄主赵老先生,他未得功名,但机缘巧合与当时还在潜邸的陛下结识于江湖,后来陛下登基,特诏其入朝为官,但他以才疏学浅未通科举为由,拒绝了任命,只在京中听宣,深受陛下信重,朝中诸多大事,亦常得其建言。” 一旁也有人附和点头,“是也,赵老庄主与苏相公关系也十分之好,后来苏相致仕,他也便趁机提出了归隐,在其家乡,也就是咱们眼前这座夔牛山修了这个白衣山庄,陛下御赐匾额,久而久之,这夔牛山也就成了白衣山。” “这等人物,也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 “赵老先生自己就未曾通过科举,深知读书人之苦,愿意接待一些有才学的读书人,与之交谈指点,甚至碰上极其优秀的,还愿意为其扬名,有诸多前辈都曾受过其恩惠,也就有了如今白衣山的偌大名头。” “那咱们还等什么?还不快走?” “人家赵老先生要见的是有才学的读书人,你以为谁都能上去?需得呈上诗文,赵老先生看入眼了,才能得到登山入见的机会。你看看这儿站着这些人,难不成是在求菩萨保佑么,都是在苦思冥想呢!” 夏景昀就像个蹭导游的散客,默默将信息都听完了,对这位好心人暗道了声谢,开始琢磨起要不要登山去看看。 转念一想,本来就是一趟游历,为的就是看看这山河人物,这样一个传奇之人就在山顶,怎么能不去见见呢! 但是,按照这个说法,这位老先生可是如帝师那般的人物啊,这样的人,怕是眼界不低! 而且要是这么搞了好些年的话,后面的标准可是会越来越高的。 果然,方才那个懵懂的读书人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颤声问道:“兄台,白衣山庄如此行事,已有多久了?” “十余年了吧!” “呜呼哀哉!前人之述备矣,我如何能做出让庄主眼前一亮之诗文!” 这般感慨引得周遭不少人也纷纷附和,“是啊!我们这些后来者也太吃亏了。” “可惜啊可惜!我等生得晚了!” “荒唐!”就在几声哀嚎中,白云边冷冷开口,“前人作了诗,我等就不作了?前人写了文,我等就不写了?按尔等之说法,还读什么书!圣贤都已将道理说尽了!” 夏景昀有些惊讶,这白云边还能有这么一本正经的时候吗? 下一秒,他就收回了自己的看法。 说完这一句,白云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家丁,“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本公子这般卓尔不群,还不够你们扫榻相迎吗?” 夏景昀:. 一众读书人:. 家丁们:??? 其中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看着白云边,忽然眼中浮现出一缕笑意,“可是白长史家的公子?” 白云边胸脯一挺,傲然道:“一个真正的天才是不屑于依靠家境的,不过你说得对。” 一旁的学子议论纷纷,“这谁啊?” “哦我知道了,今科解元,白云边,白公子啊!” “就是州学那傻子?” “你找死啊!” 夏景昀憋笑憋得都快把嘴唇咬破了,这一趟云梦州没白来,能见识到白云边这种神人,也算是见识了物种多样性了。 管家老头笑了笑,“久仰白公子大名,每逢秋闱之年,解元都可直接登山,白公子,这边请。” 白云边扭头扫了一眼众人,充满了骄傲,但好像旋即意识到一个成熟的主角不能这么败人品,立刻收敛了欠打的表情,淡淡看着夏景昀,得意洋洋,“彦祖啊,可惜了,你昨日若是答应本公子,本公子便能带你登山,但是如今你我名分未定,只能抱歉了。” 他笑了笑,“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上山会个客就回。” 夏景昀:??? 你大爷,占我便宜是不? 你等着,一会儿让你好看! 等白云边带着护卫和侍女上山,那个管家老头呵呵一笑,伸手指着两侧的六个摆着笔墨纸砚的小棚子对众人道:“诸位公子,请了。” 白云边在云梦州虽然风评不咋的,但这个水平还是够的,又有今科解元的名头,白衣山庄的处理没有引起什么不满,众人也熄了别的心思,老老实实地琢磨起来。 夏景昀也站在原地,托着下巴,开始琢磨起写什么诗比较好。 他忽然看着管家老头问道:“这诗文有什么要求吗?” 四周众人都不禁扭头看着他,心头暗道:这不是方才白公子的随从嘛,还想作诗? 哦对,听那意思,随从都还没当上,人家上山都不带他。 不少人都抱着等着看笑话的心思,戏谑地望着夏景昀。 那管家老头儿每日迎来送往,修养和气度自然不同,笑着道:“这诗文之道,自有优劣评判,哪有什么额外要求。”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夏景昀,忽然心头微动,“要真说有,那自然就是能够讨得我家庄主欢心了。” 夏景昀笑了笑,拱了拱手,“多谢阁下了。” 管家老头回了一礼,“公子客气。” 有些个学子自觉自己作诗登山无望,便聚在一块混个脸熟,见状便笑着上前,拱了拱手,“兄台有礼了,看兄台这样子,是打算献诗登山?” 夏景昀笑了笑,“来都来了,总得试试。” 那学子小声道:“兄台,我看你也不是什么高傲跋扈之辈,听我一句劝,你只想着去试一试,没成也没什么损失,但没想着,万一写出来的东西太差,那不是臭了名声嘛!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儿这么多人,却没几个人去写诗一试。” 他一阵挤眉弄眼,让夏景昀了然失笑,“多谢兄台提醒。但我还是想试试看吧,反正你们也不知道我名姓,到时候灰溜溜地跑了,你别逮着我问就行。” 那个学子眼见劝他不动,也不多说了,反正出丑的也不是自己。 夏景昀拱了拱手,去边上挑了个无人的小棚,开始闭目沉吟起来。 陈富贵站在夏景昀身旁听到了他跟那个学子的讨论,然后看着夏景昀站在凉棚里沉吟的样子,小声问着身旁的谢胭脂,“公子可能做得出好诗?” 谢胭脂笑了笑,不由想起了当日在怡翠楼林花院中的那一阙人生长恨水长东,眼里满是温柔的回忆和骄傲的满足,“陈大哥,对公子在诗文之道上的任何质疑都是没必要的。甚至在他决定要作诗之时,你心头的激动和憧憬晚来了一瞬,都是对他诗才的不尊重!” 陈富贵先前没见识过夏景昀的那些场面,听着这话将信将疑。 毕竟听这些人说,这位赵老先生可是在陛下身前待过,跟老相公都相熟的大人物,那眼界能一般嘛! “来了!” 陈富贵一直关注着夏景昀,见到夏景昀睁开了眼,拿起笔,便小声提醒。 好事的就凑近了准备看看他写的是啥,先前开口提醒的那个学子和陈富贵也赶紧凑了过去。 只见夏景昀提笔悬腕,一个个墨字出现在雪白的纸上。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众人微微皱眉,这也一般啊,跟口水话似的。 外界的干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夏景昀笔走不停,第二句又在纸上落下。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嘈杂声登时小了不少。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这两句不正是说的赵老庄主嘛。 而接着,当夏景昀第三句写出,原本那些质疑的声音几乎都消失殆尽。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好句啊!” “看得我都想归隐山林了。” 诋毁和嘲讽无法动摇夏景昀,同样这些虚无的赞誉他也听得多了,不甚在意。 他深吸一口,写下了最后一句。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四下皆静,唯有山风阵阵。 过了半晌,先前劝他不要写诗的那位学子恭敬行礼,“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夏景昀微笑回礼,“泗水州,云景夏,字彦祖。” 说完,他拿起晾干的纸张,将他拿给了管家老头。 管家老头不以为意地接过,扫眼一看,神色登时变得凝重,最后更是满眼震撼。 小心翼翼地将纸收好,他直接伸手一领,“公子,请登山。” 谢胭脂看着陈富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陈大哥,你看,我没乱说吧!” 陈富贵咧嘴憨憨一笑,跟了上去。 等众人走后,场中这才炸开,不少人立刻拿起笔,誊抄下方才那首诗,然后一句句感慨称奇。 不仅妙在诗好,更妙在贴合情景,还妙在将这份恭维和奉承,写得又如此云淡风轻,山趣盎然,真正懂行之人,都被这一首诗,彻底折服。 在庄丁的陪伴下,白云边缓缓登上山腰,走进了山庄之中。 “公子真厉害!这么多人,就你一亮名字就可以登山了。” 一旁的侍女一脸崇拜地夸奖着,那姓云的虽然长得好看,但哪比得上自家公子这家世、才学、能耐。 白云边悠然道:“捷足先登不足夸,万人为首乃常事。” 说完他抖开折扇,扇了一下,被冻得一哆嗦,又赶紧收起。 将三人请进山庄一处偏厅,庄丁恭敬道:“白公子,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庄主。” 过了一阵,庄丁进来,“白公子,请随我来,庄主在正厅等您。” 白云边缓缓站起,迈着骄傲的步子,跟着庄丁走向正厅。 刚走到半道,就被另一个匆匆赶来的庄丁拦住了,“等一下!白公子,抱歉,我们庄主现在还在见客,劳烦您再稍坐一下。” 白云边皱眉看着先前那位庄丁,那庄丁也一头雾水,刚才不是都有空吗? 正沉默间,耳畔传来山下那个老管家恭敬的声音,“公子,来,这边请,庄主已经在厅中等候了。” 一个声音温声笑着,“怎敢劳庄主久等,我等快些过去吧。” 白云边面色一变,等等,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这一章删了重写了好多次,最后还是保留了这段桥段,因为在整个卷纲里面是个比较关键的人物。这一卷本来是想走恋爱向的,但是看了看反馈似乎大家还是更喜欢更激烈一些的剧情,稍稍调整一下,很快重新爽起来。 ps:还有 pps:求点票票,or2 (本章完) 第九十六章 幕后黑手的猜测(白银盟加更之九)) 等白云边循声追过去,那边的人已走远,哪儿还有半个影子。 “公子,怎么了?” 侍女和护卫还有庄丁一起快步追上,侍女关切问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声音很像云景夏?” 护卫一怔,身为练武之人,他其实比白云边更先觉得熟悉,但没对上名号,被白云边一提立刻觉得真是,登时点头。 侍女笑了笑,“公子,您这就多虑了吧,他那种人,哪儿有资格被迎上山还在公子之前见到庄主啊!” 白云边眼神不善地瞪了她一眼,“高傲的雄鹰,是不屑于诋毁他人的!再让本公子听见你这种反派之言,给我滚回家去!” 侍女吓得身子一颤,连忙噤声。 正厅之中,夏景昀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白衣卿相。 的确是一身布衣,腰背挺直,平和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时光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记,只是将儒雅彻底酿进了气质之中,看上去就似如那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夏景昀恭敬行礼,“泗水州学子云景夏,字彦祖,见过老庄主。” 老庄主淡淡一笑,“夏解元无需客气,请坐。” 夏景昀瞬间呆立在原地。 旋即苦笑一声,“让老庄主见笑了。” 老庄主摆了摆手,“你自泗水州而来,又叫这个名字,也就白家那个自以为是傻小子猜不出来了。” 夏景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伱要这么说我们就是朋友。 “本来老夫是不打算见你的。”老庄主缓缓道:“你也知道,你这个云字背后的牵扯挺麻烦。” “但没办法。”老庄主拿起方才庄丁飞奔送来的那首诗,“你这首诗实实在在地挠到我的痒痒了,有这个本事,无怪乎连姜家那头玉虎都能给你好脸色。” 夏景昀尴尬地笑了笑,“就想着让老庄主开心一点,也算个见面礼吧。” “这个见面礼老夫很喜欢,估计还会把它裱起来,挂在书房。” 老庄主并没有藏掖自己对那首诗的喜爱,也干脆道:“你愿意上山,自然不是随便看看的,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夏景昀挑了挑眉,“您老都会回答?” 老庄主白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想得真美,“自然是选想答的答。” “嘿嘿!”夏景昀尬笑两声,轻声道:“我想问问泗水州那场叛乱背后的事情。” “你这孩子!” 老庄主有几分不满瞪了夏景昀一眼,夏景昀连忙陪着笑,但并不退缩,坚定地看着他。 “哎!罢了!” 老庄主叹了口气,“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真的不是池中之物。老夫今日也就当结个善缘了。” 夏景昀起身一揖,“请老庄主解惑。” “泗水州的事情,老夫不能多说。” 老庄主看着他,“第一是老夫如今隐居山林,虽然有些情报路子,但毕竟更多的都是猜测,不能胡言乱语。其次是你这身份敏感,又是亲历者,恐生事端。” “老夫就跟你说两样,其一,可以确定的是,泗水州叛乱之事,不管是明面上那一对蠢货一样还做着封侯称王美梦的郡守父子,还是稍深一层试图坑害德妃的淑妃姐弟和吕家,都只是被人玩弄的棋子。背后还有一只手在操纵着此事,这一点,已经是基本确定的。” “淑妃宫中一个贴身宫女撞柱自尽,郑家父子身旁一个心腹幕僚莫名失踪,都印证了这个猜想,只是那人现在还没被找出来。” 听见这样的隐秘,夏景昀生出几分寒意的同时,也感慨道:“能操盘这样事情的人,恐怕是很难找得出来的了!” 老庄主不置可否,“其二,老夫不与你说我的猜测,但可以跟你聊聊老夫看待这等事情的方式。” 夏景昀登时来了精神,这可是千金难换的好事啊,当即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判断一件事,首先是要去猜想对方的目的,但是按照已有的情报和情况想来,则很容易被对方的布局牵着鼻子走。所以,我常用的办法是:推演。顺着当前的事态发展,将各方可能的应对都考虑进来,然后看看这最终最大的一块利益产生在何处,谁又最可能得利。” 他竖起一根手指,“真正的布局高手从来只是扯出一个线头,然后让事态自行发展,便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那种必须要一环扣一环,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的所谓精妙局面,是每一个真正高手所不取的。” 夏景昀一脸受教,缓缓点头,“因为变量太多,太不可控。” 老庄主颔首,“这说法倒是新颖,正是这个意思。” 夏景昀思索着,喃喃道:“那按照您这个说法,泗水州郑家父子的野心是那个最初的线头,然后因为德妃娘娘省亲之事,淑妃娘娘入局,叛乱起来,权贵被叛军所执,无当军投鼠忌器,州城在里应外合之下失陷,泗水州局面糜烂.这时候,陛下和中枢一定会派兵清缴。这时候,谁领兵平叛,就是块大肥肉。” 他眼睛越来越亮,“如果这一切背后都有人操纵,像郑家父子身边心腹幕僚都是对方的人,想必便能轻松地领兵平叛,届时声望、名利、钱粮都是难以估算的。所以这最可能的平叛之人,便是最可能的幕后之人?” 老庄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别问我,我什么都没说。” 夏景昀感觉脑海之中灵光涌现,“无当军已经在泗水州了,不会派无当军。原本最可能出动的勋贵集团又因为淑妃的关系,不能用。那么就只能另选他人。这一下子范围就小了许多。” 老庄主放下茶盏,“对现在的你而言,没有必要去思考那等事情,就算你能猜到某一位,对你并没有半分好处。好好科举,争取考个一甲,一切局面就都开朗了。”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晚辈多谢前辈指点!” “还要不要我再指点你一下?” 老庄主忽然开口,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让夏景昀一愣。 “你还缺个正妻,我们云梦州有个洞庭明珠,考虑一下?” “咳咳,老庄主您客气,说得好像我要考虑人家就同意一样。” “哈哈,也是。那你走吧。” 夏景昀:. 这弯是不是太急了点。 夏景昀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受益匪浅,愿前辈身体安康,顺心称意。” “与你说笑呢!”老庄主哈哈笑着起身,把着他的手臂,神色凝重,“夏高阳,老夫要提醒你。一切的馈赠,都有代价,你是德妃义弟,享受了那份尊荣,有些路就只能自己好好走下去了。老夫这大半生,见过太多豪杰英才起落,希望你不要步他们的后尘。” “多谢前辈。” 看着夏景昀大步离去的背影,老庄主自言自语,“坐山观天下,喜的是多看英才辈出,苦的是多听英才陨落,愁啊!” 夏景昀与在侧房中等候的谢胭脂和陈富贵汇合,便朝外走去。 这一趟真没白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不说得到了解答,至少是给了他很明确的方向。 就如老庄主所言,他既然选择了成为了德妃的义弟,有些事情就是注定了的,躲不开的。 只沉浸在现在的鲜花掌声之中,不思未雨绸缪,未来等着他的就是骤然而至的万丈深渊。 这也是他走这一趟的意义。 “果然是你!” 就在夏景昀沉浸在思绪中时,一道黑影蹿出,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惊讶响起! 夏景昀抬起头,眼前映照出白云边那张普通而自信的脸。 “你怎么进去的?”白云边一脸震惊。 夏景昀耸了耸肩,“我又不是白公子你,自然是只能写诗登山啊。” 白云边皱眉,正要说话,一个庄丁过来,“白公子,庄主请你过去。” 白云边犹豫了一下,朝夏景昀拱了拱手,走了进去。 正厅之中,老庄主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笑着道:“怎么,还等着老夫先向你问好?” 白云边看着老庄主,忽然眼前一亮,“我明白了,前辈你定是看中了晚辈的卓尔不群,故意先接待别人,以打磨我的心性,对不对?” 老庄主张了张嘴,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绝了! “那老夫要是告诉你不是呢?” “那就是还要再磨一磨我的心性,怕我太过骄傲,前辈越是这样,就代表你越看重晚辈的能力。” 他还开口安慰道:“前辈也无需遮掩,惜才不是什么坏事,晚辈记你的好。” “我他娘的还得谢谢你是吧!” 老庄主这么个好脾气都被弄得无语了,“那我要现在就赶你出去呢?” 白云边愕然道:“前辈,不至于吧?” “来人啊,送客!” “前辈.诶!诶!你们来真的啊!前辈我错了,我嘴贱!” 白云边就这么在侍女和护卫的目瞪口呆中被架了出来,然后一路“护送”下了山。 山门前,了解了原委的夏景昀再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肚子都疼了。 “彦祖,你这般幸灾乐祸,可不是君子所为!” 夏景昀抹了抹眼角,“这样吧,白公子,我教你一句话,你记在心头,或能让你好受许多。” 白云边将信将疑地过去,夏景昀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白云边眼前一亮,连忙推着夏景昀,“走走走,登船了!” 等一行人着急忙慌地上了船,白云边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猛地大声喊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夏景昀目瞪口呆,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白云边朝一旁看热闹的船夫踹了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让开船啊!真想被捉回去吊起来打啊!” 白家的小船仓惶逃窜之后的第二天,在子规县休整了一夜的苏家大楼船,顺江而下,缓缓停在了白衣山庄外的码头。 苏炎炎戴着帷帽,披着白狐裘,如姑射仙子一般,在众人痴迷的目光中,径直登山。 (冇了) (本章完) 第九十七章 大棋落子,苏家祸起(二合一) “晚辈见过赵爷爷。” 在白衣山庄的大门口,苏炎炎取下帷帽,朝着眼前的老人郑重行礼。 主动出迎的老庄主一脸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天下交通不便,即使同在一州,又为世交,他也是有好几年未曾见过苏炎炎了。 “不曾想当初那个粉雕玉琢,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已经出落成个大姑娘了。” “好在赵爷爷还没老,甚至比我以前见着的时候还要年轻了呢!” 两句话,瞬间褪去了多年未见的生涩和拘束。 “你这张嘴啊!”老庄主呵呵笑着,“都说德妃当年少女时候清丽如仙,倾国倾城,我看你比她不遑多让啊!” 苏炎炎佯作幽怨,“赵爷爷,你再这样胡说,我可就不理伱了啊!” “哈哈哈哈,你这丫头,明明是夸你嘛!走吧,进庄子说,总在这儿站着算怎么回事。” 苏家众人都进了白衣山庄,其余下人护卫等自有管家和庄丁帮忙安顿,老庄主带着苏炎炎和荀先生去了书房叙话。 各自落座,老庄主亲自斟茶,将第一杯端给了荀先生,“这些年,辛苦你了。” 荀先生神色猛变,连忙起身,惶恐道:“老庄主,晚辈当不起。” “我说你当得起就当得起!”老庄主将他按回座位上,“不管是对炎炎的教导,还是对苏家的支持,你都居功至伟,多的话就不说了,我也不是苏家人,就是替老兄长敬你一杯茶。” 接着他又将茶端了一杯给苏炎炎,然后看着因为提及老苏相公而变得有些沉闷的气氛,笑着道:“这一趟走得怎么样,去了二哪些地方,跟老夫说说啊?” 三人聊起这一趟的行程和趣事,气氛便重新变得活跃了起来。 这一趟苏炎炎自岳阳出发,先向东去了广陵州,再朝北走了四象州等地,再往西进入中州以及雍凉州,最后再经泗水州绕一个大圈子最后回到云梦州,基本上看过了大夏的半数河山,一路上自然也曾见识了无数的趣事。 荀先生和赵老庄主也都曾在年轻时游历山河,此刻互相印证,书房中,欢声阵阵,笑语连连。 “昨日我们到了子规县,本来是打算在一个族姐家中稍歇,没想到却遇上一桩糟心事。” 一路聊完,就聊到了昨日,苏炎炎将子规县里的事情说了,感慨道:“这些年我苏家的人越来越多,但品行却是越来越差了。” 老庄主笑了笑,点了点头,“你的做法很对,史书上无数大族的例子在前,血脉宗亲固然重要,但若是罔顾是非,放纵乱相,迟早会迎来倾覆之危,灭顶之灾。” 旋即他看向荀先生,“我记得我们青山郡的太守就是苏家人,你们最好还是给他打个招呼,让他别乱来。” 荀先生嗯了一声,“已经当即差人去说了,也向家主去了信,告知了大小姐的决定。” 苏炎炎轻声道:“说起来,这事儿还多亏了那位白长史家的公子,如果没有他,可能就要多一个因为我们苏家而冤死的亡魂了。” 老庄主眨了眨眼,“跟他有什么关系?” 荀先生笑着将当日审案的经过说了,“没想到这位传言中行事荒诞的白公子竟然还能有这般才干,倒是让我们意外。” 意外个屁! 老庄主腹诽一句,这狗东西临走前吼的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差点没给他气炸了,要是不这狗东西跑得快,他高低要将起捉回来吊起来打一顿。 他开口问道:“当日是不是有人与之同行?” 荀先生愣了愣,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是说另有几人与之同行。” 老庄主心头恍然,哼了一声,“这位白公子昨日也来了老夫此处,老夫倒是见到了他那位同行之人。” 苏炎炎跟荀先生都是聪明人,闻言立刻懂了,荀先生开口问道:“这位同行之人有说法?” 老庄主从书桌上取下一张纸,递给荀先生,“你们看看这首诗如何?” 荀先生接过,抬眼一扫,神色登时郑重了许多。 仔细看了一遍,将其递给了素爱诗词的苏炎炎。 苏炎炎凝神一看,眼前登时一亮。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真美啊!”苏炎炎忍不住出声感叹,一脸惊艳之色,“赵爷爷,这首诗可做你的自白之诗了,你何时写的?” “我哪儿写得出这等佳作啊!”老庄主哈哈一笑,“是那位与白公子随行之人所写。” 荀先生惊讶道:“如此诗才不该是无名之辈,怎么会甘做那白云边的随从呢?” “谁说是随从了,他白云边给人家当随从还差不多。” 老庄主对那白家小子简直是一肚子鬼火,也不知道那句莫欺少年穷会不会给他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这狗东西! 苏炎炎美目之中,光彩流转,“此人赵爷爷认识?” 老庄主笑着道:“他叫云景夏,表字彦祖。” 苏炎炎和荀先生对视一眼,荀先生微微皱眉,“没听过。” 老庄主轻笑道:“他来自泗水州,又有如此诗才。” 苏炎炎思索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诗,忽然惊讶道:“他是夏景昀?” 荀先生也是一愣,旋即笑道:“是啊,云景夏,夏景昀,建宁云家,他又是德妃娘娘义弟,取个云姓倒也算是合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大小姐聪慧啊!” “他在哪儿啊?” 一直想见的人就这么出现,苏炎炎眼中登时涌动着好奇和激动。 “已经走了。有白家那个混球在身边,谁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老庄主笑看着神色之中显见失落的苏炎炎,“怎么?心动了?” 苏炎炎摇头大方地笑了笑,“没有,就是仰慕其诗才,想亲眼一见罢了。但想想不见也好,还能在心里留下个美好的想象,免得日后失望。” 老庄主想起昨日夏景昀那玉树临风,潇洒不羁的样子,微微一笑,“随缘吧!” —— “哎!随缘吧!” 坐在船舱里,夏景昀无语地挠了挠头。 他本来想规划一下前行的道路,来之前,他托泗水州牧李天风找了一副地图看了看,规划了一下前路。 此行大致就是自泗水州入云梦州,而后继续向东走广陵州、再转而向北进入四象州,最后转入中州,进入中京城,时间差不多就在春闱前半个月到一个月。 但饶是他对古代的交通条件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现实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如今已经出来了足足十余天了,才刚进云梦州。 而且按照如今这慢慢悠悠的架势,怕是再有一个月都不能走出云梦州。 随缘吧,反正自己目的就是趁着进京赶考的这段路,四处走走,真切观察一下天下形势,到时候来不及就直接从云梦州取道,直入中京吧! 他还是有些想念那些熟悉的人了。 不知道堂兄在无当军中,适应得如何了,有没有被调去边疆征战; 不知道阿姊在宫中的日子怎么样了,但听说她当了后宫唯一的超品皇贵妃,淑妃又还在禁闭中没有出来,应该暂时还挺轻松的吧; 不知道姜玉虎是否会想念自己赠予他昏君的快乐,估计不会吧,毕竟是能把中京其余大佬都称作废物的人,肯定还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不知道冯秀云有没有在宫中日思夜想,虚怀若谷地等着自己; 那深藏在团团黑幕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老庄主话里话外那意思,苏家是不是可以引为助力? 自己用不用好好合计一下,届时回京给阿姊送上一个天大的惊喜? 听着外面白云边在那儿自以为是地做着蹩脚的诗,夏景昀坐在船舱里,想着想着便出了神。 —— 就在夏景昀思念的中京城,城郊的某处宅院之中,那个习惯穿着白衣的身影,此刻却披着一件黑色绣金的披风,临水而立,枯寂的山水和身上的黑衣,共谱一缕肃杀。 “云梦州那边发动了吧?” 身后不远处,一个垂手恭敬肃立的汉子点头道:“已经动手了。如果不出意外,子规县那边,我们布置的后手已经让那个苏家本家的女人进了牢狱了。” “嗯,那就不用管了,让我们的人按计划行事,其余人静观其变,不要妄动。” “是!” 汉子恭敬应下,然后迟疑道:“主公,我们什么都不动,他们真的会上当吗?” “我一直告诫你们,不要小觑了天下英雄。苏家那么大的家业,坐拥族人数万,族兵数千,一门两相,门生故吏遍天下,要想图谋他们,第一点就是千万不要将他们当傻子。” “我们任何非必要的动作,都容易引起他们的猜疑,而后,便会让整个局面走向我们无法把握的方向。” “所以,我们只能从那些边缘而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找出那个足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点,轻轻一推,才能让这座高塔因为自身的重量而倒塌。” “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若还不解,那我就换个人来。” 那汉子登时惶恐行礼,“主公,属下知错!属下明白了!” “去安排吧!” 黑披风冷对寒潭,声音也如冬日肃杀,“泗水州功败垂成,这一回,苏家,我吃定了!” —— 青山郡,太守苏元尚坐在府衙之中,悉心地处理着公务。 腰背挺直,仪表堂堂,两撇八字胡平添威严,久居上位蕴养了卓然的气度。 他虽是苏家本家之人,但非嫡系,原本也就落个衣食无忧罢了。 但他自幼聪颖,好读诗书,居然考中了进士,而后被苏家嫡系三房看重,依托于苏家三房才有了如今执掌一郡的地位。 他还很年轻,不到四十,三房十分重视他,也愿意培养,若是能进一步展露自己的能力,未来说不定就能在家族的助力之下,再向上爬一爬,若是能进一步将自己的位置定格在一州长史乃至州牧的位置上,今后苏家嫡系未尝不能多上他这一支! “老爷!” 一个幕僚快步走了进来,开口喊道。 苏元尚低低嗯了一声,见对方没有开口,抬头诧异地挑了挑眉,“嗯?” “老爷,外面有人找,是大娘子的人。” 苏元尚放下笔,“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冲了进来,直接双膝下跪砸在地上,“苏大人,求你救救我家主母吧!她被县尊老爷压进大狱了!” “什么?” 一向在下属面前都绷着喜怒不形于色的苏元尚腾地站起来,一脸惊讶,“怎么回事?” 骆苏氏虽然只是苏家本家一个普通的女子,但却是他苏元尚同父同母的至亲胞姐! “前日我们家中有些家事闹上了公堂,谁知道那孙县尊在问明情况之后,毫不留情,直接将我家主母送进了大狱之中。” 苏元尚皱起眉头,子规县虽然隶属汉佳郡,不归青山郡管辖,但却与青山郡接壤,他还曾经在一些宴会上见过这位子规县令,疑惑道:“我见过子规县令孙有福,不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他虽不知阿姊与我的关系,但阿姊毕竟有苏家的名头,他怎会如此行事?” “是州中白长史家的公子路过,撞见了这回事,然后为县尊老爷撑腰,他才如此决定的。” 苏元尚眉头一皱,“就是那个今科解元白云边?我阿姊又未曾得罪他,他为何要如此针对?” 他拧着眉头想了想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额外的阴谋,但想了半天也没个结论。 苏家那么多人,除非特意关注过他的本族人才知道他与骆苏氏之间的亲近关系,外人只会当个普通同族,也不至于向她下手啊! 他一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汉子,没来由心头一阵烦躁,厉声喝道:“有什么话就说!我阿姊到底犯了何事?” 那汉子身子一颤,连忙一股脑地将了解到的情况说了。 “所以,我阿姊是罪有应得?” “嗯啊不是不是!一定是这当中有什么隐情,被那孙县尊陷害了的!” 苏元尚看着他,“还有什么没说完的吗?” 汉子连忙摇了摇头。 “下去吧。” 挥退了心腹幕僚和报信的汉子,苏元尚坐在椅子上,将脸埋在双手之中。 他陷入了空前的纠结。 以他杰出的政务水平,几乎一听完就知道,这事儿孙有福还判得真的没问题,甚至说,若不是顾忌着苏家的面子,阿姊说不定都能被直接浸猪笼了。 于功利角度而言,他如今仕途正是一片大好的时候,没必要去沾染这等事情,反正这次的事情也完全波及不到他; 于道义角度而言,一个谋害亲夫,还与人勾搭成奸的女人,不值得任何的同情。 但是,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啊! 他的脑海中,那些久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小尚,不要哭了,阿姊抱抱,男子汉大丈夫,要勇敢哦!” “小尚,姐姐给你拿了你最喜欢吃的麦芽糖,嘘!小声点,别被娘听到了,她会打我的。” “阿姊,我怕黑!”“没事,阿姊牵着你睡就不怕啦!小尚男子汉,可不能怕黑哦!” 记忆中,母亲凶神恶煞地拿着鸡毛掸子,将阿姊抽得浑身是伤,“你狗胆肥了!居然敢去打离少爷!去给我在门口跪着!”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阿姊瞧见远远站着怯生生望着这边的他,居然开心地笑了笑。 她为什么要去打那个惹不起的嫡系少爷,因为那个少爷打了她的弟弟啊! 苏元尚惨然一笑,睁开眼,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决绝,“来人啊!” “备马,去汉佳郡!” —— 青山郡城外,一匹快马狂奔,马上的苏家护卫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已经遥遥在望的城池,正好跟一支骑兵队伍在官道之上,交错而过。 (冇了,稍微缓一天。) 稍晚了些,紧赶慢赶了。 (本章完) 第九十八章 青山郡城拜能臣 快马冲入城中,直接在府衙前停下,风尘仆仆的骑手翻身下马,高声道:“苏家本家来信,找你们太守大人!” 守卫闻言自然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传,然后很快就又跑了回来。 “不巧,我们郡守大人已经出去了,尊使要不在城中稍候,留个地方,待郡守大人回来,我一定立刻禀告。” 信使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点了点头,“那好,我就住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你们大人回来立刻帮我通传。” “好!请阁下放心!” 二人互相拱手一礼,然后信使牵着马离开。 一旁的一间茶铺里,先前那位同样风尘仆仆跑来报信的信使默默看着这位苏家信使离开,得意一笑,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拍下几枚铜钱,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冲出了青山郡城。 —— “前面就是青山郡城了,我们稍微歇息一下,就一路直接进城。没问题吧?” 距离青山郡城二十余里的官道凉亭中,白云边对夏景昀说道。 夏景昀笑着道:“白公子自行决断便是,在下听你安排。” 白云边也是一愣,对啊,我为什么要征求他的意见? 主角意识觉醒,他悄然挺直腰背,淡淡道:“本公子此行乃是增长见识,了解民生,研习政务,家父与青山郡守苏大人交情甚佳,已经提前修书联系。” 他看着夏景昀,“稍后到了青山郡城,伱便随本公子一起去长长见识吧,日后也好对本公子有所助力。” 以夏景昀的心性当然不会在意这点小小的情绪,笑着拱手,“白公子厚道,白公子高义!” 白云边一脸受用地摆了摆手,“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夏景昀好奇道:“白公子,我先前曾听你说,这州中官吏多是不堪,这青山郡守有何特殊,值得你亲自去登门拜访?” 白云边负手而立,一副指点江山的态度,“这位苏大人可与其余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不同,虽出自苏家本家,但并非嫡系,实打实是凭借自己才学搏来的功名,当初科举乃是二甲头名,若非因为苏老相公尚且在位,为了避嫌,恐怕能进一甲。” “先在翰林,他与家父便是那是相识,能力就颇为出众,等外放地方,处理起地方政务也是颇为不俗。你看这青山郡内,是不是比起其余之地,要安宁得多?我自是在经文诗词之道上,一生不弱于人,但为官之钱粮、赋税、缉盗、安民之术,亦需向这等人物讨教一二,否则未来如何成就一番大功业!” 夏景昀心头了然,看在能跟着白云边蹭一蹭这场会面的份儿上,竖起大拇指,“白公子未雨绸缪,早做准备,未来定能有之作为!” 白云边一脸理所当然。 稍作休息,早就改换了马车的众人重新登车,朝着青山郡城行去。 约莫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青山郡城。 一路上,夏景昀也是走走看看,发现这青山郡的确治理得不错,虽然辖境之内,民众依旧没有多富足,但那是整个朝廷的系统性问题,不是一个郡能改变的,但是整体治安十分不错,老百姓脸上也有着安定的笑容,隐约有一些欣欣向荣的感觉。 这让他对晚上的会面充满了期待。 入朝为官,论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本事他当然不缺,而且还有个金手指的大杀器,虽然会让他虚一点,但也让他不虚任何人; 但作为一个长在红旗下的灵魂,他内心深处还是有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理念在的,而这些技能却只能靠多看多学,如今有个现成的高手在面前,怎能不好好请教一番。 一行人先在城中挑了一处客栈住下,而后夏景昀跟白云边稍稍拾掇一番,便走出了客栈。 走到州衙门口,白云边上前,递上一封书信,“本公子与苏大人有约,特来拜访。” 那衙役瞧见两人打扮,不敢怠慢,“二位公子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说完连忙快步冲了进去,很快,一个中年文士就快步走了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果断朝着夏景昀拱手道:“哎呀,久闻白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玉树临风,姿容绝世,不愧是我云梦中第一公子啊!” 白云边脸一黑,夏景昀尴尬地咳了咳,往旁边退了一步。 那文士一怔,笑容瞬间又浮起,“哎呀,非是老夫眼拙,实在是白公子这气质内敛,竟已至大巧不工,朴实无华之境,比之世代公侯之贵公子亦不遑多让啊!惭愧惭愧!” 白云边扯了扯嘴角,“苏世叔可在?” “在在在!今日午间方回,二位公子来得恰到好处,若是来早了恐怕就得等着了。” 说完他伸手一领,“二位公子,来这边请,大人在里面等着了。” 跟着那人走进去,白云边小声道:“我提前跟你说一声,这位苏大人一向勤于政务,不会见我们多久,并非有意怠慢,你要先知晓,届时莫要对其心生不满。” 是莫要对你的能力产生怀疑吧。 夏景昀心头嘀咕一句,点了点头,工作狂嘛,理解。 “另外你自己想想问题,一会儿我尽量少说几句,让你有机会问上一两个问题。”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白云边傲娇地哼了一声,“什么表情!本公子是那般小气的人吗?” 以白云边和夏景昀两人的辈分,自然是没有亲近到能让苏元尚在书房里叙话。 但是对方也没有怠慢,在正客厅里摆茶接待。 白云边跟夏景昀没坐一会儿,苏元尚就笑着走了进来。 “乐仙贤侄,久等了啊!这位是?” 夏景昀连忙起身,“泗水州学子云景夏,字彦祖,见过苏大人!” 苏元尚不疑有他,含笑点头,客套一句,“一表人才,请坐!” 白云边这会儿将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气收敛了几分,开口道:“苏世叔,如今春闱在即,在入京之前,父亲命我在州中游历一番,增长见识,再则也向您这等能臣干吏多多请教,故而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安民兄已经修书与我言说清楚了,你我也无需生分。” 苏元尚笑了笑,“你是一州解元,科举自然不在话下,今后为官,确实也需多之了解民生之疾苦,了解天下运转之原理,方能在为官之时,造福一方,不至迂腐害民。我膝下双子年纪尚幼,若是未来能过秋闱,我也定让他如你一般多行游历。” 感慨了一句,他恢复了一贯的干练果决,看着白云边,“是你问我答,还是我说你听?” 白云边开口道:“我先问吧,届时劳烦苏世叔再行点拨。” “好。” 白云边定了定神,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请问世叔,圣贤微言大义,我等亦难穷通,该如何凭之而治天下?” “来来来!开盘了开盘了!” 就在夏景昀跟白云边走入衙门的同时,几个衙役围在差房里,摆起了注码。 “打听清楚了,来人是州城长史家的公子,那么老规矩,一盏茶一赔三,一盏茶到一炷香一赔半,一炷香到半个时辰一赔七成,半个到一个时辰一赔一,一个时辰以上一赔五!买定离手了啊!” 一帮衙役们纷纷下注,大多都下在了一炷香和半个时辰。 “大人一贯不喜在这迎来送往之上浪费时间,我还是压一炷香。” “你这就不懂了吧,大人虽然不喜欢,若是对小人物,怕是一盏茶就赶了出来了,但人家是州中长史家的公子,能不给点脸面?我押半个时辰!” “你们啊,还是不懂咱们大人,咱们大人那一心只在政务上,有那空闲他不如去多处理些公文,多去城里走走!我押一炷香。” “我觉得人家这一次来了两个人,总得多待一会儿吧!我押一个时辰!” “哈哈,你咋不押一个时辰以上呢!还能一赔五呢!” “你当我傻啊!” 一帮人在公房里笑笑闹闹,而正如他们预料的那般,苏元尚在认真地回答了白云边的几个问题之后,就已经打算端茶送客。 并不是不给面子,一来他一贯作风如此,问心无愧; 二则白云边来来回回也都还是朝中那些腐儒那一套,动不动就是圣贤教化,百姓畏威而不怀德,黎民不知礼而乱天下之类的言论,他作为一个实干派的官员,说起来也确实没劲。 他看着白云边,“贤侄,我还有些要紧公务要忙,不如我们就到这儿?晚上我让我的亲近幕僚在城中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于你?” 白云边一怔,他知道自己会很快,但没想到这么快,感觉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一愣神中,也忘了给夏景昀争取什么机会。 好在夏景昀是极少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直接主动开口道:“苏大人,晚辈有一个问题,还望您不吝赐教。” 今天出去办了一天的事,更新稍晚,见谅。 还有 (本章完) 第九十九章 风雨来兮能臣落 清朗的声音响起,苏元尚扭头看向这个在这儿干坐了好一阵的年轻人,也不好让人家一句话不说便走了,于是微微颔首,“云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夏景昀开口道:“凡治一地,无论一府一县,多有吏胥幕随四者,如何合理使用这四类人,又当如何平衡这四者之间关系。” 苏元尚心头一惊,郑重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夏景昀,“云公子是世家出身?” 夏景昀不置可否,恭敬开口道:“常有人言,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晚辈常想,若是晚辈为官,及至一人生地不熟之地,该如何打开局面,又该如何握住权力,如何令政令畅通无妨碍,又如何让上下不阳奉阴违,其中疑惑颇多,望大人解惑。” 苏元尚缓缓点头,“你能想到这些,的确是已经开始摸到了为官之门槛。接下来我的话,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这种事情有两解。” “其一,你便可如这天下大多数官员一般,将自身限于这衙署之中,只需按时足额催缴钱粮赋税,不时敲打一些民愤过大之人,便能高坐其上,作威作福,而后任满高升,便已足称清廉能臣。” “其二,就复杂了。伱真的要听?” 你都这样说了,我能不听吗? 夏景昀立刻点头。 没想到苏元尚却摇了摇头,“我劝你不要听。有时候无知是幸福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条路,是官场上绝大多数人都走的路,而且操作很简单,你背后有皇权和朝廷的支持,天然就在支配地位,可以很轻松地做到,再将其余的心思放在官场钻营便好了。” 夏景昀轻声道:“但若是我听了,良知便会驱使我去想要不要这么做,要不要走那条更能难的路,从而陷入两难抉择之中。而后,若是选择了去做而做不到,便会愈发痛苦乃至怀疑,所以,听,不如不听,知,不如不知。” “然也!”苏元尚微微颔首,“那么你还要听吗?” 夏景昀起身,拱手,长揖及地,“愿闻其详。” “好!”苏元尚怒赞一声,眼中闪过激赏。 白云边:??? 怎么突然就热血起来了? 不就是几个吏胥小人吗?翻手可灭,怎么被你们说得跟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一样。 苏元尚开口道:“说这个事情之前,我们先厘清所谓吏胥幕随这四者为何。吏者,是指有官身而无品或品级极低的下层办事之人。胥则为胥役,不仅无官身,还多为贱民,在衙门当着差役。而幕随则简单了,一为幕友,以学识取用于主,一为亲随,以心腹取信于上。” “先说这吏。不同于官员随任命而动,吏则往往自本地招募,每地皆有定编。于是外来之官便不得不依赖于他们。” 夏景昀点了点头,如水浒中,宋江那个押司,便是吏员之典型,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往往就是如此。 苏元尚继续道:“吏员之存在,有其必要之处。每地主官,皆由朝廷调任,对当地并不熟悉,任期又短,待其熟悉当地,往往又到了离任之时,故而需倚仗吏员对属地有个清晰掌控。同时,朝廷各类文书之上传下达,品类名目繁多,仅靠主官及其幕僚根本无法完成,也需仰仗吏员。” “但吏员亦有其弊,官员往往尚能有一定之德行操守,但吏员则不同,他们盘踞乡里,又无仕途之忧,贪欲横行,借皇权之皮胡作非为。同时各类公文之上传下达,都需经由他们之手,其中可做文章手脚之处太多。” 夏景昀轻声道:“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廉洁,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 “此言精准!” 苏元尚眼泛异彩,“你能有此见识,见识之高远,已是远超同辈!” “同时,天下官无封建,但吏有封建,州县之弊,吏胥窟穴其中,父传子、兄传弟、上知人明知其为天下之大害而不能去也。” “科举之士,只看文采,不习民事。政务必须依赖于吏胥。然吏胥升官无望,借机贪赃受贿,勒索百姓,其为必然。” 白云边在一旁坐着,眨了眨眼,有些无聊,不大明白这两人在这儿聊这些吏胥小人物干什么,为官者,想的不应该是王道教化,约束子民吗? 他看了看杯子里的茶水,拎起茶壶准备给自己倒上,但是又看了看说得眉飞色舞的苏元尚,想了想,走过去帮他续了一杯,给他倒上,他又看着夏景昀,还是帮夏景昀倒了一杯。 等他拎着壶走回座位上,忽然愣住。 不对啊,我他娘的怎么成了端茶倒水的了? 他扭头看着正侃侃而谈的夏景昀,眼中是藏不住的震撼。 其实在一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云景夏不是什么无名小辈,哪有什么无名小辈能够承受得住他的强大气场而不纳头便拜的。 但他不在乎,因为不管别人有多厉害,都没他厉害。 可是一路走来,到这个份儿上,他再自命不凡,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他生平之劲敌,是能够对他形成挑战的一个强有力的对手。 公房之中,一群衙役紧张地关注着时间。 “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 “不应该啊,怎么还不出来!” “哈哈哈哈!我说吧一个时辰!这一次都归我了!” 又过了一阵。 “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 “哈哈哈哈,庄家通杀!你们都输了!” 再过了一阵。 “这怕得有一个半时辰了吧?” 就连赢了大钱的庄家也愣了,“大人什么时候跟人聊过这么久?” 直到天已黑尽,一个打探消息的衙役快步跑来。 “大人刚吩咐了,要秉烛夜谈。” 一帮衙役面面相觑,吞了口口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不只是他们,就连在身处其中的白云边都懵了。 眼前的两个人,已经开始聊起了什么商贾之意义,什么税赋解运之优化,什么交通水利之重要,什么土地兼并之遗害和必然,全是那种他单听每个词都知道,但合起来却完全不明白其中意思的事情。 他存在在这儿的唯一价值就是:端茶倒水。 嗯,刚才还帮忙吩咐下人送了些饭进来,现在他就在专心干饭。 他听着窗外忽然响起的淅沥沥的雨声,鼓着腮帮子,看着眼前指手画脚兴致勃勃的两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迷茫。 寅时,府衙门口。 两个衙役各自为苏元尚和夏景昀撑着油纸伞。 苏元尚把着夏景昀的手臂,一脸感慨,“彦祖!能与你秉烛夜谈,实乃一大快事。我相信,未来,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造福百姓,造福黎民苍生的官员!” 夏景昀也由衷佩服道:“大人对政务之熟稔,对世事之洞明,实乃我辈楷模,今日时间太过仓促,希望还能与大人再请教。” 苏元尚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在夜色中不甚分明,旋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机会一定!” 将夏景昀等人送走,苏元尚望着眼前的黑暗,凝望了许久,转身回到了府衙后院,先将熟睡中的妻子叫醒。 妻子揉了把眼睛,就要立刻起来服侍他休息,苏元尚却摆了摆手,按着她的肩头,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明媚娇羞的姑娘,脸上竟已添了几道皱纹了。 他柔声道:“明日起来,你便带着孩儿回一趟岳阳,替我照看一下父母。” 妻子看着反常的丈夫,心里下意识不安起来,“夫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要出去公干一趟,想着我这些日子都不在,你在此间也无事可做,便回去一趟替我侍奉老父老母,以全孝心罢了。” “嗯,那好。”妻子放下心,轻笑道:“我都不记得上一次夫君这般触碰我,是什么时候了。” 苏元尚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未来,我多陪陪你。” 有机会的话.他在心头默默补了一句。 片刻之后,他来到了两个儿子的房间,但都没有叫醒他们,只是看着他们熟睡的脸,听着他们安详的鼾声,微微笑了笑,将两张纸条压在了他们的书桌上。 收拾完了,他走出来,端坐在府衙正厅。 不后悔。 但,可惜了。 不过今夜见到了一个比他更好的年轻人。 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不多时,两道披着蓑衣的身影将风雨带入了堂中。 其中一人亮出令牌文书,“苏大人,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苏元尚平静起身,“好。” (冇了) 双倍最后一天,最后一小时,不知道还有没有月票了,or2 (本章完) 第一百章 苏家应对 昨夜青山郡的一场雨,淋不湿岳阳城的阳光明媚。 岳阳城外,有八百里洞庭,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有一岛点缀湖中,仿如白银盘中一青螺; 有连绵屋舍,覆压数十里,囊青山绿水于其中,煞是壮观;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岳阳三景:洞庭湖、君岳岛、苏家坞。 这占地宽广壮观的苏家坞,大小屋舍无数,四周阡陌纵横,其内大小道路交错,仿若一个小国。 只有苏家本家和亲近旁系以及族兵有资格住在其中,更远的旁系都只能另寻住处,可见这岳阳苏家百年积淀之浑厚气势。 此刻,苏家坞那被大小屋舍楼阁拱卫在中央的一座山中,三个男人正缓步登山,两个人在前面并肩而上,一个人稍稍落在后面两步。 三人的样貌颇为相似,身上穿着的衣衫并不华丽,但懂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料子和针线的惊人水准,非大富大贵之家绝不可能负担得起。 其中一个气质稍显秀气的男人因为爬山微微有些喘息,扭头看着身后的那位,“老四,你先上去跟大哥说一声,我和老三晚点上去。” “好的二哥。” 看着老四快步上山,老二才轻声道:“老三,跟你说个事。” 在他身旁那位,气质豪气得多的汉子闻言直接道:“你我兄弟,二哥有事直说便是。” “子规县那边出了个事,我们本家的一个女子犯了事被下了狱,证据确凿。” “我以为什么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我们苏家家风清正,难道还包庇她不成?” “关键是,这个女子,是青山郡太守苏元尚一母同胞的姐姐。” 老三闻言眉头一皱,苏家虽然在云梦州势力极大,但这毕竟不是苏家的云梦州,而是朝廷的云梦州,苏家也不可能肆无忌惮地插手官吏任免这种王朝的核心内容,只能暗中使力。 云梦州七郡,具体到每个房,能直接掌握在手里的政治资源并不算多。 三房手底下,抛开那些在暗地里支持的官员,苏元尚这个青山郡太守就是明面上直接掌控的最高牌面了。 老二扭头看着他,“苏元尚暗中联系汉佳郡太守,以死囚替代其胞姐,将死囚明正典刑,而令其胞姐逍遥法外,此事竟为外人所知,出告到了州里。伱知道,州中监察御史是我的人,如何处置,你给我个章程。” 老三眉头紧锁,对这个消息既愤怒又无奈,还带着几分纠结,“让我想想。” “嗯,自然是要好好想清楚的。”老二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先走吧,别让大哥等久了。” 山腰的凉亭中,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石桌旁,桌上摆着雪白的纸张,镇尺将其压住,一副漂亮的山水图正在他的笔端缓缓成形。 老四垂手站在一旁,毕恭毕敬。 老二和老三到了之后也不吭声,和老四一起默默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到一幅画画完,老二才笑着开口道:“大哥这画技越发出众了,简直几可乱真!” 老三点了点头,“二哥说得对。” 那容貌跟苏炎炎有几分相似的男人自然就是苏家当代家主,他放下笔,一旁的家奴连忙奉上在锅里蒸得温热的布巾,他拿起来擦了擦手,随意地扔回托盘上,“你们下去吧!” 闲杂人等全部远远退开,这位苏家家主,四人中的老大看着三位弟弟,“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个小事。子规县苏家一个本家女出了事,但没想到她竟然是苏元尚的胞姐,苏元尚施救被人知晓,报到了州里,州里的监察御史跟老二相交莫逆,赶紧来传了话。但是不知道又是谁给捅到了段州牧那儿,咱们如何应对,商量个办法吧。” 老三想了想,“大哥,我们现在在州里,明面上的人可就只有青山郡的苏元尚和襄扬郡的冯伯宗了。若是就这么便损失一位,不是件小事啊!” 老大叹了口气,“原本炎炎那个丫头碰见了这事儿,还专门给苏元尚送了信去,让他切勿轻举妄动,但信使晚了一步。她估计也不知道这两人是同胞姐弟吧。” 老三开口,“苏家太大了,除开嫡系,谁记得到那么多人啊!这事儿炎炎已经办得很好了。” 老二沉默了片刻,“老三刚才说的倒确实是个问题,我们不能在官场上失去太多势力。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说完这句,他却沉默了,让其余三人都扭头看去,“有话就说。” “苏元尚这次的事情证据确凿,要想翻案保下来,太过困难,而且如今朝中秦相本就对我苏家虎视眈眈,我等若做得过了,恐又徒惹风波。但是他苏元尚虽是青山郡守,但青山郡守却并不一定得是他啊!” 其余三人纷纷意动。 老二接着道:“老四,前些日子你不是说你妻弟正在谋求外调吗?不如我等就奔走一下,让你妻弟来当这个青山郡守,这样我苏家便不会有损失了。” 老大沉吟了片刻,看着老三,“老三,你怎么说?” 老三是个豪爽性子,“行啊,只要家族没损失,我都可以。” 老四在兄弟四人之中一向存在感不高,平日里都跟着老二混在一块,所以老大也懒得问他了,“既然这样,此事就这么定下。” 简简单单,三言两语,一个人的命运便就此定了下来。 “好了,各自去忙吧,我要接着画画了。” 下了山,回到山脚下自己的院子中,苏家老三来到后院,发泄般地耍弄了一阵兵器,打得乒乒乓乓,大汗淋漓,方才停了下来。 他那衣着华贵,容貌姣好的夫人主动帮他倒了一杯温茶,然后一边帮他擦汗,一边笑着道:“这是怎么了,去见一趟大哥,还见生气了不成。” “苏元尚出事了,青山郡太守的位置保不住了。” “啊?”夫人一惊,身为正妻,她是深入参与了三房的各项事宜的,知道苏元尚对三房的重要性,“怎么回事?” “别提了。” 老三将事情经过大略说了,“现在的意思是,苏元尚不保了,但青山郡太守要保,大家一起推老四的妻弟上位。” “那怎么行!”夫人立刻道:“合着我们三房损失了一个太守,让老四得了去?老四不还是老二的跟屁虫,老二手里都那么多东西了,还往里搂呢?” 老三把脸一板,“妇人之见,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有什么好争的,多点少点能让你少二两肉吗?” 夫人悻悻闭嘴,但就像一只护食的小猫,被夺走了自己的东西,满心的不快。 —— 夏景昀此刻的心情就很好,昏天暗地地睡了一觉,精神正饱满十足。 而昨夜收获简直堪称丰硕,他压根都没想到苏元尚居然愿意跟他说那么多,甚至将那么多的真知灼见和经验都几乎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只有一面之缘的他。 成功改变了夏景昀一向认为这些大官只会对美貌小妾和青楼花魁倾囊相授的固有认知。 这一切都是因为白公子啊,果然跟着白云边一路同行是个好选择。 “白公子呢?” 想到这儿,他不由好奇地向白云边的护卫问起来。 “公子说他心情不好,不想用饭。” 夏景昀:??? 白云边还会心情不好? 算了,懒得想了,反正又不可能是因为自己。 他几口吃完,放下筷子,就走上了楼,敲响了白云边的房门。 “谁啊?” 白云边嚷嚷了一声。 夏景昀听着声音有点不对,“在忙?” “等一下!” 不一会儿,白云边微红着脸衣衫凌乱地拉开了房门,并且只开了一个很小的缝。 这你就多虑了,我也没有苗人凤的习惯。 夏景昀拱了拱手,“昨夜回来得匆忙,还未多谢白公子帮我引荐苏大人,今日特来道谢。” “不必客气!” 白云边黑着脸,砰地一下将门关上了。 夏景昀摸了摸鼻子,屮,感情还真是因为我啊! 你这也太脆弱了吧,主角怎么能这样呢! 好在白云边完事得很快,夏景昀回到房间一杯茶都还没喝完,白云边就装模作样地收拾整齐来到了他的房间外。 夏景昀啧啧称奇,本以为这个时间完事都已经算快的了,看白公子这架势好像还冲了个澡。 “走吧,与我去一趟府衙,晚上我们宴请一下苏世叔。” “嗯好,应有之义!” 白云边看着他,“我觉得今晚这顿饭你请才是应有之义。” “白公子家财万贯,乐善好施,慷慨仁义,吾辈楷模!” “尽说些废话。” 白云边傲娇转身,当先朝外走去。 夏景昀在谢胭脂偷笑的眼神中,迈步跟了上去。 “二位公子,抱歉,大人去了州城公干,归期未定。” 府衙外,听了衙役的话,夏景昀和白云边都很意外,但公务的话,也没办法。 于是,稍一商量,两人便带着人,重新启程,去往下一处。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一支庞大的车队护送着两辆马车,来到了青山郡城之外。 车队直接进入了城中的一处宅院,青山郡离岳阳郡并不远,又有苏家人在此主政,苏家在此有诸多产业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苏炎炎从马车上下来,稍作休息,便唤来此间的管事问话。 在苏家嫡系大小姐的面前,这个出身偏远旁系的管事那叫一个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有问必答。 在问了些青山城基本情况之后,苏炎炎又问道:“最近这城中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回大小姐的话,您来得还正好,昨晚还真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说来听听。” “咱们那位明府,一贯不喜与人交际,等闲会客盏茶便罢,但昨日有一位公子前去拜访,傍晚前去,竟与之秉烛夜谈至寅时方歇。” 苏炎炎和荀先生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你可知那是何人?” “据说是州中白长史家的公子,还带着一个随从。” 尽量还是将更新时间调到上午吧,这样也能逼一逼自己早点写完。这会儿先来一章,下午再补一章。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一章 相会岳阳城 等那管事下去,苏炎炎看着荀先生,“荀叔叔,你觉得呢?” 荀先生笑着道:“我想起来,当初这位夏公子在泗水州可是写过一篇雄文来论德妃省亲的,其言鞭辟入里,高屋建瓴、纵览全局之气魄,已经显露无遗。” 苏炎炎点了点头,“那篇我也看过,的确也给了我很多启发,没想到他没有张口就是什么王道教化,善修德政之类的话,而是将整个地方治理分成了政事、财货、兵戈、文礼,而后各有阐发,此论虽新,但细思却极有道理。” “虽然这夏景昀能力毋庸置疑,但我还是对他能够让苏元尚如此重视并且与之秉烛夜谈这件事,觉得很是惊讶。” 苏炎炎微睁美目,眼现疑惑,“这是为何?” 荀先生笑着道:“这世上的确有这般天才,所谓不出山而知天下事,但这种人往往更多的都是着眼大局,比如擘画天下局势发展,比如制定一国之要政,因为这些东西的确是可以从书中读出来的。” “但是苏元尚是一个地方官,我也曾与之接触过,是一个有着丰富施政经验之人,一些大话空谈是很难让他愿意与之长谈如此之久的。” 苏炎炎有些惊讶地道:“荀叔叔的意思是,这位夏公子不仅有站在高处的视野和想法,还有具体入微的许多为政见解?” “应当是如此。”荀先生笑了笑,“不过也无妨,稍后我便命人送一封帖子过去,苏元尚自然会前来拜访,届时我们问个清楚就好。” 苏炎炎嗯了一声,笑着道:“若真是如此,这位夏公子倒并非是一个只知风花雪月之人,而是个治世之才了。” “十有八九,总不能这番长谈是因为白云边吧?” “呵呵,那倒也是。” 苏炎炎想起白云边的那些传言,忍不住笑了笑,“既然如此,就劳烦荀叔叔安排,我下去稍作休息,荀叔叔差人来叫我便是。” “大小姐请自去。” 苏炎炎朝着自己暂时的住处走去,侍女停雪已经早早铺好床铺,摆好用具,收拾妥当,见她回来,便服侍着稍稍梳洗一番,整理旅途的疲惫。 还没歇息多久,荀先生就匆匆来了,敲门走进,一脸严肃地看着她,“大小姐,出事了。” 苏炎炎不愧是当初被老相公一手带大的掌上明珠,气度确非常人能及,闻言不慌不忙,亲自缓缓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而后才神色微凝,“荀叔叔,发生了何事?” 被这么一打岔,荀先生也冷静了几分,“方才我差人去府衙,被告知苏元尚入州城公干去了。接着我便收到了族中的传信。” “我们当日在子规县碰见的那位骆苏氏,居然正是苏元尚的嫡亲胞姐,苏元尚铤而走险,将其从死牢救出,却走漏了风声,如今已被州中监察御史知晓,州牧大人亲自下令将其下狱待审。” “族里已经商议了结果,不会试图将其保下,将尝试另推他人接任青山郡守之位。” 苏炎炎听完也微张着小嘴,一脸惊愕。 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荀先生叹了口气,“从个人而言,苏元尚顾念血脉亲情,愿意为其冒险,固然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但身为一郡太守,如今族中日渐衰退,他承担着如此紧要的位置,如此作为实在是太过愚蠢!” 苏炎炎微微皱眉,“你说,这会不会那位夏公子的手笔?” 荀先生一愣,旋即一挑眉,还别说,还真有几分巧合。 当初将那位骆苏氏送入大牢的正是他,然后对方又来了青山郡城见了苏元尚。 “不对。”苏炎炎又摇头否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当初我们打探过,夏公子在子规县只是适逢其会,骆苏氏闹上公堂之事他无法左右,更无法左右苏元尚的选择,应该是我恶意揣测了。” “事情太过凑巧,大小姐有所怀疑也是正常。”荀先生叹了口气,“假设尽可大胆,我先多方搜集一下情报,看看能不能从当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吧!” “然后。”他看着苏炎炎,“大小姐,那我们就在青山郡城稍作歇息,看看此地风土人情,明日继续出发?” 苏炎炎轻蹙眉头,“明日一早出发,沿途减少几个途径之处,尽快回家吧,此事太过巧合,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荀先生也立刻严肃点头,“是!” —— 接下来的日子,夏景昀和白云边一路前行,倒没遇到太多的故事。 在这水土丰饶的云梦州,夏景昀一路所过,民生凋敝,经济枯萎,与泗水州之愁苦如出一辙,看得人心头沉重。 从高居庙堂的天潢贵胄、黄紫公卿的角度而言,黎民如草芥这话虽不对,但也有几分歪理。 可即使是草芥,丰润茁壮的青草,和那干枯焦黄的野草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一团烈火落入青草之中,会被这些生命力顽强的草芥慢慢耗尽火势,安宁仍在; 可这满目枯黄之下,或许只需要一点点火星,便能有燎原之烈。 这世道,便如一轮烈日,一点点炙烤着这些草芥,一点点榨干它们当中的水分,将天下向着满目枯黄的深渊推去。 那些被榨出来的水分,便都流入了那一户户高门大院之中,看得夏景昀感慨万千。 七八日之后的晚上,夏景昀停在了一个叫华荣县的地方。 “过了此县,前面就是岳阳城了。” 白云边站在客栈的窗户边,眺望着远方,言语中是无尽感慨。 夏景昀开口道:“别说得这么感伤,我们又不是过了岳阳城就要分开。” 白云边扭头白了他一眼,夏景昀福至心灵,露出一丝八卦的笑容,“仰慕苏家大小姐?” 白云边远望岳阳,缓缓吟诵,“凤兮屈身鸣爱意,凰兮障目错真人。” 你还屈身呢.夏景昀翻译道:“意思就是伱追求过人家,人家没搭理你?” 白云边扭头怒目而视。 夏景昀连忙拱手,“这苏家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云边微微颔首,“她还算不错。” 夏景昀:. 这是新的普信语录吗? “我当然知道人家不错啊,我是说,长得如何,性格如何,有何独到之处。” 白云边仿若未闻。 夏景昀微微侧着身,瞅着白云边的侧脸,“你是不是也没见过?” “乏了,休息了!” 白公子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夏景昀捂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才慵懒地躺倒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木梁砖瓦,喃喃自语。 “岳阳苏家,苏老相公,洞庭明珠” 就在夏景昀一行在客栈中休息时,一支队伍径直穿过了华荣县城,在华荣县令恭敬又遗憾的目送下,连夜去往了岳阳城。 走出华容县不远,一支二百人的骑兵队伍便迎了上来。 一阵恭敬问候之后,汇入队伍,默默承担起了保卫的重任。 一支支火把汇聚成火龙,朝着苏家坞游走而去。 而此刻的苏家坞里,嫡系四兄弟又一次聚在了一起。 依旧是三足鼎立,一人凑热闹的局面。 苏家家主看着左手边的秀气男人,“老二,有什么事非要大晚上的来商量。” 老二连忙道:“大哥,老三,眼前老四的妻弟已经同意了来青山郡,也愿意为我们稳住青山郡的关系,我们这边的运作也初见眉目,问题不大。但有一点,我们苏家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老大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这青山郡太守还是我们的人,我们在郡中的诸多生意产业也都能继续维持下去,但是人家帮我们办这么多事,咱们不能只让马儿跑不给马儿草吧?” 老三心里生出些不祥的预感,加上又是个急性子,“二哥有话直说便是!” “哎!我的意思是,以前苏元尚有的东西,我们也得给人家。” 老大缓缓点头,“这是应该的,即使是自家外戚,也得有好处才行。那老二你是什么说法?” 老二看了老三一眼,“我的意思是,直接将苏元尚原本手上的东西全都转过来,这样以示我们的态度,然后老四这边额外再补一两个庄子,几间铺子。” “不行!”还不等老大开口,老三就立刻反对,“苏元尚手上的东西一大半都是我的,凭什么拿出去?他是老四的人,要拿也是老四拿或者你拿啊!” 先前将这太守之位交出去,他还没什么感觉,但被夫人一提醒,越想越觉得不对,眼下还要拿他的产业,他自然是不愿。 老四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老二开口道:“老三,你这是什么话,什么我的你的,咱们不都是家里的吗?这青山郡稳了,咱们苏家才不会有大损失啊!而且拿你的东西是因为这些东西以前就是苏元尚手底下管着的,这正方便合适,也能感受我们的诚意!” 老三冷脸,“那你直接拿你的产业去不更有诚意,反正他也是你的人!当初苏元尚出任青山郡守的时候,我可没让你们拿什么奖励!” “好了!”老大威严发话,喝止了争吵。 “你们这像个什么话,一点浮财,就能使得兄弟阋墙吗?你们还有没有点苏家的气度,当初父亲是怎么教导我们的!” 将两个兄弟骂得噤若寒蝉,他深吸一口气,“老三,按照老二说的做,你交出去的东西,统计一个名录账本,族产给你补上。” “老二,把事情办好,此事族中这般配合,你们要是办砸了,你们二房必须要给我给族老会一个交代!” 这番处置,又是家主发话,两兄弟自然再无意见,只好答应下来。 “报!” “家主,二爷、三爷、四爷,大小姐已到坞外十里!” 老大开心站起,“今夜就到这儿,各自忙去吧!” 说完,便匆匆出了房门,准备叫上妻妾去迎接宝贝女儿去了。 老二老三目光对视一眼,有些别扭地移开,各自迈步出了大堂。 老四连忙跟在了老二后面。 华贵的厅堂里,再无人坐镇。 (冇了)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二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当第一缕阳光刺透厚重的黑夜,将山巅最高的绿树枝头染成金色; 当洞庭湖的水汽乘着长长的山风而来; 当炊烟伴随着鸡鸣犬吠共同升腾; 苏家坞也在一夜的安眠与不眠中,和这一片天地一起醒来。 时隔一年有余,苏炎炎再度在自己熟悉的房间和床上睁眼,那种满足和温馨,此刻依旧将她牢牢包裹,充满了舒适的惬意。 家仍在,家人仍在,一切都透出一种让人满足的安宁。 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小姐,听说德妃娘娘得到了一面宝镜,可照人纤毫毕现呢!” 侍女停雪一边伺候着苏炎炎化妆,一边感慨着眼前的铜镜配不上自家小姐的倾世容颜。 苏炎炎笑了笑,“那是夏景昀精心打造,送给他义姊的礼物,世所罕有,我可不敢奢求什么。” “小姐若是愿意,差人与之说上一声,他还不乐颠颠地打造一面给小姐送来!” 苏炎炎的脸上笑容瞬间敛去,严肃地看着自己这个贴身侍女,“我与你说过多次,切莫自大,天下何其之大,英才也好,红颜也罢,何其之多,对他们来说我算个什么?凭什么这天下人都得围着我转?不要让我再从你口中听见这等狂悖无知之语!” 停雪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小姐,奴婢知错了!” “起来吧。” 苏炎炎难得没有温声安慰,更没有多说什么。 这种事一定要给下人长个教训,不然未来指不定闯出什么祸事让主人来买单。 收拾妥当,苏炎炎又出门给祖母、父母、各路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之类的请安问候。 即使都住在苏家坞,一通下来也是两三个时辰没了,说得嗓子都快哑了。 “哎!累死了!” 她一头仰倒在闺房的床上,秀美山峦登时显露轮廓,两条笔直修长的双腿因为长裙拉起,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小腿,微微晃着,至纯洁又至遐思。 停雪半蹲下来,帮忙捶腿揉捏,缓解着疲劳。 房门外,又走入了另一个此番未能随行游历的贴身侍女怀月,笑着整理起转了一圈回来收到的海量礼物,“小姐,我刚出去听人说,那位云梦州第一公子白公子,也来了咱们苏家坞,多半是冲着你来的呢!” 苏炎炎一下子坐起,惊讶道:“什么?” 怀月手上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自家小姐。 以前苏家坞也来过更厉害的人物,也没见大小姐有过这等反应,一时都有些愣神。 一路跟着苏炎炎的停雪带着几分更受宠的骄傲道:“我们进入云梦州后,跟那位白公子几度交错,没想到他竟然来了苏家坞,小姐自然是有些惊讶。” 怀月按下心头的羡慕和浅浅的嫉妒,“那小姐这一次是要破例见见这位咱们云梦州第一公子咯?” 苏炎炎瘪了瘪嘴,“他有什么好见的。” —— 一个时辰前,岳阳城苏家坞外,白云边走上一处小山坡,指着远处,“看,那就是苏家坞!” 夏景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饶是他有着常人根本难以企及的见识,也不由得被眼前这一幕所震撼。 只见成片屋舍如鳞片一般,自田野蔓延到山腰,而后沿着两侧,延展开去,直到视线尽头。 它们是如此的宏伟广袤,甚至都让不远处并不算小的岳阳城,都变得弱小了起来。 更是与视野另一侧的八百里洞庭之浩浩汤汤,相映成辉。 夏景昀不是没见过更宏伟的建筑,但凡事都怕比较。 以他在大夏这两州之地的见闻,如此规模的屋舍集群,真的是头一次瞧见。 他忍不住想起了那几句话: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白云边瞥了一眼夏景昀的表情,终于找回了一丝自信。 “走吧!咱们进去说!” 不得不说,白云边这面子确实好使,到了苏家坞交上名帖,很快便有级别不低的苏家人亲自迎了出来,将他们接了进去,安顿在很靠近核心族人住处的独门院落里住下。 白云边感谢了几句,开口道:“不知贵府大小姐何时方便,本公子想拜访一下?” 大夏风气并不保守,像苏炎炎这种未出阁之女子,也可隔帘会客,并不会有人非议,白云边这个提议除了自大了些,并不会显得有多唐突。 那苏家管事陪着笑,“白公子许是有所不知,我家大小姐并不见外客。” 白云边面露疑惑,很正经地问道:“本公子也不行吗?” 那苏家管事笑容微微一僵,看着白云边那理所当然的神色,不由感慨传言无虚,“那容在下去问问?” 夏景昀都不由佩服这人的涵养,不愧是大家大族。 询问的结果自不用说,还是不见。 惹得白云飞抱怨连连,什么【本公子亲自来了,不要不识抬举】、什么【今日伱爱答不理,明日你高攀不起】之类的话就往外蹦着,吓得一旁的侍女连声劝阻。 发泄了一通,两个护卫也同时走了回来。 白云边的护卫说道:“我们打听了一下,这位苏家大小姐确实很少会客,去岁京城四公子之一的楚公子特意前来,也没能见到。” “而且不止她不见外客,她的父亲,苏家家主也很少见客,只有躲不开必须要出面的场合,才会出来。平日里的应酬多是苏家二房和三房出面,公子若是要拜访,便可择一前去。” 冷静下来的白云边也渐渐认清了事实,颓丧地坐下,叹了口气,“罢了,看来的确是见不到了。” 陈富贵开口道:“而且咱们来的时间也不凑巧,听说那位大小姐刚刚出门游历回来,昨夜方才归家,按常理来说,今日要么在休息,要么就在与亲人会面,哪有空闲见我等外客。” 白云边眼前一亮,“依你之意,我们多等两日,就能见到了?”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他的意思是,借口已经为我们找好了,赶紧走了也不显得丢脸。” 白云边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多好的人,可惜不是个哑巴。 “既然与这位洞庭明珠缘悭一面,那就好好看看这苏家坞吧。” 夏景昀撑着膝盖站起,“白公子,要一起否?” 白云边摇了摇头,“屋子有什么好看的。” 合着你就等着看姑娘是吧? 我看屋子,看上了就能进,你看姑娘能行吗? 夏景昀也不多说,带着陈富贵和谢胭脂就出去了。 苏家坞其实就是一个大型的聚集区,一个聚落膨胀到这个程度,必然会产生类城镇的格局和相应的社会组织。 苏家坞里,也有着各色商铺,也有执法之人,要说比起一个正常城市差在哪儿,最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没有青楼。 这也很好理解,苏家虽然好客,但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也不是那种玩法。 夏景昀一路走走问问,跟这些人攀谈几句,慢慢在心里构建起了一个这个层次的豪族维系和运转的框架。 而这,就是他这一趟游历的真正意义。 什么明珠不明珠的,随她去吧。 再美能美得过阿姊么? “兄台瞧着面生得紧,莫非是外客?” 刚走到一处观景亭中,一个声音便惊醒了稍作休息眺望景致的夏景昀。 他扭过头,瞧见了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肤如白玉,容颜惊人俊美,喉头没有喉结.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下移了几分.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三章 苏家惊变大幕起 俊美书生的脸几乎在感应到这道目光所指之处时,瞬间一红。 “咳咳,兄台怎生不说话?” 夏景昀连忙反应过来,拱手一礼,“在下的确是远道而来,慕名来此,兄台自是觉得面生。” 俊美书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挂起极浅的弧度,整个人变得愈发娇媚而不自知,“慕名而来,慕什么名?” “自然是苏家之百年家风,数代积淀,还能有什么别的?” 夏景昀笑了笑,赶在俊美书生身后那名侍女眼现怒容却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继续道:“毕竟那位洞庭明珠等闲又不见外客,我们这等无名小卒来此,何敢有那等奢望。” 俊美书生淡淡一笑,“一个徒有其名的女子罢了,见与不见又能如何?不如寻一老农,问一问农耕,寻一商贾,聊一聊钱粮。” “此言差矣。” 夏景昀摇了摇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世上是追逐功名利禄也好,致力经世济民也罢,那都是个人理想的追求,然则男女之情,实乃发自本性,是我等人类自诞生起便为了繁衍生息而历千万年之演变,潜藏在意识深处的本能。如果能见,我自然还是希望见一见的。” 俊美书生笑着道:“此言听上去颇为离经叛道,但细思起来,倒是有几分新颖。” 他看着夏景昀,“那你见了之后,又想说些什么呢?总不能就盯着看吧?” 说完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慌不忙地找补了一句,“我乃苏家嫡系,相逢是缘,若是可以,我或许能帮兄台引荐一番。” 夏景昀笑着道:“那说的可就多了,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志怪奇诡之言、财货钱粮之术、奇淫巧技之法,得看那位洞庭明珠想听什么了。” 俊美书生笑着道:“我听说今日云梦州第一公子白公子来了,兄台口气如此之大,莫非便是那白家公子?” “我口气大么?”夏景昀皱了皱眉,朝掌心哈了口气,闻了闻。 俊美书生和身后的侍女都是一愣,旋即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就连谢胭脂和陈富贵都是一阵无语,公子这都是什么性子啊!总是时不时展露出点惫懒本色。 “白公子才华出众,我如何能比。只不过所学庞杂,都略知皮毛,与人交谈可以多些谈资罢了。” “那比如天文地理,有何可说?” “兄台可知这岳阳城,为何叫岳阳?” “山南水北谓之阳,此乃常识。” “那为何山南水北谓之阳呢?” “这” “我小时喜好仰观天日,发现太阳虽东升西落,然多从南面而起,也就是自东南升,往西南落,这屋舍若非位于山南,便不向阳,不敞亮通透,故而山南为阳,山北为阴。又多观水系,我大夏之河流大川,皆自西向东而行,水流每多冲刷南岸,而挟裹之泥沙往往堆积在北面,天长日久,北面自然宽阔,而南岸便不利于临水建城,故而城池多在水北。” “那志怪奇诡之说呢?” “我曾听一游方道人说一故事,名曰倩女幽魂” “奇淫巧技之术呢?听说德妃娘娘曾得一宝镜,你可会那等神秒之术?” “咳咳,我可以试试。” 一番长谈下来,不知不觉,已是暖阳西斜。 俊美书生行了一礼,“公子所学如此庞杂新颖,一番畅聊,收获颇多,在下回去定会帮你询问一二,大小姐说不定愿意见伱。” 夏景昀脸上挂起颇有深意的笑容,“不必了,能来此间,见到兄台,已算是不虚此行。日后有缘再见。” “告辞。” “慢走。” “小姐,这个夏公子长得真是好生俊俏,白皙而不显孱弱,消瘦却有几分英朗,温润如玉,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离开了夏景昀,侍女立刻激动地开起了口。 伪装成书生的苏炎炎扭头看了这个思春的丫头一眼,“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还只知道看皮囊,你真是让我失望。” 侍女也不害怕,“我又不是小姐,不需要那么厉害,就看看皮囊养养眼就好啦!” 苏炎炎脚步平稳,气度从容,缓缓道:“这夏公子的确并非寻常书生,是有一身真才实学在身上的,加上那惊人的诗才,这一面倒真没让人失望。” 侍女嬉笑道:“那小姐是不是要思虑一下,说不定就是小姐的良配呢!” 苏炎炎淡淡地白了她一眼,“见上一面就要谈婚论嫁,自荐枕席的,只有你这小.” 话到嘴边,又觉得颇为低俗,生生吞了回去。 “可笑那夏公子还不知道小姐身份,还在那儿觉得不虚此行,倒是有些好笑。” “他早就认出我来了,人家可没有半点像你所说这般浅薄。” “啊?”侍女一脸惊讶。 —— 当夏景昀回到小院,白云边还在那儿没精打采地长吁短叹。 “哎,彦祖啊,你说我们真就这般走了?” 夏景昀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走还想作甚呢?还要在此间长住啊?” “你这人,明知故问!当然是见一见闻名遐迩的洞庭明珠啊!” 白云边一脸感慨良多的样子,“我终于能体会到那些来求见我而不得之人心中的难受了,我决意回去之后放下身段,多多礼贤下士,与民同乐。” 相处久了,夏景昀都懒得搭理他,端起茶杯润了一口,“其实也没什么看的,无非就是长得漂亮些,皮肤白一些,腰细一些软一些,腿长一些直一些,身段儿婀娜一些,还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啥不一样的。” 白云边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表情就仿佛在说: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屁话? “照你这么说天底下的女子不都一个样了!陛下咋不随便找几个卖豆腐、洗衣服的仆妇进宫伺候呢?” “陛下嘛,一国之君,吃得精细点,可以理解。” 白云边: “不对!”他忽然看着夏景昀,“你先前都还对去见苏家大小姐很是热心,出去一趟回来就是这番说辞。” 他一把按住桌子,双手撑着,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夏景昀,“你是不是见过苏家大小姐了?” 夏景昀半点不慌,“你觉得你都见不到的人,我可能吗?” 白云边气势一泄,“也是,本公子都做不到的事,你凭什么能做到。” 一旁的侍女想小声提醒一句这一路上已经有很多案例了,但她识趣地没有开口。 夏景昀缓缓站起,朝着白云边拱了拱手,“白公子,你继续想着,我先去休息一阵。” 等回了房间,谢胭脂才猛地凑上来,一脸激动地低声道;“公子,刚才那位真是传说中的苏家大小姐吗?” 夏景昀笑了笑,“十之八九。” 谢胭脂啧啧称奇,说着什么虽是男装却也能看出其美,果然容颜绝世,不逊色于德妃娘娘之类的话。 夏景昀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我与别的女子相见,你为何如此开心,不见半点不悦?” “胭脂幸得公子看重,收留在身旁,自知分寸,不敢有非分之想,似苏家大小姐这等人物,岂敢因之而起半分不快。” 谢胭脂认真解释,旋即脸上狡黠一笑,“而且,我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苏家大小姐还是有比不过我的地方。” 夏景昀挑了挑眉,目光悄然下移。 很公正地点了点头。 到了傍晚,白云边还是带着夏景昀一起,去拜访了苏家二爷。 一场普普通通的拜见,夏景昀没什么表现的机会,同时也没什么表现的欲望,只是默默地当了一场陪客。 苏家二爷也很讲究地安排了他的嫡亲儿子,设宴款待了众人。 酒足饭饱,各自归家,本以为这一天,就将这样既平静又不平静地过去,一个惊雷却炸响了即将入睡的苏家坞。 一队族兵直接闯入了夏景昀等人暂住的小院,将他们团团包围。 “你们干什么!本公子乃是州中长史之子,尔等速速退下!” 夏景昀也伸手拦住想要动手的陈富贵,神色凝重地看着场中。 “白公子,对不住了,今夜请诸位随我们走一趟,只要你们配合我们行事,我们保证不会伤害诸位!其余苏家坞中客人也都如此,并非刻意针对白公子一行。” 白云边沉着脸想了想,点了点头。 趁着一起在苏家族兵“押送”下向外走的当口,白云边小声道;“他们知道我的身份,还要如此做,那就是不怕得罪人了。要么是他们发疯了,要么就是苏家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让他们不得不发疯了。” 夏景昀也认同地点了点头,很显然,苏家出事了。 但当他们抵达被集体关押的地方,从消息灵通的旁人口中听见事情真相时,他们也都听傻眼了。 在心头生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同时,也都是目瞪口呆。 苏家家主遭人下毒,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两章送上,晚上如果写得顺写出来了就加更吧 or2 (本章完) 第一百零四章 夺权! 苏家家主独属的豪奢大院的后院,苏炎炎焦急奔来,豪门闺秀自小蕴养的沉稳庄重已经少了大半,更别提刚才那个一面之缘的夏家公子了。 因为出事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因为她的亲生父亲出的是大事。 今晚这个情况,荀先生也顾不得许多,来到了后院,守在房间之外。 “荀叔叔,父亲怎么样了?” 荀先生面色凝重,“还在昏迷之中,已经请了大夫正在医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炎炎颇为不解,昨日回来父亲都还好好的,还红光满面地出来迎接她,怎么今日就成了这样。 荀先生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方才了解来看,都说家主是在书房作画,然后外面伺候的护卫听见了动静,招呼了一声没听见答复,便冲了进去,家主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看着苏炎炎一脸揪心的表情,荀先生又道:“大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炎炎一愣,两人朝旁边走去,穿过忙乱的人群,来到一处无人的走廊。 荀先生神色严肃,压低声音,“虽然这话有些不合情理,但家主之病自有郎中和主母调理,大小姐当务之急,是要接手家族!” 苏炎炎心头猛然一跳,荀先生沉声道:“虽然都知道家主是将你当下一任家主培养的,当年老相公也曾公开表达过这个意思,但是你的步骤还未走完。” “按照我与家主的商量,你游历归来增长了见识,便要在他的支持下慢慢接手族中生意,历练一两年,再开始接触族中真正的大事,官场人脉、根基底蕴等等,约莫花上五年左右的时间,便能顺理成章地当上家主继承人。” “但是现在,家主出事,少了家主的权威支撑,变数立刻就大了。而且,大小姐伱的年纪资历也的确太浅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炎炎,“所以,我们要立刻召开族老会,抢在他们互相勾连之前,将名分定下来,至少一个暂代行事的职权要拿到手,再慢慢说别的。” 苏炎炎渐渐从震惊和慌乱中回过神来,她虽对继任家主并无什么自小便有的执念,也知道要去争这个位置将要面临的棘手局面,但作为家主长女兼独女,她知道自己的义务所在,也知道自己身上荣耀的基座是责任,并未有半分退缩,稍作沉吟,与荀先生商量了几句,便开口道:“那就麻烦荀叔叔立刻组织召开族老会,我将此间安排一下,便直接过去。” 荀先生看着她的沉稳气度,心中欣慰又欣赏,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 苏家二房,老二正坐在书房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浇灭着心头的纠结。 在他身旁,他那位同样出自名门大族的正妻一脸焦急地劝着,“你还在想什么!” “你也是父亲嫡子,与大哥一母同胞,他不过就比你大了一两岁,能力才干也不比你强多少,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坐上家主之位,地位、财富、名声超出一大截,你就只能当个二爷。” “行!这大家大族自有规矩,咱也拗不过父亲的决定,你这二爷当了就当了。但是现在呢?大哥出事了!怎么你还要让?还要让给你大哥的女儿吗?她只是个女儿身啊!你不嫌丢人啊!”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还有个老三能跟你争一争,现在阴差阳错,老三不行了,这是老天爷都在帮你啊!你还不敢动吗?” “行,你说你什么都豁得出去,你对你大哥情深义重,对你侄女仁至义尽,对你弟弟兄弟情深,那你不想想你儿子吗?” “你现在还能当个二爷,再等一辈呢?再等两辈呢?几辈之后,我们的后人是不是都要被赶出苏家坞了啊?” “够了!” 老二将手中昂贵的茶盏猛地摔在地上。 正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愣,旋即也豁出去了一般愤愤道:“你冲我吼什么?有本事你去冲着族老们吼啊!” “你!” 老二腾地站起,愤怒地指着自己的发妻。 “怎么?你还要打我不成?”正妻怡然不惧,梗着脖子,面露嘲讽的冷笑,“苏家二爷真是好大的威风啊!可惜也就只能在这窝里横了!” 正僵持间,一个心腹管家匆匆前来,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立刻低头拱手,“二爷,长房传信,召集族老开会,让您尽快过去。” “瞧瞧!瞧瞧!”正妻嘲讽道:“亏得某人一向自命不凡,关键时刻,还不如一个丫头来得果决!” 老二面色阴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 “你看看,你看看!上了当了吧!” 争吵同样在三房发生,三房的夫人一脸愤怒地拍着桌子,“先是苏元尚没了,咱们手上最大的官儿没了,接着是青山郡那么多的产业也没了!这下子,大哥一出事,关键时刻,你拿什么跟老二争?” 本就脾气火爆得多的老三脸上同样是显而易见的愤怒。 原本二房与三房之间是足以分庭抗礼的,但随着苏元尚的倒台,又在老二的提议下,将老四的妻弟推上了青山郡守的位置,老四就是老二的跟屁虫,此消彼长,二房手中的政治资源瞬间足以碾压三房。 接着老大又做主将三房在青山郡的一大堆产业,拿给了老四的妻弟,当做笼络人心的奖励,答应用族产补偿老三,但偏偏还没来得及兑现,老大病倒了! 关键是,这个事情,又是老二提议的!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道:“我看老二是早有预谋,要抢这家主之位!” “可不是嘛!要我说,你就是傻,当初怎么能那么轻易地同.” “闭嘴吧你!”老三冷哼一声,“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哪有那么多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有那个闲工夫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应对!”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三爷,夫人,长房传信,召集族老会,请您尽快过去。” 老三腾地一下站起,面色凝重! —— 长房正厅,气氛同样凝重至极。 在任何的组织,领头人遭遇这样忽然的意外,都会引起一番不由自主的骚动,继而产生忧虑。 但同样,随着权力结构的洗牌,也会滋生出无边的臆想和野心。 不过,因为这场会议来得太过突然,许多本该在今夜冷静下来之后,暗中进行的试探、串联和交换,都还没来得及进行。 众人只好都摆出一份悲痛和凝重,将心底的真实想法藏了起来,然后不时瞥一眼平静坐在主位之上的苏炎炎。 包括老二和老三,也是一脸不见喜怒地坐着,等待着会议开始。 “大小姐,人都到齐了。” 荀先生束手站在一旁,轻声开口。 苏炎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夜深寒重,将诸位长辈请来此间,炎炎先向诸位赔个不是。” 不少人连忙谦虚摆手。 苏炎炎语气却陡然一沉,“今夜发生了什么,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好消息是,郎中说了,父亲暂无性命之虞,坏消息是,父亲暂还未能苏醒,无法理事。” “七日之后,便是我苏家一年一度的冬至宴了,此乃我苏家大事,也是我苏家颜面。” 她环顾一圈,“今日,我以苏家家主嫡长女的身份,暂代家主之责,在此期间,苏家坞与周边族人及各项产业,皆暂时维持原状不动,立刻排查可疑人员,及时安抚来访客人,全力稳住苏家上下安宁,以待家主苏醒,确保冬至宴如期圆满举行。” 她站起身,目光从一位位族老脸上扫过,与老相公颇为相似的眉宇之间恍惚有了几分他曾经的威严,沉声道:“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谁都懂,不管怀着什么心思,一时竟没有人跳出来。 苏炎炎暗地里松了口气,她当着众人的面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同时赌一手大家都不好公开跳出来反驳,成功先将名分定下来。 见状她也不敢耽搁,吸一口气,便打算开口定调,不曾想,一个声音却缓缓道:“我有异议。”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五章 反杀! 安静的水潭里,被砸下了一块石头,咕咚一声,水花四溅。 众人循声望去,只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因为,开口之人,赫然正是如今的苏家二爷! 若是一名族老,你还可以想象他是不是想要什么利益,是不是有什么不满,因为他没有什么别的追求,也不会有什么别的野望了; 但苏家二爷,在这个时候开口,所有人心中都在瞬间冒出了一个念头:他要争家主! 而这也正是苏炎炎和荀先生事先猜测的应对中,最坏的情况。 苏炎炎感觉自己的小腿有些发紧,默默用指甲掐了掐掌心,努力维持着声音和情绪的平静,“二叔有何异议?” 在众人目光聚焦的中央,苏家二爷神色平静,仿佛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意味着什么,“冬至宴是我们苏家的大事,如今大哥突发重病,苏家上下群龙无首,苏家坞里还有众多访客,炎炎你是女流之辈,不适合抛头露面,回去好好休息,照顾好大哥的病情,这才是重中之重。这族中之事,还是让二叔来操持吧!” 果然! 堂中众人印证了心头想法,旋即便有人开始心思活泛起来,思考着诸如站队一类的念头。 比起安坐不动的族老之位,这样做诚然是有风险的,可一旦成功,收获也是惊人的。 也有人开始担忧起来,兄弟阋墙,内部相争,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更多的人则是冷眼看着,反正不管谁赢,他们的族老之位都是基本稳固的。 苏炎炎听了自家二叔的话,竟神奇地褪去了紧张,仿佛一个焦急等待宣判的犯人在拿到死刑判决之后,放下了一切的幻想与患得患失,开始放开手脚认真面对起了生活。 “怎么会群龙无首呢?我不是在这儿吗?” 苏炎炎看着自家二叔,“二叔是觉得我不够资格,还是觉得我能力不足?” 苏家二爷抬头看着自家侄女,对上一对平静的眸子。 他大哥,也就是苏家家主只是病了,还没死,只要那口气没咽下去,他还就真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要推翻当初父亲和大哥明确表示过的,只要长房无嫡子,就要苏炎炎继承家主之位的决定。 这是苏炎炎敢于开这场族老会的底气,也是苏家老二如今最大的阻力。 但他堂堂苏二爷,也不是不学无术的草包,看着自己那不自量力的侄女,自信地轻笑一声,“自打父亲走后,我苏家是一年不如一年,每年的冬至宴,是我苏家一年一度维系各方交情的好机会,如果办砸了,又该如何?难不成轻飘飘地一句我错了就行?近年冬至宴都由我操持,在这大哥出事的关键时候,由我总揽各方,求一个稳妥,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番话颇合情理,让不少族老都微微颔首,虽未开口,但心头似已被说服。 好在苏炎炎也不是没人支持。 荀先生缓缓开口,精准地指出了老二的言语错漏之处,“二爷,这冬至宴你确实是经验丰富,今年也可由伱操持,但这跟整个苏家由谁掌舵没有关系吧?” “此乃苏家族老会,岂容你一个外姓之人开口!” 苏家二爷毫无征兆地勃然大怒,“父亲收留你,大哥赏识你,我等也给大哥面子,让你在此旁听已是给足你面子了,你还在此指手画脚,怎么,这苏家家主你要来坐?” 饶是荀先生一贯涵养深厚,也被这一句话臊得涨红了脸,接下来自然无法再开口。 “哟,苏二爷真是好大的火气啊!” 就在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时,一句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又宣告另一个人加入了战团。 众人看向开口之人,只觉得一阵头大。 苏家老三! 完了完了,彻底乱成一锅粥了! 家主还没死呐,这苏家怎么就成了这样了! 苏家三爷冷笑一声,“我听二哥这意思,是打算争一争家主之位了?” 这话一出,立马挤兑得老二不敢承认,当即板起脸,“老三,你胡说什么,我还不是为了族里好!这家主怎么传承,自有说法,哪儿轮得到你在这儿胡乱猜测!” “别在这儿装模作样,怎么敢做不敢认吗?” 老三本来性子就豪迈得多,如今认定了老二是蓄意坑了他,正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毫不留情地冷哼道:“大哥昏迷不醒,炎炎侄女在此召集大家议事,合该共渡难关,你却偏偏在这儿,蓄意夺权,仗着你二房势力大,没人比得上是吗?” 老二深深地看了老三一眼,“老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那我就再说明白点!” 老三哼了一声,“苏元尚出了个小事,被人捅到州中监察御史那儿去了,你与那监察御史关系极好,若非刻意,怎么又能让那人将消息捅到段州牧手上呢?就算如此,我苏家要保他也不是保不下来,你偏偏建议不保了,然后让老四的妻弟,顶了苏元尚的位置,当了新的青山郡守。然后,又以要给人家一点甜头的名义,将我手上拿给苏元尚收钱的产业全部转了过去,逼得大哥用族产给我补上,这些东西,自然又进了你二房的腰包。” “现在族里,除了大哥,就属你势力最大,然后,偏偏就在这时候,大哥就忽然病倒了!你说奇不奇怪,你说巧不巧合?” “苏元宗!你莫要在此血口喷人!” 老二听完登时急了,这话他可半分不敢认,而且这确实也不是他的想法,他是今夜才起的念头! 可问题是,这老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他是当事人,他都要这么觉得了! 他急得都喊起了老三的大名,“我一心为了族里,并未有过任何私念,你竟敢污蔑我暗害大哥,你是何居心!”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老三呸了一口,“掩饰你内心的慌张吗?掩饰你被人戳破阴谋的手慌乱吗?若是你今夜不跳出来,我还不能看穿你的内心,谁知道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大哥还在床上躺着,只是病了不是去了,你就这么忍不住了,对着炎炎侄女出言不逊,对着荀先生装腔拿调。不是我怀疑你,是事实让我们不得不怀疑你!” “各位族老,你们仔细想想,我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 众人虽然依旧没有表态,但望向老二的目光里,还是带上了几分怀疑,主要是老三的话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啊! “老三。”老二这时候也缓过了劲儿,知道不能在这时候跟老三直接去掰扯道理,于是他选择了另一个办法。 “我知道,你这些日子接连损失了不少,心头有怨,但你不能因此而丧失理智啊!口口声声说我毒害了大哥,你有证据吗?你这不是蓄意挑起兄弟嫌隙,挑起苏家内乱吗?你忘了曾祖的遗训,忘了父亲的教导了吗?” 原本大占上风的老三被这一番话反过来噎得无话可说,“我怎么没证据,我刚说的那些不是旁证吗?” “够了!”就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苏炎炎忽然一声冷喝,“我是不相信二叔会暗害父亲的,但既然三叔言之凿凿,便由四爷爷率族人调查此事;同时,二叔在冬至宴上的确经验颇丰,便由二叔继续负责冬至宴的各项事宜;三叔暂且负责族产之日常管理。在冬至宴之前,家主之责由我暂代,冬至宴之后,再开族老会!” “散会!” 说完,苏炎炎当先离开,其余众人对视一眼,也都没有反对,缓缓起身,带着满心思绪,朝外走去。 老三站起身,看着老二,冷冷道:“我绝对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 老二沉着脸,看着老三,最终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苏炎炎轻声道:“荀叔叔,方才让你受委屈了。” “不值一提。” 荀先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大小姐,你最后的时机抓得很好,总算是将名分先定了下来。” 苏炎炎微微摇头,“没想到三叔竟然站了出来,二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才让我抓住了机会,不过也就是几日罢了,只希望父亲能快些醒过来。” 荀先生轻声道:“大小姐,你切莫以为三爷是在帮你。” 苏炎炎脚步一顿,扭头看去,眼神中的诧异慢慢化作了浓浓的凝重。 片刻之后,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先做好眼下吧!” 荀先生嗯了一声,“今夜这些客人,我们得先将他们安抚好了。这也正是大小姐建立声望的时候,就是不知道大小姐你.” 苏炎炎淡淡道:“无妨,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 “公子,咱们会被这样关多久啊?” 一处大院中,谢胭脂小声问起夏景昀。 此刻的众人都被集中在这间平日里应该是苏家人集会的宽阔大院里,分成几间屋子待着。 待遇并不算差,苏家为每个人都搬来了椅子,还都发了一条薄毯御寒,热茶糕点也管够,所以众人的怨言并不算多。 但能到此间的大多都是有身份的,如此束缚,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苏家也不敢无故限制众人自由太久。 所以夏景昀轻声道:“安心等着,估计快了。”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据悉如今苏家家主并无嫡子,此刻想必那位苏家大小姐正是手忙脚乱的时候吧。 在知道苏家家主忽然病重不能理事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因为这一切都和泗水州当日的情况有些太像了。 这个像不是说的事情像,而是那股味道,那种行事的手法很像。 都是那么自然,那么看似毫无关联,但当事情积攒到一块,却就像推到了多米诺骨牌一般,忽然就形成山呼海啸的崩塌局面。 难不成是有人想对苏家下手吗? 自己要摸一把苏家人,看看情况吗? 不行,他转瞬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要摸就得摸关键人物,否则摸个无关轻重的,只能空虚一场,徒耗床上战力。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护卫簇拥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的仪态典雅,姿容无双,站在灯火之下,让灯火都变得暗淡了起来,仿如一颗世所罕见的璀璨夜明珠。 夏景昀眼前一亮。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六章 岳阳城中有瘦虎 荀先生站在苏炎炎身侧,朗声道:“各位贵客,这是我们苏家长房大小姐,也是如今我苏家代家主,特来看望诸位。” 他的话音一落,苏炎炎朝着众人微微颔首,清脆悦耳的声音便从贝齿朱唇中出来,“各位,今夜我苏家招待不周,怠慢诸位,小女子在此向诸位致歉。” “今夜我苏家发生了一些较为棘手之变故,为防贼人借机生事,引动更大的乱局,故而我等不得不对诸位聚集起来,感谢诸位鼎力配合,此恩情我苏家铭记在心,定有厚报。” “此刻乱局已定,诸位可各回住处,我苏家将分派族兵镇守,保障诸位安眠无忧。” “明晨起,请诸位移驾岳阳城,凡持苏家令牌者,皆可在岳阳城中任意客栈,免费住宿七日,权当我苏家赔罪,还请诸位贵客海涵!” “诸位若还有其他异议,可与我言说,一定努力为诸位解决。” 这般处置,众人自然不会也不敢有什么异议,于是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苏炎炎看了一眼如鹤立鸡群的夏景昀,微不可查地点头致意,而后快步离开,想来今夜还有大量的事情等着她去处理。 “苏小姐!” 夏景昀忽然跟着走出了院子,开口叫住了苏炎炎。 苏炎炎诧异扭头,瞧见是夏景昀,挤出一丝歉意的微笑,“夏云公子,今夜事务繁多,见谅。” 夏景昀话到嘴边,只好开口道:“此事颇多怪异之处,苏小姐千万小心。” 苏炎炎抿嘴点头,“多谢。” 说完转身便走,今夜的苏家,还有无数的麻烦等着她去解决。 看着苏炎炎行色匆匆的背影,夏景昀叹了口气。 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他确实没法开口。 首先这等苏家内部的大事,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上去热心表示,我可以帮忙。 他是可以想办法替苏炎炎窥命一次,但他怎么说? 苏小姐,你让我摸几下,或者我让你摸几把,就能度过那些艰难险阻,豁然开朗? 想死的话,倒是可以那么做。 更何况,苏炎炎直接就表示了没空,他又怎么好去继续纠缠。 “好啊!你果然见过苏家大小姐!” 白云边气势汹汹地扑过来,神色不善。 “白兄且慢!”夏景昀连忙叫停,“白兄,有没有一种可能,苏家大小姐只是瞧见了我的英俊,所以纵容了我的大胆和放肆?” “伱放.”白云边看着眼前这张脸,到嘴边的话忽然没了底气,恨恨一撒手,“一具皮囊罢了,女人果然肤浅!” 回到住处,夏景昀斜卧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木制令牌。 这是临走前苏家发来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一块,凭着这块令牌,就可以在岳阳城中任何一家客栈免费住宿七日。 从苏家家主出事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时辰,苏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派人去岳阳城跟所有的客栈老板达成了一致,但他们就敢这么说这么做。 “底蕴深厚,底气十足啊!” 夏景昀感慨一声,心里也放下了些担忧。 本质上,他与苏炎炎也并没有深交,大家就是萍水相逢一场,在人家都没表露出什么需求还隐含拒绝的情况下,没必要上赶着去舔。 而且看这架势,苏家这艘大船,依旧还是他难以想象的庞大,无需他多余去做些什么。 于是,他将令牌放下,躺下整理起了这一夜的疲惫。 —— 苏家二爷坐在院子里,肩膀上有一双细嫩白皙的手为他缓缓捏着肩膀。 自打知道了二爷在族老会上亮明态度,他那位夫人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开始积极地为其出谋划策起来。 “夫君,你为何最后要同意让炎炎管家呢?这不是给她正了名分吗?” “没办法啊!老三跳出来搅局,我若是执意反对,那就是真落了口舌了。” 他叹了口气,“咱们也得想想,万一大哥醒了呢!” 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似乎在为大哥竟然还活着这事儿感到深深的惋惜。 “无妨。”二爷拍了拍夫人的手,“只要我跟老三分出胜负,大哥又还没醒的话,炎炎是拦不住的。” 他眯起双眼,凝望着窗外的夜色,“让我多执掌家族一段时间,就算大哥醒来,我也不惧了!” “妾身相信,夫君一定可以成功的!” 两口子其实都想到了大哥这么突兀的病重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搞鬼,但聪明的他们都识趣地没有提起。 不管为什么病了,只要他是真的病了就行。 最好是死了。 不拦路的大哥,才是好大哥。 —— 苏家三爷的想法也跟老二一致。 他看着自家夫人,“不必担忧,只要将老二打趴下,这家主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但是咱们现在可没老二那么大的势力了,怎么跟他斗啊!” 老三摇了摇头,“这你就不懂了,我为什么今日要站出来公开反对老二,就是做给我那好侄女看的。现在明面上要造她反的是老二,我是她的帮手,她必须得帮我!” 他看着自己夫人,得意地笑了笑,“就算她猜到了未来我可能还会对付她,她也没得选,因为她没办法斗过我们两个。” 夫人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脸上登时露出开心,“有了大房的帮手,我们就比老二强得多了!” 但她的脸上旋即又出现忧色,“你说,万一大哥忽然醒了怎么办?” 老三的脸色微变,沉默良久,却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连夜去召集三房手下重要人物的管家走了进来,“三爷,大家都到了。” 老三抬头,“吕一来了没?” “来了。” 老三点了点头,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来吧,先跟老二过过手!” —— 苏家大房、二房、三房,今夜都是一个不眠夜。 但那些在黑暗中汹涌的暗流,对如夏景昀等人这样的苏家客人而言,却只是一份津津乐道的谈资。 在一夜安眠之后,天色刚刚蒙蒙亮,他们便坐上了苏家准备的马车,启程去往了岳阳城。 车子缓缓碾过苏家坞的青石板,驶上了官道。 夏景昀掀开帘子扭头看了一眼,初升的朝阳正将一片金光洒向这围山而建的连绵屋舍,却照不亮其中人心的斑斓。 苏小姐,祝你好运。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庞大的车队便进入了岳阳城中。 分流到了各处客栈,最终被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 “得益于苏家,岳阳郡是整个云梦州最繁华的所在,单说商贸之兴盛,人口之繁密,比起云梦州城也不遑多让。” 对昨夜之事,白云边虽然气愤,但更多的是感慨苏炎炎的肤浅,竟然不识他这粒真金,对夏景昀倒没什么嫉妒,此刻站在客栈,临窗而立,依旧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导游。 夏景昀站在一旁,看着下面往来人群,对白云边的话颇为赞同,这个人流量,的确当得起繁盛二字。 “其实苏家坞才是真正的繁华,只不过我们太不凑巧了。昨日午后方到,只待了半日,未曾见其盛景便被赶了出来,哎,不知道今年苏家冬至宴能不能举行,不能的话,就只有今后有缘再去了。” 渐渐适应了如今大夏交通条件的夏景昀听着白云边的感慨,也生出几分同意,此番一别,或许就是永别了,想想还真有点不那么甘心呢! 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昨日午后,那个俊美的书生,一个是昨日深夜,那个典雅的贵女。 两个身影,一张面容,在脑海中交织重叠,鼓动着他心底那个念头。 要不追一追,娶到苏家明珠,就能为阿姊拉来一个天大助力,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你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白云边扭头看着夏景昀,打断了他的浮想联翩。 “我没有啊!” “你刚才笑得好猥琐。” “咳咳,白公子,我跟你讲一个东坡居士和佛印和尚的故事吧!” 正笑闹着,陈富贵忽然推门进来,看着两人,“二位公子,有人求见。” 夏景昀疑惑地看向白云边。 白云边不以为意,“想来定是来求见本公子的,哎,盛名所累,就是这般麻烦,让他进来吧!” 陈富贵看了一眼夏景昀,夏景昀微微点头。 很快,陈富贵便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身高七尺,身形精瘦,五官中正,右脸一道浅浅的伤疤,为他本就不俗的气场更添几分悍勇,就如一头下山瘦虎,站在面前,就有摄人的压迫力。 夏景昀看着来人,就仿佛瞧见了自家堂兄在尸山血海历练之后的样子。 这人,杀过人,还不少。 于是,他脚步微动,将白云边护在身前。 白云边浑然不以为意,只当是哪家护院头子,淡淡道:“你谁啊?” 来人一个标准的江湖抱拳礼,声音平静低沉,“白公子、云公子,在下吕一,这厢有礼了。” “吕一?”白云边对来人认识自己毫不意外,他甚至觉得天底下的人都该这般,“你找本公子何事?” 吕一开口道:“在下想问问,二位公子可知,苏元尚苏大人如今情况?” 白云边想要跟夏景昀对视一眼,找了半天,扭头看着身后,“你站我后面干什么?” 我在保护你,你不要不识抬举. 夏景昀朝边上移了一步,“苏大人怎么了?” 吕一开口道:“苏大人被褫夺了官身,如今正关押在州城大狱之中。” “什么?” 夏景昀和白云边同时惊呼出声。 (本章完) 第一百零七章 长街有人、长枪有血 两人的疑惑不是装的,他们是真不知道。 苏元尚的事情虽然在苏家几兄弟那儿已经是十余天前的定论了,但在普通民众层面还远未传开; 青山郡或许这时候也已经换了新的太守,但他们早就离开了青山郡; 昨日在苏家坞按说是最有可能知晓此事的,偏偏二人待的时间又太短,又遇上了家主出事,没参加什么聚会,以至于错过了这个消息。 惊讶更是实打实的。 尤其是在夏景昀看来,苏元尚绝对堪称能臣,又有苏家这颗大树做靠山,这等人未来保底都该是个州牧或者朝中侍郎尚书一类,怎么会突然就被褫夺了官职还下了牢狱呢! “二位不必怀疑,此事在苏家高层已经不是秘密,而且也很快就会人尽皆知。” 夏景昀皱着眉头,“既然如此,那阁下前来所为何事?来为我们讲述此事来龙去脉?” 吕一摇了摇头,“我知道二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与苏大人也有交情,苏大人在青山郡的最后一夜,还曾与二位公子秉烛夜谈。想来苏大人是认可二位公子人品和才干的。所以,我想请二位公子帮个忙。” 夏景昀道:“说来听听。” “苏大人入狱之前,将一个人交到了我手里,让我保护。我想劳烦二位暂时护她一段时间。” 白云边冷笑一声,“苏世叔将人交给你,你却要转交给我,这是君子所为?” 吕一的神色平静,“今夜我要去杀人,杀很多的人,但也可能会被人杀,所以,我无法确保能护她周全。” 看着吕一如此淡定地说出这样的话,白云边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眼皮直跳。 这也让吕一找到了真正可以拿主意的人,他看着夏景昀,“如果今夜过后,我没死,我会将人接走,如果今夜过后我死了,就拜托你们为她找个安全之地住下,往后余生,就让她听天由命。”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 白云边拿起来数了数,瞪大了眼睛,“一万两?就这么就拿给我们,不怕我们拿钱直接跑了?” 吕一依旧平静,“过我们这些日子的,向来是愿赌服输。而且是我走投无路来求伱们,只能摆好姿态。” 夏景昀上下打量了一下吕一,忽然道:“阁下是岳阳地下江湖话事人?” “话事人?这说法不错。”吕一认真地想了想,“现在还不是,但不出意外的话,今夜过后便是。” “出了意外呢?” “那就是乱葬岗上一死尸。” 夏景昀点了点头,“这事儿我们帮了。你稍后便将人送来吧。” 白云边登时扭头看着夏景昀,“彦祖!” 夏景昀就当没看见,直视着吕一,“就如你方才所言,我二人受苏大人器重,君待我以诚,我还之以诚,这才是为人之义气所在,我辈读书人,不会比你们这些江湖人少了义气。” 一番话说得吕一眼泛异彩,“苏大人果然没看错人,二位公子实乃我平生仅见之高义!” 不要说高义,这词不太好. 这时候夏景昀才仿佛回过神来,看着白云边,“白公子,你方才叫我何事?” 白云边张了张嘴,“我本公子是说,不用稍后了,现在就送来吧!免得夜长梦多。” 吕一掏出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这倒不必,我将她安置在了一处只有我知道的宅子中,地方就在这张纸条上,如果明日辰时之前我没能过来,就劳烦二位了。” 夏景昀伸手接过,“那你呢?届时要不要去给你收个尸什么的?毕竟相逢一场。” 白云边听完不由有些紧张,这人一看就是悍匪一类的,这会儿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不怕给人整生气了吗? 没想到吕一听完,居然在进屋之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这倒不必,人都死了,扔哪儿都一样。若真说这相逢一场,不如我请二位喝顿酒吧。” 夏景昀也笑了,“晚上你不是还有大战吗?” 吕一开口道:“在别的地方,喝不踏实,睡不踏实,劳烦二位公子陪我这个小人物喝一场,再借一张床睡一觉,今夜才有精神。” 夏景昀觉得这真是个妙人,点头答应下来。 于是三人直接从客栈叫了酒菜,就在房间里摆开了架势,一杯一杯地喝了起来。 白云边一头雾水地跟着两人一杯接一杯,觉得无比荒唐的同时,竟也莫名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 那是一种属于江湖儿女的快意和洒脱。 他不曾听过,也不曾看过; 夏景昀不曾遇过,但曾看过,并心向往之过; 两个贵公子,一个江湖汉,喝完这一杯,还有一杯,渐渐迷醉。 酒桌之上,夏景昀很想问问苏元尚到底为什么下台,也很想问问吕一跟苏元尚到底有什么关系,但是看着这个看似豪爽得一杯一杯喝酒的男人,在黑帮片的环绕中长大的他,能够体会到对方身上深切的孤独,再想到今夜那可能一去不回的大战,他便什么也没说,就只是默默陪着喝酒。 这番态度,就让吕一更加开心,更加欣赏,也更加感激。 于是,更快地举着酒杯。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吕一忽然倒了一杯酒,“云公子,这杯喝了,我得睡了,不然这可能就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杯酒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举起杯子,轻轻一碰。 “去我床上睡吧。” 吕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多谢!” 说着真就毫不避讳地脱靴上床,躺在了夏景昀的床上,不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 至于白云边那个小趴菜,早在酒局过半的时候,倒了下去,被他那美貌侍女一脸心疼地扶了回去。 夏景昀微微一笑,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品着。 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苏家对岳阳的掌控绝对是远超过朝廷的。 吕一是岳阳的灰色话事人,很自然的,他一定是苏家某一位的下属。 吕一今晚要去一统岳阳的地下江湖,也就意味着苏家内部因为家主出事,开始了互相的倾轧。 苏家乱了。 这是你的计划吗?苏小姐? 他捏着酒杯,遥望向苏家坞的方向。 已上中天的日头渐渐西斜,大街上往来的车马人都渐渐稀疏了下去,一间间店铺都在热闹之后安静了下来。 店里的掌柜和伙计一起搬来门板,将铺子挡得严严实实。 大街上,彻底变得空旷而死寂。 仿佛整个城的人都被抽离,变成了一座死城。 风不知从哪个小巷开始吹起,卷起一片片落叶。 它们穿过那些狭窄的通道和缝隙,传出一阵阵呜咽。 呜咽声渐渐汇聚,就如同征战的号角。 吕一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你醒了。”夏景昀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我该走了。”吕一穿上靴子,精神饱满。 “我送你!”夏景昀伸手把着吕一的手臂。 吕一微微迟疑了一下,没有挣扎,就这样两人一起慢慢走出房间,走下楼,走到客栈门口。 客栈里,同样接到消息的掌柜早早便上了门板,和伙计们一起躲在房中。 被叫出来开门时,瞧见吕一,神色猛变,颤声上来招呼着,“吕爷!” 吕一点了点头,“劳烦帮我开门。” 吕一看了一眼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我得走了。” 夏景昀道:“别死了,我还有好多话没问你呢!” “我知道,所以谢谢你。”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我真得走了。” 夏景昀松开了手臂,“小心身边人。” 吕一浑身一震,沉默了片刻,“走了。” 夏景昀忽然道:“我要是想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魁星楼的顶楼,如果你们上得去的话。” 吕一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你们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夏景昀立刻转身,冲向了白云边的房间。 半个时辰之后,站在魁星楼的楼顶,夏景昀的眼前,刚好是一条长街。 长街一端,涌出了一大票手持利刃的人。 他们身着黑衣,完美地融入在了黑暗之中,只有手中的利刃,像是林中凶手嗜血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一闪而逝的寒光。 长街另一头,只站着一个人。 吕一腰挎双刀,手拖一杆长枪,安静地站着。 一身灰色劲装,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站在黑白之间,简单而质朴。 风呜呜地吹着,催促着两头的人,来给这肃杀萧条的寒冬,增加一抹鲜艳的血色。 于是,长街那头的人动了,沉默的脚步踏在石板上,如槌落鼓面,如雨打芭蕉,密集又急促。 吕一也动了,他右手拖着长枪,枪尖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火花。 眨眼间,双方便只有二十余步的距离。 吕一脚尖猛然点地,拧腰摆臂,手中长枪破风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了暴虐气息的圆弧,其势如腾龙入海,带着磅礴的气劲,猛地砸向了在刹那间涌到身前的人群之中。 (本章完) 第一百零八章 瘦虎啸长街 长枪劈开了眼前的人群,瞬间开出一道血路。 就像是木棍抽打在一块豆腐之上,那四处飞溅的不是白嫩的豆腐花,而是血肉! 一记竖劈之后,吕一立地生根,双手持枪,旋踵拧腰,枪身向左一扫,长枪便如镰刀割麦,扫翻左侧七八位最先冲来的黑衣人。 但随着这一击,右侧的防御登时洞开,领头的几个黑衣人眼中闪着兴奋嗜血的光,举起手中朴刀,朝着吕一的后背劈下,势要将这岳阳南城的地下皇帝砍杀在当场。 但不等刀锋落下,一道细长的黑影在瞳孔的余光里闪现,几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胸腹之间便被顺势旋转而来的枪身抽中,一股巨力顺着枪身传来,五脏震颤,六腑移位,倒飞出去的同时,鲜血从口中喷洒如雨。 只两招,吕一便在自己的面前,扫出了一个以枪身为半径的圈,此圈之内,除他之外,再无人能站着。 但这般的凶悍并不能吓住对面那抱着必杀之心而来的一众黑衣人。 他们如过境之蝗虫,瞬间将吕一面前的那个圆圈吞没。 吕一足尖一点,往后退出数步,后退过程中,寒芒如星光,每一次闪烁便取走一人的性命。 但他毕竟是在退,对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而言,一辈子到头混的就是个气势。 能在这场杀局之中,将岳阳城势力最强、武力最高的南城老大吕瘦虎砍得倒退,那就是他们值得吹嘘一辈子的事情。 前提是他们能活得下来。 但杀红了眼的他们哪儿顾得了那么多。 在这样的厮杀中,还能保持清醒的人不多。 但恰好,吕一就是其中一个。 他长枪点碎一个莽汉咽喉之后,足尖猛点,朝后飞掠出一大步。 见状围杀的黑衣人士气大振,快步朝前追来。 但拉开这段距离的吕一,脚跟踩住青石地面,微微屈膝,整个人一弹而起,反冲向凌乱冲杀而来的黑衣人。 他没有选择任何的直刺动作,长枪挟着风雷之声,在吕一的手中,竟有几分洞庭湖上水师楼船那拍杆的气势,先是左右横荡,将对方本就凌乱的队形冲散,而后枪身平抽似毒蛇甩尾,一股股巨力顺着枪身砸在黑衣人的身上,将他们一个个抽飞出去,也抽碎了他们的美梦。 一次出乎意料的反冲,便让对方十几位好手丧失了战力。 同样,他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打到现在,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鲜血从翻开的血肉里缓缓流出,将一身衣衫染红。 仿佛暗夜里一朵猩红而危险的花。 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明而坚定。 黑衣人队伍之中,一个身影怒吼道:“胖头佛,你再不出来,老子的人就要全交代在这儿了!” 声音在安静的长街之上响起,从夏景昀的角度看去,只见吕一身后,又是一大帮穿着黑衣的人如潮水般涌出。 一前一后,堵住了长街的前路与退路。 吕一站在长街之上,举目皆敌。 但他没有慌张,两头队伍里的人也没有得意,反而愈发紧张。 因为吕一只有一个人,但身为岳阳城最大的地下帮派掌舵人,他绝不该只有一个人。 而现在,他就凭着他一个人就已经将自己这头的人都调了出来,他手底下的人呢? 吕一转过身子,看着身后这帮人,目光如同看死人一般冰冷,“等你们很久了。” 胖头佛是个个子微胖的中年男人,眯眼看着吕一。 身为岳阳北城的老大,他自然不是个什么草包。 不管吕一有什么阴谋,但他现在是实打实地在这儿,而只要杀了吕一,那么二爷的吩咐就能完成,将三爷在岳阳的财路和势力再斩断一截。 那么,眼下就豁出去杀了他吧! “给我上!” 两边队伍的头头几乎是同时喊了一嗓子,而后两边的队伍应声朝着吕一冲去。 吕一深吸一口气,手中长枪一抖,举在手中,朝着那新出现的黑衣人队伍,奋力掷出。 长枪如劲弩,带着无可抵御的威猛,破空而出,直接从冲在最前面地汉子胸腹之间穿过,去势不止,接连贯穿了三人,才最终钉在地上,抢尾依旧颤动不止。 而在这长枪的掩护下,吕一已经拔出两侧双刀,如猛虎下山,紧跟着长枪之势,冲入了人群之中,全然不顾身后还有另一群人正冲向他毫无防备的后背。 先前被吕一杀得胆寒的黑衣人骤见如此机会,登时心头大喜,举刀冲出。 但两侧的铺子中,一张张门板忽然倒下,一群窥伺良久的灰衣汉子齐齐掷出一轮匕首。 匕首如箭雨一般,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犀利地扎进了这些黑衣人的身体。 同时,这些如狼似虎的汉子们也在匕首的掩护下,猛然冲出,将队伍瞬间冲散。 惨嚎声几乎是在骤然间大了无数倍。 长街上的行动越来越不便,因为遍地都是横卧的尸首和无法行动的伤号; 脚底也愈发粘连,那是血汇集在一起,慢慢不甘地凝固,想要冻结住流淌消逝的生命。 好在雨下来了。 洞庭湖本就是多雨的,好像这样的场景总得要配一场雨。 冬日寒雨落在身上,能冻得人发抖。 但偏偏此刻长街上的人,都有一腔浇不灭的热血,竟半点不觉得寒冷。 吕一将手中的一颗脑袋拎起,鄙夷地看了一眼,扔向了对面的男人,“九指猿,这颗脑袋带回去给你家主子吧,胖头佛的脑袋,多少沾点佛气。” 对面的男人没有接,任由那颗脑袋跌落在地,在地上的血水中,凄惨地兀自滚着。 “伱看看,这就是你们对帮手对兄弟的样子,谁还愿意为你们卖命呢?” “吕瘦虎,今夜你赢了,我们认栽!” 吕一点了点头,“自断一指,滚吧!” 九指猿勃然大怒,“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早年因为赌博被人砍了一根手指,虽然后来得势他杀了对方全家,但终究换不回那根手指了,如今还要再断一指,这不是欺人太甚是什么! “老子输了就是死!让你断一根手指还不愿意?” 吕一语气一沉,将手中长枪一顿,“那就接着分生死吧!” “我认输!” 对面的男人也是狠,都不用刀,直接生生掰断一根小指,扔在了地上,还将手举到火把旁给吕一看了一眼。 “记得明天让你的人全部撤出西城。” 九指猿,哦不,八指猿的身子一颤,带着他的西城男孩们灰溜溜地离开。 看着他们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拄着枪站着的吕一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大哥!”副帮主连忙上来,将他扶住,一脸关切。 此刻的吕一浑身浴血,虽不致命,但累加之下伤势已经极为严重,再被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一拍,更是扛不住了。 不过好在是赢了。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摆了摆手,“我没事” 铛! 一声金石交击的声音传来,吕一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握着枪,格挡了一记刺向心口的偷袭,倒退数步,一脸惊愕的看着这个自己平日里最信任的臂膀。 “为什么?!” 那汉子也朝着另一个方向倒退几步,遗憾地将那柄本该插进对方心脏却被鬼使神差躲开了要害的匕首扔掉,抽出了刀,平静道:“大哥,收手吧,三爷斗不过二爷的。二爷可以输得起很多次,但三爷输一次就彻底没了。兄弟们跟谁都是过日子,何苦呢!” 吕一没有再多说什么,扭头看着长街一端,那帮佯装离开的人,在八指猿的带领下重新冒头,迈着危险的步子走来。 他握住枪,正要绝望地进行最后的战斗,忽然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他望向自己的灰衣帮众,“还愿意效忠我,效忠三爷的,先别声张,等我回来!” 不等话说完,他便在众人的错愕中,转身就跑,冲入了旁边的一条暗巷。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南城瘦虎就这么跑了? 你的气势呢? 你的名声呢? 两拨人马同时一愣,“给我追!” “追!今夜必杀之以绝后患!” 吕一消失的巷子口,陈富贵黑布蒙脸,缓缓走出,手中握着吕一的那杆长枪,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般傲然站着,看着众人,“劳驾诸位等一会儿!” “等你大爷!” 黑衣人狂吼着冲来。 片刻之后,在一地新添的尸首面前,八指猿和副帮主都沉默了,旋即猛地反应过来。 “绕路!绕路!” 夏景昀背着浑身是血的吕一,在城中的小巷里穿行狂奔。 “谢了,左转。” 夏景昀喘着粗气,“我他妈叫夏景昀,不叫左转!” “不管你叫啥,我认你这个人,右转。” “我他妈的提醒过你,你为什么不知道穿个金丝软甲。” “我一只地下老鼠,哪有那种玩意儿!右转!” “也是,老子喝着酒吃着菜,好好的,为什么要来救你这只地下老鼠!” “救都救了,就别说这些气自己的话了。扒开前面的竹竿,穿过去。” “杀人夜为什么总是要下雨!” “因为洞庭湖本就多雨。左转。” “我以为你会说因为老天爷都不忍心看你们的厮杀呢!呼呼!” “老天爷?呵呵。我怎么感觉你这么虚啊,这才跑多久就不行了?” “你大爷的!闭嘴吧你!” “好,我不说话了。” “别,说吧,撑住,别死了,不然我白冒这么天大的风险了!” “好,我尽量。左转。” (还有) (本章完) 第一百零九章 世事真无常 喊杀声渐渐被甩到听不见,后背上的吕一终于看着眼前这家毫不起眼的铺子,开口说了一声。 “到了!” 喘气如牛,感觉像是一口气凿了十口井的夏景昀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门。 “穿过铺子,到后院,卧房挂着一件蓑衣,挂着蓑衣的那个圆形木桩,向右拧一圈。” 好家伙,准备这么充分呢! 夏景昀找到蓑衣,将那个木桩拧了一圈。 墙壁滑开一道缝隙,一道微光登时从里面倾泻而出。 “吕先生,是你吗?” 夏景昀看着起身走来的女人,登时愣在原地。 而对面的女人瞧见他,脸上的喜色也瞬间凝固。 吕一虚弱地咳了一声,面露疑惑,“你们认识?” “苏大哥将骆夫人救了出来之后,知道事情可能会败露,为了她的安全,就将她暗中交给了我。” “苏大哥也正是因为此事入狱,现在依旧在州城大牢中,等候处置。” 吕一坐在桌子旁,虚弱地靠着墙壁,说起了其中故事。 夏景昀看着眼前再无曾经跋扈模样,一脸愁容,憔悴又凄凉的骆苏氏,心里感慨着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那般正直又能干的苏大人,却有这么一个恶毒又能干的胞姐。 同一对爹妈,能生出如此反差的一对姐弟。 最无常的是,是他亲手戳破了骆苏氏的阴谋,将她送进了大狱。 又是他去见了苏元尚,也因此被对方赏识,秉烛夜谈。 也因为这场秉烛夜谈,他被吕一找上门,希望在这场大战时,帮他保护苏元尚交给他的人,而这个他要保护的人又恰恰是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骆苏氏。 此事此刻,不仅他是懵逼的,骆苏氏也是同样懵逼的。 短短半月,她的心情经历比许多人一辈子还要起伏。 原本好好的日子,被儿媳妇戳破了丑事,担惊受怕了一夜,好在想到了解决办法。 万事周全,对簿公堂,就在即将大获全胜之际,有人横插一杠,让她的如意算盘全部落空,并且让她引以为傲的苏家背景也没了作用。 进了那肮脏腐臭的牢中,虽然没有受什么额外屈辱,但是那种担惊受怕和恐惧还是将她折磨得恨不得一死了之。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阿弟来了,他不仅将自己救了出来,还温声安慰她一切都会过去,把她交给了吕一,暗中回了岳阳城,这时候,她是开心的,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和张狂。 但当吕一告诉她,阿弟为了救她,搭上了自己的前程和未来时,她彻底傻了,震惊、后悔、而后便是滔天的自责。 她想要去投案,换取朝廷对阿弟的宽恕,但是吕一告诉她,一切都晚了,就算她出去,朝廷也不会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反倒是两头都没落着好。 她羞愧无比,想要自尽,又被吕一劝下,他告诉她,她那条命是她的阿弟用锦绣前程换来的,这么死了就是对不起阿弟的付出。 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回忆着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反思起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而后害了阿弟一生的。 一番大彻大悟之后,她打算洗心革面,好好做人,不枉费阿弟的一番苦心,这时候,吕一又告诉她,他可能会死,让她做好准备,可能要跟着别人走。 今夜,她担惊受怕了大半个晚上,终于看到了吕一,但又额外看到了夏景昀,那个揭穿她阴谋的白公子身边的随从。 一种不安和恐惧瞬间再度将她吞没,她死死攥着衣角,不敢言语。 吕一看着两人的样子,重重咳了几声,似要开口说话,但眼前一黑,直接一头栽了过去。 夏景昀连忙伸手扶住吕一,看着骆苏氏,平静道:“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伱麻烦的,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给他疗伤。他说他在这儿准备了药箱,我去打水,你给她换药,可以吗?” 骆苏氏连忙点头。 吕一虽然外表粗豪,但办事是真的细致牢靠,这不大的密室之中,还有两个水缸,一个装着清水,一个用来装废水。 真要有情况,一个人在里面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夏景昀打来清水,为吕一清洗伤口,然后协助骆苏氏帮忙换药。 骆苏氏也在这样的环境中渐渐放松下来,等将吕一包成了一个粽子,她终于鼓起勇气看着夏景昀,“公子,当初的确是我错了,以至于连累阿弟,心中已是悔恨无比,往后余生,我愿洗心革面,行善积德以赎罪孽。但若是公子要将我抓捕归案,我也绝无怨言。” 说完,她朝着夏景昀恭敬一拜。 夏景昀沉默了片刻,“我当日乃是路见不平,当日之人已归案入狱,后来之事,便与我无关了。” 骆苏氏眼泪大颗落下,“多谢公子。” 夏景昀有千言万语梗在心头,但最后只摇了摇头,“不必。” 吕一悠悠醒转,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朝着骆苏氏笑了笑,“多谢。” 骆苏氏行了一礼,依旧有些不安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吕一又看着夏景昀,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好消息是,你救下了我,接下来不需要你帮我照顾骆夫人了。” 夏景昀平静道:“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你这下子要摊上两个祸事,要将我们两个送出城去。” “屮!”夏景昀骂了一句,“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朋友!” 吕一笑了笑,“我也在想,我怎么能摊上你这么个朋友。” “你就不能在这儿窝个十天半个月,自己走?” “你太小瞧这些地下帮派的能力了,现在是我南城自家人反水,都是对我知根知底的,只要呆在这儿,不出三日,必然能把我找出来。就算外面的雨水把血迹都冲刷干净了也没用。” “让我想想。” 夏景昀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半天,“你先跟我说说今晚这场架吧,到底怎么回事?我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脱身之机。” 吕一没有扭捏,也不避讳骆苏氏,“很简单,家主出事了,大小姐威望不够,二房和三房争家主,岳阳这些地下帮派油水很足,死了也不心疼,所以,这就是成了第一战。” “你是三房这头的?” “我以前就是个江湖游侠,也不是,连游侠都算不上,就是个浪荡儿,后来遇见了苏大哥,他比我年长几岁,给了我许多指点,还教我识字读书。苏大哥走的是三爷的门路,我也就自然成了三房的人。” “所以,苏家二房比三房势力大很多?” “原本两边是差不多的,但是后来因为苏大哥入狱,这个青山郡守之位给了四房,四房是二房的跟班,又将三房在青山郡的产业都悉数划给了四房,此消彼长,三房损失了一个经营深厚的大郡,一下子就比二房差远了。” 听到这些内幕,夏景昀心头那种熟悉而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你能跟我说说你了解的苏家吗?” “苏家大小姐真的很漂亮。” 夏景昀翻了个白眼。 吕一收起戏谑,“在云梦州地界上,苏家的招牌仅次于朝廷,甚至在有些地方,比朝廷还要好使。苏家一门两相,百年积淀,族人遍布云梦州各地。苏家倒而云梦摇,这句话可不单是旁人戏谑之言。” “苏家势力最鼎盛之时,应该是当年苏老相公还在相位上的时候,那时候苏家的势力遍布天下。后来秦相上台,一两年之后便渐渐露出獠牙,开始斩断苏家的爪牙,苏家慢慢缩回了云梦州。等到老相公以死求和,苏家更是声望大跌。” “但在云梦州这个地方,依旧无人敢小觑。数万族人、数千族兵、难以估算的财富和田产、以及百年经营积淀下来的人脉等等,都是其余大族望尘莫及的深厚底蕴。” 夏景昀点了点头,“苏家行事如何?” “仗势欺人的事情自然是有的,但总的来说,还算仁厚,赈济灾民,修路铺桥,捐资助学,这些事情都是常做的。苏家大小姐那个洞庭明珠的称呼,也不是苏家人自己取的,而是岳阳人自发喊起来的,这民心所向,就很清楚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对苏家的情况更清楚了些,“那你对这次苏家变故怎么看?” “显然是有人兴风作浪,三爷说是二爷,我觉得也像是二爷,大家也都说是二爷,但二爷应该不至于做这么明显。” 吕一自嘲一笑,“不过我也就是苏家不起眼的一个下人,苏家真正的隐秘,我哪儿知道啊!” 夏景昀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最近这城中有无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利用的?” 吕一摇了摇头,“城里没什么事,最近就一件大事,苏家的冬至宴,那是在六日之后了。” 夏景昀惆怅地一拍大腿站起,“行吧,那你们就在这儿待着,我回去琢磨一下怎么办。后日辰时,我在这家铺子门口接你。” “为何不是明日?” 夏景昀无语道:“我不得好好筹划一下,准备一下啊!你还叽叽歪歪,信不信我直接甩手不帮了?” 吕一抱拳求饶,然后正色道:“你出去的时候小心。你们客栈中人见过我,注意消息。” 夏景昀嗯了一声,“陈大哥会在门口接我。走了。”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骆苏氏,轻叹一声,打开机关,走出了暗室。 看着暗门重新关上,骆苏氏看着吕一,“他会回来吗?” 吕一笑了笑,“会的。” “这般笃定?” 吕一点了点头,“因为我们是朋友。” 夏景昀隔着门,小心翼翼地吹了声口哨,门口低低地回了一声。 他心头大定,缓缓开门。 陈富贵一身是血,看着夏景昀担忧的眼神,咧嘴一笑,低声道:“别人的。” 夏景昀松了口气,跟着他朝魁星楼走去。 白云边已经坐在马车里等着了,四人一车,朝着客栈缓缓开去。 陈富贵和白云边的护卫赶车,夏景昀坐在车里,将自己方才想到的办法跟白云边提了。 白云边听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云景夏,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这种要求你也好意思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夏景昀认真道:“我把你当一个义薄云天,豪气干云,侠肝义胆,为了朋友两肋插刀,身怀古君子之风的当世君子。” 他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看错了。” “不,你没看错。” 白云边板着脸,“说吧,要我怎么做?” 车厢外,他的护卫无语扶额。 (冇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章 虎落平阳被猴欺! 西城的一处堂口中,八指猿左手裹着纱布,沉着脸,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右手搂着一个灵蛇般的美貌女子,四根手指在对方身上用力揉捏,似要将心头的火气揉成对方身上的水汽。 女子不敢埋怨,只能装作一脸受用的样子,仰慕着对方的强壮和强大。 “找到了吗?” 八指猿看着赶来回话的手下,开口问道。 手下有些胆怯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废物!” 他抓起一旁的茶盏朝着手下身上扔去。 “大哥!大哥!您息怒。” 一旁的人连忙来劝,“大哥,今夜我们虽然死伤了很多弟兄,但是仗打赢了,二爷那边的奖励肯定不会少!” “而且胖头佛死了,咱们正好趁机把北城的地盘抢了。想必二爷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而且现在最急的不是我们,是刘占鳌啊!他反了水,不杀了吕瘦虎,他能睡得着觉?” 八指猿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老子就是想先抓到他,将他的手指脚趾一根根亲手掰断,再将他折磨致死。” 随着这番咬牙切齿的话,他的手上也不由更大力了几分。 怀里的女人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八指猿一低头看见这模样,嘿地一笑,“只揉几下就受不了了?看来还得大爷给你一番棍棒伺候啊!” 我受不了你大爷! 还棍棒呢,连针灸都不如!针灸至少想灸多久灸多久! 女人在心里暗骂着,脸上却只能维持着这楚楚可怜的样子。 “你们都下去吧!” 属下们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夹枪带棒地走了出去。 很快屋子里就有人端上了稀粥,吸溜吸溜地喝了起来。 然后看得见吃不着的姑娘就气得哭了,哼哼唧唧的,听得屋外的人一阵头大。 细雨随风飘进檐下,好似也想凑近了偷看。 屋里屋外,水汽氤氲人湿透。 另一边,南城的堂口内,则是一副诡异的安静。 曾经吕一的心腹臂膀,如今取而代之的新老大刘占鳌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 他一贯心思深沉,此刻如此明显地表露着情绪,显然是已经愤怒到了一定程度。 他如今的心腹,则对着一帮手下破口大骂,“废物!一群废物!这么多人,找一个人都找不到!这些年,老大啊呸,吕瘦虎那些窝点谁不知道?就在这个岳阳城,还能让他逃了?” 手下也叫苦道:“我们都去了啊,但是就是没有啊!而且下着雨,天又黑,将地上的血迹都冲干净了。” “是啊,老大哦不,吕瘦虎这些年又不曾娶妻生子,我们想抓他的把柄都抓不到,他对南城又熟悉,一时半会,我们找不到也不怪我们啊!” 好在这帮手下里也有聪明人,瞧见新老大那愈发不善的眼神,便知道眼下不能再诉苦了,连忙道:“请老大放心,虽然那此事甚难,但属下们一定竭尽全力,尽快将那厮找到捉住,献与老大!” 刘占鳌这时候才面色稍缓,点了点头,看着那个开口之人,“今夜我们损失了三位堂主,自此刻起,伱就是新的五大堂主之一,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找!” 那人大喜过望,拍着胸脯,“请老大放心,属下一定将那厮找到!” “下去吧!” 挥退了手下,刘占鳌的面色重新凝重起来。 心腹斟酌着开口道:“老大,这么提拔新人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刘占鳌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啊,吕瘦虎在帮中威望太高,再加上他逃走之前那句话,让我想清洗都不知道找谁开刀,如今怕是有很多人都是表面服气,实际上出工不出力。不用重赏提拔些新人起来,谁愿意替我们卖命啊!” “老大说得有理,只要都换上我们新提拔的人,让他们觉得跟着我们混比跟着吕瘦虎混更有好处,这些人自然也就忠心了。” “是这个道理,稍后二爷那边还有奖励发来,也给大家赏赐下去,把人心都聚拢过来。” “老大英明!” “你亲自带人去盯着点,看不到吕瘦虎的脑袋,我寝食难安啊!他娘的,之前他带在身边那个女人不知道被他藏到哪儿去了,否则拿来威胁多好!” 心腹也叹了口气,“是啊!我这就下去了。” 安静的厅堂里,刘占鳌望着门外渐渐明亮的天色,想了想,又多调了十来个心腹在门外守着。 他还真怕三爷被他这只小蝼蚁气到了,专门派人来收了他的人头。 瘦猴儿是南城的一个小混混,每日也不干什么,就是跟着上面的舵主,去到处占点小便宜。 偶尔上面有奖励发下来,一群人找个地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平素没钱了,兄弟们啃馍馍也是常有的事。 当然,都没钱了,肯定是正经馍馍。 日子虽然完全称不上富足,但也有种江湖儿女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洒脱。 不过这只是他自认的,在正经人家眼中,他们只是那种上不得台面,有一顿算一顿的阴沟老鼠。 他此刻正和另一个兄弟蹲在牛马巷的一间茶铺中,一双大眼睛扫视着为数不多的来往行人。 昨天晚上那场厮杀,他们南城一挑二赢了,北城的胖头佛的头没了,西城的九指猿变成了八指猿,但是他们的老大却没了。 就是字面意思的没了,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死活。 他这样的最底层混混,自然对老大的老大的老大没有什么忠诚感,只要能有肉吃,管他老大姓啥。 在昨夜新老大给每人发了二两银子之后,他立刻就成了新老大的忠实拥趸。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帮着新老大追杀旧老大。 这条牛马巷,就是他们两人负责的地方,一旦发现可疑情况,立即向上报告。 一旁的兄弟看着他那专心致志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这都一夜了,鬼影子都没瞧见,你还那么认真干啥!” 瘦猴儿不搭理他,只是认真地审视着往来的一张张面孔。 “南城是老大经营多年的地方,他要真想藏,谁找得到他,还能挨家挨户进去搜查不成?再说了,你看这破巷子,人都没有几个,要藏也不会藏这儿啊!” 瘦猴儿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只要找到他的踪影,我们就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就能当个舵主什么的。你不想天天去青楼吃香喝辣睡姑娘吗?当了舵主,那他娘的能让花魁给你吹吹捧捧!” 咕嘟。 旁边的兄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似乎想到了在花魁那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的画面,眼神也在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但花魁带来的强硬并不持久,很快,他便重新懒散了下来,看着一辆马车从巷口拐了进来,也懒得搭理。 但一旁的瘦猴儿却眼神骤然一凝。 这样的巷子,怎么会有人用得起马车! 他连忙用肘子撞了一下身边的伙伴。 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马车,看着它悠悠前行,然后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铺子前。 铺子门打开,两个穿着斗篷的人快步从铺子中闪了出来,钻进了马车。 时间很短,两个身影几乎是一闪而逝,若非刻意留心,甚至都不会注意到马车刚才停下来过,并且还有人上了车。 而就在这时,车夫鞭子一抽,马车陡然加速,朝着巷子外行去。 瘦猴儿腾地站起,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发颤,“我去跟着马车,你速去报信!咱们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强龙能压地头蛇 得益于小巷的路不宽,马车跑不起速度,瘦猴儿狂奔之下,终于追上了马车。 但马车上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他,陡然一甩马鞭,车子一拐,朝着城中主道上冲去。 瘦猴儿这种时候,岂会放过如此良机,拼了老命追了上去。 主道上,马车似有几分慌不择路的味道,车夫高声喊着避让,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人群慌忙避开,谩骂声、尖叫声,一片鸡飞狗跳。 这让瘦猴儿更确认了心头所想,一边忍受着高速不停歇奔跑之下,胸腔如火烧般的灼热,一边祈祷着援兵赶紧到来。 这一次,他的兄弟们没让他失望。 前方的人群中,猛地冲出二十余个灰衣汉子,手持长棍,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马车车夫连忙调头,后方,同时涌出了二十多灰衣汉子。 周遭人群见状,立刻知道事情不对,远远避开,但又好奇地朝着这边张望着。 前前后后四十多个灰衣汉子围成一个圈,将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围在了圆圈之中。 马车上的人没有动静。 围着马车的人,也没有动静。 双方就这么安静地对峙僵持着。 直到一阵马蹄声响起。 刘占鳌快马赶到,一旁的心腹连忙将瘦猴儿领到他身前,向他讲述了情况。 刘占鳌一听就是一阵大喜,一男一女,也符合他所了解的吕一的情况,按对方这反应,八九不离十了! 他驱马上前,本想走近,又想起吕一那惊人的武艺,只好勒马,“大哥既然来了,不妨现身一叙?” 马车内没有声音,车夫看着他,“阁下什么人,无故拦车,意欲何为?” 刘占鳌笑了一声,“这个时候,还要装,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也不符合大哥你的气质啊!” 马车内依然没有声音。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做兄弟的不讲情面了。” 刘占鳌面露冷笑,“来人啊!给我将人请下来!” 四周的灰衣帮众缓缓上前。 “等一下!”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当口,几匹快马又冲了过来。 当先一人,赫然正是西城的八指猿。 刘占鳌眯起眼,“八指猿,你要做什么?” “老子来帮你解决麻烦!”八指猿凑上前,阴冷一笑,“把他交给我,让老子慢慢玩死他,伱也不用背个杀害老大的罪名。” 刘占鳌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我要看着他死。同时北城我要多要两条街!” “成交!” 八指猿嘿嘿一笑,大手一挥,“来呀,给我把车子围了!” 一帮黑衣人闻言立刻将车子围了个严实。 车夫面色一变,“你们要干什么!这是岳阳城!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哈哈哈哈哈!” 不仅是八指猿,就连围着车子的黑衣人都笑了。 八指猿高坐马背,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车紧闭的车帘,笑容得意又张狂,“吕瘦虎,你叫瘦虎,不叫王八啊!你该不会以为你就这么藏在这里面一屁不放就能躲过这一劫吧?” 他握着缰绳身子前倾,“要不我给你个机会,自断两指,然后从我胯下钻过去,咱俩就一笔勾销,我还护送你离开岳阳城,如何啊?” 马车里,依然没有回应,仿佛真的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死等着什么转机一般。 八指猿也觉得怪异,扭头看着刘占鳌,“他不会还有帮手吧?” 刘占鳌冷冷道:“我觉得你要动手就快点,不然就快滚,省得夜长梦多!” 八指猿一想也是,大手一挥,“给我把这车子砸碎!” “慢着!” 车夫焦急地大喊一声,“你们这帮匪类,车里的贵人不想跟你们这帮匪类计较,不代表你们可以肆意妄为!这世上有的是你们惹不起的人!” “这时候了,还他娘的装神弄鬼呢!当老子吓大的吗?” 八指猿冷哼一声,“砸车!” “腾龙潜行匿踪迹,虫鼠气盛涨凶焰!” 随着一声高扬的诵诗声,一个白衣身影掀帘走出了马车,负手而立,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岳阳虫鼠,“看见本公子,谁给你的狗胆还坐在马上!给本公子滚下来!” 别的不说,就这目中无人的气度,瞬间就把八指猿跟刘占鳌唬住了。 但两人毕竟是老江湖,怎么可能就这么收手。 刘占鳌拱手道:“这位公子请了,我等是追缉凶犯至此,有人传信,凶犯藏匿在这辆马车之中,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白云边冷笑一声,“本公子的车,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八指猿拱手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凭你也配问本公子的名字?”白云边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刘占鳌一咬牙,“来人!给我搜!” 车子里,白云边那位美貌侍女连忙冲了出来,缩在白云边身旁。 一帮如狼似虎的壮汉冲到马车跟前,翻翻找找,甚至还拿刀刺了刺有没有暗格,但都一无所获。 最后,只能拎着两件斗篷下来。 刘占鳌面色一变,“这位公子,不妨解释一下,为何你今日会出现在牛马巷,还要穿着这个斗篷?” 白云边微微皱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问本公子?” 看着白云边那高高在上的表情,和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刘占鳌心头生出一阵怒意,“不要欺人太甚!不说话,有你的苦头!” “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能给本公子什么苦头!” 白云边抖开折扇,“但本公子要告诉你,你们的苦头是来了。” 这时候,一位吃过大亏的老江湖那敏锐的求生本能就显露出来了,八指猿忽然一拱手,“既然都是误会,在下就先撤了,不打扰二位。” “站住!”白云边冷冷道:“谁让你走的?要走也行,自断一指,滚吧!” 八指猿的手下意识地一痛,咬牙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位公子,不要太张狂。” “强龙不压地头蛇,那是龙还不够强!恰恰本公子就够强!” 刘占鳌直接怒了,“好大的口气,老子今日就在这儿,你待如何?” 话音刚落,一阵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四个轿夫脚步飞快,抬着一顶轿子飞奔,身后跟着一大帮披坚持锐的甲士。 轿子落地,一个身影从轿子里面踉跄冲出。 刘占鳌和八指猿面色一变,连忙上前,“明府大人,我们是帮二爷办事,怎么把您惊动了。” 岳阳郡守抬手就是两记耳光直接扇在他们脸上,然后一言不发,快步上前,来到白云边面前,弓腰拱手赔笑,“白公子,老夫来迟,万望海涵。” 白云边冷着脸淡淡道:“大人言重了,只是本公子高估了岳阳城的治安。” 岳阳郡守看了一眼马车上的刀痕和破烂狼狈的模样,听着这话,心头一紧,在心里将刘占鳌和八指猿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扭头厉声道:“你们两个好大的狗胆,州中白长史家的公子你们也敢拦!既然这么想死,本官成全你们!来人呀,将这一干目无王法的狗东西,全部压如大牢!一个都不能少!” 刘占鳌和八指猿面色猛变,八指猿看着自己只剩下四根手指的手,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刘占鳌想跟着晕,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哭嚎道:“白公子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白公子,白公子饶命!” 另一边,那间铺子中,一辆马车在那边闹将起来之后,悄悄去了牛马巷。 然后载着吕一和骆苏氏,缓缓行出了岳阳城。 (还有。今天争取搞一章加更,会晚一些。)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二章 岳阳收尾,苏家风雨至(白银盟加更之十) 马车悠悠前行,亲自跟着车去牛马巷将二人接出来的夏景昀笑着道:“回头你可得好好请白公子喝一顿。” 吕一斜靠着车厢,虚弱地笑了笑,“我还以为真的要等到明日呢!昨夜看见白公子带着侍女进来,可是给我吓了一大跳。” “然后呢?感动吧?” “白公子高义。” “那我呢?” “你也高义。” “跟你说了换个词,不仅词意不好,还显得不够真诚,哪怕说个某飘零半生,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主公之类的呢。” 不理解高义这个词有什么词意不好的吕一居然很认真地想了想,“那伱愿意吗?” 夏景昀错愕扭头,“来真的啊?” 吕一的神色很坦然,“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血战一场也算对得起三爷了,现在什么也没有,又是孑然一身,今后有机会替你挡一刀一枪也算还了人情。” 夏景昀想了想,“等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你再做决定吧,这事儿不是那么简单的,风险很大。” 吕一坦然摆手,“那就更别等了,就这么说定了。” 夏景昀不由想起了当初的冯秀云,脸上不由露出笑容,“那好。此间事了,跟我去京城吧!” “好。”吕一看了一眼窗外,“剩下的路,我们就自己过去吧。等过几日伤养好些,我便来寻你。” 他在岳阳经营多年,只要出了岳阳城,海阔天空,自有他的办法。 夏景昀也没多废话,他已经跟白云边商量好了参加了苏家冬至宴再走,“那行,届时到苏家坞寻我。自己一路小心。” 吕一笑了笑,“未来还要跟着你去中京城,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而且这么轻易就死了,说明我这些年都白混了,也不值得你上心。” 夏景昀和陈富贵跳下马车,“既然如此,改日再会!” 看着吕一戴着斗笠,驾着马车,闯进凛冽的冬日冷风中,夏景昀笼着袖子看了一会儿,扭头对陈富贵道:“走吧。” 陈富贵迈步就走,夏景昀连忙道:“等等,真就走啊?马呢?” 陈富贵摊了摊手,示意今日无马。 夏景昀这才反应过来,揉了把脸,迈步走入寒风,踩着官道的泥尘,朝着岳阳城走去。 无马确实有点不够唯美啊!—— “白公子,这帮宵小皆已被押入狱中,你也消消气。” 岳阳府衙,郡守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容,对白云边劝说着。 以他的身份原本不用如此礼貌到谦卑,但这次情况不同。 因为这一次,是实打实的他岳阳城出了乱子。 你也别管白云边去干了什么,为什么要被人拦着,人家带着侍女和护卫,坐着马车被岳阳城的混混围了是事实; 混混嚣张霸道,目无王法也是事实; 这相当于将一个巨大的把柄送到了对方手上。 对男人而言,当你的把柄被人家握住的时候,你最好是谦卑一点,恭敬一点,不然就会很惨,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白云边依旧面无表情,“多谢大人为我等草民伸张正义了。” 郡守瞧见这副表情,听着这番话,心头就是叫苦连连,再次默默向刘占鳌和八指猿的女性家庭亲属致以了亲切而激烈的问候。 “白公子这话折煞老夫了,岳阳城其实并不是治安松弛,只不过有些问题确实不是老夫这个小小郡守能够左右的啊!” 他嘴角微微向下垂着,一脸真挚的委屈,“这岳阳城的旁边,有个苏家坞啊!” 他轻声道:“就像此番,我即使如此心忧前程,生怕白公子回去在白长史面前说上几句恶语,坏了我的前途,但在处置刘占鳌和八指猿两个头目之前,我仍旧得先差人去苏家通报一声,跟人说好了才能行事。” 说到这儿,他的老眼中甚至挤出了一丝泪光,不等白云边看清楚便伸手抹了,“白公子,老夫这郡守,当得憋屈啊!” 他一发狠,起身朝着白云边一拜,“罢了,白公子,老夫也想通了,就劳烦你回去给白长史说一声,不如就去了老夫这官职,让老夫告老还乡,回去闲云野鹤吧!” 白云边看着眼前的表演,颇有几分目瞪口呆的震撼。 堂堂一郡太守的去留哪儿轮得到他父亲这个长史来决定,但对方都这么说了,他还怎么好拿捏对方呢?用什么拿捏呢? 而且这悄然之间,将自己从管理不善的责任人变成了忍辱负重,在豪族面前坚守大局的受害者。 连消带打的,他手里那个大大的把柄竟然就没了? 这就是所谓的老奸巨滑吗! 高啊! 出身官宦之家的他,甚至有种感觉,到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官场,什么叫官。 “大人这话才是言重了,本公子就想问问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此事?” “白公子放心,老夫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但也希望白公子体谅老夫的苦衷。” 白公子直接站起,“有劳了。” 旋即带着侍女和护卫,走出了府衙。 坐上马车,一旁的侍女好奇问道:“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经过了今天的刺激一日,原本对公子要去冒险,还要带她去冒险的决定还极为不满的她,在事后竟体会到了别样的快乐,确实比过往每日都只听公子吟诵要有意思些。 白云边道:“回去睡觉。” 侍女一羞,正要说句这大白天的,就看见白云边打了个哈欠。 o(一︿一+)o 在瞧见了白云边大发官威,将刘占鳌跟八指猿都强势镇压之后,外出避祸的谢胭脂也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客栈之中。 果然,没有任何人上门滋事。 等了一阵,白云边带着人回来,也让她不用再忧虑自己的安全。 但没有见到自家公子,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时间渐渐过去,却仍旧不见夏景昀和陈富贵的踪影,以至于连白云边也开始有些嘀咕起来,“不会吧,就他那比猴还精的脑子,还能真出什么事?” 谢胭脂眼中的忧色越来越浓,也不顾一个女子出行是否安全,“不行,我要去出去寻公子!” 白云边也腾地站起,“同去!” “你们要去哪儿啊?” 夏景昀正好推门走进。 “公子!” 谢胭脂一个飞鸟投林,扑进了他的怀中。 夏景昀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朝着白云边张开了另一只手。 白云边哼了一声,负手而立,微仰着头,脸上却写满了【你看我棒不?快夸我!】。 夏景昀松开谢胭脂,笑着拱手,“白公子实乃吾辈楷模,比山巅之雪莲不逊高洁,于奔腾之河汉不输气度,此番义举,必为佳话,为后世传颂!” 这种档次的吹捧,就连姜玉虎都受不了,何况白云边。 登时破功,微红着脸摆了摆手,“倒也没有那么夸张,一点小事,小事。” “吕一和骆夫人也托我向你致谢,感谢白公子仗义援手!” “义之所在,便是吾辈追求,不值一提!” 夏景昀高呼,“公子高义!” 白云边洋洋自得。 而后,一切安定,众人在一番担惊受怕和紧锣密鼓的忙碌后,自然摆上了酒菜,放松地吃了起来,欢笑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此厢欢乐,十几里外的苏家坞,苏家却正处在许多年未曾有过的风雨飘摇之中。 (原本的110章早上更新时出了一点小状况,失去了联络,后面救出来了,先前若没看见觉得情节不通的可以补一下。) 呼呼,白银盟加更十更终于还完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三章 胜负初分 苏家家主仍未有什么醒转的迹象,甚至原本大夫觉得性命无虞的诊断也变了,开始有了命不久矣的说法。 这也愈发助长了二房和三房的野心,相当于朝着他们之间打出来的真火之上,又浇了一盆油。 一场岳阳城地下话语权的争夺并没有让他们的争斗就此停止,只是开了个头,接着便开始了更大规模的争斗。 在岳阳地下世界争夺以二房惨胜告终之后,双方又接着开始了在其余地方的争夺。 刚开始,双方还能保持克制,不去触碰苏家最核心的政治资源和人脉资源。 但输红了眼的三房终究还是跨过了那条红线,开始利用手中掌握的黑料攻讦起了二房背后支持的官员,以期扳回局面。 二房得知之后,在破口大骂老三失了智,跟蠢猪一样之后,选择了应战。 得知消息的苏炎炎连忙两头去劝,族中一些有见识的族老也连忙站出来劝阻。 二房看得通透,知道这是动摇苏家根本确实不合适,明言这不是我挑起的事,只要老三停手,他立刻停手。 三房在众人的劝说下,也明白了这确实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于是也表示,只要二房将青山郡太守之位和三房在青山郡的产业还给三房,他就停手。 二房一听,我去你大爷的!想屁吃!赶紧弄死算球! 眼见苏家自己争斗了起来,州中官员人人自危,在云梦州当官,有几个人能跟苏家没点瓜葛? 而这时候,许多平日里被苏家威势震慑的人,被人鼓动也好,自发的也罢,纷纷趁机来了一手墙倒众人推。 于是局面彻底失控。 这时候,距离苏家出事也不过五日。 而距离冬至宴开宴,也只有不到两日。 “大小姐,方才的消息,在州中段州牧和白长史的努力调和下,并未出现大规模的官员黜落。” 书房中,苏炎炎处理着眼前纷繁杂乱的工作,荀先生站在一旁,小声开口汇报着。 这几日的风雨交加,饶是让他这个习惯了忙碌的人,脸上的憔悴之色也多了几分。 苏炎炎也同样,虽然依旧典雅端庄,秀色能掩洞庭水,气质雅似岳阳楼,但眉宇之间的忧愁和憔悴,还是让她看上去没有先前那般的明丽动人。 她笔下不停,抬头看了一眼荀先生,“若是只有好消息,那我今夜能安稳睡会儿了。” 荀先生叹了口气,有些不忍,但还是只能开口道:“但是段州牧也遣人来明说了,若是苏家还不能消停,那他就不管了,任由我们捅破天来。” 苏炎炎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慢慢将笔放在笔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 “但是眼下,二叔和三叔停不下来了。要想让他们立刻消停,除非父亲清醒过来。” 听了这话,荀先生轻声道:“其实还有个办法:两边尽快分出胜负。” 苏炎炎霍然抬头。 荀先生平静道:“若是其余情况,我们自可坐山观虎斗,任由他们互相消耗,甚至暗中给予弱势一方以帮助,尽最大可能削弱双方,然后我们坐收其利,坐稳家主之位。但是眼下,放任双方继续争斗,损失的是苏家的根基。苏家在云梦州的强大,有很大一部分是长久以来的信心和威势。” 他认真地看着苏炎炎,“这种东西的建立需要漫长的时间,但垮塌却只需要极短的时间,而且再建会比先前更难无数倍。” 苏炎炎听得懂荀先生话里面的意思,但是她毕竟只是个聪慧过人的少女,不是什么久掌大权已养出枭雄心性的传奇女性,甚至连德妃那种久居深宫历练得杀伐果断的气质也还差了些,在这种人性幽暗的领域,多少还是带着几分迟疑。 荀先生也不催促,他知道,这是她从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到一个合格的苏家家主必须要走的一关。 会很难,会很痛,但过去了,便是豁然开朗。 苏炎炎沉默了许久,荀先生垂手肃立,地龙烧得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只有肃杀的凛冬寒风孜孜不倦前赴后继地想要冲进来,在和门窗的搏杀中,发出阵阵不甘的呜咽。 “荀叔叔,二叔和三叔身旁,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外来之人?” 再一开口,苏炎炎说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荀先生摇了摇头,“这一点情报我还是有自信的,二爷和三爷最近,都未曾跟什么外人接触过,二爷迎来送往和操持冬至宴,所见之人都是有名有姓之人,并无可疑之处。” “呼!”苏炎炎认命般地闭上眼睛,“照你说的做吧!” 荀先生也暗叹一声,拱手告退。 空无一人的书房中,苏炎炎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轻声道:“爷爷,若是你还在,伱会怎么办呢?” 旋即她又自嘲摇头,若是爷爷在,又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能力不足,威望不够罢了。 她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几日之前的那个深夜,夏景昀煞有介事地找到她,告诉她此事来的蹊跷古怪,如今看来,或许对方也和她一样,少了几分对人性的判断和把握吧。 她深吸几口气,调整了心绪,将那些杂念全都排了出去。 既然决定已经做下了,那就不要瞻前顾后犹豫了。 保住了苏家根基,却并不一定能保得住这个家主传承。 如今之计,就是要抢占一个先机,看能不能提前谋划些什么,让局面朝着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 砰! 翌日,客栈的房门被人一下子撞开,白云边激动地喊道:“彦祖!彦祖!” 还躺在被窝里的夏景昀腾地一下坐起来,看了眼身旁空空如也的地方,松了口气,埋怨道:“白公子,你这就不讲究了啊!万一我在忙怎么办?” “你不是昨夜忙过了吗?” 夏景昀:??? 卧槽,你堂堂云梦州第一公子,听墙角合适吗? 他赶紧转移话题,“发生什么事了?” 白云边连忙道:“苏家家主之争落幕了,二房赢了!” 夏景昀猛地瞪大了眼,“这才几天啊!这么快?” 白云边点了点头,“昨日苏家大房表态了,对二房和三房的行为表示斥责,不偏袒任何一方,督促他们尽快结束纷争,否则族老会将对他们采取措施。” “这番话自然是一点问题没有,但关键在于,三房如今本就弱势,又连输几场,全靠大房在暗中支撑,才勉强跟二房抗衡。但大房这么一说,彻底没人看好三房了。据说苏家三爷已经负气出走,不知去向了!” 夏景昀听完疑惑道:“这也就是二房赢了啊,怎么就成了家主之争落幕了?苏小姐也让位了?” 白云边白了他一眼,“这就是你装傻了啊!人家二房之前明示了要争家主的,如今挟着大胜余威,欺负一个年弱的侄女,那还能有什么悬念?” 他老神在在地分析道:“苏家大房身为家主房,实力上自然是不差的,但是苏家家主出事出得太突然,未能布置好后事,而经过这番内乱,怕是大家人心思定,更愿意选一个老成持重之人上台,二房若是直接推动族老会选举,苏家小姐如何能抵挡得住。” 他望着窗外,“怕是此番冬至宴,就是这位苏家大小姐短暂的代家主生涯的终点,也是苏家家主序列正式移位的开始了。” 正说着,房门被人敲响,白云边的护卫站到门口,“公子,苏家来了帖子。” 白云边接过一看,旋即笑道:“彦祖你看,事情刚解决完,冬至宴的请帖就来了,请我们到苏家坞,明日参加苏家的冬至宴。” 他扬了扬手里的请帖,“落款是苏家二房。”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四章 越俎代庖 白云边已经回去自己房间整理行囊,收拾仪表去了,夏景昀却坐在自己房间,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他始终有种感觉苏家这场内乱是有人蓄意引动的,包括苏家家主离奇生病在内许多事件也可以佐证,但按照当日白衣山庄老庄主教给他的办法,他一直没想明白的一点是,对方获利在何处? 苏家能够提供的是云梦州的人脉、威望,以及苏家本身的海量财富,哦,还有数千族兵。 按照大家基本一致认定乱世将至的观点,这几千族兵那就是未来的乱世起来时的巨大本钱。 若是取得苏家的倾力支持,对方很可能就能在云梦州占据一州之地,并且手握数千精兵,那就是未来争夺天下的本钱。 这个不难猜,但是,他想不通的是,假设真有这么一个人在背后谋划,对方凭什么就能保证能够获得这些呢? 苏家二房又不是傻子,本身实力就强悍,真有争天下那一天,自己亲自去争不行吗? 凭什么要将这些东西拱手让给一个外人呢? 就凭那个神秘势力帮他搞死了自己大哥? 但按照先前苏家的情况,苏家家主大家都是服的啊! 忽然他神色一动,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莫非对方是想要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再帮大房力挽狂澜? 帮了这样的忙,若是再能洗清谋害家主的嫌疑,或许还真能收获苏家的真挚友谊,甚至还能收获苏家大小姐这颗洞庭明珠! 毕竟没有一个女子上马乱世争天下的吧? !!! 夏景昀目中精光一闪。 不行!我特么都没舍得下手!你们凭什么! 他登时站起,走走走,换衣服,去苏家斗上一斗! 这苏家我要了! 这洞庭明珠,我.试着要一下!—— “哈哈哈哈哈!” 二房的院子中,最近总是能听到这样爽朗的笑声,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欢歌。 苏家二爷坐在正厅中央,看着眼前的几个心腹,自矜又得意地摆手笑道:“恭维的话就不必多言了,如今大局虽定,但麻烦颇多,我们应当放眼未来,争取让苏家在我手上,发扬光大才是。” 众人齐齐称颂,“二爷英明!” “既然现在老三已经认输跑了,我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跟着他这个疯子瞎胡闹了,立刻传令,停掉所有对朝廷官员的攻讦和构陷,同时不管是咱们的铁杆也好,咱们支持的人也罢,甚至原本站老三那头的那些也一样,都好生安抚,给钱、给田、一定要将此事的影响消弭到最低。” “然后,不管是近期从老三那儿抢过来的产业,还是我们自己原本就有的,也都好生安抚,让他们都放下心,不要坏了局面。” “老四,这个事情,你亲自处置。” 苏家四爷坐在下方,连忙站起来,唯唯诺诺,恭敬道:“好的二哥,我这就去办。” 苏家二爷淡淡点头,看得周围心腹们都忍不住在心头对四爷生出几分感慨,好好的一个嫡亲幼子,结果现在混成了一个下人,也就比他们好点。 “然后,重头戏就是明日的冬至宴了。” 苏家二爷面色一肃,“这个事情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坚决不能出任何纰漏,谁要没办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众人齐齐肃然。 “好了,多的咱们也不提了。收拾好残局,办好冬至宴,事成之后,再厚厚封赏!” “喏!” —— “二叔那边有什么动静?” 书房中,苏炎炎看着荀先生,开口问道。 荀先生平静道:“弹冠相庆,欢声笑语。” 苏炎炎苦笑一声,“这也是应有的事。毕竟在他们看来,早已是大局已定。” 荀先生冷冷一哼,一贯平静的面容隐现愤慨,“大房的实力比他们强多了,老相公和家主两代积淀,这招牌可比他一个要犯上作乱的次子重多了,真要斗起来,他拿什么赢!” “荀叔叔,我知道你的想法,也理解伱的心情。但是就像前日你劝我的一样,真斗起来,就算惨胜,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苏家又还剩下什么呢?” 苏炎炎看着他,“我们身为苏家人,个人荣辱固然重要,但家族的存续和发展才是最根本的。” “我这些日子总是想起爷爷的教诲,他愿意为了苏家,向秦相以死求和,我也不能拿苏家的根基作为消耗,去跟二叔去抢夺这个家主之位。二叔可以豁得出去,不管不顾,我却做不到。” “我不打算束手就擒,还是要争上一争的,但也就仅限于争一争了,如果这一局再不能成,这家主二叔他当了就当了吧!” 荀先生看着一脸平静地说着这番话的苏炎炎,瞧见了她眼神深处的落寞。 或许,就因为她是女子吧。 哪怕被人称作洞庭明珠,哪怕被两代家主都赞誉有加,可一旦出事,还是没有多少人会站在她这头。 但凡她是个男儿,这家主之位怕是谁也不敢来争的。 想到这儿,他长长一叹,拱手答应,“是!” —— 夏景昀坐着马车,再一次来到了苏家坞外。 掀开车帘,夕阳下,屋舍都仿佛被洒上了一层金光。 远远看去,和浮光跃金的洞庭湖相映生辉,依旧是那般豪奢,那般宏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夏景昀放下帘子,谢胭脂眼前一亮,“公子又得佳句,我可得记好了,稍后抄写下来。” 夏景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 “公子如此感慨,可是觉得苏家如烈火烹油,繁华只如这夕阳一般?” 夏景昀这下是真的有几分惊讶了,过往他只知谢胭脂观察入微,心思细腻,是个搞情报的好苗子,但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心思,他便也多了几分谈兴,“承平日久,是个好词,但往往也意味着在和平中忘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所以我们更需要居安思危。” “苏家已经厉害了太多年了,可能苏家年轻一辈,都早已忘了窘迫和困顿是什么模样,早就将一切都当做了理所当然。” “你想想这些日子我们了解到的那些消息,为了争个家主,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崽卖爷田不心疼啊!就像你之前那个比喻那般,几条狗争当头狗,好多吃点,结果把家给掀了,有这么做事的吗?” “此番苏家若是没个好应对,或许就是苏家败亡的开始了。” 他再度掀开帘子,看着越来越近的苏家坞,运气不好,乱世一起,这儿就是【贼人一炬,可怜焦土】,运气好点,还能保存下来,将来被开发成个旅游景点,收点门票。 谢胭脂笑着道:“不过既然公子来了,想来是会帮苏家力挽狂澜的。” 夏景昀摆了摆手,“这不是会不会的事,是能不能的问题。” “公子肯定能的。” “哎,你说这话别让白公子听到,他会不开心的。” 谢胭脂掩嘴偷笑,笑声中,他们第二次走进了苏家坞。 昨日已经重新取得联系的吕一和骆夫人没有跟来,若是被人发现骆夫人在苏家坞中,这事情就可大可小了,身为苏家本家人,她还是很克制也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身份。 因此吕一也留下来保护她,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品格展露无遗。 一行六人和上次一样,还是住进了那间院子。 稍坐了一会儿,便有苏家人前来将众人请去议事。 地点在苏家坞中专为大型晚宴而设置的聚贤堂。 因为白云边的家世,白云边的位置颇为靠前,没有展露真实身份的夏景昀这次就真成了随从,坐在白云边后方。 夏景昀一看便明白,看来这场宴会不是大房安排的啊! 不多时,宾主皆至,夏景昀也再一次见到了苏炎炎。 依旧还是那么漂亮美丽,但夏景昀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质变了。 不再有无忧无虑的跳脱,不再有巧笑倩兮的灵动,更多的是一种风雨不动的沉稳,也有深沉的疲惫。 不只是他在看着苏炎炎,堂中的许多人也在看着苏炎炎。 他们关心的不是美貌,而是苏炎炎所坐着的那个位置。 “看来苏家还真让这位大小姐当了代家主啊!” “那可不,这位大小姐当年可是苏老相公亲自带大的,苏家家主为了保证女儿接任,都没跟正妻再要孩子。” “但人算不如天算啊,这苏家家主突然出事,这位置,他女儿怕是坐不稳哦!” “不都传开了嘛,苏家二爷要抢侄女的位置!” “现在怕是都抢到了哦!咱们这回来,说不定还能额外参加一个新家主继任大典。” 讨论声嗡嗡响起,直到一个声音朗声道:“各位,劳烦肃静!”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竟赫然正是苏家二爷。 只见苏家二爷一句话镇住场子之后,缓缓站起,竟然直接走到了堂中,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各位,承蒙厚爱,不远来此参加我苏家的冬至宴。在此,我代表苏家,向各位致谢!”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按照以往惯例,这些话都是要家主开口的,苏家二爷这般公然开口,这是已经拿捏住了苏家大小姐吗? 无数双眼睛都看向坐在正中主位之上那个美丽的姑娘。 苏炎炎眼帘低垂,安坐不动,竟一点反应都无,如泥塑菩萨,如木刻玩偶,似是默认,又像是无奈又憋屈的抗议。 是打算政由二房,祭则大房? 还是还没来得及走程序篡位夺权? 不管如何,众人终于确认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大房也默许了二房的越俎代庖,苏家真的变天了。 于是,在一帮机灵人的带头下,众人齐齐起身,朝着苏家二爷行礼,“多谢苏家盛情!” “无需多礼,诸位请坐!” 二爷哈哈一笑,笑声中,尽是壮志得酬的意气风发。 映照着那颗洞庭明珠,愈发黯淡无光。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冬至宴,主位之争 一场只是简单预热的酒宴,本身其实并没有太多可说之处。 但在酒宴结束之后,许多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异样的潮红。 像苏家这等顶级豪族的核心隐秘,居然就这么坦荡荡地呈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一种得窥隐秘的满足,不啻爬了墙头瞧见小娘子沐浴,蹲了墙根听了寡妇偷人。 这些人,大多是两头不占,纯看乐子的。 剩下人中,站在二房一头的,则是更加兴奋,仿佛自己就是那些场景当中的主角,有亲自上阵的机会。 不少人都已经开始憧憬在二房强势上位之后,他们能够从这场变局中分润到多少好处了。 至于最后一拨人,则是站在大房这头的,神色中,便有着几分浓重的落寞和忧虑。 夏景昀跟大房没什么利益纠葛,但因为那一场偶遇的关系,他曾见过那位洞庭明珠的出众风姿,心头自然隐隐有几分倾向。 而带着一种功利的目的审视,支持苏炎炎也更符合他的切身利益。 看着苏炎炎如今的际遇,这般做派,他有忧虑,有遗憾,但更多的是觉得有些蹊跷。 虽然苏炎炎资历尚浅,但苏家长房作为家主房,实力自然不容小觑,怎么可能没有些忠心之人,按说并不应该这么轻松就束手就擒,怎么感觉一点挣扎都不做了? 联想到苏炎炎曾经表露出来的聪慧和灵动,他猜到了一种可能。 回到院子,白云边依旧万年不变的负手而立,半仰着头装逼,“世事无常,曾经的洞庭明珠,苏家大小姐,今后恐怕就是个寻常富家小姐咯!明珠蒙尘,可叹可惜啊!” 夏景昀没搭理他,直接朝外走去。 白云边疑惑道:“彦祖,你上哪儿去啊?” “擦珠子。”夏景昀甩下一句话,便带着陈富贵走了。 白云边扭头看着自家侍女,有些疑惑,“他说的是插珠子?珠子怎么插?” 侍女摇了摇头,她倒是确实听过一种类似的玩法,但这大白天的,又穿着衣服,怎么好意思说。 夏景昀当然想不到他随口胡诌的一句话在一对荒唐的主人和丫鬟口中变成了那般模样。 他此刻通过问路,来到了苏家大房的门口,朝着门房恭敬道:“劳烦通传一声大小姐,泗水州举子云景夏来访。” 若是平日,门房都懒得搭理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更遑论是求见大小姐了。 但眼下,尤其是自昨日起,大房便忽然间门庭冷落,以至于夏景昀的来访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犹豫一下,他还真转身进去通传了。 书房中,苏炎炎坐在椅子上,一脸平静地翻阅着族中的许多文件资料。 侍女停雪和怀月帮忙按着肩膀,捶着腿放松,搜肠刮肚想出来的笑话也没法逗得大小姐嘴角弯起一下。 笃笃笃。 管家依旧恭敬地站在门口,“大小姐,泗水州举子云景夏来访。” 怀月愤愤不平,冷笑一声,“嗬!真当我们大房无人了不成?哪儿来的无名之辈,也敢来打小姐主意?” 停雪却知道自家小姐跟那位云公子曾经的交流的,不过也不怎么高兴,“这人也真是的,也不看看什么时候,小姐哪儿有空见他。” 苏炎炎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说什么别的,轻声道:“与那位夏.云公子说一声抱歉,如今实在事务繁多。” 片刻之后,大房门厅之中,夏景昀听了管家亲自传话,叹了口气,起身拱了拱手,“如此便打扰了。” 管事也没狗眼看人低,彬彬有礼,“招待不周,云公子见谅。” 迈步走到门口,他忍不住转身道:“要不麻烦你再进去跟大小姐说一声?我有极其要紧的事情想跟大小姐说。” 管事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笑容坚定又不容拒绝,“请云公子见谅。” 夏景昀叹了口气,正准备伺机而动,直接冲进去,忽然耳畔传来一声大笑,“哈哈,不必送了,老夫自行走了便是。” 他眼前一亮,猛地蹿了出去,果然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景夏见过赵老庄主!” 一身白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白衣山庄老庄主也被吓了一跳,正要喊护卫,听见这声招呼,松了口气,认出了夏景昀,定了定神,笑着道:“云公子,别来无恙啊!” 夏景昀拱手道:“赵老庄主,昨日怎么没见你?” 赵老庄主笑了笑,“苏家人都知道,我不喜热闹,偶尔过来,也是去山顶缅怀一下故友,带一壶酒,跟他聊一聊往事,伱自然是见不到我的。” 夏景昀点头,“老庄主,晚辈有事想寻苏大小姐商议,不知赵老庄主可否帮忙引荐一二?” 一旁的管家连忙道:“老庄主,方才大小姐已经拒绝过了。” 赵老庄主看着夏景昀,“你是真有事?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夏景昀正色道:“真的有事。” “走!” 赵老庄主一挥手,夏景昀大喜,连忙跟了上去。 “老庄主.哎!” 管事的也无奈,只好快步先去了书房禀报。 “什么?” 停雪和怀月两个侍女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暗想怎么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呢! 大小姐都明确表示了拒绝了,怎么还能求着赵老庄主带进来呢! 这赵老庄主也真是的,怎么什么人都往里带! 苏炎炎却展露了良好素养,不见喜怒,立刻道:“停雪整理一下房间,怀月去泡三杯茶,然后将荀先生请过来。” 当两个侍女忙活好,赵老庄主的声音也传进了屋子。 “炎炎丫头,赵爷爷没有打扰你吧?” 苏炎炎笑着迎到了门口,“赵爷爷说的这是哪里话,你能来看我,炎炎受宠若惊。” 说完朝着夏景昀也盈盈一拜,“云公子。” 态度平和自然,仿佛方才的拒绝和夏景昀的强行进入都不存在。 夏景昀也回了一礼,但没说话,这会儿要说什么冒昧来访还望见谅的话就有点过于虚假了,那得是郑天煜那种人才干得出来的事,白云边都不屑于如此。 “赵爷爷,云公子,进去说话吧!” 苏炎炎将二人请进了屋子,很快荀先生也到了,各自见礼坐下,然后挥退了侍女,密谈的氛围渐渐升起。 赵老庄主直接说道:“方才夏解元说他有要紧的事想与言说,但是没法见你,我想着你们现在局面艰难,多听一听意见或许是好的。毕竟夏解元在泗水州做得好大的事,本事自然是足以信赖的。另外,我觉得他也是可以信任的,说了什么要紧事就不让他出去了,留在身边看着就是。” 夏景昀:. 苏炎炎站起身,“方才心绪不宁,以至于举措失当,还望夏公子见谅。” 夏景昀连忙道:“大小姐客气。我之所以想来与你一见,是因为,我大概猜到了对方的下一步棋。” 苏炎炎和荀先生都面色微变,荀先生道:“夏公子,你是说的二爷还是?” 夏景昀微笑道:“二位不可能到现在还以为真正的对手是二爷吧?” 苏炎炎并没有端着架子,而场中也只有她最合适说这句话,于是她站起身来,“请夏公子教我。” “谈不上!”夏景昀摆了摆手,“我也只是一些粗浅的见解。这个事情背后有人在暗中作祟,这个结论现在应该是大家都认可的吧?” 见着众人点头,夏景昀接着道:“对方做这么多事,以苏家这样的顶尖豪门为局,必然所谋甚大。可是,苏家眼下都只涉及家主之争,他未来如何得利呢?眼下的二爷本身实力就不俗,二爷坐上家主之位难不成就能对那幕后之人言听计从,将苏家双手奉上了?” “所以,不外乎两点。第一,这事背后的人不是想要苏家的什么,而是想要没有苏家,从朝廷角度而言,这是有可能的,但是眼下的朝廷,怕是没心思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苏家。而且在苏家前些日子如此动荡的情况下,却任由苏家重新安定下来,基本可以排除这个可能。”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点,他还是想要图谋苏家的财富、产业和族兵等等,眼下的二爷只是一个表象,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扶持一个败局已定,甚至绝无可能登上家主之位的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赢得对方深切的感激,才能将苏家收入囊中。” 他看着苏炎炎,“所以,我想问问,这些日子,尤其是这两日,有没有什么人,暗中联系过你们。” 荀先生看着他,“只有你。”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但旋即,屋子里,四个聪明的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几分恍然。 —— 岳阳楼。 今日,张灯结彩,红毯铺地。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苏家虽然内乱,但仍旧是云梦州的庞然大物,依旧是岳阳郡的第一豪门,苏家传统的冬至宴依旧办得热闹无比。 群贤毕至,权贵云集。 虽然以往都要出席的云梦州最高长官段州牧,此番虽未亲临现场,但也委派了心腹幕僚前来。 今日之岳阳楼,这座三层小楼,就是云梦州的最高峰。 夏景昀跟着白云边一起,走进了岳阳楼中。 今日楼中陈设,自然和昨夜不同,将苏家的豪奢、雅致、风流、底蕴都尽数展露了出来。 苏家二爷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恭维、奉承、巴结、讨好,这些以往他也体会过,但基本都是他大哥吃剩下的东西,今日他才品味到最真切最纯正的滋味。 胜利之下,过往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时辰已到,诸位入席吧!” 他笑着说了一声,便领着众人走入了顶楼的主宴场。 场中摆着一排排的案几,别看并不算特别宽敞,但就这最边缘的一个位置,一个小县县令还真不敢说一定能保证! 苏家二爷的目光扫过最前排的一张张案几,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最正中的那个唯一的主位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转身坐下,两侧苏家的人脉渐次铺开。 视线尽头,苏炎炎正在赵老庄主的陪同下,缓步登楼。 两道眼神,隔空对望。 满场喧闹几乎在刹那间停止,似乎风都变得凝滞了起来。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爷至,风浪骤起 “二叔,其实你不用这么急的。” 安静紧张的对峙中,苏炎炎缓缓上前,步子平静而从容,这感觉怎么说呢,不仅美丽典雅,而且丝毫不像一个失败者。 “你我之间还没有达成一致,你就这么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堂而皇之地坐在了那个不属于伱的位置。” “你是想要借着一众宾客的威势,造成一个既定事实,然后就此坐实你的家主之位?” “还是说,你算准了我依旧会如昨晚一般,为了苏家的名誉和声望,继续选择默不吭声,沉默忍受,向你妥协?” 苏家二爷面色一变,不管怎么说,他的确没有真正地通过族老会,确认家主之位,坐在这儿以势压人,的确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但还是那句话,他可不是什么草包,早有应对之策,冷哼一声,正要说话,苏炎炎却又道:“但是既然你如此做了,当着这么多贵客的面,我也的确不会与你撕破脸皮。你可以只顾一己私利,我却不得不维护苏家的威严。” “今日我不承认你的家主之位,但我会坐在下方,看看你如何服众,看看人心向背到底如何。” 说完,她还真就一转头,坐在了原本苏家二爷的位置上。 苏家二爷:. 他不怕苏炎炎跟他闹,但苏炎炎搞这一出,还真将他直接整不会了。 而其余宾客的神色也瞬间复杂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瞧瞧人家苏家小姐,不愧是自幼被苏相公养大,从小被当做下一任家主培养的人啊! 这气度,这胸怀,才是真正在乎苏家的人啊! 反观这位苏二爷,嘴上说得一套一套的,但干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你大哥还躺在床上没起啊! 那可是你堂侄女啊! 你一个当二叔的,就这么以大欺小,明抢晚辈的位置吗?你要不要脸啊! 许多人仿佛在这一刻,才想起了苏炎炎的许多好,才瞧见了苏二爷的许多恶,人心向背,在悄然间发生了转变。 苏炎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装作无意地瞥了一眼夏景昀的所在,将心头那份感激深深藏好,免得被外人瞧出端倪。 而夏景昀则肆无忌惮地看着苏炎炎,眼中也满是欣赏,虽然他提供了建议,但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也是极为不易之事。 苏炎炎做了决定,为苏炎炎来站台的赵老庄主便也没再吭声,直接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坐下。 苏家二爷心性面皮也是不俗,被这般当面嘲讽,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知道眼下只有做好这件事,才能继续说后面的故事,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了各项事务。 近些年,这冬至宴都是他一手操持,对流程自然是熟悉得很,看着局面渐渐回到了正轨,他也暗自松了口气,伸手握住杯子,看着众人,“诸位!” 众人纷纷停下交谈,收了声音,望着他。 然后,他们便听见了一声愤怒的呐喊,“苏元任,给我滚出来!” 因为苏家二爷方才那一声,满堂宾客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刚好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一阵骚动中,将目光投向了主座之上的苏家二爷。 苏家二爷挤出一丝微笑,“家族大了难免出些败类,让诸位见笑了,请诸位稍等,我去处理一下。” 说着他便起身走到了栏杆处,而身后的宾客们自然也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思,不知在谁的带头下,也同样来到了顶楼的栏杆处。 从楼上一看,嚯!好家伙! 原本空荡的楼下,此刻站满了人。 苏家三爷身着劲装,骑着高头大马,神色怨愤而暴虐。 在他身后,约莫两三百个手持利刃的武士,直接将岳阳楼围了。 看打扮,似乎都是些江湖游侠,虽是散兵游勇,但在这样的场合或许还真堪大用。 原来苏老三在前日失踪离去,竟然是去召集这些人手去了! 为的就是在此刻,在苏家二爷最荣耀的关头,骤然发难! 寒风萧萧,苏家二爷居高临下看去,目光冷漠,苏家三爷从下往上瞪眼,出离愤怒。 嫡亲兄弟,一母同胞,此刻兵戎相见! 围观众人倒没有太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毕竟苏老三也算是苏家嫡子,两人争家主也不至于连累到他们。 但苏家二爷就没这么好心情了,先是被苏炎炎这个堂侄女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顿,如今又被老三直接带兵相向,这不正应了苏炎炎那句人心向背吗? “老三!冬至宴为我们苏家传统盛事,你怎能如此行事!祖宗家训,父亲教诲,你都听到狗耳朵里去了吗!” “我呸!”苏老三毫无形象地吐了口痰,面色愤恨,“大哥重病,你不思为家族出力,致力于稳固家族发展!偏偏贪欲作祟,盯上了那家主之位,要从炎炎侄女手中夺过那族老会都认可的家主传承!你有脸在这儿跟我说祖宗家训、父亲教诲?父亲要是听见你的话,都要从墓中爬起来扇你几巴掌!” 苏家二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不好反驳。 族老会上,的确是他先站出来反对苏炎炎代理家主,老三虽然与他争斗,但的确也披着一层为苏炎炎出头的幌子,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他的心思,但幌子总比赤裸裸的事实要更让人接受。 而昨日和今日,嚣张跋扈,不将苏炎炎放在眼里的人也同样是他。 在道德的高地上,的确是他输了。 “没话说了吧!理亏了吧!” 苏老三冷笑一声,手持马鞭,指着苏家二爷,“苏元任,你听着!今日,我就要为苏家清理门户!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不配站在这楼上,更不配当一个苏家子孙!” “苏元宗!”苏家二爷也冷冷道:“你无需在此颠倒黑白,苏家动荡,自是要有人撑起局面,我坐这个位置是众望所归,是理所应当,更是家族存续发展之需!” 他的目光扫过苏老三带来的一帮江湖人士,轻蔑之色显露无遗,“你以为凭着一帮乌合之众就能翻盘?做梦呢!” 他自信地笑着道:“知道你逃出了苏家坞,你以为今日这般大事,我能没什么准备?” 看着他自信的样子,苏老三不由一愣。 而就在这时,随着苏家二爷话音刚落,苏老三身旁一个心腹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忽地扎进了苏老三的脖子。 苏老三愕然扭头,眼中是浓浓的惊愕。 旋即他仰头看着苏家二爷,仿佛明白了什么,伸手指着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得出嗬嗬嗬的声音。 听起来,仿佛在嘲讽苏家二爷的狠毒,又像是在自嘲自己的鲁莽和幼稚。 生命飞速流逝,他带着深切的不甘,颓然从马背上坠落。 “二爷!幸不辱命!” 扔下这句话,那骤然出手的刺客也赶在四周众人的围攻之前,足尖一点跃下马背,直接朝着湖中逃窜,跳入了八百里洞庭之中,几个起落之后,登上一处湖岸,不知去向。 苏炎炎立刻快步跑了下楼,试图施救,但为时已晚,这等致命伤也不是能救得回来的。 看着下方死不瞑目的苏家老三,众人目瞪口呆。 苏家老三,苏老相公嫡子,苏家的实权大人物,就这么死了? 下手的还是他的亲哥? 真狠啊! 一道道复杂目光汇聚的中央,苏家二爷彻底懵了,什么玩意儿! 什么就幸不辱命了! 我他娘的都不认识你啊!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波平,一波又起 身为如今苏家威望最高的人,也是许多人认为下一步的家主人选,苏家二爷如今能够调动的资源是非常多的。 他知道老三曾经有一段游侠岁月,长大之后,在苏家也笼络了一大帮江湖人士,对云梦州的地下江湖也是苏家三位当权兄弟中最有兴趣的,所以,在老三跑了之后,他早就预料到了今日可能出现的情况。 他调集了八百族兵,就埋伏在岳阳楼外的屋舍之中,只待他一声令下,就可以让老三无计可施,彻底拿下胜利。 那个什么反水弑主的刺客,与他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无啊! “二爷,这般行事,是不是太过狠辣了些?” 一个老儒忍不住开口质问,辜负病重兄长,欺压嫡亲侄女,如今更是直接命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弑杀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这实在是与当下的主流价值观太过冲突了。 “这人我不认识!” 苏家二爷忍不住大声为自己辩驳,“我怎么可能让人去杀我的嫡亲弟弟!” “你还欺负你嫡亲侄女呢!” “你的嫡亲大哥还莫名其妙中毒躺在床上至今昏迷呢!” 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人直接毫不留情地在他心上又扎了一刀。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苏家二爷一吹口哨,从一旁的屋舍之后,登时涌出乌泱泱的数百族兵,将这帮江湖人士统统包围。 “伱们看,这才是我布置的后手!” “这又不冲突,布置两个后手也很正常啊!” “如果刺客不能得手,再大兵剿杀,很合理啊!” “谁!站出来!”苏家二爷是真急了,连声怒吼! 夏景昀默默将白云边在身前保护起来。 情况不妙,二房的支持者连忙站出来支持他们的主子。 “大丈夫行事,就该杀伐果断,二爷此举,并无不妥!大丈夫做便做了,何需如此惺惺作态?” “三爷反出苏家,又带兵作乱,这与叛贼无异,将其绞杀,正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理,二爷此番举措实在是正确至极!” 两个心腹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口黑锅结结实实地安在了苏家二爷的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苏家二爷扭头看着两人,眼里都快喷火了。 我他娘的可谢谢你们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知道,此事算是死死栽在他脑门上,洗不掉了。 不认也得认! 他长叹一声,“诸位,此事也非我本意,实在是老三妄动刀兵,值此关键之际,我需确保诸位之安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下方,在数百族兵的包围下,在二爷发话缴械投降,既往不咎的命令下,在三爷横尸当场的画面前,一帮江湖汉子扔了利刃,束手就擒。 众人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不管心里认不认同对方的做法,这都是苏家家事,而且已成定局,他们没兴趣为死人伸冤,只会向活人求利。 只能说这大族权斗实在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惨烈。 下方的局势得到了控制,苏家二爷警惕地暗中观察着楼上众人的情绪变动,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又一阵马蹄声陡然响起。 众人不由心头一凛,又有谁来了? 今日这冬至宴怕是吃不安生了啊! 虽然也没几个人是真奔着吃来的。 苏家二爷也连忙注视着来路,直到看清马背上的骑手,这才松了口气。 他的心腹们也都放松了下来,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苏老四。 苏老四在楼前勒马,忽然瞧见了地上的尸首,微微侧目皱眉一看,原本平静的面容陡然一变,翻身下马,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冲到跟前,惊呼道:“三哥?!” “谁干的?!这他娘的谁干的!” 苏老四跪在地上,抱着苏老三的尸首,状若癫狂,愤怒地朝着一旁的苏炎炎吼着。 咆哮声清晰地传进了众人的耳中。 “四爷,这是二爷的安排,怎么?你还有疑问不成?” 一个苏家二爷的心腹冷冷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二爷的跟屁虫,苏家嫡系中混得最没有人样的老四,神色中隐隐带着倨傲。 苏老四骤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家二哥,死死盯着,寒声道:“这是你干的?” 苏家二爷微微皱眉,淡淡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好好去做你的事。” “做我的事?什么事?继续帮着你残害嫡亲手足吗?” 苏家老四的一声怒吼,让在场众人齐齐一愣。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苏家老四都是那个跟在苏家老二屁股后面,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窝囊废,甚至当初他看重的一房美妾被苏家老二看上了,直接收入房中,他也只能双手奉上,默不吭声。 苏家二爷也是稍稍有些意外,旋即面沉如水,“苏元杰!注意你说话的态度!看清楚你是在跟谁说话!” 若是以往,这般一声怒斥,苏家老四便会立刻像是被驯化了温犬,想起过往被驯化的岁月,重新温顺下来。 但今日,听了他的话,苏老四却不为所动,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轻蔑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我很清楚我在跟谁说话,苏元任,你太令我失望了!” 被直呼其名的苏家二爷难以置信地自己方才听到的话,“苏元杰!你疯了吗!” “我没疯,疯的人是你,你被权力和利益,逼疯了。” 说完,苏老四伸手想要将他死不瞑目的眼皮合上,但又停住,“三哥,既然你睁着眼,那就睁着吧,看着这个残暴不仁,杀害嫡亲手足的人,今日到底是何下场。” 他抬头看着楼顶,“二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因为,你不配了!” “过往我愿意忍你,让你,追随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能人,我这一辈子没啥野心,也不愿劳心劳力,有你们在前面遮风挡雨,我得个衣食无忧,也就行了!” “你抢夺炎炎的家主之位时,我没有阻拦,因为我觉得,炎炎年纪尚小,未来有太多不确定之事,又是女流之辈,你能执掌家业,对苏家的存续也算是有那么些好处的。” “你和三哥争斗的时候,我也没有阻拦,因为我觉得,三哥虽然豪爽好义,但性子急躁,不适合执掌家族。” “但现在,你居然害了三哥,还当着这么多贵客的面。于手足而言,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兄弟,甚至都不能算作一个人!于家族而言,你的所作所为纯粹是在令家族蒙羞!兄弟相残,横尸当场,伦理尽丧,遗臭万年,这就是你这个自封的家主给苏家带来的东西吗?!” 说到最后,他甚至都带着愤怒的嘶吼。 岳阳楼顶,苏家二爷却已经渐渐平静下来,闻言冷笑一声,“你就是我的一条狗,居然也敢在此狺狺狂吠,不自量力,你凭什么敢这么跟我叫嚣?你拿什么跟我斗?” 苏老四的脸上,露出一声冷笑,“我告诉过你,有些事,只是我不想,不是我不能!” “这些年,你的产业都是我在帮你打理,你觉得那些人是认我还是认你?” “如今青山郡守是我妻弟,你说他认我还是认你?” “你身为嫡子,大哥不在你便是长子,但你残害手足,暴虐无度,你说族人们认我还是认你?” “你身为长辈,却想着欺压晚辈,而我却只会摆正位置,尽心辅佐炎炎侄女,你说族人们是认我还是认你?” 他扭头看着身后的数百族兵,指着上面的苏家二爷,“诸位,你们都是苏家人,你们愿意为这样一个人卖命吗?愿意的,举起你们的手臂!” 说完他转过身,直接背对着那帮族兵,看着顶楼众人,“我看都不看,只要有五十个人举手,我转身就走!我敢赌,苏元任,你呢?你敢吗?” 在他身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数百苏家族兵,左顾右盼之下,竟无一人举手。 苏家四爷傲然而立,虽站在楼底,却仿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苏家二爷。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四爷怒,大局抵定 站在岳阳楼顶,苏家二爷忽然体会到了这几日传入云梦州的一首长短句里的话: 【高处不胜寒】。 他只觉得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在刹那间凛冽了许多倍,让他觉得遍体生寒。 当他看着下方那个昂然而立的身影时,他才恍然明白,让他寒意丛生的,不是这一直都有的凛冬寒风,而是这个忽然变脸的曾经走狗。 他很后悔,很后悔这么多年被这个白眼狼蛊惑了心智,竟然将这么多事情交给了他,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借着他二房的土地,长出了四房的果实。 “苏元杰,枉我对你如此信重,你竟然处心积虑背叛于我!就你这般背主求荣之人,有何面目站立于满堂贵客之前!” 苏家二爷的指责,虽真诚,但十足苍白。 “哈哈哈哈!” 苏老四纵声长笑,似要将这些年的屈辱尽数释放! 长笑之后,他蓦地脸色一肃,“苏元任!伱无需在此颠倒黑白!” “你若还如曾经一般,我自愿意继续做一个闲云野鹤,哪怕受些外人看来的屈辱也无妨。但你当众弑杀手足,已是枉顾人伦底线!” “我若仍与你同行,便是为虎作伥,自己成了与你一般禽兽不如之人!” “看看吧,三哥还睁着眼睛看着你呐!他想不明白,从小拉着他手一起长大的哥哥,那个平日里吟诗作对,温文有礼的哥哥,竟然会在权力的诱惑下,朝他举起屠刀!” “想想吧,父亲当初怎么教导我们的,你又是怎么在父亲面前伪装的,兄友弟恭,尊长敬幼。难道这些话,只有在你是弱势一方的时候才成立吗?” “苏元任!我若是你,还有何面目大言不惭,有何面目面对这满堂贵客,有何面目面对苏家上下上万口人,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掷地有声的话,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在他们望向苏家二爷的目光中,生生涂抹上了一层鄙夷和唾弃。 那一道道目光如芒在背,苏家二爷忽然感觉自己成了这场中最大的丑角,承受着所有人的戏谑和鄙夷。 但明明,今日是他的主角,是他的盛事,是他人生最高峰啊! 这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死死握着拳头,脸色涨红,忽地身子一僵,竟直挺挺地朝后仰去,砸在地上,竟是生生被气晕了过去! 苏老四俯下身子,看着苏老三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三哥,你看看,人心终究是有向背的,我想你也可以瞑目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苏老三的双眼,将他的眼睛合上。 然后,弯腰将其抱起,“三哥,他不让你登楼,我带你上去。” 他虽与苏老三身高相当,但体型却差了不少,一个死人更是要比活人重得多,他将其抱起都显得很是吃力,走出的步子更是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就如同稚子举大锤般笨拙而勉强,但没有人开口嘲笑,许多道目光中,有的只是满满的敬畏。 “四爷!我来助你!” “四爷,我来助你!”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立刻赢得了其余人的附和,好些苏家人上前,伸手帮忙托着苏老三的身子,一群人就这样以一种别扭但热血的方式,登上了岳阳楼的顶楼。 看着这令人震撼的一幕,满堂宾客神色凝重而严肃。 今日之苏家,虽出了这等丑事,但能如此收尾,也不失为一件值得被称颂之事。 这时候,一个苏家人忽地站出来,朗声道:“四爷!如今家主病重,二爷犯下大错,三爷身死当场,您身为老相公唯一嫡子,合该继承家主之位!请四爷正位!”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楼顶就又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变得沉默死寂。 搞这么大一出?还是为了那个家主之位吗? 就在这时,苏老四却笑着摆了摆手,“我说了,我这个人的性子闲散惯了,当初愿意跟着二哥,也是因为懒得去算计那些。这个家主之位于我不是什么宝座,而是一个囚笼。这家主还是让炎炎侄女当吧!” 他开口道:“不过眼下苏家动荡,我作为我们这一辈嫡系里唯一能理事的,又是长辈,自然也会尽力帮助炎炎侄女坐稳这个位置!今后大哥若是苏醒,自然一切不提,但若是还有什么野心家还想夺位篡权,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一个大儒听完这话,忍不住站出来开口称赞道:“四爷高风亮节!这才是乃父之风啊!” “苏家四子,曾经俱有美名,如今来看,四爷才是那个真正卓越之人,是苏家的真正脊梁啊!” “所谓危难时刻显英雄,四爷就如那匣中宝剑,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真正到了危机关头,方知其利也!” 众人纷纷夸赞起来,不得不说,这种能取而不取,不仗势欺人的做派,太能够在道德上赢得众人赞誉了。 “诸位过誉了。” 苏老四摆了摆手,长长一叹,“我不知道这苏家是怎么了?我只不过做了一件我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一点分内之事,怎么就当得起这样的称赞了。” 众人也闻言一愣,是啊!他不过是做了一点他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情,却显得如此出类拔萃,果然是人怕比较啊! 这权力的诱惑,的确是常人难以抵挡的啊! 苏老四转身,看着众人,沉声道:“我所求所愿,不过是苏家上下齐心,内外安宁,家族存续发展繁盛而已,在场的苏家诸君可愿与我一道?” 几个苏家中层的实权人物齐声道:“愿与四爷共卫苏家安宁,共助家族繁盛!!” 有两三个族老也站出来,“老四,我等也愿与你共卫苏家安宁,共助家族繁盛!” 苏老四看着自苏老三死了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炎炎,“炎炎侄女,你觉得呢?” 苏炎炎平静地看着苏老四,就这么看着,没有说话。 原本刚刚升起的热血气氛在这样的凝视中,再度变得诡异了起来。 没有人会觉得这一眼,关乎爱情。 既然如此,这一眼当中必然便蕴含了一些,颇费思量非比寻常的讯息。 “四叔。” 苏炎炎终于开口,如同砸破了一间空气即将耗尽的密室,众人皆有一种尽情呼吸的畅快。 “你能当着大伙儿的面承诺,永不抢夺家主之位吗?” 苏老四面色一滞,迟疑了起来。 苏炎炎的笑容极具深意,“你看,四叔说得冠冕堂皇,此刻为何又犹豫迟疑了?” 苏老四轻咳一声,“我是觉得寒心罢了。” 他叹了口气,“想来我一个闲云野鹤的性子,因为看不惯二哥三哥的举动,愤然站出来,也是为了给你主持大局,不曾想,却遭你如此猜忌,难不成在你们眼中这世间所有人都该为了那个家主之位殚精竭虑,费尽心机不成?” 不少人都忍不住颔首,确实啊,你看四爷这高风亮节,结果却要被苏小姐这么说,换谁睡不寒心啊! 啪! 啪! 啪! 一阵鼓掌声响起,一个人笑着拍着巴掌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看着苏老四,笑着道:“谁说苏家四爷是凑数的?我看就这份心思,其余三个加一起也比不过你啊!” 苏老四眉头一皱,“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夏景昀笑着道:“重要的是,你到底是站哪头的?你的心思到底在什么地方?” 苏老四拧着眉毛,“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不要紧,我们拿证据说话就是了。” 夏景昀微笑着看着苏老四,“四爷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今日这样的场合,一直是大房左膀右臂的荀先生为何没来?” 苏老四面色猛地一变。 (本章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夏景昀,力挽狂澜 周遭的围观群众一个个表面沉稳,实则内心澎湃得不行。 这一趟算是来着了。 今天苏家发生的种种,那都已经不能叫窥探隐秘,而是实打实地接触到了最核心最刺激的东西了。 如果说昨夜是爬个墙头,听个墙根,今日这几乎就是站在一旁,身临其境地全方位环绕式观摩人家进退有据、收放自如的战斗,就差自己加一腿了。 这可是苏家啊! 云梦州断档式领先的第一豪族啊! 人生真的是如梦似幻,难以预见啊! 苏老四也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无瑕去欣赏对方的俊美,只知道这是他不曾认识的人。 他因为夏景昀的话而下意识变化的脸色,迅速归于平静,“荀先生不来的确是件蹊跷之事,但与我何干?总不能他也被我收买了吧?” “那你还是没那个本事的。” 夏景昀笑了笑,“苏四爷的心性果然不俗,这样都能稳住心神。也无怪乎你在下定决心要抢苏家实权之后,依旧能在二爷面前做小伏低这么久,硬是没让他看出破绽来啊!” 苏老四沉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苏家冬至宴欢迎的是贵客,不是伱这种恶意诋毁苏家,挑拨苏家内乱之人!来人啊,将这位公子请出去!” “慢着!”苏炎炎直接开口,毫不客气地道:“他是我的客人!” 先前发生了那么多事都坐在座位上老神在在的赵老庄主呵呵一笑,端起酒杯悠悠开口,“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 赵老庄主虽不是苏家人,但作为曾经的帝师,又是苏老相公的好友,在苏家可以说是地位超然,他一开口,苏老四只能咬牙暗恨。 夏景昀的脸上依旧带着让苏老四觉得很欠揍的微笑,“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你当初确实发现你争不过几位哥哥,而且苏家家主之位稳固,你多点少点,其实影响也不那么大,所以,你也没办法,你只能尽力从中缓慢又小心地培养着自己的势力,任劳任怨,将所有的野心都藏进心里。” “但是,有一个契机的出现,让你开始有了希望。于是你开始了准备,开始慢慢利用你多年被派出去帮着二房处理各种事情的经验和资历,利用你通过这些年老实本分而赢得的信任,慢慢将这些东西都收拢到了你的手下。然后青山郡出了事,你便能恰好有个位置合适,也有意愿来青山郡的妻弟,于是在所有人都没在意的情况下,你将青山郡守之位收入囊中。” “再以要给点好处的理由,将三房在青山郡那些令人眼馋的产业和财富都收下。这时候,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因为家主在位,苏家一切稳当,些许利益,总会慢慢再度达成平衡。但你知道,苏家很快就会出事。果然,家主就那么机缘巧合地中毒了,二房动心了,三房愤怒了,双方争起来了。但最终得利的,却是你这个毫不起眼的老四。” “而现在,一切的发展也如你所愿,苏家这一辈只有你来挑大梁了。你所谓的支持大小姐就任家主,不过是一场掩人耳目的游戏罢了。当你把权力尽数攫取到自己手上,她这个家主算什么?一个让你能够不被人戳脊梁骨的傀儡罢了。” “四爷,你说我说得对吗?” “哈哈哈哈哈!” 苏老四笑得直不起腰,甚至还夸张地抹了把眼泪,“依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我在暗中的谋划?在场这些支持我的人,也都是我的同伙和帮凶?” “我且不去说你这番话简直就像是故意往我头上泼脏水一样刻意而愚蠢,我就问你,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证据,无端构陷,再是让人说话,也不该让人说出这样的话吧?否则这岂不是让一心为家族之人寒心?让这满堂贵客看笑话?” “你说得很有道理。”夏景昀竟也不慌张,缓缓点头,“所以,这个重任就落到了荀先生的身上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苏老四,“四爷这么大的事,一定是会尽力而为的,做了就一定有痕迹。我想以荀先生的本事,是能够在四房和你的心腹手下那儿,找到很多能够支撑我这番猜测的情报的。” “竖子尔敢!”苏老四面色猛变,朝着苏炎炎怒目而视,“我为了家族在前后奔忙,你竟纵容这等人欺我家中无人,阴谋寻隙,这便是家主的所作所为吗?!” 苏炎炎正要张口,夏景昀就已经抢先冷笑道:“四爷这扣帽子的功夫可真是熟练啊!你是为了家族在前后奔忙吗?再说了,身为家主,为了家族安全和发展,进行必要的问讯和调查,这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这般十恶不赦的罪名了?四爷这个家是不属于苏家呢?还是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话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荀先生来了!” 众人齐齐侧目,原本正待发作的苏老四也心头一跳,扭头看着一个身影从楼道口缓缓冒头。 荀先生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缓步上前,从苏家老四身旁经过。 来到夏景昀跟前,附耳说道:“只查到了一些小线索,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么办?” “干得漂亮!” 夏景昀眼前一亮,一脸激动地伸手一拍荀先生的肩膀,这一拍给不少人的心跳都拍得一顿。 夏景昀哈哈一笑,看着苏老四,“四爷,你看,我就说荀先生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苏老四皱着眉头,“装神弄鬼,有什么话说出来啊!” “苏元杰!”夏景昀忽地神色一肃,直直地盯着苏老四的双目,缓缓而低沉的声音如君王令人恐惧的低语,“你和中京城那位在背后的勾当,真的要我全部当众给你抖落出来吗?” 苏老四的脸上登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和被那种自以为可以永不为人知晓的暗室阴谋被曝晒在阳光下的恐惧。 夏景昀声音陡然一高,厉声喝道:“我念你是苏家嫡系,是炎炎亲叔,要给你留几分薄面!念在今日是苏家冬至宴,不想苏家因你而彻底名声扫地!” “你若还算个爷们,就不要让炎炎一个晚辈,这般当众痛陈亲叔长辈的过失,背上一个犯上忤逆的指责!” “你若还有几分身为苏家儿女的血脉自觉,就不要让苏家这等丑闻被袒露在众人面前,任其指指点点,贻笑大方,成为苏家举族上下的污点和笑柄!” “如果你此刻还要嘴硬,那就不是在侮辱大家的实力,而是在侮辱大家的智力了!” 他上前一步,气场全开,目光灼灼,“苏元杰,束手就擒,在族老会上,坦陈过错,还能饶你不死!” 满堂宾客都被这种煌煌气势震慑,看着这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年轻公子,暗生惊讶。 白云边站在人群前列,望着夏景昀,目光中满是痴迷和向往。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么,这不就是他一直渴望的画面么? 于众目睽睽之下,于堂皇高楼之上,尽情展露着自己的牛哔,成为无数人仰慕的对象! 可恨啊! 竟被他抢先一步! 一身大青衣的苏炎炎也凝望这身前的那道背影,她曾仰慕其诗才,想着见上一面,以全个念想。 后来当真正见面,又知其风姿气度和渊博学识,不过那时,依旧只当他是一个出众的同辈罢了。 但当此番,在她最困苦、最无助的关头,他主动前来,为她分析局势,陈说利弊,并且在此刻,挡在了她身前,将她安稳地护着。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她那颗玲珑心上,慢慢滋生。 “哈哈哈哈!” 苏老四忽然放声大笑,厉声道:“束手就擒?坦承过错?重新当回一条任人驱使的狗吗?” 他看着夏景昀,神色中竟有几分彻底放下之后的洒脱,“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恨你。你们也不用知道我干了什么,我更不会告诉你们!我只有一句话,我的所作所为,我不后悔!” 他目光扫过苏家坞,扫过那一片宏伟壮阔的屋舍。 而后又看向那浩渺的洞庭湖,面对着那八百里的壮阔,他忽然笑了。 他笑看着众人,笑看着夏景昀,笑看着赵老庄主。 “我苏元杰窝囊了一辈子,如今却不想再窝囊了!” 话音一落,他拔出藏在靴边的匕首,猛地刺进了胸膛。 活得寂寂无名,那便死得轰轰烈烈吧! 在四周骤然响起的慌乱,和猛地扑来营救的人影中,他缓缓倒地。 倒在了苏老三的尸首旁。 生命流逝的最后关头,他望着头顶的房梁,听着耳畔的一声声惊呼,忽地释然一笑。 原来,我也不是没人疼,没人爱的人。 还有。 娘,我好疼啊! 夏景昀站在原地,抿着嘴,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两具尸首,有些心有戚戚,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隆冬时节,他的后背却已被汗水浸湿,因为但凡刚才没有唬住苏老四,今日就是骑虎难下的局面了。 他是真没想到苏老四做得这么缜密,荀先生居然没查到什么确凿的证据,只好硬着头皮演了一出戏。 好在演技还是过关的。 而简单的中京城三个字,就让苏老四真的以为他知道了最核心的内幕,从而将整个局面彻底掌控住了。 他的确是在赌,但并不是盲目地乱猜,而是从苏家的事情中,嗅到了一丝和泗水州那场叛乱相同的味道。 德妃、淑妃、勋贵中的吕家,能将这几方都算计进去,并且有所勾连的人,除了在中京城,还能在哪儿。 很幸运,他赌对了。 他扭过头,看着苏炎炎,想要如校园偶像剧那样回眸一笑,但想到人家连着死了两个亲叔叔,恐怕有点笑不出来,只好生生憋住笑容,微微颔首。 苏炎炎眼含悲戚,点头回礼。 一对场中最出色的年轻人,在这一瞬间,仿如心灵相通。 当然,对这个称呼,白云边肯定是不认同的。 他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的变故,心里一阵热血澎湃。 三言两语,骂死罪魁,这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传奇! 继而,他又忍不住生出一阵艳羡,这场面,怎么没有轮到他这位天生的主角呢! 至于其余众人,谢胭脂自然是两眼放光,一如既往地崇拜着自家公子,想着这样的人儿如今是属于她的,忍不住夹了夹双腿。 陈富贵一脸惊讶,饶是他一再拔高自己对公子的期望,但这番表演还是太过震撼,让他有种彻底折服的感觉。 而对于旁人而言,更多的还是看着这位自刎当场的苏家四爷。 原本以为这会是最后的大赢家,没想到就这么没了。 尽数被震惊的楼顶,方才气晕了过去的苏家二爷悠悠醒来。 “苏元杰,你给我出来,别以为你赢了!今天我要让你这头白眼狼涨点教训!” 方才丢了大面子的苏家二爷愤怒地咆哮着,要向众人展露着自己的坚强和韧性。 但是,他渐渐发现,周遭人望过来的目光,怎么这么古怪呢?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章 欢宴尽,晴天霹雳 “死了?” 苏家二爷站在老四的尸首前,眼中满是震惊。 而当他的目光稍稍右移,瞧见老三的尸首就在几步之外,骨子里的血脉亲情终于擦亮了一直被权力蒙蔽的心神。 大哥病,老三死,老四亡,相亲相爱的四兄弟,忽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一种莫大的悲凉瞬间将他笼罩,过往种种,每一声欢笑,每一次欢聚,都将他的心往暗不见底的深渊拖上一寸。 他的脑海里,再没有半分争权夺利的念想,有的只是无尽的后悔和自嘲。 他仿如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散尽了毕生意气,颓然跌坐在地。 苏炎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感同身受的悲哀,轻声道:“荀叔叔,将二叔请下去吧。” 不管此刻他再是忏悔,再是悲哀,终究残害亲兄弟的罪名是在众人眼前成立的,若是成王败寇倒也罢了,此时此刻,自然是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 而在老三、老四接连身死,老二失去绝大多数支持的情况下,苏炎炎这位本该是顺理成章的家主继承人,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有资格跳出来说三道四。 她的命令很快被执行,而随着苏家二爷被带走,荀先生趁机立刻带人去扫尾,岳阳楼上重归了安静。 只有空气中似有似无的血腥味,和场中那显而易见的压抑和小心,还残留着方才纷争的余韵。 “今日让诸位贵客见笑了,请入座。” 苏炎炎终究显示了过人的素养,立刻调整了心绪,撑起了场面。 随着一杯酒下肚,众人的心也跟着落回了肚子里,而藏在心底的好奇也在酒液中浮起,再难藏住。 “大小姐,我等见这位公子器宇轩昂,雄姿英发,颇为心折,可否为老朽及诸位介绍一番啊?” 果然,众人开始好奇起夏景昀的身份来了。 如果这时候,夏景昀亮明身份,定然能够引得众人遐思,也在某种意义上,完成德妃一系与苏家的初步绑定。 但是,夏景昀到底是心软了,又或许是一个出于高段位渣男的本能,他没有选择在这时候急吼吼地表明身份。 他主动笑着拱手,“在下只是一位仰慕大小姐风采的无名小卒.” 但没曾想,苏炎炎却直接打断了他,开口道:“他叫夏景昀,是德妃娘娘义弟,是崇宁二十三年泗水州乡试解元。” 顶楼这潭微澜的水瞬间沸腾了。 议论声瞬间大作。 能坐在此间的,那都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别的不说,这消息都是灵通的。 如今朝中,二妃争宠,争的是后位,更是日后的大宝。 原本处在绝对下风的德妃娘娘,借着泗水州的乱局,回去省亲,办好了差事,还镇压了叛乱,一番举止赢得朝野赞誉,回京之后,进位超品皇贵妃,在后位空悬的情况下,独领后宫,声势大振。 同时,淑妃幽囚,吕家重创。 双方之间的实力对比在忽然之间就迎来了陡然的转变。 这当中,有一个不可忽视的身影。 那就是德妃娘娘在泗水州新认下的那个义弟:夏景昀。 尤其是在他出乎所有人意料,拿下了泗水州解元,初步拿到了官场正式入场券之后,这个人,已经被许多关注朝局之人视作一颗必将冉冉升起的新星。 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出现在了苏家的冬至宴上。 而且,与苏家大小姐走得如此之近。 这莫不是意味着,苏家和德妃之间 无尽遐想在众人的脑海中翻腾。 但有一个人例外。 白云边扭过头,看着坐在他身后的夏景昀,面上怒容明显,“好一个泗水州解元,好一个德妃义弟,是本公子瞎了眼!” 夏景昀连忙道:“白公子,你听我解释啊!” 白云边冷哼一声,分明是【你最好快点解释】的动作,却偏偏摆出一张【我不听,我不听】的表情。 “白公子,若是我一个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是你看看,有谁会把我当单独一个人吗?都觉得我是带着我阿姊的意志来的,会多思虑一番。我若是一上来就亮明身份,恐怕白公子伱也会对我敬而远之吧?我们还怎么能有这么多动人的故事,这段珍贵情谊又从何而来呢!” 白云边神色微滞,瘪嘴道:“装饰得再好的欺骗,也终究是欺骗。” “白公子,你需体谅我的苦衷啊!我们还说好了要一起去救苏大人呢!” 白云边一愣,“什么时候说好的?” “啊?”夏景昀也一愣,“我还以为白公子与我一样,都会感念苏大人的指点之情,会为他奔走,想法脱困呢,莫非是我自作多情了?” 白云边嘴角抽了抽,“本公子的意思就是,这等事情自是心意相通即可,何须言语惺惺作态。” “白公子高义!”夏景昀笑着道:“那这点小事,想来伟量大器的白公子更不会介意吧?” “哼!”对大器这个赞誉很是满意的白云边傲娇一哼,不再多说。 另一边,苏炎炎让众人稍稍议论了几句,接着开口道:“夏公子适逢其会,又智计过人,为我苏家化解危难,如此情谊,我苏家自会记得,我日后也定有厚报奉上。” 以苏炎炎的才智,自然不可能想不到夏景昀背后所牵扯的东西。 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说了,旗帜鲜明地表态了,没有忌讳,没有委婉,有的只是清晰的知恩图报和坦荡的真心实意。 这番举动,这番言辞,自然也让夏景昀心头一暖。 而旋即,苏炎炎自然地转开话题,“今日之事,我苏家自会查明缘由,苏家上下也定将重归宁静,各位与苏家之交流、合作等,也自将稳固而长远。” 她端起酒杯,“诸位,共饮此杯,让我们共祝属于在座每一位的美好明天。” 众人轰然答应,纷纷举杯。 而后便是进入了冬至宴的正常节奏,虽然苏炎炎没有主持冬至宴的经验,但是也跟着父亲参加过,知晓其中流程,将一切安顿得有条不紊。 而随着一杯杯酒水下肚,众人也冲散了先前那些动乱的阴霾,开始进入了一场酒宴交流正常的节奏。 许多人都起身敬酒,整个场中,除开苏炎炎以外,最受追捧的人自然就是夏景昀了。 不管要不要押注,但喝上一杯,结个善缘,留个口子,也是很多人愿意做的事。 夏景昀很上道,在别人来敬酒的时候,都会主动介绍一下白公子。 对方基本都会很夸张地表示,“哎呀!白公子,久仰大名啊!” 白云边傲娇地点了点头,等了片刻,没见对方有动作,一扭头,人家已经跟夏景昀碰起了杯。 (* ̄︿ ̄) 一场冬至宴,就这样,以忧虑开始,以动荡发展,最后以欢乐结束。 在局势抵定的情况下,苏家上下似乎也有了主心骨,众人按照成熟的接客,咳咳,待客流程,将一众宾客都妥善安置好了。 苏炎炎亲自陪着夏景昀回了他们在苏家暂住的小院。 “夏公子,不妨多盘桓两日,待我将诸事稍作安排,再设私宴,以谢公子。” 夏景昀点了点头,没有扭捏,“好。听闻苏家藏书颇丰,不知可否入内一观?” 苏炎炎自然没拒绝,吩咐侍女去找人安排。 正说着,一个大房管事匆匆跑来,“大小姐,可算找到你了。” “何事?” “家主.家主他.醒了!” “真的?”苏炎炎面色一变,脸上是满满的惊喜。 而原本轻松悠闲的夏景昀,却勃然变色,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闪过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共登山,利见大人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要分时机的。 就如同曾经在泗水州,面对着郑天煜的行为举止时一样,夏景昀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 苏家家主出事了,就像一根导火索,引出了后面这么多事。 但就在这么多事,以一种惨烈的代价得以解决之后,一直昏迷不醒的苏家家主恰好就醒了。 你若说这里面没点东西,夏景昀都觉得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难不成这位一直以来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寄情山水的苏家家主,才是真正在最幕后的那个人? 这也不对啊! 他都是家主了,他能得到什么? 得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态,能让他暗中操纵,让事情发展成这样,牺牲两个亲弟弟的性命? 而且,苏家老四跟中京城那位依旧藏在暗处的布局大师有所勾结,那是苏老四用性命证实了的事情,难道说那位跟苏家家主也有勾结? 或者,有没有可能是苏家家主知道了此事,顺势而为? 但是,绕来绕去,还是那句话,他图什么呢? 他本身就是家主了,权力和威望完全不是苏炎炎能比的,真要想清洗家族、整肃家风,只需一句话即可,何须用如此手段? 思来想去,夏景昀依旧想不明白其中关键,索性放弃。 这是他向来的习惯,一条路走不通时不要想着硬怼,换个姿势,换个场景,说不定就能水到渠成了。 苏炎炎早已走了,他便拉着白云边一起,去了苏家坞中的藏书楼。 因为苏炎炎差人打了招呼,夏景昀和白云边很顺利地进去了,并且还获得了很高的权限,三层藏书楼,除了最顶楼不能去,其余所有书籍都可以随意翻阅。 别看白云边性子奇特,但一身才学还是不假,实打实的一州解元,夏景昀更不用提,两个年轻人虽然满怀心事,但手里捧着书,很快就心神沉浸其中。 夏景昀主要看的是些地理、山川、民生、历史一类的书籍,还是当下既定的思路,先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下这座天下,才能在未来那看起来越来越可能到来的乱世中,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白云边就不一样了,只盯着那些名人轶事,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眼前一亮,显然就是又看到了一个名场面,幻想自己是其中主角了。 日头偏转,用一道金灿灿的霞光和湖水告别,缓缓沉入山林。 夏景昀也在腹中雷鸣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暂且放下了书。 回去吃了点东西,他又回了藏书楼。 这一次白云边没跟来,今日收获已经太多了,他需要好好消化一番,才能学以致用。 夜深寒重,夏景昀才从藏书楼里走出,和早早等在外面的陈富贵一起,回了院子。 “陈大哥,辛苦你了。” 陈富贵笑着摇头,“先前胭脂姑娘跟我说,能与公子一起是她的荣幸,我只当是她自轻自贱或是情根深种之言,但如今看来,的确如此,所以公子切莫如此言重。” 夏景昀哈哈一笑,“白公子可能会很喜欢你这番话,但对我而言,我们就是大道同行之人,这等话就过了。” 回了小院,谢胭脂早早准备好了热水,沐浴之后,她帮他擦干身上的水,他帮她. 一夜无话。 当天光重新亮起,太阳并没有现身,洞庭湖在给了几日不合时宜的暖阳之后,终于用厚重的水汽化作云层,给本该雨过天晴的苏家坞上空,布上层层阴霾。 没有了阳光,这湿润的风,就仿佛能刮进骨缝里一般,透着由内到外彻骨的寒。 夏景昀也加了一件黑色披风,长身而立,随着营养的恢复和日夜的操劳,已经彻底褪去了曾经的虚弱,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挺拔的身姿,风微微摇晃着他的发梢和衣角,很美。 和肃杀的凛冬,也很配。 当苏炎炎来到小院的时候,也被眼前的画面弄得美目泛彩。 “夏公子风姿特秀,萧肃爽朗,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夏景昀笑着道:“想来大小姐也体会到了我们看伱时的心境了。” 苏炎炎掩嘴轻笑,“这么说话,会不会显得太自信了些?” 夏景昀嗯了一声,“于我而言确实是,但于大小姐而言,却是当仁不让,理所应该。” 苏炎炎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仿如这天色也亮了几分。 “我来这儿可不是来听你说好听的话的。有两个事情与你言说。” “不如我们进去说?” 苏炎炎笑着摇了摇头,“不用。第一个事情是,我前日已经传书州城,昨夜收到回信,元尚叔已经被释放,罢官还乡,虽官职未能保住,但终究还是留住了清白之身。” 夏景昀一听,登时面露惊喜,拱手道:“多谢大小姐。” 苏炎炎摇了摇头,“夏公子无需客气,元尚叔是我苏家人,这本该是我们应做的,只不过碍于前些日子的族中纷争,让他多受了委屈。自不能拿此事在你面前做人情。” 夏景昀一听也就没再客套,“那第二件呢?” 苏炎炎的笑容收起,神色变得郑重,“父亲要见你。” 夏景昀心头悚然一惊。 苏家,大房。 苏炎炎坐在闺房里,魂不守舍地看着窗外。 侍女端来茶水,笑着道:“小姐,家主已经醒了,最难的时候不都过去了吗?为何还这般愁眉苦脸?” 苏炎炎没有说话,昨夜乍闻喜讯之后的惊喜慢慢沉淀,理智悄然回归,她也从中发现了蹊跷所在。 但子不言父过,有些话她不能说,但有些人她还是想要担心一下的。 当顺着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苏家坞那座显眼到绝大多数人都曾远观过,但极少有人能够亵玩过的山道上,正有三人缓缓登山。 一个是今日主宾夏景昀、一个是前来作陪的赵老庄主,另一个则是此间的主人,那个在床上“昏迷”了数日的苏家家主,苏元正。 三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山道之上,只有细微的呼吸喘气声响起。 夏景昀忽然停住脚步,一旁的赵老庄主和苏家家主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看着苏家家主那张红润的面庞,夏景昀拱手一礼,“苏家主,此间说话方便否?晚辈有个问题想问。” “此山为我苏家禁地,放心说就是了。”苏家家主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憋到什么时候,是想问我为何带你登山?” 夏景昀摇了摇头,有些颇为不礼貌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我想问,苏老相公是不是没死?” 苏家家主那自信的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哈哈哈哈哈!”赵老庄主放声一笑,拍了拍夏景昀的肩膀,“上去吧,上了山你什么都知道了。” 如果说山腰还有些嫡系族人能够被召唤上来,那么山顶就是苏家的绝对禁地了。 因为在老相公死后,他的墓就被直接建在了山顶之上,日夜眺望着八百里洞庭,用那浩渺烟波致敬一生豪情。 夏景昀就在苏家家主的带领下,穿过了层层关卡,走到了山顶之上。 山顶上有一座墓,修得挺好,但对于苏家这样的家世而言,又显得寒酸了些。 如果在今日之前,夏景昀瞧见这一幕,或许会觉得,那是苏家觉得老相公死得太憋屈,故而停棺于此,准备今后报复回来之后,再将其归葬在祖坟之中。 但如今,看着那墓碑,夏景昀心头升起的是另一种想法。 苏家家主走到墓旁,拧动了一个机关,墓室面前的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条狭长幽深的通道。 苏家家主看了夏景昀一眼,一伸手,“夏公子,请。” 夏景昀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入,似乎半点没带怕的。 赵老庄主笑看着苏家家主,“你说说你,人家都猜到了你还能吓得到人家吗?” 说完迈步跟上,苏家家主叹了口气,跟着走进。 石板缓缓关上,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幽暗的密道中,应该是建着有通风口,并不觉得憋闷,沿途摆着些夜明珠散发着足够看清前路的微光。 走了约莫百米,眼前豁然开朗。 光线自山腹的孔洞中洒下,一道溪水沿着开辟出的轨道,缓缓流淌。 四周点缀着花草,一座拱桥搭在其上,在这山腹之间,硬是造了一个富贵人家正常的院中景致。 走过拱桥,推开一道门,眼前的一幕,让饶是见识广博的夏景昀都惊讶了。 只见眼前天光大亮,大片的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玻璃洒入,山腹之中,被掏出了一个百平左右的空地。 四间精舍、一方庭院、满堂花草。 一个老人坐在一张桌前,怀中抱着一只胖胖的黑猫,微笑着看着他。 夏景昀上前,深深一礼,“晚辈泗水州夏景昀,字高阳,拜见苏老相公!” 下一章稍晚个把小时,要好好琢磨一下。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二章 墓中对,再获强援 “去玩吧!” 这位本该在几年前就被继任的秦相逼死的苏老相公将怀中黑猫抛向一旁,猫儿欢快地跑得不见了踪影。 然后他才看着夏景昀,似乎对他能一口叫破自己的身份并不奇怪,“夏小友,来喝杯茶?” “多谢苏老相公。” “你们两个自己坐就好了,还要我招呼啊?” 赵老庄主笑着坐下,四人当中最拘束的反倒成了苏家家主。 苏老相公看着夏景昀,“冒昧将夏小友请来,是我有三个问题想问问。公平起见,你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们一人一个,你先问,如何?” 夏景昀闻言点头,“苏老相公高风亮节,晚辈自无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苏老相公假死之事,有多少人知晓?” “都在这儿了。”苏老相公指了指这张桌旁坐着的人,“而且这并不叫假死,当一个人被世上的人遗忘和忽略,不管他肉体还在不在,他都已经死了。苟活至今,一是恋栈尘世,二是不舍家族罢了。” 他看着夏景昀,“那么,该我了?” “老相公请讲。” “伱来这儿,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德妃的意思?” 夏景昀没想到这个问题这么简单,开口道:“的确是适逢其会,晚辈本意是化名游历,入京赶考,没想到在云梦州就快耽搁了一月。但苏家之事,我也确存了为阿姊助力,想要和苏家结个善缘的心思,才会在离开了苏家坞之后,又返回来帮助大小姐。” 苏老相公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该你了。” 夏景昀看着眼前的老人,脑海中有着片刻的犹豫,最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苏家各房的争斗,是否是老相公故意放纵的结果?” 这话一出,赵老庄主依旧老神在在,但苏家家主却是一脸紧张,让苏老相公很嫌弃地瞪了一眼。 “故意放纵谈不上。” 苏老相公叹了口气,“但苏家确实应该被好好上一课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的大族,就如同稚子持金过闹市,迟早会被人吃干抹净。若是世道太平也就罢了,如今人家都谋划到自家身上来了,还不懂得团结一心,严阵以待的道理,只怕乱世一起,整个苏家都会没了。” 夏景昀微眯着眼,“即使以两个亲儿子的性命为代价?” 话音一落,苏家家主拍案而起,“夏公子!注意你的言辞!” “坐下!”苏老相公嫌弃地瞪了长子一眼,“我都没急你急什么?当了这么多年家主,还是没一点气度。” 就如夏景昀印象中,许多能干而强势的家长一样,他们的子女多半都生活在阴影之下,而渐渐变得唯唯诺诺,看来这位苏家家主是又一位受害者。 但这不是他要操心的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苏老相公,等着他的回答。 苏老相公神色淡然,似笑非笑,“这个问题,可就是第三个了,真的要我回答吗?” 夏景昀点了点头。 苏老相公眉头一挑,叹了口气,也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像是补救解释又像是自我开导般轻声道:“但我事先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夏景昀沉默了片刻,也不见喜怒,“请老相公发问。” 苏老相公缓缓道:“经此一事,我的情况恐怕会藏不住了,你不必多问原因,你的三个问题已经问完了。你这一次,想跟苏家结个善缘,没问题。” 他叹了口气,“陛下早不是当年那个陛下了,民生凋敝,贪腐横行,奸臣当道,各怀心思,再加上军神老矣,再不想办法治理,乱世怕是真的将至了。” 一双老迈但尚且清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夏景昀,“苏家也要未雨绸缪。我可以押德妃,但你要说服我,给我一个能让我满意的理由。” 苏家家主面色微变,带着几分笑意,看着夏景昀,颇有一种让你小子嘚瑟,这下子傻眼了吧? 道理也很简单,眼前这位老人是什么人? 是稳居相位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一手主导了崇宁朝前期隐隐的中兴局面的崇宁朝第一重臣。 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甚至都死过一次,除了体力,心智、阅历、见识哪一样不是当世最顶尖的几个。 夏景昀一个还未满二十的小伙子,在这般突兀的考验下,想要说服这个老人,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赵老庄主都忍不住道:“伯元兄,你何等身份阅历,他才多大,年轻人冒犯了一下,你这反应也大了点吧?” 苏老相公却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夏景昀,“年少英才,欲成非常之事,当有非常之能。别觉得老夫刁难你,多少人想来这儿跟老夫谈这一场都没机会。” 夏景昀自然知道这事情的严肃,但他更知道其中蕴含的巨大机会。 曾经泗水州州牧卫远志加入德妃一系的阵营,就让阿姊高兴了许久。 苏老相公,那可是十个卫远志绑在一起都比不上的。 更不提他身后的苏家。 若是能将苏家拉上战船,德妃一系这条大船瞬间便有了一块压舱石。 那数千族兵和百年经营,让所有人能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也有了一条退路。 现在的问题就是,该如何让其满意。 他看着苏老相公,“我需要想一会儿。” 苏老相公点了点头,“一炷香之内。” 说完忍不住瞪了一眼还愣在一旁的长子,“你是要我去点香吗?” 堂堂苏家家主只好委屈巴巴地起身,找来香炉,点燃了一根线香。 青烟袅袅,静心凝神。 夏景昀抿着嘴,脑海中闪过万千思绪。 一根香缓慢但又坚定不移地向下燃烧着,在场三人都没有那般浅薄地嘲讽或者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就在它快要燃尽时,夏景昀开口了。 “老相公以为,当今朝中,德妃敌人有哪些?” 苏老相公直接瘪嘴,“有话说话,老夫没兴趣陪你搭话。” 赵老庄主笑着帮他解围,“无非东宫、秦相、淑妃,三方而已。” 夏景昀感慨地看了他一眼,接着也不再装逼,老老实实道:“三方为敌,但敌有轻重。” “太子乃先皇后所出,幼年便正位东宫,如今已有二十余年,看似根深蒂固,实则早已危如累卵。天下岂有二十年之太子,子不能登基而如意,父不能安心而放任,父子相疑、成见已深,太子被废不过早晚之事。如今后位之争,便是陛下在为此事营造声势。若太子引颈就戮,则其威胁自消,若其犯上作乱,则其名分顿失,无论如何抉择,他都再是威胁。” “至于秦相,其虽为百官之首,权势滔天。然其执政七年有余,国朝每况愈下。若论权谋或许的确难有匹敌,但其不思经世济民,反倒为了逢迎陛下,做了太多恶事,陛下赏了他这个位极人臣的辉煌,但当国朝不稳,不得不有所作为以平民愤之时,他便是那最合适的替罪羊。” 苏老相公眨了眨眼,“你小子不会是知道我与他的恩怨故意说来讨我欢心的吧?” 夏景昀坦然点头,“有这么点原因。” “哈哈哈哈!”苏老相公忍不住笑了几声,“你倒是真有点意思。”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那淑妃呢?吕家身为勋贵之首,她身后可是有着整个勋贵集团的倾力支持,这些勋贵与国同休,枝繁叶茂,不论是兵、政、钱粮、人才、士林名声,样样不缺。淑妃本身也貌美如花,深受陛下宠爱,你的义姊,出身不过一地方小户,全赖陛下恩宠,只要失宠,便是万事皆休。你们有的人家都有,你们没有的人家也有,你们凭什么斗得过人家?” 夏景昀沉默片刻,“有纸笔吗?” 苏老相公点了点头。 这一次苏家家主学乖了,立刻站起来,弄来笔墨。 夏景昀摊开纸,直接开始写了起来。 坐在他两侧的赵老庄主和苏家家主忍不住侧目,两人皆是眼前一亮。 苏家家主是瞧着那字着实不错,透出一股自成一派又技法纯熟的气度; 而赵老庄主则被纸上的文字所吸引。 【今后位空悬,二妃争夺,其势胶着,然余窃料之,淑妃有六败,德妃有六胜。 淑妃出自世家,繁礼多仪;德妃体任自然,亲和宽礼,此道胜一也! 淑妃名盛而善妒,位高而才薄,但失其家,则一无用之妇人;德妃秀外而慧中,善内而明外,不借外力,而成后宫之统帅,此能胜二也! 淑妃因累世之资,广施财帛以邀人心,善弄权术而收名誉,归附赞颂者,多趋炎附势之辈,追名逐利之属;德妃以至心待人,推诚重义而聚英杰,知人善任乃得俊才,与有功者无所吝,与齐心者无所藏,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三也。 淑妃因勋贵而起,任人唯亲,然勋贵之属,多为国朝之蛀虫,其必有争权夺利、谗言祸乱;德妃自寒微而发,唯才是举,聚拢左右,皆是明德多智之士,故能上下同心,同舟共济,此部胜四也! 淑妃勾结叛贼,暗害无当军,其事确凿,中枢共知,此为其污而不为天下义士所喜;德妃直面叛军,临危不惧,镇压叛乱,天下皆闻,中枢盛赞,若事不协,孰轻孰重,不言自明,此义胜五也! 淑妃之子,年方五岁,德妃之子,年满六岁,一岁之差,长幼之别,此名胜六也! 有此六胜,淑妃何得而胜耶! 欲在此二者中择一而从之,岂有因淑妃而弃德妃之理耶!】 放下笔,夏景昀将这张对比鲜明的纸递给了苏老相公。 苏老相公抬眼一扫,神色陡然一凝。 认认真真地读过几遍,他轻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他小心地放下这张纸,神色之间,露出几分郑重,不再是如先前那般居高临下的姿态,“这一篇足以让我同意下注德妃,但是我总觉得还差了点。” 夏景昀深吸了一口气,“其实还有几句话,我未与老相公言说。如今天下,已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我们在朝堂之上的争夺,实际上都是在为了今后乱世到来时做准备。” “如今阿姊掌握着泗水州,上下官吏都换上了自己的人。苏家在云梦州有着这样的底蕴,关键是两州相邻,且同具天险。若跨有二州,一朝天下有变,便有据之而望天下之资本。这一点,是你与任何势力联手,都无法达到的。” 苏老相公眯起眼睛,“你就这么肯定一定会有乱世出现?” 夏景昀道:“我虽年幼,但也曾读史,为何以往之王朝皆亡于三百年之期?无非就是因为问题已经积累到了无法通过内部变革调和的地步,只能通过外力将其打碎,随着秩序崩塌,原本的既得利益者被迫消失或者让渡出大部分的利益,来达到平衡,再死上许多人,这个天下就又是一张白纸。” “经历了几十年的兴盛之后,勋贵、官僚便又和曾经一样,开始腐化、堕落,兼并土地,破坏各种建国初期的制度,这时候,若无大智大勇之士为其续命中兴,或许便只有两百多年之寿数,若得中兴,便能再苟延残喘到三百余年。而后彻底无法解决。这大夏朝也是这般,哪怕得军神续命数十年,也到了难以为继的日子了,可叹世人依旧如那过往的许多次王朝末年一般,低头在朝廷的泥泞中死命争夺那蝇头小利,而不知天时之变,。” 他轻叹一声,“时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妙哉!”苏老相公终于不再藏掖心头的欣赏,击节叫好。 “好一个【时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缓缓吟诵,他看着夏景昀,“想我一生,自诩天下英杰,但在你这个年纪,也比你差之远矣!有你相助,德妃何愁大事不成!”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苏家,便与你赌这一局!” 夏景昀微笑道:“天时一变,秦相必倒,届时苏老相公自有广阔天地而得逍遥,而这一天,必不会很远。” 被说中了另一层心思的苏老相公扭过头,看着玻璃外的天光,怔怔出神。 删了好几稿,隆中对、m选都琢磨过,后面觉得还是写得简单些更合适。 求个票,or2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收获满满 过了良久,苏老相公收回目光,不再掩饰心头赞赏,颔首而笑,“若是你是我苏家后辈,我也能彻底放手安享天年了。” 这还不简单,我直接可以喊你爷爷. 他心头嘟囔一句,开口道:“那要不这样,我对苏大小姐仰慕已久.” 苏家家主眼睛一瞪,不顾自己一贯尊重并敬畏的父亲在旁,忍不住呵斥,“你小子想什么呢!” 我跟苏姑娘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轮得到伱.哦,岳父啊,那没事了。 说到自己苏家的掌上明珠,苏老相公也变得没那么好说话了,“等你中了一甲,此事也不是不能考虑。” 夏景昀瘪了瘪嘴,“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你都陪我赌这么大了,再将炎炎嫁给别人是不是不厚道了?” 苏家家主心头那个怒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你还真是自来熟,够亲近啊! 这还没怎么呢,就炎炎了,真要点了头,你是不是就要上手上嘴,得寸进尺啊. 一想到那些可能的画面,苏家家主登时觉得刚刚开始有些顺眼的夏景昀立刻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苏老相公自然不会如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般气度浅薄,只是淡淡道:“她也可以不结亲。” 夏景昀:. 姜还是老的辣,脸皮还是老的厚啊! “行了,不说炎炎的事了。” 苏老相公点了点桌子,将话题重新拉回来,“今日大家都在,说点正事,你此番入京,苏家便拿些见面礼给你,帮忙转赠给德妃。” 夏景昀也只好收起心头对儿女情长的思念,认真地谈起了事情。 而随着这么一谈,他也才知道,自己方才那些洋洋自得的话,实际上在这两个浸淫宦海多年的老狐狸面前,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只是年龄为他加了分。 这官场的门道和隐秘,还多着呢。 山腰之上,一道暗门缓缓打开,苏家家主领着夏景昀和赵老庄主从中走出。 夏景昀啧啧称奇,不愧是大族啊,就连修个密室都建得这么缜密,若是极端情况下,有人从墓碑那边发现了他们进了密道,想要守株待兔都不可能。 底蕴真的就无声体现在这些方方面面。 其实如淑妃身后的勋贵家族也是一样。 说起来,自己那所谓的六胜六败论,和原版的十胜十败论,无非都是刻意壮胆居多,但好在听这话的对象都不是一般人,都达到了想要的效果。 大房的院子出现在眼前,苏家家主看着赵老庄主,礼数周全,“老庄主,下去用点茶?” 夏景昀:. 岳父,你这就不厚道了吧,我就惦记一下你闺女,你怎么还能生气了呢? 赵老庄主自然看懂了其中关节,呵呵一笑,“不了,我陪夏小友走走,你自去忙吧。” “那晚辈告退。” 说完苏家家主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夏景昀,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赵老庄主笑了笑,“呵呵,你也别生气,他心里本就不好受,你又这么臭不要脸地觊觎人家的掌上明珠,没骂你已经算是涵养不错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那是,我怎么会跟岳父大人置气呢。” 赵老庄主愕然,旋即摇头,决定不再跟这个胆子奇大脸皮奇厚的家伙纠结男女情事,转移话题,“你是怎么猜到那个事情的?” 夏景昀道:“这并不复杂,苏家家主苏醒的时机太过蹊跷,动机也很怪异,于他自身的辈分,很难站在全族的层面去看待几个兄弟与亲女儿之家的争锋,所以我就想着是不是有个额外的外力来促使他做了这个决定,今日他不在家中谈事,而是带我登山,我基本就确定了。” 赵老庄主点了点头,“此事确实是伯元兄在背后安排的,他在族中另有一个神秘眼线,我亦不知其身份,蹊跷中毒的当日,就已经收到了消息,而后为其解毒,并秘密安排了此事,我也是他叫来镇场子的。” 他轻声道:“我是赞同他这般做法的,苏家这样的大族,内部真的是太多的肮脏和不堪了,接下来,苏家上下也会迎来一场大清洗,为了接下来的动荡做好准备。不过这跟你关系已经不大了。” “怎么关系不大呢,我现在是苏家女婿。” 赵老庄主翻了个白眼,“你这孩子,怎么就绕不开了呢!” 夏景昀嘿嘿一笑,声音一低,“老庄主,跟我说说咱们那位陛下呗?” 赵老庄主看着他,迟疑了一下,缓缓道:“陛下年轻时候,游历河山,还是多见民生疾苦,对朝政颇为不满,踌躇满志,故而登基之后,励精图治,隐隐有中兴之相。但是。” 他叹了口气,“久居皇城,威福日久,瞧着的都是歌功颂德,阿谀奉承之人,便也渐渐忘了这个天下生民的样子,当起了那个纵情享乐,沉醉在自己盛世美梦中的独夫。”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不会觉得我和伯元兄真是自己累了,便归隐山林的吧?” 夏景昀心头悚然,瞬间更明白了一些东西。 “好了,这些话本来是伯元兄要跟你说的,但他毕竟年纪比我大点,人又懒了,就只好我跟你言说了。” 赵老庄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这一趟,你也算是收获满满了。”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老庄主不是还没押注嘛!” 赵老庄主伸手指着他,“你啊,这脸皮是真厚啊!” 夏景昀不依不饶,目光灼灼。 赵老庄主无奈道:“我这一身本事,炎炎丫头学了一小半,剩下就剩点搜集情报的能耐了,你手边有合适的人,扔给我,我给你教上一年,保管你在情报信息之上,不会落后于别家。旁的事,我是真不想太掺和了。” 夏景昀大喜,“多谢老庄主。来,老庄主,我扶着你,走路别摔了。” “老夫山路走得比你多!” “那不一样,万一您老今天见到我这么好的后辈,心里太过开心激动,一下子踩空了呢?” “你是不是有点过于不要面皮了?” “在您面前,我就是个小孩子,哪有什么好装的。” 慢慢走下山,夏景昀将赵老庄主送回住处,刚刚坐下,白云边好奇凑上来,正要开口,就听见院外传来族兵守卫恭敬的问候,“大小姐!” 白云边幽怨地看他一眼,默默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坐到了一旁。 也不知是幽怨没满足他的好奇心,还是幽怨苏炎炎还没等他爱答不理就三天两头往夏景昀这儿跑。 苏炎炎走进来,瞧见夏景昀,微微松了口气,神色也恢复了从容,“夏公子今日与家父谈得还好?” 夏景昀点了点头,倒没敢当着苏炎炎的面叫岳父,“令尊气度儒雅,让人如沐春风,怎么可能谈得不好。” 白云边在一旁杵着不走,苏炎炎也不好追问到底谈了些啥,只好说起了另一件事,“元尚叔明日便到了,届时族里不方便给他办接风宴,夏公子和白公子与元尚叔交情深厚,可否替我接待一番?” 夏景昀自然点头答应。 他心里还有个念头,如果苏元尚成了一介布衣,他倒是很想将这样一个才华出众,能力不俗,同时还兼有血性的能臣推荐给阿姊。 一顿酒,喝完再走,时间也刚好合适。 而苏炎炎这般做,很有可能也是猜到了某些可能,在做顺水人情。 夏景昀还是不会只觉得自己聪明,而把别人都当傻子的。 他开口问道:“苏姑娘,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夏公子是想问我们怎么将其救出来的吗?” 夏景昀点了点头,并不为苏炎炎的聪慧感到意外。 “很简单,我们传讯差人去了骆家,做了补偿,让他们撤了诉,很多事情,民不举官不究,子规县令又滑头,知晓此事未下定论,并未正式归档卷宗,所以从程序上说,元尚叔的罪责就轻了许多,而后,再找了些关系,依照大夏律,仅追究了渎职之责,罢官还乡。” 说完她自嘲一笑,“这种事,其实我们也知道算不得什么正义,甚至有些枉法,只不过” 夏景昀开口道:“我不是什么深怀理想主义信念的愣头青,苏家这般已经做得比其余的豪族和大族温情和克制得多了。” 苏炎炎温婉地笑着,双眉如远山起伏,双眸似星光闪耀,“夏公子说话,总是让人这般舒服。” “苏大小姐,明日我们就在这院中宴请吗?” 白云边看不惯这对“狗男女”在他面前勾勾搭搭,关键还不带他,开口打岔。 苏炎炎当然能将心头那点浅浅的遗憾藏得很好,点头道:“嗯,明日只需吩咐外面守卫,自有酒菜送上。” 白云边点了点头,“好,我们知道了,苏大小姐无需担心,请回吧。” 夏景昀:??? 苏炎炎:??? 夏景昀旋即聪明的大脑一转,“也好,白公子要休息,我送送苏姑娘吧。” 苏炎炎犹豫了一下,“多谢夏公子。” 白云边:??? 看着那对般配的背影并肩离去,白云边心头就一个念头:失策了。 —— 山顶墓中,院子里,去而复返的赵老庄主和苏老相公对坐。 一个先前并未现身的老妇人在一旁默默为他们斟茶。 赵老庄主看着苏老相公那张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脸,认真道:“伯元兄,真的就这么赌了?” “不赌不行了。” “为何。” 苏老相公平静地看着桌面,“我死了两个儿子。” 一旁的老妇,起身缓缓离开。 赵老庄主看着她的背影,才发现,一旁的屋外,多了个香炉。 青烟袅袅,像是人说不尽的哀思。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蹶不振 在苏家坞里,夏景昀当然不可能跟苏炎炎发生什么。 人家姑娘愿不愿意都先不谈,光是苏家家主遍布四周的眼线就让他觉得,他要是敢牵一下苏炎炎的手,可能就会被撵出苏家坞。 但他还是低估了某个人保护白菜的心,刚走出来不到几百米,刚吐槽完白云边,还没来得及说点引动心绪,加深感情的段子,苏炎炎就被匆匆赶来的苏家管事叫了回去。 关键那个理由还很蹩脚,就像是苏家家主在明示他休想觊觎我的宝贝女儿一样。 和苏炎炎告别,夏景昀笑着摇头走回自己的住处。 也难怪苏老相公撑着不敢死,像他那样大包大揽强势作风下,养出来的儿子,魄力也好,眼界也罢,的确都差了些,守成都不一定有余。 倾力培养苏炎炎也是在儿辈不成器之后的无奈之举。 走回院子,白云边正坐在那儿,一挑眉毛,“你这么快?” 夏景昀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白公子这么关心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白姑娘呢。” 白云边呸了一口,起身不屑道:“本公子自有姻缘,才不像你瞧见一个就急吼吼地冲上去,跟没见过女子一般。” 夏景昀很坦然,“女子常见,但确实没见过这般好看的。” 白云边神色一滞,“与伱这等肤浅之人,无话可说,庸俗。” 夏景昀小声道:“白公子,方才苏姑娘说,她还有一堂妹,长得比她还好看,只不过声名不显,不为外人所知。” “真的。”白云边瞬间坐回座位,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假的。”夏景昀心满意足地起身,在白云边发飙之前,躲进了屋子。 进了屋,夏景昀没有理会屋子外面白云边的愤怒,轻轻环住谢胭脂的腰,“忙什么呢?” 胭脂温柔地靠进他的怀中,有些落寞地道:“左右无事,也没有能力帮着公子做什么,只好做些女红,为公子照顾好衣食。” 夏景昀下头感知着胭脂身形的弧度,上头感知着她心绪的起伏,轻声道:“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在后门别棍的威慑下,胭脂脸颊微红,“公子请讲。” “你还记得白衣山庄的赵老庄主吗?” “嗯。” “赵老庄主曾经是帝师,情报网遍布天下,愿意将其情报之术传授于我,同时也将其情报网络与我共享,但我要入京赶考,我知你心思细腻敏锐,可否在此事上帮我?” 谢胭脂猛地转身,一脸惊惶地看着夏景昀,“公子莫不是不要胭脂了?” 夏景昀摆了摆手,“哪儿能啊!学这些东西又不会太久,等今后你将其掌握,再来中京寻我便是。关键是,这是你愿意学的东西吗?” 谢胭脂抿着嘴,“胭脂愿意,但是胭脂更愿意服侍公子左右。”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若能将赵老庄主的一身本事学个三五成,便能于我有大助力。” 谢胭脂浑身一震,呢喃着那两句话,眼神渐渐转为坚定,微仰着头看着夏景昀,“公子放心,胭脂一定尽心竭力!” “嗯,赵老庄主明日启程回白衣山,你跟着一起就好。” 谢胭脂抬起头,夏景昀低下头,四目相对,夏景昀知道,今夜又是一个倾囊相授的夜晚。 第二天,夏景昀站在码头,看着一艘楼船逆流而上,朝着船头那个依依不舍的身影,依依不舍地挥了挥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温香暖玉的触感,但斯人已远。 感受着心头忍不住涌出的离别伤感,夏景昀暗骂了一声自己真是贱得慌,整理心神,和白云边一起往回走去。 这世上永远都是有人走有人来,在谢胭脂离开之后两个时辰,中午时分,一辆马车驶入了苏家坞。 苏元尚回来了。 身为曾经的青山郡守,苏元尚家自然在苏家坞里有着宅子,位置还不错。 即使如今出了事,苏家也暂时没有将这宅子收回去,只不过住在里面的人就多少有些惶恐和担忧。 下人们惶恐的是会被赶到哪儿去,而他的父母、妻子则是担忧着苏元尚能否平安归来。 当马车停下,瞧见一身布衣的苏元尚从马车上下来,早早便守在了门外的正妻瞬间上前,一把将其抱住,庆幸和后怕的泪水,放肆地奔涌而出。 一旁他的儿子,扶着他的双亲,同样满眼感慨。 简单说了几句,一行人便把臂携手缓缓走入了府门,只留下地上快要风干的泪痕。 不远处,夏景昀有些纠结,“人家久别重逢,我们这么上去打扰感觉不怎么合适的样子。” 白云边摆了摆手,“这你就不懂了,他既是族里出力将其救回来的,自然知道族里会有安排,是跟我们吃饭,总比卑躬屈膝地感谢族里高层要来得惬意。” 夏景昀恍然,佩服地一挑大拇指,“白公子高见啊!受教了。” 白云边照例一脸理所当然的骄傲。 但这会儿自以为说得明白清楚的二人,却在接下来的会面中,遇到了一件让他们都措手不及的事情。 苏元尚象征性地见了他们一面,对他们的邀请表示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 白云边还想再劝,但夏景昀看着眼前的男人,衣着打扮和当初在青山郡中没什么区别,但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里的那股信念和意气没了。 夏景昀只当是回来与亲人重逢,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后短暂的消沉,便拉着白云边走了。 但当他第二日再去,却压根连苏元尚的面都没再见到。 苏元尚的夫人一脸歉意地看着两人,说着苏元尚昨日沉默了半日,今日起来便是万事不管,只一脸消沉地高卧饮酒,看得家人都颇为担心。 到了这会儿,那个接风宴自然已经没了意义,但夏景昀还想努力一下,把苏元尚这样一个有着出众工作能力的干将争取过来,于是多留了两日。 但事实,却让他有些无奈。 苏元尚自打回来,前途尽丧的他,似乎也丧失了认真生活的动力,整日纵酒,畅饮达旦,颓丧异常。 不整的衣衫,茂密的胡茬,凌乱地须发,哪里还有曾经那个云梦州前途最远大官员的样子。 夏景昀站在一旁,深深一礼,“苏前辈,晚辈明日便离开了,今日特来道别,望前辈珍重。” 苏元尚这才扭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等着夏景昀离开,苏元尚举杯自嘲,“天下有的是人才,苏元尚,不缺你一个,且饮!” 走出苏元尚的宅子,夏景昀扭头看着门楣,长长地叹了口气,大步离开。 他不可能在这云梦州耽搁太久的时间,否则连按时进京都要有问题了。 回到小院,白云边对他此行的结果都有些习以为常了,“人各有志,何须强求。” 夏景昀无奈点头,“走吧。” 二人便各自带着护卫,去往了岳阳楼。 因为二人要走,苏炎炎特意在岳阳楼,为二人设宴饯别,顺道还邀请了几位族中年轻人。 这是属于年轻一辈的聚会,更是大家大族常有的交际,让苏家家主也找不到阻拦的理由。 今日再登岳阳楼,众人的心境与前几日自然大有不同,也能放下心来欣赏这高楼之上,巨湖之畔的美景。 白云边负手而立,如主角般率先开口,“先前还未认真欣赏,如今看来,这岳阳楼之大观,果然巍巍壮丽。” 夏景昀站在苏炎炎身旁,扭头看着她那张绝美的脸和轻易让人沦陷其中的眸中笑意,温声微笑道:“美景,美食,美大小姐,今日之宴,在下何其有幸。” 苏炎炎似乎感受到了他言语之中的那一丝刻意营造的浅浅暧昧,笑容暖暖,“夏公子,诸位,请入席。” 白云边愕然,明明我也在夸,怎么他就是夏公子,我就成了诸位了? 但众人显然都没有他那么多内心戏,纷纷入座,一场看似平静的宴会,就这么在平静中开场。 更新稍晚了些,主要是过渡章节不好写,不知道断在哪儿合适,一不留神写多了写少了节奏不对了。or2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五章 岳阳楼顶论天下 有着先前冬至宴上的煊赫事迹做基础,又有着在他们当中威望甚高的大小姐坐镇,这场饯别宴上,苏家年轻一辈中的优秀人物,没人做什么挑衅的蠢事。 相反,当着泗水州和云梦州两个解元的面,他们反倒是生出了一种,想要展露一下自身实力,赢得对方认可和赞誉的冲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中气氛渐起,苏炎炎微笑道:“今日诸位都是我苏家才俊,今日有幸与泗水、云梦二州解元夏公子、白公子相聚一堂,不妨畅所欲言,交谈印证,必能有所裨益。” 众人齐齐点头,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众人就从眼前洞庭湖的浩渺烟波展开,说起苏家辉煌,说起水文地理,说起州郡形势,最后纵论起天下大势。 “这洞庭湖浩瀚缥缈,蔚为壮观,每当来此登高而望,都忍不住让人心头生出万般豪情。” “想我苏家先祖,在这岳阳城边,洞庭湖畔,定下家业根基,历经数代发展,成就今日辉煌。北控江峡,南及潇湘,坐拥八百里洞庭之富饶繁盛,实是高瞻远瞩之典范啊!” “此言甚是,云梦州之命脉,就在这一条大江,一个大湖之上,谁能控住这条大江,就能控住整个云梦州。我苏家先祖立族于此,便是有着雄踞一州之气魄。” “何止于此,我云梦州雄踞大江上游,水师顺流而下,可威慑广陵、狼牙诸州。往上,则可逆流而入泗水,乃天险泗水最方便之通路,往北则可凭四象州而遥望中州,向南则有百越州并诸蛮国为后路。若朝局有变,则可从容布局,而不至进退失据也!” “哎,说起来,这朝廷,也真的到了腐朽不堪的时候了,奸佞把持朝政,蒙蔽圣听,以至于贪腐横行,酷吏肆虐,长期以往,国将不国,怕是天下有变那一天不远了啊!” 不愧是顶级大族出身的核心族人,这番见识虽浅薄单纯了些,但也颇有可取之处,不是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子弟能够比拟的。 而这番话也让夏景昀愣了愣,扭头看向苏炎炎,询问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们这么公然说这些话,不怕朝廷追究吗?” 苏炎炎笑了笑,同样用眼神示意,“无妨。” 夏景昀又扭头看了一眼白云边,这位州中长史家的公子果然只是沉默不语,却并未开口驳斥。 而这般乱世之言开了头,苏家众公子更是激动了起来。 “此言不假,但我们何惧之有,乱世正好是我等大展身手之际!” “是极,世乱方显英雄,我等正愁无用武之地也!” “权奸当朝,不破不立,重振苏家声威,吾辈义不容辞。” 听着众人的话,看着众人一脸兴奋地憧憬着乱世,夏景昀不由开口问道:“诸位对乱世似乎并不担忧?” 能引得夏景昀的关注,众人显然更为兴奋。 一个穿着蓝色锦袍的苏家公子带着几分隐隐的骄傲道:“夏公子,我等世家,底蕴深厚,钱粮兵田样样不缺,即便乱世一起,我等也可自保有余,伺机而动。” 夏景昀当即在心里下了结论:傻哔。 没听过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么。 真要天下大乱,就连竹林姜家恐怕都睡不安稳,苏家就一个地方豪族,有粮有钱,刀兵一起,跟一个走进莽汉群中的美娇娘一样,几千族兵顶多就算作会几手拳脚,顶得住几棍?哪儿来那么大的底气? 但当着苏炎炎的面,他也没好多说,只是顺着他们的话头,“伺机而动?如何伺机,又如何来动?” 他不愿苏家众人说得过火,又补了一句,为他们加了个保险,“譬如前朝末年,诸位若是地方一大族,该如何行事?” 众人闻言,不由暗笑这位夏公子虽能力出众,但毕竟出身低了,果然还是不懂他们苏家的档次,居然这般胆小。 “既得窥先机,自当提前布局,只待局势有变,便可从容应对。” “此言太过宏大,不落实处,难免有夸夸其谈之嫌,依我之意,当先联络左近,甚至运作相熟相近之人,布置于关键位置,若是力有未逮,不能在关键位置落子,则需在左近有所安排,以确保自己的根基可存,不被人掣肘。” “不错,这种时候,就需要不吝惜香火情分,尽量多安插人手,攫取更多的权力和名分,如果真的天下有变,这些名分和权力就能立刻转化为地方的势力,而后迅速形成自己的势力。” “然也!同时,还需广蓄钱粮,暗中大征兵员,操练族兵,积蓄力量,届时雄兵在手,未尝不能.” “咳咳咳咳!”立刻有人提醒,那人也反应过来这话实在有些过于僭越了,连忙改口,“未尝不能据以自保,苟全性命于乱世,得保荣华富贵。” “呵呵,敢想又不敢说,就这么点胆气还敢把乱世不当回事?” 白云边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嘲讽了起来,“诸位公子可真不愧是公子啊,说了这么多,就没一个人说一句想办法扶大厦于将倾,解黎民于水火的?都说你们饱读诗书,想必读的跟我读的不是一种书,学的不是一类圣贤?” 一帮苏家公子的面色登时涨得通红。 被白云边这么一说,他们也才猛地反应过来,好像还真没说点冠冕堂皇的话。 但旋即他们又一阵无语,今天这算是大家同辈之间的私聊,来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大家敬重你们两个才说点心里话,伱这一上来就拿这种场面话挑刺,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夏景昀心里是对白云边的这番话简直是忍不住叫好,没想到这样的高官子弟,却仍旧有心系黎民之意,对白云边更是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 但他自然也不会让场面难堪,开口道:“白公子息怒,想来诸位公子也只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之意,便未专门提上一句而已,并非那种只顾自身飞黄腾达,而将黎民百姓视作草芥泥尘,将圣贤教诲忘在脑后之人,诸位公子,我可说对了?” 苏炎炎忍不住低头憋笑,堂中的苏家公子只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而后,他们中的几个人又忍不住辩驳起来。 “夏公子,白公子,并非我等枉顾苍生黎民,但乱世既起,战火纷飞,黎民如何能苟安?又岂是谁能救得回来的?” “我辈所能做的,无非是尽早结束乱世,还黎民百姓一个盛世天下罢了。” “不错,我等虽知黎民之苦,但所谓人各有命,我等自当如大丈夫建功立业,向星汉而行,岂可囿于世人之冷暖饥渴,何得腾云而飞,扶摇而上也!” 夏景昀听完,颇有几分出乎意料的震惊。 他一向是知道这些世家子脾性的,毕竟在泗水州城之中,也曾见过不少,但苏家这些年轻人中有些人的言论还是震惊到了他。 什么玩意儿一开口好似那天命在身,动不动就要扶摇直上,你有那本事吗? 乱世是什么样子你们知道吗?就在这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刀兵一起,你身上那些家世光环就是个屁,你还做梦建功立业呢!真要落人手里,随便一个军汉就把你整治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人各有命,你现在的奢靡享受,不也是无数被你们忽视的百姓用血汗给你们供养起来的吗? 高高在上久了,甚至都不愿意低头看一眼了是吧? 在这一瞬间,他有些明白,苏老相公为什么宁愿苏家名声受损,还有大量实际损失为代价,也要放纵苏家的内乱给这些族人上一课,但现在看来,很可惜,这些族人并未从这一课中吸取到该有的教训。 这个族里,少有的知道应该向下看,扎根在最真实的百姓当中,为这个天下认真出一份力的人,如今正麻木颓丧地躺在家中,浑浑噩噩。 意气风发的蠢货和沉沦绝望的英才,这戏剧的两面,将某一个角度下的苏家真切地呈现在了夏景昀的面前。 “夏公子,你总是问我们,你又是如何看的?” 正愁着不知道怎么找个合适机会骂一骂这帮不食人间烟火的东西的夏景昀,看了一眼主动为他架起炮台的那个家伙,开口道:“我想问问诸位,你们真的知道,什么叫做乱世吗?” “乱世,主要就是一个乱字,乱,便意味着规则和秩序的崩碎。” “大家回归到原始的丛林之中,身份的光环都消失,弱肉强食,生杀只凭实力和心情。人?不过是两脚羊罢了,这样的乱世,是你们期望的吗?” 他环顾一圈,看着面色微变的苏家公子们,“那个时候,你们引以为傲的家世,不再是你们的护身符,而是你们的催命符,像苏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定然有无数人想要盯着,想要从上面撕下一块肉来,或者干脆将你们弄死,把你们的东西弄走,据为己有。” “你们会想着,我又不傻,我们又不至于站在原地等着人家来杀,我们也会想办法发展壮大。而这种时候,苏家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兵有兵,比起别人领先了多少,一步快步步快,说不定还能.是吧?” 夏景昀伸手朝天指了指,然后冷笑道:“但你们就没想过失败吗?这天下跟苏家实力相当的家族不说七八家,三五家总是有的吧?再加上手握兵权的军头、拿到前朝政治遗产的幸运儿,这么多人要去争那唯一一个,苏家一个文官世家,哪儿来的信心?” “前朝韩家,煊赫无比,皇帝任免都由他们说了算,比之苏家如何?但如今呢?这大夏三百年,可还有什么豪族韩家?你们凭什么认为这乱世一起,就是你们建功立业的大好舞台,而不是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的屠宰场?是谁给你们的勇气,甚至还在这儿期望着乱世的到来?” “未雨绸缪,提前布局,都不是错。这是一个聪明人该有的准备,但不该因此而期盼乱世的到来,好让自己那些准备派上用场。有这样想法的,非蠢既坏!” “好!”白云边忍不住赞了一声。 夏景昀顿了顿,“诸位志向远大,欲在乱世之中建功立业,但是你们有那些必要的准备吗?你们知晓钱粮赋税计算、征收、转运之法吗?你们知道文书传达、管理、归档之术吗?你们通晓凡至一地,当如何施政治民吗?” 他看着愕然无语的苏家公子们,“你们连这些都不知道,谈什么在乱世建功立业?以你们的才干,苏家有可能倚仗你们而成大业吗?若是不在苏家,以你们的本事,又能被哪个大人物看重,从而在乱世中建功立业呢?靠吟诗作对,夸夸其谈吗?” “你们所知道的,不过就是那些书中的圣贤教诲,偏偏你们还把这些教诲,忘得干干净净。” “黎民百姓,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更不是一个应该被上位者忽视的群体。他们是供养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根基,更瘦托起我们这个天下的底座,别觉得俯身向下是掉了份儿,百姓才是天下的根本。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若外放一县,先把你那个县治理明白了,再去想别的,否则就算乱世真的来了,你们也不过是刀锋下的一只蝼蚁。” “天下也不是一个宏大宽泛的词,而是事关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和境遇。我惟愿这太平再久一点,让我再享受享受这安宁的世间,感受一下井然有序的世界。我惟愿这乱世再迟一点,让我可以不那么慌乱地直面刀兵,让我可以更如饥似渴地学习壮大自己。” “心忧天下,不仅是圣贤教诲我辈读书人该有的操行,更是我们哪怕从自身利益出发,也应该秉持的原则。” “别去憧憬乱世,届时一个你们鄙夷的军汉就能将你们尽数擒杀,哪儿还有在此间悠闲的风花雪月?多出去真切地看一看,看看黎民百姓真正的生活吧,知其所求,明其所困,才能真正知道这个天下将会转向何方。” 说完他拱了拱手,“交浅言深,智者不为,但心有块垒,不吐不快,多有得罪,诸位见谅。” 白云边冷哼一声,“这种话千金难买,高阳兄愿意说出来点醒这些天下枭雄,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了,谁要是觉得冒犯,干脆也别想有什么前程了!” 一帮苏家公子面色难看,但还真不敢说反驳的话。 苏炎炎缓缓开口,“自古良言逆耳,今日夏公子之言,我觉得甚好,希望诸位堂兄弟好生揣摩,若能于未来有所裨益,倒也不浪费夏公子一片苦心。” 她直接起身,朝着夏景昀深深一拜,“我代表苏家,多谢夏公子警诫之恩。” 夏景昀连忙避席起身,“苏姑娘言重了。” 其余苏家众人也不敢怠慢,连忙站起,不管心头到底如何想,听进去了多少,纷纷致谢。 一场酒宴,就这么重归于欢快,然后圆满结束。 众人起身散去,“夏公子,请留步。” 夏景昀扭头看着苏炎炎,停住了脚步。 白云边也跟着脚步一顿,被苏家堂兄弟直接硬拖着走了。 喧嚣远去,顶楼的空间中,霎时间就只剩下这对年轻男女四目相对。 苏炎炎缓步上前,柔声道:“多谢。” 苏家既然决定了下注,自然是将情况告知了这位家主预备役。 今日这场谈话,也是两人事先商量好,想要敲醒一下这些自命不凡的苏家子弟,以免未来酿成大祸。 夏景昀微微一笑,温声开口,“炎炎。” 这两个字一出,苏炎炎的眉眼之中,便带起了笑意,就如同洞庭湖的水色柔波都在眸子里微微荡漾。 这世间有一种至美,便是自己喜欢的人也恰好喜欢自己。 她虽未彻底动心,但已经动心于他的动心。 她笑望着眼前的男子,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大方的调侃,“如此称呼,是不是唐突了些?” 夏景昀笑着道:“岳父大人已经答应了,若我得中一甲,你又不反对的话,我们便可喜结良缘。” 苏炎炎被这声岳父喊得脸颊微红,微微别过头去,“你自是考得中一甲的。” 夏景昀目光灼灼,“那你会反对吗?” 苏炎炎轻声道:“今日如何知道未来之事。” 夏景昀伸出手,苏炎炎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惊讶于夏景昀的大胆。 夏景昀悻悻缩回手,“保重。” 苏炎炎微微松了口气,“嗯,你也是。” 夜色缓缓升起。 在苏家坞的最后一夜,如期而至。 夏景昀坐在屋中,没有了谢胭脂的服侍,颇有几分无处安放的感觉。 想了想,他起身站在窗边,看着眼前漆黑的夜色。 今日在岳阳楼上,话说得多了些。 这本非他本意,但既然跟苏家结了盟,他也还是希望苏家少些志大才疏,目空一切却又眼高手低的废物。 但他看得出来,那些话,真正听进去了的苏家子弟又有几个呢? 更何况,一个苏家好说,这夜色之中的天下,又有多少如苏家这般的势力,又有多少如这些苏家公子一样的人呢? 又有多少此刻还沉睡在睡梦中的无知百姓,不知道那乱世的脚步,就在这样一个个野心家和枭雄的推波助澜下,渐渐临近。 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呢?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苏元尚,当日在青山郡的那一场雨夜长谈,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这样一个难得的干吏,却就此消沉,荒废了一生。 这天底下,又有多少人,仍旧怀着一颗为国为民的心呢? 在野心家和仁人志士的角力中,这个千疮百孔的大夏天下,又将走向何方呢? 夜风吹来,吹起心潮翻涌不休。 夏景昀转身走到桌前,摊开纸笔,开始写下: 【崇宁二十三年冬,余过岳阳郡,与苏家俊彦会于岳阳楼,赏其美景,纵论天下,感触良多,作文以记之。】 —— ps:二阳了,身子难受不说,脑子完全是懵的,坐在书桌前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就这一章,删了三四版,总觉得情绪不对,情节不好,最终定了这稿。 本来想请假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更一个章吧,不能让读者老爷们失望。 争取明天恢复一些,保持住水准。 or2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六章 伤离别,一文相赠 天光重新亮起。 豪门公子、劳苦大众,都在这日复一日中醒来,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虽然对他们而言,日复一日代表的意思并不相同。 于夏景昀来说,这一次的天亮便意味着离别。 夏景昀和白云边各坐了一辆马车,一前一后,沉默地驶向苏家坞外的长亭。 在那里,苏炎炎早早带着侍女等着,摆上了几杯践行酒。 白色的狐裘将她衬得圣洁又典雅,那一身纯白又像是这场离别的注脚,仿如吹起了别离的笙箫。 夏景昀走进凉亭,嘴角的弧度如春风般温柔,轻声开口,“昨日已经送过了,何须如此。” “那自是两码事。昨日是很多人的,今日是你我二人的。”苏炎炎端起一杯酒,双手递去,郑重道:“祝你一路顺风。” 夏景昀伸手接过,笑着道:“还要加一个得中一甲。” 苏炎炎笑着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夏景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着眼前人,认真道:“这些日子,看过了苏家坞的山川灵秀,看过了洞庭湖的浩荡雄浑,但当今日坐上马车,离开之时,却不记得那些白日和翠湖的朝朝,那些清风与明月的暮暮,只有一张巧笑倩兮,闭月羞花的容颜,始终在我的脑海中盘旋,谢谢你今日能来,让我将这张脸记得更清楚了些。” 这年月的姑娘,何曾听过如此直白的情话,饶是一向大气沉稳的苏炎炎,也忍不住红透了耳根,默默将酒杯接了过来。 夏景昀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昨晚写了点东西,送给伱。” 苏炎炎已经抚平了心头骤起的波澜,伸手接过,微笑道:“那肯定不是送给我的。” 夏景昀挑了挑眉,“为何?就不能是我害羞,有些话不敢当面说,只能落于纸笔吗?” “你相信洞庭湖有一天会干涸吗?”苏炎炎朝着远方扬了扬精致的下巴,带着调侃笑意,“我相信那个都不相信你会害羞。” 夏景昀看着眼前这张比湖光山色还要精致美丽的脸,瞧见她眼底深处那一抹浅浅的微羞,轻声道:“等我。” “好啊,我等着状元郎。” 夏景昀听出了她言语中的意思,深深一礼,大步回了马车。 白云边因为不想看这对“狗男女”之家卿卿我我,压根就没再露面。 两辆马车缓缓压过地上的车辙,慢慢驶向远方。 苏炎炎站在凉亭中,安静地眺望着。 “小姐,你已经认定了这位夏公子做我们未来的姑爷吗?” 苏炎炎轻声道:“嫁给谁不是嫁呢?至少我觉得他还不错,才气纵横,能力杰出,同时又长得好看,这样一个夫君,总是比嫁给别的纨绔世家子要好吧?” “所以说,小姐现在也只是觉得他是个不错的选择而已,并没有多么爱慕?” “我与他才接触多久,如何敢轻易谈爱。若是未来的时间,我辗转反侧的梦里,都是他,那便是爱了。” 说着她坐下来,拆开了夏景昀交给她的信封。 打开纸条,映入眼帘的是堪称赏心悦目的字。 【岳阳楼记】 【崇宁二十三年冬,余过岳阳郡,与苏家俊彦会于岳阳楼,赏其美景,纵论天下,感触良多,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岳阳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二十三年冬月二十二日。】 苏炎炎坐在那儿,微微张着嘴,美目之中满是震惊。 片刻之后,她感慨地小心放下手里的纸,神色既怅然又感慨,“我现在就开始有些爱他了。” —— 苏家坞,核心院落中,几个年轻人正在一处酒楼上高谈阔论。 “那位夏公子和白公子今日都走了?” “嗯,走了。我瞧见大小姐亲自朝长亭那边去了。” “哎,大小姐对他还真是情根深种啊!” “不过这夏公子也确实挺好的,虽然出身平平,不过认了德妃娘娘当义姊,家世也算勉强过关。可架不住人家的诗才是在太过惊人。自古逢秋悲寂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明月几时有,这都是传世之作啊!单靠这诗才也足以名满天下,配得上大小姐了。” “何止如此,他的才干也让人钦佩啊!冬至宴上,就靠一张嘴,就让四爷愧疚自裁,力挽狂澜,这份定力和本事,寻常人也难得啊!我觉得算是大小姐的良配了。” “我跟你们的想法不一样。我觉得他多少有些虚伪了。” “嗯?此言何解?” “昨日饯别宴上他那番话,确实也说得有道理,我回去翻了翻史书,乱世刀兵横行,豺狼肆虐,确实不是什么值得憧憬的。我也挺感激他这么点醒我们。但是你们不觉得他另外那些话,有些太过冠冕堂皇了吗?这天下和私利本就是不可兼得,他真就那么一心为公,爱民如子?还不是为了在大小姐面前显露一下自身,但却搞得我们很自私一样。” “倒也不能这么说,夏公子之言,都合圣贤教诲,也是常为人说起的,挂在嘴边倒也不能算虚伪。” “但是你相信他说的那些都是自己的真心实意吗?还不就是如同朝中那些黄紫公卿们一样,嘴上都是冠冕堂皇的话,背地里谁知道干些什么事呢!” “是啊,便如你我,又真的能做到一心为公,一心为了天下吗?” 众人叹了口气,一时都有些无言。 对有些人而言,这番话就仿佛是戳中了他们心头那些不愿提起的阴暗,让他们无颜以对。 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几番接触后,已经将夏景昀视作了一个偶像,当然希望这个偶像更完美些,但若是也如朝中那些权奸一般,就多少有些令人怅然了。 同时,也是无奈于这朝局,这天下,哪儿还有多少真正为了天下,真正忠君爱国之人啊! 腾腾腾! 一阵脚步声从下响起,一个同龄少年冒头,“你们果然在这儿,走吧,程先生叫我们呢!” 像苏家坞这等庞大的聚落,自然也是有着族学的,深知学习传承之重要的苏家掌权者还专门请了州中大儒坐镇族学,教导后生。 这位程先生,更是中州的名儒,当初受苏老相公之请,在苏家坞中掌管苏家族学,一呆就是十余年,德高望重。 苏家这些未曾科举的少年郎,平日最怕的就是这位程先生了,一听不敢怠慢,赶紧跑了过去。 到了族学,大部分的学子已经坐着了,一身儒士打扮的程先生站在族学学堂之中,负手而立,冷冷看着这几个后来之人。 几人脖子一缩,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前。 程先生也没有追究他们迟到,清了清嗓子,“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篇文,希望你们好好学习一番,用以明志,不至虚耗光阴而不知。” 一个学子下意识地吹捧道:“先生又有大作了?先生放心,学生必会洗耳恭听。” 程先生眼睛一瞪,“就你多话?” 众人忍不住哄笑,程先生一敲戒尺,堂中重归安静。 “先听,再誊抄,再诵读,最后老夫释义。” 众人连忙正襟危坐,等着程先生开口。 程先生站在讲桌前,看着眼前的文稿,缓缓念道。 【崇宁二十三年冬,余过岳阳郡,与苏家俊彦会于岳阳楼,赏其美景,纵论天下,感触良多,作文以记之。】 一帮学子停下笔,诧异抬头。 尤其是当中部分参加过昨日饯别宴的几人,惊讶更甚。 “先生,这是那位夏公子,还是白公子写的?” 程先生皱着眉头,“观其文,明其意,感其志,何人所写,与你何干?” 但接着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尔等差夏公子实远矣!” 师长威严一摆,众人噤若寒蝉。 程先生冷哼一声,似在警告众人不要再胡乱插嘴,接着便继续吟诵起了这篇雄文。 “予观夫岳阳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他缓缓吟着,仿佛又回到了刚刚苏炎炎过来,让他初见这篇雄文的时候。 而堂中众人的神色还很淡定,这种景致描写的确有些才华,但也就那样吧,对他们这些见多识广,自幼受到顶级大儒教育的贵族子弟,并不能什么稀奇的事。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堂中大多数人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有些更年长或者才华更高些的,则神色微凝,心头微微有些触动。 不过他们年纪尚浅,并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这一句,则让不少人,心头生出了几分愉悦。那种明媚、开阔、爽朗的氛围,被文字精准地营造出来,击中了这些正值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着无尽遐想和憧憬的年轻人。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一帮年轻人的心头一震,这八个字落入耳中,仿佛有一个阅尽世事的老人,用一双布满皱纹但坚实有力的大手,平静又淡定地将他们原本上下浮动的心绪瞬间抚平。 先前那些阴霾、灰败、痛苦、忧虑;欣喜、激动、开朗、得意,都化作了最本来的面目,还原成了生活普通的一部分,平静而从容。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二十三年冬月二十二日。” 当他意犹未尽地念完最后一句,下方的正堂中,只有一张张不自觉微张的嘴,向外散发着震惊。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七章 微斯人,吾谁与归 苏家坞,山顶。 墓中庭院。 两个老人坐在院子外的花圃中,透过那一线山腹,看着外面的天光流转。 老妇人慢慢悠悠地在一张罗帕上绣着花,轻声开口,“我还是觉得你此番决定太草率了些。” 话说得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但对这对在这墓中庭院中拉长了时光的老夫妇而言,这样的语速,才是他们如今最习惯的状态。 半躺在躺椅上的苏老相公也没急着回答,轻轻拎起旁边小泥炉上的水壶,慢慢倒进茶壶中。 水汽弥漫在他苍老的面庞,让未来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为何这般说?” 老妇人低着头,看着针脚翻飞,“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而且你远离朝局多年,德妃的心性、实力,你的了解也少了。这位如今还想娶炎炎,那就是要将苏家彻底绑上马车,不该更审慎一些吗?” 苏老相公默默看着茶壶之中,如金镶玉的银针般在茶盏中上下飞舞,缓缓道:“伱有话直说便是。” 两人几十年夫妻,他当然知道这番话只是抛出来的一个话头。 他已经用几十年浮沉并且最终登顶的宦海生涯证明过自己那卓绝的政治智慧和眼光,自己的夫人绝不会单纯是质疑夏景昀和德妃派系的能力。 老妇人叹了口气,“夫君。” 苏老相公心神暗中一凛。 就如同被父母叫大名往往就意味着事情有些大条了一样,相处几十年,亲个嘴都得恶心半宿的年纪,被这么腻歪地一喊,他就知道,自家夫人要说正事了。 “你还记得,你当初为官时的宏愿吗?” 一句话,就将苏老相公整得沉默了起来。 这人一上了年纪,就怕回忆事情,但也往往喜欢回忆事情。 常常在村口、院中一坐就是半天,缓慢小心地翻阅着自己这辈子的过往。 一生传奇如苏老相公也不例外,被这么一说,目光迷离。 氤氲的茶气升腾,仿佛幻化出了一个丰神如玉的年轻人,登高远眺,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地说着那些致君圣德,经世济民,开太平盛世的豪言壮语。 斗转星移,不知不觉间,数十载光阴过去,那个年轻人已经是须发皆白,垂垂老矣。 过了好一阵,老妇人才缓缓道:“这些年里,你固然心系家族,偶有无奈之事,但为国为民,当得起君王恩重,百官拥戴。一辈子所行,也没有愧对你的初心。可若是旁人不这般想呢?” 苏老相公在最开始就明白了夫人的意思,听了她的解释,也没有说话。 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怎么会没有野心呢,但就看这野心用到了什么地方。 如今天下局势动荡,犹如宫室失火,如若身负大才的他,不愿意去做一个裱糊匠,而是干脆添一把火,直接将这宫室烧塌了,另起灶炉。 只要最后胜出的还是他,从功利的角度而言,苏家确实不亏。 但对于一生勤政为民,努力为大夏朝续命中兴的苏老相公而言,却是一件于他个人十分遗憾的事。 对不起这大半生的殚精竭虑,对不起这大半生的忧国忧民,更对不起这大半生的如履薄冰。 夫人的担忧,不是担忧苏家的安危。 她的心之所系,始终是记忆中那个为国朝之兴衰起落而喜怒哀乐的年轻人,也始终是眼前这个毕生不改其志的老头。 苏家,对她而言,并不那么重要。 苏老相公感受到了这份爱意和温暖,沉默地喝起了茶,思考起了回答。 默默无语间,不知跑到何处去了的黑猫蹿到了身边,用脑袋蹭了蹭苏老相公的小腿。 苏老相公低下头,伸手从它背上解下了一个黑色的小香囊。 香囊中叠着一个封好火漆的信封。 苏老相公检查了一下火漆印信,将其拆开,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小字:夏景昀今日辞别,于长亭赠文大小姐,录之如下。 苏老相公半躺着,移目向下。 对第一段的背景之言并无表示。 看完了第二段,微微一笑,“这夏景昀的才气确实不俗,有老夫当年几分风范了。” 老妇人虽不知信纸上到底写了什么,但也默默瘪了瘪嘴,并不拆穿。 但接下来,苏老相公脸上的表情便缓缓凝固,看着那【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一段,怔怔出神。 他想起了自己官场攀登路上的那些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想起了曾经短暂失意时的痛苦和迷茫 去国怀乡,忧谗畏讥。 只有大起大落过的人才能真切体会到那种满目萧然,感极而悲。 “融情于景,触动人心啊!” 接下来的一段春光明媚,喜洋洋,则又激起了他那些春风得意的岁月,但人老了,对那些欢快的事情,已经没那么激动了。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苏老相公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这几行墨字,尤其是盯着两句。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明明是轻飘飘的几页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明明是一句话,十四个字,却仿佛写尽了他毕生的意气和抱负! 因为那是无数忠君爱国,心怀天下之人的呐喊和初心!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喃喃念着,旋即哈哈一笑,“微斯人,吾谁与归!” —— 苏家坞,苏元尚的宅子。 一个老头从后院走了出来。 两个妇人连忙围了上去,一个年迈些,一个不过中年,但都是一脸关切。 “老头子/父亲,怎么样?” 刚刚去探望过儿子的老头子摇了摇头,“这孩子,哎!” 一声复杂的长叹,一阵长久的沉默。 像是在惋惜苏元尚曾经那些寒窗苦读的岁月; 像是在感慨他过去那些夙兴夜寐的努力; 又像是在总结这些日子前赴后继、费尽心思的劝说。 他们心头其实是理解苏元尚的,正当盛年,大好前程一朝尽丧,又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人生,换作是他们,他们恐怕更难以接受。 但同时,他们又还抱有着一丝希望。 人生还长,为何不能振作? 官路断绝,难道不做官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至不济,在家躬耕读书,夫妻和美,抚育子女,未来儿孙满堂,也不枉走这一遭啊! 可如今,这一丝希望,也是微乎其微,无异痴人说梦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站在房中默然无语的三人。 府中管事匆匆而来,“老太爷、老夫人、夫人,大小姐来了。” 这几个称呼连在一起,再搭配管事的举止,似乎有些怪异。 但在这些年的苏家坞,却不会引发任何的误会。 因为不加所有额外称呼的大小姐,就只是精准地指代那一位,其余人家的大小姐都已经该叫了长姐儿。 苏夫人面色微白,“不会是来让我们挪地方的吧?” 这算是她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心忧丈夫以外最大的心病了,压根没去想其中的不合理之处,胆战心惊地迎了出去。 苏炎炎向着三人微微点头致意,便开口道:“我想见一下元尚叔。” 苏夫人硬着头皮道:“好叫大小姐知晓,我家夫君这些日子颇为消沉,整日纵酒,恐冲撞了大小姐。” 一旁苏元尚的母亲也附和道:“大小姐千金之躯,屈尊前来,只恐元尚他当不起啊!” 苏炎炎淡淡道:“无妨。” 话已至此,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胆战心惊地领着苏炎炎过去。 既祈祷着苏元尚不要太触怒这位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又幻想着若是苏炎炎能让苏元尚振作起来的奇迹。 跟着众人朝后院走去,苏炎炎的贴身丫鬟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颇有几分无奈。 听说这人自打族里将其救出来,不思为族中效力,却整日纵酒沉醉,那个夏公子之前来劝了好几次都没用,小姐这又是何苦要来自讨苦吃呢! 这也不该是大小姐操心的事啊! 不提众人的复杂心思,苏炎炎在护卫和苏元尚家人的陪伴下来到后院,便闻到了一股酒气。 随着越走越近,酒气便越发浓郁。 当来到一间屋子前,打开房门,扑鼻的酒气便伴着屋中地龙的暖气扑面而来。 “夫君,大小姐来了!” 苏夫人连忙快步上前,焦急提醒道。 苏元尚斜靠在榻上,看着苏炎炎,竟只是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身子都没坐直。 “大小姐事务繁忙,若是让我等搬家,派个管事知会一声便可,我等也无力反抗。” “若是来劝我别的,大小姐可以省点力气,请回吧。” 众人一听,脸都吓白了。 没曾想,苏炎炎竟并未动怒,“我只是来给你看一篇文章的。”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微斯人,吾谁与归(二) 一篇文? 大小姐专程前来,就是为了给自家儿子/夫君看一篇文? 苏元尚的双亲和夫人都懵了。 谁都知道苏元尚从来不是以文采出名的啊? “没兴趣。” 苏元尚也不出预料地摇了摇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丝毫不给面子。 他现在什么都看开了,也不在乎什么得不得罪族中大人物的事,若非还有家人需要顾及,他甚至连表面的客套和礼节都想省去。 这毫不客气的话一出,一旁他的家人都快把心提到嗓子眼了,想要开口劝,又自知无用,更怕好心帮倒忙,火上浇油,只好紧张地看着苏炎炎。 苏炎炎却依旧平静,从袖口取出一个信封,“夏景昀写的,我誊抄的。他走了,去中京城了。” 说着她就直接让侍女递了过去,仿佛很有信心苏元尚会接。 苏元尚听见夏景昀的名字,眼神恢复了几分的清明。 在听到夏景昀走了的消息,憔悴的神色中,更是莫名露出一丝怅然,犹豫了一下,真的伸手接了过来。 他缓缓打开了信封。 这些原本他每日都要处理许多的信件,自打回来之后,就已经许久没有触碰过了。 抽出信纸,纸上的文字跃入眼帘。 【岳阳楼记】 【崇宁二十三年冬,余过岳阳郡,与苏家俊彦会于岳阳楼,赏其美景,纵论天下,感触良多,作文以记之。】 他面无表情,继续往下看着。 当看到那句【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时,浑身仿如过电般一激灵。 这不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吗,丢官去职,落寞还乡,满目萧然,如何能不感极而悲呢! 他抿着嘴,脸上第一次在漠然的表情之外,多了些旁的情绪。 苏炎炎双目紧盯着他,心头也无声地期待着。 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她自己,也不是为了苏家,而是为了夏景昀。 她看得出来夏景昀对苏元尚的推崇,也默契地感知到了夏景昀想将苏元尚收入麾下的渴望,和始终都未能成功的遗憾。 所以,在拿到这篇岳阳楼记之后,为夏景昀的壮阔胸怀所感动之余,她也想着,帮他走这一趟,试试能不能让苏元尚重新振作起来。 对这一点,她并没有把握。 苏元尚的目光在那一段停留良久,继续往下看去。 看到了把酒临风、宠辱偕忘的快意,不由想起了自己意气风发,成为大夏官场上一颗耀眼明星的时候。 俱往矣。 天空仍旧是阴霾密布。 苏元尚叹了口气,忽然又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但有始有终,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下意识地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然后,他的心便像是遭了重锤猛地一砸。 还不止一锤。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情绪陡然升起的三句,就仿如接连的三记重锤,蛮横粗暴地将他自我封闭起来的心门砸得粉碎。 你不是罢了个官,就在那儿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了吗? 去你大爷的封心锁爱,借酒消愁! 我告诉你,一个真正牛哔的人就应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要像容得下这洞庭湖的淫雨霏霏和春和景明一样,容得下人生路上的起起伏伏。 伱心态调整好了,然后呢? 就要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干点什么不能心怀天下? 什么?你问我为啥要这样? 因为一个我觉得你苏元尚就是个这样的人,是如同古时候的仁人志士一样的人。 这样的人,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苏元尚彻底醒悟了。 他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读时,在心头立下的那些誓言; 想起了在听族人赞颂苏老相公,自己也满怀景仰地暗自生出的志气; 想起了自己曾经看着那些官场失意者时心头难免的自鸣得意; 想起了曾经对那些稍有挫折便改变初心,明哲保身甚至于同流合污的同僚时,发自内心的鄙夷; 想起了百姓们的困苦,想起了家人们的期望,更想起了夏景昀接连数次登门拜访的执着和不甘离去的遗憾 但即使这样,对方还是写了这么一篇文,试图让自己幡然醒悟。 自己曾将其当作衣钵传人,但现在来看,对方才是自己人生路上真正的引路人啊! 他自己浑然不知,在一旁众人的眼中,他原本淡漠的表情在这一篇文下,骤然变得生动了起来。 震撼、迷茫、悔恨、羞愧、感慨,跟赶大集一样轮番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的双亲和夫人都忍不住好奇,大小姐到底拿了什么东西给他。 区区一篇文章,真的就能产生这么大的效果吗? 看着苏元尚不停变幻的表情,苏炎炎也长长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赌对了。 来这一趟,也能帮上他一个大忙。 虽然他没说过,她也没问过,但这就是一对暂时还停留在口花花阶段的金童玉女之间应有的默契。 苏炎炎稍稍有些开心,嘴角的弧度在出卖她。 但旋即,那一丝弧度便悄然消失。 因为苏元尚脸上那些复杂但生动的神色慢慢消失,整个人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众人:??? 殊不知,眼下苏元尚的心里也是懵的。 他诚然是认识到了自己过去这些天里的做法有多么错误,有多么没有意义,对不起旁人也对不起自己,但同时,他又陷入了另一层茫然之中,他又还能干什么呢? 他的本事,或者他的人生追求都在经世济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些事情上,但他现在已经做不了那些事情了,即使醒悟了又能如何呢? 还不是只能在家中枯坐度日,了此残生,这还不如醉生梦死呢! 绕了一圈,苏元尚又绕回去了。 听起来似乎觉得这人挺轴的,但细细想想,这也真不怪他。 一个原本三十多岁就已经是一郡太守,并且板上钉钉可以高升,最后有望一部尚书乃至宰辅之位的政坛新星,忽然之间就只能在家相妻教子,这份短时间内的急剧落差,那种路径依赖被强横剥夺之后的无所适从,寻常也没几个人受得了。 就在这形势陡转直下的当口,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到了苏元尚的宅子外。 当那个带着硕大斗篷遮住长相的人走进门房,露出面容时,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 片刻之后,骆夫人站在了苏元尚的面前。 如今子规县那边骆家已经撤诉,并且休妻,骆夫人身上官面上的罪名也已经没了,也能够回到苏家坞来了。 老两口自然是一阵痛哭流涕,苏夫人心中十分不满,直接甩了脸,而苏炎炎却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挑眉。 果然,见到胞姐的面,苏元尚站了起来,神色感慨地跟她轻轻点了点头,骆夫人却一把将他抱住,哭诉着自己的悔恨和感激。 一番感人肺腑的话,听得苏元尚心头也有些难过,听得苏夫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阿弟,我此番回来,还有件事。” 骆夫人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看着苏元尚,“此番我是被夏公子差人送回来的,他让我请你一起入京,他说虽然没有官身,但这个世上的许多事,不是只能是当官之人才能做的,有许多途径,都能为这个天下做出贡献,他想与你一道。” 她伸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他还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苏元尚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登时愣在原地。 纸上真的就只有一句话: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青山夜雨时。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 何当共剪西窗烛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青山夜雨时? 苏元尚看着眼前的字,仿佛听到了雨落芭蕉的淅沥响声,就有一阵青山郡的夜雨的水汽扑面而来。 在那个青山郡守府中的书房,那个青衫俊逸的年轻人朝着他恭敬拱手,“大人,晚辈有一问题,望您不吝赐教。” 而后,志趣相投,理念相近,相谈甚欢,直至秉烛夜谈。 夜雨也为他们鼓掌,像是在欢喜有着这样一对忘年之交,能够找到志同道合又能力相当的彼此。 “大人对于政务之熟稔,对世事之洞明,实乃我辈楷模,今日时间太过仓促,希望还能与大人再请教。” “好,有机会一定。” 他曾发自肺腑地认同,赞扬,自己也曾真心诚意地答应。 但自己爽约了。 这一次,他又将邀请递到了面前。 自己还要爽约吗? 苏元尚忽然笑了。 再爽约就不厚道了吧。 他忽然扭头,看着一旁的妻子,目光中满是歉疚。 苏夫人神色登时紧张起来。 “夫人,我本想着罢官还乡,便多陪伴在你身旁,但接下来,恐怕又要让你独自操持家务了。” 苏夫人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双眼便被惊喜填满,眼眶中也瞬间蓄满了泪花,泣不成声。 苏元尚走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嫁给我,苦了你了。” 苏夫人堵了满胸的话说不出来,只能掉着眼泪,不住摇头。 过了一阵,渐渐收了声,安抚好夫人的苏元尚来到双亲面前,一撩袍子,双膝跪下,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孩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忧了。” 老两口自然连忙搀扶,连声劝说。 苏元尚摇头拒绝,“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儿子不能侍奉在跟前,您二老千万保重身体。” 老两口其实刚才便已经基本猜到了情况,此刻一听,更是大喜。 做父母的哪个不希望儿女有出息,比起天天在屋里喝大酒当酒蒙子,他们还是更愿意苏元尚去做一点正事,至于陪不陪在身边的,有什么关系呢! 老两口将苏元尚搀起,苦口婆心地说了一通。 接着苏元尚便扭头看着骆夫人,“阿姊,既然回来了,就住下吧,爹娘年纪大了,也要有个人在身边照看。” 骆夫人迟疑地看了一眼老两口,苏元尚平静道:“过去的都过去了。” 骆夫人才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阿弟,伱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家里,你放心做事就好。” 忙活好了家人,苏元尚这才“大逆不道”地看着苏炎炎,恭敬一礼,“多谢大小姐。” 苏炎炎笑着点头,“元尚叔言重了。” 苏元尚仿佛没听懂苏炎炎的客套,点了点头,“也是,想必我只要尽心帮助夏公子做出一番事业,也是在帮大小姐了。” 苏炎炎竖起大拇指,微微一笑,“看来他三番五次想要劝说元尚叔是有缘由的。” 苏元尚心念既定,便也干脆不墨迹了,直接看着妻子,“夫人,劳烦你帮我收拾行李,我稍作收拾,跟儿子打个招呼便出发。” “这么急?” “既已荒废诸多时日,自当只争朝夕。” 苏元尚先是慷慨地来了一句,旋即话锋一转,“主要是人家夏公子肯定在前路上等着我呢!” 看着他的笑容,众人这才真正放下了心,这是真恢复了。 —— 岳阳城北面,有一个镇子,名叫程集。 镇子不大,但往来的客商不少,镇子上也有家客栈。 客栈中,有一行人已经在此住了两日有余了。 “我们必须要启程了。” 白云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眨了眨眼,“白公子,你先前不是说过,出门游历,就不要想那么多,走到哪儿算哪儿嘛?” 白云边一敲掌心,“问题是咱们也没走啊?” “我觉得这程集镇颇为不凡,打算好好考察一下此地风土人情。” “夏高阳!你别以为你揭开身份本公子就怕了你了!” “好吧,乐仙兄,我是想等一个人。” “这还差不多!”白云边哼了一声,似乎早就知道,瘪了瘪嘴,“吕一那么大本事,用得着我们在此等着吗?留个消息,而后一路入州城,让他在州城寻我们便是。何苦要让大家都在此地等候?” 两日前,他们在此地和吕一汇合,稍作安排之后,吕一便护送骆夫人返回了苏家坞,他们也就没再前行。 “也是我的失误,临走之时告诉了他在此等候,我害怕他跟我们走散了。”夏景昀笑着解释。 “那我们也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啊,这不是徒耗光阴嘛?” 夏景昀挑了挑眉,“怎么是干等着呢?可以做很多事啊,温书、习字、作诗、画画,还可以出门走走,看看不同风土人情,我这些天可忙呢!” 他忽地一挑眉,“白公子不会什么都没干吧?” “怎么会!” 白云边下意识地开口否认,但回想起这两天干了什么,却只想得起自己的侍女。 这么说来倒也不算徒耗光阴。 啊呸!这都什么啊! “但总得有个期限吧?” 夏景昀闻言也抿着嘴想了想,“明日一早,如果明日辰时还没来,我们就出发吧!” 白云边拿到确信,点了点头。 夏景昀一愣,“白公子不回房?” 白云边只觉得后腰发酸,两腿发软,“难得闲暇,不如你我手谈一局?” 夏景昀稍稍一怔便明白了过来,果然是饱汉不知饿汉饥,饿汉不知饱汉虚啊。 “如此甚好!” 夏景昀不是什么围棋高手,顶多就是独断少年宫,横压同龄小朋友的业余水平,但是脑子里的那些定式和棋谱吊打一下白云边还是没问题的。 依靠不俗的演技,跟白云边难解难分地厮杀了两局之后,夜幕也渐渐升起。 夏景昀将棋子收回棋罐,扭头看着窗外。 按照时间来算,如果顺利,今夜怎么都能赶到。 除非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或者苏元尚依旧不肯前来。 就不知道吕一能给他带回来一个什么消息了。 他到底会来吗? 夏景昀心头带着几分患得患失的紧张。 白云边站起身,似乎又有了几分积蓄,“说好了啊,明日辰时!” 夏景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从窗外伴着寒风传来。 夏景昀猛地站起,来到窗户边,瞧着两匹快马,一前一后,飞快到来,然后停在了客栈楼下。 很快,陈富贵的声音也在门口响起,“公子,吕一回来了,还将苏大人.” “我知道了。” 夏景昀已经大步从他身边冲过,跑下楼去。 小二已经将马儿牵去马厩喂养,吕一看着苏元尚,“苏大哥,我们上楼吧,公子在楼上。” 说完他正要领着苏元尚上楼,夏景昀的身影已经带着飞奔到了近前。 苏元尚和夏景昀都这么互相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 “道阻且长,苏先生可愿同行?” 苏元尚笑了笑,“微斯人,吾谁与归?” 然后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苏元尚执缰绳狂奔一路,夏景昀跟白云边下了半日围棋,双手俱都冻得一僵,但二人的心头,却是从未有过的火热和激动。 —— ps:这两天在构思新卷了,更新量不会那么大,or2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章 真龙与玉虎 中京城,永远都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压抑。 对普通老百姓而言,那是天威浩荡,那是皇气弥漫; 对在这座城池之中有所地位的人而言,那是权力的阴影,那是天光破不开,狂风吹不散,萦绕在心头的欲望的阴霾。 宫城,则是这一片阴霾最厚重的地方。 宫城中的那个男人,是这一切权力根源的具象,不在乎他到底是谁,高矮胖瘦,只要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就是亿兆子民仰望的中心。 这位被世人称作崇宁帝的男人正坐在一间奢华的宫殿中,随意地翻看着手里的书。 长乐宫中,地龙的热气,带着淡然却又隽永的幽香,让人仿佛真的置身于春回日暖,花舞人间的日子。 德妃穿着一袭素雅的宫袍,似一朵盛放的牡丹,微笑着陪在一旁,也不喧闹,安静地帮忙揉着肩膀。 翻了一阵,崇宁帝愈发觉得有些百无聊赖,想了想,将书放在一旁,拿起一本明显被他刻意摆在一旁的折子,打开看着神色才重新变得有兴趣起来。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每一次看都忍不住感慨一句,写得真好。比起那些所谓大儒的书好不知道多少。” 崇宁帝一脸感慨,“德妃啊,你这个弟弟,朕很是喜欢。” 德妃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过分的欣喜,依旧笑容浅浅,“别的事情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说,这孩子,倒是确实有一颗忠君爱国的心。之前泗水州叛乱的时候,骂那郑家父子的话,臣妾现在都还记得呢!” 崇宁帝很满意地笑着,“有这等文采,又有那等诗才,关键还如此心怀天下,忠君爱国。” 他反手按着德妃揉在他肩膀上的手,“他是泗水州解元,已经可以做官了,之前你拦着朕不要给他封赏,朕给记下了,不管此番春闱如何,朕都要赏他一个好差事!” 德妃连忙道:“陛下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可这春闱取士,那是国之根基,陛下切莫为了臣妾开这个口子,否则臣妾姐弟可就百死莫赎了。” “你啊!总是这么小心谨慎!” 崇宁帝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他既有这个本事,就当得起朕的爱重。这与抡才大典并无关联。” “陛下教训得是。臣妾只是担忧这立志之言,和实干之能,终有不同。他若有本事,自然春闱得中,一切水到渠成。他若连春闱都过不了,自是他自己本事不够,如何能够枉费陛下的爱重和栽培。” 崇宁帝看了看德妃,十分满意,“罢了,既然伱这么坚持,朕也不勉强。” 他笑了笑,拍了拍另一边肩膀,“这边也按按。怀儿已经年满六岁了,该是正式寻名师教学的时候了,他的老师,你来帮他选,选好了朕来安排。” 皇宫里虽然有公用的老师,且都是顶级大儒,但一般地位高的皇子都可以有自己真正的先生。 这种先生可不是随便选的,因为这样的人,通常都会是皇子坚定的支持者,并且可以光明正大不受任何人诟病。 崇宁帝这话,相当于给德妃一系加了两个强援,而且是德妃自己来选,不可谓不厚道了。 德妃也没装模作样地推辞,恭敬谢恩,“谢陛下恩典。” 又等了一会儿,崇宁帝起身离开。 等到圣驾远去,宫中众人才如释重负般轻松起来,阳光重新照进了这温暖的殿堂。 一个宫女笑着道:“娘娘真是圣眷正隆呢,陛下没能赏公子,总要变着法赏娘娘呢!” 她们虽未跟着去泗水州,但身为德妃下属,对夏景昀的消息自然是知道不少。 德妃淡淡一笑,并没有什么得意张狂的表情。 转身回去,该绣花绣花,该给儿子做点好吃的,就亲手做点,云淡风轻,仿如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过多久,一个宫女又开心地跑了回来,“娘娘!好消息!” 德妃正和冯秀云一起忙活着给儿子做喜欢的糕点,闻言侧目。 “方才外廷有旨,任命卫大人为新的户部尚书!” 冯秀云闻言登时面露惊喜,没想到这个问题就这么就解决了。 原来的户部柳尚书年事已高,崇宁帝经过了例行的三次挽留,已经准了他乞骸骨的奏折,各方都为了新的尚书人选争得头破血流,没想到竟然任命竟然忽然出来,而且还落到了卫远志头上。 卫远志跟着大部队回了中京城也有些日子了,但是一直赋闲在家,官位是有,但是没有职务。 德妃一系在朝堂的能力不那么强,卫远志能做的位置也不多,所以一直还没运作成功。 冯秀云已经被德妃许给了夏景昀,为了避免陛下一时性起,如今德妃都没让她在陛下面前露面,所以她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此刻眼中就是纯粹的惊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宫里的其余宫女也纷纷开口恭喜起来。 德妃却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就在众人不解的时候,一个小黄门匆匆前来。 “娘娘,方才陛下有旨,昭阳宫提前解封了。” !!! 冯秀云忽然感觉后背猛地一凉,仿佛有无数条蛇爬过。 德妃却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 无当军是天下最奇葩的一支军队。 这个奇葩的意思,既有这个意思,也有那个意思。 奇葩之处在于,它名义上属于陛下,但实际上却等同于姜家的私军,其中所有征募兵员、军官任免之事皆由姜家自决。 当然这是两代皇帝都认可的事,毕竟当年姜老军神打遍四方无敌手,声望名气也足够,随时可以改朝换代,但他还是选择了效忠大夏皇室,皇帝自然在有些事情上,选择了默许。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皇帝还会暗中推波助澜,毕竟万一再来一场叛乱,他们还是希望已经证明了自己忠诚的姜家手上能够有一支能打的强军,作为大夏这艘快要倾覆的大船最大的压舱石。 这一点,在姜老军神死之前都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也正因此,也就引出了第二个奇葩之处。 无当军主力驻扎边疆,但京城附近,始终有一支三千人的无当军精锐。 担负着拱卫陛下和守护竹林安危的重任。 姜玉虎,此刻就在中京城的无当军军营之中。 他头发紧紧竖起,一张英武阳刚同时又不失俊美的脸庞平静地流淌着汗水,眼神坚毅地看着面前的十几个无当军都尉和百夫长。 手中一杆卸了枪头的长枪点地,缓缓在地面上划过。 对面的都尉和百夫长们猛地一喝,齐齐冲来。 姜玉虎左脚一蹬,整个人如同被弹了出去,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如虎入羊群,冲进了人群中。 双方悍然对撞,姜玉虎如利刃切豆腐,长枪飞舞如灵蛇,点倒面前几人,冲出了包围圈。 而后被点倒了的人默默撤出战场,剩下的人和姜玉虎各自转身,再度对撞。 三次之后,对面就再没有能够站得起来的人了。 但那些被打翻在地的人却没有任何埋怨,反倒是挣扎着坐起,向姜玉虎抱拳道谢。 这就是无当军百夫长以上的独特训练方式:从姜玉虎的手下存活。 虽然迄今为止,没有人成功,但却大大增加了他们在真正战场上的存活率。 因为,他们的公子,可不只会用枪。 打翻了一地的人,姜玉虎一言不发,扛着枪杆,转身离开。 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一个都尉揉着胸口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在公子心头还是个废物啊!” “你这话说得,除了老军神,谁在公子心头不是废物?” 这时候,在一旁疼得直抽抽的都尉李如火开口道:“倒也不是,我就遇见过一个不被公子称作废物的人。” “谁啊?” 众人顾不得疼痛,都登时好奇起来,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李如火开口道:“就是夏云飞的堂弟。” “什么?” “夏云飞的堂弟?” “凭啥?” 这帮军中汉子当然不知道夏景昀那些事情,实际上中京城的绝大多数人也不会关心一个边远州郡的小事,只有那些利益相关者会因为利益而投去关注的目光而已。 李如火哼了一声,“夏云飞入军不过三月,你们这儿有一个人打得过人家吗?他都那么厉害,他堂弟为何就不能得到公子青眼?” “那不一样啊,公子什么人?什么京城四公子都被公子喊做废物的,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看得起夏云飞的堂弟?” “夏云飞确实厉害,但在公子眼中也还是个废物啊,又怎么可能因为他而这么看得起夏云飞的堂弟?” 李如火神色一滞,他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公子真的就是这么说过啊! 金副将亲口说的啊! 还当着公子的面,公子也没有反驳啊! 李如火当然不知道缘由,而知道这个缘由的金剑成此刻正匆匆拿着一个信封,回到了军营中,直入中军大帐。 “公子!” 寒风阵阵,姜玉虎正赤着膀子,擦拭着身体,那完美的肌肉线条满是荷尔蒙的冲动,能够让绝大多数女人难以自闭。 可惜,军营中没有女人。 “何事。” “这两日,有一篇文传入京中,因为是夏公子所写,末将便将其誊抄了来。” “我对诗文不感兴趣。” 姜玉虎冷漠地说着,手却仿佛不自觉地接过,然后翻开了来。 他虽出身武将世家,但为了更好地领兵打仗,做一个帅才,他的文采并不算差,绝对称得上文武双全,自然也能看懂这篇传世雄文之中所蕴藏的恢弘志气。 面无表情地看完,他瘪了瘪嘴,“冠冕堂皇,什么时候也学会做这种文章捧朝廷臭脚了。” 是,只该捧您的臭脚.金剑成心头嘀咕。 姜玉虎又看了一眼金剑成,“你的字也太差了。” 合着是我配不上夏公子了呗? 公子,你不能这么偏心啊,明明是我先来的。 金剑成心头忧伤,唯唯诺诺。 “备马,我回一趟竹林。” “啊?公子不说昨日才回过,说要在营中住几日吗?” 姜玉虎冷冷看了他一眼,“我想我爷爷了不行吗?” 金剑成登时怂了,稍不注意就是一句话得罪两尊大神的事,赶紧下去备马去了。 姜玉虎穿好衣服,又看了一眼信纸,小心折好,放进了怀里。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铁骨铮铮白云边 建宁郡有许多姓云的,但提起建宁云家,大家只会想到江安县中的那一座宅子; 云梦州有许多个苏家,但提起云梦苏家,大家只会想到洞庭湖畔的那一片坞堡; 这天下,也有许多片竹林,但若是用来竹林指代一个地方,一个家族,那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投向中京城东,那一片硕大的竹林之中。 因为竹林里,住着一个老人。 这个老人,就代表着竹林。 等未来,若是一个年轻人能接过这杆重得不能再重的大旗,那竹林的辉煌便可以再延续数十年。 若是接不过,竹林,或许就将重新只是竹林。 能够代表竹林的老人坐在竹林,将要代表竹林的年轻人走进竹林。 瞧见孙子进来,老人并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询问,笑着点了点对面的竹椅,“坐着喝点茶。” 姜玉虎在千万人面前摆谱,也不敢在自己最景仰并且视作毕生偶像的爷爷面前摆谱,从怀中掏出信纸,“今天看了一篇文章,写得很不错,就想送给爷爷看看。” 老人呵呵笑着,理了理搭在膝盖上的薄毯,脸上的皱纹深浅纵横,像是征战一生跨越过的山川刻印,“你帮爷爷念吧。” 姜玉虎拿起信纸,还破天荒地清了清嗓子,开口念诵。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等他念完,却发现爷爷已经陷入了沉默的思索中。 他安静地等着,知道老人伸手,将那几张信纸拿了过去。 “金剑成这字也写得太丑了些。” “孙儿也这般觉得。” “夏景昀,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泗水州少年?” “嗯,少有的不是废物之人。” 老军神笑着看了孙儿一眼,一双老迈的眼睛,似乎将什么都看明白了。 他微笑着,“岳阳楼,洞庭湖,苏家,呵呵,挺好,配得上这几句。” 姜玉虎轻声道:“若是孙儿所料不差,他此行必能于苏家有所得益,若是能得苏家扶助,再有德妃庇护,这朝堂或许能再多一根栋梁。” 老军神放下信纸,若有深意地道:“长成了的才叫参天大树,半路夭折了的就只能当柴火。” 姜玉虎心头一动,旋即冷哼不语。 —— 京城南郊,那座神秘的宅院。 水潭边不再有那身黑色的披风,高贵而神秘的男人穿着薄衫,坐在温暖的房中,对着面前的一张棋盘,静心打谱。 一个汉子走到门口,望了一眼,连忙束手站在一旁等着,一直等着对方收手,才轻声开口。 “主公。” “何事?” “云梦州传来了一篇文。” 男人挑了挑眉,值得这位亲信来对他言说的,自然不是普通的文,便伸出了手。 接过来一看,陷入了沉默。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道:“云梦州那边,此番折损了多少?” “核心人员折损了两名,给苏家老大下毒的,和留在苏家老四身旁的那个都被找到了。主公放心,两人都已经服毒自尽。刺杀苏家老三嫁祸给苏家老二的反倒是逃了出来。但是我们在云梦州和苏家经营的其余势力,都折损得厉害。苏家内部进行了一场大清洗,云梦州很多我们的暗棋也被顺藤摸瓜找了出来。” 汉子看着自家主公的脸色,此番算是主公自亲自掌事以来少有的连续两次失手了,还都因为一个人。 他鼓起勇气,“主公,此番又是那个夏景昀坏了我们的好事。而且听说苏家大小姐对其颇为倾心,保不齐他可以顺着这条道掌控苏家。再加上他写下这等文章,我们要不要采取些手段?” “你有何打算?” 汉子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要不要试着做掉?” 男人沉默了片刻,“杀当然是可以杀的。他的身份也没什么值得顾忌的。” “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伱试试看吧。”男人拈起一颗棋子放进手中把玩,“但是记住,不要搞得动静太大。陛下现在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前些日子黑冰台的狗已经蹿到了赤骥的一个心腹那儿,虽然那个心腹死得很及时,但难保黑冰台手上没弄到点线索。” 汉子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接着他又迟疑道:“可若是不动用太多东西,怕是杀不死他?” “无妨。” 男人将棋子扔回棋罐,“放他入京,我一样玩死他。” “主公威武!” —— 夏景昀并不知道一篇《岳阳楼记》的余波荡到了中京城,也不知道自己就将面临杀身之祸,他此刻正站在云梦州城的城墙下,怔怔出神。 来到这个世界,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世界的高度,觉得泗水州城就已经算是雄城了。 但此刻站在云梦州这座州城下,他才知道,何为百战雄城。 黝黑的墙体像是千锤万凿打出来的寒铁,又像是巨兽在泥潭里反复滚动晾晒凝结在身上的铠甲,搭配上那巍峨的高度和齐整的军事设施,足以让任何来犯者心生退意。 “苏先生、高阳兄,你看这固若金汤的城池,天底下还有不少,都是朝廷重兵把守的,可竟还有那么多废物说着什么大夏朝马上就要没了,真是贻笑大方!” 白云边自豪地指着云梦州城的城墙,朗声开口。 那可不一定,回头给你说说大秦和大隋的故事 被白云边这么一说,夏景昀原本有些恍惚的心却重新变得忧虑起来。 强军雄城,从来不是一个王朝真正的倚仗。 民心才是。 而很显然,大夏已失了许多民心。 他和苏元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任重道远啊! 叹了口气,众人跟着白云边一起,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了云梦州城。 进城之后,众人也没有四处流连,而是直接进了长史府。 跟着白云边一起,拜谒了白长史。 苏元尚和白长史关系不错,虽然如今苏元尚罢官归乡,但白长史却并没有势利地表现出什么倨傲,依旧留下他私聊,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而离家多日的白云边自然也要去向他的母亲请安。 夏景昀左右无事,便和陈富贵一起,在州城中简单逛了逛。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回去。 陈富贵皱着眉头,“公子,我怎么感觉这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同?” 夏景昀也觉得有些异样,于是拉来了个小厮,并没有直接询问,而是问道:“白公子呢?” 小厮低头不语,拱了拱手,匆匆走开。 夏景昀更觉得不对,连忙跑回自己暂住的院子,瞧见苏元尚还在院子中悠闲坐着,松了口气,“苏先生,府里是有什么事吗?” 苏元尚放下茶盏,“怎么这般问?” “我方才寻了个小厮想问问白公子行踪,他却都不敢答话。” 苏元尚哭笑不得,“这小子,现在在祠堂跪着呢!” “啊?” 夏景昀瞳孔地震,“他干什么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跟他父亲吵了一架。” “为何而吵?” “他想与你一同入京,但是白长史或许是不希望在此时与德妃牵扯太深,所以让他迟些日子,再随着州学学子一起出发。然后两人就吵了起来,白长史就觉得他不识大体,我行我素,冲动鲁莽,训斥了一顿。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居然还嘴,就被弄去祠堂跪下了。” “就为这个就要去祠堂罚跪?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苏元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怎么还嘴的吗?” 夏景昀面露好奇。 “老匹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夏景昀满头黑线,默默扶额。 抱歉,今天更新稍晚了些。 or2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红枫谷伏杀 吱呀。 祠堂的门被人拉开,一道长长的阴影盖在白云边的身上。 白长史沉着脸,看着依旧跪坐着的儿子,冷冷开口。 “起来吧。” 白云边头也不回,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但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撑不住身子的重量,一个踉跄再度跌倒在蒲团上。 看着儿子的惨状,白长史的眼神中终究闪过一丝不忍,面色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没事吧?” 白云边再度撑着站起,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那些打不死我的,都将使我更强大!” 白长史脸一黑,“继续跪着!” 砰! 房门直接关上,门外传来白长史冰冷的声音,“谁也不许放他走!也不许给他带吃的!” 白长史最终还是没有忍得下心主动绝后,在罚跪了白云边一整夜之后,还是让他出来了。 并且,最后还是同意了白云边和夏景昀一起出发入京的事情。 两日之后,白长史的府门外,两辆马车,整装待发。 十个劲装骑士,手握缰绳,沉默肃立。 夏景昀和苏元尚先后跟白长史道别,坐上了车。 白云边的母亲还在那儿拉着他哭哭啼啼,絮絮叨叨。 白公子顿觉大失颜面,绷着身子,不安地微扭着屁股,不时回头张望一下。 过了好一阵,白云边才钻进了马车。 “诶诶诶,你的车子在前面。” “咱们一块说说话,不然一个人多孤单。” 车子缓缓前行,夏景昀笑着道:“白公子,你的侍女呢?” 白云边瘪了瘪嘴,“进京赶考,谁带侍女啊,顶多带个书童。” 大人物就是不一样,水陆两栖啊! 苏元尚笑着道:“那你的书童也没见着啊?” 白云边看了一眼夏景昀,“他不也没有书童嘛!” 夏景昀笑着道:“我没有书童,但我也没有伱这么多护卫护送前行啊!不愧是长史公子,在下佩服!” 若是以前,白云边自然会自鸣得意,淡淡摆手,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现在,在知晓了夏景昀的身份之后,这么一听,自然觉得有了几分嘲讽意味,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啊!” 夏景昀却忽然收起戏谑的神色,轻声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白公子虽然是为了科举,但还是应该体谅一下父母的关心,不要觉得是累赘。” 白云边闻言一怔,站起身子,掀开马车侧帘,伸出一个脑袋。 只见长街尽头,那个一向对他不苟言笑甚至颇为嫌弃的父亲,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朝着马车看来。 在瞧见儿子的目光之后,默默板起脸,扭过头去,只剩下他的母亲激动又哀伤地朝他挥舞着手中的手帕。 白云边鼻头一酸,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朝着父母挥一挥,但马车恰好在此刻转向。 视线的尽头,再无父母的身影。 就如同人生路上,那些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意外。 白云边缩回身子,有些伤感地坐着。 不过对于没心没肺的他而言,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就眉飞色舞地看着苏元尚,“苏世叔,这沿途有什么好玩的?我们都走走看看吧!” 夏景昀挑了挑眉,“咋了,少了你那精益求精的侍女,愿意下床了?” 白云边瞬间脸一红,大窘又愤怒地瞪了夏景昀一眼。 “沿途自然都有风景。但是,此行或许不是那么太平,咱们还是先以安全入京为要吧。” 苏元尚看着两人玩闹,微笑着开口道。 夏景昀也点了点头,朝着外面努了努嘴,“这十个护卫,白长史下了血本了吧?方才陈大哥说了,个个都是身手不俗的好汉。” 白云边嗯了一声,“父亲倒也确实说了,此番与你进京,很可能半路就遇上风波,有些人压阵,至少安全无虞。” 苏元尚哑然失笑,你要是平日里叫父叫得这般干脆顺溜,也不至于被关进祠堂里罚跪这么久了。 夏景昀看着白云边,若有所思。 白云边被他看得发毛,双臂抱胸,“你又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夏景昀忽然一笑,“白公子,你对进京之后的日子有何计划?” 白云边眉头一皱,“无非寻名师,访好友,而后温书苦学,以待春闱,还能有什么计划?” “不管是寻名师也好,访好友也罢,须知一个合格的优秀读书人,自当文武双全” “你又在想什么幺蛾子?” 跟着夏景昀相处大半月,白云边也摸清楚了这个货的性格,知道肯定有什么东西藏着掖着等着自己。 夏景昀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所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体魄康健亦是我等应有之事。白公子,不如你我来掰掰手腕?” 白云边眯起眼,看着夏景昀:“你是想与我春闱比高低?” “啊?”夏景昀懵了。 白云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然你我还有什么可以掰手腕的?” “咳咳!”夏景昀看着他,“我们就不能真的只是掰手腕吗?” “真的掰手腕?”白云边瞪大了眼睛,瘪了瘪嘴,“无聊。” 片刻之后。 “呃啊.” “嘿哈.” 苏元尚的膝头盖着一张木板,夏景昀和白云边两人手肘架在木板上,正面红耳赤地掰着手腕。 夏景昀虽然完全比不了夏云飞那般天生神力,但是在劳工营操练许久,近期也事事亲力亲为,哪儿是白云边这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公子哥可以比拟的。 但偏偏这货装作一副难解难分的样子,“吃力”地与白云边僵持着,就像是一个吊着舔狗的渣女,时而亲近地靠拢,时而又毫无理由地疏远。 白云边就如同那痴情的舔狗,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将事情推动到自己想要的方向和结果。 “嘿哈.啊!” 白云边猛地一发力,夏景昀的手腕在经历了几番垂死挣扎之后,猛地被按在木板上。 “哈哈哈哈哈!我赢了!” 白云边正要抽出手来欢庆,夏景昀却依旧牢牢地抓着他的手掌,一脸不甘,“再来!” 又是一番僵持,白云边败给了夏景昀。 “再来!”这一次是白云边主动没松开手,“三局两胜!” 夏景昀默默等着,直到眼前一花,一副画面闪过。 他默默看完,松了口气,瞬间发力,将白云边按倒,微笑道:“白公子,承让!” 白云边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按在木板上的手,怎么可能!我第一局赢了的啊! “夏高阳!再来!” “不来了,白公子,我辈读书人不要太过执着于这种蛮力。” 白云边瞪大了眼睛,“不是你说的君子六艺、体魄康健吗?” 夏景昀一脸理所当然,“你看我说的君子六艺里面,哪个有掰手腕?” “库库库” 苏元尚虽然不知道夏景昀折腾这一番是为什么,但实在是憋不住,很不厚道地笑了。 白云边已经无语地回了自己的马车。 夏景昀脸上挂着笑容,心头却默默开始了认真的盘算。 接下来的五日,一路向北的他们,在夏景昀时不时的肚子疼、打瞌睡、心情不好要休息之下,磨磨蹭蹭地朝前走着。 “公子,前面的红枫谷,就是咱们云梦州和四象州的边界了,穿过这个山谷,咱们就可以进入四象州云苍郡境内了。” 白云边的护卫尽职尽责地向白云边介绍着旅途的情况。 白云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一行人朝前走去,走进了前方的山谷。 夏景昀掀开马车车帘,抬头望着这个峡谷,眯起了双眼。 高高的山峦在两侧,如同威严的守卫,一行人穿行其中,仿佛卑微的蝼蚁。 风从山谷一头吹来,让山谷中愈发显得冷冽。 陈富贵将放在腰后的刀默默握在了手心; 白云边的护卫将自己刀柄上的布条默默缠上了手掌; 白长史派来的护卫头子神色凝重,“提速,快步通过此地!” 砰! 几根巨木从山坡上滚下,七零八落地砸在众人方才经过的峡谷入口处。 入口? 众人霍然扭头,惊愕又带着几分不解。 这是为何? 前方的路上,数十位蒙面的汉子,手持利刃,出现在他们的前方。 后路已断,前路有敌,这支队伍,果然遭遇了一场精心准备的伏杀! “迎敌!” 护卫头子大喊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准确地扎向护卫头子的脑门! 对方竟然还有藏在暗处的弓手! 在护卫头子猝不及防的惊骇眼神中,一个刀鞘横飞过来,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磕在了飞箭的箭杆之上,将其磕飞。 护卫头子看向陈富贵,还没来得及道谢,前方的数十名汉子已经无声地冲了过来! 昨天被别的事情耽搁了,第二章稍晚一点发。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局势危,援兵到来! 吕一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支信号烟花。 随着烟花尖啸着升空,喊杀声也在队伍前方响了起来。 无需多想,他们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至于对方为何而来,不说夏景昀和苏元尚,就连白云边都是心知肚明,多半就是苏家那番事情的幕后黑手。 夏景昀坏了他们的事,又偏偏自曝了身份,人家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夏景昀的心头想得却要更深一层,他将帘子轻轻掀开一条缝隙,看着眼前凶神恶煞冲来的杀手,想到方才身后那一阵让人胆寒的巨响,神色却并无慌张。 这一幅画面,都是他在几日前,付出了又虚了一大截的代价,在白云边那儿看过的。 比起白云边和苏元尚,他知道的事情还要更多一些。 苏家幕后的黑手,很可能便是策划泗水州动乱的那个人。 如出一辙的布局风格,显然是为了积蓄实力迎接乱世的企图,都让他对自己这个猜测有了八九分的确定。 而自己接连破坏了他两次的好事,对方恼羞成怒,派出杀手想要将他直接物理毁灭,站在对方的角度而言,也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 夏景昀在这头想着,而队伍前方,杀手们已经和护卫短兵相接了。 兵刃碰撞的声音,发力的怒吼,濒死的惨嚎,得手的狂笑,在小小的山谷中回荡。 白长史在云梦州位高权重,挑选出来护送儿子进京的护卫自然也不是庸手。 这也是护卫头子在瞧见了几十个劲装杀手冲来时,并没有太过慌乱的底气。 但刚一交手,护卫头子就发现了不对。 这帮杀手,虽然几乎全无配合,更没有阵型一说,几乎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出自江湖的散兵游勇,但竟然个个都有着不俗的身手! 在个人武勇都不输给他们! 在这个人数量级的战斗中,他们训练有素的优势被抵消,这帮杀手却正好能发挥以多欺少的乱战优势。 “啊!” 一声惨叫,一旁的一个兄弟不幸被一个杀手一刀劈掉了半个脑袋,白的红的一起掉出来,凄惨地倒在了地上! “狗贼!” 那人身旁的另一个护卫怒吼一声,趁着那个杀手还未便招,一记斜撩,在其身上割开一条深深的口子,然后一个箭步上前,长刀直入胸口,便为自家的兄弟报了仇。 但恰恰就因为这一步,让他隐隐脱出了阵型的保护,再加上注意力全在那个杀手身上,一旁的两个杀手立刻窥见了机会,一刀一剑,一左一右,刺进了这个护卫的身子。 鲜血登时涌出,那汉子也是悍勇,眼中血色一泛,伸手直接抓住右侧的杀手,将其死死抱住,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后背一刀扎进杀手的胸口。 以一换二,同归于尽。 护卫头子看得目眦欲裂,扭头看着白公子的马车,朝着在马车上坐着的那个“车夫”喊道,“我们需要援手!” 那位白云边的贴身护卫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如老僧入定,竟不为所动! 护卫头子心头瞬间涌出一阵莫大的悲愤,看着眼前杀手们,“跟他们拼了!” 他长刀一翻,刀柄震退了一个杀手,而后借力反冲,将长刀握在右手倒持,与小臂平行,左臂荡开一个杀手的剑,脚跟顺势一旋,腰身一拧,刀锋精准地割开了那个汉子的喉咙。 “头儿小心!” 护卫头子心头一凛,回身立刻横刀,架住了一柄力劈华山而来的大刀。 刀身与刀锋悍然碰撞,护卫头子只觉一阵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登时一震,长刀险些脱手,死死握住之下虎口崩裂渗出一缕鲜血。 但最致命的问题还不在此,因为这一劈的力道太大,他腾腾腾地倒退两步,却恰恰退出了阵型的保护范围。 一旁的杀手中也有知道抓机会的,立刻大喜,围了上去,要先解决了这个领头的。 而他的护卫兄弟们自然也是心头一慌,齐齐救援,阵型登时一乱。 若是完全陷入单打独斗的兑子,他们还剩下这七个人怎么兑得掉这么多的杀手! 护卫头子心头生出一阵悔恨,方才不该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局面登时崩散! 但就在这时,一杆长枪,以奔雷之势来袭,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中了一个杀手的咽喉,然后枪身一荡,逼开了另一个杀手,护卫头子瞬间压力一消,机敏地沿着长枪为他开出的通路返回了阵型之中。 他一扭头,发现了此人正是那个夏公子身旁一脸憨厚的护卫。 陈富贵咧嘴一笑,“别愣着,结阵迎敌!” “结阵!” 有了陈富贵的加入,再加上他那杆长枪,局面又悄然被挽回了不少。 而山谷入口处,站着二十多个策马而来的苏家骑兵。 领头之人听着里面的喊杀声,看着眼前散落一地,将入口堵住的木头,以及两具被砸得不成人形的尸首,面色阴沉至极。 苏家既然已经押注德妃,怎么可能不保护夏景昀的安全,早就派了他们来暗中保护夏景昀。 只不过为了不暴露他们之间更进一步的关系,并没有随时跟在身旁罢了。 这些日子夏景昀磨磨蹭蹭,天天就是在联络他们,确认他们的距离。 出事之时,他们就在夏景昀身后不到一里,瞧见信号烟,以骑兵的速度,转瞬即至。 只要不是一击毙命,他们都能将夏景昀救下来。 但没想到,这帮杀手竟然这么卑鄙,居然断了路! 断路就弃马步行吧,可没想到刚冲出去,上面又还有石头和滚木落下,幸好他见机得快,让人撤回,否则不知道要额外损失多少。 更关键的是,这帮杀手为了不给他们机会,将山谷处的一些不规则的地势都处理了,大石滚木避无可避! 山腰上,三个黑衣人将手放在木头和滚石上,居高临下地笑看着他们。 苏家的领头之人看着眼前的局面,一时竟难以决断。 就三个黑衣人,便拖住了这么大一帮苏家援兵。 山谷里面,厮杀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白家的护卫已经只剩下五个了。 陈富贵身上也带着了伤,他虽然是云老爷子身边那个高深莫测的老仆的得意弟子,但毕竟也是凡人,这些人又不是如岳阳城里那些混混那么弱,他一个人打个十几个江湖高手,也是极限了。 “吕大哥,你也去吧。” 吕一立刻摇头,“你和苏大哥两个人都在,我必须得护着你们。” 夏景昀平静道:“把车赶到跟白公子的车并排,让他的护卫一个人守着。如果护卫们都死了,伱们两个也护不住我们,所以,趁着他们还没死绝,把局面稳住。” 吕一沉默一下,还真就听从了他的办法。 他的长枪已经借给了陈富贵,便从腰间拔出双刀,看了一眼白云边的护卫,“兄弟,我家公子就交给你了。” 那个护卫眼神复杂,点了点头,“放心。除非我死。” 吕一一点头,冲进了战团。 白云边显然也在车里偷偷看着,显然被夏景昀将两个护卫都派出去的胆魄震慑到了,一咬牙,“你也去吧!” 护卫一怔,还没来得及答话,夏景昀的骂声就从一旁的车子里传了出来,“白公子,你疯了啊,我们仨就靠着你这一个护卫呢!他也走了,随便溜进来一个杀手,我们三个拿什么挡啊?靠你念诗吗?” 白云边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决策的失误,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回怼,不吭气儿了。 车厢里,苏元尚有些歉然地看着夏景昀,轻声道:“抱歉。” 夏景昀摇了摇头,“该说这个的不是你,而是苏家。” 他扭头看着入口的方向,“他们真的让我很失望。” 入口处,苏家众人看着领头之人,等待着他的决断。 领头之人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一咬牙,“强突,各自注意,立刻冲进去!” “头儿!慎重啊!” “是啊,就这么冲进去,要死很多人啊!” “咱们都是族人,那些可不是啊?” “咱们就是奉命保护一下他们,没必要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吧?” 众人纷纷开口劝阻,领头之人冷喝,“你们懂个屁!” 他想起出发之前,家主将他叫到一旁私下的叮嘱。 “这一趟不是简单的护卫,一旦有情况,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住夏公子的安危,即使牺牲你们的性命!” 犹豫了许久的他,面上终于露出决断,“无需多言,准备突入谷中!” 众人无奈,只好依令行事。 就在这时,一个苏家族兵忽然道:“头儿,你看?” 领头之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地上的泥尘和小石子都在微微跳动着。 而后,一阵震颤声便传了过来。 这是骑兵?!!! 山谷中的人比他们更早感受到这股震颤,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些。 众人几乎都是不约而同地停了手,看向山谷出口。 来的是什么人,决定了今日此间能活下来的是哪一方。 震颤声由远及近,一支百人骑兵队伍悍然闯入了众人的眼帘。 队伍中,猛地挑起一面大旗。 旗子上,写着一个血红的大字: 姜!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苏家,很了不起么? 江湖上从来没有军队的传说。 不管是少侠还是大侠或者女侠,对这些自认都是横刀仗剑纵马天涯的潇洒高手们而言,看不起这些“朝廷鹰犬”,是他们的政治正确。 对这些为狗皇帝卖命的军人,他们只有鄙夷而没有赞美,更遑论吹嘘。 但当实际面对的时候,他们却都知道,自己是万万打不过的。 吹牛的话可万万当不得真,骗骗兄弟可以,千万不能把自己都骗了。 骑兵冲锋的威势,如同奔雷滚动,光是那个狂暴肆虐仿佛要碾碎一切的势头就让这些被重金招募而来的高手胆寒。 而那个血红色的,仿佛用无尽敌人鲜血凝成的姜字,则让其中稍有见识的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 “点子扎手!” “撤!” 一个人选择了动,本来就是因利而聚的杀手们也立刻选择了四散奔逃。 兄弟的尸首、得手之后一辈子吃喝不愁的重金,都敌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但他们快不过奔马,而且这么一逃,原本因为双方混战只能先包饺子的无当军,立刻在近乎本能的战斗技巧下,分出一部分骑兵选择了衔尾追杀。 双腿掌控着胯下的马匹,稳住身形,弓弦砰砰砰地响着,不断收割逃窜敌人的性命,这是无当军最喜欢也很习惯的战斗方式。 不管刀锋所向,箭尖所指,是大梁最精锐的边军,还是这些好勇斗狠的江湖人,都只有一个称呼:敌人。 这就是无当军的一视同仁。 只可惜,峡谷的入口被一片凌乱的石头和滚木堵塞,这江湖人可以灵活地翻越过去,骑兵的马匹却不具备那个程度的灵活性,只能遗憾地勒马止步。 大局在瞬间逆转,夏景昀掀开帘子走下,看着那个高坐马上的熟悉身影,一脸欣喜地冲过去,纳头便拜,“草民见过将军,将军之风,一如往昔!更胜往昔!实在让人忍不住感叹,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将军好!” 看着夏景昀此番做派,正在走下马车的白云边愣了,苏元尚愣了; 收枪归来的陈富贵愣了,擦拭双刀的吕一也愣了。 姜玉虎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废话真多。” 夏景昀嘿嘿一笑,扭头看着苏元尚等人,“是不是觉得我表现得有些过于激动了?” 他一脸正气,“这可不是我谄媚啊!这都是我一个大夏子民,对保家卫国,战功赫赫的帝国将军发自肺腑的尊敬;是我一个普通百姓,对光风霁月、才华出众之士发自心底的佩服。” 姜玉虎白了他一眼,一夹马腹,傲娇地去了入口处指挥士卒清点战场。 苏元尚望着那道背影,目光又在那杆姜字大旗上飘过,眼中忽然面露惊讶,“高阳,这莫非就是那头姜家玉虎?” 夏景昀嘿嘿一笑,点了点头,“苏先生果然是见多识广。” 苏元尚猛然瞪大了眼睛,喉头滚动一下,难以置信道:“他是专程从中京城来接你的?” 夏景昀想了想,“从这个状态来看,应该差不多。” “娘诶!”苏元尚扶着额头,忍不住感慨,旋即又笑了起来,“我忽然对你更有信心些了。哦不,应该是更有许多信心了!” 夏景昀也笑了笑,看了一眼一旁默默给同伴收敛尸首的白家护卫,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轻叹一声,却并没有过去安慰什么收买人心,只是让吕一代表他过去安抚一下,然后便起身去往山谷的入口。 入口处,姜玉虎瞧着他过来,淡淡道:“人跑了不少。” 夏景昀微微眯了眯眼,笑着道:“毕竟不是随便谁都能比得上将军神威的。” 姜玉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前方,苏家护卫头子领着几个兄弟沿着刚刚开辟出来的通路走了过来,朝着夏景昀一拱手,“夏公子,幸不辱命,有四名杀手皆已被击杀!” 幸不辱命? 夏景昀冷冷一笑,转身离开。 护卫头子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说,但他身后的手下不干了,看着夏景昀的背影。 “你什么意思?” “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伱连句话都没有?” 本已不打算多说的夏景昀霍然转身,眼中瞬间迸射出摄人的光,“你再说一遍?” 经过了多少事,见过了多少大人物,甚至还曾亲历过血火叛乱和厮杀,夏景昀此刻的气场已不是一个普通读书人能比的。 气场全开之下,那人登时心头一惧,缩了缩脖子。 但旋即想起自己是苏家人,眼前之人不过是苏家一个外客,顶多算是颇得大小姐赏识,他又有何惧,于是又壮起胆子道:“本来便是,我等浴血厮杀,还有人命损伤,你不道谢也就罢了,竟还面露冷笑?” 夏景昀都快气笑了,“你们还真觉得自己很荣耀吗?” 他指着眼前还散落的巨石和原木,“就这些东西,拦了你们二十个人,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来路上,我天天寻你们,日日找你们,就是要确认路线,确认距离,确保万无一失。” “我相信了你们拍着胸口的承诺,相信了苏家家主对我的承诺,相信了苏家族兵的能力,而你们呢?” “二十个人,就这么听着里面的厮杀,听着里面的惨嚎,甚至可以直接看着几十个江湖好手就这么围攻我们,看着白公子的护卫接连倒下,看着我连我的两个护卫都派了出去支援,你们还是就站在这儿!” “这就是你们的保护方式?这就是你们对我的承诺?” “你们他娘的还觉得很骄傲!你们哪儿来的骄傲?谁给你们的脸!” 苏家护卫头子拱了拱手,“夏公子,非是我等贪生怕死,实是对方还有杀手藏于山坡之上,时刻准备以巨木滚石伏击,我等也是无奈啊!” “这他娘的还不是贪生怕死?” “战场上难道还有谁伸着脖子等着你砍吗?” 夏景昀还没说话,一旁的无当军都听不下去了,纷纷开口鄙夷。 夏景昀冷然道:“不管是护卫还是军人,都是组织严明,任务清晰的团队,都应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的确不是你们的族人,也不是你们追随景仰的人,但是他娘的将士打仗就只打自己想打的仗吗?你接了这个任务,你是不是就应该好好把它做好?白公子的护卫人家十个人对几十个人有过片刻的犹豫吗?就你们脑子转得快?就你们知道审时度势?这他娘的就是你们的大族出身带给你们的聪明?” “你们让我觉得恶心的,是在姜将军都领着大军来了的时候,是对方都已经肝胆俱丧,狼狈逃窜的时候,是他们被无当军一轮虐杀只剩下十几个人的时候,你们居然都没将他们全部拦下来!” “你们让我觉得最恶心的,是在这样狗屎一样的表现前,你们居然还能当着气势如虹的无当军将士的面,当着白公子那些浴血奋战的护卫的面,上来请功,还他娘的幸不辱命!我幸不辱命你大爷!” “我给你们家主面子,给你们大小姐面子,不愿与你们计较,你们还厚颜无耻地问我什么意思?现在意思清楚了吗?老子就是瞧不起你们苏家这群窝囊废!” 苏家护卫头子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听到最后,却又忍不住怒从胆边生,“夏公子,你说我等,我等不与你争辩,但苏家不是你能侮辱的!” 你他娘的还敢还嘴? 夏景昀更是生气,但苏家与他的协议,并不为外人所知,一时间,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一旁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苏家?很了不起么?”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入京! “苏家?很了不起么?” 苏家当然很了不起! 没有人敢在云梦州这么问! 那平淡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口吻,让在云梦州豪横惯了的苏家众人都在一瞬间的惊愕之后,愤怒地看向开口之人。 夏景昀连忙道:“玉虎公子,您别生气,他们这些人不值得您跟他一般见识。” 玉虎公子? 再看着那杆姜字大旗,苏家众人登时想起了一个无比响亮的名头。 于是,他们立刻紧闭着嘴,将已经涌到嘴边的呵斥死死堵住。 姜玉虎看了他一眼,扭头不吭气了。 夏景昀看着这帮人,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你们回吧。另外将这封信带给你们大小姐。” 护卫头子没想到夏景昀就这么直接赶人,登时愣住。 夏景昀道:“有姜将军在,也用不着你们了。” 护卫头子迟疑道:“可是家主有令,让我们护送公子安全入京再返回。” 夏景昀翻了个白眼,“伱们家主还让你不惜性命也要护我周全呢!” 护卫头子最终只好红着脸将信接过,放进怀中,带着人走了。 “你跟苏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姜玉虎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夏景昀一愣,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开口否认。 想来是方才他出声提醒苏家众人,以姜玉虎的聪明自然看出了端倪。 这番坦诚让姜玉虎颇为满意,“也好,此番我出京来此,京中必会多出一大帮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苏家还是有点实力,能帮得上你一点。” 夏景昀心头一慌,卧槽,什么情况? 稍一琢磨,他便明白了过来。 以姜玉虎的身份,值得他跨州而来,奔袭接应的人,必然引起许多人的重视。 但夏景昀又跟德妃绑死了,只要跟德妃一系有着不可调和的利益之争的人,那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要弄死夏景昀,断掉无当军这个臂膀。 他脸色悄然缓和起来,豪迈道:“无妨,能得将军青眼,虽千万人吾往矣!” 姜玉虎点了点头,“不错,至少这胆气就比很多废物强。” “将军,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来得这么及时?” “你有苏家护卫,在云梦州无事,本公子本来就打算来这个红枫谷接应。只是你命大,时间赶巧了。” “草民何德何能,能得将军如此看重!” 夏景昀一脸感慨,“哎,又欠了将军一个救命之恩,今生今世是还不完了!” 合着你是打算赖上一辈子了? 重温了一下昏君的快乐的姜玉虎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多说。 走回马车旁,苏元尚当先迎了上来,“草民苏元尚,见过玉虎公子,多谢玉虎公子救命之恩。” 姜玉虎点了点头,“无妨,本意也不是救你们,你们无需多礼。” 苏元尚愣了愣,旋即心头苦笑,这玉虎公子还真是如传闻中那般傲气啊! “世人皆诵山木高,不知白云遮山木。” 白云边折扇一抖,潇洒又傲然道:“云梦州,白云边,见过将军。” 姜玉虎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景昀,“他是不是在说我不如他?” 夏景昀苦笑道:“他就这个脾气,对谁都要嘴贱两下,但心肠不坏。” 姜玉虎从马背上抽出长枪,一枪抽在了白云边的马车上,马车轿厢登时炸开,只剩下了个孤零零又凄凉的车板板。 四周众人都惊了。 陈富贵和吕一还有白家的护卫们,都震惊于姜玉虎那超卓的武力和精准的力道控制。 苏元尚震惊于姜玉虎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霸道。 白云边则震惊于居然有人就这么一言不合就敢打碎了他的马车? “莽夫.” 他的话刚说出一个字,就猛地被一道黑影扑在了地上。 他的贴身护卫一脸惊恐地死死捂着他的嘴,生怕他再吐出一个字来! 姜玉虎冷冷道:“你就在这个车板上坐到云苍郡城,给你涨涨教训!不服的话,随时恭候。” 白云边瞪大了眼睛,呜呜呜呜地喊着。 他的护卫陪笑道:“将军,我家公子说多谢。” 白云边挣扎得更猛了。 姜玉虎环顾四周,冲夏景昀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回京!” 红枫谷中,这个时节早就没了枫叶。 但有一地的鲜血,将这个山谷,点缀出了一片血腥的红。 苏家坞,苏炎炎坐在长房正厅之中,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是说,无当军的那位少帅亲自来接了夏公子,然后夏公子自觉安全无虞,便让你们回转了?” 护卫头子点了点头,“是的,夏公子还让我们给您带了封信。” 他看着苏炎炎拿着信沉吟不语的样子,开口道:“大小姐,他来做客,我们苏家还差人护送,可谓是仁至义尽,礼数周全,他可确保安全之后,自然投桃报李,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苏炎炎看了他一眼,扭头对侍女道:“去将家主请来。” 护卫头子一愣,张口欲言,但最后生生憋住。 苏炎炎平静道:“你若现在说出实情,我可以从轻发落,若是家主前来,此事便再无回转余地。你好生想想。” 护卫头子面露挣扎,犹豫了片刻,最终道:“回大小姐的话,我等所言句句属实。” “那行吧。” 苏炎炎也不勉强,默默拆开信看了起来。 很快,苏家家主匆匆而至,“炎炎,怎么了?” 苏炎炎起身朝父亲行了一礼,“他们随行护送夏公子入京,出工不出力,被夏公子赶回来了。” 苏家家主面色一沉,“竟有此事?” “大小姐!家主!冤枉啊!”护卫头子连声叫屈,“我们有两个弟兄都死了,出工不出力的话,哪儿有这样的事啊!” 苏家家主神色稍缓,迟疑地看着女儿。 苏炎炎淡淡道:“他走之前与我说过,要在京中帮我买几样东西,托他们送回来,我不相信他会忘。如果他们仍旧坚持这个说法,我便修书一封与他,问清楚内情。” 苏家家主扭头,厉声喝道:“还不从实招来!” “家主恕罪!大小姐恕罪!”护卫头子终于扛不住了,膝盖一弯,跪地求饶。 苏炎炎起身,“父亲,这儿就交给你了。” 说着便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她扭头道:“父亲,就连族兵都已堕落如此,族里真的要好好清理整顿一番了。” 苏家家主想起父亲的那些交待,看着跪在地上的护卫头子,火气渐渐在脸上升腾。 闺房之中,停雪和怀月看着信纸上的故事,默默抹着眼泪。 “小姐,夏公子讲的这个牛郎织女的故事说得真好。” “是啊,看得我们停雪都思春了,想要个牛郎呢!” “死妮子!你当谁都像你那么浪!” 苏炎炎并未搭理两人,在面前铺开一张雪白的纸,手持细毫笔,在纸上缓缓勾画出娟秀的字迹。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二卷完)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春风驿 天下之大,习俗各异。 北梁那些落后的游牧民族都是逐水草而居,经济更发达的南朝则早已将草融入进了日常生活,只是逐水而居。 在一条奔涌的大河之畔,沉默地耸立着一座雄城。 它是这天底下最雄壮的城池之一; 它是这天底下最宽广的城池之一; 它是这天底下最繁华的城池,没有之一。 这些雄壮、宽广、繁华,都在无声地揭示着这个世界运转的最根本逻辑,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一个东西在构建,那个东西叫做:权力。 这是天下权力的巅峰,这是无数有志之士、无数野心家和梦想家趋之若鹜的终点。 这里在朝阳中绽放过无数梦想,也在夕阳下埋葬了无数的野心。 这里目睹过末代皇后将性命付诸一道白绫,这里也见证了开国君主在宫城中引吭高歌。 这里染过赤诚和一腔碧血,这里也被五彩斑斓的人心涂抹。 这里汇聚了大夏所有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这里就是大夏王朝的都城,这里就是中京! 它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 它就像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千面花魁,你想要什么模样,它就能给你什么体验。 日头西斜,整个城市的光芒,都渐渐变成了金色,也愈发符合世人心中,这座城池的基调。 熙熙攘攘的人群还在慢慢地朝着城里挪去。 不少人虽然面色疲倦,但心中的梦还是在眼底发着光,等待着在中京城中的土壤里挖呀挖呀挖,种一颗大小不一的种子,开出大小不一的花。 但不管他们未来的梦想如何,此刻当先要过的最大一关,是那个小小的城门兵。 他们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中,谦卑而拘谨。 “闪开!” “快躲开!” 队伍的前方骤然传来一阵骚动,而后人群秩序大乱,慌忙朝着两边分开。 几匹骏马载着几个锦衣华服的人从门洞中冲出,无视着眼前的人群,纵马出城。 一个城门兵躲闪得慢了,肩上还挨了一鞭子。 那清脆的鞭声、马背上骑手的笑声,和远去的马蹄声,是中京城为他们上的第一课。 欢迎来到中京! “杨三,这事儿做得不错,若不是你想起来,我差点忘了今日是贤哥儿到中京城的日子,到时错过了迎接,父亲肯定又要数落我了。” 几个骑手中,为首那位头戴冠玉的华服公子笑着开口,夸奖着身旁一个年轻护卫。 护卫陪着笑,“公子日理万机,事情繁多,我们手下人自然要学着多为公子分忧。” “哈哈,伱很好!”公子随手摘下手上一个价值不菲的手串,扔了过去,“赏你了!” 在其余人艳羡的眼神中,护卫敏捷地伸手抓过,喜笑颜开,“多谢公子!” “走吧!” 华服公子熟练地一抽马臀,马儿吃痛狂奔,朝着城南的一个驿站跑去。 驿站距离城池并不远,纵马也就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到。 驿站门口,驿丞听见动静连忙迎了出来,瞧清那华服公子的面容,面色一变,立刻变成小步快跑,“石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华服公子随意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直接朝里走去,“广陵州的人来了吗?” 驿丞恭敬道:“回公子的话,刚到,正在里面歇息呢!” “带我过去,另外,看看他们这一批有多少人,把上房都给我腾出来,留给他们。” 驿丞面露难色。 华服公子扭头,“嗯?” “是。” 看着护卫们簇拥着驿丞和华服公子走远,驿站中有别的学子好奇道:“这是谁啊?这般霸道?” 驿站中一个驿卒小声道:“这位公子小声些,切莫说错了话,这乃是当朝礼部尚书石尚书家的嫡子,这个时节,可没人愿意惹他一分啊!” 一旁的学子们也都登时闭了嘴,诚如那驿卒所言,满朝公卿,此时此刻,他们最不想惹的或许就是这位负责春闱的礼部尚书了。 在驿站另一边,距离驿站数里之外的官道上,一支骑兵队伍,正缓缓勒马,在一个道旁凉亭停下,各自下马稍作歇息。 无当军大部队不适合跟着护送,在进入中州地界之后,就已经返回了军营,只有姜玉虎带着十余个精锐每天跟着。 这般体贴,让夏景昀那叫一个感激不尽。 不过管不住那张破嘴的白云边就遭了罪,一会儿蹲光板板马车,一会儿被姜玉虎逼着骑马,一会儿又被传授武学招式,一会儿还要被逼得去当斥候探路。 他生无可恋地靠着凉亭的柱子瘫坐着,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夏景昀在一旁无语笑着道:“你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知道玉虎公子是你骂不赢、打不过,还惹不起的人,你偏偏要嘴贱。” 白云边狠狠道:“灭我何用,不减狂傲!” “吭” 凉亭外,传来姜玉虎一声淡淡的咳嗽,白云边身子一颤,狂傲顿减。 夏景昀摇头苦笑,这两人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一个比一个能装。 苏元尚极目远眺,指着前方,笑着道:“高阳,前面不远就是春风驿了。” 夏景昀听着苏元尚的语气,顺着看去,“此处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驿站,是进京前的最后一个驿站,过了这个驿站,再有十余里就是中京城的城门了。所以,只要不赶时间的人,通常都会选择在此歇息一夜,洗去风尘,稍作休整,翌日好整以暇地进京办事。” 苏元尚如数家珍,“依照朝廷制度,进京赶考的学子可在此免费住宿,所以绝大多数的学子也都会选择在此休息一晚,甚至有人还会在此常住,以期博出一个名声,再行入京。” 夏景昀了然点头,笑着道:“春风驿,这名字还真是贴切。” “之所以我专门提到这个驿站,是因为这个驿站是两间,同时分别叫做两个名字。” 夏景昀神色一动,就连白云边也好奇地看着苏元尚。 “这个驿站的传奇就传奇在这儿。” 苏元尚面露几分回忆,“这个驿站分左右两侧,进城的路上那个,叫做春风驿,每一个去往中京城的人,都是怀揣着心头的抱负和梦想,如同阳春花开,万物生长,欣欣向荣。而出城一侧,那个驿站,大多住的都是离京的失意者,一事无成、贬官远谪、告老还乡。高阳还记得你那篇岳阳楼记里的话吧?” 夏景昀轻声道:“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苏元尚点了点头,“所以,那个驿站就叫秋风驿。” “两个驿站隔着一条官道相望,里面的气氛天差地别。在中京城的官场上,常有人自嘲的话就是说的要去住秋风驿了。意思就是失败被贬。” 夏景昀由衷叹道:“入京和离京,就能给人完全不同的心境,你说这个中京城,到底见证过多少人的梦想、野心和欲望。” 苏元尚点头,长叹一声,“权之一字,让多少壮士扼腕,又让多少英雄折腰!” 这番过来人的感慨,像白云边这种前半生都顺风顺水的人自然无法真正理解,夏景昀却多少听得有几分心有戚戚。 他望着不远处隐隐露出的屋顶,心中也对未来多了几分谨慎的忧虑。 他轻声道:“所以,这就是苏先生建议我先不必联系阿姊,去驿站中住上一夜的原因?” 苏元尚点了点头,“你二人俱是一州解元,中个进士自然没问题。但若是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想要在今后的官场上走得更远一些,名声也很重要,尤其是同年之谊,本就天生亲近。春风驿学子云集,正适合扬名,德妃娘娘虽然荣耀,但朝局微妙,少与人交恶,多与人结交,多些名声傍身,也可多些倚仗。” 靠在凉亭外旁听的姜玉虎打了个哈欠,“有我在,有那个必要么?” 白云边听着这话,和这理所当然漫不经心的口气,暗道又学了一手,但偏偏这话又不是他说的,偏偏又是姜玉虎说的,忍不住嘴贱道:“你一个武夫的名头,在文人间济得甚事!” 姜玉虎扭头,白云边心头一慌,说话都颤,“你要作甚,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告诉你,莫欺少年穷!” 姜玉虎白了他一眼,这一次却放过了他,只是看着夏景昀,“从春风驿入京,不会再有事了,没人敢冒那个风险,就算真有丧心病狂的,你那两个护卫也顶得住。至于这个姓白的,死了正好清静。” “所以,本公子走了,有事去竹林寻我!” 夏景昀没想到姜玉虎走得这么干脆,连忙起身去送。 “洒脱点,不用送了。” 姜玉虎吆喝一声,十几个无当军立刻起身上马,几乎是瞬间形成一个整齐的编队,沿着官道离开。 苏元尚看着姜玉虎的背影,感慨道:“曾经多听闻玉虎公子大名,如今一见,果真盛名无虚!” 白云边默默瘪嘴,夏景昀笑着道:“苏先生,白公子,那咱们也走吧,去那春风驿中看看!” 此刻的春风驿中,却是一阵鸡飞狗跳。 因为石公子的一句话,原本因为先到住进上房的一部分学子连带着带队的州学教授,都被“请”了出来,要将房间腾给广陵州的人。 石公子或许想得很简单,堂哥来了,就要给堂哥把场面撑起,名声扬起,自己又有这本事,随口一句话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但对于这些莫名其妙被赶出来的穷学子而言,就是悲愤和屈辱交加了。 “我等住的好好的,你凭什么说赶就赶!” “就是,让什么让,我等就是不让!” “陛下才在我泗水州广布德政,宣扬皇恩,我等泗水州学子心向朝廷,不远千里来此,你就是这么做的?你是想要跟陛下,跟朝廷对着干吗?” 这大帽子一扣,驿丞瞬间慌了。 “诸位息怒啊!你们也体谅一下我这个芝麻绿豆官啊!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啊!” 他看着几人低声道:“广陵州的队伍中,有一位是当朝礼部尚书石大人的侄儿,方才石大人的公子也亲自来了,这是他吩咐的啊!非常时期,想必你们也不想得罪礼部尚书吧?不就是一晚上,还有别的房间,凑合一下就过了,何必拿自己的前途去赌呢!” 一听这话,原本群情汹涌的泗水州学子们都不说话了。 哪怕是再理想、再莽撞、再单纯的年轻人,也知道主持春闱诸事的礼部尚书在此时此刻,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就像驿丞说的,不就是一个晚上嘛,凑合凑合就过了,没必要争了。 但终究心有不平,不平则鸣,一个学子愤恨道:“礼部尚书就可以仗势欺人,欺压良善吗?” 话音方落,屋子的一头,走来几个年轻男子,领头的正是头戴冠玉的石公子,闻言面露讥讽,“可惜,还真的可以,你不服?” 另一边,驿站之外,一阵马蹄停下。 一个身着青衫,容颜极其俊美,风姿卓然的年轻男子迈步走进,笑着道:“驿丞,还有房间吗?” 第二章情节不喜欢,删了重写。所以会晚些。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无妄之灾 走入堂中的年轻人,是那么的俊朗亲和,就像是一缕灿烂的光,照进了风雨骤紧的驿站大堂。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声音望了过去,下意识地将他身后的其余人都忽略,眼里只有他那微笑的脸。 驿丞也不想这边起冲突,于是高声一喊,更是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哟,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可也是进京赶考之举子?本驿凭举子身份文书,可免费住宿,公子如有请出示身份文书!” 夏景昀笑着从怀中取出得中解元之后,州学发下的身份文书,“要三间上房。” 驿丞核验之后,确认无误,脸色却有些歉意,“原来是夏解元,不过上房都没有了,您看.” 夏景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出门在外,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就行了,您看着给安排一下。” 驿丞忍不住点头,这才叫读书人嘛,连忙道:“公子稍候,我这就给您安排。” “高阳?”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夏景昀扭头一看,登时开心一笑,“伯翼兄,怎么是你?” 旋即他又瞧见了徐大鹏身旁的那个中年人,连忙恭敬拱手,“许教谕。” 中年人笑着道:“高阳,我等还以为你早已入京了呢,没想到竟在此处碰到了。” 徐大鹏也笑着上前,毫不客气地搂着夏景昀的肩膀,“我们果然是有缘啊,哈哈哈!” 说完,他朝着众人朗声道:“诸位,这位便是我们泗水州今科解元,夏景昀,夏高阳。” 一州解元,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进士啊! 不管认不认识,不少其余州的学子也都上前,纷纷行礼打起了招呼,结个善缘。 夏景昀倒也厚道,将站在一旁的白云边让出来,笑着道:“诸位,这位正是云梦州今科解元,白云边,白乐仙。” 哇! 又是一位解元! 众人连忙又朝着白云边行礼问候。 夏景昀本身对这样的场面就是应对自如,举手投足之间,让人如沐春风。 而有着苏元尚的提点,白云边也破天荒地没装逼,还算亲切友好地应对着众人。 一时间,驿站大堂中,热闹非凡,让原本领着堂兄出来,准备为其涨涨声势的石公子登时没了关注。 就连他那句嚣张的言论,都没人顾得上去愤怒。 但石公子身为一部尚书的公子,也不是那种单纯无脑,只知四处惹是生非的蠢货,他先前在此地那般嚣张,是知道来这驿站居住的,大多都是些穷举子,没谁惹得起他。 但夏景昀不一样,石公子虽然对朝政不是那么关心,不知道这人具体干了啥,但德妃义弟的名头他还是知道的。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父亲那个礼部尚书,和后宫超品皇贵妃的分量,立刻变得老实了起来。 在中京混迹久了的权贵公子,都知道什么时候嚣张,什么时候认怂,不懂这一点的,要么是如姜玉虎那般天底下谁都不怕,太子都敢骂的通天狠人,要么坟头草都已经老高了。 徐大鹏等人见夏景昀和白云边都不计较那点小事,不由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便也没了追究的心思,一大帮人说说笑笑,簇拥着走向了里面的房间。 驿站大堂,也为之一空。 见到这般情景,原本还因为石公子到来而颇为激动的广陵州众人,也忽然觉得少了许多兴致。 但石公子都不吭声,他们自然也不敢生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潜在的风波就将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弭下去时,变故却突然出现了。 后院,马厩。 陈富贵和白公子的贴身护卫各自陪着夏景昀和白云边走了进去,吕一则带着其余的护卫和驿卒一起安顿马匹,存放行李。 忙活一通,众人也都颇为疲惫,想着晚上能稍稍休息一下,喝上两杯,都带着几分轻松,说笑着走向驿站。 迎面走来几个劲装汉子,为首一人把玩着一串手串,也正跟身旁人有说有笑地朝茅房走去。 众人见状,颇为礼貌地排成一列,让开道路,但这驿站廊道就那么点宽,对面又走得霸道,一个护卫不小心跟对面那个为首之人轻轻碰了一下,那人似乎也没想到这一出,手中珠串被碰掉在地上。 “你他娘的没长眼睛吗?” 那人一声怒喝,护卫连忙道:“抱歉,并非” 话音未落,那人捡起珠串,竟然直接伸出一脚,猛地踹向了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猝不及防,半句道歉的话还卡在嘴里,直接被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飞过廊道的栏杆,跌落在一旁的花坛中,张口吐出一口猩红的血。 惊怒交加的护卫头子一个飞身上前,将手下扶起,双目喷火地看着那人,“不过一桩小事,何至于下此毒手!” 这人正是石公子身旁的护卫杨三,闻言嫌弃地掸了掸肩膀,“碰掉了老子的珠串,没卸他一条胳膊,算是便宜他了,不要不识好歹。” 随行之人虽然觉得杨三有些过于跋扈了,但他家公子一贯也是如此,也不觉得有啥大不了的,随意吆喝了一声,“走吧,别闹了。” 杨三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从杨三眼前劈下,一个身材精瘦,右脸一道刀疤的汉子持刀而立,拦住去路。 杨三和同行都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冷冷道:“伱他娘的知道我们是谁吗?赶紧给我滚开!小心老子连你一块揍!” 吕一伸臂持刀如石雕,神色冷漠,“道歉、赔钱。” 杨三的同行之人也坐不住了,开口道:“我们是当朝礼部尚书家的,奉劝你不要给你家主子惹上麻烦!” 被这一连串变故弄得有些慌乱的驿卒回过神来,小声道:“他们确实是石尚书家的,别惹事。” 一旁的白家护卫们一听,也纠结了,护卫头子都开口道:“吕兄弟,要不算了吧。” 杨三等人也得意地看着吕一,等着这个一看就是某个赶考书生护卫的汉子默默退下。 但没想到吕一依旧伸直手臂,神色不带半点变化,看着杨三,“你没长耳朵吗?道歉、赔钱。” 他知道礼部尚书很厉害,他也知道刚刚入京不该惹上这些人,但他更知道,他追随的人,他的主公和朋友,不会就这么坐视不管。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三忽地身形暴起,一拳朝着吕一砸去。 “小心!”护卫头子连忙出声提醒。 偷袭? 吕一心头冷哼,神色不变,左臂探出,以掌对拳,跟杨三碰了一招。 杨三腾腾腾退了几步,吕一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打不过? 众人惊了,杨三面色一变,面色阴沉,“朋友这是不打算善了了?” 吕一平静道:“我说了,道歉、赔钱、走人,怎么就不打算善了了?” “不给尚书大人面子是吧?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家公子有多厉害!” 说完,杨三转身就朝着大堂跑去。 他的同伴对视一眼,尽皆皱眉,杨三自己嚣张跋扈,碰上硬茬,不想着自己擦干净屁股,却把公子牵扯进来,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但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吕一也看向一个白家护卫,“去将你家公子和我家公子请来。” 白家护卫一怔,吕一翻了个白眼,“人家都拼靠山了,总不能我还在这儿拼拳头啊!” 石公子觉得自己今天很晦气。 弄个房间,居然还有举子敢多嘴。 自己接待堂兄,想为堂兄扬名,却又好死不死撞上夏景昀,被抢走了所有的风头。 现在,他的护卫还在这儿被打了! 老虎不发威,真当老子是病猫了吗? 他气势汹汹地领着杨三冲进了后院,一眼扫过,目光便盯住了那个单手持刀的男人,“何方贼子,竟敢在这春风驿中,持械行凶!驿丞何在,还不立刻将此人擒下!” 不得不说,不愧是在中京城混的,扯虎皮做大旗扣帽子的本事,那叫一个炉火纯青,一开口就让一直神色不变的吕一动作一僵,手中的刀收也不是,举也不是。 好在这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清朗声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道歉、赔钱 石公子扭头一看,瞧见夏景昀那张微笑的脸,心头暗自一咯噔。 不会吧? 但越担心什么,往往就越会发生什么。 夏景昀直接走到吕一面前,笑着道:“把刀收起来,这儿是舞文弄墨的地方。” 而这时,白家的护卫头子也向二人说明了情况。 白云边听得怒气丛生,勃然欲发,一旁的徐大鹏也愤怒道:“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就了不起吗?就可以这么横行霸道,出手伤人吗?” ???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 还不知道对面身份的白云边,忍不住神色一滞。 护卫头子也叹了口气,劝说道:“公子,小马没什么大碍,回去喝几副药,将养一下就好了。” 言下之意也很明白,没必要为了他们得罪大人物。 夏景昀默默看着白云边,他也想知道自己这位好友会怎么选。 石公子那头的人在看着,四周围观的人也在看着,都很好奇这位云梦州的解元会如何决断。 白云边沉默着,目光在那个年轻护卫胸口的殷红上掠过,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今日若屈狂傲骨,他年怎伸凌云志!” 他的声音带着毅然和果决,“你们豁出性命救过我的命!我难道会让你们平白受委屈不成?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又有何惧!” 夏景昀微微一笑,这才是他认识的白云边。 世人都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也好,说他无知自大也罢,但终究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 位高权重又如何? 初来乍到又如何? 掌管春闱又如何? 这才叫灭我何用,不减狂傲! 话说回来,在姜玉虎面前都敢装逼的人,又怎么可能怕了一个礼部尚书公子。 这话一出,登时让那几个护卫眼眶一红,那个年轻护卫更是登时哽咽起来。 石公子面色一沉,今日怎么这么多硬骨头! 徐大鹏当初在江安文会上就敢直接怼郑天煜,自然不是什么怕权贵的性子,听完更是十分激动,觉得这个白公子不愧是高阳兄的朋友,这脾气,对味儿! 一旁闻讯出来围观的众人登时来了精神,如此看来,今日怕真是有好戏看了! 解元碰上尚书公子,这可是一场好斗啊! “这白解元怕是悬了,再怎么样,也是一介白身,敌得过尚书公子么?” “嘿嘿,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吧?这位白解元可不是什么白身,人家父亲也是我们云梦州的长史,也是高官子弟呢!” “嘶,这白解元居然有如此背景?怪不得敢跟石公子硬扛呢!” “长史在伱们州里那自然是厉害,但还是比不了礼部尚书啊!” “你们可别忘了,夏解元跟白解元可是一头的,一个长史公子比不过,但是再加上一个德妃义弟呢?” “什么德妃义弟?” “你们还不知道?夏公子乃是德妃娘娘的义弟,如今德妃娘娘乃是宫中唯一的超品皇贵妃,这身份不比礼部尚书尊贵多了?” “嘶!还有这事?”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哪怕人家现在比不过,但春闱终究是礼部的事情,人家想揪你一个小辫子是件多么简单的事情,我觉得他们此举实在是不明智。” “是啊,你现在落在别人手上,怎么还敢去跟人家的亲儿子斗呢!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更何况是为了个护卫,智者所不为也!这所谓的高官子弟看来也没学到老爹的真本事!” 围观的举子们闹得热闹,但是驿丞都快急哭了。 原本觉得这是不长眼的触怒了尚书公子,结果一听,居然也是大有来头。 这神仙打架,谁输谁赢他都是遭罪啊! 但是,他又没那个胆子站出来平事儿,人家也根本不会听他的。 索性带着驿卒缩在一旁,默默看着。 就在白云边上前一步,准备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开口时,本来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夏景昀却率先说了话。 他看着对面那位头戴冠玉的公子哥,拱了拱手,“石公子,今日之事,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 石公子心头憋闷,抿着嘴权衡着利弊。 但他旁边,他的堂哥直接开口道:“不就是打了一个护卫吗?怎么着,你还真敢跟我们闹?” 夏景昀微微眯眼,神色一冷。 石公子也顾不得权衡利弊了,连忙道:“夏公子,此事是我御下不严,伤了这位小兄弟,回去之后,我定当严加管教。” 无数双眼睛陡然瞪大。 这就道歉了? 那夏解元就问了一句,堂堂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就这么轻松地道歉了? 石公子的堂哥也满是不解,“俊哥儿,你怎么” 石公子只感觉四周的目光如芒在背,但久在京中混迹,他深知来日方长的道理,赢到最后才能算赢。 等过了今日,好好筹谋,定将丢掉的面子,加倍找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憋屈,没有解释,“走!”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开。 “等等!” 不曾想,夏景昀却又开口叫住了他。 石公子扭头,目光阴冷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微笑道:“我的兄弟刚才说道歉、赔钱,我觉得说得很对。石公子似乎还差一样。” 四周登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夏公子是真不怕事啊! 这是要将石公子往死里得罪吗? 石公子显然也有些没料到夏景昀竟然会这么选择,神色也不由变冷,“夏公子,见好就收,不要太过分了。” 夏景昀面带微笑,“既然要做,何妨做得彻底些?石公子也能有个大度的名声,岂不美哉?” 石公子目光死死地盯着夏景昀,夏景昀坦然微笑,半点不为所动,寸步不让的态度很明确。 石公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给钱!” 一旁帮着管钱的护卫连忙取出一个钱袋,递给石公子。 石公子看都不看,直接扔了过去。 夏景昀一把抓住,感受着沉甸甸的手感,笑着道:“石公子大气,石公子敞亮!” 石公子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了廊道中。 四周的举子还在呆呆地看着夏景昀,似乎不敢相信堂堂礼部尚书的公子就这么干脆地吃瘪走了。 不认识夏景昀的纷纷开口,四处打听着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另一边,石公子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早有护卫牵出了马,在门口等候。 他堂哥开口道:“俊哥儿,你这就回了?” 石公子稍稍缓和语气,“你要跟我一道吗?” “算了,我的师长和同年都在,我这会儿走了不大合适。” “好,那明日我到城中广陵会馆寻你。” “公子!”这时候,杨三走了上来,单膝下跪,一脸愧疚地开口,“今日是属下的错,让公子失了颜面。” 石公子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并未开口。 杨三接着道:“原本属下不会那般生气,只是那人碰掉了公子赏给小人的珠串,小人心疼,一时有些情急,才酿成大错。” 石公子一听,也有些心软,“罢了,也没什么。” “公子大度,小人感激涕零。”杨三红着眼眶,看着公子,一咬牙,“但属下无能,令公子受辱,悔恨交加,今后定当为公子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有违背,有若此指!” 说着他伸出右手,握住左手小指,竟生生将其掰断! 石公子见状连忙冲来将他扶住,一时间都忘了主仆之分,“你这是何苦!” 杨三疼得额头见汗,直哆嗦,“属下对不起公子。” “对得起,对得起!”石公子也不禁红了眼眶,咬牙切齿道:“今日之过不在你,而在那夏景昀!你放心,我一定会加倍让他还回来!” 杨三抽着嘴角,脖子一歪,疼晕了过去。 一旁,一个护卫小声提醒,“公子,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指不定还能把杨三的手指救回来。” “哦,对对对!上马!” 一帮人快马远去,留下了春风驿中,又一段经久不衰的谈资。 深夜,杨三躺在家中床上。 左手小指处,包着厚厚的纱布。 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一阵风吹过,一个身影飘入房中。 假寐的杨三连忙起身,打开房门四处看了看,才重新将房门关好,看着黑衣人,“幸不辱命,石公子已经对夏景昀恨之入骨了。” 黑衣人也没多说,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是承诺你的东西。足够你后半生穿金戴银,衣食无忧。” “多谢尊驾!” 杨三眼现贪婪,连忙将银票接过,揣进兜里。 “好好等着,后面若有别的事情,我再找你。” “好,愿为阁下效力!” 房门拉开又关上,一颗贪婪的心,被银票抚慰,满足地睡了过去。 还有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点小小的京城震撼 城中的某间宅院,一个汉子安静地穿过夜色,来到一处书房门前,敲门走进。 “主公,夏景昀没有直接入京,京城中的手段没有奏效,但是安排在春风驿的人撞上了。” “嗯。” 汉子笑了笑,“说起来那个杨三也有点胆气,觉得石家公子对夏景昀还不够恨,怕完不成主公的任务,居然生生掰断了一根手指,果然那石公子登时就红了眼,要跟夏景昀拼命了。” “不错,此事了结,再给厚赏。还有事吗?” “属下告退!” 等汉子走了,坐在书桌前的男人拿起书看了一阵,忽然将书放下,开口道:“等石子俊跟夏景昀再起冲突之后,将那个杨三杀了,不要留下马脚。” 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响起一声平静的回答,“喏!” —— 春风驿中,苏元尚看着夏景昀,叹了口气。 “你啊!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早知道你这么能惹事,咱们就直接进城多好!” 夏景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也不是我惹事啊,是事惹我。” 他看着一脸严肃的苏元尚,“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苏先生让我闯出名声的目的是达到了啊!伱看看刚才那石公子走后,大家不都围着我聊天说话嘛!” “你倒是会安慰自己。” 苏元尚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敲了敲桌子,“礼部尚书啊!虽说春闱是凭借的真才实学,但是你把礼部尚书的公子得罪死了,人家真要折腾你,还不是总能找到些东西,你这次真的莽撞了。” 夏景昀嘿了一声,“无妨,我敌人那么多,不在乎多这一个,大不了我上玉虎公子!” 苏元尚抽了抽嘴角,人家好好一头帝国凶虎,在你这儿说得跟你家打手一样。 但这一路他也看得出来,姜玉虎还确实是对夏景昀欣赏有加,夏景昀真要有事,姜玉虎还真不会不管。 再加上德妃的助力,苏家的帮助,一个礼部尚书,得罪也就得罪了。 更何况,从他的内心深处而言,夏景昀这番举动,虽然从功利角度而言,十分不明智,但却莫名让他愈发认同起眼前这个人来。 “另外一个,眼下进京了,许多事情也要正式开始提上日程了。” 苏元尚在桌上摆开几颗豌豆,捻起第一颗,“吕一你打算怎么安排?” 夏景昀揉了揉眉心,“看他自己的意愿吧,从地下江湖出来,总得让人过上安稳日子吧。” “你这个论断不就是没能尊重人家意愿嘛!”苏元尚笑了笑,“我与吕一聊过了,他的性格和本事,其实很适合那个环境。市井之中多奇人奇事,同时还是极好的信息情报来源,要成大事,在这方面还是不要放弃。” 夏景昀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但是他并不确定吕一的想法,做大哥的日子听起来快意,但刀口舔血,四面皆敌,脸觉都睡不安稳,并不是他希望吕一跟着自己之后还要过的生活。 他想了想,将吕一叫了进来。 何必费那么多神胡思乱想,直接叫来问不就好了吗? 夏景昀先将苏元尚的想法说了,然后笑着道:“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也一样有好的去处安排。” 吕一点了点头,“若是今日之前,我其实是有些犹豫的。苏大哥之前说得对,我这个性子和一身本事,其实就适合在江湖上为你开疆拓土。只不过这样的事,难免有些上不了台面,你若是今后成长起来,出于名声和其余方面的考量,很可能我就是第一颗弃子。” 他看着夏景昀,“不过今夜过后,我没有这个担忧了,或者说我敢去赌这个未来了。” 他轻松一笑,笑容里带着豪迈和洒脱,“素闻京城藏龙卧虎,苏大哥陪着公子纵横官场,我就去市井江湖好好会会他们。” 夏景昀和吕一之间的相处一向很简单直接,“那好,我会在背后全力支持你。” 吕一眨了眨眼,“我不习惯一个男人站在我背后。你去支持你那些女人吧。” 苏元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夏景昀无语道:“苏先生没说错,你真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吕一嘿嘿笑了两声,起身离去。 苏元尚又捻起第二颗豌豆,“陈富贵就让他在你身边吧,他的亲眷,你得想着为他接过来了。” 夏景昀想了想,“明日安顿下来之后我问问他,看看他是愿意将家眷接来还是留在泗水州,如果留在泗水州,就可以让我师父和父母等人代为照料。” 苏元尚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夏景昀摇了摇头,“用不着,我相信他的忠诚,不至于非要用那样的手段。” 苏元尚点了点头,继续拿起另一颗豌豆,正要说话,忽然心头又想起了另一个事。 “我们先前的计划,都建立在德妃与你之间的亲密合作上,若是德妃回京之后,变了态度呢?” 夏景昀想了想,“从功利的方向上看,这是不大现实的,毕竟我一直在证明自己的价值也在给她带来好处。从情感上分析,我相信阿姊的人品。” 他笑了笑,“而且不管如何,明日便见分晓了不是。” 苏元尚嗯了一声,“也是,那我们继续吧。” 夜色渐渐黑了下去,驿站房中的灯渐渐熄灭,只有他们的屋子里,孤灯如豆,陪伴着低低的人语声。 翌日,夏景昀打着哈欠走出房门,刚好碰见白云边同样出门。 没有了侍女随行,白云边每天起床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目光在夏景昀脸上转来转去。 夏景昀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吗?” “你是不是在屋里藏了女人?” 夏景昀哭笑不得,“那你昨晚听见动静了吗?” “没听见。” “草,你还真听了啊!” 两人笑闹两句,朝下走去,白云边忽然飞快地嘟囔着说了句,“昨夜多谢。” 夏景昀掏了掏耳朵,“什么?我没听清?” 白云边停步,瞪了他一眼,“我自己也能解决的!” “是是是。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那倒也没有。”白云边连忙解释,但旋即在夏景昀促狭的眼神中反应过来,伸脚欲踢,被夏景昀闪过,差点扭了腰,气鼓鼓地走开了。 夏景昀嘿嘿笑着走向大堂,忽然有些明白姜玉虎为什么那么喜欢“调戏”白公子了。 沿路上,遇见的举子们都恭敬地朝他行礼致意,不仅因为他的解元身份,更因为他不畏强权同时还能干倒强权的本事,实在是太符合这些年轻人的脾气和认知了。 在某种程度上,苏元尚所说的扬名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驿站大堂中,白家的护卫们正站着,瞧见夏景昀,齐齐抱拳,深深一礼。 护卫头子认真道:“夏公子,大恩不言谢,但有所遣,我等绝无二话!” 夏景昀笑着将他扶起,“我等一路同行,本就是相互扶持,自无袖手旁观之礼,这话言重了。” 而如陈富贵等人,看向夏景昀的目光中,也愈发多了些发自肺腑的尊重。 “好了,诸位,咱们也别耽搁了,入京!” “是!” 众人收拾行囊的收拾行囊,牵马的牵马,然后一起走出了春风驿。 驿丞看着他们离开,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终于走了。” 一个驿卒在旁边小声道:“他们是不是忘了给钱了?” 驿丞面色一滞,立刻一脚踢过去,“那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 “大人,你看我像是敢去的样子吗?” “那你他娘的看我像是敢去的样子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驿丞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吧。昨晚石公子也没给钱,今天这两个又没给钱,这帮狗日的权贵子弟” 他猛地被驿卒踢了一脚,登时怒目而视,“你他娘的胆儿肥” 驿卒悄悄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夏公子身边那个刀疤脸的护卫走了进来,笑着将一块碎银子放在台上,“抱歉,忘了付钱了。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说完,不等他们两个开口,转身大步离开。 驿卒看着桌上这块碎银子,又看了一眼远去的众人,想到昨夜那夏公子居然愿意为了小小的护卫得罪尚书公子,感慨道:“这夏解元好像跟别的权贵不一样呢。” 驿丞摸着下巴,“这样的人,去了那个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啊!” 走上官道,行出不到百步,夏景昀一行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大跳。 只见春风驿外的官道两侧,摆着大大小小数十张桌子。 每个桌子上都支起一个横幅,上面写着xx客栈的名字。 一瞧见夏景昀他们这么多人过来,登时知道这是大客户,几乎每张桌子前都有人冲了过来,约莫有几十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同声嚷嚷。 “公子!要住店吗?我们悦来客栈百年老字号,价廉物美,童叟无欺啊!” “公子住我们这儿,我们鸿福客栈,” “公子,我们同福客栈藏龙卧虎,连账房先生都是秀才,住我们这儿保证您文思如泉涌,春闱有如神助啊!” 夏景昀一行众人,除了苏元尚,其余人都看傻了。 这就是中京城吗?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下马威?(为盟主文帝诛薄昭加更) “高阳兄,你看,那些条幅上都还写着话呢!” 白云边眼睛尖,指着那些横幅开口提醒。 夏景昀仔细一看,忍不住乐了。 果然,这些横幅上都还用小字写着些广告词。 【百年老店,信誉保障,价廉物美,童叟无欺。】 这种只算是平平无奇。 【近二十科,本店共中过一百四十二名进士,运道十足!】 这种便多少有了些吸引力。 【本店状元公,崇宁十四年甲午科状元,现吏部考功司主事吕轻侯倾情推荐,住同福,状元福。】 这种便是真正能让举子们怦然心动的。 小小横幅,已是勾心斗角,极尽所能。 夏景昀扫过这些标语,基本就明白了这些客栈的用意。 春风驿因为举子免费住宿的关系,很多举子都会在其中留宿,这样在此处围堵,相当于是精选了客户群, 同时,又因为春风驿对举子免费,会为此住在春风驿的举子,自然也不大可能会在中京城有房子,对客户又是进一步筛选。 这些人一是知书达理,二来有功名在身,不至于作奸犯科,三则身上大多也带了足够的盘缠,四则一旦得中,未来又是宣传材料,实在是再完美不过的客户人选。 所以这么多人将摊子摆到这儿来抢人也就不足为怪了。 不过他却用不着这些,他拱手笑了笑,“诸位,抱歉,我们已有住处,不需要住店了,谢谢诸位好意,祝大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一听这话,许多人都只好散去。 还有些厚道些的,同样拱手一礼,“祝阁下金榜题名,成功高中。” 夏景昀拱手回礼,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但没想到,身边竟然还跟着一个年轻人,相貌普通,但一双大眼睛却清晰地显出机灵和敏锐。 “公子,要不考虑一下我们扶摇客栈?我们环境清雅,价格不贵,更兼有名家大厨掌勺,吃得放心。” 夏景昀听完哑然失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其余人都走了,你为何还跟着我们?” 那人骑着马,稍稍落后夏景昀半个身位,嘿嘿一笑,“在下一看公子就命途不凡,便想着尽量再试试,争取能让公子一行住进我们扶摇客栈。” 夏景昀笑着道:“多谢看重,但是我们的确不需要住宿,我们在中京城有亲友,将前去投亲。” 谁知那人竟锲而不舍,“公子容我多嘴几句,我看您器宇不凡,又兼有这般多的随从,自是不差钱的主。若是前去投亲,这人吃马喂,难免吃人嘴短,徒欠一大人情。可若是入住我们扶摇客栈,包您宾至如归,您出钱我们出力,不仅可以随意指使,还能轻松自在,两不相欠。” 他看着夏景昀,使出撒手锏,“若是公子未来得中一甲,我们不仅将食宿费用全退,更有百两银子的贺仪呈上,岂不美哉!” 这番话说得有些门道,不仅没有让人生出对他死缠烂打的厌恶,反倒还觉得颇有一番设身处地为其思考的真诚,若非夏景昀的情况特殊,或许还真要考虑去扶摇客栈住下了。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笑着道:“阁下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但我们并无这等忧虑。” 那年轻人显然是不信的,但是既然自己的招式都使完了,人家也明确拒绝了,自己自然也不好再死缠烂打了。 但就在众人以为他就将这样离开的时候,年轻人却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牌,递给夏景昀,“公子不妨收下此牌,若是未来还愿意来入驻,可凭此木牌免一间房一夜房费。另外,若有些不熟悉之事,也可来此寻小的,小的土生土长的中京人士,必有能帮得上公子一行的。” 夏景昀伸手接过,看了看,木牌正面阴刻着一个名字,【董灵杰】,显然是此人的名字,背后刻着扶摇客栈的地址。 他把玩着这个木牌,笑着道:“这是你们客栈弄的,还是伱弄的?” 那年轻人笑了笑,“自然是我自己弄的,做生意嘛,一次不行,未来也不是没有机会。” 这般手段在夏景昀看来只是优秀,但落在此刻的其余众人眼中,却有种如获至宝的惊讶。 吕一直接开口道:“小兄弟,你在客栈一个月多少月俸?” 年轻人董灵杰笑了笑,“不瞒客官,一个月二两银子,堪够生活而已。” 吕一笑了笑,“跟我走吧,保你一个月二百两!吃香喝辣睡女人!” “咳咳!”苏元尚瞪了吕一一眼,然后笑着道:“小兄弟,想必你也刚到扶摇客栈不久?” 董灵杰有些惊讶,点了点头,“阁下慧眼如炬,小的确实刚到客栈做工不到一月。” 苏元尚笑着道:“以你之才,若是有个一年半载,自当出头,不至于如此。只不过客栈做工,实在是埋没了你的本事,有没有兴趣跟着我等一道,自有你一番前程。” 董灵杰还在发楞,吕一就不干了,“苏大哥,明明是我先,你这就不厚道了啊!” 苏元尚哼了一声,“你让他跟着你,不觉得更埋没人才吗?” 夏景昀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相争,他对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但还真谈不上求贤若渴,不过他也知道,要成大事,人才是第一要务,所以也开口道:“我等虽不是什么天潢贵胄,但也有些身份前程,阁下若是愿意,自当虚位以待。” 董灵杰想了想,“多谢诸位好意,但是东家待我不薄,我自当有所回馈之后,再谈离开之事。” 苏元尚点点头,“知恩图报,乃是正理,那待我等安顿好了之后,再来寻你。” 董灵杰拱手一礼,“多谢诸位,愿诸位诸事顺利,告辞!” 说完拨转马头,快马离开。 吕一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这就是中京城吗?一个客栈小厮都有这般能耐。” 不只是他,其余众人也同样生出这种感觉,惊叹于中京城的底蕴,心头顿生出一些压力。 好在他们还有苏元尚,他闻言笑着安慰,“不必多想,中京虽然的确藏龙卧虎,但也并非那般夸张,如这位小兄弟这般的,也不多见。” 说完他看着夏景昀,“高阳,这人最好是不要放过了,这般璞玉,稍加雕琢,未来必能有所成就!” 夏景昀点头答应,然后道:“走吧,别等了,抓紧进京了!” 众人也连连点头,朝着中京城策马奔去。 这一趟,没再出什么事情耽搁。 城门口也很友好地专门有一条通道是给这些进京赶考的举子的,众人很顺利地进了城。 一路上,都算是在各自领域有所建树,同时也曾走南闯北,见识不少的众人,也不免和其余第一次来中京城的人一样,化身为一个土包子,一路上都是止不住的震惊。 震惊于城墙的高大雄壮,震惊于人烟的稠密和商货的繁华,震惊于城池布局的严整,也震惊于各类基建措施的规范。 千般言语汇成一句话,不愧是大夏帝都,不愧是中京城! 就在这一路的震惊中,众人牵着马,从熙熙攘攘的喧闹,走到了清清静静的肃穆,站在了一个极其气派的府门之外。 这便是皇帝赐给云老爷子的宅子,云老爷子极少入京,此处便成为了德妃一系的一个据点。 当初德妃来泗水州,临走时也将此处地址告知了夏景昀。 夏景昀翻身下马,走上前,将名帖递了上去。 而后,便是良久的沉默和等待。 慢慢流逝的时光中,白云边若有所思,苏元尚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吕一目光冰冷,陈富贵依旧憨厚。 夏景昀微微眯眼,嗤笑一声,竟不多说,直接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焦急的叫喊。 “夏公子,夏公子留步!”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来者不善 夏景昀脚步不停,对身后的呼喊置若罔闻。 苏元尚等人自然唯他马首是瞻,也全当没有听见。 身后之人急了,全力冲到夏景昀身前,拦着去路,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夏公子,请留步。” 夏景昀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男人,相貌中正,蓄着短髭,一身锦袍,气度儒雅,看起来就是很吸引异性的那一款。 他没有开口,而是定定地看着对方。 男人喘匀了气,恭敬行礼,“江安侯府管事,公孙敬,字肃之,见过夏公子!方才多有失礼,请夏公子及诸位海涵。” 夏景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不动作。 沉默往往最杀人。 公孙敬神色稍有几分难看,再度拱手,“早先娘娘返京,曾对公子多有夸赞之语,冯主事也极力推崇公子之才。先前在下的确存了几分私心,想稍作试探,看一看公子的气度,此刻想来,却是私心作祟,险些误了大事,坏了娘娘与公子之间情分。还望公子千万勿怪!” 夏景昀忽地展颜一笑,“公孙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些许小事,我又怎会放在心上。” 说着便亲切地伸手将公孙敬扶起,一脸亲近和善的笑容。 公孙敬扯了扯嘴角,“公子雅量高致,实在是令在下叹为观止。” “过誉了过誉了。”夏景昀笑着把着他的手,“那公孙先生,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公孙敬连忙道:“夏公子言重了,您是娘娘义弟,便是此间半个主人,您请,诸位请!” 众人进了这座宽大豪奢的府邸,这一次,公孙敬还真没作妖,尽职尽责地为众人安排好了住处。 并且一点没有委屈众人的意思,夏景昀直接住进了主人的院子,白云边也在贵客的住处住下。 环境清雅,陈设贵气,而且还分派了足量的仆役,帮着众人安顿。 同时,在得知了白云边身份之后,更是以江安侯府和夏景昀的名义,各自备上了一份礼物,呈给夏景昀,以他的名义赠送给白云边。 等到了中午,他接着又张罗起了盛大的酒宴,隆重欢迎夏景昀和白云边的到来。 苏元尚并未表露身份,只以夏景昀的幕僚身份与人见礼,公孙敬也没认出来。 一顿酒宴,宾主尽欢。 院子中,陈富贵和吕一在外面警戒,夏景昀和苏元尚坐在房中,小声说着话。 先前在府门前,遭受刻意冷对都还神色平静的夏景昀,此刻坐在舒适的房间中,以半个主人的身份坐在这儿,却是眉头紧锁,眉宇间锁着忧愁。 “阿姊手底下问题很大啊!” 苏元尚点了点头,“最关键的是,德妃娘娘派系眼下所有的东西,都系于娘娘的恩宠之上。在朝堂和市井之间的势力都还远远不够,无法为其提供助力。” 夏景昀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本不入流的网文,回想着里面的桥段,缓缓道:“按理说,像这等参与最终争夺的朝堂大势力,情报和能量都需要很强大才行。在玉虎公子这等人物忽然离京时,就应该有所警觉,然后红枫谷的情况就应该出现在当家主事之人的案头。” “再差点,我们昨日出现在春风驿时,阿姊这边就应该知道我们的行踪消息。” “至不济,昨夜我们与堂堂礼部尚书的公子闹了一场,这等事情总该传到他们耳朵里。” “但是今天呢,我们都走到府门之前了,还是没人知晓。” 夏景昀忧色尽显,对自己这头的实力很是担忧。 苏元尚开口道:“也有可能是公孙敬暗中隐瞒了消息,才导致了这个局面。” “那就更有问题了啊!” 夏景昀当即道:“一个人有了私心,胡作非为,就能将整个派系的眼睛蒙上,这个结构关系合理吗?” 苏元尚轻声道:“看来公孙敬那一番说辞和道歉,并没有说服你?” “当然。”夏景昀看着苏元尚,“难不成苏先生会信了他的鬼话?” 说完他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说要是我今日真的直接走了,去苏家安排的宅子,或者干脆找个客栈住下会怎么样?” 苏元尚淡淡道:“那就是把问题摆在明面上了,公孙敬当然讨不到好果子吃,你也会很难受。不仅德妃娘娘被逼得必须二选一,我们的对手也会看到问题。” 他看着夏景昀,神色认真,“如果在这时候,公孙敬被别人收买了,那这损失可就大了。” 夏景昀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点头,“苏先生放心,我有分寸的。” 他笑了笑,看着窗外,“现在就看这位替阿姊执掌外界好几年的管家,要出什么招了。” 另一边,前院的一处房间中,公孙敬也正跟几个心腹手下坐在一起。 他端着茶盏,无意识地刮着浮沫,眯着眼,神色不豫。 一个手下开口劝说,“老大,咱也让他在门口晾了那么久,算是给了个下马威了,不必生气了。” 公孙敬冷冷道:“我真没想到,他竟然来这么一出釜底抽薪,搞得我不得不出去追他。看来这位夏公子的确不是什么庸人。” 他叹了口气,“来者不善啊!” 另一个手下小心道:“老大,伱才是来者。” 公孙敬一愣,“是啊,我才是来者。但我明明先来这么久,鞍前马后,怎么就成了来者了呢!” 众人无言,人家是娘娘义弟啊,姐弟关系自然是比主仆关系要亲近不知道多少啊! 一个手下小声道:“老大,要不我们.” 他以手为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还没比完就被公孙敬一茶盏砸在脑门上。 茶盏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响起公孙敬厉声的呵斥。 “你他娘的放的什么屁!” “老子对娘娘忠心不二!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在其余众人的劝说下,他才收敛脾气,放缓语气,“我跟夏公子争,是因为我丢不下这个位置。我承认,这里面有我贪心,恋栈权位的因素,凭什么我为娘娘殚精竭虑这么多年,他一来我就要拱手将一切让给他,对吧?” “但同时,我也发自心底地觉得,我会比他这个毛头小子做得好!娘娘久居深宫,外面没一个得力之人为其统揽诸事,如何能行?又如何去竞争大位!” “他若是好好科举,好好做官,我自会尽全力支持于他,一应要求尽力满足,但他若要跟我争,我怎能甘心就此拱手相让!” 一个手下轻声道:“但是,夏公子毕竟是娘娘义弟,娘娘肯定更愿意将这个位置交给他来。” 公孙敬冷哼一声,“义弟是尊贵不假,谁都阻拦不住,但谁说义弟就一定要掌管这些事情?娘娘会这般决定,那就让娘娘认识到,他没那个能力挑起这个担子不就行了?” 傍晚,夏景昀正待用晚饭,就瞧见公孙敬匆匆走来,神色凝重。 “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还有。 昨日加更了,今天的章节全部现码的,尽量早点发出来。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 石尚书落子 公孙敬焦急地说出了情况,让夏景昀听完也是眉头一皱。 情况并不复杂,礼部仪制司郎中王若水,原本就是如今继任泗水州州牧的前礼部侍郎李天风的嫡系,自然也就跟着顶头上司一起跟了德妃,如今也是礼部侍郎的有力竞争者,也算是德妃娘娘本就不那么强大的朝中势力之中,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 这人能力不俗,当初在朝廷一场仪典之上,颇有表现,还曾被陛下御赐了一个扳指。 像他这等小官,能够获得御赐之物,算是颇为不凡了。 但就在今晨,这个东西被人偷了。 御赐之物丢失,这罪名真要严格追究起来,那可是要杀头的。 王若水自然吓得不轻,但自己忙活了大半天,都一无所获,只好求助到江安侯府,寻求德妃的援助。 夏景昀默默听完,抬头看着公孙敬,“公孙先生,此事与你有关吗?” 夏景昀的直接让公孙敬差点有些招架不住,但这事儿还真跟他没关系,他的手段都还没使呢。 他摇了摇头,“公子,借我十个胆子,也不可能拿这等事做文章啊!我对娘娘的忠心,是无需任何怀疑的。” 夏景昀看着他,“若是让我知晓此事与你有关,我必让你悔不当初!” 骤然全开的气场,让公孙敬心神一震,旋即又生出几分怒气,伱冲我吼什么!有本事你把事情解决了啊! 夏景昀也不磨叽,当即起身,“带路吧!” 公孙敬一愣,夏景昀道:“要解决问题,自然要先找到那个王郎中问清楚情况。” “是!” 府上正厅之中,王郎中正坐立不安,眉眼之中再无一个礼部郎中的清贵怡然,尽是惶惶之色。 他看着站在一旁的仆人,“你说公孙先生能想到办法吗?” 仆人连忙安慰道:“公孙先生掌管娘娘手下诸事多年,在京中关系通达,定能有办法解决此事,至不济也能将此事按下。” 王郎中松了口气,旋即又叹了口气,“但愿吧,你说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一条白眼狼” 正说着,外面传来人声,王郎中连忙收声站起,目光恭敬地看向门口。 没想到率先出现的却是一张俊美如画的脸,令心急如焚的他都觉得有几分赏心悦目之感。 接着他才看到了熟悉的公孙先生,以及一张生面孔。 “王郎中,这位是娘娘义弟,泗水州解元,夏景昀,夏公子。” “公子,这位便是礼部仪制司郎中王若水了。” 公孙敬主动开口介绍,王若水也心头恍然,更兼一凛,连忙恭敬道:“王若水,字清远,见过公子。” 夏景昀伸手扶住,微笑道:“不必多礼。” 各自入座,夏景昀主动道:“王郎中,想必此刻你也无心客套,咱们也不必多废话,将情况说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吧。” 王若水迟疑着看了一眼公孙敬,公孙敬开口道:“王郎中,公子乃是娘娘义弟,自是能代表娘娘之人,如今侯府之中,当是公子主事,你放心,公子才高八斗,能力超卓,你的问题,必能轻松给你解决。” 虽然这事儿不是他弄出来的,但这也正是个完成他目的的好机会,所以言语上的捧杀也很自然地出来了。 王若水看着夏景昀那张稚嫩的面庞,心头自然涌起些不信任的感觉。 泗水州的事他虽然有所耳闻,但谁能保证不是德妃娘娘为了给他扬名,故意将一些功劳推过去呢? 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这种事,他还见得少了吗? 但已经话赶话架到这儿了,他又没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开口将情况说了,“这事儿都怪我,平日里这东西我都放在书房之中,用盒子放好,精心擦拭,只想着书房又没什么外人去,但是没想到出了内鬼,让他轻易得手了!” 夏景昀眉头一挑,“听你这意思,是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嫌疑人? 王若水虽然没听过这词,但很轻松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点了点头,“是的,我的书房就那么几个人能进,经过半日排查,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公孙敬皱眉道:“既然已经锁定了人犯,直接将其控制起来,好生拷问不就好了吗?” 王若水叹了口气,“若是这般容易那我何必来求公孙先生。” “这御赐之物失窃,本身就不敢声张,否则惹来御史或者黑冰台,怕是要出大事。我若是直接将其捉拿拷问,他抵死不说,我也拿他无奈。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敢做下这等事情,根本不会如此轻易答应。所以,我这是软硬难行,左右为难!只能封锁消息,前来求救啊!” 他揉着眉心,“也不知道这狗东西犯了什么失心疯,我平日也待他不薄,竟要如此行事,害我丢官去职乃至于身死族灭啊!” 夏景昀心头一跳,自己昨晚刚跟礼部尚书的公子闹了一场,莫非是这就是对方给出的反击? 想到这儿,他不禁有些赧然,有可能是自己把这位王郎中坑了啊! 跟着夏景昀前来的苏元尚也不禁微微低下了头,世事洞明如他,也猜到了这位王郎中或许真的是遭了无妄之灾。 然后,或许是天意使然,又或许是那位暗中落子的礼部尚书本就是这般想的,让王郎中兜兜转转,又求到了夏景昀这个正主面前。 可是,夏景昀能解开这一局吗? 苏元尚想了想,以他之能,一时也都觉得有些棘手,对方只要咬死不承认,王郎中还真没辙。 若是寻常事,自家奴仆弄死就弄死了,大夏律也不会追究,但只要他还想找回御赐之物,就不敢如此行事。 对方也正因此而有恃无恐。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此事尚不为外人所知,还有时间来慢慢筹划。 否则要是时间紧迫,那就真就只能抓瞎了。 正这般想着,门外忽然跑来两人,一个侯府仆役领着另外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在门口停住。 “公子、公孙先生,王郎中府上有人来了。” 王郎中一看来人,正是自己的心腹小厮之一,心头一跳,连忙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希冀之色,“怎么了?可是东西找到了?” 那小厮脸一垮,“老爷,不知怎的,石尚书知晓了此事,派人来问,要行查验之事!” “啊?” 王郎中脸上血色尽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跌坐在椅子上,“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公孙敬也是眉头紧皱,“这事与石尚书有何关系,为何是他派人来查验,这显然是要将你置于死地啊!王郎中,莫非你得罪了石尚书?” “我哪儿敢得罪尚书大人啊!”王郎中哭丧着脸,就要朝公孙敬跪下,“公孙先生,救我啊!” 公孙敬连忙伸手将其扶起,“王郎中,当不起如此大礼啊!快快请起!” “公孙先生,下官这是没办法了啊!若是石尚书真要借此做文章,我丢官去职事小,怕是合家老小性命不保啊!” 公孙敬看了一眼沉默无语的夏景昀,“王郎中,你放心,我这就动身,去拜访石尚书,让他高抬贵手,哪怕豁出些大代价,也尽量将你保下来。” 王郎中感激涕零,连声道:“多谢公孙先生,多谢公孙先生。” 公孙敬摆了摆手,“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等一下!” 沉默了好久的夏景昀忽然开口叫住了二人。 王若水急得都顾不上尊卑,直接道:“夏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可别耽误事儿了啊!” 夏景昀不以为意,平静道:“石尚书既然主动出手,你们求上门去,能有什么结果?像这等大人物做出决定之后,等闲财货又怎可能打动得了他!” 公孙敬皱着眉头,自觉看透了夏景昀本事的他,语气也有了几分不客气,“那总得试一试啊!总不能就这么看着王郎中大祸临头吧!” 夏景昀淡淡一笑,“谁说我在这儿看着,此事我已经有了解决之道,我们不用卑躬屈膝去求人,也能将此事圆满化解。”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夏景昀巧计寻宝 王府。 不是某位亲王、郡王的府邸,而是礼部仪制司郎中王若水的府邸。 往日里,府中众人占着这个姓氏的便宜,还常常有种怀揣美梦的怡然自得、欣欣向荣,好似真的有一天这儿能够变成真正的王府。 但此刻的府中,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压抑和惶然。 大家虽然不知道为何,但就如林中敏感易受惊的小兽,自然能感知到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氛围。 阖府上下,只有一个人悠闲自得,翘着二郎腿,惬意品茶。 这人,却是一个外人。 他目前只是礼部的一名小主事,比王郎中低上一级,但他高坐王府正堂,却半点不怕,因为他的背后,是尚书大人。 今夜,他也是奉了尚书大人的命令,前来拿捏王郎中一家人的性命,他怎能不轻松惬意。 他甚至想着,传言那位王郎中的妻子甚是柔美,若是自己以此事为要挟,多半能有一亲芳泽的机会。 到时候,就让王郎中在门口候着,嘿嘿嘿! 想得激动不已,他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尚书大人有吩咐在,可不能由着他舞枪弄棒。 这王郎中也真是,居然能让尚书大人抓住这等把柄,这不死怕是也得脱层皮咯! 他要是下去了,这个仪制司郎中的位置该是自己的了吧? 浮想联翩间,一个身影匆匆回来,“曾主事!有些小事,让你久等了!” 曾主事抬起头,看着王郎中,翘起来的脚也不放下来,端着茶盏笑容玩味,丝毫不见对上司的尊重,“王郎中这是出去哪儿烧香拜佛去了吗?” 王郎中讪笑两声,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不知道曾主事前来,所谓何事啊?” 曾主事扭头看着他,心头冷笑,到这时候了,还装傻呢?该不会想着就这么装傻就能躲过一劫吧? “王郎中,今日有传言说,贵府将陛下御赐的玉扳指遗失了,尚书大人甚为关切,特遣我来求证一番,若是真的,也好为你转圜一二。” 听了这话,王郎中忍不住心头暗骂。 遗失? 这就开始篡改内情定性了是吧?就算这玉扳指真的不见了,那也是失窃,和遗失分明就是两码事! 还说得冠冕堂皇,为我转圜一二,你不给我转圜到棺材里,我他娘的王字倒着写! 他愈发肯定这石尚书是要置他于死地了,若不是夏公子有了妙计,他此番怕是难了! 想到夏公子的嘱咐,他笑了笑,“多谢尚书大人好意啊,不过这玉扳指并非遗失,而是被我暂放在了城外的庄子中,准备过些日子去城外小住之时,好生供奉,日日赏玩。” 曾主事冷笑一声,“王郎中,这样有意思吗?” 王若水装作一脸无辜,“曾主事,伱这话是何意啊?” 看着装傻充愣的王若水,曾主事心头猛地蹿起一股火气,冷冷道:“那不妨请王郎中将那玉扳指再取回来!” 王若水眯了眯眼,猛地一拍案几,拍得茶盏跳出清脆的响声,语调一高,“曾主事,你是尚书大人的人,我敬你几分,但你莫忘了,我是你的上官,你是我的下属!你到我府上颐指气使,谁给你的胆子!” 曾主事被这一句话吼得一愣,缩了缩脖子,气势一弱。 但旋即脑海中尚书大人威严的面容又给他注入了底气,重新挺直腰杆,“我是不能命令你,但这是尚书大人的命令,王郎中难道也不打算遵守吗?尚书大人的关切,难道王郎中不打算回应吗?” 王若水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说了东西在城外的庄子里。” 见到王若水认怂,曾主事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就拿回来看看,也让尚书大人安个心!” “我若拿出来了呢?” “你拿出”曾主事笑了笑,“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啊!” “那就请曾主事明早再来吧,届时自然让你看见。” 曾主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就告辞了!” “恕不远送!” “哼!” 曾主事拂袖而出,朝外走去。 他心知肚明,王若水不可能有玉扳指,因此,他倒还希望王若水明日拿出一个假的玉扳指来。 遗失御赐之物这罪名可大可小,若是德妃娘娘愿意出面,陛下可能就一笑而过了。 但若是造假,欺君,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死罪了。 到时候,他的郎中之位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得意地哼着小曲,决定先去风和馆庆祝一下,看看能不能打中凝冰姑娘的茶围,先让她吟唱一曲升职的凯歌。 想到这儿,他的脚步都快了几分,毕竟凝冰姑娘现在抢手啊! 而在王府之中,王若水深吸了一口气,在脑子中又过了一遍方才夏景昀教他的办法,确认没什么遗漏之后,开口道:“来人啊!” 两个心腹手下过来,王若水先是对一个人耳语一番,然后对另一个人道:“去将府中所有仆役叫来,在书房门口集合,一个都不要遗漏!尤其是周小贵!” 两人各自下去,王若水也起身去往了书房。 很快,王府之中的下人都聚集在了一起,站在了书房前的空地上,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家主要做什么。 周小贵站在人群中,心如明镜的同时,也有恃无恐。 那东西就是他偷的,今天一早,他遇到了一个陌生人,对方将他带到了一处宅子中,声称是礼部尚书家的人,让他来办这件事。 被王若水视作亲信的他本来是拒绝的,但是对方拿出了两千两银票。 感慨对方看人真准的他,回来就偷走了玉扳指,将其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事情的发展果然也如那个神秘人所说,王若水即使猜到了是他,但也根本拿他没办法,甚至连声张都不敢。 他抱着双臂,冷眼看着,颇有一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傲然。 脑海中,已经开始计划起那两千两应该怎么花了。 要是在西城买个宅子的话该买在哪儿,剩下的钱.上哪儿去凑。 反正就一句话,这事儿,他办稳了,这钱,他吃定了! 正想着,书房的门被人打开,府里的老爷,也就是礼部仪制司郎中王若水背着手走了出来,朗声道:“今夜将大家叫来,是有个好消息要跟大家宣布。” 好消息? 周小贵一愣,哪儿来的好消息? 不等他疑惑升起,一个小厮就匆匆跑来,“老爷!老爷!不好了,后院起火了!” “啊?”王若水大惊,扭头看去,果然后院升起一阵黑烟! 他面色一变,立刻安排道:“赶紧救火啊!那个谁,你带人去找水,那个谁,你带人去搜集瓢盆水桶,还有那个谁,赶紧去找巡城武侯,以防不测,哦!等一下!” 说完他跑进屋子,抱出来一个盒子,“周小贵,老爷我最信任你,你什么都不用做,给本官保管好这个盒子!里面是陛下御赐的玉扳指,不得有失!” 说着他将盒子放在周小贵的手上,大声道:“所有人,速速行动!” 说完转身便跑,一溜烟地就不见了人影。 偌大的庭院,瞬间就只剩下了周小贵一人。 他缓缓回过神来,心头疑惑,不对啊,玉扳指不是已经被我拿走了吗?难不成我拿错了? 他干脆伸手打开了盒子,想要一探究竟。 只见盒子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皱着眉头,然后忽然面色一僵,愣在原地。 糟了,中计了! 刚才一发楞,让所有人都看见了老爷亲手将装着玉扳指的盒子交到了他手上,但是他手上却只有一个空盒子,一会儿回来,若是老爷打开盒子一看,东西不见了,他说不是他拿的,谁信啊! 那这个丢失御赐之物的罪责就清晰地栽在他脑袋上了。 老爷自然不会一点事情都没有,但绝对可以免去一个大罪,但他周小贵可就是板上钉钉的死了啊! 最关键的问题是,这东西他还他娘的真知道在哪儿! 周小贵看着眼前的空盒子,如丧考妣。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府中的火势被扑灭,王若水须发凌乱地领着众人回到了书房外。 周小贵连忙上前,如同捧着烫手山芋一般将盒子递上去,“老爷,您的东西。” 王若水心跳如雷,伸手接过,当着众人的面揭开盒盖,只见盒子中,安静地躺着一枚玉扳指。 他拿起来仔细查验一番,确认了正是自己失窃的那一枚,笑着拍着周小贵的肩膀,“不错,你此番也立有大功!辛苦了!回头老爷重重有赏!” 周小贵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多谢老爷!”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石尚书的震惊 风和馆,曾主事缓缓从春睡中醒来。 昨夜他还是没能打中凝冰姑娘的茶围,只好叫来了相熟的春丽姑娘。 一夜风和日丽,两腿微微发软。 他将身上的大白腿挪开,缓缓起身,春丽姑娘也醒了过来,披着薄纱开始服侍他穿衣。 在风和馆中简单用过了早点,他从风和馆的暗门走了出去,来到了大街上,先路过一处典当行,带上了一个老者,一路走到了王府门前。 站在府门前,他抖了抖衣衫,大步走了进去。 正厅之中,王若水正襟危坐。 “王郎中不愧是上官,这份镇定气度,就让下官望尘莫及啊!” 曾主事自顾自地坐下,笑着阴阳怪气起来。 王若水看了他一眼,“我向部里告假两日,曾主事也跟着不去点卯,今日又至我府上,不是来耍嘴皮子的吧?” 装!还装! 曾主事心头冷笑,“那就请王郎中将东西取出来吧!” 王若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取出来了,你认识吗?” “我自然是不认识的,但是我带了认识的人啊!” 曾主事露出一种你的一切小心眼都被我看穿了的得意,指了指身边的老头,“这位,东升行的大朝奉,什么水准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微笑道:“赝品做得再真,人家也能一眼看出来。” 王若水看了那个老头一眼,指了指放在自己手边的一个木盒,“那就请这位大朝奉上前一观吧。” 老头站起身,朝着王若水行了一礼,恭敬道:“奉命行事,王大人,多有得罪。” 王若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头走上前,拿开盒子,取出了盒子中的一个玉扳指。 还真有啊! 瞧见老头真的取出了一个玉扳指,曾主事却半点不慌,嘴角甚至挂起冷笑。 没想到王若水居然真的铤而走险,选择了做假试图蒙混过关! 哈哈哈哈!欺君大罪! 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坐上郎中之位,在教坊司中光顾王若水夫人的场景了。 老头看着那个玉扳指,神色越发凝重,最后难以置信地将东西放回盒子,“曾大人,此物确为宫中之物。” ??? 曾主事的笑容陡然僵住,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故意装傻到现在的王若水心头涌出一阵快意,冷冷道:“曾主事这是什么意思?陛下御赐我的东西,我好生保管着,自当就是宫中之物,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这话的意思是,陛下赏的是假的?还是说伱在这东西上面做过什么手脚,让它变成了假的?” “没有!你莫要血口喷人!” 曾主事慌了,“我什么时候质疑过陛下!东西都在你手上,我做什么手脚!” 王若水一拍椅子扶手,面色一冷,厉声道:“曾主事你要看,本官就去取来给你看了,如今看过了,没问题,你是不是也要给本官一个说法!” “我我就是奉命.没有” 形势陡转,曾主事万万没想到王若水的手中居然有正品的东西,明明昨日那个周小贵已经传信说了他偷了东西了,怎么又会出现在王若水的手里! 尚书大人误我! 他到底也是一个官场老油条,懂得认怂求饶,调整心绪,立刻起身,垂手肃立,低眉顺目道:“下官不过是奉命而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王大人海涵?” 想到自己昨天差点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王若水的心里登时蹿出一股火气,他娘的,就想这么轻飘飘地揭过是吗? 他冷冷道:“我要是不海涵呢?” 曾主事一愣,赶紧陪着笑,“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自然不至于跟我这个小喽啰一般见识,当知道下官的无奈,毕竟尚书大人的命令我也不能不听不是。不如这样,晚上我在鸣玉楼做东,给大人摆酒赔罪。” “免了!受不起!”王若水冷哼一声,“曾大人不妨替我给尚书大人带句话,多谢他的关心!” 曾主事连连点头,擦着汗,“那下官告退!” 说完带着老头匆匆离去,离去的脚步那叫一个快,老头差点没跟上,摔一跤交代在这儿。 看着曾主事离去,一场风波有惊无险地渡过,王若水也是长出一口气,开口道:“备马!去江安侯府。” “下官多谢公子!公子才思过人,妙计救下官及全家于水火,如此恩情,下官没齿相忘!” 江安侯府之中,王若水一见面,就朝着夏景昀行起了大礼。 夏景昀连忙将他扶住,“郎中大人快快免礼,此事我相助于你,实乃分内之事,无需多言感激。” 王若水一脸钦佩,“昨日我还曾轻视公子,现在看来实在是有眼无珠,不识英才,公子不计前嫌,妙施援手,令人钦佩!” 公孙敬在一旁看得不是滋味,心头又有些好奇,于是开口打断了王若水的吹捧,“王郎中,昨夜你只是差人来说,东西已经找回来了,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给我们说说啊!” 王若水点了点头,一脸感慨,“公子之计我也是后面才反应过来其精妙之处。当时我回去,按照公子的吩咐,先将众人聚集到一起,故意晾了他们一会儿,这时候,众人都在猜测情况,那周小贵肯定也在琢磨。然后我一出来,就说有个好消息要讲。” “这一下,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接着,提前安排好的人在后院放了一把火,火势一起,大家自然也都会觉得心头紧张,这又是一个措手不及。接着我压根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跑回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空盒子放到了周小贵的手里。” “这狗东西被接二连三的变故都搞懵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我拔腿就跑。然后你猜怎么着。” “等我救完火回来,那玉扳指真就回到了盒子里!” 众人听着他的复述,仿佛也回到了昨夜紧张的气氛之中,在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之后,心头也同样生出对夏景昀的钦佩。 苏元尚感慨道:“此事说透了不难,但要在当时那个时候,立刻想到这样的法子,这等心性和才思,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王若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我等还想着去求人,去费尽心思,没想到公子随手一计,就转危为安,真乃神人也!娘娘有您相助,今后定是大业可期!” 看着王若水就这么毫不犹豫地“倒戈”,公孙敬吞了口口水,看着夏景昀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庞,对自己的信心第一次没那么足了。 夏景昀笑着道:“诸位过誉了,我不过是旁观者清,心头冷静些罢了。” 而且,这不过就是些他那时候很多人都知晓的桥段,换了他家乡任何一位彦祖可能都能完成的事,所以他心底也并无什么骄傲,就如抄诗一般,不过是站在五千年璀璨文明的肩膀上。 “咦,这您就太谦虚了,您看公孙先生也是旁观者,他就咳咳。” 王若水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转移话题,“为了感谢夏公子,今夜我在鸣玉楼做东,请公子务必赏脸!” 夏景昀笑着道:“王郎中不必这般客气,我说了都是分内之事。” 王若水坚持道:“此事对于公子而言的确是随手而为,但对我而言,却是在鬼门关过了一遭,个中辛酸,请公子务必赏脸。” 夏景昀叹了口气,“行吧,那我们说好了,就喝点酒就行,不搞那么复杂。” 王若水愣了愣,旋即道:“咳咳,公子,鸣玉楼并无那等服务。” 那还去个der啊. 夏景昀干笑两声,“哦,是我不知京中风俗了,不曾想民风淳朴如斯。” 苏元尚瞪了他一眼,笑着道:“二位别听他瞎扯,他只是闹着玩的。” 王若水和公孙敬都莫名松了口气,这娘娘义弟刚来,他们就带着逛青楼,好像的确有些胆子大了些。 夏景昀道:“去吃个饭也无不可,正好请王郎中和公孙先生帮忙介绍一下京中风物,不过我有一同行之人,不知是否方便带着一道?” 虽然鸣玉楼很贵,但王若水一顿饭都请了,自然也不在乎多添双筷子,当即答应。 于是夏景昀差人去将白云边请来,然后向王若水介绍了一番。 一听这是云梦州长史公子,同时还是云梦州今科解元,王若水更加热情地招呼起来,约好了晚上的饭局。 —— 在距离江安侯府不远的地方,同样在这一片达官显贵聚居的城西,有一栋大宅,便是礼部尚书石定忠的府邸。 礼部尚书虽然不如吏部天官、户部地官那般油水丰足,位高权重,但极为清贵,升迁极顺,故而石定忠也算是朝中绝对的一方大佬。 此刻的他正从一个新纳的美妾房中起来,张开双臂站着,任由美妾帮他穿戴好衣物。 旺盛的精力似乎是成为大佬的必要条件,石定忠就一向精力旺盛,干什么都充满了干劲,他也一贯以此自鸣得意,时常验证着自己的活力和强硬。 这个春官当得也算是名副其实。 穿戴整齐,他踱着方步来到正厅,他的儿子石子俊已经恭敬地等在了一旁。 他缓缓坐下,朝着一旁的空位点了点,“坐。” 石子俊连忙温顺坐下。 石定忠看着他,“昨日与贤哥儿见过面了?” “回父亲,孩儿去了广陵会馆,与贤哥儿好生聚了聚,还广邀了人,与他唱和,气氛甚佳。” “未让他来府上居住的缘由,可曾与他分说清楚?” “说了,贤哥儿还托我向您致谢,说让您费心了,过两日再登门拜访。” “嗯。”石定忠不再说话。 石子俊看着父亲碗里的稀粥越来越少,终于鼓起勇气,“父亲,若是那夏景昀不曾搭理那王若水怎么办?” 石定忠淡淡道:“那就将王若水杀了,也算给德妃一个警告,为父不站在她的对面,她也别来惹为父。届时,你说她会不会埋怨夏景昀?” 石子俊一琢磨,忍不住赞叹,“父亲出手果然非同凡响,若那夏景昀出手,则首战不利,在德妃一系中颜面扫地,若他不出手则德妃受损,同样连累到他。孩儿受教了。” 石定忠忽然放下筷子,皱着眉头,“为父仍旧觉得,你那日与其起冲突之事有些蹊跷,你确定那个护卫没问题?” 石子俊坚定地点了点头,“父亲大可放心,杨三对我的忠心绝对毫无疑问,日月可鉴。” “行吧,那可能是我多虑了。你今后要多加约束手下人,否则还会有类似之事。” “孩儿谨记。” 正说着,府中管事匆匆走来,“老爷,公子,曾主事来了。” “让他进来。” 很快,曾主事走了进来。 石定忠端起下人递来的名贵茶叶,漱着口,“王清远怎么说,是求饶还是去求德妃去了?” 曾主事感觉小腿肚子都在发颤,小心翼翼地道:“回大人,都没有,他把玉扳指找回去了。” 石定忠的动作陡然僵住。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酒宴前,狼狈为奸(为盟主北冥没有大鱼加更)) 短暂的惊讶过后,石尚书笑了。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本来准备面对石尚书怒火的曾主事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石子俊看着父亲,想说点什么又不敢,欲言又止地低下头。 “随手一计,倒是让为父生出几分乐趣了。” 石尚书笑了笑,“你说,这是不是就是那位夏景昀的手笔啊?” 石子俊想了想,“按说那位王郎中是没这本事的,不知道是不是德妃娘娘帮了忙。” 石尚书摇了摇头,“很快就有分晓了。” 话音刚落,府中另一个负责去“策反”周小贵的管事便匆匆走了进来,将从周小贵那边反馈的情况,以及自己得知消息之后,主动去打探到的消息说了。 “按照王若水的行程,定然是江安侯府那边给了帮助。根据最新的消息,王若水从江安侯府离开之后还去了鸣玉楼,应是要在鸣玉楼摆酒致谢。” 石尚书满意地看着这个自己带出来的贴心手下,分析道:“公孙敬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帮着德妃打理诸事这么几年,也没什么成就,他是断然想不出这等另辟蹊径的手段的。这么看来,这多半就是那位夏景昀做的了。” 得知是夏景昀又将他们的计划挫败,石子俊心头更是不爽。 但他知道,当父亲出手遇挫之后,必然是要找回场子的,无需他再去拱火。 果然,石尚书稍作沉吟,“你之前是不是跟英国公的三公子在流云天香阁起过争执?” 石子俊面色一僵,流云天香阁乃是中京最有名的青楼,此刻被父亲提起,让他登时有种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被父母抓包的尴尬,一时有些不知道说啥。 石尚书瞥了儿子一眼,眉头微皱,“在说正事!” 石子俊连忙道:“有这回事。” “你稍后去一趟英国公府,今晚请他吃个酒。” 石子俊面露迟疑,不提少年人的心气,单从实际情况上看,自己地位不如人家,当初自己还是占了便宜的,这么登门去求,怕不是会被人觉得是去炫耀的哦! 石尚书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放心去,将帖子递给英国公,他会替吕三少爷答应的。至于地点嘛,就在鸣玉楼吧!” 石子俊心头猛地闪过一道亮光,福至心灵,“父亲是想让跟夏景昀有着血海深仇的吕家帮忙来出手对付夏景昀?” 石尚书没开口,算是默认。 “但是父亲,他们事后知晓了情况,不会生气吗?” 石尚书摇了摇头,“去吧。不会有事。” 说完之后,石尚书便起身,在亲随的簇拥下,上了轿子,朝着礼部衙门行去。 —— 英国公府,在当初的风波过后,以淑妃解禁为标志,再次门庭若市了起来。 可不管怎么说,一部尚书的公子,还是能够在这些拜访的客人之中,插队占据一个优先位置的。 递了帖子,他都没有如一般客人在门厅用茶,而是被直接请进了府中。 在他带着几分忐忑坐在府中喝茶的时候,英国公吕如松也拿到了他的那张拜帖,看着门房,“这位石公子怎么说的?” “石公子说,他晚上想在鸣玉楼宴请三公子。”门房皱着眉头,“这种事情他直接找三公子就好了,也不知道为何把帖子递到了您这儿。” 他笑着道:“看来这世人口中最重规矩的礼部尚书家里做事,也不过如此呢!” 英国公抬头,平静地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仿若有千钧之力,瞬间压平了他所有的表情。 “不到那个位置,就不要说这些贻笑大方的话。去将老三叫来。” 很快,英国公长房三公子来了,恭敬行礼,“父亲。” “礼部石尚书家的公子请伱今夜在鸣玉楼行宴。” 三公子怔了怔,旋即冷笑一声,“这狗东西发什么疯,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肯定不去啊!” 英国公淡淡道:“你得去。” 三公子表情一僵,“啊?” “今夜他们多半有所算计,要拿你当枪使,或者借我们英国公府的名头得什么好处,只要不过分,你就让他们如愿。” “啊?” “今年我们吕家,有四个子弟要考春闱。” 三公子心头瞬间明悟,恭敬道:“孩儿遵命!” —— 皇城,长乐宫。 德妃缓步在宫外花园,容貌如画,气质似仙,做工精良的锦衣用它惊人的坠力将完美的身形勾勒得无比动人,肌肤都藏进了衣裙之中,但任何人望一眼都能想象到其中的雪白和柔滑,腰胯略宽过肩,一前一后的圆月弧线将成熟美妇的魅力展露无遗。 而那典雅的妆容,高贵的发髻,端庄的气度,又出大夏超品皇贵妃的雍容贵气。 若说唯一的遗憾,就是她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头。 但在另一种程度上,却更能引动男人的保护欲。 可惜此间没有男人。 走得累了,德妃便在院中凉亭坐下,一个心腹宫女伸手帮她揉捏着肩膀,“娘娘,淑妃娘娘被关得久了,刚放出来,心头有些不忿也是自然,再过些日子,自不会如这些日子这般惹人生厌了。” “是啊,娘娘毕竟代掌凤印,是六宫之首,淑妃再蹦跶也不能没了长幼尊卑吧!” 另一个宫女笑着摆起一些小食果盘,开口附和。 德妃不言不语,伸手拿起一本书来,用阅读掩盖心头的忧虑。 以前淑妃没有正视她,或者说双方的争斗只局限于后宫争宠,她自然是不惧。 但当泗水州一行,将那个念头有意无意地展露出来之后,她立刻认识到了自己跟淑妃派系实力上的巨大差距,压力瞬间大了无数倍。 更何况,她的敌人还不只有一个淑妃,要走到那一步,太子、丞相、乃至于那个不受宠的大皇子,也都将是威胁。 这些年,她在朝堂中取得的最大进展,竟然只是泗水州那一趟的旅程带来的。 她扭头看着窗外,心头莫名飘起一个念头:阿弟快要入京了吧? “娘娘!” 一个有些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看着一袭宫装,冷艳动人的冯秀云,笑着道:“来啦?” 冯秀云来到跟前,恭敬行礼,德妃笑了笑,“我跟你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冯秀云的脸上浮现出一缕红晕,羞涩低眉。 德妃微微一怔,旋即便猜到了一个可能,眼中登时露出惊喜,“阿弟来了?” 冯秀云大感佩服,“娘娘之聪慧,实在是令奴婢叹服。方才接到侯府中消息,高阳前日抵达春风驿,昨日便到了侯府。” “好!”德妃欣喜地笑了笑,“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来了。” 笑了两声,她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又开始微微皱起。 “娘娘可是觉得.” “陛下驾到!” 正当冯秀云准备询问之时,宫门外,远远响起一声大黄门尖厉的高呼。 冯秀云连忙轻车熟路地躲到偏殿之中,德妃也赶紧领着一帮宫女起身迎接圣驾。 崇宁帝笑着走进,拉着德妃的手,走到殿中靠在软塌上,喝了点茶,闭眼享受着爱妃的按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了会儿闲话,崇宁帝便笑着道:“你那位义弟可有些本事啊!还没入京,就先跟礼部尚书石定忠的儿子在驿站里闹了一场。” 德妃连忙起身,“陛下,高阳他初来乍到,不懂京中规矩,他本性绝非如此,还请陛下见谅。” “诶!你这是做甚!” 崇宁帝笑着将她拉起,抚着她的手,柔声道:“朕若是介怀,就不会在你面前提起了。” 他笑了笑,“事情原委朕已知晓,错不在他,而且朕也不觉得有什么,” “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陛下日理万机,还给陛下添乱,回头臣妾好生数落一下他!” “不必了,这京中跟一潭死水一样,沉寂了太久,也该是有些活水来了,朕倒是很希望他能够带来点不一样的风气。” 崇宁帝笑着道:“你既然想见他,那就今晚宣他进宫来,朕也看看他,看看能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到底是何风采。” 他拍着德妃的手,“你觉得如何?” 德妃轻笑着,“臣妾全凭陛下吩咐。” 崇宁帝又待了一会儿,便离开去忙去了。 看着皇帝远去德妃的神色立刻变得难看了,倒不是因为崇宁帝这一番话之中夹带着什么深意,而是她才刚刚得到夏景昀入京的消息,陛下却已经早就知道了,而且还比她了解得详细多了。 公孙敬干什么吃的! 本就心忧自己宫外势力的她,心头的忧虑愈发重了。 —— 酉时初,夏景昀在苏元尚和白云边的陪同下,跟着公孙敬一起,走出了江安侯府。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六章 鸣玉楼,吕家枪 华灯复含落日,薄雾更带炊烟。 夕阳只剩一点余晖,已有华灯初上。 众人走在街头,四周喧嚣叫卖进入耳中,饭菜的香气在鼻端萦绕,偏偏又有薄雾和炊烟给眼前的繁华景象罩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薄纱,更添几分朦胧和疏离,仿佛游走在画卷之中。 不甚真切,却反而更具美感。 一路走过,众人再一次感慨于京城的繁华,而这种感慨,在抵达鸣玉楼时,到达了顶峰。 一座雅致精巧却又不失气派的两层小楼立在路边,雕梁画栋,檐牙高啄,一派雍容气度。 微风拂过,屋中檐下,传来阵阵清脆的风铃响声,像是一个温柔掌柜的细声招揽。 白云边一抖折扇,看着眼前的小楼,缓缓吟道:“高楼骤起百尺高,鸣玉尽揽八方客。这鸣玉楼果然不凡!” 公孙敬面色忽然古怪起来,王若水笑着道:“咳咳,白公子大才!果然不俗!走走走,我们去楼里说话。” 说着,王若水便领着众人,穿过了那座二层小楼,来到了一座更加气派,更加华贵的四层高楼前。 白云边瞬间脸色一红,扭头看着那座二层小楼,嘴角抽了抽。 夏景昀也替装逼失败的他觉得有些冤枉,谁特么能想到在别的州城都能当最顶级酒楼格调的那座二层小楼,居然只是鸣玉楼的门楼,修起来摆着玩的! 白公子这也算是青龙偃月刀拉屁股——开了大眼了。 王若水毕竟也算是官场老手,只当做方才的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侧身一让,“公子,白公子,公孙先生,诸位,请!” 说着便陪着众人朝着三楼走去,苏元尚跟在后面,暗自高看了王若水一眼。 他也在中京待过几年,知晓这鸣玉楼的情况。 通常而言,鸣玉楼四层高楼,一楼是普通富商巨贾,二楼则是如王若水这些三品以下官员所能使用的,三楼便是那些朝中真正的重臣们可以登楼而观的地方。 当然,这个都是指的他们来做东,宴请他人时可以预订的档次,若有别人宴请他们,则不会对参加者的身份进行任何筛选。 不同楼层,修建有不同的楼梯,各自独立,不会相见,充分保障了客人隐私。 至于顶楼,则是主人留作自用,偶尔宴请一些极其重要的客人,以苏元尚的身份,也只是二楼常客,仅有几次登上三楼,至于四楼则从未涉足。 这王若水能临时订到三楼的房间,的确有些本事。 但他不知道,王若水此刻也在感慨,以他的地位原本也就能坐个二楼,但鸣玉楼的掌柜在得知了他是宴请公孙敬和德妃义弟之后,看在德妃的面子上,居然给他免费升格到了三楼。 王若水自然感激不尽,心底对鸣玉楼能将生意做这么大多了几分明悟。 走入雅间,一阵悦耳但不喧嚣的清脆响声就传入耳中。 只见雅间中间,也有一串风铃,近看才知竟是以上好的温玉制成,迎风轻舞,响声沁人心脾。 而站在窗边,京城之景,映入眼底,夏景昀忍不住感慨道:“中京城之繁华盛景,果然是冠绝天下。” 王若水笑着附和,“可惜这几日光景不好,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若是来上一场大雪,这京城银装素裹,放眼一片白茫茫之景象,十分壮观。又或是开了春,万物复苏,柳绿桃红,也是喜人。” “无妨。”夏景昀笑了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我等能相聚于此,开怀畅饮,便是足够了。” 众人闻言一愣,王若水一脸震撼地感叹,“都言公子诗才冠绝当世,这随口念诵的诗便足以传诵一时啊!只是此诗,便当浮一大白!” 公孙敬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夏景昀果然有这般才情,这诗虽然浅白,但意境悠远,豁达从容,绝对的好诗啊! 苏元尚和白云边,甚至于跟在众人身后的陈富贵和白云边的护卫,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最惊喜的,却是那个领着他们一路来此的男子。 他连忙拱手,“这位公子,请问可愿允许我鸣玉楼将此诗抄录?” 夏景昀有些诧异,王若水便主动解释道:“公子,是这么回事,鸣玉楼对于那些诞生在鸣玉楼的名诗、名画,都有所搜集,就陈列在前面的二层小楼之中,若是被其挑中,皆有不菲的润笔费,也会署名,对作者和鸣玉楼而言,都有好处。” 夏景昀一听就明白了,笑着道:“你们东家还真挺会做生意啊!” 那个男子笑了笑,“有赖京中多才俊而已。” 夏景昀点了点头,“那行吧,你们抄录便是。” “敢问公子此诗何名?” 夏景昀想了想,在王若水望穿秋水的眼神中开口道:“就叫鸣玉楼谢王郎中吧。” 王若水心头一喜,自此彻底成了夏景昀的脑残粉,高呼道:“公子,请入席!” “要我说,咱们俩喝酒,来这儿干什么,直接去流云天香阁不就好了?” 三楼的另一个包厢中,吕家三公子吕丰泽慵懒地靠在一个凭几上,疲惫地放下筷子,那表情仿佛在说,在这儿吃饭,还得自己夹筷子,还得自己端酒杯,多他娘的累啊! 石子俊有些无语,但也只是笑了笑,“那地方费腰,也不能天天去,偶尔换个活法嘛!” “这倒也是。”吕丰泽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石子俊碰了一杯,“今日你总不能只是来跟我喝酒的吧?” 父亲虽然有交代,但他一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性子懒散又急躁,直截了当地就开口问了。 石子俊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目光真诚地看着吕丰泽,“说实话,我真就是来跟伱喝一杯冰释前嫌的酒的。” 吕丰泽笑了一声,虽然不至于直接冷笑,但也带着几分显然的不信。 石子俊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我前两日在城外的春风驿遇到了个什么事?” 吕丰泽挑了挑眉。 “我去春风驿接我堂兄,同时也欲替其在同年之中扬名,我一个礼部尚书的公子,做这点小事自当是手到擒来吧?但你猜怎么着,有一个人,居然直接当面羞辱于我,我为了父亲官声,同时又迫于对方身份,只好忍气吞声,接下了这个奇耻大辱。” 吕丰泽只当对方笑话讲得好听,“你堂堂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对方一个会住驿站的人,凭什么能用身份压你。” 石子俊摇了摇头,“这人你知道。” 吕丰泽面露问询。 石子俊开口道:“他就是德妃义弟,泗水州解元夏景昀。” 吕丰泽眉头登时一皱,一股戾气难以抑制地从心头生出,洋溢在面上。 他的二哥,惨死泗水州街头。 始作俑者是德妃,罪魁祸首是姜玉虎,但是这两人他都惹不起。 可惹不起德妃,惹不起姜玉虎,他还惹不起一个夏景昀吗? 恨屋及乌,他们吕家早就将这夏景昀视作必须要收拾的人,以血还血! 石子俊趁热打铁,“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想到此事,我便觉得,我们那个事,还是个事吗?争个女人而已,今天你睡明日我睡,她能少块肉不成?” 吕丰泽这下子也认同了石子俊的话,“你这话说得不错,比起跟那夏景昀来,你我之间那点小事又算什么!” 石子俊举起酒杯,“为了我们共同的敌人,饮一杯!” “喝!” 二人心结既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直到一直在门口等着的护卫推开门,朝着石子俊使了个眼色。 石子俊便站起来,“走!咱们先去尿一个,回来接着喝!” 吕丰泽也被灌了不少,点头起身,一起朝外走去。 另一边的包厢中,大快朵颐,又喝了不少酒下肚的夏景昀站起身来,“我去一趟茅房。” 陈富贵赶紧放下筷子跟上,二人走出房间。 迎面碰上另一个包厢中走出的两个年轻人。 夏景昀微微眯眼,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去。 石子俊却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吕丰泽扭头好奇道:“怎么了?” 石子俊看着那道背影,缓缓道:“那就是夏景昀。” 吕丰泽面色一变,目露凶光,死死盯着夏景昀的身影。 第二更稍晚,这两天连着两天加更,稿子有些紧张。 不过还是尽量及时送上加更。 那么,月末最后一天了,这个月票,嘿嘿,搓搓手。 提前多谢读者老爷们啦,or2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夏景昀疯了? 鸣玉楼里本没有风,有人狂奔便带起了风。 吕家武将出身,勋贵世家,吕家子弟自幼皆需习武,就连淑妃也能玩弄几下枪棒,身为吕家嫡子的吕丰泽自然也有一手武艺。 而正是这手武艺,让他在瞧见夏景昀之后,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动手。 脚底在木质的地板上一蹬,踏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冲向了夏景昀。 右臂张开,高高扬起,右手悄然握拳,整个人如一张弯弓,朝着夏景昀的脑袋悍然砸下。 一言不合便直接动手,动手之时毫不掩饰,直接就奔着要人命的结果而去,不管对面是德妃义弟,一州解元,还是一个升斗小民,他只管他想不想杀! 何等跋扈!何等强悍! 而这便是勋贵之首的厚重底气,这便是开国世袭罔替英国公的滔天权势! 但他忘了,他的二哥曾经也是这般霸道,甚至还要比他更霸道。 可结果呢? 夏景昀停住脚步,转过身子,看着吕丰泽的身影在瞳孔中迅速放大,双手负后,没有半点惊惶,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砰! 一声闷响。 吕丰泽倒退几步,拳头之上,缓缓渗出血迹。 他仿佛丝毫未觉,如同嗜血的凶兽,盯着那个闪身而出的憨厚汉子。 这时候,他的护卫才跟了上来,扶着吕丰泽关切地问了一句,然后目光如同看死人一般盯着陈富贵,“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 陈富贵神色平静,“公子,怎么说?” 夏景昀竟然还笑得出来,“人家都要我们的命了,还能怎么说?” 陈富贵点了点头,看着对面那位一看也是练家子的护卫,伸出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夏景昀久了,老实的庄稼汉子也开始变得有些贱兮兮的了。 吕丰泽冷冷道:“放开打。” 那护卫便直接冲了出去,陈富贵迈步迎上。 说到现在,其实也就过了极短的时间,石子俊瞧见吕家成功跟夏景昀对上,默默退到一旁,悠闲地坐山观虎斗。 而听见动静的苏元尚和公孙敬等人则立刻冲了出来,瞧见眼前的一幕,面色猛变。 “高阳,怎么回事!” 苏元尚快步走到夏景昀面前,夏景昀朝着场中扬了扬下巴,“有人找茬,我们只好接招了。” 随着动静越来越大,不少其余包厢中的人也开门围观了起来。 因为鸣玉楼为每处雅间都保留了窗景,所以刚好是一个【口】字造型,中间流出一片空地,不时有些丝竹管弦的演奏,以增趣味,所以,场中的冲突刚好被所有人尽收眼底。 “这谁啊,竟然敢在鸣玉楼撒野?” 一个老头子有些老眼昏花,看着场中打得你来我往的两人,面露惊讶。 “陈大人,您仔细看看,那是英国公的三公子啊!” “哦,是他啊!难怪难怪。” “呵呵,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居然惹恼了这位小霸王。” “应该说是谁这么狂妄,竟然还敢跟他打擂台。” “能上这三楼的,应该都是有些身份的,为何瞧着此人如此面生呢?” “能跟吕三公子掰手腕的就那几位,只要不是他们,不管这人是谁,怕是都要遭难了。” “看来今天,又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要倒霉咯!” 众人自然而然地讨论着,言语之间,自然都对夏景昀这个敢跟吕三公子打擂台的家伙十分不看好。 而随着两声闷哼,陈富贵和吕三公子的护卫各自后退,陈富贵退了三步,吕三公子的护卫退了六步。 陈富贵嘴角勾着笑,战意盎然,“再来啊!” 那护卫面色阴沉,他也算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好手,却没想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汉子手上栽了跟头。 就在他准备再度冲上去找回了吕家护卫首领之一的面子时,一个人影快步走到了场中,然后来到了吕丰泽跟前。 在权力争斗和对娘娘的忠心之间,公孙敬最终还是选择了公心。 “三公子,此乃德妃娘娘义弟,泗水州解元,一切都是误会,大家以和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这位德妃娘娘手下总管的脸上,吕丰泽的面上满是凶戾,“伱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说话!再不滚连你一块弄死!” “公孙先生,下来吧。” 就在公孙敬愕然捂着脸,被羞辱得满面通红,又被挤兑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夏景昀开口了。 然后他看着退回面前的公孙敬,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无需多费口舌,有些人就是这样,跟头疯狗一样,不通人性的。” !!! 场中瞬间哗然,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他居然敢这么骂吕家三公子? 就算是德妃的义弟又如何,德妃怕是也不敢这么骂吧! 这下算是结了死仇了! 公孙敬原本心里一松,退了下来,但旋即又是一阵无奈和焦急,你这人怎么不看眼色啊! 就这场面,忍气吞声一点,低个头,就将此事揭过,再从长计议啊! 你这时候搞什么火上浇油啊! 夏景昀仿佛听得到他的心声,轻声道:“公孙先生,以和为贵没错,但不是你那样的。和平,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又拍了拍公孙敬的肩膀,“等着,我让他亲口给你道歉。” 公孙敬一愣,而对面的吕丰泽仿佛也才从这声咒骂中回过神来,神色却反而平静了许多,但眼中的凶戾却愈发浓厚了。 听了夏景昀的话,他狞笑着,“本来我只是想打你一顿出出气就好了,但现在,我很想玩死你!” 他扭头看着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鸣玉楼跑堂小厮,“这儿有人斗殴,你还不速速报官?” 啊? 小厮听傻了。 在场众人也愣了一下,苏元尚却猛地皱眉,走过来看着夏景昀,“吕家在朝中势大,若是进了衙门,难保他不会勾结起来,光明正大地陷害你。” 夏景昀笑了笑,“无妨。” 他看着吕丰泽,“素闻京城吕家为勋贵之首,势力遍布天下,盘根错节,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上三抖,但是。” 他鄙夷地笑了笑,“我不信。” 说完,他也看着那几个小厮,“快去报官吧!让我看看吕家有什么本事!” 小厮们愣住,在鸣玉楼,他们还很少遇见过这等情况。 就在这时,四楼之上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听起来像是侍女,“既然两位都愿报官,此事鸣玉楼不插手了。” 小厮立刻转身出去了。 夏景昀耸了耸肩,“还打不打?不打我先去个茅房。” 众人:. 看着夏景昀迤迤然走向茅房的身影,他们面面相觑,已经不知道该说这夏景昀是胆子天生大还是无知者无畏了。 过了一小会儿,夏景昀甩着手出来,朝着四周围观众人笑了笑,弹了弹手指,“这是洗手的水,没擦干,诸位别误会。” 众人默默扶额,彻底无语,这时候都还有心思开玩笑,真是绝了。 “二位,我能说句话吗?”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嗓音响起,一个穿着白衣,腰悬玉佩的男子缓缓走到了场中。 “谁啊?胆子这么大?还敢出面?” 陈大人依旧老眼昏花,虚着眼睛看着场中。 “是秦公子!” “哇!今日有福了,竟然能碰见秦公子!” “xxxx见过秦公子!” 这年轻人一露面,居然瞬间将剑拔弩张的场中,变成了他的“粉丝见面会”,而嚣张跋扈的吕丰泽竟然也没吱声,夏景昀扭头看向公孙敬。 公孙敬主动解释道:“公子,这位便是京中四公子之首,秦相之子,秦思朝,人称玉公子。” 夏景昀挑了挑眉,“玉公子不该是姜玉虎吗?” “玉虎公子大家都叫他虎公子。” 肿着半边脸的公孙敬扯了扯嘴角,“更何况玉虎公子卓尔不群,觉得他们都是废物,不认这个名头,京中四公子实际上就只有三人。” 夏景昀了然点头,只见秦思朝彬彬有礼地朝众人拱了拱手,然后主动来到夏景昀跟前,行了一礼,“夏公子,在下秦思朝,在京中略有几分薄名,今日愿为二位调和,你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石子俊恨恨低头,吕丰泽无语甩手,公孙敬也长松了一口气。 但谁也没想到,先还了一礼的夏景昀直起腰身,平静地看着秦思朝,“敢问秦公子,你能保证今后我们每次冲突你都在场?” 秦思朝摇头。 “那你能保证这位吕公子不再试图报复于我?” 秦思朝又摇了摇头。 “那你能调和这位吕公子和他背后的人,以及我和我背后的人之间的根本冲突吗?” 秦思朝再度摇了摇头。 夏景昀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秦思朝。 仿佛在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还调停个什么? 秦思朝温和一笑,“夏公子之言精辟独到,直击问题根本,倒是让我忽然明悟了自己的私心,也明了自己心头那一点欲借二位之事邀买人心,壮大名头的贪念,实在是惭愧。” 他深深一礼,“受教了。” 夏景昀连忙回礼,“言重了。” “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二位。” 说完秦思朝便退回了房间。 众人目瞪口呆,这什么情况,秦公子出来调停,这夏公子竟然拒绝了? 这莫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了不成? 吕丰泽和石子俊都是面色一喜,只觉得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武官服侍的汉子冲了上来,腰悬大刀,目视场中,“何人滋事?” 吕丰泽迈步走出,抢先道:“回大人的话,在下于此间饮酒,路遇此人,他便指使护卫将小人打伤,伤口在此,请大人验视,并将这等狂徒缉拿归案!” 说完他伸出右手,手背上凝结着褐色的血迹。 这位负责着整个京畿地区普通治安力量的京兆府都尉瞧见眼前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恭敬行礼,但立刻被吕丰泽用眼神提醒,再一听这话,登时心如明镜,站直身子,装作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 “天子脚下,竟有此事!实在是胆大妄为!来人啊,立刻将此人缉拿,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收留即将过期月票啦! or2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 德妃不争 白云边又一次领教了京中纨绔们的鸡贼。 这等根据实际情况,熟练运用权力工具的本事;这等因地制宜,随时可以拉下脸皮的心性,让他这个云梦州官二代再次觉得开了眼了。 身为德妃外廷事务总管的公孙敬则是闻言立马上前,“周都尉,此乃德妃娘娘义弟,与吕三公子之间只是有些小误会。”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摇了摇头。 苏元尚更是直接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息事宁人,委曲求全,不识时务,不能决断如此,让这样的人来当总管,也无怪乎德妃明明受宠多年,却在朝堂之上,未能积攒出太多的声势了。 那位周都尉显然对夏景昀德妃娘娘义弟这个名头感到有些惊讶,但也就只愣了一瞬间,立刻有了决断,冷冷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黑白,本官行事,不看身份,只论是非!来人啊!带走!” “慢着!” 夏景昀忽然开口,看着周都尉,“这位大人,听起来,你是这京兆府的都尉?” 周都尉早早选好了边,脸色不善地看着他,“本官正是京兆府都尉周振威,负责京畿地区揖盗治安之责!惩治的就是你这种暴徒!” 吕丰泽冷冷道:“不要与这等人多言,带走!让他看看恶意伤人之后果!” 周都尉扭头看着下属,“没听到吗?带走,押回衙门!细细审问!” “周都尉!”夏景昀语调一高,大声道:“你就这么听吕公子的话吗?我看伱压根就不是什么京兆府的都尉!你是吕家的都尉!什么陛下,什么朝廷!吕家才是你的天!你就是吕家的官!” 衙役们登时脚步一顿,周都尉急得直跺脚,“把他拿下!” 这时候,陈富贵默契地上前,刚好挡住那帮衙役进击的路线,为夏景昀赢得时间,夏景昀愤然高呼,“率众而来,仅凭一面之辞就要拿人,全然不听另一边当事人的辩言,吕家公子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这等人,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朝廷律法?你给吕家当狗,当得如此顺手,当得如此虔诚,想必他们把你喂得很饱吧?” “陈大哥,你让开,我倒要看看,这中京城,到底是不是姓吕!” 陈富贵当然是不让,用自己魁梧的身躯,装作无意地阻拦这衙役们的进击路线,一时间场面颇为混乱。 但四周围观之人看着他那慷慨激昂的样子,却微微摇了摇头,还是太单纯了。 还真以为这世上什么都得按照律法来吗? 你自己就是权贵,难道还不知道这天下是哪些人的天下,所谓的律法公平挂在嘴边除了给敌人扣帽子,又真的能有何意义呢? 若是陛下当面,那还好说,谁也担不起这等诛心之言,但问题是陛下不在啊! 看他先前有恃无恐,还以为有什么底气呢,原来竟是靠着一腔热血和单纯吗? 看来这人此番要遭大难咯! 外人觉得没事,但身为当事人的周都尉却听得魂飞魄散,不敢让夏景昀再说,看着这帮废物一样被挡住的手下,直接自己冲了过去,一把将夏景昀双手反剪,按在墙上,手上还暗自发力,冷冷道:“大胆狂徒,再敢胡言乱语,本官直接砍了你!” 吕丰泽也不傻,知道夏景昀刚才那番话还是有些厉害,于是冷冷道:“都尉大人,我看还是尽快回衙门审问吧!” 周都尉也知道这儿人多嘴杂,立刻会意点头,“来人,给他绑上!带回衙门!” 夏景昀忍着手臂的疼痛,居然还笑得出来,“啧啧,真是开了眼了,负责京畿治安的都尉,吕家一个公子都可以随意指使,真是不敢想象吕家家主要是想做什么,有谁能拦得住他!” 众人抽着嘴角,只当是夏景昀疯了。 但秦思朝站在房中,脸上忽地露出笑容,“原来如此。” 一旁人连忙问道:“秦公子,什么原来如此?” 秦思朝笑着摇了摇头,“今夜这场戏,有得看了。” 另一边苏元尚拉住了想要上前打抱不平的白云边,和鼓起勇气想要帮忙的王若水,看着夏景昀的神情,听着他的言语,脑海中不断转动着念头,然后忽地神色一动,一脸恍然,笑容渐渐攀上了嘴角,但很快便又重新露出忧色,“难呐,太难了。” 白云边和王若水都连忙问道:“什么太难了?” 苏元尚也装起了谜语人,“等尘埃落定之后再看吧,我只能说,这小子胆子太大了。” 看着夏景昀被捆起来,自觉大局已定的吕丰泽狞笑着将拳头捏得噼里啪啦乱响,“我说了,我要慢慢玩死你!” 夏景昀冷笑一声,“吕家的风采我的确是领教了。但是,姓吕的,我劝你现在把我放了,不要拿朝廷王法,当你吕家家法。” 吕丰泽都气笑了,压根就懒得搭理他,看着周都尉,“带走!” 周都尉一推夏景昀,夏景昀扭头怒视,神色瞬间一沉,周都尉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德妃义弟,悻悻缩手,色厉内荏地道:“走!带回衙门!” 苏元尚立刻看着白云边和陈富贵,“走,我们跟着去!” 皇城,西华门,公孙敬快马跑到附近,然后翻身下马,来到了守门卫士跟前。 那禁军守卫也认得他,笑着道:“这不是公孙先生嘛,这么晚了,有事?” 公孙敬熟练地从袖中滑出一小块银子,“劳烦帮我通传一声,有些急事。” 守卫收起银子,笑着道:“好嘞!你稍等。” 若是夏景昀瞧见这一幕,估计又得大摇脑袋。 你堂堂一个德妃朝堂势力代言人,这点小事,还需要给禁军守卫送银子才行,关键对方还大咧咧地敢收,这混得也太差了! 很快,三个宫女就来到了城门边上,为首的正是冯秀云。 女人的眼力自不一样,冯秀云一眼就看到了公孙敬脸上的情况,“公孙先生,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公孙敬直接摇了摇头,“但是公子有事,冯主事,快去请娘娘救救公子吧!他被吕家抓进京兆府大牢了!” 冯秀云面色猛地一变,“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皇宫,御书房。 因为崇宁帝非常喜欢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所以前些日子刚换了一块牌匾,【忧乐堂】,以彰显他身为帝国皇帝,心忧天下的心。 至于有没有真的心忧天下,谁在乎呢,谁又敢在乎呢? 崇宁帝正悠闲地在纸上写着字,奏折什么的自有丞相和中枢帮忙处置,国朝安稳,他只需安心享乐便是。 一会儿见一见那个年轻人,若是确有本事,便好生赏赐于他,也算给德妃外廷的势力加加码。 “陛下,德妃娘娘求见。” 崇宁帝笑了笑,一会儿都等不及了吗,“让她进来。” 很快,怡人的幽香飘来,崇宁帝笑着放下笔,“爱妃稍等,朕已经派人去宣夏景昀了。” 德妃忽然跪下,“请陛下救救臣妾阿弟!” 崇宁帝眉头一皱,“爱妃,你这是何意?” 德妃伏在地上,“陛下,方才下人传信,高阳他在鸣玉楼被吕家三公子拦住,而后吕家公子指使京兆府都尉将他抓进京兆府大牢去了!” “此话当真?”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想来是因泗水州之事,吕家有怨,但罪在臣妾,臣弟是无辜的啊!” “你有何罪!”崇宁帝冷哼一声,“吕家之事,朕已是宽容!他们岂敢因此生事!” 他看着德妃,柔声道:“放心,朕已经让靳忠去宣召他了,有他在,不会有人敢为难他的。” 德妃点了点头,旋即又请罪道:“臣妾关心则乱,坏了陛下雅兴,请陛下宽宥。”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崇宁帝笑着牵着他的手,“你这性子也太柔弱了些,什么都不争,这如何能行?” 德妃一脸傻白甜的样子,温柔道:“臣妾心中只有陛下,陛下安好,臣妾还争什么呢!” 崇宁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而后面色微寒地看着窗外,“你不争,朕来帮你争!”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星夜救人! 鸣玉楼前,穿着锦袍,神色富态的掌柜恭敬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或者也不能叫男人。 “靳公公,夏公子不在此间。” 小黄门皱着眉头,细声道:“咱家刚从江安侯府过来,府上人说夏公子就在此饮宴,怎会不在!误了陛下大事,你需担待不起!” 掌柜的连忙解释道:“好叫公公知晓,方才英国公家的公子和夏公子起了冲突,英国公家的公子指使京兆府都尉,将夏公子抓进牢里去了。” 掌柜的看似中立的言语,其中也暗藏着一点倾向。 没办法,谁让人家夏公子留了一首好诗呢! 小黄门面色一变,嘿了一声,“好胆!” 说完转身上马,朝着京兆府行去。 京兆府,京兆尹韩学明正准备睡下。 以他的身份,只要想,他可以有无穷无尽的酒局夜夜笙歌。 但他还有更高的官场追求,所以,他选择了加班。 希望能早日摆脱这个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气,如履薄冰的京兆尹之位,向上一步,成为真正的中枢重臣。 “明府!出事了!” 心腹幕僚将他从卧房中叫起,一开口,就让韩学明的瞌睡去了一大半。 “何事?” “英国公家三公子将德妃娘娘义弟打了,还让周振威将其抓进了咱们的大牢!” “德妃娘娘义弟?” “大人可还记得德妃娘娘泗水州省亲之事?吕家二公子,时任泗水州长史的吕丰源被小军神当街诛杀,而后被逐出族谱。想来吕三公子正是因为此事发难。” 韩学明想起了那些传闻,德妃娘娘是在泗水州认了一个义弟,好像还在叛乱中有着不小的功劳。 他皱着眉头,心里不禁有些烦闷,这就是京兆尹的憋屈,遇到的事情大多都是盘根错节,各自身后都站着他惹不起的势力,稍有不慎,自己就是凭遭无妄之灾的下场。 不过好在这么些年,他也有了些经验,“你速去查看,有无缉拿文书,只要没有缉拿文书,你就当没来找过我,我对此事不知情。如果有,立刻放人。” 幕僚笑着道:“那肯定是没有的,周振威是走英国公的门路上来的,忙不迭去为主子办事,自然来不及找我走文书手续。” “那就行了。德妃娘娘如果要插手,今夜自会有说法,我们安心等着便是。” “大人英明!” 幕僚退了下去,韩学明这才感觉外面着实有些冷,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又钻进了屋子。 还没等他在被窝里重新捂暖,幕僚的呼唤又在门口传来。 “又有何事?” 韩学明颇为不耐烦地开门走出。 幕僚这一次比先前更慌,“宫里来人了!” 韩学明几乎是以一种常人难以达到的速度,出现在了府中正堂。 瞧见果然是陛下身边人,连忙恭敬都:“下官有失远迎,请公公见谅!” 靳忠皮笑肉不笑,声音都带着几分外面冬夜的冷意,“韩大人,咱家是来找人的。陛下有召,宣夏公子入宫觐见!但是伱们京兆府却将人给押进了大牢,你让咱家如何向陛下交代?” 韩学明听了前半句就像是脑袋挨了一闷棍,差点没站稳。 而在听完了靳公公的话之后,他稍稍恢复了镇定,立刻装作惊讶地扭头看着幕僚,沉声道:“竟有此事?是何缘故!速速将缉拿文书取来!” 幕僚跟着他唱了这么多年双簧,岂能不懂,也当即拱手道:“明府,公公,在下可以确定,我们并没有缉拿夏公子的文书!” “岂有此理!”不等小黄门开口,韩学明就一拍椅子站起,“这个周振威,仗着自己背后有大人物撑腰,就胡作非为!没有缉拿文书就敢擅自拿人!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京兆尹了!” 说完他朝着靳忠拱手道:“公公请放心,我这就去将夏公子请出来!” 小黄门站起身来,“咱家与你同去!” 木头架子一横一竖,摆出十字的造型。 周都尉指了指十字架,吩咐道:“将他绑上!” 夏景昀没有挣扎,任由这些兵丁将自己两手扯开,绑在木架上。 感觉着手上的绳索越来越紧,一种无力挣扎,任人宰割的惶恐和虚弱在心头升起。 闻着空气中的血腥气息和酸腐味道,看着坐在他对面神色阴冷的英国公三公子,目光再不由自主地扫过诸多他甚至都未曾见过的刑具,上面残留的暗红和乌黑,都是那些残忍血腥的凝聚。 夏景昀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后悔的情绪。 还是有些莽撞了啊! 他曾经和苏元尚细细推演过朝局,基本上确定,陛下是要想办法扶持德妃起来的,倒不是真的就要把那个位置传给德妃的皇子,而是想让德妃能够真正跟淑妃打打擂台,平衡一下朝堂势力。 甚至在两人的想法中,德妃什么时候跟淑妃能力实力相当了,崇宁帝就会什么时候对太子动手。 但入京之后,见到了公孙敬,他明白了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这种事情皇帝又不可能硬塞人给德妃,只能你自己搭好梯子铺好路,皇帝顺势而为。 所以在今天被吕丰泽撞上之后,他在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那就是直接把事情闹大,既造声势,引人归附,又主动给陛下递一把刀子,让他拿着去割吕家的肉。 于是,才有了那在众人眼中看似癫狂、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动和句句诛心的言辞。 算算时间,公孙敬赶去宫城,怎么也该通知到了啊,怎么阿姊还没派人来? 莫非陛下还在犹豫,不愿意动手?不可能啊!哪个皇帝能容忍手底下有这样牛逼的勋贵。 阿姊怎么也不会坐视自己不管的吧? “夏景昀,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看着被绑在木架上的对手,吕丰泽笑着起身,“我知道,你在等你那位阿姊来救你。她也确实能救你,陛下再怎么,也不会让你死在这里面的。” “我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我可以陪你好好玩。”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一排刑具之前,先伸手拿起了一根皮鞭,“这个不行,抽在身上就痛那么一下,看着还血淋淋的,以为有多重的伤,不划算。”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烙铁,“这个可以,烫一下,能让你记一辈子。” 说着,他直接拿起,扔到了炭火盆中。 夏景昀喉头滚动,抿着嘴,脸上血色尽消。 他本质上,依旧只是一个拥有着更多知识的普通人,面对这些设计出来就是挑战人性的刑具,自然也会觉得恐惧。 “怕了?” 吕丰源如同戏弄耗子的猫,得意地看着夏景昀苍白的脸,“你方才不是说,要看看这中京城是谁的中京城吗?现在知道了?” 他脸上笑容未消,猛地抓起刑具架子上的一个铁刷,朝着夏景昀的胸口刷去! 这一刷若是落到实处,数十道鲜血淋漓的肉就会被生生刮下来,疼上数月难以愈合! 夏景昀死死咬着牙,看着那刷子越来越近!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威严的声音大喊道:“住手!” 吕丰泽扭头一看,竟一咬牙,就当没听见一般! “周振威,陛下有诏,不想死就把他拦下!” 陛下?! 周都尉吓得肝胆俱丧,连忙一跃而起,将吕三公子扑倒在地。 那铁刷就离着夏景昀不过半尺落下。 砸在地上,哐当作响。 呼. 总算是来了。 下次再也不要玩这么险了。 夏景昀身子一垮,如释重负,后背被冷汗湿透。 小黄门连忙上前,仔细瞧了一眼,看见夏景昀身上没有伤痕之后,也长长松了口气。 连忙尖声道:“都死了吗?还不赶紧给夏公子解开!” 一旁的兵丁连忙上前,将夏景昀从木桩上解了下来。 小黄门笑着道:“夏公子,您是让我好找啊,陛下有诏,宣你入宫觐见,咱们这就请吧?” 吕丰泽一听便知道事不可为,只好含恨站在一旁,目光仿佛要将人吃下。 在众人的目光中,夏景昀却出乎意料地直接坐在地上,疲惫而虚弱地笑着道:“辛苦公公了。不过这位周大人说我有罪,而且将我押进了牢中,这问题没有查明白之前,我怎么能出去呢?这岂不是视朝廷律法如无物?戴罪之身又怎么能出现在宫中清净之地呢!想来便是陛下也可以体谅我的。” 咚! 一听这话,周都尉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直直栽倒在地!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章 诗也能杀人 鸣玉楼上,一场风波刚刚过去。 楼中又重归了平静,如果不是有一首【鸣玉楼赠王朗中】的诗,和此刻众人口中的谈资,刚才的风波似乎只是人们的一场幻觉。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然后踩进了一个雅间。 一个被秦公子吩咐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朝着秦公子开口道:“公子,您果然神机妙算,方才宫里来人,要宣夏公子入宫觐见,现在那位公公正在京兆府提人呢!” 四周众人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合着这事儿还有变故? “秦公子,莫非这夏景昀是知道陛下要宣召他?这才有恃无恐?” 秦公子微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天威难测,他怎么可能提前知晓,但这才是这位夏公子真正厉害的地方。他竟然真的只凭猜测,就敢做这么大的事。” “秦公子,这不是赌徒么,不值得如此夸奖吧?” “呵呵,放在普通人身上,自然是赌,但若是结合实际,推演谋算出可能,然后再大胆出手,那就另有不同了。” 他站起身来,“我现在对这位夏公子愈发有些兴趣了。我打算去京兆府看看,告辞了。” 众人一对眼,“同去,同去!” 而这边的动静,也传到了其余房间,于是不少爱热闹的人纷纷结账,跟着秦公子一起去往京兆府。 能瞧着吕家人吃瘪,可不容易啊! 大牢之中,周都尉已经倒下了,而剩下的人,距离倒下也快了。 韩学明吞了口口水,吕丰泽微微张着嘴巴,兵丁衙役们瞪大了眼睛,全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演绎着对夏景昀决定的震惊。 靳忠看着这位爷,急得跳脚,“哎哟我的夏公子诶!现在可不是斗气的时候,陛下和娘娘可还在等着您呢!这要是误了事儿,奴婢要吃挂落不说,您怕是也要有麻烦呐!” 韩学明也赶紧帮忙劝道:“夏公子,圣命不可违,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啊!” 夏景昀平静地坐在地上,“公公放心,这位大人也请放心,陛下心如明镜,智如深渊,定会体谅草民,也不会怪罪您二位的。” 靳忠一听急了,这怎么还油盐不进了呢! 一旁的韩学明却听明白了,这夏公子是要趁机把场子全部扳回来啊! 他直接上前,抓起一根皮鞭,批头盖脸地就朝着那些将夏景昀押回来的兵丁们抽去,皮鞭呼啸着,抽得众人鸡飞狗跳,哭嚎连天。 抽完这些,他又一咬牙,装作顺手没收住,一鞭子抽在了倒在地上的都尉周振威身上。 可怜这个周都尉,本打算装晕蒙混过去,但却被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身上,偏偏又不敢醒,不敢叫,整个人憋得都抽抽了。 打完之后,他朝着靳忠使了个眼色,靳忠连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道:“夏公子,您看,这些胆敢为难您的宵小,我们都处置了,您这气也该顺了,咱们入宫吧?” 夏景昀知道自己要是再拿捏姿态,就有些过了,要将眼前这两人都给得罪了,但是他的目的还没达到呢! 受这么大的罪,冒这么大的险,就抽几鞭子,就行了? 他稍一沉吟,站起身来,先朝着韩学明和靳忠两人都鞠了一躬,“感谢二位主持公正,若有机会,我也定将在陛下面前陈说。” “但是。”夏景昀先给二人吃了颗定心丸,接着就要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下被这位周都尉以罪人之身,捆绑带走,而且招摇过市,如若贸然进宫,将此事不了了之,世人会如何看我,又将如何看诸位,如何看陛下和娘娘?在下是不是要一直背着这个行凶者的罪名行事?又会不会损及我阿姊的名声,觉得是她进了谗言,让陛下徇了私?言官之汹,韩大人总该是知道的吧?” “更有甚者,还会不会有人妄议是陛下视朝廷法度于无物,有损律法威严?长此以往,又有谁还对朝廷律法心存敬畏?” “不是在下不去,而是没法去啊!” 他扭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审讯桌上,正摆着笔墨纸砚,是平日审讯时用来写下供状让人犯画押的。 他笑了笑,“既然公公和韩大人到来,为我赢得了说话的机会,我也写一首自辩诗,表明心志,劳烦公公替我转呈陛下,如此自能交差。待事情查明之后,在下自当入宫请罪,求得陛下宽宥。” 说完,他提起笔,笔走龙蛇,瞬间写下几行大字,然后吹了吹墨迹,看着靳忠,“有劳公公了,待沉冤得雪,在下必将亲自摆酒,宴请公公和韩大人,感谢二位相救之恩。” 韩学明侧目看去,只见纸上写着一首诗。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他心头一震,扭头看向一旁的吕三公子的目光中充满着怜悯。 这夏公子,真狠呐! 见夏景昀说得有理有据,同时又真的设身处地为他考虑,一想到自己毕竟是宫里人,多个德妃照应,也不是坏事,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而且自己秉公办事,也不算得罪淑妃,靳忠便点着头,拿起那张纸,“如此,那奴婢就先回宫复命了。” 他一扭头看着韩学明,“韩大人,陛下可还等着见夏公子,在你这儿不会出什么闪失吧?” 韩学明连忙道:“请公公放心,下官亲自陪着夏公子,夏公子绝不会少一根毫毛。” 靳忠哼了一声,又朝夏景昀拱了拱手,迈着习惯性的碎步离开了。 韩学明松了口气,先朝幕僚使了个眼色,让幕僚去安抚吕三公子,他自己走到夏景昀身前,“夏公子,天气冷,我那儿有些朋友刚送来的好茶,咱们喝点茶暖暖身子?” 他自知身份,也没敢装大去调和夏景昀跟吕三公子之间的矛盾。 夏景昀闻言笑了笑,“多谢韩大人好意,此情在下铭记于心,但是你看我方才都没进宫去,这会儿跟您去喝茶,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说着他起身,直接走进了一个空牢房,拉开门,像是回自己家一样坐了进去,“韩大人,夜深了,您去歇着吧!” 韩学明暗道一声真他娘的后生可畏,也不勉强,然后吩咐衙役好酒好菜招待着,大步走出了房门。 他的幕僚则站在吕三公子面前,小声道:“三公子,此地污秽,请回吧!” 吕丰泽这会儿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搞懵了,慢慢冷静下来,回想起方才的情况,心头的怒火在悄然间已经消退,只剩下些不安和惶恐。 他看了一眼还在牢里老神在在坐着的夏景昀,冷哼一声,匆匆离开。 刚走出牢门,韩学明就在外面廊下站着,朝他一拱手,“吕公子,今夜事发突然,还请原.” 话还没说完,吕丰泽都不带搭理他的,径直走了。 待在这个京兆尹的位置上,韩学明已经习惯了左右受气,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 幕僚开口安慰,“不管怎么说,今夜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过去?”韩学明哼了一声,“真正的雷还没打响呢!” 京兆府对面,有一间茶铺,原本早已打烊,但被这一帮达官显贵的随从硬生生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掌柜的不敢发作,只好老老实实地烧水,泡茶。 没想到这帮老爷们,尝了一口茶,直接泼在了地上,让他换白水。 这种直接鄙夷一个人最擅长东西的羞辱,掌柜的当时就忍下来了,默默换了白水。 又烧好了炭,给这些贵人取暖。 “来了!” “来了!” 京兆府的大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看打扮,确实是宫中内侍。 “怎么是一个人?” “不是说来宣夏景昀入宫的吗?” “莫非,这夏景昀” 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通,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屋子里都暖和了几分。 “秦公子,老夫现在明白你说的话了,这个夏景昀的确不一般啊!” “顺势而为,主动给吕家设套,胆子真大!” “要我说,他现在不进宫,这个胆子才叫大啊!” “现在想来,他先前那一番话,可是都暗藏着杀机啊!” “不对啊,再怎么说,他这也是违背皇命啊!陛下万一更看重此事呢?” “是啊,这一步太险了,稍有不慎就是得不偿失啊!英国公毕竟树大根深,陛下在他和英国公之间,当然是选择英国公啊!”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都望向皇城方向,今夜这场戏,到底会怎么走呢?最终又是个什么结局呢?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 崇宁帝接刀 “陛下,靳忠回来了。” 御书房里,崇宁帝的贴身太监细声细气地禀报着。 崇宁帝听出了言语中的区别,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很快靳忠便小步急走,来到了崇宁帝跟前,偷摸一瞧德妃娘娘居然也在,心头便是一沉。 “靳忠,朕让你宣的人呢?” “回陛下!夏公子夏公子他陈说了缘由,想请暂不入宫。” 崇宁帝眉头登时皱起,古井无波的面色让人瞧不出息怒。 德妃轻轻抚着崇宁帝的手臂,在无声地平息着崇宁帝心头可能的恼怒。 当着德妃的面,靳忠鼓起勇气解释道:“陛下容禀,夏公子说,他被京兆府都尉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鸣玉楼五花大绑带走,招摇过市,如果不清不白地入宫,岂不是坏了朝廷法度,也容易为陛下招来言官攻讦,而且更会让世人以为是德妃娘娘吹了枕边风,让陛下徇私,反倒是将一桩好事变成了坏事。” “故而他斗胆请陛下谅解,待事情查明之后,再行入宫请罪。”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双手高高举起,“夏公子另有一诗,以表心志,托奴婢转呈陛下。” 崇宁帝朝着贴身太监点了点头,对方便走上前去,将那张纸拿了过来。 崇宁帝展开一看,眼神骤然一凝。 “来人啊!宣英国公!” 贴身太监小声提醒,“陛下,这会儿这么晚了,是不是.” “晚什么晚!朕的忠臣,国朝的忠臣,还不明不白地被关在大牢里!朕也都还没睡!让他入个宫还嫌晚,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啊?” 崇宁帝,果断握住了夏景昀递上来的那把刀,并且还给它开了刃。 一句话,吓得包括德妃在内的所有人都连忙跪在了地上。 只有德妃敢抬头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息怒。” 英国公府,吕丰泽回了家。 管家贴心地端上一碗热茶,“公子,老爷在书房等着你。” 吕丰泽一肚子气,端起茶来灌了一口,旋即恨恨地将名贵的茶盏摔在地上,气呼呼地走向了书房。 英国公这等数百年的勋贵世家,尤重规矩,即使吕丰泽身为长房嫡子,此刻又怒火中烧,但也不敢造次,在门口老老实实地停下,敲了敲门,等到了一声答应之后,才敢推门走进。 英国公吕如松端坐在书桌之后,看着儿子的脸色,“怎么了?” 吕丰泽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浊气,如愤怒的公牛,闷声道:“被人算计了。” 吕如松淡淡道:“去之前我便与你说了,给人当一回枪又如何,本就是一场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换而已。” 吕丰泽摇头道:“不是石子俊,孩儿知道他就是想让我对付那个夏景昀,孩儿是被夏景昀算计了。” “夏景昀?”吕如松在脑海中快速搜寻,终于想了起来,“就是那个德妃在泗水州认下的义弟?” “是的父亲。孩儿瞧见他就气不打一出来,想起二兄的死,不用石子俊多说,孩儿自己就想狠狠打他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吕如松想了想,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泗水州之事后,德妃渐渐表露出了想要竞争那个位置的念头,这就是伱死我活,无需讲究太多了。 将夏景昀打一顿,只要不打得缺胳膊少腿,危及性命,吕家势大,陛下也不会过分追究的,顺道还能为他吕家再涨涨声势,让有些试图去舔德妃臭脚的人掂量掂量。 于是,他平静道:“那夏景昀如何算计你的?细细说来。” 吕丰泽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听到秦思朝居然也在场,夏景昀还拒绝了秦思朝的说和时,吕如松眯了眯眼,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插嘴。 等吕丰泽说到将夏景昀押进了京兆府大牢,吕如松甚至还微微点头,“这点你做得不错,占住了理,哪怕在朝堂上也有说法。” 他疑惑道:“这不挺好的,怎么能叫被他算计了呢?” 吕丰泽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语气也不由低了下来,“然后,宫里就来人了。” 吕如松眉头一皱,“德妃的人?” “不是,是陛下的人,来宣夏景昀入宫觐见。” 吕如松面色猛地一变,心头瞬起惊骇。 他吕家自是树大根深,势力庞大,但那个位置上那位,终究是他惹不起的人。 但他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这点事情对他而言还是小事,很快便平静了下来,“然后呢?煮熟的鸭子飞了,夏景昀嚣张地入宫了,你竹篮打水一场空,觉得憋屈了?就这点气度?” 吕丰泽看着父亲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今日这一趟,小声道:“他没入宫。” ??? 见多识广的英国公都愣了,眨了眨眼,“你说啥?” “孩儿说,他没入宫。” 吕如松瞪大了眼睛,“他哪儿来的胆子?陛下相召,他不入宫?” 吕丰泽连连点头,“孩儿也是这般疑惑,但他不仅没入宫,还写了首诗交给那个公公,然后直接去了牢里坐下。” “这小子,是存心想要把事情闹大啊!” 吕如松这等老狐狸自然一眼就看穿了夏景昀的想法,“他写的什么诗?” 吕丰泽一个粗鄙武夫,纨绔公子,当时光顾着无能狂怒了,还真没注意,摇了摇头,“我没瞧见。” 吕如松也没计较,沉吟一下,“他想得挺美,关键是要陛下不追究才行,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就想让陛下偏袒他?不计较他违背圣命之罪就是万幸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不必担心,老夫连夜拟个折子递上去,向陛下请罪,就说你胡作非为,主动给陛下一个台阶,届时再与你演一出戏,你挨一顿打,此事就算过了。” 吕丰泽连连点头,“父亲英明!若无父亲坐镇,孩儿真要手足无措了!” 吕如松有些自得地捋了捋胡须,“你们啊,还需好生历练,未来才能继续撑起我们吕家的未来,永保富贵。” 笃笃笃! 敲门声急促地响起,“老爷!” 吕如松扬了扬下巴,吕丰泽去打开了房门,管家匆匆进来,素来极重规矩的吕如松皱眉道:“大晚上的,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管事顾不得请罪,连忙道:“老爷,宫里来人,宣老爷即刻入宫觐见!” 吕如松得意捻须的手一僵,有些慌乱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管事也有些害怕,“已是亥时初刻了。” “无需慌乱!无需慌乱!” 吕如松站起身,平静开口,但迈出书房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的糗态,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内心。 吕家正堂,一个小黄门坐着等着。 吕如松笑着走来,“劳烦公公亲自走一趟了。” 在吕如松这等最顶级的权贵面前,这些宫中内侍全然不敢拿捏姿态,连忙站起身来,恭敬地连称不敢。 “陛下相召,奴婢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国公爷勿怪。” “公公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夫怎么会怪罪呢!咱们这就请吧?” “国公爷先请。” “客气什么,一起走吧!” 吕如松一脸和善,让这小黄门受宠若惊,感觉英国公也没有传闻中说的那般跋扈嘛! “公公,此番陛下相召,是为何事啊?” “奴婢也不知,只是奉命来请国公爷。” “公公乃陛下身边红人,小女在宫中,还请公公多多照拂啊!” 小黄门直接吓尿了,停住脚步,“国公爷这话奴婢万万不敢受着,这是折煞死奴婢了啊!” “公公,可否稍稍透露一二,不论宫里宫外,我吕家皆有厚报。” 说着一旁的管事已经熟练地将一张银票塞到了小黄门的手里。 “这五千两银子,先聊表谢意。” 小黄门吞了口口水,想了想自己如果再拒绝的话会迎来什么下场,又看了看这夜色深重,又还在吕家之中,便把心一横,咬牙小声道:“陛下说了一句,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 吕如松如遭雷击,登时傻在原地。 在这寒冬腊月的酷寒深夜,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陛下,今夜详细经过已经查明。” 御书房中,黑冰台首座将一封折子递给了崇宁帝。 身为直属皇权的特务机构,黑冰台在接到指令之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今夜鸣玉楼的情况都打探清楚了。 那俩根本就没避人,查探起来也很方便,而且黑冰台自有自己的渠道和线人,甚至二人的对话,也都一字不差地写进了折子里。 崇宁帝接过,细细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不见喜怒地将折子放下,“下去吧。” 黑冰台首座刚刚离去,贴身太监就走来禀告,“陛下,英国公到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 英国公割肉 “臣,吕如松,叩见陛下!” 吕如松还记得起上一次来御书房的时候,还是他的好女儿和好大侄做的大好事,让他不得不在御书房跪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最后险死还生,艰难渡劫。 这一次,虽然没有那般凶险,但陛下陛下怎么会说那种话! 等了一阵,听见头顶飘来一句“平身”,他才慢慢直起了老腰。 预想中雷霆之怒的场面似乎并没有到来,崇宁帝还如往常一般,赐了座,然后看着手里的一封折子,随意道:“知道今夜将你请进宫来,所为何事吗?” 吕如松半搭着屁股,摇了摇头,“陛下圣心如渊,微臣不知。” 崇宁帝轻笑了一声,似讥讽又似质疑,“是吗?” “微臣对陛下之敬畏,日月可鉴,着实不知。” 吕如松滑不溜秋,但崇宁帝今夜没兴趣跟他绕圈子,干脆直接摊牌,“你的好儿子今夜做了件大事啊!” 吕如松面露震惊,旋即起身,弯腰行礼,“微臣武将出身,在礼仪文才之上,确实对子女管教得粗糙了些,不知这逆子做了何等丑事,竟然传到了陛下的耳中。请陛下示下,微臣定当严加管教!” 崇宁帝笑了笑,“倒也没多大事,就是将这京兆府的都尉当成了自家的家奴,将一个无辜举子绑进了牢里罢了,英国公应该也不觉得有什么吧?”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吕如松瞬间从其中解读出了陛下的好几层意思。 再联想到入宫之前那个小黄门透露的话,瞬间绷不住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微臣平日里只当这逆子纨绔跋扈了些,想着他长大了便好了,不曾想,他竟然犯下这等事!请陛下放心,微臣回去,必会严加管教,给德.不配位的他,好好涨涨教训!也给无辜的举子一个交代!” “诶!行这么大礼干什么!快快平身!” “陛下,微臣教子无方,实在是愧对陛下厚爱啊!” “这话就重了啊!” 崇宁帝叹了口气,亲自将吕如松扶起,拍着他的手,“当初你的先祖,跟着太祖一起推翻前朝,打下江山,打了一辈子仗,流血流汗,子孙后人还不能享受享受了?朕也不会觉得有何过分。” 这掏心窝子的话,简直就像是真的在掏吕如松的心窝子一样,他的眼泪登时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一脸感动。 “但是,元正啊!这次的事,众目睽睽,影响不小啊!” 崇宁帝走回坐榻,“鸣玉楼的三楼,在场的都是朝中三四品以上的朝臣勋贵,这口口相传之下,伱该明白!” “这个逆子!”吕如松依旧不愿意认栽,还在坚持,“微臣回去,一定将他吊起来打,打得他半年出不了门!” “这都不是你打不打他的事了,爱卿啊,这风不是朝他身上刮的,是朝你身上刮的啊!” 崇宁帝手握巨大优势,压根用不着绕圈子,拿起桌上的折子,“朕念几句,你听听。” “周都尉,你就这么听吕公子的话吗?我看你压根不是什么京兆府的都尉!你是吕家的都尉,什么陛下,什么朝廷!吕家才是你的天,你就是吕家的官!” 刚刚坐回位置上的吕如松再次一骨碌跪在了地上,死死趴着,嘴里高喊着,“陛下,臣之忠心,日月可鉴呐!微臣侍奉陛下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违逆,这纯粹是小人中伤啊!” “朕自然是相信你的,否则就不会宣你进宫说这番体己话了。” 崇宁帝叹了口气,“最关键的事,这些话被那么多人听去了,他们会作何想?会不会对你吕家群起而攻之?朕要为你着想啊!你再听听这句。” “吕公子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眼中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朝廷律法?你给吕家当狗,当得如此顺手,当得如此虔诚,想必他们把你喂得很饱吧?” “你让开,我倒要看看,这中京城,到底是不是姓吕!” 吕如松听得如坠冰窟,都顾不得骂夏景昀了,颤声道:“陛下,陛下!臣绝无此意,也无力为此,臣之一族,世受国恩,万万不敢行此悖逆之事啊!” 听到这儿,崇宁帝反倒眯了眯眼。 不敢么?我怎么记得你们已经做过了呢? “朕自是相信爱卿的。但群臣百姓不知内情,恐多非议啊!而且,在对方说了这样的话之后,你们依旧还将他关进了牢中,你这让人如何为你们辩驳?” “爱卿再看看这首诗,这是那个被抓进牢中举子所写,天明之后,这首诗便会传遍京中大街小巷,你料想一番结果。” 说着崇宁帝递来一张纸,吕如松伸手接过,抬眼一扫,登时面上血色尽消,如同当头挨了一闷棍,脑瓜子嗡嗡作响。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这. 这是要把吕家钉死在耻辱柱上啊! 不仅是当世的耻辱柱,更是后世百世的耻辱柱上啊! 他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词:遗臭万年。 崇宁帝缓缓道:“朕自然愿意维护爱卿,但是爱卿也要考虑到朝堂群情汹涌,更要考虑到天下悠悠众口,不要让朕难做啊!” 这句话,算是最后的通牒了。 朕把话说到这儿了,你若是知情识趣,就自己体面,你若是不体面,那朕就只有帮你体面。 被夏景昀那一首诗完成绝杀,成功被压垮的吕如松如丧考妣,只好认命般道:“微臣家中出了此等丑事,微臣愿命族侄吕丰涛辞去虎贲中郎将之职以安悠悠众口。” 崇宁帝一言不发。 吕如松心头滴血,只好继续加码,“兵部侍郎王金海年事已高,为臣之好友,多次与臣言说想要致仕,老臣愿去与之言说,上书乞骸骨,以便陛下简拔任用年轻贤能之士。” 崇宁帝依旧没有言语。 吕如松也沉默了一小会儿,终于在皇权的威压之下,不得不真正低头,颤声道:“此番逆子生事,可见对子女教育之重要急迫,微臣回家,便与胞弟商议,令其辞去中护军之职,在家中多加约束族中子弟品行德行,让吕家多为陛下分忧解难。” 中护军虽只是四品,但掌握着选拔、监督中下层武官的重要权力,可以说是给个二品将军都不会换的职位,这些年一直被吕家牢牢把持,吕如松两番试探,明白此番不能善了,只能忍痛将这个位置让了出来。 崇宁帝终于开口了,“会不会太难为爱卿了,不会使得你家中不睦吧?” 吕如松连忙道:“微臣一族皆世受皇恩,皆愿为陛下排忧解难,万死不辞,区区一官半职,族人必能理解!” 崇宁帝大为感动,起身扶起吕如松,一脸感慨,“朕之有爱卿,实乃朕之幸事也!国朝之有吕家,实乃国朝之幸事也!” 吕如松热泪滚滚,哽咽道:“臣能遇陛下,亦是臣之幸事!” 崇宁帝拍了拍他的手,“好了,这么晚了,早些回去忙吧,忙完早点歇息。” “谢陛下体谅,微臣告退!” 两人都没提那位京兆府都尉,因为那已经是个板上钉钉的死人了。 走出宫门,不知是寒风冻僵了脸颊,还是夜色晕染了面容,吕如松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只有深深的阴沉,和外面漆黑的夜空两相呼应。 “先去兵部王侍郎府上。” 轿子抬起,摇晃着没入了夜色之中。 待英国公走远,那个去宣吕如松入宫的小黄门走入了御书房,将五千两银票和那一段对话呈上。 崇宁帝面无表情,不见喜怒,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下去吧。” 走出殿门,那小黄门看着陛下的贴身大太监,略带着几分不满,“义父,陛下怎么就没赏我点啥呢?” 大太监低吼道:“赏你?今日赏了你,明日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咱们老老实实给陛下当狗,别有什么歪心思!” 小黄门后背冷汗狂冒,瞬间明白了过来,“义父教训得是,孩儿知错,孩儿再也不敢了!” 他回望了一眼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御书房,第一次发现,这间富丽堂皇的屋子有着几分恐怖和可怕。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夏景昀脱困 京兆府。 府门外的权贵们都已经回家了。 大家都是家大业大位高权重的,看看热闹就得了,又不是天大的事情,哪儿用得着这么在这儿等着啊! 但他们走了,小茶铺的掌柜的依然得不到休息,因为屋子里还坐着一帮这些大人物的亲随。 这些人在大人物面前是点头哈腰的奴仆,在掌柜的这等市井小民眼中,却是实打实的大人物。 “哈啊~” 一个汉子打了个哈欠,“咱们就这么傻等着吗?” 一旁的人笑着道:“不然呢?你进宫去问问?” “那不行,我在风和馆还有相好的呢!” “诶,听说风和馆那个凝冰姑娘最近很火啊?你有没有跟她互通有无?” “这凝冰姑娘确实不错,但怎么就突然成了风和馆的头牌了,还盖过了其余家那么多花魁的名头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还不是因为泗水州闹出了那么大的事,大家都想去亲自了解一下,这一来二去的,不就给炒红火了嘛!” 一群男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跑偏了,而且跑偏的方向总是很一致。 从来都是话分两头,头头是道。 好在场中还有正经人,专心地关注着京兆府外的动静,视野之中,便出现了一个从宫城方向策马跑来的身影。 “来了!来了!” 众人这才从眉飞色舞中挣脱,尽皆侧目看去。 只见那明显穿着宫中内侍服侍的人在京兆府门口勒马,接着便匆匆进了门。 京兆府大堂之中,今夜注定无眠的韩学明正和幕僚一人偎着一个火盆,聊着今夜的走向,顺便烘一烘过往那些心酸血泪, “大人,伱觉得今夜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 “不好说啊!夏公子占理,英国公占力,但这天下,尤其是这朝堂,可从来不是一个有理便能行的地方啊!” “夏公子背后,不也站着德妃娘娘嘛!” “德妃娘娘。”韩学明叹了口气,“德妃娘娘的名声自然不错,但是在外廷,有多少人认她的名头啊!淑妃娘娘公认的跋扈,但还不是那么多人腆着脸往上凑。此番若是能让英国公吃个瘪,或许还能有真正有能力的人,敢来投” 说到这儿,韩学明陡然愣住,旋即感慨道:“我还是小瞧了这位夏公子啊,若是他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那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了。” 幕僚愣了,明明他是出谋划策的,怎么感觉自己的脑子还跟不上自家主子呢,“大人,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韩学明正待解释,门外的护卫就匆匆跑来,“大人,宫里又来人了!” 韩学明也顾不得多说,立刻起身,刚走到门口,靳忠也走了进来。 韩学明笑着恭维道:“靳公公,陛下可真是器重你啊!” 靳忠朝他笑着点了点头,旋即面色一板,“陛下口谕。” 韩学明连忙弓腰拱手,以示尊敬。 “京兆府都尉周振威贪赃枉法,残害忠良,命即刻褫夺官职,押入牢中,交付有司议罪论处。无辜之人,即刻释放。” 英国公居然真的吃了亏? 心头惊讶,无碍韩学明高呼,“臣领圣谕!” 念完口谕,靳忠也恢复了笑容,“韩大人,咱们这就走吧,可不能让那位再等久了。” “靳公公这边请。” 大牢之中,遍布着腐臭和脏乱。 唯有夏景昀的牢房,被狱卒打扫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摆着好酒好菜。 夏景昀安之若素,云淡风轻地坐着。 实则心里慌得一批。 他这一步,若是成了,自不用说,成功破局,但若是不成,可就真是给本就不富裕的局面雪上加霜了。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那个站在天下权力最中央的皇帝他未曾见过。 只是当初在泗水州曾经跟阿姊聊过些,后来又跟曾经面见过皇帝的苏元尚进行了些推演。 但始终缺少实际而清晰的感知,少了这个东西,就很有可能会判断错误。 哪怕从权力结构,从朝局走向,从陛下年纪,从各方个面来说,有九成八的可能,陛下会接过他那把刀,但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陛下得了失心疯呢? 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分晓了吧? 不管如何,宫里都该来人将自己放了,只不过是请出去还是领出去,就是两说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旋即是锁链打开的声音,夏景昀连忙闭上眼睛,将身上那股云淡风轻的气质装得更像了些。 “夏公子?” 靳忠站在牢门前,赔着笑,“今夜之事业已查明,是京兆府都尉周振威贪赃枉法,残害忠良,陛下已下令褫夺其官职,交付有司问罪了。” 韩学明点头道:“针对此事,稍后我们京兆府也将有正式公文和布告,一定还夏公子清白。” 夏景昀微微叹了口气,问罪果然只到这个都尉,并没有牵涉吕家。 但他也不傻,若是涉及到吕家,那就不是一个小小京兆府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中枢要发明旨,想想也不可能。 顶多在水面下进行了一些交换和博弈。 慢慢来吧! 这一局终归是有了个好开头,接下来,就看自己能不能够从陛下手里,分一块他从吕家身上割下来的肉了。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朝着二人恭敬一礼,面色诚挚,“今夜在下蒙受冤屈,心头悲愤,难免任性了些,给二位大人添了麻烦,还请二位大人海涵。” 靳忠笑着道:“夏公子言重了,你的冤屈,陛下可都知道的。” 这个信号一放,韩学明自然也更不敢托大,笑着道:“确如公公所言,说起来我京兆府出了这等败类,该我这位京兆尹向夏公子致歉才是。” 夏景昀笑着道:“咱们要聊也没必要站在这牢中,改日在下在鸣玉楼摆酒,再向二位赔罪。” “对对对,咱们先出去。” 说着,三人便齐齐朝外走去。 而不多时,被戴上镣铐的周都尉,被他曾经的手下,无情地推搡进了夏景昀刚刚坐过的牢房。 京兆府外,苏元尚和白云边等人坐在马车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京兆府衙门。 出了这样的事,而且还是在他组织的酒局上,王若水也只好跟着等着。 刚开始,他的心头多少是有些郁闷的。 这就是德妃一系在外廷的现状啊,随便一个京兆府都尉都敢不买面子,将德妃的义弟都直接抓进去,更别提他们这些人了。 别人抱个大腿,升官发财,耀武扬威,自己抱德妃这根大腿,是抱了个寂寞啊! 要不是他多少还有些羞耻心,再加上夏景昀才帮他化解了一场大难,经过今夜这么一出,说不得他就要琢磨一下改换门庭的事了。 愁闷苦脸地坐了一会儿,便瞧着宫里来了人,直接进了京兆府,他就琢磨着是不是德妃娘娘说动了陛下,还是出手解救了。 不管怎么说,娘娘还是仁厚,无愧这个德字。 但没过多久,那内侍居然走了,一个人走了! 他正错愕,又瞧见吕家三公子也走了。 但是夏公子却没出来! 他懵逼地询问那个看起来很厉害也很镇定的苏先生,对方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让他们等等看。 又过了约莫个把时辰,他正打着瞌睡,又被马车里的动静吵醒。 他顺着车帘看出去,只见一个内侍正骑着马朝着京兆府跑来。 “原来是梦啊!” 他一扭头又睡了过去,却听见苏元尚如释重负般哈哈一笑,“成了!真的成了!” 王若水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懵逼,“苏先生,什么成了?” 苏元尚看着马车外正跟白云边的护卫一起裹着衣服蹲在墙根的陈富贵,“陈老哥,起来了,准备迎接公子。” 王若水眨了眨眼,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嘶! 好疼,不是梦啊! 一停手,发现身边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白云边疑惑道:“听见这个消息,你好像很难过?” 京兆府门前,靳忠笑着道:“夏公子,明日巳时三刻,奴婢在江安侯府来接您,您可别忘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公公放心,这次我可不会再让公公白跑了。” 众人都微微一笑,韩学明笑道:“夏公子,夜深了,本官派几个护卫护送你回府吧。” 夏景昀摇了摇头,“不用,我有人接。”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马车灯笼微弱的灯光下,正站着几个苦等的身影。 夏景昀辞别二人,走了过去。 白云边拉着他一顿检查,夏景昀笑着,目光却看向了苏元尚,点了点头,“放心吧,没事,一切都在计划中。” 白云边登时听出了不对,连忙问道:“什么计划?” 夏景昀搂着他的肩膀,小声道:“分肉的计划。” “走吧诸位,天冷苦寒,劳烦久等,回府温几壶酒,咱们来聊一聊接下来的路。” 今天周末,争取再写一章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四章 温酒定前程 江安侯府,方才得了提前回信的公孙敬早早守在门口。 他手底下管着不少的事,这种关头,江安侯府也需要有人坐镇,同时跟宫里保持联系,夏景昀对此也是心知肚明,自不会小气怪罪。 众人一起进了房间,还真的在桌上摆了些佐酒佳肴,温了壶酒。 公孙敬亲自为众人倒上酒,提议道:“这一杯,为公子压惊,庆贺公子得脱险境。” 众人齐齐饮下,放下酒杯,公孙敬语重心长地道:“公子,今后行事万不可如此莽撞了,此番有赖娘娘出手相救,惊险脱身,但这情分总是要耗尽的,次数多了也会损及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他叹了口气,看着夏景昀,就如同一个看惯了世事的长辈,“公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这中京城的水,深得很,这中京城的人,也奸得很,不比在泗水州,你这般作风,还是改改的好啊!” 在今夜之后,他感觉自己面对夏景昀时,气势又回来了几分。 夏景昀笑了笑,没有开口。 但苏元尚毕竟做过一郡主官,而且能力出众,世事洞明,知道如果不尽快确立起夏景昀的绝对权威,继续令出两门的话,在这种关键时刻很容易坏事。 于是开口道:“高阳,此处都是自己人,我觉得你还是跟大家说说清楚,别让大家太担心的好。” 白云边:??? 别啊,我怎么就成了伱们自己人了? 但不等他有所动作,被苏元尚一提醒也醒悟过来的夏景昀已经开口了。 “诸位,其实今夜的这场冲突是我故意挑起的,事情也是我有意闹大的。” 一直以为是夏景昀年轻气盛,不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以至于被吕家公子教做人的公孙敬愣了,“为何?” 夏景昀笑着道:“敢问诸位,我们与淑妃与吕家之间的矛盾,是可以调和的吗?”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矛盾是我看一本古籍上的说法,大致就是双方之间的冲突,争端,问题之类的意思。” 王若水摇了摇头,“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论是后宫还是外廷,都只有一个胜者,输家一无所有。” “既然如此,在双方矛盾不可调和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不是忍气吞声求和,也不是虚张声势试图压倒对方,而是将矛盾激化,这样,其中的是非曲直,就会更显眼地大白于天下。” 公孙敬觉得这番说辞有些过于冲击他固有的观念,拧着眉头思索着夏景昀言语中的问题。 王若水又问道:“可既然这样,秦公子出面调和的时候,公子为何” 话说到一半,他忽地想起当时夏景昀问的那三个问题,又恍然醒悟了过来,夏景昀也点头道:“秦公子在年轻一辈中威望不错,但要扮演这个角色,还是差了点。能做这件事的只有陛下。” “但是你怎么保证陛下就是站在咱们这边,而不是站在英国公那边呢?英国公家大业大,势力盘根错节,哪儿是我们能硬撼的啊!” 想了半天,公孙敬终于想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问出了那个也符合他一贯思路的观点。 夏景昀微笑看了一眼这个合格的捧哏,“这就是真正的关键了,任何权力都天然倾向绝对的尊崇,他们不会允许有任何能够威胁到他们权力的人存在。英国公树大根深,这是他们的优势,但也是他们引起陛下忌惮的劣势,我们只要在占理的情况下,将事情闹大,给陛下一个合理给英国公割肉放血的机会,陛下就不会错过,而这就是我们处于弱势之人的机会。” 公孙敬和王若水对视一眼,然后公孙敬迟疑道:“这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苏元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若是公孙大人这些年能够将势力经营得好些,自然不必如此冒险。” 公孙敬瞬间面色涨红,夏景昀默契地跟苏元尚一红一白,一唱一和,笑着打起圆场,“咱们劣势太大,只能剑走偏锋,不过好在我们赢了。赢了之后,就该考虑分肉的事情了。” 他微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英国公今夜应该进了宫,这个麻烦公孙先生去查一下,只要确认他进了宫,我们再关注朝局,看看有哪些朝中人事变动,就能知道哪些是英国公身上割下来的肉了,我们就试着去争取一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我相信陛下会有所考量的。” “在这之外,有一个位置,我们现在就可以筹谋布局了。” 王若水好奇道:“什么位置?” 公孙敬也还是有几分本事,心头一动,“莫非就是那个京兆府都尉的位置?” 夏景昀笑着点头,“这是直接把我抓进去的人,这个位置不给我们,不合适吧?” “京兆府都尉掌管京畿地区治安,虽然左右受气,容易出事,但若是有一个得力之人,对于结交各方,提高声望,也能有着巨大的好处!” 公孙敬眉飞色舞地分析着,神色也有了几分激动,然后带着几分患得患失道:“夏公子,真的能成吗?” 苏元尚似笑非笑,“公孙先生现在不觉得公子应该改改行事之风了吗?” 公孙敬老脸一红,“夏公子智慧非凡,自不用改,不用改。”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公孙先生言重了,咱们也不提那些,好好想个人选吧。” 他端起杯子,跟众人碰了一杯,“我去沐浴一番,早些睡了,明早进宫之前,劳烦苏先生给我一个名字即可。” 苏元尚点了点头,而后和众人一起目送着夏景昀离开。 权杖,在悄然之间,已经完成了交接,没有悬念。 经过了一夜的安睡,石子俊从床上起来,感受到了属于年轻人的勃勃生机。 瞧着来服侍他洗漱更衣的侍女,忽然觉得她的身形愈发婀娜,一颦一笑都那么动人。 但是,家中素重礼仪,自己这会儿还是不能乱来,时间已经有点赶了,一会儿误了饭点可是要挨训的。 可是,当鼻尖传来一阵幽香,他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抱住了早已熟门熟路的侍女。 一番折腾之后,他穿上衣服,去往饭厅。 到地儿一看,嘿!还没迟到! 正当石子俊得意洋洋的时候,礼部尚书石定忠踱着方步走了过来。 “父亲!” “看你脸上春风犹在,看来昨夜的结果的确让你很满意。” 石子俊笑容略带几分尴尬,顺势吹捧起父亲转移话题,“幸得父亲神机妙算,瞧见那夏景昀被五花大绑带走的时候,孩儿心头的憋闷瞬间消去了一大半。” 石定忠心头也略带着几分自豪,谁不想在儿女心中,做一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呢,当即他捻须微笑,“无妨,剩下那点,过两日礼部诗会,为父请几位大儒出山,从他最擅长的地方,加以批驳,你便可念头通达。但是儿啊,此事了结,便当收心,好生研习学问,洞察世事,回归正途,不可再囿于这些无用之情了。” 石子俊心头忍不住升起一股幸运,有这样开明的父亲,自己可比其余人幸福了太多,“孩儿知晓,多谢父亲开解。” “好了。坐下,吃饭。” “诶!” 两父子在桌旁坐下,刚拿起筷子,耳中就传来一阵喧哗。 “英国公,您稍等,容小的去通报一声啊!” “滚一边去!” 石定忠先是不悦抬头,瞧清来人面孔,瞬间面色一变,脸上堆着笑,迎了上去。 “英国公大驾光临,寒舍真是.” 话还没说完,英国公吕如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怒气勃发,“石定忠!你坑害老夫!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偷袭! (本章完) 单章聊聊天 六月初了,发个单章扯几句闲淡吧。 在这辞旧迎新,盛夏将至的日子,我们...... 不好意思,背错稿子了。 首先,聊聊更新。 很多读者老爷们都在吐槽更新慢,说实话,芒果冤啊! 五月份,三十一天,更新了整整二十万字。 中间还请了一天假,平均每天六千五百字以上,虽然不算很多,但也绝对称不上少的吧。 不过话既然说到这儿了,六月份自然要更进一步的,争取整个六月三十天,更新二十四万字,日均能上八千。 希望大家多多用订阅和月票督促我(手动狗头)。 其次,说说成绩。 在整本书的架构上,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或者叫失误吧。 在刚刚上架不到两三天的时候,就开启了游历剧情,而且一写就是将近一个月。 那可是无数火书,无数大神用血泪验证过的噩梦,自己居然没注意,一脑袋扎进去了,还是在刚刚上架的关头。 还是过于自信了些,而现实也很理所当然地扇了一巴掌。 原本应该如十八岁少年撒尿般迎风狂飙的成绩,直接成了六七十岁的老大爷,勉强保证不湿鞋而已。 好在熬过了第二卷,成绩居然没崩。 虽然没涨多少,但也确实是没崩,多谢读者老爷们的坚定支持了。 现在开启京城卷,芒果一定给大家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接着,讲讲剧情。 整本书讲的就是主角如何从一个劳工营的劳工,最后成为一代权臣的故事。 这当中关键点无非就是两个: 一个是他怎么当上的权臣; 一个是他为什么只当了权臣。 很多读者老爷都在说,当权臣不造反,死路一条。 这话没错,是基于几千年的累累血泪,青史所书,得出来的一个基本正确的结论。 但话说回来,这不就是的乐趣所在吗? 能人之所不能,成人之所难成。 那才叫有意思啊! 毕竟现实生活里,也不会真的有人去泰山就能看见九龙拉棺,而后成就独断万古的大帝红尘仙吧? 也不会有人真的穿越到古代,天天勾栏听曲,就能成就武神,插花弄玉刺帝吧? 关于剧情欢迎讨论,但是才写到这儿,就断言什么不可能善终,不可能成功之类的话,是不是着实早了些? 至少攒着等写完了,发现真的不行再骂呗。 最后,谈谈希望。 没别的,希望这本书成绩越来越好,也希望读者老爷们身体健康,气运傍身,平安、平和地应对好咱们这个社会接下来的惊涛骇浪,熬过这短暂的艰难岁月,越来越好。 就酱! or2 第一百五十五章 什么是大人物交锋啊? 礼部尚书府中,在英国公的咆哮下,一片寂静。 石定忠一脸懵逼,他不相信英国公这样的人物,会看不明白他的用意。 更不相信对方会在没有明白自己用意的情况下,就轻易地上了当,然后来找自己要说法。 如果对方是那样,就不是能够稳坐勋贵之首,势力遍布天下的顶级权贵了。 他挥了挥手,让周遭所有的仆役和护卫全都下去,只留了儿子在一旁听着。 “英国公,可是昨夜出了什么变故?” 英国公吕如松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碗碟直响,“你知道我吕家与德妃的深仇大恨,蓄意挑起吾儿与那德妃义弟的争斗,若是寻常打一架也就算了,你知不知道!” 他身子前倾,武人雄壮的体魄瞬间带来摄人的压迫力,“老夫昨夜被陛下连夜叫进宫去了!” 石定忠面色一变,“这” 吕如松恨恨道:“一个中护军、一个兵部侍郎、外加一个虎贲中郎将,这就是老夫为化解这一难,付出的代价。” 石定忠吞了口口水,“这英国公,事情何以至此啊?” 吕如松呸了一口,“何以至此你自己去查,去问,老夫还要负责跟伱解释不成?石大人,以老夫这损失,今日把你这府邸砸了不过分吧?” 石定忠看着怒气汹汹的英国公,忽然笑了。 “英国公,不妨先稍坐用茶,下官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吕如松目如鹰隼,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但老夫有言在先,你若是不能让老夫满意,老夫可是要发飙的!” 石定忠一边亲自为吕如松泡茶,一边在脑中思考着应对。 吕如松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来要补偿的。 就像是两个人达成了交易,石定忠付了钱,吕如松帮忙杀个人,石定忠说是小喽啰,于是给了十两银子,吕如松一听也行。 但结果吕如松这头一去才知道,他娘的,对面是四大宗师级别的高手,他派出去的杀手直接被对方弄死一堆,吕如松自然是不干了,十两银子办不了这么大的事,于是跑来要补偿了。 道理很简单,但是回到现实情况,要想满足吕如松的要求,对石定忠而言却并不容易。 因为,他仅仅只是礼部尚书,没有吏部尚书手里那么多的官位,也没有户部尚书手里那么多的钱粮资源,他能给的,无非就是礼部之内那些东西,甚至他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自己. !!! 石定忠心头悚然一惊,忍不住狐疑地看了吕如松一眼。 对方的胃口真的有这么大吗? “石大人,想好了没有,再不想好,别怪我发飙!” 石定忠还在犹豫,吕如松就已经开口催促了起来。 石定忠清了清嗓子,“英国公,此事下官事前的确并不知晓,毕竟下官也不可能提前得知陛下的圣意。” “但是。”他看着作势欲言的吕如松连忙道:“既然此事与下官有些关联,下官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下官听闻贵府有数位才俊将参加今科春闱,届时下官代为聘请名师大儒,讲解经义之精华,想来必能高中,不知英国公意下如何?” “石大人,我看你是毫无诚意,既然如此,老夫就发” “英国公!”石定忠连忙叫住了他,“礼部尚缺一侍郎,不知英国公可有合适人选举荐,下官愿在陛下面前言说。” “侍郎?我一个兵部侍郎都没了!你在这儿跟我说侍郎,我管你是狼是虎!你知道中护军是什么地位吗?” 石定忠忽然叹了口气,“我需要考虑一下!” 原本怒气冲冲,眼看就在发飙边缘的吕如松忽然也收敛了表情,微微眯了眯眼,“多久?” 石定忠终于确定,这老东西跑这一趟的目的果然是他。 他想了想,“一个月。” “好!”吕如松忽然展颜一笑,“我就知道,石老弟人中龙凤,绝对的前途远大,一定做出正确的决断。” 他声音一低,神秘兮兮地道:“老夫早就看那个姓秦的不爽了,争取有朝一日,石老弟取而代之!” 石定忠又叹了口气,“英国公,待我好生想想吧。” 吕如松见状也不苦苦相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等你!不必送了!” 说完,甩着宽袍大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石子俊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不是说大人物之间都是那种风轻云淡暗藏杀机,和风细雨又针锋相对的吗? 这怎么感觉跟小孩子骂街一样啊? 而且最后父亲说的那个还要考虑一下的,是考虑什么啊? 怎么英国公本来就要发飙了,忽然又走了啊? 他一脑门子雾水,好奇地问道:“父亲,这是怎么回事啊?” 石定忠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自己左右逢源,艰难腾挪,这么多年始终坚守着中立,就是不想入局冒险,没想到就因为帮这个逆子出口气,居然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压根都没想过不做选择的事,一个月之期一到,他无论如何都得入局了。 除非找到了更好的大树,能够庇护他不被吕家报复,否则他就只能在吕家的树下老实待着。 至于那个所谓取秦相而代之的话,他这个年纪,已经消化不了那样的大饼了。 逆子啊! 石子俊看着父亲一脸愁容的样子,心头一慌,小心翼翼地道:“父亲,莫不是因为孩儿的事,给您添了麻烦?” 石定忠挤出一丝微笑,“没有的事,小问题,为父还能因此怪你不成。来吧,坐下吃饭。” 石子俊将信将疑地坐下,端起碗刚吸溜了一口稀粥,耳畔就传来父亲的怒吼。 “为父没教过你吗?食无声!你搞这么大动静,给谁听呢!说出去,让人耻笑我石家没有家教吗?为父的教诲,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给我滚去祠堂里跪一两个三个时辰!” 石子俊: 合着还是因为我呗? 你还不如直接骂我呢?至于兜这么大一圈吗? 石子俊默默在家中祠堂跪得腰酸腿疼,叫苦连天的时候,昨夜彻底梳洗一遍的夏景昀今日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神清气爽又玉树临风地站在了江安侯府门前。 苏元尚默默过来,将一张字条交到了他的手里。 夏景昀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将字条放进了怀中。 而目光的远处,靳忠已经骑着马过来了。 “哎哟,奴婢昨夜这眼拙,竟没瞧出来夏公子这般英俊潇洒,真不愧是德妃娘娘的义弟呢!” 靳忠夸张地赞扬着,夏景昀客套地笑着。 倒不是歧视,他也知道这些太监多数也是苦命人,但这种事儿吧,被男人夸奖帅,是自豪,被女人夸奖帅,是开心,被他们夸奖起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不过这也就是一点小插曲,夏景昀也没太在意,笑着拿出一个小钱袋放进靳忠手中,“辛苦公公了。” “哎哟,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公公别客气,从昨夜起,连累您跑了三趟,聊表谢意。咱们这就走吧?” 靳忠也不再客气,将钱袋子收下,“好,好好!” “公公上车,一起走吧。” “不敢不敢!我等奴婢自有规矩,不得违背,夏公子请自便。” “那在下就失礼了。” “您客气。” 夏景昀登上马车,靳忠在前引路,朝着宫城缓缓行去。 公孙敬在一旁担忧道:“公子此行会有个好结果吗?” 苏元尚笑了笑,“他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进宫的情节又卡住了,删改了好几次,昨晚弄到凌晨三点过都没有憋出满意的。等我再琢磨琢磨,晚点发。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六章 真正的暗藏机锋 马车在宫墙外百余步便停了下来,夏景昀下了马车,和靳忠一起走向了宫城。 望着眼前高耸的宫墙,他不由心头思绪万千。 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终于从遥远的泗水州劳工营,走到了这宫城之外。 并且,即将走进了这宫墙之中。 从这一刻起,自己的未来又将迎来什么变化呢? 靳忠看着夏景昀微微晃神的样子,心头忍不住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 没有人能够在第一眼瞧见这巍峨宫城时,不在皇权的威压下失神,即使这位已经初显天才之姿的夏公子也不能例外。 靳忠笑着道:“夏公子,回头您还会常来,慢慢就习惯了。” 夏景昀笑了笑,他当然听出了靳忠的意思,也知道靳忠以为他是被这所谓的煌煌天威震慑住了,殊不知他算是这天底下对这巍巍高耸的宫城最是无感之人,也是对这所谓唯我独尊的皇权最没有敬畏之心的人。 但他不至于傻到去跟靳忠辩解什么,点了点头,“借公公吉言,咱们走吧。” 出示了腰牌,靳忠领着夏景昀走入宫墙。 或许是因为夏景昀的和蔼可亲,或许是因为夏景昀背后站着德妃,又或许是那一袋金银起了效果,靳忠贴心地小声为夏景昀介绍提点着。 “到了地方之后,公子切莫乱跑,也切莫乱动各类物件。” “在陛下面前奏对,切莫失了尊卑。” “您是第一次入宫,想来陛下也不会苛责与您,多少现在的中枢重臣第一次君前奏对,都有些语无伦次,夏公子不必太紧张。” 靳忠小声说着,夏景昀默默听着,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开阔敞亮的房间外。 房门口,站着一个比靳忠大了不少的太监,瞧见夏景昀便笑着拱手,“夏公子,陛下吩咐,您在此间等他,他稍后便至。” 说着他打开房门,伸手一请。 夏景昀跟靳忠点头告别,走了进去。 站在房中,他自然是下意识地打量起来房中的陈设。 这显然是一间书房,宽大的书桌,考究的布局,以及架子上那些随便一件就能引得无数人疯抢的古玩珍藏,再搭上随处可见的亮眼的明黄色,几乎就是将【御书房】这三个字亮在了明面上。 一面墙壁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忧乐堂】三个字。 夏景昀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乐了。 看来自己这是挠中了这位陛下的痒痒肉了? 不过想来也是,范文正公这一句,的确是人臣之典范,国士之风姿,被君王引以为傲,并推而广之,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心里有数,并未因此而自豪。 目光右移,在墙上的字画中,居然瞧见了那副自己送给阿姊的字。 上面赫然正是当初他抄写的水调歌头。 旁边还多了一个鲜红的大印。 夏景昀同样并不意外这样的千古绝唱能够赢得当朝皇帝的青眼,毕竟是他那个世界的中秋第一词。 同时他也没有什么骄傲的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宣传者,偷摸用一下帮自己抒发一些情感,完成一些任务,就挺好了,若是真当这是自己的水平洋洋自得,那就有些太过无耻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这字还是可以的。 在云老爷子的悉心指导下,他对这个世界的书法艺术进行了吸纳消化,整体的技法愈发纯熟,的确可以称得上好字了。 带着这点小小骄傲,他继续四处望去,当好奇的目光投入到书房之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书架上摆着一本摊开的折子,折子上竟赫然是自己当初在泗水州写下的那篇分析德妃省亲目的和效果的文章。 这可是百分百他自己的东西了,夏景昀眨了眨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一个中年人出现在了夏景昀的视野中。 身形中等,不算高大威猛,也没有矮小干瘦,稍带着几分颀长,面容白净,蓄着短须,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从容气度。 这不废话嘛,唯我独尊,能不从容么? 夏景昀连忙行礼,“草民夏景昀,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外多说一句,大夏礼仪,除了祭祀、接旨等严肃场合,并不怎么行跪拜之礼,甚至开国之初,朝臣上朝都还有座,后面取消之后,也只需作揖行礼即可。 这一点就让夏景昀觉得很是不错。 “哈哈!免礼!” 崇宁帝似乎真的很随和,又或者真的十分欣赏夏景昀,竟然直接伸手将夏景昀扶起,然后顺势就握着他的手,满意地看着他,“果然是一表人才,你一来,这中京城中,不知又有多少权贵千金夜不能寐了。” 夏景昀有些受宠若惊,连声谦虚,“陛下德泽遍布天下,四海之内,不知有多少远胜草民之人杰。” “哈哈!”崇宁帝笑着放开了他的手,“都是自家人,无需拘束,坐下说话吧!” 自家人? 夏景昀心头跳了跳,在太监搬来的凳子上坐下,朝对方点头致谢。 崇宁帝伸手拿起桌上的折子,笑着道:“你来之前,朕正在看你的那些诗文,确实不错,有才,有见地,更关键的是,有一颗忠君爱国的心,这是朕尤为欣赏的。” 夏景昀微抬屁股,“全赖国朝之教化遍布天下,草民才能识文断字,读书知礼,自当忠君爱国,以思回报。” “若是人人都有伱这般想法便好了!” 崇宁帝哼了一声,“有些人,世受皇恩,却偏偏跋扈霸道,不思为国尽忠,贪权敛财无度。昨夜,你受苦了。” 夏景昀这下连忙起身,“草民之事,竟惊扰陛下,已是不胜惶恐,还未谢过陛下主持公道,还草民清白之恩情。” 崇宁帝似笑非笑,“朕亦知你不是那等迂腐书生,否则也做不出昨夜之事,就无需在朕面前如此客气了。” 夏景昀讪笑两声,“陛下天目如炬,草民那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崇宁帝起身站在窗边,负手看着窗外,“你昨夜之举,算是切中了朕的心意,朝堂需要平衡,吕家的确有些太过势大了,但是无缘无故也不能强行作为,你这把刀递来得刚好。” 他转身看着夏景昀,“吕家交出了三个职位,一个兵部侍郎,一个虎贲中郎将,一个中护军将军,此事也算你一功,朕可以赏你其中一个位置,你现在未过科举自然是不能亲自当的,但是可以拿给你阿姊,让她来分配,也算你送给她的一个见面礼吧。” 夏景昀再度起身,速度比先前麻溜得多,“草民惶恐,此等国朝大事,草民断断不敢妄言,更是不敢染指的。” 崇宁帝略有不耐,“朕欣赏你,才与你说这些体己话,这些事都是心知肚明之事,有什么不敢妄言的!” 夏景昀直接双膝一跪,俯首道:“陛下,草民昨夜之举,只为自保,不敢擅言军国重器,更不敢视国朝官职如囊中私物,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事全赖陛下一言而断。草民只愿以有用之身,回报君王厚爱,造福社稷江山,断不敢玩弄权术,视官爵如私产!草民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你这孩子!”崇宁帝有些无奈,“我再问你一遍,错过了这个机会,可别怪朕不体恤德妃,不照看你啊!” 你最好永远都别再体恤 夏景昀连忙道:“草民所言,句句发自内心,请陛下体谅!” “行吧!起来吧。” 崇宁帝态度忽然转冷,“朕有些乏了,让高益带你去长乐宫,看看你阿姊吧。” 夏景昀缓缓站起,“草民告退!” 他面朝崇宁帝,缓缓后退,退出了房门,偷偷地长出一口气。 外袍之下,整个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御书房中,崇宁帝倚着凭几,回想着夏景昀方才的话,目光在那块忧乐堂的牌匾上掠过,轻笑了一声。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七章 长乐宫,姐弟相见欢 走向长乐宫的路上,夏景昀忽然开口道:“高公公,我能不能去趟茅房?” 高公公笑着道:“夏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请随老奴这边请。” 宫里的茅房,日日清扫,味道并不重,夏景昀关上门,一个人站在茅房中,却没有如厕,而是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凶险,太特么凶险了! 差一点就着了道了!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太狠了! 从一进御书房开始,崇宁帝就在给他设套。 又是忧乐堂,又是水调歌头,又是他的文章,主打的就是一个【朕真稀罕这小子】的气氛。 九五之尊啊!一朝天子啊!成了你的迷弟,搁谁谁不迷糊? 更何况夏景昀还是个年轻小伙子,正是老子天下第一的年纪,觉得所有人对自己的崇拜都是理所当然,老子就该这么厉害,这么牛逼。 然后,等皇帝一来,态度那叫一个亲切和蔼,直接连自家人这种话都抛出来了。 这就叫知行合一,瞧见这模样,有几个人能忍住不膨胀? 接着崇宁帝开始掏心窝子了,把昨晚的事情摆在台面上一说,意思就是你这小子真不错,朕跟你唠唠深度消息。 最后,在一套组合拳打得整个人都迷醉的时候,冷不丁地抛出那个真正杀人的问题。 英国公让了三个位置出来,咱哥俩坐地分赃怎么样?伱看上了哪个? 要是这会儿已经在崇宁帝的迷魂汤下失了清醒,顺着把心里的念头说出来了,完蛋! 不是选哪一个的问题,而是根本就不能选的问题! 你算个什么身份,也敢光明正大地掺和这等大事? 心里没点数吗?就这等心性,未来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他娘的现在连个官都不是,就敢想这些了,未来等你真做官了还得了? 你怕不是把这江山都敢拿来分了! 从哪个方面来讲,这样子,崇宁帝都不可能再放心用他了! 甚至可以这么说,夏景昀一旦应对不当,这辈子在官面上的前途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回头哪怕中了春闱,可能就一辈子在中下层官员圈子里面打转,最后落得个怀才不遇的名声,届时再抄上几首诗,顶了天了也就是以一个失意天才的身份流传后世。 但好在,他的身子里装着一个并非懵懂少年,同时对皇权有着极其深刻认知和警惕的灵魂。 在瞧见了御书房刻意的布置之后,尤其是看见那本摊开的折子之后,他生出的不是自得和骄傲,而是满满的警惕,最终死死守住了心头的那点清明,成功应对了过去。 至于说会不会让皇帝忌惮他所图更大,那就是没办法的事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种心理上的揣测,总比眼见为实板上钉钉的错误要好得多。 平复了一下心情,夏景昀稍稍释放了一下,洗净了手,走了出来,去往长乐宫。 这等嫔妃寝宫,通常除了至亲骨肉有探视之权,太医偶尔可以入内,其余男子压根不可能进去,夏景昀是靠着义弟这个名头擦了个边,得了崇宁帝特许,这才能进来。 一路上,都有久居深宫的宫女远远驻足,看着这个后宫之中难得的精壮男人,窃窃私语。 那眼神,说是想要生吞活剥不太恰当,但融为一体的念头是藏不住的。 夏景昀目不斜视,一本正经,一路来到了长乐宫前。 比起他处,长乐宫的宫女们则多了几分纯澈的好奇,眼神也没有那么毫不遮掩的放肆。 天天听着娘娘和冯主事说起夏公子,这回终于见着活的了。 “夏公子,这儿就是长乐宫了。” “多谢高公公一路相送。” “这是老奴的福分。老奴这就告退了,不打扰您与德妃娘娘叙旧。” “高公公慢走。” 待高公公走了,一道宫装丽影缓步来到宫门前,微笑看着他。 那个笑容,跨越了泗水州到中京城的千里之遥,跨越了从中秋到深冬的日日夜夜,一如往昔。 “天已经够冷了,要笑得温暖点。” 夏景昀走上前,微笑看着眼前人。 笑容清冷,偏偏又生得明艳动人的冯秀云伸出手,本想抚上他的面颊,最终反应过来,这是在宫里,于是只是轻轻将他的衣衫整理了一下,“娘娘在等着你呢,快进去吧。” 夏景昀点了点头,和冯秀云一起入内。 余光看向她胸口被撑得鼓囊囊的衣襟,夏景昀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没瘦,孩子不会饿着。” 冯秀云瞬间想起了当初离开时被这个登徒子的调戏言语,低声道:“这是在宫里,你老实点!” 夏景昀又不是那等猥琐之人,心头其实没怎么胡思乱想,无非是想用一个曾经开过的玩笑,将双方之间的距离,又拉回到熟悉的尺度,为这久别重逢添上几分轻松罢了。 走了几步,一抬头,他的脚步悄然停住。 内殿门口,德妃一系白色宫裙,素雅如仙,高贵典雅的气质之中,又因为那完美的身形曲线,而无法避免地带上了几分魅惑。 天香国色的面容,带着温柔的浅笑,望着他,“阿弟,你来了。” 夏景昀心中一片纯澈,重新迈步上前,恭敬一礼,“阿姊。” “无需多礼,来,我们进去说话。” 说着,柔若无骨的手就抓住了夏景昀,牵着他走进了殿中。 他看得出来,阿姊是真的很开心。 所以,他也很开心。 “师父都挺好的,我走之前,还在江安陪他们待了几日。现在有我家人陪着,师父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 “尤其是我那个堂妹,别提了,被师父宠得简直是无法无天,我都不能说多了,说多了要挨师父的骂。” 冯秀云默默挥退了所有的宫女和侍卫,夏景昀聊着家中之事,德妃以手撑着精巧的下巴,微笑着,眼神温柔地听着,不时插个嘴,追问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说完了家中,夏景昀又聊起了泗水州。 “州里的情况还不错,随着吕丰源被玉虎公子当街镇杀,泗水州的那些士绅又被拿捏了把柄,认了怂,李州牧在泗水州的工作推进得很不错,该杀、该换、该收、该放的事情都做得挺好。” “在我离开泗水州的时候,沿途的流民和贼匪都已经少了许多,虽然时日尚短,还称不上绝迹,但想来用不了多久,泗水州又能成为一个易守难攻的大粮仓。” 他笑了笑,“恭喜阿姊,手中握住了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虽然夏景昀的言语中有些词句的用法有些新奇,但德妃还是毫不费力地听懂了,闻言笑着道:“还是多亏了你,之前省亲一行,若非有你,哪儿如今这番局面。” 夏景昀谦虚道:“那也是阿姊能兼听则明,能英明决断,换了淑妃,怕是有多少英才相助也没法,她不帮倒忙就算好的。” 德妃掩嘴一笑,笑容中的风情看得夏景昀心神恍惚,“你连淑妃都没见过,怎能如此说。在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好,今后可别这样了。” 旋即她又补了一句,“回头当面说。” 原本还有点郁闷的夏景昀猛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阿姊。” “哎!”德妃轻轻一叹,“不过话说回来,远水解不了近渴。泗水州到底是太远,现在外廷之中,阿姊我的实力还是太弱了些,不然也不会让你昨夜遇上那等事,平白受那么多屈辱。” 夏景昀笑了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出来了嘛,还算计了吕家一盘。” 说着他将自己昨夜的考量和接下来的一些想法跟德妃说了。 德妃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然后道:“阿姊相信你不会害我,更相信你可以办得很好。有了你,宫里宫外,我们终于能够形成合力了,未来有什么难题别想着自己硬扛,跟阿姊说,阿姊虽然深居宫中,但也有办法能够帮得到你,不要给自己肩上加那么重的担子,知道吗?” 夏景昀点了点头,笑容灿烂,“好。” 这时候,冯秀云在一旁提醒道:“娘娘,要不要给公孙先生下个令,让他配合” 夏景昀直接摇头道:“用不着,公孙先生跟着阿姊这么多年,我一来就让阿姊明令他让权,多少有些让人寒心。” 他自信一笑,“你们放心吧,若是连这点事都解决不好,我还有什么底气腆着脸说帮阿姊处理外面的事情。” 德妃看着夏景昀,认真道:“阿弟,就像你说的,公孙敬跟了我有些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真的事有不谐,留他性命,送他富贵养老吧。” 夏景昀笑着点头,“阿姊放心,这是自然。” “我在城西给你置办了一处宅子,已经办好了,想来你自己住着也自在些,当然,愿意住在江安侯府也是完全没问题。过两日秀云也出宫,帮你打理诸事,你也可以从一些琐事中摆脱出来,顺带着好好照顾自己。” 冯秀云微红了脸,德妃继续道:“外廷所有事情你皆可处置,不必问我,我自是完全信得过你。” “多谢阿姊信重。” 德妃握着他的手,并没有多么明显而做作的哽咽和感动,只有夏景昀能够清晰体会到的真诚,“阿弟,你无需与我说这些话。在当初回京的路上我便在想,看似是你借了我的名头和扶持,才崭露头角,但实际上,以你之才,在何处不能发光?” “朝中诸多势力,无论你到哪一家,都能成为座上宾,但你却毅然选择了与我一道,面对着无尽凶险,去走那最艰难的路。” “你无私助我,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这点完全的信任。只可惜阿姊在外廷的势力太弱了,辛苦你了,让你不得不如昨夜一般去剑走偏锋。未来的路,咱们可以慢点,但阿姊也希望你能够平安为先,好吗?” 夏景昀被德妃的手轻轻握着,冰肌玉肤的绝佳触感从指尖传递到心头,脑海中,却几无绮念,只有深深的感动。 他认真开口道:“阿姊,其实,咱们现在的势力并不算很弱。” 德妃松开手,站起身,缓缓踱步,“你要看跟谁比,若是寻常自保,自然还可以,但若是朝着那个方向去努力,和其余对手比起来,就差得太远了。” “眼下地位最高的,也就如今的户部尚书卫远志和泗水州牧李天风,余者多为四五品官员,而且大多都不是什么要职,一遇大事,在朝堂之中的声势,几近于无,这样的情况,还不叫弱吗?” 夏景昀摇了摇头,“要说弱,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关键。我觉得阿姊缺少一个完整的情报网,来搜集各方信息,很多时候,机会和破绽都藏在那些浩如烟海的情报信息之中。如果两眼一抹黑,别人总能料敌于先,咱们有再多的人也可能是打不过的。” 他笑了笑,“比如阿姊知不知道,我先前去了一趟云梦州?” 德妃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愈发轻叹,“我只是在你离开泗水州的信上知晓了此事,但对你在云梦州的情况并无任何了解,你说的是对的。” “阿姊,别忙着伤感嘛,我在云梦州有收获的。” “收获?”德妃在脑海中想着云梦州的情况,缓缓道:“云梦州如今州牧段日升和长史白重华是两位大人物,同时云梦州是苏老相公的故乡,云梦苏家大名鼎鼎,乃是天下有数的豪族。苏老相公执掌朝政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即使数年过去,影响犹存。” 她看着夏景昀,目光中有一丝期盼,“你是跟那两位地方大员搭上了线,还是跟苏家哪一房的重要人物有了关联?” 夏景昀笑着道:“云梦州白长史的儿子白云边与我一见如故,我们结伴入京,如今他也住在江安侯府。” 原来是这个,德妃心头稍稍有些失落,微微颔首,“那也不错了,通过这位白公子,我们能够跟那位白长史搭上线,未来如果他入朝的话,当是一大助力。” 夏景昀接着又道:“然后,就是跟苏家也有了联系。” 德妃一挑眉,“苏家?你跟苏家哪位大人物搭上线了?” “没有。” 夏景昀摇了摇头,“我把整个苏家都拿下了。” 德妃脸上温柔的笑意,第一次整个僵住。 还有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八章 消息传出 苏家? 整个苏家? 整个苏家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冯秀云这个对朝堂之事不那么精通的人都知道,这效果,不亚于直接将秦相一派直接吞了啊! 当然,苏家如今在明面上,在朝堂势力大减,自然是不可能比得过如日中天,正掌握着权柄的秦相一派的。 但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苏老相公当年为政,人品、德行、能力,样样都为世人所称颂,还主持过两届春闱,对寒门学子也多有关照,当年的丞相府,没钱的学子是能够上门吃白食的,这背后,能积攒下来多少隐性的人脉? 如果真的发力,关键时刻,又会有多少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冒出来,站在苏家阵营之中? 德妃坐下来,轻抚着胸口,缓了一阵,才开口道:“没消遣阿姊?” 夏景昀摇了摇头。 冯秀云脑中灵光一闪,“你是不是把那位洞庭明珠拐走了?” 夏景昀惊讶道:“她名头这么响亮啊?你们都知道?” “真的啊?”一说起这个,就连德妃都按捺不住骨子里的天性,身子前倾,美目中闪动着好奇八卦的光芒。 夏景昀摇了摇头,将自己在云梦州的事情简单说了,当然完全隐去了苏老相公的事情,只说自己帮忙解决了苏家纷争,获得了苏家的感谢,苏家反正跟秦相是死敌,便愿意押注自己这头。 然后与苏炎炎之间,暂时只是有些好感,且立了个婚约罢了,还未最终确定。 德妃脸上露出由衷地笑意,看着夏景昀,“我还在想着未来你要娶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这大妇人选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以苏炎炎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做小的,苏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苏炎炎做小。 别说是夏景昀了,当朝太子都不行。 “不过想想,这洞庭明珠,不论从家世、身份、才干,如果确如传言所说,的确是伱的良配,这段姻缘,是个好姻缘。” 听着德妃的话,夏景昀扭头看着冯秀云,无声地安慰着她。 “倒是个多情种子呢!”德妃掩嘴一笑,羞得冯秀云满面通红。 “既然如此,阿姊就更放心了,你就放手施为吧。秀云,去吩咐准备午膳吧。” 冯秀云红着脸出去,将外面的宫女也叫了进来。 有了外人在,姐弟两也就没再聊那些大事,只说了些京中趣闻,倒也轻松惬意,欢笑阵阵。 很快,饭菜便如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从摆盘到食材,无一不是当世顶尖的水准。 但当夏景昀吃了两口,心中对御膳房这三个字的向往就破灭了。 没办法,没有辣椒、没有味精、没有花样繁多的添加剂,他一个现代人都快不知道怎么吃饭了。 他忽然心头一动,“阿姊,咱们缺钱不?” 德妃一听,很快就明白了他说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缺不缺钱,一边贴心地给他夹菜,一边温柔地笑着道:“陛下赐了几个庄子,都在城郊,平日里种些瓜果蔬菜,有些进项。然后城里有一条街的铺子,一年到头也能有些收入。另外陛下多有赏赐,林林总总,勉强能支撑得走。” 那不行啊,这种事情,手里没钱,怎么让跟着咱的人得好处呢! 夏景昀想了想,“那我再去想办法搞点钱。” 德妃连忙道:“你事情已经够多的了,而且马上就要春闱了,那才是要紧事。岂能再将精力耗费金钱这等俗物之上!” 即使德妃聪慧过人,但难免还是有着时代的局限,对经济财货方面的认知还是仅限于那些东西虽然不能缺,但都是些下人操心的俗物的程度。 夏景昀没有在这方面好为人师,试图去说服什么,而是笑着道:“之前送给阿姊的镜子,如果还有其余的,阿姊觉得能卖多少钱一面?” 还有别的? 德妃微微惊讶,旋即想起这东西就是夏景昀做的,他能做第一次,就能做很多次,美目微微泛彩,“一百金一面,朝中绝对有权贵夫人愿意买。” 冯秀云开口位德妃鼓吹道:“娘娘不管是穿衣还是用具,都有好多权贵夫人小姐效仿,这面镜子,就曾有过许多人问起。” 夏景昀心头一动,如果阿姊有这样的影响力,那挣钱的路子可就多了啊! 当初的谢安卖扇的故事就能重演了! 忽然,冯秀云惊呼出口,“那要是做一百面,岂不是有.一万金?” 夏景昀摇了摇头,“物以稀为贵,真要做出来一百面,就不值这么多钱了。更何况我也做不出那么多。” 这个道理很浅显,冯秀云眼中的激动缓缓消退,按照这样的情况的话,那也卖不了多少钱了。 夏景昀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只做十面。” 然后,他看着二人微微有些空欢喜的样子,笑着道:“但是可以卖他们一千金一面。” 冯秀云微微张大了嘴巴,即使进宫这么些年,见识已经得到长足进步,但一千金买一面镜子,还是有些太过于冲击她的心神。 德妃的眼界要稍稍开阔些,点了点头,“那些人买得起的。” “不只这个,还有别的,等我回头稍稍准备一番,再与阿姊商议。” 夏景昀笑了笑,“我说这个,就是告诉阿姊,不用再操心银钱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德妃温柔地感慨道:“也不知道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让我能够遇见你。” 刚说完,她仿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颊微红,伸手帮他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快多吃点,你看你瘦得。” 夏景昀憨憨一笑,低头刨饭。 就在这边姐弟二人聊得热络时,一个消息仿佛插了翅膀,忽然传遍了中京城的顶级圈子。 虎贲中郎将吕丰涛,上表请辞! 兵部侍郎王金海,上表乞骸骨! 最关键的,中护军,吕如槐,上书请辞! 陛下急召秦相、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入宫议事。 消息一出,一时间,满朝一片哗然! 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陛下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惹得这么多高官辞职以示愤慨。 细心之人一看,卧槽,这不都是武官吗?还都是吕家的人? 不是陛下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是吕家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吧? 对昨夜之事略知皮毛之人,则是狐疑着,莫非这跟昨夜的事情有关?德妃娘娘的枕边风竟然如此厉害?淑妃娘娘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反着吹吹? 真正知晓内情的人,有许多人则在默默消化着。 那夏景昀竟然真就从这么一场小小的冲突,而且是他落在下风的冲突之中,硬生生地找到了一丝缝隙,然后就这么生生从如日中天的吕家身上咬下了一块肉来,逆转了局面? 让德妃一系在外廷的正面战斗中第一次赢了淑妃一系? 此子不可小觑啊! 而对于如秦相、吏部尚书等绝对的中枢重臣而言,他们的视野和格局就要更高了一层。 这夏景昀,对陛下心思的把握,对其中分寸的把握,这他娘的是二十岁?你说他是五十岁都不为过啊! 原本有不少人其实都看好德妃,但是她毕竟在朝堂的实力太弱,可有了这个战例,有多少人会心生摇摆? 德妃插上这对翅膀,怕是真的要拦不住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各方反应 “混账!” 昭阳宫中,响起了愤怒的咆哮。 对出身富贵,自幼娇生惯养的淑妃而言,很多事她都可以无所谓,只要德妃没得好处。 但这一次,德妃不仅得了好处,还是踩着她们家的脑袋上得的,这怎能不气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靠在榻上,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撑得衣襟上绣着的祥云都像是要爆了。 “娘娘!” 一个侍女走进来,“明日去长乐宫请安的衣服已经选好了,您可需过目?” 请安? 淑妃猛地反应过来,是啊,那贱人执掌凤印,本宫还要去给她请安! 欺人太甚啊! “把她给我拖下去,掌嘴二十!” 淑妃愤怒地发泄着自己的怒气,宫女惶恐地哭喊求饶,昭阳宫中乱成一片。 —— “虎口拔牙,后生可畏啊!” 丞相府,一处水榭之中,一个身形修长精瘦的男人捋着胡须,悠悠感慨。 他约莫六十左右的年纪,但在权力的滋养下,却丝毫不见老态,尤其是一双眸子,如一汪幽潭,平静地面对着春夏秋冬,风霜雨雪的变幻,仿佛能映照出他对面的万种人心。 这位男人,便是大夏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秦惟中。 接替苏老相公,稳坐相位数年之久,以百官之首的身份,成功凝聚起朝堂之中,太子、淑妃、德妃三派之外的另一派,丞相派。 一旁的幕僚笑着附和道:“无怪乎这夏景昀当时敢拒绝公子的调停呢。” 提到自己的儿子,秦相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自豪的笑容,世人皆言他是奸相,但他的儿子却是誉满天下,人人称道,有子如此,秦家自当又是一个百年世家。 不过眼下之朝局,可不是个好情况啊! 他望着天色,轻叹道:“英雄辈出,豪杰并起,这天下,也不知道还能安稳多久。” 幕僚面色微变,旋即陪笑,“明君在上,又有相爷宰辅,公子才华盖世,您父子相继,自当能镇压当世一切敌,那夏景昀不过是偶露峥嵘,就如长河之中朵朵浪花,比起公子而言,还是差之远矣。这天下,乱不起来的。” 秦相沉默片刻,显然对这番话颇为认同。 偶然的感叹之后,他也立刻收起了那点闲心,语气也重新变得平淡,“去安排人上个折子,举荐虎贲中郎将和兵部侍郎的人选。” 幕僚先点头应下,旋即疑惑道:“中护军不用吗?” 秦相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幕僚连忙神色微变,躬身退下。 —— 鸣玉楼,顶楼。 一个侍女快步走上来,站在一片帷幕之前,恭敬道:“小姐。” 帷幕轻如蝉翼,如梦似幻,映照出一个女子隐约婀娜的剪影。 “何事?” “那位夏公子昨夜平安出狱了,而且外面传言说英国公吃了大亏,被陛下叫进宫去,损失了好多重要的职位。” 帷幕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过了一阵,帷幕后才传来一声言语。 “去江安侯府,给夏公子送上一块白玉牌。” 侍女闻言一怔,鸣玉楼的白玉牌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凭借这个牌子,能在鸣玉楼任意吃喝都不花一文钱,而且不论楼层,不论时限。 鸣玉楼三楼一个雅间一顿饭,少说上百两银子,多则上千两银子,再加上鸣玉楼素为达官显贵迎来送往之场所,这张白玉牌的价值不下三五万两。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还不是钱能够买下来的,你说别人请客还得掏银子,你请客拿牌子一亮直接免单,这档次,这逼格,能是一回事吗? 朝中多少中枢重臣都没这待遇。 “小姐,是不是太过了些?” 帷幕后面传出轻柔的嗓音,“若只是一首鸣玉楼赠王郎中,兴许还有待商榷,但既知他是夏景昀,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论是那首咏秋,还是那首清平调,只要写出一首类似的诗,我鸣玉楼便绝对不亏。更遑论,还有那首水调歌头,和那篇岳阳楼记。” “当日我鸣玉楼未插手,虽然他并未遭受到什么伤害,但终究算是我们做得不好,权当赔罪吧。” “放心去吧,一定要确保他接了,他能接,是我们鸣玉楼占了便宜,而不是他占了便宜。” 侍女对自家小姐的商业眼光从来不会怀疑,闻言立刻应下,“是。” —— 就在外界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夏景昀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走出了宫城。 进宫一趟,收获良多。 有些东西,不实地去看看,自己建立不了准确的认知。 如今切身体会了,心里的感觉自然就不一样了。 此刻被阿姊的笑容和御膳房的美食抚慰,他心神渐渐安宁下来,忍不住想着,陛下心智这般厉害,权术玩弄得这般炉火纯青,要是能用在国家大事上多好啊! 却只是醉心享乐,结果惹来天下处处都是烂摊子。 偏偏又因为他那帝心如渊的心性,也少有人敢把那些真相摆在他面前,结果就是他自己一个人陶醉在盛世美梦之中,也不知道该可悲他,还是该可悲整个天下。 不过经此一事,他对这位陛下的脾气算是摸了个大概,今后再有什么事,布局就要稳当得多了。 马车缓缓驶回江安侯府,随着下人的通传,苏元尚、公孙敬等人都立刻来到了正厅之中。 “公子,如何了?” 公孙敬按捺不住好奇,直接开口问道。 夏景昀悠闲地喝了口茶,感觉还是在自己的地盘轻松惬意,“还能如何?自然是一切顺畅,不然我也回不来啊!” 他笑着调侃,一旁的公孙敬神色一喜,“这么说,京兆府都尉也已经定下来了?” 苏元尚面无表情,夏景昀笑了笑,“公孙先生觉得我有那个胆量或者资格,能跟陛下把这种事情拿到桌面上来谈吗?” 公孙敬讪讪一笑,迟疑道:“那这事?” 夏景昀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等着吧,一日之内没消息,我去找韩府尹。” 这只是他的揣测,但毕竟崇宁帝都那么试探他了,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念头摆出来,甚至都没有交给阿姊去迂回劝说,只能等着这位权术手段一流的陛下,自己赏赐下来。 公孙敬皱着眉头,将信将疑,看着走出正厅的夏景昀,“公子,你上哪儿去?” “公孙先生,劳烦您备个马车,稍后我出去一趟。” 走出了府中正厅,夏景昀直接来到了白云边的院子。 院子里,他看着那个柔弱得跟个姑娘一样的书童,好奇道:“伱家公子呢?” 书童指了指里屋,夏景昀推门走进,只见白云边头发高高竖起,被一根从房梁上垂下来的绳子绑住,正捧着一本书,看得连连点头。 夏景昀忍不住偷笑,走过去,提了提白云边脑袋上的绳子。 “啊!” 白云边头皮一疼,连忙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看着手里的书,然后才发现站在他身旁的夏景昀。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夏景昀无语道:“之前天天跟你的侍女在那儿私相授受,精益求精的,这会儿来我这儿就开始玩头悬梁了是吧?” 白云边脸一红,看着夏景昀,正色道:“不要觉得你现在有些许成就,就了不起了,未来的我,一定远胜于你!本公子一生从不弱于人!” 夏景昀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我要出去找人说事,你要不要一起去见识见识?” “不去!本公子出身官宦之家,等闲之人岂能入眼” “对方是当朝户部尚书。” “高阳兄,等我!哎哟!” 白云边一个情急,忘了解开头发,被扯了个趔趄。 折腾了好一阵,才重新梳洗干净,和夏景昀一起走出了江安侯府,登上了马车。 陈富贵跟白云边的护卫自然打马跟在身后。 车夫是侯府的车夫,中京城的路子自然熟得很,一路稳健地驱着车子,来到了户部衙门所在的金利巷。 然后越过了一大帮排着队的车子,直接停在了户部衙门的正门外。 “干什么的!没看见正排着队吗!懂不懂规矩!” 夏景昀正要下车,门口的护卫就举着长矛上前,开口斥责! 夏景昀扭头看了一眼马车上还算显眼的江安侯府的标记,面色悄然一冷。 第二章稍晚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章 户部僵局 户部尚书卫远志,是德妃在外廷撑牌面的人,只要在中京城官场上混的人,不会有人不知道。 江安侯府是德妃娘娘在外廷的核心,也几乎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但偏偏挂着江安侯府标记的马车,来到户部的衙门外,却要被看门的兵丁呼喝。 这当中的东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夏景昀面色一冷,正要发作,里面匆匆跑出一个小吏,厉声呵斥道:“没长眼睛嘛!这是尚书大人的客人!滚一边去!” 那门丁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退到一旁。 这一幕也被夏景昀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小吏的脸上换上笑容,拱手弓腰,“敢问可是夏公子当面?” 夏景昀点了点头,“冒昧来访,给卫大人和阁下添麻烦了。” “夏公子言重了,卫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请随我来。” 夏景昀点了点头,和白云边一起走进了户部衙门。 衙门内的檐下,卫远志微笑站着,瞧见夏景昀,哈哈一笑,“高阳,泗水州一别,你之风采更甚往昔啊!” 夏景昀一板一眼地行礼之后笑着道:“卫大人才是风度卓然,令晚辈心生景仰!”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套!” 卫远志一把抓着他的手臂,“走,进屋喝茶叙话!” 到了后堂的房中坐定,夏景昀又向卫远志介绍了白云边。 卫远志捻须微笑,“老夫虽未曾与令尊共事,但令尊之名,已是如雷贯耳啊!” 白云边再愣也听得出来这是客套,笑着道:“晚辈对卫大人之名也是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卫远志没再多说,而是看着夏景昀,笑着道:“高阳一来中京,就做得好大的事啊!” “区区小事,没想到竟传到了大人耳中,惭愧惭愧。” “诶!这可不是小事。” 卫远志摆了摆手,“在中京城,有多少人能够从吕家虎口拔牙啊,你这一手,可以说是满朝皆惊啊!” 他看着夏景昀,若有深意地道:“伱这一手,对我们也是一个帮助,至少让人知道,我们也不是在吕家面前全无还手之力,或许就有那有志之士,愿意来投呢!” 卫远志所说这一点,当然也在夏景昀的计划之中,他笑了笑,“我刚从宫里出来,跟阿姊聊了些事情。大人履新此间已有些日子了吧?可还顺利?” 卫远志下意识地想要报喜不报忧一下,但旋即想起刚才的事,理应给个解释。 而眼前之人又是德妃义弟,如今很显然会接手德妃外廷势力的人,再加上夏景昀昨日做下的事情,也让他没了隐藏的想法,挥了挥手,让一旁的仆役和护卫都退下,然后低声一叹。 “高阳,在你面前,老夫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有些情况你方才也见了,眼下的局面并不算好。” 夏景昀神色严肃,“愿闻其详。” “如今之户部,虽说我这个尚书是绝对的主官,但是整个户部之中,却有着三股势力。” “户部左侍郎金友文,乃是秦相的人,原本极有希望接任尚书之位的,但被我半路拦截,不论从派系还是从私人情感上而言,他自然对我都满是抗拒,极难配合。” “户部右侍郎关河乡,是苏家以前的嫡系,也是户部老人了,此人超然物外,谈不上对我有多抵触,但也不可能帮着我对付金侍郎。” “所以,这户部眼下就是这三方各自为政,我也尚需时日,来厘清其中关窍。” “不过你放心,老夫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无非多费些时日罢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当然没有质疑卫远志的本事,但他疑惑道:“苏家的人?不是说因为秦相和苏老相公之间的龃龉,苏家在朝堂之上势力大减吗?” “势力大减是没错。但并没有彻底落下。” 卫远志开口道:“苏老相公当初以死求和,虽然看似凄凉悲惨,但也算是将了秦相一军,苏老相公将姿态都放得那么低了,他若是还因为当初一些旧事追着不放,要将苏家势力尽数清算,朝野之中,谁不会兔死狐悲,他难道就能保证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一辈子吗?就算如此,他死之后,别人就不会清算他吗?所以苏老相公那一死,反倒是保住了苏家当时剩下的力量,秦相几乎不敢再从明面上动手针对,像关侍郎这一类的人,便从此安稳了下来。虽然无法平步青云,至少能够平安度日。” 他忍不住感慨,“不得不说,苏老相公不愧是被世人称作能竞争大夏三百年前三的丞相人选啊。” 你要是知道他还活着,怕不是得夸上天去。 夏景昀心头嘀咕,故作恍然地点头道:“原来如此。” 旋即他笑了笑,“今日来都来了,不如将二位大人请来见上一面?” 卫远志沉默了一下,笑容若有深意,“老夫知道你们年轻人心气高,你本事也大,但这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夏景昀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道:“见一面也没啥,说不定我旁观者清,见一面就能琢磨出点什么,然后给大人提供点思路呢!” “行吧!”卫远志也没多说,叫了个属下让他去请两位侍郎。 然后他端起茶盏润了一口,“一会他们难免言语和姿态之中有所轻慢,你莫要气盛。” 夏景昀嘿了一声,扭头看着身旁的白云边,“白公子听见了吗?卫大人点你呢!” 白云边: 夏景昀笑了笑,“您就放心吧,我这脾气好着呢!” 但没想到,夏景昀没生气,提醒夏景昀的卫远志却率先生气了。 因为,那个属下回来说两位侍郎都拒绝了他的召唤。 关侍郎还好,扯了些理由借口,言辞委婉,而秦相手底下那位金侍郎则就直接得多,就两个字:没空。 当着夏景昀和白云边两个后辈的面,卫远志也不禁老脸一红,愤然起身就要去要个说法。 夏景昀连忙拉住,好一阵安抚。 一大一小两个狐狸彼此心知肚明地演了一出戏,只有白云边信以为真在一旁一脸紧张。 “高阳,你也瞧见了,这就是老夫眼下在户部的局面。” 卫远志叹了口气,缓缓道:“娘娘如今外廷之势力不显,若是能彻底掌握户部,不论是钱粮征调还是赋税转运,都有光明正大的利益可以占据,同时也能扭转一下户部这贪腐横行之局面,算是为国朝尽力,为陛下尽忠,以彰娘娘贤德。你放心,娘娘如此厚爱,老夫一定竭尽所能,尽快打开局面,以助娘娘!” 夏景昀点了点头,“卫大人久经宦海,这点小事自然是手到擒来,阿姊和晚辈都十分信任您。” 他微微将身子侧向卫远志,“如果,我是说如果啊,那位关侍郎跟您这边能通力配合,您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掌握户部?” 卫远志沉吟片刻,自信地捋着胡须,“若是他倒向我们,那金友文还能蹦跶的话,就是老夫实在无能了!如若能行,不出半月,老夫便能将这户部牢牢握住!” “那行!”夏景昀站起身来,“您明天听信儿吧!” 卫远志一怔,“明天?” 夏景昀迟疑了一下,有些为难,“您实在急的话,今天也不是不行。” 卫远志: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出手转乾坤 户部衙门,夏景昀已经领着白云边走了。 卫远志一个人坐在堂中,端着杯子,默默喝着茶。 一个心腹站在一旁,小声道:“大人,这夏公子,似乎.” 卫远志扭头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小的的意思是,好似有些太过自大了。大人您花了这么多日子都没能拉拢关侍郎,他竟然直接说一晚上就能将其收服。这好似和今日传言中的样子有些不同啊!” “不是和传言中不同。”卫远志放下茶盏,“恰恰是因为今日这传言,助长了其气势吧。毕竟连吕家都能算计成功,自然觉得拉拢一个小小侍郎不在话下。只是,未免有些小觑天下英雄了啊。” 旋即他又笑了笑,“不过也无妨,这至少是在户部,在老夫的一亩三分地里,出了什么问题,老夫也能为他兜得住,顺便吃个教训,磨磨心智,不至于让这根凌云木中途长残了去。” “大人英明。” 衙门另一处偏房之中,户部左侍郎金友文神色倨傲地坐在一张宽大书桌后,将腿架在了书桌上,扭头看着一旁恭敬站着的下属,“人走了?” 下属连忙点头,“刚走,尚书大人亲自送出去的。” 金友文哼了一声,板正的官袍都罩不住那身富贵气,“有打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吗?” 下属摇了摇头,“当时尚书大人将所有人都挥退了,只有无从打听。” “无妨。”金友文站起身来,“左右还是那些事,无非就是德妃说了什么,咱们这位尚书大人又该要做什么。” 想起今日卫远志派人来请他过去叙话的事情,他不屑地冷笑一声,“这个夏景昀,不过是欺负吕家那个莽夫儿子,算计了吕家一次,就自以为了不起了,还妄图来调停户部的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下属嘿嘿笑着,“不是说他会做镜子嘛,他自己做一面镜子好好照照。” “听说连关河乡也没露面,怕是给他和尚书大人气坏了吧?” “可不是么。”下属笑着道:“估计那一老一小,气得晚上饭都吃不下吧?” “直接气死了才好呢!”金友文冷笑一声,“明日要议的案子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广陵州那边已经将五万两银子送了过来,事成之后,还有五万两送来。” “好,明日便将此事办了。” “是,大人。” “走了,回府了。” 另一边,缓缓离开的马车上,白云边看着夏景昀,“你打算现在就去将那个户部右侍郎拉拢过来?” 夏景昀点了点头。 白云边嗤笑一声,显然一点都不看好。 夏景昀明知故问,“怎么?乐仙兄不相信?” 白云边白了他一眼,“这不废话吗?卫大人好歹也是做过一州州牧的人,久经宦海,人家这么久都没能成功的事,你说你一晚上就弄好,伱是觉得卫大人没本事,还是觉得那个关侍郎是傻子?” “哦!我忘了!”白云边一拍脑门,“你不会觉得你跟苏家大小姐勾勾搭搭,就能以此劝说那位投诚吧?” 夏景昀似笑非笑,“怎么?不行吗?” 白云边既是嘲讽,又带着几分劝告道:“这大家豪族之间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别说你现在还不是苏家姑爷,就算你今后真成了苏家姑爷,人家也不一定会听你的。他们之间是利益结合,而不是血脉结合,所谓的苏家,也是指以真正苏家为核心的那个利益集团。别说一个姑爷,就是家主的亲弟弟,也不一定能指使得动。” 夏景昀恍然点头,“白兄金玉良言,受教了。” 白云边微微后仰,一脸得意。 过了片刻,他疑惑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怎么?” “你赶紧叫马车调头啊!” 夏景昀笑了笑,“我还是觉得应该能行。” 白云边嘴角扯了扯,“凭你这张脸吗?” “你嫉妒我!” “要点脸吧!” 夏景昀笑了笑,“乐仙兄,要不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成了,你请我到鸣玉楼补一顿饭!” “你直接说你输了怎么办吧!” “我请你吃两顿!” “好!” 车子一路来到关侍郎的府邸前,夏景昀没有下车,而是等了一会儿。 直到苏元尚收到消息赶来,众人才一起过去。 走到门前,夏景昀将名帖递了上去。 门房抬眼一扫,发现正是今日在中京权贵圈子名声大噪的夏公子,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很快,他就一脸歉意地出来,“夏公子,我家老爷身体不适,已经卧床休息了,还望见谅。” 白云边轻笑一声,笑容里多少带着点幸灾乐祸。 夏景昀神色平静,将苏元尚拉到了一旁,小声嘀咕了几句。 而后苏元尚上前,又将自己的名帖递了上去。 那个门房目光在苏元尚和夏景昀之间转了转,有些搞不明白这两人在闹哪样,何必自取其辱呢! 当即为难道:“阁下方才也听见了,我家主人的确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您请回吧。” 苏元尚笑了笑,“劳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大名湖畔的唱诗人来访,贵府主人如若不见,我等绝不叨扰。” 门房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元尚,见其虽一身白衣,但气度不凡,而且还跟着夏公子一块来,他也不敢拒绝,说了一句稍等,匆匆进了府门。 白云边用胳膊撞了撞夏景昀,“进个门都这么费劲,真的能行?” 夏景昀笑了笑,“要不我们再加点注?” 白云边这些日子看着夏景昀各种逆天,也学乖了,不当那被打脸的人,哼了一声没说话。 然后,他就立刻庆幸起了自己方才的决定。 只见一个男人匆匆跑了出来,瞧见苏元尚,神色激动,“崇久兄!竟真的是你!” 苏元尚笑着拱手,“道远兄,别来无恙!” “我还能如何!倒是你,离京之后就再未回来!当初大名湖畔,你我唱诗相和,一转眼都已经十余年了啊。”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苏元尚笑了笑,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夏景昀,夏公子。” 户部右侍郎关河乡看着站在苏元尚身后的夏景昀,神色之中闪过些惊疑,但并未开口,收敛神色,朝着夏景昀拱了拱手,“夏公子,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入内叙话。” 夏景昀笑了笑,“关大人客气了,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众人便一道走了进去。 关河乡跟苏元尚走在前面,夏景昀和白云边走在后面。 夏景昀小声道:“乐仙兄,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白云边开口道:“君子吐诺藏绝密,密友安心诉真言。” 这会儿你念什么打油诗啊! 夏景昀腹诽一句,“就是一会儿你所见所闻,切勿对外人言说。” 白云边自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挑眉一笑,“怕丢脸?”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放心。” 说着,众人走进了府中正堂。 各自落座,苏元尚直接禀明来意,“道远兄,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但今夜前来,叙旧之事稍缓,实乃有事相商。” 关河乡叹了口气,旋即脸上还是露出些笑容,“你啊,还是这般直接。” 苏元尚苦笑一声,“任重道远,待此事谈定,你我再叙旧不迟。” 这句话,就有些说法了,听在关河乡口中,难免会觉得你居然把你的这个事情放在了我们的个人感情之上,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不过这也是苏元尚坦荡胸怀的另一种体现,不愿意用私人情感去绑架关河乡的决定。 关河乡看向夏景昀,“夏公子,此间以你为主?” 夏景昀点了点头,“算是我拿主意吧。” “夏公子此来是想让我支持卫大人?” “不错。” “崇久兄在你身边,是他个人的意思,还是苏家的意思?” “当然是苏先生自己的意思。” 苏先生. 关河乡心头有了些猜测,沉吟片刻,缓缓道:“本官行事,自有章法,就不劳夏公子费心了。” 夏景昀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了关河乡,“关大人别急着发言,不妨先看看这个。” 关河乡不以为然地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登时目光一凝。 将那枚令牌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闭上眼睛,缓了口气,重新睁开眼,双手恭敬地将令牌递了回去,看了一眼白云边。 夏景昀微笑道:“不妨事。” 关河乡点了点头,“夏公子,接下来需要我如何做,您直接吩咐便是。” 苏元尚若有所思,白云边瞪大了眼睛,吞了吞口水。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二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其实不止苏元尚和白云边惊讶,就连关河乡自己也是惊讶的。 大约十天之前,他接到了苏家在中京城管事的登门拜访。 对方没说什么别的,就是传达家主的一封密信。 信上是苏家家主苏元正亲笔,还盖着苏家的家主印。 告诉他苏家蛰伏多年,将有动作,接下来苏家押注之人会来找他,只要对方能拿出那块象征苏家家主亲临的,正反两面各刻着岳阳楼和苏家坞全貌的金质令牌,那就全力配合。 当然,像关河乡这等也算一朝重臣的人,自然也可以不遵守,毕竟他们又不是苏家家奴,苏家如今的手也不一定伸得到那么长,管不着他。 但苏老相公当年的恩情深厚,德行也令人佩服,关河乡这等如今依旧死守着未曾改换门庭之人,其忠心自不可多说,在忠于国朝之外,也相信苏家的选择。 夏景昀将令牌收起,笑着道:“没什么好吩咐的,就是希望大人能不偏不倚,好好配合上官,做好一个户部侍郎该做的事情就好。” 关河乡笑容玩味,“真的?” 夏景昀郑重点头,“因利而聚,利尽则散,唯有志同方能道合,方能历经风雨而弥久,就如同关大人之于苏家一样。” 这话既是吹捧了一句关河乡,同时又算是表明心志,听得关河乡大生认同,忍不住颔首。 夏景昀站起身,笑了笑,“既然事情说好,我们就不多打扰你们二位老友叙旧了。告辞。” 关河乡连忙站起身来,想要让夏景昀留下来吃饭,却被夏景昀拒绝。 于是只好将其礼送出门。 坐在马车上,夏景昀看着白云边,“记得啊,欠我一顿鸣玉楼的酒席!” 白云边没搭理他,而是拧着眉头问道:“你怎么没有留下来吃饭,这正是加深接触的大好机会。” 夏景昀笑了笑,“老友之间,才放得开,我该说的,能说的,甚至没法说的,苏先生都会替我说完的。” 白云边看着夏景昀怡然自得的笑容,燃起了熊熊斗志。 不行,晚上继续回去头悬梁! 马车回到了江安侯府,门房前来禀报说今天有个女子,自称是鸣玉楼的东家所遣,前来寻夏景昀。 夏景昀觉得多半是来送润笔费的,也没在意,闻言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在餐食和热水中,涤荡着一日紧绷的心神。 —— 翌日,户部衙门,正堂之中,各司郎中齐齐坐着。 左侍郎金友文摇晃着肥胖的身躯,缓缓走来,在左手第一个位置上坐下,姿态轻松又自信。 过了一会儿,右侍郎关河乡走了进来,和往常一样,安静如平湖,沉默如顽石。 金友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关河乡同样点头回礼,坐在了右手第一个位置上。 又过了一会儿,尚书卫远志,踱着方步,走了进来,直接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 金友文看着他屁股下那把椅子,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底气十足的他率先开口,“尚书大人,广陵州今年流民四起,屡遭兵祸,尤以其中两府三县为最,幸赖地方官兵奋力血战,方才剿灭贼寇,但为了安置流民,地方钱粮不足,他们昨日又递了公文,希望能削减明年税额,下官以为,此事可酌情办理。” 大夏朝的赋税制度,户部在核定来年各地税额之时,有一定的自主权。 这个变动幅度,大概就是当地定额的百分之五以内,反正陛下和中枢只管收够钱粮,至于这钱粮如何分派,户部就可以在祖宗成法之上,稍作变通。 别小看那百分之五,稍稍动一点,换算成银子那都是二三十万两。 这也就给了户部官员又一个油水极其丰厚的路子。 卫远志扭头看了他一眼,自然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不动声色,“广陵州富庶,若是广陵州都要削减税赋,那其余各州还活不活了?依金侍郎之见,这减下来的份额,又该分配到何处呢?” 金友文早有腹稿,侃侃而谈,“大人此言差矣,广陵州富庶,那是广陵州上下各级官僚管理有方,每年上缴给国家的钱粮赋税样样不差,但不能说因其富庶,便对其苦难视而不见,如今广陵州有难,正是中枢以示宣慰之时,方不负其过往赤诚之心。” “至于分配,每年总有一两个州完不成份额,差一分是差,差两分也是差。有何区别呢?” 卫远志扭头看了他一眼,“在金侍郎眼中,这其余州的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本身就能力不逮,催缴不足,还要加码,这是要官逼民反?” 若是在其余衙门,一把手这一句话,就能让下面的人吓尿裤子。 但在这户部衙门里,金友文丝毫不慌,淡淡一笑,“卫大人,大家是在议事,议事自是畅所欲言,你这动不动就拿大义来压人,是议事的方式吗?照伱这样,这衙门里谁还敢说话?” 这时候,关河乡开口了,“既是议事,大家直言心头所想,也非什么大事,我看还是不要跑题,继续说事吧。” 关河乡这句话一说出口,金友文心头更是一喜,看着卫远志,目光得意,你看看你,两个侍郎都不支持你,你是尚书又如何? 他却不知道,此刻的卫远志心头也有些拿捏不准,关河乡这句话看似是在为金友文撑腰,但何尝没有那么点为他打圆场的意思? 今日出门时,夏景昀那个随身护卫还专门守在府门前,告诉他事情已经办妥了,莫不是真的? 关河乡就这么轻松被夏景昀收买了? 他还在心头狐疑揣测,金友文则已经开始乘胜追击,“大人,既然你我意见各异,不如我们举手表决吧。我们三个一人一票,多者胜利,若是平手,则由各司郎中们举手。” 他的想法很简单,按照过往的情况,他和卫远志针锋相对,关河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么是关河乡站在他这头,二对一,直接赢了,要么就是关河乡弃权,由郎中们投票,部里五个郎中,四个都听他的,怎么都是赢。 用这样的手段,就能直接将卫远志架空! 卫远志面色瞬间一冷,“金侍郎,你这是何意?衙门如何运作,朝廷自有成例,你这般提议,莫非是要视朝廷法度于无物?国朝大事,当你家稚子嬉闹吗?” 金友文哼了一声,朝着一旁虚空拱了拱手,“秦相曾有明言,各部要集思广益,群策群力,主官更要兼听则明,以为国朝尽心,大人这是觉得秦相说得不对?” 扣帽子谁不会啊,金友文反手就将秦相抬了出来。 还不等卫远志说话,关河乡便开口道:“大人,我认为金侍郎此言有礼,您初来乍到,对部务尚不熟悉,如此也能更稳妥些。” 金友文并不意外关河乡选择,这是他也跟着受益,增加手中话语权的事情,傻子才不干呢! 卫远志沉默地看着关河乡,一双看遍了世事的老眼仿佛要穿透关河乡那平静的外表,直视他的内心。 即使这样的情况,他也有办法扭转局面,无非就是闹得难看点而已,但怎么也比这么被从程序上架空来得好。 但夏景昀的话言之凿凿,言犹在耳,他要相信吗? 关河乡似乎感应到了身上的目光,微微一笑,“卫大人,你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金友文只当这是关河乡的嘲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尚书大人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嘛!” 卫远志把心一横,夏高阳啊夏高阳,老夫就信你一回,切莫让老夫失望啊! “既然如此,那就依照此法,举手吧。” 他率先举起右手,“老夫不同意给广陵州减税之事。” 金友文笑着道:“那就对不住了,卫大人,二对” 话还没说完,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关河乡默默举起了他的手,“金大人,对不住了,本官也不同意。” 原本寂静的堂中,气氛似乎在悄然间变了。 几个安坐看戏的郎中瞬间觉得屁股下面好像长出了什么东西,扎得他们有些不安地扭着屁股。 金友文怒喝道:“关道远!你!” 卫远志心头一喜,没想到夏景昀竟然真的办成了此事,当即憋着笑,将脸一板,瞪着金友文,语气一寒,“怎么?此法是你提议的,金大人莫非要带头不遵守?” 金友文目光噬人地看着关河乡,憋了口气,“既如此,那就再议吧!” 说着就要拂袖而走,没想到却被卫远志叫住。 “金侍郎去哪里,我等议事,又非只议你的案子,本官亦有案子要议。” 卫远志怡然自得地捋了捋胡须,“白壤州去岁大旱,今年或有大涝,本官欲减其税额,另拨付钱粮,与工部合作,助其兴修水利,防患未然。如果大家没意见,本官就拟个折子递上去,交由陛下定夺。” “二位侍郎,表决吧,本官自然是同意此事。” 说完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道道目光登时齐齐盯着关河乡。 金友文忍不住阴测测地开口道:“关大人,你可要想好了啊!不能一错再错啊!” 关河乡笑了笑,“金大人说得好,不能一错再错。” 说完,再次举起了右手,“我也同意。”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合着你没吹牛啊? 糟了! 中计了! 金友文这时才明白,这是中了关河乡这狗东西的奸计了! 他定是早已暗中倒向了卫远志! 这些日子一直在这儿变着花样麻痹自己,引导自己主动往里进呢! 他差点气得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又不是流云天香阁的花魁,玩这一套干什么啊! 他方才那个自以为稳赢的提议,竟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这儿,他胸脯剧烈起伏几下,怨毒的目光在关河乡身上停留片刻,又不服输地看了卫远志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这一次,卫远志没再留他。 几个郎中默默看着金侍郎气急败坏离开的背影,心思也同样复杂。 曾经大家都以为背靠秦相,在户部资历无敌的金侍郎会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尚书。 但没想到在陛下的插手下,尚书变成了从泗水州回来的卫大人。 就在众人以为这户部改换新天之时,金侍郎却并未放弃,而是依仗着秦相在暗中的支持,跟一直明哲保身的关侍郎默契地将新尚书架空了。 然后就在这穷图匕现,众人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关河乡反手又将金侍郎卖了,投入了尚书大人的怀抱,然后尚书大人顺着金侍郎架起的梯子,伸手便掌握住了户部的大权。 金侍郎力主的广陵州减税,没能通过,尚书大人反手就抛出了一个白壤州减税,顺利通过。 这一正一反,简直是将巴掌接连在金侍郎那张胖脸上扇啊! 感到刺激之余,众人又纷纷觉得有些后怕,自己当初可是没少给尚书大人碰软钉子啊,这要是尚书大人日后清算起来 于是,众人如梦方醒,连忙开口恭维起尚书大人。 正堂中,卫远志畅快大笑,笑声就像是朝着金侍郎后背飞起的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了过去。 —— “秦相!那关河乡阴险狡诈,那卫远志欺人太甚啊!” 丞相府,金友文委屈巴巴地哭诉着。 秦相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广陵州不说富甲天下,那也是数得上号的富庶之地,你嚷嚷着给他们减税,这里面的门道,谁会不清楚?那关河乡是什么品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户部待久了,被钱糊住了眼睛不成?” 秦相怒其不争,“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伱跑得起来吗?我若是你,现在就是想尽办法去把关河乡拉回来,而不是来这儿找我哭诉!我能怎么样?陛下亲自定下来的卫远志,刚到任不到一个月,我还能给他调走不成?” 说完,秦相端起了茶盏。 金友文还想说什么,但只好脑袋一垂,拱手告退。 “等一下。” 秦相又开口叫住了他,点了点桌子,“把东西带走。” “秦相,这两万两是下面人的一片心意,您.” 秦相目光微冷,金友文只好悻悻将银票收起,退了出去。 待屋中没人了,秦相才轻声道:“元义,你怎么看?” 一个幕僚闪身而出,恭敬道:“那夏景昀必是在苏家得了什么好处,这才扭转了局势。” “这么说,几年过去,苏家又不记打了?” “但是相爷您怕是不好动手吧。” 秦相沉吟片刻,“你确认那老东西真的已经死了?” “确认,苏家的眼线这些年都未曾在苏家听见其半分消息。” 秦相不置可否,只是缓缓道:“两个月前苏家内乱,又被迅速平定,旋即还在族中掀起了大清洗。苏元正只是一个中庸之才,做不出这等决断。” “据传言,苏家大小姐能力超群,又被苏老相公当做接班人亲自培养了数年,有没有可能,是她主持的此事?” 秦相抿了抿嘴,“听说她与夏景昀互生爱慕?” “有这事。” 秦相没有说话了,只是微闭着双目,像是睡着了。 但幕僚却知道,这是自家主子开始琢磨起真正的大事了。 不过想想也是,短短两三日,吕家吃亏,户部安定,再加上有苏家助力的话,背靠着德妃的夏景昀,虽然眼下不值一提,但论及未来潜力,已然是连相爷都要慎重对待的存在了。 不过好在,相府也还有公子。 拼未来,一样不惧。 —— 与此同时,中京城的某处大宅之中。 那位神秘的男子坐在棋盘前,平静地打着谱。 依旧是那位忠心又辛劳的汉子进来,将今日户部的消息说了。 然后补充道:“据眼线回复,夏景昀昨日下午在户部衙门与卫远志密谈许久,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待至放衙时方才离去。而其离去之后,正是去了户部右侍郎关河乡的府上,在关侍郎府上待了小半个时辰,离去之时笑容满面。” 男人把玩着一粒白子,轻吟道:“关河乡。苏家。看来咱们还帮他在苏家捞到了大好处啊!” 汉子立刻识趣闭嘴,不敢说话。 “给吕家下套,虎口拔牙,从吕家手中帮陛下撕下三个重要军职;接着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瞬间将户部的局面平定。” “此人,胆大心细,同时又能力超群,石定忠对付不了了!” 汉子嗯了一声,“主公可是要另外做局?” 男人摇了摇头,“一个好的局,一定要有延展,方能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从明日起,搜集石定忠的罪证,想办法将其捅给夏景昀。” 在汉子的瞳孔地震中,他将那枚白子放在棋盘上,轻叹一声,“春闱要到了,就让石家先倒下吧!” 汉子疑惑不解,“啊” “石家倒了,我为这位夏公子安排的真正对手就会出来了。” 他笑了笑,又挑了一枚黑子放在刚才那枚白子的旁边。 —— 户部的消息还没传到江安侯府,另外一个消息,却让夏景昀心神一动。 他看着公孙敬,“你是说,昨日清晨,英国公去了礼部尚书府上?” 公孙敬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在中京城也有些眼线,确认无误。” 夏景昀眉头一皱,“那为何现在才说?” 公孙敬: 他强行在脑海中转过念头,“这不是公子昨日上午入宫,中午回来就去了户部,至夜方归,我们没来得及说嘛!” 夏景昀又道:“那他待了多久?进去时表情如何?出来时表情又如何?石尚书有无迎送?” 公孙敬: 夏景昀见状立刻就明白了,暗叹一声,这才挤出一丝笑容,“辛苦公孙先生了。这个消息的确很重要。不过,今后若是还有这等消息,尽量详尽些的好。” 公孙敬冷静下来一想,夏景昀说的倒也的确在理,只好点头应下。 “劳烦公孙先生叫个人去将苏先生请来,我们商议一下。” 很快苏元尚便匆匆而至,那一张脸上,不见半点深夜大酒之后的疲惫,让夏景昀又一次感慨,大人物之所以为大人物,光是这精力就不是普通人能够比得了的。 相比起来,自己每次要动动金手指,都要虚上一大截,真是太可怜了。 一点杂念一闪而过,夏景昀先将方才收到的消息转述给了苏元尚,“苏先生,公孙先生,你们以为,英国公去石尚书府上,所为何事?” 公孙敬皱着眉头,“当夜之事,事后复盘,显然是石尚书算计了英国公,让英国公跟公子对抗,当然这背后或许有交易,让英国公也同意了。若是英国公占了上风也就罢了,但偏偏公子虎口拔牙,让英国公吃了那么大的亏,自然是要去多要些回馈。” 公孙敬替德妃执掌外廷势力多年,自然不算蠢笨,这番话也算是中规中矩。 苏元尚如今存了为夏景昀立威的心思,也不刻意为其留面子,开口道:“英国公应该是想借此机会逼迫礼部尚书加入他们的阵营。” 公孙敬一愣,旋即被点透,一拍大腿,“还真是!石定忠这些年一直骑墙不下,哪头都不站,如今英国公因为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趁机提出这个要求,那也枉费他勋贵之首的名头了。” 话虽如此,一说透了自然都懂,但在没有说透之前,能想到这一层的可不多。 公孙敬忍不住看了苏元尚一眼,这人名不见经传,怎生这般厉害。 夏景昀点了点头,“既然有了正当的理由,英国公十有八九会如此行事。” 公孙敬点头道:“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石定忠到底有没有接受英国公的逼迫了。” 夏景昀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这并不重要。” “我们跟石家之间的矛盾已经是不可调和了。他加入吕家,不过从仇人变成死敌,并无什么区别。问题真正的关键。” 他看着公孙敬和苏元尚,“是我们如何将石定忠扳倒。” 公孙敬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景昀。 一旁苏元尚点头道:“这倒是个思路。这样的话,既消弭了跟石家的麻烦,也能够再度打击吕家,助长我们的声势。若是能将礼部尚书之位再纳入手中,我们在外廷的势力至少明面上就已经不差了。” 公孙敬扭头看着苏元尚,你这么大个人,怎么也不踏实,还跟着起哄呢! 夏景昀又道:“最好是要能在春闱之前办好,这样的话,既不会让石定忠因为今年春闱成功举办而将功折罪,同时换一个新人来,自然也会尽量确保其中公平。” 公孙敬彻底无语,说得跟真的一样,凭什么啊?那是堂堂六部尚书之一啊!你们当是去流云天香阁拿下一个花魁那么简单吗? 你们醒醒啊!大白天的,别做梦啊! 咱们聊点实际的好不好啊! 虽然夏景昀和苏元尚说得煞有介事,但是他俩也的确不是神仙,不可能眨眼就想出什么能一下子扳倒一部尚书的妙计,只好先定下来方略,然后各自去搜集信息,制定策略,再行商量。 公孙敬听得一阵无语,都懒得再说什么了,不过是稍稍算计了一下英国公,人家也没有伤筋动骨,你看给他膨胀得,连一部尚书都敢不放在眼里了,就算是六部靠后的礼部,那也不是等闲就可以随意安排的啊! 就在这时,门房领着一个人匆匆进来。 “公子,公孙先生,卫尚书遣人来了。” 公孙敬一看,还真是卫远志的亲随,连忙道:“可是户部出了什么事?” 那人笑了笑,朝着夏景昀深深一揖,“尚书大人晚上宴请关侍郎,遣我来向公子致谢,并请公子放心,户部已尽入掌握,余孽稍后自会清除,并且尚书大人还说了,公子相助之恩,改日他再行登门,亲自致谢。” 公孙敬听懵了,连忙拉着那人,“你说的什么意思?” 那人笑着道:“户部之前有些小问题,让我家尚书大人挺头疼的,没想到夏公子一出手,只一夜之间,便解决了。” 公孙敬僵硬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景昀。 合着你刚才不是在吹牛?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乱斗 公孙敬惊讶也好,佩服也罢,甚至嫉妒也可,那都不是夏景昀在意的东西。 只要公孙敬还对阿姊忠心,只要他不给自己使绊子,他怎么想都可以。 他现在一脑门子的事情,还真没心思想这么多。 苏元尚和公孙敬都下去了,他常常舒了口气,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一睁眼,吓得差点魂都没了。 眼前一张大脸,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一下子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在猛然间认出了这张大脸的主人,生生止住了动作。 但杯子里的茶叶和茶汤,却在惯性的作用下,义无反顾的飞了过去。 “你干什么!”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朝对方吼着。 白云边脸上挂着茶叶,茶汤顺着发梢朝下滴着,一脸悲愤,“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泼我一脸茶,还好意思问我?” 伱那是看我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亲我呢! 夏景昀腹诽一句,也没有多辩解,连忙叫下人送来干布巾擦拭,“误伤,误伤,我以为有刺客呢!” “我刺你?我拿什么刺你!” 听着白云边义正辞严的话,夏景昀干咳两声,“那个,咱不说这个人体结构的话题了,乐仙兄来找我何事?” 白云边板着脸,“什么时候出去?” 夏景昀面露疑惑,“昨天不才出去过吗?” 白云边眼神不善,“装傻是不?” 夏景昀真有些懵了,“我是真傻,哦不,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说啥!”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来参加春闱的?” !!! 夏景昀恍然大悟,卧槽,还真是,差点忘了。 到了中京城,又是皇帝、贵妃,又是国公、尚书的,差点忘了自己还只是个举人,连进士都还没成呢! 他只好苦笑道:“乐仙兄,这两日你就自行出去便是,我还有些事情没忙完,等忙完之后我便来寻你。” 夏景昀没有撒谎,他还真有好些事情要做: 京兆府的都尉职位还没落实,这个占尽优势的位置,自己还是要尽量抓在手里; 姜玉虎那边,人家亲自护送进京,自己怎么着都该去顺便感谢一下吧,咳咳,拜会老军神给自己再加个靠山什么的都不重要,主要是他这个人知恩图报; 另外,还要去找一趟将作监的张大志,在中京城中挣大钱的路子,还得靠将作监。 再加上新府邸的事,冯秀云出宫的事,杂七杂八的,还真是万事等着理顺呢! 白云边看着他,冷冷道:“只不过考了一个解元,这场春闱有多少解元,还有多少顶级才子汇聚一堂,如果大意,落榜都是有可能的!” 他哼了一声,“别以为稳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目送着白云边出去,默默叹了口气,走到书桌边,又开始琢磨起了事情。 白云边回去房中重新梳洗了一番,真就带着书童和护卫,出了侯府。 头悬梁这么多天,正是吃了满肚子墨水等待发挥的时候,不出来显摆显摆怎么符合白公子的脾性! 虽然不能当着夏景昀的面一雪前耻有些遗憾,但赚够旁人的眼球也足够了。 侯府的人知道这是公子的贵客,也识趣地安排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一条大街上。 这条大街上颇有意思,大街的左侧,是泗水会馆,大街右侧,是云梦会馆。 两个毗邻的州,就这么凑巧,将会馆在建在了面对面。 这些会馆都是朝廷主持,由中京城出自各州的富商权贵出资兴建的。 平日里当客栈用,春闱来临之时,便可留宿本州举子。 会馆之中,价廉物美,对举子们的照顾颇为贴心。 毕竟这些举子未来可都是要做官的,其中微妙,自不用多言。 马车在云梦会馆外面停住,这儿的掌柜的虽然对江安侯府不是那么了解,但认得出这马车绝非等闲人家的,于是恭敬又好奇地迎了出去。 等白云边从车中下来,许多云梦州的举子,登时神色略带着几分激动。 虽然往日在州学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曾被白云边嘲讽鄙夷过,但如今,他乡遇故知,这份情感忽然就变得浓烈了起来。 许多人都起身主动招呼着,掌柜的这才听出来,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公子,竟然是云梦州今科解元,还是州中长史家的公子,赶紧上前招呼。 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白云边感觉这才是属于他的舞台。 跟着夏景昀天天在那儿瞠目结舌有什么意思,自己又不是姑娘! 一阵简单的客套之后,州学一个带队的教谕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瞧见白云边,颇有种见了救星的感觉。 “乐仙啊,之前就听闻你也入京了,结果这几日都未曾见你人,像寻你也不知道上何处去,你可算是回来了!” 白云边微微一笑,“雄鹰振翅白云边,亦当归落云梦处。学生乃云梦州弟子,自会来此处与诸位同窗相见,成教谕不必着急。” “这不是我们着不着急的事情!” 成教谕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们先前在州学与你们说过的十三州大乱斗的事吗?” 白云边连连点头,神色之间还颇为兴奋,“记得记得,你们说每到了春闱之际,各州举子入京,各自以州为聚,互相登门,以拜访为名,行踢馆之事。我正等着这事儿呢!” 成教谕点了点头,“这事儿原本是一帮无聊举子的闹腾,但后来朝廷一看,这也是文斗嘛,既能彰显文风,还能给你们这帮精力旺盛,又无所事事的举子找个事干,一举两得,便私底下默许了此事,慢慢的,这便成了循例。甚至还有赌场专门为了此事开出赔率呢!” 白云边神色一动,“莫非这大乱斗就要开始了?” 成教谕脸一垮,“不是快要开始了,是已经开始了,我们云梦州已经连输两场了。” 白云边疑惑道:“不是说,通常都是在上元节后,春闱之前吗?如今还有数日才到年节,怎么就来得这么早?” 成教谕摇了摇头,“这个事情,无非就是大家的默契,但若是有人打破了这个默契,率先出手,难道其余人会站在原地等到了那时候才还手?” 白云边这才明白,旋即笑了笑,“我当什么事儿呢!教谕只管放心。”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我来,我征服!” 一旁的掌柜和伙计看得目瞪口呆,成教谕倒是已经习惯了白云边这等风格,“你莫要大意,这大乱斗时,吟诗作对、写词作赋、甚至比书法、行酒令,什么玩法都有,只要符合读书人之雅趣即可,稍有不慎便会失手。” 他沉吟道:“要不这样,我们先选一个最弱的,主动出击一下,也好给你练练手。” 白云边虽然张狂,但不是傻子,一听就知道这是老成持重之建议。 于是,他端起茶盏,润了一口,“那依教谕之见,找哪家合适?” 成教谕毫不犹豫,伸手直接指向对面,“泗水州,他们连输了三场了。” 噗. 白云边猛地呛了口茶水。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陵州逞凶,白云边接战 “泗水州与我们毗邻,又是门当户对,怎好趁人之危!” 白云边立刻义正辞严地开口,多犹豫一秒钟,都是对夏景昀实力的不尊重。 “诶!乐仙此言差矣!” 成教谕连忙劝道:“就是门当户对才方便啊,什么邻居不邻居的,我们两州毗邻,他们也没少与我们竞争啊!而且今科之后,礼部核定各州举子人数,我们还是主要对手呢!能趁此机会,打击一下他们的气焰,多好啊!” 白云边傲然而立,“真正的强者,不屑于向弱者出手,要向更强者出剑!” 成教谕一脸无奈,“但是我们刚才说了,要先试试手的啊!” 白云边心头比成教谕更无奈,你这人怎么还油盐不进了呢! 你这要我怎么办? 你们觉得泗水州现在好欺负,是因为那个狗东西不在啊! 那狗东西要来了,谁玩得过他啊! 我白云边自是人中龙凤无疑,但那狗东西就不是人啊! 而且还小气! 现在趁着他不在去欺负了泗水州,回头加倍都得还回去。 傻子才去呢! 白云边坚决摇头,“教谕,试手也有别的试法,不一定要打打杀杀,也可以是人情世故,比如我们去找泗水州的人聊一聊,交流沟通一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伱说对吧?” 成教谕狐疑地看着白云边,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丢了魂了,去个泗水州都这么畏首畏尾的,哪儿还有半点在州学的猖狂。 但旋即他又自己给自己找了解释,想来是出发之前白长史耳提面命,给这位公子哥提了醒,才变成这般的。 “乐仙啊,你真不去挑战泗水州?” “不去!”白云边态度异常坚决。 成教谕抠了抠脑袋,“那我们就等着别人上门来找我们?这你也没有准备,有胜算吗?” 白云边也有些纠结,正迟疑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旋即几个举子匆匆跑了进来。 “教谕,乐仙兄,又有人去泗水会馆了!” 成教谕眉头一挑,登时嘿了一声,“这些人,真是柿子都挑软的捏啊!” 他看着白云仙,笑着道:“不过正好,咱们不用跟泗水州挑衅,也能让你看看这大乱斗是何模样了。走走走,看看去!” 说着便拉着白云边,吆喝着云梦州众人,一起去往了大街对面的泗水会馆。 “是广陵州的人!” “这次大乱斗提前就是他们先不守规矩的!” 云梦州众举子议论纷纷,白云边却眉头一皱,想起了当日在春风驿中的情况。 当日似乎那位礼部尚书府的石公子就是来迎接他的堂兄,然后因为扈从跋扈,伤了自己的护卫,夏景昀帮忙出面,从而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故事。 而他那位堂兄,似乎正是广陵州的人。 广陵州这反常的举动当中莫非是有什么歪心思不成? “不对啊,这广陵州当初第一战就是来挑战的泗水州,双方已经打过了啊!” “对啊,不是说这大乱斗只比一次嘛,怎么又来!” “这要是比来比去,何时是个尽头,这广陵州是要把规矩彻底坏干净吗?” 云梦州的举子们有些疑惑,同样疑惑的还有泗水州的举子和教谕。 带队前来的泗水州许教谕正好在堂中,见状上前一礼,“诸位可是广陵州举子?” 对面的领头之人,正是石子俊的堂兄,广陵州某郡太守之子,石子贤,闻言倨傲地嗯了一声,连口都没开,毫无半点尊重。 许教谕忍住心头火气,开口道:“不知诸位前来,所谓何事?” “这位先生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兴师动众来此,定是来大乱斗的啊,难不成来坐着喝茶的吗?” 石子贤开口,广陵州众人都跟着哄笑。 许教谕强压怒火,暗自告诫【我是先生,我是先生,不能生气】,“可若是老夫没记错的话,贵我双方,已于两日前比斗过一次了。依照春闱比试之规矩,双方已无需再比。” 石子贤点了点头,“我知道比过了,但这不是方才去跟龙首州那边比试,好一番苦战,实在是累了,来跟你们比比放松一下嘛!” “欺人太甚!!!” 许教谕终于爆发,指着领头之人的鼻子,“你以为你们广陵州很了不起吗?” “嘿!我们广陵州还真就了不起!至少比你们泗水州要了不起!” 石子贤一脸欠揍的模样,“怎么,不服?没事,我们今日来就是将你们打服的!” 广陵州的哄笑声更大了些,即使有些觉得过分的人,也在从众的心理和接连不断的胜利下,沉默或者转变。 泗水州的举子中,徐大鹏忍不住站出来,“你们无非就是挑我们解元不在之际,趁人之危罢了!何须装得如此嚣张!” 石子贤冷笑一声,“挑他不在?本公子倒想直接会会他,可是他跟个藏头乌龟一样不出来啊!” “放屁!高阳兄是有事要忙,脱不开身而已!” 徐大鹏愤然辩解,曾济民也走出人群,皱着眉头,“阁下还要比,我等接着便是,但妄加揣测,侮辱他人,实非我辈读书人所为。” 曾济民平和的语气,有礼有节的话,让场中原本因为对骂而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不少人也都暗自点头。 但石子贤却呸了一口,“什么妄加揣测?你们那位解元不就在京城吗?来一趟很难吗?他为什么不来呢?那不就是跟个藏头乌龟一样吗?我说的哪里有错了?” 但他也知道见好就收,压根不给泗水州众人还嘴的机会,便开口道:“不过你有句话说得不错,你们接招就是,技不如人,输了也好,被骂了也好,该受就受着,要怪就怪你们那位解元吧!” 他环顾一圈,“谁来迎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竟都踟蹰不前。 这位石公子可不是什么只知嚣张浅薄之辈,这几日,带着广陵州的人,大杀四方。 以往的乱斗规矩都是派出五人,而后五局三胜。 这位石公子直接以一对五,常常直落三局完胜,抛开品行不谈,至少在才学上无可挑剔。 甚至泗水州中,有些人都在怀疑,就算那位号称诗才无双的夏解元来与之对垒,或许也不一定能够赢过。 毕竟作诗只占其中一项。 见众人都不敢出列,曾济民和徐大鹏几乎是同时站出来,“我来!” 在二人的激励下,又有三人先后站了出来。 石子贤一点不慌,双臂一抱,“就你们五个,本公子一人足矣!” 徐大鹏这个大喷子也喷不动了,毕竟这时候,是要手底下见真章的。 按照大乱斗的规矩,如果一方选择比试内容,那么另一方则可以在每一项比试时占据先手,比如作诗可由他选择命题,下棋可由他占先等。 通常而言,坐镇“主场”一方都会根据自己的优势项目选择,所以,泗水州众人这一次,也不例外,商量一阵,定下了五项比试内容:作诗、对对子、围棋、长短句、投壶。 “子泽兄,你文采最好,作诗这局就由你来吧。” “伯翼兄,你思维敏捷,对对子你试着来一下。” “长短句写的人少,不过我曾经学过此道,若是广陵州之人未曾研习此道,说不定再能扳回一局。” “我自小有些闲情,曾刻苦钻研过围棋,水平尚可,想来可以拼下一局。” “这最后一句,便与之投壶,纯拼运气,即使输了也不算丢人。” 泗水州众人一番安排,登时胆气重生,仿佛已经瞧见了胜利的曙光。 但是,片刻过后,他们就明白了什么叫做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就像另一个时空里,某个群体谋划的【输巴西、平土耳其、赢哥斯达黎加,拼净胜球然后小组第二出线】一样,最终直接被羞辱三场。 “好好再读读书吧!” 连赢三局,压根没给他们后续手段发挥余地的石子贤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瞧见这碾压一般的场面,广陵州众人瞬间响起一阵欢呼,而泗水州的举子们面如死灰,捏着拳头,一脸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夏解元和郑公子都还在的话,兴许我们就能赢吧?” “慎言!郑天煜一个反贼,岂能与我等并列!” “我觉得这姓石的说得对,夏景昀不会是不敢来吧?” “你胡说什么,夏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怎么不来?就看着我们这么被人羞辱吗?” 云梦州众人围在外围,看着泗水州众人的样子,心头悄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但旋即又多了些底气,毕竟这白公子虽然人讨嫌了点,本事还是真不错。 成教谕感慨道:“或许这就是朝廷为什么会容忍这种挑战吧,提前让你们这些心比天高的年轻人,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品尝胜负之间的天壤之别,总归是对心性有益的。” 一个云梦州举子小声道:“只不过,他们没我们这么好的运气,他们那个解元这么一躲,将本来该他承受的责任和屈辱,让这些举子来承担,实在非是君子所为啊!” 石子贤听着周遭的议论纷纷,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这比试还真是放松啊!行了,咱们回去,今夜畅饮!” 广陵州众人齐齐附和,簇拥着石子贤朝泗水会馆的大门走去。 “等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开口。 广陵州众人停步转身,白云边迈步走出,面色冷峻,沉声道:“我代表云梦州,挑战你!” 广陵州众人眨了眨眼,泗水州一帮举子们疑惑抬头。 而在一旁的成教谕和云梦州众人直接傻眼。 这几天太忙了,第二更稍晚一点。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六章 高阳兄!救我! 石子贤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见状冷冷一笑,“怎么?泗水州挨了揍,云梦州也要把脸伸过来让我扇一巴掌?还真不愧是难兄难弟啊!” “哈哈哈哈哈!” 四周广陵州众人起身大笑,笑容充满了属于强者那高高在上的欢快。 白云边冷冷道:“高阳兄事务繁多,不在这泗水会馆,便让你赢了两次,没想到你竟能因此沾沾自喜,狂妄自大!山中走兽虎为尊,猛虎离山猴称王!你这等跳梁小丑,无需高阳兄回来,我便能收拾了伱!” 掷地有声的话,说得广陵州众人一愣,纷纷交头接耳,打听此人是谁。 在得知了此人是云梦州的解元之后,表情也微微有些凝重,显然知道能当一州解元的都不是什么易与之人。 而成教谕等云梦州的人则是无语凝噎,让你找最弱的泗水州练练手你不练,结果你为何偏偏还主动惹上了最强的云梦州的人! 这是何苦来哉啊! 石子贤闻言半点不慌,微微一笑,“你想帮夏景昀出头?” 白云边没有上套,淡淡道:“我只是看不惯你嚣张气焰,代表云梦州挑战你!”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石子贤冷哼一声,“你说,比什么!” 白云边同样冷冷道:“方才比的什么,我们就比什么!比什么我都能赢你!” 石子贤哈哈一笑,“希望你一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片刻之后,白云边面色惨白地跌坐在椅子上。 如果说夏景昀让他觉得是那种夸张到无力的碾压,石子贤给他的感觉就是一种不服气的无奈。 他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他写的诗,自己比不过。 他出的上联,自己对不上。 他作的长短句,自己还是比不过。 但这又不是像夏景昀那种完全无奈到让人绝望的水平,就是一个经年宿儒和一个年轻人之间的差距。 但,这是一个权贵子弟该有的水平吗? 哦,我自己也是权贵子弟,那没事了。 白云边气势汹汹而来,一脸死灰而败,在将云梦州众人士气打落的同时,也瞬间将石子贤的气焰催动到了最高。 石子贤哼了一声,俯身看着桌子对面的白云边,嚣张道:“替人出头?你配吗?”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一道道目光汇聚的中央,白云边呆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 江安侯府,苏元尚一身布衣,缓缓推开了书房的房门。 夏景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微笑着道:“苏先生来了。” 苏元尚在书桌对面坐下,“你想到办法了?” 夏景昀放下手中笔,“也不算想到办法了,只是有些思路,所以请你过来聊聊,看看能不能完善一下。” 苏元尚笑了笑,“你的思路肯定值得好好研究。” 夏景昀笑着摆了摆手,直入主题,“我觉得我们首先要做好准备,那就是如果把石定忠推下台,最好要能让我们的人接上,至少也要找个新的中立派,否则折腾这一通就是无用功,反倒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苏元尚点了点头,“做好了这个准备,也能打消陛下的一些顾虑,让他做决定的时候也轻松得多。” 苏元尚毕竟是当过一地主官的,知道这当中的微妙。 夏景昀嗯了一声,“那基于这个想法,我们就要提前筹备,趁着对方还没发觉我们的意图,先将王郎中推上侍郎的位置。” 苏元尚颔首,“想来想去也只有他最合适了。” 夏景昀接着道:“等这一步走好了,礼部两个侍郎,一个是王郎中,一个是石定忠的铁杆,如果石定忠倒台,尽量让他也跟着倒台。然后礼部就只剩下一个侍郎了。” 苏元尚微微皱眉,“但中枢很可能会从外面派来一个新的尚书。” “这就是我们没法把控的东西了。”夏景昀叹了口气,“不过我们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在春闱当即,陛下和中枢或许会为了春闱不出差错,将王郎中扶正也未可知。” 若是有外人在此,肯定会觉得两个人疯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开始琢磨新尚书的人选了。但偏偏两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夏景昀开口道:“那是后话了,先说说如何将石定忠扳倒吧。” 他将手中写下的纸递上来,“我暂时想到,可以从这几方面入手。第一,原本英国公答应出手,那肯定双方之间有着默契和交易,以石定忠的位置,多半涉及到吕家子侄在礼部的升迁,或者春闱的取士。我们立刻筛选吕家如今在朝的子弟官员、以及今科将要参加春闱的子弟。如果只是官职升迁,算他们幸运,如果是春闱取士,那就是他一大罪证!” “其次,石定忠这些年里,一定也做过一些贪赃枉法的事情,这一点,我去想办法,看能不能通过赵老庄主的渠道,找到其罪证。” “再者,石定忠的侄儿,也就是那个石子俊的堂兄,是今科广陵州应试的举子,在他身上,一定能找到些石家枉法的东西。” “最后,吕一如今已经进了市井之中,让他想办法搜集一些市井传言,我们再行印证,或许也能有所收获。” 苏元尚缓缓点头,笑着道:“如果这几个办法都不能发挥作用的话,那就是这位石尚书真的像石头一样稳重了。” 他忽然神色一动,“如果我们再使点劲儿,让王郎中的优势更大一点呢?或者说让他在春闱诸事之中说话更有份量呢?” 苏元尚的话,让夏景昀陷入了思考。 扩大优势? 更深入地介入春闱? 眼下一切正常,哪有什么机会来破局呢? 人为地去煽动什么事,伤害举子的利益,来攻讦礼部,给石定忠增加罪名的事,他是绝对不会愿意去做的。 正想着,公孙敬亲自过来,“公子,有人找。” 夏景昀旋即收起心思,笑着道:“能劳烦公孙先生亲自前来通传的,想必是什么贵人。” 公孙敬开口道:“她只是个侍女。但是是鸣玉楼东家的侍女。” 夏景昀挑了挑眉,走向正厅。 “夏公子,奴婢奉主人之命,特将此物赠予夏公子。” 一见面,对面那位娇俏之中带着几分高冷的侍女并没有过多寒暄的意思,稍作客套,便直接取出一块牌子递了过去。 夏景昀没有伸手,疑惑道:“这是何意?” 没想到一旁的公孙敬直接一把将牌子接了过去,“在下带我家公子,谢过贵楼东家好意。” 夏景昀立刻知道,这牌子怕是贵重得很,然后一联想到鸣玉楼的情况,笑着道:“我就写了一首诗,怕不值得这般贵重的礼物。” 侍女开口道:“夏公子可凭此牌在鸣玉楼任意开销,不收分文,且不限次数,鸣玉楼没有任何其余要求,只是想与公子结个善缘,请公子放心收下。” 夏景昀点了点头,“然后,润笔费就没了?” 小侍女登时目露幽怨,开始怀疑起小姐把牌子给这个人是不是合适了。 夏景昀笑了笑,“跟姑娘开个玩笑,姑娘莫怪,感谢贵楼东家的好意,在下收下了,改日必当登门致谢。当然润笔费还要给的话,我也不推辞。” 小侍女绷着要垮的小脸,欠了欠身,甩着腿儿就离开了,生怕待久了忍不住开骂。 夏景昀从公孙敬手里接过玉牌把玩着,笑着道:“莫名其妙送这个东西,要是这鸣玉楼东家是个姑娘,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暗恋我了。” 公孙敬轻咳两声,“公子,鸣玉楼东家就是个姑娘。” 夏景昀:??? 这就不合逻辑了吧。 正想着,门房又来通传,“公子,白公子回来了,小的瞧着他脸色有些不大对,您要不要去看看?” 夏景昀想了想,“没必要,他这一天天的,估计又装逼踢到铁板了,先让他自己冷静会儿,过会儿再去吧。” 他笑着朝门房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本就是前来邀功的门房心头一喜,连声谦虚着为公子服务,高兴退下。 然后,很快就又转了回来。 “公子,外面有一个年轻书生求见,说是您在泗水州的旧友。” 夏景昀心头一动,连忙亲自出去迎接,一看来人,登时一喜,“伯翼兄,你怎么来了?” 尾随着白云边来此的徐大鹏一见夏景昀,登时面露激动,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高阳兄,我可找到你了!你不在,我们泗水州被人蓄意羞辱惨了!求你给我们主持大局啊!” 夏景昀面色一变,双眉悄然皱起。 今天一天都在外奔波,说句实诚话,连蹲厕所的时间都加上了,拼出这一更。时间太晚,读者老爷们见谅。 or2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七章 勘破隐秘,夏景昀接招 江安侯府的正堂中,灯火通明。 听完了徐大鹏对事情始末的讲述,夏景昀并未直接一口答应,而是沉吟了起来。 这一沉吟,立刻就让徐大鹏紧张得搓手,像是一个心怀希望,等待判决的囚犯,眼巴巴地看着他。 夏景昀忽地展颜一笑,“伯翼兄不必如此紧张,我是泗水州今科解元,享受了荣耀自然也要承担责任。此事既关乎整个泗水州举子颜面,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方才考量,不过是在思考一些破局之法罢了。” 徐大鹏差点激动得叫出来,但如今越过了举人这道门槛,对自身的要求也不一样了,生生忍住,不过还是开心道:“我就知道,高阳兄雅量才高,必不是那种畏难而退之人!” 夏景昀挑眉微笑,“看来这么说我的人不少啊!” 徐大鹏倒也没否认,“那些人与高阳兄接触不多,不知内情,胡乱猜测,高阳兄勿怪。” “这点小事我又怎会生气,先前的确是事务繁多,无瑕脱身,还望伯翼兄见谅。” “高阳兄这就言重了,你是德妃娘娘义弟,自与我等不可同日而语,若只是以自身情况妄言你之考量,那就太失偏颇。” “哈哈!看来伯翼兄这张嘴,不仅能仗义直言,还能解人烦忧啊!” 夏景昀笑着竖起大拇指,“不如今夜就在此住下,明日我与你同去会馆?” 徐大鹏却摇了摇头,“许教谕和一众同窗心中忧虑,我还是速速将这个喜讯送回去,让大家也能安心睡个好觉,待此事完结之后,再与高阳兄宴饮庆祝!” 夏景昀含笑点头,“如此也好。那我安排个马车送伱回去。” 徐大鹏倒没矜持拒绝,先不说侯府的马车多么有面子,光是外面天寒地冻的,他又不是傻子,何苦吹着冷风到处乱蹿。 将徐大鹏亲自送上了马车,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夏景昀才转身走了回去。 苏元尚迈步走出,开口道:“此事我感觉有些蹊跷,十三州大乱斗算是老传统了,我们当初也曾经历过,但此番一来是时间不对,二则对方两次前往泗水州,感觉就是冲着你来的。” 夏景昀轻声道:“苏先生,换做是你,你会去吗?” 苏元尚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这是他们的设计,但这何尝不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夏景昀笑望着苏元尚,“因为我忽然想到,这也是我们给王郎中加注的机会。” 苏元尚蹙眉一想,很快便在心头捕捉到了一丝脉络,眼前渐渐亮起,“好像还真能一试。” 夏景昀嗯了一声,“我虽不会主动利用举子们,蓄意挑起事端,但如今有人主动惹上来,我们顺水推舟,总归是没问题的。” 苏元尚不住点头,心头也有些蠢蠢欲动的兴奋,“朝中运转我比你熟稔些,待我好生梳理一番,拟定一个详细计划。” “有劳苏先生了。” 跟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总是这样愉快地一点就透,夏景昀拱了拱手,“我去一趟白公子那边。” 江安侯府,有着一种中京城大多数府邸都没有的植物:翠竹。 是一点乡思,也是一点对德妃娘娘云清竹的致敬。 虽然已是深冬,但这些翠竹还依旧顽强地留下了一些叶子,为这肃穆沉重的中京城添上一抹温柔绿意的同时,也多了几分北方少见的柔软摇曳。 一片竹影在灯光下随风轻摇,一个青衫男子如同竹中仙神一般,从竹影中缓缓走出,在护卫的陪伴下,敲开了一栋客房小院的院门。 白云边的护卫前来将门打开,瞧见来人面孔,登时恭敬一礼,让开道路。 夏景昀迈步走入,敲了敲里屋的房门。 白云边看着夏景昀,眼神中稍有几分意外,似乎又还带着几分被掩饰起来的慌乱,“你怎么来了?” 夏景昀直接坐下,“今天出去玩得怎么样?” “还行!中京城物产丰饶,各方举子汇聚,文风鼎盛,比跟着你好多了。” 听了这话,夏景昀望着他,笑而不语。 “看着我干什么?你不相信?” “我都知道了。” 白云边一愣,气势旋即如泄了气的皮球,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见白云边有些萎靡,夏景昀便开口劝道:“我与玉虎公子也曾经讨论过,他那样的常胜将军都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有只能他赢别人,不许别人赢他的。” “他那等莽夫” 白云边下意识地怼了一句,旋即又摇了摇头,“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 夏景昀追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白云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摇着头,看样子,真的被打击得很惨。 夏景昀看着他,忽然目光怀疑,“你不会是被打击得没有信心了吧?动不动就喊着莫欺少年穷的云梦州第一公子,心性这么脆弱?不会吧?不会吧?” “怎么可能!” 被夏景昀的激将法刺激得硬气起来的白云边断然道:“我只是在思考,要如何扳回场子!” “这不很简单,我先帮你去探探虚实,回头你再找个机会将他踩回来就是了!” “你要出手?” 白云边神色一动,惊讶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笑了笑,“所以,来找你问问具体情况嘛。” “哎” 白云边幽幽叹了口气,旋即想起自己方才的硬气,生生将气势重新顶起来,“事情是这么回事。” 接着他就开始讲起来,从自己来到云梦州会馆之后,再到瞧见广陵州众人来,自己等人过去围观。 他心高气傲,也不屑于强调自己拒绝成教谕的建议这些事情来向夏景昀示好,只是平静地说着。 等到他说到与徐大鹏方才所言的时间开始重合,夏景昀也没有打断,有些事情从不同角度两相印证,往往就能看到一些平常注意不到的细节。 “等等,你再说说你跟他之间比试的规矩?” “稍等一下,意思就是,这一局赛诗,是他来出题目,然后你和他两个人各自按照这个题目来写诗?” “等等,你们对联这一局,依然是他先出上联,如果你没对上,那你就直接输了?你对上了,再出上联,他来对?” “你还听不听了!怎么这么多话!” 白云边略有不满地看着不停追问细节的夏景昀,感觉这狗东西就是憋着坏水,在朝自己的伤口上疯狂撒盐。 夏景昀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多问两句,怎么知道你这么废物啊!” “夏高阳,你是不是以为本公子不敢揍你!” 白云边直接拍桌而起,愤怒开口。 声音清晰地传出房外,书童吓得一激灵,连忙看向一旁的护卫。 没想到那护卫和陈富贵两个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就当没听见一样。 夏景昀笑意从容,“别急,我不是说你本事废物,而是对方显然是背后有人在暗中帮忙,为其造势,你居然还以为你面对的只是一个人,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白云边猛地瞪大了眼睛,旋即又觉得太过不可思议。 “不对,你这猜测压根就不可能,当时我们是现场比试,众目睽睽之下,他从头到尾,都未曾与人商量过,怎么会是暗中有人支持?而且这些东西,都是临时说的,他怎么可能提前准备得了?” 夏景昀笑了笑,“那我问你,按照这个什么大乱斗的规矩,一方定项目,是不是另一方就可以在每一项率先选题或者占先?” “对啊,这不是很公平的吗?” “如果有人上门挑战,应战者为了求稳,是不是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定己方最擅长的项目?” “对啊,但是他怎么知道我们选的什么项目,从而提前准备呢?” 夏景昀无语地看着白云边眼神里那种清澈的愚蠢,你这好歹也是宦官,哦不,官宦世家出来的人,心思咋还这么单纯。 “你想想,大乱斗限定了都是文人雅趣的事情,那能有些啥?能够拿来比试的,无非就是写文作赋,写诗对对子,然后再搭配一些下棋、投壶、双陆之类的玩乐。怎么就不能提前准备了?你们定了项目,他可以率先出题或者占先,提前备两首诗,几个对子,一两篇文,便足以应付了,很难吗?” 白云边脑海中回想起今日对方两场比试中的情况,还真是如夏景昀所说一般,对方基本都是先手直接将对手逼得认输,对手压根都没有反击的机会。 这种让他觉得是在文才上被彻底碾压的情况,原来背后竟然有这样的隐秘? 至于说那些行令、投壶之类的东西,都不用夏景昀再提点,他自己都能想通。 对一个没事就寻欢作乐的官宦子弟而言,简直就是手到擒来的家常便饭,精于此道十分正常。 “不对!” 他忽然又是摇头,“虽然今日两场比试,都没到比试围棋之时我们便认输了,但是听说昨日他与白壤州比试时,下过一局,的确棋力不俗,这种东西没法提前准备吧?” “你还真把对方当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啊?”夏景昀笑了笑,“对方敢操作这个事情,定然就要有所倚仗,这围棋的硬实力,这些雅趣的精通,都是他们的底气,然后再补上诗文的短板,最后再利用规则,这不就很简单地立于不败之地了嘛!” 他轻轻点了点桌子,“来之前我找公孙先生询问过,广陵州围棋风潮很盛,那位围棋大国手魏老先生两位嫡传弟子之一,正是广陵州人,而这位石子贤,恰好就拜在对方门下,棋力十分不俗,收拾你们几个小年轻,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情?” 白云边不解瞪眼,“那你还敢去?” 夏景昀得意地挑了挑眉,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棋力更不俗?” 白云边下意识想怼上几句,但旋即想起夏景昀那些彪悍往事,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 中午终于回家了,立刻动笔,先来一章,晚点还有。今天保底六千字以上。 or2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八章 装完就跑真刺激 不会有人永远都在夜夜笙歌,但永远都有人在夜夜笙歌。 歌声总会在某个地方的某群人中响起,就比如今夜的广陵会馆。 身为天下有数的富裕之州,广陵会馆建设得比泗水会馆和云梦会馆这些吊车尾的要好上太多,单说养了一支乐班这一项就能让好些其余州会馆羡慕异常。 那些举子们喝大了只能在那儿吹牛逼,当个醉鬼; 广陵会馆的举子却可以载歌载舞,做个硬汉。 此时的会馆一楼大堂之中,不少举子就围坐在十余张八仙桌上,耳中传来丝竹管弦的诱惑,眼里映着柳腰轻摇的曼妙,水袖翻飞,一帮硬汉喝着聊着。 “今科咱们可是出了大风头了啊,如今五战全胜,连自负文气鼎盛只逊中州的龙首州都赢了,实在是厉害啊!” “可不是么,没想到这石公子居然一直藏拙如此,等到了中京城才大放异彩,真是能忍。” “这份心性隐忍,不愧是世家子弟!” “是啊,若是换做咱们,有点什么东西恨不得早早就拿出来现了,哪有人家这份心性啊!” “确实啊,咱们可没有长辈指点,什么东西都得摸索着来,同样的能力,最后的结果可就是天差地别了。” “别想那么多了,不论如何,如今我们广陵州声势大振,连带着我们广陵州举子脸上也有光,出去聚会腰板都直了些,总归是好的。” “也是,而且接下来,肯定只有我们去登门挑战别人的份儿,别人怕是不敢来我们这儿了。” “这不废话嘛,谁敢来?泗水州嘛?” 众人齐齐一笑,桌子旁登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会馆之中,还有二楼。 二楼的人,大多家世不俗,自然不像一楼的人那么单纯,真的认为那石子贤是藏拙,只不过大多数也还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而且也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几个权贵子弟正凭栏而观,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台子上的表演,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 “这石子贤看来是铁了心要在此番春闱有一番大作为了啊!” “是啊,以一个不合常理的时间提前挑起大乱斗吸引众人目光,再以出色的表现赢得赞誉,最后只要在春闱中取中,最终殿试时,很有可能就能取得一个极好的名次,被取中一甲也不是天方夜谭之事。厉害啊!” “没什么好羡慕的,你若有一个礼部尚书的伯伯铺路,那也一样能行。” “赵兄,听说你与石子贤关系颇好,你说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不重要。不是吗?” “呵呵,倒也是,我们跟着沾沾光也挺好,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对啊,有人当这个出头鸟为我们代劳,岂不正好?比起像泗水州那般被人踩得脸皮都没了,我还是更宁愿我们是踩别人的那个。” “是极,是极!哈哈哈哈!” 二楼上,同样也是笑声阵阵。 就在这时,一个举子从外面快步冲进了会馆一楼大堂,在一张桌子旁说了几句,桌边几人便立刻被吸引,好奇地说起来。 其余桌的人立刻就围了过来,然后听完也是一脸极有兴趣的样子,看样子是有什么好玩的消息。 于是,二楼一个权贵子弟伸手招来随从,“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随从去而复返,“公子,下面说是泗水州已经联系上了他们的解元,他们的解元也答应接下来帮泗水州出战。” 那权贵公子闻言一愣,“不是说他当了缩头乌龟了吗?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这种话骗骗外人就算了,谁还真的当真不成。泗水州解元那可是德妃娘娘义弟夏景昀,咱们可以瞧不上泗水州,但不能瞧不上夏景昀啊!” “是啊,人家毕竟是写出过明月几时有这种千古名篇的人,本事可不差,哪儿会真的当缩头乌龟。” “不,伱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他的诗才我不否认,但是他不敢比却也完全有可能。你想想,首先,这大乱斗只比一样,他诗才的确不错,但别的项可不一定,大家却是只看结果的。其次,他现在的身份,一旦输了,还关系到德妃娘娘的脸面,所以我觉得他有意避战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来,倒也有点道理。你说他会不会是看到我们已经去挑战了他们两次,事不过三,肯定不会再去,所以才敢出来的?” “看看吧,万一石子贤再去泗水会馆,那就有意思了。” “我觉得这还真是很有可能,明显石子贤对泗水州似乎有着私怨,恐怕那位夏解元届时的脸色会非常难看!” 楼上的权贵公子们虽然同样不看好夏景昀的出战,但多少还带着几分凝重和认真,但楼下的举子们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就很不以为意了。 言语之间,甚至还有着几分得偿所愿的快乐,好像一个一直要找的仇人终于被抓住一般。 “还以为他真的会一直当一个缩头乌龟呢,终于还是出来了。” “一个人顶什么用啊,你当谁都像石公子这般厉害啊!” “那也不一定吧,人家可是解元呢!” “那你看我们解元公,不也没什么用么!” 这个消息就如同助兴的好曲子,一下便将场中的气氛再度朝上烘托。 消息传进了会馆后面的一间雅致小院。 石子俊、石子贤,一对堂兄弟正在院子中,和两位大儒一起喝着酒。 “甄大儒,贾大儒,多谢二位此番倾力支持,此事过后,家父必有厚报。” “二位公子客气了,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就剩这点东西了,还能有所作为,该是我等庆幸才是。” “是啊,石尚书为了国事繁忙,我等身在文坛,能够为其分忧几分,也算是不负胸中所学。” 四人好一番客套,直到一个随从快步走来,将方才传入广陵会馆的消息禀报了上来。 石子俊冷笑一声,“终于将他逼出来了。” 他端起酒杯,朝着二位大儒举了举杯,“接下来就辛苦二位了。” “哈哈!石公子尽管放心,一个小小解元罢了,我与贾兄这一身本事,要是还治不了这么个小辈,那就是枉称大儒了。” “甄兄所言不错,我等两人别的不说,那夏景昀有一首明月几时有不假,的确天纵之才,但是这种名篇可遇而不可求,而且只要我等限定好题目,以有心算无心,他断无胜机。” 石子俊点点头,“有劳二位了。” 旋即他看向自家堂兄,开口道:“既然如此,堂兄不妨出去与众人言说一番,正好再展露一下心性气度。” 他的堂兄,如今大出风头的广陵州举子石子贤点头答应,朝两位大儒欠了欠身,走出了小院。 “石公子来了!” 石子贤刚露面,就立刻有大群热情的广陵州举子围了上来。 “石公子!泗水州那边那位解元据说出来了!” “嘿嘿,石公子你还会去泗水州跟他一战吗?” “别瞎拱火,那位泗水州解元据说有些诗才,可不是易于之辈!”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着,石子贤从容一笑,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明日再去一趟泗水会馆,将他们彻底打服。” “石公子威武!” “石公子霸气!” “想必到时候泗水会馆的人瞧见我们脸都得气绿了吧?” “那可不,我甚至觉得那位解元多半是觉得我们已经连去了两次,不会再去第三次了,这才敢出来迎战吧,没想到石公子就是这么霸道啊!” “石公子,你是不是与那泗水州的人有什么过节,为何这般盯着他们不放呢?哈哈哈哈!” 一帮人议论纷纷,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 “石子贤可在?” 众人扭头看去,惊了一跳,嚯!这不是泗水州的吗? 好像叫什么大鸟的,白天还曾代表泗水州出战过呢! 大乱斗一向只是娱乐,各州师长和朝廷也会引导将这种竞争保持在一个良性的范畴,所以,广陵州的举子们并没有如江湖仇家一般敌视,也有人上前拱手行礼,“不知阁下寻石公子何事?” 一旁有好事举子调侃道:“若是想来求石公子高抬贵手,那可能晚了些。” 徐大鹏鄙夷地看了那个多嘴举子一眼,而后目光环视一圈,自然也瞧见了被人群簇拥着的石子贤,心头豪气丛生,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实底气。 “奉我州学陈教谕和夏解元之托,特来送战帖!后日辰时,泗水州登门挑战!”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帖子,朗声道:“夏解元还托我给诸位带个话。” “他事情真的很忙,没太多时间搭理你们这些小打小闹,你们有什么算计,有谁不服气的,最好后日一起上,他赶时间。” 说完,他将拜帖拍在眼前那个举子手中,转身快步离开。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安静下来的大堂之中,蓦地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嚣,掺杂着愤愤的咒骂。 徐大鹏心头一慌,脚底抹油,飞快消失在广陵会馆之外! 第二更送上。抓紧写明天的去。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九章 群贤毕至,大戏开幕 腊月二十六,年节越来越近了。 虽然按照大夏律,明日才是官衙封印放假的日子,但是懂的都懂,大假前一日,而且还是过年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做事儿! 就算平日里不当人的上司要派任务都得掂量一下值不值当献出自己母亲和族中女性亲眷的名声,所以这会儿京城各大衙门基本都闲了。 于是,当石子贤用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提前挑起中京城这些各州应试举子之间斗争,成功吸引到了城中许多权贵的目光之后,夏景昀出面应战,率领连败四场的泗水州,强势登门挑战连赢五场的广陵州,这个本来不算太大的消息,就趁着这个时候,传进了很多大人物的耳中。 一个是横空出世,诗才无双,同时在中京最顶级的圈子里初露头角,妙算英国公,只手安户部的德妃义弟,夏景昀; 一个是异军突起,多次以一敌多,连胜四州学子的礼部尚书堂弟,石子贤。 而当石家与夏景昀之间那些并不算非常隐秘的恩怨被翻出来,再加上石子贤打破既往规矩,带着广陵州两次羞辱泗水州的举动,瞬间又将这场比试话题拉满。 更关键的事,夏景昀不知道出于何种考量,送出战书和实际出战的时间,又隔了一天,恰恰给了话题完美的发酵时间。 于是,几乎没有悬念的,虽然比试的时间定在辰时三刻,但才刚到辰时,就已经陆续有三四个州的教谕带着州中举子前来观战了,并且还陆续有各州举子到来,甚至国子监的也没错过这场热闹。 好在广陵州也不是蠢货,稍稍了解了些情况就知道今天这场面跟平日里不一样,提前做了准备,安排了座椅位置。 原本宽敞的广陵州会馆很快就被人声填满。 就在广陵会馆众人忙着接待各州来人的时候,一辆马车悠悠驶来,停在了广陵会馆之外。 忙得有些晕头转向的会馆管事下意识瞥了一眼马车上的标记,面色一变,一脚将准备上前迎接的小厮踹翻,小步快跑,亲自迎了上去。 石子俊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微微一笑,“无需多礼,我来为堂兄助个阵。” 管事连连点头,亲自将石子俊请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中。 刚安排好走下来,又是一辆马车停在了会馆之外,一瞧马车上的标志,会馆管事又是一惊,快步走了上去。 户部尚书卫远志家中管家从车上下来,与会馆管事笑着寒暄,“卫大人对文事亦颇多关注,听闻有此趣事,便遣在下前来看看。” 会馆管事对中京城里的事情也不陌生,立刻知道这位是来帮泗水州那位夏公子撑场子的,心头感慨神仙打架,连忙客套两句,又将对方亲自送到了二楼楼上的一处雅间。 当然,跟石家公子没挨着。 等他回到门口,端起茶壶嘬了一口,才刚喘匀了气,就瞧见了两辆明显比起前面两辆马车要奢华得多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前面那辆马车上,跳下了一个公子哥。 一身宝蓝色的装扮,惹眼又贵气,一张脸也能撩动不少妙龄女子的春心。 “秦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会馆管事都懵了,连忙上前迎接,夸张地奉承着。 众所周知,京城四公子,只有三个人。 其中就有两个姓秦。 除开被人称作京中第一公子的秦相之子秦思朝,另一个便是祖籍龙首州,出过两代皇后的顶级外戚家族,如今定居京城,富甲天下的龙首秦家长子秦玉文。 秦相之子被称作了秦公子,这位秦公子就只好改个称呼,有人灵机一动,喊出了个钱公子,秦玉文自己也不觉得反感,这个称呼就这么定了下来。 但问题是,钱公子向来对舞文弄墨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啊? 秦玉文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跟在后面你的那辆马车,“别提了,把你们会馆后门开一下,我有个.朋友对今天这场比试挺感兴趣,想来看看。” 会馆管事一看那挂着秦府标志的豪华马车,立刻明白了过来,连连点头,“钱公子这边请。” 还没迈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笑声,“秦兄,留步。” 秦玉文和会馆管事同时扭头一看,秦玉文倒还淡定,会馆管事却惊得嘴角抽抽。 只见秦相之子秦思朝迈着从容的步子,笑着来到了二人面前,“秦兄,有些日子未见了,别来无恙。” 同时,还不忘与会馆管事微笑颔首,果然是让人如沐春风。 虽然秦玉文对被称作钱公子这件事情并不排斥,但毕竟是原本的姓都不能喊了,秦思朝一直对此颇为愧疚,所以每当与秦玉文当面,都是称呼其姓,这点小巧而细腻的温柔,让秦玉文这个商贾气息浓厚的人都觉得受用。 所以,一贯对外人都不假辞色的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走路过来呢!” 秦思朝笑了笑,“身为宰相之子,家资完全可以负担,而且又是寒冬腊月,若是还要步行而来,岂不是沽名钓誉之极?” 秦玉文点了点头,“伱倒是坦荡。” 秦思朝目光微微瞥了一眼马车,眼露恍然,旋即拱手,“在下进去还有些事,就不与秦兄同行了,还望秦兄见谅。” 秦玉文心头都忍不住生出些感动,拱手回礼。 秦思朝主动拒绝了会馆管事的陪同,和护卫自行进去,会馆管事便将秦家的马车送去了后门。 等一路感慨着今天这阵仗实在是太大了的他回到正门口,瞧见眼前的情况瞬间懵了。 以英国公为首的几个国公府、侯府的马车停了一溜,吓得他腿都软了。 英国公府的管家走了下来,领着众人走了进去。 以他们的情报来源,当然知道石家暗中挑起这场大乱斗,既有帮自家子侄扬名的想法,同时也是有着针对夏景昀念头。 若是将夏景昀打倒,这便算是为投靠淑妃英国公一派交上了一份投名状了,这些默契心思,英国公自然懂,于是投桃报李,也命人来为他撑着场子。 等会馆管事将这些人都请了进去,然后又无奈地与各州教谕商量本州只得保留十名举子在场,再将那些多出来的举子妥善安置到了隔壁的酒楼之中,他脱力般地靠在门上,大口灌着凉茶,眼神疲惫又茫然。 这下总没了吧?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时,三个宫中内侍,穿着平常人的打扮,悄然来到了街对面的酒楼之中。 此事背后的博弈,在寻常人眼中并无异常,但在真正的顶层大人物眼中,却都是一览无余。 广陵州会馆的小院中,石子贤听了贴身书童通报的外部情况,心头忍不住有些紧张。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难免心头有些没底地看着身旁的两个老头,吞了口口水,“两位大儒,怎生这般阵仗?” “哈哈,石公子,这不是好事吗?我们做这些事情,不就是为了造势出名,如今来的这么多权贵,若是能在他们面前,踩着那夏景昀上位,那岂不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一次抵得上你之前十次的声望!” “不错,你放心,今日之诗文,皆是我等早早做好反复打磨,比起先前所用还要更好,就是为了跟这夏景昀这一场,绝无问题,定能让你一战功成,一举成名!” 石子贤听完两人的话,忍不住心头轻松了不少,点点头,恭敬道:“如果此番能成,晚辈必当竭诚以报!” 两位大儒一脸不慕名利,云淡风轻的姿态,捻须微笑。 石子贤眼神渐渐坚定,拉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一举成名天下知! 就在今日! “石公子来了!” “石公子来了!” 随着石子贤的身影出现,场中登时响起了一阵议论,引得原本没注意到他的人也纷纷侧目。 那些望来的目光中,有还未曾交手过的人的好奇,有已经交手过的人的佩服或嫉妒,也有一些纯粹看热闹的兴奋。 石子贤努力地绷着嘴角,在心里不断呐喊着放轻松放轻松,平静地来到广陵州所属区域面前,坐了下来。 而整个场中,就只剩下位于广陵州正对面的泗水州区域还未空着了。 不少人心头忽然升起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泗水州不会一听这阵势,毁约不来了吧? 但很快,他们的念头就被粉碎。 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位青衫男子当先领头,州学教谕都落后半步,带着十余个泗水州弟子,走入了会馆。 众人看着那个面如冠玉,气度卓然的青衫男子,看着气势陡然不同,肃穆沉静的泗水州众人,心神为之一摄。 因为今日观战的规格实在有些过高,所以,会馆管事在跟会馆背后东家商量之后,紧急从国子监之中请了一位老教授来主持。 “来人可是泗水州解元夏景昀并泗水州举子诸人?” 国子监老教授开口问话,夏景昀停步拱手,“正是末学后进。” 似乎也有些没想到这位权贵亲属这般谦逊守礼,老教授眼中露出几分赞许,颔首道:“无需多礼,请入座。” 等泗水州众人落座,教授开口先是说了一通这个十三州大乱斗对于举子们的意义,和它在朝廷文事政策上的定位,将此事圈定在了切磋的层次,给众人的心头画了一个圈,定下了调子。 然后他缓缓道:“现在,请双方见礼。” 江湖莽夫都知道打斗之前互报姓名见礼,身为世间礼法代言人的读书人自然更不能例外,文会,以文会友,切磋技艺,自然要遵守读书人的礼仪。 即使心里恨不得对方死,但表面上依然要和和气气的。 所以,石子贤当先站起,朝着夏景昀拱了拱手,“广陵州石子贤,字达观,这厢有礼了。” 众人又将目光移向夏景昀,只见他缓缓站起,却并没有像石子贤一般开口,而是冷冷道:“听说你两次登门挑战我们泗水州?还说跟我们比试是大战之后的放松?还说我是缩头乌龟不敢应战?” 轰! 满场登时哗然。 刚才国子监的教授说的话还热乎着呢,你这儿上来就搞这一出? 徐大鹏心头兴奋,就是这个味儿,这才是他认识的高阳兄。 那老教授胡子一抖,感觉自己刚才果然是老眼昏花了,居然会觉得这位谦逊守礼,连忙严肃道:“注意礼节!” 夏景昀耸了耸肩,“既然国子监的先生都这般说了,晚辈也不能不给面子,就再说一句话吧。” 他看着石子贤,冷冷道:“夏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白云边吞了口口水,这狗东西真的有点厉害,在装逼这一点上,自己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章 针尖对麦芒 夏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虽然并不符合当下常用的表达,但是并不妨碍在场的所有人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 二楼的某个房间里,传出一声轻笑。 秦思朝看着身旁的秦玉文,“这个夏景昀实在是有趣,秦兄真该结识一下。” 秦玉文对外人从不假辞色,闻言冷漠道:“他还不够资格。” 秦思朝也不以为意,含笑点头。 这就是他让人敬服的品质之一,并不会仗着自己的地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人。 而在他俩隔壁的房间中,侍女瘪了瘪嘴,“这夏公子果然是出身不好,这一开口跟市井俗人有什么区别!” 一位妙龄女子取下帷帽,手中捧着一个账本,一边默默看着,一边道:“他是如何,姑且不论,但虚情假意看久了,也当知道这世间还有真心坦荡,天然无修饰。”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石子俊端着茶盏,站在床边,冷笑一声,张狂吧,得意吧,越是如此,你一会儿就越惨! 楼上这些权贵子弟和手下心思各异,一楼大堂里的众人则要纯粹热血得多。 夏景昀这番底气十足的反击,让这些日子被广陵州众人恶心得不行的如云梦州、泗水州等举子大呼过瘾,纷纷鼓噪; 而其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觉得就是要这样,才算是年轻人该有的气盛张扬; 他们巴不得两人更针锋相对一些,甚至直接打一架,那更是经久不衰的谈资。 不过石子贤要的是名声,他会在只有举子之时张狂,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反而要装出一副谦逊有礼的样子,淡淡道:“先生有言,我辈读书人当为天下楷模,你要学那泼妇骂街,自可去学。” 老教授闻言颔首,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此言甚好。双方若无旁事情,便开始吧。” 他看着双方皆无异议,朗声道:“第一项,双方商定,比试内容由何方决定。守擂方广陵州请。” 石子贤为了保证自己的出题优势,故意大度道:“远来是客,我比什么都行,还是由泗水州来定吧。” 嚯! 场中登时起了一阵议论,纷纷震惊于石子贤的自信甚至说是嚣张。 在他们固有的印象里,这可算是绝对的一大优势,没想到石子贤居然真的这么轻易就让了出去。 白云边却悄然握拳,他前日晚上被夏景昀点醒,此刻两相印证,果然是如他所说那般,想到自己居然因此栽了跟头,还差点一蹶不振,他很不能免俗地没有埋怨自己的愚蠢,而是憎恨起了敌人的狡猾,眼里就冒起了愤怒的火光。 夏景昀似乎早就料到了对方会有这手,闻言也是一笑,“巧了,我也比什么都行。那就这样吧,既然我是来找回场子的,上次双方比试,比的什么,就还比什么吧。顺序也可以一样,我都无所谓。” 场中众人更兴奋了,这是一个比一个嚣张啊。 针尖对麦芒,好看好看! 老教授这辈子见过的自恃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多了去了,闻言神色平静,见双方教谕和其余人都无异议,便继续道:“请双方安排出战人员和顺序。” 广陵州再次不出意外的安排了石子贤以一挑五,而泗水州也“不负众望”地选择了夏景昀一人出战。 一场两州之间的比赛,变成了两个人的比赛,看热闹的人登时兴奋了。 老教授却在心中暗自摇头,这样玩下去,就有违朝廷默许大乱斗的初衷了,他要回去给祭酒好好说道说道,让他给礼部提个建议。 不过他虽心忧远方,也没忘当下,轻轻一拍醒木,“既如此,那双方请比第一项!由广陵州出题!” 当日比试第一项,就是写诗。 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石子贤微微一笑,“素闻夏兄精于诗词,在下亦对自身之才颇为自信,不如我们写点不一样的?” 夏景昀白了他一眼,“屁话真多。” 众人登时哄堂大笑。 这种粗俗的言语,虽然不雅,但听起来是真解气啊! 二楼之上,秦玉文看着秦思朝,“你什么时候变得眼光这么差了?” 秦思朝笑了笑,“秦兄接着看下去吧!” “小姐!伱听听!我觉得你给他送牌子,真的亏了!” 姑娘依旧捧着账本,专心看着,轻声道:“安静。” 石子俊面色阴沉,“嚣张吧,更嚣张一点吧,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楼下他的堂兄石子贤同样心头一阵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种八风不动唾面自干的从容大气,“没想到夏兄如此心急,那在下也不多言,你我就以闺怨为题,各作诗一首,如何?” 喧哗几乎在闺怨两个字出口之后就应声而起,这是什么题目! 这些不过都是些年轻举子,平常作诗,不是咏物抒怀,就是言志报国,闺怨这么刁钻的题目,很多人甚至都未曾接触过。 在场的许多教谕也是眉头微皱,他们搜寻了一番脑海,甚至一时都无法想起这个题目之下有什么名篇佳作。 就连原本对夏景昀信心十足的泗水州教谕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这当然就是石子贤的如意算盘,他知道夏景昀的诗才不凡,但任何人作诗,都不可能凭空而来,总得有些情绪基础。 这种他石子贤虽然没有,背后帮他写诗的大儒可不缺啊! 两个大儒一顿讨论,早就打磨出了一篇很不错的闺怨诗,这就是石子贤的底气所在! 他微笑看着夏景昀,“夏兄,不知你可有异议?” 夏景昀翻了个白眼,“你还磨蹭什么,赶紧写啊,然后等我一刀将你斩落马下。快点!我的大刀都已经饥渴难耐了!” 众人哈哈一笑,不管真本事如何,就这风格,夏公子着实是个妙人。 狂!让你狂!看你一会儿还狂不狂得起来! 石子贤心头冷笑,拿起纸笔,在纸上瞬间写出几行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 而后,他走到场中缓缓吟诵。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全场都安静下来,只有他的声音在响起。 待到最后一个字说完,场中率先响起了广陵州众人的喝彩,然后许多中立的观众也不由鼓掌赞赏。 这首诗,将女子对远行的丈夫的思念,以及长期盼归又寄情无望的忧愁写得跃然纸上,扣住了闺怨的主题,厉害啊! 这石子贤前些日子带着广陵州连赢数场还真是有真本事的。 当石子贤将自己的纸交到了老教授的手中,老教授仔细看了一遍,也颔首赞许,“此诗情感充沛真挚,层次井然,一气呵成,确实是难得的闺怨佳作。” 他放下纸,看着夏景昀,“夏公子,该你了。” 一道道目光随着这句话一起落在夏景昀的身上,有胜券在握的自信,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也有大敌当前的浓浓担忧。 二楼的那位小姐放下了手中账本,秦思朝站在了窗前,英国公府的管家握住了笔,众人都在等待着夏景昀的回应。 白云边摇了摇头,这有什么担忧的,你们对那个狗东西的本事,一无所知啊! 果然,夏景昀几乎都不带犹豫地开口道:“闺中少妇不知愁。” 全场为之一静,但旋即不少人的眉头就是一皱。 此题为闺怨,但这一开篇却说不知愁,这莫不是要偏题? 不管众人的心头如何想,夏景昀又接着开口,“春日凝妆上翠楼。” 众人眉头更皱,这两句好则好矣,但似乎跟主题有些偏离啊!而且是越偏越远。 一个不知愁的闺中少妇,盛装打扮,走上了小楼观景,这怨呢? 夏景昀环视一圈,看着众人的目光,将他们心头的想法瞧了个通透,而后微微一笑,直接一口气说出了后面两句。 “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安静,长久的安静。 似乎只有夏景昀的声音还在梁柱之间回荡。 这最后两句,就如同无差别的当头一棒,将满场众人敲得一阵发懵。 过了好大一阵,才蓦地爆发出一阵远胜过先前的疯狂喝彩!—— (下面的话是后面加的,不收费。) 第一章凌晨就写好了,但为了两章连贯一点一起发,所以刚才紧急把第二章赶出来才发的。 昨天那章的评论我看了,也很理解读者老爷们的心情,的确最近三四天的剧情稍稍有些压抑,没有爽起来,嗯,还请了一天假。 还有昨天因为时间太赶,又想多更点,难免水了些。 但是,有些剧情的确是要铺垫的,不然爽则爽矣,就容易被喷无脑,咱还是多少有那么点追求,你可以说我涩涩,但不能骂我没脑子是吧?(狗头) 中京城和其余小地方不一样,它太大了,权贵云集,不可能像小地方一样扣着一家写就能将窥一斑而知全豹,所以,难免感觉东拉西扯,但放心,整个的框架提前做好了,其实里面都是有一条脉络在的。 慢慢揭秘,大家肯定就能恍然大悟,然后说一声还不错或者真牛逼。(当然这只是我的愿景。)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继续去写下一章。 今天还有。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胜!再胜!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贤弟,我想家了。” 一个已经连考了三年,都未曾中过进士,却又不甘心就此打道回府,在国子监中读了九年书,即将参考第四年的举人抹了抹眼角,轻声开口。 “刘兄,你放心,你今科肯定能中的!” “不管中不中,我也决定,考完便启程回家,若能高中,便是衣锦还乡,若不能,便回去陪伴娘子孩儿,安生度日。” 那老举人望着夏景昀的方向,“想我离家之时,孩儿尚在襁褓,如今怕是已如小大人一般了。” 旁边的年轻举人本无法感同身受,但听了夏景昀的诗,却莫名觉得心头黯然,仿佛瞧见了老举人的娘子那份曾经的坚定和如今的后悔,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思朝坐在房中,看着秦玉文,“秦兄,如何?” 秦玉文瘪了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 秦思朝不以为意,点了点头,“的确,以伱之出身,倒也确实极难对此句感同身受。” 秦玉文扭头,“你这是在夸你自己?” 秦思朝一愣,旋即苦笑拱手,“秦兄之见地,实在犀利,连在下自己都没能发现的小心思,居然被你一语道破。惭愧!” “行了行了,明明可以在中京城横着走,却偏偏这幅泥菩萨的样子,真是服了你了。” 秦思朝自嘲一笑,也没开口反驳。 “悔教夫婿觅封侯。小盘,你还觉得夏公子徒有其表,粗俗不堪吗?” 房中的女子看着侍女,笑意嫣然。 侍女哼了一声,“小姐,他一个男人,怎生对这闺怨这般清楚,你瞧他那样子,定不知祸害了多少女子!” 女子瞪了她一眼,“休要在背后妄言人过,夏公子与云梦苏家那位洞庭明珠之事,这些日子在中京城已有传闻,你这般言说,实属不该。” 侍女连忙吐了吐舌头,乖乖认错。 “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好句!好句啊!” 国子监老教授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这个泗水州的解元了。 方才初见,只觉其风姿俊逸,彬彬有礼,颇有古君子之风。 但双方见礼之时,又言行粗鄙,实像纨绔跋扈之属。 可这一首诗朝面前一摆,他怎么能昧着良心说这人没有真才实学呢? 这真才实学可大了去了啊! 他缓缓道:“数十年前,国朝有倾覆之危,老军神横空出世,扫荡六合,那时国朝犹重军功,无数热血男儿为了一个封候拜将的梦想,奔赴沙场。夏小友此句,让老夫忍不住想起了当年之事。” 众人安静地听着,许多人都从未听闻过这一段历史。 “说远了。说回这首诗,开篇以一个不曾知愁的女子形象展开,春日、凝妆、登楼,将一个快乐的女子形象和气氛写得十分之好,老夫当时听完也以为会有偏题之嫌。想必诸位也一样吧?” 众人呵呵一笑。 “但这第三句,实在经典。尤其那个忽字,堪称绝妙。陌上杨柳,这等寻常景象,为何会是忽见呢?就如老夫先前所说,这女子定然是十分支持丈夫去建功立业的,心底也是坚定,故而不受其扰。但就在这春光烂漫,自己韶华正盛之际,却忽地感觉到了寂寞孤独之意。这闺怨在何处?就在这字里行间啊!于是顺理成章地生出那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忧愁。妙极,妙极!” 他环顾一圈,“老夫以为,此轮,当以泗水州胜,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就连广陵州众人都没脸皮提出反对。 泗水州众人登时欢呼,一扫先前连败的颓丧,衬托得广陵州的人有些垂头丧气。 白云边哼了一声,跟这狗东西比诗,那简直就是自取其辱,早就预料到了的事。 他身边的云梦州教谕侧过身子,小声道:“乐仙啊,你当初不愿去挑战泗水州,是不是就是怕这个?” 白云边嘴角一抽,嘴硬道:“怎么可能!我只是不愿意趁人之危!回头我就去挑战他!” 云梦州教谕连忙按了按他的手臂,“我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说。” 石子贤坐在位置上,脸色还算平静。 对于夏景昀的诗才他们早有准备,这一轮本身也是他们事先分析认为最有可能出问题的一轮。 剩下的四轮里,对对子、长短句和围棋,他都有必胜的底气,再加上一轮他玩得也很熟练的投壶,想输都难! 所以,他并不慌张。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老教授便开口道:“接下来是第二轮,对联,请广陵州先出上联,若泗水州对上了,则泗水州出上联,直至一方没对上则分胜负。” 围观群众又齐齐看向石子贤,先前几战,这石子贤的上联都是刁钻古怪,几乎无往而不利。 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要出一个什么样的上联来。 夏景昀安坐在位置上,淡淡一笑,“石公子快点吧,我的大刀又已经饥渴难耐了。” 噗嗤! 堂中登时响起一阵哄笑,这夏景昀,还真是有乐子。 方才众人才因为一首诗悄然拔高了对他的评价,他又顽固地凭借自己的本事生生拉低了来。 老教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那首诗的功劳,他倒也没有呵斥。 石子贤冷冷地看了夏景昀一眼,缓缓起身。 他迈步走到场中,以折扇敲着掌心,沉吟片刻,目视着夏景昀,缓缓开口道: “一堂才俊,双方雅斗,怎料阁下三番无礼,四面树敌,空有五官之貌,而失六艺之德,谈何七星夺魁,终将贻笑八方,笑言必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此联一出,堂中的安静就一直持续着。 嚯! 这石子贤是真有点东西在手上啊! 先不说这内容,光是这六十六个字,能记住都是难了,更不提这里面“从一到八”的八个数字。 “夏景昀难了。” 秦思朝站在窗边,轻声开口,像是为一旁的钱公子解释一般,“这上联,有从一到八的格局,同时暗含了今日双方比斗的细节,以及对夏景昀的攻讦,对联讲究对仗,不仅词句要对仗,词意也要对仗,夏景昀腾挪的余地很小了。” “关键是时间。”一旁的房间中,那位女子也轻声为侍女解释道:“给他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想出个下联,定然没问题,甚至对在座的许多人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对对子讲究的就是一个急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记住对方的上联,还要在脑海中想出意思、句型都对仗工整的下联,就很困难。更何况,这六十六个字,暗含从一到八的长联。这一局,怕是广陵州要扳回去了。” 石子俊、英国公管家等人笑意盈盈,户部尚书的管家脸上则是浓浓忧色。 徐大鹏一脸紧张地看着夏景昀的侧脸,当初在江安文会上,高阳兄虽然展露过对联的功底,胜过了郑天煜,但当时的对联比起这一个上联,那难度几乎是天地之别。 高阳兄还能行吗? 一直对夏景昀非常有信心的白云边心头也有了几分担忧,狗东西,你可别不行了啊! 广陵州众人的脸上,登时露出了笑容,这一局稳了。 石子贤扭头看着自己上联一出,便被老教授翻过来的沙漏,只见沙子急速流下,几个呼吸就已经过半。 就在他看着那沙漏即将见底之际,夏景昀忽然开口,“有了。” 老教授点头,“时间未过,请出下联。” 夏景昀看着石子贤,微微一笑,朗声道: “八方声名,七尺雄躯,谁知小人六腑险恶,五脏酸腐,本具四白之相,又无三戒之守,妄生二心成名,姑且送君一言,君子谨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轰! 一言落,满堂哗然! —— 对联自己琢磨的,肯定有不工整的地方,大家姑且一看。 or2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杀人还要诛心? 看文斗,有很多乐趣。 外行之人可以就看个热闹,看看这些读书人怎么用嘴巴就能弄得别人气势一泻千里,萎靡不振。 内行的人,则可以跟着场中比斗的节奏,根据题目,自己试着解一下,看看自己跟对方的差距有多大,要是场中人没答上来,自己却能想到解法,那种油然而生的爽感简直不提了。 不过面对这个对联,即使他们绞尽脑汁,也依旧觉得无能为力。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却听见了夏景昀的下联。 【谁知小人六腑险恶,五脏酸腐。】 【本具四白之相,又无三戒之守。】 四白指的是眼仁小,四面皆露眼白,通常相面学中,这类人是那种虽脑筋好但冷酷狡猾,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典型。同时又是喜欢装作无辜,博得他人同情的白莲花性格。 三戒各有说法,但按照读书人这边的说法,则是戒色、戒斗、戒得。 这四白三戒,不正敲中了石子贤的命门嘛! 众人看着石子贤那小小瞳仁,忍不住捂着嘴巴。 哈哈哈哈,这嘴真损啊! 二楼,就连秦玉文这个被迫前来,对文会之类的活动全无兴趣的人,都觉得夏景昀这个对联对得简直是好极了。 广陵会馆的管事很会来事,在知道有对对子这一项活动之后,立刻就安排了人在二楼誊抄,以免这些大人物记不住。 秦思朝和秦玉文两个中京四公子所在的房间自然不可能被遗忘,两张纸摆在面前,秦玉文一手抱胸,一手摩挲着下巴,啧啧称奇,“这石子贤骂他无礼,空有五官之貌,而失六艺之德,终将贻笑八方,这夏景昀还真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给他骂回去的法子,这脑子,比我家的钱都赚得快!” 秦思朝含笑点头,“四白之相,三戒之守,妄生二心,以图成名,这夏景昀看人眼光之犀利,用词之精准,确实不一般。” 一旁的房间中,那位女子看着眼前的两张纸,又读过一遍,依旧觉得十分不错。 这一下联,虽不能说是一字不能改,甚至平仄也有值得商榷之处,但正如她先前所言,关键是时间。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出工整且意思完全能够匹配的下联,这份急智,就足以让人惊艳了。 户部尚书府上的管家猛地握了握拳,暗道一声不愧是老爷交口称赞的夏公子,这文采,这气性,解气! 而如石子俊、英国公府官家等人,则是呆滞的呆滞,跌坐的跌坐,沉默的沉默。 白云边默默看了一眼夏景昀,感觉自己刚才真是多余担心了,有什么能难得倒这个怪物啊! 给出下联的夏景昀其实感觉脑门上也有些毛毛细汗,没想到石子贤竟然这么狠,直接一下子弄出个六十多字的上联出来,他还真差点没给对上,脑子转得太快都快晕了,伸手擦了擦汗,看着主持的老教授,“先生,不知这下联可还合格?” 老教授当即点头,“此联,对上了!” “高阳兄威武!” 徐大鹏当即大声喊着。 泗水州众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云梦州的人因为白云边的事,加上也输给过广陵州,便也跟着鼓噪。 人嘛,往往都有那么些从众心理,这声势一起,其余输给过广陵州的两个州也跟着闹将起来。 其中还掺杂着一些别的好事者,一时间,广陵州成了被群嘲的对象。 但广陵州本身经济就好,举子们也个个心高气傲,再加之如今连胜之下,更是心气大高,闻言也不能忍,立刻鼓噪还击。 “嚣张什么啊!这只是对上了石公子的上联,又不是赢了!” “对啊,要是石公子对上了你们的上联,不还得再来一轮,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就是,石公子,快用对子对死他!” 广陵州众人纷纷还击,嚷嚷着石子贤也要让他们好看! 石子贤擦了擦额头,他自己人知自家事,他哪儿有那么水平把夏景昀对死啊! 就夏景昀能对得上他的这个对子的水平,十个他加起来也不一定打得过啊! 但骑虎难下,他也没办法,只能祈祷着夏景昀出的题轻松一点。 老教授看着夏景昀,“夏小友,请出上联。” 夏景昀看着石子贤,想了想,微笑道:“寂寞寒窗空守寡。” 石子贤紧张地等待着命运的判决,忽然听到这么简单几个字的上联,登时一喜。 围观众人都以为夏景昀会如法炮制一个极其复杂的上联,听完也是一怔,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简单? 白云边压根不相信这狗东西会如此心善,细细一琢磨,登时反应了过来。 “我就说嘛!” 许多人也旋即明白了这当中的问题所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寂寞寒窗空守寡,这意境就挺难对得上的。 关键是,此联还是全部的偏旁都一样。 这可一点不比方才那联简单多少啊! 石子贤瞧着众人的表情渐渐不对,登时知道自己没琢磨出门道,重新一咀嚼,差点破口大骂。 二楼,英国公府的管家将众人的反应变化尽收眼底,扭头问道:“这上联很难?” 一帮管家之中,好在也有粗通文墨之人,便为众人解释了一番。 一帮勋贵府上的管家嘴角抽搐,这帮读书人心思怎么这么刁钻,幸亏自己没文化,不用去面对这些。 “石公子,别想了!时间快到了!” 一个广陵州的举子见石子贤真如石头一样杵着,以为他想得入神了,便开口提醒。 石子贤一敲,果然沙漏都快要走完了。 连忙道:“我有下联了!” 老教授点头,“时候未过,有效,请出下联。” 石子贤哪儿有什么下联啊,方才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开口,此刻道道目光落在身上,只如千钧重担。 他喉头滚动,绞尽脑汁,嗫嚅道: “沧海涌流.哦不,荷花芦苇芳草茂,啊也不行,那个江湖漂泊泪淋漓.额,等等,我再换一个.荷花莲藕” 老教授见状才知这小子竟然乱喊,忍不住开口道:“时辰已过,再给你一次作答机会!” 石子贤张了张嘴,自顾自地思考着,“妖媚奶娘嫁嫩婿啊不对.” 哄堂大笑声中,老教授再也忍不了,一拍醒目,“够了!” “此轮,泗水州胜!” “好耶!” 徐大鹏当即振臂高呼,其余的泗水州学子也欢欣鼓舞,高声鼓噪。 而对面的广陵州,则是一片死寂。 两日之前的情景,在今日重现,只不过,主客易位,喜乐相反。 当日嚣张跋扈一方,此刻如坠冰窟,如遭雷击,如丧考妣; 曾经落寞的一方,此刻鼓噪连连,意气风发,欢欣雀跃。 这一切,都只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在场的举子们看着那个平静坐着,甚至都没露出一点惊喜表情的男人,心头暗暗将他的容貌刻下,这是等闲决不能与之为敌的! 石子贤这下是真的慌了。 因为连输了两轮,他已经一轮都不能输了。 可偏偏按照昨日比试的次序,第三轮,又是长短句。 虽然他们准备了很偏门的选题,又精心备了一首,底气很足,但自古诗词是一家,万一夏景昀在他最出名的领域再度创造奇迹呢? 自己这不就是被碾压了吗? 那他曾经机关算尽所搏来的名声,岂不是全部为夏景昀做了嫁衣? 想到这儿,石子贤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而广陵州其余人,甚至包括二楼的石子俊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就夏景昀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能力,第三轮的长短句,即使最铁杆的广陵州支持者,也不敢说广陵州稳赢。 即使是由广陵州出题。 而另一边夏景昀的支持者们,则是觉得形势一片大好,胜利已然在望,言笑声都大了许多。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倒也不觉得遗憾,虽然没有那种二比二打平再打决胜局的刺激,但能够见证前几日嚣张无比的石子贤被碾压击败,也是一件很富有谈资的事情。 老教授看了一眼石子贤,开口道:“第三轮,长短句,请广陵州出题。” 石子贤一哆嗦,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 却没想到,当他正要把心一横,顶上去的时候,夏景昀却忽然开口了。 “石子贤,你想不想更换一下比试顺序?”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三章 碾压大胜,再起波澜! 石子贤一愣。 其余众人也傻眼了。 夏景昀微笑道:“别误会,我诗文实力太强,又是写诗,又是长短句的,我怕你输得不服气。听说你下棋师出名门,棋艺一向知名,我们第三轮可以比围棋。” “夏兄不可!”徐大鹏连忙开口。 “好!”石子贤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答应。 在场围观之人登时议论大起,都觉得夏景昀是不是过于托大了,石子贤师从大国手嫡传弟子,棋艺岂是等闲能比的,到时候阴沟翻船就惨咯! “肃静!” 老教授有些心累地看了一眼夏景昀,这孩子,怎么尽整幺蛾子。 夏景昀朝老教授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然后看着石子贤,“别急,我还有个条件。” 石子贤瞬间警惕,“什么条件?” 夏景昀微微一笑,“不用这么怕,等比试完了再说,而且只会提跟这大乱斗相关且规则不违背的条件。” 跟大乱斗相关,且规则不违背? 石子贤琢磨一下,当即咬牙,“好!” 老教授感慨今日这活儿可不小,中午出去饮酒的计划看来是没戏了,只好看了一眼双方,“那此轮比试围棋棋艺,双方可有异议?” 两人都摇了摇头。 广陵会馆一看就有很丰富的举办这种活动的经验,相关东西全都备好了,很快就在堂中摆上了棋盘,而后更是将一个硕大的立体棋盘摆了出来,用以复刻两人每一手落子,以供观众观看。 夏景昀和石子贤相对而坐。 坐在棋盘边上,石子贤的气势陡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肚里有货,心里有底的沉静,也是千锤百炼凝练出的气势,绝非先前那般,虚张声势,故弄玄虚的嚣张。 夏景昀对这番变化洞若观火,见状微微一笑,似乎并未将这点东西放在心上。 石子贤心头冷哼一声,猜先过后,自负地当先落下一颗黑子。 夏景昀神色依旧从容,紧跟着落下一颗白子。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下得飞快,似乎都不带思考的。 飞、跟、并、点、拆 “嘶,高阳兄居然真的会下围棋?我怎么从未听他说过啊!” 徐大鹏一脸惊讶,但旋即又觉得,那毕竟是高阳兄,会什么都不奇怪。 白云边也是同样的感觉,从认识开始,断案、作诗、写文、甚至连苏家争家主都能帮着出手、姜玉虎那个莽夫也愿意千里奔袭来帮他 他现在已经开始打心底里觉得夏景昀还会些什么,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再让他感到惊讶了。 石子贤看着棋盘的进展,冷笑一声,暗道也不过如此嘛! 我都这样了,还在那边只知道把棋子往棋盘中央落,哪有真正懂棋的人会这样应对! 不过是个懂几手棋,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的外行罢了。 不对!金角银边草肚皮的道理都不懂,连懂棋都算不上。 这就让伱看看真正的高手,是如何落子的! 他捻起一颗棋子,飞快落下,夏景昀也跟着落子。 忽然,石子贤的面色一变,正要落子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回事?石子贤怎么没有落子?” 众人正望着大棋盘上复刻的落子看得过瘾,忽然发现迟迟没有更新,扭头一看,场中间石子贤正捏着一颗棋子,对着棋盘冥思苦想,迟迟不落。 “这是为何?眼下黑棋全面占优,有什么好思考的呢?” “白棋连小角都不知道争,这还有什么考虑的呢?” “不对!”同样关注着棋局走势的秦思朝面色忽然一变,“现在石子贤有一半的子竟然被夏景昀用一张大网给圈住了,另外一半的子,也被夏景昀挡在了这个草肚皮之外,石子贤先前在小角上悉心经营的地盘,反而渐渐被夏景昀包围了!白棋的颓势不知不觉就翻盘了!” “嘶,我甚至都没能看出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他感慨过后,微微一笑,“这位夏公子,还真是能给人惊喜啊!” 给他的是惊喜,但给石子贤的却是惊吓了。 他必须立刻想办法补救。 他现在甚至连去咒骂夏景昀暗藏祸心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全神贯注地死死盯着棋盘。 足足用掉了三个计时沙漏之后,他终于落子了。 夏景昀很快回了一个子。 石子贤再落子,夏景昀不再掩饰,直接动手强杀。 细密的汗珠从石子贤的额头上渗了出来,然后逐渐变大,沿着脸颊和泪沟缓缓流下。 在这寒冬室内,他后背已被汗水打湿。 而等他将剩下两个计时沙漏用完,接下来的每一手都没有时间再去长考了,夏景昀趁机掀起了总攻。 而后摧枯拉朽,如狂风扫落叶,优势不断扩大。 夏景昀捻起一颗白子,缓缓放在棋盘一处,微笑道:“结束了。” 这时候,不用任何人解释,只要稍稍懂棋的人都能看出,黑子早就已经大势已去,再无翻身可能了。 只不过以他们的水平,并不能看懂夏景昀是如何翻盘的。 石子贤呆呆地坐在棋盘前,久久不愿投子认负。 他一脸的失魂落魄,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自己最有自信,也最擅长的方面,以一种近乎耻辱的方式,输给了夏景昀。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在他的心头萦绕,这一刻,他忘了此时此地,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呆滞。 但忘记的终究会被想起,不是两眼一闭就能当做没有发生的。 除非闭上之后就永远不再睁开。 四周骤然爆发的喧嚣嘈杂侵入他的耳朵。 “不会吧?石公子竟然真的输了?” “不是说他是大国手的传人吗?怎么会输呢?”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夏公子太强了?就像石公子先前的诗句和上联,换了旁人来可能都只能束手认输,但偏偏夏公子就能强势逆转,生生将人打服!” “夏公子太厉害了!我对他的景仰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夏公子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啊,我先前还说他是狂妄自大,如今看来,是我浅薄了。我向夏公子道歉!” “要赢就要在你最擅长的地方赢你,这不仅杀人,更是诛心啊!” 石子贤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自己一手提前挑起的大乱斗之中,在满堂权贵亲眷和各州举子的注视下,在自己最自信的围棋之上输了。 不仅如此,在整个大比上,也输了个零比三,被彻彻底底地剃了个光头。 颜面、气势、声名、乃至于未来的野望,所有的东西,都随着这一盘棋,化作了乌有。 他的脸迅速地涨成了猪肝色,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 好在毕竟是读书人,他先前虽然跋扈了些,但广陵州带队的教谕和一些举子还是很主动地上前安慰他。 “无妨,有胜就有败,谁还能一直赢呢!” “是啊,你先前帮我们赢了五场,如今输了一场又如何。谁还能为此苛责你不成?” 不管这些人是出于真心实意的同窗之情,还是因为石子贤背后的关系,但这一番解围也确实给石子贤带来了极其珍贵的台阶。 他顺着走下,回到了自己在广陵州的座位之上。 老教授欣慰地看了一眼广陵州众人,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夏景昀,目光之中更是欣赏,要是这小子今科落第就好了,我把他弄到国子监来好生教导一番。 “此轮,泗水州,夏景昀,胜!” “三轮比试结束,泗水州三战全胜,击败广陵州!” 随着老教授的宣告,胜利尘埃落定,泗水州众人心头的喜悦彻底被点燃,阵阵欢呼仿佛能够将楼顶掀翻。 “夏景昀!夏景昀!夏景昀!” 众人齐齐高呼着他的名字,将这份荣耀,彻底地焊在了夏景昀的身上。 老教授长长地松了口气,等着众人欢呼稍弱,笑着道:“幸不辱命,今日之事了结,老夫也该告辞了。” 众人齐齐起身,口中恭送。 但就在这时,夏景昀却忽然开口了。 “先生,且慢!” 老教授停住脚步,笑着道:“夏小友还有何事?” 夏景昀道:“请先生稍等。” 旋即他看着广陵州众人所在,“石子贤,你可还记得你方才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石子贤稍稍缓过了劲儿,但也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开口道:“记得。” 夏景昀面容微冷,“那么现在就请你履行吧。” 他目光扫视场中,朗声道:“我的条件就是,我要再次按照大乱斗的规矩挑战你,我们两个再比一次!” 原本以为今日之事就此偃旗息鼓的众人蓦地瞪大了眼睛! 夏景昀目光如刀,“这一次,你来选项目,我来出题。” 石子贤的心跳猛地都漏了一拍,对上夏景昀犀利的目光,他的心头登时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他知道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看看今天的情况,要写得挺顺就再加更。 or2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四章 图穷匕见,真正的目的!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夏景昀想要做什么。 “你说,是不是因为石子贤两次去了泗水州挑战,所以夏公子也要连续挑战他两次啊?” “嗯,很有可能!不然解释不了啊!” 渐渐的,这个猜测让众人都觉得很合情合理,成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定。 “解气!以牙还牙,夏公子不愧我我辈楷模!” “就是,你敢踩我两次,我就要一次不差地踩回来!少一次都不行!” “只有我觉得他这样做多少有些太过小心眼了吗?我辈读书人正该以德为先,如此睚眦必报,恐非正途啊!” “是的,就只有你一个,伱就是天选之子,我们都觉得他做得对!” “就是,瞧你这口气,这慈悲,你等等我去白马寺叫那寺里的菩萨站起来,你坐上去。” “你这人,怎生阴阳怪气,口吐恶言,我等议论,自当畅所欲言。怎么?他夏景昀还说不得了吗?” 众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另一边,二楼的一帮权贵们也是各自不解。 石子俊一边觉得夏景昀欺人太甚,另一边又担心堂兄受辱,又怒又忧; 英国公管家等人则是一脸不豫,目光仿佛要将这夏景昀吃了下去; 秦玉文站在窗边,笑了笑,“有意思,这小子有点意思,本公子很喜欢。” 秦思朝站在他旁边,微微皱着眉头,这次却没有开口附和。 夏景昀的跟前,老教授也皱着眉头,半真半假地怒道:“你小子是存了心不让我休息了是吧?” 夏景昀连忙致歉,“请先生原谅,实在是事出有因。正好晚辈亦是仰慕先生才学,此事结束之后,晚辈想在鸣玉楼设宴,向先生求教才学,望先生不吝赐教。” 这话说得就很让老教授舒坦,想到鸣玉楼的美酒佳肴,虽然名气不小但家财不多的老先生咽了口口水,“也罢,跟你们年轻人多相处一下,老头子也能觉得年轻些,老夫今日就再陪你们一场。” 安顿好了这头,夏景昀看着石子贤,“石公子,你不会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毁约吧?” 石子贤死死盯着夏景昀的脸,想要看清楚他到底是作何想的,但是最终却一无所获。 先前的承诺仿佛还在耳旁,他只好任命般地点了点头。 老教授已经重新走回了主持的台前坐着,先是一拍醒木,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扫视双方,“既然先前有约,你二人也达成约定,接下来便是你二人的第二次比试。双方可有异议?” 夏景昀自然摇了摇头,石子贤虽然满心都是异议,但公开失信等于是自绝于士林,所以,他也只能困兽犹斗。 老教授颔首,“既然如此,按照约定,广陵州石子贤,先选比试项目。” 石子贤看着夏景昀,脑海中转过那些常见的大乱斗项目,心头忽然生出一计,开口道:“投壶、双陆、酒令.” “咳咳!”老教授立刻打断了他,“按照大乱斗规矩,这些娱乐雅趣之项,只能选取一样!” 说完他不满地瞪了一眼石子贤,还真当朝廷都默许的大乱斗跟你们纨绔子弟的吃喝玩乐斗鸡走狗一样吗?什么档次! 一阵哄笑声中,石子贤硬着头皮,选定了五项。 围棋、双陆、长短句、对联、背书。 他也算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了,知道扬长避短。 虽然围棋输了,但那是自己最大的倚仗,不能放弃; 双陆之类的玩乐自己从小玩到大,夏景昀出身低微,定然玩得少,或许能赢; 长短句和对联是从必须选择的几个项目之中挑出来的,摒弃掉写诗,已经算好了; 背书指的是随机挑选一本书,各自看一炷香,然后由主持人任意挑选其中段落问答,是对记忆力的考验,石子贤自己虽然没信心,但他愿意去赌夏景昀也不行! 这样只要不输得太难看,他便不算太丢人。 他走上前,坐在棋盘边上,放空自己,平心静气。 先前那局,夏景昀下得太邪性,都是他未曾见过的下法,这回有了准备,小心落子,自己不一定会输! 但满心算计的他,在第一步就遇到了意外。 “弃权认输?” 老教授瞪大眼睛看着夏景昀,满脸的惊讶和不解。 除他之外,所有的围观群众也傻眼了。 夏景昀居然选择了弃权认输? 这比试是你提出来的,这围棋你刚才还赢过他,为什么要弃权呢? 夏景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刚才下得有点累了,让他一局吧。” 老教授严肃地看着他,“你确定?” 夏景昀点了点头,“确定。” 老教授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总是给他意外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朗声道:“第一轮,广陵州石子贤,胜!” 这一次,就连广陵州的人都没有欢呼,满堂沉默,沉默地看着夏景昀。 只有石子贤心头冷笑,狂吧,我让你阴沟里翻船! 啊呸!不是,大河里翻船! “现在,进行第二轮,比试项目,双陆!” 当石子贤又一次信心满满地站出来,迎接他的,又是一次懵逼和意外。 老教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接受不了耳朵的信息,震惊地看着夏景昀,“你又要弃权认输?” 夏景昀点了点头,“不可以吗?” 老教授皱着眉头,“你若真的认输,那就是连输两轮,退无可退了。” 夏景昀耸了耸肩,“我又不会这个,比了也是输。” 老教授盯着他看了许久,叹了口气,朗声道:“第二轮,广陵州石子贤,胜!” 满场哗然! 谁都想不明白夏景昀为什么要连续认输两局,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我知道了!” 一个举子忽然开口,“他就是在羞辱广陵州,羞辱石公子,以报当初泗水州被连踩两次之仇!还有什么比让你两局还能绝地反击,轻松赢你更羞辱的呢!” 众人一听,嘿!还真是! 这么想来,就连先前有些为夏景昀辩解的人里,也有些觉得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徐大鹏听见这些议论,登时就不干了! “怎么就过了!就允许别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我们一报复,就跳出来说你们要大度点,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当初别人欺负我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出来啊?去他娘的,贱不贱呐?” 他并未降低自己的音量,清晰地传进了周围人的耳中,臊得众人脸一红,登时熄了声音。 老教授自然也听见了这些议论,他虽觉得夏景昀似乎不像是那么浅薄的人,但他也确实看不透对方真实的想法。 不过到了他这个年纪,需要在意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也没必要事事都去追求一个真相,所以,他端起茶盏润了一口,便朗声道:“第三轮,长短句,请泗水州夏景昀出题。” 众人看向夏景昀,心中暗道:前面连输两局,这第三轮,总不会再作妖了吧? 但现实再一次让他们大吃一惊。 夏景昀朝老教授开口道:“先生,我想请我们泗水州的同窗曾济民帮我出战,可以吗?” 老教授皱了皱眉,“这有些不符规.” 他的话还没说完,石子贤就已经忙不迭地道:“先生,我同意!我同意!” 傻子才不同意呢! 在作诗作长短句这件事情上,只要不跟夏景昀对上,换谁他的胜算都会高很多! 至于说夏景昀打的什么算盘,管求他的,只要自己能赢就行! 他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提前和夏景昀有过交流的曾济民事到临头又有些迟疑,看着夏景昀,“高阳兄,我能行吗?” 夏景昀微微一笑,“放心吧,你难道不想找回场子嘛!放手去做就好了,一切有我在!” 曾济民想了想,重重点头,来到了场中。 “这个夏景昀是要做什么?这不是瞎胡闹吗?把大家都当什么了?陪他胡闹的吗?” 云梦州的成教谕小声嘟囔,白云边扭头看着他,“成教谕,你小点声,否则等一切真相揭晓,我怕你脸疼。” 成教谕神色一动,“你是说他另有目的?” 白云边嗯了一声,“他绝对不是一个乱来的人。” 二楼的房间中,石子俊看着楼下的进展,眉头紧锁。 这夏景昀到底是要做什么! 下方场中,曾济民已经开口出题,“请以友情为题,作长短句一首。” 他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作品,然后率先吟诵出口。 “满斟绿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不由对曾济民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 虽然不及夏景昀的诗才那般惊艳,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平庸之作啊! 老教授也看着曾济民交上来的纸张,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不错,好句。 此人也颇有才学,若是落第的话,也可以拐到国子监来。 他打开一个沙漏,开始计时,“一炷香之内,请广陵州石子贤作答!” 石子贤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纸张,头大如斗,脑子里,一团浆糊。 二楼,石子俊瞧见这一幕,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面色一变,“不好!糟了!” 他猛地站起,打开房门,匆匆朝外跑去。 “咦,那不是礼部尚书家的那个小石头嘛?” 秦玉文刚好在窗边,瞧见了石子俊飞奔离去的身影,诧异开口。 秦思朝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依旧皱着。 他对这个大乱斗并不太关心,也就是事情闹大了,才有了几分兴趣,来看看这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夏景昀是何表现。 所以,信息量太少的他,一时之间并没有想到什么更深的东西。 不提楼上的动静,楼下的石子贤在沙漏走完之前,终于勉强憋出了一首长短句。 誊抄在纸上,交给了老教授,然后向众人念着。 “绿意深春染碧衣。近家门,摇摇晃晃白鹭飞。自得意。南来北往人已老,友人稀。落日余晖钓船回。鳜鱼肥。” 众人听完,先是微微点头,但还没点两下,就神色古怪地愣住,旋即面面相觑起来。 这.这怎么连最基本的平仄韵脚都不对啊? 不至于啊,前些日子这石子贤一人独挑各州,那作诗水平,可是最顶尖的那个层次啊? 石子贤原本还为自己的急智暗自点赞,但忽然发现,四周的人面色都古怪了起来。 这个事情就是一个悖论,如果一个人知道作诗要讲究平仄对仗,韵律相合,那他就一定会把这个最基础的先做好。 但若是他不知道,那自然就不会去讲究这个。 这也就同时意味着,如果一个人作的诗或者长短句,连平仄韵脚都没处理好,那他就一定不知道怎么作诗作词。 啪! 啪! 啪! 夏景昀这时候鼓着掌缓缓走出,脸上带着几分微笑,语带感慨。 “原来这就是石公子真正的依靠自己的诗文水平,在下佩服,实在是佩服!” 这夏景昀真是逮着机会就要嘲讽啊! 众人轻笑着,忽然笑容一滞,不对! 他说的是,真正依靠自己的诗文水平? 意思是石子贤之前的诗文都不是依靠自己作的? 一众教谕、举子,尤其是那些被石子贤带着人登门挑战击败过的举子,登时面色一变,目光汹汹地盯着石子贤!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五章 力挽狂澜 原本井然有序,喧嚣热闹的大堂骤然安静下来,就像是低垂的天幕,仿佛有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夏小友,你这是何意?” 眼见场中气氛有些不对劲,老教授连忙开口问道。 “老先生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挑战他吗?”夏景昀深吸一口气,收敛表情,朗声道:“我不是为了什么还一次羞辱,而是要为所有与广陵州对战过的举子们讨一个公道!” 石子贤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糟了!中计了! 夏景昀掷地有声的话,让众人齐齐一愣。 再联想到刚才夏景昀话里的意思,许多人都明悟了过来。 但还有更多的人,还在云里雾里,不明就里。 不过,这也难不倒足智多谋的夏公子。 提前得了吩咐,一直在心头暗骂的白云边如约站起,声音颤抖,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是说,他先前那些诗文和对联,都是有人帮他代笔的?” 什么叫近朱者赤,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白云边一个只知道装逼,宁折不弯的铁汉子,现在居然也有了演技了! 被他这么一挑明,阵阵惊呼响起,先前那些提前有了猜测的人也面带愤怒。 我们阴险也好、狡猾也罢,都是自己的本事,大家也都公平公正,你这让人在背后帮忙代笔算怎么回事? 伱这还算一个合格的文人吗? 石子贤从呆滞的惶恐中回过神来,此刻连忙大喊。 “我警告你们两个不要乱讲话!我告你诽谤,你知道吗?” 他看着老教授,看着身后的广陵州众人,神色慌乱又紧张,指着夏景昀,“他们诽谤我啊!他们在诽谤我啊!” 广陵州的教谕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夏公子,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广陵州可不能随便认下,你这么说,可要有证据。” “证据?” 夏景昀冷笑一声,语调陡然一高,“这还不算证据?一个能以一己之力连挑数州才俊,作出许多好诗,好对,声名鹊起的大才子,对着这么一个普通的选题,居然作出了这么一首诗,还不算证据?” 广陵州教谕心头自然是认可夏景昀的话的,但他作为广陵州此行的带队之人,如果坐视这个帽子就这么戴在广陵州脑袋上而毫无作为的话,终归是交代不过去的。 所以,他又开口道:“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也有可能是石子贤今日先输了三轮,心神不宁,以至于疏忽了。不能断言他先前就是请人代笔。更何况,还有个最关键的一点,这大乱斗整个过程都是现场比试,也无法与人交谈,如何代笔?” 此言一出,不少人也是点头认可。 就如白云边当日一样,觉得这种比试,如何能够做到请人代笔? 夏景昀开口道:“我未曾与其余各州的兄台聊过,但此刻我就想问一问,诸位在与这位石公子比试之时,是不是都是己方先选的比试内容,然后由他先出题,而后诗文也好,对联也好,是不是都是拿出了你们比不过的东西?你们仔细想想,这个东西真的没法提前准备吗?既然可以提前准备,为何不能请人代笔?” 其余两州跟广陵州比试过的举子一回忆,卧槽,还真是! “那围棋呢?总不能那个也是提前准备吧?” 夏景昀扭头看了一眼开口的举子,你哪头的,怎么跟白云边一样傻? “还不许人家有一项真本事吗?而且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我们是在说他代笔的事,哪怕他只有一项内容是代笔,其余都是真才实学,也不能改变他欺瞒了我们所有认真对待这各州大比的举子的事事,也不能改变他破坏了大乱斗公平公正的事实,根不能改变他蓄意挑起争斗以我们各州声誉扬自己之名的险恶用心!” 气势汹汹,斩钉截铁,夏景昀的话让对面的广陵州教谕完全无力招架。 他只能虚弱地争辩着,“这终究只是你的猜测,你没有真凭实据” “要你娘的真凭实据,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夏景昀没有提前吩咐,但徐大鹏那嫉恶如仇的性子和敢喷天地万物的嘴,就让他率先当起了急先锋。 眼见师长被辱,一直憋着一股无名之火的广陵州学子也不干了。 “你他娘的骂谁呢!会不会好好说话!” 这一反击,就如同火星子跳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整个场中。 “就骂你们广陵州,怎么了?你们广陵州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用这种卑鄙手段扬名,还要以我等为台阶,怎么?敢做不敢当吗!” “亏得老子还以为老子是技不如人,郁闷了好久,逛青楼都没劲,没想到居然有这等隐情,我呸!” 各州学子纷纷声援,而广陵州虽然寡不敌众,但身处主场,再加上一贯气焰嚣张,也是不惧。 一时间,双方骂声四起,都不用夏景昀在一旁煽风点火,场面眼看就冲着失控的方向而去。 会馆管事吓得两腿直哆嗦,这里面可都是今科各州最优秀的举子啊! 要是在他这里面出了事情,他有几个脑袋够赔啊! 他连忙将会馆的护卫和小厮们全部叫来,让他们去平息局面。 但这些下人们哪儿敢管这些举人老爷啊,凑得了近了直接还要挨上一脚,只能在旁边大声喊着,“你们不要再骂啦!” 二楼的大人物们,尤其是英国公府管家为首的一帮人,眼见此景,也吓得够呛。 真要是乱起来,他们被这帮举子围殴死了,自家的老爷都不一定能帮他们讨回公道,吓得死死关着房门,胆战心惊地朝下看着。 秦玉文也皱着眉头,跟秦思朝告了个罪,带着护卫回了隔壁屋子,护着自己的亲妹妹。 秦思朝犹豫了一下,竟也开门,但却直接迈步走下了楼。 “诸位,在下秦思朝,请诸位听我一言!” 秦思朝站在护卫身后,中气十足地大声开口。 场中的声音登时弱了不小,想来许多人也听过这位中京城第一公子,秦相嫡子的大名。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大叫,“无耻鼠辈,居然拿茶盏偷袭于我!臭不要脸!” 众人一听,这还了得!纷纷抓起桌上的茶盏朝着对面扔过去。 场中一时间,茶盏伴着茶汤,漫天飞舞,煞是壮观。 秦思朝的护卫眼见事不可为,连忙护着秦思朝躲开。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绯袍官员,一见此景,只是稍稍愣神,卯足了所有力气,大喝道:“住手!” 众人扔得正起劲,哪儿管一个五品小官啊! 那官员一咬牙,直接冲进了场中,拦在了跳得最欢的泗水州和云梦州举子面前,大喊道:“本官礼部郎中,王若水!所有人,立刻停手!” 夏景昀立刻转身喊道:“当官的来了,大家快快停手,别误伤了朝廷官员!” 泗水州众人自然听夏景昀的,而白云边也早得了吩咐,将云梦州安抚下来。 这两个州一消停,其余各州也渐渐消停了下来。 但广陵州被十来个州围着打,已经被打出了真火,哪儿是说停就停的,当即就有人瞅准时机,朝着夏景昀砸了过来。 可好死不死,那个礼部郎中王若水也不知怎么,忽然转身,刚好就被那茶盏击中了脑门。 鲜血从发际线缓缓渗出,场面立刻变得一片死寂。 还有,今天再加更一章。 求个月票、推荐票。 or2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六章 崇宁帝再次接住了刀 王若水缓缓转身,广陵州众人如临大敌。 广陵州教谕立刻恭敬开口,“王郎中,此乃误伤,我广陵州愿意赔偿您的损失,还请您不要与无辜学子计较。” “无辜学子?”王若水冷哼一声,“你们还知道你们是无辜学子啊!” “朝廷兴建会馆,操办文事,是为了什么?是让你们切磋技艺,增进学识,交流情感,通过春闱的考验,成为国之栋梁,为国朝之振兴绵续提供助力!” “而伱们呢?在这儿吵闹谩骂乃至斗殴!若是本官没有偶然路过,听见动静也没敢进来阻止,你们今日难不成要将这广陵州会馆拆了?” 他额头见血,更添几分气势。 傲立场中,气场强大,严肃的表情,犀利的言辞,瞬间让在场众人从那狂热的情绪之中清醒过来,纷纷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环视一圈,语气稍缓,“幸好没有酿成大祸,否则你们的大好前程就此断送岂不可惜?” “你们放心,此事本官不会追究。而且若是此事闹到了尚书大人耳朵里,本官身为礼部官员,虽然只是仪制司的郎中,但也会尽量在尚书大人为你们维护一二。所以,诸位,别闹了,速速回去吧!” 夏景昀闻言立刻朝着王若水拱了拱手,“多谢王郎中。” 泗水州的人也跟着他行了一礼,“多谢王郎中。” 然后泗水州众人便在夏景昀的带领下,大步走出了广陵会馆。 白云边也上前,领着云梦州众人,朝王若水拱手一揖,“多谢王郎中。” 然后离开。 龙首州,“多谢王郎中。” 白壤州,“多谢王郎中。” 四象州,“多谢王郎中。” 随着一支支队伍离开,方才还喧嚣吵闹的大堂中,很快便只剩下了广陵州众人。 至于那位国子监老教授当然第一时间就被会馆管事保护了起来。 王若水抹了把额头上的血,看着衣袍尽湿,头发上还挂着许多茶叶,甚是凄惨的广陵州众人,“诸位,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王郎中!” 身后传来广陵州教谕的叫喊。 王若水停步扭头,只见广陵州教谕领着广陵州举子朝他深深一揖,“多谢。” “分内之事。”王若水淡淡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会馆。 这时候,二楼的大人物们才敢慢慢走出来,然后赶紧离开。 秦玉文站在窗户边,一边等着英国公府那些人先走,一边轻笑道:“没想到礼部还有这等有担当的郎中,难得啊!” 片刻之后,几名内侍纷纷回到酒楼的雅间中,将各自的所见所闻汇总成册,誊抄到一份折子上,然后交给了领队的靳忠,一行人走出酒楼,骑上马,快马回了宫城。 众人换了衣服,靳忠将折子仔细的检查一遍,放进怀中,快步走向了御书房。 到了门口,得了通传,改做细碎小步,来到了崇宁帝的面前,恭敬跪下。 “陛下,奴婢等人去广陵会馆观战,详细情况已记录在此,请陛下御览。” 崇宁帝朝着一旁的贴身太监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为何这么久?” “今日之事,颇有波澜,故而耽搁了些时间。” 崇宁帝没再追问,他知道他想要知道的都会写在这个折子里。 展开折子,他便仔细看了起来。 他派人去观战,一来是想了解一下夏景昀的真才实学,二来听说此事闹得颇大,他也想看看今科举子们的情况,为殿试做点预备,当然,第三就是无聊。 国事都有丞相和中枢帮忙操持,年节将至,事务虽多,但几无乐趣,平日里想做的事情如今都不合适做,只能看看这些事情,聊以解闷。 他的目光一行行地往下落,仿佛置身在当时的广陵会馆之中。 时间无声走着,御书房里,只有熏香在摇曳升腾,彰显着这是个鲜活的人间。 崇宁帝看完了折子,轻声道:“玄狐。” 角落里站着的一个黑衣人迈步上前,“陛下。” “你看看这折子上所写,可有错漏?” 黑衣人接过折子,仔细看着。 崇宁帝也倚着凭几闭目沉吟,右膝曲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回陛下,并无疏漏错误,与黑冰台了解的情况一样。” 崇宁帝眼睛都不睁开,淡淡道:“礼部,仪制司郎中,王若水。此人是何来历?” 一旁的贴身太监只如木雕,仿佛没有听到崇宁帝的话。 黑衣人仿如一本官场活字典,“回陛下,此人祖籍四象州颍水郡,乃崇宁三年进士,曾外放仙林县为县令,后以铜至郡郡丞之身回礼部任职,历任礼部主客司员外郎、礼部司员外郎、仪制司郎中。此人目前常去江安侯府。” 崇宁帝缓缓点头,不置可否,“那石子贤,是石定忠的堂侄?” “是,其父石定孝乃是广陵州烟扬郡郡守,与礼部尚书石定忠是嫡亲兄弟。” “英国公的管家居然也在场,有点意思。” 崇宁帝眯着眼睛,轻哼了一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黑衣人退了出去,房间里似乎都悄然明亮了几分。 “高益。”崇宁帝轻声吩咐,“高益,宣秦相、吏部尚书、礼部尚书议事。” 贴身太监连忙答应,下去安排了回来,便又听得崇宁帝的安排。 “去将吏部推选礼部侍郎的折子找来。” 很快,一小摞折子便被报了过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三位重臣来到了御书房中。 看着彼此的身份,三人都已经明了了陛下召见他们所为何事。 崇宁帝早已看完了那批折子,缓缓道:“礼部李天风继任泗水州州牧,如今礼部尚缺一侍郎,接下来的年节,包括即将来的春闱,礼部的事情很多,就在年前把缺补上吧!” 吏部尚书郭仁中开口道:“陛下所言甚是,吏部这些日子也在着手再举荐几位备选之人,这是吏部初拟定的名单,请陛下过目。” 不愧是能在吏部坐稳尚书之位的人,说完他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条子,请大太监帮忙递过去。 崇宁帝打开扫了一眼,却意外地没有点评,“礼部什么意见?” 石定忠连忙道:“微臣的意见是,接下来的年节,开春之后的一系列祭祀,以及春闱,最好还是从礼部之中提拔一位当即能用之人,这样不会耽误时间,微臣认为.” “你这个说法不错,朕很认同。”不等他说完,崇宁帝就点了点头。 然后直接道:“礼部目前诸位郎中之中,有谁在各司流转任职最多,经验最丰富?” 石定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将那句推举礼部司郎中继任侍郎的话吞了下去,“目前礼部四位郎中,仪制司郎中王若水在主客司、礼部司、仪制司都任职过,礼部司郎中冯节义在膳部司和礼部司任职过,其余两人只有一司任职之经理。” 他鼓起勇气,“但是冯节义的才干远在.” “就这个王若水吧!秦相、郭卿以为如何?” 秦相当即拱手,“陛下圣明!” 吏部尚书见陛下定了从礼部内部提拔,自己插不上手,也直接道:“陛下圣明。” “陛下.”石定忠还想再挣扎一下。 “咳咳。”秦相轻咳两声,让石定忠登时清醒过来,连忙道:“陛下圣明!” 崇宁帝仿若未觉,嗯了一声,“那就让中枢拟旨用印吧。赶在年节封印之前把事情办了,大家也可以人心安定地过个好年。” “臣遵旨!” “还有什么事吗?来都来了,就商量一下,拟旨用印赶在年前一道发了吧。” 过了一会儿,三位重臣告辞。 走出御书房,石定忠朝着秦相拱手道谢,“多谢秦相方才提醒。” 秦相微微一笑,“陛下显然早就拿定了主意,石尚书还是莫让私心迷了眼睛才好啊!” 而御书房中,崇宁帝又打开那封折子看了一眼,看到有些桥段,忍不住会心一笑。 “罢了,小辈都这么费尽心机了,就当给他发点压岁钱吧。” 他伸了个懒腰,“高益,摆驾长乐宫。”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七章 美梦成真 “我之所以有信心陛下会促成此事,是因为这符合陛下的利益。” 夏景昀此刻正坐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一处极其普通的赌坊后院,对着面前的苏元尚和吕一解释道。 “朝中四派,太子派、淑妃派、秦相派,再加上我们。陛下和太子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因为太子已经当了太多年的储君,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成熟的东宫机构和大批下注未来的人。接下来,要么太子逼宫陛下,要么陛下废掉太子,谁也不想再维持现在这个局面十年。” “但是太子要想逼宫,实力还远远不够,陛下废掉太子,实力虽然够了,但他却要考虑着朝局。唯有将太子废掉之后的局面搭建起来,他才能动手,这个局面要到什么样呢?那就是淑妃、我们、秦相,能够三足鼎立,彼此牵制,同时又要防止任意两派联合起来,能够威胁到皇权,所以又要对势力最强的淑妃,以及秦相,进行暗中的削弱和打压,同时还要确保不激起他们的反弹,以防他们被逼急了跟太子联系到一起。” “这些只是我结合了几位相熟的老者给予的半生智慧,以及和苏先生一起推演之后,形成的猜测,但在陛下当初趁机对英国公削权之后,又多了几分肯定。”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行事的方略,只要我们扣着这么脉络来,就不会出太大的事情。” 如今已经隐入市井江湖,悄然开始攫取地盘的吕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今后行事,也会照此方略。” 夏景昀笑了笑,“跟你说这么多,当然有让你知晓接下来面对一些难题时候该如何自行决断的意思,但更多的,还是让你知道,我们的情况在一天天变好,对伱的支持也会一如既往。” “同时。”夏景昀扬了扬手里的一个小盒子,这是方才趁着混乱,让吕一命人潜入广陵会馆,偷来的一些原稿,“这里面的东西,将会发挥大作用,你这是在短短的时间就立下了大功劳。” 吕一摆了摆手,“偷鸡摸狗的事情,上不了台面,公子客气了。” 夏景昀很认真地摇了摇头,“鸡鸣狗盗,听起来的确有些低贱。但就如工具,只有适合与否,不在乎贵贱之分。江湖奇招,往往就有奇效,这也是你奉献的意义,我对所有的贡献都是一视同仁。” 吕一面露感动,点了点头,然后有些迟疑道:“咱们这回就这么闹一闹真就能把礼部侍郎的位置送到王郎中手里?” 夏景昀叹了口气,“帝心如渊,谁知道呢,只能说,可能性很大。” 他看着吕一,“你让你手底下人千万跟住那两个大儒,一定不要跟丢了,回头我有大用。你现在地盘不大,如果手底下没什么信得过的人,你就亲自去。” 夏景昀说得郑重,吕一也没马虎,立刻点头,“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苏元尚默默看着这个后辈,眼中露出十足的欣赏,甚至带着几分佩服。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却有一种以天地为棋盘的气魄,什么君王、重臣,在他眼中,都熄灭了光环,只是一个个平等而可以被衡量的棋子而已。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又能俯首民生,为生民疾苦而在意,重情重义,半点没有书里所说的枭雄该有的绝情灭性和冷血。 挺好的。 苏元尚端起茶盏,轻轻抿着。 —— 江安侯府,正堂之中,公孙敬背着手来回踱步。 “大哥!” 一个小弟快步冲进来,“广陵会馆那边结束了,公子已经离开了。” 公孙敬长长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那就好,那就好。” 小弟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凑过去小声道:“大哥,你之前说的那个,还弄不弄了?” 公孙敬疑惑道:“什么?” 小弟面露激动,“就是夺权,架空啊!” 公孙敬吓得一脚踹过去,“放什么屁呢!老子现在一颗忠心向公子,从来不会想那些歪门邪道!你们也给我老实点!” 小弟唯唯诺诺,有些委屈地揉着自己被踹的地方。 公孙敬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看看公子来了之后做的事,哪一样是咱们能做的,咱们啊!就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说不定,比咱们之前在这侯府一家独大的日子还舒坦呢!” 看着小弟将信将疑地离去,公孙敬摇了摇头,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自己是信了。 很多事,他都是看在眼里,由不得他不信啊! 也不知道公子所说的将王若水推上礼部侍郎之位的设计到底能不能实现,要是那也成功了就简直太厉害了。 之前娘娘和自己折腾了好几年,也就将一个礼部侍郎李天风招揽到了麾下当牌面,现在这才多久,前些日子京兆尹韩学明来要走了他们举荐的都尉人选,递了公文上去,就已经有一个京兆府都尉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这样的人,自己哪儿来的胆气,也哪儿来的底子去招惹啊? 夺权?架空? 公孙敬摇了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礼部侍郎啊!正三品啊!真的能行吗?” —— 礼部衙门,王若水坐在自己的工房中,怔怔出神。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膳部司郎中走了进来,他算是礼部这些郎中、员外郎里,少有的跟王若水关系亲近的。 “你说说你,没事去凑什么热闹啊!这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值当么!” 听了同僚的话,王若水苦笑一声,“有什么值不值当的,谁让我撞见了呢!要是被人知道了我撞见了又不敢管,那才是真的出大事了。” 他早已经想好了说辞应对,膳部司郎中一想也是,“你啊,还真是倒霉。要是你今日不去祭坛那边查验情况,也不会从那儿经过,也就不会受那无妄之灾了。” 王若水憋着一肚子话没法说,只好叹了口气,“哎,不管如何,总算没出乱子吧!尚书大人在不在?” “不在了,刚才宫里来人,给叫进宫去了。” !!! 王若水心头猛地一跳,竭力维系着平静,“进宫去了?再有两个多时辰就要休衙封印了,为何会现在进宫呢?” “你这话问得,我如何知道。” 膳部司郎中翻了个白眼,“今年年节你怕是得去好好活动活动吧?让你背后那位再帮你使使力嘛,最近声势这么旺,看看能不能把你推上侍郎之位啊!” 王若水笑着摇头,“有你在,哪儿轮得到我啊!” “行了吧!咱俩难兄难弟,礼部司那位可是尚书大人跟前的红人,为了他,尚书大人可是连吏部那边两次推举都给顶回去了。” “哎!”王若水跟着叹了口气,“所以咱哥俩就别琢磨那些了,好好想想年节怎么过吧。” 膳部司郎中来关心了一下,发了几句牢骚,也就转身离开了。 王若水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怔怔出神。 他觉得,他的前程,就像是坐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响起。 他知道有人来了,但他也知道,来人不是找他的。 于是,忐忑又无奈地听着那脚步路过,然后远去。 算了吧,不论如何,今天还是积攒了不小的声望,也拉近了与公子之间的距离,挨这一下,也算是偿还了一点先前他就救下自己全家老小性命的恩情了。 王若水收拾心情,将手上那点工作收了尾,然后泡了一壶茶,默默看着窗外,等待着放衙。 中京城的冬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就像是被各色人心浸染出来的斑驳模样,极难有阳光透进来。 想着想着,他的眼前忽然一亮,一抬头,一道阳光透过窗棱的缝隙,刚好落在了他的桌前。 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老王,尚书大人回来了,召集所有郎中、员外郎议事!” 礼部正堂,所有的员外郎、郎中、侍郎,坐得整整齐齐。 王若水头缠纱布,煞是显眼。 礼部司郎中冯节义笑着道:“王郎中还真是不放过一切出风头的好机会啊!” 不少员外郎都跟着笑了起来,不是笑话好笑,而是说笑话的人值得他们配合着笑。 王若水淡淡道:“冯郎中如果觉得这是出风头,下次可以抢先。” 他才不怕冯节义呢,别说是侍郎了,四舍五入,他连尚书都得罪了。 债多不愁,他何必惯着! 听了王若水不咸不淡的反击,冯节义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冷哼一声,似乎已经想好了当上侍郎之后要如何整治这个胆敢犯上作乱的人。 说话间,礼部尚书石定忠迈步走了进来。 众人齐齐问好,石定忠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然后直接道:“临近年节封印,把大家叫过来,闲话就不多说了。方才陛下召我入宫,所为何事,想必你们当中也有人已经猜到了。”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自己的心腹,礼部司郎中冯节义身上稍作停留,“为的正是空悬了数月的礼部左侍郎之位。” 众人心态各异,但礼部素重规矩,也没人开口问话。 石定忠道:“本官据理力争,总算是将这个人选留在了礼部之内,没有让外人过来抢了大家的位置。眼下中枢的任命书已经做好了,稍后便会由吏部送过来,我先跟大家说一下,大家也好有所准备。” 冯节义悄然坐直了身子,一脸感激又期待地看着石定忠。 “仪制司郎中,王若水,此番升任礼部左侍郎,分管礼部司、仪制司,稍后任命公文自会送达,诸位恭贺吧!” 冯节义下意识地站起,然后脑子才反应过来,说的竟然不是自己! 不只是他,在场的其余人也都听傻了! 本以为只要这个位置从部里提拔,怎么都是冯节义的囊中之物,怎么,怎么会是王若水! 殊不知王若水也是呆呆地坐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真的,成了? 第二章还差点,稍晚点发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双喜临门 王若水当初听完夏公子的计划时,的确也是觉得有戏的。 但事后冷静下来一想,哪儿有那么容易,顶头上司主官都完全不推荐自己,自己怎么可能上! 可现在,实打实的话还在耳边,石尚书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戏弄自己。 他的脑海里,只升起一个念头:夏公子,真神了! 石定忠即使心头在滴血,也微笑道:“王郎中,别坐着了,跟大家说几句吧。哦对,很快就是王侍郎了。” 看着石定忠那一脸和煦的微笑,王若水知道自己离一个真正的顶级高官还差得很远,为了不让娘娘和公子失望,他强行收摄心神,站起身来。 “下官谢陛下隆恩,谢秦相和中枢赏识,更要谢尚书大人栽培,若无您的关照,怎会有下官今日之福。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一如既往,为您分忧,为部务分忧!” 石定忠一脸欣慰,“说得好!今后部里,就有劳你和郭侍郎多费心了。” 礼部右侍郎也赶紧起来表态,表示愿意和这位一下子越过两个台阶,地位犹在自己之上的新任礼部左侍郎和衷共济,相辅相成。 石定忠点了点头,“好了,你们先说说话,本官准备去迎接吏部的人了。” 说着他就走了出去,这时候,嘈杂声才登时响起。 膳部司郎中跟王若水关系最好,一个箭步就蹿上前,“好你个老王,竟然不声不响办这么大的事!” 说着他就要一拳捶过去,但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犹豫着放下了手。 王若水笑着道:“陛下天恩浩荡,中枢委以重任,我个人也就做了些微小的工作罢了。” 先前还跟着冯节义一道嘲讽他的员外郎们,也纷纷围着他吹捧起来,一口一个王侍郎,一口一个当仁不让,听得冯节义一张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 “王若水!我不服!” 冯节义双目通红,握着拳头,死死盯着王若水怒吼道。 众人纷纷扭头,看着他的样子,不由感慨官场无常,仕途诡谲,同时,也很好奇,王若水将会如何应对。 是嘲讽,还是立威,又或者暂时安抚? 王若水缓缓走过去,看着他,神色平静,“有什么不服可以跟我说,我是分管礼部司的侍郎,是伱的顶头上司,我来为你解决。” 众人:. 冯节义被这句话噎得面如酱紫,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翻了过去。 —— 中京城,就像是这个天下的缩影。 有挥金如土,自己吃顿饭,再请弟弟游个泳,花个几百几千两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权贵富豪; 也有衣食无忧,喜乐安康,平日里安稳度日,偶尔吃顿好的,享受一下皇城繁华的小康之家; 但更多的,却是那些艰难度日,朝不保夕,活着就用尽了全力的底层。 他们用血肉,和天下其余的草芥一起,压榨煎熬出了大夏的繁荣昌盛。 这些人,大多都居住在南城。 夏景昀此刻和苏元尚就走在南城的小巷之中,陈富贵跟在他们身后。 “我这位同窗,出身低,性子直,眼里又揉不得沙子,什么和光同尘在他眼里,那都是对人生信条的侮辱。” 苏元尚慢慢走着,在四周百姓诧异又好奇的目光中平静走过,“于是,他也很自然地,从一个翰林,做到了现在的一个刑部小官,连员外郎都没混上。住处,也从西城搬到了东城,再到了南城。” “我也没想到,以他的性格,竟然会选择进入德妃娘娘的麾下,当日在瞧见他的名字,确认了是他之后,我几乎立刻就认定了,那个位置非他莫属。” 夏景昀点了点头,忽然看着双手,“我们什么都没带,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苏元尚也是一愣,之前常年有幕僚亲随提醒这事儿,结果眼下自己成了幕僚,倒给忘了。 “无妨,一会儿街头买点熟食卤肉,我与他分说。你不是送了这么大个礼给他了吗?呵呵。” 不多时,苏元尚拎着一个大油纸包,站在了一间普普通通的民房外,轻轻叩响了房门。 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也很板正,就如同一柄利剑一般。 但那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旧衣服,和眉宇间始终萦绕着的淡淡愁云,又仿如利剑蒙锈,黯淡无光,让有心人都能看出来,他过得并不好。 他一眼便认出了苏元尚,骤然浮现出惊喜之色,“崇久兄?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苏元尚迈步走进,夏景昀跟在身后。 屋子里就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整洁,但是老旧而窘迫。 但不论是男人还是苏元尚和夏景昀,似乎都安之若素。 “娟娘,家里来客人了。” 男人先让苏元尚和夏景昀在桌边坐下,然后走到后院门口,轻轻说了一声,声音很温柔。 然后夏景昀也听到了一声温柔的答应。 很快,男人和一个妇人一起走了过来,男人手里拎着水壶,妇人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茶盏,茶盏里,洒上茶叶。 妇人的面色微带枯黄,眼角的皱纹已经开始生出,但依旧能看出极好的容貌底子,想来年轻时也是一个青春貌美的人。 苏元尚连忙起身,“嫂子,我们自己来就好了。” 妇人温婉地笑了笑,“来者是客,怎么能让你们动手呢!” 将茶泡好之后,妇人朝着二人颔首一笑,转身回了后院。 苏元尚笑着道:“慎之兄真是娶了个好妻子啊!” 对面的中年男人,那个名叫邢师古的刑部小吏,闻言却殊无喜悦,抿着嘴,“但她却没嫁到一个良人。” 苏元尚一听就没再纠结这个话题,笑着拿起手边的油纸包,“来得太匆忙,忘了买礼物了,只好在街头买了些吃食和酒水,一会儿劳烦嫂子装个盘,我们喝两杯。” 邢师古笑了笑,“这些可能是我家那个小丫头最喜欢的礼物了。” 苏元尚一听,“生了个千金?几岁了?” “七岁了,正是到处疯跑的时候。” 正说着,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邢师古连忙起身,但后院里的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快步来到蹲在地上,将她抱在怀里,伸出大拇指抹掉她的眼泪,“囡囡不哭,囡囡不哭。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喜娘妹妹和巧儿姐姐,她们说我只有旧衣服,我说爹娘说了,衣服干净就行,她们就说我们家是穷光蛋,爹爹没本事,我就跟她们打起来了。” 妇人没有抱着孩子逃去后院,也没有气势汹汹地就要出门找回场子,而是大方而温柔地看着女儿,“那你觉得爹爹是没本事的人吗?” “不是。” “对啊,娘也觉得,爹爹是个特别有本事的人,他会帮你做你喜欢的小玩具,会叫你读书写字,还会抓坏人呢,是不是很厉害啊?” “嗯!” “那你还难过吗?” “不难过了。但是我有点疼。” 妇人心疼地抱了抱女儿,一旁的邢师古连忙道:“囡囡,这个苏叔叔给你带了好吃的东西,你想不想吃啊?” 小姑娘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忙不迭地点着头。 苏元尚也跟着打开油纸包,一阵诱人的香气便悄然袭来。 对夏景昀他们而言兴许实在不算什么,但对于这个小姑娘,已是很久才能吃得上一顿的美味了。 毕竟有点俸禄都要存起来,想办法未来换个房子,备点嫁妆,哪儿敢随意花销。 妇人笑着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但是吃东西之前,要先做什么?” “先洗手!”小丫头稚声稚气地开口,甩着两条小短腿就冲去了后院,妇人连忙跟了上去,“慢点!小心衣服别是弄湿了。” 夏景昀收回目光,轻声道:“若是阁下当初没有选择跟随德妃娘娘,而是到了淑妃娘娘或者丞相、太子的阵营,今时今日之境遇,或许大有不同吧。” 邢师古却摇了摇头,“富贵我自然是想要,但不想以出卖良知和德行为代价。非要选,我只能选德妃娘娘,至少她还没有展露出让我绝对的不认同。当初我和娘子被赶出娘家,是公孙先生伸出援手帮忙度过了难关,所以我并不后悔。” 夏景昀嗯了一声,苏元尚笑着道:“你啊,还是如当年一般,你这柄宁折不弯的剑,真怕哪天被压折了。” 邢师古扭头看着正牵着女儿走出来的妻子,目光温柔,“不会的。” 他微笑道:“坐下一起吃吧。” 苏元尚也赶紧道:“就是,嫂子坐下一起吃吧。” 妇人笑了笑,“你们男人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打扰你们,囡囡,我们拿一点去厨房吃好不好啊?” 小丫头点了点头,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香喷喷的卤肉,“我可以拿多一点吗?” 在场的每一个大人,闻言都只有一种莫名的酸楚。 尤其是邢师古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都不由红了眼眶。 夏景昀忽然道:“嫂子,你怨邢大人吗?” 颇为无礼的举动,颇为无礼的话,妇人却只是微笑着,笑容有些凄苦,但摇头却很坚定。 等她拿来碗碟给女儿装了一些吃食走,然后又帮忙摆好酒具,房间内便又只剩下三个男人了。 夏景昀这才朝着邢师古拱手致歉,“一时失言,请邢大人见谅。” 邢师古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然后看着苏元尚,“崇久兄,你是何时回的中京,今日光临寒舍,又是所为何事?” 苏元尚笑着道:“慎之兄,我如今已去了官身,正在江安侯府中做事。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夏景昀夏公子,德妃娘娘义弟,泗水州的今科解元。” 邢师古面色一变,连忙起身就要行礼,被夏景昀扶住,“邢大人不必多礼,今日我与苏先生前来,是有一件要事,想要拜托邢大人。” “夏公子客气,有什么吩咐尽管言说。”邢师古说完,犹豫片刻,又咬着牙补了一句,“但也请夏公子见谅,如果有违道德人伦,在下虽只一小吏,也恕难从命。” 夏景昀笑了笑,“放心吧,就是因为你这身恕难从命的骨气,我才来找的你。” 他看着邢师古,收敛神色,“邢大人可愿出任京兆府都尉?” 邢师古瞬间愕然,京兆府都尉? 正五品的官职,还是掌管整个京畿地区治安的肥差。 他一个刑部小吏,七品小官,你问他愿不愿意? 但他还真没一口答应。 夏景昀接着解释道:“你放心,哪怕是我们这边,但有作奸犯科之事,你也一并秉公执法,我们并不会要求你行枉法之事。手中握住这个职位,一来是不想它成为别人打击我们的利器,二来则是想多几分便利罢了。” 邢师古想了想,口气松动,“但是你说了算吗?” 夏景昀微微一笑,“就是说了能算,才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慎之!慎之!” 夏景昀和苏元尚起身,“我们回避一下。” 邢师古定了定神,去打开门,门外居然是他在刑部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刑部司郎中。 他恭敬行礼,“刘大人!” 谁知还没等他弯下身子,对方一个箭步就一把将他扶住,“慎之,你我共事这么久,何须如此多礼!” 平日里官威十足的他此刻异常和善,“吏部来文了,你高升了!京兆府都尉!据说是京兆尹亲自点的你的将,今日赶在年节之前走完了公文,兄弟你这下发达了啊!这不你一放衙就走了,吏部的人都没找到你,侍郎大人只能让我把任命文书和告身给你送来。” 说着他从怀中郑重掏出文书和告身,双手递上,以一种他在邢师古面前从未有过的温和开口道:“慎之,未来你我要多多走动,常聚常聊啊!” 邢师古稍显木讷地站着,嘴里有些茫然地点头道:“嗯,啊,好说。” 后院里,妇人捂着嘴,眼眶通红,十余年的辛酸凄苦,十余年每况愈下的纠结,十余年在无数个关口的彷徨和坚持,都伴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小丫头瞥见了,毫不犹豫地放下了自己心爱的好吃的,小跑过来,抱着娘亲,学着娘亲伸手在娘亲脸上擦过,“娘亲不哭,娘亲不哭!囡囡在。” 看着的孩子,目光在她老旧甚至有些不合身的衣衫上掠过,最后停在头发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之上。 想到她这些年跟着自己夫妻二人平白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气,却依旧懵懂乖巧,妇人忽地一把将她紧紧抱住,泪如雨下。 小丫头不知道娘亲怎么了,但她只是默默地让娘亲抱着,然后仰着小脸,将娘亲脸上那些眼泪,轻轻擦掉。 “娘亲乖,不哭哦!” 一不留神写多了,就当是又加更了吧。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再添一员大将 待得那位送信的刑部郎中走后,邢师古依旧沉浸在一种呆滞之中。 是惊喜,也是梦幻,但同时也带着几分茫然,以及惶恐。 很显然,这是德妃娘娘那边帮忙运作的结果,那么自己承了这份情之后,今后是不是彻底失去了自主? 方才那位夏公子所说的,又是否只是此时此刻的安抚而已?未来如果人家提出些不合理的要求,自己能拒绝吗? 如果不能拒绝,那么自己先前十余年的坚守,吃了这么多苦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慎之兄,想什么呢?” 苏元尚和夏景昀笑着走出来。 邢师古扭头看着二人,目光最终落在夏景昀身上,如传言般直接道:“夏公子,您将我推上这个位置,却说不需要我额外付出点什么,我不相信。” 夏景昀看着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苏先生向我推荐你时,是这么说的。品性持正,才能出众,忠君爱国,刚正不阿,又久在刑部,通晓刑名之事,实乃这京兆都尉之不二人选。” 他拿起酒壶,目光直直地看着邢师古,“莫非即使在你这样的人心中,这官位也必须得是交易而来,而不能是因为你刚好适合这个位置,就推举伱上?” 邢师古愕然,夏景昀这一番话,说得他完全哑口无言。 苏元尚缓缓道:“慎之可知我现在是何身份?” 邢师古看着苏元尚,“你数年之前就已是一郡太守,以你之才,以苏家之能,如今至少也是个州长史了吧?” “我现在乃是一介白衣。” 苏元尚缓缓一句,然后在邢师古的震惊中,将自己的情况简要说了。 “我愿意追随在公子身旁,是因为他与我志同道合,不是那等野心弄权之人,也非那种祸国殃民之辈,他心怀黎民,心忧国事,让原本已经打算浑噩度日了此残生的我,又重新生出了奔头和冲劲。” 苏元尚的话,让邢师古有些动容。 夏景昀主动给邢师古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邢大人,当今天下,国事倾颓,内忧外患,陛下荒政,奸相乱国,乱世之言遍布天下,黄紫公卿各怀心思,各寻出路,黎民百姓水深火热,艰难求生。在下起于寒微,不忍见生民罹难,刀兵肆虐,不自量力,愿做那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之人,不知邢先生,可愿助我?” 邢师古瞪大了眼睛,看着夏景昀,那眼神写满了惊讶。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真的有这样的想法?居然就敢去想这样的事? “咳咳!”苏元尚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提醒。 邢师古如梦方醒,直接一口将杯中酒饮下,然后起身深深一揖,激动道:“在下,愿追随公子左右!” 夏景昀笑着将他扶起,“得邢大人之助,如虎添翼也!” 邢师古谦虚摇头,“我就一刑部小吏,哦不,京兆府都尉,没什么大用,公子此言太抬举我了。” 夏景昀轻轻摇头,“慢慢来,不着急,总有那一天的。” 然后在邢师古的疑惑中,他笑着起身,“你们两位同年慢慢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苏先生,一个时辰后我让吕一来接你。” “邢大人,告辞。” 说完,他转身出去,在陈富贵的护送下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邢师古看着苏元尚,“你觉得他真的能行?” 苏元尚笑着点了点头,很坚定。 —— 城中的一处院子,一个男人回到后院,脱下了厚重的披风,褪去靴子,悠闲地躺在了温暖如春的室内。 两个侍女走了进来,先帮着端来温水泡脚,接着又帮忙捶腿,喂茶,送水果。 过了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室内的春意。 汉子站在门口,“主公,您找我?” 男人挥了挥手,两个侍女又一次错失良机,暗骂了一声不识时务的汉子,不甘离开。 “夏景昀那边不能等了,你尽快把你手上关于石定忠的罪证抛出去,记得要做得隐蔽些,通过公孙敬的渠道献出去吧,他比较傻,不容易察觉到问题。如果他还要争权夺利,这是个筹码,如果他已经归顺,这也可以立功。” 听完了主公的吩咐,汉子难得有些犹豫。 “主公,就这么牺牲一个六部尚书的把柄,会不会代价太大了些?” 男人摇了摇头,“夏景昀如果再给他成长的机会,未来绝对是比苏家那个老狐狸还要难对付的人,别说是一个,两个我都舍得。都是棋子而已,不要对棋子心怀怜悯。” 汉子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开。 安静的房间中,男人沉默了片刻,坐到棋盘前,从棋罐里捻起一枚真正的温玉雕成的棋子,慢慢摆了起来。 —— 中京城的天都是同一片天,但南城的天偏偏就是要黑得早一些。 少有灯火照明,天光一去便只如寂静荒城的景象,让夏景昀很难想象这是在天底下最繁华的中京。 拐上大街,眼前终于多了灯光。 夏景昀和陈富贵坐上了一直等在原地的马车,朝着东城缓缓行去。 靠着车厢,夏景昀忽然开口道:“陈大哥,家里来信了没?” 陈富贵笑了笑,“没呢,我刚托苏先生写了家信,给他们寄了回去,苏先生让公孙先生帮忙走驿路传递,可说是也得二十余日才能到。” “想他们吗?” “要说不想肯定是假的,但跟着公子,见识这么多事,肯定比在家里种地的好。” “再过上一年半载,等我们站稳脚跟了,就把家眷都接过来吧,中京城毕竟要繁华得多,我真是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旁,我也很难再找到像你这样信得过的人了。” 陈富贵毫不犹豫,“那就多谢公子了。” 夏景昀摆了摆手,“回头你多提醒一下我,让我记得天底下还有很多穷人,别在这天京城的权贵堆里待久了,就以为天下都是这样了。” “好!” 这时候,陈富贵还并不是很理解夏景昀这句话的意思。 但半个时辰之后,当他站在夏景昀的身后,来到了如今将作监少监张大志的府上,听着二人的交谈,他都忍不住要掐一掐大腿,提醒自己,钱还是很值钱的,不要以为钱就不值钱了。 “五百金一面?” 张大志惊讶地看着夏景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张大志以一种超乎寻常的热情迎接进府中,以最高规格接待的夏景昀笑着道:“不行吗?” 张大志摇了摇头,“不是不行,实在是觉得有些骇人听闻。” 夏景昀笑了笑,“老哥还记得当初阿姊到江安的晚宴,那个名叫季伯晓的商人送的那一颗夜明珠吧?那个能卖多少钱?” 张大志想了想,“那么大的夜明珠,极其难得,一两百金怎么都是要的吧?” “我的镜子和那颗珠子放在一起,你说女人会选哪一个?” “那肯定是镜子。” “所以,卖个两三百金是有行情的吧?” 张大志差点被绕进去了,连忙反应过来,“不对啊,你这个东西可以无穷无尽地造出来,那夜明珠很难才找得到一颗,怎么可能卖得了那么高的价格。” 夏景昀微微一笑,“那你会造吗?” 张大志依旧是一副老农模样,苦着脸皱着眉,搓着一双粗糙的大手,“我不会,但是你会啊!” “那还有别人会吗?” “你会就够了啊!” “那既然只有我会,那它也可以比夜明珠还难得。” 张大志猛地反应过来其中关窍,“你是说” “物以稀为贵,当我只造出了五面镜子,这五面镜子就是天底下唯有的五面镜子,你敢说它不值五百金一面?我看一千金也合适。” 张大志吞了口口水,彻底认同了夏景昀的观点。 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就那么稀少的话,以它可以预料的受欢迎程度,能卖得起多少钱,那真就是看京中贵妇们的购买能力了。 但她们的能力还用怀疑吗? 朝廷赈灾、劳军要捐献的钱,她们是没有的, 但挥霍花销,纸醉金迷的钱,那不仅有,还很多! 张大志看着夏景昀,“你是想我配合你,一起来把镜子造出来?” 夏景昀点了点头,“你能行吗?” 张大志挠了挠头,“你那东西怎么造的只有你知道,所以我能提供的无非就是和先前一样的透明玻璃而已。但是,在当初老弟你将宝镜制出并献与娘娘之后,将作监这边就立刻收紧了所有的玻璃销售,现在大监正领着一大帮人,研制这个宝镜呢!” 夏景昀闻言眉头一皱,这人的商业嗅觉这么灵敏的吗? 但是自己要迅速筹集大笔的资金,除了镜子,一时之间并没有太好的办法了。 于是,他沉吟了一会儿,看着张大志,“老哥,带我去见见你们那位将作大监。” 张大志点了点头,“行,这没问题,明日我就陪.” 夏景昀摇头道:“别明日了,就现在。”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章 狡猾的对手,难解的局 因为在泗水州夏景昀献上的法子,以及德妃在回京总结上的举荐,张大志成功从将作监大匠升任将作少监,算是成了个正式的官儿。 但才升职不久,还没什么积累,眼下住在了东城。 而将作大监身为掌管整个将作监的大人物,住处却在权贵云集、上风上水的西城。 当张大志和夏景昀一起来到了将作大监的府邸,夏景昀在来到京城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想象中这等高门大院该有的狗眼看人低。 门房收了张大志的门贴,将三人让进了门房里坐着,连茶都没端,晃晃悠悠地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阵,又才慢慢悠悠地走回来,倨傲道:“跟我来吧。” 夏景昀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你自己藏着身份,却又怪别人对你不够尊重,那就有些过于苛责了。 一个偏厅,门房先让二人坐着,这一次倒是有人端上了热茶。 过了一会儿将作大监曹德利才踱着方步,慢慢走了过来。 和张大志这样以技术出身的将作监老人不同,这位执掌将作监的大监身上,并无任何的匠人气息,反倒文官气息浓郁,眼里对张大志这种工匠出身的同僚的鄙夷,让夏景昀这个外人都看得清楚。 他无视了张大志起身的问好,坐在主位上,和门房如出一辙地倨傲坐着,“张少监,如今已入年节,有什么事值得你这夜深人静地来我府上?” 张大志恭敬道:“曹大监,冒昧来此,确有要事。这位乃德妃娘娘义弟,泗水州今科解元,夏景昀夏公子,有事与大监相商,故而吩咐下官引荐。” 曹德利面色一变,想起这几日依稀听见的京中传闻,靠着椅背的身子下意识坐直,翘起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不敢托大,起身道:“不知夏公子当面,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夏景昀也起身回礼,“冒昧来访,还请曹大人勿怪。” “夏公子,请正厅用茶!” 夏景昀稍作推脱,见曹德利坚持,也客随主便,没再坚持。 双方在正厅落座,曹德利又吩咐下人换了上好的茶叶,然后恭敬道:“不知夏公子前来,有何赐教?” 夏景昀并没有绕圈子,直接笑着道:“听说曹大人最近正在组织人手研制宝镜,不知成效如何啊?” 曹德利其实猜到了几分夏景昀的来意,但也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稍稍愣了一下才开口道:“托陛下洪福,赖同僚用功,已经快要成功了,届时宫中贵人们都能用得上。” 夏景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看来本公子此行是徒劳了,那就多有打扰,告辞!” 说着夏景昀直接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一,二,三。 “夏公子,请留步,留步!” 在夏景昀刚好数到三的时候,曹德利连忙起身挽留。 这时候他才明白,在人家这样随时可以跟自己撕破脸的大人物面前,自己那点所谓的谈判技巧完全没用,于是他看着停步转身的夏景昀,苦笑道:“夏公子天纵奇才,此物我等钻研许久,的确不得其法,还请夏公子赐教。” 夏景昀似笑非笑,“伱觉得我会说吗?” 曹德利叹了口气,伸手一领,“请夏公子坐下叙话。” 接着他也回到座位,“夏公子打算如何合作?” “果然是个聪明人。”夏景昀点了点头,“两个方案,第一,我向将作监买玻璃,一尺见方,按十金计算。” 曹德利没有开口,显然这个方案并不能让他这个已经意识到了宝镜所带来的巨额利润的人满意。 夏景昀也只好暗叹一声,谈生意就是这样,希望对方是个聪明人,但又害怕对方太聪明。 “第二个方案,你我合作,各尽其力,各取所需,一起做出宝镜来,我们按照比例分成。” 其实夏景昀也并不是不能做出玻璃来,但要自己重新弄的话,需要耗费大量成本不说,时间上也有些过慢了,所以对他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用将作监现成的东西,为此他愿意出让一部分的利益。 曹德利想了想,开出了自己的价码,“六四开,我六,你四。” 夏景昀冷冷一笑,“七三,我七你三,这是我的底线,超过这个就免谈,我还真就不信,这天底下这么大,我还买不到玻璃了!” “可以。半年为限。”曹德利直接点头,“同时,我要秘方。” 夏景昀眯眼看着曹德利。 曹德利露出胜利者的笑容,笑着道:“夏公子,我还真就可以保证,你在外面买不到这么好的玻璃。” 他朝着张大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可以问问张少监,眼下这种无瑕玻璃,只有我们大夏将作监能做,哪怕北边大梁的巧匠府也造不出来。” 夏景昀平静道:“曹大人,这种事情,你想也想得到我不可能同意的。” “但是你不得不同意。”曹德利神色很是自信,“将作监除开宫室建筑和军械打造之外,还负责宫中金玉珠翠、绫罗绸缎、器皿刺绣,奇淫技巧。只要我们一纸禁令,不论你找到谁替你生产,我们都可以将其变成御用,从而收入将作监。德妃娘娘虽然受宠,但将作监关系到许多人的利益,恐怕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替你说服陛下的。” 他笑着道:“更何况,陛下也很需要这个秘方,如果将作监拿到秘方,便可以大量生产这种镜子,届时行销天下,你说陛下一直觉得空荡荡的内库是不是一下就能鼓起来了?” “所以。”曹德利笑着道:“我们愿意将这个利润的大头交给你,让你赚够半年的大钱,已经是看在德妃娘娘的面子上,足够让步了。夏公子,请三思啊!” 张大志张了张嘴,却没开口,而是朝夏景昀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曹德利还真没骗他。 夏景昀却是完全不可能接受这个条件的,当即起身,“既如此,那便不必谈了。今夜叨扰,曹大人见谅。” 说着,他再次起身走出。 这一次,曹德利没起来挽留,而夏景昀也没想着再留下来。 张大志见状也只好起身,向曹德利行了一礼,起身走了出去。 “老弟,曹大监还真没骗你,眼下这玻璃只有将作监有。” 坐上马车,张大志就开始跟夏景昀掏心窝子。 “老哥,你知不知道这京畿之地,或者周边各州,哪儿还有玻璃作坊?” “哪儿有那玩意儿啊,这东西都是顶级达官显贵才用得起的,全是御用,压根就没有私人的。” 夏景昀拧着眉头,沉默不语。 “要不咱去服个软?我去跟曹大监说说,至少这半年你也能挣个大头不是。” 夏景昀摇了摇头,张大志想得太简单了,他现在手握秘方,自然是能拿大头,但等秘方一交,什么底气都没有的他,就会轻松又随意地被对方拿捏,到时候,可就是悔之晚矣了。 “让我再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 曹府。 小妾的床上,曹德利披着衣服坐起身来。 他叫曹德利,但他刚才曹得很不爽利,因为满脑子都是宝镜的事情。 在得知宝镜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背后蕴藏着的巨大利润。 一面纤毫毕现的澄澈镜子,会给中京城里这些贵妇千金带来多大的疯狂,都不用多说。 而且还不只是这些贵妇千金,地方士绅,江湖豪门,平民百姓,乃至于北面的大梁,西面的番邦,南边的诸蛮,整个天下,只要能买得起的谁不会搬一个到家里? 哪怕一面镜子只卖一两银子,这都得是多少钱! 光是其中他能贪的,就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财富啊! 一生一世花不完,一生一世花不完啊! 所以,他当机立断,立刻把将作监的玻璃全部收归他自己直管,分散在各州的三处玻璃作坊,干脆全部都暂停了,将存货运到了中京,然后召集能工巧匠,全力攻关这宝镜的制作。 他不相信,夏景昀一个书生都能做出来的东西,他手底下这么多能工巧匠会做不出来! 但后来,他相信了。 还真做不出来。 于是,才有了今夜的这番让步。 可更没想到的是,那夏景昀竟然如此刚烈,自己都让他六成利了他却还是不愿意交出秘方。 虽然自己也是打着拿到秘方就翻脸的算盘,但是,他怎么能这么不识相呢! 有个皇贵妃的义姐了不起吗? 好吧,是挺了不起的,至少自己还真不敢用强。 曹德利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开始盘算起来,自己还有没有什么地方疏漏。 想了一大圈,确实没有,他才稍稍放下了心。 德妃那边,只能靠陛下,陛下心里对这笔账肯定是算得过来的。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安心等着夏景昀再回来找他了。 到时候,可就不是六四了,或者还是六四,但是就是我六你四了。 年轻人啊,终归是要为自己的气盛付出代价的! 曹德利愉快地伸了个懒腰,端起桌上的枸杞大枣茶,吨吨吨地灌了一杯。 —— 江安侯府,马车缓缓停住。 夏景昀带着张大志和陈富贵一起走了下来。 张大志虽然被打上了德妃娘娘一派的烙印,但他这种将作监的官儿,平日里存在感不强,公孙敬能力和见识上的短板也让他没想到去主动拉拢,所以,这还是这位新任将作监少监第一次来到江安侯府认门。 进了府门,夏景昀将张大志介绍给了公孙敬。 一听这是跟公子在泗水州结下过战斗友谊,还曾经跟着娘娘办过事的人,公孙敬自然也没有倨傲,同时心头也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工作上的疏漏,心头隐隐的一点不甘的小心思也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夏景昀陪着他们聊了一会儿,向张大志告了个罪,便起身自己出去走走。 张大志知道他这会儿心里肯定琢磨着事,便也没多说。 看着夏景昀的背影,公孙敬感慨道:“公子真是天纵奇才,这短短数日之间,斗石尚书,战英国公,安定户部,如今又帮王郎中拿下了礼部侍郎的位置,我们数年都很难做到的事情,他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能得公子之助,实在是娘娘之幸啊!” 张大志附和道:“可不是么,当初在江安县,夏老弟身处绝境,却能奇迹翻盘,不仅脱困,还得了娘娘赏识,恢复清白之身,后面更是高中解元,这等人,注定是要有一番大作为的,我等只需跟着他,也能成就一番只靠自己永远达不到的功业。” 公孙敬听出了张大志言语之中暗含的劝诫,想着他与夏景昀的关系,干脆直接挑明道:“是啊,原本我还想着与公子争上一争,但公子如此厉害,早就熄了心思,安心辅佐公子便好。你瞧着一片大好的局面,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早就有数咯!” 张大志点了点头,可是这局面倒也称不上一片大好啊! 今夜这不就才遇上了一个大难题嘛! 来路之上,他也曾在心头想了一圈,但毫无办法。 将作监平日不受人重视,却也因此自成一派,曹大监铁了心了要掺和进来,夏老弟怕是顶不住啊! 夏景昀走在院子里,陈富贵默默跟在身后。 “陈老哥,你说我该不该妥协?” 陈富贵开口道:“我这脑子,还是不要扰乱公子的思绪的好。” 夏景昀笑了笑,也没勉强。 他当然是不愿意妥协的。 毕竟他也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大不了自己造玻璃呗,又不是不会! 当初威尼斯商人可是靠着这个镜子技术吃了几十上百年,富得流油,自己没理由就因为这点事情,拱手把秘方交出去! 但是,曹德利有些话虽然带着恐吓的成分,说得却也切中要害。 眼下的大夏可不是什么自由流通的商品市场,皇权大过天,将作监肯定死盯着自己,打着御用的旗号一封,自己上哪儿搞玻璃去。 没有玻璃,又哪儿来的镜子。 要不暂且将此事搁置,换个别的思路搞点钱? 比如味精什么的? 夏景昀想得头大,忽然一个府中小厮快步跑了过来,“公子,公子!公孙先生请您前去正厅。” 夏景昀皱眉,“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 夏景昀心头一跳,快步朝着正厅走去。 走得近了,依稀听见了几声交谈,似乎还有个熟悉的声音。 夏景昀脚步一块,走到了正厅门前。 堂中明亮的灯光从打开的门里铺洒出来,落在他俊美的脸上,给他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增添了几分柔和,但也比不上他此刻眼里的温柔。 一个明媚的身影站在灯光下,挺拔端庄,原本有些清冷的容貌,此刻也带着几分羞涩和雀跃,如久别重逢一般,巧笑倩兮地看着他。 夏景昀快步上前,越走越近。 冯秀云原本从容的笑容一乱,“诶~” 然后就猝不及防地被夏景昀直接一把拥进怀里。 “这么多人呢!” 她连忙小声提醒着,夏景昀缓缓放开,然后直接牵起他的手,朝装作抬头望天的公孙敬和张大志笑了笑,“明日再说。失陪了啊!” 说着不由分说地牵起冯秀云的手,走了出去。 张大志和公孙敬对视一眼,张大志笑着道:“年轻真好啊!” 公孙敬干咳两声,“是啊,年轻真好。” 走到自己暂住的院里,夏景昀将冯秀云按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帮她倒水,一边问道:“伱怎么这会儿出宫了?” 冯秀云幽怨地看着他,“我虽然注定是你的人,但你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而且还把我领到你的住处,真的就不为我的名节想想吗?” 夏景昀一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那我们再出去?” 冯秀云噗嗤一笑,“行了吧,你这会儿再出去,人家怕是要说你.” 她到底是女人,面皮薄了些,想到了也不好说出口,“只要你心里不轻贱我,旁人怎么看,与我何干呢!” 夏景昀也有些歉意,他的确没想到那一层,走到她跟前,俯身牵着她的手,目光温柔,“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的。” 冯秀云有些羞赧地将手抽出来,转移话题,“今日娘娘听说了礼部的事情,很是开心,同时也想到马上年节了,你身边也没个人陪,便提前放了我出宫,来陪着你。” 夏景昀闻言却有些皱眉,“我身边这么多人,倒是阿姊一个人在深宫,身边除了袁嬷嬷,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阿姊顾念我也要想想自己啊。” 冯秀云神色愈发幽怨,“那我走?” 你这种颜值不适合说这种话…… 夏景昀腹诽一句,笑着道:“来都来了,正好帮我参谋个事情。” “你的事我哪儿参谋得了。” 嘴上这么说着,冯秀云却摆出了一副倾听的姿态。 夏景昀便将去找曹德利的情况与冯秀云说了,至于造镜子卖钱这些事,当初在长乐宫与德妃说起的时候,冯秀云也在场,就不必再费口舌了。 冯秀云听完也皱起眉头,“这位曹大人说得虽有些夸张,但有些话也确实是切中了要害的。” 她看着夏景昀,“你还记得娘娘在泗水州大肆收礼的场景吗?” 夏景昀点了点头。 冯秀云开口道:“那就是替陛下收的,娘娘走这一趟,打破了后宫不可干政的铁律,但中枢居然同意了,为什么?其一是因为当时有李天风顶着钦差的名头,德妃娘娘只算是同行罢了,从场面上过得去;其二则是陛下敛财之心人尽皆知,以秦相为首的朝堂诸公只能妥协,让娘娘代为效劳。如今宝镜之利不是秘密,陛下觊觎这份利益很正常,有陛下撑腰,这位曹大人可不怕我们。”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觉得这位曹大监真的是拿住了我的命门。” 冯秀云安慰道:“这也很正常,除非能有更大的利益让陛下改变观点,否则即使娘娘出面,也很难扭转局面。” “等等!” 夏景昀忽然一抬手,“你刚说的什么?” 冯秀云一怔,“我说的是即使娘娘出面,也很难扭转局面。” “不是,前一句!” “我说除非能有更大的利益让陛下改变观点。” “就是这句!”夏景昀面色猛地一喜,“我想到解决之道了!” 他伸手捧住冯秀云冷艳的面庞,在那娇嫩欲滴的红唇上猛地亲了一口,“你真是我的贤内助啊!稍等,我去书房一趟!” 夏景昀快步跑了出去,冯秀云坐在凳子上都被亲傻了。 脑海中就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在趁机占我便宜? 一边愤愤不平地想着,她一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悄悄回忆了一下,那曼妙的触感。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二章 别出心裁,主动出击 皇宫,万宝楼。 名字是一栋楼,实际上却是一连片的院子,里面摆放着各种皇室历代珍藏,以及崇宁帝收集而来,彰显自己文治武功,盛世华章的物件,其中又以居中的那栋七层高楼为核心,拜访着最为珍贵的宝物,所以便被叫做了万宝楼。 崇宁帝站在楼前的空旷广场上,听着负责督造万宝楼的将作监少监的汇报,眉头一皱,不悦道:“怎么还要八十万两?去岁你们说要两百万两,朕已经足额拨付你们两百万两了!” 对面的官员身子一哆嗦,直接双膝下跪,诚惶诚恐,“陛下明鉴,我等万万不敢中饱私囊,去岁我等估算的还需两百万两,是在五层高楼之上估算的。但如今调整为了七层,涉及到楼体稳固,以及周遭建筑随之升高以匹配高度,预算则要大大增加。” 崇宁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面的小官连忙爬起,如蒙大赦般离开。 他扭头看着身旁,“高益,户部给明年宫中定额多少?” 身旁的大太监平静道:“回陛下的话,户部定额一共一百六十万两,其中九十万两是重修冬宫所用。” “那就是只有七十万两。” 崇宁帝叹了口气,“皇庄岁入有将近二十万两,内库能入二十到三十万两,一共有一百二十到三十万两,但是宫中用度、朝臣赏赐,宫室修缮,一年通常需要六十万两左右。万宝楼依旧还有二十余万两的缺口。朕的万宝楼什么时候才能修好,为后世所瞻仰膜拜!” 大太监高益低眉顺目,并不言语。 “德妃去岁回泗水州,帮朕拿回了十万两的收益,你说朕要不要再派两个嫔妃回乡省亲一趟啊?” 高益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崇宁帝摆了摆手,“行了,朕就随口逗逗伱。德妃之事,那是迫不得已,岂能再有效仿。” 高益连忙拱手,“陛下圣明。” “加赋呢?” 高益一缩脖子,又不吭气了。 “行了,朕知道,中枢不会同意的,再加赋,言官得骂死朕了。” 崇宁帝长叹一声,“圣明何用!朕这个九五之尊,也要受困于银钱啊!” 高益一脸愤慨,“陛下为国事忍让以至于自己的用度都捉襟见肘,朝野之间,还多有不解,实在是太过无知。” “算了,不怪他们” 崇宁帝听了这话,心头也舒坦不少,“他们所站的位置太低,知道的讯息太少,自然不知道朕为这个天下的付出,所谓不知者不罪,朕不怪他们。” 他迈步走着,“不过这万宝楼,朕是一定要修好的,召户部尚书卫远志入宫。” 高益迟疑一下,小声道:“陛下,如今已是年节” “朕差点忘了这个。”崇宁帝甩了甩手,“既如此,那就初一大朝会的时候再说吧,记得提醒朕将其留下来。” “是!” “走吧!”崇宁帝转身朝外走去。 “陛下咱们这是去哪儿?” 崇宁帝脚步一顿,“最近这些日子都在长乐宫,今日去一趟昭阳宫吧。” 高益笑着道:“淑妃娘娘定然十分欣喜。” 崇宁帝不在乎地笑了笑,正要迈步,一个小黄门匆匆而来,“陛下,德妃娘娘遣人来报,说是泗水州夏解元有要事求见陛下。” 夏景昀? 崇宁帝皱了皱眉头,想起那个俊美同时又很知他心思的年轻人,犹豫了片刻,“带他到御书房。” “草民夏景昀,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另外,你已是举人,按理无需自称草民,称臣即可。” “臣有一方,可制宝镜,照人纤毫毕现,澄澈通透,今欲以此方献与陛下,望陛下笑纳。” 说着夏景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高高举起。 大太监高益伸手接过,递给崇宁帝。 崇宁帝却没打开,而是伸手按住盒子,不动声色地道:“你并非幸进之徒,为何做此幸进之事?” 夏景昀坦诚道:“微臣确非幸进之徒,进献此方亦是有所考量,陛下容禀。” “嗯,说说看。” 夏景昀直起身子,不敢直视崇宁帝,微微低着头,“陛下兴建万宝楼,所耗甚巨。虽陛下广有四海,拥亿兆子民,但朝政税赋并不能尽为陛下所用,而黎民脆弱,擅加赋税恐为中枢所阻,言官所谏,后世所苛责。” “然世间权贵,借皇权行事,耀武扬威,侵占田地,封禁山林,巧取豪夺,贪婪无度,而此等人,行事奢靡,又无陛下之视黎民如己出之德,更不懂陛下以天下为重之心,肆意妄为,以致天下纷乱,实在可恨。” “臣有一法,可聚敛天下权贵之财,陛下取之,一不必担心外廷之言语,二不必担心史官之巨笔,后世乃至万世,亦当为美名也!” 崇宁帝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小盒子,“你把话说地如此之大,就靠这一面镜子就能做到?” 夏景昀点了点头,“微臣心头已有计划,但还需陛下配合,此事若成,陛下之忧必可迎刃而解,同时未来数载,亦可不为此烦忧矣!” “说来听听。” 夏景昀顿了顿,沉默了片刻。 崇宁帝会意,将外面的所有人都挥退了,只剩下高益站在一旁。 夏景昀开口画起了大饼,“此宝镜,整个天下就臣一人会做,照人纤毫毕现。微臣计划将整个宝镜行销分为四步。” “第一步,严格控制产量,将其打造成世所罕见的奇珍,卖出极其高昂的价格。这个价格,只有顶级的权贵负担得起,在京中营造风潮,买得此镜便是顶级权贵之象征,再加之其对女性的吸引力,必能引得权贵争相购买。如此一来,便能让这些权贵心甘情愿将其资财转为陛下之私财,而不为外人诟病。” “同时,我们还可命商人行销大梁,如法炮制,同样聚敛大梁权贵之资财,为我朝所用,以彼之财反攻彼处,此事日后经史书一笔,必能成为陛下千古美谈。” “微臣测算过,以一面五百金计,第一年,我们便可以有两万金的收入。” 两万金,二十万两白银。 崇宁帝的呼吸悄然急促。 “待一年之后,当此物已成为最顶级的奇珍,微臣便可扩大产量,价格降低,让次一等的权贵也可以购买得起,如法炮制,再来一遍。” “这一年,我们要争取做到三十万两银子的收入。” “又过一年,当此物之珍贵,已经深入人心,人人皆欲拥有之际,微臣便可宣布关键之技术已经突破,产量大增。这时原本高价购买之人也炫耀够了,不会太过生气,而我们便可将其卖向更多的士绅之家。” “第四年,当所有的准备都完成,我们便可以敞开生产,全面供应,以一种平民价格,将镜子行销整个天下。” “最后两年,岁入当不少于五十万两。如此一来,仅仅通过此镜,四年下来,便能收入将近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实际则可能要更多。而且此物易碎,未来百姓之更换,皆还有长远之收入。” 崇宁帝听得有些发愣,整个帝国鼎盛时,岁入也就两千多万两白银,如今国事倾颓,岁入也降到了只有一千多万,自己贵为皇帝,每年户部也就能挤出最多两百万两给他。 夏景昀光是凭借这个东西,就能一年挣几十万两? 他心动了。 但是,他自然不会让外人看出来。 “你说的这些,皆有完整计划,谈何需要朕的支持?” “陛下明鉴!”夏景昀恭敬一揖,“此法最关键的在于,要严控产量,还需严守秘方。” “试想,当我等将此物卖出数百金一面的高价时,世面上出现了几十两银子的仿制品,陛下认为,会有谁还会花那么高的价格来买我们的?” “当我们逐步释放供应量,慢慢控制价格,以期将天下各级权贵、士绅、平民一网打尽时,若有不懂行之人贸然扩大产量,以至于供过于求,我们这个设想还能实现吗?” “最关键的是,任何秘密在超过了两人知道之后,都将不再是秘密。秘方必须严格保密,但微臣对于陛下绝无藏私。微臣信不过天下其余任何人,只信得过陛下,微臣将此方献与陛下,既是表明微臣绝无藏私之心,也是希望陛下能够严守此秘,让我们的计划顺利施行。” 他悄悄地偷换了言语,用一个个的我们,撼动着崇宁帝的心防。 崇宁帝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之顾虑,朕已明白,你之忠心,朕亦体悟。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夏景昀道:“微臣昨夜去了将作大监曹大人府上,本欲与其商议此事,想给陛下一个惊喜,但孰料曹大人必须要微臣交出秘方,微臣愿交,但只愿交予陛下。” “朕知道了。”崇宁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旋即微笑道:“你难得入宫一趟,去看看你阿姊吧。” 夏景昀也不追问,行礼告退,“微臣谢陛下隆恩。” 待夏景昀在一个小黄门的带领下走远,崇宁帝拿着盒子,端详了许久,却没有打开,直接将其郑重地放进了御书房的密格里锁好,然后坐回座位,“高益,宣曹德利入宫。” —— 昭阳宫中,淑妃一脸雀跃地指点着宫女们,“摆这儿对,那边摆上一束梅花.熏香换一下,这个香太淡了,德妃那个贱人喜欢,本宫才不要.这个帷幔给本宫换成粉色的” “娘娘可真开心呢!” 淑妃哼了一声,“陛下被德妃那个贱人霸占了那么久,今日终于想起过来,本宫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好一通忙活下来,淑妃坐在凳子上,伸长了脖子,满脸疑惑,刚才就让人来传旨了,陛下怎么还没来呢? 两章六千多字,别人发三章不过分吧。 周末愉快! or2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三章 高下立判 “等等。” 大太监高益正要出去安排,又听得崇宁帝的一声呼唤,立刻停步转身,恭敬候着。 “告诉他,朕找他,就是为了问他宝镜之事。” 高益心头一凛,恭敬应下。 “这位公公。可知陛下召我何事?” 曹府之中,曹德利匆匆出来,小心地又惶恐地开口问道。 前来传召的靳忠眼皮微垂,似乎没有听见。 曹德利连忙从袖中滑出一张银票,放进靳忠的手中。 靳忠脸上的五官像是忽然活了过来,立刻生动和善地笑着,“曹大人,陛下年节召你,正是为了那宝镜之事。” 曹德利心头一惊,联想起昨夜的事情,再加上夏景昀德妃的背景,连忙道:“敢问公公,可是德妃娘娘与陛下说了什么?” 靳忠脸上的五官又死了。 曹德利懂事地又拿出一张银票。 靳忠一脸正色,慨然道:“曹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把咱家当什么人了,速速入宫去吧。” 曹德利懂了,这话对方不敢答,便也不强求,跟着靳忠朝着皇宫而去。 他身为将作大监,因为职责所在,出入宫禁的次数比寻常三品官甚至部分二品官都还要多得多,但还少有如今日这般紧张的。 平日里倒卖那些宫中所用,油水虽丰,但已成循例,个中门道陛下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敢做得太过火,但这宝镜,却是新生之物,其中层层关窍,可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想到那令人心动的财富,和他可以中饱私囊的金额,他心头一片火热,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个东西拿到自己手里。 他强行收摄心神,开始思考着要如何说服陛下,拒绝德妃的枕边风,让那夏景昀乖乖交出秘方。 “臣曹德利,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崇宁帝的声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淡漠,压得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顶礼膜拜,“宝镜之事,可有所得?” 曹德利连忙道:“微臣无能,此法颇为复杂,辜负了陛下之期望,未能解陛下之急,请陛下降罪!” “降罪就不必了,如此精妙之物,闻所未闻,你做不出来也是正常之事。” 崇宁帝顿了顿,“那此事便就此搁置吧。” 曹德利连忙喊道:“陛下,臣有一法,可解此难!” “说。” “此物并非天成,而是人造。既是人造,便有其法。据微臣所知,此法乃是德妃娘娘义弟夏景昀夏公子所创,他既沐皇恩,当思忠君爱国,为陛下解难。不妨令其将此法献上,给予其一些补偿,想来只要是一个忠于陛下之人都不会拒绝此事。” 曹德利为自己的言语颇为自得,这个帽子一扣下去,夏景昀怕是连先前的那些收入也会没了。 果然,陛下似乎并没有考虑什么补偿的事情,直接就问起了后续,“拿着秘方之后呢?伱待如何行事?” 曹德利心头激动,“回陛下的话,微臣心头已有盘算,如果能获得制作之法,将作监目前有透明玻璃数十块,如若加紧培育熟练匠人,几处玻璃作坊全开的话,月产之数可有近百面,并且此数还能迅速扩大,微臣有信心,在明年年中之时,月产玻璃上千面。” “你直接说你预计明年一年,能为朕带来多少钱?” 曹德利开口道:“陛下明鉴,依照微臣测算,明年一年,将作监可产玻璃近万面,生产宝镜同样近万,以比铜镜更高的价格售卖,必将行销天下,依照十两银子一面,便能有十万两白银的收入,去掉人工、转运损耗等等,一年便能为陛下贡献近五万两白银的收入!” 大太监高益默默闭上了眼睛。 崇宁帝依旧不动声色,“此物能卖多久?” “臣掌管将作监已近半年,对将作监上下诸事已然通晓,如此等物,若是天成,自是无价之宝,可若是人造,初看惊为天人,但天长日久,世人习惯,只是寻常用度,故而只能将其与铜镜等量齐观,铜镜之利几何,此物便值几何。以臣陋见,能在此物遍布天下为人熟知之前,得二十万两之利,便是不俗。” 他说完,还觉得有些不够,于是又补了一句,“而此数还必由臣与将作监操持才能得,若换做旁人,欲得十万两之利亦难成功。” 崇宁帝由衷感慨,“不曾想如此一物,经你与将作监之手,竟能有此等巨利!” 曹德利心头大喜,“微臣之能,皆为陛下所用,敢不殚精竭虑以为陛下分忧!” “辛苦了。” 崇宁帝看着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下去吧,回去好好陪家人过个年,此事切莫与外人说起。” “陛下放心,微臣省得!微臣告退!” 等曹德利兴高采烈地走了,崇宁帝轻笑了一声,拿起一本书,默默看了起来。 —— 而这时候,夏景昀正坐在长乐宫中,跟一个小屁孩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名字?” “东方白。” “你几岁了?” “六岁。” “你是男孩女孩啊?” 小屁孩翻了个白眼,“你是傻子吗?” 夏景昀:. “彘儿,不许对阿舅无礼!” 德妃笑着过来,叫起了东方白的小名,佯怒呵斥。 小屁孩甩着小短腿冲向德妃,双臂各抱一腿,一头扎进德妃双腿之间,跟回娘家似的,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妃。 德妃一把将他拎起来,而后坐下,将他放在自己膝头,指着夏景昀对儿子说道:“彘儿,这是母妃的阿弟,也是你的阿舅,你要向对待母妃一样对阿舅,知道吗?” 小屁孩看了夏景昀一眼,没吭声,转头又搂着德妃的脖子,将脸埋进她的胸膛。 德妃歉然地看着夏景昀,夏景昀笑了笑,“孩子还小,刚见面,没那么容易接受一个陌生人,阿姊,慢慢来不急的。” 德妃开口道:“你放心,该说的话我定会跟他细细说清楚,正好从小就教导他,让他知道谁是靠得住的,谁是该感谢的,可不能当了那白眼狼。” 夏景昀笑着道:“有阿姊在,这些我都从未担心过。而且未来彘儿肯定会雄才大略,英武非凡,通明事理的,也无需阿姊太过操心。” 德妃微微摇头,“说是这么说,这孩子,哎”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德妃摆了摆手,“没事,阿姊不是欲擒故纵,是真没事,不过是有些心忧他的教育罢了。” 夏景昀松了口气,“小孩子嘛,慢慢来,师父和阿姊都是如此通达聪慧,言传身教之下,想来彘儿也定不会差。” 德妃点了点头,“但愿吧。” 夏景昀没有多说,陪着德妃母子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去。 至于什么收服小朋友之类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朝着宫外走去的时候,夏景昀心头默默想着,如果他都把条件列成那样了,还不能让崇宁帝松口的话,那这个镜子的计划就只能泡汤了。 下一次再想做什么的话,自己就得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了,否则还会这么被动。 正想着,身后传来了一阵焦急的呼喊,“夏公子,夏公子,请留步!” 夏景昀转身看去,靳忠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呼呼喘匀了气,开口道:“夏公子,陛下有召。”. 夏景昀登时眼前一亮。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四章 老实人也会反击! 这一次,崇宁帝依旧还是在御书房中接见了夏景昀,似乎他并不希望这些臣子瞧见他太多生活中的其余模样,故而总是以一种经得住考验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 “此事由你操持,你所需一切朕都可以为你准备,但是,朕只有一个要求。” 夏景昀立刻道:“请陛下明示,微臣也可以在此立下承诺,未来四年,每年上缴内库不低于二十万两白银,四年总额不低于一百万两白银!” 见自己那个有些难以启齿的要求被夏景昀主动以另一种方式说了出来,崇宁帝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更甚,“朕的要求就是,不得以皇命而行摊派之事,祸乱地方和百姓。” 夏景昀一脸感动地高呼,“陛下仁德,微臣敬佩之至,定当遵循陛下教导,绝不乱生是非,为祸天下。” “好了。”崇宁帝就像一个不喜欢听马屁的明君,摆了摆手,“说说吧,伱想要如何做?” 夏景昀小声说着,崇宁帝又提了些建议,最后一大一小两头狐狸便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行了,午后我让高益去宣旨,你安心等着便是。” “谢陛下,微臣告退!” 看着夏景昀转身离开的背影,崇宁帝手指在案几上轮流轻敲,闭目沉吟起来。 “陛下,玄狐大人来了。” 崇宁帝点了点头,看着走进来的黑冰台首座。 “陛下。” “玄狐,你让人盯着将作监曹德利,如果发现他有向任何人吐露关于宝镜之事,或有任何对此事的诽谤和抱怨,直接寻个由头抓进黑冰台。” “是!” 想到这万宝楼的缺这么快就补上了,崇宁帝心头一片大好,“高益,摆驾长乐宫!” 高益小声提醒道:“陛下,您上午说了要去昭阳宫。” 崇宁帝眉头一皱,又想起淑妃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罢了,昭阳宫就昭阳宫吧。” 但注定了,这一趟并不会如淑妃的愿了。 —— 另一边,曹德利早已回到了宅子。 细心的宠妾发现,今日的相公,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十余岁。 这可不是日日喝的那些枸杞大枣能起到的作用,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身为官妾,总归还是听了些言语,知道一个【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的说法。 这春药是谁来消受,这还用说嘛! 还没来得及体验药劲,宫中的一道旨意就将曹德利叫去了将作监。 曹德利闻讯大喜过望,陛下出手,果然非同凡响,看来只一两个时辰,就已经将秘方拿到了手里。 他步伐轻快地坐上轿子,去往将作监。 和他不同的是,将作监的其余人则都一脸的不悦。 明明昨日已经休衙封印,大家安生地过节,但偏偏又被叫回了工作岗位,搁谁谁心里也是一肚子气。 在不敢辱骂皇室的情况下,将作大监曹德利的族中女眷,受到了下属们集体的亲切问候。 “这是做甚嘛,我今日都答应了女儿要带她去白马寺逛庙会的,又把我们叫回来!” “谁说不是呢!我今日正陪妻儿老母一道置办年货了,还是家里管家匆匆找到我,我只得告了个罪就走了,想都想得到回去会被说什么!” “俸禄没几两银子,破事还多得不行!” 众人一句句地聊着,张大志却一个人坐在一旁,心里的烦忧都藏不住地挂到了脸上。 昨夜夏老弟才去大监府上跟他闹翻,这会儿就这么破例召集大家开会,所为何事基本上就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啊! 正想着,曹德利走了进来,有些胆子大的便上前询问,“大监,这都过年节了,又把咱们叫回来是为何啊!” “是啊,这年节临近,家里都一堆事儿呢!” 曹德利也知道众怒难犯,连忙道:“诸位慎言,今日上午陛下宣本官进宫,说了些事情,这会儿的集会可是陛下安排的,本官亦不知情,想来是有要事陈说!” 张大志心里一咯噔,曹德利进了宫,那必然会跟陛下说起那宝镜之事,看来公子定然是没戏了。 他在这儿一个人郁闷,曹德利却主动走了过来,笑容得意,“张少监,你可知陛下召我何事啊?” 张大志没想到曹德利还会来当面嘲讽他,只好讪讪一笑,“陛下高深莫测,大监妙计百出,岂是下官能知道的。” “哦?”曹德利笑了笑,“本来我还想给你和你背后那位一个机会的,你要装傻那就没办法了。” 张大志一愣,连忙道:“大监恕罪,请您明示!” 曹德利笑着道:“昨日他说六四,我想这个数字是不是可以改一改?” 张大志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大监说的是,当是你六他四才对。” 曹德利冷笑一声,没有开口。 张大志赶紧又还价,“七三,七三,哦不,八二,还是八二的好!” 曹德利淡淡道:“我让他拿出来,他不拿出来,如果是陛下让他拿呢?” 张大志心头一动,立刻道:“九一,我觉得九一特别好,大家都会很喜欢九一的!” “哈哈哈哈哈!” 看着张大志这幅样子,曹德利心头满是畅快,瞥了一眼正从门外走进的宫中内侍,扭头看着张大志,脸上表情一收,冷冷道:“晚了!” 张大志这才反应过来,曹德利竟然只是单纯为了羞辱他,本就因为匠人出身在将作监高层之中常常被看不起的他在周遭众人戏谑的目光中,瞬间涨得满面通红。 “高公公,怎劳您亲自大驾光临,随便遣个公公来知会一声就行了。” 在张大志面前张狂得意的曹德利在高益面前,跟个乖儿子一样,热情而谄媚地笑着。 高益笑着摇头,“咱家就是个奴才,陛下主子有吩咐谁敢偷奸耍滑啊!” 曹德利刚想附和点头,但旋即又反应过来,接着又不知道该说啥,一通忙活站那儿吭不出声。 高益面色一肃,尖起嗓子喊道:“将作监全体听旨!” “陛下口谕,着将作监中京及各州所有玻璃作坊,连同工匠、管事,并玻璃存货一道,单成一司,名曰琉璃司,由将作监少监张大志管理,受皇权直管,不受将作监约束。待年节之后,由中枢补齐相关文书手续。” 一开始,曹德利还听得满脸微笑,但当听到张大志的名字后,神色瞬间变得惊恐,等不受将作监约束这句话一出,他立刻稳不住了,“高公公,陛下是不是搞错了?” “大胆!”高益脸色一板,“竟敢诽谤君上!” 曹德利连忙给了自己重重一嘴巴,“下官失言,高公公恕罪!下官是说,陛下陛下” 看着话都说不清楚的曹德利,高益冷哼一声,心头鄙夷,你拿头跟夏公子比啊! 他环顾一圈,“哪位是张少监?” 张大志连忙出列,“下官见过高公公。” 高益脸上露出几分微笑,“张少监借一步说话。” 张大志犹豫了一下,“高公公请稍等,我与大监说两句。” 高益点了点头。 张大志走到曹德利面前,声音压低了,但又没完全压低,“大监,要不我与公子说一下,让他跟陛下建言,此事还是由你掌管?” 曹德利猛地抬头,一脸惊喜,“张少监,有劳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少监,你放心,本官一定会好生提拔你,你与你家公子好生说说,只要他让我执掌此事,我一定都听他的!六四,还是六四,哦不,七三,八二!八二才好!” 张大志笑容玩味地看着他,忽然表情一收,面色一冷,“晚了!” 曹德利陡然愣住,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过如此 “公孙先生!公孙先生!” 公孙敬刚回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激动的叫喊。 他停步回头,瞧见张大志一脸兴奋地跑过来,“公孙先生!夏老弟呢!” 满心期待的公孙敬:. “公子应该在府里,张少监是要找他?” “是啊!劳烦您找个人帮我通传一声?” “好说,好说。来,张少监,这边用茶。” 只在正堂之中稍微坐了一会儿,夏景昀就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张大志立刻激动上前,忍不住连连赞叹,“夏老弟,你太厉害了!简直是神了!” 夏景昀平静地嗯了一声,“高公公去你们将作监传话了?” 张大志一愣,“你怎么知道?” 夏景昀笑着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然伱以为今日这事儿怎么来的?” 公孙敬虽然不知道两人在说啥,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解释了一句,“公子一大早就进宫了,午时才回来。” 张大志恍然大悟,连忙道:“高公公与我私下说了,今后琉璃司唯你一人马首是瞻,为你一人服务。” 夏景昀毫不意外,“玻璃呢?” “你放心,这点东西我还是懂的。”张大志笑着道:“当时我就让人将所有的库房玻璃单独放进了一个库房,并且换了新锁,贴了封条。虽然防不住有心人,但是他们可要掂量一下触怒皇权的后果了。” 他嘿嘿一笑,“老弟你是不知道,当时那曹德利的脸都快黑了,我寻思他这个年怕是没心思过了!” “都是他应得的。” 夏景昀点了点头一笑,心里下意识飘过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给有些想给自己使绊子的人挖个坑的念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开口道:“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劳烦老哥明日就先给我送十块玻璃来。然后将剩下存货盯紧了。” “我省得,之前他们想拿这玻璃卡我们,但现在该是我们拿着这玻璃卡他们了!” 夏景昀笑着嗯了一声,“我也跟你交个底,好好把这个事儿干好了,将作监别的东西都不用你管,未来飞黄腾达,必有你一份,而且还不是我给你的。” 说完,他朝天上指了指。 张大志心头登时升起一团火热,拍着胸脯道:“老弟你放心,我这福分怎么来的我自己心里有数,我老张别的没有,人品绝对靠得住。” 夏景昀会意点头,起身拱了拱手,“行了,别的没什么。好好过年!我先失陪了。” 看着夏景昀的背影,张大志由衷感慨,“夏老弟厉害,太厉害了。” 公孙敬扯了扯嘴角,“就是这大白天的,都开始打哈欠了。要节制啊!” “没事,还年轻,恢复得快。” “也是,还年轻。” 夏景昀不知道两人在聊些什么,如果知道他一定要为冯秀云喊一声冤,也要为自己喊一声冤。 昨夜他是有想过沿着江山起起伏伏温柔的曲线,放马爱的中原爱的西峰和东峦的,但这不是想到破局之法了嘛! 为了今日这兵行险招的一手,他昨晚上可是跟喝得醉醺醺的苏元尚推演到了大半夜,最后睡都是在书房睡的,哪儿有时间去看月亮,品樱桃。 就算现在回去,他也没心思去琢磨那些事情,只是将苏元尚和冯秀云叫到一起,又商量了一些后续事宜。 等说得差不多了,他忽然看着冯秀云,“阿姊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些什么烦心事?” 冯秀云蹙眉思索,夏景昀补充道:“是关于彘儿教育方面的事情。” 冯秀云面色微微一变,立刻摇头。 “那应该是我多心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估计就是母亲正常的鸡娃焦虑而已。 他将墨迹方干的纸张收起,“暂时就说这些吧,晚上我与白公子一道宴请当日为我们主持与广陵州比试的国子监老教授,估计会回来得晚一些。” 冯秀云和苏元尚自无异议。 他们两人,一个要以更高的标准和要求梳理整个江安侯府上上下下,另一个则在协助此事的同时,要为夏景昀和整个德妃派系接下来的方向做好思考,都挺忙的。 到了申时,夏景昀便和白云边一道,各自带着护卫,朝着东城走去,马车空空荡荡地跟在身后。 从温暖的房间里出来,被酷寒的东风一吹,冻得直哆嗦的白云边不解道:“为何不坐马车?” 夏景昀笑着道:“就是像你这样在地龙暖室里待久了的人,要出来好好透透气,锻炼锻炼体魄。” 白云边一脸不信,瘪了瘪嘴,“你就是想要在中京城这些居民和路人面前,展露一下你那自以为是的容貌和风姿罢了。” 夏景昀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开口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白云边傲然点头。 “如果你是这条街上的居民,你在家中,瞧见两个公子走过,一个长得很是英俊潇洒,气度也绝佳,另一位,也是风姿卓然,风度翩翩,二人谈吐得体,相谈颇欢,你会觉得他们?” 白云边淡淡道:“不过如此。” 夏景昀:. 绝了! 他无语道:“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脑袋敲开,看看你脑子里到底都装的些什么!” “不必好奇,也不必模仿,更不必试图追赶,那是独属于主角的强大,自与你们不同。” 夏景昀抽了抽嘴角,拍着他的肩膀,“走吧,多吃点饭。” 不多时,众人来到东城的一栋普通宅子,夏景昀去递了名帖,很快那位国子监的老教授就走了出来。 见礼之后,夏景昀将老教授请上了马车,众人坐着车,去往了鸣玉楼。 鸣玉楼前,迎宾小厮上来询问有无预约,夏景昀嗯了一声,然后将那块玉牌递了上去。 对方一看,便立刻在本就很郑重很礼貌的态度之上再拔高了一截,极为殷勤地将众人迎了进去。 三楼最好的包厢中,老教授望着窗外的景致,听着窗边的温玉随风轻鸣,怡然地捻须轻笑一声,“我等腐儒,只有胸中几两酸腐,这鸣玉楼三层还极少登临。” 夏景昀笑着道:“先生此言差矣,碎银几两不过果一人之腹,得一人之乐,仁义道德却能成万人之师,安天下之序,岂可同日而语。” 老教授笑着道:“你这张嘴,的确是不凡啊!说得老夫差点都信了。” 夏景昀认真道:“晚辈的确是这般想的,同时,晚辈也觉得,没必要非要苛责大儒必须安贫乐道,不染铜臭,在力所能及且合理合法的范围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追求,也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有的权力。” 老教授闻言沉默片刻,看着夏景昀,神色感慨,“可惜天下人并不这般看,甚至便如我等治学之人,亦难持正。一旦心思一歪,将学问和士林声望当做敛财弄权之手段,深陷其中,哪儿还有心思治学,光是如今,这等人便是不少啊!所以,不如熄了心思,皓首穷经。” 夏景昀点了点头,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位泗水州大儒,还真如这位老教授所言,早已失了本心,“还是先生考虑得周全。” “行了,你可别奉承我了。” 老教授哈哈一笑,“当日在广陵会馆,你那运筹帷幄的本事我可是亲眼见过,我就不信以你之智想不到这些。” 夏景昀微微笑着,也没否认,接着便就着流水般端上来的美酒佳肴,与老先生和白云边聊起些儒林趣事。 说了一阵,老教授看着执礼甚恭的夏景昀,笑着道:“我记得你与宫中德妃娘娘是结义姐弟?” 夏景昀嗯了一声,“承蒙娘娘看得起,给了我攀龙附凤的机会。” 老教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若是德妃娘娘遣你去,说不定情况还能有所不同。” ??? 夏景昀和白云边都面露疑惑,夏景昀直接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你还不知?” 老教授也有些惊讶,旋即笑了笑,“也是,此事只在儒林之中有些传言,外人不知晓也正常。” 他瞧着二人好奇得有些坐不住的样子,笑着道:“德妃娘娘,想为自己的皇子请几位老师,便将算盘打到了咱们中京城三大名儒身上,谁知接连派了三次人去求,连三人的面都没见着,均被一口回绝,此事逐渐传开,眼下知晓之人可不少了。” 夏景昀瞪大眼睛,心头恍然,终于明白了上午在长乐宫中,阿姊眉宇之间的忧从何来。 周末两日都外出忙活了,更新来晚了。先更一章,另一章晚点。 or2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六章 涂山三杰 鸣玉楼上,地龙烧得温暖如春,透气的窗棱之中,寒风催着暖玉轻鸣,一派风雅祥和,温暖惬意。 夏景昀皱着眉头,他听明白了老教授顾及他颜面没说出来的话。 伴随着这个消息传出的,肯定还有那些并不怎么友好,甚至全是讥讽的言语。 他甚至都能想到那些话,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是后宫一金丝雀罢了,我辈读书人可不惯着”、“什么叫笑柄,这就叫笑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一个处理不好的话,本来是想借助顶级大儒名声来给自己增添筹码的举动,转头就要变成自绝于士林了。 一念及此,他心头便有了计较,看着老教授,“先生,这三位大儒很难请吗?” 老教授一脸【你这不是废话】的表情,“你与这位白公子,与此番进京赶考之人,都是举子,但你也知举子和举子之间是不同的。这大儒与大儒之间,也是如此。老夫这名头,放在外面,别人称呼一声大儒,我也挺起胸膛受得起,可跟这三位比起来,那就是差之千里。” 老教授接着为他一介绍。 这三人都是名冠大夏的顶级大儒: 一个叫南正礼,号临西居士; 一个叫桑木生,号晚林居士; 一个叫董惟学,号空壁居士; 三人的学问比起当年教出苏师道和云老爷子的观鹿先生,也仅是稍逊一筹; 更关键的是年纪大,辈分高,威望自然就上去了。 如今三人俱都隐居在城郊的涂山之上,号称涂山三杰。 老教授叹了口气,“这三位,堪称如今文坛之泰斗,不论谁成为哪位公子之师,都将给那位带来无尽的文坛声望,但是” 他看着夏景昀,“一旦不成,就怕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反而坏了事啊!” 老教授身为局外人,跟夏景昀也单纯就是一面之缘,心生爱才,并且希望他落第之后拐到国子监罢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足够了。 夏景昀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致谢道:“多谢先生指点。不知先生能否为我说说这三位先生的情况?” 看着老教授有些迟疑,夏景昀果断道:“我也是文坛的一份子,当不当老师什么不重要,主要是仰慕前辈风采!” 老教授笑了笑,没有拒绝。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酒足饭饱的众人从鸣玉楼走出。 老教授拒绝了坐马车的邀请,笑着说道:“贪食,无度,今夜连犯两错,自当步行以消食,否则怎得以安眠。” 夏景昀便一路将其护送到了府中,再拜别回府。 进了府门,白云边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眼下春闱当前,他又不像夏景昀有这么多破事,自然要以温书学习为上。 夏景昀则直接将冯秀云请到了书房。 看着冯秀云,他直接开门见山,“阿姊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冯秀云美艳又清冷的面容上,露出几分慌乱,旋即又恢复了镇定,试探道:“伱知道了?” 夏景昀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冯秀云只好叹了口气,“娘娘说了,这次是她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行事有些莽撞,以至于造成了这样的麻烦。你已经这么忙了,帮着解决了那么多的问题,还要准备春闱,她怎么好事事都麻烦你,所以她严令了不许告诉你,自己正在想法解决呢!” “这种事,是讲那点心思的时候嘛!” 夏景昀揉着眉心,“说说吧,前因后果,到底怎么回事?” “当初你在泗水州写下那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陛下大为欣赏,再想起你在泗水州平叛过程之中立下的功勋,便想给你一个勋爵封赏,但是娘娘深知你是要走读书人之道的,这等封爵不仅于你无用,还要让你平白被遭惹流言,故而婉拒了。” “陛下很是欣慰,便提出胶东郡王年满六岁,可寻名师教学,准允娘娘任选其师,由他代为安排。娘娘便选定了这三位先生,任意一位皆可,但是在告知陛下之后,陛下却只是让娘娘先去问问。娘娘爱子心切,又深知此事之重,没多想,便派了人登山求见,结果一连三次都被挡在涂山之外,这才知道有了麻烦。” 冯秀云蹙眉说完,夏景昀听完却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问题不大。” “这还问题不大?我一个女子都知道,要是此事解决不了,怕是要.” 冯秀云连忙反驳,说到一半却猛地反应过来,惊喜道:“你又有办法了?” 夏景昀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神仙,什么事儿都能办,只不过觉得可以去试试罢了。” 冯秀云闻言,神色重新黯淡又忧虑起来。 也是啊,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想得到办法。 —— 昭阳宫,淑妃坐在床边,穿着明艳又勾人的长裙,丰腴臀线在灯光下展露无遗,衣襟被臌胀出两道沉重而诱惑的曲线,裙角的开叉中,还能望见雪白,一路蔓延到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幽深。 红润的唇上,精巧的鼻子微微皱着,和眉心搅作一团,看起来颇为愤怒。 因为陛下又没留宿在昭阳宫。 虽然陛下也没留宿在长乐宫,但是并不妨碍她将这笔账算在德妃身上。 “娘娘!” 一个尚宫台女官快步走进,看着还在那儿鼓着本就很胀的胸脯生闷气的淑妃娘娘,兴奋道:“娘娘,奴婢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 淑妃冷冷道:“不是德妃那个贱人薨了的消息就别说!” 宫女:. “行了,说吧。”淑妃发泄了一句,恢复了正常。 “有传言说,德妃娘娘想为胶东郡王请老师,求到了涂山三杰的身上,但是却接连三次吃了闭门羹,如今正传为士林笑柄呢!” “什么?”淑妃腾地站起来,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欣喜。 仿如这几个月来,那阴霾密布的天上,终于洒下了一缕阳光。 “天助我也!” 她兴奋地在屋子里踱着步子,自认聪慧的脑子里登时生出一计,“你亲自走一趟,去父亲府上,让他找人将此事大肆宣扬,并且安排一批人诋毁,务必要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本宫看那贱人接下来还如何张狂!” 能出宫放风又能立功,女官自然满口答应。 翌日一早,女官便出了宫禁,去往了英国公府。 听完了女儿的传信,这些日子表面上安分了许多的英国公,也点了点头,旋即一哼,“不仅如此,老夫还要再添一把火,让这风向彻底扭转过来!” 他笑了笑,“如果这三个老东西拒绝了德妃,却同意了给绍儿当老师,你说这士林声望在谁,这天命所归在谁,还用得着多说吗?” “回去吧,此事老夫会暗中进行,让娘娘也耐住性子,静候佳音。” 女官佩服地看着英国公,这要是成了,德妃娘娘不得气死啊! 幸好自己是淑妃娘娘这头的。 短短半日之后,这个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边了中京城的无数个街头巷尾,传得人尽皆知。 卫远志、王若水等人听了,顾不上与家人过节,纷纷赶去了江安侯府,却被公孙敬一脸无奈地告知,“公子真的不在。” 卫远志眉头一皱,“公孙肃之,此事事关重大,你当知晓轻重!” 公孙敬连忙道:“我的尚书大人,这事儿我哪儿敢欺瞒啊,而且公子那是我能控制得住的吗?” “那他去哪儿了?” “我也委实不知啊!他只说最近忙得累了,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出门散心啊!” “公子,前面就是涂山了。” 一个江安侯府的心腹车夫指着眼前一座看上去颇为巍峨,山腰隐现一片屋舍的小山,开口说道。 夏景昀挑起车帘,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凝神遥望。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七章 登山,入门,见大人 “主公,夏景昀去了涂山。” “哦?” 男人慢条斯理地耍着剑,微一挑眉,手中动作不停,寒光凛凛,“这位夏公子还真是热心肠,什么都敢掺和一手啊!” 汉子附和一笑,“是啊,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罢了,涂山三杰是何等人物,他怕是得碰一鼻子灰了。” 男人摇了摇头,一套剑法正好收势,一剑刺出,停在汉子面前,“我虽然也不看好他此行的结果,但我觉得,还是要对一个屡屡创造奇迹的人保持一个基本的尊重,否则,别人一旦成功,你的脸不疼吗?” 汉子连忙躬身,“主公教训得是。” “石定忠那边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万事俱备,就等时机合适发动。” “就这两天,不要拖了,找个机会,准备了这么久的戏,该是要开幕的时候了。” “是。” —— “陛下,玄狐大人来了。” “嗯。” 还未完全建成的万宝楼某处偏殿之中,崇宁帝背负双手,充满自豪和成就感地打量着自己半生的成果。 “陛下,昨日开始,京中便盛传德妃娘娘为胶东郡王求明师失败之事,多为轻慢羞辱之言,经查明是英国公府所为。” 崇宁帝依旧嗯了一声,一身黑衣的玄狐也没有想凭借这个对谁不利的意思,只是正常汇报着一些相对重要的情况。 “夏景昀今日离京,去了涂山。” 崇宁帝微微有些诧异地啊了一声,转身看着身后这位黑冰台首座,“他是想自己去把这事儿办了?” 玄狐平静道:“看起来像。” “这孩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崇宁帝笑了笑,若不是涂山三杰太难请,请来之后给德妃一系增加的筹码又太重,他又怎么会食言,没有亲自帮德妃安排呢。 他都觉得有些棘手的情况,这小子还真有魄力啊!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自己,似乎也是和夏景昀一般,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天下之事,他都能办到。 “年轻真好啊!” 他重新仰头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偏殿,不再说话。 —— 涂山脚下,夏景昀凝望了一会儿,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涂山走去。 涂山三杰虽然名头大大地响亮,但是身为名士,自然也不可能做出那种封禁山林的跋扈举动惹来非议,寻常登山还是无碍。 夏景昀一边走着一边想着那些所谓名士的爱好。 有个说法叫做人生四十乐事,都是些什么焚香、莳花、侯月、赏雪、看鸟、观鱼之类的,但这玩意儿不是只有文人雅士才喜欢,平民大众也喜欢。 夏景昀觉得,独属于这种名士的爱好总结起来也就四点: 寻和尚说禅、找j女谈雅、访道士炼丹、遇王孙装逼。 等闲能把其中一项干得优秀,再被人一吹捧散布,你就是大小能算个名士了。 要是四项都干了,而且还有恰当的宣传手段帮你宣扬出去,天下顶流那就非伱莫属。 一边这么想着,他慢慢来到了那几间田舍小院之外的,然后不出预料地被路旁的一个草庐中走出来的中年男子拦住。 “私人之宅,贵客止步。” 夏景昀恭敬拱手,“在下乃入京赶考之学子,仰慕三位先生之声名,前来拜访,求教学问,劳驾阁下代为通传。” 说完,他就从怀中掏出名帖,递了上去。 中年男人却并没有伸手来接,而是礼貌地将名帖轻轻推了回去,歉然道:“抱歉,诸位先生不见客。” “为何不见?” 夏景昀这般言语,中年男人眉头一皱,语气也变得不善了起来,“见不见客乃先生们的自由,还需向你解释不成?” 夏景昀哼了一声,“身为大儒,学了一身道德学问,却要将其敝帚自珍,束之高阁,不思提携后辈,传承文道,此等行事,对得起几十年前他们年轻求学之时,所得到的帮助,对得起当初懵懂无知之时,恩师的教诲吗?如此大儒,哪门子的大儒!”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扣得中年男人先是一愣,旋即愤怒,“就凭你也配动不动就拿文坛传承说事?” 夏景昀冷冷一哼,“我配不配,那也得见了之后才知道!倒是你,本公子不嫌你一看门之人低贱,你倒嫌弃起本公子无名?这就是大儒门风吗?这就是所谓天下师表所教出来的门人?” 这番言辞,中年男人可招架不住,犹豫了一下,接过了夏景昀手中名帖,客气道:“请稍等。” 说完快步走向了田舍方向通传。 不多时,中年男人又走了回来,腰板又直了,底气又足了,看着夏景昀,“先生说了,隐居于此,是为潜修学问,夏公子既为一州解元,京中自有名士可为良师,不必舍近求远,请回吧。” “隐居?亏他们也说得出口!” 夏景昀冷哼一声,直接啐一口,神色鄙夷。 中年男人面色一变,沉声怒喝道:“好胆!竟敢侮辱先生清名!” 夏景昀怡然不惧,“他们既然敢做,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他双手背负,昂首挺胸,傲视着不远处的几处田舍,“若是他们真的隐居于名山大川,神龙见首不见尾,不问世事,躬耕著书传教,我也就服气,但在这儿,在这离京城不过二十余里的地方,你隐居个屁啊!” “无非是养望自重,想为京中王公所尊,而后走一条天大的捷径罢了!” 对终南捷径这种东西早就心知肚明的夏景昀哼了一声,“学了一身本事学问,却只知道钻进权钱名利之眼,圣人之言,大贤之教,都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 这一句句重若千钧的话,中年男人哪儿招架得住,吞了口口水,“阁下稍安勿躁,在下再进去通传一番。” 片刻之后,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着夏景昀,恭敬伸手一让,“公子,请进。” 身后的陈富贵低低地嘿了一声,夏景昀平静地跟在对方身后走了进去。 一路所见,倒的确是风雅宁静,泥土小路也被一块块青石板填上,显得颇为雅致干净,田舍虽不奢华,但打理得很是清爽整齐,一些弟子散落各处,做着些农活,瞧见二人的到来,侧目看了一眼,便重新认真忙活起来。 夏景昀跟着中年男人来到了居中的一间田舍前,“夏公子,先生们就在屋中,请进。” 夏景昀行礼致谢,迈步走进,屋中正坐着三位老人,各自坐着一把椅子,平静地看着他。 一旁站着一个年轻人,随侍一旁,瞧向夏景昀的神色颇为不善。 夏景昀振袖一拜,长揖及地,“泗水州末学后进夏景昀,字高阳,见过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 “夏高阳,为何前倨而后恭耶?” 夏景昀直起身子,恭敬道:“学生平日亦是守礼尊师之人,先前在草庐之外的诛心之言,实属无奈。三位先生过往所作所为,值得学生敬佩,故前倨而后恭,让先生见笑了。” “倒是坦诚。” “无妨,坐下说话吧。” 夏景昀欠了欠身,屁股才刚挨着椅子,就又听见三人开口了。 “你真以为,我们三人是被你的话逼得没办法了才见的你吗?” “又或者,你真觉得,你说中了我们三人心底那点龌龊心思?” “你此行,到底是为哪一方而来啊?” 三人一人一句,毫不费力地就将夏景昀脑门上整出了细密的汗。 下一章稍晚。赶赶进度,调一下更新,争取明天恢复正常更新时间。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三寸之舌,一诗之威 涂山的山腰上,一道风从光秃秃的枝丫中吹过,无趣地路过这些木讷的林木、山石,俯冲向山腰的那一片田舍,想要参与进这些生动的人的谈话。 但只可惜,被屋墙所阻,只能从门洞中偷听。 已经见到了人坐在了屋中,夏景昀自然不可能像先前在门外那般嚣张跋扈,重新起身,恭敬拱手,“学生方才之言,有虚张声势之嫌,亦有夸大其词之意,三位先生请见谅。” “更何况,此事即使被学生说中,亦非什么龌龊心思。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诸位先生学贯古今,才绝当世,寻机以为万世师,合情合理,并无不妥之处。” “至于学生为何而来,想来在学生递上名帖的那一刻,诸位先生心头已有答案。” 一番话算是将三人的问题都回答了,而在这一番话后,三人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了些变化。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说得好啊!” “德妃能有你这样的义弟,是她的福分。” “不过,工于心计,妄言逞威,实非纯良君子所为。” 夏景昀心头对这种话不以为然,能走到高位之上,能在官场这大染缸之中,为朝廷百姓做一番实事成就一番功业的,哪个心眼子少了。 真要像你们吹捧的那些个纯良君子,早给人玩得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只不过如今人在屋檐下,他自然也不会去跟人辩经,立刻老实认怂,“先生教训得是,非常时刻,学生心乱,望先生恕罪。” “你也无需如此,伱非我三人门下,如何行事自有你之说法,我等若凭借所谓士林声望来压你,岂不更非君子所为?” “你今日前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他人?” 对方主动将话题拉进了正题,正合夏景昀之意,他立刻道:“学生今日前来,正是为了胶东郡王而来,希望三位大儒能给他一个机会,令其向学之心不至于熄灭,仰慕君子而济天下之志不至于受挫,学得一身经世济民的本事,亦好更好造福黎民百姓。” 片刻沉默过后,三人开口了。 “非是我等不能多这么一个学生,实是世人皆知,这不仅仅是一段师徒之事。” “并非我等对德妃娘娘有何意见,传言她温良贤淑,行事大度有方,我等亦曾觉得,在后宫之中,她无愧那个德字。但此事太大,非等闲可决。” “此事断无可能,夏公子请回吧,好生准备春闱,你若能搏下一个状元,亦能壮其声势,无需我等。” 夏景昀抿了抿嘴,“三位先生之言,学生都明白,但是学生想问一句,三位真的没有打算教导皇子乃至成帝师之意?如果三位先生真的绝无此意,那自是学生和阿姊痴人说梦,强人所难,那学生今日转身边走,打扰之失,改日再奉上厚礼赔罪。” 他顿了顿,言语依旧诚恳,“可若是三位先生本身就有此打算,打算择一而教之,为何不能是胶东郡王呢?” 三位大夏如今最顶级的大儒再度沉默了。 活了大半辈子,他们自然听得出,夏景昀这既是在为胶东郡王求情,同时也是在问他们要一个承诺。 如果不教胶东郡王,那么就不能转头去教其余皇子,尤其是那位跟胶东郡王有着直接竞争关系的临江郡王。 当然,夏景昀的话他们也可以一笑置之,不管不顾,但不免会将夏景昀和德妃一系彻底得罪死了,这当中的得失就只有他们自己来衡量了。 过了一会儿,临西先生率先开口道:“非是我等不愿教授胶东郡王,而是此事背后,涉及皇权之争,我们门人弟子,亦是一个个家庭,老夫行事须以稳妥至上,不可贸然行动,以免招来倾覆之危,日后身死族灭,恐悔不当初啊!” 晚林先生捻须道:“老夫记得,德妃娘娘之父,乃是观鹿先生之弟子,观鹿先生桃李满天下,老夫亦曾以师礼待之,如今胶东郡王不拜入观鹿先生之师门,而入老夫之门,恐为世人非议,老夫自当慎之。胶东郡王可于观鹿先生之嫡传弟子中,择一而学,不失为一桩美事也!” 空壁先生缓缓道:“老夫之志,乃是在学问之道再攀高峰,潜心治学以成经典,为皇子之师,牵扯太多,本就不多的余生恐多受此牵绊而失毕生夙愿。” 临西先生看着夏景昀,“夏公子,你也瞧见了,我等三人皆有重重顾虑,且皆不相同,难以调和,你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夏景昀却忽然笑了笑,大袖一挥,“哈哈哈哈,三位先生,你们错了!” 他看着三人,“三位先生之言,皆从己身出发,言及自身之顾虑和疑难,算是推心置腹,学生感动,首先在此谢过。” “但是,也恰恰因为三位先生顾虑不同,我反倒觉得此事可为。” “如果三位先生所言皆为一个问题,那便说明那一点是死穴,是一眼就能看见同时又无法解决之疑难。但偏偏三位先生的顾虑都不尽相同!这就说明了一件事!” 临西先生皱着眉头,“说明此事问题重重,困难重重,就如那千疮百孔之屋,你修也修不起!” 夏景昀摇了摇头,开始自己偷换概念的诡辩,“说明这些问题都不是什么根本之难,不过是三位先生看待此事的角度不同,或者皆是从自身出发,未得见其全貌而产生的一点小小顾虑罢了。” 夏景昀做了一个五指张开的手势,“我们何妨将格局打开一点,视野上升一些,从一个更高的维度来思考。三位先生学得一身通天学问,为何不能择一皇子而教之,如若未来,他能继承大位,诸位便是帝师,诸位之学,诸位之说,便是帝师之学说,可为万世之师!” “哪个读书人不曾想过经世济民,提笔安天下。此事若成,诸位之志,诸位之言,便可随着一道道朝堂政令广布天下,让自己的政治理念贯彻至大夏疆域各处!以为天下万民之师!” “晚林先生之忧,在于师门传承,您曾以师礼侍奉过观鹿先生,感念其恩,如今又将观鹿先生门人之后辈收入门下悉心教学,自是士林美谈,谈何门户之争。吾师为泗水州大儒苏师道,师承观鹿先生,为其高足,世人所共知,届时再请他修书一封以正视听,此事便无人可说。此忧自解。” “空壁先生之忧,是担心为皇子师,牵扯太多,无法著书立说,以慰平生之志。但您可曾想过,若得皇子之助,能多发动多少人手?能多搜集多少典籍?又能有多少便利?对您之志不仅不会有损,反而还会有长足之助力。更何况,您专心治学之风气,便已然能为皇子树立一言传身教之榜样,何忧之有?” 一通疯狂输出之后,夏景昀看着坐在最当中的那个老头, “至于临西先生之忧,皇权之争的确你死我活,贸然参与进去,确实也有身死族灭之风险。但其一,您本身便有巨大之影响力,您为皇子之师,便可为其如虎添翼,大增胜算。其二,在下有一法,可缓解此事。” 他笑着低声开口,讲述着自己的法子,听得三人连带着随侍在旁的年轻人一愣一愣的,同时又颇有几分豁然开朗之感。 说完,他长长地松了口气,看着三人,“如此,三位先生可安心否?” 就在他以为此事至少可以劝服一个人同意之时,三位大儒却齐齐安坐不动,竟还是没有给出答复。 临西先生缓缓道:“夏公子,此事事关重大,我等需要谨慎行事,请容我等好生考虑些时日再做决定。” 夏景昀心头忍不住一阵气恼。 “诸位先生要谨慎,学生自是理解,可你们先前的行事,又真的谨慎了吗?” “德妃娘娘派人三次登门,都吃了闭门羹,在中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已成士林笑柄,给她和胶东郡王带来了多大的压力,你们的谨慎又在何处呢?” 喷了一句,发泄了一下,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了拱手,“学生有些失态,请三位先生见谅。今日多有叨扰,学生这就告辞,希望先生有了结论之后,将结果遣人告知一声。” 说完,果断地行礼告辞。 三位大儒也都起身回了一礼,不论如何,夏景昀这一番表现还是让他们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满意的。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其中一人开口道:“你们怎么看?” “有几分道理。” “但也有几分勉强。” “我等之顾虑,也并未完全打消。” “那就再看看?” “嗯,再看看!”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但很快又被人打破。 “先生!” 守门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方才夏公子离去之时,在草庐寻了纸笔,写了一首诗,让我献予先生。” 说着就将手里的一张纸双手递了上去。 临西先生伸手接打开,瞄了一眼左右端坐的两位好友,缓缓念道: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涂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晚林先生皱着眉头,“此诗何名?” “题西林壁。”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九章 对手的神助攻 一旁站着的年轻人疑惑道:“这附近没有什么西林壁啊?” 三位大儒对望一眼,神色颇为复杂。 西林壁,什么叫西林壁啊? 临西、晚林、空壁。 人家这是写诗点自己呢! 按说以三人之地位,被一个后生用这般语气对待,怎么都应该生气的。 可偏偏以三人之学问,三人之品性,又不得不承认,这诗作得是极好,也极应景。 “曾听人言这夏高阳诗才出众,如今一看,果然不凡啊!” “明月几时有,光这一首便足以万世流芳,老夫先前只是怀疑有人代笔,此刻看来,倒是如小人一般心怀卑鄙,小觑英才了。”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涂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此诗,倒真是点醒了我,二位兄长,我等对于德妃,对于胶东郡王,是否确如这夏高阳所言,早已心怀成见,未能公正视之?” “这么说起来,倒也确实。我等先就已经决定了不会成为其师,而后不论是使者之言语,还是我等之讨论,不过是在整理自己的偏见,加固自己的想法,此刻跳出成见来看,实是有失偏颇。” “甚至就连胶东郡王是何品性,是否聪慧,我等都并无关心,反而将德妃之使者拒在山门之外,此刻回想,确实不够持正。” 与此同时,夏景昀和陈富贵慢慢朝着山下走去。 陈富贵疑惑道:“公子,咱们今日这算是成了还是?” 夏景昀笑了笑,随手扯了跟木棍在手里挥舞着,“陈大哥不必顾忌我的面子,这事儿没成就是没成,难道我还能因此生你的气?” 陈富贵嘿嘿一笑,夏景昀叹了口气,“不知道临走时忽然想起来写的那首诗能不能起作用,但是不管怎么说,能见着面,能说上话,总算是有些成果吧。” 陈富贵深以为然,那可不,德妃娘娘连派三次人连门都没进去,他俩进去对着三人嘚吧嘚了半天,高下立判。 “那我们现在回去吗?” “不急。”夏景昀摇了摇头,笑容玩味,“我们等几个人,就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了。” 等人? 陈富贵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山道,一头雾水。 夏景昀晃晃悠悠地走着,时不时还跟陈富贵探讨一下路边的花草树木,一点也不急,方才登山才走了小半个时辰,现在都快大半个时辰了,还没下山。 就在陈富贵都有些怀疑今日能不能等得到的时候,前方的山道上果然响起一阵人语声。 他立刻闪身,护在夏景昀身前。 夏景昀也没装逼,默默站在他坚实的身体之后。 山道拐角,两个文士打扮的男人带着四个挑担的挑夫,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而他们两人的存在也将对面人吓了一大跳。 夏景昀轻轻拍了拍陈富贵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走着,而对面的两个中年文士嘀咕了两句,面色一变,显然是从那张俊美难寻的脸和出众的风采中,认出了夏景昀,但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二人也都装作不认识。 两边就这么在狭窄的山路上擦肩而过。 “呵呵!” 夏景昀忽然冷笑两声,笑声中满是嘲讽和得意。 然后走出一段,更是畅快地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随着山风远远传来,听得两个文士眉头皱起,再度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范先生,你说这夏景昀怎么会在涂山?” 身旁之人摩挲着下巴,“这涂山又没下雪,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莫非他也是去拜访了那三位?” “啊?”来自英国公府的文士面色一变,“那该如何是好?” “不好!”夏景昀方才得意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范先生面色一变,“快!速速登山!”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跑得气喘吁吁地来到了草庐边。 这位范先生本身也是文坛高人,而且与涂山三杰有故交之情,没费什么功夫就得以站在了涂山三杰的面前。 “在下见过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三位先生安好!” “范希音,你在京中为王孙名师,来往皆显贵,今日怎么有空来涂山了?” 范先生恭敬道:“在下是来给三位先生送一份大礼的。” “就是门口那些东西?一会儿走的时候带走吧,伱知道我等脾性,不要让我等难做。” 范先生却笑了笑,“这点东西,只是淑妃娘娘和英国公一点小小心意,如何配得上三位先生。” 三位大儒齐齐皱眉,“淑妃娘娘?英国公?” “不错!”范先生笑着道:“三位先生也知我在京中略有薄名,这不是德妃为胶东郡王求师,淑妃娘娘也动了心思,想为临江郡王找一位好老师,于是就找到了我。” “英国公身为勋贵之首,与国同休数百年,其势力庞大无比,对临江郡王的宠爱更是毫无保留,开出的条件极其优厚。京中任意地段四进以上的宅院一座,还专门出资为我修筑一间书院讲学,一应开支皆由英国公府承担,并且还会想法为我门下弟子扬名,如已入仕之人,还会倾尽公府人脉扶持。未来临江郡王若有那日,亦会以帝师之礼相待,并专门修建一座帝师府,以供居住。” 说到这儿,范先生说着长叹了口气,“可惜在下亦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才疏学浅,承担不起这般厚爱,便向英国公和娘娘举荐了您三位,英国公听完大喜,只要三位答应,以上条件还可再加,而且每人都是同等待遇,若是三位皆愿意,那就是三份!” 他想起方才夏景昀的得意,心头有几分急迫,神色殷切之余言语也更直接了许多,“如此机遇,千载难逢,我等研修文学,本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有此机遇,不仅您个人声望愈发高企,上下满门亦能飞升,涂山三杰,名利双收,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三位大儒默默对视一眼,只感觉夏景昀在他们心头愈发变得清新可人了起来。 范先生见三人在这样的条件下都不说话,愈发以为方才是夏景昀说动了这三人,心头焦急,“三位先生,英国公和淑妃娘娘势力有多么庞大咱们就不说了吧,虽然东宫尚且在位,但后位空悬,东宫无援,未来的大宝十有八九还是临江郡王的。如今他们满怀诚意而来,三位先生若是不知珍惜,可就太遗憾了。更不要说若是做出错误之举,反投了仇敌,届时恐怕敬酒变罚酒,难以收场啊!” “混账!”脾气最火爆的空壁先生直接拍了桌子,“你当我等是什么了!都是与你一般醉心功名利禄之辈吗!还敢出言威胁,当朝陛下都不会如此行事,他英国公能大过天子?” 晚林先生也皱眉道:“满口功利,你在中京教学多年,就学的这等东西?” 临西先生最为老成持重,也是三人之中拿主意的那位,缓缓道:“我等隐居于此,择其善者而教之,非为了什么富贵荣华,更何况如今太子在位,储君安定,天下哪有什么争位之忧,阁下之言,万万不敢苟同。请离开吧,恕不远送。” 范先生被三人接连的话,说得一愣,来之前他可是跟英国公拍过胸脯的,闻言连忙认怂,“是在下说错话了,三位先生.” 空壁先生直接打断,“请回吧!良成,送客!” 一旁的年轻人立刻伸手,“范先生,请回吧。” “先生,此事” 年轻人上前一步,“范先生,请回吧!” 范先生只好恨恨一跺脚,转身离去。 “这些礼物也请带走。” 范先生看着年轻人那坚定的神色,一摆手,“走!” 一帮人抬着东西来,又抬着东西去,就像一阵刮过山腰的风,除了吹散一些茅草,扬起一些灰尘,什么都没留下。 “相形见绌,高下立判啊!” 三人走出房间,站在屋前,远远看着范先生带着英国公府的人消失在山道尽头,缓缓开口。 “是啊,如此心境,如此行事,若登大宝,如何能是百姓之福,怕是要直接烧了这本就千疮百孔的大夏王朝。” “如此看来,德妃或许还真是更好的选择。” “现在的问题是,双方都盯上我们了,我们不得不做决策了。” “我觉得夏高阳的建议可行。” “我也觉得,相比之下,他才是真正站在我们这头帮我们想对策的人啊!” “那就照那法子来?” “可。” “好!”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章 御花园交锋,淑妃气炸了 皇宫,御花园。 如今虽然百花枯败,但也有寒梅傲放,再加上占地宽广,对于这些深居宫中的嫔妃而言,算是个散心的难得的好去处。 德妃在袁嬷嬷的陪伴下,领着两个宫女,缓缓走着。 宫外的流言蜚语虽然传不到她的耳朵里,但聪明的头脑让她能够想象到可能出现的那些风波,并且意识到当这个消息传开,有些人一定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德妃忍不住想起了昨日夏景昀入宫问起此事的时候,她故意隐瞒没说,希望他得知这个消息,不要责怪自己才好。 他已经够累的了,也帮了自己够多了,说起来自己还曾想着等他来了京城好好照看他,没想到却成了事事都要仰仗他,如今怎么好意思再去麻烦。 “哟!这不是德妃娘娘嘛!” 前方响起一声妖艳又故作夸张的声音,不用说,敢在如今后宫跟德妃这么说话的,也就那一位了。 果然,淑妃扭着腰胯走了过来,德妃闻言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淑妃仿佛想起了什么,恨恨低头,敷衍地行了一礼,“臣妾见过德妃娘娘。” 后宫自有尊卑,德妃身为代掌凤印的超品皇贵妃,太后皇后皆已故去之后,六宫嫔妃见她皆需行礼问安,即使淑妃这个家世显赫的贵妃也不例外。 身后两名宫女挺直了腰板,为主子的威风自豪。 但德妃却心头凝重,往日淑妃为了不给她行礼都是躲着走,今日主动上前,自然会有一番说法。 于是她淡淡说了一句免礼,便要迈步走开。 可正如她所想,淑妃此来,就是为了嘲讽她来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松放过。 “德妃娘娘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去求陛下帮你说服那三位老先生吗?” 德妃此时再走就是落荒而逃了,于是干脆停步,“本宫行事,需要向你请示?” “哎呀,德妃姐姐这可是冤枉妹妹了!” 淑妃一脸绿茶样,抚着规模壮观的胸口,“妹妹听闻,如今京中处处都在传,姐姐不自量力,想要去请涂山三杰当胶东郡王的老师,谁知道被三位老先生嫌弃得厉害,接连派了三次人,连面都没见着,士林之中正传为笑柄,妹妹这是怕姐姐想不开,更怕胶东郡王想不开,这不赶紧过来安慰一下姐姐嘛!” 德妃平静地看着她矫揉造作的样子,“如此,我倒是要谢谢你了?” “都是姐妹,应该的嘛!”淑妃笑着道:“只可惜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妹妹念及姐妹情分,想请家父帮忙阻拦,可惜迟了一步,消息还是传开了,再想让人阻拦也来不及了。姐姐可千万别想不开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丢个大脸,从此胶东郡王都会被读书人看不起,也请不到什么名师大儒而已,不妨事的。” 所谓主辱臣死,两个宫女低着头,目光都有些愤愤。 但德妃知道,这种言语交锋,自己越激动就越落了下成,于是淡淡一笑,“伱放心,你都活得好好的,我代掌凤印,统率六宫,有什么理由不开心过好每一天呢?” 淑妃神色一滞,没想到德妃这样都不动怒,一气之下,父亲的教导也被抛诸脑后,冷笑道:“姐姐放心,家父已经找了人,去涂山走一遭,想我那绍儿如今也快到了该寻名师的时候了,那涂山三杰学问不错,关键是眼光好,知道什么人值得教,什么人不值得交,届时绍儿拜师之时,一定给姐姐发张请帖,姐姐一定要来哦!” 德妃听见这歹毒的计划,心头也是一惊,如果这三位当中某人真的成了临江郡王的老师,这两相对比,声望上,恐怕瞬间差出天壤之别。 这天下终究是皇权与士大夫共治的,彘儿在士林之中的声望跌落如此,未来还如何发展! 这一刻,她虽然还能维持住脸色不变,但心却是实打实地乱了,以至于一时都没有想到合适的言语来反击,让淑妃身后的两名宫女都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嗤笑声。 袁嬷嬷冷眼一瞪,寒声道:“不懂尊卑,该打!” 德妃身后的宫女正憋着一股火,闻言就要上前掌嘴,淑妃立刻护在她的手下身前,“怎么?气急败坏就要动手?” 不远处,一些远远驻足看戏,不敢靠近的嫔妃睁大双眼,看着这后宫之中难得的谈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声音忽然远远响起。 “德妃娘娘,您在这儿啊!把老奴一顿好找啊!淑妃娘娘也在,老奴给二位请安了。” 德妃、淑妃尽皆回头,瞧见来人,齐齐亲切开口,“高公公免礼。” 德妃挤出几分勉强的笑容,“高公公,寻本宫何事?” 高益不着痕迹地看了淑妃一眼,而后冲德妃笑着道:“老奴恭喜德妃娘娘。方才涂山来信,三位大儒感念德妃娘娘仁厚之德,及胶东郡王向学之心,决定于正月十八,于国子监举办迎春宴,招收嫡传弟子五人,不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未及冠者皆可报名。这三位可是多少年未曾收过弟子了,当初陛下亲自去请都无果,如今消息传来,陛下都夸您,为天下读书人办了件大好事啊!” 原本心情跌落至谷底的德妃骤然被惊喜填满。 而一旁,淑妃瞪大了一双美目,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高公公脸上的笑容依旧恭敬而谄媚,“淑妃娘娘,此事有三位先生亲笔信为证,当是不假。” 德妃的脸上,重新露出开心的笑容,“多谢高公公,可是需要本宫去陛下那边复旨?” “陛下只是让老奴将这个消息告知娘娘,老奴告退。” “高公公慢走。” 高公公又朝淑妃微微致意,带着两个小黄门转身离开。 德妃微笑转身,看着淑妃,“妹妹果然说得不错。涂山三杰学问不错,关键是眼光好,知道什么人值得教,什么人不值得交,届时彘儿拜师之时,一定给妹妹发张请帖,妹妹一定要来哦。” 淑妃恨恨跺脚,一脸憋屈。 德妃忽然将目光看向淑妃身后的两名宫女,“身处后宫,不懂尊卑,掌嘴!” 袁嬷嬷直接上前,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巴掌,扇得两个宫女瞬间老实得连哭都不敢哭。 “妹妹,可还有什么事?” 德妃故意笑着问道。 淑妃深深地瞪了她一眼,强吸一口气,胸脯都要气炸了,如一只强撑骄傲的孔雀,转身离去。 德妃如刚完了一场大战一般,有些脱力般地长舒一口气,扭头看向宫外的方向,心头喃喃:阿弟,是你吗? —— 江安侯府,当夏景昀回到府中,心急如焚的卫远志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高阳,你上哪儿去了?” “公子,如今这情况,如何是好啊!” “是啊,士林舆论这般,显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暗中生事,如果不能想想办法,未来胶东郡王在读书人之中的声誉可怎么办啊!还有多少读书人愿意投到我们这头!” 而苏元尚和冯秀云两个知情者,虽然没有开口,但也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目光之中满是询问。 夏景昀当仁不让地在主位上坐下,先端起茶吨吨吨地喝了下去,砸吧一口,悠悠道:“我去了涂山。” !!! 除开两个知情者,其余众人都傻眼了。 夏景昀继续道:“我去见了涂山三杰。” 本身也在读书人圈子里混的新任礼部左侍郎王若水立刻道:“然后呢?见到了吗?” 夏景昀笑了笑,“他们是三个和蔼的老人。” 卫远志对老人和不和蔼不怎么关心,他只关心结果,“最后呢?你把他们说服了?他们最后谁同意给临江郡王当老师了?” 众人心头登时一团火热,如果能够成功,这绝对能够瞬间逆转风评啊! 一道道目光都看向夏景昀,仿佛在说【不愧是你啊】! 夏景昀有些遗憾,但也很坦诚地道:“我们双方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双方的了解。” 众人眨了眨眼,公孙敬好奇道:“啥意思?” “就是我们分歧很大,双方各说各的,还差点吵起来。” 众人:. “那该如何是好!” “你出马都不行的话,那难道我们就只能坐视不管了?” “王侍郎,你现在是礼部侍郎,能不能找几个大儒帮忙说说话?” “公子,你不是跟国子监那个老教授关系不错嘛,要不找他帮忙说道说道,不能任由这么发展啊!” 苏元尚默不作声,忧虑的目光看向夏景昀,夏景昀点了点头,确认了自己没有藏掖。 屋子里的气氛,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伏,如今急转直下,比起先前,更焦虑了。 先前至少觉得还有大招没放,还有希望,现在底牌出尽,无可奈何。 “公子!公孙先生!” 一个侯府的小厮忽然快步跑了进来,一看这满屋的人,瞬间吓得有些腿软。 公孙敬也自觉御下无方,面上无光,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见正在议事嘛!” 小厮犹豫一下,鼓起勇气道:“外面传言,涂山三杰刚遣弟子给国子监送了信,还给天下读书人写了一封信,贴在了国子监外。” “这三个老东西着实可恶!不见就算了,还要这么踩上一脚!” “就是!让我逮着机会,看我不狠狠为娘娘和胶东郡王出口气!” “别急!”屋里的人在骂着,夏景昀却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因为这正是他给涂山三杰的建议,莫非这老三位这么快就想通了? 他看着那个小厮,伸出手,“拿来吧!” 如果瞧见这样的消息都不知道誊抄详情再来禀报,这样的人也难堪大用,可以打发走了。 小厮果然从怀里掏出一张誊抄出来的纸,递了过去。 众人连忙围了过来。 “.感念德妃娘娘仁厚之德,及胶东郡王向学之心定于正月十八,于国子监举办迎春宴招收嫡传弟子五人不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未及冠者皆可报名.” 一边念着,众人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化作了一声声的欢呼。 “这信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感念德妃娘娘,感念胶东郡王,我看谁还敢说娘娘自取其辱,为天下笑柄!” “不止如此,涂山三杰多少年不曾收徒了,便是当记名弟子都难,如今竟是收嫡传弟子,而且一收就是五个,天下读书人能不感激娘娘,感激胶东郡王吗?” “这涂山三杰,还算办了件好事啊!” “我怎么记得卫大人您刚才还骂他们来着?” “咳咳,有吗?我不记得了!” “哈哈哈,不管未来胶东郡王能不能成功拜师,这一劫咱们是度过了啊!” “可不是么,多亏了公子出手。还得是公子啊!” “是啊,还得是公子啊!公子你刚才居然还骗我们说吵了一架!搞得我们白担心那么久!这也太坏了!” 夏景昀无奈一笑,“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看,还骗我们!” 房间内,空气都快活了起来。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一章 读书人的风骨 中京城,国子监。 一个年轻的读书人缓步从国子监大门中走出来,瞧见早早候在门口的几个同窗,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等他板板正正地行礼问好,就被直接扯着胳膊拽进了一旁不远处的茶肆。 “端叔,你这些日子也太刻苦了吧!” 同窗一边张罗着坐下,一边开口调笑。 年轻人平静微笑,“春闱在即,不得不刻苦攻读啊!” “那也要劳逸结合啊,师长都说了,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你也要不时出来透透气,学习也能更有进境不是。” 年轻人也不争辩,微笑点头,“这几日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那可就多了。”同窗笑了笑,“不过,要说这两日最大的话题,还得是德妃娘娘和涂山三杰之间的事,哦对,还有胶东郡王。” ???!!! 年轻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德妃娘娘,涂山三杰,胶东郡王? “你想什么呢!” 同窗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连忙一个板栗敲在他脑门上,“是德妃娘娘想为胶东郡王请老师,求到了涂山那三位文坛泰斗面前。结果三位大儒一点不给面子,德妃娘娘连派三次使者,硬是连面都没见着。”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虽克己守礼,但终究是个热血青年,一个人看书憋久了,没注意就想歪了。 他消化了一下,皱着眉头,“不应该啊,三位大儒誉满天下,德行更为世人称颂,怎会如此不近人情呢,人家好心好意来求,不想去婉言谢绝就是了,这般行事,又岂是君子之风?” “小兄弟,伱这话就谬之大矣!” 还不等他的同窗们说话,隔壁桌的一个中年文士就直接开口批驳,“德妃一个后宫妇人,仗着陛下的恩宠,视天下英才名士如奴仆,对待如涂山三杰这等文坛泰斗,她以为还能靠着她在后宫的地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三位老先生不惯着她才是对的!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风骨!”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挨着国子监,这茶肆之中也多是文士,说起这些东西来都是头头是道。 年轻人依旧皱眉,“兄台这话不对,德妃娘娘是为胶东郡王求师,胶东郡王是其爱子,这等待遇又怎会视三位老先生如奴仆?而且若是德妃娘娘对三位老先生真的不敬,又岂会连派三次使者,而且大家都知晓涂山又无精兵守卫,等闲派个十余个禁军也能将三位老先生强行拉出来,又怎会三次都被言语挡在门外?这恰恰说明了德妃娘娘对其的尊重啊!” 那中年文士神色一滞,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恨恨道:“你这人,这些都是眼下士林公论,读书人所公认的!德妃恃宠而骄,为读书人风骨所败,为士林笑柄!你非要说这等异论,以此彰显自己的特立独行,为自己扬名不成?” 一旁的同窗也连忙扯着他的袖子劝道:“端叔,这位兄台说的不错,眼下确实是士林公论,你少说两句。” “公论?哪儿来的公论?” 平时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在道理面前,却显得极为执拗,挣脱了同伴的手,“师长时常教导我们,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所谓士林言论难道还能比得过圣贤经典?我等读书人就不能有自己的判断,只能盲从于所谓公论吗?” “呵呵!”中年文士冷笑一声,“好大的气魄,怎么,这满堂读书人就你清醒?就你与众不同?其余人都是傻子,都是应声虫是吧?还是你就是德妃羽翼之下的一条忠犬,这才有这般狂悖离奇之言,罔顾事实之语?” 堂中众人也都望了过来,目光之中,嘲讽、讥笑、鄙夷、愤怒,满是不善。 “端叔,你还要考春闱,不要生事。”同窗小声劝道。 年轻人握着拳头,脖子上青筋隐现,“此事与春闱又有何干?难道这天地,这世间,连这等讨论都容不下?这文坛,这士林,只能有一种声音吗?” “幼稚!” “狂妄!” “凭你也配说天地、文坛?” “我认得你,你不就是国子监那个书呆子李知义嘛!你这等言语,我倒要跟你们祭酒好好说说!” 众人群起而攻之,年轻人也只能沉默。 他是斗士,但他不是傻子。 他势单力薄,只得涨红了脸,沉默坐着,孤独承受。 他的同窗连忙起身,朝着众人拱手,试图平息众怒。 众人却“得理不饶人”,继续说着。 就在这时,下方一声锣响。 一人大喊道:“涂山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亲笔信,为感念德妃娘娘之仁厚恩德,及胶东郡王向学之心,遂一改旧愿,定于正月十八,于国子监举办迎春宴招收嫡传弟子五人届时,不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未及冠者皆可报名.亲笔信原文誊抄于此,诸位可观,有意者,来国子监报名!”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四人将一张誊抄的大白纸用浆糊贴在了国子监外的布告栏上。 那边话音刚落,生怕众人直接跑了的茶肆掌柜就充满经验地大喊道:“诸位莫慌!小的已命人誊抄,稍后便送达诸位桌前!” 但这时候,茶肆里的人却都懵了。 感念德妃娘娘仁厚恩德? 感念胶东郡王向学之心? 说好的深宫蠢妃恃宠而骄,文坛泰斗接连三个大逼斗呢? 说好的读书人扬眉吐气,傻皇子沦为笑柄呢? 最关键的是,他们刚刚还拿着这个对一个年轻人一顿输出,骂得人家抬不起头,但现在,刚才骂得有多爽,现在脸就有多疼啊! “端叔,你说的是对的!” 一个同窗激动开口,并且刻意提高了音量。 四周众人都不吭声了,看着眼前的茶盏和茶点。 年轻人却殊无喜色,慢慢地端起茶杯,缓慢仔细地将茶杯里的茶汤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从怀中掏出钱袋,缓慢而仔细地数出了四枚铜钱,放在桌上,看着几位同窗,“多谢诸位邀我出来,我还是回去温书了。” 说完他便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过场中,满场众人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他迈步,走出了茶肆,走回了国子监。 他要回到自己的小屋中,回到圣贤的教诲前,对这个纷乱的士林文坛,没有丝毫的留恋。 等他走了,茶肆之中的声音才渐渐重起。 “其实,我也觉得,德妃娘娘连续三次遣使登门,不可谓不诚,每次都未仗势欺人,不可谓不仁,既诚且仁,先前士林之言有些太过了。” “不错,明明是一桩虔心求学的美谈,怎么就变成了这个说法,有些人的想法实在是搞不懂。” “彼其娘之!先前就你们二人骂得最厉害,现在开始装好人了是吧!” “这位兄台莫要血口喷人,我等只是被蛊惑了!” “对!就是被你们蛊惑了!” 茶肆之中,喧嚣渐起,闹剧频出。 李知义的几个同窗对视一眼,心头竟也忽地生出一种鄙夷和无趣之感,这样的士林,这样的文坛,有什么好厮混的。 “要不我等也回去温书吧!” “同去!同去!” 他们这些年纪大的,无非就是扭转了心中对德妃,对胶东郡王的印象而已,但对于另一些人,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子侄年纪正合适的,则是立刻欢欣鼓舞了起来。 “犬子今年正好十五,天资聪颖,正想拜入名师门下,没想到如今竟有了这等机会!” “我那堂侄如今也正十四,勤学好问,若能拜入涂山三杰门下,与那么多大儒高官们做师兄弟,这辈子就稳了啊!德妃娘娘干了件大好事啊!” “尔等还没想到另一层,三位老先生如此言语,这胶东郡王肯定入门是稳了,届时同进之人,那就是皇子伴读啊!” “嘶!有道理!这是给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一条通天坦途啊!” “不愧是德妃娘娘,原来她不仅想着胶东郡王,还想着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呢!” “可不是么,据说德妃娘娘也是起于寒微,无怪乎能够多为我们着想,想起来当初在泗水州,据说她也做得十分不错,让那些嚷嚷着后宫不得干政的言官都无话可说。” “哎,我先前还跟着那些无知之人嘲讽过她,我悔过。” “我也是,今后再有谁在我面前说德妃娘娘坏话,我直接问候他全家!” 短短个把时辰,风向尽转! 德妃和胶东郡王,就从人人嘲讽的对象,变成了人人赞颂的存在。 这是涂山三杰在用自己大半生积累下来的名声背书,这是德妃娘娘一直的好口碑奠定的民意基础。 这也是夏景昀又一次为德妃一系力挽狂澜的结果。 —— 江安侯府,一阵欢腾之后,卫远志等人已经离去,安心回去陪家人过年节去了。 夏景昀坐在堂中,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不由嘟囔着,“这一天天的,我还看不看书,考不考春闱了!” 众人齐齐大笑,公孙敬壮起胆子调侃道:“公子要节制啊!” 夏景昀白了他一眼,冯秀云脸一红,苏元尚摇头一笑,一片轻松。 “大家都休息吧,晚上我还得忙别的去。” 夏景昀笑着站起,门房却在这时匆匆跑来,“公子,公孙先生,胶东郡王来了。”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知道世界的奥秘吗 江安侯府门前,夏景昀领着众人齐齐站在门前。 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两个宫女随侍在马车旁,身后还跟着一队禁军护卫。 宫女掀开车帘,袁嬷嬷牵着小屁孩胶东郡王东方白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从马凳上走下,袁嬷嬷微笑看着正要行礼的夏景昀,伸手虚抬,“夏公子,诸位,不必多礼,咱们进府说吧。” 侯府门口人多眼杂,众人也没多说,一起进了府中,在正堂坐下。 小屁孩自然坐在了主位上,袁嬷嬷陪在一旁,看着左手第一位的夏景昀,“夏公子,娘娘知道此事定是你之功劳,便让奴婢带着胶东郡王亲自来向你致谢。” 说完袁嬷嬷看着小屁孩,“殿下。” 小屁孩装没听见,抬头望天。 袁嬷嬷神色一滞,脸色渐渐沉下,“殿下,奴婢回去可是要将你的一举一动禀告给娘娘。” 小屁孩小脸一垮,噘着嘴,跳下对他来说还尚有些高的椅子,走到夏景昀跟前,敷衍地欠了欠身,“谢谢。” 袁嬷嬷冷哼一声,“殿下!” 小屁孩恨恨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夏景昀笑了笑,“不必了。” 他看着袁嬷嬷,“我这个阿舅教育教育他,阿姊不会生气吧?” 袁嬷嬷喜笑颜开,全然没看小屁孩瞬间垮掉的脸色,“能得夏公子亲自指点,娘娘肯定欢喜之至啊!” 小屁孩见势不妙立刻拔腿就要跑,被早有准备的夏景昀一把抓住,然后直接夹在胳膊下面,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救命啊!这儿有乱臣贼子,伱们还不救驾!我回去要禀告父皇、禀告母妃,治你们的罪!” 站在门口的禁军将士们充耳不闻,跟石雕一样,傻子才去掺和呢! 冯秀云有些担心,“袁嬷嬷,不会有事吧?” 袁嬷嬷笑容玩味,“你对你的如意郎君还不放心吗?娘娘让殿下来这一趟,怕是本来也就有这个意思。” 冯秀云主动道:“我跟着去看看。” 不提这边的想法,书房门口,夏景昀夹着小屁孩走到了书房外的小坝子里,将他松开,看着还在张牙舞爪的小屁孩,“行了,别叫了,这儿没人来救你。” 小屁孩东方白有些畏惧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个人是母亲的弟弟,那是有可能真的敢揍自己的。 但夏景昀可没有真要跟这小屁孩结仇的想法,要是来得狠了,今后将他扶上龙椅,人家反手来个文帝诛薄昭,自己不傻眼了? 他让小厮从书房里搬了两把椅子一张案几出来,自己坐了一把,悠闲道:“你放心,今天我不动手。” 东方白面色一松,一副你早说嘛的表情,爬上椅子,相对而坐。 夏景昀翘着二郎腿,笑了笑,吩咐小厮去给他找个小锤子过来。 东方白吓得身子一颤,强装镇定,“你干什么!不动手动锤子是吧?” 夏景昀笑容嘲讽,“皇子,郡王,就这?” 东方白立刻道:“你已及冠,我尚年幼,力量悬殊,我不怕我才是傻子!” 夏景昀点了点头,正好从下人手中接过小锤子,“放心,我说了不动手就不会动手。问你个问题吧,你觉得你聪明吗?” 东方白翻了个白眼。 “那我们打个赌,你若是能让这个锤子斜着立起来,我就承认你聪明。” 可皇子的教育果然与寻常小孩不同,东方白白眼一翻,嗤笑一声,“你承认我聪明有什么用?我用得着你承认吗?” 油盐不进是吧,夏景昀直接撸起了袖子。 “我试试!我试试!” 东方白麻溜跳下椅子,走到案几旁,拿起小锤子先是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夏景昀见状冷笑一声,东方白这才老实下来。 他试着将锤子斜着立起,用各种姿势足足试了十几遍,却都没有成功,气急败坏地直接将锤子一扔,“你这根本就不可能!你是在消遣我!” 夏景昀悠悠道:“自己笨,就说不可能?” “那你立一个给孤看看!” “屁大的孩子学人称孤道寡!”夏景昀一个脑蹦子弹了过去,“看好了!” 他先仔细测量了一下,在筷子的六分之一处系上绳子,然后将绳子另一头系在锤子的三分之一处,然后就将筷子放在了案几的边上,锤子悬空吊着。 东方白歪着小脑袋定定地看着,脸上满是不屑。 夏景昀恍若未觉,稍稍调了调角度,然后缓缓松开了手。 “不可能!” “卧槽!” “怎么做到的!” 不止东方白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一旁的下人也吓傻了,脱口就是一句脏话,冯秀云远远望着也美目圆睁,捂着嘴巴。 只见那锤子一头和筷子相接,身子被一根细绳系着,就这么凭空立了起来,关键是,筷子的一头只是轻轻搭在案几边上,没有任何受力的地方! 东方白瞳孔地震,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见的一幕。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根筷子。 “哎哟!” 受力平衡瞬间被打破,锤子落地,刚好砸在他的脚上,好在离地不高,只是砸得他嗷嗷叫,却并无大碍。 “想学吗?我教你!” 夏景昀笑容玩味地看着他,东方白的孩子心性让他立刻就想点头,但身在皇室自小养成的谨慎和防备以及高傲,让他只是警惕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也不勉强,拿来一个小瓶,一张纸,“你能用这个碗将这张纸吸住吗?” 东方白拿过来,试了几遍,果断摇头。 夏景昀给瓶子倒满水,将纸放在上面,然后倒了过来。 “哇!”东方白惊得跳了起来。 “卧槽!” 一旁的小厮又懵了。 “想学吗?我教你啊!” 夏景昀依旧笑着挑了挑眉,这一次,东方白没有经受住诱惑,重重点了点头。 “站好,恭恭敬敬叫阿舅。” 东方白重新爬回了椅子,抿着小嘴。 夏景昀笑了笑,将瓶子里的水倒掉,装上大米,又找来一根筷子,“你能只用一根筷子将这个瓶子提起来吗?” “你能让你的头发自己飞起来吗?” “你知道钻木取火的奥妙吗?” “你知道石头为何会沉入水中,而羽毛会漂浮吗?” “你知道为什么是先看见闪电,再听见打雷吗?” 正堂,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袁嬷嬷也有些坐不住了,正要开口询问,耳畔便传来一阵交谈声。 “阿舅!我只要糊两个纸杯,再钻上孔,用一根线穿起来,就能隔墙有耳了?” “是的,但隔墙有耳不是这个意思。” “阿舅,那个用筷子将瓶子提起来的法子就是要把米压实吗?” “嗯,实际上,这是因为摩擦力的作用,你看丝绸就滑,而粗布就硌手,就是一个道理。” 当两人出现在众人眼前,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先前还鼻孔朝天一脸不屑的胶东郡王,此刻正老老实实地牵着夏景昀的手,一脸的乖巧和仰慕。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宫了。” 东方白嘴一瘪,一脸留恋。 “今天听话,回头想阿舅了就让袁嬷嬷带你出宫来就好了。” 说着夏景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看着东方白不闪不避,坦然受之的样子,袁嬷嬷瞪大了眼睛,殿下如今可是最不喜欢人揉他的脑袋,也就陛下还有这福气,就连娘娘下意识揉两下都会被说,这夏公子莫非真的会什么神仙法术不成? 临走之际,东方白更是站定,朝着夏景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阿舅此番相助!” 夏景昀笑了笑,“回去吧,下次来阿舅教你更多好玩的东西。” 东方白点头如小鸡啄米。 坐在马车上,袁嬷嬷忍不住好奇道:“殿下,方才夏公子跟你说了什么啊?” 东方白看着她,“嬷嬷,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先看见闪电,再听见打雷呢?” 袁嬷嬷: “那你知道为何船那么重,却能在水面上浮起来吗?” 袁嬷嬷: 东方白大感无趣,掀开帘子,留恋地望了一眼江安侯府,发现夏景昀居然还没进去,连忙兴奋地伸出手挥了挥。 夏景昀也笑着挥手,直到目光中失去了马车卫队的影子,才放下手。 苏元尚缓缓道:“如此一来,一个未来最大的隐患,算是暂时解决了。”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两个聪明人相视一笑。 天色悄然晚了下来,夏景昀匆匆吃过饭,就钻进了房间,开始准备自己的镜子大业。 除开玻璃之外的原料,他都是分别找吕一、公孙敬和陈富贵帮忙采买的,一人买一样,谁也不知道整个配方。 但还没开工,他就被苏元尚敲门惊动。 他事先有过交代,除了大事苏元尚是肯定不会来打扰他的。 果然,一见面,苏元尚就开口道:“苏家和赵老庄主那边都来信了,通过苏家渠道送来的,我检查过火漆,没问题,你再看看。” 夏景昀眼前一亮,伸手接过,还没打开,远远就又奔来一个人影。 公孙敬带着几分气喘,也带着几分立功的兴奋,开口道:“公子,昨日我们偶然探知了几个关于石定忠的消息,今日经过核查,基本可以证实,这几个都是足以将其扳倒的罪行!” 说完他同样掏出了一封密信。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奏百官惊 深冬寒夜,书房孤灯,一人独坐。 倒不是冯秀云不愿意红袖添香,或者添乱,主要是夏景昀觉得让冯秀云陪着自己读苏炎炎或者胭脂的情书有点过于不当人子了,便将她安抚回去睡了。 苏家的信上说的话不算深,因为真正深层次的东西,根本不敢对外说,更遑论写在信里了。 不过跟苏老相公有过当面深谈的夏景昀,还是能够轻松读懂这封家主亲笔信中很多一笔带过的话背后的意思。 读到了最后,苏家家主用一种很简练语气写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后面还有】 另起一行:【不许漏了】 夏景昀笑了笑,想也想得到后面是谁的。 有了审核,作者就必须克制。 所以苏炎炎的信写得很规矩。 【中京的冬日很冷,注意保暖。 春闱在即,盼君折桂。 亦盼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这首诗是夏景昀在写给苏家求援的信中附送给苏炎炎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他只跟苏炎炎和她的婢女说过,也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约定。 这种默契和约定,最是能掳获多才少女的芳心。 一边感慨着苏炎炎的情深义重,他一边拆开了赵老庄主写来的信。 映入眼帘的是娟秀的字迹,居然是胭脂亲自执笔,看来赵老庄主的确如承诺的那般,没有藏掖,真的在认真教授。 前面说的都是些正事,主要关于扳倒石定忠一事上的可用情报。 在信的末尾,胭脂也只是极为克制地写了一句。 【奴家定不负公子所托,盼早日为公子略尽绵薄之力。愿公子一切安好。】 哎! 真的渣啊! 夏景昀叹了口气,鄙视了一下自己,缓缓收敛心绪。 抛开其中的儿女情长,这两封信里的消息都很重要。 赵老庄主不愧是稳坐白衣山而知天下事的前任帝师,没有藏掖,几条情报都十足重要且关键,不夸张地说,光凭他这封信里的东西,给一个朝中重臣好好操持一番,应当就能扳倒石定忠。 苏家的情报虽没那么详尽到位,但苏家另有所长,在一些外围情报之外,还为他点了两个人名,毕竟事情还是需要人来推动的。 一个监察御史,一位中枢内阁的一位文书,都是位卑而权重之人。 最关键的是,这两个人跟苏家,跟德妃,明面上都无牵扯。 夏景昀看着信,仿佛能穿过山川河流,对上两位老人睿智而老练的目光。 沉默了片刻,他又打开了公孙敬递来的信。 很快,原本只是抱着尊重一下人家劳动成果的想法的夏景昀就如同今日下午的东方白一样,瞪大了眼睛。 甚至还揉了揉。 卧槽!这么劲爆? 他认认真真地读过三遍。 心头忍不住升起一个念头,这是公孙敬能找到的消息? 旋即他又连忙提醒自己,不要像那些反派一样看不起人。 他打开书房门,看着不远处候着的小厮,“去将苏先生和公孙先生请过来。” 片刻之后,苏元尚和公孙敬齐齐过来。 “二位先坐,稍等一下就好。” 夏景昀头也不抬,奋笔疾书。 两人也没什么不自在,随意坐下,低声地闲聊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夏景昀长出一口气,揉了揉手腕,吹了吹墨汁,将刚刚写好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刚汇总的信息,你们先看看。” 苏元尚先接过去,看了一眼,眉角跳了跳,惊讶地看了一眼公孙敬,然后默默消化了一下,将这张纸又递了过去。 公孙敬也接过来,看了一遍,也对夏景昀本身的情报渠道有些惊讶。 他笑了笑,“公子,有如此充分的准备,此事可成啊!” 夏景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个结论,“公孙先生,这两个消息我们是怎么打探来的?” 公孙敬笑着道:“说来也是凑巧,那日我们手底下刚好有两个弟兄帮着府里去城外庄子上搬运年节用度,在城外的车马行修缮马车的时候,有两人正在聊着,我们的人凑过去偷听了几句,结果就被对方发现了,立刻躲开走远。但我们立刻顺着线索一查,果然发现了石定忠在外私养妾室的事情,一个庄子专门给他养了五六个貌美外室,一个礼部尚书做出这等事情,嘿嘿!” 夏景昀又问道:“那他儿子强掳民女,并且草菅人命的事情呢?” “这个就更神奇了,前几日” 公孙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手底下有几个兄弟有接济苦难女子的习惯,前些日子去风和馆,刚好跟一个女子事后聊起来,女子说起自己是从外乡来投亲的,本来在城郊姨娘家都住下了,但没想到石公子路过,瞧上了亲戚家的姐姐,打死了她的姨夫和表哥,据说都已经没了。然后我们就派人去石府下人里一打听,果然有这事儿,死在石府里的还不止一个。” “这二人一个暗买一个明抢,一个养在外面,一个掳回家里,不愧是父子啊!” 夏景昀微微皱眉,“会不会太巧了些?” 公孙敬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夏景昀在担心什么,笑着道:“公子放心,我问过了,那个女子在风和馆有些日子了,这几个家伙都曾光顾过,断不是刚安排的。” 夏景昀嗯了一声,沉吟不语。 公孙敬立功心切,开口道:“而且,不管如何,只要事情是真的,咱们本来就要搞倒石定忠,横竖都是不亏的。” “此事我们不能出面!” 一直沉默的苏元尚忽然开口。 夏景昀立刻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公孙敬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感觉自己脑子转速有点不够。 苏元尚跟他解释道:“先前在跟吕家三公子的冲突中,陛下出手,帮了公子,送给了我们一个京兆府都尉,他趁机收回了三个要职。” “接着,在礼部侍郎的推选中,陛下又一次借助了公子帮忙创造的机会,将我们的人扶上了礼部侍郎的位置,让英国公一系借机壮大的目标没有得逞。” “如果此次,依旧是我们出面,状告礼部尚书,结果会如何?” 公孙敬疑惑道:“公子不是说削弱英国公府势力,扶持我们,是陛下心头的计划,我们如此行事,不是正合陛下的心意吗?” “没有一个帝王喜欢自己被人揣摩得明明白白。” 夏景昀缓缓开口,目光幽深,“有些默契,他可以选择给,但也可以选择不给。更何况,我一介布衣,如此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视满朝公卿如无物,视陛下如应声木偶,只恐适得其反。” 那你折腾这劲儿干什么? 公孙敬张了张口,心头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不过公孙先生有一句话说得对,不论如何,将石定忠推倒是符合我们的利益的,所以这些证据和消息,只要再经核实,确认其中没有问题,就可以使用。” “至于说我们不能入局的事。”夏景昀看着欲言又止的公孙敬,“我们可以找别人。” “找别人?” “对。找一个跟我们完全不相干的人。” 第二天一早,陈富贵悄悄出了江安侯府,混进了城中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七弯八绕,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后,在一处赌坊的后院,见到了吕一。 凭借着江安侯府暗中的支持,吕一如今的地下江湖扩张得很顺利,虽然地盘还只有几条街,但手底下的实力已然不弱。 当晚,夜色朦胧之际,吕一穿着黑衣,翻墙进入了东城的一处普通宅院之中。 年节过得很平淡,因为一切的斗争和进步,都在这个时候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短暂停歇。 夏景昀并无官身,也无需走访交际,本来打算去竹林拜年,但姜家一直有在军中陪着无法归家的军士们一起过年的传统,这个计划也只能延后。 再加上要筹划大事,庙会什么的也没去,只是到泗水会馆与同窗们吃了一顿饭,在他们过分的吹捧中,面红耳赤地离开。 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个年节,就这么轻松、安逸地度过了。 唯一的遗憾是冯秀云执意要在搬新家的时候才收枪入鞘,让夏景昀有那么点小小的遗憾和空虚。 假期总是短暂的,正月初四,同样忙活了好几天祭祀宗庙赏赐群臣等固定事务的崇宁帝高坐太极殿,吃得脑满肠肥的朝臣们分作两列,鱼贯而入,开始了崇宁二十四年的第一场大朝会。 这样的朝会通常是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的,大家都只是刚收假回来,手上也没压着多少事务,只是走一个收心的过场而已。 君臣齐聚,和和美美,皇恩浩荡,歌功颂德。 就在所有人都一位这场大朝会就将在这一片祥和中过去时,生活展露了它难以预测的一面。 “陛下,臣有本奏!” 一道道目光中,一个人影从队伍末端闪身而出,朗声开口,“臣,御史台御史周英龙,弹劾礼部尚书石定忠三大罪!求陛下明察,立诛此獠以彰堂堂正义,以显煌煌天威!” 大殿之中,登时落针可闻。 第二章写得不满意,删了重写,争取下午早点发出来。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朝会之上,散朝之后 “罔顾国法,纵子行凶,强掳民女,但有不从便肆意凌辱虐杀,草菅人命,其罪一也!” “身为礼部尚书,不尊礼法,私养外室,聚于城外私庄,供其秽乱,其罪二也!” “其侄私寻代笔,蓄意挑起各州争斗,欺瞒举子以扬名,本当废其功名,然礼部包庇,不闻不问,以致民意汹汹,士林喧嚣,其罪三也!” “此三罪,既违国法,又激民愤,身为礼部尚书,天下士林声望所重,更是罪加一等!请陛下彻查!” 周英龙洪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久久回荡。 满朝文武,随侍太监,各个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的身子里,心眼子活蹦乱跳。 御史中丞神色陡然阴沉,显然对周英龙不按规矩的参奏很是不满,虽然这种做法亦符合御史台之规制,但落在陛下眼里,恐怕就是他这位御史中丞对御史台的掌控不力了。 崇宁帝高坐台上,手里握着周英龙递上来的奏章,并未打开,而是眯着眼,看着那个在他的视野中,遥远又渺小的御史身影。 “臣惶恐!” 石定忠连忙按照规矩出列,双手持着笏板,弓腰不起。 “陛下,石尚书一向公忠体国,世所共知,此人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小道消息,便以此攻讦一位国朝重臣,臣请陛下立诛此等妄言邀名之辈!以正视听!” 石定忠能做到礼部尚书的位置,手底下自然也有几个自己的人,闻言立刻站出来为石定忠驳斥。 而且一出手就是熟悉的朝堂手段,管他娘的,先把水搅浑再说。 “陛下!此人不过一监察御史,在这开年大朝会之上,肆意攀咬朝廷重臣以成名,居心险恶,更是扰乱朝廷秩序!臣请陛下严惩此獠!” “陛下,春闱在即,此人攻讦主持春闱诸事的礼部尚书是何居心,定是存着破坏国朝抡才大典之意,臣怀疑其为北梁奸细,请陛下将其收入黑冰台细细拷问!” 立刻又有两位石定忠的党羽站出来为其开脱反击,但出乎意料的是不论是隐隐有传言跟石定忠眉来眼去暗通款曲的英国公吕如松还是身为百官之首,理应照看六部的丞相秦惟中,都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甚至,因为石家与夏景昀结仇,从而得罪了的整个德妃一脉,其领头的如户部尚书卫远志、礼部左侍郎王若水等,也都沉默无言,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 事发突然,领头的又不开口,下面的人也不敢擅动。 于是,大殿里在几个石定忠的铁杆奋起反击之后,不仅没有出现想象中弹劾一部尚书该有的喧嚣吵闹,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几个出列的大臣茫然地站在原地,后背瞬间冒出阵阵的冷汗,不是因为他们猜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什么都猜不到。 就在这时,崇宁帝发话了。 “石卿,你有何话说?” 石定忠腰都快断了,艰难地直起身子,“陛下,今日为开年大朝会,正是国朝万象更始之际,微臣不愿以一己之事坏了陛下及群臣雅兴,请陛下允臣明日上书自辩。” 崇宁帝直接道:“准!” “陛下!”周英龙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大声开口! “周英龙,你还懂不懂尊卑,给本官退下!” 御史中丞冷冷一喝,周英龙一脸不甘地退回了队伍。 就如同平湖深谭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虽有一时之激荡,但再大的水花,都会徐徐归于平静,然后平静得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崇宁帝和百官一起走完了开年大朝会的所有流程,然后在一片祥和中,言笑晏晏,各回各家。 “混账!周御史,你的眼中还有没有本官!还有没有御史台!” 御史台,御史中丞冷冷地看着周英龙,“弹劾六部尚书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跟本官先通个气?为何要直接上奏?肆意撒野,伱把这朝堂,当你家的茅房了不成?” 周英龙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入了中枢的绝对重臣,神色却无半点惧意,“中丞大人,御史台哪条规章写了我等御史或侍御史上奏章必须要先向你汇报?哪条规章又禁止了我们直接上奏,参劾官员?” 听得周英龙如此言语,御史中丞却冷静了下来,眯起眼睛,有些阴冷地道:“数十年成例如此,来来往往多少英才,都无异议,周御史是觉得,你是那个卓尔不群,超乎平凡之人?” 谁料周英龙依旧面色不变,甚至还冷哼了一声,“数十年成例?就是这数十年成例,让御史台堕落至此!” 他环顾一圈,看着周遭围观的御史们,“诸位同僚可记得,数十年前的御史台是何样子?自国朝初立以来,御史台便是中枢和朝廷举足轻重的所在,御史中丞必入中枢,侍御史随侍陛下,御史监察百官、监督军政,虽位卑而权重,凡入御史台,皆以为国朝扫清积弊,还朝廷清朗乾坤为己任!时人百官也莫不敬重!可如今呢!” “这御史台已形同虚设,御史们不再是涤荡乾坤的利剑,而是权利争斗的忠犬!想要咬谁,就放出去咬,不管这人是好是坏!不想咬谁,一声令下,便集体噤声,哪怕那人罪大恶极!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百官说的!是百姓说的!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名声是我们想的吗?” “中丞大人,你口口声声说着成例,下官就问一句,如果我事先与你商议,这一本我还参得上去吗?!” 周英龙一身凛然正气,竟激起了许多郁郁不得志的御史们感同身受,同仇敌忾,压得御史中丞一时也不敢犯了众怒!—— “这周英龙,是谁的人?” 御书房中,崇宁帝负手立在窗边,开口问道。 黑冰台首座玄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恭敬地将方才紧急找来的资料复述出来,“此人乃崇宁六年二甲进士,初入翰林,后入御史台,便一直在御史台做了下去,因其心性高傲,不喜结交同僚,故而仕途停滞,十数年几无寸进。位卑言轻,也无人招揽,眼下并无派系。” “无派系?”崇宁帝有些诧异,扭头看着玄狐,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比如德妃那边,与他有无交集?又或者苏家?” 玄狐很肯定地道:“没有。” 崇宁帝缓缓迈步,“也就是说,这是他的个人之举?不是政争?” 玄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此人落寞多年,如今不知从何处得知这等消息,便选了今日这等时机,直接上奏陛下,以搏声名,御史以声名为晋升之本,倒也不算离奇之事。” “但离奇在于,以他之能,又是如何得知这等消息的!” 崇宁帝点出了自己的疑惑,“朕记得,当初昭阳宫那个自尽的女官,最后也没能找到幕后之人?” 玄狐道:“正追到关键时期,关键的人直接自尽了,线索断了。但我们基本能够锁定,是中京城的大人物。” “朕不想听见这样的话,朕要确切的人。” 玄狐连忙跪下,“奴才无能,请陛下恕罪。” “朕更不想听见你这等话,你要用更大的功劳来回报朕,而不是朝地上一跪,让朕恕罪!” “是!” 崇宁帝坐回坐榻上,“他弹劾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吧?” 玄狐点头,“皆确有其事,并无夸张。” “行,下去吧!” 崇宁帝挥了挥手,玄狐躬身退下。 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中,拿起一柄玉如意,轻轻敲着膝盖。 “石定忠啊,石定忠,你到底忠不忠啊?”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五章 石尚书上书,崇宁帝下旨 石家。 原本门庭若市的府邸今日变得冷清了许多,但石家之人压根顾不上在乎这些,整个家中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慌乱的末日气息。 奴仆屏气凝神,轻手轻脚,生怕被主家抓住一个错误,就当泄愤的工具直接虐杀。 主家诸人则更是惶惶,石夫人在府中急得团团乱转,一旁的妾室和小姐们就跟着一起坐立不安,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充入教坊司的惨状。 而在书房之中,石家真正的掌舵人石定忠和石子俊对坐,府上的幕僚则陪在一旁,商议着对策。 “东主,依属下之见,陛下既没有当堂做出裁决,允你明日上书自辩,便是有轻拿轻放之意,不必过分忧虑。” 石定忠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谁敢赌?”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这崇宁朝整整二十三年,我就待了二十三年,哪有什么大得不能倒的人。曾经的帝师如何,所谓内外大小事,陛下悉问策于他,然后呢,若非他自己识趣,主动归隐,恐怕也难得善终。曾经的苏相如何?门生故吏满朝,誉满天下,功勋累累,号称一代贤相,然后呢,陛下心志一改,貌合神离,直接罢相归家,就算如此配合,还要在陛下的暗中授意和秦相的倾力追杀下,以死求和,才换来苏家的苟安,不得善终。多少曾经煊赫无比的公卿,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如今的中京,早已听不见他们的名字。” 他扭头看着幕僚,“我就是怕,这一步走错,我也步了他们的后尘。” 石子俊忍不住怒拍案几,“你说那狗日的御史,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 幕僚轻轻摇头,眼下纠结那个是没意义的,他抿嘴沉思,试探道:“不如去寻一寻英国公?” 石定忠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许久,“你说,这一手有没有可能是英国公促成的呢?今日堂上,他可是一言不发啊!” 石子俊面色一变,幕僚却摇了摇头,“不合情理。东主已经答应他过些日子就给他答复,他没理由这点日子都等不了。而且将东主的位置打没了,东主对他而言又还有多大的用处呢!” 虽然这话听着很不爽,但事实也确实如此,石定忠倒不至于为了这点话就心生不满,点了点头,“此言有理,倒是我多疑了。不是英国公的话,秦相与我也并无交恶,德妃那边今日也都按兵不动,莫非真是那个小小御史个人之举?” 石子俊哼了一声,“父亲,张先生,我觉得就是那夏景昀,此人与我石家已结深仇,心思又深,定是他在背后指使!” 石定忠和幕僚都默默无视了这种愚蠢的言语,那夏景昀只是一个二十来岁连春闱都没过的少年,有些才学罢了,哪儿可能操持得了这种事。 甚至都不说能不能做到,想怕是都不敢想! 伱说是卫远志布的局还差不多。 “东主,所以,我的意思是,你看英国公算是开国勋贵里面一直维持着位置不跌的仅有的几家了,如今声势又高,你又与他有过投诚的说法,为何不去请教一下他呢?” “哎,这其一是英国公今日一言未发,我若再上赶着求上去,这今后在他麾下的地位就弱了,所以我想先看看能不能自己有办法。其次便是,我担心陛下白日放我一马,或许也是想看看我与谁勾连,与谁同谋,贸然联系,反倒是自绝生路。” 石定忠这番话说得幕僚忍不住暗生感慨,看来这风光无限的一朝重臣,实则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就在屋子里三人一筹莫展之际,房门却被人敲响了。 管家拘谨地站在门口,瞧见石定忠那张黑得吓人的脸,哆嗦道:“老爷,有一个送菜的,说有关乎我们阖府上下性命的事情要见您,小的不敢怠慢。” 说着一挥手,两个护院一左一右钳住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子走了过来。 那人虽穿着粗布衣衫,且为人所制,但却浑不在意,反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傲然。 而当灯光倾泻在他脸上,让石定忠看清他的面容时,石定忠立刻面色一变,“松开手!这儿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管家和护院还有所迟疑,石定忠立刻双眼一瞪,三人立刻溜掉。 将此人让进屋子,石定忠想了想,又让儿子站在外面,亲自把守着房门,不许人接近,这才将来人让在桌边坐下,而后亲自倒茶,“徐先生,可是英国公有何见教?” 来人笑了笑,“今日朝堂之上,公爷并未出口相帮,石大人不会心头有怨吧?” 石定忠连忙道:“徐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当时那种情况,底细不清,贸然下场,只恐中了敌人奸计,按兵不动是最好的。” “那就好。那石大人现在忧虑吗?” 石定忠一听这话,立刻懂事,站起身来,不顾身份地朝着对方深深一揖,“请先生教我!” 而对方却也没有在他这位朝廷重臣面前托大,连忙起身侧让了过去,然后将石定忠扶起,“石大人,你与公爷如今同气连枝,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有什么教不教的呢,你说是吧?” “是是是!是我糊涂了。” 来人笑了笑,示意大家都重新坐下,缓缓道:“今日之事,公爷回去之后多方打探过,的确只是那小御史一人所为,所以,此事的关键就在陛下的态度上。” 石定忠叹了口气,“可关键就是陛下的态度不好琢磨啊!” “石大人觉得不好琢磨,但这不是还有公爷在嘛!” 来人微微一笑,“公爷说了,陛下深明为君之道,懂得一个真正的君王该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何处。” 他点了点桌子,“做臣子的,生活放纵一点怎么了?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还不能享受享受?那谁还费心费力为国朝出力?苦一苦百姓又怎么了?亿兆百姓,才多少个官员,这些草芥本就是供养官员之用,只要做得不太过火,不激起民怨,陛下难道不知体恤臣子?至于说帮一帮家人的事,人之常情的事,难不成做了国朝官员就要绝情灭性了?那样的话,谁还愿意为陛下为朝廷尽心竭力不是?这些话,对外都不能说,但石尚书自然是懂的。” 石定忠连忙点头,却没开口,而是继续期待地看着对方。 “但陛下也不是泥菩萨,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自然也有他绝对不可能容忍的。你不能结党对抗皇权;你不能贪腐无度,让陛下还没你家富;你不能完全揣摩不到上面的意思,执行不了上面的想法,成了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你更不能去触碰他的逆鳞” 一通分析之后,来人笑了笑,“石大人,现在知道该如何上书自辩了吧?” 石定忠虽仍有几分忐忑,但经这么一开解,倒也真的放心了大半,起身拱手,“多谢英国公,多谢徐先生。” —— 翌日清晨,一封礼部尚书石定忠连夜写就的自辩奏章便送入了宫中,摆在了崇宁帝的案头。 崇宁帝拿起来,默默看完,沉吟了许久,“来人,拟旨!” 中午时分,公孙敬匆匆跑回了江安侯府。 在书房里,他找到了夏景昀和苏元尚,“旨意下来了。” 夏景昀和苏元尚齐齐抬头。 “礼部尚书石定忠,私德有亏,御下不严,罚俸三年,免去其文华阁大学士之职,褫夺其夫人二品诰命;其子石子俊蓄养家奴举措失当,罚金一千;其侄石子贤剥夺今科春闱资格,驱逐出京。” 夏景昀微微有些震惊,“没了?” 公孙敬摇了摇头,“另外,御史台御史周英龙刚正果毅,直言进谏,升殿中侍御史,赐银鱼袋。” “这就是堵嘴了。”苏元尚叹了口气。 公孙敬也跟着一叹,“可这接下来又当如何呢?石定忠犯下这样的错,陛下竟都如此轻拿轻放,简单饶过了他,我们还如何能够动得了他!” 言语之间,对此次事情的前景已经十分不看好了。 夏景昀却轻轻一笑,“动不了他?怎么可能!” 公孙敬摊了摊手,“我们手上最有力的证据已经抛出去了,这个难得的跟我们没有关系却又能为我们所用的御史也用过了,再加上经此一事,石定忠排掉了隐患,位置反倒更稳了,我们如何能行?” 夏景昀在这一瞬间,脑中劈过一道闪电,恍然明白了为何赵老庄主没有将石家私蓄外室,强掳民女之类的事情摆上来了。 或许,这位睿智的老人早已经摸透了陛下的心性,知道这样的东西,动不了那位陛下的心。 他看着公孙敬,“他这一关过了,跟罪名大小无关,只因为这些罪名触动不了咱们这位陛下的心,但若是能触动他的心,哪怕是一件小事,也能让他身死族灭。到时候,如今的仁慈,只会变成他更大的罪状!” 他轻哼一声,“别急,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呢!”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杀招蓄力 公孙敬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夏景昀和苏元尚对坐在一张棋盘前。 苏元尚轻声道:“我们猜对了,但好像心头却并没有觉得喜悦。” 夏景昀捻起一颗棋子在指腹摩挲,“我走过泗水州和云梦州的路,看过那些民生疾苦,对朝廷对陛下,其实心头就有了些猜测,但始终不愿意相信,不愿意面对。来到京城,亲眼见过,也暗中达成过默契,我深深知道这是一位多么恐怖,对权术多么炉火纯青的人。但偏偏,他对这个天下,对这些黎民,又是这么的漠不关心。还有中枢,对这样的旨意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他看着苏元尚,目光灼灼,言辞恳切,“其实,我宁愿这一局猜错了,赌输了。” 苏元尚苦笑摇头,“谁不是呢!” 他同样摩挲着一颗黑棋,“若非如此,国事怎会在十余年的时间便急转直下,隐隐的中兴之势戛然而止,中京之外,已是一片王朝末年的乱世景象。” 夏景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轻声道:“那我们多努力吧。” 苏元尚轻轻放下棋子,点头道:“嗯,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的。” —— “府上每人赏赐五两银子!” “今夜让伙房做几桌好菜,府中所有下人,都好好吃喝一顿!” 石府,当家主母石夫人开心地下达着指令,丝毫不见被剥夺了诰命之身的难过,更不见听闻丈夫私蓄外室的醋意。 婚姻行至此时,对双方而言,都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书房中,幕僚拱手恭喜着东家的平安渡劫。 石定忠放下写信的笔,也是一脸后怕的轻松,“老夫从政数十年,此番真的是凶险啊!” 幕僚立刻宽慰,“不论如何,东主此番亦算是因祸得福,既摸清了陛下的底线所在,又将这几个最大的隐患排除,未来谁也不能再拿此作文章攻讦东主了。” 石定忠被这么一说,倒是真的开心了不少。 他满意地看着对方,这幕僚虽然一针见血的能力差了点,但说话是真能说到心坎上,他恍惚间想着,或许这便是陛下饶过他的原因吧。 还得是英国公啊,几句话便给自己指点清楚了方向,说到了陛下的心坎里。 他一边将墨迹干了的纸装入信封,一边问道:“公子在哪儿去了?” “属下不知,今日中枢旨意一出,世子便策马跑了出去,不知了去向。” “这孩子,这么大了,也还不懂规矩!” 石定忠有些不悦地说了一句,话音刚落,石子俊就推开门走了进来,开口问候。 “你上哪儿去了?” “今日父亲大喜,孩儿亦是激动,便去城外放纵了一把。” 石定忠眉头一皱,“没有闹出人命吧?” 石子俊顿了顿,嘿嘿一笑,并未开口。 “为父才刚刚度过此劫,你又生事!”石定忠愤怒开口,伸手指着他,“逆子,你是要害死为父才罢休吗!” “之前那么多的事,陛下都不在乎,怎会关注这点小事。” 石子俊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父亲花五万两银子就买了个平安,今后再花呗,咱们石家又不是花不起这点小钱!” 石定忠一怔,一甩袖子,竟也无力反驳。 —— “公爷,礼部石大人来信!” 英国公府,幕僚将一封密信寄给了英国公吕如松。 吕如松抬眼看完,将其扔到了火盆里。 火苗陡然蹿起,就像是此刻他心头暴涨的雄心。 “又解决了一个六部重臣,天助我也!大事可期,大事可期啊!哈哈!” —— 一间普通酒楼的雅间,几个年轻官员齐聚一堂。 色香味俱全的菜飞快地端了上来,众人却沉默地坐着,没人动筷。 “别喝了!再喝就醉了!” 一个人将身旁那个不停端杯喝酒的同伴拦住,将他的酒杯夺下,开口劝道。 “醉了又何妨!至少在梦里,我还能做些信以为真的梦!” 这话说得让方才还劝说的人也郁闷了,端起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仰脖喝下。 “强掳民女,淫虐残杀,七条人命啊,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 “蓄养奴仆举措失当,石尚书这可真是会找理由啊!” “他怎么找理由不管,关键是陛下真信啊!” “可更关键的是,这等处置,中枢居然没提出一点反对,就这么让这道旨意通过了!” 他们开口说着,压抑的语气里,都是悲愤和痛苦。 他们都是最近两次科举的新晋官员,资历最老的为官也就六七年,正是满腔抱负,信心满满要致君圣贤,安定天下,中兴太平的时候。 可这事实就这么赤果果地摆在了他们面前,蛮横地冲击着他们一直以来的信念。 原来,公平和正义可以这么被玩弄。 原来,权力的底色和基座可以这么肮脏。 原来,就连陛下,也只是将他们一直坚守的信条和底线挂在嘴边,从未放入心头当真。 小小的雅间里,压抑着滔天的失望和愤怒。 而在这广袤的中京城里,今夜有着无数个这样的雅间。 但北城的一座皇宫之中,皇权就如世间最大的亘古不变的山岳,平静地巍峨地,压住了所有的言语和不满。 可水面虽静,其下已然流深。 —— 日子就这么看似平静地又过去了一日,正月初六,年节的余韵还依旧浓厚。 衙门的官员虽然复工了,但这中京城中还有大量的官员亲眷闲着。 更遑论另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皇亲国戚和勋贵集团。 一帮腰大膀粗的护卫,生生从熙攘的人群中隔开一个圆圈,几个贵妇人言笑晏晏地走着。 “有些日子没出来了,还得多看看这烟火气,才感觉像是日子啊!” “可不是么,这满街的老百姓定也希望王妃娘娘多多与民同乐呢!” “怎么感觉这街上的人又多了不少,莫不是得知王妃娘娘要来,年都不过了,跑来看您的?” “这是什么胡话,本宫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太婆有何好看的。” “娘娘这可太谦虚了,您这驻颜有术的样子,看起来正是年轻呢,比起流云天香阁最漂亮的花魁都要好看得多呢!” 被一帮贵妇人众星拱月般捧在中间的成王妃闻言笑容缓缓一敛,淡淡道:“走吧,去前面看看。” 那妇人这才反应过来,恨不得当场扇自己几巴掌,真是昏了头了,拿成王妃和那卑贱花魁去比! 先前还一道有说有笑的妇人们平静路过了她,笑着跟上了成王妃。 “娘娘,前面就是石头记了,眼下可是京中最出众的珠宝铺子,咱们要不进去看看?” 成王妃抬头看着那个光看匾额就透出无尽贵气的铺子,笑着道:“这家我知道,平日盛儿也会给本宫孝敬他们家的东西,东西确实不错。” 在一众【世子真孝顺,娘娘真有福气】的吹捧中,众人走了进去。 一看这阵仗,掌柜的便立刻知道来了贵客,亲自出迎,将众人引到了二楼。 二楼同样陈列着许多珠宝玉石,而且档次比一楼的高得多,还设有一个个雅间,供那些不愿意亲自走路挑选的贵人们歇息,由他们亲自将东西捧过来。 成王妃一行既然是出来逛逛,也没歇着,饶有趣味地走着瞧着,掌柜的亲自候在一旁,小声介绍。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在二楼另一头响起。 “老子花了这么多钱,信任伱们石头记,你们他娘的还真给老子卖石头啊!都来看看啊,这石头记卖假货啊!” 一个衣衫华贵的男子一脸愤怒地大喊着。 掌柜的一看,这头可都是大主顾,大生意,可不能被搅黄了,连忙告了个罪亲自过去。 “这位客官,我们石头记在京中多年,绝不售假,你这话从何说起!” 那汉子一怒,声音更大,拍出一张货单,“绝不售假?你的意思是老子能花八千两买珠宝的人,会诬陷你们?” “客官客官,不是这个意思!”掌柜的连忙安抚,看了一眼货单,确实是自己家前几日卖出去的,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贵妇人们,小声道:“客官,不妨在那边稍坐,稍后小的亲自为您处理,如何?” “有什么好处理的,赔钱!假一赔十!八万两!” 汉子一开口,掌柜的就眯起眼,瞬间懂了,这是遇到狠人了,他低声道:“这位兄台,到石头记玩这一手,你是不是欠考虑了?石头记的后台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吓我?”汉子嗤笑一声,毫不避讳地朗声道:“你们是石家的产业又如何?老子可不怕石家!怎么?你觉得在这中京城,石定忠一个礼部尚书就能只手遮天了不成?”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七章 广陵密账 听着那头的喧嚣吵闹,成王妃半点不慌,只是微微有些诧异,“这石头记是石家的生意?” 身后簇拥的人群中,一个美妇笑着道:“是呢,广陵州靠着海,石尚书以前在广陵州做过多年的太守,石头记就从那时候成立的,后来石尚书入了京,这石头记也跟着进了京,他的弟弟如今也在广陵州任太守,如今京中的珠宝,只要是从东南边来的,据说都是走的石家的路子。他俩这兄弟齐心,可是把这京中贵人们兜里的金银赚够了呢!” 成王妃恍然点头,微微一笑,“你倒是知晓颇多。” 美妇连忙道:“妾身的儿子如今在户部当差,是仓部主事,对这些事情多少知道点,正好今日能解了王妃娘娘的困惑。” 成王妃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倒是青年才俊,改日到府上和我家盛儿走动走动。” 美妇大喜,连连大加吹捧。 而另一边,掌柜的倒也不愧是能执掌这么大家业的,直接先给了两千两,以账上没那么多现银为借口,和对方约定了明日来取剩下的钱,将其安抚下来,接着立刻吩咐手下跟踪过去,而后便又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殷勤地服侍这一帮金主。 有人在悠闲逛街,有人却已经踏上了归程。 城东的码头,石子俊依依不舍地看着堂兄,“贤哥儿,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弄死那个夏景昀,给你报仇!” 曾经意气风发的石子贤如今胡子拉碴,神色萎靡,闻言眼中甚至都兴不起什么恨意,只是拍了拍堂弟的手,沉默地转身走向那艘早早等在岸边的商船。 石子俊看着堂兄颓丧的背影,曾经的意气风发,希望兄弟齐心,共创辉煌的梦想,此刻看来就如笑话一般。 他悄然咬紧了牙关,夏景昀,现在我家的难已经过去了,该跟伱算算总账了! 正想着,又有两个富商打扮的男人走过来,朝着石子俊恭敬地拱手一揖,“石公子,我等告辞了。” 石子俊收敛火气,缓缓点头,“归程就劳烦二位了。” 二人再度行礼,而后在四个护卫的护送下,同样登上了那艘商船,踏上归途。 船锚收风帆鼓,春水荡漾归故土。 站在甲板上,二人望着渐渐变得渺小的中京城,心头那股因为来到中京城而不由自主升腾起来的宏大和压抑都齐齐消失,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就是自己原本的生活了。 “石公子还是不愿见人?” “哎,回去连来路都不想走了,非得要绕远走水路,怎么可能还能如以前一般言笑晏晏。” “带着雄心壮志而来,如今以这样的方式惨淡收场,任谁也难以平静,更何况少年心性,且让他缓缓吧。” “世宏兄,说起来,此行我们这差事算是办砸了吧!” “额金侍郎终究是收下了我们的钱,还有朝中其余的大臣,此番冬日的赈灾款没到,但是还能有夏日的洪涝、剿匪等各种名目,金侍郎会办好的。过往几次,不也都是这般的嘛!” “也是,此行花了数万,总得要加几倍挣回来才是。” “甲板上风大,进舱喝点?” “好。我先去换一身衣服。” “嗯,我让船上准备酒食。”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刚安排好了酒食,另一人就匆匆跑了过来。 “船上时间长着呢,何必这么着急.” “世宏兄,账册不见了!” “什么!账册不是你一直贴身放着的吗?” “是啊,前日我还检查过呢!昨日我们也没干啥啊,就去了一趟流云天香阁” “难不成在花魁房里被人偷了?” “花魁偷这玩意儿干什么啊!” “别管她干什么了,咱们现在怎么办?调头回去找?” “来不及了,对方真要是有什么阴谋,现在早也誊抄完毕了。” “那我们?” 两人沉默地对视,眼中是满满的绝望,但旋即又有些念头在慢慢酝酿。 —— 如果要在中京城选一个众人最想去的地方,皇城、鸣玉楼、流云天香阁、西林苑乃至白马寺,或许都各有拥趸,会打得难解难分。 但如果要中京城选一个众人最不想去的地方,位于东城一条巷子里的黑冰台衙门,可能会毫无争议地拿下绝大多数的票数。 这个在众人眼中如魔窟地狱一般,等闲无人靠近的黑冰台衙门外,此刻正有一个人影飞马掠过,忽然将一个布包扔进了院墙之中。 黑冰台里的探子登时吓了一跳,但奔出门去,门外早没了人影。 将那个布包捡起,看了一眼,探子瞬间面色一变,拿着布包匆匆报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黑冰台首座玄狐便拿着那个布包,快马冲向了皇宫。 皇宫,万宝楼的另一处偏殿之中,崇宁帝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件件陈设,如数家珍地说着这一件件宝物的来源和典故,兴致颇高。 等说完了,他负手站在窗边,望着正在紧急施工的万宝楼主楼,开始盘算了起来。 “先前说还需要二十万两的缺口,此番石定忠之事,算是收入了六万两,哦不对,明面上那一万两需留给中枢,那就是五万两,还差着十五万两。不知道夏景昀那边多久能见着成果,朕希望在朕今岁的生日之前,能够瞧见这万宝楼彻底竣工的一日。” 大太监高益站在一旁,脸上是仿如万年不变的恭敬而谄媚的微笑,心里却在默默感慨着: 陛下富有四海,如今看来跟乡里那些紧巴巴过日子的穷汉也无甚区别,只不过人家是盘算几个铜板,他盘算的是几十万两银子而已。 崇宁帝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个贴身太监心里的想法,还在感慨着,“五万两啊,说起来这石定忠虽然混蛋了些,但也算干了件好事,替朕分忧了。” 他扭头看着笑着附和的高益,“你会不会觉得朕太过轻饶他了?” 高益连忙道:“陛下圣明烛照,自有考量,老奴才识浅陋,岂能评判。” “你这虽是奉承,但却意外说到点子上了。” 崇宁帝点了点头,“此番石定忠之事,想必朝野之间,许多人会说朕昏庸无德,竟然对石家如此宽容。” 高益连忙欠身,崇宁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此乃必然之事,你不必慌乱。但是这些人当一个嫉恶如仇的道德先生勉强尚可,但哪里懂如何治理一个国家。” “国朝幅员辽阔,诸事繁杂,朕以一己之力治之,如何能行?必然要倚仗中枢和群臣之力。但臣子亦是人,是人他就免不了七情六欲,免不了徇私,若朕事事如那些道德先生所言,真将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用起来,让这些千辛万苦爬上来的官员和最低贱的奴仆一般待遇,动辄得咎,稍有不慎就是身死族灭,谁还愿意来做这个官,谁还愿意来为朕出力?” 他忍不住想起了十几年前,与那两位的争吵,以及最终分道扬镳,甚至阴阳永隔的结局。 “管理天下有识之士,要以科举囚之,利禄诱之,天威镇之,令其如耕田之牛,在国朝事务上,散尽一生才学。在此之下,则要抓大放小,切勿斤斤计较,只要他能为朕所用,能于朕于国有益,便可容忍其小错。正所谓,不聋不瞎,当不了家,此乃民间俗语,却也是君王至理。” “便如这石定忠,其人算是干才,在礼部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把礼部交给他朕是放心的。更何况,他在上表自辩之中,既能坦陈自己之错,又知表明自己之忠,还能想到朕之忧虑,主动提出为朕分忧,这等人朕不用,难不成要用那只知背诵书中圣贤言语的酸儒腐儒?” 高益听完,一脸做不得假的恍然和佩服,感慨道:“陛下之智谋似海,格局如渊,世人愚昧,不值一提。老奴虽对陛下之决断万分信服,但先前心中亦有几分疑惑,此刻听陛下一言,仿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崇宁帝微微颔首,正准备离开,一个小黄门匆匆过来,“陛下,玄狐大人求见。” 崇宁帝微微一怔,“让他进来。” 很快,一身黑衣的玄狐就来到了崇宁帝面前。 “何事?” “陛下,微臣今日偶然查到一本账册,稍一翻阅,便觉兹事体大,不得不立刻入宫请示陛下。” 说着他双手递上了那本账册,继续解释道:“微臣打开看了看,竟是近两年,广陵州向京中权贵行贿的账册,共计十四万两,其中最主要的对象为户部侍郎金友文,他一人独占了八成。广陵州物产丰饶,颇为富裕,但臣从黑冰台的记录中查到,最近几年,户部屡有给广陵州拨发赈灾银两的记录,数量还不少,臣怀疑这便是其中的交易。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臣尚未到户部核实具体数额,但定不少于五十万两银子。” 崇宁帝闻言一愣,立刻翻开账册,面色陡然阴沉如水。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八章 户部惊变 “十四万两,户部左侍郎金友文一个人就有十一万两之巨!户部,果然是有钱的户部!” 高益在一旁,听着崇宁帝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心头暗自替户部的人感到倒霉,本来账册败露就已经够惨的了,谁想正碰上陛下在这儿掰着指头愁钱的时候,这怒火不得烧到了天上去! 崇宁帝将账册合上,“广陵州乃天下有数的豪富之州,这赈灾银两何曾需要那般之多!怕都是赈到了那些贪官豪绅的家里去了!” “你送钱给我贪,我拿朝廷的钱给你贪,这两帮人做得好生意啊!” 他的面目杀气腾腾,“立刻出发,去户部,将金友文抓进黑冰台,细细审问,不管涉及到谁,通通挖出来,朕要将这帮人连根拔起!” 玄狐抱拳领命而去。 崇宁帝看着手里的账册,咬牙切齿,“朕每年束手束脚,和中枢就朝廷开支像个妇人一般争吵讨论,挤出这些银两,他们倒好,就这么左右手一倒腾,朕的钱就进了他们的口袋。都是朕的钱,朕的钱啊!” 崇宁帝愤怒地咆哮着,偏殿内外,众人噤若寒蝉。 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吭声的人中,一个小黄门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一刻钟后方才回返。 几乎在他回返的同时,一个禁军侍卫悄然走过中枢院外,路过了秦相亲随歇息等候之处。 瞧见没人注意,他恍若无事地放慢巡逻脚步,“转告秦相,黑冰台奏广陵州事,陛下震怒,遣玄狐捉拿户部金友文。” 亲随面色一变,强行多等了几个呼吸,在禁军侍卫走出几步之后,匆匆走入了院中。 户部,在户部大局刚刚逆转之后的一段时间,金友文过得很是憋闷,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但在一个年节的调整之后,他又重新燃起了斗志,卫远志年纪也不小了,自己只要抱紧秦相这根粗腿,日后自然有升迁之机,而且他的未来,又不局限于户部。 要抱紧这根粗腿,那么就要利用好自己在户部的优势为秦相也为自己多捞银子,届时就算升不上去,自己后半辈子钱也挣够了。 有了这个念头,他自然便开始慢慢重新收拾人心,小事上给卫远志和关河乡一些便利,换取他们在未来关键时刻对自己的支持。 从昨日第一天的成果来看,效果还是不错的。 至少明面上,还是没人敢不搭理他。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他喊了声进,一个户部的小主事便走了进来。 若是换做以前,这等人自然是极难见到他的,也不值得他正眼相看,但所谓今时不同往日,有心聚拢人脉的他笑着起身招呼。 可谁料对方却冷着一张脸,走近了低声道:“金侍郎,广陵州事发。陛下震怒,黑冰台来抓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最多还有半刻钟。” 金友文身子一颤,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肥胖的身躯软绵绵地朝地上滑去。 对方一个大步上前,将他扶住,冷冷道:“秦相让我转告伱。你若是把所有事情扛下了,你的妻儿、家族,他可保其无恙并会代为照看。你若扛不住,他下水之前,会让你合族皆死。” 说完,他一撒手,金友文肥胖的身躯跌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果然,不到半刻钟,一队黑衣骑士就匆匆来到了户部衙门前,杀气腾腾地下马,一脚踹开阻拦的门丁,冲入了衙门之中。 玄狐随手抓了一个户部的人,低声道:“带路,去找你们侍郎金友文!不得声张!” 那人也不敢拒绝,胆战心惊地领着一众黑衣人前行。 这时候,卫远志和关河乡都从各自的屋中走了出来,卫远志上前,拱了拱手,还未说话,玄狐亮出一块令牌,直接道:“奉陛下旨意拿人,稍后再与卫大人解释!” 卫远志吞了口口水,一脸震惊不似作伪。 黑衣人已经来到了金友文的公房外,不用吩咐,立刻分散开来将其包围。 两个黑衣人一脚将门踹开,玄狐立刻跟了进去,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一惊。 金友文远远站在墙角,看着他的到来,脸上露出认命般的神情,凄惨一笑,一言不发,将右手的匕首,重重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玄狐一身惊人武艺,在第一时间便足尖飞点,却终究晚了一步。 心口的致命伤汩汩流着血,迅速染红了衣襟,玄狐看着渐渐失去生命迹象的金友文,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死了?畏罪自杀?” 御书房中,崇宁帝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信任的特务头子,有些惊讶于这个结果。 在他眼中,以玄狐的能耐,应该不至于会犯这种错误。 玄狐开口道:“陛下,或许是金友文自知事情随时都有败露的风险,故而在我们的人一到户部,便猜到了我们的目的,怕扛不住黑冰台的审讯,畏罪自杀。” 崇宁帝眯起眼思考了片刻,“你确定不是先就已经死了,而是当着你面自己自杀的?” 玄狐点了点头,“确定,微臣到时,他还尚且活着,然后才自尽身亡,并不存在有人灭口的可能。” 崇宁帝沉吟起来,玄狐又道:“因为都已经去了户部,所以,臣等在户部进行了查阅,确定了近三年,通过户部渠道发放给广陵州的各项赈灾、贴补款项一共一百零四万两,悉数都是金友文经手的。” “同时,就在上月,金友文还试图以广陵州屡遭兵祸为由,想削减广陵州明年税额,但遭到了户部尚书卫远志的坚决反对,被顶了回去。” 崇宁帝眼睛一眯,以他的聪明,自然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削减税额?好计策啊,朕这儿少收了,他们可不会少向百姓收。这多出来的,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百姓活不下去,要是造反,正好再多要点兵饷、赈粮,反正麻烦都是朕的!好!好!好得很呐!” 崇宁帝的面色已然是阴沉到了极点,“如今再给朕来个死无对证,这帮子贪官污吏,就能够逍遥法外了是吧!” 玄狐开口道:“陛下,臣在来路上已经想了,金侍郎死了,收钱之人这边断了,但是送钱之人还在,臣记得账册上有记录广陵州筹款来源,如此亦能将这伙人连根拔起。” “我们来查,太便宜他们了。” 崇宁帝哼了一声,“你去查抄金友文的府邸,所得尽数收入内库,然后私底下去查,明面上,朕要让刑部和大理寺来查。一个广陵州就十几万两,天下十三州有多少,我就不信,他金友文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胃口。有些人吃了,总得要乖乖吐出来才是。” 玄狐立刻便明白了其中之意,佩服道:“陛下圣明。” 崇宁帝摇了摇头,“真要圣明,就不至于被这帮蛀虫欺瞒了。行了,去做事吧。” 待玄狐离开,崇宁帝将那本账册扔给高益,“你给朕算算,这上面广陵州哪家出的钱最多。” 高益找来算盘,噼里啪啦一打,回复道:“陛下,出资最多者为烟扬郡石家,两年总共出资五万八千两。” “石家?”崇宁帝一愣,“跟石定忠是?” 高益轻声道:“是石尚书的亲弟。” 崇宁帝眼神悄然一冷,片刻之后才缓缓道:“给得多,自然就赚得多。能给五万八千两,你说说,他能赚多少回去啊?” 高益不敢接话,默默低头。 —— 江安侯府,坐立不安的公孙敬还是起身走到了夏景昀的书房,敲门走进,看着正在温书的夏景昀,一脸惊讶和佩服,“公子这时候都还看得进书,委实让人佩服。” 夏景昀笑了笑,“我在书上,看过一位极其厉害的人,为了培养自己的专注和意志,专门挑闹市街头看书,当他在那儿能看得进书的时候,这世间任何的纷乱都无法影响他的专注了。” 公孙敬啧啧称奇,“那这人未来不成才都说不过去。” 夏景昀点了点头,“确实,他最终开创了震古烁今的伟大功业。” 公孙敬跟着感慨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嘛的,于是连忙问道:“公子,礼部尚书那边,咱们还不动手吗?” 夏景昀笑着道:“我已经动手了啊。” 公孙敬闻言神色稍稍有些不自在,夏景昀连忙解释道:“不过都是些小事,没跟公孙先生说,公孙先生切莫误会。” 公孙敬的神色这才和缓下来,“公子若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尽管支使。” 刚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府上一个心腹过来,瞧见二人,先恭敬一礼,接着便道:“公子,公孙先生,户部出了大事,黑冰台去捉拿户部左侍郎金友文,金友文畏罪,直接在衙门公房里自杀了。” “什么?”公孙敬一弹而起。 夏景昀闻言却松了口气般地微微一笑,大坑已经挖好,就等着队友们再帮忙踹上一脚,这石家就可以彻底完蛋了。 今天还有,争取一口气把这小段剧情写完。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九章 是兄弟就来踹一脚 侯府之中,公孙敬挥退了心腹,重新坐下来,看着夏景昀,“公子,这.这也是你的手笔?” 夏景昀不置可否,“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自己不做这些错事,谁拿他也没办法。” 公孙敬瞬间激动,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侍郎啊,就这么被公子轻轻松松地算计了,但旋即他又有些疑惑,“可这金侍郎是户部的侍郎,户部眼下卫老大权在握,压根用不着这么折腾,咱们的目标不是礼部吗?” 夏景昀微微一笑,“往往我们以为没关系的事,背后都是有联系的,就看我们能不能从中找出这一丝联系,并且加以利用了。” 公孙敬想了想,似乎有些懂了,但又似乎有些没懂,只好开口道:“那需要我做什么?” 夏景昀摇了摇头,“本来之前还有一些,不过现在没了。哦,这样吧,帮我准备一批礼物,过两天,等这事儿了结了,我要去一趟竹林。” 公孙敬缓缓点头站起,然后猛地一愣,“这两天?了结了?你是说就这两天?” 夏景昀想了想,“准确来说,不出意外,就是明天。” 公孙敬倒吸一口凉气,一脸震撼地走了,边走边庆幸,自己幸亏醒悟得早,否则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长乐宫,崇宁帝躺在榻上,德妃在一旁温柔地替他按着肩膀。 “陛下,彘儿还不懂事,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刚刚还被自己的小儿子小小鄙视了一番的崇宁帝哈哈一笑,“瞧见自己的儿子这么厉害,朕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他的气呢!” 他微微侧了侧身,指了指胳膊,示意德妃帮他捏捏这儿,然后笑道:“彘儿说这都是夏景昀教他的?” 德妃嗯了一声,“年前他出了次宫,去了趟江安侯府,阿弟兴许是觉得年节到了,就给他教授了好些小孩子的玩乐,这几日,正四处显摆呢!” 崇宁帝听得哈哈一笑,“之前年节正宴上,他从头到尾也能忍得住,也是难得。” “身为皇子,自当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更要明悟时机。那个时候不能为陛下添乱,此时此刻,说些童言稚语便可为陛下解乏。” “伱啊!真的是家风优良!” 崇宁帝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坐起身来,握着德妃的手,一脸欣慰,“当初去泗水州,泗水州屡遭兵祸,你却只花了不到十万两银子,就帮朕稳住了泗水州的局面,同时消弭了兵祸,安定了一州。回来时,还给朕带回来了十几万两的金银珍宝。卫远志是你举荐的,在户部的差事也干得不错,有你领着这个头,朕是放心的。” 德妃连忙道:“臣妾亦不过是遵循陛下教诲,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罢了。至于卫大人等外臣,必然也是殚精竭虑为陛下为国朝出力。” “朕自是信你的。”崇宁帝拍了拍她的手,旋即面色微冷,“但有些乱臣贼子,不仅不思为国分忧,反倒是满心想着要从朕这儿,从朝廷里中饱私囊!朕却决计容不得!” 他望着外面的夜色,神色一片肃杀。 德妃的手温柔地攀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时候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吧,明日大宴,诸王及家眷都要进宫,想必又是一番辛劳,您需保重龙体才是。” 崇宁帝嗯了一声,“你再帮朕按按,朕再躺会儿,稍后便去御书房安排一番。” —— 翌日,正月初七,人日。 大夏习俗,每至人日,皇帝将于城外登高,大宴群臣,以示庆贺。 后来在国朝中期,有一位体恤民力的皇帝,一琢磨这事儿每次劳民伤财,也没多大作用,干脆就趁着有一年人日下雨,顺势取消了这个活动,改为在宫中大殿饮宴,对象也从百官缩减为了仅限皇亲国戚。 后来的皇帝也懒得更改,这事儿便依着这么个礼制定了下来。 江安侯府,夏景昀和苏元尚在一间偏房对坐,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苏元尚微笑问道:“你今日将宝压在了成王身上?” 夏景昀点了点头。 “那你如何确保成王会按照你的计划走呢?” 夏景昀笑了笑,“以咱们那位陛下素来猜疑的性格,在得知底下人瞒着他做了这么大的案子,一个户部侍郎都敢十几万十几万地贪,再加上如今万宝楼还有缺口,他会不试探一下自己这些叔伯兄弟?而成王素来吝啬,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东西献出去。” 苏元尚抚掌而笑,“然后,他这不正好知道了一个可以来钱的好路子。” 夏景昀笑着点头,捻起一颗棋子放下。 —— 皇宫,万宝楼,一个老王爷从偏殿走了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即将要进去的成王,露出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 长相跟崇宁帝有五六分相似,但身形却要胖上一两圈的成王心头一咯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坐!”崇宁帝很是和善,指了指一旁的凳子。 成王诚惶诚恐地搭着半边屁股,崇宁帝见状皱了皱眉,“你我嫡亲兄弟,这般拘束干什么?” 成王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你看看朕这万宝楼如何?” “光这一处偏殿,便让臣弟大开眼界,皇兄之文治武功,实在是令臣弟仰望,也必将为后世所瞻仰。” “哈哈哈哈!”崇宁帝开心一笑,“待这万宝楼主楼完工,届时那才叫壮观。朕御极二十多年,殚精竭虑,亦当为万世表率,这万宝楼之宝,非是寻常珍宝之宝,而是一个帝王应有的宝藏之宝,有四方蛮夷进贡臣服的文书,有天下文人歌功颂德的佳作,有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的祥瑞。这才是万宝楼的真谛。” 成王连连点头,夸赞着皇兄真厉害。 “但是。”崇宁帝语气一转,“修筑如此浩大的工程,耗费甚巨,朕又不愿压榨民力,只能从内库之中尽量往外挤,如今已是艰难。你我兄弟,你有何办法?” 成王登时明白了过来,难怪方才那位老皇叔额头见汗,他立刻道:“臣弟今日回去便清查家底,只留够一家老小必要所需,将其余的银钱尽数给皇兄送来!” 但他旋即苦着脸,“但皇兄也知道臣弟素来本分,并非什么豪奢王爷,这家底估计也不多,届时还请皇兄莫要怪罪。” 崇宁帝缓缓道:“你这话说得,朕又不是那敲骨吸髓之人,难不成还要让你将自己家业全部献出来吗?既然你日子拮据,那便不必了。” 成王心头一跳,连忙道:“臣弟虽不富裕,但为皇兄分忧亦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眼珠子一转,想起昨日回来,自己王妃所说的事情,小声道:“皇兄,臣昨日听闻了一个消息,不知皇兄可曾听过京中有一家珠宝字号名唤石头记?” 崇宁帝皱了皱眉,缓缓摇头。 “此店乃京中最大的珠宝字号,以大夏东南之珍宝起家,如今整个大夏东南方向的玉石珠宝,几乎都被其操纵,其余方向的生意也多有涉足。其中珍贵者,不乏数千两乃至数万两之极品。” 崇宁帝冷哼一声,“朕修万宝楼,彰显文治武功,总不至于与商人争利,强掳私家之财。” 成王轻声道:“此乃礼部尚书石定忠家中产业,他与其弟,一在京中,一在广陵,兄弟齐心,将这石头记做大了,据说每年光是分红就能拿到十几万两呢!” “多少?”崇宁帝猛地一惊。 —— “这是一个死局。” 夏景昀轻轻摩挲着指腹的棋子,“石定忠要想脱困,基于对陛下的了解,再加上他投靠了英国公,靠着勋贵们的指点,他只要不傻,肯定会想到花钱买平安。但是他愿意散尽家财吗?或者说就算他愿意,他敢吗?你一个礼部尚书,从家里掏出来几十万两,这不找死吗?” 苏元尚点头接话,“所以,他就只能出一个不多不少的数额,既能让陛下满意,又能营造一个我虽然有点小贪,但是我已经散尽家财,求求陛下饶过我这一回的假象。” “但是,当陛下知道了真相,曾经对他有多宽宏或者满意,如今就会对他有多憎恨。” 夏景昀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一声清脆的响声,“君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瞒,这就是他石定忠的催命符!” —— 万宝楼里,看着自己弟弟一脸认真地点头确认,崇宁帝的心头瞬间升起各种复杂的心绪,然后转瞬之间,化作了滔天愤怒,在这愤怒之中,又还潜藏着一丝屈辱。 他先前对那五万两有多满意,此刻他就有多愤怒,多屈辱! 想他一个富有四海的帝王,富有的臣子如打发叫花子般,随便扔出一点家财,就让他赦免了对方的大罪,还为此开心不已。 自己背负着天下骂名,还在那儿洋洋自得地为自己会当家,知大小做分析做辩解。 而那臣子呢,不仅半点不心疼,或许正在府中偷偷笑着自己这个皇帝是个好糊弄的傻子!自己随便扔出点肉,就像条狗一样哈哈地摇着尾巴了! 这算什么?如果这都不算欺君,那什么算欺君! 当崇宁帝阴冷的目光扫向一旁的高益,陪伴在他身边二十余年的大太监忽然身子一寒,只感觉头顶上像是悬了一柄剑,随时打算将自己灭口。 他连忙欠了欠身,以示自己的忠诚和恭顺。 崇宁帝忽然想起此间还有外人,连忙强行镇定下来,“竟有此事,倒是有些令人吃惊了。行,时候也不早了,你先下去,替朕招呼一下诸宗室,朕忽然想起还有些紧急公务,去御书房处置一番。” 成王心头一松,这一关终于是过了,连忙答应。 崇宁帝领着高益朝外走去,走到无人处,他几乎是咬着牙吩咐道:“召中枢大臣,到御书房见朕。” 高益全程旁听了整个过程,心里知道今天定是要出大事了,连忙吩咐下去。 “玄狐呢,让他也查一下石家最近两日有无违法乱纪之行,然后立刻进宫。” 崇宁帝杀气腾腾地走向了御书房。 —— 江安侯府,苏元尚皱眉看着桌面上的棋局,“你的下法还真是奇诡多变,令人耳目一新,防不胜防啊。” 他思考片刻,终于落子,“但最终总是万变不离其宗,要处置一位六部尚书级别的大臣,没有中枢的同意是决计不行的。石定忠是个聪明人,从他这些年能够稳守中立,坚持不下场站队就能看出来,他背地里怕是跟各方都有纠结,你有没有想过中枢力保怎么办?” 夏景昀笑着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若只是简单将石家有钱的消息拱出来,此事兴许会堵在中枢,最终让他逃脱。可是,金侍郎的尸体还在那儿摆着呢!” 苏元尚立刻懂了,哈哈一笑,“想必中枢大臣们,也很希望有个大案子来转移陛下的注意力,给他们松松绑。” —— 御书房中,中枢大臣们齐聚一堂。 昨日户部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今日本是皇室聚会的日子,陛下却忽然召见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是有些惶然。 毕竟他们都曾感受过广陵州百姓对他们厚重的爱戴。 崇宁帝目光扫过众人,瞧着他们那一张张平静的脸,知道从这些老狐狸脸上看不出什么东西,便干脆直接道:“前些日子,有御史弹劾礼部尚书石定忠,朕处置了,诸位爱卿可觉得朕之处置有不当之处?” 众人唯唯,无人开口。 他们诚然知道陛下这么问,定然是有了变故,很可能是后悔了,但身处他们的位置,不犯错比立功更重要,没理由去冒险一搏。 可他们当中也有人不这么想,一个新晋的中枢大臣便咬牙开口,“臣以为,稍有些过轻了。” “朕也是这般想的。” 崇宁帝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你能鼓起勇气,明言朕之过失,无愧朕对你的期许,很好,朕心甚慰。” 一番客套的铺垫,他看着众人,“前些日子,黑冰台将石家上下所作所为呈到了朕的案头,杀人掳掠、草菅人命、不尊礼制、视朝廷抡才大典如玩物,样样皆是死罪,但朕当时却宽恕了他,因为朕觉得他是个能做事的,朕不想滥杀能臣。” “但是,就在前几日,就在朕轻饶了石家之后,石家的公子又去城郊,对一个看上的妇人用强。朕的宽宏,在他们心中,成了什么?成了国法如摆设,成了君威似笑话?” “但朕毕竟已经宽容了他们,所谓君无戏言。这两日,朕反复在思量,一个官员到底是德行重要,还是才能重要?到底是君无戏言的权威重要,还是公道和正义重要?” 他身子前倾,目光扫过众人,“诸卿,可有教我?” 众人的脸色尚且平静,但心头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都以为石家就这么逃脱了,怎么还能被翻起来。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陛下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吏部尚书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劝说陛下暂且按兵不动,镇之以静,过些日子,再重提此事,以维护朝廷威严,但有人却先动了。 秦相立刻站起,拱手开口,“陛下,臣以为,不论先前如何,陛下既宽恕了石家,在那之前之事,便可暂放。” 就在崇宁帝皱眉,吏部尚书等人颔首之际,秦相话锋一转,“但是,在陛下以宽容之心,行惩前毖后之举,望其迷途知返,为国所用之后,石家人依旧我行我素,又犯下如此大恶,证明其一家上下,已然败坏,不堪拯救,更对不起陛下之苦心。” “为臣之人,上不能解君忧,下不能安黎民,此等臣子,留之何用。” 他一振袖,朗声道:“臣请陛下,严惩石定忠,令三司会审其罪,其全家上下,抄家关押,逐一甄别,以儆效尤,以震慑如今国朝上下,贪腐肆虐、不法横行之风,整肃吏治,再图中兴!” 慷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中枢大臣们微张着嘴巴,看着昂然而立的秦相,一脸惊愕。 但几乎是眨眼间,他们便反应了过来,纷纷附和,石定忠瞬间成了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徒。 在成王将石家一脚踹进夏景昀提前挖好的深坑之后,秦相和中枢大臣们亲自动手,填上了厚厚的土。 崇宁帝长叹一声,“群情如此,中枢拟旨吧。由黑冰台查抄石家,一应人等尽皆入狱,石定忠之罪由三司会审。” 吏部尚书见事不可为,只好认命,但本职工作所限,他还是多问了一句,“石定忠下狱,春闱将近,礼部由何人主事?” 崇宁帝脑子有些烦乱,“春闱将近,不宜多生变故,就依旧例,顺序顶上吧,由左侍郎暂代尚书之位。” 他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朕有些乏了。” 中枢大臣们对视一眼,带着复杂的心思,齐齐拱手告退。 走出御书房,看着阴沉沉的天色,秦相轻声道:“诸位,当以为戒,谨言慎行啊!” 加更了将近一天的更新量,把这段剧情写完,不断在关键处。 另外,月底了,眼巴巴or2 (本章完) 第二百章 石家覆灭 石府。 “老爷,来,吃一碗七宝羹!” “俊儿,来,你也有!” 石夫人从侍女双手捧着的托盘里,端上两碗,分别放在石定忠和石子俊父子二人面前。 中午专门从衙门赶回来吃这顿午宴的礼部尚书石定忠,头上戴着剪彩做成的人胜,样子颇为滑稽地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看着齐聚一堂的夫人、嫡子、姬妾儿女,笑着道:“今日,人日,愿今年,我石家上下,诸事平安,人丁兴旺!” 众人齐齐起身,一口饮下,场中气氛瞬间高涨。 石子俊却有几分兴致寥寥,从春风驿开始,他就一直谋划着要收拾夏景昀,找回面子,但一来二去,可劲折腾,人家毫发无伤,自己这边却莫名其妙地接连受挫,如今堂兄被剥夺了此番应试资格,驱逐出京,而石家也是险死还生,艰难逃过一劫。 终究少年心性的他,一时间,很难调整自己的心情。 而更关键的,他始终觉得,这背后是有人在故意整他和石家,而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那夏景昀! 石夫人看着儿子呆坐着,连忙提醒,“俊儿,你怎么不吃啊!吃了七宝羹,讨个一年好彩头呢!” 石子俊瘪了瘪嘴,“意思一下就行了,我不吃这碗,难不成我石家就要遭难了?” “混账!”石定忠一拍桌子,“自小教你的礼仪规矩,都忘了?怎么跟伱娘说话呢!” 石子俊身子一颤,有些畏惧地低下头去,心头却无太多敬畏,因为在瞧见了父亲前几日的慌乱惶惶之后,那个原本威武完美的形象早已大打折扣。 石夫人笑着打圆场,先是埋怨石定忠,“这大喜的日子,跟孩子置什么气啊!” 接着又对石子俊道:“俊儿,娘知道你是见贤哥儿回了乡,心里难受,现在木已成舟,一切都过去了,咱们得向前看啊!” 石子俊有些不悦道:“向前归向前,但我也要把该报的仇报了!” “你给我老实点!”石定忠也感觉出来儿子这些日子在他面前日渐的放肆,却并未多想,只当他是骤遭挫折之后一时的激愤,便语重心长地道:“我们现在宜静不宜动,有些账记下来,等过了风头,为父亲自帮你处置。” 石子俊闻言一喜,“真的吗?父亲不是说” 石定忠轻哼一声,“你咽不下这口气,为父又何尝吃得下这个亏,只是要看时机罢了。为父这些日子也在想,此次的劫难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既然你说那夏景昀,为父就先处置了他。他要参加春闱,有的是办法!” 看着儿子重新生出的敬仰目光,石定忠豪迈道:“挫折只是暂时的,我石家必将愈发壮大,老爷我要入中枢,俊儿也要入朝为官,夫人的诰命也将重新拿回来,其余妾室、子女的荣华富贵也将一生永享,至于那些新仇旧恨,我们都会一笔笔清算过去!不坠我石家威名!” “老爷,不好啦!” 这头的豪言壮语才刚出口,那头的门房就死了娘一样吆喝起来。 喊声才刚刚响起,就被一阵甲胄声碰撞覆盖。 只见一队披坚持锐的禁军走了进来,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如潮水般涌入的黑冰台黑衣人。 一个禁军统领腰悬利剑,手握着一张明黄色圣旨走来,“石定忠接旨!” 石定忠面色大骇,强装镇定,上前陪笑问道:“商将军,这是?” 那禁军统领面色冷峻,断喝一声,“石定忠,接旨!” 石定忠连忙摆上香案,双膝一跪,“臣,石定忠接旨。” 禁军统领看了他一眼,打开手里的圣旨念了起来。 【朕御极宇内,审观臣僚,以为官者首当礼尊也,吏道厥唯廉重哉! 尔礼部尚书石定忠,颇以礼闻,又得廉名,简拔于群,委以重寄,赐以殊恩,累加特擢,皆朕亲裁,所以示人臣之标准也。 本当莅事忠勤,任官廉洁,坚守夙操,无间初终。 然朕俯览舆情,闻尔之风,多为不堪。 恪礼守节之德,嫌于矫伪;清德行廉之状,失之至诚。 藐法轻礼,骄奢淫逸,害及朝堂,祸乱百姓,负圣恩之重托,辱礼教之斯文; 今罢礼部尚书之职,令三法司会审其罪,府内家产悉数充入内库,阖府上下关押候审,一应恩赏尽数收回。 钦旨!】 “石尚书,接旨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已经得了恩赦,陛下绝不可能下这样的旨意!我要见陛下!” 石定忠已经顾不得所谓的礼仪和端庄了,红着眼睛咆哮道。 禁军统领挺直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再无半分一朝高官风度的男人,也不勉强对方来接这一份旨意,伸手一挥,这一队禁军便上前将石定忠锁拿。 而身后的黑衣人则渗入了石府之中,开始清查这个府邸所有的底细。 当石子俊被反剪双手,跪伏于地,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桌上自己那碗没喝完的七宝羹。 或许,那是他余生再难享受到的美味了。 想到那个结局,他的身子一颤,一股暖流带起了一阵腥臊。 “走!” 一个禁军军士将其拎起,踹了一脚。 在满堂的啼哭声中,石子俊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石府,身后是如糖葫芦一样被绳子穿成一串的石府家人。 煊赫一时的石家,就此轰然倒塌。 —— 中枢院内,一切都那么平静。 仿佛倒一个六部尚书,垮一个京城大家,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触动。 只不过,这份平静,似乎有些过于平静了。 以至于让那些进入其中办事的人,都怀疑这中枢大臣是不是集体暴毙了,然后想到自己也有机会坐进来就忍不住咧起嘴。 时间渐渐过去,午后才过不多久,秦相便起身,走出了院子,起轿回了府。 而随着他这一动,其余的中枢大臣仿佛约好了一般,按照排序,隔上一会儿就走一个,很快中枢院中就只剩下今日轮值留守的吏部尚书。 他站在窗边,看着除他之外的最后一个中枢大臣离开,神色之中,也渐渐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六部尚书如何?哪怕他这个中枢大臣又如何? 半生奋斗,煊赫权柄,种种荣光,只是那位心意一变,便尽数化为乌有。 在他身后,亲随小声道:“老爷,为何诸公都不拦着点陛下呢?” 这位一直还算恪尽职守的吏部天官想着先前在御书房中诸公的样子,轻声道:“或许他们巴不得有这么一件事,来引开陛下的注意力吧。看来这朝堂啊.”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透,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哎!” “哎!” 秦相府上,幕僚听见这声叹息,小声问道:“相爷何故喟叹?” 秦相轻轻摇头,并未回答,只是感慨道:“忠者不忠,孝者不孝,石家之亡,咎由自取。但昨日的金友文,今日的石定忠,中京城今年的春风似乎大了些啊!” 他缓步朝着后堂走去,平静开口,“将跟广陵州那边,以及其余还能想到的地方,都好好打扫一下,老夫不想在未来某一日也步了石定忠的后尘。” —— “你说什么?” 英国公府,叫了个戏班子过来,正在家人陪伴下悠闲听戏的英国公吕如松腾地站起,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呼。 原本只有咿咿呀呀戏腔响起的楼里瞬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家人们都齐齐看向他,戏台上的戏子更是僵在原地,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 英国公直接起身,朝外走去,戏楼里才重新恢复了活力。 府中心腹朝着他开口道:“老爷,千真万确,直接是禁军出动抓人,黑冰台抄家,现在石家上下,皆已被送进了刑部大牢,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了。” 英国公眉头紧皱,“怎会如此?石家之危,已经过去了,陛下收了石家的钱,也下了旨意,为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尔反尔?” 府中心腹道:“此事是正式的圣旨,必是通过了中枢的,显然其中发生了什么让中枢诸公也不得不认可此事的情况。属下这就去打探。” 英国公身处夺嫡之争,关注点自然不同,忽然问道:“有没有说继任礼部尚书的人是谁?” 这脑回路让心腹一愣,旋即道:“听说是春闱在即,中枢没有擅动,让礼部依照顺位,由左侍郎代掌” 他也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礼部左侍郎,不就是那个才从仪制司郎中位置上升任的王若水吗? 英国公眼中瞬起精光,将牙一咬,恨恨道:“德妃!” (本章完) 第二百零一章 石夫人的隐秘 礼部衙门。 看着蜂拥而上,带着各种情绪朝自己恭贺的王若水懵了。 他不敢想象,一个月前还觉得侍郎之位遥不可及的自己,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礼部代理尚书,事实上的礼部第一人了。 他心中猛地升起一个念头:我莫非也是有点大气运在身上的? 不过礼部素重品行操守,若是得意忘形,必为天下笑柄,他也生生憋住了心头的狂喜,尽量从容地应对着。 一番闹腾之后,他好不容易挨到了放衙时间,兴冲冲地便冲向了江安侯府。 瞧见公孙敬,他立刻激动道:“公孙先生,我现在是礼部代理尚书了!” 公孙敬笑着点头,“恭喜清远兄,短短不过一月,连跨两级,走过多少人一辈子都走不过的路。” 王若水也颇为自得,“运气运气,肃之兄客气了。” 公孙敬却微微皱了皱眉,旋即道:“清远兄得此喜讯,不速速回家与家人庆贺,来侯府是有什么说法吗?” “倒也没有,就是来报个喜。我岂是那等沉不住气之人。” 王若水摆了摆手,忽然手肘撑着椅子扶手,侧着身子笑着道:“说起来,我若是能将这尚书之位坐实了,是不是已经超越了李大人,是娘娘麾下仅此于卫大人的大员了?” 他一脸调笑,公孙敬却蓦地收敛神色,“清远兄,有些话我本来是不好说,也没资格说的,但你我相识良久,我还是想与你说道说道,如有冒犯,还望勿怪。” 王若水听着这个阵仗,自己的笑容也收起了,正襟危坐,“肃之兄请讲。” “清远兄还记得公子刚来中京的时候,你是何模样吗?” 王若水神色一滞,公孙敬开口道:“那时的伱,被石尚书随手一计,就差点家破人亡,惶然上门,若非公子援手,你怕是性命难保。” “而后,你在礼部位置尴尬,没有靠山,还被上司针对,还遭同僚挤压,是谁为你设计,让你出乎意料地登上了侍郎之位?” 王若水被说得无言,讪讪道:“我自知是公子帮扶,我亦从未忘记娘娘和公子之恩义,这不是今日天降喜讯,想着过来报个喜嘛。” “天降喜讯?”公孙敬冷笑一声,“这喜讯怎么不降到别人头上?你都要做尚书的人了,真的会认为有什么天降喜讯?你是气运所钟?” 王若水猛地瞪眼,一脸惊讶,“你是说?” “实话与你说吧,当初公子就与苏先生和我商量过,你能不能胜任礼部尚书之位,在我的力荐之下,公子也同意了,这才有了你这半个月来如梦似幻的飞黄腾达,这背后,全是公子的谋划!” 公孙敬绝口不提自己当初也半点不相信的事情,小声道:“你是自己人,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石定忠的倒台,全是公子在背后的谋划!” 王若水吓得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当真?” 公孙敬看着这副表情,缓缓道:“你方才来,若是说来向公子致谢,让我向娘娘转达问候,那还好些,但你却只是过来显摆,还说出那等排序的话,清远兄,你的心乱了。” 王若水缓缓坐下,认真思考着公孙敬的话。 “清远兄,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就再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公子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干掉一个尚书,那自然就可以有第二个,第三个。一个礼部尚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看着勃然变色的王若水,笑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所幸我们是他的自己人,不用承受与他为敌的痛苦,却能够跟着他享受好处。你说是不是?” 王若水吞了吞口水,“公子可在府中,我想去当面致谢。” “那自然是可以的。” 很快,王若水便跟着公孙敬在书房中见到了正在温书的夏景昀。 听明来意,看着毕恭毕敬向自己道谢的王若水,夏景昀没有托大,而是很顾及一个新晋尚书的面子,立刻起身将他托起,笑着恭喜。 “咱们都是自己人,说话就随意一些。比起此刻来找我道谢,我还是更希望阁下今日选择留守礼部,尽快熟悉部务,抓紧权力,做好春闱之事,然后将这个代理二字去掉。” 王若水如梦方醒,连忙道:“公子一言惊醒梦中人,在下这就回去!若无公子,差点误了大事!公子,告辞!” “别急,我送送你!” 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个人,夏景昀轻松地笑了笑,坐回椅子,重新看起了书。 —— 京城城郊,那副宽大的天下形势图前,男人负手而立,仰头凝望着四处插着的小旗,看着旗面上的小字,复盘着自己对于天下大势的记忆和衡量。 一个汉子快步走来,轻轻敲门,听得一声答应之后,才走入房中。 “主公,石定忠被罢官入狱,三司会审,石家被抄家,石家之事尘埃落定。此处是有关此次事件之全部经过。” 说着他捧上一个小托盘,上面按照顺序摆开了一张张的信纸。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他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慢慢拿起情报看了起来。 他刻意先前都没有看这些内容,就是想在尘埃落定之后通盘观测一下夏景昀的布局和行事手段。 一张一张默默读完,他不时沉思,不时又将之前看过的重新拿起来看。 在以有心推算无心的情况下,他怕是整个中京城,除了江安侯府几位心腹之外,对夏景昀这次行动最了解的人了。 但即使这样,好些举措他也需要结合事后的结论才能推断出当时的用意为何,伏笔何在。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半晌。 缜密的布局,轻描淡写的落子,于无声处起惊雷的本事,再加上,他觉得完全想不通的,忽然变得强大的情报信息。 他沉声道:“记住提醒我,此番若是不能借刀杀之,我亲自下场,也必杀此人。” 汉子轻声道:“主公,现在他亦不知主公曾经针对过他,为何不尝试化敌为友?” 男人果断摇头,“他与我,皆非是甘居人下,为人驱使之人,不可能的。” —— 石家的惊变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中京城的街头巷尾,成为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无数个版本都被杜撰了出来,在满天飞舞的谣言中,西城一处极其宽大豪奢的府邸中,走出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上轿子,在护卫们的护送下,朝着宫门的方向摇摇晃晃而去。 到了宫门处,值守的禁军都有些惊讶,这位老人有多少日子未曾入宫了。 当求见的消息通过高益传到了崇宁帝的耳朵里,正看着黑冰台送上来的石家家产,怒不可遏又喜不自胜的崇宁帝同样很是诧异,但也毫无悬念地让这位老人进了宫来。 “来人,给凤阳公赐座。” 他眼前的老人,正是秦家老家主,也就是如今名满中京的钱公子秦玉文的亲爷爷。 已经有些年迈的秦家老家主开口道:“老臣入宫,是有一事相求。” 说完便有些艰难地跪下,崇宁帝连忙起身,将他扶着,“凤阳公这是作何,秦家数代后族,朕的皇祖母,亦是秦家嫡女,说起来朕还当叫你一声舅爷,有事直说便是,何须行此大礼。” 秦家老家主坐下,叹了口气,“老臣腆着这张老脸过来,是想求陛下,放一个人。” 崇宁帝笑容不变,“凤阳公直说便是。” “老臣请求陛下,放过石定忠的夫人。” 崇宁帝这倒是颇有几分疑惑,“石定忠的夫人?” “哎,这是一桩陈年旧事了。”秦家老家主叹了口气,“以前老臣年少之时,行事颇多荒诞,她乃老臣在广陵州的私生女。本欲将其母女二人接入家中,但当时正值家姊入宫封后的关键时间,此事便搁置了下来,其母性子刚烈,以为我始乱终弃,便避而不见。后来她嫁给了石定忠,见她有了归宿,老臣便也没再勉强。” 他重新站起,朝着崇宁帝跪下,“如今石家犯下大罪,老臣自不敢求陛下宽宥石家罪行,但请陛下允准老臣将她悄悄接出来,老臣绝不让她显露人前,命其从此以后,青灯古佛,以赎罪孽。” “陛下,秦家世代后族,如若其被充入教坊司,亦是有损皇室颜面啊!求陛下开恩!” 崇宁帝默默听着,缓缓道:“准。高益,稍后带凤阳公去寻刑部尚书,让他们自行商量吧。朕就一个要求,不许走漏风声,她亦不得重现世人眼前。” “臣叩谢陛下圣恩。” 秦家老家主恭敬叩首,然后道:“陛下英明神武,建万宝楼以彰文治武功,秦家颇有家资,愿献银十万两,为陛下贺。” 崇宁帝微微一笑,“如此,便多谢凤阳公了。” 午夜,一个罩着黑色斗篷的女人被送出了刑部大牢,送上了早早停在后门的一辆马车上,马车无声碾过街巷,来到了东城的一处小院中。 马车直接驶入了后院,当女人下车,被领到一处屋中,便瞧见了一个被一位年轻男子扶着的老人。 昏暗的灯光下,她有些认不清老人,但她认得出那个年轻人,秦家嫡孙,名满中京的钱公子,那老人的身份也就很清楚了。 老人看着因为牢狱之灾而变得憔悴的女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喊了一声,“秀娘。” 石夫人看着眼前的老人,想起自己那位郁郁而终的娘亲,想起自己曾经殷殷期盼,想起一次次的失望,又想起对方一次次的暗中相助,怨愤、感激、渴望、失落、庆幸,种种心绪交织在心头。 她沉默了良久,最终双膝一跪,伏在地上,“请父亲为我报仇!” (本章完) 第二百零二章 毒蛇吐信,危机现 “报仇?” 秦老家主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这位私生女儿一脸激愤的样子,便耐下性子解释道: “石家贪婪无度、掳掠杀人、私德败坏,证据确凿,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没有半点冤枉之处,报仇之言无从说起。” “更何况,陛下饶恕了你,许你出狱,无需充入教坊司,遭受屈辱,你更当感激涕零,何来报仇之说?” 石夫人跪在地上,“我自不敢冒犯天威,向陛下寻仇,但是我石家好端端的,忽然就成了这般,背后若说没人捣鬼,定不可能!”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家俊儿说了,一定是那夏景昀,他与俊儿结仇,定是处心积虑要对付我石家,俊儿堂兄也被他使计逐出了京城,这背后一定是他在谋划,此人阴损至极,诡计多端,请父亲为女儿报仇!” “够了!” 秦老家主还没开口,钱公子秦玉文便一声冷喝,打断了这位便宜姑姑的啼哭。 “石子贤被驱逐出京,是他自作自受,与旁人何干?当日在广陵会馆,我亦在场亲眼所见,夏景昀不过是被他逼得应战罢了。” “更何况,就算是夏景昀设计弄垮了石家,那又如何?伱今日能被爷爷救出来,不是因为你是石夫人,而是因为你身上流着秦家的血!” “到现在了,还一口一个我石家,我石家,你的石家早没了!” “爷爷靡费巨资,厚着脸皮,去求陛下将你救出来,消耗的是秦家在陛下那儿的香火情,对你已是仁至义尽,我们秦家没有任何的理由,参与进你们与夏景昀与德妃的恩怨之中!” “好了,好了,乖孙你也少说两句。” 秦老家主拍了拍秦玉文的手,自然地转过话题,“秀娘,陛下答应过我,不会再追究你的问题,你先安心在这个园子里歇息一段时间,一应用度皆有,等风头过了,我再将你送出中京,寻一山清水秀之地,安度余生吧。” 他走到石夫人面前,“石家已是过往,你今后不再是石夫人,只是秦家的秀娘,好自为之。” 说着便在孙儿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坐上马车,秦老家主缓缓道:“你姑姑突遭大难,一时心思激愤,你莫要在意。” 秦玉文点头道:“孙儿省得,但是,秦家还是莫要牵扯进石家的那些旧怨中的好。” 秦老家主扭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慈祥,“呵呵,我家麒麟儿真是长大了,都知道教育起爷爷来了?放心吧,爷爷我还没有昏聩到那个程度。” 秦玉文笑了笑,轻轻扶着爷爷,朝着家中走去。 马车的轮子,如同时光的巨轮,将他的回忆带回了二十年前,那时候,尚未老去的爷爷就是这般扶着他,带他去看这中京内外的曼妙风景。 待天明,当秦玉文慵懒起身,在几个美婢的温柔服侍下,慢悠悠地梳洗起床,然后用过早饭,迤迤然朝着府外走去时,一个亲随小跑过来道:“公子,有个消息。” “嗯?” “今日京中忽然传出个流言,说石家倒台是江安侯府夏公子暗中谋划的。” 秦玉文脚步一顿。 —— 风和馆,曾经的头牌春丽姑娘已经在岁月的侵袭和降魔杵的攻击下,日渐老去,风和日丽已渐渐成了老客人们才记得的梦想。 如今取而代之的头牌,是凝冰姑娘。 在中京城的青楼界,有很多的漂亮姑娘,但能不能当上花魁,成为万众追捧的对象,则要看有没有人捧,有没有传奇故事,有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点. 总结起来最简单的就是,看命。 曾经就有人觉得凝冰命不好,在中京城也算小有名气,结果被选中跟着去了泗水州技术扶贫。 等她回来,众人本来更觉得她命不好了,好死不死勾搭上一个泗水州第一公子,结果还是个反贼,也多亏了青楼行业的特殊性,加上德妃娘娘仁义,放过了她。 但谁也没想到,就因为这一番际遇,她竟然忽地一下火了。 当吕家被罚,淑妃幽禁,德妃携宠执掌凤印,进位超品皇贵妃,中京城的人们忽然对那个偏远的泗水州感兴趣了起来,纷纷去找凝冰这个当时的亲历者寻幽探密。 这股风潮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如今已经渐渐弱了,凝冰是既有几分轻松,又有几分落寞,正想嘲讽一下自己还真是又当又立,一想自己不正是青楼人嘛,只能自嘲一笑。 本以为这股风潮就将这么平息下去,但谁也没想到,一则流言和一阵呼声,又将凝冰姑娘送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中。 今夜花了重金打中茶围的客人,坐在房中,悠闲地喝着酒,一脸感慨,“没想到啊,堂堂礼部尚书,居然是被这夏公子这样一个连春闱都没过的年轻人算计的,而且居然还真的就这样倒台了。” 凝冰一愣,“夏公子?礼部尚书?奴家怎么听不懂?” “你不懂也正常,昨日礼部尚书府被抄家,全家进了大狱,你总该知道吧?” 凝冰点了点头,身为花魁,虽然舞枪弄棒的包含之术才是根本,但国朝大事,街巷趣闻,都要有所了解才能自如地应对不同的客人。 “当时大家都不知道这石家之前不是才渡了劫,怎么忽然就又倒台了。结果就在今日,一个消息忽然就传遍了中京城,原来,这一切都是夏公子在背后谋划的,起初我还不信,可那消息传得有模有样,前因后果都很清楚,由不得人不信。” 客人啧啧称奇,“这夏公子是真厉害,以至于现在有人说,咱们这中京四公子不是一直缺一个嘛,夏公子这等本事补上正合适啊!他们连称呼都给想好了,就叫计公子!” 客人抿了口酒,笑着道:“凝冰姑娘,听说你之前跟夏公子也接触过,跟我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魁凝冰喃喃出声,神色忽然恍惚,一阵阵的回忆如浪潮般卷起,将她带回了江安城中的那个深秋。 —— 江安侯府,公孙敬和苏元尚一起,走入了夏景昀的书房。 看着就连苏元尚都有几分焦虑的面容,夏景昀开口道:“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 公孙敬抢先道:“出大事了,不知是谁把我们密谋对付石定忠的消息传出去了,现在满城都传遍了!” 夏景昀闻言皱眉,“只是传言还是?” 苏元尚立刻明白了夏景昀的意思,“说得像模像样的,虽然没有很具体,但大体方向都不差,” 夏景昀摇了摇头,“此事就我们三人知晓全貌,吕一和陈大哥都只是知晓部分,总不能说,我们三个当中,出了一个内鬼吧?” 公孙敬迟疑道:“我还与王侍郎说了,会不会?” “不会!”夏景昀断然摇头,“他是其中获利最多的人,不至于这么傻,如果他这么傻,早点暴露了也好,我们好尽早换人。” 他拧着眉毛,在屋子里面走了几圈,忽然心头一动,猛地转身看着公孙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你忽然拿到的情报?” 公孙敬神色一变,苏元尚若有所思,“你是说,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我们?” 夏景昀顺着这个念头一琢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而且,心头也愈发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这个人对朝中局势洞若观火,并且情报网也很详尽,知道我们与石府的结仇,知道石家投靠了英国公,英国公背后的淑妃又与阿姊势不两立,察觉到我们有可能想对付石家,或者至少不排斥,便故意放出这样的情报来,引诱我们出手。” “也正因为对方知晓我们的目的,就可以倒推出我们的操作,所以流言之中,才能有这些像模像样的内容。但是。” 夏景昀扭头看着两人,“你们说,对方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呢?” “莫非是他想借刀杀人,让我们帮忙把石家拉下马?” 公孙敬下意识说道,但旋即又不解摇头,“也不对啊,眼下木已成舟,石家是不可能再起来了的。这么做,除了把公子吹捧得更厉害,有什么好处呢?莫非就是单纯的捧杀?” “不!”苏元尚沉声道:“陛下!他的用意在陛下!” 夏景昀稍稍一怔,面色陡然一变。 —— 皇城,长乐宫。 德妃正在陪着胶东郡王东方白玩闹,宫门之外,远远响起一声尖厉的喊声,“陛下驾到!” (本章完) 第二百零三章 德妃妙手解难关 “臣妾恭迎陛下!” “平身吧!” 崇宁帝就如往常一样,笑着走进来,伸手揉了揉东方白的小脑袋,“彘儿,来,跟父皇说说话。” 被揉了脑袋,东方白噘着小嘴,苦着小脸,走到了崇宁帝跟前,像模像样地行礼,“父皇,彘儿给您问安。” 崇宁帝一把将他抱到膝头,笑着逗了一会儿,“跟嬷嬷出去玩会儿吧。” 东方白乖巧地行了一礼,跟着袁嬷嬷走出了长乐宫正殿。 德妃笑着端上一碗亲手做的甜点,“政务劳累,陛下解解乏吧。” 崇宁帝慢慢吃着,笑着道:“彘儿最近还摆弄他阿舅教他那些小玩意吗?” 德妃笑着帮他揉着肩膀,“陛下知道这孩子心眼儿实,做点什么,玩点什么,就跟不知道还有新的东西一样,估摸着还得要一阵呢!” “说明彘儿心性沉稳,不是喜新厌旧的虚浮性子。” 崇宁帝欣慰点头,“说起来,你这阿弟确实有些巧思,好些法子朕都觉得不可思议,更别提彘儿了。”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哪儿比得了陛下安邦治国的大才。” 崇宁帝装若无意地笑道:“爱妃,今日京中有一则关于他的流言颇有意思,你可听说了?” “流言?”德妃微笑道:“他不专心准备春闱,又惹出什么乱子来了?” “这流言是说啊,礼部尚书石定忠的倒台,都是他在背后谋划的,从最开始御史台御史的上书,朕的宽恕,再到接下来广陵州贿赂案的爆发,再到石家财富暴露,最终朕下旨将石家抄家,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可谓是算无遗策。” 崇宁帝扭头,目光盯着德妃,“爱妃,你怎么看?” 德妃常年陪伴在皇帝身边,自然知道轻重,闻言眼底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过一阵慌乱和惊讶。 但几乎是眨眼间,她便微微一笑,“臣妾倒希望这流言是真的呢!” 崇宁帝听到这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挑眉道:“哦?” 德妃浑若无事地帮崇宁帝按着,笑着道:“江安侯府里的人有几斤几两,臣妾再知晓不过,陛下也再知晓不过,如果阿弟真的能在进京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带着这帮人做下这等大事,他才二十岁,以他那忠君爱国的心,陛下能用多少年,未来可为陛下分多少忧,解多少难啊!” “哈哈哈哈!”崇宁帝放声一笑,“也对,一个能写出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要真有这本事,朕该求之不得才是!伱这话,说得有理,有理。” 德妃这时候才皱着眉头,一脸担忧,“不过他是否行事太过高调了些,以至于招来此等言语,臣妾当训斥于他,切莫给陛下添乱才是。” “诶~无妨!”崇宁帝摆了摆手,“他不过是无妄之灾。让他专心春闱吧,朕等着亲自点他的一甲!” —— 【安心春闱】 深夜的江安侯府,夏景昀看着手中从宫里送出来的字条上,那四个娟秀却很有风范的大字,嘴角微微一笑,转身递给公孙敬和苏元尚。 公孙敬长长松了口气,“娘娘果然还是厉害。” 苏元尚也颔首道:“不愧是能一力撑起这面大旗数年,跟淑妃一系对抗不落下风的德妃娘娘。今后娘娘与公子一内一外,大事可期也!” 夏景昀点了点头,“既然这样,二位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公孙敬关心道:“公子也还是要注意身体,早点休息,我看就连白公子近日都没有先前那么拼命了,还是要劳逸结合才是。” 夏景昀一挑眉,“那怎么行,我去督促一下他!” 说着就匆匆朝外走去,公孙敬想要阻拦,被苏元尚笑着拉住,“肃之兄不觉得,他这样才像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吗?” 公孙敬哑然失笑,“这倒也是,我差点都忘了,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白云边暂住的小院里,当看到夏景昀走进来,白云边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还知道来?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一号人了呢!” 夏景昀呵呵直笑,“这话怎么跟怨妇似的,我还是喜欢你那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 “滚!” “这就对了。” 白云边不想搭理这个狗东西了,低头看书。 “最近复习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白云边淡淡道:“本公子乃是解元,能有何问题?” 夏景昀嗤笑一声,“那跟你竞争的也都是解元啊,比如你面前就有一个。” 无力反驳的白云边:. 一旁的书童小声道:“夏公子,我家公子的确有个问题。” 夏景昀挑了挑眉,“什么问题?子时让你给他打水洗手吗?” 书童面露疑惑,摇了摇头,“不是,我家公子最近犯困,早上老是起不来,我怎么叫都起不来。” 白云边强装镇定,“春困秋乏,这是读书人都要面临的问题,起不来又如何?” “每天早上在床上硬不起来。” 夏景昀沉吟一下,忽地嘿嘿一笑,“我有个办法,一定能奏效,保你一听就能起来。” “你又想什么肮脏的东西。”白云边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你这人,我认真替你出主意呢!你就说你想不想早起,好好温书就行了!” 白云边思索一下,“你说。” “你把你认为最不能为人知的秘密告诉你的书童,每天早上到了时间,就让他站在院子里大喊,我家公子有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是.保证你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能一骨碌爬起来,刮风下雨都能起。” 白云边的回答很干脆,“滚!” 夏景昀收敛笑容,“好了,不逗你了,跟你说个正事,明日跟我一道去一趟竹林。” “不去!”白云边这一次的回答更加干脆。 “你这人咋这样!”夏景昀不满道:“人家玉虎公子是欺负了一下你,但也就让你蹲马车板子,让你当斥候,时不时揍你一顿,动不动再不给你饭吃.” 说得白云边眼泪都快下来了,夏景昀连忙话锋一转,“但是!这也磨炼了你的心性,锻炼了你的身体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玉虎公子这是在帮你啊!更别提人家一路护送我们进京,怎么能不去拜个年。” 白云边眼中亮起,转身找来纸笔,“你给我把这句话写下来。” 夏景昀一边写,一边道:“那就说好了啊!明日一早,我来叫你,礼物你不用买了,我给你准备一份!” 白云边又跟着读了一遍,满意地收好这张纸,“还有,你刚才说子时起来洗手是何意?” 正在喝茶的夏景昀呛了一口,“没什么,担心你孩子太黏人了。” 白云边: “好,走吧,我送你。” 夏景昀道:“我没说我要走啊!” “赶紧走,我怕我污浊了我的书房!” 将夏景昀送走,白云边坐回书桌旁,忽然看着自家书童,“你说,要不要试试夏高阳刚才说的那个法子?” 书童嘴角一抽,“少爷,你还是早点睡吧,说不定就可以起了。” 白云边不悦道:“你就是想睡懒觉吧! 书童脸一垮,“我是怕少爷你等这事儿过了杀我灭口。” 白云边:—— 第二日,正月初九,公孙敬专门从车马行租了一辆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夏景昀和白云边以及苏元尚三人上了车,陈富贵和白家的护卫骑马跟在后面。 白云边有些好奇,“怎么不用侯府的马车?” 夏景昀开口道:“竹林姜家毕竟身份特殊,军权又是朝廷最敏感的东西,如果打着江安侯府的牌子去竹林,难免遭人非议和猜忌,此行是我们三人的个人致谢拜年,就随便租个马车就好了。” 但当马车来到竹林外,一行人就傻眼了。 只见一个极其宽大的坝子,整整齐齐地停着一辆辆马车,已经快停了一半了,就跟夏景昀以前见过的停车场一样。 旁边还有几个宽敞的马厩,里面也有了不少的马儿。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一辆辆马车和骑士正陆续赶来。 衣着华贵的富人,身穿劲装的军汉,甚至还有些江湖人士,都老老实实地步行走入竹林。 他们三人也只好跳下马车,步行朝前走着,苏元尚找了个同路人开口询问,“敢问阁下,你们也是去竹林的吗?” 那人回了一礼,说了声是的。 白云边咋舌道:“这么多人,老军神怎么见得过来啊!” “见老军神?”那人笑了笑,“想什么呢!老军神哪儿是我们能见的。” 在他旁边,又有个人搭了句话,“我们都是去见竹林管事的。而且管事每天也就见五十人。去晚了位置都没了。你们让你们的护卫先行去排队了吧?” “啥?”白云边听傻了。 “竹林管事每天只见五十家,你不让护卫提前去排队,你怎么见得到啊!” “你们三个是哪儿来的,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 三人面面相觑,发现他们似乎对竹林姜家的真实地位,产生了些错误的认知。 (本章完) 第二百零四章 小军神亲迎? 竹林姜家的宅院外,同样有着一片空地,上面整齐地修了三面屋舍,呈一个【凵】字型,正对着四四方方的姜家大宅。 修得毫无美感,但很符合姜家的审美。 屋舍如今都是茶铺,茶水小食全部免费。 夏景昀跟白云边找了个空桌坐下,不多时,苏元尚走了回来,端起茶杯先干了一杯,然后缓缓道: “打听清楚了。因为姜老军神的地位超然,威望卓著,有许多人都想来拜见。姜家手握兵权,大宴宾客,大肆勾连,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只见一部分其实更有问题,还会给姜老军神惹来非议。后面姜家就想了个办法,谁都见却也谁都不见。就是现在这样老军神一概不见客,由姜家管家出面接待,既给了大家面子,反正很多人也只是来意思一下,又不会出现一些为人所忌惮的事情。”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然,真正的顶级勋贵,皇亲重臣,若要送礼还是可以直接送进去的。只不过也见不到老军神的面罢了。” 夏景昀笑了笑,“亏我还想着不来人家会不会不高兴,结果一直是我们在这儿自作多情啊。” 苏元尚笑着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走这一趟是我们的本分,人家在不在乎那是他们的事。” 白云边幽幽道:“我觉得我没这本分。” 夏景昀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瞪了他一眼。 前去排队领号的陈富贵走回来,有些歉然地道:“公子、苏先生、白公子,咱们来晚了一步。” 白云边小声道:“我看你要不直接亮明身份,咱们把礼一送,心意到了,转身走人就好了。反正人家也不想见客。” 他对跟姜玉虎见面这种事情是真充满着排斥。 夏景昀有些迟疑,如今虽然陛下的猜疑被阿姊化解,但他几番挑动朝堂之事不假,若是再以侯府身份拜访姜家,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毕竟,帝心如渊啊! “三位,在下这厢有礼了。” 正当他沉默思考着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忽然走了过来,朝着夏景昀三人行了一礼,小声道:“三位,要名帖位置吗?” 苏元尚和白云边都是一愣,唯有曾经经历过类似场景的夏景昀有些不敢相信地试探道:“你是说你手上有多余的名帖位置,伱可以把那个位置卖给我们?” 那人笑着点头,“公子一看就是个聪明人,竟能一语中的!不错,在下正是此意!” 苏元尚和白云边都是面露震惊,似乎从未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夏景昀也觉得吃惊,“你们这样,不怕姜家惩治你们?” 那人摆了摆手,“你们放心,我们既然敢这么卖,那就一定能让你们进去。” 夏景昀直接问道:“多少银两?” “五百两。” 白云边下意识道:“你怎生不去抢去!五百两!” 那人笑了笑,“我看三位都是衣衫华贵,五百两银子对常人来说的确昂贵,但对于三位,换一日时间,省一趟劳累,很是值当啊!更何况,这是姜家,是咱们大夏朝的定海神针,是姜家的地位不值五百两还是诸位对姜家的尊敬不值五百两?” “嘁!”白云边嗤笑一声,正要开口斥责对方诡辩,夏景昀忽然道:“我买!” 他直接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买了一个号,看着号牌,他笑了笑,“编号十七,倒是个不错的位置。” “公子高义!”那人一脸佩服地收着银子转身跑路。 当夏景昀重新坐下,旁边就立刻有人攀谈了。 “看阁下的样貌,似乎不是中京人?” 夏景昀虽然名头响亮,但毕竟在重大场合亮相得少,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其长相,他闻言也只笑了笑,“在下乃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仰慕军神大人威名和玉虎公子风采而已。” 那人啧啧称奇,“五百两啊,都够在中京城买一处小居所了。如此就只见了姜家管事一面,实在是豪奢。” 夏景昀微微一笑,“全个念想罢了。” “公子高义!”那人佩服地一拱手。 说话间,那头门口走出一个姜家管事模样的人,先朝着众人抱拳一礼,“承蒙诸位看重,不辞辛劳而来,在下姜家管事姜九这厢有礼了!” 在场众人齐齐起身回礼。 “下面,请持有号牌之贵客,将号牌连同名帖一起交予我等,稍后我等自会按顺序相请。” 一时间,场中不少人起身走了过去,好些人甚至还连跑带跳地,想要抢个先,也不知道图啥。 夏景昀几人也慢慢悠悠朝着那头走去,而等他们离开,先前他们隔壁桌的那位看着他们的背影,就讥笑道:“不知哪儿来的山野土包子,被这牙人坑了还在那儿自鸣得意呢!” “可不是么,现在这些牙人也就能骗骗这些外乡人了,中京城还有谁会当这个冤大头啊!” “五百两,可以在流云天香阁睡个不错的美娇娘了,结果只是去见一个姜家管事,这人啊,傻起来也是真傻。” 这三人聊着,茶铺的一个角落,也有几个汉子正坐在一块,兴奋又艳羡地看着其中一人。 “行啊老四!居然卖出去了两个了!” “一千两啊,你自己也能落下五百两,够你给你家换个大宅子了。” “诶诶诶,这就夸大了啊,也就能给我家那位换点好首饰罢了!” “哎,我怎么就遇不到这些傻子呢!” “咱们太多了,傻子不够用了!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能变成傻子太多了,咱们不够用了就好。” 一个个拜访的人按照号数顺序被恭敬地请进了姜家,虽然是排队接见,但姜家在努力地不让大家感觉到屈辱。 “到第几个了?” 姜家正堂,正中主位空悬,管家姜五刚送走两人,坐在左手的椅子上,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一旁一个管事笑着道:“第十六个了,接下来是第十七个,此人名叫夏景昀,字高阳,乃是泗水州进京赶考的举子,特来拜见公子。呵呵,这人难道不知道我们姜家的规矩吗,还想见公” 管家忽然动作一僵,“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小管事也一怔,重复了一遍,“夏景昀,字高阳。” 管家想起先前公子的交待,腾地站起,冲入了后院。 小管事傻眼,忽然反应过来,“不是,那我叫不叫他们啊!” 风中没有回信。 姜家门外,夏景昀和苏元尚、白云边站着。 第十六号的两人已经出来了好一阵了,却都没人叫他们进去,四周的议论声登时小声响起。 白云边微微皱眉,嘀咕道:“跟这姓姜的,就没顺过!” 苏元尚也有些疑惑,“这不应该啊,那些人敢堂而皇之在这儿贩卖,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夏景昀神色平静,“再等等看吧。” 不远处的茶铺角落,那几个黄牛汉子也嘀咕起来。 “咋回事,莫不是不让他们进了?” “老四,他们要进不去,不会找你退钱吧?” 卖了号的汉子也一脸紧张,“不至于不至于,此事是姜家知情的,怎会无缘无故不让他们进呢!我看莫不是这人有什么问题,姜家不愿意见他们!” “这倒也是,有这个可能。” “卧槽,你看!” “卧槽!” 一连片的惊呼声,都献给了一个从府中大步走出的身影。 “你来干什么?” 胸口微微起伏的姜玉虎站在门口,一如既往地神色冷淡,他瞥了一眼把头扭到一旁装逼不看他的白云边,“还带个废物一起。” 白云边扭头怒目而视。 夏景昀笑着拱手,“本欲年前来,但听说将军要与军中将士共度年节,故而拖到了现在,请将军见谅。” 姜玉虎摆了摆手,“来都来了,进来喝杯茶吧。” 说着转身进去,夏景昀一行自然迈步跟上。 大门外,一张张惊讶的脸面面相觑,脑海中都一个念头: 这人谁啊?竟能劳动小军神亲来迎接? (本章完) 第二百零五章 姜家军神 姜家内部,风格也与外面一致。 简洁明朗的青砖黛瓦,线条刚硬凌厉,突出的就是个【房子能住就行】的气质。 众人走到一处院子中各自坐下,姜家的下人帮忙倒上茶水。 姜玉虎看着白云边,“到了中京城,你那脑子好点了吗?” 白云边直接不搭理他,嘴皮子翻动着小声嘀咕。 姜玉虎扭头看着夏景昀,“他在念什么咒人经吗?” 夏景昀侧耳听了听,依稀听见几个【必先苦其心志.行拂乱其所为】的字眼,嘴角抽了抽,转过话题,“我等来之前,还真没想到竹林竟有这么多访客。” 姜玉虎摇了摇头,“就是年节和爷爷生辰的时候多点,平日也没啥人。” 苏元尚微笑道:“对中京城稍稍有些个字号的人而言,一年到头不来竹林走一趟,多少还是有些不够尊敬了。” 姜玉虎倒也没谦虚,“你们还算运气好,居然排上号了,若是没排上的,保不齐就得空跑一趟,或者高价从牙子手中买号了。” 夏景昀略带疑惑道:“为何将军不去制止呢?” “本公子为何要制止?” 姜玉虎淡淡道:“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之公平。每日五十个号牌,拿出十个号牌,留一个口子,给那些钱多烧得慌的逞能耐,或者有急事愿意花高价的人买个方便,岂非更合理?” 他笑了笑,“我让府上管家跟那些牙子说了,挣的钱自己留一半,另一半捐给城中慈幼局。两全其美,冤大头结账,多好?” 夏景昀:. “咳咳,将军,我等就是买了个号进来的。” 姜玉虎看着他,“我就说了让你不要跟废物多待,伱看看你自己都快变废物了。” 白云边一拍桌子,“姓姜的!” 姜玉虎笑容微冷地扭头,白云边气势登时一泄,“你鱼跃龙门你看过吗?” 夏景昀和苏元尚低头憋笑,姜玉虎白了他一眼。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姜玉虎让其余两人先喝会儿茶,单独将夏景昀叫了出来,“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夏景昀老实跟着。 “你不问问去哪儿?” “在下相信将军定不会害我。” 姜玉虎微微颔首,“去见我爷爷。” 夏景昀脚步一顿,面上露出真诚的惊喜,“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姜玉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对外人来说,他是高不可攀的军神大人,但对我而言,他就是我亲近的爷爷。他有些年没见过什么不错的晚辈了,你不算废物,可以见见。” 夏景昀连忙致谢,跟着姜玉虎朝前走着。 走在路上,姜玉虎依旧一脸高冷,但似有一度曾欲言又止。 夏景昀稍一思索,福至心灵,开口道:“将军,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是否合适?” “说。” “晚辈一向仰慕军神大人风采,曾在一本古籍之上,瞧见了一首长短句颇为不错,想赠予老军神,以表拳拳之心,不知是否合适?” 姜玉虎干咳两声,“难为你有心了,我想,爷爷应该不会介意。” 说完,他很是满意地迈步,领着夏景昀来到了竹林深处。 走在茂密的竹林中,夏景昀只觉得有几分湿冷,正暗想着这种地方怎么适合老人养老,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一个青石平台出现在竹林背后,平台上,屋舍俨然。 竹林在两侧如张开的双翼一般,阳光毫无阻碍地从正面照了过来,冬日朝前,夏日往后,既兼冬暖,又得夏凉。 当夏景昀在正中最大的那处院子中瞧见老军神时,他有着刹那的恍然。 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打着薄毯,透出一阵虚弱。 更关键的是,曾经魁梧挺拔的身子,也在一身沙场征战的病痛和年迈的无奈下,有些缩水,看上去就像个寻常人家的老人一般,谁也想不到这是曾经单枪匹马压得天下豪杰噤声的一代军神。 一种英雄迟暮的苍凉瞬间击中了夏景昀的心,他有些哽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泗水州夏景昀,字高阳,拜见军神大人!愿军神大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永镇山河!” 帮忙推着轮椅的姜玉虎听出夏景昀忽然浓重的鼻音,心头微微一暖。 姜老军神微微一笑,“最近这几个月,我从虎儿的口中,听见过三次你的名字,至少在他看来,中京城年轻一辈之中,你当是第一人。” 夏景昀连忙道:“姜将军如何看待在下,在下都认,唯有尽力不辜负将军期望而已。但在晚辈眼中,姜将军神威天纵,文武盖世,必能继承军神大人衣钵,再做我大夏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姜老军神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你这张嘴,倒是让人想不喜欢都难啊!” 夏景昀认真道:“晚辈所言皆是真心,过往数月若非姜将军几番搭救,晚辈早已死于刀兵之下,魂归天地矣,对姜将军自然满是敬畏和感激。” “而如军神大人,挥鞭横扫八方,镇压乱世,所活之人,又何止亿万,便如晚辈这等,若非军神大人,又何来如今安稳科考之机,世人之尊崇、爱戴,皆是发自肺腑,而理所应当也!” 他振袖一拜,“在下曾于一古籍之上,见过一首长短句,欲借花献佛,赠予军神大人,聊表晚辈之仰慕,亦欲借此谢军神大人开一朝太平之壮举大恩。” 姜老军神呵呵一笑,“你写给虎儿的诗着实不错,这倒让老夫有些期待了。” 夏景昀并未觉得有啥,但熟悉爷爷的姜玉虎却听得出来,爷爷似乎对夏景昀并不是那么认可,想想也是,军中汉子,对这种张嘴就是好话的人,天然都会有些排斥。 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有些人的好话只是好话,连耳朵都进不去,但有些人,比如眼前这个,那听着是真舒坦啊!戳心窝子啊! 心腹下人拿来纸笔,夏景昀提起笔,闭目凝神,整个人身上的气势悄然一变。 姜老军神微微挑眉,眼神之中多了些好奇。 夏景昀笔走龙蛇,一个个墨字在纸上成型,片刻之后,他稍稍犹豫了一番,停下了笔,朝着姜老军神拱了拱手,“献丑了。” 姜玉虎贴心地为坐在轮椅上的姜老军神念诵起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姜老军神原本淡然的面色悄然露出一丝回忆的怅惘。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姜老军神悄然闭眼,数十年征战飞扬的尘土和漫天的厮杀声,扑面而来。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虽然其中典故不解,但那恢弘苍茫的沙场气息,却清晰地传到了这个当世最顶尖的军神身上。 当年提刀纵马,张弓搭箭,纵横沙场的日子,仿佛被擦去了时光的灰尘,重新在记忆中熠熠生光。 姜玉虎忽地呼吸一顿,让正等着听下一句的老军神睁开了眼睛。 正待催促,就听见姜玉虎缓缓道: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姜老军神浑浊的眼中,蓦地凝起一阵精光,一股睥睨八方的气势升腾而起。 站在他对面的夏景昀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横刀立马,压得八荒六合不敢吱声,无数豪杰尽皆俯首的大夏军神。 夏景昀接着给两人简单讲了诗中的典故,自然是托词某本古书上的故事,听得老军神也微微颔首,很坦然直接地道:“多谢小友赠诗,老夫十分喜欢。” “不敢当,借花献佛罢了。但晚辈对军神大人的仰慕却是发自真心。” 姜老军神自当他是谦虚,笑着道:“今后有空,多来竹林走动走动。” 见识过今日外面阵仗的夏景昀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连声道谢,同时也知趣地告辞离开。 等走出了院子,走在竹林路上,姜玉虎开口道:“你刚那首长短句似还有一句未写?” 夏景昀点了点头,抿了抿嘴,“我觉得词意已到,无需再写了。” 姜玉虎摇了摇头,“说吧。”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老军神那苍老的样子在脑海中浮现,他轻声念道:“可怜白发生。” 姜玉虎浑身一震。 “爷爷。” 姜老军神坐在椅子上,眼皮微垂,“最后他没写出来的那一句是什么?” 姜玉虎也如夏景昀先前那般犹豫和惆怅。 姜老军神瘪了瘪嘴,“沙场男儿,何故如此扭扭捏捏?” 姜玉虎轻声道:“可怜白发生。”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哈哈哈哈哈!” 姜老军神蓦地一阵大笑,“好一个可怜白发生!” 他掀开膝头的薄毯,走到案几之前,拿起笔,自己接着写下了这五个字! 一笔一划,金戈铁马。 但八十多岁被征战榨干的身子却撑不起骨架,透出几分虚浮。 可又正是这几分虚浮却意外地完美契合了这五个字的字意。 姜玉虎心头有种预感,一篇足以传世的墨宝,此刻就安静地诞生了。 “虎儿,让人拿去裱起来,挂在我的书房里。我算是知道你怎么这么喜欢这夏小子了,果然有点门道!” 老军神坐回椅子,笑意盈盈。 这首词原意不是这个哈,但是诗词的理解本身就是结合诗人的心境遭遇来解释的,所以在此情此景之下,主角这个理解是说得通的就好了。 or2 (本章完) 第二百零六章 奇怪的邀请 “都说姜家行事霸道,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啊!” 回到侯府,陈富贵一边帮忙从车上往下搬着东西,一边笑着开口。 他们拉过去的礼物姜玉虎都收下了,但是却还了他们数倍的东西,还是不要都不行的那种。 夏景昀笑了笑,“姜家的作风简单直接,那是在军中养成的风格,也是带兵的需要,但若是以为姜家上下都是直肠子的莽汉,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能在这中京城之巅屹立不倒数十年,能手握如此重兵却能与君王和睦共处的家族,又岂是一个简单粗暴就能概括的。” “哼!”白云边瘪了瘪嘴。 夏景昀见他这样,觉得也是时候挑明些事情了,于是便笑着道:“乐仙兄,就像玉虎公子针对你,实际上呢,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帮你纠正些习惯。咱们先不谈他有没有那个资格,也不谈手段是否合适,但你要知道这个中京城遍地卧虎藏龙,若是还如以往一般贸然得罪旁人,届时恐怕就不是令尊一个一州长史能够兜得住的了。” 一旁的白家护卫也陪着笑开解,“是啊,公子,有姜将军这样不会生你气,又用心良苦的好友,这是咱的福气啊!” 白云边扭头瞪了他一眼,“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护卫一愣,白云边甩袖而入。 夏景昀和苏元尚相视一笑,跟着走进了府中。 冯秀云在整顿好了侯府内务之后,又开始帮着收拾德妃为夏景昀准备的那处私宅。 虽然夏景昀觉得就住在侯府挺好的,但是转念一想,今后摊子大了,比如苏元尚、陈富贵等的家人来了,抑或招揽了别的人,确实也不好一直在侯府住着,便同意了。 所以,这些日子冯秀云基本都不在侯府,夏景昀也能心无旁骛地好好看书。 公孙敬则是在忙着迎来送往,做些侯府必要的交际,虽然在夏景昀看来都没什么用处,但同样没有多说,由他去了。 坐在正厅中,夏景昀伸了个懒腰,“这事儿了结,短期就没什么需要忙碌的大事了,只需要等着正月十八,参加国子监的迎春宴,终于有几日连贯的休息时间了。” 苏元尚笑着调侃,“入京不过月余,礼部、户部、将作监、涂山、各州乱斗.你怕是这天底下,备考最懈怠的考生了。” 夏景昀耸了耸肩膀,“没办法啊,咱们就这么几个人,事情又是一茬接一茬,还都是大事。” 苏元尚端着茶盏,轻轻刮着浮沫,轻声道:“但是,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夏景昀看着他,旋即想起,点了点头,“是啊,我有种预感,从泗水州到云梦州,再到此番,背后的人都是同一个,手法都太像了。” 苏元尚开口道:“但是我们并无一点头绪。” 夏景昀眯起眼睛,望着屋外,“不急,他会出招的。” “行了!”他吐出一口浊气,站起来抖了抖肩,“我去温书了,府里日常就交给苏先生了。” 苏元尚如今虽不是太守,但干劲儿却比以前大得多了,闻言笑着点头应下。 但二人都没想到,没等到那个幕后黑手的出招,却等来了一位意想不到之人的邀约。 才坐下看了不到一个时辰书的夏景昀,看着手里的请柬,一头雾水,“秦公子?请我吃饭?就是秦相家的那个?” 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公孙敬一脸激动,“公子,这几日京中不是有传言说,要将你抬入中京四公子之一嘛,现在中京城第一公子秦公子这般动作,显然就是认可你的实力啊,只要这顿饭吃好了,你就是货真价实的中京四公子了啊!” 夏景昀木着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呢?是可以封妻荫子还是每月几石俸禄?” 公孙敬: 他正想回答,自己转念一嘀咕,好像还真是没啥实打实的好处呢? 不对啊,那可是中京四公子啊! 公孙敬迷糊了一会儿,“那公子你是不打算去了?” “不去岂不是把人都得罪了,该去还是要去的。” 夏景昀放下书,轻轻弹了弹请柬,微笑道:“我对这位秦公子还是很好奇的。” 苏元尚这时候迈步进来,“你的学业呢?” 夏景昀无奈摊手,“听天由命吧。” 公孙敬张口欲言,苏元尚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你都信?” 公孙敬无奈苦笑摇头,感觉自己在这两人面前跟傻子没什么两样。 请柬上写的时间是酉时,但申时才刚过半,秦家的马车就停到了江安侯府的门前。 门房赶紧将其请进了府,公孙敬亲自陪在一旁。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夏景昀也只好匆匆迎了出来。 秦思朝起身朝着夏景昀行了一礼,有些歉然,“春闱在即,多有叨扰,还请高阳勿怪。” 夏景昀笑着道:“你请我吃饭,我又不花钱,没什么好怪的。” 秦思朝一愣,旋即微笑着,“传言高阳行事常别出机杼,如今一看,传言无虚。” 夏景昀同样笑着,“那传言还说我美姿容,俊仪表,羞煞京中美娇娘呢。” 秦思朝哑然,犹豫了一下,“这话,也是传言无虚。” “行了!”夏景昀哈哈一笑,拱了拱手,“久闻秦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盛名无虚。先前调侃之言,秦兄勿怪。” 秦思朝无愧中京城中有名的德行出众,闻言轻轻摇头,“我若说不怪,那就有些虚伪了。” 就在公孙敬骤然紧张起来时,秦思朝又笑着道:“但我若是因此生气,那未免也太过小肚鸡肠。” 他看了看天色,“如今时候尚早,不如你我同车在城中缓行而去,沿途也好为高阳好生介绍一番中京城之风物。” 夏景昀拱手道:“固所愿,不敢请尔。” 两人坐上车离开,陈富贵和秦思朝的护卫骑马跟在后面。 沿途说了一阵风土人情,秦思朝忽地指着路旁一个铺面,“高阳,你看,此乃中京城最大的珠宝字号,石头记。” 夏景昀啧啧感慨,“雕梁画栋,来往皆权贵,果然是华贵异常。” “此乃石家产业,自昨日起,这家店归了内库所有。” 夏景昀一怔,便见秦思朝微笑望着他,“不知这一次的流言又是真是假?” 夏景昀眨了眨无辜的眼睛,眼底是清澈的疑惑,“这跟我有何关系?” “那看来这流言是假的了。”秦思朝抬手致歉,“无意试探,只是颇为好奇,稍后自当敬酒赔罪。” 夏景昀忽然笑着道:“你我如此同游,会不会被有心人解读出别样意味?” 秦思朝轻轻摇头,“中京城人都知道,我与家父,一向各忙各的,并无朝堂之上的牵扯。” “还能这样?” 秦思朝笑容温和而真挚,“让高阳见笑了。” 又说了一阵,马车缓缓拐进了一条并不起眼的巷子,然后从一处偏门径直驶入,停在了围墙之内的空地上。 秦思朝下车笑着道:“鸣玉楼虽好,但想来高阳有的是机会可吃,而此间,算是在下的一处心仪之所,清幽安静,同时又兼隐秘,当然,最关键的是菜品味道不错。” 夏景昀举目四眺,只见周遭假山园林散列,又兼灌木掩映,还有一株株早春的花,三三两两地在枝头招摇,一眼皆景,不见人影,不闻人声。 如果说鸣玉楼是夏景昀概念中的顶级酒店,此处就是逼格满满的私人会所。 “果然是个好地方,秦兄如此用心,在下受宠若惊。” “我能在这中京城有些许薄名,最主要的当然是父亲的威望,但于我自身,只不过待人以诚这四个字了。高阳,这边请。” 此间管事也匆匆过来,领着众人七弯八绕地拐过,来到了一处修竹掩映的小屋之中。 相对而坐,美酒佳肴自然很快地端了上来。 秦思朝举起酒杯,“今日相邀,别无他意,只是想正式与高阳认识一番。中京城有了你,想必也会多处许多风景和故事。” 夏景昀跟着举杯,“承蒙看重,借君吉言,愿秦兄未来,诸事顺意。” 一杯酒下肚,秦思朝笑着道:“春闱将近,打扰高阳温书复习,颇有歉意,故而今日,另请了一人到场,还是高阳故交,高阳可愿见见?” 夏景昀眉头一挑,“故友?” 秦思朝笑着朝一旁候着的幕僚挥了挥手,不多时一阵香风在春意中袭来,一道丽影在早春花中显眼夺目。 夏景昀一脸疑惑地看着秦思朝,这人谁啊? 秦思朝也一脸惊讶地看着夏景昀,你不认识? 好在这时候,那位美丽的女人款款一福,轻启朱唇,“凝冰见过秦公子,见过夏公子。” (本章完) 第二百零七章 欲从良 凝冰? 夏景昀的记忆骤然被拉回了江安县怡翠楼的那个晚上,他在林花院中,尝着胭脂泪,品着相留醉,喊着人生长恨水长东之前,好像就是被这位来自中京城的花魁,赶出了绿竹院的茶围。 没想到世事如此巧合,竟能在此处相见。 秦思朝也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京中人都传言你们是故交,我还以为我今日请错人了呢!” 夏景昀笑了笑,“虽谈不上故交,但的确有些故事。” “都有些旧日情分了,怎能不算故交呢!” 主要是没交。 夏景昀心头嘀咕,笑看着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子,“凝冰姑娘请坐。” 凝冰十分谦卑识趣,“奴家蒲柳之姿,岂敢与二位公子同席,若二位公子不嫌弃,凝冰愿在一旁伺候。” 秦思朝轻轻一叹,看着夏景昀,“其实我是了解过,当初在江安城,凝冰姑娘曾对尚未崭露头角的你有所摒弃,今日请她过来,本意是想有所羞辱,替高阳出一口恶气的。” 凝冰面色一变,惨然低头。 秦思朝又道:“但此时此刻,我又觉得没必要越俎代庖。如何行事,高阳请自便。” “秦兄如此费心,高阳受宠若惊。” 夏景昀先是一脸感动地朝秦思朝拱了拱手,接着看着凝冰道:“至于凝冰姑娘,过去的都过去了,更何况,我并不觉得当日之事你有多少过错,无需在意。既然来了,就共饮几杯吧。” 凝冰神色复杂地抬起头,看着这张自己曾经错过的俊美脸庞,和此刻他身上的从容气度,既后悔,又感激,深深一拜,“多谢公子。” 秦思朝也没拒绝,花姑娘陪酒,像他这样的人经历得多了。 “等一下。”夏景昀忽然看着秦思朝,“秦兄,她这钱,你会付的吧?” 秦思朝哑然失笑,不无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红袖添杯,言笑晏晏,聊着些京中趣闻。 一顿饭,就这么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地吃了下去。 就如同秦思朝这个人,平淡如水,气质却又隽永悠长。 “感谢高阳赏脸,今日之后,你我就算是相识了。京中来日方长,静候你春闱高中,大展宏图!” 秦思朝提起最后一杯酒,笑着开口。 夏景昀举起酒杯,“感谢秦兄盛情。不论中与不中,都有一场酒,愿秦兄赏脸。”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起身朝外走去,夏景昀忽然看着身后的凝冰,“凝冰姑娘怎么回去?” “店家自有马车相送。” 夏景昀道:“我送你吧。” 秦思朝的脸上露出一缕微笑,“那我就先行一步,告辞。” 等秦思朝走后,夏景昀和凝冰坐上了马车,陈富贵让原本的车夫先回去,他自己亲自充当车夫。 车厢里,夏景昀看着拘谨坐在他对面的凝冰姑娘,轻笑道:“秦公子应该是觉得,我送你回去,是想得偿夙愿。” 凝冰喝了几杯酒的面容上飞起酡红,媚眼如丝,“那夏公子想吗?” “想,也不想。” 夏景昀无视了眼前令人蠢蠢欲动的魅惑,平静道:“想是一个男人的本能,是对你美貌的尊重。但不想,则是因为那并不是我的夙愿。” 他看着凝冰的双眼,“我想你应该没有一个还在上学的弟弟,也没有一个重病在床的父亲吧?当初是怎么进的楼?” 凝冰对这话题的转换幅度有些惊讶,但还是开口答道:“儿时的记忆都已经很模糊了,估计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卖了进来,先给楼里姑娘当婢女,得空就去学习琴棋书画,后来到了年纪,便自己接客了。” “人跟人,虽然命运际遇各有不同,但人格却都是平等的,除了应天而生的天子,不论是丞相家的公子,还是风和馆中的花魁,对我而言,都是一样,我不会对践踏我自己的人格去对他阿谀奉承,也不会趾高气扬地践踏你的人格。” 夏景昀轻叹了一声,伸手撩起车帘,看着车外的建筑缓缓后退,“我是说真的,你也不必再为此事担心。我也是自底层爬起来的人,知道我们的无奈,或许易地而处,当初的我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因为我们都输不起。今夜送你回去,就当是表明一个态度。从此之后,安心过日子吧。如果可以,勿自轻自贱。” 昏暗的车厢中,凝冰无声之间,泪流满面。 是庆幸,是感动,是后悔,她自己都无法说清。 “要到了。” 车帘外,传来陈富贵的提醒。 凝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夏景昀,“多谢公子。” 当马车在风和馆门口停下,凝冰走下马车,夏景昀轻轻挑起车帘,露出面容,朝她点了点头,“走了。” 凝冰忽地屈身跪伏在地,双手交叠垫在额下,朝着夏景昀大礼一拜。 白色的裙摆,就像是暗夜里开出的一朵花。 夏景昀沉默了一瞬,轻轻道:“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夏景昀靠着轿厢,眉头悄然紧皱。 秦思朝弄着一出,到底意欲何为呢? 风和馆中,婢女端着一碗醒酒汤走入了房中,“小姐,小姐!喝点吧。” 凝冰从愣神中反应过来,看着面前的汤碗,闻着这熟悉的气味,无语道:“你给我端醒酒汤做什么?” 婢女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我看小姐回来之后就神思不属,在这儿呆坐了快半个时辰了,我以为你喝醉了呢!” 凝冰忽然扭头看着这个从小丫头起就跟着自己,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快到了要被老鸨安排自立门户的婢女,自己的故事又要在她的身上重复上演,心头那个念头便陡然清晰壮大了起来,“影儿,我们赎身呜呜呜” 话音刚落,婢女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捂住了凝冰的嘴,“小姐,你这话都敢说,要被人听去了那还得了!” 凝冰轻轻拿下她的手,转而握住,目光直视着她,“你想吗?” 婢女迟疑着道:“做梦都想!” “那就行了。”凝冰自嘲一笑,“苦求数年,追名逐利,如今才如梦方醒,知晓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翌日,上午,夏景昀收到了一封令人意外的信。 信来自于凝冰姑娘。 【.公子之言,振聋发聩,彻夜思量,幡然醒悟.既知往事之愚鲁,亦明己心之蒙尘迷途知返,来日可期经年亦攒有薄财,愿自赎身而得自由,余生虽无名利,复兼清贫,但有清清白白,心满意足之乐,亦不枉人世一遭.然当下之情境,仅凭己力,恐有未逮,斗胆请求公子援手,大恩大德,永怀于心。】 夏景昀苦笑道:“怎么还搞了这么一出,我这算不算是自己不吃,还给人把桌子掀了,碗打翻了?” 但调笑归调笑,他心头倒是颇多欣慰。 果然,这是根植于男人心头的成就事项之一啊! “公孙先生,明日劳烦你走一趟风和馆,以我的名义,帮忙赎一个人。” 公孙敬听完,连忙扭头看了看,似乎在搜寻冯秀云的身影。 夏景昀笑骂道:“想什么呢!我跟她之间没事,就是帮个忙而已。” 公孙敬一副【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领命而去。 —— 当日中午,依旧是昨晚与夏景昀宴饮的那处场所。 但与秦思朝对坐的人,却换成了首富秦家的钱公子秦玉文。 秦思朝笑着主动为秦玉文倒了一杯酒,“秦兄眉宇之间似有忧色?” 秦玉文端起杯子一口饮尽,没有回答,反而开口问道:“你觉得,夏景昀是个什么样的人?” 昨天写了两章,今早觉得不对,又全给删了,现写的所以更晚了,or2 这两章确实不够爽,但的确是必要的铺垫,这一卷最后的戏肉要登场了。 最后两天,这个月咱们凑个一千整数,应该没问题吧? or2 (本章完) 第二百零八章 蝶落仇生 夏景昀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思朝听了这个问题,凝神思考了一会儿,“他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 就在秦玉文瘪嘴无语的时候,他又补充道:“他也是一个很有诗才的人,同样是一个很有文采的人。这一点,那些传遍天下的诗句和一州解元的身份都可以提供充足的证明。” “另外,他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自打入京,战石家,斗吕家,平户部,这些事情都是我们所知晓的,不是随便一个所谓的纨绔子弟就能够完成的事情,哪怕他身后站着有朝中唯一的超品皇贵妃。” 秦玉文听完之后,却是冷笑一声,“你这把他都夸到天上去了。要不你把你中京城第一公子的位置让给他?” 秦思朝想了想,“这个称号是众人吹捧的,没法让,不然我真的不介意让给他。至少在我心里,他是担得起这个称号的。” 秦玉文眉头一皱,“你认真的?” 秦思朝点了点头,“在你面前,我又何曾开过玩笑。” 他再次帮秦玉文倒上一杯酒,“但我们所了解的,都是他进入中京城之后的样子,在这之前,在他遇见德妃之前,在他崛起之前,他的样子,他的本性,无人知晓。” 他看着秦玉文,“你为何忽然对他这般感兴趣了?” 秦玉文端起酒杯,“随口一问罢了,你请我来吃饭,又不找话题,只有我随便问了。喝酒吧。” 一顿酒宴结束,秦玉文坐上马车,车夫兼随从开口问道:“公子,回府还是?” 秦玉文拧着眉头想了想,“去鸣玉楼.算了,回府吧。” “嗯。” 车夫挥动马鞭,带着秦家公子朝着那座百年大宅行去。 秦玉文靠着轿厢,脑中念头千回百转。 那个午夜,他那位便宜姑姑的哭诉犹在耳畔。 他的确是不相信,石家是亡于夏景昀的算计,但之后的流言却让他不得不对这个说法认真思考了起来。 按照流言的讲述,夏景昀的计谋一环扣一环,不仅将石家算计了进去,还将陛下也算计了进去。 如果是真的,自己应该为自己那位便宜姑姑报仇吗? 更令他苦恼的是,自家妹妹,似乎对那人有些青睐,不仅送了他一块鸣玉楼的玉牌,还愿意大费周章地去看夏景昀跟广陵州的比斗。 作为一个妹控,他对夏景昀的感观自然愈发带着几分审视。 可没想到,今日就连秦思朝这个一向眼高于顶的人,也对夏景昀颇为推崇。 这让一向傲气十足的他难免生出些不服。 区区一个山野之中走出来的少年,凭什么啊? 他有世代簪缨吗? 他有家学渊源吗? 不过一个幸进之徒,要想真正比肩他这等中京城的顶级公子哥,还差着几辈子的积淀呢! 秦思朝沽名钓誉,自己可不傻! 他回到秦府,跟父亲见过礼,便来到了后院。 通常来说,他那位姿容绝美的妹妹,是很少在府中待着的,要找他都只有去鸣玉楼。 而母亲和姨娘那些,聊的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破事,他没兴趣搭理。 于是,他径直来到了爷爷的院子。 “乖孙来啦。” 秦家老家主半躺在躺椅上,轻轻晃着,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才露出几分勉强的笑意。 秦玉文走过去,将爷爷膝盖上的薄毯理了理,又帮忙换上了热茶,轻声道:“爷爷还在想姑姑的事吗?” 老人叹了口气,“因为往事的关系,秀娘自小没有父亲陪着,性子之中缺了些安定和沉稳,石家父子虽然罪该万死,但也给了她难得的安定和一家主母的风光,如今骤遭大难,一时之间,还是很难想通,听说她这些日子都不怎么饮食,爷爷我自然是有些忧虑的。” 秦玉文沉默片刻,笑着道:“爷爷想开些吧,说不定过些日子,姑姑就想明白了,也放下执念了。” 老人笑着拍了拍秦玉文的手,“好孩子,你跟阿璃都是爷爷的好孩子。” 陪着老人说了会儿话,从小院出来,秦玉文坐在自己房中,躺在柔软又奢华的躺椅中,看着窗外,轻轻敲着扶手,脑海中都盘旋着一个名字:夏景昀。 他忽地想起秦思朝的话,他们这些人,仿佛都对这位骤然崛起的年轻人有些陌生,不知其来路,不知其性格,亦不知其品行。 一则消息悄然被他想起,他心头一动,唤来长随,“走,出去一趟。” “公子,是去鸣玉楼找小姐还是去流云天香阁找花魁?” 秦玉文淡淡道:“去风和馆。” 走下马车,看着眼前这个富丽堂皇得有些俗气的地方,秦玉文嫌弃地瘪了瘪嘴,迈步走了进去。 一见到他,眼光毒辣的老鸨立刻就从衣服和饰物判断出,这是一个大金主! 也不怪她见识浅陋,秦玉文偶尔踏足青楼,只会去流云天香阁,像风和馆这种第二档的地方,哪儿见过秦公子当面。 不知情的老鸨摇着臀儿笑着,就要如对其他客人一般贴上去,被一旁的护卫亲随一巴掌推开,面色冷漠。 老鸨连忙调整着姿态,一番热络的招呼。 秦玉文一言不发,只有身后的亲随让她立刻安排一个最好的雅间。 这时候尚未到晚饭时间,楼里人也不多,老鸨自然连忙照做,一通忙活下来,老鸨堆起满脸脂粉的笑容,“不知这位公子,可有心仪的姑娘,我们楼里春丽、玉瑶、嘉禾,都是名声在外的好姑娘呢!或者老身将她们都叫过来伺候?” 秦玉文这时候开口说出了今夜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把凝冰叫过来。” 老鸨面色微微一变,陪着笑,“公子,凝冰今日身体抱恙,要不您换.” 啪! 话还没说完,老鸨就被一旁的亲随扇了个趔趄,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秦家大公子,只要没死,都给我抬过来!” 老鸨被扇得发懵,唯唯诺诺而去。 秦玉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长空,你太跋扈了,若是让小姐知道了,你怕是有苦头了。” 一听小姐的名字,先前还趾高气扬的亲随立刻一怂,“公子,我都是为了你啊,这些小地方的人不知道公子的身份,惯会使这些手段拿捏客人,不露点手段,他们不知道老实的。”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来,亲随眉头一皱,“公子,你和张护卫稍候,我去看看。” 说着就开门走了出去。 另一边,在凝冰的房中,老鸨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 “我的姑奶奶,你之前什么样的客人没接过,今日再接一次又怎么了?就当帮春姨一个忙?” 已经褪去了华丽的锦袍,换上了粗布衣裙的凝冰摇了摇头,“春姨,承蒙东家放手,我既已赎身,便是想要做一个清清白白之人。我知道,我这样的人说这个词多少有些贻笑大方,但是我会尽力去做。你这些年的恩情,我会想办法报答,但是此事请恕我无能为力。” 就在不久前,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风和馆的东家居然亲自来质问凝冰是不是想要赎身。 凝冰迟疑再三,选择了承认,并且把江安侯府抬了出来。 在如今声势大涨的江安侯府面前,东家也怂了,不得不松开了这颗摇钱树。 同时,也顺势故作大度地向众人宣称,要走的,只要拍出银子,他一定放人,只要大家努力干,或者让别人努力干,未尝没有脱离苦海的一天! 群情激奋之下,凝冰也就这样轻松地获得了新生。 老鸨开口道:“那可是中京城大名鼎鼎的钱公子啊,随便一撒手,就是你一辈子挣不来的钱,你今夜陪他一晚,出去也能生活得无忧无虑不是?” 凝冰轻轻一笑,“若是为了钱财,便要如此行事,那我还何必散尽积蓄,只为赎身呢。” 她看着老鸨,深深一拜,“春姨,告辞了。” 说着她就带着同样换上粗布衣衫,同时很是欢快的婢女,朝外走去。 “站住!” 就在凝冰主仆的身影刚走出房间之际,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那位秦玉文身边的亲随背着手寒着脸走了过来,看着老鸨,“叫个人都要等这么久,你们这风和馆是不想开了不成?” 老鸨连忙堆起笑容,“这位爷,不是我等怠慢,是凝冰姑娘已经赎身了,不是我风和馆的人了,你看这衣服都换了。” 为了给自己洗清嫌弃,老鸨自然将凝冰卖了,凝冰也只好转身,朝着那人一福,“妾身无福,还请这位爷,另寻其余姐妹。告辞!” 说着便要干脆走开,远离是非。 “站住!” 那亲随走过来,傲然道:“你说不接就不接?你当你是谁啊?” 凝冰平静道:“妾身如今乃是平民之身,阁下莫非还要强抢民女不成?” “平你大爷!”亲随一把抓住凝冰的头发,将她掼倒在地,“当婊子还当出贞节牌坊了吗?老子告诉你,一天是婊子,一辈子都是婊子!滚回去换衣服,去伺候我家公子!” 他不管自家公子要找这女人作何,他只知道,公子极少来这儿,来了点名要这个女人,那他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帮公子搞定,这是一条好狗的立身之本。 凝冰缓缓爬起,平静而坚定地道:“清白自在人心,人只要不自轻自贱,何处何时不能得清白。阁下之言,恕难从命!” 四周围观的目光中,亲随心头怒火丛生,“你若不去,老子灭了这风和馆!” 凝冰摇头道:“风和馆在京中多年,自有庇护,阁下虽跋扈嚣张,但也不是任你拿捏之处。” 秦玉文的亲随无能狂怒,上前一把掐住凝冰的脖子,低吼道:“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我们秦家的势力遍布天下,不管你去到哪儿,我们都会在你身上贴好一个婊子的名头。乖乖去伺候我家公子,他若满意了,今后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凝冰被扼住脖子,脸色不由涨红,并且还被这般威胁,但却也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接不接!”亲随手上略一用力。 凝冰的面容登时痛苦起来,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一声,“不接。” 老鸨在一旁看得焦急,“凝冰啊,你咋这么倔呢,你就当还没赎身,去伺候一晚,什么不都过去了嘛!” 凝冰想到夏景昀了话,想到了那张俊美脸庞上的温和笑容,眼神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等,仿佛他真的当她和他是一样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或者玩弄。 那时候,她便打定了主意,要配得上这样的眼神。 “不对!”亲随忽然面色一动,冷笑道:“你这样的花魁忽然要赎身,想来是找好了下家,而且对方还颇有来头,才能够让风和馆都放弃你这颗摇钱树,不过.” 他声音一冷,“你觉得,他再厉害,能厉害过秦家吗?你若今夜不从,带给他的,就是灭顶之灾!你想清楚了!” 凝冰的脸上,露出一阵凄然,而后颓然地点了点头,“我去。” “这就对了嘛!” 亲随满意地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凝冰的脸,“回去换好衣服,好生伺候我家公子,重重有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凝冰招手将婢女叫了过来,在她耳畔轻声道:“告诉夏公子,凝冰没有自轻自贱,不曾枉费了他的宽容和劝诫。” 婢女一愣,凝冰却已经在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中,从三楼的栏杆处,纵身一跃。 如一只断翅的蝴蝶,坠入谷底。 一片惊呼声中,她跌落在底楼大堂之中,血色在身下晕染开来,从高处看去,就像一朵被泥垢和灰尘污染得脏兮兮的花。 楼中诸人都愣了,亲随在片刻惊愕之后,冷哼一声,“臭婊子!真他娘的晦气!” 亲随走回房间,秦玉文还在平静饮酒,看着他,“外面喧闹,出了何事?” 亲随欠身道:“公子,那个凝冰说是已经赎身了,不愿来伺候公子,跳了楼。” 秦玉文眼神一冷,“你用强了?” 亲随有些赧然,“谁知道她那么不经事。” “下次注意点!” 秦玉文佯怒着瞪了他一眼,“自己去处理首尾。” 说完,转身出门离开。 至于那个一时兴起想见一见的凝冰,对这位秦家大公子而言,跟路边的一只蚂蚁并无什么区别。 谁会在乎一只蚂蚁的死活呢。 他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打算去流云天香阁好好喝两杯,去去晦气。 二合一,今天争取再来一章,只能说争取哈,这种章节最磨人了,要考虑很多逻辑和人设上的问题,又有更新的时间压力。只能尽力而为了。 or2 (本章完) 第二百零九章 怒发冲冠 江安侯府,门房正坐在房中悠闲地喝着茶。 如今侯府,来往走动的人比以前多了许多,连带着他这个门房也额外多了不少光明正大的赏赐,日子也渐渐多了些盼头。 喝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门口踱着步子,忽然远远瞧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如发了疯一般朝着自家府邸大门的方向冲了过来。 他面色一变,厉声喝道:“哪儿来的疯婆子!此乃江安侯府,不得擅闯!” 两个护卫也拿着齐眉棍,将其拦住。 那本以为是疯婆子的女子却大喊道:“我要见夏公子!” 若是往常,门房才不会信这样的话,直接乱棍打出了,但冯秀云出宫来此之后,按照德妃和夏景昀的意思,对侯府进行了彻底的整顿,裁汰了一大帮人,并且对剩下人下了明令,所有来找夏景昀的人,都必须通报给公孙敬,由他定夺。 门房看着这个女子一身打扮,很认真地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在规矩的要求下,让两个护卫亲自带着她进了府门。 公孙敬在看到眼前人时也差点将其直接赶出去,但从对方口里听到的风和馆三个字,让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当她被带到夏景昀的面前,那位穿着粗布衣衫,发丝凌乱,形容悲戚的女子便猛然一跪,似乎有万种情绪想要从那尚未长开的身体内迸发而出,但最终却只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夏公子,阿姊.” 刚开了个头,这位凝冰的婢女便瞬间泣不成声。 既已决定赎身从良,主仆二人便不想再用这称呼。 那时的凝冰,换下华服,穿着粗衣,满脸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微笑拉着婢女的手,“影儿,今后我们就不是主仆,而是姐妹了,就让这个小姐的称呼留在这儿吧,你叫我阿姊,我叫你阿妹,好不好啊?” 笑容犹在耳畔,但斯人却已命丧黄泉。 好在她也心知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夏公子,阿姊她死了。” 夏景昀原本微笑平和的脸陡然一僵,“什么?” 婢女抹了一把脸上重新涌出的泪水,“今日午后,阿姊意欲赎身的消息不知怎么被东家知道了,但是因为夏公子和侯府的关系,东家并未为难我们,阿姊将所有银钱交上去便拿回了身契,准备离开。” 她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后悔和悲愤,“有人来楼中,要阿姊陪他一晚,但阿姊已经赎身,便拒绝了对方。但是,对方为了强迫阿姊同意,以夏公子相要挟,阿姊不敢忤逆,却又不愿再走回头路,便.便.便跳楼了。” 夏景昀仰起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是那昨夜初见时的那个眉目清冷之中,带着胆怯和谦卑的白衣女子; 是那登上马车时,那个下意识流露出风情万种的青楼花魁; 也是那在自己言语之下,被戳中心扉,泪流满面的苦命姑娘; 更是那幡然醒悟,在灯火阑珊下,跪地道谢,重获新生的一朵白花。 “从楼顶跃下之前,阿姊让我转告公子,她没有自轻自贱,亦不曾枉费了你的宽容和劝诫。” 夏景昀忍不住觉得鼻子骤然一酸。 她明明已经找到了自己人生的追求; 她明明已经完成了人生的救赎; 她明明就即将从苦海中爬出,走向自己的新生; 为何,却要在这时候,被打断了一切的希望,葬身在黎明之前。 那时候的她,想必心中,充满着绝望和不甘吧? 但即使这样,她依然没有选择妥协。 在那一刻,她比这世间许多人都要纯洁。 他仰起头,竭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带着厚重的鼻音,“对方是谁?” 婢女却迟疑道:“夏公子,阿姊便是不想此事连累了你,别无选择,才自尽身亡。小婢前来,亦只是转达阿姊之言语,绝无挑动公子为阿姊复仇之意。如今心愿已了,小婢也当离去。” 说罢便起身告辞。 “等一下。” 夏景昀叫住了她,“你打算去哪儿?” 婢女愣住,她只是想着要走,觉得天下之大,皆可去得,但当真的被问到了这个问题,天下之大,一时竟又不知何处可去。 夏景昀叹了口气,“留下来吧,等我为阿姊安顿了后事,再做决断。” 说完,他看着公孙敬,“让府上管家帮忙安顿一下,勿要怠慢。公孙先生,陪我走一趟。” 公孙敬快步跟上,“公子,我们去哪儿?” 夏景昀冷冷道:“去结仇。” 坐在马车上,夏景昀闭着双眼。 如果没有昨夜的相见和谈话,她是不是还会继续过着她的日子,依旧是青楼的当红花魁,哪怕今后年老色衰,老大嫁作商人妇,也可以安静怀缅五陵少年争缠头的风光,然后和无数青楼女子一样过完一生? 如果自己能够在看到信的第一时间就有所行动,是不是她就已经成功离开,隐姓埋名也好,隐居山林也罢,一段新的生活就已经可以开启? 如果她和他之间,不曾有那么戏剧的纠葛,她的心头也不曾因他的宽恕和劝说生出过对美好的向往,她是不是也可以避免这样的悲剧? 可惜没有如果。 悲剧已经摆在了面前,那么他能做的,就是要让亲手扼杀了一个人的生命和梦想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公子。” 公孙敬略带几分忐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夏景昀嗯了一声。 “公子,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夏景昀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公孙敬。 公孙敬脖子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如今咱们还是不要轻易与人.” 起了个头,他自己也没了底气,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对方这事儿实在是太过分了。 夏景昀面色不喜不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世间,总有些东西大过利益,而那些,就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当马车来到风和馆,夏景昀看到了躺在一处空房之中的凝冰。 昨日的华衣如雪,换做了此刻的粗布衣衫,衣衫上,被血迹晕染又干涸,有种难看的褐色,但在夏景昀的眼中,却比所有的华服都要纯洁干净。 他扭头看着陪在一旁的风和馆东家,“跟我详细说说经过。” 一刻钟后,夏景昀走出了房间,他抬头看着眼前的院子。 春风欢快地敲着花苞,提醒着一朵朵的花儿不再蜷缩藏掖着自己,肆意地向世人展示着美艳和芬芳。 但有些花儿,已经永远地凋谢在了这个早春。 他转身对公孙敬道:“去查一下那位钱公子此刻在何处。” 公孙敬欲言又止,转身离开。 当公孙敬带着秦玉文的消息过来,跟在他身旁的还有苏元尚。 “他们都不敢来劝你,只有我来了。” 夏景昀平静道:“苏先生也觉得,我应该把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吗?” 苏元尚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我刚才跟公孙先生也说了。这世间,总有些东西高过利益,而那些东西,就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苏元尚笑着点头,“放手去做,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夏景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带着陈富贵大步走了出去。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章 总有些东西高于利益 流云天香阁,中京城最顶级的青楼。 当夏景昀和陈富贵来到灯火璀璨的大门前,老鸨立刻眼前一亮,热情地迎了上来。 宏伟的胸襟贴上夏景昀的胳膊,浓而不俗的顶级脂粉味道侵入鼻端,腻声笑道:“哎哟,这不是夏公子嘛!第一次来我们流云天香阁,可一定要玩好啊!今夜所有消费,我们流云天香阁全部只收五成!” 不愧是京城第一青楼,光是这情报能力就甩出京中其余势力一大截。 但是可惜,他们的情报并不能知道夏景昀的真实目的。 夏景昀感受着手臂处传来的柔软,神色淡然,不见喜怒,更显出京中顶级贵公子气度,他扫视一圈,淡淡道:“秦公子在不在?” 老鸨笑着道:“秦公子等闲少来,今日正好不凑巧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那钱公子呢?” 老鸨不疑有他,笑着道:“这可正巧,钱公子才到不久。” 夏景昀直接道:“带我过去。” 老鸨点了点头,扭着臀儿就走在了前面。 这不是不尊重,而是太尊重。 夏景昀目不正视,一路跟着老鸨在灯火通明的后院里转了几个弯,来到了一处丝竹动人的房间外。 夏景昀抛出一锭银子,“有需要再叫你。” 老鸨笑着收下,但等夏景昀推门进去之后,却守在一旁,想确认一下里面会不会出啥问题。 房门被人突兀打开,秦玉文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是你?” 夏景昀直接在他对面坐下,陈富贵帮忙带上了房门。 “我想问你个问题。” 这般态度,让秦玉文眉头重新锁住,神色之间颇有几分不快。 “你今日为何会去风和馆?我问过风和馆的人,你从未去过那处,是有什么原因,让你突然到了那儿去了吗?” 秦玉文面色一冷,“夏高阳,你吃错药了吧?本公子去哪儿,还需要向你禀报不成?” 夏景昀摇了摇头,“钱公子,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对你更重要。” “嘁!”秦玉文直接气笑了,“夏高阳,别以为你他娘的有个宫中贵妃的义姊就敢这么跟本公子说话,秦家数代后族,皇后、太后出了多少个,你算个屁!” “哎!”夏景昀叹了口气,并未动怒,“凝冰今日为自己赎身,找到了我帮忙,风和馆的管事也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她走。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即将从良,满心都憧憬着未来清清白白过日子的人,被你的人逼跳楼了。我来这儿,是想问一句,此事是你的授意吗?” 秦玉文看着夏景昀那压抑着愤怒的样子,和满脸质问的口气,心头愈发不爽,压根不屑于解释,“是又如何?你还想为她报仇不成?” 夏景昀依旧不喜不怒,“如果是手下人作恶,那便把那人交出来,律法也好,私刑也罢,总归要有个说法。如果是你自己的意思,那我讨债的对象就是你。” 秦玉文眉头紧锁,面容之间露出几分深深的不解,甚至带着些错愕,“夏高阳,你是真脑子不对劲?为了一个低贱的妓女,你要跟我为敌?你长没长脑子?” 在秦玉文身旁陪着他喝酒的一个花魁也听明白了夏景昀的身份,和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一向机灵的她决定搏一把,壮起胆子笑着打起圆场,“夏公子,钱公子说得对啊,您二位都是大人物,贵公子,何必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闭嘴!” “闭嘴!” 两声呵斥同时从秦玉文和夏景昀口中说出。 秦玉文冷眼一瞪,“有你说话的份儿?” 夏景昀则是一声冷笑,“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是从同为青楼姑娘的人口中说出来?实在是讽刺至极!” “一个如你们一样,因为各种情况,沦落到青楼的姑娘,如今幡然醒悟,决定从良,从此清清白白做人,就在即将满怀憧憬离开的前夕,被人活生生逼得跳楼自尽以保清白,你觉得这是小事吗?” 那个博出位的花魁悻悻闭嘴,夏景昀又看着秦玉文,“你知不知道,她也曾如她们一样以色娱人,沉浸在花容月貌和别人为她一掷千金的虚荣之中,但她明白了人生不能如此度过,更知道不能自轻自贱的含义,所以,她在风头正盛之时,已然决定要拿出自己辛苦积攒的所有积蓄,为自己赎身,哪怕今后过得清贫孤苦,却也能活得有尊严。但这一切,被你毁了!” “你知不知道,在收到了我的回信之后,她辗转反侧了一个整夜,憧憬着另一次新生。她曾跟她的婢女,一起畅想着未来在哪里生活,做些什么营生,要收养些如她一样苦命的女孩,改变她们的命运。但这一切,被你毁了!” “你知不知道” “够了!”钱公子断喝一声,打断了夏景昀的话,“夏景昀,给你脸了是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说这些话?真当我不敢动手收拾你?” “你看看,你果然不知道,更不想知道,因为在你的眼中,人是分做了三六九等的,在你之下的人,在人格上都是低你一头的,在你面前,连跟你平等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夏景昀冷笑一声,“至于那些地位更低的,生与死,对你来说,还不如眼前的一杯酒重要。” “夏景昀,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做出让你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情!秦家不是你得罪得起的!” “得罪了,又能如何?” 夏景昀笑容更盛,“你知不知道,在我眼中,你和凝冰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在我看来,她比你更像是个人!” “夏景昀!” 自小就一直被族中长辈告诫要息事宁人,明哲保身,不要轻易掺和朝中争斗的秦玉文再也忍不住这等羞辱,拍案而起,“我要让你后悔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要让你跪着求我!” “我等着。” 夏景昀冷笑一声,旋即转身离去。 走到门外,看着那个老鸨远远站着,夏景昀从怀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到她的怀中,“抱歉。” 老鸨愕然,旋即又不管不顾地一喜。 看着夏景昀离开,被这般当面嘲讽的秦玉文面色铁青。 他的亲随连忙跪下,“公子,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秦玉文冷冷道:“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他捏着杯子,面色一沉,“去将此间管事叫过来。” 很快,一个明显被酒色掏空的中年男人黑着眼圈走了进来,恭敬道:“钱公子。” “刚才是谁告诉夏景昀我在此间的?” 中年男人一怔,立刻道:“小的这就去了解。” 同样没花什么时间,那位老鸨便被带到了房中。 一听要问罪,她连忙叫屈,喊着自己真不知道对方是来找茬的,惹得秦玉文一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掌嘴二十,带下去吧。” 老鸨被扇得双颊肿胀,眼冒金星,终于明白过来夏景昀那声抱歉和那张银票的意思。 当看着夏景昀和陈富贵平安回来,侯府众人都齐齐松了口气。 凝冰的遗体苏元尚也安排吕一寻了个地方,妥善安置,过几日再入土为安。 以前的婢女,如今的妹妹影儿,执意要前去守护,夏景昀便也由她去了。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但仇既然结下了,事情就不会这么轻松地了结。 该来的始终会来,但谁也没想到,秦玉文的出手会是这么的稳准狠。 第二天早上,江安侯府都才刚刚醒来,城内属于德妃一系管理的那条街上的几个掌柜的就齐齐过来。 “公孙先生,秦家今日一早,便来了人,要求结去年的供货账,让我们三日之内交割,我们一下子哪儿拿得出那么多钱来啊!” “是啊,往日这些钱都是在春末才开支,年节之时,我们把现银都发了,该发钱的发钱,该订货的订货,如今这不是找茬嘛!” “当初契约上是写了次年结算,但行规都是在春末,秦家这是要跟我们对着干吗?” “公孙先生,我们的首饰铺子,订购的几样原料都被秦家高价直接买空,可眼看交付之期就剩五日了,如果不能按时交付,光是我的铺子,至少要赔大几千两银子啊!” 公孙敬听得一阵头大,刚叫他们几个安静会儿,几个城外庄子的管事也火急火燎地站在了府门前。 “公孙先生,昨夜秦家忽然来了人,说今年的瓜果蔬菜暂时都不收了,毁约的钱,会按照约定在一个月之内支付,但您也知道,为了多赚些钱,现在我们附近那一大片的农货包括鸡鸭禽畜在内,都是由我们统一收取,再转卖给秦家赚差价的,现在他不给我们钱,我们却要给这些农户和庄子钱啊!” “是啊,他们是按契约赔钱,但远水不解近渴,光着每日开销便是海量,我们如何自处啊?” “公孙先生,您拿个主意啊!” 公孙敬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最担心的后果终于是出现了。 秦家展露出了身为天下巨富的深厚底蕴,随便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击七寸。 这一关,公子如何能够应对? 他就算是再厉害,这银钱之事,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 他有些呆滞地坐着,而下方的掌柜和庄子管事,则是乱糟糟地吵做一团,活像那兵临城下之际,如没头苍蝇一般纷乱的末代朝堂。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诸位莫急,此事我来处置!” 伴随着声音,夏景昀一袭青衫,缓步走入了正堂。 还有。本来说了昨天加更的,但是没写好,今天补上。 新的一月,读者老爷们宏图大展。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夏景昀的应对之策 “第一个,所有人,找公孙先生,统计自己的情况,报上应对此次突发情况,所需要的银两,由公孙先生汇总一个总数给我。” “第二个,将最近三天所有可动用的存银,和能够拿来抵换银钱的物件,也都报给公孙先生,统计一个总数。” “第三个,有无银钱之外的事项,比如顾客之间,比如农户、庄户之间等的沟通协调,及可能出现的问题,报给我身后这位苏先生。” “最后一个,所有事情整理完,诸位便立刻回去,安抚人心,维持局面,所欠缺的一应银钱和人力支持,侯府都会很快准备到位。” 夏景昀一走进来便直接条理清晰地发布着号令,听得众人下意识地就要转身照做,然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开口问道:“阁下是?” 早已对夏景昀彻底服气的公孙敬连忙起身,“咳咳,诸位,这位便是娘娘义弟,如今府中主事之人,泗水州解元公夏景昀夏公子是也!” 众人瞪大了眼睛,连忙行礼问候。 夏景昀从容点头,“诸位不必多礼,安心去应对便是。秦家的确有钱,几个侯府加一起都比不过,但是秦家也不可能动用所有的钱来对付我们,眼下这点局面,我们侯府应对绰绰有余!诸位把心放在肚子里!” 局面登时得到了控制,一帮掌柜和管事有条不紊地按照夏景昀的指令忙活起来,然后在将信息报上去过后,各自离去。 夏景昀就如同以为能征善战的将军,凭借一己之力,镇住了这个纷乱慌张的“朝堂。” 当他端坐在正堂,喝完了第三盏茶,公孙敬和苏元尚走了回来。 “公子,算出来了,按照您说的以七日计算,所有的银钱差额一共是。” 公孙敬顿了顿,说了那个他光是念着就觉得压力如山的数字,“十三万七千八百两,其余零碎的钱他们也都没报了。” 好在他得了苏元尚提醒,并未让这些掌柜和管事知晓总数,否则怕是这些人立马就得绝望了。 夏景昀听了这个数字,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秦玉文能够被称为钱公子,一出手要没这点声势,那未免也太小觑天下英雄了。 而这个数字金额,也很正常,秦家的这几手就是奔着打断侯府旗下产业现金流而来的,虽然他们不懂这个词,但这个概念还是有的。 就像是一个食堂,每日卖五千两,收五千三百两,每日就赚三百两,但若是忽然因为什么情况,每日收入的钱因为各种原因延迟或者中断了,但你为了这个食堂还要继续运转,依然得硬着头皮卖,那每日现金流上的亏空就是五千两了,只需十余日,可能就被彻底拖垮。 如果再加上提前要求结账这种类似挤兑、抽贷的行为,那就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江安侯府下面这些产业,大概就是这么个局面。 公孙敬看了一眼夏景昀的脸色,发现他依旧是一脸平静的样子,心头忍不住感慨,不管能不能成,光是这份处变不惊的本事,就够让人佩服和学习的了。 他接着道:“眼下所有各方,包括江安侯府,一共能凑出的现银和可抵现银之物约有三万三千七百两两。所以,实际的现银亏空就是十万三千三百两。” “辛苦了。” 夏景昀微笑点头,接着看向苏元尚,“苏先生这边呢?” 公孙敬一怔,就这? 难道不该愁眉苦脸地算计一番,然后大家焦头烂额地一阵合计,最后死马当活马医抱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开始行动吗? 这是十万两,不是十两啊! 苏元尚开口道:“这头倒还好,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一个抉择上,是不顾一切,先应付过去眼下的困局,还是目光长远,一切以保住基本的产业安稳为先,如果是后者,所需的花费会高很多。” “肯定是选后者。” 夏景昀不假思索地做了决定,看着欲言又止的二人,笑了笑,“这位钱公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高傲、凉薄不假,但是手底下还是有东西的,或者说有能人给他出主意。这骤然到来的几板斧,会让我们惊慌失措,但我们若是病急乱投医,最后选了第一条路,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他轻笑一声,只可惜,打经济战,你们找错人了。 正说着,一个身影大步走入了房中,户部尚书卫远志走了进来,神色严肃地看着夏景昀,“跟秦家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情况如何?” 夏景昀朝公孙敬点头示意,公孙敬便将情况简单说了。 “十万两?还得是现银?” 卫远志面色一变,朝廷岁入才两千余万两,这么仓促之下有多少人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 他沉吟片刻,一咬牙,“户部有些存银,不如?” “不必了卫老,且不说为了这点事搭上你的前途值不值当。” 夏景昀微微一笑,笑容颇具深意,“就说我若是真的答应了,你怕是也会很是失望吧?” 的确带着几分试探意思的卫远志被说中心思,脸上却并无半分异样,“你这是说的哪里话,那你打算如何过去这一关?” 夏景昀摆了摆手,“银子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解决,这不仅仅是一点银子的关系,背后的水还深着呢,大家都小心些,忙好自己的事,切勿轻举妄动。” 刚说完,王若水又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几乎一样的过程又走了一遍,但不同的是,王若水没有存银可以挪用,而且,王若水还主动道:“我家有些余财,虽不多,也有两三千两,众人拾柴火焰高,一起凑凑说不定能行。” 他这么一说,卫远志也只好开口,他身为老牌高官,手上自然不能比王若水还差,便说了个六千两。 一合计,这就将近一万两了,公孙敬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夏景昀却无语笑道:“这点事情,就要你们贡献家产了,还谈什么大事可期。放心吧,没问题。” 当劝走了卫远志和王若水,夏景昀也站起身来,“好了,你们忙活一下,我出去一趟。” 公孙敬听完一愣,连忙道:“公子,真不安排吩咐一下啊?” 他还是不敢相信,在这么大的事情面前,夏景昀似乎完全就没有一点慌乱。 苏元尚笑着对他说道:“他不是乱来的人,既然他这么说,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夏景昀朝苏元尚笑了笑,然后和等在门外的陈富贵一起走出了大门。 江安侯府外,今日多了不少的目光。 在一向低调,闷声发大财的秦家,跟江安侯府的冲突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态势爆发,许多相关的利益方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在打探到了双方冲突的内幕之后,众人愕然无语。 这么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冲突,居然只是因为一个人尽可夫的青楼花魁? 而且两边的大人都不管着点?真就让他们这么打起来了? 在惊讶于这个原因之余,众人也在想着,在风头无二,吕家、石家等都吃了瘪的德妃一系面前,世代后族,富甲天下的秦家又能会是那个终结对方声势的势力吗? 在秦家率先出招过后,许多道眼线都盯住了江安侯府。 他们看到了那些管事、掌柜匆匆而来,又看到了那些人安心而去; 看到户部尚书卫远志、礼部代尚书王若水匆匆而来,又再度安心而去; 正疑惑着,居然瞧见了夏景昀和他护卫! 这是去求援了? 这其中,也混着有属于秦家的人,他们也很想知道夏景昀会如何应对。 众人一路跟着他,左拐右拐,来到了 众人看着眼前的那个地方,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将作监? “我知道了,将作监供应宫中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定然有不少存银和宝贝,若是能挪用一番,或许就能又大笔银钱。” “你这是疯了啊?挪这些,他不要命了啊?还不如找户部挪用呢!至少户部尚书还是他们自己人。” “但是也不对啊,这么大一笔钱,他得弄出多大阵仗才可以,真不怕被人发现?” 正当众人疑惑着,才进去不到一刻钟的夏景昀又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四周,翻身上马,直奔宫城而去。 进宫了? 众人一愣,这一次他们没有懵逼,立刻就从中捋出了一条合理的脉络。 这么大的一个事情,夏景昀肯定扛不住了,进宫去找德妃求援去了。 那么先前去将作监就能好理解了,失去盘了盘将作监的家底,到时候德妃在陛下身边求情的时候,也知道如何开口。 嗯,这么一想就很合理了。 然后,众人都觉得有些鄙夷,说得多么了不起,原来也就只这点本事。 秦家之人更是嗤笑,就这?公子动一动手指头,就要去搬最大的底牌了,你还怎么跟秦家斗! 不自量力! 但他们都不知道,夏景昀这一趟入宫,压根就没去见德妃,而是直接求见了崇宁帝。 在场的只有他们君臣二人,和随侍在旁的大太监高益。 具体聊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只是,当夏景昀说好了事情,告辞离开后,将他送到大殿外的大太监高益,望着他的背影,对身边两个义子有感而发地盯住道:“记住了,今后永远不要惹这位小爷。” 等夏景昀走出宫城,回到江安侯府,一个消息便悄然传出: 将作监耗费无数工匠心力,损坏无数珍贵材料,以万中出一的折损率,出品了五面宝镜,其品质远胜于德妃所有的那面。 这些宝镜,将于后日,正月十三,在城中石头记总店举办拍卖会。 参与资格,验资一万两。 加更!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二章 拍卖会(一) 中京城,成王府,后花园。 一群贵妇正三三两两地聚着聊着。 这些妇人都是凭着夫家的能耐提升地位,在子女陆续长大之后,每日百无聊赖,想的都是如何花钱的事情了。 “诶,你们知道吗?后日在石头记有个拍卖会呢!” “什么拍卖会,以咱们的身份,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拍卖会都参加的!” “也不能这么说,石头记可是中京最大的珠宝行,他们的拍卖会,说不定会有许多好东西呢!” “嘁!瞧你那话说得,你什么身份啊?人家拍卖的是宝镜!眼下天底下就只有德妃娘娘有一块,连出身勋贵世家的淑妃娘娘都没有的宝镜,你什么身份了不得,看不上人家的拍卖会?” “真的吗?你是说宝镜?” “那还能有假?这是将作监跟石头记合作的,据说是将作监集结了无数能工巧匠,耗费了无数奇珍异宝,几万次失败和损毁才能得一面的完好无损的镜子,这等珍宝,谁不喜欢啊!” “将作监?石头记?石头记不是一个私人珠宝铺子吗?怎生有这么大的关系?” “你家那口子连这等事都不知晓?石头记的背后是石家,陛下将石家抄家,远在广陵州的石定忠的弟弟和其余亲族也被连根拔起,押解入京,如今石头记早已归了内库管辖!” “何止呢!我听说石家那位被驱逐出京的公子,更是倒霉,在河上居然遇了风浪,船沉了,葬身鱼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曾经显赫的石家,如今算是彻底绝后咯!” “哎,想那石家姐姐,以前也是我们之间的常客,如今,哎,说不定哪日我家那口子去教坊司还能点她的牌子呢!” 这话一出,一帮贵妇都心有戚戚,场面为之一冷,连忙有见机得快的转移了话题。 “咱还是说说宝镜的事吧,你们后日会去吗?” “我可听说,到时候入场要验一万两的银票,我家老爷清正廉洁,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哦!” 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我可听说,这一次将作监的东西,比送给德妃娘娘那一面更好呢!” “真的吗?去岁年节,命妇入宫,德妃娘娘将她那面宝镜与我等展示了一番,那叫一个澄澈清楚,纤毫毕现,要是价格不贵,我可是怎么也得买上一面才行呢!” “我后日去看看。” “姐姐,我们同去吧!” 一帮贵妇人叽叽喳喳,聊的主题都离不开那即将拍卖的五面镜子。 中京秦家,也就是钱公子家中的府邸内,钱公子秦玉文正坐在一处水榭中。 秦家大小姐,也就是如今鸣玉楼幕后的掌控者秦璃坐在他的对面,一身青色的长衣不减其美的同时又显出几分宁静,白皙的面容上带着几分苍白的柔弱,但眉眼之中的坚强和聪慧却也同样显露无疑。 “大兄,石头记后日有一场拍卖会,有五面宝镜要拍,你去帮我买一面回来。” 秦璃平静地开口,对她而言,验资一万也好,十万也罢,她都无所谓。 她买东西,只看自己想不想,但恰好,这面镜子,她就想。 而且是很想。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向对他宠爱有加,说摘星星摘月亮都会想办法的大兄,闻言却直接开口道:“不行!” 秦璃诧异抬头。 下意识出口拒绝的秦玉文顿时心头一紧,带着几分讨好和商量,嗫嚅道:“那个,小妹啊,你看啊,这个镜子,实际上就是一面玻璃,然后想办法把它弄成了能照人的样子,还给加了些不要钱的装饰,就敢来搞拍卖,还入场资格一万两,这不是摆明了坑人嘛!” 秦璃眨了眨眼睛,“我们秦家买东西,何曾在意过价格?” 秦玉文: “小妹,我是觉得有那个钱,不如买几百面打磨得好的铜镜,咱们日日换新的,也比去上那个当好啊!” 秦璃蹙起眉头,“我买东西,何曾要这般斤斤计较了?秦家是破产了吗?” 秦玉文: 他正要说话,秦璃忽然看着他,“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因为这个镜子是夏公子协助造的,所以不希望我去买?” 秦玉文一愣。 “果然!当初我送给夏公子一面鸣玉楼的玉牌,你就嘀咕了好久,我要去广陵会馆看看好戏,你也喋喋不休,原来还真是这样啊!” 秦玉文干咳两声,苍白地开口道:“那人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这两日正好在家休息而尚未知晓秦家跟夏景昀之间恩怨的秦璃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好啦,我知道大兄是为了我好。但是我跟这位夏公子真的没什么!” “虽然他容貌世间罕有,举止从容有度,气质卓然超群;虽然他诗才无双,每一次出口便是千古名篇;虽然他才能出众,能够跟京中这些大势力争斗而不落下风。但是人家已经情定苏家大小姐,我对他并无什么非分之想,他也不会是我的良配,大兄尽可放心的。” 秦玉文一听这话,心头就更来气了。 老子的妹妹,做个皇后都是绰绰有余,居然还是因为看上的人已经爱上了别人,才不得不熄灭心思,你夏景昀算个球啊! 但自家妹妹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只好虚以为蛇地答应下来。 送走了心满意足离开的妹妹,他冷哼一声,起身出了府门。 他要去联系京中有资格参与此次拍卖会的权贵,让他们都不去参与! 我看到时候,你费尽心思折腾的这场拍卖会,若是都没有出得起价格的人去,你夏景昀卖个什么! 拍卖会筹不到钱,我看你拿什么来应对! 我说了要你跪地求饶,就一定会做到! “公子!公子!” 江安侯府,公孙敬火急火燎地冲入了书房,看着夏景昀,“公子,不好了!钱公子今日四处串联,让京中许多原本准备去参加的权贵都改主意了。据说有好些家都已经明说了不去参加了,已经报了名的有四家都已经去了石头记退了名字。” 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在昨日这个消息出来之后,他便觉得自己已经恍然明白了公子的谋划所在。 若是这五面镜子都能卖出一万两以上的价码,那加在一起怎么也得有六七万两,届时再稍做筹措,那便自然可以渡过此关。 顺理成章地,他也将这拍卖会,当做了他们翻身的唯一机会,如今这机会被搅黄,让他如何能够坐得住! 正手持书卷,看着的夏景昀闻言却只淡定一笑,“知道了。公孙先生辛苦了。” 说着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翻开了下一页。 公孙敬还待说话,夏景昀就笑着道:“公孙先生不妨稍等到晚间,或许就有变数。” 公孙敬将信将疑地退下,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变数在哪里。 秦公子已经用秦家数代积攒的威望和分量,让那些权贵都不参加这场拍卖会了,还能有什么变数? 哪怕就是自家公子亲自出马,挨个拜访这些权贵,也不能挽回局面吧? 可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三匹快马自宫中驶出,直接来到了石头记的总店之中。 看着正在忙活明日拍卖会的众人,宫中内侍靳忠清了清嗓子,尖声道:“陛下口谕!” 正在其中忙活的将作监和石头记众人连忙齐齐跪下。 “尔等才智杰出,巧思妙手,制此奇珍,为君解忧,朕心甚慰,预祝尔等明日大获成功!” 众人齐齐谢恩。 旋即,这个消息便在有心人的安排下,如插了翅膀一般,飞向了中京城的各处豪宅。 不到一个时辰,一辆辆豪奢或朴实的马车就从这些豪宅之中驶出,来到了石头记的总店之外,挥舞着银票,报上了自己主家的名字。 其中,尤以几家先前退了名字的最是殷切。 当公孙敬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半晌,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再次喝了。 一杯敬公子,一杯敬自己。 宽恕他的愚钝,庆幸着选择。 —— 翌日,正月十三,这场万众瞩目的拍卖会,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二章会稍晚些。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三章 这谁顶得住啊! 石头记,大门外,站着一位位盛装打扮的石头记伙计。 供马车出入停靠的侧门外,更是有穿着官服的将作监少监兼琉璃司主事张大志带着一队将作监的僚属,严阵以待。 夏景昀和公孙敬没有出现在一楼,而是来到了拍卖的主会场,也就是被重新布置一番的石头记二楼,站在窗边朝外看着。 “公子,你有信心吗?” 公孙敬有些忐忑地开口问道,夏景昀扭头微笑看了他一眼,公孙敬立刻识趣道:“看来是很有信心的。” 夏景昀手轻轻按在窗棱上,目光望着远处的街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往往也会有种种意外来横生枝节,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都不能有所放松。所以,有信心是真的,但担忧也是真的。” 公孙敬嗯了一声,忽然眉头一挑,沉声道:“来了!” 远处的街角,一辆明显华贵不俗的马车拐了出来,朝着石头记的方向驶了过来。 而仿佛约好了一般,很快,又有一辆马车从另一个街头驶了出来。 而后,一辆接一辆,如百川到海,汇向石头记。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按下不由自主的躁动心思,“去准备吧!” “是!” 侧门口,一位位贵妇携夫带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而后互相打着招呼。 “莱阳侯,您也来啦!” “潞国公,您老身子可还康健?” “哎哟,汉寿郡王,您可有些时日没露面了啊!” “秦夫人,替老夫向秦相问好!” “英国公!您这气色,看来是又有好事临门了啊!” “哎呀,成王殿下!给您请安了!” 除开需要去衙门工作,不便脱身来此的朝中重臣,许多够得上帝国顶级的勋贵或者致仕老臣,都亲自来此。 原因自然是昨日傍晚,宫里传来的那个消息。 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老狐狸,谁会嗅不到其中的味道呢! 而等他们落座,一个消息又在众人之间悄然流传,更解释了昨夜那道口谕背后的故事。 “知道吗?原来将作监新成立了一个琉璃司,专门负责这个镜子,由将作少监张大志亲自负责,不受将作监管辖。” “不受将作监管辖?那归谁管?” “明面上自然是皇权,但私底下嘛,你想想,张大志一个匠人出身的人,是怎么升到将作少监的位置上的?” “哦这就串起来了,这镜子是那夏高阳所制,第一面献给了德妃,也由此成了德妃义弟,平步青云,眼下陛下是想用这个镜子,给万宝楼筹钱,故而让德妃手底下的人来当这个琉璃司主事,同时还为这拍卖会大开方便之门?” “对喽!所以,你想想,明明是秦家钱公子跟夏高阳之间的龃龉,陛下却要在昨日亲自下场,颁了一道口谕,这不就解释得通了?” “也就是说,今日咱们这钱,看似是被将作监和石头记赚了,实则是在为陛下分忧啊” “此言通透!此言通透!” 消息就这么口口相传,很快便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原本还有些疑虑着万一露富太多,被陛下和言官盯上的人,也悄然改变了主意,这到时候多好说啊,为了陛下之大计,臣散尽家财,在所不惜! 老婆也满足了,陛下也舔了,多好啊! 拍卖会的后台,夏景昀微闭着眼睛,看着走进来的公孙敬,“消息都散出去了?” 公孙敬笑着道:“公子神机妙算,看大家的反应,似乎都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 夏景昀并不得意,微微摇头,“不是我神机妙算,还是陛下的威望在。” 正说着,一个侯府小厮走了过来,在公孙敬耳旁说了几句,公孙敬面色微变,朝夏景昀道:“公子,钱公子来了。” 夏景昀笑了笑,居然站起身来,“走吧,亲自去迎接一下。” 秦玉文带着秦璃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刚走入侧门,便遇见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夏景昀和公孙敬。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透出针锋相对的不善。 夏景昀笑着道:“没想到钱公子如此捧场,多谢了。” 秦玉文只觉得眼前的笑容很是欠揍,尤其是发现这家伙一身青衫居然跟自家小妹的青衣还挺搭,不由冷哼一声,“亲眼看着你如意算盘落空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会错过。” 夏景昀也不动怒,“那就里面请吧。” 秦玉文冷着脸大步走了进去,秦璃只好朝夏景昀投去了一个歉意的眼神,微微欠了欠身,并未开口,跟上自家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大兄。 夏景昀看着那身青衣,有些诧异地轻声问起公孙敬,“这位是?” 公孙敬小声道:“这位就是秦家大小姐,据说也是鸣玉楼如今的东家,公子不是有一块鸣玉楼的玉牌嘛,说不定就是她给你的。” 夏景昀恍然,接着又皱了皱眉头,旋即晃了晃脑袋,将不必要的犹疑甩了出去,重定心神。 秦家兄妹到场,向众人见礼。 秦家或是知道自己家世尊贵,又身怀如此资产,应当小心行事,所以当权一辈一向极少露面,极少掺和京中事情,信奉一个闷声发大财,权贵们对此也都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地位有什么不对等的。 在座位上坐下,秦玉文看了一眼前方台子上,被几个孔武有力的护卫仔细护住的五块红布,眼神微冷。 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随着一声轻轻的锣响,夏景昀后台走了出来。 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场中,他先恭敬板正地朝大家行了一礼。 “感谢诸位的到来,在下夏景昀,忝为此镜之发明者,受邀担任此番拍卖之主持。” “说实话,当时将作监的张少监找到我时,我是拒绝的。我一个只知道读书的书生,怎么就能在诸位这般位高权重,身份尊贵之人面前,承担如此重任呢!但没办法,张少监说了,陛下已经决定了,就由我来当这个主持。” “于是我就只有赶鸭子上架了。所以,稍后但有不妥之处,并非是别的原因,纯粹是我能耐不够,请诸位见谅。” 众人在表面上都微笑着,但私底下,有人对这轻佻的言语颇有微词,有人敏锐地抓住了其中陛下决定这样的字眼,有人为这般亲和的说辞暗自点头,各怀心思,无需多言。 秦璃笑了笑,“这夏公子说话倒是诙谐有趣呢!” 一旁的秦玉文报以一声冷哼。 “好了,诸位时间宝贵,咱们闲话也不多说,直接开始今日的正题吧!” 夏景昀并不磨叽,直接道:“这镜子,诸位之间有人已经见过,也有人只闻其名。吹嘘的话,在下就不在此间多说了,一切以诸位眼见为实!” “哦对,还是要多说一句,此番的五面镜子,都比德妃娘娘那一面,还要大,还要好!” “来,请镜!” 话音一落,夏景昀亲自将盖着镜子的红布掀开,露出了五面摆放整齐的镜子。 镜面用金丝楠木包裹四周,充作镜框,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红色长条,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镜子上方的镜框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宝石,四周也用一圈珠玉嵌入其中,珠光宝气,华贵非凡。 不少曾经见过德妃那一面镜子的人都确认,的确比德妃那一面还要大,看上去还要华贵得多! 众人的呼吸悄然急促,原本许多人在心头还想着都不要出手,不当冤大头,但这时候,那个念头已经弱了不少了。 光是这木头和珠宝就值不少钱呢! 在夏景昀的示意下,公孙敬亲自端起最左边那一面,走向了在场的众人。 “诸位可凑近仔细一观此镜,看看其神妙之处!” 公孙敬从左手第一张桌子开始,这儿坐着场中地位最高的成王和成王妃。 二人自然地投去目光,一开始,是被那珠光宝气的镜框所吸引,但旋即,当镜子来到面前,瞧见从镜子中清晰地露出了自己的样貌,纤毫毕现,曾经感受过其神奇的成王妃再度面露惊艳,而从未见过此镜,被吓了一大跳的成王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但不等他细看,公孙敬已经按照夏景昀提前的吩咐,走向了下一桌,留下那惊鸿一瞥留在成王和成王妃的脑海之中久久难以忘怀。 而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哪怕没有惊呼的人,也被此镜的澄澈深深震撼。 镜子经过秦璃面前,秦璃也瞪大了美目,自小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的她,惊艳地看着那面镜子,心头自然地涌起想要据为己有的决心。 而秦玉文在不自觉地一瞥过后,心里也是一沉。 但旋即又强行自我安慰着,不会的,这些老狐狸一个个都老谋深算的,断然不会乖乖送上多少高价,这镜子肯定能卖得出去,但卖不到多少钱的! 夏景昀想靠此镜翻身,断不可能! 当公孙敬捧着镜子走回台上,如释重负地将其放在夏景昀的面前,夏景昀微笑着扫视场中,“想来诸位对这面镜子已经有了初步的观感,将作监人力物力的精华所聚,没让大家失望吧?” “但是。” 就在众人善意一笑时,他却忽然将话锋一转,指着镜框,“诸位会不会觉得此处这两处红布多少有些不搭?” 不少人都是微微点头,身为顶级权贵,自然都具备不俗的艺术鉴赏能力,这两侧两块长条红布多少是有些扎眼,还空荡无一物,破坏了镜子的整体美感了。 夏景昀微微一笑,“在下别无所长,也就有些许诗名。这正是在下与将作监的设计,红布之下,乃是在下亲自撰写的五句诗词,从未向世人展露,令书法大家亲笔题写,再由将作监之能工巧匠篆刻其上,当世独一无二,谁能购得此镜,这句话便是在下赠送予她,此镜之主,亦将随着此诗,名留青史!” “而这第一句便是。” 夏景昀小心地撕下两侧的红布,朗声道:“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许多贵妇的眼中,立刻便露出彻底地炙热。 看向台上的目光之中,只剩了彻底而纯粹的渴求: 我要!我要! “起价一百金,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金!” 夏景昀拿起鼓槌轻轻一敲,“此镜,开拍!”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四章 拍卖会(二) “五百五十金!” “六百金!” “八百金!” “一千金!” 一千金的关口就这么被轻松地一跃而过,让站在一旁的公孙敬暗自兴奋,只感觉口干舌燥,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一千二百金!” “一千二百五十金!” “一千五百金!” “一千六百金!” “一千六百五十金!” “一千七百金!” 层出不穷你追我赶的疯狂加价在临近两千金的关口上,终于渐显颓势。 毕竟一千七百金,那就相当于一万七千两银子了。 哪怕是在寸土寸金的中京城,也够买好几进的大宅院,外加一堆丫鬟仆役了。 这个数字,这个代价,买一件宝贝,即使在场的都是帝国的顶级权贵,也觉得差不多了。 但夏景昀怎么会任由局势就这般趋于平淡呢! “一千七百金,一次!三次皆无加价,便由最后出价者得!” 他笑看着众人,“这镜子一共只有五面,其原料极难制成,眼下这些原料已经消耗一空,不知何时才能再有,各位,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届时就是揣着钱也买不到咯!” “一千八百金!” 立刻有人被说动了,开口加价。 “一千八百五十金!” 但先前占据优势的那位立刻加了一手,彰显了自己势在必得的决心。 大家在场面上混的,有时候也不好将对方得罪得太死,眼看这个局面,很多人想想也就不打算争了,接下来还有四面的嘛! 可惜他们的心思同样被夏景昀猜中,在选择了明牌出价之后,夏景昀就设想过这般情况,他笑着道:“来之前,陛下跟我说了,万宝楼是他的功业,也是朝臣辅佐的功劳,今日但凡得中之人,都将在万宝楼前的功德碑上,刻下名字!” “两千金!” 话音方落,便立刻有人喊出了高价。 夏景昀这一句话,不仅让他们打破了人情世故的束缚,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个更好的理由。 万宝楼的功德碑? 那只是功德碑吗?那是全家的保命符啊! 谁不知道陛下的性子,这般做了陛下很可能会念一份好,未来关键时刻,陛下的心里,或许就能有些偏袒,那一点点的偏袒,对他们而言,很多时候就是下狱论罪和罚酒三杯之间的区别,赌了! 价格一路扶摇直上,又经过几轮加价更是直接来到了三千金的门槛上。 夏景昀这时候不再直接地出言引诱了,而是开始暗自鼓噪。 “两千九百五十金,一次!” “两千九百五十金,两次!” “还有出价的吗?没有的话,这世间第一面公开拍卖的宝镜,上刻【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的宝镜及这一句诗,就将永远属于这位出价两千九百五十金的贵人。” “两千九百五十金,第三.” “三千一百金!” 一个声音突兀地喊了起来,显然是不甘心这个风头和这句诗被这么夺走。 但对于那位几乎已经就这面镜子收入囊中的妇人而言,在看了看自家夫君的迟疑之后,不管不顾地直接喊了一声,“三千两百金!” 夏景昀悬着的心安稳地落了回去,那个托儿也胆战心惊地不再跟注。 “三千两百金,一次!” “三千两百金,两次!” “三千两百金,第三次!成交!恭喜这位贵人,赢得世间第一面公开拍卖的宝镜,以及其上篆刻的诗句所有权,同时在万宝楼功德碑上留名之权!” 在众人复杂的神色中,虽然肉痛,但也十足自豪的某家权贵,开心地享受着众人的艳羡和恭喜。 秦思朝面色阴沉至极,这些人都是傻子吗? 就一面镜子,和铜镜不过是材质不同,玻璃虽然昂贵但也就几十上百两银子就能买上一面,居然会花三千两百金,也就是三万两千两银子,买下一面镜子! 若不是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连他们秦家都无法支使的权贵,他甚至都要怀疑,这帮人是不是都是夏景昀请来演戏的! 公孙敬则已是激动得指尖都在袖中跳舞了,他曾经想过,若是这五面宝镜能卖上五万两,这难关就算过了一半,再想想办法,度过此劫的可能就很大了! 但没想到,这第一面宝镜,就卖出了足足三万两千两的巨款! 五面宝镜,三五十五,这不得上天喽啊! 他终于明白,尽管自己一再拔高自己的想想,距离公子的格局和能耐,还是差了好远好远。 至于夏景昀,此刻则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因为,在第一面宝镜卖出了这个价钱之后,后续的价格就已经在众人心头锚定。 都是同样的东西,价格就肯定不会少了!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料。 当他将第二面镜子摆在面前,揭开红布之下的那句诗时,场中的气氛再次陷入了狂热。 【绝代佳人淑且真。雪为肌骨月为神。】 “六百金!” “八百金!” “一千二百金!” “两千一百金!” 在第一面宝镜的“拍卖指导价”之下,毫不费力地便跨越了一千金和两千金两个重大关隘,最后以三千一百金成交。 而后第三面。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在激烈的角逐之后,以两千九百金成交。 第四面。 【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稍显疲惫的众人加价不再那般疯狂,最终只是以两千七百金的“低价”成交。 这当然也在夏景昀的预料之中,同样的东西,总归是会有审美疲劳的,如果没有崇宁帝那头,和他诗词的加成,以及他的拍卖话术和托儿的帮衬,或许现在的成交价已经跌破两千金了。 不过无妨,还有最后一面了。 他笑了笑,“感谢诸位捧场,如今我们的宝镜就只有这一面了。这一面拍卖之后,按照将作监的预计,关键材料已经耗尽,至少一年之内,都无法再耗费这么海量的财力和物力去攻克这个难关了。所以,这真的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并未多言,点到即止,旋即缓缓撕下了红布。 目视众人,微笑朗声道:“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在座所有还没有买到宝镜的人家,都目光灼灼地盯着最后这一面镜子。 即使一向深居简出但依旧在中京有着绝色之名的秦璃看着自家大兄,平静道:“大兄,这面镜子我要了。” 秦玉文原本瞧见场中形势就气不打一处来,此刻听见这句话,更是心痛如刀绞,仿佛心碎成了无数片。 “小妹?这破镜子有什么好,大兄回头给你买个更好的。” 秦璃收拾起自己大兄来早已驾轻就熟,也不生气,只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大兄是觉得,我配不上这句诗,还是我长得丑不配照这么好的镜子,抑或是秦家拿不出这个钱?” 听着自家妹妹这熟悉的似要翻脸的语气,秦玉文嘴角抽了抽,恩怨意屈服给了兄妹情。 经过一番极其惨烈的竞价,最后这面镜子,成交价:五千四百金! 主要抬价冤大头:秦玉文。 看着秦玉文一次次黑着脸喊价的样子,即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夏景昀,也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当最后一面镜子成交,拍卖会也在短暂而激烈的过程中宣告结束。 夏景昀却不会放弃这样一个结交些香火情分的好机会,他亲手为所有到场的权贵们送上了一份石头记精心准备的厚礼:市价一千两银子的珠宝,用看上去值好几百两的精美盒子装着。 至于成本,咳咳,只能说懂的都懂。 这些权贵们自然是不大懂的,所以他们也都很满意,一通比起来是热络了许多的寒暄客套之后,带着满满的谈资和震撼,出门离开。 至于那五家买了镜子的,夏景昀也没有说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是直接交付了镜子,并且约定了明日来交割款项即可,丝毫不担心这些权贵毁约。 只要他们有那个胆子,崇宁帝和他都不会拒绝挣一票更大的。 等忙完了所有事,夏景昀走回后台,就瞧见公孙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一脸呆滞。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纸上只写了一个数字,一万七千三百。 公孙敬依旧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夏景昀,甚至忘了起身让座,“公子,就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万七千三百金?十七万三千两银子?” 夏景昀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说了不必着急呢!” 公孙敬嘿嘿傻笑,乐得根本停不下来。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夏景昀太妖孽了! 直至回到了江安侯府,公孙敬才稍稍冷静下来,开始向夏景昀请教起心头的种种疑惑。 “公子,你怎么就能确定卖这几面镜子能有这么多钱呢?” “首先,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提出要验资一万两?” “当然是为了筛选那些没钱的啊,不然都跑来看热闹,乱七八糟的,这怎么行。” “当然有这个因素,但更关键的是,我在他们心头埋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镜子多半要超过一万两。” 公孙敬听完一怔,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我懂了,就如同流云天香阁进门那段路,乃是用白玉铺就,老鸨身上用的都是极好的胭脂,哪怕从未去过的,一进楼也知道这儿不便宜了。” “道理差不太多吧。”夏景昀嘴角抽了抽,“但是流云天香阁我没去过,不甚了解。” 公孙敬神色古怪,“公子,你跟钱公子闹起来就是在流云天香阁里面,整个中京城都知道了。” “咳咳.我们还是说说这个拍卖吧。先前的价格锚定只是一方面,要想真正将价格提上去,还得有多方手段,比如陛下的威望,比如对这些权贵所在意的事情的拿捏,比如我的诗词,又比如拍卖的技巧。这些方方面面,尤其有一点十分重要,那就是第一面镜子的成交价。因为是几乎完全一样的东西,所以,第一个成交价就是后面所有东西的指导价格,这个价格只要起来了,后面就很好办了。” 听到这儿,公孙敬回想起来也是点了点头,“是啊,说起来还是挺悬的,两千金那一关,和三千金那一关都差点没过去,要不是有人接住了,恐怕很可能翻不过去,那这五面镜子的总价加起来可就少了太多了。” 夏景昀看着他微笑不语。 公孙敬这会儿忽然福至心灵,震惊地长大了嘴巴,“公子,那个人,是你” “嘘!看破不说破!” 公孙敬看着自家公子那笑意盈盈的脸,脑海中萦绕着两个字:妖孽! 不提一脸震撼的公孙敬,当今日拍卖会的消息传出,整个中京城的权贵圈子都被狠狠地震撼了一把。 五面宝镜,十七万两银子,这比洗劫钱庄还要来得轻松啊! 英国公吕如松坐在家中,面色凝重。 今日他也去了,甚至还忍辱负重地斥巨资买了一面。 而且不得不说这个老狐狸的眼光是真准,将目标放在了第四面镜子上,“只”花了两千七百金就买到了手。 同时,人家也不愧为硕果仅存的几家开国勋贵之一,这份心性和决断是真的不俗,甚至愿意在夏景昀这个“仇人”的手下,为陛下的大计添砖加瓦,想必当事情传到陛下耳中,又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即使想通了这些,英国公也难寻多少开心。 因为,夏景昀实在是太妖孽了。 原本他吕家对德妃一系是全面占优的,可随着德妃在泗水州一行,在夏景昀的帮助下,扭转乾坤,将泗水州的局面全部平定,吕家又犯下大错,此消彼长之下,后宫之中,德妃占据了上风。 但没关系,还有朝堂,吕家盘根错节的势力,数百年积攒的基业都是德妃一个后宫妇人很难短时间追上的。 可自打夏景昀入京以来,风向立刻迎来了变化。 户部安定了,被德妃的人牢牢把控; 原本已经归入英国公麾下的礼部意外翻船,石家倒了,新来的又是德妃的人; 六部主官,德妃麾下就有了两个。 而吕家又因为被陛下借势削去了三个实权位置。 只论朝堂的顶尖势力,德妃虽然仍旧处于下风,但在大多数政务之上,已经有了抵抗乃至反击的实力了。 即使这样,英国公本来也不至于太过忧虑,德妃崛起得太快,积淀太少,底子跟他们差距太远,而秦家跟夏景昀的冲突一开始也证明了这一点,这些老牌权贵,稍稍展露一点底蕴就让德妃的人吃不消了。 可没想到,事情竟然有了这样的转机,不到一个时辰,十七万三千两银子,将中京顶级权贵一网打尽,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手笔? 若是再这么来几次,谁敢说自己能稳压德妃一派?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关键是,这几次,在夏景昀的身后,都隐隐站着陛下的影子啊! 皇权独尊的年头,深得帝心可不只是嘴上的夸耀啊! 英国公恼恨地拍了一把椅子扶手,夏景昀,都是这个夏景昀! “好!好!好!” 看着琉璃司呈上来的报告,又跟黑冰台的细报两相印证之后,崇宁帝满意地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先前石家的五万赎罪银,再加上抄没石家的十几万两现银和其余正待变现的资产,再加上这笔钱,不仅万宝楼的修筑缺口已经再无忧虑,今年他的手上,还可以再多出几十万两的余钱,一些之前受限于手头紧而无法实施的计划,比如修缮宫室、园林之类的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甚至,是不是能计划一场巡幸江南,而不至于遭到言官和朝臣的大肆阻拦? 崇宁帝满意地看着墙上那块牌匾,忧乐堂,这才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这般妖孽的臣子,却如此忠君爱国,莫不是上天派下来拯救我大夏国运的? 夏景昀,好!很好! 城郊,某处庄子上。 鼎沸的人声将庄子的正堂搞成了一个生意兴隆的菜场,又仿佛一锅快要烧开了的水,嗡嗡作响。 几个同属于侯府管理的庄子管事坐在一起,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一些农户代表,眉头锁住了浓浓忧色。 一个管事硬着头皮道:“各位,请安静!这个事情,我们已经禀告了侯府,咱们上头的大人物已经发了话,一切无忧,咱们该收的货,按照契约依旧收,该结的账,和往常一样,每三日给你们结一次!这些都不会有问题的!大家无需如此担忧啊!” “你说了能作数吗?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侯府被秦家针对了,都快没钱了!” “对,你们都这样了,还想着三日之后才结账,到时候你们结不出来我们找谁去?” 人群中,立刻有人开口反驳,很显然是秦家安排的。 但这样拙劣的计策显然很奏效,涉及到关键的银钱,农户和其余庄子的代表立刻被鼓动,“不行,你们现在就给我们把钱结了!” “每日现结!不结不给货!” “不行,你们得先给钱,我们再给供货!没钱就不供货!” “放肆!” 一个管事忍不住拍案而起,愤怒道:“你们搞搞清楚,当初是你们求着我们,要我们把你们的禽肉、蔬菜、瓜果一道收了,现在你们还敢跟我们说这些!你们真当侯府是软柿子不成!” 气势一起,立刻吓得这些老实农户气势一弱。 但人群之中,可不止有这些人,“那谁让你们没钱呢!没钱我们还供什么货?”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秦家也愿意直接收,我们还给你们供货是看得起你们!” 农户也跟着壮了胆,“既然合作了多年,给你点面子,你们提前给钱,我们每筐饶你们两文钱!” “对!先给钱!” 一众管事见对方软硬不吃,不由对视一眼,心头都升起浓浓的担忧。 现在侯府管事的毕竟是个年轻人,这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如果他只是夸个海口,真正遭殃的,可就是自己这些人了啊! 见到他们沉默,人群中,那些秦家安排的人更是来劲儿,带着众人闹得沸反盈天。 就是要逼得侯府这些庄子病急乱投医,将局面彻底搞坏。 但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大声的叫喊。 “让路!让路!” “快让开!” 两个汉子快步冲了进来,瞧见被围攻的管事们,朝他们一拱手,“诸位管事,我们是公子派来的,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银钱问题已经解决了,你们可以放手施展了。” 几个管事闻言大喜,腾地站起,“真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反驳,“哼!这你也信?一日之内,好几万两,怎么可能!” 管事们闻言一怔,那两汉子登时转身,怒目而视,“你们懂个屁!公子只用了一上午就筹到了十七万两的真金白银,现在侯府城里的那些铺子都恢复了正常,秦家都老老实实退回去了,你们还在这儿生事!到底是何居心!” 挑事的声音把不准情况,立刻沉默了下来。 他们一缩,农户们就没底气了。 现在就轮到这些真正的农户代表面面相觑了,然后立刻有人陪着笑,“咳咳,那个,刘管事,我们也是受了小人的挑拨” “哼!”刘管事冷笑一声,“是吗?” 旁边另一个管事道:“你们刚才不是说预付一日就可以每一筐饶两文钱吗?来我们聊聊啊?” 人群登时如作鸟兽散。 庄子登时安静下来,只有管事们劫后余生的欢笑在久久回荡。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六章 兄妹生隙 秦府。 在如今的中京城,专指这数代后族、顶级外戚、富甲天下的秦家,至于那个似乎是同出一宗的当朝丞相秦惟中的府邸,大家一般都叫的相府。 秦府之中,雕梁画栋,廊腰缦回,一派已然沉淀内蕴的极致奢华。 其中的一处院中,正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一个秦府管事站在一旁,平静地满地的碎片,平静地看着自家公子就这么发泄似地砸碎了好几座中京城的院子。 过了一阵,等到秦玉文没了动静,他才缓缓开口,“公子,此事既不可为,暂时收回人手,认一手输,也不是什么大事,接下来再好生谋划,重新布局便是。秦家经历帝国风雨这么多年而不倒,就是因为秦家自认商贾,从不赌那一时之气,只计较最后胜负得失。” 秦玉文闻言缓缓沉默下来,身为秦家无可争议的继承人,自小受着这种教育的他对此自然没什么陌生,但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毕竟少年心性的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看着自己颇为自豪,本以为可以轻松建功的谋划,被夏景昀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自己还不得不将无用的后招都撤了,那种憋屈,让本就傲气十足的他觉得很是难受。 而真正的屈辱则是,夏景昀这扭转乾坤的一手,他自己还做了很是不小的贡献,就仿佛别人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还是自己亲手撮合的,除非癖好特殊,否则谁也好受不了。 “不!不用全部撤回来,此事还有转机!” 秦玉文忽然灵光一闪,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管事,“你要知道,将作监跟石头记都是属于陛下的内库的,夏景昀此番是因为自己是那宝镜的发明之人,又有几分口才,陛下才给了他这个机会。但实际上,这钱会完全给他吗?能完全给他吗?不可能的!” 他借着言语梳理清楚了心头的想法,信心重新回到了身体,挺胸抬头道:“如果我们继续攻势,甚至加大攻势,逼得夏景昀将这些钱都挪用了,以咱们那位陛下的性子,会不会让他乐极生悲?” 管事迟疑着想了想,努力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公子,属下不认为一个能做下这样事情的人会在这样的问题上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秦玉文表情一滞,过得片刻,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管事转身离开,带着几分如蒙大赦的轻松。 秦玉文叹了口气,四仰八叉地躺在软塌上,仰头看着高高的房顶。 无奈、无力,亦无趣。 一声轻微的活页吱呀声响起,秦玉文一动不动,带着几分不满,“让你下去你就下去,别来烦我!” “秦家继承人就是这么个德行,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秦玉文一个骨碌翻身起来,略带这几分慌张地看着自家妹妹,“你怎么来了?” 这满地的碎片就仿佛是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之后皱巴巴黏糊糊的罪证,此刻暴露在家人面前,让他觉得又尴尬得坐立不安,脚趾都抓紧了。 秦璃仿佛没有看到这些,平静地在一旁坐下,“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本以为你只是看夏公子不顺眼,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秦玉文仿佛立刻找到了一个情绪宣泄口,当即激动道:“我只是不想跟你说罢了!你是我的小妹,为了你,大兄愿意受些委屈;为了你,我亲手布下的局,我可以不要;为了你,我还愿意倒给他几万两银子,算是亲自把自己给埋了。小妹啊,大兄真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实在是那夏景昀欺人太甚,我已经屡次退让,他还步步紧逼,再不给他点教训,真是要当我秦家软弱可欺了不成!” 秦璃平静地听着哥哥的讲述,身上青色长裙的裙摆就如同一江安静无波的水,听完之后,她轻声道:“可是大兄,你真不觉得你有什么错吗?” 秦玉文惊讶扭头,对上了秦璃一双眼神复杂的美目,稍作沉吟,他登时反应过来,自己妹妹也是女子,想来是有些感同身受的吧。 于是他开口道:“是,那个女子的事情,长空做得确实有些跋扈了,但我已经训斥过他了,难不成还要揪着不放吗?他到流云天香阁当众质问我,我没生气,但他不依不饶,甚至还放下狠话,这要是都放了他,我的颜面何存?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与我为敌,这不是不把我秦家放在眼里是什么!” 秦玉文满是愤慨的话,却没有如预想之中,得到秦璃的认同。 “大兄,一个青楼女子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一条人命,在你眼中,训斥一番就已经足够了?再揪着不放就是不给你颜面?若要因此与我秦家为敌,就是不把秦家放在眼里?”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失望,“你的颜面,秦家的颜面,就是通过这些方式来获得和巩固的吗?” “你!”秦玉文站起身来,下意识愤怒地指着秦璃。 秦璃眼睛都不眨一下,淡淡看着他,“怎么?你也要通过打我来维护你的颜面?” “小妹!你太让为兄心寒了!” 秦玉文无能狂怒一句,甩着袖子朝外走去。 “大兄。” 秦玉文停步。 “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秦玉文拂袖而去。 守在门口的婢女走了进来,胆战心惊,“小姐,你和公子?” 秦璃摇了摇头,“我跟他能有什么?无论怎么争吵,他不会不认我,我也不可能不认他。真正有事的是,江安侯府那边。” 她走出到处是瓷器碎片的房间,站在连廊里看着府外的天空,“一开始,只听说了他的诗才不错,后来,又得知其在权术人心上的本事,今日,又见识了他的经商之才,本以为已经足够了,却没想到,他竟有会为了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甚至是有些仇怨的青楼女子出头,不惜得罪秦家。” 她忽然扭头看着婢女,“你说,我请他在鸣玉楼吃个饭,见一面如何?” 婢女吓得连连摆手,“大小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传出去” “也是。” 秦璃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要找个机会跟他说说,再想办法规劝一下大兄。此事既是大兄的错,便要认下,设法弥补,秦家一向明哲保身,不要为此得罪一个显然未来会有大成就的人才是。” 婢女眼珠子一转,“大小姐,后日便是上元节,上元节中京城中有灯会.” 秦璃眼前也是一亮,拍着婢女的肩膀,“这打探消息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婢女自然没有二话,应下之后,迟疑地看着自家大小姐,“公子那边?” “先由他去吧,他除了跑去流云天香阁喝闷酒,或者去找爷爷诉苦,还能做什么。” —— 秦府之中,兄妹起了争端。 而此刻的江安侯府,一场争吵也正在开启。 苏元尚、公孙敬、冯秀云、白云边、陈富贵齐齐坐着。 他们是争吵的一方,而另一方,则是孤身一人的夏景昀。 他强笑一声,“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何必摆这么大的阵仗,让不知道的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要做什么了不得的蠢事呢!” “这还不蠢!那就没有更蠢的了!” 白云边是这几人中说话唯一没有拘束的,闻言冷哼一声,“为妓女送葬,你也想得出来,你这是要自绝于士林吗?” 第二章晚点,本来只是说改一改就发的,但写着写着发现收不住了,干脆多写点,就当加更了。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七章 满城共拜一人心! 听着白云边毫不留情的回怼,夏景昀也不动怒,只是平静道:“凝冰姑娘是个苦命人,她的死,我虽然没责任,但也有瓜葛,如今她死于此间,除了一个婢女再无旁人,我送她最后一程又有何妨?” 他看着白云边,“那些所谓的士林中人,自己狎妓喝花酒引以为傲,这个时候反倒是指责起我来了?” 白云边不说话了,公孙敬接着道: “若只是送,我等自无不可,就如同公子你为了他与钱公子交恶,我等也虽担忧,但也不曾多加阻挠,此事却不一样啊!为妓女送葬,便是自认亲近,你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啊!不如就请几个力夫,将其抬至安葬之处,由在下监督,将其好生下葬,也不算是怠慢了亡者。” 比起白云边,公孙敬的语气则要平和了许多。 “我要纠正你一个问题。她不是妓女了,她已经是个为自己赎身的正常女子了。” 夏景昀看着他,“我很敬佩她最后的醒悟,也敬佩她最后的贞洁,所以,我为一个正常人做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不妥之处?” 苏元尚接过话头,“高阳,如果你只是一个人,这么做并无不妥,我个人也是赞同的,同时也很钦佩你的德行和仁义。但如今,你代表的形象不同了,你代表着德妃娘娘,代表着江安侯,代表着江安侯府,你的行为,会传到许多人的耳中,还会被他们大加解读。你这样的行为,的确是不明智的。更何况,如今在你的带领下,在大家的共通努力下,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地发展,这些个人的情感是不是可以稍稍往后放放?” 他叹了口气,“你如今刚将秦家的攻势击退,就如此行事,本来或许能够得以平息的事态,或许会被人解读成要将秦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以至不死不休,那就麻烦了。” 苏元尚的话还是有些技巧在里面,他先是肯定了夏景昀的情感,但是从功利的角度劝谏起了他。 夏景昀抿了抿嘴,“苏先生,凝冰最后本可以走脱,对方也不至于真的下杀手,她是因为秦玉文的亲随拿她背后之人来威胁恐吓,担心会殃及到我,给我造成损失,所以甘愿舍弃了性命。这样的人,我不该对她多一分感激和尊重吗?” 苏元尚不说话了,夏景昀就又看向冯秀云。 冯秀云叹了口气,“你跟她没啥吧?” 原本严阵以待的夏景昀差点破功,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 冯秀云冷艳的脸上不见喜怒,点了点头,“那我没意见。” 苏元尚、公孙敬、白云边:. 一番无语,他们只好将目光看向陈富贵。 陈富贵被这么多他曾经仰望的大人物看着,微微有些紧张,“公子,会有危险吗?” 夏景昀笑了笑,“这倒不至于。” “那小人没话说,陪着公子便是。” 苏元尚、公孙敬、白云边:. 夏景昀趁势起身,“既然都没意见,此事便这么定了。劳烦公孙先生,去做好葬礼的一应准备,明日一早,我亲自送葬!” 片刻之后,后院的一处花园中,夏景昀和苏元尚并肩走着。 苏元尚轻声道:“我还是觉得你这番举动有些不够理智。若是换做旁人,没什么大不了,但你不一样,你是有大才,欲成大事的,心怀仁义的确需要,但有时候,也应该将这些情感稍作收敛。” “我若是那样的人,当初能打动先生吗?” 夏景昀先调笑了一句,旋即缓缓收敛笑意,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苏先生,我心里憋得慌,也真是想闹点动静发泄一下。” 苏元尚诧异地看着他,“是因为上午的拍卖会?” “入京之后的诸多事情吧,拍卖会算是一个导火索。” 夏景昀轻声道:“待在这中京城,看着这些权贵们久了,仿佛和我们曾经见过的是两个天下了。看着他们锦衣玉食,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却偏偏忘了就在这个城外,在这大夏天下的各处,还有那么多吃不起饭,穿不起衣,艰难求活的草芥难民。他们埋怨去岁冬日少了几场大雪,少了许多雪景,却不知多少难民因此得以苟活过寒冬。” 他抬头看着天空,“一场拍卖会,十几万两真金白银,买了五面毫无用处的镜子,一个个顶多就肉疼一下。但多少像胭脂,像凝冰一样的苦命女子,就为了那三五两活命银子,就被卖进了银窟,开始了一段注定的悲惨人生。我救了一个胭脂,却没救下第二个凝冰。这十几万两的钱于我而言,并无殊喜,却是沉重憋闷。” 他目光沉沉,凝视着苏元尚,“换做旁人,兴许会觉得我矫情,但先生应当懂我。” 苏元尚缓缓点头,“放纵一下吧。此事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至于旁的。” 他的眼中露出几分坚定和信念,“那不正是我们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吗?” 夏景昀哈哈一笑,“苏先生,其实我还有另一层考量。” 苏元尚面露询问,夏景昀低声说了几句。 苏元尚眼前一亮,思索了一番,旋即点头,“如果是这样,我支持你!” 翌日,清晨。 江安城在一个接一个的哈欠和一坨坨掉落在地的眼屎中醒来,一辆灵车缓缓驶出了一条街巷,前后各有着四个扛白幡,洒白钱的孝人,一个男子领头而行,一个女子扶着灵柩,朝着南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居民和行人都下意识地侧目,心里想着这又是哪家死人了,看这阵仗,家底子还不错,能有口厚棺。 有人望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有人却盯着那个领头的男子,窃窃私语,啧啧,长得可真好看呢! 吴老三是莱阳侯府里的管事,今日奉命出来采买东西,因为起得太早,正无精打采地走着,冷不丁被身边人用胳膊肘怼了怼,“诶诶诶!你看,那个领头的小哥!长得还挺俊呢!” 他顺着看过去,忽然愣在原地。 昨日他可是陪着老爷夫人去过石头记的,那张俊脸化成灰他都认得! 这是什么大人物没了,能让江安侯府夏公子亲自送葬? 他稍作犹豫,拔腿就跑向府中报信。 类似的场景随着出殡队伍的缓缓前行,不断上演,没过多久,消息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到了不少权贵的耳中。 一处高楼之上,两个侯爷站在窗边,看着在下方街道上缓缓行过的灵柩,面色不豫。 “为妓女送葬!夏高阳简直丢尽了我等权贵的颜面!” “陋巷幸进之徒,自难懂得何为权贵风骨,何为世家底蕴。” “由此一事,多少风霜高洁之士,不屑于加入德妃之麾下了。” “这不是好事么!” 另一处道旁二楼,一间风雅茶室之中,秦相之子秦思朝,这位中京城第一公子同样站在窗边,目视着夏景昀缓缓走过,脸上笑意盈盈,“重情重义如此,夏高阳,实在是让我自惭形秽啊!” 马栏街,正是风和馆的所在。 馆中的姑娘此刻皆穿着难得的素色衣裙,聚在街口,等待着凝冰的灵柩行经此地,向她做最后的告别。 或许是感受到了江安侯府的压力,又或许也想安抚馆中人心,风和馆的东家也默许了此事。 “来了!” 有眼尖的喊了一声,众人连忙垫脚翘首望去。 只见一队并不算寒碜的队伍缓缓走了过来。 她们这些人,没少经历过身边人的生老病死,曾经的红娘花魁,染病而亡,落寞而死的,都曾见过,有几人能得如此待遇,不过薄棺一口,甚至草席一卷,草草葬身乱葬岗中罢了。 有心性浅些的忍不住喃喃道:“我若死后,能得如此风光大葬,亦是满足了。” 当队伍走近了,她们瞧见了站在灵柩右侧,扶灵而走的小婢女影儿,这个曾经还带着几分娇憨又有几分刁蛮的小姑娘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面色沉稳而肃穆,抿着小嘴,脸上泪痕犹在。 而等到了这时候,她们才看见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子面容,所有人都蓦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影。 她们是什么人? 是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花枝招展、众人为之不惜一掷千金的花魁,是多少人渴望一亲芳泽的梦中情人; 也是人尽可夫的妓女,是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是这世间最被人唾弃的存在; 但她们,归根结底,是身世凄苦,沦落风尘,如木偶般被人安排着人生的苦命人,是日子凄凉,平素便要受诸多欺辱,一等年老色衰,一无所长,疾病缠身,更要屡遭嫌弃的风尘女; 是那尘世之中,随风摇摆不定,一生不得安稳的无根浮萍。 而这,并不是真正的关键,真正的关键在于,她们的人生从无光亮。 一日为妓,终生为妓。 赎身又如何?从良又如何? 她们的沦落是命运的强压,但即使她们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试图反抗命运,试图自己掌握命运,不想过那种她们自己都无比唾弃的生活时,世道狠狠地一巴掌拍过来,告诉她们,休想! 老老实实地在烂泥里沉沦吧!你们此生已不配为人!不会再有资格,过得像一个正常人! 但如今,就是有一个这样的人,本是那高高在上的天上星,云中月,却愿意为了她们这样的笼中麻雀,投来目光,洒下一片辉光。 俯下身子,亲自送葬。 告诉她们,你赎身了,你清白了,你守住了你的清白和贞洁,我便认可你!不会再拿看待妓女的眼光来看你! 也让她们知道,你被鄙夷被唾弃的,只是那个身份,只要你心存良善,努力上进,有朝一日摆脱了这个身份,你也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放肆地喜怒哀乐。 只要心存希望,人生,不是全然黯淡无光! 这是一种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黯淡和压抑,但此刻,夏景昀成了她们人生的光。 她们感同身受,感激涕零,更有甚者,更是直接捂着嘴,哭了起来。 在一旁,帮忙联络的公孙敬瞧见此景心头也是一叹,轻声道:“各位姑娘,上去送凝冰姑娘最后一程吧,别耽误了。” 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从街口走出,走到灵柩前,一人洒了一把纸钱,而后由领头的春丽姑娘将手中的白布花轻轻搭在了灵柩之上。 她看着夏景昀,深深一拜,“夏公子,多谢你,为凝冰妹妹送葬,也为我们这些苦命之人,留了个最后的念想,有了余生的希望。” 在她身后,风和馆的姑娘,也朝着夏景昀深深一拜。 无言泪流。 走完了流程,本该送完即走的姑娘们,却没有谁挪开脚步,而是默默跟上了队伍。 夏景昀看了她们一眼,也没有驱赶。 一旁的高楼上,一个闻讯来看热闹的公子哥嗤笑一声,“沽名钓誉,连这点名声都不放过,果然是一派泥腿子的小气嘴脸。” 他身旁的人笑着附和,“可不是么。但他却不知道,这样的名声对咱们这些权贵家庭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若是知道后果,他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哈哈!” 公孙敬遥遥看着这一幕,虽然被触动了心头的良善柔软,有些感动,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有这么多风险,这么多麻烦,就赢得了一个风和馆里的妓女的拥戴,不顶用啊! 但他的叹息还没出口,前方的街口,便又走出了几个姑娘。 “夏公子,我等是万花阁的,也想送凝冰姐姐一程,不知可否?” 夏景昀点了点头,“多谢。” 几个姑娘上前,将一条白布花搭在了灵柩之上,然后看着夏景昀,“夏公子,该我们谢谢你。是你让我们知道,我们只要愿意好好做人,能够做出好事,也是会被人尊重的。清白和尊严于我们,不是丢掉了就再也捡不起来的东西,我们的余生不再是全无念想,生有希望,死亦不绝于光。” 说完,朝着夏景昀齐齐一拜,竟也没有回去,而是默默跟在了队伍之后。 而就在此时,前方的一条巷弄之中,又齐齐走出了几个姑娘。 而后,三个、五个、十个. 附近的数条巷弄,竟陆续有青楼女子走出,朝着灵柩旁汇聚。 她们手持白布挽成的花,默默来到了灵柩之前,行礼,献花,然后朝着夏景昀默默一拜,或跟在队伍之后,或驻足目送离开。 满城青楼妓,共拜一人心。 夏景昀目视前方,肃穆前行。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八章 崇宁帝的意外反应 中京城里这些居民们,都呼朋唤友地走了出来,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一个青楼女,也可以这样地风光大葬; 一个豪门子、解元公,居然还会屈尊为其送葬; 而后,这满城的青楼女子竟都自发地前来为其送行? 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队伍,不少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新奇,或许这辈子都再难见这等谈资了,于是都下意识地跟着走着,继而这队伍便越来越大,一路出了城。 就在夏景昀已经可以遥遥望见城门之时,两个儒衫老者在十余位年轻书生的簇拥下,拦住了去路。 夏景昀平静地上前,“诸位意欲何为?” “夏公子,此举于礼不合!还请止步!” “有何不妥之处?” “你身为一州解元,又誉满天下,代表着一州学子之颜面!此刻竟为一卑贱妓子送葬,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简直荒谬至极!迷途知返,为时未晚!老夫等人不阻拦其下葬,但你必须即刻离开!” 夏景昀平静道:“她不是妓女。” “怎么不是!大家都知道!她是风和馆的头牌!” 夏景昀看着他,“但是,她已经赎身了。” 老者一愣,显然先前没有接收到这样的信息,但旋即他又继续道:“那又如何!一日为妓,终生为妓!始终是以色娱人之人,怎生能登大雅之堂!” 夏景昀看着他:“先生的意思是,只要犯了错,一辈子都该带着这个烙印?永远都不可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老者的气势一弱,“做那等生意,若还能如常人一般,礼法何在!” “朝廷律法都允许,你凭什么不允许!” 夏景昀还未开口,一旁却冲出一个白衣身影,冷冷看着这帮拦路的大儒和士子,愤然开口! “若是她自甘堕落,我等自然避而远之,亦会唾弃于她,绝计做不出这等事情!但她既已心向光明,愿求良善,散尽积蓄为自己赎身,我等又为何要以妓女视之!” 白云边怒目而视,“高阳愿意这般行事,我不赞同,但是我也绝计不会阻拦,你们更不配阻拦!” “倒是你们一个个的,在人家不得不忍辱负重以色娱人之时,你们一个个的对人家又追捧又迷恋,恨不得抱着人家的脚舔。等到人家真的想要做个好人的时候,你们却反倒多加鄙夷,这满嘴的仁义道德,就是这样行事的吗?你们不觉得荒谬吗?别否认,本公子在风和馆就碰见过你们好几个人!那色眯眯的样子,我呸!” “我大夏立国数百载,曾有匪徒、敌将、叛军被招纳、受降,这些人后来亦曾为大夏立下诸多功勋,以你们之见,这些人绝计不该有这样的机会,就该当时便一刀砍了,以正礼法!” “这天下牢狱还设什么设,一旦犯事,直接一刀砍了便是,反正只要犯错就不该有再做正常人的机会,何苦还要牢狱囚之,徒耗人力物力?直接一刀砍了,以正礼法!” “圣贤曾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佛陀亦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是十恶不赦了?她们这些苦命人,这辈子仅存的就这么一点念想,你都要将其彻底剥夺吗?你配吗?” “给本公子滚开!” 白云边火力全开,对面诸人被这接连几句,骂得面红耳赤,竟乖乖让开了道路,掩面而逃。 没想到白云边会来的夏景昀看着他,轻轻点头,“谢了。” 终于夙愿得偿,在这么多人面前人前显圣一番的白云边兴奋得手都在抖,矜持地点了点头,傲然道:“无妨。” 队伍继续前行,到了城门,青楼女子们便齐齐停了步,再宽容的东家都不可能让她们这么走出城去的。 于是,队伍又重新变成了出发时的那帮人。 比起出殡的阵仗,下葬就要简单得多了,公孙敬在侯府管辖的最近的一个庄子找好一处风水不错的山头,将凝冰葬了下去。 看着棺木被褐色的泥土覆盖,一旁的影儿哭成了泪人,夏景昀也有些心有戚戚。 这是他在这世间,真正意义上亲自送走的第一个故人。 而这,只会是他人生路上的一个开始。 往后,还会有一个接一个。 原本那种隐隐的隔阂,随着这一条鲜活生命的终结,似乎悄然消失了。 公孙敬走到他身边,一脸忧愁,“公子,等咱们回城,怕是满地的烂摊子了。” 夏景昀却眯起眼,嗤笑一声,“烂摊子?那可未必。” “哈哈哈哈!” 英国公吕如松,自打早上起来,脸上的笑容便没停下过。 直到午时,他依旧在笑着,“大好局面,居然被他生生打散!这夏景昀真的是失了智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为妓女送葬,这是一个世家子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他这不仅是自绝于士林,更是自绝于世家啊!” 英国公心情大好,中午都多吃了一碗饭。 而此刻的秦家之中,秦玉文再度暴怒! “这是将我秦家的颜面,踩在脚底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愤怒地捶着桌子,而一旁的管事也低着头,觉得那位夏公子的确是有些过分。 人是秦家杀的,你这般大张旗鼓地为其出殡,甚至还为其送葬,这是铁了心要跟秦家死磕到底了吗? “公子,不如去问问老家主吧!看看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如何应对。” “不用!” 秦玉文的骄傲,让他立刻摆手,“一个意气用事的废物罢了,我自己就能摆平!” 几乎整个中京城的权贵阶层都给了夏景昀这次出乎意料的举动极其低的评语,甚至一些原本隐隐看好他的人,也瞬间扭转了态度之时,宫中的反应却让人意外。 当黑冰台的首座玄狐将今日之事,细细说给了崇宁帝。 崇宁帝闻言皱着眉头,又问了一遍,得到了确认的答复后,沉吟不语。 玄狐轻声道:“陛下,这夏公子的确有些肆意妄为了,为一个妓女,哦不,他声称是已经赎身的清白女子出殡送葬,惹得许多权贵和官员都颇有微词。” “他们有微词就有吧,又不重要。” 崇宁帝忽然笑了笑,“朕听了此事,倒是很开心。” 玄狐诧异地抬头,看着崇宁帝,这位行走在阴诡黑暗之中,知晓这世间最多隐秘的黑冰台首座,也对崇宁帝的反应感到疑惑。 崇宁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向自己这条忠犬解释了两句。 “你想想,这夏景昀有何能耐?” 玄狐回答道:“相貌英俊、才学出众、诗才无双、心智卓绝,更兼有奇思妙想,先前在泗水州献上的滑车运土法,在边疆筑城之时颇多成效,这宝镜之发明,亦足见其经商之才。” 崇宁帝微微颔首,笑望着他,“那他有何弱点?” 玄狐一怔,看着崇宁帝脸上的笑容,在片刻的迟疑之后,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混沌,恍然大悟。 崇宁帝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猜到了,背着手,“对朕而言,重情重义是好事,意气用事也是好事,若是他半分弱点都无,朕如何放心用他!” 玄狐心悦诚服,感慨着帝王心性和自己的巨大差距,躬身一拜,“陛下英明。” 崇宁帝开口道:“高益,命人传一道口谕,告诉他,胡作非为,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一直如木桩子一样立在一旁的高益点头应下。 崇宁帝忽然道:“今晚是不是说了去昭阳宫的?” 高益恭敬道:“是,淑妃娘娘先前还遣人来问了,问陛下何时过去。” “跟她说朕乏了,今夜不去了,去将德妃请来,给朕按按。” 高益愣了愣,旋即点头应下。 —— 竹林,姜玉虎听完了手下的报信,蹙起眉头,“这小子发什么失心疯?怎么做这等事情?” 在他身后,老军神坐在椅子上,笑着道:“怎么了?” 姜玉虎将刚刚得到的消息说了,一脸不解,“平日里这小子做事,都是做一步算三步,怎么会做出这等蠢事来呢?” 老军神听完微微一笑,“你还记不记得忠义侯当初跟北梁一场大战,立下大功,回京之后却恃宠而骄,擅杀了作恶的权贵,惹来官司的事?” 听爷爷说起这久远的往事,姜玉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军神接着道:“忠义侯功劳太大,封赏太盛,便容易引来陛下的猜忌,这还是老夫给他出的主意,既能借机为民除恶,又能给陛下一个台阶。后来这小子把这招学精了,几个军侯之中,就他活得最舒坦。” 姜玉虎恍然大悟,“你是说,他这是在自污?” “也不尽然,自然有情之所至的因素,但胆敢如此行事,自然有这份算计在里面。至于那些脑满肠肥的废物的想法,谁在乎呢!” 老军神悠悠感慨道:“老夫很好奇,他真的是二十岁吗?”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九章 庶民的力量 老军神猜得不错,夏景昀的确有自污的意思。 自打入京以来,他做了一大堆的事情,全都成了,但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崇宁帝的猜疑。 礼部尚书的事情,虽然被阿姊以急智巧妙地搪塞了过去,但昨日的十七万两银子是实打实的,这般本事,帝心如渊,他已经见识过崇宁帝的多疑,如何能够不当回事。 臣子有才并不可怕,但若是臣子既有雄才,还无破绽,仿若完人,这样的人,有几个皇帝敢用?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思路,在历史故事里他已经看得够多的了。 在石定忠当初第一次平安渡劫之后,他就已经明白,那位陛下要的,不是什么道德君子,更不是什么完美臣子,他要的,是对他忠心,能为他办好事情的臣子,而这样的臣子,最好就要有把柄和弱点,能为他所制衡。 与其让他去慢慢发现,真的找准了自己的死穴,倒不如自己主动选一个送上去。 至于凝冰的事情,他也的确有些遗憾,因自己而死,也想着去送这个苦命女子一程,于是两相合计,便有了这个想法。 但最后的结果,他却把不准,他只能相信崇宁帝这样的权术顶峰的大师,一定可以接收到自己这个浅薄的信号。 当他带着思绪回到侯府,才刚坐下不久,就瞧见了被公孙敬匆匆领着进门的一个宫中内侍。 “靳公公!久违了!” 在夏景昀面前,靳忠全然没有什么架子,笑容可掬地回了一礼,然后挺胸抬头,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 夏景昀连忙行礼。 “胡作非为!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靳忠念完,连忙道:“夏公子,说完了。” 夏景昀以手擦额,装作满头大汗的样子,忐忑道:“靳公公,陛下可还有言语?” 靳忠若有深意地笑着道:“陛下召了德妃娘娘用晚膳呢!” 夏景昀如释重负,亲自把着靳忠的手,将他送出了门。 看着夏景昀如此不似作伪的亲昵,一向被视作残缺之人,难得士大夫认同的靳忠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今日之事传入宫中之时,他们这些内侍看待此事的态度,却和外界齐声指责的反应截然不同,对夏公子那都是忍不住生出几分认同,齐齐感慨着,重情重义,不嫌人的出身,夏公子的确是好人啊! 送上一点银两,将靳忠送走,夏景昀走回府中,看着忧心忡忡的公孙敬等人,咧嘴一笑,“平安度过,一切尽在掌握!没事了!” 白云边瘪了瘪嘴,一脸不信地傲娇离开。 接下来的半日,夏景昀又应付了卫远志、王若水等人,然后,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 如今的京兆府都尉邢师古第一次主动登上了江安侯府的大门,对夏景昀今日的行径表示了极大的赞赏。 按照他的话来说,不能低头看众生的人,走得越高,对这个帝国和朝堂便越是灾难,看了夏景昀今日的表现,让他对夏景昀曾经说过的话,更信了几分。 这番主动表态,自然是让夏景昀很是开心,一番客套,同时,也让苏元尚若有所思。 书房之中,苏元尚看着夏景昀,“你是不是先前便存有此意?竟连我一时之间也未发觉。” 他所说的,便是夏景昀立起了一个对平民、对下人的友好形象,让平民百姓,或者如宫中内侍之类虽权重但又低贱之人,对夏景昀多几分好感。 夏景昀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别觉得我跟妖怪一样什么都能算计到,只是确实有些聊胜于无的考量罢了,只是没想到反响意外有些不错。” 他笑着道:“世家腐朽贪婪,已为国朝蛀虫。但朝堂上又不能没有世家,也总会形成新的世家,那当如何?自然是换一批世家,所以当下这些所谓的权贵怎么看我,我根本不在意,只要陛下那关过了,只要老百姓那头看重我,我的立身之本,便谁也无法撼动。我的所有计较都在这两头。” 苏元尚眉头微皱,“平民百姓,羸弱无力,能与世家相抗?” “兵员不都是从百姓之中而来吗?岂能说他们羸弱无力呢!” 夏景昀笑容极具深意,“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足以淹没一切。” —— 事情的发展正如夏景昀所料,并没有侯府众人劝诫之时说的那么汹涌,中京城每天要发生无数的事,这段谈资也很快被别的事情取代,只是在一些好事者口中聊起。 而且夏景昀更是鸡贼,在回去之后,就暗中让公孙敬和吕一各自通过自己的渠道帮忙宣扬。 主要明确两个要点:第一是凝冰不是妓女,而是已经赎身然后枉死的民女,最大限度消弭其中隐患,免得今后遭人春秋笔法; 其次则是领头吹嘘夏公子是唯一一个把我们平民百姓当人看的权贵,主打一个人设鲜明! 于是此事的余波渐渐消去,夏景昀和德妃不仅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反倒隐隐得了些好处。 要说此事最大的后果,居然是让中京城的青楼业遭受了重创。 好些个姑娘当日便提出赎身,而当晚青楼之中,服务热情大大下降,服务质量严重下滑,让许多寻欢作乐的客人颇为不满。 而自然的,东家不会纵容,于是又有许多女子挨了骂,挨了打,性子烈的甚至被取了性命,抛尸乱葬岗。 黑夜之下,潜藏着无数的罪恶,无人可以完全制止。 当又一个清晨的到来,天地光明重现,仿佛黑暗中的一切都消失不见,盛世繁华,国泰民安,整个中京城都张灯结彩,洋溢在上元节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这是年节最后的狂欢,也是大多数人会给自己的一个心理暗示:今日且玩乐,明日始认真! 中京城上元节灯会,也是大夏声名在外的盛会,有无数人都愿意不计险远赶来中京城,只为一睹盛景。 朝廷也很贴心地开了宵禁,今夜中京城彻夜狂欢,只是就苦了巡防营和京兆府的人,几乎是人人通宵待命。 昨日邢师古来拜访,后来也不免聊起此事,面色中似有忧虑,夏景昀还曾给了他一些建议,让邢师古如获至宝,开心而去。 这样的时候,夏景昀也没想着要装清高,独自在家学习,去博一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名声,提前就让公孙敬帮忙安排了一番,到了时间,便带着冯秀云一道出了门,但好死不死白云边没点眼力见,硬要跟着一道。 看在他昨日帮自己仗义直言的份儿上,夏景昀也懒得计较了,带着这个灯泡,一行人一起上了街。 从自家街巷走出,便瞧见路口点有松柴作为路灯,一旁还站着披甲的巡防营士卒,以此震慑宵小。 而在南城和东城,有些人多的路口,还会有一些罪犯被捆缚在路灯之下,身旁立着牌子,上面写着诸如:盗窃、抢劫、猥亵等犯罪之由。 这些人,都不是抓到的实时犯人,大多都是从京兆府牢中提前弄出来的轻罪罪犯,放到这儿震慑宵小来的。 这自然就是夏景昀的主意。 当众人一阵前行,走到御街之上,瞧见眼前的景象,就连夏景昀都觉得有些出乎意料的惊艳。 宽阔的御街已经被人群填满,人声鼎沸,欢笑、叫喊、嘶吼、欢呼,凑成巨大的喧嚣。 路的两侧,摆着一个个的摊位,上面都挂着红色的灯笼,愿望过去就如两条红色的丝带,一路蔓延到宫城之下。 在他们的头顶,则是一个个造型各异的巨大花灯。 大的甚至能达到数丈,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流光溢彩,满目琳琅。 而在靠近宫城的地方,更有一座十五六丈丈的巨大花灯,上面还点缀着许多小的花灯,看上去如仙境一般。 在这之外,还有一辆辆京城各家知名铺子赞助的花车,用巨大的轮子拉动,上面是一个平台,摆放着自家造型精美的花灯,打起自己铺子的招牌,一帮人在平台之上载歌载舞。 甚至有些还是胡商,就有那漂亮的胡女在行进的花车上,跳起了胡旋舞。 那纷飞的衣裙,那袒露的小腹,那性感的肚脐,那轻纱蒙面的魅惑,看得女人们立刻伸手去捂身旁男人的眼睛。 夏景昀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名闻天下的上元灯会,实在是让人有些叹为观止!” 冯秀云笑了笑,“以前上元灯会连开十日,那才叫真热闹,直到最后一天,号称是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可惜后来出了个乱子,朝廷就改成只在上元节当日,声势稍弱了。” 白云边则骚包地摇着扇子,张口吟诵,“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古人之言诚不我欺!” 夏景昀微微颔首,“走吧,咱们也去玩玩。” 陈富贵和白家护卫一左一右,护卫着这一行三人,在灯会上慢慢逛着。 夏景昀和白云边、冯秀云一起饶有兴致地猜着灯谜,忽然瞧见了一个谜面。 【怎生得黑,打一成语】 白云边想了一阵,答不上来,夏景昀微微凝神,正待回答,一旁响起一个婉转如黄鹂又清脆如山泉的声音,“谜底可是不明不白?” 夏景昀下意识扭头看去,正好对方也侧目看来,四目相对,对方嫣然一笑,“夏公子,抢了你的题,不会见怪吧?”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秦姑娘聪慧过人,在下甘拜下风。” “小女子的一点微末本事,哪儿敢在解元公面前妄自尊大。” 秦璃笑着道:“相请不如偶遇,一直与夏公子缘悭一面,今日偶遇,不如同行几步,说上几句?” 联想到秦璃的身份,众人立刻明白她是要代表秦家与夏景昀说些大事,便识趣地稍稍退开一点。 白云边还想凑上去在美人面前自我介绍炫耀一番,连打油诗都想好了,结果被陈富贵直接拎着衣服扯开了。 夏景昀朝秦璃笑着道:“还未感谢秦姑娘相赠玉牌之情。” 秦璃温柔地摇了摇头,“不必谢,只希望夏公子改日到鸣玉楼留下一篇墨宝足矣。若是能有如明月几时有那般的篇章,便算是小女子欠夏公子的了。” 夏景昀微笑摆手,“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事谁也说不准。” 秦璃眼前一亮,“方才这句,不就是嘛!夏公子之诗才,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夏景昀笑了笑,“秦姑娘怎么会一个人和婢女出来?” 秦璃听懂了夏景昀言语中的意思,不由微红着脸,好在灯光映照之下也看不出来,“当日大兄之事,的确是他不对,秦家愿意出一笔钱,捐赠给慈幼局,帮助他们收容更多的童男童女,让沦落的小姑娘少一些,以谢罪孽。” 她看着夏景昀,“秦家并不想因为这样的事情,与公子为敌。” 夏景昀轻声道:“以秦家之实力,并非是因为秦家怕了我,而是一贯的家训和家风,讲究一个和气生财,不愿树敌,对吧?” 见夏景昀主动为她言说,秦璃点了点头,“我回去之后,会尽量劝诫大兄,让他不要再生事,日后或有化干戈为玉帛的一日。” 夏景昀看着她,却并没有给出任何的承诺,只是开口道:“我也不希望跟秦家起无谓的冲突。” 秦璃扭头看了一眼一身长裙,冷艳又不失高贵的冯秀云,然后朝夏景昀笑着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扰夏公子携美同游了,告辞。” 等秦璃离开,摊主连忙递上一个礼物,说是答对了灯谜的奖励。 这是秦璃答中的,自然该是秦璃的。 夏景昀连忙四下张望,可此间人山人海,哪里还有那对主仆的身影。 他无奈一笑,正想要明日遣人送去,忽然听见身后依稀响起一声呼唤,循声扭头,秦璃站在小摊后面的街檐下,笑着道:“送你了,回头还我一首诗!” 夏景昀笑着点头,挥了挥手。 一夜狂欢,崇宁二十四年的正月十五正式向世人告别,当正月十六来临,中京城的许多权贵和几乎所有的读书人,都被另一件大事所吸引。 那场涂山三杰收徒的国子监迎春宴,就要到了。 二合一,昨天写猛了,今天还有没有看情况,争取能加更。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章 狭路相逢 “三位先生,明日之宴确定了,由太子亲自主持。能得储君亲临,陛下对三位先生之爱重,不言而喻啊!” 国子监内,祭酒万贵礼笑着朝提前半日来国子监准备的涂山三杰道贺。 临西先生摆了摆手,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受宠若惊,只恐辜负了陛下厚爱。” 晚林先生和往常一样,吝于言辞,只端杯喝茶。 空壁先生则依旧脾气火爆,“我们招弟子,太子来凑什么热闹,他来了是听他的还是听我们的?” 吓得万祭酒连忙赶紧伸手安抚,“自然是听您的,听您的。太子殿下前来,主要还是坐镇当场,以防可能的乱子而已。您想,届时胶东郡王、临江郡王这些皇子都要前来,又还有诸多京城权贵子弟,场面混乱,没有如太子一般威望卓著之人坐镇,这些人如何能够老实?听说太子殿下也久仰三位先生之名,这不是皆大欢喜之事么。” 这时候,三位老先生都齐齐看了他一眼,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默然不语,临西先生淡淡道:“多谢陛下抬爱,我等自当认真择徒,以彰文学,以谢陛下。” 万祭酒干笑两声,“是,是,是,太子殿下亦会倾力相助,让三位老先生挑得衣钵传人。” —— “太子亲临主持?” 英国公府,吕如松坐在书房,看着眼前的情报,抿起了嘴,陷入思量。 夏景昀为妓女送葬的事情没有激起如他想象般的波澜,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些本该涌起的浪潮都按了下去,以至于他前两天的好心情也没了。 但到了他的位置,已经不大会再让个人情绪影响自己的决断了,他早已抛下遗憾,处理起那些真正的大事,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便是正月十八日的迎春宴。 说起来这事儿他和女儿还得感谢德妃那个蠢女人,陛下开恩,给她自己为胶东郡王择师的权力,这是多好的机会,结果她居然莽撞地将算盘打到了涂山三杰的身上。 那三个老东西可是如今文坛士林仅剩的三个泰斗级人物,声望、能耐、关系各个方面都是厉害得不行,只要能成皇子师,这个皇子几乎就立刻可以拥有极其不俗的官场底蕴,但关键就在于,你得有那个本事啊! 就连他在反复衡量之后都觉得自己恐怕没那个本事,退而求其次了。 德妃那一手差点闯出大麻烦,虽然后来不知道怎么,那三个老东西改主意了,没让德妃成为天下笑柄,但却也给他的外孙创造了一个好机会。 既然你涂山三杰是公开收徒,胶东郡王能报名,临江郡王没道理不能报吧? 而且这种机会,没被选中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可若是选中了,那就是德妃和夏景昀费尽心思结果为别人做了嫁衣了。 若是只有绍儿中了,胶东郡王却没中,那才是真正最绝的事! 这般想着,英国公早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这些日子,让范先生领着好些个大儒给临江郡王好一顿教导,听得临江郡王那个五岁的小胖子脑袋都要炸了,走路眼睛都在发直。 然后就在昨日,又专门请了涂山三杰之中晚林先生的高徒,也是文坛如今的一方巨擘,龙首州大儒吕立峰前来助阵。 为了请这位,他可是下了血本,各方面都照顾到了,最后还是对方看在同宗的份上答应来趟这趟浑水。 而此刻,对方就正在后院的另一间书房中,考较临江郡王的学问,对他做着最后的讲解。 看着吕如松沉吟不语,幕僚小心道:“老爷,您说陛下这是怎么想的?主持这样的文坛大事,光明正大地与涂山三杰结交,莫不是真心想要栽培太子?” 身为争龙一方,他们自然都曾经分析过大局,对陛下和太子之间的问题虽然看得或许不如夏景昀这个有几千年历史经验打底的人那么透彻,也不一定有赵老庄主和苏老相公那般清晰独到,但也偏差不多,在陛下欲废太子这一点上,还是很明确的,所以对陛下这个决定多少觉得有些疑惑。 “老夫知道了!” 想了一阵,吕如松忽然眉头舒展,沉声说道:“陛下是在向天下表明自己的态度,表明自己彻底摒弃太子的态度,同时还意图羞辱太子。” “啊?” 幕僚一脸不解。 “你想想,这场迎春宴为什么会引得这么多人瞩目?” “因为可以拜涂山三杰为师。而拜涂山三杰为师,对寻常人可谓是一步登天,对于有志大业的皇子而言,便能有巨大的声望,赢得巨大的好处。” 英国公捻须而笑,笑容玩味,“可明明东宫是有主的啊?” 幕僚登时反应了过来,抚掌而笑,“原来如此!让太子亲眼看着取代自己的人成长,亲自推他们前进,却又无能为力,陛下这一手,实在是狠辣。” “而且若是太子看透了这一点,在迎春宴上有所不端,我们、德妃、文坛士林,都将视其如大敌,令其本就不多的声望大跌,还竖起无数敌人。” 英国公一脸感慨地分析着,然后下了结论,“太子早死早好。我们要做的,是一定要把握这个机会,让绍儿成为涂山三杰的弟子!” “老爷准备如此充分,临江郡王又天资聪颖,必能一举成功!” 英国公缓缓颔首,轻捋胡须,威严的目光中,露出一阵势在必得的自信。 —— 比起英国公府的肃穆和紧张,江安侯府的画风却崩坏得厉害。 后院之中,苏元尚和公孙敬外加冯秀云站成一排,看着眼前的一幕,一脸无奈。 夏景昀正带着胶东郡王东方白,以及白云边在那儿玩游戏呢,玩的游戏并不复杂,是他专门让张大志的徒弟帮忙制作的识字卡片,一边是偏旁,一边是其余部分,凑成整字就可以消掉一张牌,最后所有的牌都消掉了,就算赢了。 东方白兴致勃勃,不亦乐乎,夏景昀微笑陪着,不时还帮忙指点几下。 唯有白云边还在那儿一脸不情愿,觉得他这样的天生主角,居然在这儿陪着小屁孩玩这种弱智游戏,实在是跌份。 等到了晚饭时间,袁嬷嬷带着胶东郡王去吃饭,这场游戏才告一段落。 夏景昀一边让人收拾着东西,一边看着那三人,“行了,你们别苦着一张脸了,大战来临之前,就该多放松,这叫张弛有度。” 公孙敬苦着脸,“公子,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啊,据说英国公府请了许多大儒,日夜教导,咱们这边日子短不说,你还带着胶东郡王瞎.玩。” 看着公孙敬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噘着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夏景昀觉得好笑,“如果是考较他们的本事,这俩孩子才多大,你教得再多,他们真的能记得住吗?如果是考较我的本事,他就更没必要学了,所以,他好好玩,放松心态,明天彰显出自己的能耐和皇子风范就行了。” 公孙敬下意识地点头,心里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过时间既然已经到了这会儿了,想纠结也没用了。 一夜无话。 翌日,正月十八,鸡鸣刚起,天还未亮,胶东郡王皇七子东方白就如每日一样自觉地爬了起来,而外间睡着的袁嬷嬷也早已起来,服侍着他穿戴洗漱整齐,然后认真用过了早膳,才等到了难得起个大早的夏景昀。 又过了一阵,舅舅便带着外甥,坐上马车,朝着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公孙敬、白云边等观礼之人便坐着另外的马车,跟在后面。 马车在临近国子监的时候无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而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却直接跟了上来,硬挤着与江安侯府的马车并排。 夏景昀掀开侧帘,看到了旁边车厢里,一张有些老迈的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有着养尊处优久居人上带来的威严,有着习武领兵之人的英气,也有着岁月流逝刻下的沧桑,但更多的,还是眼底不加掩饰的厚重敌意。 于是,他微微拱手,“见过英国公。” 吕如松也是第一次亲眼见着这位已经久闻大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夏公子果然少年英才,闻名不如一见。” 场面话谁都会说,而场面上谁也不会自降身份做些蠢事,各自客套一句,双方互相深深看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帘子。 在夏景昀的示意下,侯府的马车放缓马速,而英国公的马车也没客气,瞬间提速,率先而去。 夏景昀伸手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在前面的国公府车驾,扭头看着东方白,笑着道:“被他们这样超过去了,你心里怎么想?” 东方白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平静道:“母妃说了,没用的强不用争。” “那若是今日最后是他被那三位老先生收入门下,而你却与这个机会失之交臂呢?” 夏景昀的笑容之中似有戏谑,但眼底却无一点调笑。 他想要看看自己这位寄托着自己和身边所有人余生希望和理想的外甥,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辅佐的性子。 若不是,那趁着东方白还小,一切都还有洗脑调教挽回的余地。 东方白浑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大考就这么突兀地在马车上来临,他还只是按照自己的本心,开口道:“那就算他赢了这一局呗,可人生又不止这一局,自己只要不认输,一切就都还有机会。再说了” 他看了一眼夏景昀,“这不是有阿舅你嘛!阿舅,你要努力哦!” 看着东方白举着小拳头挥舞的样子,夏景昀笑了笑,“那若是我也没能帮上你,让你最后输了,你会怪我吗?” 东方白皱了皱眉头,“这是我的事,你来帮我就已经很好了,怪你作甚?” 马车刚好在此刻缓缓停下,夏景昀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今天这一把,阿舅帮你赢了他们!”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一章 龙首大儒 国子监门口,专门有一片停放马车的地方,今日自然全数清理出来,留给前来的达官显贵。 当夏景昀带着东方白下车,英国公牵着他的好外孙,小名绍儿的临江郡王东方泰站在了不远处。 以英国公的身份和资历,没有做什么无用且掉份的挑衅,但他那个小外孙就不一样了。 已经五岁,被母妃天天在耳旁念叨着谁是敌人的小胖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东方白,耀武扬威般地挥了挥拳头。 成功换来了东方白一个白眼,“幼稚。” 夏景昀觉得好笑,“你也不过多大点,还说人家幼稚。” 东方白理直气壮,“阿舅之前不是说过,难易相形,这世间有绝对的概念,也有相对的概念,我和他比起你们都是绝对的幼稚,但他比起我,就是相对的幼稚,我骂他也没骂错啊!” 夏景昀听得暗自咋舌,暗道一声皇子就是皇子,这脑子真不能小觑,自己就是随口说了几句,就被他记住并且理解了。 看来今后在他面前,说话可得注意点,别把什么不良思想灌输进去了。 国子监门口,祭酒万贵礼亲自充当迎宾,将今日最重要的两组客人迎进了国子监中。 只是在经过门口和在路上,好些个书生看他的眼神都不怎么友善,以至于东方白悄然问道:“阿舅,你是不是之前揍过他们?” 夏景昀哭笑不得,心里明白多半是因为为凝冰送葬的事,自己现在已经成了部分腐儒卫道士眼中的士林败类,但这种事,他也不好跟东方白解释,目光扫去,忽然瞧见了不少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父子站在不远处的广场之中,正局促不安地四下望着。 “彘儿,你看看那些人,你会觉得他们粗鄙不堪吗?” 东方白垫起小短腿看了一眼,“不会。” “为何?” 东方白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母妃说了,如果愿意,谁不想锦衣玉食穿金戴银呢,别人瞧见这样的人,可以嘲讽或是鄙夷,但皇室子弟,更应该反思,因为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本身应该是皇室的责任。” 夏景昀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 东方白到底是小孩,有些卖弄般地回答得到了自己佩服的阿舅的表扬,挺起小胸膛,跟着走上去,浑然忘了自己刚才的问题。 一路沿途,都站着一个个高冠博带的书生,间隔着还有禁军值守,架势宏大,也更彰显了涂山三杰在文坛和朝堂的不俗地位。 走到广场上,夏景昀扫了一眼,只见在广场正面,搭起了一个平台,上面摆着三张案几和坐垫,不用说,便是三位老先生的座位。 而在三张案几的左侧,还斜摆着一张案几,从情报上的信息来看,这儿应该就是奉命主持今日迎春宴的太子殿下的座位了。 他对这位太子殿下没什么特殊的感觉,眼下也还没到更深层次的权利斗争,所以目前对那位的态度就很简单,不亲近但也绝不交恶。 在广场的左右两侧,摆着一个个坐席,左侧的疏松宽敞一些,右侧的逼仄紧密一些,应该就是一边给前来观礼的达官显贵,一边给学子们的。 至于广场正中,则摆了三十六张案几,每张案几配有两个蒲团,显然是给此番通过初选的三十六名入围之人和陪考者的。 这些案几之中,当先两张尤为突出些,后面又有数张单独摆出,剩下的则还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板块,看得夏景昀心头一阵不快。 但他却并没有多说,而是平静地牵着东方白的手,来到了场中。 早早赶来此地看热闹的泗水州和云梦州众人便立刻围了上来,朝着东方白行礼,然后向夏景昀问好。 而东方白也没有枉费德妃一贯的教育,一板一眼地向众人回礼,虽没有什么惊人之言行,但皇子的身份和这番姿态还是让一众举子都颇为满意。 跟在众人身后,其余各州也都有举子走了过来,甚至包括少数广陵州的举子,向着二人行礼问安。 夏景昀带着东方白向众人一阵回礼,还未正式开府的东方白显然少有受过如此多人的热烈追捧,颇有几分新奇,瞅了个机会便道:“阿舅,这些举子,为何都对你很是尊重?你不也是他们的同年吗?” 夏景昀笑着道:“这就是种善因结善果,你所做的每一件好事,都会在某些时候以你想得到或想不到的方式回馈给你,而你所做的每一件坏事,也都会在你未来的人生中,以你想得到或者想不到的方式伤害你。所以,我们要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他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言传身教的机会,东方白听了个似懂非懂,但不要紧,心里留下这句话就行。 等他给东方白洗脑完,徐大鹏又贼兮兮地凑了过来,“高阳,我听说临江郡王那边,可是请了晚林先生的高徒来助阵,你行不行啊?” “是吗?”夏景昀扭头望去,果然瞧见原本被英国公牵在手中的小胖子东方泰,此刻正乖巧地坐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身旁,听着他的耳提面命,而英国公则正跟一帮权贵们谈笑风生。 似乎瞧见了夏景昀的目光,对方竟还拱手作了个揖,让夏景昀也不得不回了一礼。 就是这个揖,让夏景昀心头颇有了几分重视,看来这可能是个真君子啊! “当然是了,我去问了龙首州的人,都说这位吕家大儒,在龙首州那是当之无愧的文坛魁首,要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能在一州文坛做当之无愧的魁首,那能是好相与的吗?也不知道吕家是怎么把他请来的。” 听了徐大鹏的话,夏景昀眉头微皱,虽然自己和苏先生反复推演过,这场收徒之事上,可能考量的事情自己应该都没问题,但若是对手不仅实力强大,还对这三位老先生的套路十分熟悉,这可真的就是劲敌了啊! 不过东方白还抬着头看着他呢,他自然也不可能认怂,便装作满不在意地笑了笑,“若是比文坛水准,我或许的确不如他,但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却是不如我。放心吧!” 经过数次大事洗礼,已经成为头号夏吹的徐大鹏果断点头,竟没有半点怀疑。 而东方白则睁大了一双透彻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说:阿舅真棒! 过得片刻,当公孙敬等人也都到了,整个广场座无虚席之后,一声清脆的钟鸣响起。 “众生入座!” 每个经过初试的学子的回执上都有座位号牌,身为唯二两个皇子中,年纪更长些的,东方白便坐在了最前方左侧的那张案几旁,夏景昀跪坐在了他旁边的蒲团上。 而不出所料的临江郡王东方泰的陪考之人正是那位声名卓著的龙首州大儒吕立峰。 这位大儒再度看了一眼夏景昀,神色之中竟还微微有些歉意,仿佛在为自己的以大欺小和夏景昀注定的失败解决而致歉。 单说心性上而言,的确是个好人,但夏景昀却不惯着这份自信,同样歉然地看着对方,给大儒搞得一愣,不解地收回目光。 随着众人入座,场中气氛刹时间变得安静肃穆起来。 又一声钟鸣。 “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到!” “太子殿下到!” 随着这声高呼,夏景昀抬头瞧见了三位有些日子没见的老先生,今日稍作打扮,衣衫板正,须发整齐,行止之间挑不出任何毛病。 接着,夏景昀便瞧见了走在三人身后的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约莫三十岁的样子,蓄着短须,样貌儒雅,但神色之间,似有几分阴翳。 众人齐齐起身,“见过太子殿下。” “诸位快快免礼,今日孤受父皇所命,前来观礼而已,今日场中,当以三位先生为尊,诸位就当孤不存在罢了,请坐!” 一番平和的话,尽显礼贤下士的温和,许多举子们由此便对这位太子殿下心生了不少好感。 三位老先生入座之后,坐在正中的临西先生朝着一旁的礼宾微微颔首,礼宾便再度敲响礼钟。 “吉时已至,迎春宴,起!”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问三答,初露锋芒 “娘娘,想必此刻迎春宴已经开始了吧?” 长乐宫中,女官一边帮着德妃忙活着药膳的材料,一边开口说道。 德妃轻轻地嗯了一声。 瞧着娘娘似有担忧兴致不高的样子,女官连忙开解,“胶东郡王殿下聪慧过人,又有夏公子同行,他之前都能让三位老先生改变主意,定是与三位老先生有些说法,此番殿下定能被三位老先生收入门下的,说不定到时候三位先生还抢着要呢!” 没有多少母亲会不喜欢听别人对自己儿子的吹捧,即使对这些话一向很敏感警惕的德妃也不例外,她强笑了一声,默默忙活着手里的活计。 她对夏景昀自然是完全信任的,对他的能力也是有着十足信心的,对女官的话也是颇为认同的,但是. 若是没有昨日传来的那个消息,没有龙首州那位身为晚林先生高徒的大儒到来,这一切该是多好。 那毕竟是一州真正的文魁,从才学上,从声望上,从对三位老先生的熟悉程度上,都不是夏景昀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能比得上的啊!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自责起自己的鲁莽,若是自己再谨慎些,也不至于让局面变得如此糟糕。 渐渐地,她的动作都慢了,忧色无声爬上了她美丽的眉间,而后慢慢侵袭了整个长乐宫。 “娘娘,您今日气色红润,笑容满面,心情看起来很好呢?” 御花园里,穿着一袭紫色宫裙,人比花娇的淑妃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侍奉下,迈着明明端庄却透着几分妖冶魅惑的步子缓缓走着。 听了宫女的吹捧,她登时一笑,“我能不开心吗?今日,我的绍儿就要成为涂山三杰的关门弟子了,从此之后,士林声望、才学进展、以及人脉支持,哪一样不是一步登天,我看那个贱人如何与本宫相争!” 主仆一体,宫女自然也没有替德妃和胶东郡王惋惜的念头,笑着道:“内有娘娘,外有国公爷,殿下又聪慧过人,他们本就无力与娘娘相争呢!” 淑妃轻声一哼,显然对这个结论也很认可。 “不过娘娘,听说德妃娘娘那位义弟屡立奇功,这次会不会又被他整出什么幺蛾子?” 淑妃嗤笑一声,“运气不会永远眷顾一个人的。这一次,父亲请了真正厉害的高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凭的都是真本事,他一个连春闱都没中过的少年罢了,怎么可能比得过真正的文坛大家。”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舒展着动人身姿的同时,驱散着春困,“德妃终究是根基浅薄,就算能到这一层,也无能为力,只能倚仗这个毛头小子罢了。替本宫想想,待此事之后,本宫要与她说些什么,才能报当日心头之恨吧。” 几个宫女都轻笑起来,帮忙提着建议,叽叽喳喳,如麻雀一般,隐入了花丛深处。 “高益。” “陛下。” 斜靠在软塌上,随意翻阅着中枢那边递过来的各类文书以及黑冰台密报的崇宁帝抬起头,“国子监那边开始了吗?” “回陛下,迎春宴巳时开始,此刻已经巳时了。” “嗯,你觉得太子能办好此番差事吗?” 高益拢着袖子,却默不吭声。 “滑不溜秋的,这点话都不敢答!” 崇宁帝佯怒着骂了一句,“那你觉得胶东郡王和临江郡王谁能成功成为那三位老先生的门下?” 高益拱了拱手,“两位殿下皆是人中龙凤,又有英才贤达相助,想来皆不是问题。” “你”崇宁帝无语地看着这个老东西,轻声自言自语道:“吕立峰,朕都没请动的人,被吕家请动了,还真是有点能耐呢!” 高益微微低头,沉默如柱。 “夏景昀这一回怕是难了。也好,年轻人摔打摔打也不错,免得心高气傲,未来遭更大的难。” 他捻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然后重新看起了奏章。 —— 国子监的广场上,那浑厚悠远的喊话声缓缓消散,让所有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说是迎春宴,但众人都知道,今日的正题是什么,所以闻言没谁想着吃喝,齐齐扭头,安静地看向台上。 名义上的主持太子殿下也只是微笑坐着,半点没有喧宾夺主的想法。 第一个站起来的,却不是涂山三杰之中一向负责对外事宜的临西先生,而是印象中言语颇寡的晚林先生。 他先是起身振袖朝着众人恭敬一礼,众人皆避席起身回礼。 而后,其目视场中,朗声道:“我等三人,本躬耕于乡野,不求闻达于显贵,然圣天子不以吾等卑鄙,多加爱重;德妃娘娘不嫌吾等浅薄,每多青眼;先师之教诲,常起于心;时人之爱重,屡感于怀;有俊才曾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吾等深以为然。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求,吾三人,才智虽薄,学识虽浅,亦愿以此传学天下,布道众生。今举此宴,择优而教,不负皇天,不负后土;不负君上,不负黎民;不负天下士子勠力向学之心,不负吾等过往寒窗问道之志也。” 接着空壁先生也站起来,以他那特有的中气十足的粗豪嗓音道:“当今士林,科举求仕之心渐黯,尊师向学之志日衰,州学之生员,逐年递减;失德之儒士,与日俱增。苦寒有志之人,无心向学;饱读诗书之士,醉心利禄;豪阀权贵之属,耻学于师。此皆士林之大弊也!吾等才微力弱,亦愿以己身为烛火,照暗室之光明,愿从今起,天下人人向学,人人尊师,开文风之鼎盛,助国朝之中兴!此吾辈之责,与诸君共勉!” 最后,端坐正中的临西先生也站了起来,微微一笑,“他们俩把该说的都说了,我才疏学浅,口才不及他们,就不说那么多话了。” 众人从先前慷慨激昂的肃穆气氛中缓了过来,呵呵笑着,场中气氛登时为之一轻。 “我就说一下此番收徒之规则吧。” “我等三人,各问一题,所有通过初选之人,将答案写在纸上,可以由陪考之人作答。” “为何如此呢,因为能够来陪考的,必是该位学子所认可并且听从之人,这个人的见识水准和眼力,都将直接影响到这一名学子的品行能力,再加上部分学子时年尚幼,所学不精,有人参详也是情理之中。” 说到这儿,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在案几后方的那十余个孤零零的少年,“这世间万物,从无绝对的公平,但要相信,凭借自己的本事,亦不会输给旁人,若是本事还差了些,那就正是我们奋斗努力的动力。” 看着那些原本隐隐有些不忿的少年渐渐平和下来,他才朗声道:“最后,由我等三人选出最后的五名最合眼缘,最合心意之人,入得门下。” 夏景昀和众人一听便都懂了,反正就是最终解释权归三位老先生所有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权贵忍不住开口道:“三位先生,这不公平,这合眼缘都来了,还考什么?您三位直接定就是了啊!” “大胆!此乃先生收徒,由他们自定有何不可!” 不等三位老人开口,微笑淡然的太子殿下便面色一冷,开口呵斥! 众人也不由无语地看了那人一眼。 临西先生压根就没搭理他,只是淡淡道:“这第一问,便由老夫开始。” 偌大的广场,刹那间一片安静,无数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临西先生,等着这个天下文宗收徒盛会的第一个关键问题,尽皆激动而好奇。 夏景昀也抬起头,而在旁边的案几,那位龙首州大儒吕立峰同样目光灼灼。 太子、英国公、国子监祭酒,都安静地等着,无一人催促。 “老夫的问题就是,此间有皇子郡王、高官显贵、贩夫走卒,身份、能力、性情皆多悬殊,若是尔等能入吾门下,当如何自处?” 众人听完一愣,这是什么问题? 不是难,而是这么简单? 这几乎真的是一个稍明事理的小孩子就能作答的问题啊! 但吕立峰却似乎早有预料,他明白,这三位堪称天下文宗的文坛泰斗,选取学生真的就是不在乎你以前的本事,反正都没有我有本事,不管天资如何,也能教成大儒,所以,这一次的考较,也大多不会看重考试者本身的学问水平。 临西先生仿佛没看见众人的惊讶,笑着道:“一刻钟,诸位请作答吧!” 众人立刻抓起笔,舔上墨,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 东方白等了一阵,却没见夏景昀动笔,悄悄碰了碰,小声道:“阿舅?”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在他耳旁轻声道:“让我想想。” 英国公坐在高台上,看着吕大儒已经在帮自家外孙奋笔疾书了,而夏景昀还在那儿傻愣着,心头便是一阵轻快。 他当然知道这么简单的问题难不倒那个号称本届春闱有望夺魁的年轻人,但同为聪明人的他明白,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总想着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从而连最简单的东西都没做好的情况并不罕见。 另一边的看台上,泗水州不少人自然都更关注夏景昀和胶东郡王的情况,见夏景昀迟迟不动笔,心头不免有些心焦。 “放心吧,高阳肯定没事,这会儿只是在酝酿着奇思呢!” 徐大鹏嘴上安慰着众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心头不免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身处场中的东方白则是最紧张的,但年仅六岁的他,却意外地扛住了压力和焦躁,平静地坐在蒲团上,不催也不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景昀才让东方白提起笔,然后用手握住他的小手,如同教学写字一般,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话。 当他放下笔,春风吹过墨迹,示意时间到了的钟声也将将敲响。 两位曾经在涂山侍奉的年轻人走下来,将三十六份答案收起,交了上去。 在收到夏景昀和胶东郡王的答案时,不由微微一怔。 这点细微的异样,没有逃过许多心思敏锐之人的目光。 英国公不由一笑,看来果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太子殿下则是面色平静,但目光却也直直地看向这个声名鹊起到让他都有所耳闻的年轻人,不知道他能给出什么答案。 夏景昀则老神在在,还拉着东方白窃窃私语了几句,仿佛对自己的答案颇为自信。 一切的结果都将等待着这三位老先生来揭晓。 临西先生一张张地看完了这些稿纸,不时还拿出几张分到一旁,众人眼巴巴地望着,却连那被分出来的是被选中的还是被淘汰的都不知道。 等挑选了一遍,临西先生又与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稍作商议,还让他们看了看自己选出来的答案。 整个过程,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而后临西先生清了清嗓子,“颇如老夫之意者,有十余份。时间有限,老夫就不一一念诵了,择取其中最优之三份,与诸位共赏。” 他先拿起第一份,递给一旁的弟子,那弟子便识趣地朗声念道:“学生是来念书的,权贵也好,豪富也罢,于先生而言皆为尘土,于学生而言亦非紧要,三位先生教五名弟子,以先生之智,学生自可潜心求学,既无需忧虑其欺辱,亦不必苦恼欲攀附,故而此事,不值一提,只需谨守本心之念,不失向学之志即可。学生荀飞鸿顿首。” 等弟子念完,临西先生笑着道:“诸位以为答得如何啊?” 太子这时候微笑开口:“如此通透之智,如此纯粹之心,如此巧思之答,临西先生慧眼识才,实属佳话。” 众人起初一听这口水话颇觉惊讶,但仔细一想,倒也确实如此。 最关键的是,答卷之人,敢于在这样的时候,写这样的答案,这份通透玲珑心,的确了得。 就连夏景昀都忍不住好奇起来,这位名叫荀飞鸿的学子究竟是谁了,未来怕是能有所成。 临西先生却并没有透露,而是拿起了第二份,“这一份,写得也是极好,请诸位一听。” “前面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就不用念了,直接念正文吧。” 弟子点头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口念道:“知其贵,则思自尊以自立;明其雄,则思自谨而勿犯;念其贫,则思有余而相助;感其弱,则思无欺而相扶;想衣食,则思无殊以自安;乐盘游,则思初心以专注;见其冲鲁,则思多虑以劝之;晓其优柔,则思明辨以断之;忧其懈怠,则思克己以为楷模;虑其勤苦,则思仿效以共鞭策。总此十思之行,裁量四海之士,贫富相得,雄弱相安,各尽其力,必能共学三家之大道,而成一门之佳话。” 他顿了顿,念出了落款,“临江郡王,东方泰。”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再一听这答题之人,场中登时响起了好一阵鼓噪叫好,其中尤以权贵看台那边的声音最为洪亮。 吕如松老怀欣慰地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看着在场中端坐的自己那位本家。 果然是高人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啊。 徐大鹏等支持夏景昀的人却立刻紧张起来,对方这一州文魁的实力果然不是盖的,这一篇答案写出来,那是要文采有文采,要态度有态度,关键还言之有物,紧扣主题,高阳兄方才就写了那么几笔,如何能比得过啊! 看台上,临西先生笑了笑,“看大家的反应,似乎我也不必过多点评了,呵呵。” 众人轻笑一声,显然很是赞同。 夏景昀似乎半点不慌,扭头看了一眼乖巧坐着的东方白,“你不担心?” 东方白平静地绷着小脸,“担心无用,便无需担心。” 夏景昀笑了笑,“好孩子。” 眼见夏景昀还笑得出来,吕如松眯了眯眼,一旁的一个心腹嗤笑一声,“故弄玄虚!” 台子上,临西先生拿起了第三张纸,“不过方才那份答案虽好,老夫却认为,这一份答案,才是最佳。” 一旁的弟子想要接过去,临西先生摆了摆手,“就一句话,我念了就行。” 一句话?最佳? 众人都听愣了,愈发好奇起这句话来。 临西先生凝了凝神,开口念道:“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他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答题者,东方白。”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仔细一琢磨,好像的确有些微言大义的意思在里面。 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的确包含了许多内容,甚至于方才临江郡王的答案之中的绝大部分都被这一句话涵盖了,比起第一份答案的确要强出不少,但是,你要说这就能绝对地成为最佳,好像又有些对临江郡王不公平了吧? “先生!学生斗胆,请教先生,此答为何能为最佳?” 就在众人心怀疑虑之时,为临江郡王陪考的龙首州大儒吕立峰开口质疑,脸上分明地写着四个字:这不公平! 里面好几段都是自己写的,实在有点费脑子。 本身才疏学浅,有些错漏大家将就看吧,还是那句话,真要有写出跟流传千古的文章一个水平的东西,我也不来写网文了。 这玩意儿有点费人,下一章慢慢磨一下。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三章 第二问出 广场之上,一片哑然。 虽然众人心头也有几分疑虑,但谁也没料到,身为晚林先生昔日高徒的龙首州大儒吕立峰,会在这时候就站出来,质疑临西先生的权威。 吕如松面色猛地一变,若不是看着众目睽睽又有太子坐镇,他都想冲上去给这吕大儒拦下来了。 搞什么呢!这才第一关,而且又不是把你刷下来了,你还是第二,何必要去得罪三位老先生呢! 但他不知道,吕立峰并没有莽撞。 身为晚林先生高徒,他清楚地知道三位先生的品行,有问题光明磊落地当面直问反倒比藏着掖着更让他们欣赏,所以他才会有如此举动。 而也正如他所料,临西先生并未生气,而是缓缓点头,“有疑便问,老夫不会怪罪,亦会为你解答。” 说着他扫向场中,“想必在座诸位也有不少人有此疑问吧?” 众人当中有不少人都迟疑着点头,临西先生便看着吕立峰,“你的回答,不如之处有二。” “其一。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此句言简意赅,如圣贤之微言大义,是世人皆可引以为诫之金玉良言,亦合老夫之问。不论同窗求学,抑或群聚度日,归其根本,亦不过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一句尔!故而此句之立意更高,更为合适。” “其二。你之回答,的确用了心思,可却是以你为答者来回答的,临江郡王根本就做不到。那么你之回答,自然要酌情减扣。如此解释,你可信服?” 吕立峰回想起自己的回答,“知其贵,则思自尊以自立”,届时的同窗之中,还有比皇子郡王更尊贵的人吗?还用得着他提醒自己不要谄媚,要保持自尊独立吗? “想衣食,则思无殊以自安”,堂堂皇子,真的能做到与同窗同衣同食,而无半点殊荣吗? 于是他信服起身,拱手致歉,“学生鲁莽,望先生见谅。” 临西先生微微颔首,“无妨。” 吕立峰是心悦诚服了,英国公却有些不爽了。 这怎么还成了多说多错了,自己这头是有那么一两句失误的,但是别的呢?说的不好吗? 就那十思之立意之文采,怎么就比夏景昀那一句话差了? 你说微言大义就微言大义,那我这儿拆成十句微言,那不成了巨义了? 不止是他,就连观礼举子的坐席中,也有人觉得有些不公。 “胶东郡王这句回答的确不错,但要说起来我还是更喜欢临江郡王的回答,真的是道出了我辈学子的心声,总此十思,裁量四海,多么细致又多么霸气啊!” “就是,什么圣贤之言,微言大义,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临江郡王的答案要更好呢!” “这不就是那种官场说法嘛,你问个问题,就是不给你个具体详尽的方略,只是说个大概,反正你自己去揣摩去。” “无能之辈才这般做呢!真正有本事,就应该像吕大儒那样,一五一十地写出来。当然我不是说夏公子没本事,只是他这一关的确取巧了。” “确实,在下也觉得,夏公子确是取巧了。” “怎么就取巧了?我说你们几个说话能不能讲点良心,顺便要点脸面?” 几人正说着,徐大鹏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开口反击,“怎么着,你们觉得你们比三位老先生的才学还要高?见识还要广?显你们能了是吗?你们那么厉害,你们去叫三位老先生起来,你们上去坐着啊!” 几人被臊得脸一红,有人忍不住气势弱小地辩解道:“我等又没说夏公子的不是,只是说他有些取巧罢了。” “取巧?你当那个巧那么好取啊?你以为把这么多道理放到一句话几个字里面,那么容易?你们这么不服,那你们来一个呗?” 看着几人愕然的样子,徐大鹏冷哼一声,一脸鄙夷地瘪嘴道:“还取巧呢!让你们取巧你们取得了吗?” 事不关己地众人同情地看了一眼那几个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家伙,在徐伯翼面前说谁不好,偏偏要说夏公子,这下好了,被这个夏公子的头号拥趸逮住了就是一顿输出。 不过取不取巧这种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跟那几个家伙一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只不过不像他们那样傻乎乎地说出来罢了。 下方广场上,东方白的才学还不足以让他产生如其余众人一般的想法,他只知道,阿舅真的神了,这样都能赢。 他扭头仰着小脸,偷摸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夏景昀笑了笑,“最终能不能入门并不重要,但阿舅希望刚才那句话你能够铭记于心,并且遵照而行,那可是你自己亲手写下的答案。” “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夏景昀这句话让东方白心里瞬间生出些不一样的念头,他轻声背了一遍,重重点头,“阿舅放心!我会记得的。” 夏景昀笑了笑,而就在此刻台上的空壁先生那粗豪的嗓门响起。 “接下来,第二问。” 议论纷纷的众人登时坐直,肃穆安静的气氛重新蔓延。 在空壁先生开口之前,先前都不曾将夏景昀当做过对手的吕立峰忍不住扭头朝旁边看了一眼,却发现夏景昀平静地目视台上,并未看他。 他的心里蓦地一动,旋即生出几分自嘲,自己这是怎么了,被别人取巧偷了一手,竟然失了心境。 想到这儿,他也重新端坐,带着重新平静下来的心,和强大的自信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尔等既欲拜入吾等门下,以吾等为师,求学问道,老夫的问题便是,尔等如何看待师长,看待师道。” 这次的问题提出,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惊讶了,看来三位老先生都是走这个路数的。 不过以他们的学识,自然也能从普通的问题回答中看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空壁先生目光扫视全场,“如先例,一刻钟,诸位请作答!” 铛! 一声清脆钟鸣。 场中众人连忙提笔,东方白原本不慌不忙,以为阿舅还会如先前一般稳坐不动,没想到夏景昀立刻提起了笔。 他连忙坐起,想要拿笔,没想到夏景昀却道:“彘儿,你在旁边看着,这次的答案,阿舅亲自来写。” 东方白自无不可,瞧见夏景昀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古之学者必有师。】 权贵所在的看台上,吕如松端起一杯茶悠闲地饮了一口,看着匆匆动笔的夏景昀轻笑道:“我还以为他又要投机取巧呢!” 一旁的随从陪着笑,“看他那匆匆忙忙的样子,想来也是知道自己方才赢得不光彩,想要在这一题上挽回颜面吧!” 吕如松淡淡一笑,“论作诗,他确有几分本事,但要论及真正的文学大道,他却是定然不如吕先生的。有些事情,没有积淀,没有阅历,终究如无根之水,空中楼阁,哪里出得了好文章。” 太子也端坐着,目光自然地扫过场中,最后停在了奋笔疾书的夏景昀身上。 他也颇觉得此人有些意思,先前一问,别人都是洋洋洒洒地写着长篇大论,他非要磨到最后才动笔,到了这一题,他却跟火烧眉毛一般,奋笔疾书,好似生怕来不及一样。 看来是要做一篇大文章了. 太子如是想着,轻轻摇头,文章不比诗词,想要写好,可不那么容易,更何况,一旁还有一个龙首州的文魁大儒与之竞争。 不过也好,一人赢一局,最后两人都成为涂山三杰的门下,或是都没能成为涂山三杰的门下,对他都是有有利的。 想到这儿,他端起杯子,悠然地抿了一口。 徐大鹏也在遥望着夏景昀认真书写的样子,轻轻地撞了撞身旁许教谕的胳膊,小声道:“教谕,你觉得高阳此番.” 许教谕锁着眉头,嘴角下压,一脸愁云,但还未开口,方才被怼得无话可说的人就开口了,“刚才有些人不都还信誓旦旦,底气十足的吗?现在怎么还自己就先害怕起来了?” 头号喷子徐大鹏怡然不惧,登时扭头一瞪,“谁说害怕了?我是说,高阳此番若是再胜了,能不能让你们这些死鸭子嘴硬之人心服口服!” “嘁!” 一声不屑的嗤笑响起,立刻有人道:“这位兄台,首先说咱们不是对夏公子有意见,先前各州大乱斗之事,我等皆感念其恩,但我辈读书人,不因人废事,一码归一码,你真觉得他不取巧能胜过吕先生?” “在下龙首州举子纪伯挺,字强直,吕先生为我龙首州文魁,诗文歌赋,无一不同,经史典籍,研习极深,夏公子诚然不俗,但比起吕先生依旧仿若云泥。” “阁下身为泗水州人,支持夏公子自无不可,但还是勿生妄念,遵循实际的好,否则贻笑大方,恐为不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悠悠响起,“井蛙不识天际远,池鱼难明海中阔。” 前些日子在大街之上装了一个大哔的白云边原本已经不屑于在这些同窗面前显圣,但此刻实在听不下去了,抖开折扇,淡淡道:“尔等少说两句,以免稍后脸疼。” 铛! 一声清鸣,场中答题之人尽皆停笔。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四章 传世雄文,压服全场 在钟声响起之前,夏景昀已经放下了笔,和一脸震撼的东方白安静坐着。 两个年轻人和上一次一样走了下来,挨个收取众人的答卷。 这一次,走到夏景昀旁边时,那个年轻人又一次愣住了。 和上一次不一样的事,这次他啥也没看清楚,就看得见那密密麻麻的字了。 将答卷收上去,这一次,他们交给了出题的空壁先生。 空壁先生也和临西先生之前一样,一张张地看着,这张放这边,那张放那边地筛选着。 众人安静等候,没谁发出半点声音,顶多有人在这样肃穆凝重又紧张的环境下,不安地磨一磨屁股。 一刻钟的时间缓缓过去,但这一次,空壁先生并没有如先前临西先生一般,拿出结果。 他还在盯着一张答卷,怔怔出神。 一旁的临西先生忍不住提醒了一声,空壁先生这才反应过来,朝着众人一拱手,“抱歉抱歉,看到一篇佳作,入神了,劳烦诸位再稍等片刻,老夫在此赔罪。” 众人连称不敢,同时心头又异常好奇。 能引得空壁先生如此作态的,绝对是这一问的魁首了。 只是,作答者是谁呢? “老爷,必是吕先生之作了!您将这位尊神请来,可真是请对了!” 英国公身旁的随从笑着奉承起来,吕如松深以为然地捋着胡须微笑感慨,“不枉老夫一番苦心筹谋啊!” 太子殿下饶有兴趣地将目光扫向前排的两人,瞧见吕立峰正襟危坐,一脸从容自信,无愧一州文魁的强大底气。 再看向夏景昀,竟也一脸自信的微笑。 有点意思. 太子殿下微微翘起嘴角。 很快,空壁先生就完成了所有的选择,并且将自己的结果也和另外两位老先生商量了一下,然后他轻轻一咳,就如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场中的噪音涟漪尽数抹平。 “和方才一样,此番老夫也选三份答卷,诸位可自行根据自己之答衡量高下,若觉不公,尽可当面言明,老夫绝不怪罪。” 说着,空壁先生便拿出一份答卷,交给了一旁的年轻人,“此卷为老夫评定此问第三,诸位请听之。”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开始朗声念了起来。 “南阳郡有儒生梁大有者,屡试不第,办私塾以教乡邻为生。短衣食、少银钱、寡声名,箪食豆羹以果腹肠,粗布荆钗以妆妻女,时人观之,多谓其困苦失败者也!” “然其教授乡邻稚童,不苛束脩之多寡,无计稚童之脾性,用心至诚,倾力无私。笔画勾折间,民智日开;书声起伏中,蒙昧渐去。彼稚童也,父辈皆贫,若无此机,不蒙此教,断不可知天地之正理,不可闻圣人之教诲,不可明人生之大道,挥汗畎亩之中而埋首犁镐之间,而子子孙孙亦蹈覆辙也!由此故,乡邻莫不敬之更胜于县吏,以其功业过人者多也!” “一儒生,于功名身家,困苦失败;于启学改命,功业尊于乡间,何也?其为师也!师之道,在布道,在育人,在启以至善。上承圣贤,下启蒙童,非有师不可为之。师道之尊,关乎儒学正道之存续,关乎天地万民之展发,故师道当尊,师道必尊!” 念到这儿,年轻人顿了顿,神色颇为复杂地念出了落款,“南阳郡梁大有之弟子,荀飞鸿。” 这一个落款,仿佛给众人本就感慨的心来了一记重锤,不少人甚至瞬间湿了眼角,想到了那个出自乡野的少年,一路艰难求学,终于有机会站到了这儿,站到了天下文宗的面前,在向世人展露自己的才华时,不忘旧恩,郑重地将那个为他打开那扇窗户的落魄儒生,请了出来。 而或许这一次,是那位屈身私塾,才学不显的穷酸儒生的名字,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世人面前,闪烁着光芒。 “此文,质朴平实,感人至深。这位梁先生之高风亮节,吾亦不如也,自当学之。” 空壁先生这番话,又将梁大有的名字狠狠向上抬了一大截。 有人喃喃道:“荀飞鸿,这名字挺熟啊!” 而众人也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上一问时,被选中的那人嘛! 如此看来这荀飞鸿怕是板上钉钉能够成功入门的人了。 不少人都开始打听这个少年到底是谁,想着要不要提前做些押注拉拢之事。 而另一些人则在想着,这一篇都这般水准了,还只是第三,后面两篇得多好啊! 空壁先生笑了笑,拿起第二张答卷,“此卷亦是我颇为满意之卷,几是无可挑剔。” 无可挑剔那还只是第二? 众人心头惊讶,而那边,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缓了口气的年轻人拿起另一张答卷,已经开始念诵了起来。 “师道须尊也!师道之尊,在于尊师,尊师之道,在于师者明其尊之所在,弟子明其尊之所行。” “君子之行必有方,故师之尊在德,在为楷模。凡诸弟子,以尊师之心,学师长之言,而效师长之行。非言传无以明道,非身教无以知礼。明道而知礼,为君子之本。舍师,其奚得焉?” “君子之学必好问,故师之尊在用,在解疑难。凡诸弟子,若得勤学,必有勤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致疑,非问无以广识;有疑而问,问而明理,明理而增其所得。舍问,其奚决焉?” “嗟乎!师道之没者久矣!何也?良师难寻,国监州学之内,利欲熏心之辈遍地,志士难求,州郡乡野之中,虚浮贪名之徒横行。师者无其尊,不为楷模,难解疑难;弟子失其道,不明道不知礼,不勤学不好问。此二者,使师徒之义无传习之实,无行效之用,只余虚名如缚,抑或蝇营狗苟之连。呜呼!向使良师可得志士,志士得遇良师,圣贤之道可传,勤学之惑可解,师道之复,其不远矣!” “学生自认有志,苦求良师,今得此机,愿以诚心求教,望能得列门墙,以师长为楷模,明理广识,以自身之微力,传习大道,当喜不自胜!” “临江郡王,东方泰。” 当最后的落款被喊了出来,沉浸在这篇文章之中的众人恍然,果然也只有吕先生写得出这等文章啊! 不愧是一州文魁的存在,几乎是一文道尽了当今天下师道之弊病,令人心有戚戚啊! 但旋即,他们便又是一阵嘀咕,可是,这为何只是第二呢? 这样的文章,都只是第二,这第一,能是谁呢? 真的能够服众吗? 莫不是又要如先前一般,引人质疑了吧? 众人的目光扫视场中,最后齐齐落在了最前面左手的那个正襟危坐的人身上。 在对方念第一个字时就知道了自己又只拿了一个第二的吕立峰也再次忍不住扭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目光深深。 是你吗? 不可能又是你吧? 你怎么可能比得过呢? 这位龙首州的文魁大儒忍不住有些迟疑起来,再无了先前那般绝对的自信。 夏景昀却并没有在意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而是低头看着东方白,又问了一遍上一次问过的问题,“担心吗?” 东方白笑了笑,“马上就有结果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夏景昀笑着点头,“放心吧。” 看着夏景昀那从容自信的微笑,英国公的心里忽然有些忐忑起来。 若是夏景昀又拿了这一问的魁首,连胜了自己两局,不论结果如何,自己也都有些没眼看了啊! 他脸色一沉,低声吩咐道:“你去寻个人,稍后若是夏景昀拿了魁首,又是那般三言两语的话,就让人开口质疑他取巧!总之把水搅浑!” 只要没有形成定论,未来就还有可以春秋笔法,篡改历史的机会。 随从面色一肃,无声离开。 而台子上,一份新的答卷又交到了年轻人的手中。 他定了定神,在万众瞩目中朗声念道: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胶东郡王东方白,年方六岁,好学明辨,欲得明师而教之。时有文宗如临西、晚林、空壁三位先生者,欲彰师道于天下,复行古道。此天作之合,作《师说》以贻之。” 年轻人神色敬佩地看了一眼夏景昀,开口喊出了落款,“撰文者夏景昀,答题者东方白。” 声音缓缓消散在春风中,满场众人,尽皆神色复杂地看向那个身影。 安静的广场上,没有人对这篇文章被评为此问魁首表露出任何的质疑。 这是堂堂正正,毫无悬念,彻彻底底的碾压! 两章六千字,差不多有别人三章的字数了。 芒果也很想加更,但是看了这章的读者老爷想必也能知道,自己写两篇古文,还要扣题,还要分高下,这是真烧脑啊,cpu差点给我干没了。 真的是一滴都没了。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五章 宏愿一句定乾坤 年轻人念完这篇文章已经有一阵了。 但广场上依旧没有多少人声,除开一些不学无术的权贵在左顾右盼,菜鸡互帮地议论着这篇文章是不是很厉害之外,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在震撼中沉默着。 【古之学者必有师。】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一句句的金玉良言如天地醇儒的谆谆教诲,向他们讲述着师道的重要,平静的语气之下,潜藏着汹涌澎湃的情感。 他们也彻底明白,为何先前吕先生那篇文章只能屈居第二了。 一篇临时所作,四平八稳的文章,的确压根没办法与这等振聋发聩,鞭辟入里的传世雄文相提并论。 如果说先前吕先生所作的文章仿如某个城里的花魁娘,让人眼前一亮,并且心生亲近喜爱的话,夏公子这一篇文就仿如皇室贵妃般,华贵端庄,堂皇正气,让人只能心生景仰。 徐大鹏扭头看了那几人一眼,却出乎意料的并未开口“追杀”。 但更出乎意料的是,那几个举子却主动朝着徐大鹏拱手,“这位兄台,先前是吾等草率了。不知夏公子才学之高,恐怖如斯,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徐大鹏大度地摆了摆手,“不知者不怪,高阳之能的确匪夷所思,我等也曾深深叹服。” “吭!吭!” 就在几人化干戈为玉帛,相互谦虚的时候,白公子忽然重重咳了两声。 那几个举子不明所以地愣住,徐大鹏更是一脸关切道:“白公子,可是感了风寒,嗓子不适?” 白云边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空壁先生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此文先以古今为对比,阐明耻学于师则有违圣人教诲,圣与愚便在这耻学于师之间,圣者愈圣,愚者愈愈。接着以世人既明择师教子,同时于己身又不尊师重道这等现状,点明世事之荒谬可笑。最后,更以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与天下士人之别,以其反差,点明士人之谬误。层层对比,反复论证,虽篇幅不长,但其涵义深广,论点鲜明,结构严谨,说理透彻。其文势更是陡直峭绝,慷慨激昂,夏小友有此功底,堪为” “咳咳!”临西先生忽然两声咳嗽。 空壁先生却和徐大鹏等人不同,登时了反应过来,有些话看似夸赞,实则捧杀,更要为夏景昀立下无数敌人,更何况春闱在即,万事当小心为上,于是将到嘴边的话改掉,笑了笑,“堪为此问之魁首,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心悦诚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高呼道:“我有意见!” 众人下意识扭头,就连夏景昀和东方白都看了过去。 一个权贵站起身来,“方才临西先生说,吕先生上一个回答并非以临江郡王之身作答,故而给其酌减分数,那此篇文章,直接以夏公子之名而作,岂非更不合适?为何不给其酌减分数?” 说完他朝着英国公看了一眼,眼神仿佛在说:公爷,您看,我这借口找得好吧?他没有取巧我也一样找得到办法收拾他,我办事,您放心! 空壁先生捋着胡须,“老夫之问,只问看法,并不涉及具体施行之方,此卷并无此错漏。但你说的也有道理,为了服众,便将胶东郡王与夏小友之答卷酌情扣减一些分数吧。” 那权贵大喜点头,接着愕然看着没有后续言语的空壁先生,“然后呢?” 徐大鹏忍不住嘀咕道:“然后个屁啊!就高阳这篇文,哪怕扣去一半的分数那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啊!” 吕立峰耳根子都红透了,英国公忍不住开口怒斥,“空壁先生岂是你能质疑的,老夫都心悦诚服,你激动个甚!滚回去坐下!” 那小权贵一愣,旋即知道糟了,好心办了坏事,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座位上。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了英国公一眼,并未言语。 空壁先生粗声粗气地道:“既再无异议,那老夫这一关就此定了。” 广场众人,再无言语。 临西先生便笑着接过话头,“诸位也无需气馁,方才两问所选出来的优秀回答,也只不过是一个参考,最终是哪五位英才脱颖而出,还需三问之后,我等细细聊过,统一考量,并非完全以前两问之回答取用,即使是胶东郡王,亦有不被取中之忧,因此,诸位接下来之回答,务必遵守本心,切勿想着揣摩吾等之意志,以至于弄巧成拙。” 说完他便扭头看着晚林先生,微笑点头,一向沉默寡言的晚林先生开口道:“胶东郡王、临江郡王,在让诸位答题之前,可否由老夫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东方白和东方泰连忙避席起身,恭敬一礼,齐齐道:“先生请问。” 夏景昀看得直嘬牙花子,皇子的教育真不是吹的,把人性会搞成什么样不好说,单就这礼仪气度这块,的确是天下无双。 一个五岁半,一个六岁,比起十几岁的乡野少年都要知书达理得多了。 “不必紧张,老夫的问题很简单。” 晚林先生笑着道:“老夫且问你们,如果让你们二人许个愿,你们想许什么愿?” 太子殿下闻言,登时微微眯眼,眼中似有光芒掠过。 “晚林先生!”英国公登时就坐不住了,立刻起身。 晚林先生笑着摆手,“英国公多虑了,稚子童言,陛下那边,老夫会亲自解释,想来殿下也不会在意吧?” 他笑望着太子,太子微笑道:“这是自然,童言无忌,谁还能去追究五六岁小孩子的言语不成?他们是孤的弟弟,除了父皇,谁有意见本宫自会护着!” “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愧为一国储君。”晚林先生拱了拱手,然后朝着两个孩子道:“说吧,告诉老夫,你们二人的答案,遵循本心即可。” 一向不甘落后的东方泰直接抢先道:“愿天下太平无事,父皇龙体安康!三位先生长命百岁!” 英国公松了口气,冷静下来也登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有种不打自招的愚蠢,不禁暗恼。 “哈哈哈哈!久闻临江郡王天资聪颖,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晚林先生捋须而笑,“不过,这可是三个愿望咯!” 但他也没有苛责,更没让东方泰再答,而是看向东方白,“胶东郡王,你呢?” 东方白扭头看了一眼夏景昀,晚林先生直接道:“这个问题,可是只能由你自己答,不可问旁人咯!” 东方白想了想,苦着笑脸道:“学生身为皇子,身份尊贵,衣食用度皆不缺,父皇春秋鼎盛,母妃身体安康,并无什么愿望可许。” 他顿了顿,“可是既然先生提了,学生想起曾经母妃说起她幼时和省亲之见闻,便以一句阿舅曾经随口说过的话作为愿望吧,嗯,学生觉得也挺好。” 夏景昀一愣,脑海中迅速搜寻起自己在东方白面前说过的,可以被拿来用的话。 因为相处的时间很少,他很容易地锁定了一个场景。 那是在昨日德妃派袁嬷嬷将东方白送到侯府之后,袁嬷嬷替德妃“质问”起冯秀云为夏景昀操持的新府邸进度如何,夏景昀便笑着为自己的女人解围,说自己主动说的慢慢拾掇,而且自己并不在意高门大宅,真要说起来,他更想另一件事,旋即便顺嘴秃噜了一句。 而东方白当时正被他牵在手里。 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颇有几分难以置信,这小孩,不会这么妖孽吧? 而站在案几旁的东方白如同自言自语般絮絮叨叨了几句,像是给自己梳理清楚了思绪,胆气也壮了起来,朝着晚林先生朗声开口道:“学生的愿望便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第二章稍晚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终局定,一诗相和 果然! 夏景昀在震惊之余,忍不住摸了摸鼻梁,这种让别人帮自己扬名的事情,关键自己还在现场,听着多少还是有那么几分尴尬。 而当听到这句话,晚林先生捋着胡须的手一抖,瞳孔忍不住一缩,瞥了一眼从始至终未开口的夏景昀,不着痕迹地将揪掉的胡须搓掉,笑着道:“倒是个宏愿。很好。” 他并未多加点评,而是看向场中众人,“诸位,老夫第三问的题目便是如此,当此之时,诸位心中有何愿景,抑或是有何理想,请答之。胶东郡王、临江郡王,二位已经答过了,便无须再答。” 这话一出,场中登时生出一阵纷纷议论。 吕立峰显然也没料到就这样他的第三问就结束了,本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想法,扭头看了一眼英国公,英国公面色微沉,眉宇之间有些阴翳。 太子则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心里到底是作何想法。 看台之上,举子们也是议论纷纷。 “三位先生这是要明心见性了啊,果然是奔着传授衣钵而去的。” “胶东郡王答得真不错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是何等气魄!” “要说这不是夏公子提前教给他的,我定是不信的。” “怎么可能,你当夏公子能掐会算还是怎的,谁知道三位老先生要问这等问题,这从何提前教起?若是所有东西都教了,那不就与启蒙之师一样,那又有何不可呢?” “是啊,就如先前临西先生所言,能来陪考之人定是亲信之人,夏公子如此作想,耳濡目染之下,还怕胶东郡王不跟着学吗?” “就算是夏公子教的,夏公子能有这样的想法也很好啊!听说他也是起于寒微,能够不忘本,在如今身份高贵的同时,还能心念天下寒士,这难道不值得几句夸奖吗?” “不错,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反倒是印证了夏公子的真实。反正在我心里,夏公子今日是彻底折服我了!” “哎,你说胶东郡王也是皇子,若是他能秉持此志,继承大统,未来的天下怕是会重新太平安康起来吧?” 唰! 原本还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间以那人为圆心,让开了一个圈子,仿佛生怕血溅到身上一般。 “肃静!” 眼见嘈杂愈盛,一旁的执礼官轻敲鸣钟,提醒着参考众人和观众。 晚林先生继续道:“如先前所言,诸位并不知吾等所看重之物为何,因此,切勿揣摩,听凭本心作答即可。” “一刻钟,请!” 钟鸣声起,现场又陷入了一阵紧张的作答中。 晚林先生示意两个小孩子可以坐回位置了, 东方白回到座位上,看着夏景昀,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仿佛在说:阿舅,我厉害不?快夸夸我! “真棒!” 夏景昀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但是彘儿,既然当着大家的面如此说了,不论此番能不能成为三位先生的弟子,阿舅都希望你今后能够做到。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有诺必践,知道吗?” 东方白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坚毅。 约莫一刻钟之后,两个年轻人照例走下来将答卷收了上去。 但这一次,晚林先生却并未加以点评,而是笑着道:“此事多涉隐私之秘,老夫就不在此公布了,请诸位稍等,待我等稍加合议之后,当即宣布结果。” 说着三人便站起身,朝着众人行了一礼,走入了广场一旁的一间房中商议。 众人或焦急或好奇地等待着,嘈杂声再起,但这一次,执礼官并未敲钟提醒。 好在很快,涂山三杰便齐齐走了回来。 临西先生当仁不让地充当了最后宣布的角色,他在台子正中站定,朗声道:“今日收徒之考,三问结束,诸位想必也饿了,咱们早些说完,好早些开宴,所以旁的话,我们就不多说了,直接宣布我们三人议定的最后结果!” 他先开口道:“老夫收徒临江郡王东方泰。” 英国公登时喜上眉梢,一旁的随从不住恭喜。 空壁先生接着道:“老夫收徒东水郡萧良学。” 下方的案几上,一个少年和身旁的陪考之人一蹦而起,在欢呼中激动相拥。 晚林先生开口道:“老夫收徒,中京城凌丰德。” 又一个少年激动起身,喜极而泣。 但这时候,其余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没有胶东郡王东方白的名字? 先前的三问,都答得无可挑剔啊!怎么可能黜落呢? 一个小权贵立刻转动他那聪明的脑袋,“定是这三位老先生在临江郡王和胶东郡王之间选了边了,所以不管胶东郡王答得再好,也无用了!”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那不是还有一个姓荀的少年吗?他全凭自身作答,也能答得那般优秀,为何没有他呢?” “这老先生自有考量,我哪儿知道。” 案几旁,夏景昀扭头看着东方白,打算借着这个良机教一教他胜不骄败不馁,每临大事有静气的道理,便开口道:“彘儿,此刻你在想什么?心里可有担忧或是不忿?” 东方白摇了摇头,“不会呀,三位老先生要收五个人,现在只说了三个,还有两个,我与那位名叫荀飞鸿的,都表现出众,却没被提及,接下来肯定会有说法的。” 夏景昀:. 除了牛哔无话可说。 仿佛就是在呼应他的话,临西先生又道:“胶东郡王东方白、南阳郡荀飞鸿,由吾等三人共同收徒,为吾等三人共同之关门弟子。” 轰地一声,仿佛清水入滚油,原本还算安静的广场瞬间炸开。 英国公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阴沉。 太子殿下微微一笑。 而观礼举子们那头更是一扫方才的担忧,纷纷击掌而庆。 有为荀飞鸿这般寒微学生出人头地而感同身受地庆幸的,也有因为对夏景昀的好感连带着为胶东郡王庆贺的,还有纯粹为了有才能之人拿到了应有的待遇,这份公平公正而开心的。 “以上五人,若无异议,稍后吾等之弟子自会联系,后日在涂山,再行拜师之礼,入吾门下,列入门墙!” 英国公看着台上的三人,很想有异议,但想到陛下在他们面前都要和声细语,好言相商,只好生生忍下了这口气,安慰着自己,不管怎么说,也算入了一个人的门墙,说起来也不算差了。 太子殿下这才站起身来,笑着道:“三位先生辛苦,诸位也都辛苦,今日三位先生收徒之事,圆满落幕。春满人间,万物勃发,惟愿国朝之文风师道,亦如这春日,欣欣向荣!” 众人齐声欢呼。 收徒之事既已敲定,国子监这边立马重新布置场地,接着安置菜肴酒水。 趁着这个机会,一些权贵看够了热闹,便悄然离开。 夏景昀原本是想走来着,但东方白成功成了三位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这个面子怎么也要给,所以便留了下来。 他正牵着东方白的手跟白云边、徐大鹏等人一起说着话,吕立峰却走了过来,朝着他拱手一礼,“夏公子。” 徐大鹏等人便识趣地走远,顺带拉走了觉得自己绝对有资格旁听的白云边。 夏景昀连忙回礼,“吕先生客气,不敢当。” “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真的是夏公子所作?” 夏景昀摇了摇头,“晚辈曾经偶然看见过一本古籍,上面有些诗词歌赋,便默背下来,拾人牙慧罢了。” 吕立峰博览群书,当然知道没有这样的古籍,只当是夏景昀为了不让他难堪的托辞,这也让他对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心里更佩服了些。 他认真道:“我很佩服你。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将这句诗的愿望,变成现实。”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离开,但刚走出一步,他又回过头,“如果有需要,可以到龙首州找我,写信也可以。” 看着吕立峰从容离去的背影,夏景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君子啊!” 不过,一种两头下注的可能又下意识地浮上脑海,他连忙摇头驱散了这个念头。 还是别那么恶意了,这人间,还是希望多点真正的好吧! 在先前刺激激动的收徒测试之后,迎春宴就显得格外轻松惬意了。 众人饮了些酒,吃了些春日特有的野菜、糕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宴会行将结束之际,夏景昀持杯来到三位老先生面前,“三位先生之高风,晚辈佩服,一杯薄酒,聊表敬意。” 见识过了夏景昀的真才实学之后,三人都没有拒绝,笑着举杯饮了一口。 临西先生带着几分调侃的笑容道:“不必谢我,我等只是怕若是不选胶东郡王,你写诗骂我们怎么办?青史之上,留了骂名,那可不就亏大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夏景昀连忙否认,“我对三位先生之品行操守,绝对是佩服之至,就算今日胶东郡王未能取中,我亦只会觉得是他自身之问题。更遑论三位先生因胶东郡王之事,难免对其余之人多有得罪,此中决断,更令晚辈感激不尽。” 晚林先生淡然道:“我等行事,皆自本心,其余权势滔天也好,富甲天下也罢,于我等,皆如浮云。” 夏景昀甚为叹服,不由拱手道:“当日晚辈激愤之下,写了一首诗,对三位先生颇有不敬之处,今日以一诗赔罪,还望三位先生原谅则个!” 临西先生眉头一挑,微微一笑,“哦?你的诗作,那我们可得洗耳恭听了。” 夏景昀笑着道:“我曾在一本古籍之上,看过一个故事,据说人间有一座仙山,不知从何处而来,傲然耸立,山巅更有一塔,仿如世之极巅,时人谓之飞来峰,千寻塔,传言只要在塔上,鸡鸣之时便能见红日初升之汪洋恣意之壮景。在下便以此故事,作诗一首,以表对三位先生之景仰。” 他轻敲掌心,缓缓吟道:“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三位老人默默听着,并没有因为这前两句的平淡而有什么表情变幻。 夏景昀笑看着三人,开口道:“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哈哈哈哈!” 临西先生忍不住开怀一笑,一旁的晚林先生也轻笑出声,就连空壁先生那张黝黑的面庞上,也有几分笑意。 先前因为三人之固执,夏景昀激愤之下,一首题西林壁,明言三人不识涂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其中意味,直戳三人肺管子。 如今,三人想通了,将胶东郡王收下,夏景昀便是一句,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直接暖到了心窝子。 关键是,这两首诗几近于异曲同工,道理一脉相承,不过是正反相叙,再搭配当时情景,可谓应景之至。 临西先生笑着道:“夏高阳,说你前据而后恭还真没错啊!” 夏景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夏景昀在这头皆大欢喜,迎春宴结束之后,英国公吕如松回府的马车之中,气氛却有些低沉。 英国公看着默然不语的乖外孙,强打精神安慰道:“好孩子,开心点。你如今也是成功拜入临西先生门下了,临西先生乃涂山三杰之首,这已经很好了,若是在此之前,谁告诉外公和你母妃你能成为临西先生关门弟子,你母妃和外公嘴都要笑咧开了!” 东方泰神色稍缓,但还是一脸不爽,“可他是三个先生的弟子!” “这点无妨的!大家也不看那个。”英国公连忙安慰,“大家都在一起学习,一个老师三个老师又有何区别呢?难不成你有问题,其余两位先生不教你?他就是得了个虚名,半点用处没有的,大家也不会在意。” 东方泰被说服了,眼前一亮,“真的?” 英国公果断点头,“当然是真的!” 他看着重新开心起来的外孙,心里默默道:希望是真的吧。 只可惜,他的想法和真正的事实差得太远,当迎春宴的结局传出,几乎是瞬间在整个中京城引发了轩然大波。 口口相传,人人相议之下,一时间,中京震动。 两章的量,可以算是加更了吧?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七章 淑妃: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皇宫,乾阳殿。 随着天气之中渐渐有了些暖意,崇宁帝也按照太医的意思,从地龙熊熊,温暖如春的御书房,搬到了乾阳殿。 “北面大梁国主,有四时捺钵,朕这春夏秋冬都换地方,是不是也有点那意思啊?” 以如出一辙的姿势斜靠在乾阳殿的软塌上,吹着微寒的春风,崇宁帝笑着开口。 高益连忙道:“化外蛮夷之邦,蛮俗不改,岂可与大夏正统,养生长寿之道相提并论。” “呵呵。” 崇宁帝也压根没抱希望从自己从小这个伴当口里听见什么真知灼见,轻笑一声,便重新看起了书来。 不多时,门外走来一个小黄门,高益快步过去,低声询问了一番,回到榻前,“陛下,玄狐首座求见。” 崇宁帝抬头看了看天色,“看来是国子监那边有消息了。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身黑衣的黑冰台首座玄狐走了进来,单膝下跪,手中递上一本折子,同时开口道:“陛下,迎春宴结果已出,临西先生收临江郡王为弟子,空壁先生收东水郡萧家三公子萧良学为弟子,晚林先生收中京城凌丰德为弟子,其父是崇宁九年探花,官至礼部员外郎,后因病辞官。” 崇宁帝正要感慨一句这吕立峰着实厉害,夏景昀这一次也终于如他所愿的经历了摔打和挫折,但玄狐可不敢说话大喘气让陛下难堪,只是微微缓了口气,便立刻接着开口,“胶东郡王和南阳郡农家子荀飞鸿,因三问所答皆是优异,被三位老先生同时看重,同收为关门弟子。” 崇宁帝登时眉头一挑,即使在从小锻炼的养气功夫遮盖下,心头那深深的惊讶也从语气中隐隐透了出来,“老七比老八的结果还好这么多?” 他连连招手,示意高益快些将折子拿上来。 高益三步并作两步,递上折子,崇宁帝劈手夺过,直接展开,细细读了起来。 黑冰台的信息很详尽,崇宁帝从文字中仿佛亲临现场见证了那一番你来我往的争斗。 他瞧见了夏景昀用一句见贤思齐的金玉良言,微言大义,扭转局面; 看见了夏景昀用一篇可传后世的师说雄文,堂堂正正,力压全场,赢得满堂震撼; 也听见了东方白发自内心地说出了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慷慨豪情. 他安静仔细地看着,久久地沉默着。 吕立峰并没有愧对其龙首州大儒的名声,也不算辜负了他先前的期望,只是谁也想不到夏景昀依旧能够凭借着自身的实力将其击败。 这般文采,这般底蕴,着实太过惊人。 要知道,这可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啊! 好在,这样的结果,对他希望的局面而言,倒也不算太差。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高益,传旨!” “胶东郡王、临江郡王,天资不凡,勤修文事,虔心向学,拜得名师。彰皇室之颜面,可为天下范,赐玉璧一对,玉带一条,食邑各加一千户。” 仿佛早就知道陛下会拿此事做文章一般,高益没有半点意外地应下。 崇宁帝接着又道:“后日涂山,派人替朕送三份礼物过去。” 不是两份,而是三份,多年侍奉,高益听明白了其中门道,同样点头应下。 崇宁帝看着玄狐,又问起了另外的东西,“北边的事情,怎么样了?都安排好了吗?” 玄狐嗯了一声,“陛下放心,臣在得到吩咐之后便立刻飞鸽传信北面,昨夜已收到回信,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也不知道那小子用不用得上。” 崇宁帝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挥了挥手,玄狐恭敬退下。 他目光看着窗外的春色,感受到了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气概,夏景昀会是那个给大夏再续一段春天的人吗? 不管怎么说,皇权在手,我为君,他为臣,优势在我,慢慢考量吧。 —— “娘娘!” 一个宫女快步跑了进来,打破了长乐宫中隐隐的压抑。 德妃一看她脸上的兴奋和勾起的嘴角,就悄然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女官埋怨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没点规矩!” 宫女连忙恢复了体态的端庄,但脸上的兴奋依旧,“冯主事,哦不,冯姐姐传了消息进来,国子监那边出结果了!” 女官看了一眼德妃,连忙佯怒着对宫女道:“那还不快说,扭扭捏捏,要我撕了你的嘴是不?” 宫女并不害怕,谁都知道娘娘虽然关键时刻狠得下心,但平日里待大家都是极好,绝对不会动辄得咎,于是笑着道:“娘娘,三位先生各取了一位,有临江郡王和另外两个少年。但是,咱们胶东郡王和一个叫做荀飞鸿的南阳郡少年,被三位先生同时看重,同时成了三位先生共同的关门弟子!后日就要在涂山举办拜师礼了!” 听了前半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德妃听完后半句,直接惊得站了起来,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是半信半疑的惊,顾盼生姿的美眸中亮起又惊又喜的光,“当真?” “娘娘,是真的!这是冯姐姐亲自传来的消息,她说了胶东郡王在期间表现极其出色,风头无二,夏公子还在陪着胶东郡王参加后续的迎春宴,知道娘娘心里挂记,便提前来报了。” 德妃缓缓收摄心神,轻笑一声,“彘儿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风头,不出丑就是好的了,此事定然还是阿弟的本事。”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在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俊美又清朗的面容,桃花在悄然间便映红了双颊。 一旁的女官笑着恭维道:“夏公子果然天纵奇才,吕家请来龙首州的大儒都没能掩盖住他的风头,想来不出两月,咱们长乐宫就又能有喜事了呢!” 德妃闻言轻轻一笑,“本宫相信他,定然能成的。” 她站起身来,定了定神,开口吩咐道:“去准备三份贺礼,要重,本宫这就去请示陛下,希望后日能亲去涂山。” “是!” 一旁的女官连声答应,声音之中,也充斥着由衷的喜悦。 如她们这些人,甚至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被分到这头,基本上被打上了这一派的烙印,主子成了,自然跟着吃饱喝足,主子败了,她们或许不至于死,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所以整个长乐宫,一扫先前的阴霾,似乎花都开得更艳丽了些。 —— 春风从长乐宫欢快地掠过,停在了相隔不远的另一处奢华宫殿外的枝头,看着一个华服宫女匆匆走入了宫门。 “娘娘。” 原本慵懒躺着的淑妃登时坐起,“可是国子监那边有消息了?” 宫女点头道:“回娘娘的话,方才英国公遣人送来消息,临江郡王成功拜入涂山三杰之首的临江先生门下,成为其关门弟子” “当真?” 不等她说完,淑妃就一脸惊喜地站起,“绍儿真的成了?!哈哈,我就说我的绍儿不会辜负本宫的厚望!” 她激动地在殿中踱步,无视了欲言又止的宫女,开心地自言自语道:“涂山三杰,为天下文宗,士林魁首,为天下读书人所共尊,临西先生更是涂山三杰之首,绍儿成了临西先生的关门弟子,但凡读书人,还有几个人胆敢与之作对?” “有涂山三杰帮忙,绍儿的朝野声望还用多说?若是再时不时借着各种庆典在陛下和群臣面前夸上几句,长期以往,这还用说嘛!” “我吕家勋贵世家,唯独因为武将出身,在士林文坛之上差了些,如今绍儿补上这块短板,谁还能与绍儿相争,哈哈哈哈!来人啊,今晚让御膳房准备一桌好菜,再温一壶酒,本宫心情大好,要好生庆祝一下。” 趁着淑妃大笑的关头,那个宫女连忙插嘴,“娘娘,请容奴婢把国公爷的消息说完。” “也是本宫心急了。”淑妃笑了笑,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你接着说。” “临江郡王拜在临西先生门下,剩下又有两个少年拜在了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门下,三位先生各收了一个弟子,但是” 她忍不住顿了顿,暗道自己怎么命苦,接到这样的要命的任务,“但是胶东郡王和另一个少年,却被三位先生同时看重,成了三位先生共同的关门弟子。” 咚! 淑妃手里的茶盏掉到了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方才得了消息的宫女想到主子的吩咐还没问清楚,便又折返回来,“娘娘,酒菜是让御膳房现在给您送过来吗?”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八章 名动中京城 “端叔!” “端叔,你怎么还能坐得住啊!” 中午时分几个国子监学子叫嚷着冲入了一间国子监的学舍,还在刻苦温书的年轻人李知义抬起头,疲惫的眼神中有些茫然,“发生什么事了?”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今日迎春宴啊!” “哦。”李知义却出乎众人意料地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的,但是我已经过了报名的年纪了,所以就不去看了。” “这不是你去不去看的事情!” 一个年轻人正想向他讲述今日发生的种种波澜,但却发现万千言语到嘴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言语,自己也在这儿也没法将那些文章背诵出来,干脆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走走走,门外茶肆中去,我们跟你细细说来!” “我不去。”许是先前在茶楼的经历不太好,又许是囊中羞涩,李知义连忙拒绝。 “今日我请大家喝茶!”那人扯了一把发现拒绝得很坚决,心头一动,“今日收徒考试途中,出了一篇传世名篇!” 手臂上传来的抗拒瞬间消退了一大半。 一行人来到茶肆,果然听见里面的声音沸沸扬扬。 等寻了个座位坐下,领头的年轻人便看着店小二,“有无今日迎春宴上的稿子?” 小二没有让他们失望,笑了笑,“承惠,二十文一张。” “来一张!再把该上的茶水点心端上来。” “好嘞!” 等小二匆匆离去,四周的声音便真切地传入耳中。 “没想到啊,就连龙首州吕先生都输了。” “也不能这么说,吕先生这也不叫输了,只不过三位老先生更喜欢夏公子的回答罢了。” “你这不强词夺理么,三位老先生更喜欢那不就是输了?” “行了行了,别争这个了,要我说啊,还得说是夏公子厉害!” “可不是么!先前还有人说德妃娘娘和胶东郡王要成士林笑柄,现在呢,你看看,人家这要成了士林正统的期望了!” “是啊,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得让多少寒门学子心有戚戚啊!” 李知义听着这句话,心头如同被猛地一记重锤。 自幼家贫,艰辛求学的种种苦楚在刹那间涌上心头,茅屋、山亭、破庙、道观、义庄.那些在求学路上留下的足迹,都见证了他是如何走到今日的,对这一句话,简直是充满了感慨。 “来咯!” 小二一声吆喝,将一份文稿放在众人面前,“诸位小心,湿毁不退不换!” 领头之人连忙展开,扫了一眼,果然前两问的六个回答,以及最后两位王爷的两句话都在上面。 一面暗自感慨这茶肆老板真的有门路之余,一面将其放到李知义面前,“端叔,你快看看,看你觉得哪一篇写得更好!” 李知义也没推辞,低头看去,这一看便挪不开眼了。 “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他喃喃地重复着,仿佛也瞧见了夏景昀用这一句话逆转局面的从容,由衷感慨道:“夏公子实在是天纵奇才!” 当他的目光接着往下看去,瞧见了第二个论师道的问题。 荀飞鸿的文章,让他如同被风沙迷了眼睛。 他想去回想自己的启蒙恩师,但发现,他从小都是在窗外蹭课听来的,甚至连如荀飞鸿一般正式的私塾老师都不曾有过。 当他看到吕立峰的文章,心头也颇生几分认同,的确如其所言,天下良师日少,就连这国子监中,也多醉心名利之儒,而少了几分认真教学,专心治学之师。 吕先生不愧为龙首州盛名远扬的文魁大儒,这文章作得是真好。 但当他的目光顺着看下去,一行字便映入眼帘: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他浑身一震,而后一句句话更如暮鼓晨钟,敲在他的心头。 【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他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逐字逐句地慢慢看着眼前的这一篇文章,就像是花丛老手品味一个绝世佳人。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在现场,亲眼看着这样的文章写就的。 不过好在这样的文章并未被埋没,而有幸能被他看见。 而且,他也能想到,这篇文章接下来在中京城广为流传的盛况。 “端叔,怎么样?没骗你吧?” 李知义头也不抬,坚定道:“下一次,有夏公子在的地方,我一定要去亲眼看看。” “哈哈哈哈哈!” 茶肆的喧嚣声中,年轻人们哈哈笑了起来。 —— 比起国子监外茶肆的吵闹喧嚣,同样生意极好的鸣玉楼中,就要显得安静不少。 虽然也有欢歌纵酒,但得益于雅间的阻隔,并不会有吵闹之嫌。 鸣玉楼的顶楼中,一身青色长裙的秦璃正全神贯注地在纸上誊抄着一篇文章。 过得一阵,当她放下笔,满意地看着上面整齐而娟秀的字迹。 “小姐,您这字可是越来越好了呢!” 一旁的婢女连忙奉承着。 秦璃看了她一眼,笑着道:“真正该夸的是这篇文章,可不是我这一手平庸的字。你呀,还是要多学学。” 婢女吐了吐舌头,“奴婢可没法学呢,谁会教一个婢女呢,奴婢会侍奉小姐就好啦!嘻嘻。” “圣人无常师。巫医乐师百工之人,皆可为师。我可以教你,其余人也都可以教你,就看你自己想不想学罢了。” 婢女眼前一亮,旋即摇了摇头,“奴婢学那么多东西,也无用,岂敢劳驾小姐。” 秦璃平静道:“你若不愿,那我就去换一个愿意学的,未来也好替我分担鸣玉楼的事务。” “奴婢愿意,请小姐务必教我!” 婢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秦璃笑了笑,“逗你玩呢,我怎么舍得不要你。” 婢女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这夏公子也真是的,小姐给了他玉牌,等了他这么久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来这儿坐坐,反倒是到处跑去作诗写文留墨宝。” 秦璃听得哭笑不得,“你说得我跟个深宫怨妇等着他来宠幸一样.” 下意识地说出这样的词,她不禁脸色微红,但过得一阵却叹了口气,“大兄那边,也不知道他想明白了没有,跟他的事情没解决,夏公子怕是不会到鸣玉楼来的。” —— 砰! 一个精美昂贵的茶壶直接被摔成了粉碎,没有逃过前辈们的宿命。 这就是秦玉文在听着属下的汇报,得知夏景昀又一次大出风头,大获全胜之后的反应。 在他看来,夏景昀在得罪了他之后,在他出手惩治之后,越是潇洒得意,越是屡创佳绩,就越是打他的脸,打秦家的脸。 混到高位的人,为什么那么在乎面子,因为在乎面子可以省下许多的事。 你的面子越值钱,越重要,不需要你多说多做什么,别人就越会顾忌你的面子而斟酌自己的行为,相当于一劳永逸。 而当你的面子被人损害,你还不去维护,那今后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敢于冒犯你的面子,你就会付出更多的代价去做每一件事。 所以,秦玉文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听小妹的,或者至少暂时不能听小妹的,要谈和,也要在自己处于胜利的情况下谈和。 于是,他深深呼吸几下,开口道:“动手吧!” 管事迟疑一下,“公子,要不要与家主禀报一声?” 秦玉文扭头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不知道?去吧,身为秦家嫡长子,这点权力本公子还是有的。” 管事点头退下。 —— “公子!不好了!” 迎春宴的次日,就在涂山三杰收徒之事,连带着那一篇篇文章和诗词在中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之际,就在陛下加封两位郡王,引得朝臣议论纷纷之际,原本喜不自胜的公孙敬在第二日的入夜时分快步走来,向夏景昀汇报起了刚刚收到的噩耗。 “秦家公子又动手了,昨日他们悄悄将许多他们买通的庄子和他们自己运来的瓜果蔬菜、禽肉牲畜,全部充作我们合作的农户的东西,卖了过来,今日一个早晨,我们便买了足足过去七日的量。如果照此下去咱们的现银恐怕又要不够用了。而且有秦家阻挠,我们的行销路子不仅没打开,反倒还缩了些!” 很明显,秦家这是反其道而行,要把江安侯府撑死。 出乎公孙敬预料的是,夏景昀却并未慌张,眼神中却意外地有些黯然。 他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了。” 公孙敬:??? 知道了是个什么意思? 夏景昀强笑了下,“放心吧,此事交给我。” 公孙敬现在对夏景昀自然是有信心的,闻言便也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夏景昀又让人将苏元尚请了过来。 他看着苏元尚,“钱公子还是没听劝。” 苏元尚微微瘪嘴,“那?” 夏景昀叹了口气,“动手吧。”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九章 商机还是诱饵? 春光融融,万物生长。 一辆马车,自北向南,悠悠驶向了中京城。 马车中,摇头晃脑,悠闲自得的中年男子,名叫邓金彪,是一名走南闯北收货的货郎。 但他这个货郎之所以穿得起锦衣,雇得起马车,还能这般悠闲,因为他不是一般挑着小担走街串巷的货郎,而是秦家的手下。 秦家富甲天下,在这年头要想维持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自然需要大量的货郎,去探知各方的情况,寻找货源,打探消息,低买高卖等等。 因此,秦家对这些货郎尤其是资深的货郎,都颇为大方,货郎们走南闯北,虽然辛苦,挣的钱可不少,如邓金彪这种手底下都还有着几个半徒弟半下属的人,比起一个掌柜也差不了多少。 这一趟,邓金彪就是忙活完了一个大生意,东西也早已遣徒弟全部送回去了,才能如此悠闲地晃悠返程。 坐了一会儿,闲极无聊的他掀开侧帘,伸出个脑袋看着马车外面的景色。 枝头柳色,悄然点缀着他的头顶。 就在四周的春光都看腻了,打算坐回来的时候,他忽然瞧见了一支商队,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迥异于中原的服饰,登时面色一变。 北梁人! 大夏与北梁,虽时有交战,但并立已有上百年,双方暂时谁也吃不下谁,所以无可避免地开放了部分的民间商贸。 边境互市这些自不必说,每年都会有部分官商或者拿得到批文的商队,行走于两国之间,互通有无。 邓金彪远远看着这支商队快马从他身边冲过,然后停在了前面不远处的茶铺歇脚,连忙催促起车夫,“快,到前面茶铺去!” 作为一个合格的货郎,别人看着这些都是稀奇,但在他眼里,却全是商机! 马车要起速,能把人骨头颠散架,邓金彪走下马车,双腿都忍不住一软,扭头看了一眼这专门花大价钱雇来的马车,自以为是地感慨有钱人玩的东西有时候也不一定有他们这些下人的东西舒坦。 稍稍缓了口气,他便走入了茶铺,吆喝了两碗茶之后,便直接走到了那几桌北梁人的所在,站到了领头那位衣着不俗的北梁贵人之前。 “敢问阁下来自北梁哪一道?” 大夏十三州,北梁就分了十三道,邓金彪自觉自己这么一说,便能显示自己是懂北梁的,可以拉近距离。 但没想到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连话都没回。 邓金彪笑容不变,想要顺势坐下说,却被对方一瞪眼,又只好收回动作,“阁下及诸位不必紧张,在下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干的就是东买西卖的营生。诸位若是来此行商,在下或许能帮得上些忙。”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眼神都下意识地一变,但那北梁贵人却依旧不咸不淡,“阁下好意心领,不需要。” 邓金彪却再度一笑,“看来阁下所谋甚大,在下一个小货郎自然是无法入眼,但若是在下背后是秦家呢?” 那位北梁贵人立刻眼神一凝,连忙起身,先将自己左手边的随从赶走,而后伸手一请,“阁下请坐。” 邓金彪大剌剌地坐下,那位北梁贵人姿态恭敬,“阁下说的秦家,是秦丞相家?还是?” 邓金彪淡淡道:“在下一个商人,自然是商贾之家。” 那位北梁贵人更是直接面露喜色,先前避而不答的问题也主动回答了起来,“实不相瞒,在下一行自上京而来,到贵国是有要事,若是阁下能为我等臂助,在下一行必将感激不尽。” 大夏的都城叫中京,大梁便自称都城叫上京,意图叫阵,但大夏通常都直接喊个梁都。 这般较劲其实跟稚童赌气也没啥区别。 听了对方的请求,邓金彪却只嘴角微翘,笑而不语。 见对方似乎有些不上道,他只好暗骂一声北梁蛮子不懂事,然后悠悠道:“你我非亲非故,若需秦家为臂助,总得有些说法,让我去禀报上去啊!阁下以为呢?” 看着他的动作,搭配着极有深意的眼神,那位北梁贵人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但是,又一次出乎邓金彪预料的是,在看到了这个情况之后,对方竟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立刻捧着钱求他收,甚至还恢复了几分先前的傲慢,“阁下只要愿意帮我们,事成之后,你们的好处大了去了。我们找你们合作,只是知道秦家为大夏首富,许多事情要方便得多,我们能省下诸多便利而已。其实以我们的条件,有的是人求着我们来合作。” 邓金彪目光审视地在对方的脸上仔细扫过,自认没有放下一处细节,最终的结论是对方好像说的是真的。 于是他神色也终于严肃起来,拱手道:“敢问阁下,有何大买卖?” 那位北梁贵人郑重道:“我们远道而来,是来贵地买鸭子的。” ??? !!! 邓金彪嘴角抽了抽,“阁下莫要消遣我。此间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马车上详谈?或者直接去我秦家的庄子上。” 那位北梁贵人使了个眼色,一帮随从立刻站起来,围了个圈儿,面朝圈外,将二人护在了中间。 那位北梁贵人便附耳小声道:“在下的确是来买鸭子的,只买活物,有多少买多少,而且每只可以出六十文的高价。” 若是旁人,听见这样的话,或许还反应不过来,但是邓金彪是谁,那是走南闯北会过各路奸商的人,从有多少买多少,和六十文这两个信息中,听出了极大的利益。 但是,出于一个合格货郎的本能和稳健,他并没有轻信,而是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如今中京城肉鸭也不过四十文左右一只,阁下直接给出六十文的高价,还说来着不拒,阁下难道不觉得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吗?” 北梁贵人沉吟了片刻,仿佛也知道不吐露事情,不能让人信服,只好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家小姐生了一场重病,各地名医都请遍了,都是束手无策,有个江湖郎中开了一副方子,说可以白鸭心头血为药引,我们试了几服,小姐病情真的有所缓解,我家主人这就赶紧命我们四处来寻活鸭了。阁下试想,一只鸭子只取数滴心头血,一次用药就得耗掉多少鸭子?虽然这鸭肉也可再食用,不至于奢靡浪费,但你也知道,我们大梁多为黑剑鸭,少有白鸭,故而只能向贵国来买。” 邓金彪听得嘴角再度一抽,“贵府这手笔未免太大了些吧?” 北梁贵人悄然挺起胸膛,“我家主人说了,能救小姐一命,纵使几十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旋即他看向邓金彪,“我们只会在此地停留五日时间,届时不论能买到多少都得要返程,所以,阁下若真有秦家门路,还望不吝援手,其中好处,你自然看得见。” 邓金彪想了想,点头道:“行。我回去就禀报上去,如何寻你?” “在下一行不会进中京城,会在回龙镇落脚,阁下届时可遣人来镇上客栈寻我。” 一听回龙镇,邓金彪心里又信了几分,因为回龙镇和流云天香阁及一众青楼所在的东城杨柳街,并称中京城两大鸡窝。 回龙镇上,有一大半农户都养着不少家禽,若是对方真想买鸭子,那儿就是最好的去处。 片刻之后,这支北梁商队启程,邓金彪望着他们远去的尘土,眯眼想了一阵,将碗里茶水一饮而尽,“走!”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马车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庄子上。 瞧见邓金彪下来,立刻就有庄丁迎了出来,主动打着招呼。 等他一走进去,就听见庄子里吆五喝六的声音,那都是秦家下面如他一般的货郎们稍得闲暇,在庄上饮酒消遣。 瞧见邓金彪,死活要拉着他一块喝点,邓金彪费了好大劲才摆脱这些喝得半醉半醒难以沟通的同僚,来到庄子中,找到了庄上的管事。 微胖的管事笑看着他,“此番差事办得不错,难得回来,怎么不去多饮几杯?” 邓金彪一拱手,“吴管事,在下有要事禀报!” 为了行文方便,就不设定语言问题了,默认都说普通话吧(手动狗头)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章 钱公子的思量 安静地听完邓金彪的禀报,吴管事的脸上没有一点要跟着激动意思。 他平静地看着这个平素业绩还不错的手下,“千里迢迢,从北梁到中京来买鸭子?你觉得可能吗?是我大夏其余地方的鸭子都死绝了,还是中京的鸭子就要多些风味?” 但来路上,邓金彪就想过这些问题,早有准备道:“吴管事,首先,小的也去过北梁,他们的服侍衣着都没问题;其次此事若是真的,我们能从中获得不少的利润,中京城每日要卖掉数千乃至上万只鸭子,农户之中不管长成与否,存栏数当不低于二十到三十万只,每只挣二十文,就是五千两左右的纯利,短短几日时间,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至于真假,若是真如这帮人所说,在从北梁来此的沿途州郡,应当也有队伍在做此事,我们用家中的路子一查便知。而且他们到了中京之后,也定会自去购买,我们也可以轻松查证。” 听了他的话,吴管事也有了那么几分动心,毕竟是商人,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起身背着手踱着步子,沉吟道:“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能够如此大费周章的,恐怕不是北梁的普通家族,极有可能是北梁八柱国的哪一家,若是能搭上线,不仅能挣着银子,对我们未来在北梁开拓商路也有帮助。” 想到这儿,他定了念头,“你且去休息,我稍后便派人去回龙镇盯着,若是他们的确在大肆采购,我便立刻进城去寻萧管事,请他定夺。” 邓金彪连连点头,但脚底下却迟疑着不挪步。 吴管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着道:“你放心,这是你带回来的消息,到时候我尽量争取让你来做此事!” 邓金彪这才大喜,“多谢吴管事!” 两个时辰之后,快马前去回龙镇查探消息的伙计返回。 “吴管事,那儿确实有一支北梁商队,他们到了回龙镇,找了个地方落脚之后,便立刻出去收购鸭子了,只要是活的,没病的,直接就给钱。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买了好几千只鸭子了。” 吴管事眉头一挑,“他们多少钱一只买的?” “六十文。不论大小,都是一口价,而且给钱极为痛快,回龙镇的不少人都知道了,正朝那边赶去呢!” 吴管事立刻知道事不宜迟,连忙吩咐道:“你去将邓金彪找过来。” 很快,邓金彪便匆匆而来,吴管事直接道:“你现在去回龙镇,将那一行人请到庄子上来,就说秦家可以帮他们联系。到了之后,你挑几个去过大梁国都的人拉着他们喝酒,再打探一下底细。然后叫几个人,分头去联系京畿除回龙镇以外的其余地方,务必在消息扩散出去之前,将他们手里的鸭子控制住,我现在就进城去找萧管事禀报。” 邓金彪大喜,连声答应。 中京城中,秦玉文正皱着眉头。 两天了,江安侯府来者不拒,将秦家的“投喂”尽数吞下,半点没有要认输的意思。 秦玉文不解道:“你说,这江安侯府哪儿来这么多现银?” 一旁的管事想了想,“江安侯府再怎么手里三四万的现银肯定是有的,先前消耗了不少,但这些日子也缓过来了些,而且那场拍卖会,收入了十七万两现银,哪怕夏公子就分了七万两,加一起也是十万两了。我们这两日费尽手段,也不过只耗掉了他们六七万两现银,对方应该还能撑得住两三日。但是。” 管事迟疑一下,提醒道:“公子,这些日子咱们联络各方打压江安侯府的生意,花钱不少,咱们可以自主动用的现银也已经过半,若是耗光了再用就要向家主和族老们申请了。” 身为秦家嫡长子,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有足足十万两银子可以自己随便用,不用请示任何人,光是这点“零花钱”就已经超过天下许多所谓大族的总身家了。 但这些日子,再度联络各方围剿江安侯府,这些商人都是要说钱的,他的钱虽多,但花得也如流水一般。 倒不是说申请不下来钱,只不过走这一遭,难免会让他的父亲和族老们觉得他这个继承人能力太差,十万两眨眼就能败干净,对今后的大局产生变数。 秦玉文面色愈发不悦,“这夏景昀,真是我命里的煞星!怎么就遇上这么个东西!” 他看着萧管事,“要不从什么地方先挪些利润出来?” 萧管事苦笑一声,“我的大公子,秦家所有产业的利润都是统一收支,再由主家分配的,丁是丁卯是卯,这规矩可不能乱了套啊!除非能有些额外的机会,咱们用自己的路子来做。” “这样的机会哪儿那么好找哦!” 秦玉文正愁着,一个手下走来通报,“公子,萧管事,城外八方庄的吴管事求见。” “不见!”秦玉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什么阿猫阿狗也来凑热闹。” 萧管事笑了笑,“公子,应当是找我的,我去看看,别有什么大事。” 秦玉文对自己这个得力助手还是有几分体恤的,摆了摆手,“你也别折腾了,直接叫过来吧!” 很快,吴管事走了进来,一瞧见秦玉文,立刻面色一变,行起大礼拜见。 秦玉文都懒得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聊。 吴管事连忙将邓金彪今日报上来的情况说了。 而原本不打算开口的秦玉文反应跟吴管事之前一样,开口冷笑,“从梁都过来,就为了买鸭子?都是你们这样的人替秦家办事,秦家迟早被你们蠢死!” 萧管事能爬到这个位置,水平却要高一些,稍作沉吟,“有找人打探核实过他们的情况吗?” 吴管事连忙道:“小的已经派人去查过,他们在回龙镇那边已经买了数千只活鸭。现在小的让人去将他们请到庄上,打算找几个去过梁都的人再做试探。” “做得不错。我这边也立刻传信北面,问一问沿途情况。” 萧管事赞许点头,“你先将他们稳住,好吃好喝招待着,按照你自己的办法进行,等我们下一步的消息。” 吴管事大喜,告辞离开。 等外人走了,秦玉文不解地看向萧管事,“这种一听就是假的,显然是有人故意给我们下套,咱们为什么要搭理?” 萧管事暗叹一声,开口道:“公子,经商之事,那就是抓住机会,事情不管听起来多离奇多古怪,只要我们能够有办法核验其真假,只要这当中有充足的利润,我们就要试着去做,否则这钱哪儿有那么容易挣啊!” 秦玉文有些不屑,“几只鸭子能挣几个钱。” 萧管事为他分析道:“如果这帮人是真的,我们京畿附近,我秦家动员起来,能收到十几万只鸭子,一只就算只赚二十文钱,也是大几千两的利润。关键是,这笔钱,是不用归入利润的。” 秦玉文稍稍有了些兴趣,但旋即又瘪了瘪嘴,“几千两,也不顶用啊!” 萧管事看着这锦衣玉食惯了,完全不懂集腋成裘,聚沙成塔之道的公子,有些无奈,“公子,你想想,如果这京畿周边的鸭子我们秦家都能够掌控,这一只鸭子什么价,不就得由我们说了算了吗?” 秦玉文这才猛地眼前一亮,“对啊!要是一只卖个一两,那不就是十几万两了?”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肯定卖不了这价,但翻个一两倍,卖个一百文,两百文的,应该没问题吧?” 萧管事点了点头,“但是,我们必须要谨慎,因为这太像是个局了,就好像是冲着我们秦家来的一样。所以,我们要先打探清楚,劳烦公子动用飞鸽传令,先核实一下邻近州郡,可有此事发生。如果没有,那这定然是个局了。另外,最关键的,传书梁都,问问是否有什么顶级贵人生病,这等手笔,绝对是大人物才能有的。” 秦玉文点了点头,“不错,他既然说了遍寻名医,连江湖郎中都上门了,定是人人皆知,如果没有此事,那定然是个冲我们来的局。” 萧管事微笑颔首,“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先将周边的鸭子都控制起来,到时候就进退自如了。若是此事是真的,咱们大赚一笔的同时,说不定还能跟这位大人物搭上线,今后对咱们开拓北梁商路有所裨益。” 秦玉文哈哈一笑,“好!我这就去鸽房,让他们传信。” —— 江安侯府,公孙敬去了书房,没有发现夏景昀的身影,扭头看着门外伺候的小厮,“公子呢?还没回来?” 小厮道:“先前回来了,但是回来之后就又走了。” “去哪儿了?” “好像是伙房。苏先生也在。” 公孙敬无语地扶着额头,这都要春闱了,先是跑将作监,现在又去伙房,合着您是真不打算好好看书了是吗? 今日的涂山收徒大典都没去,真不知道这是在忙活什么! 你是个读书人啊! 这个老苏也是,不劝着点,瞎凑什么热闹啊! 这个家,没有我可怎么办哦! 莫慌,暴风雨前,稍稍酝酿一下,or2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一章 惊人的消息 “吴管事。我们方才确认过了了,这帮人的确是从梁都来的,说的跟我们在梁都的见闻分毫不差。” “吴管事,我们都联系好了,现在这附近主要养殖家禽的村子和庄子,鸭子都被我们预订了,只要他们未来还想跟秦家做生意,他们就必须跟我们合作!” 当天入夜,接连两个好消息传到了吴管事的耳朵里,让他大为开心。 第二天一早,这帮北梁人早早便起来了,打算告辞。 在吴管事的心里,最好是能够以请客的名义,将这帮人隔绝在自己的庄子里,任他拿捏,但他也知道,这种事除非对方真的贪图享乐犯蠢,否则自己没法也不能硬来,于是只好放他们离开。 但离开的队伍中,多了一个慷慨仗义,主动援手的邓金彪。 看着那位领头的北梁贵人一脸感激又满怀豪情地离开的背影,吴管事悄然翘起了嘴角。 到了回龙镇,邓金彪都没顾得上休息,在客栈安顿下来之后,便陪着他们再一次踏上了收购鸭子的路。 他们提前安排好了马车和两个人手,准备和昨天一样,收购完成之后,就先行启程押运回去。 但没想到今日的情形如夏日突变的天气一般,瞬间不同了。 这一次的收购,响应者竟寥寥无几! 领头的北梁贵人登时急了,“这是怎么回事?昨日来了那么多人,只一会儿就买了近万只鸭子,今日怎么就没人了呢!” 邓金彪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装出感同身受的焦急,“不对啊!这回龙镇怎么都应该有十几万只鸭子存栏啊,为何没人前来售卖呢!” 他摩挲着下巴,“莫不是你们认定了你们还要涨价,所以不愿意再用六十文的价格来买?” 北梁贵人面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叫来一个随从,附在耳边嘀咕了几句,摆明了是对邓金彪和他背后的秦家起了疑心。 那个随从听完,又招呼了一个人,便快步离开。 邓金彪默默看着,就当没看见这一幕,只是在心头冷笑,愚蠢的外乡人,你对秦家的本事一无所知! 不多时,随从回来,在北梁贵人耳畔说了几句,北梁贵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强吸了口气,走到邓金彪旁边,陪着笑,“依阁下之见,我们此刻应该如何做?” 邓金彪仿佛完全没瞧见刚才的事情,认真思量道:“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降价,降到五十文,比六十文低,又比市价的四十文高,让大家知道再等也不会多什么好处,同时又害怕连这点好处也没了,自然蜂拥而至。” 这北梁贵人眼前一亮,就听见邓金彪后面的话,“但是,这是对于我们这些真正的买卖人而言的做法。而你们不行。” 北梁贵人面露疑惑,“我等怎么就不是买卖人了?” 邓金彪道:“你们是执行主子任务的人,赚钱不是你们的首要目的,完成主子交办的任务才是首要目的。对我这样的买卖人而言,我可以像熬鹰一样跟着农户熬,没熬过,我可以真的不买,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你们能行吗?你们若是买不到足够的鸭子,你们回去能交差吗?” 北梁贵人抿着嘴沉默了。 邓金彪趁热打铁,“你们主家有钱,甚至说了几十万两银子都可以,那像咱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人要怎么办?那自然是一切以做好主人交办的任务为主,否则送的可是我们自己的命,阁下觉得呢?” “哎!”北梁贵人忽然一叹,拱手道:“多谢阁下指点迷津,否则在下还在举棋不定!” 他立刻道:“去发布通知,今日涨价到八十文一只!” 回龙镇的一户富商家中,一个和邓金彪一样的秦家货郎跟这户主人一道坐在正堂上,听了下人飞奔传回来的消息,淡淡一笑,得意地看着主人家,“许员外,如何?在下没说错吧!” “神了!神了!阁下果然是神机妙算,他们居然真的涨价了!” 这户主人笑得牙龈都咧开了,身为回龙镇最大的养殖户,他手底下的佃户们和自家庄子加起来一共能凑出几万只鸭子,是这回龙镇的头号养殖大户,一只多卖二十文,就是一千多两银子啊! 平日里要挣这么多钱,那可得辛辛苦苦攒个一两年才行。 他笑着道:“那我们再熬他一熬,等他明日涨到一百文再说?” 秦家货郎看着这张贪婪的笑脸,心里有些鄙夷,但面上却没表露出来,“那是自然,不过今日还是要放万把只出去才行。” 这户主家闻言面露迟疑,显然是有些舍不得。 秦家货郎心头暗骂愚蠢,冷冷道:“你们一点都不卖,傻子也知道这背后有鬼了。真把人气急了,对方直接走人了,你就按四十文去卖给中京城里吧!” 对方登时醒悟,连连点头,“阁下教训得是,老夫这就去与同行商议安排。” 一日时间一晃而过,看着买下的八千多只鸭子,那位北梁贵人的脸上写着些不悦。 他明白,自己是被这些卖家拿捏住了。 但似乎邓金彪的话还是被他听进去了,他的主人在乎的是他们能不能完成任务,花了多少钱倒是其次,所以他的面色倒也没有到多难看的地步。 让两个手下雇了车马,押送着鸭子启程赶回北梁,他和邓金彪坐在客栈的房中,对着一桌酒菜,碰起了杯。 “邓兄,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两日已过,秦家到底愿不愿意搭手,如果不愿意,我们也好另寻他人。” 邓金彪看着好整以暇的男人,叹了口气,“此事当日吴管事已经与你说过了,如果是平常事,秦家自然愿意搭手,但是阁下主家显然是北梁显贵,而且中间还牵扯到救人性命,此事做好了于我秦家并无多少益处,但若是出了岔子,我秦家不就得罪了贵府主人了嘛。” “可是,若是此事成了,秦家必能收获我家主人的友谊。” 邓金彪摇了摇头,“秦家基业长青的秘诀之一就是,秦家宁愿不占那个好处也尽量不去冒险。所以此番秦家不会出手,但在下在管事的允许下,能够以个人身份来帮助阁下。” 这位北梁贵人见事不可为,便只好叹了口气,举杯喝酒。 接下来的第三日,第四日,他们一边派人去跟周边的大户接洽,希望他们能帮忙从中联络,但这些早早得了秦家叮嘱的富商都只是找借口婉拒。 而另一边,在他们不断涨价之后,第三日价格到了一百文,第四日价格更是直接飙升到了一百五十文,每日都能有近万只的收获。 随着又有几个属下押运着鸭子离开,原本二十余人的队伍,已经只剩下了十余人了。 而五日之期,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天。 这期间,邓金彪一直陪同着,忙前忙后,让这一行人都颇为感谢。 但感谢归感谢,眼下的成绩却让大家颇有几分苦恼,整整四天的收购,竟然只收到了四万多只鸭子,而且最后更是涨到了一百五十文的高价,这般结果,让整个队伍都陷入了一种悲观和忧愁之中。 傍晚时分,那位北梁贵人坐在房中,依旧隔着一桌酒菜跟邓金彪相对而坐。 “邓兄,实不相瞒,此番主人给我们定下的计划,我们依旧还差着一大截。邓兄能否帮忙想想办法?” 邓金彪叹了口气,“在下并非不想帮忙,但是我家公子明确说了,不愿意掺和此事。” “邓兄!”对方直接按着邓金彪的手,神色焦急,“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明日午后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要启程赶回上京,所以,我愿意出钱,劳驾邓兄帮忙联络一番,我给你两百文一只,你怎么给他们悉听尊便!” 邓金彪心头狂喜,但面上却露出为难,“你这钱我的确想挣,但真没这个本事啊!我就是一个秦家货郎。” “邓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给你三百文一只!请邓兄务必援手!” “也罢!”邓金彪长叹一声,“我这就去连夜联络一番,尽力而为吧!” 那位北梁贵人激动站起,以手按着胸口,“邓兄,不论结果如何,在下最宝贵的友谊都将赠予你,我最宝贵的朋友!” —— 而另一边,中京城中,秦府之内。 一只信鸽准确地落入了鸽房的停架上,鸽房的人立刻上前取下,检查了一番印记,便匆匆出门,敲响了秦玉文的房门。 “公子,梁都回信。” 正跟萧管事商量着跟江安侯府的“战斗”,以及囤鸭大计各项细节的秦玉文立刻起身,将裹成一卷的信纸拿过来拆开,面色猛地一变。 萧管事连忙好奇道:“公子,信上如何说?” 秦玉文扭头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梁都最近只有一位权贵生了重病,而且也符合那人说的情况。” “谁啊?” “梁帝最心爱的七公主,据说抱病已久,已有数月未曾露面。” “嘶!”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二章 惊人的转折 当天晚上,秦玉文和萧管事带着护卫直接骑马出城,到了城外的八方庄。 而很快,一道道的命令就发了下去,接着一个个的属下跟着跑出了庄子。 他们的身上就只带着一个命令,那就是将周边所有的鸭子先行收入秦家的囊中。 这样的做法,无异于直接从人家口中虎口夺食,但以秦家的身份来做这样的事,秦玉文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人敢抵抗。 秦玉文负手站在门口,望着夜色,轻笑道:“原来是北梁的公主,怪不得能有这样的手笔,怪不得又只能隐姓埋名而来。” 在他身后,萧管事笑着道:“是啊,如今消息确认,沿途也有北梁商队出没,也是高价买鸭子,此事我等便可以放手做了。” 秦玉文冷哼一声,“这些日子,我们虽然攻势稍缓,但江安侯府应该也没钱了。待本公子明日将这笔钱挣到,就又有了足够的钱来收拾那夏景昀了。” 他原本俊朗的面色中闪过一丝阴霾,沉声道:“说了要让他跪下来求我,他就跑不了!” 萧管事微笑一声,“公子英明。” 凌晨,一匹匹马儿跑回了八方庄,马背上的骑手们不顾辛劳,将情况一一报给了吴管事和萧管事。 待众人散去,吴管事笑着调侃道:“公子就是公子啊,一发话,这帮平日里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狗东西,一个个的跟吃了药一样,嗷嗷有劲。” 萧管事满意地看着手里记着数据的纸,“让他们好生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事成之后,公子自有赏赐。” 吴管事连忙替众人谢过,然后艳羡地看着萧管事走向了公子暂歇的屋子。 “公子,已经弄好了,眼下咱们所在的昌乐县所有在栏的鸭子都已经被我们买下,京畿其余县也在源源不断调运过来,眼下确认掌握在我们手上的数量已经有十八万只了。只不过因为先前的消息也没法封锁住,即使我们出面,购入价大多都还是到了六十文,多的甚至到了八十文。基本把咱们手上仅剩的现银用了一大半。” 秦玉文摆了摆手,“无妨,按照邓金彪传来的说法,对方将价格开到了三百文,我们再拿捏一番,甚至可能更高。十八万只,一只三百文,五万四千两。纯利就是将近三万两!只是这么几日,就能赚到这个利,哪怕是秦家也是足以自傲了。” “不错。有此一事,族老们也定会对公子赞誉有加。” 秦玉文淡淡一笑,一如既往地骄傲。 “公子,不好了!” 就在这时,吴管事踉踉跄跄地冲进来,“公子,不好了!” 萧管事立刻半怒半惊地问道:“出了何事?” 吴管事连忙道:“江安侯府的几个庄子不知从哪儿弄了五万多只鸭子,正在装笼运往回龙镇,打算卖给那帮北梁人!” “什么?” 秦玉文立刻震惊扭头,“你确定有五万多只?” 吴管事点头,“是我们之前埋下的眼线偷偷跑来汇报的,他说他亲口听到庄上管事说的,也亲眼看了,很多!” 秦玉文眉头紧皱,“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萧管事也同样神色凝重道:“完全有可能,前些日子我们不是联络了他们周边的农户和庄子,卖了好些瓜果蔬菜禽肉牲畜给他们嘛,虽然后面将鸭子取消了,但之前三日加起来怎么也能有万把只。” “这些日子,听见风声,偷摸去收购一些,以江安侯府这几个庄子的经营,囤个两三万只并不难。再加上他们自己也有一些养殖,或许有个几千只,这数目还是挺容易就能对上的。” “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如果让他们成功将这五万只全部卖给那帮北梁人,北梁人兴许就买够了数目,不想买了,又或者觉得价格可以这么低,不愿意给我们高价了,咱们就赚不到那么多钱了。” 萧管事开口分析着,越说越不爽,恨恨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帮人居然能忍到这时候才出手,端的是阴险狡诈!” 秦玉文面沉如水,萧管事的分析句句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更难受的是,这里面还有自己的“帮衬”。 “这夏景昀果然阴魂不散,实在可恨!” 不过他身为中京城四公子之一,脑子里也的确有些东西,稍一沉吟,“我们先前是不是跟这些庄子都签了契约,要让他们东西都卖给我们,由秦家进行分销?” 萧管事点了点头,“是的,但是不是已经毁.” “立刻将契约找来!我们去拦住他们!” “啊?”萧管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契约都在城里,得天明开城之后才能取得来。” “你笨啊,你先快马回去取,取了就给我送来,我先拿份假的应付着。反正他知道我们有真的就行!” 说着秦玉文便立刻让吴管事带路,集结人手,冲入了蒙蒙亮的天色之中。 “快点!” “别磨蹭!天亮之前,一定要赶到回龙镇。” “大家加把劲,前面再有几里便是回龙镇了!办好了差事,咱们都有赏钱!” 一支长长的队伍,如一条长蛇,在官道上行进着。 队伍之中,骑着马的管事前前后后地低声吆喝鼓劲,众人也都认真快速地朝前走着。 江安侯府虽然实力在京中诸多大势力中不算很强,但德妃娘娘这个领头人定下了整个势力的基调,从上到下,赏罚分明,宽严相济,整体的氛围都很不错,而在夏景昀主事之后,也是一如既往,所以哪怕在面临暂时的困局,大家的心气也还是很齐的。 就在回龙镇已经遥遥在望的时候,众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蹄声。 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惹得笼子里的鸭子嘎嘎乱叫。 这支队伍冲过他们之后,就调转马头,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领头一人笑着道:“诸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侯府这边领头的一个管事借着熹微的晨光,瞧清了说话之人的面容,登时面色一变,连忙拱手行礼,“钱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秦玉文居高临下,笑容玩味,“当然是钱风了。” 他看着一时语塞的这个管事,直接道:“这些鸭子,一百文,卖给我了。你们拿钱,走人!” 侯府庄子的管事立刻面色难看道:“钱公子,您如此行事未免欺人太甚了!” “欺人太甚?”秦玉文笑了笑,“江安侯府与我秦家签订了供销契约,这些东西,理应交给我秦家分销,你们将东西偷偷卖给别人,我还没追究你们毁约的责任,你们还说我欺人太甚?” “钱公子,您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契约现在已经作废了!” “是吗?那你猜那些北梁蛮子明不明白呢?他们是相信你们还是相信这白纸黑字的契书呢?” 秦玉文从怀中掏出一份契书弹了弹,然后俯下身子,笑容玩味地看着这个管事,“你再猜猜,他们敢不敢买一家跟我秦家有着纠纷的人的东西?” 一旁的邓金彪立刻帮腔道:“公子这是在给你们机会,不要不识好歹!否则闹将起来,你们这些鸭子一只都卖不掉,只能死在笼里!” 那管事面色难看至极,“容我等商议一番。” 秦玉文傲然地点了点头。 几个江安侯府麾下庄子的管事聚在一起,一阵激烈的讨论之后,那人折返回来,面色铁青,“钱公子,一百五十文,这五万只鸭子,我们就全部卖给你了。否则我们根本交不了差,那就宁愿卖不出去,让我家公子来跟您交涉。” 秦玉文此刻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真要让夏景昀来了,指不定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稍一琢磨,每只还有一百五十文的赚头,也是大几千两银子,而且还能不坏自己的大局。 于是点头,“好!” 管事又道:“我们要现银。” 秦玉文一挥手,“给钱!” 将七千五百两的银票收入怀中,一帮管事不甘地看了一眼远处愈发清晰的回龙镇,咬牙挥手,“走!” 人群直接离开,留下了一笼又一笼的鸭子。 秦玉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留四个人在此照看,再派两个人去催一催后面的队伍,其余人跟我来!” 说着再度拨转马头,冲向了回龙镇。 回龙镇的街道上,邓金彪指着前方,“公子,他们就住在这间客栈。” 秦玉文看着眼前这个极其普通的客栈,心里也是暗自感慨,堂堂北梁皇帝的密使,就住在这样的地方,他们这一趟也真是费心了。 只可惜,他们想不到,我秦家有这样的能耐,能够在三四日的时间内,便打听到这样的隐秘。 有了这个隐秘在手,他们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心头得意,他对邓金彪吩咐道:“依照先前所言,以你为尊,本公子就不进去了,不要暴露秦家的存在,去跟他们谈吧!” 邓金彪面露激动,点了点头,便带着几个人朝着客栈走去。 秦玉文带着护卫,迤迤然地走入了一个早点铺子,要了两碗豆浆,两个馒头,外加一碟小咸菜。 一向锦衣玉食的他,忽然觉得这些市井吃食虽不上台面,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眼下只需慢慢享用这顿早点,然后安静等待银子落袋就好了! 一夜无眠还是非常值得的。 刚喝了一口浓稠的豆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便冲了过来,领头的正是本该在客栈中与那帮北梁人谈起正事的邓金彪。 此刻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惊骇,“公子,不好了,那帮北梁人不在了!” 秦玉文眨了眨眼,他被这个消息砸得有些发懵。 邓金彪连忙补充道:“我问了掌柜的,他说那帮人不到二更天便退房离开了,现在早已不知去向了。” 秦玉文终于回过神来,身子晃了晃,感觉有些坐不稳。 十八万只鸭子,哦不,刚刚还买了五万只,一共二十三万只,自己花了两万多两银子买的高价鸭子,就这么砸手里了? 说好的三百文呢? “秦公子这是怎么了?为何脸色竟如此难看?”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影在晨光中走入了早餐铺子。 领头之人,一身青衫,笑容温和。 秦玉文咬牙切齿,“夏景昀!”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三章 杀人还要诛心? 这个回龙镇上的小小早点铺子,就如同一个路边不起眼的小泥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有这么两条遨游江海的大鱼在此相会。 而随着秦玉文那一声明显带着几分不善的话,秦家的手下们登时上前,目露凶光地将夏景昀和陈富贵两人围住。 夏景昀半点不惧,看着秦玉文,淡淡道:“秦公子想动手?你若是敢在这儿这么光明正大地杀了我,你信不信你整个秦家都得为我陪葬?” 秦玉文双目通红,但理智却还存在,闻言挥了挥手,让手下都散开。 夏景昀语气忽然一缓,笑容又重新浮现在脸上,“这就对了嘛,我来找秦兄,是想来帮你的,大家不必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呢!” “帮我?” 秦玉文冷笑一声,“这可有意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夏景昀撩起衣袍,大剌剌地在他对面坐下,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邓金彪等人,没有说话。 这般眼神秦玉文倒也不陌生,便又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出去。 一旁的护卫有些迟疑,秦玉文淡淡道:“一样的,他若是敢这么伤了我,江安侯府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待众人都退了出去,夏景昀一脸诚挚地开口道:“秦兄,真是来帮你的。” 秦玉文瘪嘴不信。 夏景昀接着道:“这帮北梁人一跑,你怕是有许多鸭子砸手里了吧?你打算怎么办呢?” 秦玉文挑了挑眉,但显然比起之前多了些兴趣。 “卖给我吧,我帮你一把,也替你解决一个难题。” 夏景昀忽然开口的一句话,给秦玉文干懵了。 他虽然对夏景昀极其仇视,但是商人嘛,就该认钱,卖给谁不是卖呢! 夏景昀自然是不可能出得了那么高的价格,但哪怕只是一百文,他也算是止损不亏了。 于是他开口道:“你能出多少钱?” 夏景昀伸出两根食指。 秦玉文一脸防备的怀疑,“你能出两百文?” 夏景昀笑了,“秦兄,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二十文。” 秦玉文面色一僵,旋即暴怒,猛地一拍桌子,“夏高阳!胆敢消遣本公子,你真当本公子不敢对你动手吗?” 随着他的动作,桌上的碗碟齐齐一震,而屋外守着的手下也登时上前,围住了门口。 夏景昀面如平湖,半点不慌,“秦兄可能还没认清现实,我跟你分析分析吧。” “不管这帮北梁人先前将这个鸭子的价格抬到了一百文也好,两百文也罢,甚至哪怕一两银子一只也行,但他们走了,没有这种冤大头抬价,这鸭子,它就只值四十文一只!不要再抱着什么一两百文的价格做什么美梦了。” “其次,你现在手上保守估计有二十万只鸭子,这么多鸭子,你养得了吗?秦家控制了整个中京绝大部分市场不假,但你们是做分销的,养殖的话你们没有那个条件,勉强养殖难道是没有成本的吗?这么多鸭子聚在一起,稍不注意起个鸭瘟,一出事就是几千几万的死,你到时候不更是血本无归?” “最后,就算你想通了,但是不想卖给我,但你觉得你能卖给谁?这京畿的各家又有谁会买?你巧取豪夺,在外面市价一百五十文一只的时候,你仗着秦家的威风,用六七十文一两的价格强买了来,你现在又拉得下那个脸皮去卖回去吗?你真当大家都是泥人没火气?还是你秦家的脸面就这么廉价?” 秦玉文沉默了。 他被夏景昀说服了。 的确,他现在手上的这些鸭子,还真是个麻烦事。 中京城每天就只能消耗那么几千只鸭子,如果不卖就只能养着,养着就有成本不说,还很可能出事,他虽没养过家禽,但昨夜也听手下人说过,最怕出瘟,一死就是一连片。 但是夏景昀此刻以二十文钱收,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吗? 左右不过是两三万两的本钱,全部扔了不要又如何? 他堂堂钱公子,非要为了这点散碎银子坏了自己的面子吗? 就在他一番思量,打算破罐子破摔的时候,夏景昀又开口了。 “秦兄,我再与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知道你真正的难题是什么吗?” 秦玉文看着他。 “你因为与我的个人意气之争,出手对付我这个看似在财力和经商之事上毫无底蕴的小喽啰,在这时候,你是没问题的,身为秦家继承人这是你该有的霸道和特权。” “但是当我干净利落地化解了你的攻势,展露出了不逊色于你的经商本事之后,你并没有消停,在令妹在我们之间搭设了和谈的台阶之后,你依然被愤怒蒙蔽了头脑,再次出手对付我,这时候,你就有些失去一个合格商人应该有的理智和判断了。相信看到秦家继承人这样的行为,你们秦家的家主和族老恐怕不会很开心吧?” “你第二次出手,跟我斗了这么久,损失怎么也得有五六万两银子吧?这样一笔巨款,你还没能最终取得胜利,你说你们的族老会怎么看着你?会不会觉得你志大才疏,软弱无能?你该不会以为你这下一任家主是板上钉钉的吧?” “最后,这个鸭子的事情,你又搭进去了两三万两。若是你气急败坏,直接不管不顾,烂摊子直接扔了,你是快意了,你说他们会怎么看你?” 夏景昀一句句地扎着心,然后道:“但是,你把鸭子卖了,尤其是卖给我,这当中的意味就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你在经历了挫折之后,已经成熟了,开始懂得低头,懂得哪怕输红了眼,但只要能够挽回损失也能够理智判断了,哪怕对面是我这个罪魁祸首,是你认为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一份品质,对其余家族而言或许没什么,但对一个商人世家有多么重要,无需我多说吧?” “有了这个,或许你还能因祸得福。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花六十文,四十文来买你的鸭子,都不如这二十文来得有价值,你舍弃这点小钱,赢得的是他们对你心性成长的褒奖和赞许,是对你秦家继承人之位的巩固。” “所以,秦兄,好好考虑一下吧。” 夏景昀说完就不再开口,笑着拿起桌上一个没吃的馒头,慢慢嚼了起来。 秦玉文沉默地想了一阵,被夏景昀彻底说服了,但还是不甘地问了最后一句,“三十文?” 夏景昀摊了摊手,“本来是可以,但是我现在被你打得没钱了,只付得起二十文。” 秦玉文现在就一个感受:垂死病中惊坐起,凶手竟是我自己。 “好!那就二十文。” “秦兄英明,想必经此一事,未来秦家在秦兄执掌之下,必有一番大作为!” 秦玉文沉着脸不吭声。 夏景昀从怀中掏出两份契约,笑着道:“秦兄,咱们就先签了契书吧。” 秦玉文嘴角扯了扯,感觉自己完全被夏景昀拿捏住了,但他也认同夏景昀先前的话,对如今的他而言,最紧要的,还真是稳固族中地位,千万不能因小失大。 至于这夏景昀,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所以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强忍着屈辱,让人找来笔墨,签下了文书。 而后,双方又一通交割,看着江安侯府的人去而复返,高高兴兴地将他们一个时辰之前花一百五十文一只的价格买走的鸭子,用二十文钱一只的价格拉了回去,秦家上下的脸黑得都跟锅底一样。 不久后,吴管事又押运着剩下的鸭子走了过来,一通令他们懵逼的交接之后,江安侯府的人带着一笼又一笼的鸭子,扬长而去。 目送着这支长长的队伍走远,夏景昀忽然走到秦玉文面前看着他,“秦兄,借一步说话?” 秦玉文没有拒绝,和他走到一旁。 两人的护卫都各自跟在身后。 “何事?” 夏景昀微笑道:“有个事情想跟秦兄透个底。” 秦玉文疑惑地看着他。 夏景昀小声道:“北梁七公主的确是病了,但你不觉得用鸭子血治病有点荒谬吗?” 说完夏景昀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而去。 秦玉文呆立原地,这几日的种种在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转过,一条条信息中的不合理之处逐渐显现,渐渐组合成了一个足以让他崩溃的猜想! “夏景昀!我誓要杀了你!” 秦玉文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四章 真正的后手 临近城门,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 几匹疾驰的快马并没有如寻常的权贵出游般肆意呼喝,冲开道路,而是放慢了速度,慢慢地跟着人群进城。 陈富贵神色复杂地看了身旁的夏景昀一眼,欲言又止。 夏景昀笑着道:“陈大哥,怎么了?” “公子,你这张嘴啊!”陈富贵摇头感慨,“得亏我不是你的敌人,不然就我这榆木脑袋,可能就真会应了那句被人卖了还给数钱了。” 夏景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哪儿那么夸张,无非是他自己有弱点,有盘算,我只是替他阐明利害罢了。” 陈富贵嘴角抽了抽,你这利害阐明得也太厉害了,人家堂堂中京四公子之一的钱公子,在以前,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就这么跟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得团团转,最后就凭这嘴皮一翻,二十多万只鸭子,二十文一只,就卖给了咱。 关键是得了好还不够,最后还得给人心上扎一刀,我要是那钱公子真的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有些忧虑道:“公子,那位钱公子,会不会真的气急败坏,然后?” 夏景昀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最后不说那句话,他过了这两天反应过来就不会恨我了吗?” 他的眼中露出一股坚定,“既然早就已经得罪了,那就更要全力而为,不能畏手畏脚,要么把他彻底打服,要么把他彻底打死。” 陈富贵嗯了一声,想到按照公子这样的成长,未来的人生路上,像钱公子这样的甚至更强的敌人一点不会少,的确也不可能像他在村里种地一样忍气吞声,便沉声道:“公子放心,我哪怕舍了这条命,也一定护你周全!” 夏景昀感激地笑了笑,轻夹马腹,“放心,没那么严重。走吧,去挣钱去!” 一行人携着胜利的欢快,穿过城门,没入城中的人流中。 —— 回龙镇的客栈中,秦玉文悠悠醒转。 “公子,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萧管事都快哭出来了,过去的半个时辰,他感觉是他过往人生中最难熬的半个时辰。 从中京城快马出来,一到了回龙镇就听见了公子吐血晕厥的消息,他整个人都傻了。 甚至都开始琢磨自己到时候要埋在哪儿了,接着转念一想,若是秦玉文如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哪儿有机会埋进坟里,能得个全尸,有张草席扔在乱葬岗都算秦家仁厚了,这么想着,更是绝望,好在秦玉文还是醒了。 秦玉文端起萧管事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我这是在哪儿?” “公子,这是回龙镇。你当时晕了过去,我们只好就近先把您送到这儿来歇着。” 回龙镇.听见这个伤心地的名字,秦玉文沉默了片刻,“我晕了多久?” “也就半个时辰。” 萧管事见秦玉文想要撑着坐起,便主动将枕头垫高,扶着他靠坐在床上。 “夏景昀已经走了吧?” 赶来之后,听人说了当时情况,以及自家公子昏迷之前所说的那句话的萧管事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嗯。” 秦玉文抿着嘴,“这伙北梁人不是真的,是夏景昀找人假扮的。咱们这一局输得彻彻底底。” 萧管事一惊,稍一琢磨,便反应了过来,“原来如此,他们好大的手笔!真的是费尽心机啊!” 经过这一件事,秦玉文神色之中的傲气少了许多,也多了几分沉稳,他开口道:“这个事情,的确是他们的算计更厉害,但是,他们也没落下什么好。” “当初买了四万只鸭子,平均都是一百文左右,这笔钱虽然后面在我们身上挣回来了,但是他们并没有额外挣到什么钱。” 听了这话,萧管事欲言又止。 秦玉文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想说他们用半价买了我们二十多万只鸭子是吧?” 萧管事点了点头。 “就如同他所说,这些鸭子的养殖是有成本的,要想保证它们活着且不生病,每日花销可不小。整个中京城每日就能卖几千只,他一家这二十万只不得卖上一两个月?这当中要花多少钱?而且,即使是卖,他难道能卖出超过四十文?我们都没那能耐,他有?” “扣掉养殖的成本和死亡损耗,每只鸭子他能有十七八文的利润就很高了,二十三万只,也不过三四千两的利润。所以我说,这一次我们输得很彻底,但他们也没讨着什么好。” 他看了一眼萧管事,有些颓丧地靠在床头,“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没什么意思,输了就是输了,但至少没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这也算是我仅存的一点安慰吧!” 萧管事连忙点头,附和道:“确实,此番虽败,我们整理心绪,调整方略,卷土重来,尤未可知啊!” 秦玉文一把掀开被子,“走!回城!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不想多待了!” —— 夏景昀这边,其余人自回了江安侯府,陈富贵则护送着夏景昀,来到了鸣玉楼前。 翻身下马,夏景昀将玉牌取出来递给迎客小厮,“我要见你们东家。” 对方一看那个玉牌,立刻郑重起来,恭敬道:“二位客官请随我到厅中稍坐,小的这就去通禀。” 坐在厅中,陈富贵有些担忧道:“公子,你有把握吗?” 你要说写诗写词,写文做赋、算计人心这些,他现在是彻底服气了。 但这弄吃的,你一个半路出家,平日里泡个茶都要别人动手的贵公子,哪儿来的本事啊? 夏景昀端着茶盏,笑了笑,“若是你十日前问我,我自然是没谱,但这十几日,那十几个炉子、上百只鸭子,好些个日夜辛苦,可不是白费的。” 过了一阵,在暖玉清鸣声中,淡淡的幽香随风而来,夏景昀放下茶盏,便在门口瞧见了那一袭青色的素雅身影。 他站起身,拱手一揖,“秦姑娘,冒昧来访,还请勿怪。” 秦璃温柔一笑,“小女子多次相邀,夏公子如约而至,怎么会是冒昧呢!” 夏景昀开口道:“今日请秦姑娘来,是在下想给你尝一个东西。” 好在心思澄澈聪慧的秦璃没那么污,没有想歪,笑了笑,“哦?夏公子对饮食也有研究?” “略有一点兴趣,秦姑娘执掌鸣玉楼,想来也需要不时更新一些新奇且美味的吃食,如果方便,在下这就让人送来?” 见夏景昀如此恳切,秦璃也没多说什么,“那就劳烦夏公子了。” “那请秦姑娘稍等,在下亲自去取。” “夏公子,此事遣人去取便是,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夏景昀摆了摆手,“我亲自看着,放心些,万一吃出了什么问题,我就百口莫辩了,劳烦秦姑娘稍等。” 站在窗口,看着夏景昀和陈富贵快马离去,秦璃的婢女觉得有些奇怪,“这夏公子神神叨叨的,咱们鸣玉楼什么东西没有,还用得着吃他的东西?” 秦璃摇了摇头,“奇人自然多奇行,常人难以揣度。” 婢女瘪了瘪嘴,“小姐从小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他还这么煞有其事地给你献宝。” 小姑娘的神情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小姐,你说他是不是想要?” 秦璃扭过头,看见婢女伸出双手握拳相对,两根大拇指弯起来,如同对拜夫妻一般,一脸坏笑地示意。 秦璃啐了一口,“小小年纪,都是什么歪心思!” 从侯府到鸣玉楼,距离并不远,夏景昀一个来回,也就花了盏茶时间。 在鸣玉楼的一处雅间之中,夏景昀将一个硕大的食盒打开,连着盘子一起,取出了一个通体呈枣红色,红艳饱满臌胀的东西。 “这是鸡?” “不是,是烤鸭。” 夏景昀微微一笑,先洗净了手,然后试了试烤鸭的温度,“还好,温度还在。” 说着便取出一把细长的匕首,吓得那个婢女立刻将秦璃护在身后。 秦璃一脸平静,脸上的微笑都未曾消散。 夏景昀片了几片带皮的鸭肉,放在提前备好的温盘里。 而后从食盒下方取出几个小碟,再取出一个小蒸笼装着的薄面饼。 夏景昀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鸭皮,轻轻蘸了一点在如今堪称天价的白糖,放在了秦璃面前的碟子里,“秦姑娘请试试这第一种吃法。” 秦璃将信将疑地夹起来,放入口中。 微微一嚼,美眸登时亮起。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作之合 秦璃只感觉一股果木清香在口中化开,原本以为会很腻的鸭皮只有一种酥脆化渣的感觉,搭配白糖的甜味,瞬间俘获了这个富家千金的胃口。 接着夏景昀拿起一张薄薄的荷叶饼,用筷子挑了一点他自制的甜面酱,先涂在上面,接着夹起一片带皮鸭肉,放在上面,再加上细细的葱丝和黄瓜条,稍稍一裹,便递给了秦璃。 有了方才的信心,秦璃伸手接过,眼中还多了几分期待。 轻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的鸭肉,酱和肉的香气,黄瓜的清新,葱又添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辛香的甜,充满复合感的味道在口腔中萦绕,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起来。 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但胜在一个从未感受过的新奇吃法。 夏景昀则看着她手上剩下的鸭肉卷上那个整齐的半圆,忍不住乱想着,这牙齿真齐啊! 秦璃又细细将剩下半个鸭肉卷吃完,然后看着夏景昀,“夏公子,你是想要将这道菜卖给鸣玉楼?” 夏景昀微微松了口气,他还怕这位秦姑娘以为自己是舔狗献宝,自己应对不好可能反而麻烦,没想到人家这么通透。 他笑了笑,“是,也不是。” 秦璃的笑容缓缓收敛,平静道:“夏公子,你这道菜我承认很有水平,但对于一个酒楼来说,一道菜,并不能左右太多。” 这番姿态,倒让夏景昀对秦璃立刻改观了不少,忽然明白这位秦家嫡女为何能坐镇鸣玉楼并且将鸣玉楼越办越好。 看来秦家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倒也不全是秦玉文这等草包。 他微笑点头,“秦姑娘说得对,我有这么几个思路,秦姑娘不妨帮忙参详一二。” “第一,这道菜,我准备请我的阿姊,也就是德妃娘娘,说动陛下宴请几位朝中高官,然后将这道菜献上,若是陛下吃了,并且能夸上两句,这便是御膳,是陛下都夸赞的好菜,也便有了宣传的基础。” “其次,我打算找一家最高档的酒楼,请几位城中声名最盛的名士,吃上一顿,每人再给一百两的开口费,为这一道菜造势,吹嘘成人间至味。” “第三,再请几位高官设宴,宴请属下或者同僚,再度吹捧,将其打造成中京权贵必吃的佳肴。” “第四,则让跟我合作的酒楼顺势推出烤鸭宴,满足城中权贵的需求。” “最后,过得几日后,再以更低的定价,推出替换了部分配料的更简陋的烤鸭宴,卖给城中普通酒楼,让平民百姓也尝试一番。至此,这道菜便可风靡全城,当一两个月后,这道菜的风潮过去,也会成为一道经久不衰的佳肴,再卖给外地来京之人,抑或是传向外地。” 他笑了笑,“秦姑娘与我有旧,我第一反应自然是与鸣玉楼合作,但若是鸣玉楼看不上,那我就只能去另寻他处了,之前秦相公子请我去了一个地方,我感觉环境档次都还不错,可以试试。” 秦璃安静听完,在夏景昀最后的威胁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夏公子既然谋划如此深远,小女子若再虚张声势就是对你的不尊重了,夏公子想要如何合作?” 不是要什么价格,而是如何合作 夏景昀确认了秦璃是听懂了他的话,笑着道:“我出烤鸭的技术,并且负责将你们的师傅教会,你出鸣玉楼的场地和名气,并且后续在其余酒楼的推广,也由鸣玉楼执行。然后鸭子由我提供,最终所有的利润,你我对半分。” 秦璃听完想了想,“那夏公子准备卖多少钱一份呢?” 夏景昀笑着道:“秦姑娘觉得一百两一桌,以烤鸭为主,贵吗?” 秦璃的目光从几个小碟上扫过,摇了摇头,“便宜了。这样吧,鸣玉楼的定价我来处理,反正不低于一百两就行。” 身为鸣玉楼的东家,她自然知道能在鸣玉楼消费的客人兜里的分量。 “那就这么定了。至于平民的,咱们就定个五两银子一桌。” 秦璃似笑非笑,“早就听说夏公子对平民百姓多有亲近,看来果然如此。” “倒也不是,但是老百姓能有几个钱不是,定高了人家够一够都吃不起,反倒是一文钱也卖不到。” 秦璃爽快道:“那就这么定了,咱们要立个契书吗?” “秦姑娘,先别急着答应。我此番找到你,还有另一层的考量。” 夏景昀开口道:“先前上元节,你与我说了钱公子之事,我以为此事便就此偃旗息鼓了,但没想到,钱公子几日之前,又挑起了事端,不过今日这场争斗暂时落下了帷幕。” 秦璃眨了眨眼,“看来又是夏公子你赢了?” 以令兄被气得吐血昏迷而告终. 夏景昀心里嘀咕一句,开口道:“此番我们双方争斗的核心战场就是这个鸭子,而我找到秦姑娘,是想表明一个态度,令兄如果看我不爽,所有的招数我都接着,我也会大胆还击,但是我并没有与秦家全面交恶的意思。相信秦姑娘能够明白其中微妙吧?” 秦璃认真点头,“其实从秦家而言,也不希望与夏公子以及德妃娘娘结下什么仇怨,大兄如此行事,我不好多说什么,但诚如你所言,大兄是大兄,我是我,秦家是秦家,至少现在我做主的鸣玉楼愿意与夏公子合作。” “那就好。”夏景昀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签订契书吧。” 双方都无异议,准备笔墨,写好了契书。 在这当中,夏景昀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整,将自己技术共享的对象从鸣玉楼换成了秦璃本人,按照他的解释,他看重的是秦璃,相信的也是秦璃,担心秦玉文动用族中手段,将鸣玉楼收了回去,那他就是哑巴吃黄连了。 秦璃认同了他的解释,微红着脸,签下了契书。 将契书收入怀中,夏景昀朝着秦璃拱了拱手,“秦姑娘,祝我们一切顺利。” 秦璃微笑道:“承蒙夏公子看重,自当尽心竭力。” “行了,那就不多耽搁了,劳烦秦姑娘在后厨寻一处地方,再挑几个信得过的师傅,我稍后就将工具运送过来,将技术交教给他们。” 秦璃嗯了一声,“夏公子也请放心,鸣玉楼自有手段保证他们不会将秘方外泄。” 夏景昀点头,告辞离开。 片刻之后,带着人从江安侯府拉了四五个特制的炉子过来,另外带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工具。 然后,就进了鸣玉楼后厨,到了秦璃安排好的地方,跟秦璃选好的三个师傅讲解起了制作烤鸭的种种细节。 这一忙活,就直接忙活到了凌晨。 三个师傅先听,再自己试着做,然后再夏景昀不断的挑刺和苛求中,进步飞快。 虽然离真正的娴熟还差得很远,至少已经能够慢慢做出基本像样的成品来了。 夏景昀看了看天色,感慨时间确实不够用,开口道:“你们三个,赶紧找地方好好睡会儿,别跑远了。” 三人虽然那被折磨得头晕眼花,欲仙欲死,但瞧见自己这技术的进步,也颇有几分成就感,这会儿正是不知疲惫,乘胜追击的时候,听见夏景昀这么说,连忙道:“夏公子,我们不累。” 夏景昀白眼一翻,“你们不累,我累!只给你们三个时辰的时间,抓紧睡!” 等走出来,陈富贵开口道:“公子,你怎么不跟他们说实话,万一他们不抓紧时间休息怎么办?”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这样他们怎么也能睡会儿,我要是跟他们说了实话,他们怕是一刻都睡不着。” 他打了个哈欠,连熬了两个大夜,即使最近没做什么让自己变虚的事情,天天早上恶棍抬头的他也有些吃不消,“走吧,咱们也赶紧回去眯一会儿。” —— 清晨时分,秦玉文在一夜宿醉中醒来,将搭在身上的藕臂、长腿推开,如同八爪鱼一样搂着他的花魁娘也悠悠醒转,美眸含情地看着他,西瓜夹住他的手臂,玉手抚上胸膛,腻声撒娇道:“嗯~公子,再睡会儿嘛!” 秦玉文在一夜纵情之后,心头的憋闷仿佛也随着汗水和精力一起在昨夜发泄了出去,此刻脑中满是圣贤道理和长辈叮嘱,于是粗鲁地将花魁推开,穿好衣服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仿佛昨夜的迷恋和深入都只是一场幻梦。 回了秦府,他走到秦璃的院子,看着值守的婢女们,“小姐呢?” “回大公子,小姐一大早就去了鸣玉楼。” 瞧见小妹如此勤奋,秦玉文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大兄的有些惭愧,疑惑道:“我记得她平日都是巳时过了才过去,今日怎么这么早。” “奴婢听说是跟江安侯府的夏公子谈了笔大生意,昨夜回来得也很晚。” “谁?”秦玉文陡然激动起来。 那个婢女吓了一跳,弱弱道:“江江安侯府的夏公子。” “娘的!” 秦玉文转身便跑了出去,那份毫不掩饰的愤怒,让婢女瞬间吓傻了,她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闯了大祸了。 当秦玉文急匆匆地赶到鸣玉楼,秦璃正端坐在主楼的顶楼,在桌上写着什么。 “你跟夏景昀谈了什么生意?” 秦璃看着如同一头愤怒的公牛一般的哥哥,心头有些失望。 但不论如何这位同父同母的大兄自小就对她多有宠溺,她也不可能计较这么点小事,于是便主动起身,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温声道:“他自创了一道菜,想要跟鸣玉楼合作而已。” “什么菜?” “烤鸭。” !!! 秦玉文腾地站起来,脑中瞬间明白了过来,狗娘养的,原来你打的这个算盘! “将你跟他的合作取消!” 秦玉文立刻坚决地开口。 秦璃神色平静,“我们已经签了契书。取消是要赔钱的。” “多少钱?我替你赔!” 他此刻甚至自己都有些不明白,这心思到底是因为对夏景昀的愤怒,还是对自己自小守护的亲妹妹被狗贼惦记沾染的愤怒了。 秦璃并没有张口说起什么令人反感的说教,而是微笑着在旁边坐下,“大兄跟夏公子此番争斗亏了很多钱吧?” 秦玉文冷哼一声。 秦璃笑着道:“那我通过这场合作,把钱挣回来,到时候全都给你,你不就不亏了嘛!这就叫夏公子神机在前,钱公子妙算在后,你说是不是?” 秦玉文听得有些意动,旋即反应过来,“什么东西!差点被你骗进去,你要是都能挣钱,他挣的还能少了吗?到时候,不还是踩着我挣了大钱!不行,你绝对不可以跟他合作。” 秦璃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摇着秦玉文的胳膊,“大兄~~” 秦玉文一把将她的手扯下,“你既然要叫我这声大兄,就不许跟他合作!” 见好说歹说都不行,秦璃心头也来了几分火气,将脸一板,“大兄,你来晚了,现在已经由不得我们了。” “怎么就由不得我们了?我说了,违约的钱我来付,我秦家什么时候会为钱发过愁!” 秦璃摇了摇头。 秦玉文眉头一挑,“怎么?这里面还有别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秦璃叹了口气,只是扭头看了看屋子一角的沙漏,“应该差不多了。” 秦玉文蹙眉不解,“你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响起,“大小姐,宫里来人了。” 秦璃点头道:“快请上来。” 不多时,一个小黄门走了进来,一看秦玉文也在,连忙道:“奴婢见过秦公子、秦小姐。” 秦璃笑着道:“公公不必多礼,前来所为何事?” 那宫中内侍道:“陛下听闻鸣玉楼研制了一道新菜,特命奴婢来请几位师傅入宫,亲手为陛下和德妃娘娘做上一道。” 秦璃连忙起身,“好的,请公公迎客厅用茶稍坐,我这就去安排。” 待这位宫中内侍跟着下了楼,秦璃转身看着自家大兄,摊了摊手,“我说了,你来晚了。” 二合一。 还有。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六章 帝妃齐赞 鸣玉楼顶,风鸣翠玉,目接四极,一派春光融融的美景。 但难得登楼的秦家大公子秦玉文心头却满是萧然和酸楚。 自己这一次被夏景昀算计得死死的,玩弄于股掌之间,吃了大亏; 一转头,自己自小爱护有加,严防死守的亲妹妹,居然被那个狗贼偷了! 长此以往,未来会不会也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是不敢想。 原本他可以强硬、愤怒、不顾一切地将这场合作搅浑,但那个宫中内侍的到来,和随之而来的那番话,将他的想法彻底碾碎。 从中作梗? 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 在这一瞬间,一直自视甚高,对夏景昀并不服气的他,忽然感觉到了自己跟夏景昀之间巨大的差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小妹.” 刚起了个头,他只感觉眼前一黑,脑门一痛,软软倒地,人事不省。 生怕秦玉文一个想不开从窗户上跳下去的秦璃手里握着一个顶端包着一圈软布的棍子,气喘吁吁,心有余悸地抚着已见规模的胸口,“来人啊!” “护送公子回府,好生调养。” 接着她看着自己自家婢女,“你也跟着回府,去跟我娘说,这两日好生盯着大兄,谨防他自寻短见。” —— 夏景昀当然不知道秦璃因为担心他哥的安危,来了一出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猛事,他此刻打着接二连三的哈欠,行走在入宫的路上。 虽然今天这个场合,德妃是他的阿姊,绝对站在他这头,崇宁帝是这场计划的“合伙人”,也会对他有所宽容,但所谓伴君如伴虎,自己又怎么可能不郑重对待,更不可能全部交给这几个“新兵蛋子”。 马车上,靳忠笑着道:“夏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入宫了啊。” 熟读历史从来都知道这些内侍重要性的夏景昀并没有在他们面前摆谱的打算,温和地笑了笑,“我既无功名在身,有不是皇亲国戚,哪儿那么好入宫呢!” 靳忠笑着摇头,“您还不算呢,德妃娘娘对您可是比对亲弟弟还亲呢!” 夏景昀轻轻笑了声,拱手道:“阿姊在宫中,定然颇多杂事,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靳公公多多搭一把手。” 接触时间太短,他把不准靳忠的性子,只能用这样模棱两可,被皇帝知晓也无所谓的话稍加试探。 “您客气了。”靳忠笑着道:“咱们这些人都顶佩服夏公子呢!一点举手之劳,夏公子切莫客气。” 夏景昀从袖中滑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先前说请靳公公喝个酒,一直没有机会,劳烦靳公公回头请弟兄们一起喝点,权当在下赔罪,也感谢诸位看得起。” 靳忠稍作推辞便喜笑颜开地收下了,二人又闲扯了几句,便来到了宫中。 一路走向御膳房,三个鸣玉楼的师傅已经拉着家伙事到了,有些憋屈地站在门口守着东西,来来往往的人也没谁搭理他们。 同行相妒,四周的御厨们自然对这几个人没什么好感,更不会有什么人主动搭话。 靳忠瞧见这一幕,不用夏景昀吩咐便登时大怒,跳下马车便呵斥道:“怎么回事?陛下和德妃娘娘亲自叫进宫的人,你们还敢给他们使脸色是不?御膳房天天油水足得连胆儿也肥起来了?” 御膳房的管事连忙屁颠屁颠地出来赔罪,夏景昀倒也没有计较,等靳忠将一切安排妥当,便带着三人钻进了预留的一处厨房就忙活了起来。 御膳房的管事瞧着夏景昀那迥异于三个鸣玉楼大厨的样子,小声道:“靳公公,这位爷是?” 靳忠扭头瞪了他一眼,“这位就是德妃娘娘的义弟,夏公子!” “给妓女送葬那位?” 靳忠冷哼一声,“换了旁人,不得把你们狠狠拾掇一顿,得亏了夏公子仁厚,让你们躲过一劫!” 那管事一个清脆的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瞧我这失心疯的样子!居然干出这等事,我这就去跟夏公子赔个不是。” 靳忠点了点头,“好好帮忙把这次的事儿办好就行,你想想夏公子何等人物,居然都纡尊降贵来御膳房忙活,可见这事儿多么重要。” “对对对,我这就去。” 看着御膳房管事离去的身影,靳忠只感觉兜里的银票都安稳了不少。 —— 长乐宫中,崇宁帝依旧跟没长骨头一样靠在软塌上,德妃在一旁笑着跟他说着话。 “涂山的条件可远比不上宫里,彘儿去了,没吵没闹吧?” 德妃温柔道:“他能有这福分,都是陛下恩宠,先生看重,再加上高阳那孩子竭力帮他争取的,岂有不珍惜的道理。” 她将一杯热茶递给崇宁帝,“更何况,还有临江郡王一道,一对兄弟既携手又争先,互相鼓励,力求上进,必能为皇室挣得荣光。” “你啊!这胸怀确实罕有啊!” 崇宁帝满意地笑着,“听说最近淑妃又在找你麻烦?” “这又是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在嚼舌头!”德妃佯怒着骂了一句,摇着头,“淑妃妹妹出身名门,自幼便是天骄般的存在,有些小性子都是一贯的,并非是刻意来找谁的麻烦,我不能应对、安抚,让后宫生乱,给陛下添烦忧,该是我的过错才是。” “呵呵。”崇宁帝冷笑一声,这笑声当然不是针对眼前的德妃。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处,让德妃坐过来,轻轻捏着她的手,少见地露出一丝温柔,“辛苦你了。” 德妃微笑摇头。 “陛下,娘娘,御膳房那边传信说,午膳做好了。” 崇宁帝挑了挑眉,撑着起身,“好啊,那就让他们传上来吧!” 一众内侍、宫女先是如惯例,摆上了满桌的菜肴。 接着靳忠领着鸣玉楼三个厨子中的一个代表便亲自捧着一个大餐盘走了上来。 餐盘上,摆着四个方方正正的小碟子,外加一个小蒸笼,然后正中是一个两层的特制碟子,下面摆着一点细炭,用来给上面的烤鸭保持温度。 这厨子不愧是鸣玉楼出来的,见惯了中京权贵,在瞧见陛下和德妃之后,在一阵惶恐之后竟也慢慢稳住了心神,开始为陛下和德妃娘娘讲解起这个鸭子的做法和妙处。 说辞当然都是夏景昀提前告知的。 崇宁帝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个色泽红润,体型饱满的东西,想来这就是夏景昀先前跟他说的烤鸭吧,没想到此子做事还真有谱,都进展到这一步了。 原本要说最好的,自然是当场片烤鸭,但是给皇帝做菜,当面动刀这种事情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盘子里早已放着提前片好的鸭子,在精致的摆盘下,看上去就颇有食欲。 厨子介绍道:“此鸭有两种吃法,第一是将烤得酥脆而不油腻的鸭皮蘸着白糖直接吃,感受鸭皮的酥脆和白糖的细腻香甜混合的美妙口感。” 侍膳太监已经提前尝过,所以崇宁帝和德妃都按照厨子的介绍,尝了一块。 原本只是打算按照“剧本”随口夸上一两句的崇宁帝微微一嚼,忽然神色微动,下意识地和身旁的德妃对视了一眼。 德妃眉眼弯弯,细细品味着口腔之中的感觉,然后将其咽下,“陛下,此物还真有些门道呢!” 崇宁帝点了点头,“油脂的香气还带着果木清香,酥脆之余,肥而不腻,白糖的甜味又添了些风味,不错,着实不错!” 他看着德妃道:“不过对朕来说,稍稍有些甜腻,你应该会很喜欢?” 德妃笑着点头,“臣妾觉得刚好,就像吃糕点一样呢。” 厨子登时大为振奋,接着介绍起第二种吃法。 崇宁帝亲手卷了一个鸭卷,递给德妃,德妃带羞含笑地接过,轻轻一咬,笑着朝崇宁帝点了点头。 崇宁帝又接着自己弄了一个,一口咬下,缓缓品着,而后又将剩下半卷吃了下去,颔首赞许道:“皮酥肉嫩,滋味醇厚,酱香、肉香、清香、辛香融为一体。不错,不错!” 他着实没想到,夏景昀还真的能搞出这样的美味出来,而且还这么对他的胃口。 还是那句话,这个烤鸭,比起御膳房的其他美食,真不一定有多么美味,但光是这个新奇且品质能打,就足以让它在最开始收割到大量的拥趸。 接着德妃便又主动帮崇宁帝包了一卷,崇宁帝将这一卷吃完,笑着道:“平日里少有这般亲自动手料理食物,这吃法也别有一番风味在其中啊!” 当第三卷也吃完,崇宁帝下意识地还要吃第四卷时,高益在一旁轻声道:“陛下,食不过三。” 崇宁帝只好意犹未尽地收回手,看着那个厨子,“你这烤鸭朕甚是满意,可有名字?” 厨子早得了夏景昀的吩咐,连忙道:“还未得名,草民斗胆,请陛下赐名。” 崇宁帝稍加思量,“便叫中京烤鸭吧!产于中京,盛于中京,往后以中京之名,行销天下!” “草民谢陛下赐名!” 崇宁帝又开口道:“此物朕也不能独享,你再去做几只,去给中枢诸公送去,让他们也尝尝。” 厨子连声应下。 “高益,赐御膳金牌一面,赏金五十两,忙完了便送出宫去吧!” 高益俯身答应,“是!” 一旁的厨子惊喜不已,“草民谢陛下隆恩。”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大势起,无人能挡 中枢小院,在庞大的宫禁院落群中并不显眼,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才是帝国真正的心脏。 院中的人,上承皇命、下领百官、统揽政务、掌管兵事,这个庞大帝国的绝大多数事情,都在中枢几位重臣的言语之中定夺。 正值中午,秦相秦惟中坐在房中,刚打算起身用午饭,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崇宁帝的贴身大太监高益领着一帮内侍走入院中,尖着嗓子喊道:“陛下口谕!” 一个个中枢重臣连忙从各自的屋子中出来。 “诸卿辛勤国事,朕心甚慰,此乃鸣玉楼新创之菜品,朕颇为喜爱,与诸卿共享之。” 说完高益立刻换上笑脸,“诸位大人,陛下特赐中京烤鸭一份,诸位大人慢用。” 秦相笑呵呵地开口,“有劳高公公了。” “秦相客气了,来吧,给诸位大人呈上!” 在他身后,一个个内侍们捧着托盘分别走入了各自的屋子。 这一次,当然没有什么整只鸭子给他们看,只是同样烘着碎炭保温的碟子里装着片好的鸭子,至于荷叶饼,每人只给了三张。 开玩笑,陛下都只吃了三卷,还能让你们多吃? 一番讲解之后,几位重臣虽然颇有几分将信将疑,但还是尝试了起来,旋即就眼前一亮。 清淡,味道却不寡淡,同时鸭皮酥脆、鸭肉细嫩,黄瓜、面饼这些都是易消化的东西,实在是很对他们这些年纪都不小的老头子的胃口。 唯一有点不好的是,怎么感觉有点抠搜,就吃了三卷就没了。 秦相坐在房中,慢慢嚼着,眼皮低垂不知是在细细品味还是在想着别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去鸣玉楼帮我订个位置,再去与院中其余几位说一声,老夫今夜请他们吃饭。” 亲随有些不解,“相爷,这烤鸭这么好吃?” 秦相淡淡一笑,“这不重要。” —— 御膳房里,夏景昀和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各自坐了把椅子,悠闲地等着。 在得知了夏景昀身份之后,御膳房的管事太监明显亲近得多,陪着笑,“夏公子,您可真是太厉害了,都知道您诗才无双,文采惊世,没想到您在饮食之道上还有这般造诣,竟能发明这样的好东西。” 夏景昀摇了摇头,“谁说是我发明的,这是鸣玉楼的大厨发明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着道:“我跟你说说这中京烤鸭发明的故事吧。鸣玉楼有个大厨,喜好吃鸭,但发现市面上有烤鸡、烤猪,却没有烤鸭,便潜心研制,但发现如果按照烤鸡的法子,烤出来的东西跟烤鸡口感太过相近,失去了鸭肉特色,于是反复试验,终于想到了挂炉烤鸭的法子,烤出了极其美味的烤鸭,佐以酱和面饼,十分美味。宫中陛下和德妃娘娘知道后,便将其邀请进宫。” 他扭头看着一脸懵逼的御膳房管事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曹杰。” “嗯。”夏景昀点了点头,“御膳房管事曹杰曹公公瞧见其制作过程,以多年在宫中伺候陛下及后宫嫔妃的丰富经验,指点其应该在其中加上些调和油腻的黄瓜丝和葱丝,再加上白糖蘸料满足后妃们的口味,这便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中京烤鸭的吃法。” 他笑着道:“曹公公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曹杰愣在原地,旋即明白了过来,扭头看了看左右,眼泛泪花,拱手低声道:“夏公子,但有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夏景昀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言重了。你我都是忠君爱国之人,自当同道而行。” 他看着远远走回来的鸣玉楼厨子,“行了,我也该出宫去了。曹公公,咱们后会有期。” 曹杰恭敬行礼,“恭送夏公子。” 待得夏景昀和三个厨子带着所有的家伙事离开,一个御膳房的御厨凑过来,一脸鄙夷道:“管事大人,这几个家伙什么德行,不就做个鸭子嘛,还遮遮掩掩的不让人看,当谁稀罕!依小的看就该给他们弄点苦头,不然还真当咱们御膳房好欺负了!” 曹杰扭头看着他,抡圆了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将那人扇了个趔趄,厉声道:“陛下的安排,容得着你在这儿造次!几个脑袋啊!” 出去的时候,夏景昀将其余三人都请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起听着去面了圣的那位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讲述着经过。 说了一阵,那人陡然反应过来,连忙收敛神色道:“多谢夏公子授业之恩,没有您的指点,哪有我们这样的机遇。” 其余两人也连声附和,夏景昀却摆了摆手,“回去之后,我会让你们东家贴出来中京烤鸭的来龙去脉,这发明者就是你们三人。” 三人登时面色一变,“夏公子,使不得啊!这可是足以传世的,我们何德何能.” 夏景昀抬手制止,“有什么不行的,我前些日子写的《师说》里面才讲了,术业有专攻,你们是大厨,在厨艺之上的造诣完全足够。也不必想什么别的,后面好生操持,名利双收的时候,别忘了积德行善,谨守本分就好。” 三人对视一眼,朝着夏景昀抱拳行礼,“夏公子,大恩不言谢,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铭记于心,日后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夏景昀笑了笑,“言重了,言重了。” 待得众人回了鸣玉楼,夏景昀便找到秦璃,说了经过,秦璃自然也是大喜,两人一通商议,便直接开始了相关的准备。 夏景昀让秦璃找来一块木牌,在上面先贴上红色的纸,然后将御赐的金牌悬挂在了上面,他亲笔在旁边写下了中京烤鸭的发明故事。 秦璃有些不解,夏景昀笑着说,“有了故事,才会有底蕴,也才会有传播的基础。” 而后,秦璃已经琢磨出了大半的烤鸭宴菜单,在夏景昀的优化建议下,也最终定了下来,一百五十两一顿,用红底黑色的字写好,贴在木牌上。 两块木牌被挂出去,摆在了鸣玉楼的大门前,派了两个护卫看守,又派了一个酒楼管事坐镇讲解。 到了傍晚,早早安排好的卫远志、王若水、公孙敬等人领着各自攒好的宾客,陆续走入了鸣玉楼,指名就点了这烤鸭宴。 其余前来的宾客也在鸣玉楼小厮的推荐下,尝试了一番。 而当秦相领着中枢重臣们联袂而至,这场造势便彻底达到了顶峰。 随着今夜的宾客们各自回到府中,中京烤鸭之名,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中京城的上层圈子。 夜色渐深,鸣玉楼的灯火在极致的辉煌后正欲缓缓熄灭,忽然陆续有人涌到了鸣玉楼前,挥舞着银票要预定明日的用餐。 这当中,大部分都是商人,也有些见机得快的小官员、小权贵,想要抓着这个机会,给他们想要宴请的大人物们找到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于是,明天、后天、大后天,只在今夜,预订的量就排到了五日之后,还不知道等到了明天白天,这阵仗又能到多大。 看着登记得满满当当的本子,鸣玉楼的管事知道,这中京烤鸭,彻底火了。 无人可阻! 无人能阻!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一只鸭子的腾飞 中京城郊,侯府麾下的几个庄子,管事们正愁眉苦脸地坐着。 这些城郊的皇庄占地其实不小,但如今他们都觉得不够住。 因为几处庄子的后院,都被充作了鸭舍,请了专门的人来料理,相当于直接少了一大半的地方。 “哎哟,我都受不了了,现在一闭眼耳朵旁边就是嘎嘎嘎的声音,吃个饭感觉嘴里都飘着鸭屎味!” “是啊,前两日咱把这些鸭子都买回来的时候,大家还欢呼呢,觉得占了多大便宜,现在一想,这不是一坨祸事嘛!” “也别这么说,公子的本事那么大,娘娘信任,公孙先生也服气,之前秦家声势那么猛,不也顶下来了,说不定这回也一样呢!” “不错,忍忍吧,公子说最多十日,这些鸭子就可以腾空了,到时候彻底修缮一番,也就和以前一样了。” “咱不是质疑公子,而是说这个局面,公子本事大是本事大,但他可能不那么当回事啊!对这些大人物来说,几千万把两银子的事,能有多了不得,说不定就撒手不管了,到时候吃亏受苦的不还是咱们嘛!” “而且公子的本事是在那诗文之上,这跟养鸭子这种活计他八竿子打不着啊!咱们这些老懂行的都束手无策,他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咱们每天卖到城里的鸭子也就三千多只,照这个架势两个多月才卖得完,而且其余家一听我们这儿有这么多,压价压得厉害,都到了三十多文一只了,也就赚点辛苦钱了。” “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啊!叽叽歪歪的,怎么?要造反是不?” “我们就嘟囔两句,担心一下,你这话就过分了啊!” “既然公子说是十日,咱们总得等够十日,到时候不行,再想办法,是不是这个道理?” “哎!行吧,等着吧!” 众人只好应下,想着庄子里的嘎嘎嘎,忍不住都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一个庄上的小厮快马从中京方向跑来,在众人面前翻身下马,然后走到暂时被委任统管各个庄子的管事面前,“高管事,公子吩咐了,明日让你挑选一千只体型匀称,肥瘦合适的活鸭,送到鸣玉楼,不得有误!” 那个管事一愣,“多少?” “一千只!” —— 自那日起的七日时间,中京城自诩见多识广的权贵和老百姓们,目瞪口呆地亲眼见证了一只鸭子的腾飞。 一开始,是鸣玉楼打着【陛下和德妃赞不绝口,中枢重臣们吃了还想吃】的招牌,在京中顶级权贵圈子中,迅速传开; 起初还有人怀疑,但鸣玉楼门口的御赐金牌谁敢做假,秦相领着中枢重臣们联袂而去的场景也有许多人亲眼见证,迅速压服了所有的质疑;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大臣和豪商们亲自品尝,即使有人在心里觉得不值,但也没人敢说出来,更何况绝大多数人都被这新颖的形式和口味吸引住了,于是,宣传面继续扩大; 而等到夏景昀亲自邀请的一帮国子监老教授啊、知名大儒、美食老饕之类的去鸣玉楼摆了几桌,中京烤鸭的名声便随着他们吃人嘴短的吹捧,扩散到了中京几乎所有的士人和商贾群体。 所有人都以吃过烤鸭宴为荣,没吃到的都想方设法吃上一顿。 就在许多人觉得一百五十两一顿饭的价格实在太过昂贵的时候,中京城十二家中档酒楼联合推出了烤鸭宴,打着【鸣玉楼授权直供,减配不减味】的招牌,只卖十两银子一顿,而且单吃烤鸭也可以,只要六两银子一只。 虽然昂贵的白糖没了,虽然烤鸭的品质明显比鸣玉楼精挑细选精工细作的烤鸭差了不少,虽然其余菜肴档次也差了许多,但一百五十两的东西变成了十两,还要啥自行车! 这番举动,登时让众人心头蠢蠢欲动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需求量在这一日之间暴涨。 十二家酒楼连续三日人满为患,甚至排起了队。 而在中京城的上层、中层基本上都尝过了烤鸭味道之后,第六日,在中京城的东城和南城,一夜之间开了四家烤鸭专营店。 只卖烤鸭,二两银子一只。 于是,稍稍衣食无忧的家庭,也能去够一够了。 需求量再度暴涨。 鸣玉楼、十二楼、烤鸭店,这三者分属不同的层次,消费目的也完全不同,瞄准的对象也少有交集,就如同三条并行而不交汇的河流,浇灌了中京城绝大多数的土壤。 城外养着鸭子的那些个庄子上下,也从惊喜,到懵逼,再到彻底的震撼。 一千;两千;五千;六千;八千;一万四;一万六 庄子里的鸭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再搭配上他们每日正常卖掉的三千多只,二十多万只鸭子很快就只剩下一半了,已经完全不是什么问题了。 最关键的是,他们通过夏景昀的途径卖出去的鸭子,收购价高达一百文一只,这又是一笔不小的钱。 就这样,二十三万只鸭子的隐患,就这么被轻轻松松地排掉了,少说又能挣个大几千两。 他们一边擦洗恢复着庄子的原貌,一边感慨着公子真的是神人。 但他们并不能确切地知道,他们的公子到底有多神。 秦璃就知道,所以此刻的鸣玉楼顶楼,她看着夏景昀的目光就很复杂。 过去的七天,鸣玉楼中午和晚上都是爆满,虽然平日里也基本都是满座,但这几日,大家吃的可都是烤鸭宴。 鸣玉楼上下三层,一楼位置稍多,有十八个雅间,二楼有十六个,三楼就只有十二个了。 一共四十六个房间,一天中午和晚上就是九十二顿,因为是预约制,极少有翻台的情况出现,七天加一起就是六百四十四顿。 当然,因为中京城花得起一百五十两吃一顿饭的人就那么多,所以后面三日包括现在,鸣玉楼也将烤鸭作为一道菜品单卖了,二十两一份,也满足了一些烤鸭宴吃腻了的人。 “所以,这些日子,烤鸭宴和单品烤鸭的总收入是九万一千一百七十两。” 秦璃翻着账本,报出了她们核算出来的数据,“按照我们的约定,在鸣玉楼,需要给夏公子的分成便是四万五千五百八十五两。” 她将账本递给夏景昀,“夏公子要检查一遍吗?” “不必了。”夏景昀摇了摇头,“我相信秦姑娘不至于在这点蝇头小利上做什么手脚,那就太不符合秦姑娘在我心中光风霁月的高洁形象了。” 秦璃笑了笑,“我们秦家可是多行商事,我也就是一个酒楼东家,哪儿有什么高洁的。” “这鸣玉楼之处处,何处不能称风雅,秦姑娘之种种,哪样不能称高洁。更关键的是,秦姑娘是有大智慧的,不会贪这点小便宜。” 秦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接着翻起账本,“十二家酒楼,最近五日,我们一共给他们供应了一万零三百七十七烤鸭,每只我们的供应价为五两银子,一共是五万一千八百八十五的进账。” “四家烤鸭铺子,才只开业了两日,这两日一共卖出了两万七千四百九十二只鸭子,我们只卖二两银子一只,这块的进项是五万四千九百八十四两。” 即使是出身秦家,身为享尽秦家富贵的嫡女,秦璃的眼中依然有着藏不住的震撼。 因为这钱实在挣得太快了! 而且,还是因为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鸭子! 她强行收摄心神,“这两项相加,总共十万六千八百六十九两,需要分润给夏公子的利润便是五万三千四百三十四两五钱。” “再加上鸣玉楼的利润,一共需要分给夏公子的就是九万九千一十九两五钱。” 秦璃看着他,“我已经命人去准备银票去了。稍后便可交给夏公子。” 夏景昀笑着道:“秦姑娘,您这直接拿进项来算利润,是不是对我太好了些?” 秦璃摇头道:“这烤鸭秘方是夏公子所发明,整个事件的筹划是夏公子一手施为,将鸣玉楼换做城中其余酒楼,也会有这般结果,所以,这当中所有的成本,由鸣玉楼承担了。” 她略带狡黠地笑了笑,“主要也没多少成本。” “哈哈!”夏景昀也跟着一笑,“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看着秦璃,“后续的行情肯定不会这么好了,这股风潮会慢慢淡下去,但只要用心经营,一年半载之内,整个中京城每日也会有个一两千只的销量。” 秦璃也是经商上的行家,受到夏景昀的启发,点头道:“只要我们好生宣传,将其打造成中京城的特产,中京城人来人往,进京的官员、外地的士子、商旅,自然都会尝上一尝。” 夏景昀见她一点就透,笑着赞许,“看来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我操心了。不如这样吧,为了感谢秦姑娘的厚爱,秦姑娘给我凑个整,一共给我十万两银子,这后续所有的利润就尽归鸣玉楼了,也无需再这般细致算账。” 秦璃微惊,“每月的分成少说也是一两千两,夏公子以一千两的价格就此买断,秦璃万万不敢受。” “有什么不敢受的。”夏景昀不以为然,“在够用之外,钱财于我如浮云。而秦姑娘先前如此大度,我自当投桃报李。多的不说,就你送我的一块玉牌,不也值个大几千两银子吗?就这么说定了。” 秦璃看着眼前的男人,从他那从容温和的笑脸上,的确看出了迥异于京中纨绔的潇洒和深邃。 她轻轻点头,“多谢夏公子。” 从鸣玉楼出来,夏景昀小声道:“陈大哥,你可要保护好我。” 陈富贵疑惑道:“怎么了?” “我身上有十万两的银票。” 陈富贵登时左顾右盼,如临大敌。 夏景昀哈哈一笑,“好了好了,陈大哥,你只要不紧张,旁人谁知道啊!走吧!大局已定,回去好好睡一觉先!” —— 中京城的某个大宅深处,汉子毕恭毕敬地来到了房门前,轻轻敲响了门。 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他看着端坐在棋盘上打谱的男人,恭敬道:“主公,夏景昀从鸣玉楼回了府,似乎已经与其分账完成。” 男人捻起一颗棋子,“酝酿了这么久,火候差不多了。” 他想了想,将棋子放在棋盘上,一声轻响,“去吧,将消息散出去。” “是!” —— 感谢陌沫黑大佬的五千赏!or2 (这句后面加的,不收钱。)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九章 暴怒的人,长街的箭 鸣玉楼一楼的某个房间中,几个富商聚在一起,正边吃边聊。 “诶!你们听说了吗?钱公子这回栽了个大跟头!” “怎么回事?说说!说说!” 都是商场上混的,对如今大夏商界执牛耳的秦家,自然是充满了好奇。 “你们知道之前江安侯府那位夏公子之前为妓女送葬的事吧?” “知道啊!现在城里的好些青楼都说只要夏公子去分文不取呢!娘的,我要是有这好事,那不得四处出击,不到精疲力竭不罢休!” “咳咳,说歪了,说歪了。这夏公子之所以会为了这个妓女送葬,是因为他本来已经帮那个女子赎身了,但那女子却被钱公子的手下逼死了,夏公子为此直接找到钱公子,当面开骂,钱公子在流云天香阁被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回去之后才敢背地里下黑手,动用秦家的能量还击,结果被夏公子反手一场拍卖会瞬间筹集到了十几万两的银子,最关键的是,这里面还有好几万是他秦玉文自己捏着鼻子贡献的,简直是太丢人了。” 流云天香阁,某个雅间之内,几个富家公子也在聊着同样的话题。 “那夏景昀倒是大度,没再追杀,可架不住钱公子自己找死啊!他自觉自己丢了面子又想着依靠着秦家的本事肯定能赢,所以他又找了个由头去跟江安侯府作对。这一次,夏景昀可没惯着他,直接来了一手空中作饵,将他耍得团团转。” “怎么说?” “他找人假扮了一伙北梁富商,跑到京郊去买鸭子,价格出得很高,钱公子倒是不蠢,一开始没上当。但是架不住人家这价格一天出得比一天高,最后钱公子信了,用秦家的名气,强行以低价在周边收了十几万只鸭子弄过去,本以为能挣一笔大的,谁知道那伙假冒的北梁人直接撤了,钱公子登时就傻眼了。”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趣,那人眉飞色舞,“你们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是当初那帮假冒的北梁人高价买来的鸭子,明面上是说每日都运去了北梁,实际却都在夜里偷偷运到了江安侯府的庄子上,在临到关键时刻,又装作要破坏钱公子好事的样子打算卖给北梁人,钱公子一听就急了,匆匆去给拦了下来,然后花高价买到了自己手上!” “哈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这还不算完,就在钱公子得知北梁人跑了,手足无措的时候,夏景昀出面,只花了二十文一只的价格,就把钱公子的十几万只鸭子又买了过去!简直是将钱公子当个傻子逗得团团转!” “我去!还有这事儿呢!钱公子是傻子吗?” “可不是么,亏得还是什么中京四公子,这分明就是财主家的二傻子啊!” “可能这时候,夏景昀都会想,这样的人都能当中京四公子,这中京四公子也太没水准了吧?” 国子监中,几个监生聚在一处凉亭,也兴致勃勃地说着这则忽然在中京城里流传开的流言。 “如果这事儿就这么完了,那倒也只是不痛不痒,但夏公子真正的后手使出来,才是将钱公子的脸踩在地上摩擦呢!” “他手上有了这么多鸭子,原本是个祸事,因为养着很麻烦,卖又卖不掉,结果你猜他怎么找,他直接跟鸣玉楼合作,弄出了这个烤鸭,在中京城一下子火爆得人尽皆知!这鸭子很快就销售一空了!” “嘶!这烤鸭竟是夏公子发明的?” “不知道,说是这么说的。不管是谁发明的,你瞅瞅这烤鸭如今有多么受人追捧,就知道夏公子不仅把鸭子的问题解决了,还靠着这个鸭子挣了大钱,最关键的是,还是跟钱公子的亲妹妹合作的。这不得把钱公子气死?” “哈哈哈哈!还真是,鸭子是低价买的他的,合作方是他的亲妹妹,挣了钱打的是他的脸,我若是钱公子,怕是跳楼的心都有了!” “怪得了谁呢?他自己志大才疏,心机手段又差,被人这么玩弄也是正常。” 因为涉及到中京城的大人物,大家族,又如此充满了戏剧性,众人争相诉说,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就是一日之间,这则流言就传遍了中京城。 虽然在传播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失真,比如什么夏景昀和秦璃私定终身,钱公子棒打鸳鸯,小两口齐心还击之类的离谱桥段,更比如还有大聪明分析这里面其实是秦家继承人之争啥的,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观点都是: 钱公子真是个大傻哔。 啪! 砰! 哐当! 看着眼前再度暴怒崩溃的大公子,萧管事在一旁,胆战心惊又无可奈何。 原本一切都挺好的,大小姐递了消息,夫人这几日也下了禁足令,大公子被关在屋子里,慢慢也回过了味儿来,恢复了一个自小受到良好教育的贵公子该有的风度,甚至还拉着他将过去这一档子事儿来了一通冷静的复盘,显而易见地有了成长。 老爷和夫人也很高兴,便解了他的禁足令,但就在今日第一天出府,局面瞬间就崩坏了。 一则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流言,悄然间就传遍了整个中京城。 关键是,其中的情况都还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这个亲历者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这不是把自家公子的名声往死里踩嘛! 年轻人心气高,脸皮薄,被人这般议论,还怎么耀武扬威地做人啊! 萧管事表示完全理解,于是只好胆战心惊地沉默着,连劝都不敢劝。 而就在这时,秦璃却走了进来,看着情绪完全失控的自家大兄,叹了口气,“大兄,怒极伤身,息怒吧。” 听见声音,秦玉文陡然扭头,目光之中,是秦璃从未见过的凶狠,“你还有脸过来!” 他快步冲到秦璃跟前,高高扬起了手。 “公子不可!”萧管事吓得大声惊呼。 秦璃不闪不避,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手掌在空中停住,最终没有落在那个他曾经极力维护和喜爱的人身上。 但是,激烈的情绪总要有个出口,秦玉文忍不住破口大骂道:“都是因为你,才让我受此奇耻大辱!你可有半分对得起我对你的好?” “自小开始,我待你如何?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是挣了钱,但你的眼里心里就只有挣钱了吗?为了挣钱,就可以完全不在乎兄妹感情,在乎你大兄的颜面了吗?” 秦璃并没有语气激烈地抗辩,而是轻声道:“大兄,我的想法已经跟你说清楚过了,你与夏公子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何必如此执着?我秦家一向讲究和气生财,极少树敌,才能这么多年安稳无事,我是为你补救,并非是与你针锋相对。” 她还有更扎心的话没有说出口,几天之前,当得知陛下也参与其中时,秦玉文已经不再多说什么了,甚至中间还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烤鸭的销售情况,得知情况十分火爆还较为开心,但现在被流言这么一说,就开始恼羞成怒了。 二十多岁的人还不能根据事实本身冷静看待,而是成为情绪的奴隶,这样的人如何执掌秦家。 她抿着嘴,“如果大兄觉得骂我能够让你好受些,就尽管骂吧。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听了秦璃的话,秦玉文更是暴怒,“和气生财?他夏景昀有想着和气生财吗?这流言不是他放出来的?他得了便宜得了好处有见好就收吗?秦家要的是和气,但不是软弱!你的所作所为就是软弱!人家就愈发肆无忌惮!” 秦璃摇了摇头,“不是他,夏公子没必要这么多此一举。” “没必要?怎么没必要!他就是要借着我,借着秦家,扬他的名!也就你还在这儿觉得他好,等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后悔了!” 秦璃叹了口气,知道跟正在气头上的他争论不出任何结果,于是开口道:“大兄休息一下吧,我就在院中,等你冷静之后我们再聊。” “我冷静得很!” 秦玉文还想说什么,秦璃已经走了出去。 —— 秦璃没有猜错,这则流言真的跟夏景昀没有半分关系,昨日回去睡了一场大觉,白天好好看了一天书,等夜色降临,他便悄然入了宫,压根没空去折腾什么流言蜚语。 这一次,崇宁帝接见他的地方,从御书房换到了乾元殿。 虽然换了地方,但人依旧还是只有那三个。 夏景昀从怀中掏出银票,恭敬地递给了高益,高益转呈给了崇宁帝。 “陛下,微臣幸不辱命,前次宝镜拍卖,共得银十七万两,此番烤鸭之事,共得银十万两,这儿是二十七万两银票。” 崇宁帝虽然爱财,但只是因为需要金钱来支撑和满足自己好大喜功的种种举措,并非对金钱本身有什么贪念,自然也不可能做得出当面数钱的掉份举动,随意地将银票放在一旁,笑着道:“你将所有的钱都给了朕,你一点都不留?” 夏景昀恭敬道:“承蒙陛下爱重,微臣衣食无忧,甚至还很富足,又有什么好留的呢。” 崇宁帝微微坐直身子,俯视着夏景昀,“你立下如此功劳,要朕怎么赏你才好?” 夏景昀道:“能为陛下解忧,是微臣的荣幸,不敢奢求赏赐。” 崇宁帝稍作沉吟,“现在这个时间,朕的确也不好无缘无故地赏你,那就等到春闱之后吧,朕一并赏你!” “臣谢陛下隆恩。” “此事忙完,便不要分心了,好生准备春闱,别到时候没考中,让朕都不知道该如何赏你!” “臣谨记陛下教诲。” “好了,在朕面前你也拘束,出宫去吧。” “微臣告退。” 走出殿门,夏景昀叹了口气,当初明明说好琉璃司四六分的,结果自己就摆个姿态,陛下还真不客气,哎,没辙,谁让人家是皇上呢! 夜色深沉,人声隐,陈富贵亲自驾着马车,慢慢行驶在空荡的长街上。 “公子?” “嗯?” “今日城中的流言你知道了吗?” 夏景昀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哪个好事之人炮制的,本来已经平息的事态,恐怕又有些波折了。” 不过他丝毫不怕,刚刚才拿二十多万两打点了皇帝,有他在背后撑腰,没有谁可以折腾出什么浪花来。 陈富贵小声道:“我担心秦家会使阴招。” 夏景昀沉默了片刻,“不会,有秦姑娘从中调和,秦家家主也是拎得清的,应该不至于用这么鱼死网破的手段。” “那就好。” 陈富贵点了点头,轻轻挥了挥马鞭。 就在这一声鞭子抽响的声音中,一点细微的弓弦绷响声借机响起。 长街之上,杀机顿生! 陈富贵面色猛地一变,暴喝一声,“公子小心!” 一支利箭便当面射来。 陈富贵拔刀横档,而就在这时,侧面又有一支箭矢带着破风声准确地从马车车帘的旁边,钻入了车厢! 尖锐的箭镞带着强悍的力量,轻易地破开了夏景昀身上的衣服,扎进了夏景昀的胸口! 夏景昀无声倒下!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章 一石千层浪 “公子!” 听到身后动静的陈富贵掀开帘子,看到夏景昀中箭登时大惊失色。 “快走!” 夏景昀仰倒在车厢里,疼得脸色发白,艰难涩声开口。 好在是右胸,如果是左胸,自己这条命怕是都要没了! 陈富贵立刻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儿吃痛夺命狂奔,在密集的蹄声中,带着疯狂颠簸的马车消失在黑夜里! 几支利箭落在空处,钉在石板的缝隙中,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陛下!玄狐首座求见!” 崇宁帝正在开心地琢磨如今荷包鼓起来了,余钱都有十几二十万两,要折腾点什么,忽然听到了高益的禀报,眉头一皱,但也知道玄狐这么晚进来必有要事,于是开口道:“让他进来。” 一身黑衣的玄狐匆匆走进,一边行礼,一边直接道:“陛下,夏景昀回府途中遭遇刺杀!” “什么?” 崇宁帝腾地站起,“人怎么样了?” 玄狐道:“事起突然,他的护卫护着他逃走了,黑冰台的人已经根据现场状况展开缉凶。臣亲自去查看了情况,夏公子右胸中箭,好在箭上无毒,暂无性命之虞,但伤势不轻,人已经昏迷了过去,黑冰台加派了人手护卫。” 崇宁帝眼底的关切悄然转变成了浓浓的杀气,“在中京城,刺杀朕的人,好胆!” 他看了一眼桌上还摆着的银票,冷冷道:“玄狐!立刻抓紧破案,不论涉及到谁,都给朕彻查!记住,朕要真相,不要结果!” 玄狐心头一凛,连忙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 待玄狐走后,崇宁帝脸上的怒意依旧没有消散,面露寒光,“有些人怕是安稳日子过得久了,已经忘了自己的好日子怎么来的了!” —— 夏景昀遇刺! 就在那个【钱公子蠢笨遭败仗,夏公子妙手降纨绔】的流言愈演愈烈的时候,这个惊人的消息瞬间就如一块巨石被狠狠砸进了中京城这个大染缸,斑斓的水登时四散飞溅开来。 从各州云集中京的学子们登时大感诧异,徐大鹏和曾济民等泗水州举子更是直接登上了江安侯府的大门,想要亲自探望; 京兆府衙役捕快倾巢而出,和黑冰台一起,细细搜捕,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卫远志、王若水等人齐齐登门,心忧又关切; 英国公吕如松心情大好,多喝了几杯,得知没死的时候,充满了遗憾; 淑妃虽然同样悲痛地去往长乐宫慰问,但回去之后,许是实在感同身受,太过悲伤,只好借酒浇愁,饮了足足半壶酒; 德妃来到了崇宁帝面前,跪请他为自己的阿弟主持公道; 礼部表示,举子遇刺,是对春闱秩序的严重挑衅; 中枢表示,中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竟有此事,必须明查而严惩之; 于是崇宁帝明旨让刑部和黑冰台共查此事,限期破案. 在这样的氛围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西城的那座大宅,投向了那个本身就处在风暴眼中的秦家。 在所有的猜测中,秦家大公子秦玉文,就是那个最有可能的主使之人。 “逆子!平日里对你疏于管教,没想到你竟然犯下这等大错!” 秦家正堂,秦家当代家主伸手指着跪在堂中的秦玉文,气得手都在发抖。 秦玉文的神色也没了之前那么吊儿郎当的样子,带着几分惶恐和凝重,“真的不是我!” “还要狡辩!现在也就是秦家往日的情分还有点用,刑部和黑冰台还没来拿人罢了!你还不赶紧交代,为父带你去自首,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秦夫人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儿啊!你快快如实说了吧,咱们一起想办法,这一关未尝过不去啊!” 秦玉文语调一高,“我说了不是我!” “逆子,你是要拖着秦家为你陪葬啊!我打死你!” 秦父气得不行,说着操起手边的茶盏就朝着秦玉文的脑袋砸了过去,茶盏在秦玉文的额头炸开,茶汤和碎片一起飞溅,鲜血缓缓从伤口中流下。 “住手!” 就在这时,秦家老家主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沉着脸,“孩子都说了不是他,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父亲!”秦家家主急得直跺脚,“都这时候了,您还惯着他,他就是这样被你惯得这么无法无天,竟然做出这等事情来的!” 老家主登时拐杖一顿,吹胡子瞪眼,“逆子!你还埋怨起为父来了?我的乖孙虽然确有嫌疑,但凭什么就一定认定了是他?证据呢?” “如果有证据就不是我来找他了,是刑部和黑冰台来找他了!他早些坦白,我还能去向陛下和德妃求情,争取宽大处理,否则就为时晚矣啊!” “但他已经说了不是他!你当你养的儿子,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吗?秦家什么风浪没见过,就这么点事就要让你去逼着儿子认下他没做的事情,去向一个幸进的寒门子低头谄媚不成?” 秦家家主气得说不出话,半天只憋出一句,“爹!你这是歪曲事实!届时要害了整个秦家啊!” “老子也当过家主!用不着你来教!” 老家主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自己演的一出,或者与陛下一起演的一出,为的就是要图谋我们秦家?你这遇上点事情就自乱阵脚,在中京城不得被那些人吃干抹净了?” 秦家家主一愣,有些接不上话,老家主便冷哼一声,“族老那边我自会去说,你这些日子该表明的姿态要表明,但绝不可贸然认罪!” 老家主说完,亲手将秦玉文扶起来,“乖孙,爷爷再问你一句,事关我秦家的灭顶之灾,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此事到底是不是你主使的?” 秦玉文坚决道:“真的不是我!” “那就安心在家。”老家主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不管遇见什么事,自己人要首先拧成一股绳,才能应对外敌!” 说完,便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等他走了,秦家家主看着愣在原地的儿子,无语地挥了挥手,“傻站着干什么,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啊!” 秦玉文虽然满心憋屈,但此刻也不敢造次,如蒙大赦般大步离开。 —— “御医怎么说?” 江安侯府,公孙敬和白云边一脸关切地上前询问起照顾夏景昀的冯秀云。 冯秀云开口道:“御医说幸好没有伤及脏腑,只是些皮肉伤,箭镞已经取出来了,现在天气不热,伤口也没有化脓,他已经帮忙上好了药,进行了包扎,接下来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即可恢复。” 公孙敬长长地松了口气,“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虽然夏景昀入京才不到两月,但种种事迹之下,他已经不敢想象,如果夏景昀真的出了什么事,对眼下自己所在的阵营会是多么大的打击。 白云边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但面上还是嘴硬,瘪了瘪嘴,“我就说嘛,祸害遗千年,这狗东西没那么容易死的。” 苏元尚走到一旁的台阶旁,挨着陈富贵坐下,“无需太过自责,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只是一个人,已经做得很好了,更何况高阳不是没事嘛!” 陈富贵憔悴的脸上还是写满了内疚和自责,“当时那么晚了,我就应该多点警醒的。出门之前也应该多带几个人,或许对方就不敢下手了。我一开始就该提醒公子,在马车里有危险就趴下,或许他就不会中箭了” 苏元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对过往的总结,唯一的意义是能够对今后的事情起到作用,所以不必自责,未来保护好他就是了。” 他笑着道:“更何况,他现在的样子,既无性命之虞,又没法出去乱跑,正好让他好生老实在家温书,到时候考个状元,他还得向你敬酒呢!” 陈富贵憨厚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多谢苏先生。” 苏元尚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转身离开,门房快步走来,“苏先生,公孙先生,秦家大小姐求见。” 苏元尚眉头登时一皱。 还有。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一章 线索终现,血仇死结!(大杯) “小姐,我看他们都好凶啊!我们要不回去吧!” 坐在门厅里,秦璃的婢女胆战心惊地看着江安侯府的人们,小声地向秦璃建议着。 秦璃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对周遭明显不善的眼神视若无睹,安静地等待着侯府之中的回应。 一个穿着长裙,神色冷艳之中带着几分憔悴的女人迈着端庄的步子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秦璃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秦姑娘,这个时候,你来侯府,恐怕有些不妥吧?” 秦璃同样起身回了一礼,“想必你就是冯姑娘吧?” 冯秀云淡淡道:“区区贱名没想到秦姑娘竟也知道。” 秦璃诚恳道:“冯姑娘,不管此事背后的凶手到底是何人,我素来仰慕夏公子为人,与他的合作也进行得很愉快,于情于理,我都理应登门探望。” 秦璃身为秦家嫡女,姿态放得这般谦和,冯秀云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面色稍缓,“公子还在休息,并未醒来,秦姑娘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拒绝之意已经很明白了,秦璃也没办法,没有生气,而是看着冯秀云的双眼,认真道:“我大兄虽然傲气,虽然眼高于顶,虽然有些志大才疏,但并非是这等行事狠辣凶残之辈,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情的。” 冯秀云叹了口气,点头道:“我会转达给公子的。” 傍晚时分,夏景昀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鼻子中传来浓郁的药味,下意识地一动,右胸便牵扯出一阵剧痛。 确认了这是在自己房中后,他躺在床上,没再动弹,让意识慢慢地回归,慢慢擦拭着记忆的迷雾,梳理起其中的谜团。 是秦玉文吗?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但也正因为这样,便很可能不是他。 那又是谁呢?是想要借着他跟秦家的争斗做什么吗? 这一箭是借刀杀人还是火上浇油? 对方是真的想置自己于死地吗? 他微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安静地复盘着从进入中京开始的每一桩事情。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冯秀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夏景昀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冯秀云一脸惊喜地快步来到床边,“你醒啦!” 夏景昀点了点头,“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了。” 冯秀云走过去将托盘放下,先扶着夏景昀半坐起来,然后端起里面的药碗,“来,该喝药了。” 夏景昀听见这话忍不住一哆嗦,强撑着伸出左手,“我自己来。” “跟我还见什么外,我喂你就是了。” “没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夏景昀端着碗,一饮而尽,将药碗递还给她,然后带着几分安抚的心思,伸手抚着她美艳的脸庞,“我的习惯,喝药不喜欢别人喂,别介意。” 冯秀云面颊微红,“你当我那么小心眼啊?” “你大气?那来亲一个?” “德行!”冯秀云哼了一声,然后忽然身子一俯,红唇在他唇上一点。 夏景昀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环住,冯秀云已经起身,“看你受伤了,奖励你的,别想那么多!” 夏景昀笑了笑,“去帮我把苏先生、公孙先生还有陈大哥请过来一下。” 他想了想,“白公子也叫上吧!” 冯秀云有些担心,“你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夏景昀摇了摇头,“差不多了,没事。” 很快,冯秀云去而复返,除了带回了苏元尚等人之外,还带着一个托盘,上面装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夏景昀的确也有些饿了,一边小口吃着冯秀云喂他的粥,一边笑着道:“实在有些饿了,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自然都客套一番,夏景昀便直接道:“从昨日到今天有什么值得说的事?” 众人就将知道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却都看向了冯秀云。 冯秀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秦家小姐午后来过,当时你还昏睡着,就没让她进来。” 夏景昀挑眉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不是她兄长所为,她兄长虽然心高气傲,志大才疏,却不会行此恶毒狠辣之事。哼!但问题是除了他还有谁?石家已经倒了,我们在京中又没有其他敌人!” 冯秀云颇为不忿地说着,但没想到夏景昀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她和在场的其余人都愣了。 “我相信她说的,凶手应该的确另有其人。” 夏景昀看着众人错愕的样子,开口解释道:“首先,你们想想,如果钱公子要动手,选在这个时间是不明智的,要么是他愚蠢到认为他想杀谁就杀谁,要么是他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直接不管不顾了。” 公孙敬道:“第二个可能完全合理啊,前两日流言甚嚣尘上,钱公子由此恼羞成怒,这没什么问题啊!” 苏元尚轻声道:“公子的意思应该是这太巧了。” “对!”夏景昀微微点头,“就是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给你刻意安排好了的一样。流言的出现本身就很奇怪,然后我就遇刺了,就好像是故意要为了将这场刺杀栽赃给秦家而故意炮制出来的一样。” 白云边开口道:“你是说还有人藏在背后算计?就像当初在苏家那样?” “我就是这个感觉。”夏景昀点了点头,“自打入京以来,我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不过一直没有证据,而且诸多大势力角逐,很多事情本来也就是人为,但是这一次,已经威胁到生命了,不得不慎重对待了。” 他看着众人,“方才我将入京之后的许多事情都一一复盘,还真让我找到了几个可能的突破口。你们去帮我查一下。” “第一个,前任礼部尚书石定忠的儿子石子俊,有个亲随,就是当初在春风驿打伤乐仙兄护卫的那个,也是我们跟石家交恶最初的导火索,去查查他的下落。” 白云边自然记得起那个人,皱眉道:“如果真是受人指使,挑起我们的争斗,这么大的事情,人家怎么可能说?我们要动用私刑吗?” 夏景昀摇了摇头,“幕后之人的行事极其隐秘,如果那人真的是他的暗子,此刻那人应该已经死了。” 白云边猛地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价值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夏景昀接着道:“第二件,要查一下风和馆幕后东家,是谁的势力,有没有顺藤摸瓜的可能。” 他微微眯着眼,“当初我一直情绪激动,只当是个命运阴差阳错的巧合,没察觉出问题所在,现在来看,太过巧合了。” 苏元尚皱着眉头思考了一阵,沉声道:“听你这么一说,这当中的确有人为的可能和痕迹。但是他的目的何在呢?” 夏景昀摇了摇头,“这我还不清楚,只有将线索都拉出来,才能判断得了。” 他看着公孙敬,“这件事,咱们不能去查,更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在查。让吕一去,通过市井的路子去悄悄地摸。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公孙敬连忙起身,严肃道:“好!” “行了,别的事情大家也不必担心,该怎么忙就怎么忙,不要乱了秩序,我这个就是点皮肉伤,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众人起身朝外走去,苏元尚忽然转身道:“如果这两个问题都让人确认了,我们也只是知道有人在其中行事,并不能找到是谁,又该如何呢?” 夏景昀勉强地笑了笑,“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看着众人离开,夏景昀看着冯秀云,“枕头太硬了,靠着不舒服。” 冯秀云伸手按了按,“不硬啊,我让人换一个。” 夏景昀道:“所有的枕头都硬,只有胸怀才柔软。” “你” 冯秀云下意识地想捶一拳,但又看着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心中怜惜大作。 片刻之后,夏景昀枕着她柔软的腿,再度沉沉睡去。 一晃两日时间过去,刑部和黑冰台连带着京兆府衙一起查案,的确也梳理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但这些证据,却还真的都不能指向秦家。 箭矢是北梁的东西,短时间内,无法通过箭矢去追查; 街道两边都是商铺,刑名高手根据现场情况,找到了两处刺客设伏的商铺二楼。 但是其中一个商铺是一家客栈,二楼临窗的房客登记的路引是一个住在城郊的户部小吏的名字,但刑部和黑冰台去查,那人早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另一间商铺则是一个城中普通商贩的,一家老小当时都被迷晕了,抓进黑冰台好一顿拷问,遍体鳞伤之下,也是一问三不知。 至于别的什么破屋搜家,鸡飞狗跳,那都是不用多说的事情。 眼见案子迟迟无果,崇宁帝龙颜大怒,将刑部尚书和黑冰台首座都叫进了宫中,厉声斥责。 走出宫门,刑部尚书看着眼前的黑衣,“玄狐大人,依本官之见,不如行险招吧。” 所谓险招,就是直接去抓最大的嫌疑人,严刑拷打逼问。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但面对数代后族,富甲天下的秦家,即使刑部尚书和黑冰台首座,也不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对人家嫡长子下手。 玄狐沉默了片刻,“陛下给了三日期限,两日之后,如果还无所获,就只能如此了。” “刑部不好动手,此事由黑冰台主持如何?” 玄狐看了这位尚书大人一眼,眼神中有着讥讽和嘲弄,“好。” 两位大人物各自回去,也都发了狠,将手下人叫来就是一阵更狠的斥骂! 接着骂声一层层地传了下去,最后最底层办事的人只得被骂得脑瓜子嗡嗡地继续卖命干活。 他们那头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夏景昀这边的安排却已经有了消息传来。 苏元尚和公孙敬神色凝重地坐在床旁,苏元尚开口道:“吕一那边回了话,那个人名叫杨三,当时在冲突之后,还以让主人受辱为由,将手指掰断谢罪,让石子俊大为感动,并且发誓要为他找公子你报仇,但是就在那事半个月之后,他便在酒后失足跌落了护城河中溺亡了,京兆府也只是以意外落水结案。” 夏景昀眉头一皱,“当时是什么时候?” 苏元尚回忆了一番,“就是公子在广陵会馆揭穿石家阴谋,让那位石尚书的侄儿声名扫地之后的第二日。” 夏景昀感觉心跳都是一顿,后背猛地渗出一阵冷汗。 公孙敬接着道:“风和馆那边,并没有查出什么东西,东家就是个外地来的商人,根底清白,只是这个青楼虽然不大,幕后也没什么人罩着,但一直生意都还尚可,同时在中京城也屹立不倒有些年头了。” “不对!”夏景昀拧着眉毛,缓缓思考着,“风和馆、凝冰、泗水州” 他心头一道灵光闪过,下意识地猛地坐起,扯动伤口,登时疼得龇牙咧嘴。 苏元尚和公孙敬连忙关切起身,夏景昀摆了摆手,“已经快结痂了,不碍事。” 他靠坐回床头,缓缓道:“当初中京城的青楼都有不少的人派了姑娘跟着阿姊去省亲,但最慷慨的就是这个风和馆,派出了他们几乎是最顶级的花魁凝冰姑娘,于是也成了当时江安城中,大家最朝思暮想的人。泗水州那场叛乱,如今基本已有定论,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你说这风和馆东家如此行事,到底是有魄力还是另有需求呢?” “如果说这风和馆东家,就是听命于当初那个人,而当初那个人,就是现在那个人,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所以他才会将凝冰这样的人派去泗水州,所以他才能这么精准地制造了钱公子和凝冰之间的冲突,而风和馆也正好在那时候没有实施有效的阻止,让凝冰走投无路,只好跳楼自尽,从而促成了我与钱公子之间的冲突。” 他对公孙敬道:“你立刻去黑冰台,找到玄狐大人,让他将风和馆东家抓起来细细审问,应该就能抓到对方的蛛丝马迹!” 公孙敬领命而去,但一个多时辰之后,便又折返了回来。 “怎么样?” 公孙敬叹了口气,“听了公子的话,玄狐首座虽然有些不信,但还是照做了。但他命人赶去风和馆提人时,那位东家好似已经知道了什么,直接便咬碎了提前藏在嘴里的毒丸,直接自尽了。” 苏元尚听得都有些心惊,只感觉一股云波诡谲的气氛刹那间萦绕在四周,明媚的春光在此刻都黯淡了几分。 夏景昀啧啧称奇,“居然能有这么多死士为其效命,这人该是有多大的魅力啊!” 公孙敬有些沮丧,“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么条线索,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这么断了,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夏景昀却并未沮丧,“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这背后也果然是另有其人。” 他凝神思考着,自言自语起来,“如果我是对方,我的目的在哪里呢?眼下的局面,我的下一步动作在哪儿呢?我能够从中图谋些什么呢?” 他想起了白衣山庄赵老庄主的话,将这些线索形成的思路斩断,将自己从局中抽离出来,从一个局外人的视角,试着去复盘整个事件. 忽然,他神色一凝,开口道:“公孙先生,麻烦你立刻再跑一趟,去鸣玉楼帮我把秦姑娘请过来。” 公孙敬:??? 那懵逼又怀疑的目光仿佛在说:你都这样了,还想那些事呢?真当冯姑娘不存在是不? 夏景昀却并没有过多的解释,示意他去就行了。 “小姐!咱这是干什么啊!我们又不是他家丫鬟,想不见就不见,想见就派人来知会一声,把咱们当什么了?” 坐在马车上,秦璃的婢女一脸的不忿,既为之前登门不见而气愤,又为此刻遣人来召而不爽。 以秦家在大夏的地位,以小姐在秦家的地位,以自己在小姐跟前的地位,什么时候受过这气啊! 秦璃却只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你这番话,若是在他今日并无他事,纯粹消遣我们之后再说还可以,现在连他找我们有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就贸然下这样的定论,这是处世之道吗?更何况为人当大气大度,一点面子真有那么重要吗?” 婢女不敢多嘴了,马车也慢慢停下,秦璃在公孙敬的陪同下走了进去,在书房中,见到了夏景昀。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味,看着夏景昀苍白虚弱的面色,和依旧温和清澈的干净笑容,秦璃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夏公子,你伤体未愈,当卧床休养,不必如此的。” 夏景昀笑了笑,“前两日得知秦姑娘前来,府中人多有不善,在下给你道个歉,因为不便出行,故而不得已将姑娘请到府上,还望勿怪。” 一旁的婢女默默低下了头。 秦璃开口道:“夏公子客气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侯府诸位的心情小女子自然理解,断不至于因此生愤。” 夏景昀缓缓起身,“春光正好,枯坐房中,不如在府中走走吧。” 秦璃只当夏景昀顾及她的名节,不愿与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惹人口舌,便也点头答应。 二人并肩徐行,走在侯府之中,婢女识趣地远远跟在身后,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青衫、青衣,衣裙在春风中轻摆,倒也如一对璧人。 夏景昀轻声道:“秦姑娘,你当日所说他们已经转述与我,其实我也相信,此事并非钱公子所为。” 秦璃美眸一亮,“夏公子也是这般想的?” 夏景昀嗯了一声,“且不说如果他要动手也不该选在这时候,就说他自己的性格,两次交锋,实际上都有些色厉内荏,并非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这么说或许对他有些不敬,但这的确让我认为,凶手不会是他。” 秦璃也松了口气,微微一福,“多谢夏公子。” “不过此事已经不是我一句话能够决定的了,还得看刑部和黑冰台的侦查。至于真正的凶手” 夏景昀顿了顿,正要说话,忽然脚底一软,朝地上倒去,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秦璃的手掌。 秦璃被拖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夏景昀的身上。 “小姐,你怎么了?” 婢女连忙跑来,秦璃俯身蹲着,想要抽出手掌,却发现夏景昀握住的力量很大,根本挣脱不开。 正待用力,却看着夏景昀紧闭的双目,痛苦蹙起的眉头,和他苍白虚弱的神色,心头又是一软,“许是身子太虚,又忧思太过,晕了过去,你快去请侯府的护卫过来。” 婢女飞奔离开,秦璃就这么看着躺在地上的夏景昀,春光融融,孤男寡女,肌肤相触的奇妙感觉让她的脸上不知不觉地就如春光般明艳。 夏景昀自然是装晕的,他安静地冥想着,等待着那一幅画面的出现。 时间悄然流过,当夏景昀的耳畔已经传来了护卫奔跑的脚步声时,夏景昀也不免焦急紧张起来,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难有合理的机会了! 好在,就在护卫赶到,秦璃向对方告知夏景昀的情况时,他的眼前终于闪过一道光芒,而后一幅画面出现。 夏景昀看得登时一惊,待画面消散,一阵铺天盖地的虚弱感瞬间袭来,让他差一点就真的晕了过去。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我这是怎么了?” 货真价实的虚弱,搭配上伪装出的茫然眼神,成功打消了秦璃心头本就不多的疑虑。 秦璃连忙道:“方才你走着走着就晕倒了,想来是大伤未愈,又思虑过盛,夏公子还是要静养才是。” 陈富贵将夏景昀搀扶起来,夏景昀同时也不露痕迹地松开了手,虚弱道:“无妨,我刚才想到了一个事情,秦姑娘,你最好立刻回府,告知你大兄,让他最近几日都不要出门,即使必须要出门,也务必带齐护卫,以防不测。” 秦璃面露疑惑,夏景昀喘了两口气,“我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测,如果凶手真的另有其人,在这时候对你大兄下手,我们两方岂不是结了死仇,任谁也无法阻止得了了?” 秦璃面色猛变,“夏公子说得是,我这就回府。” 刚转身,她又回过身来,“多谢夏公子,改日再登门致谢!” 夏景昀缓缓点头,看着那身青衣离开,在心里念叨着:希望还来得及! 马车飞奔回了秦府,秦璃一改往日温婉的形象,冲入了府中,来到秦玉文所在的院子,抓着他的一个随从问道:“我大兄呢!” “回小姐的话,大公子方才收到了一封信,就出去了。” 秦璃面色再度一变,心头一沉,“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大公子也没说。” “带了几个人?” “就长空和刘护卫,大公子说了,现在他出去,刑部的捕头,黑冰台的探子,都是他的护卫,不用什么人。” 豪奢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城中,别看这些日子京中权贵们都有些胆战心惊,但平民百姓依旧还是各过各的,闹市之上依旧人来人往。 刘护卫骑着高头大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虽然公子说得有道理,他也在四周的确发现了几个疑似黑冰台老鼠和刑部捕快的人,但身为护卫,自然公子安危的第一责任人,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等到车子行过了闹市区,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而车厢之内,秦玉文笑着对亲随长空道:“天子脚下,哪儿那么多刺杀,夏景昀那是行事太过招摇,树敌太多,本公子在中京城活了这么多年,有谁敢动我一下?” 长空连连附和点头。 就在这时,车帘掀开,车夫看着秦玉文,闪电般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桶状的东西,对准了他,笑着道:“公子,夏公子向你问好!” 机扩弹响,在秦玉文来不及反应之间,袖箭准确地扎中了秦玉文的咽喉。 秦玉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车夫缩回身子,跳车离开。 车帘在春风中微晃,马儿传来嘶鸣,亲随的惊恐尖叫,四周忽然大噪的声音,就是这个世界留给秦玉文最后的场景。 咚! 尸体跌倒。 秦家嫡长子,京中四公子之一的钱公子,就此殒命! 呼呼,累死了。加更了一天的量,求个票不过分吧? or2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二章 人心渐乱 当秦家家主快马赶到事发的街头,呈现在他眼前的,是骤起的大乱。 悲鸣、怒吼、哀嚎、惨笑,在耳畔交织; 逃窜、追杀、刀光、箭锋,在眼前错落。 当十余个护卫紧紧将他护在中间,他却仿如一个不计后果的莽夫,丝毫“不知轻重”,玩了命地要冲向那场乱局的核心。 因为,那里有他的儿子,有秦家下一代无可争议的接班人! 乱局平息得很快,那个车夫能够凭借自己的伪装身份出其不意袭杀了秦玉文,但却终究不可能逃得出黑冰台和刑部的天罗地网。 但他依旧跟风和馆东家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将最后一只弩箭留给了自己。 看着那个车夫凝结在脸上的笑容,一个刑部捕头缓缓收刀入鞘,感慨道:“我无缘在沙场上见到我大夏儿郎慷慨赴死的模样,除那之外,能在死前露出这种表情的,除了南部三州及北边雨燕州的邪教信徒,就是那些家眷都得到了安顿的帮派匪徒。”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黑冰台的探子,闻言摇头,“还有另外一种人。” 刑部捕头面带询问地扭头,黑冰台探子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大族,死士。” 说完,他转头看着场中木然无语的秦家家主,看着那辆明明在众人严密盯梢下却依旧死了主人的马车,鄙夷道:“你们刑部真的是草包。” 就在那个刑部捕头大怒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我们黑冰台也没好到哪儿去。” 说完便裹着黑衣,消失在小巷之中。 随着他的离开,整个中京城也都被这个消息震得抖了三抖。 如果说三日之前,夏景昀遇刺受伤,是在中京城这汪水潭之中砸下了一块巨石,那秦家嫡长子秦玉文的遇刺身亡,则是几乎将整个池水彻彻底底炸开。 受伤和死人,这是两个概念; 夏景昀这个背景平平无奇,近期才声名鹊起的年轻人,和多年积威、屹立不倒的秦家家中嫡长子、继承人秦玉文,也是两个概念。 不少有见识的人都忍不住在心头生出一个念头,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吏部尚书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中枢小院里独属于他自己的工房中,准备着今年的京察诸事,从幕僚口中听到消息之后,他沉默了许久,原本的亢奋和激动从脸上消散,神色之间带着无尽的忧愁,呆呆地坐着。 心腹幕僚上前劝慰,“东主,秦家醉心商事,虽久为外戚,富甲天下,但在朝堂之上势力已经大减,跟咱们也无瓜葛,无需过分在意吧?” 吏部尚书叹了口气,“你知道顶尖大族的继承人开始非正常死亡,意味着什么吗?” 幕僚不解摇头。 “意味着水面之下的斗争已经进入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大家对局势的判断都愈发悲观,也都已经渐渐失去了耐心,野心家开始铤而走险。而一旦有人越过了这条线,开了这个头,便会有更多的人效仿。” 吏部尚书看着手边的京察文书,自嘲一笑,“乱世,怕是真的不远了啊!谁还在乎这玩意儿!” 幕僚吞了口口水,沉重的呼吸声在房间中回荡。 刑部尚书和黑冰台首座磨蹭到秦家家主带着秦玉文的尸体回了府,这才有脸皮来到现场,又一次在现场偶遇,一起听完了下属的汇报,装模作样地勘察了一遍,便默契地走到了一旁。 刑部尚书叹了口气,神色却轻松了不少,“这下总算不用兵行险着了。” 玄狐眉头却比之前拧得更深了,“事情变得更麻烦,更棘手了。” “怎么会呢!”刑部尚书双手背负,昂首挺胸,“凶手有明确的口供,现场有清楚的人证,事情又这么大,我们上门拿人合情合理,哪怕德妃娘娘,也无话可说,挑不出什么刺吧?” 这他娘的能只是德妃的事儿吗. 对有些事情知晓得多得多的玄狐心里暗骂,眼珠子一转,看着刑部尚书,“先前抓秦公子,我答应了我拿人,这一次,就你们刑部出手吧。” 刑部尚书警惕地看着玄狐,显然对这位连抓当朝王爷都毫不犹豫的黑冰台首座言语之中隐含的退缩有些意外,但他旋即想到自己的背后是堂堂英国公,是淑妃娘娘,怎么说也不可能怕德妃和一个连功名都没有年轻人,再加上一点立功的贪念,于是便一点头,“行!我这就去拿人!” 虽然死道友不死贫道,但是出于对陛下可能的责罚的担忧,玄狐还是连忙拦了一手,“别急,先等等秦家的态度再说。” 刑部尚书正是立功心切的时候,闻言似有些不以为意,玄狐又淡淡补了一句,“现在是这两家斗,先别贸然把你背后的人扯进来。” 刑部尚书登时一凛,“咳咳,我们行事的确应该更稳妥些,本官这就去让手下人做好卷宗。” 这边两人的言说让夏景昀避免了当即被压入刑部大牢或者黑冰台大狱的命运,但此刻的他却并没有任何的喜悦,而是有些颓然地靠在床头,神色之间有着几分无奈和纠结。 公孙敬安慰道:“公子无需太过忧虑,钱公子之死,与咱们全无关系。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也经得起查。当初公子遇刺受伤,官府没有证据也没有上门去拿秦公子,此番总不能仅凭一句明显是栽赃陷害的口供,就将公子下狱吧?” 冯秀云则关心着他的身体,“你重伤未愈,先静心调养,剩下的事,我们来帮你挡着。” 苏元尚看着夏景昀的表情,神色凝重,他知道夏景昀不是那种轻易表露出难色的人,这般姿态,定是想到了什么别的情况。 果然,当夏景昀缓缓开口,众人都傻眼了。 他轻叹一声,说出两个字,“春闱!” 苏元尚当即心头一震,乱世将起,如果错过了此次春闱,便失了堂而皇之掌握国之重器的权力,更失了乱世中的名头,也彻底失了先机。 而三年之后,这天下将是何模样,谁又能说得清? 夏景昀抿嘴道:“我若是那背后之人,定然要想尽办法,将我困在牢狱之中,哪怕最后不能定罪,但春闱之期一过,我就错过了一个失不再来的良机了。甚至都不用他动手,秦家就会主动帮他达成这个心愿。毕竟从任何逻辑上看,我都是杀害秦玉文最可能的凶手。你说那是刻意的栽赃,人家也可以辩称那是我故布的疑障。” 公孙敬沉默了好久,缓缓道:“秦姑娘那边能不能帮忙说上几句?” “求人不如求己。”夏景昀摇了摇头,“更何况,她身为秦玉文的亲妹,这会儿为我辩驳,她在秦家如何自处?让我好好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第二更稍晚,情节布设和信息收束有点麻烦,还要再斟酌一下。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三章 秦家的选择 诚如夏景昀所言,此刻的秦家之中,却早已炸开了锅。 白幡已经在府上四处挂起,宣告着死亡的确切,也在警示着府中众人谨言慎行不要去陪葬。 嫡长子死了,虽然在这个偌大的家族一定有人漠不关心,更有人狂喜不已,但对于此刻在秦家正堂之中的那几个秦玉文的至亲来说,却都是毫无疑问的深切悲痛。 秦夫人扑在儿子的尸首上哭得几欲晕厥,秦家家主寒着脸站在一旁,强忍着悲痛安排着府中的事情。 秦璃呆坐在一旁,雾气弥漫的眸子里无声流淌着彻骨的哀伤。 不管秦玉文活着的时候如何如何,但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大兄了。 那个将她视如明珠,从不肯让她受半点委屈的大兄,从此只剩下回忆,而再无新的故事。 一向心志坚定,处事果决的她,第一次生出了些悔意,不该在之前几日,让大兄那般痛苦,便是错了又如何呢?让着他一点不好吗? 老家主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来到秦玉文的尸首前。 秦家家主连忙将夫人扶到一旁,老家主缓缓掀开白布,看着自家乖孙那依旧鲜活,却再也无法睁眼的俊朗面容,看着他喉咙上的箭伤,手开始缓缓地颤抖起来。 曾经在襁褓中酣睡的宁静,曾经在他面前牙牙学语的懵懂,曾经被他架在肩头的欢笑,曾经被他牵在掌心一起巡视自家产业的稚嫩 过往的一幕幕都在刹那间涌上老人的心头,然后在此刻被定格的死亡下,戛然而止。 “乖孙,你放心,爷爷一定为你报仇!用凶手的人头,祭奠你的英灵!”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撑着拐杖缓缓站起,沉声吩咐道:“备车,老夫要入宫,让陛下将那夏姓小儿的头颅拿来给文儿陪葬!” 他起身朝外走去,还看了秦璃一眼。 秦璃死死攥着衣角,迟疑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劝阻道:“爷爷,此事当中或有蹊跷,我们不妨.” 啪! 一记耳光毫不犹豫地甩在了秦璃的脸上,指印登时清晰地浮现,“你给我闭嘴!” 老家主怒目而视,“若非你私连外人,让你大兄蒙羞,又怎会有这般事端!” “若非你钻进了钱眼里,不思相助你大兄,他又怎会命丧长街!” “若非你不知廉耻进退,登门讨饶,让那黄口小儿小觑我秦家,以至心生歹念,他又怎敢出手暗害你大兄!” “此时此刻,你大兄陈尸堂中,你竟还敢为凶手抗辩,你枉费你大兄自小爱护,你枉费秦家多年恩养,你枉做一个秦家人!” “我本以为你能良心发现,迷途知返,谁知你竟依旧执迷不悟,秦家怎生有你这等孽种!” 秦璃被扇得跌坐在地,捂着脸,看着她一向觉得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爷爷,神色哀伤而凄婉。 她终于明白,她不过是被爱屋及乌的人罢了。 如今屋子倒了,哪儿还有属于自己的疼爱。 这时候,秦家家主也看不下去了,开口道:“父亲,你这话说得过了,阿璃这些决定都与我说了,这也符合秦家一贯的行事方略,我是同意了的,不至于被这般” 啪! 老家主反手就又是一巴掌,“那你也该打!” “身为家主,却连这点事情都拎不清,对子女亦缺管教,以至于出现这等事情,还敢在这儿跟老夫多嘴!” “父亲!”秦家家主四十多岁的人了,被这么一巴掌也打得急了,“就算是要找凶手,这儿有条明显的线索你放着不查吗?文儿在府上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去,是谁把他引出去的,这么明显的线索,你都不看,就凭那一句话,就将凶手认定成了夏景昀吗?” 老家主一愣,伸出手来,“信呢?” “烧了。” 老家主再度扬起巴掌。 但就在这时,门房犹豫着走过来,“老爷,秦相公子求见。” “不见!不知道今夜府中不见客吗?” “他说,事关公子之死。” 堂中众人齐齐侧目。 片刻之后,一身白衣的秦相公子秦思朝走了进来,朝着屋中众人逐一行礼之后,温声开口道:“秦兄非是福薄之人,离此纷扰尘世,想来是已归仙界,得享极乐,诸位节哀顺变。冒昧相扰,实是有一事不吐露,彻夜难安,亦担心错过了缉凶之机,抱憾终身,故而前来,请诸位勿怪。” 老家主冷冷道:“何事?” 秦思朝歉然道:“昨日秦兄出府,乃是晚辈写信相邀的。” !!! 秦府众人立刻凝视着他,神色登时变得不善起来。 秦思朝叹了口气,“在下并非有意要诱秦兄出府,确实是有要事,却没想到竟在途中为歹人所害.” 老家主压着怒气道:“小辈,收起你的废话,你若是不能给老夫一个满意的答复,今日你怕是不能好好走出秦府!” 秦思朝左右看了看,“此间说话,可还方便?” “无话不可说!” 秦思朝轻声道:“是有下人禀报,在秦家东城的一处庄子上,藏着已经被处死的前礼部尚书石定忠的夫人。” 老家主面色猛地一变,秦家家主和夫人也是齐齐肃然。 秦思朝抿着嘴,神色充满了歉疚,“在下连忙将其稳住,便欲将秦兄请来询问真相,以便有所帮助,但当在下久等秦兄不至,却没想到,在这途中秦兄便遭遇了不测。” 秦思朝叹了口气,“而待我回府,向我报信那个下人,也已经自尽了。” 秦家众人齐齐变色,一阵寒气登时从脚底弥漫全身。 秦思朝又道:“在下虽自认坦荡,但此事既因我而起,我亦难辞其咎,待与诸位禀明情况之后,在下亦当去黑冰台和刑部报备,如有一切问讯需要,自当倾力配合。” 见老家主不吭声,秦家家主只好自己开口,“秦公子,此事我们知道了,你放心,只要确实与你无关,我们秦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但是,如果这当中真的另有隐情,秦家自然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身份而让我儿枉死!” 秦思朝拱手一礼,看着躺在地上的秦玉文,“秦兄与我相交莫逆,他的死,我亦深感悲切。” 他的目光在秦家家主和老家主脸上扫过,缓缓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既是同宗,但凡能缉拿真凶,以慰秦兄在天之灵,如若秦家力有未逮,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在下及相府自当义不容辞。” 老家主缓缓道:“既是同宗同族,若有需要,老夫亦不会客气。” 秦玉文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待其走远,秦家家主连忙道:“父亲,你不是说不能跟相府攀亲吗?以前秦相提过几次,你都没接茬,怎么现在就同意了呢!” 老家主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要想为文儿报仇,单靠我们恐怕力有未逮。” 他缓缓在椅子上坐下,仿佛在悄然之间又老了几岁。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当年种下的恶因,会跨越几十年的时间,害了自己亲孙子的性命。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管不住自己,如果当初自己讲点良心将她们母女接回秦家,如果自己没有到老了又良心发现将她救出来,如果那一天自己没有让乖孙知道 可惜没有如果。 命运的无常和痛苦,悄然压垮了他本就不再挺直的脊梁。 秦家家主一向在父亲的威压下成长,闻言也没多说什么,开口道:“父亲,如此看来,此事恐怕另有.” “能对石家之事如此上心留意的,还能有谁?” 老家主悄然从无用的后悔中挣脱出来,闻言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方才我对夏景昀还只是有一些怀疑,但如今,已有六七分把握!定是他知晓了此事,制定了周密的计划,要置文儿于死地!先前他遇刺之事,黑冰台的老鼠无孔不入,却怎么都查不到凶手?说不定就是他自导自演!” 秦家家主听得一阵头大,连忙道:“父亲,能在京中有这等势力,恐怕并非一个刚入京不到两个月的人能行的。而且他与我秦家就这么一点小仇怨,如此处心积虑,怎么也说不过去啊!我倒觉得,有一个人我们一直漏掉了,东” “住口!” 老家主冷冷喝止,拄着拐杖,仰着头,颓然地闭着眼睛,“你去把门关上。” 秦家家主迟疑着去关上了门。 老家主看着儿子,声音一低,“你知道真相和结果的区别吗?” 秦家家主悚然一惊。 老家主缓缓道:“秦家要报仇,也一定要报仇成功。明白吗?至于别的,从长计议吧!否则,你以为为何为父要答应秦相公子的话?” 他看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的儿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为父没有老糊涂,为父清醒着呢!谁让当时的场上,就是出现了那么一句话呢!” 他佝偻着背,自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沉声喊道:“备车!入宫!”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四章 宫中有旨,公子无忧 “老臣秦宝林,拜见陛下!老臣之嫡孙惨死街头,秦家长房绝后,求陛下念在老臣及秦家为皇室、为国朝尽心竭力的份上,为老臣做主!” 咚! 咚! 咚! 额头卯足了劲撞击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满腔的悲愤,更是不能拒绝的决心。 原本还准备了诸多说辞,想跟对方绕绕弯子的崇宁帝无奈地赶紧起身,伸手将其扶起,“凤阳公快快请起,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来人,赐座!” 秦家老家主抬起头,额头上已然见血,搭配着有些凌乱的须发,看上去颇为凄凉。 “凤阳公啊,朕之前曾说过,皇祖母乃是秦家嫡女,论辈分你还是朕的长辈,何须一见面就说这些呢!” “陛下,老臣及秦家自知身为数代后族,身份敏感,一向醉心商事,谨守本分,不愿沾染朝中是非,可如今,有人不仅将算盘打到我秦家之上,甚至还残害秦家嫡亲性命,老臣及秦家并不像其他大族一般,在朝堂有诸多势力,老臣只能求助于君上,愿陛下为老臣及秦家,主持公道啊!” 崇宁帝看着眼前带血而泣的老人,微微眯眼,“你的意思是这并非寻常仇杀,而是有人图谋秦家?” 老家主继续道:“老臣在来路上曾再三思虑,秦家这些年来,一直不曾参与朝局,老臣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让人动手当街刺杀老臣之孙的理由。老臣回府询问,他今日之所以出府,乃是有人以老夫那个不成器的私生女之隐秘相约,而这个消息为何散布出来,对方又为何知晓其路线,凡此种种,老夫愚钝,想不明白,同时又受限于能耐不足,无法查明,只得恳求陛下命人查明真相,以安亡灵啊!” 崇宁帝此刻脑中转过无数的念头,想到了无数操纵此事的方法,但却并没有急于下任何定论,而是点了点头,“朕知道了。凤阳公放心,中京城中,出了这等事情,朕又岂会坐视不管。朕稍后便下令刑部、京兆府并黑冰台彻查此案,直达天听,不受任何人阻挠,涉及到的所有人” 他顿了顿,“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累世勋贵,抑或朝中重臣,一律严惩不贷!” 老家主看着崇宁帝,艰难起身,下跪磕头,“老臣谢陛下隆恩!” 当秦家老家主出宫,一道旨意也随之从宫中传出。 着刑部、京兆府、黑冰台,三司会审此案,上至亲王、下至黎民,皆有收押审问之权,一应嫌犯皆由黑冰台收押!务必查明真相,但有徇私枉法之举,直接去职问罪! 消息传出,京中众人都反应各异。 有人觉得,这秦家啊,别看他现在跟缩头乌龟似的,主动退出朝堂,但这底蕴和实力真不是盖的,能让陛下为他动这么大的阵仗; 也有人觉得,照这么看,夏景昀这一关怕是遭了大难了,黑冰台的牢狱进去容易,出来可难啊; 还有人觉得,这一次朝中怕是要出大事了,这一关的结果如何,或许就关系着未来十年朝局的走向; 更有人异想天开的人觉得,这是朝中新贵和豪门之间的对撞,或许一战就能看出朝中风向。 英国公府,书房之中,亲随啧啧感慨,“这秦家面子还真大,陛下居然搞这么大动作。” 英国公吕如松放下茶盏,嗤笑一声,“跟秦家有何关系!” 他缓缓站起,在房中踱步,“陛下这是想要趁机完成自己的布局,所以才搞出这么一副声势浩大的样子,届时真有什么对他有利的消息,他便可以顺势而为。秦家如今,如同稚童持金过闹市,出事是迟早的事,陛下才不会对他们有什么怜惜呢!” 亲随恍然大悟,连忙拍起马屁,“还是公爷看得通透。” 吕如松走到桌旁,手指轻敲着桌板,“这么说起来,夏景昀进黑冰台走一遭是难免的了。” 亲随眼前一亮,“是的,可惜了若是刑部收押人犯就好了,如今刑部尚书是我们的人,到时候随便使点手段.” “说什么蠢话!” 英国公扭头怒斥,“如今此事与我们无关,又有人帮我们对付夏景昀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为何要自己趟进浑水里?” 他缓了口气,“你去跟刑部那边说一声,我们不仅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反倒是要完全秉公执法,甚至还可以对夏景昀多加维护,少让他受些皮肉之苦,如此一来,也好在咱们那位多疑的陛下面前,挽回几分信任。” 亲随听得大感佩服,“还得是公爷您看得明白,如此一来,咱们这份公正之心,陛下定能看到。” “不过有一点,你得告诉他,一定要做到。” “公爷请吩咐。” “一定要将此事拖到春闱之后,不能让夏景昀参加春闱!” 亲随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 —— 马车缓缓停靠在秦府,带回了陛下下旨的消息。 府中上下,表面上自然是一片感恩戴德,顺带自豪起我秦家果然厉害,陛下真给面子之类的东西。 秦老家主仿佛已被今夜的事情耗尽了力气,管家连忙推来椅子,让老家主坐在上面,然后亲自在后面推着。 家中已经在一旁架设了一个小型的灵堂,秦家本族的族人都在里面跪着为秦玉文守灵。 老家主到了灵堂门口,将情况跟儿子说了,“今夜的事情你盯着点,老夫要去休息了。” 秦家家主自然连忙应下,并连声说着父亲辛苦。 正当管家要推着老家主回到他的院子里休息的时候,老家主忽然道:“等一下。” 他扭头看着穿着孝衣跪在灵堂前方,为秦玉文守灵的秦璃,“让阿璃去祠堂跪着反省一夜,犯下如此大错,岂能轻饶!” “父亲!”秦家家主连忙开口劝阻,在他的眼中,秦璃并没有做错什么,反倒是为秦家挽回了不少的损失,儿子的死固然令人悲痛,但父亲这般偏心,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无辜的女儿身上,这叫什么事! 老家主沉声道:“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就照办,你若觉得不想认,那就随你!走!” “父亲!” 秦家家主还在挽留,但老家主的椅子已经被推着走远。 “父亲,不必为难。我去就是了。” 秦璃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默默来到父亲的身边,红肿的双眼中,是心如死灰的平静。 秦家家主看着自己掌上明珠的样子,不由悲从中来,“阿璃.” 而原本因为儿子的死而对女儿的行为颇有微词的秦母在瞧见女儿被这般针对,心头也有些不忍,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 秦璃平静道:“家里已经够乱了,这个时候,长房还是不要再生乱子的好。不过是去祠堂跪一晚罢了,没事的。” 看着女儿走向祠堂的背影,秦家家主懊丧又无奈地一跺脚。 “哎!” —— 江安侯府,夏景昀并不知道秦璃如今的处境,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因为他要面对的情况还要糟得多。 已经得知了消息的他,此刻穿戴整齐,坐在了正堂之中。 冯秀云、苏元尚、公孙敬、白云边、陈富贵都陪在一旁。 夏景昀的面上没有什么慌乱,平静地开口说着,“京兆府的韩府尹跟我们相熟,不会太过为难。黑冰台虽然名声恐怖,但黑冰台属于陛下私器,我有把握陛下不会太为难我。那么问题就在于刑部了。” 公孙敬毕竟在京中混了这么多年,对这些主要官员的情况还是自认很了解的,一脸担忧道:“刑部尚书耿元平是英国公的人,他定然会对公子不利。” 夏景昀和苏元尚却几乎同时眼前一亮,但苏元尚接着又立刻收敛神情。 夏景昀有些欣喜道:“如果是英国公的人,那我就不怕了。” 他直接吩咐道:“接下来,你们只需办好三件事,第一将侯府的局面稳住,尤其是人心,切不可生乱;第二,每日都要来探视,如果他们不准就去找阿姊,届时只要发现刑部有手脚,立刻将水搅浑,把淑妃和英国公牵扯进来,将这件事变成党争;第三,尽可能早些将我救出来,我必须要参加春闱,哪怕在春闱开考前一日都行。” “这三点,会比较难,但现在形势已经将我们逼到了这个份儿上,只有努力才有办法。具体的操作方法,我跟苏先生有过仔细的探讨,我在狱中期间,一切以他的指令为尊。” 夏景昀笑着安慰着,“不用太过担心,我们既然选了走这条路,今后注定会有无数类似的波折,这一次,就当一次演练吧!” 众人的沉默中,白云边瘪了瘪嘴,“我可没选这条路,是你把我绑到这条路上来的!” 众人忍不住一笑,凝重到了极致的气氛也难得地松了一丝。 夏景昀笑着看了一眼白云边,这个曾经不谙世事的贵公子,终于也有了长足的成长。 说话间,一身黑衣的玄狐直接走了进来,在侯府众人畏惧的目光中,冷冷道:“夏公子,请吧。” 夏景昀慢慢起身,玄狐沉默了一瞬,“既然有伤在身,备个轿子。” 在看到旨意那一瞬间,跟了崇宁帝多年的玄狐就明白了陛下隐含的意思,哪儿敢有什么怠慢。 但一旁的黑冰台黑衣人却都听傻了,从来这些权贵一听进黑冰台都得怂得尿裤子,都是被他们连拖带拽押进去的,什么时候还能坐轿子了! “首座.” “嗯?” “是!” 看着轿子离开,江安侯府的众人忽然感觉像是少了支柱,心头登时觉得空虚又忐忑。 苏元尚沉声道:“诸位,公子护持了我们这么久,如今也该是我们自食其力的时候了,各司其职,静候公子归来吧!” “横流方知礁石硬,绝境正显英雄白。” 白公子折扇轻摇,自信道:“诸位,有我,勿慌。” —— 秦府,祠堂中。 一盏孤灯,一道倩影,秦璃安静地跪在蒲团上,眼前是一个个在大夏曾显赫一时的名字。 夜已经深了,祠堂中没有取暖的东西,便显得十足的冰冷。 就如同眨眼间就变得陌生的家,和家人。 但比身体更冷的,是此刻她的心。 轻轻的脚步声缓缓响起,秦璃忍不住循声望去,瞧见了一个她完全想不到的人。 她的爷爷,也是今日给了她最多冷漠和残酷的,曾经亲爱的爷爷。 秦老家主缓缓走到她面前,将身上那件厚重的披风费力地解下来,披到了秦璃的身上。 在秦璃的错愕中,柔声道:“好丫头,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五章 祠中两爷孙,门外双尚书 在秦璃错愕的眼神中,老家主秦宝林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轻声开口。 “刺杀你大兄的车夫,跟了我们秦家已经五年了,憨厚老实,任劳任怨,不辞辛劳,车技娴熟。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向你大兄射出了最致命的一箭。” 他感慨道:“丫头啊,爷爷这时候,已经不敢确定府里有谁可以真正信任了。” 秦璃的眼中,光彩渐渐回归,似乎想到了一个让她不那么寒心的猜想。 而秦老家主的话,也肯定了她的猜想,“今日爷爷那般对你,实则就是做戏给他们看的,给府上那些不知道实际是为哪一家做事的探子们看的,也是演给那些藏在背后暗中窥视算计着我们秦家的人看的。不演得逼真一点,他们是不会信的。同样,不将你赶到此处来,爷爷也很难顺理成章地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将心底的话与你说明。毕竟无缘无故带着你走进密室,那些老狐狸们怎会猜不出点蛛丝马迹呢。” 秦璃稍稍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喊出了那个称呼,“爷爷,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呢?又为何是我呢?” 老家主的目光欣慰,语带感慨,“若是你大兄还活着,面对这样的场景,他必会骄傲自得,然后让我有吩咐尽管说,他必会做到。而若是你的父亲在此,听了这样的话,必会吓得惊慌失措,然后向我问起府上真的已经这么不堪了吗?然后惶惶不可终日。也只有你,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有如此冷静的思考,你再次让爷爷确信了没看错你。”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眼前的一个个牌位,“这些年我早已看明白了,秦家长房之中,你父亲虽继承了家主之位,但性情优柔,是个好人,善人,但只守成有余,如遇大事便会难以支撑。而到了你们这一辈,你们兄妹二人,你大兄志大才疏,是个富贵命,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家主,只有你,为人聪颖,遇事果决,往往能一眼看中问题的关键,并且性子坚韧,敢于行动。这些年,我对你们兄妹二人的培养,其实早就已经有所区分了。” 秦璃回想起,确实不知从何时起,族里对自己和大兄,确实有些不同,自己十三四岁就开始独自掌管家中产业了,而大兄到了现在都还是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而之所以今日要这般,除了你的能耐爷爷很看重之外,却是因为,在爷爷眼里,任何人都不可信,相较起来,最可信的反倒是德妃和那位夏公子。而你恰恰是与那位夏公子相交最深之人。” 秦璃此刻心结尽消,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爷爷,也彻底明白了自己和这些老一辈的家族执掌者之间的差距。 秦老家主并未直接地解释自己为何这么想,而是面露感慨,“阿璃啊,你和你大兄,甚至你父亲,都没经历过中京城权力凶狠的暗斗。那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斗争,一步踏错,身死族灭,累世富贵化作云烟,昨日宫内座上宾,明日牢中阶下囚,而如今,爷爷又嗅到了几分以前的味道了。” 他看着秦璃,缓缓道:“爷爷不瞒你,我们秦家这十几年,走错路了。” 他的目光从最近的一排牌位上扫过,缓缓道:“秦家自数代之前,便一直是谨守本分,不过多参与朝局,这才有了这么多年的安稳。但那些时候,我们秦家在宫里的援助从未断过,不是有贵妃便是有皇后、太后,抑或太皇太后。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强力的支援,出于名声以及不引起皇权忌惮的考量,我们才选择一心从商。” 秦璃点头开口,“秦家的退,应该是有底气的示弱,而非因为恐惧自保而畏缩。” 秦老家主点了点头,“若是没有了足以自保的实力,这就成了软弱可欺的象征。自打身为秦家嫡女的太皇太后薨逝已有十几年了,秦家在朝堂上几乎彻底没了支持,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和以往一样,惹来祸患是迟早的事!” 他长叹一声,“可惜爷爷也是在你大兄死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明白了先祖们退这一步的真谛,也明白了这十几年我们秦家走错的缘由。若非如此,你大兄怕也不至于横死街头!” 秦璃抿着嘴沉默了片刻,“所以,爷爷是想让我跟德妃娘娘和夏公子结交,然后引他们为我秦家外援,为秦家作保?” “回到一开始那个话题。中京城这些各方势力,一个个的都是居心叵测,我们秦家的财力是他们需要的,但我们秦家却又恰恰没有那个能力来守护这份财力,不管与谁结盟,都免不了被吃干抹净的下场。爷爷我想来想去,德妃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德妃的名声向来不错,这么多年对待属下的作为大家都看在眼里,就连公孙敬那样的人都能安稳过下来,同时她的底蕴也差,与我们有合作的基础。” “而最近,你与那位夏公子之间的合作,也让我们对他们的行事作风有了些了解,这样的人,志存高远,如果成了,或许我秦家又能安稳度过数十年。明日起,你可以以你个人之名,去联络于他,不让他对秦家生恨即可。” 秦璃旋即又不解道:“既然爷爷对秦相那边是故布疑阵,对德妃娘娘有意亲近,你为何又要进宫,让人将夏公子抓起来呢?” 秦老家主浑浊的眼里,闪烁着哀伤,“丫头,虽然爷爷更看好你,你大兄死了,咱们得为他报仇啊!如果不这样,怎么将真正的幕后凶手引出来。” “至于说对于这位夏公子。”他缓缓开口,“要想秦家倾尽全力跟他合作,在他和德妃身上押注,总要展露一下自己的实力。如果他们展露了足够的实力,我秦家的声势也就暂时能得到对应的保全。如果他们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那就只能说明他们不够资格坐上这个牌桌,自然不够资格拿到我们的筹码。” —— 一夜缓缓过去,秦府的大门依旧紧闭。 因为秦玉文是非正常死亡,而且冤屈未雪,所以,秦家并未开放吊唁,只是用冰鉴将其尸首存放,以待来日沉冤昭雪后风光大葬。 而今日天色方明,两封拜帖便仿佛没看见人家闭门谢客的意思,不管不顾地递了上来。 户部尚书卫远志、礼部代尚书王若水,联袂而至,求见秦家家主。 两位当朝尚书齐齐登门求见,秦家似乎有些年没遇上过这等阵仗了,门房即使知道这二人为何而来,亦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而府中的回应也很干脆:不见!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六章 再出手,请王牌 “门都没进去?” 公孙敬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这边的两个朝堂门面。 卫远志和王若水也有些面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虽然对方说得客气,什么家有大事,闭门谢客,还请恕罪之类的,但对于他们这个地位的人来说,登门求见而不得入,那就是很不客气的拒绝。 公孙敬难掩焦虑,眉头紧皱,“你们二位联手登门,竟然连府门都进不去,这可如何是好?” 卫远志哼了一声,“要我说,直接我们上书陛下便是,春闱在即,朝廷不能错过英才,只要像个像模像样的借口,让陛下准允高阳出来参加春闱,再请德妃娘娘从旁求情,以陛下对高阳之赏识,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王若水听了也有些意动,连声附和,“不错,我代理礼部尚书,提出此议名正言顺。” 就在连公孙敬听完都有些蠢蠢欲动的时候,苏元尚却摇头说出了反对的意见,“二位大人此举,若是换做旁的事情,或许可行,但此番多半会徒劳无功。” 卫远志看着这位在夏景昀离开之前指定的侯府掌事者,也知道苏元尚曾经的身份,做过州牧的他心头自然微有些不服,挑了挑眉,“哦?” 苏元尚自然对卫远志的心思洞若观火,开口道:“若是平日,二位尚书大人为一个学子求情,陛下本着劝学劝进的心思,的确多半会同意,而且朝堂诸公也不至于有什么反对之意。但问题是,此次之事,根源是秦家嫡长子遇刺身亡,而后秦家老家主入宫泣血觐见,陛下下令三司会审,公子又因为那句口供,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涉及大族、命案、陛下亲旨,如果就这么将公子放出来,陛下旨意的威严何在?” 王若水并没有卫远志那般久居上位,眼下的心态要平和得多,顺着苏元尚的话道:“那苏先生觉得,要如何解开此局?” 苏元尚道:“很简单,要想公子出来参加春闱,要么将案子在春闱之前审结,还公子清白,他自可出狱参考。” 王若水扯了扯嘴角,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之中带上太多嘲讽,“这倒是有点过于乐观了。” “的确。就算案子真的那么容易审理清楚,刑部的人也会想尽办法拖延的,这是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如果英国公连这点都想不到,也不配坐上牌桌了。” 苏元尚也没有反驳,“那就剩下最后一条路了,那就是让秦家自己上书为公子求情。” 卫远志哼了一声,“这不是又绕回来了嘛!我等今日前去不正为了此事?” 苏元尚平静道:“秦家不愿意见二位也很简单,这么大的事情,也知道二位为何而去,怎么见得了,见到了之后又该如何拒绝?总不能架这么大的势,秦老家主头都磕破了,我们走一趟就解决了吧?” 卫远志这时候倒也没再纠结情绪,点了点头,“这倒也是,秦家什么地位,皇后、太后出过好几位,以前年节陛下都要登门道贺,这嫡长子被杀的大事下,我们二人这身份的确也有些不够看了。” 王若水眉头紧皱,“那早知如此,我们今日为何还要去自取其辱?” 苏元尚摇了摇头,“这并非无用之事。先前我与高阳的推演中,已有共识,我们要不断地派人,分量要一次比一次强,在情感和利益两个层面不断给秦家施压,然后再出让一部分好处,换取秦家主动上书,让公子出来参加春闱。今日二位大人以一部尚书之尊联袂登门被拒,秦家难道会真的一点压力都没有?明日我们再请别人,后日再请分量更重之人,秦家也不一定能扛得住吧?” 卫远志拧着眉头,“但问题的关键是我们还能请动谁?” 公孙敬也一脸的为难,“总不能说让娘娘亲自去求吧?” 苏元尚沉声开口,看着众人,“若是到了最后秦家仍旧不松口,或许就只能让娘娘出面了。” 他看着神色凝重的众人,强笑着安慰道:“事情也没那么糟糕,毕竟我们并不是真凶,做很多事情的底气也要足一些,再加上京兆府从旁助力,黑冰台的暗中帮助,只要情况一日日明朗起来,相信整个事情的难度也会慢慢降低的。” 王若水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如今已是二月初三了,春闱只有半个月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地沉默着。 苏元尚无声地搓着手指,其实在德妃之外,还有真正的最后一步,不过,那一步,就连高阳他自己也不一定有把握。 再等等看吧。 —— 声名在外,让无数达官显贵一提起来就胆战心惊的黑冰台内部的陈设并不奢华,整个的色调都呈现出一种暗哑的肃穆,门窗大多紧闭,一个个穿着黑衣或者灰衣的黑冰台探子四处走着,不闻人语响,只有脚步声。 无怪乎大家都带着几分恐惧几分厌恶地将这些探子称作老鼠。 在黑冰台的深处,被层层办公区、功能区守卫在中央的,就是黑冰台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牢。 只是靠近,就可以闻到空气中经久不散的淡淡血腥味道,大牢之内就更不用说了。 整个牢狱分为两大部分,前面四分之一的地方是刑讯室,那厚重瘆人的血腥味道就是从那里面来的。 后面四分之三的地方就是各式的牢房了。主要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普通的人犯,比如危害较大的流寇、盗贼、土匪之类够资格让黑冰台接手的角色,而另一部分,则都是些曾经的达官显贵。 而真正最严密的,则是再下一层的六间单独的牢房,这六间房互不相通,隔绝天日,关押的都是黑冰台最重要的人犯。 夏景昀此刻就坐在这六间房之中,安静地捧着一本书,凑在油灯旁看着。 房间之中,被褥干净又齐全,还有热水、薄毯,仿佛不是来坐牢,而是来探亲的。 期间提审,也从无严刑拷问之类的事情,一起陪审的京兆府和刑部的人也不吭声,看得黑冰台众人目瞪口呆。 “这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首座大人亲儿子呢!” “放屁,以首座大人的德行,亲儿子进来也得脱一层皮!” “也是,这跟首座大人的爹一样。” “放屁,首座大人的爹进来也照收拾不误。” “合着在你嘴里,首座大人六亲不认呗?” “不然呢?” “他娘的倒也是。” 黑冰台的人悄悄议论纷纷之时,首座玄狐走到了牢门外。 隔着玄铁打造的牢门,一身笼罩在黑衣之下的他平静地注视着夏景昀。 夏景昀自然也注意到了对方,抬起头,微微颔首。 “半盏茶。” 玄狐冷冷说了一句,旋即让人打开房门,拎着一个食盒的冯秀云走入了牢中。 夏景昀看着冯秀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笑着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冯秀云看了一眼牢中的样子也长长松了口气,旋即便伸手解开他的腰带。 一边帮他宽衣换药,一边有些忧愁地低声道:“卫大人和王大人今日去了秦府,连门都没进去。” 夏景昀嗯了一声,“无妨,不可能这么轻松的,慢慢来,还有十五日。” 牢外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冰台首座,冯秀云也没敢多说,帮夏景昀换了药,帮忙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便走了。 夏景昀左手搭在膝盖上拿着书,右手夹菜,悠闲地吃着,在这令人恐惧的黑冰台死牢中,硬是吃出了自家后院的感觉。 —— 因为夏景昀和白云边两个解元之间莫名其妙的结交,这一届的泗水州和云梦州关系竟意外地融洽。 原本是死对头的门对门,此刻也成了双方互相友善串门交流的便利。 而此刻的泗水会馆之中,一帮举子和教谕齐聚一堂,聊着圣人经典,谈着大贤文章。 聊天告一段落,泗水州的许教谕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坐在他旁边的云梦州成教谕关心问道:“俊才济济,群英荟萃,定之兄何故喟叹?” 许教谕苦笑道:“想几日之前,我还设想着我泗水州此番能时隔二十余年再中一甲,没想到这幻梦转瞬便破灭了。此番我泗水州,恐怕要甘拜下风咯!” 成教谕一听便明白了,也不好多说,只能跟着叹息道:“世事无常,这等大事,我等也无力改变,只能听天由命,坦然受之了。” 许教谕感慨道:“以前啊,总不知道什么叫天妒英才,现在这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才知道,有些人或许真的就是才华太盛,老天爷都嫉妒,所以必须要给他安排些挫折。” 一旁的举子们听到这儿也都明白了两位教谕在说什么,有些近日才赶到京城的,稍一询问也明白了。 他们听着也都有些心有戚戚,但旋即也有人起了些小九九,这么厉害的人不能考,这位置不就多一个,自己得中的机会不就大很多? 他们带着内心的小小窃喜,一脸痛心地拍着大腿。 “可不是么,还真是可惜呢!” “一想到夏公子不能参加,我这心,都痛得不能呼吸了!” “干嘛呢!干嘛呢!谁说高阳兄不能参加春闱了?” 徐大鹏“不负众望”地走了出来,一脸不悦,“这事儿定了吗?日子到了吗?凭什么就在这儿断言高阳考不了了?” “咳咳,伯翼兄,我们都知道你跟夏公子相交莫逆,但那是黑冰台啊!” “而且这么大的案子,人家中京四公子之一的钱公子都死了,夏公子是嫌犯,这怎么可能参加得了!就算德妃娘娘能救他出来,朝廷也不允许他参加啊!” “你这是什么话!朝廷定罪是由你说了算啊!”徐大鹏一听就不乐意了,直接一拍桌子,“那分明就是栽赃,凭什么还朝廷不允许他参考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杀人了?他自己都还遇刺负伤了呢!” “伯翼兄别激动,别激动。大家也只是就事论事,如今高阳确实难了,我听我在中京城的一个远房叔父说了,黑冰台的大狱,那就不是人呆的,且不说他十几日的时间能不能出来,就算到时候出来了,他恐怕也是遍体鳞伤,哪儿熬得住春闱的考试啊!” 许教谕这时候也一脸难过地站起,拍了拍徐大鹏的肩膀,“伯翼,世事无常,我们人力之上犹有天数,高阳尚且年轻,此番错过,未来也还有机会,倒是你们这些,切不可因之而乱了心绪,好生准备。至于旁的,可惜了也就只能可惜了。” 众人拱手,“谨遵教谕教诲。” “我偏不信那天数!” 徐大鹏却猛地一喝,“高阳曾与我说过,若认命,他就该死在江安城的劳工营里;若认命,他就该和满城权贵一起被叛军抓了;若认命,他就该面对着礼部尚书的公子卑躬屈膝。他没有,他做到了,我虽然没他那么大的本事,但我也可以以他为楷模!什么天命难违,我只知道人定胜天!” “你们都不相信他能出来,我偏就相信!不信咱们走着瞧!” 说完拂袖而去,径直回了房。 慷慨激昂的话,却没能激起众人什么感同身受的反应。 不少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徐伯翼,真是疯魔了,没救了。” —— 就在泗水会馆一场争执的同时,一匹快马疾驰出城,朝着涂山狂奔而去。 马背上,陈富贵目光沉沉注视着前方,但余光也时刻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他这些日子很自责,自责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护卫的职责,让公子受了伤,而现在更要拖着伤势,住进黑冰台的牢狱中。 所以,他一定要办好这件事,不能出一点岔子,尽快将公子救出来。 马儿一路狂奔到了涂山脚下,他栓好马,便朝着山腰冲去。 一边跑着,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辞地背诵着苏元尚教给他的话术。 自知以他的身份或许见不到三位老先生,他便按照苏元尚的叮嘱,找到了读完书正在地里吭哧吭哧刨坑的东方白。 东方白认得这个阿舅身旁的贴身护卫,热情地打着招呼,“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阿舅呢?” 陈富贵单膝下跪,抱拳道:“殿下,公子被人陷害,抓进了黑冰台大狱,眼看就要错过春闱了,殿下请三位老先生搭救他一下吧!” 二合一,还有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三杰登门,秦璃造访 “弟子有要事求见先生,不知先生此刻是否方便?” 看着只有六岁的东方白依旧一板一眼,恪守礼节地请示着,陈富贵也和当初的夏景昀一样,感慨着皇室教育的出众,同时也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这几位先生不答应。 临西先生接见了他,询问起情况。 陈富贵这时候上前,将自己的了解一五一十照实说了,而后单膝下跪抱拳道:“我等自知公子并未加害于秦家公子,但如今,他遭人陷害,入了黑冰台,春闱在即,只恐错过了此番大考,又要空怀报国安民之志,蹉跎三年。所以,在下斗胆,请三位先生能够向秦家言说一二,不求能为公子免罪,只求能让他参加春闱,再行审问!” 临西先生默默听完陈富贵的讲述,回想起那个意气风发,才气纵横,同时又深得他们认同的年轻人,“我等需商议一番。” 陈富贵忐忑地等着,东方白也苦着小脸,关切道:“阿舅进去几日了?” “前日晚间被请进了黑冰台,今日已是第三日了。” “母妃怎么说?” “我等暂时不愿惊动德妃娘娘,但想来娘娘已经知道了。” 东方白神色坚定,“你不用担心,母妃和我一定会努力将阿舅救出来的!” 被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安慰,陈富贵心头竟不觉得奇怪,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而三位老先生最终的决定,也没有让陈富贵失望,原本想着只来一人就足够开心的他,瞧见了三位老先生穿戴整齐,齐齐而至。 —— 二月初四,距离春闱开始还有十四日。 秦府之中,秦璃昨日便已经被放了出来。 做戏做全,硬生生跪了一夜的她,当时便虚弱地被婢女们护送回了房中。 而看着曾经族中毫无争议的天之骄女如今那狼狈的样子,族中许多人都在叽叽喳喳地幸灾乐祸着。 又有一小部分人则开始做起了彼可取而代之的美梦。 在风寒和疲惫的双重侵袭下,秦璃在温暖舒适的床上昏睡了将近一天一夜,吃了两次药才缓了过来。 看了一眼在一旁的桌子上趴着的婢女,她无声坐起,靠坐在床头,在心里默默回忆着爷爷那晚说过的话,然后按照她自己的理解,开始规划起自己接下来行事的方略。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爷爷是想多方下注,但她觉得这并不是问题,因为她的确觉得德妃和夏公子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如果非要选一个,她宁愿秦家是跟他们合作。 只要爷爷有这个念头,她就会想办法去促成这个事情。 正想得出神,婢女瞧见她醒了,下意识抹了抹嘴角,惊喜地过来,“小姐,你醒啦!” 秦璃笑了笑,“我又没病,不必这么紧张。” 婢女连忙道:“那可不是,你昨日从祠堂出来,那脸色,跟要.” 婢女差点说瓢了,赶紧收住。 秦璃轻笑一声,“昨日府上有没有什么事情?” 婢女开口道:“昨日清晨,户部尚书卫大人和礼部尚书王大人齐齐来府上拜访,但老老爷发话了,没让他们进。中午时候,开了族老会,有人在会上提议要立新的家族继承人,以安定族中人心,被老老爷直接骂了回去,说现在当务之急是为大公子报仇,此事关系着秦家的颜面,其余事情,都在此事之后再说。” 秦璃安静听完,沉默片刻,“准备点热水,我要沐浴。” 温暖的房间中,水汽从宽大的浴桶中缓缓升起,仿如在浴室之中,挂起几面若隐若现的薄纱。 薄纱隐现,更添风情。 乌黑的秀发,红润的唇; 白皙的肌肤,娇艳的人; 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铺满水面的红色花瓣,碰撞出惊人的视觉诱惑力。 水珠顺着肌肤温柔地淌进那些鲜红的花瓣,也有些淌上了藏在花瓣中颜色稍淡的蓓蕾。 秦璃靠坐在浴桶中,微闭着眼睛,心头忍不住多了几分担心。 两个尚书的分量,看来在爷爷心头依旧远远不够资格。 可是,德妃娘娘那边,还能给出什么样的筹码呢? 如果不能打动爷爷,难不成真的让夏公子参加不了春闱,蹉跎三年? 如果爷爷跟他说的是真的,肯定是不会如此行事的,那这场戏又该如何收场呢? 自己又能在这当中做些什么呢? 正当秦璃的思绪和水波一起荡漾时,婢女走过来敲响了门。 “小姐,胶东郡王和涂山的三位老先生来了,正在刚才管事去通传我恰好听见了。” 秦璃眉头一挑,登时从浴桶中站起。 哗啦啦,水花飞溅,又有些水珠儿被摇晃着掉落。 陈富贵看着依旧紧闭的大门,虽然知道身旁的小孩子是皇子之尊,虽然知道身旁的这三个老先生是连陛下都要给面子的文坛泰斗,心头难免还是有些紧张,在成败在此一举的心态下,不安地旋着脚后跟。 好在涂山三杰的名头真不是盖的,往这儿一站,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豪商巨贾,想要在场面上混,那还真没人敢不当回事。 秦家的大门也终于缓缓打开,一身麻衣孝服的秦老家主带着秦家当代家主亲自迎接。 一番见礼之后,临西先生也很有技巧地开口道:“秦家多年忠君爱国,恪守德行,堪为外戚楷模,秦公子亦聪敏好学,不幸罹难,老夫三人携弟子特来吊唁。” 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也齐齐拱手,“秦老家主节哀。” 以他们在士林之中的声望,这番话,可以说是可以给秦家添上一个大光环,上了一个大礼了。 虽然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但世家大族缺的从来不是那口饭。 秦老家主自然也明白,连忙行礼道谢,“多谢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多谢胶东郡王,请入府。” 带着众人走入正堂落座,秦老家主歉意道:“因为凶手还未伏法,故而秦家未设灵堂,三位先生之德高望重,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也受不起,咱们就在此喝茶叙话吧。” 他看着三位老先生,主动道:“三位先生想必是为了夏公子而来?” 原本还以为会被拿捏一番的临西先生心头颇为感激,点头道:“夏公子英才不凡,才气堪为一时之选,值此关头,却不能参加春闱,为国效力,实为可惜。更加之依老夫三人之见,夏公子不当为此凶徒,秦兄可否允其参加春闱,待春闱之后,再入狱论罪不迟,老夫三人可为其作保,必不使其逃脱律法之审查。” 秦老家主站起身来,朝着三人行了一礼,“三位先生之高风亮节,实在令在下佩服。而三位提携后进之德,亦无愧文坛泰斗之名。今日齐至我秦家,我秦家蓬荜生辉,可此言确实令在下难以决断。” 他开口解释道:“于三位先生而言,这是一位少年英才蒙冤入狱,以致错失春闱,蹉跎青春之事。秦家身为当事一方,当以家国为重,稍开方便之门,使其得以参考春闱,而后再行审判之事。如果事后明其清白,自可两相便宜,如果真的有罪则再行论罪,可对?” 临西先生点了点头。 秦老家主接着道:“但若三位先生站在我秦家一方来看呢?嫡长子横死街头,长房断了继承人,尸首至今停灵于府上不得入葬,所求不过缉凶复仇。陛下怜爱,特命三司会审,最直接的线索就落在了夏公子身上,夏公子入狱待查,我秦家难道能在此刻上书陛下,请释其罪,干预有司审理?如若有司查明真相觉得夏公子无罪,将其释放,另寻真凶,在下绝无异议,但若是就这般将其放出来,对我秦家而言,至亲之死,若不能为其伸张正义,如何凝聚人心?族人如何得安?” 他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今日族中已有族老另起心思,想要争夺家主继承之位了,值此关头,在下又如何能应此言,如何敢应此言啊?” “三位先生之请,按说在下自当满口应允,但我若应允,恐怕这秦家全族之凝聚就将不存,祖宗历代所积累之声誉就将难保啊。” 说完,他朝着三位老先生长长一揖,“请三位先生恕罪,请胶东郡王恕罪!” 临西先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开口,长叹一声,“罢了,今日之事,是我等欠考虑了,冒昧叨扰,告辞!” 说完朝着秦老家主回了一礼,转身离开。 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也回了一礼,跟着走出。 东方白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回了一礼,转身跟着出去。 亲自将众人送出去,秦家家主一脸担忧,“父亲,就这么拒绝了?这可是涂山三杰啊!” 秦老家主抿着嘴,显然压力也不小,“还不够,等等,再等等。” “怎么样了?” 换好一身青衣的秦璃看着前去打探消息的婢女,神色关切。 “听说老老爷拒绝了对方,现在三位老先生带着胶东郡王已经走了。” 秦璃心头一惊,稍一琢磨便立刻起身,“收拾一下,随我出门。” “去哪儿啊?” “跟着就是!” 不多时,黑冰台的大门外,婢女腿都吓软了,抱着秦璃的胳膊,“小姐,咱这是干啥啊?” 她咽了口唾沫,“是,来福前几日说喜欢我想跟我过日子,我看他长得健壮也有点动心,但我没答应他啊,我们之间啥事都还没有呢,犯不着把我送这儿来吧?”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的秦璃扭头一看,眼角抖了抖,迟疑了一会儿,还真没有走进去,而是转头对车夫道:“去江安侯府。” 车夫没有迟疑,仿佛也同样带着几分想要赶紧逃离的恐惧离开。 到了江安侯府,和上次一样,迎接她的依旧是侯府众人不善的目光。 不过区别在于,冯秀云这一次却将她迎了进去。 冯秀云没有摆出一副主家架子,而是来到了后院的凉亭中,屏退左右,两个女子相对而坐。 四周百步之内,都无一人。 冯秀云说着开场白,也像是在解释为什么要这般动作,“按照他对你的赞许,你在这个时候来到侯府,必然有所见教。” 秦璃微微一笑,“久闻冯姑娘曾为尚宫台主事,行事聪颖果决,素为德妃娘娘所倚重,今日一观果然名不虚传。” 刚刚得到涂山三杰无功而返消息的冯秀云正是心烦意乱之际,闻言眉头微皱,“他尚在黑冰台死牢中受苦,我并没有心情与秦姑娘客套绕圈子。” 秦璃开口道:“只要夏公子的确与大兄之死无关,我会全力帮助夏公子脱困。” 她在深思熟虑之后,并没有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就好像她自己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一样。 冯秀云闻言眼前登时一亮,“真的?” 原本写好了,又删了,又重写,但还是不够满意,不过没办法,网文的更新频率没办法去精雕细琢,就这样吧。 晚上整理一下思路,明天重新嗨起来。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八章 德妃写信,玉虎得报 “秦姑娘打算如何帮我们?” 冯秀云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秦璃也早有准备,开口道:“如果夏公子并非幕后主使,夏公子之危,首在于春闱,若不能参考,则错失良机,蹉跎三年,值此天下剧变之际,便是大患。其次则在于被人诬作凶手,而以凶手论罪,虽有陛下赏识、德妃庇护,这一点对手难以做到,但也不得不防。我能做的,第一是将府中消息第一时间传递给你,让你们可以有所针对,其次是会尽量劝诫父祖,让他们公正地看待此事。” “至于还有些事情” 秦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春风帮忙摇着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住了美人的低语。 —— 中京城内的某处大宅之中,一个汉子恭敬地汇报着,“主公,秦家再一次态度明确地拒绝,涂山三杰带着胶东郡王无功而返。” 男人坐得端正笔直,闻言轻笑一声,“那三个老头子真拿自己当回事了,平日里大家敬重他们,无非是他们自己与世无争,跟人没有利益相冲,谁也不想平白得罪这天底下的读书人,但现在人家儿子都死了,你上门让人家放过凶手,怎么可能,自取其辱罢了。” 汉子点头附和,然后道:“涂山三杰都无功而返了,江安侯府还能有什么办法?” 男人笑了笑,“自然是请他们最后的底牌了。” “主公是说德妃会亲自去求情?” “德妃不去,她手底下这些人受过夏景昀恩惠之人,必会离心离德,而且她一向自诩仁厚,从任何角度来看,她都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汉子担忧道:“可若是德妃出手,秦家能顶得住吗?秦家若是顶不住,夏景昀不就被放出来了?咱们的盘算里面很大一块就落空了啊!” 男人淡淡一笑,“无妨,此事我早有考虑,去将另外那则消息散出去吧。” 汉子眼前一亮,正要退下,男人却又叫住了他,“现在黑冰台和京兆府的人一定极其警觉,眼线到处都是,如今已有暴露之危,千万要小心谨慎行事,不得大意!” “是!” “另外,两位牺牲之人的善后要做好,家眷要好生照看。” “是!主公放心!” —— “哈哈哈哈!” 英国公的书房中,响起了一阵洪亮畅快的笑声。 “没想到连那三个老头子出面,秦家的老东西依然敢不松口,夏景昀这回是完了!铁定完了!” 一旁的亲随也笑着拱手,“恭喜老爷,除一大患!那夏景昀不能科考,即便强行封官,我等亦可以士林舆论讥之,未来三年,此人充其量不过一白衣谋士尔!” 英国公缓缓点头,“就连涂山三杰都无法劝动,秦家这是铁了心要拿夏景昀壮声势了,接下来就看德妃那个女人会不会放下脸皮去走一趟了。” —— 二月初六,距离春闱还有十二日。 长乐宫中,看着低眉顺目,默默帮他揉捏胳膊的德妃,心思极深的崇宁帝都忍不住主动开口道:“你不为那孩子求求情?” 德妃停下动作,抬起头,“先前高阳遇刺,臣妾自然要请求陛下为他主持公道,以免贼人逍遥法外,同时也是为了整肃法纪。但如今秦家嫡长子同样遇刺身亡,臣妾又岂能因私利而废公心,阻挠别人寻求公道。” 她重新帮忙揉捏起来,“更何况,陛下既已下旨,臣妾只当为陛下分忧,又岂可为陛下添乱呢?臣妾相信有司必能公正执法,不至于让其蒙冤受屈。” 崇宁帝摇头感慨,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就不怕今后他出狱,责怪你未能倾力救他?” 德妃轻笑道:“说起来或许陛下不信,我与阿弟之间,相识日短,之所以可以如此相信和亲密,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理想,都希望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我想他不会希望我枉顾法度,徇私救他的。包括那些聚集在江安侯府的人,听阿弟说,他也优先裁量品行,只愿收纳那些忠君爱国之人,而非聚拢朋党,只求壮大声势。” 崇宁帝缓缓点头,“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倾则绝;以权相交,权失则弃;唯志同道合,其情久且坚。” 说完,他放下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看着的杂书,笑容玩味,“朕再问最后一遍,真没有事情要求朕?” 德妃开口道:“臣妾唯一的希望就是阿弟不要错过了春闱,不至使他拳拳报国之心落空,陛下亦不得光明正大用之。” 崇宁帝笑着道:“你希望朕出手帮你?” 德妃轻声道:“君无戏言,臣妾断不会因此事而有损陛下之威信。臣妾想修书一封,请求秦家能够暂时通融一番,让高阳参加了春闱之后再说,不知陛下以为妥否?” 崇宁帝想了想,点了点头,“嗯,你写吧,我让靳忠去帮你送。” 德妃起身,跪伏在地,“臣妾谢陛下恩典!” —— 二月初七,距离春闱开始,还有十一日。 一个宫中内侍,快马冲出了宫禁,他即将驶过依旧繁华热闹的中京城街巷,去往京中首富的秦家。 与此同时,一个管事忙不迭地跑入了秦家。 “老爷,不好了!” 秦家家主最近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闻言忍不住开口骂道:“我好好的,有什么不好!” “老爷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在乱传,说什么我们跟已经被处死的了前礼部尚书石定忠家有牵扯,私藏了石定忠的夫人!” 秦家家主只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连忙道:“具体怎么说的,细细说来!” “是这样!”管事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城里不知道怎么就起了个流言,说当初夏公夏贼跟石家交恶,最终石家伏法,但是石定忠的夫人却是我们秦家某位掌权者的私生女,于是将其偷偷换了出来,然后这事儿就被夏贼知道了,于是这才迁怒于咱们秦家,设计杀了咱们家的大公子以警告秦家。现在都在城里传开啦!” “什么狗屁说法!” 秦家家主拍案而起,带着浓重的心虚道:“这是诽谤!彻头彻尾的诽谤!我们秦家与石定忠的罪眷毫无瓜葛!” 管事愣愣地看着秦家家主,眨了眨眼睛,您最应该的反应不应该是说原来如此,然后去找黑冰台报信,提审夏景昀吗? 好在秦家还有秦璃在,闻言悄然走到父亲身旁,一半提醒一半请求地道:“父亲,如果这个流言为真,说不定我们就可以从中查明真相,既是有人可以散布这等流言,那么他就很有可能是幕后黑手。我们当立即遣人去黑冰台,将消息告知黑冰台首座及刑部、京兆府诸位大人,让他们顺着这条线索查实。” 秦家家主在秦璃的眼神示意下,终于反应过来,“对对对,你速去安排!速去!” 待秦璃离开,他便立刻找到了自己的父亲,慌乱地说起方才听见的消息。 “慌什么!” 秦老家主鄙夷地看了自己这个沉不住气的儿子一眼,“你以为当日那个秦相公子过来,为父得知此事暴露会傻到没安排?早就让人将其转走了!” “那这则流言目的为何?” 秦家家主不解问道,他虽然不如这些老狐狸这么精明,但也一眼能看懂,这是有人故意散布出来的消息。 这个人,要么是那个潜藏在幕后的主使,要么是如秦相这些知晓内幕之人,但是他的确想不明白这些人图啥。 秦老家主一时之间也有些想不通,但这个消息的出现让他心里又更确信了夏景昀并非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 正当这对父子都有些想不明白的时候,一声禀报解开了他们的疑惑。 “老爷,宫里来人了!” 坐在正堂之中,秦家家主看完了宫中内侍靳忠递来的信,默默递给了父亲。 老家主默默看完了德妃这封情真意切的信,感受到了德妃直到这时候也没有以势压人,威逼利诱的胸怀,以及她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的头脑,在暗自佩服之余,颇觉得有几分难办。 而且德妃这个底牌都已经打出来了,恐怕他们那一派也很难再想到别的办法了吧? 是不是该到了收场的时候了? 就在他有些迟疑着,觉得已经不大顶得住了,不知道该以什么借口拒绝之时,方才的那则流言突兀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 他心头登时一惊,寒意瞬间密布全身。 他这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幕后之人,仿佛是猜到了秦家可能顶不住,于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 现在案情有了重大线索,你让我这时候把人放了,不合适吧? 但问题的关键是,对方这么做的目的为何?又真的只是想要帮自己拒绝德妃吗? 而最后的难题就是,自己要顺着他的意思来吗? 如果顺着来,这出戏该如何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收场,会不会又中了对方更深一层的算计; 如果不顺着来,自己的选择是不是会暴露? 一时之间,这位心计深沉的老人,陷入了两难。 “父亲,父亲!” 儿子的两声呼唤将他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靳忠笑着道:“老太爷,秦老爷,您二位意下如何?” 他看着二人,出于对夏公子和德妃的好感,冒着不小的风险补了一句,“二位老爷有没有想过,如果查明最后真凶不是夏公子的话,又当如何?这中京城风云变幻,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呢。” 秦老家主看着他,开口道:“可如果凶手就是夏公子的话呢?” 靳忠一愣,似乎对这位老人执着的敌意有些不解。 秦老家主接着道:“今日城中有了些风言风语,与夏公子颇有关系,公公回去也可以留意一下,至于德妃娘娘那儿,请公公稍等,老夫手书一封。” 秦家家主赶紧起身,“父亲,我来吧。” “为父自己来写。” 秦老家主走到正堂一角的案几上,一边亲自磨墨一边思索,然后铺开纸张,提笔写下几行文字: 【娘娘爱护义弟之心令人钦佩,娘娘宽仁恩厚之意感人肺腑,但请勿忘秦家之嫡长子横死街头,其痛其忧之极而凶手亦不能伏法之难。 老臣只求是非公道,不为化敌为友而做利益之选,臣虽商贾亦绝非唯利是图之辈,只求娘娘体谅勿敌视于我等。】 写完晾干之后,他便亲手放进信封之中,封好火漆,亲手交给了靳忠,“秦家之答复,便在此间,请公公转交给德妃娘娘。” 靳忠伸手接过,老老实实地直接放进怀中,起身告辞。 “父亲为何拒绝得如此生硬?” 旁观了父亲信上内容的秦家家主有些担忧,那毕竟是如今后宫之中地位最尊,距离皇后宝座也就一步之遥的德妃娘娘啊! 秦家老家主却淡定地笑了笑,“无妨。且看看。” —— 破梁山,不是骂一个叫梁山的地方残破,而是在记载着一段光辉壮烈的故事。 四十七年前,大夏乱局骤起,弥天大厦将倾,雄踞草原的北梁群狼伺机南下,眼看生灵涂炭之际,姜老军神手持长枪,领三万精骑,在此大破北梁二十万大军,一战杀得北梁蛮子尸横遍野,流血漂橹,数十年不敢南下而牧马。 当高大的京观筑起,当大战之后疲惫又亢奋的大夏儿郎们倚着长枪大刀,欢歌纵酒,这个草原旁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山包就被叫做了破梁山。 山下那一望无尽的宽阔平原上,营垒森严,旌旗猎猎,骑兵们在草原上呼啸穿梭而过,用这片天赐的草场,演练着无当军的骑兵战法。 姜玉虎策马傲立在山包之上,看着各部演练的情况,神色如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峻而令人生畏。 金剑成站在一旁,看着其中领着一队骑兵呼啸纵横的骑将,笑着道:“夏云飞这小子真不错,最近半年,屡立功勋,前些日子更是率领一只二十人的斥候小队,将北梁一支精锐百人队全歼了,关键是战技进步迅速,连我都快打不过他了。” 姜玉虎淡淡道:“打赢了你很值得骄傲吗?” 金剑成: 不过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家公子这番姿态,笑着道:“希望他尽快成长,届时便可为公子多多分忧。” 装哔归装哔,看见有属下脱颖而出,姜玉虎还是开心的,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俯瞰着下方,“得一军中猛将固然可喜,但与我而言,倒不如期待夏景昀能够早点在中京弄出点名堂,让我们少打点仗,不至于一边顶着北梁,一边还要忙着帮忙剿匪平叛。” 金剑成深以为然,点头拍马屁,“公子高见。” 这时候,一匹快马朝着山包上冲来,在百步之外停下,然后下马小跑过来,“公子,这七日中京细报已送达。” 身在边疆,但绝不可不知朝中大事,如有嫡系在前线,每七日送一封信过去,已是姜家多年传统了。 姜玉虎伸手接过,检查了一下火漆密封,打开了信筒,从里面取出了裹成一卷的信纸。 他平静地看着,看到最后忽然面色一冷,尸山血海中凝聚出来的杀气几乎是瞬间升腾。 金剑成吞了口唾沫,小心问道:“公子,出了何事。” 姜玉虎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秦家那个废物被杀了,夏景昀被人设计,当做凶手关进了黑冰台。” 这两天状态有些不好,思路不清晰,今天就这一个二合一章节了,调整一下。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九章 群起而攻之 二月初八,距离春闱还有十日。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德妃亲笔致信,秦家断然拒绝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然后在中京城的高层权贵之中,悄然传开。 “哈哈哈哈!” 英国公府,这些日子的笑声就几乎没有停过,那粗豪的笑声之中,是畅快、是得意、是春满老人心。 “德妃那个蠢女人亲自出手,居然真的被秦宝林挡了回去。秦宝林这是真的铁了心要拿夏景昀和德妃立威了啊!哈哈哈哈!” 英国公吕如松心情大好,带着手下走在国公府的后花园中,只感觉莺莺燕燕处处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就如同他即将迎来的美好局面。 他负手望远,开心地感慨道:“像夏景昀这样的人,一旦通过了科考的龙门,那就将扶摇直上,再难制约。好在有此天赐良机,将他再压三年。” 亲随在一旁笑着点头,“而这等天骄,往往心高气傲,满腔报复不得伸张,心中必有激愤难言,我们届时再安排些人对其冷嘲热讽一番,保不齐就心志崩塌,就此泯然众人矣!” “不错,这个主意好!” 英国公点了点头,声音一低,带着浓浓的信心和底气道:“自去岁泗水州动乱以来,德妃的风光也该到此为止了。” —— 城中某处,汉子一脸激动地来到房间中,朝着安静梳理着各项情报的男人拱手道:“恭喜主公!主公神机妙算,秦家果然借着咱们制造的流言,拒绝了德妃。” 男人神色不动,似乎对这个结果没什么意外,“能不能知道他们当时说了什么?” 按说这等秘密,岂是常人所能知,但那汉子竟真的将当时靳忠跟秦家两代家主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出来,足见其对秦家之渗透,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汉子接着道:“那位靳公公拿着信走了之后,秦家家主便担忧问秦老太爷,说这么拒绝是不是太生硬了些。秦老太爷说无妨,且看看。” 男人听完缓缓点头,“看来那位靳公公,心里有了些想法啊。他不过就跟夏景昀见过几面,就会有这般念头,夏景昀聚拢人心的能力如此强大,果然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汉子垂手不敢言语。 男人抬了抬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好春光,“不过照如此说来,也可以确定秦家没有另怀心思了,也是好事。” 汉子点头,“秦家都将德妃得罪成那样了,自然不可能还有什么别的心思。届时德妃报复起来,正好让主公将其收编,届时秦家海量资财都将是我们将来的天大臂助!” 男人自信地笑了笑,“那是自然。” —— 江安侯府,苏元尚、冯秀云、公孙敬、卫远志、王若水等人齐聚一堂,京兆府都尉邢师古因为避嫌没有到,但也抽了时间将情况详细告知了苏元尚。 白云边因为要准备春闱,在苏元尚的要求下,也缺席了这场讨论。 屋子里的气氛极其压抑,虽然冯秀云甚至都抛出了秦璃愿意相助这个本来不该拿出来说的话题,但也无法挽救德妃娘娘亲自出手依旧无果这个重大挫折带来的低落。 “不行!老夫不能这么坐视不管!” 卫远志一拍椅子扶手,决然道:“老夫回去就上书,请陛下特赦高阳参加春闱!” 王若水也跟着道:“卫老!我与你一同上书!” 卫远志一脸慨然,重重点头,“好!我们再一起做最后一搏!” 苏元尚连忙道:“二位大人,切莫激动,营救高阳之事,我等皆心急如焚,但高阳走时曾与我明言,切莫试图直接上书请求陛下下旨特赦,不仅不可能成功,还会被政敌抓住把柄攻讦,注定是得不偿失之举。” 卫远志冷哼一声,“哼!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高阳能想到连德妃娘娘出面都无法劝动秦家吗?” “卫大人,我们先前已经说过,这是陛下自己下的旨意,君无戏言,陛下不可能会收回成命的,此事还需从秦家身上着手。” 王若水立刻反驳道:“从秦家身上着手,秦家都这样了还怎么着手?眼下能解决这个事情的,除了秦家就是陛下,我们不给陛下上书,难道在这儿坐着等待天上飞来个神人把公子救出来吗?” 苏元尚叹了口气,“但找陛下注定是徒劳无功之事,而且还会惹来祸患。我们不如冷静下来,再想想别的办法,秦家内有秦姑娘帮我们通风报信,外有这么多年的各种人情羁绊,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但是现在距离春闱开始只有十日了!” 卫远志沉声一喝,目光噬人地盯着苏元尚,“高阳身上,寄托着我们这么多人的追求和理想,他必须要参加今年的春闱,这是所有人的大事,不是你苏崇久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话一出,公孙敬都听傻了,冯秀云赶紧道:“卫大人,不至于,苏先生并无他意。” 公孙敬连忙反应过来,也开口道:“卫老,卫老,言重了。” 卫远志也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敷衍地拱了拱手,“老夫失言了。” 但矛盾虽然揭过,但话已出口,苏元尚再想说什么阻拦的话,也不好说了,于是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不过卫远志毕竟久经官场,倒也不傻,被苏元尚这么一提醒,就改换了策略,让王若水找了一个礼部小官,以他的名义上了个折子。 二月初九,距离春闱开始还有九日。 这一日,也是三日一次的朝会之日。 因为是小朝会,朝堂正殿之上,仅有够资格的重臣和京官列席。 随着高益的一声呼喝,百官行礼,这场朝会和过往一样,波澜不惊地拉开了序幕。 前面的事情都很正常,但当轮到礼部例行禀报春闱准备事宜之际,一个负责的小官便走出队列,“陛下,臣有本奏。” “微臣闻泗水州解元夏景昀,才华出众,诗名远扬,在各州举子之中亦是声望不俗,然今因嫌疑而入狱,坐困囚笼,春闱既为国家抡才大典,担负为国取士之重任,不当错过此等良才。微臣恳请陛下法外开恩,着其参考,再论其罪!” 高亢的声音慢慢在大殿中消散,众人虽仍旧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泥塑模样,但心里都是一惊,知道这是德妃一系要为了让夏景昀能够参加春闱做最后一搏了。 果然,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代理礼部尚书王若水也站了出来,“陛下,臣闻君子见机,达人知命,陛下烛照天下,洞明世情,当知贤才难得,失之恐悔。凤阳公之孙当街遇刺,着实骇人听闻,然更因此,真凶必当潜声缩首以避陛下雷霆之怒,更遑论明言其身份,留人证而不灭口!故而此乃显见之陷害,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计,先赦泗水州解元夏景昀之囚狱,令其参考之后再行论罪不迟!” 他一说完,卫远志便走出来,开口道:“陛下,臣与夏景昀在泗水州便认识,此子忠君爱国,还曾帮忙平息泗水州郑家父子叛乱,绝非此等无视法度之恶徒。更何况,如今其被羁押已有数日,案情几无存进,春闱当即,臣附议王尚书之言,请陛下开恩!” 虽然这么跳出来,有朋党勾结之嫌,但卫远志仔细思量,还是决定用这样的方式营造一种群情汹涌之态,为陛下破例收回成命搭好台阶,以达成营救之目的。 只要陛下也是希望让夏景昀出来,便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但预想中的好事还没来得及发生,预想中的坏事却出现了。 “呵呵。” 一个官员站了出来,先朝崇宁帝一拱手,接着朗声道:“秦家乃我朝外戚楷模,其宗子在中京城中,当街遇刺身亡,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罔顾律法之恶行,严查此案,一应人等上至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悉数收押,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卫大人、王大人、齐大人,你们这是想以私情令陛下言而无信吗?” 一看那人的身份,卫远志便是心头一沉,此人乃是秦相铁杆,莫不是代表着秦相的意思? 但他依旧远远低估了今日之奏要面对的敌人。 那人话音刚落,紧跟着又一个人站出来,“陛下,卫大人、王大人以及齐大人之言缪之远矣,此次之事,各方皆循规矩办事,从无徇私之举,羁押这位泗水州解元,也是出于案发时之确凿线索,并非有人刻意针对,如今案件之侦查正值紧要关头,若此时为嫌犯脱罪,对凤阳公及秦家上下而言,公平何在?对刑部、京兆府辛苦办案之吏员而言,公平何在?对中京城关注此案,心忧自身安危的百姓而言,公平何在?” 这一位,却是英国公那头的一位大臣。 “陛下!”又有一人出列,“所谓天命有数,此案各方,皆依照陛下旨意,公正行事,绝无徇私,那位泗水州解元若因此错过了春闱也是自身福薄,怨不得旁人。此等诸事,在天下各处时时发生,日日皆有,若陛下因此而为其开特例,收回成命,如何维护皇朝君上之威严。就算因此错过了春闱,想到自己能够为维护陛下旨意之威严而错过,想必其也不会心生怨怼,甚至于当心怀感恩才是!” 这一位,是太子一党。 一时之间,满朝皆敌。 对不论各派的人而言,能够大范围削弱一个竞争对手,是他们都乐意看见的事情。 而这也是夏景昀坚持不让他们上书求情的一个重要原因。 至于另一个重要原因,甚至说是根本原因,则是那位高坐龙椅上的人。 在听到旨意的那一刻,夏景昀就已经懂了,对方或许欣赏自己,但在更大利益的诱惑下,对这位权术无双的陛下而言,自己这颗小小棋子的命运并不那么重要。 “陛下。” 就在众说纷纭之际,一个人朝着旁边迈出一步,轻声开口,整个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因为,那人是百官之首,是当朝宰相,秦惟中。 “皇命既出,不得轻废,国朝取士,亦为大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赏识这位泗水州解元之诸公不妨去秦家求情,若得其体谅,上书陛下,两不相误,想必陛下亦会恩准。” 龙椅之上,高高传出一声,“秦相之言,有理。” 卫远志和王若水齐齐低头,面色惨淡。 朝会当天的夜里,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没入了竹林之中。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章 不再犹豫 二月初十,距离春闱开始还有八天。 长乐宫中,德妃有些疲惫地斜倚在一张小几前,手里还拿着那份秦家老家主亲笔手书的回信,又看了一遍,看着言辞中那坚决的语气,怅然地将其放在膝头。 昨日外廷朝堂的争吵,也传到了她的耳中,让她脸上的愁云又更浓郁了些。 “母妃!” 胶东郡王东方白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样子在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看起来多少有几分喜感。 “母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德妃温柔地将他揽进怀中,“彘儿,你该回涂山了,阿舅的事情,母妃一定会想办法的,你不用操心。” 东方白仰起头,认真道:“母妃,先生们说了,孝为人之本,让我这些日子就好好与母妃想想办法,将阿舅救出来再回去。” 德妃下意识伸手想揉东方白的头,被他躲过去,只好悻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儿有母妃呢,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跟三位先生学,不要辜负了你阿舅之前费心费力帮你争取来的这个令天下读书人都艳羡不已的机会。知道吗?母妃就算拉下脸亲自去秦家去求,去威胁他们,也要将你阿舅救出来的。” “不,只剩下八日了,我这些日子也可以在宫里自己温书,我要守着等阿舅出来。” 德妃叹了口气,心头也颇为儿子的温情感到欣慰,便也没有硬来,只好点了点头。 “御花园里花开得不错,母妃带你去走走,别整日闷在宫里。” 说着她便领着东方白,带着几名宫女,去往了御花园。 “哎呀,德妃姐姐出来了啊!有几日没见了,姐姐在忙什么呢?” 一听这妖艳嘚瑟的语气,就知道今日又是一场遭遇战。 就是不知道这是冤家路窄的相逢,还是守株待兔的伏击了。 德妃平静道:“一个妇人能忙什么,相夫教子罢了。妹妹呢?” 没有夫可相,也暂时没有子可教的淑妃被噎了一句,稍作停顿之后,便轻笑道:“姐姐可真是悠闲呢!我怎么听外面人说,姐姐那个弟弟最近遇上些麻烦啊?” 德妃依旧不喜不怒,“我忙着相夫教子,还真没太注意,看来妹妹确实比较闲呢!” 逮着不放了是吧,淑妃心头气恼,嘴上冷哼,“我听说人家可帮了你不少忙,没想到姐姐居然这么狠心,果然绝情灭性方能成大事呢。胶东郡王可要好好学着点哦。” 德妃眉头一皱,东方白却恭恭敬敬地行礼,一脸认真,“多谢淑妃母教诲,这番教诲过几日回涂山也一定转告临江王弟。” 淑妃神色一滞,“咳咳,那个我说着玩的,不必上心。姐姐你瞧瞧,彘儿多聪慧,就是可惜了,皇子不参加科考,否则下一届姐姐的义弟和皇子同时参加春闱,定能成一代佳话呢!” 德妃深吸一口气:“淑妃妹妹,你若真的闲,旬日之后便是太皇太后忌日,还有几十篇经书未抄” 话还没说完,淑妃已经转身就走。 带香的春风中传来一句,“姐姐不要太难过,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命,强求不来的!” 德妃闭上眼睛,长长地突出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 东方白轻轻摇了摇母妃的手,“母妃,我们一定要把阿舅救出来!” 德妃嗯了一声,“母妃答应你,一定会在春闱之前把他救出来的。” —— 二月十一,距离春闱开考还剩七日。 中京城没有秘密,尤其对于这些自诩已经进入帝国上层的读书人来说,更乐于了解朝堂变局和故事。 虽然当消息传到他们耳中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手,而且大多已经面目全非,但并不妨碍他们论政的热情。 当德妃亲自去信被秦家拒绝,和被视作德妃一系最后一搏的卫远志、王若水等人公开进谏被群起而攻之,无功而返之后,似乎夏景昀的春闱之路已经可以无比确定地彻底终止了。 泗水会馆之中,一个举子笑着道:“徐伯翼,你现在又如何说?” 徐大鹏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番姿态落在对方眼里,不啻当场认怂,于是气焰更甚,“哎哟,难得啊,还能看到伯翼兄这般姿态,当日不是还信誓旦旦地相信夏高阳能参加春闱吗?怎么现在不吭气了?” 徐大鹏扭头看着他,“不跟你这种蠢货争论你还来劲儿了是吧?” 他语调一高,“高阳不能参加春闱对你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当初广陵州那个石子贤带着人将我们各州学子的脸面踩在地上蹂躏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厉害,出来耀武扬威替我们出头呢?当初是谁揭穿了对方阴谋,保全了我们的颜面的?现在就忘了?” “我” “你什么你!你就是觉得高阳这样一个板上钉钉能高中的人不参加,你就能够多一份机会是吧?就你这种龌龊心思,趁早别去考了,去了也考不上,考上了也丢死人!我辈读书人哪个不是竞相争高,哪有如你这般希望别人都考不了自己好高中的!” “你” “我什么我!我哪句说错了吗?现在时候未到,你凭什么就断言高阳参加不了,他要是能参加了,你是在大街上挑一坨马粪当众吃下去,还是脱了衣服出去御街上跑一圈啊?” “粗鄙!粗鄙!堂堂举子会馆,岂容你这等粗鄙之言,简直是丢我们读书人的脸!” “你这等忘恩负义,不思帮扶,幸灾乐祸的龌龊心思,才是真正丢读书人的脸!” 徐大鹏火力全开,句句直指对方要害,喷得对方掩面自闭而去。 但等他骂完,怒气未消地坐下,坐在他对面的曾济民轻声道:“伯翼这般激动,想必也是心中烦忧吧。” 徐大鹏叹了口气,将心头忧虑清楚地陈列在了脸上。 —— 二月十二,距离春闱开始还有六日。 “老爷!不” 秦家的管事风风火火地跑进府中,但终于是想起之前挨的骂,生生忍住了到嘴边的话,“老爷,出事了!” 秦家家主呸了一口,“我好好的,出什么事!” 管事道:“京兆府今日派了人,封了我们好几所店铺,说是接到出告,其中有藏匿贼犯,走私盐铁之事!” 秦家家主眉头一皱,旋即坐下,“几家铺子罢了,无妨。” 话音刚落,又有个管事跑了进来,“老爷!方才礼部将府上今年参考的几个直系或旁支少爷都叫了过去,说是发现其参考资格有问题,要再行核验。” 秦家家主眼神一狠,“这是要开始耍阴招了吗?都说德妃一系仁厚,就是这么个仁厚法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正要说话,门房又跑了进来,“老爷,户部来了几位差爷,说是接到出告,要来清查我秦家隐匿田户,行为不法之举!” “什么!”秦家家主面色猛变,对大家大族来说,这等事情谁能避免得了,尤其是对于富甲天下的秦家而言,那更是夸张得不行,这不是直接朝秦家命门上怼嘛! 秦家家主咬牙切齿道:“这是要逼我们就范啊!” 他扭头看着一旁的管家,“你先好生接待着,尽量拖延。” 说完,就走向了后院,找到了老家主。 没曾想老家主听完却并不慌乱,只是放下手中写字的笔,轻声道:“看来是没别的招了。” “什么招?谁没别的招儿了?” 老家主却摇了摇头,“你去应对吧,不要反抗,拖着就是。” 在将近半日焦头烂额的应对过后,傍晚时分,秦家上下疲惫地坐在府中,几个族老都被请到了堂前,一起商议应对之策。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切身体会到了没有权力在手,没有庇护在身,像秦家这么大一块肥肉被别人盯上是什么感觉。 “老爷,秦公子来访。” ??? 秦家家主片刻错愕之后,点头道:“请他进来。” 很快,一身白衣,气度从容温和的秦思朝走入了府中,礼数周全地朝着秦家家主行礼,“小侄见过世叔,见过诸位长辈。” 听着这陌生的称呼,秦家家主这才想起来当日父亲说过的话,只好笑着道:“贤侄免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秦思朝微笑道:“听闻今日户部、礼部、京兆府等各方齐齐发难,小侄特来询问可有需要相府帮忙之事?” 秦家家主眉头微皱,旁边一位族老已经激动开口,“如果相府能够援手,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秦家如今在宫中没了支持,确如稚童持金过闹市,群狼环伺啊!” 另一位族老也缓缓点头,“确实如此,先前各方承平,我等还不觉得,如今争斗既起,才知不能在朝堂没有底气啊!几个五六品的小官都能将我等拿捏,我秦家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见两位族老已经将底细都泄了出去,秦家家主也无奈道:“贤侄有何见教?” 秦思朝微笑道:“有一应急之法,有一一劳永逸之法,就看世叔和诸位长辈想要哪个法子了。” “这应急之法为何,一劳永逸之法又为何?” “应急之法则是明日相府便派人找个由头制止这些衙门之做法,但他们或许又能找到别的由头,又或许会有德妃一系之外的人觊觎起来,或许便会疲于奔命,手忙脚乱。” “那一劳永逸之法呢?” “一劳永逸之法便是,将相府并入龙首秦家之族谱,成为同族之人,如此,相府之威尽可为秦家所用,任何人想要对付秦家,都需先过相府这一关。” 族老们面面相觑,一个族老忽然开口道:“如此,秦家自可得十足底气,但于相府有何好处?” 秦思朝轻轻一叹,“诸位皆知家父乃是起于寒微,自幼父母双亡,虽如今位极人臣,但身似浮萍不知百年之后,根归何处。而如今财富权势皆已是天下至极,别无他念,只求一落叶归根而已。双方实则亦是各取所需罢了。” “此言甚好啊!” “老夫觉得可行。” 眼看这些族老们都快倒戈相向了,秦家家主连忙道:“贤侄,此事事关重大,你可曾禀报令尊?” 秦思朝微笑道:“此事虽并未告知家父,但家父之心思早已与我袒露,如果能办成此事,他必是欢喜至极。” 秦家家主点头,“那你看,你知道你父亲的心思,我也得告知一下我父亲不是?” 秦思朝:. 秦家家主也顾不得那么多,厚着脸皮道:“这样,我先去与家父商量一下,然后族中再合议一番,咱们再行确认合族,如何?” 秦思朝笑着点了点头,“只要世叔和秦家不急,相府当然也是不急的。” “那行,那今日就这般说。世叔这两天得了个好东西,劳烦贤侄带回去给令尊品鉴一番。” 送走了秦思朝,秦家家主收起笑容,看着诸位族老,“大家都先琢磨一下吧,权衡利弊得失,明日下午,我等在议事堂合议。” 旋即,秦家家主便来到了后院,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将相府那边的提议说了。 秦老家主闻言眼神一眯,认祖归宗?说得可真好听,怕是引狼入室,然后李代桃僵吧? 届时凭借着同族之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吞下秦家了是吗? 而且那些族老的态度也很可疑,莫不是想浑水摸鱼,在其中渔利? 又或者,甚至于他们已经跟秦家暗通款曲? “父亲,咱们眼下该如何抉择?德妃娘娘那头已经有些狗急跳墙的征兆了,但是相府这边这个提议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的样子,可如果我们不答应,我们该怎么顶得住这么大的压力呢?” 正讨论着,管家又匆匆而来,神秘兮兮地道:“老爷,有客人。” 秦家家主眉头一皱,“现在没空,让管家接见了便是。” “老爷,是东宫的人。” 房间中,一对父子悚然对视。 不多时,秦家家主在正堂中,见到了一个中年男人。 “在下太子詹事卢鸿远,见过秦老太爷,秦家主。” 秦家家主甚至不敢过多客套,命人奉茶之后便直接道:“不知卢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贵府公子遇刺之事,殿下亦有耳闻,深以为痛,如今秦家以决绝之态,对抗强权之威,令殿下深感钦佩,殿下与贵府亦有血脉姻亲,故愿助一臂之力,以慰秦公子在天之灵,以全姻亲之谊。” 秦家家主心头一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秦家一下子成香饽饽了么?为何都上赶着来帮忙? 秦老家主开口道:“太子殿下的好意,秦家上下感激不尽,只不过如今局面尚能应付,今后若有需要,秦家定不吝向殿下求援。” 这位太子詹事自然也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就这么三言两语就让他搞定,也没纠缠,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如有需要,可遣人凭此令牌直接进入东宫,殿下定会不吝援手。” 秦老家主伸手接过,一脸的感激涕零,“多谢殿下恩德。” 待秦家家主将来人送走,回到堂中,发现父亲的脸色却难看得有些吓人,连忙劝道:“父亲,怎么了?这是好事啊,咱们再也不用担心应对不了德妃那边狗急跳墙的攻势了!无非是做个选择而已。” 秦老家主看了他一眼,更坚定了自己曾经的看法,这个家交给这个蠢儿子肯定要给败干净了,属于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那种。 他没有说话,摇了摇头,开始思考起这一场戏,要如何收尾。 但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无常,你可以选择开始,但往往什么时候结束,以什么方式结束,就不由你说了算了。 能怎么给这出戏收场呢? 直到深夜入睡,秦老家主都还在琢磨这个难题。 —— 二月十三日,距离春闱开始还有五天。 黑冰台的牢狱中,夏景昀还在平静地看着书,但心里却已经开始真的有些慌乱了。 原本在冯秀云告知了他秦璃的决定,并且向侯府提供了许多的信息之后,他以为胜算又多了几分,但当接二连三的消息都传到他的耳中,而时间又这么一日日过去,他终究不是什么神仙,不可能没有半点心绪起伏。 乱世将起,一步慢步步慢,这不是单纯的一场考试,是要让他拿到乱世牌桌的入场券。 没有这张入场券,他可以倚仗的资本就要小很多,他的腾挪余地就要小上许多许多,甚至原本押注自己的人,或许也会改变主意,从而徒生无尽变数。 寂静的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景昀放下书,看着牢门,这一次,前来的不再是冯秀云,而是苏元尚。 二人对视一眼,眉宇间几乎同样的凝重便胜过了千言万语。 苏元尚装模作样地关心着他的身体,顺便说着一些人所共知的消息。 而夏景昀则拿起他的手,在他掌心比划了两个字。 【吕一】 苏元尚神色愈发凝重,按照先前的计划,吕一那边的动作是夏景昀最后的后手,是在他成功科考之后再度对簿公堂之时,用来在之后绝境翻盘的,且不说吕一现在到底探知到了些什么,如果在现在这个局面下用出来,不仅不一定能起到效果,反而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夏景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别无选择,然后在他掌心又划了一个日期。 【后日】 也就是距离春闱开始前三天。 苏元尚轻声道:“为何不尽快?” 夏景昀抿了抿嘴,“我还想再等等。” 苏元尚点了点头,没有质疑他的决定,又跟他说了几句暗藏深意的闲话,便起身离开。 看着苏元尚的背影,夏景昀长长一叹,叹息声在狭小的牢房中经久不息。 —— 二月十四日,距离春闱开始还有四日。 长乐宫中,德妃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明月,脑海中回想起了当初与夏景昀的初见。 那也是一个月儿将圆的日子。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缓缓念着这首夏景昀送给他的词,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所有的隐忍、韬晦、圆融,不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所在意的人,让他们过得更好吗? 如果眼看着自己在意的人遭受大难,自己还秉持着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妇人又有何异! 她端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酒悉数饮下。 明日上午,她要亲向陛下求情,让她出宫,威逼秦家,只要不放人,便跟秦家不死不休! —— 同一片夜色之下,秦家老家主坐在桌前,停下奋笔疾书的手,放下笔,看着刚刚写就的这篇同意夏景昀参加春闱的奏折,眉宇之间满是纠结。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只剩三日,那变数可就多了。 而且再拖下去,即使夏景昀被放出来,成功参加了科举,怕是也记恨上了自己,今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自己怕是吃不消啊! 但纠结就在,他这时候,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上一个折子,陛下会怎么看?群臣会怎么看?那些暗处窥视自己的群狼又会怎么想? 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伪装和迷惑,是不是都要功亏一篑了?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老家主连忙将奏折叠好,想要放进抽屉,但旋即想了想,直接放进了怀中,开口道:“谁啊?” “父亲,是我。” “怎么了?”秦老家主走过去打开房门。 “有客人。” 老家主眉头一皱,“谁啊,这么晚了,你自己见了不就行了。” 秦家家主面色凝重,吐出四个字,“竹林来的。” 两章九千多字。要分章,能分四章了。但咱们不玩那些虚的,就是一口气写到底。 周五了,顺道祝读者老爷们周末愉快。 大章以飨!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一章 军神之威 大夏崇宁二十四年,二月十五,距离春闱开始还有三日。 这是春闱前最后一场朝会,三日之后,春闱开始,一切就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所以,如果要在朝堂上见分晓的话,今日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夏景昀入京以来的强势,让各个派系有远见的人都对其重视起来,如今能够将其重创,是各方都不拒绝的事情。 尤其是在隐隐感受到陛下似乎也没有庇护的意思的时候,心头就更是踏实了! 这些人都在心头猜测着今日可能的走向,面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朝会的规程,一项项进行下去。 正当朝会进行到了一半,门外值守的金吾卫前来通传,“报!陛下,凤阳公求见。” !!! 大殿之上议论声顿起,各派大佬立刻熟练地用眼神安排着应对的任务。 崇宁帝神色不惊不喜不怒,淡淡道:“宣。” 高益尖着嗓子,“宣~凤阳公觐~见!” 秦家老家主迈着老迈的步伐,在众人焦急或好奇的目光中慢慢走到了殿中。 崇宁帝吩咐一声,“赐座。” 高益又扯着嗓子,“赐座!” “老臣谢陛下恩典。” 等小黄门搬来凳子,让秦老家主坐下,崇宁帝便似笑非笑地道:“凤阳公入宫所为何事啊?可是不满办案进度?” 秦老家主又重新站起,慢慢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过头顶,“老臣恳请陛下,为国朝计,特赦泗水州解元夏景昀出狱参加科考,若事后查明其有罪,则褫夺一切荣耀,若事后查明其无罪,则不必因秦家之私情而失朝堂之栋梁!”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众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先前德妃那边又是尚书请见,又是涂山三杰登门,又是德妃亲笔的,那么折腾,你都硬生生地扛住了,到现在,马上就要胜利了,你这会儿举旗投降了,玩儿呢? 卫远志和王若水等少数德妃一系的官员则是在瞠目结舌之后瞬间狂喜,将手缩进袖中,藏住那颤抖的手。 “平身吧,折子递上来。” 崇宁帝不见喜怒,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高益快步走下去,将折子取了,走上高台呈给崇宁帝。 而这时候,发难的人,便仿佛如约而至。 英国公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遇事不求人,直接撸袖子亲自上阵,声音洪亮道:“凤阳公,当日入宫请命,泣血哭诉,要陛下严惩夏景昀的人是你,如今案子正审到关键阶段,上书请求释放夏景昀的人也是你,你这是何意?视朝堂如无物,视律法如儿戏,视陛下如牵线木偶吗?” 对他而言,围绕着秦家有什么算计都没关系,但重要的是,夏景昀必须“死”! 这短短半年多,他已经尝够了被夏景昀压制算计的滋味,他决不能让夏景昀在这样必“死”的局面之下,毫发无伤地成功脱困! 但早有准备的秦老家主半点不慌,开口道:“英国公此言差矣,当初老夫入宫觐见,所求乃是严惩凶手,而非严惩这位夏公子。今日为其求情,乃是不希望已私情废公义,如若其并非幕后真凶,因此荒废春闱岂非坐视国朝失此良才?” “凤阳公此言差矣!” 一个太子一系的官员走出队列,朝着他一拱手,“我大夏雄踞中原,广有四海,八方之地俊才何其多也,他一个泗水州解元,何至于动辄上升到一国之才的地步。凤阳公无需为此担忧,他撞上了此事,那便是他自己的命数,相比起这么一个普通读书人,贵府秦公子遇刺之事,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那这位大人可有想过,若是你是这个撞上此事的读书人,你还能这么风轻云淡地说着这样的话吗?” 秦老家主叹了口气,朝台上的崇宁帝拱了拱手,“老臣家中多经商事,知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的事,就如这满殿英才,那也是一个个从国朝各地聚拢起来的,这儿少一个不心疼,那儿少一个无所谓,当无人可用幡然醒悟之际,为时晚矣。” 秦相麾下的一个紫袍官也走出队列,“凤阳公,这有司查案自有章程,眼下虽看似无进展,或许就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其心志也行将崩塌,如若此时将嫌犯放出去,任其恢复,再将关键证据消除,这贵府公子之仇便再难寻真凶了啊!” 秦老家主怔了征,开口道:“只是让他去参加一个春闱罢了!老臣相信三司干吏,自不会出现这等错误。” 当朝丞相秦惟中走了出来,看着他,温声道:“世叔,可是有何人威胁恐吓于你?令你不得不做此违心之举,以至于前后言行反差,又有苦难言。如今当着陛下,当着满朝诸公,不妨大胆讲出来,别的不说,陛下圣明烛照,公正严明,必不会使你枉受冤屈,而本相与你同宗同族,更不可能坐视不管。” 卫远志一听,这还得了,不愿放弃这大好机会,正要为秦老家主壮胆,但脚底刚动,高台之上,就已经传来了崇宁帝的声音。 “够了!” 崇宁帝轻哼一声,将手里的折子随手扔在桌上,一脸不爽,“好好的一个朝会,吵得朕烦死了!” 众人赶紧躬身行礼。 “先把那个事情放一放,说点有意思的事情吧。” 崇宁帝笑了笑,“昨夜竹林那边派人给朕送了一幅字过来,朕看着觉得很是不错,兼是老军神送来的,如此佳作自当与诸卿共赏!” “高益,展示给大家看看。” 说着崇宁帝就拿起桌面上的一个卷轴,双手递了过去,高益连忙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走下高台,来到第二级台阶上站定,慢慢将卷轴打开,如同手持照妖镜的动作,向众人展示着。 一听是老军神送来的,众人都忍不住好奇起来,就连站在最前排的英国公和秦相等人都忍不住挪动脚步,凑了过去,吓得高益都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嘶!这字,好字啊!” “端雅,犀利,骨力遒劲!结构严谨,又舒敛自如!不同于当世任何一派,自成一格,大家风范啊!” “看什么字啊,你们先品品这文!”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嘶!” 众人一看,都明白了,这绝对是哪个书法大家赠送给老军神的字啊! 但这诗咋没听过呢? 莫非是一位书法大家和一位文坛雄才合力创作的? 那可是绝对的珍品啊! 众人接着朝下看去。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其中虽有不懂之处,但这气势真是绝了,老夫一个文人都感受到了其中汹汹气势,作者绝对去过边塞历练,甚至曾亲身经历过血火厮杀!”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不就是老军神嘛!” 众人的心潮也跟着热血澎湃起来,然后在最后一句明显不一样的字体下,齐齐哑然。 “可怜白发生!” 众人沉默着。 是啊,那个曾经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那个只要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能给所有的大夏君臣子民以无尽安全感的老人,如今白发已生了。 南征北战,横扫六合的他,再无力护持这个庞大的帝国了。 这一句可怜,不仅是作诗之人在感叹,也是老军神自己在感叹。 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些直接或间接受着老军神庇护的人在感叹。 过了一阵,终于有人轻声道:“这最后五个字,豪迈大气,虽不精于书法之道,但其笔势气质却展露无疑,而其落笔虚浮,腕力不强,想必便是老军神亲手所书吧?” “这一幅字,前面由旁人将老军神这波澜壮阔的一生描述,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收尾,最后却由老军神补上这最后五个字,语气一转,带出了无尽的沧桑与凄凉,美人迟暮,英雄白头,妙绝,妙绝啊!” “这幅字单从技艺上看,老军神续写的五个字自然是不足,但结合其背景,竟比这位书法大家一个人全部写完还要妙绝!” “传世名帖,传世名帖啊!” “卧槽!” 就在一片感叹中,在这满是黄紫公卿的朝堂上,竟有人忽然发出了一声粗鄙之言。 在众人的目光中,那人连忙指着这张帖子的左下角解释道:“你们快看落款!” 众人下意识地看去。 粗鄙之言接连响起。 只见左下角赫然写着一行字: 【破阵子.歌赠军神,夏景昀作,崇宁二十三年岁末书于竹林。】 卫远志和王若水的心头骤然被铺天盖地的惊喜填满! 不愧是公子,居然能这样翻盘! 秦相和英国公心头齐齐一咯噔,终于彻底明白了今日之事缘何而起。 凤阳公之所以会改变主意,必然也是因为竹林的请求,哦不,准确来说是吩咐。 而在他们眼中,认为不会庇护夏景昀的陛下,接下来会作何决定,那还用说吗? 秦老家主在心头哼了一声,刚才不是还逼问我吗?还质疑我吗?还要打着为我主持公道的名头阻止我吗? 你们来啊! 谁再跳出来啊! 人家老军神就是往我这儿送了封信,往陛下这儿,送了幅字,就压得你们不敢乱跳了吧! 话又说回来,这死孩子,有这么大的底牌你早说啊,我直接上赶着把乖孙女许给你多好,咱费那么多事儿干啥! 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崇宁帝轻咳一声,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然后身子微微前倾,笑着道: “诸位爱卿,觉得这幅字可好啊?”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难不“死” 长乐宫,德妃站在殿中,任由侍女们,为她打理着难得上身的华贵宫装。 她的脸上写满了坚毅和决绝。 这一步踏出去,她过往在崇宁帝面前十余年的隐忍和伪装,都将不复存在,且再难重塑; 这一步踏出去,她十余年积攒的声望和信任,都将有崩塌的风险; 这一步踏出去,她会将原本没有波及到她的攻讦全部吸引过来,朝臣的攻讦,士林的责难,以及百姓的反噬,都会是她未来路上的大坎; 但她并不后悔,有些人并不是以时间的长短来衡量感情的深浅的。 这半年虽短,他为自己做了多少事,现在,就该是自己回报他的时候了。 宫女给她戴上独属于皇贵妃的头冠,她从那面世间第一的镜面中,瞧见了一个雍容华贵又美艳无双的女人。 缓步走到一旁的盒子里,拿起属于皇后的凤印,看了一眼,轻声道:“今日之后,你就该换主人了。” 说完,她便将这枚所有后宫众人梦寐以求的凤印,毫不留恋地放下,迈步朝外走去。 “娘娘!” 身后传来几声心绪复杂的声音,像挽留,又像是劝说。 德妃停下脚步,转过身,强笑一声,“不必紧张,照顾好彘儿,我去去就回。” 袁嬷嬷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该劝,但她也知道,自己劝不了。 德妃缓缓转回身子,面向着门框中的一方晴空,仿如笼中雀抬头见天。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殿门。 “娘娘!” 刚跨出门槛,一声急匆匆的呼喊就跟着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急匆匆地冲到了德妃面前,差点跟她撞了个满怀。 “要死啊你!” 袁嬷嬷正是一腔憋闷无处发泄,说着就要掌嘴,但德妃却阻止了她,摆了摆手,“下次注意点,在宫中要有仪态,不然被被别人瞧见了可不会这么轻松了。” “是。” 宫女下意识地温顺点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来干什么,立刻又激动道:“娘娘,刚才外廷传来消息,秦家凤阳公进宫奏请释放夏公子,而后陛下准奏了!” “真的?” 一向温婉沉稳,仪态端庄的德妃瞬间激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宫女重重点头,“据说是竹林的姜老军神给凤阳公写了封信。” 德妃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果然,只有他帮我,没有我帮得上他的呢! 真是一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人呢! “娘娘?” “嗯?”德妃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疼!” 小宫女委屈巴巴地看着依旧被紧握住的手臂,德妃笑着松开手,拍了拍,“袁嬷嬷,看赏!” 话音刚落,外面陆续又有几个宫女太监快步跑来。 “恭喜娘娘!”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长乐宫中,充斥着欢声笑语,过去半月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 南城,一处普普通通的赌坊后院。 苏元尚和吕一对坐着。 “高阳入狱之前安排的事情都怎么样了?” 吕一点了点头,“有所收获,但只是一些蛛丝马迹,其中有什么关联,能不能组成证据,还得等苏大哥你和公子一起看看。” 苏元尚皱着眉头,“等不及了。先说说看吧。” 吕一便从房间的一个隐蔽盒子里,取出几张纸交给苏元尚,同时将自己掌握和探知的情报说了,苏元尚边看边听,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吕一的能力不行,也不是这些消息不顶用,而是这些东西对眼下的局面基本上是全无帮助。 再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拿来当船桨,怕是也不如一块长木板好使。 这就是现在的问题。 苏元尚想了一阵,勉强设想出了一个办法,看着吕一道:“就这么将你这些日子辛辛苦苦弄来的东西糟践了,会不会心头有不爽快?” 吕一果断摇头,“我以前就说过,我能重新做人,是苏大哥你的恩情,我还能做一个人,是公子救了我的命。所以,只要能帮到他,我又怎么可能计较这点小事。” “那就行。” 苏元尚点了点头,看着手上的东西,“真的可惜了。这个东西如果等高阳出来,交给他来分析布局,说不定就是能够翻天的东西啊!” “没办法,苏大哥你不是说了嘛,如果公子不能参加春闱,麻烦就大了。” “嗯,是啊,罢了吧,先顾眼前,再图未来。” 说着苏元尚就开始吩咐,先这样再那样,吕一聚精会神地听着。 等他说完,苏元尚缓缓站起,“去行动吧,事不宜迟,再晚,或许就来不及了。” 吕一抿着嘴起身,朝着他一抱拳,“苏大哥放心!” 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二人立刻警惕地对视了一眼,苏元尚立刻就要找地方藏起来,但好在此刻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苏元尚松了口气,吕一也上前打开了房门,将陈富贵放了进来,“陈兄,你怎么来了?” 陈富贵绷着脸看着两人,等到两人也渐渐跟着他的表情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的时候,忽然憨憨一笑,“公子放出来了!” “当真?” 苏元尚瞬间激动弹起,一把抓住陈富贵的手臂。 吕一也面露惊喜,震惊地看着陈富贵。 陈富贵点了点头,“刚才宫里传出来消息,姜家老军神出手了,给秦家写了一封信,给陛下送了一幅字,然后秦家老家主主动上书,满朝群臣无一人敢反对,此事就此定了下来。” 吕一哈哈一笑,不无自豪道:“公子不愧是公子,竟然能劳动老军神出面为其说话,要知道我这入京之后就知道,老军神隐居竹林,已经不问世事许久了!”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跟着高阳学坏了!” 苏元尚先是笑骂一声接着也是啧啧称奇,“一面之缘,一面之缘啊!竟然能真的愿意来帮!” 这就是他在夏景昀入狱之前推演的最大的底牌,但是其中有个大问题,那就是姜玉虎去了北疆,没有了他从中相劝,那位老军神是否愿意为这么一个小辈出手,而且还是带着一点徇私性质的事情,他们两个心里都没底。 当时间一天天临近最终时限,竹林依旧沉默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放弃了。 可万万没想到,姜老军神居然真的出手了。 能得到姜老军神的青睐,未来的许多事情,恐怕就好办得多得多了吧! 苏元尚这般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随着他这一声,吕一和陈富贵都相视一笑。 分明身处暗室,眼前却仿佛已是大好光明。 —— 黯淡的牢中,不见天日,夏景昀只能凭借着狱卒送饭的时间,和灯芯燃烧的速度来推算一个大概的时辰。 这种时间感官被剥离的感觉会让人很难受,而这显然也是这座黑冰台最高等级牢狱的故意设计之一。 今天,夏景昀没有看书,而是专心地盯着桌上油灯的灯芯。 看着灯芯燃烧的程度,他知道,此刻距离早上起来点灯,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了,也不知道他们的进展顺不顺利,能不能起到作用。 自己枯坐囚牢十几日,无法与外界联系,以至于这差不多算是他自打来到这儿,最无力的时候。 春闱就只剩下三日了,再无转机的话,莫不是真的要错过了? 一路凭借自己的才智和前人的智慧,顺风顺水,这出个事就出个大的? 如果真的错过了春闱,自己该怎么办呢? 夏景昀搓着手,心头难免生出些彷徨和纠结。 但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夏景昀先是一怔,旋即一喜。 这会儿不是提审的时候,也不是送饭的时候,更不是平日探视的时候! 他强行收敛表情,木木地看着牢门处,一身黑衣的玄狐的身影出现。 “你可以走了。” 夏景昀平静地起身,将自己的书收拾好,没有问原因,直接就走出了牢门。 然后他才站定,朝着玄狐行了一礼,“多谢。” 玄狐依旧面无表情,“本座未曾对你有何照看。” “我会记得。” 夏景昀微微一笑,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光线渐渐明亮起来,他微微眯着眼,在走到大门处时,一步跨了出去,然后懂行地闭上了眼睛。 待眼睛慢慢适应了强光,他缓缓睁开,就瞧见一个丽影站在他的对面,眼角带泪地微笑着。 他笑着张开手,于是有鸟投林。 温香暖玉在怀,他抬起头,望着久违的蓝天白云,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夏公子回府,白公子显圣 坐在马车之中,看着窗外本已渐渐熟悉的街景,看着去时含苞,如今怒放满枝头的春花,夏景昀的心头生出浓浓的仿如隔世之感。 就像有人说的,有些诗词,大家记得,但真正的懂得,通常都来自于某个忽然的情景,然后才在刹那之间明悟了其中的真意。 就仿佛一颗儿时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意思虽然不全是那个意思,但此刻夏景昀的心里赋予了它一种更契合自己当下心境的理解,仿佛真正理解了那种恍如隔世的喟叹。 “春闱之后怎么办?方才他们可说了,春闱之后要将你重新收押的。” 冯秀云不愧是当初那个直接拔刀杀人的女官,做事雷厉风行不说,思维方式也很是明快简练。 在擦了擦上了马车便被吻得有些微肿的双唇,整理好衣襟之后,半点没有迷醉于久别重逢的私情,直接关心起了后面最大的隐患。 夏景昀嘴角轻挑,“既然出来了,我就没打算再回去。等春闱完了,我自然会将这段日子,回报给某些喜欢躲在暗处的人。” 见夏景昀这般轻松自信,冯秀云也识趣地没再多说,从怀中掏出几封信递给夏景昀。 夏景昀笑了笑,“我说呢,刚摸着手感有点不对,原来.哎哟!” 冯秀云默默收回了脚。 夏景昀一边揉着被踩了一脚的脚背,一边接过这几封信一看,居然是苏炎炎和谢胭脂写来的。 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都是在得知了消息之后,快马急送而来的思念和担忧。 并且各自都表达了要来中京帮忙的愿望。 当然,她们没有贸然行动,想来也是知道自己来了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但话和意思还是要表达到的。 夏景昀将信收好,放进了怀里,冯秀云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夏景昀如梦方醒,又将信拿出来,“要不你收着?” 冯秀云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有那么小心眼,我的心思以前都跟你说清楚过了。” 夏景昀立刻臭不要脸地道:“你放心,我后面一定收敛自己的魅力,不再沾花惹草,嗯尽量。” 冯秀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入狱的第三天,秦姑娘就上了门,告诉我她就算跟家族决裂也要倾尽全力救你,这些日子,她帮了我们很多的忙,传递了很多的消息。” 夏景昀尴尬地挠了挠头,“咳咳,我这一出来咱们就说这些,聊点正事儿吧。” 冯秀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抱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头,“大事儿回去让苏先生和公孙先生跟你说吧。” 夏景昀还想说什么,被冯秀云直接打断,“别说话,让我就这样抱一会儿。” 她抱得很紧,好像生怕一松手便会再度失去。 当夏景昀回到侯府,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等着的白云边。 他大为感动,跳下马车,“乐仙兄!” 白云边敷衍地跟他抱了一下,“没事吧?” 夏景昀疑惑地点了点头。 “能参加春闱吧?” 夏景昀又道:“当然!” “走!” 白云边身后招呼着身后的书童和护卫,直接登上了早早守在门口的马车,然后径直离开,留下夏景昀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 “他这是要干啥?” 夏景昀目瞪口呆地指着远去的马车,看着苏元尚和公孙敬等人。 苏元尚呵呵笑着,“这小子一贯疯疯癫癫的,别搭理他。你怎么样?” 夏景昀笑了笑,举起胳膊做了一个当下罕见的秀肱二头肌的动作,“春闱不在话下。” 众人齐齐大喜,公孙敬笑着道:“公子,咱们进去说,进去说!来火盆准备!柚子叶准备!” 泗水会馆旁的巷子里,白云边兴奋地跳下车子,急匆匆地就朝着泗水会馆走去。 他的书童坐在马车上,想劝一句,也没来得及,只好隔着帘子目送着自家公子去当起了显眼包。 此刻的会馆之中,比往日稍显冷清了些。 好些举子们都在尽量地多温温书,倒真不一定是觉得有多大作用,而是总感觉到了这会儿了还在欢歌纵酒好像有点于心不安。 但也有些自恃才高,或者觉得大考之前心态最重的举子们,依旧三三两两地坐着闲聊着。 “诶,这几日怎生没见徐伯翼出来呢?他不是一向颇喜热闹的吗?” “呵呵,想来是春闱之日临近,他断言夏公子能出来参加,如今颇觉没脸面吧。” “哎!要我说,他跟程子云之间的争执就很没道理,夏公子是我泗水州的骄傲,更是屡屡帮助大家,此番入京之后,江安侯府更是给那些出身贫寒的举子送了不少衣食盘缠,甚至有些连这个会馆都住不起的人,都是江安侯府帮忙解决费用送过来的,于情于理,都是该希望夏公子能够参加春闱的,怎么还能好像夏公子没参加就很开心一样呢!” “许多人不都是这样吗?一开始只是随口赌气,后来说着说着,竟就成了自己的执念了,仇怨结的是莫名其妙。” “可不是么,这几日程子云还伙同着几个一丘之貉的,四处诋毁着夏公子呢!你们瞅瞅,看看他们笑得多得意啊!” 众人扭头看去,果然瞧见那个前几日被徐大鹏喷得无地自容的泗水州举子程子云,此刻正和几个同窗哈哈笑着。 “你们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夏高阳出不来了吧?” “可笑那徐伯翼还在那儿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夏高阳一定能出来,还讲什么人定胜天,可笑,可笑啊!” “这两日他都不敢出门了呢,届时碰见了,我可要好生嘲讽他几下,看他还如何嚣张。” “咳咳!” 这几人正聊得眉飞色舞,忽然被两声咳嗽打断,循声望去,登时面色微微一变。 随着云梦州和泗水州暂时的和解,一起交流过几次的泗水州众人也认识了这位大名鼎鼎的云梦州解元,纷纷打起招呼。 “白公子!” “白公子!” 白云边一如既往地倨傲地点了点头,“徐伯翼呢?帮我找他出来一下。” 立刻就有人去将徐大鹏叫了出来,徐大鹏一脸无奈地朝白云边行礼,“白公子。” “伯翼,我听说这几日你跟人吵架了?还闹得动静不小,怎么回事?” 徐大鹏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暗道一声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但他也没藏掖,点头道:“不错,有人觉得高阳肯定会错过春闱,我不服气,这就吵了起来。” 白云边折扇轻敲掌心,一脸诧异,“你们泗水州还会有人不希望高阳参加春闱?” 不远处的几个人一听神色就变了,程子云知道自己可绝对不能接这个锅,连忙道:“白公子明鉴,我等并非是不希望夏公子参加春闱,只是就事论事的议论而已。” 白云边淡淡道:“这有什么好狡辩的,你若真是希望他参加,便会心怀希望,便会认同伯翼兄的判断,你们便不会争吵,你们既然认定了高阳无法脱困,那不就是不希望他参加吗?” 卧槽,你这才是狡辩吧 程子云听傻了,强行道:“白公子此言差矣,我辈读书人讲究的是正德明理,持心公正,你这等言语,乃是以情感相挟裹,让人无视事实之真相,实非君子所为。” 白云边哼了一声,“以情感挟裹,无视事实真相?你们还真觉得高阳不能脱困参加春闱?” 程子云忽然笑了,“白公子,莫非你还觉得夏公子有参加春闱的可能?” 徐大鹏也叹了口气,到了今日,就连他这个铁杆也觉得,希望很渺茫了。 白云边傲然立在场中,朗声道:“高阳和本公子一样,都是人中龙凤,龙章凤姿,生来就是来创造奇迹的,你们不懂很正常,慢慢你们就会明白,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天才!” 好些看热闹的举子瞧着他那样子,忍不住在心头暗笑,常听云梦州的人说这个白公子脑子不大好使,现在一听这话,还真是呢! 程子云也心头讥笑,暗含嘲讽道:“白公子高见,希望我们有早日明白这个道理的那一日。” 一阵哄笑声偷偷响起,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但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从门外跑了进来。 “公子!公子!” 白云边的书童快步冲到他面前,兴奋又激动地道:“夏公子回府了!让您快些回去呢!” 徐大鹏一听,立刻难掩惊喜,越俎代庖地问道:“哪个夏公子?你说说清楚!” “夏景昀夏公子啊!”书童连忙道:“方才陛下下诏,特赦夏公子出狱参加春闱,现在已经被接出了黑冰台大狱,回了侯府了!” 无数人的脸上表情凝结了浓浓的震惊! 居然!真的!出来了?! 一片将人吓傻了的错愕中,白云边淡定从容地抖开折扇,轻蔑地看了一眼程子云,淡淡道: “燕雀难明鸿鹄远,夏虫岂知凛冬寒。” 仿佛轰地一声,整个大堂被无声炸开。 喧嚣的议论声中,一道道目光钦佩地看向白云边。 唯有他的书童,羞耻地低下了头,尴尬地抠着脚指头。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四章 秦家的玄机 乾元殿中,崇宁帝站在窗户前,凝望着窗外出神,已经有一阵了。 以至于高益都忍不住小声提醒道:“陛下,窗口风大,当心龙体。” 崇宁帝缓缓吐出一口气,“高益,你说老军神这一次,是什么心思?为何会破例帮夏景昀说话?” 如果老军神真的站到德妃一头,那这朝局走向,就有些隐隐脱离他的控制了。 以他的多疑,这一回是真有那么几丝忌惮了。 高益躬身道:“老奴愚钝,着实不知道军神大人的心思,而且也着实不知道如果军神大人真的想帮夏公子,为何要等到今日?”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崇宁帝轻哼一声,“显然是瞧见夏景昀的确没办法破局脱困,又实在不忍心瞧见这么一个后辈错过春闱,又或许还有远在北疆的姜玉虎求情之因,这才让老军神在昨夜才出手相助。” “嘶!这么说起来,老军神跟德妃跟夏景昀之间,或许真可能并无太深的瓜葛,无非是因为那一首长短句的情分罢了。” 这么一琢磨,崇宁帝心头也轻松了不少,看着高益,“你这老东西,见识没几个,时不时倒还能误打误撞上几句。” 高益连忙道:“都是陛下英明,老奴这点脑子岂敢贻笑大方。” 解开了心结,崇宁帝又有了别的烦恼,回到坐榻上靠着,一脸遗憾地感慨道:“可惜了那么绝妙的一幅字啊!” 高益笑了笑,“陛下若是留下,怕是军神大人要难得走出一次竹林咯!” “哈哈哈哈!”崇宁帝笑了笑,“朕岂会去争这幅为老军神毕生功业盖棺定论的字。不过话说回来,这夏景昀的才情着实惊人,朕也没想到他能写出这等充满金戈铁马英雄气的佳作。” 高益附和地点了点头,并未搭话。 崇宁帝倒也习惯了,继续道:“这帮人为了将夏景昀拖在狱中,整日出工不出力,朕不计较。但如今人已经出来了,可不能再让他们这么糊弄了。高益,你派人传个口谕。” 高益连忙躬身听训。 “告诉刑部和京兆府,全力破案,不得懈怠拖延!” “是!” “通知淑妃,晚上接驾吧。” 高益微不可查地一怔,“是。” —— 今日那场朝会带来的谈资远不止于皇帝的猜疑和举子间的震惊,参会的诸多大佬们,以及与此相关的各方,都有着不同的反应。 英国公在府中换上劲装,拿起大刀,在后院直接砍碎了足足九个稻草人,整个国公府上下,噤若寒蝉; 淑妃在长乐宫中,砸了一大堆东西,又寻了个由头狠狠鞭笞了几个宫女之后,怒不可遏的母暴龙才终于消停; 在这对死敌父女的眼中,这一次的事,简直是匪夷所思。 光明正大的理由,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程序,各方都想促成这个结果的强烈默契,还有陛下很明显地不想插手帮忙,时间又如此紧迫,夏景昀怎么能逆转局面! 他凭什么! 若是旁人,他们或许还会施压,报复,但当面对着竹林那个老人,光是听到对方的名字,就足以让他们生不出任何的反抗之心。 秦相平静地走回府里,和往常一样,仿佛这个结果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一般; 吏部尚书则是反复看着幕僚找来的夏景昀的生平资料,若有所思地望向城外竹林的方向; 而如户部尚书卫远志等人则是齐聚江安侯府,欢庆着夏景昀的成功脱困,礼部尚书王若水则是因为春闱实在太近,忙得脱不开身,未曾到来。 一大帮人聊了好一阵,众人关切地问起夏景昀各方面情况,夏景昀则向众人都表示了衷心的感谢,好说了一阵,众人才各自散去。 当夜色来临,冯秀云便找到了刚得空的夏景昀,笑容玩味,“秦姑娘来了。” 书房之中,夏景昀见到了秦璃。 青衫和青衣久违的重逢,在两个聪明的男女之间,并未造成什么生疏和尴尬。 夏景昀起身先向秦璃行了一礼,诚挚道:“之前的事情,秀云已经跟我说了。因为与我之事,连累秦姑娘受到族中责难,在下实在过意不去。又承蒙秦姑娘倾力相助,在下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另外,令兄之事,绝对与在下无关,还请秦姑娘节哀。” 秦璃轻声道:“夏公子一口气把这些话都说了,就不怕一会找不到说什么吗?又或者,是希望把该说的都说了,好让我识趣赶紧离开?” 夏景昀连忙摆手,“秦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只是眼下心绪繁杂郁于头脑,只想一吐为快,故而的确有些鲁莽了,秦姑娘勿怪。” 秦璃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怪你呢。实际上,我今日前来,倒是有一事有求于你。” 夏景昀立刻道:“秦姑娘请讲,若是在下能做到,在下一定倾力而为。” 秦璃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认真道:“秦家想押注给你,押注给德妃娘娘和胶东郡王。” 夏景昀的眉头登时皱起,“这是秦姑娘的意思,还是秦家家主的意思?” 秦璃道:“是我爷爷的意思,而且也是他自打大兄出事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意思。整个秦家,押注于你!” 夏景昀愈发不解,心头渐渐生出些猜测,但始终觉得有想不明白之处,于是道:“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这般行事?” 秦璃平静道:“其一,也是最主要的一点,我们想要为大兄报仇,只能故布疑阵,引蛇出洞,让敌人自己跳出来。” “其二则是我爷爷想要看一看德妃娘娘和夏公子的本事,虽然我不赞成他这么做,但是毕竟事关秦家数代人的基业,几百口的性命,我也理解他的做法。” “我也理解。”夏景昀点了点头,这么说的话很多东西就能说得通了,但是他还是有些不理解,又问道:“我听说,当日我阿姊亲自致信,却得到贵府老家主的严词拒绝,他这么做不怕将我阿姊得罪了吗?” 秦璃道:“其实那封回信,是有玄机的。” 长乐宫中,东方白甩着小短腿,开心地跑进房间,冲向母亲的怀中。 德妃连忙将手里的信放下,伸手将他抱住,“明日就要回涂山了哦,记得听先生的话,要好好学好本事!” “嗯!”东方白点了点头,然后怯生生地道:“明日我能先去看一眼阿舅,再去涂山吗?” 德妃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头,“当然可以啊!” “好耶!” 东方白开心地蹦跶了一下,然后看着被母亲放在一旁的信,“母妃在看什么?” “是先前秦家拒绝母妃的回信。” 德妃笑了笑,“当日就是这一封言辞坚决,意思明确的信,让母妃头疼了好久。如今事情终于暂时解决,你阿舅也成功脱困,母妃也要再多看看,想想未来如果再碰到这样的事情,该如何去应对。顺便也想想后面该怎么跟这个秦家打交道。” 身在皇室,又志在争龙,德妃并不避讳在东方白面前说起这些事情。 “我能看看吗?”东方白有些好奇。 德妃点了点头,“当然。” 东方白拿起那封信纸,看着上面的文字。 【娘娘爱护义弟之心令人钦佩,娘娘宽仁恩厚之意感人肺腑,但请勿忘秦家之嫡长子横死街头,其痛其忧之极而凶手亦不能伏法之难。 老臣只求是非公道,不为化敌为友而做利益之选,臣虽商贾亦绝非唯利是图之辈,只求娘娘体谅勿敌视于我等。】 “看懂了吗?” “嗯。”东方白点了点头,拿着信纸,歪着脑袋趴在母妃的腿上,“好像是拒绝得很坚决。” “是啊,母妃如今名义上也是后宫之首,亲自去信,秦家却是如此态度,哪怕本身先前并无交恶,哪怕未来证实了凶手另有其人,但因为这个事,将来秦家恐怕也会是我们的敌人,秦家富甲天下,若是为别人所用,恐怕.” “咦?” 东方白忽然一声惊呼,站起身来,目光死死盯着信纸,面露惊疑。 “怎么了?” “母妃你看!” 东方白伸出手指,指着信纸上第一句的第一个字,然后又指向第二句的第二个字,相当于在信纸上画出了一条从右上到左下的大斜线。 德妃好奇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娘,娘,勿,忧,是,友,非,敌?!!!” 德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感谢【且听风吟】大佬两万赏。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五章 线索出现! 江安侯府之中,夏景昀拿着秦璃递上来的信纸,看着上面她誊抄过来的内容,心头并不怀疑其真假,因为这个可以很轻而易举地去找德妃拿原稿核对。 他只是微微皱眉,“意思是秦家在一开始就选定了我和阿姊这一边?” 秦璃嗯了一声,“如今京中的形势说复杂也复杂,但仔细分析起来,能够有资格坐上牌桌的,也就那么寥寥几方,太子、秦相、淑妃、德妃。” “按照爷爷的说法,太子羽翼已丰,且局势堪忧,对秦家来说并非良主;秦相与秦家,同为秦姓,一直以来便颇有觊觎,爷爷也不喜欢秦相行事之风;至于淑妃娘娘,累世勋贵,英国公为勋贵之首,势力庞大,秦家对其而言,只不过锦上添花,且淑妃娘娘向来行事倨傲恣意,亦非良主。” 她看着夏景昀,目光真挚,“德妃娘娘素有仁爱温厚之名,去岁泗水州之事,办得亦是让朝臣百官刮目相看,彰显其御下有方之能。而夏公子之才能,无需多言,在与我鸣玉楼的合作中,品行和经商之能,亦让秦家惊叹。” “最关键的是,大兄的死,让秦家明白,以秦家如今的身家,想要置身事外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秦家必须如当年一般在朝堂有所倚仗才行。故而德妃娘娘与夏公子,就是秦家唯一的选择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秦璃这一番话,“所以,当日这封回信,从表面上看,是一封严词拒绝的信,是想继续完成引蛇出洞之计,同时再检验一下我们的实力,但是,又生怕这个梁子结下了就解不开,今后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于阿姊,故而在信中埋下了这么一个玄机?” 秦璃微微一笑,“我也着实有几分诧异,没想到爷爷还有这等急智。” “如令祖这般经历过当年朝野动荡的人,又岂会没点手段。” 夏景昀满是感慨,秦家老家主这一手,着实让他也有些惊叹,秦璃这么一解释,他再将前后消息连起来一看,忍不住佩服起这位老人,在那样的情况下,在自己一方明面上是最大嫌犯的情况下,居然能够这么理性冷静地做出这个决定,同时瞒过了几乎所有人。 秦璃开口道:“那夏公子对此事如何决断呢?” 夏景昀看着秦璃,忽然笑了笑,他仿佛明白了秦家那位老人的另一层想法,若是让那位老人自己去求德妃,以祈求的方式加入这个阵营,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结局,未来的地位也显然会有所降低。 可若是让秦璃来求他,就没这个烦恼。 一个女子,尤其是漂亮的女子,向一个男人示弱并不会引来倨傲,只会惹来怜惜。 他点头道:“此事对我们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恨不能扫榻相迎。能得秦家相助,如虎添翼,如鱼得水,岂有不同意的道理。具体之细节,我自会与阿姊商量,在令兄之事水落石出之后,再行与贵府相商,秦姑娘以为如何?” 秦璃点头起身,微微一福,“夏公子方出牢狱,当多加休息,如此小女子便不多打扰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将秦璃送到门口。 “秦姑娘。” 他忽然喊了一声,秦璃扭头。 “若是没有令祖的吩咐,你还会这般行事吗?” 秦璃错愕地愣住,夏景昀也笑了笑,“没事,我就随口一问,秦姑娘慢走。” “我会。” 秦璃低声吐出两个字,快步离开。 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夏景昀挠了挠头,好像又惹了些不该惹的福分。 哎! 回到房间,他将思绪整理了一下,如果能够将秦家收入麾下,在财力一道上,补齐短板,那么自己这一边如今真的就有与其他对手正面抗衡的能力,并且在将来的乱世之中也有了资本了。 阿姊在泗水州的威望,李天风在泗水州的经营,那儿就是大本营; 苏家在云梦州的百年经营,其族产、钱粮,数千精锐族兵,加上与泗水州相连的地理位置,是雄厚的底气和威慑; 如果再加上秦家遍布整个天下的商业网络,以及海量的财富钱粮,在物资储备上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这些就是乱世聚拢实力的倚仗。 有了这三样,再加上彘儿这根正苗红无可辩驳的皇子身份,涂山三杰关门弟子的名头,阿姊位尊六宫的地位,以及眼下在朝堂并不算弱的话语权,真的是大事可期了啊! 想到这儿,原本有些开心的夏景昀忽然动作一僵。 卧槽,这么算起来,最大的短板竟是我自己? 他嘴角一抽,看书看书! 不考个状元看来是不行了! 两日的时间一晃即过,春闱已经近在眼前。 这两天里,夏景昀除了第一天晚上敞开睡了一觉,补足了点精气神,其余时候都在认真看书,主打一个废寝忘食。 不过倒也应了当初苏元尚那一番调侃,多亏了他在牢里十多天心无旁骛的学习,否则考试的准备还真不一定那么充分。 这期间,白云边在泗水会馆的骚操作传来,夏景昀除了对白云边彻底无语之外,也对徐大鹏和曾济民等人的行径颇为感动。 但眼下春闱在即,一切也只有等到春闱结束之后再说了。 二月十七,距离春闱开始还有一日,侯府众人先是陪着夏景昀和白云边一道去了礼部,提前写了卷头之类,相当于提前验明正身,省去了明日正式入场时不少麻烦。 二月十八,春闱开始当日。 三更天,侯府就已经忙碌开来。 伺候着夏景昀和白云边起床,洗漱吃饭,好一通忙活之后,二人穿戴整齐,来到了堂前。 提前赶来,当初亦曾是一甲榜眼的卫远志笑着将两块方巾牢牢绑在二人头上,笑着说了声,“不会落地。” 然后苏元尚和公孙敬等人都上前祝贺着什么金榜题名,杏榜当头之类的恭喜之言。 冯秀云早就细心地准备好了应试的一应物品,公孙敬很细心地说要帮着再检查一遍,被冯秀云红着脸拒绝了。 “冯姑娘,一个人有时候会有没想明白的地方,多个人帮你查漏补缺挺好的。” 公孙敬还在一脸单纯地劝说着,夏景昀正打算阻止他不懂局面的热情,帮她查漏补缺也是我的事啊,你凑什么热闹。 冯秀云将另一份东西取出来,递给公孙敬,“公孙先生帮忙看看这一份吧,这是白公子的,他这儿有的公子都有。” 白云边: 只觉得还是泗水会馆有意思。 一番闹腾之后,众人乘着马车赶往贡院。 可惜即使是挂着侯府招牌的马车,在距离贡院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就已经完全走不动了。 众人只好下车,护送着夏景昀和白云边一道过去。 陈富贵和白云边的护卫合力,在人群中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经过了一系列鸣炮开门,检查搜身之类的繁琐手续,夏景昀和白云边跟着人群,和众人挥别,走入了考场之中。 崇宁二十四年的春闱,开始了! 一场龙门的跃迁竞争,也来了! —— 春闱的确是此刻帝国的头等大事,但宏大叙事之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具体的麻烦。 比如此刻黑冰台、刑部、京兆府的人,就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之前各方都默契地要拖延下去,只有京兆府还有点动力想要抓紧破案,但他们的人实力本事最差,有心无力,而刑部和黑冰台几乎就是在磨洋工,但如今他们想要拖死的人出狱了,陛下又传了口谕督促要全力破案,这日子一下子就难了。 都松了快半个月,那儿是说紧就能紧得起来的。 但毕竟是整个帝国最令人恐惧的特务机构,和整个帝国刑侦高手云集的刑部,当刑部的捕头和黑冰台的老鼠们倾巢而出,许多线索和细节还是被挖了出来,案件的结构似乎在慢慢浮出水面,希望已经就在眼前。 南城的一处铁匠铺子外,一个刑部捕头和带着两个手下躲在暗处,盯梢着眼前的铺子。 按照最近他们梳理出来的那个马夫的行程,发现他最近半年,隔三差五便会来这家铁匠铺子逛逛。 他们判断,那个袖箭很可能便是这个铁匠铺子打造的。 但当他们将信息报上去,上面的人却以不得打草惊蛇为由,让他们严密布控,只要那位铁匠不跑,便不要拘捕。 众人只好照做,此刻这位捕头的手下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可罗雀的铁匠铺子,“头儿,这快半个月了,除了几个街坊来买东西,哪儿有什么鸟人啊!要我说,咱们直接把他抓回去,大刑伺候,还怕他不说实话?” “是啊,我要是跟这事儿有牵扯,我这些日子肯定也不可能露头啊,咱们这么守着有什么用呢?” 捕头眼一瞪,“这是上面的吩咐,咱们照做便是!出了岔子板子也是打在上面,私自行动,出了事情我们是要掉脑袋的!这都不懂吗?” 他看着顿时一怂的手下,冷哼一声,“你以为就你们聪明?你看看周边的黑冰台那些位,有动静吗?” 手下连忙点头,口称头儿真厉害! 正说着,忽然一个手下面色一变,“头儿,你快看!” 捕头登时望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的人走入了这条小巷。 他先是装作漫无目的地走过铁匠铺子,四处张望着,走出了小巷。 不多时,又从小巷另一头折返回来,再度路过。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再次出现在小巷之中,同样看似闲逛般地走着,但就在路过铁匠铺子时,一个闪身,钻入了铺子中! “上!” 捕头再无迟疑,带着两个手下就朝铺子冲了过去。 而另一边,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直接从铁匠铺子的后门蹿了出去,朝前狂奔。 眼看就要消失在凌乱的屋舍中时,一只脚忽然从房中伸出,将其绊倒,而后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出,一记手刀敲在对方的脖颈上。 “他娘的,这一次总不能自杀了吧!” 黑冰台和刑部的人对望一眼,眼中都有着几分兴奋。 这可是他们截止目前除了不能用刑的夏景昀之外,拿到的第一个活着的嫌犯! 黑冰台的大狱中,几个刑讯老手严阵以待。 隔着一扇窗户的小屋中,黑冰台首座、刑部侍郎、京兆府都尉齐齐到场,准备旁观这一场或许对他们断案极有帮助的第一场刑讯。 领头的一个刑讯老手努了努嘴,一个黑衣人便端起一盆凉水,泼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悠悠醒转,看着眼前的黑衣人,似乎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立刻大呼道:“本官太子舍人董思成!尔等还不速速将我放了!” 这话一出,整个刑讯狱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屋之内,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皆无言头大。 第二章稍晚。 正在抓紧码字,争取明天能恢复正常的更新节奏,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六章 暴风将至 京兆府都尉邢师古扭头看着刑部侍郎,目光仿佛在说:大佬,您是正三品,我这个小官听您的。 刑部侍郎嘴角抽了抽,看向黑冰台首座,目光仿佛是说:您是陛下的宠臣,这案子我把握不住,听您的。 黑冰台首座玄狐微微眯了眯眼,倒还真没推脱,冷冷道:“我等可不能让太子殿下遭受这种不明之冤,审!” 命令发下去,早得了准备的刑讯老手们登时大喜,想到这个案子,有可能把一国储君拉下水,这帮人居然都兴奋地搓了搓手,看着还在那儿一脸嚣张的太子舍人,就如同憋久了的汉子,站在青楼之下。 “等一下,你告诉他们,毕竟是东宫的人,刑讯之时不要在身上留下印记。” 听了玄狐的话,刑部侍郎和邢师古都是一愣。 这身上不能留下印记,还怎么用刑,对方又怎么会怕呢? 没想到那帮刑讯老手听完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仿佛半点没觉得有什么。 “我刚说的都听见了吗?本官再说一次,本官是为殿下办事,你们胆敢阻挠的话,出了岔子你们怕担待不起!” “呵呵,董大人好大的威风啊!” 一个刑讯老手呵呵一笑,走到被绑在木架子上的董思成身旁,拍了拍那个木架子,“你知不知,就在你现在被绑着的这条木桩,绑过一部尚书,绑过侯爷,绑过大将军,他们可都没你这么横呢!” 他看着这位神色跋扈的太子舍人身上,神色依旧温和,指了指四周,“董舍人看清楚了,这儿是黑冰台!” 董思成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手指四目张望,看着昏暗阴森的四周,闻着鼻端浓郁的血腥和腐臭气息,自小听见的黑冰台的种种传闻自动地涌入脑海,惶恐和不安开始在心头慢慢升腾,但面上依旧强装着镇定,“黑冰台又如何?黑冰台就能肆意缉拿朝廷命官不成?” 那人都听乐了,“嘿!你还别说,我们黑冰台干的还真就这事儿!” 他按动一个开关,将那根特质的木桩缓缓放平,董思成便如同被绑在床上一般平躺了下来。 那人笑着道:“既然你是东宫的人,太子殿下的体面我们还是要给的,咱们今日就不玩那些血呼刺啦的东西,玩点文雅的。” 说着他就将一张浸湿了的黄纸盖在了董思成的脸上,“董大人,好好享受吧!” 被浸湿的黄纸在董思成的口鼻处剧烈起伏,而后动静越来越微弱,董思成的胸脯起伏得也越来越小。 那人观察着动静,卡着时间,忽然一把将黄纸扯下,方才让董思成觉得血腥污浊的空气,此刻是那么的甘甜清冽。 就在他正要贪婪地呼吸的时候,那人又将黄纸盖到了他的脸上。 “这一次,就不会那么早给你揭开了。你若是打算老实配合,右手就比一个大拇指,如果不比我就当你是负隅顽抗,那么.哟,还真是识时务呢!” 他的话都还没说完,董思成便迫不及待地竖起了大拇指。 那速度快得仿佛是在埋怨,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至于受这个罪嘛! 刑部侍郎和京兆府都尉看着一脸镇定自若的黑冰台首座,目光都如同看九泉之下最恐怖的恶魔一般。 董思成投了降,那位刑讯老手却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又一次等到那窒息濒死的感觉将董思成完全笼罩,他才将黄纸揭下,当即沉声道:“说!今日去那铁匠铺做什么!” —— 中枢小院,几位朝中的绝对大佬坐在书房中,面色都有些凝重。 秦相身为丞相,自然主持着这个小会的节奏,缓缓道:“刑部和京兆府的情况刚已经说了,大家说说吧,这一次要怎么办?” 和先前各方都想让夏景昀困守牢狱不一样,这一次,各派大佬们却各有心思。 一位中枢重臣首先开口,“我认为事涉储君,因一秦家子动摇国本,殊为不智,当以旁人结案,此案就此了结。” 立刻就有人反驳道:“哪儿那么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旁人,真有利益纠葛的,又岂是可以随意剥夺性命的草民。” 而后又有人开口,“事涉东宫,我认为该请示陛下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查。” “徐大人此言差矣!”这番话同样也有人反驳,“陛下和太子乃是父子,将这个难题交给陛下。陛下若让查,则损父子之情,若不让查,则坏纲纪法度,这就是让陛下左右为难,我等臣子本身就是为主分忧的,这时候不担负起责任,什么时候担负?” “但事涉东宫,关系一朝储君,这等事情,是我们几个能担得起的?最终不还是要汇报给陛下吗?” “最后当然是要,但现在问的不是要不要偷偷论储君之罪,而是要不要让刑部和京兆府顺着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将案子查下去!我的建议是彻底查,查到了那个份儿上,有一个清晰的结论了,再禀报陛下,请他定夺!” “同意,要让他们秘密查,查出来的结果,不得对外公布。” “说起来,咱们在座的不会有谁觉得,陛下不知道此事吧?既然陛下知道,他又没做声,有些事情不就是很好猜的了吗?” 秦相默默听着众人的议论,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刑部和京兆府查,查他个水落石出,但是结果不得外泄!待真相出炉,我等再去禀报陛下。”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 中枢重臣们的说法挺好,但就像是任何秘密只要超过两人知道那就不再是秘密一样,这样的消息即使三令五申也照例传了出去,传到了不少中京城顶级的势力耳中。 身为勋贵之首的英国公吕如松自然也在这个行列。 拿到这个消息,他坐在屋子里沉吟了许久。 以他的地位,只要不犯错就比许多人都厉害了,所以,武夫的思维很简单也很奏效,跟老子没关系的破事儿老子不去掺和,就没损失。 先前的事情,他也是只想着推波助澜让夏景昀倒霉就行,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下手,谁在图谋秦家,他才不在乎。 但现在,当幕后黑手可能是太子的消息传到耳中,他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不管临江郡王和胶东郡王怎么争,或者说他俩背后的淑妃和德妃怎么争,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太子要被废。 太子只要还杵在东宫,他们的争斗都没意义。 虽然大家都认定了太子必然被废,但终归是要一个契机的。 那个契机会是这个吗?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案子是刑部、京兆府和黑冰台同审的,黑冰台那是只忠于陛下的,这个事情,陛下会不知道吗? 陛下既然第一时间便知道,为何这个消息都传到他的耳朵里了,陛下依旧没有指示? 嘶! 先前明明那个夏景昀还颇得陛下赏识,德妃也宠冠后宫,陛下却在这件事上装聋作哑,宁愿让夏景昀就这么入狱,也要允许秦家将事情闹大,是不是本身就存了攀咬到太子身上,趁机完成他对朝局最终布置的心思? 想到这儿,英国公站起身子,神色也变得愈发认真了。 又等了一夜,当皇宫中依旧没有消息传出,英国公下了决心。 推波助澜! 太子退位,就在这一次! 当天下午,便有流言出现在城中,将杀害秦家大公子的矛头直指太子! 流言还将其中细节编得有模有样,说着什么太子为了增强实力,便想与秦家勾结,谁知道秦家不从,太子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想要制造机会,趁乱兼并秦家。 流言传着传着,就有人说出了太子詹事去过秦府的事情; 而后三司之中,又传出流言,说是太子舍人跟刺杀秦家大公子的马夫时常碰面,是受了太子的指使,已然招供 各方默默合力,补足各种细节,将这个消息越传越真,从证据到人心,都开始向着太子就是秦公子遇刺案主谋的方向飞速发展。 但诡异的事,不论是身处舆论风暴中心的东宫,还是本应有所动作的陛下,都仿佛被蒙蔽了耳目一般,保持着令人捉摸不透又胆寒的安静。 而此刻的夏景昀,还在逼仄的号房里,裹着小毯子,吃着干粮,凄凉又困顿地,默默写着自己的答卷。 就当第一堂的三天考试行将结束,举子们都将暂时出贡院,休息一日再考第二堂的时候,沉寂了三日的皇宫之中,忽然传出一道旨意: 命太子东方明为主审官,领三司同审,公开审理秦家嫡长子秦玉文遇害案,限期十日破案。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七章 公审开始 二月二十一,下午,第一场考试结束。 夏景昀像被释放的犯人,等着人来打开号房小门的锁,如行尸走肉一般背着行囊从号房走向大门,然后走出贡院。 侯府众人连忙上前迎接,然后将其送到不远处提前租好的客栈之中。 白云边当然也有同等待遇,在自己的书童和护卫的迎接护送下过来。 到了房间,二人将冯秀云提前准备好的美味佳肴一扫而空,连洗漱都没顾得上,嘴巴一抹,直接在床上倒头睡去,跟饭菜里有毒似的。 这年头的科举,不止考的是学识,还有体力和意志。 众人也都亲身经历或者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任何人催他们,只有两个护卫各自守着自己的主子,其余人都默默坐在大堂等着。 倒不是江安侯府包不起一家客栈,而是夏景昀说举子们都难,这种离贡院近的客栈很稀缺,尽量不要占用太多资源。 同时还让侯府给客栈东家补贴了些,让他平价挂牌,这一举动在经过客栈掌柜的解释之后,迅速又帮夏景昀积累了一片好口碑。 白云边在知道这事儿之后,看着自己带着的银票,惆怅之余,又学到了一招。 两个多时辰之后,当夏景昀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彻底的疲惫中醒来,外面的天都早已经黑透了。 一刻钟之后,早早准备好的浴桶中,夏景昀赤身坐着,冯秀云默默帮他搓着背,洗着头发。 “我们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吗?是不是还有什么步骤给忘了?” 夏景昀一本正经地面露疑惑,调戏着身后人。 想到为了安全和保密,陈富贵还守在门口,冯秀云的脸直接通红,加重了手上的分量,默默一掐。 “哎哟,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别闹,我跟你说点正事。” 说着,冯秀云便将秦玉文遇刺案的最新进展说了。 “太子么?” 夏景昀也收起戏谑的表情,搓着手指思索起来。 “这件事情忽然闹得满城风雨,显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中京城这么多势力之中,最不希望太子继续在位的,除开陛下,就是英国公和我们,我们既然没有行动,那最大的嫌疑就是英国公。” “丞相的文官派也有可能,但他们本身就是坐山观虎斗的局势,出手的动机不算强,可能只是袖手旁观。” “陛下让太子主审,还要公开审理,这显然是杀人诛心,既给太子出了一个避不开的两难之题,也向众人表露了自己对太子的不满。” “可笑的是,这么多方这么多人,或许没有人关心太子是不是真的凶手,只不过就像当初的我一样,他们希望我是,并且需要我是罢了。” 夏景昀以极轻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分析了几句,然后便收拾起身,擦干身体,自己穿上衣服,将大摆锤藏起来。 所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现在时候不对,还用不上。 他扭头看着冯秀云,“帮我将苏先生请来。然后这么晚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冯秀云嗯了一声,倒也没勉强,别说如今长剑还未入鞘,恶棍还未收服,就假设是已经合二为一过,这种关键时候,她也不能做什么陪寝消耗精力的事情。 于是她只说了一句,“不要弄太晚,今夜休息了明日又要进贡院了。” 那语气,就像是一个知进退明事理的大妇,恭送相公去小妾房中一般。 片刻之后,夏景昀在房中见到了苏元尚。 苏元尚一边掏出几张纸,一边开口道:“事情冯姑娘应该已经跟你说了。虽然最重要的一场已经考完了,但是你的休息时间依旧很宝贵,我们长话短说,接下来的三日,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夏景昀接过来一扫,都是这三天各方比较详细的情报。 他一边细细看着,一边道:“挑两个我们手上掌握的,比较隐蔽的,但是还没被黑冰台知晓的关于太子的线索,透露给黑冰台,给局势再浇一把火。” “然后,注意观察一下太子一系的人马,如果有想要脱离的,我们不要去争,但是要掌握他们的名单和动向,这些墙头草未来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为我们所用。” “还有,如果接下来三日风向没有大的变化,我们可以以朝局大变,太子行将倒台为理由,去找找那些我们一直想找的人,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能够将他们拉到我们的麾下。这个事情让公孙先生去吧,苏先生方便的话就陪着一起也可以。” “哦,最后一个,让吕一帮忙去找一个游方道人来,什么来路不用在意,只要能用,听话,然后看上去仙风道骨能唬人就行。” 苏元尚听着前面都很正常,听到最后一个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但也没多说,点头应下。 接着二人又推演了一些别的东西,终于在夜色实在太深之时,告辞离去。 第二天下午,夏景昀又背着大行囊,经历了重重检查,被关进了号房之中。 而外界的风云仍然在不住地涌动。 被崇宁帝一纸诏令逼出东宫的太子来到了刑部的衙门,召集了三方首脑,齐聚一堂。 除开一脸淡定的黑冰台首座玄狐,另外的刑部尚书和京兆尹都是心头暗暗叫苦。 你说这要是一会儿殿下问起来,你们最近查得如何啊,有什么收获没有啊,他们该怎么回答啊! 说,殿下,托您的洪福,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马上就要确定真凶就是您了? 还是说,殿下,您放心,我们一定努力查,力争尽快找到真凶不是您的证据? 但好在或许是这位太子爷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竟也没有问他,只是高坐台上,开口道:“秦家世代后族,亦是皇亲,秦家嫡长子遇害,父皇震怒,特命孤亲自督查,三位定要认真办案,查明真相,不负父皇之期望,还秦家一个公道,给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知道了吗?” 三人只好齐齐点头应下。 “好了,孤也不多说了,各自忙去吧,孤等你们的消息!” 等三人告退下去,太子一个人坐在堂中,春日的阳光从屋檐下斜照进房门,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愈发衬得他的眼神晦暗难明。 而这三人也真没“辜负”太子这一顿耳提面命,下去之后,顺着先前打开的线索,一顿猛查,又挖出来了不少太子谋划对付秦家的证据。 眼看着这案子已经基本都清晰了,人心便开始在利益的驱使下,开始蠢蠢欲动。 不少原本想着为一个更长远的未来谋划而投靠在太子羽翼之下的人,好些便开始主动脱离太子一党。 而公孙敬也在这时候,按照夏景昀的要求,去找到了朝中的光禄卿,希望能将这位公孙敬眼中很有希望拉拢的人趁势拉拢到麾下。 当他登门,陈说利害之后,对方沉吟片刻之后,似乎颇以为然。 “的确,东宫如果无主,朝中就变成了淑妃、德妃、秦相三派相争,德妃娘娘如今的实力的确已经非比寻常了,虽然淑妃娘娘有整个勋贵集团作为后盾,也不一定那么好战胜。” 公孙敬大喜,连忙点头,“是啊,若是能再得蒋大人您的加入,我们就更是如虎添翼了,这胜算就更大了啊!先前前途未卜,我们也不好勉强,但如今前途大好,甚是稳妥,蒋大人不必再犹豫啦!” “可是。”光禄卿看着公孙敬,“若是非要选个稳妥的路,我为何不去投靠秦相呢?” “啊?”公孙敬一愣。 “你看啊,太子一倒,朝中三足鼎立,淑妃和德妃争夺后位,临江郡王和胶东郡王争夺储位,但是秦相又不可能坐上皇位,他只是带着文官们自成一派,在这朝局中自保观望而已,未来他的出路一定是在双方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在关键时刻下场,帮淑妃则淑妃胜,帮德妃则德妃赢。那么我只要投靠秦相,未来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可保无虞,甚至还能分得一点好处。” 公孙敬听傻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思路。 他张口结巴了两下,最后道:“但是你那样的话,能有什么好处啊,所谓富贵险中求,未来胶东郡王如果成了,蒋大人之富贵荣华还用多说吗?” 光禄卿笑了笑,“宦海险恶,既然有不冒险的办法,我为何要在险中去求那富贵呢?承蒙公孙先生看得起,在下惭愧。” 说着端起了茶盏,公孙敬也只好无奈告辞。 就在公孙敬离开光禄卿府上的时候,原本是事情的中心,如今却忽然又被众人忽略的秦家,又迎来了一个客人。 看着温文尔雅地站在堂中的秦思朝,秦家家主有些无奈,强笑道:“贤侄前来,是有何见教啊?” 秦思朝认真道:“为人臣者,替君解难,为人子者,替父分忧。我虽然并不认为家父的出身有什么问题,将来未尝不能单开一支,但是既然家父有此夙愿,小侄只好厚颜再来问一问,世叔与秦家族老讨论得如何了?” 秦家家主本身就不是一个特别能顶事儿的,闻言只好一脸心虚地道:“还没议定一个结果呢!” 秦思朝轻轻摇头,“十余日了,世叔这话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哄不成?” 就在秦家家主面露尴尬的时候,秦思朝又道:“如今太子殿下的所作所为已经渐渐浮出水面,首先是秦家能不能扛得住东宫整个派系的反击,这是世叔需要考虑的。其次,朝局将有大变,秦家如何自处?小侄的提议,是合则两利之事,甚至愿意为此几番登门,低声下气来求,希望世叔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相府接下来如何行事,也要有所预备。” 秦家家主暗道,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正迟疑间,门外响起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这个答复,老夫给你。” 秦家老家主走进来,看着秦思朝,“道不同不相为谋,强行扭合到一起,其实并非好事。老夫诚祝令尊为秦姓单开一支,也认为他必能为一支之主。” 秦思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站起身来,板正认真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看着秦思朝离去,秦家家主走到老父亲身旁,有些担忧道:“父亲,你就算是拒绝也别说这么狠的话啊,这要是把人得罪了” 老家主扭头瞪了他一眼,“你以为好言拒绝就不会得罪了?” 他拄着拐杖看着门外,“风云变幻的时候,选定了一方就要牢牢抓稳别撒手,千万不要觉得自己能骑着墙,左右逢源,否则最终的结果一定是掉下来摔死,谁也不会扶!” —— 二月二十四,下午。 又是三日考试过后,夏景昀和白云边再度走出了贡院。 这一场,两人相较之前倒是轻松了不少,因为这一场主要考的都是各类制式公文,对二人来说都算是驾轻就熟。 夏景昀虽然之前接触得不多,但有苏元尚这么一个精通此道的大佬在,还有那么多官员在旁,早就熟稔得不行了。 和上次几乎一样的流程,夏景昀好生梳洗一番,又在房中见了苏元尚,这一次公孙敬也在。 听完了他们讲述的最新的情况,夏景昀沉吟了片刻,看着手上吕一那边最新消息的汇总,开口道:“公孙先生,明日,你找个合适的人,不要是朝中重臣,但要有资格上书的,让他给陛下上书,说案件侦查已久,请求尽快公开审理此案。” 公孙敬诧异道:“这样有用吗?” 夏景昀点头道:“我想看看陛下的真实态度。如果陛下真的像大家猜的那样想的,那他一定会同意的。本来他的旨意里面就有公开审理这一项。” 公孙敬又接着不解道:“那万一中枢将奏折扣下来没提上去呢?” 夏景昀默契地和苏元尚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那我们也试探出了其余的东西。” “好了,明日我去考最后一场,如果一切都顺利,这场公审将在二十八日开始,我刚好能赶上。” 苏元尚笑着道:“一定不会让你赶不上的,别忘了,你可是曾经的头号嫌犯!” 夏景昀呵呵一笑,“那就让我们再把准备做细致一点吧。” 一切还真就如夏景昀所预想的那般,公孙敬找了一个合适的小官上奏,奏折真就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了崇宁帝的案头。 崇宁帝准奏,令二月二十八日,太子主审,于刑部公审此案。 惊雷平地而起,震动中京顶层的权贵圈子。 四千字,算是今日保底更新量。 一会儿好好琢磨一下,争取加更一章。 漫长的铺垫终于要结束了,各种线头不那么好收,尽量完成度高一点。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八章 背刺 二月二十七日,春闱大考结束。 无数的举子们如同被关起来的野猴子忽然被放出来,尖叫欢呼蹦跳,毫无一点 彻夜狂欢,放纵着这几个月来的胆战心惊,废寝忘食,期待着放榜之后,成为新科进士的荣光。 数千名举子将满城的娱乐场所占了个满满当当,青楼之中,人人有客,井井有条。 被许多花魁公开放话说今后绝不收他一分钱嫖资的夏景昀却没有静鸡思动,去凑这个热闹,而是早早回了侯府。 到了府上,连觉都没来得及睡,只是梳洗一番便和侯府中人开始密谈推演着明日的情况。 同样的情形,在整个中京城的许多地方上演。 东宫之中,灯火彻夜未熄; 相府之内,书房灯火通明; 国公府里,私语直至鸡鸣。 中京城的大变局,随着夜幕的来了又去,悄然而至。 天色才刚蒙蒙亮,刑部的正堂就已经布置一新。 大堂正中的大案依旧摆在远处,那是给主审此案的太子殿下的座位。 大案旁边摆着一张小案,那是给身处主场的刑部尚书坐的。 再往下一级,侧摆着两张朝门口的小案,则是给京兆尹和黑冰台首座预留的。 下方大堂两侧又相对着各摆了四张观礼席位,留给那些前来此处的大人物所坐。 每把椅子的后面都摆着两把小椅子,留给可能的随从。 再往外,大堂外的空地上,则增设了二十把椅子,留给其余有资格来此的达官显贵和利益相关者观礼。 说是公开审理,实际上也是仅限于高层之间的,不可能放一大堆市井百姓进来看。 当时间来到辰时末,各方人员陆续到场。 有如英国公这样的朝中勋贵,有夏景昀这样代表侯府前来的利益相关方,有各部各衙派来打探消息的代表,也有如秦思朝等权贵子弟. 当宗正寺的大宗正出现,缓缓走入场中,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惊,而后瞬间生出一种得逢大事的兴奋。 身为苦主的秦家,老家主在儿子和孙女的陪同下,来到了堂中,被安排在右手第一张案几上坐下。 而后刑部、京兆府、黑冰台的主官联袂而至。 当太子殿下平静地迈入场中,坐在台子正中时,所有人望向他的目光中,都带着几分复杂。 这应该就是他最后一次以这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姿态,出现在这等场合了吧? 今后,他是会被叫做废太子,还是会被叫做某王呢? 就在众人心绪翻飞的时候,太子东方明缓缓开口,“秦家嫡长子秦玉文遇刺一案,震动朝野,父皇震怒,特命孤领三司共查此案。如今三司侦查审讯已初得成果,今日便当着诸公之面,审理此案,以慰秦家世代忠良之名,以还中京百姓一个清朗之公道。” 掷地有声的话,落在众人耳中,却充满了讽刺。 你他娘的一个幕后黑手,也好意思说这话! 如果是平民百姓多了,那朴素的正义感或许就会驱使他们鼓噪了。 但在座的都是整个帝国都有头有脸的高层,他们的正义和底线都很灵活,听完之后,都平静地等着。 太子说完,看着刑部尚书,“费大人,开始吧。” 刑部尚书下意识恭敬地拱了拱手,旋即又直起腰杆,拿起桌上的文书,朗声道:“下面,由本官向诸位先介绍一下案情。” “崇宁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九,德妃娘娘义弟夏景昀出宫途中遇刺,刺客仍在清查过程之中。” “崇宁二十四年二月初二,又有秦家嫡长子秦玉文乘马车出行途中,被马车夫以私藏的袖箭杀害,而后马车夫在刑部、黑冰台的围困之下,悍然自杀,震动朝野。” “是夜,秦家老家主凤阳公入宫求见,陛下下旨,令刑部会同京兆府、黑冰台同查此案,经过多日查验,我们初步排除了最初认定的嫌犯,泗水州解元夏景昀报仇行刺的嫌疑,并且在之后,齐心协力,抓获了重要人证,取得了重大突破。” “而后,我等顺着重要线索,持续深挖,终于将整个案情摸排清楚,形成卷宗,为了以示公正,公开审理此案,下面,带人证!” 随着他的惊堂木一拍,两个刑部衙役钳着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浑身上下除了须发有些凌乱,衣衫有些脏污之外,并无什么血迹伤痕,也因为还未定罪,未加镣铐,让许多不知情的人感慨着朝廷执法机构的文明。 那人瞧见太子,身子便是一哆嗦,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 “下下官太子舍人董.董思成!” 众人一片哗然,之前都是听着传闻,如今亲眼所见,心头感觉自不一样。 “二月十八日,你换上便装,偷偷去往南城泥瓦巷无名铁匠铺,所为何事?” “下下官” 终究是太子当面,这位太子舍人还真的拉不下那个脸去背刺。 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怎么可能有退缩的余地呢! 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沉声喝道:“董思成,白纸黑字的供状还摆在这儿,陛下亲自关注此事,满堂权贵就在当面,还有你退缩的余地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想清楚了!” 太子黑着脸,却一句话不敢说。 在得道旨意之时,他便对这一刻早有预料,却没想到真正面对时,情绪会来得如此猛烈。 以至于他做小伏低,养气二十余年的功夫,都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并且在袖中死死攥着拳头。 董思成也被这句话惊醒,反正就算平安度过此劫,太子也不可能再信任他了,坦诚立功还能搏一个宽大处理,于是把心一横,开口道:“最近半年,我是奉了太子殿下的令,与那位马夫接洽,他被我们收买,时常为我们提供秦府的情报。此番出事之后,殿下便命我去将首尾打扫干净,不要留下破绽。先前我一直担心会有人盯梢这个铺子,故而等了半月之久才前去,没想到却被当场擒获。” 这话一出,场中再度起了议论。 如果此事是真的,那这事儿就是板上钉钉的了啊! 而当着这么多人把事情摊开说了,太子这个储君还坐得稳吗? 众人看向太子殿下,眼神都充满了怜悯。 此刻的他虽然还是储君,但想来这也是他仅存的荣光了。 刑部尚书逼问道:“那你可曾向那位马夫下达过要刺杀秦玉文的命令?” 董思成摇了摇头,“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动手。” “那你有没有接到过命你去联系此人刺杀秦玉文的命令?” 这句话几乎是旗帜鲜明地将矛头直指太子了,但太子依旧不敢有半点反驳,只能默默听着。 “没有。只是有人建言过太子让其伺机将给秦家吃个大苦头,说秦家如今没了倚仗,外强中干,只要跌个大跟头,而后东宫再装好人将其收服就容易得多了,但这个大苦头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是谁建言的?” “太子詹事卢鸿远。” “带卢鸿远!” 很快一身白衣的太子詹事卢鸿远同样被带了进来,因为还未定罪,同样未加镣铐。 经过一番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恐吓,卢鸿远比董思成更早认清了形势,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情况说了。 身为太子真正的心腹之人,他知道的远比董思成要多。 在他的口中,一条清晰且确定的脉络渐渐浮出水面。 太子因为壮大实力的需要,想要将秦家纳入麾下,如今秦家也是在朝中无人,本以为会是两情相悦一拍即合的情况,没想到秦家却断然拒绝了。 其中,尤其以太子最初接触的秦家大公子秦玉文最为抗拒,他曾数次拒绝了太子明里暗里的拉拢,并且在太子最后挑明说话时,对太子明言,秦家就是个专心经商的,不想掺和太子的事,而后便直接离席而去。 “太子当日回到东宫,便气得摔了一地的东西,说他堂堂储君,连秦玉文都敢这么给他脸色,他一定要报复秦家,让他好看!” 卢鸿远接着道:“当时我便建言,让太子想办法给秦家一个重击,再暗中让人针对为难秦家,然后我再以太子的名义去帮他收服秦家,到时候秦家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也就是说,秦玉文之死,就是太子殿下因恨而生,指使你们做的?” 卢鸿远连忙摇头,俯首大喊道:“此事与小人无关,殿下并未向我下令。不知道是指使谁做的啊!” 刑部尚书自然没办法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在公堂上大刑逼问,接着又向众人展示了其余的证据。 都是些人证和物证,将太子图谋秦家之事各种细节也渐渐补足。 等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审问似乎已经没有了必要。 带着任务到场的宗正寺大宗正,崇宁帝的皇叔齐王东方炯看着坐在台上的东方明,缓缓道: “太子,你还有何话说?”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九章 夏景昀这是要干什么?! 随着东方炯这一句话,一道道目光都看向太子。 在众人看来,按照刑部、京兆府和黑冰台已经掌握的信息,这案子都不用审。 让太子来公开主审,无非就是公开处刑罢了。 足见陛下对这位曾经宠爱有加的嫡子,如今已经防备到了多么厌恶的程度,甚至不惜以羞辱的方式终结他的储君之位。 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明地位最尊的太子,也没办法凭借权势喊出一句【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言语,只能无奈地接受自己曾经亲信的背刺。 于是,这些人便开始在脑子里琢磨起不同的事情。 有些人好奇着,以他们这位陛下的性情,是会选择斩草除根,直接在废掉太子之位后将其赐死,还是贬为郡王圈禁在府中,抑或贬为庶人,任其自生自灭? 有些人则盘算着,太子倒台,朝中争储的形式就已经有了根本性的转变,变成临江郡王和胶东郡王二选一之争了。 陛下到底会选择勋贵支持,势力庞大的临江郡王,还是选择母妃受宠,外戚势力弱小的胶东郡王呢? 这个朝局会走向哪一方呢? 在众人眼中,早已是待宰羔羊,刀俎之下鱼肉的太子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隔着大大的案几,和老宗正对望一眼,认真回答道:“皇叔祖,我并未杀害秦家嫡长子。”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瘪了瘪嘴,轻轻摇头。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负隅顽抗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的亲信都已经将你图谋秦家的整个过程讲出来了,这么多证据也都摆在大家面前了,还狡辩什么呢? 你是一国储君,堂堂太子,哪怕是心术不正,哪怕是用心险恶,但也总该有点太子该有气度风范吧? 大宗正也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温情道:“休远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东方皇族为天下表率,皇族男儿自当有所担当。犯了错就认错悔过,多行弥补,未尝就是穷途末路。你身为储君,当为这一辈的楷模,如今事已败露,何故做此无谓之争,徒伤颜面?” 东方休远,也就是东方明,听了这话,依旧坚持地摇了摇头,“我不否认我的确希望让秦家支持于我,亦不否认曾经想过要给秦家一些教训,但这一切都仅限于商讨,从未付诸实践,这罪叫我如何认起?” 不少人都啧啧感慨,要不说人家能当太子,能当顶了天的大人物呢! 这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脸皮,这敏锐地找到这番证据漏洞的脑子,哪一样不是让人钦佩不已。 英国公反正跟太子绝对尿不到一个壶里,直接开口道:“殿下,三司顾及皇族颜面,有些话没当着大家的面说那么透,有些证据没往外摆,见好就收吧,不然撕破了脸需不好看。” 大宗正叹了口气,“休远,你把该认的认了,该补偿道歉的做了,此事下来,我去与陛下谈谈,不一定会走到那一步的。” 这句话近乎明示了,太子东方明依旧坐着,摇头道:“皇叔祖,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众人的心头,都生出四个字:冥顽不灵。 大宗正也微微摇头,语气也消去了温情,“既然如此,那就别怪皇叔祖无情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几个穿着宗正寺衣服的兵丁走了进来,径直朝着太子走去。 太子无力抗拒,也不想抗拒,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默默等待着属于他的结局。 但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爽朗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诸位大人,在下能说几句吗?” 他缓缓睁开眼,瞧见了右手第三张案几上,站起了一个年轻人。 哦,他记得,这是德妃的义弟,当日在国子监迎春宴上见过,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 怎么?他是想要来补一刀,以壮声名的吗? 太子的心头并无喜色,漠然地看着夏景昀。 众人都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由谁来做这个主。 最后还是刑部尚书找了个由头,点头道:“你是本案最初的嫌犯,自然可以言说。” 夏景昀点头致谢,绕过案几走到场中。 “在下当日被关入黑冰台,在下就在想,我该要通过什么方式来洗刷我的冤屈?” “在什么线索都没有的情况下,当然是最有动机作案的那个是第一嫌疑人,所以我进去了,我没有什么怨愤,因为这很正常。 “我跟秦家大公子你来我往斗了好几回,然后他都输了,他愤怒刺杀于我,我还击,弄死了他,合情合理,谁都觉得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是我自己清楚我并没有杀人,可我要怎么证明我是清白的呢?怎么证明除了我之外,其他人也有动机呢?我没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调查的深入,用更多的细节和线索来佐证我的确没有杀人。”” “我是幸运的,刑部、黑冰台、京兆府的能员干吏们,的确找到了新的线索,也洗清了我身上的嫌疑,这一点我很感谢。” “但是,如今一看,案情的确清晰了,就和当时抓我一样清晰。太子图谋秦家,秦家拒绝,太子决定想办法收服秦家,于是营造秦家危局,让秦家不得不找个靠山应对,自己再出面,多么完整又合理的推测。” “但是,我们最终定罪的依据是什么?难道不应该最终行凶之人的情况吗?” “如今大家都说证据确凿,可有什么实证证明着太子殿下就是唆使那位马夫行凶之人?” 这话一出,整个堂中和堂外都惊呆了。 最浅显的一帮人嗤之以鼻,觉得夏景昀在胡扯,强词夺理,怎么没有证据,刚才那一大堆东西不都是证据吗? 稍稍有些脑子的,便点着头,觉得夏景昀说得其实挺对,眼下所有的证据看似无懈可击,但都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那就是太子和那位行凶者的指令,虽然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从严谨上来看,的确还不够; 而真正聪明的大人物们,则深深地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 他们难道不知道仅凭这些东西,确实在最直接的证据上有所缺失吗?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说呢? 是因为陛下想要太子是这个凶手,他们也希望太子是这个凶手,而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推测出太子是凶手,更足够让人相信太子是凶手,那就够了。 至于说按照严谨的办案流程,缺少最关键的证据之类的,八九不离十,人心所向,按着你脑袋认罪又咋了? 他们更加不理解的是,夏景昀的背后,是德妃,是胶东郡王,难道他们就不希望太子倒台吗? 而且,夏景昀这样一个如今中京城中公认比较聪明的年轻人,难道看不出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英国公想了半天,最终觉得唯一能够说服他的理由就是: 莫不是这小子自己就曾经被这么关进去过,对这般被冤屈的事情心有余悸,感同身受,故而才会站出来帮太子说话? 太子也惊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景昀,似乎也完全想不到他会为自己说话。 “夏景昀,你这没有实证之言从何说起?” 刑部尚书很快便开口驳斥,“刺杀秦玉文的人,乃是秦家马夫,这位马夫与太子舍人之间的勾连俱已招认,此事太子殿下全然知情,又有太子图谋秦家之事,被太子詹事供认不讳,此事太子殿下同样知情,再加上其余人证物证,太子殿下为了图谋秦家而唆使手下刺杀秦家嫡长子之事,早已是清晰明显,无可辩驳,何来没有实证之言。” 夏景昀微微一笑,“我举个例子吧,凤阳公及秦家诸位,在下只是举例并无恶意!” 他先向着秦家众人行了个礼,然后开口道:“假设中京城内有一位江洋大盗,武艺高强,来去无踪,刑部发了悬赏,但凡将其擒杀,皆可得到一万两银子的奖赏。于是,在下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还联系了几个武艺高强的武林高手准备将其围杀。但是我还没来得及下手,就有别的人将其杀死了,这个悬赏能分给我吗?”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没有人接话。 夏景昀便自顾自地道:“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诚然如今太子殿下图谋秦家之事不假,但如果有人提前知晓,或者说误打误撞,就恰巧在这个时间杀了秦玉文,我们难道要认定太子殿下为凶手吗?” “毕竟,这个中京城之中,想要图谋秦家的,可不止太子殿下一个人。” 夏景昀忽然转身,看着场中一人,微笑道: “我说的对吧,秦公子?” 说了今日加更,就加更。 为了把这段情节写得更顺畅点,今天紧急赶出来的。 一万字了,求个月票吧,嘿嘿。 另外,今天整猛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赶出来,赶不出来可能要请假,提前说一声。 or2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章 满堂嘲,一人镇 ??? !!! 众人都傻眼了,这关秦公子什么事? 听这意思好像是说,幕后主使是秦公子? 这夏景昀得了什么失心疯了不成? 这件事情哪点跟秦公子有关系了? 秦相也没惹他啊? 太子看向夏景昀的目光中,感激又诧异。 感激他为自己说话的同时,也不懂他为何将矛头指向秦思朝。 在他们这些大人物的眼中,真相并不重要,每一个人的决定都是有着强烈的利益驱动的,所以他完全不明白夏景昀这一手的缘由。 秦思朝这个秦相之子坐在一个代表中枢前来旁听的中书侍郎背后,闻言也是一怔,同样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叫到,诧异道:“高阳这是在问我?” 夏景昀微笑道:“秦兄觉得我刚才的分析有没有那么一点道理?” 秦思朝缓缓起身,皱着眉头,“夏兄此言,莫不是觉得我是嫌犯之一?” 夏景昀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 全场仿佛轰地一声炸开了,所有人都窃窃私语起来,议论声止都止不住。 大宗正扭头向身边人询问夏景昀的背景,得到回答之后,皱着眉头看了夏景昀一眼,产生了和太子一样的年头,想不明白身为德妃义弟的夏景昀在这时候搞这一出的缘由何在。 秦家老家主看着夏景昀那昂然而立,信心满满的样子,心头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 太子看似比这位秦公子的位置高了不少,但是太子的背后,是早就十分提防和嫌弃他的陛下,看似风光,实则早就已经危如累卵,只需墙倒众人推,便可轻松倒台。 但秦公子的背后是秦相,权倾朝野十余年,当初深受陛下信赖,被陛下公开赞许为天赐良相的苏老相公直接被其逼死,而陛下却一言未发,足见其滔天权势。 夏景昀贸然出手得罪,恐怕难以善了啊! 英国公先是皱眉,旋即心头暗喜,最后更是没憋住笑意,忍不住嘴角翘起。 太子的倒台是迟早的事,就算这次不倒,下次也会倒,可夏景昀却在这时候,去指认秦相之子是罪魁祸首,去惹恼了秦相,这不是将秦相往他这边推嘛! 如果让他联手秦相,在太子不足为虑的情况下,这储君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想到这儿,英国公断喝道:“夏景昀,这是朝廷公审之堂,岂容你在此胡乱攀咬,污蔑清白之士!” 夏景昀扭头,淡淡道:“秦公子自己都没说什么,英国公这么急吼吼地跳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秦思朝的眉头仍旧皱着,“夏公子,你是不是误会在下了,在下素来不与人交恶,与秦兄更是颇为投契,私交不俗,更何况相府与秦家之间并无利益纠葛,这刺杀之事,从何说起啊?” 而他这句话一出,那位中书侍郎也立刻帮腔道:“夏景昀,中京城中,谁不知道秦公子乃是谦谦君子的典范,以德行著称于世,中京城第一公子之名是人所公认,你竟然说他刺杀了秦家公子,如此荒悖之言,你也说得出口?” 随着他的话,也有其余人开始对夏景昀的话批驳起来。 “秦公子是何等人物?岂容你在这儿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夏景昀,你只是一个举子,幸进立于此间,当思珍惜以报德,何故恣意而乱礼?” 那位曾经被公孙敬招募的光禄卿今日恰好在到了场,笑着道:“夏公子啊,你才从泗水州来,消息或许闭塞了些,又或许还不了解中京城的情况,秦相拜相已有近十载,秦公子在这十余年间,从无作奸犯科之事,甚至为了避嫌,主动放弃了科举之路,这等世之俊才,来自乡野的你的确难以理解,但是,也不该妄自揣测,这不是贻笑大方嘛!” 这等嘲讽之言,瞬间让众人随之哄笑起来。 这些人未必是真的多么相信秦思朝,但他们相信秦相,准确来说是相信秦相的权力,相信一个屹立朝堂十余载的权相的能量。 所以,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这一头。 而身为一国储君,地位尊崇至极的太子,在面对指控的时候,所遭受的却只有冷眼旁观和推波助澜。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天大的讽刺。 但这也更是相府这些年,看似低调实则煊赫的证明。 百官之首,一人之下,统领中枢,这份实力,无需吹嘘,便可以让人绝望。 以至于在这场变局之中,能够倚仗着一个丞相的身份,自成一派,跟拥有勋贵势力和后宫尊宠的两位皇子派系竞争。 这就是秦相。 近十年大夏朝堂最不能惹的人。 而秦思朝身为其独子,在常规意义上,跟他作对那不就相当于跟秦相作对吗? 毕竟不是所有的父子都是皇室那般绝情。 除开这些急吼吼跳出来的相府拥趸或者投机露脸之人,其余中立之人看着夏景昀,都对他的这一行径表示着不解,也对他这般行径的前景表示着不看好。 “顺风顺水久了,受不了挫折,还是不够冷静啊!” “是啊,本以为德妃有他相助,已经渐渐成势,但这么一闹,怕是要迎来秦相的雷霆一击了。” “这哪儿是性格的问题,分明是土包子一个,幸进而起,不懂真正大势力的底蕴啊!” “有道理,就如一个平日里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跑进了黑冰台里,还以为自己可以继续为非作歹,兴风作浪呢,完全不知天高地厚,人外有人。” “被人叫做四公子之一,或许就觉得自己可以跟秦公子平起平坐了吧!可惜了啊!” “我现在就想着,秦相和秦公子事后会怎么报复回来,莫不是今日倒一个太子,德妃一系也要遭受重创?那这朝局可有意思了啊!” 也有少量在情感上有些偏向德妃或者夏景昀,便蹙起眉头,觉得这个行为非常不智。 如今既然已经洗清了嫌疑,便安然无忧坐山观虎斗便好了啊,为何要去蹚这场浑水呢。 到时候惹一身骚,再想退场,恐怕就不是那么轻松的了啊! 见此情形,秦家老家主坐不住了,他既然已经暗中投靠了德妃,自然也应该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所表示。 于是,他以苦主的身份打断了众人对夏景昀的围攻,主动为其解围道:“夏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说秦相公子是杀害我孙子的凶手,可有证据?” 坦然承受着众人冷嘲热讽的夏景昀听出了老家主为其解围的意思,笑了笑,“若是没有证据,我怎么敢站出来说呢。秦公子,你若是心头无愧,不如我就向大家说一说?” “本官有意见!” 秦公子还未开口,一旁的中书侍郎就断然说道,“你只是一个旁观之人,公堂之上,岂容你在此造次!秦公子清白无惧,但也不容你这般肆意诋毁!” 身为中书侍郎的气场全开,他直接吩咐道:“费尚书,按既定流程走吧!” 夏景昀站在原地,似乎连反驳之语都不敢说上一句。 众人暗自摇头,别说秦相了,就是一个中书侍郎要来硬的,你都招架不住,还惹这麻烦干什么呢! 刑部尚书连连点头,正要说话,一旁却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之人赫然正是先前已经引颈就戮的太子殿下。 还是紧赶慢赶地写出来了,那就偷袭一下吧!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一章 当堂对质 大堂之上,太子冷冷道:“既是公审,有证言便说,有证据便摆,何来造次一说。” 中书侍郎眉头一皱,“太子殿下.” 太子声音一寒,“你既然还知道孤是太子,便该知道今日之主审官是孤!给孤退下!你只是来旁听的,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中书侍郎欲言又止,但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坐回了椅子上。 太子看着夏景昀,语气一缓,“夏景昀,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来,孤在这儿,别的不说,让你畅所欲言还是可以的!” 不管夏景昀最后能不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他都要抓住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因为一切都不会比刚才的结果更坏了。 夏景昀闻言心头一笑,看来这位太子殿下并不傻,还是懂得抓住该抓的机会,也知道扯起该扯的大旗。 有主审官这杆大旗在,别说一个中书侍郎,就是秦相亲自来了,他也能为自己顶住压力。 毕竟这关系着他自己的未来,除了性命别的怕是都能豁得出去。 秦思朝这时候忽然笑了,“高阳,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情况认定我是杀害秦兄的幕后主使,但身正不怕影子歪,你有什么证据就摆出来,我倒也挺好奇的。” 大宗正看着正欲开口的夏景昀,脑海之中却忽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对今日之事早有安排的陛下会容忍他这么横生枝节吗? 会派人来阻止他吗? —— “陛下!” 靳忠小步疾走,进入乾元殿中,伏跪在地。 依旧如没骨头一样斜靠着凭几看书的崇宁帝抬起头,平静道:“刑部那边结束了?” 靳忠头都不敢抬,“三司会审,议定太子殿下罪责,宗正寺大宗正将欲行动之际,德妃义弟夏景昀夏公子出声,指认秦相之子秦思朝为元凶。各方反对声中,太子殿下身为主审官,同意了其请求,如今正在对质。” 崇宁帝悄然坐起,面色也变得有些阴翳,“夏景昀?” 靳忠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这事儿太大了,他虽对夏景昀颇有好感,但也不敢在这时候为他辩解一句。 崇宁帝冷冷道:“靳忠,你速速赶去刑部,告知齐王,让他按计划行事。但又阻拦者,一概下狱!”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通禀,“陛下,德妃娘娘求见。” “不见!” 崇宁帝正在气头上,直接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高益轻声道:“陛下,夏公子此举,莫非是得了德妃娘娘授意?” 崇宁帝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下利弊得失,摇了摇头,“德妃不当会如此行事。这其中必有缘由。” 这话出口,崇宁帝自己也迟疑了一下,便改口道:“让她进来。” 德妃缓缓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靳忠,朝着皇帝行了一礼。 崇宁帝不动声色,“爱妃,此刻前来,可是有事?” 德妃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崇宁帝,“高阳今日一早,差人送了一封手书给我,说事态紧急,来不及请旨入宫来向陛下禀报,故而托臣妾送来,臣妾想到他昨日才刚刚考完春闱,本该休息却如此行事,必有内情,故而不敢怠慢,前来转呈陛下。” 崇宁帝伸手拿过,翻开一看,只一眼,神色便立刻凝重起来。 他闭着眼睛沉吟片刻,似在权衡,最终摆了摆手,“靳忠,不必去了。” —— 刑部大堂之中,夏景昀听了秦思朝的话,笑着点头,“对嘛,这才是我印象中的秦公子嘛,宠辱不惊,温润如玉。既然秦公子都这么说了,我就先来说说我的猜测吧。” 秦思朝笑了笑,“只是猜测的话,在这儿说合适吗?” “先说说看嘛。刚才大家对太子殿下的说辞,其实不也只是猜测吗?” 夏景昀也笑了笑,又替太子维护了一句,接着便开口道:“秦家富甲天下,对任何一方势力而言,都是极强的助力,相府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相府还有一个别人都比拟不了的优势,那就是相府与秦家,同属秦姓。虽然并非同宗,但也比其余人方便了不少,想想办法,搞个认祖归宗,然后李代桃僵,窃取秦家的基业,外人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夏景昀的这番话点出其中玄机,让不少人都是心头一动,众人听得入迷,倒也忘了出言阻止。 “但是,早些年,相府试过这样的办法,可凤阳公也不傻,压根不接这个同宗同族的茬,所以,相府只能另寻出路。但是中京城里各方势力基本都是稳固的,也很熟悉,很难挑起纷争。不巧的是,在下这个倒霉蛋进京了。” 因为涉及秦老家主的家丑,夏景昀便暂时隐去了针对石家的谋划,直接跳到了正题。 “于是,秦公子亲自操盘,让我在风和馆因为一位青楼女子的死,而跟钱公子起了冲突,并且是整个中京城都知晓的冲突。关于风和馆东家,是受人指使,让我跟钱公子起冲突这件事情,黑冰台应该是有定论的,这一点证据确凿吧?” 众人的目光中,黑冰台首座玄狐不得不点了点头。 夏景昀继续道:“钱公子心高气傲,与我斗了两局,这当中内幕,想必在座诸位都知道了。但是光是输了两阵,损失了一点银子,对富甲天下的秦家来说压根不算什么困局,所以,就有了在下莫名其妙地在出宫路上的遇刺。涉及到了刀兵生死,这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钱公子是刺杀我的主谋,但三天之后,钱公子殒命街头,洗清了他身上嫌疑的同时,又瞬间将秦家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这时候,就是秦公子出马的时候了。” “在德妃娘娘和诸多愿意帮助在下的人向秦家施压时,相府以救星的姿态出现,向秦家提出认祖归宗,然后相府便能帮秦家报仇。凤阳公!” 夏景昀扭头看着秦老家主,“不知道晚辈猜得准不准,可有此事?” 秦老家主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惊人的演技,闻言先是一怔,旋即似有恍然,又似将信将疑般点头,“倒是确有此事。” 众人闻言,心头难免嘀咕起来,这一条脉络下来,似乎完全说得通啊! “呵呵呵呵!” 就在这时候,秦思朝忽然轻笑了起来,摇着头道:“我以为高阳惊才绝艳,才气纵横,越众而出,必有高论,不曾想却只是这等浅陋之语。” “你方才所言,句句出于揣测,如你这等说法,我当场就能给你编出三五个不同的故事来,这是断案判案的审慎态度吗?” “你方才言语之中唯一算是有实证的,便是那风和馆之事,但凭什么那个东家的背后就是我,而不是如先前所言的太子殿下,抑或者就是你呢?” 秦思朝不愧是中京第一公子,很轻松便将夏景昀方才的一番说辞驳倒,又让一帮原本便支持他的和墙头草们转了风向。 夏景昀也半点不慌,“别急嘛秦公子,方才在下只是将前因后果讲清楚了,让大家知道,你并非与此事全无关系,同样有充足的动机而已。至于这事实的真相嘛!” 夏景昀转身朝着台上的太子躬身一礼,“殿下,臣请召一人,由他协助在下,只需三步,便能查出真凶!” 太子看着他,毫不犹豫,“准!” 深夜suprise,明天依旧照常更新! or2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三招定秦 三步找到真凶。 众人都听乐了。 先不说你能不能真的找出来。 你真要三步找到了,就这么草率,能取信于人吗? 这不逗乐呢吗? 太子是案板上的鱼,没办法,只能任由你胡闹,但我们可不是啊! 大宗正身后的侍从小心提醒道:“王爷,您不用阻止一下吗?” 大宗正平静道:“从此处到宫城需要多久?” 随从一愣,“不到半盏茶。” 大宗正轻声道:“自打这位站出来,已经过了远超一盏茶的时间了。” 随从眨了眨自己并没有沾染太多智慧的清澈眼睛,“然后呢?” 大宗正没有说话,只是神色颇为感慨地看着夏景昀,看来这位年轻人在陛下心头的地位,很不一般啊! 大宗正不开口,其余人也拿太子没辙,这事儿就只能任由夏景昀这般“胡闹”了。 而夏景昀请来的人,也是让众人大开眼界。 嗯,真的大开眼界。 只见一个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缓缓走入场中。 他身上的道袍虽老旧,但十足干净,须发皆白,高大的身形透出一股子仙风道骨的韵味儿。 “福生无量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老道拂尘一甩,作了个道揖,“诸位贵人,贫道这厢有礼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迷惑,都不知道夏景昀这是要闹哪样。 大夏立国多年,早期曾有武帝灭佛,故而佛教在整个大夏都较为式微。 中京城也只有一家白马寺因为地位崇高,还谨小慎微地经营着。 而道教在几十年前大夏有倾覆之危时,曾经广派门人下山救济穷苦,事后大夏局势稳定,对当时的道教魁首曾有过加封赏赐,故而道士在大夏地位不低,每逢大事都有道门遣使前来举行仪式。 但这种场合,请个道士来干什么? 领着大家烧香祈求老天爷赐下神谕吗? 夏景昀开口道:“太子殿下,诸位大人,在下前几日偶然在街头遇见这位道长,他一看我就说我今年能得中会元,我当时就知道,这是个世外高人!” 看着他一本正经胡扯的样子,秦璃忍不住扑哧一笑,其余不少人则是无奈摇头,只感觉好好一场充满着云波诡谲,权谋算计,留下无数谈资的严肃公审,被他生生折腾成了一场闹剧。 中书侍郎再也忍不了了,开口道:“殿下,你虽是主审,但公堂当有公堂的秩序,当着这么多人,审理凤阳公嫡孙遇刺这样的大案,纵容此人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诶诶诶!怎么说话呢?” 夏景昀一脸不悦,“你咋这么急呢?你是真凶,生怕把你抓出来了是怎么?那你问问凤阳公,他是要体统还是要真相啊?” 秦老家主黑着脸,依旧飙着演技,“只要能将真正的真凶找出来,老夫自无不可。但若是夏公子如此胡闹之后,依旧找不出来,那就别怪我秦家也记你一笔了!” “你听听!凤阳公完全同意!” 夏景昀就跟听不懂话一样,张口就来,然后看着秦思朝,“想必秦公子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也不会拒绝帮着找出残害钱公子的真凶来吧?” 秦思朝无奈苦笑,“我自是愿意配合,但是高阳啊,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你先想想如何收场吧。” “秦公子高义!” 夏景昀同样装作听话只听半截,朝秦思朝竖起大拇指,接着便朝着那个道士作了个揖,“道长,今日之事,还望您能帮忙窥探天机,找出真凶。” “慢着!” 英国公忽然道:“老夫年轻时亦曾寻幽访胜,拜访过不少道门真人。不知道道长出身何处,道号为何啊?” 那老道士微微一笑,“方外之人,名姓师从何足挂齿,但既然贵人有问,贫道乃昆仑山玉虚宫十二弟子之一,道号,太乙。” “昆仑山玉虚宫?没听过道门有这个地方啊?” “是没听过,但你们听这名字,多气魄啊!” “确实是道门常见的名头,这位道长怕是隐士高人,偶然下山云游吧。” 英国公本打算等这位老道士说出个他知道的地方,再试探一番,但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甩出一个他也没听过的昆仑山玉虚宫的名头,一听又不像是假的,倒让他也无从反驳,只好悻悻闭嘴。 夏景昀拱了拱手,“事关重大,诸位贵人也是慎重起见,并非有意针对,还望道长勿怪。” 那位老道微微颔首,气度十足,“无妨。可有嫌疑之人?” 夏景昀道:“眼下就只有这位秦公子和太子殿下了。” 老道掌心一翻,原本空空如也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两根棉绳,“那就请二位贵人各自选择一根吧。” 众人谁也没看见这两根棉绳是怎么变出来的,不由对这位老道多了几分兴趣。 不管别的,当个乐子看也好啊! 太子看了一眼夏景昀,夏景昀朝他微微点头,太子便干脆走了下来,随意地选了一根,极其配合。 还是那句话,他已经被逼上了绝路,退无可退,除了相信夏景昀,没有别的办法了。 太子都这样了,秦思朝也没办法,只好选了另外一根。 老道将两根绳子提起,只见两根绳子一端还各穿着一枚铜钱。 他面朝南方,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辞,似在祷告,又似在向神灵祈求力量。 而后他猛地睁开双眼,微微呼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贫道将以火烧之,若为凶手,其绳不断,铜钱不坠!” 说着掏出一个火折子,当着众人的面,从底端点燃了两根绳子。 火焰遇着棉花,瞬间燃起,而后攀援而上。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老道的双手,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如同等待着赌场的开牌。 老道右手的绳子忽然承受不住火势,无声断裂,铜钱坠地,在青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是属于太子殿下的棉线。 太子登时面露喜色! 而在老道的左手,属于秦公子的棉线,却怎么烧都烧不断。 以当下的科学技术水平和大众的认知,这样的东西的确很容易让他们带着朴素的世界观相信,这是天机的指示。 棉线上的火都已经渐渐熄灭,但棉线却依旧坚挺地挂着铜钱,不见半分断裂的迹象。 老道士手腕一翻,将棉线收起,“二位贵人,结果已经揭晓。” 秦思朝眉头微皱,似在琢磨着其中玄机。 “荒唐!” 中书侍郎作为秦相的铁杆,自然不能容忍这等结果,立刻拍桌而起,“这不过是江湖戏法罢了,岂能拿来定罪!” 老道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那如神灵般高高在上的漠然,让中书侍郎这个位高权重的重臣也是不由一怔。 “世人愚钝,难窥天机。也罢,贫道既受夏公子所托,便再行一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拿在手中,先在堂中诸位面前走了一圈,“诸位请看,这张黄纸可有蹊跷?” 众人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齐齐摇头。 老道士便将黄纸摆在面前,让人寻了三根香来。 他将香握在手中,以火点燃,面南而跪,口中依旧念念有辞,仿佛焚香祈祷着上天借他一双慧眼,让他把这纷扰,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福生无量天尊!” 片刻之后,他高呼一声,将手中的燃香凑到了黄纸纸上。 黄纸很快便被烫了个窟窿,而后慢慢燃起。 但诡异的是,这本该如涟漪般扩张出去的火势,却仿佛水中有礁石一般,纷纷绕开各处障碍,向其余能燃的地方蔓延。 几个呼吸之后,一阵惊呼陡然响起,让堂外的人也伸长了脖子来看。 只见未燃尽的黄纸,赫然呈现出一个形状。 那是一个字的形状。 那个字写作:秦。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何,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天启,他们只知道,这超乎他们认知的结果,这仿佛是上天降下旨意的场面,在清楚地指认着秦公子就是杀害钱公子的凶手! 这样的情形,对如今尚且崇尚鬼神谶纬之说的他们,有着致命的说服力。 中书侍郎也惊呆了,如果说一次还算是巧合,但两次怎么说? 还能说是毫无意义吗? 一道道目光落在秦思朝的身上,一直不动如山的他,此刻双眉紧蹙,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在微微的春风中轻晃的【秦】字。 仿佛不解对方是如何做到的,又仿佛在思考该如何破局。 就在这时,夏景昀却主动开口了。 “道长,所谓事不过三,要想真正取信于人,咱们最好还是来三次吧,三次之后,如果都是同一个结果,想必所有人都不会再有异议了。” 那老道士长眉一挑,“夏公子,贫道与你有缘,故而今日愿意出手相助,但你我缘分也就三次,今后再有求于贫道,纵使千金万金,贫道亦不会再出手,你可想好了?” 夏景昀一脸慨然正色,“为了公道,为了正义,为了告慰亡灵,为了缉拿真凶,在下又何惜将来的一点算计!只求那正道的光,照在大地之上!” “钱公子之死,起初我为嫌犯,而后太子涉嫌,如今秦公子又有嫌疑。第一次为我洗冤,第二次为太子昭雪,第三次如果确非秦公子,便请道长还秦公子清白!” 一番话,说得不少人都是心神摇曳,忍不住在心头对其高看了几分。 而如齐王、秦老家主、英国公等真正厉害些,见识深些的,自然是不信这番鬼话,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场合,当着众人如此挥洒自如的姿态,已经有了几分成大事者的风范了。 “哈哈哈哈,缘来缘去,聚散无定,贫道早算准了你会有如此要求!” 老道士捻着胡须,淡然而笑,“清风,明月!把东西端上来!” 话音落下,两个十二三岁的道童便从堂外一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匣子模样的东西,蒙着红布叫人瞧不清里面是何物件。 老道士让人在大堂正中摆下一个案几,而后将两个托盘放下,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对着众人道:“此乃我玉虚宫独有,掌教真人亲自炼制的清净琉璃子母瓶,同样的瓶子,这两个匣子里各放了一个,这是母瓶,那两个是子瓶,接下来,老道将用我玉虚宫秘法祭练,稍后请二位贵人,将手伸入匣中未封口的一面,只需握上一握,触碰瓶身,真凶之手便会立刻变得鲜红。” 说着他便双手捧着瓶子,跪在地上,和之前一样一通念叨。 念了一阵,猛地睁眼,“二位贵人请握瓶!” 众人看向太子和秦思朝。 太子稍一迟疑,在前两关给他的信心下,将手伸入了匣中。 秦思朝抿着嘴,同样将手伸了进去。 老道士等了一下,开口道:“二位贵人请收手,亮出掌心!” 二人同时将手退了出来,将掌心展示给众人。 嗡地一声,议论声登时响起。 因为先前两次都被判定为杀人凶手的秦思朝的手掌干干净净,反倒是即将洗清冤屈的太子殿下,手掌一片醒目的鲜红! 太子在众人的眼神中也察觉出来不对,转过手掌一看,登时傻眼,下意识喊道:“夏景昀,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 中书侍郎总算是找到机会了,也破除了心头的震撼,“这位太乙道长,你家的天启还能不一样啊?” 众人也议论纷纷,看向这位仙风道骨的道长,目光也没了之前的敬畏,而是充满了怀疑。 齐王摇了摇头,方才还以为这个年轻人有何不凡,谁知道竟惹出这么一场闹剧来,早知道方才真该将其拦下,不该任由他们这般胡闹的。 英国公面露冷笑,如今只要是能让夏景昀吃瘪的场景,他都无比乐意。 这个结果一出,太子重新被打落谷底,顺带着让夏景昀也声名扫地,简直就跟买一送一一样,妙啊! 秦家老家主心头暗道一声玩砸了吧,到底还是年轻啊,但他是夏景昀这头的,也没办法偷着乐,只好继续发挥演技,一脸疑惑又茫然地开口道:“夏公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何结果又不一样了啊!” 刑部尚书哼了一声,“凤阳公,这还用说吗?这位自称什么昆仑山玉虚宫的仙师,实际上就是个坑蒙拐骗的游方道士,瓶子放反了,玩砸了呗!可笑咱们这么一大帮朝中重臣,还陪着他在这儿跟傻子一样团团转呢!” 只有黑冰台的首座迟疑地看着夏景昀,以他所接收到的情报来看,这个年轻人做事可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老练至极,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错误呢? 他又看向那个老道士,发现他也同样神情自若,不见半点慌张,莫非另有什么蹊跷? 而渐渐的,这些人精也从起初的嘲讽和惊讶中慢慢冷静下来,因为他们也发现,夏景昀和老道士都淡定得有些诡异了。 就在这时,夏景昀终于说话了。 他看着秦公子,“秦公子,不得不说,你真的很聪明,可惜,你没我聪明。” 他看着众人,“之所以,这一次会出现和先前不一样的结果,是因为” 他猛地伸手,将蒙着匣子的红布一扯,再将两个匣子朝地上一扔,露出托盘里面的真容。 “因为这里面的两个瓶子,早就被我满涂了一层朱砂!只要握住,就必然会满手变红!绝无例外!” 说着他将手握住秦思朝方才本该握住的那个瓶子,再松手向众人张开,露出同样鲜红的掌心,然后看着秦思朝,“秦公子,我想问问,你为何没敢去握住那个瓶子呢?是怕真的将你真凶的身份测出来了吗?” 一直云淡风轻的秦思朝终于变了脸色,他猛地反应过来,他中了夏景昀的圈套了! 齐王身旁的随从小声道:“王爷,这能表明什么吗?” 齐王看向夏景昀的目光和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满是欣赏和佩服,悠悠道:“这代表着四个字:做贼心虚。” 他捻须感慨着,“这前面所有的戏,都是为了最后这一下,年纪轻轻,对人心的把握竟已到了这般地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黑冰台首座心头也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夏景昀的计谋果然还是这般,总是在平地之中起惊雷,让人防不胜防。 最后这一招,其实一点都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俗套,如果直接拿出来,像秦思朝这样的聪明人,基本是不可能上当的。 但是夏景昀设计的巧妙之处在于,他在前面先使了两个虚招。 这两个虚招,看似无用,但累计之下,却给场中真凶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让他不敢去真正触碰那个瓶子,让这个俗招一下子变得绝妙了起来,成了真正的杀招。 而这样的东西,也足够让众人信服。 这时候老道士拂尘一摆,悠然道:“前面两次,的确是贫道请的天机,但最后这一次,却只是配合夏公子行事。” 太子也恍然大悟,心情如过山车一般起落,自谷底再攀巅峰。 他自得地哈哈一笑,带着几分自吹自擂道:“孤行得正坐得直,知道自己不是真凶,故而敢真正去握这个瓶子,不怕考验,但某些真凶,做贼心虚,在前面两次的神迹之下,也不敢去赌,只好佯装伸手,实际上却不敢去握!所以,手上染红的才是清白的,掌心清白的,手上却沾着真正的鲜血!” 他佩服地看着夏景昀,“夏高阳!你好本事,好心思!” 夏景昀却不喜不怒,看着秦思朝,“秦公子,事已至此,还有何话说?” 秦思朝缓缓调整了心情,“我只是不想听这游方道人的摆布,去触碰那个瓶子罢了,难道你就打算以此定罪吗?” 秦思朝的话,就如同先前太子的自辩,显得苍白无力,又难以服众。 但就如夏景昀当时的反驳,这个东西你说它能定罪,大家的确说不出啥,但你要说它不能定罪,它也的确少了些关键证据。 只要死扛,还真不好多说什么。 所以,秦思朝在片刻的慌乱之后,立刻调整了心情,看到了这当中如出一辙的漏洞,决定负隅顽抗。 “秦公子不愧是人中龙凤,到这时候,还能有这般过硬的心境。” 夏景昀笑了笑,“可惜了,我恰好真的有证据!” “你驭下有术,能得众人为你不惜自尽以保,以至于案件侦查困难。同时你也以太子殿下图谋秦家为依托,藏在下面行事,更加难以防范,但是!” 他看着秦思朝,“这当中有个致命的疏漏,那就是你手下这些人都不是圣人,他们也有七情六欲,他们愿意为你而死,想必是你已经帮他们安顿好了家眷,让他们后顾无忧。” “刑部、黑冰台、京兆府,查案高手云集,他们自然也会知道去查这些人的家眷,但无一例外,发现这些人都没了家眷,对吧?” 黑冰台首座和京兆尹都点了点头,刑部尚书绷着没动作,但夏景昀也没搭理他,而是继续道:“三司要查的案子多,线索也多,你又及时地抛出了线索将他们往太子那边引,所以他们就没有深挖,不过不巧的是,我被关进黑冰台了,我手底下的人,就愿意拼了死地帮我查,他们还真就查出了东西。” “风和馆东家,八年前入京,娶妻生子,但是一年前,夫妻反目,妻子带着儿女远走,不知所踪。” “那位马夫,在秦家数年,早就有妻儿,但同样在一年多以前,因为新纳了一房小妾,夫妻反目,妻儿远走,不知所踪。” “但我的人,却查到了他们的下落。他们如今都居住在城外四十余里的一处偏远庄子中,那处庄子,地势隐蔽,远离诸多要道,仿如与世隔绝,恰好便是如今相府管家,为自己准备的养老之所!” “我相信,只要派人前去将其缉拿审问,不出一日,其中真相,定能水落石出!秦公子,还要赌吗?” 话音一落,满场哗然。 比起先前那些东西,这个证据可谓是最直接的东西了! 若是那个马夫的亲眷都被秦家收养,那马夫听命于谁还用多说吗? 你秦家自可狡辩说那是管家自己的行径,与我无关,但你当陛下,当朝堂诸公都是傻子吗? 再结合着方才的种种迹象,众人几乎可以肯定,刺杀秦家秦玉文的幕后黑手,就是这位起初一直置身事外,与秦家同姓的相府公子了。 黑冰台首座默默低头,以黑冰台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其实有些线索他也知道个大概,但他不能说,不敢说。 因为说出来,不一定是好事。 因为陛下希望的是太子倒台,凭借这么一桩案子可能也扳不倒秦相,于是他做出了他的选择。 但却没想到夏景昀竟然也能查到这样的隐秘,并且就这么头铁地将其推了出来,这事情将如何发展,他都有些好奇了。 同样的判断,也在英国公的脑海之中生出。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儿上,秦思朝的真凶身份几乎已经可以明确了。 但是,这足够吗? 这一个罪名能够扳得倒太子,是因为在背后,有想要借题发挥废黜太子的陛下。 但陛下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让秦相下台吗? 毕竟这事情也可以说是秦相并不知情,儿子为非作歹,然后以管教失职之罪,罚酒三杯了事。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还少了吗? 更何况仓促之间,陛下拿掉秦相,又没有合适的替代,这原本他精心搭建的朝局,就会毁于一旦! 所以,英国公心头渐渐有了定论,他决定搏一把! 帮秦思朝说话,救下秦思朝,卖秦相一个天大人情,继而为未来拉拢他做好铺垫。 但世事往往都是这样,想得很美好,倒在第一步。 当英国公开口,为秦思朝发声道:“我看今日之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如回禀陛下,择日再审。” 但话音刚落,夏景昀便转过头,双目如电地看着他,“英国公,你就不想知道你们吕家下一代里最杰出的继承人吕丰源是怎么死的吗?” 英国公闻言一愣。 秦思朝的面色却猛然一变。 “当街镇杀他的是玉虎公子没错。但唆使他和淑妃参与郑家叛乱的人是他!” 夏景昀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秦思朝。 “就是这位躲在背后挑弄风云的相府公子!这位泗水州叛乱的幕后推手!” 整个堂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大章!or2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三章 惊雷炸,秦相怒 泗水州的叛乱? 英国公吕如松的脑海中立刻回忆起了当初那种种复杂的情绪, 有自己得知此事之后的震惊,扇女儿巴掌时的愤怒,跪在崇宁帝面前的惶恐,忍痛将侄儿逐出家门拒入祖坟的隐忍,看向秦思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仇恨的火花。 黑冰台首座的目光也陡然一凝,眼中精光四射。 当初泗水州叛乱,连带着宫中淑妃暗害德妃之事,黑冰台查了许久都没查出个所以然,还被陛下训斥了,一直以来都是他心头的刺,没想到在这儿听见了可能的真相。 以秦相在朝堂只手遮天十余年的能量,他的儿子倒是的确有本事能做得下这样的事情。 凭借着这个事,倒也确实有可能将秦相彻底扳倒。 但是,夏景昀这般指控,有实证吗? 除开这两个算是当初事件相关者的人,其余众人也都傻了眼。 没别的,叛乱这两个字太大了。 大到即使秦相也兜不住这两个字。 或者说,任何的人,只要还沾着臣这个字,就不可能兜得住这两个字。 而这也是任何的君,都绝对不可能容忍的底线。 太子也懵了,今天他本以为是自己的坟场,没想到夏景昀把他扯了出来,一脚将相府踹了下去? 中书侍郎慌了,站起身来,“夏景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等事情,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秦思朝终于不见了先前的风轻云淡,沉声道:“夏景昀!秦家之事,大家大族各有盘算,有些事为了大家都能体面,本公子认了也就罢了,不与你计较,但不是你随意给本公子扣屎盆子的理由!” “秦公子终于还是生气了啊!我还以为你真的已经修炼到宠辱不惊的地步了呢!” 夏景昀半点不慌,甚至直接无视了那位上蹿下跳的中书侍郎,到了此刻,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场中主动权。 他看着众人,朗声道:“当初泗水州的叛乱,诸位远在中京,或许知道得不那么清楚,这场叛乱来的非常蹊跷。一个郡守,带着他那自称泗水州第一公子的儿子,却能够豢养出数百死士,且不为州中官吏所知,这些死士打着山匪恶霸的名头落草为寇,而后越剿人口钱粮,甲胄兵器越足。” “这人的时机也抓得特别好,刚好是德妃娘娘抵达,整个泗水州权贵齐聚在小小的江安县城之时,而后护送德妃娘娘的无当军又因为种种缘由全部散了出去,留守的只剩下不到五百的无当军将士,要在城防几乎可以说是聊胜于无的情况下,同时承担着保护一州权贵、百姓和抵御叛军的重任。这等时机的讲究,各方力量的调配,真的是一个小小的郡守能做到的吗?” 秦思朝直接打断,“你说的这些,在座的又有几人不知?你若再是这般空口无凭,将这等抄家灭族之罪肆意扣在我的脑袋上,本公子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且等一下,我会把东西给你捋清楚的。” 夏景昀面色一冷,“当初的泗水州,也是各路人马都有,鱼龙混杂,诸位还记得方才在下说的风和馆那位东家吗?” “当初中京城诸多青楼都随着队伍派了些姑娘前往泗水州,想趁着各方云集泗水州的时候,捞上一笔。但是泗水州着实偏远,德妃娘娘省亲对中京城而言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中京城真正的大青楼们还是不怎么感兴趣,毕竟中京城的钱她们都赚不完。只有这家风和馆,派出了即将成为馆中头牌的花魁。在知道了风和馆背景之后,此事就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而更加耐人寻味的是,风和馆当初抵达的队伍一共十八人,但最后返程的时候,却只有十二人。有六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死在了泗水州的乱军之中,还是扯着队伍的大旗偷偷来泗水州做什么事情而来。” “更有意思的是,泗水州这场叛乱,首恶郑家父子已经伏法,余者皆已受到应有的惩治,就连堂堂吕家的二公子也已经伏法,但那位替郑家父子出谋划策,四处奔走串联的师爷却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有意思的是,这位失踪的师爷,又在泗水州叛乱几个月之后的云梦苏家内乱之中现了身,成功给苏家当代家主下毒,挑动苏家夺权内乱,图谋苏家未果之后,再度失踪。诸位可以猜猜此人如今在何处?” “如果风和馆的东家背后的确是咱们这位秦公子,那这位师爷的背后又是谁?” 秦思朝愤怒道:“纯属臆测,无稽之谈。” 夏景昀竟也不争辩,反倒点了点头,“的确没有充分的实证,但我觉得仅凭现有的证据,已经足以让有司去查了,总不能什么活儿都让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做了吧?” 眼见夏景昀这一番话似乎不那么有说服力,秦老家主这时候送来充满灵性的助攻,忽然开口问道:“夏公子,依你之言,这相府挑动泗水州叛乱,又去挑起了云梦苏家的内斗,接着又图谋我秦家,图谋我秦家还好理解,但之前两事,他们所图为何啊?” 夏景昀心头暗赞了一声老狐狸,开口道:“很简单,那就是秦家在为乱世做准备!” “大家不妨试想一下,如果叛乱已成,真的让叛军如愿绑架了州中权贵,占据州城,就此坐大,朝廷是不是必须派兵剿匪?” 一个人忍不住开口道:“那秦家也落不着什么好啊?” 顶尖的权贵们却默不做声,因为他们已经想到了问题的所在。 夏景昀解释道:“无当军是亲自护送压阵的,致使叛乱坐大,甚至有放纵之嫌,无当军或者整个军神一系的将士或许都不会派了。而勋贵一方,因为吕家二公子的失职,导致州城失陷,吕家自顾不暇,勋贵的机会也小了许多,在这样的情况下,能派的人就极其有限了,而这些人,许多都跟丞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想必相府这位白衣公子,也会以慷慨报国的名义加入军中。届时天高皇帝远,一面剿匪,一面练兵,越剿越强,一州之地的军政大权岂不是悉数落入相府手中?在乱世之中,一个割据之地,一支强军在手,钱粮甲胄无数,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本钱?” 有人忽然一声惊呼,“我记得去夏,秦公子的确去了军中历练” “而苏家就更好理解了,苏家与相府本有宿怨,苏家在云梦州树大根深,苏家坞数千精壮族人,平日耕读习武,战时便是一股不俗的精兵。若是将苏家大权攫取到手,上可扼制泗水州东出之路,下可遥控大江下游诸郡,一旦天下有变,配合秦相在朝中的地位,一纸任命,便可摇身一变,割据此地。” “而秦家,只不过是在两次尝试都宣告失败之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罢了。” “这一切,以相府的实力,都是可以办到的。” 众人听完都沉默了,因为夏景昀这一番话,的确能够说服他们,也足够逻辑自洽。 只是让他们觉得讽刺又悚然的是,百官之首,皇权的左膀右臂,居然是最早为乱世进行谋划布局的人。 秦思朝安静地听完了夏景昀的话,却蓦地哈哈一笑,之后更是直接鼓起了掌,“好故事,夏公子不愧是公认才华横溢之人,这一番故事说得我都颇为心动。” “但是,故事就是故事,同样的故事,我也可以为你编一套。” 他看着众人,“德妃娘娘省亲之事,提前数月便由中枢确定,德妃娘娘野心颇大,那时候便开始筹谋,私下派出心腹勾连泗水州的郑家父子,假意鼓动他们叛乱,同时又放出风声,引动跟她为敌的淑妃娘娘兄妹上钩来对付她。当她抵达泗水州,一切就如约上演,她还主动为叛乱创造了机会。这也是为什么郑家父子那般筹谋却被德妃带着人轻松击败,同时还赢得了一个亲冒矢石,镇定自若的名头,回京之后,便由此赢得了陛下的赏识,百官的认可。” “而咱们这位德妃娘娘又岂会满足,当即派她那只有萍水相逢,却诡异认下的义弟,东出云梦州,前往苏家,她也从京城派出一帮人,为他打下手。经过夏公子好一番折腾,不仅亲自挑起苏家内乱,又装模作样地帮忙平定,更是通过这样的手段,赢得了苏家那位洞庭明珠的好感,成了苏家的准女婿。云梦苏家也就此到手。” “于是,德妃一面控制住了泗水州,一面又拿下了云梦苏家,两州之力到手,一旦乱世开启,她和胶东郡王自可凭此而望,继而引领风云。” “诸位不妨想想,这些事情怎么就那么巧,总是在这位夏公子出现的地方发生,是他每次都能撞上说得通,还是这些事情本就是他策划的说得通?” “而后如今,斗英国公,败石尚书,同样也将目光落在了富甲天下的秦家身上,不惜使用苦肉计,自己射了自己一箭,不然也无法解释为何黑冰台和刑部怎么都查不到真凶。只可惜图谋秦家的人多了点,让我先下了手。” 他看着夏景昀,“夏公子,怎么样?我这个故事可还行?” 夏景昀看着秦思朝,心头也感觉到了凝重。 他知道秦思朝这样的人,不会如郑天煜、秦玉文那等草包一样那么好对付,但还真没想到对方能立刻组织起这么精准犀利的反击。 这一番话,落入陛下耳中,必然会生出不少的忌惮。 但是,他也有他的优势。 他同样不慌不忙,点头道:“故事很好,既然这样,不如就请黑冰台和刑部查一查,看看哪个故事是真的吧。” 编故事的确谁都会编,但是查起来,真相却只有一个。 而他当然有那个信心,查到的不会是他。 “荒唐!” 一声冷喝,打断了夏景昀的盘算。 夏景昀循声望去,瞧见了一个迈步走入堂中的男人,面色微微一变。 而众人也都瞧见了来人,几乎堂外的所有人都站起身来,朝着对方恭敬行礼。 “见过秦相。” 就连堂内,已经站在了大夏天下顶端的众人,神色也立刻多了几分不自然。 因为,来人正是权倾朝野十余年的权相,百官之首,深得陛下信任的丞相,秦惟中。 夏景昀这一番发难,竟然真的将这位给带了出来。 秦相平静地走到夏景昀跟前,不见喜怒的声音带着不怒自威的严肃,“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直面这位权相,即使是夏景昀这等连漂亮国总统脑洞大开的场面都见过的人,也不禁有些喉咙发干,声音微涩道:“无人指使,在下只是揭露真相而已。” 秦相冷冷道:“你可知诽谤当朝重臣,是何罪名?” 夏景昀正要开口,忽然猛地醒悟过来,自己不能跟着对方的节奏走,于是强行收摄心神,“秦相此言从何说起?在下身为国朝子民,又为举子,屡受皇恩,自有检举不法,维护皇权之责,秦相这一上来就扣一顶诽谤当朝重臣的帽子,怎么?当朝重臣就不会犯法了?那古往今来,那么多犯下大罪的重臣高官又是从何而来?” “混账!” 秦惟中语调一沉,“风闻奏事,那是皇权赐予御史独有的权力!吾等执掌中枢,为君分忧,清除积弊,哪个不得罪一帮人,如果谁都能像你这般,以这等罪名肆意构陷朝中重臣,朝堂诸公还有谁专心任事,这朝堂还有安定的一日吗?” 他抬头看着太子,“太子,你是一国储君,当知朝堂之根本,今日是你主审凤阳公嫡孙遇害一案,一应情况皆由你掌控,为何还会发生这等事情,如此放任不管,你心里对朝堂之事到底有无认知?” 众人看着秦相威严怒斥的样子,心头都是一寒。 很少见到这位一代权相发这么大的火了,看来是动了真怒了。 被当面怒斥,太子也是唯唯,不敢争辩,只得拱手,“秦相息怒。” “息怒?” 秦相冷哼一声,“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敢任人如此污蔑!我息怒,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如何息怒?众口铄金,传来传去,假的也传成真的了,本相又要如何自处?” 他看着夏景昀,“年纪轻轻,便如此狠心,手段便如此毒辣!德妃教得好弟弟!” 看着秦相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敌意,众人在心头都知道,秦相跟他是不死不休了! 只要秦相能过了这一关,他必会竭尽全力打压夏景昀,打压德妃。 秦家老家主暗叹一声,终究还是低估了秦相的实力啊。 只要今日蒙混过去,回头将首尾一扫,谁还能揪住他们的线索?今日所说之事情便真就只成了臆测了。 夏景昀到这时候也恢复了平静,开口道:“我倒想问问秦相,位高权重如此,陛下信重如此,你就是这么回报陛下,回报国朝的吗?身为一国丞相,不思统领百官为国朝清除积弊,致力国泰民安,反而排除异己,弄权结党,不仅如此,更是暗藏野心,谋划乱局,暗蓄实力,以期崛起于乱世。你当的到底是我大夏朝的丞相,还是未来新朝的太祖?!” 整个场中瞬间乱了,众人都微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这一番话,实在是直接与秦相刀兵相见,不留半分余地! 什么叫不死不休!这才叫不死不休!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众人震惊地看着昂然立于场中的夏景昀,惊讶于他的胆大包天。 秦相怒极反笑,“好,很好!这等言论,本相须容不得你!刑部尚书,此人辱骂朝廷命官,扰乱朝堂人心,押入刑部,待本相禀明陛下之后,再行论处!” 刑部尚书看了一眼英国公,英国公在迟疑片刻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刑部尚书把心一横,“来人啊!将夏景昀押入大牢候审!” 惊堂木拍响的声音已经消散,但本该从门口如潮水般涌来的刑部衙役却并未出现。 众人正当诧异间,一抹明黄从影壁之后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一阵座椅推拉的响动声后,众人在错愕的慌乱中,齐齐起身,恭敬行礼,“臣/微臣/儿臣拜见陛下/父皇!” “都平身吧。” 崇宁帝缓步走入,微笑看着秦相,“惟中,怎么了?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啊?” 看情况加更,下一章会很难写,不知道我能不能写出来,不必等。 or2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四章 痛骂昏君,慷慨悲歌 刑部大堂上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而在傻眼之后,许多人则是一种大呼过瘾的暗爽。 真是一出好戏啊!今天可算是来着了! 不过这样的情绪大多是对于坐在堂外的众人而言,对于堂内真正的大人物,他们要思考的东西就多多了。 陛下为何会来? 他来了又会如何看待夏景昀先前的话? 而后又会如何看待秦相方才的表现? 由此,他会为这场争论,做出一个怎样的决定? 这样的决定又将如何影响未来的朝局? 而身处在这样的朝局中,他们又该如何应对,才能攫取最大的利益? 秦思朝默默看着崇宁帝,蹙眉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丞相秦惟中也在转动着类似的念头,但他比起其余人,则要少了许多思考时间,于是面对着微笑从容的崇宁帝,他只能勉强开口道:“陛下,臣于中枢,听闻有人指控犬子事涉凤阳公嫡孙遇刺一案,臣立刻赶来,如果此事证据确凿,臣愿主动将其扭送三司,并向陛下请罪管教不严之过。但是.” 他稍稍顿了顿,“臣抵达此间,却听闻德妃娘娘之义弟指控臣及犬子谋划煽动泗水州叛乱,以及挑动苏家内斗谋取苏家诸事,臣不知其出于何种考量,将臣斗倒了又对德妃娘娘及胶东郡王又有何益处,臣只知臣未做过的事情,臣不能认,也不敢认!臣身为丞相,亦当为朝堂规程计,有事自可上书陛下,抑或报予御史,容不得此等肆意攀咬朝中重臣之事,以免坏了朝堂大局!请陛下明鉴!” 秦相不愧是屹立朝堂十余年的权相,短短时间,就制定好了两个策略。 其一是丢车保帅,认下杀害秦玉文的罪,但绝不认叛乱和苏家的事; 其二是将这件事往党争的方向上引,利用崇宁帝猜忌多疑,善于权术的心理,逃出生天。 崇宁帝闻言,笑容中果然有了些许的迟疑。 他扭头看向夏景昀,“高阳,这是怎么回事?” 夏景昀开口道:“回陛下,今日之案,微臣乃是曾经的第一嫌犯,当初承蒙陛下开恩,赦免微臣参加春闱时也曾说过,要查明真相才能还我清白,故而臣不请自来。” “同时,秦公子之事,微臣指认其为罪魁,便连带着将他在泗水州和云梦苏家做下的事情说了。并非有什么别的目的,只是不愿野心家逍遥法外,以致社稷有倾覆之虞,生民有涂炭之危罢了。” 他看着秦相,一脸感慨,缓缓刺出最后一剑,“秦相不愧是对陛下了解最深的人,对陛下的心思把握得真是通透,知道这时候只有往党争上引,才能够给自己赢得时间去清扫线索。” 崇宁帝瞬间微微眯眼。 夏景昀沉声道:“臣请陛下为大夏社稷计,遣使清查,如若查证秦相父子清白,臣甘愿受罚!” “甘愿受罚?你受得起吗?” 崇宁帝面色一冷,当即怒斥。 夏景昀立刻低头认怂。 不过崇宁帝转瞬沉吟道:“不过此事关乎社稷安危,的确重大,既然已经说出来了,不加查证,众口铄金,今后也有伤中枢清誉、相府名声,也只有委屈一下惟中你了。” 秦相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便听见崇宁帝开口道: “即日起,丞相秦惟中并秦家族人,闭门待查,禁军护卫相府周全,刑部、黑冰台共查此案,限期七日,务必查清此案,还朕的丞相以清白!” 秦相只感觉脑袋瓜子如同被重锤击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一个没站稳倒下。 黑冰台首座和刑部尚书都已齐齐起身,高声答应。 崇宁帝又看向夏景昀,“如果查证无果,朕会让德妃亲自去相府请罪。” 夏景昀拱手唯唯,然后看向秦相,“秦相,别担心,万一查不出来呢?” 放你娘的屁,查不查得出来我不知道吗? 秦相看着眼前的皇帝,心头天人交战,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但是他更知道,陛下疑心已起自己再求情的话,只会适得其反,但如果就此认了,岂不是任人宰割? 就在这时,他的耳畔猛地听见了一声暴喝。 “东方靖!” 秦相气血一涌,竟然直直晕了过去。 因为,东方靖乃是崇宁帝的名讳! 众人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地傻眼了。 就连夏景昀也都懵了。 众人看着那个发声之人,竟赫然是一向以温文尔雅形象示人的相府公子,秦思朝。 一旁的禁军和刑部衙役就要涌上去将其捉拿,秦思朝却猛地拔出头上的玉簪,抵在自己的喉头,厉声道:“都别过来,你们若是过来我就自尽,有些东西你们永远也别想知道!” 崇宁帝轻轻扬了扬手,平静地看着秦思朝,“你想说什么?” 自知一旦清查,按照夏景昀方才说出来的线索,自己就已是必死之理的秦思朝冷笑一声,“成王败寇,我认了,不用你去查,我承认,泗水州的事是我组织的,苏家也是我在背后谋划的。” 吃瓜群众简直都吃撑了,没想到还能亲耳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瞬间议论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那低沉又压抑的喧嚣,就如同相府埋葬时的挽歌。 “但是,你不想想我为什么要组织谋划这些吗?为什么我放着相府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要劳心劳力地做这些吗?” 秦思朝的声音陡然一厉! “自你登基以来,时至今日,年已二十有四,前朝之衰未除,新政之弊丛生。好大喜功,荒废政务,近狎邪僻,残害贤良。忠言直谏之士,弃如敝履,媚上逢迎之辈,委以重任!致朝堂之官,只知结党而虐民;四海之士,惟有隐居而避祸!百姓苦于苛政之恶,黎民嚎于酷吏之鞭,群盗啸聚山林,乱匪蹿行河泽。社稷宗庙,日益倾颓,朝野民怨,已见鼎沸!” 秦思朝的声音变得愤怒而激昂,“而你,东方靖!值此关头,却醉心于你的文治武功之中,敛八方之财,举万众之力,修万宝楼,陈奇珍、列异宝、彰祥瑞,洋洋自得,醉心独夫功业之盛,岂闻百姓穷途之哭?社稷之重,于你无谓,苍生之劫,与你何干!” “你自称君父,然只为一己之私欲,不顾社稷之安危,致使狼心狗行之辈,汹汹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四海涂炭,八方动乱,你枉为人君!只知弄权固位,猜疑亲子,泯灭人伦,竟令朝野公审储君,你枉为人父!无君无父,东方靖!你何颜敢称君父!” 随着他激动的怒吼,头上原本束得整齐的头发因为簪子的缺失,如雪崩般滑落下来,披头散发的模样,为他添上了几分癫狂。 “去看看吧!看看这个天下,死于战乱、匪祸、暴政、饥寒的子民,他们的白骨垒起来比你那万宝楼高得多!” “去听听吧!听听这个天下,那些哀嚎、咒骂、祈求、呢喃的百姓,他们的声音比你高坐龙椅听见的歌功颂德声要响亮得多!” “去闻闻吧!闻闻那些干涸在地面的血的味道,闻闻那些悬挂在枝头腐败的尸体的味道,闻闻那些荒废的田野村庄里荒凉死寂的味道,这些味道,比你在后宫的美妇脂粉堆里闻见的味道要刺鼻得多!” “这就是我为何要反你!不止是我要反你,这个天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反你!你杀得了我一个,你杀不了千千万万个!” “夏景昀!” 秦思朝陡然喊到了夏景昀的名字,面色和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骄傲,“你破坏了我的谋划,我不怨你!技不如人,我认!但是,襄助这样的昏君,投身这个无可救药的朝廷,为其鹰犬,作其爪牙,你会后悔一生的!” “东方靖!听好了!” 秦思朝挺直身形,陡然一声大喊,“青史将记得我!后人当缅怀我!而你!没有资格!审判我!” 说完右手微微用力,尖锐的簪子便刺进了胸口。 鲜血汩汩而出,迅速染红了衣襟,在众人惊骇欲绝的错愕眼神中,这位相府公子,中京城第一公子,在一番惊世骇俗,注定留名史册的痛骂过后,带着他的一腔雄心壮志,缓缓倒下。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五章 流放之地 漫长的死寂。 整个场中,包括太子、包括齐王、包括英国公,所有人都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因为方才秦思朝的一顿痛骂实在是太惊世骇俗,太令他们胆战心惊了。 他们用已经呆滞的脑子努力地回忆着,自立国以来,有过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皇帝的面,指名道姓地痛骂他的故事吗? 至少在他们的记忆中,是从未有过的。 这些人当中,胆子小的,甚至都想着,他们会不会被崇宁帝直接给灭口了。 黑冰台首座走过去,轻轻摸了摸秦思朝的脉搏,朝崇宁帝点了点头。 夏景昀也沉浸在一种惶然的错愕中,看着秦思朝的尸体,目光有些呆滞。 他这一路走来,也曾见过人死,甚至没少见过人死,但从未有一个如秦思朝这般给他这么大的震动。 他一直以为,这个相府公子就是一个道貌岸然,只会躲在幕后算计人心的阴谋家,但却没想到对方竟也能有这样的慷慨壮志,落寞悲歌。 藏在那些阴谋算计背后的,同样是一颗对世态不满,对现状不满的心。 只不过,出于自身的价值观和认知,他选择了一条与夏景昀截然不同的路。 而就在神游天外之际,夏景昀听到了一声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 “高阳,你怎么看?” 他扭过头,正对上了崇宁帝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那一对幽深到极致的目光。 他心中念头百转千回,最终只得违心道:“祸乱之言,违心之说,临死之前亦要在朝堂君臣之中埋一根刺,其心实在险恶。” “说得不错!” 崇宁帝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世人有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似这等乱臣贼子,包藏祸心,觊觎神器,岂能以常理度之。在临死之前,亦不忘倾覆我大夏江山之恶念,试图用这等狂悖之言,动摇朕心,离间君臣,实在是该杀!” 其余众人这时候也立刻回过神来,纷纷附和起崇宁帝的言语。 “陛下圣明!此等乱臣贼子,深受皇恩,竟如此诽谤君上,枉为人臣、枉为人子、枉为人啊!” “老臣曾有一次剿匪,知晓一故事。却说一山寨贼匪内斗,有人被杀,那人临死之前大喊好兄弟记得为我报仇,就是这么一句遗言,挑得山寨剩余之人人心惶惶,竟自相残杀而亡。幸赖陛下圣明,没有中这秦家小贼之毒计!” “这秦家父子实是可恶,陛下爱重如斯,却不思忠君报国,竟暗藏改朝换代之心,臣请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众人纷纷表达着自己的忠心,仿佛先前吹捧秦思朝,敬畏秦相的,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一样。 有识趣的也顺带着吹捧起夏景昀来,“多亏了夏公子机智过人,竟然勘破了这对父子狗贼的阴谋,否则不知我等还要受其蒙蔽多久!” “是啊,陛下圣明在上,夏公子聪颖在下,君臣互信相得,实乃一段佳话啊!” 崇宁帝安静地听着众人的吹捧,就如同方才听秦思朝的辱骂一般平静,幽深的目光倾注在躺在地上的秦思朝身上。 而他越是不开口,众人就越是不敢停,倾尽自己所学,去咒骂着秦家,吹捧着陛下。 这一切直到场中一个人的醒转,才荒唐地告一段落。 众人此刻看向秦惟中,眼神中已经全无了先前的敬畏,只剩下怜悯和嘲讽。 崇宁帝却令所有人意外地朝着秦惟中走了过去,一身黑衣的黑冰台首座玄狐连忙快步上前,护在他身旁,禁军统领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崇宁帝蹲下来,看着坐在地上的当朝丞相,轻叹了一声,“惟中啊!你我君臣二十余年,你做朕的左膀右臂,也有十余年了,朕问你一句,这些事,你真的都不知道吗?” 秦惟中惶然而泣,悲呼道:“陛下,臣一腔碧血,只为国朝,兢兢业业数十载,如履薄冰,实在不知这逆子犯下了这等大罪啊!” 他翻身而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诚挚不已,“十几年前,陛下英姿勃发,老臣亦雄心勃勃,如今陛下风采依旧,老臣却已鬓染微霜,渐入残年,皆是为国朝殚精竭虑,夙兴夜寐所致,老臣对陛下之忠心,绝无半分虚假啊!” 夏景昀及不少脑子机灵的权贵都在心头暗自冷笑,方才你都晕了,你若真不知情,又怎么知道陛下所说的是何事的? “哎!” 崇宁帝叹了口气,亲手将他扶了起来,“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信你!” 秦惟中痛哭流涕,“老臣谢.过陛下!” 有些单纯的围观之人忍不住心头一惊,更有甚者不少人都已控制不住自己表情,露出了惊讶。 不可能吧?就这样都还能让秦相逃过一劫? 英国公眉头微皱,旋即将心头升起的那点怀疑打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任何一个皇帝都绝对容忍不了这样的事情。 心思纷纭间,崇宁帝继续道:“不过此事既然已经发生,又是如此重大之事,即使是朕,即使是对你,亦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此,恐为国朝之失,万世之患,你可理解?” 秦惟中连忙道:“老臣岂有不解之理,陛下仁厚,老臣感激涕零,无以复加。” “这样吧,你虽未曾直接参与,但毕竟谋逆大罪,朕即使再法外开恩,也不可能轻轻放过,那就罢相去爵,革职流放吧,朕替你寻一山清水秀,物产富饶之地,颐养天年,了此余生,也算全了我们一场君臣之谊,如何?” 秦惟中自知那等大事,能活命便是天大的幸运,此刻又岂敢再说什么,连忙高呼谢恩。 崇宁帝想了想,轻声道:“就去云梦州,岳阳城吧,朕曾去过,八百里洞庭,风光秀丽,物产丰饶,正适合你好生颐养天年。” 说完,他拍了拍秦惟中的肩膀,转过身去。 秦惟中如遭雷击,傻在原地,这时他才终于知道。 这位权术惊人,心思深邃的陛下,从来就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 想死,太便宜自己了! 他满脸苦涩地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而若是他知道方才他的好大儿做下的事,恐怕他就不会抱着那样单纯的幻想了。 崇宁帝转过身,看着夏景昀,沉默了片刻,极有深意地说了一句,“你,很好。” 旋即大步走出了刑部。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看过那位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已多年未见的嫡子,哪怕一眼。 黑冰台首座识趣地指挥手下将失魂落魄形如木偶的秦相带走,同时也带走了秦思朝的尸体。 当禁军的甲胄声渐远,黑冰台的老鼠们离开,嘈杂的议论声才猛地一下爆发出来。 字数虽然不多,但真的写得累,今天就酱了。 这一段情节告一段落,还算满意。 or2!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六章 满城惊惧 一场大戏终于落幕,众人都被这一波三折的变故惊呆了。 带着看太子倒台的心情而来,却意外围观了秦相倒台的全过程。 他们神色复杂地看着长身而立于场中的夏景昀,早前听说石定忠那个倒霉蛋是被这位给弄倒台的,他们还曾嗤之以鼻,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做得下这么大的事! 定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趁机造势呢! 但现在,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清楚而直接地发生在夏景昀的布局中,权倾朝野,煊赫一时的秦家,老子流放,儿子身亡. 那么大一个相府,忽然就这么没了! 这一刻,这个年轻人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就仿佛是刚才倒下的那个老人曾经的形象。 这个朝堂,总是这样,一代新人换旧人。 只不过这一次,这个新人,也太新了些。 想到他才二十岁,不出意外还有至少三五十年好活,不少人的心头,都忍不住为他的同辈和后辈感到绝望。 但更机灵些的,就已经开始琢磨起巴结了。 “夏公子,恭喜你沉冤得雪啊!我就说夏公子这等人中龙凤,怎会做出这等卑劣之事,如今看来果然都是小人的构陷和污蔑!” “夏公子心怀天下,功在社稷,此番立下如此殊勋,陛下定有褒奖,青云直上,指日可待,老夫太常寺太常卿,祝贺夏公子!” “若非夏公子,我等还要受秦惟中这等奸相和秦思朝这等道貌岸然之辈蒙蔽不知道多久,国朝能有夏公子,我等能遇夏公子,实乃天大的幸事啊!” 一片奉承声中,光禄卿傻眼般地站在原地。 他茫然地看着空空落落的场中,看着墙边的那渐渐干涸的血迹,呆滞地微张着嘴。 就在几天前,他才拒绝了江安侯府真心诚意的上门拉拢,然后自以为聪明地选了一个绝对稳妥的一方。 然而就在今日,这个绝对稳妥的一方,却成了京中诸多势力之中,第一个倒下的。 但是,他娘的,老子是前几天才加入的啊! 反正现在就是很后悔. 秦老家主在秦璃的搀扶下来到夏景昀跟前,情真意切地行礼,诚挚道: “夏公子,老夫感谢你,为我孙子找出真凶,惩治首恶!秦家上下,感念于你的恩德!今后若有差遣,还望不要客气,大方言说!” 夏景昀知道眼前的老人是真的感动,而非和先前一样纯飙演技,伸手扶着他,温声道:“凤阳公不必多礼,此事在下也牵扯其中,自证清白之举,凤阳公和秦家也不必过于在意。” 说完,他还和秦璃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一旁的人也连忙吹捧起来。 “哎呀!夏公子果然高义啊!高风亮节,令人钦佩!” “可不是么,换了别人那还不得赶紧挟恩图报啊!” “咳咳!” 一声咳嗽声响起,英国公黑着脸大步从堂中走出,众人下意识尴尬地闭上了嘴。 英国公眼神复杂地看了夏景昀一眼,就连他也没想到,夏景昀竟然真的扳倒了秦惟中,同时将整个相府埋进了土里,而且还是绝对翻不了身的那种。 他曾经设想的种种,都在这样的一个结果下,化作泡影。 而夏景昀和他身后的德妃以及胶东郡王,却会借着这股让人胆寒的威势,扶摇直上,声势大振。 想到这儿,英国公一刻也不想看夏景昀那张胜利之后的脸,一刻也不想看其余人对夏景昀谄媚而恭敬的笑,更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对方胜利的战场上。 于是他大步离开,打算回府多劈几个稻草人。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虽然一直被夏景昀压着打,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说不定倒也能练出一身好体魄。 英国公走了,老齐王也在随从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来到夏景昀面前,笑着道:“后生可畏,有空来齐王府坐坐。” 夏景昀躬身拱手,齐王缓缓离开。 齐王身后,劫后余生的太子殿下走了出来,朝着夏景昀的方向刚走出两步,又迟疑下来。 夏景昀微笑拱手,“太子殿下慢走。” 下意识生出些拉拢念头的太子在此刻也反应过来,自己和夏景昀之间有着绝对的分歧和冲突,没有任何的可能缓解,只好将短时间并肩作战的情义抛诸脑后,点了点头,大步离开。 随着太子的离开,这场堂审也彻底结束。 夏景昀寻了个借口,告辞离去。 —— 当这帮人各自回家,这个劲爆的消息才如插了翅膀一般,飞往了中京城的各处。 成王府中。 成王坐在正堂之中,看着站在门口跟猴子挠屁股一样的成王世子,皱着眉头,“你能不能来这儿坐着!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定力都没有!” 成王世子摇着头,“太子被废,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我激动一点又怎么了?” “那跟你有半文钱关系吗?陛下那么多亲皇子,还能把你选去当太子不成?” “父王,你这么说就没劲了啊!” 成王世子走回椅子旁,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我平日里只关注那些跟我有关系的,你又嫌弃我,现在我要多关注点吧,你也嫌弃我,那我怎么办?” 成王白眼一翻,“跟你有关系的就他娘的只有女人啊!” “我也不好男人那一口啊!” “你!” 成王差点就要扬起大巴掌了,管家匆匆跑了进来。 成王世子一个鲤鱼打挺,显示出久经锻炼的出色腰腹,急迫道:“怎么样了?定了?” 管家点了点头,“定倒是定了。” 成王一皱眉,“定了就是定了,没定就是没定,什么叫倒是定了。” 管家一脸无奈,“太子殿下被废的事情没定,但是秦相倒台的事情给定了。” “什么?” “哈?” 成王父子齐齐惊讶。 管家道:“一开始呢,这事情确实是朝着太子被废的方向走的,大宗正老齐王都过来了,但是就在老齐王即将把太子殿下押入宗正寺的时候,夏公子站出来了。” 成王一愣,“哪个夏公子?” 管家连忙解释道:“就是德妃娘娘的义弟,那个泗水州的解元公。” 觉得自己都不够资格参与的成王世子不解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掺和这种大事吗?” 管家下意识地摆手,“世子,这话可不兴说啊!” 成王世子一脸不屑,“怎么?难道本世子还怕他?” 管家也不好多说,暗道等我说完你就知道了,接着就将夏景昀的操作一五一十地说了,然后看着目瞪口呆的王爷和世子,“这叛乱的帽子一扣下来,秦公子登时就急了,立刻反驳,夏公子也反唇相讥,但就在这时,秦相来了。” 成王刚想说这一代权相到场,夏景昀肯定不行了,但又想到方才说过的结果,忍不住疑惑道:“秦相都来了,这夏景昀是怎么翻盘的啊” 管事扯了扯嘴角,“陛下也来了。” 成王父子再度齐齐变色,“陛下?” 别人不知道,成王可是知道他这位皇兄心思的,最是在乎身后名声,所以,费这么大劲,各种算计,还让齐王出面,就是想光明正大,又让外人挑不出毛病地让太子退位。 但此刻陛下居然到了现场,就说明他已经有了倾向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们仍旧没有想到事情接下来的走向,听到秦思朝当面痛骂崇宁帝时,成王只感觉腿都在发软。 娘诶! 这是何等的嚣张,又是何等的找死啊! 而等到最后,听到陛下开口打算让秦相流放云梦州岳阳城时,一股寒意瞬间满背。 陛下这是铁了心不希望秦相死得太舒坦啊! 够狠啊! 成王世子听到这儿,忽然对管家刚才的话多了几分认同。 像夏景昀这种人,几下子把秦思朝都能糊弄成个傻子的角色,还真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确实,这种人我还是别招惹的好,本世子怕也就能够在青楼脂粉堆里比得过他。” “青楼?”成王哼了一声,“你不知道人家现在去青楼睡花魁都不花钱啊!” 成王世子:.—— 中枢小院,吏部尚书走到秦相的屋子,看着他的一个幕僚,“秦相还没回来?” “嗯,相爷有事出去了,杨大人将文书放在此处,待相爷回来,小的自会转交予他。” 吏部尚书点了点头,将一摞折子放在秦相的桌子上,刚要转身,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 就在朝堂,他对于这样的动静可半点不陌生,连忙出门查看。 而其余几间房内,也有中枢大臣连忙走了出来。 瞧着这威严披甲的禁军,一众中枢大佬们瞬间心头一紧,那些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龌龊瞬间涌上来,齐齐浮现出同一个念头: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好在这点紧张转瞬即消,因为在众人的目光中,禁军统领带着一队禁军将士,朝着吏部尚书直直地就走了过去。 吏部尚书忽然觉得腿肚子有点哆嗦,自己不就是收了些官员调动的买路钱嘛,至于花这么大阵仗么? 大家都贪啊,凭什么只抓我! 眼见着禁军的商统领越走越近,就在吏部尚书差点就要腿一软跪下求饶时,就听见禁军统领喊道:“奉旨捉拿逆贼秦惟中同党,其余诸公,请暂避!” 吏部尚书陡然松了口气,无力地靠在门上。 旋即猛地瞪大了眼睛,逆贼?秦惟中?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一图定终局 当看着秦相房中的一帮子手下被五花大绑地押走,只剩下空落落的房间,一帮中枢重臣们还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权倾朝野十余年的秦相,就这么就没了? 莫非他先前出去,是活得腻歪了去找陛下自首去了? 不然这没法解释啊! 不对啊,今日不是太子倒台吗? 怎么又把秦相给埋了? 莫非秦相暗地里支持着太子? 都是千年的狐狸,脑子里立刻转动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不过片刻之后,这些猜测便随着传入小院的消息一起定格。 目瞪口呆地听完了今日在刑部发生的事情,他们只感觉,他们的想象力还是弱了些,比不过现实这么天马行空。 夏景昀三招计破秦公子,秦思朝当面怒骂崇宁帝,哪一段摘出来都能写一段评书给说书先生在酒楼里说个满堂彩的。 更不提最后陛下那表面温情,实则阴狠的话了。 流放岳阳,亏他想得出来。 以秦相逼死苏老相公的光辉历史,去了岳阳,怕不是得被苏家翻过来覆过去地玩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一阵感慨之后,这帮务实的大佬们脑海中就只剩下了两个事: 夏景昀和德妃的崛起怕是短时间内难以阻挡的了; 身为百官之首,领袖群臣的丞相之位,空出来了!—— 长乐宫中,德妃平静地坐在院外的亭子中,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娘娘,您不担心吗?” 一位经过了考验,替代冯秀云随侍在德妃身旁的尚宫台女官好奇地开口问道。 夏景昀递上来的折子,德妃自然事先看过了,才知道如何对陛下说。 而德妃在看完之后,也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些,这边让一旁的女官猜到了些情况。 德妃淡淡道:“担心又有何用?” 女官一时语塞,接着又道:“比如可以想想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做的啊?” 德妃扭头看了她一眼,“你这话确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是处在一场复杂的乱局中,你就要知道,在你的能力不如别人的时候,就要尽量不在别人请求之外去横生枝节,以免好心办了坏事。” 女官疑惑道:“那怎么知道自己不如别人呢?万一自己的方法更好呢?” 德妃平静道:“如果你连这都不知道,那就说明你不应该置身其中。” 一直站在一旁的袁嬷嬷轻声道:“不过娘娘,老身觉得,您还是应该提点一下公子,这等大事怎么能不与你商议一番便擅自行事呢?今后迟早是要出大事的。” “袁嬷嬷,我就不与你说什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空话套话了。” 德妃轻轻摇头,放下书,“第一,高阳前几日都在春闱,昨日春闱才刚刚结束,他今日行事,想必前几日就在考试中费了不少的心思推演,昨夜也没能顾得上休息,这样的情况下,我又如何能够苛求他抽出时间来提前与我商量。” “其次,如果他这次成了,如果真的将相府扳倒了,我该感谢他吗?有功则喜,不成便怪,这是上位者驭使下位的手段,不是我与他相处的方式。” 袁嬷嬷沉默片刻,缓缓道:“娘娘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你的心里其实也充满着担忧。” 德妃摇了摇头,“我怎么就担忧了,我不是很平静吗?” “您在这儿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了,手里的书都没有翻过一页。” 德妃愕然,也沉默了良久,轻叹一声道:“是啊,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过了片刻,她又补充道:“但那是我自己选的,无怨无悔。” 袁嬷嬷抿着嘴,没再说话。 只有春风吹过凉亭,轻抚着她们慌乱的心。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急促响起,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黄门飞奔而至,“娘娘!娘娘!夏夏公子!” “高阳他怎么了?” 德妃立刻紧张地站起来。 袁嬷嬷是个懂行的,立刻从一旁端起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那小黄门一口闷掉,终于捋顺了气,“夏公子成了!陛下亲去了刑部,秦相被押进了黑冰台,秦公子当场身死,整个相府都要没了!” 袁嬷嬷一个跨步上前,下意识地抓着对方的衣领,“当真?” “千真万确!估计稍后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全城了!” 德妃的美眸之中瞬间闪动着难以置信的光彩,扭头看向西城江安侯府的方向,仿佛瞧见了那个年轻人依旧温和自信地朝她微笑着,轻声道:“阿姊,有我,不用担心。” 她忍不住笑了,这一刻,长乐宫中仿佛只有一朵花在盛放。 —— 昭阳宫,淑妃这一次没有美滋滋地幻想,但这并不妨碍她听见夏景昀又做下这般大事之后的憋屈和气愤。 正当她满腔怒火没处发时,却又听见外面的宫女通报说。 “娘娘,德妃娘娘来了。” 淑妃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床上,钻进被子里,“不见,本宫病了,今日不见客!谁都不见!” —— 江安侯府之中,众人也经历了一番坐立不安的紧张。 好在消息终于传来,一切都是他们幻想中最美好的样子。 “公子!真的是.” 公孙敬忍不住开口赞美,但在瞧见屋中人都将目光投向他之后,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无敌了!” “哈哈哈哈!肃之此言不假!” 苏元尚并未嘲讽公孙敬词汇的匮乏,笑着感慨道:“几个月之前,我等入京之时,谁能想到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堂堂一代权相拉下马来,高阳这的确是无敌了。” 冯秀云轻笑道:“这话可别让白公子听见了,保不齐就得来一句夏高阳不是真无敌,世间犹有白云边。” 众人哈哈一笑,用言语舒缓着心情。 而后便等到了夏景昀的回来。 夏景昀将身后的“太乙真人”让给他们,然后摆手道:“没啥重要事情的话,先不说了,让我睡会儿。” 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而后众人齐聚书房,开了个简短的会。 公孙敬提出了一个疑问,“公子,您怎么就肯定陛下一定会来呢?如果今日陛下不来,此事恐怕就难了。” 夏景昀微微一笑,“因为我给他的折子上写了一句话。陛下不至,社稷恐有倾覆之危而天下恐不复归于东方氏也!本着我这么久建立起来的诚实可靠小郎君的形象,陛下怎么也得信我一回吧?” 而这时候的乾元殿中,崇宁帝仍旧在为那一句话思索着。 罪魁祸首秦思朝已经死了,危机也算是暂时地消除了,秦惟中到底要如何处置? 毕竟他是个能办事的,同时是能够为自己将事情办到心坎儿里的。 当冷静下来,二十余年的情分又渐渐涌上心头,他又有些迟疑。 迟疑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觉得,这样恐怕是中了夏景昀的计,如了夏景昀的意,而一手打破了自己本来架构的朝局。 秦相倒了,太子也肯定要倒,那就只剩下二虎相争,很难再扶持起够资格的另外一派了,这样的话,朝堂的斗争就很有可能会失控,进而威胁到他的利益。 所以,趁着现在圣旨还未正式颁布,一切都尚有转圜之余地。 “陛下,玄狐首座求见。” “宣!” 崇宁帝放下手里摩挲着的玉佩,稍稍坐直了身子。 “陛下,臣今日带人查抄了城外相府的庄子,在府中一间密室之内,发现了一幅图。” “哦?带来了吗?” “带是带来了,但恐怕陛下只能移步旁观了。因为那副图太大了。” 崇宁帝挑了挑眉,“哦?展开朕看看。” 玄狐将两个手下叫了进来,然后再大殿之中,铺开了那张被秦思朝藏在密室之中的天下堪舆势力图。 “此图被订在墙上,上面还有诸多小旗子,标注着各方势力等,臣已命人记好位置。” 崇宁帝看着这张有些地方比皇宫之中的堪舆图还要详尽的图,出神了良久,而后缓缓蹲下,伸手轻抚着。 “高益,拟旨吧。送秦相去岳阳。” “是。” 当夜,一道圣旨在众人的等待中,终于颁下。 太子失德,罚幽闭东宫思过六个月,东宫卫率裁减过半,东宫僚属以管教谏言不力之罪,被贬斥者足足有八人之多。 丞相秦惟中及其子,窃权罔利、排除异已、招权纳贿、贪敛无度,罢相抄家,其人流放岳阳城,无诏不得还。 至此,变局尘埃落定。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八章 最后的邀战 “帝心如渊,帝心如渊啊!原本以为十几年的君臣相得,可以让陛下手下留情,但没想到依旧是如此决绝,伴君如伴虎,果然没错。” “不可一世的秦家,在朝堂只手遮天的秦相,居然就这么倒了,老夫到现在都还有些不敢相信。” “相权终究只是皇权身上的附庸,就如前朝的宦官乱政一般,一纸诏书便可令其倾覆,要想成事,还得有兵马才行啊!” “陛下的圣旨之中虽然没有提及同党,但秦相盘踞朝堂这么多年,根深蒂固,党羽怕是遍布天下,黑冰台这些日子有得忙了!” “陛下还是着急了。秦相之事,当引而不发,先将其余党尽数下狱,而后才明旨降罪,如今这么一闹,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党羽,恐生事端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夏景昀这一手提前将事情引爆,打了陛下一个措手不及,不降旨也会泄密,只能先以雷霆手段将中京的威胁清除,再慢慢去抓各州各地之人了。所以,圣旨之中才会提到一句,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当然这话谁信谁死。” “秦家没了,太子囚了,这朝堂的未来,怕就是临江郡王和胶东郡王二虎相争了。” “夏景昀,入京还不足半年,石尚书倒台、钱公子遇刺、秦公子自尽、秦相倒台、太子幽囚,事事与他相关,这人若不是天降妖邪,便是天赐猛人啊!” “临江郡王身后有淑妃和英国公,有树大根深的勋贵,权、财、军样样不缺。胶东郡王的背后,有德妃有夏景昀,有涂山三杰,有士林声望,还有秦家、苏家,同样势力庞大,二虎相争,难解难分啊!” “自今夜起,夏景昀这个名字,算是在中京城彻底叫响了。” 当圣旨的内容在一阵阵的马蹄声起落中,传入各府,毫无悬念地引起了中京城权贵们的纷纷议论。 每个人的角度见识都不一样,得出的结论也都不同,但那份刺激却都是一致的。 这等中京朝堂近十年未有之大变局,别说中京权贵,别说大夏天下,怕是北梁梁帝的案头,也会摆上暗探快马送回的详细情报。 在这场变乱中,看似的主角是秦相和秦思朝,还有太子,但实际上,夏景昀的名字,才是其中绕不开的话题。 聪明的人,都会着眼在未来。 而此刻,故事的主角,也坐在江安侯府的书房中,听完了圣旨的全部内容。 公孙敬皱着眉头,“这我就有点想不通了,陛下最终还是选择将秦相罢官流放去了岳阳,依旧是要将其置于死地,但为何却在圣旨中手下留情,没有点名叛乱这等族诛的大罪呢?” 都说圣人微言大义,但这种时候,圣旨上的内容才是会被这些权贵们翻来覆去研究的东西。 苏元尚开口道:“一来有稳住天下人心的想法,秦相的党羽众多,若是以叛乱而论,那些人自知无法逃脱,说不定便会起事,继而天下乱局四起,一下子会很难办。至于这第二嘛。” 苏元尚微微一笑,“没有点名叛乱,重点不在秦相,而在陛下。” 公孙敬疑惑皱眉,苏元尚便多解释了一句道:“自己亲信的丞相包藏祸心,还意图谋反,陛下竟然半点不查,放权十余年,后人会如何看待陛下?” 公孙敬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旋即感慨道:“偌大相府,滔天权势,不到一日,便尽数化为乌有。真的是让人如坠幻梦之中。” 苏元尚点了点头,“相权本身就是依附于皇权的东西,真到了穷途末路之时,陛下一言便可夺之。像秦惟中这等地位,不动则已,一动就必须要雷霆一击,而后犁庭扫穴,务求斩草除根。否则以他们的能量,但凡给了机会,说不定就会有掀桌子的机会,遗祸无穷。所以,倒台必然是迅速的。” 他靠坐在椅子上,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椅子扶手,感慨道:“其实抛开别的,我还挺佩服这位秦公子的。” “以他在当初泗水州叛乱和苏家内乱之中所展露出来的布局谋局水平,以及咱们入京之后,一系列针对我们的事情来看,这位贵公子完全不是什么志大才疏的草包,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强的对手,手底下也真的豢养了一帮能为他卖命的死士。如果他能忍得下那口气,未尝没有借此逃出生天,再图事业的机会。但最终他却选择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一泄心头愤慨,同时也揭开了这崇宁朝看似光鲜的表面下,那千疮百孔的内里。” 公孙敬笑着道:“公子方才不是说过嘛,那是因为,秦思朝自己也知道,乱世的时机还没到,在秩序还未崩塌的时候,失去了权力的臂助,他就没办法应对朝廷无休无止的追杀,也无力壮大,而那个他一直苦等的时机,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才能到来。不如直接当庭爆发,给这危如累卵的局势再狠狠踹上一脚,以报平生之志。” 一直沉默着的夏景昀神色复杂地听着,心头也是五味杂陈。 虽然表面上,他与秦公子之间只有着在刑部大堂之上的那一番争斗,但实际上,从泗水州开始,暗中的角力就一直在进行。 秦思朝打乱泗水,以战养战,借机壮大的绝佳计划,被他和德妃、姜玉虎联手挫败; 而当秦思朝退而求其次,在云梦州李代桃僵,攫取苏家基业的计划,又恰巧地被他撞破并且终结; 等他来到中京,石家的冲突便是秦思朝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而后由石家引出秦家,一个个敌人陆续登场,而也正是在这一场场的争斗中,他拨开迷雾,渐渐锁定了秦思朝那深藏于幕后的身影。 但当秦思朝以这样的方式死在了刑部大堂之下,让煊赫的相府成为他崛起路上的一大踏板时,和其余人想象中不一样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开心。 因为,秦思朝那一番话,就像是那个诚实的小孩,戳穿了皇帝的新衣。 也将那些血淋淋的现实,再一次直白地展示在了夏景昀的面前。 秦思朝坏吗? 当然坏! 藏与幕后,视天下人如棋子,对生命缺乏敬畏和尊重,肆意挑动残杀,帮助其父,结党营私,祸乱朝纲,野心勃勃,妄图改朝换代. 要数他的过失能数出一箩筐来! 但是,他同样是一个对这个天下抱有深切不满的人,至少是能够看到王朝弊病之人。 你可以指责他的野心,指责他说一套做一套,指责他隐藏在谦和外表下的残忍冷酷,指责他秦家就是陛下昏庸无道最大的受益者和帮凶,但无法否认他的论断: 这个天下,真的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时候了。 他想过,秦思朝为什么没有困兽犹斗,再搏一把,而是在刑部就那么死了。 按照曾经看过的一些桥段里,他设想过一些狗血的可能,比如秦思朝还有个孪生弟弟,或者秦家二公子之类的,闹这么大动静是想让他们借机脱身; 又比如在场的干脆就是个替身,为的就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秦思朝早就偷偷潜逃了。 但这些猜测都被他否掉了,他更愿意相信,这是聪明的秦思朝一眼望见了自己接下来结局的冷静判断; 也是骄傲的秦思朝在输给自己之后,不愿意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忍辱负重的意气之举; 同时更是他心底生出的鱼死网破的决绝,想用他那一番注定会传遍天下的话,给这本就满地荒草一点就着的天下,抛下几颗燎原的火星。 结合着秦思朝临死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这又仿佛是秦思朝在向他挑衅,你不是要帮朝廷吗? 你来啊! 要么你输! 要么未来你还是得成为我,和我走一样的路,那时候的你,是赢了还是输了? 而这,或许才是秦思朝和他最后的比试。 而自己能够阻止得了吗? 大厦倾颓如此,自己还有多少时日可耗? 一念至此,夏景昀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这轻轻的一声,让原本热闹的书房悄然安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这些人面前,已经有了外人难以想象的威望。 夏景昀也悄然回过神来,强笑道:“别这么紧张,我就是累着了,难不成还能替相府悲伤不成?” 众人这才哈哈一笑,笑声中,来人通报,说卫大人和邢都尉来了。 夏景昀便放下心绪起身,领着众人到了江安侯府的正堂之中。 苏元尚、公孙敬、冯秀云这些都是自己府上人,关起门来在书房怎么样都好说,但是卫远志、邢师古等人都是朝廷命官,动不动就关门密议,影响不好,也容易被政敌搞出些莫须有的罪名,夏景昀一直很注意这些,所以都是在正堂中敞开门说话,也不怕黑冰台的探子知道。 伴随着二人一同进来的,还有厚厚一沓拜帖,都是方才送来,以恭喜夏景昀洗脱冤屈的名义道贺混脸熟的。 见着这个阵仗,卫远志和邢师古也自然是一阵恭喜,如今江安侯府这头声势大涨,他们身为同一派系,自然也是大有可为,前途一片光明。 夏景昀却笑了笑,反过来朝着卫远志拱手道:“说起恭喜,我也想要恭喜一下卫老了。” 众人都是一脸疑惑,公孙敬好奇调侃道:“卫老,您是要纳妾了?” 须发皆白的卫远志无语地挥了挥手,然后看着夏景昀,“高阳,老夫何喜之有啊?” 夏景昀点到即止地道:“秦惟中领罪罢相,丞相之位空缺,文官群龙无首,中枢诸公怕是要有大动了。” 除开已经跟夏景昀推演过这种情况的苏元尚之外,卫远志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脸色登时一喜,好在多年为官锻炼出来的老练让他忍住了脱口而出的问话。 而公孙敬就不一样了,在懵逼被点醒之后立刻按捺不住,激动道:“真的吗?” 夏景昀嗯了一声,“八九不离十,朝堂的平衡永远是第一位的,今夜之后,不知有多少位置会空出来,我们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 就在夏景昀说话的同时,中京城的一家家宅邸被黑冰台的探子们叫开、闯入。 夜色之中,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主人,尖叫哭嚎的家眷,瑟瑟发抖的家仆,鸡飞狗跳的院子,给中京城带来了难得的乱象。 而这些,却是这座天下其余地方的人,这些年里常常经历的。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九章 秦家的未来 极深的夜色,笼罩在城郊的山林间。 少了万家灯火的点缀,夜色是一片纯粹而极致的黑。 好在头顶,还有一轮半月,洒落微弱的光芒,照亮这队疲于奔命的骑士。 中京城东郊四十余里的一处林间,为首之人缓缓勒马,带着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将马儿拴在一旁吃草,众人纪律严明地围成一圈,默默吃起了干粮。 自收到消息以来一刻不停地逃亡,此刻终于可以稍稍休息一下了。 稀疏的月光自树叶中洒下,如同一阵残雪,给众人又加上了几分穷途末路的悲凉。 “元先生,主公真的死了吗?” 一个骑士轻声开口,让其余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了领头的汉子。 那汉子正是平日侍奉在秦思朝左右的得力下属,闻言默默咬了一口干粮,一边嚼着一边在脑海里组织着言语。 “是的,主公死了。但是主公死了,他反抗昏君暴政,打出一片新天下的志向却没有死!那也是我们的志向!” 他看着被他言语震慑住的众人,借着月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你们有没有想过,主公明明可以暂时低头认错,为何却要决绝而死?” 众人沉默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原因就藏在他那一句句的话里!他不愿意向这个腐朽的朝廷低头,不愿意向那个昏庸的暴君俯首!他的话,揭开了这大夏朝廷粉饰的伤疤!他的话,也将会点燃整个天下人的怒火!他的话,也是在为我们接下来的事,铺平道路!” 他低吼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幸蒙主公挽救收留才有今日,如今主公不在了,但是他的遗志还在,我们的仇恨还在!接下来,让我们一起秉主公遗志,将这大夏河山搅碎,换来属于我们的太平盛世!” “是汉子的,就跟我走!是懦夫的,现在就走!你我今生缘尽于此!” 立刻有人毫不犹豫地开口道:“愿随元先生!” 其余众人陆续答应,最终无一人退出,齐齐低吼,“愿随元先生!” 元先生哈哈一笑,“果然都是我的好兄弟!你们放心,主公已经为我们谋划了退路!走吧!” “元先生,我们去哪儿?” 元先生翻身上马,看着前方,豪迈道:“龙首州!” 片刻之后,蹄声消失在山林深处。 —— 秦家,灯火通明。 灵堂下午就已经摆了起来,迎接着络绎不绝登门吊唁的人。 灵堂之后的房间中,秦家老家主坐在正中,族中族老们齐聚一堂。 秦老家主眼帘低垂,似有气无力地道:“现在相府已经倒了,先前收了相府好处的族老们,自己站出来吧。” 随着这一句话,场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有什么动作。 秦老家主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精光,从族老们的脸上掠过,看得不少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现在,已经查明相府就是刺杀玉文的真凶,你们也是他的长辈,心头就没有半分愧疚吗?他的尸体还停在灵堂中等着下葬呐!” “不要做着秦思朝死了,这事儿就没人知道的美梦,事关谋反,连秦思朝在床上能坚持多久都会被翻出来,你们这点烂事儿还能藏得住?” “今夜我是给你们机会,这时候说出来,一切就止于这间屋子。只需要交出自己掌管的产业,由老夫再行分配,你们依旧是族老,依旧有着数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但若是事后让黑冰台查出来,那就是被逐出家族,移出族谱,死后不得葬入祖坟的惩罚!到时候,别说老夫没给过你们机会!”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一个老者站起,“家主,老夫当初的确受了相府蛊惑,答应帮他们达成合族的目的,但并未协助他们刺杀玉文,也没有收受他们钱货财物。” 秦老家主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安静地等着。 第二个老者又站了起来。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片刻之后,秦家九个族老,除开老家主还剩下的八个里,就站起来了足足六个。 剩下两个族老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觉得一阵后怕。 老家主怒极反笑,“好啊,真的很好,有诸位相助,何愁他相府大事不成!若非夏公子,我们秦家可能就这么被他相府吃干抹净了!” 众人默默低着头,也不知是真的羞愧,还是暂避锋芒。 但秦老家主既然开了这个头,自然是做足了准备。 直接将这六位族老手下管理的产业全部收了回来,然后经过了一番扯皮,借着相府倒台的威势,在灵堂之后,终于完成了这场权力的回收。 秦家家主亲自推着轮椅,将折腾了大半夜的父亲送回住处。 走在路上,他小声道:“父亲,您这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事情既然已经过了,我们秦家不正该以安稳为要吗?” “你懂个屁!” 听着儿子这种蠢话,老家主无语道:“这事儿不趁着现在做,未来就没机会做,也做不成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道理都不懂,秦家要真是你当家,早没了!” 一个强势的父亲手下,多半是一个懦弱的儿子,秦家家主早都习惯了这种话,闻言也没动怒,而是疑惑道:“什么远虑?” 老家主差点没气背过去,过了好一阵,进了屋,才缓缓道:“你就没想过,你儿子没了,接下来谁来继承秦家?” 秦家家主恍然大悟,皱眉思索了一阵,忽地眼前一亮,“那我再纳几房小妾奋斗一下?” 老家主气得直接把手上的玉扳指褪下来砸了过去,“你那么优秀一个女儿摆在面前看不见吗?你还奋斗一下,生个跟你一样的草包吗?” 秦家家主也没搭理父亲日常的羞辱,惊讶道:“传给阿璃?” 老家主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我收权干什么?就是要让这帮人说不出反对的话!” “但是,再之后呢?” “这有什么?生个儿子姓秦不就行了。” —— 刺激的一夜缓缓过去,天光重返中京城。 而这一天,也正是停灵将近一月之后,秦家嫡长子秦玉文出殡的日子。 一大早,夏景昀也早早起来,带着陈富贵正要出门去往秦家送葬,刚来到门口就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喧闹。 他悄悄走过去,伸出脖子一瞧。 卧槽!好家伙! 平日里都没多少人来的侯府大门外,马车排得一眼都望不见头。 而那些人瞧见了夏景昀的身影,登时跟吃了药一样,嗷嗷叫喊着就朝侯府冲了过来。 本来想请假的,请假条都兑换好了,但是想了想还是有始有终吧,这个月没请过假,更新字数也是二十万以上,尽力了。or2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章 交锋和交换 “呼呼!” 从侯府后门钻出来,夏景昀坐在马车里,呼呼喘着气,“这帮人也太疯狂了吧。” 陈富贵亲自驾车,笑着道:“这种场面,别人高兴还来不及呢,也就公子会躲着走了。”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都是没啥营养的迎来送往。我要真喜欢迎送,我去青楼不好吗?” “哈?” “没什么,走吧,别错过了时辰。” 秦家这么大的家族,死了个继承人,自然有的是人操持,不用夏景昀再去帮着忙活什么事情,甚至他都没在队伍里,而是直接出城,到了下葬之地等候。 等那庞大的队伍,一路撒币,带着灵柩终于到了地方,完成了下葬的全部流程过后,夏景昀才跟着其余一些亲友的队伍一起,上前去敬了香。 瞧见夏景昀居然亲自过来,秦老家主也有些感动,上前客套着。 夏景昀摇认真道:“不论如何,秦兄之死跟我也有关系,来敬一炷香也是应该的,凤阳公不必客气。” 说完,夏景昀过去,规规矩矩地敬了一炷香。 完事之后,夏景昀朝秦家新老两代家主道:“凤阳公,秦家主,你们今日事情多,晚辈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登门造访。告辞。” 秦家家主点着头,“夏公子,我送送你!” 老家主一巴掌拍开他,“你这儿这么多人呢,要累死老夫啊!叫阿璃去送!” 秦璃被叫来,虽然也有些蒙圈,但能跟夏景昀相处她倒也不排斥,便并肩和他走下了山。 今日虽没了青衣配青衫,但一对白衣也同样颇为般配。 半山腰上,老家主和秦家家主一起站着,望着两人的背影,老家主扬了扬下巴,“你觉得咋样?” 看着朝自己挤眉弄眼的父亲,秦家家主忽然心头闪过一道亮光,“父亲,你是想让阿璃跟夏” “怎么?郎才女貌,多配啊!”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秦家家主低声道:“人家不是已经跟苏家那个姑娘?” “已经?”秦老家主哼了一声,“苏家没了苏老相公,都办的是些什么蠢事,居然要等着夏景昀科举的成绩定了再说。我们可不用那么麻烦,要是没问题,老夫直接就去找德妃提亲,然后派人从泗水州去把他父母接过来,直接就办了,讲究的就是一个真诚!” 秦家家主不由点头,“现在会试的结果都还没出,殿试还要等一个月,确实是真诚不对啊父亲!” 他差点被绕进去,连忙回过神来道:“那也是人家占先啊,咱们这样好吗?” 老家主怒其不争地白了他一眼,“所以说你蠢你今后就受着,别觉得说得不对!我们秦家是啥?是商人!你出去谈生意,别人也上门谈了,你就不去了?只要没签契约那不都可以抢的?这等人中龙凤,抓住了一个,秦家安稳几十年,你还跟那儿纠结什么道义不道义,等秦家破败了,你捧着破碗穿着破鞋去讲你的道义吧!” 秦家家主愕然无语。 —— 从城外回来,夏景昀先是到正门瞅了一眼,看着那比流云天香阁还要火爆的阵仗,便立刻决定绕后门进了府中。 到了府上,还未坐下,就瞧见公孙敬快步过来,“公子,靳公公来了,陛下召你入宫呢!” 夏景昀立刻起身,陈富贵正要转向后门,夏景昀却直接大手一挥,“走正门!” 到了正门,门口还有在等着的访客,瞧见夏景昀,立刻就围了上来。 但还没等他们近身,靳忠笼着袖子就走了出来,目光一扫,众人立刻被他身上那身衣服吓得脚步一顿。 夏景昀笑着拱手,“要事在身,没办法,失陪了,诸位海涵。” 旋即和靳忠一道朝外走去,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阻拦。 只听见身后传来阵阵感慨。 “不愧是夏公子啊,想来又是陛下相召,真是圣眷正隆啊!” “可不是么,他眼下还是无官无职啊,就已经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的待遇了。” “嗐!夏公子这等人中龙凤,那是谁都能比的?我把话放这儿,等他一中进士,授官绝对是今科最高的。” “这是当然,他不是最高,我们都不信服!” 也就是白云边这两日都在跟同窗和同床们厮混,没有亲临现场,否则保不齐就会来上一句大丈夫当如是也! 走出约莫百步,才找到了停在巷口的马车,和守在此处的一小队禁军侍卫, 靳忠伺候着夏景昀上了车,夏景昀笑着道:“靳公公,一起上来坐会儿吧。” 靳忠摇了摇头,恭敬却又疏离地道:“夏公子,宫中自有规矩,不敢与您同车,奴婢骑马便是。” 夏景昀也没勉强,微笑着放下了车帘,但在车帘放下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了。 靳忠给的信号很危险,这下子麻烦了。 果然,就如他所料,被领进乾元殿,崇宁帝便挥退了所有侍卫,只留下了高益陪在一旁。 然后看着夏景昀,如平地起惊雷般,语调陡然一高,“夏景昀,你可知罪!”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在权力的光环下,在生死的威胁下,即使方才已经有所准备,夏景昀还是忍不住心头骇然,立刻俯身,“臣惶恐!臣一向忠君爱国,克己守法,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不知?” 崇宁帝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都说你夏景昀是天降奇才,权谋机巧世所罕见,还有你不知的事?” 皇帝和女人在某些方面也是有共通的,他暴躁怒骂,反倒不用太过担心,但当他平和地阴阳怪气甚至索性不搭理你时,你就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夏景昀也试探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立刻道:“陛下明鉴!臣绝非为了一己私利而利用陛下,甚至将陛下推到为难之地,此事臣实乃自保,以秦思朝,哦不,以秦逆的算计,只恐当日放过了他,臣隔日就将身陷囹圄,叫天无果,叫地无门啊!” “还在装傻!” 崇宁帝断喝一声,愤怒地指着他,“你难道想不到此事还有别的处置之法?还是你当朕是那等连祖宗江山社稷都不顾的昏君?” 言下之意很明显,我要废太子,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事,你就不会等我把太子废了,再把这事儿报上来? 事关江山社稷,难不成我还会包庇秦家不成? 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会.夏景昀在心头嘀咕,当即跪下,知道这事儿在崇宁帝这头怎么算都是自己不对,于是开始耍起无赖。 “陛下,臣绝无此意,臣年少稚嫩,忧君忧国之下,如有思虑不周之处,还望陛下降罪!” 崇宁帝恨恨道:“降罪?你为朕抓了这么大一个反贼叛臣,为朕扫出了一个朗朗乾坤,朕降你什么罪?天下人不把朕的脊梁骨戳碎了?” 夏景昀立刻惶恐得不敢说话,“陛下,臣之心日月可鉴,此生惟愿致君圣贤,国泰民安而已!” 埋着头说完,却没听到想象中的回答,等他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按捺不住心思想要抬起头的时候,崇宁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抬起头来。” 他缓缓抬头,看着眼前那张虽曾俊雅但已生出些苍老意味的威严面庞,听着他开口道:“你很聪明,朕舍不得责罚你。但这次的事情,你需要帮朕收好尾。” 夏景昀的心头陡然一跳,明白了崇宁帝的意思:要他帮忙设计废太子。 从利益角度来说,他的确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而现在的情况下,他更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和余地。 他只能点着头,“解君之忧,为臣本分,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啦!你跟朕之间,何须这般客气。” 崇宁帝立刻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脸,仿佛刚才的愤怒都不存在一般,“高益,赐座!” 而后就斜倚在坐榻上,真如普通人家的姐夫般亲切问道:“春闱考得如何?” 夏景昀依旧不敢怠慢,“算是发挥了自己的真实实力,但真实实力在考生中什么档次,臣就不知道了。” “哈哈哈哈!”崇宁帝似乎完全忘了方才的不快,大笑几声,“你若能在会试中得前三,朕就点你的状元。若是你中不到,那就别怪朕不帮你了啊!” 夏景昀连忙避席起身,“臣谢过陛下隆恩!” 崇宁帝挑了挑眉,“按说你这时候不该推辞几句吗?再讲几句大道理?” 夏景昀道:“臣对自己经世济民之术还是颇有信心的,若是真的会试中了前三也能服众,所谓大丈夫当仁不让于人,何至于迂腐刻板,推辞陛下一番好意。” “朕就喜欢你这性子!”崇宁帝笑着道:“放心吧,你为国朝立下这么多殊勋,也为朕办了这么多大事,朕都给你记着,殿试之后,给你一个惊喜!” 说完,他仿佛也因为今日的变脸耗费了些精力,在夏景昀的客套之后摆了摆手,“好了,去长乐宫请个安吧。” 夏景昀走出乾元殿,站在门边,故意扶着墙缓缓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定下心神,脚下发飘地跟着高益走向了后宫。 门口的护卫将情况报告给崇宁帝,崇宁帝笑了笑,似乎对自己的君威很满意。 到了后宫,德妃提前得了消息,自然是十分开心,立刻命人好生准备了好些瓜果点心,姐弟二人做在一起,一通热聊。 夏景昀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吞下去了,才开口道:“阿姊,跟我说说太子的事情呗?” 德妃愣了一下,旋即放下准备递给夏景昀的果子,缓缓道:“太子乃是先皇后所出,当时陛下尚在潜邸,出生不久便被立为世子,而后陛下登基,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但随着先皇后病逝,太子殿下羽翼渐丰,缺少了先皇后的调和,和陛下之间就渐渐疏远了。” “先皇后家世并不显赫,但也算不错,族中子弟也颇为争气,接住了陛下的恩宠,如今几个国舅都各有势力,或许这也是陛下一直顾虑,不想落人口实的原因。” 夏景昀缓缓点头,“太子母族这些人如今主要的势力范围在何处呢?” “先皇后乃是四象州人,但是她的几个兄弟,如今都散在各处,其中实力最强的,便是龙首州州牧萧凤山。” 夏景昀毕竟是成年男子,跟德妃又非血亲,不好在长乐宫中久留,于是只说了一阵话,便在德妃依依不舍的眼神中,告辞离开。 深宫妇人,富贵荣华虽极,但却难得自由,这一点,聪明如德妃,机变如夏景昀也都是没有办法。 悄悄从后门回了侯府,夏景昀终于有空将有意晾了一阵的“太乙真人”请了出来。 不同于在刑部的出尘超然,这一次,这位直接一个扑通便跪在了夏景昀面前,主打的就是一个乖巧懂事。 也由不得他不乖巧,秦相的大名,即使他这样的江湖人士都是听过的,但是眼看着不可一世的对方就在这位公子的手底下轻松倒台,他哪里还敢有丝毫的装腔作势。 更何况,他心头还有另一层隐忧。 夏景昀平静道:“昨日到现在,不下三个人劝过我,将你灭口。” 游方道士直接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贵人饶命啊!” “但是本公子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你这一次表现得很好,本公子又岂会如此对待一个有功之人。起来说话吧。” 游方道士如蒙大赦,下意识起身坐下,但旋即像是火烧屁股一般一弹而起,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夏景昀也没勉强,“你知道我为何不杀你吗?” 游方道士摇了摇头,“贵人之心,小的不敢擅猜。” “因为我想睡得安稳。” 夏景昀道:“昨日堂上,虽然我们用了些手段,但那都是为了找出真凶。你此番既有功劳,又无过错,我若杀你,难免心头有愧。” “贵人英明。” 夏景昀看了他一眼,“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安安稳稳,问心无愧地活着是多么轻松。” 游方道人一愣。 夏景昀接着道:“我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但是未来你还有得选。我给你两条路,第一,赏你五千两,离开中京,从今以后你做什么与本公子和江安侯府再无关系,为非作歹也好,招摇撞骗也罢,只要不撞在我手里,我也就当没看见;第二,我为你在城郊修一座道观,你就在此安居,本公子教授你的那些戏法也可以随你使用,但不得行违法败德之事,一旦被本公子发现,立刻诛杀。选吧。” 游方道人迟疑片刻,一咬牙,“小的选第二条!请公子放心,小的今后定唯公子马首是瞻,竭力为公子探知情报。” 夏景昀微微一笑,“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去寻吕一吧,剩下的事,他会帮忙安排。” 游方道人点了点头,忽又停步迟疑道:“公子,小的这名号?” “你不是昆仑山玉虚宫的太乙真人吗?” 游方道人大喜,“多谢公子!” 等游方道士离开,夏景昀对陈富贵道:“让吕一去彻底查查这位的底细,看看能不能用,不合适让他自己看着处理。” 陈富贵点头答应。 夏景昀这时候才靠着椅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做事情是真累啊,比做兴趣爱好还累。 最近这一个月,跟马不停蹄似的,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懒腰伸到一半,他忽然直挺挺地愣住了。 自己与这游方道人之间,跟自己和陛下之间,又何其相像? 此时此刻,不是恰如彼时彼刻吗? 人生啊,果然还是这样一场充满着交锋和交换的游戏啊! 每个人所能做的,就是尽量积蓄自己的筹码,来换取更高的地位和更大的权力罢了。 不想了,睡觉为大! 一个晚上,彻底放松之后的酣睡,让夏景昀成功回血大半。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封请柬又送到了他的面前。 秦家老家主中午在鸣玉楼设宴,请他赴宴。 要开始规划下一卷细纲了,想请假调整,想想还是算了,尽量保证不请假不断更,不过这几天更新量可能会少一些,但最终这个月总量会补到二十万左右的。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一章 你是不是在点我? 拿着贵气逼人的烫金请柬,夏景昀心头想着,秦家应该是想要将有的事情挑明说了,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到了时辰便欣然赴约。 鸣玉楼门口,依旧悬挂着的御赐中京烤鸭的金牌,哪怕中午,进去的人也是接二连三。 夏景昀望了一眼,微微一笑,在提前等候的迎宾引导下朝里面走去。 和前几次来时的默默无闻不同,这一次,夏景昀一露面,便有许多偶遇之人主动打起了招呼。 他眼下虽还只是个举人,但谁都知道,他即将一飞冲天。 尤其是将眼下的年龄,当前的实力名望和未来的前景综合起来,当下的中京城中,无人能出其右。 谁又会拒绝和他结个善缘,混个脸熟呢! 一番客套,夏景昀上了楼,来到了鸣玉楼最高档的包厢之中。 秦老家主已经在其中等着了,同行的还有秦家如今的家主,以及鸣玉楼如今的掌控者秦璃。 秦家三代齐至,这规格不可谓不高。 夏景昀也完全没有拿捏什么姿态,立刻略带着几分不敢当的表情向着众人客套着。 秦老家主那都是在中京城当年的权力乱局中活下来的老人,这点场面自然手到擒来,随手就找了个话题,切入了这场谈话。 “说起来惭愧,夏公子发明的这个中京烤鸭,声名赫赫,又与阿璃的鸣玉楼珠联璧合,风靡中京,那么大的名头,老头子我都还没吃过,今日夏公子当面,我可得好好尝尝了!” 夏景昀虽然觉得秦老家主的用词稍稍有些奇怪,但想想倒也没啥大问题,于是笑着道:“只不过一些机巧暇思,倒是让凤阳公见笑了。不过此物的确易于消化,倒是不错。” 众人客套一番,菜肴自然都是如流水般端上来。 秦老家主端起酒杯,“夏公子,这第一杯酒,老夫敬你,当初害你身陷囹圄,是老夫之错,向你赔罪!” 夏景昀也举起杯子,摇着头,“话都已经说开了,凤阳公无需纠结,晚辈心头并无怨恨,最终能让真凶伏法,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夏公子高义!且饮!” 众人一举杯,将杯中酒液倒入喉中。 凤阳公接着又倒了一杯,朝夏景昀举起,“这第二杯酒,老夫要谢谢夏公子,谢谢你将秦思朝揪出来,并且将秦家扳倒,为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报仇雪恨,使我秦家数代基业得以保全,多谢!” 夏景昀举杯道:“我们双方有着共同的利益,不敢居功,但不论如何,相府逆贼的倒台是公道所在,也是民心所向。且饮!” 众人又干了一杯。 都是最顶级的陈年琼浆,空腹两杯下肚,众人都还是感受到了那么点阵仗,但没想到凤阳公又倒了第三杯酒。 夏景昀一看这架势,要不是秦璃之前说过内情,他都忍不住要想着这老头子是不是要灌自己酒,好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夏公子,这第三杯,没别的,就祝夏公子杏榜夺魁,而后在殿试之上,成为我朝第二位连中三元之人!” 面对着这样的祝福,夏景昀也不好说啥,只好一口闷了。 三杯酒下肚,众人这才开始吃菜。 秦璃主动帮父亲和爷爷都包了一卷烤鸭,两人一吃都赞不绝口,也分不清有几分真,几分假。 酒过三巡,秦老家主便看着夏景昀,“夏公子,趁着现在还没喝多,老夫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夏景昀知道正题来了,连忙端正道:“凤阳公请讲。” 秦老家主轻按着桌子,严肃道:“想必先前阿璃已经跟你说过了,老夫现在也当面郑重地再跟你说一遍,总而言之,就一句话,秦家想押注于你。” 夏景昀点了点头,“此事我昨日进宫也跟阿姊说了,在此也向老家主表明一个态度,那就是贵我双方各取所需,天作之合,我和阿姊也都会善待秦家,绝不会无端索取,动辄得弃。” 秦老家主微微颔首,“夏公子和德妃娘娘的仁厚,我等自然也是知晓的。不过我们这个押注,其实有两层意思。” 夏景昀挑了挑眉,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秦老家主微笑道:“其一自然是秦家支持胶东郡王这件事,先期十万两白银,稍后便派人送到府上。其二嘛,夏公子,我家阿璃与你,郎才女貌,合作无间,又正当婚配之龄.” 卧槽,你个老小子果然是想灌我酒 夏景昀吓得一下子酒都醒了。 而一旁的秦璃更是又羞又恼,双颊的酡红简直像是晕开了两团胭脂,又像是一个人将桌上的两坛酒都干了一样。 但当下的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对婚姻本就没什么自主权。 左右都是被安排,能被安排给夏景昀,那自然也不错。 可她也知道,夏景昀跟苏家大小姐的事情,在中京高层已经近乎人尽皆知,出于道德层面的考量,她又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 羞恼之中隐含着期盼,期盼之中又带着抗拒,抗拒之余又有些不甘,不甘之中又留着理智 在这种复杂又忙乱的纠结下,秦璃一时都只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秦老家主没给二人反应的时间,又接着道:“我们可不会像苏家那般,还要等你什么科举成绩,我们现在就认定.” 话才说到一半,秦家家主也就是秦璃的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父亲,这等事你怎么不先和我商量一下?更何况人家夏公子已经跟与云梦苏家的大小姐情投意合,你这样说将夏公子置于何地?让他如何抉择?” 秦老家主一时语塞,“我我就是想着万一夏公子也喜欢阿璃呢?阿璃这么好,绝对的贤内助,谁会不喜欢呢?” “父亲!”秦家家主一跺脚,“你还说!” “行行行!是我失言了!” 秦老家主端起酒杯,一脸真切,“夏公子,老夫年迈昏庸,失言了,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见谅见谅。” 爱情来了又走,快得就像龙卷风,还没想好怎么应对的夏景昀只好懵逼起身,碰了一杯。 而果然,这一顿饭剩下的时间,秦家众人都没再提这茬,一顿饭就在努力重新营造出来的友好和睦中愉快结束。 等送走了夏景昀,秦璃走入房中,直接把门一关,挡在门口,抱着双臂,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和爷爷。 秦老家主若无其事地小口抿着酒,秦璃的父亲则没那么强悍的心理素质,莫名有些心虚,开口道:“阿璃,为父我可是向着你的啊!” “演!继续演!” 秦璃哼了一声,“你有那个胆子跟爷爷拍桌子?” 被一句话戳破伪装,秦家家主直接被噎得说不出话。 秦老家主这时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阿璃,爷爷问你一句话,你想嫁给夏景昀吗?” 秦璃沉默。 秦老家主又道:“是顾虑苏家?不愿如此行事?” 秦璃继续沉默。 秦家老家主接着道:“如果为了秦家能够完成与夏景昀的深度绑定,需要你做出牺牲违背本意嫁给他,你愿意吗?” 秦璃还是沉默。 秦老家主微微一笑,并没生气,“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抛开一切其余的因素,单纯从你自身的情感好恶出发,你愿意嫁给夏景昀吗?” 秦璃没有回答,转身摔门而出。 秦老家主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杯。 —— 另一边,夏景昀回到江安侯府,旋即叫来苏元尚,和他商量起接下来江安侯府的各种动作,尤其是在今日确定能引入秦家臂助的情况下。 推演了一阵,等这些事情暂时有了说法,方才酒宴之上的言语和秦璃的身影又忍不住地浮现在脑海,心头的小人展开了殊死搏斗。 从理智上来看,这样一个精通商事又精于人心的聪明女人,的确会是未来自己家中极好的臂助。 同时,还能打消秦家的疑虑,加深合作。 最关键的是,秦璃本身也是闭月羞花的姿容,也就是近年刻意藏拙不露于人前,名冠中京的名头才渐渐消减下去。 但是,人家身为秦家嫡女,定是不可能做妾的啊! 啊呸! 怎么还当真了! 你忘了自己已经有苏炎炎了吗?渣男! 夏景昀陡然惊醒,忍不住感慨,环肥燕瘦,男人果然都是从不知足啊! 更何况处在这样一个世道环境之下。 “公子,公子?” “啊嗯.怎么了?” 苏元尚看着回过神来的夏景昀,笑着道:“想什么呢?想这么入神?” 想怎么渣你的侄女.夏景昀觉得都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问起了一个自己先前有些好奇的话题,“苏先生,咱们大夏之前有过连中三元的人吗?” 苏元尚闻言哈哈一笑,“这你可就问对人了,这天底下比我还熟悉这段儿的不多。” 夏景昀眼前一亮,“是你吗?” 苏元尚摇了摇头,“就是炎炎的祖父,也是我们苏家两代人仰望的存在!” 夏景昀:. 他目光狐疑又幽怨地看着苏元尚,你是不是在点我?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二章 泗水会馆群贤至 接下来的七八日,夏景昀都没再见到秦璃。 一是他忙,没空也没好意思去鸣玉楼; 二是秦璃估计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于是这对原本已经投契到有些暧昧的男女忽然进入了一个尴尬期。 不过这也就是一层薄薄的隔膜罢了,待到哪日想开了想通了,捅破之后,便什么都好说了。 秦璃没出现,但秦家倒是天天派人到侯府来,今天送点银钱,明天谈个生意,后日邀请赴宴,大后日送本古籍,天天都有人在夏景昀跟前晃荡,就像是天天提醒他,我们没开玩笑哦,你好好考虑一下哦! 然后,夏景昀就带着一脑子的纠结,见到了一个差点以为已经从侯府消失了的人。 夏景昀看着白云边脸上厚厚的黑眼圈,一脸惊讶,“你这些日子干什么去了?怎么比以前熬夜备考时还憔悴了?” 白云边大剌剌地在椅子上坐下,“还能干什么?自当是放歌纵酒,潇洒恣意咯!” 夏景昀啧啧道:“就没干点别的?” 白云边嘿嘿一笑,想到了那些风情万种的姑娘,露出懂的都懂的表情。 瞧见这痴汉样,夏景昀无语地白了他一眼,“那你还回来做甚?” 白云边端起手边的茶水,慢慢嘬了一口,“这不是成教谕来拦了一手嘛,说我们休息几日也就差不多了,马上就到了放榜的日子了,该去好好温书学习,还有殿试那一关呢。” 夏景昀笑了笑,“你们这帮人会那么听话?中了进士,你们可是比成教谕还厉害的人了。” “没办法啊!”白云边笑了笑,“虽然本公子这等天才,定是信手拈来,但人家成教谕好言好语相劝,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也不好违逆他嘛。” 夏景昀点点头,“也是,你也确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白云边瘪了瘪嘴,“这不很正常么,吃硬那是女人的活儿。” ??? 夏景昀眨了眨眼,嘴角抽了抽,“你这些日子,功力见长啊!” 白云边嘿嘿一笑,旋即慢慢收起笑容,“不过我说真的,你得空还是去会馆转转,现在隐隐有些人说你如今飞黄腾达了,就看不上同窗旧人了。” 夏景昀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倒不是真的在意这些风言风语,而是白云边的话也确实提醒了他,州学对他也有授业之恩,于情于理也该去问候一番。 从功利的角度而言,如今是一个讲究德行的年代,道德有失也容易被攻击,而这些同窗进入官场,未来也都能发挥不小的作用,自己没必要吝惜一点小小时间,而自绝于同窗们。 “行啊,明日咱们去会馆坐坐,也跟诸位教谕和同窗们说说话。”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正门出发,去往了泗水会馆。 时隔数日,侯府门前的热闹终于消退了些,虽然依旧门庭若市,但比起最初的疯狂要平静有序了许多。 夏景昀也不用再从后门偷摸出门了。 到了泗水会馆,正好碰见了几个泗水州的学子从里面走出,瞧见夏景昀,下意识想要招呼,但眼神和脚步却忽地迟疑起来,想了想,竟然调转头进了会馆。 夏景昀微微有些尴尬,一旁的白云边无情补刀,“你看看吧,人家都不敢把你当同窗了。” 走进会馆,一道道目光望来,同样也都面露迟疑,不敢招呼。 夏景昀正要主动开口,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朝着他就直扑过来。 也是陈富贵眼神好使,认出了徐大鹏,不然一脚就得踹回去。 “高阳!你终于来了!” 徐大鹏一个熊抱,大大咧咧,一如既往。 夏景昀并未有什么不悦,开心地笑着道:“前些日子事情忙,没来看你们,抱歉了!” 说完又朝跟在徐大鹏身后的曾济民拱手行礼,“子泽兄,多日不见,气色上佳啊!” 曾济民微笑道:“酒色伤人,在下稍稍克制了点,自然看上去好些。” 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的样子,会馆里的举子们也终于放下了心,纷纷上前,跟夏景昀打起了招呼。 夏景昀自然都是微笑以对,场中气氛一派和谐。 这时候,泗水州的许教谕走了出来,跟夏景昀一通热情得过分的闲聊之后,便开口张罗着,“别傻站啊,来来来,把桌子拼上,咱们坐下聊。” 众人立刻忙活,夏景昀扯了扯徐大鹏的胳膊,小声道:“谢了啊!” 徐大鹏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却没有说话。 众人才刚刚坐下,对面云梦州的举子们听见动静也过来了。 见状许教谕忍不住笑骂道:“你们倒是挑得好时间,专门等我们把座位都摆好了才来是吧?” 对面云梦州的成教谕笑着道:“照你这么说,我们应该等酒菜都端上来才合适啊!哈哈!” 说完成教谕就领着云梦州众人朝着夏景昀一通见礼。 夏景昀自然也没托大装哔,温和有礼地一一回礼。 等这一通折腾完了,众人才重新落座。 屁股还没把凳子捂热,门外又走进来了几个举子。 众人一看,嚯! 这不是龙首州、四象州等地今科出名的几个才子吗? “明德兄!” “丹秋兄!” 众人连忙起身,而那几位稍行一礼之后,立刻来到夏景昀跟前。 “龙首州举子于道行,字丹秋,见过夏兄。” “四象州举子童行瑞,字子祥,见过夏兄。” “白壤州举子” 瞧见这一幕,泗水州的许教谕竟忽地鼻子有些发酸。 一向在各州文事之上排名靠后的泗水州什么时候这么风光过,能够让各州最出色的举子闻风而来,主动拜访。 有此场景,此行不虚,不虚啊! 泗水州的其余举子们也大多与有荣焉,不经意间坐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 之所以说是大多,是因为此刻还有着七八个举子坐在房间之中并未出来,只是隔着窗户远远看着这边大堂里的热闹,一脸不屑。 这些人就是先前诋毁夏景昀的程子云等人。 “说着什么才子文士,到头来还不是一帮趋炎附势的小人。” “你们瞧瞧他们那谄媚的嘴脸,哪儿还有半分文人风骨!” “要我说啊,这帮人都是些短视之徒!那夏景昀虽然靠着德妃娘娘有了点声势,但是德妃娘娘总不敢在科考舞弊吧?就他那一天天不干正事的样子,还能考出好成绩不成?” “是啊,先是在黑冰台大狱里关了那么久,出来只准备了两日,然后还整日不务正业,博取虚名,能考得好才怪了!” “此言有理,我看到时候,他考个榜尾,甚至于直接落榜,这帮人可还能像此刻笑得这般开心!他们会不会为今日的谄媚而羞愧!” 这几个人就像是圈地自萌的鸵鸟,你一言我一语地,通过诋毁旁人,互相为彼此鼓着劲,抱团取暖。 而下方的聊天也在继续,众人言笑晏晏,谈天说地,纵论古今。 忽然有个年轻人说了一句,“夏兄,你此番春闱考得如何啊?”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桌旁,瞬间安静了。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三章 会元! 在这个时代,能够通过乡试中得举人的,都是在某个小范围内能力不俗的人了。 或许这当中会有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书呆子,但绝大多数还是很聪明的。 而这些聪明人,都识趣地没有提起春闱的事,因为他们都知道,夏景昀考得不好。 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这是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的事。 那怎么可能考得好嘛! 一堆堆的事在消耗着他的精力,和寻常考生比起来根本就没有多少完整温书学习的时间; 接着在临考前夕又被弄进黑冰台关了十多天,纯纯荒废光阴,别说在里面看书什么的,每天能吃好睡好那都是神人了; 从黑冰台出狱之待了两三天,连饭都没好好吃几顿就上考场; 上完考场出来就对付秦相,从事后来看,考试之时怕是也没少费神思量这些。 综上所述,这要都能考好,也显得他们这些刻苦温书的人太无用了些吧。 所以,众人都识趣且默契地没有提这事儿。 但是,这样的默契忽然被人打破了,以至于众人忽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们默默看着那个开口之人,想要窥探他是不是另有心思。 而那个人在下意识地开口之后,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心头一丧,正要开口解释,夏景昀却已经说话了。 “先前也有别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是这样回答的。虽然中途出了不少的变故,但我觉得我还是发挥出了自己的真实水平,至于这个真实水平在诸位俊才之中,处在什么档次,这就不是由我决定,而是由阅卷的老师决定的了。” 他笑着环顾一圈,“今日在此,我也是这个答案,不管放榜之后,到底能不能取中,是个什么名次,我也依然是这么说。考得不好,那是自己技不如人,来年再来便是,哈哈!” 众人松了口气,许教谕适时插嘴,“说得好,你们年轻人既要有那心比天高的志气,也要有胜不骄败不馁的心智,高阳说得有道理,这么多人,总会有人取中有人没取中,取中了的要知道山外有山,眼下的成绩还只是一个开始,并不算啥;没取中的也不要觉得人生就此灰暗,三年之后,再行来过!” 成教谕咳了一声,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酝酿了一下,开口道:“许教谕说得对!” 众人哈哈一笑,气氛重新欢快了起来。 接着便聊起了许多,说起了诗词,然后便拐到了《明月几时有》、《相见欢》、《闺怨》这些上面; 后面又说起文章,不知不觉又拐到了《师说》上。 众人这才恍然发现,夏景昀竟已在文坛上取得了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的成就。 敬佩的更加敬佩,但也有不少人心头渐渐有些发酸,但转念一想,这样的人,或许会试的名次还没自己高,便又是心头一阵暗爽。 在这些复杂的心思下,在教谕们的劝导下,众人虽聊得很多,但只浅尝辄止地饮了几杯,一场欢宴便散去。 将众人礼送出去,徐大鹏笑着道:“没想到这其他州的大才们,还都没什么架子,挺平易近人的嘛!” 曾济民轻声道:“那还是因为高阳兄在,所以他们才那么好说话。” 徐大鹏点了点头,“是啊,还是只有强大才能赢得尊重啊!” 夏景昀笑了笑,“这就是普遍的现实,但强大并不单指权力或者财富,就如同我现在依旧很敬佩子泽兄的君子之风,也很敬重伯翼兄的坦荡纯粹。” 徐大鹏和曾济民都是微微一怔,徐大鹏又惊又喜,“真的?” 夏景昀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于我而言,美好的品德比起什么权势财富更恒久,更难得,更值得我们去追求,这是我一直的观点,也希望你们能够在高中为官之后,不忘初心。” 这两人都是从江安县就结识的好友,本身能力也不俗,天然就会向夏景昀靠拢,他自然也希望这二位未来能成为自己的臂助,于是便多嘴说了两句。 徐大鹏和曾济民听完都没说话,而是后退半步,朝着夏景昀深深地行了一礼。 回程的马车上,旁观了整个过程的白云边瘪着嘴吐槽道:“沽名钓誉,邀买人心!” 知道白云边脾气的夏景昀也不生气,笑着调侃道:“我这么会邀买人心,怎么还没把你买到啊?” 白云边冷哼一声,“本公子岂是那种随你摆布之人!别看你现在好似多厉害的样子,假以时日,本公子如日中天之时,你定不如本公子,不过放心,本公子会好好照看你的。” “白公子知恩图报,实乃我辈楷模。”夏景昀笑着拱了拱手,然后忽然道:“我听说玉虎公子就要回来了。” 白云边下意识地身子一颤,嘴巴都开始抿起来了。 旋即看着夏景昀憋笑的脸,猛地扑了过去,“你敢消遣本公子!” 夏景昀笑着抵挡着,“哈哈哈哈,我就是听说,可能是听错了嘛,哈哈哈哈!” 马车旁,陈富贵看着微晃的马车,和一旁的白家护卫相视一笑。 笑闹了一阵,夏景昀连忙道:“好了好了,不闹了,咱说点正经的。” 白云边还有些气急败坏,但也没跟牛皮糖一样不听劝,气鼓鼓地坐着,“你嘴里能吐出什么正经话?” 夏景昀收敛神情,“你父亲给你回信了没?” 白云边闻言也老实了,摇了摇头,“还没收到。” 夏景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也跟苏家去了信,苏先生也和我分析了,以令尊的性子,和秦逆之间应该是没关系,至少表面上是没有的。哪怕真有什么,只要不是牵连过深,我去向陛下求个情,应该也没事。如果真的没有牵扯,这一趟走稳了,说不定还能摸一摸州牧的位置。” 白云边对这些官场上的事情并不那么关心,但也点了点头,扭头看着他,憋了半天,还是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什么?没听清,再说一边?” 白云边一脚便踹了过去。 “行了,别闹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放榜了还得去会馆呢!” “滚,你想闹就闹,你不想闹就不闹,你把本公子当什么人了!” 车厢里又是一阵打闹,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万宝楼。 随着夏景昀的经济开疆拓土成效显著,外加接连宰了石家和相府两头肥羊,崇宁帝这腰包是近年罕见地鼓起来了,万宝楼那点缺口自然也不在话下,施工进展很快。 崇宁帝满意地看过去,脑海中却忍不住回想起秦思朝当初当中怒骂他的那些话。 愤怒的情绪刚刚升腾,夏景昀后面的安抚又及时地浮现起来。 那句及时又准确的话语,就算是给那贼子的话定了性了。 想必有了那句话,朝野之间,会少掉许多非议,史书之上,也能多留些清名吧。 想到这儿,他忽然道:“诶,明日就是三月初十了吧?” 大夏朝的会试放榜日都是三月初十,殿试之日是四月初一,所以一直默默观察着崇宁帝面色变化的高益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明日辰时,礼部会将名单交上来,同时也会在贡院之外张贴。怕是有些等不及的又要提前去榜下捉婿了。” “真正的佳婿又有几个是他们捉得住的。” 崇宁帝冷哼了一声,然后道:“你说夏景昀考得中吗?” 高益轻声道:“夏公子诗才无双,先前在国子监迎春院中,又有那等雄文问世,定能高中。” “会试可不是那么简单。”崇宁帝摇了摇头,旋即轻轻在案几上一拍,“罢了,各有各的福分,朕没降罪于他就算照看了,此事让他自求多福吧!” “明日礼部名单送来立刻拿给朕看。” “是。” —— 长乐宫。 德妃靠在榻上,婀娜的身段在愈发清减的衣衫下曲线毕露,更显诱人,秀发如瀑,眉目似画,整个人显露出成熟美人的极致风情。 只可惜花开深阁无人得见。 袁嬷嬷缓步走过来,帮忙理了理香炉里的熏香,笑着道:“娘娘是在担心夏公子吗?” “是啊,这明日就要放榜了,他这一步到底能不能走好,可就关系着他的未来呢!” 对于这种事情,德妃就没必要强作镇定以安人心了,坦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忧愁。 袁嬷嬷轻笑道:“夏公子那是何等人物,咱们只求中个进士,也不需要多高的名次,以他的才华,定然是可以的。” 德妃轻轻摇头,“若是有才学就能中第,古往今来又岂会有那么多怀才不遇之士,就怕那最坏的情况啊,毕竟他都没怎么好生温书复习过。” 她叹了口气,缓缓坐起,“更何况但是以他的心气,又怎么甘于只当个榜末呢。” —— 同一片月色之下。 洞庭湖畔的苏家坞中,一身白衣的苏炎炎对月独望,神色忧虑; 白衣山上,谢胭脂站在白衣山庄最高的楼顶,双膝下跪,对月焚香而拜; 江安县中,夏景昀的父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云老爷子背负双手,神色也带着几分忧虑。 江安侯府,孤灯如豆,冯秀云默默地装着一个个的红包彩头,她坚信,他一定会中第的,明日就要将这些红包都发遍侯府之中。 翌日一早,酣睡了一夜精神焕发的夏景昀便和黑眼圈更重了的白云边一道出了门,去往了泗水会馆。 这也是一贯的传统,虽然说看榜是个很热闹的事,但是一届考生少则一两千,多则三四千,不可能全部挤到贡院外的小广场去看的。 而且有些考生压力太大,有些考生想要端着读书人该有的矜持,种种原因之下,大多数的举子们就都选择了在自己的会馆之中等着,会馆也会派人去誊抄榜单送来。 而真正围在贡院外面等消息的,只有一部分性急或无聊的举子,绝大多数还是看热闹的中京百姓,以及一些想要借着进士身份,改善自家低贱商人地位的富商,或者想要延续或重振家族风光的没落贵族们。 因为云梦会馆和泗水会馆离得近,这些日子也都走熟稔了,干脆就两家在一块看榜了。 图个热闹的同时,也暗含着一如既往的比较之意。 也正因为这比其余会馆都要热闹的场景,昨日的于道行等人也欣然答应了夏景昀的邀请,一块过来等着看榜。 所以,当夏景昀和白云边来到会馆门前的时候,只见会馆大堂已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众人瞧见他俩的身影,都齐齐起身问候,而徐大鹏等人也赶紧招呼他们过去。 等他们落座,众人便又继续方才的话题聊着,但同时也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那架势,让一旁的教谕都忍不住提醒道:“你们悠着点啊,别一会儿还没看着榜单,就把先把自己喝醉了。” 会试颇为特殊,它既是这些考生最重要的龙门关,但又因为殿试的存在,在实际上变成了一个殿试资格考试,真正的排名和荣耀都留到了殿试之后。 所以,便造成了这种既紧张,但又没那么正式的局面,这些人都还能喝上两杯缓解缓解焦虑。 被说中的那些举子也无奈道:“教谕,我也不想啊,但我这心里慌啊,这要万一不中,就又是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啊!” 龙首州的今科解元于道行笑着道:“这其实也很正常,无数读书人之中取秀才,无数秀才之中取数千举子,数千举子中取三百贡生,古往今来,能一举而中的又有多少呢?高阳兄昨日说得好,中了不骄,落第不馁,来年再战便是。” 云梦州的成教谕也嗯了一声,“不错,我等教谕在州学之中,成败见得多了,诸位一定要心境平和,坚韧不拔,不因一时得失影响自身心境,方能行稳致远。” 夏景昀笑了笑,“咱们把事情想得好一点,或许今日堂中,所有人都能高中呢!” 众人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谁都喜欢听好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齐齐举杯。 一片欢声笑语中,同样坐在堂中的程子云几人低头默默瘪嘴。 “笑吧,看一会儿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万一人家就是脸皮厚,不在乎什么名次,中了就行呢!” “那没辙,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即使如他们也知道,以夏景昀的才学,即使有着那么多困难,但要想不中可能性并不算大。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恐怕就不好再这么厚着脸皮站在众人目光的焦点,谈笑自如,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了。 自当初的争论而来的莫名其妙的恨意,以及如今心头那股抹不去的嫉妒,驱使着他们愈发祈求着夏景昀的失败。 “巳时到了。” 随着泗水州许教谕轻轻的一句话,场中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片刻之后。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泗水会馆之前,一个骑手冲入大堂,将一卷纸交给了大堂掌柜。 大堂掌柜当然不会放过这等露脸的机会,站在一把椅子上,高声道:“崇宁二十四年,丙辰科,会试,第二百五十一名至第三百名,以下老爷们高中!” 说着便扯着嗓子念起名字。 然后堂中不时响起几声欢呼。 三百个名额分到十三个州,虽然此地有两州之举子,也没多少人,所以,五十个名头念下来,仅有寥寥数人得中。 而见此情形,将整个大堂都挤满了的众人,更是紧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掌柜的还没念完,第二份从二百零一名到二百五十名的名单又传了回来,便无缝衔接地直接念了起来。 “泗水州老爷徐讳大鹏,高中丙辰科会试第二百零八名!” 徐大鹏大喜过望,激动高呼,“我中了!我中了!” 程子云在一旁不屑道:“瞅他那样,中个二百多名,嘚瑟个啥啊!” “诶,这二百到三百,都没夏景昀的名字,莫不是他还考得不错?” “有可能,看来人家本事还是高呢!” 但是,接下来,第一百五十一名到第二百名,第一百零一名到第一百五十名,第五十一名到第一百名,程子云、曾济民等人也都取中了,但居然依旧没有出现夏景昀的名字。 不少人心头忍不住涌出一个念头:夏公子不会真的落榜了吧? 因为会元是要单独公布,所以下一匹快马抵达时,送来的是第二名到第五十名的名单。 在这份名单中,云梦州解元白云边,四象州解元童行瑞都名列其中。 但是,依旧没有夏景昀的名字。 同样,也没有那位龙首州解元于道行的名字。 于道行忍不住看向夏景昀,白云边、徐大鹏、曾济民等人也朝他看了过去,以及许多人也都默默将目光投向了夏景昀。 结合着现实情况,让谁在这两个人中选,也会认为会元会是这位出自文风鼎盛的龙首州的解元于道行。 “哈哈哈哈!” 一片沉默中,蓦地传出了一阵嘲讽的大笑。 徐大鹏愤然起身,看着发笑之人,“程子云,你什么意思?” 程子云丝毫不慌,“什么什么意思?老子取中了,高兴不行吗?怎么?你们那么霸道,还不让人笑了?” 接着他恍然大悟般看着夏景昀,“哦!抱歉,我没注意到夏公子落榜了。是我的错!诸位见谅啊!哎呀,说起来还真是可惜了啊,若非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夏公子或许是能取中的。不过就如你先前所说,不要气馁,来年再战便是,对吧?后年的乙未科,夏公子要努力啊!” 白云边等人都皱起了眉头,但又不好发作。 正迟疑间,又是一阵马蹄声响起。 但这一次,当先冲进房中的却不是先前的报信之人,而是江安侯府的大管家公孙敬,他目光扫视,瞧见了夏景昀的所在,一脸的激动,“公子,大喜啊!” 众人心头一跳。 公孙敬身后,泗水会馆的传信骑手也冲了进来,将手中字条递给了掌柜。 掌柜一看,高声念道:“泗水州老爷夏讳景昀,高中丙辰科会试头名会元!” 欢呼、雀跃、震惊、懵逼、议论、恭贺. 整个堂中在片刻死寂之后,轰然爆发出了震耳的喧嚣。 不好分章,二合一了。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一诗赠满堂 会.会元? 不管是看好的还是不看好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夏景昀能够直接杏榜夺魁,再中一个会元。 这可真应了先前那句话,如果人家这样都能考得一个好成绩,似乎显得他们这些刻苦准备温书的人也太无用了些。 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人家就是在这样的情况,力压数千从各地脱颖而出的举子,生生地考了个会元。 有人震撼,有人欣喜,有人感慨,有人艳羡,有人嫉妒,但也有人无地自容地尴尬。 程子云脸色涨红,忽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多等上片刻,等着尘埃落定再出来呢? 他默默挪动脚步,想要悄无声息地缩回自己的位置,但有些事既然做了,就必然有人记得。 “诶,程子云,你躲什么啊?刚就是你说要让高阳再等三年吧?” 徐大鹏可不惯着这些臭毛病,更何况对方阴阳怪气的对象还是他佩服的高阳兄,毫不留情地开口输出。 程子云尬笑两声,“我刚才这不是在担忧嘛。也是在安慰高阳兄呢。” 徐大鹏冷哼道:“是么?原来这是安慰啊?那我也安慰你一下呗?你虽然这次名次不怎么样,殿试的成绩可能还会更差,但是别灰心,成绩差也不是当不了官,大不了在小官小吏的位置上厮混一辈子,来生还有机会的,好好努力。” 程子云勃然大怒,“徐伯翼,你欺人太甚!” 徐大鹏怡然不惧,声音同样拔高,“就只有你能欺负别人?别人只要还击就是欺人太甚?世间的道理都让你占完了?岂有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双方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成教谕和其余的举子连忙将二人分开。 一片嚷嚷声中,白云边淡淡道:“鸣蝉嘲山默,飞鸟凌碧霄,无知难自见,山重白云高。” 一片哄笑声中,程子云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 都是读书人,最是吃这种带着文化的嘲讽,而这样的嘲讽也最容易被传播。 夏景昀没有装什么好人,出来劝阻,对方敢跟跳出来生事,那就要做好被打脸的准备。 他要走的路,本就是四面皆敌,强敌环伺的路,不在乎多这么一个小卡拉米。 不过等这跳梁小丑转身离开,他也没有再搞什么追杀,因为就在他的身旁,今日多了一个失意的人。 二选一的结果,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夏景昀站上了天堂,而龙首州的解元于道行则跌落了地狱。 龙首州一向自诩文风鼎盛,不逊于中州,龙首州的解元,通常在殿试中保底都是二甲。 可谁能想到于道行身为解元,居然出乎意料地落榜了。 这样的打击,比一个原本希望就渺茫的举子确认自己的确没中那种失落要大上无数倍。 于道行低着头,眼圈都已经泛红。 他没有怀疑结果的公正和真实,因为这样的情形在过往的历史中并不算罕见,而且没多少人有脑子敢拿春闱舞弊。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确是落榜了。 【这其实也很正常古往今来能一举而中的又有多少呢?高阳兄昨日说得好,中了不骄,落第不馁,来年再战便是。】 这是他在半个时辰之前安慰这些可能落榜的举子时,站着说话不腰疼般的原话。 可如今,当这个落第的命运来到自己身上时,他仿佛坠入冰窟,脑瓜子嗡嗡作响,颓丧和茫然间,不知道前路何在。 夏景昀也不好去安慰,毕竟自己拿了最大的那个好处,说什么话,也都有几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 这头的于道行颓然落泪,另一边的云梦州成教谕则是幽幽一叹,扭头看着身旁的泗水州许教谕,“泗水州拿了会元,还有十一人取中贡士,我们云梦州,此番却只有七人得中,排名最高的白乐仙也不过十七名而已。在下有负学正大人和同僚们的重托啊!” 许教谕连忙道:“成兄何须作此言论!便如你方才所言,我等在州学之中,见多了成败,心境需平和坚韧,万不可因一时得失而自怨自叹啊!” 成教谕叹了口气,“道理谁都懂,但真正落在自己身上,能践行的又有几个呢?” 夏景昀听着这番言语,又看着场中越来越有些诡异的气氛,心头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决定拯救一下自己的会元之日。 他站起身,以去茅房的理由拖走了白云边。 “干什么?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白云边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夏景昀笑着道:“服气不?快恭喜我!” 白云边调头就要走。 夏景昀连忙拉住,“诶,少侠且慢!” 他小声道:“给你一个人前显圣的机会要不要?” 白云边很简单地就听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停住脚步,目光询问。 夏景昀扯着他找来纸笔,然后跟他嘀咕了一阵。 待夏景昀重新回到房间,只见于道行正好站起身来,落寞地强笑道:“在下在这儿坐着,也是为诸位的庆贺添堵,就此告辞,愿诸位殿试大展宏图!” 说着就朝着众人拱手,但一双手一下子抓住了他。 “丹秋兄这是何意?胜败乃兵家常事,何须如此做派?” 于道行诧异抬头,看着抓着他手臂的白云边,“白公子,在下.” 白云边断然道:“多说那些作甚!难不成今次没中,你这一身才学就白费了吗?你的解元是走后门换来的吗?” 于道行迟疑道:“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 白云边直接扯着他的胳膊,环视场中,朗声道:“不止是你,还有在座今次没取中的诸位!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点小小挫折安知不是上天对你们的考验,将欲授予大任?” 夏景昀无语扶额,没想到白云边把他随口说的这句话记得这么牢,也是厉害。 于道行呆立当场,喃喃念叨:“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而如他一般今科落榜之人口中也念念有词,一种信心和坚韧渐渐在胸中生出,冲散了那些灰暗和颓丧,如茁壮的新苗冲破了泥土的覆盖,恣意生长。 于道行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感激地看着白云边,“多谢白兄提醒,在下遇挫心乱,差点心生颓丧,若非是你不知还要颓废多久!” 而不少场中其余人也齐齐朝着白云边拱手,“多谢白公子!” 在这满场的感谢声中,白云边激动得手都在抖,好在接下来的剧本,正好可以掩盖他的激动。 他大手一挥,“掌柜的,上酒菜!今日得中之人,咱们喝一杯庆贺之酒,庆贺诸位得跃龙门,今日未中之人,咱们饮一杯祝愿之酒,祝愿诸位奋发图强,来年杏榜夺魁,青云直上!” 掌柜的连忙点头,但脚下却有些迟疑,白云边眉头一皱,“怎么,还怕本公子给不起钱吗?” 掌柜的自然不敢说的确是这么想的,闻言赶紧下去准备。 小二们端着托盘穿梭在大堂中,很快给各桌都摆上了几碟凉菜和酒。 白云边举起酒杯,和众人一道干了一杯。 但得中之人的气势固然喜悦,其余众人却还是有些低沉。 白云边叹了口气,抬头朗声道:“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难得盛事,在下有一诗,赠予诸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吟道:“君不见,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场中登时为之一静。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壮阔的在他口中更加壮阔,短暂的在他口中更加短暂。 在自然的永恒和壮阔面前,人生苦短而渺小,一股壮阔的悲凉之感油然而生,将所有人的心绪死死拽住。 云梦州的诸多举子和徐大鹏等相对熟悉白云边一些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平日里总是把打油诗挂在嘴边的白云边竟也有这等诗才。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白云边喝了一杯,将空杯朝旁边一举,拎着酒壶的掌柜连忙高兴地给他满上。 他的声音陡然一高,目光凝视着于道行,而后扫过场中,高呼道: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众人仿佛心头被猛地擂了一下。 这仿佛是白云边在替他们向天下向世人高呼,天生我材必有用! 一时困顿又何妨! 有些感怀之人甚至红了眼眶。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白云边哈哈笑着,看着身边两个最失意之人,“成夫子!丹秋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于道行和成教谕都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被白云边拽着手臂走出,先是尴尬,接着便有种不想了豁出去嗨了的豪迈,举杯一饮而尽。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一口气念了四句,白云边陡然一顿,然后在众人的瞩目和期盼中,纵声高喊,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与尔同销万古愁! 众人再度被这等豪情所击中,这是何等气魄,何等豪迈! 一个今科失意的举子忽地举起酒杯,“诸位,且饮,与尔同销万古愁!” 众人轰然答应,场中的气氛忽地达到了顶点。 “谢白公子!” “敬白公子!” “白公子,多谢赠诗之情,此番回乡,在下亦当苦读,来年再会!” “白公子一诗惊世,从此我大夏诗坛不再让夏公子独美了!” “传闻白公子与夏公子志趣相投,相交莫逆,没想到这诗才也如此惊世骇俗,有此一首,足以与夏公子并称大夏诗坛年轻一辈双璧啊!” 一个个举子端着酒杯来到白云边身旁,恭敬又佩服地说着敬酒的话。 甚至就连成教谕、于道行以及四象州那位同样高中的解元童行瑞也都起身敬了酒。 一杯杯酒下去,白云边的脸越来越红。 今日之主角,仿佛已经不是得中了会元的夏景昀,而是以一句、一诗出尽风头的白云边。 夏景昀安之若素,打发走了公孙敬,让他自去侯府照例准备之后,微笑喝着酒。 但白云边却在梦寐以求的追捧和恭维下,忽然将酒杯朝桌上重重一顿,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起身看着众人。 “诸位,且听我一言!” 众人喝得已是微醺,闻言立刻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白公子,你有吩咐尽管提!” “对!白公子,你说的话我等自无不遵之理,嗝儿~” “白公子,但说无妨!” 我他娘的就想让你们安静.白云边对这些人也无奈,但好在还是有些没完全喝醉的人,劝住左右,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方才那一首名为《将进酒》的诗,和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的话,其实,都是夏景昀夏公子所作!” “但是,他今次身为会元,只恐由他来劝,诸位心生反感抗拒,便就将这个博取大名的机会让给了我。” “不过正如那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辈读书人想图声名有的事办法,此事还当说清,请诸位记住,这都是夏公子的一片诚心!” 众人目瞪口呆,想不到其中还有这等曲折。 一阵骚动和议论之中,一个云梦州举子喃喃道:“我就说嘛,白公子什么时候能写出这等惊才绝艳,恣意潇洒之诗了。” 白云边的脸登时一黑。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于道行感慨地看着夏景昀,认真拱手,“夏兄,我等何德何能,劳你如此费心,在此谢过!” 夏景昀苦笑一声,“这个白乐仙,总是要整出些幺蛾子。恰逢其会,兴之所至,丹秋兄不必挂怀。” 于道行摇着头,“夏兄太过谦虚,再多说便显得在下矫情了,此恩甚重,在下铭记于心,定有所报!” 一旁的成教谕也感慨道:“夏公子,先前听闻你诗才不凡,那首悔教夫婿觅封侯也的确让我等叹服,但没想到你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等大作,这等才华,当真是惊世骇俗!” 夏景昀谦虚道:“成教谕谬赞了,兴之所至方有诗,说起来该是在下感谢诸位,让我有机会想到这些诗句。” 同在一桌的那位四象州解元则开口道:“在我看来,今日之事足以为一时之佳话,先是这立意,接着又是高阳兄的高风亮节,心思细腻愿意为众人考虑,同时又不计较名声,愿将这等惊世之作让给乐仙兄,而乐仙兄却又能忍住这等诱惑,坦诚相告,将属于高阳兄的荣誉还了回来,这等友情和节操,实在值得我等佩服。” 泗水州的许教谕一拍桌子,“说得好!来,让我们为了这份友情和节操干杯,敬高阳,敬乐仙!” 众人齐齐举杯,“敬夏公子,敬白公子!” 随着心结尽解,白云边反倒是轻松了起来,心情大好之下,竟然撑过了整场宴会,最终也只是踉踉跄跄,还没完全醉死。 将白云边扶上马车,夏景昀看着靠着车厢壁喘着粗气的他,笑着道:“你这是何苦,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你帮了我,这是你应得的啊!” 白云边嘟囔着,“屁话,什么就除了你知我知,还有天知地知!本公子想要名声,自己有的是办法,才不屑于用你的诗呢!你等着,我今后一定会写出” 话没说完,随着一阵颠簸,白云边咚地一下倒到了车板上。 夏景昀连忙将他扶着,却发现这货已经醉了过去。 看着他醉死的样子,夏景昀笑了笑。 没想到四知论提前从白云边的嘴里蹦出来了。 如果今日之事,也可以算一次试探的话,白云边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 乾元殿。 崇宁帝看着眼前的名单,凝固的表情,颇有几分目瞪口呆的意味。 “会元?”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高益,“礼部不会是徇私舞弊了吧?” 高益微笑道:“王大人恐无这等胆量吧?” 崇宁帝也点了点头,“王若水现在那个代理的名头都还没去掉,就算是舞弊,怕也不敢把夏景昀推到会元这样显眼的位置上。” 他挑了挑眉,嘿了一声,“如此说来,这小子还真有几把刷子?遇上那么多事,都还能考中会元?” 高益拱了拱手,“老奴恭贺陛下得遇良才。” 崇宁帝轻轻敲着桌子,“解元、会元,我大夏立国至今,仅有一人连中三元,如今,朕要成全他做那第二人吗?” 高益轻笑道:“一朝两人皆在陛下任下,后世对陛下之文治谁还能说得出什么。” “有道理啊!” 崇宁帝缓缓点头,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来到门口,而后快步走了进来,停在数十步之外。 “陛下,方才在泗水会馆之中,夏公子又作了一首诗。”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高高举起。 “此诗乃是劝慰学子们的劝酒之诗,夏公子身为会元,不便开口,便托云梦州白公子说出,但白公子亦未贪功,将此诗之内情公布,众人才知这是夏公子所作。” 崇宁帝笑着道:“这小子,总能给朕搞出些新花样。” 说着他看着取来纸条的高益,“直接念吧。” 他斜倚着凭几,微闭着双目,听着高益的念诵。 “君不见,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旋即又再次缓缓闭上。 “君不见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高益念完了许久,崇宁帝才缓缓睁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还不错。” 便再未多说。 只不过,到了午膳之时,他忽然吩咐道:“让御膳房送一壶酒来。” “是。” 对崇宁帝的决定,高益毫不意外,听完那首诗,他都想大醉一场了。 —— 长乐宫中,当会元的消息和那一首《将进酒》先后传了过来。 在刹那的惊喜和赞叹之后,德妃却对着那并不起眼的一句话,怅然出神。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能有这样透彻的觉悟。 世人都以为他是少年英才,横空出世,她知道,他在这之前,就经历过多少的捶打和锻造。 江安县城那个劳工营的故事冯秀云与她说过,如今他的每一份成功,她在为他高兴的同时,也都替他心疼。 —— 英国公府,吕如松默默看着手里的信纸,神色有些无奈。 终究还是没能拦住啊。 不仅中了,还直接来了个杏榜魁首,一科会元。 从此前路一片坦途,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届时,德妃在内,夏景昀在外。 士林、朝堂、后宫都不差,再加上竹林那边隐隐透露出来的亲近,这实力已经完全不逊色于他们勋贵集团的力量了。 更何况,也不是所有的勋贵都愿意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一方。 真到了自己弱势之时,怕也是有不少的墙头草。 想到这儿,吕如松心头愈发心烦意乱。 换了身衣服,提着刀,就去往后院锻炼身体,哦不,发泄怒火。 —— 秦家老家主今日很开心,终于还破例多喝了两杯。 而秦璃则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信纸,心里想着,这首诗要是写在鸣玉楼. 哎,不能想,越想越难受。 这些中京城顶级权贵们在讨论着议论着,城中的举子们,也同样将这首将进酒传开了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一句句的名句助长了境遇不同的众人不同的心思。 得意的,颓丧的,放荡的,拘束的. 都将自己的心绪寄托在了酒里。 这一日,这一夜,中京酒水几近脱销。 而狂欢过后,殿试的脚步,便近了。 这些天说实话,有点卡文,状态不是很好,又要保持更新,确实完成度不高,自己写得都不算满意。调整一下,争取早日满血复活。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六章 连中三元!三百年来第二人! 大夏崇宁二十四年,四月初一。 红日悄然跃出了山头,洒下一片汪洋恣意的光。 被朝阳照亮的皇极殿殿前广场上,三百位贡生安静地站着。 他们是今次得跃龙门的天之骄子,也是这场持续三年的惨烈“厮杀”最后脱颖而出的优胜者。 一张张青涩的面庞,写满了紧张的期待。 蓬勃的朝气,时隔三年,再度充盈在这座暮气沉沉的宫城中。 点名完毕,代理礼部尚书王若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夏景昀,朗声道:“贡生进殿!” 众人在礼官的引导下,迈着忐忑又紧张的步伐,进入了皇极殿中。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对于他们中间大多数人而言,这或许就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走入这座大殿。 大殿之中,早就摆下了一张张的案几和蒲团,也有每个考生的名牌,众人先前也是按照这个顺序站队,所以进去之后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接着,他们又在礼部尚书王若水的引导下,进行了一系列繁琐的发卷、赞拜、行礼等活动,折腾得都快蒙圈了,终于切入了正题。 礼部尚书王若水站在众人之前,从一旁的大太监高益手中,接过一个密封的盒子,当中撕开密封,从中取出一张明黄卷轴打开,代替陛下念诵起了策问之题。 “制曰:朕闻古之圣君者,垂衣裳而治天下。然当其时,犹有未尽治平者,臣任之于下而上可以无为,惟得其人而分命之,是以不劳而治之,朕常嘉之,甚慕之。” “朕抚天下二十有四年矣,夙夜敬事上帝,宪法祖宗,选任文武大吏之良,思以除民之害而顺其生。兢业不遑,未尝有懈。然水旱为灾,黎民阻饥,狄戎时警,边围弗靖,而匪乱尤甚,历时越岁,尚未底宁。岂有司莫体朕心,抑选任未得其人?” “夫朕有爱民之心而泽未究,有遏乱之志而效未臻,固以今昔不类,未得如古任事之臣尔!兹欲使上下协虑,政事俱修,兵足而寇患除,民安而邦本固,以媲美古圣君之治,其何道而可?尔诸士悉心陈列,勿惮勿隐,朕将采而行焉。” 随着一声黄钟轻鸣,众人便得到了作答的允许。 有的人直接动笔,奋笔疾书; 有的人抱着双臂,闭着双目,打起腹稿; 也有人抓耳挠腮,写几笔停几下,接着又写。 这静可闻针的偌大殿中,柔软的毛笔和细腻的白纸之间,竟摩擦出了这世间难得的美妙韵律。 这一答,就从日出答到了日暮,当众人交卷,一切都随着那一张写满了墨字,承载着他们十余载寒窗苦读成果的纸,尘埃落定之后,每一个人,都是身心俱疲。 虽然也有精力充沛的贡生不知被什么东西鼓舞,勾肩搭背地又去寻欢作乐,以身犯险,但绝大部分的人还是回了会馆、客栈或者家中休息。 他们轻松了,但属于幕后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受卷、掌卷、弥封,一帮礼部官员好一通忙碌,终于将卷子整理好了。 好在殿试不用誊抄,只需糊名,否则不知道得忙活多久才行。 翌日清晨,八位阅卷官便齐齐而至。 殿试阅卷只评论优劣,给出总体意见即可,以【○】为优,八位阅卷官都要看完每一份卷子,最后【○】最多的十份卷子便会被呈送御前,交由皇帝定出最好的三份,并且拟定一甲三人的排名,也就是所谓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当 八位阅卷官就坐,其中一人笑着道:“泗水州夏景昀已经连中两元,不知能否媲美苏老相公,成就国朝第二位连中三元之人。” 接着便又有人附和,“我大夏立国三百余年,也就出过苏老相公这么一个连中三元之人,如果夏景昀再成就此事,陛下文治之功冠绝本朝诸帝啊!” 又有人点头道:“是啊,崇宁朝若能出两位连中三元之人,想必陛下也会开心之至的。”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冷冷道:“能否连中三元,要看他自己本事,我等自不可为了陛下之欢心,而或一己之私欲,而作违心之评判。” 众人扭头看着这个发言之人,发现其正是国子监祭酒万贵礼。 这位几乎人所共知的太子忠臣,不愿意看到夏景昀成就如此恢弘成绩,也是众人一想就明白的事情。 “万祭酒这是在国子监说话说习惯了?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了?” 一个老头儿冷哼一声,直接开喷。 开什么玩笑,你小子那点水平,能来当阅卷官,有一半都是你的官位给的,来了就老老实实窝着。 本来大家调侃乐呵一下,你非要在那儿装腔作势,我们几个可不惯你这臭毛病! 也有和事佬站出来,“好了好了,万祭酒也是好心,大家都好好阅卷吧,这三百份要细致看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众人知道任务繁重,也没再争吵,认真看了起来。 日头渐渐升起,房间内纸张翻阅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时还伴随着阵阵击节赞叹和怒其不争的喝骂。 “妙啊!妙啊!这篇文章,绝对足以排进前三甚至夺魁啊!” 一个老头忽然对着一张答卷,赞不绝口。 众人也没多少好奇,每个人口味不同,性情不同,有些话,听听也就罢了,方才也不是没有过。 等老头儿摇头晃脑地欣赏完了,满意又坚定地画了个圈,将它递给自己的下一位时,甚至还带着几分恋恋不舍。 他的下一位伸手接过,将信将疑地投下目光,接着便猛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直到一口气读完,才长出一口浊气,“这此文毫不逊色于过往之状元文章啊!” 听见这番话,离得近的几人都来了兴趣。 一个人说好,那可能是口味独特,但两个人都给这么高的评价,那恐怕就真的不简单了。 在那人下方的老者便起了好奇,“哎呀,你这一说,让我如何看得下这般粗陋文字!来,速速递来!” 说着,他便给直接自己那份上面画了个x,伸手讨要。 待拿过来,先大略扫过一遍,登时激动,“妙!果然妙极!好文,好论呐!” 众人被这三人接连的话真的勾起了好奇,干脆放下手里的卷子,都走了过来,一起围观。 而后便忍不住纷纷赞叹起来,直接提笔在上面画上了自己的圈。 国子监祭酒万贵礼也在凑热闹的人中,但他瞧见那字迹却忽地心头一跳。 “万祭酒可是觉得此文不好吗?” 等众人都画了圈,只有万贵礼没动时,最开始直接当面怒斥万贵礼的那个大儒老者斜眼一瞥,开口问道。 看着上面的九个红圈,万贵礼把心一横,提笔在上面画了个x。 “你!” 那老者勃然大怒。 “万贵礼!你私心作祟,枉为阅卷官!” 万贵礼也豁出去了,振声道:“策论如何,每位阅卷官自有评判,你们觉得好,就非要本官也认同,岂有这般道理,依你们所言,一个人就行了,为何要设八位阅卷官!” 毕竟厮混朝堂的,耍起嘴皮子来,这些饱读诗书的大儒又岂是其对手! 众人只能无能狂怒,总不能抓着万贵礼的手让他改了。 但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卷子,其余几位阅卷官为了保证方才那封答卷能呈送御前,有许多本来能给圈的都只给了【△】之类的符号,导致这一届含【○】量大减。 这样的衍生是许多人都没想到的,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最终的结果是,那篇九圈一叉的文章,最终还是被成功送到了崇宁帝的案头。 并且被主阅卷官直接摆在了第一位。 事实上,不用摆在第一位,也无妨。 因为看过【明月几时有】原贴,认真观摩研究过姜老军神那一幅字的崇宁帝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别具一格又有大师风范的字迹。 他笑着拿起来,看向这篇策论的内容。 【臣对:臣闻帝王之御极也,体君道以奉天心,而后可以建久安长治之业。肃臣纪以奉天职而后可以成内修外攘之功。何则?人君者,天之所授,以统一万方,而凌驭万民者也。其位尊,其任重,故君道常主乎逸。人臣者,天之所命,以左右一人,而分理庶政者也。其分卑,其事繁,故臣道常主乎劳。】 【钦惟皇帝陛下禀刚健中正之姿,合阴阳动静之德臣窃伏草茅,伏披圣泽久矣盖圣问之所及,首述古圣贤君之治,继悯水旱盗贼之灾,任事失人之咎,而终究夫足兵安民之术,弥灾救困之方.大哉皇言,忧国忧民之心见乎词矣,敢不披沥愚衷,以对扬于万一耶?】 【古圣君以聪敏极圣之主,默运无为之治,而又有率育克勤之臣,共佐太平之业,故下民之其困也,水旱之为灾也,四夷之弗率也,圣君非不恤也。唯其忠良之佐,足以赞皇猷,弼直之邻,足以弘帝道则所以达长治久安之业,成内修外攘之功,岂偶然哉!】 【臣伏观陛下临御以来,二十有四年矣!于今诸瑞咸集,四灵毕至,固足以彰陛下之峻德鸿勋,超卓百代矣!然水旱为灾,有垫溺枯槁之忧。蛮族窃发于东南,而南疆弗靖,北虏跳梁于西北,而边尘屡惊。甚则匪乱之势,渐成蔓延,殊非盛世之所宜有者,正古圣君忧民励精之日也!】 【.盖陛下爱民之心,容保如天地,而诸臣不能承宜德意,以弘康国之猷。陛下遏敌之志,果决如雷霆。而诸臣不能奉扬威命,以茂肃清之烈。是自负于古圣之主,而有愧于贤君之臣多矣。】 【.为今日计,莫先于任人,尤莫要于择人。夫国家分命职官,未尝不任人也,臣以为任之未当也。夫国家聚贤敛才,未尝不择人也!臣以为择之而未精也。任之未当与择之未精,而欲得人以俾圣治,是犹楩梓未充,而需栋梁之用,臣知其弗能也!】 【固欲修内治者,在慎择乎守令而已矣。欲平外患者,在慎择乎将帅而已矣!】 【抑臣又闻之,朝廷者四方之极也,纯心者用人之枢也。惟陛下常存敬一之心,以端拱于上而已。敬则存其心而不放,一则存乎理而不杂。深宫后闱之中,而不忘乎知人安民之虑;斋居邃密之际,而日严夫敬天法祖之忱,则心正而朝廷百官皆一于正矣。文武大吏有不奉承,而守令将帅有不奋励者哉?臣不识忌讳,干冒天威,无任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看到最后一个字结束,意犹未尽还翻了一下的崇宁帝才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全部看完了。 不得不说,这篇策论是写得真好。 格式、立意、文采,无一不精,最关键的是,对方在吹捧奉承自己和表露自己想法之间,找到了一个很微妙合理的平衡。 自己不会觉得冒犯,同时又把想说的话都说到了。 身为皇帝,身为一个聪明的皇帝,他当然知道臣属都是顺着他话吹捧的。 但他喜欢奉承不假,却更喜欢奉承了自己同时还能把实事干好的人,否则他还怎么垂拱而治。 “连中两元,又写出这等文章,朕也不做恶人,成人之美吧!” 说着他提起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中写下一个【首】字。 —— 翌日,四月初四。 一大早,三百位贡生再次齐齐出现在了皇极殿前的广场之中。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与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朝中百官。 这便是每一届科举最后也是最盛大的场面:传胪大典。 三年的辛劳,在这一刻,盖棺定论,而其中诸位的前程,也在这一刻,徐徐展开。 三百位贡生站立中央,眼前是金吾卫摆开的卤簿仪仗,一旁还有礼音韶乐,他们的两侧还站着曾经仰望的文武百官。 他们就是今日此处绝对的中心,更是天下瞩目的所在。 对许多人而言,这也是他们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再往后的人生,就再无可能只凭考试就能拥有这样的荣耀,站到这样的舞台了。 他们的神色虽然依旧颇为不自然,但更多的是身处这种场景之下不自觉的战栗和惶恐,再加上几分对结果的患得患失,而非两日之前那种还要担心发挥的紧张。 因为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礼乐悄然奏响,崇宁帝乘着帝辇缓缓抵达场中。 众人在礼官的引领下,齐齐参拜。 崇宁帝笑容和煦,望着下方的三百名贡生,“诸位俊才,朕就一句话,朕之期望在汝,国朝之希望在汝,黎民苍生之殷盼亦在汝,愿汝等从今往后,敬忠国事。便如世人赞颂老军神之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第一次得见天颜,一个个贡生们激动得浑身战栗。 陛下亲口的期许化作一团烈火在胸中激荡,豪情顿生,壮志凌云,在眼中闪烁着理想的火花。 在礼官的引导下,他们发出风雷般的嘶吼,“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崇宁帝不再开口,从一旁的托盘中,取出三张试卷,亲手递给了礼部尚书王若水。 原本这个活儿是该丞相来接的,但是如今秦惟中还在黑冰台问罪,相位空悬,崇宁帝不愿给这些如狼似虎眈眈而视的臣僚以错觉,便干脆让王若水来了。 众人目光殷切地看着王若水,看着他手上的答卷。 这三张卷子的主人,就将是今次最荣耀的三位,将享受着万民的膜拜与艳羡,走出一条青云直上之路。 王若水拿起其中第一份答卷,朗声念了一遍。 而后当众拆开糊名,声音微颤道:“崇宁二十四年四月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泗水州,夏景昀!” 一道道目光饱含着震惊、艳羡和嫉妒等诸多心思,齐齐望向那个队伍最前长身而立的身影。 众人聚焦的中心,夏景昀迈步出列,站在御道左侧,高呼道:“臣谢陛下隆恩。” 大夏立国三百多年,第二个连中三元的人。 出现了! 夏景昀,做到了! 今天也就这一章了,实在有些烧脑难写。 ps:这一章的策问和策论都是以嘉靖四十一年,申时行的状元策论为基础改的。 为了挑一篇合适的,符合人设的,翻遍了历代状元策论,眼睛都看花了。 见谅。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七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崇宁二十四年四月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二名,四象州,童行瑞!” 那位近日跟夏景昀等人已经十分相熟的四象州解元走出队列,在众人同样艳羡的目光中,站到了夏景昀的身后。 “崇宁二十四年四月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三名,中州,李知义!” 从队伍之中,走出一个身形消瘦,衣着整齐又寒酸的少年,站在了三人之后。 这便是丙辰科科举一甲的三人: 状元夏景昀,榜眼童行瑞,探花李知义。 三人再度在礼官的带领下,齐齐朝着崇宁帝行礼谢恩,感谢君王的爱重。 接着王若水便不再念文章,而是直接宣布起了后续的名次,而且只唱一遍名。 而这些二甲三甲的人,也没有资格出列迎接众人的目光。 恩宠地位的划分,在此刻就初见了端倪。 “崇宁二十四年四月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二甲第一名,云梦州,白云边。” “崇宁二十四年四月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二甲第九十三名,泗水州,曾济民。” “崇宁二十四年四月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第三甲第八十七名,泗水州,徐大鹏。” 待王若水的宣读完毕,四周的礼乐再度奏响。 恢弘肃穆的韶音大乐之中,夏景昀领着新科进士们,双膝下跪,朝着皇帝行起了叩拜大礼。 高益尖着嗓子高呼道:“礼毕,陛下还宫!新科进士随榜出宫!” 御辇起步,护送着崇宁帝离开。 黄伞开道,仪仗先行。王若水一脸肃穆地双手捧着皇榜,当先迈步于前,夏景昀领着进士们随后而出。 再之后,方是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皆随榜而行。 从礼节上,给予了这些新科举子,极大的尊重。 行至宫门,正门大开,王若水捧着皇榜当先而出,一甲三人紧随其后,但其余人却只能在礼官的带领下从侧门出。 这一幕,不仅是这些进士心生艳羡,就连一旁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也都忍不住羡慕。 这应该是许多人一生唯一的从宫城正门进出的机会,错过了,就几乎不可能再有。 从长长的门洞中走出,肃穆不再,喧嚣扑面而来,仿如穿越了两个世界。 宫门之外,无数中京百姓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张望着今日中京城最大的那份荣耀花落谁家。 而后,他们便瞧见了那个当先行走在礼部尚书身后的身影。 ??? !!! 绝大多数民众当然不认识夏景昀的长相,只觉得那小子真帅。 但是对于认识夏景昀的人而言,不论是支持还是敌对的,无一不是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在夏景昀得中会元之时,他们便都自然而然地想象过连中三元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 但其实谁都知道,这件事情太难了,难到大夏立国足足三百多年,英才辈出,也就只有苏老相公这么一位做到过。 可是,夏景昀真的就这么做到了。 一个江安侯府的管事兴奋得一蹦老高,“我家公子连中三元啊!那是我家公子啊!” 然后一路欢呼雀跃着冲回了侯府,赶着去报这个天大的喜讯。 与此同时,人群中也有许多人调头转身,挤出道路,快步消失在街头巷尾,将这个对他们而言或好或坏的消息传了回去。 皇榜张贴出来,众人立刻蜂拥而至,隔着披坚持锐的卫士,看向那一个个荣耀的名字,去寻找自己的好奇所在。 皇榜旁边的彩棚中,头戴状元帽,身绑大红花,一身红袍如龙虾的夏景昀被礼部尚书王若水亲自领到了一匹高头大马前。 “王大人,真的要这样吗?” 两世为人,一向信奉闷声发大财的夏景昀即使在这样人生巨大的喜悦当口还是保持着冷静,犹豫地看着王若水。 王若水笑着道:“你这个状元都不去,人家榜眼和探花怎么好意思?你不能剥夺人家的荣耀时刻啊!” 童行瑞也笑着道:“高阳兄,你这连中三元都不跨马游街,这行事也太过沉稳了些吧?” 夏景昀听完也没多说,翻身上马,“说得对,这时候还矫情个屁!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皇都花!驾!” 说着直接策马而出,童行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豪气感染,哈哈一笑,“好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皇都花!李兄,跟上啊!” 在他们二人的身后,李知义苦着脸,迟疑地看向王若水,“尚尚书大人,在下.不会骑马!” 王若水哭笑不得,“无妨,探花郎只需在上面端坐,自有懂行的皂隶帮你牵马。” 旋即命人将其扶上马背,而后两个黑衣皂隶帮忙牵着马,走向御街。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王若水眯着眼睛道:“国子监连御术都不教了,堕落如斯,祭酒也该换人了!” 阅卷房中发生的事情,他这个礼部尚书自然也是知道的,心头不可能没点火气。 但旋即他又咧嘴一笑,“算了,这种开心时候,就别想那些烂人烂事了!今天值得好好喝一杯啊!” 说罢哼着小曲走开了去。 宽阔的御街两侧,早已被热闹的人群占满。 当身骑白马,胸前顶着硕大红花的状元郎策马而出,最关键的是长相还如此俊美时,就如白水入滚油,瞬间激起了一片滔天的沸腾和欢呼。 罗帕飞舞,喊叫阵阵,香囊跟不要钱一样地飞了过来。 夏景昀也不由为这等情景所感染,前世今生,何曾享受过此等荣耀,拥有过此等拥簇。 将近八个月的奋斗,终于迎来了鱼跃龙门的这一刻。 虽然自此以后,会有更多的人真正将他视作对手,他也会迎来真正杀机四伏的宦海生涯,但这一刻,在这个时间节点之上,漫天的荣耀,尽归他身。 无人可比。 过往为来路,往后是征程。 马蹄在御街敲响,人群的欢呼愈发热烈高涨,夏景昀凝望着前方漫长的路,和路旁密密麻麻的观众,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是他此刻的豪情,也是他未来人生的目标。 游街完毕,在同科进士们的礼送之下,新科状元返回了他忠诚的江安侯府。 鞭炮声应声响起,微微刺鼻的硝烟之中,一张张喜庆的面孔从模糊到清晰。 夏景昀看着冯秀云,张开了双臂。 美艳清冷的女官眼前,当初劳工营里的那个虽然衣衫褴褛,疲惫虚弱至极,但双目依旧闪亮如星辰的男子,和此刻身着状元袍,身顶大红花,无限荣耀的男子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从来对自己情绪都十分克制的这位曾经的尚宫台女官红着眼眶,拎着裙角,飞奔投入了心爱的男人的怀中。 或许,她也知道,眼前的男人从当初走到现在,是有多么的不容易。 夏景昀感受着冲击波,感慨着眼见为虚,体感为实,也不由想起了去年七月的那个骄阳初升的上午。 他笑着伸出大拇指刮过冯秀云的眼眶,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调侃,“好了,换个时间地点再慢慢哭。” 难得放纵自己情感的冯秀云依依不舍地松开怀抱,苏元尚和公孙敬等人领着侯府众人笑着行礼,高呼道:“见过夏翰林!” 夏景昀佯怒道:“休得调笑!” 众人哈哈一笑,一起走入了正堂。 赏钱早已备好,夏景昀慷慨地也来了一顿大撒币,阖府欢庆,欢声笑语就没停过。 公孙敬喜笑颜开,“公子此番连中三元,成就国朝难得之壮举,有此基础,怕是能够复制苏老相公当年的青云之路,三十五入中枢,四十拜相,前路一片坦途啊!” 苏元尚也笑着道:“说起来,高阳如今应该已经授官了吧?” 夏景昀点了点头,“按旧例,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圣旨已发,文书王大人也已经给我了。” 苏元尚嗯了一声,“翰林院修撰乃正六品,以公子之能,陛下之恩宠,磨砺一年半载,或许便可升任从五品之官。” 他接着分析道:“公子自然是要致力位极人臣的,接下来的晋升之旅,要想办法尽量在六部之间都历练一番。虽然可以寻幕僚理事,无须苛求通晓其内务,但资历绝不可少,这是入中枢之基础。同时也要积累地方经验,至少要在一郡乃至一州主官上做过一任,通晓民生实务,积累全盘治事之经验。如此未来可无忧矣!”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亦如此筹划,如今这状元只是一个好的开头,后来泯然众人的状元比比皆是,绝不可自满大意!” 公孙敬瞧见两人这严肃的样子,忍不住感慨道:“公子连中三元,成就难得之伟业,半个时辰之前还在跨马游街,此刻便能收敛心神,做此清醒之言,实在令在下叹为观止,公子不成大事,何人可成大事!”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并非是我有多么克制,而是我们要走的,是一条没有回头路,且只能有一个胜者的险路,而如今虽然秦逆已倒,我亦成功拿下状元之位,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但我们仍旧是剩余三方之中,实力最弱的一方,不到最终胜利的那一刻,依旧不能松懈啊!” 这话出口,众人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冯秀云却开口道:“那不论如何,这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何必将自己绷得那么紧,累坏了身子,又非两军前线对敌,难道连一日欢愉都不能有了?” 苏元尚闻言一怔,旋即哈哈一笑,“冯姑娘说得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倒是我们太过苛刻了,怨我,不该说起这个话题。” 夏景昀看着冯秀云,眨了眨眼,思索着一日欢愉这四个字是不是有什么别样的意味。 正聊着,夏景昀回府的消息也传开了,络绎不绝的访客也终于抵达。 这等光明正大的恭贺拜访之机,以及苏老相公之后第二人的标杆作用,让不少还在心生犹疑的人也下定了决心,决定先来探探路。 夏景昀就这样一直接待了深夜,就连前来道贺的卫远志、邢师古等自己人也都只能让苏元尚帮着应付一二。 当送走了最后一名访客,夏景昀疲惫地揉着眉心。 冯秀云缓步来到他跟前,轻声道:“去沐浴一番,洗洗疲惫吧。” 夏景昀点了点头,冯秀云便亲自伺候着他洗了个澡。 洗完之后神清气爽的夏景昀披着锦衣,和冯秀云缓步走向小院。 他望着头顶的弦月,轻声道:“当初在江安县城劳工营的初见,不过数月吧?世事竟已如此天翻地覆。” “七个月零二十九日。”冯秀云轻轻地报出一个数字,然后扭头看着他,目光之中柔情万种,“我也不曾想到,能从那个地方走出一个能力压一代年轻人的天纵英才。我更想不到,当初那一面,就定下了自己的余生。” 夏景昀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庞,转头看着眼前灯光映照出的两道长长的影子,轻笑道:“你看,这两道影子像什么?” 冯秀云审视着眼前这一高一矮的两道影子,摇了摇头。 夏景昀笑着道:“像不像一柄长剑和一把剑鞘?” 冯秀云一怔,这是什么比喻? 但接着身子便被夏景昀一把抄起,横抱起来。 心头慌乱之际,耳畔传来夏景昀温柔的声音,“人生至乐有四,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今日,我想再得一至乐,可否?” 冯秀云脸颊通红,向来如御姐般利落洒脱的她,向来成熟冷艳的女官,强压着心头慌乱,打起精神,挑衅般地看着夏景昀,“你行吗?” 夏景昀不再言语,直接抱着她走入了院中。 夜色悄然,灯火昏暗。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一日三迁,朝野震动 第二日,看着神清气爽的夏景昀,和悄然挽起妇人髻的冯秀云,苏元尚等人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一日欢愉之中的别有深意。 但他们都早已将冯秀云视作夏景昀的如夫人,谁也没觉得有什么惊讶,反倒是还想过夏景昀放着这么千娇百媚的女人在身边都不下嘴,这份定力真的是惊世骇俗。 如今这么一看,反倒是有种他也跟我们差不多,多少有了些松一口气的感觉。 侯府的大门外,今日一早便已门庭若市,夏景昀穿戴整齐,正打算出去翰林院报到,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而后一个老熟人走了进来。 靳忠迈着欢快的步子走进来,当先拱手,“恭喜夏公子连中三元,成就千古留名之伟业!” 夏景昀连忙谦虚道:“靳公公客气了,今日前来,可是陛下有召?” 靳忠摇了摇头,忽地笑容一收,面色一肃,“夏景昀,接旨!” 公孙敬立刻亲自摆上香案,夏景昀领着侯府众人跪下听旨。 靳忠取出圣旨,展开念道: “崇宁二十四年夏四月癸丑,大夏崇宁皇帝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翰林院修撰夏景昀,忠君卫国,勠力奋勇,聪颖机变,协破逆贼于江安,助平祸乱于泗水,朕甚嘉之。迁太常寺丞,钦此。” 夏景昀懵了,升官? 刚授了官就升官? 还是直接升了一级到了从五品? 靳忠念完,看着还在发呆的夏景昀轻笑道:“夏大人,接旨吧?” 夏景昀这才如梦方醒,“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靳忠笑着将圣旨递过去,而夏景昀也一如既往地熟练从袖中滑出一张银票,在你知我知的友好氛围中,完成了财富的转移和人情的加固。 在正堂中坐下,夏景昀看着苏元尚,神色之间还有些发懵,“意思是我现在该去太常寺报到了?” 苏元尚哈哈笑着,“往日之因,今日之果,当初平叛之功,陛下终究是没有忘记,恭喜夏大人了!呵呵!” 夏景昀抿了抿嘴,回想起当日崇宁帝所说的惊喜,摩挲着下巴,“要照这么说的话,我怎么感觉还有啊?” 苏元尚愣住。 正说着,门外,又走来了一个宫中内侍。 夏景昀认得这是高益的另一个义子,时常在御书房、乾元殿外面候着,地位比靳忠还高出一截。 于是,他也同样主动迎了两步,友善地打起了招呼。 对方也笑了笑,“还未恭喜状元公连中三元,成就殊荣。” 夏景昀仿如自来熟一般,亲切地把着对方的手臂,“王公公客气了,公公一向少出宫来,今日能来一趟,不说别的,好好喝杯茶总是要的。” 王公公笑了笑,“多谢夏大人好意。但咱们先忙正事儿?” 接着,果然如夏景昀所料,王公公神色一肃,“夏景昀接旨!” 公孙敬赶紧又手忙脚乱地将刚刚才撤下去的香案又摆了出来,夏景昀再领着阖府众人跪了下去。 “崇宁二十四年夏四月癸丑,大夏崇宁皇帝诏曰:古来圣君治世,赖有贤臣。太常寺丞夏景昀,志虑忠纯,敏查锐行。肃贪腐之毒,足内帑之需,朕甚嘉之。特迁户部仓部司郎中,钦此。”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除开夏景昀之外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就正五品了? 一日之内,走过了多少人半辈子的路。 这等爱重,这等恩遇,得让多少人得红眼病啊? 夏景昀恭敬一拜,“臣接旨!” 说着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王公公,入内用茶稍歇吧。” 王公公笑着道:“奴婢还赶着回去复命呢!就不多叨扰了。” “那我送送你!” 夏景昀把着王公公的手臂,将他送到门口,而自然地王公公离去之时,袖中也多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回转府中,苏元尚笑着恭喜,“这下高阳可要去卫老那儿报到了啊!” 夏景昀嘿嘿一笑,显然也是颇为开心。 他看着正要撤掉香案的公孙敬,摸了摸下巴,“等一下,别撤了。” 公孙敬一愣,旋即瞪大了眼睛,眼里的喜悦之中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还有啊?” 夏景昀笑着道:“我猜的。” 苏元尚等人的心也忍不住随之狂跳了起来。 而夏景昀果然猜得很准。 不过盏茶功夫,又有一人走进了江安侯府。 瞧见来人,一向八风不动的夏景昀这一下子都有些实打实地坐不住了,立刻快步出门,“高公公,怎么让您老辛苦,有什么事,靳公公走一趟不就行了!” 崇宁帝贴身大太监高益的脸上依旧挂着不变的慈祥笑容,“夏大人切莫折煞老奴。陛下有吩咐,老奴自当奋勇。” 说完,他笑容一收,神色一敛,“夏景昀接旨!” 夏景昀今日第三次领着众人跪下。 “崇宁二十四年夏四月癸丑,大夏崇宁皇帝诏曰:朕惟治天下以公,统万民以正。户部仓部司郎中夏景昀,志虑忠纯,坚贞不屈,虽遭冤陷,然奋勇国体,未惮怨谤,而举国朝之蛀虫,除社稷之忧患,实忠良之臣也,岂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特加正四品通议大夫,兼殿中侍御史,钦此。” 夏景昀再次懵圈,陛下这个惊喜,实在是.太惊喜了。 一日三迁,直接从正六品来到了正四品了。 高益微笑道:“夏大人,接旨吧?” 夏景昀高举双手,“臣谢陛下隆恩!” 接过圣旨,夏景昀照例客套了两句,但高益也自然地婉拒了。 夏景昀亲自将其送出了门外,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一向对这些太监都是颇为友好的他,却破天荒地没给高益任何礼物。 高益似乎也没气恼,乐呵呵地走出了门。 走回堂中,公孙敬看着夏景昀,小声道:“公子,还有吗?” 夏景昀笑着道:“高公公都出来了,还能让谁来?” 公孙敬尴尬一笑,苏元尚也感慨道:“一日三迁,这份恩宠,实在是太过隆重,无以复加啊!” 一片恭喜声中,一日之间,成为大夏朝正四品官员的夏景昀若有所思。 当夏景昀一日三迁,直跨四级,成为正四品官员的消息悄然传了出去。 一时间,朝野震动,人人惊叹。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九章 陛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砰! 当夏景昀半日之内,连升三级,如今已经成了正四品的消息传到了英国公府,本来就因为他连中三元气得一宿没睡好的英国公吕如松直接砸了自己的饭碗。 “他娘的!中枢这帮老东西是吃干饭的吗?如此不合情理的旨意,都不知道驳回去么?一个个的就盯着相位,没有底线节操了!” 守在门口的管家面色猛变,连忙道:“老爷,慎言呐!” 吕如松也没再多说,带着几分颓丧地靠在椅背上。 如今虽然夏景昀还只是一个四品官,单从品级来看,在中京城中压根排不上号。 但聪明人从来看的都是势,一个向上的态势比一个高高的位置更重要。 他如今虽只是正四品,但昨日他还只是正六品,前日他还是个白身呢! 按照这样的恩宠,三品要多久,二品要多久,官居一品又要多久? 别忘了,他才二十岁! 这帮墙头草们会怎么想? 吕如松皱着眉头,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一方在这场争斗中的胜算。 而与此同时,国子监祭酒万贵礼坐在自己的工房中,神色惊惶。 他当日所作所为,那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遮掩不住,也没想着遮掩。 因为早已深深打上太子一系烙印的他,早就别无选择,只能尽心竭力地帮助太子。 但这忙最终还是没帮上,自己还因此深恶了夏景昀。 如今夏景昀一日三迁,一眨眼就是跟自己齐平的官员了,更别提那些群聚在江安侯府麾下的官员。 恐怕不需要夏景昀发话,那些人就会忙不迭地动手来讨好他吧? 而真正令他头疼的是,太子殿下经过先前的庭审之事,仿佛已经认命,躲在东宫之中,沉默无声,让如他这样的拥趸们也不知道如何自处。 臣等正欲死战,殿下何故先降啊! 人与人的悲喜从不相通,在万贵礼惶恐不安的时候,户部尚书卫远志却是喜出望外,更是有些不顾避嫌般地亲自走到了门口,迎接起了前来报到的夏景昀。 “哈哈哈哈!高阳,没想到有一天,你我二人可以成为同僚啊!” 夏景昀笑着拱手道:“大人客气了,您可是我的上司,怎么能算同僚呢!” 卫远志人逢喜事精神爽,红光满面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好你个高阳,第一天就出言来挤兑我!” 一旁的户部侍郎关河乡笑着道:“大人,咱们要不进去说话?” 卫远志恍然大悟,“对对对,走走走,高阳,咱们进去说。” 卫远志积年老臣,权术手腕自然不差,借着金友文自尽和秦相倒台两次机会,早已将户部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当他领着夏景昀抵达户部大堂,户部上下诸位都主动地出来见礼。 夏景昀笑着说道:“今夜在下在鸣玉楼做东,请诸位同僚小聚,算是拜个码头。” 众人笑着道:“我等可是嘴馋鸣玉楼的佳肴许久了,今日借夏郎中的光咯!” 一番客套认识,卫远志又让大家都各自去忙,然后亲自带着夏景昀来到了仓部司的排屋外。 仓部司上下,都知道这是一条过江猛龙,同时也有些聪明人看得懂形势多少存着些攀附的心思,所以不仅没人造次,反倒整个司内人人欢喜。 等把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完了,夏景昀又被卫远志请到了自己的房中喝茶。 端着茶盏,卫远志面带感慨,“高阳一日三迁,朝野震动,如此恩遇,可谓亘古少有,大事可期啊!” 夏景昀轻轻笑了笑,“再如何,在下也只是个四品官罢了,长路漫漫,还未到欣喜之时。” 卫远志面露欣赏,“就凭高阳这份沉稳气度,定能克竟全功!” 夏景昀轻轻摩挲着茶盏,“不论如何,还是任事为先。如今仓部司中,可有什么麻烦?” 卫远志捻须思考了片刻,“漕运那边确实有些麻烦,漕运钱粮解运不畅,漕帮不少漕工还有聚众生乱之事。” 他看着夏景昀,“说起来,这事儿还正归仓部司管,不过你放心,我会命人处置的。” 夏景昀点了点头,“是整个漕运都出了问题,还是部分河段出了问题?” “怎么可能是整个漕运,那样的话可没多少人能这么坐得住。” 卫远志笑着摆了摆手,“主要是在龙首州的境内的几处转运码头,遣几个员外郎就能协调清楚。” 夏景昀却面色微变,“龙首州?” 卫远志诧异道:“怎么?有何问题吗?” 夏景昀放下茶盏,轻搓着手指,“此事恐怕并非那么简单。” 他感慨道:“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不做亏本的买卖啊!” 他凑到一脸疑惑的卫远志的身前,小声地说了几句。 卫远志越听越惊,最后惊讶道:“真的是这样?” 夏景昀点了点头,“是不是到时候一看便知。” 卫远志愣了一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帝心如渊啊!” —— 三日一期的朝会,再一次在大殿中举行。 崇宁帝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朝臣们的商议。 看着乱糟糟的朝堂,他竟有些怀念秦惟中那个逆贼统领百官的时候,哪儿需要他操心这么多事情。 但一时之间,又岂能这么容易地再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人。 夏景昀虽然有那个潜质,但年纪太小,也还需要锤炼。 他目光扫视着站在前两排的臣子们,可以看见他们眼中炽热的光,那是对相位的向往和追求。 呵呵! 他心头嗤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本奏折,缓缓道:“龙首州奏报,其州内漕运码头近期屡有作乱之事,以至漕粮和物资解运迟滞,请朝廷派兵镇压,诸位爱卿,可有对策?” 一个文官迈步出列,“此事分属漕运,漕运只是国朝一条转运水路而已,无关紧要,只需中枢去信一封,严加申饬,煌煌天威之下,漕政主事自当尽心竭力以拨乱反正,以解陛下忧虑。” “迂腐之言!” 一个武将出列,抱拳道:“陛下,既然龙首州已经奏报,说明龙首州各级已经无力平乱,末将请领数千精兵,以雷霆之势镇压这些乱贼,以儆效尤。” “胡闹!” 又一个官员出列,“漕运之工不下数万,眼下只是些许乱局,但一个处置不好,便会激起剧变,而致天下动乱。陛下,臣请诛此等居心叵测之乱贼!” “建言献策,岂有因言获罪之理。” 崇宁帝淡淡地扫了一圈,嘴角似有冷笑,“但朕要的是办法,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人拿得出一个妥善之策吗?” 卫远志站在人群中,只感觉陛下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再想起夏景昀的交待,把心一横,移步出列。 “陛下,臣有一策!” “奏来。” “漕运钱粮,同样分属户部管辖,乃户部分内之事。新任户部仓部司郎中夏景昀,才智卓绝,机敏通达,为国朝屡立功勋,漕运之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颇为微妙,不如令其以钦差之身,准其便宜行事之权,去往龙首州,全权处理此事。如此进退皆可,必能解陛下之忧。” 卫远志的话登时在殿中引起一阵议论。 夏景昀昨日一日三迁,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这转头就要又当钦差,还让不让人活了。 “卫大人此言何其荒谬,你既知此事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夏郎中虽天资不凡,但到底历事太少,如何能够处置这等复杂局面,你如此建言,到底目的何在?” “夏郎中诗才不凡,才学出众,但对漕运一无所知,此等大事,需派一通晓实务之干吏,方能成事。卫大人之言太过荒唐!” “陛下,户部尚书卫远志因私情而损公义,臣请立刻夺其官职,严惩其罪!” 卫远志也辩解道:“夏郎中屡立殊勋,平叛、诛恶,哪一样也都是之前没有经历过的,但他也的确做到了。正是因为漕运之微妙,更兼各方关系复杂,才更需临敌处事之机变,而非只懂实务之人。” 就在众人对卫远志群起而攻之时,龙椅之上,崇宁帝缓缓开口。 “准户部尚书卫远志奏,命户部仓部司郎中夏景昀为钦差,赐王命旗牌,准便宜行事,全权处置此事,十日之后出发!”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章 悲剧的白公子 走出大殿,望着眼前开阔清朗的初夏天空,卫远志悠悠的目光充满感慨。 亏着自己还说什么封疆大吏,一部尚书,积年老臣,对陛下心思的把握竟然还比不上夏景昀。 “我以为我是来辅佐他的,现在看来,他是来带领我们的啊!” “卫大人,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身后一声言语,将低声呢喃的卫远志吓了一跳,扭头看着是一位中枢重臣,笑着拱手道:“高大人,在下只是感慨多事之秋,我辈都当尽忠国事,报效君上。” 对方笑了笑,“这朝廷,何时又不是多事之秋啊,如今英才辈出,有如夏郎中这等才俊横空出世,国朝中兴有望啊!” 卫远志挑了挑眉,笑着道:“如夏郎中这些年轻人,只不过冲锋陷阵之将,还需磨砺,如高大人这般老成持国之辈,才是帅帐之中运筹帷幄之人啊。” 对方呵呵一笑,不置可否,“老夫近日得了一幅前朝书圣汪妙元之真迹,卫大人得空来一道鉴赏一番?” 卫远志一脸兴趣盎然的样子,“一定一定!” 两人行礼道别,各自走出宫门。 而今日朝堂上的种种,也随着他们的步子,走出了这座宫城。 一个新晋状元,一日三迁之后,竟然又被委任为钦差,还带着王命旗牌,准许便宜行事,这到底是何等的恩宠荣耀。 此刻的翰林院中,二甲和三甲所有的进士,都刚刚参加完选官试,正在等待宣布成绩。 考试成绩优异的,则可入翰林,为庶吉士,相当于踏上了一跳仕途快车道。 而成绩稍逊的,则会委任实官,去往进入各部各司,抑或外地为官。 所以,在场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庶吉士,除了一个人。 当毫无悬念地成为庶吉士的人选之后,白云边看着颇有几分落魄的一个相对熟稔的云梦州进士,忽然看向主持之人,问道:“我能跟他换么?” 四周众人都听傻了,那个主持此事的官员也震惊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对方听了也愕然抬头,连忙摆手,“白公子,使不得啊!” 白云边摇头道:“你先别管,这位大人,能换不能?” 那官员也懵逼了,“本官去请示一下。” 翰林学士刚刚从殿上回来,听见了这个消息,也是一愣,待问清了双方名姓,搜索着记忆道:“这个白云边,是不是就是住在江安侯府那一位?” “是的,据说此人是云梦州长史之子。” 对于二甲头名,实际上的殿试第四名,他们该有的关注还是有的。 “看来是另有安排啊!” 翰林学士想到那个恩宠一时无二的少年郎,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咱们就不要枉做恶人了。” 想了一下,这位翰林学士竟然干脆起身,亲自来到了场中,看着白云边,“你为何要做此抉择?” 白云边其实是不想在中京城夏景昀的光环之下过日子,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自当凭自身之能,建功立业,故而他才想另辟蹊径,外放为官,届时携功而还,闪瞎夏景昀的狗眼。 但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 跟着夏景昀这么久,别的不好说,这空口白话的本事还是见涨的。 于是他拱手道:“在下只是更希望到地方上历练政务,以增长见识,以期更好地为国效力。” 翰林学士点了点头,又问了那位云梦州进士的态度。 这位进士刚才已经被白云边说服了,感激涕零地点着头。 “只可惜此例不可开,否则未来或生事端。”说完他看着白云边,“如果不能交换,你还愿意自请外放吗?” “我愿意!” 看着白云边坚定的眼神,翰林学士点了点头,“既如此,本官便成人之美。你有此等志向,本官很欣慰,你放心,本官也会向吏部那边建议,帮你选一个好地方,以全你报国之心!”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多时,名单便送去了吏部。 吏部对接的郎中疑惑道:“这白云边身为传胪,竟没点中翰林?” 这头的人便又是一顿解释,听得这位吏部郎中也啧啧称奇,赶紧将名单递了上去。 等这份名单在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递到了吏部尚书的手中时,他也产生了同样的疑惑。 等到疑惑解开,这位如今被看作最有望相位的老人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回想起今日朝堂之上的种种。 他越发笃定,昨日的一日三迁,陛下就是为了今日派夏景昀为钦差的铺垫。 就是为了就这点醋,才包的这盘饺子。 龙首州,萧凤山,太子,陛下,夏景昀,胶东郡王. 一条隐秘的线渐渐在他的脑海中汇聚成型。 在这样的情况下,跟夏景昀交好的白云边主动申请外放为官,这种行径就很耐人寻味了。 “既然这样。” 他沉吟着,将名单上白云边的那个县,改为了楚宁县。 这是龙首州的一个上县,更是漕运中转的一个枢纽。 夏景昀此番前去,此地必是重点。 有一个官面上的人,或许也能多些助力。 他点了点头,将名单再核对了一遍,拉了拉桌旁的棉线。 铃铛轻响,一个下属走来。 “速速安排下去,明日琼林宴后,让他们即刻赴任。” “是。” 看着手里文书和告身,白云边长出了一口气。 他这些日子跟同窗和同床们不光是往外出,也有往里收的收获,主要就是这些各方消息。 比如他现在就知道,这楚宁县乃是漕运的一个转运枢纽,不仅在龙首州,哪怕在整个天下,也算得上一等一的上县。 这样的地方,正适合他白云边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别看你夏景昀如今耀武扬威,待本公子离开你的阴影,好生做事,功力大成,定会将你比下去! 他哼着小曲,走向江安侯府。 先是与护卫和书童都说了一番,然后修书一封,让父亲帮忙安排一两位信得过的幕僚,直接去楚宁县与自己汇合。 将信交给公孙敬,请他帮忙送去云梦州之后,他正好碰见了放衙回府的夏景昀。 夏景昀笑呵呵地拱手,“乐仙兄,哦不,白翰林,恭喜恭喜啊!” 以白云边的才学,这个庶吉士是肯定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没想到,白云边傲娇一哼,“本公子主动申请了外放为官,即将出发,你失去了本公子的庇护,未来好自为之!” 夏景昀一惊,伸手把着他的肩膀,“什么外放为官?你放着好好的庶吉士青云路不走,外放什么?脑子被马户踢了?” 白云边对这份关心颇为受用,但嘴上却半点不饶,“本公子说了要超过你,你在中京城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搞这么多,就好好忙吧,我自去郡县,待我功成,嗯,你放心,本公子会照拂于你的。” “你以为地方官那么好当啊!当日我与苏先生的雨夜夜谈你又不是没听过,你这样一个人跑去了地方,不被那些胥吏士绅玩得团团转么?” 夏景昀看着白云边,就好像看一个不省心的娃,无语道:“你定的是去哪儿?我托人去找吏部的杨尚书,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哼!本公子何须你走后门,现在去的就是个上县。”白云边冷哼一声,“龙首州淮安郡楚宁县,漕运枢纽,丰饶大县,怎么样,羡慕不?” “哪儿?”夏景昀忽地一下听乐了。 白云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那儿嘚瑟道:“龙首州淮安郡楚宁县!” 夏景昀也不劝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好,去地方历练一下也好。好好努力,早点到任。” 说着竟然就直接走了。 白云边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搞懵了,看着站在一旁的苏元尚和公孙敬,“楚宁县有什么问题吗?” 苏元尚一脸无奈地憋着笑,公孙敬扶着额头,“白公子,今日午间,陛下下旨,派公子为钦差,奉王命旗牌,前往龙首州处理漕运诸事。楚宁县可能就是公子的下榻之处,届时还请白县尊行个方便。” 白云边: 睡到半夜,白云边猛地从床上坐起,一脸愤怒,“不是,夏景昀他有病吧!” 昨天的二七七章先被夹了一下,后面放出来了,大家如果觉得情节有些连不上的话,可以补一下。 好久没上路,车技有点生疏了。 or2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一章 龙首隐秘 龙首州,州城。 龙首州州牧萧凤山迈着大步走进了州牧的府邸之中。 他的步子和寻常的文官州牧不一样,迈着大步,配合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颇有几分龙行虎步的气势。 府邸的陈设,也和寻常的文官讲究个雅致通幽不同,整个州牧府从外到里,都透露出一种军旅的直接和硬朗。 因为这位萧州牧,乃是大夏少有的由军转政,还能不被文官集团排斥,成功走到封疆大吏任上的官僚。 雄姿英发、允文允武。 这是当年崇宁帝当着满朝文武对他的评价。 但那时的崇宁帝正年轻,还跟萧凤山的姐姐伉俪情深,一家人和和美美,而朝局也正在苏老相公领着百官的殚精竭虑下慢慢真的有了几分中兴之象。 而如今,皇后仙逝,太子见疑,帝心多变,奸臣当朝,国事日颓,一切都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不过无所谓,他也不是当年那个他了。 萧凤山一路走进府中,管家迎了上来,“老爷,他们来了。” 萧凤山眉头微微一皱,带着一个亲卫一路走到了书房旁边的一处偏房中。 屋子里,坐着两个人。 听见动静,立刻起身,领头之人赫然正是从中京城逃走的秦思朝麾下心腹元先生,他朝着萧凤山微笑一礼,“见过萧州牧。” 萧凤山却并没有任何想要跟他嬉笑的意思,不仅没回礼,而且直接冷冷道:“我若是你,最好趁现在还来得及,夹着尾巴赶紧滚!” 元先生却并不害怕,“萧大人,在下冒险前来,是来帮大人解难的。” 唰! 萧凤山直接从身后护卫的腰间拔出佩刀,架在了元先生的脖子上。 元先生的护卫立刻就要上前,但被元先生喝止。 萧凤山目光冰冷,“你们煽动漕帮在本官治下各处生乱,本官没有派兵围剿你们,已是法外开恩,还敢在此饶舌!” 元先生平静地看着萧凤山,“萧大人,都是明白人,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当初那场庭审,虽然导致相府倒台,但陛下欲废太子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太子一倒,陛下必夺大人之官,如果陛下一贯是个仁厚之君,或许还能给大人一个富贵闲人的晚年,但咱们这位陛下的手段,大人真的不知道吗?” “相爷是倒台了,我家公子也没了,但是,我们这么多年经营积累下来的势力并没有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大人若是愿意,我们可以祝你!” “太子势弱,我们如今也是势弱,但我们二者携手,太子殿下却并不一定只有束手待毙这一条路!” “混账!” 萧凤山怒骂道:“本官自年少从军以来,不论是战事凶险还是宦海险恶,忠君爱国之心从无变改!你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元先生心头大定,因为脖子上的刀很稳,没有一丝向他脖子抹来的倾向。 他平静道:“我家公子之前已经将这些事情都料到了,他说,如果萧大人觉得不稳妥,还有个更稳妥的办法。” 接着他的声音一低,缓缓说了几句。 萧凤山的刀从他的肩上挪开了。 他的目光带着沙场锤炼出来的锐利和官场浮沉积淀的幽深,直直地看着元先生,充满压迫感的身形让但凡心志不坚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退避,然后,从他的嘴里吐出了一句话,“你就不怕我把你们两个杀了,再用你们的法子吗?” 元先生笑着道:“在下虽是诚心合作,但情况不明,说一半藏一半的道理还是懂的。” 萧凤山背负双手,走到窗边,“此事我已上报朝廷,中枢必会有所行动,事涉龙首州,陛下或许还会派钦差前来。” 元先生微笑道:“萧大人及萧家族人经营龙首州多年,等同于坐镇主场,若是连一个小小钦差都应付不了,这大位也不必去想了,早点束手就擒比什么都好。” 萧凤山扭头看着他,“你们走吧。” 元先生竟也没问什么最终的意见之类的事情,行了一礼,戴上帽子在萧家心腹的引导下出了府邸。 而萧凤山则站在那间房中,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前几日刚收到的密信。 太子亲笔的求救信。 别的不说,光是亡姐昔日温柔照拂的情谊,和那一声阿舅,就让他无法拒绝。 他平静地沉默着,面如平湖,胸中惊雷迭起。 —— “阿舅!” 涂山的山腰,东方白甩着小短腿冲了出来,欢欣鼓舞地冲向了他的阿舅。 夏景昀微微下蹲,接着冲势将他一把抱起,笑着道:“怎么样?在这儿日子还习惯吗?” 东方白点头如小鸡啄米,“三位先生和师兄们都很好。阿舅你好厉害啊!连中三元!我听先生和师兄们都在说呢!” 夏景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厉害点怎么当你阿舅啊,呵呵。” 他将东方白放下来,“好了,腻歪一会就行了,一会儿被先生瞧见,可要说你没礼数了。” 东方白嘿嘿一笑,牵着夏景昀的手一道走了进去,一路上跟涂山弟子们打起招呼,那语气神态里的自豪劲儿就差没把【这是我阿舅,厉不厉害】直说出来了。 “哎哟,我们的状元公来了!” 在一块农田之中,挽起裤腿坐在土埂上休息的临西先生看着夏景昀笑着开口。 夏景昀毫不嫌弃地在一旁坐下,笑着道:“临西先生切莫折煞晚辈,晚辈这点成就,在三位先生面前不值一提。” 空壁先生走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当初我们也曾参加过科举,也没有如你这般连中三元,该骄傲的时候还是可以骄傲的。” 晚林先生也走来,轻吟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皇都花。这诗恐怕要成今后举子们春闱的梦想了!” 夏景昀拱手求饶,“三位先生切莫再夸,否则可真是折煞晚辈了。今日前来,主要是过些日子就将奉皇命出京,临走之前,来看看三位先生,并且跟彘儿道个别。他在这儿没让三位先生烦心吧?” 临西先生轻声道:“德妃娘娘一向有仁德宽厚之名,高阳你也是个温文尔雅之人,胶东郡王的性子自然骄纵不到哪儿去,平日尊师重道,宽仁有礼,有此弟子,我等很是省心。” 夏景昀听着这话,但看着临西先生的表情有些不对,便问道:“先生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空壁先生叹了口气,正要说话,一个弟子飞奔而来,在三人旁边站定,看了一眼夏景昀,老老实实地向着三人,行礼道:“先生,临江郡王跟胶东郡王又打起来了。” 一片空地之旁,两个小孩扭打在一块,但看情况是个子稍小一点的处在了下风。 临江郡王东方泰出身武将世家,虽然年幼还谈不上什么弓马娴熟之类的东西,但教育上多少会有些侧重,再加上本就稍大一点的体型,一个猛然发力就将东方白摔倒在地。 而后趁你病要你命,捏起拳头就朝着东方白砸了下去。 一拳拳地还都朝着脸上招呼。 但东方白之前也是跟着夏景昀历练过的,别的不说,在动脑子这块,已经有了意识,见状先收着力,抱头装作认输,接着趁东方泰不注意,抓起一把泥土就朝东方泰甩过去,然后猛地全力爆发,立刻反过来将东方泰压在了身下。 两个英国公府派来照看的帮闲也不敢对东方白动手,急得直跳。 东方白直接几拳还了回去,但东方泰的确身子要强壮些,挨了几下,又将东方白摔了出去,眼看两人又要再度扭在一块,一个声音大喊道:“住手!” 东方白下意识地停手,东方泰趁机一脚踹了过去,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东方白的肚子上。 东方白痛苦地捂着肚子,夏景昀一把揪着东方泰的衣领,右手直接就扬了起来。 “阿舅不要!” “高阳不可!” 两声叫喊同时响起,东方泰嘲讽地看着夏景昀,嗤笑了一声。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君子以自强不息 什么叫天潢贵胄? 夏景昀在这一瞬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德妃允许他揍东方白,那是因为德妃的大智慧,也因为夏景昀在名义上算是东方白的舅舅。 但是,以夏景昀如今的身份,他还真的不能对东方泰动手。 因为对方是皇子,是天下头一等的天潢贵胄。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东方白身边蹲下,扶着他关切道:“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他被我揍惯了,死不了。” 搭话的却是东方泰。 夏景昀眯起眼睛,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不加掩饰的想要刀人的眼神让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的东方泰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旋即又强硬地梗着脖子。 将这笔账记在心头的夏景昀收回目光,轻轻抚着东方白的后背,柔声道:“为什么要打架?跟阿舅说说?” 东方白抿着嘴,没有吭声,而这时候,一旁却响起一个还略带着稚嫩的声音,“胶东郡王殿下是帮我才跟临江郡王打起来的。” 夏景昀扭过头,看着那个浑身湿透,身上还沾着些泥浆污渍的少年,当日迎春宴的情景浮现在脑海。 那一日,风头最盛的自然是夏景昀,紧随其后的便是这位名叫荀飞鸿的乡野少年。 但那日,这位少年虽然衣着寒酸,但那股昂扬奋进之态,少年意气之状,却远非今日这般落魄畏缩,只剩下内里的一点顽强坚韧之态可比的。 东方白这时候才解释道:“在山上这些日子,东方泰动不动就唆使着萧良学和凌丰德一起欺负使唤荀师兄,我看不过眼,就” 夏景昀轻轻拍着东方白的肩膀,“你做得很好,阿舅为你骄傲,想必你的母妃也会为你骄傲的。” 东方白毕竟是小孩子,听了这话登时眼前一亮。 夏景昀起身走到荀飞鸿面前,看着他,“为何不反抗?可是因为对方是皇子,你不敢造次?” 荀飞鸿抿着嘴,低下了头。 “而另外两人,也是来自豪贵士绅之家,你虽习圣贤之教,但难免觉得有几分自卑,既不想跟他们争斗,但同时也想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生怕惹出事端,让三位老师将你赶了出去,毕竟你没有银钱打点,也没有人脉通融。对吗?” 荀飞鸿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夏景昀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你当初在迎春宴上回答的问题吗?那你有没有想过,明明是一句话的事情,三位老成通达的先生为何没有插手?” 荀飞鸿缓缓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夏景昀。 “人生绝对不会处处如意,当遇到不如意的事,超出我们预想的事,难道我们就该束手认命吗?本就是逆水行舟之事,自当奋勇击水,攻坚克难,方能化坎坷为坦途。” 夏景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柔声道:“好好想想吧,你能被三位老先生所看重,说明他们对你的期许非同常人。今后有空了,也欢迎来江安侯府转转。”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届时拿着这块牌子就可以。” 荀飞鸿犹豫了一下,在夏景昀鼓励的眼神中接过,朝着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同样的话,夏景昀也跟东方白说了一通。 到底是皇家血脉,对这些事情比荀飞鸿要通透许多,瞬间明白了过来,心头那点隐隐的怨愤也彻底消散。 他小声道:“我回头去跟荀师兄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既不会招来祸事,又能收拾收拾他们!” 夏景昀揉了揉他的脑袋,“就是这个道理,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 东方白对于能从学问超群的阿舅口中听见这粗俗的语言这事,颇为惊讶,旋即又觉得好有道理。 将这头的事情稍稍平息,夏景昀便去寻三位老先生道别了。 临西先生主动开口道:“高阳,莫怪我等。诚如你先前之言,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但这并不止于学业,亦在为人。”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完全赞同这个观点,他们这么小就来了此间,与世隔绝,若是空得一生之乎者也的才学,未来的人生路或许会走得很艰难。弱肉强食,自古便是这般,今后的生活和事业中,可没有一个师长可以站出来帮他们解决所有问题,自当学会自强。” 临西先生感慨道:“此言甚是。我等亦是这般考量,所以,只要不过分之争斗,我等暂时都没有插手。” 夏景昀笑着道:“不过也要担心过犹不及,这些时候心智都还很脆弱,万一被压垮了,或者心生怨愤,就得不偿失了。” “高阳放心,这等璞玉,我等岂会如此不懂珍惜,自当悉心雕琢!” 夏景昀看着那头,忽然心头一动,“我对那位荀飞鸿也颇为赏识,想赠他一首诗,不知先生可否行个方便?” “你之诗才,求之不得啊!” 片刻之后,三位老先生站在房门外,目送着夏景昀离开,在即将转过山腰时,夏景昀转身,双方遥遥一礼,就此别过。 临西先生转头吩咐道:“去把飞鸿叫过来。” 很快,只是稍作梳洗,衣衫依旧潮湿脏污的荀飞鸿快步走了过来,朝着三位先生恭敬行礼。 看着眼前的少年,三位老先生也对夏景昀的话多了几分认可。 毕竟还是心智未全的少年,过犹不及,一旦压垮了,可就毁了。 临西先生看着他,温声道:“这些日子,你之遭遇,几位先生和师兄都未曾干预,你可有怨愤?” 荀飞鸿恭敬拱手,“学生能在此间学习,已是喜出望外,梦寐以求之事。其余诸事,皆赖自身之故,岂能因此怨愤先生及诸位师兄。” 临西先生并没有点评荀飞鸿的想法,而是问道:“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谁?” 荀飞鸿道:“听说是新科状元夏公子。” “那你可知这位夏公子之过往?” 荀飞鸿摇了摇头,“学生孤陋寡闻,请先生赐教。” “这位夏公子,出身在泗水州一个偏远小县,家世甚为普通。去岁遭奸人所害,家产被抄没,全家被投入苦工营中,饱受鞭笞压榨之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几乎就要累死其中。” 荀飞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面露震惊。 “但他没有坐以待毙,先是想到了一个可以改进工事的法子,换得了暂时的休息和充足的衣食,接着又接着德妃娘娘省亲之机,博得德妃娘娘赏识,成功洗刷冤屈,获得科考资格。同时,在泗水州叛乱的紧要关头,协助德妃娘娘和无当军守城,镇压叛军。” “一年过去,如今的他,已是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也是一日三迁的四品高官,皇命钦差,德妃义弟,天下诗魁。” 临西先生说完看着荀飞鸿,语重心长,“比起当初的他来,你如今的境况如何?他是如何自强奋进,你又该如何行事?” 荀飞鸿躬身道:“学生明白了。” “夏郎中也颇为赏识你,临走之时,他专门写了一首诗,托我转交于你。亦算是为师对你的期许吧!回去换身衣服,好生想想。” 说着,他拿起手边的纸递给了荀飞鸿。 荀飞鸿伸手接过,并未打开,行礼退下。 回了自己的房间,荀飞鸿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缓缓打开了手里的纸。 几列遒劲风雅的字迹映入眼帘。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 这个天赋超群的少年,双手颤抖,眼眶微红,有一颗种子悄然在他的心间种下。 —— 云梦州,苏家坞。 一只信鸽悠然划过天空,落进了苏家坞的鸽房。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三章 苏家忙,秦家急 “家主!中京来报!夏公子被点中状元,连中三元!” “什么?” 苏家家主腾地一下站起,“真的?” “千真万确!中京前后两封飞鸽传书都说了此事,相信过不了多少时日,消息就会传开了!” 苏家家主思考了一下,挥了挥手,“好,我知道了,下去吧。” 他站在房中,心思颇为复杂,一方面,得知苏家押注的合作伙伴这么厉害,心头自然是开心的。 但是按照曾经的商议,夏景昀如今得了状元,自己的宝贝女儿是不是就要嫁给他了? 虽然夏景昀堪称佳婿,但道理是道理,可老丈人看女婿,从来都是跟防贼一般,心里哪儿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思索了一会儿,提着祭品,转入了后山。 经过好一番折腾,他又来到了苏老相公的面前。 苏老相公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虽然不是很喜欢,但是毕竟是骨肉至亲,平日里又难得有人说话,便也和颜悦色地招呼他坐下喝茶。 “有何要事?” 苏家家主轻声道:“中京城传来消息,夏景昀日前被点中状元,成就连中三元的壮举,成为大夏立国三百多年来,继父亲之后的第二人。” 苏老相公闻言沉默了片刻,眼神感慨地透过窗户望向远放,仿佛也想起了几十年前跨马游街,意气风发的那个自己。 他缓缓道:“夏高阳这一步棋,苏家果然没走错。” 苏家家主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本着一个家主的职责,还是主动道:“现在儿子就在想着,当初父亲您定下来的结亲之事,如今他也拿了一甲,是不是提上日程,让炎炎去往中京?” 苏老相公一愣,“什么提上日程?不是早就定了的事情吗?” 苏家家主也懵逼,“没有啊,当初是说的先定个意向,如果真的能考中一甲,再正式确定嘛!我虽然不想炎炎嫁人,但是家族为重,所以我这才找你主动提议的。” “你还觉得挺骄傲,等着我夸你是吧?” 苏老相公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是不是被你那些书画把脑子画傻了?我说的要中了一甲才能定,是为了让他不至于看轻我苏家,看轻炎炎,觉得轻易到手的东西不值得珍惜。但是具体到办事上不能这么办啊!怎么?他要只考了个二甲,这事儿还能撤回来?” “我在此间避祸,消息不能通达,你这么大的人了,连这点配合都不知道吗?我那般说了,你再主动和夏景昀议定结亲之事,不,最好直接找到德妃商量,不论春闱成绩如何,都愿意结这门亲,事后这夏景昀知道了,那不就是感激涕零嘛!你这么一搞,人家就觉得这就是一场交换,那是他应得的。” 苏老相公越想越气,直接把刚给儿子倒的茶泼了,“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苏家家主自小就被这般训惯了,也不敢反抗,小声道:“那现在怎么办?再晾他一段时间?让他知道即使他中了状元,我们也不会上赶着去求他?” 苏老相公直接气笑了,“你是不是觉得为父活得太长了,故意来气我的?你真当夏景昀是千人嫌万人弃的狗屎啊,现在你不去,有的是人去!到时候你等着哭吧!” 他哼了一声,“你上个月送来的情报不是说他跟秦家有些牵扯吗?秦宝林那个老东西可不是啥好鸟,保不齐就要卖孙女了!他那孙女当初我在中京的时候也见过,也就比炎炎差上一线。” 苏家家主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我去跟炎炎说,即日便进京!” “也别太过慌乱,夏景昀进京这么久了,如果要成他们早就成了。如果没成,那就说明他还是喜欢炎炎的,拿出苏家的气度,别整得跟卖女儿一样!” “是。” 苏家家主恭敬答应,旋即提议道:“父亲,秦惟中那逆贼已经倒台,您是不是可以?” 苏老相公看了他一眼,“为父担心的从来不是秦惟中,而是陛下。再等等吧。” “是。” —— “不行!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中京,秦府,秦老家主按着桌子站起,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在他身旁,秦家家主苦着脸,“不等还能怎么?我们一个月之前就跟夏公子摊牌了,但人家也没给个准话啊!” 秦老家主白了他一眼,“就你这么做生意,迟早把家业都败干净!他不给准话,我们不能想办法让他给准话啊?怎么等着人家把饭喂你嘴里啊?” 秦老家主目光渐渐坚定,“你去江安侯府送个请帖,就说老夫请他过府一叙。到时候,我在席间直接当面问他,不给他推脱拖延的机会,能成就成,不能成咱们就另想别的招。” 秦家家主面露迟疑,“父亲,阿璃那么优秀,也不是嫁不出去,我们秦家嫁出去的女儿皇后都当过,这样是不是有些太.” “你懂个屁!”秦老家主哼了一声,“我问你,这国朝这么多年,能连中三元的有几个?能一日三迁,一入官场就是四品起步的有几个?在有着这样本事还有这样品行才华的有几个?贵妃皇后看似风光,幽居深宫,真就比得上一个丞相夫人自在?我这是在为阿璃的幸福考虑!别忘了,殿试结束了,苏家就要来了!” 秦家家主不敢反驳,只好点头,“那我这就写一封拜帖,送去江安侯府。” 秦老家主嗯了一声,“写吧,他不日就要离京了,争取在这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不用了!” 一声突如其来的清脆嗓音响起,青衣飘飘的秦璃走了进来,“爷爷、父亲,此事交给我自己来处置吧。” “阿璃?”秦家家主一愣,“你怎么?” 秦璃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爷爷,“本来想寻父亲说点其余的事,但正好听见了爷爷和父亲的讨论,此事既然关乎我自身,可否由我来说?” 秦老家主也看着这个宝贝孙女,“阿璃,你可知道爷爷的考量?” 秦璃点了点头,“爷爷放心,阿璃省得,我明日便在鸣玉楼设宴,将此事与夏公子分说清楚,要他一个准话。” 秦老家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秦家家主看着秦璃离开的背影,小眼神中颇为幽怨,好歹我是家主,你俩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夏景昀再一次悄悄从后门回了侯府,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中,冯秀云正在帮他收拾房间,他轻轻地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如今愈发成熟冷艳的美人。 被人拿枪指着的冯秀云微微扭了扭身子,“别闹,大白天的,堂堂状元公成何体统!” 夏景昀倒也没有那般想法,只是下意识地表达一下亲密罢了。 抱着冯秀云说了会儿话,冯秀云轻声道:“苏家小姐是不是快要进京了?苏家来人商量你们的婚事了吗?” 已经渐渐习惯了如今生活状态的夏景昀听了这话也不禁觉得有些感慨。 这个时代,你说它保守吧,大家都公认了三妻四妾,与你相好的女子当面谈论起别的相好女子也不会觉得别扭; 你说它开放吧,抱一抱,亲一亲都觉得害臊。 “怎么了?” 见夏景昀半晌不说话,冯秀云诧异扭头。 “没什么,他们应该会先来信。”夏景昀笑了笑,将她扳过来面对着自己,柔声道:“她如果来了,你心里会不舒服吧?” 冯秀云平静道:“我早就与你说过啊,人贵自知,你终归是要找个正妻的,我为何会因此计较,反倒坏了自己心境。” 夏景昀认真道:“今后我尽量不再沾花惹草,不让你们难受。” “你这么执着这个作甚,我们为何会难受,哪个大好男儿不是一堆好女子喜欢。” 冯秀云微皱着眉头,似乎对夏景昀的话颇有不解,旋即瘪了瘪嘴,“再说了,你这话说出来怕是你自己都不信吧?你这一趟去龙首州别又带一个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夏景昀正想打包票,但话到嘴边,自己都有些没底,只好生硬地转过话题道:“你这些天好好休息休息,不用收拾这么多东西,我是去办事,轻车简从的,有几身换洗衣服就够了。” 冯秀云笑着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收拾起来。 夏景昀悻悻在一旁坐下,刚端起茶盏,公孙敬就匆匆来到了院子门口,喊了一声。 夏景昀走出房间,来到小院门口。 公孙敬掏出一张请柬,“公子,秦家大小姐来信,邀您明日中午,到鸣玉楼一聚。” 夏景昀伸手接过,转过身,冯秀云倚着房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四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 鸣玉楼,秦璃在上次被爷爷挑明之后,又一次见到了眼前的男人,心头忍不住生出几分别样的情绪。 虽然只隔了月余,但境况却已有几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时的夏景昀,还只是一个春闱前景不定,无官无职的年轻人,虽然有些背景,有些名声,但终究在仕途大道之上不够底气。 但如今,他已经是连中三元的状元公,更是一日三迁的四品官,勉强够得上一个高官的称谓,更是圣眷正隆的钦差大臣,在朝堂已经算是有了立身之基,和当初的白身远不可同日而语。 “夏郎中可知,今日小女子冒昧相请所为何事?” 秦璃收起心底那些感慨,和往日一样,微笑着从容地问道。 最难消受美人恩,夏景昀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摇了摇头。 “昨日我祖父和我父亲商量,想要琢磨出一个你难以拒绝的办法,让你同意与秦家联姻,也就是同意娶我为妻。” 夏景昀端着茶送往嘴边的手一僵,看着秦璃不知道说什么好。 “夏郎中不必慌张。” 秦璃微微一笑,那看似温柔的笑容里多少藏着几分哀婉,“我已经与祖父和父亲说好了,不会横刀夺爱,插足夏郎中与苏小姐之间的感情。更不会提出什么非分之请求,以至于令夏郎中为难,更兼损害我们双方之合作。” 秦璃如此直接的言语,让夏景昀不禁有些尴尬,“秦姑娘言重了,不至于,不至于。” “秦家未来依旧会如先前所说一般,支持德妃娘娘和胶东郡王。” 秦璃强压着心头起伏的情绪,平静道:“而我,也会如之前一样,和夏郎中好好合作,一起拓宽财路。” 夏景昀微抿着嘴,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秦璃也的确是他的良配,冷静、睿智、果决、同时有出众的文采和商业头脑,但问题是,苏炎炎同样也是世间罕有的奇女子,而这两位,从家世到心性,又都是绝不可能给人做妾的。 他叹了口气,“秦姑娘今后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如意郎君的,届时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 秦璃的眼眶登时就红了,悄然将筷子碰到地上,趁着弯腰捡拾筷子的机会,抹了抹眼角,重新抬起头来,强笑道:“但愿吧。找不到也没关系,如今大兄离世,我能尽心侍奉父母也是好的。” 夏景昀沉默起来,此情此景,他真的不好多说什么,怎么说都显得虚伪。 “哦,对了!” 秦璃忽然道:“知道你要去龙首州办事,在那儿人生地不熟的,我整理了一份秦家在龙首州的各处产业,还有届时你可以暂时相信倚靠的一些秦家下人,如果有需要,你尽可调用。如果你觉得信不过,届时尽可修书一封,我亲自赶去龙首州。” 她将一旁的小册子交给夏景昀,半句没提这事自己昨夜拉着爷爷熬到天明才赶出来的,为了这事儿爷爷还嘟囔了好一阵,什么没嫁过去就胳膊肘往外拐,不知道心疼爷爷之类的话。 想到这儿,眼眶又是一阵发热,让她忍不住微微仰起头来。 夏景昀看着手里的册子,心头也是感慨万千,他虽不知道秦璃在这背后的付出,但也明白人家能为他想到这一层,便足见情深义重。 他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秦姑娘。” 秦璃深吸一口气,收敛情绪,挤出礼貌又勉强的微笑,“好了,事情说完,好好尝尝鸣玉楼的饭菜吧,之前几次来,都没有好好吃几口。” 夏景昀点了点头。 “无酒不成宴,夏郎中,小女子替你斟一杯。” “多谢秦姑娘,秦姑娘,这杯酒敬你,感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 “夏郎中如此说,便是生疏了。” 一顿饭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地吃完了。 夏景昀站起身来,“秦姑娘,在下就不多叨扰了,多谢款待。” 秦璃同样缓缓起身,微笑道:“夏郎中客气,一顿便饭,感谢夏郎中赏脸。” 夏景昀笑了笑,“今日一别,就是自龙首州回来再见了,秦姑娘,保重。” 秦璃点头,微微一福,“保重。” 夏景昀轻轻颔首,转身走下楼梯。 秦璃立在楼道口,目送着那一身青衫步步向下,步步远离,就仿佛一份幸福就这么鲜活又具象地离她而去。 “夏公子!” 她换回了以前的称呼。 夏景昀停步,回头。 “你的心中,可曾有过我?” 夏景昀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重新迈步。 这已经不重要了。 青衣、青衫,隔着一段楼道,却仿佛隔着一段跨不过的天堑。 那是因缘际会的巧合,那是仿如恨不逢君未嫁时的无奈,也是人生总有的遗憾。 秦璃跌坐在地上,仿佛刚才那一句问话抽空了额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掩面失声抽泣了起来。 在某一瞬间,她竟想着,如果她不是秦家女,是不是就能. 夏景昀停在楼下,听见楼上隐隐传来的哭声,脚步不由得迟疑了起来。 那一刻,他也在问自己,“你的心里,可曾有她?” 答案是肯定的。 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酒意在悄然间为他壮着胆。 小孩子才做选择! 他一咬牙,转过身,朝楼上冲去。 “别哭了。” 秦璃的耳畔忽然想起一声熟悉的温润嗓音,她错愕地抬头,看见那个去而复返的人。 “你刚问我的话,我有答案了。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夏景昀凝视着她,“我不想负了炎炎,但也不想负了你,所以,要想有一个美满而令大家都满意的结局,或许会很难,你愿意信我,愿意等我吗?” 秦璃没有回答,而是扑进了夏景昀的怀中,紧紧抱着他,仿佛怕他再次从自己身边溜走一般。 泪如雨下,沾湿了肩头。 过了好一阵,等秦璃稍稍平复了些,夏景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还记得我们初见的那一日吗?” 秦璃仰起梨花带雨的脸点了点头,“今年的上元节。” “你一直说我欠你一首诗,我便为你写了一首,刚才差点就没送出去。” 秦璃伸手接过,但相拥的姿态不好打开,夏景昀便在她耳畔轻声道:“不急,我给你念。” 秦璃的耳畔,似有暖风轻拂,挠得她耳根子登时现出诱人的绯红。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温润的嗓音轻轻传入耳中,靠着夏景昀的胸口,秦璃的思绪一下子被拽回了上元节那个灯火璀璨,流光溢彩的夜晚。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华美的马车,高大的马匹,充塞在拥挤的道路上。 雅乐四起,明月相和,一台台造型各异的巨大花灯,在御街之上络绎不绝,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他和她在灯谜摊前“偶遇”,清颜浅笑,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秦璃的心蓦地一震。 “当时你猜对了灯谜,却没有拿礼物,我找了你许久,才瞧见你站在那廊下的灯火零落之处,笑着说送我了,让我还你一首诗。” 夏景昀低头笑着道:“对这首诗还满意吗?不满意我重新给你背一首。” “满意!” 秦璃急切地开口,微红的脸,眸中深情款款。 在这一瞬间,气氛悄然变得暧昧起来。 夏景昀看着眼前的娇颜,忍不住低下了头。 秦璃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弯弯的睫毛紧张得不住地轻颤。 片刻之后,瞧见夏景昀坐上马车,在护卫的护送下离开,被秦璃特意支出去的婢女立刻提溜着裙角腾腾腾地跑上了楼。 “小姐!你没事吧?” 发现小姐衣衫齐整,屋子里陈设如故,婢女才悄然松了口气。 但瞧见小姐正坐在桌旁,捏着一张纸,怔怔出神,她又好奇地凑了过去。 “东风夜放花千树,咦?这是夏公子写的吗?嗯,不错,这人还算上道,小姐请他吃个饭,总算知道回个礼,没白瞎了那块玉牌。” 婢女带着几分高兴,老神在在地点评着,接着道:“小姐,我这就去找人来誊抄一边,在前面的门楼里挂起来。” “回来!” 秦璃轻轻一声,便停住了婢女的脚步,“这首诗,不挂!” 说着秦璃就将这首诗叠好,带着甜蜜的微笑,郑重地放进了自己深深的胸怀中。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五章 离与归 翌日清晨,也就是圣旨下达的第四日。 天色刚亮,夏景昀在小院中吃过了冯秀云为他准备好的的早餐,穿戴整齐,走出了院门。 提前守在门口的陈富贵背着一个行囊,早早等在此处。 与他站在一起的还有苏元尚和公孙敬。 此行局面复杂,又是夏景昀入仕以来的第一关,苏元尚起初也打算跟着一块过去,但如今的江安侯府不比以前,没个能拿主意的在此坐镇,夏景昀还真的不敢放心,公孙敬的长处不在此间,所以,苏元尚只好留了下来。 夏景昀看着二人,朝他俩拱了拱手,“府中就交予二位了。” “高阳放心,自会让你后路无忧。” “公子放心,在下一定好生配合苏先生,做好分内之责。” 夏景昀微笑颔首,扭头朝身后的冯秀云也点了点头,不再磨叽,和陈富贵一起朝外走去。 走在路上,陈富贵开口道:“公子,咱真不等苏小姐了?” 夏景昀叹了口气,“不等了,没法等。陛下说十日启程,龙首州那边自然也会按照这个日子估算,我们提前这几天,就是我们为自己争取的机会,一个摸清真实情况的机会。” 他顿了顿,“至于炎炎如果来了,我已经跟秀云和苏先生说好了,他会安排的。” 陈富贵小声道:“公子没想到把冯姑娘带上一起?也好有人服侍。” 夏景昀摇了摇头,“此行凶险,又是我入仕以来的第一件大事,具体怎样还不知道呢,哪有心思想那些。走吧,出发。” 说着二人便从后门出去,而门外已经有八个劲装护卫在这儿等着了,看见夏景昀都是一拱手。 夏景昀朝他们点了点头,“从南门出,两个时辰之后,南郊烟石集汇合!” 他们此行既是为了避人耳目,自然不会如寻常去往龙首州那边那般自东门出,经荥阳方向入龙首州州城,抑或由睢水入龙首州直抵淮安郡,而是打算绕行四象州,故而出门也是选择了南门。 说完他便和陈富贵上马,当先离去。 八个护卫也各自上马,散开朝着各个不同的方向离开。 当夏景昀和陈富贵顶着朝阳,在官道上策马奔腾去往烟石集的路上,他们意外地在见到了一个人。 两名官差一前一后,押送着一个须发凌乱,衣衫脏污,戴着枷锁的老者,正缓缓行走在官道旁。 “吁!” 夏景昀缓缓勒马,停在道旁,目送着这一行三人从他身旁经过。 两个官差瞧见夏景昀虽然穿着并不浮夸,但那一身气质不俗,又骑着高头大马,有些警惕又惊疑地看了他一眼。 而那个老者却是麻木而落寞,压根没有扭头看来。 陈富贵轻声道:“瞧见他这样,谁能想到一个多月前,他还是跺跺脚朝堂和天下就要抖三抖的一代权相呢!” 作为亲自将相府推倒的人,夏景昀对秦惟中并没有什么怜悯,他这些年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算是朝政崩坏的罪魁之一,再加上谋反作乱,这等结局与他而言都是好的。 他轻声道:“听说这位在黑冰台里,很轻松就招供了?” 陈富贵如今护卫做久了,夏景昀也开始有意识地让他接触一些东西,往复合型人才方向培养,以期未来在关键时刻能够独当一面,陈富贵虽然老实,但脑子却不笨,跟着夏景昀耳濡目染,倒也慢慢有模有样,闻言点头道: “不错,听说他既没有喊冤或者试图挽回陛下的圣眷,也没有顽固不说,只是要求留他儿子一个全尸,尽快安葬,便愿意彻底招供。大家都说他是被儿子的死,击垮了心志,也知道谋逆大罪,辩无可辩,干脆些还能少受些罪。” 夏景昀闻言却不禁皱着眉头,总感觉这等枭雄,不应该心志如此脆弱啊。 “公子,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夏景昀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别耽搁了。” 朝阳升,夏景昀领着自己的护卫们,策马向东。 山林间,落魄消瘦的老人,蹒跚着一路向南。 接下来的短短十余日,他便走过了过去十年加一起都未曾走过的那么多路。 整个人也在摇摇欲坠间,如风中之烛,衰朽欲灭。 两个官差提前得了吩咐,不敢将他熬死,便悄然多留了些休息的时间。 这一日,他们等到了巳时才上路,没走多远,便迎面碰上了一个庞大而华丽的车队。 车队前后十余辆马车,光是劲装护卫就有足足百余人。 “嗬!这是哪家大族进京,这阵势可不小啊!” “你瞎啊!没看见那旗子上绣着大大的苏字嘛!还能有谁,云梦苏家啊!” 正在道旁躲避让路的官差说起,一直以来如行尸走肉般麻木前行的秦惟中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 浑浊的老眼中,映出了一个硕大的苏字,也映满了沧海桑田,乾坤变幻的感慨。 “行了!走了!” 官差用刀柄怼了一下秦惟中的背,催促道。 秦惟中踉踉跄跄,重新上路。 和他擦身而过的马车中,一个婢女笑着道: “小姐,你说夏公子会怎么迎接我们啊?” 苏炎炎一身白色长裙,端坐在柔软的垫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闻言淡淡道:“按照路上得知的消息,他现在应该已经启程去往龙首州了,还能怎么迎接我?” 婢女一愣,“啊?夏公子怎么能这样?” 苏炎炎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言语虽轻,却也带着几分严厉和郑重,“温柔乡是英雄冢,好男儿志在四方,若是想要你侬我侬,就别奢求对方有什么大本事;想嫁一个大英雄,就别指望他日日与你闺房嬉戏。一个女人,可以不漂亮,可以不聪慧,但一定要拎得清。这样的话,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见。” 停雪和怀月两个婢女都被苏炎炎这番严厉的态度镇住了,连忙恭敬答应。 车队继续前行,终于在两日之后,路过了春风驿,抵达了中京城的南郊。 在一个茶铺停下喝茶的时候,戴着帷帽的苏炎炎笑着问起茶博士,“老丈,向您打听一个人?” 茶博士面露迟疑,一旁的婢女停雪递上了一小块碎银子。 “好说!好说!”茶博士立刻变脸,一边将银子好生揣起,一边笑着道:“老朽在中京这么多年,这中京城上到朝堂王公,下到贩夫走卒,只要能有些名声的,老朽自然都能与贵人说个一二。” 苏炎炎道:“那您可知道夏景昀?” 茶博士悄然松了口气,腰板也挺直了几分,“嗨!您要说别人那老朽或许还会不知,但这状元公谁会不知道呢!” “哦?我倒有些不了解,老丈可愿为小女子说说?” 茶博士开口道:“话说这夏公子啊,当初刚到京城,在这间茶铺坐着喝了一碗茶!我想想,嘿!还真是巧了,刚好就坐的姑娘这个座位!我那时候就看出这夏公子不是一般人!” 一旁的婢女停雪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都在春风驿下榻的,那会儿正是冬日,谁会才走个一两里就来这儿坐着喝茶啊!” 苏炎炎暗自踢了她一脚,停雪这才住嘴。 茶博士一瞧,知道这不是那种怀春的傻千金,只好老老实实接着道:“那许是老朽记岔了。但后面的事老朽可记得清楚。夏公子进京之后,先是跟石家闹将上来,石家你们知道吧,礼部尚书啊,又正值春闱,权势正盛,谁也不愿得罪。但就因为夏公子,石家没多久就被他整得满门抄斩了,连广陵州那边的本家都被抄了。一个举子,把礼部尚书直接给灭了,你想想,这是何等厉害!” “没过多久,夏公子又跟秦家的钱公子杠上了。哦,你们可能不知道,钱公子姓秦,因为秦家富甲天下,十分有钱,然后中京城又已经有个秦公子了,所以大家都叫他钱公子。” 苏炎炎轻声道:“听说是因为一个青楼女子?” 茶博士说得兴起,“哎,可不是么?说是钱公子抢了夏公子相好的一个姑娘,想要用强,那个姑娘宁死不从,跳楼死了,然后夏公子就怒了,不仅跟秦公子撕破脸,还亲自为那女子送葬呢!啧啧,你是没见那场面,几乎是满城的青楼女子都来随行了,现在中京城的花魁们还放话说呢,夏公子去青楼,绝不收他的钱!吾辈楷模,吾辈楷模啊!” “什么楷模,就是个花心人,负心汉!”婢女停雪听不过去,下意识骂道,旋即反应过来,找补了一句,“为了青楼女子争风吃醋,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性。” “夏公子这等风流才子,还能就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啊?自然无碍啦!”茶博士没看出什么异常,接着道:“后来啊,那夏公子就把钱公子打败了,说起来诸位进京可一定要尝尝咱们中京城的烤鸭,那可是一绝啊!虽然市面上说是鸣玉楼大厨和御膳房管事一道发明的,但老朽的可靠消息,这东西就是夏公子发明的,他和秦家大小姐,珠联璧合,可是大赚了一笔啊!” 婢女停雪连忙道:“等等,什么秦家大小姐?” “就是鸣玉楼的东家啊!听说那秦家大小姐长得倾国倾城,跟夏公子那真是绝配,正好夏公子还没娶妻,好些人都在说不如就娶了秦家大小姐,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 婢女停雪登时反驳道:“胡说!夏公子明明就已经跟我听说的云梦苏家大小姐情投意合,哪儿有别人的事!” “那大丈夫三妻四妾不很常见么!再说了,苏家多远啊,还是秦家多近啊!秦家富甲天下,跟夏公子那是天作之合啊!” 婢女停雪还想说什么,被苏炎炎喝止,“老丈,您接着说。” “这钱公子啊,就被夏公子随便几招就收拾了,但是您猜怎么着?钱公子忽然死了,大家都以为这是夏公子干的,就给他弄黑冰台里关起来了,差点没错过了春闱啊,后面还是德妃娘娘吹了枕边风,跟陛下好一顿哭诉,陛下拗不过宠妃,才下旨将他放出来,参加考试。结果人家也真没给德妃娘娘丢脸,一下子考了个状元!陛下这一开心,给他一日之内,连升三级,现在已经是四品大官啦!” 茶博士笑着道:“因为钱公子和秦公子的死,如今啊,咱们这中京城已经没有四大公子的说法了,反倒渐渐有了两个说法,一个说夏公子是中京第一公子,但很多人觉得玉虎公子虽然不屑于排名,但咱还是得尊重人家,于是又有人鼓捣出了个帝国双壁的说法,说夏公子跟玉虎公子一文一武,就是我们大夏朝未来的希望。老朽觉得很对啊!” 帝国双壁苏炎炎微笑着起身,“多谢老丈。” “您客气。” 茶博士目送着这一行人慢慢消失在官道,端起茶润了一口,躺在竹椅上,悠闲地哼起了自创的小曲儿。 “我南奔北走,只道那名利富贵真难求;她东望西守,苦叹那美梦良缘少佳偶;半生辛苦,半生垂首,方知那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啊~” 走在久违的中京城中,苏炎炎挑开帘子看着四周缓缓后退的景致,慢慢捡拾自己过往的记忆。 苏家的车队今日一早便收起了那为了防范不起眼贼子才悬挂起来的旗帜,此刻走在街上,也没多少人在意。 车队连苏家在京中的宅子都没去,直接一路来到了江安侯府的门前。 当这支庞大的车队来临,江安侯府的门房自然也连忙报了上去。 而早就得了夏景昀吩咐的苏元尚和冯秀云很快便齐齐走出。 苏炎炎看着苏元尚,微笑着行了一礼。 苏元尚连忙道:“大小姐快快请起,我来为你介绍一下。” 苏炎炎却直接笑着主动行了一礼,“想必这位就是冯姐姐吧,果然如传闻般典雅大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妹妹初来乍到,颇有不懂之处,还望姐姐多多指教。” 见苏炎炎姿态放得这么低,态度这么温和,冯秀云也暗中松了口气,笑着道:“苏小姐车马劳顿,快快进府休息吧。” 苏家众人进了侯府,一番叙话忙碌安顿自不必提,而片刻之后,公孙敬坐着马车,来到了宫城,向德妃通报此事。 熟悉的西华门,熟悉的守卫。 公孙敬正要说话,却见往日倨傲的守卫主动热情地打起了招呼,“哎呀,公孙先生,好久不见。” 接着,值守此门的一个都尉也快步走出,态度亲昵,“公孙先生,可是有事要禀报德妃娘娘?” 公孙敬点了点头,“劳烦大人帮忙通传一声。” 说着他就从袖口里滑出一张银票,对方却连忙摆手,“区区小事,公孙先生折煞我等了不是?你等着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对方果断离去的背影,公孙敬不由想起了半年多以前的那些场景,忍不住嘴角露出了微笑。 —— 岳阳城。 天空虽然依旧清朗,但是风雨却早已在酝酿。 只等待到了一个临界点,或者一个时机,飘摇的风雨就将填满整个天地。 咔嚓! 一道闪电如巨蛇在空中掠过,瞬间照亮了整个城市。 也照亮了一个在城郊墓地的倾盆大雨中,踉跄行走的身影。 单薄的衣衫已经湿透大半,踉跄着弓腰钻进一个树枝树叶搭起的简陋棚子里,靠着石头,蜷缩着身子,看着眼前的风雨大作。 轰隆! 雷鸣响彻天际,仿佛整个城市都在跟着颤抖。 老人手中握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已经馊掉了的果子,虚弱地塞进嘴里嚼着。 到了岳阳,整个岳阳城没有任何一个人雇佣他做工,哪怕是干苦力活儿都没人,也没有任何一家人施舍他任何的吃食,哪怕用钱买都买不到。 他只能整日游荡在那些街头巷尾,和陋巷的乞儿们和野猫野狗们争夺那些最低贱的果腹之物。 但他身子老迈,又如何竞争得过那些凶狠灵活的乞儿,最后,只能游荡到了这墓地之中,偶尔捡拾些祭品为食。 忌讳不忌讳的,在生命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而这个果子,是他最近两日仅有的收获。 生命,就在这样的饥寒交迫中,飞速流逝。 他倚着树干,喃喃道:“陛下啊,你好狠啊!” 万户闭门的暴雨中,三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踏破了雨幕,穿过了密林,缓缓来到了他的面前,停住了脚步。 一个蓑衣人缓缓来到他的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介溪啊!” 秦惟中陡然瞪大了眼睛,已经有许多年没人叫过他的表字了。 而这个声音?! 咔嚓! 一道闪电再次劈开了天地间的昏暗,也照亮了眼前那张面庞! 崇宁二十四年夏,把持朝政十余年,一手遮天的一代权相秦惟中被发现死于岳阳城外的墓地中。 死时,饥寒交迫,身无长物。 无棺下葬,无人吊唁。 (第三卷完) (本章完) 卷末总结及感言 不知不觉,第三卷都写完了。 好消息是写到现在,情节基本还在大纲的范围内,没有怎么偏。 坏消息是写到现在,离三千均订都还差一小截,成绩还没到精品,有点丢人。 其实要说起来,整本书的架构也很简单,就是主角如何从微末中崛起,一步步走到最高,而后内除忧患,外解强敌,通过各种手段,达到国富民强,天下太平的故事。 嗯,历史书,本质上也都是这么个故事。 三卷剧情,其实都是在给主角今后应对乱世的到来增加筹码:泗水州的根据地、苏家的田产和族兵、秦家的财富和钱粮、身边聚拢的人脉、以及官位提升带来的威望和正统性等等。 接下来天下就该彻底乱了。 有些读者说,写到现在,除了开篇有个叛乱,也没怎么看出天下大乱的样子啊,只是停留在文字里。 这是有两个原因的: 其一是我们的视野跟随主角一直在中京城的范围内活动,如果帝都都已经是乱象丛生了,那这王朝基本就已经没了,哪儿还有主角发展的余地。 哪怕汉末、明末打成那样,帝都也是最后才乱起来的,而帝都的乱,也是整个帝国崩散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次就是有一个词,叫做权力的信心。 书中的天下,崇宁帝的统治还能维持,靠的是两条腿:一条秦相,一条军神。 军神自不用说,强势镇压过一辈人,打得天下人不敢生出反叛的念头,不敢轻易举起反旗; 而秦相,虽然是女干相,但他有那个威望,平衡各方势力,拿捏住中枢和地方,说他是涸泽而渔也好,说他是饮鸩止渴也罢,他终究能在皇帝的无理要求和朝野的运转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维系住这个国家暂时不倒。 说着倒有点像明末的魏忠贤了。 等他一倒,就再没有足够威望的人能做这样的事情了,也没有人能够有足够的智慧和关系来处理皇帝的胡搞,朝局也就将极速崩坏。 而等风烛残年的军神一死,束缚住四方龙蛇的绳索松开,反旗便会接连举起。 说起来这都有点剧透的嫌疑了,但是这也是可以比较轻松推断出来的,多哔哔两句也不碍事。 另外就是咱们这本书虽然主打一个轻松不虐,但是毕竟还是沾着那么一星半点的权谋,所以,情节上还是会有些反转和伏笔在的,咱们慢慢展开。 还有一个一直想说的是,很多读者说的权臣不可能善终的问题。 是,这当然说得对,历史经验都在那儿,但是,这是啊! 现实里也没有重生穿越的人,现实里也没有斗气化马,佛怒火莲,独断万古的人啊! 咦,这几句是不是之前的单章里说过? 算了,就是这么个意思吧,要看的不正是作者怎么把这不可能变成可能嘛。 接下来的剧情,争取写得比前三卷更精彩吧,毕竟已经到了矛盾集中爆发的阶段了。 嗯,好像到了例行汇报一下成绩的时候了。 因为是新号,首订只有八百多,再加上第二卷的过渡出了些小问题,没有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倒也在预料之中。 同时,因为前期习惯问题,基本都是一天两更、三更,这样的更新方式,很自然地导致均订的涨幅并不快,到现在也才两千多,着实有些丢人了。 这个月咱们一起努把力,争取冲一手三千? 精品这个及格线还是要达到一下吧,fight! or2 最后,就是再立个八月的加更吧。 每两万赏加更一章,两千字。 盟主打赏加更六章,一万二千字以上。 八月达成精品的话,加更三章。 (以精品徽章发放日为准。) 最后的最后,衷心感谢读者老爷们的一路支持。 秋日已到,丰收将至! 愿所有人在今年都能有一个好的收成,以待来年。 就酱! 咦,好像没写什么段子,也没车?算了,抓紧写更新去,下次补上。 第二百八十六章 愿与诸君救天下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宽阔的淮水之上,碧波荡漾,带着水汽的微风,在盛夏中带来几分难得的清凉。 一艘并不算大的楼船之上,一个青衫公子站在船头,看着河面上一些小船的船夫唱着船歌悠然而走的画面,怔怔出神。 在他身后,一个男子如一尊铁塔般站着,沉默而平静,一看就让人很有安全感。 “尊客,午饭好了,请到舱内用饭吧?” 船老大走上甲板,笑着招呼起来。 由不得他不热情,这一帮子人,出手那是真阔绰啊,就十个人就包了他一条船! 而且除了那个公子哥,其余一个个都是孔武有力,行走江湖的,挣钱之余谁不图那几分安稳。 站在船头的青衫公子自然就是悄然去往龙首州的钦差夏景昀,闻言转身,笑着点了点头,“有劳了。” “您客气,这边请。” 到了船舱坐下,夏景昀看着门口的船老大,“船家请留步。一起坐着吃点吧。” 船老大连忙识趣摆手,“我们自有法解决,尊客不必客气。” 夏景昀笑着道:“没事,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与您打听一下,还望行个方便。”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船老大也不好多说什么,“那我就僭越了。” 等船老大坐下来,陈富贵主动帮他倒了一杯酒,夏景昀举杯跟他碰了一杯之后,笑着道:“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楚宁县?” 船老大道:“楚宁县位于咱们龙首州最南边,咱们现在已在淮水之上,顺流而下,如果没什么变故的话,不出数日便可抵达。” 夏景昀轻笑一声,“淮水是内河,既无冬日结冰之虑,又无海波肆虐之忧,还能有何变故?” 船老大叹了口气,“诸位可是从中京而来?” 陈富贵微微眯眼,夏景昀心头悄然一惊,平静道:“船家何出此言?” “您无需多虑,小人就是个开船的,您这一行要做什么与小人没有半点干系。小人这般说,一来是见诸位出手阔绰,定然来路非凡,二来啊!” 船老大叹了口气,“估摸着这个天下,也就只有你们这些中京城来的人,还会觉得天下依旧这般安宁了。” 夏景昀闻言愕然,“天下局势竟已至此?” 陈富贵也道:“我等自中京而出,经颍水而入淮,并未见多少匪乱啊!” 船老大摆了摆手,“那是因为你们一开始就在京畿,接着就上了河,这些贼匪大多都还是没有在大江大河上封江作乱的本事。天下别处我不知道,光这淮左淮右的龙首州和广陵州,那可真是贼匪遍地,道路难行。你们若是走的陆路,恐怕就能遇得到咯!” 他接着道:“我方才所言的变故,也是来源于此,现在水路最是安全,故而船只比以往更多,如果发生拥塞,那可能就得耽搁些时日。” 夏景昀皱起眉头,“不对啊!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四处都是贼寇,肯定会汇聚出几股大的势力,那就不是占山为王可以满足的了,肯定会占郡夺县,以图大业,这等事地方又岂敢隐瞒不报,为何我等完全没听见消息呢?” “哎,这事儿啊,起初我也不懂,后面问了些长辈老者,他们给了我个说法,我也将信将疑。” 夏景昀身子前倾,“愿闻其详。” 船老大轻轻点了点桌子,“他们都在等竹林的老军神死呢。” 夏景昀恍然大悟,喃喃道:“是啊,老军神横扫八荒六合,打得天下再无人敢举反旗,如今他尚且在世,这些流寇贼匪,又有谁敢率先举起义旗当这个出头鸟呢!” “对喽!”船老大颔首而笑,“你想想,去岁泗水州那个太守叛乱,无当军直接亲自过去,几个冲杀就给抹平了。那个反贼父子也被押到京中凌迟处死,谁还敢跟着?这些贼匪都精着呢,先占山为王,慢慢积蓄实力呗,反正现在官府也没啥本事剿匪。” 夏景昀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如果是这般,这些盗匪还真被动应了那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真言,一旦老军神真的撒手西归,或者有人按捺不住点燃燎原之火,那战斗力可是比普通的流寇要强了不少啊! 果然是久在中京,在陛下和朝臣共同编织的四海升平美梦中浸淫久了,对天下大势太乐观了。 还是得出来亲自看看啊! 一念及此,他顿觉压力陡增。 船老大见夏景昀面色不对,连忙安慰道:“不过咱们龙首州整体上还是颇为安稳的,州牧大人武将出身,实力强大,但凡有冒头的大匪大寇都能镇压,至少在龙首州境内,还没什么流寇坐大,比起其余州政令不出城的情况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夏景昀缓缓定下心神,自嘲地笑了笑,“我等欲在龙首州做些买卖,确实比较担心龙首州内的治安,倒是让船家见笑了。不知船家可知这龙首州之内,可有什么豪门大族,各方势力如何?” “以尊客这等气度实力,定能在龙首州内吃得开的!” 船老大先是吹捧了一句,接着道:“龙首州的势力并不复杂,说起来就是四大家族,萧、胡、叶、于。尊客是中京来的,应当知道萧家吧,先皇后的娘家,萧家如今的头面人物就是如今咱们龙首州的州牧萧凤山萧大人了。” “胡家,在前朝就有了,在我们龙首州扎根数百年,如今是龙首州最大的地主,胡家雅苑也是龙首州首屈一指的园林别院。” “叶家,乃是漕帮帮主家门,尊客或许不知道漕帮,他们勾连南北,内门外门帮众合计数万,在两淮境内,漕帮所过之处,哪怕那些占山为王的贼寇都不敢为难。” “于家,则是龙首州第一等的诗书门第,祖上接连有高官入仕,地位崇高。说起来,于家这一辈的公子,也是倒霉,去考个科举,却遇上这等事,但听说他回来之后,却并不气馁,依旧刻苦攻读,想来三年之后,怕是能为我们龙首州中一个状元回来呢!” 夏景昀闻言也不由轻笑,于道行当初会试意外落榜,众人都以为是发挥不佳所致,但后来才知道,本来是要将其点为第二的,但谁知道阅卷官将烛花掉落在他的卷子上,将答卷毁了,无奈只能判其落榜。 虽然阅卷官事后得了惩治,但结果却不能更改了,想想也着实是百年难遇的倒霉。 他嗯了一声,笑着道:“于公子之事我亦有所耳闻,的确才学出众,此番若无那等事情的话,状元估计没那夏景昀什么事。” “可不是么!公子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船老大一拍大腿,对夏景昀的话露出由衷的赞赏,“看来你也是个识货的!不止是于公子,我们萧州牧当年也比那个什么夏景昀还要风光。” “他是德妃娘娘义弟,咱们州牧可是皇后娘娘亲弟,他考个科举中个状元,咱们州牧随军直面北梁蛮子,领军斩首数百,立下大功,而后由武转文,官至一州州牧,哪点比他差了。也就是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罢了。” 被这么骑脸输出,夏景昀也并不气恼,反倒啧啧称奇,“没想到州牧大人竟还有这等经历,实在是令人惊叹。” 船老大自豪点头,“所以啊,那些在外面吹得神乎其神的人,我们都不咋当回事,有本事来龙首州当面比划比划?是吧?” “说得好。”夏景昀笑了笑,“来,我敬你一杯!” 一杯酒下肚,见夏景昀不再开口,船老大也识趣地起身,“在下就不多叨扰了,尊客有什么事情随时呼唤我等便是。” 夏景昀点了点头,“好,多谢船家。” 船老大走出去,忽然一愣,倒是忘了借这个机会问问对方姓甚名谁,是何来路了! 转念一想,管他什么来路,跟自己也没关系,反正又不可能是那个钦差夏景昀。 —— 等船老大走了,陈富贵看着夏景昀,“公子,我感觉这人说话有些过于夸张了,如果真像他说的这样遍地贼寇,我们在中京,岂能半点传闻都听不见?中枢诸公都是聋子不成?” 夏景昀却摇了摇头,“或有夸张之处,但大体应该没差。前些日子我跟卫老看过户部的资料,最近几年虽然屡屡加派,但收缴上来的赋税总量也都只是跟往年勉强持平。” 陈富贵瞪大了眼睛,夏景昀解释道:“先前是秦惟中主政,他身为奸相,民不聊生就有他一份,而且陛下也想听那四海升平的谎言,他会做的,自然是粉饰太平,为陛下展露出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而那些敢于直言的人,也在陛下和他的联手之下,被驱逐出了朝堂,这些消息自然不会散出来。” “至于秦惟中倒台之后,那些有本事阻断言路的中枢重臣,眼下谁不希望搏一搏相位,又有谁愿意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戳破陛下圣君的美梦。” 陈富贵拧着眉头,“那黑冰台呢?” 身为直属陛下的私人机构,在陈富贵看来,自然会将真实情况奉上,让君上了解到天下真实的情况。 夏景昀眯起眼睛,“黑冰台也是人组成的,是人就会有情感,或许他曾经试着对陛下如实相告,但当发现陛下不喜欢听这些之后,你说他会怎么选?” 他轻轻叹道:“更何况,陛下真的在乎真相,想听到真相吗?” 陈富贵心头一震,沉默了一阵,以他自小听到的宣传和受到的教育,让他很难说出那句话。 但夏景昀帮他说了,“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天下崩坏至此,真正的罪魁还是在那龙椅之上啊!” 说完他看着一脸紧张的陈富贵,笑了笑,“不必如此紧张,我是不会造反的。只不过,明白了问题的症结在哪儿,我们才能对症下药罢了。” 陈富贵悄然松了口气。 夏景昀见状也是轻轻摇头,不提什么战乱伤民至深的理由,单看陈富贵就知道,一个存在了三百多年的王朝,在百姓心头的地位又岂是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可以被取代的。 数日之后,船行到了楚宁县的邻县西楚县境内。 船老大和夏景昀都站在甲板上,船老大开口道:“尊客,此处距离楚宁县不过半日,要不我们还是直抵楚宁县吧?” 夏景昀笑了笑,“你放心,不少你一分船费,只不过我等是来做些买卖,想着还是能多在地方走走的好。不走远了,就这一县之地,稍稍看看。” 船老大看着这人还怪好的,也多劝了一句,“尊客莫看船行只需半日,你们若是走陆路,或许要两三日,而且小人先前与你们说过,这陆路之上,恐怕不太平啊!” 夏景昀点了点头,“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既是要出来做事,不把情况查知清楚,今后可不好办。再说了,我家中这些护院也不是吃素的!” 船老大只好暗叹一声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收了钱便由他们去了。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牵马徐行的样子,船老大默默按了按沉甸甸的银子,摇着头,吩咐起锚离开! 与此同时,中京城,江安侯府。 一支车队在侯府门口整装待发,随着一个富家公子打扮的身影快步登上马车,侯府众人齐齐恭送,车队便在一队持刀护卫的护送下朝着东门方向出发。 没有王命旗牌,没有什么遮奢阵仗,但许多人都知道,这是闭门筹谋多日的夏郎中,终于出发去往龙首州了。 于是,一支支信鸽振翅飞向天空。 “公子,你看!” 刚走上码头,陈富贵朝着路旁示意,夏景昀顺着望过去,脚下登时一顿。 只见一排土墙下,蹲着一溜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孩子。 他们有大有小,小的手里还拿着个破碗什么的,大的则是空着双手,相同点是几乎每一个都是瘦骨嶙峋,显得脑袋十分硕大。 他们靠在一起,目光扫视着来来往往的人,而他们这一行能骑得起马,穿得起衣服的自然也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中。 夏景昀牵着马上前,倨傲道:“你们几个,有谁知道这码头何处有干粮卖,带路,本公子有赏!” 陈富贵和一旁的护卫都颇为不解地看着夏景昀,印象中的公子不该是这个习性啊。 墙根下立刻站起一个年长些,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我知道。” 夏景昀随手指了一个也是十一二岁的少年,“你也一起,带路。” 码头上过往的路人瞅了一眼,便无趣地收回了目光。 两个少年很快便把夏景昀带到了一个烧饼店前,一边吞着口水,一边道:“这儿就是了。” “去去去!还敢过来,看老子不打死你们!” 刚说着,烧饼店的伙计就提着棍子撵了出来,好在被夏景昀的护卫拦下。 夏景昀把陈富贵拉过来,在他耳畔小声说了几句,陈富贵眼前一亮,点了点头。 他先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扔给那两个少年。 看着不住感恩戴德的少年,他叹了口气,“罢了,本爷发个善心!掌柜的,给我包十个烧饼。” 摊主会为难这些少年,但自不可能违逆夏景昀一行,立刻将十个烧饼包好递给陈富贵。 陈富贵拿着烧饼,连着油纸袋一起放在了一个少年的掌心,若有深意地道:“拿好了,别被人给抢了。” 那个少年先是不解,旋即神色一动,接着腿就是一软,陈富贵却猛地变脸,“婆婆妈妈的,算个甚男子汉!赶紧滚!” 两个少年被这声喝骂骂愣了,而后才快步离开。 夏景昀等人也在这儿买了几十个烧饼,各自装进行囊,又顺道问了一下去往楚宁县的路,便牵马前行。 等走出一段儿,到了个无人处,一个护卫忍不住问道:“公子,您明明是想要帮他们的,为何先前要做出那等言语?” 夏景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你知道他们那样一群人坐在那儿,意味着什么吗?” 陈富贵开口道:“意味着他们都是孤儿。” “是啊!”夏景昀点了点头,“一群孤儿,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里面还有三四岁的小孩子,我若是对其和颜悦色,关爱有加,你们猜猜会发生什么?” 众人会来当这个护卫,自然都是草根出身,被这么一点,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自己一行一看就财大气粗,若是那般,码头上的地痞流氓多半就会去逼问他们的好处,到时候,给的赏钱不仅落不到这些可怜孩子的手里,或许还会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公子思虑周全,我等佩服。” 听着手下人的吹捧,夏景昀意兴阑珊,“我让陈大哥借着给烧饼的机会悄悄给了他们一点碎银子,争取让他们能活下去,但是这个天下要活不下去的,又何止他们这么几个。” 众人举目四望,只见村庄残破,四野皆荒,能瞧见的行人,都是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想起中京城的歌舞升平,不由默然。 “我们当然可以救他们,但是这个天下还有无数这样的人,比他们还要凄惨的人,我们救得过来吗?” 夏景昀看着沉默的众人,忽然一笑,“救得过来的。只要想办法让这个天下重新太平起来,就能让这些人都能找到活路,安居乐业,不是救一个,是救整个天下!我们越快达成这个目标,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他翻身上马,轻夹马腹,一抖缰绳,“诸君,我们一同努力吧!” 陈富贵和众人只感觉热血上涌,“愿随公子!” 而后齐齐上马,策马跟上。 豪情在胸口激荡如火焰,但还没燃烧多久,眼前的一幕就将心头的火尽数浇灭。 前方的官道上,一根树干横在路中,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而在众人勒马的时候,随着一阵鼓噪,从官道两侧的林中,冲出了几十个手持木棍铁锹的汉子。 三面合围之下,一个持刀壮汉走了出来,袒着长毛的胸,大马金刀地往树干上一坐。 先是用手指抠了抠牙缝里的肉,接着又嘬回了嘴里,冷冷地瞥了夏景昀等人一眼, “诸位,我们求个财!” 接下来咱们尽量都发这种大章吧,冲冲均订,总量都是一样的。 or2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七章 猛龙过江 密林,官道。 锦衣公子,劲装护卫; 山贼围困,劫道索财。 乌泱泱的几十号人挤在这一片狭小的空间,气氛似乎也随着那些棍棒铁锹的挥舞和马儿不安地踏步,在悄然间紧张了起来。 夏景昀并没有选择直接冲突,而是笑着一拱手,“好汉容禀,我等乃是于家的客人,是要前往于家拜谒的,还望好汉行个方便。” 谁知那山贼头子闻言丝毫不为所动,一刀劈在手边的树干上,威风凛凛,“老子管你是什么鱼啊虾的客人!不给钱,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夏景昀也收敛笑容,缓缓道:“阁下可要想清楚了,在这龙首州,于家可不是吃素的。” “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山贼头子眼睛一瞪,“别他娘的废话!老子管你是于家的还是胡家的,哪怕是萧凤山他爹,只要想从这儿过,老子也照抢不误!” “公子。” 陈富贵轻轻喊了一声,意思是何必跟他们废话。 夏景昀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动手了。 马背上的众人也悄悄摸向行囊,但就在这时,一阵蹄声忽然在拦路树干的另一头响起。 众人抬头,只见一人一马飞奔而至,马背上的骑手趴在马背上,不停张望着身后,姿态和神色显而易见地充满着惶恐。 但问题在于,他前方的路是被拦着的! 等他回头瞧见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马儿没接到停下的指令,便试图直接跳过去。 但显然也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马儿一声悲鸣,骑手一声惊呼。 一人一马,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跌落在夏景昀和那个山贼头子之间的空地上。 砰! 烟尘瞬间升腾。 马儿倒在地上直接起不来了,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被马儿压断腿。 但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摔断了腿的骑手,竟依然没有放弃,顽强地在地上朝前爬着,仿佛身后有什么了不得的恶魔,能远离一分就多安全一分。 众人都看得有些动容,而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了一阵密集的蹄声。 令这位骑手忌惮的恶魔,来了。 “吁!” 五个灰衣骑手,策马而来,在拦路的树干前勒住马匹。 先看了一眼那位仍在地上爬行的那个年轻人,几人齐齐松了口气,而后领头之人似乎半点没将眼前的阵仗放在眼里,冷冷道:“谁拦的路?” 山贼头子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来人,忽然瞧见这几人衣衫胸口的花纹,登时面色微变,神态也变得恭谨了起来,“敢问诸位可是漕帮的好汉?” 领头之人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知道老子是漕帮的,还不赶紧滚?” 这般语气,登时惹恼了山贼中的一个汉子,“漕帮又咋了?官老爷都管不着我们,你漕帮还想管?” 没造反之前要遭人欺负,造反了还要遭人欺负,老子这反不是白造了嘛! 而这也是场中不少山贼的想法,闻言都面露不善地看着那五个漕帮的灰衣人。 领头那人冷哼一声,翻身下马,走到那个汉子跟前,冷冷道:“你说什么?” 那汉子也硬气,“我说我们不滚!” 唰! “好汉且慢!” 山贼头子的喊声终究是晚了一步,那个漕帮灰衣人在刹那间出刀,直接抹过了眼前汉子的脖子。 汉子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流出,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破风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甘地颓然倒下。 四周的山贼立刻怒吼着围了上来,那个漕帮灰衣人怡然不惧,淡淡道:“你们可以试试对漕帮动手,别说杀了我们,今日我们五个人但凡有一个在这儿掉了块肉” 他看着那个山贼头子,自信道:“你们山寨必将寸草不生!” 先前面对着夏景昀等人还嚣张无比的山贼头子伸手拦着手下,目光阴晴不定地看着漕帮的灰衣人,最终竟然真的选择了退缩。 “把树搬开!” “头儿!” “照我说的做!” 山贼头子一声不甘的怒吼,一帮山贼们只好在漕帮众人嘲讽鄙夷的眼神中,将横亘道中的树木顺到一旁。 而后,带着那个汉子的尸首消失在密林之中。 “行了!”领头的漕帮灰衣人伸了个懒腰,“带上这个小子,回吧!” 在地上刚好爬到夏景昀面前的年轻人撑起上身,仰头看着夏景昀,“好汉救命,他们要杀我,好汉救救我啊!” 漕帮众人压根没在乎夏景昀这些人,一个灰衣人直接走过来,一脚踢在年轻人的身上,将他踢得在地上滚了几圈,戏谑道:“狗东西,继续逃啊!你逃得出去吗?” 那人瞬间满身泥尘,须发凌乱,看向夏景昀,绝望道:“好汉,救我,我是无辜的啊!” 灰衣人嗤笑一声,伸手就抓向年轻人的衣领,打算将其拖到马上。 但就这时,夏景昀轻轻说了一声,“慢着。” 灰衣人压根就当没听见,手坚定地向前,抓住了年轻人的衣领。 忽然似有微风袭来,接着一股大力瞬间钳住了他的手臂。 陈富贵冷冷道:“我家公子叫你慢着,聋了?” 说完,直接一脚踹出,将那不可一世的灰衣人踹得倒退数步。 领头的漕帮灰衣人并不慌张,只是倨傲地看着夏景昀,语气微寒,“这是我们漕帮要的人,你可掂量清楚了。” 眼看有戏,被追杀的断腿年轻人便开口道:“我知道他们漕帮” “闭嘴!” 夏景昀却忽地一声冷喝,然后看着漕帮众人,同样神色漠然,“本公子不想知道他有什么消息,也不想知道他跟你们有什么恩怨,但本公子向来不喜欢看别人在我面前杀人,你们已经杀了一个了,所以我看你很不爽,你们滚吧。” 领头的漕帮灰衣人嗤笑一声,缓缓抽出刀来,“我要是不滚呢?” 唰唰唰! 回应他的,是九个人同时抽刀的声音。 九柄雪白的利刃映照着阳光,明晃晃地差点闪瞎了他们的眼。 漕帮头子脸上的嚣张和笑容都缓缓凝固了起来。 大夏严禁军械,无故聚众持械视同谋反。 就连他们几个漕帮的人,也只有他身上带了刀,其余人都只能私藏着匕首,明面上只敢带短棍之类的武器。 虽然现在天下大乱,这条禁令已经渐渐松弛,但能有这个实力的也绝不是简单人。 他的目光落在夏景昀的身上,上下打量起来。 首先这人这么年轻,肯定不是当官的; 带的人不多也不少,像是赶路的配置,穿得虽不算很华贵但也足够讲究,应该是哪个大反贼的儿子,带着亲卫外出办事,或者是外州哪家的贵公子猛龙过江,才敢在他们面前这么嚣张。 他看着那刺眼的刀身,犹豫了片刻,“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夏景昀淡淡道:“你不配知道。再不滚我就动手了。” 领头的漕帮灰衣人深深看了夏景昀一眼,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撤!” “头儿,漕帮的人撤了!” 一旁的密林中,一帮山贼躲在灌木后面偷偷瞅着。 “你他娘的小点声,老子知道!”山贼头子低吼道。 另一个山贼汉子吞了口口水,心有余悸道:“头儿,我们刚才还打算抢了他们。” 山贼头子后背也渗出一阵冷汗,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这个插曲,他们这群人还能活下来几个。 这他娘的是哪儿来的过江猛龙啊,也不提前举个旗子提醒一下! 说话间,那边队伍中一个护卫找了两根树枝帮那个年轻人固定住断腿,横放上马背,而后整个队伍便动了起来。 临走之时,那个领头的公子哥还似笑非笑地望了林子这边一眼,让一众山贼顿觉毛骨悚然。 骄阳当空,几个大老爷们也一样怕日,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当日头正烈时,便寻了一处荫凉地,坐下休息。 将马儿拴在一旁吃草,几个护卫各自散开警戒。 夏景昀则在陈富贵的陪同下,来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旁,递过去一个水囊,“说说吧,你姓甚名谁,漕帮的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年轻人吨吨吨地灌了几大口,抹了一把嘴角,“有吃的吗?” 陈富贵取出一个烧饼递过去。 年轻人几口饼一口水,很快解决完了,然后看着夏景昀,“公子方才不是说,你不想听这些吗?” 夏景昀笑了笑,“我人都救了,听不听漕帮的人也会认为我听了,所以,不如把该听的听了,至少也知道是个什么事儿,人家会怎么对付我们。” 年轻人看着他,“你不怕那些人会去而复返,带更多的人来?” 夏景昀道:“我想这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问题,你也可以选择不说,但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在下姓游,名千里,字子归,就是这龙首州西楚县人,乃一游侠儿,平日就在这淮泗之地游荡交友,他们追杀我,是因为我偶然撞见了龙公子跟别人的密会。” 夏景昀挑了挑眉,“龙公子?不是叶公子吗?” 他还以为此人能被漕帮追杀,是因为得罪了漕帮帮主叶家呢。 年轻人苦笑一声,“若是叶公子的话,恐怕在下早就走不出楚宁县城了。” 接着他缓缓解释道:“龙公子乃是漕帮三长老龙正清之子,也算是漕帮一个重要人物。昨夜在下与友人在他楚宁县城外的家中畅饮达旦,酒后烦闷,便起身四处走走,却听见马车声和马蹄声。” “我当时就想着,这深更半夜的,哪儿来的马车啊,于是便悄悄接着芦苇荡和灌木的遮掩,循着声音凑了过去。果然瞧见一辆马车在四个黑衣人的护送下前行。到了地方,树下已经等着一个黑衣人了,而马车上也走下一个人,赫然便是龙公子。” 夏景昀轻声道:“你认识他?” 年轻人嗯了一声,“在楚宁县,漕帮的几个重要人物都是要认得的,不认识可不好混,像我们这等游侠儿,万一不长眼冲撞了,那可是神佛难救。” 他自嘲一笑,“我一看是龙公子,知道这不是我能知道的事,就想着无声退走,但不小心踩空摔了一跤,登时引起了那些护卫的注意,只好连忙逃走,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夏景昀不动声色,“他们就追了你一晚上加一个上午?” 楚宁县距离此地只有六十余里,如果真的是追杀那种快马疾驰,根本用不了这么长的时间,真与假很轻松就可以得到一些验证。 年轻人摇了摇头,“昨夜我逃开了,本以为已经将他们甩掉了,但没想到他们铁了心不想事情败露,分了好几队人四处搜索,终于还是找到我了。” 他朝着夏景昀拱了拱手,“若无公子,在下必死无疑,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别,你这可是给我挖了一个大坑啊!” 夏景昀叹了口气,他本以为这位身上多半怀着什么漕帮的大秘密,能够对自己此番的事情有所助力,所以才不惜冒着可能暴露行踪的风险将其救下。 可谁知背后竟只是这么一桩小事,虽然事涉漕帮一个长老之子,但看起来并不像是能够帮到自己的信息。 他轻声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年轻人想了想,“两淮之地我恐怕是混不下去了,看看去边关投军吧,看能不能搏出一个功名,就算是战死沙场,也算是不枉费这一身气力。” 夏景昀闻言沉吟了片刻,“我需要很多漕帮的详细信息,你若是能够让我满意,我可以庇护你。” 年轻人看着夏景昀,目光之中并无欣喜,而是带着几分怀疑。 夏景昀笑了笑,正要解释两句,年轻人却忽然一笑,“其实不管公子说的是真是假,救命之恩在此,在下又岂有不如实相告之理。” 听了这话,陈富贵默默挑了挑眉。 夏景昀微微一笑,“这话在理。” 年轻人便接着开始说起了自己知道的那些消息,从漕帮各派的情况,以及彼此之间明面上派系,还有些市井传言等等,都一股脑地说了。 身为江湖游侠儿,他还真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消息,夏景昀听完也觉得算是没有浪费时间。 约莫说了大半个时辰,水囊的水都给喝空了,年轻人便摇着头,“基本就这些了,其余的事情就不是在下这等人物能知道的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然后瞧见年轻人一脸希冀地看着他,显然他并没有那么想去边关马革裹尸。 夏景昀笑了笑,“救人救到底,至少等你伤好之后,能自由活动了再说吧,这段时间就跟着我们吧。” “多谢公子!”年轻人连忙抱拳。 片刻之后,夏景昀和陈富贵站在一旁。 陈富贵小声道:“公子,你觉得这小子有问题没?” 夏景昀笑着摇头道:“有没有问题现在还不好说,但其实对我们影响不大,如果他有问题,要么是将我们的注意力往龙家身上引,要么是给我们错误的信息,对我们而言其实都没有区别,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本就是要去好生打探一下漕帮消息的。” 陈富贵嗯了一声,“公子心头有数便好。” “既然说了龙家,我们就去拜访一下这个龙家,看看这位漕帮帮主的铁杆,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吧!” 翌日,上午。 楚宁县城郊,一处占地宽阔的庄园外,人头攒动。 今日是漕帮三长老龙正清夫人五十大寿的日子。 作为漕帮权力最高的五位长老之一,这等大事,自然吸引了楚宁县乃至整个淮安郡诸多士绅富商的到来。 贴着八字胡的夏景昀和贴着络腮胡子的陈富贵,换了一身衣服,也混在了人群中。 跟知客处交了十两银子的礼钱,进入了庄子里,一边四处打量着这位漕帮长老的家境门风,一边听着众人的言语交谈,各种寻常要费时费力打探的消息,此刻便如不要钱一般随处可听。 龙正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个子不高,气度并不如夏景昀曾经见过的那些大人物那般从容高贵,只有一身近年养尊处优蓄出来的富态。 此刻的他穿着一身大红袍子,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起在正厅接待着一些有资格让他们亲自迎接的人,和他们喝茶叙话,传出阵阵夸张的笑声。 夏景昀的目光看着那个年轻人,观察着他的行为举止,确实不是一个多么沉稳练达的年轻人,眼神也有些狡黠,倒是符合昨日了解到的信息。 不过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夏景昀吹毛求疵了,他平日接触的年轻人那都是什么档次,最次都是郑天煜那种,又岂是这位龙公子这样的江湖人士能够比得了的。 正当二人琢磨得起劲时,门口唱名的知客忽地高呼一声,“楚宁县县尊白大人到!” 二人登时扭头望出去,只见一顶轿子,晃晃悠悠在庄子门口停了下来。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八章 寿宴风波 轿夫压下轿子,掀开轿帘,一个穿着绿袍官服的年轻官员在众人的瞩目中走了出来。 官服熨帖,身形笔挺,面容平静而不失威严,正是楚宁县如今的父母官,楚宁县县令,今科二甲头名,白云边! 先前还在正厅里谈笑风生的龙家父子和一众士绅,一眨眼已经来到了轿子旁。 龙正清哈哈笑着,“县尊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老朽全家上下受宠若惊啊!” 白云边的脸上露出几分笑容,“龙员外为乡绅典范,为本县治安有序,乡邻和睦,颇多贡献,本县自当恭贺一二。” 说完他看着一旁的龙公子,赞许道:“令郎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未来定当有大出息啊!” 儿子被夸,身为父亲的龙正清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比起县尊大人,此间谁人敢说年轻有为啊!” 一众士绅也齐齐附和夸赞,白云边谦虚摆手,但笑得嘴都合不拢。 一通客套之下,龙正清伸手一让,“来来来,县尊大人里边请!” 看着白云边这颇为挥洒自如的样子,夏景昀忍不住笑了。 陈富贵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公子,你现在这样子,好像一个老父亲欣慰地看着自己儿子长大了。” 夏景昀嘴角抽了抽,白了他一眼,“我会如实转告他的。” 陈富贵脸一垮,连忙道:“公子,我说着玩的。” 正说着,二人的耳畔传来一声悠长的感慨,“大丈夫当如是啊!” 二人扭头看去,一个年轻书生,目光追随着白云边的背影,神色之中是满满的向往和炙热。 夏景昀微笑着拱了拱手,“兄台看起来很崇拜这位白县尊?” 书生点了点头,“白县尊年纪轻轻,一举而中,位列二甲头名,这等本事,我辈读书人岂能不崇拜呢?” 夏景昀微微颔首,“说得也是,不过春闱才过去没多久,这白县尊来了没几日吧?为何看上去似乎跟本地士绅颇为熟络的样子?” 书生微微自豪道:“你这话说得好生没道理,我辈读书人,习圣贤之言,得经世济民之术,持朝堂印信,代天巡狩一方,地方士绅自当恭敬顺从诶,别走啊!” 实在受不了的夏景昀和陈富贵停住脚步,扭头看着他,书生扭捏道:“好吧,说实话,听说还是因为今科的状元公。” “哦?”夏景昀挑了挑眉,回到他身旁。 “白县尊刚来的时候,其实大家还挺没把他当回事的。毕竟这楚宁县有叶家,有漕帮,还有漕运主事,有南船北马,富甲一方,各具根基。但是,白县尊到了的第二天,就传出状元公任钦差,将巡视龙首州的消息。” “接着又有消息说,白县尊和钦差大人是至交好友,当初钦差大人曾随白县尊游历云梦州,而后感念白县尊恩情,入京之后,力邀白县尊入住他家,白县尊推辞不过,便在一起住了数月,而后两人一个一甲头名,一个二甲头名,堪为一时之佳话。大家这一听,谁还敢得罪白县尊啊!就连县里那些滑如油的胥吏都老实了。” 陈富贵忍不住扭过头憋着笑,这说辞,一听就是白公子自己放出来的消息啊! 夏景昀虽然也觉得有趣,但心里还是觉得颇为欣慰。 白云边至少知道借势用计,不是只会仰头装哔了。 但旋即他又警醒过来,这欣慰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又不是自己儿子。 “这么说来,这些人给白县尊面子,实际上还是看在钦差大人的面上?” “可不是么!”那书生开口感慨道:“连中三元的状元公啊!此番若是有机会,我真想亲眼见见,最好能够摸一摸,沾沾贵气,说不定三年之后,我也能中个进士什么的,光宗耀祖啊!” 夏景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见兄台器宇内蕴,将来必有志向得以伸张之机。” 书生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夏景昀,有些埋怨这人动手动脚不懂礼数,不悦道:“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再叫我兄台是不是有点寒碜人了?” 陈富贵终于忍不住,库库库地笑起来。 夏景昀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贴着大胡子呢,不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改口道:“小兄弟对这些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楚,看样子也并非寻常人家?” 书生摇头一叹,“只是因为是龙家远亲,父辈跟着在漕运上讨口饭吃,有些了解罢了,没什么不寻常的。” 夏景昀却眼前一亮,计上心头。 他要趁着行踪没有暴露之前,打探消息,像眼前之人这般的,不正是个好人选嘛! 但是要想不动声色地跟对方加深联系,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正说着,忽然门口传来一声高喊,“小人奉五长老之命,特来为三长老贺!” 正厅之中言笑晏晏的士绅权贵,偏厅之中欢声阵阵的公子哥们,都齐齐停了动作,张望过来。 那书生小声道:“五长老跟族叔素来不对付,恐怕是来找事搅局来的。” 夏景昀望向那个举着盒子的男子,心中回想起昨日游千里跟他说的信息: 漕帮虽然以帮主为尊,但也不是铁板一块,五大长老各有负责的方面,其中大长老和三长老是帮主的铁杆,二长老专心做自己的事,一般不跟帮主唱反调,但是四长老和五长老,尤其是五长老因为年富力强,做事雷厉风行,又因为和三长老是死对头,常常跟帮主对着干。 简单来说,这漕帮的格局就是帮主带两个长老为一派,一个长老中立,剩下两个唱反调的。 夏景昀分析,漕帮近期的异动,要么落在帮主身上,要么就落在这个五长老身上,今天算是来对了。 正思忖间,龙正清已经起身,淡淡道:“老五有心了。” 说完便朝着一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连忙走过去,正要接过盒子,那送盒子之人却没递过去,而是朗声道:“五长老说了,今日此间必是群贤毕至,五长老特命小人带了一小题,聊作娱乐,以增趣味。” 漕帮三长老龙正清闻言面色一冷,“今日是老夫夫人大寿,过分了!” 眼见漕帮大人物发怒,场中气氛登时严肃起来。 谁知那位信使也不害怕,笑着道:“五长老也说了,三长老不敢玩也无所谓,他的贺礼送到了心意也到了,就祝诸位吃好喝好吧。” 说完,他将盒子往前一递。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龙正清,这是下战书啊! 不接招会丢脸,接了招有可能不丢脸,但也有可能更丢脸,而对于大人物来说,最要紧的不就是脸面么。 “站住!”龙正清冷冷道:“老五有什么招,老夫接着!回去告诉他,肆意妄为也是有限度的,别把漕帮的面子和里子都丢尽了!” “三长老的话,小人自会转达。” 那个信使躬了躬身子,直接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一柄玉尺,他举着玉尺,“五长老出的题是,请问三长老如何仅以此一尺之长,在一炷香之内,测出如今所立之屋,高为几何?”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有些脑子最单纯的,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觉得这次是来着了,乐呵呵地等着看热闹; 稍稍看得深一点的,便琢磨着五长老这种时候弄这么个难题,这是铁了心要让三长老难堪,搅黄了他的好事,两人仇怨不小啊; 另外一些思虑更远些的,则是想着漕帮内部的派系之争,看来已经快浮到明面上了,如果接下来叶家不能有强有力的举措镇压,恐怕会生出大乱子; 而极少数真正知晓内情的,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道题上。 龙正清的脸色虽然依旧阴沉,但心里却慢慢降下了火气。 知道帮内真正的纠纷和争斗所在的他知道,老五这是在给他出难题,但也是在点他。 你就这么点本事,你寄身的叶家和漕帮,在这个天下能有多少分量,你自己搞得明白吗? 如今天下局势紧迫,岂能还如当年一般慢条斯理地过日子。 但想得明白归想得明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出难题,他却难消心头恼恨。 他哼了一声,“既然老五想跟老夫和在座的诸位贤达玩个把戏,盛情难却,我们岂有拒绝之理,区区小题,诸位请随手解之!” 众人一听这话,心头忍不住暗骂一声老狐狸。 原本是他和这五长老之间的恩怨,这一句话就把在场的人都牵扯进来了。 输了大家本着面子,也不好宣扬这事儿,真贼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五长老确实也有点过分,当着大家的面搞这一出,多少有点不把大家放在眼里了! 众人生出些同仇敌忾的心,开始琢磨起这个题来,然后不少人的神色便悄然凝重。 首先,要测这屋子的具体高度,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其次,还要仅仅凭借一把短短的尺子,限定了工具; 最后,还要在一炷香之内测明白,这难度实在是有些高了。 有些说话不过脑子的,直接就嚷嚷起来。 “这有何难?找个身子灵活的,爬到房顶上,垂下绳子或者墨线,再用尺子量不就行了?” 旁边便立刻有人反驳,“说了只能用一把尺子,你用绳子和墨线就是违规了。” “那我搭着梯子,就一尺一尺地量上去呗!” “那梯子不还是违规了?” “屮!照你这么说,那人是不是也违规了?咋的,还要尺子成精,自己动啊!” “你这就是狡辩了。懒得与你说!” “要我说,这有何难,把建房的工匠找出来问一问不就行了,尺子都不用。” “你这一炷香之内上哪儿去找啊?” 听着众人议论纷纷,龙家父子也明白了其中的难点,心也渐渐沉了下去,看来老五这是准备充足啊! 偏厅里的公子哥,和正厅里的权贵士绅们都皱起眉头,他们今日来到此间,在此时的心头自然还是更倾向于龙家父子,希望能够找到解决办法的。 但仔细一想,这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事情。 看到四周的嘈杂声音渐渐沉默下去,送盒子的信使下巴微微扬起,略带着几分得意,“如果三长老答不上来也无妨,就请收下礼物,在下也好回去复命。” “你!”龙公子见着父亲受辱,怒不可遏,但却也无计可施。 人群中,夏景昀看着身旁的书生,“小兄弟,想不想去出个风头?” 书生诧异地扭头看着他,夏景昀笑着道:“我有办法解了这个难题。我可以把法子教给你。” 书生皱着眉头,一脸不解,“这等好事,你为何自己不去?” “在下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就算解了此题,也无非得几分金银,几句夸赞,说不定还要引来五长老的不悦和记恨。但小兄弟你不一样,你本就是龙家人,出面解难理所应当天经地义,更何况,你若是成了,龙家岂能不高看你一眼,届时帮你延请几位名师,或者送入州学,说不定你科举中第的事就更有把握了。你我一见如故,我自当把这风头让给你。” 以夏景昀连皇帝都能忽悠的本事,忽悠这个单纯书生,自然不在话下,几句话下来,对方的眼神里就有着藏不住的炙热和激动。 “兄台若能帮我,大恩大德,在下感激不尽!” 夏景昀把着他的手臂,“不过在下也有一个条件。” “兄台请讲!” “在下素来敬佩龙公子,欲结交一番,事成之后,还请小兄弟帮我引荐一下龙公子。” 书生登时面露难色,“我跟他都说不上话,如何能引荐呢!” 夏景昀笑了笑,“之前是说不上话,但小兄弟若是在这关键时刻替龙家解了围,还能说不上话吗?” 那书生一想也是,当即点头,“好,只要此事成了,在下必当为你引荐!” “好!”夏景昀笑着道:“那你听好了,此事只需这般这般” 正厅之中,龙正清忍不住回身看着众人,“诸位,可有良策,还望赐教。”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合适的办法,最后竟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楚宁县县令白云边。 白云边心头暗自一慌,我又不是姓夏的狗东西,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但这又是他在楚宁县难得的立威机会,他又不想就这么认怂放弃,稍稍沉吟一下,正要开口,就听见厅外传来一声大喊,“我有办法!” 当那书生开口,一旁立刻就有一个龙家长辈认出了他,一瞧是这书呆子冒头,连忙呵斥道:“你干什么,给我老实待着,不许添乱!” 而后另一个老者也走了过来,显然比先前那位对他要更亲近些,把着他的手臂,低声斥责道:“你疯了啊!想出头也要分分场合,看看时候啊!” 一个同辈族人更是冷笑一声,“读书读傻了?你当这是在你家后院啊!哦,忘了,你家怕是都没有后院!” 旁边一些宾客则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咦,这个不是龙家那个秀才么?” “听说今科又没中举,差点自尽来着,这会儿怎么又这么有勇气了?” “估计也是破罐子破摔,想要搏一把吧?” 听着众人的言语,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的书生脸涨得通红,脚底下也迟疑起来。 而那个送礼物的信使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三长老族中果然有人才啊!” 这话面上是夸赞,但语气中的嘲讽却是显而易见的。 三长老也沉着脸看着那个他已经记不起名字的族中后辈,面露不悦。 一旁的管家察言观色,立刻开口道:“下去下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书生闻言,浑身的勇气和热血都在刹那间退却,那个一直渴求的美梦仿佛也随着这一句话,如梦幻泡影般破碎得干净。 他低下头,正欲转身,却听见耳畔传来一个粗豪的嗓音。 “这可真是笑话,外人刁难,自己解决不了,有族人愿意帮忙却还看不上,怎的,就铁了心要受这奇耻大辱不成?” 龙府管家闻言大怒,“谁人在此饶舌!” 而正厅门口的白云边却陡然惊了。 这声音! 他连忙顺着目光看去,便瞧见了陈富贵那张浓眉大眼的憨厚脸庞。 在陈富贵的身旁,有个狗东西还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虽然贴了两撇八字胡,但那样子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白云边在心里无声地喊着,我就知道这货不会这么老实,总能折腾出点新花样! 这么说自己方才那风光的出场,也被他看见了? “白县尊,怎么了?” 身旁人看他眼神不对,连忙关切地讨好问道。 白云边此刻虽然依旧沉浸在突然发现夏景昀身影所带来的强烈震撼和浮想联翩中,但脑子并不傻,看见夏景昀和陈富贵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并不想被人发现,于是心头一动,默契地打起了配合。 他指着那个僵在原地的书生笑着道:“龙员外,我觉得可以让此人试试。我观他眼神坚定,神色自信,步履从容,定是心有韬略的老成之辈,说不定无需本官出手,他便能为你化解难题!” 众人都听傻了,看着那个畏畏缩缩像个鹌鹑一样的书生,横竖哪点跟坚定自信这样的话沾边呢! 但不论官场还是职场,领导说你行,那不行也行。 所以,三长老龙正清也不可能因此驳了白云边的面子,只好开口道:“那你便试试吧,若是成了,重重有赏。” 局势悄然间峰回路转,书生忍不住感激地看了白云边一眼,不愧是白公子,不愧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 他走出人群来到厅前,从未被如此多目光注视过的他,瞬间觉得嗓子发干,腿肚子都有些发紧。 五长老的信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位小兄弟有何妙法啊?” 书生在心里又默默过了一遍那个有些不懂礼数的八字胡男人教给他的法子,信心渐渐足了,把心一横,开口道:“这法子不难!把尺子给我!” 信使冷笑一声,把尺子取出来递给了书生。 书生蹲下身子,将尺子立在面前的空地上,指着地上的影子,朗声道: “我们只需将此尺立于地面,标记其影长,算出其比例,而后,量出屋顶之影长,则可轻松推算出房屋之高!” 信使面色一僵。 书生旋即开口道:“小生也回五长老一句话,一尺之短,两丈之高,天地之间有至正之理。” 他虽然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八字胡硬要他加上,他也只好照办。 众人听完,先是一愣,旋即哄地一下,喝彩声四起。 “妙啊,这不就跟日晷同理么!” “是啊,以此法,还真就只需一把尺子即可!” “而且此时临近正午,影子较短,都不用一炷香,盏茶时间就能量出来啊!” “妙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不然这风光就该是我的了!” “这玩意儿本就是如此,被人点破了就觉得这么简单,但没点破你抠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你快省省吧!” 正厅之中,众人也颇为惊讶,纷纷赞赏。 “三长老族中果然是人才济济啊!” “是啊,这等巧思,这等急智,绝非凡品啊!” 三长老脸露红光,笑容可掬,“过奖过奖。” 他看着那个族中后辈,尤其是听见他说出的最后那句话,心头忍不住也有几分震惊,对方竟然猜中了五长老的意思,并且同样用这件事上的道理给怼了回去。 没想到我的族中竟然还有这等英才,重用,必须重用! 正厅之中的众人没夸两句,便立刻有人聪明又市侩地将吹捧的对象对准了白云边。 “说起来,还得是白县尊慧眼识人啊!这人此等才学差点就不得伸张呢!” “可不是么,我们只看得见外表,白县尊却能看透此人之内蕴,这等识人之明,怪不得能一举中第,得中二甲头名呢!” “嗨!教我说啊,这二甲头名都是委屈了白公子了,白公子当日可是没睡好?若是白公子正常发挥,一甲都是囊中之物啊!” “什么一甲,我看啊,那状元之位,就该是白公子的!” 众人越说越夸张,白云边听得起劲儿之余,目光不着痕迹地瞥过场下,瞧见夏景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昨天有点卡文,更新晚了些,见谅! or2 (本章完) 第二百八十九章 局势惊变 随着难题的解决,那位五长老的信使灰溜溜地离开,寿宴场中的气氛也重新活跃起来了。 寿宴的主角依旧是龙家父子,但那位书生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龙正清当堂许诺,奖励他家新的住处,并且还要为他延请名师,让龙家走通商而优则仕这条路。 虽然有些龙家族人羡慕嫉妒,但更多的人还是乐见这种谈资。 同样都是小人物,谁不希望瞧见那本如自己一般平平无奇之人,在机缘巧合和聪明才智之下,飞升成功的桥段呢。 只要那人不是自己的身边人。 白云边也没有自作主张地去跟夏景昀和陈富贵联系,只是亲口夸奖勉励了这位书生几句,将对方说得眼眶泛红感激涕零,就心满意足地回到正厅之中喝酒了。 众人也就这么重新摆起了宴,喝起了酒,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庄子。 虽然正厅和偏厅中的那些士绅和公子们不至于上赶着巴结这位出了大风头,眼看就会有个好前程的年轻书生,但在大堂中的人可不一样,不少人都纷纷前来举杯恭贺。 从未享受过这等阵仗的书生头晕脑胀,阵阵的吹捧又吹得他飘飘欲仙。 好在一贯被人忽视伏低做小的经历,和自知真实情况的心理,让他不至于瞬间膨胀,连声谦虚着。 但这般姿态却又恰好击中了人们心头对于谦逊的偏好和赞美,于是更加夸奖了起来。 等到龙公子代表他父亲母亲来到大堂中挨桌敬酒的时候,也单独地跟他喝了一杯。 “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今日之事,多谢了啊!” “大郎客气了。”书生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大郎,我有两位好友,一直敬佩大郎,想结识一番,但苦于求见无门。” 夏景昀和陈富贵便顺势起身,拱手道:“久闻龙公子任侠好义,不知可否有幸结识一二。” 龙公子喝了些酒,此刻对这书生也颇有好感,闻言倒也挺客气,“好说,今日恐不得闲暇,明日巳时,请到府上一叙。” 夏景昀拱手,“龙公子果然豪气,那在下明日再来叨扰!” “好说好说!” 一场酒宴就在这样欢快娱乐的气氛中结束。 身为当地父母官的白县尊喝得晕头巴脑,分不清东南西北地被塞进了轿子抬了回去。 陈富贵看着那悠悠远去的轿子小声道:“公子,你说白公子是不是因为看见了你,心里有了倚仗,才这么放纵?”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你是生怕我不跟他告状啊!行,那就如你的意,过两天一定跟他说!” 陈富贵连忙拱手:“公子!我错了!” “二位兄台,说什么呢!” 正聊着,那位书生春风满面地走了出来,笑着道:“今日之事,多亏二位兄台,如果没事,不如到寒舍一叙?” 正想找个身份藏起来的夏景昀笑着拱手,“固所愿,不敢请尔!” 于是,一行三人走向了那书生的家中。 一般人说寒舍多少带着点自谦,但这位仁兄说的寒舍,还真没啥水分。 屋子的格局就跟夏景昀当初刚从劳工营被放出来的时候,在江安县城租的那个小院差不多。 而且这家里没有父母姊妹的操持,透露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毫不夸张地说,以夏景昀的观察力,可以很轻松地通过房间内灰尘的轻重痕迹,重现这书生在房中那单调至极的生活轨迹。 “家父早年亡于河上,家母忧思成疾,也于去年故去。临终之时,惟愿在下能通过乡试,得中举人。” 书生引着夏景昀和陈富贵在桌旁坐下,开口解释了几句,然后起身郑重一拜,“今日能得此等际遇,有望完成家母遗愿,成鄙人毕生之志,皆赖二位兄台之功,感激涕零,无以言表,请受在下一拜!” 左右无人,酒意助推,心中那份涌动的情感便毫无阻碍地喷涌而出。 夏景昀笑着起身,将对方扶住,“小兄弟不必多礼,你我恰逢其会,各取所需,你之所得,皆赖你之勇毅,我等不过从旁辅助而已。” 三人掰扯了一会儿,便也没有多说,书生饮了不少酒,酒意上头,于是三人各自先去歇息。 坐在灰尘扑扑的房中,陈富贵一边打来水擦拭干净桌椅,然后看了一眼门外,关上房门,低声道:“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夏景昀在椅子上坐下,沉吟道:“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查清楚漕帮异动的原因。按照我们已有的情报,龙首州最大的势力当然是州牧萧凤山所率领的萧家,而萧家因为跟太子的关系,再结合太子当下的微妙处境,漕帮此番异动背后很可能就有萧家的支使。” 他无声地用手指轻搓着衣角,“如果是萧家,那就说明萧家有异心,这事情就大了。不过漕帮叶家掌权多年,如果没有额外变故和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利益,他们没有作乱的动机。而且如果是叶家指使,动静也会比如今大上许多,所以我更倾向于萧家或者别的势力引诱的是叶家的反对派,也就是如今漕帮的少壮派。” “今日那位五长老的话,感觉颇有深意,丈量三长老所处之屋有多高,实际上或许就是在警告三长老掂量一下漕帮或者他依附的叶家到底有几分本事,在如今这场乱局之中能不能撑得起来。” “如果是这个逻辑的话,我们就可以大胆假设一下,新提拔的四长老和五长老这些少壮派,相对于原本的长老们,年轻且资历尚浅,实力不足,年轻就意味着野心,实力不足便有扩张实力的野心。所以,他们接受了某些方面的暗中支持,或许是萧凤山的萧家,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势力,想要趁着如今朝政倾颓,中枢对地方控制力减弱的机会,煽动漕帮之中想要冲击原有秩序之人,做些什么事。” “如果假设正确,那么顺着五长老这条线,就能查出来我们想知道的东西,并且把隐患消除,完成陛下交待的任务。” 陈富贵轻声道:“但是我们跟五长老还没搭上线。” “无妨。”夏景昀摇了摇头,“至少先跟这位龙公子搭上线了。” 他笑了笑,“从今日的情况来看,龙公子和他的父亲,应该知道不少的内幕,先把他们的消息套出来,然后就能有针对地进行下一步了。” 陈富贵也笑了起来,“这么看起来,咱们这一路还挺顺利的,这么轻松就跟漕帮的内部大人物搭上了线,接下来只需顺藤摸瓜了。” 夏景昀摆了摆手,“还早着呢,只是有了个方向罢了。” 嘴上这般说着,但脸上放松许多的笑容,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当天晚上,二人又和酒醒了的书生聊了一阵,便早早睡下。 第二日,书生陪着夏景昀和陈富贵二人一起再度去往了龙府。 夏景昀二人要去赴昨日的约,而他要再露个脸,让三长老履行昨日的诺。 三人慢慢走去,都怀揣着美好的憧憬,觉得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但当三人来到龙家的庄子外,忽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昨日还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庄子,一夜之后,竟挂满了白幡。 凄凉的白色缠绕营造出一种冷清的哀伤,也让站在庄子前的三人放大的瞳孔里填满了震惊。 夏景昀走上去,找了一个府上的下人,“劳驾,在下今日应龙公子之邀前来拜会,不知贵府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那人看了夏景昀一眼,挥了挥手,“还邀什么邀,我家公子都死了!” !!! 夏景昀仿佛遭了当头一棒,直接傻在原地。 —— 而此刻的县衙大堂之中,白云边正坐在椅子上,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一旁的县丞开口劝着,“大人,要慎重啊!那毕竟是叶家啊!” 都尉腰间挎着刀,站在一旁,神色之间也颇为紧张,“大人,若是这般行径,恐深恶了叶家,日后不好收场啊!” 白云边看着二人,“难不成就因为他叶家势大,本县就要装聋作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本县不闻不问,别说定罪了,连拿人都不敢,治下子民又当如何看本县?今后谁还把本县之令当一回事?岂非更难以服众?更难以收场?” 二人唯唯,忍不住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着几分无奈。 县尊大人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儿的确是两难,谁让那叶公子竟然留下这么多罪证呢! 白云边再次拿起手里的口供,皱眉看着。 事情的经过如今在县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昨夜,因为外出游历耽误了返程时间的漕帮帮主之子叶鸣凤到了楚宁县,代表家中给龙家补了贺礼。 龙公子自然受父亲之托,宴请了叶公子,同席的还有与叶鸣凤一起来到楚宁的龙首胡家二公子。 三人各自带着随从,来到了楚宁县最好的青楼百花楼上畅饮。 楚宁虽只是个县城,但因为漕帮的缘故,餐饮玩乐等行业极其繁盛,比起州城都不差,三位公子玩得很尽兴。 按照百花楼小厮和随从们的口供,三位公子先是和花魁娘们一起喝着,接着兴许是要聊些内幕之言,便挥退了随从和花魁娘,仅有他们三人在屋子里畅饮,欢笑阵阵。 喝了一阵,胡公子不胜酒力,再加上心系花魁娘,急于寻幽访胜,就先兴冲冲地快步上楼,枪出如龙了。 只剩下叶公子和龙公子两人在房中继续畅饮密聊。 按照随从的说法,那时候,屋子里依旧还是不时传来阵阵欢笑。 但过了一阵,外面随从听见一声桌椅翻倒的声音,连忙进屋,就瞧见了龙公子胸口插着一柄匕首,气绝身亡。 而叶公子摇摇晃晃地在屋子里站着,手上还有血迹。 这等大人物死了,百花楼都炸了,胡公子裤子都没提好,冲下楼,瞧见这一幕都傻眼了。 而被吓醒了的叶鸣凤则直接在随从的护送下逃回了府中。 按照这样的口供和案情,若是县衙这都不去抓人,好像确实有些难以服众。 白云边看了一阵,一拍桌子,“封锁城门,点上人手,随本官去叶家!” 县丞和都尉对视一眼,都没再劝阻,各自下去安排。 事实上,他们也想看看,这头据说背后有着钦差支持的过江龙,和叶家这头庞大的地头蛇,到底谁跟厉害一些。 当一队数十人的兵丁和衙役,携带利刃,在白云边的亲自带领下,走过街头,知晓了今日之事的居民和士绅们都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在何处。 于是带着好奇和刺激的心思,默默地远远跟着。 人群之中,陈富贵和夏景昀也看着白云边的身影,陈富贵小声道:“公子,要不要?” 夏景昀摇了摇头,“无妨,他师出有名,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正好看看水深水浅。走吧。” 二人逆着人流离开,来到了一座酒楼上,随便点了几个菜坐下。 听着四周嘈杂的讨论,夏景昀默默在心头盘算起来。 在听见龙公子死讯,他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了,对方为了阻断他和龙公子之间的联系动手杀人。 但转念一想,想阻止此事的办法有的事,何必使用这么决绝的杀人手段。 接着他们便来到了街上打探消息,然后也基本得知了情况。 毕竟这是在百花楼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事情,虽然传着传着多少有些歪曲,比如屋子里多了些不穿衣服的花魁娘之类的,但核心内容还是没变的,那就是叶公子杀了龙公子。 夏景昀自然是觉得其中疑窦丛生,怎么想怎么不对。 但他没有见过所谓的叶家公子,不熟悉对方的品行,也不好妄下断言,如今白云边师出有名地去查案,正好是个试探叶家底细,光明正大摸清漕帮内幕的机会。 龙公子这条线断了,就只能寄希望于这头了。 他几下吃过了饭,叫上陈富贵,直奔百花楼而去。 另一边,白云边来到了叶家府外。 看着眼前的高墙大院和紧闭的府门,仿佛面对着叶家在两淮之间积攒多年的威望,不少衙役和兵丁的眼中都透出迟疑。 白云边却不管这些,直接吩咐都尉前去叫门。 都尉按着门环拍了半天,始终无人应答,只好无奈地扭头看着白云边。 身后是围观的群众,眼前是紧闭的豪门大院,自己这一行人,今天怕是要骑虎难下,丢人现眼了! 但白云边何曾惧怕过这等阵仗,别人畏惧的局面,对他而言可正是显眼立威的好时候。 于是他冷哼一声,迈步上前,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道:“府中之人听着,本官乃楚宁县令白云边,前来缉拿嫌犯,责令尔等速速开门,倒数十声之后,如若不开,视同对抗官府谋反,将强攻府门,勿谓言之不预也!” “一!” 他挺胸抬头,傲立场中,朗声喊出第一个数字! 场中的气氛,也随着这一声,开始猛地紧张起来。 “二!” 府门依旧紧闭,似乎对白云边的威胁毫不在意。 “三!” 两扇大门依旧一动不动,沉默安静中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和嘲弄。 “四!” 不少人的眼中都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摇头轻叹,叶家贵为公认的龙首州四大家族之一,一个县令的威胁又怎么会放在眼里。 “五!” 白云边此刻就像一个愚蠢又热血的孤独斗士,毫不畏惧地对抗着一个仿佛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 “六!” 县中都尉脚下微动,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劝阻一下县尊给他一个台阶下。 “七!曹都尉,传我命令,调兵围住叶府!” 都尉吞了口口水,知道自己多虑了。而后在白云边冰冷的眼神下,一咬牙,吩咐亲兵去传令! “八!分二十人,四人一组,预备登墙!” 围观群众傻了,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九!余下将士,衙役,拔刀!” 唰! 白云边一声怒喝,所有人齐齐拔出了刀。 就在这整齐而瘆人的拔刀声中,叶府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昨晚耽搁了一下,今天尽量写好,明天恢复正常时间更新。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章 胭脂烈马英姿飒 门缝之中,先是探出一个脑袋,接着慢慢闪出一个身影,看样子像是叶家的管家,谄笑着走出来拱手道:“白县尊,这是怎么了?为何这等阵仗,我们叶家一向遵纪守法,从无乱纪之事啊!” 白云边却压根没有跟他耍嘴皮的想法,都不带说话的,直接迈步上前。 这管家的算盘被打乱,眼神中明显露出几分慌乱,想要关上门撤回去。 “你敢!” 白云边断喝一声,“你要试试本官手下将士手中剑是否锋利吗?” 朝廷命官的光环,自幼出身官宦人家的气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对面的叶府管家平日虽耀武扬威,毕竟只是个平头百姓,被彻底震慑住,眼睁睁地看着白云边一脚踹开大门,带着人鱼贯而入,不敢有丝毫阻拦。 而他们的身后,在短暂沉默后,议论声轰然作响,夹杂着一声声偷偷摸摸的叫好。 一路来到迎客正厅,碰上了迎面走来的漕帮帮主叶文和。 叶文和哈哈笑着,抱拳道:“白县尊!当日接风宴一别,已有数日,县尊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啊!” 对方毕竟是漕帮帮主,也是龙首州数得上号的大家族掌舵人,如此姿态,大多数人应该也不好过分发作。 但白公子是谁,直接冷着脸语带讥讽道:“原来叶帮主在府上啊,我还以为府里没人呢。” “县尊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些下人被县尊大人吓破了胆,没有及时通知,怠慢了大人,在下回头一定好生训斥!” 叶文和笑着找补了一句,接着便转过话题,“来,大人里边请,咱们坐下叙话。” 对此,白云边倒也没拒绝,二人来到正厅之中,并排坐在主位之上。 白云边直接道:“叶帮主,本官有话就直说了,昨夜百花楼发生命案,漕帮龙员外之子龙子望被害身亡,令郎叶鸣凤乃是此案嫌犯,本官今日前来,便是将其缉拿归案的。” 叶帮主听了白云边的话,面色猛地一变,一脸震惊道:“大人,我儿一向醉心经史,喜好舞文弄墨,从来克己复礼,遵纪守法,此言从何说起啊?” 白云边平静道:“叶帮主,事已至此,如此作态有意思吗?这楚宁县城,知道此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你还能装得下去吗?” 叶帮主怔了怔,似乎没想到白云边如此直接,叹了口气,“县尊大人,在下的意思是,龙家贤侄不幸身亡,在下自是知晓的,但是,这凶手却并非犬子啊!” 白云边冷冷道:“是与不是,随我回衙门之后,自有查验。” “白县尊,此事不劳您费心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入一个老者,赫然正是突遭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龙子望之父,漕帮三长老,龙正清。 他朝着白云边一抱拳,“县尊大人,老夫今日翻到了小儿的遗书,他实乃自杀身亡,此事与叶贤侄无关,便不劳您费心了。” 白云边愕然地看着龙正清,显然这个消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叶帮主在一旁道:“县尊大人,县衙办案,讲究一个民不举官不究,不论如何,辖区发生了命案,对大人之官声终究有失,既已查明是自杀,便是两便之事。” 他拍了拍手,管家送来一个小盒子,叶帮主伸手取过,双手递给白云边,“县尊大人爱民如子,我等钦佩之至,一点礼物,不成敬意。” 白云边却没有接,目光直直地盯着龙正清。 龙正清默默低下了头,似乎不敢与之对视。 在刹那间,白云边想明白了很多事。 自小父辈的教育,游历增长的见识,经过漫长的时间发酵,在眼前这般场景的引动下,悄然化作了他脑海中的灵光。 帮主的儿子杀了自己的儿子,自己儿子的死已成定局,帮主却能够决定还活着的自己的命运。 如果他找到自己做交易,做安抚,有些决定也并非无迹可寻。 想到这儿,看着低头不敢于自己对视的龙正清,看着微笑着递来一盒子礼物的叶文和,白云边几乎是咬着牙开口道:“此事事发百花楼众目睽睽之下,叶公子又唆使随从逃逸拒捕,已不是民不举官不究之事!叶帮主,将令郎请出来吧!” 此话一出,龙正清猛地抬头。 叶文和瞬间眯起眼睛。 “县尊大人,莫不是以为漕帮上下真的好欺负?” 白云边冷冷地看着他,“风浪骤起似天高,我压浪头自弄潮。漕帮的风浪,是能大过石定忠这贪官被抄家的风,还是能大过秦惟中那逆贼倒台的浪?” 若是夏景昀在场,也忍不住要为白云边鼓个掌,他的确是成长了,都知道在装哔之余,扯虎皮做大旗了。 但是叶文和也有他自己的倚仗,寒声道:“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白县尊与漕帮若是相安无事,漕帮自可配合,保证县尊大人辖境之内,平安无事,政通人和,未来自可无碍高升他处。但若是一意孤行,在下可保不齐这数万帮众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啊!” 白云边冷笑一声,“你若真对漕帮有那么强的掌控力,昨日也不会有五长老派人大闹三长老夫人寿宴之事了。” “你!” 叶文和也撕下了和善的伪装,表露出了一个一州之地数得上号的角色对待一个寻常县令该有的霸气,身子后仰,靠着椅背,“本帮主就想问问白县令,我若是不交人呢?你莫非还敢搜了我这叶府?” 但这等阵仗,若是白云边怂了,那也不是那个敢在姜玉虎面前口诵【世人只道山木高,不知白云遮山木】的一身傲骨白公子了! 他平静道:“你尽可以试试!我倒也想问问,我若要搜,你莫非还敢跟朝廷官兵相抗不成?” 叶文和愣了,他倒还真不敢干这种等同于谋反的事,但问题是,你一个小小县令就只管这一顿了吗? 你这么勇,不想想事后怎么收尾吗? 你不怕漕帮事后铺天盖地层出不穷的报复吗? 你不想像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才得来的功名有多么不容易吗? 于是老狐狸对上愣头青,场面登时陷入了僵局。 而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骏马嘶鸣声隔着影壁响起,而后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的眼中,便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 红衣如火,衣袂飞扬,一头马尾秀发张扬而肆意,劲装长靴衬得一双本就修长的双腿更加动人,快步从外走进,轻盈恣意的姿态,让她整个人好似那随风纷飞的红色蝴蝶,又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叶文和连忙起身,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囡囡,你回来啦?” 白云边听见这个称呼,脑海中瞬间想起了这些日子听过的一些传言,知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在龙首州和漕帮拥趸无数的叶家二小姐叶红鸾。 只见其眉如远山,眸似寒星,英气十足的面容配上这一身利落打扮,怎一个飒爽了得。 他看向叶红鸾,叶红鸾却压根没看他,而是冷冷看着自己父亲,毫不留情,“你老糊涂了吗?为了保你的儿子,怎么能干出这等事来?!” 叶文和一怔,“囡囡,你此言何意啊?” 叶红鸾直接道:“我刚回城,便碰见了大兄那个蠢货的长随,跟我说了你的盘算,还叫我不要担心,我当场一脚将他踹翻,赶了过来。你怎么能如此行事呢?” 叶文和面色一僵,连忙道:“囡囡啊,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楚宁县县令白大人” 叶红鸾直接道:“我知道,这事儿用不着避讳他。” 她直接道:“看你这样,你还觉得自己做得颇有手段是吧?你知不知道你这番举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管大兄有没有杀人,你都已经把这个罪名牢牢安在他头上了!” “如果人真的是大兄杀的,你用这样的方式就算可以避过朝堂律法的追查,但避得过帮众的人心议论吗?避得过龙长老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吗?因私怨随意杀害长老之子,已是大错,帮主还徇私包庇,更是错上加错,你是要叶家自觉于帮众吗?” “若是大兄没有杀人,那就更是亏大了。刚才所有的损失和伤害照有不说,所有的罪名还都由我们叶家无辜承担了,龙长老的怨恨也只会朝向我们,而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看我们的乐子,这是你一个家主,一个帮主该干的事情?” 叶文和被自己女儿一通毫不留情的数落,他和一旁的龙正清竟都没表露出什么意外,显然这在他们的生活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叶文和也被这一通话点醒,下意识问道:“那依你之见?” 叶红鸾直接用马鞭指了指白云边,“把人交出去,让他查,查明一个公道,是大兄鬼迷心窍犯下大错,我等便尽力向龙长老赔罪道歉,以求宽宥。同时向帮众表明情况,以示我等绝无偏私之意,以正帮规人心。” “可若是不是他杀的,便要查明真相,还我叶家一个公道。叶家不能被这么算计栽赃!” “叶家的权势,不该用在藏匿凶犯,权钱交易这等愚蠢又恶心的东西上,而是应该用在不让大兄被刑讯逼供屈打成招上!” 叶文和吞了口口水,“能成吗?” 叶红鸾扭身走到白云边面前,一脚踩在案几上,一甩马鞭,在空中爆出一声脆响,冷冷看着白云边,“你公平公正查案,不得刑讯逼供,答不答应?” 方才就瞧得目瞪口呆的白云边被这声鞭响吓了个激灵,“本官.答.答应。” 说好了这头,叶红鸾亲自去往了后院,看着管家,“大公子在哪儿?” 管家支支吾吾不敢开口,叶红鸾柳眉倒竖,双目一瞪,管家从袖子里默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个方向。 叶红鸾顺着看去,冷哼一声,快步走去。 叶家主母的房中,叶鸣凤正坐在母亲的房中,一脸愁苦,“母亲,我真的没有杀人啊!” 叶母伸手拍着他的肩膀,“好了,好了,娘知道了,你放心,你父亲都安排好了,区区一个县令,怎么敢为难我们叶家。”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闹嚷,接着房门便直接被人一脚踹开,吓得叶鸣凤登时躲进了母亲的怀中,然后他的耳畔便传来一声鄙夷,“男子汉大丈夫,遇上点事就只知躲在母亲怀里哭哭啼啼,羞也不羞!” 叶鸣凤听着这声音,连忙长出一口气,悄然站起,底气也回来了,“你懂什么!还好意思说我!哪个女子像你这般风风火火的?” “还敢犟嘴?”叶红鸾哼了一声,迈步上前,叶鸣凤连忙躲在母亲背后,“娘,你管管她,看她还有个女人样嘛!” 叶母也温声道:“囡囡,你大兄现在心里忙乱,你不要多说他了。” 叶红鸾直接道:“我不是来说他的,我是来带他去县衙的!” “娘!我不要去!他们肯定会逼我认罪的,我真的没杀人啊!小妹,你是知道你哥的,连杀鸡都不敢,怎么可能杀人嘛,那天晚上我早醉过去了,真的没有杀人啊!” 叶家大公子急得都快哭了,叶红鸾也忍不住放缓了语气,“我就是知道这样,才让你去县衙的,难道你要顶着杀人凶手的名头过一辈子吗?” “我不去!牢里那是人待的地方吗?到时候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他们宰割了!” “我们已经跟县令说好了,他绝对不会对你用刑的。” “我才不信呢!你们真有那个本事,就该把我护着不去县衙!你们明明知道我是冤枉的!” “你去不去吧!” “不去!” “那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乖乖跟我走出去,第二,我把你腿打断,拖出去。” “娘!你看看他!” 叶母终于听不下去了,开口道:“囡囡,他毕竟是你哥啊,你们还是多想想办法吧。” 叶红鸾绷着脸道:“娘,你不止是他母亲,你是叶家的当家主母,你也是漕帮的帮主夫人。有些事情其实你该懂的,你也要相信我们不会做那种卖了他求平安的事。” 叶母沉默着,让开了道路。 片刻之后,白云边押着神色委顿的叶家大公子叶鸣凤离开了,自然又迎来了府外众人的好一阵惊叹和欢呼。 当漕帮帮主的儿子犯事,被县尊大人这么强势缉拿,公平二字又久违地出现在了众人的心头。 而叶家家主叶文和也一脸歉然地将龙正清送走了,临走之时,叶红鸾朝着龙正清道:“龙长老,我大兄的性子,你应该知晓,他决计干不出那等凶残之事,何况他素与令郎交好,此间定有蹊跷,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还望龙长老不要中了奸人之毒计。” 龙正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是沉声道:“老夫是决计不会放过杀害吾儿的凶手的!” 叶文和听了这话,也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自以为是的操作有多么愚蠢。 等回到府中,叶文和松了口气,然后笑着道:“囡囡,多亏了你及时提醒为父,否则险些铸成大错啊!” 叶红鸾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摇了摇头,“父亲,你还没看明白吗?对方不是冲着大兄来的,是冲着漕帮来的啊!” 叶文和面色微变,“什么?” “咱们叶家的铁杆就是大长老和三长老,四长老和五长老向来是唱反调的,最近又和外人勾结,煽动了这么多次暴乱,引得帮中人心惶惶,连钦差都引来了。你再想想人家为什么要栽赃嫌犯是大兄?” 叶文和闻言拧着眉头,“如果是凤儿杀了龙家贤侄,那三长老必然忌恨我叶家,很可能就会被他们拉拢,届时支持我们叶家的就只有大长老和二长老了,他们也有三个人了。但是帮主是两票,他们也比不过我们啊!” 叶红鸾哼了一声,“二长老一贯中立,如果他们早就暗中拉拢了二长老呢?三比四,再加上他们背后之人的支持,叶家说不定就会被慢慢架空,这漕帮,很快就会不姓叶了。” 叶文和只感觉额头见汗,仿佛这盛夏所有的燥热都朝他迎面扑来。 “这只是我说的最坏的情况,他们不一定有这个本事,不必太过慌乱。” 叶红鸾开口安慰了一句,“此事先这般处置吧,然后我们也发动自己的人,好好查查情况,争取早日为大兄洗刷冤屈。” 叶文和本就是生性暗弱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叶家掌控的漕帮之下,还能让两个反对派进入了长老会,此刻一听女儿的说法,登时有些六神无主,脑中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开口道:“哦对了,那钦差马上就要来了,他是连中三元的状元公,据说智计无双,他一定可以帮我们的!” 叶红鸾抿了抿嘴,微微摇头,“我有些累,先回房了。” 她走出迎客厅,回到房间,慢慢褪下身上的衣服,胳膊和腿上各有一道伤口,那是带着她在漕帮训练的卫队前往周边剿匪时受的伤,鲜血都已经浸透了红衣,干涸成了褐色,但是她的父母居然都没有发现。 她轻轻一叹,让婢女准备好清水,清洗伤口。 一会儿去一趟百花楼看看吧。 她一边熟练地给自己上药包扎,一边暗自想着。 —— 百花楼中,夏景昀成功以一个江湖寻花客的身份,进了楼。 在和花魁娘的交流中,他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引到了昨日的凶杀案上。 然后经过了一番精湛演技,再次以一个喜欢热闹好奇心重的姿态,来到了事发地观察。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一章 死局亦可破之 房门是打开的,但是门口却被衙门贴了封条,以保护案发现场的名义,不允许外人进入。 夏景昀也只能在门口往里窥探。 屋子里的陈设并不复杂,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块雕龙画凤的奢华影壁。 然后和寻常宴饮场所一样,居中靠着影壁的主位,左右两侧设宾客之位。 中间留出一片空地,想来便是花魁娘兴之所至,谈琴说爱,起舞弄清影的所在。 帷幔轻纱,带着些粉红,营造出一股暧昧又温情的气氛。 屋中正好是主位和左右手各一个案几上摆着东西,想来便是当日龙公子、叶公子和那位胡公子坐的位置。 这三张案几上,此刻上面还维持着当日案发之时的样子,摆放的残羹冷炙估计都馊了。 “这影壁之后是干什么的?” 夏景昀搂着花魁娘,好奇地问道。 花魁娘看着夏景昀即使贴着胡子也依旧俊朗的侧脸,脸颊微红道:“还能干什么呢!” 哦,你啊! 夏景昀恍然明白了过来,这是干柴烈火短暂碰撞的临时救急场所。 “这里面是床?” “哎呀,就是一张软榻而已啦,你这人怎么追着问这个呀!” 花魁娘佯装着娇羞,琢磨着夏景昀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夏景昀的目光再度扫过屋子,“这里面有窗户吗?” “有的。你看那儿。” 花魁娘指着左右两个角落藏在帷幔之后的气窗,“东家为了防贼,也怕骚扰贵客,所以,直接开了这样的窗户。” 夏景昀看着那两个一尺见方中间还立着根木棍的窗户,“意思就是这里面不可能有人能从窗户里爬进来行凶,再从窗户逃走?” 花魁娘点了点头,“可不是么,而门外又守着那么多人,所以大家才说叶公子铁定是凶手啊,谁知道他还在那儿装傻说什么喝醉了,难不成龙公子自己拿刀把自己捅死的?” 夏景昀又再度看了一眼这屋子,将其中陈设和细节牢牢记下,点了点头,“走,我们回房!” 花魁娘闻言忍不住心尖儿一颤,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好,让奴家好生伺候老爷。” 刚走出几步,陈富贵就快步跑来,一脸严肃地附在夏景昀耳畔说了几句,夏景昀面色猛变,果断地抽出手臂,歉意地看着花魁娘,“有要事,改日!” 说着就走,刚转身走出两步,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到对方手中,“赏你的!” 说完便带着护卫腾腾地下楼了。 花魁娘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恨恨地一跺脚,“我要的是这冷冰冰的银子吗?” 夏景昀自然不知道自己贴上胡子之后的魅力竟然能让惯会舞枪弄棒的花魁娘春心萌动,他带着满腔的思绪走出百花楼,迎面便瞧见了一匹火红烈马载着一个如火焰般明艳的姑娘,在烈阳下疾驰而来。 马儿仿如心意相通般在百花楼前停下,马背上的姑娘轻盈地跃下马背,把缰绳抛给了门口的小厮,瞥了一眼夏景昀,目光有一瞬的停留便收了回去,径直走了进去。 好一个飒爽姑娘! 夏景昀心头暗赞一声,朝身边人打听道:“劳驾,这位是楼里哪位姑” “嘘!”那人吓得一哆嗦,“这是漕帮叶家的千金,人称胭脂虎的叶家二小姐叶红鸾,你这话叫漕帮那些人听见了,怕是要被扔进河里喂鱼呢!” 夏景昀登时明白了对方进去干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下外乡人,不识大人物,倒是闹笑话了。这位叶小姐在漕帮很得人心?” “差不多吧。”这会儿大中午的,外面日头正烈,里面就没什么生意,所以这小厮也有闲心多说了两句,“叶家传到现在叶帮主这辈,叶帮主性子和善,但漕帮的汉子都是刀口舔血的,有些压不住,但好在二小姐出来了,一身武艺打服了好些人,如今还带着一帮漕帮青壮,四处剿匪呢,淮安郡上下,谁不知道胭脂虎的大名啊!” 夏景昀点了点头,和陈富贵对视一眼,二人道了声谢告辞离开。 走在路上,陈富贵小心提醒道:“公子,你秦小姐和苏小姐那团乱麻还没解开呢!” 夏景昀当即怒道:“说什么呢!本公子是一心想着破案,哪儿有那么多歪心思。” 陈富贵小声道:“我记得公子以前说过,人和猫差不多,被踩着痛脚了才会炸毛。” 夏景昀当场破防。 同样破防的还有白云边。 带着短时间内无与伦比的威望回到官衙,他立刻安排起了查案的相关事宜。 等一通吩咐,众人各自忙碌,稍得空闲的他,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抹明艳的红。 那是恣意飞扬的青春,那是澎湃涌动的活力,也是他心中难得的悸动。 他回想起当时的种种,忽然想到,自己当时被她逼问的那一下,结结巴巴的语气,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懦弱不堪? 哎!当时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了,一下子懵了呢! 白云边啊白云边,你平日里那不可一世的劲头到哪儿去了! 没事,我相信以她当时那般犀利的见识,定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自己单枪匹马独闯叶府的沉着冷静,慷慨激昂,定然已经让她心生涟漪了。 接下来自己只要乘胜追击,一段美好姻缘多半就有望了! 嗨,说到机会,这不就是好机会嘛! 如果叶家公子真的不是凶手,只要自己查明真相,那她定会感激涕零! 而且,这个过程之中,也有颇多可以接洽的机会。 白云边脑子里转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最后汇聚成一个:那就是要把自己大舅哥解救出来! 当然,前提还是叶公子真的不是杀人凶手。 而后自己便能抱得美人归,岳父岳母定然也十分赞赏支持,一家人和和美美,有漕帮之助,自己在此间的仕途定然也没问题。 说不定离任之时,还能抱着个大胖小子走。 哼!到时候让你夏景昀再嘚瑟! 可是,这世间大部分的事情就是这样,美好的计划往往倒在第一步。 就在白云边都开始想给儿子取什么名字的时候,陆续归来的三个人,每个人带来的消息都将他的心越捶越低,越捶越碎。 外出打探消息的都尉说,最近叶公子和龙公子都看上了一个姑娘,两人正在各施手段,想要获得美人芳心。 但是龙公子因为家世比起叶公子差远了,反而在这场争斗中占据了有利位置。 叶家是不可能让叶公子娶这么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为妻,但龙家可以,所以在当正妻和妾室之间,那个姑娘很自然地做出了选择,毕竟龙家也不算差了。 叶公子之所以没赶上龙家的寿宴,实际上也是趁着这个龙公子铁定不在的情况去寻那个姑娘问个明白。 所以,叶公子很可能因此怀恨在心,再受点刺激,酒劲上头,完全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下子,动机有了。 接着,前往询问相关人等整理供词的捕头又来报,在所有人的目击中,的的确确在案发时,只有叶公子和龙公子两人在房中,而且房间并无后门,窗户也不可能进出,结合前后,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叶公子杀的,要么就是龙公子自杀。 再之后,被派去龙家询问龙公子生前恩怨情仇情况的县丞也回来禀报说,龙公子正打算过些日子就迎娶那位姑娘,而且他近日才荣升舵主,正是踌躇满志等待上任的时候,并没有要自杀的可能。 而后,几人又说起这叶公子,当年也是个勤学好问知书达礼的好少年,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开始放浪形骸,流连风月,屡有荒诞之举,有此举动并不意外。 白云边直接傻眼了。 这不管怎么说,亲自将人家亲儿子、亲哥叛了杀人大罪,还能指望人家认你这个姑爷、夫君吗? 而在自小受到的教育和一身傲骨的约束下,他也从没有过要徇私为其脱罪的念头。 罢了,看来这不是属于本公子的缘分。 白云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随本官一起去审叶鸣凤!” —— 楚宁县城外,有一处破败的山寨。 原本此间盘踞着一伙不长眼的山贼,觉得此地山势不错,又临近漕帮总舵,南来北往的人极多,油水颇丰,便在此安营扎寨,试图壮大。 但他们只想到了离漕帮近好下手,却没想到离着漕帮近了,漕帮也不会放过他们。 于是,才刚劫了两拨人,就被叶红鸾领着漕帮青壮高手,一个围剿,就直接全军覆没,费尽心思搭建的山寨也随着他们的美梦一起破败。 但这本已荒废的寨子中,此刻却藏着几个汉子。 坐在众人之中主位的,赫然正是那位如今领着秦家残余势力兴风作浪的元先生。 一个属下禀告道:“头儿,白云边方才亲自带人去将叶鸣凤抓进了县衙。” 元先生满意颔首,语带调侃道:“很好,此人总算没有辜负我们对他的期许,是个好官。” 众人都齐齐一笑。 “如今这局已经布下,我就看到时候那夏景昀到了,面对着他好兄弟亲自定的罪,他会不会翻,他能怎么翻!” 元先生得意地笑道:“他若是翻了,这白云边的前程就危险了,我们还能让萧凤山顺便参他一本徇私之罪。他若是不翻,龙正清就这么一个儿子,跟叶文和反目的事就是板上钉钉的!咱们就能把漕帮的天翻过来!到时候,干脆杀之以报公子之仇,顺便还能逼萧凤山起事!” 众人听得面露激动,齐齐道:“头儿英明!” 元先生踌躇满志,“诸位,乱世将起,正是咱们大展身手的好时候,你我齐心,荣华富贵皆近在眼前!” 众人轰然称喏! —— 距离楚宁县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碾过地面。 全副武装的护卫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拱卫着中间那辆马车。 而在这支车队之后,约莫两三里之外,也有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在赶路。 也像是在跟随。 马车上,老迈且沉默的车夫,身下坐着一柄长剑。 车帘随着颠簸晃动间,依稀可以瞧见里面似乎半躺着一个公子哥。 公子哥的手上,正拿着一本小册子。 册子上竟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夏景昀自横空出世以来所有那些为外人所知的经历。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字眼。 有意思的是,不论是前面那支庞大的车队,还是后面这辆孤独的马车,车里的人,都从来没有露过面。 —— “大人,这案情已经很明白了,要不就结案吧?” 傍晚,县衙中,县丞开口劝道。 白云边坐在桌旁,揉了揉脑袋。 方才审问叶鸣凤的时候,对方知是知道自己不会用刑有恃无恐还是怎么,翻来覆去就还是那几句,我没杀他,我醉酒昏睡过去了,逃走是因为害怕。 当白云边说起跟那个女子的纠葛时,叶鸣凤也并没有否认,但却说他的女人多了,不至于因此就动手杀害多年的好友。 从眼下各方的情形来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叶公子,而且整个证据链都很完整,自己似乎也没有拖着的必要。 父亲派来的幕僚还没到,自己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 也不知道那个狗东西在干什么,偷偷摸摸跑过来,也不来跟自己碰个面。 他叹了口气,“传令,明日升堂。” —— 叶府,叶红鸾和父母坐在一起,神色尽皆凝重。 将案情梳理了一遍,叶红鸾又说了自己今日前去的实地勘查的情况后,三人都对案情觉得有些绝望。 作为至亲,他们当然相信自己的儿子、兄长不会这么悍然杀人,但外人却不会这么想,而这一环环的证据也不支持他们这样想。 叶母神色凄然,眼巴巴地看着叶文和,“老爷,怎么办?真的要让鸣凤背上这样的大罪吗?” 叶文和叹了口气,“如果所有的证据都认为他是杀人凶手,他便是杀人凶手了。事到如今这个份儿上,咱们是骑虎难下了啊!” 叶红鸾起身走到窗边,红衣对照夕阳,却遮不住满心的惆怅。 —— “公子,你还在想呢?” 陈富贵在门外打完了一套拳,大汗淋漓地进来,看着依旧站在客栈窗边的夏景昀,关切问道。 夏景昀轻轻嗯了一声,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一场很明显的陷害,但他却始终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如果想不明白,那么这位叶公子的罪就坐实了。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这么做的目的何在,有何算计,但这当中,牵涉到白云边,也牵涉到他此行首要目的漕帮,他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计划这么轻松地进行下去。 陈富贵打来清水擦了遍身子,换上衣衫来到夏景昀旁边,也有模有样地朝外看去。 感觉到身边来了个火炉子,久思无果的夏景昀笑望着盯着窗外目不转睛的陈富贵,“你看什么呢!” 陈富贵朝着江心的一小块绿洲指了指,“看那些鸟,里面有个挺漂亮的,背上有一抹红的。” 夏景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江面上,碧波荡漾,一只只白鹭在三五成群地在江心岛上起落,果然有一只背上一抹红色的鸟儿,在那儿悠闲地蹲着。 不过随着一艘大船经过,水手的吆喝惊得它们齐齐振翅,朝着另一边飞去,鸟群之中,夏景昀竟失去了那只红鸟的身影。 他忽然愣住,脑海中闪过这一幕幕的案情,旋即一拍窗棱,激动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二章 皇命钦差,如朕亲临 并不算宽敞的县衙大堂前,已经聚集了许多闻讯前来围观的吃瓜群众,挤着栅栏,眼巴巴地等着看一场楚宁县难得的热闹。 接着,便是本地士绅们陆续抵达。坐在了栅栏前提前摆好的几把椅子上。 这当中,自然也少不了当事双方叶龙两家。 这是白云边到任之后的第一堂堂审,自然要将公平公正这些东西做足,让人挑不出毛病地定罪。 而后两排衙役自班房中走出,手持水火棍,站在公堂两侧。 穿着七品官服的白云边踱着方步,走到了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升堂!” 衙役们双手握棍,轻敲地面,口诵威武,瞬间将那威严肃穆的气氛拉满。 县中主簿走到堂中,抖开一张状纸,“兹有本县子民龙子望,两日前夜,于百花楼遇害。乾坤朗朗,诸邪必绝于青天,众目睽睽,凶顽不容于人心今开堂公审,以遵皇命牧民之托,以安人心思定之愿,惩凶除恶,告慰亡灵!” 栅栏外的围观群众拍掌叫好,堂中的衙役们也再度敲起了棍子,仿佛是在应和。 叶家家主扭头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夫人,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轻轻捏了捏以示鼓励。 “带嫌犯!”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尊重嫌疑人的说法,但白云边还是换了这样的言辞,希望叶红鸾能够明白他体贴的小心思,说不定还有峰回路转的可能。 很快,戴着镣铐的叶鸣凤就被带了上来。 虽然身上的确没有伤痕和刑讯逼供的痕迹,但那显而易见的萎靡和憔悴,还是让叶母眼眶一红,啪嗒啪嗒地吊着眼泪。 白云边沉声道:“叶鸣凤,有人控告你在百花楼酒后暗害龙子望,你可认罪?” 叶鸣凤摇着头,“大人明鉴,在下素与龙兄交游甚密,又不曾结怨,岂有暗害他之理啊!” “哼!”白云边一拍惊堂木,“来人呀!带人证!” 率先被带上来的,正是叶鸣凤和龙子望二人的护卫。 二人俱是漕帮中人,此刻无端被卷入这等大事,还要当着帮主的面指认他的儿子,这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嘛! 但被杀的又是三长老的爱子,自己若是不说实话,三长老也不会放过自己。 这横竖都是死的难题,让这两个汉子战战兢兢地满头大汗。 好在白云边对此早有预料,开口道:“无需你二人指认什么,只需如实将当日情形讲述出来,这本也是尔等职责所在,想必也无人会因此怪罪于尔等。” 二人一听便松了口气,而后开始讲述起来。 “当日,我家公子和胡公子一道回了楚宁县,便去寻了龙公子,龙公子因为午间饮了些酒,尚在房中小憩,我家公子却直接将其拖了起来,二人笑闹着和胡公子三人一起去了百花楼,而后便各自叫了一位姑娘,陪着一起饮酒玩乐。” 门口的围观群众听得津津有味,很想插个嘴,问问他们是怎么玩乐的。 但是显然这不是今日堂审的重点,于是那护卫便接着道:“而后胡公子问了一句,近日听说漕帮之中,屡有动乱,是怎么回事?然后龙公子便挥手将姑娘们和我们都赶了出去,并且让我们守在门外,不许外人进入。” 白云边问道:“尔等出来之时,确认房中只有他们三人?” 护卫点头,“确认!当时小人走在最后,还扫视了一遍屋中,确实只有他们三人,才出来的,房门也是小人亲手关上的。” 白云边嗯了一声,“继续说来!” 护卫接着道:“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胡公子便先出来了。当时小人还问了一句,胡公子摇着头说不行了不行了,那俩人太能喝了,再喝他就不行了,光阴似箭,不可久等,说完就上了楼。” 这话一出,外面的人登时响起一阵看乐子的笑话,有些联想丰富的都感觉有些热血上头。 白云边虽然有好几个月没有去了,但也不至于那般,依旧思维清晰地道:“在他开门离开的时间,有没有人会趁机混进去?” 一旁龙公子的护卫摇头开口道:“不会,小人也在门边,有任何人进出小人都能发现,当时的确只有胡公子走出来,无人进去,小人很快就将房门重新关上了。” “所以,这时候,就只剩下叶鸣凤和龙子望两人在房中了?” “是的。” “继续。” “而后,小人在门外守着,里面不时还是有阵阵笑声的,然后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我等听见了东西落地的声音,便隔着门问了一句有没有事情,但是没有回应。于是我等便推门而入,而后便瞧见龙公子仰倒在地,胸口插着一柄匕首,而我家公子则趴在桌上闭着眼睛酣睡。” “百花楼的人反应很快,听见动静立刻涌来了好几个护卫,瞧见这一幕也傻了,在屋子里四处翻找了一番,的确没发现别的人。而后小人叫醒我家公子,公子见状也吓得酒醒了不少,连忙叫我先带他回家,我便带着他回了府中。之后的事情,大人就知道了。” 一旁龙子望的护卫也跟着道:“当时房中的确仅有叶公子与我家公子二人。” 白云边又命人叫来当日在场的七个百花楼护卫,众人的口供也与这二人所说完全一致,并且明言他们进去之后,还曾堵住门口彻底查了一遍房中,并未瞧见一个外人。 白云边一拍惊堂木,“叶鸣凤,当时房中,仅有你与龙子望二人,你还要狡辩?” 叶鸣凤连忙道:“大人明鉴啊,我那是都喝得不省人事了,哪有能耐杀害龙公子啊!” 白云边冷哼一声,“房中仅有你与他二人,不是你,莫非是龙子望自己想不开自杀的不成?” 叶鸣凤只得不住叫屈,“在下委实不知啊!我与龙兄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至于下此毒手啊!” “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呀!带胡风闲!” 白云边一声令下,与叶、龙二人在一起的胡公子也被请了来。 而他的供述也跟方才护卫的供述完全吻合,不由又让叶鸣凤的嫌疑大了几分。 白云边看着他,“本官还要问你另一件事。在抵达楚宁县之前,你与嫌犯去了何处?” 胡公子面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鸣凤。 白云边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明镜之下,安敢不从实招来!” 胡公子只好道:“在下和叶兄绕道去了一趟楚宁县的柳家庄。” “所去何为?” 胡公子迟疑一下,“去见一女子。” “为何?” “叶兄想去寻那女子问个明白,为何与龙兄相好,而拒绝了他。” 这话一出,栅栏外的众人立刻骚动了起来,原来还有这等情仇故事啊,那就说得通了啊! 叶鸣凤当即道:“大人,在下只是去问个明白,并无记恨龙兄之意!” 白云边冷哼一声,“来人呀,带那女子!” 很快,一个娇滴滴的姑娘便一脸胆怯地被衙役带了进来,然后跪在了大堂之中。 “民女柳玉梅,拜见大人。” “柳玉梅,本官问你,两日之前,叶鸣凤可曾到你家中寻过你?” 柳玉梅身子一颤,低头不语。 白云边沉声道:“不必紧张,今日满县士绅齐聚,你只管供述实情,本官自会庇护于你!如有敢挟私报复者,本官定不轻饶!” 柳玉梅这才吞吞吐吐道:“那日叶公子的确来询过我,但是我已倾心于龙公子,他亦曾许诺过些日子便来提亲,为了不招人口舌,民女便未曾露面,只是隔着门与其说了几句让其断了念想的话,叶公子当时非常愤怒,还曾问过民女,如果没有了龙公子,民女是否愿意嫁给他。” 众人的议论声轰然四起,这就很明白了啊! 叶鸣凤连忙喊冤道:“大人,我不是那意思啊,我是说的,如果没有龙兄,她会不会愿意嫁给我,没有她说的那意思啊!” 说完他恶狠狠地看着柳玉梅,“你这毒妇,为何要如此陷害于我!” 柳玉梅被吓得往后一缩,白云边猛地一拍惊堂木,“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撒野!” 两个衙役登时走出,用水火棍将其叉在地上。 叶鸣凤逃脱不得,只得怒吼咆哮,扭动得就像一条被冲到岸上的鱼一样绝望。 叶红鸾看着自己大兄的惨状,心头生出一股冲上去将这些衙役全部打倒,然后救下他扬长而去的冲动,但这个冲动被理智死死按下,她知道,只要她这样做了,叶家就完了。 或者,至少,她和他大兄的命运就完了。 她忍不住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如果没有那些事情,或许他就不会走上这条纵情声色放浪形骸的路,现在应该是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而不是现在这般的阶下囚吧。 她抿起好看的嘴唇,默默思考着解决的办法。 而其余与叶家无关的众人,此刻却都已经觉得,事情已然盖棺定论了,只等叶鸣凤扛不住了,交代具体的经过即可,因为从任何角度来看,凶手都不可能是别人。 他们望向白云边,等着他开口为这件事情,划上最后的句号,也为这叶家公子的命运盖棺定论。 白云边看着喧闹的场中,目光也从叶家夫妇和叶红鸾的脸上划过,内心天人交战,迟疑着犹豫着。 “白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士绅的队伍里,站起一个中年男子,朝着白云边拱了拱手,“大人,此番案情已然清晰,还请速速宣判,以还无辜之人清白。” 白云边皱着眉头,“你是?”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胡家胡定明。” 胡定明?谁啊? 白云边很想这么脱口而出,但好在如今的身份制止了他鲁莽的行为,一旁的主簿连忙解释了一句,让他知道了这人是龙首胡家当代家主的亲弟弟,也就是胡家名义上的二号人物,堂中胡公子的堂叔。 胡定明又道:“白大人之才名大显于世,吾等皆知,想来早已对此案内情洞若观火,所在乎的,不过是其牵涉甚大。但乾坤朗朗,天日昭昭,总有公道至理,权势声名皆为浮云,我胡家愿禀公道之心,助大人公正之判,若是有人想借机生事,胡家亦愿襄助大人。” 说完胡定明朗声道:“请大人宣判!” 人群中,又有几人起身,齐齐道:“请大人宣判!”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中,也有不少人大喊着,“宣判!宣判!” 白云边眼见此情景,又在脑中过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疏漏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拿起惊堂木一拍,便听见安静的人群中,响起一声熟悉的喊声,“慢着!” 众人扭头回望,只见一个贴着八字胡的男子站在栅栏前,朗声道:“此事有蹊跷,白大人不可宣判!” 叶红鸾看着此人,回想起昨日在百花楼的惊鸿一瞥,是他? 县丞立刻呵斥道:“哪儿来的乡野莽夫,胆敢咆哮公堂,扰乱公堂秩序!来人呀,给我将其乱棍打出!” 那人四周的人群登时朝旁边一闪,生生让出了一个圆圈,只有那男子和他身旁的护卫两人孤零零地站着。 就在衙役们蠢蠢欲动之际,白云边的声音冷冷响起,“刘县丞,这公堂之上是你说了算还是本官说了算啊?” 县丞一愣,连忙告罪。 白云边看着夏景昀,心头涌起一阵快感,“兀那汉子,你且进来,有何话到公堂上说来。” 衙役便打开栅栏,将夏景昀和陈富贵二人放了进来。 白云边开口道:“你二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夏景昀眼睛一瞪,白云边尴尬干咳一声,“罢了,公堂之上不拘小节,你且先说来。” 夏景昀开口道:“敢问大人,龙公子身上只有一道伤口,而且是当胸正面的贯穿伤,据我所知,龙公子是有些许武艺在身的,而叶公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他如何能够在龙公子尚未醉倒之时,在正面一击而杀之,而且自身还未中任何反击?而且叶公子能够直入房中将还在休息的龙公子拖起来,龙公子还不生气,可见二人关系颇好,又有何动机做出此等恶行呢?” 胡定明嗤笑一声,“这还不简单,二人平日关系甚佳,龙贤侄未曾防备,才被一击致命,这正是证明了此人包藏祸心,阴险至极。” 叶文和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椅子站起,“胡定明,叶胡两家素无恩怨,你在此口口声声污蔑我儿,要置其于死地,意欲何为!” 虽然叶文和向来不是个暴躁威严的性子,但真火发作,带着漕帮的赫赫声威,还是让不少人心头发怵,但胡定明却半点不慌,淡淡一笑,“叶帮主这是说的什么话,在下不过是站在公理一边,而且此事亦有我侄儿牵扯其中,不将情况说明,我胡家岂不是要蒙受不白之冤?再说了,当时的情况很清楚了,不是你儿子杀的人,还能有谁?” 叶文和气得胸膛起伏,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但就在这时,夏景昀笑着道:“这话问得好。” 众人都不解地看着他,心道你丫哪头的? 只有白云边默默在心头瘪嘴,这狗东西又要开装了。 夏景昀道:“此案最大的问题就是,当时是个密室,没有任何旁人,故而只能将叶公子认定为凶手,哪怕他没有当面杀死龙公子的本事,哪怕他也没有要杀害龙公子的动机,哪怕大家也没找到他杀害龙公子的其余物证,哪怕有这么多的不合理,也只能认定叶公子是凶手,对吧?” 他看着胡定明,略带挑衅地笑了笑。 胡定明心头没来由地一慌,旋即哼了一声,“是又如何?” 夏景昀转身看着白云边,“大人,可否让几个衙役配合在下做一个小试验?” 县丞刚想呵斥一句荒唐,旋即又想到刚才白云边的话,迟疑着扭头看了一眼,果然白云边直接点头,“可!” 接着便点了几个衙役,让他们暂且听命于夏景昀。 这番信任,让不少人都面面相觑,看着这个长得倍儿俊的男人,不知道他跟县尊大人是什么关系。 夏景昀没有拖延,直接将几人叫了过来,挨个附耳吩咐几句,然后他先看着龙正清,指了指一旁空着的班房,“龙长老,你是此间最不可能做假证之人,劳烦您来看看,这里面有没有问题?” 龙正清一头雾水,但白云边既然同意了,他也想找出真凶,便起身走了过去,扫视一眼。 班房里只有硬木床,两个柜子,一张桌子陪几张条凳,墙上挂着些东西,一目了然。 他冷冷道:“没有问题。” “龙长老请坐。”夏景昀点头,接着便将这帮衙役都叫进了班房之中,关上房门,朗声道:“接下来,你们便将此地当做当日事发的房间,为大家演示一遍缉凶之过程。” 说完他便让众人走出,等在门边,然后走在最后,亲手关上了门。 而后他朝陈富贵点了点头,陈富贵扯着嗓子,“不好啦,龙公子遇害了!” 一帮衙役登时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床底下没有!” “柜子里没有!” “房梁上没有!” 众人将班房里弄得鸡飞狗跳,依旧无功而返,全部撤了出来。 县丞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煞有介事,必有高论!这能证明什么?” 夏景昀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看着这几个衙役中的某一人,“你说说吧。” 那人上前一步,开口道:“方才这位仁兄吩咐我,趁着我们都进去的时候,偷偷藏到床底下,不要出来。然后等着大家都冲进来的时候,装作去查看床底下,喊一声床下没人,就跟着混进人群再撤出来。我就照做了,其实动静还挺大的,但大家好像还真没注意。” 众人听得瞬间愣住,他们刚才都好奇地看着,这些人衣服都穿得一样,倒还真没注意这一茬! 夏景昀又看着另外两个人,“你俩说说。” “刚才我们接到的命令是让我们进屋就去床边,掩护床底下藏着的人出来,并且不要惊动别人。” 众人听到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 叶红鸾当即起身,“百花楼的房间我亲自去看过,比这个班房还大,影壁之后还有一张床榻可以藏人,完全可以照此法施行,因此,当日房中,或许并不只有我大兄一人!” 夏景昀道:“方才这两位护卫也说了,当日百花楼的护卫们也是来得极快,好似早就准备好了一般,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真相。” 众人也不由点头,这铁一般的事实摆在这儿,他们这么多人看着都没看出破绽来,就说明这是完全可行的,那么因为事发之时只有叶公子一个人在场所以将其定罪的逻辑就说不通了! 这么说,叶公子是清白的? 怪不得他一直说自己没罪啊! 胡定明却冷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买通了这些衙役,故意做的假证。” 夏景昀笑了笑,“我一个外乡人,有那么大本事买通这么多的衙役?” 胡定明淡淡道:“你不行,但是有人行啊!” 众人的眼神又变得犹疑起来,看向了叶文和。 这倒也是啊,漕帮完全有可能提前安排这一幕给他儿子脱罪啊! 这么大的势力,总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他的儿子被定下杀人大罪吧? 夏景昀淡淡一笑,“这位胡员外是讲理不成,就要改为诛心了吗?” 胡定明好整以暇地道:“只不过你太过可疑罢了。你既有此法,为何不早些献上,非要在此时才说?你一个来路不明的汉子,却能让白大人如此信任,你说你们没提前商量好,我们谁信啊?实在是不怪我们怀疑你暗藏心思,演这一出戏来为某些人脱罪?” “所以,你是怀疑我被漕帮和白大人收买,来配合他们演这一出戏?” 胡定明淡淡道:“怎么?不可能吗?” “你满嘴胡话,倒也不全是错。”夏景昀竟点了点头,“我的确与白大人是提前商量好了的,但却不是为某些人脱罪,而是要引出如你这般真正包藏祸心的人!” 他的语气陡然一冷,“不把台子搭好,你们这些人怎么会愿意跳出来,本官和白大人又怎么能将你们一网打尽呢!” 本官? 众人一愣,这人还是个官? 但胡定明却几乎在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目光在夏景昀那张英俊的脸上扫过,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叶文和也想到了一个可能,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 白云边心头哼了一声,还算懂事,知道给本公子也记上一笔。 看着惊疑不定的众人,夏景昀缓缓撕下嘴上贴着的胡须,从怀中掏出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本官通议大夫、殿中侍御史、户部仓部司郎中,皇命钦差,夏景昀!” 众人抬眼一瞧,只见上面赫然刻着四个清晰的字样:如朕亲临。 一阵慌乱的桌椅撞倒声中,满场之人跪了一地,齐齐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撩起袍子跪下的同时,白云边低着头,心中腹诽:可恶,又被他装到了! 感谢【孤单贝壳】大佬五千赏。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三章 真相之下 当夏景昀钦差的身份一亮出来,胡定明先前那些可笑的质疑都变得可笑而荒唐,不攻自破。 他站起身来,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还算好的,有人腿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其中就有先前斥责夏景昀为乡野莽夫要将其乱棍打出的县丞,也有几名显然此刻嫌疑最大的百花楼护卫。 夏景昀没有搭理那个县丞,当即下令将那几个百花楼护卫扣押,然后分开单独审问。 分开之前,两个早已串供好的知情者悄然对视一眼,彼此鼓劲。 但这样的徒劳在夏景昀反手一个囚徒困境后,轻松被化解,竹筒倒豆子般供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此事的幕后黑手还真的另有其人,而实际情况也正如夏景昀方才所猜测的那般。 百花楼的东家暗中安排了杀手,提前藏进了房间,再将三人引到了那间房中,而后等到时机成熟,再出来将龙子望一击毙命,继而嫁祸给叶鸣凤! 真相瞬间明晰,这般效率,这般成果,让围观群众大呼过瘾。 不愧是状元公,不愧是钦差啊! 这状元公和第四名还是果然有差距的啊! “百花楼!” 听完了审讯的结果,龙正清猛地一拍椅子,咬牙切齿道:“老夫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糟了!” 白云边忽然道:“门外那些围观之人会不会去通风报信,真凶逃了怎么办!” 夏景昀微微一笑,“不慌。我已经让我的护卫守住了百花楼,白大人可立刻排一队兵丁前去支援即可。” 这般从容周密的布置,再一次让众人感慨,怪不得人家能当钦差呢。 白云边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吩咐起来。 而后夏景昀便下令将那柳玉梅和龙公子、叶公子的护卫关押起来,细细审问一番有无私下勾结蓄意诬陷叶鸣凤之事,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无需夏景昀亲自出手。 而对于胡家一对叔侄,他犹豫了一下,却将他们放走了。 胡定明也是一愣,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得意一笑,敷衍地拱了拱手,带着胡公子走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场中众人都各有所思。 大多数人都觉得,钦差大人是忌惮胡家背后的势力,这种事,不审就罢了,要是审出胡家就是主谋,那还能装聋作哑吗?不如就在这时候当没想到这一层,让那百花楼的东家给赔上一条命就算了。 一念及此,他们非但没有因此轻视夏景昀,反而觉得夏景昀是个老练懂事的。 少年得志、心比天高、一往无前听起来固然热血快意,但在他们看来却不是成大事者该有的心境手段。 县丞眼见夏景昀没有跟他计较的意思,小声凑到白云边身旁道:“县尊大人,这胡家摆明了就跟这事儿有关系,钦差大人怎么?” “你在教他做事?” 白云边哼了一声,想也不用想,这狗东西绝对憋着坏呢! 夏景昀走过去,亲自伸手将叶鸣凤扶起,温声道:“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眼前的男人明明年纪不大,甚至可能还比自己小些,但当他说出这句话,叶鸣凤却忍不住鼻头一酸,眼眶泛红,哽咽道:“多谢大人为草民洗刷冤屈。” 夏景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起来,还是暗中算计我们的凶手太狠毒也太阴险,不过所幸都平安解决了,也还了你清白,所以还是要相信衙门相信公理。” 他看着门外还没散去的群众,朗声道:“不论是我,还是白大人,都会努力做到秉公执法,力求公平公正,如果一时有疏忽,大家记得及时提醒我们,呵呵!” 领导说笑话了,众人也不管是附和还是真心,都是哈哈一笑,笑声响彻在这个不大的县衙大堂内外。 夏景昀接着道:“今日之事,到此便结束了,后续的审理会由衙门继续进行,如果诸位有觉得不公之处可以指出,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先散了吧,一会儿临近正午了,日头可不小。” 众人便都齐齐笑着朝散去,将钦差大人真帅真厉害的消息带到全县各处。 —— 楚宁县城郊的那个破败山寨。 几个汉子坐在一处勉强还算完备的屋中,围着一张桌子吃喝聊着。 虽然这地方荒凉破败,又死过不少的人,但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谁也不会把这个当回事,那阴森森的感觉反倒是酷暑难得的凉爽。 一个汉子端起酒碗,猛干了一口,问道:“元先生,今日定了那个叶家公子的罪之后,咱们要怎么办?” 元先生端坐主位,“接下来就是让五长老加快夺权的步伐,这时候,叶家正是心烦意乱之际,龙正清也正是仇怨最深之时,让他们联合起来,慢慢通过长老会抢夺漕帮的大权,最好还能逼得叶家出些昏招,自己丧失人心,而后我们就可以站在五长老的后面,慢慢控制漕帮。” 他笑了笑,“咱们费这么大的功夫,不惜拿出当年主公在淮安郡专门安排的百花楼这颗棋子,终归是没有辜负啊!漕帮上下数万帮众,只要咱们一声令下,就能为我们所用,大事可期!” 又有人迟疑道:“那漕帮五长老看样子不像是一个听话的,到时候能行吗?” 元先生自信地点头,“控制人的手段咱们多的是,更何况,他要是冥顽不灵,杀了他换一个听话的上来不就行了。有的是人愿意当这个帮主,哪怕是傀儡帮主。” 众人齐齐举起酒碗,“头儿英明!” 喝了一碗热血的酒,一个汉子冷静下来迟疑道:“头儿,听说那夏景昀不日也要这龙首州了,届时会不会坏了我们的好事?” 元先生摇了摇头,“且不说他来首先回去龙首州城,等到这儿,漕帮已尽入我手!更何况,我观那夏景昀不过如此,当初主公之所以马失前蹄,就是大意了没把他当回事,如今我们算到了他的情况,这等死局他就算来了,也只能束手无策,徒呼奈何而已。” 元先生呵呵一笑,自信满满,“他来了正好,我还怕他不来呢,我倒要看看,他能如何应对我亲手给他布下的这个死局!”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响动,随后一阵脚步声抵达。 众人也不慌乱,外面有望风的,如果有人来此又没动静的,肯定是自己人。 一个汉子冲进房中,焦急道:“头儿不好了!” 元先生眉头微皱,“有话好好说,勿要慌乱。” 那汉子压根就没搭理这种要求,直接道:“夏景昀忽然到了楚宁县,揭穿了我们设下的计划,洗清了叶鸣凤的罪名,然后将百花楼的老蒋给抓了。” “什么?” 元先生腾地站起,满脸的不可思议。 原本心头的美好设想几乎是全部被击碎,一颗志存高远的心瞬间跌落至谷底,心头飘摇的都是满满惶恐,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初自家主公面对夏景昀时的压力和艰难。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个破败山寨是不是安全的。 “咱们先转进淮安郡城,抢在夏景昀前面有所布置!”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 漕帮的总舵就在楚宁县,你跑淮安郡城布置个啥,说白了就是跑呗,还整得这么清新脱俗。 但众人并没有质疑这个决定,夏景昀实在是太妖孽了,离得远点才能睡得着觉啊! 楚宁县城郊的另一个庄子中,漕帮五长老曹思进正在院中舞着一柄大刀。 他的身子颇为魁梧,赤膊袒胸,虬结的肌肉自然地展示出霸道的气息,而威严的面容则让会让许多心志不坚之人下意识地选择敬畏和跟随。 而他在漕帮这些年的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自打入帮起,便迅速崭露头角,只用了不到二十年,就一路跨过内门弟子、执事、舵主、堂主等一系列关卡,成功成为了漕帮的五大长老之一,站到了漕帮权力的最顶层。 前些日子,这伙自称是秦惟中那个奸相余党的人找到了他,说要共谋大事。 他压根就不信那些鬼话,不过是瞧见他们说些东西有模有样的,自己也正好缺个好脑子帮忙参谋一下,就顺水推舟,答应了他们,而后唆使他们去干一些自己不方便出手的事情。 这不,成效还是很显著的。 如果真的能够成功离间老三跟帮主,自己这头,算上一直支持自己的老四、暗中被他成功拉拢的老二,再加上老三,那就有了四票了,漕帮大权就已经尽在咫尺了。 等自己将漕帮大权拿稳,再寻个机会,将这帮人叫来,能给自己当狗就收下,不愿意便一刀砍了,手上握着几万个精壮汉子,何愁大事不成! 一念及此,他拄着刀,豪情万丈,意气风发。 “老爷!” 管家忽然闯了进来,“不好了!” “何事慌张?” “钦差大人忽然来了,解开了那帮人设计的杀局,洗清了帮主公子的嫌疑,现在已经将百花楼东家抓了!” 曹思进眉头一皱,正要说话,门房又跑了进来,“老爷,有人送了一封信来,让务必亲手交给老爷。” 曹思进伸手拿过,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强敌至,清首尾,速潜伏,不可轻敌。 落款一个元字。 “胆小的废物!” 曹思进不以为然地将这张信纸撕碎,哼了一声,“就知道这些废物的小伎俩靠不住!” 他转过头,去了小妾的房间,用一番顶撞发泄掉自己心头的焦躁火气,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骑马出了庄子,直奔四长老的府上。 既然这帮丧家之犬靠不住,还是得靠自己! —— 而此时的县衙后院,属于县令白云边私人的院落中,夏景昀和白云边坐在主位,叶家叶文和、叶红鸾父女二人坐在左边,龙正清坐在右边,正展开着一场密谈。 夏景昀开口道:“冒昧将诸位留下来,是此事还有一些情况,想跟诸位聊一聊,还请诸位见谅。” 叶文和当即道:“大人言重了,您帮我儿洗刷冤屈,同样助我叶家良多,叶家上下感激不尽,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龙正清虽不至于欣喜,但也开口道:“大人帮老夫找到真凶,老夫同样感怀,但有驱驰,尽可吩咐。” 叶红鸾没有开口,只是毫不避讳地看着这个神奇翻盘解救了他大兄的人。 夏景昀主动开启话题道:“龙长老,你可知道,在两日前,本官曾与护卫一道去过你府上?” 龙正清一愣,白云边适时道:“当日你那个族中晚辈献上的法子,说不得便是出自夏大人之手。” 龙正清恍然大悟,“我就说我那晚辈怎么突然有那等本事,还说得出那等言语了。” 夏景昀摆了摆手,“龙长老可知,本官为何会乔装去你的府上?” 龙正清微微皱眉,“大人这话,老夫倒是真不知道。” 夏景昀看着他,“在四日之前的那个深夜,龙公子在城郊见了谁?以至于你们不惜追杀到西楚县也要将不小心瞧见这一幕的人追杀?” 龙正清闻言登时大惊,神色剧烈变幻起来。 第一更,今日争取发一万字以上。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四章 内幕与强敌 房间之中,一片死寂。 过得好一阵,龙正清终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原来当日救下那人的是夏大人啊!” 夏景昀开口道:“所以,这一切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龙长老当日令郎所见到底是何人?与后来之事可有瓜葛?” 龙正清微微低着头,沉默不语。 白云边和叶文和忍不住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是同样的疑惑。 叶红鸾则看一眼龙正清,又看一眼夏景昀,若有所思。 沉默煎熬着压抑,就在这份压抑扰得人坐立不安之时,夏景昀忽然开口了,他的语调低沉而压抑,甚至带着几分低吼之感,“龙长老,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不是一场彼此都有退路的博弈,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看着龙正清,“令郎之死就是铁证。而他们既然最终选择了对令郎下手,而令郎也如他们所愿地死了,哪怕你再投靠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再信任你。如今能够庇护你的,只有我,你若不想步他的后尘,应该知道怎么选择。” “京中的礼部尚书石定忠,不可一世的一代权相秦惟中,以及这块如朕亲临的御赐金牌,都能够证明,我有庇护你的实力,而我们也有在这一场斗争中最终胜出的信心。” 龙正清缓缓抬头,对上夏景昀坚定的眼神,缓缓道:“当日趁夜来见我儿的,自称是州牧萧凤山的心腹幕僚,他要我暗中支持五长老,助其夺取漕帮大权。” 叶文和腾地站起来,愤怒道:“姓龙的,你怎么能这样!本帮主一向待你.” “你闭嘴!” “你闭嘴!” 两声异口同声的呵斥从夏景昀和叶红鸾口中说出,一对男女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似乎惊讶于这等默契。 白云边:??? 事情怎么有点不对劲。 夏景昀下意识的呵斥之后,温声解释道:“叶帮主,龙长老既然选择当着你的面说出来,就说明他并没有同意对方的要求,否则对方也不会下毒手杀害了他的儿子了。” 而叶红鸾也跟着安抚父亲道:“退一万步讲,这几日帮中也没开长老会,龙伯伯也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情。” 叶文和也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反应过大,这不是把自己人往外推么,连忙道:“一时情急,龙长老见谅。” 夏景昀接着道:“所以,龙长老事后派人追杀,也是担心事情泄露,让自己陷入被动,不得不委身从贼吗?” “呵呵,说起来人家州牧才是官呢。”龙长老苦笑摇头,“虽然那人身份存疑,但不管真假,叶家当了这么多代的漕帮帮主,我等都受过前帮主大恩,哪有那么轻易改换门庭,帮着对付叶家的道理。” 叶文和松了口气,龙正清叹息道:“但说实话,如果没有夏大人您来,对方有萧大人支持,我们根本是无力抗衡的!” 夏景昀自信道:“但我现在这不是来了嘛,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夏大人,你过往的经历的确堪称惊艳,秦相那等人物都能败在你手上,着实让人佩服,但是你切莫小觑了在你看来只是一州州牧的萧大人。” 龙正清道:“说起来,他比我小几岁,但我几乎可以说是听着他的名头长大的,你可知其中分量?” 夏景昀和白云边闻言也严肃起来,夏景昀坦诚道:“知之不多,还请龙长老解惑。” 龙正清看了一眼叶文和,“帮主,你乃世家出身,与萧大人交往更多,你来说吧?” 这主动搭话也算是龙正清另一种和好的试探,叶文和也没拒绝,点了点头道:“的确,萧凤山年少成名,算是龙首州我们这一辈人之中的第一人,从家世到能力,当时也几乎是公认的龙首州第一公子。” 听见这个名头,白云边忍不住瘪了瘪嘴,什么狗屁第一公子,眼前这个狗东西就是专门治第一公子的。 当初的泗水州第一公子郑天煜,后来的中京城第一公子秦思朝。 也就只有自己这样的天命主角,才能逃脱这个第一公子魔咒。 瞥见白云边的表情,叶文和严肃道:“白大人,切莫不当回事。萧凤山的能力真的极其厉害。当年他的姐姐嫁给尚在潜邸的陛下为太子妃之时,正值北梁新君上位,国内诸事不稳,想要趁乱抓权,于是联动西北蛮部一起向我朝进攻。文武双全的他便选择了去从军,历经数战,未尝一败,凭军功封了伯爵。” “回朝之后,由文转武,成功考中一甲探花,当时中京城传言,满城贵女看萧郎,说的就是他。历经十几年的积淀,原本是有望进入中枢的,但随着先皇后的死,他似乎也有些消沉,于是便专心经营龙首州,如今的龙首州,军政大权皆系于其手,无人敢直撄其锋。说是龙首四大家,实际上萧家已是远远超过其余三家了。陛下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也一直没有动他的位置。” 夏景昀轻声道:“不是不想动,而是反应过来要动之时,已经动不了了。” 他感慨道:“这么说来,这位萧州牧的确是一个劲敌啊!” 看着众人都有些消沉的样子,夏景昀接着又笑着道:“多谢叶帮主和龙长老讲述这些陈年旧事,不过我们有着共同的利益基础,龙长老的家仇、叶帮主的祖宗基业,在下的皇命驱使,我们比起他们因利而聚的队伍要团结得多。只要齐心,在团结起那些能团结的力量,终究是能够与之一较高低的。” 他沉声道:“我们每个人都没有退路,狭路相逢勇者胜!” 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一句话,连叶文和心头那点热血都激起来了,众人因为各自的原因,都再无迟疑,重重点头。 叶红鸾的眼里更是异彩连连。 夏景昀接着道:“既然已经达成了共识,还望叶帮主和龙长老,与我说说,漕帮近期异动的情况吧。” 先前的铺垫到位,这时候,二人也没有隐瞒,直接将漕帮如今的权力结构和内情讲了出来。 龙正清道:“原本呢,大家只是偶尔相争,行事风格和理念稍有不同罢了,但是约莫一个月前,老四和老五的动作就开始变大了。他们开始很明显地不遵从帮主的号令,常常跟帮众灌输如今昏君在位,奸臣当道,贪官污吏遍地,国事艰难,大夏将亡,漕帮广有数万帮众,当在乱世有所作为,荣华富贵皆在眼前,何必要忍气吞声,艰难度日。” 叶文和叹了口气,“如今朝政确实不好,贪官污吏四处横行,漕运的业务的确每况愈下,帮众们的日子过得也愈发不好,所以他们这一番说辞也赢得了许多人尤其是对现状不满的底层帮众的拥护,他们不再忍受沿途朝廷命官的欺压,已经杀害了好几位朝廷命官了。而诡异的是,州牧衙门却并未有所动作,受州牧直管的龙首军也没有动作。只有郡守衙门象征性地派了些郡中士卒沿途巡查,只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夏景昀默默听完,“依二位之见,此事幕后,是萧凤山在暗中安排?还是另有别的势力也掺和其中?” 龙正清摇了摇头,“这种涉及到最顶层的势力的情况,在下就力有未逮,不好妄言了。” 叶文和想了想,“应该就是萧凤山的安排,否则别人没这样的实力。” 但这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却开口道:“应该是另有其人。” 夏景昀抬头看着那个一身红衣的明艳姑娘,没有质疑,也没有看轻,而是认真道:“叶姑娘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叶红鸾也干脆利落道:“如果是萧州牧如此行径,他应该是将所有的罪行和不满都引导向朝廷,这样这帮人才能够为他所用,而如今蛊惑帮众的言语,都是既有怨天边的昏君无道,也有怪眼前的贪腐横行,这股火一旦挑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降下去,这样就并不符合萧州牧的利益。” 夏景昀点了点头,“久闻叶姑娘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没想到亦能有此等真知灼见,令人佩服。” 夏景昀毕竟是国朝难得的连中三元的状元公,如今又是钦差大人,这般当着她父亲的面被他诚恳夸奖,一向不拘小节的叶红鸾也不禁有些带着害羞的得意,双颊微红地谦虚道:“夏大人客气了,想必这些都早已是夏大人心头想明白的事。” 白云边:??? 你俩有没有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夏景昀没再纠结那些,认真道:“方才叶姑娘所言亦是我初步的想法,一个州牧如果想要借漕帮为己用,他有的是更省事的办法,无需这般。从眼下的情况看,更有可能的情况是,有人在算计漕帮,而萧凤山或是与之有勾连,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是在借势完成自己的构想,同时暗中算计他们而已。” “而萧凤山的真实想法我们并不知道,但眼前的问题是,首先要稳住漕帮的局面。” “多思无益。眼下我们说说怎么办吧!” 房间中,接着便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约莫盏茶之后,由陈富贵亲自把守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夏景昀和众人走了出来。 刚走出来,县尉便匆匆上来禀告,“夏大人,白县尊,百花楼东家暗中潜逃,幸亏夏大人提前有安排,先遣了护卫拦截,我们随后赶到,一番苦战,已将其擒拿!如今关在牢中,等候处置!” 若是平常,他一个小小县尉自然不敢对这等背后关系通天的大人物动手,但如今有了钦差大人撑腰,他也体验了一把不畏强权,秉公执法的滋味,正是激动着的时候。 “辛苦。”夏景昀点了点头,看着白云边,“那这头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白云边嗯了一声,“你放心去吧。” “去你的!”夏景昀笑着捶了他一下,“说点吉利话不行吗?” 白云边想到那一袭红衣,翻了个白眼,“不行!” 县尉默默看着两人打情骂俏,哦不,嬉笑怒骂,心头暗自感慨,传言无虚啊,县尊大人和钦差大人这关系果然不是假的! 而当夏景昀和叶文和父女,以及龙正清走出房门,遥遥便望见了一个被拦住县衙门口的书生。 夏景昀心头微动,看着神色有些落寞的龙正清,“龙长老,在下忽然有个想法,唐突言说,还望见谅。” 龙正清面露疑惑,拱了拱手,“大人客气了,但说无妨。” 夏景昀指了指衙门外的书生,“此子我曾接触过一日,虽性子稍有木讷,但父母双亡,依然能不改其志,不堕邪道,刻苦攻读,品行堪称纯良。如今龙长老及尊夫人老来丧子,他又是同出一脉之族人,未尝不可收其为子,多年之后,亦能为你二人养老送终。一时之念,绝无勉强之意,龙长老姑且听之。” 龙正清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那个后生,仔细想了想夏景昀的话,心头竟觉得未尝不可。 到了他这个年纪,晚年的安排的确应该是个值得思量的大事。 他沉默片刻,“如若老夫过继其为子,大人可否观礼旁证?” 夏景昀也听明白了龙正清的意思,不由感慨底层厮杀出来的老人果然都还是有些过人之处的,本着送佛送到西的想法,笑着道:“自无不可。” 龙正清深深一揖,“多谢大人。” 夏景昀连忙将其扶起,然后一道走了出去。 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迎来大变的书生站在门口,看着夏景昀和龙正清等人言笑晏晏地走出来,因为突兀听见那个消息震惊不已,下意识跑过来的热血和激动,在即将见面的紧张和惶恐中悄然消退,吞了口口水,就要低着头躲到一旁。 “龙兄!” 夏景昀笑着叫住他,看着手足无措的他,“我当日叫你兄台,没叫错吧?” 那书生都快吓懵了,连忙摆手,“小小生有眼不识大人,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说着膝盖一软,就要跪了下去,夏景昀连忙伸手搀住,笑着道:“我还没感谢你收留之恩呢!” 那书生嗫嚅着半晌说不出话,龙正清在一旁看着,当抱着养老送终的念头来审视眼前之人,这番姿态反倒是让他颇为满意。 他直接看着眼前的晚辈后生,“老夫如今没了儿子,你也没了父母,可愿奉养老头子夫妇二人,今后为我二人养老送终。” “啊?”书生只感觉今日的脑子如浆糊一般,被接二连三的爆炸性消息彻底搞得搅不动了,愣在原地。 夏景昀默默伸出脚,在他腿弯处一踹。 砰! 双膝跪地,书生也终于反应过来,“孩儿愿意!但是” 他鼓起勇气,“孩儿今后还能祭拜生父生母否?” 龙正清哈哈一笑,“重情重义,有何不可!” 他看着夏景昀和叶文和,“夏大人,帮主,老夫就先回了,待此事前后料理清楚,再请二位前来观礼!” 看着龙正清带着还在发懵的书生远去,叶文和忽然道:“夏大人,在下也有个不情之请。” ??? 夏景昀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叶红鸾,“叶帮主请讲。” “夏大人能否收小儿为弟子?” “我已心有所啊?什么?” 夏景昀懵了,不是送女儿啊? 叶家父女满头黑线,你想什么呢!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五章 真假钦差 “咳咳。” 夏景昀尬笑两声,“在下尚且年轻,才疏学浅,如何当得起这等身份啊!再说了,以叶家的实力,要寻一大儒为师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么?” 叶文和叹了口气,“哎,此事说来话长。夏大人不如去寒舍一叙?” 夏景昀笑着点了点头,“好。” 于是三人加上陈富贵一共四人,走出了县衙。 县衙之外,不少得了消息的城中百姓和往来客商,聚在街头,好奇地望着县衙大门。 当中不乏一些思春的姑娘,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真的是钦差大人来了吗?” “那可不,钦差大人一露面,三言两语就将恶贼的奸计戳破,而且啊,听说这个钦差大人,哦不,状元公,长得特别好看,俊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嘁!还不都是吹的,那白县尊还有人吹什么白衣胜雪翩翩佳公子呢!这钦差估计也差不多,也就是官大点,吹得猛点,我倒要看看啊啊啊!状元公!状元公!看这边!” 听着城中姑娘们的热情在左右此起彼伏地激荡,叶文和笑着道:“如此情景,大人在中京城怕是都不敢上街吧?” 夏景昀笑着摇头,“看多了也就那样,都是一个鼻子两个耳朵的。” 叶红鸾扭头看了一眼,很直女地默默想着,那还是不一样的。 一路走进叶家,在叶家迎客厅中坐下,叶文和亲自端上好茶,然后开口道:“先前之事,说来就话长了。” 那你就长话短说.夏景昀心头腹诽一句,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很久没这么皮过了,看来是离了中京,也少了几分谨小慎微,连忙自省。 “愿闻其详。” “在两年前,我这位儿子,还真是个”叶文和组织了一下语言,“让我很满意的人。” “他从小喜读诗书,勤奋好学。几岁便能背长文,十余岁已能作些粗浅之诗。虽比起如大人这般文曲星临凡之人仿若云泥,但对我叶家这等以前乃是粗陋之家的儿郎而言,已是令我们十分满意。” 夏景昀回想起这两日所知所见的叶家公子的情况,轻声道:“后来是出了什么变故?” 叶文和叹了口气,“当时,他也是心怀大志,想要拜入名师门下,而后科举及第,经世济民。我想在淮安郡帮他请一位大儒,但他那时候心比天高,一心只想拜入盛名远扬的于家书院,当时我心想这也是好事,但没想到” 叶文和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深深的后悔,“去拜师的时候,他竟遭到了我叶家的一个仇家联合几个书香世家子的刻意羞辱,而后更是连于家大门都没能进去,就此心境崩碎,一蹶不振,也不读书了,整日流连花丛,荒废至今。” 夏景昀皱着眉头,“何至于此啊?” 叶文和摇着头,“此事说来就更远了,我叶家原本只是这淮安郡的毫不起眼的普通人家,大夏立国之后,凿通了山阳渎,连接了大江和淮水,漕运就此开始日渐兴盛,叶家最先投身漕运,而后成立漕帮,并且一代代逐步壮大,但也正因为这个出身,其实很多士族都看不上我们,尤其是几十年前,随着那场天下大乱,许多权贵豪门纷纷遭受重创,漕帮却因此愈发壮大,叶家被好事者排入龙首州四大家族之列后,不少人对叶家都充满了敌意。” 夏景昀恍然大悟,“而如今,叶家后辈要走仕途这条路,一旦走通,那就更是侵害他们的利益,同时更坐稳了这四大家族之位,所以,他们才要想尽办法阻挠。” “夏大人一语中的啊。”叶文和道:“后来我们也都想办法劝过他,想为他另寻名师,又不是只有那于家一家可以,但是想必他当初创伤极深,又是少年心性,难以看开,都是徒劳无功。” 他起身朝着夏景昀一拜,“如今夏大人论师承乃观鹿先生门下,论才学连中三元乃国朝三百余年第二人,此等才学足以媲美于家百年传承,还望大人略施援手,叶家上下必将感激不尽,但有驱驰,漕帮上下,皆可为大人所用!” 夏景昀连忙将他扶起,“你我如今已是同舟共济之体,何须如此。不过此事容我三思,看看能不能想到更好更妥帖的解决办法。毕竟我这么年轻,令郎拜入我门下,容易遭人非议。” 叶红鸾也在一旁劝说道:“父亲,哪有一开口就硬逼着夏大人同意的道理,总得让夏大人多加思量,至少看看大兄的品行声名这些再说吧。” 叶文和也连连点头,“是是是,是在下猴急了,夏大人见谅。” 又是一番客套,说了些别的事情之后,夏景昀婉拒了叶文和宴请的提议,也告别了那个火红绚丽的姑娘,走回了县衙。 走在路上,他在心头悄然琢磨起来。 他此行来此,解决漕帮动乱,保护漕运畅通安全只是明面的表象,实际上,还有为崇宁帝解除心头大患的目的。 毕竟东宫在位二十余年,皇帝又还看不到要驾崩的样子,这两个人谁都睡不安稳,而龙首州州牧萧凤山又是东宫最大的倚仗,如何安稳又和平地解决了他,才是皇帝眼下对龙首州最大的担忧。 说句不好听的,比起这个来,漕运在那位的心里,就是个屁。 这一点,他都能提前通过皇帝的安排猜到,难道被众人夸奖的如今龙首州第一人,文武双全,横压一代人的萧凤山会半点不知道? 他既然难免要跟萧凤山碰一碰,但直接的交锋又太过突兀同时容易让自己讨不着好,如果通过这样的场合探探虚实呢? 于家,自己不刚好有个于道行可以借借力吗? 夏景昀想得出神,不知不觉都已经回到了县衙。 白云边这头也刚审完那百花楼东家不久,见到他就直接道:“这家伙把事情全认了,怎么办?” 夏景昀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等我派去暗中跟踪胡家叔侄的人传回消息再说。” “那现在咱们干什么?” “你不得请我吃个饭吗?” “来人啊,让伙房蒸两个馒头!” “我看你这县令是不想干了是吧?” “我错了,加一叠咸菜!” —— 中京,乾元殿。 摆着冰鉴的大殿中,崇宁帝穿着薄衫,穿着单袜,下意识走到窗户边上,又被热气熏得又退了回来,只好依旧如没长骨头般靠在冰鉴旁的坐榻上,看着恭敬站在一旁汇报完近期大事的黑冰台首座,“有龙首州的消息吗?” 玄狐摇了摇头,“最新的消息是夏郎中一行在龙首州淮安郡西楚县下了船,新的情况还没传过来。” 崇宁帝嗯了一声,“秦惟中死了,苏家有无什么异动?” 玄狐也摇了摇头,“并无什么别的,只是苏家大小姐苏炎炎前些日子进京,以大妇之姿态进入了江安侯府,但接着又伪装成夏郎中,随车队前往了龙首州。” 崇宁帝微微点头,“倒是辛苦这两个孩子了。” 玄狐看了他一眼,迟疑道:“陛下,这几日,京中有个消息在顶层圈子里流传颇广。” 崇宁帝抬头看着他。 “那消息说,陛下打算在夏郎中功成回朝之后,另立新后。” 崇宁帝瞬间眯起眼睛,旋即笑了笑,“无稽之谈,无需理会。” 玄狐恭敬地拱了拱手,而后在崇宁帝的挥手中退下。 —— 龙首州,州城。 雄城就如沉睡的巨兽,百姓如蚁虫在城门中进出。 一支庞大的车队,慢慢地驶临了城门。 原本倨傲的守城官兵在瞧见车队的阵仗后立刻恢复了严肃,然后在车队领头之人出示了相关公文之后,立刻变得谄媚而谦卑,不禁立刻让路,守城的队正还亲自在前面引路。 车队一路来到了州牧衙门之前,而提前得了消息的龙首州牧萧凤山,则亲自出门迎接。 马车缓缓停下,随行的护卫帮忙掀开帘子。 车厢内,走出一个长得极其俊美的公子哥。 萧凤山一愣,似觉眼前之人有些面熟。 但,不应该面熟啊! 正迟疑间,对面的“公子哥”已经抢先开口道:“萧叔叔,中京城一别十余年,萧叔叔风采一如往昔。” 萧凤山眨了眨眼,过往的记忆和夏景昀的情报在脑海中交织,他忽然惊讶道:“你是炎炎?” 苏炎炎微微一福,调皮地笑了笑,“冒昧前来,萧叔叔不会见怪吧?” 萧凤山哈哈一笑,也不知是在笑这场重逢,还是在笑自己居然被两个小孩子耍了。 正说着,一个心腹护卫走过来,附在他耳畔小声说了几句。 显然是淮安郡那边的消息传了过来。 萧凤山听完看着苏炎炎,若有深意地笑了笑,“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诚不我欺啊!萧叔叔只会开心,岂有生气之理!” 一万一,累懵了。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六章 活死人,三寸舌 故人重逢,自然是要进府一叙的。 萧凤山和苏炎炎在正堂中分宾主落座,两人都是聪明人,默契地没有提一句这场瞒天过海的行程,也没有提什么夏景昀如今的情况,只有一个晚辈不远数百里的拜访,以及一个长辈时隔十余年的关心。 “当初在中京,受老相公照拂颇多,他之为人为官皆是我仰望之楷模,老相公故去之时,我本欲亲去祭拜,但因为多方缘故,不便离开以至未能成行,时至今日依旧深以为憾。” “爷爷当年也常说,萧叔叔乃是难得的治国干才,未能尽展平生之志,是你之不幸,更是国朝之大不幸。” “如今苏家坞想必比我当年前去之时,更漂亮壮阔了吧?” “洞庭山水依旧,故人依旧,苏家坞自然也是依旧。” 萧凤山哈哈一笑,“故人哪里依旧啊!当年那个古灵精怪又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如今已是落落大方,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当是物是人非才是啊!” 苏炎炎狡黠一笑,如相熟晚辈一般带着几分撒娇和调皮道:“哈哈,只有落落大方,没有漂亮美丽之类的词吗?当初萧叔叔把中京城的贵女迷得神魂颠倒除了长相和才华,口才也是出了名的哦!” “哈哈哈哈!你的美貌还用旁人说吗?洞庭明珠的大名,我在龙首州都是如雷贯耳咯。” 二人就这么暗带着一些似有似无的机锋,轻松惬意地聊着些前尘往事。 说了一阵,萧凤山便道:“炎炎此番就在府中住下还是?” 苏炎炎歉然地笑了笑,“炎炎女子之身,多有不便,还是住在城中客栈吧。” “那稍后我派人给你寻一清幽院子。” “多谢萧叔叔。你政务繁忙,炎炎就不多打扰了。” “好,那我送送你!” 目送着车队远去,萧凤山双手背负,昂然而立,久久无言。 苏炎炎虽然大张旗鼓,但偏偏就是没有打出王命旗牌,也从未对外宣称过这是钦差的车马,自己猜错了怪不得谁。 但经过这一出,他也彻底印证了自己那些的猜想。 非是那般,夏景昀不会隐迹潜行而来。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衙门之中。 州牧衙门前,重新回到了往日的节奏。 但后院萧凤山的私宅侧门外,一辆孤零零的马车驶到了门口。 车上的老仆下了马车,叩响了门环。 一个门房不耐烦地开门,“谁啊?” 老仆递过一封信,淡淡吩咐道:“亲手交给你们州牧。” 若是对方点头哈腰,用上尊称,门房可能就不耐烦地赶人了,但这老东西偏偏一副目中无人的指使语气,让他一时有些不敢放肆。 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却又被老仆冷冷一喝,“不要多看,小心掉脑袋。” 这一咋呼,门房都顾不得没收好处的事了,撂下一句稍等便匆匆赶去汇报。 一路跑到萧凤山办公的门口,他忽然迟疑起来,这老东西不会咋呼我的吧? 看他的长相穿着,的确不像是什么厉害人物,自己也算狗眼见人多了,怎么就会这么听话呢? 他回忆了一下,发现是对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寻常瞧见那些访客那种卑微,也没有讨好,只有高高在上的冷漠,和胸有成竹的镇定。 能有这样的眼神的人. 他想了想,重新迈步,敲响了房门,走了进去,“大人,后院有人找,让我将此信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中。” 自己就在衙门,但对方却去了后院私宅,而且还能让自己这个贪财的门房这么老实地前来送信,并且似乎很相信自己会见他们 萧凤山的脑海中在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然后在打开这封信的刹那,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都能处变不惊的他也有一瞬间的瞪眼,旋即立刻将信纸攥在掌心,起身道:“他们是怎么来的?” 门房一看这样子就知道自己是赌对了,“一辆马车,没有随从。” 萧凤山直接道:“打开便门,让马车直接开进来。” 待门房走后,萧凤山将那张信纸彻底烧成了灰,并且碾碎了,才起身走向后院,然后将便门附近的人全部遣散,只留下两个绝对信任的亲卫。 不多时,一辆马车便直接驶了进来。 一个浑身罩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走出了马车,在一个萧凤山亲卫的带领下,走入了一件房中。 而后亲卫退了出去,面对着萧凤山,那人取下了帽子。 瞧清楚眼前的面容,萧凤山即使有着心理准备,还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是怎么做到的?” 对方仍旧有些虚弱地笑了笑,“站在这个天下顶端十年,总会有些匪夷所思的经历,也会有些匪夷所思的收获。” 萧凤山还是摇了摇头,“即使是有那样的药,你敢用,你知道提前用,你还能用成功,那也是一件太过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人笑着道:“习惯了在幕后布局,总是要想到最坏的情况。被逼到壮士断腕,假死求生,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和骄傲的事情。” 身为一州州牧,萧凤山对当日之事是有极其详尽的情报的,在脑中稍加回溯,他感慨道:“你怎么就那么肯定陛下不会鞭尸泄愤呢?” 那人依旧笑着,“咱们陛下自诩明君仁君,我若是求情讨饶,或许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但骂得越狠,骂得越让他不敢承认,他便越要为了那仁君的姿态,不与我计较,否则不就承认了我说中了他的恐惧和忌惮么。” 萧凤山抿着嘴,“而你父亲与他的君臣之谊,就是你给自己的第二道保障。” “他已经太老了,这也是他自己的决定。更何况,以萧大人之聪明,应该能从中想到一些对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十分有利的东西。” 萧凤山的心头猛然一动,想到了一些让他都差点呼吸急促的可能,但面上依旧竭力维持着不动如山的样子,只是挑了挑眉,“合作?” “想必元世坤已经来找过你了吧。” 萧凤山笑了笑,“你的人你还不清楚?” “你是我从乱葬岗的坟中被挖出来之后见的第三个人。”那人轻轻说了一句,然后道:“但不管他们跟你说了什么,要如何合作,现在全盘作废,我们可以聊一个新的计划。” 萧凤山已经缓缓消化了心头的震撼,闻言轻笑,“以你的能耐见识,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你该知道,这不是过家家,说重新来一次就可以重新来一次的。” 那人摇了摇头,“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我更知道夏景昀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瞒天过海,潜行来此,你们的计划或许已经被他摸透了,沿着原有的方向去做,只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唯有另起灶炉,走一条他完全想不到的路,才能让他彻底失去方向。而我这个新的计划,一定会让你更感兴趣的。” 萧凤山却没有先听他的讲述,而是问道:“你图什么?” 那人微不可查地怔了怔,“没想到你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萧凤山道:“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那人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无论如何我跟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那位都是不共戴天,这一点是我们合作的基础。而别的东西,我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你也一样会防备我,我们都是这世间最聪明的人,短暂的联手之后不一定未来就不是敌人,所以问这样的问题,对你我而言都没有意义。” 萧凤山闻言淡淡道:“但是我如果觉得威胁太大,可以趁现在先杀了你。毕竟所有知晓内情的人都知道,相府最危险的不是权术惊人对陛下揣摩极深的秦相,而是你,秦思朝。” 秦思朝的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闻言竟附和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这是你的自由,但在决定之前,不如先听听我的计划?一个连你都忌惮的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杀招,对你和太子,应该都会很有诱惑力吧?” 萧凤山深深地看了秦思朝一眼,亲自倒了两杯热茶,“愿闻其详。” 足足半个时辰之后,二人才终止了这场交谈。 萧凤山看着秦思朝,“这些日子,秦公子就暂住在我府上吧。” 秦思朝对萧凤山的提议或者说要求似乎半点不意外,点了点头,“我也正要调养身子,萧大人不要心疼药材和食材就行。” 萧凤山嗯了一声,“走吧,我送你过去。” 当一切安顿好了,萧凤山和亲卫走出那间暂时被列为萧家禁区的院子,坐在自己的书房中,怔怔出神。 “大人?怎么了?” 亲卫关切地问了一句。 萧凤山开口道:“持剑,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亲卫连忙道:“大人正直年富力强之际,战阵厮杀,我等皆不是对手,何出此言呐!” 萧凤山叹了口气,感慨道:“天下英雄何其多啊!” 今日先见了苏炎炎,后见了秦思朝,皆为惊艳一时之选。 他虽没有见过夏景昀,但夏景昀能够三番五次破坏秦思朝的计划,最终将秦思朝斗倒,想来比起秦思朝不会差到哪儿去。 一时之间,他的身边多出了这么多令人惊叹的年轻俊杰,让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意气风发的时光之余,又忍不住感慨起自己的年纪。 不过对于他这种人,这点小小感慨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被他抛诸脑后,雄心和豪情重新充斥了他的心房。 英才辈出又如何? 当年我能压下一代人,如今实力更强,阅历更多,难道还做不到了? 想要图谋我,就来试试吧!—— 夏景昀现在还真有没有去跟萧凤山试试的想法,他只是专心将他想出来的迂回战术完善并且付诸了实践。 在县衙待了一天,先是确认了叶家父女没对自己撒谎,叶鸣凤曾经的口碑如今的品行并无大错,可堪一用; 同时也确认了漕帮眼下的局面还算稳定,叶家和龙长老在老老实实按照先前商议的内容进行着相关部署之后,夏景昀便将那个断腿的游侠儿扔在了县衙之中,自己带着护卫踏上了前往于家的路。 临走之时,白云边穿着官袍站在门口,看着同样穿着官袍的夏景昀,“就走了?不多留几日?” 夏景昀白了他一眼,“留下来干什么?吃馒头就咸菜吗?” 白云边道:“今天肯定不会了。” “哦?” 白云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绯色袍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绿色袍子,“我给你加个包子。” “滚!” 夏景昀直接挥动马鞭,“走了!” 陈富贵带着六个护卫,再加上白云边特意挑选的十个县中兵卒,策马相随,卷起烟尘,直冲出城。 白云边望着烟尘起了又落,即使见多了夏景昀创造奇迹的经历,心头也忍不住有几分担忧,想要凭借空口白话,拉于家入局,谈何容易啊! 这一次,夏景昀没有再隐迹潜行,而是直接打起钦差的旗号,一路狂奔。 打起旗号,萧凤山只要不想立刻造反,他们的安全反而都能得到一定的保障。 而事实也果如夏景昀所料,他们一行人沿途没有遇上什么阻拦,在两个白昼的驱驰之后,几乎没怎么下马的狂奔之后,不仅让那些沿途准备巴结的官员扑了个空,也直接来到了淮安郡旁边的宿州郡,于家庄子的外围。 人跟人是不同的,庄子和庄子也是不同的。 与其说于家这是庄子,倒不如说是一片与北地如白壤州这些地方差不多的坞堡。 大小坞堡连绵,既是于家实力的象征,也是于家能够躲过上一次兵祸的原因。 而坞堡最前方那十几个牌坊,则是于家文人世家厚重底蕴的具现。 夜色黄昏中,一个护卫上前通报了情况。 很快便从于家坞堡之中陆续涌出了一大帮人。 而后,几个明显衣着打扮和周围人不同的男子搀扶着一个拄杖老人走了出来。 夏景昀连忙下马迎了上去。 走到夏景昀跟前,那老者连带着身边的中年男子、年轻人以及怀中幼童,齐齐下拜。 “于家嫡传四代,拜见钦差大人!” 夏景昀一个箭步上前,将对方扶起,温声笑道:“老太爷无需多礼,在下今日前来,并非钦差巡视,实为访友而来。打起旗号,不过是为了避免沿途滋扰而已。” 老人一愣,“访友?” 夏景昀笑望着人群中的一个年轻人,“丹秋兄,两月不见,似乎更清减了些?” 于道行从人群中走出,朝着夏景昀行了一礼,同样有些开心地笑着道:“高阳兄风采更胜往昔,在下亦为你高兴。” 说完于道行向目瞪口呆的于家众人解释道:“当日在中京,孩儿会试不中,正是万念俱灰之际,是高阳兄出言鼓励,而那一首名篇将进酒中的丹秋生,便是孩儿。孩儿也正因为高阳兄的话,重振了信心,才能继续坚持苦读不缀。” 众人一脸震惊,那老者大喜道:“如此夏大人更是我于家恩人,还请入坞堡,奉茶叙话!” 夏景昀颔首,和众人一道走了进去。 走在路上,他的信心更足了些。 于家果然是谦谦君子,若是换了旁人,有那番际遇早就宣扬得四方皆知了,但于道行却并未引以为傲,深知这并非是他自己的本事,只专注于刻苦攻读,就连亲近族人都不知道,足见其品行。 这样的人,这样的门风。 夏景昀的脑子里忽地闪过一句话: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 因此,他忍不住鄙夷了一番自己的灵魂。 在迎客厅中就坐,夏景昀和于家众人介绍认识,一番客套之后,于家的家主,也就是那位老者主动开口道:“文彦和丹秋留下,你们其余人都下去吧,老夫与夏大人说点事情。” 文彦和丹秋,就是他的嫡子于宗固和嫡孙于道行,可以说是于家传承的第一序列。 待得众人都离开,于家家主主动道:“夏大人,你远道而来,绝非访友这么简单,你于我于家有恩,有何指教还望明言。” 原本在这样的博弈中,于家完全可以吊着夏景昀,让他憋不住了自己开口,从而占据谈判的上风,但或许是因为于道行的事,也或许是因为于家老家主真的就是这般的敦厚长者,竟主动给了夏景昀台阶,让夏景昀心头不由都有几分感动。 在某一瞬间甚至想着把于家牵扯进来对不对。 但旋即他又重新坚定了念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龙首州真的乱了,于家又岂可独善其身,自己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们好,更何况也只是陈说利害,让他们自由选择而已。 于是,他笑了笑,“晚辈这点心思的确瞒不过老家主,老家主可知道叶家?” “叶家雄踞两淮,漕帮帮众数万,老夫岂会不知。” “叶家家主有个嫡子,名叫叶鸣凤,两年前曾来于家书院拜师,但并未成功。” 于老家主看着夏景昀,微有几分疑惑。 夏景昀道:“当年之事,是有几个对叶家之崛起心怀怨愤的世家子,对其蓄意羞辱,以至于其心境大崩,一蹶不振。在下今日前来,是想请于家给他一个机会,试试其才学,若可以便将其收入门下。” 于道行的父亲于宗固欲言又止,碍于礼法,最终没有开口。 于老家主开口道:“文彦,你是未来的家主,这于家是要交给你的,此事你有何看法?” 于宗固想了想,朝着夏景昀行了一礼,然后道:“夏大人,若只是让于家收个徒儿,就凭你帮我儿的重振心志的情谊,于家自无不允之理。但此事既然值得你这么大老远跑一趟,其中关窍,还望明言。” 夏景昀心头暗道,终于见着个有本事的二代了。 “前些日子,漕帮三长老之子遇害,贼人栽赃给这位叶公子,欲以此离间叶家与三长老,争夺漕帮大权,这其中隐隐有州中其余重要势力的身影。我帮叶家暂时稳住了漕帮大局,叶家原本是希望让我收其子为徒,但我觉得,于家才是更好的选择。” 于宗固面色不见喜怒,平静道:“既然各方争斗,此事已是一滩浑水,于家本可置身事外,为何要主动进入这个乱局?” “这就是我要主动走这一趟的理由。” 夏景昀站起身来,仿佛蓄力完毕一般,开始将心头早已筹备好的说法和盘托出。 “我这般建议,原因有二。” “其一,我虽不知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观丹秋兄之品行,以及于家上下的行止,我相信于家的家风和传承,不说举家上下都是谦谦君子,但至少家风淳良,当得起读书人的风骨。所以,当年之事,于家并非是直接的出手方,对于这位叶公子并无仇怨。既然如此,一个虚心向学,视拜入于家书院为人生目标的向学之人,于家有什么理由要去拒绝呢?” “其二,如今的天下,匪乱四起,朝堂之中,亦是积重难返,军神大人以一己之力镇压了数十年的天下,已经再度处在动乱的边缘。这样的局面,对一些野心家来说,是他们想看到的,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但是对于于家这样,以出仕作官为出路的家族,天下动乱是你们最不希望看到的。” “因为,这意味着你们出路的暂时断绝,更意味着你们这样一个文人世家,又要在刀兵为上的乱世中渡一次劫。诚然待天下重新安定下来,不论是何种局面,还是需要人来做官,于家子弟也还有机会。但是,于家就能保证能熬过这一劫吗?被兵匪屠戮,亡于乱世的世家大族还少了吗?” “但是,坐拥数万帮众的漕帮,却可以为于家提供一柄保护伞,让于家的风险降低一大截。乱世之中,有什么比武力更重要的呢?又还有什么途径是于家可以更好拥有的呢?有些东西,你可以用不上,但你不能没有。” “如果漕帮帮主的儿子,拜在了于家门下,此事对于于家坏处几乎没有,而好处却是显而易见,于家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难不成于家真的认为,龙首州乱起来了,那些吃人的势力会放着于家这么大一块肥肉不吃吗?” 夏景昀的声音在宽大的堂中回荡,无形的涟漪在于家三代人的眉头化作深深的皱纹。 周末愉快呀!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大典前夕 于家三人沉默了。 除开眼下对族中事务知晓不多的于道行,其余两人都对夏景昀的话颇以为然。 说是大儒世家,谦谦君子,但能操持这么大一个家族的,又岂会是只知书上道理的书呆子,同时又岂会对天下大势一无所知。 收这个徒儿,的确会被卷进龙首州的乱局中,但就如夏景昀所言,这东西是他们想躲就能躲得过的吗? 于家若是个不起眼的小家族,倒可以躲进深山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但硕大家业在此,繁盛人丁在此,岂是说走就能走的,最好的出路就是拥有充分的自保之力。 结交统领漕帮的叶家这种事,在太平时节完全勾不起于家的兴趣,但若是乱世将至,这就有些说法了。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于家这一对父子所真正在意的事情,于家对于可能的局面也不是全无准备、 他们真正的动心的是,若是答应下此事便能够结交夏景昀,进而结交德妃和胶东郡王。 这种事,对于家这样偏居一隅,在朝堂的声望并不算多么显赫的地方豪族,诱惑力十足。 不管天下乱不乱,像夏景昀这样证明过自己能力的名望出众之人,像胶东郡王这样毫无争议的正统皇子身份,在身份上都是很有优势的。 说句大逆不道一点的话,这样的人,哪怕是造反也能比别人方便一大截。 所以,于老家主和于宗固一个眼神交流之后,于宗固便直接道:“此事容我等考虑一下,夏大人一路奔波,我们已经设下晚宴,为您一行接风洗尘,而后好生休息一夜,明日一早,于家自有答复,如何?” 夏景昀也知道这是题中应有之义,自然也没多说什么。 在于家依山傍水坞堡中,在鸟鸣山涧的夏夜后,一夜安稳休息起来,夏景昀如愿听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于家答应了。 夏景昀和于老家主先行商定了一个大概的时间,便由于宗固带着于道行,随他一起去往了淮安郡楚宁县,临机处置具体的事务。 临行前,夏景昀叫来了四个护卫,交给了他们一封信,让他们送去一个地方,而后便带着剩余的护卫,和于家的卫队一起,浩浩荡荡地去往了淮安郡。 这般动静,自然也瞒不过沿途的各方。 夏景昀和于家之间可能的合作便引起了龙首州各方的猜疑。 而三日之后,消息落地。 漕帮叶家以家主叶文和的名义广发请帖,邀请州中各方势力前来楚宁县,齐聚一堂,参加他儿子叶鸣凤的拜师盛典,共同见证其被于家收为书院嫡传。 消息一出,四方震惊。 重点不在于表面上的小儿辈拜师,而在于这场合作背后的叶家和于家。 龙首州四大家族,这儿就占了两个了,中间还牵扯着连中三元、被誉为苏老相公第二、战绩彪悍的钦差大臣夏景昀。 这是要干嘛? 不同的心思便悄然活泛了起来。 有乐见其成的,自然也有不愿见到这一幕发生的。 盛名远扬的胡家雅苑深处,胡家家主胡定昭看着手上的请帖,沉吟道:“叶家、于家、钦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大哥,我看这事儿一点不复杂嘛,之前不就一直传言说陛下要废太子,如今光明正大废太子没成功,只能硬来了呗,这硬来的话,不得先处置了萧州牧啊!” 从楚宁县安然无恙离开的胡家老二胡定明刚回府中两日,歇了风尘,靠着椅子,先说着在龙首州顶层已经渐成共识的事情,然后笑着道:“不过我看他们是异想天开了,萧州牧把咱龙首州弄得跟块铁板似的,还有我们胡家从旁协助,陛下都束手无策,他们两家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不可如此掉以轻心。” 胡定昭身为家主,行事作风要比自己这个弟弟稳健许多,“叶家看似在四大家中地位最低,又因为出身被世家都瞧不上,但是坐拥漕帮数万帮众,数代积攒,实力雄厚,眼下所缺,无非是一个提升家族地位的身份。而于家虽然偏安,但恰好是四大家中地位最为崇高,最受世人推崇的。强强联合,再加上一个被誉为苏相第二的夏景昀,拿着王命旗牌,这龙首州的天并不是翻不过来的。” “大哥这就多虑了!” 胡定明闻言嗤笑一声,“那夏家小儿哪有那个本事啊!当日听见我胡家的名声,吓得连审都不敢审,直接就将我们放了。就他这点道行还想跟萧州牧斗?怕是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啊,就是太狂妄!你怎知人家是怕了你?万一人家是放长线钓大鱼.” 胡定昭下意识地反驳着,然后神色猛然一顿,扭头看着自家弟弟,“你离开楚宁县,有没有去什么别的地方?” “我” 瞧见弟弟一犹豫,胡定昭的心就直往下沉,厉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你是要让胡家死无葬身之地吗?” 胡定明连忙道:“我就去跟那个姓元的见了一面。大哥你放心,我们见面的地方很隐蔽,在淮安郡城外的一家河畔酒楼,我们留意了的,身后没有尾巴。” 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大哥,你吩咐我跟那伙人配合,争取在漕帮延伸我们胡家的势力,我这头事情处理完了,不得赶紧跟他们联络联络么。” 胡定昭扭头瞪了他一眼,无奈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希望你真的做得隐秘没被发现吧。” 胡定明也松了口气,开口道:“大哥,我觉得你把那夏家小儿想得太厉害了,他是有几分聪明,但毕竟年纪在那儿摆着,出身也低,我看他当时压根就没想过这些,就是忌惮我们胡家罢了。咱们就当没这事儿,好好安排自己的应对就是了。” “但愿吧!”胡定昭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去叶家观礼,亲自看看他的情况。” “啊?我去啊?”胡定明嘴上说着不慌,但让他再去楚宁县,胡定明心头还是有些发怵。 “怎么?还让我这个家主亲自去啊?” “我去!我去!” 胡定明连忙答应,“那我们是怎么个方略?” 胡定昭想了想,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兄弟二人开始嘀咕起来。 —— 叶家拜师庆典的前两日,已经陆续有各方权贵抵达了楚宁县。 身为如今楚宁县无可争议地位最高之人,夏景昀也迎来了络绎不绝的拜访者,进入了一个钦差大臣进入地方之后正常的节奏中。 聊聊天,顺带着就将整个龙首州的情况摸得更熟了些。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人都见,档次不够的便推给白云边。 白公子嘴上不满,身体却没有半点拒绝,迎来送往,在旁人的恭维中,喜笑颜开,不亦乐乎。 夏景昀刚送走一位龙首州次等世家的家主,正打算处理一些钦差正常的公文往来,陈富贵就过来小声说道:“公子,穆云川他们回来了。” 夏景昀立刻起身,走到后院,瞧见了自己先前派出去悄悄跟踪胡家叔侄的两个护卫。 风尘仆仆的二人一瞧见他便立刻站起,夏景昀走过去,亲切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着道:“看你们两个这急不可耐的样子,肯定很有收获。” 两人一抱拳,激动道:“公子,幸不辱命。” “您佯装将胡家叔侄放走之后,他们果然以为您不敢跟胡家作对,放松了警惕,我们一路悄悄跟着他们到了淮安郡城外,发现他们进了一家河畔酒楼。” “他们在酒楼里,跟一伙贼人见了面,说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的话。而后两拨人先后离开。” “我们见状一商量,便彼此分开,一个跟着这对叔侄,另一个跟着那伙贼人打算去看看。” “那伙贼人很是机警,我差点暴露,但是还是摸清了他们就在淮安郡城中落脚。” “至于胡家叔侄,离开之后便径直回了胡家。” “我们耽搁了一通,这才紧赶慢赶地回来。中途还遇见劫道的了,不过我们按照您的吩咐,装作漕帮的人,对方还是没敢动手。” 夏景昀大喜,连说了三声好,“你们此番立下大功!辛苦了!此事陈大哥你记下,回京之后,咱们论功行赏!” 两人也很激动,公子可是从来不会吝惜赏赐,听这语气,几百两银子的奖励肯定是少不了的。 “但是!”夏景昀语气一转,“你们可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去好好吃顿饭,沐浴小憩一会儿,接着就要带人去淮安郡城,将这伙人都抓了。有没有问题?” 两个护卫自然没有迟疑,大功就在眼前,都不用额外打什么鸡血,立刻答应下来,然后起身去了后院。 夏景昀扭头看着陈富贵,“陈大哥,这一趟,你带队去吧,那伙贼人不知是何方神圣,他们的实力我不放心。” 陈富贵迟疑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夏景昀笑了笑,“我就在县衙,又不外出,后日就去叶家,漕帮那么多人,没事的。你们动作快些,明日晚间说不定就能返回,没什么好担心的。” 陈富贵想了想,“那公子这两日可千万不能出去。” “嗯好,你放心吧,我还是很惜命的。”夏景昀心头微暖,笑着点头,然后轻搓着手指,“不过我倒有些担心你们此行。” 他看着陈富贵,“这伙贼人敢盘算这么大的事,要么是大势力的手下,要么是穷凶极恶之徒,咱们本来就只有九个人,又被我派出去了四个,你们五个人怕是做不下这样的事,县衙里的官兵实力不大行,就算将乐仙兄的护卫也带上,也就七八个人,恐怕力有未逮。” 陈富贵对自己的武艺倒是有自信,但也知道如果人手不够不能将对方一网打尽,恐怕后患无穷,闻言也一皱眉,旋即道:“能不能向漕帮借点人?叶家手底下这么多帮众,总是有心腹好手的吧?咱们这事儿毕竟也跟漕帮有关,他们理应出一份力啊!” 夏景昀闻言心头一动,倒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叶文和带着叶红鸾应邀走进了县衙。 听完了夏景昀的请求,叶文和松了口气,他还担心为什么夏景昀点明让他带上叶红鸾,别有什么别的心思,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他便扭头问道:“囡囡,你挑几个信得过的好手跟着这位陈壮士走一趟吧?” 叶红鸾看了夏景昀一眼,利落地点了点头,“一起出动难免引人注意,我经常外出,大家不会觉得有什么,我们回去点齐人手就出发,傍晚时分直接在郡城垂柳巷叶家府上汇合!” 叶文和补充了一句,“那是叶家在郡城的宅子,陈壮士你们一打听就知道。” 陈富贵对这个提议自然没有意见,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 双方又商量了几个细节,叶家回去安排,陈富贵也开始安排自己这头的人。 走在路上,叶文和小声道:“我刚才真怕你说一句你可以代替那个陈护卫保护夏大人安危呢!” 叶红鸾脚步一顿,“还能这样?” 叶文和忽然感觉自己多嘴了,“没没没,快走吧,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叶红鸾扭头看了一眼县衙,转身大步离开。 不多时,陈富贵等人化整为零,换了衣服,陆续出了县衙,而后在城外集合,赶向淮安郡城。 而一袭醒目红衣的叶红鸾则早已骑着红鬃烈马,带着她忠诚的手下,声势浩大地离开了。 这场暗中谋划的行动在参与者的刻意遮掩下,并没有引起城中人的注意,顶多就是一些外来人对胭脂虎的飒爽风采多了几番亲眼目睹的赞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叶家,关注着这场牵动龙首州诸多势力心神的拜师礼。 叶府之中,叶鸣凤神色激动,捧着久违的书本,却看不进一个字。 叶文和跟夫人远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泪湿眼眶。 解铃还须系铃人,拜入于家书院不成,如今却能被于家书院收为嫡传。 叶鸣凤的心结尽去,隐隐间,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知书达礼的少年仿佛又回来了。 但比起夫人的激动和憧憬,叶文和的心头却多了几分忐忑。 夏景昀已经提前跟他说过,这桩看似双方你情我愿,容不得旁人置喙的好事,必然会招来不少人的反对。 这些人,如果只是心怀不满也就罢了,但若是从中作梗,那可就不是一件轻松可以抹平的事。 敢在这样的场合冒头的,那可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势力。 叶文和自然是相信夏景昀这等人杰的判断的。 但如今眼看着快要废掉的儿子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光,要是最后仍旧功败垂成,那恐怕真就是彻底没戏了。 叶家是养得起一个闲人废人,但是叶家也需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漕帮也需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真到了那一步,叶家和漕帮又会走向何方呢? 自己是不是要被迫再生几个庶子,赌赌运气呢? 不管叶文和心头转动着什么念头,涌起了多少担忧,大夏崇宁二十四年五月夏,庚申日,这场牵动诸多人心的拜师大典,如期开始了!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不动声色定风波 “叶帮主!恭喜恭喜啊!” “叶家主,家门有福,绵延悠远啊!恭喜了!” “叶老弟,不声不响办了大事,不愧是你,厉害啊!” 不同的称呼,不同的言语,不同的笑脸,共同撑起了叶家今日喜气洋洋,高朋满座的氛围。 叶文和亲自站在门口迎宾,笑容满面,让人看不出一点心头的忐忑和紧张。 而于家的于宗固则在大厅正中坐着,与夏景昀、白云边等人谈笑风生。 不断有人进入大厅,但都识趣地在知客的引领下转去了一旁属于自己的位置。 偶尔有胆大的,本着混个脸熟搏一把的念头,凑上去打个招呼,但若是没能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多半只能徒增笑料。 而有资格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的人,自己心头也是有数的,大多也都是熟人,有说有笑地加入了谈话。 众人言笑晏晏,传出阵阵爽朗的欢笑声,就仿佛这是个合家欢的宴会场,看不出一点水面之下龙首州顶级势力之间的暗流涌动。 “胡家二爷到!” 外面一声唱名,厅中众人扭头,不多时便瞧见一个中年男子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 他当先朝着夏景昀行了一礼,半点不见害怕的,甚至带着几分趾高气扬。 夏景昀颔首微笑,放你走了,你还敢回来,看来你是想学学你本家胡汉三啊。 而没过多会儿,外面又响起了另一声唱名,“萧家二爷到!” 夏景昀闻言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心头却是微微一动。 萧家的大姐是先皇后,如今撑门面的萧凤山是老三,老二萧凤麟如今就是个富贵闲人。 他原本以为萧凤山会派一个他自己的心腹手下之类的前来,没想到居然派的他二哥。 虽然从地位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也给足了叶家尊重,但是,萧凤山这是怎么想的? 难不成觉得这事儿不足为虑? 夏景昀悄然琢磨着,而走进来的萧凤麟,做派也的确很符合一个富贵闲人的风范,穿金戴玉,走进来先向夏景昀这个钦差行礼然后乐呵呵地朝着众人拱手,感觉像是来视察产业的一样。 随着他的落座,夏景昀默默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除开那些不用太在意的普通官员,龙首州第二、第三梯队的主要家族势力的代表都来了,家主本人和家主代表大概就是对半开。 四大家族之中的另外三家,也都派出了极具分量的代表。 这些人,或许都不会是今日最直接的发难方。 就如同中京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一样,他们通常都不会亲自下场撕咬,而是各自放出豢养的猎犬凶兽,忠诚地执行他们的指令,然后在胜负的关键时刻,云淡风轻地压上自己那关键的筹码。 夏景昀的目光望向一旁,就在紧挨着他们的地方,有几排椅子,那儿坐着好些书生和大儒。 他们身上的儒衫夏景昀很熟悉,他们这个人群夏景昀也很熟悉。 这个人群中,有君子,有赤子,有热血,有纯真,但也有蝇营狗苟、尔虞我诈、臭不可闻. 对有些人而言,他们的学识是他们经世济民,治国安邦的倚仗; 对另一些人而言,那些圣贤教诲、堂皇道理则是他们为人前驱,追名逐利的利爪尖牙。 夏景昀淡淡地收回目光,且看他们会如何折腾这一场闹剧吧。 人都到齐了,时间也来到了仪式之时。 叶文和也领着儿子叶鸣凤走了出来,先和夏景昀无声对视了一眼,夏景昀微微点头,他便带着儿子和于宗固一起走到了大厅正中,三人一起面朝着众人。 叶文和站在三人中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 大厅之中渐渐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目光都望向他。 “犬子鸣凤,自幼喜读诗书,勤学不缀,经年亦有所得,今承蒙于家青眼,愿收其入于家书院,成为于家文脉嫡传,此乃犬子之大幸,亦是我叶家大事,能得诸位之贺,感激不尽!” 于宗固也接着道:“于家以文立族,以书传家,亦有传圣人教诲于四方之责。叶家有子,敏而好学,当嘉其行而壮其志,故列入书院门墙,愿其今后勤修学问,承继先贤,弘文广道!” 叶文和后撤一步,将地方让给于宗固和儿子。 司仪便大声喊道:“行拜师礼!” 叶文和跟于宗固的脸上都挂着从容的微笑,心头却充满了紧张。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了,如果对方要阻止,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而世事往往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来了。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且慢!” 接着便是一个年轻人站起身来,朗声道:“叶家家主说叶兄苦学不缀,一心向学,我怎么听说,叶兄日日流连花丛,从龙首州城到淮安郡城,再到这楚宁县,到处都是他的相好呢?他一心所向的真的是学吗?” 一阵闹嚷,来自于那些还不知道内情的参与者。 他们面露震惊,惊讶于怎么有人敢在叶家这样的场合撒野,更惊讶于他们选择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质疑,不怕把叶家得罪死了吗? 而坐在正中的这些真正的权贵,则是一脸玩味的笑容,似乎都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 但这还没完,接着又有年轻书生站起身来,“在下亦有疑惑。于先生所言,这位叶公子敏而好学,故将其列入门墙,然这世间苦读之人多也,这位叶公子有何著作,有何名篇,能够让于家直接绕过书院的考试,将其收下并且还列为嫡传?” 有人开了头,反对的声音就像蓄谋已久般直接起来了,“于家收徒,为何不在于家书院之中收,而要不远百里来到这楚宁县叶家之中?于家到底是看中了叶公子的才学,还是看中了叶家的权势?竟做出这等自降身份之事?” 叶鸣凤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就在家中的拜师,依旧会招来这么多的非议。 他甚至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正是当年羞辱打击他的众人中的一个! 而对方,正拿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他,目光之中仿佛在说【你这辈子都别想】! 叶鸣凤气得身子微微颤抖,牙关紧咬,拳头悄然在袖中握紧。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两年多了,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荒唐!” 就在这这时候,一个人,本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本着提前答应好的任务,站起身来,沉声怒斥,“今日群贤毕至,共襄盛事,此间竟能听见如此粗鄙之言,尔等是何居心!” “你谁.”那个领头的年轻人不屑扭头,但当他瞧清站起来的那个人的面容时,他怂了。 这位,怼不动,也不敢怼。 “白白大人何出此言?” 白云边冷冷道:“你说这位叶公子最近流连花丛,不一心向学,谁告诉你这二者不可兼得的?若是不可兼得,风流才子这个美誉又是如何来的?在中京城有几个才名远扬的读书人不是青楼座上宾啊?连中三元的夏大人,那更是逛青楼都不花钱的人,你能说他不是一心向学,不是才华出众?你蓄意将这二者联系起来,以图中伤叶家公子,你是何居心?!” 白云边的喝问带着今科二甲头名的光环,让那先前还趾高气扬的年轻人嗫嚅几下,回不了话。 叶文和悄然松了口气,叶鸣凤的眼神充满着感激,只有夏景昀心头暗骂:你大爷的,明明是你丫天天去逛青楼,偏偏把我拉出来当挡箭牌,要脸不要! 白云边的输出还没有停止,接着又指着另一个人,“还有你,质问叶公子有什么本事能被于家看重,收为嫡传,那人家能告诉你吗?哪个大家大族,高官权贵没一套自己的选人标准,识人之术,那都是人家的不传之秘,凭啥跟你说啊?而且这是单独收徒,又不是公开考试选拔,人看重哪头,用得着告诉你吗?当初德妃娘娘在泗水州省亲,怎么就慧眼识人,把当时还一无所有的夏大人认作了义弟呢?你不懂,你不懂就对了!等你懂了,你就是这样的大人物了!” “还有你,说什么于家主动来到叶家收徒,就是屈服于叶家的权势,就是谄媚!你脑子怎么长的?你是觉得当先生就要高高在上,就要趾高气扬?再者说,于家身为大儒世家,叶家虽为一地豪强但在文脉之上却远远不如,你觉得叶家公子拜入于家,是该谁高兴,该谁庆贺?要是于家大张旗鼓地来办这场拜师礼,那才是真的谄媚,真的丢人呢!” 白云边昂然而立,扫视一圈,看着那几个低头不敢与之对视的年轻人,冷哼一声,“你们一个个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能说出这些粗浅言语,还要在这样的场合贻笑大方,还不给本官坐下!” 一番酣畅淋漓的输出,让白云边的气场此刻高若青云,几个年轻人不敢与之作对,只好悻悻低头坐下。 叶家父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于宗固也看着这位楚宁县令,觉得此人似乎比传言中要更厉害一些。 而周遭的众人则开始打听起白云边的身份,白大人的名头就这么一下子打响了来。 白云边志得意满地坐下,叶文和松了口气,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司仪赶紧继续。 但不等司仪开口,一个苍老的声音就缓缓响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这一次,厅中的嘈杂声比以前直接大了不少。 “丰德先生?” “竟然是丰德先生?我还以为他是来给于家助阵的,怎么他也要反对此事吗?” “若是丰德先生这样的文坛宿老也反对,这事儿恐怕难了啊?” “叶家和于家难道对这些事情没准备么,怎么临场发生这么多事情?早知道偷摸拜了不就行了?” “你这话说的,这种事情不让大家见证,今后很多人都不认的。” 众人的纷纷议论中,一个老者站起了身,看着于宗固,“于文彦,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 于宗固朝着老者郑重行了一礼,不卑不亢,“丰德先生,这是家父与晚辈共同的意思,也是于家书院集体的意思。” 老者叹了口气,“自古传学需有规矩,法不轻授,道不贱卖,于家书院为龙首州文脉之首,当为龙首州诸书院学堂之表率,此叶家子老夫亦有所耳闻,两年前欲拜入于家书院而不得,而后便意志消沉,自暴自弃,浪荡度日,为何如今,于家一改往日姿态,不仅要将其收入书院,还要列为内门嫡传,此事不合规矩,亦不合礼法,难以服众,还望于家收回此念,不要失了全州读书人之心。” 于宗固回话道:“丰德先生,你先前之言确实无虚,但不尽然。两年前书院收徒,叶公子乃是遭人陷害,以至弃考归家,两年来虽意志消沉,但仍不改对于家书院的向往之心。家父和晚辈在得知此事之后,颇为感动,晚辈亲自来此,考较了叶公子之学问,亦颇为认可,故而同意将其收入门下,以嘉其向学之心。如此之事,不知这不合礼法规矩之言,又从何说起?” 老者摇了摇头,“你这话,说给别人听或许可以,在老夫面前可过不去。向学之心比其坚定者,不计其数,诗书之才比其高远者,多如牛毛,于家为何不收那些人入门?这背后之事,老夫不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多说,但正所谓人心自有公道,于家在龙首州士林之地位得来不易,不可轻毁。老夫是为了你们好,此事作罢,我等依旧共尊于家,你若一意孤行,老夫也可向你表明态度,老夫坚决反对。” 众人微微张着嘴巴,没想到这老头儿居然如此决绝,竟然直接用文坛地位,强令于家反悔。 但偏偏人家也的确是龙首州资历最长的大儒了,任何一个圈子你熬死了同辈,说话的分量自然就高了,更别提这老头儿确实有几分本事,有一大堆徒子徒孙了。 众人的心头升起一个念头:于家这下难办了。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还没完。 龙首四大家族之一的胡家二爷缓缓笑道:“既然丰德先生都这么说了,我看要不这事儿还是算了吧。” 他呵呵一笑,“四大家族,萧家掌政,胡家多财,于家习文,叶家拥众,各安其职,互不相干,多好啊!非要这么一搞,难免会让人多想,这不是破坏这龙首州难得的安稳局面吗?你这让我们怎么办?依我看这事儿就听丰德先生的,这师啊,就别拜了,大家难得齐聚一堂,好好喝个酒,不就挺好的嘛,皆大欢喜是不是啊?” 别看胡家二爷这番话跟闹着玩一样,但他的地位摆在这儿,这样的人直接公开地说着这样的话,释放出的信号可值得许多人揣摩。 于是陆续便有好些人也附和着,要不就别拜了之类的话。 一时间,整个厅中,闹嚷嚷的。 叶鸣凤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听着众人的反对,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中。 他低着头,脸上写满了悲愤。 他只是想拜个师读个书,怎么就有这么难呢? 两年前,要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子设计陷害羞辱; 如今好不容易重燃起心头的火焰,却又要被这么多人当着大庭广众指责、揣测、羞辱. 生在叶家,就不能读书习文吗? 生在叶家,就注定要受这些所谓的文坛世家的歧视吗? 叶鸣凤浑身颤抖,死死咬着嘴唇,情绪已经来到了崩溃的边缘。 叶文和瞧见了儿子的异样,但同样也瞧见了场中的动静,龙首州硕果仅存的前辈大儒在反对,四大家族的胡家在反对,一帮跟着起哄的人在反对,这场拜师宴,这个选择,还能有好的结果吗? 若是再遭打击,自己的儿子还能有振作的可能吗? 想到这儿,他在心头隐隐生出了几分后悔。 于宗固也抿着嘴,当前的情景,的确让他也有些骑虎难下。 他于家可以不在乎胡家的看法,但却没办法不在乎士林的舆论。 他的确没想到,那些暗中反对此事的人,竟然能请动丰德先生这样的老前辈出山。 这文坛的名声,不像官位霸权那般霸道,若是一个处理不好,真的可能会伤及于家的根基。 他看向夏景昀,夏大人啊,你还能有动作吗? 夏景昀却只是仿若无事地坐着,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就在于宗固心头疑惑并微恼的时候,一阵马蹄声陡然响起,而后浑身浴血的陈富贵和一身红衣的叶红鸾一起走了进来。 陈富贵朝着夏景昀抱拳道:“大人,幸不辱命,贼人已被我等尽数擒获!” 夏景昀连忙点头,走过去扶了扶二人的手,“辛苦了,伤势不严重吧?” 二人都摇了摇头,“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那赶紧下去包扎歇息,此间正有雅事,不好冲撞了客人,事后本官自有奖赏。” 二人抱拳离开,临走前,叶红鸾看了一眼大兄,目光中是浓浓的关切。 夏景昀转过身,笑着道:“手下人之前在淮安郡城外的河畔酒楼见着了一帮贼人,这不刚去淮安郡将他们一网打尽了,些许小事,大家不必惊慌。” 说着他重新坐在位置上,“对了,胡员外,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胡定明此刻感觉屁股下面有针在刺着,不安地扭了扭屁股,擦了擦额头上瞬间渗出来的汗水,干笑道:“在下.呃,那个,草民,是说,大家难得齐聚一堂,共襄盛事,丰德先生就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了嘛!你也真是的,人家于家收徒,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不是?我觉得我们就是举杯祝贺就好了,何必要多生事端呢!” 众人都听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不停擦汗的胡家二爷,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当大家都是聋子还是傻子啊? 叶文和的眼中燃起光彩,没想到胡家的反对这么轻松就被夏景昀化解了。 但于宗固的脸色却依旧凝重,胡家的反对看似声势大,地位高,于家却并不在乎。 可丰德先生这样的文坛宿老旗帜鲜明的反对,却实打实地让于宗固心生忌惮,生怕一个处理不好,伤及于家根本。 跟丰德先生素未谋面的夏景昀难道也有办法让这样的人改变主意吗? 他这般想着,就听见了又一阵马蹄声,而后夏景昀居然亲自站起来,迎到了大门外。 片刻之后,厅中众人,便瞧见夏景昀亲自把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走了进来。 还有些人在疑惑着这位值得夏景昀亲自出迎的人是谁之际,不等夏景昀介绍,堂中的书生、文人便齐齐起身,在于宗固等人的带领下,朝这那个中年男人恭敬行礼。 “见过立峰先生。” 这位中年男人,赫然便是如今的龙首州文魁,大儒吕立峰! 最近高强度码字,腰肌有些劳损,昨晚一时兴起,做了个腰部的锻炼,然后腰就扭了。站都站不起来,坐着都疼,只能半躺着码字,下午去找88号技师瞧瞧,这两天尽量不断更,但量可能就要小点,见谅。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九十九章 当堂怒斥,饕餮文贼 要论起龙首州文坛第一家,很多人都会说是于家,但也有不服气的。 要说起龙首州文坛第一老,这位起身都要拄着拐杖的丰德先生或许也能算得上。 但如果说起龙首州文坛第一人,没有悬念的,就是这位文魁吕立峰。 面对众人的齐声问候,吕立峰微笑着回了一礼,温声道:“诸位不必多礼。” 夏景昀笑着道:“立峰先生,来,这边坐。” 叶文和亲自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了夏景昀旁边。 待坐下之后,夏景昀装作将方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笑着道:“行了,那咱们继续吧?” 一道道目光都默契地看向了那位沉默的老人。 很多人都看明白了,这是夏景昀给这位老人的一个台阶。 吕立峰已经来了,论在龙首州文坛的资历威望,吕立峰还真不输给你一个靠着三分本事七分年龄混上去的宿老,你再想拿什么资历压人,针对于家的声誉,是做不到的。 如果识趣,咱们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他会怎么选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人也将闭嘴的时候,他竟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夏大人,你是想以权压人吗?” 夏景昀的眼神中露出单纯的疑惑,“我压谁了?” 见夏景昀装傻,丰德先生冷哼一声,看向于宗固,“于文彦,你果真要不顾于家声望,一意孤行?” 于宗固面露难色,而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吕立峰开口说话了,“丰德先生,叶家拜师,于家收徒,你此言何意啊?” 既然台阶给了你,你不走,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了。 丰德先生对吕立峰开口参战并不意外,直接道:“于家书院,乃是我龙首州诸多文脉之魁首,于家之文德操守,亦当为我辈之楷模。如今,于家不问才学,只认权富,以于家士林之声望,交换权贵之利益,如此行事,岂能服众?岂非自绝于我龙首州文坛?文坛自有规矩,若拜师之道,可如此轻率,文坛之庄重何在?若大道之言,可如此随意,圣贤之神圣何在?莫非你吕文远,就不认这个道理?” 吕立峰闻言摇头一叹,“我还真不认这个道理。” 这话一出,场中的书生文人们齐齐一惊。 丰德先生这是拿大话压人,你可以找另外的大话反驳,但却不能硬说他是错的啊! 立峰先生这是出的什么昏招? 丰德先生闻言是先惊后喜,捻着胡须等待着吕立峰大放厥词。 吕立峰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发言之后,接着便解释道:“我为何不认?因为这个道理本身就是错的。我素知丰德先生之品行,你秉信圣贤大道当不轻言,不易许,美其名曰如此方使人知大道之重,方能诚心学习圣贤之教。此论在龙首州大行其道,于是,各有文脉,各有派系,欲学之者,必先经历一番坎坷之试,而后方能得传其学。” 丰德先生颇为无礼地打断道:“难道不对吗?” “的确不对。”吕立峰直接道:“如此行事的后果是是什么,各家愈发对自家之言,自家之学,敝帚自珍,等闲不传于人,以之为自身实力地位之倚仗,为自身财富名望之基础,只想着如何扩大其家学或派系之声势,以攫取其利益,而不重视对学问之深研阐发,于是,今人之学愈发浅陋,而四处苦叹于文脉凋零,皆赖此弊!” 他看向众人,“圣人之言,如何得传于后世,圣人不耻于学,亦广传于人,与人言则自洽其论,与人辩则补缺其学,于是一人之涓流,汇众人之智,终成汪洋之恣。如今,我等后人,论智不如往圣,论才不如先贤,正当群策群力,互通有无,聚众人之力,承继圣贤之道,却偏要敝帚自珍,将学问束之高阁,岂不荒谬?” “大胆!”丰德先生登时大怒,指着吕立峰喝骂道:“吕文远,你在此妖言惑众,质疑这是要自绝于士林!自绝于天下吗!” 夏景昀轻飘飘地道:“动不动就是自绝于文坛,自绝于士林,你一个老匹夫,谁给你的脸面动不动就以文坛士林自居,你有那个本事能代表文坛,代表士林吗?” 丰德先生登时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却又不敢骂这位师从观鹿先生一脉,又受涂山三杰赞誉,更是连中三元的状元公,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好在一旁的徒子徒孙帮忙扶着,又是拍背又是喂水地顺气。 吕立峰不屑于欺负这种没有多少水平的老人,缓缓道:“今年正月,在下受英国公之邀去了一趟中京城,参加了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的收徒迎春宴。” 不少人都恍然大悟,那场迎春宴,在涂山三杰当世文宗的名头加持下,伴随着那一篇《师说》和那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宏愿,已是传遍了天下。 但紧接着又有人更疑惑了,当时立峰先生跟夏大人不是各为其主吗,立峰先生还算是输了,怎么看刚才的样子还处成朋友了呢? 吕立峰并没有解释这个问题,而是道:“三位先生乃是天下文宗,也各有所学,在下心有诸多困惑,但受限于门第之见,不便开口相问,但谁知道,在临走之前向三位先生辞别之时,临西先生竟主动提起,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问我可有不解之处,可以与他们三人一起交流探讨一番。我自然大喜过望,那一谈,便谈到了深夜。” 吕立峰面露怀缅,“结束之时,我忍不住问起两位先生,我并非他们一脉,为何对我如此慷慨?他们却说,天下文人有师承有道统,但学问却不该有门第之见!理不辩不明,只有交流探讨,共同学习,才能共同进步。当年临西先生亦曾问道于观鹿先生,观鹿先生对其也是知无不答,言无不尽,从未藏私。而后待我回到家中,才得知涂山自那日迎春宴后,每月逢十,便广开山门,任你山野村夫,抑或达官显贵,皆可齐聚一堂,直接聆听三位老先生及其亲传弟子讲授的学问。这才是天下文宗的气魄,这才是一个真正读书人该有的气度!” 丰德先生气得须发都在发抖,颤抖地指着吕立峰,“妖言惑众,胡言乱语,离经叛道!吕文远,你这是自绝.” “你才是自绝于文坛天下!”吕立峰终于也忍不住脾气,沉声一喝,“你这种整日将门户之见挂在嘴边,实则图谋一己私利之人,士林正是因为有了你们才渐如死水,文坛也正是有了你们才日趋凋零,你还有何颜面自称文坛宿老,有何颜面动辄代表士林文坛?” “文坛之盛,在于如观鹿先生、临西先生等海纳百川,又惠泽四方之文宗,在于天下芸芸求学问道之士子,不在于如尔等一般,只进不出,私利满满之饕餮文士!” 他指着叶鸣凤,“一个人只要向学,只要愿学,别人愿意接收教授,与你何干?文人就做文人该做的事情,不要打着大义的幌子,来实现自己龌龊的利益交换!你当着这么多人,当面羞辱一个少年郎,可有想过他的心情?可有想过你之言行,对一颗向学之心是多么大的打击吗?这就是你一个文坛前辈该做的事情吗?” 丰德先生已经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强撑着道:“叶家富贵,于家不过是趋炎附势罢了!” “圣人有教无类之言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吕立峰直接道:“富贵之家就不能求学问道了吗?那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大摆迎春宴,收弟子五人,其中就有两名皇子,你是说皇子没资格求学,还是说三位老先生亦是趋炎附势攀附皇权的小人?!” 丰德先生伸手指着吕立峰,“你你.你.” “你要反对此事,那就说出正经的反对之理,不要拿着这等站不住脚的蹩脚之言,平白污了我等读书人之风骨!” 吕立峰沉声道:“临西先生说得好,文脉须有传承,但学问不需要门户,家学也好,派系也罢,只有以开放的胸怀,与更多的人交流印证,学问才会得到进步,你教给别人东西,不是失去,而是发展,是壮大。吾亦将效仿涂山,于每月十五,在家中讲学,有愿来者,皆可旁听!” 说完他看着叶鸣凤,“叶家小子,你诚心向学,若是于家不敢收你,我收你!” “哈哈哈哈!立峰先生,这可是我于家看上的好苗子,你可不能抢啊!” 于宗固忧虑尽去,笑着开口,“我回去亦将禀明族中,愿在于家书院择日开放讲学,以效立峰先生之高风亮节!” 四周登时响起一阵许多人发自内心的鼓掌欢呼声。 这时候,丰德先生已经早被驳斥得哑口无言,进气多过出气,在几个徒子徒孙的搀扶下,灰溜溜地离开。 “行拜师礼!” 司仪的高呼,就像是扇在他们脸上的耳光,嘹亮而清脆。 大局已定,众人也没谁再跳出来生事,不管怀揣着怎样的心思,此刻都摆出了一副欢乐的样子,于是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酒宴之后,众人陆续告辞。 一辆离开的马车上,萧家二爷萧凤麟拧着眉头,随从恭敬地坐在一旁,小声道:“二爷,咱们此番没有完成三爷的吩咐,回去不会有事吧?” 萧凤麟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事?我哪儿能想到夏景昀能那么轻松就把胡家拿捏了,然后又请来吕立峰啊!那是龙首州文魁啊!咱们找的糟老头子哪儿是人家的对手!” 随从也附和道:“可不是么,以前说起这个夏景昀我还觉得言过其实,今日一看,这真是神了!他才到龙首州多久,竟然能有这样的本事,他是怎么能想到去请吕立峰,又是怎么能把吕立峰请过来的啊!” “那我倒不关心,我担心的是,胡家那个蠢货,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夏景昀捏住了,若是这样,四大家族一个被他收下当狗,一个和他达成合作,剩下一个被他拿捏住,我们萧家就不好办了啊!” “三爷一定有办法的。” 萧凤麟仿佛也知道自己的斤两,闻言也没有生气,点了点头,“走吧,赶紧回去当面跟他说。” —— 而在萧家车队的前方,有几匹疾驰的快马,正在玩命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久,马都快受不了了,马背上的人终于缓过了神,“离开楚宁县了吗?” 一旁的护卫苦笑道:“二爷,早就离开了,现在都快到淮安郡城了!” “下马歇歇吧那!” 胡定明微微松了口气,翻身下马,才发现自己胯间一阵火辣,整个人都快被颠散架了。 他无力地斜靠在一颗大树底下,无意识地拿起水囊喝着,吓人!太吓人了! 这夏景昀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变的,太不是人了! 他居然真的跟踪自己! 还以为他是不敢动胡家,没想到他是真的在放长线钓大鱼,关键是还钓着了! 他娘的!姓元的,你们吹得自己多厉害,结果怎么是这么一群废物啊! 有人跟踪你们都看不出来吗? 还被人一锅端了!像话吗? 今日吕立峰的出现,更让胡定明不寒而栗。 夏景昀的心思太深了,算计也太猛了。 简简单单就将姓元的那伙人一网打尽了,轻轻松松就把吕立峰拉来了,他在龙首州到底还有多少底牌?还有没有别的布局? 自己和胡家这一下,到底能过不能过? 一想到这些,他都不敢多歇了,连忙招呼众人重新起身,朝着胡家跑去,只有回到胡家雅苑,才能给自己一点安全感。 —— 楚宁县,五长老曹思进的府上。 今日气氛有些压抑。 曹思进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房的桌子前,一脸的阴沉,显然很是火大。 管家恭敬地站在一旁,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去看书桌下方,曹思进腿间那个跪伏的身影。 他微微撅着屁股,藏着小帐篷的动静,小声道:“老爷,于家是文人世家,叶家与其交好,影响不到我们漕帮,老爷不必过分忧虑。” 曹思进拧着眉毛,“只恐叶家经此一事,声望大涨,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很是不利。” 他抬头道:“去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了吗?那伙贼人是什么人?” 他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帮被一网打尽的贼人不会就是姓元的那一伙人吧? 如果是那样,那他的局面可就难了。 管家连忙道:“暂时还没有回话,小的这就再去催催。” “好,此事速速去办!”说完曹思进挥了挥手,管家识趣退开。 房门关闭之际,一声腻人的喘息传入他的耳中,让他身子忍不住就是一颤,差点没忍住。 —— 叶家。 叶夫人开心不已,满面春光地张罗着宾客接待各项事宜的步子都迈得轻快了不少,一点不觉得累。 叶文和跟叶红鸾还有叶鸣凤则坐在书房中,短暂地休息一阵。 “凤儿,今日之事,你也亲眼瞧见了,有多么难,为了促成此事,又有多少人在帮你,去了于家,一定要潜心向学,方才对得起这些多人对你的帮扶,也给那些试图阻挠你的人一个哑口无言的成绩!” “尤其是夏大人,他既是你此番最大的恩人,将一切的事情都算计安排妥当,才有了你如今的好事。他更是你人生的榜样,未来你能有他半分成就,为父就死而无憾了。” 叶鸣凤点了点头,神色之间再无往日的怯弱和散漫,眸中有光,神色泛彩。 说了正事,他扭头看着妹妹,“今天你受伤了,伤势如何?” 叶红鸾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没事,小伤,都习惯了。” 叶鸣凤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想想嫁人的事了,别老这么打打杀杀的,今后谁敢娶你啊!” “嘶!”叶红鸾眉头一挑,“哎哟,可以啊!还没去于家书院就开始教训起我来了是吧?要不要我先给你留个深刻印象,免得你去了于家忘了故事。” 说着叶红鸾就开始撸袖子,叶鸣凤想起从小到大被这个妹妹支配的恐惧,瞬间怂了。 叶文和也不劝架,微笑看着。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方才县衙那边传话,夏大人让你明日一早,去县衙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88号技师手法不错,腰好些了,今天争取再写个加更。 (本章完) 第三百章 是时候解决漕帮了 “吕先生,今日之事,辛苦了。” 县衙之中,夏景昀笑着开口感谢。 吕立峰也微微一笑,“夏大人不必客气,此事本就是在下一直想做之事,借此机会宣扬出去,倒算是借了夏大人的光。” 夏景昀微笑道:“吕先生这就客气了,吕先生之高风亮节,令人钦佩,无愧一州文魁该有的见识和风骨,希望龙首州能够在吕先生的引领下,一扫颓势,重振鼎盛文风!若有什么当下用得着我帮忙的,趁着我暂时还有这个权力,可以帮忙安排一二。” 吕立峰哈哈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回想起来,当日在中京,在下说夏大人有朝一日,若有需要可修书一封,却没想到等你来到龙首州之时,已是连中三元的状元公,和四品钦差大臣了。” 夏景昀轻叹一声,“世事更易,唯有谨守初心,才能越时光而不变。不论是当初的举人,还是如今的钦差,站在吕先生面前的都是同一个夏景昀,希望未来若有再见,也能如此。” 吕立峰缓缓起身,郑重一礼,“夏大人此言,大善!在下亦当谨记!” “言重了啊!咱们也算是故友重逢,此时当杯酒论古今,欢快轻松才是啊!” 吕立峰哈哈一笑,“是极是极!” 翌日清晨,夏景昀将吕立峰送上了归途,依旧派了四个自己的护卫跟随。 看着载着吕立峰的马车远去,白云边凑到夏景昀身旁,悄悄道:“你跟人许了什么好处,让人愿意跑这一趟?” 夏景昀笑着道:“就不能是吕大儒急公好义,愿意成全这段佳话,成就一个好学之人的前途?” 白云边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夏景昀只好悄悄道:“我跟他说,未来如果察觉情况有变,可以迁来此间,漕帮会保护他和他的家人、弟子。” 白云边啧啧称奇,“你这是啥事儿没干,就把漕帮卖了个干净啊,漕帮自己恐怕都不知道一下子要多保护这么多人吧?” 夏景昀嘿嘿一笑,“怎么能叫啥事儿没干呢?我干的事儿多了去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说着,他抬眼望向远处,叶文和骑马而来,在他身后,跟着一袭飞扬的火红。 白云边立刻抬头挺胸,装出一副目不斜视正人君子的样子,夏景昀微笑看着,然后朝着两人拱拱手,打了个招呼,“叶帮主,叶姑娘,来,里面请。” 在一间偏房中坐下,陈富贵亲自关上房门守在门口,夏景昀开口道:“今日将二位请来,是本官觉得,漕帮的事情,也该收尾了。” 叶文和心头微动,“大人的意思是?” 夏景昀道:“漕帮需要解决内斗,解决内部纷争的隐患,重塑秩序,这也是本官此行的主要任务。” 叶文和颇为激动,“那依大人之见,计将安出?” 经过最近的事,叶文和对这位誉满天下的状元公那简直是佩服到了极致,他甚至觉得,哪怕是他说去把石头孵出个猴儿来,自己也会照办。 夏景昀直接道:“公告全帮,三日之后,召开全帮大会,直接清理掉反对你的人,选几个你信得过的人上位长老,再整顿全帮。” “大人不可!” 叶文和立刻将自己方才的想法抛诸脑后,断然出声反对。 然后在夏景昀和白云边的目光中解释道:“如今帮中五大长老,大长老和三长老能确定是我们自己人,四长老是铁定的反对派,据可靠消息,一向中立的二长老或许也已经暗中投靠了他们,这样的话,虽然我们在帮中大权上仍旧能够压制,但他们已经有了与我们分庭抗礼的本钱。而且支持他们的大多都是帮中青壮,如果贸然动手强压,恐引起帮中动荡。”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夏景昀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也恐与大人之初衷相悖啊!” 夏景昀神色之中不见喜怒,“除了这个,还有别的问题吗?” 这还不够吗? 叶文和都无语了,摇了摇头,“别的倒没了。” 夏景昀站起身来,“那么问题就很简单,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有三个长老持反对意见,同时这些长老手底下的大多都是热血青壮,一个处理不好就容易出乱子,对吧?” 叶文和点了点头,总结得倒不错,但这哪儿简单了? “三个长老,目前是以五长老曹思进为核心的?” “对!” “然后四长老和五长老是大家都知道的穿一条裤子的?” “对。” “二长老很有可能是已经暗中投靠了五长老?” “没错。” “这不就很简单了嘛,只要搞定五长老不就行了?” 叶文和: 白云边也皱着眉头,然后看了一眼叶红鸾,发现她也同样有些不解,悄悄松了口气,旋即又看着夏景昀这么装逼的样子,又觉危险,立刻道:“你有什么话就说,我们都能猜到的事情,你卖什么关子?” 夏景昀似笑非笑地看了白云边一眼,没有拆穿他,而是直接道:“叶帮主是在担心,如果我们强压,他们三个长老抱成一团,容易引起动乱,是吧?” 叶文和连连点头,“咱们要收权,肯定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肯定不让啊,到时候,我这个帮主带两个长老,他们三个长老,势均力敌,如何能行啊!” 夏景昀笑了笑,“那如果我们让他们自己内斗呢?” “啊?”叶文和陡然愣住。 白云边脑中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说完他还偷瞄了一眼叶红鸾,带着一种抢答成功的快感,如一个显眼包一样立刻显摆道:“你的意思是,让四长老反水出告五长老?” “不错!”夏景昀点了点头,“众人都知道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只有这样的控告是最容易被人采信的。而且四长老一旦投诚,双方的力量对比立刻就变了。而他们手下的青壮,热血意味着凶猛武力的同时,也意味着单纯,只要我们把五长老破坏帮众利益,私下搞的那些小动作摆出来,当初最拥戴他的,或许就是最想要弄死他的。” 叶文和听得一阵激动,但旋即又道:“但是四长老跟五长老那么紧密,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啊!” 夏景昀笑了笑,“换之前,肯定不会答应,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叶文和疑惑地看着夏景昀,一旁的叶红鸾轻声道:“父亲,你忘了我们昨日抓回来的那些人了吗?” 叶文和恍然大悟,眼中登时露出火热的激动。 —— “老爷!” 漕帮五长老曹思进的府上,曹思进刚刚从总舵回家,管家便快步冲进了房中。 “老爷,不好了!” 曹思进皱着眉头,神色不善地看着他。 管家着急道:“我们刚刚托人查到了,前日被夏大人抓回县衙那帮人,就是元先生他们!” “什么?” 曹思进面色猛变。 而不等他有何反应,门外又匆匆跑来一个信使,“五长老,传帮主令,三日之后,召开全帮大会。” 曹思进的心彻底一沉。 —— 精品加更之一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一章 各怀心思,各有准备 盛夏的天,骤然变得昏沉。 风一下子喧嚣起来,吹来了大片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让人的心情也一下子压抑起来。 曹思进站在院中,风吹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发梢飞舞,就如同一头被挑起战意的猛兽。 他冷哼一声,转身回房,抛下一句,“备马!” 片刻之后,他换好衣衫出门,策马直奔四长老韩长言的府上。 对韩府的人而言,曹思进早就是老熟人了,甚至门房还让人主动帮忙牵马,不带通报的就亲自领着曹思进直接走了进去。 很快,曹思进就见到了正在后花园的水榭里听曲儿的四长老。 他径直走过去,面色凝重地在四长老旁边坐下。 四长老是个身材颀长,样貌消瘦的老者,此刻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抚在杯盖,微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看上去隐隐还有点姿态风雅的感觉,听见动静睁眼扭头看了他一眼,便挥手让唱曲儿的女子走开了。 等到水榭之中再无旁人,曹思进这才开口道:“出事了。” 韩长言扭头看着他,面露询问。 曹思进解释道:“之前跟我们联系的中京城来的那伙人,全部被钦差一网打尽了。” 韩长言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洒出不少茶汤,震惊道:“就是前日拜师宴上,钦差所说擒获的那伙贼人?” 曹思进沉着脸点了点头。 啪! 韩长言直接将手里的茶盏砸了,怒骂道:“废物!废物!一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曹思进也没有劝慰,只是安静地等着对方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一小会儿,等到没动静了,他才看着韩长言,“你要不要找个女人泄泄火?” “那是你爱干的事儿!”韩长言没好气地坐下,缓缓呼出几口浊气,“咱们跟那边的牵连很深吗?” 曹思进抿着嘴,“日子不长,不算深,但不管是暗中帮忙杀害龙子望,陷害帮主之子,还是勾结外人,挑动内乱,杀害朝廷命官,哪一项只要被捅出来都是绝对的死罪。” 韩长言沉默了片刻,嗓音干涩,“说说吧,准备怎么办?” 曹思进道:“帮主传的令你收到了吧?” 韩长言皱着眉点了点头,面色阴沉,“看来帮主这是觉得自己占了好处,打算趁机解决我们了啊!” “他哪儿有那个本事,还不是那个钦差搞的鬼!” 曹思进哼了一声,“这人倒也的确有几分本事,这几日时间就办下这么多事,如今觉得把这伙人抓住了,就能找到我们的把柄,自然是急不可耐地要来收拾我们了。” “别管别人是不是急不可耐了,这帮废物是被人家实打实地抓着了。” 韩长言的神色中满是凝重,“人家本来就有皇帝赐下的生杀大权,这下又有了人证,还收拾不了我们这几个人吗?” “他还真不一定能收拾得了!” 曹思进嘿了一声,神色狠厉道:“他说那几个人跟我们有勾结,就算那几个人也招认跟我们有勾结,我们可以不认啊!” 他看着韩长言,“有实证吗?有往来书信吗?我与那几个人的来往,从来都是在私底下,没被帮众见到过,只有我府上几个心腹知道。他们说我们是,我们还可以说他们是为了陷害我们故意栽赃呢!” 他看着有几分瞠目结舌的韩长言,低声道:“你想想,咱们的地盘在哪儿,帮主一直不敢对我们动手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们有那么多帮众的支持吗?咱们这就去把这事儿提前传出去,到时候,只要他们一对我们动手,支持我们的帮众就能把他们撕了!” 韩长言被这个想法震惊得有些结巴,“那若是对方一意孤行呢?” “那咱们就跟他们鱼死网破!”曹思进神色满是困兽般的狰狞,“哪怕只有半个漕帮,咱们依旧可以吃香喝辣,怎么不比束手就擒好!” 说完这句,他又忽地收起表情,重新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当然,那只是咱们最后一步的护身符罢了,只要我们把这个架势摆出来,就算那钦差想怎么样了,帮主都要帮着我们把他拦下。” 他沉声道:“只要过了这一关,咱们要重新整顿一下手底下的人,加快动作了。” 韩长言轻叹了一声,“希望能过了这一关吧。” “不是希望!是肯定能过!”曹思进坚定地说了一声,然后一拍大腿,“那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去联系手底下的那些堂主舵主,你手下的那些人,你要去跟他们好好说说。咱们先把风放出去,让大家同仇敌忾起来,到时候,他们真要敢动手,手底下都是支持我们的人,咱们也不惧了!” 韩长言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曹思进也习惯了他这般姿态,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曹思进走了,但水榭之中,韩长言依旧如雕塑一般静坐着。 管家远远瞧着,担心自家老爷是不是刚才悄咪咪被五长老噶了,小心翼翼走过来,颤抖着伸手探向鼻息。 手刚伸到一半,韩长言默默转头,睁眼看着他,吓得管家差点蹦起来。 “滚出去!” 差点从嘴里蹦出一句诈尸了的管家连忙逃了。 被这么一打岔,韩长言也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想起了昨日的事情。 昨日晚间,还在漕帮总舵中忙活的时候,他意外被帮主叫了过去。 平日里这也是常有的事,他们只是平日唱反调,又不是直接反对帮主统治,或者说还没来得及直接造反,所以明面上的正常工作都还是一如往常,所以谁也没在意,谁知道到了房中坐下,帮主直接就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 “钦差抓的那伙贼人,就是当日跟你们勾结,杀害三长老儿子,陷害我儿子的那帮人,领头的那个姓元。” 帮主突然扔出的话,吓得他登时左右一看,生怕里面应声冲出几个刀斧手,将他剁成肉酱。 “别慌,我既然这么跟你说,就不是要办你。” 帮主似乎还是和平日一样温和,但此刻在韩长言的感觉中,却多了几分自信和底气,让人下意识地不敢反抗。 “现在我这头,有皇命钦差,有县令,有你们的铁证,还有钦差大人随时可调集的大军,你们事情已经败露,可以说是穷途末路。但你与老五不同,你并非首恶,而且作恶不多,我必杀老五,但却可以给你一条出路。你若同意,我还能让你继续当漕帮的长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晚年亦可安稳。但若是不同意,便是身首异处,曝尸荒野的结局!” 韩长言并没有太被吓到,只是先顺着叶文和的话问了一句,“帮主想要我做什么呢?” 不多时,他便和以前的许多次一样,平静地离开了帮主的房间,心底却早已翻起了巨浪。 他反复地思量着,帮主说的是真的吗?自己这边真的已经败局已定了吗?帮主能做到这些吗?自己若是答应了,他会信守承诺吗? 而今日曹思进的到来,一番自以为稳定了军心的言语,却给了韩长言想要的答案。 他想了许久,在心中悄然有了定计。 —— 身为漕帮的核心所在,楚宁县的码头,有多到数不清的船。 江涛阵阵,灯火阑珊,夜色里的这些船便是天然的谋事之所。 其中一艘大船上,曹思进坐在舱室正中,目光扫视过去,眼前是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大多都是二十多三十岁,正是最有闯劲冲劲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他蛊惑的人。 这些人都是他这些年调教培养出来的帮中少壮派,个个都对其十分仰慕尊崇,也是他在漕帮权力的根基。 “都到齐了吗?” 坐在他左手第一位的一个男子恭敬开口道:“长老!除开五六个还在水上押货没回来的,都到了!” 曹思进嗯了一声,“那好!今日突然将你们叫过来,打扰你们玩乐休息,是有一件大事!” 众人虽早有预料,但听见此言,神色俱是一凛。 “长老!关他什么事,您吩咐一声,谁敢拦在前面,咱们一块都给他碾翻了!” “对!” 这还没开口,几个性子急的就嚷嚷上了。 这种没有秩序规矩的场面其实让曹思进挺烦的,但是他要利用这帮年轻人,就只有暂时地容忍他们,于是他伸手按了按,慢慢将众人气氛冷静下来,“事情是这样的。” “先前咱们杀了几个欺压我们漕帮已久,罪大恶极的贪官污吏,让弟兄们狠狠出了口恶气,也震慑了沿途那些一贯欺压我们的胥吏恶霸,换来了途中的安宁。但是,此事却招来了朝廷的狗官钦差,要来查证此事,捉拿义士,为那些狗官陪葬!” “干他娘的!他敢!” “要我说!就直接将那狗官也一起杀了!” “就是,老子敢杀一个就敢杀第二个!直接杀破了天,皇帝咱给长老来做!” 听着嚷嚷声又起来了,被打断施法的曹思进十分无奈,只好连忙道:“先别说那些,听我说完!” 等到船舱重新安静下来,曹思进接着道:“大家也都知道,帮主一直对我意见极大,欲除我而后快。但咱们是站在公道一方的,又团结一心同舟共济,帮主也没办法,所以只能坐视着咱们愈发壮大。但如今不一样了,钦差来了,他有底气了!” “钦差要查那些狗官死了的案子,要抓凶手;帮主要夺权,清理我们,他们就像是奸夫淫妇,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他看着众人,沉声道:“现在,他们抓了一伙贼人,竟然想要通过他们的口供,栽赃陷害我们!这样就能把我,还有在座的你们,都抓起来,用满地的热血和一颗颗人头,来巩固他的帮主之位,来给那个狗官当升官发财的梯子!” “帮主老糊涂了不成,竟然做这种手足相残的事情!” “是啊,咱们再怎么说,都是帮众,都是一起饮了血酒的弟兄,他身为帮主,怎么能这样呢!” “他娘的!竟然有这种事?长老,这是真的吗?” “当然!”曹思进冷哼一声,“难道你们没接到三日后召开全帮大会的消息吗?你们想想,如今平白无故的,开什么帮众大会?” “帮主这样做不行!我去找他说说!” “同去!” “你们省省吧!帮主和钦差一起定下的事,你们以为凭你们的三言两语就能变的吗?”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急什么?长老把我们叫来,还能没主意?” 曹思进看着最后开口那人,心底甚至都有几分感激,手底下这样带点脑子的不多了啊,回头得重用一下才行。 他沉声道:“事情其实不复杂,不管帮主是被蛊惑的,还是被逼迫的,抑或根本就是主动的,总而言之就是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看着众人,“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付出了这么多心血,甚至还有好些兄弟性命的代价,才换来如今帮中这么多人的觉悟,难道我们就要这么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努力毁于一旦吗?” “我们好不容易才聚起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大家一起拼搏,一起奋斗,才有了眼下蒸蒸日上的声势,难道我们就要引颈就戮,让那些尸位素餐的懦弱无能之辈,重掌大权吗?” “如今这个天下这么坏,我们好不容易才扫出了一方净土,让我们的妻儿父母,开始过上些安稳无忧的日子,难道我们就要束手就擒,让他们重新回到以前水深火热的苦日子中去吗?这样的结局,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绝不答应!” 众人成功被煽动热血,嗷嗷叫着,要支持五长老,拨乱反正,重振乾坤! 曹思进心头大定,面色坚毅地一拍桌子,“好!大家有这份心就好!接下来的三日,我们去将其余的弟兄都聚集起来,齐心协力,等到开会的时候,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团结和实力!” “好!” 众人齐齐跺脚,船身微漾,低吼声在夜色,如涟漪扩散后渐渐消散,直至无痕。 —— 此刻的县衙大牢中,曾经人犯都已经转移到了另一边,相府的这帮亡命之徒则被分散在邻近的四五个牢房里。 身处这腐臭肮脏的牢狱中,戴着厚重的镣铐,不少跟着元先生一起的汉子都忍不住心生悔意。 觉得当初不该受他的蛊惑来这龙首州的,东躲x藏的,屁事儿没干成,反倒自己被一网打尽了。 这日子,比起当初跟着公子,差得太远了。 这时候他们也想起来,公子手下直属的八骏,死了两个还剩六个。 元先生身为八骏之一,如果公子的安排真的都在龙首州,为什么其他五位大人没有跟着来呢? 就在他们浮想联翩之际,一直安坐不动的元先生淡淡道:“各位,现在先都别东想西想,眼下咱们的第一要务是脱困。” 有人忍不住小声嘟囔道:“都这样了,还脱什么困啊!” 元先生知道自己的“统治”正处在岌岌可危的地步,也不敢生气,只能耐心解释道:“眼下漕帮和夏景昀的局面都不稳,漕帮有五长老为首的反对派,龙首州有萧州牧,不论哪一头出了变故,就是咱们的机会。不要想着坦白脱罪,一旦招供了,咱们就都没用了,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死期。” 众人也不笨,这么一想倒也是。 一个汉子又问道:“不过咱们都被关进来两日了,也没见提审我们,万一他们把我们忘了怎么办?还是说人家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有多重要?” 众人一怔,这倒也是啊! 但不等他们讨论,牢外的大门被人打开,几个狱卒走了进来,冷冷道:“钦差大人亲自提审,你们这帮乱臣贼子,一个个的一会儿都给老子老实点!” 说着,就随便点了一个人,“你,出来!” 那人冷冷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对他而言只如蝼蚁一般的小小狱卒,一动不动。 “嘿!你他娘的!” 狱卒直接抄起了棍子。 在隔壁牢中的元先生这时候开口了,“去吧,记得我们刚才说的。” 那汉子闻言才慢慢起身,弓着身子走出了牢门。 狱卒怒气未消,一棍子砸在他的背上。 那汉子怒目而视,杀过许多人的凌厉眼神让狐假虎威的狱卒瞬间一怂。 此刻的审讯房中,夏景昀和白云边一起坐在桌前。 白云边有些担心,“我派人暗中看了,这伙贼人进来两日了,不喊不闹,似乎半点不慌,想从他们身上挖出内幕怕是不容易,你行不行啊?” 夏景昀微笑道:“行不行只有试了才知道啊!如果真的是我猜的那样,他们的确不是等闲手段吓得住的。” 白云边低声道:“你又要用之前对付那几个百花楼护卫的办法?” “那个对他们不大顶用。”夏景昀摇了摇头,“我想了另外的办法。” 旋即他听到外面的动静,“好了,不说了,直接看着就是。” 很快,一个人犯被带了过来,一脸倔强地四十五度仰望.房顶。 预想中,那种刑讯逼供,并没有如期而至。 那位英俊得过分也年轻得过分的钦差大臣只是平静地问道:“你们从哪儿来的?” 他没搭理,四十五度仰望的姿态依旧倔强。 “连这种话都不愿意配合,你是压根就不打算招?” 他还是没搭理,依旧仰望着,但感觉脖子有些发僵。 夏景昀叹了口气,“行吧,那就带下去吧!” “诶?不是?”那汉子都懵了,这么轻松吗? 两个夏景昀带来的护卫亲自将这汉子带了下去,却不是回了牢中,而是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而后,夏景昀朝陈富贵点了点头,陈富贵从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桶中舀出一勺热猪血,在地上洒出一种很专业形状。 夏景昀虽然不知道为何是这样的形状,但他知道以陈富贵的经历,别人一定瞧不出破绽。 而后他叫来两个狱卒,“我交代你们的话,记清楚了吗?” 狱卒点了点头,夏景昀便让自己的一个护卫跟着他俩一块过去。 听见牢门重新打开,牢中的汉子们也懵了。 一个汉子忍不住开口道:“这么快啊?” “钦差大人日理万机,哪儿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你们耗!要招就招,不招直接砍了就是,还留着你们慢慢磨吗?你以为你们多重要不成!你出来!” 他随便指了一个,被指中那汉子忽然觉得有点不敢起身了,被狱卒强行拖了出去。 他来到审讯室,进屋便闻到了一股厚重的血腥气,看那形状还真是被当场砍了脑袋。 他吞了口口水,在椅子上坐下,没敢如先前那位一般摆出四十五度的倔强。 夏景昀开口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了低头不语。 毕竟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也没有这么轻松就被吓倒。 夏景昀同样干脆,连第二句问题都不想问,“不招是吧,那下去吧!” 那汉子一颤,正要慷慨赴死,却发现自己是被人嘴里塞上破布,带了下去。 看着陈富贵又来洒猪血,白云边皱着眉头,“你这样能行吗?” 夏景昀耸了耸肩,“只能试试,我不信这十几个人都这么硬气。” 接着,狱卒又接连带了两个人来。 几乎也都是同样的情况,对方都没招,但不同之处在于,对于第四个人,夏景昀故意东拉西扯地说了很久,然后才让狱卒去叫第五个。 狱卒来到牢房,“知道刚才那个怎么那么久么?人家招了,钦差大人直接把人放了,你们该怎么做,自己想想清楚,是身首异处,还是从此逍遥,别以为钦差大人是好惹的!你!出来吧!” 等又一个人被提走,元先生看着仅剩的几个同伴,沉声道:“别听他胡扯,夏景昀绝对不敢这么滥杀的,一定是他们在恐吓我们。” 众人默然,已经在一个个同伴的去而不返中,紧张到了极点。 他的话才刚说完,狱卒居然又来了,一边说一边摇着头,“看来又是个砍脑袋的,来,到你了!” 那个一直跟在狱卒身后的护卫指了指一个缩在最角落的,狱卒便开口喊道,然后押着他来到了审讯房中。 那汉子刚走进去,就瞧见了他们被擒获的那个晚上,一个人撂翻他们好几个的杀神,手持大刀,一刀砍掉了他相熟的同伴的脑袋。 无头的尸首颓然倒地,鲜血喷涌。 那个昨日还跟他一起喝过酒的脑袋孤零零地跌落在血泊中,兀自转了几圈。 他看着脚下厚重到都有些黏腻的血迹,瞬间心神崩溃,双膝一跪,“别杀我!我招!我招!” (本章完) 第三百零二章 漕帮大会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同伴被叫走,并且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回来之后,元先生也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或者说,他终于不用再在同伴兼下属的面前,装作坚强了。 他站起身来,皱着眉头,望向那扇今日打开了许多次的牢门。 这扇牢门,也很快地就被打开。 在夏景昀通过层层心理施压,再上了一剂猛药,终于压垮了一个人的心弦,取得了关键的突破之后,后面的人就没有了反抗的意志。 反正别人都招了,供词都摆在面前,审案的人把一二三四五都能说得清清楚楚,自己还负隅顽抗有什么意思呢! 释放和斩首之间的巨大差异和脚底黏腻未干的鲜血,都让他们做出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选择。 最后,便轮到元先生了。 当他被带到夏景昀的面前,这才是他真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位久闻大名的男人。 仿佛是自他横空出世以来,自家主公的境遇就急转直下,以前无往而不利的布局,就在最关键的几步上,开始屡屡失误。 而这些,都是自家主公在多年谋局之后的关键收官,接二连三,全被眼前的男人搅黄了,以至于最后连他自己的命都交待了进去。 如今,自己也落到了他的手中,他真的是自己这一派的天煞孤星么? 正胡思乱想间,他的耳畔听见了一声清朗悦耳如春风拂面,和这个血腥气浓郁的牢房格格不入的声音,“元世坤?” 元先生心头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区区贱名,不足挂齿。” 夏景昀没有跟他多客套,平静道:“现在我想要的消息都已经拿得差不多了,你如果配合,我真不介意放了你,但你如果不配合,我也不介意这地上多一滩血。” 元世坤踩着地上厚厚的血浆,冷笑了一声,“夏大人,都是明白人,你就不必用这种鬼都不信的话术骗我了。我是相府余孽,是反贼,你若是私自放了我,被人知道了,参到陛下那儿去,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凭什么敢放我?” 夏景昀淡淡一笑,“我有三个问题,你若答上来,我就能放你,你听完这三个问题,也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第一,你为何会在相府覆灭之后,来龙首州?秦思朝之前对你们有何安排?” “第二,秦思朝手下有八骏,死了两个,你一个,剩下五个人在哪儿?是什么身份?有何特征?” “第三。” 夏景昀死死盯住元世坤的双眼,观察着他眼神的变化,缓缓道:“秦思朝到底死没死?” 元世坤茫然地看着夏景昀,自家主公还能没死? 尸体不都被黑冰台带走了吗? 夏景昀收回目光,“想想吧,想好了给我一个招与不招的答复,今日我已经够累了,不想再多耗时间了。” 元世坤面露犹豫,抿嘴不语。 夏景昀嗤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你身为秦思朝死后,秦家这些余党的带头人,你有必要对他们负责,你要承担起首领的责任,一个首领不应该招供,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他努了努嘴,掀开一个架子上布,露出架子上的一颗人头。 “你知不知道,我真正杀了的,就只有这一个人?” “其余的人只需要三言两语恐吓威胁就招供了,我只需要让一个胥吏去记下他们的供词就行。” “至于这满地的血浆,其实只是我刚叫人从屠宰场弄来的猪血。” 说完,陈富贵默契地将那一桶还没泼完的猪血桶提到了元世坤的跟前。 “你想当别人的领袖?别人认你这个领袖吗?你还想未来再图大业,还有人跟你吗?你们都被一锅端了,你还指望着人家跟着你混?老老实实招供,老老实实配合,我放你自由。” 元世坤扭头看着那个孤零零的人头,又看了看地上的已经渐渐泛黑的猪血,脑海中,回想起当自己突兀地听到主公死在了公审秦家长子遇刺案现场的消息的那个午后。 在起初巨大的震惊和惶恐之后,他的心头迅速升起的,是对于未来的无限憧憬。 那种仿佛得脱牢笼的畅快,仿佛头顶乌云尽散的天高地阔,那是自由的感觉。 也是他人生腾飞的契机。 于是,他纠集余党,来到了龙首州。 试图如当初的主公一般挑动风云,兴风作浪,而后自己徐图壮大。 广阔四海,无垠天地,正是如他这般英雄豪杰之士,大展身手的地方。 但没想到,只短短两月,他便成了阶下之囚。 那预想中的大事班底,最终,竟然只有这样一个傻子跟随。 那颗头颅上死不瞑目的眼睛,到底是在惋惜生命的终结,还是在后悔不该跟随自己这样一个自大可笑的废物呢! 这样一个自大可笑的废物,又有什么资格坐上这乱世的牌桌呢! 他惨然一笑,被诛心成功,万念俱灰,“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夏景昀袖中的手微微一紧,心头长松了一口气。 —— 三日之后,清晨,漕帮总舵。 和夏景昀曾经认知里的漕帮不一样,因为那条逆天的运河如今并没有现世,漕运仅限于山阳渎连接江淮的转运,虽然规模依旧不俗,但终究没有那动辄拿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说话的气魄。 所以,连带着漕帮总舵也比夏景昀曾经见过的漕运总督衙门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也只有一个六品的漕运主事管着。 虽然差了点,但终究是几万人的大帮派,每日转运的钱粮也是一个令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数量,所以,漕帮总舵也占了一块颇为宽广的地,东西几百步的大广场上,此刻摆满了条凳。 参会的帮众们正在三五成群,陆陆续续地前来。 尤其是年轻人,爱热闹,也扛得住这天时,吃过早饭便来了总舵门口三三两两地聚着聊着。 “听说了吗?说是今日帮主要清算五长老他们!” “对,我也听说了。不过我听说的是,帮主跟钦差大人合谋,找了几个贼人,伪造了口供,要栽赃给五长老他们呢!” “不错!我也听说是这么回事!也不知道帮主许了钦差大人什么好处,钦差大人会同意这个!” “我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假吧,人钦差大人是状元公,又长得那么好看,还是德妃娘娘的义弟,前途大好,怎么会跟帮主做这种事情呢!而且帮主一向对手下人都颇能容忍,四长老五长老兴风作浪了这么多年,也没说动他们,不至于这样啊!” “你小子哪头的?!这天底下当官的有好东西吗?你遇到过哪个好官啊?帮主以前不动,那是动不了!你能说他不想动吗?” “可不是么!百花楼那个头牌青颜姑娘我从来没睡过,那是我不想吗?是我不能啊!” “话不能这么说,还有大小姐在呢,若是帮主真的做这些事,大小姐难道会不管吗?” “大小姐?大小姐打打杀杀还行,她不过是个女人,你指望这种帮中大事,帮主会听她的?” “你们.” “五长老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望去,只见五长老身着劲装,带着一队扈从,骑马而来。 不少人都立刻热情地打起了招呼,甚至有人主动喊着,“五长老!你放心,我们都会支持你!” 这一句,引得不少其余人都跟着吆喝起来,“对!五长老!你放心,我们都支持你!” 五长老在马上朝着众人一抱拳,“人间自有公道,曹某多谢诸位!” 说完干脆利落地下马,昂首阔步地走入场中。 “五长老好气魄!”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大英雄!想到英雄今日要遭奸人所害,我就忍不住心头难受!” “是啊!我绝不答应!” 将身后的议论收入耳中,五长老的嘴角悄然露出一丝笑意。 就在总舵之中,议论纷纷之时,此刻从县衙启程的一辆马车中,夏景昀和叶文和对坐着,叶文和忍不住眉头微皱道:“大人,您的计划我清楚了,但是您却不让我派人去驳斥一下他们的流言,反而要任其散播,这是何道理啊?万一到时候真的酿出什么变故怎么办?” 夏景昀轻轻摇头,“这种人心要想翻得彻底,就得先让他们传播,甚至推动这些声音甚嚣尘上,压制住那些本欲反驳的声音,这些人中,会因为流言改变立场的人的确有,这些墙头草不用在乎,但也会有很大一部分是无奈沉默下来的人。那些自以为占据了上风的人肆无忌惮得越狠,沉默的人心头的火和憋屈就越大,等到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支撑他们反抗的借口时,所迸发出来的反击之力也就越大。” 他微笑看着叶文和,“我们就要借助这股力量。” 叶文和听得目瞪口呆,这种思路和想法,简直完全突破了他的认知。 原来还能这么玩? 他不由想起之前父亲过世前跟他仿佛交代后事一般说过的话:别跟那些当官的耍心眼,那些人的心一个比一个脏。 而夏景昀则扭头看了一眼马车之外,心头想着,今日之事,那位萧州牧,会有动作吗? 马车在叶红鸾和陈富贵的亲自护送下,抵达了漕帮总舵。 而在这之前,其余的长老和漕运主事都已经抵达了。 此刻正齐齐站在门口,迎接着钦差大人。 夏景昀走下马车,和众人一阵寒暄,然后一起入内。 这番姿态,落在帮众眼里,自然又是一番说法。 “你看,没说错吧?这钦差大人直接跟帮主一块来了!摆明了就是要站帮主那头啊!” “帮主这是铁了心要把五长老弄死啊!可惜了,五长老这样真正愿意为漕帮做事的人,最终要死在权力和内斗之下了。” “你这话说的,什么事情都还没发生呢,怎么就被你懂完了。” “这还不清楚?这还不明显?不会现在还有人帮着这狗官和帮主说话吧?” 广场一头的正中间搭起一个坐北朝南的台子,台上摆着八把椅子,其中两把是留给钦差和漕运主事的,剩下六把则是留给帮主和五位长老的。 漕运主事是勋贵一派的人选,跟夏景昀并不亲近,也不能亲近,只是在夏景昀露面之后的第一天现身拜见了,后面的日子都自己老实猫着,不亲近但也不生事,夏景昀觉得挺好,此刻见了,也没刁难,有所有笑地在各自的椅子上坐下。 叶文和跟五位长老也各自落座。 一个执事敲锣一打,大声喊道:“肃静!” 整个广场,渐渐安静下来,蝉鸣声愈发清晰可闻。 叶文和站起身来,朝着众人朗声道:“各位帮众兄弟!大家都知道,前些日子,咱们漕帮出了些事情,损失了些弟兄,也有些朝廷命官遇难,漕运钱粮的转运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也因此,朝廷派了钦差前来,就是为了查清此事。近日,幸赖钦差大人英明坐镇,麾下将士英勇无畏,终于擒获了一伙贼人,也招认了这背后情况。今日将大家请来,咱们一起开这个大会,就是要将这背后的真相,公诸于天下!” 下方立刻有个年轻的堂主开口道:“帮主,我们要如何相信这些贼人是真的贼人,他们的口供又是真的口供呢?” 紧跟着便有人附和,“对啊,贼人被擒获,想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咱们怎么保证他说的是真的呢?” 毕竟当着拥有生杀大权的钦差,这些少壮派还是不敢太放肆,言语间要委婉了不少。 但这一喊不要紧,因为消息早已发酵,许多支持五长老的人也都跟着吆喝了起来,一时间场面就变得有些混乱,一开场就有了不受控制的苗头。 好在叶文和虽然性子软,但也不是纯粹的无能之辈,见状直接厉声喝道:“肃静!” 他威严地看着下方众人,沉声道:“是非曲直自有公道,你们若是质疑,便瞪大你们的眼睛,尖起你们的耳朵,好好看好好听!若觉得犯人的口供哪里不对,哪里有错,便指出来!咱们把真相道理摆个清楚,这就是开这场全帮大会的意义!才开个头就在这儿闹嚷,你们意欲何为!视帮规法度为何物?你们这是要把漕帮的脸都丢干净吗?” 众人被骂得一愣一愣的,也不敢吭声了,默默看着。 叶文和冷哼一声,“带人犯!” 还有加更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三章 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很快,带着镣铐的元世坤蔫答答地被人带了上来。 瞧见果然是元世坤,曹思进把着椅子扶手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审讯的工作叶文和并未亲自下场,而是交给了执法堂的堂主。 执法堂堂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站在台上,看着元世坤,冷冷道:“你是何人?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元世坤经过夏景昀的诛心之后,整个人都显得颓丧而灰败,仿佛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只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闻言漠然道:“元世坤,自中京而来。” 瞧见元世坤这般配合的样子,五长老的心头又再度一紧,暗骂一声,真是废物,连刑讯都撑不住! “你与我漕帮有何联系?” “我自中京而来,自是要有所成就。于是我就盯上了漕帮。漕帮人多势众,又极其有钱,最关键的是漕帮如今正有权力斗争,我便找上了素有野心的漕帮五长老曹思进。” 下方一片哗然,但也有许多人都是冷笑,心里想着,果然啊,就是跟之前的传言一样,朝五长老身上泼脏水了。 “然后呢?” “我向这位曹长老提出可以帮他夺取漕帮大权,并且为他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这位曹长老对我们的提议也很有兴趣,便让我们先展露一下本事。于是,我们就先向他提出了以天下将乱,漕帮大有可为的借口,拉拢年轻帮众的计划,并且为他设计了言辞,这个计划进行得很成功,很多没脑子的年轻人都被他蛊惑了,接着我们便亲手设计了几起冲突,让他带手下人杀贪官,杀污吏,这种看似热血实则愚蠢的行为,让他在年轻帮众中的地位越来越高。” 嘈杂的声音渐渐没了,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执法堂堂主问道:“所以,近期的几场动乱都是你们和五长老安排的?” 五长老当即打断,“我反对!夏大人,帮主,你们若是要治我的罪,不必这般费心,直接定罪便是,如此明显诱导的言语,如何能保证人犯供词的公正?” 四长老也立刻附和,“对啊,如此诱导,岂非有刻意栽赃之嫌?请大人明鉴!” 二长老缓缓道:“我觉得也有待商榷。” 曹思进挑衅地看了叶文和一眼,叶文和没搭理他,而是无语地瞪了一眼执法堂堂主,这点事都办不好! 夏景昀微微一笑,“那好,这位审讯之人,注意你的言辞公正,不得有诱导之言。” 执法堂堂主连忙点头,重新问道:“那这几起动乱内情到底为何?” 元世坤对这些人狗咬狗没什么兴趣,也彻底熄了挣扎的心思,木然道:“这些动乱,是我和我的属同伴,先挑唆的,激起双方矛盾,第一次,是曹长老亲自坐镇,派亲信率先动手的。而后面的事,就不用我们再亲自动手,自然有一腔热血的傻子动刀动枪。” “那你们如此行事,意欲何为呢?” “这是我给曹长老的建议,如今天下民不聊生,他摆出这等姿态,自然可以赢得所有对现状不满之人的支持,这样就可以利用这些人夺取漕帮大权。而同时,事情是以漕帮的名义犯下的,上面来人自然要责备帮主,有所惩戒,届时,又可以以帮主无能的借口夺权。” 下方众人听得又是一片哗然,而元世坤既然已经决定了破罐子破摔,也没藏掖,接着道:“不止如此,我们还进行了别的计划。在煽动几场叛乱之后,感觉自身实力已经可以的情况下,我们就开始算计几位长老,第一个目标就是三长老。” “我先假扮是州牧手下的人,暗中密会三长老,狐假虎威,试图将其拉拢,但是三长老和他儿子都支持帮主,于是我们便启动了第二计划,通过百花楼的关系,提前埋伏好人手,成功杀了三长老的儿子,嫁祸给帮主之子,离间他们的关系。” 下方的帮众们又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执法堂堂主立刻追问道:“此事是你所为还是有旁人合谋?” 元世坤漠然道:“我一个外来人,哪儿能这么精准地安排这样的事,都是和曹长老一起商量的,整个计划也都是他和我一起讨论定下的。” 曹思进面色凝重,心知不能让元世坤这么说下去,正要不顾嫌疑起身,身旁的人却先动了。 四长老韩长言忽然站起,厉声质问道:“老五!你不是说你跟这个元先生他们联络,只是为了让他们帮忙夺权,不会损害帮众利益吗?怎么能与之合谋杀害三长老的儿子呢!你可知按照帮规,这是死罪!你你岂能这样啊!” 曹思进懵了。 下方的众人也懵了。 整个场中,除开夏景昀和叶文和,其余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 四长老和五长老不是一伙儿的吗?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事儿四长老不知道? 不对,意思是这姓元的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他确实是跟五长老一伙儿勾结的人? 之前杀害朝廷命官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若是别人说着话,或许是假的,但那可是四长老啊! 跟五长老穿一条裤子,坚定站在一起的四长老啊! 他说的还能有假不成? 曹思进也在短暂的懵逼之后,立刻反应过来了,老四这狗娘养的是反水了! 他猛地看向叶文和,旋即又看向夏景昀,你们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旋即他便开始酝酿起反击的言语,但一番努力,他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四长老是关系极好,同进同退的伙伴,面对伙伴这样的指控,他直接百口莫辩。 而这时候,就正如夏景昀先前所言,那些被压制的声音也都开始了疯狂的反击。 “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说的大英雄!” “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损害帮派利益,杀害朝廷命官,如今更是为了上位,残杀长老之子!这等人,也配称英雄?” “什么被诬陷的,还不都是他自己害怕放出来的风声!你看看钦差大人和帮主都不稀罕搭理他!” “被人耍得团团转,还要给人摇旗呐喊,你们不就是他口中热血又愚蠢的年轻人么!” “我说什么来着,帮主虽然温和,但至少正直,比起这种表面豪迈实则内心阴险毒辣的小人好到哪儿去了!” “我早就说了,钦差大人这样的神仙人物,又怎么会做这种栽赃陷害的事情呢!” 听着这些言语,原本支持五长老的人中,许多都动摇了,剩下一些,想反击,却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嘲讽和怒骂中。 五长老终究也不是庸人,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便立刻沉声开口道:“韩长言,我几时与这贼人勾结了?你莫不是亏心事干多了,记错了!” 他的言语之中,暗含威胁,你若是不改口,老子就把你那些破事也都给你抖出来,咱们谁都别想好! 但韩长言此刻是有心算无心,而且瞧见大势已成,更无改口的可能,当即朝着夏景昀和叶文和抱拳道:“夏大人,帮主,此獠丧心病狂,不惜勾结外人利用帮众,残杀朝廷命官,破坏漕运秩序,更是朝着帮众下手,严重违反帮规!在下请立诛此獠,以儆效尤!” 龙正清虽前两日已经知晓了实情,但当此事再被提起,心头依旧是一片悲愤,老泪纵横道:“夏大人,帮主,请诛此獠,以正国法帮规,以慰我儿在天之灵!” 下方,几个提前得了吩咐的汉子心腹汉子大喊道:“杀了他!杀了他!” 渐渐,周遭人都跟着喊起来了,震天的齐声呐喊,就三个字:杀了他! 曹思进面色苍白,夏景昀冷冷道:“案情既已查明,来人呀,将此獠绑了,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是!” 几声沉声呼喝,陈富贵领着几个护卫上前。 曹思进自知必死,便想要朝外逃蹿。 如此行径,再度印证了其罪行。 陈富贵冷哼一声,几手拳脚,便将自恃武力不俗的曹思进打倒。 “夏大人唔!” 曹思进还想说什么,一块破布便堵住了他的嘴,而后将其五花大绑按跪在台上。 夏景昀站起身,面朝着众人,朗声道:“漕运,是诸位赖以为生的事业,也是朝廷转运钱粮的重要命脉之一,是值得我们共同守护的。没有了朝廷的支持,漕运便没了秩序,也不会有今日的繁盛;但同样,没有诸位的辛劳,朝廷也是无从下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在漕运一事上,朝廷和诸位,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体共生的两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存在哪一方能够永远压榨哪一方而独享好处的。” “漕帮有长老有帮主,朝廷在楚宁县,也设有漕运主事,还有地方县令,诸位若有何疑难问题,可寻他们解决。本官身为钦差,亦是户部仓部司郎中,接下来的三日之内,诸位但有问题,皆可来此递上状子,或者亲来口述,本官不能为你们许诺别的,就许诺两件事,这三日之内,凡是摆在本官案头的状子,本官都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也希望这个答复,能够让你们满意!同时,漕帮先前之乱,只诛首恶,不追究旁人。” “愿今后,朝廷和漕帮,能够一道,创造漕运的繁荣与安定!” 漫天的欢呼声如平地惊雷,久久不息。 夏景昀站在着欢呼声中,神色平静,待到声音渐渐平息,他沉声吩咐,“今日当中诸位之面,将恶贼就地正法,以首恶之血,祭奠在动乱中无辜丧生之灵!以首恶之命,警示后来野心之人!行刑!” 两名提前安排好的刽子手,走了出来。 分别站到了曹思进和元世坤的身后。 本已如行尸走肉的元世坤在发现被处斩的有自己之后,登时挣扎了起来,“夏” 话未出口,快刀斩落,两颗人头落地。 而漕帮的大局,也在这两刀之下,彻底稳定。 精品加更之二 (本章完) 第三百零四章 青衣见白衣 “公子,您可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把漕帮的事情解决了!” 回到县衙,陈富贵笑着开口,既是恭维,也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感慨。 刚来的时候,漕帮是个想想都棘手的庞然大物,而且内部乱作一团,明争暗斗,都发展到直接杀害长老之子的份儿上了。 而如今,随着五长老曹思进的死,四长老韩长言的反水,漕帮的局面直接被叶文和彻底拿住。 夏景昀坐镇当场,等着叶文和乘胜追击,当场拿下二长老,同时补选了两名信得过的心腹进入长老会之后,便起身离开,接下来的杀鸡小事,用不着他这柄倚天神剑了。 此刻听了陈富贵的话,夏景昀却微微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富贵疑惑道:“不对劲?” “嗯。”夏景昀皱着眉头看着窗外,“我总感觉,萧凤山过于沉默安静了些,如果按照传言的说法,这可是一位实打实的枭雄人物,同样的年纪,他的功劳成就并不比我差,他不可能猜不出我来龙首州是要做什么,但是为什么我在楚宁县折腾了这么多事,他都没有出来阻止一下呢?” 陈富贵尝试着自己思考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其实也不能说是没有阻止吧,当日于家和叶家的联手,不就有那么多人发难么,事后不也查到那个什么狗屁丰德老头儿,就是受了萧家的请托。而且,按照元世坤的招供,他们是跟萧凤山有合作的,是不是他知道咱们抓了元世坤,心里忌惮,所以不敢动手了?” 夏景昀摇着头,“若他是这等心态,是决计成不了那般人物,也无力跟陛下隔空对峙十余年的。我现在就担心,他是不是在酝酿别的事情。罢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暂时不想了。今日好生休息一番,准备一下接下来的三日奋战吧!” 陈富贵笑着道:“我以前听师父说过,那些青天大老爷到了州郡任职,往往就是往堂上一坐,然后几日之内,便处置完了积压数年的案子,还都判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看来公子也是要成就这样一番后世佳话了。” 夏景昀矜持地摆了摆手,心里却也着实颇为期待。 但当第二日的晨光升起,他来到漕帮总舵,看着眼前的一幕,瞬间傻眼了。 只见总舵门外,挤着乌泱泱的人,两个提前安排好的书吏各自坐在一边,接受着帮众递上来的状子,中间还留着一个口子,让那些没有状子,想要亲自告状的人当面来说。 瞧见夏景昀,人群立刻欢呼起来,好一阵骚动的热闹。 等夏景昀坐入大堂,护卫便捧着一摞半人高的状子摆到了夏景昀的案头。 “公子,这是方才一个时辰的状子。” 夏景昀看得嘴角直抽抽,一个时辰就这么多?这特么是蟋蟀入洞房——草率了啊! 但大话已经喊出去了,就像自己约的人,行不行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两个时辰,夏景昀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全在接待那些没有状子的帮众,后来实在问得口干舌燥了,便又找了一个书吏来负责问话,整理成状子,陈富贵在一旁监督,自己只看状子就行。 但就是这样,也还是顶不住。 不是个人能力顶不住,一个上午下来,他感觉自己也依旧精力充沛,但问题是,状子一点没见减少,反而多了好几倍。 粗略估算一下效率,就这些东西,怕不是都得在这儿待十天半个月。 趁着吃饭的功夫,他快马溜回县衙,找到正在扒饭的白云边。 “好家伙,吃饭不等我!” 白云边白了他一眼,“漕帮连饭都管不起?” 夏景昀从桌上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商量个事儿,去帮我看看状子,我答应他们三天之内处理完,现在越处理越多,都快堆不下了。” 白云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夏景昀疑惑道:“怎么个意思?” “来来来,你跟我来!” 白云边放下筷子,扯着夏景昀的胳膊就到了他的工房里,指着满满一桌子的状子,“你说你没事夸什么海口啊,坑了自己也就算了,把我也坑进去了。漕帮那事儿一出,都知道来了个青天大老爷,可得趁着这大老爷在的时候来递状子啊!” 白云边一阵阴阳怪气,“然后你现在还好意思喊我帮忙,问我要人吗?” 夏景昀摸了摸鼻子,旋即叹了口气,“没想到,地方政务已经糜烂如斯,民生已经凋敝如此啊。” 白云边也收敛了阴阳怪气,跟着一叹,“是啊,咱们也算走过些地方了,依然想不到挤压了如此多的不平之事,你说那些高坐庙堂的大人们能想到吗?” 夏景昀又问道:“你不是问你爹要了两个幕僚吗?怎么还没到呢?” 白云边摇着头,“谁知道呢,之前收到一封来信说从云梦州出发了,绕行中京城,经四象州那么过来,就是走你的仪仗走的那条大路,但琢磨着日子也早该到了,不知道咋回事,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放心吧,应该会没事的。”夏景昀安慰了一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那咱们就各自努力吧,辛苦辛苦,为老百姓做点事。” 说完夏景昀便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白云边忽然一愣,不对啊,自己不是想骂他来着嘛,怎么最后就跟他一起唉声叹气,然后就这么放他走了? 而另一边,走出一截的夏景昀,看着手里的馒头,也无语一怔,怎么还真成了个每天吃馒头的了。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漕帮总舵。” 不过到了总舵,夏景昀却没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让人去请了叶文和。 这位漕帮帮主在昨日之事解决后,一面反思自己过往领导帮派的问题,一面看着眼下人人敬服的帮众,正是斗志满满的时刻,不过再怎么专注,也不敢在夏景昀的招呼下无动于衷,立刻颠颠地跑了过来。 “夏大人,您找我?” 夏景昀屏退左右,温和一笑,“叶帮主,你应该有向州城飞鸽传书的渠道吧?” 叶文和点了点头,“有,夏大人是想传信吗?” 夏景昀写下一张纸条,递给他,“立刻帮我把张字条送去州城,找到钦差仪仗下榻的住地,将其送予他们管事之人。” 叶文和没接,而是说了声大人稍等,然后快步跑回自己屋子,弄来工具,当着夏景昀的面将其卷成一小卷,用蜡密封好了,才敢离开。 夏景昀笑了笑,“这叶帮主是越来越有帮主范儿了。” 陈富贵在旁边笑着道:“经历了这么多事,要还没点警醒,可不是枉费了公子一番努力嘛!” 夏景昀笑了笑,他的信是送给苏炎炎的,目的是叫她来楚宁县。 第一是为了帮自己分担一下,以她自小历练的政务水平,等闲幕僚在她面前都是不够看的; 而第二个,则是夏景昀在纠结了一夜,始终摸不清萧凤山想法的情况下,决定改变原计划,不想让苏炎炎一个人留在州城,在萧凤山的眼皮子底下身处险地。 不过即使飞鸽传书再快,苏炎炎动身也是明日的事情,等到了怎么也得是两三日,在这之前,还得靠自己辛勤劳动啊! 时间就在这样的伏案忙碌中飞快过去。 州城之中,苏炎炎一大早便收到了漕帮的人送来的纸条,检查了一下密封,她缓缓打开。 【事急,速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看了字迹和这句诗,她确认了是夏景昀亲手写下的传信,默默将其收好,她略一沉吟,命人好生招待这位信使,接着便备上礼物,去了一趟州牧衙门。 但谁知道到了衙门一问,萧凤山今日居然不在城中。 苏炎炎心头庆幸,便留了一封信,而后带着十几个得力护卫,先行骑马离开,大部队将首尾收拾好后,慢慢跟上。 两日之后,楚宁县城。 曾经红极一时的百花楼随着掌柜牵扯进了漕帮的大事,彻底没落,原本竞争不过百花楼的许多青楼在瓜分了百花楼的姑娘之后,也觊觎起了百花楼本身,同时也有许多本地或者附近的富商巨贾都想着盘下这现成好地段的好房产做些大买卖。 但谁也没想到,却被一个神秘人横刀夺爱,强势拿下。 就在众人都在四处打听,多方揣测这位过江龙身份的时候,一对主仆,从一艘船上下来,身着青衣,头戴帷帽,在护卫的跟随下,慢慢走向了城中。 “小姐,你这么大老远过来,夏公子肯定高兴得不行吧?” 秦璃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胡说什么,我是为了给鸣玉楼龙首州分店选址才来的,才不是大老远来看他的呢!” 婢女掩嘴偷笑调侃道:“啧啧,奴婢只听过贵公子千金博佳人一笑,没想到今日却调过来了呢。” “你越来越胡说了。”秦璃指着周遭的景致,“你看看,这楚宁县城规模不小,又身处南来北往之要地,漕运繁盛,漕帮总舵亦聚集于此,这些人才出得起价,鸣玉楼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才能迅速打开局面,打响名声。” 她半闲聊半提点地跟婢女说道:“可以为情爱奔赴,但不要因此舍弃了自己,当自己都没有价值的时候,你如何指望你的伴侣会重视你。” 婢女听完愣了愣,旋即嘿嘿一笑,“没事,我今后就陪着小姐,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想到那些通房丫鬟的故事,秦璃默默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想得挺美啊。 这一行人,在许多人的注视下,走入了已经取下招牌,翻新过了的百花楼。 于是,一个消息就在城中传来了来,百花楼的新东家居然是个女的? 这消息在城中四处扩散,漕帮总舵之中也有人在闲聊时得知了,但注定传不到夏景昀的耳朵里,因为他正顶着两个黑眼圈,苦哈哈地看着手上的状子。 这些状子,他首先要一一看过。 案情简单,逻辑没问题的,便直接判了。 有问题的,还要查询资料,集中升堂审问宣判。 虽然有叶文和等人熟知当地事务,也愿意告知实情的人帮衬,都断得很快,但那毕竟也是断案,一个案子没个十几分钟下不来,累积起来,的确是个不小的工程量。 但在瞧着那些漕帮帮众千恩万谢,喜极而泣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点辛苦也值了。 唯有想想,苏炎炎和她带着的那几个助手能赶紧来帮帮忙吧。 时间悄然来到了正午,夏景昀还在伏案疾书,一个漕帮守门的护卫走了过来,在陈富贵身旁小声说了几句。 陈富贵面色微变,看了一眼夏景昀,让另外两个自己带来的护卫好生守着,自己则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陈富贵重新回到了房中。 “公子。” “嗯,说。”夏景昀头也不抬。 “有人找。” “谁啊?”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小女子见大人为民辛劳,特带了些吃的给大人。” 这声音? 夏景昀猛地一抬头,一身青衣的秦璃提着一个大食盒,亭亭玉立,微笑嫣然。 看着夏景昀发楞的目光,秦璃微微侧了侧脑袋,笑着道:“怎么?不想我来?” “想!当然想!” 夏景昀下意识地答上了这道送命题,连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柔声道:“你怎么来了?” 秦璃微微一笑,“想你了,就来看看你。刚去县衙,问了你不在,才找过来的。” 她伸出手,微凉的指腹在夏景昀的眼眶轻轻抚过,“怎么憔悴成这样?” 夏景昀笑了笑,“没事,过两日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来,我们先吃饭,可不能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说完二人就牵着手,来到一旁偏厅之中的桌椅旁。 秦璃主动帮忙摆好了碗碟,里面还是两份碗筷,但却不是给她自己准备的。 她笑看着陈富贵,“陈大哥,一起来坐下吃点吧。” 一个成熟的大户人家千金,在这些看似微小实则重要的事情上,是绝对不会犯低级错误的。 陈富贵心头感动,连连拒绝,但在夏景昀的邀请下还是坐了下来,端着碗默默吃着。 而就在这时,远远的总舵大门之外,几匹快马疾驰而至。 领头的苏炎炎解下系在面上的纱巾,直接迈步朝里面走去。 几个不识身份的漕帮护卫连忙拦住,“诸位有何贵干?” 苏炎炎也没有动怒,“钦差夏大人可是在里面?你带我去见他即可。” 护卫有些迟疑,苏炎炎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你看到这阵仗,就应该知道,我至少是有资格见到他的人。” 的确,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呢,比百花楼的青颜姑娘还漂亮。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一个前去通报,另一个则主动带路,“姑娘这边请。” 偏厅中,夏景昀正和秦璃说笑着,一个护卫快步跑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夏大人,有人找。” 夏景昀诧异道:“谁啊?” “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姑娘,长得特别漂亮。” 话音刚落,苏炎炎便在护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瞧见了夏景昀的同时,也瞧见了站起身来的秦璃。 青衣见白衣。 四目相对,无声之中,似有看不见的火光悄然迸发。 昨天加更了一章,今天这章完全现写的,再加上今天又有点忙,晚了点。见谅。 or2 (本章完) 第三百零五章 修罗场中受伤最深的人 陈富贵悄悄往后面退了一步,厮杀中如杀神一样的他,只感觉眼前是最恐怖的修罗杀局,余波都能把他弄死。 护卫们早已吞了口口水,默默退出了房间。 气氛紧张到近乎凝固,苏炎炎的脸上也如凛冬已至,寒冰冻结。 她的目光在夏景昀和秦璃身上掠过,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转身直接朝外走去。 而在她迈步之时,瞧着苏炎炎进来,当一种横刀夺爱的局面被营造成了事实时,秦璃的脸颊一红,也直接起身朝另一边走了出去。 “诶?” 夏景昀懵了,怎么都走了? 他连忙伸手拉住了秦璃。 苏炎炎刚刚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脑海中,闪过这半年多一个个日夜的憧憬,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就算是真的要断了这份情,也要以赢家的身份放弃,不能以弱者的身份逃避! 认输而走,不是她苏炎炎的行事之风!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 看着匆匆松开手的二人,忽如一阵春风吹过,苏炎炎的脸上如同凛冬寒冰消融,开出一片和煦春光,看着秦璃,如老友重逢般微笑道:“有些年没见妹妹了,倒不曾想到,妹妹如今长了个子,美了姿容,腿脚也变得这般快了呢!” 秦璃在片刻的慌乱和心虚之后,被苏炎炎这么一嘲讽,反倒调整过来了心情。 她又不曾主动去横刀夺爱,为何要把自己放在一个弱者的地位上。 能者居之,这是秦家一贯的行事之风,奇货可居,只要不违道义,哪儿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苏家当初自己要故作矜持,未曾有过任何明面上的定论,自己又何必自己给自己戴上道德枷锁。 于是,她也坐了下来,笑容亲切,“姐姐远道而来,想必路上赶得急,我看你脸上颇有疲惫,我命人备点清水,先行梳洗一番?” 苏炎炎微笑摇头,“不必了,我怕我一起身走了,这椅子又被别人坐了。” 秦璃面不改色,附和点头,“这倒也是,这椅子上也没写名儿,别人到了自然就坐下了,到时候也不好叫人家起来。” 苏炎炎呵呵一声,“这倒无所谓,我这人面皮厚,不怕得罪人。” 针锋相对,火花四溅,简直是近身者死。 夏景昀左右看了看,默默举起手,“咳咳,那个,我说.” “你闭嘴!” “你闭嘴!” 两女齐齐扭头,异口同声地一喝。 夏景昀缩了缩脖子,得,我怂! 秦璃微笑关心道:“姐姐,怎么一路风尘至此,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我秦家在龙首州亦颇多产业的下属,不知可有帮得上的地方?” 苏炎炎淡淡一笑,“妹妹多虑了,不是我遇上了什么麻烦,是某些人遇上了麻烦,政务上的东西,旁人也帮不上忙,只好写信给我。” “哦对了!”她仿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看看这个信,你说有些人是不是一惊一乍的?” 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夏景昀默默扶额,不敢吭声。 秦璃伸手接过,瞧见上面的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默默扭头看了夏景昀一眼,旋即微笑道:“这作诗之人的确有些水平,我前些日子也得了一阙诗,素知姐姐文采不凡,帮我品鉴一二?” 说着她缓缓念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苏炎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冷冷瞪了夏景昀一眼,强笑一声,“不过吧,这种话听听就算了,我觉得别信这些作诗的人,他们为了卖弄文采,什么话都敢写。就像有些人,还给我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看他做到了么?” 夏景昀头都快埋到桌子下面去了。 特么的,幸好胭脂没在,不然发现自己一诗两送,那更完蛋。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富贵面色一变,刚迈动步子,还没走出两步,一道火红明艳的身影就欢快地跑了进来。 “夏大人,你” 叶红鸾瞧见两个放在哪儿都堪称绝色的姑娘默默转头,目光幽深地看着自己,而那位自打来了楚宁县就如天神下凡一般的夏大人低着头,就像被批斗的稚童,瞬间明悟了过来。 “你们慢慢聊。” 她吐出后半句,直接转身就跑了出去。 一来一去,果断而坚决,不留一点痕迹,就像一阵刮过的风,只让人一阵凌乱。 秦璃和苏炎炎同时扭头看向夏景昀,夏景昀找到借题发挥的借口,壮起胆子,强装镇定道:“你们看我干什么,人家是叶帮主的女儿,在这地界上,大名鼎鼎的胭脂虎,漕帮上下多少人的梦中情人,白云边都喜欢得不行不行的!” “你不喜欢吗?” “你不喜欢吗?” 又是一次异口同声的反问。 绝了。 没救了。 夏景昀无奈地放下筷子,借题发挥般佯怒道:“你们要叙旧就慢慢叙,我得抓紧去处理状子了。” 秦璃欲言又止,但方才也瞧见了夏景昀这几日的辛苦,并未多说。 苏炎炎下意识想开口呵斥,却望见了那两个厚重的黑眼圈,心头又闪过一阵不忍,竟真就这么让他走了。 但是,这事儿却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默默打量了一下对方。 论出身,出身差不多; 论年龄,相差不到一年,还打小就认识; 论长相身段儿,她虽比不上我,但也没差到哪儿去; 这算个什么事儿? 想到这儿,两女不由都有几分气闷。 苏炎炎缓缓站起,笑容不再,淡淡道:“妹妹弄这一桌子菜辛苦了,姐姐我只能去帮着分担一些政务了,各有帮助,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秦璃立刻跟着起身,笑容同样自信,“巧了,我对这些也不陌生,必不使姐姐一人独累呢!” 正堂中,一个书吏正摆开架势,准备开工。 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劳驾让一下。” 他扭过头,就瞧见一位白衣如雪,飘然若仙的美人站在旁边,一脸清冷高贵。 一瞬之后,还在发楞的他直接被陈富贵拎到了一旁,耳旁听见陈富贵低声的吩咐,“重新搬张桌子,在偏厅去坐着。” 而另一位书吏,目睹了这一幕,瞧见一身青衣,典雅端庄的秦璃缓步走来,直接老实起身让开了位置。 夏景昀诧异地看了一眼二人,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想法。 这该死的胜负欲啊,我爱你! 苏老相公,秦老爷子,你们真会教孙女!回京之后一定多敬你们几杯酒。 他默不作声,低头沉浸在了工作中。 房间里,一时间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楚宁县衙,白云边急匆匆地冲向马厩,身后他一脸懵逼的护卫,“公子,你不审案啦?” “一会儿回来再说!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白云边急匆匆地在马厩里找着自己的马。 护卫一边帮忙,一边疑惑,“什么来不及啊?没听说发生什么事儿啊?” “你当然不知道,方才中京城的秦家大小姐来找我了,要找夏景昀。然后听说苏炎炎也来了!估计这会儿正在漕帮总舵里闹着呢!” 白云边翻身上马,“看了夏高阳这么多风光,这难得的出丑怎么也要亲眼见证一下啊!这可是我能嘲笑他一辈子的事情!” 说完,一夹马腹,一抽马鞭,直直冲了出去。 一路飞驰,来到了漕帮总舵外。 虽然值守的护卫不一定认得白云边的脸,但那身官服是铁定认得的,直接便让开了路。 白云边快步冲过广场,然后眼珠子一转,先悄悄溜到一旁,打算悄悄去看。 别自己一现身,对方不吵了,那多没劲。 估计这会儿的堂上,两个姑娘一人一巴掌,左边抽一下,骂一句负心汉,右边来一下,骂一声滥情人! 夏景昀就站在中间,像个木头人一样,只能默默被扇得左摇右晃,肿成猪脸。 想到这儿,白云边都快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悄悄来到门边,伸出一个脑袋,看向了堂中,然后瞳孔猛地放大! 只见夏景昀端坐正中,一身白衣的苏炎炎和一身青衣的秦璃一左一右坐在下方,各自认真忙活着,好一副一夫二妻齐心协力的生动场景。 ??? !!! 眼花了? 白云边揉了揉眼睛,眼前依旧是那一副场景。 这. 陈富贵察觉到门边有个探头探脑的人,正要呵斥,发现居然是白公子。 虽不知道他为何要做出这么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但按照自家公子的说法是白公子脑回路异于常人,便也没多想,悄悄走上去,想要打个招呼问问情况。 没想到白公子竟忽地转身就走了,他连忙追出去,瞧见白公子一路跑出了总舵大门,站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默然无语。 这是? 陈富贵挠了挠头,忽然瞧见白云边双手张开,仰天长啸,“不!这不公平!” 陈富贵嘴角抽了抽,转身拍了拍白云边的护卫,转身回去。 白云边的护卫默默扶着额头,正要上前安慰自家公子两句,忽然不远处,他手下的一个护卫就已经快马冲了过来。 “公子!老爷派来的人到了!” 白云边被这一句话从那种难以言喻的彻底悲伤和羡慕中拉了出来,渐渐恢复了正常,立刻上马朝着县衙赶去。 很快,回到县衙,他便瞧见了两个中年文士。 “宋伯伯,鲁伯伯!父亲居然把你们都派过来了!” 白云边又惊又喜,连忙道:“二位伯伯请坐,一路辛苦了!” 二位文士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一种欣慰的笑意,当年的少年,终究是成长了成熟了啊! “公子如今得中传胪,又主动申请外放为官,积累地方理政经验,老爷知道后虽然很惊讶,但却颇为欣慰啊!” “临走之前,老爷也特地吩咐我们,要尽快让老爷多熟悉地方政务,熟悉操持一个地域的本事。” “好好好!”白云边大喜过望,“二位伯伯长途跋涉,辛苦了,现在且去歇息,我这就命人准备酒菜,稍后为你们接风洗尘!” “哦对了!”一个文士忽然一拍脑袋,“看见公子高兴,差点忘了大事。” 在白云边疑惑又好奇的眼神下,对方开口道:“我们之所以比预计的时间晚到了几日,正是因为我们路过四象州的时候,碰上了一场叛乱。” “叛乱?”白云边面露震惊。 “不错。”另一人接过话头,“在四象州梁郡,一个自称平天大圣的乱臣贼子,聚拢了一帮反贼,先占县城,再攻占了梁郡,打着昏君无德,替天行道的旗号,正式立起了反旗。我们为了自身安危,只好绕了远路。” “梁郡?”白云边疑惑道:“我记得这是四象州东面的郡县,离龙首州不远?” “何止是不远,就是跟龙首州接壤啊!”一个文士开口道:“经梁郡向东,只有四百余里,便是龙首州城的所在了!” 白云边猛地一惊,立刻站起身来。 “二位伯伯,你们且先去歇息,我出去一趟。” “公子,你去哪儿啊?” “我去找一下夏高阳,跟他商量一番。” “公子等等我们。” 二人连忙起身,“公子,我等仰慕这位连中三元的状元公已久,同去吧?” 白云边无语地看着二人,你们也要在我身上插刀子吗? 有机会跟我这样的天命主角在一起,还不够吗? 他无奈道:“走吧。” 不多时,几匹快马驶出了县衙,朝着漕帮总舵而去。 —— 时间倒回两日之前,中京城。 宫门打开,一匹快马载着一个绑着十万火急旗子的骑手疾驰入了宫城。 疲惫不堪的骑手下马之后依旧狂奔,在宫中黄门的引导下入了乾元殿。 “陛下,四象州叛军作乱!叛军已经占据了梁郡郡城,地连七县之地,聚众数万,举起反旗!” 崇宁帝猛然一惊,高益已经快步冲去,将急报取了过来。 崇宁帝粗略看了一遍,“取地图来!” 高益连忙命人取来天下郡县图在殿中铺开。 崇宁帝蹲下来,默默对照看着。 高益和其余的太监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并不是崇宁朝唯一的叛乱,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泗水州去岁才有郑家父子的叛乱,但这些叛乱,要么被扼杀在摇篮中,叛乱的消息和捷报一起传进京中,就如郑家父子叛乱那般; 要么就是山贼作乱,占山为王,劫掠商旅百姓,难成气候,不敢公然举起反旗。 而这一次,不仅势力已经到了夺占郡县的地步,而且还公然举起反旗。 恐怕不是简单的事啊! 崇宁帝默默看了一会儿,吩咐道:“传中枢诸卿。” 很快,几位中枢大臣便齐齐抵达了殿中。 先前那样的急报,中枢必然也已经收到了,所以,崇宁帝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梁郡叛乱,诸卿怎么看?” 如今丞相之位依旧空悬,一帮中枢大臣就像是抢肉的狗,正是积极之时,闻言便立刻有人道:“陛下,此贼占据梁郡,公然举其反旗,须立刻出兵,将其扼杀,否则待其坐大,勾连四方,恐再难制。” “不错,一旦有其余野心之人响应,剿灭之难度或许便要变得极大。必须以雷霆之力镇压,以震慑乱臣贼子!” 众人纷纷建言,但这时候,吏部尚书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来得蹊跷,之前并未有过听闻,会不会与龙首州那边有关?” 这句话说得委婉,众人却皆是一凛,看着开口的吏部尚书,不知道这位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崇宁帝也拧着眉头,在地图上仔细看着,忽然眉头一展,哈哈一笑,“无妨!传英国公觐见!” 朝廷的动作很快,只用了两日,便定下了英国公领三万精兵,进军四象州,剿灭叛乱的诸事。 因为姜玉虎还在破梁山,英国公挂帅之事也是理所应当,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中枢也全力动员,很快将兵员集结,户部准备的军粮和军需也在源源不断地出发,保障后勤。 站在城楼上,望着大军远去,崇宁帝嘴角冷冷一笑。 这三万军,是剿匪的,同时也是为他解心腹大患的。 他已经命人发了一封密令给萧凤山,令其亲领三千精兵,袭击叛军后路,与正面大军前后夹击。 如果萧凤山不来,英国公平叛之后,三万大军便可顺势进军龙首州,逼其束手,执其问罪于君前。 若是萧凤山来,便可顺势收其兵,引其入京。 萧凤山只要离开龙首州,便是没了牙的老虎,只能任他宰割,而东宫的大患也可以就此解除。 不论这场叛乱是不是萧凤山暗中支持的,朕都有办法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得意一笑,心头一阵轻松,转身吩咐,“回宫!” 回了宫里,又去走了一圈即将竣工的万宝楼,时间便渐渐到了傍晚。 本欲起身直接去往长乐宫的他又忍不住有些发愁地停下脚步。 英国公刚刚领兵出征,似乎应该去照看一下淑妃, 但跟德妃待在一起,他心头更放松些,而且德妃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点岔子都没闹到他跟前,夏景昀也同样在为他出力。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慨着这一碗水也不好端平啊! 正想着,高益匆匆跑了过来,一向宫廷礼仪从不出错的他,此刻步子都忍不住迈得有些慌乱。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竹林来人,请陛下速至竹林!” 啪! 崇宁帝手中昂贵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本章完) 第三百零六章 一个时代的终结 茶盏落地,崇宁帝匆匆而出,他在心里祈求着,希望高益只是会错了意。 但在竹林管事那哀戚的眼神下,他放弃了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商君杰,朕离开之后,封锁六宫!同时,派一千禁军,照顾太子安危!无朕亲临,任何人不许出入!有违者,立诛之!” 他沉声吩咐一声,禁军统领商君杰明白轻重,当即沉声应下。 “高益,持虎符调巡防营,封锁城门,并且于东胜门外,接应朕回城!” 高益也深知其中可能酝酿的大恐怖,立刻点头,转身匆匆而出。 旋即崇宁帝连帝辇都没要,直接换了一身装束,骑上快马,在一队精锐禁军的护送下,冲向了竹林。 生怕晚了一刻,错过了老军神最后的交待。 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问题,他匆忙下马,冲入了竹林姜家府邸中。 冲入后院,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中年男人拄着拐杖,艰难下拜。 崇宁帝一把扶住,“切莫多礼,老军神如何了?” 老军神这三个字,不仅是民间的礼赞,也早已成了朝野公认的美誉。 “陛下请跟我来。” 中年男人转身推开了房门。 房间中,灯火是一个刚好能看清同时又不会觉得刺眼的亮度,在浓重的药味中,崇宁帝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床上的老军神。 曾经叱咤风云,横扫六合,压得天下龙蛇几十年不敢抬头的老军神,此刻形如槁木,眼睛微闭,嘴巴微张着,嘴唇向内凹陷,进气多过出气。 中年男人走过去,柔声道:“父亲,陛下来了。” 老军神缓缓睁开眼,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崇宁帝走过去,轻轻握住老军神的手,这只曾经能开硬弓,挥动长槊,千军辟易的手此刻枯如槁木,轻似鸿毛,崇宁帝不禁悲从中来,轻声道:“老军神,我来看你了。” 在这位镇国柱石面前,崇宁帝自继位之后,便从未自称过朕。 此刻,他的手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在握住之后,老军神的精气神似乎在陡然间变得好了起来。 中年男人默默侧过头去,抿着嘴,抹了抹眼角的泪。 “陛下啊。”老军神沙哑地开口,为这最后一次的君臣奏对,开了个头。 崇宁帝连忙道:“您说,我听着呢!” “这些年,我拖着不死,镇住了些牛鬼蛇神,如今终于是拖不动了,有负皇恩啊!” 崇宁帝闻言也忍不住眼角湿润,“老军神,您别这么说,您为我大夏,为我东方氏已经做得够多了。” 老军神抿了抿嘴,喘了两口气,“待我的死讯传出,必然会有人蠢蠢欲动,一开始的声势会很浩大。陛下英明神武,切莫慌乱,只需抓大放小,集中兵力,一步一步来,总有收拾完的时候。” 一口气说这么多,老军神也有些吃力,顿了顿,又接着道:“否则就会平白折损了有生力量,我们每败一仗,叛军的实力和气势都大一分,这才是最可怕的。精兵难得,老兵更是难得啊!” 崇宁帝连连点头,“我知道了!一定按照老军神的吩咐。” “但是陛下啊!” 老军神浑浊的老眼看着崇宁帝,“军队只是朝堂的延伸,陛下当知,想让军队更轻松,朝堂就要多出力。” “朝堂好了,灾民难民自然就少了,叛军也就成了无根之水。” “朝堂好了,军队的粮饷配给都给足了,这仗自然也就好打了。” “如今的国势,比之当年还是要好得多,陛下只需谨慎,当能过此关。” 崇宁帝再度点头,“我省得,我省得!” 老军神偏着头,看着崇宁帝,“我这一辈子,不会别的,就会打仗。有幸历先帝和陛下两代明君信重,从无猜疑,死而无憾。” “唯有玉虎儿,是我放心不下的,还望陛下多加照看。” 崇宁帝连忙道:“老军神放心,姜玉虎文韬武略皆是当世顶尖,可继老军神衣钵,我一定会如对老军神一般信重于他。绝不会猜忌于他。” “陛下不必如此。皇权独尊,我当年是因为可取皇位而不取,故而先帝和陛下都知晓我心意,玉虎儿毕竟未曾经受过考验,猜忌也属正常。” 老军神看着崇宁帝,“只不过,我三个儿子,皆奉命于疆场,两死一残,如今就只剩玉虎儿一个了。若是有朝一日,陛下疑心他军权太盛,担心他祸及皇权,便与他一纸诏书,令其解甲归田,传下我姜家香火,也算是全了一番君臣情谊,可好?” 这一番话,就连一贯猜疑极重,精于权术的崇宁帝心头都是一阵感动,重重点头,“老军神放心,我答应你。” 老军神的脸上,那股突然而来的神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开,他的声音愈发地低沉而沙哑,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要耗尽所有的能量。 他转头看着头顶,遗憾道:“玉虎儿,爷爷等不到你了。” 中年男人低着头,肩膀不住颤动,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 而后老军神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先帝、父亲、玲珑,久等了。” 崇宁帝恍然发现掌心的手似乎多了一分重量,再一抬头,老军神已经不知何时,安详地闭上了眼。 “老军神!”崇宁帝失魂落魄地喃喃出声,如丧考妣。 “父亲!”中年男人扔掉拐杖,双手撑着跪在地上,终于痛哭出声。 彻底的悲伤如涟漪般自这间房中,荡开了去,低低的呜咽声,笼罩在整个竹林。 崇宁二十四年夏,五月十七,以无敌之姿,横扫四方叛乱,镇压八荒六合,强行为大夏朝续命数十年的天生将才,一代军神姜青玄,撒手人寰,逝于竹林姜府,享年八十八岁。 崇宁帝亲自为其戴孝,命群臣吊唁,以亲王之礼葬之,并亲临送葬。 同时,追赠其为太师,谥号忠武,配飨祖庙,陪葬于先帝陵寝。 更加封其孙姜玉虎为安国郡王,以示抚慰和信重。 消息在中京传开,百姓自发戴孝,主动休市,满城缟素,家家户户于门口设祭,以祭奠这位带给天下数十年和平的军神。 之后数日,无数的信鸽冲天而起,京城九门,数日之间,信使骑手络绎不绝。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 龙首州,楚宁县。 当白云边在漕帮总舵之中找到了夏景昀,夏景昀也从漕帮帮主叶文和那儿,得到了同样的情报。 甚至漕帮的消息还要比白云边那头更进一步,知道了这位自号平天大圣的贼子已经占据梁郡及周围七县之地,并且打起了昏君无德,替天行道的大旗。 于是,夏景昀便带着白云边、叶文和,以及那两名幕僚一起匆匆回到县衙,摊开了县衙保存着的地形图,分析着当前的情况。 简单沟通了一下情况,夏景昀搓着手指沉吟道:“这件事,有两个可能。” “第一,自然就是一个偶然的反贼作乱,他可能就是普通而纯粹的乱贼,过不下去便揭竿而起。但这里面有说不通的地方,如果只是过不下去,他们占山为王,劫掠商旅即可,为什么胆敢占据郡县,杀官造反,并且毫不避讳?” 白云边补充道:“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有了这么大的声势。天下多少势力极盛的枭雄都不敢做的事情,他们没点底气,可万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夏景昀点着头,继续道:“所以,这就牵扯出第二个可能,他们背后是有人支持的,他们在对方眼里只是炮灰,炮灰的结局是不会被人在意的,而这反贼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再加上一点无知者无畏的心态,所以一拍即合。” 他看着众人,“有能力做出这么大的事情的,其实并不多。” “四象州的大族、高官、梁郡本地的豪族都有可能,还有.” 因为有两个暂时还不知底细的幕僚在,他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白云边跟叶文和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一个名字:萧凤山。 如果是萧凤山的手笔,是完全可以达到的。 而且事发在四象州,表面上也与他没关系。 可是,对方的目的何在?这样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最关键的问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身在楚宁县,看似与叛军还隔着几百里的他们,应该或者说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众人看向夏景昀,夏景昀却抿了抿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认真地问了那两位幕僚路上的种种细节。 等到谈话完毕,夏景昀便又跟叶文和一起回了漕帮总舵。 白云边借口说要去找龙正清问一个田产数据,又跟上一起。 到了地方,他就拉着夏景昀问,“咱们到底怎么办?要不要做些什么?” 夏景昀勉强笑了笑道:“你身为县令,守土有责,还能怎么办?老老实实听朝廷和上官的指令,保境安民呗。” 白云边翻了个白眼,“不说人话是吧?” 夏景昀摇了摇头,“我也真没想好,让我再琢磨琢磨。” 白云边一愣,“你没想好啊?” 夏景昀疑惑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了我已经想好了吗?” 白云边无语凝噎,“那我跟着你们跑这一趟干啥?” 夏景昀笑着道:“我以为你真找龙长老有事呢!” 叶文和也在一旁窃笑。 到了晚上,苏炎炎和秦璃在鏖战了大半日之后,一时竟不分胜负,只得约好明日再战。 众人便声势浩大地回了县衙,苏炎炎理所当然地打算住进县衙,却没想到秦璃也问夏景昀她的房间在哪儿。 二女一对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持。 这时候,迎出来的白云边卖弄了个聪明,说鸣玉楼不是被盘下来了嘛,里面应该有住处啊! 原本苏炎炎是不想住进秦璃的主场,但转念一想,毕竟还未婚配,真要住在县衙里,对她们这种顶级世家嫡女来说,也多少有些不合适。 而一起住在鸣玉楼就没这种问题,正好还能监督彼此,不至于发生那种谁又偷摸跑回县衙的情况,便同意了。 秦璃自然无所谓,于是一段姊妹情深又在温声笑语中上演,让不知情的外人看上去跟真的一样。 随行队伍也一起住进了鸣玉楼,望着一行人远去,紧张了整整一天的夏景昀当场长出了一口气,感激地拍了拍白云边的肩膀,“好兄弟,还得是你啊!谢了啊!” 白云边忽然一怔,反应过来之后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两嘴巴,合着自己还帮了一手是吧?我多那句嘴干啥啊! 当天晚上,夏景昀便在屋子里,对着那张地图,苦苦冥思了将近一夜。 第二天早上,白云边瞧见夏景昀那愈发厚重的黑眼圈和憔悴的样子,心头升起一阵明悟,就这样,哪个女的看了不心疼,又怎么好意思闹事,怪不得人家能够左拥右抱,琴瑟和谐呢! 啧啧,看来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啊! 不提白云边的胡思乱想,接下来的两天,众人依旧沉浸在繁重的工作中。 忙得秦璃和苏炎炎晕头转向,得空就趴在桌上睡会儿,连架都顾不上吵了。 再加上白云边架不住夏景昀的“软磨硬泡”,将两个幕僚也借了过来,终于将进度拉了起来。 中途,时不时有消息传来,什么朝廷决定让英国公挂帅平叛,彰显出了雷霆万钧,要震慑住天下敢冒头之宵小的态势;什么州牧府中依旧没什么动静,萧州牧整日忙于政务,一如往常;什么反贼聚众日盛,意图西进,英国公领精兵三万已经出征. 林林总总,但也没人太当回事,毕竟竹林的老人还在,这天下就乱不了。 夏景昀在这两日间,时不时就把叶文和找来,两人悄悄嘀咕些什么。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忙碌下,这感觉跟小山一样的状子,终于要审完了。 夏景昀拿起手里的最后一张状子,刚抬眼看去,一阵匆忙的脚步便直接闯了进来,叶文和焦急道:“大人,出大事了!” 堂中众人皆是一惊,连忙抬头,夏景昀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出了何事?” 叶文和咽了咽口水,看着夏景昀的眼睛,“军神大人走了!” “什么?” 不止是夏景昀,屋子里的其余人也都震惊得惊呼出声。 在几乎所有大夏人的心里,老军神就意味着和平,他还活着一日,这个天下就会和平一日。 他在一日,这天下的野心家就只能潜藏暗处,不敢冒头一日。 所以,哪怕先前四象州叛乱的消息传出,距离自己众人也就几百里,众人也都能不以为然地聊着天,说着那些反贼的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如今,这位擎天白玉柱倒了,大夏朝和它的子民们,几乎是瞬间陷入了一种慌乱和恐惧之中。 对未知的恐惧是人的天性,而若是这种未知还带着一种必然的负面趋势,那就更是令人不安。 不论是来自顶级世家的苏炎炎、秦璃,还是来自普通人家,只是稍有见识的两名幕僚,以及堂中见识更少一些的陈富贵和护卫们,此刻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惊骇。 叶文和还未回答,又一个身影匆匆跑了进来,这是夏景昀的随行护卫,他颤声道:“公公子,听来往商旅说,军神大人,仙去了!” 咚! 这句话就如同一柄重锤,将众人心头那丝残留的幻想,砸得粉碎。 夏景昀站在堂中,望着漕帮总舵外面的滔滔江水,脑中思绪纷呈。 他只与那位老人见了一面,但他的名字却听了无数次。 他也见过姜玉虎,按照姜玉虎自己的话说,他不及他爷爷年轻时飞扬意气的一成。 那是何等的恣意强大,强大到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了倚靠,强大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死,他会永远地庇护着他的国度。 “高阳!” 正想着,一声远远的呼唤将他重新拉回了现实。 白云边匆匆而来,带着满脸惊骇,“高阳!方才朝廷信使抵达,军神大人,薨了!” 但堂中众人也都呆若木偶,听了他如此令人惊诧的消息,竟无半点反应。 白云边一脸疑惑,“你们怎么了?军神大人没了啊!” 还是陈富贵开口道:“白大人,方才叶帮主他们已经将消息传过来了。” 朝廷信使抵达,那此事真的再无变化的可能了。 一个时代,彻底地终结了。 夏景昀长长地叹了口气,让两位幕僚辛苦处理剩下的状子,直接带着人赶回了县衙。 临走之前,他深深地看了叶文和一眼,叶文和郑重点头。 路过街头,随着消息传开,已经有零星的百姓,开始自发地为老军神披麻戴孝。 夏景昀默默看着,神色凝重不知作何想。 回到县衙,在路上思考了一小会儿的夏景昀立刻对苏炎炎和秦璃道:“你们马上收拾东西,离开龙首州,赶回京城。” 二女也知道,眼下恐怕只有京城是最安稳的地方,趁着天下未乱回去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夏景昀还在这儿,她们怎么愿意独自离开。 二女正要说话,夏景昀就已经抢先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就算是我到时候要有什么行动,我孤身一人也比带着你们一起要方便,不要犹豫了。” 他看着二女,心头一动,走上前,分别牵起一只手握在掌心,脑海中默默观想,嘴上缓缓道:“是我的错,不该让你们离开安全之所,置身此等险地。今日一别,希望我们能够早日相见。有情人终成眷属,老天爷也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临别之前,让我再握一握你们的手,记下你们掌心的温度.” 胡乱扯得两个世家贵女眼泛泪花,扯得白云边暗呼又学到了之时,而夏景昀也终于如愿看到了想看的画面。 他登时面色一变,旋即反应过来,重新强笑一声,挨个抱了一下二女,“好了,不要儿女情长了,快走吧,不要收拾东西了,立刻出城,找漕帮安排一艘大船,到了淮水之上再说!然后经水路离开龙首州!” 二女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如今情况紧急,倒也没干出什么不分时宜的内斗争宠之事,齐齐点头,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转身走出了县衙。 骤然感觉到一阵猛烈的虚脱,差点晕倒过去的夏景昀缓缓定了定神,看着她们的背影远去,心头默默祈祷着:希望来得及! 但即使他在得知老军神死讯之后,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动用了能力,世事却给他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就在秦璃和苏炎炎离去之后的片刻,一阵大地的震颤悄然传来。 密集的马蹄声如奔雷赶到,停在了县衙门口,领兵的将领下马扫过人群,目光停在夏景昀的脸上,悄然间松了一口气。 他旋即朗声大喊道:“四象州叛乱,邻近本州,恰逢军神大人寿终,为防宵小生事,奉州牧大人令,封锁龙首州全境,全境上下,无州牧大人令,任何人不得跨界离境!” (本章完) 第三百零七章 插翅难逃 话音落下,对方还朝着夏景昀得意又挑衅地笑了笑。 夏景昀微微眯眼,平静开口,“这位将军,本官想问一下,这禁止出入的人中,包括本官吗?” 那将领淡淡道:“你是何人?” “大胆!”夏景昀身旁一个护卫沉声道:“此乃皇命钦差,今科状元,户部仓部司郎中夏大人!还不速速行礼!” “荒唐!”那将领直接回以一句冷喝,“谁不知道钦差仪仗车驾都在州城之中,你到底是何人,安敢冒充钦差,来人呀!给我拿下!” 一阵甲胄碰撞声响起,几个军士就要上前。 车驾的事情居然被对方拿来这么做文章,倒也有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夏景昀冷脸看着眼前的将领,“这么说来,你们嘴上说着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正的目的其实就是奔着我来的咯?” 那将领竖起手掌,止住身后军士的动作,淡淡道:“本将只是奉命行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景昀冷冷一笑,“倘若本官执意要走,你真的敢拦吗?” 噌! 腰刀出鞘,那将领直接拔刀指着夏景昀,“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小心刀剑无眼!” “放肆!” “高阳不可!” “大人小心!” 场中登时一乱,包括白云边在内的不少人都连忙出声劝阻。 夏景昀却怡然不惧,上前一步,冷笑着道:“想必你来之前,萧凤山跟你说过,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我困在这儿吧?” 对方沉默不语,雪亮的刀锋依旧正对着夏景昀,刀身一点不带颤动,和脸上的神色一样平静。 夏景昀再度上前一步,刀锋距离他的胸膛已经不到三尺。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州牧支持的是太子,也是支持东方氏的天下,依旧是大夏的国祚,若是你真的擅杀了钦差,擅杀了朝廷命官,就算他们事成,能容得了你吗?” “届时的他们,难道不想要一个和平安定而有序的天下?你想想他们会怎么对你,对待一个犯上作乱,残暴嗜杀的人?” 夏景昀再上前一步,刀锋距离胸膛已只有一尺之余。 “本官来告诉你吧!他们会找个由头将你杀了,然后敬告天下,说一切都是你这个凶徒曲解其意,肆意妄为,接着还会为本官以及其余死于你手的朝廷命官和士绅设坛祭奠。你和你的全族都将被处斩在祭坛前,挫骨扬灰,而我们哪怕是死了,但凡还没死绝的亲属都有可能得到加封。因为那时的帝国,不需要胆敢违背朝廷秩序的悍将,却需要忠君爱国的官员。” “你现在,还敢动刀吗?还敢肆意妄为吗?” 夏景昀语调一高,一步踏出!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位先前还不可一世的将领竟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但就在众人都以为夏景昀能够直接逼退这些甲士,成功离开的时候,夏景昀却出乎意料地转过了身,朝着堂中走去。 “我不为难你,所以,你也别来为难我!” 撂下一句话,便直接进入了县衙。 那将领看着前方的大门,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改变了原本的想法,吩咐道:“将县衙围住,只留正门出口,任何人需要出入都要禀明本将!” 兵卒们不用吩咐,实际上早已将这处县衙围了个结实。 不止如此,整个县城都已经被他们包围了。 整整三千兵马,极速行军,为的就是这一个人。 他原本对州牧大人如此重视夏景昀颇有几分不以为然,但经历了刚才一幕,他仿佛间明白了些什么。 此刻的县衙大堂中,白云边看着夏景昀,一脸不解地追问道:“你刚才都已经把对方镇住了,为什么不趁势冲出去啊?” 众人也都看着他,神色同样有些不解。 夏景昀苦笑一声,“想什么呢?那几句话,顶多给他画条线,让他不敢仗着武力肆意张狂,别看我逼退了他几步,等我真的想出城,他有的是办法拦下我。难不成除了杀我他就没别的法子阻拦了?真要这么三言两语就将他忽悠了,萧凤山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派他过来。” 众人闻言也冷静下来,心里一琢磨,倒也是啊,人家兴师动众而来,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被几句话唬住了呢! 但现在想得明白,和当时想得明白是两码事。 而当时没有慌乱,敢上去要这个结果,更是两码事。 临危不乱,进退有据,这小小的一段,彰显了夏景昀常人难及的胆识智计和清醒冷静。 一个白云边的幕僚起身,一脸佩服地朝着夏景昀拱手,“久闻夏公子才智卓绝,今日一见,果然盛名无虚,实在是令人叹服。” “区区小事,受不起受不起。” 夏景昀摆手谦虚两句,看着众人,“既然木已成舟,我们也只能先应对着,再图后续了。” “陈大哥,你领着大家,布置好县衙的防务,他们不要我们出去,我们也不能让他们进来。” 陈富贵点头,将护卫叫过去开始分派任务。 “乐仙兄,你是县令,县衙内秩序你就安排一下。” 白云边也干脆,直接朝着两位幕僚一拱手,“宋伯伯,鲁伯伯,就辛苦你们了!” 二人一愣,旋即苦笑,拱手而去。 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夏景昀和白云边,以及站在门口守着的陈富贵。 趁着没人,白云边拧着眉头连忙道:“萧凤山到底要做什么?” 夏景昀叹了口气,看着他,“乐仙兄,想必你也猜出来了,我来龙首州并不只是为了漕帮,还有就是要替陛下找到解决萧凤山的办法。” 心底只是隐隐有一点点本能猜测的白云边闻言心头一惊,面上却云淡风轻地点着头,“这我自然是早就猜到了。” “太子在位已经二十余年,身边聚拢了一大帮人,但陛下身体却又没一点问题,眼看少说还有一二十年好活,陛下是一定会废了太子的,这一点,几乎是朝野有识之士的共识。萧凤山作为太子眼下最大的依靠,唯一能让陛下投鼠忌器的存在,陛下容不得他。” 说着夏景昀一叹,“我没想到这位萧州牧不愧是沙场厮杀过的,果然并非寻常之人,在我以为他会跟我斗智斗勇的时候,人家直接另辟战场,要走一条新路来了。而老天爷又恰恰在这时候,召唤走了老军神。” 他神色凝重地扭头看着白云边,“乐仙兄,咱们的局面难了啊!” 白云边脑子竭力转着,试图跟上夏景昀的思路,“你的意思是,四象州的叛乱是萧凤山在幕后挑唆的?而他之所以没有在漕帮这一局棋上跟你周旋,就是因为在谋划那边的事情?而眼下,他将你困在此处,自己已经开始做起大事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不然很难解释萧凤山这样一个曾经公认的龙首州第一公子,在中京城中满城贵女看萧郎的文武全才,会在这样的敏感时间,如此沉默地看着我在楚宁县搅风搅雨。答案只有一个,漕帮这个棋盘,他压根就没看上。今日这突然出现,封锁了楚宁县的兵马,也证实了这个猜测。” 他有些自责地拍了拍大腿,“我早该想到的。在元世坤他们被抓之后,州牧那边没有动作时就该想到的。在漕帮大局被我平定,州牧府依旧没有动静时就应该想到的。甚至,哪怕是在两日前叛乱消息传来之时想到,也不至于如今坐困愁城,无计可施,还连累炎炎和阿璃她们都身陷险地” “得了吧,你又不是神仙,咋能事事都想得明白!” 白云边瘪了瘪嘴,安慰了一句,“既然萧凤山是想将你困在这儿,后悔无用,现在想想怎么办吧!” 夏景昀嗯了一声,“不过好在刚才,我也得知了些情况,也不算两眼一摸黑。” 白云边面露疑惑,“你什么时候得知了情况,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方才逼问那位统兵将领啊!你该不会以为我只是为了单纯逞个威风吧?” 还能这样吗.白云边嘴角扯了扯,“那你得知了些什么?” 夏景昀道:“首先,萧凤山的确是要去帮太子做些什么。其次,萧凤山应该是给了他明确的指令要将我困在此间。最后,那人将我困在此间,主要是怕我破坏了萧凤山的大计,而不是什么个人恩怨,因为他并未在意炎炎和阿璃她们的下落。” 白云边的希望瞬间转为失望,“这些.有什么用呢?” 夏景昀平静的脸色不见什么急躁,“如果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你们的基本自由就可以有保障,你们就能给我带回足够分析的消息和情报。同样也有助于我想办法逃脱。而只要我逃脱了,他们也不会因此为难你们。” 他伸出两只拳头,“这个是他们,携兵甲之盛,声威赫赫;这个是我们,有你这个县令,有秦家的商路消息网,有漕帮的无数帮众,还有我这个钦差的身份。好生谋划,双方并不是完全没有对局的实力。” 白云边被这么一说也有了信心,“那我现在就出去打探一下消息?顺便看看你猜得对不对?” 夏景昀点了点头,“乐仙兄,辛苦了。” 白云边豪迈地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何须多言。” 说着,他就起身走了出去,夏景昀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地面,手指默默搓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带着两个护卫,一路走向县衙大门,白云边脑海中回想着夏景昀方才的样子,开始构思起自己的台词。 【本官守土有责,既无卸官之命,便是萧州牧亲来,本官也不惧!】 【县衙之外,妄动刀兵,兵锋直指朝廷命官,你意欲何为!还不让开!】 【萧州牧之言,乃是封锁州境,难不成本官在本官辖区之内,还不能自由走动了?你若能拿出文书,本官调头便回,若拿不出,就给本官滚开!】 想象着自己身着官袍,挺胸抬头,面对兵戈,毫无惧色,令四周之民,欢呼钦佩的场景,白云边的面色便渐渐坚毅起来。 他走到县衙门口,隔着那扇大门遥望见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的那位领兵将领,白云边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子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两丈、一丈、半丈、三尺、一尺、 然后,他就走过了 那领兵将领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不再搭理,冷冷吩咐一句,低着头自顾自地把玩着一个小玩意儿。 “你们,派十个人,跟着他!” 白云边:??? 老子都准备豁出去了,你就来个这? 他无语扭头,怒目而视。 领兵将领感应到目光,一脸疑惑。 ??? 咋的,让你走还不让? 于是他按着刀柄站起,白云边连忙转身走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白云边回到了县衙,然后立刻便找到了夏景昀。 “情况不是很妙。” 白云边面色凝重,“对方一共带了三千兵马,直接将整个楚宁县城围住了,城外不管,但城内出入极其困难,要经过层层盘查。不只是你,恐怕就连苏家和秦家两个姑娘也不好脱身。” “不过她们也聪明,没有贸然露面往外闯,而是暂时呆在鸣玉楼中。鸣玉楼有那么多护卫,安全当是没问题的。” “县衙外面,也直接被甲士包围了起来,想暗中逃出去,比登天还难,你打算怎么办?” 听了白云边的话,夏景昀微皱着眉头,“先等等看吧。” 白云边闻言疑惑,“等?” 夏景昀点了点头,“嗯。要在这么多军队眼皮子底下逃走,是需要许多条件的配合的,先等等,等情况再清楚些。” —— 县衙大门斜对面的一家酒楼如今已被这伙军队征用了,领兵的将领在门口摆下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好酒好菜,面朝着县衙大门,吃喝起来。 亲兵在一旁伺候着,笑着道:“将军,今次的任务,怕是近年少有的轻松了呢!” “切莫掉以轻心,临走之前,大人特意交代过,要对这人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放松,不能让他逃出去坏了将军的大计。” “是!有将军这等谨慎,再加上咱们这么多弟兄,他就算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领兵将领点了点头,端起酒碗仰脖灌了一碗,抹了把嘴巴,“只要办好了这事儿,等大人那边大事一定,咱们也就能跟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到时候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正说着,另一个亲兵走了过来,“将军,漕帮帮主求见。” 那将领疑惑皱眉,“他来干什么?” “属下这就去问问。” “不必了,直接让他过来吧。” 很快,叶文和便被带到了这位将领的面前,对方也算是给了他面子,进了屋里说话。 “叶帮主有何贵干?” 叶文和笑着道:“将军神威,在下佩服,今日前来,是想为漕帮和叶家寻个出路。” “哦?”那将领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叶文和笑容不变,“如今军神仙去,萧州牧文武全才,图谋大计,这楚宁县也已尽入州牧大人之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叶家和漕帮也自当明悟情况,知情识趣,早日投效,方得长久啊!” 那将领看着叶文和,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你倒是会见风使舵。我可听说,那位钦差大人来了楚宁县之后,可是不遗余力地帮你,你就这么报答他的?” 被这么当面嘲讽,叶文和也是面不改色,依旧笑着,“他不过是为了换取我漕帮的支持罢了,没那么大公无私。漕帮的帮众,转运的钱粮,想必都能对将军和萧州牧有所裨益。” 那将领啧啧感慨,最后试探道:“你就没想过要把那位救出来?你们漕帮几万帮众,要做到这一点或许不难哦?” 叶文和轻轻但坚定地摇了摇头,笑着道:“在下只想当这个帮主,谁是掌权大官,我不在乎。” (本章完) 第三百零八章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将军,您还真的答应他啊?” 待叶文和欣喜而去,亲兵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将领慢慢走到门外,重新在酒菜旁坐下,淡淡道:“为何不能答应?” 亲兵忍不住有些迷糊,“万一他是来骗我们的呢?” “对我们又有何损失呢?”对方嗤笑一声,喝了一碗酒,“我们只要牢牢守住这个县衙,不假手他人,把这个任务做好,他能骗得了本将什么?反倒是我还能凭着他的投效,指使他为我们做些事情,至不济,能捞点钱财。” “再者说。”那将领笑了笑,“如果此行能够顺利收服漕帮,在大人那边我也是大功一件,送到嘴上的功劳怎么能不要呢!” “总而言之,他可能会赚,但我永远不亏。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将军英明!” —— “爹!” 叶府之中,火红的旋风刮进了府中,伴随着一声明显愤怒的嗓音。 叶红鸾毫不客气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对着父亲怒目而视,“你投靠了那个什么狗屁熊将军?” 叶文和眉头一皱,“你终究是女儿身,说话如此粗鄙,成何体统!” “我问你是不是!” “放肆!”叶文和大怒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叶红鸾寸步不让,“若是你做了这件事,那就没有!” 叶文和扬起巴掌,最终却放了下来,怒意消散,“我这都是为了叶家,为了漕帮!” “为了漕帮?为了叶家?”叶红鸾嗤笑一声,“夏大人为漕帮,为叶家做了多少事。贼人栽赃大兄,是夏大人替他洗刷了冤屈!大兄颓丧,是夏大人亲自跑去于家,还请来立峰先生才挡下汹汹议论,才促成此事,让大兄重燃斗志!五长老势大,是夏大人运筹帷幄,屡出奇计,才扭转大局,稳固叶家地位!漕帮上下,积弊已久,人心纷乱,是夏大人带着人夙兴夜寐,才厘清了冤屈错漏,还了漕帮上下一片清朗!” “如今他只不过稍稍遇见些困难,你便要直接改换门庭,投入他的敌人麾下!你的气节呢?你的风骨呢?你的良心呢?都被狗吃了吗?” “放肆!” 方才放下去的巴掌终于还是落到了脸上,叶文和寒声道:“你懂什么!” 叶红鸾的脸上,悄然浮现出几根清晰的指印。 她没有去捂,这点伤痛,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她也受过,但心头的痛楚却是让她难以承受的。 她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的愤怒,有的只是彻头彻尾的失望和遗憾,轻声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夏大人错付了,我也错看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只剩下叶文和站在屋子里,神色晦暗难明。 “将军!” 第二日上午,县衙外的酒楼里,亲兵小跑过来,凑到还在吃早点的熊将军身旁,一脸八卦地开口道:“将军,昨夜叶文和跟她女儿大吵了一架,据说骂声半个叶府都听得见,他还扇了他女儿一巴掌狠的。” 熊将军闻言哼了一声,“叶家胭脂虎,我亦有所耳闻,算是巾帼英雄了。叶文和这等无胆鼠辈,却能仗着父亲的身份在她面前逞凶,世事荒唐不过如此!” 亲兵笑容登时变得有些玩味,“将军,那叶文和如此懦弱,不如属下去与他说说,让他将叶家胭脂虎许给你?”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熊将军能被萧凤山派来,倒也不是真的熊呆子,闻言怒斥,“叶家毕竟是龙首四大家,如今投靠于本将,只是利益驱使之下的合作,我若是索取叶家嫡女,你看他还会不会这么好说话?别有点风就顺着飘了,路还长着呢!” 亲兵连忙点头,接着又道:“然后还有个有意思的事,今天一早,漕帮的三长老龙正清跟叶文和也因为这事儿吵起来了,情急之下龙正清还揍了他一拳,估计都被打成熊猫眼了。” 熊将军闻言却松了口气,“从这两日的情报上看,夏景昀在漕帮的确有些人心,若非这叶文和如此懦弱,真要带领漕帮生事,届时恐怕就难了啊!” 亲兵笑着恭维道:“将军多虑了,漕帮虽号称数万帮众,但在楚宁县也就几千人,再剔除老弱病残和不敢生事的,顶多有个几百人,如何敢跟我们三千带甲精兵对抗啊!” “也是。”那将领一口将碗里的稀粥干了,“好好守好县衙,任凭他夏景昀有千般伎俩,也翻不出天来!” —— 鸣玉楼,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女人不得不坐在了一起。 秦璃开口道:“姐姐有何良策?” 苏炎炎皱眉道:“如今此间并未被人盯上,而县衙是重重重兵围困,说明对方主要的目的是夏郎。” 两人都是知情识趣的人,没有愚蠢到这个时候还要搞什么内讧,努力压下心头的情绪,心平气和地分析着情况。 秦璃闻言也点了点头,“不错,方才手下的掌柜传来消息,临近州县都有商旅来此,也说并未有军队前去,说明那所谓的封锁只是托辞,目的是要将夏郎困在此间。只要我们想办法将他救出,此局便算是解了。” “但是,重兵甲士围困,我们就这点人,要如何能救得出他呢?” 苏炎炎的话,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人力有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纵然她俩都算是绝顶聪慧之人,也难想到办法。 苏炎炎沉声道:“不如遣人出城,去往苏家坞,搬几千族兵过来.” 话刚说到一半,她便又摇了摇头,“且不说私蓄甲士,调动兵马,跨州越郡,是绝对的谋反大罪,就算是来了,对方控制了县衙,投鼠忌器之下,我们哪怕有万军也无力。” 秦璃道:“不如我以重金贿赂这位将领.也不行,能当此任的,绝对是对萧凤山忠心耿耿之人,岂是金银财货可以收买,反倒平白暴露,惹来觊觎。” 说完,二女对视一眼,神色皆有无奈。 难啊! 而就在这时,一个婢女敲响房门,小声道:“小姐,苏小姐,叶家小姐来楼里喝酒了。” 叶红鸾大马金刀地坐着,大口大口地喝着闷酒。 这鸣玉楼刚开业不过两三日,但借着在中京城的偌大名声,以及出众的口味和服务,很快就成了城中权贵迎来送往的首选所在,叶红鸾下意识地也来了此间。 房间的门打开了,两个侍女模样的姑娘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叶红鸾提壶倒酒,头也不抬,“放这儿就行,无需服侍。” “叶姑娘少喝一点。” 一个声音温柔笑道。 “不用你嗯?” 叶红鸾抬头,对上了秦璃的笑容,接着她又瞧见了苏炎炎那张同样绝色的脸。 —— 日子就在这样表面的平静中悄然过去了两三日。 这些日子里,县衙之中,夏景昀仿佛认了命,老老实实地待着,偶尔来到县衙门口转一圈,瞧见严阵以待的甲士,便又垂头丧气地回去,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白云边每日还是要出去晃荡两圈,照例身后会带着十来个尾巴,他东看看西看看,跟这个拉拉家常,跟那个说说闲话,不像个巡视的县令,倒像是个遛弯的老头儿。 好不容易被夏景昀重新捏合起来的漕帮,也因为帮主叶文和投靠萧凤山再度分裂,一部分人在三长老龙正清的带领下,气势汹汹旗帜鲜明地表达了反抗。 而叶文和也因此不得不寻求这些军队的支持,熊将军那头也趁机提出些要求,于是双方之间的合作愈发深入,一些外围的防务,也被熊将军安排给了漕帮。 在一开始的警惕监视之后,对方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看来这叶文和没有耍什么花样,的确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走到黑了。” 县衙外的酒楼里,亲兵笑着跟那领兵将领说起。 “本将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只要我们依旧占据着胜势,他们就是最忠实的狗,一旦我们失败了,别指望他们会为我们保留任何的忠诚。” 那将领冷哼一声,“大人早就跟我说过,这些世家大族,看的从来不是情义,谁赢他们帮谁。” “如此便能说得通了。”亲兵笑着道:“漕帮这块的助力没了,咱们唯一的担忧也没了,夏景昀这下真的是插翅难逃了。” 那将领也微微有些得意,“都说此人能力惊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挣扎不出什么风浪来!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好生守住县衙,咱们静候大人那头的佳音即可。” “是!” 县衙之中,夏景昀站在院里,伸出手,在空气中默默感应着。 “你做啥呢?”白云边不解问道。 夏景昀笑了笑,“火候差不多了,可以行动了。” 白云边:??? “合着你没放弃啊?” 夏景昀笑了笑,“谁说我放弃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哪有资格让我放弃。来,我跟你说说接下来怎么做,倒真有大忙让你帮。” 白云边实在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夏景昀有什么办法能够逃得出去,将信将疑地凑过耳朵,然后越听越惊,最后直接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撼。 精品加更之三,加更完毕。 月底了,求个月票。 or2 (本章完) 第三百零九章 好风凭借力,送我出生天 翌日,清晨。 白云边晃晃悠悠地背着手走出了县衙,十个甲士就跟上班点卯一样,无需熊将军吩咐就走了出来,跟在白云边身后。 白云边觉得,自己再这么晃悠上半个月,这十个人怕是能成他手底下的人。 他一如往日,在街上东看西看,还指了指身后这些跟着他的甲士,笑着对一旁的护卫道:“说起来也是好玩,这些日子他们来了,这楚宁县城之中的乱子都少了好多,不再像之前刚来的时候,今天这家丢东西了,明日那家打起来了,后日直接就杀人抹脖子了。” 护卫苦笑着道:“在兵戈的威慑下,谁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啊!” “也好!这样既强大又不作乱的军旅,对本官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 白云边摇着折扇,“你想想,咱们那会儿刚到这儿,就听见龙家大少的死讯。堂堂漕帮长老的儿子,说杀就杀了,多吓人啊!现在有这些人在,至少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护卫无奈道:“公子,您是真不替夏大人担心啊!” “替他担心没有用,他自己都认命了,我还担心个啥!” 白云边扇子一收,扭头看着一旁的鸣玉楼,“想当初龙家大少就死在这儿,如今人没了,百花楼也改成了鸣玉楼。走,进去看看,看跟中京城的有啥不一样,顺便买只烤鸭回去。” 护卫欲言又止,但最终也没有说话,跟着白云边进了鸣玉楼。 虽然远不到吃饭时间,但县令大人来了,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往外赶。 白云边在楼里走了一圈,“这楼改得不错,丝毫看不出以前百花楼的风尘味儿了。以至于本官连当日龙家大少遇害的那间密室在哪儿都不记得了,本来还说去再去看看现场,瞧瞧那些贼人的手段来着。罢了罢了。” 他招手叫来一个小二,让他给装一只鸭子,小二说现在还没备好,要不临晌午给送来。 白云边看了一眼身后的甲士们,叹了口气,“那还是算了,等这事儿了结再说吧!” 说着一脸遗憾地转身离开。 等白云边走了,小二眼珠子一转,立刻跑去了后院,找到了秦璃的婢女。 很快,秦璃和苏炎炎都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秦璃一脸严肃,“白大人方才说什么了?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待小二讲述一遍之后,秦璃和苏炎炎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动。 龙家大少遇害案、贼人的手段—— 另一边,白云边在城中晃悠了一阵,回去之时,却不巧地碰见了前去寻找熊将军的漕帮帮主叶文和。 白云边的脸上登时露出难以抑制的厌恶,语带讥讽道:“这不是叶帮主嘛,这么早干啥去啊,给捧熊将军臭脚吗?” 叶文和面色一冷,“白大人,本帮主敬你是本地县尊,还望你嘴巴放干净点。” 白云边嗤笑一声,“要想人嘴巴放干净,你自己手脚要先干净啊!我真替叶姑娘鸣不平,想她堂堂一个提枪跃马荡尽不平的巾帼英雄,却有这么一个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父亲!她恐怕都不好意思再带着人去做什么行侠仗义的事情了吧?” 叶文和却不怒反笑,得意道:“是啊,她再是英姿飒爽,再是豪迈任侠,她还是我女儿,她和她手下那支部队,还是得听我的!我叫她往东,她就不敢往西!” 白云边也被这无耻的嘴脸震惊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娘的,我都想揍他!” 白云边身后那帮监视他的人里,有个甲士都忍不住捏着拳头骂了一句。 “罢了,瞧见这样的人,怕是直到晚上都吃不下饭,回了回了!” 白云边嘟囔一句,回了县衙。 那些个监视他的甲士也默默归队,就像是完成了一场例行的出巡,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县衙里,白云边快步来到了夏景昀居住的房间外,却发现房门紧闭,陈富贵守在门外。 白云边指着房门问道:“他干啥呢?大白天的关着门?” 陈富贵正要说话,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身青衫的夏景昀走了出来,“还能干啥?当然是在忙啊,难不成用手装逼吗?” 白云边又接收到了新词,正不解间,夏景昀已经开口问了,“都弄好了?” 白云边点了点头,“那当然,我出马还能有问题吗?你呢?你这边准备得如何了?” 夏景昀朝他招了招手,带着他进了屋。 只见屋子里,摆着一个差不多两人高,两人合抱的一个大球。 用竹片扎起,在外面糊上了纸,看上去不堪一击的样子。 倒也不能说是球,因为下面是空的。 他一脸疑惑,“就这?” 夏景昀摇了摇头,“当然不止。” 说着,他又拿出了一个大篮子,白云边先是吓了一跳,等他定睛一看,好家伙,连篮子都算不上,那上面的图案是自己画的,实际上就是用极细的小竹条绷出了个篮子的圆弧,糊了层纸。 “你这篮子一个屁都接不住吧?” 刚吐槽了一句,夏景昀却又弄出个纸人,将它牢牢绑在大球的竹条上,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白云边一脸难以置信,“你就指望这个东西能带你脱困?” “对啊!”夏景昀点了点头,指着那个纸人,“你没看见那都是照着我画的吗?栩栩如生啊!” 白云边嘴角抽搐,满口的槽不知道如何吐起。 但话到嘴边,又想起夏景昀那些光辉而彪炳的案例,生生忍了回去。 夏景昀蹲下来,笑着道:“带待我再慢慢弄一弄细节,给他们一点小小的科技震撼。” 时间就在白云边的强烈质疑和好奇中,悄然走过了一个白昼。 当太阳落下山头,天光缓缓黯淡,薄薄的炊烟从城中四处升起,四周的景物都在天光和夜色的交织中若隐若现之时,一身黑衣的夏景昀站在了县衙后院的庭院中。 他拿出一张纸条举在手中,晚夏的风吹动着纸条,也吹动了他的发梢。 “要点火了吗?”白云边忍不住问道。 “不急。太亮了不行,太暗了也不行,要等一个恰到好处的光线。” 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朝陈富贵点了点头。 陈富贵便拿起火把,点燃了那一盏巨大的孔明灯。 看着那大破球居然真的缓缓升起,白云边的嘴巴无声张大,就再未合上过。 县衙外,酒楼门口。 熊将军照例将桌子摆在正对着县衙的路边,悠闲地夹了片肉,放进嘴里,一脸感慨地嚼着。 “又是枯燥且乏味的一日啊!” 亲兵笑着为他斟酒,“将军神威,那夏家小儿早就吓得不敢动唤了。” 当日刚来之时,夏景昀的惊人操作已经被这些日子的沉默渐渐抹平,熊将军虽然不至于掉以轻心,但心头的重视还是大打折扣,闻言笑了笑,“这帮文人,太平时候,说着什么智计百出,谋深似海,真当兵戈加身,还不是只能束手无策,老老实实当个阶下囚。”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换谁也没招。” 他喝了一碗酒,指着眼前的县衙,“整个县衙,两百弟兄团团围住,他能咋逃?还能升天不成?” 话音刚落,在二人的视野中,就出现了一个椭圆形的白球,正缓缓朝着天上升去! 亲兵手里的酒壶都掉到地上摔得粉碎,结结巴巴道:“将将军,那是啥?” 熊将军也懵逼地看着那个升天的球,借着将灭的天光和那上面的一丝火光,隐约还瞧见下面还挂着一个篮子,篮子里面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只可惜天色太暗,只能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县衙之中,响起了一阵齐声的呐喊。 “天灯显灵!恭送夏大人脱困!” “天灯显灵!恭送夏大人脱困!” 整齐的呐喊响彻四周,熊将军瞪大了眼,夏景昀脱困了? 那篮子里站着的,是夏景昀? 他不愧是从沙场上厮杀出来的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厉声喝道:“取我的弓来!” 亲兵也陡然反应过来,立刻将他的弓箭取了过来。 熊将军张弓搭箭,借着愈发黑暗的夜色中最后一丝光亮,朝着篮子里的人影射了过去。 长箭呼啸而过。 但那巨大的天灯却一如既往,缓慢而坚定地借着风势,飞向了城外的河边。 眼见一箭无果,熊将军登时大怒,怒吼道:“所有人,整队,上马,出城!” 亲兵连忙忙活起来,而原本包围着整个县衙的兵卒也瞬间撤离,从临时的马厩中牵出自己的战马,很快一只五十人的骑兵队和两百人的步兵队就整队完毕。 熊将军指着已经飞远的天灯,“朝着那个方向追!他一个人,跑不远!” “是!” 众人大吼一声,熊将军一抽马臀,朝着城外冲去,其余人赶紧跟上。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杂乱地响起在长街之上。 就在这一片纷乱之中,十余个身影灵巧地翻出县衙后院的围墙,直接便没入了黑暗里。 熊将军刚刚冲到一半,却发现了一支队伍正等在前路上。 叶文和打马上来,一脸惶恐,“熊将军,可是夏大人逃了?” “他逃不了!” 熊将军没空搭理他,冷冷说了一句便要继续前行。 “将军!将军!”叶文和连忙叫住他,“他要逃了,在下今后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在下漕帮也有人马,愿助将军搜寻他的踪迹,一定要将其擒获!” 熊将军看了他一眼,对这番话倒没怀疑,看了一眼叶文和身后不远处,身着戎装的叶家胭脂虎,点了点头,“也好!你们有骑兵,城东你们就协助一下!我分五十步兵小队与你们,务必要将其擒获!” 他顿了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着策马冲出了城门,顺便吩咐城门的守军,“严守城门,除了我们的人,一切人等不许出入!” 待得熊将军和他的部曲冲出,叶文和便扭头道:“听见了吗?好生配合熊将军他们,务必要将那姓夏的抓住!叶家和漕帮的生死,都在你身上了!” 叶红鸾冷哼了一声,却也不敢还嘴,快马领着杂乱的部众冲了出去。 待得他们出去,城门守军便直接关闭了城门,叶文和定定地望着城门的方向,祈祷般地双掌合十,念念有辞,然后在城门守军鄙夷的目光中,回了叶家。 醒目的红衣在夜色中也变得不再显眼,他们和一对熊将军麾下的步兵队伍一道,搜寻着县城东面,而一支十余人的队伍,却在杂乱和嘈杂中,悄然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城北的方向离开。 队伍一路上避开哨探,来到了北面的林中,借着疏疏漏漏的月光前行,一路走到了一处林间,稍稍歇息片刻。 夏景昀看着作男儿打扮的苏炎炎和秦璃,一把将她俩都拥入了怀中。 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下,二女对这样的相拥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抗拒,安静地享受着这份逃出生天,佳偶重逢的甜蜜。 “咳咳。” 白云边有些煞风景地干咳两声,夏景昀松开怀抱,看着他,调侃道:“你也要我抱一下?” “去死!”白云边啐了一口,“我要回去。” 夏景昀面色一变,低吼道:“你疯了?刚逃出来你就要回去?” 白云边开口道:“我是楚宁县令,守土有责,无诏不得私自离” 夏景昀直接打断,“我是钦差,我让你走的!” 白云边又道:“父亲派给我的幕僚还在城中,我要对他们负责。” 夏景昀再度打断,“漕帮已经帮他们安排了妥善的藏身处,有这样的地头蛇帮忙,一帮外来兵匪绝对找不到他们。” 白云边不说话了,直直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一头雾水,旋即脑中灵光一现,“你是担心叶红鸾?” 白云边脸一红,当然谁也看不出来。 不过沉默便代表了一切。 夏景昀笑着道:“你真是为了爱情命都不要啦?” 白云边看着苏炎炎和秦璃,“你俩听听这话.” “我错了!我错了!”夏景昀连忙道:“你真想好了?” 白云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回县衙,漕帮能护住我。”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也罢,你有你的选择,乐仙兄,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白云边嗯了一声,抱拳一礼,“保重!” 说完,白云边带着自己的那个护卫,转身又朝着楚宁县城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夏景昀收回目光,环顾一圈,“走吧,咱们也要快些,不然被那边反应过来,事情就麻烦了。” 众人都无声点头,翻身上马,不敢点火把,就借着月光朝着西楚县,缓缓行去。 楚宁县城外,叶红鸾正在心头紧张地装模作样,不时吆喝几声,让手下都仔细点。 冷不丁地一个人凑到身旁,“叶姑娘。” 她扭头一看,差点没吓死,连忙揪着他的衣服来到一旁,“你不是走了吗?不要命啦!” 白云边一脸幸福的微笑,“你这是在关心我?” 叶红鸾: “到底怎么回事?” 白云边开口道:“我不放心你们,就回来了,他们已经走了。” 叶红鸾直勾勾地看着他,最终无奈道:“跟着我,我带你去龙长老府上躲着。” “好嘞!”白云边咧嘴一笑,脸上都是傻傻的幸福。 —— “怎么样了?” “报告将军,还是没找到人!” “再搜!给我彻彻底底地搜!” “是!” “你那边怎么样了?” “报告将军,也没有找到!” “漕帮的人有没有问题?” “没有,他们很卖力。” “好,再找,仔仔细细地找!” “是!” 听着下属一声声无功而返的汇报,看着眼前厚重的夜色,熊将军的脸色再不见了前几日的云淡风轻,得意洋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来之前自家大人一定要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放走了夏景昀。 他是真的想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夏景昀居然依旧能够逃出生天。 他的脑海中回想起那个天灯飞向天空时的震撼场景,一个念头忍不住在心头盘旋: 那夏景昀莫非真有天命不成? “我哪儿有什么天命啊!”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待得众人下马休息的时候,夏景昀一边喝水,一边笑着道:“那个什么天灯就是个很简单的东西,回头我教给你们,你们也会做。” 一个护卫一脸狂热地开口道:“但是只有公子能想到这个法子,这还不是天命吗?” 其余众人都猛地点头,今夜那一幕实在是让他们太震撼了,他们甚至都想着,若不是公子为了带走他们,怕是他自己真的就能乘着这个天灯,远走高飞,直接飞回中京城了。 就连苏炎炎和秦璃这样的名门贵女,美目之中,都满是崇拜。 夏景昀哭笑不得,倒也没勉强,“别说什么天命不天命的了。我们现在只是逃离了楚宁县,但也还没彻底安全。虽然咱们往西楚县走,会出乎对方的意料,但是我若是萧凤山,一定会在楚宁县周遭的各条要道上布置后手,我们很可能还是会遇到对方的拦截。” 众人闻言也从喜悦中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地讨论起来,做着准备。 而事情也正如夏景昀所料,当天色渐明,他们也抵达了西楚县的城郊。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回来,果然带回来了不好的消息。 西楚县也有一支部队,虽然人数只有两百余人,但就驻扎在官道和码头上,要想从西楚县离开,就必然会碰上他们。 这个消息,就如同一盆当头冷水,浇在了众人的头顶。 而几乎可以想到的,既然对方都有这个布置,那么楚宁县那边在夏景昀逃走之后,也一定会传讯周边,让他们加紧布防。 众人心头都升起一个念头:一环扣一环,萧凤山真的够狠啊! 陈富贵起身道:“公子,我出去看一看,看看他们的人马到底是何水准,不行的话,我拼了这条命,也给他撕开一道口子,让你和两位大小姐逃出去!” 夏景昀连忙道:“陈大哥不必如此。这样,你再去看看,瞧一瞧他们的军纪,瞧一瞧领兵的将领的做派,再看看他们当前有没有严格盘查。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 他笑着拍了拍陈富贵的肩膀,“不必太紧张,楚宁县那等地方,那样严密的看守,咱们都能毫发无伤地逃出来,这次也一定可以。” 陈富贵闻言点了点头,“好!公子,二位小姐,我先去了!” 陈富贵稍作乔装打扮,来到了西楚县,一番打探,心是越看越落。 萧凤山果然是盛名无虚,手下的将士虽然有些惫懒,但军纪绝对称不上涣散。 几乎所有的过路行人都会被盘查,但同时也没有出现肆意盘剥的情况,想要引动骚乱也不大容易。 就在陈富贵一脸愁苦的时候,一旁响起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声。 “恩公?” 昨天加更了,上午又有事耽搁了,今天这章晚了些。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章 瞒天过海,计得逞 “恩公?” 又是一声,陈富贵这才反应过来,循声望去,居然正是当日路过西楚县码头时,顺手救济的那群小乞儿中领头的那个。 只不过如今,他身上的衣衫要整齐了不少,虽然同样老旧,四处都是补丁,但至少不再是那般破破烂烂衣不蔽体的样子了 “是你?” 陈富贵朝他点了点头,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恩公,这边来!” 乞儿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士卒,招了招手,带着陈富贵到了旁边的一处隐蔽的竹林后,然后主动道:“恩公,见你面有难色,可是遇上了什么疑难?” 陈富贵看着眼前这个看年纪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心头盘算着自己这些事,告诉他,到底是好是坏呢? 乞儿见陈富贵沉吟不语,又道:“当日恩公虽只是随手恩赏,但是对我们而言,已是久旱逢甘霖,我们好几个弟兄也因此得以苟活,大恩大德,只要能有帮得上恩公的地方,哪怕让我豁出这条性命也可以的。” 陈富贵见状也豁出去了,低声道:“你可知道,有绕过这些士卒的办法?” 乞儿也不多问,咧嘴一笑,“恩公这算是问对人了,对这西楚县城,没几个人有我们知晓得多。恩公请跟我来!” 陈富贵心头一喜,按住对方肩膀,“等一下。我们人有点多。” 乞儿一愣,回想起那日的情景,“还是十个?” 这你都记得? 陈富贵不由有些惊讶,“一个时辰之后,我来此间寻你,我们再商议。你也帮忙想想有什么稳妥的办法。如果事情难办就不必了,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乞儿拱手,“恩公放心。我在此处等你!” 片刻之后,陈富贵又转了一圈,警惕地观察着身后的情况,悄悄返回了城郊的林中。 当他将消息说给了夏景昀,接着便补了一句,“事关重大,我不敢擅专,公子拿个主意,要不要相信他?” 夏景昀已经在心中很快地默默想了一遍,当日他是潜行来此,这几个乞儿提前得知他身份等在此间的可能性不大,如果这样,那他们此刻被收买并且故意找上门来的可能性更不大。 更关键的是,眼下他一时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方才,在道旁充当斥候的护卫已经发现了楚宁县前来报信的军士,若是再等恐怕就真走不了了。 于是,他起身笑了笑,“一饮一啄,自有天命,结善缘,得善果,我愿意相信这世间的良善轮回。陈大哥,就劳烦你再去跟他们接洽一下,需要做些什么准备,我们尽快想办法离开此间。” 陈富贵点头应下。 不多时,那个乞儿少年便被陈富贵带了过来。 夏景昀笑着道:“小兄弟,别来无恙。” 乞儿少年瞧见夏景昀那张熟悉的脸,立刻跪下磕头,“小的拜见恩公。” 夏景昀一把将他搀起,微笑开口,“今日我们都要仰仗小兄弟了!” 乞儿少年连说不敢,然后问道:“恩公有何打算?” 夏景昀开口道:“这城中有一家昌吉号商铺,你可知晓?” “秦老爷那么有钱,小的自然知晓。” “你可差人去寻他一趟,让他以送货之名,找一艘船,送我等离开,我等自有办法取信于他。但问题是,如今码头和官道皆有重兵把守,有何处可以让我们抵达河岸,且能停船的?” 乞儿少年眼珠子一转,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山头,“这座山上有一条小路,可以到河边。河边有个破败的小渔村,我们有个小妹妹的爷爷以前是山中猎户,我们去给她爷爷上香的时候,从那儿走过一次,我还记得路。” 陈富贵皱着眉头,“可我们是要逆流离开,你这个方向是又朝楚宁县去了啊!” “没事!”夏景昀、苏炎炎、秦璃竟异口同声地摇头道。 旋即二女默不作声,互相别过头去,夏景昀便笑着解释道:“正是往楚宁县去,才更能取信于西楚县的守卫,届时又并非是不能在水上调个头。” 既然事情说定,秦璃便取出一块秦家的信物,让乞儿少年以秦家龙首州大掌柜的名义,去让昌吉号的秦掌柜准备一艘船,去楚宁县接收一批货物。 待乞儿少年走后,众人却在夏景昀的带领下,转移了阵地,只留了两个护卫在原地接应。 这一趟,有太多的不确定,不得不小心谨慎。 但似乎好运终于开始在这一刻眷顾起夏景昀一行。 那位秦家很是远支的昌吉号秦掌柜并没有搞什么小动作,在见到了那件信物之后,便立刻严肃认真地对待起来,安排船只,疏通关系。 而如夏景昀等人所料的那样,听闻是去楚宁县,守卫看在手上金钱的分量下,也没多阻拦。 另一边,乞儿少年亲自带着众人,穿过了幽暗阴森的林间,在荆棘丛中生生找到了那条小路,成功来到了江岸边。 看着彼此那衣衫褴褛的样子,众人忍不住哑然失笑又暗生感慨。 白昼悄然来了又去,夜色重新拿回了他的统治。 夜色朦胧中,一个将领模样的男子坐在官道旁的一个军帐中,默默端着酒杯。 一旁的亲兵开口道:“百夫长,熊将军那边传信了,咱们要不要让弟兄们加大点搜寻力度?” “加大个屁!这些日子弟兄们还不够累吗?钦差是脑子有病还是怎么?会跑到我这儿来?” 将领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再说了,他姓熊的三千精兵都关不住人家一个人,老子就这两百人,能关得住?没找到还好,找到了又给丢了那才是大罪!该吃吃该喝喝吧!做做样子,路过的人都查查,今后别被大人抓住把柄就行了。” 而与此同时,一艘船缓缓行驶在水面之上。 一个乞儿打扮的小姑娘跟昌吉号的秦掌柜一起站在甲板上,秦掌柜张望着,“哪儿呢?到了没?” 小乞儿瞪大了眼睛,四下张望着不吭声。 “问你话呢!到了没啊?” 小乞儿忽然眼前一亮,指着岸边的一处,脆生生地道:“就那儿!” 秦掌柜顺着看去,只见一片漆黑,只有点模糊的轮廓,便吩咐船家靠岸。 “秦老爷,这岸边不知水深水浅,万一” “老子让你靠岸你就靠,怕我给不起钱是怎么?” 小乞儿小声道:“这儿原来是个渔村,可以靠岸的。” 船家一听,歪着脑袋看了看,久远的记忆浮现,“哦,原来是这儿啊!那行!” 很快,船靠了岸。 船家架起一只舢板,接着舢板便是一震,一个人足尖一点便跃上了甲板,冷眼扫了一圈,接着才开口道:“来。” 很快秦璃和苏炎炎都在护卫的搀扶下走上了船。 蒙着面纱的秦璃装作自己的婢女,便让这位远方的秦家人大喜过望,连声表示自己一定全力配合姑娘的要求,只求姑娘今后在大小姐面前帮忙美言几句。 秦璃自然点头,此番此人救下他们一行,已是登天的大功,不必多说。 她和苏炎炎一起站在甲板上等着,不知不觉间,仿佛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夏景昀站在岸边,看着陪着他们等到现在的乞儿少年,心头一动,“要不,你跟我走吧?” 乞儿少年没有犹豫,抱拳道:“多谢恩公高义,但是我不能走。” 夏景昀微微有些诧异,“为何?” 乞儿少年认真道:“我还有十几个弟弟妹妹要照看,我走了,他们大概率会陆续死掉。而你们也没办法把我们都带走。” 他顿了顿,笑着道:“更何况,我看得出来,恩公是顶了天的大人物,我想自己再努力做出点事情,更有本钱了,再来投靠恩公,而不是仗着这点小小功劳,求您赏一口饭吃。” “这个功劳可不小了。” 夏景昀笑了笑,看着虽然瘦弱但却挺拔的少年,恍惚间,像是瞧见了当日劳工营中的自己。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和一张银票放在他掌心,“等风头过去,拿着这个,去漕帮找叶帮主,或者去楚宁县,找楚宁县令白云边,我期待你做出的成就!届时来中京寻我。” 说完,他转身上船。 舢板收起,船桨滑动,载着一船的人,顺流而下,而后默默调头,逆流而上。 少年站在河畔林间,一手牵着从船上下来的小姑娘,另一只手捏了捏手里的玉佩,将其郑重放好。 —— 一夜黑暗之后,红日如轮,喷薄而出,照亮了广袤的平原。 平原上,两片连绵的军帐,隔着一片旷野对峙,就像是贴在青绿山野之间的两块狗皮膏药。 英国公吕如松身着战甲,坐在中军大帐之中。 军帐内,还有数位将军,皆坐于下方两侧,一脸严肃。 “大帅!叛军主力已临河列阵,我军该如何应对?” 吕如松平静道:“龙首州的兵马可有消息?” 众人一阵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惦记着那头的事呢! “回大帅的话,昨日龙首州的信使说了,他们会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战场之上。” “可有他们此刻确切的位置?” “有。正藏于雀尾谷口。” 吕如松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叛军虽然人多,但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在我大军抵达之时,非但不束手就擒,还妄图抵抗我军天威。本帅示弱三日,佯败三阵,为的就是骄横其兵,让其集结主力来此,毕其功于一役!诸位!平叛大局,在此一战!封妻荫子,只此一举!众将听令!” 众人轰然称喏。 一道道军令随着吕如松的吩咐,被发了下去,得令的将军拿着令牌匆匆而出。 很快,军帐之中,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那是这支大军的两名骑兵主将之一,厉如风。 英国公这支三万人的队伍,和无当军不一样,这是很标准的大夏部队,三万人中,九千人的辎重队,六千人的骑兵队,一万五千人的步兵队。 六千人的骑兵队分成了两支,厉如风就领着其中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骑兵。 “你的任务,是在战斗打响之后,带领你的本队,冲破叛军,不要回头,迅速穿插至此处,而后就地清扫附近叛军,等待本帅抵达。” 厉如风看着地图上的地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大帅,这.” 吕如松沉声道:“这是军令!” 厉如风无奈,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领命!” 叛军的中军,是一派截然不同于朝廷大军的局面。 十几个汉子歪歪扭扭地坐着,酒肉的香气弥漫在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大帐中。 “诸位!朝廷的狗官都是些废物,如今已经被我们连败三场,只敢缩在乌龟壳里不敢出来了!咱们今日就敲碎了他的乌龟壳,吃了他的乌龟肉!” 大帐正中的,正是自号平天大圣的反贼头子,下方是他的四大金刚,八面天王之类的心腹,闻言都嗷嗷乱叫着。 平天大圣左手边,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文士,笑着开口道:“大王,诸位将军,别看这官军势大,但历朝历代的好汉起事,要想壮大,都得过这一关。为何?” “因为只有他们才有那般精良的刀兵铠甲,才有数不尽的辎重钱粮,才有让我们眼馋的战马。打赢了,那些东西就都是我们的,我们就能凭空从十万大军,变成十万强军,从而横扫天下,定鼎中原,大王称帝,诸位也能封王拜相,永世荣华!” “所以,今日这一战,咱们啃下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实打实的好处数之不尽,这义军首领的位置,也将是自然而然,这天下,咱们就握住了一半了!” 众人被这话说得面红脖子粗,恨不得立刻就提刀上马。 平天大圣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碗,“诸位兄弟,饮了这碗壮行酒!待大胜之后,再踩着狗官的脑袋畅饮!” 又一阵嗷嗷乱叫和摔碗声中,众人出了大帐。 平天大圣也穿好铠甲,提起大刀,在亲兵的护送下,走上了战场。 他来到阵前,指着隔在双方之间那条河水,“军师先前有言,敌军过河,半渡而击之,必胜。咱们且先按兵不动,等他们渡河再攻击。” 而等了一会儿,似乎官军的确耐不住寂寞,开始陆续过河。 “大王英明!官军渡河了!” 平天大圣一喜,“将士们,随我冲杀出去!” 他的话话还没喊完,他的身后就陡然响起了一阵冲天的喊杀声! 他愕然扭头,只见己方军阵之后不远处,骤起一阵冲天烟尘。 而对面原本还慢吞吞过河的官军,也在陡然加速,朝着他们的军阵冲了过来。 “别慌!别乱!前军随我往前冲,让后军顶住后面的人!” 平天大圣大喊着,亲兵也赶紧去传令,但他高估了一群乌合之众的恐慌。 在官军的骑兵提起全速,如热刀切油一般冲进了叛军军阵之后,叛军主力就已经在蔓延的恐惧下四散奔逃,那骤然瓦解的军阵,清晰地显示了这场大战的结局。 “大帅!胜了!” “剩下的就只是追亡逐北,尽可能地将这些叛军剿灭了!” 身旁亲兵们高兴地呼喊着,吕如松却依旧眉头紧锁,遥望着那支从龙首州方向,袭杀叛军后路的军队。 似乎在打量着对方的战力,又似乎在思考着大胜之后的事情。 当建制被打散,官军都只有挨屠的命,更何况这些本就是乌合之众的叛军。 一部分人追杀贼寇,要将贼首擒杀; 一部分人乘着乱军之时,占领梁郡郡城,彻底端了叛军老窝; 另一部分,则是那帮来自龙首州,奉皇帝密令,前来与英国公合兵进攻的萧凤山的兵马。 萧凤山收起长枪,擦了擦染血的枪头,遥遥看了一眼朝廷官军的军帐,又看了一眼尸横遍地,依旧还有零星厮杀的战场,平静道:“整军,班师!” 英国公面前,一个信使上前,“大帅,我家州牧说,叛贼已定,就不多叨扰了,恭贺英国公立下大功!” 那份微妙,就连不解其内情的大头兵都听明白了。 英国公沉声道:“萧大人昼夜奔袭而来,襄助本帅破贼,有大功于国,更有大恩于本帅,本帅若是就这样任其离开,岂不是遭天下人耻笑,亦会遭陛下苛责。带路!本帅亲自去请!” 龙首州的三千兵马点齐,一个斥候头目忽然快马冲来,“大人!不好了!” 萧凤山眉头一皱,“怎么了?” “朝廷一支骑兵占住了我们退回龙首州的要道雀尾谷,看人数,与我们差不多!” “什么?”萧凤山周围的亲兵惊呼出声。 “朝廷怎能如此恶毒!我们好心出兵平叛,却要拦截我等归路!” “大人,与我一队人马,我冲杀过去,定给您冲开一条道路!” 众人群情激奋,义愤填膺地嚷嚷着。 对他们而言,朝廷这样的做派实在是太过下作冷血,他们为了朝廷在拼杀,朝廷却只想着要将萧凤山困在龙首州之外。 萧凤山拧着眉头,“随我一道去看看。” 狭窄的山谷口,厉如风带着他的三千骑兵,严阵以待。 方才他一个冲杀,杀穿了叛军阵营,不带停歇,直接从龙首军背后穿过,堵住了这个地方。 他知道这样的做法很不厚道,但就如吕如松所言,这是军令,而他是个军人。 还是一个一路跟着吕家起来的军人。 他只能沉默着,看着萧凤山领着龙首军,越来越近。 “让开道路。” 萧凤山坐在马上,平静地开口。 厉如风沉默以对,但沉默本身在此刻就代表着抗拒。 萧凤山缓缓拿起长枪,“不要逼我。我的枪头,从未朝向过同袍。” 厉如风依旧沉默,但有些羞耻地微低着头。 而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响起。 大地的震颤中,英国公爽朗的笑声传来,“萧三郎!可是要老夫亲自来请你啊?”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一章 捷报入京 当英国公的声音传来,萧凤山握住长枪的手瞬间捏紧。 但很快,又默默松开。 因为,他看见了英国公身后,还跟着的近千名精锐骑兵。 “萧三郎,当日中京一别,已有十余年未见,如今沙场相逢,又承蒙你不远数百里来帮忙,不畅饮一番如何说得过去啊!” 英国公的声音豪迈而爽朗,萧凤山只是抱了抱拳,“英国公客气了。” “你啊,才是真的客气!”英国公打马上前,指着厉如风,对萧凤山笑着道:“别误会,我素知你性子,专程让他把你们拦住的,并无任何要对你们不利的意思。” 这话一出,萧凤山麾下众人面色都舒缓了些,就包括厉如风,脸色都要好看了不少。 萧凤山看着英国公,并未开口,但那表情,显然是不可能被对方这么几句话就忽悠傻了的。 英国公笑着道:“有些事情,我不好多说什么,但你我都是武人,又都算是皇亲国戚,多年未见,今日同历一场大战,难道不值得一壶酒?你若不放心,就命人在这雀尾谷中建起一片大帐,你我帐中共饮!” 萧凤山看着他,终于卸下了些防备,“英国公如此盛情,却之不恭。持剑,你带一队人,去谷中帮着搭起军帐,今夜,我与英国公不醉不休!” 英国公哈哈笑着,“走吧,先在这山头上转转,看看这场崇宁年间最为声势浩大的叛乱是如何被我们联手扑灭的。” 两人各带了几个亲兵,登上了一旁的小山包。 一番指点江山,畅叙旧情之后,下方的营帐也搭好了。 火头军准备好的吃食很快便送了上来,英国公和萧凤山单坐了一个营帐,举杯共饮。 剩下的军中副将们,和龙首军的将领们也欢聚一堂,畅饮,欢歌。 欢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当又一个天明到来,萧凤山从头疼欲裂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 他揉着脑袋起身,喊了一声,却没等到自己亲兵的回应,他的心头猛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直接起身,冲出大帐,只见大帐之外,他的亲兵和麾下将领们全部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被披坚持锐的军士严密地看守着。 就连昨日提前安排滴酒不沾以做警戒的一千军士也都被朝廷兵马团团围住。 而英国公已经披上战甲,拄着刀,站在一旁。 “吕如松!你卑鄙!” 萧凤山虎目圆睁,破口大骂,说着就要冲上前去,却被十余个军士直接持枪拦住去路。 场中他的属下们也纷纷跟着骚动起来。 “凡有乱动者!杀无赦!” 英国公怒喝一声,先镇住场子,然后冷声道:“我的确骗了你,但你!你们!就真的那么光明正大吗?” “身为一州州牧,身为朝廷官兵,不听诏令,不尊圣旨,以臣子之名行割据之实!叛军可恶当诛!你们又比叛军好得到哪里去?” 英国公看着渐渐沉默下来的龙首军将领,“萧凤山让你们往东就往东,让你们往西就往西,陛下和中枢的旨意一个不听,你们你们别忘了,你们始终是大夏的子民,是陛下的臣子,不是他萧凤山的家奴!” 他的语气缓缓收敛,“而且,你们真的以为陛下会那么不讲道理,动辄就猜忌功臣吗?听听我手里这封圣旨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打开,平静道:“萧大人,陛下有旨,听听旨意吧!” 旋即他看着萧凤山一脸敌意的样子,叹了口气,“算了,料你也不会行礼,那就直接听着吧!大家也都听听。” 说着他就将圣旨念了一遍,大意就是萧凤山立下殊勋,共平叛贼,加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右仆射,命其随军入京,皇帝亲自为其庆贺。 而随着这一封圣旨的念出,除开萧凤山绝对的死忠,绝大部分龙首军的敌意都已经被消弭了一大半。 陛下只是不想让龙首州继续尾大不掉罢了,他有什么错? 说起来,州牧大人这些年做得也的确有些过分了啊! “你们若是不信,那就跟着本帅一起回京看看!” 说着英国公将圣旨收起,指了指一旁停着的马车,看着萧凤山,“萧三郎,请吧?”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四周严阵以待的士卒威逼下,萧凤山认命地吐出一口浊气,走上了马车。 不多时,大军拔营。 除开留在此地清扫余孽的五千兵马,其余部队悉数班师回京。 跟着一起的,有直接被一网打尽的叛军首脑,或者他们的首级。 也有那三千被卸甲的龙首军,和他们的领头人萧凤山。 几匹快马脱开大部队,疾驰着去往中京报捷。 而在同时,一个黑衣人也骑着马,来到了临近的一个县城中,找到了黑冰台的分舵。 不多时,信鸽振翅,飞往中京。 —— 江水滔滔,一艘小船缓缓停靠向码头。 两个护卫先行下船,买了几身得体衣衫回来,众人各自换上。 下船前,秦璃看着西楚县的秦掌柜,略带着一点倨傲却又不会让人反感地开口道:“此番辛苦你了,你放心,我已记下你的名字,回京之后必会禀明大小姐,自有你一番好处。” 秦掌柜连忙拱手致谢,经过这一天一夜的相处,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一行里,至少还有一男一女身份不输给眼前这位秦家大小姐的侍女,而且他们这一行还能有这么多护卫,定然是他惹不起的角色,老老实实把他们服侍好,改命之机说不定就来了。 什么狗屁改朝换代,改得了皇帝还改得了世家不成。 秦家这体量,皇室没了他们都不会没。 不管这秦掌柜如何思量,秦璃交待完了这些,就与众人陆续下了船,来到了淮寿郡的码头上。 这是淮水和颍水的交汇之处,若是要往北走颍水,几乎都得在这儿做个补给,顺便换船什么的,因此也颇为繁华。 而夏景昀当初去往楚宁县,也是在此中转歇息了一夜。 当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大地上,夏景昀和苏炎炎、秦璃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楚宁县和西楚县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但危险却并没有就此彻底离去。 所以,谨慎的众人也没有放肆,只是默默找了个中档的客栈住下,各自梳洗。 因为情况紧急,所以秦璃和苏炎炎的侍女都留在了鸣玉楼,委托叶红鸾代为照看,所以此刻为了彼此有个照应,夏景昀便提议让她们两人住一间房。 二女都面露难色,倒不是嫌弃彼此,只是觉得面子上似乎有些放不下。 夏景昀笑了笑,“也是,是我欠考虑了,但是你们谁单独住着我都怕出事,那要不我们三个住一起?” 苏炎炎和秦璃立刻同意了她们两人一间房的提议,匆匆进了门。 看着以陈富贵为首的护卫们戏谑偷笑的表情,夏景昀哼了一声,“你们懂个啥啊!” 房间中,苏炎炎和秦璃坐在床上,气氛尴尬又有些手足无措。 秦璃忽然开口道:“苏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苏炎炎的脑子当然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就是!他就是故意的,想着就这样让我们自己解决,他揣着手在一旁看戏!” 秦璃深以为然,“这人花花肠子多,定然是这般想的!” 房间里,女儿家的闺房密语悄然打破了尴尬,聪明的姑娘顺着台阶,用一致的敌人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而她们的敌人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想到就在隔壁躺着两个跟自己定了情的绝色美人,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三个和尚没水喝。 不过这些东西都只是小事,连日奔忙,众人都颇为疲惫,稍作洗漱一番,叫了酒菜在房中吃喝之后,安排好了夜间值守之人,便各自睡下。 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也都很快被极度的疲惫淹没。 翌日清晨,夏景昀从床上起来,只感觉过去这些天的殚精竭虑、废寝忘食以及透支过了的精力都补回来了一大截。 神清气爽地收拾起身出门,和同样恢复不少丽色的苏炎炎跟秦璃打了个招呼。 但却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两个白眼。 ??? 你俩不会自己偷摸好上然后一脚把我踹了吧? 夏景昀心里暗自调侃了一句,心底倒也颇为欣慰,聪明的女人就是好,不需要多说自己就能解决问题。 他当然是打的那个算盘,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是错过了,这后宅哪儿来的机会安宁。 等他们吃过早饭,收拾整齐,护卫已经提前租好了一艘平平无奇的船。 一行人上船,和之前来时一样,走颍水北上,到莲城郡,而后直奔中京。 甲板之上,夏景昀长身而立,看着江水在脚下倒流,看着四周的风景缓缓后退,神色之中,却并没有多少江面凌风的惬意,眉宇之间都是惆怅。 “就这短短一路,我们就听见了四支公然杀官造反的消息,再算上那些占山为王的,老军神走了才这么短的时间,这局势就已经如此崩坏了。” 一身白衣的苏炎炎缓步走到他的左边,轻叹一声。 一身青衣的秦璃走到他的右边站定,缓缓道:“这还是毗邻中州的四象州,如雨燕州、狼牙州、白壤州等本就好战之地,如雍武州等边陲之地,怕是愈发不堪,这天下真的乱起来了。” 夏景昀左右看了看,“不是,你俩不应该上来安慰一下我么,怎么直接就往我心头扎刀子呢!” 苏炎炎淡淡道:“你连直面现状都受不了,还谈什么重整河山,致力天下太平?” 秦璃倒是要温婉不少,笑着道:“状元郎的心那么大,装得下那么多人,多扎几下不碍事吧?” 夏景昀:. 他只好转移话题,“萧凤山既然敢派兵围了楚宁县,必然会有所动作,也不知道眼下龙首州的局势怎么样了?” 听着这生硬的话题转换,苏炎炎不动声色,秦璃掩嘴偷笑,两人都默契地不搭茬。 夏景昀“气急败坏”,一甩袖子,“不说了,我去睡觉了!” 等他走了,甲板上才想起一阵轻轻的窃笑声,而钻进船舱的夏景昀嘴角竟也挂着一丝笑意。 他们的船一路向北,而一只信鸽也悠然地划过天空,落入了黑冰台的鸽房中。 标明绝密的纸条很快被送到了首座玄狐的案头,玄狐对照着密码本翻译出内容,便立刻朝着宫中行去。 乾元殿中,玄狐匆匆而至,“陛下!” 崇宁帝心头一动,挑眉道:“有消息了?” “回陛下,梁郡方向传来消息,英国公大破叛军!” 说着,他将一个折子递了上来,崇宁帝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英国公大破叛军,并且已成功将按诏令出兵的萧凤山及其麾下三千兵马扣押卸甲,一道押送回京,如今已在班师的路上! “好!” 一向推崇喜怒不形于色的崇宁帝忍不住拍案站起,旋即反应过来,“英国公果然不负朕的期望,将这伙叛贼击溃!得让天下人知道,老军神虽然去了,但我大夏的军威可没跟着散!雷霆一击之下,让那些叛军都好好掂量掂量!” 高益和玄狐都安静地俯首站着,老军神离世之后,不到十日时间,各地反叛的消息便接踵而至,报信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入中枢。 以往连一些封疆大吏都不敢擅举反旗,如今随便一伙贼人,就敢杀官造反,竖起大旗。 那些被压抑了几十年的野心,如冬眠醒来的毒蛇,阴冷地吐着信子。 那些被震慑着的怨望,如疯长的野草,在皇权洒不到的角落里,恣意地撒着欢。 虽然陛下保持了极大的冷静,一面传诏边军,注意防范边疆战事,一面传令各州就地组织,以保民安民为上,在遏制叛乱蔓延的情况下,对叛乱实施有效打击。这样的举措赢得了朝堂上下的一致赞誉,但毕竟烽火四处,对承平已久的国度还是极大的考验。 如今,声势最大的叛军被朝廷官军一战击溃,贼首被擒,而且大军回援,便又多了可以四处征讨兵员,从哪种角度来说,都是极其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高益和玄狐两人都明白,更令陛下高兴的,也是陛下更看重的,还是萧凤山这个心腹之患的解决。 不过,这是谁都不能说的事。 崇宁帝想了一阵,扭头看着玄狐,“夏景昀那边怎么样了?有消息没?” 玄狐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消息,只知道他已经将漕帮上下彻底平定,如果得知这头的消息,或许就将启程回来了吧。” 崇宁帝想了想,“你让人给他传个信,让他先到龙首州城,帮忙主持龙首州局面,待新的龙首州牧上任之后,再行返回。” “是!” 崇宁帝坐回位置,笑着道:“你们说,英国公此番立下如此殊勋,朕该如何赏他?” 高益下意识错愕抬头,旋即又立刻低下头去。 玄狐不敢沉默,“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英国公想必也只是为国尽忠,不是抱着求封求赏的目的来的。” 崇宁帝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有些不是时候,笑着摆了摆手,“朕也就随口一说,回来亲自问问英国公,看看他想要什么赏赐吧,朕当重重赏他。好了,先下去吧!” 玄狐默默退了出去。 崇宁帝起身,走到冰鉴旁,仿佛是在自我警醒般轻声道:“饭一口一口吃,事一件一件来,不急,不慌。” 高益一如既往地微弓着背,垂手肃立,如同一尊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木雕。 第二天,一匹马儿冲进了中京城中。 马背上,不眠不休疾驰了一日一夜的骑手一路高喊着,冲向了宫城! “梁郡大捷,英国公大破叛军,擒获反贼,平息叛乱!” 蹄声隐去,欢呼声次第响起。 中京城中,看不见四野的火。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二章 平地起惊雷 大军如蚁群,悄然漫过青山官道。 梁郡距离中州并不远,大军也就只需要十日左右,对出征来说,算是极其便捷的了。 班师七八日之后,大军便已经进入了京畿地界。 这一日安营扎寨下来,亲兵一边殷勤地为英国公准备酒食,一边笑着道:“不知道此番朝廷会给大帅什么封赏,想来现在朝堂上怕是吵得不可开交吧?” 英国公沉默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想要什么封赏? 已经是世袭罔替英国公的他什么封赏都不想要。 他想要的,是给他的好外孙,多加上一块筹码。 只不过,就不知道这个筹码,陛下会给他吗? 陛下可是在心里有了倾向和选择? 他平静问道:“萧凤山怎么样了?” 亲兵见自己精心挑选的话题大帅不感兴趣,也不敢再嬉皮笑脸,连忙认真道:“还跟之前一样,一言不发,就呆在马车里面。” 英国公叹了口气,“一代枭雄,一朝失势,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或许还不如一只被养来逗乐的猫。” 亲兵倒也有点眼力见,不敢掺和这样的话,默默低着头站在一旁。 又过了片刻,当英国公随便吃了两口,便食不甘味地端着酒杯猛喝的时候,又一个亲兵掀帘进来,单膝跪下,“大帅,中京来使!” 英国公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衫,“请他进来。” 很快,宫中近侍靳忠掀帘走了进来,“奴婢拜见英国公!” 英国公笑着道:“靳公公请起。靳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快快请坐。” 靳忠同样笑得极其真诚,甚至带着几分谦卑,“英国公客气了,今日奴婢前来,是来向您贺喜的。” 他微微一顿,接着道:“陛下和中枢已经议定,加封公爷特进荣禄大夫、左柱国、太傅,荣宠至极,奴婢恭喜公爷!” 一串头衔把英国公都听得愣了一愣,旋即感激不已,“陛下有心了,老臣这点微末功劳,如何当得起这等荣宠啊!” 靳忠笑着道:“您若是当不起那可就没谁当得起了,此番中枢都觉得这个恩赏太过,是陛下一力坚持,说这是您劳苦功高,应得的呢!” 英国公感激涕零,面北而跪,“老臣,谢陛下隆恩!” 靳忠旋即起身,“英国公,来之前,陛下还交待了一件事,不知公爷可否行个方便?” 英国公一听就明白了,但却装作没听懂,“公公言重了,只要是陛下的吩咐,老臣粉身碎骨也要办到,何来行个方便之说。” 靳忠只好自己开口道:“陛下让奴婢去看看萧州牧。” “此乃应有之义。”英国公毫不犹豫,立刻起身,“公公请随我来。” 二人走出军帐,在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一旁重兵值守的马车外。 “萧三郎,可否下车一叙?” 马车里,没有声音。 英国公扬了扬下巴,两个亲兵便直接掀开了车帘。 很不礼貌,近乎羞辱,但这就是胜利者可以有的姿态。 而身为失败者,给你脸不要,就注定要承受这样的羞辱。 车厢之中,萧凤山神色憔悴,双目阴沉,如同一头落入陷阱但不屈的猛虎,噬人的目光让靳忠心头一惊,但好歹还是确认了这的确是那位曾经风流满中京的耀眼萧郎。 他下意识地低头躲开目光,而亲兵们也识趣地放下了车帘。 英国公笑着道:“靳公公,可看清了?” 靳忠拱手道:“有劳国公爷,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 英国公点头道:“公公慢走,今日老夫身在军旅,不便感谢,改日国公府必有厚礼。” “哎哟,国公爷客气!” 靳忠千恩万谢,带着两个侍从和几个护卫,上马离去。 英国公平静地目送着,直到那几匹快马远去的烟尘渐渐平息,才默默地转回了军帐之中。 那令人艳羡的荣耀,似乎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太多的印记。 不知道是不是萧凤山的落魄屈辱给了他太多兔死狐悲的触动,当天晚上,这位大夏朝的勋贵之首,当朝贵妃的生父,一个人,在帐中坐了许久。 一日之后的傍晚,一匹快马入京,驶入黑冰台衙门。 片刻之后,玄狐入宫。 “陛下,英国公已在城外二十里安营扎寨。” 听了玄狐的报告,崇宁帝站起身来,缓缓在殿中踱着步子。 片刻之后,他沉吟道:“宣商至诚。” 很快,禁军统领商至诚走了进来,“陛下。” “今夜,宫禁戒严,如当日老军神故去之时,非朕亲临,任何人不得出入。” 商至诚一听就知道陛下又要出宫了,连忙沉声答应,“陛下放心!” “好,你下去安排吧!” 崇宁帝挥了挥手,又道:“高益,宣巡防营主将杨映辉。” 高益点头应下,正要出门,又被崇宁帝叫住,“等一下。” 高益连忙走回来,便听得崇宁帝说,“让靳忠去跟巡防营主将杨映辉吩咐一声,就说凯旋之师将至,让其盯紧城中各处,严防骚乱,以卑明日大典。” “是!” 安排妥当,崇宁帝便吩咐摆驾长乐宫。 躺在德妃柔软的双腿上,他双目微闭,脑子中浮现的却是先皇后的面容。 就如最开始制定这个计划时就想到的那样,明日就是凯旋庆典了,在这之前,他得去跟萧凤山见上一面。 亲自看一看这个先皇后的嫡亲弟弟,看一看这位曾经中京城最耀眼的年轻人,看一看这个让他近年颇有几分寝食难安的男人,再决定是杀是留,接着便能将那场父子之间的争斗彻底终结。 待这帝位的心腹之患解决,他便能彻底腾出手来,心无旁骛地去处理眼下帝国的内忧外患。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十年二十年之后,夏景昀又会成为下一个萧凤山吗? “怎么了陛下?可是臣妾按得哪里不舒服了?” 崇宁帝笑了笑,“没有,你说高阳那孩子今后会有多大成就?” 德妃却轻叹了一声,“许是臣妾妇人之见,目光短浅,臣妾只担心他身子虚弱又慧极必伤,忧君忧国,不是长寿之相啊!” 崇宁帝闻言却暗道:也是,萧凤山毕竟是武人,那体魄就远非夏景昀那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能比的,说不定还没自己长命呢,有什么盘算,等临终之时再说吧。 “你这不是妇人之见,这是关心则乱。” 崇宁帝笑着道:“国朝正值多事之秋,是他出大力的时候,他这样的人才,老天爷为了我大夏国运,也不舍得收走的。” “陛下圣明!臣妾的确是愚昧了。” 说了一阵,崇宁帝闭目小憩了一会儿,便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扭头笑着道:“有些日子没见彘儿了,朕还有些想他了,过些日子把他接回来住两天。” 德妃含笑点头应下。 离开长乐宫,崇宁帝远远看了昭阳宫一眼,径直出宫。 在黑冰台黑骑的严密防护下,在暮色的遮掩中,朝着城外行去。 京畿地界的官道还是修整得很好的,马速也能提得起来,没用多少时间,入夜时分,便抵达了军营。 先头部队已经快马通知,于是马车长驱直入,停在了中军大帐。 掀帘走进,一身戎装的英国公单膝跪地,“老臣拜见陛下!” 崇宁帝大步上前,伸手将英国公搀起,“爱卿切莫多礼,你此番为国征战,辛苦了,该朕慰问你才是。” “老臣惶恐。”英国公连忙道:“吕家世受皇恩,自当竭诚以报,为国尽忠,何言辛苦二字。” 崇宁帝把着他的手臂,“国朝诸臣,朕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你也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英国公躬了躬身,“陛下请上座。” 待崇宁帝坐定,玄狐默默站到帐中角落,仿佛藏进了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英国公又道:“陛下,臣今次将龙首州州牧萧凤山带入京师,如今正在军中,陛下可要见上一见?” 崇宁帝缓缓点头,“既然来了,那就见见吧。” 一对君臣默契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很快,萧凤山便被带了进来。 和之前不一样,因为生怕这一员虎将在陛下面前暴起发威,英国公让人将其双手绑上了。 姐夫和小舅子时隔多年之后的这一眼,仿佛一下子回溯了十几年的时光。 那时候,姐姐温婉贤淑,姐夫励精图治,小舅子文武双全,一家人和和美美,就如同当时的国势一般,拥有着美好的未来。 但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就如同温柔的春风过后,往往便是炎夏酷暑,秋风萧瑟和凛冬苦寒。 随着先皇后的离世,维系住他们关系最后的纽带断绝,一切就都变得陌生起来。 “三郎,为何要朕如此请你,你才愿意来?” 崇宁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同时,也为这场谈话定下了调子。 萧凤山嗤笑一声,举了举双手,“这就是你所谓的请?” 崇宁帝的语调一冷,“若非如此?你能来?英国公的所作所为,都是朕的授意!你割据一方,划地称雄,朕不想掀起战火,致黎民苍生罹难,朕只有这一条路,是你逼朕的!” 萧凤山寸步不让,似乎一点都不畏惧这位将满朝重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皇帝,“那你就没想想,我一个为国厮杀疆场从不惜身,为民请命不辞辛劳的人,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身为臣子,不尊皇命,你还有理了?”在萧凤山面前,崇宁帝似乎拿不起在臣子面前那挥洒自如的姿态,如街头对吵一般愤愤道:“你阿姊走后,朕可有亏待过你们萧家?你依旧是封疆大吏,你萧家的恩宠更甚当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萧凤山听了这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你啊,还是喜欢这么冠冕堂皇,即使在这几个人面前,你依然要维护着你那可笑的圣君仁君形象,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别人身上。有些事情你都做了,却偏偏要按着别人的头让他们说几句自欺欺人的谎话来满足你那可笑可悲的形象。” 说完他嘲讽地看着崇宁帝,又举了举自己被绑着的双手,“就像今日,都这样了,你都亲自跑来这儿了,却还要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迟迟不肯说到正题,怎么?你的嫡长子就这么见不得人,说不出口吗?” 说到最后,他的语调陡然一高,神色瞬间变得冷冽而锋利。 崇宁帝也被这一股锐气冲得一惊,旋即恢复过来,语气森寒,“朕想给你留些颜面,但看来你是不想要了。” 萧凤山嘲讽一笑,“颜面?一个父亲,如此猜忌儿子,收回他的恩宠,剥夺他的荣耀,削减他的权力,最后还要公然践踏他的尊严,这就是你在乎的颜面?他一再退让,一再示弱,只换来你变本加厉,欲除之而后快的狠辣,这就是你在乎的颜面?”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抱着刚出生的他时,那欢呼雀跃,一蹦三尺的激动?你记不记得你握着刚刚分娩的阿姊的手,跟她许下承诺时的虔诚?你还记不记得,你将他抱在膝头.” “够了!” 崇宁帝蓦地一声怒吼,“萧凤山,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他的心中翻腾着杀意,厉声道:“人是会变的,不仅朕会变,你也会变,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外侄也会变!” “他不再是那个对朕言听计从的儿子,而是处心积虑,想要取朕而代之的野心者!” “他不再是那个仰望着他的父亲,附其骥尾的儿子,他仰望的,是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所有的退让与示弱,不过是在实力不如之时的隐忍,只要一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向朕举起屠刀!” “皇权是什么?皇权是一张安稳的床,要有强大的军队充作遮风挡雨的屋子,要有富庶的子民供养柔软与舒适,却不能有任何一个人,能同卧在这张床上,随时可能向床上的人伸出刺刀!这是古往今来的铁律!” 萧凤山看着崇宁帝的样子,嗤笑着摇了摇头,“你若是真是个殚精竭虑,一心为国的好皇帝,这一切也就罢了。但如今的你到底是什么样,你看不明白,天下人还看不明白吗?” “整日只知敛财挥霍,奢靡享乐,治国之道在你眼中就只剩下玩弄权术,平衡朝堂,维系自身尊崇的皇权,黎民苍生?你也配说黎民苍生?你真当这天下各处的烽烟,只是因为老军神离世?就半点没有对你这个独夫那浓浓的怨望?” 崇宁帝愤怒到了极致,却意外地冷静了下来,“你是想激怒朕,让朕给你个痛快?” 萧凤山鄙夷地笑了笑,“陛下,要杀就杀,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我也可以早日去见阿姊,告诉她,是她当初瞎了眼,竟相信你在她临终前发下的那些誓言。” “也对,朕何必非要与你这种狂悖之徒争个高下,你若非早已误入歧途,也不至于做出那么多无君无父之事。朕与你相争,便是落了下乘,是非功过便交由后人评说就是。” 他嘴角挂起冰冷的笑意,“你放心,你走了之后,萧家的恩宠朕不会收回,就当做你此番出兵的功劳。太子朕也不会杀他,朕会废了他,然后好好养着他,也算对得起皇后,对得起朕当年的誓言。” 萧凤山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帐之后,响起一声轻笑,“这么说来,儿臣还要谢谢父皇开恩,留儿臣一条性命咯?” 崇宁帝猛然回首,看见从一旁走出来的那个身影,神色是几乎多年不曾有过的惊骇欲绝。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三百年未有之惊变 偌大的军营,连绵的军帐。 将近三万人在这片空间之中,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情。 有条不紊,严肃有序,同时又满怀期待。 但在几乎没有人可以接近的中军大帐之中,二十四载的崇宁朝,来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太子缓步从账后的屏风中走出,看着崇宁帝的眼神,第一次不见了那种惶恐与卑微,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让崇宁帝如坠冰窟。 “父皇,您是不是很好奇,您这个早就坐在东宫等死的儿子,为什么能出现在这儿?” 太子的话,带着一朝得志翻身的畅快和猖狂,让崇宁帝一颗心越沉越下。 掌握至高权力多年的他,几乎在刹那间就明白了,他被背叛了。 在来之前,他不是没有担心过安全。 但英国公乃是勋贵,对皇权有着天然的依附,又跟太子有着夺嫡之争,是绝对的死敌,有这三万大军在,他的安全不会有问题。 更何况他还带上了黑冰台最精锐的黑骑,又有玄狐这样绝对信任的心腹保护,安全必然无忧。 但是,现实却告诉他,他的想法都错了。 他缓缓扭头,看着英国公,嗓子却在悄然间变得沙哑干涩,“为什么?” 英国公抿着嘴,在迟疑之后勇敢地对上了崇宁帝的目光,“陛下,臣就那么一个念想,您为何就不能满足呢?” 崇宁帝指着一旁的太子,“他就能给你吗?啊?” 英国公开口道:“太子殿下承诺,他登基之后,便将绍儿立为皇太弟,待他百年,承继大统。” 崇宁帝愕然,“就因为这么一个愚蠢又蹩脚的承诺?吕如松!这你都信?” “但是陛下,你却连一个这样的承诺都不愿给臣!” 英国公的语气蓦地一高,“你明明知道臣最想要什么,但是你偏偏不给,什么柱国、太傅,那是我想要的吗?你已经在后宫之中做出了选择,也在临江郡王和胶东郡王之中做出了选择,以你的性子,对以臣为首的勋贵举起屠刀的日子就已经不远了,难道臣要坐以待毙吗?” 崇宁帝立刻道:“朕可以立临江郡王为太子,日后他可顺利继承大统,你也无需因为今日之事,背负千古骂名.” 英国公叹了口气,直接打断了崇宁帝的话,“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您是什么心性的人,在场的谁不知道?老臣一旦此时反悔,只怕不出半月,英国公一脉就将直接被满门抄斩。此时此刻,何必再说那些呢!” 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落空,崇宁帝却忽然一笑,面对这样的情景,在这样的关头下,他居然笑了,他居然能笑得出来,不愧是在这个世间的至尊之位上,坐了这么多年的人。 “你是想着,太子被朕打压这么多年,势力已然十分虚弱,要想坐稳大位,必然要依靠你这个在朝中掌握着庞大势力的勋贵之首,而后你便能继续扩张你的势力,当一朝权臣,到时候,就由不得太子不同意了,你就真的能将你的好外孙送上皇位,是吧?” 诛心之论,让原本淡定的英国公瞬间急眼,太子却笑着摆了摆手,“父皇不愧是公认在权术之道登峰造极之人,这时候还想着挑拨离间,无妨,儿臣信得过英国公。” 他接着走上前,笑意盈盈,“父皇为何不想想,儿臣为什么能从看守严密的东宫里面,悄无声息地出来吗?” 崇宁帝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此刻话已挑明,他也只好将目光看向阴影之中的玄狐,“英国公的顾虑,朕能想得明白,但朕真的想不明白,你为何会这么选?” 玄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陛下还记得臣的名字吗?” 崇宁帝忽然愣住,喊了二十多年的玄狐,他竟还真的记不起这个心腹的本名了。 “你看,您连臣的名字都忘了,又怎会记得臣那些对你而言微不足道的志向呢?臣跟着陛下将近三十年了,又当了二十三年的黑冰台首座,在阴暗里干着那些天怒人怨的勾当,您好像也已经习惯了。” 玄狐轻轻的言语在大帐中回荡,“您还记得当初您是怎么答应臣的吗?您说您刚刚登基,皇位不稳,让臣帮你,只需三年,三年之后,便放臣去做那些臣从小就想做的事,那些志向您都是知道的,但是,三年,又三年,三年之后再三年,如今,臣已经在这黑冰台首座的位置上,坐了二十三年了!” “臣在三年前,曾经向您提过,您好像全然忘了自己的承诺,那眼神中闪烁的怀疑和杀意,让臣知道,臣这一辈子,要么立刻就死,要么就只能在这个位置上老死。” “太子殿下承诺臣,事毕之后,就让臣领兵平叛,守牧一方,一展平生所学,臣便同意了,或者说,二十多年前,那个怀着满腔抱负雄心壮志站在阳光下的仗剑少年,替臣这只黑暗阴沟里的老鼠同意了。” “就为这个?”自诩看透人心的崇宁帝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眼前的人,也看不懂这个世道了。 “就为这个!”玄狐坚定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 崇宁帝蓦地大笑起来,笑得众人一头雾水,又大生警惕。 “所以说,是你玄狐先被太子悄然拉拢,然后又凭借着黑冰台首座的身份,暗中为太子和英国公传递消息,促成了他们的合作,接着又为太子和萧凤山之间传递消息,定下计策。萧凤山此番出兵被擒,实际上是你们合谋,你们知道朕要亲自来解决萧凤山这个心头大患,为的就是将朕骗出宫来,好让你们完成这一场自以为是的政变,将太子这个蠢货扶持上位,成全你们一个个的野心,朕说得对吧?” 他再度大笑几声,笑得众人心头发毛之际,忽然沉声一喝,“商至诚!进来吧!” !!! 众人如被惊雷轰顶,禁军统领商至诚? 陛下竟还有后手? 多年积威之下,事发突然之下,没人怀疑这一声断喝的真实性。 而就在这时,崇宁帝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身后的屏风之后。 他从靴子中拔出了匕首,这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只要出宫就要做好最后的防备。 只要他划破军帐,冲出去朝着外面的士兵大喊一声护驾,这数万士卒,便一定有愿意为他效死的人。 局势一乱,他就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一旦陷入僵持,他身为帝王的天然权威,就能赢得绝大多数士卒的支持,将这一干反贼全部拿下。 他还没有坐够那把龙椅,他还没享受够人间至尊的富贵和权力,他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 身后的人反应过来了,脚步声、慌乱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 但他距离眼前的军帐幕布也越来越近! 他举起手,手中匕首握紧就要划破军帐,但胸口忽地一疼。 他低头一看,胸口冒出一截带血的剑尖。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艰难回头,瞧见了握着长剑,神色狰狞而狠厉的太子。 那是当时离他最近的人。 也是此刻亲自送他上路的人。 岁月,是太子对他唯一的优势,他恰恰输给了这个优势。 他的脸上先是惊愕,旋即释然,最后定格在一丝诡异的笑容上,而后沉重地栽倒在地。 柔软的地毯消弭了声音,但这一个人的倒下,却注定要在整个天下掀起无边的动静。 萧凤山、英国公、玄狐都一脸惊愕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持剑的太子。 这完全出乎他们计划的一幕,最终化作两个词在他们的脑海中回荡。 弑君! 弑父! 八月冲刺均订,基本都是单更。 九月试试改回之前的双更,希望读者老爷们多订阅订阅,不要让均订雪崩。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四章 替罪羊 对于萧凤山来说,他这一趟,主要的目的是想要解救自己这个外甥的困局,让他不至于生生被自己的父皇玩死,也算是为阿姊当年的养育之恩的报答。 同时,扶他上位,也能解了自己的牢笼,可以尽情一展胸中抱负,定国安民,也算是两全其美之事。 对英国公而言,他之所以答应与太子合作,便是如崇宁帝先前所说,在如今的朝局之下,他的外孙想要竞争大统的可能越来越低,就连此番他立下这等军功,陛下都不愿意给他的女儿和外孙一点加封,隐藏的态度已经暴露无遗。 夺嫡本就是你死我活之事,既然此路不通,要想今后不被德妃一系清算,那首先就是要改变这个局面,他和太子联手,刚好就有这个机会。 而且,他的实力虽斗不过陛下,但比起已经快被拔光羽翼的太子可强了太多,太子登基,他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权臣,皇太弟的名头拿到手,三年五年之后,废了太子顺理成章扶持自己外孙上位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对于玄狐而言,他的背叛,有一部分原因是如他所言是为了当年的志向,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聪明如他,早已明白,像他这样掌握了包括皇帝在内无数秘密的人,崇宁帝是绝对不会允许他脱离掌控的,那天崇宁帝要死了估计都会带他陪葬。 更何况,他跟秦家其实还有一层连陛下都不知道的隐秘关系,这层关系只要被揭露,他绝对是个死。 如今太子新立,正是他难得的脱身之机。 这三个人各有盘算,但他们的计划之中,都没有杀了崇宁帝这一个选项。 所想的,无非就是发动兵变,逼崇宁帝退位,而后拥立太子。 届时,无非就是上位过程中的一点点污点,放在皇族那些肮脏的历史之上,并不算啥。 但如今,太子竟悍然拔剑杀了陛下,弑君这个罪名,那可就大了啊! 放眼历史,弑君之人可都没有过好下场。 甚至来说,他们现在都没资格去考虑那么远的下场,光眼下的局面如何收场,就能让这几个聪明人焦头烂额了。 太子松开手中剑,扭头看着他们,竟不慌不忙,平静道:“事发突然,别无选择了。” 看着沉默的三人,太子接着道:“以我这位父皇的本事,咱们真的能如愿让他老实退位吗?只有让他彻底不可能再翻身,咱们才能睡个安稳。” 英国公语气低沉,“可这.如何收场呢?” 太子闻言竟轻松地笑了笑,“别慌,大不了找个人来顶罪便是。” 萧凤山和玄狐神色微动。 片刻之后,玄狐来到了军中的一处营帐,掀帘走进。 只见秦思朝和那位老人一起坐在帐中,横剑膝头的老人见他进来便有些激动地起身问道:“可是成了?” 秦思朝微微一笑,“如果没成,玄狐大人不会如此步履轻快地走来。” 玄狐开口道:“太子殿下要见你。” 横剑老人立刻起身,“公子,老奴陪你一道。” 玄狐摇了摇头,“师叔,你想想,太子殿下会让你走到他跟前吗?” 秦思朝笑了笑,“无妨,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此番别的不说,我亦算略有功劳,以太子殿下之品性,当不至于在此时对我不利,玄狐大人你说我说得对吗?” 秦思朝看似轻松的笑着,目光却凝神盯着玄狐的表情,显然也不是那种蒙头就上的愣头青。 玄狐面无表情,淡淡道:“本座当初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你救出来,你还没给补偿,岂会让你这么死了。” 秦思朝心头松了口气,笑着道:“大人放心,家父当年一贫如洗入京,都能坐上那个位置,如今起步比当年好了那么多,必不输于先辈,大人也必将有惊人的回报。” 玄狐自然不会为这样的承诺有何激动,淡淡嗯了一声,“走吧,别让殿下久等。” 秦思朝站起身来,看着横剑老人,“庄爷爷,今夜之后,我们便可以光明正大过日子了,不必如此辛苦你了。” 横剑老人恭敬道:“公子言重了,祝公子顺遂!” 秦思朝点了点头,笑着走了出去。 中军大帐,玄狐领着秦思朝走了进来。 瞧见太子果然安坐在正中,秦思朝彻底放下了心,立刻恭敬行礼,“臣秦思朝拜见陛下,恭喜陛下夙愿得偿。” 听见这个称呼,太子的心不由微微一漾,笑着道:“不必多礼,今日之事,也多亏了你的建议,孤一向是赏罚分明,你想要什么奖赏,尽可说来。” 秦思朝的神态也一如当年,不卑不亢,温润有礼,欠身道:“能为陛下出力,乃是臣之本分,亦是臣之福分。臣别无所求,只愿能以一清白之身,继续为陛下和朝廷出力。” 太子点了点头,“你身怀大才,如此荒废的确可惜,孤答应你,但孤也想对你提一个请求。” 秦思朝心头一凛,“陛下请讲。” “孤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秦思朝猛地抬头,然后面色惊骇地转身朝外冲去。 但一柄长剑突兀出现,准确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看着眼前这个救了他活命又亲手终结了他性命的男人,神色之中愕然又不解。 萧凤山神色平静,他在答应与秦思朝合作的时候,便已经对这样的结局有所安排。 太子双手背负,长身而立,冷冷一哼,“说你笨吧,你也真的聪明,孤话还没出口,你就知道了。说你聪明吧,你还真笨,没了相府的声势,你一条丧家之犬,也想参与这样的事情,这便是你的取死之道!” 玄狐抽出剑,秦思朝的身子带着满腔的不甘,颓然倒下。 太子看着萧凤山,“阿舅,此间就拜托给你与英国公了。我在东宫,等你们!” 身为众所周知被陛下严密监控的太子,在明面上是一定不能出现在这个案发现场的,所以安排妥当,他便在玄狐的护送下,悄然离开。 萧凤山和英国公对视一眼,眼神中,有着大事抵定的轻松,也有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焦头烂额。 “英国公,我不便在场,此间就交给你了。” 二人商量了几句细节,萧凤山便开口说道,英国公无奈点头,在军帐之中稍稍布置了一番。 中军大帐之中猛地响起一声暴喝,“有刺客,护驾!” 亲兵冲入军帐,只见英国公捂着胳膊倒在一旁,而一个年轻男人持着剑,插在了坐在军帐正中崇宁帝的胸口。 众人看得魂飞魄散,英国公一个鱼跃奋起,一剑将年轻男人捅了个对穿,这时候,亲兵们才蜂拥而上,将秦思朝乱刀砍翻。 英国公大呼道:“留下全尸!” 接着英国公上前,抱着崇宁帝,颤抖着探了探鼻息,直接吓得惊骇欲绝,“还有一个刺客,去抓!” 秦思朝原本居住的军帐中,老人横剑在膝头,神色警惕,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闹嚷,护驾、抓刺客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神色微动,刚要起身,就听见帐外响起一声大喊,“这就是刺客同党所在,弟兄们不能让他跑了!” 老人神色猛然一变,暗道糟了,足尖一点,长剑出鞘,划破一旁的军帐,身形便要冲出。 噗噗噗! 弓弦拉动声极速又密集地响起,箭矢如暴雨般朝他落下。 老人只好猛然转身,躲回了营帐。 眼前的局面,很显然,自家公子已经中了敌人的奸计,怕是凶多吉少了。 秦家于这个国家如何,于这个天下如何,与他无关,他只知道,秦家父子对其多年恩遇,他虽只是个武夫,也知道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 自己辜负了相爷多年的恩遇,也没多少脸面再活在世上了。 既然这样,就多拉几个人,为公子偿命吧! 想到这儿,他深吸一口气,直接冲了出去! 剑光闪烁,选择的都是悍不畏死的打法。 他在士兵群中快速地穿梭,如一条灵动的游鱼,每一次闪动,都冲击在军士阵列之中最薄弱的地方。 长剑极速舞动,如同乐师急切地弹着死亡的乐章,一条条生命便在乐章下戛然而止。 但是早有防备的军士们并不是傻子,他们围成圆圈,箭矢、长枪,都密集地落向老人,盾牌也被拿了出来,阻挡那死亡的剑光。 终于,他的身形慢了下来,他的剑也慢了下来,他身上的伤也多了起来。 浑身浴血的他放声一啸,迎着一片密林般的长枪冲了过去。 长枪入体,老人的脸上,满是血泪。 秦家在这一刻,真正被抹去了在这世上最后一丝痕迹。 而这只是大势洪流滚滚之下,无数个家族的缩影。 所有人能做的,归根结底,都是挣扎求活,一步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那悍勇的老人终于没了鼻息,众人都觉得,这样的人,的确是能够在那么严密的防护下,杀死陛下的存在。 倒也有几分阴差阳错的味道。 当慌乱渐渐平息,脑海中因为指令和厮杀带来的热血退却,理智重新占领高地,众人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陛下死在了他们的营中。 大夏朝的天,怕是要塌了。 与此同时,在玄狐亲自护送下离开的太子,终于抵达了中京城外。 望着那紧闭的城门,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炙热,也带着几分忐忑。 只要跨过这道们,再跨过宫门,他的帝位就可以收入囊中。 但前提是,要能跨得过去。 他扭头看了一眼玄狐,玄狐点了点头,然后喊了一个手下上前。 那黑骑打马来到城门下,开口喊道: “黑骑办事,速开城门!” 先更一章,白天有点事,第二章会晚到下午的样子。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一座围城 城墙上,缓缓垂下一个篮子,黑冰台的人和过往多次夜间紧急任务时一样,将腰牌放了进去。 过了片刻,在太子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的时候,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毕竟如今没有戒严,对方就这么几个人,又验证了身份无误,监门将也无需再向上通报。 黑骑冲进缝隙,那幽深的门洞,就如同太子东方明这些年艰难的蛰伏和隐忍。 冲过之后,便是海阔天空! 城楼上,一个监门将目送着这队黑骑朝着宫城方向而去,一旁的亲兵小声道:“将军,为何不多加问询?” “问?那是你有资格问的吗?”监门将哼了一声,“若是寻常大臣,便是一品二品的大员,本将也不会开城放人,但这是黑冰台啊!别问,别查,知道得越少,这辈子活得越安稳。” 一旁的亲兵似懂非懂,目光好奇地看去,想追寻一下这队黑骑的身影,入目却只有一片彻底的黑暗。 这时候,这一行人已经舍弃了马儿,悄然趁着夜色来到了东宫之外。 东宫位于皇城东面,与皇城相接,共三门二十余殿。 曾经这儿有按照禁军规制复刻,人数繁多的东宫卫率,如今已被悉数裁撤,防务也被禁军和黑冰台接管,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也正是这样的安排,让崇宁帝放松了警惕,同时给今夜之事带来了便利。 站在东宫南面的嘉福门外,玄狐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里面便响起了一声同样的口哨答应。 而后,宫门便被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罩着黑色斗篷的太子和玄狐闪身入内,宫门重新关闭,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看着前方熟悉的殿宇,太子忍不住有几分欣喜。 今夜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顺利。 父皇真的来了,来了之后,也真如他们所料,将所有的安危系在了英国公和黑冰台黑骑的身上。 阿舅和英国公还以为是自己事发突然才杀了父皇,但却不知道,自打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留父皇的命。 这么多年,他太知道那个男人的恐怖,也太知道不能给他一丝一毫翻身的余地。 而这一项也进行得很是顺利,秦思朝那个不自量力的废物也成功当了罪魁祸首,报了当初被他栽赃的一箭之仇。 如今自己顺利返回了东宫,只需要在接下来英国公故作惶恐的报信之后,以太子身份,顺理成章地被拥立成新君就行了。 想到这儿,他脚步忍不住轻快了起来,但耳畔却传来一声轻轻的问候。 “这么晚了,殿下是去哪儿了?” 他愕然抬头,眼前一排火把悄然点亮,照出一个横亘在他前路上的雄壮挺拔的身影。 禁军统领,商至诚! 看着对方如山岳般沉稳的样子,和周围一圈沉默的禁军将士,东方明仿佛在刹那间,又回到了过往的成百上千个提心吊胆的日夜。 就在这时,一旁的玄狐褪下斗篷,露出面容,看着商至诚,“商统领,殿下是奉陛下之令,外出办了一件事,你若是心有疑虑,可待陛下回宫之后,询问陛下。” 瞧见本该陪在陛下身边的玄狐,商至诚的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惊讶,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朝着太子一抱拳,“殿下,今夜之事,末将会禀明陛下,还望殿下见谅。” 太子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商将军尽忠职守,孤又怎么可能怪罪呢!” 商至诚没有客套,默默让开了道路。 太子扭头和玄狐对视了一眼,一起走入了东宫。 看着两人的背影进入东宫主殿,商至诚拧着眉头,沉吟不语。 进入东宫,太子坐在殿中,长长的松了口气,看着玄狐,“方才多亏了你啊!” 玄狐没敢居功,“殿下毕竟是东宫正位,商至诚就算有所怀疑,也不可能真敢现在就把殿下如何的。” 太子笑了笑,“如今诸事抵定,你我便静候佳音吧!孤先去寝殿了,做戏还是要做全些。” “恭喜陛下,恭送陛下!” “哈哈哈哈!” 太子的笑声,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 轰隆隆! 一声闷雷炸响在晚夏的深夜。 粗壮如巨蛇凌空的闪电照亮了这支刚刚行出大营的队伍。 倾盆大雨猛然而至,敲打在一路的枝叶之上,就像是给他们奏响的哀歌。 英国公抬头看着天空,神色之中闪过一丝阴霾。 好端端的,为何会下起雨来? 他的心头悄然浮现出五个字:弑君者不详。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到了这个份儿上,谁都没有退路了,管他什么不详什么天谴,都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一路狂奔,来到了城门下。 火把虽熄,但足足数百人的队伍,这动静自然瞒不过城墙上的守军。 立刻有人高喊,“来者何人!中京重地,下马止步!” 而后一排弓兵便直接引弓对准了下方的队伍。 “老夫吕如松,杨映辉何在?” 英国公中气十足的声音,即使在雨夜也清晰地传上了城头。 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众人的视野,也让城上城下的人看清了彼此。 但监门将并未大意,大喊道:“可有信物?” 英国公从怀中掏出牌子,递给亲兵让他从吊篮中呈上去,然后道:“老夫有通天大事要与杨映辉商议,速速呈报,不得有误。” 核验了英国公的腰牌无误,监门将心头一惊,这一个时辰前是黑骑入内,现在又是凯旋班师的英国公突然到来,今夜之事,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啊! “国公爷稍等,末将这就去禀报!” 巡防营大营就在中京城的东南角。 原本值守中京城和宫城的任务都归禁军,先帝改革,改禁军为南北二军,一守宫城、一守京师,而后陛下登基,再度改革,进一步削弱京中军方势力,南军改为禁军,专守宫城,跟随陛下,北军一分为四,分羽林、虎贲、射声三军及巡防营,三军常驻城外,巡防营专守城内。 巡防营主将杨映辉正在营中,此刻竟也没有睡觉,而是百无聊赖地在房中踱着步子。 原因也很简单,今日高公公专门来传旨,让他紧盯城中各处,不得生乱,说是什么为了明日的凯旋庆典。 但这种事情,用得着陛下亲自安排,还让高公公这等人来亲自传话吗? 这其中必然有古怪啊! 他虽然猜不透到底是什么,但至少得完全按照陛下的要求来。 眼看着再有两个时辰左右,天就要亮了,希望这一夜安稳过去吧! “将军!” 从门外突然响起的喊声和脚步声将杨映辉吓了一大跳,“你要死啊!一惊一乍的!” 一惊一乍的不是你吗那监门将心头无语,开口道:“英国公突至兴南门外,说有大事要立刻见你!” “什么?” 杨映辉暗骂了一句怕什么来什么,但也不敢耽搁,立刻披上蓑衣,骑马冲了出去。 片刻之后,他带着一队亲兵,站在雨幕之下,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经彻底凝结,心里所有的思绪也都全部停滞。 因为,他看见了那位高高在上的至尊帝王,已经成了一具冰凉的死尸,躺在马车之中。 “杨将军,老夫要立刻报予中枢诸公,并且商议之后诸般大事,你既是守城之人,速速开城,与老夫一并前去。” “杨将军?” “杨将军!” “啊啊!”杨映辉连忙道:“愿听英国公吩咐!” 旋即,城门大开,数百人带着崇宁帝的尸首和以及秦思朝与横剑老人这两个弑君凶手的尸首一道,冲入了京城之中。 跟在队伍之中的杨映辉,扭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吞了口口水。 这中京城二十多年的天,要彻底变了! 但旋即,他的脑海中,便又生出了另一个念头:自己的机会是不是也来了? 一个个中枢重臣的房门被敲响,原本睡眼惺忪的老头子们,在听见信使禀报的消息之后,立刻便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迸发出严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精神,匆匆赶往中枢。 宫城深处,高益正斜靠在椅子上打盹。 两个义子帮忙敲腿捏肩,顺便扇着微微的凉风。 惬意又安详。 砰! 房门被人一下子撞开,靳忠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义义父!不好了!” 高益双目猛地睁开,便听着靳忠哭喊道:“陛下在军中遇刺,驾崩了!” 轰! 高益只感觉九天之雷在此刻猛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陛下驾崩了? 好好的一个陛下出去,怎么就能驾崩了呢! 高益呆在原地,而两位先前还虔诚恭顺无比的义子,神色却有些不自然了起来。 崇宁帝在位之时,身为崇宁帝贴身大太监的高益自然尊崇无比,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新帝,可没听说过什么大太监还能继续得宠的。 高益此刻却顾不得在乎两个义子的心思,稍稍回神便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孩儿也是方才得知,说是秦惟中那个逆贼的儿子秦思朝居然没死,带着人潜入军中,暗害了陛下,如今英国公带着陛下尸首回来,已经报予中枢诸公,如今正在商定后续!” 秦思朝? 英国公? 高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不好! 他猛地站起,朝外走去。 “靳忠,跟我来!” 二人一路转过了宫中各处殿宇,来到了后宫之中。 站在长乐宫的门外,高益已经恢复了掌事大太监的从容淡定,朝着值守的太监吩咐道:“陛下有口谕,速速叫醒娘娘。” 他的话,自然没人敢不听,很快,他便被请入了殿中,不施粉黛依旧端庄典雅的德妃看着他,不见半点怒意,微笑道:“劳烦高公公深夜还要奔忙了。” 高益心头一叹,拱手道:“陛下有口谕,请娘娘屏退左右。” 德妃挥了挥手,左右宫女和太监都退了下去。 高益走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在英国公军中遇刺,已经驾崩,或是太子和英国公已经勾连,请娘娘速速出宫,抢在他们之前,带走胶东郡王,以图后事!”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六章 离与进 陛下驾崩了? 几个时辰前,还躺在自己面前谈笑风生的陛下,驾崩了? 即使对这世间一切荒唐都有所准备的德妃一时间都有些懵了。 那是陛下啊,国之至尊,而且又不是那种草包天子,城府极深,手段周全,而且还是去的英国公的大军之中,怎么会就这么突然驾崩了呢? 但德妃毕竟是德妃,在一瞬间的愣神之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现在不是探究这一切如何发生的时候,要做的是应对这一切发生之后的局面。 不论是英国公出手还是别的情况,眼下的局势发展要么是太子名正言顺继位,要么就是英国公通过手上军权强行推动临江郡王登基,这二者对她和胶东郡王东方白都将是灭顶之灾。 她看了一眼高益,脑海中默默过了一圈念头,觉得这位陛下身边亲信大太监此刻来谎报消息诈唬她的可能性不大,于是立刻道:“请公公稍等。” 片刻之后,德妃一身普通宫女的衣服,罩着黑色的斗篷,和高公公以及靳忠一起,走进了黑暗之中。 暴雨如注,灯火渺渺,三人熟练地穿过一重重殿宇,又险之又险与一队队巡查的士卒错身而过,在无比紧张和警惕的情绪下,终于有惊无险地来到了西华门外。 这是高益特意挑选的城门,因为此门是皇城四门之中,跟他们关系最好的一道门。 宫中内侍出宫传旨,大多都从此门进出,而此门的监门将也早跟他们熟识,而且性子比较功利,算是最有可能被突破的。 不过按照宫城规制,从此处到门洞,有足足三百步左右一览无余的空旷,为的就是防止心怀叵测之人刻意接近城门生事,如何走过这一段而不被发现,是一件极难的事。 但如今箭在弦上,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高益低声道:“娘娘,咱们走吧。” 德妃没有犹豫,留下来一定是死,搏一把说不定还有机会,当即点头,快步朝着城门方向小跑过去。 三人的身形穿过雨幕,在城楼灯火之下,依旧清晰可见。 好在不知为何,城墙之上的士卒都在盯着城外,竟没有瞧见他们的动静。 可就在他们成功抵达距离城门不到百步之时,三人的脚步齐齐一顿。 一个身影缓缓从灯火中走出,挡在了去路之上。 魁梧雄壮,渊渟岳峙,禁军统领商至诚! 靳忠的一颗心直坠入谷底,义父可以凭借着崇宁帝身旁贴身大太监的身份,咋唬这个监门将,却绝对咋唬不到身为禁军统领,亲自收到陛下旨意封闭六宫的商至诚。 如果这样,德妃被困宫中,夏公子不在京中,胶东郡王再落入太子或者英国公手中,大势便彻底去了。 而跟着德妃出逃的他们,也将迎来灭顶之灾。 他看着眼前如山岳般的商至诚,心头不由生出绝望。 高益和德妃,却在这时候,不约而同地取下了罩在头上的帽子,露出了清晰的面容。 雨水肆意地落在他们的头上,顺着脸颊和发丝流下,让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和落魄,但眼神都充满着坚定,和一丝无言的祈求。 商至诚平静地看着二人,沉默着,没有开口让人捉拿,也没有开口问候。 在倾盆暴雨中,在长久的沉默中,在高益的心渐渐沉下去时,在靳忠的渐趋绝望中,商至诚竟缓缓转身,让开了道路。 德妃深深一拜,而后没有迟疑,朝着一旁的掖门走去。 高益和靳忠自然也看明白了商至诚的态度,连忙跟上。 错身而过时,商至诚轻声道:“一个半时辰前,玄狐护送太子潜回东宫。” 德妃脚步一顿,心头悚然一惊,再扭头,商至诚已经仿若无事地走开。 来到左掖门前,看着已经被提前取下的门栓时,德妃忽然间扭过头,商至诚也朝着她抱了抱拳。 名为放行,实则相送。 德妃的鼻头一酸,“走吧!” 高益却苦笑一声,“娘娘,靳忠服侍着您走吧,老奴就不跟着了。” 德妃连忙道:“高公公,你留下,岂不是” 高益的笑容带着几分惨淡,“正是因为老奴的身份,老奴一旦走了,老奴那些徒子徒孙怕是都要死个干净。事不宜迟,请娘娘速速离开。” 德妃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高益能够服侍崇宁帝数十年,心思早就是极为通透,这样的人做出了选择,自己多说无益,于是便朝着高益行了一礼,转身冲出了宫门。 靳忠看了义父一眼,高益伸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骂道:“娘娘若是有什么闪失,仔细你的皮!” 靳忠抹了把脸,也不知是水是泪,连忙跟了上去。 高益慢慢将门别好,转身走了进去。 已经明确了商至诚的态度,又因为他方才那句话谜团尽解的高益走到商至诚身旁,“保身为要,再图后事。” 显然同样已经收到了陛下噩耗的商至诚惨然一笑,“还能有后事吗?” 高益坚定道:“别忘了,还有竹林,还有边军,还有那位屡创奇迹的夏公子。” 商至诚抿着嘴,不置可否,“各自保重。” 说完,大踏步离开,去往正门,去迎接今夜最棘手的难题。 而高益也叹了口气,快步走入了殿宇之中的黑暗里。 一场突如起来的暴雨,将崇宁帝最信重的两人,淋了个彻底。 宫墙外,是彻底的黑暗。 德妃按照记忆的方向,快步朝着江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刚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耳畔传来一声低呼,“娘娘?”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德妃轻声道:“秀云?” 话音一落,一个身影便快步走出,一把握住她的手,“娘娘,是我,你快过来。” 当牵着冯秀云的手,德妃忍不住身子微微一晃,那是心神极度紧绷之后,稍有放松之后的彻底疲惫。 冯秀云连忙将她扶住,“娘娘,此地不宜久留,您速速跟奴婢来,侯府那边苏先生也都安排好了,您只管放心便是。” 说着就将德妃扶进了一处屋子,然后和另外几个早已守候在此的护卫一起,从后门出去,带着他们穿越在大街小巷之中。 “娘娘,你且忍忍,今夜全城戒严,若非我们提前有所准备,连出门都难,马车和坐轿都没法用。” 德妃强撑着跟上众人的脚步,但也忍不住疑惑道:“你们怎么知道今夜本宫要出来?” 冯秀云小声道:“都是高阳说的。午后侯府忽然来了一个他随行的护卫,送了一封急信来,信中与苏先生说了他在龙首州已经脱困,正朝着京师赶来,接着分析了英国公此番出兵的几种可能,让我们提前应对,然后提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就是英国公与萧凤山或会勾结,如果那样,京师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他让我们立刻通知您,想办法提醒陛下,注意防范。但是当我们拿到信的时候,陛下已经离宫,宫城戒严,我们也进不来了。只能在外围布置,希望万一真的出现最坏的情况,便能接应您出宫离开。” 她凑在德妃耳旁道:“公孙先生已经亲自去接胶东郡王了,按照高阳的吩咐,直接送去竹林,娘娘不必担忧。我们争取早日送您出城,与他汇合。” 一听这个安排,德妃悬着的心彻底放松了下来。 心头再次涌出一个念头:还好有他,还好有他。 —— “诸公,可还有什么疑虑?” 中枢院中,中枢重臣、顶级勋贵齐聚一堂,英国公沉声问道。 疑虑多了! 这秦思朝不是早死了吗?怎么又会活过来? 你三万大军吃干饭的吗?就是三万头猪,他们想悄无声息潜入进去也难啊! 陛下身边有精锐黑骑保护,这两个人怎么可能得手? 众人看着眼前躺着的三具尸首,心头忍不住这般想着,但是话到嘴边,却没人会说出来。 这当中的确不乏崇宁帝的忠臣,但那是崇宁帝活着的时候,没有人会对死人效忠的。 崇宁帝的死充满了谜团,但无论这个谜团的结果如何,崇宁帝都不会再活过来。 哪一个身后不是一大家子,在片刻的犹疑后,他们脑中所想的,便已都是未来的利益。 更何况,院子里的几百士卒不是吃干饭的,谁知道英国公会不会丧心病狂,将有异议者直接砍了。 朝中副相开口道:“英国公,你有何建议?还望明言。” 英国公沉声道:“老夫认为,如今朝局本就不稳,四方叛乱频出,当务之急,乃是拥立新君,稳定朝纲,而后彻查此案,清剿余党,以慰陛下之灵。老夫已令巡防营全城戒严,断不会放跑一个凶手。” 吏部尚书这时候也没往后缩,关键时刻不表态,关键位置就轮不到自己,于是他开口道:“依英国公之见,当以何人为新君?” 英国公两手一摊,“如果可以,老夫自是愿意让老夫的外孙登基,但他非嫡非长,陛下又恰巧驾崩在老夫军中,老夫断不能行此惹人非议之事。” 而这时候,一个刻意被叫来的太子亲信沉声道:“东宫正位尚在,诸公有何疑虑,名正言顺之举,莫非诸公还要另做他想不成?” 于是,一锤定音,众人便齐齐朝外走去,准备去东宫拥立新君。 走得太急,以至于差点忘了崇宁帝的尸首。 还是英国公喊了一嗓子,才让几个士卒找来棺木,将尸首装入棺材,匆忙抬着去了东宫。 东宫之中,太子被外间的动静惊醒。 太子妃惊惶起身,“殿下,父皇这是要杀我们了吗?” 太子站起身来,一脸慷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皇既要我这条性命,拿去便是,何惧之有!” 说着便披上外袍冲了出去,看得外间伺候的太监一脸仰慕,没想到太子殿下竟能有这般魄力。 而当群臣禀明来意,太子又顺势表演了一番酝酿了半个夜晚的痛哭流涕,趴在棺木上,迟迟不愿意起身。 你不起来我们不是白来了嘛 众人都是老油条,只好跟着演戏,劝了又劝,终于让太子勉为其难地同意了灵前继位,一起朝着宫城走去。 宫城之下,不用英国公出面,就已经有急于在新君面前表现的重臣或者勋贵开口喊了起来,“商至诚!陛下遇刺驾崩,太子殿下已于灵前继位,速开宫门,迎立新君!” 宫墙之上,商至诚沉声道:“胡说,陛下好端端的,怎会驾崩!” 英国公上前,冷喝道:“商至诚,中枢诸公尽皆在此,新君亦在此间,先帝灵柩同样在此,你要一人对抗整个朝堂吗?” 片刻之后,宫门终于缓缓打开,众人都是一派激动的样子,簇拥着新君走入宫中。 宫门之后,是空悬的龙椅,是空荡的朝堂,也是新一朝荣华富贵的起点。 商至诚逆着人流,来到了被众人忘却的崇宁帝灵柩前,轻轻抚着棺木,沉默无言。 悲喜,在这一刻,并不相通。 或者说从未相通。 上午去医院检查身体去了。中午才回来,先来一章,还有一章。 让他们得意一会儿,主角马上上场。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七章 雨夜终章 作为天底下规矩最为森严的禁中,深夜本该是一片安静肃穆的所在,但就在今夜,这禁宫之中,却是一片闹嚷。 这很不寻常,而每一次这样的不寻常,都代表着一次天大的变局。 这一次,也不例外。 执掌天下二十余年的崇宁帝,倒在了崇宁二十四年的晚夏雨夜之中,大夏朝的至尊龙椅,换人了。 皇极殿前,东方明迈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走入了皇极殿中。 四周早已亮起的灯火,为他照亮了那把梦寐以求的龙椅。 性子急的姿态不稳的,已经忍不住高喊出声,“请陛下正位!” 声音渐渐汇集,带着他们此刻心头的火热,变得热忱而迫切。 在一道道复杂的目光中,二十多年的太子东方明,缓步上前,拾阶而上,来到龙椅前,缓慢而激动地坐了下去。 当他在龙椅上坐定,殿中的景致铺开在眼底,耳畔响起了整齐的山呼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驾崩,狼烟四起,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朕初继大统,当励精图治,以国事为先,一切从简。凯旋庆典延后,中枢按照既定奖赏之策先发放奖励,以安军心。着今日辰时行大朝会,百官入朝,共定国事。巡防营京师戒严,许进不许出,黑冰台、刑部、京兆府全力缉拿刺客余党,不得有误!” 安坐龙椅,大夏新君东方明发布了他以皇帝身份,颁布的第一道命令。 众人齐齐点头,接着便各自退下忙活。 至于离宫之后,那各异的心思和行动,就不是一个皇帝能控制得了的了。 等群臣离开,东方明便又将商至诚叫了进来。 看着龙椅上那个陌生的身影,商至诚的耳畔回荡着高益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微臣拜见陛下。” 东方明看着这个执掌禁军数年的禁军统领,微微眯眼,“商将军,你忠否?” 商至诚再度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单膝下跪,慨然道:“臣世受皇恩,尽忠报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东方明嗯了一声,“那朕就信你。今日宫禁依旧不开,内侍不得换班,除了上朝官员,其余一律不许出入,另外你派一队禁军,跟着董良,先把后宫拾掇起来,可有问题?” 商至诚不由暗自庆幸高益今夜见机得快,沉声道:“臣遵旨!” 董良到现在都是飘的,当年他被派给小太子当跟班儿,那叫一个喜不自胜,欢呼雀跃,以为自己抱紧了这根崇宁朝第二粗的大腿,余生的荣华富贵就都有了,但没想到,几年之后,随着先皇后一死,太子地位急转直下。 随着陛下一次次地裁撤东宫卫率和僚属,他们这些内侍也被弄走了不少,但他却因为跟太子绑得太深,想走都走不掉,只好苦哈哈地跟着。 没想到自己一个无根之人,也能有一条道走到黑的经历。 之前秦家钱公子之案公审的时候,他都准备好要跟着完蛋了,但没想到那个在他们内侍圈子中名声极佳的夏公子居然把太子殿下救了。 而继续等死了几个月,陛下居然忽然就驾崩了! 太子殿下,他娘的居然登基称帝了! 自己这个在内侍圈子里面都不入流的,居然也摇身一变,成了当朝陛下贴身大太监了?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别说他了,换谁也难矜持得住啊! 走在宫中路上,看着来来往往朝着自己恭敬行礼的宫女和太监,看着亲自陪着他一道的禁军统领商至诚,他在飘飘然中,慢慢接受了自己如今的牛哔。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德妃不见了。 作为跟着太子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太知道太子殿下心中那些扭曲的念想了。 于是,他很愤怒。 他觉得,这是有人在他初掌大权时,挑衅他这个大内总管。 “来呀!把整个长乐宫上下都给咱家细细拷问!问不出来,就直接杖毙了!” 愤怒又尖厉的嗓音一响,整个长乐宫上下登时伏跪了一地,饶命声大起。 商至诚在一旁平静道:“董公公,新君初立,往往都要大赦天下,如今陛下登基大典都还未办,便如此用重典,会不会惹来非议?尤其是惹来陛下的不悦?” 董良心头一动,想想也是,最关键的是,不能让太子,哦不,陛下觉得自己是那种一朝得志便猖狂的人。 伴君如伴虎,自己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他连忙感激地看了商至诚一眼,而后冷冷道:“将长乐宫上下都看管起来!听候发落!” 众人如蒙大赦,接着董良又去了淑妃的昭阳宫,但在这边,他便不敢撒野了,谁都知道陛下登基的过程中,英国公是出了大力的,于是他连忙进去问了个安。 而淑妃显然也得知了事情的初步情况,没了起初的慌乱,只是略带这几分忧愁地应付了几句,便将董良打发走了。 再巡视了一遍后宫其余嫔妃所在,让她们暂时各安其职之后,董良又到尚宫台转了一圈,叮嘱几句,彰显了自己如今的崇高地位,最后一站,来到了太监所在的直房,将所有暂时不当值的太监都聚拢了起来。 “从今日起,这宫里,换人了。陛下登基,规矩变了!” “有人或许要问,新规矩是啥,新的规矩就是要把陛下和娘娘、殿下们都伺候好了!咱家的话,就是新的规矩!” “你们之中好些人,跟咱家都是老相识了,你们若是安稳,咱们自然无事,但若是给咱家使绊子搞事情,就别怪咱家不留情面。”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看不起咱家,这不,咱家还没到,就有人给咱家挖了个坑啊!德妃那么大个人,凭空就不见了,好哇,有本事呢!等让咱家知道是谁,咱们就慢慢来算这个账。” “这几日,都仔细着点,谁要是不听安排,不好好做事,那就是自找的!” “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齐拱手,原本的大太监高益更是谦卑道:“董公公放心,咱们这些人,最懂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如今您主事,咱们都会听您的号令。” 见高益这么识相,董良也很满意,“你是老辈,虽说今时不同往日了,但该给的面子咱家还是会给,今后还要多多仰仗你。” 高益连忙道:“董公公说的哪里话,这把老骨头,但有驱驰,尽管吩咐。” 董良点了点头,便打算转身离开,回去在陛下面前候着。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道:“董公公!奴婢有话要说。” 董良扭头,只见一个高益的义子跑出队列,指着高益对董良道:“董公公,他昨夜得知陛下驾崩的消息之后,带着靳忠偷偷出了门,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回来之后浑身湿透,靳忠也不见了,奴婢怀疑德妃就是被他藏了。” 商至诚握着刀柄的手悄然一紧,高益的脸上泛起苦笑。 董良眯起眼睛,阴冷道:“高公公,有这回事吗?” 高益摇头,平静道:“老奴当时毕竟还是管事之人,得知消息,担心出乱子,便带着靳忠分头去巡查各处,不能再让宫中生乱。至于靳忠跑到哪儿去了,老奴委实不知。” “他说谎!”那举报高益的义子立刻大声道! 董良心中一动,看着那人,“你很不错,既然如此,你这位义父就交给你来审吧,只要找到德妃,今后就跟在咱家身边吧。” 那义子大喜,当即磕头,“若公公不弃,奴婢愿拜公公为义父,鞍前马后,常伴左右!” 董良皮笑肉不笑,“那就看你表现了。” —— 雨渐渐停了,但脚步声如雨点,急切地响了起来,填补了吵闹的空缺。 一队甲士将江安侯府围住,一个副将站在门前,冷冷喊道:“开门!奉陛下御旨,捉拿要犯!” 房门安静地就如两块岩石,屋檐下迎风微晃的气死风灯挑衅般地舞动着。 副将面色一冷,直接挥手,“撞门!” 门板和撞木冲撞出几下沉重的闷响之后,颓然倒下,甲士涌入府中,片刻之后,又急急而回。 “回将军,府中无人!” 副将直接骂道:“放你娘的屁!这么大个府邸怎么可能没人!” 说完,他就自己去看,片刻之后,他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怀疑起了人生。 德妃莫名其妙消失,江安侯府这么大个府邸,忽然没了人。 原本被荣华富贵烘得一团火热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今天更得晚了许多,我的错。连夜多码点,争取明天回到正常更新时间。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八章 疾风劲草 再黑的夜,都有过去的时候。 这是千百年来,人们坚持着活下去的一个很重要的理由。 如果真的万古如长夜,不知道还能有几人得存。 但对于卫远志而言,外面的天亮了,他的暗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身为德妃麾下的重臣,他自然得到了苏元尚的提醒,但这种话不论是派人传信的苏元尚还是得到消息的他自己也都知道只是图个心安聊胜于无的,苏元尚、公孙敬这些普通人,自然可以找借口遣散家仆,而后溜之大吉,他堂堂一个户部尚书,能怎么跑? 他曾经希望过这只是夏景昀在关心则乱心态下的过度揣测,但当噩耗传来,他才知道,夏景昀是真厉害,他现在的境遇也是真难办。 他慢慢地吃过了早饭,放下筷子,特意将老妻叫了过来,“帮我看看朝服穿正没有。” 家中老妻瘪着嘴,“你穿了大半辈子官服,还用我给你看啊!” 嘴上埋怨着,手上却不停,细致地帮他理着朝服的各处。 卫远志看着她,“听说石头记新到了一种水粉,抹在脸上还能去皱纹,一会儿让丫鬟陪你去看看吧。” “好你个姓卫的!嫌我老了是吧?” 老妻佯怒着在他身上拧了一把,旋即轻叹道:“都这个年纪了,还费那个冤枉钱干啥,存点棺材本,给两个儿子留着多好。” 卫远志笑着道:“你啊,就是这小门小户的德行!” 说着他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摆了摆手,微微一笑。 但他就是喜欢。 坐上轿子,一路来到了宫城之外。 他一走下来,就感觉今日的风有些不太对劲。 原本热络的同僚此刻都像躲瘟神一样远远避开他的所在。 那些曾经还试图巴结他的人,更是连眼神都不敢与之对视。 而那些本就与之不睦的官员则三五成群,望过来的目光中,满是幸灾乐祸。 太子派系自不用说,太子登基,等待他们的都是青云大道; 英国公一系虽然没拿到最大的果实,但英国公如今军权在握,据说还是太子登基的主要助力,自然也能得不少好处; 原本的秦相派系,走得近的都被收拾了,如今剩下的要么改换门庭,要么就进入了中立派,如今不好不坏,倒也没啥大烦恼;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唯有德妃一系,最近几个月风头无两,眼下却必然要遭到新君和英国公的连手清算,已是案板上的鱼肉了。 卫远志在出门之前,便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不以为意,坦然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不多时,王若水走了过来,显然他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但却少了卫远志的心境,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卫老.” 卫远志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镇之以静,你毕竟也是一部尚书,朝廷重臣,朝廷自有体面。” 不多时,两侧掖门打开,文武百官各自从自己的门洞中鱼贯而入,走入了宫城,一路来到了皇极殿中。 这朝堂许多人都不止一次来,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瞧见那张龙椅上坐着崇宁帝以外的人。 当太子殿下,哦不,新君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来到龙椅之前,在中枢重臣们的领导下,众人还是忙不迭地拜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方明今日凌晨已经坐过这张龙椅,但此刻天色大亮,入目是整个中京城的中轴线在自己眼前铺开,群臣俯首,万民敬仰,他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至尊天子。 “众卿平身。” 他缓缓开口,放缓语速,摆出帝王的威严,“昨夜逆贼逞凶,帝星蒙尘,先帝驾崩,朕不胜悲戚,然朝局动荡,天下纷纷,国不可一日无君,朕以储君之身份,于灵前继位。以平天下为首重,以安百姓为大任,余皆从简,今日乃朕之第一场大朝会,众卿有何建言,还望秉公直言,朕自当洗耳恭听。”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出口,朝堂便在野心家和热忱者的纷纷建言下热络了起来。 卫远志知道事已至此,他个人的反抗也好,争斗也罢,压根不足以成事,索性便不说话,只站在殿上,默默听着。 最终,这场临时召集的大朝会也没定下来什么真正了不得的东西。 因为真正的大事从来都不是在人多的场合讨论出来的。 今日这场朝会,除了定下一个君臣名分,让新君在群臣面前露了个脸,安定了城中人心之外,最大的消息也就两个。 第一,新君继位,改元太初,大赦天下,时间一下子从崇宁二十四年,变成了太初元年,透出一股沧海桑田的味道。 第二,虽非常时期,一切从简,但仍旧废朝三日,为先帝哀悼,中京城上下亦循旧例为先帝哀悼三日,禁丝竹娱乐之事。同时京师戒严三日,限期三日之内,捉拿弑君乱贼余党,以慰先帝之灵。 文武百官无一人出声质疑,太子有大义名分在内,英国公三万大军在外,挣扎只是徒劳。 而等到散朝之后,三封加封的圣旨,则率先引动了群臣的心。 英国公吕如松按照先前的传言,加特进荣禄大夫、左柱国、太傅。 龙首州州牧萧凤山,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右仆射兼兵部尚书,一步登天,实权极重。 朝中副相万文弼,则如愿升任尚书左仆射,也就是丞相,作为他在昨夜“知情识趣”的嘉奖。 一时间,朝中众人都嗅到了朝堂大洗牌的风声。 甚至不少人已经开始四下活络,而其中着眼最多,讨论最多的位置便是礼部和户部的两个尚书之位。 散朝之后的傍晚,卫远志在府中,接待了来访的王若水。 看着王若水坐下就想开口的样子,卫远志伸手按了按,而后开始优哉游哉地泡着茶,“清远,莫急,你我之间,或许这就是最后一聚了,先喝杯茶。” 山泉水在炉子上滚沸,卫远志泡好一壶茶,给王若水分了一杯,然后才端着杯子笑着道:“说吧,何事?” 王若水看了一眼清亮的茶汤,又看着眼前的老人,缓缓道:“今日散朝之后,陛下召见了我。” 卫远志神色微微一怔,眼神悄然锐利了几分。 “哦?咱们这位新陛下怎么说?” 王若水忽然觉得自己早已打好了腹稿的话,竟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道:“陛下说了,你我在任上并无错漏,当初的朝堂风气如此,各为其主,也非我们的过失。只要卫老能告知苏元尚他们去了何处,同时向陛下投效,他便既往不咎,依旧重用我二人。” 卫远志默默喝了一口茶,“老夫是娘娘麾下的头面人物,如果老夫投效新君,那自然可为表率,即使未来娘娘和胶东郡王殿下真的能再掀起什么风浪,人心也都散了,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王若水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所以陛下说了,您只要这么做了,您就可以进中枢,而我也可以将这个代理二字去掉,成为真正的礼部尚书。” “老夫这般行事,倒没太多负担。”卫远志淡淡一笑,神色陡然一变,看着王若水沉声呵道:“但是你王清远,你哪儿来的脸啊!” “老夫在投入娘娘麾下之前,就是一州州牧封疆大吏,娘娘和侯府对我的帮助并不算多,但你呢!” “你当初是个连命都快保不住的礼部小小郎中,是夏公子和娘娘出力,保了你的性命,更是让你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从一个不起眼的郎中成为了礼部尚书,走过了多少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你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背弃他们!用他们的安危去当你官位的垫脚石!” 卫远志的怒斥让王若水有些羞愧,忍不住端起茶想抿一口,却被卫远志直接伸手打掉,“你不配喝老夫的茶!” 茶盏落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声音,也像是摔碎了王若水感情的枷锁,他当即面露愠怒,“我身为大夏臣子,效忠陛下难道还有错?倒是你,只想着结党营私,连臣子的本分都弄不明白,还在这儿强词夺理!” “陛下?”卫远志冷笑一声,“你也是一部尚书,难道看不明白这当中的问题?先帝身体康健,为人更是深谋远虑,他离宫离京,去往军营,能没有防备?秦思朝和那个老人,就算是有万夫不当之勇,英国公那儿可是有三万大军,还有黑冰台最精锐的黑骑!这两人怎么可能得手?陛下一死,太子便迫不及待地灵前继位,而素来与太子不睦的英国公居然是太子上位的最大帮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这些消息,你一个礼部尚书能不知道?” 他鄙夷地看着王若水,“不要在老夫面前说你那些冠冕堂皇的屁话,你醉心功名,要做小人便自去做,自欺欺人也好,良心泯灭也罢,那都是你的选择,不要在这儿污了老夫的耳朵!” 王若水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道:“卫大人,莫要冥顽不灵,不论事实如何,陛下登基大局已定!大义在手,军权在手,不可能还有变故!德妃已经没了!他夏景昀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你家人考虑!” 面对曾经“战友”的利诱和威逼,卫远志冷哼一声,“公道自在人心,老夫一生行事,或有钻营,或有交易,但从来无愧良心,快滚吧!多看你一眼,老夫都觉得恶心!” 王若水恨恨地一甩袖子,“卫远志,你会后悔的!” 傍晚,卫远志坐在饭厅之中,和老妻儿子一道,吃着晚饭。 身为执掌天下钱粮赋税的户部尚书,饭桌上竟只摆着简朴的四菜一汤。 正吃着,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闹,一队黑冰台的灰衣老鼠冲了进来,为首的黑衣人开口道:“卫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卫远志扭头看了他一眼,平静道:“等我把这碗饭吃完。” 许是这等淡然的态度震慑住了黑衣人,对方竟也没有阻拦,就这么默默站在门外,看着卫远志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他放下碗,朝着老妻和儿子笑了笑,“今日胃口不错,本来想再添一碗饭的,想想还是算了。记住我刚交待你们的话,不要试图救我,没用的。” 说完,他便起身,看着黑衣人,“走吧。” 黑冰台的探子们,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路。 新君登基第一日,昔日德妃麾下地位最高的重臣,户部尚书卫远志,因礼部尚书王若水的举报,下狱论罪!—— 砰! 一盆凉水当头泼下,遍体鳞伤,须发花白的老人虚弱地睁开眼睛。 “义父,怎么样?想好了吗?” 宫中的刑狱中,一个年轻太监看着高益,冷冷道。 高益沙哑道:“我真的不知道靳忠和娘娘去了哪儿。” “甘霖凉!还真他娘的是个硬骨头!” 年轻太监骂了一句,这是自己投靠董公公的第一个考验,若是不能拿出令董公公满意的表现,自己的荣华富贵岂不是泡汤了! 他面露阴狠,上前道:“义父啊,我知道你这辈子一直就后悔自己进了宫,也一直希望有人能把你当个爷们看,你也常常教导我们,身子不是爷们了,但心得是爷们。我再给你一个时辰考虑,一个时辰之后,你若还是不说,我就跟董公公请示,把你扒光了绑在木架子上,让城里的人都看看,以前不可一世,连亲王郡王都要给面子的堂堂大内总管,袍子下面,是那副德行!你也会成为几百年来,第一个赤身游街的太监,你不是想名留青史嘛,这绝对的名留青史啊!” 高益猛地抬起头,眼神之中,有着难以遏制的愤怒,又带着彻骨的悲伤。 “不过,只要你老实招了,这事儿就办不了,孩儿还会给董公公请示一番,让你好好出宫养老,收几个真正带把的义子,给你传下高家香火,安度晚年。你好好想想,要怎么选啊!” 高益沉默了片刻,沙哑地开口道:“我说了,我不知道。” “老东西!你真是找死!” 年轻太监怒骂一句,顺手抓起一旁炭盆里的三角烙铁,按在了高益的身上。 一声凄厉的惨嚎,登时响彻在这个不大的刑讯房中。 —— 与此同时,距离中京城一百多里之外的莲城郡外,一艘在水上漂泊了多日的船终于缓缓靠在码头。 两个男子从船上下来,接着便消失在傍晚的暮色中。 不多时,便租了两辆马车飞驰而来。 稍作乔装的夏景昀混在队伍中,跟在秦璃和苏炎炎身后,一行人仿佛是两个富家千金结伴出游一般下了船,直接进了马车。 而后马车驶入城中,一行人来到一处客栈中化名安顿下来。 稍稍休息片刻,苏炎炎和秦璃走入夏景昀的房中,看着摊开笔墨在纸上胡乱勾画着,眉头紧锁的夏景昀,苏炎炎柔声开口道:“你还是在担心京城?” 夏景昀嗯了一声,“这几日在船上稍得了些空闲,我将龙首州的情况复盘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萧凤山封锁派兵将我困住,看似名正言顺,同时也有点神来之笔的意思,但却是一手完全多余的招数,他不在龙首州,我也拿他没办法,他只要握住军权,我也始终迈不过难关。我觉得他肯定是有什么别的用意我没想到。” 秦璃道:“有没有可能,他单纯就是怕你添乱?”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能添什么乱?” 夏景昀看着他们,“英国公带着朝廷三万大军过来,萧凤山能怎么应对?按照我们沿途收到的情报来看,萧凤山被英国公略施小计便给抓了,你觉得这正常吗?这是一个能够让陛下头疼了好几年的人,一个誉满天下的枭雄人物该有的表现吗?” 秦璃摇头道:“但是英国公支持临江郡王,萧凤山支持太子,这两个水火不容,他们还能勾结到一起吗?” 夏景昀点了点头,“起初我也这么觉得,但这几天仔细想了想,还真的有可能!” 他看着惊讶的二女,“比如说,如果眼下我们确定陛下真的已经完全准备将太子之位给临江郡王,只要这事儿成了我们和太子都是必死,抛开道德,难道我们和太子之间没有合作的基础吗?恰恰相反,我们几乎必然会合作,因为联手先把临江郡王扳倒成了我们唯一的出路。” 苏炎炎思考了一阵之后摇头,“但是,陛下现在并没有表露出绝对的倾向,要将位置传给胶东郡王。他们不至于如此行事。” “若是有人有办法让英国公相信呢?毕竟他一个武夫,脑子的确不是那么够用。” 秦璃和苏炎炎想反驳,对视一眼,却发现无言以对。 最后还是秦璃问,“英国公虽然脑子比起你们不够用,但也不是傻子,谁有这个本事能让英国公相信呢?” “这就不是我凭空能猜的了。”夏景昀放下笔,“我前几日就让人快马回去传信,左右还是提醒一下阿姊和陛下,也不知道信送到没有。只要陛下不出事,这天就翻不过来,我们就有的是回转的余地。” 秦璃轻声道:“我已经让人拿着腰牌装作秦家的下人去打探消息去了,这儿距离京城不远,想必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敲门声急促,让房中三人都忍不住心头一惊。 而等来人报完信,一男二女尽皆如遭雷击,傻在原地。 “公子,二位小姐,刚刚得到的消息,陛下昨夜在军中遇刺驾崩,太子灵前继位,今早召见群臣,改元太初!” 今天这章不好拆分,就合二为一了。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一十九章 夏景昀的决断 秦璃和苏炎炎面面相觑,从对方大大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倩影,也看到了浓浓的震惊。 这个消息,不亚于天塌地陷,让每一个身处局中的人,都难以自持。 而后,二人齐齐看向夏景昀。 只见他呆呆的站着,然后木然地坐在,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秦璃道:“具体情况如何,细细说来。” 护卫便将了解的情况说了。 当然,能传得人尽皆知的,也都只是明面上的消息,比如陛下是在军中遇刺,此刻已经被抓住,是秦逆之子,改元,大赦天下,京师戒严之类的。 但就这些消息,对夏景昀几个也是惊雷般的冲击。 听完之后,夏景昀依旧木着。 秦璃便说了声辛苦,挥手让护卫出去,吩咐他们时刻警惕着周围动静。 苏炎炎走过去,轻轻牵着夏景昀的手,以示安慰。 秦璃当下也顾不得去计较苏炎炎趁机抢先的事情,凝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脑海中想着自己的家族,也想着朝局可能的变化。 过了许久,苏炎炎感觉手都被汗水润滑了,忍不住柔声开口道:“万幸的是,你不在中京.” “如果我在中京,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夏景昀重新开口,嗓子已经忍不住有些沙哑。 他看过无数的历史,上面写着那些皇帝离奇暴毙,权臣意外身亡,权力的格局在某一个瞬间迎来剧烈动荡的故事。 他曾经站在上帝视角笑过故事的主人怎么这么傻,那么明晃晃的阴谋都看不见; 他也曾轻描淡写地感慨过,那些局中人命运或悲惨或幸运的剧变。 但当他如今亦是局中人,才体会到那种天塌了的惶然和惊惧,一切计划都被破灭,一切盘算都已落空,对方已经裹挟着大势,朝他铺天盖地滚滚而来的凶猛。 苏炎炎轻声道:“你说你提醒过德妃娘娘,如果她能成功逃出来,或者说哪怕她没有出来,胶东郡王如果被成功救出来,我们依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泗水州、云梦州还是可以连成一片,十三州之地我们手里也有两州,以胶东郡王的名义,在如今天下烽烟四起的局面下,未尝不能再图后事。” 秦璃接着道:“不错,秦家有遍布天下的商路和海量的钱粮,苏家也有数千族兵和老相公当年的人脉,再加上泗水州已经被经营一年有余,占据两州之地,还远未到绝望的时候。” 夏景昀看着努力安慰着自己的二女,忽然展颜一笑,“我没事。” 看见他的笑容,两人更慌了,一个摸向额头,另一个没处摸,干脆在胸口摸了一把。 夏景昀苦笑不得,“我真的没事。” 他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发生了,颓丧是没有意义的。你们都知道,当初我沦落到劳工营,连饭都吃不起,还要干那么多活儿,照样走到了今日,如今就像你们说的,有状元郎的名声,有泗水州的地盘,有苏家和秦家的支持,还有左拥右抱的幸福,有什么可怕的呢!” 二女这么一听便确认了他是真的没事,然后不约而同地红着脸在他身上拧了一把,然后松开了手。 夏景昀收起笑容,“不过眼下的局面的确艰难,在皇权时代,皇帝不站在我们这头,很难办,我们且从长计议。现在,借用一下二位夫人聪明的头脑,和为夫一道,先梳理一下事情的真相。” 苏炎炎啐了一口,“呸!谁是你夫人!” 秦璃淡淡一笑,“我们都被夏公子拿捏得死死的了,这点脑子怎么帮得上夏公子的忙呢!” 不过佯怒也好,阴阳怪气也罢,秦璃跟苏炎炎都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闻言也老实坐了下来。 夏景昀摊开纸张,备好笔墨,习惯性地边画边说道:“陛下驾崩,而且是死在军中。这个东西就很微妙,军中有那么多人,以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要出宫那绝对是安排妥当的,区区两个刺客想要得手谈何容易?” 他想着当年的一个名句,冷笑道:“就算是三万头猪拱卫着陛下,以秦思朝和那个老人的能耐,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得逞。” 苏炎炎顺着他的话道:“所以,英国公是参与者?”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陛下为何会遇刺。否则只要英国公带着他的三万大军保护陛下,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死。” 夏景昀点了点头,接着道:“而另一边,也能解释为什么萧凤山会轻而易举地被英国公拿下,这就是他们演的一场戏。” 他手指轻敲着桌子,“萧凤山是太子最坚实的后盾,如今陛下用一个不算那么光彩的手段将萧凤山诱捕到中京,必然是要先见上一面,再决定要不要让他在群臣面前亮相的。如果萧凤山老实求饶,念在当年情分,陛下或许就找个没有兵权的职位变相将其软禁在中京城,如果萧凤山桀骜不驯,或许就是直接暗中赐死。所以陛下出宫这件事,就在他们的算计之中,这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秦璃对杀害了自家大兄的秦思朝颇为在意,开口道:“这上面宣称是秦思朝刺杀的陛下,到底是真是假?” 夏景昀分析道:“如果我所料不差,半真半假吧。秦思朝绝对参与谋划了这件事,这也像是秦思朝的行事风格,天马行空不拘一格,敢想常人之不敢想。但如今他最大的倚仗已经没了,相府本就是依附皇权的存在,也没有世家底蕴和实力,在加上先前与太子的恩怨,胜利的果实轮不到他来瓜分,就正好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而这也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元世坤这些人会先行一步,到龙首州兴风作浪。” “可是,秦思朝明明已经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为什么又会活过来呢?” 面对秦璃的不解,夏景昀开口道:“这就是真正最关键的杀招,也是这件事情能够最终得以联系各方并最终成行的关键。” 秦璃和苏炎炎先是一怔,旋即齐齐面露震惊,“你的意思是黑冰台?” 夏景昀叹了口气,“世人皆知,陛下最信重的就是黑冰台,也正是有黑冰台黑骑的保护,陛下也才更放心前往军中。觉得是在英国公大军之外的另一重保障,但没想到,这位玄狐大人却背叛了他。” 他看着二女,“还记得我们刚才说的,需要有人让英国公相信,陛下已经做出了决断。这样的人,可以是陛下的贴身大太监高益,也可以是陛下的绝对心腹玄狐。再回到当初秦思朝身死之时,是玄狐确认的死亡,而后尸体也被黑冰台带走了。” “你们还记得秦惟中临死之前的说法吧,他可以招供,但只求让他的儿子尽快下葬。当时我就觉得有问题,但如今看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二女越听越心惊,当然夏景昀的猜测可能有不对的地方,但至少截止目前,这番说辞没有明显说不过去的地方,很可能便是真相。 若是她们能够知道真相,则会惊讶于夏景昀的脑子,隔着这么远,就通过这只言片语,竟几乎还原出了事实的真相。 “总的来说,对方的这番谋划并没有特别复杂的地方,所以也方便实施,难只难在构想,敢这么想,并且还能做成,萧凤山确实不是常人啊!” 夏景昀的感慨给秦璃和苏炎炎的心头都压上了一片阴霾,苏炎炎轻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太子登基,英国公势大,夏景昀必然是不能自投罗网的,可眼下能往哪儿走呢? 去云梦州?去泗水州? 是避祸?还是举兵? 要不要去接应德妃和胶东郡王? 一个个问题,都需要夏景昀来拿主意。 夏景昀看着桌上被自己画出来的一个个圆圈,和互相之间连接的线,轻声道:“给我半个时辰,你们让他们随时准备好动身,最坏的情况,我们可能已经被黑冰台的探子盯上了。” 秦璃和苏炎炎不敢怠慢,连忙下去吩咐。 并肩出门的一瞬间,二女猛地一愣,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竟已都默认并习惯了这种相处。 二人旋即苦笑,到了这个份儿上,谁还有闲心计较那些啊!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琢磨着要不要去叫夏景昀的时候,夏景昀主动拉开房门出来了。 他将秦璃、苏炎炎叫进了屋子,然后让陈富贵亲自在门口守着。 “我想好了,炎炎、阿璃,你们带着人一起往云梦州,我和陈大哥两个人入京。” 话音刚落,立刻就得到了秦璃和苏炎炎坚决的拒绝。 “不行!” “绝对不行!” —— 涂山,随着天下文宗涂山三杰的每月讲学,如今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夏文学圣地。 平日,虽不是开讲之日,但也会有不少的学子聚集,高谈阔论,以文会友。 但今日,因为京师戒严,许进不许出,以至于比往常少了许多学子。 不过,数千名披甲军士,填补了学子缺失的热闹。 英国公吕如松亲自带队,将涂山围住。 而后领着一队亲兵,便登上了涂山的山门。 山门前,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文士瞧见这些兵卒,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不知诸位前来,有何贵干?” 英国公虽然是个武夫,但毕竟也经历过先前拜师事件,也知道这三个老头子他虽然一刀一个,但却还真惹不起。 于是他努力装出温和的样子,“老夫前来拜访三位老先生,小兄弟行个方便。” “老师们今日不见客。贵人请回。” “我去你娘的!” 英国公直接一巴掌将这人薅开,径直带人闯了进去。 兵甲之威,给这平静的村舍田间带来了一丝凛冽的寒风。 好些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定定地望着。 也有一部分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自顾自地忙活着自己的事情。 当英国公走到那排村舍前,临西先生已经主动迎了出来,“老夫见过英国公。” 英国公也没端着,老老实实行礼,“见过临西先生。” “英国公兴师动众而来,可是有事?” “本公奉皇命,来接临江郡王和胶东郡王二位殿下回宫。” 临西先生眉头一皱,“临江郡王倒是好说,但胶东郡王的话,那可不巧,昨日傍晚,便有人将胶东郡王接走了。难不成他没有回宫?” 英国公也是眉头皱起,心头暗道一声不妙,“是谁来接的?” “就是江安侯府的管事,那位公孙先生。”临西先生道:“若是没有回宫,会不会是就在江安侯府?您上那儿看看?” 江安侯府都他娘的空了英国公看着装傻装得一脸纯真表情的临西先生,忍不住嘴角扯了扯,以后谁再说这些读书人老实,老子第一个赏他两耳光。 “临西先生,这是皇命,你们不会欺君吧?” 临西先生连忙道:“英国公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读书人最是忠君爱国,讲究一个致君圣贤,先天下之忧而忧。您不信可以问问临江郡王,他也在场,他总不能骗您吧?” 英国公旋即把外孙叫过来一问,还真是公孙敬昨晚就将东方白接走了。 他也没办法,只好带上好外孙,而后告辞离开。 而等他们走后,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也从房中走出,远远看着山下的兵马,“陛下驾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临西先生叹了口气,“我们上哪儿知道啊,希望有厉害的人,能给我们,也给天下一个真相吧。” 晚林先生叹道:“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有谁呢!” 临西先生道:“夏景昀不是还在嘛!就冲江安侯府知道将胶东郡王提前接走,我就不信他们没有准备。” 空壁先生依旧脸色黝黑,“就怕双方掀起内战,如今内有各地烽烟,外有北梁强敌,如果再打起来,那就是生民之痛啊!” 临西先生沉默无言,山风吹过,一切和过往的无数年似乎没什么不同。 —— 中京城,秦家。 身为中京的顶级世家,哪怕秦家在朝堂上已经没有什么声势,但朝局的变化也自然会对秦家有所影响。 秦家家主站在凉亭中,扶着轮椅的椅背,轻声道:“父亲,咱们这一局就算是赌输了吧?” 秦家老家主哼了一声,“输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秦家家主心头无语,难得反驳道:“新君都继位了,这还怎么玩?这还不算输?” 老家主扭头瞪了他一眼,“所以说不是为父不放权,就你这样子,让我怎么把这么大个家业交给你。” “我问你,六宫锁闭,但是德妃抓住了吗?” 秦家家主一愣。 “英国公今日亲自带兵包围涂山,然后呢,胶东郡王抓住了吗?” 秦家家主又是一怔。 “我再问你,夏景昀被萧凤山困在龙首州了吗?” 看着儿子眼中重新放光的模样,秦家老家主叹了口气,“可惜了,若是苏老头子没死,夏景昀的脑子,加上苏家的底蕴和我秦家的钱粮,未尝就不能再打出一个天下?如今就只有看那位状元郎,还能不能再力挽狂澜了。” 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章 房中对,破局之道 莲城郡的客栈中,夏景昀看着一脸不容决绝的二女,心头微暖,但并未退让。 “你们可以说说你们的理由吗?” 苏炎炎直接道:“中京城如今外有英国公的三万兵马,以及萧凤山从龙首州带来的三千精锐骑兵;内有占据大义名分的新皇帝,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绝境。原本信任的关系都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变心,你和陈大哥两人前去,难道不是自投罗网?” 秦璃接着道:“你到中京城这半年多,带着德妃娘娘一系风头无二,太子和英国公一定都视你为眼中钉,重点布防,就等着你回去。为今之计,更合理的办法是我们去往云梦州或者泗水州,以此为根基,稳固后方,再图后事。我们之间的事情还不为人知,我可以代替你回中京,将中京的情况通过秦家的商路告知与你。这样岂不是更加稳妥?” 苏炎炎听完扭头看了秦璃一眼,秦璃一脸坚定,显然并非随口搪塞之言。 夏景昀听完点了点头,“你们都说完了,可以听听我的说法吗?” 苏炎炎和秦璃都输出了一阵了,自然也没有理由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 夏景昀开口道:“当前的情况下,从我们的角度而言,最好的办法的确是退入云梦州或者泗水州,以此两州为根据地,再徐图扩张,最后逆转局势。” 苏炎炎和秦璃齐齐点头,以苏家和秦家的底蕴实力,再加上夏景昀这么厉害的脑子,以及德妃和胶东郡王的皇子身份,这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的话,对这个天下的伤害有多大?” 夏景昀看着愣住的二女,“如今的大夏,本就是烽烟四起,遍地都是揭竿聚义的叛军,而北面,北梁朝局安稳,控弦之士数十万,厉兵秣马,正准备趁虚而入。如果我们割地称雄,黎民百姓要多遭受多少战乱离散之苦?” 苏炎炎和秦璃闻言却都皱着眉头,在她们的观念中,悲天悯人,怜惜百姓不是错,但不应该是一味地将仁义挂在嘴边,反而折损了大业,更不应该是夏景昀这个等级的人物,在这样的时刻会秉持的观念。 夏景昀苦笑一声,“我当然不会那么迂腐,秉持着这所谓的仁义去向太子和英国公这些弑君之人献上自己的头颅,所以,我让你们先回去。回到云梦州,告诉苏老相公,告诉赵老庄主,然后想办法将阿姊和彘儿送过去,按照既定的思路开拓地盘。整个战略思路我都想好了.” “等等!” 秦璃忽然开口打断,“你说谁?苏老相公?” 夏景昀和苏炎炎对视一眼,苏炎炎只好主动道:“我爷爷没死,现在还住在苏家坞的密室中,当初秦相势大,陛下也不希望爷爷继续活着,只好出此下策,如今陛下驾崩,也无妨了,不过暂时还请妹妹保密。” 秦璃抚了抚胸口,啧啧称奇,旋即振奋道:“有苏老相公这样的人物在,我们的胜算不就更大了嘛!” 夏景昀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刚在纸上简单划了一下国朝的疆域图。你们看,泗水州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这一点,大致不会出问题,这一年,我们也陆续派了些人,防备着李天风生出二心,至少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只需派人进一步确认,泗水州便是囊中之物。” 接着他指着在泗水州东面的云梦州,“云梦州地大物博,不过苏家在当地影响力惊人,老相公和赵老庄主合力,在苏家族兵的配合下,几乎可以传檄而定。” 他的手指又顺着云梦州往东,来到广陵州,再从广陵州向北,定在龙首州的位置,“龙首州中,漕帮是我们的人,四大家族中,于家和叶家应该会支持我们,而萧凤山如今又不在州中,群龙无首,赵老庄主或者苏先生出马,带一支精兵,以突袭之势,应该都能成功将龙首州收入囊中。” 他将方才说到的这三州之地都做了个记号,“最关键的来了,在拿下着三州之地后,不要引兵朝着中京方向扩张,而是去这儿!” 他将笔点在广陵州的位置,“广陵州富甲天下,如果云梦与龙首二州入了我们的手,我们就可以抢下它与四象州唯一接壤之地,形成关门打狗的态势,慢慢蚕食掉广陵州。而后整个帝国南方连带龙首州便尽入我们的手中。” “如今这些地方都是遍地烽火,我们既是扩张掠地,同时也是清剿叛乱,还百姓一个安宁。只要不与朝廷方向派来的大部队发生征战,问题就不大。这个过程,并不需要在军事考量之外,非要强调攻克每座城池。” 苏炎炎连忙问道:“为何?” 夏景昀叹了口气,“因为,最终的胜负还是要在中京城分出来。这也是我为什么想要进中京城的原因,我想要搏一把!” “怎么搏?” 夏景昀沉声道:“你们在外施压,我在城中行事,看看能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掉他们。” 苏炎炎皱着眉头,“你觉得可能吗?新君占据大义,英国公执掌兵权,萧凤山也不是易与之辈,你一个人,怎么解决他们?” 秦璃也觉得夏景昀这是在痴人说梦,温声道:“夏郎,我知道你身负经天纬地之才,但人力有穷,我们没必要硬来,只要今后推翻太子和英国公他们,还这个天下一个郎朗乾坤,黎民百姓也一样会感激你们的。” 夏景昀笑了笑,“你们都以为我是在逞强,其实我真的没有,我是真心觉得他们有速败的机会。” 他竖起一根手指,“陛下之死,疑虑重重,百官百姓中的有心人定皆心有疑虑,只不过碍于大势之下,不好言说,如果舆论风起,他们不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他们便失去了继位的正当性。这是我们能赢的第一个原因。”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从明面上来看,英国公和太子联手,的确暂时无人可敌。但太子并非临江郡王,他与英国公之间的合作并不稳固,英国公愿意帮太子,也是想要在除掉陛下之后,让自己一派坐大,而太子想必也能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之间本就有内乱的基础,如果稍加挑拨,待他们二虎相争,我们的就有机会火中取栗。” 他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陛下统御天下多年,又岂会什么后手都没有,又岂会一个忠臣都无,这些人不过是眼下碍于局势,暂时蛰伏,但如果短期内不能组织起对新君有效的反对,他们中的很多人便会屈服于现实,等到朝堂结构稳固,众人利益分配妥当,到时候权力结构变化,陛下的后手很可能就被无意间破坏,再想重新组织,恐怕就难了。” 他再竖起第四根手指,“再者,姜玉虎还在竹林为老军神守孝,他只认我,你们其余谁去找他都难以获得他的配合,竹林忠君,我不求他随我起事,但如若事败,在关键时刻保障我的安全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最后,夏景昀五指尽张,“这个事情,我必须身处在中京城的最前线,才能直观地了解事情的变化,然后做出最合理的判断和行动,如果我为了安全,躲在云梦州,那速胜的机会就一定不可能会有,只会剩下南北长时间的对峙了,那样,才是最不好的结果。” 听完这五个理由,苏炎炎和秦璃想来想去,似乎想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唯一的问题就是夏景昀的安危。 但是,这恰恰又是最无力的反对。 看着沉默的二女,夏景昀略带着一点贱兮兮地道:“放心吧,我不是那么傻的人,我心里是有数的,我还有大好前程,还没左拥右抱,怎么舍得白白送命呢!” 苏炎炎默默翻了个白眼,秦璃无奈摇头。 夏景昀收起笑容,握着二女的手,“我会把刚才所言写成信件,你们帮我转呈给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如果他们有不同的意见,来得及跟我商量就商量,来不及就自己临机决断,我相信他们。这一局,我们给他来个真正的逆天改命!” —— 竹林。 原本放眼的一片青绿之间,如今多了许多白色的幡和白色的花。 从姜府门口排开,一路堆到了十几里开外。 而后在马车的车轮和行人的脚步中,零落成泥碾作尘。 在竹林姜府的最深处,姜家第二代仅存的姜家二爷坐着轮椅,来到了后院的一处新搭建的草庐旁,见到了一身麻衣的侄儿。 在父亲死后的第五日,姜玉虎如疯魔一般地策马回府,长跪在灵柩之前,嚎啕大哭。 在三日不眠不休的骑行之后,他没有顾得上休息,守灵、扶灵出殡、下葬,一件件一桩桩,皆是亲力亲为,也多亏他底子好,换了旁人估计得当场暴毙。 如今父亲已经下葬,睡了几觉的姜玉虎也渐渐恢复了精神,让姜二爷多少安了点心。 所以,他今日过来,并非是来关心侄儿身体的,而是为了另一件大事。 “玉虎,你确定要留下胶东郡王?万一走漏了风声.” 姜玉虎抬头看着二叔,“怎么会走漏风声?” 姜二爷语气一滞,这倒也是,姜家乃军中世家,又不讲什么排场,竹林之中下人极少,能在竹林服侍的都是心腹中的心腹,如果这样都能走漏了风声,那姜家得反思自己治家不严的问题了。 “你决定要站在胶东郡王这边了?” 询问而不是质问,姜二爷拎得清楚,如今的姜家,就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姜玉虎的声音。 这是父亲的嘱托,也是姜玉虎这些年自己巩固下来的信任和威望。 姜玉虎摇了摇头,“姜家无需选边,也不能选边。我收留他,只是履行对朋友的一个承诺。” “朋友?” “这世上难得有个我看得起的不是废物的人,他愿意相信我,我自然不能辜负了他。” 姜二爷登时明白对方言语里的朋友是谁了,对这样的言语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当初他没断腿之前,也是天天把废物这词挂在嘴边,比姜玉虎还飞扬跋扈的人。 “那然后呢?就这么一直护着?总得想办法将他送走吧?送去云梦州或者泗水州?二叔帮忙安排?” “不必。”姜玉虎摇了摇头,“他自己会来接的。” 姜二爷一怔,面露惊讶,“他还敢来?” 姜玉虎淡淡道:“他若是不敢来,或者说想不到要来,那就说明他还是个废物,那就不值得我认同,一年半载之后,将人送回宫中。”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一章 入京 云梦州,白衣山庄。 信鸽滑入鸽房,鸽房中人一看信筒中代表着最高等级的密封颜色,连忙快步送到了山庄核心的一处房中。 “胭脂姑娘,中京急信。” 如今经过大半年的学习,渐渐开始负责整个白衣山庄情报系统的谢胭脂一看那卷成一筒的字条颜色,同样神色微变,伸手接了,直接起身出去。 “义父,中京急信,孩儿不敢擅专。” 赵老庄主接过来,将字条缓缓拆开,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凝起精光。 当眼神中的精光缓缓退散,他紧绷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神色之间只剩下一片伤痛。 胭脂站在一旁,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但她瞧着义父神色间弥漫的哀伤,就像一条时光的河在缓缓流淌。 “陛下.驾崩了。” 赵老庄主涩声开口,鼻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曾经那段君臣相得,意气风发,锐意进取的时光啊! 胭脂神色猛变,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想着如果是这样,那公子怎么办? 他才刚刚在中京崭露头角,正是陛下信重的关头,如今陛下驾崩,新君.咦,新君是谁? “新君是太子。” 世事洞明如赵老庄主自然知道悲欢难相通的道理,也没有强求胭脂跟他一起哀伤地缅怀先帝,缅怀那段他在意的时光,先说出她最关心的问题,接着便开口道:“你去整理一下中京城各方势力的情报,让我坐一会儿。一个时辰之后,你再过来此间。” “是!”胭脂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忍不住回头道:“义父,公子他.” 赵老庄主摇了摇头,“尚无消息。” 胭脂登时身子一颤。 —— 在本就寸土寸金的中京城,西城的宅邸尤为珍贵,多少官居二三品的重臣,都欲在西城求一宅邸而不得,但同样在西城的核心区,却有一栋大宅,一直空着足足十余年。 这是先帝当年赏赐给皇后的弟弟萧凤山的宅院。 位置优越,占地广阔,以示那无以复加的恩宠。 而当萧凤山割据龙首州,尾大不掉之际,有许多朝臣建议过,将宅邸收回,赐予别的朝廷重臣,但都被先帝否决。 先帝不仅笑着拒绝了群臣的请求,还特意吩咐内廷平日要派人维持宅邸的清洁。 他曾言,“此间留与萧三郎,勿使后人诽朕苛待皇后族人。” 这番话,被当时的朝臣视作先帝对萧凤山的志在必得,也被视作先帝又当又立的一个典型案例。 而如今,萧凤山如约而至,先帝却已经没了。 萧府之外,门庭若市。 马车都排到了街口,任你是清贵文官还是跋扈武将,都只能步行来拜。 但身为此间主人,萧凤山压根就没有露面,只遣了个心腹亲卫,好生接待。 他并不在乎外面那些人,如果赢的是别人,那些人一样会这么去巴结别人,所以在他看来,真正的聪明人只会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实力,而不会去做那等无用的应酬。 但是,太子毕竟弑君了啊! 萧凤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不像新登基的外甥那般乐观,也不像这朝中众人那般无知,他心里清楚,这始终是一个大雷。 因为破绽太多了。 陛下是死在军中,而军中有多少人? 军中素重规矩,又非集市,秦思朝和那老人是以什么身份混进去的? 虽然有士卒见过那老人疯魔般的实力,但那一战也更是彰显了这样的身手不足以在万军从中取陛下首级。 这些一个个的破绽,如今没人提起,却不代表今后无人提起,而一旦有人提起,而朝廷不能有效地自证清白,政权的合法性就将受到严重的冲击。 天下人的口水,是真的能淹死人的。 今日刚刚收到的另一个消息,也让他的头疼更加剧了些。 德妃和胶东郡王居然都不见了! 就在他们起事的当夜,齐齐消失。 是那个夏景昀的手笔吗? 难道他能仅凭这样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洞察这般先机? 难道说熊四虎带着三千人去楚宁县都没困住他? 萧凤山的脑海里转着这些纷乱的念头,干脆起身,找来一个亲卫,“去黑冰台将玄狐请过来。” 不多时,一身黑衣的玄狐从后门进了萧府,来到了萧凤山的面前。 因为有着共同举事的经历,萧凤山随意客套了两句,便直接问道:“你那边,可有夏景昀的消息?” 玄狐点了点头,“萧相公派去楚宁县的兵马本来是困住了夏景昀,但是他用一个离奇的办法,逃了出去。如今不知踪迹。” 离奇的办法? 萧凤山抖了抖眉,他一路都在行军,消息传递很不及时,竟不知道还有这些事情,“什么离奇的办法?” “他造了一个可以飞天的天灯,坐着天灯飞上了天,逃出了楚宁县。” 萧凤山:??? 玄狐笑了笑,“不过根据我的猜测,那应该只是调虎离山之计,真正的他应该是趁着萧相公的手下追赶之时出了城。这也符合夏景昀一贯的行事之风,机变百出,神鬼莫测。” 萧凤山沉默下来,“你很看重此人?” 玄狐嗯了一声,“请萧相公也务必重视此人,如果说天底下还有一个人可以对我们造成威胁,我更愿意相信是他。如今德妃和胶东郡王都消失了,我看很可能就是他的手笔。” 萧凤山看着他,“你对他的评价竟如此之高?比之当初的秦思朝如何?” 玄狐轻笑一声,“秦思朝比起他,不过萤火之于皓月。秦思朝只会借着相府的实力,在暗中挑动风云,做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拿些蝇头小利,便自以为执棋天下。而夏景昀却可以仅凭着自己对局势的高瞻远瞩精准把控,找到破局之处,并且平衡各方利益,在让自己壮大的同时,还能给盟友争取到好处,将自己壮大的同时,也让自己的朋友越来越多。这样的格局和眼界,完全不是秦思朝能比的。” 接着,他便给萧凤山说了他所知道的那些秘辛,比如如何为陛下在短短一两个月间,赚到几十万两银子之类的。 听完之后,萧凤山的目光登时凝重起来,“那以你之见,此番他会如何选择?” 玄狐想了想,“他既然能够猜到可能出现的问题,并且将德妃和胶东郡王带走,应该会将他们带回泗水州或者云梦州,以那儿为据点,徐图壮大吧,以他的能力,再加上胶东郡王的身份,如果不及时清剿,或许将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萧凤山沉吟片刻,“如果依你所言,我倒觉得,他可能会趁着我不在,抢先将龙首州统合起来。届时,他们便可坐拥泗水、云梦和龙首三州,完全有实力与朝廷抗衡。” 玄狐听完登时点头,由衷道:“相公英明!” 萧凤山没有搭理这样的奉承,当即道:“既然如此,我们要先做几件事。第一,你让你手底下的人在城中慢慢散布一些消息,说些秦思朝刺杀先帝的内情,让这件事更合理一些,具体的内容我们稍后讨论一番,务必要压下那些怀疑的声音。” “其次,立刻让黑冰台的人全力动员,寻找夏景昀的踪迹,如果能将其斩杀,那便消了一个大的隐患。” “接着,继续加大搜捕力度,争取在京师戒严的三日之内,找到德妃和胶东郡王的踪迹。同时对跟德妃和夏景昀有交集的那些官员和势力,严密布控,一旦有异动,便施雷霆手段!” “最后,我会亲自安排,让龙首军稳住龙首州的局面。” 玄狐立刻应下,萧凤山笑着道:“等这些事情忙完了,本相亲自去找陛下,安排你领兵去往各地平叛吧!” 玄狐面露激动,恭敬道:“多谢相公!” 萧凤山端起茶盏,玄狐识趣地准备离开,但萧凤山却忽然心头一动,“你说夏景昀有没有可能来中京?” 玄狐吓了一跳,琢磨一番,摇头道:“不会,如今的中京城,他哪有那个胆子来,来了之后他又能做什么呢?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也是。”萧凤山点了点头,“应该是我多虑了。那就按照方才所言,立刻安排吧!我们要尽快稳住局势,各地叛乱四起,朝廷千万不能再乱了。” “是!” —— 夜色深沉,莲城郡中。 夏景昀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夏景昀打开门,瞧见了一身青衣的秦璃。 秦璃没有说话,推开他便走了进来。 夏景昀有些疑惑地合上门,一转身,吓了一跳。 卧槽! 这怎么一言不合就开始脱衣服啊! 他连忙上前,帮她披上刚脱到一半的外衣,“你这是何必呢!” 秦璃清丽绝伦的脸上被酡红点缀出几分妩媚和娇羞,但神色却坚定道:“我等你回来,你若死了,此生我亦不会再嫁。” 她捧着夏景昀的脸,目光沉沉,“这是我想给你的承诺。” 夏景昀心头要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却并不想借着这样的机会,做些什么得寸进尺的事情,当即温声道:“你的心意我自是知晓的,但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你放心,我会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家,给你一个期待的美满未来。” 秦璃闻言,眼中柔情化水,温柔地倚着夏景昀的胸膛,手臂环着他的腰,轻声道:“你不许出事。” 夏景昀轻轻抚着她的背,“你放心,我比谁都惜命。” 正温存间,房门再次被人敲响,而敲门之人发现门没关便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瞧见房中抱做一团的男女,苏炎炎原本羞涩的脸上登时露出一丝慌乱和羞愤,“我来得不是时候。” 说着转身就要朝外走去,夏景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拉着她的手,“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翌日清晨,苏炎炎和秦璃带着几个江安侯府的心腹护卫,乔装赶去云梦州。 夏景昀则和陈富贵一起,混进了莲城郡秦家合作的一个商队中,悄然去往中京。 去那云诡波谲,风险密布的中京城中,火中取栗,逆天改命! 还有,稍晚。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二章 等君来 中京城,翰林院。 一个翰林学士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一本册子狠狠的砸在了一个年轻人的书桌上。 快速飞来的册子落在年轻人手上,握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在纸上划出一道醒目的墨痕,原本整整齐齐的纸面,就如同美貌女子脸上多了一道恐怖的疤痕一般。 而被册子带起的墨汁,则星星点点地落在白纸上,让年轻人一个上午的功劳全部白费。 “徐伯翼!你看看你写的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给本官全部重新誊抄!” 徐大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这个之前对自己和蔼亲切,从不吝惜笑脸的上官,显然有些发懵。 “看什么看?不服?”那人冷哼一声,“本来就没资格进翰林院的废物,连录个书都不会,你怎么不找块豆腐撞死!” 徐大鹏从发懵中回过神来,心头的一股火气便蹿了起来,拿起册子,“田大人!我这录得哪儿有问题了?你指与我看!” “还敢顶嘴?” 那人面色一冷,“没人教过你要尊敬上官吗?陈凤林!你这个月的任务也交给徐伯翼,本官自会给你下派新的活计!” 徐大鹏还想再说什么,一个人影连忙走了过来,摁着他的肩膀,对那翰林学士点着头,“田大人请放心,伯翼他近日录书过多,有些头昏脑胀,不知轻重,顶撞了大人,还请大人勿怪!” “过多?本来就是递补进来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多写点那是理所应当的!” 他冷哼一声,“三日之内,将新稿呈上来,完不成,就给本官滚出翰林院!”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留下一屋子或幸灾乐祸,或摇头感慨的人。 徐大鹏被这般当面羞辱,羞愤得青筋暴起,身旁为他出言转圜的曾济民叹了口气,扯着他的胳膊出了屋子,寻了个无人处,安慰道:“伯翼,你跟田大人较什么劲儿啊!” 徐大鹏一脸不忿,“这是较劲吗?这分明是他不公平,刻意找茬羞辱于我,我还不能反击吗?” 曾济民叹了口气,“你以为他就找了你的茬吗?而且,你难道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这般吗?” 听了这话,徐大鹏的情绪竟缓缓平息了下来,抿着嘴沉默着。 曾济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世事无常,风云变幻,我们曾经得了些好处,如今自然也要受些罪过,慢慢熬着吧。” 一声悠长的叹息,被风带走,吹过殿宇,传进了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 “要说这夏景昀可真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都以为他将平步青云,用他二十来岁的年纪,让一代又一代的人绝望,谁知道仕途才刚刚起步,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翰林院的另一间屋子里,几个翰林待诏正在休息,其中一人喟然长叹。 “是啊,要是能逃得远远的,还能捡着一条性命,苟延残喘,要是被抓住了,可能就是一杯毒酒或者一条白绫的事了。” “世事无常啊,谁能想到先帝好好的忽然驾崩呢!所以,这队啊,还是别提前站的好啊!” “朽木之属易见,栋梁之材难得,国朝用人,何当如此任性,夏景昀才智高绝,于国有功,不该落到如此下场!” 一片感慨声中,一个声音坚定开口,让众人一愣,然后默默朝着旁边挪了挪。 一个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劝道:“端叔啊,有些话不是你合适说的。陛下和中枢自有考量,我等还是莫要多言的好。” 表字端叔的今科探花李知义闻言却摇了摇头,“难道陛下就是绝对的正确吗?如果他们做出了错误的决断,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正应该秉公直言,以规劝君王吗?” “夏景昀虽为德妃娘娘义弟,但他为国平叛,又连中三元,才智德行皆为一时之选。普天之下,皆为陛下子民,陛下若只因其身份,便要治罪于他,如何服众?如何记于青史?这般行事,又令多少才智之士心寒,不愿报效君王?” 众人听完,几乎是忙不迭地如鸟兽般散去,留下李知义一个人,孤独地站着,瘦削的身影,就如同一根宁折不弯的木头。 晚上,同僚们都走了,李知义还在伏案工作着,新君继位,朝廷的诏书文件一下子多了不少,他又是个勤劳肯做事的新人,自然又有许多任务落在他的头上。 一盏孤灯,陪伴着这个对国家与仕途都充满着理想期盼的年轻人。 一个个墨字在他的笔尖下出现,方正得就如他这个人一般。 吱呀,房门被推开。 几个黑衣人走了进来,“李知义?跟我们走一趟。” 李知义平静地看着他们,眼底闪过一阵彻底的失望。 “稍等。” 他缓缓写完这一篇的最后一个字。 将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袍子,平静地和这帮让达官显贵闻风丧胆的黑衣人走了出去。 风轻轻吹干着墨迹,空荡的椅子沉默地等待着他的主人归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 —— 城东的一间宅院,看起来还挺新,显然是才被翻修过。 一队黑衣人来到此间,敲开房门,便冲进了府中。 不多时,便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我师父犯了什么罪,你们随便拿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大志的徒弟拦住去路,领头的黑衣人眉头一皱,“黑冰台拿人不需要解释,滚开!” “黑冰台又如何?黑冰台比王法还大吗?我师父想来奉公守法,你们这样随便拿人下狱,如何服众!” 刀光一闪,一声惨叫,一条胳膊颓然落地。 “老三!”张大志悲呼一声,双目含泪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本官已经束手就擒,你们为何还要下如此毒手!” 黑衣人压根不搭理张大志的喊声,一挥手,带人走了出去。 “那不是张大人嘛!” “张大人不是在将作监干得好好的嘛,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嗨,哪儿是犯事儿了啊,他是站错边了!他是德妃的人啊!” “哎,看来这官也不是那么好当啊!” “可不是么,不要只看贼吃肉,也要看看贼挨打啊!” 宫城的刑狱中,高益已经遍体鳞伤,如一条被打断脊梁的老狗,卧在屋角,虚弱地苟延残喘; 黑冰台的黑牢中,卫远志衣衫渗血,却没吐出半个屈服的字; 王家府上,刚刚得到了转正诏书的王若水,正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开心地庆祝着; 黑暗中,吕一亲自将一个食盒放到了一间密室的门口。 —— 西城萧府,萧凤山和衣睡下,片刻之后,忽然猛地坐起。 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哪儿想不明白的他终于想起来自己遗漏了什么地方。 竹林! 姜玉虎桀骜跋扈,但却是众人皆知地对夏景昀高看一眼。 他前些日子看黑冰台关于夏景昀的情报,还曾见到姜玉虎率兵奔袭救援夏景昀的事情。 如今姜玉虎正在竹林守孝,如果夏景昀让人悄悄将胶东郡王送去了竹林,他们的人在京城周边大肆搜捕却无功而返的理由就很简单了。 而且如果竹林站在夏景昀那一头,自己一派觉得安稳的兵权或许就不那么安稳了。 老军神的确说过姜家绝不参与皇权更迭,只效忠龙椅之上的人,但老军神毕竟已经不在了,如今执掌姜家的姜玉虎会不会这么认为呢? 如果他不这么认为呢? 竹林可是有数千精锐守护的,随时有翻盘的能力。 一念及此,他当即穿衣起身,但拉开房门,看了一眼夜色,问了亲卫时间,得知已经是二更天了,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回了房中,决定明日一早再入宫商议。 与此同时,京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小镇上,穿着小厮衣衫的夏景昀和陈富贵刚刚帮忙检查了货物,到了柴房靠坐着歇息。 陈富贵低声问道:“公子,马上入京了,咱们先去哪儿?” 夏景昀搓着手指,轻轻吐出两个字,“竹林。” —— 感谢godness_moon大佬的五千赏,感谢其余读者老爷的打赏。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三章 竹林之中,针锋相对 宫城之中,大夏新帝东方明从寝宫中醒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出身名门的太子妃,嗯,也就是如今的皇后,脑海中却忍不住想起了另外两个身影。 她们的容貌身段儿,让他迷醉; 那层禁忌的身份,更让他躁动; 而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与如今唾手可得的形势,更让他生机勃勃。 只恨那更能惹人冲动与怜爱的德妃居然跑了,高益老贼真是该死! 不过好在还有淑妃,死鬼父皇年老体弱,如今更是魂断升天,自己这当儿子的,自然要好好帮他安抚安抚这位妖娆魅惑的尤物皇妃。 只不过,英国公那头,嗯,还需从长计议啊.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从背后抱住了皇后,期待的却是另一张面容。 皇后扭了扭身子,就在即将擦枪走火之际,房门被人敲响,董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陛下,萧相公求见。” “阿舅这么早跑来干什么!” 东方明有些烦躁地起身,让皇后服侍自己穿上衣服,又梳洗一番,才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御书房中,萧凤山看着还没来得及更换的陈设,望着忧乐堂三个大字,怔怔出神。 也不知等了多久,东方明终于姗姗来迟。 “阿舅,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萧凤山转身朝他行了一礼,“陛下,臣昨日思虑许久,想到了胶东郡王可能的藏身之处!” 东方明显然也是知道东方白如果脱离掌控,会带来什么后果,闻言神色一振,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消失,坐直身子,“在哪儿?” 萧凤山沉声道:“竹林。” 东方明的神情骤然凝重起来,“阿舅,你确定吗?” 竹林对于这个天下意味着什么,身为太子的东方明可再清楚不过。 如果没有证据,贸然搜查竹林,那可是要翻天的大事。 萧凤山当年也在军中待过,自然知道老军神的威望到底高到了什么地步,但是如今,老军神毕竟已经走了,世家也好,豪族也罢,没有人能够永远躺在前辈的余荫下过一辈子的。 “英国公领着数千兵马,封锁了前往泗水州和云梦州的路,并且将京畿数县都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而京师戒严已经两日,入城都经历了严格的盘查,他们不可能进得了城。算来算去,就只有竹林是最可能的藏身地了,姜玉虎与夏景昀的关系,几乎是世人皆知,他完全有理由有可能收留胶东郡王。” 东方明默默听完,发现了萧凤山推测中的一个漏洞,“有没有可能,当日公孙敬等人接到老七就直接朝泗水州或者云梦州赶去了呢?” 萧凤山摇了摇头,“首先,他接走人的时候,一切都还没发生,他们怎么敢擅自带着皇子离京,如果先帝没出事,这无异于自掘坟墓。而等到消息传出,我们很快就派出了人手沿途追击,并没有发现异样。更何况,江安侯府没有那么多人手,根本就不敢冒着风险带着胶东郡王长途跋涉。” 东方明叹了口气,“但是,阿舅,那可是竹林啊!搜查竹林,这是何等的大事啊!” 萧凤山微微一笑,“为何一定是搜查,而不是新君初立,看望姜府,祭奠老军神,以示对竹林的尊重呢?而先帝遇刺,如今陛下谨慎一点,提前派人进驻姜府,维护安全,也很合理吧?” 东方明的眼前一亮。 萧凤山开口道:“我一早已经让玄狐带着手下人散了出去,将竹林周遭的通路悄然封锁,一旦有人从中逃离,必然会被挡获!而后我们再依照计划行事,不论竹林是选择将人藏下来,还是将人送出去,都逃不出我们的掌心。” 东方明抚掌而笑,感慨道:“朕有阿舅,当可高枕无忧矣!” 这天上午,一队精锐骑兵自城中而出,排在了从城门通往竹林的道路上。 而黑冰台的探子则早已如萧凤山所言洒了出去,看似松散实则紧凑,封住了竹林周遭的道路。 片刻之后,一队精锐军士护送着董良来到了姜府,传了陛下的口谕。 这等尊荣之事,并未引起不知情之人的警惕,而对于如姜二爷之类的知情人,却也没有理由去推辞,只得一脸感激地应下。 在姜家,董良丝毫不敢拿捏什么姿态,略带谄媚地笑着道:“二爷,先帝才遇刺不久,陛下出巡,萧相公和中枢诸公十分担心陛下安全,令黑冰台沿途布防,老奴带几个内侍,在府中走两圈做个样子,您不会介意吧?” 姜二爷眯眼看了他一眼,“陛下这是怀疑我姜家私藏了什么甲胄,还是怀疑姜家什么别的罪名啊?” 董良显然对姜家的地位和霸气还是低估了,被这句话噎得一愣,“二爷说笑了,陛下也不过是为了安抚朝臣,咱们做个样子罢了。” “如果我不让呢?”姜二爷冷冷一笑,“这天底下,有多少比姜家还要安全的地方?再说了,如果你们进来先查了,如果陛下出了事,可以跟姜家没关系吗?” “当然!” 就在董良被怼得无话可说时,一个声音洪亮又坚定地响起,萧凤山迈着大步走了进来,挥退了其余的人后,看着姜二爷,神色复杂,“二哥,好久不见。” 姜二爷也看着眼前的人,思绪飘回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的他,双腿俱全,意气风发,就像如今的姜玉虎一般耀眼,而萧凤山,就正像现在的夏景昀,但和夏景昀不同的是,他的文不如夏景昀那么夺目,他的武却有着文人难及的风采。 进入军中,萧凤山正好就在比他大了十余岁的姜二爷营中。 请教、互搏、饮酒、杀敌,那是一段金戈铁马的时光,也是一段慷慨激昂的回忆。 大胜之后,萧凤山携军功而归,而姜二爷则在次年的一场战事中,意外失去了一条腿,从疆场上郁郁而回。 此刻的重逢,竟是这对曾经的好友,自当年一别之后所见的第一面。 而这第一面,却充斥着一种针锋相对的压迫,仿佛是二十年前,他们一起朝着敌人射出去的箭,经历了时光风霜的洗礼,被世道的风一吹,又朝着对方飞了过去。 姜二爷平静道:“萧相公客气了,残废之人,当不起这两个字。” 他看着萧凤山,“姜家素来忠君爱国,你们身负皇命,姜家自无不可,但我想问你一句,如果没有,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他最后的话,语气陡然一沉,仿佛带着沙场厮杀十余载的血火和姜家几十年积攒的威风朝萧凤山压了过去。 饶是萧凤山自诩人中龙凤,心性坚毅,也不由沉默迟疑了起来,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过心急了。 但这个念头转眼便被抛了出去,东方白的存在对朝局太过关键,一旦放跑,后患无穷,比小小得罪一次姜家大多了。 自己明面上也给够了姜家面子,姜家终究是臣子,老军神也死了,哪还有在皇权面前受不得一点委屈的道理。 如果姜家真的因此反了,这声望也自然没了。 一念既定,他平静道:“如果没有,我们自然会给姜家合理的补偿。” 姜二爷点了点头,“那就请吧。” 萧凤山抱拳,“多谢二哥。” 姜二爷没有搭理,自顾自地转着轮椅,回了房间。 萧凤山转身出门,看着随他而来的心腹,点了点头,“务必礼貌有加,不可破坏了姜家陈设,但必须细致!” 亲卫在来路上便已得了吩咐,闻言严肃点头,带着几十人,涌入了他们心头曾经心头的军人圣地,竹林姜府之中。 萧凤山则找了个姜府下人,让他带着孤身去往了后院之中姜玉虎结庐守孝的地方。 “我以为以你的名声,可以做出点让我眼前一亮的事情,但没想到还是这般无趣且无能。” 一个桀骜又冷漠的声音在萧凤山的耳畔响起,他抬起头,便瞧见了站在草庐前的,如今天下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那个少年郎。 时人所谓的帝国双壁,夏景昀如月,皎然清朗,望之心生亲近;姜玉虎似日,恣意骄横,见之只当退避。 他的身材足够高大,面容足够坚毅,这才挑得起姜家这个能压垮无数人的名声。 而那眉宇间几乎是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傲然,是如出一辙的姜家祖传。 两代名动中京的贵公子就这么突兀地碰上了,萧凤山微微一笑,“那依小军神之见,本相应该如何行事呢?” 姜玉虎淡淡道:“你这种自信满满的感觉,很不好,在我面前这么说话的,绝大多数人都会丢大脸。” 萧凤山依旧笑着,“那位夏景昀就是一个例外?” 姜玉虎嗤笑一声,直接道:“你觉得我如果真的收留了不该收留的人,我会把他放在府里?” 萧凤山道:“天底下没有什么地方比竹林更安全了。” 姜玉虎直接瘪了瘪嘴,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转身回了草庐之中坐下。 萧凤山仿佛自来熟一般上前几步,目光扫视了一遍草庐,生怕姜玉虎给他来个灯下黑,就把人藏在了草庐中。 只不过草庐之内,实在简陋空旷,三面用稻草搭成的墙,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一杆长枪,压根就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萧凤山微微眯眼,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过头,瞧见亲卫快步而来,而后朝他遗憾地摇了摇头。 萧凤山登时面色微变。 就在此时,姜玉虎冷冷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戏谑地响起,“让陛下来快点,把这场戏演完了我还有事。” “另外,在他来之前,你是不是该把给姜家的补偿跟本公子谈好了?”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四章 险象环生 如果换做旁人,此刻听了姜玉虎的话,或会羞愧,或会恼羞成怒,但萧凤山毕竟是萧凤山,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今日之事,的确是本相鲁莽,欲借陛下前来看望之事,解除心头忧虑,小军神但有所求,本相自当尽力满足,以求谅解,还望小军神切莫在陛下面前揭穿此事。” 姜玉虎自然听得出他话中那些小心思,但他懒得搭理,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匹战马。” 萧凤山嘴角抽了抽,“小军神,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姜玉虎冷冷道:“搜查竹林也不是小事。前面两任陛下几十年都没做过的事,你们这不也做了?” 萧凤山道:“这一时之间不好筹措.” “你们这些当官的,我要允许你们拖,十天的事儿能给我拖成半年。”姜玉虎冷冷一哼,“三日之内,凑好三千匹,你们自己派人送去破梁山大营。” 他看着萧凤山,“你也是从过军的,姜家和无当军用血肉在替朝廷挡着着北梁的数十万铁骑,不想被人背后捅刀子。只要不在这上面使绊子捅刀子,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只要还姓东方,姜家和无当军都不会插手。这是我的警告,也是我的承诺。” 听着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萧凤山竟是一喜,郑重道:“小军神放心,朝廷必不辜负边疆血战之将士!” “最后,让黑冰台的老鼠给我滚出竹林,如果胆敢踏入一步,竹林必杀之!” 撂下一句话,姜玉虎转身回了草庐,萧凤山心头五味杂陈,又忧又喜,同样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东方明圣驾抵达,许是已经知晓先前结果,自己也心虚,故而姿态放得极低,在老军神的灵前装模作样地挤了几滴眼泪,拉着姜二爷说了几句推心置腹的废话,又赏下一大堆玉璧、丹书之类的东西,很快离开。 就连姜玉虎以守灵为借口没有现身的事情都顾不上计较。 而等到所有人都撤出了姜府,撤出了竹林,姜玉虎坐在草庐里,轻声道:“出来吧。” 只见他身后的茅草墙中,竟走出了四个身影。 夏景昀、东方白、公孙敬与陈富贵。 他们竟是直接在草庐之中,临时又搭了一面墙,将众人藏在了两墙之间,不细细勘验的话,不论是在外还是在内,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那些兵卒、探子,无论怎么搜寻姜府,自然也不可能找得到他们的身影。 夏景昀躬身道:“此番给玉虎公子和姜家添麻烦了,大恩大德,铭记于心。” 姜玉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先把你衣服上头上的稻草弄干净了来。” 公孙敬下意识想窃笑两句,却发现东方白没动,陈富贵主动帮夏景昀清理稻草去了,连忙又憋了回去,识趣地去给东方白整理稻草。 东方白不用人提醒,主动上前,朝着姜玉虎郑重行礼,“安国郡王救命之恩,小王牢记在心,日后定有所报!” 姜玉虎倒不至于在小孩子面前抖威风,挤出一丝微笑,摆了摆手,“我与你阿舅是朋友。” 夏景昀开口道:“彘儿,你可知这句话的意思?” 东方白看着夏景昀,有些不解,夏景昀朝他鼓励地点了点头。 于是,小孩子歪着脑袋,开始了沉思。 “安国郡王的意思是,他收留我,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更不是在这场风波之中选择了我们,而仅仅是因为阿舅是他的朋友,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于今后的事情,他和姜家依旧会按照本身的立场,保持中立?” 片刻之后,听完了先前姜玉虎与萧凤山之间完整对话的东方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也让姜玉虎挑了挑眉。 夏景昀笑着将东方白揽入怀中,揉了揉脑袋,感慨道:“真不知道阿姊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怪物来的。” “好了,下去歇着吧,刚才也累着了,我跟安国郡王说点事。” 东方白乖巧地点了点头,朝姜玉虎恭敬行了一礼,和公孙敬一道离开了。 姜玉虎平静道:“你接下来怎么办?” 夏景昀在他对面坐下,“将他留在竹林,我入京。” 姜玉虎皱着眉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让他继续留在竹林了?” 夏景昀道:“我会让他们在南边打起彘儿的旗号,营造出他已到云梦州的假象,竹林萧凤山已经来过一次,自然不会也不敢再来。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如果事情不成,我就接他离开。” “我守灵满三个月就要启程北上。” “好。” “入京的计划有了吗?” “有了。” “别死了。” “不会。” —— “快!” 一声低喝,一阵凌乱的脚步,一队灰衣人将中京城南城一处宅子团团围住,而后直接破门而入。 宅子中,一个身形瘦长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下属慌慌张张地走了出来,“各位官爷,这是?” 领头的黑衣人平静地打量了他一眼,“吕瘦虎?” “正是小人,我等一向奉公守法,官爷您看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说着吕一便从袖中滑出一张银票,黑衣人冷冷地看了一眼靠近自己的手,就在吕一迟疑着想要收回的时候,对方或是看清了面额,伸手将那张足足一千两的银票收了过去。 而后,语气稍缓,“你可不是什么良民,如今整个南城的地下,你吕瘦虎算是头号人物了。” 看着吕一一脸惶恐口称不敢的样子,黑衣人接着道:“不过你那些事,我们不管。今日前来,是为了别的事。” 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灰衣人便涌入了宅子。 这帮人不看床下,不看柜中,只是在墙壁上敲敲打打,在各处似乎是机关的地方摸摸扭扭,显然,是有的放矢。 吕一面色紧张,咽了口口水,“大人,您这是何意啊?” 黑衣人双手背负,扭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忽然,一个手下高呼道:“头儿!找到了!” 黑衣人眼神瞬间一喜,大步走了过去。 密室之中,德妃和冯秀云手牵着手,死死咬着嘴唇,紧张地听着外面传来的依稀的喧闹声。 冯秀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她竭力深呼吸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感受着依旧颤抖不休的手,才发现另一份颤抖来自于身旁的娘娘。 超品皇贵妃也好,宠冠后宫誉满天下也罢,曾经的权势都已随着崇宁帝的驾崩变成了过眼云烟,此时此刻的她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再是聪慧、仁德,在黑冰台凶神恶煞又无孔不入的探子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助。 她们一旦被擒获,将面临什么样的后果,冯秀云想想都觉得可怕,更不提对方首要的目标德妃了。 冯秀云不敢开口,只得轻轻捏了捏德妃的掌心,朝她递去一个毫无用处的鼓励眼神。 没想到德妃竟也在这时候平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眼神变得决绝。 她缓缓拔出了头上的金簪,缓缓抵住了喉咙,目光死死地盯着密室的入口,只待有人进来,便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吱呀! 随着一阵稍显酸涩的响动,一扇房门缓缓打开。 吕一闪身拦在门口,谦卑地拱着手,“大人!您这是查什么啊!这当中一定有误会,多半是小人诬告!这里面什么都没有,您高抬贵手啊!” 黑衣人直接拔刀,明晃晃的刀尖指着吕一,“让开!” 那神色中的冷冽和狠厉,让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吕一不动,下一瞬间这刀身就会落在他的身上。 吕一自然也看明白了,一脸无奈地让开了身子。 黑衣人第一个当先冲了进去! 接着他便傻眼在原地。 屋子里,摆着琳琅满目的戏服,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全部都是女人的扮相。 黑衣人艰难地扭过头,吕一叹了口气,“大人,小的打小就这点癖好,这东西平日里又见不得人,只好在此间买了个小宅子,隔三差五过来关着门唱两曲,没想到哪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居然去劳动大人过来。我这今后名声臭了,没法见人不说,辛苦诸位大人这么兴师动众,小的是真过意不去啊!” 库库库! 看着吕一这么大一个威猛汉子,和满墙的女戏服,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库库笑了起来,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跟在吕一身后的两个下属也赧然地低着头,好似没脸见人。 黑衣人却依旧盯着吕一,“那你唱一句?” 吕一愕然。 “我让你唱一句!”黑衣人目光灼灼。 随着这一声,密室之中的气氛忽然紧张压抑了起来。 一双双目光都默默看向了吕一,有见机得快的已经将手悄悄摸向了刀柄。 “自古道,人无有千日好.” 一声捏着嗓子别扭的男音响起,只见吕一手捏兰花指,扭动腰身轻唱道:“花开哪有百日姣?织什么机来把什么子教?” 虽然声音难听,但腔调却没有半点问题。 黑衣人沉默地看着他,一抱拳,“打扰了,今后有事,我张宝儿欠你一个情!走!” 说着他便领着众人出了密室,径直离去。 走向院门的时候,黑衣人却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如果这吕瘦虎真的问心无愧,必然是要来询问内奸是谁。 但如果吕瘦虎只是庆幸劫后余生,却并没有问起这些,那就说明此人绝对还有问题! 他就要将其带入黑冰台,仔细拷问! 就在他脚步刚刚迈出正堂之际,身后响起了一声呼唤。 “大人!” 吕一关上密室,飞奔而出,“大人,这个人情可否现在还我?” 黑衣人停步,扭头,目光问询,“你可知本官的一个人情有多值钱?” 吕一又一拱手,“寝食难安。” 于是,黑衣人扭头指了一下吕一身后左边的那个男子,彻底放心离开。 在他身后,瘦虎逞凶,刀光如星河倒卷,将那位他的心腹下属吞没。 那间挂满女人戏服的密室,居然还有一道更隐秘的机关,里面居然还有另一间密室。 密室之中,德妃身子一垮,如同脱力般地跌坐在床上。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五章 入云龙 东方明从帝辇上下来,神色微微有些阴翳。 阿舅的谋划完全失算了。 他们这一趟,恶了姜家,还被姜玉虎敲诈了三千匹战马不说,作为他他登基之后,第一次以陛下身份,施恩于臣子的出行,却不想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 姜玉虎这是何等跋扈! 当皇帝前你不搭理我,当了皇帝你还不搭理我,我这个皇帝不他娘的白当了吗? 这般念头在东方明心头闪过,让已经滋生出不少唯我独尊姿态的他心头焦躁不已。 等回了宫,听到了一个新的消息,他的心情一下子就更糟了。 坐在御书房中,他拿着手上的奏折在桌沿上敲着,“阿舅,你看看,英国公这是要做什么?又要举荐他的人?这是这三日来的第几个了?当朕这儿是什么,集市的铺子吗?集市的铺子拿东西也是要给钱的!” 萧凤山却不见喜怒,平静道:“陛下,英国公已经送了你一场泼天富贵了,眼下形势比人强,勋贵们之所以没有闹事,宗室也都还老实,多少还是因为英国公的存在,我们还需暂时隐忍。” “忍!忍!忍!” 东方明念叨着这个字,以前是太子的时候我忍,现在当了皇帝,我还要忍,我这皇帝不他娘的白当了嘛! 他今日第二次兴起这样的情绪,拿起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扔到了一旁。 “陛下,今日之事,也不是全无所得。既然确认了胶东郡王不在竹林,那很可能就是夏景昀算计更深,或者江安侯府另有高人,临机决断,将人抢先送走了,我们接下来行事也有明确的方向了。” “而且,确认了竹林的态度,比什么都重要。无当军不反,就没人可以威胁到你的皇位,而且北梁的威胁就可以暂时放下。” 东方明只是嗯了一声,神色之中不见多少欣喜的认同。 萧凤山心头暗叹,“陛下如果没别的事,臣先行告退。” “嗯。”东方明摆了摆手,旋即反应过来,补了一句,“阿舅今日也辛苦了,务必保重身体,国事还要多多仰仗阿舅。” “愿为陛下尽忠竭力。” 看着萧凤山的身影慢慢消失,东方明靠在椅背上,一脸的烦闷。 “陛下,该是去给先帝上香的时候了。” 没坐一会儿,董良走进来,察言观色地轻声开口。 昨日先帝已经进行了大敛,百官到场,甚是隆重。 今日,则算是正式进入了下葬之前的停灵阶段,新皇和先帝嫔妃都要换上不同的丧服,为先帝守灵。 身为继任者的新君,则是重中之重。 哪怕东方明因为亲手弑父的关系,非常不愿出现,但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不得不按照规矩,换上了斩衰之服,去往停灵的宫殿。 当东方明走入殿中,眼睛登时就挪不开了。 他的目光穿过了先帝的一众嫔妃,最后停留在了淑妃的身上。 要得俏,一身孝。 素色的孝服仿如一盆洗尽铅华的水,让淑妃整个人从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变成了澄澈的洁白莲花。 精巧的脸上未施粉黛,却不减魅惑,反倒是添了几分清纯。 宽大的衣衫看似遮住了身形,但那不经意间露出的婀娜曲线,却更有勾人心魄的美。 那神色中的戚容与哀婉,更是让东方明忍不住想抱在怀中怜惜。 “陛下?陛下?” 一旁的执礼太监轻声呼唤,东方明回过神来,装模作样地走完了一套流程,带着一团火热离开了。 走在回宫路上,萧凤山的话在耳畔回响。 忍! 忍! 忍! 多年的压抑隐忍,已经让他痛苦不堪,如今登临至尊,为何还要再忍! 朕已是皇帝,何须再忍! 一味忍让,这皇帝做得还有甚乐趣! 当年的压抑隐忍有多憋屈,他如今情绪的爆发就有多猛烈。 他忽然脚步一顿,挥退左右,仅留下董良一人,然后低声吩咐了几句。 董良闻言,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拍着胸脯,“陛下放心,奴婢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东方明点了点头,“去吧,办好了朕重重有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灵堂的风,似乎也变得有些阴森,不知道是不是陛下的冤魂在哭嚎。 陛下驾崩之后,宫中其实颇多议论,都觉得陛下的死另有隐情,但身处这个天下权力中心,大局已定之际,一群后宫妇人和内侍除了认命,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淑妃虽然算是这些嫔妃之中,当前形势最好的人,毕竟她还有个如今朝中权势可以与萧相国分野,同时还手握强大兵权的国公父亲。 但毕竟从陛下宠妃一下子变成了先帝嫔妃,丧失了一切前进的可能,心高气傲的她心里有怎会甘心。 她不在乎陛下有没有什么冤屈,但很在乎陛下活着带给她的无尽荣耀。 她放着大好生活入宫受了这么多气,怎么能就这么没了呢! 老头子也是,如今军权在手,直接将东方明赶下来,让绍儿坐上去多好! 淑妃一边跪着,一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忽然耳畔响起一声低低的叫喊,“娘娘。” 她差点惊得一蹦,以为是灵堂闹鬼了,扭头才瞧见一个小黄门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低声道:“娘娘,昭阳宫里出了点小事,请您回宫主持一下。” 淑妃眉头一皱,一帮废物,这时候还敢闹事,真当本宫是没牙的老虎了吗! 她站起身来,压着怒气,如以往一样,高傲地走着,但那份高傲,已然变得有些心虚般地强撑。 当她走入昭阳宫的宫门,一路上竟没瞧见值守的宫女,更是心头一冷,放肆! 她推开房门,冷冷道:“你们是想.” 她的话只说到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昭阳宫的寝殿中,没有一个宫女和内侍,只有一个男人。 东方明目光灼灼,看着灯光之下的女人,她是那么动人,那么诱人。 那宽大的孝服之下,该是怎样一副陷人的身躯。 淑妃毕竟是孩子都六七岁的人了,岂能读不懂此刻东方明的目光。 她的心头先是下意识地生出一阵慌乱,接着便是一阵得意,旋即又开始了思考。 “陛陛下,这是臣妾的寝宫!” 她的言语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慌乱,更惹动了早已打定主意的东方明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先帝驾崩,你如此大好年华,难不成就这么孤独终老?” “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臣妾为陛下嫔妃,自当为陛下守节。” “但他可曾在意过你?”东方明缓缓上前,充满压迫地逼近淑妃,“他的心里只有德妃,却荒废了如此美人,更辜负了你的一番情义。” 他伸出手,挑向了淑妃那精巧的下巴,指尖的触感简直让人迷醉。 淑妃一个闪身,躲开了东方明的进攻,“陛下,如今先帝灵柩尚在宫中,请陛下放尊重些。” 东方明笑意盈盈,伸手抚着淑妃的手臂,“你不是一直想让老八当太子嘛,你只要从了朕,朕就立他为皇太弟,待朕百年,这皇位就是他的。” 淑妃一听,心跳陡然一快,旋即再度挣脱,“陛下可莫要说这些话来哄骗于妾身。” “朕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东方明伸手指天立誓,而后一把将愣神之中的淑妃抱住,在她耳畔轻声道:“朕对你朝思暮想,一片痴心,你放心,朕一定会好好待你,比先帝好上百倍千倍!你没有负他,是他负了你!” 怀中玉人僵硬的身子渐渐柔软,“你说的,是真的吗?” 东方明柔声道:“当然,你不知道,自打遇见你的那天,我就想着,如果有一日,我能娶到这般女子,那该是多大的福分。当你进宫,我心头的痛苦,根本就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如今,天可怜见,让我有了这样的机会。” 他将淑妃扳了过来,四目相对,“朕的美人,你忍心让一个为你痴心的男人痛苦难受吗?你不会这么绝情吧?” “你若是不应了朕,朕盛怒之下,伤害到了老八怎么办?你也不想老八当不上皇太弟,却遭了不测吧?” 淑妃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魅惑,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口。 东方明大笑一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向了床榻。 那一夜,昭阳宫的床,就如同先帝停灵大殿外的招魂幡一样,摇了一整夜。 —— 京师的戒严终于解开了。 巡防营和黑冰台本来还打算好好盘查一下出入城的人员,但一来他们低估了这个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封城三日之后,所积攒下来的庞大的出入需求; 二来,因为在萧凤山的判断中,胶东郡王已经离开了京畿之地,所以巡防营和黑冰台都收到了命令,城池正常出入即可。 一支毫不起眼的商队之中,两个貌不惊人的络腮胡子,扛着货物,走入了城门。 其中周折自不用说,在一番极其谨慎的试探和联络中,夏景昀和陈富贵终于跟吕一悄然接上了头。 当密室外,再度传来动静,德妃和冯秀云立刻再度警惕地站起。 现在可不是送饭的时候! 而吕一一向是一个很靠得住的人,不会违了时间乱来。 莫不是. 二女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有着几分惨然。 到处换地方,躲躲藏藏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败露了吗? 吱呀一声,外面那间被当做障眼法的密室被打开了,脚步声依稀地响起。 冯秀云也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和德妃握着手,相视一笑,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恐惧,只有遗憾和坦然。 二人的目光,都盯着位于密室墙角处的一块木板,那是外间一处衣柜背后的暗门,也是这间密室唯一进出的通路。 只要那里出现了别的身影,她们就会在第一时间,自行了结自己的生命。 彘儿、阿弟、父亲,再见了。 德妃在心里默默念着。 夏郎,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 冯秀云在脑海里,回想着与夏景昀的相遇,猛然回首才发现,遇见他之后的这一年,竟是她过往二十多年生命中,最色彩斑斓的一年。 咚,咚咚,咚咚咚。 听着这个韵律,德妃和冯秀云都愣了。 这是吕一跟她们约好的,代表着安全的代号。 而后,木板便被打开,一个身影钻了进来,然后站起。 昏暗的油灯,照亮了他修长的身子,俊朗的面容,和那张微笑着的脸,“阿姊,秀云,对不起,我来晚了。” 德妃身子一松,下意识地就要扑入他的怀中,身旁的身影却更快,冲了上去,伏在他的肩头,似要将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全部用泪水倾泻出来。 夏景昀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 德妃只好立在原地,手指不安地搅着衣角,看着眼前的人。 冯秀云哭了一阵,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抹了把眼泪,让开身子。 夏景昀走上前,看着穿着寻常妇人衣衫,发丝凌乱的德妃柔声道:“阿姊,你受苦了。” 这一声,德妃再也绷不住了,扑进了夏景昀的怀中。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妃,不再是在宫中运筹帷幄的宫斗王者,她只是一个骤逢剧变,无依无靠的女人。 她不是德妃,她是云清竹,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而已。 她无声地掉着泪,偶尔伴随着一声低低的抽泣。 夏景昀温柔地抱着她,轻轻拍着背,以示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泪眼婆娑地抬头,带着几分关切的埋怨看着他,“中京城这么危险,你跑回来干什么!” 夏景昀低头看着那张如雨后梨花般娇艳脱俗的绝美面容,柔声道:“这儿有你在,我放心不下。” “你”昏暗的灯光中,娇羞染红了双颊,“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人活在这世间,就那么多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彘儿我已经安排好了,在绝对安全的地方。我回来,就是要与阿姊一起,将这个天给他翻过来。” 夏景昀看着这张倾国倾城,泪痕犹在的脸,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吻上了那水润娇艳的唇。 德妃的身子一僵。 暧昧的气氛,悄然随着肢体的纠缠升腾。 当夏景昀以极大的意志力,将自己从那不理智的漩涡中强拉出来,想要松开怀抱,不越雷池。 但环住他脖子的手却悄然用力。 理智的堤坝瞬间彻底崩溃。 房间中,冯秀云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有跃动的灯火,在无声地应和着。 之所以发布得晚了,是因为写得兴起,也不想断节奏,便加了一个四千字章节。 今天更新过万啦!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六章 抉择 深夜,夏景昀看着熟睡的德妃,缓缓起身,打算穿衣朝外走去。 身后忽然贴上了一片温香暖玉,夏景昀还没有所行动,就听见德妃的言语,“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将这个感觉在记忆中镌刻得更清晰一些。” 夏景昀闻言心头一叹,知道了德妃的选择,也明白了先前为什么在那一刹那,她会主动。 “对不起。我太自私了。” 这句话,从德妃的嘴里说出,让夏景昀更觉得惭愧。 这世间的诸多事情,往往就是这般,荒唐又无理,因为没有人可以冷冰冰得如同机器,总会有些理智之外的情感或是本能迸发,而这些东西,也正是世事迷人的所在。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 夏景昀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时候跟女人说善后的困难,就显得更加不合适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德妃慢慢帮夏景昀穿好衣衫,又给自己穿上,恢复了平静,“你去陪陪秀云吧,明日我们一起好生商议。” 夏景昀欲言又止,德妃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抚了抚他的脸,“我没事,在宫中,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夏景昀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空荡的房间中,德妃抱着膝盖坐着,下巴放在膝头,怔怔出神。 半夜荒唐在现实中的证明,只剩下身下的褥子,和空气中的气味,但却注定会在她的余生中,被反复回想。 一向遵礼守节的她,拉着一向光明磊落的他,做了一件一点都不合礼节,也不光明磊落的事。 但她一点都不后悔,她也是人,在这最脆弱的时候,见到了那个愿意为她身临险境的男人,让她心头那恨不相逢未嫁时的痛苦又清晰得痛了起来。 十六岁入宫,没有出生背景的她,先在宫中谨小慎微又胆战心惊地待了三年,直到在某一天,她抓住了机会。 才人、美人、婕妤、昭仪. 一步一步,诞下皇子,最终走上贵妃之位,她的心中,没有喜悦,有的只是一天比一天更多的担忧,和愈发谨慎,如履薄冰的小心。 原本那份还曾经萌生过的爱,在认清了陛下的真面目之后,彻底死去。 她以为,她这一生,就只能这样了。 但是,她遇见了夏景昀。 而后,一桩桩,一件件,情愫在压抑下,依旧顽强滋长。 而她本以为,自己能够永远压下这些。 但随着这一场落难,在那些看似穷途末路的关头,她想开了许多。 那些想法,那些意料之外的情感激烈地冲动,在这件暗无天日四下无人的房中放大,让她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从未设想过的大胆选择。 她真的很想与他就此双宿双飞,但她知道,那不可能。 不说他那些天造地设的天成佳偶,不说他背负的那些期望。 只说如果她退了,夏景昀的满腔抱负,那经世济民的宏愿,就失去了保障和支撑; 但如果她留下,以先帝嫔妃、皇子生母、未来可能的太后之身份,她的余生就又将重归孤寂。 她没有大胆到认为那个时候的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无视礼法和天下人论。 她做出了选择,即使那个选择很痛,即使那个选择是牺牲自己。 即使这才刚刚是温存过后。 但这就是她,就是那个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在后宫中厮杀出一条血路的超品皇贵妃。 如果真的说要后悔,现在的她,开始担心起了夏景昀。 担心这件事情如果暴露,会不会给他带去不好的影响。 更担心他会因为这譬如朝露的故事,影响到了心境的平稳,继而产生一些意料之外的想法。 希望自己刚才的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她低着头,任由遗憾的泪水无声地落着。 “我把情况跟阿姊说清楚了。” 在宅院之中,夏景昀看着冯秀云,“这些日子,你们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他听懂了德妃的话,此刻激情退却,有几分后悔,也有几分难过,但嘴上自然不可能透露分毫。 冯秀云看着他,轻轻笑着道:“没有,当日逃出来之后,吕先生带着我们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落脚在此处。我们几乎不知道什么外界的变化,那些事情都是苏先生和吕先生在操持。” 夏景昀点了点头,“这些日子,太子他们也潇洒够了,该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你就陪着阿姊,好好等着。” 冯秀云嗯了一声,忽然轻声道:“娘娘这些年其实挺苦的。” 夏景昀诧异扭头,冯秀云却摆了摆手,“没什么,时候不早了,先歇着吧,明日跟苏先生和吕先生见面,你们还有大事要商量。” ——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宇,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缵膺鸿绪、仰惟祖宗谟烈昭垂,付托至重。承祧衍庆、端在元良。 临江王泰,先帝第八子,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于太初元年六月十六日、授其以册宝。立为皇太弟,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翌日,一封诏书,如惊雷一般,炸响了整个京师。 丞相万文弼站在府中,望着窗外,沉吟不语。 身后的幕僚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也是颇为感慨。 你说他混得不好吧,以前当了数年副相,如今更是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文官之首,一朝丞相; 但你说他混得好吧,以前在一代权相秦惟中手底下,就是个应声虫,压根不敢有什么反对意见,啥权力没有,如今成了首相了,副相变成了萧凤山,于是他又成了站在丞相位置上的祥瑞,依旧啥权力没有。 这位宦海沉浮,熬过了秦惟中的老人,自然也是想过要去攫取权力的,他所希望的路子就是英国公。 如今也唯有英国公可以跟那位身为陛下舅父,又文韬武略无一不精的萧相国争锋了。 而英国公要想扩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也必然有在文官一系扩大影响的需要,双方几乎可以预想到会一拍即合。 但就在万文弼准备今日放衙便去英国公府拜会的时候,这封诏书给了他当头一棒。 陛下册封了临江郡王为皇太弟。 这当中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算是给先帝离奇驾崩的猜测又拆掉了一层伪装,同时也给未来的朝局埋下了一层隐患。 但不论将来如何,对现在而言,或者准确到最近一两个月而言,英国公和陛下之间是不会有什么明面上的交锋了。 英国公得买陛下这笔账啊! 而几个月之后,待陛下在萧凤山的帮助下,慢慢稳住了朝局,那时候,很多事情都晚了。 万文弼轻叹一声,“看来大局已定,徒劳亦是无用了。” “子元兄,别犹豫了,陛下这一封诏书下来,将英国公死死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我们的选择无非就是陛下和英国公两方而已了,没别的出路了。” “玄灵兄,德妃固然仁厚,夏景昀也的确身负经天纬地之才,但是如今,大局已定,他们翻不起风浪了。我准备去投英国公的门路了,你也好好想想吧,官场之上,一步快,步步快,位置就那么多,你要抓紧啊!” “子泽兄,你说真的一切已成定局了吗?” 翰林院中,徐大鹏看着曾济民,神色憔悴,眼神亦是充满着疲惫和无奈。 曾济民本想着调侃一句你这个高阳兄的绝对信徒难道都不相信高阳了吗,但想到如今的现实,心头也升起一股无力,只好违心道:“高阳非是常人,我们看不透的局面,或许他能想到办法的。” 徐大鹏闻言一振,“也对!高阳总是能够创造奇迹,说不定此番他就能够以我们想不到的方式翻盘!” 曾济民: 你这么好哄的吗? “大人。当早做决断了。” 京兆府,幕僚站在京兆尹韩学明身旁,轻声开口。 他所说的决断,是让韩学明尽早拿下京兆府都尉邢师古,向萧凤山投效。 随着卫远志的落马,王若水的反水,德妃一系的全面崩溃已经被拉开了序幕。 上面给出了信号,下面自然就会有趋炎附势见机得快的人跟着行动。 许多封奏折从兰台、从各部飞出,呈到中枢和陛下跟前,换来的是一个个德妃一系官员的落寞,和他们亲眷的哭嚎。 邢师古,作为德妃一系中也多少排得上号的人,却意外地躲过了这场风波。 因为,在他头上,有个坚定地护着他的京兆尹。 但如今,还能护得住吗? 韩学明平静道:“你觉得邢都尉是好官吗?” 幕僚有些跺脚,“大人,现在不是讨论是不是好官的时候啊!” 韩学明答非所问,望着窗外,“是啊,这么好一个官,为什么不能用呢?” 他转身挥了挥手,“去忙吧。” 幕僚叹了口气,摇头而走,这一刻,他已经在心头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谋谋后路了。 邢师古的家依旧在那处陋巷,公孙敬送给他的宅子他并没有要,也没有什么贪腐,额外增加的俸禄也都拿来改善了自家生活。 走回巷子,他瞧见了倚门而望的夫人。 自打事发之后,夫人每日便都要这般,明明于事无补,却总想求个心安。 邢师古笑着上前,“我自问心无愧,不会有事的。” 这跟你心头有没有愧没关系啊.夫人抹了抹眼角,“走吧,进去歇着,晚上我买了只烤鸭。” 烤鸭邢师古看着夫人,明白了她的选择和安慰,欣慰地笑了笑。 “囡囡呢?” “出去玩去了。” 就在这条巷子不远处的另一条巷子中,几个小姑娘正一起笑着闹着。 一个年轻男人走过去,手里掏出几个小货郎的玩意,“大叔教你们唱首歌好不好啊?你们学会了我就把这些东西送给你们。” “好呀好呀!” 一个个小孩子看着那东西两眼放光。 年轻人轻轻念道:“日月正当空,凤狐绕孤松,先有子弑父,后有弟杀兄。” 小孩子们跟着念着,然后领着礼物满意地离开,蹦蹦跳跳地唱着。 “日月正当空,凤狐绕孤松,先有子弑父,后有弟杀兄。” 清脆的童声,不多时,便响彻了整个中京城。 先来一章,下一章会晚些。 ps:感谢且听风吟、文帝诛薄昭两位大佬的万赏。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七章 拆招 “听说了吗?今日城中传着一首童谣。” “童谣而已,这么大的人了,还听那个?” “就像青楼里的姑娘有不同,这童谣和童谣,那也是有差别的。” “哦?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兴趣了,说来听听?” “听好了,日月正当空,凤狐绕孤松,先有子杀父,后有弟杀兄。” 中京城的酒楼里,几个汉子正聚在一个雅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但当这句话一出,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咕嘟。 有人咽下了刚才含在嘴里的茶水。 “这这是” 一个人结结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这世上永远不缺少卖弄自己那点知识的人,一个汉子开口道:“日月,合起来不就是当今陛下的名讳么,日月当空,说的就是陛下登基,凤狐绕孤松,副相萧凤山,黑冰台的阎王,英国公的那个松字,说的正是这三方合力,将陛下推上了皇位。后面两句,啧啧,这是在说陛下得位不正,也将遭反噬啊!” 这人起了个头,另外也有胆子大的道:“可不是么,你们想想,先帝在位二十多年,公认的谋深似海,怎么会突然就遇刺驾崩了,而且还是驾崩在军中。这童谣不就直接点明了嘛!凤狐绕孤松,这三方合力,先帝离了宫,不死都难啊!” 话匣子一打开,男人那该死的胜负欲作祟,便又有人道:“你们只看到了第一层,这童谣还有第二层,为什么是凤狐绕孤松而不是松狐绕凤山?可不单是押韵那么简单,这当中,就有着派系之分啊!你们想想,萧相公自然是陛下这头的,但是英国公却是板上钉钉的临江郡王,哦不,太子一系啊!” 一声感慨响起,“先有子杀父,后有弟杀兄。莫不是当初先帝与陛下的故事又将重演了吗?” 又一声感慨跟着响起,“我看你们几个是真的嫌命长啊!” 众人先是点头,接着察觉到不对,还不等他们反应,房门猛地一下被人踹开,几个黑冰台的老鼠蹿了进来。 不多时,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几人便被押着走出了酒楼。 而类似的情形,在城中各处不断上演。 “陛下,萧相公求见。” 御书房门口,董良恭敬地开口通报。 原本斜靠在软塌上的东方明站起身来,揉着腰,走到书桌旁坐下,“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萧凤山迈着大步走进,朝着东方明行了一礼便直接道:“陛下,是你让黑冰台大肆搜捕传播那首童谣之人?” 萧凤山这般劈头盖脸的质问,让东方明心头猛地蹿起一股火,但被他的理智强压着,“阿舅觉得这有何不妥吗?” 萧凤山直接道:“当然不妥,大大的不妥!一首有心人编出来的童谣而已,不理它,它便自己就消停了,但陛下越是如此,就越证明它所言为真,如此大肆搜捕,不仅令有心人的计划得逞,也会寒了朝臣百姓的心的!” 东方明忍不住反驳道:“阿舅所言是有道理,但难道也不分情况?若是一般的童谣也就罢了,此童谣恶语中伤,直指君王重臣,这哪是什么童谣,分明就是那些逆贼的怨望!如此之言,不用重典震慑,何以立朕之威严,何以彰朝堂之法度!” 萧凤山看着声色俱厉的东方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陛下,臣知道,过去的这些年,你受了委屈,也受了惊吓。所以,先前你让你的贴身太监拷问先帝身旁的大太监,臣没有说话;你大肆搜捕德妃余党,臣也没有阻拦;甚至在你将那些为德妃、为夏景昀说话之人都拿进黑冰台拷问,臣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这些人不算多,更因为如果这样能平了你心头的怨愤,让你能够更念头通达地治国理政,但这一次,不一样!” 萧凤山目光灼灼,“先前的行事,都有明确的目标,就算大家知道了,顶多说一句那些人倒霉,陛下和臣失之宽仁,但不会有太多其余的念头,因为自古权争,成王败寇,这是不变之至理。可如今朝堂上德妃的人几乎已被扫除一空,剩下的都是应该正常对待的人,而至于百姓,你身为帝王,更应该以宽厚之道,示之以宽仁。” 他语重心长地看着这位眉眼依稀如阿姊,神态却已有些陌生的外甥,“毕竟你已经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只要不让他们觉得难以忍受,他们又怎么会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做一些灭族之大事呢!” 东方明微微抿着嘴,沉声不语。 所谓忠言逆耳,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那都是可以青史留名的壮举,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样的当面直谏之下,维持着心态的平和。 更何况这位已经在多年打压和隐忍下,心态有些偏激和扭曲的新帝。 萧凤山叹了口气,“今日之事,不难解决,明日陛下在朝堂之上,就当此事是臣的主意,以宽仁之姿态,将臣怒斥一顿,再将被羁押之人放还,如此朝野之人心自可平息,区区一首童谣亦不足为虑。” 东方明心头不禁一暖,先前的不悦都烟消云散,“阿舅.” 萧凤山微微一笑,“陛下能当好一个帝王,想必阿姊也会十分欣慰的。” 萧凤山走后,东方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陛下,商统领求见!” 董良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东方明皱了皱眉,他来干什么? 不过念在商至诚这些日子也算兢兢业业,自己还没来得及撤换这个统领,也不能不给面子,便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很快,穿着铠甲的商至诚走了进来,“陛下。” “何事?” “今日禁军巡宫,发现有几个高益的义子聚集,言及其境遇,言语之中多有不忿之言,臣担心这些人心怀怨望,请立刻搜拿高益余党,以绝后患!” 商至诚沉声开口,杀气腾腾! 东方明皱着眉头,先前萧凤山的话在脑海中浮现,他沉吟片刻,看着董良,“高益怎么样了?” 董良连忙回道:“那厮骨头硬,都没剩下几口气了,硬是不开口。” 东方明缓缓道:“朕初登大宝不过几日,若先帝之近侍便暴毙宫中,恐遭人非议。送去让太医诊治,务必留其性命,慢慢审问。” 他接着看向商至诚,“用人之道,在于宽仁,朕能容天地,何容不下几句怨望,高益活着,他们便自然老实了。” 董良立刻俯身,“陛下英明!” 商至诚一脸愕然,旋即立刻反应过来,跟着一拜,“陛下英明!” 东方明哈哈一笑,得意地挥了挥手。 —— “这是何人,如此歹毒!若教老夫知道,定要他碎尸万段!” 英国公府,吕如松将手中抄写着那首童谣的纸撕得粉碎,扔在地上咆哮着。 一旁的亲信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对英国公而言,他还真不太在乎那些风评,他只在乎这最后一句。 他的好外孙刚刚封了太子,一句【后有弟杀兄】,这不是赤裸裸地挑拨离间嘛! 这是恨不得陛下明日就将太子鸩杀了啊! 等到英国公怒气渐消,亲信才敢小声提醒道:“老爷,您看您要不要进宫一趟,向陛下表明一下态度?” 英国公连忙反应过来,不住点头,“对对对,此言有理,不可让陛下心生猜忌,以为老夫真有此心。” 幕僚点着头,但心头却暗笑着,你到底有没有那个心,可不好说哦! 但当英国公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住脚步,“你说,陛下不会趁机夺了老夫的兵权吧?” 幕僚心头一凛,想到那童谣之中的言语,想到陛下这几日登基之后的行径,以及眼下的朝局,竟不敢说什么保证。 英国公眯着眼睛一想,“算了,老夫递个折子,你替我送上去。” —— 翌日。 朝会之上,东方明果然按照萧凤山的说法,将萧凤山劈头盖脸地一顿训,然后宣布立刻释放昨日因童谣之事被抓的人,并且明言,今后也不得为此无稽之谈,大兴牢狱,公道自在人心!朕问心无愧! 许多不明真相的朝臣们登时感激涕零,高呼明君在上。 当朝会散去,东方明心满意足回到御书房,坐了一阵无聊,便打算去找淑妃做一阵。 而就在此时,董良走进来,“陛下,有一道人来献祥瑞。” “哦?” 东方明正为自己在朝会上群臣俯首的表现感到自得,没想到就有祥瑞送上。 对帝王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而是能够稳固法统的大事。 “快宣!” 不多时,一处偏殿之中,东方明见到了那个道人。 瞧见对方的面容,东方明忍不住一愣,“是你?” 今天十点才回家,紧赶慢赶终于赶出来了。 久等了,or2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八章 契机 时间倒回两个时辰之前。 在中京城的东城,有一座新建不久的道观。 道观名叫乾元观,观中只有三人。 观主太乙真人,外加两名弟子,清风明月。 但就这么一个普通的道观,在经过了半月的经营之后,便已门庭若市,前来问道者络绎不绝,其中更不乏王公贵族。 皆因观主那一手神乎其神的道法,以及在公审钱公子一案时所积攒的名声。 今日也是一样,太乙真人高坐房中帘后,清风随侍一旁,明月在外维持秩序,门口的廊下,已经坐着不少的等候之人。 一个个的人走入观中,来到蒲团上隔着珠帘坐下,向太乙真人说着自己的苦恼。 他们毕恭毕敬,是对眼前神乎其神的道人的尊敬,更是对那虚无缥缈的天意的惶恐。 仙风道骨的道士手持拂尘,轻言细语,在赢得一阵阵千恩万谢和海量金钱供奉之后,送走了一位又一位客人。 “下一位!” 清风轻呼一声,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在护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清风也不奇怪,毕竟寻仙问道,对有些贵人尤其是文学大家来说有些不合适,所以,平日里他们这儿隐藏面貌的人也不少。 二人来到房中,清风站在一旁,就瞧着那人摘下了斗笠。 “啊呜!” 他死死捂住了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坐在蒲团上的年轻男人。 太乙真人也直接被震惊地站了起来,神色阴晴不定地看着眼前之人。 他看似方外之人,实则有一颗渴望功名利禄的心,对朝局之事,知晓不少,他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眼前这位居然会出现在中京城中,而且还敢大摇大摆地来到他的面前。 夏景昀淡淡地笑了笑,反客为主般伸手轻轻按了按,示意对方坐下,轻声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去报官,或者直接让人告发我。你有九成八的几率可以从朝廷拿到一笔重赏。” “为什么是九成八呢,因为当日你出现在中京城权贵们面前时,是我引荐的,这就看朝廷和太子会怎么选了。万一他选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那就很遗憾了。” 夏景昀微微一笑,“你虽然有九成八的几率可以拿到重赏,但走不走得出这间道观,以及我还有没有后手让你在拿到重赏之后,暴毙街头的几率,你可能也要自己掂量一下。” 化名太乙真人的游方道士连忙笑了笑,正要说话,又被夏景昀按住。 “第二条路,依旧跟我合作,我的手段,你亲眼见识过,我的能力,你也实地见证过。” 夏景昀笑着道:“最关键的,我的承诺,从来都会兑现。” “现在,你选吧!” 游方道士没有犹豫,或者早在夏景昀方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犹豫完成了,立刻站起身来,俯身朝着夏景昀双膝跪下,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公子此言,小人惶恐!小人愿为公子门下走狗,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清风也连忙跟着跪下。 夏景昀走过去,亲自将游方道士扶起,微微一笑,“你是有大才的,也必将有大用,只做犬马之劳怎么能行。” 游方道士连忙受宠若惊般地谦虚道:“为公子效劳,不论大事小事!” “我不是随口说的,现在就有一件顶了天的大事,想要你去办。” “贫道太乙,见过陛下!” 大袖飘飘,拂尘轻摇,头上一根子午簪,淡泊出尘。 仙风道骨,不卑不亢,在俗世帝王之前,亦自有一派从容气度。 东方明看着眼前的道人,思绪不由回到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白日。 如果不是这位道人的出现,让秦思朝的罪行最终败露,或许,自己已经被废被杀,一切的梦想都断绝在了那个白昼。 更不可能有如今的至尊地位。 不过,他可记得,当日这位道人是与夏景昀一道现身,配合默契,这当中可有什么瓜葛? 回忆和疑虑交织,想到这儿,他的神色平静之中带着几分冷冽,“你说有祥瑞献上?” 太乙真人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今日晨间,有一鹤自贫道师门昆仑山玉虚宫而来,背负一盒一信,乃贫道师尊所写,言及日前黎明,玉虚宫牌匾之上,竟长出了一株灵芝,一夜之间便长大如此,师尊有言,明君出,灵芝生,故而特命鹤师弟将此物从来,命贫道转呈陛下,以表敬意。” 董良看着东方明,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便上前将盒子取了来,转身递了过去。 东方明却没伸手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董良懵逼地和陛下对望了一眼,旋即福至心灵,自己先打开了来,确认没问题了才递了过去。 东方明这才接过,看着手里的盒子,里面果然是一朵小小的灵芝。 这东西对他这样的人物而言并不算罕见,但难得的是这个寓意,尤其是在当前时人对他的继位仍旧颇多非议之际。 他的脑海中转过念头,但一时没有决断,只好先啧啧称奇地赞赏着拖延时间,“此物果真神奇,仿如祥云朵朵,望之似有心安神宁之效。” 太乙真人开口道:“此物夜视有光,持之甚滑,烧之不燃,带之避兵,非有道不生,非明君不得。” 东方明看着手中精巧的盒子里的小灵芝,“你说此物是何时而生?” 太乙真人开口道:“丁卯日,黎明。” 董良先前丢了个大脸,如今终于找回了一点皇帝身边大太监应有的觉悟水平,惊呼道:“那不就是陛下继位之时吗?” “福生无量天尊!”太乙真人做了个道揖,“明君出,天道自有感应!” 董良顺势跪地高呼,“天子敬天法祖,有失德者,天道示警,有明君出,天降祥瑞。奴婢恭喜陛下!” 东方明哈哈一笑,笑声在偏殿之中,畅快地回荡着。 “赏金五十,银五百,玉璧一对,赐号【定真观妙法师】!” 听见这个话,太乙真人也在心里愉快地笑了起来。 看着仙风道骨的道人因为自己的封赏,恭敬致谢,心情大好的东方明笑着调侃道:“道长亦喜权势乎?” 太乙真人恭敬道:“陛下独尊天下,统御万民,为当世至尊,人间帝王,位比天帝,贫道亦为天下之人,蒙君父恩赏,岂有不敬不谢之礼。” 当世至尊,人间帝王. 东方明咀嚼着这四个字,放声一笑,“说得好!” “听说了吗?今日有人献祥瑞了!” “噤声!童谣还在城里传着呢!” 一处衙门,放衙之时,三个男子一起走出,有人刚一开口,就立刻有旁人提醒起来。 剩下一人眼珠子一转,“今日无事,不如去勾栏听听曲吧。” “好好好,同去同去!” 当初风和馆的轰然覆灭,对庞大的中京青楼产业来说,只是一场小小的风波,流云天香阁依旧日进斗精,万芳楼里同样是进出不止。 三人只是寻常吏员,自然去不起流云天香阁这等地方,随便找了个青楼,寻了个雅间,听着楼下唱曲,先对饮起来。 “如今看来,这局势没再反复的机会了吧?” “今日陛下那一番怒斥,萧相公的认错退让,群臣归心,想来京城的局势,大抵是彻底稳固了。” “是啊,今日都开始献祥瑞了,朝堂之上,大家应该也都接受了新朝了吧。” “估计陛下和中枢很快就会腾出手来,去清剿叛乱了。” “咦,说起来,德妃和胶东郡王还不知去向,这算是个大隐患吧?” “难!德妃娘娘和胶东郡王的名望都来自于先帝,如今先帝已逝,胶东郡王不过是几个皇子之一,陛下内有大义,外有强权,德妃娘娘怎么翻得了盘啊!” “说起来,不是还有个连中三元的状元公吗?” “嘁!” 几声嗤笑响起。 “你不会真以为他一个区区四品文官,在这种时候还能做得了什么事儿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据说他现在踪迹全无,估计连四品文官都不是啦!” “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响起得更大了。 —— 在距离这座青楼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大宅。 正是当初德妃为夏景昀所购置的府邸,冯秀云后面帮着置办各种陈设装饰,但一直没被启用。 此番四处搜寻德妃和江安侯府之人的下落,此处也曾被重点搜寻,但一无所获,后面只好派了人盯住出入口。 但谁也不知道,早在装饰之时,深受权谋宫斗戏浸染,信奉狡兔三窟之道的夏景昀就让吕一悄悄买下了跟这处宅子后院相接的一处院子,然后打了一条密道。 此刻的密道中,摆着一张桌子,德妃居中,夏景昀和冯秀云在左,苏元尚在右,陈富贵和吕一带着其余护卫,守住密道两侧出入口。 苏元尚眉心拧成川字,忧心忡忡地道:“高阳昨日的出手,很高明,太子的反应也没有出乎我们的预料,眼看着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但没想到萧凤山的确厉害,轻轻松松就能破了我们的局。” 冯秀云试着让自己也参与进这样的话题,开口道:“关键是他居然能够不计个人荣辱,用这样的方式让太子赢得群臣好感。这层关系,这种信任和付出,就让我们很难办。” 苏元尚忍不住看了德妃和夏景昀一眼,就像眼前这对姐弟,如果一内一外,彼此信任,同时拥有着道义上的大权和能力上的优势,旁人真的不好对付啊! 德妃却轻声为众人鼓劲道:“弑君之言,本无实证,这首童谣,也不过是在人心之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更多人去试着探寻其中内幕,而不是懵懂地接受。我们也算是达到了目的,我们现在所欠缺的,其实是一个势头。” “阿姊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夏景昀笑了笑,“我们不可能就凭着这么一首童谣翻盘,我们要的事用这首童谣来提醒世人,并且为今后真正的反攻清算,埋下伏笔,留下理由。等大势逆转,便有的是人愿意调头帮助我们。” 苏元尚想到今日收到的那些消息,忍不住头疼道:“但这个势头要想翻过来,谈何容易啊!” 夏景昀轻笑道:“你们或许会觉得,太子和萧凤山的配合,就如我与阿姊之间一般,有着充分的信任,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件事情,有些事情我和阿姊可以做,他们两人却做不到。” 说到这儿,夏景昀下意识地顿了顿,接着立刻继续道:“因为太子如今是皇帝,皇权是独一无二的,唯我独尊的,臣子与皇权,没有什么亲密无间的信任和合作,要么臣子压倒皇上,要么皇权压倒臣子,萧凤山如果想要以现有的方式去处理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是一定会出问题的。我们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嗯,事实上,我也已经开始做文章了。” 德妃默默低着头,片刻之后抬头,“按照你之前的分析,英国公愿意帮助太子,是想要趁机做权臣的话,他与太子和萧凤山之间,我们可不可以想想办法?” 夏景昀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不破解这个同盟,我们很难达成速胜的目标。不过眼下太子刚封了临江郡王为皇太弟,双方都有意暂时淡化这个矛盾,我们缺少一个契机。” 看着众人有些忧愁的神色,夏景昀露出招牌般自信轻松的微笑,“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我们有办法。更何况,算算日子,炎炎和阿璃她们应该也快进入云梦州地界了。” 东城,有一所院子,院子修得不小,但左邻右舍却与之少有来往。 因为这间院子的主人,是一个宫中宦官。 大夏朝的宦官数目虽然不比前朝那么庞大,但也有数万人,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全部住在宫城之中,除开当值之人,和最顶端的几十个大太监之外,平日里他们都住在宫城之外。 有钱的买个院子,置个宅子,没钱的就租个房子,甚至一群人合租,做着爬上去的美梦。 江霖就是一个有钱的宦官。 入宫将近三十年,前面熬着资历慢慢走,后面跟高公公的一个义子交好,才迅速爬了起来,攒下了不菲的家业。 不过因为这层关系相对隐秘,此番高公公落难,并没有牵连到他。 因为封禁的关系,他在宫中当值了三日,昨日又跟着当了一日值,今日才回了府中。 躺在榻上,任由买来的几个美婢捏着腿,喂着水果,不由感慨着奋斗还是值当的。 过了一会儿,管家送上了一托盘的拜帖。 江霖这才缓缓坐起,示意美婢们继续帮着揉腿,按脚,自己翻起了这些帖子。 他如今还没爬到内侍的顶层,加上碍于士林风评,没有什么官员会来攀附他,求见或者问候的都是些商人或者游侠儿之类的。 但他很享受这种感觉,有人求见总比没人搭理的好。 他一封封翻过,忽然动作一顿,瞳孔悄然一缩。 他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周遭,瞧见众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怎么注意到自己,便接着若无其事地翻过去。 “都是些什么破落玩意儿,在宫里胆战心惊了好几日,出来就看这些,晦气!给咱家烧了!端个火盆来,当着咱家的面烧了!” 看着忽然愤怒的江霖,管家虽然疑惑,但也知道,宦官嘛,都是些心思扭曲之人,顺着来就行了,赶紧照办。 等将这些拜帖烧干净了,江霖站起身来,又吩咐道:“去济源楼给咱家买一桌席面来!这些日子,都给咱家饿着了!” 不多时,几个济源楼的小厮提着大食盒来了,在屋子里摆上一桌琳琅满目的吃食。 梳洗一番的江霖学着大人物的步子,慢慢走过来,看着站了一排的人,随手点了一个,而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几日人都见多了,想清净点,就你在跟前伺候着,其余人都下去吧!” 等众人退下,房门关上,江霖的面色陡然一变,“靳忠,你要想死,别拉着我!” 乔装作一个酒楼小厮的靳忠并不在意江霖的话,对方如果不愿意帮这一手,也不会按照他提供的计划行事,他微微一笑,“我是来送你一场泼天富贵的。” “放屁!” “如今太子登基,你可得了什么好处?没有吧?董良那厮最是度量狭小,做不得那种大气之事。但是如果胶东郡王翻盘登基,这好处还用多说吗?” 江霖低吼道:“那也要有命拿才行!” “我都敢拿命赌,你难道还会怕?”靳忠笑着道:“再说了,别忘了,德妃娘娘那儿有夏公子,他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而且他可是这整个中京城权贵里面最拿正眼看咱们这些残废的,一旦事成,能少了我们的好处?” 江霖沉默了片刻,“我能做什么?” 靳忠开口道:“我们想要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无论大小。” 江霖怒瞪了他一眼,靳忠讪讪一笑,“当然,你捡大个的说。” 江霖便一边佯装喝酒吃菜,一边小声跟靳忠说着。 说到最后,他忽然道:“还有个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什么?” “据说昨夜,陛下夜宿昭阳宫。” 靳忠的脸色登时一变,旋即露出浓浓喜色。 这两天有点卡文,各方伏笔怎么收拢,剧情怎么衔接组合更合理,很费脑子,再加上周末事情太多,更晚了,今天就这一章了。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二十九章 红枫谷胭脂跃马 风,在夜色里逞凶。 夜,在风声中冷厉。 马蹄声响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密集、急促,如战场上催人的鼓,似盛夏突如其来的雨。 狼狈得如同被大雨淋过的秦璃扭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火把已经越追越近。 而她们身旁,轮流阻敌的七个护卫已是人人带伤。 “老沈、老周、老陈,你们三带着二位小姐先走!其余的,跟我来!” 七人当中临时的领头人沉声吩咐一声,当即便有三人随之调转马头跟上,没有丝毫犹豫。 秦璃眼眶登时红了,已经负伤的四人这时候去阻敌,怕是只能用自己的性命了。 苏炎炎扭头看了一眼,夜色中只有个模糊的背影,她沉声喊道:“汝等妻儿我亲养之!” 夜色中响起几声豪迈的笑声,算是回应。 秦璃抹了一把眼角似有似无的泪,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身后庞大的追击队伍中,领头的黑冰台黑衣人看着前方忽然少了几个火把,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防备敌袭!” 他冷喝一声,带着几个属下和从城里调来的士卒一道冲了过去。 听着身后骤起的喊杀和怒吼,苏炎炎和秦璃的心忍不住一揪。 一路上,她们已经足够小心,但还是低估了黑冰台探子的威力,或者说低估了朝廷对于与夏景昀有关的一切的重视。 “前面就是红枫谷了,冲过红枫谷就是云梦州地界,咱们一定能好好活下去,不会辜负他们的牺牲!” 苏炎炎的鼓励之音刚鼓吹起众人心头的火焰,前方忽然亮起的火把和人影就让众人心头的血为之一凉。 黎明的一丝浅浅天光似已出现,五人望着前方火光中沉默着严阵以待的十余个黑冰台探子,身在谷中,心在谷底。 而身后,马蹄声在短暂的远离之后,重新逼近。 领头的黑衣高坐马上,冷笑看着苏炎炎,“苏小姐,很遗憾,你跑不掉了。” 他没认出秦璃,但这不重要,只要将同行者尽数拿下,什么身份都能知晓了。 他一挥手,身旁的随从扔出四样东西,在地上滚得尽是泥尘。 接着微弱的火光,众人依稀瞧着那竟是四颗头颅,被血和泥尘糊得已看不清模样。 剩下的三名护卫目眦欲裂,看着黑衣人和身后士卒的目光充满着暴虐和愤怒。 但是黑衣人却一点不惧,淡淡道:“你们以为,我们在知道你们下落之后,为何竟还能让你们跑出这么远?为的就是在这红枫谷将你们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他环视一圈,“啧啧,真是个好地方啊,两侧堵死,神仙难逃,不枉我等一番苦心啊!” 他笑了笑,“像苏小姐这样的顶了天的千金,平日里对我等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下吧?不曾想,竟有一日,能被我等如猫捉老鼠般,驱赶戏弄。还有你身旁这位,望之不似下人,不知是哪位世家豪族的千金呢?没关系,待我们擒获,慢慢拷问便是。” 他微微有些遗憾道:“只是可惜你们这身份实在高了些,我们不敢糟蹋,有些过于遗憾了。” 他拍了拍手,“好了,废话不多说了,苏小姐,你是自己下马,还是我们请你下马?” 苏炎炎和秦璃对望一眼,眼神之中尽是绝望。 而一旁的护卫,则缓慢但坚定地抽出了刀。 黑衣人摇着头,“冥顽不灵!” 他举起手,正要挥落,忽然动作一顿。 苏炎炎和秦璃扭头一看。 只见拦住去路的十余个黑衣人的后方骤起一阵烟尘。 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蹄声,一队数百人的劲装骑兵带着风雷之势,朝他们直冲而来。 愈发明亮的天光下,苏炎炎看清了前排的几张面容,神色登时大喜,从如溺水之人骤然被拉出了水底,重见了天光。 黑衣人也是面色猛变,但他的心头却没有半点喜悦,一咬牙,怒吼道: “快!趁着骑兵未至,速速将他们拿下!” 但谁都不是傻子,现在离得远逃命还来得及,真要抓人,对方只要抵抗上片刻,以对方骑兵的速度,到时候就只恨马儿少生了一对翅膀了。 再大的功劳,那也要有命拿才行! 拦住苏炎炎等人的黑冰台探子,朝着两旁绕开向着大部队的方向逃去,用自己的行动,做出了选择。 “撤!” 黑衣人也是知晓轻重,知道再等下去是个全军覆没的必死之局,便开口下令。 但眼看着到手的泼天大功落空,黑衣人也真的是不甘心,既然得不到,那就换个法子立功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拿起手中弩箭,瞄准苏炎炎就射了出去。 “姐姐小心!” 离得最近的秦璃一把将苏炎炎扯向了自己,弩箭便擦着秦璃的手臂飞过,在她的胳膊上割出一道伤口。 看着鲜血从伤口渗出,苏炎炎神色一紧,“没事吧?” 秦璃强笑着摇了摇头。 说话间,那支骑兵已经冲到了众人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未全部停下,而是从左右分出两队,马速丝毫不减,朝着黑衣人们追杀而去,中间一队徐徐勒马,而后齐齐下拜,“见过大小姐!” 苏炎炎虽然颇有憔悴之色,但在族人面前,还是恢复了往日的气度,“不必多礼,多亏了你们,辛苦了。” 从前那支只具其形,华而不实的苏家族兵,如今竟已有了几分铁血军伍的气势,让苏炎炎心头颇为开心。 她亲自上前,扶起领头之人,却见此人长得好生俊秀,依稀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了。 那人主动站起,摘下头盔,露出一头秀发,“苏姑娘,胭脂奉义父和苏家家主之命,特来接应!” 苏炎炎终于想起了,这不就是当日跟在夏景昀身旁前来苏家坞的那个侍女嘛。 “没想到时隔半年,妹妹竟已是这般巾帼将军的风采了!” 她先赞叹一句,接着便为胭脂介绍道:“这位是秦家大小姐,秦家为天下巨富,秦妹妹也是夏” 正当她忽然觉得这么介绍好像有些奇怪之时,胭脂就已经主动笑着道:“胭脂早就听过秦姑娘的大名,只不过没想到秦姑娘也生得这般绝色,情报上的文字简直不能描绘万一。” 秦璃从容地微笑着,但目光却朝着苏炎炎飘了过去,苏炎炎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夏郎以前的红颜,后来拜在了赵老庄主的门下,认其做了义父。” 秦璃惊讶道:“就是当年的白衣帝师?” 苏炎炎含笑点头。 不等秦璃说话,胭脂就谦虚道:“不敢当,胭脂始终都只是公子的一个小小侍女罢了。” 秦璃也笑着道:“妹妹不必谦虚,今日我与苏姐姐都是蒙了你的搭救,恩情我等自当记下。” 说完,她似乎都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那边的三个护卫已经将四位兄弟的首级收拢起来,看着秦璃走过来,三人都抿着嘴,低着头,虎目含泪。 秦璃这一次,却没有去争夺什么人心,轻声道:“先前苏姐姐之言,情真意切,她也必会做到,你们也请节哀。” 苏炎炎这时候也跟着走了过来,“包括你们三位,如果愿意,也可以将子女养在苏家坞,和苏家核心子弟,享受同样的待遇。” 三人自是道谢,能来干护卫的,家世都极其一般,如今子女能享受这样的好处,有了对未来的盼头,心头的悲戚也少了许多,自去将首级装好,整理心绪。 安抚好了这头,苏炎炎看着胭脂,“你们是怎么想到这时候赶来的?” 秦璃闻言也看过去,胭脂开口道:“其实在大半个月前,我们就收到了公子的密信,那时候他应该还在龙首州楚宁县,他让我们做好准备,或许龙首州会有大变故。” “后来,我们就收到公子逃出楚宁县的消息,但是失去了你们的踪迹,再往后就是陛下驾崩的消息传来,义父立刻按照先前的计划,动身去了苏家坞,第二日,便让我带着人北上,在红枫谷接应你们。” 秦璃惊讶道:“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来?” 胭脂微微一笑,“或许这就是他们与公子的默契吧。不论如何,如今二位姐姐都平安,我的任务完成,也可以放心入京了。” 这下轮到苏炎炎惊讶了,“你要入京?” 胭脂点头,“义父说了,如果公子没有与你们一起回来,那就肯定是去了中京,我这些日子跟着义父学了许多情报的本事,定能帮得上忙。” 秦璃轻声道:“中京城如今是龙潭虎穴。” 胭脂嫣然一笑,“我始终是公子的侍女啊!” 不远处,马蹄声再起,数百人的骑兵带着一堆首级和一群被俘的人回到了谷中。 “大小姐,已将这些鹰犬尽数擒获,幸不辱命!” 一个汉子下马说道,接着还补了一句,“若不是这帮人选了这个地方,我们还抓不了这么多呢!” 听着这句话,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黑衣人愤怒地扭动着。 苏炎炎走过去,让人扯出了他嘴里的破布。 “我是黑冰台主事,你安敢杀我!” “你杀了我的护卫,我就杀你。你砍了他的首级,我也砍下你的。” “你这是造反!” 苏炎炎没再回话,平静地从一旁的护卫腰间抽出刀来,直接一刀砍下。 黑衣人的脖子瞬间血流如注,但苏炎炎毕竟连鸡都没杀过,场面虽然血腥,但力道差了不少,黑衣人只如刚被割了喉咙的鸡,胡乱扭着蹦着,挣扎抽搐着。 秦璃也默默抽出一把刀,闭着眼睛直接砍在了黑衣人的脖子上。 虽然依旧没能斩下首级,还直接砍在了脸上,血糊糊的,但周遭众人尤其是那幸存的三个护卫,尽皆神色肃穆。 两位天之骄女,为护卫报仇,不惜亲手染血,这份恩情其实已经很厚重了。 看着正在地上挣扎的黑衣人,胭脂上前,拿起一把刀,微笑道:“别动,我送你上路。” 干净利落地挥刀,准确地斩下了一颗头颅。 片刻之后,红枫谷中,苏炎炎和秦璃看着胭脂带着一队手下向北离开的烟尘。 天边,一轮红日跃出山巅,洒下一片金光。 长夜漫漫,天不是慢慢变亮,天是在一瞬间亮起来的。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章 雷霆惊朝 夜,泗水州,州牧府。 两队军士换防而过,就在那短暂的空隙中,两道黑影在墙头露了出来,左右张望一下,足尖一点便跃了下来,如一阵阴风,飘到了一堆花草灌木之间。 而后,这两人便一路躲过巡逻,摸到了州牧的书房之外。 远远望去,房间中,一个男子模样的人坐在房内,正专心致志地批阅着各式文书,还有一个人坐在下方,估计是门客。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检查了一下拿手的东西,微微点头,便要朝着书房飞掠过去。 到了这儿,是不可能瞒得过守卫偷偷潜入的,只能拼速度。 两人计划得很好,一人先去,引开护卫,调虎离山,一人上去,刺杀李天风,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 这计划天衣无缝,他俩也都信心满满。 但就和这世间的绝大多数完美计划一样,往往会倒在第一步。 就在二人即将动身之际,一个笑呵呵的苍老声音在身后响起,“二位这是打算去做什么啊?” 二人魂飞魄散,而后出于武者本能地朝着声音来源攻去。 但转过身的身后却各自贴上了一个手掌,看似轻飘飘的手掌却不合常理地传出一阵巨力,直接将二人震晕了过去。 “来,把这两个笨贼也绑上关起来吧。” 一个老人背着双手,笑着走出了阴影,在守卫士卒崇敬的目光中迈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云老太爷坐在客位的椅子上,泗水州牧李天风则坐在书桌后,起身拱手道:“劳烦老先生了。” 当了云老太爷多年护卫的老人笑了笑,“举手之劳,大人不必客气。” 李天风摇头道:“若非有先生,在下不知已死了几次了,救命之恩,岂能忘却。” 老人也不多说,拢着袖子笑着站在一旁,云老太爷便默契地接过话头,“你把泗水州的事情经营好,那就够了,其余的,是我们该做的。” 李天风这才点了点头,“请老太爷放心,在下定不负娘娘厚恩。” 实际上,在刚刚得知陛下驾崩,新君继位之后,李天风的心里不是没有生出过别的念想。 毕竟他才是泗水州名义上的长官,掌握着绝对的军政大权,又在德妃的倾力支持下,已经基本将整个泗水州纳入了掌控之中。 这时候,德妃失去了皇权的凭仗,从利益上来说,他并没有一定要忠于德妃的必要。 不论是割据一方,待价而沽,还是举旗造反,都可由他一言而决。 但是,不等他有所动作,云老太爷便带着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老人,以及一队百人精兵,以保护他安全的名义,住进了他的府邸。 起初他还心头不忿,但当瞧见那前赴后继而来的刺客,以及一场差点就能成功的兵变之后,当他知道这队精兵来自白衣山庄,是那位曾经的白衣帝师亲自培养的手下之后,他放下了心结,也改变了想法。 自己在这最困难的时候熬住了,未来德妃如果真能成事,一个封侯拜相的结局怎么都少不了他的,自己又何苦折腾呢! 有时候善恶就是这么简单,没有那么深刻的道理,也不是什么本性的使然,往往就是一念之差,机缘巧合。 不论是主动还是被迫,是忠是奸,只有不容更改的真相可以写下结论。 李天风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起泗水州繁琐政务。 —— 苏家坞中,后山的山间凉亭中。 苏家家主恭敬地捧着酒壶站在一旁,因为在他面前,坐着两个他完全惹不起的老人。 赵老庄主端起一杯酒,“恭喜伯元兄脱困,蛟龙入海!” 苏老相公举杯饮尽,轻叹一声,“我本以为这一刻不会再来的。” 赵老庄主轻声道:“当日乍知消息,我也曾失落悲戚过,但当冷静下来细想,我们怀念的那个他早就死了,如今装在那个躯壳里的,不过是一个只为一己私欲,眼里只有权术和至尊皇权,骄奢淫逸,贪得无厌,全无半点黎民苍生的独夫。我们欲致天下太平,他就是那颗最该除掉的最大的毒瘤。” “说得有理!”苏老相公点了点头,“他这一死,倒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按照夏高阳那孩子之前的说法,正是打碎原本的利益体系,重新洗牌,刮骨疗伤的好机会。既然来了,咱们就沉着应对吧!” 正说着,一个外围值守的心腹护卫上前,将一封密信递给了苏家家主。 “家主,大小姐和秦家大小姐在红枫谷被救下,如今已在族兵护送下赶回,大小姐先让人快马送了一封密信回来,让务必转交给家主亲启。” 苏家家主闻言一凛,检查了一下密封火漆之后打开一看,登时面色微变,匆匆回到凉亭,“父亲,炎炎和秦家姑娘已被族兵接上,她让人先送来了夏景昀的亲笔信。” 苏老相公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看完默默递给了赵老庄主。 两人看完,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苏老相公捋着胡须,“这一注老夫果真没押错!这等魄力、这等视野,常人难及,常人难及啊!” 赵老庄主这个曾经的帝师也不由点头,“虽然对诸多事情的考量还有不够周全,过于想当然了,但光是这个思路,这个大略,就胜过无数自诩才俊的名士了。而且,他还是在逃亡途中,对时局消息掌握得不那么周全的情况下想到的,不得不说,是个好女婿啊!” 苏老相公眉头一皱,“怎么就成你的女婿了?” 赵老庄主脖子一梗,“义女不是女?” “臭不要脸,义女怎么就是女了”苏老相公正要反驳,忽然一愣,“你个老东西是想压我辈分是吧?” 赵老庄主哼了一声,“你与其担心我压你辈分,不如担心一下秦宝林到时候给你来个捷足先登吧!没看见秦家姑娘也跟在一道的吗?” 苏老相公动作一僵。 一旁的苏家家主弱弱道:“父亲,世叔,咱们还是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吧!” “用你多嘴!” 苏老相公呵斥一句,然后看着赵老庄主,“龙首州你去还是我去?” 赵老庄主伸了个懒腰,“还是我去吧,你坐镇苏家坞,泗水、云梦两州你若是稳不住,被朝廷打进来了,就赶紧找块豆腐撞死。” 苏老相公哼了一声,“若是小小一个群龙无首的龙首州都拿不下来,你也找块豆腐撞死吧!” 能把你俩都撞死,这豆腐估计也能名垂青史了苏家家主在心头默默嘀咕着。 —— 中京城,那场巨大的风波似乎已经像洗礼过中京城的无数场暴雨一般,来时汹汹,转瞬便被忘却在时间和人心中。 在权力的吸引和对利益的追求下,人们似乎已经选择了当下最划算最保险的办法:维护这个看似稳定的秩序,并且积极地进入它。 对于这个秩序最顶端的太初帝东方明而言,这样的日子是他希望的,也是让他沉醉的。 闲时信马由缰,无拘无束,忙时军国万民,言若千钧。 白日有百官俯首、夜晚有淑妃献桃。 朝会之时,他坐在龙椅上,望着在眼前绵延开去的中京城中轴线,望着山呼万岁的群臣,心生感慨。 “报!” 一声高呼,只见一个绑着八百里加急令旗的小兵,从宫门直冲进来,高举着手中信筒。 “前丞相苏宗哲以胶东郡王之名,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号,起兵造反,云梦州、泗水州皆举旗响应!” 朝堂登时一片哗然。 而与此同时,一个消息也在中京市井之间悄然流传。 据说先帝淑妃为了保持荣华富贵,主动色诱新君,陛下多日来都夜宿昭阳宫,流连忘返,难以自拔。 更得晚了,怎么就会说我要进宫啊!放心吧,一定会好好写完的。 明天争取恢复正常更新时间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一章 反应 朝堂之上,率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依旧是如今新朝的中流砥柱萧凤山。 他扭头看着信使,虎目堂堂,“你说领头之人是谁?” 信使被这目光看得心神一晃,结巴道:“苏苏宗哲。” 朝臣们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就有人呵斥道:“大胆,朝堂之上,竟还胡言乱语!苏老.苏宗哲已经死了数年,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如今怎么可能起兵谋反!” “是啊,苏相被秦逆逼死,这是世人皆知的,先帝都曾遣使慰问,难不成人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你这是何处的消息?怎生这般荒唐!” 群情汹汹,在权力的威势下,那信使只敢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这时候,反倒是先前严肃的萧凤山缓和了语气,温声道:“不必惊惶,你只是传信的,消息有误也不是你的责任。你把信筒给本相。” 信使定了定神,感激又佩服地看着萧凤山,双手将信筒递上。 萧凤山下意识地拆开,拆到一半才在周遭诧异的目光中反应过来,他不动声色,打开看了一眼信筒,然后道:“陛下,信筒之中没问题,您可以查看了。” 董良连忙跑下来,双手捧着信筒递给了东方明。 东方明按下心头的微微不悦,将信纸取出,一眼扫去,沉默了片刻,示意董良将信纸传给萧凤山。 而后他扫视堂中,开口道:“消息是云梦州州牧府传来的,应当为真。啧啧,不愧是一代名相,这藏得是真够深的啊!把天下人都骗了!”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都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偌大一个云梦州,他旗子一举,便传檄而定,这还是我大夏的天下吗?啊!” 群臣在这样的愤怒之下,都默默低头,研究起脚踩的地砖的花纹。 还是萧凤山主动开口道:“陛下,地方叛乱,朝廷自有方针,不论是苏宗哲也好,还是胶东郡王也罢,抑或割地称王的普通人也罢,只要与朝廷作对,就是反贼,就当被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共弃之。眼下之首要,便是安排平叛诸事。” 他用眼神示意着年轻的皇帝,你这会儿当着群臣的面发疯发怒,既掉份儿,也于事无补,赶紧糊弄过去,一会儿咱们开小会吧! 东方明也接收到了这样的信息,反应过来,故作沉稳地缓缓点头,“此言有理,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一帮人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但这个时候在朝堂上说出来的,大多都是些没什么屁用但不犯错的废话。 比如削去朝廷对胶东郡王和苏家的恩赏,传令天下,明确其为反贼; 又比如将其在中京的产业尽数查封,亲友尽数捉拿; 再比如派遣使者,带着王道威仪,当面怒斥,以王道教化感化,定能令其羞愧掩面,自觉有负皇恩,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东方明装作耐心地听着,然后实在听不下去,瞅着时机便宣布了散朝,而后中枢成员自动留了下来,而兵部尚书、新任的户部尚书、以及两位武将将军,也都被叫到了小朝会的现场。 乾元殿中,东方明吩咐赐座,然后看着众人,“诸位都是朝堂之中流砥柱,如今局势危急,大家有何良策也都说说看吧。” 这句局势危急,倒不是虚言。 如今天下烽烟处处,反贼占山为王、攻城掠地,已是让朝廷焦头烂额。 如今泗水云梦两州之地,尽数反叛,而且尽归一人,让胶东郡王一跃成了天底下的头号反叛势力。 天下十三州,通常意义上的北方有足足十个州,南方总共就三州,泗水、云梦、广陵,如今胶东郡王已经拿下了其中之二。 若是再加上一个广陵州,那在某种程度上真可以说是划江而治,半壁江山了。 对朝廷来说,简直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几乎可以想象的是,当这个消息传出,不知道有多少投机之人,会立刻动身启程,前往云梦州或者泗水州。 兵部尚书道:“陛下,以臣之见,不如沿袭先帝之策略,立刻集结大军,以雷霆之势,将泗水、云梦二州平定,再携此威势,将士信心、士气都正值顶峰,余者大小叛军就皆不在话下了。” 一个中枢重臣也点头附和,“苏逆当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胶东郡王也有皇子身份,一旦不能立即剿灭,便会成为心腹大患。” “非也!”一位武将开口道:“胶东郡王如今坐拥两州之地,兵精粮足,势力庞大,贸然一战,如果失利,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一旦相持,军力空虚,其余各地叛贼坐大难制,局面更糟。先帝之策的根本,是打绝对有把握之战,而后逐步蚕食叛军之势力。依臣之见,不如挑选精兵,先趁着其余各地叛贼实力尚弱,逐一平定各州,而后携统一安定之北方,与胶东郡王开战。” “此言有理!”另一位武将也认真道:“朝廷只需陈兵两州边境,防范他们北上入京,据城而守,便能以少量兵力牵制他们的大部,而后,从容扫荡北面,再携十一州之力,攻其二州,届时,哪怕输上一两阵,也不至于伤筋动骨。更何况,届时天下人心思定,他们或可不战自溃也不一定。” “二位将军所言有理,既然天下四处烽烟,泗水、云梦二州也不可能完全太平,他们扫清州内亦需时日,而且在这过程之中还不乏难题,让他们自去内耗,朝廷便可从容而定也!” 众人议论纷纷,意见各不相同,这时候,需要一锤定音的人了。 通常,这样的人都是丞相,但这一次,大家都将目光看向了副相萧凤山。 萧凤山开口道:“二位将军都是知兵之人,我认同他们的判断。胶东郡王的反叛是绝对的心腹大患,但是如果我们现在贸然集结重兵与之开战,虽有一击而溃,天下胆寒的好处,可一旦战事不利,甚至哪怕陷入僵持,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 他顿了顿,“如今朝局已基本安稳,当立刻派出得力之将士,扫荡周遭叛军,积蓄朝廷实力。待稳定了中州及周边各州形势之后,再与胶东郡王决战。同时,当立刻调派兵马在泗水州和云梦州边界,陈列重兵,防备其北上东出。再遣使前去恩赏拉拢,陛下和中枢也可以配合做做样子,以拖慢其脚步,令其麻痹大意。” 他轻吐一口气,“所以,为今之计,就是定下出兵剿匪的人选了。” 东方明愕然,朕都还没同意这方针,你怎么就定下了?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跟自家阿舅计较,点头道:“阿舅说得有理,诸位爱卿,可有举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想来分润这个功劳。 自古军功最难得,打北梁铁骑的心他们是万万没有的,但打一帮衣衫不整,军容不齐的反贼挣军功吃军饷的心. 他们不仅有,还很大。 眼看着方才还能齐心协力共谋大局的群臣这会儿又吵成一团,东方明心头一阵烦闷,“好了!此事容朕细思,诸位爱卿有举荐回去之后也速速递个折子上来,今日就到这儿吧!” 众人起身告辞,萧凤山却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 “陛下,让英国公去吧!” 待得殿中只剩下他们舅甥二人,萧凤山直接开口说道。 “英国公?”东方明有些诧异。 萧凤山点了点头,平静道:“英国公手上的兵权始终是个隐患,如今的局面我们也不好贸然剥夺,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其领兵出征,顺势先减掉一部分。” 东方明有些迟疑,“这会不会不合适?” “他刚领兵平叛,经验丰富,陛下又刚履行了承诺,册封了临江郡王,他难道会在这时候忤逆陛下的旨意吗?他若是同意,京中他那一派没了主心骨,至少没办法再扩张势力,臣便可从容对付。若他不同意,则正好顺势将他手下节制的兵马交给陛下之心腹,夺其军权。” 东方明开口道:“朕只是觉得会不会急了些?” 他看着东方明,“陛下,你该不会以为英国公在经历了你与先帝之间的纠葛过后,还会真的单纯到相信你要把皇位传给他的外孙吧?他有他的盘算,你与他之间,必有一争的,你也不希望到最后输的是你吧?” 东方明当即不再犹豫,“好,就依阿舅所言。” 但这时候,这对君臣还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自以为完美的计划,注定无法实现。 英国公府,英国公又在狂怒。 市井之中,每天都会有着无数的消息。 其中流传得最快的,除开故事性之外,往往都充斥着一些必要的元素:权力、香艳、伦理、生死. 如果当一个故事涵盖了其中几乎所有的元素,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助推,便可以立刻在口口相传中,很快变得人尽皆知。 虽然在这样的过程中,难免有些失真,比如传到最后成了两人直接在崇宁帝的灵柩前激烈打斗,或者新皇帝直接拉着先帝嫔妃在灵堂中开无遮大会之类的,但终归是万变不离其宗。 而这些言语也无可避免地传入了英国公的耳中。 英国公闻言当场便摔了杯子,既因为这桩丑事,在他的认知中的确有可能发生; 更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萧凤山和皇帝居然选择了把脏水泼到自己女儿身上! 什么?不一定是谁放出来的消息? 除了萧凤山和皇帝眼见纸包不住火的选择,还能有谁?你当后宫是大街上的茅房,谁都能去的吗? 想到这些,他提起大刀,愤怒地劈在稻草人身上,漫天纷飞的碎屑中,英国公呼呼地喘着粗气,如同被激怒的老虎。 “竖子!辱我太甚!” 第二章在下午。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二章 离间 英国公与当时的太子、玄狐合谋,囚禁先帝,拥立太子上位的计划,他是并没有提前告知自己女儿的。 因为在经历了当初泗水州的事情之后,他就已经彻底明白,自己这个女儿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留在宫里锦衣玉食搞搞宫斗还行,大事儿还是别告诉她的好。 大事刚成之时,宫城封锁了三日,英国公想着淑妃现在也没别的事,先帝灵柩还在那儿放着呢,有自己镇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便没急着派人进宫跟她沟通什么。 但是,他没想到,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让这个愚蠢的女儿在情急之下被利用被蛊惑,以至于干下了这种丑事,还被传得满城皆知。 他是相信自家女儿跟皇帝之间估计真的发生了些什么的,因为这符合他对女儿无法无天、凉薄本性的认知,也符合他对太子好色性情的耳闻,再结合当时的情景,完全有可能。 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女儿会去勾引诱惑东方明。 他这女儿愚蠢跋扈不假,但这也同时意味着高傲,是决计做不出这等谄媚丢人行径的。 所以,他很愤怒。 愤怒皇帝得了便宜还卖乖,毫无廉耻地将脏水泼给一个女人。 不过,当愤怒平息,慢慢冷静下来之后,理智还是催促着他开始思考起了背后可能的真相。 没有消息会无缘无故地被炮制出来,在这个权力核心之中,每一个消息都会有它背后隐含的意义。 皇帝和萧凤山这么做,是有什么用意吗? 这样做能够借机攻讦继而扳倒自己?还是能够用这样的脏水罪名废掉皇太弟? 但,这当中毕竟也牵扯着皇帝啊! 难不成,是想借机将女儿遣送出宫,斩断他在宫中的眼线?这也不现实啊! 以他的地位身份,发展几个眼线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何必这般大张旗鼓呢? 正当他疑惑间,管家匆匆而来,“老爷,出事了!” 英国公猛地回头,以为皇帝的后手来了,没想到便听见管家道:“泗水州和云梦州反了!” “什么?” “苏家老相公没死,打着胶东郡王的旗号,以为先帝报仇为口号,反了!现在泗水云梦两州,不归顺反贼的朝廷官员已被尽数扣押!两州之地已不复归于朝廷了!” 英国公上前,一把揪着管家衣领,“苏宗哲死了好几年了,怎么可能!我们封住了京畿所有离京要道,胶东郡王怎么可能离开得了!” 管家怂得不行,“老爷,这是今日八百里加急传到朝堂上的,如今散朝,才被朝堂诸公带出来。” 最近英国公因为担心安全问题,通常都不去上朝,还真不知道此事,如果真的是朝堂的消息,想必做不得假。 苏宗哲. 他的脑海里想起了那个老人,睿智而从容,比起秦惟中来,少了几分阴翳,多了几分坦荡,但在人们的心头,分量却不知重了多少。 如果那个人真的还活着,并且为胶东郡王振臂一呼的话,朝廷怕是有大麻烦了。 自己这个权臣,好外孙这个储君,能不能当得安稳,就有些疑惑了。 正想着,门房又匆匆跑来,“老爷,几位大人一起来拜访了。” 英国公一听就知道,多半是因为这事儿来的。 他连忙换上衣服,来到迎客厅中,刚刚坐下寒暄两句,还没来得及商议,门房又匆匆而来,“老爷,宫里来人了!” 英国公只好将这些人请去偏厅躲着稍歇,亲自迎了出去。 瞧见竟是董良亲自来了府上,连忙一脸温和地将对方迎了进去。 不管心里是何打算,面上他自然不会表露出来。 “公公亲自到府,想必是有要事?” 董良微笑不语,英国公瞬间反应过来,挥退了所有下人。 “陛下遣奴婢前来,是想请英国公挂帅,节制麾下三路大军,平四象、九河、狼牙三州之乱。出于对英国公的信重,陛下没有直接下旨,而是遣奴婢先来与公爷商议,愿您能为国分忧啊!” 英国公皱着眉头,“不是泗水州和云梦州吗?” 董良笑着道:“陛下和中枢议定,决定先平定北方,再与两州反贼决战。” 英国公沉吟着,开始权衡利弊。 接了,那就得离京,离京之后,自己眼下在朝堂高歌猛进的势头就将戛然而止。 但若是不接,朝廷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将自己手上的兵权拿走,他可不比竹林,能被允许拥有无当军那样的姜家私军。 他的脑海中转动着念头,他可以举荐同为勋贵的其余人接掌,但是英国公一脉的祖训便有一条,任何人答应你的事情都不算数,只有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算数。 就像陛下,聪明了一辈子,最后相信自己和玄狐,落得个早死的下场,如果那位看似他信任的勋贵偷偷倒向了萧凤山怎么办? 这还不如一直捏着几万精兵呢! 但有没有法子,既拿着这些兵马不松手,又不离开京城呢? 英国公在这一刻,猛地想起了不久前才听见的流言。 董良在一旁故作平静实则紧张地观察着英国公的表情变幻,不知道这位如今朝中名副其实的老虎,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片刻之后,他便听见英国公淡淡一笑,“今日城中有个传言,不知道董公公可曾听说?” 董良一愣,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扯到传言上去,但他只是个宫中内侍,在英国公这种如今朝堂数一数二的大人物面前,没有张狂的余地,闻言只得顺着他的话道:“奴婢自宫中而出,还不曾听闻过什么流言。” “那就去打听打听吧,打听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着英国公便端起了茶盏,董良见状也不敢勉强,只好告退。 看着董良的背影,英国公眯起了眼睛。 如此看来,这留言恐怕还真不是皇帝和萧凤山弄出来的,那会是谁呢? 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不提英国公在这头如愚者般思考,另一边,董良出了国公府的大门,立刻摆出了大太监的威势,沉声吩咐随从立刻去打听今日城中有什么流言。 不多时,两个随从便回来了。 “怎么样?可打听到了?” “打打听到了。” “还不快说?” 两个随从你看我我看你,竟一时不敢开口。 董良一人一巴掌甩过去,“哑巴了?” “流言说,淑妃娘娘在灵堂前色诱陛下,陛下罔顾人伦,流连昭阳宫。” “什么?” 董良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这可是他亲自为陛下办的事啊,办得那般隐蔽,怎么会传得人尽皆知? 这若是陛下怪罪起来,自己这好日子怕是就到头了啊! “快!回宫!” 他如梦方醒,吩咐马车朝着宫里飞驰而去。 中枢小院,萧凤山处理了一堆足以让人焦头烂额的政务,揉了揉眉心,“去,给万相送去,让他用印。” 亲卫捧着一摞文书出去,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另一个匆匆而来的亲卫。 “大人!出事了!今日城中不知怎的,出了个流言。” 萧凤山抬头,蹙眉,等待。 当亲卫将传言的内容说出来,萧凤山脸上的表情登时化作错愕,接着便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他直接起身,大步朝中宫中走去。 —— 御书房中,东方明刚打发走了皇后的侍女。 他略带着几分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侍女,就如同皇后一样,人如死水,身似竹板,清冷无趣。 晚上还是去昭阳宫吧,游山玩水,不知道今夜又能玩些什么新花样。 想到这儿,他的小腹忍不住升起一团火热。 就在这时,一阵焦急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董良快步冲到门口,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变成了小步快跑。 东方明见状,也不由眉头一皱,“怎么,英国公还能打你不成?” 董良却一下子跪在地上,“陛下,今日城中不知怎的,流言四起,说的都是您和淑妃娘娘的事!” 东方明一愣,旋即猛地站起,又惊又怒,“那些人是如何知道的?!” “奴婢不知,今日奴婢前去,英国公没有回复,只是压着怒气问奴婢可知晓城中流言!” 东方明深吸一口气,心头忍不住生出一阵烦闷。 而就在这时,萧凤山竟直接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御书房,冷冷看着他,“陛下,你可是临幸了淑妃!” 东方明愕然无言。 瞧见这一幕萧凤山登时知晓传言无虚,仰头呼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你富有天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行!为何偏偏要做这种事情!” “那可是先帝嫔妃,你的继母啊!你做出这等事情,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如今朝政不稳,英国公兵权在手,你却在后宫之中,玷污其女,你让英国公作何想法?你是要逼他反了吗?大局和私欲你都分不清楚吗?” “你做就做了,竟然还被传得满城皆知,一个宫城都管不住,你如何管得了天下?” 萧凤山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听得董良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同时,东方明的表情也从起初的羞愧难当,变成了愤怒。 他默默在袖中捏着拳头,青筋毕现。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三章 君与臣 但愤怒归愤怒,东方明终究也不是十几岁冲动的小孩子,知道在当前的情况下,萧凤山才是他最坚实的倚靠。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屈辱地低下头,“阿舅,我错了。” 看着一朝皇帝在自己面前低头认错,萧凤山也惊觉过来自己的态度好像是有些过火了。 当即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对自己的外甥说教着,“陛下,臣之言或有情急冒犯之处,但这个事情你真的做错了啊!” 东方明叹了口气,“阿舅,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萧凤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思忖道:“主要有两点,第一,英国公的态度,通常对这些人而言,女人的事都可以不那么在意,只需要给够利益。但淑妃毕竟是英国公嫡女,英国公对她到底是何感情,要去试探,如果可以,交换一些利益,给出一些承诺,换取他的谅解。如果这事儿成了,问题就不大。” “其次,士林百姓舆论,上次的童谣,反倒让我们因祸得福,我们可以将其定性为敌人的恶意中伤,有着童谣的前车之鉴,再搭配我们不抓捕,不禁止的态度,相信应该能够取信大多数人。” “哦,还有一点,那就是让英国公领兵出征的计划要改一改了。” 东方明一愣,“为何?” 萧凤山看着他,“你就不怕他再来一遍吗?” 东方明后背冷汗一冒,连连点头,“那剿匪平叛之事当如何?” “派别的人去吧,我手底下也有几个亲卫,跟叛军打一打还是没问题的,朝中也有些别的将领,尽量搭配着凑一凑,中京城也不止英国公那三万人,羽林和虎贲两军也还有几万人。” 萧凤山沉吟道:“不出意外的话,咱们与英国公之间的计较,就会落在到底给他留多少人这上面。” 他站起身,“陛下如果没别的意见,臣亲自去英国公府,跟他好好谈谈吧。” 东方明自然求之不得,连忙道:“有劳阿舅了。” 萧凤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转身离开。 看着萧凤山的背影,东方明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都湿哒哒的,就像是鱼儿终于浮出了水面,轻松了不少。 他看着这才敢抬起头缓缓起身的董良,自嘲一笑,“朕这个皇帝当得啊.” 董良连忙谄笑着要奉承几句,东方明却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另一边,萧凤山大步走出,站在殿前,看着天边变幻的风云,忍不住长长一叹,只感觉长路漫漫,半点不比当初在龙首州防范着明枪暗箭的日子轻松。 他摇了摇头,迈步朝外走去,刚走出不远,就见一个头戴木簪,穿着宽大道袍的道士在一个小黄门的带领下,迎面走来。 小黄门瞧见萧凤山,连忙惶恐行礼。 那大袖飘飘,仙风道骨的道人则是微笑着做了个道揖。 萧凤山皱着眉头,“你是何人?” “贫道昆仑太乙。” “昨日陛下敕封的那个什么观妙法师?” “都是陛下恩典。” 萧凤山看着他,冷冷道:“若敢引导陛下荒废国事,寻仙问道,进献妖术妖方,本相直接斩了伱!” 说完,拂袖而去。 等萧凤山走远了,那小黄门才擦了擦汗,“道长,这边请。” 不多时,太乙真人来到了一处偏殿,不多时便等来了东方明。 “陛下。” 东方明缓步走进,看着他,“法师,今日求见,是有何事?” 太乙真人做了个道揖,“请陛下恕草民欺君之罪。” 东方明和他身后的董良:??? 东方明微微眯眼,“这是何意?” 太乙真人叹了口气,“贫道日前入宫,观陛下似有操劳虚乏之象,想必是国事繁重,日理万机,更兼开枝散叶之重责,贫道门中,有一上古房中秘术,有固本培元之效,纵龙精虎猛亦无虚竭之忧。然道不轻传,贫道不敢擅专,飞鹤传信师尊得其同意,才得允准将此术献与陛下,以谢陛下崇道之心。故而今日前来求见。” 东方明听着这话,感觉到后腰阵阵空虚,加上心性还未磨砺得当,忍不住带着几分急切道:“这算什么欺君之罪呢?” 太乙真人开口道:“方才来路之上,贫道偶遇萧相公,萧相公警告贫道,不得引导陛下寻仙问道,更不得进献所谓秘方妖术,否则亲自斩了贫道,贫道虽不惧生死,但亦不愿陛下与萧相公之间生出不睦,故而想着还是不献此方,因此想求陛下宽宥贫道欺君之罪。” 萧相公. 东方明心头生出一阵阴翳和烦躁,开口道:“将此方献上,萧相公若是敢与你为难,就拿着这个与他分说!” 说着东方明从腰上取下一块玉佩,递给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面露难色,“陛下,您莫要为难贫道,萧相公若是发起火来.” “朕才是皇帝!朕堂堂一国至尊,难道还保不下一个人吗?!” 东方明语调陡然一高,神色阴沉得可怕。 太乙真人见状一叹,双手接过玉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这是总纲,需研习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初成,陛下若需,贫道可每日进宫引导陛下研习半个时辰,则可事半功倍。” 东方明接过一看,小册子上,写着五个字:玄女秘道经。 翻开第一页,上面便写着:天地之间,动须阴阳。阳得阴而化,阴得阳而通。一阴一阳,相须而行。故男感坚强,女动辟张,二气交精,流液相通. 果然是房中秘术,他心头暗喜,“好,如此便有劳真人了。” 激动之下,东方明的称呼都变了。 太乙真人做了一个道揖,“陛下应天道而生,贫道自当竭力以奉,亦是天道修行。” “董良,送真人出宫,再赐予真人一块自由进出宫禁的金牌,每日申时入宫。” “是。” “贫道告退!” 待得董良和太乙真人走后,东方明翻了翻那册子,将其郑重放入怀中,“来人啊!” “陛下!” “方才是谁接真人入宫的,去给朕找来。” “是!” 很快,那个小黄门就胆战心惊地被带到了东方明的面前。 “无需紧张,朕问你几句话。方才你二人进宫之后,来路之上,可遇见了谁?” “在宫门处遇见了商统领,后来在御书房外不远处遇见了萧相公。” “萧相公与你们说了什么,如实说来。” 那小黄门将方才情况一一复述之后,东方明微微点头,“没事了,下去吧。” 听完了实情,东方明心里对太乙的怀疑是放下了,但心头的憋屈却更大了。 他回到御书房,董良也回来了。 伺候着用过了午膳,董良小声问道:“陛下,今晚是去皇后娘娘那儿?” 东方明白了他一眼,淡淡道:“昭阳宫。” 董良一惊,“陛下,这不是.” 东方明哼了一声,“既然都知道了,朕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董良一愣,竟无力反驳。 —— 英国公府,英国公和几个心腹大臣坐着聊了许久,定下了接下来许多事情的方略。 “陛下对老夫自是防范的,但以他的实力,哪怕有萧凤山为他竭力腾挪,依旧远远不及老夫,故而咱们只需稳扎稳打,徐图进益,而后静待天时即可。” “在这等关键时刻,老夫定当坐镇京城,不会贸然离京,诸位大可放心。军权同样也不会放手,他们想就这样把老夫的爪牙拔了,未免也想得太简单了些!” 众人齐齐点头,神色之中,带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 如今先帝崩,德妃逃,丞相亡,新君被先帝将羽翼剥夺得几乎光了,怎么看,都是英国公占尽优势。 只要稳扎稳打,便是未来数十年的富贵荣华! “老爷,萧相公来访。” 正说着,一句话就让众人登时色变。 而更让他们无所适从的还在后面,萧凤山竟不顾门客的劝阻,直接走了进来,当场将来不及躲起来的大臣们当面撞了个正着。 萧凤山却也没多说,目光扫过这些局促不安的大臣,而后朝着吕如松淡淡一笑,“英国公,借一步说话?” 这番极其凌厉但又不至于过火的恰到好处的霸道,让原本坐镇主场的吕如松心头压力陡增,更别提那些被当面撞见的大臣。 吕如松伸手一让,带着萧凤山去了一处水榭。 而那些大臣们才带着心头厚重的阴霾和余悸匆匆离开,不知道今夜还能不能睡得着。 到水榭中坐下,英国公已经恢复了淡定,他挥退左右,看着萧凤山,缓缓道:“萧相公此来,有何贵干?” 萧凤山平静道:“在下是为了今日城中流言而来。” 英国公微微眯眼,萧凤山却伸手一按,“请英国公先听我说几句话。” “第一,此事是真的,但是陛下主动。” “第二,此流言是有心人炮制,意图离间英国公与陛下。” “第三,陛下封了临江郡王为皇太弟,履行了当初的诺言。” “第四,英国公对淑妃并无多喜爱,否则当年也不会送她入宫以求恩宠。” 吕如松面色猛变,但萧凤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五,在利益面前,一个已经失去了作用的女人不应该成为左右大局的关键。” “第六,朝廷不会再请英国公挂帅出征,麾下三万兵马,朝廷只会征召两万,拱卫京师的重任依旧要劳烦英国公。” “第七,英国公素来知兵,请帮忙推举一个平叛主帅,以尽快平叛,安定政局。” “第八,如果胶东郡王打过来,我们都得死。” 说完之后,他看着英国公,目光幽深而冷峻,“我话讲完,英国公是赞成还是反对?”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四章 宿命的人选 流云天香阁,灯火尽流光。 柔蜂浪蝶时时舞,乳燕娇莺处处啼。 行走其中,仿佛在经历一场从眼睛到鼻子,从耳朵到触感的全面诱惑,很难有人能够抵挡。 南城一霸吕瘦虎在小厮的引导下,两个护卫的陪同下,摇摇晃晃地穿过回廊,手上不老实地左摸一把,右掏一下,惹来偶遇的姑娘们阵阵笑骂娇嗔的同时,整个人也变得愈发亢奋,步履愈发虚浮。 当他来到自己熟悉的屋子,一把推开门,瞧见屋里正虚怀若谷等着他的美娇娘,登时发出几声很反派的笑声,大步上前,朝着那边扑了过去。 而两个护卫识趣地帮忙关上了房门,然后守在门外。 此刻的屋中,吕一的眼神却陡然一变,一派清明,再无半分先前的醉态。 中京无宵禁,后半夜,吕一衣衫不整一脸满足地从流云天香阁出来,在护卫的陪同下,骑上马,回了南城的老窝。 他醉醺醺地撑在马上,看似散漫的眼神却时刻留意着身后可能的尾巴。 回了老窝,不多时,他便换了一身行头,从后门直接翻墙过院,去了密道之中。 密道里,德妃、夏景昀、苏元尚、冯秀云都在其中,陈富贵警惕地看着门口,瞧见是吕一才松了口气。 “娘娘、公子,这是近些日子最新的情报。我手底下的,青楼里的,我都整理到一起了。” 吕一将自己刚刚抄写出来的信息递了上去。 德妃温柔地点了点头,“辛苦了。” 吕一连忙躬身,连称不敢。 夏景昀默默看了一遍,将其递给德妃,而后又给苏元尚、冯秀云都看了一遍。 冯秀云看完,蛾眉蹙起,“连续两次出手设计,都没能成功,这可如何是好?” 苏元尚摇头感慨,“萧凤山果然并非易与之辈,连续两次力挽狂澜,若非是他,我们估计都已经成功让皇帝失德,英国公离心了。” 德妃回想着方才看过的那些林林总总的消息,轻声道:“也不尽然,今日萧凤山亲自去了英国公府,显然意识到了形势严峻,不得不亲自出马,说明我们给他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他也一定给出了一定的承诺才能安抚英国公,英国公本身就比他们的实力强大,这样一来,双方之间的矛盾,便更有可能激化。” “可是,这就不符合高阳所说的速胜之论了。等到他们这样慢慢闹将起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苏元尚既疑惑且担忧,眉宇间弥漫着忧愁。 夏景昀看着众人的样子,脑子里却莫名想到了以前听过的一个段子: 【扶桑队三球大胜难掩颓势,华夏队一球小负尽显锋芒】 这种被群嘲的阿q式标题,此刻却莫名有些契合他们当下的处境。 朝局看似尚且安稳,但逼得萧凤山都亲自去找英国公灭火了,早就已经失了从容,有些疲于奔命之象。 那些被抛出来的消息,终究不会如蜻蜓点水,归于平静,而是会在人心之中掀起涟漪。 反观他们,只是略施小计,还有许多底牌并未打出来呢! 想到这儿,他笑看着众人,“别急,我们本身也没奢求能一击致命,现在我们就像是在给他们上绞索,第一步套上脖子,第二步慢慢收紧,现在的他们看似还安然无恙,只是因为我们还没动用最后的手段。” “最后的手段?”冯秀云秀眉挑出疑惑的形状。 夏景昀笑着道:“你们该不会以为,皇权之争,我们只用躲在这密道里面,弄几个阴谋,就能让皇帝乖乖下台,将皇位拱手相让吧?” 众人愕然,吕一挠了挠头,“我以为公子是想用我蓄养的那些死士呢。” 夏景昀白了他一眼,“你那才多少人。” 德妃也反应了过来,或者说她一直就疑惑着,但没好驳了夏景昀面子,故而一直没提出来,“你准备找谁?这京中有兵权之人,除了姜玉虎还有谁是你完全能够信任的?” 夏景昀看着德妃,“阿姊还记得我刚入京的时候吗?” 德妃睫毛轻轻颤了颤,神色露出回忆和思索,旋即美眸中光彩闪耀,“你是说岳平武?” 夏景昀点了点头,德妃露出了恍然又满意的笑容。 冯秀云有些疑惑,“岳平武是谁啊?” 苏元尚也从记忆中找出这个人的生平,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公子进京之后第一次大事,就是和陛下默契配合,从英国公手中生抢下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岗位,这个岗位,掌握着军中绝大部分中下层军官的任免考核。” 他看着冯秀云,轻轻说出三个字,“中护军。” 他轻轻摇头,心头忍不住升起一种因果循环的宿命感。 —— 岳平武这些日子很平静。 仿佛外界那翻了天的大事,对他而言,并无半分波澜。 他的眼里,似乎只有他的官位,只有他的前程。 以至于他手下不少人都对其颇有微词,但岳平武完全不在意。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当回到自己的房间,自打陛下驾崩的消息传来,他便日日沉默地擦拭着一杆枪。 那是他在升任中护军将军的时候,陛下亲手赐给他的。 他甚至还记得当时陛下对他说的话,“岳卿,望你持此枪,为朕涤荡军中,扫不良之风,除害群之马,擢贤良之将,正大夏之威!” “臣必将竭诚以报,不负陛下厚望!” 但是,才不到一年,陛下就为奸人所害。 长枪仍在,斯人已逝。 他握了握枪身,感受着它的沉重和坚韧,长长地呼出一口郁结的气。 笃笃笃! 敲门声轻轻响起。 岳平武缓缓将长枪放在枪架上,转身恢复了平静,“进。” “将军,凤阳公遣人求见。” 岳平武眉头一皱,本想下意识拒绝,但想着秦家平日也会做些军需生意,估计是这些破事,而且秦家势力不小,不好贸然得罪,想了一下,便开口道:“让他进来。” 很快,秦家一个心腹管事便走了进来,“岳将军。小人奉家主之命,特奉上请柬一封,我家家主在鸣玉楼设宴,欲请将军赏光。” 岳平武眉头皱得更紧,“岳某与你家家主素无交际,这是何意?” 那管事笑着道:“将军也知我秦家以商为重,生意嘛,总是一来二去便熟了,若只做熟人生意,秦家如何能将家业做得那般大。我家家主亲自设宴,当有好事相商,还望岳将军不吝赏光。” 岳平武打开请柬看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岳某会准时前去。” “多谢将军。小人告辞。” 翌日,傍晚。 岳平武从衙门出来,回家换了便服,接着就骑马去了鸣玉楼。 他一向坦荡,也觉得这顿饭无需隐藏什么。 鸣玉楼门口,早有管事亲自迎接,然后将其请上了顶楼的包厢。 因为鸣玉楼每一层的楼道都是专用的,他并没有遇上旁人。 但当他走进那个雅致奢华的房间中,看着坐在桌旁的人,神色却猛地变了。 “岳将军,请坐。” 夏景昀微笑着伸手一让。 岳平武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坐了下来,看着夏景昀,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你胆子也太大了!” 夏景昀不置可否,“当日与岳将军只是一面之缘,没想到岳将军竟还记得在下。” 岳平武感慨了一句,“中京城有几人不认识你!” 夏景昀平静道:“如今中京城还认识我的,恐怕就已经不多了,岳将军算是一个。” 听着这话中的话,岳平武心头一黯,“你不该来的。” “但我已经来了。” “你来做什么?” “我想请岳将军帮我,所以我必须要来。” “帮你什么?” “帮我为陛下报仇,帮我将太子赶下皇位。” 岳平武猛地抬头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淡淡一笑,“我孤身来见你,还不能表明我的诚意吗?还不能与将军之间说几句实话吗?” 岳平武深吸一口气,自嘲一笑,“我一个小小武官,有何能耐能帮你。” “自去岁上任以来,你在陛下的支持下,共提拔了一百二十七名入流武官,如今这些武官之中,还在京城的至少有九十余人,都在相当关键的岗位之上。这些人大多都出身寒微,若非有你,只恐终身难在勋贵把持的军中有所建树,故而皆对你感激涕零。如果局势有变,你以本部兵马,外加我能凑给你的数百死士,振臂一呼,哪怕有半数响应,各带手下,也是一股极强之力。” 看着慷慨激昂的夏景昀,岳平武忽然自嘲一笑,“你可知道这京中是何局面?英国公三万大军在外,羽林、虎贲各营同样拱卫在京畿,两三个时辰便至。萧凤山三千精兵同样驻扎城郊,闻讯可来。还有禁军守卫宫中,巡防营驻扎城头。怎么可能凭借这点人翻得起浪来!” 若非如此,他早就兴兵造反,为陛下报仇了,也不至于日日在房中,思考准备着刺杀皇帝的下策。 夏景昀闻言却一点不慌,“禁军统领商至诚是陛下的绝对忠臣,如果他能帮忙呢?” “也不够。” “如果我能让英国公离京呢?” 岳平武摇了摇头,“还是不行,萧凤山和他的三千精兵还在。我一人可以随你,但我不能拿那么多兄弟的性命去跟你赌,他们熬上来很不容易。” “如果我能让萧凤山也离京呢?” “还是.”岳平武陡然一愣,“怎么可能!” 夏景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可愿意?” 岳平武在这道目光之下,竟微微有些慌乱,“萧凤山不可能离京的!” 夏景昀并不回答,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就问你,如果他也能走,你可愿意?” 岳平武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愿意!” 终于把更新调回来了。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五章 大局争锋看龙首 谈妥了事情,夏景昀便悄悄离开。 而秦家家主也真的走了进来,装模作样地拿了个军需供应的事情跟岳平武聊了起来。 细节决定成败,夏景昀自然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等岳平武离开,夜色黑透,他才跟着结束了一日工作的酒楼厨子伙计们小厮们一起,散入了夜色中的中京城。 七弯八绕地潜回密道,瞧见他平安归来,众人都松了口气,而后才开始问起情况。 夏景昀朝着他们点了点头,“说好了,但是需要我们想办法将萧凤山和英国公都调出京城。” 听了前半句,众人心头涌起滔天地喜悦,但等听完后半句,那喜悦便登时消退了一大半。 这难度也太大了。 夏景昀笑了笑,“别这样啊,咱们这是在做什么?是争皇位啊!这么大的事情,如今已经被我们简化到了这样的地步,还不满足吗?” 众人一听,倒也是,那毕竟是龙椅啊,多少英雄豪杰血战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现在他们只需要做好这两步,胜利就近在咫尺了,说起来进展的确已经足够多了啊! 苏元尚主动问道:“那你可有思路了,需要我们配合做什么?” 夏景昀看着他,笑了笑,“需要你走开。” 苏元尚:??? “开个玩笑。”夏景昀收起神色,“如今泗水州、云梦州声势已起,但还不够,如果龙首州能够被我们收下,相信太子和中枢都会彻底坐不住的。” 他看着众人,“如果想要收回龙首州,最合适的除了萧凤山还能有谁呢?” 冯秀云疑惑道:“那英国公呢?” 夏景昀笑着道:“萧凤山可以允许英国公留在京城,但他绝不会允许英国公在他不在的情况留在京城,所以如果他要走,英国公绝对率先被他支走,甚至还要派个监军,时刻监视着英国公的动向才安心。” “至不济,也会强行剥夺英国公的兵权,并且派人将其严密看守。他们自己就是这么上来的,对这些东西的防备是最深的。” “届时,不论是双方都离京,还是因为其余的安排生出龃龉,那都是我们的好机会。” 众人恍然,旋即面露兴奋。 德妃温柔地笑看着意气风发的夏景昀,这些东西她自然也想到了,但她没有插话,而是欣慰地看着夏景昀绽放着他的耀眼光芒。 “按照我的估计,我写给老相公的信应该已经送到了,他和赵老庄主会有一人东出龙首州,苏先生明日便动身吧,成败就在龙首州了!” 苏元尚这才反应过来那句需要你走开是什么意思,没有犹豫,也没有因为路途可能存在的风险而畏惧,当即点头,“好!” “我跟秦家说了,你明日扮做秦家商队里的账房先生,打着秦家的旗号,天下秩序还没完全崩溃,谨慎一些,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苏元尚笑了笑,“高阳这就是说笑了,再危险能有你们危险,我在外面出事了,还能逃能躲,你们在这高城之中,可比我危险多了,此事无需多言,我定不辱使命!” 夏景昀笑着点头,“如此,那我们就再商量一下细节吧。” 晚上,密道之中,拉起一道帘子,德妃和冯秀云在那头歇下,夏景昀则和苏元尚轻声地聊着。 灯火昏黄,在墙壁上映出两张平静而坚定的面庞。 —— 一支庞大的商队,顺流而下,停在了金陵郡之外。 领头的商船上,一个老者在几个随从的搀扶下,走下了船,来到码头上最高档的酒楼中,要了个临江雅间,坐了一会儿。 船上的管事们则带着手下和许多的货物,该交割的交割,该采购的采购,好一通热闹。 码头上,有好事者或者别有用心之人笑着打听起他们的底细,管事耸了耸肩膀,“现在这年头,不把阵势搞大点,不多带点武力,不怕路上命都没了啊?趁着现在能跑,几家一起凑个船队,几趟合在一块跑,能多挣点是点。” 旁人一听,倒也觉得十分合理。 等了约莫两三个时辰,领头的老者似乎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便重新登船,船队启程沿着运河向北,由江入淮。 其中一艘船上,一个白衣山庄的心腹轻声道:“庄主,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赵老庄主悠然地坐在船上,船行水上的摇晃并没有让习惯水路的他有什么不适,反倒比起骑马坐车多了几分舒适。 “先去楚宁县,看漕帮能否借上力。” 赵老庄主手指轻敲在椅子的扶手上,“高阳那小子说他已经将漕帮收服,此言当是不假,但不知道在如今的形势下还能有几分威信,我们先不要暴露,如果漕帮不能借力,那就直接以雷霆之势诛杀漕帮高层,杀一批扶一批,尽快将漕帮青壮尽数收编。” 作为曾经执棋天下的白衣帝师,再加上如今的形势,赵老庄主的行事风格自然不可能再如先前夏景昀那时那般柔和,言语之中充斥着肃杀和决绝。 “而后,直接联络于家,不惜一切代价,抢占州城,做到这一点,这盘棋就算活了。” “再之后,就是蚕食地盘,扼住包括雀尾谷在内的三条咽喉要道,防备朝廷兵马东进。” “做到这个程度,基本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 心腹听得神色激动,赵老庄主却淡淡地泼了盆冷水,“你觉得很简单?” 心腹一脸【难道不是吗】的表情,赵老庄主叹了口气,“嘴上的一万斤不过两片嘴皮一碰,落到手上,能抬起一百斤的都没几个。” “就这几步,运气不好,带来的人死完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也搭在这儿,都不一定能成。” 听了这话,心腹的表情登时凝重起来,“庄主,那您何必趟这趟浑水呢!您都功成名就了,归隐山林颐养天年了,让我等前去就好了啊!” 赵老庄主摇了摇头,“你们还差了点。至于说何必” 他顿了顿,扭头看着窗外,“年轻时的梦想,老了依旧会记得,因为它还没被实现。” 几日行船,队伍便来到了淮水之上,而后停在了楚宁县那宽大得过分同时又拥挤得过分的码头之上。 等了一阵,找到了泊位,赵老庄主却没下船,而是先派了几个得力手下,前去搜集情报,再制定方针。 等待的当口,赵老庄主看着窗外一派繁华的样子,和远处清晰可见的漕帮总舵,神色微微有些凝重。 “你们看,这码头上繁华如此,漕帮总舵一派平安无事的样子,而此时朝廷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到此间了,白云边作为此地县令,与夏景昀及德妃一系过从甚密,如果漕帮站在他们这头,怎么都不该是这般模样。” “而且,码头上,散着不少漕帮青壮,三五成群虽然不时留意一下下船抵达的商旅,但就连基本的队列规矩都无,若是白云边真的收服了漕帮,怎么也会严阵以待,防备朝廷兵马来袭。显然漕帮并没有被那位白县令成功收服。” “先前此间还有三千龙首军,如今亦是全无踪影.” 他抿了抿嘴,“让大家做好准备,老夫甚至担心,那位白县令是不是都已经被漕帮给收编了。” 不多时,去打探情报的人回来了,立刻被引到了赵老庄主面前。 赵老庄主一看几人有些古怪的表情,“出了什么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选了一个人开口道:“庄主,情况确实和我们预想的不大一样。” 赵老庄主的养气功夫自然是不俗,捋着胡子,不动声色淡淡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按照城里打听来的消息,楚宁县白县令收编了原本龙首州牧萧凤山派来困住夏大人的三千精兵,在朝中变乱的消息传来之后,便和漕帮挑选的两千精壮一起,直接开始攻城略地,如今已经占据龙首州整整两郡之地,正准备朝州城进发呢!” 赵老庄主手上动作一僵,胡子差点揪掉几根,“你说什么?”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六章 白公子逆天改命 时间倒回大半个月前。 当夏景昀确认逃走的消息,和萧凤山配合出兵却被英国公无耻擒拿的消息先后传来,带兵来此镇压夏景昀的萧凤山心腹副将熊保全懵了。 一开始,他还担心在这样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却依旧放跑了夏景昀,会不会被将军责罚。 然后他就听到了自家将军无了的消息,心头刚松一口气,旋即反应过来,将军都无了,自己身为将军心腹,那他娘的今后能讨着好果子吃嘛! 于是,当即自闭了。 这也不怪萧凤山没有提前说一句,他要谋划的事儿太大了,他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亲卫都没告诉,谁也不知道心思深沉的崇宁帝在他身边,在英国公的大军之中埋了多少眼线,一旦谁表露出几分异样,稍稍透露一点风声,就极有可能勾不出崇宁帝。 而勾不出崇宁帝,他那一番行径就真的是在送死了。 所以,熊保全完全不知道萧凤山的谋划,真的以为他眼中威猛霸气,无可匹敌的萧凤山倒了。 他惶然四顾,想问路在何方。 这时候,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给了他一个选择。 “你让我投靠你?” 熊保全看着眼前这个他一巴掌能扇个半死的小白脸,既震惊又不屑。 白云边冷哼一声,正要念两句诗,忽然反应过来对面铁定听不懂,只好悻悻作罢,开口道:“不是投靠本县,而是投靠钦差,投靠陛下!” 他看着皱起眉头的熊保全,神色冷傲,居高临下,“萧凤山已经倒台了,他的下场会比秦惟中好些,但也好不了多少,侥幸不死,也就是幽囚起来的结局,你们这些他的属下,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为今之计,只有本官能救你,能救你手下的三千弟兄!” 熊保全有些怀疑,“就你?” 白云边面色一冷,“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若是执意不想活命,那就此作罢!” 说完袖子一甩就要转身离开,熊保全眼下的困境是实打实的,连忙留住,“白大人,白大人,我等自是想活命的!” 白云边看了他一眼,面色一缓,“本官今日前来,其实有两点,一来,你们这么大一伙人,真要走投无路了,在楚宁县地界上烧杀抢掠,本官就算侥幸躲过你们的兵祸,这仕途也算是完了。你们也免不了从官军沦为贼寇,遭父母乡人唾骂不说,未来也逃不出一个被清剿的命,如果能够给你们找个出路,彼此都好。” “其二便是,你们还真有活命的机会,否则本官也不会来!” 熊保全心头燃起希望,“白大人,还请明示啊!” 白云边笑着道:“因为你们救了钦差大人啊!” 熊保全眨了眨眼睛,不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我们什么时候救钦差大人了?” 白云边淡淡一笑,“怎么没救?你们若是没救,钦差大人怎么能从三千人的包围之中,安然无恙地逃脱呢?” “那是他厉害哦哦噢噢噢噢!!!!” 熊保全连连惊呼,白云边一脸欣慰。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其实早已在被钦差大人所折服,暗中投靠了钦差大人,但是碍于州牧大人的威势,只好陪着他演了出戏,偷偷将他放跑了?这样我们就有了投效之功,未来钦差大人在陛下面前作证,再美言几句,我等自然就可以免了罪责?” 白云边点了点头,除了被钦差大人折服而不是被县尊大人说服这一点让他有些不满意外,其余的对方都想到了。 “如此,尔等皆可得安,包括你熊将军,或许还能有加官的机会呢!要知道钦差大人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呢!” 熊保全连连点头,喜不自胜,但旋即又道:“可是我等毕竟带兵围了钦差大人,他那头?” 他那迟疑的目光,闪烁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这种事儿你说了算不算啊? 这种时候,白云边的性格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他一脸淡定地看着熊保全,高高在上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和不可思议的震惊,“你不知道我与他是何关系?我说的话,他会不听?” 熊保全看着白云边的样子,脑海中回想着之前的情报和这些日子的观察,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 于是,他低下了一直高昂的头颅,朝这白云边行了一礼,“愿听白县尊差遣!” 白云边心头狂喜,只觉自己终于干成了一件大事,强压着心绪,他伸手将熊保全扶起,“恭喜熊将军,迷途知返,从此复得长远,彻底保全!” 熊保全连连点头,“多谢白县尊指点迷津。” “无妨。不过.” 白云边看着他,“单凭着这件事,或许还不足以取信于陛下,也难塞住悠悠众口,所以,要想事后能够彻底保全,甚至于升官进爵,稳妥起见,最好还是额外做些什么。” 熊保全此刻的心神已经完全被白云边牵着走了,连忙问道:“请白县尊示下。” 白云边低声道:“你的队伍中,有哪些是众所周知的萧凤山的心腹?” 熊保全愣了一下,“末将就是。” 白云边: “正因为你是众所周知的萧凤山的心腹,所以本官才要你额外做些什么,取信于人,届时不论是本官还是钦差大人,也好与你向陛下和中枢分说,比如将一些与萧凤山过从甚密的人,比如这楚宁县中,萧家的眼线和属下” 白云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熊保全脑海里闪过了一个词:投名状。 身处军伍的他对这个并不陌生,只一犹豫,便想到了几个平素与他不算很和睦的人,点头道:“好!” 不多时,随着几十颗人头落地,白云边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把着熊保全的手,“熊将军放心,本官以这顶官帽和与钦差大人的交情向你,向你的属下保证!绝对不让你们被污蔑为叛军反贼,你们依旧是朝廷的栋梁,是堂堂正正的好汉!” 熊保全和麾下的几个属官都齐齐一拜,连称感谢。 对他们这些人而言,不到真的走投无路了,谁愿意去当反贼呢,但凡有条路,都还是愿意留在朝廷这个体制之中的。 接着白云边便叫来了漕帮帮主叶文和,以及其余几个长老,让漕帮帮忙提供些军需,让这三千兵马在城外暂且扎营住下。 而这时候,熊保全等人才反应过来他们被漕帮耍了,人家从来都是站在钦差和白云边这头的。 但如今改换门庭,这并没有引起他们多少愤怒,反倒是让他们颇为欣喜,谁不希望自己投靠的势力更强大更厉害呢! 忙完了这些事,白云边站在许久未回的县衙门口,看着熊保全等人和漕帮诸位一起整理队伍,然后有序安歇,神色之中颇为自得。 跟着夏景昀忙活了这么久,他觉得他已经学到了夏景昀那一套不按常理出牌,屡立奇功的精髓了。 “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淮左有白郎。啧啧,真是天马行空,羚羊挂角的一计啊!” 他自顾自地摇头晃脑,一脸得意。 “自吹自擂,羞也不羞!” 一旁响起一个清脆高冷的嗓音,白云边扭头一看,登时红透了耳根,再无半点先前不可一世的样子,“叶叶.姑娘,你怎么来了?” 一身火红长衣,利落飒爽的叶红鸾坐在马背上,眉头一挑,“怎么?怪我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 “那就最好!”叶红鸾轻哼了一声,“此间事情了结,本姑娘也要出去剿匪了,不知何日再见,来跟你道个别!” 说完,调转马头,就打算要走。 “等一下!”白云边开口叫住了她,叶红鸾扭头看着他,“嗯哼?” 白云边看着近在眼前却又行将远去的丽影,鼓起勇气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夏景昀?” 叶红鸾歪了歪头,“为何这般说?” 白云边难得地有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底气,有些悲凉又无奈地道:“因为他的确很厉害啊,当日龙公子之案,他可以力挽狂澜,你大哥拜师,他也可以三言两语解决了所有问题.他虽然比我强的也就那么一星半点,但确实还是要比我厉害些。” 叶红鸾看着一向自命不凡,自诩天下第一的白云边这般窘态,忍不住笑了笑。 殊不知这一笑,让白云边愈发羞愧了起来,耳根像是刚从卤水锅里煮出来的一样。 叶红鸾从马上跳了下来,牵着缰绳站在白云边对面,轻声道:“他的确很好,但是他是天上的星星,我要的,是触手可及的人。” 她的目光看着白云边,“你觉得他很好,我觉得你也很好啊!你看你当初带兵杀向我家捉拿我大哥的时候,多威风啊!” “啊,不是,我.” “别插嘴!夸你呢!” 叶红鸾一个板栗敲过去,“后面你明明都逃走了,却还想着你守土有责的事情,勇敢地跑了回来。今日又能这么勇敢机智地成功收编了这么大一支队伍。真的很不错呢!” 她看着被夸得有些尴尬的白云边,忽然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是不是喜欢我?” 白云边如临大敌,神色骇然,竟吓得倒退一步,“我” 叶红鸾柳眉一竖,寒声道:“说不说!” “喜喜欢!” 白云边一脸视死如归地表情。 “好!明日来府上提亲,过期不候!” 说完,叶红鸾翻身上马。 “诶,不是,我还没跟我父母.” “嗯?” “好好好!明日,就明日!” “不来的话.”叶红鸾做了一个擒贼横架马背的动作,哼了一声,策马离开。 看着那一袭红衣远去,白云边晕晕乎乎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傻子。 提亲的事情没有出什么岔子,虽然叶文和为自家女儿没被夏景昀看上有些遗憾,但想到有苏家和秦家的两个姑娘在,自家女儿过去怎么也是做妾的份儿,嫁给白云边还能当个正妻。 人家本领不差,又有个当一州长史的父亲,算是名门之后,跟夏景昀相交莫逆,怎么也算是如意佳婿了,便也开心同意了。 当然如今诸事未定,白云边父母也不在,婚礼什么的,还得往后稍稍。 众人一起喝了顿酒,就算是先定下了这门亲事。 接下来,白云边也没闲着,让熊保全去将周遭各县萧凤山的兵马尽数收编,不同意的直接镇压。 熊保全交了投名状,也没了回头路,在那时候看更没有回头的理由,直接领命而行,杀的杀,收的收,很快,楚宁县就有了将近四千精兵。 好在有漕帮支撑,否则粮草都是个问题。 而这一番操作下来,也让楚宁县声名大振,众人也不知道钦差跑路的事,都以为这是钦差大人又一次惊艳众人的逆转翻盘,于是,不少地方都有人主动将萧家势力或者亲信逐出去甚至干脆杀了,然后遣使来楚宁县报信。 然后,这一切的美好,都随着一个消息的到来,戛然而止。 陛下驾崩了,太子登基了,萧凤山不仅没倒台,还他娘的成了副相了! 消息传来的当夜,熊保全等人就聚在一起,打算反复。 一阵蹄声急促响起,叶红鸾一身红衣,白云边一身官服,来到了大帐门口。 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漕帮青壮。 叶红鸾高坐马上,看着走出营帐如临大敌的熊保全等人,冷冷道:“你们已经没得选了,手上沾了那么多血,萧凤山这等人决计不会饶过你们!” 白云边跟着道:“陛下驾崩得蹊跷,其中必有隐秘。钦差大人致信与我,他已经救下了胶东郡王,准备起兵为陛下报仇。我等如今皆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活命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将龙首州抢下来,届时呼应胶东郡王,与弑君逆贼拼了,一旦事成,诸位封侯拜相亦未可知,但想再转身投靠萧凤山,必死无疑!” 跟着夏景昀这么久,他也学会了顺口胡诌,先唬住了众人之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中,“你们把自己当萧凤山的心腹,但萧凤山有想过你们吗?你们在得知他被擒时的彷徨无助,他有考虑过吗?你们这些心腹何去何从,他有替你们想过吗?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但他有做过吗?没有!为什么,因为你们就是他的弃子!不值得为了你们冒半分的风险!” “对于这样凉薄的人,你们的忠诚还有意义吗?” “而本官在你们最无助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如今,本官还要带你们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一切就在今夜,你们可愿随我!” 熊保全等人犹豫着,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低头。 就如叶红鸾所言,他们手上已经沾了太多的血,甚至还有萧家人的血,早已是回不了头了。 “我等愿随大人!” “那天晚上,白大人便和叶姑娘一起,领着兵马开始北进,因为周边各县都被清剿过一番,所以很快就占领了淮安郡城,但当中京那头的消息传开之后,遇见的抵抗就开始多了起来,经过几日血战,如今我们已经占据了东海郡。手握两郡之地,兵锋直指龙首州城。” 县衙之中,白云边的幕僚讲述完了经过,略显得意地笑着开口。 赵老庄主听得颇有几分目瞪口呆,这还是去岁登白衣山的那个傻不拉几的年轻人? 这狗东西,真要给老夫来一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不成? 今天这两章得有三章的量了吧。 求个订阅啊,别养了,每天两章的更新,均订崩得厉害。再这样下去,只能合并成一章了。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七章 一言可抵十万师 东海郡,睢陵县,有一个名字叫做小桥的村子。 一对男女策马徐行,来到了河畔的小桥边。 白云边此刻也换了一身劲装,经历了十余日战火的洗礼,书生稚嫩的文气被冲刷了大半,整个人也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他凝望着此刻眼前缓缓流淌的平静小河,一脸沧桑,“鱼龙咆哮古时海,大道空余此间河。” 叶红鸾熟练地伸手一拧,“说人话!” 白云边瞬间破功,歪着脖子,“疼疼疼!” 待叶红鸾放手,他才摸着耳朵,遗憾地感慨着自己的作诗大业恐怕要中道崩殂,弱弱道:“我是说这条河乃大河故道,如今站在这儿,多少有点沧海桑田的感慨。” “然后呢?” “然后?” “我还以为你想到了什么进军的法子呢!” 叶红鸾瘪了瘪嘴,翻身下马,让马儿去河边喝水,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 白云边有样学样,来到她身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中京城那边局势如何了。” 看着男人眉宇间的忧愁,叶红鸾开口道:“如今天下遍地烽烟,朝廷也不是以前那样的朝廷了,有一大堆焦头烂额的事情等着他们处理,我们如今都能做成这般局面,钦差大人那么厉害,应该会没事的。” 白云边皱着眉头,“可是中京城的情况可不一样啊,萧凤山、英国公,太子还有储君继位的大义名分,这怎么可能翻得了盘啊!” 一听自己男人开口的话不是嘴硬为自己挽尊,叶红鸾就知道白云边现在是真的忧虑起来了。 她站起身来,干脆道:“如今这天下,本就是赋税徭役沉重,贪腐横行,民不聊生,现在我们就当是活不下去揭竿而起了,漕帮数万帮众,再加你几千精兵,如果未来夏大人能够逆转局面,咱们就遥相呼应,重振朝纲,如果他没了,你就领着大家继续往前走呗,这大夏的天下也是几百年前的太祖这样打下来的,咱们难道就不行吗?” 叶红鸾伸手一划,“咱们不为了野心,就为了抓贪官,杀污吏,平贼寇,安百姓,一路杀出个朗朗乾坤!” 白云边看着身旁的女人,秋风从水面吹来,将她的发梢吹动,愈发显得意气飞扬,身后那条大河故道,就像是绕过她腰间的碧玉腰带,衬着她原本就修长矫健身子愈发挺拔。 她的眼神里闪着自信而果决的光芒,渐渐照亮了白云边此刻略显迷茫的心。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自己忙活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是觉得要帮着夏景昀掌控龙首州的局面,然后就一步步阴差阳错地走到了现在。 几十里外,龙首州城已经近在眼前了,他却陷入了迷茫,真打下了龙首州城又能做什么呢? 现在他知道了,能做的很多,别的不说,光是把这龙首州的秩序平定,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就足慰平生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就是我辈读书人的梦想嘛! 这一回,没有他夏景昀,本公子一样创造奇迹! 白云边激动地站起,神色之间迷茫尽去,“走!回营,咱们商量一下怎么拿下州城!” 翻身上马,白云边陡然愣住,不对,刚才那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话书上没写啊,是谁说的来着? 看着白云边一惊一愣的样子,叶红鸾疑惑道:“怎么了?” 白云边脸一垮,“没什么,走吧!” 他娘的,是从夏景昀那儿听的,狗东西,真是阴魂不散!—— “好像,下雨了。” 德妃站在密道口,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轻声开口。 冯秀云站在一旁,轻轻抽了抽鼻子,笑着道:“久违的味道。” 密道一头的门是打开的,陈富贵就在门外亲自守着,毕竟不可能真的把德妃这样的人,像地底老鼠一样关个十天半个月不透气的。 夏景昀闻言抬起头,看着密道口,放下手中的笔,笑着走上前。 “再等半个月,希望我们就能站在皇极殿前的大门外,安静地欣赏中京的雨,还有中京的风,中京的雪。” 德妃和冯秀云的目光中,都自然而然地闪过了浓浓的期盼。 只是,这个期盼是因为那番场景,还是因为那个【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冯秀云轻声道:“也不知道龙首州那边怎么样了。” 夏景昀安慰地笑了笑,“放心吧,我都做好了安排了。我们一定能赢的。” 德妃藏在衣袖里的手无声地轻轻握了握,就仿佛夏景昀在牵着她的手说起我们。 —— 雨落似珠帘,萧凤山负手站在水榭之中,隔帘看着同一场雨。 亲卫站在侧后方,似余怒未消,正愤愤不平,“熊保全这个狗娘养的,竟然做出这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事!” 一旁的案几上,摆着刚刚收到的龙首州详细情报。 微风吹来,页脚微晃,就如同眼下有些飘摇的局势。 萧凤山神色不见喜怒,薄唇轻轻抿了抿,“不怪他们。此事太过隐秘,我连你们都没有告知,他身处楚宁县,遭逢大变,走投无路也是正常。” 他轻轻一叹,“我原本想着,夏景昀若是没这么快的反应,只需三四日时间,就能有新的变化,届时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胆子的确足够大,口才也是厉害,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办法,虽未直接交手,但看得出来是个人才。” “如今,熊保全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自然只有跟着夏景昀一条道走到黑了。” 亲卫听了这话,微微有些紧张,“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老熊他们可是硬茬子,龙首州他们也熟悉,万一” 萧凤山从容一笑,“你都能想到的事,难道我会没准备吗?” 他转身坐回茶台,缓缓泡了一壶茶,给自己倒上一杯,“我在中京事定之后的第二日,便已经安排了州中诸事,龙首州我经营了十余年,他们没那个本事抢过去。” 亲卫神色微动,“将军,好像在信中,没有提到夏景昀的下落。” 萧凤山端到嘴边的茶盏顿住,想了想,缓缓道:“泗水、云梦二州起事,本身就离中京很近了,好在襄阳未丢,犹可拒敌,故而我还能压住朝中重臣的心。可如果龙首州丢了,叛军可长驱直入,兵临汜水,陈军汜水关前,届时,朝中必然大震。” 他冷冷一笑,“所以,这位状元公,定会在龙首州,搏他那眼下仅有的出路。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一切的期望都破灭在龙首州吧!” 他将茶汤一饮而尽,刀削的双眉间,掠过了龙首十年的风雪。 —— 龙首州城,这个如今整个天下隐隐关注的中心,决定大夏朝局走向的关键所在,此刻依旧繁华。 只是,这份繁华,带着几分慌乱的底色。 这底色,来自于拥塞在街头巷尾的逃难难民; 来自于骤然多了许多巡逻街巷维持秩序的兵卒; 来自于许多个高门大院后面,严阵以待的护院; 更来自于州牧府中,那几乎昼夜不息的灯火。 此刻囤兵三十里之外的那支军队,就像是一柄瞄准了众人的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射过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定会射过来。 而真正的关键是,他们能不能挡得住。 一时间,城中不论是大户士绅、还是升斗小民,都将目光望向了州牧府。 州牧府,正堂,摆着一张大桌子。 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平静地坐在正中,三个气度各异的将领,各自坐在剩下三面的位置上。 中年男人姓马,名立荣,乃是萧凤山儿时同伴,书院同窗,而后双方各有际遇,十年前,相聚于龙首,马立荣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萧凤山的头号幕僚。 当初,在萧凤山出兵四象州平叛,分身乏术之时,也顺理成章地以萧凤山最信任之人的身份,主持龙首州大局。 在萧凤山被擒获的噩耗传来之后,也是他本着对萧凤山的熟悉和信任,以决绝的毅力,扛住了州城的大局,最终才顺利等来了中京城令人惊喜的剧变。 剩下三人,便是龙首军仅剩的三名副将。 当初龙首军六位副将,萧凤山带走了两个,熊保全是一个,还剩下三个,尽皆坐在了场中。 “马先生,将军,怎么说?”左手边的那个最是年轻的将领急切问道。 “什么将军,要叫相公!”坐在他对面,一个面容沉稳的将领开口纠正。 “都这时候了,在意那个干甚!”下方那位样貌粗豪的汉子冷哼一声。 这还没讨论呢,就快闹将起来了,可见众人此刻心头的烦躁和压力。 马立荣轻松地笑了笑,“三位将军大可不必如此忧心,你们想想,以前咱们就只有一州之地,这一州还不是都听话,都能度过那么多风浪。如今萧相公平地起惊雷,扶植太子上位,军国重事悉决于他,我们看似是以这个州城一城之地迎战,实则是背靠着整个朝廷的支持,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萧相公这些日子陆续送了好几封亲笔信来,对龙首州做出了许多的部署。而且,这些年里咱们对这龙首州城做了多少布置?就凭他们那几千人,就想攻下我们经营这么多年的州城,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他看着三人,吩咐道:“尔等接下来且这般这般.” 一阵风吹过,将堂中的讨论声吹没入夜色之中。 这一夜,不知几人无眠。 反正白云边是没怎么睡着的。 昨日一扫迷茫,振作精神,回去之后,就领着众人一通讨论。 这不讨论还好,一讨论下来,脑袋都大了。 熊保全和其余几个属官以前都是龙首军的人,对龙首州城的城防十分熟悉。 这种熟悉,却并没有带给众人多少洞察内幕的便利和兴奋,反倒是让他们愈发头疼,因为龙首州城的城防实在是太稳固了。 有时候无知者无畏,还能凭着一腔热血和单纯对前路保持着不切实际的美好期望,但现实往往会残酷得让人的心底一片冰凉。 萧凤山文武双全,又以州牧之身份经营了龙首州州城将近十年,是按照大本营的思路来建设的,不能说是易守难攻,至少也是固若金汤。 整整商量了一夜,也没讨论出一个什么好的办法,白云边只好暂且吩咐众人先去休息一番,在此扎营一日,徐徐图之。 但熊保全和叶红鸾几乎同时否定了这个决定,如今士气正旺,军心可用,如果就这么踟蹰不前,恐有不妥。 麾下将士有多半都是曾经的龙首军,一旦士气低迷,人心思动,或许就会有出现不测。 于是,熊保全便建议进军十五里再扎营,正好也能给城中守军和百姓一些压力。 白云边思考之后,同意了这个策略。 果然,当城外的军队开拔之后,斥候便立刻报信,城中也自然地生出了一阵骚动,随着全城戒备,马立荣也带着人登上了城墙。 “他们有多少人?” 马立荣问起身边的副将,那人抬眼一扫,“六七千确实是有的。他们没夸大。” 通常来说,万人的队伍基本就有点遮天蔽日的感觉了,眼下白云边麾下这六七千人,也的确称得上声势浩大。 “不过咱们是据城而守,不说一换十,一换五是稳稳当当的,城中三千守军,还有那么多青壮百姓,粮草也充足,无需太过担心。” 马立荣嗯了一声,“你这话说得不错,吩咐下去,让将士们做好准备,若是他们胆敢此刻进犯,那就先给他们当头一棒!” 副将领命而去,但结果,却发现这队伍就停在了距离城墙十几里开外的一处开阔平地上。 然后竟开始了安营扎寨。 严阵以待的满城士兵傻眼了,当消息传出去,城内已经有些紧张骚动起来的百姓也懵了。 “哈哈哈哈!” 城墙上马立荣忽然大笑起来,“我当他们有什么本事呢!携着大胜之威,却畏缩不前,连攻城都不敢!城无忧矣!吾无忧矣!哈哈哈哈!” 说着他开心一笑,转身大步走下了城墙。 随着他的话,城墙上的守军们也开始欢呼鼓噪了起来。 当这声音远远传到正在安营扎寨的白云边这头时,不少的军士面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了起来。 作为曾经一起征战的人,如今阴差阳错,各为其主,到了眼下的地步,许多士卒尤其是领头的军官们,倒没什么想要倒戈相向的意思,更多的还是带着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冲动和意愿,但没想到却是眼下这么个局面。 白云边和叶红鸾等人自然都将士卒们的情况看在眼里,但决策者应该有自己的定力,在了解了龙首州城城防的情况后,贸然听从所谓的“军心民意”,真去攻城的话,一旦遭遇惨痛失利,到时候的局面会更难以收拾。 叶红鸾一跺脚,转身去了营地,带着一队亲卫,用她特有的人格魅力,安抚着军士们。 白云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城墙,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快速奔了过来,一个斥候翻身下马,“大人,援军来了!” 白云边眉头一皱,“什么援军?有多少人?” “约莫两千人左右,领头的是个老头,他说他姓赵。” 姓赵?老头? 白云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旋即又觉得难以置信,当即叫上叶红鸾和熊保全等人,迎了上去。 州城的城墙上,马立荣才刚走下来,有些气喘,就被叫住,“大人,叛军来援兵了!” 马立荣面色一变,赶紧又匆匆登楼,上气不接下气地撑着城墙,果然瞧见一队约莫两千人左右的骑兵卷起烟尘,一路狂奔而至,而后在叛军军阵外缓缓停下,而叛军那头也出来了一队人马。 双方交流一阵,便一起进入了军中。 而不多时,一阵士卒们的喧嚣欢呼便依稀传到了他的耳中。 马立荣扭头道:“他们从哪儿还能有这么多援兵?” 一旁的将军迟疑道:“会不会是漕帮又挤出来的?” “你当漕帮有多大本事啊,你看这像是仓促训练而成的吗?而且还是骑兵啊!他们哪儿来的马啊!” “马先生,会不会是从云梦州那边派来的?” 马立荣面色微变,眼神瞬间眯起。 比起城头上的紧张,原本气氛压抑的“叛军”军营中,随着这两千人的抵达,士气一下子就旺了起来。 原来不是不打,是还要等援军啊! 这人一多,胜算就大了啊! 士兵们开心地扩营,休整,头头们则是重新聚到了一起。 “这位,便是云梦州白衣山庄的赵老庄主,或许这么说有些人没听过,但是,先帝当年的白衣帝师大家总知道吧?” 白云边的话音一落,众人都是一惊,旋即带着喜悦问候起来。 虽然距离当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在座的也大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多少听闻过这位当年和苏老相公一起辅佐先帝,隐露中兴之气象的白衣帝师的名号。 能有这样的人帮忙,何愁大事不成啊! 原本心头还有些悲观的众人瞬间也都振奋起来。 赵老庄主淡淡一笑,旋即收敛神色道:“太子无德,弑君杀父,胶东郡王于云梦州兴义师为先帝报仇,天下云集响应,如今泗水、云梦二州已尽入胶东郡王之手。老夫奉胶东郡王之命,前来驰援诸位,愿与诸君勠力同心,在龙首州打开一片天地,与云梦州形成钳制之势,共击中京,势要将那无君无父之人,赶下皇位,以正我大夏天下正统!” 众人轰然称喏! 一番见礼客套之后,白云边便笑着道:“有赵老庄主这等智谋如渊之士,想必必有克城之法,我们等老庄主稍事歇息,了解一下情况之后,再行讨论吧。” 众人便识趣退下。 等众人一走,白云边便收敛了笑容,带着赵老庄主登上了营寨旁的一处山包,指着州城,为他讲述着城防的情况。 赵老庄主来之前就预料到不会很轻松,但没想到会这么困难,闻言也是眉头紧锁。 白云边叹了口气,“只可惜咱们只有这么七八千人,若是能翻个倍,或许就能一鼓作气,攻下这座城池了!” 赵老庄主安慰道:“乐仙啊,老夫来之前,都没想到龙首州的局面有这么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多想。” 白云边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赵老庄主气得差点当场就要动手,好在被叶红鸾拦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个白云边的心腹跑了过来,“大人,营寨外,有几个人来,说是你的故人。” 故人? 白云边想和赵老庄主对视一眼,还在气头上的赵老庄主气鼓鼓地挪开了目光。 当众人来到营寨前,看见来人时,白云边陡然激动起来,“苏世叔!你怎么来了?” 苏元尚笑着道:“高阳说了龙首州现在很关键,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白云边接着便向他介绍了其余众人,一通寒暄问候,众人也没多客套,立刻说起了眼下的情况。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城防坚固,守军悍勇,人手不足,难以攻克。 苏元尚闻言却笑了笑,“赵庄主,乐仙,叶姑娘,咱们打龙首州城是为了什么?” 白云边疑惑道:“龙首州身为萧凤山的大本营,又是朝廷在龙首州统治的核心,一旦打下龙首州,对整个龙首州的大局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然后呢?” “然后?”白云边一愣,“然后我们就可以慢慢蚕食龙首州其余的地方,将整个龙首州收入囊中。” “然后呢?”苏元尚依旧微笑着问道。 白云边皱着眉头,“然后我们就可以配合云梦州那边,两面夹击,攻打中京城了啊!” 听到这儿,赵老庄主忽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苏元尚。 苏元尚笑着道:“我来之前,想法和乐仙是一样的。但是,高阳跟我说了一番话,我深以为然。” “他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是为了实现某种政治目的而采取的极端手段。我们一定要明白我们为什么打这一场仗,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才能针对性地采取最正确的战争策略,否则就会陷入为战而战的误区。” “如今,我们在泗水云梦起事,声势浩大,震动中京,但还不够,所以需要在龙首州再造声势,一旦龙首州被我们控制,朝廷有被两面夹击之风险,任凭他萧凤山再如何强硬,也压不下朝中的人心惶惶,他必须要亲自来解决龙首州的麻烦。而他一旦离京,潜伏在中京的高阳他们就可以有极大的机会来逆转局面,直接拿下中京大位,这是我们在龙首州一切行动的宗旨。” “所以,我们求的是控制,而不一定是攻克。” 赵老庄主忽然道:“你的意思是,围住州城,然后率兵西进,扫清西面的几座城池,扼住咽喉要道,而后,州城是否在我们的控制之下,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了?” 苏元尚点了点头,“如果我们可以打通这条路线,通过这条路线西出四象州,这一路上直到汜水关,都是没有雄关险隘的,进而便可直接威胁到中京城,那时候,这个州城打没打下来,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叶红鸾当即道:“不对,州城中的人又不是傻子,不可能坐视我们拔营向西而无动于衷的,届时我们被前后夹击,下场或许更惨。” 这也没难倒苏元尚,他笑着道:“那我们就想想办法,让他不敢出城。” “可是,我们只有这么七八千人,怎么可能在威慑州城的同时,还出兵向西呢?” 苏元尚轻声道:“高阳说了一个办法,赵庄主、叶姑娘,你们都是知兵之人,你们听听这个法子可行不可行?” 接着,苏元尚便小声地说了个法子。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赵老庄主哈哈一笑,“如果这样,我们还可做得再好一些,比如想办法让州城的人主动写信求援,咱们来个围点打援。” 他大袖一挥,“此事老夫来操持,让某些燕雀见识一下鸿鹄的能耐!” 说完,他挑衅地看了白云边一眼。 白云边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多大人了,还记仇,跟个小孩似的。” 大帐中,登时响起了老庄主暴走的咆哮。 每天发两章,均订掉得确实有点扛不住。 这个月后面都合并发一章吧,字数不会少,稳一稳均订。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八章 白衣帝师,运筹帷幄 对城里城外的人而言,这一天都是难熬的一天。 不过好在再难熬的一天都终将过去。 但坏也坏在,你并不知道下一天会不会更难熬。 对于再次被叫来站在城墙上的马立荣而言,他觉得这一天更坏了。 因为,叛军居然又来援兵了。 整整三千人的步兵队伍,迈着矫健的步伐,从远远的身后,又来了! 他虽然看不见匆忙从营中奔出的一队人马脸上的表情,但他能猜得到,那一定是原本该存在于他们脸上的笑容。 而后,援兵入营,叛军阵中,欢声震天。 州城的城头上愈发沉默,沉默是此刻的慌张。 马立荣强压下心头不安,开口安抚道:“不过是两三千罢了,如今也就一万人,一万人就想吃下我们经营了十余年的州城,跟本就是痴心妄想之事,无需管他!” 众人这一次,却没有如他所愿地重新振奋起来。 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从此刻叛军身后,一直到淮上,已经完全在他们的控制之外了,叛军昨日能来两千,今日能来三千,谁能保证明日就不能再来五千,再来一万,最后直接将这龙首州城包了饺子? 说是城池坚固,城防完备,肯定能守住,但那只是想象,如果打仗都能这么算,那也就没有那么多意外了。 而且就算要守下来,得死多少人? 防备五六千人攻城,和防备几万人攻城那是一回事吗? 人家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援兵,那咱们呢? 咦,对啊,咱们也可以召集援兵啊! 当天下午,夜色擦黑,叛军的营地里升起了阵阵炊烟。 炊烟升腾而弥散,就如一阵薄雾,笼罩住整个叛军营地,也化作一阵阵阴霾,萦绕在守军的心间。 在确认了叛军今日应该不会发起进攻之后,几个副将就齐齐来到了州牧府邸。 “求援?” 马立荣坐在那张摆着龙首州地图的桌子前,看着众人,有些不解。 “是啊,马先生,叛军越来越多,咱们只凭着这三千人,怕是难以抵挡啊!” “对啊,咱们又不是没人。” 两位副将先后开口,马立荣却沉吟着,摇了摇头,“不行。” 他看着登时色变的众人,解释道:“首先,三千守军加上城防,还有这么多人,是足够应付至少两万大军的。” “其次,我知道,你们担心伤亡,觉得没必要在不牺牲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只靠着这么点人硬撑。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对方就两郡之地,还能过来多少人?我已经让人持着盖着州牧大印的手书,去了广陵州,让他们留意淮上,泗水州和云梦州短期内也挤不出那么多兵马来龙首州!” “最后一个,我们并不确定他们是一定要攻城,万一我们把援军都调来,他们直接调头去攻击兵力薄弱的地方呢?” 他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所以,为今之计,便是以这座牢固的州城作饵,钓住这条大鱼,然后慢慢将他们耗死在这座城下。” “诸位,我也与你们同在此城,生死与共!” 众人听了这话,对视一眼,倒也无力反驳,只好悻悻退下。 —— “怎么样?” 营地之中,白云边急切地来到中军大帐之中,看着赵老庄主,一脸期待。 赵老庄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当对面都是跟你一样的蠢货吗?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白云边一愣,“自己不行还怪别人太厉害了?” 赵老庄主深吸一口气,看着他身旁的叶红鸾,“叶家丫头,要么你把他嘴堵上,要么我把他嘴缝上,你选一个吧!” 白云边哼了一声,“凭呜呜呜!” 叶红鸾麻溜地撕下一块裙摆,塞进了白云边的嘴里,然后歉然道:“老庄主,您请说吧。” 赵老庄主看着营地里的众人,开口道:“诸位不必着急,我们要知道,我们的对手也不是庸人,不可能随便我们一次调动就能让他们中计的。” 他顿了顿,“所以,接下来,众将听令!” 众人神色登时一肃。 “熊保全!” “末将在!” “你领本部两千人,今夜更换装束,潜行出营,不得点火,于营外东面二十里稍歇,明日巳时打起旗号,再装作援军抵达!” 熊保全站出来,抱拳答应。 “庄德象!你自领本部两千人,更换上最精良的铠甲和战马,今夜偷偷潜出营中,领马匹两千,衔枚裹蹄,不得亮火,于营外南面二十里稍歇,明日未时,打起旗号,装作援军抵达!” “是!” 被赵老庄主从云梦州带来的亲兵当即出列,沉声应下。 “叶将军听令!” 叶红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连忙松开堵着白云边嘴的手出列,“末将在!” “你领漕帮帮众,巡逻营帐外围,未得出入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以防消息泄露!此事尤为重要,务必不能出差错!” 叶红鸾点头,抱拳应下。 安顿好了这一切,赵老庄主沉声道:“诸位切记,此事绝密,万不可走漏风声!明日回营,我等再细说后续!” 众人轰然答应,接下来各安其职。 而赵老庄主安顿好了这些事情之后,却没闲着,而是直接带着人来到了营地外。 命人砍伐木头,在营地外建造起了一堆州城中人没有见过的设施。 如果有当初在江安城外的劳工营待过的人就能知道,这赫然就是夏景昀当初献给将作监的滑车。 傍晚时分,几辆率先制作好的滑车先成功架起,晃晃悠悠地带来一筐又一筐的土,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叛军”的大营前,垒起了两个土坡。 第三日,一早。 当马立荣和几个副将站在城楼上,几乎是齐齐喊出了一声卧槽! 只见对面的叛军大营前,昨夜的两个土坡在一夜之后,变成了两堵高高的土墙。 两面土墙就像是两扇门,合在一起,彻底隔绝了从州城窥探叛军大营的目光。 马立荣目光地盯着那两面土墙,神色之中,是显而易见的凝重。 “马先生,你说他们这是在做甚?” “一日之内,竟能筑起这等土墙,若是以此蚁附宫城,我等岂不亡矣?” 马立荣冷冷道:“不然,若是他们临近城墙筑城,我官军之弓弩利箭必不至于让其这般从容而成。不过,如今我等确需知晓,这土墙之后,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正当疑惑之时,一个副将惊呼道:“你们快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叛军东面方向,一支将近两三千人的队伍出现在视线的尽头。 “怎么可能!” 马立荣直接惊呼出声,“他们只有两郡之地!从哪儿调集这么多兵马!” 但事实胜于雄辩,不管人家是怎么做到的,这两三千的援兵队伍是实打实的。 只见叛军营中,斥候报信之后,立刻就有一队军官策马而出,与众人一顿交流,而后,便开心地将援军引入了土墙之后。 众人沉默了。 对方竟还有援兵! 几个副将看着马立荣,欲言又止,最后长长一叹。 而马立荣看着那队援兵进入了土墙之后的营寨之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但这一切还并没有结束。 等到了未时,城墙上的众人再度骇然地瞧见,在叛军的南面后背方向,一缕烟尘渐渐清晰。 对视一眼,他们登时在心头升起一种不良的预感。 不会吧? 但是,世事往往就是这般,怕什么来什么。 只见一个穿着铠甲的骑兵率先出现在视野中,随后,一大堆的精锐骑兵蜂拥而至,填满了视野,也填满了他们心头的惊骇。 身上铠甲精良,头顶高举的旗帜上,绣着一个猩红的大字:【庄】。 在城头众人沉默的紧张中,领头的那个陌生将领甚至直接策马上前,来到城墙之下,看着城墙上的守军,傲然大声喊道:“城上弑君之人的走狗们听着,本将云梦州胶东郡王麾下荡寇将军庄德象!尔等且存好狗头,三日之后,吾当破城取之!” “呀呀呀!欺人太甚!” 一个副将气得七窍生烟,从一旁抓起弓箭便张弓射了出去,只可惜那骑将早有防备,灵巧地闪身一躲,继续嘲讽道:“偷袭?果然是弑君之人的走狗干得出的事情!我呸!” 说完直接策马回营,在他身后是一片箭雨无力地飘落。 骑兵们转入了土墙之后的营寨,响亮而高亢的欢呼从叛军营中响起,和州城城墙上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算上今日的援兵,叛军已经有足足一万五六的人了。 营地面积怕是都扩大了将近一倍了。 自己这边还要靠三千人来守吗? “马先生,求援吧!” 一个副将终于忍不住就是重提,再度开口。 龙首州一共六个郡,对面只有两个郡,自己这边还有足足四郡之地,完全有足够的后援啊! 若是叛军人少也就罢了,如今叛军眼瞅着就要飙升上两万人了,自己这边还要用三千死扛这不是傻吗? 人家都可以来援兵,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是啊,马先生,趁着如今叛军还未围城,出城还方便,赶紧写信求援吧!如果等到叛军彻底围城了,我们可就想派援兵也进不了城了啊!” “不错,咱们至少也补充到五千人吧?” “西面的培县、红雀县、高城郡,北面的元良、黄龙、南岗三县,距离都不远,都有屯兵,一城出五百兵,也有两三千兵马,足够所需了!” 马立荣却是眉头紧皱一言不发,他还是担心一个问题,如果叛军就不是想攻城,就是打着围点打援的主意怎么办? 他将自己的疑惑与众人说了,然后道:“我们只有三千人,他们却有一万多将近两万人,他若是不攻城,我们正好乐得跟他们耗,率先耗不住的恐怕就是他们。” “可万一叛军就是要攻城呢?我们不趁着现在合围之前增加人马,合围之后,援兵可就想救都进不了城了啊!” 立刻就有将领反驳着马立荣的话,一时间,城墙之上,气氛有些凝重。 “大人、将军,你们快看!” 一个城墙兵忽然喊道,众人齐齐侧目,望向叛军营寨,只见一队数百人的骑兵队伍,自营中而出,绕着城墙开始行动,还不时停下来对着城墙或者箭楼等地指指点点,显然是已经开始布置围城之事了。 “马先生,予我一千兵马,我出城去将他们拿下!此战便必胜了!” “荒唐!”马立荣还没开口,一旁的另一个老成副将就开口呵斥道:“人家既然敢出来,就说明人家有安全的保障,咱们现在就只有这三千兵马,你贸然冲出去,折损了怎么办?” 马立荣听得嘴角一抽,得,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劝自己求援啊。 他叹了口气,指着远处的土墙,“可有办法瞧见这土墙之后,到底是何光景?” 这面神秘的土墙,以及土墙之后的情况,也是他的另一重担忧。 一个副将道:“我稍后便派几个得力斥候,前去刺探消息。” 马立荣摇了摇头,“此地过去,一马平川,叛军既然如此围挡,必然会派人严密防范,只是徒送性命罢了。” 一个副将忽然眼前一亮,“我有个办法!” 片刻之后,城墙上,四五个军汉围成一圈,牢牢握住了一根长长的木棍。 一个瘦猴儿模样的男子顺着杆子,慢慢往上爬着。 “卧槽,你们别晃啊!” 瘦猴儿爬了一截,吓得连忙大喊。 下面的人立刻回道:“哪儿晃了,这不抓得牢牢的吗?赶紧爬!” 瘦猴儿只好胆战心惊地往上爬着,为了军令,也为了那二十两银子的赏钱。 他慢慢来到了木棍顶端,双腿死死盘住木棍,手搭凉棚,抬眼朝着叛军营地看去。 下方一个副将焦急道:“怎么样?能看见不?” “看见了!” “什么情况?” “将军,我能下来再说吗?”一阵风吹来,木棍微微一晃,瘦猴儿声音发颤。 “就在上面!快说,是何情况!” “他们砍了许多木头,在修攻城器械!” 马立荣面色一变,直接抢过话头,“修了多少了?” “修修了好些了,木头都堆得跟小山一样了!” 副将立刻道:“马先生,叛军这是想给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马立荣沉吟片刻,“随我回府,写信求援!” 副将们登时大喜,点头应下。 匆忙的脚步声中,传来瘦猴儿颤抖的询问,“大人,我能下来了吗?” —— “叛军”大营,赵老庄主和白云边一起坐在上首,众人分居左右。 在众人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张地图。 “庄德象,你领五百兵马,在夜色一起,便悄然潜出,在培县与州城之间的马头山设伏。” “叶将军,你领五百兵马,同样趁夜潜出,在红雀县与州城之间的西丰镇设伏,务必全歼对方援兵。” “老夫亦将领一千兵马,在高城郡与州城之间的千峰岭设伏,将对方援兵绞杀。” “熊将军,你麾下部众熟悉龙首州地形和军伍诸事,需从你部拨出六百精锐,分做三队,每队两百人,交予我等三支兵马用作向导。” “届时,将对方派向州城的援兵伏击之后,便立刻换上对方的衣服,佯做败兵,诈开城门,继而迅速控制这三座城池。” “本阵就由白县令、苏先生和熊将军共同操持,虚张攻城声势,务必保证在我等成功消息传来之前,稳住州城中人。” 众人沉声点头,眼看着局势朝着预想的计划一步步实现,众人都是心头振奋,就连白云边也没嘀咕什么要挨打的话,只是默默地想着,明明是我的主场,这老东西真是会喧宾夺主,罢了,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 千峰岭,两名信使顶着头上的月色,策马冲过了官道。 却不知道他们的行踪,尽数落在了两侧林中的伏兵眼中。 赵老庄主轻声道:“让将士们好好休息片刻,敌军顶多两个时辰就会抵达。”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一阵喧嚣便惊醒了夜空。 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响起。 几十余个军士站在道路两侧,手搭在滚木和石头之上,神色紧张地听着上面的号令。 “放!” 当一声呐喊陡然响起,滚木和石头便滚入了官道之中,带着骇人的声势,将道路拦断。 不止是这些,一阵箭雨也从林中射出,用尖锐的箭尖向这支毫无防备的援军打了个招呼,一声声惨嚎和慌乱,是援军们猝不及防的回应。 而当前方阻拦的步兵和后方收割的骑兵出现,两侧的军士便如猛虎下山,将这伙援兵尽数埋葬在了夜色中。 当夜晚重归宁静,几百条生命永远地消逝在了林间。 这就是战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怜悯和慈悲,是这儿最无用的东西。 所以,所有的军士都没谁为敌人哀悼,麻利地扒下他们的衣衫,穿在身上,然后押着剩下的俘虏,朝着高城郡的城池而去。 高城郡中,太守洪方正披着衣服坐在府上,神色颇为忧虑。 下方左右,分别坐着都尉和郡丞。 都尉小声道:“大人,先前州牧大人带走了一千人马,咱们郡城本就只剩下一千人马,如今又派了七百人出去,若是贼人打来,那该如何是好啊!” 洪太守叹了口气,“那又待如何?如今萧大人名为副相,实为丞相,马立荣是他的铁杆心腹,代掌州中诸事,他写信求援,我等还敢坐视不理不成?” 都尉小声道:“下官的意思是,我们身后就是雀尾谷,那是通向中京的要道所在,该以这个名义,少派点人的。” 洪太守摇了摇头,没说话。 郡丞只好小声向都尉解释道:“有些事情,态度很重要啊!退一万步讲,我等只要向那位马先生表明了忠心和配合,就算今后丢了城池,未来也有升官发财的可能,可若是得罪了他,就算是守土有功,未来少不了也要被其忌恨打压,甚至丢官去职。账,没法那么简单地算的。” 都尉闻言愣了愣,长长地叹了口气,跺了跺脚,转身出门。 郡丞看着太守道:“大人,他一贯性子急,您莫生他的气。” 洪太守也是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老夫也睡不着了,立夫若是没事,陪老夫去城墙上走走吧。” 说着两人便走了出去,而都尉见状,也默默跟上。 这高城郡中的三个主官,在夜色里缓缓走着,直到被一阵喧嚣惊醒。 只见一队残兵败将狼狈地冲了回来,站到城墙下,“都尉大人,我是刘大!不好啦!我们中伏啦!” 洪太守趴在城墙上,震惊地看着下方的人,“这是?” 都尉面沉如水,看着火把旁映照出的熟悉面庞,一巴掌拍在城墙上,“去州城的路上有伏兵,这帮反贼真是狡诈!” 太守和郡丞都慌了,连忙眼巴巴地看着都尉,齐齐问道:“那当如何?” “先将败兵放进来,多少能多点守城人手!” 他望了一眼远远咬在后面的火把,沉声道:“开城门!全城戒备!所有郡中军卒全部集结!” 一旁的军士立刻去传令,很快整个城池都动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城门翕开一道缝隙,门外的人就着急忙慌地往里涌来。 “急个屁.啊!” 开门士卒的喝骂还没说完,雪亮的刀光就劈了过来。 惨嚎声立刻被喊杀声淹没。 周末事情稍多,耽搁了,更新晚了。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天下震动 “驾!” “驾!” 月光照出几个快速移动的影子,那是六七匹在月下疾驰的快马。 他们默默地催动马儿,在这月下朦胧的光影中,甚至跑出了堪比白日的速度。 其中一匹马儿一个不小心踩空,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但其余的人却管都没管,径直疾驰而过。 那个被压断了腿的军士也没有半分埋怨,艰难地爬出来,爬到一旁的路边靠着一颗大树等着。 因为他们,都是要与时间赛跑,这一场赛跑的结果,不只关系着今夜战果的多少,更关系着整个龙首州的大局,甚至可能关系着整个天下的大势。 一个晚上,已经过去了一半。 深秋的风在夜的加持下,已经有了几分深切的寒意。 马背上的骑手们,手已经被冻得有些泛红,但他们全无感觉,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展露着娴熟的控马技巧。 当马儿冲到了土墙后的营地中,严阵以待的哨兵登时持枪迎了出来。 领头的人摘下头盔,露出面容,同时扔出一面令牌,“速速带我等去见白大人!” 值守哨兵看了一眼令牌,当即分出一人,“下马,跟我来!” 营帐之中,白云边和苏元尚都没有睡,紧张地等待着各处的消息。 “大人!赵老庄主已经得手,高城郡上下皆被我军掌控!” 信使的第一句话,就让二人登时喜不自胜。 但第二句话,就让二人瞬间目瞪口呆。 “赵老庄主在拿下高城郡之后,得知了高城郡太守媚上无度的官声之后,欲将计就计,再进一步,直接装作援兵,诈开州城大门,而后里应外合,攻破城池。故而遣我等星夜传信,想让大人的本部派三千精锐,潜伏在州城西门之外的夜色中,待他们成功进城,便借机冲入。” 说完,他递上了赵老庄主的亲笔信。 两人听了这计划的第一反应都是果断摇头,因为这个计划实在是太险了。 州城之中龙首军有精锐数千,贸然进攻,精锐损失殆尽不说,万一赵老庄主这等人物也死在乱军之中,对未来的大局可就损失太大了。 但当转过头来一想,这怕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守城军队主动求援,援兵到了肯定要开城放进去,如果能够借机占住城门,大军再直扑过去,怎么都比今后再行攻打一座守卫森严的城池要轻松得多。 而且先前苏元尚所转达的夏景昀那些话,本质上也是在死磕州城极其不划算之后,在战略上为众人打开思路,但攻克这座看似不可能被攻破的雄城,却依旧是最直接最有力的途径。 这计划虽然确实够险,可一旦成功,收获也是极其巨大的。 “赵老庄主现在何处?” “已经挟持着城中太守,带兵往州城而来。” 白云边和苏元尚对视一眼,看来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白云边一拍桌子,“赌了!都说人越老越怂,赵老头儿老得都掉牙了还有胆子赌一把,我们怕什么!” 苏元尚嘴角一抽,你这张嘴啊,迟早要被缝上。 “立刻召集营中百夫长以上将官,前来议事!不得喧哗!” “是!” 夜色正浓,州城的城墙上,守城的士卒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州牧府中,此刻灯火通明。 “马先生,一共九路信使都已经派出,预计天明之前就能见到援兵抵达。” “还是马先生这个计策好,多找几处城池,每处少要一点人,这样既不会对各城的城防造成太大影响,我们也可以凑够充足的兵员。” “萧相公安排马先生执掌州中诸事,实在是英明,想来待时局平息,马先生平步青云,直接成为这龙首州州牧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啊!” 达成了目的,这些将领们都不吝惜自己的夸奖。 只不过比起文官士绅们,他们的夸奖多少显得有些直白和单调了些。 马立荣听着也没多少劲头,摆了摆手,“这当中还是有很多变数,这些各地长官愿不愿意抽调援军,能够抽调多少,何时能到,叛军会不会真的围点打援去设伏围剿,最终能抵达此间的人有多少,都是未知数,一切都要等到尘埃落定之后才好说啊!” “一帮叛军,能成甚事,说不定此刻还在呼呼大睡,做着三日破城的美梦呢!” “我真的想看看他们明日醒来之后得知我们又增加了三四千士卒时的表情了!哈哈!” “我看这些叛军全无章法,囤兵城下这么久了,连围城都不知道,无非就是仗着人多势众罢了。如果我们能够在州城将他们全部牵制住,想必对云梦州那边,也能反过来帮到朝廷吧。” 看着众人一片乐观的样子,马立荣心头暗叹了口气,也懒得跟众人多说,“且等着看吧,吩咐将士们都坚持一下,明日援军抵达,就可以稍稍换班休整了。” 众人见马立荣兴致缺缺,也没再多说,点头应下,各自下去忙活。 马立荣站在桌前,看着眼前的地图,一州六郡三十余县都在他面前铺开,仿佛整个龙首州的重量都压到了他的身上。 能够当机立断收服熊保全,在朝中有变之后立刻抢占地盘的白云边,会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庸才吗? 从云梦州而来的数千援兵,大概率就是苏家子弟领着的苏家族兵和云梦州被收编的官军了,苏老相公当年以智计闻名天下,会不会有所安排? 叛军营中这土墙修得古怪,真的只是为了遮挡他们营造攻城器械的目的,好打自己这边一个措手不及吗? 一个个念头在马立荣的脑海中滑过,他凝望着眼前的夜色,仿佛面对着看不清的前路,幽幽叹道: “休远兄啊,我只是个读书人,这担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为你扛得住啊!” “先生!马先生!” 过了一阵,正是夜色最暗的时候,一个副将却走入了府邸,开口嚷嚷了起来,惊醒了正趴在桌上小憩的马立荣。 “啊,韦将军来了,出了何事?” “先生,第一支援兵已经到了。” 马立荣立刻站起,随着对方走出府邸,很快来到了城墙之上。 只见北城外,一支军队悄然而至,到了城下才打起火把。 城墙上众人一看,的确是派出去的信使和一支穿着朝廷军服的队伍。 领头的将领沉声道:“下官元良县尉鲁平峰,奉县令大人之命,带县中士卒四百特来驰援州城!” “先生,是元良县的援兵。” 马立荣点了点头,命人开了城门,将众人放了进来。 为了稳妥起见,他还让韦副将带着数百军士凝神戒备,一有不对,便能立刻有所行动。 好在一切都很平稳,对方领头之人入城之后,便朝着马立荣单膝跪地,“下官元良县尉鲁平峰,见过马大人!” 马立荣伸手将其扶起,“鲁县尉星夜行军,着实辛苦,此等辛劳,马某必将禀告萧相,击退叛军之后,必有恩赏!” “愿为萧相效死!但有差遣,请大人吩咐!” “好好好!城中已准备好营帐,诸位先去休息,待明日再行统一调派。” “遵命!” 这头的人四百人刚走没多会儿,城墙上又来人通报,又见到了北门的下一支援军。 “黄龙县尉郑浩成,奉县令大人之命,带县中士卒六百特来驰援马大人!” 六百! 众人都吓了一跳,这黄龙县令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啊! 马立荣也叹了口气,他虽不知兵,但对于这些文官的心思最是懂得,当初不愿向临近郡县求援也是考虑到了这一层,但没想到他在心中明令的东西,对方还是没有照办,干出了这等媚上的事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看着这么多人,他心里的安全感也更高了些,的确也不可能因此去责怪这位县令。 又是和先前一样的程序,马立荣吩咐将人放了进来。 一派肃杀的防备中,一个汉子单膝跪地,“黄龙县尉郑浩成,拜见马大人!” 马立荣笑着将他扶起,安抚了几句便命人同样带下去安歇。 忙活完了这些,一个副将笑着道:“如今城中多了整整一千士卒,咱们这心啊,终于可以放下来些了。” 众人都哈哈一笑,笑声之中,都透露着轻松。 “大人、将军,西面也来援军了!” “哦?” 马立荣带着众人又匆匆来到西面的墙头,便瞧见了一支队伍趁着夜色悄然而至,然后在城墙之下,打起火把。 领头之人举着火把,当瞧清此人面容时,马立荣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高城郡太守洪方正竟然亲自带人来了。 好家伙,别人顶多是把家底搬过来,你这是打算把家搬过来啊? “马先生,下官来迟了啊!” 看着洪方正一脸愧疚的样子,马立荣只觉得一阵恶寒,吩咐道:“开门!” 说完,便转身下了城楼,毕竟还是一郡太守,如今又亲自带兵来援,他还是得亲自去迎接,做做样子。 一支足足千人的队伍走入了长长的门洞,来到了外城之中。 马立荣带着几个副将,亲自出迎,“洪大人,你这就太客气了啊!” 洪方正堆着笑,“州城为重中之重,更何况马先生身负萧相重托,主持龙首大局,您若是有失,那我龙首州可就是群龙无首了,下官自当竭诚奋力,不敢有半点保留。” 马立荣对这些官员的殷勤也没办法,人家这么大老远来了,自己也只能承这个情,于是他笑着弯腰,将洪方正扶起。 “洪大人公忠体国,不辞辛劳,马某” 就在他笑意吟吟地说着话,一个洪方正身旁的护卫猛地蹿起,长刀出鞘,如猛虎扑食,在众人的猝不及防之中,朝着马立荣挥出了手中的刀。 “逆贼!” “贼子尔敢!” 马立荣身旁的副将惊骇欲绝,拔刀、怒吼,前冲。 马立荣也被这陡然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后躲去。 但瞳孔之中,一道雪亮的刀身在火光的映照下,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而后,马立荣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好似飞了起来,在空中瞧见了一具无头的尸体。 “马立荣已伏诛!弑君走狗已除!” 那汉子大喝一声,一把将洪方正扑倒。 而头顶,几名副将的刀已经砍了过来。 砰砰砰! 砰砰砰的弓弦声接连响起,配合默契地将这几个副将尽数扎成了刺猬。 “马立荣已伏诛!诛杀弑君走狗!降者不杀!” 一千精锐如同出笼猛虎,只留下一百余人守住外城城门,趁着城中守军还未反应过来,朝着内城直扑过去。 “关门!” “快关城门!” 内城的守军们连忙大呼小叫着去推动那平日都大开着的内城城门。 但极速而来的刀锋和箭矢,在门轴转动的刺耳声音中,如凛冽的风,冲入了城门之中。 在他们身后,是骤然响起的震天喊杀声。 埋伏在城外暗夜之中的三千人,在苏元尚的带领下,冲进了龙首州城。 而随着这边的动静大起,叛军大营之中,白云边尽起余众,“将士们,州城已破,贼首伏诛!建功立业,就在今夜,跟我冲!” 嗷嗷乱叫的士卒们,踏着急切的步子,冲向了他们的梦想之路。 当黎明的光从山的那一头映在天空,战斗已经进入了收尾的阶段。 原本甚至有余力将“叛军”重新赶出城去的龙首军因为领头的马立荣和几个副将被一网打尽,失去了建制的完整和号令的约束,便只剩下了各自为战。 投降、顽抗、或者干脆抢劫掳掠,趁夜逃亡,一场本可能的艰难拉锯,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赵老庄主站在州牧府的大门外,负手而观。 白云边走到他身旁,“怕有埋伏不敢进去吗?” 赵老庄主嘴角抖了抖,“庄德象,把刀给我。” 白云边连忙一溜烟地跑了,苏元尚和几个护卫都是哈哈一笑。 笑声,是胜利者的特权。 —— 中京城,一支信鸽落进了黑冰台的鸽房中。 值守的黑冰台探子从它腿上取下竹制的小小信筒,抽出其中纸条,登时神色猛变,匆匆将其交给了主事。 很快,这张字条便出现在了黑冰台首座玄狐的案头。 【龙首州城陷落,高城郡陷落,叛军主事者疑似白衣帝师赵】 玄狐拿着这张字条,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沉默地在位置上坐了一阵,神色阴晴不定。 过了好一阵,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起身出了门,直奔宫城而去。 最近几日,东方明的心情很好。 朝堂没什么烦心事。 市井之中,也没传出什么给他添乱的消息。 英国公那头,被阿舅好生安抚了下来。 自己修行太乙真人进献的房中秘术也颇有所得,把淑妃好生安抚了个够。 唯一有些乱子的也就是皇后,那日居然去找淑妃理论,好在被自己赏了一巴掌过后,也就老实了。 这几日的空闲中,他走过了凝聚先帝毕生念想的万宝楼,看了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奇珍异宝,也看了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所谓祥瑞功绩; 他接管了先帝的内库,看着其中的几十万两还未动用的银子,喜不自胜; 他走遍了宫城,最后再次坐在无人的朝堂上,从龙椅上俯瞰天下; 这些,如今都是他的了! 过去十几年的蛰伏和隐忍,那个夜晚的那一剑,都是值得的。 “陛下,玄狐大人求见。” 东方明正陶醉在自己如今的潇洒恣意之中,董良忽然前来通报了一声。 他微微皱眉,有些不悦地点头,“宣他进来。” 很快,玄狐匆匆走进,“陛下!” “何事?” “陛下,黑冰台飞书急报,龙首州州城陷落,龙首州大半疆域已落入叛军之手!” “什么?” 原本还从容淡定的东方明登时神色猛变,看着董良,“快去请阿舅入宫!” —— 秦府,秦家家主一脸忧愁地坐着。 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的朝廷新的权贵新的官员,秦家按说应该来一次出血和让利,将新的利益格局重新构建起来,将这些人都笼络起来。 但是,又碍于秦家背地里跟德妃一系深深的勾结,暗里的站队,他们并没有去这么做。 再加上如今兵祸肆虐,交通隔绝,秦家的产业和生意在最近两月几乎是遭到了断崖式的下跌。 若是前途光明,暂时的曲折自然可以被容忍。 但如今的问题就是,前途并不光明,现状又足够曲折。 德妃这头,的确是坐拥了两州之地,但是想要真正入主中原定鼎天下,可还差得远呢。 夏景昀如今还藏在城中,这要是哪天被抓了,那岂不是万事皆休。 新皇好色之名已经传出,要是未来让阿璃入宫,这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一脑门子的官司,秦家家主眉头紧锁,连眼前那一盏堪称天价的心爱之茶,也觉得寡淡无味。 真不知道这一步到底走得对不对啊! “家主!家主!” “大呼小叫的干什么!”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本来就心情不好,再听个坏消息,要不要人活了! “家主!刚刚从龙首州传来消息,叛军攻克龙首州城,龙首州大半已经尽入叛军之手!” 秦家家主腾地站起,连心爱的黄花梨椅子被碰倒在地也不在乎,急切道:“你再说一遍?” 待管事复述一遍,秦家家主直接一脸兴奋地匆匆跑向了后院。 “父亲!” 老家主淡淡一瞥,“慌里慌张的,干什么?” 你就装吧,一会儿绝对比我刚才还激动. 秦家家主在心头嘿嘿一笑,开口道:“父亲,刚刚从龙首州传来消息,白云边带着漕帮之人已经攻克龙首州城,龙首州大半已经尽入白云边等人掌控!” 说完他就乐呵呵地等着看自己老父亲翻车,但没想到秦老家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 ??? 秦家家主愣在原地。 老家主扭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没了,孩儿告退。” 秦家家主只好悻悻退下。 过了几个呼吸,老家主忽然站起身来,伸长脖子看了看,确认儿子走远了,猛地一蹦,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脸上全是压抑的喜色。 “哎哟哟!” 一不小心动作过大,老家主捂着腰坐回椅子,嘴角的笑却一直没消停下去。 —— 中枢小院之中,萧凤山正在梳理着这个庞大帝国的各项情况。 以前只知道朝政积弊严重,百姓民不聊生,但真当他以实际上的帝国掌舵者的身份接触到了最核心的数据之后,才知道整个国家的形势已经到了何种危急的地步。 土地、人丁、赋税、官制、兵制、边疆战事. 每一项几乎都是烂到了骨子里。 徐徐图之吧,自己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在对待崇宁帝这一件事情上,他有愧于道义人伦,希望在几十年后,能用一个中兴的天下,为自己赎罪吧。 他揉了揉眉心,喝了口茶,正打算重新投入工作,门外值守的亲卫却走了进来,“大人,董公公来了。” 董良走了进来,恭敬道:“相公,陛下请您速至御书房。” 萧凤山皱着眉头站起,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书,沉默了片刻,“走吧。” 走在宫城之中,萧凤山忽然道:“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董良跟着大步流星的萧凤山颇为吃力,闻言有些气喘地道:“玄狐大人入宫,说是龙首州州城陷落,龙首州大半皆入了叛军之手。” 萧凤山陡然停住了脚步。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章 大风将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萧凤山的心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咆哮,转身盯着董良,目光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你确定你没听错?” 董良这条狐假虎威的老狗在这样的威势下登时如坠冰窟,连忙跪伏在地上,“回相爷的话,奴婢听得千真万确,的确是玄狐大人亲口所言。” 萧凤山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然后大步离去。 趴在地上的董良听见脚步声,才敢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擦了把汗,赶紧跟了上去。 当萧凤山强健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等待许久的东方明就像是寻到了救星,登时站起,焦急道:“阿舅!” 萧凤山点头,“陛下,情况臣已经大致听说了,黑冰台收到的情报可有什么具体内容?” 后半句话,他是对着玄狐说的,所以,玄狐便主动回答道:“眼下收到的消息是,龙首州城确定被叛军攻克,而对方领头的疑似云梦州白衣山庄的庄主赵清圣。” “赵清圣?”萧凤山重复了一句,从记忆里找到了以前那位名满天下的白衣帝师的形象,心头的疑惑稍减了些。 “看来是云梦州帮了忙?”东方明当时虽然年少,但对先帝身边的人并不陌生,闻言立刻道:“阿舅,想必云梦州偷偷派了大军过去?那是不是云梦州守备空虚,我们或许可以直接进军云梦州?” 萧凤山缓缓摇了摇头,“云梦州与龙首州并不接壤,他们顶多派出一两千人分散潜行,通过广陵州进入龙首州,不可能派出多少人马的。更何况,苏宗哲仍旧坐镇云梦州,我们不能寄希望于那等人物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他尽量不让自己叹气,沉吟道:“臣对龙首州有过一番布置,按说局面是不至于崩坏如斯的,但眼下既已成定局,个中原因下来再慢慢探寻吧,如今之计,是必须要将龙首州夺回来。” 他看着东方明,神色严肃道:“否则,叛军可从龙首州西出,一路无险无隘直抵汜水关外,朝中权贵们,或许就要闹着迁都西京,凭潼关据敌避祸了。” 东方明虽然如今性格扭曲,无心国事,好色荒淫,但终究脑子不算笨,听懂了那层隐含的意思: 如果那样,自己这个本就还不算稳当的皇位还能不能坐稳就是两说了。 毕竟人家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干脆直接迎立胶东郡王,还省了迁都的麻烦。 于是,他焦急道:“那计将安出?” 萧凤山缓缓道:“越是这样的时候,就越要镇之以静,陛下容臣思量一番,明日朝会之前,臣进宫与陛下商议。在此之前,宫中和京中,外松内紧,不要露出慌乱。” “好好好!辛苦阿舅了。”东方明再度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赶紧答应。 和玄狐一起走出了御书房,站在一处殿前,萧凤山轻声道:“我要赵清圣最详细的情报,以及龙首州当前的详细情况。” 玄狐沉声道:“赵清圣的情报,一个时辰之内送到萧相府上。龙首州详情,我回去会尽力打听搜集,无论如何,今夜之前,会送一份更详细的内容到萧相案头。” 萧凤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稳住,他们翻不了天的。” 说完萧凤山迈步离开,玄狐看着他自信的身影,裹了裹身上的黑衣,朝着宫外走去。 而消息,也随着他们的步子,传出了中京城。 —— 岳平武从中护军衙门中走出,他虽然还在这个位置上,但不管是他自己还是相关之人都知道,他干不长了。 当初顶着压力,提拔了好些寒门甚至平民出身的军士,阻拦了不少勋贵子弟早就设计好的晋升之路,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只不过因为先帝的威望足够高,又在背后力挺,这些勋贵们也没办法。 如今英国公领着勋贵们翻身把歌唱了,岂能还让这等心向平民百姓之人有好日子过! 也就是现在短时间要抢的利益太多太大,还没顾得上来收拾这个似乎不怎么重要的中护军。 许多曾经受过岳平武大恩,结束了暗无天日的蹉跎,走上了军官将领岗位的中下层武将曾经或明或暗地劝过他,新皇已立,保身为要,走走门路,去向英国公或者萧相公投效,但都被他平静地拒绝。 拒绝的话只有一句,“如果那样,我就会变成那些你们以前憎恨的人,而那些和你们一样的人,也不会再有你们这样的机会了。” 众人听完,只得沉默无言。 岳平武不在乎,甚至他还有意与其中的不少人冷淡了交情,怕的就是在他想做的那件事情之后,牵联到他们。 他曾经以为,他的人生就将在一场蚍蜉撼树的努力之后画下句号。 运气好到极致,也就在史书上留下一句:xx日,前中护军将军岳平武刺帝于xx。 但这一切,在那日见了夏景昀之后,发生了变化。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与一些有可能发挥得了作用的人亲近,维系感情。 回到府中坐下,他拿起册子,看着今夜约好相见的几位客人,忽然自嘲一笑。 心头暗道:岳平武啊岳平武,你是不是原本就怕死,如今有了那不死的路子,便当做了救命稻草,开始一门心思地沿着那条路走到黑了是吗? 你就没想过,那个年轻人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做得到那样的事情吗? 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坐困愁城不敢露面的他,凭什么能够让萧凤山和英国公同时离开?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他扭头看着房间内的那杆长枪,或许,那才是自己,一个出身寒微却深得君王看重的武人,该有的回报之途。 “将军!刘参军来了。” 管家的话音刚落,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就迈着兴奋的步子走了进来,“将军!” 岳平武看着来人,朝管家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看着来人,“不是说的酉时过来吗,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汉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激动,“将军,出大事了!” 岳平武淡淡一笑,“什么事?” “龙首州州城都丢了!整个龙首州大半都被叛军拿下了!” “什么?” 岳平武猛地站起,“你没乱说?” “不是,将军,你怎么这么激动?是龙首州丢了,又不是中京城被人打进来了!” 汉子开口说着,他毕竟是在先帝朝中被提拔的人,多少对先帝有些旧情,所以也就是当个还算不错的好消息来听,却没想到自家恩人搞得这么惊讶。 岳平武也登时警觉过来自己的反应是有点过分了,他强压着情绪,“不是,我是说龙首州不是萧相经营了近十年的大本营吗?为何会被叛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轻松攻破?” 汉子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了这个消息。诶,将军,你说龙首州这个局面了,萧相公怕是得亲自出马了吧?这龙首州可是他的地盘,他是当仁不让啊!” 岳平武的心头猛然一动,喃喃道:“是啊,他应该是得亲自出马了啊.” —— “这一次,大人怕是得亲自出马了吧?” 萧府之中,几个萧凤山的亲卫凑在一块,聊着刚刚收到的消息。 “也不知道这马立荣是怎么回事,那么牢固的城防,还有几千精锐弟兄,居然就这么短短几日就被攻破了城池!真是废物!” “可不是么,就那局面,给头猪领着大家守,叛军没个一两个月也啃不下来啊!” “可是,眼下京中的局势,大人走得掉吗?” “嘀咕什么呢!”一个萧凤山贴身亲卫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冷冷呵斥道:“没事儿干了是吗?” 众人连忙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那名亲卫却并没有什么趾高气扬,而是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亮着灯火的书房,端着托盘走了过去。 “大人,我刚让厨” “持剑,你来得正好,去备马,召集几个信得过的心腹,随我出去一趟,不要声张。” 萧凤山放下手中黑冰台送来的关于赵清圣的情报,站起身来。 “啊?啊!好!大人这些日子劳累伤神,先把这个安神汤喝了吧!” “放那儿,把事情办了再说。” 说着萧凤山就朝外走去,亲卫只好将托盘放下,快步跟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萧府离开,出了城去。 看似司空见惯的操作,谁也想不到萧凤山就藏在其中。 队伍一路来到了竹林。 众人下马,叩门求见。 不多时,姜二爷坐着轮椅,来到了门口,平静地看着萧凤山,“你还敢出城?不怕城里生变?” 萧凤山也同样不动声色,“大白天的,没有哪个人有那个胆量!” 姜二爷嗤笑一声,“也是,做事都得晚上做嘛。” 萧凤山对这样的当面嘲讽并没有动怒,拱手道:“我想见一下小军神。” 姜二爷直接摆手,“他是不会去龙首州的。” 萧凤山身后的亲卫们登时面色一变,这才知道自家大人冒着风险出城是为了什么。 而萧凤山本人却对姜二爷能够一语道破他的来意一点不意外,他知道如果姜二爷没有当年的变故,小军神这个名头压根就落不到姜玉虎头上,对这样的人物而言,猜透自己的来意不是什么稀罕事,他开口道:“二哥,我已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城来了,让我跟小军神见一面。” 他知道,对姜二爷这样的人而言,什么权势、威望都如浮云,只有情义才能打动一二。 听着这个称呼,姜二爷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稍等。” 身旁的一个亲卫欲言又止,姜二爷淡淡瞥了他一眼,明明是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残废,但那个眼神却让那名亲卫仿如被猛兽当做猎物窥视,登时心神一颤,连忙低头不语。 不多时姜玉虎走了出来,让萧凤山进了会客厅。 “你想请我去平龙首州叛乱?” 姜玉虎一见面,招呼都没打,直接开口问道。 萧凤山点了点头,“我已经得了情报,龙首州眼下叛军只有数千,就算整编了各地守军,但分地驻守之下,主力也不破万,以小军神无往不胜之战力,平叛当如探囊取物。” 姜玉虎淡淡一笑,“你先前还怀疑我私藏胶东郡王,现在就不怕我直接带着朝廷兵马反了你们?” 萧凤山面不改色,“我相信姜家的操守,也相信一个能被称作军神之人的信仰和底线。” 姜玉虎起身,“我说了要为我爷爷守灵一月,除非北梁兵临中京城下,否则天大的事都得绕道。你若能等我七日,那就等着。” 七日,萧凤山面露苦涩。 姜玉虎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走回了草庐。 萧凤山没有挽留,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 英国公府,吕如松看着手中的情报,难以置信地盯着亲随,“这是真的?” 亲随忙不迭地点头,“这是宫中眼线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黑冰台的玄狐大人接到报信入宫,而后陛下急召萧相公入朝议事。” 英国公愤愤地一拍桌子,“萧凤山这是干什么吃的?龙首州城他可是经营了将近十年啊!别的不说,天底下任何一座州城,在守军充足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就这么短短几日就被叛军攻破了啊!他出来之后都凑不知道做些准备的吗?” 他完全有理由愤怒,如今天下本就动荡不安,泗水云梦两州忽然坐大,朝廷还能不乱的原因是泗水州易守难攻的同时,叛军也不好出来,而云梦州那边也可以通过襄阳防线扼守住云梦州北上的道路。 可龙首州完全不同,从龙首往西,四象州基本就是一马平川,防线很不好布置,汜水关虽称作天险,但毕竟距离中京也就几十里地,中京城有可能直接暴露在叛军的兵锋之下,人心惶惶之下,朝廷还怎么安稳》 更何况天下总共就十三州,现在叛军已经确定拿下的都快有三个州了,这个朝廷还撑得住多久! 忙活算计这么久,图个啥啊! 想到这些,英国公再度一拍桌子,“萧凤山枉称文武双全!” 亲随忽然鼓起勇气,小声道:“老爷,其实这对咱们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英国公扭头看着他,“有什么话就说!” “老爷,您想想,如今龙首州局面糜烂如此,朝廷是不是得想办法赶紧收拾局面,不可能坐视龙首州真的全部落入叛军之手吧?” “那是当然,若是还无动于衷,且不说陛下能不能接受,满朝文武权贵都能把中京城吵翻了天去!” 英国公哼了一声,忽然面色一变,“你的意思是,萧凤山他?” 亲随神秘地一笑,“论起去龙首州平叛,从能力、地位、实力、威望以及对龙首州的熟悉,在当下局面,除了萧相公不作第二人想,但是,萧相公一走,这中京城,可就.” 英国公眼前一亮,神色之中露出自然而然的亢奋,但旋即又摇头道:“有些事情,不能做得那么明显,难免招致口诛笔伐。” 亲随笑着道:“只要老爷能掌控中京,办法那不多的是,吃错了药,失足落水,甚至来个马上风也不是不行,反正如今世人皆知陛下好色之名。” 听了这话,英国公不仅没为自己女儿被编排在里面而气恼,反倒是神色一喜,“此言有理,有理!让老夫好好筹划一番!” 正当他一脸兴奋地拉着亲随准备好生筹谋一番操作的时候,管家匆匆而来,“老爷,萧相公求见!” 英国公登时一惊,明明自己方才的话不可能被萧凤山知晓,却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不过等他到了迎客厅,见到萧凤山的时候,这位勋贵之首,如今朝中实力最强之人,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笑着请萧凤山坐下,“萧大人此刻登门,想必不会是来吃饭的吧?” 匆匆从竹林返回的萧凤山这才反应过来,眼下竟差不多到了晚饭之时了,但面上却并未因英国公的挤兑露出什么异样,神色平静,“萧某想请英国公带兵出征龙首州剿灭叛军。” 英国公装傻道:“龙首州出什么事了?” 萧凤山淡淡抬眼看了他一下,“胶东郡王的叛军攻陷了龙首州城,拿下了淮安、东海、高城三郡,龙首六郡已去其三,剩下三郡危在旦夕,随时有可能投靠,若是龙首州尽入敌手,四象州无险可阻,叛军便很容易长驱直入,直接威胁中京,故而想请英国公领兵出征,剿灭叛军。” 英国公看着萧凤山,似乎想要从他的面色上分辨出此人说法的真实与否,但他失败了,萧凤山的脸上就跟被霜冻住了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英国公只好斟酌道:“这龙首州的情况,本国公也不清楚啊!” “我可以全盘告诉你。” 英国公嘴角一抽,终于将心头的话说了出来,“既然如此,你直接去不就行了?你萧三郎又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书生,领兵打仗你的本事又不差,龙首州上上下下都认你,说不定到时候你一露脸,这事儿就直接成了呢?何须本公这般麻烦。” 萧凤山道:“我不放心你,如果我一走,你直接发动兵变,将陛下赶下皇位,扶你的外孙登基,我远在龙首,岂非无能为力?” 被萧凤山这么直接地戳穿心思,英国公登时冷哼一声,既然这样大家都别藏着掖着了,“这话说的,难道本公就不怕你待本公领兵出征之后,在京中胡作非为,甚至残害皇太弟呢?” 没想到萧凤山听完却轻轻一叹,“你看,这就是个死局。” 他看着有些惊讶的英国公,“你不信我,我不信你,一种结果就是我俩就这么僵持着缠斗着,然后坐视天下叛军这么一步步壮大,最后一起死在这中京城的困局中。” 他的神色悄然一变,“但另一种做法是,你我都领兵出征,我去龙首州,顺道再平了四象州,你随便挑一个州去,一起将大局平息,将天下坐稳,再来分个高下。” “英国公,所谓坐地分赃,总得先把赃抢到手里拿稳了再说怎么分的事,如今锅都要被砸了,还如此互相提防互相拉扯,于大事无益!” “就算你能趁着我不在,将中京局面翻过来,届时四方之强敌未消,又还要再加我这个劲敌,你就觉得你们真能坐稳那个位置?” “如果你不走,我必然要将禁军和巡防营都换上自己的人,届时你就算坐镇中京,又能翻起什么风浪呢?” “班师之后,朝中格局依旧是你占优势,届时咱们再慢慢来斗,或者说你也可以寄希望于我直接就死在了征战途中呢?毕竟刀剑无眼,呵呵。” “如果你仍旧不愿意退这一步,依然这么坚持,那等胶东郡王打过来,你觉得你是能继续这般领袖朝堂,还是能苟延残喘捡一条命当个富家翁?” “所以,选一个地方吧,后日一起出征。” 英国公沉默着,权衡着,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被萧凤山说服了,所以他觉得,他没得选。 在勋贵之中能力还算不错的他,在真正的人杰面前,不过中人之姿。 —— 夜色渐起,如一张巨大的幕布,将平日展露在世人面前的堂皇光正都遮掩了起来,在暗地里酝酿出层层叠叠的苟且和阴谋。 一处隐秘的酒楼雅间之中,几个男人坐着聊着。 “听说了吗?龙首州也被胶东郡王拿下了。” “这么说,这朝局怕是还有反复?” “有反复好啊!陛下驾崩得那般蹊跷,我等深受皇恩,岂能坐视这帮弑君狗贼如此逍遥。” “不错,先帝灵柩尚未下葬,便强幸先帝嫔妃,这是何等荒淫无道之事!这等君王岂值得我等辅佐!” “我等不如暗中联络,届时助力一搏,成全先帝之厚爱,亦能搏出一个从龙之功!” “善!” 同样的夜色下,同样的密室中,也有人在说着话。 “怎么样?消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龙首州的确出了大事,这下子,大家怕是都坐不住了吧?” “哎,不管龙椅上坐着的是谁,这朝局何日才能稳定下来,百姓何日才能重新安居乐业啊!” “我等都以为陛下内有大义名分,外有军权支持,更兼萧相治国有术,这皇位怎么都是稳的。谁知道胶东郡王整出如此声势,倒真是教人惊讶。” “稳什么啊,你们看看陛下登基之后干的事情,有哪一点像是明君所为,若非萧相还在倾力缝补,这朝局怕是早就崩了。” “如今看来,咱们是不是也要稍稍改变一下方略,朝着那边下点注呢?德妃、夏景昀、苏老相公,这些人凑在一起,这朝局怕是能好上不少啊!” “值得思量啊!” 不比那两处,要么旗帜鲜明地反对如今的朝廷,要么保持中立见风使舵,在西城的某处院子里的人,态度则是截然相反。 这帮在新朝起事的过程中攫取了巨大利益,实现了人生飞跃的人,倒也不是对现在的陛下有多么忠诚,他们只是十分忠于自己还没焐热的地位和好处。 “这可如何是好?龙首州若是丢了,这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便要兵临汜水关了。” “是啊,朝廷应该会有办法的吧?龙首州那可是萧相的老地盘,若是他愿意领兵平叛,打下来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可眼下这个局面,谁能保证这中京没有叛军的同党?萧相真的敢出去吗?” “要不咱们提个议,迁都西京吧?” “等等看,看看陛下和中枢如何应对再说。” “嗯,也是。务必不能让这朝局再给翻过来了!” 各方的态度和声音都被夜幕遮盖,化作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夏景昀坐在密道中,依旧在等待着。 密道的门在几声暗号之后被打开,吕一兴冲冲地进来,激动道:“公子,娘娘,成了!龙首州州城被咱们打下来了!” 夏景昀将书一扔,匆匆上前,难掩激动,“真的?” 吕一重重点头,“真的,京城权贵圈子都传开了!” “好好好!”夏景昀忍不住激动挥拳,“这最关键的一步终于成了,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 德妃和冯秀云,包括一旁的陈富贵等知晓夏景昀整个计划的人,都是同样面露激动。 拉着吕一吩咐了几句,交待了几件立刻要去筹备的事情,密道重归安静。 夏景昀站在密道口,抬头仰望着头顶的夜色,伸出一只手,感受着气流从指缝中穿过,轻声道:“起风了。”(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万事俱备 黎明在又一个黑暗之后到来,驱散了中京城上空的黑暗。 但对于此刻站在宫门之前,等待着入宫参加朝会的新朝官员们而言,心头的黑暗却远未散去,甚至变得更深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那个当下最劲爆的消息。 “这龙首州丢了,该如何是好啊!” “是啊,眼下胶东郡王可已经手握三州之地,若是两面夹击,中京城危矣!” “且看中枢如何应对吧?先前泗水州、云梦州叛乱还能无动于衷,这一次恐怕是不行了,必须得正面相抗了。” “萧相公坚守了十余年的地方,居然会这么轻松就被叛军攻破了,真的让人很难想象啊!” “这一次,怕是萧相公得亲自出马,镇压叛乱了吧?” “谁知道呢,如今这个局面,萧相公真的会离京吧?” 大庭广众之下,众人自然不可能说出什么有倾向性的言论,只是在各式的心思底下,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心思互相试探着,八卦着。 “萧相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扭头便见萧凤山从一顶轿子上下来。 萧凤山坦然地承受着目光,和往常一样,迈着大步,越过队伍之中的众人,来到了左侧的第二位站定。 面色如常,让人看不出一点情绪。 众人正看着,忽然又有一顶轿子晃晃悠悠而来。 这就很让人疑惑了,官场自有秩序,萧凤山如今权倾朝野,自然可以来得最晚,没想到今日竟然还有人敢落在他后面。 众人瞧着名义上的丞相万文弼已经到场,便立刻一脸看好戏的心思望了过去,准备看看是哪个倒楣蛋今日怕是要遭大难了。 当轿子停下来,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众人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登时僵住,英国公? 吕如松从轿中走出,坦然地来到了右侧首位站定。 众人面面相觑,这什么情况,英国公居然来上朝了? 有人还待窃窃私语,宫门却在这时缓缓打开,众人赶紧敛气收声,分别从两侧鱼贯而入。 皇极殿中,随着一声高呼,东方明穿着帝袍,缓步走出,端坐在龙椅上。 他的余光瞥了一眼萧凤山,昨日连夜进宫陈述了对策的萧凤山,不动如山。 “诸位爱卿,昨日收到龙首州急报,龙首州城为逆贼白云边与云梦州反贼合力攻破,龙首州形势危殆,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朝堂之上,一时竟寂寂无声。 叛军是必须要剿的,不剿是不行的,说不定哪天他们在中京城里吃着佳肴唱着歌,叛军忽然就打过来了。 但是,这最适合的剿匪之人几乎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一旦提议剿匪,就有逼迫萧凤山离京的嫌疑,在这敏感的时局下,如今朝堂之上,谁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就在这时,萧凤山竟主动站了出来,“陛下,臣曾任龙首州牧多年,对龙首州情况甚是熟悉,如今形势堪危,臣愿领兵,速平龙首局势,以彰陛下皇权之威,以安中枢百官之心。” 殿中百官登时愣住,他们还以为会经历一番波折拉扯,没想到萧凤山这么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不等他们惊讶张开的嘴巴合上,紧随其后,英国公吕如松亦是迈步而出,“陛下,胶东郡王觊觎皇位,苏宗哲、夏景昀等逆臣攀附其上,以至于天下动荡,如今叛军势大,臣恐四野之中,多野心之人趁机起事作乱,臣愿领兵,出狼牙州,统领先前前往白壤、九河二州的官兵,平稳三州局势,以呼应萧相公攻略龙首之势。” 大殿之中,议论声登时不受控制地低低地响了起来。 众人这才知道,不是萧凤山果断,而是他和英国公等人早就已经私底下商量好了,可笑众人却还在这儿想东想西。 啪! 一声鞭响,董良站在一旁,尖着嗓子道:“肃静!”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东方明开口道:“二位爱卿真中流砥柱也,准奏!兵部、户部及相关衙门倾力配合,依例筹备出征,形势危急,刻不容缓,明日一早,大军出征,不得有误!” 兵部、户部的主官立刻出列,沉声应下。 “陛下!臣有一言!” 就在这时,原本与这事关系不大的礼部尚书王若水忽然站了出来。 东方明微微皱眉,“说。” 王若水朗声道:“陛下,如今逆贼东方白来势汹汹,白云边这等人便是当初东方白之拥趸,其人远在龙首州,仅为一县令,却依旧酿出如此大祸!陛下,非常之期,当行非常之典,臣请立诛如卫远志等先前与逆贼交从甚密之人,同时族诛眼下仍在泗水、云梦二州为官之人亲眷,并由黑冰台大索城中,将与逆贼有过深厚交情之人夺权缉拿,除将来之患,避里应外合之危!”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就连萧凤山都忍不住回头看了王若水一眼。 这样的话,本身就足够惊骇狠毒,而从王若水的嘴里说出来,就更是让人瞠目结舌了! 你他娘的当年是德妃麾下大将之一,你这礼部尚书之位还是夏景昀亲手帮你争取来的啊! 这得是何等的狠辣无情和歹毒,才能让他公然在朝堂之上说出这等话来。 “要说与胶东郡王过从最密之人,你王大人是如今朝堂上头一号啊!你要不要先自裁以谢天下啊?” 立刻有人侧身出列,嗤笑着与之对线。 眼看胶东郡王势头渐盛,朝堂上并不缺少人愿意开始在那头下个注,至少当下卖个人情先。 王若水胆敢站出来说这等言论,自然就对这样的话有所准备,当即朝着东方明一拱手,“当初时局如此,臣只是顺应大势,待陛下登基,身负皇命,便同样顺应天命而效忠,岂能与那些冥顽不灵之逆贼相提并论!臣今日之言,亦可彰自身之堂皇坦荡!” 我呸!凭你也配说堂皇坦荡这个词? 许多官员听了这话之后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起来,而更是直接有人不顾风险站出来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依照王大人这个说法,那些人当年也只是因为时局如此,顺应大势而已,何罪之有啊?” “顺应大势?你怎么没直接顺到尚在潜邸的陛下跟前啊?” “当此多事之秋,正当团结一致,共御外敌,岂能自相残害,令百官惶惶,君臣离心,臣以为,王若水之言,眀忠实奸,暗藏祸心,陛下,臣请斩王若水,以正视听,以安群臣!” 王若水连忙大呼,“陛下,臣尽忠为国,皆是一片赤心呐!” 东方明正要说什么,萧凤山已经冷声道:“朝堂上下,皆是忠臣,此言不必再提!” 包括王若水在内的众人齐齐一拜,退回了队列。 东方明见状,微微张了张嘴巴,悄然握住了拳头。 不多时,百官散朝,陆续出宫。 几个中枢重臣迈着缓缓地步子,在百官的羡慕中,走向中枢小院。 一个老者忽然轻声道:“万相,平叛之事,你可知晓?” 走在中间的名义上的百官之首,当朝丞相万文弼淡淡道:“知晓啊,刚才朝堂之上不是说了吗?” 旁边另一老者轻叹一声,“这中枢,成了摆设了啊!” “哼!先帝之时,威权自专,每逢朝堂大事重臣升迁,亦会召中枢议事,如今这等大事,我等不谈建言,竟事先都不曾听闻。既如此,还要这中枢院何用?” “慎言!”万文弼成功挑起众人不悦,觉得这是自己笼络人心的机会,连忙提醒,“我等既受国朝恩遇,自当鞠躬尽瘁,有些事情,无能为力,便能发多少光热是多少吧。此番大军出征事情还多着呢!” 几人齐齐一叹,走回了工房。 朝堂的决议一下,整个朝廷便如一台巨大的机器,全力开动起来。 兵马、粮草、军需、出征仪式、奖赏章程,都在各个衙门之中开始全力筹备。 萧凤山留下来与东方明讨论了几个关键的岗位人员之后,刚返回工房坐下,兵部尚书便匆匆来访。 “萧相,有个问题。” “说。” “军伍调集并无问题,但是,御马监中战马不够,恐难凑齐您所需的五千骑兵。” “嗯?” 萧凤山诧异地抬头看着对方,兵部尚书连忙解释道:“萧相容禀,前些日子,两万平叛之师出发,从御马监中增调了两千匹战马,而半月之前,朝廷又调拨给了无当军三千匹战马,京畿无马场,战马需从幽燕州征调,如今战乱四起,加之时间紧迫,一时之间,御马监已经几乎空了。” 萧凤山皱着眉头,没想到还能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要想快速平叛,没有骑兵是万万不行的。 他想了想,开口道:“从羽林、虎贲两营中调集,巡防营也调一批,反正他们值守京畿,暂时也用不着骑兵。” 兵部尚书迟疑道:“萧相,这会不会有些” 萧凤山冷冷道:“谁有问题,让他来找本相!什么时候了,事急从权的道理都不懂吗?” 兵部尚书只好拱手,“下官这就去办。” 看着兵部尚书离开的背影,萧凤山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霾,还没出征呢,就遇上这些事情,希望此番能够顺利吧! 他晃了晃脑袋,将杂念甩了出去,开始将手上要紧的政务亲自处置,然后准备交接。 今日之内办完,明日一早大军便要动身。 时不我待啊! 他提笔低头,默默写了起来。 —— 而随着朝堂决议的做出,几道圣旨也随之发出。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萧凤山和英国公领兵出征的旨意,二人本身都有将军衔,此番也都没有升什么官,只是在旨意中勉励了一番,但大家都知道,只要平安归来,朝局无恙,一番令人眼红的恩赏是免不了的; 其次的一个重磅消息就是,禁军统领商至诚被褫夺军权,由萧凤山的亲卫嫡系空降坐镇宫城,守卫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个似乎是预料之中的人事变更,却引起了禁军将士的诸多不满。 “陛下这是做什么?商统领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怎么能说换就换了呢!” “是啊,这也不给个恩遇,就给一串虚衔,这算什么啊!” “新皇登基,要换人这没问题,但你刚登基的时候不换,商统领安安稳稳护卫皇宫这么久,证明了自己的忠心,结果又给换了,这不是摆明了卸磨杀驴不信任人嘛!” “好了!” 商至诚缓缓从房中走出,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的脸,“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诸位,保重!得空了,来府上饮酒!” 商至诚脱了铠甲,穿着一身普通劲装,笑着一抱拳,转身走出了宫门。 几个副将齐齐朝着他的背影,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 而今日,中京城的风却没个消停。 当日下午,东方明忽然大遣内侍出宫传信,召集城中皇室宗亲、王公亲贵入宫议事。 待众人入宫之后,东方明旋即以避祸为名,将其主要亲眷也一并迁入,尽数羁押在东宫之中,命重兵看管。 消息传到萧凤山耳中,萧凤山惊得立刻放下手中笔,匆匆走出。 但刚走出院子,他的脚步便顿住,沉默地伫立了一会儿,又转身走了回去。 “大人,这是?” 萧凤山回到座位上坐下,叹了口气,“陛下终究是一国之君,他有他的恐惧和担忧,我若事事从中作梗,只恐陛下会心生不满。更何况,此事虽会招致非议,但的确减少了许多隐患,这些大人物不出面串联,许多事情就成不了。只要安然度过此番难关,班师之后,我再为他们求下恩赏,一一拜访安抚吧。” 亲卫看着他摇头叹息的神态,只觉得自家大人这短短两月,似乎苍老了不少。 入夜,萧凤山脱了外衣,盘坐在府中床上,安静地脑海中梳理着整个天下的大局和京城的防务。 此番出征少则月余,多则数月,这中京之事,还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好在眼下自己说服了英国公,双方暂时摒弃嫌隙,合力之下,京师不会有动荡。 而禁军统领换上了自己最信得过的心腹,能力、忠诚都不缺,只要严守宫城,城内也不会出乱子。 羽林、虎贲大部都在京师,姜玉虎也在,哪怕是真有哪路叛军攻到城下了,也不至于京师陷落。 还有黑冰台在城中巡视,也没什么有心之人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有这四点,这天就翻不过来。 至于别的,都是芥藓之疾,无甚大碍。 想到这儿,萧凤山终于安稳了些,缓缓睡下。 希望这不会是他在京城睡的最后一觉。 —— 同一片夜色下,岳平武坐在自己府邸后院的一处房中,笑着提起酒壶,为对面的汉子倒了一杯酒。 对面的汉子连忙避席起身,连称惶恐。 “将军,若无您的简拔,末将至今仍是武库司一小兵,何来今日之得,岂敢劳您给末将倒酒!” 岳平武伸手按了按,自顾自地给他满上,然后和他轻轻碰了一杯,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在胸中燃起了一团火来。 岳平武看着眼前的人,“简拔你的,不是我,是先帝。” 他自嘲一笑,“你真以为,没有先帝的支持,就凭我这点能耐背景,能从被勋贵把持的军中,抢下这么多位置,交给你们这些既无出身也无背景,空怀一身本事和报国之心的人?” 汉子抿了抿嘴,“先帝大恩不假,但将军能选中末将,末将亦当铭记将军之大恩。” 岳平武笑了笑,“也行。来,再饮一杯。”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这位如今的武库司丞走出了岳府,坐上马车之前,他扭头看了一眼岳府的大门,心中忍不住揣测着今夜这一场酒到底是何用意。 莫不是将军想要造反? 他登时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冷汗渗出,旋即便摇了摇头。 眼下京城之中,禁军、巡防营皆是支持陛下的,等闲小兵力压根掀不起风浪; 还有黑冰台那些无孔不入的老鼠能够将暗地里的谋划悉数破坏; 朝堂之上,都是些追名逐利之人,又真的有几人能够记得先帝呢? 凡此种种,将军这反是造不起来的。 —— 翌日,上午。 吕一来到了密道之中,神色间,颇有兴奋。 “公子!方才萧凤山和英国公都已经领兵出征了!咱们何时动手?” 夏景昀摇了摇头,“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急,再等两日。” 吕一面露不解,夏景昀看着他和德妃等人,“这时候,正是他们戒备心最强的时候,咱们的力量并不算强,只能以有心算无心,讲究的是个出其不意,一击而中,所以,一要等到他们放松警惕,二要等到我们万事俱备。” 冯秀云赞同道:“自古夺权,都是顶了天的大事,我们这么久都等了,不差这两三天的。” 吕一笑了笑,“是我着急了,这不是想着娘娘和公子老在这儿待着,不见天日的,也不是事儿嘛!嘿嘿。” 夏景昀看着他,“这倒也是,那你今日就辛苦一下,去办几件事。” “第一,再去找一下太乙,跟他吩咐几句,内容我写在这张纸条上了。注意看看此人的神色,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你可临机处置,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二,跟秦家那边接触一下,确认各项准备没问题。秦家家主被关进了东宫,但是老家主称病逃脱,此事交由他决断。” “第三,亲自去跟竹林那边说一声,劳烦他们这两日想法将彘儿护送过来,千万不能出了纰漏!” 吕一听完,神色一肃,沉声应下。 —— 送别了出征的队伍,东方明回到了宫城之中。 站在一处殿前,东方明负手望着前方的秋色,轻声道:“阿舅这一走,怎么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东宫的日子。” 董良站在一旁立刻谄笑着道:“陛下,如今和当初那可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啊!当初先帝威逼,百官避让,陛下在东宫日子难过。但如今,陛下登基,广有四海,威权自专,予取予求,正是得享世间至尊之福,登临人间极乐之时啊!” 他轻声道:“萧相公乃陛下亲舅,十余年未曾亲见,故而常视陛下如少年,如今萧相不在,正是陛下一展才能之际,待萧相归来,想必也会登时醒悟自己过往之失,真正将陛下视为世间至尊,安守臣子本分。” 东方明闻言不住点头,“此言有理,阿舅在的时候,虽然有所倚仗,但也过于严苛了,朕乃天子,威权自专,此番正好趁他不在,做出一番事迹,如此等他回来便能知道,朕这天子不是白当的。” 董良一脸谄笑,“陛下圣明!至于这京中局势,内有萧相亲信执掌宫禁,外有巡防营守卫城池,更兼黑冰台在城中巡逻守卫。何人翻得起半点风浪?陛下尽可无忧!” “哈哈哈哈!说得好!”东方明心结尽去,大笑着转身。 “陛下,咱们现在上哪儿?” “先去御花园转转吧,等用了午膳,真人该进宫了。” “是!” 午后,御书房附近,一间专门腾退出来的殿宇,如今布设着诸多道教的物件。 香炉里,青烟袅袅。 太乙真人,大袖飘飘。 仙风道骨地端坐在蒲团上,口中轻声念诵着经文,传入在他对面闭目盘坐的东方明耳中。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随着一声清脆的磐响,东方明缓缓睁开眼睛,太乙真人抚掌而笑,“陛下神光内敛,精神勃发,这素女秘道经已有小成之像,且服下这粒丹药,以催化功力,同时功行小周天,感受到后腰升腾的热气,便是小成之功彻底稳固之像。” 东方明略有迟疑。 太乙真人笑着取出另外一粒,放在掌心,“自古神功皆需积年之功,若要事半功倍,除了有人引路,丹药亦是一大臂助,这两粒药效一样,陛下请选一粒,贫道服食另外一粒。” 东方明拿起丹药,等太乙真人吃了之后才跟着吃了下去。 而后在太乙真人的引导下,他果然感觉到两道热气自后腰升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功力”。 “真人,这也太神奇了!” 神奇个屁,吃了春药不都这样.太乙真人在心里腹诽一句,琢磨着自己回去要怎么泄火,脸上却挂着高深莫测的神秘微笑,“陛下切莫错过时机,立刻按照功法脉络,运功一周天。” 东方明赶紧闭目,一通忙活过后,他睁开了微红的眼睛。 “恭喜陛下,神功小成矣!” 东方明感受着鳝饿求鲍的勃勃生机,大喜道:“多谢真人指点!” 太乙真人不卑不亢地作了个道揖,“皆是陛下天资不凡,根骨奇佳之故,贫道不过微薄之功。” 东方明摆了摆手,“你的功劳朕自会记得。不过,朕有一事,还望真人助力。” “陛下天命所钟,贫道自当竭力。” “素闻真人功力通玄,可否为朕算一算,此番萧相公平叛,京师状况如何?” 太乙真人微微一笑,“自无不可。”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口中念念有辞,而后猛地伸手在纸面上一抹,黄纸竟直接无火自然! 当黄纸在案几上燃尽,灰烬剥落,明显不同颜色的灰烬显出一个清晰的大字: 安。 东方明大喜,“有真人此卦,朕心亦安也!” 送走了太乙真人,东方明带着一团火热,直奔昭阳宫。 足足一个多时辰之后,才一脸满意地从昭阳宫中出来。 “真人,真乃神人也!” 东方明揉着微微发酸的腰,对自己的雄风心满意足。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小跑着过来通传,董良听完,上前禀报道:“陛下,礼部尚书王若水求见。” 东方明正打算挥手打发了,但想到自己方才立下的愿望,便开口道:“带他到御书房。” 御书房中,王若水一脸谦卑地下拜,“臣王若水拜见陛下!” 东方明淡淡道:“起来吧。王卿有何事奏报?” 王若水开口道:“陛下,如今萧相离京,英国公出征,京中防备空虚,外有逆贼东方白势大,又兼德妃极善笼络人心,夏景昀屡有奇计,臣请陛下以谨慎为先,将与德妃、夏景昀等过从甚密之人,尽数羁押。并令黑冰台巡视城中,以防有不臣之人,欲与逆贼里应外合,行不轨之事!” 东方明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王若水这番行径让他都觉得不齿。 好在自小也是受帝王术教诲的人,他并没有太过表露自己的好恶心思,只是冷冷道:“此事昨日朝会你已建言,朝堂已有定论,何故旧事重提?” 王若水立刻道:“陛下,朝中诸公只为自身之利,难与陛下共情,臣虽不才,对陛下之忠心绝无二话,如今局面不稳,夏景昀此人,万万不可轻视之!臣请陛下为自身大位计,为千秋大业计,谨慎行事啊!” 东方明哼了一声,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一声通禀,“陛下,万相公求见。” “宣。” 很快,等了大半辈子,终于拿到中枢实权的万文弼迈步走了进来,“陛下。” “万爱卿有何事?” 万文弼躬身道:“陛下,京畿各县,多有流民聚集,中枢之见是朝廷当安排赈济,同时还可从中简拔青壮入军,壮大兵员,并以工代赈,扶危救难,这是行事折子,请陛下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折子递上,让董良交予东方明。 这时候,他仿佛才瞧见王若水,“王大人也在啊!” 王若水讪笑了声,朝着万文弼行了一礼,东方明随意翻了翻折子,然后合上,“中枢都是治国理政的老手了,朕自然是信得过的,你们看着办就是。王爱卿方才有一言,万爱卿帮朕参详一下。” 说着,他便将王若水的建议说了,万文弼听完登时色变,直接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诚如昨日朝堂所言,许多臣子士绅皆是因为先帝时朝局如此,不得已而选,如今陛下天命所钟,群臣拜服,绝无不臣之心。若是如此行事,岂非逼得不反之人造反?若按照王大人所言,当年老臣亦仰秦逆之鼻息,那秦逆谋反,老臣是不是也当被族诛啊?” “更何况如今外有强敌,正当上下一心,平叛安邦,何故做这等亲痛仇快之举!” “陛下,王大人此言,暗藏祸心,臣请斩之!” 王若水连忙趴在地上,连声喊冤。 东方明摆了摆手,“朕倒也不至于让你们因言获罪,都是朝中大员,也都是为了朝廷,都下去吧,此事休得再提!” 万文弼冷冷瞪了一眼王若水,拂袖而去。 王若水叹了口气,告辞退出。 走出宫门,王若水看着头顶的天,一朵乌云正缓缓飘过。 他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了起来,没有多少人比他更知道夏景昀的厉害了。 哎!奈何啊! 他长叹一声,走了出去。 —— 萧凤山、英国公离京的第一日,就在这般表面平淡之下,安稳过去。 当翌日黎明到来,距离中京城三十里外的一处林中,萧凤山领着三千骑兵正留守在此地。 一旦京师有变,他便可在极短时间之内,回京扫荡。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将军,京城之中,并无动荡!一切如常!” 萧凤山松了口气,“全军整队,进军,今日之内,追上大军。” —— 萧凤山离开之后的第三日,中京城仿佛便已经习惯了他的消失。 这座庞大的城池似乎从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因为权力永远在这儿。 傍晚时分,一支平平无奇的商队进入了中京城。 城门卫也没多注意,这些日子这样的商队没有三五百也有一两百了,对这庞大中京城而言都是常态。 商队在南城寻了处客栈住下。 在谁也没注意到的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特制的马车中走出,在吕一和陈富贵的护送下,从后门消失。 “母妃!” 当密道的门打开,月余不见的母子相向奔赴,紧紧相拥,用泪水述说着这段时间的担忧和思念。 夏景昀看着二人的样子,轻轻抹了抹眼角,转身望向吕一和陈富贵,目光幽深而坚定,“是时候了!” —— 感谢书友33021204234835大佬的五千赏。(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天明之前 夜色已经深了,丞相府中,年近六旬的当朝丞相万文弼刚刚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带着疲惫和满足在院中坐着。 过往十余年,他被秦惟中牢牢压制,虽然在中枢之中位次逐步上升,但不论他是吏部尚书还是次相,是人们的目光永远只盯着只手遮天的秦惟中。 整整十年,好不容易熬走了秦惟中,他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先帝又吊着丞相的位置不给。 终于等到先帝骤然驾崩,太子继位,他如愿成了丞相了,大家却又去拜起了萧凤山。 门庭若市的是别人,说一不二的是别人,权倾朝野的也是别人。 他虽然不如王若水那等利欲熏心之人,但走到这个位置上,谁能不渴望一些能够证明自己成就的场面。 如今,他满足了。 以丞相之名,行丞相之事,大权独揽,百官敬畏。 所以,他虽然疲惫,但神情依旧带着几分红润的激动。 但在他心底却忍不住生出了一阵遗憾。 因为,萧凤山注定是要回来的,这一切的滋味,在短暂的归他所有之后,就又将重新被别人夺走。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起身去休息,管家却又走了进来,“老爷,有一封拜帖。” 万文弼摆了摆手,“明日再来。” 管家迟疑道:“老爷,送帖之人说了,请老爷务必打开一观,他保证您会见他的。” “故弄玄虚!”万文弼冷哼一声,一边接过一边道:“这些人惯会以虚张声势,故作狂妄,本相凭什么.此人现在何处?” 万文弼的面色骤然一变,目光灼灼地看着管家。 他手中的拜帖上,只写着一行字:我能让你当真正的丞相。 “在在府外。” 万文弼深吸一口气,“请到书房。” 管家一怔,暗道一声幸好,自己差点就将人赶出去了。 很快,他亲自领着两个人走入了府中,来到了书房。 而后一人被留在门外,只有一个走入了书房之中。 万文弼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子,身材微胖的男人时,微微皱眉,“阁下似有些眼熟?” 那人微微一笑,“万相这府中可还安全?隔墙可会有耳?” 万文弼一听这声音,登时心头猛跳,立刻起身,亲自走到门边,看了看左右,并且吩咐护卫,“你们先下去吧。” 然后看了一眼如木头人一般杵在门口的那个客人,亲自关好房门,转身走来,低吼道:“你怎么敢的啊!” 乔装打扮而来的夏景昀微微一笑,“有何不敢?” 万文弼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你现在就走,本相当你没来过!” 夏景昀轻笑一声,“我既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了,怎么可能会就这么走了。” 万文弼低吼道:“你是要害死我全族吗!” 夏景昀笑了笑,“我明明是来给你送一场造化的。” 他看着万文弼,压低声音,缓缓道:“我们若是事成,我年纪尚浅,定然不可能入中枢为相,我可以给你十年的时间。这十年,你位居首相,执掌朝政,当一个名副其实的文官之首。十年之后,我接你的位置,届时,你荣归故里,颐养天年,有我在,有今日之事在,亦不用担心陛下猜忌,待长命百岁之后,死谥文正,你可愿意?” 万文弼的心随着夏景昀这一番话怦怦跳了起来,若是在三日之前,这番话或许还没那么打动人。 因为,他只是向往着丞相的位置,但并未曾真正体验过。 就如一个人未曾见过光明,他或许真的可以忍受黑暗。 但这几日,因为萧凤山的离开,他品尝到了大权独揽,百官逢迎的滋味。 代理丞相都这样了,那真正大权独揽的丞相. 但万文弼毕竟是站在朝堂顶端的顶级大佬,即使被夏景昀精准地戳中了内心最敏感的地方,情绪也开始沸腾起来,但表面上依旧装得端庄如圣贤,淡淡道:“你不会以为这么简单几句话就可以把老夫说服吧?” 夏景昀笑了笑,“如果你不同意,那你就会回到先前的处境,等萧凤山平安归来,在丞相的位置上当个吉祥物,未来在青史中留个祥瑞宰相的名头。哦不对,东方明弑君登基,投靠之臣都会有污点,你个名义上丞相更是难逃,届时史官应该会直接将你列入贰臣传,遭后人唾弃,遗臭万年。” 他看着面色微变的万文弼,“不过那都是很长远的事情了,说点离得近的,我胆敢出现在你的府上,足见我的信心。若是咱们好好配合,你就是十年宰相,死谥文正;你若不配合,那就是今夜被族诛殆尽,往后贰臣传上有名。”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万文弼,“何去何从,万大人,给我一个准话!” 万文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犹疑。 他本以为这个在先帝驾崩之前风头无两的年轻人,已经和他的义姊和外甥一起,随着先帝的驾崩,被滚滚大势碾碎,彻底被埋葬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了。 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叹了口气,“夏郎中,如此大事,恐非一时可决啊!” 夏景昀知道这老狐狸想骑墙,压根不给他机会,哼了一声,“官场如战场,要的就是一个临机果决。越大的事,越是没有瞻前顾后的余地!” 他缓了口气,“万大人,你觉得你比苏老相公如何?” “自是远远不如。” “那苏老相公在我等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都敢毅然押注我们,如今我们坐拥三州之地,马上在中京起事,大好局面下,你还有何不敢!” 万文弼心头一震,深吸了一口气,艰涩道:“需要我做什么?” 夏景昀也在心头暗自长长松了口气,低声说了起来。 —— 在万府不远处,有一处府邸,修得甚是低调,平日里也没多少人来往,显得有些冷清。 但今夜,在后院之中,却传来几声喧哗。 “头儿!我们就是替你鸣不平!” 一个汉子一脸不忿地嘟囔着,恶狠狠地干了一碗酒,好像这碗酒那就是这个不公的世道,或者不公的陛下。 商至诚倒是一脸想通了看开了的平静,“世事本就是如此,我们在这之中就是浮萍,不过大小不一罢了。侥幸能遇到信重自己之人,以国士待我,便以国士报之。若不能遇上,便安度余生罢了。” 他笑了笑,“这便是那位惊才绝艳的夏郎中曾经说过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夏郎中” 对面的两个汉子都沉默了起来,随着先帝驾崩,这个曾经如雷贯耳的名字,好像已经距离他们很遥远了。 “夏郎中可惜了。” “是啊,他才不到二十岁。” 沉默片刻,两人都开口叹息一声。 商至诚勉强一笑,“不说那些了,你们呢?我走了之后,新上任的统领有没有为难你们?” “他也要有那个本事!禁军之中,都是咱们多年的弟兄,他要敢乱来,谁给他好脸!” “哎,这人也算是有脑子,知道急不得,这不等了两日,摸清了情况,今日就准了我二人的假,想来就是想趁机在暗地里拉拢亲信呗。” “这倒也是,你看,现在我们就已经被打发去守宫门去了,我守西华门,老程守东华门,还不让我们两人挨着,这狗东西!” 商至诚笑了笑,举起酒碗,若有深意道:“咱们只要堂堂正正做人,上对得起社稷,下对得起良心,谁敢说日后就没有峰回路转的日子呢!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嘛!” 两个汉子懵里懵懂地点了点头,跟着碰杯。 “好了,你们俩稍后还要去换班,也别多喝了,就在我这儿歇息一会儿,回头我让管家叫你们!” 都是糙汉子,也不拒绝,嘿嘿一笑,“那就叨扰统领啦!” 商至诚点了点头,送两人下去,然后慢慢踱着步子,回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郑重地仰脖子喝掉。 似在壮行。 —— 当夏景昀回到密道,东方白紧张地扑上来,抱着他的腿,用行动表明着担忧。 夏景昀缓缓蹲下,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放心吧,没有把你扶上皇位,阿舅不会走的。” 东方白经历了变故,整个人都成熟了许多,但终究还是个孩子,闻言立刻道:“扶上了也不许走!” “好!”夏景昀伸出小指,“谁都不许走!拉钩!” 一大一小的手指勾在一起,轻轻扯动,嘴里念诵着宇宙统一的词。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夜色渐深,东方白缓缓睡去。 德妃却悄然起身来到了夏景昀的跟前,“明日巡防营,交给我吧。” 夏景昀面色一变,“阿姊,那不行,太危险了。” 德妃摇了摇头,“没有只能你去冒险,我总是躲在后面摘果子的道理。咱们的人手本就不算多,宫城那边你带着彘儿去就够了。巡防营那边,我自有办法,你们放心去拿下宫城。” 她伸手按着夏景昀的手,一脸认真地叮嘱道:“虽然我有一定的把握,但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一定不要受他们的威胁而丧失了这么多人殚精竭虑流血流泪才换来的大好局面。只是,彘儿和父亲,就托付给你了,你会替我照顾好他们的,对吧?” 烛火幽幽照着德妃水润温柔的眸子,显露出视死如归的坚定,夏景昀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有些发堵,“阿姊,这时候,不要说这些。” “这时候,才该说这些。” 她伸手抚着夏景昀的脸,“明日,我们就将永别了,或永别阴阳,或永隔人伦,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夏景昀面露疑惑,德妃仰起头,人间绝色的面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她缓缓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帘子的另一侧,冯秀云无声吹灭了烛火。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段孽缘在纠葛中,浮沉,落幕。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敲击声从密道外响起。 密道中人早已穿戴整齐,夏景昀打开了密道的门,门口站着一身铠甲的陈富贵和吕一。 夏景昀对陈富贵道:“陈大哥,今日计划调整一下,你跟着我阿姊,一切听她指挥,务必护她周全!” 陈富贵只在一瞬间的迟疑过后,便立刻应下。 跟着夏景昀这么久,他已经早就定好了一个原则,那就是对夏景昀的吩咐毫不迟疑地照做。 德妃盈盈一拜,“有劳陈壮士了。” 陈富贵连忙单膝跪地,“娘娘言重了!愿为娘娘效死!” 接着,夏景昀又看向吕一,“吕兄,今日我和彘儿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吕一重重点头,“公子放心,我死之前,绝不让你和胶东郡王受任何伤害!” 夏景昀转身看着被德妃牵着的东方白,“彘儿,再跟你母妃抱一抱,然后我们走吧!” 德妃蹲下来,将东方白揽入怀中,在他稚嫩的脸上亲了一口,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强笑道:“去吧,跟阿舅去,去坐上属于你的位置。”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好!那就走吧!” 借着灯火,他看了一眼德妃,和坐镇此间,协调诸事的冯秀云,牵着东方白,大步走出。 一场注定血腥又惊险的皇权惊变,在双方漫长的暗自交锋和拉锯中,终于悍然掀开了面纱,露出了嗜血的牙! 天即将亮起! 再来一章,明日直接写政变正戏了。 今天一万二了,有点累,明天尽量准时更。 or2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三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上) 秦家,一个厨娘打着哈欠,从床上缓缓坐起,一边摸索着系上衣服扣子,一边踹了一脚床上躺着的伙夫。 “起来倒夜香!” 伙夫翻了个身,没答理她,厨娘哼了一声,起身点上灯笼,拉开了房门。 灯笼微弱的光线照着眼前的人影幢幢,秦府的后院中,足足六百名手持长刀的死士,安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尊雕像。 “啊!” 一声足够尖厉的惊叫,拉开了这血腥一日的序幕。 中京南城,吕一的一处别院中,同样站着三百名沉默的死士。 安静地等待着黎明,等待着生命的腾飞或是终结。 中护军衙门,中护军将军岳平武穿着铠甲,手中握着一柄雪亮的长枪,面朝着大门,昂然而立。 在他身后,是一千忠心耿耿的军士。 虽未着甲,但沙场的风已经在他们的脸上吹起。 岳平武看着眼前的黑夜,想起在制定最终方案时,与那位夏景昀的使者说起的话。 “为什么不在夜里发动?” “我们是堂堂正正之师,那就要打一场堂堂正正的仗,报一次堂堂正正的仇,还天下一个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挺好的。 他喜欢。 他握了握手中的枪杆,肃立寒秋。 商至诚坐在府门中,披上了铠甲,拿着一块雪白的布,轻轻擦拭着手中的剑。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手中不是一柄坚如铁石的剑,而是一段已经逝去不再归来的时光。 陛下啊,你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国士报你。 愿你在天有灵,保佑我等,今日功成吧! 当黎明的光照出天边的第一缕亮色,三个身影走向了宫门。 值守的将士认出了这个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不敢得罪,陪着笑,“真人,今日怎的这般早就入宫了?” 太乙真人淡淡道:“陛下有诏,贫道自当遵从。” “好嘞!开门!” “慢着!” 正当那值守队正吩咐开门之时,新任禁军统领令狐剑来到城楼上,俯瞰着下方,沉声喝止,“陛下召见,可有旨意?” 太乙真人不慌不忙,“昨日与陛下议定之事,只有口谕,并无旨意。” 令狐剑冷哼一声,“非常时期,无旨意不得.” 他的话陡然一顿,因为从太乙真人身后一个道童的手中,递出了一块金牌。 一旁的队正还帮忙打脸道:“统领,这是陛下御赐的宫禁金牌,凭此金牌,可自由出入宫城,任何人不得阻拦。方才我也就是例行询问一下。” 令狐剑冷冷瞪了那队正一眼,无声转身离开。 队正一笑,“真人这边请!” “有劳!” 太乙真人含笑点头,便带着两个道童进了宫门。 来了十几次,早已轻车熟路的他直接带着人朝前走着,走到一处稍显偏僻的地方,他缓缓停步。 身后一个道童竟开口道:“真人,就到这儿吧。” 太乙真人连忙笑着道:“您客气,这儿您熟悉,您看着来就好。” 那“道童”拱了拱手,面露几分坚毅,“真人,咱们稍后再见!今日,功成!” 太乙真人也点头道:“保重!” 说完,“道童”一阵快步,熟练地消失在了层层的殿宇之间,如同一条入水的鱼儿。 太乙真人扭头看着自家童子,“怕吗?” “有点。” “不要慌乱,一如往常,一切自有为师。今日成功,你我就真的鱼跃龙门了。” “师父,如今陛下这般信重,直接投了他不更好吗?” “你啊,不知道有些人的厉害,眼前这个皇帝做不长久的。好了,别说了,走吧。” 等他们快步来到了一处殿中,将一切布置好了,又坐了一会儿,东方明才睡眼惺忪地在董良的护送下走了进来。 太乙真人笑着起身,“陛下昨夜精力如何?” 东方明坐下,“前面还行,不过到了入夜之后,就觉得疲惫了。” “这就对了。” 太乙真人笑着道:“若是常人,本当固守精关,以养真元,但陛下身负天命,有开枝散叶之责,故而贫道未曾在这上面对陛下有过商量,但是如今秘术只是小成,还不够坚固,故而在一夜之后,立刻重筑,便能达到破而后立的效果。就如同武人炼体,先累极再蓄养,先破后立,反复锤炼,自可金刚不坏,万法不侵。” 东方明听得连连点头,“真是辛苦真人了。” “能为陛下这等天命之人效劳是贫道的荣幸,也是师门的重托。” 太乙真人谦虚一句,接着道:“不过,今日传功非同往日,万万不可被打扰,一旦打扰,不止神功小成之像有崩坏之忧,更有根基损伤前功尽弃之患。” 东方明点了点头,扭头跟董良道:“去与门外护卫说,非朕之命,任何人不得打扰,违令者立斩不赦!” 董良立刻出去大声吩咐了,太乙真人便笑着道:“那就请陛下做好准备,咱们这就开始吧!” 宫中,王德快步走着,曾经站在内侍之中最顶端的荣耀已经没了,如今的他,是个人见人欺的老东西而已。 这会儿,还要去伺候一个刚刚得势的小年轻,那位董良如今真正的义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让这些曾经他匍匐仰望的老东西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卑躬屈膝了,去晚了,那可是要挨鞭子的! 正快步走着,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影,一把将他拽进了一个拐角。 “谁!” “三哥!是我!” “靳你怎么混进来的!”看着一身道童衣衫的靳忠,王德面色猛变,立刻道:“趁着还没发现你,赶紧走啊!” 靳忠却摇了摇头,“三哥,今日我回来,就是给你们带来好消息的!义父他老人家怎么样?” 王德摇了摇头,“腿脚被打得不利索了,人倒还算清醒。” 靳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和狠辣,“所有的仇,咱们慢慢来报!” 他附在王德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王德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但是最后却化作了兴奋和激动,“真的?” “真的!”靳忠重重点头。 “好!我还知道好多跟咱们一样的老东西,走!今日咱们也做回大事!” “好!三哥果然是好汉子!” 二人匆匆而去,消失在这片宽阔的殿宇群中。 —— 别院之中,夏景昀牵着东方白的手站在阶前,抬头看着天色。 吕一在一旁轻声道:“辰时了。” 天边的光,已经可以让夏景昀瞧清眼前的人影,他沉声道:“诸位!太子弑君,大逆不道,我等大夏子民,当共讨之!” “今日若胜,胶东郡王与我必不负诸君!” “箭在弦上,话不多说,今日!必胜!” 三百人齐齐怒吼,“必胜!” 与此同时,秦家后院,秦老家主站在一把椅子上,“诸位都是我秦家的好儿郎,好勇士!太子弑君篡位,祸乱宫闱,大逆不道,寡廉鲜耻,天下人当共击之!而秦家虽富,但在强权面前,这数代富贵,可被人一言而取之。今日一搏,既为大义,亦为私利!” “今日事成,秦家基业再续百年,诸位不仅是国朝之功臣,亦是我秦家之英雄!” 六百人整整齐齐地站着,异口同声地喊出一句,“愿为秦家效死!” 中护军大营,岳平武直接高举长枪,“诸君!为陛下报仇!为国朝尽忠!就在今日!可愿随我而死!” “愿随将军!” 整整一千人的怒吼,整齐响起。 中京城的百官和百姓,在这一刻,被几乎同时响起的巨大喊声吓了一跳。 那声音,似龙吟、若虎啸、如狼嚎! 让人毛骨悚然,又热血沸腾。 而后,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穿过南城的街巷,一只整齐而肃杀的队伍冲上主道,当先领头的一辆如战车一般的马车上,竟赫然站着三个人。 夏景昀一手把着面前的扶栏,一手牢牢牵着东方白。 东方白抿着嘴,面色坚毅,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吕一一手持盾,一手持刀,警惕而肃杀地注视着周遭。 不等那些居民们瞧清,这只队伍便杀气腾腾地沿着主道直冲向北。 来到狮子横街,也就是整个中京的十字路口,从西城之中,秦家六百死士汇入了队伍。 双方瞧见彼此,心头都对今日之事,多了一份信心。 队伍汇集成千人队,却陡然方向一转,朝着东城的武库冲去。 而在众人汇合的稍早之前,东城的中护军衙门中,岳平武策马冲出,身后跟着一千肃杀的精锐。 他们没有任何的拖沓,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两条街之外的武库司衙门。 武库司衙门外,武库司丞匆匆披甲而出。 站在门楼上,看着下方的岳平武,目瞪口呆,“将军,你.你这是?” 岳平武沉声道:“太子弑君!世人共讨之!涂有志!若无先帝恩遇,岂有你我今日!于公于私,开门,随胶东郡王拨乱反正!” 武库司丞额头上登时渗出豆大的汗珠,都是那一夜在岳府喝下的酒。 岳平武当日的一句句话言犹在耳,但却是要他反了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人! 造反二字,嘴皮一碰就可以说出来,但要想做,得有几个脑袋! 岳平武虎目炯炯,盯着这个自己颇为看好的人,握枪的手悄然一紧,准备一旦事情不对,便飞枪直刺。 “开门!” 武库司丞咬牙开口的一句话,让这一场政变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虽然强攻也是完全可以攻下,但多耽搁一刻,变故就多一刻,能够如此兵不血刃地拿下武库,便是一个最理想的结果! 岳平武一挥手,身后士卒如潮水般涌入,一面武装自己,一面将武库之中的所有储备尽数往外搬去。 而就在这时,夏景昀和东方白,带着千余死士,也赶来了武库。 岳平武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拜见胶东郡王!” 东方白稚气未脱的声音之中已有了几分沉稳,“岳将军请起,辛苦了!” 夏景昀一边挥手让身后的死士也尽数武装起来,一边看着岳平武,“岳将军,事不宜迟,城中应该立刻就有反应了,请先整一支队伍,与我一起与商统领汇合,先行入宫,后续部队,陆续跟上!” 岳平武立刻沉声应下。 很快,一只五百余人的披坚持锐的精锐便在岳平武和夏景昀等人的带领下,直直冲向东华门。 东华门外,商至诚一人一马一剑,已然等候多时!—— 如此巨大的动静,让所过之处,无不震撼莫名。 一个人影飞奔向京兆府衙,直接抓起了门口的鼓槌,猛地敲响了登闻鼓。 两个衙役开门,一脸不耐烦地骂道:“干什么!还没上衙呢!” 那人忙不迭地大喊道:“城中叛乱了!城中叛乱了!” 很快胡须上都还挂着一点稀粥的韩学明得了通报匆匆而出,“你说什么?说清楚,谁叛乱了!” “大人,小的瞧见夏郎中和胶东郡王带着好多大军,朝着宫里杀过去了!” 韩学明听完一把冲上前,揪着来人的衣服,“此等大事,你若胡说,诛你九族!” “大人,小的亲眼所见,万万做不得假啊!” 韩学明将手一放,沉声道:“整理衙门中所有能战之衙役属兵!带上所有能用的武器,准备动身!” “大人!” 就在这时,京兆府都尉邢师古缓缓走来,平静地看着他,“大人,你说弑君上位,可是对的?” 韩学明看着眼前的男人,摇头道:“但此事尚无定论。” “是尚无定论,还是这满朝公卿为了私利,为了权力,不敢定论,不愿定论?” 邢师古的语调陡然一高,“若以君臣大义而觉得应该维护此刻龙椅上的人,那当年先帝纵有千般不是,他为君,我为臣,先帝不明不白而死,我等既明君臣大义又岂能坦然受之!今胶东郡王拨乱反正,正当我辈共助之时,勠力同心,舍身取义,以谢君恩,你说是也不是?” 韩学明看着他,“夏景昀真的回了京城?” 邢师古开口道:“亲冒矢石,冲杀阵前!” 韩学明沉默不语。 邢师古看着衙门中已经整队完毕的队伍,猛地大喊,“诸位,府尊已准,随我入宫,为先帝复仇!” 韩学明一愣,旋即知道被邢师古架起来了,只好一叹,咬牙开口,“为先帝复仇!诸位,随我去助胶东郡王!” —— 西城,刑部尚书刚刚坐着轿子出了府门。 轻轻哼着小曲,悠悠闲闲地回味着昨晚新纳的那一房美妾的滋味,忽然就听见轿外一阵闹嚷。 “大人,大人,不好了!秦家冲出几百人,在凤阳公的带领下,起事了!” “什么?” 刑部尚书面色一变,“快!立刻去衙门!” 然后还不忘掀开轿帘吩咐亲随,“你速速骑马,先到衙门之中,集结衙门中所有能用之人马,待我到后,立刻出发平叛!” 身为英国公的铁杆,也身为太子弑君的既得利益者,他绝对要与这等胆敢打破当前朝政格局之人,死斗到底! 轿夫直接跑了起来,带着他很快便来到了刑部衙门外! 因为太过激动,出轿之时还摔了一个狗吃屎,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快步朝衙门里面冲去。 “他娘的,老子让你集结的人呢?这种时候还敢偷奸耍滑,不要命” 冲到衙门口没见着队伍,刑部尚书登时破口大骂了起来,然而当他转过影壁,话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大堂之中,坐着两个人。 丞相万文弼,吏部尚书杨维光。 而他的亲随,和几个在衙门中的铁杆亲信,此刻已经被尽数捉拿,五花大绑地压在地上。 万文弼冷冷道:“刑部尚书许璧山,贪赃枉法、尸位素餐,免其刑部尚书职,押下去听候发落!” “万文弼!本官是刑部尚书,只有天子有权处置!” “对啊,所以让天子来处置你吧!”万文弼淡淡一笑,“只不过是,新天子。” 刑部尚书面色再变,“尔等乱呜呜呜!” 一块破布直接塞入口中,威风凛凛的刑部尚书,此刻只能在地上无力地挣扎蠕动! 万文弼和杨维光对视一眼,目光幽深地望向了宫城。 他们能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就看夏景昀他们的本事了。 禁军、黑冰台黑骑、巡防营,他们能行吗? —— 京兆府和刑部都被惊动了,负责京师城防的巡防营大营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一匹快马疾驰到巡防营的大营外,骑手翻身下马,狂奔进门高呼着,“速报统领,中护军将军岳平武叛乱,带兵攻占武库!” 昨夜吃多了酒,刚刚起床的杨映辉衣服都没穿整齐就直接跑了出来,一脸懵逼的惊慌,“你说什么?” “中护军将军岳平武叛乱,带兵攻占武库,武库司丞未作抵抗,直接开门投敌!” 杨映辉面色猛变,直接怒吼道:“聚兵!随本将平叛!” 帐下亲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杨映辉也当即返回了房中,穿好铠甲。 当他提上自己的寒铁枪,走出门外,却瞧见手下们一个个如临大敌地看着门外。 “你们都他娘的丢了卵蛋吗?” “统领,你看!” 一个亲兵伸手指着前方。 只见前方大道上,一个风姿绝代,从容典雅的女人,在一个披甲壮汉的护送下,缓步走来。 杨映辉眯起眼睛,忽然面色一变,也变得震惊起来,“德妃?” 先前被巡防营、京兆府、黑冰台以及刑部衙役一起在京中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的德妃,就这么出现在他的面前? “杨将军。” “德妃娘娘,您这么出现,末将只能得罪了。” 他轻轻挥手,麾下士卒便将德妃和陈富贵包围了起来。 德妃神色从容,不见半点慌张,“杨将军可还记得崇宁二十年夏,令公子打伤了庐阳王世子,被下狱之事?” 杨映辉眉头一皱,不知道德妃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旧事有何用意。 “娘娘,您若想拖延时间,那您可就想多了。” 德妃平静地看着杨映辉,“当时庐阳王暴怒,刑部已经向中枢和陛下请旨,要将杨将军阖府下狱,抄家发配。但是过了两日,此事却忽然如天上之云烟,烟消云散了。你可知为何?” 杨映辉的心头的确为这桩事情有过疑惑,但随着他升任这个威权极重的巡防营统领,确认了先帝的信重,便将之暂时抛在了脑后。 德妃没有吊着他的胃口,缓缓道:“因为那是本宫替你求的情。事后陛下赐给了你一支武库珍藏的名枪,就是你手上这支,是本宫亲自替你选的,枪名随云。在枪身正中便有两道铭文,正是随云二字。” 杨映辉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德妃,因为德妃说的都是真的,这枪身上的确有这两个字的样子。 而这两个字,的确也带着一种别样的暗示。 德妃开口道:“本宫救了你举家性命,救了你的仕途,却并未曾求过你一件事,今日便求你作壁上观。太子无德,弑君上位,天下共知,今日我等所行,不过是拨乱反正,为陛下报仇。你深受陛下大恩,当日大势之下,暂且惜身,无可厚非,今日之事,难道不当有所回馈吗?” 杨映辉沉默着,在内心纠结着。 德妃所言,就算是真的,对他的选择其实也并无太多影响,大家混到这个位置,早就没多少人性了。 但是,他要考虑的是,德妃竟敢孤身前来,他们到底有多大把握? 他光是拿下德妃,没拿下胶东郡王,并不能起到太多作用,但如果胶东郡王真的登基了,自己这一步走错可就万劫不复了!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从一旁传来,“速速拿下德妃!进宫护驾!” 两个副将联袂而至,大声呼喝。 萧凤山和英国公的后手来了! 场面登时紧张起来,陈富贵一个闪身,横握长枪,如临大敌。 “杨映辉!你还不动手!是要造反不成!” 两个副将身后也带着不少士卒,但在场的都是杨映辉的直属亲兵,没有得到统领命令,都没有动作,反倒因为先前的包围圈,阴差阳错地护住了德妃。 就在这僵持中,一阵马蹄声响起,冯秀云伏在马背上,发髻凌乱,脸上身上都是血。 “娘娘,商统领已经诈开宫门,禁军皆已收服,宫城得手,请您速速回宫,扶殿下登基!” 陈富贵立刻作势要带着德妃冲杀出去。 而萧凤山留下的副将面色大变,旋即猛地发狠竟直接从马背上跃起,朝着德妃一刀劈来! 陈富贵却是早有防备,脚跟在地上一旋,腰身拧动,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似回马一枪,准确地扎入了这将领的腹部。 刀尖在面前三寸颓然划过,陈富贵面不改色。 “贼子尔敢!” 另一位副将大喊一声,一柄长枪却如流光,带着巨力,将他直接扎穿,贯倒落马。 杨映辉掷出长枪,走上前,一枪结果了对方性命,来到德妃身前,单膝跪地,“愿为娘娘效死!”(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四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下) 宫城,东华门。 董胜虎躺在门楼上小房间内的硬板床上,睡得正香,忽然一个亲兵冲了进来,“将军!将军!” “闹个什么!天塌了啊?” 董胜虎坐起来,斜眼一瞪,没好气道:“咋了?” “将军,您去看看吧!” 董胜虎心头一凛,起身走出小房间,来到城墙,向下一望,登时眼睛就瞪得跟牛一样。 只见下方商至诚一人一马,缓缓而至。 “统领?” 商至诚策马来到城门下,仰头看着他,脸色平静而肃穆,“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的话吗?” 董胜虎连忙抱拳,“请统领明示!” 商至诚道:“我们做人,要上对得起社稷,下对得起良心,只要做到了这些,眼下一时的不顺,便总会有峰回路转的一日。” 董胜虎茫然地看着下方的商至诚,怀疑自己昨晚的酒是不是还没醒,怎么听不明白统领大人说这些话的用意呢! 商至诚淡淡一笑,轻飘飘地甩出了一句炸裂众人的话,“先帝对我等多有恩遇,如今太子弑君夺位,我欲拨乱反正,为先帝复仇,你可愿支持于我?” 这一句董胜虎是听懂了,但是他却更懵了,还是觉得自己的酒没醒。 就凭你一个人? 闹呢? 但下一刻,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疑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响起。 由远及近,很快便接近了东华门外。 那是足足数百个披甲持枪挂刀的精锐甲士,当先的一辆稍加改造的马车上,赫然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小孩子。 那是 夏景昀和胶东郡王?! 董胜虎登时什么酒都醒了。 吓醒的。 而他身旁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将士则是几乎下意识地举起了弓。 但却没有人射出一支箭。 因为,那是朝廷的郡王,那是世间的人杰! 更因为,在他们之前,还站着一个曾经领着他们宿卫宫城的统领! 商至诚沉声一喝,“董胜虎!报君恩,护人伦,立不世之功,就在此时!你还犹豫什么!” 董胜虎只感觉心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纠结和为难。 一面是自己一直景仰和追随的头领大哥,一面是宿卫宫城的职责和心头自然生出的使命感,而夹杂在中间的,还有造反这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夏景昀朗声道:“董将军,太子弑君夺位,不配为人君,天下有志之士当共讨之!今日开门非是造反,正是忠君爱国之行!” 商至诚再度一喝,“虎头儿,开门!” 董胜虎看着商至诚那张熟悉的脸,看着夏景昀和东方白肃穆的面容,看了一眼还在源源不断冲来的甲士,扭头望着身边将士不由自主放下的弓箭。 “开门!” 随着这一声,场中双方都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两扇宫门缓缓打开,宫门外,商至诚举剑大呼,“入宫!” 岳平武持枪跃马,“擒贼!” 二人领头,带着兵马直冲了进去。 身形刚没入门洞的阴影,就听见城头上响起董胜虎的暴喝,“小心!” 宫城之内,令狐剑带着一队数百人的亲信护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正宫门方向直扑了过来。 弓兵立定,拉弓如满月,而后一蓬箭雨,便朝着东华门中,刚刚冒头的“叛军”劈头盖脸落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军士们登时被这突然而至的利箭射翻一片,冲在最前方的商至诚和岳平武也差点被射中。 不等箭雨过去,令狐剑已经带着人猛冲而至,直接将他们前冲的势头打断。 门洞的大小有限,后续的援兵无法支援进战斗,而眼前的禁军又甚是悍勇,随着一个个军士倒下,义军阵线被不住地往后逼退。 眼看着就要退回门洞了,一旦被逼入门洞,那交战面就更狭窄,对方守备起来也就更容易了。 各方合力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大局,就可能会倒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商至诚一咬牙,看着身旁的岳平武,“岳将军,队伍交给你来指挥了!” 战场之上,间不容发,岳平武没有多嘴,直接应下,“好!” 商至诚看了一眼指挥着禁军反攻的令狐剑,怒喝一声,“董胜虎,你他娘的都开门了,难道这时候还要看戏吗?” 随着这声大喊,他带着几个军士,直冲向令狐剑的所在。 擒贼,先擒王! 宫门之外,东方白紧张得小脸煞白,捏着夏景昀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阿舅,我们能赢吗?” 夏景昀也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看着自己这边的后援们被堵在门外,使不上力只能干着急的样子,抿着嘴,似在安慰东方白,又似在安慰自己,“能赢,一定能赢的!” 就在这时,队伍中忽然生出一阵骚乱,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是什么?” 夏景昀立刻望去,只见一队通体黑色的具装铁骑带着摄人的压迫感,正在遥远的两三百丈之外的长街尽头,缓缓集结。 黑色,是冰冷,是肃杀,是吞噬一切的幽暗。 黑冰台,黑骑! 这支崇宁帝曾经最倚仗的,精心打造的精锐,这支在最关键时刻背叛了崇宁帝的骑兵,在这时候,来维护东方明,平叛了! 玄狐坐在马上,看着东华门外的激战,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身为掌管京中情报的黑冰台首坐,他在这些人集结的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消息。 中护军、秦家、南城吕瘦虎 但他却没有选择立刻出兵剿杀,一个是因为黑骑乃陛下亲军,他虽有临机动用之权,但城中若无大事,他率先行动必然招致猜忌。 其次则是,他要等到这帮人都集结起来之时,才好一网打尽。 立功,就要立在这紧要关头。 若是防患于未然,谁知道你的本事呢?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道理谁都懂,但事实上那些力挽狂澜的人却总是会拿走最大的好处。 他遥望着夏景昀和东方白的身影,眼中闪着炽热的光,这一下,两条大鱼! 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他举起右手,猛地朝前一按。 身后的黑骑便开始缓缓催动战马。 东华门外,看着眼前这支堪称恐怖的队伍,哪怕是死士,在这样的声势和长久以来在人心中的积威之下,也是面露慌乱。 前有禁军堵路,后有黑骑迫近,拥挤在东华门外的两千人如同瓮中之鳖。 恐惧和绝望的情绪在队伍中蔓延。 夏景昀知道此刻绝对不能任由这般情绪滋长,虽然在场的都是值得信赖的所谓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但是保不齐有一两个胆子小的,一旦逃跑,便有可能引发局势的雪崩。 于是他朗声高呼道:“大家勿慌,黑骑之事,我早有部署,眼下全力攻破宫门,冲入宫中,捉拿逆贼,方为正途!” 清朗的声音,近乎嘶吼般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在场的不论是中护军衙门的,还是秦家的,对夏景昀都有所耳闻,过往的一桩桩神乎其神的事迹沉默地为他此刻的言语背书。 是啊,黑冰台黑骑这么大的一股势力,夏公子怎么可能没考虑到呢! 夏公子说得对啊,只要冲入宫中,拿下伪帝,黑冰台再多黑骑又能怎样? 于是,众人原本有些颓丧的气势,登时为之一振,宫门抵挡的禁军登时压力倍增。 城墙的另一边,令狐剑一面勉力应付着商至诚如附骨之锥一般的压着打,一面大呼道:“坚持住!巡防营和黑骑马上就到!咱们挡住了就是大功一件,所有人都可以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还敢分神!”商至诚面色一冷,欺身而进,一剑划破了令狐剑的臂甲。 但话终究是被人听见了,这些禁军也仿佛被打了鸡血,同样声势一振,双方围着东华门,继续胶着地撕咬着,战作一团。 门内在乱战,而门外的大街上,列阵完毕的黑骑已经开始缓缓提速。 骑兵冲锋,本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更不提黑骑这种具装铁骑。 在众人眼里,便如同一道黑色旋风,在铁甲晃动碰撞中,在长槊锋锐的亮光中,带着万军辟易,锐不可当,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东华门猛冲过来。 两百丈,一百丈,七十丈,五十丈 百丈距离转瞬即过,夏景昀已经可以看清骑兵最前面之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冷漠、残忍、肃杀,甚至带着几分诡异兴奋的脸。 于是,夏景昀也诡异地勾起了嘴角。 仿佛冥冥之中,有神灵暗中出手,就在最前一排黑骑完全提速,即将冲出街道,来到空荡的宫前广场之时,几道绊马索陡然拉直,绷在半空之中。 根本来不及避让的战马猛然撞上了绊马索,巨大的冲击之下,两侧屋子的柱子都被拉得爆裂折断,房屋倾颓。 当先的一排黑骑猝然倒下! 战马齐齐发出凄厉的悲鸣,马背上骑手们则是跌落在地,在互相倾轧之中,发出痛苦的闷哼。 但他们的噩梦却才刚刚开始! 整支队伍的马速已经被完全提起,身后的骑兵根本躲避不及,继续又撞了上去。 具装的铁甲曾经是他们强大的底气,此刻却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那沉甸甸的重量带来的巨大惯性,让他们如失控的瞎子一般,无视着眼前堆叠的马匹和人,带着强悍的冲击,猛地撞上。 当在一阵阵的疾呼和呐喊声中,后排的黑骑终于停下,在那条宽阔的大街上,已经堆满了战马和骑士。 玄狐此刻的脸色,就如同他身上的衣服一般,黑得纯粹,黑得吓人。 夏景昀居然能够想到在街上提前布置绊马索? “清理街道!立刻!” 他冰冷地发出了自己的指令,几十个黑冰台探子立刻冲出,帮忙搬运着那些或死或伤,已经失去了战力的马儿和人。 “好耶!” 一阵阵的欢呼,从东华门外的“叛军”之中响起,带着兴高采烈的激动。 夏景昀的心头却并无太多欣喜,这样的招式只能用一次。 接下来,他们可就没有抵挡黑骑的手段了。 算计再多,到最后,还是得落到真刀真枪的血拼上来。 他看了一眼厮杀得如同血肉磨盘一般的东华门,心中暗自祈祷着自己的后手能够尽快发挥作用。 片刻之前,宫城之中。 身为董良义子,如今在宫中一步登天的杜钰半躺在软塌上,冷冷一瞥,尖着嗓子道:“哟,有些人这胆子是真大呢?看来咱家的威望还是不够啊!” 一个老太监鼓起勇气上前,谄笑道:“公公,王德他可能是生什么病了,没来得及向您请安,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饶他这一回吧。” 杜钰站起身,猛地一脚踹在这个老太监肚子上,将其踹翻在地,“老狗!咱家年轻着呢!什么老人家!” 老太监顾不得疼痛,连忙跪在地上,连连扇着自己嘴巴,“老奴失言,老奴失言,公公恕罪!” 杜钰哼了一声,“既然敢不来,那就别怪咱家不给他脸了!走,去好好给他长点教训!” 几个狗腿子立刻吆喝着,簇拥着杜钰走了出去。 很快,他便来到了王德的住处,那是一处宫里如今最低等的小院,里面住了足足有几十个失势的内侍,空气中都带着几分尿骚味。 杜钰扬了扬下巴,几个狗腿子便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王德!老东西,滚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内侍从一间房中走出,“杜公公,王德他身体不适,正卧床休养.” 杜钰冷哼了一声,带着几个狗腿子便直接冲进了房中。 然后,他便陡然愣住。 房间之中,站着十多个内侍,为首的赫然便是王德和 “靳忠!”杜钰尖叫一声,“你们要!” 话还未说完,靳忠便直接冲了过去,一脚踹在了杜钰的肚子上,然后准确地将一块破布塞在了他的嘴里。 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将几个狗腿子全部拿住。 靳忠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交给王德。 王德的眼中闪着仇恨的光,看着杜钰的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乞求,他握住匕首,冷冷道:“让你这么死,真的是便宜你了!” 手中匕首猛然扎进了杜钰的咽喉之中。 片刻之后,房门打开,靳忠拎着一颗带血头颅从中走出,其余的房间中,也走出几十号内侍,一行人在靳忠的带领下,匆匆朝外跑去。 御书房旁的偏殿中,香炉里,燃着太乙真人提前备好的迷香。 在他对面,东方明只感觉脑袋越来越昏,眼皮越来越沉。 “真人,我怎么感觉我越来越困了呢?” 提前吃了解药的太乙真人平静地坐着,“陛下,此乃神功恢复之像,功力在滋润恢复着您的身体,你感觉到愉悦放松,这自然就会困了,您无需担心,放宽心神,功行周天。” 就在这时,陪在一旁的董良却皱眉道:“不对,我怎么也感觉好困啊?” 小道童心头顿时大惊,太乙真人却不慌不忙,微笑挑眉,“哦?董公公竟也能感觉到?莫非董公公亦是根骨奇佳之人,跟着陛下旁听了贫道讲经,便能有此收获?若是如此,未来断肢再生,重振雄风也未可知啊!” 董良心头猛地一喜,如今他位高权重,那方面的事就成了他最大的遗憾了,被这么一说,登时喜出望外。 “陛下,且收束心神,静听贫道诵经。” 屋子里,再无声音。 很快,扑通一声,东方明沉沉睡去,倒在蒲团之上。 迷迷糊糊将倒未倒的董良一惊,但太乙真人一个飞步,将他的嘴死死捂住,然后直接敲晕过去。 “他娘的,这药效不够,差点害惨我了!” 太乙真人骂了一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和小道童一起将东方明和董良捆了,塞住嘴巴,拖到一旁的帷幔之后。 “师父,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 太乙真人说了一句,然后便坐回蒲团,装模作样地重新诵起经来。 不多时,殿门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群内侍快步冲来,为首之人大喊道:“速速通知陛下,高益带领内侍造反!” 两个护卫面色猛地一变,伸手正要推开门,却想起先前陛下的吩咐,迟疑地看着来人,“你们谁进去通报吧!” 一帮内侍对视一眼,一领头的一跺脚,走向殿门,轻声道:“陛下?陛下?董公公?董公公?” 连喊了几声却都没有回复,那人看着侍卫,“你确定陛下在里面,不会出事了吧?” 两个侍卫迟疑着也喊了两嗓子,依旧没得到回复,面色猛变,推门冲了进去。 他们身后,几十个内侍也跟着冲入了殿中。 殿门被人从里面关上,将一阵阵喧闹厮打也关在了殿中。 —— 长街之上,空空荡荡。 死伤的黑骑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黑骑缓缓后退,拉开距离,准备起了下一次的冲锋。 玄狐也学乖了,沿途让黑冰台的探子全数探查了一遍,并且守在沿途,以防任何变故。 东华门外的众人看着黑骑重新整队,而宫门这边依旧在缠斗着,并且依稀听着禁军的援兵在陆续赶来,局面似乎在片刻的好转之后,再度急转直下。 吕一见状,猛地大喝道:“不怕死的跟我来,列阵拒敌!只要抵消了他们的冲击,咱们就不怕他们了!” “老大,你看!” 忽然一个汉子喊了一声,只见长街背后,有一支队伍正朝着这边快步冲来。 “巡防营!” 瞧清那支队伍的穿着,夏景昀的一颗心直坠谷底,他再能谋算,也没办法左右士卒的战力,左右真刀真枪的厮杀结果。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们在宫门处被挡了太久,黑骑和巡防营都反应过来,缠上来了。 巡防营动了,那么阿姊靳忠啊靳忠,你们这最关键的一步,要快点才行啊! 他扭头看着吕一,“一会儿如果事情” 吕一却似没听见他的话,兴奋地指着那头,“公子,你看!” 夏景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骤然亮起了光芒。 巡防营的士卒举起刀枪,在黑骑的猝不及防中,狠狠杀了上去! 巡防营是自己人了?! 东华门外的死士们也兴奋得高呼起来。 夏景昀立刻抓住时机,大喊道:“咱们援兵已至,全力攻门!” 死士们怒吼着,士气大振,再度凶猛地冲击着东华门的禁军。 在商至诚绝对压制的武艺之下,令狐剑已经浑身挂彩,但他却依旧死战不退。 他的这般举动,也鼓舞了禁军的将士,即使面对董胜虎的反水和“叛军”的夹击,依旧前赴后继,悍不畏死地顽强守着宫门。 岳平武看着站在已经被死尸堆起的小坡上,看着几无进展的战线,心头忍不住有几分焦虑。 打到现在,还没有人来夹击他们,说明夏景昀已经把事情做得够多的了,不能再苛求什么。 是他们自己无能,迟迟攻不破这防线! 没办法,禁军之中,本就是优中选优,而且从来受到的都是忠君的教导,自己的属兵虽然不差,但比起对方还是差了点,而且对方还占据地利,让自己这头有劲儿使不上来。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恐怕不是什么好结果啊! 他在心头暗自祈祷着,老天爷,你就不能开开眼吗? 或者说,夏公子,你还能再创造一次奇迹吗? 就在这时,远处跑来一帮内侍,举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穿着明黄袍子的人,齐声大喊道: “太子已被擒!降者不杀!” “太子已被擒!降者不杀!” 听着这齐声的呼喊,正在厮杀中的所有人都愣了,扭头看向那个被举起来的人。 居然真的是陛下/太子?! 这一刻,一直支撑着禁军战斗的信念轰然倒塌。 商至诚趁机一剑刺入令狐剑的咽喉,大喊道:“入宫!” 岳平武也如梦方醒,“入宫!降者不杀!” 禁军的刀枪颓然跌落在地,如潮水般的甲士涌入了东华门中! 夏景昀扭头看着东方白,微笑道:“彘儿,你做好准备了吗?” 东方白看着前方,重重点头。 “好!那我们入宫!” 夏景昀牵着东方白,走下马车,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身影,穿过幽深的门洞,迈过血流成河的战场,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一步步朝前走去。(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五章 大战之后,登基之前 刑部大堂中,丞相万文弼和吏部尚书杨维光依旧紧张地坐着。 杨维光扭头道:“万相,你说,再有半个时辰,等待你我的会是什么结局?” 万文弼摇了摇头,“无所谓,老夫已经连夜将家眷尽数迁出城外,大不了就是一死。” 还有举家上下近百口人的杨维光登时面露震惊,瞪着万文弼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万文弼哈哈一笑,“你还真以为我敢这样做啊?且不说贸然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以至于坏了大局,就是于大局无碍,今后新君和那位夏郎中能绕得了我?子明兄,你今日这表现,可不像你平日之智啊!” 杨维光被万文弼戏弄了一番,哑然失笑,“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万文弼其实自己心里也紧张得不行,笑容缓缓消失,轻声道:“子明兄,你为何愿意站出来支持德妃和胶东郡王?” 杨维光想了想,“或许,是先帝和太子,都让人失望吧。” “这个人是指?” “天下。” 万文弼点了点头,“是啊,不知道老天爷还会不会给我大夏第三次机会。”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飞快冲了进来,高呼道:“相爷!陛下哦不,太子被擒,禁军投降,夏公子已经带着胶东郡王入宫了!” 二人猛地站起,在惊喜之余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居然真的就这么顺利地赢了? 万文弼哈哈大笑,“子明兄,走吧,去迎接我们的第三次机会!” 杨维光欣然捻须,“走!一起去见见这新的天子,见见这新的天下!” —— “快!” “快点!” 当京兆尹韩学明和邢师古带着人赶到东华门外,门内门外的战斗都已经结束了。 只有收敛同袍尸体的士卒,和满地流淌的鲜血无声讲述着方才的惨烈和胶着。 瞧见眼前的景象,韩学明心头那个悔啊! 他虽不是那种利欲熏心之辈,但此情此景之下,也只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都带着人来了,却错过了关键的战局,几乎可以确定地功劳要被大大缩水了。 邢师古眼见大事功成,心头长松一口气,并没有太多遗憾,瞧见韩学明的表情,微笑着上前,“大人请放心,你的功劳,我们都看在眼里,一定会详细禀明德妃娘娘和胶东郡王的。” 韩学明摆了摆手,正要说两句冠冕堂皇的话遮掩一下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功利,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闹嚷。 “郑家人!跟我冲啊!弑君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刘家子,给我冲!为国尽忠,为先帝报仇,就在今日!” “老夫蛰伏月余,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誓杀逆贼,以正天地人伦,以匡江山社稷!” “兴安伯府的,跑快点!杀逆贼党羽一个,赏银二十两,为了国朝,为了先帝,为了胶东郡王,老夫不惜倾家荡产!” “本官太常卿沈兴文,带阖家老小,为胶东郡王助力,为先帝复仇!” 只见一个个文武官员,领着一帮手持棍棒的家丁,乌泱泱地朝着宫门冲来。 那架势,就差把忠臣良将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仿佛在一个多月前,忙不迭跪在朝堂上拥立新君的,只是恰好跟他们长得很像,又恰好官职一样的别人! 韩学明气得破口大骂,“他们也做得出来!寡廉鲜耻,有辱斯文!” “我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邢师古连忙劝道:“这也是好事,说明胶东郡王此举深得人心,也对于安定当下局面有利。” 邢师古这么说,韩学明也没继续再骂。 他如今已没再把邢师古当下属看,知道这位在危难时刻依旧不离不弃襄助德妃和胶东郡王的人,即将迎来人生的一个腾飞。 他缓缓收敛情绪,望着宫门,“你说,这新的朝堂上,会不会还是一帮这样的人,站立其上?” 邢师古也望着宫门,目光似要穿越高高的宫墙,望向此刻应该正带着胶东郡王走向皇极殿的那道身影,“任何时候,朝堂上都会有那些人,只不过要看到底是怎样的风气占了上风吧。我对他有信心。” 韩学明听懂了那个他的意思,缓缓点头,“也是。他还是很厉害的。” 言罢,二人平静地望着宫城,沉默地期待着。 —— 十余里外,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跑步前进。 气喘吁吁的副将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道:“将将军,咱们.还.还去吗?” 一个腰大膀圆的壮汉同样微喘着,“去!怎么不去!哎,他娘的,不行了,停下来喘口气!” “停!原地休息!” 副将如蒙大赦,开口喊道。 众人登时东倒西歪地坐下,大口地喘着粗气。 副将看着众人的样子,“将军,咱们真的还去吗?” “去啊,不去怎么行?难道知道了中京有变,我们坐在营里什么事儿不管?” “可是,等咱们去了,那黄花菜都凉了啊!” 壮汉将军扭头看了他一眼,“我问你马呢?” 副将:??? “我问你,咱们马呢?” 副将终于听懂了,两手一摊,“咱们的战马不都被萧相公调走了嘛!那是真狠啊,一匹都没给留,哦,我知道了!” 副将一脸激动,“将军的意思是,咱们的马是被萧相公抢走了,所以,只能步行,哪怕去晚了萧相公和陛下也都无话可说,说不定还能夸我们步行都要前去勤王,对吧?” 对个屁! 壮汉将军白了他一眼,眯眼看着京城方向。 勤王? 若是陛下胜了那才是勤王。 若是胶东郡王胜了,老子是去恭贺新君的! “起来,随本将军出发!” —— 围绕着宫城的争夺战已经彻底落下了帷幕。 战事平息之后,商至诚理所当然地重新接管了防务。 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在禁军之中无可比拟的人气,不论是对整个宫城布防的重新安排,还是对先前跟着令狐剑与他们作战的那部分禁军的甄别收押,都进行得很顺利。 至于如何处置,那就要等到朝廷大局稳定之后,他再去找夏景昀好好商量一下了。 董胜虎和另一个副将模样的人跟在商至诚身后,帮着处置大小事务。 抽了个空,另一人小声道:“统领,要我说,你就不该找虎头儿从东华门走,直接到西华门,我一瞧见你,绝对麻溜地就给你开门了。” 董胜虎正因为自己先前的刹那迟疑导致战事拉锯差点陷入不利而忐忑自责,闻言大怒,“老程,你狗日的怎么能这样!” 那人哼了一声,“我说的是实话!你若是早点开了,哪儿有那么多事,又哪儿会有这么多弟兄因为无奈跟着令狐剑,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你他娘的!” 董胜虎呸了一口,直接拎着拳头就要跟他干起来。 “够了!” 商至诚平静道:“老程你有气也别子啊这儿发,若是我去了西华门,今日就是你被虎头儿嘲讽了。真当造反这两个字那么轻松?” 他看着下方被五花大绑押下去的曾经兄弟们,认真开口,“我会去为他们求情,不能再留在禁军之中,至少也尽量不断了他们的前程。现在,给我安心守卫宫城!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了事情,不论大小,那才是谁也替你们求不了情的!” 老程和董胜虎神色一肃,抱拳应下。 商至诚站上城楼,看着宫墙外那些装模作样的丑态,那些匆忙而来的文武百官,看着城内一片沉默的哀伤,心情颇为复杂。 但不管怎么说,终归是赢了。 “是啊,赢了啊!” 他的目光望向重重殿宇之中,似要追寻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宫城的未来已定,但整个天下的未来,都寄托在那两个肩膀之上了。 —— 夏景昀牵着东方白,第一站却没忙不迭地去那摆着龙椅的皇极殿。 而是在靳忠等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宫中的灵堂,来到了崇宁帝的灵柩之前。 因为出殡的黄道吉日还未到,加之葬礼议程之要求,崇宁帝的灵柩一直用冰鉴保存着,安静又无力地摆在宫中。 不过这都是小问题,停灵数月甚至一年才下葬的帝王也不算罕见,他这点时间压根不算什么。 只是辛苦这些每日守灵的嫔妃和隔七日就要来哭丧一回的官员,让崇宁帝死了之后都还要平白遭受不知道多少的腹诽和暗骂。 或许这也是上天的黑色幽默,要让这平日里令人敢怒而不敢言的独夫,死后在此间无助地承受着那些怨愤和咒骂。 当二人的身影被朝阳投出长长的影子,罩在堂中众人和那灵柩之上,跪在灵堂的崇宁帝妃嫔们在大惊失色之后,立刻恭顺地跪下。 她们的目光,都饱含着复杂地看着那个在夏景昀和岳平武亲自护送下,走入灵堂的小小身影。 在先帝在位的后期,夏景昀出现之后,她们曾猜测过他很可能会是未来的皇帝; 在先帝骤然驾崩,太子登基之后,她们曾以为他肯定没戏了; 但如今,就如平地起惊雷,在一场依稀可闻的厮杀过后,他却以最终胜利者的姿态,站到了此间,站到了她们的面前。 虽然此时的东方白比起他的太子哥哥而言,小了许多,稚嫩了许多,但这些妃嫔们却从他平静的眼神,沉稳的步伐,以及那股莫名的从容气质中觉得,他似乎比太子更有人君之像。 当他俩走入,懂事的灵官便奉上了香,并且恭敬地摆好了两个蒲团。 东方白看着眼前的棺椁,他的父皇就躺在里面。 安安静静,不会再有一丝让他觉得诚惶诚恐,谨慎小心的威势,那些让人胆寒的荣耀和权力似乎都随着生命一起被终结,如今的父皇,终于和天下人平等了起来。 “搬个凳子来。” 夏景昀轻声吩咐,旋即便有人搬来凳子,夏景昀将东方白扶上了凳子,和他一起瞧见了崇宁帝的遗容。 他安静地躺在棺中,仿如熟睡。 头发被梳理得很整洁,戴着帝冕,面上和往常一样,蓄着短髭,身上穿着绣有五爪金龙的袍子,在死后的世界中,依旧要宣示自己的帝王身份。 但人间,已没几个人在意他了。 夏景昀默默看着这位与他交集颇多的皇帝,前十年励精图治,亲贤臣远小人,带着大夏隐露中兴之象;后十年昏庸误国,醉心于权术人心,却在一声声至尊的恭维中,忘却了黎民百姓,以至于最后黯然身死。 如果定庙号的话,一个【玄宗】,怕是十分贴切。 感慨一番,东方白上了香,倒也真心实意地哭了一阵,看得众人都不住感慨这位即将登基的天子,的确是个仁孝之君。 —— 吱呀! 东宫紧闭了数日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发出暗哑干涩的声响。 早已听了半日厮杀呐喊的京中王公紧张地看着大门,等待着一场关系着他们所有人命运的结果。 他们聚在一团,仿佛要从一种拥挤中获得来自群体的力量,以对抗对未知的恐惧。 当大门被彻底推开,一个女人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不施粉黛的脸,却并未减半分丽色; 简简单单的裙子,没有繁复的宫廷花纹,却是人间极致的雍容典雅; 她迈着平静的步子走进来,一个人的温柔便将身后披甲持枪严阵以待的杀气压了下去。 典雅清贵,风华绝代。 “德妃?” “德妃娘娘?!” 一声声惊呼响起,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惊愕,更是对这个人能出现在他们眼前所代表的事情的惊愕。 陛下,哦不,太子,竟然输了? 德妃缓缓开口道:“太子无德,弑君弑父,篡位称帝,幸赖仁人志士合力,不畏强权,高举义旗,为先帝复仇。如今太子已擒,胶东郡王已入宫主持大局,诸位王公对此可有异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面露迟疑。 只从利益上来看,德妃虽然占领中京,但萧凤山、英国公还有数万大军在外,手上也仅有三州之地,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谁又能保证不再来一次反复? 更何况,他们当中不少人,在先前都在太子登基的过程中得了利,胶东郡王上台,能继续保证吗? 再者说,新君即位,身后支持如果不够,就正是他们可以与之拉扯谈判,争夺新朝大权的时候。 于是,一个老王公率先开口道:“德妃,这新君登基,太子当政的举措又当如何?” 德妃平静道:“太子篡位登基,一应封赏施政自当作废收回。” 立刻就有人开口道:“皇权变更,与我等无关,一应赏赐皆自上而来,我等身为臣子,俯顺上意,你凭什么作废收回?” 言语之间,颇为不客气,摆明了就是欺负德妃一贯以来的温柔宽厚。 德妃皱了皱眉,“先帝驾崩之事疑点重重,诸位皇室宗亲也好,王公重臣也罢,皆受先帝大恩,当日太子弑君篡位,诸位可有一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妥?今日仁人志士血战宫门,终于拨乱反正,本宫念在你们被囚禁于此,不曾苛责你们不出战之事,你们竟还在此间与本宫讨价还价?尔等之良心皆喂了狗吗?” 若是夏景昀站在这儿,或者甚至是商至诚、岳平武等武夫站在这儿,说出这等话来,众人怕是也只能缩着脖子认了。 但偏偏是德妃这么一个妇人,一个出身小门小户毫无根基之人,一个素来以宽厚仁德闻名的人,所以,他们便大胆地愤怒了起来。 他们当然不傻,不可能在如今这样的局面之下,还敢直接摆明一些反对胶东郡王登基的态度,而是要拿捏姿态,以宗亲、王公之名,趁机逼着德妃给出一些承诺和让步。 皇权只属于一人,所以皇权从来不能独自治理天下。 “德妃,话可不能这么说,弑君之说,并未有过公论。太子身为储君,先帝驾崩他继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倒是如今,怕是有些师出无名吧?” “咱们这儿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情怎么回事大家都懂,我们可以给你这个面子,把名分定下来,但是你也得给我们面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德妃娘娘可别忘了,这天下还有九州之地在外,还有萧凤山英国公的数万精兵在外,咱们可要团结一心啊!” 众人纷纷出言,德妃微微低着头,神色似是有几分无奈。 不少人的嘴角都冷冷翘起,你一个小门小户的妇人,没有娘家的权势,接得住这泼天的富贵? 你打下宫城又如何?想要坐稳皇位,坐稳天下,还不是得靠着大家的帮忙。 沉默了片刻,德妃开口道:“此事本宫会细细与人讨论,此刻大事当头,有愿意此刻入宫,朝见新帝的,便请来到这边。” 所有人都沉默着,大部分人都以一种有恃无恐的姿态抱着双臂,站立不动。 只有少部分人走了出来,站到了德妃示意的右手边。 秦家家主自然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成王犹豫了片刻,想到夏景昀的身影,最终一咬牙,竟然也站了过去。 但也就这些了。 剩下那些没动的人看着仅仅十余人跟随德妃,心头更是得意,哪怕先帝那般威权,他们这些皇亲王公,也不惧他,朝廷律法拿他们无可奈何,民脂民膏被他们尽数享受,皇帝是至尊不假,但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德妃和胶东郡王侥幸登基,正是趁机扩大自己权势之时,这会儿越是熬得下来,越是沉得住气,未来的收益就将越大。 德妃看着他们,目光平静,不见一点波澜。 就是这股平静,让这些人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她怎么不慌呢? 明明这时候她应该做出退让,然后双方再进行一番拉扯谈判,最后各自许出一部分利益,达成最终的勾结,然后一起入宫朝贺拥立新君吗? 她怎么不说话呢? 就在众人心头发毛,强自镇定的时候,德妃终于开口了,但一开口的话,却让他们都魂飞魄散。 “太子东方明穷凶极恶,眼见局势不妙,便欲挟满朝王公以自保,随经巡防营倾力营救,依旧只救下这十余位王公,余者尽数被太子余党屠戮,满朝同悲。”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杨映辉,杨映辉心头剧震,没想到这位看似温柔的娘娘,竟有一颗如此狠辣果决的心。 旋即他苦笑起来,这是要逼他向新帝新朝交一份真正的投名状啊,有了这封投名状,他真是决计不可能再回得了头,只能跟着胶东郡王一条道走到黑了。 不过,既然胶东郡王已经成了陛下,那他怕个球! 这投名状交了,未来的荣华富贵能少得了吗? 想到这儿,他大手一挥,麾下将士便将场中众人围住。 “德妃!尔敢!” “边陲贱女,安敢行此悖逆之事!” “娘娘!我错了!娘娘我愿意拥立新君啊!” “娘娘!在下方才只是走神了,娘娘我对您的忠诚是绝对的啊!” “云清竹,你个千人骑万人睡的贱人!你不得好死!” “东方白起兵造反,假借虚名,天下人必不服他!” 被围住的众人眼见事情不妙,恐吓的,威胁的,求饶的,怒骂的,哭泣的,反应不一。 德妃却没再管身后,看着冷汗涔涔的十余个幸存之人,“诸位王公,请吧?” “多谢娘娘!” 众人吞了口口水,老老实实地跟在德妃身后,去往宫城。 听着身后骤然响起的厮杀惨嚎声,德妃轻轻眯了眯眼。 高阳曾说过,国朝之倾颓,往往在于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既然如此,那就一把火烧了吧!烧出个坦荡干净,正好让他们君臣放手施为。 这件事,要做一代明君圣君的彘儿不能做,要做一代名相,无缺圣人的高阳不能做,就让她来吧。 一个深宫妇人,后世诽我谤我,又能如何。 风轻轻吹着,德妃云清竹,平静地走入了这座别人向往至极,却即将囚禁她一生的宫殿。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六章 新皇登基 皇极殿前。 先前那帮跟来搞笑一样的官员和少部分小勋贵自然没能如愿蹭到功劳,先被商至诚带人拦下,后又被赶来的万文弼和杨维光一顿痛骂。 他娘的,老子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起事才立下的功,你这屁事不干就想在事后蹭功劳? 梦呢! 老子这事儿好歹算是在背后推了背喊了加油的,你他娘的远远听了几声叫唤就说你也睡了花魁? 我呸! 而随着万文弼和杨维光的现身,以及他俩派人去请的几个重臣同样抵达,许多官员跟地里的土拨鼠一样,不知道从哪儿忽然就冒了出来,很自觉地聚集在了宫门之前,大佬之后。 这些人都被商至诚放进了宫中,站在了皇极殿前偌大的广场上。 “万相,咱们还等什么?进殿恭贺新君啊!” 一个官员趁着眼下有些慌乱,挤到万文弼附近开口刷着脸熟。 万文弼扭头白了他一眼,“恭贺谁啊?恭贺你?” 那人被这句话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告罪。 而众人这才瞧见殿中似乎确实并无人影,望着那空空荡荡的皇极殿,众人傻眼了,这是干嘛呢? 你不当皇帝吗? 商至诚站在一旁,朗声道:“胶东郡王殿下乃是为先帝报仇,诛杀弑君篡位之逆贼,入宫之后,便径直去了先帝灵柩祭拜!” 众人听得一愣,都是千年狐狸,瞬间听懂了背后的意思。 一个是胶东郡王这姿态做得够足,倒也算是没落人话柄。 另一个意思就是,拥立,拥立,要的就是一个一拥而上,不情不愿,民意难违,勉为其难,属于这天底下最大最典型的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行为,胶东郡王需要他们的配合。 想通这层,有人就开始兴奋起来,既然如此,刚才的功劳没沾着,现在这个拥立之功可就要好好露露脸了啊! 另一些稍有底气和地位的人则在想着,这入宫朝贺是一个价,要拥立登基的话,可就是另一个价了。 要不要拿捏一下,索取一些好处呢? 就在这时,只见商至诚面色微变,快步迎上一个缓步走入宫门的女子,单膝跪地,“臣商至诚,拜见德妃娘娘!” 德妃温柔地亲手将他扶起,“商统领,切莫多礼。大恩不言谢,于国于本宫,你都居功至伟,本宫自有酬谢。” 一旁的众人一听,眼中不禁闪过浓浓的艳羡。 有了这句话,商至诚在新帝一朝,那地位,可以说是坚如磐石啊! 哎,自己怎么没在那时候救下德妃呢!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这狗德行,估计遇见德妃也是擒下请功的,没这待遇啊! 接着又一转念,不过要是自己把德妃抓了,说不定就没这事儿了,太子还是皇帝,自己还能升官,诶,好像也行? 就在这些人胡思乱想着的时候,有人一身惊呼,指着东宫方向窜天而起的烟雾,“那是什么!” 惊呼声中,杨映辉一身是血,一脸如烟熏火燎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娘娘,太子竟提前在东宫埋伏了死士,这些死士太过狠毒,眼见不敌,竟直接放火烧毁东宫,末将无能,只来得及救下了十几位王公及其家眷!” 说着,秦家家主和成王等人从宫门外走了进来,一脸后怕地来到了众人跟前。 秦家家主木讷了一辈子,终于在这一刻,在他父亲不在身旁,女儿也不在身旁之时,仿佛解开了智商的封印,一个大步上前,高呼道:“娘娘!太子他好狠呐!臣等以为他只是怕城中生事,以求自保,没想到他竟然想要我等皆为他陪葬!此人不杀,天地难容啊!” 他继承了秦家在中京乱局中屹然不倒的优良传统,秦家家主的老谋深算,秦璃的聪慧见机,在这一刻,灵魂附体! 听他嚎这一嗓子,其余的宗亲王公也都暗骂一声,却在德妃先前那平淡的杀气中不敢生出任何挣扎的念头,纷纷一脸痛心疾首地跟着秦家家主,咒骂着太子的狠毒。 一旁的文武官员都听傻了,东宫之中,可是关着整个中京城近百号宗亲、权贵、王公,而又由他们串起了天下各处的豪强势力,最关键的是,这帮人大多都是自太祖开国以来就阔气起来的,三百多年下来,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就这么被一下子连根拔起了? 先帝也没这么狠啊! 至于什么太子的死士动手的话,一些愚笨些的官员可能会信,但如万文弼等人自是不信的,你巡防营那么厉害,偏偏就刚好能救出一帮本身就中立甚至亲近德妃一系的?还连带家眷都一个不拉地救出来了? 不过他们没有任何为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哀悼的意思,权力斗争本就是这样你死我活,如果对方赢了,德妃一系的所有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真要说谁该死不该死,天底下每天不该死却死了的百姓还少了吗? 覆巢之下无完卵,享受了这权势带来的荣华富贵,自然就要承受倾覆之时的连带命运,没什么无辜不无辜的。 如今的他们只知道一点,随着德妃这一杀,此间此时的所有人,应该都失去了与德妃讨价还价的底气。 “娘娘,太子无德,弑君弑父,篡位自立,如今更是犯下这等滔天恶行,其罪当诛,以安天下!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胶东郡王深受先帝爱重,德妃娘娘执掌凤印监理六宫,位份最尊,臣请胶东郡王于此国难之际,继位登基,以挽狂澜,以安社稷!” 万文弼不愧是在相位上待了十余年的老臣,这份决断还是有的,立刻大声开口,将这份拥立首功抢到了名下。 众人暗骂一声老东西下手真快,赶紧放下了所有杂念,跟着开口,“请胶东郡王于此国难之际,继位登基,以挽狂澜,以安社稷!” 商至诚和杨映辉也同时单膝下跪,朗声道:“请胶东郡王于此国难之际,继位登基,以挽狂澜,以安社稷!” 德妃柔声道:“本宫一个妇道人家,不识军国大事,全凭诸卿做主。” 于是一帮文武百官乌泱泱地朝着先帝灵堂冲去。 万文弼大呼道:“此等重事,乱糟糟的成何体统!史书上如何记录!依照上朝秩序排队,严肃行之!” 老东西,分明就是跑不过我们,拿官阶来压.众人腹诽,但还是只能老老实实跟着排队,一起去往先帝灵柩。 刚走出不远,便远远瞧见了在内侍和护卫的保护下,缓缓走来的两个身影。 众人的目光看向那个牵着东方白,缓步徐行,神色从容的年轻人,心中忍不住地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那是掺杂着艳羡、讨好、嫉妒、无力的情绪,这颗崇宁二十三年横空出世的星星,并没有如流星般璀璨而短暂,他那耀目的光芒,注定会将一代乃至数代人笼罩。 白衣平叛、连中三元、苏家佳婿、一日三迁、逆转天下 这当中,成为雄镇云梦州的苏家女婿竟然是他最微不足道的成就。 夏景昀,字高阳。 这个几乎注定会在本朝史书上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的名字,此刻再度被满朝文武,深深地刻进了脑海。 万文弼站定,朗声将先前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喊了一遍,而后领着百官高呼,“请殿下登基继位,以正朝纲,以安社稷!” 四周禁军、内侍,齐齐跪地,“请殿下登基继位,以正朝纲,以安社稷!” 满地跪下的人中,只剩下夏景昀牵着东方白站在众人朝拜的中心。 夏景昀松开手,一撩袍子跪下,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朗声道:“请殿下登基继位,以正朝纲,以安社稷!” 还不太会藏住情绪的东方白眼眶猛地一红,他知道,自己的阿舅在这些日子里到底做了多少事情,才换来了他的今天。 夏景昀微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东方白猛地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诸卿请起。” 万文弼高声道:“请殿下入皇极殿!” 皇极殿中,东方白小小的身子在龙椅上坐定,德妃坐在一旁,带着一丝极浅的微笑,但眼里全是浓浓的宠溺和欣慰。 这一幕,十余年前,那个在长途跋涉之后,在忐忑中入宫的小姑娘肯定怎么想不到; 这一幕,那位刚刚诞下皇子,在喜悦之后,被四面骤然生出的打压和敌视包围的云昭仪,肯定也不敢想象; 这一幕,那位坐在前往泗水州省亲的马车上,才被加封一品贵妃不到一年的年轻妃子,曾幻想过无数次,却总觉得难如登天,只会在二三十年后成为现实的画面。 如今,就这么清晰而真实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从今往后,秀女、才人、昭仪、贵妃、皇贵妃,这种种身份都将成为过去。 她不再是德妃,而是当朝太后! 群臣的山呼恭贺在耳畔响起,她心神恍惚间,看见了站在文官队伍中间的夏景昀。 他一身普普通通的青衫,和穿着朝服的百官格格不入。 他的神态瞧不见谄媚和恭顺,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温和从容。 仿佛这不是在拥立新君的大典上,而是当初在泗水州的初见之时。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将这番印象和翻涌的情绪一起压入心底,而后,那个冷静又聪慧的后宫之主,重新回来了。 她有条不紊地发布这自己的指令。 “朝堂初定,一切以恢复城中秩序为要。” “商至诚暂领禁军统领之责,维护宫城秩序,一切如平日,无需封禁宫城。” “巡防营严守京师安全,但不限百姓出入。” “三日之后,举办登基大典,颁布一应封赏,礼部负责此事。”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不禁顿了顿。 “遣使向羽林、虎贲两军传信,诏令其安居属地。” “其余诸事,暂且照旧,中枢领各部各司,安顿民生。” 德妃的吩咐带着强大甚至说过分的自信,但转念一想,这才是真正顺应民心,拨乱反正该有的姿态,而那种防贼一般的心思,通常只有自己心虚的人才会那般。 但是,这是腐儒的念头,真正淌过腥风血雨跻身这朝堂之上的人,却并不这般看。 万文弼只当是德妃为了名声故意这般,于是很有自觉地便站了出来,配合着演戏,“太后、陛下之仁厚令臣等叹服,想必城中乃至天下百姓亦会感念。然今大事初定,逆贼东方明之党羽众多,如听任其逃亡,恐为后患。请太后、陛下以社稷江山为念,勉行严苛之法,戒严京师,大索群贼!” 其余官员也都陆续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开口,“请太后、陛下以社稷江山为念,勉行严苛之法,戒严京师,大索群贼!” 德妃却是微微摇了摇头,“上位者的一个决定,到了执行之时,影响的都是千千万万的百姓,这当中指令传达可能出错,可能有心怀他念之人借机生事,以至于结果往往天差地别。如今朝廷各部各司未能梳理完毕,贸然抽调官员衙役行事,可能引发更大的动乱。”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权力的点缀下,平静的目光之中,也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也是今后的朝堂上要引以为戒之事,少折腾百姓,也少折腾属吏,这天下自然就会好上几分。此事无需再提。” 众人齐齐点头,不敢反驳之余,他们也发现夏景昀淡定地站在原地,他们才恍然大悟。 哪儿是什么不管,根本就是他们早就安排好了后手啊! 众人的心头,原本因为德妃没有强大后台,朝中又无多少铁杆的隐隐轻视烟消云散。 有先前一把火让大几十号权贵举家烟消云散的狠厉,有在起事之初就算好了各种后手的布局,在大局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的情况下,这个朝堂,很难再有反复了。 于是百官俯首,齐齐高呼。 —— 流云天香阁,阁中有一个新来不久的姑娘。 这个姑娘很神奇,从不接客,也极少露面。 开始众人都传她是不是管事或者东家的亲戚,但是她偶尔出来,与姑娘们聊天,说起青楼里那些门道,那精通的样子,绝对是青楼老手了。 再说了,哪有把女性亲眷安排在青楼的啊! 于是一时间,便又有传言起来,说什么那是东家从别的地方重金挖来,重点培养的新花魁,等着在某天一鸣惊人呢! “小姐,这些日子,楼里的姑娘们对您多了好些敌意呢!” 此刻的房中,流云天香阁的东家竟陪着笑,主动端上了一杯茶。 胭脂面容平静,“她们如何想,与我无关,我眼下只担心今日的成败。” 她看着面前的男子,“名单都做好了吧?” “做好了!先前太子得势,这些人都不带隐藏的,很好找,也没什么防备,我们已经让我们的人散出去盯着了,就算他们见机得快要逃,也逃不掉。” 说着他便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请小姐过目。” “辛苦了。”胭脂点头接过。 “小人这条命都是庄主给的,平白享受了半生世间顶级的荣华奢靡,便是死也说不出半个字,何谈辛苦。”他笑着道:“更何况小姐尽得庄主所传,能为小姐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胭脂轻叹道:“当初义父正是圣眷正隆之时,却能想到那么隐秘地建立流云天香阁,并且十余年不为人所知,这份长远布局的本事和心性,值得我时刻铭记啊!” 她站起身来,婀娜的身段在一袭得体长裙的修饰下展露无遗,但屋中的男子并没有什么涟漪,不是清心寡欲,是实力已经不允许。 夜夜笙歌,铁杵已磨成了绕指柔。 胭脂望向宫城,双手合十,无声祈祷着。 她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致,剩下的,只能希望公子一切顺利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下子撞开,“东家!太子被擒,胶东郡王入宫!” 听见这个消息,胭脂猛地回头,抓起桌上的信纸,“走!务必不能放走一人!” 公子完成了他的使命,她也不能辜负公子所托!—— 英国公府,阖府上下,皆严阵以待。 府上从军营中选拔出来的护卫,与聘用的护院一起,拿刀的拿刀,拿棍子的拿棍子,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声响,看着房门的动静。 虽然现在消息已经清楚,是胶东郡王兴兵作乱,夺取武库,进攻宫城,大概率在那头大战落幕之前,不会来英国公府生事,但万一呢? 万一德妃就是看淑妃娘娘不爽,胶东郡王就是不服咱们临江郡王成了皇太弟,失心疯地分出一千人来攻击英国公府呢? 后院之中,虽然已经天光大亮,但皇太弟东方泰在赖在床上,左翻右滚,如蛆虫般扭动着不愿意起床。 房门猛地被人一把推开,吓醒了他所有的困意。 “殿下,胶东郡王兴兵作乱,为防不测,请殿下速速随我二人先行转移到安全之处,待局势明晰之后再做定夺!” 英国公虽然不够聪明睿智,但以他的身份,手底下还是聚拢了许多能人,比如这两个专门为东方泰挑选的护卫就不一般,没有傻傻地在府里等着,而是直接带着东方泰先行躲避,以防万一。 如今的英国公府自然没有人敢也没有人会拦他们,但他们依旧尽量不让更多人知道,乔装过后,偷偷地从后门出了国公府,在城中熟门熟路地穿梭,来到了距离国公府隔着两三条街之外,一处大宅的后院柴房中。 原本还觉得没什么大事的东方泰,在这狭小而破败的空间中,在三道此起彼伏的呼吸中,不自觉得紧张得手脚冒汗,口干舌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两个护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事先安排了传信之人,只要安全,就会来柴房,敲三长两短的门,不说任何的话。 接着,他们便听到了那仿佛天籁般三长两短的暗号。 呼! 两声长长的吐气声不由自主地响起,一个护卫站起身来,扶着东方泰站起,“殿下,看来危机已经平定,咱们可以回去了。” 东方泰眼见危机解除,也恢复了自小养成的蛮横脾气,哼了一声,“东方白这个废物,还敢兴兵造反,我要进宫,让陛下把他赐给我,让他日日给我端茶倒水,洗脚穿衣当马凳!” 护卫一边开门,一边小声提醒道:“公爷临走前说了,待他回来之前,您万万不可入” 话音未落,两道刀光从门外两侧的墙边亮起,劈在了毫无防备的护卫身上。 胭脂带着人站在庭院中,微笑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东方泰,“殿下,请跟我们走吧。” 而此刻的英国公府,吕一亲自带着死士,将其团团包围。 —— 昭阳宫,淑妃睡了个懒觉。 昨日陪着陛下把腰都摇酸了,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回事,突然这么厉害,跟吃了春药似的。 她缓缓坐起,来到镜子前,看着从长乐宫中被搬过来的宝镜中映照出一张水润的脸,甚是满意。 陛下别的不说,比先帝年轻了二十多岁,那滋味是真不一样。 就这份水润,就是在先帝那个老东西给不了的。 至于什么别的,对面是皇帝,她爹都默许了,自己也爽了,谁还能管得了?别人说什么谁又在乎呢! 欣赏了一下自己盛世美颜,她眉头一皱,面现怒容,“这帮贱婢,都死了不成?还不来伺候本宫梳洗!这帮贱婢就是欠收拾!” 她轻骂一句,起身拉开内间的门,忽然便听见了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她眉头一皱,“这是干什么呢?宫里怎么闹嚷嚷的?” 一个宫女颤声道:“娘娘,前宫新帝刚才在登基呢!现在正派人昭告宣抚后宫。” “登基?” 她疑惑地皱着眉头,这时候的她,还没注意到自己宫里的宫女们都缩手缩脚地站在那儿,跟个鹌鹑似的。 “陛下又驾崩了?” “不对啊,绍儿登基的话,怎么没人通知我啊?” “本宫这不是来通知你了嘛!”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淑妃愕然抬头,只见穿着一身普通长裙的德妃缓步走进。 在她身后,士卒涌入,如一对羽翼,缓缓张开。 周末愉快! or2!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七章 善恶终有报 淑妃并不笨,只不过因为过于显赫的家世,和自小养成的骄纵,让她没必要去谨小慎微,事事揣摩。 此事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外面登基的,不是她的掌中宝,而是德妃的儿子。 那个被她和她的家族,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胶东郡王东方白! 看着德妃依旧一脸从容镇定的样子,和当初一样让她恨得牙痒痒,淑妃哼了一声,“你很得意?” 德妃平静地看着她,“难道我不该得意吗?” “你们就算在城中一时成功又能如何?我父亲和萧凤山还有数万精兵在外,还有这势力庞大的满朝勋贵,哪个服你?” 淑妃也的确聪明,立刻就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并且迅速找到了可以让自己寄托希望的理由。 德妃摇了摇头,“你所说的那满朝勋贵,都死在太子安排的死士刀下了。” 她看着陡然愣住的淑妃,继续道:“至于英国公和萧凤山,我们等着看吧,看看他们到底是何下场。” “而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就是想亲口告诉你,我赢了。” 德妃的脸上不见喜怒,眼中仿佛掠过了这宫中十几年的风雨,似自言自语般轻声道:“那个被你轻视、被你欺辱、被你视作眼中钉的来自泗水州小县的姑娘,赢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如同一场毫不留恋的告别,又像是向着一个华美崭新的舞台奔赴。 “封锁昭阳宫,一应待遇不减,等候发落。” 刚走出几步,冯秀云快步从门外走来,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娘娘,方才宫外传来消息,临江郡王已被擒获,正押送入宫。” 德妃点了点头,回头看着愕然呆立的淑妃,微微一笑,“姐姐,你看你抢了我的镜子,我却把你儿子给你送来了。” 淑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下了从未低下的头颅,“妹妹,求求你,不要为难绍儿!姐姐.哦不,臣妾求你,饶了绍儿吧!太后娘娘,求求你” 德妃的脚步,却并未因这些话有过半分停留。 淑妃快步追出去,却被禁军将士持矛拦住,只得无力地嘶吼着。 但是,权力的战场上,何曾有过温情的落脚之地。 易地而处,德妃和东方白的下场只会更惨。 但此刻的淑妃,却想不到那些,只是哭嚎着,求饶着,仿佛这样就能缓解掉自己内心极端的无助和慌乱。 听着身后的哭喊渐渐远去,德妃轻声道:“秀云,你希望我杀了他们母子吗?” 冯秀云却没敢接这个茬,“娘娘统领后宫,如今更是垂帘听政,自有统筹,秀云不敢妄言。” 德妃又问道:“如果我把这个决定权交给彘儿,那你希望他怎么做?” 她问完便接着一笑,“算了,这样更是难为你。那如果是高阳呢?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冯秀云想了想,低声道:“囚于后宫,厚赏恩遇,数年之后,平静离世。” 德妃扭头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的贴身女官,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今日也辛苦了,回去好好陪陪高阳吧。” 冯秀云轻轻一福,“娘娘,今日终究是大喜之日,您勿要因为这些事情伤神。” “我知道的。” 德妃转过身,伸手很没有上位者架式地和冯秀云轻轻抱了一下,送别了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转身朝着长乐宫走去。 长乐宫,一个个如今被罚在后宫各处做苦役做杂役被欺辱的宫女和内侍忽然从各个角落被找了出来,在胆战心惊的惶恐揣测中听到了胶东郡王正位天下,德妃娘娘荣升太后,垂帘听政的消息。 霎时间,头顶乌云尽散,胸中委屈奔流。 他们喜不自胜地被内侍们恭敬地请回长乐宫,换好了原本的宫服,等待着他们的主子回到她忠诚的宫殿。 当德妃的身影出现在长乐宫的门口,齐齐的朝拜声响起。 “拜见太后!” 一如往昔,又不同于往昔的齐声高呼,在激动中响起,好似欢迎的锣鼓。 德妃走到宫门之前,望着俯身下拜的熟悉身影,稍微愣了愣神,而后,在所有人的震惊中,反而朝着他们缓缓一拜。 以后宫绝对至尊的太后之位,朝着一帮后宫之中地位最低的宫女和内侍拜了下去。 “当日事发突然,未能带你们脱困,让大家受苦了。希望大家,见谅。” 德妃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歉疚,传入众人的耳中。 长乐宫中,一个个宫女和内侍登时眼眶通红,甚至有直接哭出声来的。 “娘娘切莫如此!当日之事,奴婢绝不曾对您有过半句怨言!” “娘娘折煞奴婢了,事发突然,娘娘亦是自身难保,岂能苛求他事。” “奴婢受娘娘大恩,纵万死犹未悔,区区小事,何堪一提!” 一帮宫人纷纷开口,用言语为外人描述着长乐宫过去的繁荣与默契。 为奴已是不幸,但能得遇这等明主,便能慰藉平生。 德妃走入宫门之中,扶起手边的一个人,温柔地朝着众人笑着,“深秋虽寒,但六宫之中,今已春暖花开,诸位且与本宫共赏之。” “谢娘娘!” 整齐的欢呼声过后,德妃一个个看过众人,忽然眉头轻皱,“袁嬷嬷呢?”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与德妃更熟稔些的宫女开口道:“娘娘,自从当日事变,袁嬷嬷就不见了踪影。后来我们也被发配各处苦役,更不知袁嬷嬷去向了。” 德妃心头黯然,轻轻摇头,“此事不怪你们。” 走入宫中,那些破败和杂乱正在被内侍和宫女们以极快的速度收拾着,相信很快就可以恢复原本的样子。 但有些人还能否再回来呢? 那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挡下了无数明枪暗箭,是奴仆亦算师长的老妇人; 那个鼓励自己为彘儿争取皇位,并且辛苦奔走,殚精竭虑的老妇人; 在自己终于取得了胜利之后,却不能共同分享这份喜悦,一起品尝胜利的滋味 “娘娘!” 耳畔响起一阵轻呼,坐在院子中等着众人拾掇长乐宫的德妃摇头苦笑,自己这是累着了还是思念过剩,居然都幻听了。 “娘娘?” 德妃猛地抬头,瞧见袁嬷嬷正微笑着站在一旁。 她的眼里,骤然被惊喜之色填满。 一番令人欣慰的重逢之后,袁嬷嬷被德妃牵着手,缓缓说着经过。 “当夜娘娘离宫,奴婢得知有变,便躲了出去,但是宫门封禁,奴婢虽然有些拳脚功夫,但终究敌不过那些禁军,没办法逃出宫去,只好在宫中四处躲藏,好几次都险象环生,差点被捉住。好在御膳房的管事曹杰曹公公伸出援手,将奴婢藏在了御膳房里。” “曹杰?御膳房?”德妃一挑眉,暗自记下了这个名字。 “是啊,奴婢起初也不知道曹公公为何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下奴婢,后来一问才知道,曹公公早已仰慕公子,感念其恩德,故而才鼓起勇气将奴婢藏了下来。奴婢就在御膳房中的一处库房中,躲到了现在。” 又是高阳么.德妃的心头感慨万千,颔首轻笑道:“嬷嬷能够回来,本宫当真是高兴至极,如今诸事繁多,还要有劳嬷嬷多费心。” 袁嬷嬷站起身来,朝着她恭敬一拜,“奴婢还未参见太后娘娘呢!” 德妃笑着伸手扶她,而袁嬷嬷望向她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至极的笑容。 —— 后宫深处,有一排普普通通的排房。 逼仄,阴暗,压抑,还带着几分本不该存在于皇宫之中的脏污。 这排房深处,那间条件最差的房间里,浓浓的药味和沉积散不掉的臭味交织在一起,裹住了躺在床上的那个老人。 “狗东西!滚起来吃药了!” 一个内侍一脚踹开房门,皱着眉头,捏着鼻子走入了房中,将一个药碗重重搁在床边的柜子上。 厌恶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他哼了一声,抄起棍子就抽在了老人的身上,“跟你说话呢!聋啦!” 看那顺手且熟练的姿势,想来早已不是第一次这般了。 “公公.息怒!” 老人沙哑着开口,强撑着起身,艰难地够着药碗端起,送到嘴边,缓缓喝着。 那内侍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伸出棍子在碗底一捅,原本平缓流动的药汤登时一涌,在将老人前襟洒得到处都是之余,还让老人被狠狠呛了一口。 看着老人无助急咳的凄惨样子,那内侍哈哈大笑起来,却没注意到几个身影已经快步冲到了门外。 “甘霖娘!” 靳忠瞧见眼前一幕,气得七窍生烟,一个箭步上去,直接将那内侍踹翻在地。 “反了天了,咱家是董公公的人!你们这些狗奴才好大的胆子!” 那年轻内侍没看清来人面孔,尖着嗓子大喊起来。 “董你娘!”王德手刃了杜钰,眼下正是气势正盛的时候,抄起棍子就砸了下去,几下之后,那内侍就只能瘫在地上无助呻吟哼唧着了。 “住住手!” 一旁的床上,传来老人一声低低的呼唤。 靳忠和王德等人,连忙停住动作,跑到了床前。 “义父。” “义父!你怎么样了?” 高益被众人扶坐起来,浑浊的老眼借着昏暗的光线终于看清了靳忠的面孔,神色登时写满了担忧,“你怎么回来了?” 靳忠笑着道:“义父!事情已经办好了!夏公子带着胶东郡王和德妃娘娘兴兵起事,如今已擒获太子,控制京城,胶东郡王已经登基称帝了!” 高益陡然愣住。 靳忠接着道:“义父,我们就是来接您出去的,这些日子您受苦了!” 这话说完,几个义子都是眼眶泛红。 而后众人七手八脚地帮高益换上了准备好的干净衣服,然后将他抬出去放在了门外的轮椅上。 久违的天光照在这位崇宁朝声名最盛的大太监身上,仿佛一切都在这一刻重新回来了。 但那累累的伤痕,凌乱的须发,却在无声提醒着,有些东西,终究不会再回来了。 比如他曾经还算康健的体魄。 比如他的陛下。 “义父,今日新君初立,您当日救下娘娘,立下如此大功,又受了这般大罪,想必娘娘必有重赏。” 高益却摇了摇头,虚弱而缓慢地道:“你们几个此番想必都立了些功劳,哪怕没有立功的,未来也能因为这层关系,能在宫里宫外有所重用。但不论如何,切莫忘了,我们是奴才,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的,更不能居功自傲,甚至跟主子去邀功计较什么。咱们是奴才,忠心是本分,为主分忧,为主解难,哪怕关键时刻,为了主子献出自己的性命也当在所不惜。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靳忠等人正要躬身答应,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声音在一旁清晰响起。 “高公公不提,本宫来提!” 一听这声音,靳忠登时吓得跪在地上,王德等人也赶紧跟着跪下。 只见德妃牵着东方白,缓步走了进来。 高益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德妃制止,“高公公有伤在身,不必拘礼。” 高益连连摆手,“此间污秽,娘娘和陛下万金之体,岂能” 德妃摇着头,没有争论什么,目光在高益的脸上、脖子上、手上的伤口上掠过。 高益默不作声地将手收回了袖子里。 德妃朝着他恭敬一拜,“多谢高公公当日相救之恩!” 东方白站在身旁,也一板一眼地朝着高益行了一礼,“多谢公公相救母后。” 高益急得不行,想要跪地连称不敢,又碍于腿脚之伤,实在不便,这位伺候了崇宁帝几十年都没出过岔子的神人,在这一刻窘迫得苍白的脸上都变得通红。 德妃开口道:“高公公不必谦虚,若无你当日之举,岂有我们母子二人今日之事,这一拜,于情于理,你都当得。” 她看着那些伤口,柔声道:“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但好在,我们成功了。” 原本还在喜悦中的高益,被这一句话弄得骤然破了防,心底一直死死压抑的对先帝的思念瞬间澎湃起来,老眼通红,抽泣了起来。 德妃平静地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老泪纵横的高益抬起头,“娘娘,老奴想去给先帝上一炷香,不知可否?” 德妃点了点头,“好。” —— 刑部,大牢。 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来到了大牢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王大人,就是这儿了。” “好,此番若是成功,必有厚报!” “哎,小的受过大人恩典,自当回馈,只求此事不要被外人所知。” “放心吧,今日那些人正忙着收拢权力,一时间怎么会想到这些小事,放心去吧!” “那王大人请自便。” 牢头离开,王若水深吸一口气,推开牢门走了进去。 牢房的角落里,盘坐着一个老人。 王若水来到他跟前,朝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卫老。” 卫远志睁开眼,平静的眼神里露出浓浓的不齿和厌恶,冷冷道:“王尚书又来劝老夫向弑君逆贼投诚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王若水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卫远志的跟前,“求卫老救我!” 卫远志被整不会了,疑惑地皱了皱眉,“王若水,你失心疯了不成?” 王若水连忙道:“好教卫老知晓,今日胶东郡王在城中起事,占领宫城,擒获太子,登基继位了。小人的确卑鄙,但这些日子也曾从中转圜,保住了卫老您和您一家老小的性命,如今若教夏公子或陛下知晓真相,小人一家数十口老小绝无幸免之理!求卫老救我!” 说完,他不住磕头,磕得地上青砖梆梆作响。 卫远志被这个消息一下子打蒙了,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胶东郡王胜了? 如此局面,他怎么翻过来的? 外有英国公的强军,内有萧凤山的压制,这根本就不可能啊! 可王若水不至于这样来骗他啊! 他想来想去,最终只想到了一个原因:夏景昀。 那个屡创奇迹,屡屡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奇男子。 但是,就算是他那样的人,也没法办到这样的大事吧? 王若水脑袋都磕懵了,眼冒金星之余,偷摸一瞥,却发现卫远志两眼发直,竟然在走神! “卫老!求求您救救在下!在下阖家老小的性命,皆握于您手啊!” 他的哀求将卫远志从出神中拉了回来,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一时在心头生出许多感慨。 曾经他们互不相识,曾经他们是亲密的战友,曾经他们也反目成仇,但就如王若水所言,他关在此间并未身死,在外无助的阖家老小若真蒙了此人保全,自己的确应该有所回报,毕竟以王若水之地位,在他入狱之后,要将他弄死,要将他弄得家破人亡,简直易如反掌。 他不曾知晓王若水曾经在朝堂之上说出的那些话。 而这,也是王若水敢来找他的底气之一。 “你想我怎么帮你?” 一听这话,王若水登时欣喜若狂,直接道:“卫老届时只需向陛下和公子以及娘娘陈述,就说当初你我在突逢大变之际,便私下商议,由我去投靠新君,以稳固权力,从而能够设法保全麾下势力,以待天时。在下之投诚,乃是演的一出戏,而非真正的投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在下知道,卫老一生刚正,在下之行径着实卑劣,但在下仅仅为了自身前途,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并未曾为恶!还望卫老体谅在下家中老母幼子,救我一救!” 说完,他又磕起了头。 一下一下,闷声阵阵。 今日哪怕是磕得头破血流,也好过明日人头落地! 卫远志叹了口气,正要开口,一个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王大人,无需如此麻烦,本官可以给你指一条更简单的路。” 王若水悚然回头,登时魂飞魄散! 只见一身青衫的夏景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牢门之前。 你不是应该在欣喜若狂地享受胜利吗?怎么有空跑到这样的地方来! 那自己刚才那些话 王若水颓然跌坐在地,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夏景昀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若水,神色平静,心头颇为遗憾。 尤其是有了卫远志、邢师古等人做对比,这位受他恩惠最深的礼部尚书却选择了一条最让他不齿的路。 可恶、可悲、可惜。 他摇了摇头,没再搭理王若水,而是径直走到卫远志身旁,温声道:“卫老,你受苦了!” 卫远志看着夏景昀,心头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震惊不已,“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夏景昀微微一笑,“此事稍后再与卫老细说,如今朝堂初定,诸事繁多,接了你,我还要回侯府处理事情呢!” 卫远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哎呀,既然这么多事情,我一个老头子,怎当得起你如此费心啊!” 夏景昀轻声道:“人是一切事情之中最根本的,我们不能亏待任何一个对我们不离不弃之人。曾经做不到也就罢了,如今做得到了哪儿还能让你们多受半点委屈。” 卫远志眼眶一红,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心中亦生出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愿为陛下捐躯的感动。 而王若水则是身子一颤,很显然,他就是那个可以被亏待的人。 片刻之后,坐在马车上,卫远志看着亲自护送他回府的夏景昀,终究还是没憋住好奇,开口问道:“夏郎中,你饶了王若水了?” 夏景昀摇了摇头,“这等事情岂能饶恕。” “那?”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被我杀了,当做典型。二是去北梁,投奔梁帝。” 卫远志眼睛一瞪。 “他选了第二条。”夏景昀微笑着挑开侧帘,看着北方的天,“这样的人,对北梁会是一个好礼物的。” 卫远志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头生出一阵感慨和无力。 刚刚拿下这样的胜利,绝大多数人都会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至少许久才能平静,但他却已经开始思考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了。 关键是,他才二十岁啊! 相比起来,自己这大半辈子就像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将卫远志送回,夏景昀回到了久违的江安侯府。 刚走入侯府大门,就看见陈富贵朝他歉意地抱拳,“公子,是我无能,还是让玄狐跑了。” 当时巡防营骤然袭击黑冰台,胜局抵定之后,陈富贵便亲自去追杀见势不妙转身逃窜的玄狐,直至此刻方才回转,却没想到带回的结果却并不如意。 夏景昀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也没办法,只得反过来安慰陈富贵,也是安慰自己道:“玄狐执掌黑冰台这种密谍机构多年,岂能没有些本事和后路,能当场抓住固然好,抓不住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必过于自责。” “有黑冰台的人手,有皇帝授予的特权,他才是危险之人,如今的他,不过是个有些个人勇武的武夫而已,不足为虑。” 陈富贵自然听得出夏景昀言语中的安慰之意,但他更知道,像玄狐这样一个熟知许多隐秘,又拥有着诸多暗线的人,一旦逃脱,是有多么危险。 他再度自责起来,若是先前那一枪再快些,那堵墙翻得再麻利些,就能够将这条毒蛇彻底抓住了。 夏景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门口,“真的不必多想,去将太乙真人请来。” 很快,大袖飘飘的太乙真人便来到了夏景昀的面前,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夏景昀,身子一矮,那股仙风道骨的气质登时消散不见,化作了市井常见的谄媚和谦卑,“小的拜见大人!恭喜大人,大事得成。” 夏景昀先前稍稍晾了一下太乙真人,并未站在门口迎接,此刻见他没有居功自傲,老实听话,便一边吩咐他坐下,一边起身亲自为他端上了一盏茶,吓得太乙真人一弹而起,“大人切莫折煞小的!” 虽然这事儿他有功劳,但目睹了夏景昀的一部分谋划之后,他现在可是对夏景昀彻底服气了,一点背叛甚至于骑墙的念头都不敢滋生。 能够老老实实给这样的人物当条狗,不是屈辱,而是幸运。 夏景昀轻轻笑了笑,“不是折煞,这是你应得的。而且你应得的,不止这一盏茶,还有无尽的荣华富贵。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但有一点是世人皆知的,那就是厚道。” 老子信了你的邪.太乙真人在心里腹诽一句,但同时也是实打实地高兴,连忙躬身道谢。 “好了,多的话,现在就不说了,要劳烦你多等两日,一切等到登基大典之后,再行安排。” 他笑着道:“不必着急,也不必忧虑,你看我现在也就是个四品通议大夫。” 太乙真人连称不敢,但夏景昀的话也确实打消了他的担忧。 毕竟夏景昀立下如此惊天大功,不可能不加封吧? 他都还没加封,自己确实也没必要担心朝廷会卸磨杀驴,或者翻脸不认账。 就在这时,一个商至诚的手下快步跑来,“夏大人,统领让我来禀报您,太子醒了。” 夏景昀一挑眉,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一封信纸,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陈富贵微微愣了一瞬,立刻跟了上去。 刚走出两步,夏景昀忽然停步回头,看着太乙真人,“走吧,一起。” 太乙真人一愣,连忙跟上,同时在心中为太子默哀。 杀人莫过于诛心。 你惹这大魔头干啥啊!—— 约莫一刻钟之前,宫城,重重禁军值守的一处偏殿中。 睫毛轻轻颤动,而后一双眼睛睁开了来。 醒过来的东方明只感觉浑身酸痛,想伸手挠一下,抽了几下抽不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绑住了! 他是堂堂天子,谁敢绑他! 他神色猛然一变,这才打量起周遭,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之前的偏殿,而是在另一处不知道的偏殿里。 一旁,同样被五花大绑的董良还在闭着眼睛昏睡着。 他直接一脚将董良踹醒,董良睁眼,也经历了一番和东方明同样的迷惑到惊惶的过程,然后猛地尖叫起来,“来人啊!来人啊!” 东方明没有制止他,在发现自己身陷囹圄之后,他那一身因为登临至尊而自然滋生出来的狂妄跋扈和浮躁反而消失了不少,整个人也开始变得冷静了些许,开始分析起了现状。 他是皇帝,是这座庞大宫城的主人,按理说是绝对不可能有人敢对他下手的。 但他却的确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就说明他的皇位可能出了变故。 他慢慢回想着昏迷之前的记忆,很自然地怀疑起了太乙真人。 但是,他们也就一对师徒,殿外还有禁军把守,他们凭什么能够做到这些呢? 他的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莫不是太乙真人用神通将自己二人挪移出了皇宫? 不过,无论如何,确实要先明确自己的处境,才能有下一步的动作。 所以,他并没有制止董良看似愚蠢的叫嚷。 很快,房门被打开,从门缝中,东方明瞧见了一处熟悉的殿宇一角,确认了自己还在皇宫之中,心头巨震。 商至诚迈着步子走进,淡淡道:“殿下醒了?” 殿下?东方明愣了。 旋即才反应过来商至诚已经被自己解除了禁军统领之责,本该被拒绝在宫城之外的他怎么会出现在皇宫之中,还如此堂而皇之? 东方明想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大胆!”董良还没反应过来,“安敢对天子不敬!还不速速给陛下松绑!” 商至诚轻蔑地看了董良一眼,然后看着东方明,“请殿下委屈稍等一下,我没资格与你说什么,我们等一个有资格的人来。” 说完,商至诚转身离开。 “商至诚!你好个狗胆!咱家要诛你九族!” 董良还在叫嚷,但东方明已经木然呆坐,脑海中一片混乱。 没过多久,房门再一次被人打开,两个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夏景昀看着被颓然呆坐的东方明,微微一笑,“太子殿下,好久不见。” 董良看着这个英俊得不像话的年轻人,“放肆,此乃当今天子” 陈富贵一耳光扇过去,直接将其剩下半句话扇回了肚子。 夏景昀淡淡道:“让人把他交给靳忠,随他们处置。” 陈富贵拖着如死狗一般的董良,扔给了门外的禁军。 看着这一幕,彻底明白了眼下处境的东方明嗓子干涩地开口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简单,我和阿姊带着彘儿,攻破了宫城,把你捉了,然后群臣跪拜,百官俯首,彘儿已经登基,成了新的皇帝。” 听到这个已经有了几分猜测的答案,东方明并不意外,但他依旧想不通,对方怎么可能做到。 所以,他摇头道:“不可能,你们能有几个人,朕外有巡防营,内有禁军,你们怎么可能做得到。” 夏景昀轻笑一声,“是啊,你外有巡防营,内有禁军,还有无数追名逐利的野心之人围绕左右,我们似乎并没有什么胜算。但是你忘了。” 夏景昀的脸色一肃,“我们有人心!你弑君篡位,大逆不道!凡有志之士,皆不愿为你所驱驰,凡有心之人,皆不齿为你之臣属,我等一举义旗,便有无数仁人志士,云集响应!你自以为的权势威望,在公道人心之前,不值一提,不堪一击!” 东方明冷哼一声,并未因为这句话有任何的波动,“不过是成王败寇的说辞罢了,这些话拿出去跟那些腐儒说说还行,在这儿与朕谈这些,不该是你夏高阳的本事。” 夏景昀摇头一叹,“是啊,在你们心中,道义永远敌不过利益,公理也总是会被强权凌辱。但你们却不懂,总会有些朴素的情感是我们斑斓人性之下最基础的底色,总会有一些道德与理想会让每一个有良知的人甘愿为之奉献一切,乃至于生命。” “你觉得这是成王败寇之后的冠冕堂皇,那是因为你早已是一个泯灭人性,已经无法与一个正常人共情,更无法承认自己输给了那些你从来都看不起的东西。” “哈哈哈哈!”东方明放声一笑,“朕还以为你能说出些什么,没想到竟然是这些话。我弑君又如何?你以为你们做的,又与我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同吗?你不也一样是起兵造反,弑君夺位?不要自欺欺人了,就如你所说,天下自有公论!世间乌鸦,一般黑!” 夏景昀忽然笑了笑,“你要这么说的话,那就有点太瞧不起人了吧?” 他看着东方明,他要彻底打碎东方明的心智,用一场认罪伏法的审判,为彘儿的登基打下坚实的法理基础。 所以,他开口道:“今后史书会如何评价我,我不在意,但你确实注定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东方明嗤笑一声,“凭什么?就凭你一张嘴?你说朕弑君?可有证据?你兴兵造反,却是人所共知!届时史书之上,朕或许会被人怀疑,但你们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夏景昀没有回答,而是轻声道:“当时,副相萧凤山领兵平叛,弑君逆贼东方明猜忌臣僚,聚皇室宗亲、王公勋贵及其亲眷而囚之,东宫之中,一时人满为患,群臣敢怒而不敢言。” 东方明冷哼一声,“就这?” 夏景昀接着道:“而后,义军举义旗,攻占宫城,逆贼东方明见势不谐,竟命死士以刀兵逼迫,欲挟满朝宗亲勋贵以求退兵,然大势已成,此举无异螳臂当车,逆贼东方明竟丧心病狂,指使死士杀满朝王公为其帝位陪葬,义军及巡防营拼命救援,亦只救下十余位宗亲勋贵,余者皆葬身刀兵之下,火海之中。” 东方明陡然瞪大了眼睛,怒骂道:“夏景昀!你无耻!你卑鄙!” 夏景昀冷哼一声,“你弑君杀父,可谓无德,登基之后,好色荒淫,无心国事,可谓无才,如你这等无德无才之辈,背这口锅,也算是你为国朝做出仅有的贡献了!” 东方明虽然听不懂背锅的意思,但却知道,此事若是真的被扣到他身上,他在史书上的名声决计是臭了。 关键是,他还无从反驳! 当日囚禁这些宗亲王公的命令的确是他下达的,他已是百口莫辩。 更何况,夏景昀他们也不会给他机会反驳。 他怒视着夏景昀,如同一头愤怒的公牛。 但夏景昀的打击还在继续,他轻轻拍了拍手,太乙真人走了进来。 在东方明震惊的目光中,朝着夏景昀谦卑行礼。 夏景昀笑望着东方明,“逆贼东方明好色荒淫,入主宫闱,便逼迫凌辱先帝嫔妃,为了满足其不堪之欲,更召宫外道士,广求房中秘术,有游方道人号太乙者,便因之而入宫,为其传授房中之术,炼制增性之丹。” 说到这儿,夏景昀挠了挠头,看着太乙真人,“好像有点想不起来了,还有什么来着?” 太乙真人恭敬道:“他还命贫道为之搜罗利于练功之炉鼎,并且此贼还有不堪之欲,喜好熟美妇人,更对他人之妻妾有着难以启齿的欲念,欲问贫道可有能摄取人心或迷乱助情之术,以便其借机侮辱入宫问安之命妇。” “你血口喷人!你无耻!你丧心病狂!” 东方明气得破口大骂,愤怒让他在地上疯狂扭动,如同一条搁浅的鱼。 他几乎可以想见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又有太乙真人这个被无数人知晓的他的亲信作证,必将会传得人尽皆知,并且无人怀疑。 他喘着粗气,杀人的目光,在夏景昀和太乙真人的身上流连,咬牙道:“朕的阿舅和英国公领数万精兵于外,待消息传出,我看你这些人如何守住这京城!” 夏景昀叹了口气,看着他,“听着吧,这就是我为你,也是为他们准备的好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提前写就的信纸,缓缓念道: “先帝圣德在位,功格区宇,明照万国,道洽无垠而贼明乘藉冢嫡,夙蒙宠树,正位东朝,礼绝君上,凶慢之情,发于龆昪,猜忍之心,成于几立。贼吕如松、萧凤山交相倚附,共逞奸回。” “先帝以王室不造,家难亟结,故含蔽容隐,不彰其衅,训诱启告,冀能革音。何悟狂慝不悛,同恶相济,终行弑逆,圣躬离荼毒之痛,社稷有翦坠之哀,四海崩心,人神泣血,生民以来,未闻斯祸。” “先圣灵泽,结在民心,逆顺大数,冥发天理,无父之国,天下无之。今胶东郡王东方白,报父仇;辅国将军禁军统领商至诚、中护军将军岳平武,统劲卒;凤阳公秦宝林,起死士;朝野仁人志士,兴义兵;征虏将军巡防营统领杨映辉,明正德;齐心合力,肝脑涂地,擒贼明于宫中,正大义于京师” “今贼明既得,然有贼吕如松、萧凤山逍遥于外,当传檄天下,聚天下有志之士共击之!志枭元凶,少雪仇耻!楼舰腾川,则沧江雾咽;锐甲赴野,则林薄摧根。谋臣智士,雄夫毅卒,畜志须时,怀愤待用。羽檄既驰,华素响会,以此众战,谁能抗御,以此义动,何往不捷!况逆丑无亲,人鬼所背.必如倾海注萤,颓山压卵,功成可期!” “诸君或奕世贞贤或勋烈肺腑.今大势既成,威声已接,便宜因变立功,洗雪滓累;若事有不获,能背逆归顺,亦其次也;如有守迷遂往,党一凶类,刑兹无赦,戮及五宗。赏罚之科,信如日月。原火一燎,异物同灰,幸求多福,无贻后悔。书到宣告,咸使闻知。” 夏景昀蹲在地上,看着面色酱紫的东方明,轻轻抖了抖手中纸张,微笑道:“贼明,你以为如何?能聚天下众兵否?能流芳百世否?” 东方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再度晕了过去。 夏景昀缓缓起身,忽然一把按住了太乙真人的肩膀。 太乙真人吓了一跳,惶恐道:“大人.” “没事,腿蹲麻了,缓缓。” 一个时辰之后,加盖了皇帝大印和中枢印鉴的这篇讨贼檄文,便在一队队信使的马背上,随着今日中京惊变的消息一起,从中京城,传向了整个天下。(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一檄惊天下(上) 狼牙州,自古便和白壤、九河三州组成了河北四战之地。 其中尤其以狼牙州位置最为重要,号称南北之冲,戎马之场,要害之重,圣贤之泉薮,帝王之旧地,凡此种种,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狼牙之得失,关乎国之兴亡。 所以,英国公带兵东出,大本营便设在了狼牙州的州城之外。 由他亲自坐镇狼牙,指挥朝廷官兵对三州叛军的联合攻势。 同时,也是方便在一旦中京有变之时,便可很快速地回到中州,进入中京。 他在离京之后,便安排了府上,每日遣使报信,不惜马力沿途换马的疾驰下,几乎可以保证一日之内,将消息传到他的手中。 相信这不会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萧凤山也会同样地防备着他的行动。 猜忌的种子一旦埋下,除非一方被彻底消灭,否则不可能会消失。 清晨,英国公从狼牙州州城外的军营中醒来,慢条斯理地吃过了早饭,来到大帐中坐下,案头却没有出现他期待中的信报。 因为事情和变故往往都是晚上发生,所以英国公要求信使每日清晨出发,而后基本就能在次日清晨抵达军中,信报也会在英国公用过早饭之后,摆在他的案头。 这是这两三日已经熟悉的节奏。 但今日,他却没有看到那熟悉的信筒。 他微微皱眉,一旁的亲兵开口道:“许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公爷不必担心。” 英国公倒没太担心,再大的事情,以英国公府的本事,对方想要封住所有信使,还是不容易的,他不怕没收到信,而是怕收到带着坏消息的信。 身居高位多年,再是能力平庸,不可能这点养气功夫都没有,英国公按着心头微微的疑惑,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日的准备。 他身为三州平叛总管,还真不是出来旅游散心的。 打出三州之地的和平,顺便与当地世家豪族建立关系,都是极其符合他个人及派系利益的事情。 这也是他之所以愿意答应萧凤山的主要原因之一。 所以,他没有懈怠,军情复盘、军令发布、迎来送往,一忙就是一个多时辰。 当他忙完,询问亲兵,得知信使还是没有抵达的时候,他心头忍不住开始有些犯嘀咕了。 不会出事了吧?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的念头。 是萧凤山悄悄潜伏回京了? 不应该啊,他身边有自己的眼线,但凡有行动都会知道。 那就是陛下那个蠢货擅作主张指示巡防营和禁军对自己一派的人动手了? 有可能,但是巡防营自己也有人,还有那么多勋贵手下,怎么可能一下子让消息都传不出来了? 在他的大帐之中,还坐着三四个狼牙州本地的世家代表。 在被英国公拉拢选择了投靠之后,他们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军中效力,在其帐下充作文书,表明支持态度的同时,也能顺带着博取一份军功。 此刻见英国公有些神色不宁,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男子便主动道:“明公不必多虑,中京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控制城门的巡防营也有大帅麾下亲信,任何一方想完全隔绝音讯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一定是信使路上遇见了些什么变故,故而迟到而已。” 英国公点了点头,“此言有理。” “报!大帅!京中信使来了!” 正说完,门外响起一声通传,很快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就快步走了进来,跪地朝他一拜,高高举起信筒,“公爷,京中急报!” 英国公一听,一边伸手要过信筒,一边焦急问道:“怎么了?” 那信使却看了一眼坐在帐中的其余人,迟疑不语。 “此间皆是本公心腹,无需回避!” 邀买人心的手段英国公这等自小便身居上位的人自然是信手拈来。 “回公爷!胶东郡王以为先帝复仇为名,于京中举兵造反,中护军将军岳平武、前禁军统领商至诚举兵响应!秦家尽起死士,数千人围攻宫城!” 大帐之中闻声一静,英国公拆信的手一顿,立刻问道:“结果呢?” 信使摇头,“小的不知,在得知事变之后,担心城门有变,刘管家便第一时间让小的出城报信了。想必后续之事,还会有信使抵达。” 英国公打开信纸,默默看完,瞧着还跪在地上的信使,压下心头的烦躁,开口道:“辛苦了,下去领赏歇息吧!” 待信使离开,他看着帐中众人,“诸位有何想法?” “明公勿忧!” 一个男子拱手道:“按照信报所言,他们仅有一千多人,宫城之中常驻的禁军就有三千,巡防营更是有足足两万劲卒,皆受明公与萧相节制,更兼陛下坐镇中宫,宫城高峻,区区叛乱只能是扰乱人心,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另一人开口附和,“不错,此事对明公而言,反倒还是好事,胶东郡王以其旗号引领诸多反贼,如泗水、云梦二州皆为其党羽,如今更有龙首州成肘腋之患。如今胶东郡王居然自投罗网,若能一战定之,三州叛军之军心必尽失,则天下大局可遂定矣!” 英国公缓缓摇头,“本公在想,胶东郡王外有三州之地,更兼苏宗哲等声望不俗之人辅佐,明明可徐徐图之,为何竟会冒险在中京行事?他的倚仗为何?若说没有倚仗,你们信吗?” 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信纸,“而且,你们不知道,这上面还提到了一个名字,夏景昀。此人竟然敢入京,事情绝非一腔热血那般简单。” “哈哈!明公多虑了!”先前第一个开口的男子笑着道:“夏景昀此人我亦有所耳闻,不过一乡野书生,攀附德妃以图幸进,仰仗着先帝平衡朝局的势头,办了几件事情,博了几分薄名。但在下看来,不过几分小聪明罢了,在这种朝局大事上,安能有何本事?两军对垒,一军士便可持矛杀之。” “然也!胶东郡王出兵之因在我看来并不复杂。其根本还是明公与萧相不受泗水、云梦二州牵制,果断出兵,先横扫北方,再图后进。如此堂皇之势,让胶东郡王一系看不见胜利之机,不得不兵行险着,试图趁着您二位不在京师之际,兴兵作乱。不过乃狗急跳墙之举,何劳明公费心。” 这些人一套一套的,要不是英国公知道那个夏家小儿不是那么简单,差点都信了。 他摆了摆手,“尔等之言,都颇为有理,这已经是昨日晨间的消息了,事已成定局,我等亦无能为力,无需慌乱,静待结果吧!” “明公放心,在下有十足之信心,稍后必是京中平定之捷报!” 英国公看了那个信誓旦旦拍着胸脯的男人一眼,默默再度看起了手上的信纸。 不过片刻,帐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看来是后来的使者到了! 一个比起先前使者更疲惫的信使冲入帐中,在英国公和众人期待的眼神下,忽然停住了嘴。 英国公已经熟能生巧了,直接道:“此间都是自己人,无需回避!” 得了英国公这句话,那信使脸上的焦急和慌乱才重新浮现,连声道:“公爷!巡防营和禁军倒戈,胶东郡王领兵血战之后,攻入宫城,陛下被擒,如今百官已入宫朝贺!” 轰! 仿如一个惊雷轰在了众人的头顶,让众人一时都忘了嘲讽先前那个信誓旦旦的蠢货。 如今的天下,虽然动乱纷纷,但是大夏立国三百多年,其法理和正统性还未完全崩塌,在人心之中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如此刻帐中这些人,愿意跟随英国公,压根不是因为英国公手上握着几万大军,而是因为英国公的外孙如今是皇太弟,是名正言顺的大夏储君,光这个名分就能够让他们少走十年弯路。 但如今,对方用为先帝复仇的名头,抢下了皇位,陛下都换了,临江郡王这个皇太弟自然也失去了存在的道理,那他们又当如何自处呢? 大帐之中,一片诡异的沉默。 英国公呆呆地看着手上的信纸,看着那个加盖着自己留下印鉴的准确消息,在脑海里喃喃念叨着: 输了?怎么可能输了? 夏景昀是妖精还是神仙,这都能让他赢了? 他是怎么赢的? 现在该怎么办?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时,那个山羊胡子缓缓起身,“明公,此事或许并非祸事!” 脑瓜子嗡嗡的英国公登时朝他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明公试想,当日先帝驾崩,为何太子登基并未遭到什么阻拦,如此顺利?” 山羊胡子抛出一个问题之后,却并未等人回答,而是自问自答道:“因为太子是储君,是公认的下一任皇帝。” 他看着英国公,微笑道:“那么,如今的储君,不正是皇太弟吗?” 英国公眼前一亮,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如今陛下既然被擒,那皇太弟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明公只需挥师回京,拨乱反正,扶皇太弟登基,天下何人能说什么?此乃名正言顺,顺理成章!” “哪怕是萧相公,也因为陛下被逆贼所擒,不会阻拦,甚至还会兴兵帮助。” “如今逆贼的援兵远在泗水、云梦二州,不临京畿,京中少兵,又有宗亲勋贵在内以为内援,或许明公只需列兵京师城下,便会有人将胶东郡王及其党羽之人头送至明公面前!而后大事遂定,大业可成!” 一番话,说得英国公心潮澎湃不已! 他赞赏地看着山羊胡子,“吾得幼常,如鱼得水!” 他大手一挥,“召集军中诸将!” 不多时,在军中的诸位将军悉数抵达。 英国公环视一圈,沉声道:“诸位皆本帅心腹之将,本帅方才收到京中急信,逆贼东方白,在京中起事,攻打宫城,意图谋反,行篡立之事,如此恶贼,其罪滔天,人人得而诛之!如今形势危急,社稷堪忧,吾意,立刻引兵回京,援救陛下及皇太弟,一战而定乾坤!若能生擒东方白,则天下自安!诸位可有异议?”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知道,此情此景,若是敢说半个不字,或许就是刀斧加身,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京师有变,陛下出事,手握兵权,兼有勋贵支持的英国公扶持皇太弟登基,几乎可以说是名正言顺,众人此番也能跟着得一个鸡犬升天的大好处。 想明白了这些,众人便齐齐出列,单膝跪地,朗声道:“愿随大帅!” 随着这一声整齐呐喊,大帐之中,气氛登时开始变得亢奋而炽热。 英国公噌地一声拔剑出鞘,沉声道:“整顿兵马,即刻班师!目标中京,成就大业!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与诸君共享!如违此誓,有如此案!” 说完,他一剑砍掉了案几一角! 众人心神激荡,齐齐抱拳,“愿随大帅!” “报!有信使到!” 一声高呼,一个信使冲入了气氛正热的帐中。 吕如松眼下正当踌躇满志,直接道:“此间皆本帅心腹,有何消息,直接说来!” “公爷!不好了!莫大莫二带着临江郡王殿下避祸,不料却被逆贼擒获,已经押入宫中去了!”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一团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正手持长剑,摆着造型的吕如松懵了; 看着士气可用,捻须微笑的山羊胡子傻了; 大帐之中,刚刚一脸兴奋地誓师完毕的众人,彻底麻了。 刚刚还说要扶临江郡王上位,这转头人就被抓了。 敌人怎么能这么狡猾,这么无耻! 还荣华富贵呢,这下人头都要没了。 一片死寂之中,在帐外又响起了一声通传,“大帅,方才有一队朝廷官兵抵达,但是他们只递了几封文书,便说有事要去往州城,就匆匆离开了。” 帐中压抑到近乎凝滞的气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山羊胡子看了一眼还在愣神傻眼的英国公,做主道:“呈上来。” 军士迟疑着将几封文书递了上来。 山羊胡子接过,主动帮忙递给英国公。 听闻外孙被抓,正是心防大乱的英国公摆了摆手,“你看看,写的什么。” 山羊胡子打开看了一眼,面色一变,“明公,还是您看看吧。” 英国公终于忍不住,“让你看你就看,你想让我知道你就念出来!本帅外孙都被抓了,还能有比这更坏的消息吗?啊?怕个什么!” 这时候我就不是你的如鱼得水了吗.山羊胡子再度看了他一眼,这可是自己你说的。 “为新帝檄天下。” “先帝圣德在位,功格区宇而贼明乘藉冢嫡,夙蒙宠树,正位东朝,礼绝君上,凶慢之情,发于龆昪,猜忍之心,成于几立。贼吕如松、萧凤山交相倚附,共逞奸回。” 帐中众人面色登时一变。 “先帝以王室不造,家难亟结,故含蔽容隐,不彰其衅,训诱启告,冀能革音。何悟狂慝不悛,同恶相济,终行弑逆.生民以来,未闻斯祸。” 众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默默地低下了头。 英国公咬牙切齿,脖子上青筋毕露。 “先圣灵泽,结在民心,逆顺大数,冥发天理,无父之国,天下无之。今胶东郡王东方白,报父仇.擒贼明于宫中,正大义于京师。” 英国公的一张脸悄然涨红,而后渐成酱紫。 “今贼明既得,然有贼吕如松、萧凤山逍遥于外,当传檄天下,聚天下有志之士共击之!志枭元凶,少雪仇耻.况逆丑无亲,人鬼所背.必如倾海注萤,颓山压卵,功成可期!” 噗! 英国公吕喷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地。 帐中乱作一团之时,山羊胡子默默看完了剩下的话: 【今大势既成,威声已接,便宜因变立功,洗雪滓累;若事有不获,能背逆归顺,亦其次也;如有守迷遂往,党一凶类,刑兹无赦,戮及五宗。赏罚之科,信如日月。原火一燎,异物同灰,幸求多福,无贻后悔。书到宣告,咸使闻知。】 目光幽幽,如同有心念之火,悄然跳动。 —— 四象州,梁郡,靠近龙首州的边界。 经过三日急行军,萧凤山已经在昨日追上了大部队,休整一夜之后,又带着五千精骑,当先出击,横穿了整个四象州,来到了雀尾谷前。 看着这个这段故事曾经发轫的地方,当初叛军的血似乎都还未能彻底化作来年的养分,依旧在地表显露出干褐的颜色,萧凤山的思绪有着片刻的恍惚,这会是一个轮回,意味着这个故事的结束,还是只是一场普通的路过,那些梦还可以长久地作下去? 萧凤山摇了摇头,驱散了脑海中那些不该出现的情绪,开始抬头打量着前方的雀尾谷。 “大人,咱们还等什么呢?您不是说兵贵神速,为何不直接冲过去,去高城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呢?” 萧凤山眯着眼,“你们可知此间为何叫雀尾谷?” 身旁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萧凤山平静道:“因为此地林间,多有麻雀栖息,地上时常有雀尾落下,久而久之,就被当地人称作了雀尾谷。” 左右愈发不明就里,萧凤山握着马鞭,指着前方,“可是你们看看,前面林中,哪儿有鸟雀起落,怕是林中早有伏兵埋伏,就等着我们冲入其中呢。” 众人闻言一愣,萧凤山便已吩咐道:“派两队斥候,前去查探,其余人稍事休息,不得解鞍!” 两队斥候很快出发,然后便是几声惨叫和怒吼传来。 而后斥候飞马狂退,“有伏兵!” 萧凤山及其麾下将士都立刻凝神戒备,而身旁众人看向萧凤山的眼神都愈发崇拜起来。 若无大人这等决断,他们真要贸然冲入,怕不是得死伤大半啊! 一个副将笑着道:“不过眼下既然伏兵被识破,咱们就不怕了!” 萧凤山沉吟不语,因为他听到了一阵蹄声。 一阵缓慢而不凌乱的马蹄声。 其余人也渐渐听见了这阵蹄声,齐齐望向谷口。 声音从谷中响起,借助着山谷的回声作用,如同踏在众人心间,营造出摄人的威势。 一个年轻的骑将一马当先,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他遥遥看着萧凤山,脸上丝毫不见埋伏落空的遗憾,微笑道:“萧大人不愧是文武双全,看来这个军功可不那么好拿啊!” 萧凤山眉头微皱,“本相不曾见过你,你是何人?” 年轻骑将在马上稍稍欠了欠身,“无当军,夏云飞。” 无当军? 这三个字瞬间让对面陷入了骚动。 萧凤山也是眉头登时皱起,沉声道:“姜玉虎说过,无当军不参与此事!他这是违背诺言!” 夏云飞摇着头,淡淡道:“姜玉虎答应的事,跟我夏云飞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萧凤山,“你们弑君篡位,窃取大权,不会不知道夏景昀是我堂弟吧?我这个当哥哥的,来支持一下自己弟弟,有问题吗?” 这番话,又让对面的朝廷军士议论纷纷,原本列阵严实的军阵一时也有些散漫。 萧凤山知道面对无当军,不能有半分大意,当即沉声喝道:“整军!” 随着军纪官的弹压,队伍才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两匹快马几乎是不分先后,分别从双方的军阵之后驶来,将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递给了各自的主将。 不同于萧凤山那头的窃窃私语,夏云飞这头,信使直接朗声开口道:“夏将军,京师急报,胶东郡王已于城中起事,攻占宫城,擒获伪帝东方明,在百官拥戴下,顺利登基继位!” 话音飞过两军之间的空地,落入了众人的耳中,让众人神色猛变。 夏云飞心思一动,直接吩咐了几句。 很快,夏云飞身后骑兵齐声高呼,“伪帝已擒,新君已立,速速投降,缴械不杀!” 几千人的齐声呐喊,带着这个惊人的消息,彻底震碎了萧凤山麾下的军心。 军阵再一次出现了不可避免的骚动,这一次,比先前更猛烈。 夏云飞长枪一指,怒吼道:“敌胆已丧,随我冲锋!” “速速投降,缴械不杀!” 身后骑兵踏起风雷,嘶吼着死神的吩咐,朝着萧凤山冲去。 那骇人的声势,就如同此刻那扑面而来的朝局狂风。 看到这儿应该许多读者老爷都猜到了东方明的原型就是刘宋时期刘义隆的太子刘劭。因此在写最后的檄文时,本身是想自己写的,但是历史上原本那篇《为世祖檄京邑》实在是很棒,就不班门弄斧了,大致改了改,发了上来。 ps:这两天更新时间有些晚了,见谅。 or2 (本章完)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一檄惊天下(下) 碧云天,黄叶地。 层林尽染的官道上,零落的队伍踩着零落的叶,走出一种和西风相得益彰的凄凉感觉。 五千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三千人左右,不少人还都带着或重或轻的伤势。 而这还是萧凤山将自己积攒半生的战阵经验全力展露出来,并且亲冒矢石,抵挡住了那个真如天生飞将般勇猛的年轻人,才堪堪避免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代价则是,他肋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或许不是输给了夏云飞,而是输给了年纪。 但输了就是输了。 刀兵之下,一视同仁。 战场之上,只看结果。 他的嘴唇因为失血变得微微有些苍白,手却始终牢牢地抓住缰绳,目光沉稳地直视着前方,仿佛方才的惊人消息,和一场短兵相接的惨败并没有在他心头留下什么涟漪。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强装的表象。 “将军,要不先原地休息一下吧?” 萧凤山缓缓摇头,“你去安抚一下大家,今夜我们回大营,到营中休整!并且告诉大家,接下来之事我已有安排,无需忧虑。” 副将点头,知道此刻军心为重,拨转马头离开。 萧凤山伸手按了按肋下的伤口,轻夹马腹,马儿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依旧迈着轻盈的步子驮着沉重的人,哒哒地往前走着。 回到本阵军营,已是炊烟阵阵,夜色朦胧,萧凤山疾驰直入中军大帐,而后立刻升帐。 当将官们一一抵达,从他们那不自然的神色中,萧凤山就知道,他们已经得知了消息。 “中京的消息你们已经得知了吧。” 萧凤山坐在案几之后,用一句废话拉开了聊天的头。 众将默默点头。 萧凤山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在得知了消息,你们还愿意奉命而来,我很欣慰。” 他以手撑桌,沉声道:“你们也放心,当初比这更严峻的局势,我都成功翻了盘,如今手上这么多筹码,没有认输和打不过的道理。我们只要振作齐心,中京的变故,只会是我们大业之路下的小小阻碍。而你们,也会是将来收到奖赏最多,最荣耀的人!” 按照萧凤山的预想,当这一番话说完,这些人就应该单膝跪地,喊着愿为大人效死了,但眼下,众人却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显然,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怎么?对本相没有信心?” 他试探地问道。 一个副将叹了口气,开口道:“大人,您先前在领兵作战,或许还有些事情不太清楚,请容末将详禀。” 接着他便将得知的确切消息一一说了。 听到副将说起东方明、东方泰悉数被俘,黑冰台覆灭,玄狐不知所踪这些看似极其棘手的局面时,萧凤山并没有太为之动容,虽然极其头疼,但有些事情并非无解。 当初被崇宁帝十年打压,他已经习惯了事在人为的坚韧,先前的成功也带给了他强大的信心。 但是,当他听到夏景昀代笔,替新帝檄文天下要追杀他和英国公时,他却微微色变,“可知檄文内容?” 同样身为文人,他太知道文人的笔有多能杀人了。 更何况夏景昀这种本身就有才名在外的人。 但是,当他从副将手中拿到檄文打开的时候,他发现,他还是太低估夏景昀了。 【贼明乘藉冢嫡,夙蒙宠树,正位东朝,礼绝君上贼吕如松、萧凤山交相倚附,共逞奸回。】 【何悟狂慝不悛,同恶相济,终行弑逆.四海崩心,人神泣血,生民以来,未闻斯祸。】 【先圣灵泽,结在民心,逆顺大数,冥发天理,无父之国,天下无之。】 【今贼明既得,然有贼吕如松、萧凤山逍遥于外,当传檄天下,聚天下有志之士共击之!志枭元凶,少雪仇耻!】 【况逆丑无亲,人鬼所背.必如倾海注萤,颓山压卵,功成可期!】 一个个墨字如刀,一下下地扎在了他的心头。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自己那一直以来隐隐的忧虑和怀疑来自于何处了。 就是来自于当日东方明向崇宁帝刺出的那一剑。 那一剑,不仅穿透了崇宁帝的心,也穿透了他那颗自诩忠君爱国,堂堂正正的心。 轰然倒下的,不止是崇宁帝的身躯,还有他一直以来,自我认知里那个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苍生百姓的自欺欺人的信念。 得位不正,是始终横亘在他心头拔不掉的刺,让他寝食难安; 弑君杀父,是密布在他心间挥不散的阴影,他一切的恐惧和不安都来自于此。 于是,他怀疑,他忧虑,他忐忑,他患得患失。 他担心眼下的一切只如梦幻泡影,他担心此刻的荣耀都是烈火烹油,因为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 而他成了邪恶。 他不再如先前一般,是一颗看似普通但却坚固无瑕的磐石,而成了一只用华美的羽毛虚张声势的孔雀,却又在这样的虚张声势中,露出了自己丑陋的胆怯。 如今,原本掩盖在滔天权势之下的这一切被这一篇檄文用冰冷的文字无情戳破。 这些文字像一柄犀利的剑,又像是一束堂皇的光,让他终于在这个四象州的军营中,照见了自己内心一切的不堪。 他看着最后一段话, 【.今大势既成,威声已接,便宜因变立功,洗雪滓累;若事有不获,能背逆归顺,亦其次也;如有守迷遂往,党一凶类,刑兹无赦,戮及五宗。赏罚之科,信如日月。原火一燎,异物同灰,幸求多福,无贻后悔。】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这篇檄文传遍天下,有多少游移不定,甚至于原本偏向他们的人会因此而倒向胶东郡王。 刚受了不轻伤势的他本就有些虚弱,此刻只感觉气血翻涌,忍不住脑中一阵眩晕,差点就栽倒在地。 幸亏一旁的亲兵连忙将他扶住。 萧凤山抿了抿苍白无血的嘴唇,摆了摆手,强撑着开口道:“坐镇襄阳的是本相的绝对心腹,有他在云梦州的兵马一时之间出不来,东面龙首州的兵马被我们拦住,中京城孤立无援。” 他喘了几口气,“为今之计,只有速速回军,趁着他们局势未稳,拨乱反正!而后,便一切犹有可为。” 他目光扫过麾下将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今夜整军,明日回京!联系英国公,与他陈说利害,约定一起回军。告诉他,帝位另择一东方氏子弟继位,先入中京者为摄政王!” 诸将离开,萧凤山缓过了劲,慢慢走到大帐之外,抬头望天。 月满深秋,他已无法回头。 —— 苏家坞,议事堂。 岳阳太守坐在左手第一位,和其余七八个容貌各异的文士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桌上放着地图和各类文书。 他们没看文书,而是带着几分崇敬的目光望向主位之上坐着的那个老人。 国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公; 誉满天下,公认的一代贤相; 辅佐崇宁帝在继位的第一个十年将大夏拖出泥淖,隐露中兴之象的绝对功臣; 苏家老相公,苏宗哲。 这场中除开岳阳太守,其余之人,都是自小便听着苏老相公赫赫声名长大,在苏老相公举旗之后便望风来投的各地名士,此刻皆心服口服地聚集在了他的羽翼之下。 “襄阳那边,战况如何了?” 苏老相公毕竟年纪不小了,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沉稳平和的气质,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岳阳太守连忙道:“回相公,襄阳守将王继雄乃军中宿将,本身又是萧凤山当年的第一副将,对伪帝逆党忠心耿耿,守备尤其森严,前线诸将诸般手段都用尽了,暂时还未能拿下城池。” 众人闻言心头都有几分忧虑,别看如今声势这么大,看似拿下了三州之地,但是泗水州难攻但也难出,云梦州北上的主要通道被一座雄城拦断,唯一能够直接威胁到中京的龙首州,如今也有对龙首州极为熟悉威望极高的萧凤山第一时间带着两万大军直接征讨,这局面,并非外人传言那般容易啊! 苏老相公仿佛没有瞧见众人的神情,继续问道:“泗水州和咱们云梦州的叛乱都平息了吗?” 一个文士站起身来,“回相公,都平息了,如今别处不说,单说咱们泗水州和云梦州,至少是叛军匿迹,百姓平安,想来过不了不多久,定有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之盛况!” 答话之人言语神态都不无兴奋,场中有几个人却在心中颇不以为然。 这天下可不止这两州,仅仅拿下这两州有什么用? 治理好了这两州,博得一个政通人和的名声又能如何呢? 一旦朝廷大军来袭,又当如何应对? 难不成真就只是当一个割据称雄的地方政权? 苏老相公缓缓道:“如此甚好。我等举义旗,兴义师,乃是为了明君臣大义,彰天地人伦,切不可行那等如叛军乱匪之事。尔等需尽快总结近期诸事,包括如何劝服地方官员投诚,尽量减少攻伐过程中的损失;贼匪之特性,如何剿灭最为轻松合理;剿灭贼匪之后,如何治理一城一地,有哪些通行之政策.诸如此类,要尽快拟个章程出来,以便将来所用。” 众人自是应下,但在心头却有些微叹,苏老相公不知这是老糊涂了,还是毕竟是个文人宰相,不知这天下争霸的血腥和残酷。 如今他们实力尚弱,根本就没有停下来忙活这些内政的资本! 这种时候,地方治安之事虽重,更重要的是应该先直接聚集两州之兵,倾力攻克襄阳,打通前往中京之道路啊! 而后兵临中京,夺取大位,拨乱反正,这才是争天下之正道! 如今这是干什么? 还被人堵在家门口,就已经开始想着四海八方望风而降了吗? 是不是有些过于好高骛远或者说想当然了? 一念及此,众人之中甚至有些已经开始担忧起自己这番选择的正确与否了。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房门轻敲,一个信使快步走入,带着几分激动正要开口,看了看其余众人,默默闭嘴,只是将一封信交给了苏老相公。 看着信使那脚下生风的样子和那一脸激动的表情,众人忍不住齐齐将目光投向了缓缓拆着信纸的苏老相公。 瞧见他一张一张地看完,神色平淡得就像是喝了一口白水,那水里但凡加了一口酒,不至于这么平淡。 默默看完,苏老相公平静地将信纸叠起,“刚说到哪儿了?” 一个文士苦笑着道:“苏相,是什么消息您快跟我们说说吧,您瞧我们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是啊苏相,快说说吧!” 苏老相公淡淡一笑,“没什么,你们不是一直琢磨胶东郡王在哪儿嘛!昨日晨间,他和夏景昀在京中起事,攻破宫城,擒获伪帝,如今已经正位中宫,继位为帝了。咱们得加快点动作,不然可就跟不上中京的步子喽!” 一阵桌椅倒地的声音,众人震惊得都顾不上什么仪态了,纷纷站起,七嘴八舌地问道: “真的吗?” “怎么可能!” “怎么会!他们怎么做到的?” “苏相您不会骗我们吧?” 苏老相公缓缓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看来你们心已经乱了,这事情是议不下去了。信纸在此,你们慢慢看吧,那篇檄文,也好好学学,老夫看你们总有人私底下对夏景昀的才学不以为然,看看这篇檄文你们可能写得出来吧。” 他缓缓起身,“待尔等心定了,再议吧!” 看着苏老相公那淡定离开的背影,有人忍不住感叹道:“不愧是苏相公啊,大起大落之后,这份淡然从容,真是值得我等好好学习的。” “如此大事,竟能如此沉稳,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今日始知大人胸怀可纳天地山海也!” 众人纷纷感慨着,然后又不约而同地上前,围观起了信报。 人太拥挤,离得最近的岳阳太守干脆自己拿起来,直接为众人念诵。 “中护军岳平武领一千劲卒,先攻武库,武库司丞为其擢升之旧部,开门放行,而后凤阳公起秦家死士数百,胶东郡王自领死士数百,共汇于宫城。前禁军统领商至诚以其威信令守将开东华门,但遇时任禁军统领令狐剑领兵杀至,双方陷入血战,胶东郡王及夏公子皆临战不退,故义军虽遇阻而未崩。” “丞相万文弼制刑部,京兆府都尉邢师古定京兆府,德妃安巡防营。然黑冰台黑骑至,声势惊人,幸得夏公子已趁夜提前命人布绊马索,迟滞黑骑攻势,后巡防营赶到,义军绝望之际,巡防营倒戈。” “宫城之内,夏公子提前安排好的后手发动内侍起事,擒获伪帝,禁军军心崩溃,义军入宫而京师遂定。伪帝死士杀东宫幽禁之王公勋贵过百。胶东郡王被百官拥立继位,三日之后,行登基大典。” 众人听完,隔着数百里,仿佛都能听到那一刻响彻在宫城内外的鼓噪,和所有参与之人的狂乱的心跳声。 面面相觑之下,笑容缓缓在嘴角绽放,旋即化作畅快开怀的大笑,如同胜利的凯歌般在屋子里久久回荡。 他们也终于明白过来老相公的安排是多么有远见,更明白了自己比起老相公来,是有多么浅薄和无知。 但这一点不让他们觉得恼怒,因为他们赢了! “檄文呢?” 欣喜了好一阵,好好消化了一下这个对他们来说的绝好消息,一个人反应过来,连忙问道。 岳阳太守也赶紧找了起来,“找到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清了清嗓子,“为新帝檄天下。” “先帝圣德在位.同恶相济,终行弑逆,圣躬离荼毒之痛,社稷有翦坠之哀,四海崩心,人神泣血,生民以来,未闻斯祸先圣灵泽,结在民心,逆顺大数,冥发天理.今胶东郡王东方白,报父仇擒贼明于宫中,正大义于京师.” 他缓缓念着,不知不觉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今贼明既得志枭元凶,少雪仇耻.逆丑无亲,人鬼所背.必如倾海注萤,颓山压卵,功成可期!” “今大势既成,威声已接.原火一燎,异物同灰,幸求多福,无贻后悔。书到宣告,咸使闻知。” 当最后一个字念完,屋中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久久沉浸在这犀利刺骨,又带着堂皇正气的文字之中,都是识货之人,哪怕是一身读书人的傲骨,他们也没那个脸面说什么他们能写得比这更好。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夏公子无愧才子之名啊!” “连中三元的状元公,岂是区区才子二字可以形容的,得是百年难遇之雄才!” “此一文,足抵十万兵啊!” “何止十万兵,这天下大局,或都将在这一文之下,传檄而定啊!” “襄阳有望,天下有望啊!哈哈!” 一番发自肺腑的赞同和感慨过后,岳阳太守笑着道:“诸君,还等什么,赶紧忙活起来吧!” 众人齐齐点头,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坐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匆匆忙忙响起。 旋即两道丽色映入了这间本该严肃的议事厅。 “爷爷!” 苏炎炎的声音一顿,急切道:“诸位,我爷爷呢?” 岳阳太守看着苏炎炎这一脸焦急完全不似过往般有礼有节的样子,微微一笑,“大小姐,秦小姐,可是为了中京之事而来?” 苏炎炎和身旁的秦璃一愣,“你们已经知道了?” 岳阳太守捻须而笑,“素闻大小姐有老相公之风,但如今来看,老相公还是棋高一着啊!” 一旁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老相公听闻如此喜讯,竟能不见喜怒,浑若无事,这番气度胸怀实在是令我等叹为观止。” “若非亲眼所见,在下本不信这人间竟有如此气度,此必将为万世之美谈啊!” 听着众人的夸奖,苏炎炎微微一福,转身走了出去。 议事堂外,苏炎炎看着秦璃,“妹妹,你怎么看?” 秦璃微微一笑,“我不好说。”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 秦璃轻笑道:“若是我爷爷的话,我有十成把握他是装的。” “巧了,我也有十成把握!”苏炎炎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狡黠,“算了!这么大的人了,给他留点面子吧。” 秦璃笑着道:“姐姐陪我再去岳阳楼看看吧。” 苏炎炎有些诧异地扭头看着她,不知道这个话题是怎么一下子拐到这儿的。 秦璃轻声道:“应该快回京了。” 苏炎炎忽地沉默,转身看着沐浴在朝阳下的苏家坞,心头一时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感伤。 当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在护卫的护送下,慢慢走向岳阳楼时,苏家最核心处的房子中,苏老相公也从狂喜蹦跶中缓缓冷静下来。 他看着房中复制出来的地图,轻声道:“你做了你的事,现在该我们了。” 他打开门,看着门口站着的心腹,“传令,前线大军,速速向襄阳集结,营造攻城器械,等候战令。” 一个心腹领命而去,接着他又叫来苏家家主,“去安排吧,将夏景昀的亲族都接过来,然后让有计划进京的,可以开始准备了。” 苏家家主显然也得知了那个让整个苏家坞都沸腾的消息,喜不自胜地就去了。 夏景昀这眼看铁定是将来要封侯拜相的,自己虽然在别人眼里没啥本事,但先当了相爷的儿子,又当了相爷的便宜老子,啧啧,人生无常啊! 苏老相公当然不知道儿子脑子里转悠的是些什么念头,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让人将其推到了苏家坞中的一条小河旁,而后悄然叫来了另一个绝对心腹。 他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挂着饵料,“去安排吧,可以行动了。” 那人恭敬道:“要不要通知那边?” “不必。” “是!” 随着那人离开,苏老相公抖开手中钓竿,望着湖面,“为了不让小辈专美于前,此番必不能空手而还啊!” 因为是写檄文反应,必须要贴上部分原文,才有感觉。已经尽量删减省略了。 这些重复的字数会在明天的章节里,用免费字数补上。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章 雨夜下金陵 龙首州,州城。 “白大人,来敬你一个!” “白大人当世英杰,实在是令我等钦佩敬仰啊!” “有幸能与白大人共事,实乃我等之幸运啊!” “那是当然,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白大人若非人中龙凤,岂能与夏郎中做知己好友。” “都言夏郎中是百年难遇之奇才,我看白大人比之丝毫不差啊!” 州城的一座高档酒楼之中,几个本地官员、士绅热情地一边向白云边敬着酒,一边吹吹捧捧。 当日义军拿下龙首州,收编了城中守军,这座被萧凤山经营多年的州城还有不少人试图蠢蠢欲动。 但在赵老庄主亲自登门“拜访”了几家主要的世家豪族家主族长之后,他们登时就都老实了。 不仅出资劳军,还主动提出要派嫡系子弟融入州中新秩序。 而随着龙首四大家之一,在士林中极具威望的于家主动发声支持,至少明面上,这州城似乎是稳住了。 今日在城中酒楼上的这顿宴席,就是眼下城中融洽局面的生动体现。 白云边本来就不是什么沉稳缜密的人,在众人的吹捧中颇有几分飘飘然,来者不拒,喝得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站起,伸手一按,闭目歪头,缓缓吟道: “三川贼称侠,四海民破家。但有白云在,谈笑净天涯!” “好!” “好气魄!” “好文彩!” 齐齐的鼓掌叫好,撑起了白云边的腰杆,臌胀了他的胸膛,他志得意满,举杯相邀,“群贤毕至,诸君共饮!” “共饮!” 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一袭红衣和秋风一起,吹入了这间房中。 “诸位,抱歉打扰。” 叶红鸾先是朝着众人一板一眼地行了一礼,然后看着白云边,平静道:“回去了。” 白云边酒意上头,“回,什么回,我这儿正喝得开心呢!” 叶红鸾一听这话就知道白云边是真醉了,平日里借他十个胆儿也不敢跟她这么说话,便也缓和语气,“赵老先生找你有事,府中也有许多公务要处理,差不多就行了。” 白云边手一挥,“急什么急!我立了这么大功,累了这么久,还不能享受享” 话说到一半,一记手刀精准劈在他的脖子上,叶红鸾直接将白云边拎起,“诸位见笑了。” 而后,利落地转身出去,两个随行护卫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众人站在窗边,看着叶红鸾将白云边横架在马上,催马离开,啧啧感慨,“不愧是胭脂虎啊!往日只见胭脂,今日始见虎威。” 哒哒哒。 马蹄声在州牧府中停下,如今白云边、苏元尚、赵老庄主等人都居住在其中。 叶红鸾将白云边抱下来,亲自扛进了府中。 放在正厅之中,叶红鸾让人打来一盆冷水,亲自给他擦了把脸,然后白云边也在冷水的刺激下悠悠醒来。 酒意还残留着,他醉眼惺忪地看着叶红鸾,有些不悦,“你做什么?” 叶红鸾平静道:“正好你我还未成婚,你若还是这般,那我们便解除婚约,一别两宽。” 一听这话,白云边吓得酒都醒了一截,连忙道:“这是作甚!” 叶红鸾看着他,“成功占据州城,你若有远志,本当立刻接收州中遗留之账册文书,掌握一州之赋税、人丁,了解萧凤山是如何执掌一州之政务军情,从而迅速提升自己的政务之能。” “而你呢?自入州城以来,便日日饮宴,醉生梦死,你若觉得你此生之志仅是如此,那边无需多言,不过我叶红鸾虽然不一定要找一个盖世英雄为夫,却也不想与一个胸无大志之人度过一生。” 白云边闻言脑子还有些懵,下意识辩解道:“这政务有苏世叔在,军情有赵老头在,我联络大族,协理人情,并未荒废光阴啊!” “臭不要脸!” 赵老庄主冷着脸走了进来,一开口就报了这些日子好几次被这狗东西怼得气不打一处来的仇。 “你若是想学,哪样不能学,老夫和崇久还能拦着你不成?你分明就是觉得自己立了一点点小功劳,就志得意满,觉得了不得了,可以享受众人的追捧了!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你就是活该!” “诶!”白云边按着扶手起身,正要跟这落井下石的老东西对线,发现叶红鸾冷冷看着他,当即不敢嘚瑟,嘟囔道:“什么叫一点点小功劳,你就是嫉妒我!” “我嫉妒?”赵老庄主从怀里拿出一封密信,一把拍在白云边手里,“自己看看!什么才叫大功!” 白云边拿着信,却没第一时间打开,而是狐疑地看了赵老庄主一眼,“你这脚步动作这么熟练,莫不是早就准备好这一下,来找回场子的吧?” 被戳破心思的赵老庄主眼睛一瞪,还未开口,叶红鸾轻咳一声,白云边立刻怂了,老老实实,开始看起了手里的信。 然后他就傻眼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火中取栗,想常人之不敢想,收服熊保全,而后兵贵神速,占据两郡之地,为龙首州大局打下坚实基础,既是难得大功,也是深有夏景昀行事之精髓,甚至还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感,却没想到,夏景昀直接把天给翻过来了。 他看着信纸上写着的一件件消息,就仿佛是夏景昀在亲手向他演示,什么叫做火中取栗,什么叫做想常人之不敢想。 最关键的是,想就想吧,人家还做成了! 对比起来,自己那点功劳,好像的确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什么?比起平常人已经很厉害了。 我白公子什么时候需要跟平常人比了? 他仰天一叹,“既生白,何生夏啊!” 看着他那忽然又一脸颓丧的样子,赵老庄主没好气哼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在这儿惺惺作态有何用!” 白云边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动弹。 赵老庄主走上前就一脚踹过去,“给老夫起来!老夫再给你一个大功!” 白云边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是在说:就你? “嘿!那算了!” 赵老庄主转身欲走,白云边立刻拉住,“我错了,老庄主请讲。” 赵老庄主小声在他耳畔说了几句。 白云边眼前一亮,神色大喜,看着赵老庄主,“老庄主,厚道啊!公若不弃,在下愿拜为义父” “滚远些!老夫是你爷爷辈儿的!” 赵老庄主拂袖而去,临了扔下一句,“事情办砸了,你就自己找块豆腐撞死吧!” —— 襄阳。 城墙之上,一个身形魁梧,样貌沉稳的汉子站在城楼上,伸手按着城墙的砖石,身形虽依旧挺拔,但皱成了川字的眉心,将心底的压力悄然出卖。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他的对面,是层层叠叠的军营,立在高高的城墙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件件攻城器械被打造堆积,一支支援军汇集于此。 泗水、云梦二州,本就地大物博,这阵势,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无力。 王继雄的耳畔,似乎还残留着大人的叮嘱,“你是本相最信任的人,襄阳这个重中之重的地方,本相就交予你来守,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替本相拦住云梦州的兵马,其余的本相自会安排。我能信任你吗?” 王继雄记得,当时他斩钉截铁地回答的【能!】 所以,哪怕如今,面对着数倍的敌人在外; 面对着不停劝说游说自己投诚的官员士绅在内; 面对着那个明显会更好的选择和结局; 他依然没有动摇。 只有一城,面对两州, 那就以一城,撼两州! 他缓缓将手里的信纸撕掉,那写着朝廷檄文和对面主将劝降之语的信纸化作碎屑飞落城头,为襄阳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将军。” 一个亲兵走来,神色凝重道:“方才刘有才他们又抓了一伙聚集起来,试图起事开城接应的城中富户,咱们如何处置?” 王继雄沉声道:“以他们的性命,让这些富户家中出钱出粮,拿不出来就杀!” 心意既决,那便再无回头可言! 一个时辰之后,随着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响起。 襄阳,提前进入了酷寒的凛冬。 —— 广陵州,金陵城。 这座城实在是太过有名,有名到即使被当做了广陵州的州城,也没有如其余州城一般失去自己的名字,依旧自豪地叫着金陵。 富甲天下的广陵州,富甲广陵的金陵郡,是天底下仅次于中京的繁华所在。 当初凭借着石头记敛聚起巨额财富的石家本家,在金陵城都称不上最顶级的富豪,足见金陵之富庶。 能够坐镇此间的,亦是绝对的天子信重之臣。 当初先帝驾崩,太子继位,执掌大权的萧凤山第一番人事调整,连自己亲信的龙首州都还没来得及动,率先安抚的就有广陵州牧项希远。 之所以是安抚而不是调换,是因为广陵州牧项希远性格之中颇有媚上奸猾之意,曾被苏宗哲当面训斥,并且压了仕途,后来走了秦惟中的门路才慢慢升迁上来。 所以,他和苏家,决计尿不到一个壶里。 崇宁帝安排项希远坐镇广陵,也有防备苏家的意思,这番安排已经足够完备,刚刚掌权的萧凤山也便没再轻举妄动。 此刻,项希远坐在州牧府中,面前站着一个信使。 “大人,接襄阳飞鸽传书,云梦州大军齐出襄阳,昨夜在襄阳接战,战况激烈,双方死伤甚众。” 项希远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龙首州呢?” “龙首州在无当军骑军校尉夏云飞的统领下,正调集大军,准备追击萧相的军队。” 项希远缓缓松了口气,“如此,本官就高枕无忧了。” 他如释重负地身子一垮,“本官还真怕他们两面夹击,放着中京不去,来打我广陵州,朝廷援兵一旦不能及时抵达,本官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一旁的幕僚挥了挥手,让信使先退下,然后轻声道:“东主,您真不考虑接了朝中的檄文?举旗响应?” 项希远摇了摇头,“响应什么?苏家老狗这次得了风光,我跟了这个朝廷,能得什么好处?” 幕僚微微皱眉,“可是,眼下他们占据朝廷大义,这篇檄文一出,肯定归附者甚众,我们无动于衷好么?” 项希远再度摇头,“到了本官这个份儿上,有资格不急着站队了。更何况,如今这局势,一个月就是一个样,谁能保证现在得势的就一定得势?英国公和萧凤山至少有五万大军,而且皆在中州邻近,不出两三日便可抵达。贸然举旗,届时文书还未送达中京,龙椅上又换了人,又当如何?” 幕僚听完无话可说,拱手道:“东主高见,是在下愚钝了。” 项希远矜持地摆了摆手,“不是愚钝,是你站的位置不够高,自然就理解不了。” 幕僚忽地心头一动,“那万一他们如当初龙首州旧事,突袭金陵呢?” 项希远一怔,旋即摇头,“他们大部分兵力都在襄阳前线,而且攻占襄阳,打通前往中京的道路,给中京孤城以支持,才是他们重中之重,不会的。” 他站起身来,双手负后,“再说了,我金陵数万水师陈列于外,坚城高墙卫护于内,是他们随便派一支队伍就能奇袭得手的?本官可不是马立荣那等废物!” 幕僚终于松了口气,缓缓点头,“东主所言甚是,在下多虑了。” 项希远轻轻一笑,语气也变得轻松了几分,“既然危机解除,晚上还是饮宴一番,好生放松一下。” 幕僚笑着俯首,“在下这就去安排。” 夜色悄然降临,淅淅沥沥的秋雨洒入了金陵城中。 州牧府中,觥筹交错,欢声阵阵。 “可惜啊,无丝竹管弦之乐,这宴饮少了些乐趣啊!” “慎言!大行皇帝还未出殡,岂敢有丝竹之乐。” “是是是,在下失言!” “听这秋雨寂寥,看这满堂高朋,岂非别有一番滋味耶?” “哈哈,妙极妙极!” “郑兄,你说咱们这广陵州西接云梦,北连龙首,不会有事吧?” “就看那两边怎么想的了,但按常理,他们还是会赶去中京的,对他们来说,咱们不算是心头大患啊!更何况,这金陵城外有水师严阵以待,内有这坚固的城防,可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哦!” “郑兄高见,如此在下就放心了!” 主位上,项希远举起酒杯,高声道:“诸位,广陵州之大局,有赖诸君,让我们共饮此杯,共得长久!” 州牧府中的欢宴声传不到城外的江边。 秋雨在江面上织就一张如梦似幻的雾,又似一层遮人视线的珠帘。 在江面上,十几艘战舰顺流而下,在波涛的涌动中,无声地滑向金陵水军的所在。 江边的一处望楼上,牛海龙慢慢沿着阶梯走了上去。 身为金陵水军的一个初等斥候,他担负不起父母希望他成为海中之龙的期望,只能作为斥候的最底层,在夜深人静最不好的时候,孤独地守望在望楼之上。 守望敌军,如同守望他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但他不是一个敷衍的人,即使是在这样境遇下,他依旧坚守着自己的职责,没有如其他人一样窝在望楼背风的角落睡觉,也没有因为今日城中大人物说了敌人不会再来而放松警惕。 他只是如标枪一般立着,目光扫过平静的江面,注视着一切可能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徒劳,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一手拄着一杆长矛,身形似要和长矛比拼着挺拔,目光在自己的值守时间之内,没有一丝的懈怠。 夜渐渐深了,城里的大人物应该已经在尽兴之后,疲惫地睡下了,那些传不到他耳中的欢笑声想来也已经没了。 秋风渐渐带着寒意浸染着整个水军大营,营中的将士想必也已经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幸福的微笑。 牛海龙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寒颤,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 当他拿起长矛,将目光再投向江面,忽然就瞧见了一团团黑影如无声地幽灵,顺着江涛,朝着水军大营而去。 “敌袭!”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抓起手边的号角,吹出了一声秋夜里悠远的呜咽。 但一道寒光陡然在瞳孔中放大,来不及躲闪的他,胸口一痛,仰面栽倒。 但他的敬业和努力没有白费,那一声警醒终究是唤醒了望楼下的水军同袍。 于是乎,连绵的号角声,在秋夜的寒风中,接连响起。 水军的战船也被陆续惊醒,纷纷行动,冲向了那一艘艘如幽灵般顺江而下的战舰。 敌袭的战舰上,眼见无法偷袭,瞬间点亮了灯火,照亮着暗夜的江面,一场本该是偷袭的屠杀,因为一个认真的哨兵,变成了短兵相接的战斗。 当焦急的情报传入了州城之中,从美妾宽广的胸怀中醒来的广陵州牧项希远被吓醒了大半的醉意,披着外袍匆匆登上城墙,远远眺望着那支自上游而来的舰队,拍着冰冷的城墙砖石破口大骂。 “他娘的,我就知道,苏家老狗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这还想着偷袭老子的金陵呢!” 他神色一厉,看着那些并不算大的战舰,冷喝道:“传令!水师齐出!务必要全歼这支舰队!让苏家老狗知道,老子的金陵不是那么好打的!” 随着鼓号和旗号,金陵水师的战船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地集结逆流而上,楼船扬起拍杆,裹着铁皮的撞船蓄势而列,游弋的快船上士卒引弓待发。 杀气,在悄然凝结。 面对着金陵水师的高船巨舰,这十几艘偷袭不成的中型战舰似乎已经注定了那不可避免的陨落命运。 一片喧嚣之中,宽阔的江面上,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了从那些的战舰上,跃下了几十上百的黑影,落入江面,旋即消失不见。 这当中并不包括站在一艘楼船高处的金陵水师副统领孙安水,那一个个如下饺子一般的黑影,瞬间让他后背一寒。 还不等他喊出声来,天边划过了一阵绚烂的流星雨。 当那流星雨砸落眼前,他才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流星雨,而是带着死亡光彩的火箭! 火箭精准地扎在了那些原本以为装满了甲士水军的战舰,提前被淋上了油,堆满了可燃之物的楼船,霎时间迸发出灿烂的光。 美丽,绚烂,夺目,秋雨不能减之分毫。 但在金陵水师的眼里,却仿佛是天底下最恐怖的魔鬼。 “调头!” “转舵!” “避开他们!” 焦急的叫喊猛然响起在江面上,但为时已晚。 十几艘燃着火的中型战舰悍然撞入了猝不及防的金陵水师舰船群中。 火光飞快地蔓延开来,仿佛在江面上燃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 孙安水一边竭力指挥着水师将士们躲避逃亡,一边扭头一看,登时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只见一艘和他们水师楼船几乎一样大小的巨舰划破暗夜,悄然而至。 在它身后,一艘,两艘 如同潜伏在暗夜之中的杀手,在金陵水师一片混乱之际,露出了嗜血的獠牙! “敌袭!” 孙安水拼尽全力地嘶吼着,城墙上,项希远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登时吓得面色一变,旋即发狠道:“传令,各处兵员支援水师!务必保全水师战力,不论花费多少代价,一定要将这伙贼人全歼于此!” 一旁的将领面色微变,张口欲言,项希远扭头喝骂道:“聋了吗?快去啊!” 将领连忙抱拳应下,转身匆匆而去。 他走了,别人却来了。 一帮城中士绅匆忙而至,“大人,可是敌人袭来了?” 项希远此刻在这些人面前却一脸信心满满,遥指着不远处的江面上,“无妨,敌人施了些诡计,但我水师战力强大,诸公且与我一道看将士们如何致胜!” 青龙口,位于金陵城的东北江面,往日此间也驻扎着将近三成的金陵水师,为的就是防止从淮入江的北面之敌。 但此刻,随着上游大战的展开,军令之下,此间已尽数空虚,只有几队老弱聊作值守之责。 秋雨淅淅,这些人都只在营中休息,可不愿冒着那凄风冷雨地去作那无谓的瞭望。 江二是个水师中的老卒了,此刻和一帮同袍在营帐中歇着,忽然耳中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伸脚踹了踹身旁的人,“诶,你听见了吗?外边好像有动静!” “你年纪大了,耳屎堵住了吧?”一旁的汉子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裹了裹身上臭烘烘的被子,继续睡着。 江二毕竟是个老卒,又听了一下,似乎的确有声音,当即穿上鞋子,披着衣服,走了出去。 掀开营帐,一股寒风吹来,但下一刻他便浑身陡然僵住。 只见如潮水般的甲士正沿着他们的所在,冲向城中。 他正要开口,一道刀光便猝然亮起。 滴答滴答,刀尖上滴落的,不知是带着血的雨水,还是带着雨的血水。 江面上,战斗已经进入了最胶着的阶段。 虽然金陵水师遭受重创,又是逆流,但是毕竟主场作战,舰队人员队伍都远胜于这支奇袭的水师舰队,在慌乱之后,在城头大人物不惜余力的支持下,他们还是顶住了压力,没有演变成溃败,而是重整旗鼓,渐渐稳住了阵脚。 双方就此开展了谁也无法取巧的血战。 金陵城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面上的战斗所吸引,谁也不知道,东面的城门下,一队黑衣人冲到了城门口,在一场几近无声的屠杀过后,悄然打开了城门。 潮水般的甲士顺着城门涌入。 几队小乞儿在领头人的带领下,蹦蹦跳跳地穿过街巷,嘴里大喊着,“官兵破城,州牧已死,投诚效命,过时不候!” 清脆而稚嫩的喊声,在雨夜之中传进了一处处府邸,一个个大院,带去的全是恐惧和惊惶。 一个穿着朝廷官兵甲胄的军士匆匆登楼,来到项希远面前,看着被一群士绅簇拥着的州牧,高喊道:“大人不好了!有城中大族献城,数万龙首军已经进城了!” “什么?” 项希远匆忙回望,只见城中一道道举着火把的长龙穿梭,正朝着州牧府冲去。 项希远一把揪着那军士的衣服,“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那军士却悄然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准确地扎进了项希远的胸口,“我们是龙首军!” 他旋即面朝着惊骇欲绝的城中士绅和瞬间围过来的城头将士,怒喝道:“朝廷大军已破城,项希远已死,金陵败局已定!想活命的,速速投诚!” 一众士绅愣傻了,忽然有个士绅看了一眼下方的战况,一咬牙冲出来,从一旁军士手中接过刀,一刀砍在了项希远的尸身上。 “金陵陶家愿随王师!” 有人带头,立刻就有第二个人冲了上来,拿过刀砍了下去,“金陵薛家愿随王师!” “金陵贾家愿随王师!” “金陵曹家愿随王师!” 一声声的高呼,一刀刀的劈砍,项希远已经血肉模糊,而随着城上守军尽数缴械,金陵城的大局也就此彻底安定。 那军士靠着城墙,后背已经尽数被冷汗湿透,指尖和小腿依旧在兴奋地颤抖着。 但他们,赢了! 江面之上,洞庭水师统领周公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骂道:“他娘的,赵老庄主那边怎么回事!再没动静老子手底下的儿郎们就要死光了!” 话音刚落,城头之上,猛地响起一阵齐声呼喊,“金陵城已破,项希远已死,投降免罪!” 火把照亮了城头,照出一张张清晰的旗帜。 【白】。 “本官白云边,贼首已死,余罪不究!速速投降,免死免罪!” 官兵们齐齐将他的话复述出来,高呼声响彻在夜空,震碎了一切抵抗的胆量。 金陵雨夜,彻底安静下来。 大夏崇宁二十四年秋,新帝继位第三日,洞庭水师、龙首军奇袭广陵州,白云边雨夜下金陵! —— (下面是补上前面两天复制檄文的免费字数。这个就不用多解释了吧,先发后加,大家花钱的都是原本订阅的字数,后续字数是不算的,所以算作免费。这张实际字数破八千了。) 中京城,秩序已经慢慢恢复。 和先前太子篡位之时不同,整个城中,都洋溢着一种堂皇正气,众人不再人心惶惶,担忧着自己在某一天忽然被抓入了牢狱问罪。 在这样的风气之下,后宫的秩序、朝廷的运转、京城的名声都已经渐渐重归正规。 不过,在所有人的心头,都还牵挂着另一件事,那就是登基大典。 他们所牵挂的不是皇帝通过登基大典正式祭告天地祖宗,正领大位之事,而是牵挂着一直被陛下和中枢引而不发的论功行赏诸事。 他们好奇率先举旗支持胶东郡王的苏老相公是否会重新出山,再任丞相; 他们好奇万相是否依旧会重复自己悲催的命运,当一个名不副实的相爷; 他们好奇原来的户部尚书卫远志此番是不是能乘势而起,进入中枢,到底能拿下个什么位置; 他们好奇杀了那么多勋贵之后,这些空出来的位置会由哪些人来填补; 他们最好奇的,则是那位立下扶龙大功的状元郎,是会再现一日三迁之壮举,还是会直接一步登天,入主中枢;是封侯还是封公,甚至于封王? 这些日子的街头巷尾,无数人就着烤鸭喝着酒,乐此不疲地讨论着这些话题。 而话题的中心,夏景昀却正在城外竹林,看着提枪跃马的姜玉虎,深深一拜。 “多谢!” 姜玉虎看了他一眼,眉头一皱,“废话忒多,一身酸腐气。” 夏景昀笑了笑,“我等你的好消息。” “不然呢?” 姜玉虎哼了一声,“这朝中还有谁能办这事儿的吗?” “等着吧!” 姜玉虎一抽马鞭,带着几个亲卫,直奔汜水关而去。 那里,已经有着岳平武领着一万人抵达驻守。 姜玉虎将接过指挥权,当面硬撼英国公和萧凤山的数万大军。 登基大典前夜,英国公、萧凤山各领精兵,挥师朝着中京进发的消息终于传来,京师震动。 夏景昀坐在侯府,笑看风云。(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一章 登基大典,扶龙首功! 数百里外的大军袭来的消息,在中京城的夜色中,毫无悬念地激起了阵阵涟漪。 “知道了吗?英国公和萧相回军了。” “慎言!什么英国公、萧相,那是逆贼吕如松、萧凤山!” “当下这么叫,那谁知道再过一两个月,又还会不会这么叫呢!” “那也是今后的事,当下就管当下!” “行行行!那你说说,他们能行吗?” “难!汜水关那是天险,朝廷对他们也不是没有防范,在继位第二天就让岳平武带了一万人去占据汜水关据敌。更何况,羽林、虎贲两军的统领都已经入宫效忠,如今这中京城,兵员也能凑齐两三万,再加上这中京城的城防,他们纵然有五六万精兵,怕是也难啊!” “世事无常,谁知道呢,就像当初谁能想到在那样的情况下,胶东郡王还能翻盘呢?” “哎,也是,难呐!” “那我们该当如何?” “静观其变吧。” “可要做两手准备?” 屋子里没了声音,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时局变幻如此,行走其中的世家大族也好,普通官员之家也罢,皆如巨浪之中穿行的小舟,一个不慎便可能有倾覆之危。 但是,对于那些本身就已经快要倾覆的“舟船”而言,此刻的消息,便如同救命稻草一般。 宁远伯府中,当代宁远伯悄然将几个亲兄弟叫到了书房,关好了房门。 “消息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大哥,你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德妃那个贱人直接杀了那么多宗亲勋贵,咱们跟着她还能有好?若是大局已定也就罢了,如今英国公领精兵来袭,我等只要重新迎回英国公,便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 “但是,陛下和皇太弟都被这些乱党抓了,英国公回来又能如何?” “是啊,而且眼下英国公和萧相还被堵在汜水关外,汜水关那可是号称天险,他们能不能进得来还是个问题。” “你们一个个的,难又如何?难就不做了吗?那夏景昀和胶东郡王当初的情况不比咱们更难?人家知道,不反抗就是死!所以人家想尽一切办法成了,成了之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咱们只要帮着英国公和萧相成功了,咱们难道就不能从伯爵一跃成为公爵吗?当初先祖拼了性命,才有我们这些子孙几百年的富贵,如今咱们就不能拼一把了?” “大哥说的是!听大哥的!” “大哥你吩咐!” “好!那咱们就好生合计一番,看看咱们如今在城里能先做些什么准备!” —— 翰林院,徐大鹏和曾济民伸了个懒腰。 “子泽兄,咱们回去吧?” “稍等,我把这一页校完!” 片刻过后,曾济民停笔,收拾好东西,和徐大鹏一起走出了房间。 翰林院中,灯火通明。 二人走出,迎面便遇上了那位曾经当面羞辱过徐大鹏的学士。 三日之前,随着胶东郡王继位,夏景昀如天降神兵一般从一个乱臣贼子摇身一变成了扶龙首功,被牵联入狱的李知义立刻被放了出来,而被欺压在翰林院最底层的曾济民和徐大鹏也瞬间迎来了局面的好转。 那位曾经当面怒斥羞辱他的翰林学士,甚至带着几分谦卑和讨好地向他陪着笑脸,说着一切都是误会,然后恬不知耻地夸奖着二人尤其是徐大鹏的坚韧志气。 此刻,这位学士又与他们迎面而过,嘴角扯起一丝勉强的笑容,微微颔首,便快步离开。 徐大鹏扭头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 “怎么了?”曾济民好奇地问道。 徐大鹏道:“你有没有感觉,田大人今日有些异样?” “异样?” “前两日他但凡瞧见你我,那笑容之谄媚,让人不齿,但今日,却全无那等姿态。” “你啊!莫不是还喜欢上了被这等人逢迎不成?许是他自己也觉得那般作态太无风骨了吧。” 曾济民到底是正人君子,开口便为对方给出了一个他认为合理的解释。 徐大鹏想了想,也没再多说,二人便各自回了家。 —— 秦家,秦家家主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抬头看了看天色,竟然才刚过酉时。 这算是自政变之后这三日来,他最清闲的一日了。 但很是疲惫的他心头却没有什么轻松,很显然,他是听见了今日飞快在城中传开的消息。 于是,他起身来到了后院。 当日奋起余勇,亲自带着死士冲了一阵,虽然后面都在马车之中,但也着实让秦老家主耗费了不少的精力,这些日子都在静养,此刻正在后院水榭之中,拿着一根钓竿,安静地钓着鱼。 秦家家主走进来,见状便收敛了动作,也压低了声音,“父亲。” “嗯。” “今日城中传来消息,英国公.哦不,逆贼吕如松和逆贼萧凤山引兵回攻京师,城中一时人心惶惶。” “嗯。” 老家主又是淡淡嗯了一声,就在秦家家主有些懵逼不知道怎么接的时候,老家主开口了,“那你怎么看?” 秦家家主酝酿了一下,尽量斟酌着词句道:“孩儿有些忧虑,贼军势大,如今虽关中、武威州、雁原州、雨燕州等地皆有响应,但是却不直通中京。云梦州大军在襄阳遇阻,中京孤城固守,四面无援,英国公身后还有狼牙、九河、白壤三州,如若汜水关被攻破,恐怕大局堪忧啊!” 老家主头也不回,“岳平武不是已经领兵去汜水关据敌了吗?羽林、虎贲投效,其余各地哪儿有什么大军可以威胁中京的?” 秦家家主叹了口气,“但是世事无常啊,您想先前对方那么好的形势,咱们都能翻过来,对方未尝做不到啊!” 老家主终于扭头,定定地看着他,秦家家主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正待进一步阐发自己的观点,没想到老家主语调一高,起身就是一个板栗,“蠢货!蠢货!蠢货!” “诶!父亲,别动手,诶额诶!我错了!” 老家主收手,“错哪儿了?” 秦家家主:. 老家主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动手,“你既然都知道夏景昀在那样的情况下都能带着大家翻盘,那你就没想着,他如今手握如此多的筹码,还能输了?” 他气鼓鼓地坐回位置上,“还有,苏家那个老东西,鬼精着呢!你爹我此番立了如此大功,他要不想他孙女今后做妾,他会不绞尽脑汁立个相应的功劳?” “你出去看看,中枢重臣有几个慌的?也就你们这种半吊子在那儿自以为是!别人半吊子也就算了,你比他们多知道多少事情,还能说出这么愚蠢的话,你说我说你什么好!” 他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一天天的,少操点空心,多.算了,走吧走吧,闹闹嚷嚷的,把我的鱼儿都惊着了!” 秦家家主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嘟囔着:“这不是你自己在闹嘛!” “嗯?” “没事,孩儿告退。” 这么大人了,还挨一顿劈头盖脸的骂,自然是有些不爽的,但比起这个,彻底放下的心让秦家家主觉得这一趟还是很值的。 —— 礼部,随着三日前,事变当日,前任礼部尚书王若水抛妻弃子,畏罪出逃,不知所踪,原本的礼部右侍郎直接从礼部三把手变成了暂代一把手,大喜之下,当即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忙活。 这三日之内要准备好举办登基大典的一应仪程,着实是个不小的活计,但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在新君面前露个脸,立下一个绝对会被新君记得的大功,他当然知道不惜一切地压榨下属。 不过比起别人有良心一点的是,他也知道压榨自己。 此刻他正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张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再度检查着卤簿、礼乐、宝案、表案、诏书、各式礼服等等,忙得脚不沾地。 稍稍能够得到点休息,坐下来喝口茶喘口气的时候,他得知了那个消息。 沉默地将茶盏里的茶水喝完,他的目光担忧地看向这些准备充分的东西。 转念又自我安慰着,若是真的又换个皇帝,这一套东西我最熟,应该也还用得上我吧。 想到这儿,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管逑那么多,我就是个办事儿的,城头风云还轮不到我来操心。 —— 宫城之中,夏景昀站在御书房里,看着东方白,以及坐在东方白旁边的德妃,微笑道:“这城中之人,大体上就是这么几种想法,坚定相信我们的,迟疑着想要两头下注的,不操心此事的,以及欣喜若狂想要趁机准备推翻我们的。” “原本我是想与太后和陛下商量一番,稍稍引诱他们一下,比如将登基大典推迟,再示个弱,让他们主动跳出来再将他们一网打尽的。” 东方白登时张口欲言,夏景昀便住了嘴,“陛下有何指教?” 东方白又摇了摇头,“阿舅既然如此说了,想来我想的那些事情,你都已经想到了,我就不用多嘴了。” 夏景昀和德妃都微微一笑,夏景昀开口道:“的确,这种时候,万不能因小失大,为了几只蚂蚱坏了整个大局得不偿失,所以,只能暂时饶过他们了。不过我已经让胭脂帮忙多留意着点,但凡有异动,他们都跑不了的。” 德妃却开口道:“黑冰台是留是散?” 夏景昀想了想,“臣以为还是先维持原状不动吧,等赵老庄主入京,问问他的意见,他对这方面的事情较为精通,想来能有个最好的解决方案。” 夏景昀对这种特务机构是十分反感的,但也知道在这个年代维系统治,久居深宫的皇帝“耳聪目明”是非常必要的,刀本身无罪,还是看谁来用,怎么用。 所以,还真需要跟赵老庄主这个老“特务头子”好好商量一下。 德妃嗯了一声,“外廷的事情,你拿主意就好,宫中不会生乱的。” 这话一说,莫名有种男主外,女主内的默契,让两个人心头都暗生出几分异样。 夏景昀欠了欠身,转移话题,“姜玉虎已经结束了守孝,第一时间赶去了汜水关前线,有他和岳平武,外加一万精兵,再借助汜水关天险,京师可保无虞。眼下,臣更担心的是,其余各州的叛乱之事。” 德妃也恢复了平静,“的确,因为朝中权争,对叛军的清剿时断时续,各地政务不仅没有跟上反倒是愈发混乱,百姓苦盼王师,我等应当勉力而行,尽快安定天下,也算是彘儿登基带给天下万民的第一份好处。” 德妃说完又轻叹一声,“只可惜,檄文之下,天下响应者甚众,但迄今为止,只见信使不见实事,这朝局最终,恐怕还得落到吕如松和萧凤山二人身上。” 夏景昀点头道:“这一点并不出乎我们的意料,对这些人而言,他们的地位已经足够高了,朝廷很难给出他们更多的利益,只要我们之间还没有明确地分出胜负,他们是不会轻易下场的。哪怕就是他们猜中了几分可能,也没有必要去赌,所以,还是那句话,谁赢他们帮谁。我们只要能打出一个对方大势已去的局面,他们就会出手帮我们把他们埋了的。” “不过,只要这些封疆大吏不转头去投向吕如松和萧凤山,那篇檄文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微微一笑,“其实局势已经尽在掌握,我们只需勤修内政,梳理朝堂,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德妃轻声道:“听说襄阳城战事有些不利?” 夏景昀微微一笑,“先前我与苏老相公及赵老庄主的信中,曾经提起过攻略广陵州之事,如果我所料不差,这应该是他们顺势而为的计策,若是消息传得快明日我们就能收到消息了。所以,太后和陛下今夜可以安眠,好好等待明日的登基大典。” 德妃对夏景昀的话没有任何怀疑,嗯了一声,“希望一切都能如你所言。辛苦了。” 夏景昀躬身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臣先行告退。” 德妃轻轻拍了拍东方白的肩膀,东方白起身朝着夏景昀行了一礼,“阿舅辛苦了。” 夏景昀连忙回礼,看了德妃一眼,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看着夏景昀的背影,德妃深呼吸几下,按住了翻涌的心绪。 东方白扭头看着她,“母后,你可是身体不适?” 德妃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彘儿,你今后会长大,会亲政,会有你自己的理想与追求,但是,母后希望你,一定要记得这些日子你经历的那些事情。不管走得再高再远,也别忘了来时的路,更别忘了这条路上的一切。” 东方白轻声道:“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今后永远都不要猜忌阿舅吗?” 德妃的目光幽幽,在心里想着,其实这个位置,他要想坐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如果他真的坐了,自己的人生. 空旷孤寂的大殿中,响起了一个女人缓缓的声音,“是的,不要猜忌。” 她那相依为命的儿子,重重点了点头。 —— 翌日,清晨。 本就优中选优的禁军之中,商至诚再调出了绝对信任又能够彰显皇家气度威仪的精锐,值守在各处宫门。 皇帝的玉玺和群臣献上的奏表分别用宝案放好,放在了皇极殿御座之下。 其余种种,皆由礼部安排,放置在了皇极殿的外间,摆上各种案几。 威严的卤簿将皇极殿外巨大的广场装点得一片肃穆。 中和韶乐,丹陛大乐,两队乐队在皇极殿外陈列。 宗亲勋贵、文武百官,尽皆肃穆地立在大殿之外的广场上。 这就是群臣万民期待数日的新帝登基大典。 原本按照大夏惯例,开场是要由礼部尚书奏请登基的。 不过因为礼部尚书王若水被抓,这个关键的任务中枢左思右想,便落在了夏景昀的身上。 有他在,这活儿,就连万相都觉得自己站那儿不够格。 于是,夏景昀身着朝服,站在百官之前,高声奏请新帝继位。 而后一身孝衣的新帝东方白和太后云清竹牵手走出,先到了崇宁帝灵前祭拜,三叩九拜。 离开之后,崇宁帝停灵大殿垂下了珠帘,以示守孝暂停之意。 当换了皇帝和太后之服的东方白和德妃走了出来,礼乐大起,一切便都在计划中,照例而行。 冗长而繁复的礼节,既是对臣子服从性的测试,也是对这执掌天下的至尊进行制度性的认可,从此之后,至少从正统和法理性上而言,东方白的天下至尊之位,便不会有太多的质疑。 随着日上中天,整个大典已经来到了最后的一项,也是所有人都期待的一项。 新帝下诏。 这诏书,通常都是彰显皇帝秉承天地、祖宗之意,君临天下的正统,而后发布施政纲领及大赦之令。 同时,也会往往伴随着大封群臣的赏赐。 这就是这些“从龙”之臣们,享受果实的时刻。 当礼仪官念诵完了第一封并无太多新意的诏书之后,他缓缓伸手,拿起了第二封诏书。 在无数道期盼和好奇的目光中,缓缓念诵起来。 抛开那些繁密修饰的辞藻,和无用的文字,许多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韩学明升任礼部尚书,邢师古任刑部侍郎。 李天风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中枢。 卫远志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中枢。 万文弼为丞相依旧,原吏部尚书杨维光升任副相。 巡防营统领杨映辉封顺义伯,加归德大将军,任巡防营统领如旧,特赐保顺果毅功臣。 禁军统领商至诚封义勇伯,加怀化将军,任禁军统领如旧,特赐翊卫忠勇功臣。 中护军将军岳平武封忠义伯,加云麾将军,任中护军将军如旧,特赐翊卫忠勇功臣。 听到这儿,众人大概都明白,这是倒着发布的,于是带着几分确定的心,好奇起最后的那些封赏。 楚宁县令白云边,封兴安伯,加通议大夫,任淮安郡守,特赐守正宣德功臣。 太原郡公苏宗哲升一等安国公,加太师,特赐推忠协谋功臣,其家眷亲族亦各有加封。 凤阳公秦宝林,升一等卢国公,特赐推诚忠良功臣,其家眷亲族亦各有加封。 这些封赏之外,每个人也各有一些食邑和财货之类的赏赐,念得礼仪官嘴巴干了,嗓子哑了,心里羡慕死了。 当念完了秦宝林的封赏,礼仪官忍不住一顿,深吸了一口气。 而下方的群臣也都屏息凝神地期待起来,因为,还有一个注定要被大赏特赏的人,还没被念到。 “通议大夫夏氏景昀者,才冠今时,忠比先贤,忠能倚天而定社稷,智足扶危而安天下。临危不惧,定计无缺,拨乱反正,立功殊重,敕封建宁郡开国侯,特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任户部尚书,加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遥领泗水州州牧,食邑三千户,赐皇庄两座,玉璧.” 礼仪官还在念着那些剩下的溢美之词,下方的文武百官已经羡慕疯了。 什么叫一步登天,这就叫一步登天! 半年前,不过一个举人。 三月前,区区一个状元。 如今,已是开国侯,中枢重臣,宠信之盛,冠绝一朝。 关键的是,他才不到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的中枢重臣! 除了国朝早年那些来历练政务的皇子,还有谁有过这等殊荣? 但问题就在于,此刻站在广场上的百官,或者不在广场上的万民,竟然都觉得他没有德不配位。 历数他这一路走来的功绩,这一切还真都是他值得的! 甚至还有人觉得,竟然只是个侯爵? 这等泼天大功,怎么都该封个公爵啊! 越是这般想着,他们就越是心惊,二十一岁的夏景昀,竟然已经完全撑得起这一份泼天的富贵! 一颗注定闪耀在大夏政坛上的星星,在此刻彻底升空,让众人仰望。 若非此刻还在大典之上,怕是要有无数的大臣蜂拥恭贺了。 于是,一道道艳羡的目光悄然望向了站在文官队伍中间。 那个长身玉立其中,似乎不是那么显眼的年轻人,此刻是整个广场之上最亮的那颗星星。 这些目光之中,一道略带着几分阴冷和嘲讽的目光一闪而逝。 宁远伯站在队伍中,看着一脸坦然自若的夏景昀,又看了一眼上方正端坐龙椅的东方白,一边忍着一大早起来站到现在的疲惫和腹中饥饿,一边面似谦卑地在心头冷哼。 得意吧,张狂吧,你蹦跶不了多久了! 你们眼下也就三州之地,外加一个孤城中京,等着瞧吧! 别以为你们就稳了! 若是此番我能立下大功,或许承受这样的封赏的就是我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间,大典在一阵鼓鸣之后,终于宣告结束。 “建宁侯,恭喜了啊!” “夏侯爷,此番殊勋,当之无愧啊!” “夏大人,本王近日新得了几幅墨宝,您是世间大才又是书法大家,何日来赏鉴一番?” 看着众人一脸谦卑讨好地围着夏景昀,宁远伯冷哼一声,带着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心思,大步朝外走去。 正在此时,一匹快马飞奔而至,在刚刚走出宫门的众人面前勒住,公孙敬从马上下来,看着夏景昀激动道:“公子,广陵州飞鸽传信,昨夜洞庭水师、龙首军奇袭金陵城,白云边白大人领着众将雨夜下金陵,斩广陵州牧项希远,如今金陵已得,广陵州全境传檄可定!” 围在夏景昀身旁的众人瞬间懵了,旋即狂喜起来,广陵若得,整个南方连成一片,龙首也可以和三州连起来,只要打通前往中京的路,中京就完全不是无援的孤城,而是一只伸出来的拳头了。 更关键的是,这一子落下,棋盘之上,形势竟陡然一变。 己方以前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地盘,如今瞬间变成了整个占据半壁江山和君臣大义,同时还拥有着其余各州无数支持者的势力,对天下任何一股力量,都拥有着绝对的优势。 甚至于说哪怕是汜水关破,叛军兵临城下,他们也可以有从云梦州而来的源源不断的支援,以及一条稳固的后路。 一片欣喜之中,宁远伯懵了,他呆呆地看着传信的公孙敬,脑海中回想着一个念头:假的,一定是假的。 就在这时,夏景昀忽然感觉到有谁在盯着他的后背,他忍不住回头一望,瞧见似乎是个勋贵,便微微一笑,旋即迈步离开。 宁远伯正满心惶恐,被这一眼看来,登时只觉魂飞魄散,他刚才是在笑吗? 他为什么会似笑非笑? 这笑容如此瘆人,是不是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盘算,所以,故意敲打我一下? 浑浑噩噩的宁远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府,他坐在府中的书房,咽了口口水,发觉双手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砰!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人一下子推开,宁远伯浑身一颤,只觉得腿间一股暖流悄然漫出。 好在那闯进来的,并非是前来拿他入狱的官兵,而是他的三弟。 “大哥!” 宁远伯强自镇定地坐着,“怎么?” “襄阳那边传来消息,朝廷打下金陵城后,镇守襄阳的王继雄被部众所杀,部众开城投降,从云梦州到中京的路,通了。如今城中都传遍了!” 宁远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大哥,那咱们怎么办?” 宁远伯摆了摆手,“老三啊,此事容我好生思量,你且下去,有事我自会通知你。” 他的三弟看着大哥,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一跺脚,转身离开。 宁远伯缓缓起身,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又在府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自己的正妻、嫡子,看了看自己的偌大家业,然后走回了书房。 坐在椅子上,他回想起夏景昀今日那似笑非笑的一眼,心头一颤,从掌心倒出一粒药丸,留恋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颤抖着放进了嘴里。 江安侯府,今夜也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广陵州拿下,襄阳城投降,接连发生的两件事情瞬间将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局面瞬间扭转,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没有人觉得,眼下的朝廷会是一个朝不保夕的短命朝廷了。 人心一安,所有的事情就可以按部就班地推动起来了。 夏景昀也彻底放下了心头的担忧,开始全身心地规划起接下来的事情。 可惜苏元尚不在,少了个帮他参谋的。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开始畅想起苏老相公、赵老庄主、白云边、苏元尚等人回京之后,大家在这个局面之下相见的欢乐和欣喜。 还有炎炎和阿璃,说起来,这大婚之期是不是也快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间,房门被人轻轻敲响,胭脂迈步走了进来,看向夏景昀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和爱意,“公子。” 夏景昀招了招手,让胭脂坐在他的身旁。 胭脂按着他的手,“公子,让我把话先说完。” 莫名被说得有些猴急的夏景昀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怎么了?” “方才下面传信说,宁远伯在府中服药自尽了。” 夏景昀眨了眨眼睛,“宁远伯,谁啊?为啥这么想不开?” 胭脂微红着脸,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喘息,“不知道,我们查了一下,也没什么行动。而且就他现在的能耐,也做不出什么坏事,也不知道为啥。” “那就不管他了。让朝廷按照惯例办就是。” 夏景昀悠悠道:“如今的问题,就只剩下吕如松和萧凤山的事情,以及天下各处的叛乱了,大局就快安定了。” 胭脂耳根子通红,公子你说这些这么严肃的事情的时候,手能不能老实点?(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二章 汜水关,五万对一万 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挽回要赶在冬天来之前。 蹄声踏过炊烟,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伍来到了汜水关前。 看着城头上,那一面旗帜上硕大的【岳】字,萧凤山的心里一沉。 紧赶慢赶,夏景昀终究是没犯这等低级错误,将汜水关这座天下雄关拱手让出。 他挥了挥手,身旁副将上前,沉声喝道:“我等乃是龙首州官兵,前往中京受封,速速开关!” 砰! 城墙上,一支羽箭激射而出,钉在他马前两丈。 城头上传来一声冷喝,“再往前,此箭无情!” 萧凤山沉默地看着城墙上的守军将领,拨转马头,“后退五里休整!等待后援,斥候警戒!” 看着那支骑兵退走,城墙上的岳平武也是长长松了口气。 人的名,树的影,萧凤山文武双全的名头,可半点不假,他岳平武自认不过是中人之姿,虽然有天下雄关倚靠,但真打起来总是有输的可能,能够让对方知难而退,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来之前,夏景昀就曾当面叮嘱过他,虽然将领身处战场自有临机应变之权,但此番驻守,还是要以拒敌为先,不求他杀伤多少敌军,只要守住汜水关,那就是大功一件! 于是,哪怕他看着这支人数并不算多的队伍退走,他也没有任何想要借着城中兵马,吃掉这一小支队伍的想法。 萧凤山慢慢地带着队伍走了一段,看着身后全然没有追击意图的关隘,长叹一声,提高马速,朝着剩余骑兵接应的地方赶去。 到了晚上,英国公的先头队伍也到了。 军帐之中,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离开时,他们一个是权倾朝野的皇帝亲舅,朝中副相; 一个是勋贵之首,军权最盛,隐约的权臣。 如今重逢,他们是贼吕如松,贼萧凤山。 权势只剩下了身后的兵马,而支撑他们奋斗的未来都已经被中京城的那或贼人抓到了手中。 “萧三郎,计将安出?” 遭此一变,英国公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虽还不至于颓废,但缺少了权势的滋养,那股暮气还是压不住地从身体和姿态中散发出来。 萧凤山虽然依旧沉稳如山,但原本那股锐气也已经消失不少,又回到了当初在龙首州时,如沉默顽石一般的样子。 他并未直接开口,而是问道:“依英国公之见,该作何打算?” 英国公看了他一眼,“今时今日,你我还要防备?” 萧凤山摇头,“正是不要防备,我才想先听听英国公的想法,再想想我原本的想法有何疏漏,因为我觉得,在这些事情上面,我应该比你强些。” 英国公默默抿了抿嘴,好像还是虚伪的客套话好听些。 但这会儿也不是矫情的时候,他沉吟一下,开口道:“依老夫之见,上策乃是回退入狼牙州,以狼牙、九河、白壤三州为根基,聚拢河北义士以为大业之基,与朝廷分庭抗礼,再图后续。” “中策则是自狼牙州转道入雁原州,经过长治、晋州而至壶口,兵临蒲版,收河东之地,一面威震关中,一面攻城略地,同时还能震慑中京。” “下策,则是在这汜水关下死磕,争取破关而入,直接兵临中京城下,但是汜水关堪称天险,你我这可横行天下的四五万人,怕是要都丢在这汜水关下才行。” 英国公显然也经历了深思熟虑,自身在军伍之上的见识也堪称不俗,一番话说得倒是有理有据。 萧凤山默默听完,也没再藏掖,“先说这上策,如今天下大义不在我们,退入狼牙州,只不过是缓死,而且一定是死,因为我们一旦选择了退守,在那些观望的人眼中,就表明我们已经没有了速胜的信心。”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说起来,不得不佩服夏景昀这个年轻人,我也是在事后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甘愿冒着那么大的风险都要潜回中京,因为当时大势在你我,只要给我们足够的时间,他们就怎么都掀不起风浪来。他必须要寻求速胜的机会,否则一旦让我们坐稳了天下,他们就难办了。” 他看着英国公,“再说了,你真当我们退回去就能有好果子?狼牙、九河、白壤这几州的人就会一心投靠我们?说不定当我们带兵折返,在边境等待我们的,不是箪食壶浆,而是严阵以待的坚城雄兵了。” 英国公默然无语,显然萧凤山的话,说中了他的心。 又或许说,他本身对这样的情况也都有所猜疑,但是依旧自欺欺人地不愿意相信罢了。 此刻被萧凤山无情戳穿,也无从反驳。 “那中策呢?” 萧凤山同样摇头,“中策图的就是雁原州精兵大多在北境一线,后方空虚,我们可以长驱直入,但是,这一切到了蒲版又能如何呢?” 他轻轻点着桌子,“同样要面临大河的阻碍,一样有潼关天险,而且劳师远征,你确定这些士卒真的愿意那样跟着我们?后勤又真的能跟得上?” 英国公沉默,眼下两人麾下的军伍都是朝廷临时组建的,并非如当初龙首军之于萧凤山那般忠诚。 如果真的带着他们四处转战,这队伍之间还剩下多少的确是难说的事情。 他抬头看着萧凤山,“那就只有下策?” 萧凤山叹了口气,“是你我如果还想有所作为,那便只有这条路,退守可为一地之王,得享三五载富贵,而后身死族灭;但惟有破此关,入中京,方得长远。” 英国公也跟着叹息,似乎在艰难的时刻,叹息总是来得格外多些。 萧凤山继续道:“你别忘了,咱们的粮草辎重可不多了,打仗可是不能饿着肚子的,没有一个稳定军粮来源,咱们凭什么转战四方?” “但是,汜水关可不好攻破啊!” 萧凤山的神色悄然锐利起来,“不好攻也只能攻!不管怎么说,如今咱们是五万对一万,优势在我!只要想办法将岳平武诱出城来,咱们就有办法攻破了这城池!” 英国公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 入夜,一部分急行军的队伍脱离大部队,赶到了汜水关前,萧凤山和吕如松手底下的兵士已经有了一万多人。 声势便悄然壮了,士气也旺盛了些。 安营扎寨,截断水运,劫掠粮食,整修攻城器械. 整个营地之中,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遥望着对面大营的灯火,岳平武忧心忡忡地从城墙上离开,巡视了城防各处之后,却并没有回去住处休息,而是召集众将议事。 至少从这份勤勉上看,夏景昀就没有所托非人。 “诸位,如今吕贼和萧贼果然引兵而还,来攻我汜水关,诸位有何见解?” 岳平武一副虚心求教的架势,而麾下众将也因为如今朝中的变故,自觉地站在了朝廷大义这一头,积极地出谋划策着。 就如萧凤山所言,大势和大义,看似虚无缥缈,实际上却能决定很多东西。 “将军,汜水关坐拥天险,关城高耸坚固,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他们定然是没有办法的。” “末将却有不同之见,这天底下哪有攻不破的关城,若是真如刘校尉所言,只要聚兵而守,贼军便不得进,那这天下何来改朝换代的道理。这汜水关先前也并非没有被攻破过。如今贼兵势大,如若我等不多做准备,只想着凭借坚城雄关而守,恐怕届时将后悔莫及啊!” “那依张校尉之见,我等该如何行事?” “当先派斥候,侦查清楚周边地形和贼军营防,而后寻机主动夜袭或者出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一旦引发营啸或者骚乱,贼兵之危自解。” “那万一输了呢?” “只要找好机会,出其不意,又岂会输?” “还是那句话,万一呢?这可是中京之门户,一旦有失,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怎么就是我担待了,将军召集我等议事,自当畅所欲言,皆如你所言,那谁还敢说话?再说了,固城而守难道就没有城破的危险吗?” “好了好了!” 岳平武伸手压了压,缓缓道:“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守城也好,出击也罢,其实都是为了退敌,我们的主要目的也是退敌,具体方略,各位都再好好想想,今夜多加警戒,待战事一起,咱们临机而变吧。” “将军。” 这时候,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老校尉问道:“朝廷那边还会给我们派援兵吗?” 众人瞬间醒悟过来,对啊,要是朝廷给这儿再来个一两万援兵,那战术的余地不就很大了嘛! “本将来之前,夏大人向本将承诺过,一定会有援军的,但是却没说援军的多少。” 岳平武抿了抿嘴,“不过你们也不要报太大的希望,如今云梦州通向中京的道路还未打通,中京是一座孤城,禁军和巡防营是绝对不能动的,城外的羽林、虎贲也要防备自西面、北面和南面可能的敌人,不可能抽调出太多的人来的。” 他看着众人,“咱们也要体谅朝廷,中京城里陛下、太后,还有那么多贵人,总是需要人护卫的,夏大人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下子给我们弄来那么多人。” “哎,哪怕来个三五千也行啊!” “好了,都别说了,都忙起来吧!咱们毕竟有这么坚固一座汜水关城,办好了此事,咱们都是大功一件!” 毕竟是在军中,众人发两句牢骚顶天了,闻言齐齐抱拳,肃容道:“是!” 送走了众人岳平武叹了口气,想做点什么准备又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正打算登上城楼再看看,做一些让自己心头舒坦些的徒劳辛苦,一个哨兵走了过来,“将军,有人来了,说是中京信使。” 岳平武点了点头,“快请。” 哨兵迟疑道:“但是他们都带着兵刃,又不肯缴械,小的不敢放他们进来。” 岳平武摆了摆手,“无妨,在哪儿,你速领本将去见。” 很快,岳平武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另一侧的关城,瞧见了一队十余人的队伍。 队伍中,也有人瞧见了岳平武的身影,朗声道:“岳将军,夏大人有信交与你!” 岳平武吩咐道:“让亲兵警戒,开城放他们进来。” 城门缓缓翕开一道缝隙,这支十余人的队伍进了城。 看着两侧披坚持锐,严阵以待的士兵,领头的人没有半分紧张,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让交给岳平武的亲卫,“请岳将军过目。” 岳平武接过信封,检查了一遍火漆,抽出信纸一看,面色猛变。 【吾是姜玉虎,勿要声张。】 他强压下表情,抬头看去,正好在信使后方的随从中,见到了一张熟悉又敬佩的脸。 他当即沉声道:“贵使请到在下住处,详细吩咐。” 一旁的亲兵迟疑道:“将军。” “本将核验过,他们没问题,大可放心。” 岳平武大手一挥,说完便亲自领着这队人去了住处。 他自己居住的房间中,姜玉虎直接在主位上坐下,“汜水关城防军事接下来由我接管,岳将军有意见吗?” 岳平武连忙抱拳,“小军神在上,末将绝无怨言!” 姜玉虎点了点头,“你在这儿辛苦了几天,我一句话就夺了你的兵权,抢了你的功劳,好像是有点不厚道。” 岳平武直接单膝跪地,“小军神切莫折煞末将,眼下吕萧二贼已至,能在小军神麾下听令,是末将的福分。” “这样吧,我给你一点补偿。” 姜玉虎开口道:“这两日,你就在此间,看我是如何整军备战的,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若是旁人这般说,岳平武怕是转身就走,还附带一口唾沫,但是对面是姜玉虎,是老军神嫡传的本事,他岳平武能学到一鳞半爪,未来怕是都能赢得个名将的名头,当即大喜,“谢小军神!” 姜玉虎也不客气,“现在,去将城中守军的名册拿来,同时将城中战马,兵刃、粮草、器械的名册悉数取来。” 岳平武开门,装作自己的吩咐,很快,岳平武的亲兵带着一大堆的文书回来,姜玉虎直接带着自己的亲卫看了起来,同时不停吩咐。 “这战马名册不够细致,分优中劣三等,各自数好数量,去让养马官重新填一下。” “这守军名册,也要再改改,打过三场以上战斗的,单列出来,只经受过训练,没有上过战场的也要单列。” “守城器械要具体到每一个种类的数量,重新统计。还有,要包括在常规器械用完之后,其余可以紧急拿来使用的守城物品,这个算一个大概即可。” 一个晚上,整个汜水关城,都在一种鸡飞狗跳的忙乱中,但是这种忙乱,却并未带来什么恐慌,因为这种家底的清点,让经手之人的心头也踏实了几分。 当黎明的光重新洒来,姜玉虎以超凡的精力依旧继续忙碌着,朝岳平武摆了摆手,“去城墙上吧,他们步军到了肯定就要先进攻了。现在只管防御,切勿出城。” 岳平武看着姜玉虎的样子,心头是既惭愧又兴奋,惭愧在于自己坐镇此间也有两日了,对这座关城的熟悉还比不上姜玉虎这短短几个时辰,兴奋在于,摸清了家底,心头更有谱了,而且有小军神这等人物坐镇,此战定是稳了! 另一边,吕萧联军的大营中,大部队已经陆续汇集。 有了步兵和辎重的补给,整个军营也愈发有了真正大营的样子。 萧凤山更是嚣张地直接将大营布在了汜水关前三五里的地方,摆明了就是要围住这座拱卫京师的雄关。 按照萧凤山和吕如松昨日定好的计策,天色方明,庞大的队伍,就陆续集结在了汜水关前广阔的空地上,拉响了这场攻城战的序幕。 吕萧联军的士卒排成方阵,如同一团饥饿的蚂蚁,又如同骤然涨起的黑潮,毫不畏惧地向着高耸的关城猛扑而去。 城墙上,守军们屏气凝神,严阵以待,紧握着手中兵刃,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滚木、弩箭、羽箭齐发,攻城的士卒们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穿行。 在他们身后也有箭矢如雨,尖锐的箭镞带着破空的风声,直指城墙上的守军。 箭矢连绵,不断有人倒下。 但在摄人心魄的战鼓声中,在这血与火的碰撞中,所有人都已经忘我,眼里只有各自的目标。 攻城的士卒们不顾一切地沿着云梯,试图攀上城墙,不断有人被打落,又不断有人填补他的空缺; 守军们则是聚精会神地守着每个垛口,打退着对方的每一次尝试,刀砍斧劈,滚木金汁,十八般武艺,十八般器械用尽,为的就是守住自己的阵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联军阵营中,传出了鸣金收兵的声音。 在留下了满地的尸首之后,如潮而来的联军如潮般退走。 双方默契地派出民夫,收敛尸首。 烈阳当空,城墙下一片血色。 吕萧联军的军营中,萧凤山看着眼前的副将们,吩咐道:“你们下去,就轮流让士卒在营中休整嬉戏,做出一副懒散不设防的样子,但是外松内紧。经过今日惨烈的大战,岳平武等人肯定心头慌了,只要我们摆出一副全无防备的姿态,就可能将他们引出来。” 他按着案几,“只要他们出来,咱们就有破关的可能!” 副将领命而去,吕如松看着他们的背影,问道:“能行吗?” 萧凤山抿着嘴,“只有试试了,而且要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吕如松也沉着脸,望向关城的方向,默然不语。 不知道是在思考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还是在思考有几分破关入京的可能。 但萧凤山的谋划还真没错,此刻的关城的城楼房中,一帮守将陷入了小小的争执中。 “咱们就一万人,抵得住他们几次这么不要命地攻打?今日才刚刚接战不久,叛军就已经有能登上城墙的了,如果不是预备队见机得快,将其剿杀,怕是第一天就破关了!” “那能怎么办?难不成出去跟人家野战?咱们这一万人,倚着城墙都打不赢,出去不更是送死?” “那不一样!正是因为我们今日战事的优势没想象的那么大,所以,对方也笃定我们不敢出战,你们看!” 年轻的校尉指着不远处的叛军大营,“此刻的叛军几乎完全没有防备,如果我们能够出其不意,派一支千人骑兵,说不定就能瞬间引动他们营中骚乱,营中一乱,恐慌蔓延,这数万人自相踩踏,叛军自溃,或许就可以一战而定!”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的确那大营之中,散漫不堪,的确是完全对他们的出击没有防备的样子。 三五里的距离,如果骑兵事先将马速提起来,不过是转瞬即至,或许真的有机会。 一个校尉道:“今日一战我等便损失了近千人,如果硬耗怕是耗不过。” 那年轻校尉闻言立刻转身,“将军,末将愿领两千骑,出城迎战!” 若是昨日之前,岳平武在纠结之后,或许还真的会同意,但是眼下,他却无需自己纠结,他想了想,“不急,此时时间尚早,再观察一下,看看他们是真的还是假的,容我再思量一番!” 众人闻言倒也没有异议,他们是想立功,稳妥些没问题。 岳平武匆匆回到住处,将情况跟姜玉虎说了。 姜玉虎眉头一挑,直接起身,带着人走到了城头。 城头之上,他眺望远方,见到叛军军营之中,的确一片散漫,外围的营哨也十分放松,坐在地上靠着栅栏聊天休息的都有。 他凝神看了片刻,忽然一笑,“他们是装的,想要引诱你们出战。” 岳平武一愣,一旁的那个年轻校尉却不服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姜玉虎却看都没看他,对岳平武道:“你看这些看似闲散的哨兵,却没有一个脱离岗位的,一旦有变,便能立刻恢复功用。而营中散而不乱,各自都在自己营帐之外,并未有阻塞营中道路四处串联的景象。最关键的是,一个武将世家出身的国公宿将,一个跟着无当军打过仗素有文武双全之名的一州州牧,就这点治军本事?难道他们连这点东西都管不了?” 他冷哼一声,“不过是利用尔等之恐惧和贪欲罢了。” 眼看一旁的布下又要不长眼地反驳,岳平武暗自叫苦,连连道:“我等知晓了,我等一定紧守城池,闭门不出,让他们诡计落空。” 姜玉虎却摇了摇头,“不必,这么好的机会,他主动露出来,我岂有不用之理。” 岳平武愣了,“您方才不是说那是假的.” 姜玉虎一脸理所当然,“对你们来说那是陷阱,但对我不一样。一个人想抓一只兔子,结果等来了一头猛虎。你说他的下场是什么?” 岳平武心头莫名热血一荡。 “他会死。” 姜玉虎淡淡一声,拍着岳平武的肩膀,“点一千骑兵随我出击,其余人紧守城池。” 说完大步离开。 岳平武赶紧恭敬应下。 看着姜玉虎大步离开的样子,那个年轻的张校尉一脸不忿,“这人谁啊?口气忒大!” 岳平武扯了扯嘴角,一旁的一个老校尉缓缓道:“张校尉,你说过你生平最佩服的人是谁?” “以前是老军神,如今便是那位有军神之风的小军神玉虎公子了。” 老校尉神色感慨地看着姜玉虎的背影,轻声道:“那位就是小军神。” 张校尉瞳孔巨震,下巴都合不拢了。 旋即立刻跪地,“将军,末将请命,领一千骑随小军神出战!” 看着这位骑军校尉那一脸【你不答应我就从这儿跳下去】的决绝,岳平武哈哈一笑,“好!”(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一战擒两“王” 当开始准备召集人手的时候,岳平武看着手里的册子才猛地明白过来昨夜忙活的一切有什么用。 经过一夜梳理,哪些人能够胜任今日这一场突袭,该派哪些战马,以及其余各项准备,都以远超平日的效率完成了。 而且,集结起来的这些人马,就是当下关城之中最适合的选择。 岳平武大有所悟,光是这一点上的收获,就足以让他受用终生了。 姜玉虎看着骑在自己的坐骑上,看着眼前的队伍,带着特有的高冷傲气,“接下来这一仗,由本将军指挥,对你们,只有两个要求:听话,不怕死。做不到的现在可以离开,做得到的,跟本将军一起去名垂青史!” 先前的城墙上,那位老校尉揭露了姜玉虎身份之后,岳平武依旧下了封口令,所以他的身份并没有在人群之中大肆传播。 但是被选出来的都是老兵,瞧见岳将军都必恭必敬地跟在对方身后,自然没有任何造次,齐齐答应。 领头的张校尉更是激动不已,捶胸应声。 姜玉虎点了点头,“你们今日的目标是,待我为你们冲开大营之后,你们便直插敌军后路,然后在那儿竖起我的大旗。” 张校尉先是抱拳应下,接着有些懵逼,我们去插对方后路了,你一个人去冲阵不成? 你是军神,不是神仙啊! 正当他疑惑时,姜玉虎扭头看着岳平武,指着朝向京城那一侧的城门,“开门。” 岳平武已经提前知晓了内幕,立刻吩咐人开门。 然后,在关内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支军容严整,肃杀如枪的骑兵从不远处,带着厚如实质的杀气,缓缓而来。 不用说,只用看,但凡对战场之上的事情有过了解的,都能清晰地明白,这绝对是一支强军,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的强军。 铁骑的铁,不在于身上披着多少甲胄,而在于那股如铁般强硬的气质。 这就是一支铁骑。 那支两千人的骑兵在无数人的瞩目中进入了关城之中,在城中守军下意识的避让中,沉默地停在城中骑兵让出的空地上。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公子,两千部众带到!” 一听这个称呼,原本还不知道姜玉虎身份的许多人瞬间心头一惊。 大夏军中,公子是一个很独特的称呼。 独属于那头睥睨纵横的姜家玉虎,独属于老军神嫡亲的孙子。 于是,守军骑兵队伍之中,一个个将士的目光在霎时间变得火热。 姜玉虎并不在意这些崇敬的目光,既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也是因为他深知,只要他一场接一场地赢下去,这些目光就将永远都在,而当他在意起这些而忽略了真刀真枪的战场时,这些东西也会消失不见。 他平静地扫过这支刚刚抵达的骑兵,他虽然很强,但他又不是神仙,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一支普普通通的队伍当成天降雄兵来用,从而让自身也身陷险地。 他虽然嚣张,但却一点都不鲁莽,他知道要做这种大事,没有一支绝对可以放心交付后背,如臂使指的部众是不行的,所以,他将驻守竹林的三千无当军顶级精锐调来了两千。 今日到后,便一直在数里之外的林中休息,直到此刻,吃饱喝足,精神饱满地动身。 他的目光从队伍最前方的十个人身上掠过,双手抱拳,郑重一礼。 那十个汉子,伸出右手,在胸口捶了三下。 而后越众而出,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甚至超越了姜玉虎的位置。 姜玉虎看着他们的背影,却没有任何的不悦,沉声道:“开城门!” 两扇沉重的大门在数十名军士的齐齐拉动下,缓缓打开。 姜玉虎高坐马上,遥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和只隐约露出顶子的营帐,举起长枪,枪尖直指正前,“出发!” 城墙之上,岳平武和其余众将看着渐渐提速,朝着敌军大营冲去的队伍,心底都充满了紧张。 “将军,你说这一战?” 岳平武轻声道:“不论如何,我们都将亲眼见证一段历史了。” 众将默默点头,是啊,不管是姜玉虎延续不败威名,一战三千破五万; 还是小军神姜玉虎遭遇首败,姜家威名在老军神故去之后,再遭打击; 这都将是历史,常人难以见到的历史。 岳平武看着烟尘渐起,沉声道:“赵校尉,你再调一千人,出城背城列阵,一旦有变随时准备接应小军神,无论如何,不能让小军神出事!” 那个年老校尉抱拳应下,没有半分犹豫,匆匆而去。 汜水关城之外,不远处的土坡后,几个斥候原本百无聊赖地看着,忽然面色一变,齐齐上马,奔回了军营。 事实上,不用他们传信,萧凤山也安排了人趴在地上,听着大地的震颤,察觉到了骑兵的到来。 听到有骑兵前来的消息,他和英国公对视一眼,眼中齐齐露出滔天的喜色。 对方中计了! “速速通知各营准备迎敌!” 随后他看着英国公,面带兴奋的笑意,“战后见!” 英国公哈哈一笑,握着腰间的剑,匆匆而去。 连绵的大营,西侧是英国公麾下,东侧是萧凤山麾下,此刻尽皆在营帐之中,手持利刃,严阵以待。 十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他们驶过沿途,目光似鹰隼般巡视着。 四人手中长枪倒持,枪尖落在地面,一路划过,检查地面有无陷坑和绊马索; 四人左右张望,警惕地着检查两侧有无伏兵; 剩下两人,则目光灼灼地看着不断接近的敌营,用他们丰富的经验,寻觅着敌军营中的破绽,给身后的大部队指引着方向。 因为萧凤山和吕如松是打算诱使守军入营再全歼,所以,压根就没在沿途设置太多的阻碍。 一路冲到了营门之外,两个早已做好准备的军士猛地将手中的长枪朝着一个方向掷出。 只见长枪朝天而起,而后划着一条曼妙的曲线,朝着西面大营的方向飞去。 十人默契地拨转马头,如被礁石分开的水流,丝滑地沿着营寨的外围离开。 在他们身后,震耳欲聋的蹄声如暴雨顷刻而至。 眼见对方已经不可能再退回去,萧凤山一声猛喝,“列阵!” 传令官们疯狂地摇动手中旗子,打出旗号。 军帐之中,忽然涌出了无数早已做好准备的将士! 拒马、鹿角、各种阻拦骑兵陷阵的东西也在顷刻间搬了出来。 萧凤山看着那队冲来的骑兵,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不会全歼他们,他会放一部分逃回去,然后自己大军尾随,只要岳平武开城,就趁机掩杀。 若是岳平武不开城,他就当着那些人的面,收服这帮逃兵,让汜水关中离心离德。 明日总攻,定能破关而入! 他的脑海中转动着这些念头,嘴角不由露出了几分微笑。 然后,他的笑容便陡然凝固。 因为他看清了骑军统帅的脸! 那张英俊而霸道的脸,那个飞扬而嚣张的人! “无当军,姜玉虎在此!投降免死!” 姜玉虎一声暴喝,身后骑军跟着重复怒吼。 声音震天作响,让直面骑兵的方阵瞬间一愣。 这大营之中,绝大多数都是大夏军人,谁会没听过小军神的大名? 身为一个大夏的正规军,有朝一日要与姜家作战,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至于当这支骑军的怒吼声传来,他们都有了片刻的失神。 但无当军是不会给他们回神的机会的,兵锋之下,碾碎一切,是为无当。 骑兵前冲之势,如重锤,如巨潮,瞬间撞碎了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墙,而后吞没了那些七零八落的士卒。 萧凤山毕竟也非常人,登时命人大喊道:“这不是姜玉虎,不要中计!按计划防御!” 身旁亲卫齐齐大吼,传令兵的旗子也不断挥着,让后方的队伍渐渐安定下来。 萧凤山带着看着姜玉虎不断接近的脸,心头反倒升起一股激动,若是能将姜玉虎埋葬或者擒拿,他们的声望势头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全军戒备!” 他沉声吩咐,在亲卫的护卫下,也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但姜玉虎敢打这一仗,就不可能没有周密的考量。 他一马当先,遥遥看了一眼东面萧凤山严阵以待的队伍,猛地一转方向,从斜刺里直接冲进了英国公一方的营帐。 和先前那十骑指引的方向一致! 王二棒是原本狼牙州境内的一个叛军小头目,手底下有着十来个拎着木棍的山贼,跟着他的头领黑龙王占山为王,后来得知老军神死了,他们立刻攻占了山下的县城,好生劫掠了一番城中官老爷和富户。 他现在都还记得那满目的白皙和娇嫩和那凄惨的哭啼。 只可惜好景不长,朝廷的官兵来了,黑龙王到底不是真龙,被官兵一个百夫长就砍了脑袋。 剩下的人,大多也被杀了,好在他长了一身腱子肉,倒是让朝廷官兵看上了,收编了他们这大概二三十人。 而后,他们跟着那个什么将军,开始打其他的叛军,打着打着,英国公来了,他们的将军被英国公管了,他们也就成了英国公的麾下。 再之后,他们就莫名其妙地离开了狼牙州,一路急行军来到了这个汜水关外。 现在,他们竟莫名其妙地就要面对小军神了! 他虽然以前是个叛军,但身为大夏子民,谁能没听过姜家军神的大名,如今要跟老军神的孙子打仗,不说什么感恩的屁话,但他心里也是忍不住犯怵。 尤其是当看着那支骑兵,如砍瓜切菜一般冲过了一道道营帐,直冲向他的面前来时,他的脑海中想起了故乡的土屋,土屋旁的狗,和村里明年的杏花。 他咽了口口水,脚步悄然挪动,最终,将手中的盾牌一扔,转身朝外跑去。 随着他这一动,就如同积木高塔被抽去了一块,又像百里长堤被钻出了一个孔来。 立刻便有身边人有样学样。 一个,两个,三个. 军纪官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溃散的人潮冲倒。 英国公目眦欲裂,连忙传令督战队杀停溃散的势头。 但他治军的本事本就不如萧凤山,何况麾下本就分属三股不同势力,其中还夹杂着许多收编而来的河北三州叛军。 无当军一个冲杀,杀穿了西面大营,不作调整,接着又重新冲杀了进来。 在无当军这般悍勇地反复冲阵之下,当第一个人开始转身溃逃,整个军营,从后退,到躲避,再到彻底的崩溃,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英国公还在努力地组织着防线,但亲兵都在一旁苦劝起来。 “公爷!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啊,无当军都来了,这汜水关是攻不下来了。为今之计,还是退守河北,再图后事吧!” “我不能走!我答应了萧三郎!” 英国公大声喊着,一个亲兵闻言立刻懂事地一记手刀切在他脖子上,然后扶着装晕的英国公上马逃了! 而随着英国公这一逃,西侧的营帐彻底大乱,再无重组建制的可能。 无当军对这种情况半点不陌生,两千人的骑兵瞬间分开成四队,开始熟练地如同羊倌赶羊一般,驱赶着溃兵朝着东面大营冲去。 东面大营,萧凤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想到英国公的三万大军,在这般周全的准备下,竟这么快就被冲散了。 虽然那是无当军,但是,你也太废物了些吧! 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溃兵,和在溃兵身后呼啸挥刀的无当军骑兵,萧凤山绝望地发出一声怒吼。 “吕如松,我甘霖凉!” 看着无当军在西面大营反复冲阵,不停驱赶溃兵冲破他们阵脚的威势,一旁的亲兵都明白,败局已定了。 “将军!撤吧!趁着现在咱们的人还没彻底打散,一起撤向河北!” “将军事不可为,再晚就来不及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末将领三千人断后!必不让局势崩散!” 萧凤山也知败局已定,长长一叹,安排好了断后之人,翻身上马,带着剩下士卒朝着后路撤退。 虽然眼下他们这头还能保持建制,但在这局势之下,主动或者被动地被冲散,萧凤山和副将们倾尽全力也只收拢了五千多的队伍,在他那杆萧字大旗下聚拢,朝着后方猛退。 当这些人随着溃兵一起冲出不到一里,只见前方插着数面大旗,旗上绣着醒目的大字:姜! 后路被断了! 张校尉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败兵,一颗心砰砰直跳,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而兴奋地呼喊着:赢了!我们赢了!真的赢了! 他的面色因为兴奋变得潮红,双目中满是激动,举枪大喝,“投降不杀!顽抗必诛!” 麾下一千名同样兴奋地骑兵用尽所有力气,齐声吼道:“投降不杀!顽抗必诛!” 如猛虎咆哮般的嘶吼响彻在战场之上,让原本原本渐渐从疯狂中冷静了些许的叛军再度慌不择路,撒丫子乱跑。 跳河准备游走的,跪地弃械投降的,四散奔走的,整个战场彻底乱做一团。 萧凤山的麾下,也在溃兵的自相踩踏和冲击下,只剩下了一千多人。 而这时候,前方和后方的骑兵开始驱赶着溃兵进入最终的包围圈,开始对战场的合围和扫荡。 “投降不杀!” “顽抗必诛!” 骑兵们呼喝着,恐吓着,带着居高临下,好整以暇的姿态,朝着这头赶来。 队伍之中,一个亲卫看着萧凤山,“将军,突围恐怕是难了,我们换衣服吧,你带人从那边的小道离开!” 萧凤山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登时冷声道:“我萧凤山就算是死,被乱兵砍杀,也不会抛下你们独活!” “将军!我等受你大恩,自当厚报。如今事不可为,请您以惜身为上!” “将军!咱们只有这么点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萧凤山颓然闭上了眼睛,几个亲卫立刻对了个眼神,手脚麻利地将萧凤山的铠甲扒下来,给他换了一身普通军士的铠甲,而后几个心腹簇拥着他,飞快地遁入了一旁的小道。 而换上萧凤山铠甲的亲卫则调转马头,带着其余人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冲出。 “萧凤山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响应他的,是挺枪跃马的张校尉。 姜玉虎坐在马背之上,长枪倒插在地上,霸气地拄着,看着眼前狼奔豕突,乱做一团的场景,对这场注定名留青史的胜利一脸的理所当然,不见半分激动,有条不紊地发布着指令: “你带五百人,二十人一队,开始清扫周边,务必要捉住萧凤山和吕如松。” “你带一千人,收拢降兵,务必缴械。” “你去通知对面的张校尉,开始清扫战场,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剩下的,跟我来!” 两千骑兵瞬间分成三股,如同他们过去的很多场战事一样,熟练地开始为这场大胜收尾。 白石壤和杨无畏是无当军中两个寻常的骑兵。 此刻正带着几个同袍,负责捉拿那些逃窜的军官,至于那两条大鱼,谁都想捉,但也知道落在自己头上的可能不大。 “诶!老白你看那边!” 杨无畏马鞭一指,瞧见不远处的林间,有四个人,正骑着马快速穿行,个个身上挂彩,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突围。 “走!”白石壤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催马冲了过去。 他身子前倾,左手握住短弓,右手悄然从箭筒摸出一支羽箭,但还不等他射出,一支羽箭便迎面飞来。 他连忙一个闪身,心头却愈加兴奋,有这等本事,定然是个官儿! 老子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就靠你了! 白石壤撑起身子,急速地射出一箭,而身后的无当军骑兵也默契地同时拉弓。 羽箭没有对准马背上的人,而是飞向了他们胯下的马。 而且,有意避开了领头之人的马。 这是无当军在北面的战场上,向北梁斥候学来的路子,在平常或许不好用,但在战后追杀清剿的过程中,却很是好用。 马儿皮糙肉厚,一箭难以造成杀伤,但却会吃痛狂奔。 就这一下,就让对方原本的阵型瞬间一乱,而白石壤等人也趁机拉近了距离。 人数上占据优势,无当军熟练地自动分开,以二对一,开始收割。 白石壤挺枪刺出,但对面来势更快,一记突刺迅猛地朝着他的心头就扎了过来,他连忙枪身一架,堪堪荡开对方的枪尖,对方忽然改刺为扫,一股巨力从枪身上涌来,差点将白石壤直接扫落马下。 他登时心头一震,立刻喊道:“大鱼!” 其余无当军骑手瞬间也是一喜,立刻分出几人前来,剩下人缠住另外三个,其余人将那条大鱼团团围住。 而对面一见这架势,剩下三人状若疯虎,不要命了一般试图突破纠缠,让无当军愈发肯定,这是一条不能放走的大鱼。 但让他们在兴奋之余更有些心惊的是,纵使六七个打一个,他们竟还是迟迟拿不下对方。 鏖战之下,杨无畏无愧其名,在错身而过之时直接一个飞扑,将猝不及防的对手直接从马背上扑倒在地,而白石壤和其余几人也立刻下马制住了那人的手脚。 “他娘的,这狗东西好大的气力!” 好不容易将人捆上的杨无畏呸了一口,揉着发酸的胳膊嘟囔着。 他们不知道,一场泼天富贵,就此落在了他们的头上。 萧凤山的身份辨认起来不算难,很快就被一级级报上去,而后立刻被押向了他曾经的中军大帐。 在这熟悉的大帐中,他见到了熟悉的人。 吕如松。 和他一样被五花大绑着,按跪在地上。 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他们战后相见的诺言。 瞧见吕如松,萧凤山忍不住破口大骂,“废物!枉我以为你能至少能稳住阵脚,没想到竟如此不堪一击!” 吕如松老脸颓丧,须发凌乱,显然三百年祖宗基业注定毁在自己手里,如今又沦为阶下囚的打击,已经让他的心神彻底崩溃。 闻言不喜不怒,只是呆滞地看着地面。 “说别人废物,你又能好得到哪儿去?” 亲兵掀开帘子,姜玉虎迈步走进,背着天上的骄阳之光,阴影将二人彻底笼罩。 “原本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抓你们,幸好,你们识趣,主动来了。我很欣慰。”(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四章 四方畏服 跪在曾经属于自己的中军大帐中,萧凤山看着姜玉虎迈步而入,站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个五花大绑地跪着,一个霸气外露地站着。 对比过往的相逢,今时今日,不得不让人感慨唏嘘。 姜玉虎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阶下囚,“你有什么想说的?是要强调自己是被另一个废物拖累了,还是要说些什么色厉内荏的狠话?” 萧凤山嗤笑一声,嘲讽道:“我只是没想到,一贯自诩清高孤傲,不屑一切阴谋的小军神,也会做这么背信弃义的事情,枉我还信了你的鬼话。” 姜玉虎微微皱眉,“我做了什么背信弃义的事?” “你说你不介入皇权之争吗?那龙首州的无当军是什么?还扯什么为老军神守灵的借口,此刻站在战场上的人又是谁?” 萧凤山说得是既鄙夷又愤慨,姜玉虎听完却瘪了瘪嘴,“你是觉得,用这样道义上的指责,就能够掩盖你废物的事实?然后让你心里好受些,觉得非战之罪,是敌人太狡猾无耻?就你这样,怎么好意思一直顶着个文武双全的名头耀武扬威的?” 一番如利剑一般的言语,让萧凤山登时如受惊的猫一般炸毛狂怒,但此刻的他已是困兽,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 姜玉虎淡淡道:“我说了我不插手那就不插手,无当军听命于东方氏的皇帝,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啊?你们现在就是兴兵造反的乱臣贼子有什么问题?当初你握着君臣大义的时候我说了让你等我七日,你怎么就不敢赌呢?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你废物吗?” “行了,这种骂人的活儿夏景昀比较擅长,你去跟他说吧,我很想看看他那张嘴能不能把你骂死。” 姜玉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彻底垮了的英国公,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帘子放下,军帐之中,一片昏暗,一如他们未来的人生。 —— 汜水关城,站在城墙上的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那连绵如巨兽的营帐。 瞧见那当头十骑滑过营寨外围,姜玉虎领着三千骑兵如一柄长枪从营寨大门直接扎进了巨兽的口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后便见那本以为会被巨兽一口吞掉的队伍,在冲垮了第一层防守之后,猛地方向一变,全员转向了大营西侧。 然后,就捅穿了. 他们在城墙上距离这么远当然看不清细节,就见着那股黑色洪流从营口捅进去之后,怼着西面大营猛攻,而后营寨之内设下的层层阻碍便都离奇地崩盘了,溃兵如水,四处乱涌,止都止不住. “成了?” “居然真的成了!” 城头众将一阵激动。 岳平武按着城墙的石砖,沉声道:“别急,这只是暂时冲垮了他们的阵型,他们毕竟有五万人,一旦重新集结,咱们只有三千人,或许还会有麻烦!” “将军,要不我们立刻集结大军,冲杀过去!这是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啊!” 岳平武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众人闻言也是叹息,是啊,等集结队伍再冲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咱们的任务是守关,关城不破,大局就不破,不要贪功而失了本分。” “哎!” 有性子急的忍不住一拳砸在城墙上。 而随着他这一拳,营中的局势竟出现了让他们欣喜的变化,三千人的骑兵队伍直接冲破了英国公的西面大营,然后两千无当军直接绕了个大圈,马速不减,又杀了回来,反复冲杀之下,西面大营彻底抵挡不住,崩溃开来,逃兵四散。 “屮!老杜,你这拳头给劲儿啊!快再来一拳!” 那校尉闻言也不怕疼,一拳又砸了下去。 随着他这一拳,叛军大营中,无当军开始穿插,而后织就了一张大网,将这些溃兵直接朝着建制尚且完整的东面大营赶去! “驱虎吞狼,妙啊!” “不愧是小军神!” 城墙之上,登时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他们站得高看得清楚,无当军就是围三阙一的策略,只给西面大营的叛军留了一条路,而东面大营的叛军因为顾念袍泽之意或者指令不及时,没有在第一时间用严格的杀戮止住这些慌不择路的逃兵的冲势,等反应过来,再想杀住阵脚,就已经无能为力了。 “不好!他们要逃!” “哎!可惜了!咱们只有三千人,否则定不能让这些叛军都逃了!” “这一逃走了,待他们收拢败兵,恐怕又是个麻烦啊!” “老杜,你别愣着啊,赶紧再来一拳!” “哦好!” 那校尉也激动,赶紧又是一拳重重砸在坚硬疼得龇牙咧嘴的。 不过他那拳头仿佛真的有神奇的魔力一般,先前杀穿出去的张校尉带着骑兵,如神兵天降,举起姜字大旗,拦在那些溃逃出营帐的叛军后路之上,让叛军的去势一顿。 原本隐隐恢复的建制和组织瞧见后路已断,所有的指令和安抚都不好使了,在求生的本能之下,慌不择路四散溃逃,彻底崩溃。 “好!” “好啊!张校尉立了大功啊!” 城墙上一片叫好,而远处的战场上,大局终定,只剩下了追亡逐北,收拢降兵的故事了。 “厉害啊!三千破五万,这一战,注定扬名青史了。” “从来只听说军神的威名,未曾见过军神大人亲自领兵征战,深以为憾。如今见小军神风采,此生无憾了!” “经此一战,中京算是安稳了。” 正感慨着,一个传令兵快步冲上来,“报!” 一个副将笑着道:“报什么报,我们正在这儿看着呢,还用你报?” 传令兵一愣,旋即道:“中京信使急报!” 众人面色一肃,面面相觑,不会这边打出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中京又出什么问题吧? 岳平武连忙道:“快请!” 很快,一个信使匆匆而来,将一个信筒递给岳平武,“岳将军,这是给您的信!” 岳平武核验了一番火漆,立刻打开,只一扫眼便面色一喜。 众人也不好偷看,只好一脸渴望地在一旁等着。 岳平武看完长长出了口气,温声对信使道:“有劳尊使,请在城中稍歇。” 待信使下去,众人终于忍不住问道:“将军,什么事儿啊?” 岳平武想了想,直接将信递给了他们。 众人拿着一看,信上就写了三件事。 第一是岳平武凭借在中京政变之中的突出表现,封忠义伯,加云麾将军,任中护军将军如旧,特赐翊卫忠勇功臣; 第二是洞庭水师和龙首州军队,趁夜突袭金陵城,那位在近月来大放异彩的白县令领着众人雨夜下金陵,攻克了那座广陵州州城,也是广陵州第一雄城,阵斩广陵州牧项希远,广陵州全境基本可以被朝廷视作囊中之物; 第三是夏景昀对他的叮嘱,让他不必有任何压力,朝中一切他替他顶着,一定守好汜水关城,然后一切听从姜玉虎的指挥。 众人看完,齐齐笑着朝岳平武行礼,“恭喜忠义伯!” 那个砸拳校尉更是直接举起渗血的拳头道:“将军,就我这手怎么也值一功吧?” 岳平武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诸位兄弟客气了,今夜咱们痛饮庆功酒!” 众人齐齐欢呼,眼神之中,也有着艳羡。 喧闹之后,他们缓缓冷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边渐渐安静下来的战场,岳平武轻声道:“诸位兄弟,安下心,迎接新的朝廷吧,这一次,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 安扬郡,狼牙州边界,也是距离中州边境最近的一座郡城。 此刻的郡城太守府中,悄悄来了一个大人物。 一个在狼牙州顶了天的大人物。 狼牙州州牧兰廷望,穿着便服,坐在太守府中,眼前坐着安扬太守,一个他的心腹幕僚,以及一个持剑披甲将领模样的军汉。 安扬太守毕恭毕敬地坐着,“大人,可需要下官做些什么?” 兰廷望摇了摇头,“等着便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对这位心腹解释道:“本官已派出哨探,如果英国公他们赢了,真的攻克了汜水关天险,本官便押他们一注,给他们运粮运兵,赌上一把。” 安扬太守识趣地接着话,“若是他们输了呢?” 兰廷望哈哈一笑,“这便是我必须亲自来此的意义所在了。他们若兵败汜水关前,龙首州有朝廷大军,九河、白壤不足为基业,故必会退来我狼牙州。” 他看着安扬太守,“若是他们退兵而来,你便假意投靠效忠,而后设宴款待,届时本官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安扬太守一愣,“一网打尽?” 兰廷望嗤笑一声,“败在了汜水关前,无力入主中京,他们就已经穷途末路了,还妄图占据狼牙州割据一方,我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容他!届时将他们押送回朝廷,再将他们手下之兵留在我狼牙州,护卫我狼牙州周全,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安扬太守一听就懂了,自家上司这是打算要一鸡两吃啊! 英国公和萧凤山献给朝廷必然是大功一件,朝廷必有赏赐; 而吞了他们麾下的兵,再加上原本狼牙州的守军,你这不叫割据,胜似割据啊,什么狼牙州州牧,说是狼牙王也不为过啊! 不过他身为兰廷望铁杆,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事情,毕竟自己也算是立了一功。 他当即起身给出承诺,“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时间悄然走过,暮色渐渐降临。 当房中点起烛火,报信之人也带着风尘和外面深秋的寒意闯入了屋子。 “如何?” 兰廷望急切地问道。 “回回大人!姜玉虎带着无当军三千骑,以三千破五万,生擒英国公和萧相公,朝廷大胜!” “什么?” 房间中,几乎同时响起几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其中尤以那位将领声音最大,脸上写满了不可能。 兰廷望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消息可真?” “真的!小人亲眼所见,而后便一刻不敢耽搁,立刻快马赶回禀报大人!” 兰廷望仰头闭目,整个人再没了先前那种运筹帷幄满怀期待的样子,显然这个情况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安扬太守悄悄挥了挥手,示意信使下去。 信使恭敬地退下,出门之后,却瘪着嘴在心里怒骂着,合着消息不好老子连赏钱都没了? 他娘的,这么抠门,怪不得没啥好果子吃呢! 你看人状元公夏郎中,据说就是对下面人极好,所以现在人家就有了那般地位! 不提信使的腹诽,兰廷望从失望中回过神来,看着房中的心腹,“姜家真的就那么厉害?” 幕僚轻声感叹,“若是老军神,这不足为奇,但姜玉虎也能如此厉害的话,朝局怕是又要被他姜家压住几十年了。这东方氏,莫非是真有天命不成?姜家连续两辈都能出这等英才。” 兰廷望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众人正待起身,又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响起,门外响起了一声禀报,“大人,中京急报。” 安扬太守一听是自己人的声音,连忙开门,站到门外听完了情况,然后面色大惊地回了房间。 “大人,朝廷拿下了金陵城,广陵州牧项希远” 兰廷望扭头,焦急道:“他怎么了?” 安扬太守轻声道:“被阵斩。” 兰廷望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按照先前的吩咐起身准备退出去。 谁知道却被兰廷望一口叫住,“等一下。” 在三人的疑惑中,兰廷望开口道:“去备马!” “大人,这么晚了,您要上哪儿啊?” 兰廷望一脸正色,“新皇登基,本官身为狼牙州牧,岂能不亲临拜见,以示拳拳忠心?” 安扬太守看着兰廷望慷慨激昂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距离梦想中封疆大吏的位置,的确还是少了许多的修炼。 —— 暮色之中,一支骑兵踩着秋叶,在林间缓缓走过。 夏云飞策马走在最前,神色不喜不怒。 在破梁山前线大半年的历练,让他本就沉稳的性子变得愈发稳重,姜玉虎虽然依旧没有给他什么赞许,但对金剑成等人对他天生将种的夸奖却也没有表示明确的反对。 此番直面萧凤山取胜,也让他用实打实的战绩夯实了自己的声望。 想来消息传出,会有好事者弄出什么夏家文武双星的说法了。 远处一阵蹄声响起,他伸手一举,后方队伍默默停下。 借着月光瞧见是己方斥候,夏云飞并未变得轻松,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期盼,“如何?” 斥候翻身下马,喜不自胜,“将军,公子亲临汜水关,今日午间,以三千破五万,大破敌军,当场生擒萧凤山,吕如松!” 夏云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撼,缓缓道:“不愧是公子啊!” 斥候笑着道:“将军,那我们这就去跟公子汇合吗?”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想跟在后面,配合汜水关的守军,趁机在后面捅萧凤山和吕如松屁股的,但如今,萧吕二贼居然被公子一战而定,他们的计划自然需要更改了。 夏云飞沉吟片刻,“全军转道,去四象州州城!” 和古往今来挨着首都都没啥好事的情况一样,四象州的地位很尴尬。 别的地方要么穷,但天高皇帝远,逍遥自在威福自专; 要么富,一州上下吃得盆满钵满; 要么地势险峻,军机重地,向来是朝廷信重之臣的跳板。 四象州要啥啥没有,又紧挨着中州,除了不断被中州赋予各种任务,担负着养育支撑中州贵人们的重任以外,也被剥夺了绝大多数的自主权。 以至于四象州牧几乎可以说是天底下最郁闷的州牧,纯粹就仿如中州的牵线木偶一般。 不过,随着最近两个月,朝中大乱,勒在四象州脖子上的绳索也松了不少,让四象州的百姓甚至颇为诡异地觉得日子还好过了不少。 四象州州牧吴齐力倒是没生出什么异心,因为四象州这种地方,谁掌权了顺手就给他灭了,基本没啥反抗的能力,想割据都不可能。 但是做到州牧这个位置,怎么也不至于是那种废物,吴齐力多少还是有点野望的。 这个野望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跟朝廷讨价还价一下,多捞点好处。 所以,在接到了朝廷的檄文之后,他并没有什么动作。 甚至连一篇效忠的文书都没有送去中京,因为萧凤山的两万大军就在他的“卧榻之侧”。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倒向萧凤山。 只是对萧凤山的军队没有任何的攻击或者迟滞,但要他给粮给兵就当没听见,主打的就是一个不表态、不拒绝、不负责。 深重的夜色中,他正带着和幕僚一起定下的【事可做,话不给,不下场,得渔利】的十二字方针睡得香甜,忽然被一阵喧闹吵醒,幕僚匆匆而来,“东家,朝廷兵马来了!” 吴齐力大惊失色,吓得瞬间没了睡意,匆匆披着外袍起身,一路奔向城墙,只见城下,一支两千余人的骑兵举着火把,列阵而望。 “来者何人,何故犯我疆域?” “无当军,夏云飞。”城下骑将朗声开口,“奉命剿匪,途径贵地,还望大人补充些军需。” 无当军. 吴齐力心头一慌,前两日在雀尾谷那场大战他身为州牧自然有所耳闻,没想到这个煞星不去追萧凤山竟然来找他了。 他这是要干什么! 一旁的幕僚小声道:“东家,无当军按说正在北面防御北梁,可没听过有这等军命,大人可以以此设法搪塞。” 吴齐力连连称是,开口道:“胡说!无当军眼下正在北疆驻守,本官可未曾听过什么无当军来此剿匪的军命,如今盗匪肆虐,安知尔等不是贼人假扮!” 夏云飞笑着道:“那大人的消息还是滞后了些,今日午后,公子于汜水关三千破五万,当场生擒吕萧二贼,我等正是追击二贼余孽来此,不知这四象州城之中,可有吕萧二贼余孽啊?” 轰! 吴齐力的脑瓜子登时就嗡嗡的了。 姜玉虎来了? 三千破五万? 生擒英国公和萧相公? 正愣神间,幕僚匆匆而去又匆匆而返,“大人,消息确切,信使夜晚方至,您已睡下,便没告知您。” 吴齐力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我睡了,你他娘的也睡了? 你就不知道爬起来问问吗? 老子养着你是让你来睡觉的吗? 他娘的,害得我现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看着下方的夏云飞,脸上忽然就堆起笑容,“夏将军说笑了,本官一向尽忠国事,对陛下和朝廷忠心耿耿,怎么会藏匿反贼呢!” 夏云飞却不接话,就这么望着他。 城墙上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吴齐力的脑海中闪过了诸多念头,最终一叹,“来人呀,开城,请夏将军和众将士入城歇息!” 城门缓缓打开,看着黑黝黝的城门洞,无当军中自动分出一队斥候先行入内,而后夏云飞催马走进。 瞧见吴齐力,他便立刻翻身下马,不由分说地亲昵地把着他的手臂,“吴大人,久仰久仰啊!” 吴齐力试图挣脱,那只手却如大钳一般牢牢钳住了他,只得任由夏云飞反客为主,带着他走向州牧府。 “吴大人,知道我的身份吧?” “啊?自然知道,夏将军乃是夏郎中之大兄,这并非什么隐秘。” “那你相信,我能够保下你吗?” 吴齐力闻言一愣。 夏云飞微笑道:“新君继位,吴大人难道不入京觐见一番?” 吴齐力面色猛变,吞了口口水,“各州州牧,无诏不得擅自入京。” “正是这般才要吴大人去啊,若是朝廷要治罪,这便是送给朝廷的理由,岂不正显大人之忠心吗?若是朝廷不治罪,大人不就正好可以赢得陛下和中枢的好感吗?” 他看着吴齐力犹疑不定的样子,“大人,事不宜迟,待消息传开,你这离得最近的四象州牧却到得最晚,这说不过去吧?” 吴齐力一咬牙,“愿听夏将军安排!下官举家老小之性命便交予夏将军了!” 夏云飞哈哈一笑,“好说好说!” 片刻之后,夏云飞站在城头,目送着一支无当军的百人队护送着这位四象州州牧去往中京。 —— 中京城,夏景昀已经睡下。 多日疲惫,半夜操劳,让他睡得很是香甜。 但就仿佛是故意的一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声,将他从温暖的被窝中叫了起来。 从床上做起,披上外袍,走到门口这短短的时间内,他的脑海中已经将中京城有可能制造动乱的势力和情况盘算了一遍,以至于瞌睡都醒了。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公孙敬,“出什么事了?” 公孙敬一脸激动道:“公子,刚刚收到汜水关捷报,小军神姜玉虎三千破五万,一战生擒吕如松和萧凤山,俘虏降兵数万!” 在火车上码的,左边隔着一条过道的大爷从兜里掏出卤鸡爪卤鸭掌喝了两个歪嘴郎,右边的帅哥跟三个女朋友隔着手机轮流调情,只有芒果苦逼兮兮地码了三个小时。 热闹都是他们的.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五章 朝堂暗流 公孙敬的话,如同一道亮光,瞬间照亮了眼前的黑夜。 夏景昀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胭脂就在今夜跟他说过的那些消息。 那些朝堂之上,暗流汹汹,蠢蠢欲动的消息。 他看着公孙敬,“这个消息现在都谁知道?” 公孙敬略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道:“这是当初侯府特意派去跟着岳将军的人,在那边战况确定的第一时间就快马回报,此刻宫里都还没收到消息呢!更准确的军报许是要等清点战场之后才会送来。” 夏景昀缓缓点了点头,“辛苦了。那先按住这个消息,不要对外言说,同时派几个人去拦下后面的信使,让他明日朝会之时再前来通报。” 公孙敬赶紧应下,却见夏景昀迈出朝外走去,好奇道:“公子,这么晚了,您这是去哪儿啊?” 夏景昀平静道:“进宫。这等事情,做臣子的知道了自当第一时间禀告陛下。” 公孙敬心头一沉,连忙告罪道:“公子恕罪,在下只是一时情急,未曾想到那么多。” 夏景昀微笑着伸手将他扶起,“今后注意就好,越是如今这样的局面,便越不要落人口实。” 公孙敬恭敬应下,目光佩服地将夏景昀的身影送出了府门。 —— 一路进宫,夏景昀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便等到了德妃的身影。 “微臣见过太后娘娘。” 夏景昀俯身一拜,板板正正的问候却久久没得到回应,诧异抬头,正对上了珠帘之后,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怨非怨含情目。 夏景昀心头一叹,连忙道:“阿姊,方才从汜水关传来消息,姜玉虎今日在汜水关前,三千破五万,一战大败吕如松和萧凤山的联军,当场生擒吕如松和萧凤山二贼。” 听到这个消息,德妃也恢复了垂帘听政的太后该有的心境,脸上闪过一丝由衷的欣喜之色,开心道:“如此,朝局最大的隐患便消除了,姜家玉虎,名不虚传,此番当得大功一件!” 夏景昀点头道:“不过,我已让人暂时将信使拦下,待明日朝会之时再行传报。” 德妃听完,没有表示什么反对,而是面露问询之色地看着他,显然想要听听他意欲何为。 夏景昀轻声道:“当吕如松和萧凤山叩关的消息传来,朝中那些勋贵和一些不甘心的人,自觉终于等到了机会,都有些蠢蠢欲动,胭脂探知到的消息里,带打算起事接应的虽然没有,但想趁机抢夺勋贵集团之中空出来的领头人之位,还有些则想收拢那些如今的失意之人,总之,都不算安分。” 他接着解释道:“如今我们初掌朝堂,这大义虽然占住了,但是离真正地掌握朝堂还差得远,各方势力还远未达成平衡,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先让他们长一个教训,给我们再多点布局的时间。” 德妃微微点头,对这等消息并不意外,“当初在东宫,一下子杀了那么多的宗亲勋贵,他们不跳出来做点什么,我倒觉得稀奇了。” 她看着夏景昀,“外廷的事情,你拿主意就好,我自是信你的。” 说完德妃轻抚胸口,皱眉面露一丝苦色。 “阿姊,你怎么了?” 德妃摆了摆手,“许是受了些风寒,将养几日便好。明日朝堂之上,需要我做些什么?” 夏景昀摇了摇头,“阿姊静观其变就是。” 他躬身一拜,“深夜进宫,打扰阿姊休息了,微臣告退。” 德妃嗯了一声,目送着夏景昀迈出高大的殿门,静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向了后宫。 走在层层宫殿之中,德妃轻声道:“这两日,淑妃如何了?” 袁嬷嬷轻声道:“刚开始是哭诉哀求,而后便是咒骂,如今时不时咆哮,肆意打骂宫人,若是再知道她父亲的事,怕是撑不住了吧?” 德妃平静道:“那就让她知道。” 袁嬷嬷一愣,旋即点头,“是。” “待明日朝会后吧。” 说完,德妃迈步走入了宫中,看了一眼含在熟睡的东方白,温柔地帮他掖了掖被子,回到自己床上睡下。 天渐渐亮了。 —— 成王府,成王妃一边帮自家夫君整理着朝服,一边皱着眉头温声劝道:“王爷,你真的要去招惹那些事情?” 成王还没答话,一旁的成王世子就开口了,“娘,你不懂!如今朝中宗亲、勋贵被屠戮一空,论威望、论辈分、论能力,都该是父王撑起这个头了。勋贵们抱起团来,实力可不算差,如今又没了领头的,正是继续找个靠山的时候,父王正好将他们笼络过来,届时,父王也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之人了。” 成王妃哼了一声,“你也被那个什么莱阳侯蛊惑了。咱们现在是皇叔了,地位尊贵,不缺衣食,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不好么?” “妇道人家懂个什么!”成王终于开口斥责道:“正是因为本王如今是皇叔了,才正要一展抱负。” 他望着远方,哪个男人心里没有对权力的渴望呢! 逍遥王爷,富贵闲人,听起来似乎很好听,但也就是那些没有富贵,整日为了生计奔忙的人才会向往。 他生来就拥有着这些,却在皇兄的猜忌下不得不谨小慎微,处处掩藏锋芒,如今皇兄驾崩,幼帝临朝,英国公失势,无数权力的空缺等着他去抢占,他堂堂大好男儿,岂能不心动! 那个夏景昀的确算是个人才,但想要在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权力暗斗的朝堂上一手遮天还是没那本事的,乡野出身,哪里懂什么权力的运转之道。 以为得了陛下信重就可以高枕无忧的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甚至于就算是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也会有真皇帝和“假”皇帝之分。 想到这儿,他抖了抖朝服,昂首挺胸,迈步走出了王府。 在他身后,是高声祝福父亲“凯旋”的世子,是忧心忡忡的王妃。 —— 当朝丞相万文弼早早便从床上起来,在庭院中,按照以前一位老神医教授的养生拳谱,缓缓活动着筋骨。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在权力的滋养下,原本在秦惟中和萧凤山的光芒下已经渐显老迈的万文弼,如今又仿如焕发出了第二春,年轻了好几岁。 活动过后,婢女伺候着洗漱完了,来到饭厅,长子又亲自伺候着他用起了早饭。 因为如今万文弼的地位,家中儿子也终于能骄傲地在外喊上一句我的丞相父亲,然后迎来满堂喝彩,于是对万文弼的恭维更甚。 “父亲,听说建宁侯过几日就要乔迁新宅了,咱们得准备贺礼吧?” 万文弼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挑些最好的,为父亲自给他送去。” 长子抿了抿嘴,低低嗯了一声。 万文弼微微一笑,“怎么?觉得为父乃是当朝丞相,乃是他的上官,他仅仅是个乔迁,为父不仅要亲自去送礼还要亲自赴宴,多少有些失之谄媚了?” 长子叹了口气,显然不想将这等憋屈说出来。 万文弼淡淡一笑,屏退左右,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朝堂之事,不能仅看表相。当初为父跟建宁侯达成君子协定,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为父这个相位确实算是他赏的,这该给的尊重为父自然也是要给他的。” 看着长子一脸憋屈的模样,万文弼哈哈一笑,“你啊,对这朝堂政事只能算是一知半解。” 他缓缓起身,负手踱步,“为父这个相位,的确多亏了他,所以,老夫不会背叛他,更不会背叛太后和陛下。但是,这并不代表老夫就要事事唯他马首是瞻,做一个去留皆在其一念之间的傀儡。” “权力的取得和应用是两码事。取得了权力,算是拥有了行使权力的名分,但是,能不能做得好,将这份权力能发挥到什么地步,那就是各凭本事的事情。帝位至尊,但古往今来的傀儡皇帝还少了吗?” 他看着似懂非懂的儿子,“世人都唾弃秦惟中,但谁又不想当秦惟中那等权相呢?建宁侯所倚仗的,无非是陛下的信重,好似他就该是一代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朝堂之中,权力之下,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当然。如今勋贵群龙无首,先前跟着太子的一帮朝臣如今纷纷被黜落贬黜,如果为父能够将这些人都笼络过来,再加上为父曾经的旧部,那为父就可以慢慢在朝堂上织就自己的势力。届时,为父的命运就不是他一言可决的了。不是那等非常时机,谁又能有屠戮满朝的魄力啊!” 长子缓缓点头,一脸佩服,“父亲金玉良言,孩儿受教了。” 万文弼摆了摆手,“这是你我父子之间掏心窝子的话,你也需谨记,不能跋扈无视于他,等到双方实力有了变化,一切便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长子兴奋点头。 “好了,好生看顾好府里,为父上朝去了。” 万文弼拿起温水浸过温度刚好的湿布巾,擦了擦嘴,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门口早早候着一顶轿子,万文弼坐上去,轿子晃晃悠悠地带着这个新朝丞相去往新帝登基大典之后的第一场朝会。 落了轿,万文弼踱着方步走出,四周之官员纷纷聚拢问候。 万文弼缓缓点头,瞥了一眼站在一边队伍最前方的成王,走到夏景昀身旁,主动笑着打起招呼,“建宁侯来得早啊!” 夏景昀微微一笑,也没托大,“见过万相。” “你我之间何必多礼。”万文弼笑着把着他的手臂,旋即低声道:“昨日陛下诏书,言及贬黜及大赦之事,今日朝堂之上,恐有一番言说啊!你看,成王今日都来上朝了。” 夏景昀神色一惊,旋即重重点头,“多谢万相提醒!若无你,今日怕是要遭个措手不及!” 万文弼微微一笑,“你我同舟共济,何谈这些,届时本相也自当出言转圜,但建宁侯惊世奇才,当知者朝堂之上,并不能如军伍一般直来直去。” 夏景昀连连点头,“本侯自然知晓,有劳万相。” 正说着,宫门缓缓打开,万文弼和夏景昀分开,各自回到位置,顺着长长的门洞,走入了宫门。 朝堂之上,东方白端坐在龙椅上,一旁垂下一片珠帘,遮住了德妃倾国倾城的容颜,也平添了几分权力之下的隐秘。 在几次平平淡淡的奏对之后,一个翰林学士迈步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东方白用他依旧稚嫩的童音开口道:“准。” “太后、陛下,自古宗亲、勋贵为国之柱,护卫社稷,与国同休,今次逆贼东方明,丧心病狂,悍然杀害了数百宗亲勋贵,以至宗亲、勋贵实力大减。臣恐将来一旦有变,少了这些宗亲勋贵以为臂助,社稷堪危,故臣请加封剩余宗亲、勋贵,以壮其力,以安社稷。” 他这一句话,就如一个信号一般,立刻就有另一个吏部郎中出列道: “太后、陛下,此番逆贼东方明作乱,幸赖陛下拨乱反正,才澄清事实于天下,挽回社稷危局。然当初在逆贼朝堂任职之臣,此番多有贬黜,直降数级、贬谪边疆瘴厉之地、甚至直接下狱。然当是时,先帝猝崩,东方明以储君之名登基,其罪亦不彰于天下,朝臣以君臣之本分逢迎,并无大错,朝廷贤才难得,此事是否再行斟酌?” “臣附议!请太后、陛下三思!” “臣附议!请太后、陛下三思!” “荒谬!” 就在这朝堂之上似乎群情汹汹之际,一个声音冷冷道:“太祖开国,宗亲勋贵几何?社稷可有问题?如今哪怕遭此横祸,宗亲勋贵亦远胜太祖当年,何少之有?再者昔年恭帝年间,社稷飘摇,挽救大夏于危难的,不是什么宗亲勋贵,而是军神大人!何来非要以安社稷之名加封宗亲勋贵之道理?” 卫远志慷慨激昂,一脸怒色,毫不留情,毫不在乎得罪人的开喷,让不少人面色一变,但他还没完。 他哼了一声,继续道:“至于什么宽恕当初从贼之臣的说法就更是荒谬了。忠奸之辩若是模糊,这朝堂,这社稷,还有何根本之义?陛下,臣请严查持此论之人,必是逆贼同党!” “你!” “卫尚书岂能如此言说!” 一片全无底气的反驳声中,一个声音悠悠道:“卫大人此言差矣!” 成王迈步出列,朝着德妃和东方白行礼,“太后、陛下,若依照卫大人此言,当日逆贼东方明登基,包括本王在内,还有此刻朝中诸公,亦未曾反对过,那是否我们都当贬谪或下狱论罪呢?” 卫远志哼了一声,“如今太后和陛下之诏,只是针对那些逢迎逆贼,且不知悔改,反抗王师之人,其余人等已根据实际之状有所宽宥,成王殿下何必颠倒黑白!你往日几乎不上朝来,今日主动上朝,且立此言,莫不是想取代吕如松,做一个宗亲勋贵之首?” 成王没想到卫远志丝毫不留情面,直接就这么开口,登时一慌,“卫远志!今日乃是陛下登基大典之后第一次朝会,本王上朝恭贺有何过错,你岂能血口喷人!这是朝堂,不是你家后院,岂容你胡言乱语!太后、陛下,臣请诛此獠,以正朝纲!” “呵呵!成王殿下请息怒。” 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万文弼缓缓站出来,“卫尚书也请息怒,先前群臣之言虽有偏颇,但有一点却是不得不考虑。” 他看着卫远志,“正如卫尚书先前所提到的一个名字,诸位可别忘了,如今吕如松和萧凤山提兵数万,正列阵于汜水关前,威胁京师呢!依老臣之见,成王与卫尚书的言论可以稍加调和。若是朝廷一能加封一部分宗亲勋贵之代表以施恩,令其感恩于上,则可消勋贵与外贼勾连以成大祸之患;二能酌情减轻那些从贼之人的罪行,以示宽大仁厚之意,再命人于汜水关前广为宣扬,二逆之从属便可尽去忧虑,说不定便可不战而溃,岂不美哉?”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中正平和,说得先前对此保持中立的那些朝臣们也纷纷点头,这倒确实是个好法子啊!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倒是的确有这样的操作的必要啊! 毕竟那几万贼兵正在汜水关外,距离中京快马也就半日路程啊! 虽然襄阳投降,广陵入手,后路无忧,但终究是个大患啊! 不愧是万相,虑事长远,有理有节,社稷之福啊! 听着耳畔的窃窃私语,看着朝堂群臣的反应,万文弼甚是满意,捻须而笑。 “报!” 殿门之外,忽然响起一声高呼,而后一道身影由远及近,跪在大殿之外。 “太后!陛下!汜水关急报!昨日小军神于汜水关三千破五万,大败贼军,生擒逆贼吕如松、萧凤山!” 大声地禀报回荡在高高空旷的殿宇之中,除此之外,满殿群臣,再无声音。 夏景昀嘴角轻轻一勾,笑容轻蔑而鄙夷。 严重卡文,加急码出来的,晚了些。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六章 成王认怂,万相哀叹 三千破五万? 对面那是五万头猪吗? 不是说英国公是出生军旅世家,乃是军中宿将吗? 不是说萧凤山乃是文武双全,沙场造诣不凡吗? 怎么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败了? 还被一战生擒了?脸都丢完了! 咦?不对啊! 姜玉虎不是在给老军神守灵吗? 什么时候去的汜水关? 信使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众人的脑门上挂起一长串的问号,惊得朝堂群臣个个懵逼。 而这背后所传递出来的种种信息,和即将引发的种种结果,都让不少人的大脑在此刻以极速转动着。 成王更是瞬间慌了神,他敢跳出来,就是因为想到吕萧二贼如今几乎等于兵临城下,太后和陛下必然面临着不小的压力,这时候建言,达成目的的可能很大,同时哪怕是英国公他们最后真的再度翻盘,他有这样一番表演,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但如今. 这两人不是说着很厉害吗?怎么一下子就被锤死了呢! 万文弼也傻眼了,他和成王的想法大同小异,只不过他的本事更高,口才更好,找到了更好的切入点,依旧是试图借着这个势头“逼迫”朝廷低头,从而壮大自己的声望,笼络起对自己忠心的势力,而后慢慢将这个相位彻底夯实。 但谁能想到,这才几日,说起来不可一世的吕如松和萧凤山,带着麾下的几万精兵一起,直接沦为了阶下囚。 而偏偏这么凑巧,自己今日刚刚站出来表露出一点东西,转头消息就到了。 朝堂之上那些事不关己的朝臣们,则是带着几分复杂的古怪神色,看着站在场中的成王和万相,眼神之中,有戏谑,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这两人,一个扯着宗亲勋贵的大旗,打着护卫社稷的名号,结果护卫社稷最好用的办法还是刀兵,成功护卫社稷的人依旧还是姜家; 一个借着吕如松和萧凤山大军压境的势头,试图逼迫朝廷妥协,结果吕如松和萧凤山被人家一战给生擒了,一切的理由都开始变得荒谬而可笑。 就在这一片沉默中,一个声音淡淡响起。 “如此喜讯,诸位为何不欢欣鼓舞,是因为不高兴吗?” 卫远志仿佛就是完全不在乎得罪人一般,冷冷开口。 你他娘的! 众人心底都是一阵暗骂,同时朝堂上几乎是应声响起一阵嘈杂的欢呼,接着才开始忙不迭地找补起来。 “臣等只是过于震撼,一时失态,请太后、陛下明察。” “太后、陛下,实在是这三千破五万之事,太过惊世骇俗,臣等一时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请太后、陛下明鉴。” “经此一战,大患尽去,朝廷可安,社稷可安矣!” 珠帘之后,德妃平静道:“诸位卿家多虑了,卫大人想来也只是一声提醒,并无他意。” 万文弼到底是从小人物慢慢混上来的,又在朝堂浸淫多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朗声开口,“陛下应天登基,自有天助,安国郡王一战擒二贼,弥消大患,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幸!如此便也无需那些繁杂手段,陛下天威到处,自有四方畏服!” 说完万文弼忐忑地低着头,等待着上方的回应。 德妃的声音从珠帘后缓缓飘出,“陛下天威,自是不凡,但能得此胜亦有赖于安国郡王及麾下众将士倾力而战,方能安国定邦,万卿领着中枢诸公需尽快好生议定封赏诸事,勿要寒了前线血战将士之心。” 见太后没有开口,万文弼终于长长松了口气,“老臣领旨!” 一场风波过去,再加上这等好事,朝堂之上的气氛也自然地轻松了不少。 而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迈步出列,“太后、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是新任刑部左侍郎邢师古,心头登时一凛。 “邢卿请讲。” “太后、陛下,今圣天子新立,各地叛军汹涌,宜召各州州牧入朝觐见,问明情况,面授机宜,早安大局,以还天下太平,百姓平安为要!” “不可!” “万万不可!” 邢师古的话音方落,便是接连几声驳斥。 这一次,却不是先前暗藏机锋的明枪暗箭,明争暗斗,而是朝臣真心实意地反对。 而且大多都是朝中重臣。 谁都听得出来,邢师古冠冕堂皇的话背后,就是要逼着各州州牧给个态度,是忠还是不忠。 忠的话,就乖乖进京,任人鱼肉,不忠的话,那朝廷自然就会按照不忠的态度来对待。 在承平时节,这样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州牧州牧本就是代天牧民,依旧是朝廷的臣子,能让你上,自然可以让你下,让你回京,抑或直接去职,甚至都不需要任何理由。 但是,眼下的情况却不一样。 “太后、陛下,如今四方局势本就不稳,贸然征召州牧入朝,恐生事端啊。” “太后明鉴,当下各地纷乱,州牧坐镇各州,指挥平叛,一旦州牧离开,各州之士群龙无首,若使叛军趁机坐大,则得不偿失啊!” “太后,如今天下十三州,除开泗水、云梦二州叛乱平定,其余各州各有忧虑之处,依老臣之见,当徐徐图之,聚大力而抚一州,而后照例推行,而后天下自定!” “依照诸位大人之言,如今各州州牧手握军伍,实力不俗,朝廷不能得罪,一旦他们心生不满,便可能趁机生事,那我就想问一句,这样哄出来的臣子,还是我大夏的臣子吗?如今都召不来,未来就能召得来了?” 开言献策的邢师古还没反驳,卫远志又一次跳了出来,冷冷开口。 他看着众人,“我当年亦是先帝召回京中为官的,何曾有过半分犹豫?如今陛下召见各州州牧入朝,不是为了将他们叫来砍杀了,而是要分析各州情况,制定更好的剿匪平乱之策,若是因为心忧自己封疆大吏之权会丧失而不愿回京,这样的臣子留之何用?” “朝廷要的是为国尽忠的臣子,而不是挟兵自重的野心家!如果按照诸位大人的策略,这天下何时能够平定?一年、三年、十年?你们躺在此间好酒好菜,娇妻美妾等得起,那些离散于战乱的百姓等得起吗?” “卫远志!你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你说说我哪点做得不对?” “治大国若烹小鲜!岂有如此草率激进之理!若是真的逼反各州,又当如何?” 卫远志冷冷一哼,“反了正好!朝廷本就要派兵平叛,平一个是平,平两个也是平!想要身死族灭,那就尽管来试试!” “你!” 一个老臣气得直跺脚,目光也不掩饰地看着夏景昀,“朝堂不是那么简单的,一腔孤勇横冲直撞,是要吃大亏的!” 夏景昀一脸诧异,“贺大人这是在说我?” 看着夏景昀那满脸无辜的样子,老头儿的气又撒不出来,转身朝着德妃和东方白一拜,“太后、陛下,老臣之言句句发自肺腑,全无私心,如今局势还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之时,行事当慎之又慎,邢侍郎之策,太过想当然,请太后三思,请陛下三思。” 随着老头儿的话,陆续又有不少人跟着开口,大殿之上,响起了整齐的喊声,“请太后三思,请陛下三思!” 到了这个份儿上,夏景昀也不再装死,迈步出列,“太后、陛下,臣有一言。” 东方白急切道:“爱卿请讲!” 夏景昀正色道:“逆贼东方明弑父登基,陛下起兵拨乱反正,得位之正,无可争议。如今朝堂既定,南方三州已平,更兼中州、龙首州在手,吕萧二贼落网,正当扫平天下以安万民。邢侍郎之建言,臣以为可行,原因有四。” “眼下天下各州,除泗水、云梦二州之外,叛乱四起,烽烟处处,黎民饱受战乱离散之苦,屡遭恶贼乱匪之害,天子统御万民,当有为民生计,速平天下,此天子之责,此其一也!” “北疆之外,北梁虎视眈眈;西戎之地,域外诸部暗藏祸心;若不能速平天下,难免有强敌入寇之危,以致战火更甚。故将统领平叛诸事之州牧入朝,与陛下及中枢共论情况,以期速定天下,此其二也!” “各州州牧,皆受命于天子,执掌一州军政大权,然新帝登基,施政之术各有不同,自当入朝述职,既可向陛下陈述各州之风土人情,军政要务,亦可由陛下面授机宜,领悟新政之精髓。同时,此等封疆大吏之留任、更换诸事,皆需陛下亲眼过目而决断,故召其入朝面谈,并无不妥,此其三也!” “最后,若不愿入朝之人,则中枢亦可调整策略,以更稳妥更合理的姿态去处理该州之乱局,不至于延误时机,甚至贸然派兵以至于损兵折将。” “综上诸因,征召州牧入朝一事,并非如诸位臣工所言,全无道理,至少是有可取之处的。” 这一番话,说得不少朝臣都深以为然,当然,这些本就是属于墙头草一类的,原本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至于那些真正有资格影响朝堂,或者打算跟夏景昀掰掰手腕的,眼见夏景昀终于肯站出来辩论,立刻像是闻见了腥味的猫,激动了起来。 “建宁侯,老夫还是那句话,若是四方不稳,该当如何?” 夏景昀坦然以对,“如今的四方已经不稳了。” “老夫说的不稳和眼下的不稳是一回事吗?建宁侯在这朝堂之上,也要行此诡辩之术么?” 夏景昀微笑道:“严少保为何对我朝的封疆大吏这么没信心呢?他们若都是忠臣,何来不稳?” 老头儿的嘴角抽了抽,看着夏景昀,这些封疆大吏忠不忠心你还不知道吗? 你们已经杀了一个封疆大吏了,现在搁这儿跟我说封疆大吏都是忠臣? 他无语地看着夏景昀,一旁另一个嘴巴快些的人已经开口反驳了,“那若是他们不忠呢?” 夏景昀没有回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人猛地反应过来,若是他们不忠,那不就正该想办法解决吗? 朝堂之中,忽然没了声音,以至于一声通传,显得那么清晰。 “太后、陛下,四象州州牧吴齐力求见,此刻正在宫门外候旨。” 殿中群臣瞬间懵了,议论纷纷,而等到太后传召,吴齐力的身影真的出现在大殿之外,殿中更是一片哗然。 居然真的是他? 居然真的有州牧主动入京来朝了? “肃静!” 如今的首领太监靳忠甩了一下鞭子,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安静地站在原地。 身上风尘仆仆,只是简单洗了把脸的吴齐力双膝跪地,行起大礼,“臣,四象州州牧吴齐力,拜见太后,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方白开口道:“吴卿平身。” 吴齐力却没动,而是老实地跪伏在地,“州牧无诏不得入京,然臣知先帝驾崩,陛下登基,效忠之心难耐,以致彻夜难眠,前日得知陛下行登基大典,实在按捺不住,便私自入朝求见,面禀四象州诸事,臣自知有罪,请太后和陛下责罚!惟愿留此有用之身,为太后和陛下,为江山社稷,略尽绵薄之力!” 听着这话,众人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哪里不明白他为何来朝,想来便是得知了吕萧二贼的事情,星夜入京的。 但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们才陡然发现,夏景昀和他那一派的人,提出刚才那个建议,莫非真有可取之处? 如今朝廷声势大涨,正是做这些事情的好时机啊! 而且本来就有叛乱,真要有什么不对,确实也不怕,无非就是麻烦点,但若是等到天下已定,太平初见,再起叛乱,再打一场仗,就得多掂量一下了。 “吴卿入朝请见,以忠心事君上,哀家甚慰。不过,无诏入京之事,亦不得不罚,罚俸三年,以儆效尤吧!” 德妃缓缓开口,直接为此事定了性。 吴齐力心头大定,知道这关键一步,终于是走对了。 正当他缓缓起身,殿外又传来一声通传,“太后、陛下,狼牙州州牧兰廷望求见,此刻亦在宫门外候旨。” 殿内,一道道目光瞬间都看向了夏景昀。 这一切,也在这位炙手可热,如日中天,号称多智近妖的建宁侯的预料之中吗? 当兰廷望走入殿中,瞧见吴齐力居然同样在内,心头咯噔一声,暗骂一句狗东西跑得真快! “臣,狼牙州州牧兰廷望,拜见太后,拜见陛下,恭贺陛下登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乎一样的话,在德妃和兰廷望之间又说了一遍。 但不同之处在于,兰廷望还说道:“逆贼吕如松当日领兵坐镇狼牙州之事,狼牙州中世家豪族多有攀附,臣已命州中长史前往缉拿,听凭太后及陛下发落!” “兰卿有心了,这些人如何定罪,中枢商议吧。” 待万文弼领命之后,德妃笑着点头,“二位卿家旅途奔波,且先去休息,之后自有召见,还要向二位卿家多多询问两州情况。” 吴齐力和兰廷望恭敬答应,心头长出了一口气,看这架势,这半生富贵是肯定能保住了,至于权势.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文官队伍前列,一群老头子中明显年轻得不像话的那个男人。 在散朝声中,官员们缓缓走出。 夏景昀跟着几位中枢重臣去往本名政事堂的中枢小院,神色平静,仿佛朝堂之上的风波和争论都不存在一般。 但他可以心如止水,朝堂群臣可做不到。 他们在走出宫门的路上,望着那道背影,目光之中,多了一丝敬畏。 泗水、云梦、广陵、龙首、再加上今日来效忠的狼牙、四象,以及本就处在朝廷控制之下的中州。 天下十三州,朝廷已经稳稳拿下了七州之地,若是再将占据关中的西凤州以及被狼牙、龙首夹击的九河、白壤二州拿下,天下精华之地便算是尽归朝廷,只剩三个边疆之地了。 这么说来,建宁侯的行事都是在计划之中吗? 众人在心头默默想着,建宁侯看似如此草率荒诞的提议,竟都能有这般长远的思量吗? 沉默之间,一种类似于信心和畏惧交织的心里在渐渐滋长。 权臣是什么? 就是通过一次次的胜利,让人知道,你要做的事情都做得成,让人敢跟随或者不敢反对。 当没有人敢拦在你的前路之上,任何对你的犹疑都将变成错失的机会时,你自然就可以说一不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夏景昀是不是这么想的,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的心意的确在按照这个方向生长。 —— 成王府,翘首以盼的成王世子终于等到了父王的车驾,匆匆迎到了门外。 但父王露面的第一个表情,就让他心头一沉。 “父王,怎么了?” 成王默默摆手,大步走入了正堂,在屏退左右之后,愤愤一拳砸在了案几之上。 “那夏景昀实在可恶!定是早早设好了圈套,等着我们露头,如此险恶用心,让本王这一次吃了大亏!” “啊?”成王世子一惊,“那怎么办?” 成王叹了口气,“如今他势大,此番贸然出头无果,恶了对方,怕是接下来都要谨小慎微了。” “王爷!你还装得下去吗?” 声音缓缓响起,成王妃从后堂走出,看着自家夫君,“既已显露心志,陛下和建宁侯自然有了提防,你再如何伪装,人家也是不信的。为今之计,不如索性直接表明心志,聚拢一帮宗亲勋贵以图自保。你身为皇叔,只要不做出格之事,太后和陛下也会顾忌你的身份,不会对你如何的。毕竟,你只是想在他们的朝堂上要几分权力,而不是推翻他们。” 成王听了这话,却犹豫不决,“说得简单,自古无情帝王家,惹来猜忌,一纸诏书就能要了我们阖府上下的性命。还是谨小慎微,更稳妥些,猜忌就猜忌吧,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对我做什么吧?” 成王妃看着自家夫君,长叹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蝇头小利就引得他奋不顾身地冒险,等到真正该冒险决断的时候,却又被吓破了胆子不敢火中取栗,这样的人,成什么大事,做什么英雄。 若非胎投得好,怕是连个街边小贩都不如吧! “王妃,咱们这是去哪儿?” 走出王府大门,随从恭敬问道。 “备马,入宫,我要去见太后娘娘。” —— 中枢小院之中,中枢重臣们散朝之后都齐聚于此,商议诸般大事。 如夏景昀、卫远志等还兼着其余各部职司的,若无值守之事,下午便会去往各自的部堂。 而万文弼和杨维光这样的丞相和副相便无需如此奔波,只需在此间安坐,调和天下。 所以,万文弼在入主此间的第一时间,就将自己那间居中的工房好生整饬了一番,变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但现在,坐在心爱的书桌前,他的心却没有多少悠闲和放松,反倒是久久不能平静。 今日之事,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出头会不会被夏景昀识破或者警醒,自己在开始之前有过铺垫,在之后也有过一番解释,想来应该不成什么问题。 真正让他苦恼的,是他今日才惊觉,夏景昀的政治手腕完全不像一个官场新手。 如今这才短短几日,他甚至都已经领悟了一个朝堂派系之间的分工合作之道。 头牌和气生财,仁义亲善,仿若老好人一般。 而后派系老二,如疯狗般跋扈,怼天怼地,肆无忌惮。 这样,既能够保持自己流派的战斗力和威慑力,又有头牌之人来为其兜底转圜,如此整个派系才能稳固而长久。 而今日卫远志一改往日作风的所作所为,也正应了这个思路。 这一切,就是在陛下继位的短短几日之间做到的。 多少人活了大半辈子都理解不了的东西,他才不到二十一岁啊! 万文弼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莫非真有生而知之之人吗?”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宫中内侍的声音传来,“万相公,太后娘娘有召。” 片刻之后,万文弼站在乾元殿中,隔着一张珠帘,见到了太后。 赐座之后,太后缓缓开口,“万卿,今日邢侍郎所奏,你以为如何?” 万文弼的心头,转过了万般念头,最终在心头长叹一声,缓缓道:“臣以为,可行。”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七章 清算 皇宫,西面的一处院中。 大夏皇帝东方白在靳忠和商至诚的亲自护卫下,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中,一个身形比东方白大出一圈的男孩原本正和几个小黄门把玩着些木刀木棍,瞧见东方白进来,院子里瞬间跪了一地,只有那个男孩傲然站着,默默别过头去。 禁闭也磨平了他的蛮横与傲骨,比如一开始,会有咒骂,后来会吐口口水,再往后,至少也是一声冷哼。 今日,便已只是沉默。 东方白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靳忠连忙拿袖子扫干净了石凳。 东方白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七弟,选一处地方吧。” 那张摊开的纸上,画着整个中京城的地形图,东方泰只要选择一个地方,东方白就会赐给他一座府邸,配好养育他成长之人、玩伴、婢女、银钱等等,这是东方白对他的承诺。 但这个说法连续提出两日了,东方泰从未领情,这第三次也不例外。 他依旧扭头望天,一言不发。 “七弟,何必呢!你是东方氏的血脉,你的母妃以及英国公一脉不该成为你的负担。更何况,吕如松参与弑杀父皇,大逆不道,你的母妃逢迎太子,暗通款曲,秽乱宫闱,这些都该是你摒弃他们的理由,而不是你用来惩治自己,与朕对抗的原因。” 兴许是那个“朕”字刺激了东方泰,又或许是言语之中对他母妃和母族的不敬,让东方泰有些破防,他愤然扭头,目光凶恶地瞪着这个曾经被自己骑在身下胖揍的“小弟”。 东方白缓缓收起地图,放入怀中,“明日朕还会再来最后一次,你好生思量清楚。” 迈步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扭头看着东方泰,“哦,忘了跟你说,逆贼吕如松带兵进攻汜水关,已经兵败被擒,明日就将押回中京受刑。” 说完,他迈步离去,留下如遭雷击,惟一希望破灭的东方泰愣在原地。 —— 长乐宫中,迎来了一个不常见的访客。 “姐姐可不常来哀家这儿呢!” 处理完了一些政务,德妃回了长乐宫,见到了等候了一阵的成王妃,微笑着温柔地打起招呼。 成王妃听懂了其中之意,连忙站起身来,郑重行了一礼,“妾身还未拜见太后娘娘,恭喜太后娘娘!” 德妃笑着将她扶起,“你我姐妹之间,无需如此客套。” 礼节走完,成王妃自知德妃愿意见她并且愿意给她好脸就是在给她机会,便也不敢磨叽,主动开口道:“太后明鉴,今日妾身夫君被人蛊惑,试图在朝政大事之上乱出主意,幸得太后娘娘和陛下英明,没有让他危及朝政大事,回府之后,他吓得都病了一场,妾身便主动入宫,想与太后娘娘解释几句,求得娘娘宽宥。” 德妃的脸上带着依旧不变的微笑,“哦?还有这等事情,我还当成王只是想为国建言呢!” 成王妃当即摆手,“娘娘想必也知道,妾身夫君一直就是个逍遥王爷,对大位从无半分贪念,但是眼下这也几十岁的人了,没想到竟然被莱阳侯一顿蛊惑,说什么这一辈子眼看就要过去了,如今身为皇叔,天时地利人和皆有,不尝尝大权在握的滋味,岂不是妄活一生。他居然就信了!” 成王妃面容转冷,哼了一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这朝堂的水,是他那种蠢人能去掺和的吗?好生侍奉陛下,做一个宗室长辈,享受一下出生在东方皇族带给他的荣华富贵就够了嘛!” 莱阳侯.德妃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看着很是识趣的成王妃,“姐姐言重了,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成王身为宗室长辈,又是亲王,朝堂大事本就有建言献策的本分,说对说错,都无关紧要的。” 成王妃暗自松了口气,便听见德妃接着道:“不过姐姐今日既然入宫来了,哀家倒是确有一件小事想劳烦姐姐。” 成王妃心头一叹,知道太后这等心性果然不是她三言两语可以打发的,很显然,这是一场交换。 她帮她做了这件事,她替她饶了那桩罪。 “娘娘尽管吩咐。” 德妃缓缓道:“今日得知吕如松被擒的消息,按理应当告知淑妃,但是你也知道,哀家与她多有不睦,若是哀家去告知她,只恐刺激得她如今本就脆弱的心性彻底崩了,届时落得个仗势欺人的名声须不好听。姐姐与她亦是旧识,可愿为哀家代劳一番?” 成王妃看着德妃那张典雅美丽的脸,和脸上的微笑,在心头升起一声叹息,一个后宫妇人都是这等果决狠辣心性,自己夫君那点本事,还是趁早算了吧! 她没有犹豫,站起身来,“愿为娘娘效劳。” 气场这个词语虽然眼下并没有被发明,但许多人在心里都会有这样的玄妙感受。 当成王妃站在昭阳宫前,就在心头感受到了所谓气场的存在。 按照规制,长乐宫和昭阳宫都是一品及超品的后妃居所; 荣升太后的德妃并未对长乐宫大动干戈,所以,看着陈设,两宫也差不多,甚至昭阳宫还更为奢华不少。 但对比起长乐宫中的欣欣向荣和一片祥和,如今的昭阳宫却仿佛笼罩在一片低垂的阴云之下,置身其中便让人在心头觉得压抑又晦暗。 曾经艳光四射,美艳动人的淑妃,如今虽然依旧顽固而执拗地穿着曾经那些鲜艳的衣服,画着精致的妆容,挽起华贵的发饰,但这朵娇花所透出的感觉,不再是春日盛放的荣光,而是即将凌霜,强撑着不谢的倔强。 瞧见成王妃这个事变之后来此拜访的第一人,淑妃没有贸然起身,而是充满防备和警惕地盯着对方。 这是她的聪明,想明白如今的宫中除了德妃允许,是没人敢来; 这也是她的脆弱,若她依旧如往日般强大,她才不会在乎这背后的门道。 “娘娘,您瘦了啊!” 成王妃的第一句话,就让淑妃成功破防,眼眶登时红了。 成王妃主动上前,坐在她的身旁,柔声道:“无妨的,临江郡王只是被东方明那个逆贼蛊惑,太后仁德,今后娘娘也能以王太妃的身份安享余生,也不算太糟。” 被先前那一句暖心的问候卸下了心防,淑妃闻言,屏退左右,冷哼一声,“王太妃?那是本宫应得的!你不会真以为那个贱人会那么好心吧?” “娘娘!”成王妃一惊,左右张望一下,“您还是收敛些脾气吧!这人在屋檐下啊!” 淑妃心头其实是知道的,但更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虚弱和无助,以一贯骄横的口气强撑着道:“当了太后又如何?我吕家世代簪缨,开国公,免死金牌,什么都有,她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本宫动手不成?” 她哼了一声,“再说了!如今外有家父领精兵在外,内有勋贵满朝,她要想带着她儿子坐稳帝位,安敢对本宫及绍儿不利!” 成王妃点了点头,“娘娘的家世自是极好的,按说太后娘娘身后势力的确不强,要想坐稳大位,似乎还真多多仰仗厚待娘娘才是。” 说完她在心头一叹,架不住人家有个好弟弟啊! 原本淑妃只是在人前伪装的色厉内荏,如今被成王妃这么一附和,倒也生出了几分实打实的相信,那股骄横自信的气质似乎也有几分悄然回到了她的身体。 成王妃看着淑妃的样子,轻声道:“那若是英国公起兵,这局势?” 淑妃得意一笑,“姐姐静观其变,若是事成,就凭你今日来看本宫之事,本宫定不会忘了这份恩义。” 成王妃叹了口气,“娘娘,今日妾身来,是得知了一个消息,想来告诉你的,如今看来还是不告诉你的好。” 淑妃面色猛地一变,“什么消息!是不是他们把绍儿怎么样了?” “临江郡王好得很,听说已经接受了陛下的赏赐,即将搬到宫外的府邸居住,为东方皇族继续效力。” 成王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看着被儿子的选择彻底打蒙了的淑妃,“娘娘还想继续做梦就别看,想得知实情就打开看看,妾身告辞。” 说着她起身走出,留下忽然从一段温情脉脉的谈话中被生拽出来的淑妃。 她看着桌上的字条,迫不及待地一把抓到手里,在打开的刹那又停了下来。 当成王妃走出昭阳宫的正门,身后陡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长长一叹,最是无情帝王家,那至尊之位,至尊之权,宝座下面,埋葬着多少野心,也埋葬着多少血泪。 —— 中枢小院,众人刚在议事堂中结束了一场关于传召各州州牧入朝,以及为河北士族依附吕如松该当何罪的简单讨论,正待离开之时,夏景昀忽然开口道:“万相、杨相,诸位大人,下官还有一事。” 众人的坐姿都下意识地端正了起来,扭头看向他,万文弼更是主动和善地笑着,“在座的都是同僚,高阳就不必客气,直说便是。” 夏景昀开口道:“按照路程,今日晚间,或是明日,萧凤山和吕如松就将被押解到中京了,如何应对,咱们是不是需要拿个章程?” 听了此话,不少人心头都有几分疑惑。 这有什么章程? 回京之后,一杯毒酒赐死,或者腰斩于市不就行了? 毕竟若不能坐实他们大逆不道之罪,陛下登基的合法性可就存疑了。 难不成你身为陛下阿舅,这场政变的直接推动人,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卫远志如今是贯彻莽老二的策略,直接霸气道:“夏大人有何想法,直说便是,但凡有理,谁还能给你扯后腿不成?” 众人嘴角抽抽,夏景昀微笑道:“卫大人言重了,中枢议事,自当以议为重。集思广益,方能行稳致远。” 众人不禁颔首,觉得夏景昀年少奇才,却难得真是温文有礼,不愧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而看透了他们之间把戏的万文弼则是心头一叹,主动接话,试图振作自己的丞相之威,“高阳有话,但说无妨,中枢之内,无需拘礼。” 夏景昀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依下官之意,东方明、吕如松、萧凤山等人,弑君篡位罪大恶极,光杀之不足以平民愤,今既生擒,不如公审公判之,以彰其恶,以昭天理。” 众人听了,下意识的反对声就要随口而出,但今日朝堂之上的教训还很鲜活,一时之间,议事堂中竟没了声音。 副相杨维光斟酌着开口道:“夏大人,君王之死,不得与民言啊!”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你这朝廷天天宣传天子奉天命而生,代天抚育万民,如今将其怎么被杀的,别人怎么谋划的都摆出来,这不是损害君权之神圣嘛! 夏景昀点头道:“这场公审不对百姓公开,而是由朝臣参加,甚至可以进一步限定在五品或者四品以上。与其让这些人来胡思乱想,一知半解地猜测,不如直接将真相剖开公布出来,以正视听。” 众人都听明白了,夏景昀这是要为陛下登基继位的合理性彻底盖棺定论,他们若是想拦在面前,或许就是直接触及陛下和太后最根本的利益,接下来绝对讨不了好。 所以,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没有人再反对,杨维光也立刻道:“如此老夫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不过高阳啊,公审之事固然是好,他们怎么可能认罪呢?若是不认罪,咱们强压着他们认罪,这不是额外增加许多口舌吗?” 万文弼还是不能让夏景昀在这时候就在中枢都树立起威信,开口问道。 而且,这句话也的确问在了点子上。 公审自然是好的,犯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认罪,一切便自然盖棺定论,不论是朝野舆论还是青史后人,都无话可说。 但若是人家不认罪呢? 人家若是负隅顽抗,甚至说出些惊世骇俗之言,这不是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吗? 到时候再后悔不如早点直接将他们杀了,那可就晚了啊! 更何况,萧凤山、吕如松这些,无一不是久居上位之人,心智坚定,就连太子也是熬过了先帝十余年的打压而坚挺的,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认罪意味着什么,即使铁证如山,恐怕也是要信口雌黄,坚决否认的。 要想让他们当庭认罪,那简直比登天还难啊! 夏景昀点头道:“眼下与诸位只是商议看能否定下此事,具体如何进展,在下已有几分腹稿,不过还须多加考量。” 万文弼率先道:“如此,本相无异议。” 其余众人也纷纷表态,一致同意了夏景昀的提议。 当日下午,几封诏书便从中枢发了出来。 一封是征召各州州牧入京的,上面点了剩余几州州牧的名字,以一种霸气又生猛的姿态,将难题直接抛了出来; 另一封则是召有功之臣入京受封,为功臣们举办庆功盛典的; 至于最后一封,则是在本就因前两封诏书而喧嚣起来的朝野舆论瞬间沸腾。 朝廷决定,三日之后,在朝堂之上,公审弑君逆贼东方明、吕如松、萧凤山。 —— 禁军没有牢狱,但这些日子,禁军统领商至诚最为信重的一批禁军层层看押着一处宫中偏殿。 商至诚的心腹副将董胜虎亲自坐镇,昼夜不离。 因为,这处不起眼的偏殿里,关押着先帝朝太子,弑君逆贼,一月天子,东方明。 王德领着两个小黄门提着一个食盒过来,交给了董胜虎。 董胜虎拿出其中的餐食,各自从盘子里拨出一部分,装到一个空碗之中,让其中一个小黄门吃了。 而后等了半个时辰,见小黄门没事,才亲自提着食盒走进了殿中,看了一眼如行尸走肉般靠在墙边的东方明,将食盒放在他跟前,便欲转身走出。 “老六当了皇帝,连一口热饭都舍不得吗?” 董胜虎扭头看着他,“你是想死还是想吃热饭?” “朕乃天子,想要什么就都能有!” 东方明忽然声音一高,“你们要杀便杀,杀了朕,你们也是弑君之人!你们有那个胆子吗?” 他看着董胜虎,笑容逐渐癫狂,“你们也害怕吧?杀又不敢杀,放也不敢放,所以只能将朕关在这儿,连死都不敢让朕死,因为朕若是死了,你们就有麻烦了!哈哈哈哈!” “你如今应该很得意吧?朕的大好头颅在此,你敢动吗?不敢动就给朕滚出去叫一桌酒宴来,朕不受这屈辱的日子!” “太子殿下这般聪明,不知道对眼下的局势,有几分明悟?” 就在太子笑容得意之时,夏景昀迈步走进,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让太子笑容一滞。(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八章 忽悠,接着忽悠 在一瞬间的错愕之后,东方明的双目之中升起仇恨的火焰,似要将夏景昀吞噬。 他缓缓起身,扯了扯衣衫,端正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不愿意在仇人面前掉份。 夏景昀闻着殿中似有似无的屎尿臭味,命人将窗户打开,而后坐在东方明对面,开口道:“太子殿下,你认为,你还有机会翻盘吗?” 东方明虽然形容憔悴,但似已恢复了几分气场,“你们是不可能放了朕的,朕早已不抱希望。我是输定了,但你们也别以为自己真的就赢了。你们的局面也不稳当,北梁虎视眈眈,各地叛乱风起云涌,英国公和朕的阿舅手上还有数万大军,你们如今不过是趁机拿下了中京这座孤城,能守得了多久?” 夏景昀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说得倒是有理,但你就真的对你自己的将来,不抱任何希望了?” 东方明冷笑一声,“当初父皇死前,曾经很诡异地对着朕笑了一下,以前朕想不明白,如今这几日,朕终于想通了,因为他是公认的皇帝,弑君者不详,他已经猜到了朕的下场。朕也是皇帝,你们真的敢对我做什么吗?又或者你打算怎么让朕这个皇帝变成假的,就凭你那一篇檄文?凭你们的一面之辞?” 夏景昀闻言竟也不动怒,缓缓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贸然将你处置了,后世难免会留下些猜忌和口舌,虽然说成王败寇,这些东西压根不用太在意,但是对致力于成为一代圣君的彘儿而言,的确是个隐患。” 听了夏景昀的话,东方明的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而接着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他觉得要么是自己耳朵坏掉了,要么是夏景昀脑子坏掉了的话。 “那么,太子殿下你能主动认罪吗?” 他错愕地看着夏景昀,旋即开始冷笑起来,“夏景昀,你疯了不成?” 在他的认知里,其余人都可以不死,他是必须要死的。 他不死,就无法证明东方白继位的合法性。 而且他不仅会死,还会被泼上无尽脏水,憋屈而死。 这种成王败寇的事情,他懂,也理解,而且无法反抗。 换了是他也一样会这么做,更何况如今的他已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根本无从挣扎。 所以他这几日也已经打定了主意,你们要怎么就怎么,我反正绝不配合,横竖是个死,老子窝囊了大半辈子,走之前也硬气一把! “你是觉得,我们一定会杀了你,所以你完全没必要做任何无谓的挣扎,也压根不会去想什么别的办法,对吧?” 东方明嗤笑一声,仿佛在说既然知道你还废什么话。 “可若是我告诉你,我们可以不杀你呢?” 夏景昀的下一句话就让东方明瞬间惊了,但转瞬他就冷笑道:“你不会以为朕连这种疯话都会信吧?” 他嘲讽般地看着夏景昀,“你们不杀朕,你们凭什么坐上那个位置?放着好好的推翻弑君逆贼的大好理由不要,自己来当个反贼?怕是那些愚民也没一个会信吧?” 夏景昀依旧不动怒,平静道:“弑君之罪,自然必死。但这个罪,却不一定非得安在你身上。” 他看着神色微动的东方明,“可以是你觊觎皇位,串联吕如松、萧凤山、玄狐等人,弑杀君父,身为罪首,自然是罪无可恕。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这也可以是萧凤山或者吕如松,谋夺权位,弑杀君上,而后扶持你上位为傀儡,你只不过是被挟裹其中之人。这等人是否必死,我的回答你可以不信,青史之上的记录你总该信吧?” 夏景昀说完,便看着东方明的表情。 他原以为,东方明听了这话之后,会进一步产生些他希望的反应,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子却忽地变得沉默不语。 夏景昀轻叹一声,“看来你是主谋了。” 东方明也不知是不是心虚,默默低下了头。 “但是,太子殿下既然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也当知道,这事情的真相如何,还不是赢家说了算?” 夏景昀看着他,“你们这事做得之隐秘,就连我都不知晓,这天底下能有几人知晓?届时你到底是主谋还是傀儡,不还是我们说了算?你能活命,也能洗刷那耻辱之罪名,顶多被人感慨一句悲情傀儡罢了。” 他轻声道:“太子殿下,你也不想折腾半生,正当年华便被离开这人世间的繁华快乐吧;你也不想千百世之后,还要顶着弑君的骂名被人唾弃吧?” 生的渴望在绝望的心田中疯长,东方明原本以为坚定的信念随着夏景昀这一句话彻底崩塌。 但他终究不是一个那么愚蠢的人,轻哼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夏景昀轻轻一叹,“知道我为什么今日来找你吗?” 东方明皱眉。 “吕如松和萧凤山各自领兵回攻京师,已至汜水关外。” 枯坐殿中,不知殿外春秋的东方明在短暂的愣神后忽然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站起身来,看着依旧坐着的夏景昀,神色之中也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英国公和阿舅手上,至少有四万兵员,若是英国公能够再抽调部分正在河北之地剿匪的官军,总数能达到五万多。汜水关距离这儿,只有半日路程,所以,你们慌了!” “中京城眼下所有能战之兵也不过三万多,而你们的援兵还远在泗水、云梦,被襄阳死死拦住,甚至都不敢分出太多的兵员去据敌。” 他冷笑起来,“所以,为今之计,你们只有让朕去为你们指证他们是弑君逆贼,然后瓦解他们的军心,让你们能够度过这一个艰难的关口。” 他双手负后,身子前倾,俯视着夏景昀,“但是,你凭什么觉得,朕会帮你?” 夏景昀眨了眨眼,“你听我说完,昨日下午,我们已经打赢了他们的联军,当场生擒了吕如松和萧凤山,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快到了。” 东方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东方明当即瞪大了眼睛,然后果断道:“夏景昀,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夏景昀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递上了一封诏书。 看着上面盖着中枢印信的文字,东方明彻底傻了。 “不对!眼下中枢都在你们的掌握之中,这诏书还不是想编就编?” 东方明仿佛又发现了华点,立刻反驳。 你特么的以前要有这聪明劲儿我哪儿翻得了盘 夏景昀腹诽一句,开口道:“我没有理由骗你,再说如果真按你说的,我是打着那个算盘,你大可以不开口,我虽然可以杀了你,但却没法让你张嘴说话不是?” 东方明再度沉默,但这一番沉默,却是显而易见地开始了内心的挣扎。 夏景昀也没催促,过得片刻,东方明开口问道:“既然这样,直接一并砍了便是,你们图什么?” 夏景昀轻声道:“因为我们想取信于天下,堵住悠悠众口,就像之前说的,成为一代圣君的道路上,不要有任何根本的污点,而遭后世非议。” 东方明抿着嘴,纠结起来。 夏景昀给出的理由很让他信服,但同时,也让他难受。 帮助将自己打落尘埃的敌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出的。 夏景昀等了一小会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开口道:“哦,跟太子殿下说一下,临江郡王今日已经接受了陛下的好意,与逆贼吕家决裂,被陛下放出宫去,在城中寻了一处府邸住下了,想来做个富贵闲人还是可以的。太子殿下若是答应,我们虽然不敢明着放了你,但是安排一个假死脱身,让你寻一山清水秀之地,做一富家员外,娇妻在侧,美妾成群,逍遥一生,还是可以做到的。” 画饼如床战,需要铺垫,需要技巧,更需要精准命中对方的所求。 夏景昀在铺垫半天,让太子相信他们是真的不想杀他之后,用一句话,为他描绘出了一种可能的未来,而这个未来,精准地命中了东方明的内心。 东方明思虑半晌,猛地抬头,看着夏景昀:“我要淑妃跟我一起!” 夏景昀:. 感情你对那位还是真爱? 但是你特么的就没想过你的“糟糠之妻”吗? 心头骂归骂,夏景昀却暗自松了口气,太子能这么想,也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他稍作沉吟,点了点头,“好!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东方明方才做出决定,整个人仿佛都松了口气,闻言点头,“你说。” “我要知道当日真相。” 东方明登时面露犹豫。 夏景昀平静道:“你应该知道淑妃对我阿姊意味着什么,不是那么容易被你带走的,而且真相可以只说与我一人,对大局并无影响。” 东方明挣扎片刻,终于点头,“一年多以前” 一炷香之后,夏景昀走出了殿门。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秋日,缓缓平复着心头炽烈的杀机。 他虽对皇权并无什么崇敬,更没有向往那个看似荣耀实则如牢笼一般的位置,但方才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顾地叫人进来,将东方明碎尸万段的。 “tui!恶心!” 他呸了一口,迈步离开。 —— 翌日,清晨。 中京城的迎东门外二十里,有一支军容整肃的队伍缓缓朝着中京城缓缓进发。 队伍之中,层层护卫之中,有两辆囚车。 囚车之中,各自站着一个披头散发,戴着镣铐的人。 他们跟在队伍之后,尘土洒在脸上,如同那些被他们所营造的乱局碾碎的众生化作泥尘后的一场反噬。 看着他们此刻那凄惨的模样,谁也无法想象,仅仅旬日之前,他们一个是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朝中副相,一个是勋贵之首,手握重兵的世袭开国公。 他们在一场惊变之中更进一步,登临绝顶; 又在另一场惊变之后,跌落深渊,沦为阶下之囚。 而接下来,等待他们的,还有真正的羞辱和最后的落幕。 吕如松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的生气,如同朽木,如同行尸。 萧凤山虽未那般颓丧,但眼神中不屈的光也已经彻底消散,空洞的眼神中,不知是否有过往的一幕幕掠过。 而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英武不凡的年轻将军长枪挂在马侧,手握缰绳,身披着身后一众敬佩仰慕的目光,平静地走向即将到来的又一场羡煞世人的荣耀。 一阵马蹄声远远响起,约莫二十余人的队伍来到了这支军队之前。 领头之人领着身后随从翻身下马,齐齐朝着那年轻将军一拜,“陈富贵见过小军神,恭贺小军神再立殊勋,得胜还朝!” 姜玉虎微微颔首,算是见过,淡淡道:“有事?” 陈富贵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姜玉虎,“我家侯爷有一信,请小军神亲启。” 姜玉虎伸手接过,缓缓拆开。 【闻将军于汜水关前,三千破五万,一战擒二贼,喜不自胜,而后始知神人天授之说不欺吾也! 然擒贼之后,其处置亦是难题,欲从吕贼入手,特遣陈富贵前来,暂取吕如松,稍作言说,再交还于军中。 另,陛下在听闻公子神迹之后,亦是惊叹连连,作诗一首,以赠将军。 大将出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将军解战袍。 夏景昀,顿首。】 姜玉虎绷着脸,“破事儿还不少,去吧。” 陈富贵连忙带着人去忙活,姜玉虎默默将信纸折好,放进了胸甲之中。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嗯,说挺好,不错。 就是这秋水雁翎刀吧,多少有点不搭。 这夏景昀也真是的,写都不知道写得贴切点。 姜玉虎握着腰间的剑柄,悄然沉浸在这久违的昏君快乐之中。 身后,得了姜玉虎的准许,在一个副将的沟通过后,陈富贵和身后护卫们,带着吕如松,来到了一旁的一处林间。 即使面对这样的情形,吕如松依旧没有半点变化,只是颓然地跟着队伍,来到了夏景昀的面前。 当看清眼前人面容时,吕如松的眼中瞬间精光一闪,但旋即退灭。 因为如今的他,只是一个败掉了历代先祖三百年基业的不肖子孙,只是一个兵败被俘的阶下囚,即使仇人站在面前,他也完全无力复仇,甚至连愤怒和咆哮的资格都没有。 但夏景昀只用了三句话,就让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他脸上重新焕发出了神采。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成与不成,你给我个准话。” “你参与弑君,同时带兵造反,必死无疑,但我可以保下英国公的名号,保下你先祖浴血奋斗而来的,吕家世代守护的基业,在吕家选择一个人承袭英国公爵位。” “你需要做的,是配合我的行动,按照我的指令行事,如果做到,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 吕如松看着夏景昀,原本了无生气的死寂双眼,此刻目光灼灼。 “你说真的?” 夏景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你觉得你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片刻之后,吕如松重新被关进了囚车,队伍重新启程,走向十里之外,迎接他们凯旋的宏大场景。 没有多少人发现,或者说也没几个人在意,那位曾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曾经的英国公,此刻的神色已然大不相同。 城外十里,朝中百官齐至。 盛大的欢迎仪式之后,队伍入城,而城中气氛更盛。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百姓们尽皆为凯旋的将士们欢呼喝彩,同时,唾弃鄙夷着那两个槛车入京的叛贼。 瓜果与蔬菜齐飞,咒骂与嘲讽一道。 在囚车碾过御道石板的摇晃中,半生功业烟消云散。 刑部大牢的深处,所谓的天牢之中,两人被分开关押,等待着属于他们的结局。 艰难的卡文阶段终于过去了。 因为要给这些人物都收个尾,然后开始盛大的成果享受,又叠加上假期写作时间完全没保证,所以这几章写得很便秘,不过好在是熬过去了。 接下来,慢慢调回更新时间,慢慢加更。 额外说一句,上个月依旧是保证了二十万字的更新量的,骄傲! or2 (本章完)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两个舅舅的战争 大军凯旋,逆贼落网,满城欢庆,人心大定。 极度的热闹之后,一片祥和安稳的氛围中,朝中丞相万文弼和副相杨维光迈着缓缓的步子,走向中枢小院。 二人的身后,是远远跟着的亲随。 那一段隔开的距离,就是他们权力的具现。 “子明啊,你觉得此番公审,能如愿么?” 走了几步,万文弼望着前方,轻声开口。 杨维光微微一笑,开口道:“公辅兄你这么问,不就代表你心头已经有答案了吗?” 万文弼暗骂一声滑得跟泥鳅似的,只好主动道:“老夫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三人认罪。难呐!” 身为一把手主动表态了,杨维光也不好再装傻,附和地点了点头,“是啊,公审若能让人信服地定罪,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可若是不能办到,反倒被对方一顿慷慨陈词的话,或许反而得不偿失啊!” 万文弼轻声道:“可是,那是建宁侯决定的事,你我又有何办法呢!” 听着这明显拱火又带着几分拉拢的言语,杨维光微微一笑,“建宁侯是公认的智计无双,算无遗策,说不定此番又能再续写神奇呢?” 万文弼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啊,希望吧。” —— 随着广陵收复、襄阳投诚、二贼擒获等一桩桩事情的接连发生,即使最悲观的人也明白,这场两三个月内接连不断反转的变局基本已经接近尾声,朝堂很难再有大的反复了。 虽然发生在东宫之中的那一场屠杀,引得剩下的宗亲勋贵们满腔怒火,气愤填膺。 但当他们看着英国公和萧凤山坐在槛车里,在万众唾骂声中走过街道,似乎这些宗亲勋贵们的心灵都得到了净化和洗礼,充满了爱与和平。 于是在认命之后,那些久违的聚会,也开始陆续张罗起来。 一帮劫后余生的宗亲勋贵们难得聚在一起,讲述着那些憋了许久没交流的国事族事,家长里短。 女人们在后院房中勾心斗角,男人们则在前院温暖的房间之中,饮茶纵酒,高谈阔论。 通常男人聊天最终的归宿都是女人和政治,今日不适合谈论女人,于是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拐到了朝政上。 在闲聊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之后,一个人终于开口说起了那件大家都关心着的大事。 “明日真的要公审英国哦不,吕如松他们吗?” “太子、国舅、国公,被开堂公审,国朝未曾有过吧?” “何止是国朝未曾有过,纵观历代,这也是开了先河之举啊!” “未来这样的下场,会不会也落到我等头上啊!” “你怕是还没那个资格!” 一声冷笑响起,新晋卢国公之子,秦家家主冷冷道:“虽然过往没有这等公审之事,但古往今来,也少有这等骇人听闻的恶行啊!勾结弑君,起兵叛乱,这样的人,一刀砍了真就便宜他们了。” 秦家家主身为如今勋贵群体之中,为数不多站在新帝阵营的人,又是圣眷正隆,这一开口定下了调子,其余人也不敢反驳,便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了起来。 “其实这样也好,公开论罪,天日昭昭,少了几分猜疑,也绝了那些试图为其鼓吹招魂之人的路。” “可问题是,若只是历数其罪明正典刑,和过往之事也没什么区别啊!” “公审,既是审问,自当摆明证据,还可允许申辩,只让一方开口算怎么回事?” “你自己想想这可能吗?那万一到时候他们抖落出点别的东西,怎么收场?” “所以我们才觉得这事儿怕是很难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一个身影迈步走进,众人连忙上前问候。 “见过成王!” “王爷万安!” 成王当日难得奋起一搏,结果却吃了大亏,回去害怕得差点病了,还是后来吃了自家王妃给的定心丸才松了口气,敢出来活动活动。 此刻在众人面前当然不会露怯,如过往一般平易近人地笑问道:“都聊什么呢?看着你们聊得这么火热。” “回王爷的话,我们正在说建宁侯此番力主公审那几位逆贼之事呢!” “依王爷之见,此番行事可能见成效?” 成王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发问的人,毫不犹豫地果断道:“我始终相信建宁侯,建宁侯一定会继续带领我们创造神奇!” 众人:.??? 秦家家主扯了扯嘴角,这他娘的,比我还会舔。 但说实话,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准女婿如何达成目标。 于是,望着周遭已经初见端倪的冬意,他叹了口气。 愁啊! —— 同样的叹息,也响起在江安侯府此刻的大堂之中。 因为苏元尚还在从龙首州返程的路上; 卫远志进了中枢,事情陡然多了起来; 王若水又成了叛徒,潜逃得失去了踪迹; 再加上夏景昀事情更多,在中枢院和户部之间两头转,原本热热闹闹的江安侯府中,此刻就剩下了冯秀云和公孙敬,以及新加入的胭脂。 看着端茶担忧叹息的冯秀云,胭脂微微一笑,“姐姐不必担忧,公子什么时候做过没有准备的事情?咱们应该相信他才是。” 冯秀云看着她那一脸坚定的样子,忍不住强笑一声,“就你这性子,哪个男人不喜欢啊!” 她听着初冬的风从窗棱门缝中穿过的声音,轻声道:“我主要是觉得,他这样做,太不划算了。成了,也没多少好处,输了却是要惹个大麻烦,何必呢!” 胭脂摇了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义父先前曾与我言说历朝故事,说起前朝有个圣君,那是人所共知,万民景仰的好皇帝,但是,就因为他是杀了自家兄长上位的,终其一生乃至于如今,这一点都在被政敌和世人攻讦,成为了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法抹去的污点,并且为子孙效仿,引出颇多悲剧惨剧。我们如今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外人却不知晓,几十年百年之后的后人也不知晓,那时候,天知道这个骂名会不会甩到陛下、娘娘乃至于公子的身上来。而若是后世皇室子孙效仿此事,岂不是开了恶例?” 冯秀云带着几分恍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公孙敬又叹起了气。 胭脂笑着问道:“公孙先生又怎么了?” 公孙敬无奈道:“先前我只觉得若是最后公审不成功,也没啥大不了的。结果听你这么一说,居然有这么严重,我现在是真的开始担心起来了。” 冯秀云点着头,“我也是。” 胭脂:. “为今之计,只有相信公子了。” “是啊,只有相信他了。” 不管有多少人看好,有多少人不看好,这场庭审在经过了两日准备之后,在第三日如约而至。 清晨的皇宫之中,德妃亲自为东方白整理着帝王朝服。 东方白抬头道:“母后,阿舅今日能成功吗?” 德妃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蹲下来,在不经意中露出完美的身形轮廓。 她和东方白平视着,“彘儿,你知道你阿舅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东方白点了点头,“母后说过,他是为了帮我正名。” 德妃笑着轻轻抚着他的脸,“彘儿,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事事都依靠着阿舅了。阿舅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若是真的没做到,我们不仅不能责怪他,还要想办法帮他做到,明白吗?” 东方白嗯了一声,“所以,母后也觉得今日之事很难吗?” 德妃对东方白的聪慧已经习以为常了,“按照他说的,应该能成,但是就怕中间出什么变故。我们做好准备,临机应变就是。” 东方白点了点头,牵着德妃的手,慢慢走向了皇极殿。 大殿之中,已经多了些布置。 一张案几被摆在了正中的台阶下,两侧也各摆上了几张案几,上面放着笔墨纸砚,给起居郎以及刑部、大理寺、宗正府等相关的各部文书,记录所用。 不多时朝臣百官进殿,因为今日的“热闹”,许多平日无需上朝的宗亲、勋贵都主动或者被叫来参加了这场朝会。 当他们进入殿中站定,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都是微微一凛。 夏景昀这么有信心吗? 而部份并不希望夏景昀好的人则是暗自在心头冷笑,狂妄吧!小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今日并非惯例朝会的日子,所以一切就都围着这场公审而来。 待百官站定,殿中缓缓安静下来。 靳忠展开一封诏书,朗声念道: “先帝御极宇内二十四载,圣明烛照,万民所归。风之所被,荒隅变识;仁之所动,木石开心。然贼明夙蒙恩宠,绝礼于外,蓄凶于内。贼吕如松,世受国恩;贼萧凤山,屡蒙恩宠。不思承恩于君上,竟因私利而蓄谋,交相倚附,共谋不臣,终行弑逆之事,而至人伦大祸。社稷堪危,万民泣血。” “幸得忠智、义勇之士襄助,朕秉臣属之忠,持子嗣之义,拨乱反正于中京,破军擒贼于汜水。” “今设公堂于朝上,公审诸逆;辨大义于堂前,道正百官。着建宁侯夏景昀主审此案,务查清原委,还明正义,传诸朝野,刻记青史!钦此!” 一片肃穆之中,夏景昀迈步出列,来到那张案几上坐下,在百官复杂的目光中,沉声一喝。 “带人犯!” 很快,便有禁军将士带着一个汉子上来。 汉子身材魁梧,但戴着镣铐上着枷,殿中百官也放心地看着。 “堂下何人?” “回回大人,小人黑冰台黑骑什长,罗小乾。” “先帝驾崩当夜,你在何处?” “小人随首座大人,一起护送先帝,秘密前往城外二十里的军营。” “营中主将何人?先帝所去为何?还有何人同行?” “营中主将乃英国公,哦不,逆贼吕如松,先帝所为何事我等并不知晓,只是在首座的命令下,随军护送,而后护卫在中军大帐周围。陛下圣驾之侧,并未见其余人同行。” “当夜发生了何事?” “小人随军安全抵达军营之后,陛下便在玄狐大人的陪同下,走入了中军大帐,而后萧相萧凤山便被绑着带了进去,再之后,就听见里面似有吵闹声,但不多时,首座大人出来,又将一个人带进了大帐,很快,帐中变传来呼喝,我等冲入大帐,就见秦思朝手持利剑,仰面倒地,而陛下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朝堂之上,瞬间一片哗然。 众人到这时候,才清楚地知晓当夜的情景。 夏景昀沉声问道:“还有没?” “其余之事,小人委实不知了。” “你方才所言,可是属实?” “句句属实!若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绝无半点悖逆之心,请大人明鉴啊!” 夏景昀点了点头,“若查明你未行不法,自当无罪,你先下去吧!” “谢大人!谢大人!” 这个黑冰台的黑骑被带了下去,另一个人又被带了上来。 这一次,来人并未上枷,也未带镣铐,而是由两个禁军军士一左一右看顾着。 “堂下何人。” “末将巡防营监门将左思勇,拜见太后、拜见陛下,见过建宁侯。” “先帝驾崩当夜,你所见之情形,如实招来。” “当日一更天左右,末将正在迎东门值守,忽然有一小队骑兵抵达,说是黑冰台黑骑回京,末将辨认了腰牌无误,便开门放行了。因为黑骑常有这等事情,末将便也没放在心上。”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约莫到了二更天,天上下起了大雨,又是一阵更大的喧嚣响起,末将一看,竟是英.逆贼吕如松带着一支队伍来到城门前。见他无诏领兵入京,末将心头惊讶,而这时候,吕如松就要求面见杨将军,说有天大的事情要与杨将军商议,末将不敢怠慢,便去请了将军,将军亲自出城与之说了一番,便开门放行了。” 夏景昀神色平静,继续道:“你可知他们二人说了些什么?” “末将不知。” “你方才所言,可有隐瞒?” “末将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好,你且先下去吧。” 其实听到这儿,原本对这场公审不以为然的人,心头的看法都有些悄然的改变。 虽然现在两位证人所言还远称不上是真相,但是就现在这些信息,他们听完之后,也拨开了不少心头的迷雾,猜疑和胡思乱想也少了许多。 想必当这些消息随着他们传出宫城,传遍天下,非议和猜疑也会少了许多。 夏景昀继续道:“请顺义伯。” 很快,如今的巡防营统领杨映辉走了进来,“微臣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夏景昀看着他,“顺义伯,先帝驾崩当夜之事,劳烦您将您所知之情况尽数说来。” 杨映辉开口道:“当夜,微臣赶到迎东门,现在城墙上看了一眼,确认了是吕如松,他说有天大之要事要与我相商,微臣见他带兵而来,不敢贸然开门,便从城墙上悬筐而下,见到了陛下,在确认陛下已经驾崩之后,吕如松以要与中枢商议之名命臣开门,微臣无奈,只得放行。” 夏景昀嗯了一声,因为杨映辉如今已经投靠了他们这头,所以并未再细细追问接下来对于杨映辉而言多少有些不光彩的事情,不过好在后面的事,朝堂百官基本就都知道了,也无需多言。 他环视一圈,“诸位,结合这些证人之证词,当夜之事已经基本清晰了,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弑君之举。所谓秦思朝带着一个老仆将陛下弑杀之事,疑点重重,完全不堪细思。接下来,就让我们从这三个逆贼的口中,查明当日真相!以雪沉冤,以彰其滔天大罪!” “来人呀!带逆贼,萧凤山!” 群臣百官,尽皆扭头看向门外。 不多时,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大殿之外。 萧凤山迈步走入,再次来到了这座他曾经身为一手遮天的朝堂。 这一次,他朝服换了囚衣,多了镣铐枷锁,也多了几分虎落平阳的凄凉。 他平静地看着前方,生平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听过无数遍大名的年轻人。 而夏景昀也在看着他。 两个皇帝的舅舅,在这一刻终于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眼下的这个场景,是他们各自都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初见。 朝臣们也在这一刻屏气凝神,望着两位帝舅之间,即将到来的争锋。(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章 “真相”大白 殿前广场的风,轻旋着凑向窗户,想从窗棱的缝隙中偷窥。 殿中,夏景昀平静开口,撕开了此间凝重到近乎停滞的气氛。 “为何不跪?” 萧凤山眯了眯眼,身形依旧站得板正挺直,“为何要跪?” “天地君亲师,君王在上,你为何不跪?” “君?哪儿来的君?我只看到篡逆之人,窃坐龙椅;协同之凶,妄居高位。萧某大好男儿,安能俯首屈膝以事逆贼!” 萧凤山的话,瞬间在堂中激起一片哗然。 不管是希望夏景昀成功还是希望他失败的人,心头都是一个念头: 看吧,果然出事了吧? 夏景昀神色不见喜怒,“篡逆?这样的词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你不觉得羞耻吗?依你之意,太子登基,乃是名正言顺,毫无问题?” 卫远志微微皱了皱眉,今日高阳的言语,怎生这般无力? 不少曾经见识过夏景昀逆天口才的人也是暗自奇怪,这等言语,怎么可能在萧凤山面前讨得了好处。 果不其然,萧凤山冷笑一声,“先帝驾崩,太子身为储君,继位自然是名正言顺。倒是有些人,出身寒微,觊觎神器,一朝有变,不思忠君爱国,只谋一己私利,趁着朝中勇武之士为国平叛,安民剿匪,中京空虚之际,在京中起事,幽囚君王,窃取皇位,如今更要颠倒黑白,以篡逆为忠勇,以忠勇为篡逆。今我萧某落入尔等之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若想使萧某向尔等逆贼俯首,万不可能!” 他的气势陡然一壮,“尔等可以消灭吾之躯壳,但吾之忠勇,百世千年,自有青史讲述,自有后人评说!” 一旁的起居郎瞧见这阵势,听见这言语,跟雏儿瞧见花魁一般,激动得不行,奋笔疾书,手都快写出残影了。 而堂中众人瞧着昂然而立的萧凤山,恍惚间,只觉得他身上的囚衣,枷锁,都有种勋章熠熠的光芒。 夏景昀似乎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旧不慌不忙地开口,“好一番慷慨陈词,奸人多奇智,今日本官算是见识了。” 萧凤山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就像是高傲的将军,不屑与手下败将饶舌。 夏景昀叹了口气,“所以,你拒不认罪,先帝驾崩之事也与你无关?” “先帝驾崩,早有公论。秦逆已经伏诛。” “好。”夏景昀点了点头,“将他带到一旁,让他听听他的同伙怎么说。” 几个禁军将士倒是听话,带着萧凤山走到了一旁的偏殿之中。 在场的朝臣们却有些坐不住了。 卫远志硬着头皮出列,直接道:“建宁侯,这些逆贼能行那等罔顾人伦大道,君臣大义之事,皆是穷凶极恶,狡诈阴险之徒,如此堂皇而审,势必不会认罪伏法,而其于公堂之上,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更有颠倒黑白之患。依本官之见,不如历数其罪,昭告天下,而后论罪行刑即可。此亦为古法,不失朝堂颜面,更无后患啊!” “卫大人之言,本相却并不认同。” 万文弼迈步出列,先朝着德妃和东方白一拱手,接着道:“若是庭审开始之前,倒还有转圜之余地,然此刻箭在弦上,甚至箭已离弦,安能改弦更张,而成闹剧一场?世人如何看待今日之举,史书如何定论今日之事?” 身为丞相,他这番话可谓冠冕堂皇。 但内里的心思也很简单,这事若败了,对朝局并无太大影响,却会严重打击夏景昀的权威。 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一旦不败金身被打破,便就只是一个普通将军,不再可怕了。 他在中枢的权威,也可以得到彻底的加强。 万文弼的话,如他预料般地引得了群臣的赞同。 是啊,都这样了,又怎么能轻易改变做法呢?这不是徒增笑料嘛! 虽然这场庭审已经快变成笑料了。 他们看向夏景昀,看似平静的眼神中,藏着焦急、等待、幸灾乐祸等各种情绪。 偏殿之中,听着这边的闹嚷,萧凤山嘴角轻蔑地勾起,嘲讽之色溢于言表。 龙椅上,东方白扭头看了一眼德妃,德妃轻轻摇头,东方白便又安坐下来。 台阶前的案几旁,夏景昀淡淡一笑,“无妨,萧凤山虽狡诈阴险,但世间自有公道,审案之事,便是要他们的证词之中,抽丝剥茧,拼凑出事实真相以令世人信服。我们身居朝堂而抚天下,困难险阻比这多的数不胜数,区区小事,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他沉声道:“带吕如松!” 众人看着他一脸自信的样子,忍不住一叹。 好好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今日怎么犯这等倔呢,看不清形势吗? 若是他吕如松依旧如萧凤山那般,你怎么下得来台啊! 在众人的提心吊胆间,和萧凤山形象如出一辙的吕如松被禁军将士带进了殿中。 他的目光看向高坐龙椅上的东方白,和一旁垂帘而坐的德妃,神色恍惚,自打外孙出世,他几乎所有的目标都是为了眼前这一幕,只可惜,这一切,已经彻底与他再无缘了。 “吕如松,为何不跪!” 听着夏景昀的话,不少人都无奈扶额,又来?你这不是送上靶子给人家打吗? 但接下来的一幕,瞬间惊呆了这些腹诽吐槽的大臣。 吕如松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罪臣吕如松,叩见太后、陛下!” 大殿之中的声音仿佛被一下子抽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错愕与沉默。 这是? 认了? 投降了? 偏殿之中的萧凤山猛地瞪大了眼睛,旋即反应过来,“吕” 他刚要出声,一旁早得了夏景昀吩咐的侍卫直接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破布塞入他的嘴巴,只剩下呜呜的声音。 夏景昀看着吕如松,冷冷道:“你有何罪?” 吕如松抬头看着夏景昀,在他平静的面容下,认命般地闭上眼睛,颤声道:“罪臣勾结萧凤山,于罪臣之军营中弑杀先帝,而后扶持太子登基,攫取大权。在陛下拨乱反正之后,更是利欲熏心,不顾黎民苍生之重,不顾先祖教化之言,妄动刀兵,意图反攻中京,逞凶扬威,罪大恶极。” 在场群臣再度傻眼,这就招了? 这么简单? 夏景昀依旧是那副不喜不怒的表情,“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且当堂招来!” “此事说起来,还要到四个多月前。” 吕如松缓缓开口,为众人揭开了当日那场深深迷雾之下的真相。 “当时春闱刚刚放榜,夏郎中连中三元,得中状元,而后又一日三迁,恩宠无以复加。一天夜里,有人将一封密信送到了罪臣府上,罪臣打开一看就惊了。密信上说,如今之时,陛下偏爱德妃娘娘,偏心胶东郡王,胶东郡王外有夏公子领着一众朝臣势力渐起,内有德妃娘娘宠冠后宫,问罪臣之外孙前路在何方,该如何自处?” “世人皆知罪臣当时一心所念,便是绍儿能继承大统,故而此信的确切中了罪臣心中之忧。在那之后,便不时有密信送上,信上多言隐秘之事,件件加重了罪臣之忧患。罪臣命人想去探寻送信之人,却屡屡无功而返。也因私心,未曾禀明陛下。” “约莫过去了月余,当时夏郎中已经去了龙首州,罪臣又收到了一封来信,说是陛下有意立德妃娘娘为后,这几乎是立储的前兆了。而后宫里果然生出传言,而陛下却也没否认此事。这让罪臣愈发担忧。” “就在这时,传来了老军神仙逝的消息。就在老军神死后的第二日,写信之人便约罪臣见面。” “罪臣迟疑许久,终于决定赴约,待罪臣见到那人时,既惊且喜。惊的是那人的身份,喜的是若能有他相助,胜算便能大了许多。” 群臣瞬起的议论声中,夏景昀问道:“那人是谁?” 吕如松开口道:“正是黑冰台首坐玄狐。” 虽然如今众人都知晓玄狐支持太子,如今早已被定为反贼,天下海捕通缉,但朝中群臣却并不知道这背后的实情,如今听闻,个个都大呼过瘾,尖起了耳朵。 至于起居郎和各衙门书记员,更是齐齐兴奋得运笔如飞。 “也只有他这个执掌天下密谍的黑冰台首座,能够瞒过众人耳目,将那些隐秘悄然送入罪臣府中。见面之后,玄狐便问罪臣,眼下胶东郡王在储位争夺之中已是遥遥领先,问罪臣怎么办?罪臣便说,他既然将罪臣约出来,想必已有办法。他便提了一个办法,瞬间吓得罪臣魂飞魄散。” “他说,他可以作保,联系龙首州州牧萧凤山,而后设局囚禁陛下,而后逼迫陛下禅位于太子,太子便能顺理成章地继位,而后太子将罪臣外孙立为皇太弟。” “荒谬!”听到这儿,一个大儒尚书忍不住开口斥责,“你也是世袭开国公,朝堂之中最顶尖的权贵!岂可听信此等悖逆荒唐之言!” 说到这个份儿上,吕如松已经抛下了所有的尊严和念想,只求保住祖宗基业,闻言木然道:“罪臣当时自然是不信的,但是玄狐为罪臣分析,他们会在四象州煽动一场叛乱,然后想办法推动罪臣领兵出征。因为叛乱之地离龙首州很近,萧凤山作为陛下的心头之患,陛下必然会设法让罪臣趁机擒获萧凤山回京。而后让萧凤山配合,便可设局囚禁陛下。” “如若陛下不上钩,则罪臣亦能得一军功,为绍儿争夺储君加码,并无损害。如若真的事成,太子如愿登基,罪臣手握数万雄兵,且在军中影响力极其不俗,老军神既死,罪臣凭借在军中的威望,便能让太子不敢妄动,需得遵循当日约定。至于再之后的事情,玄狐说,那就由罪臣与萧凤山自己斗去,他只求脱身逍遥。” “若是老军神尚在,一言可安社稷,罪臣自然不敢行此险事,但老军神已死,罪臣思虑整夜,自觉能斗得过萧凤山,便最终同意了他的提议。” 朝堂之上,一片哑然,旋即生出了一阵阵滔天的怒意。 “吕如松,你世受国恩,为何竟有此等祸心!” “想你先祖襄助太祖,为了国朝大业,浴血厮杀,你身为后人,竟行此等悖逆之事,你有何面目去见你九泉之下的先祖!” “就为了一个储君之位,就答应这等阴谋,吕如松,你不仅坏你还蠢得要死!” “人家早有预谋,你一介武夫,凭什么斗得过人家?又蠢又坏,吕如松,你该千刀万剐啊!” 阵阵怒骂,从朝臣们的嘴里或真心或伪装地喊出来,朝堂之上,瞬间一片闹嚷。 “肃静!” 夏景昀沉声一喝,压下了众人的声音,旋即看着吕如松,“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四象州梁郡果然叛乱,罪臣也果然受命领兵出征,而出征之前,陛下也真的密令罪臣趁机擒拿萧凤山。当罪臣领兵到了梁郡,萧凤山很配合地出兵,然后被罪臣借机拿下,而后班师回京。” “回京之后,我等在城外驻扎,陛下果然决定亲自前来军中。因为不愿意背负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陛下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在他十分信任的玄狐和黑骑的带领下,趁夜来了军中。” “到了军中,陛下也直接提审了萧凤山,但当我们撕下伪装,露出真面目之后,陛下却没有半分妥协,坚决不同意禅位太子的做法,并且伺机意图逃出中军大帐。”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声音微颤道:“萧凤山眼疾手快,为防事败,竟直接拔剑弑杀了陛下!” 轰地一声,朝堂之上仿佛陡然炸开一团声音。 满朝权贵和文武百官,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而偏殿之中,萧凤山瞪大了双眼,不住挣扎着,口中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呜咽。 吕如松接着道:“当时罪臣已经吓傻了,罪臣只想着兵谏逼迫陛下让位,但没想过要弑君啊!但是萧凤山却说不慌,他早已想到了替罪之人,这时候,罪臣才知道他早已经悄然将秦思朝带在了军中。可笑那秦公子以为他还能执棋天下,为萧凤山出谋划策良多,没想到事成之后,将他带进帐中,却是为了顶罪。” “萧凤山伪造了事发现场,然后便叫来帐外士卒,说是秦思朝弑君。再之后,罪臣便领兵入京,叫开城门,叫上中枢诸公,一起拥立了还被幽闭在东宫的太子殿下。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重重磕头,“罪臣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自知罪无可恕,不敢求饶,祸及满门,愿一死以谢天下。然英国公一脉,世代忠良,历代先祖皆为国流血尽忠,罪臣请太后、陛下留下英国公之爵,罪臣及本家百余口自当赴死以赎罪孽!” “你休想!” “做梦吧你!弑君、叛逆,查抄满门,不诛九族何以服天下!” 吕如松恭敬地趴跪着,微微抬起头,祈求地看着夏景昀。 “此事,容后再说。不过你今日愿意坦白从宽,想必太后和陛下亦当有所考量。” 夏景昀开口道:“先下去吧!” “罪臣告退。” 吕如松颤抖着起身,又哀求地看了夏景昀一眼,在两个禁军将士的搀扶下,走出了殿门。 而此刻众人看向夏景昀的目光便悄然有了变化。 聪明些的人结合夏景昀方才一反常态的表现,已经猜到了夏景昀可能是用了英国公的爵位与吕如松做了交换,换取了他的招供,怪不得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犀利,很精准。 也的确挽回了许多局面。 但是,如今两人,一个坚决否认,一个详细指认,各执一词,完全相反。 虽然说起来也已经可以结案,但若要达成那个堵住悠悠众口的目的,还是差了不少。 而接下来的是太子了,他总不能不站在自己阿舅那一边,而承认自己是个逆贼吧? 若是这样,三个人中,只有一个招供,这也难以服众啊! 就在众人有些担忧的时候,夏景昀又开口了。 “带东方明!” 不多时,一身囚衣的东方明被带了进来。 曾经的皇帝,如今的阶下囚,当他站在殿中,看着龙椅之上的东方白,眼中闪过了一丝怨毒。 但当他的目光移到夏景昀那张平静的脸上,就如同一个冰冷的恶魔一般,瞬间让他心中只剩下了恐惧。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东方明,先帝驾崩,疑点重重,真相吕如松已经招供,你最好从实招来,好歹还能留个全尸,免了五马分尸之痛!” 众人齐齐看向这位曾经的储君和皇帝,想看他将以怎样的姿态,说出一段怎样慷慨激昂的话,对抗朝廷泼来的脏水。 就在这一片众目睽睽之下,东方明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哭喊道: “这都是我阿舅的主意,父皇也是他亲手杀的,我整夜都在东宫,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满殿俱惊,哑然无声。 偏殿之中,萧凤山目眦欲裂,怔了良久,而后释然般仰头,闭上眼睛。 双目之中,流出两行血泪。(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一章 盖棺定论,剧变终局 宽阔的朝堂正殿中,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东方明。 在大家“朴素”的认知中,这位应该是最不可能认罪的人。 作为那场政变的最大受益人,他几乎没有认罪的理由。 他只要死咬着不认罪,在许多人眼里,他就还是皇帝的身份,如今的陛下和太后即使狠心下旨将其处死,也会惹来一身臊。 而且,他和萧凤山乃是亲舅甥,关系比陛下和建宁侯还要更亲,他怎么可能不与萧凤山站在同一阵营呢! 但这样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他不止认了罪,更是直接将所有的罪责都毫不犹豫地推到了萧凤山的身上!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的亲舅舅啊! 不管这事儿是不是真的是他做的,你不都得了最大的好处吗? 众人看着跪在地上的东方明,心头都生出几分不齿。 这位曾经的太子,后来的皇帝,剥离了权力的外衣之后,藏在里面的真实躯壳,和这世上任何一个寻常人也别无二致。 一样肮脏而可憎。 龙椅之上,东方白看着自己的太子哥哥如今这幅嘴脸,小拳头都悄悄捏紧了。 东方明跪在地上,对众人的心思也大概能猜到些。 但如今的他,已经完全被夏景昀忽悠进去了。 一面是盛年而死,这大好年华都还没来得及享受,留下千古骂名; 一面是脱身离去,从此以后神仙眷侣,不羡鸳鸯不羡仙,身后名节也能保存。 他觉得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傀儡啊! 这皇帝之位虽然是他做,但什么政令不是阿舅出的? 自己做什么都要被管着,动不动还要挨骂听训,这不是傀儡是什么? 让你背这口黑锅不算委屈吧? 什么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明明也是为了他的野心啊! 再说了,他要真一切都是为了我,那就劳烦阿舅再为我委屈一次吧! 夏景昀自然是要主持秩序的,他平静道:“你的意思是,弑君之事的确存在,动手之人是萧凤山?” 东方明连连点头,“我真的完全不知情,他们事成之后,便拥立了我为帝,我也是后来才知晓原委。朝臣们都知道,我根本没什么权力,宫中由阿舅的心腹把持,城防由英国公的人把持,我就是个被供起来的神像罢了。请太后、陛下明鉴啊!” 夏景昀缓缓点头,若有深意地道:“皇族自小以忠孝教育,倒也的确难出这等大逆弑君,枉顾人伦忠孝的恶徒。” 脑子灵光的朝臣们心头微微一动,明白夏景昀这是在暗示他们,不管此事是不是真的与东方明无关,为了皇族颜面,对他追究也就到此为止了。 而东方明被这般当面嘲讽,不怒反喜,“大人明鉴。” 夏景昀看着眼前的男人,生怕自己多待一会儿就要忍不住出言嘲讽坏了大局,冷冷道:“你且下去吧,你之罪行,自有定论。” 东方明抬头看着夏景昀,目光之中仿佛在说,我已经照办了,你要信守承诺啊! 夏景昀沉着脸,一言不发,待东方明被带走了之后,才看着众人,“诸位对这三人之供词如何看待?” 很明显,这是要让人主动开口,制造舆论了。 若是之前,大家心里可能还会有些没底,但到了这会儿,局势早已彻底明朗,谁会放过这样取悦于君上的好机会呢! “下官以为,此案首尾已然十分清晰,萧凤山怙恶不悛,狡辩饶舌,但吕如松和东方明的供词,两相印证,已经足够证明事实真相了。” “不错,下官也觉得,吕如松之供词清晰详细,东方明之供词亦有清晰指认,虽萧凤山强言狡辩亦不足以混淆视听,到此时候,已足以定论真相。” “萧凤山当然不会承认,他乃弑君主谋更是主凶,若是认罪,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所以,他的反应不足为奇,亦不足为信。” “吕如松和东方明之供词,与先前众人之证词,并无半分违背之处,亦符合各方之动机,内容翔实细致,足以为事实真相而取信于天下,今日之公审,下官认为,定能让朝野天下信服。” “太后仁德宽厚,陛下煌煌天威,建宁侯运筹帷幄,除开萧凤山这等穷凶极恶之徒负隅顽抗,余者皆俯首认罪,此番朝堂公审,公道严明,明正视听,有理有据,取信天下,堪为后世之楷模,亦开青史之先河啊!” 众人争先恐后地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营造出了一种群情汹涌,大局定论的气氛,夏景昀缓缓点头,“诸位所言甚是,不过,虽然如今真相已明,但罪魁祸首仍未认罪,终究有些不够圆满。来人呀,带萧凤山!” 当萧凤山被禁军将士从偏殿之中带出来,众人瞧见他的姿态时,心头都涌起一个感觉:这个人心气儿散了。 夏景昀看着萧凤山,“你可认罪?” 萧凤山看着夏景昀,目光里有凝如实质的仇恨。 但在夏景昀平静的目光下,他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仇恨渐渐消散,只剩下了落寞的自嘲。 他颓然闭上双眼,缓缓道:“罪人.认罪!” 四周群臣彻底震惊,没想到先前一派正气凛然的萧凤山,居然也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稍微有些脑子灵光的,则是在想着,其余两人已经认罪,萧凤山再强撑着也没意思了,认罪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至于那些真正顶级的大佬们,才看明白了夏景昀的操作,尤其是太子亲手捅的那一刀,纯粹是将萧凤山的心气彻底打散了,否则就算是所有人都认罪,萧凤山依旧可以坚持下去的。 毕竟他可是在举世皆敌的情况下,一个人扛了龙首州十余年的人物。 夏景昀这是杀人还要诛心啊! 听了萧凤山的话,夏景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吕如松和东方明都指证,你是亲手弑君之人,是也不是?” 听到这句话,萧凤山这等铁汉的身子也忍不住一颤。 在这个时代,对这些自小被忠君爱国的思想灌输起来的人而言,这个罪名几乎就是天下最恐怖的罪名。 但是 萧凤山的脑海里,回想起慈爱温柔的长姐从小抚育自己长大的种种; 想起她临终时牵着自己的手,虚弱地将儿子嘱托给自己的场景; 想起那个追在自己身后,骑在自己肩膀上,欢呼着阿舅阿舅的孩子. 他低下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低低的一个字。 “是。” 他虽然还站着,但看上去,却仿如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败犬。 而至此,一切终于,盖棺定论! —— 翰林院,一帮闲着无聊的庶吉士正在工作的间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 “诶,你们说今日朝堂公审会有好结果吗?” “你这话问得,徐伯翼在这儿,必然是说相信建宁侯啊!” 徐大鹏倒也不藏掖,大剌剌地道:“本来便是啊,这么多事情还没让尔等服气吗?不相信他,我难道相信你们啊!” 众人哈哈一笑,立刻就有人半调侃半回怼地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就像先生教我们的,一个人对了一千次,但下一次也可能是错的,一个人错了一千次,下一次也可能会对。每一次的判断都该是单独的。” “你直接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不就行了。” 正当徐大鹏被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一个人匆匆跑来,“有信儿了有信儿了!” 他看着瞬间围拢过来的众人,激动道:“太子,哦不,东方明、吕如松、萧凤山俱已当庭招认,真相确凿,已经让咱们掌院学士拟旨了。” “什么?都招认了?” “不会吧?会不会是屈打成招啊?” 那人眉头一皱,“你说什么呢!当着满朝诸公,怎么屈打成招!别说用刑了,听说主审的建宁侯连重话都没说一句!” “旨意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萧凤山是弑君的凶手,腰斩于市,龙首萧家满门抄斩;吕如松弑君帮凶,吕家直系满门抄斩,但太后和陛下念在英国公一脉世代忠良,还是留下了这个爵位,将从吕家远支中择优袭爵;至于东方明,虽然被挟裹登基,但亦算从贼,废为庶人,幽禁于府邸。” 听完之后,一个人忍不住感慨道:“太后仁德,陛下仁德啊!”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真的是仁德。” —— “仁德个屁!” 成王呸了一口,看着还在那儿感慨太后仁德的儿子,“已经被打到尘埃里,兴不起任何风浪的,杀与不杀又有什么关系呢?” 亲眼见证了整个公审过程后回府的他,现在都还有点胆战心惊。 今日那一环扣一环的,若不是散了之后听了别人的讨论,他都看不明白! 自己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怎么了,居然觉得自己斗得过这种人? 想到这儿,他又有点坐不住了,起身去往后院,找到了自家王妃。 “夫人,你确定太后和陛下不会追究上次的事情了吧?” 从宫里回来,这些日子都在吃斋念佛的王妃扭头看了他一眼,“确定。太后娘娘不会那么不守信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 成王抚着胸口,忽然又道:“那你说建宁侯会不会记恨于本王啊?” 成王妃被折腾得烦了,直接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人家会把你放在眼里吗?你那个王爵在人家眼里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成王被骂得一愣,旋即抚了抚胸口,点头欣喜,“夫人说的是,本王就是个小喽啰不值得他记恨!对对对!” 成王妃幽幽一叹,嫁都嫁了,又能如何呢! —— “公子!” 竹林姜府,一个军士快步走入了府中,单膝跪地,“公子,中京消息,今日公审,东方明、吕如松、萧凤山齐齐认罪,先帝驾崩真相已明,朝廷稍后将发布圣旨,公布对众人罪行的判决。” 姜玉虎似乎对此并不诧异,点了点头,“辛苦了。” 军士抱拳退下,姜二爷笑着道:“你这位好友,本事还真不小,萧凤山那样的人,都能认罪伏法,手段确实可以。” 姜玉虎淡淡道:“东方明和吕如松都是废物,三个人里垮了两个,萧凤山也就半个废物,自然带不动。若是夏景昀连这点法子都想不到,那就只能去当废物了。” 姜二爷哈哈一笑,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回北疆?” 姜玉虎瘪了瘪嘴,“不是还有个那什么破庆功宴吗?本来我都不想去,但夏景昀跟苍蝇一样嗡嗡转,受不了只好答应了。” 姜二爷笑容玩味,“怕不是又给你许了一首诗吧?” “诶!二叔你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啊!”姜玉虎难得面色一变。 姜二爷捧腹大笑,片刻之后,收敛笑容,“北疆没问题吧?” 姜玉虎神色平静,“我带的军队,若是离了我就是一群废物,那说明我也是废物。” 正说着,门房走来,“二爷,公子,建宁侯亲卫求见。” 姜二爷点了点头,很快,二人便见到了陈富贵的身影。 陈富贵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姜玉虎。 姜玉虎皱着眉头,接过之后,眉头却皱得更紧,然后将信纸递给了自己二叔。 姜二爷诧异接过,低头一看,神色也是微微一变。 叔侄二人沉默之后又对视一眼,姜二爷主动开口道:“玉虎.” 姜玉虎却抢先道:“我同意。” 姜二爷面露感激,接着看向自己的断腿,怅然一叹。 —— 夜色遮掩,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在刑部侍郎邢师古的亲自护送下,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入了刑部大牢深处。 牢门打开,邢师古亲自在外守着,两人走入了牢中。 靠坐在牢中的萧凤山借着昏暗的光,看了一眼来人,漠然地闭上了眼睛。 夏景昀轻声道:“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回应他的,是沉默,和死牢中老鼠吱吱的叫声。 “我知道当夜真正的真相。” 萧凤山睁开眼,旋即又闭上。 哪又如何,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万世骂名你是注定背下了,但你可以为你自己,为萧凤山这一个人赎罪。” 萧凤山依旧沉默。 “去北疆吧。”夏景昀叹了口气,“在沙场上,写完你的余生。到时候我会安排一个死囚替你。” “你就不怕我再度反叛,或者投入北梁?” 萧凤山终于开口问道。 “怕!” 夏景昀点了点头,“但我想赌一把。” “为什么?” 萧凤山不解问道。 “因为,我也是个舅舅。” 夏景昀的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难明,“我也为他付出了许多。” 他看着萧凤山,“所以,我不认同你,但我理解你。” 萧凤山原本死寂灰败的心,被这一句话狠狠地一撞,鼻头一酸,没想到最终真正理解自己的,竟然是这个最大的敌人。 一时间,他竟对眼前这个让自己沦落至此的人生出了一种知己的感觉。 “所以,你愿意吗?” 萧凤山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在陈富贵的如临大敌和夏景昀的淡然自若中,双膝跪地,朝他磕了一个头。 “这一拜,是谢你给了我这条命。” 萧凤山看着他,“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萧凤山。” 第二天的清晨,东城外十里,一辆马车安静地停着,身后是约莫一百名劲装军士,如标枪一般,牵着马,安静地等着。 姜家二爷坐在马车上,看着对面的萧凤山,以一种看似平淡但又极其认真的态度道:“你若叛国,我亲自来抓你。” 萧凤山点头,“二哥放心。” “去吧,卸下这一身枷锁,望你真正能一展平生意。” 萧凤山抱拳,戴上面甲,走下马车,翻身上马。 身后的一百军士齐齐上马,静候着他的指令。 他轻轻抚了抚胸口,胸口之中,是一张夏景昀临走之前送给他的诗。 诗只有两句。 他说,如果有朝一日,他能立下殊勋还朝,他会再送他另外两句。 面甲之下的萧凤山,扭头看了一眼高耸的中京城,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开。 “出发!”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的萧三郎,奔向了本属于他的战场。 城墙之上,夏景昀目送着这支队伍远去。 陈富贵小声道:“公子,为何要放了他?” “他治理龙首州十余年,未曾有过大恶,手下吏治尚算清明,龙首军战力也相当不俗,龙首州百姓过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比起天下其余各地,也还是要好上一些。当政那一个月,所颁行的政令我都看了,并未胡作非为。加上当年军功犹在,良将难求,这样的人,留他一条命,让他为国尽忠,从账面上是算得明白的。” 夏景昀平静地说着,但是在内心深处的想法却并没有说出来。 除了替他觉得一种感同身受的可悲之外,他夏景昀对皇帝这个东西并没有太多的神圣光环。 别说人不是萧凤山杀的,就算是,那又如何? 按照他曾经所看过的那些故事,似乎像他这样的人都是应该杀个皇帝助助兴的,他虽没走那一步,但也同样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 只是斗争之中的一场厮杀而已,非子非父,能有什么呢! 但这些话他是万万不能对外面任何一个人讲的。 当萧凤山的队伍没入山后,他缓缓收回目光。 在他身后的城中,吕如松和英国公本家数百颗人头,颓然落地。 鲜血洒了一地,远远看去,如同一个鲜红的句号,为这场大变划上一个结束之符。 疯疯癫癫的淑妃逃过了当街处斩的下场,被一杯“鸩酒”送下,而后裹着白布放入薄棺,抬出了宫禁。 几经辗转,送上了在南城候着的一辆马车。 马车之中,翘首以盼的太子等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一起缓缓去往了洞庭湖畔。 夏景昀轻声道:“一年之后,就把太子他们葬在洞庭湖畔吧。” 陈富贵点头记下。 “太子妃呢?”夏景昀忽然想起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女人。 “已经在城外清光庵出家了。”陈富贵轻轻一叹,“也是个苦命人啊!” “这世道,苦命人多了,有谁不是呢!” 夏景昀瘪了瘪嘴,忽地又摇头道:“不行,太子这种人渣还能逍遥一年,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半年,他的那点功劳就值半年。” 陈富贵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公子!” 一声焦急的呼喊响起,气喘吁吁的公孙敬上了城楼,“公子,苏老相公和苏小姐他们的车驾快到了,已在南城外二十里!” 他的话音刚落,胭脂又快步上楼,“公子,苏先生和白公子他们的队伍已在东城外二十里!” 夏景昀懵逼地眨了眨眼,这怎么还能撞上? 你们故意的?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二章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夏景昀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头是准媳妇儿和老老丈人,一头是好兄弟,都是大老远而来,自己去接谁呢! 就白云边那个死要面子的傲娇性子,立了那么大的功劳,自己要是不亲自去接他,让他把嘚瑟劲儿泄出来,指不定得怎么哄才哄得好。 就在这时候,公孙敬小声道:“公子,您忘了,苏小姐来信说了,令尊和令堂都在队伍中呢!而且云老太爷也在队伍之中呢!” 得! 乐仙兄,对不住了。 夏景昀当即带着众人匆匆走下城墙,一边派公孙敬让冯秀云进宫跟德妃汇报一声,一边回府稍作准备赶去了城外。 虽然苏老相公他们也是立下了大功,但并非军功,所以朝廷也并没有像先前迎接姜玉虎凯旋般准备百官出迎的大阵仗,只是提前安排了几个足够分量的官员迎接,以示尊重。 夏景昀当然也在其中,并且是主迎之人。 以他的身份,当然不必提前去候着,但其余几人就不同了。 太后生父、苏老相公、再加上建宁侯的父母,还有建宁侯未过门的夫人 我滴娘耶! 不折腾出点隆重都对不起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对不起自己想要寻求进步的信念! 于是,南城十里外,张灯结彩,红毯铺地,从官道直抵道旁凉亭。 凉亭之中,早已清场,三面挂着红布帘子挡风,当中摆着坐席,瓜果点心茶水一应俱全,突出的就是两个字:有心。 一阵马蹄声响起,夏景昀带着人快马赶到了凉亭旁。 瞧见夏景昀到来,这几个官员齐齐起身,“见过夏侯爷!” 看着他们争先恐后却又不显得做作慌乱的样子,夏景昀也是在心里暗自啧啧称奇,手上动作却不慢,笑呵呵地虚扶了一下,“今日辛苦诸位了。” “此乃下官等应尽之责,侯爷此言折煞我等了。” “泗水云梦二州,乃陛下此番基业之根基,功莫大焉,若非太后娘娘为了避嫌,不让兴师动众,此番当百官亲迎才是啊!” “不错,下官等人还觉得这般阵仗怠慢了呢!望侯爷恕罪才是!” 官场之上,便是这般,权力的等级,是一切交际的基础,面对着夏景昀这个年轻得足以当自己儿子的人,众人都是一脸谦卑。 更因为他的名声和辉煌成就,又在这份谦卑之中,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畏。 夏景昀笑了笑,并未多言,看了一眼周在,点头道:“诸位有心了。” 众人得此一言,心头大定。 “公子,来了!” 陈富贵小声提醒一声,不远处,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冒出了头。 而车队之中的人也自然地瞧见了前方的阵仗,更瞧见了众人簇拥下前来迎接的夏景昀。 苏炎炎和秦璃同坐一辆马车刚掀开帘子看着,马车旁就跑来一个随从,“大小姐,秦小姐,老相公说了,让你们先不要下车。” 正是爱意充脑,兴奋地想要奔向情郎怀抱的二女一愣,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个诸如【是要棒打鸳鸯吗】、【是怕我们俩争抢先后吗】、【是要我们拿捏姿态,女儿家不能太主动吗】、【还是他自己要抢先】之类的种种离奇念头,然后才明白过来,这是要让两个儿媳妇不要抢了父母的风头。 就在两个姑娘感慨着关键时刻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时候,车队慢慢来到了凉亭旁。 随从早就在苏老相公的吩咐中不着痕迹的调整过了车辆前后顺序,最先的两辆马车上,“刚好”便坐着夏家人。 夏明雄、夏恒志、夏张氏、夏李氏,以及明媚依旧,但比起先前贵气了许多的夏宁真,时隔一年多,再次站在了夏景昀的面前。 这一次,很显而易见地,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些许的紧张。 一路之上,他们已经知道了,此刻在他们对面站着的,是大夏朝第二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太后义弟、大夏朝最年轻的中枢重臣、开国建宁侯、领泗水州牧、户部尚书,声望显赫一时的顶级权贵。 “孩儿见过父亲、母亲、伯父、伯母。宁真好像又变漂亮了呢!” 看着夏景昀恭敬地朝他们行礼问安,而后笑着调侃起夏宁真,一如过去,五人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拘谨的笑容。 还好,还好,他仍旧是我们的儿子/侄儿/二兄。 夏恒志和夏明雄两兄弟欣慰地看着他,把着他的肩膀,不住点头,“做得不错,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夏家有你,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吾儿倒是将为父比下去了!” 夏宁真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仰慕地打量着自己的二兄,体魄比以前好了些,神色也比以前更从容了些,而且,还是那么英俊好看,看着看着,这个注定要在接下来的中京城中引来无数权贵子弟疯狂追求的年轻姑娘悄悄红了脸颊。 夏李氏看着自己儿子如今的风采,既为他的成就而自豪,也瞬间想到他做到这些事情定然经历了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不由地红了眼眶,眼泪就开始在这个柔弱温婉的女人眼眶里打转。 “诶诶,怎么还哭起来了呢!” 夏景昀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夏恒志扭头佯怒道:“这大喜日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夏张氏打着圆场,“你娘兴许是怕你久了未见,跟她生分了,先哭上一场让你熟悉熟悉呢,是吧妹子?” 夏景昀嘴角扯了扯,“伯母还是这么会说话呢!” 他旋即向五人拱手,“孩儿先去与其余人见礼,父亲、母亲、伯父、伯母和宁真且先入亭中稍歇。” 身后自然有官员忙不迭地接过这个活儿,亲切而谄媚地领着几人进了亭中。 瞧着以前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的大官此刻在眼前的模样,几人对如今夏景昀的权势有了更生动而鲜明的认识。 经历事情足够多了之后,老人们便拥有了丰富的经验,如岁月那无形的风一般,将许多棘手的局面默契又悄然地化作自然。 瞧见夏景昀拜见了自家亲眷,紧随其后的云老爷子和苏师道便走下了马车,提前等在一旁。 “学生拜见二位恩师。” “哈哈,快快起来!” 云老爷子笑着伸手将他扶起,满意地看着他,话到嘴边,又觉得语言都有些苍白,只得颔首点头,“不错,不错,着实不错。” 苏师道笑着道:“当日州城一别,只求你得中进士,未曾想竟能连中三元,还做下这等功业,真是让为师汗颜啊!” 夏景昀连忙道:“学生在学问上,尚有许多不足之处,还需向老师多多学习。” 苏师道摇着头,“你跟我们就别客套了!不说你的绝世诗才,就你那篇师说,那篇讨贼檄文,足以证明你已入诗文大道,我们哪儿还有什么值得教你的哦!” 夏景昀见状微微一笑,“青出于蓝胜于蓝,不是每一位老师最希望的事情吗?” 苏师道一怔,旋即抚掌大笑,“好一个青出于蓝胜于蓝!说得好!说得好啊!” 云老爷子也是笑着道:“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见着高阳啊,就有好事!” 说完,他拍了拍还要说话的苏师道的背,“一会儿有的是时间,现在别在这儿碍事儿了,走走走,我们去凉亭喝茶。” 苏师道立刻反应过来,难得调皮地朝着夏景昀眨了眨眼,和云老爷子一起去了凉亭。 接待两人的官员声音都在发颤,这可是垂帘听政的太后的亲爹啊! 要能巴结上,青云大道在前方,要是得罪了,抄家灭族若等闲。 这一半天堂一半地狱的情形,实在是太刺激了。 夏景昀转头看着下面的一辆马车。 车帘随风轻轻摇晃,就像是心湖上的涟漪,被相见的风吹动。 车帘拉开,阻隔不再,像是被境况隔开的距离在刹那间消失,两张倾国倾城的娇颜出现在夏景昀的面前,而他的容颜也倒映进了对面那如水的眸子中。 夏景昀微笑道:“好久不见,欢迎回来。” 一个高冷典雅,一个清丽灵动,在日日夜夜的担忧和思念驱使下,投入了夏景昀的怀抱。 不远处的车窗里,苏老相公瘪着嘴放下了帘子,一脸不爽。 但不爽之余,又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夏景昀已经有了左拥右抱的资格。 算了吧,谁让孙女喜欢呢! 苏老相公想到这儿,默默提前走下了马车,轻咳一声。 苏炎炎连忙害羞地松开手,秦璃倒不怕,但被苏炎炎恨恨地悄悄拽了一把,只好无奈松手。 夏景昀倒是脸皮奇厚,面不改色地走向苏老相公,郑重一拜,“老相公!” 苏老相公当然不是那种会被任何情绪左右自己行事的人,微笑着伸手将他扶起,温声道:“当日苏家坞一别,不曾想高阳直入青云,此刻已如日中天也!” 夏景昀谦虚道:“幸赖苏老相公及诸位鼎力相助,不然晚辈岂有今日之幸。” 苏老相公看着一旁的凉亭和垂手而立神色恭敬的官员,轻叹道:“老夫本以为,你走到这一步,需要十年乃至二十年,还担心这天下能否等得起那么久,没想到一场剧变,将这一切都改变了。” “如今天下大变,大权虽入我等之手,朝堂虽被涤荡些许,但朝政仍有腐坏之危,四方仍有战火之乱,生民亦有倒悬之急,天下思安思定,还望老相公倾力相助!” 苏老相公扭头,看着夏景昀认真的脸,缓缓点头,“老夫这一把老骨头,就都熬给这大夏天下吧!” “晚辈,替天下万民,谢过老相公!” “行了,都是自家人,老夫面前,不必如此板正。” 苏老相公很有深意地说了一句,然后朝着后面的马车努了努嘴,带着几分调侃地笑着道:“你的上官还在后面呢,可莫要怠慢了。” 身后的马车中,李天风也走了下来。 瞧着夏景昀,他当初心头那点傲气全然消散,此刻只剩下了庆幸。 若是自己当初一念之差,选择了据守观望,抑或干脆举旗自立,恐怕如今自己的下场也跟那吕如松这些差不多吧。 所以,即使如今他在中枢的排名比夏景昀还要高,但面对着这个表面上中枢吊车尾的年轻人,他没有任何的倨傲,甚至带着几分谦卑地拱手行礼。 夏景昀和他笑着寒暄,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是他对李天风有什么意见,而是这位当初在德妃实力弱小之时的麾下头面人物,施恩这种事情,自然要留给德妃亲自来做,若是他来,往轻了说是越俎代庖,往重了说可能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虽然他知道也相信阿姊不会那么想,但是他自己也要谨慎。 与众人都见了礼,夏景昀便和众人一起到了凉亭中稍坐。 前来迎接的官员们亲自泡上了热茶,一人饮了一盏,又吃了些瓜果点心,算是稍减疲惫,便打算起身各自上马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护卫的护送下抵达,秦璃眼前一亮,就见马车之中,秦老家主在秦家家主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官员们赶紧一拜,“见过卢国公。” 秦老家主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走进了凉亭。 他先向云老爷子行礼致意,而后,两个曾经共同淋过中京数十年风雨的老人,目光悄然就碰到了一起。 秦老家主笑着道:“苏相爷,没想到你真的活着啊!” 苏老相公呵呵一笑,“我要真走了,如何与秦兄再见呢?” 好在两人都不是不顾分寸的人,本身又没什么大的仇怨,只不过想为了孙女争一争,在感念苏家照拂的情况下,秦老家主只是点到即止地过了一招,便消停了下来。 而后,众人又多寒暄了几句,待秦老家主跟众人尤其是夏景昀的父母见礼之后,便真的起身离开。 夏景昀亲自扶着云老爷子,老人上车之前,看了一眼京城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走进了马车。 夏景昀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策马跟上队伍,而后缓缓离开。 马车带着队伍缓缓前进,车中人都掀开帘子,望着四周渐渐稠密起来的人流,和渐渐丰富起来的建筑,找寻着曾经的记忆或是增加着新的见识。 当队伍来到城门口,众人的面色却齐齐一变。 而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下马、下车。 因为,城门的中间,铺着长长的红毯; 红毯之上,停着一座巨大的凤辇; 凤辇之前,停着一只娇艳的明凰。 “臣等拜见太后!” 这时候,苏老相公便当仁不让地领着众人,朝着德妃齐齐一拜。 德妃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柔声道:“城中事务繁多,哀家不便出城远迎,此番大事得成幸赖诸位,诸位辛苦了。” 众人当然听懂了德妃的担忧,连忙客套答应,除了苏老相公之外,心头都生出些受宠若惊的感激。 如今局势远谈不上安稳,太后若是离了城,若是再来一次当初之事,那就彻底的因小失大了。 寒暄过后,所有人便都识趣地让开了道路,将场间留给了那对父女。 云老爷子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没有她此刻的风光,却仿佛瞧见了那些她一个人抱着一个近乎不切实际的梦想,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担惊受怕的日夜。 德妃望着似乎比之前又苍老了些的父亲,缓步上前,强行翘起的嘴角,和悄然泛红的眼眶,都仿佛在无声地说着,【父亲,女儿做到了。】 执手相看泪眼,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点滴泪水,从眼角滑过脸颊,落在地面,隐入尘埃。 云老爷子率先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挤出几分笑容,“好了,都是做太后的人了,还哭什么鼻子呢。” 听了这话,德妃的泪水竟忽然有了一种决堤的趋势。 在这个世上,也就剩在这么一个人面前,她还能当一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了。 不过到底是能够坐镇六宫,垂帘听政且令人信服的角色,只一瞬间的心神激荡之后,德妃便收敛了情绪,和众人再度客套一句,返回了凤辇之上,领着众人入了城。 而与此同时的城东,十里长亭之中。 苏元尚一脸无奈地看着白云边,“走吧!再不走午饭都要错过了。” 白云边站起身来,负手冷哼,“我本以为他夏高阳是个磊落大度之君子,没想到居然也是一个嫉贤妒能之人,苏世叔,你说他是不是嫉妒我的才华?” 苏元尚抹了抹嘴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我觉得,有可能,嗯,是一场误会。” “误会个屁!” 赵老庄主觉得自己最近跟白云边这狗东西待久了变得愈发粗鄙了,冷冷道:“人家亲堂哥在这儿都没来迎接,你有什么好生气的?人家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事情?非得颠颠地跑来这儿接你?怎么?全天下就都得围着你转?” 白云边伸手指了指赵老庄主,扭头看着苏元尚,“你看,嫉妒我的人就是这种嘴脸。” 赵老庄主登时破防,四处找刀,白云边装完逼就跑。 苏元尚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一旁的夏云飞也是面带笑意,至于叶红鸾则是一脸无奈地扶额,没眼看,压根没眼看。 至于那些奉命前来迎接的官员,则是看着这清奇的画风,目瞪口呆,同时大呼过瘾。 在苏元尚的调和下,众人终于还是重新启程,慢慢去往城中。 当他们来到城门附近,一阵马蹄声响起,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城中冲出。 夏景昀在队伍前方勒马,而后熟练地下马,将缰绳抛给身后的护卫,笑着朝众人拱手,“诸位,晚来一步,还望见谅!” 众人都笑着摆手,只有白云边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旁。 夏景昀上前,先朝着赵老庄主一拜,“一别经年,老庄主风采更甚往昔啊!” 看着夏景昀这让人如沐春风的样子,赵老庄主才感觉体内躁动的火气消停了些,微笑道:“一年之后,你已建立如此功勋,无愧当世英杰,可喜可贺啊!” “幸赖老庄主及诸多俊才襄助,否则晚辈岂能有此番境遇。” 夏景昀谦虚一句,旋即小声道:“因为不知老庄主之意向,故而当日封赏并未论及老庄主之大功,待回府之后,我们再行商议。” 赵老庄主笑着摆手,“无妨无妨。” 旋即夏景昀又看着苏元尚,“苏先生此行辛苦了!” 苏元尚拱手回礼,“幸不辱命!” 夏景昀带着几分调侃地笑着道:“苏先生这两日且好好休息,今后恐怕就没这么清闲的日子咯!” 苏元尚这等干才,就算是在崇宁帝当政的时代,立下这等功勋也定会被重新启用,更何况如今是德妃当政。 而苏元尚自己显然也是预料到了这个,颔首点头,“多谢太后、陛下,多谢高阳。” 而后夏景昀便走向了白云边和叶红鸾,看着站在一起的二人,他心里就猜到了情况,笑着道:“恭喜乐仙兄,得抱美人归!” 白云边扭头看着叶红鸾,“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都只恭喜这个” 叶红鸾凤眼一瞪,伸手使劲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分分场合!” 夏景昀对白云边的脾气自然知晓,也不可能生气,当即拱手,“恭喜乐仙兄此番立下大功,没有乐仙兄的帮助,在下在中京岂有这般顺利呢!” “现在才知道,晚了!” 白云边傲娇一哼,将头扭到一旁。 叶红鸾气得直跺脚,夏景昀笑着摆了摆手,“不碍事,今日之事怪我。” 哄了两句白云边没成功,夏景昀暂时也不管他了,而是来到夏云飞面前,笑看着他,“大兄。” 夏云飞呵呵直乐,张开了手臂,两兄弟抱了一把,而后齐齐一笑。 当日泗水州城之外,二人曾言顶峰相见,如今只过了一年,各偿所愿,这句话,便算是成了一小半了。 “好了,大家旅途劳顿,咱们先入城休息吧!” 夏景昀招呼一声,便领着众人进了城。 这一趟的目的地却不是江安侯府,而是夏景昀那间新建好一直没居住的宅邸。 随着夏景昀如今地位的扶摇直上,这座本就宽大的宅邸也被进一步扩大,正在抓紧修建,不过先前建好的部分,完全能够居住。 “就是因为你们没来,我的乔迁宴都推迟了好几日了,就等你们呢!” 站在宅邸前,夏景昀笑着对众人说道。 众人看着这崭新的宅邸,对夏景昀的看重很是受用,客套几句便走了进去。 而当正堂之中坐着的人,瞧见他们的到来,登时齐齐起身。 苏元尚跟苏老相公惊喜见礼,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老友重逢,叶红鸾和苏炎炎和秦璃三个患难之交再见,苏秦二人的侍女跟小姐重逢,白云边试图在众人面前嘚瑟等等,好一番热闹。 而夏家几人先前见过了夏景昀,此刻又瞧见了夏云飞,齐齐迎了过去。 夏张氏看着自己儿子,伸手扶着他的脸庞,一脸心疼,“黑了,瘦了,打仗很辛苦吧?有没有受伤啊?” 夏云飞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咧嘴一笑,“没事,公子对我们很好。” “怎么可能!当兵打仗怎么有不辛苦的!” 夏张氏说着说着,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着。 夏景昀在一旁小声道:“伯母,你是不是也怕大兄跟你生分了?” 夏张氏神色一滞,挂着泪珠的脸上,写满了尴尬。 上午有点事耽搁了,更得晚了些。 or2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三章 相信前人的智慧 府邸的大堂之中,此刻摆上了一张张案几。 府中下人们在屋舍廊道之间穿梭,做着晚宴前的各种准备。 那井然有序,礼数周全的样子,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刚刚搬进来,甚至说都还没搬进来的府邸。 毕竟夏景昀昨夜都还住在江安侯府。 夏景昀默默看着眼前的情况,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默默付出又从来都不争不抢的冯秀云,想想自己这些日子练剑的次数似乎没有涂胭脂的次数多,心头悄然多了几分歉疚。 夏家众人在院中走着,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既开心儿子们都有了出息,光宗耀祖,又不能免俗地因为身处这样的豪奢府邸,看着仆从如云的场景,生出几分愉悦。 加之又被人精似的众人,不时恰到好处地吹捧几句,如同不轻不重地挠在痒痒肉上,那叫一个笑逐颜开。 而苏老相公则和赵老庄主等人也一起漫步府中,看着四周井井有条的样子,微微颔首。 赵老庄主笑着道:“毕竟冯姑娘是宫里出来的,又是太后当初的贴身女官,规矩自然是严的。” 苏老相公缓缓道:“权也好,贵也好,需要底蕴沉淀,太后娘娘这个人选得不错。” “等炎炎丫头和秦家丫头嫁过来,再配上点仆人,这底蕴不就更厚了?” 苏老相公扭头看着笑容调侃的赵老庄主,“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赵老庄主半点不怕,“安国公好大的威风,可惜人家也是国公孙女啊,你难道还能压人一头,让人家做妾?” 苏老相公沉默了片刻,知道老友这是在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以今时今日苏秦两家之实力对比,苏家嫡女不可能压着秦家嫡女做妾。 你说你苏炎炎认识夏景昀定情在先,人家秦家也有话说啊,谁让你当初还提什么条件,要等什么人家科举得中,秦家可是在春闱之前就主动给了准话的了。 同时,以今时今日夏景昀的身份地位,他是完全有能力扛得住苏秦两家的压力,或者说苏家和秦家都不可能放弃这个跟他联姻的机会,更何况双方年轻人之间本身就有着男女情谊。 “随他们去吧!” 苏老相公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只能甩出这么一句。 赵老庄主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府中其余人也都有着各自的事情和感慨,不过这些都是开宴前的小心思,当张大志、邢师古、卫远志先后抵达,当云老爷子和苏师道连袂而至,这场名义上的小范围接风宴,实则算是整个太后陛下麾下核心势力大联合的晚宴便正式开始了。 上首设了三张案几,云老爷子居中而坐,苏老相公和秦老家主两个国公分居左右。 夏景昀身为此间主人,谦逊地坐在了右手第二位,右手第一位他让给了自己的先生苏师道。 而将更尊贵的左手第一位,则是留给了赵老庄主。 而后卫远志、李天风、苏元尚、邢师古、白云边、夏云飞等人各自落座。 原本夏家几人也是要参加的,夏景昀给他们安排的位置也很靠前,但兴致勃勃朝着堂中走去的夏恒志和夏明雄却被夏李氏拦了下来,“别去给孩子们添乱。” 说完,她便主动拉着苏炎炎和秦璃、叶红鸾、冯秀云、谢胭脂等人到偏厅,在同样提前摆好的宴席中坐下。 夏恒志和夏明雄两兄弟仔细看了看堂中,也登时反应过来,没让儿子为难,吆喝着云老爷子的贴身老仆、陈富贵、吕一等没有官身的人,去了在偏厅坐下。 正厅之中,算是如今朝堂之中最核心的一股力量,众人虽名义上以苏老相公为首,但实际上却是以夏景昀为纽带,紧密联系在一起。 这是他们之中许多人的第一次见面,但在座的人精们都知道这一场聚会意味着什么。 对于每一个能够列坐其中的人,具体又意味着什么。 朋党,从来是一个逃避不了的话题。 如今,他们也无需避讳,只需在同一个理想的牵引下,齐心协力。 所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吃着喝着,极其友好地互相敬酒,交流着一些趣事风雅。 没有人主动提起什么,但一切都已经在悄然间完成。 夏景昀在向云老爷子等诸位长辈敬了酒之后,端着酒盏来到了张大志面前,“老哥,这一次,受苦了。” 本就觉得置身此间受宠若惊的张大志连忙站起,“侯爷,您客气了。” 夏景昀笑着道:“老哥,既然今日请了你来,你就无需与我见外,之前咱们怎么相处,今后还怎么相处便是。将作监我准备全部让你来管,还有几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监督着办,能行吗?” 张大志胸中激荡着热血,立刻道:“侯爷放心,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还叫侯爷?” “老弟放心!嘿嘿!” 举杯和张大志干了一碗酒,夏景昀又端着酒盏来到了白云边的面前,笑着道:“乐仙兄,消气了没?” 白云边轻哼一声,“你当本公子跟你一般气量狭小不成?” 夏景昀笑了笑,“那喝一杯?” 白云边扭头看着他,“干喝啊?” 夏景昀眨了眨眼,“那我去请些歌女来为白公子助助兴?” 白云边倒是觉得不错,但想来叶红鸾并不这么觉得,所以后腰和耳朵隐隐作痛的他立刻收敛神色, “你助兴就只会想女人吗?不知道比如写个诗什么的?” 夏景昀一脸错愕,“我没准备啊!” 白云边忙不迭道:“还诗才绝世呢!本公子为你写一首吧!” 他站起身来,四周那些早就暗自关注的目光便光明正大地投了过来,大厅之中,登时安静了不少。 赵老庄主呸了一口,“这狗东西,又要显摆了,” 苏老相公笑着道:“人不轻狂枉少年,你也大度点,跟小儿辈置什么气啊!” 赵老庄主欲言又止,没有开口。 白云边气定神闲,看着夏景昀缓缓吟道:“弯月如钩映城头,城头刀起下龙州,龙州九里十万家,今入吾手镇天涯!天涯朝野俱堪乱,风萧萧兮夜漫漫。淮上雨幕多壮士,随吾一战定江山。此诗,可当浮一大白?” 原本笑意盈盈听着的苏老相公笑容一滞,赵老庄主看着他的样子,乐得拍腿大笑。 夏景昀看着念完诗后一脸得意的白云边,幽幽道:“你准备了多久?” “咳咳!”白云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什么准备,本公子兴之所至,张口就来!你岂能随便污人清白!” “你这么说就不怕被打吗?”夏景昀笑容玩味,“比如苏老相公,赵老庄主的功劳全被你抢了,都成了你一个人的光彩了。” 白云边扭头一看,赵老庄主那个老东西就不说了,架吵得多了都已经无所谓了,只不过苏老相公的笑容好像是有点瘆人啊。 屮,大意了! 本公子现在还不是这老匹夫的对手。 夏景昀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自求多福吧,我也帮不了你!”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手臂却被白云边牢牢拽住,“高阳兄,你也不忍心我被宵小所害吧!” 正尖着耳朵听着的苏老相公听到【宵小】二字嘴角直抽抽,差点就要起身给这傻子两巴掌,赵老庄主哈哈笑着,“无妨,无妨,你跟小儿辈置什么气啊!” 苏老相公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扎中,郁闷地喝了一大口酒,“你也真不容易啊,跟他待了一个多月。” 赵老庄主脸上的笑容僵住,喝了一杯惆怅的苦酒。 不过这都是小插曲,白云边的性子知道的不会计较,不知道的经旁人一说,便也一笑而过了。 还是那句话,都是自己人,只要作为这个圈子核心的夏景昀不生他的气将他踢出这个圈子,他这点言语上的东西就不值得人去置气。 晚宴在一片祥和中结束,当送走了该离开的,安顿好了留下休息的,夏景昀站在院子里,一时间有些迟疑。 今晚,该去谁的房间呢? 要不要在府里试试翻牌子? 咦~ 他恶寒地打了个冷战,且不说苏炎炎和秦璃会不会接受这种荒唐,这个念头也实在是太腐朽了!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朝着后院走去。 不知道在后面改建装饰的时候,冯秀云是不是就预料到了什么,后院最好的位置,有一个人工湖,湖畔建了不少建筑,其中一东一西,刚好就建有两座小楼,位置风景绝佳。 在今日众人入内,自然而然地将其留给了苏炎炎和秦璃。 但是,此刻当夏景昀来到其中一栋楼下,却见其楼漆黑一片,并无灯火,于是疑惑地叫住一个走来的婢女,“秦小姐呢?” 婢女连忙行礼,然后道:“回老爷的话,秦小姐回秦府了。” “啊?” 夏景昀扭头远远望了一眼,湖对岸的另一座小楼,瞧见那黑漆漆的样子,惊讶道:“苏小姐也走了?” 婢女点头,“秦小姐请苏小姐去秦府做客了。” 夏景昀苦笑一声,还在犹豫去哪儿呢,结果一个人都不在。 “你也是,想也想得到,人家两位是何地位,怎么可能不明不白地就这么在你的府邸中住下啊!” 冯秀云缓步走来,带着几分笑意和调侃地数落道。 夏景昀挠了挠头,在他的概念之中,好像没什么不妥,“之前在江安侯府,不也住了嘛!” 冯秀云翻了个白眼,“那时候你也是客居啊,现在这完全是你的府邸,那能一样吗?” 夏景昀看着冯秀云的样子忽然一笑,“你是不是生气了?” 冯秀云摇着头,“没有的事。” 夏景昀上前,牵起她的手,“辛苦了。我对你们都是一视同仁的,不会有什么贵贱之分。” 冯秀云挣脱他的手,“还有好多事情没安排完呢!” 说完带着几分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匆匆离去。 看着冯秀云的背影,夏景昀又扭头看着两栋灯火漆黑的小楼,摩挲着下巴,说起来,是不是到了考虑婚事的时候了? 苏炎炎和秦璃可都老大不小了,按照当下的婚育年龄,那已经是非常晚的晚婚了,只不过是碍于两家势力着实庞大,没人敢说而已。 不过就算以夏景昀的认知,也是到了花开堪折直须折的时候了。 想他自己如今也算稍稍站稳了脚跟,也的确是到了可以娶妻生子,稳固基业的地步了。 他虽然对生子没啥太大的兴趣,但对生子的手段很有兴趣。 “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坏笑什么呢?笑得跟个采花贼一样?” 一旁一个声音响起,给夏景昀吓了一大跳。 一看来人,他拱手行礼,“老相公,老庄主,您二位还没休息呢?” 赵老庄主笑着道:“年纪大了,瞌睡少,索性出来走走聊聊天。侯爷有没有兴趣陪我们两个老头儿说会儿话?” 夏景昀连忙道:“老庄主折煞晚辈了,固所愿,不敢请。” 不多时,三人在夏景昀的书房中坐下。 苏老相公环顾一圈,“你也是书法大家,又有诗才,这屋里怎么也没挂几副墨宝?” 夏景昀一看,好像的确缺了几副【难得糊涂】【上善若水】【马到成功】,笑着点头,“这不才搬进来嘛,过些日子,慢慢补上。” 苏老相公端起茶盏,“当下之朝局,你是如何考量的?” 一句话,印证了夏景昀的想法,果然这两位老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搞什么闲聊。 他缓缓道:“如今朝局主要的问题有三,按照轻重缓急,第一是各方叛乱,第二北梁危机,第三是内政改革。” 苏老相公摇了摇头,“第一是北梁。” 他看着夏景昀轻声道:“初冬了。” 夏景昀心头一凛,作为历史爱好者,这一点他当然知道,北方的游牧民族南下侵略最好的时间就是初冬,贴满秋膘的马儿又肥又壮,冬日的草原又屁事没有,自然是南下劫掠的大好时机。 好在对于这事儿,他也已有准备。 “姜玉虎后日庆功宴之后就会启程北上,我也详细问过他,北疆他已经布置好了,即使他不在也不会有问题。” 赵老庄主轻声道:“但问题是我们与北梁交界之处极广,虽说从雁原州入侵最为方便,但是难保北梁不会从其余地方入侵。” 他看着夏景昀,“你们下诏让各州州牧来朝的想法没问题,趁着现在大势在我们这边,就是要逼他们表态,然后一劳永逸。但是,稍微急切了一点,应该选一个更好的时机的。” 夏景昀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的确是我欠考虑了。” “不过也不必过于忧虑,边军将领向来都是重中之重,先帝选择也是审慎的,而且边军将领不受州牧节制,征召州牧入朝,问题不会太大。” 苏老相公安慰了一句,旋即道:“我们今日找你,是有两个事情要与你言说。” 夏景昀见状也正襟危坐,“晚辈洗耳恭听。” 苏老相公道:“你与太后算是相识于微末,且襄助她良多,你与陛下亦是关系极佳,又有扶龙首功,当下宠信自无问题,以至于风头一时无两,但你有两个巨大的隐患。” “第一,是与太后和陛下的关系。情境变了,人心也会变,这一点想必聪慧如你是能够想明白的。当初我与赵兄与先帝三人,君臣何其和睦,齐心协力,共理朝局,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但随着先帝的心思渐变,最后的结局又是如何?就连秦惟中欲置我于死地,他都不会说上半句,甚至秦惟中的做法,本就是得了他的暗中授意。你可知其中恐怖?” “你与太后陛下虽然亲近,但能有太子当初与先帝亲近?寄予厚望,倾力培养的储君,却是后面先帝心头最大的隐患,甚至先帝还因此丧了命,可见其中利害。你若自恃与太后和陛下的关系而骄纵跋扈,恐是取死之道,而覆灭之日就在不远。” 赵老庄主忽然道:“其实倒也有个办法。” 他看着夏景昀的双眼,缓缓道:“彼可取而代之。” 夏景昀心跳都漏了一拍,旋即摇头一笑,“不管二位是试探还是提醒,那个位置对我真的没有什么诱惑力,一生都囚禁在那把椅子上的日子,并不是我人生的追求,十年二十年后,我还想在这天地世间好生逍遥一番,过过神仙眷侣的日子呢!” 赵老庄主和苏老相公对视一眼,心头都暂时放心了些。 别看夏景昀现在似乎人人拥护,若是他真走上了那条路,身旁还能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拥戴就是两说之事了。 至少他们两人是不愿背上那个骂名的。 苏老相公缓缓道:“第二个大隐患则是,你要给自己立一个对手。” 夏景昀不解地皱起眉头。 苏老相公道:“当你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的时候,就像是一道堤坝,拦住了所有的反对与敌意,但这些东西并不会消失,只会愈发膨胀,若是你威望足够,一生无虞,但在你死后,很可能便会洪水滔天,届时,你被掘墓鞭尸,亲族尽诛,也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赵老庄主接着道:“看不见的敌人,永远是最可怕的,当你如日中天的时候,你会看到一张张笑脸,但你却不知道这笑脸背后是什么,而一旦放松警惕,就有可能被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和汹涌的暗流打倒。” 他笑着道:“这就是主动给自己立一个敌人的好处。像英国公那种人,他当你的对手你会害怕吗?地位抬得再高,麾下聚拢再多人,不也都是你一盘随时可以炖了的菜吗?” 夏景昀恍然大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啧啧称奇,“你们这招也太鸡智聪慧了!” 待两位老人打着哈欠回了房间,夏景昀坐在房中,琢磨着方才的话,再度感慨,这凝聚了两位顶级大佬大半生智慧的一招,真的是牛逼啊! 旋即问题就来了,这个对手找谁呢? 要能够让人信服,不能随便拔擢一个无名之辈; 要有强大的心智和底气,敢于跟他争斗; 要有强大的号召力和感染力,能够将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引诱出来聚集在他身旁; 还要能够被他吃定,不至于真成了养虎为患;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忽然眼前一亮,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四章 天将降大任于白也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白云边走来打开了房门,看见门口的夏景昀,眉头登时一皱,堵着房门,“你那么多个女人房间不去,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找你有事。找个地方。” “这大晚上的什么事?我怕红鸾误会。” 夏景昀白了他一眼,挤开他自顾自地朝着屋里走去,“叶姑娘都跟着阿璃去了秦府做客了,有什么好误会的。” “你看你,自己夫人管不住,还把我夫人拐了,我要是你当场就得给我磕两个谢罪。” 夏景昀气笑了,冷笑着道:“白乐仙,你是真当我不会生气是吧?” “咳咳。”白云边看夏景昀好像真有点生气了,微微一慌,犟嘴道:“你若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岂能与本公子齐名。” 咱俩什么时候齐名了 夏景昀一阵无语,因为有求于对方,也懒得计较这货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开口道:“找你来,是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白云边淡淡道:“说吧,本公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我想让你当我的敌人。” 夏景昀一句话出来,白云边吓得身子一抖。 “别紧张,不是那个意思。” 夏景昀对自己心头那点恶趣味得逞很是满意,笑着安慰了一句,接着便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说了,白云边默默听完,倒也听明白了。 毕竟很多事情只是在于想不到,理解起来倒并不算难。 但那想不想得到就是天才和凡人的一线之隔。 他疑惑地看着夏景昀,“为什么是我?” 夏景昀笑着道:“以乐仙兄的心性,不应该是大喜过望,跃跃欲试吗?” “别闹!”白云边挥了挥手,“说正事儿呢!” 夏景昀也收敛神色,竖起一根手指道:“这第一点,你此番立下大功,不论是在龙首州起事,连夺两郡之地,还是后来攻占龙首州城,以及雨夜下金陵,都是大大的军功。声望足够,后日的庆功大典之上,我再与阿姊和陛下商量,给你的加封再高一些,你的实力便足以与我分庭抗礼。” “第二,我们虽然有着众所周知的友谊,但是好友反目成仇的也很多,并不会很突兀。关键是我们也可以有分道扬镳的点,比如你得罪了苏老相公,比如你对封赏不满意,这些我们都可以安排,甚至比如叶姑娘这等胭脂烈马,被你横刀夺爱,我这个小人心生嫉恨,由此反目,也不是不可以啊!”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而这当中,最关键的第三点是,我相信你,我十足地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你不会背叛,这对我们的计划很重要,否则就可能变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白云边默默听着,过了一阵,摇了摇头,“不够,这个事情太大了,就这些理由并不足以说服我。” 夏景昀翻了个白眼,“给你一个今后可以随时随地光明正大骂我,我还不能生气的机会都不要?” 白云边眼前一亮,“咳咳,瞧你这话,本公子是那种人吗?” “这事儿我干了!骂不骂你我所谓,本公子主要是愿意替社稷出力!” 夏景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冷哼一声。 说完之后,白云边的神色却又重新凝重起来。 “不过,若是要达到你先前所言的目标,本公子虽然才华绝世,但身份上毕竟还是轻了些,恐怕难以钓出真正的大鱼。” 夏景昀闻言一笑,“你这正经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挺够用啊!” “放你娘的屁,本公子什么时候脑子不够用了?就你那点小聪明,谁给你的资格点评本公子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就是个幸进小人!我呸!” 白云边一顿输出,听得夏景昀一愣一愣的。 说完白云边笑着道:“别介意,我就是先熟悉熟悉。” 夏景昀:. 他看着抚着胸口一脸满足的白云边,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别担心,你说的情况我也知道,所以我还给你物色了两个人。” 夏景昀轻轻点了点桌子,“成王和万相。” 白云边皱眉思索,夏景昀开口解释,“万文弼此人权欲其实极盛,只不过先前被秦惟中和萧凤山先后压制,无法施展,如今在品尝了丞相的滋味过后,绝对不甘心只做一个祥瑞丞相的,而且他最近已经开始有些小动作了,自以为做得很巧妙,其实早被我们发现了。” 他看着白云边,“此人很容易配合你的行动,但是想要取得他的信任让他加入你的阵营会极其艰难,这种在秦惟中眼皮子底下熬了这么多年的老狐狸,可不是随便可以上当的,不过一旦他加入,这一局就算是彻底成了。” “至于成王,就要简单得多,他如今身为皇叔,又是先帝当年的嫡亲兄弟,在宗室之中地位尊崇。每一个太后听政或者外戚掌权的时代,宗室的力量都会自然地被拥护出来,以护卫皇族社稷,所以成王算是占了天时和人和。但是这人本事不行,见小利而忘义,临大事而惜身,先前冒头失败后快被吓死了。你要好生劝说一番,才能让他来当这个门面。” “届时,你就是成王这杆大旗之下的头号大将,率领一派人物与我们分庭抗礼。我们今后再择机将其中真正心怀叵测之人一网打尽。” 白云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还要我去劝,你们不能劝好了,让我和他再来一起演吗?” 夏景昀白了他一眼,“刚还夸你脑子好使,怎么现在就傻了。” “此事乃是绝密,但凡有第三个人知晓,都将不再是秘密。成王若是知道了,他会不会告诉成王世子?成王世子哪天喝多了会不会告诉他的狐朋狗友,届时天下都知道了,咱们还钓什么鱼,不就成了大笑话了?” “就算是我,也顶多跟阿姊和陛下这两个绝对不会说与其他人的暗地里知会一声,绝不会将此事告诉炎炎、阿璃等人。所以,你不能说出实情,只能自己想办法。” 白云边听得头疼,“我哪儿有什么办法,我这满腹经纶,胸中尽是经天纬地的韬略,又不像你一肚子坏水!” 夏景昀凑过身子,低声道:“其实这事不难,素闻成王妃典雅而有大才” “嘿!”白云边猛地坐起,一脸义正辞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岂能如此行事!” “你他娘的把我当什么人了!” 夏景昀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我是说成王妃才是成王府真正的顶梁柱,成王父子志大才疏,稍后你只需先与我划清立场,而后我寻个机会,将成王妃支开数日,你和成王把事情办了,待成王妃回来,木已成舟,她也无力阻止,只能尽力帮你们谋划了。” 白云边大喜点头,但旋即眉头一皱,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行了,这下没问题了吧?” “好!”白云边一咬牙,“为了江山社稷,我愿意帮你这把!” 夏景昀收起脸上的戏谑,认真道:“乐仙兄,这一手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不知年月,你我之间,面上再无情义,忍辱负重,艰难困苦,方得始终,你可想好了?” 白云边也郑重点头,“这才是本公子这等人物当做之事。你且等着,定有你难受之时!” 夏景昀呵呵一笑,“那趁着今夜,咱们再多聊聊。” 翌日,天色方明。 建宁侯府重新恢复了活力,仆役们各自忙活着,为府中贵人们准备着洗漱诸事和早上的餐食。 冯秀云亲自捧着几个精美的盒子来到了夏家几人居住的院子,今日太后召见夏家诸位女眷,她们自然是要好生打扮一番。 而对冯秀云自己而言,也不会放过在未来婆婆和小姑子面前结个善缘的好机会,精心挑选了衣服首饰,甚至还贡献了些自己的珍藏。 这头忙活着,另一边,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则是在苏元尚的陪同下,慢慢走出了建宁侯府,就如同回家一般走在十余年不曾走过的中京街头。 在一家久违但熟悉的面摊处,苏老相公当先,三人走入,就临街而坐,叫了三碗肉臊面。 苏元尚主动取了筷子,用面汤烫了,苏老相公挑起吃了一口,悠悠道:“还是当年的老味道啊!” 赵老庄主也尝了一口,点头感慨道:“这中京城就像一个客栈,只有客人换来换去,景致风光却都一如往日。就如这面摊依旧,口味依旧,老摊主却换成了他的儿子。” 苏老相公叹息道:“这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想到这客栈,连主人都换了啊!” 赵老庄主闻言也是一叹,“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 听着二位长辈的感慨,苏元尚默默吃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吃过了早饭,三人便徐徐迈步,一路上两位老人似闲庭信步,左右看看,从未询问过时间,但当他们抵达宫门之前,与先前约好的时辰几乎是分毫不差。 一个身影安静地立在宫门外,如今宫中内侍中的二号人物王德老老实实地陪在一旁。 当瞧见那两张熟悉的面容,身子渐渐痊愈的高益行了一礼,“老奴拜见苏相、拜见赵先生。” 瞧见这位先帝身边的老人,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脸上也是颇为感慨,“高公公,带老臣二人去见先帝吧!” 高益点头,“苏相、赵先生请随老奴来。” 一路走过熟悉的宫城,来到了先帝停灵的偏殿。 原本走在哪儿都是众星捧月的崇宁帝,如今就孤零零地躺在偏殿之中,仅有几缕青烟和几个百无聊赖的太监冷冷清清地陪着,苏、赵二人的神色之中,都有着几分唏嘘。 王德上前,挥退了众人,亲自守在门外。 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苏元尚跟着进去上了一炷香,就识趣地退出了房门。 就留下三个老人,对着一个故去的人,轻述着当年旧事。 青烟袅袅,燃烧着当年的回忆,恩怨都随风消散在这殿堂天地之间。 —— 与此同时,夏家的三个女人在冯秀云的陪同下,走入了长乐宫的大门。 德妃得报,亲自迎了出来。 “民妇拜见太后娘娘!” 三人连忙行起大礼,却被德妃扶住,她笑着把着夏景昀生母夏李氏的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众人跟云老爷子一块居住了也有一段日子了,想想这话似乎也对,便也没多想,都跟着走了进去。 随便寒暄了两句,德妃便笑着道:“定远那孩子真不错呢!从北疆千里奔袭而回,不但在龙首州拦住了萧凤山的路,中途还能见机行事,拿下了四象州的州城。此番庆功大典,哀家一定会请陛下和中枢好好赏他!” 夏张氏喜不自胜,“多谢太后娘娘。我家孩儿定不会辜负太后娘娘恩典!” 接着德妃看着夏宁真,“宁真可真是漂亮呢,此番来了中京,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家的俊公子要睡不着觉,相思成疾了呢!” 夏宁真羞得脸一红,全无半点在云老爷子面前的跳脱,细声细气道:“娘娘折煞民女了,民女哪有.” 德妃笑着道:“你是高阳的堂妹,就算是哀家的堂妹,何必以民女自称,封你当个郡主怎么样?想要个什么封号啊?” 夏宁真哪经得起这等调侃,头越低越下,小脸通红,在这样的阵仗之下有些手足无措。 德妃笑了笑,这才看着夏李氏,牵着她的手,“此番来了,就长住下,说起来,高阳也该结亲了吧?” 夏李氏闻言一叹,夏张氏在一旁顺嘴就秃噜出来,“还不知道跟谁结呢!” 德妃闻言心头微微一黯,脸上笑容依旧,“苏家和秦家的确都是良配,关键都与高阳情投意合,更是同历患难,放弃哪家都觉得有些太过遗憾。” 夏李氏连连点头,神色显然很是忧虑。 夏张氏和夏宁真也是面露忧色,德妃却忽然笑着道:“既然这样,那就干脆两个都娶了吧。” 夏家三人一愣,还能这样? “那是妻谁是妾啊?” 若是正常的官家命妇,面对着太后,肯定得多想想,比如这么问算不算质问,会不会惹得太后不悦; 太后当初也是从秀女一步步走上来的,这个妾字会不会惹她不快; 太后既然如此说了,自然是有了周全方案,自己何须多想之类; 但是夏张氏就是这么习惯性嘴瓢,直接就问了出来。 好在德妃也没生气,微微一笑,“哀家让礼部查过了,古籍之上有此先例,二人俱是正妻,不分嫡庶。届时由礼部作证,天子赐婚,自能服众。” 站在德妃身后的袁嬷嬷嘴角抽抽,可不是么,礼部尚书韩学明前日来禀报的时候,眼圈都跟在锅底蹭过的一样,也是难为人家真能从古籍里找到那只言片语的记载了。 夏家三人大喜过望,从她们的角度而言,这自然是最为圆满之事。 德妃看着她们高兴,仿佛也看见了夏景昀高兴,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自己这样也算是对他有所回报了。 她微笑着,忽然面色一变,眉宇之间隐现痛苦之色,一声干呕。 “娘娘怎么了?” “太后娘娘您没事吧?” 众人连忙关切问道。 德妃摆了摆手,袁嬷嬷道:“有些时日了,断断续续的。” 夏李氏心头一动,但旋即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嘴,正打算提醒身旁的大嫂,夏张氏的嘴巴再一次不听使唤,顺嘴嘀咕道:“不会是有喜了吧?” 这话一出,整个长乐宫都安静了。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三喜临门 袁嬷嬷的脸色在听了那句话的瞬间变得唰白。 以她久在宫中服侍的经验,岂能不知太后乃是孕像? 但她不敢说,甚至还有意无意间没让太后请来太医,为的就是让太后自己反应过来,然后自己想到法子。 可没想到如今大权初握,陛下年幼,太后娘娘的事务极其繁重,以至于都忙得没时间往这方面想。 可更没想到的是,这位建宁侯的伯母,居然就这么心直口快,一句话点破了这个情况。 德妃闻言也愣住。 在一片寂静声中,夏李氏忽然开口道:“先帝竟有遗腹子?” 这倒不是她脑子转得有多快,而是她们并不知晓先前的秘辛,不像袁嬷嬷那般要去担忧猜测太后娘娘是不是在出城之后有了什么际遇,只是想着太后怀孕了,先帝才死一两个月,算算日子,这时候出反应不很正常么。 袁嬷嬷脑中也被这道闪电劈中,心头大定,装模作样地一拍脑门,“哎呀,老身这真是老糊涂了,竟然没往这上面想!只当娘娘是劳累过度!如若是真,那可是大喜之事啊!娘娘不愧为福德之人!” 德妃很显然地听出了袁嬷嬷言语之中那快压不住的提醒,转念又看着夏李氏,脸上飞起两坨红晕,“传太医。” “怎么样?娘娘可真是怀了先帝龙种?” 太医刚刚将手指搭在德妃手腕,刚开始把脉之际,袁嬷嬷又恰到好处地出言提醒。 太医不疑有他,凝神细探,大喜起身,“恭喜太后,的确是喜脉!” “恭喜太后,为先帝赓续血脉!” 袁嬷嬷高声一呼,身后长乐宫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齐齐高呼,“恭喜太后,为先帝赓续血脉。” 而适逢其会的夏家三女也云里雾里地跟着一拜。 事情就此便有了定论。 当消息传出,宫里也没谁觉得有啥,毕竟当初太后娘娘宠冠后宫,有个先帝遗腹子多正常啊。 什么巧不巧的,怀孕这种事情本来就玄之又玄,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如今朝政大权就在人家手上,谁敢说句别的?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朝臣耳朵里,众人除了觉得新奇议论一阵之外,也没掀起太大的波澜。 无他,现在的陛下也是德妃的亲儿子,德妃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没有把现在这个陛下换了的理由。 既然如此,朝局便不会有变化。 朝局没变化,对这些讲究利益的朝臣而言,那就只是一个妇人生个娃,谁在乎呢! 消息传到东方白耳朵里,正在看书的他匆匆去往长乐宫,问明了确切消息之后,愣着消化了一下,便十分高兴地蹦跶着离开了。 虽为天子,亦不过一七岁孩童而已。 看着东方白的背影离开,德妃在心头暗自一叹。 只有她自己知道,先帝老迈,早已清心寡欲,这孩子只有可能是 她轻轻捂着小腹,渐渐失神。 —— “二兄!” 夏家三女刚回了建宁侯府,就看到了中午抽空回府的夏景昀,夏宁真便高兴地上前问候。 夏景昀微微一笑,“今日入宫情况如何?没出什么岔子吧?” 看似问着她,目光也探寻地看向母亲和伯母。 夏宁真抢先道:“太后娘娘人很好呢!还说要封我当郡主呢!但是二兄,我们今日得知了一个天大的事情呢!” 夏景昀看着夏宁真那煞有介事的样子,哑然失笑,很捧场地道:“什么天大的事情啊?” “太后娘娘有喜了!” !!! 夏景昀的脚步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夏宁真。 夏宁真并不知道自己二兄这份震惊的原由,还在笑着道:“真的,太医诊断的时候我们就在当场,当时我们都惊了,没想到先帝都驾崩两月,竟还有未出生的血脉。” 夏景昀听了前半句魂飞魄散,听了后半句终于恢复了些镇定。 他扭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冯秀云,冯秀云神色复杂地微微点头。 他胡乱地应了一声,寻了个借口去往了书房。 一路走到书房坐下,他才慢慢回过神安定下来,苦笑一声,或许这就是做贼心虚? 明明大家都没往别的事情上想,自己偏偏就忍不住自乱阵脚疑神疑鬼。 渐渐的,他心头就只剩下了一个疑惑:是自己的吗? 想了一会儿,他无语地按着脑袋,这玩意儿怎么知道,去问阿姊说不定她也不知道啊,这年头又没有什么亲子鉴定。 更关键的是,这事儿能问吗? 正惆怅间,冯秀云推门走进,走到他的身旁,轻轻按着他的肩膀,“不要担心。” 此事除开他们两个当事人,就只有冯秀云知晓,此刻听了她的话,夏景昀揉着眉心,刚想说要不冯秀云那天进宫去问问,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陈富贵的声音中带着一点急切,“公子,陛下来了。” 夏景昀腾地站起,匆匆迎了出去。 等他出去的时候,院中正跪了一地,而东方白也正温和地笑着让大家免礼平身。 瞧见夏景昀,东方白笑着道:“阿舅,听说你搬了新府邸,朕特意来看看。” 夏景昀行了一礼,也微笑道:“陛下大驾,臣未能远迎,还望陛下勿怪。” “好了阿舅,咱们客套也客套过了,快带我去看看你的府邸吧!万一要缺什么,朕好给你补上。” 说着东方白就上前,熟练地牵起夏景昀的手。 夏景昀笑了笑,牵着他朝着府中走去。 看着二人的背影,堂中仆役宾客包括夏家诸位这才真正意识到了夏景昀的滔天权势。 “阿舅,母后要给朕生个弟弟了。” 东方白开口说着今天最大的消息,夏景昀在度过了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心绪已经平定不少,微笑道:“陛下怎知是弟弟还是妹妹?万一是个公主呢?” 东方白一怔,“母后是生儿子的体质,怎会生妹妹?” 夏景昀笑道:“若照此言,那世间都该只有兄弟和姐妹,又哪儿来的兄妹与姐弟?” 东方白又是一愣,对啊。 夏景昀接着道:“臣推测,决定我们生男还是生女的,应该是我们体内的一种物质,男女之间各出一件,所谓阴阳结合,便有了子嗣。但子嗣的性别长相则会随着这两件东西的情况而变,就好比黄色加上赤色就是橙色,而黄色加上蓝色就成了绿色。” 东方白听得似懂非懂,“还能这样?”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们的人体也是极为奥妙,道藏之中有言人体亦如秘藏,自成一派天地,或许在我们每个人的体内,也真的有一片神妙天地。比如身体破口流血,便如那大河决堤,就有无数我们肉眼难见之小人搬运者沙袋堵住缺口,映在我们眼中,便是伤口止血结痂。” 东方白听得目瞪口呆,阿舅口中往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倒也不少,他勉强也都能听懂,但今日所说,怎么感觉这么荒诞呢! “不信?”夏景昀扭头笑道。 东方白也没藏掖,果断点了点头。 “就知道你不信。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说话间,夏景昀带着东方白走到了一个有护院严加看管的小院中。 推开门,东方白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只见屋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工具以及各种备件,基础的尺子、棍子都按照不同的尺寸准备了好几件,对已经对物理化学小实验产生了浓厚兴趣的东方白而言,简直是个玩具天堂。 “本来是打算在宫里为陛下打造一间屋子的,但是言官那嘴可不饶人,给他们这等好机会,就算不敢骂陛下,把臣骂个狗血淋头那是铁定的,所以,只好在府中设了一间房,回头陛下可常来。” 说完他没有等着东方白的感谢,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个木盒,缓缓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小物件递给东方白,“陛下看看这个。” 东方白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此为何物?” “此物名曰放大镜。臣也是用此物看了之后,才生出方才那诸多奇想,陛下不妨试试。” 说着夏景昀又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让东方白坐在椅子上用放大镜看着。 东方白将信将疑地投去目光,差点吓得一下子丢了出去。 原本细若蚊蝇的小字,在镜面之下,竟变得如孩童巴掌般大小! 待他平复惊惶,收摄心神,慢慢看去,终于体会到了这个镜面的神妙。 “陛下不妨再看看这个。” 说着夏景昀递来一片常绿灌木的叶子,东方白凑上一看,只见平日忽略的叶子之上,竟有许多清晰而繁密的纹路,而纹路之下,竟似有一个个的小格子,但当他试图看得再清些,怎样瞪大眼睛却都徒劳无功。 “这镜面只能放大到这个程度。” 夏景昀笑着开口,“我已经将具体的制作之法告知了将作监的张少监,待他做出更好的,一定早日献与陛下。” 东方白连连点头,眼神中满是期待。 夏景昀缓缓道:“这花叶也好,砂石也罢,虽细微,内里或许皆有乾坤,便如佛家那句一花一世界。” 东方白感慨连连,“天地之间,果有神妙。” “不过陛下,臣斗胆多言一句,这些东西在寻常读书人看来,皆是奇淫巧技,非为正途。臣虽不认可,愿深研穷究天地至理,但陛下身为天子,自当以治国理政,抚育万民为首重,切不可沉迷其中,荒废国事,否则臣百死莫赎其罪,更对不起为了陛下登基呕心沥血乃至献出性命的仁人志士。” 看着夏景昀一脸正色的样子,东方白也笑了笑,“为了朕登基,耗费心力最大的不就是阿舅和母后吗?” 他站起身,身板虽小,但已有了几分帝王气度,“阿舅放心,我知道我这位置得来得有多么不容易,断然不会荒废的。三位老师不日便将进京,我也会如往日一般,悉心向学。” 夏景昀下意识地伸出手,而后反应过来,连忙往回缩。 不料却被东方白抓住,扯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脑袋上,冲着他咧嘴一笑。 夏景昀的脸上露出欣慰,轻轻地揉了揉。 “阿舅,朕今天也会有礼物送给你。” “哦?什么啊?” “你别急,等到了午后就知道了。” 东方白卖了个关子,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 午后,刚刚回府小憩了一阵的苏老相公又被叫入了宫门。 一头雾水的他,在瞧见了同样进宫的秦老家主之后,便恍然明白了过来。 “二位国公皆是人杰,哀家相请所为何事,想必无需多言了吧?” 隔着珠帘坐着的德妃轻飘飘的一句话,将难题抛给了两位老头儿。 你俩不是聪明嘛,那就先让你们俩自己来争吧。 苏老相公老神在在,并不开口。 秦老家主低眉顺目,仿若入定。 德妃也不生气,三人就这么好像在参闭口禅一般,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绵长的呼吸此起彼伏。 “老臣斗胆,请问太后娘娘,可是想让我们两家之嫡女皆嫁予令弟?” 最终,到底还是苏老相公这个朝臣似乎“更顾大局”,率先开口。 而这一开口,也彰显了这位老人阅尽世事的睿智。 苏、秦两家,皆是难得之臂助,以当下之情况,除非德妃已是帝王心性,开始忌惮防备夏景昀日后尾大不掉,有意限制,否则以他们的关系,绝不至于让夏景昀放弃哪一个人。 而且,若是想要说服某一方退出,也不该将两人同时请来。 可偏偏苏老相公就像是没参悟到这一层一般,看似愚笨地问了一个很浅显的问题。 而称呼也很是微妙,不是建宁侯,不是夏景昀,而是令弟。 德妃自然也听懂了,微笑道:“陛下能够登基,阿弟居功至伟,他生性光明磊落,又爱护百姓,哀家相信他会是一个好的臣子,断不至于猜忌提防与他。而他与二位国公家的贵女皆是情投意合,既然如此,哀家又有何理由,不帮他完成所愿,又有何颜面,让他放弃任何一个心爱之人?” 说到这儿,她在心头默默一叹,手不自觉地捂在了小腹位置。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苏老相公又问道:“此事可有先例?” 苏家和秦家都是顶级世家,夏景昀虽然如今势力不凡,但一个攀附权贵,卖女求荣的名声,他们还是不想担的。 德妃笑着拿起手边的两本册子,让袁嬷嬷分别递给了两人。 “这是礼部尚书韩学明自古籍中所寻。” 苏老相公接过一看,心里不由暗骂,韩学明这狗东西,分明是半抄半编的。 不过转念一想,估计也就他这种博览群书的人能发觉其中错漏,至于旁人,又有几人看得懂呢! 而且他着实很喜欢此番商谈的氛围,没有什么藏在背后的权力要挟和考量,有的只是真情实感。 因为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炎炎和秦璃都已经钟情夏景昀,从实际情况上来说,不嫁给夏景昀别人也不大敢娶,太后完全可以反过来拿捏他们的。 但是太后没有,不仅没有,也没有让他们在同意这场婚事的同时,还让他们交出一部分实权,以削弱这个联姻集团的势力,反倒是略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来友好相商。 这代表着太后真的当他们是自家人。 自家人之间,把意思传达到了就行。 他精通权术,不代表他没有人的感情。 于是他不再说话,秦老家主顺势接过话头,缓缓道:“虽是共嫁,但总有区分,否则令出两门,家宅何安,子嗣如何传承?” 在太后面前,他到底是收敛了言语,并未说出什么嫡庶之言。 苏老相公也平静地等着德妃的回复,这一点确实是重中之重。 德妃微笑道:“既都是正妻,那自然都是嫡子。至于府中后宅,苏家从政,秦家经商,苏家洞庭明珠素有明事决断之才,秦家中京琼花经营鸣玉楼世人共赞,一人执掌家中事务,一人执掌家中财权,各有所长,各有所安,各有所恃,岂不正是珠联璧合?至于传承,那就看各自的肚皮了,左右还能过继回娘家继承家业,怎么也可以有个好前程不是。” 她这些日子都在记挂着这件事,为之思虑了良久,总算是琢磨出了一个自觉万全的道理。 苏老相公和秦老家主各自沉默。 德妃笑着道:“若是二位国公同意,陛下便会亲自下旨赐婚,哀家已请了涂山三杰为婚礼作赋,礼部操办,必不至辱没了二位贵女。” 这话一出,尤其是涂山三杰的名头一亮,两位老人也不好再装。 “老臣愿凭娘娘吩咐。” —— 当日下午,两则消息接连传遍中京城。 先是太后娘娘竟查出了身孕,有了先帝遗腹子。 接着又是陛下亲自赐婚,着礼部择良辰吉日,举办婚礼。 再加上明日的庆功大典,整个中京城都被这三喜临门彻底点燃。 随着一夜欢庆,大夏崇宁二十四年初冬,一场宣告朝堂新势力新格局彻底奠定的庆功大典。 来了! 这场激起整个大夏朝野剧变,皇位更迭的巨大风波本身,也即将在这场大典后,划上句号。(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六章 庆功大典 天色从夜幕之下透出一缕光芒,而后如燎原星火,迅速将夜色烧了个干净,天地复归一片通明。 当天光照进平日里肃穆的朝堂正殿之上,殿中已经开始摆上了一张张的案几。 冯秀云将建宁侯府中人调教得颇具模样,引来不少赞誉,但她调教的终点也不过就是达到此刻这些宫中内侍的水准。 当这些宫中内侍亲自上阵,这架式便更是不凡。 因为,这些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算是人了。 这一点,不论入主宫城的是善弄权术的崇宁帝,还是宽厚仁德的德妃,都改变不了,除非维系这个帝国的制度消失或改变。 案几、坐垫,在地上摆出横平竖直的线; 餐盘、酒具,都按照同一种模样在几面上摆得分毫不差。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有种对称中正的美。 帷幔束起,随着偶尔走过的内侍带起的风轻轻摇晃。 银丝炭在炭炉里缓缓烧着,早早便将这一方大殿烘得暖意阵阵,就如同眼下这个日渐好转,蒸蒸日上的朝局。 到了未时末,便陆续有朝臣抵达了宫城前的广场,三三两两地聊着。 “登基大典当日已有无数人飞黄腾达,不知今夜过后,又有几人青云直上了!” “相比起来,这些主动来朝的州牧能保住自己的位置就算不错了,这境遇之差,谁能说得清呢!” “是啊,此番朝局两次翻天,多少显贵被打落尘埃,连带着教坊司和流云天香阁的姑娘样貌才艺都好了不少,不知得空出多少位置。” “汤大人这形容倒是颇有生活之趣啊!” “白衣帝师当初未能加封,此番必有他的大名,你们觉得他能拿到什么封赏?” “怎么都应该与安国公、卢国公齐平吧。” “那可不一定,白衣帝师的功劳怕是赶不上吧?” “为何赶不上,白衣帝师偏师出龙首,一战定州城,威胁中京,这才有了萧凤山出兵,以至于京中空虚。而后雨夜下金陵,逼得襄阳守军彻底失去信心,这才有了后来的大好局面。这两手无论从战功大小,还是从对大局的影响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怎么就赶不上安国公和卢国公呢?” “你的分析都对,但是这些功劳不都是兴安伯白大人的吗?” “嘁!你真当他一个年轻人有那等本事?没有白衣帝师运筹帷幄,他能有什么成就?” “话倒不能这么说,那建宁侯不也年轻么!” “建宁侯天纵奇才,岂是谁都能比的!” “咦,万相来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轻呼一声,众人扭头,便见着万相在亲随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然后踱步朝着这头走了过来。 “万相!” “见过万相!” 众人纷纷上前问候,万文弼很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情形,颔首微笑,一脸的礼贤下士。 不等他多沉醉,身后又有几辆马车抵达。 马车上,一道道身影陆续走下。 苏老相公、赵老庄主、白云边、叶红鸾、苏元尚、夏云飞,自然也少不了作为眼下此派核心的夏景昀。 许多人都是在这位老相公“死而复生”之后第一眼亲见,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纷纷上前。 “拜见太师!” “拜见安国公!” “老相公,您竟果然在世,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 不同的称呼来自不同的身份,亦是不同的交情,而这份荣耀则是苏老相公宦海浮沉数十年积淀下来的威望。 忽然被无意间冷落下来的万文弼见状,微微眯起眼,旋即恢复如常,主动上前,“伯元公,久违了啊!” 夏景昀和赵老庄主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地默默看着苏老相公和众人微笑着见礼问候。 而白云边,嗯,这哥们自打跟夏景昀商量好了,便像是放飞了自我一般,一副不过尔尔,吾可取而代之的表情,不屑地站在一旁。 赵老庄主虽然声名极盛,但终究不是官场中人,白衣帝师只是个尊称,如今更无官身,这些官员们拜会了苏老相公之后,只得口称赵老庄主、赵老先生之类的称呼,不伦不类地招呼两句。 至于夏景昀那就好说多了,眼下摆着那么明显一桩大喜事,众人自然纷纷恭喜建宁侯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而当轮到白云边,他正悄然挺直胸膛,不远处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高呼,“开宫门!” 众人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留下白云边愣在原地。 “哼!” 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带着几分怒气,白云边走入了队伍之中。 不远处,万相闻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脸不悦的白云边一眼。 而后队伍鱼贯而入,在礼部和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走入了大殿,找到了该属于的自己的座位坐下。 今日虽为庆功大典,但所谓庆功,没有旁人见证吹捧,岂有那种人无我有的优越感,故而满朝五品之上的宗亲权贵以及文武官员尽皆到场,目光艳羡地看着坐在上方的那帮人。 那些人中,有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位居前列的人,比如成王、比如万相. 也有在此番剧变之中立下功勋,即将受到朝廷封赏之人,比如夏云飞、白云边、以及那位南城的地下“皇帝”吕瘦虎。 不论是何种情况,都是在这官场之上,引来无数羡慕的人。 大夏官场,只说入品,便分九品,每品又分上下,一共十八级。 多少官员终其一生,或许都只能跨过其中一级或者两级,又岂能不对此番封赏诸人艳羡非常。 世上多不懂之人,常觉得,哪怕三五年升一级,甚至十年升一级,熬资历最后也能到一个四五品的中流砥柱,抑或二三品朝廷大员的位置之上,但实际上,不谈越到上面位置越少竞争越强,就说朝廷,也是自有一套驭官而不升官之术的。 比如一个没有背景也没有遇上贵人赏识的七品县令,若是一直让你当一个小县令几十年不挪窝,那自然谁都有意见,但朝廷自有应对之策。 你如今是下县县令,三五年之后,给你升一个中县县令;又过三五年,再提一个上县县令;再得数年,又转去郡城或者州城,任一个级别完全相同的主簿之类的官;再得数年,又去富庶之州,同样做这个官,若是还没问题,再过数年,就去京城,官品依旧不变,甚至还可以在同一衙门,品级一致却权重不同的官职之间流转. 一套下来,二三十年过去,官阶就走了一步甚至原地踏步,但官员本人半句话也说不出,毕竟朝廷不是在提拔就是在重用。 这种升迁之路,压抑了多少有才之士,仿佛正应了当年崇宁帝那句囚笼志士的评语。 也正是因为如此,众人才会对今日这些即将一步跨过平常人大半辈子努力的人,那般羡慕乃至于嫉妒。 只可惜,机遇不常有,来了也不一定能抓住。 在这场中,还有几位神色虽如常,心底却十分忐忑的官员。 他们便是白壤、九河、西凤、雨燕、雁原、武威六州的州牧,在朝廷下达了征召各州州牧入京的诏令之后,这六州之主全部到了。 没办法,在看见了萧凤山和吕如松以及太子的下场之后,众人都明白了两个事情: 打是打不过的,朝廷大势已成; 朝廷也是真敢杀人的,一个州牧并不至于让朝廷有什么忌惮。 更何况如今天下已乱,反正都要平叛,他们也失去了让朝廷投鼠忌器的资格。 于是,他们马不停蹄地带着卫队,抵达了京师,想要留住这难得的富贵。 至于最先抵达的四象和狼牙两州州牧吴齐力和兰廷望,此刻却老神在在。 他们的未来已经定了,原本的州牧之位别想了,但朝廷也给了新的安置,一个当了中书侍郎,一个做了太常卿,都加了金紫光禄大夫,在寸功未立的情况下,中枢算是褒奖他们的当先表率,让他们抢了个先机。 毕竟京中朝堂的好位置就那么多,晚了可就没了。 两州之地,眼下都暂时是军管,以州中长史掌政务,朝廷重新派出的平叛大军主帅都督诸军事。 想必这最终的州牧人选今日也会确定吧。 正思忖间,一声轻轻的磬鸣,朝堂顿静,端庄典雅得不可方物的太后娘娘穿着华服,牵着小皇帝,缓步走出。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德妃依旧温柔而优雅笑着道:“诸卿平身。” “谢太后。” 待众人落座,德妃握了握东方白的手,眼神鼓励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东方白深吸一口气,绷着小脸,开口道:“逆贼作乱,先帝蒙难,幸得仁人志士群起襄助,朕秉忠孝大义,承继大宝,拨乱反正。今逆贼伏诛,戕乱已定,自当恩赏诸君,以明正逆之辨。今夜,大赏诸君,与诸位爱卿同庆!” “臣等谢陛下隆恩!” 齐齐的山呼之中,这场庆功大典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种宴席,吃喝都是些点缀,重头戏还是封赏。 在东方白开口之后,靳忠便站了出来,摊开圣旨,尖着嗓子念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圣帝治世,赖有贤臣。今有卿等或志虑忠纯、坚贞不屈;或智计卓然、匡难扶危;或终奋勇国体、英勇无畏。今特封赏如下.” 众人屏息凝神,安静地听着。 如夏景昀、苏老相公等人,先前已经加封,此番并不是封赏的重点,但是就像那句话,来都来了,总不能让这样的大功臣空手而回,于是便赐下了一些玉璧、珍宝、灵药等,聊做抚慰,众人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而后便是对诸如漕帮帮主叶文和、庄德象、熊保全等小人物的封赏加封。 再小一点的,就不够写在圣旨上,并且在这个台面上宣读了。 “中京城吕一,封定忠伯,加振威校尉,赐皇庄两座。” 在念叨了几个小人物的封赏之后,这个封赏让许多人恍然明白了过来,太后和陛下是如何躲过当初黑冰台和京兆府联手大索京师的难关的。 “工部尚书刘德元,任云梦州州牧,加光禄大夫。白壤州州牧温健臣,任四象州州牧,加银青光禄大夫。云梦州州牧向寒山,任白壤州州牧,加金紫光禄大夫。西凤州州牧周继文,任工部尚书,加金紫光禄大夫。武威州州牧段山林,任广陵州州牧,加金紫光禄大夫。云梦州长史白风扬,任龙首州州牧,加银青光禄大夫” 接下来的封赏则第一次引起了众人压不住的议论声。 朝廷这一手本也是意料之中,对于这些眼下并无罪过但又不放心他们在此关头继续留在老巢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州牧们而言,互相调任,是最合适的解决办法,毕竟都留在朝中,哪儿有那么多位置。 但中枢的安排的确也很有艺术,几乎每一个人的官职都得到了提升,要么是穷州到了富州,要么是边州到了离京城更近环境更好的州,至不济,散官的官阶也得到了提升。 这番大调任之中,云梦州长史白风扬格外引人注目。 不仅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以长史身份位列其中的,更因为,他乃是兴安伯白云边的父亲。 不知不觉间,曾经被称作云梦州长史之子的白云边,悄然间已经能够让自己的父亲变成了兴安伯白云边之父。 不知道若是这对父子当面,会有多少感慨。 也就夏景昀不知道这些人在想啥,若是知道了,绝对冷哼一声,还能想啥? 【老匹夫,你瞧瞧,是不是打不死我的都将使我更强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跟你说了莫欺少年穷,服不服!】 他甚至都能想到白云边那一脸嘚瑟的样子和白大人气得直跳的嘴角和胡须,也就是为了白大人的身心健康和安全,不然他为什么不请人家过来。 这边胡思乱想着,靳忠还在继续念着。 “前云梦州青山郡太守苏元尚,任京兆尹,加金紫光禄大夫。” 轰地一声,朝堂上的议论轰然响起。 空悬数日,引得朝中无数人眼红和私下运作的京兆尹,居然最终花落此人头上? 一郡太守和京兆尹,中间之差,仿若天堑,那是无数人穷极一生都难以跨越的鸿沟,居然就这么给了? 这苏元尚是谁啊?恩宠苏家,也不能这样啊! 一帮官员纷纷将目光投向中枢诸人,目光仿佛在问,你们几个就不知道拦一下嘛? 中枢诸公对视一眼,或低头或苦笑。 当日议事,当太后说出这个封赏时,他们的确第一反应是想阻止来着的。 一个太师国公、再加上一个京兆尹,名望实权皆有了,又有嫡女嫁给了煊赫一时的建宁侯,这样苏家在朝中的势力未免也过大了些。 但是,当太后说了当初情形之后,他们便说不出话了。 原来在太子篡逆,最艰难的那几日,整个当初太后麾下势力都是这位苏元尚一力协调安排的,若没有此人,或许他们都撑不到夏景昀回京,就这样的功劳,太后没有封个爵位,没有加功臣号,已经很克制了。 没办法,这种从龙之功,本身就是最没道理的,谁能说得了什么呢! 靳忠并没有在乎朝堂议论,只是微微顿了顿,自己也润了口水缓了缓,便接着念了起来。 “无当军千夫长夏云飞,封定安伯,加宣威将军,任羽林卫中郎将,特赐扬武翊运功臣,” 这一次,众人倒没有太大的反应,殿中诸臣左右悄然对视一眼,交换一个不出所料的表情。 其中少部分人的心头则稍稍安定了些,若是夏云飞也封侯,夏家一门两侯爷,对朝廷恐怕不是件好事啊! “兴安伯白云边,封淮安侯,食邑八百户,加光禄大夫,任御史中丞,特赐佐理宣德功臣。” 这一个封赏一出,所有人的脑瓜子都嗡嗡的了。 这除了食邑少了点,没有入中枢以外,不比夏景昀的封赏差多少了啊! 这位白大人亦是恩宠如此吗? 脑子简单些的,觉得这白大人不愧是当初的二甲头名啊,科考就差了夏公子那么两个名次,如今的成就也不差他多少啊! 有些心机深沉的则是在揣摩着,莫非太后和陛下,也有不让建宁侯专美于前的意思,所以要抬爱扶植一个能够与他声望抗衡之人? 但不管怎么想,悄然间,在众人心头,白云边的分量似乎已经勉强可以跟夏景昀相提并论了。 万文弼平静地看着下方议论纷纷的众人,心头淡淡一笑。 白云边这人他有所了解,其性狷狂,若是官职地位远远不如夏景昀,做一个跟班自无不可,但若是相差不大呢? 年轻人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大家都差不多的话,凭什么你是头儿我是跟班?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只要埋下一颗种子,多的是层出不穷的事情来让它发芽壮大。 届时,你的战友都成了你的敌人,你的声望又能如何? 所以,在决定白云边封赏的时候,他一力支持重赏,还有意无意地抬高了赏格,一派为了夏景昀尽心尽力着想的样子。 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夏景昀那一脸错愕又憋屈,还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让他忍不住在心头一阵暗笑。 年轻人,学着点,这就叫阳谋! 待得众人议论稍歇,最后一个封赏终于出口。 “白衣山庄庄主赵清圣,封一等卫国公,加太傅,特赐推忠协谋功臣。” 这个并不算出乎意料的封赏,给这场出乎意料的大典,画上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句号。 当象征性地饮宴欢庆之后,众人便带着满腹的话,起身准备离开。 在万恶的封建时代,自然是要领导先走的。 所以,众人起身,却不前行,而是让朝中重臣们先走。 一番谦让,如苏老相公、赵老庄主、秦老家主、成王这些走了前面; 万相、杨相等中枢诸人走在了后面。 走到殿门边,万相扭头看着刚巧走到他身后的白云边,笑着道:“淮安侯,恭喜了啊!” 身边众人也纷纷笑着拱手,白云边在这种场合倒也没搞什么幺蛾子,毕竟他只是狂又不是傻,闻言乐呵呵地拱手一圈,“都是太后陛下恩典,及诸公抬爱。” 万相笑着道:“素闻淮安侯亦颇有诗才,今夜如此喜事,可有诗作啊?” 众人先是疑惑,要说诗才,不该是问建宁侯吗? 不过转念一想,淮安侯今日算是最为春风得意之人,问他似乎亦无不可。 白云边稍稍一怔,旋即昂首轻哼,“诗文小道,自是信手拈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缓缓道:“欲上青天凌众生,登云抬手摘星辰。放歌长啸高声语,谈笑纵酒伴仙人。” 四周在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苏老相公停步,夏景昀微微皱眉。 万文弼将一切收在眼底,笑着拍了拍手,“淮安侯果然大才!”(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大雨落幽燕 “嗯?” 一声淡淡的疑惑响起,姜玉虎大步迈出,平静地看着白云边,“你要凌谁?” 正自得意扬扬的白云边瞬间笑容一滞,呼吸都开始不自然了起来。 姜玉虎收回目光,迈步向前。 步之所向,就连万文弼等人都是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 在这位千军辟易的绝世将种面前,哪怕是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武将的这帮文官老爷,也没有敢端架子的。 更何况,传言中,人家可是直接拒绝了朝廷封他为亲王的封赏,理由是,若是如今就封了亲王,我怕今后封无可封了,不合臣子之道。 那可是亲王啊! 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霸道! 姜玉虎走下台阶,朝夏景昀微微颔首,余者皆不顾,径直出宫。 夏景昀扭头平静地看了一眼白云边,也迈步离开。 众人似乎都在这一眼之后,变得冷静了不少。 于是,各自默默离去,先前热闹辉煌的宫殿,只有宫中内侍们在无声地收拾着。 —— 城外,十里长亭。 姜玉虎平静地站着,很快身后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夏景昀迈步走入,双方的护卫们都远远散开,防范着可能的危险,各自的亲卫立在凉亭外数十步,将这方空间让给了这对一文一武的帝国双壁。 姜玉虎淡淡道:“你和白云边在闹腾什么?” 夏景昀笑了笑,“他不就是这么个性格吗?” 姜玉虎神色平静,“他虽然蠢,虽然傻,但还不至于这么蠢,这么傻。” 夏景昀轻声将自己的盘算跟姜玉虎说了。 姜玉虎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该告诉我。” 夏景昀摇头一笑,“若是连你都信不过,这天底下我还能信谁?” 显然这句话又让姜玉虎很是满意,他开口道:“你当下看似风光,但根基太浅,若是真有人搞出点动静,你还真不好招架,如此做倒也不是不行。” 夏景昀微微颔首,“是啊,眼下只是表面上风光,但不管是先前屠戮了那么多权贵,还是后来肃清朝中逆党,以及接下来改革吏治,重振民生,都注定要得罪无数人,与其让这些人都藏在暗处,搅风搅雨,不如主动给他们一个去处,让我将他们带来的风险控制在一个可控的程度。” “白云边居然愿意去当这个间谍,倒是让本公子有些没想到。” 夏景昀笑着道:“乐仙兄还是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的。” 姜玉虎扭头看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他是很享受可以跟你我作对的生活呢?”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干咳了两声。 “不管你们了,反正我也看不见。” 姜玉虎摇了摇头,“记得在朝中筹措好军需,不要抱什么幻想,北梁今冬一定会来的。” 夏景昀神色一肃,郑重答应道:“放心。” “走了!” 姜玉虎一如既往地干脆,直接走出了凉亭,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队,没入了黑暗之中。 夏景昀听着蹄声远去,久久无言。 看得见的风波似乎已经走远,但看不见的暗流,已经汹涌了起来,在不远处,还有即将涌来的滔天巨浪。 自己这一题,能答得好吗? 他凝望着夜色,夜色一片漆黑,没有答案。 —— 翌日,黑冰台。 往日这间让人望而生畏的衙门如今已经失去了那种震撼人心的光环,往日那些低调阴狠的探子们,如今也是枯坐在衙门之中,惶惶不可终日,真如等着随时被猫逮来吃了的老鼠。 但他们也不敢逃,因为朝中那个建宁侯的手段可不简单。 同时他们也无处可逃,他们的头儿早就逃了,剩下这些人,他们不过都是些弃子而已。 “咦?有动静!” 一个靠着窗户假寐的汉子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墙外,众人都纷纷骚动起来。 衙门的大门里,一个老者在一个美貌女子的搀扶下,仅仅带着两个护卫,神色从容地走进了这处曾经让天下人闻之色变的黑冰台。 一间间屋子里,走出了不少人。 他们看着那位老人,神色之中不仅没有鄙夷和轻视,反倒是纷纷露出兴奋和期待的神色。 身为中京城乃至天下最出色的一群探子,他们自然认得眼前的老人。 曾经大名鼎鼎的白衣帝师,而在昨夜的庆功大典之后,已是朝中太傅,尊贵的卫国公大人。 但真正让他们兴奋的,还是这位老人赖以成名的本事:情报。 在他未隐退之前,领着黑冰台无数精兵强将的黑冰台首座玄狐几乎完全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之下。 这个对他们来说跟祖师爷差不多的人,来到了如今群龙无首的黑冰台,意味着什么还用多说吗? 一位主事走了出来,恭敬道:“黑冰台刑讯主事金虎拜见卫国公!” 赵老庄主笑着点了点头,“劳烦金主事将大伙儿都叫出来,听本官说几句话。” “下官遵命!” 很快,此刻衙门之中的所有人都站在了正堂前的宽大广场上。 黑衣、灰衣,看上去真如一群老鼠聚集在一起,等待着首领的一声令下,好去啃噬什么美味。 赵老庄主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的前方,胭脂平静地站在他身旁,目光扫过眼前这帮在大夏境内威名赫赫的黑冰台探子。 黑冰台当然不止这些人,不过那些身处外地的编内之人,和那更关键的密布天下的线人和情报网络,都是通过眼前这些人来掌控的。 赵老庄主呵呵一笑,“玄狐弑君之罪已然昭告天下,按照中枢的意思,黑冰台身为皇权利器,却反而噬主,这等狼心狗肺之人带出来的队伍,也没用了,不如尽数诛杀,废黑冰台之建制,以儆效尤。” 队伍之中,登时起了一阵骚动。 “不过。” 赵老庄主轻轻开口,没有刻意维持秩序,四周的声音便都跟着静了下来。 “本官就是干这个活儿的,知道你们是有大用处的,也是有苦衷的。” 众人精神一振,看向他的目光愈发灼热。 “你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忠于皇权,忠于陛下的,但是问题在于,你们不知道怎么忠,只能听命于玄狐,等同于成了玄狐那个逆贼的私军,这就是当日之事的症结所在。” 众人连连点头,甚至有主事当即下跪,“卫国公明鉴!我等对那些事情着实不知,但凡提前知晓半点消息,我等都必将拼死一搏,诛杀玄狐这个逆贼啊!” 赵老庄主点了点头,“这一点,本官自然是相信的。所以。” 他看着众人,身子微微前倾,笑着道:“本官向太后和陛下讨了旨意,今后你们就跟着本官好不好啊?” 众人毫不迟疑,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愿听卫国公调遣!” 赵老庄主笑容不变,悄悄改变了自称,“不过先前之惨剧实在动静太大,黑骑又曾与陛下当面对决冲杀,中枢既然已经心生了怀疑,老夫虽一力保举,诸位也要表明忠心才是。” “请大人示下!” 赵老庄主转身朝胭脂点了点头,胭脂拍了拍手,大门之外,瞬间涌进来一队约莫三十人的队伍。 在黑冰台众人的惊惶中,赵老庄主开口道:“勿要慌乱,既是表忠,自然要有所呈现,逆贼玄狐既逃,黑冰台欲继续承担皇权之倚重,上下诸般机密自不可皆成了逆贼之私产,还需劳烦诸位将所知诸事禀明呈上,如此方可取信于太后、陛下及中枢。” 他笑了笑,“更关键的是,至少得取信于老夫吧?” 众人如今已是案板上的鱼肉,就算想折腾事情,也没个主心骨,被赵老庄主这等声望之人一开口,几句话便乖乖照办了。 会写字的,随从搬来案几,备好笔墨,就在这广场之中当面书写; 不会写字的,则各去一屋单独口述,由方才涌进来的随从们记录后汇总。 一看这架势,众人便明白,这位自打来了之后就没放过狠话的白衣帝师打的什么算盘。 让众人这般各自讲述,但凡有言而未尽者,抑或弄虚作假者,几相映照对比之下,都能被揪出来。 而这个时候还不老实的,在黑冰台便铁定会没了未来。 于是,众人不敢藏掖,纷纷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赵老庄主走回了堂中,靠着一个炭炉安坐,手中不时翻阅着下面人交上来的文稿。 这些东西他只是现在随手看着解闷,还得等胭脂带着人将信息整理齐了,再细细读来。 黑冰台的行事作风虽然他很不齿,但黑冰台遍布天下的情报网络和发展多年的线人,他还是很眼馋的。 一把刀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还是要看握在什么人的手里。 “义父,那些最终判定撒谎不老实的人,就都杀了吗?” “杀了吧。总要掉些人头,才能让中枢那些人睡得安稳,也才能给这帮人敲个警钟。” 赵老庄主将手稿放下,微闭着眼睛,伸出手指轻敲扶手。 也不知道夏景昀最后会让黑冰台以何种方式继续发挥作用。 —— “在前日与赵老庄主交流之后,原本我的想法是让黑冰台走到台前,发挥监督百官,查询各类案子的职能。只不过剥夺他们的论罪之权,最终定罪皆交付大理寺。” 夏景昀无声搓着手指,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苏老相公,开口说道。 他的这个构想其实就是日后的jw,但是这当中又有个问题,这样的话,就抢走了御史台对于官员的监察职能。 果然,苏老相公这种对朝堂诸事无比清楚的人闻言便笑着道:“那恐怕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都要跟你打起来吧?” 傍晚的阳光斜照进房间,夏景昀苦笑一声,“所以我现在都没想清楚,但是黑冰台花了这么多年,建立起这样的情报网络,若是就此荒废就实在太可惜。” 他看着苏老相公,“按照我的分析,对黑冰台之改革,首要的是剥夺其肆意残害臣民的权力,其次便是要为其权力限定一个合理的范围。既然官有御史台管,晚辈在想,能不能让黑冰台来管民?” 苏老相公眉头微皱,重复着他的话,“管民?” 夏景昀点了点头,“民自古便在和官员的关系中处于弱势,若是有一个渠道,能够让他们将那些被贪官恶吏欺压的冤屈,被庸官判了冤假错案的不服,有渠道申述出来,而这个渠道还有足够的能力,能够查明真相,为他们伸张正义,查明真相,直达天听,岂不是一件好事?” 苏老相公乍一听这个说法觉得很奇怪,但是当他细细想来,竟越发觉得可行。 “如此,既能消解民间之怨愤,不至于让这些怨愤积攒而酿成大祸;又能让官员们时刻警醒,不至于尸位素餐贪污虐民,有助于吏治清明。” 他忍不住赞赏道:“此法大妙啊!” 夏景昀被这般当面夸奖,多少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这就是日后信访的路子,他只是照猫画虎而已,只不过眼下的黑冰台注定会比日后的那个机构更有作用一些。 他松了口气,“老相公若觉得好,那我心里就放心了,也可以去跟赵老庄主好好谈谈了。” 苏老相公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日与你所言之事,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 夏景昀笑了笑,“就知道瞒不过您。” 苏老相公笑容之中带着几分欣慰,“你倒是有决断,动作也快。” 夏景昀轻声道:“在我看来,风险大不大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关键是要可控,只要是可控的,那就不会出事,一旦不可控,就有大麻烦。所以,我很赞同您和赵老庄主的话。” 苏老相公嗯了一声,“有些话我也不好多问,你这等人才,无需我这个老头子多嘴。” “还需多听老相公教诲。”夏景昀起身拱手一礼,“稍后我去将炎炎接回来,她在秦家做客多日,也该回来了。” 苏老相公看着他,神色微露几分古怪,“接回来?” 夏景昀一愣,“您的意思是,让她继续在秦家做客吗?” 苏老相公瘪了瘪嘴,却没再说,只是感慨了一句,“你小子这福气也是真好!” 说完摇头晃脑地离开,看那架势好似在遗憾,自己这一身本领,当年怎么就没这些个际遇,也来尝一尝左拥右抱,齐人之福的滋味呢! 夏景昀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叫上陈富贵,带上护卫,一起出了府门。 到了秦府,原本眼光日渐高了起来的秦府门房瞧见这位准姑爷,中枢重臣的到来,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一边命人赶紧进去通传,一边小跑过来,主动将夏景昀迎入了府中。 “侯爷今日前来,是寻我家小姐,还是?” 夏景昀笑着道:“来了自当拜见家主和老家主。” 于是,很快,他便在府中见到了秦家家主,寒暄了几句,老家主也坐着轮椅被推了过来。 说了两句客套话之后,秦老家主屏退左右,看着夏景昀,“老夫不知道这番话苏宗哲跟你说过没有,但今夜你既来了,又有陛下赐下的姻亲,老夫便托个大与你废话几句。” 夏景昀连忙收敛神色,“老家主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你毕竟年纪尚小,又骤登高位,旁人虽无力阻止你的上位,但想坏你的事那是轻而易举的。如今的朝堂,你根基尚浅,就算想要扶植嫡系,都无人可用,能够抓在手里的位置不多,这必将导致你的号令推行起来不那么容易。这一点,你要有准备。” “你一年之内,就做成了如此多的大事,难免会急躁一些,低估了朝堂的复杂。须知哪怕当初之先帝,在朝堂之上亦有许多掣肘,无法随心所欲。” 夏景昀郑重点头,“晚辈省得。” “另外,别觉得这朝堂翻不起大浪了,当初的东方明和萧凤山或许也是这般想的,他们的局面比我们还要更好,所以千万要谨慎,有个三年五载,等到各方利益都稳固了,局势明晰了,才能稍稍放下些防备。” 夏景昀神色严肃,“多谢老家主提醒。” “如今你我两家算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这都是应该的。” 秦老家主说着脸上露出调侃的笑容,“行了,知道你在这儿也坐不住,想去见阿璃就去吧。” 夏景昀笑着拱手告辞。 到了后院,兴冲冲的夏景昀却被秦璃的婢女拦住了,“建宁侯,我家小姐说了,婚期将近,私会多有不便,请您改日。” 夏景昀尴尬道:“那苏小姐呢?我来接她回府。” 婢女眨了眨眼,“苏小姐今日一早便离开了,说是去了京中苏宅。” 夏景昀呆住,这才明白了苏老相公先前那番古怪的反应是为何。 等他回了自己的府邸,果然苏老相公也已经搬走了。 礼法依旧还是这些世家大族的颜面。 没事,好在我这只狡兔还有三窟,哦不,四窟。 他先去了后院,找到了从黑冰台回来之后就一直辛苦工作的胭脂。 瞧见他,胭脂连忙如当初侍女一般起身,却被夏景昀温柔地按住肩膀,温声道:“怎么样?今日的事情可还顺利。” 胭脂点头,“托公子的福,一切顺利,眼下正在整理黑冰台的各类秘辛。公子来得正好,胭脂正待找你呢!” 夏景昀眉头一挑,“怎么了?” “您先前让我们盯梢的那个莱阳侯,今日拿到了他的一份情报。” 胭脂指着自己整理出来的内容上莱阳侯的名字,“此人乃是前任莱阳侯的庶子,其母乃是莱阳侯买来的歌女,莱阳侯嫡子英年早逝,本家再无子,后来只得由他袭爵。但是据黑冰台一位主事的供认,玄狐当初查到过莱阳侯的歌女母亲,疑似北梁密谍,但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朝中便出事了,所以就没来得及动他。” 夏景昀面色猛变,拿起纸页,细细看过,脑海中响起莱阳侯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北梁、玄狐、密谍. 他沉声道:“吩咐人手,收网!” 整齐的脚步声踏碎夜色,迅速包围住了城西的莱阳侯府。 手持谕令的禁军将领叫开了莱阳侯府的大门,潮水般的军士涌入了府中。 胭脂手下的探子们则散开在侯府外围各处,盯梢着可能的潜逃之人。 在侯府的鸡飞狗跳和老弱妇孺的嚎叫声中,禁军将领冲入了莱阳侯的书房,书房之中,空空如也。 书桌之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张纸,用镇尺压着,足见对方写下这张纸条之时的从容镇定。 【你们来晚了】 只五个字,就让率队而来的禁军将领懊丧又愤怒地捶起了桌子。 而当夏景昀和胭脂听到回信,也惊讶不已。 胭脂皱着眉头,“怎么会呢?不是一直盯着的吗?” 夏景昀眯着眼睛,“看来这位莱阳侯果然不是简单的角色!” 胭脂一惊,而府门之外,又响起一声急呼。 “高阳!” 原本应该在此刻安歇的赵老庄主迈步走进,脚步之中带着几分匆忙。 他挥退左右,在夏景昀瞬感不妙的心思中沉声道: “坐镇雨燕,防备北疆东线的大皇子勾结北梁,引兵入关,兵锋向内,如今已占据雨燕州大半,朝着狼牙州急进!”(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八章 深夜皇宫,言定狂澜 大皇子? 夏景昀闻言开始在脑海里翻找着关于这位皇子的记忆,一旁的赵老庄主已经给出了说明。 “大皇子东方平,其母乃是云梦州南境大山中的少民,生得纯净如水,娇艳似花,被当初在外游历的先帝看中,带在了身边,当时被叫做花夫人。花夫人的肚皮也争气,很快便为当时尚只是皇子的先帝诞下了长子。历来权贵之家庶出长子都是个问题,更何况花夫人还是少民血统,先帝又有意争夺大位,故而为其取名为平,寓意平平安安,其心思算是表露得很是清楚了。” 赵老庄主缓缓道:“东方平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血统注定了与大位无缘,一向安分,想来先帝也正是因为这般,才能放心地将北疆东线的兵权交付于他。虽然东线不是北梁入寇常走的路,但这份信重也是非比寻常。” 夏景昀抿着嘴,“若是先帝不死,他自是一个忠臣良将,可如今先帝驾崩,眼看着朝中风云变幻,两位弟弟轮流登基,压根无人在意,若说他心头没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胭脂身为女流,心思更细腻些,开口道:“可偏偏他这个先帝长子,不仅无人押注,甚至都无人在意,以至于他竟勾结北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众人简单梳理了几句,算是调理了一下初逢大变的心神,平整了情绪。 夏景昀看着窗外的夜色,“老庄主,这个消息,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赵老庄主轻声道:“消息是老夫暗线传回的,但其余势力和朝廷的信使想必也不会落后太多。” “够了,就这一点先机,就弥足珍贵了。” 夏景昀在心头转了一圈念头,沉声道:“既然左右一会儿都会有许多人被惊醒,索性也就都别睡了。胭脂,去找公孙敬,让他立刻去请中枢及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到宫中议事。老庄主,辛苦你陪我一道入宫。” 两人皆无二话,点头应下。 —— 能够在京中为官的,除了世袭恩宠的世家子弟,有哪个不是心思通透的? 而能够安稳度过这两番风雨,依旧在朝堂之上坐稳一个三品以上位置的绝对重臣,又有谁不是七窍玲珑心? 所以,既是在这初冬深夜被人从温暖的被窝中叫起,即使不少人都是位高权重养尊处优,但在得知是建宁侯亲自遣人来召大家入宫,众人没有任何迟疑地迅速穿戴好,去往宫城。 而此刻的宫城中,温暖如春的御书房里,听完了夏景昀和赵老庄主的汇报,德妃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依旧能保持镇定。 更让二人欣喜的是,先前还睡眼朦胧的东方白在被二人的言语惊去了所有睡意之后,竟也能强行坐直了身子,稳住了神情。 这才七岁啊! “大皇子” 德妃幽幽一叹,想起了那个一贯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北境的苦寒将他母亲赐给他的白皙尽数抹除,只剩下在朔风暴雪之中打熬出的粗粝和黝黑。 她曾经对这个年轻人还有所同情,但却没想到对方不声不响地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身为皇子,勾结外敌,引兵入内,所作所为,比起弑君弑父的东方明也不遑多让了! “两位爱卿有何想法?” 夏景昀道:“回太后。当务之急,自然是首先拦住雨燕州的贼军,不能让事态扩大。其次便是传令各州加强守备,剿匪官兵稳重行事,变故一传出,或许便又有野心之人蠢蠢欲动,想要浑水摸鱼。” 赵老庄主微垂着眼眸,“还有便是要安稳朝堂局面,朝中明面上看似风浪渐平,但当初权贵被屠戮甚多,又有许多人因为东方明篡逆之事被打落尘埃,暗中勾连不少,正等着朝局生变。如今大皇子与北梁联手,或许就有许多沉渣泛起。” 德妃轻声道:“想来还会有许多人怪罪哀家擅自召集各州州牧入京,以至于雨燕州群龙无首,让逆贼有机可乘吧。” 夏景昀心头一暖,当日之策乃是他定下的,阿姊如此言说想来是要替自己揽责了。 他抬头看着德妃,德妃看向他的眼中闪过一缕柔情,而后正色道:“外廷之事,二位放手去办,至于旁的事情,哀家为你们料理。先前那般艰难的局面都过来了,如今这般形势,岂能让他们翻过了天来!” 一闪而逝的霸气之下,夏景昀和赵老庄主心头微定,“臣遵旨!” 刚说完,靳忠就快步过来,“太后、陛下,卫国公、建宁侯,商统领遣人告知,诸位大人皆已到了。” “都请到乾元殿吧。” “是。” 宫门之外,朝中最核心的重臣们披着厚厚的披风,站在门外,待到宫门大开,便鱼贯而入。 万文弼望着苏老相公的背影,微微皱着眉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是这个不知道,就让他很是忧虑。 天下动乱纷纷,情报不及时就会失了先机。 失了先机,就会少了准备,在关键时刻,或许就是致命的弱点。 但这点忧虑还是长远的烦恼,他更好奇,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在这样的深夜召集群臣入宫议事。 伴随着纷飞的思绪和茫然的脚步,众人走入了温暖的殿中。 内侍们纷纷上前,接过了大臣们的披风。 “大晚上的,也别拘礼了,都看座吧。靳忠,再命人搬点炭盆来,夜神风大别让诸卿受了凉。” 众人纷纷起身致谢。 都是这个地位的,来都来了,也都按得住性子,平静地等着。 待众人坐定,德妃缓缓道:“召集大家过来,是因为刚刚收到了一封雨燕州急报。” 她环顾一圈,目光从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掠过,典雅高贵的面容上,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和镇定。 “先帝长子,勇郡王,东路军主帅东方平,勾结北梁入寇,已席卷雨燕州大部。算算日子,此刻或许已经占据了整个雨燕州了。” 平静的语气似水,但下方的群臣却似滚油,瞬间激起一片慌乱。 边军叛乱,自古便是令朝中震动的大事; 这个边军主帅还是皇子,又加上一丝夺位的微妙; 再加上北梁这个自打先帝驾崩起就笼罩在所有有识之士心头的阴霾; 三方合力,彻底让这些自诩镇定的重臣们瞬间慌了神。 就连中枢诸公也是勃然变色,他们对帝国的情形再清楚不过,如今朝局方定,各州州牧的轮换调整,平叛之军重新派出,一切的重心都在平叛安民,恢复统治秩序上。 对北疆的防备重点也是在无当军镇守的中线。 如今若是东路边军和北梁大军一道反攻,朝廷哪儿有足够的大军来抵挡? 雨燕州若尽皆失去,从狼牙州到京城可就只有大河天险和汜水关了,而大河冬日结冰,骑兵可轻易度过. 难道仅仅依靠狼牙州那些朝廷修筑的防御工事和城池吗? 一念及此,众人只觉得头顶才亮起的光又被乌云遮盖,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此刻殿中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大部分都是在如今的朝堂上得了好处的,谁也不愿意这番成果才刚刚到手这么失去。 一片沉默中,有人忍不住扯了扯领子,不知是炭火太热,还是胸口太闷。 身为丞相,万文弼涩声开口,打破了压抑的局面,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疑惑道:“不应该啊,纵然大皇子与北梁勾结,但是雨燕州除了东路边军,还有足足三万的雨燕军,还有两座雄关,他们怎么能这么就收下大半个雨燕州?” 一个武将直接开口,“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雨燕军归州牧节制,如今州牧都不在州” 心直口快的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在身旁人莫名的咳嗽声中恍然大悟,旋即闭嘴不言。 大皇子得逞,是因为雨燕军失能; 雨燕军失能,是因为州牧不在州中; 州牧不在州中,是因为太后和建宁侯要求他们入朝。 所以,约等于说大皇子得逞是因为太后和建宁侯愚蠢。 几个脑袋啊? 那武将瞬间脑门见汗,而众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盯着地上或是靴尖。 卫远志忽然冷冷一哼,“说啊,怎么不说了?你是想说,就因为雨燕州州牧不在,就导致了大皇子得逞?若真是如此,雨燕州的治理未免也太蠢了些,少了一个人整个州就垮了?雨燕州州牧走了,不知道交待旁人代掌?雨燕州的长史、太守都是木头桩子?若真如此,那这个州牧才叫换得好呢!” 他面现怒容,“分明是东方平心怀不轨,暗藏祸心,同时雨燕州上下已经被这位乱臣贼子渗透得差不多了,才招致雨燕州局势在顷刻之间反复。建宁侯献策召各方州牧入朝,结果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岂能因一乱臣贼子之行,而污蔑此举有错?” “那个.卫.卫大人,本将什么都没说啊!” “你没说,但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卫远志如今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充分理解透了,就像一条肆无忌惮的疯狗,既不怕得罪任何人,出口的言语也没有什么忌讳。 就在那将领连忙跪地请罪,众臣肃穆的时候,太后却悠悠开口,“好了。卫卿,这此的话,你却是说错了。” 万文弼率先抬头,惊讶地看着德妃。 德妃缓缓道:“召各州州牧入朝之事,那是哀家所提,与旁人无关。如今事情过去,是非随大家说吧。” 众臣默默在心头再度警醒,太后与建宁侯之间的关系,依旧牢不可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试图挑动。 “为今之计,还是要将目光放在如何应对有可能从雨燕州溢出来的大军身上。守备国土平安,平息逆贼之叛,才是重中之重。” 万文弼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挑动的一般,浑若无事地将话题拉回了正题,不得不说这位历经宦海浮沉的老臣手段还是极为不俗。 杨维光身为副相,很老实地践行了当年万文弼的策略,并没有唱什么反调,而是顺着他的话开口道:“不错,雨燕州之地盛产骑兵,河北之地沃野千里,大河又即将结冰,若不能将其阻拦,或许这好不容易有了几分安定气象的天下就又要大乱起来了。” “杨相之言甚是!当下之局面虽然看似还远在雨燕,已经到了极其危险之境地!” 一个勋贵老臣,也是军中宿将沉声开口,“我大夏骑军,向来以无当军为首,无当军也是唯一能与北梁骑军正面相抗而稳胜的。在无当军以外,就数武威州的凉州骑和雨燕州的雨燕铁骑最为强大,堪堪能与北梁骑兵相抗衡,他们也是拱卫北疆西线和东线的主要力量。如今雨燕铁骑倒戈向内,无当军和凉州骑都不敢擅离,一时间从哪儿找得到这么多的军伍相抗?” 杨维光暗骂一声去你娘的杨相所言甚是,但对方的确是顺着他的话说的,他也不好反驳,只得生着闷气。 接着便又有人开口道:“是啊,在越过了雨燕州几道险关的阻隔之后,河北之地几乎是无险可守,若是大皇子引兵突袭,再有北梁臂助,恐怕兵临汜水关之日不远了啊!” “的确,而此番对方的骑兵不管是论量还是论,可不像先前的吕萧二贼那般好对付了!” “要不咱们赶紧去请小军神回来吧!” “最关键的是,咱们一时间,从哪儿去找那么多平叛之兵啊!若是抽调各州镇压贼匪的兵马,也恐坏了大局啊!” “东路军至少有五万人,若是雨燕军再被收服,光是这两支就有八万人了,再征调民夫,凑个十万大军轻而易举,更何况这背后还有北梁那如狼似虎的军队啊!” 众人越说越是惆怅,一股颓丧的氛围在殿中渐渐蔓延。 身旁炭火虽热,但心却是越来越冷。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森寒的愤怒响起,“听诸位的意思,我们不妨直接向那位逆贼递了降表,将这皇位让给他来坐?” 众人看着寒声开口的夏景昀,登时悚然一惊。 万文弼连忙跪下,“太后、陛下,群臣只是在分析事端,绝无这般想法!” 众臣也纷纷跪地请罪,德妃笑了笑,“诸卿勿忧,哀家自然知道你们的心意,都起来吧。” 说完她又佯怒地看着夏景昀,“夏爱卿,有话就直说,如此诽谤群臣,可不对啊!” 夏景昀拱了拱手,“诸位同僚,本官一时情急,还请诸位见谅勿怪才是!” 卫远志哈哈一笑,“建宁侯这是说的哪里话,都是为了国家出谋划策,谁还能因此生气不成!” 众人暗骂一声狼狈为奸的二人,倒也真没谁敢生气。 苏老相公睁开似乎昏昏欲睡的眼睛,缓缓道:“夏大人有何高见,还是直接说吧,老夫这把老骨头可熬不住多久啊!” 夏景昀点了点头,朗声道:“诸位方才所言,都有道理,但是我们要对付一个敌人,首先要想明白的事情就是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都造反了还能有什么主意?” 有幸第一次得列朝堂,参与重大决策的白云边贯彻既定策略,直接将心头的嘀咕说了出来。 夏景昀淡淡一笑,“他真的能成吗?” “诸位想想,为何东方平既是先帝长子,又已长成,同时还手握兵权,却在当初没有任何人支持他争夺大位,他自己也老实从未生出过这等念头?” “因为他异族血统的缘故对吧?我大夏虽兼收并蓄,包容天下,异族之人可在朝堂为官,亦可外出为将,但决计不能继承社稷大统,故而他自己也知晓这一点,早就熄了心思,老老实实当个富贵皇子。当初如此,难道现在他就能让天下心服了?所以,在我看来,他的首要目标决计不是皇位。” 脑子转得快些的如苏元尚、万文弼等人若有所思。 但另一些人则一头雾水,“建宁侯此言让人好生难懂,若不是为了皇位,他何苦造反?” 夏景昀笑着道:“道理其实不难,本官相信,我们的精锐边军,绝对不是全部都是乱臣贼子,他所谓手下的数万人,真正起了作用的或许也就一两万,他真正的倚仗还是北梁。我们站在北梁的角度想想,怎样才是对北梁最有好处的?” 赵老庄主有些埋怨道:“夏大人,一口气说完吧,别吊人胃口,让老夫想反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插嘴。” 夏景昀拱手告了个罪,“表面上看,对北梁最有好处的自然是扶持东方平登基,然后咱们的大夏天下就尽是北梁囊中之物,但是,咱们都是熟读了历史的,且不说他们能不能做到,就算是真的做到了,等到东方平真的坐上了龙椅,他又能甘心只当个傀儡?届时翻脸不认,北梁又找谁说理去?” “所以北梁最佳的想法是,扶持东方平立在我们两国之间,最好能占据两州之地,这样既能保证单凭东方平自己不能抵挡我们朝廷的大军,想要继续维持局面,就必须紧抱着梁帝的大腿。同时北梁也无需再年年组织军队南下劫掠,自有东方平为他们搜刮,双手奉上,他们只需坐享其成。同时,还可以用东方平牵制消耗我们的军力与国力。” “所以,我猜测,这才是北梁人的真正目标。” 殿中诸臣听完,先是一愣,旋即便忍不住颔首,因为夏景昀的言论的确很有道理。 东方平的出身注定了他坐不稳这个位置,而让他成为南朝皇帝北梁也断然不会放心,割据一方,成为北梁棋子,的确是最优的路子。 甚至来说,夏景昀没有提到的,东方平若成,武威州会不会动心? 虽说事成之后依旧是傀儡,但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主,威福自专,和臣子那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若是帝国北疆处处割据,北梁便可多方下注,逐渐肢解。 一念及此,不少人在心下稍安之余后背也是冷汗涔涔。 “建宁侯,依你之见,东方平的兵锋只会停在河北之地?” “非也!”夏景昀摇着头,“他依然还是会朝着中京进发。” 不少人又皱起了眉头,你这人怎么前后说的都不通。 夏景昀刚要开口,万文弼便抢先道:“建宁侯的意思是,虽然北梁和东方平最终的意思是那般,但若是能够趁着我们兵力空虚,真的打下了中京城,拿到了皇位,他们也不会拒绝,不提这满城的王公贵戚,海量的金银财宝,届时他们可以临机而断,再决定怎么处置也行。哪怕打不下来,吓上一吓,也有利于他割据称雄。这便是欲得其中,必求其上之理。” “更何况,虽然我们觉得东方平坐不稳这个位置,但他个人若是有执念呢?至不济,允诺北梁事成之后,割让数州之地,成全他一个皇帝念想呢?” 他微微笑着道:“建宁侯,本相说得可对?” 夏景昀对万文弼那点小心思洞若观火,但瞧见他在这样的时候还想着那些事,对此人格局也颇为不屑,微笑道:“万相所言甚是。” 众人一阵失落,感情还是要打啊?那你扯这么多有的没的有什么用呢! 一个勋贵夹枪带棒地道:“这兜兜转转不又回来了么?” “并非如此!”夏景昀沉声道:“若是咱们方才的分析不错,北梁支持的心,和东方平进军的信念都不会很强。所以,我们只需打赢一仗,只要胜了,甚至哪怕死战之后小败,只要没有溃退,对方都会退兵。” 他环顾众人,“就一仗,只需一仗!就能暂解燃眉之急!” 若是守城的话,这一仗的人倒不是凑不出来。 众人琢磨着,又一个臣子开了口,“建宁侯,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若是我们猜错了又当如何?这可是事关社稷啊!” 德妃、苏老相公、赵老庄主、苏元尚等人尽皆眉头一皱,这是要把夏景昀往绝路上逼啊,一旦猜测有误,谁能保得住他! 他们正要开口,夏景昀就已经断然道:“如果我们猜得没错,北梁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将抵达。只要真的有使者来,不论他说什么,此事就已经八九不离十。更何况,无论如何,咱们也要立刻集结人手,立刻北上迎敌了。” 他当然不傻,怎么可能把这么大的锅接在自己脑袋上。 苏老相公开口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妨一边等几日,一边立刻集结人手、粮草、军需,今夜,就先把这些东西定下来吧。” 众人对视一眼,心道也只能如此了。 —— 而在距离中京城四百余里之外的一处驿站外,一支规模中等的队伍正缓缓停下。 看着驿站中严阵以待的驿卒,一个汉子上前,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我们是大梁帝国的使团,前方两个驿站都毁于兵祸,故而迟来至此,此乃文书,请驿丞过目。” 忘了说,响应呼唤,白公子的角色卡上了,大家有空的话,帮忙比个心吧。 or2! (本章完) 第三百六十九章 北梁雏凤 驿丞踩着梯子,站上墙头,将信将疑的目光扫过眼前的队伍,瞧见这伙“贼人”的确跟那种乱匪不同,看上去颇有几分章法,便递了个绑在木杆子上的箩筐,装上文书,收回来打开一看。 “开门!” 驿站的大门打开,驿丞迈步出列,“拜见贵使。如今偶有兵祸,今夜实为自保,还请贵使见谅!” 马车之中,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无妨,沿途匪祸四起,诸驿或败或破,阁下能护佑驿站平安,已是十分不俗之事,何罪之有。” “尊使言重了,一样米养百样人,匪患之事偶有,天下皆是一般,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咦?”马车之中响起一声略带着几分惊讶的轻咦,一个年轻人掀帘而出。 四周的驿卒们都是忍不住心头一跳,在这官道之上,他们也曾见过不少的达官显贵,但从未见过有这般能够将【华贵】二字彰显得如此完美的男子。 长身玉立,发带飞扬,一身华美至极的衣衫随着步子在风中轻摇,腰间的玉佩在主人的走动中碰撞出清脆的鸣响。 他身上的并没有太多繁密的装饰,但每一件,都恰到好处,既添尊贵又不显多余,一杆旌节在手,又平添几分正气。 驿丞也很惊讶,没想到在这舟车劳顿之下,来人竟依旧能保持这等风度,心头仅剩的疑虑顿消。 年轻人看着面前的驿丞,着实没想到这偏僻的小小驿站,竟然能有这样的人材,心头起了几分爱才之心,不过眼下人多嘴杂,他去往南朝都城更有重任,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冲对方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驿站之中,东西虽然都是普通之中还带着几分陈旧,但都洒扫得十分干净,饶是眼高于顶的众人一行,在经历了前面几个要么破败要么荒废的驿站之后,对比之下也对执掌此间的驿丞颇有赞赏。 驿丞亲自来询问了使者的需求之后,自去安排酒食、热水等等,年轻人在一个仆从的陪伴下,来到了驿站最好的房间之中住下。 门口无需吩咐,便有两名持刃武士一脸肃穆地站岗。 待得这一行人梳洗、饮食之后,不大的驿站重新陆续安静下来,年轻人站在窗边,默默看着在下方驿站围墙旁顶着冬夜寒风值守的驿卒,沉默了许久,转身进了屋子。 众人虽然午夜方至,但纪律堪称严明。 翌日清晨,便又重新整顿踏上了行程。 年轻人登上马车之前,扭头看了一眼送出来门来的驿丞,微微一笑,“夤夜叨扰,承蒙接待,不胜感激,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小吏泽州郡石尚玉。” “为石尚玉,好名字。阁下保重。” 年轻人点了点头,握着旌节进了马车,庞大的队伍缓缓离开。 “大人,他们真的是北梁的使者?” 石尚玉点了点头,“这做不得假,否则这么大一队人马也不可能这么毫发无伤地过来。” “哦,我知道了,他们定是去吊唁先帝的。” 一个驿卒恍然大悟,说得众人都连连点头。 石尚玉却微皱着眉头看着那支队伍,若真的是吊唁,领头的通常不都该是与朝廷有过几分交情或者地位尊贵的老人吗?为何会让这个年轻人领头? 莫非这个年轻人乃是什么世子甚至于皇子? 即便如此,队伍中也应该跟着一些熟悉礼制的老者才算方便,但这一队人除了军汉,皆是些最多不过四五十岁的中年文士。 莫不是另有所图? 他虽只是个小小驿丞,但素来有些志气,没事都爱多想些,可眼下所知有限,又怎可能想得明白,片刻之后只得皱着眉头回了驿站。 而另一边,官道上缓缓行驶的马车上,年轻人慵懒地靠在车中的软垫上,看着一旁正襟危坐的亲随,轻声道:“现在知道陛下和左右二相都不主张趁机吞并南朝了吧?” 亲随点头道:“区区一个驿站,都能有这样的能人,南朝虽遭逢大变,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境内人才不少,想要一口吞之,恐伤我大梁无数健儿性命。” “而且此刻大军压境,反倒会让南朝拧成一股绳。的确不如陛下和王爷的妙计,让他们自相残杀,我大梁坐收渔利。” 年轻人把玩着手中的一柄精巧匕首,“林中受伤之猛虎,只能徐徐放血消耗,若是想一击毙命,其濒死一搏,只恐两败俱伤。” 亲随先是开心,但旋即微微蹙眉,忧色隐现,“这个道理,南朝之人怕是也能想明白吧?若是那样,世子此行前景?” “这种想法看似简单,但他们自己是受伤的虎,惊惧之下,哪儿能想得到这一层。更何况,想到了是一回事,敢不敢赌又是另一回事。” 他挑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外,“算算时间,雨燕州的事情应该已经传过去了,南朝京城的朝堂上,怕是已经乱做一团了吧!” —— “报!” 一匹快马载着满身泥垢的信使冲进了中京城的大门,径直来到了宫城之下,而后迅速冲入宫城,来到驾前,他将手中信报高高举起,朗声道:“雨燕州急报,勇郡王东方平谋反!雨燕州几近沦陷!” 预想之中的慌乱并未出现,小皇帝平静的话语声响起,“辛苦了,且去休息。靳忠,赐银百两。” 信使懵逼地抬起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路上被寒风刮坏了耳朵,旋即想到陛下莫不是太小了,还不懂此事之重不成? 于是立刻叩首大呼,“陛下,雨燕州已经几入贼军之手,还请” “大胆!” 靳忠呵斥一声,“陛下和中枢自有定夺,何须你多言!” 信使连忙闭嘴,憋着心头的一腔愤懑,退了出去。 刚走出宫门,一个年轻官员便迎了上来,“可是雨燕州报信使者?” 信使虽不太看得明白官员品级,但他只是个军中斥候,谁都比他大,见官行礼就完了。 对方笑容和善,“不要慌乱,建宁侯和中枢诸位相公要见一见你,且随我来。” 中枢小院,议事堂中,在几位真正执掌帝国政务的中枢重臣面前,信使结结巴巴地将情况说完了。 然后,他便看着重臣们微微颔首,坐得最靠外的那个最为年轻的,长得俊得不像话的年轻人微微一笑,“辛苦了,好生安歇几日,朝中自有定论。” 信使听着这温和的语气,从容的神情,忍不住在心头感慨,不愧是位列中枢的重臣啊,这气度,这涵养,简直神了! 好在这些心声没人听见,否则这截然不同的评价,传到东方白耳朵里,少不得一个腰斩于市的下场。 待信使离开,夏景昀收起笑容,神色严肃道:“诸位,情况与昨夜所知不差,事不宜迟,该于何处据敌,该派何人领兵,该有个定论了。” 万文弼缓缓道:“高阳,你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夏景昀却没上当,摇了摇头,“此事非我一言之事,当由中枢定论。本官只是觉得,要尽早决断。” 万文弼叹了口气,“那诸位呢?”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开口,不知道是因为担心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还是有别的顾虑。 万文弼面色一冷,“诸位,太后和陛下信重我等,我等亦当奋勇国事,岂可临大事而惜身!” 卫远志忽然道:“那万相你举荐一位吧!” 众人默默低头,卫远志现在还真是疯狗,说话完全都不怕得罪人的。 万文弼不愧是朝堂老狐狸,并不为所动,缓缓道:“老夫自当举荐,如今朝中可堪领兵之将大多在外征战,可堪大任之人不过巡防营主将杨映辉、禁军统领商至诚,如今真正为难的,不是在这两人之中选谁,而是选了他们之中一人后,谁来接替他的位置。” 在场诸人,无一不是顶尖人精,就算曾经稍显不足的李天风,在主政泗水州那么大个摊子之后,也进展飞速。 他们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万文弼少说了一人。 安定伯、宣威将军、羽林中郎将,夏云飞。 虽然夏云飞年纪稍弱,但既在无当军中历练许久,得了一句姜玉虎都未曾反驳的天生将种之赞,同时又正面击败了萧凤山,足见其实力。 这样一个不论实力、地位和可信任程度都挑不出太多毛病的人,偏偏万文弼就提都没提。 众人稍稍一琢磨便明白了个中缘由,既有不想让夏云飞执掌军权,以至于两兄弟一内一外,声势过甚的考量,恐怕也有故意挖坑等着夏景昀一系的人主动提出这个名字,未来若是事败也好撇清关系的想法。 想到这儿,再琢磨着先前一些迷雾般的事情,众人看着像是个老僧一般眼帘微垂着的丞相大人。 京中有传言,这位丞相大人之所以能够在当日大变之中,果断现身刑部,公然支持太后和陛下,是因为建宁侯私底下的许诺。 如今建宁侯践行了他的诺言,但这位丞相似乎却不打算一直跟在建宁侯身后做个应声虫了,就连一年半载都等不及了。 是啊,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谁又甘心呢? 不少人恍然记起了昨夜建宁侯说北梁不会扶持东方平南面称朕的说辞,想来也是有感而发吧。 卫远志和李天风悄然看了一眼夏景昀,而其余几位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夏景昀。 夏景昀沉默着,似在盘算。 副相杨维光忽然开口道:“此事甚大,虽急但也不必这般急,依老夫之见,不若立刻先准备点齐兵马、筹备粮草诸事,而后各自回去好生思量一番,今夜我等再一道在太后和陛下面前,各有举荐?” 这个法子算是和稀泥,但也是很有必要。 此刻若要定下来,众人不得沟通,很可能便激化出一些矛盾,有了个缓冲调和的时间,各自筹备谋划,想来再到了桌面上就会平和许多。 万文弼睁开眼,仿佛刚刚从假寐中醒来,“倒是老夫鲁莽了。还是子明持重,既如此,便在今夜申时三刻,我等入宫见驾吧。” 夏景昀也微笑道:“二位相公思虑得当,我等自当照办。” 于是,调子便就此定了下来,众人开始说起了兵马和粮草、军饷之类的事情,这些事情倒没什么好拉扯的,很快分派完任务,众人便各自离了。 杨维光走在后面,看着万文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 待众人都离开,万文弼才缓缓睁开眼,一双浑浊老眼之中,却有着犀利的光。 东方平的所作所为刺激了这头年迈的老龟,一个明知血统无望大位,隐忍二十余年的年轻人,最终一朝奋起,看眼下之形势,竟有很大的胜算能生生从这样的局势之中,在两国之间咬下一块肉来。 虽然逃不出傀儡的命,虽然国运可能不长,但能当一国之主,足慰平生之志! 想来他已六十有七,人生还有多少个不昏聩老迈的年纪? 比起旁人,他已是要轻松得多了,毕竟已然在这个位置上了,名正言顺之下,若是都不敢斗上一斗,怕是九泉之下也难瞑目吧? 他站起身来,回到工房,做了一会儿,便出了小院,坐上轿子,回了府。 到了中午,夏景昀在与卫远志和李天风商议一番之后,也回了建宁侯府。 回到府中,他便直接找到了夏云飞,“堂兄,有一场仗,你想不想打?” 夏云飞疑惑地看着他,当夏景昀将情况说了,夏云飞却并没有果断答应,而是如过往的许多年一般沉稳地思索着。 在夏家四位长辈和夏宁真几人紧张的注视中,在冯秀云和胭脂复杂的目光中,夏云飞开口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和雨燕军硬碰一仗,这一仗赢了,局面顿安,这一仗输了,可能局势就会变得极其糟糕?” 夏景昀点了点头,“是。” 夏家诸人的面色登时难看起来,夏张氏差点忍不住就要开口了,好在夏明雄也熟悉夫人的秉性,扭头怒斥,“闭嘴!” 夏云飞没注意家人的动静,神色凝重地想着,“自汜水关往雨燕州方向,已再无这等天险,只能稍占高城之优势,对抗雨燕铁骑,甚至还可能有北梁军?” “是。” 这话一出,连夏明雄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惶然。 雨燕军、北梁军,自己的儿子要领兵跟他们对抗? “朝廷已经挤不出多少兵员。只能勉强凑出一支一万到两万人的队伍,而且其中只有一万精兵?” “是。” 只有一万人? 夏李氏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握住了丈夫的手,手心满是汗水。 “此战若败,则朝廷只有命各州剿匪之兵回援,很可能便会前功尽弃,让天下重燃烽烟,百姓重新流离失所?” “是!” 胭脂无声一叹,朝堂方定,四方未平,但别人打的就是这个趁你病要你命的算盘。 冯秀云也抿着嘴,她其实想劝劝夏景昀,就算杨映辉不放心,商至诚也不是不行,何必要给自己惹来一个大麻烦呢! 果然,夏云飞开口道:“我时年尚幼,又无公子那等彪炳战功、绝世名声,你若举荐我出任领兵之将,我若败了,你的声名将大大受损,即使太后和陛下都不好保你,说不定朝堂就会又生变故?” 夏景昀沉默一瞬,还是艰难开口,“是。” “好,这一战,我主动请缨领兵!” 在说完了一条又一条难关,将一条宽阔大道一点点砍成了一条万丈深渊之上的细细绳索之后,夏云飞却果断地开口答应了。 不,不是答应,而是请求。 夏景昀的心头也是一暖,“大兄且做准备,明日清晨便要出兵!” “好!” 夏云飞点头起身,龙行虎步地朝外走去。 夏张氏连忙起身追了出去,夏明雄和夏宁真犹豫了一下,朝着夏景昀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飞” 夏张氏跑过回廊拐角,刚刚张口,却发现夏云飞已经站在了前方等着,仿佛知道她要追来一般。 她连忙上前,“飞儿,你方才说得那么凶险,为何还要去呢?如今你功业有成,何必要冒这个险啊!” 夏云飞扭头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沉默跟在后面的父亲,以及妹妹夏宁真,“爹、娘,二郎有一句话说得好,沧海激流方显英雄本色。如今局势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就正是我辈建功立业的时候,又有什么好退缩的呢?” 夏明雄开口道:“可是,朝中莫非就没别的人了?” 夏云飞轻轻摇头,“二郎的性子你们还不清楚吗?若是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他又岂会来找我。我的脑子没他好用,但我相信他,更相信他不会害我,所以,他既然找到我,我就竭尽全力去帮他。更何况,儿子别的本事没有,要论起行军打仗.”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东北方,鼻端仿佛已经嗅到雨燕州凛冽的风霜,在破梁山的草原上雕刻出来的眉目如刀,“让他们尽管来吧!” 而另一边,夏景昀也在向冯秀云和胭脂,以及有些担忧的父母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如今朝堂远未真正安定,商至诚值守宫禁,杨映辉掌管城防,都是确保我们不会被别人照猫画虎翻盘的关键。” “虽然可以让他们之中一人出去领兵,再派大兄或者别的信得过之人值守,但是这般贸然换人很可能就会被别人趁虚而入。若是前线战败,不是老头领,能不能约束得了手底下的兵卒,都是麻烦。” “大兄之能,我亲自问过姜玉虎。按姜玉虎的说法,正在飞速脱离废物的范畴。你们别这么看着我,他口中不是废物的没几个,所以我是放心的。” “更何况,若能最终能成事,我们夏家的地位也才能更稳。” 冯秀云看着夏景昀滔滔不绝的样子,心头轻叹,不管夏景昀说得多么有道理,他心头终究还是没底的。 换做以前,只见过他三言两语,智珠在握,何曾这般用滔滔不绝的言语来安慰别人,也安慰自己。 她看向窗外,雨燕州的这场风暴,来得太惊人了。 —— 雨燕州,边境。 一队斥候打着马,来到了一条大河之前,遥望着对面的常山郡,散开做好了记录,便重新整队返回。 而他们的目的地,一片大营之中,中央大帐里,东方平坐在中央,恭敬地端起酒杯,朝着左手第一位的一个穿着北梁甲胄的将领笑着道:“慕容将军,小王再敬您一杯,此番若无您之神威,岂有小王今日之得。” 那将领也笑着端杯,但眼底却有一丝并没有太过隐藏的鄙夷。 身为皇子,为一己私念,背叛家国,引外贼入寇,似他这种战场铁汉又怎会看得起。 不过陛下和镇南王都有交代,对大梁终究是件好事,他也就敷衍着应承了。 他抿了口酒便放下,东方平看着对方满当当的酒碗微微一怔,旋即陪着笑仰头将自己的酒碗全部干了。 接着便又倒上一碗,笑望着列坐其间的其余北梁将领。 看得同在帐中的其余大夏军官默默捏紧了拳头。 东方平还招呼着他们,“都愣着干什么啊,今夜难得饮宴,自当尽兴才是啊!” 大夏军官们憋屈不已,却只得听从主帅吩咐,端起了酒碗。 看着那松不开的牙关,和脖子上若隐若现的青筋,似乎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章 妙计安民,临危受命 雨燕州的大营中,曾经的大夏东路军主帅和将领们,陪着笑,向着曾经刀兵相见,不共戴天的死敌敬起了酒。 那位慕容将军和麾下的北梁将领们虽然在来之前就得了梁帝和镇南王的亲口叮嘱,让他们要以大事为先,但此情此景,面对着这些曾经的对手,那份骄横即使有意掩藏也是盖不住的。 “甘他凉的!老子就咽不下这口恶气!” 酒后回营,一个曾经的大夏东路军将领气鼓鼓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愤愤不平。 其余一同进来的几人也是一脸的憋闷,在酒意的催动下,脸色更是肉眼可见地忿怒着。 “行了,谁不憋屈?” 一个长脸汉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安慰道:“殿下自有他的考量,咱们跟着走就行了,别因为自己那点小事,坏了殿下的大计。” “大计!大计!咱们这算什么大计!亲娘老子都给卖了,大计又有何用!” “闭嘴!”身旁立刻有人怒喝,“吃醉了就滚去睡!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老子没醉!老子说的有错吗?” “报!” 门口的亲兵呼喊中断了众人的争吵,“各位将军,大帅有令,明日整军,务必拿下常山郡!” “好!知道了。” 长脸汉子挥了挥手,然后看着那个嚷嚷得最厉害的,冷冷道:“木已成舟,没得回头!唯有成事一途!” 说完,他便掀帘走出,凛冽的北风灌入大帐,让人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 中京城中,东方平引北梁入寇,占据雨燕州的消息终于蔓延开来。 几乎是瞬间引动了城中无数人的恐慌。 市井茶楼酒肆里的大聪明纷纷指点起了江山,什么无险可守,长驱直入,什么铁甲雄兵,百战之师,什么京师空虚,无兵可守,反正除了骂东方平不是个东西之外,言语之间,都是在说这天怕是又要被捅出个窟窿了。 刘二狗是南城市井之中的一个普通混子,在中京定居已有数年的他,还有一层隐藏的身份,那就是北梁绣衣局的一名潜伏南朝的谍子。 随着大夏黑冰台骤遭打击,他们这些日子也趁机大肆活动了起来。 而今日,便是他们互相串联多日,谋划好了的大好机会。 刘二狗和往常一样,笼着袖子走进了一家街边普通的茶肆,一脸惫懒地和相熟的邻居们打了个招呼,坐下来,一边端起小二沏上的热茶,一边看向同桌众人,“聊什么呢?” 一旁的人朝着滔滔不绝说话的茶博士努了努嘴,“先帝大皇子,勇郡王,东方平,反了!” “啊?” 一声惊呼,再加上手中茶盏掉在地上的清脆响声,一下子让周围不少人都扭头看来,然后又见怪不怪地收回目光。 刘二狗咽了口口水,一脸慌乱,“边军作乱啊!这还了得!” “何止啊!这狗日的东方平还勾结了北梁蛮子,说是已经把整个雨燕州的都拿下了!” “这这这”刘二狗语无伦次,“这皇位又要换人了不成!” “找死啊你!”邻座低喝一声,旋即叹了口气,“不过还真是难说啊,北梁蛮子可不是好惹的。” “不行,在下有事,回家一趟,各位,告辞!” 同桌一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起身告了个罪,结了账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 出了茶肆,他却并没有回家,而是匆匆去往自己那个在京兆府任职的大舅哥府上,想要去问问情况。 结果刚进门,就碰到了自己的连襟。 “姐夫来了啊!别看了,大舅哥去衙门了。” “啊?” “啊什么啊,咱们慌了来找他,他慌了也要去找他的上官啊,他比我们早知道不了多会儿!” “行,那我就在此等着了。” “等着呗,你说这事情一茬一茬的,怎么就没个头呢!” “是啊,希望朝廷能顶住吧!” “我看难咯!” 京兆府的小捕快去找了他的捕头,捕头却也已经慌张地去了总捕。 总捕去寻了主簿,一层层地,问到了府尹大人的面前。 “大人,此番东方平叛乱之事,城中议论纷纷,朝廷可有应对?” 新任京兆尹苏元尚放下正在挥毫的笔,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若是真的到了那等时候,你看本官还有闲心在这儿写字吗?” 他看着错愕的下属,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中枢重臣们岂是你我能揣摩的,实话告诉你吧,昨夜就已经定下了出兵事宜,芥藓之疾,不足为虑。” 礼部,礼部尚书随意地摆了摆手,“早晚要跟北梁打一仗的,朝廷早有准备,如今不过是提早了些,翻不起浪来!” 御史台,御史中丞白云边轻哼一声,“区区北梁,跳梁小丑耳,东方平狼子野心,此番暴露,正好名正言顺收拾了他,你们盯紧了,朝中官员若有哪些胆敢妖言惑众,或者扰乱民心的,都给本官奏上来!” 太常寺,新任太常卿端起茶盏,轻润了一口,“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本官都不怕,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大舅哥!哎哟,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当那位京兆府的小捕快回到了府中,天色都已经擦黑。 虽然在衙门里,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是在自己这个小家族里,还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两个妹夫都激动上前,一脸恭敬地问好。 他对两人的来意心知肚明,却浑如未见,只是悠闲坐下,轻笑道:“盼我作甚啊?” “哎哟,我的大舅哥啊!这不是战事又起了嘛,说是北梁也要打过来了,咱们要不要谋条后路啊?” “是啊,万一京师破了,咱们这点家业可难保了啊!” “放你娘的狗屁!”小捕快将端到手边的茶盏学着捕头大人的样子朝手边案几上重重一顿,厉声斥责道:“逆贼作乱,我辈公人自当奋力报国,岂有瞻前顾后,图谋后路之理!” 两个妹夫对视一眼,懵逼道:“我俩也不是公人啊?” “不是公人你们难道不是国人!”小捕快也反应过来自己嘴瓢,沉声道:“国朝有变,还有异族入侵,难道你们不应该团结奋起,共同捍卫我大夏江山吗?有点风吹草动就想着跑,就想着后路,要都像你们这样,大家都去给北梁当狗吗!” 两个妹夫被骂得一脸懵逼,那委屈的小表情仿佛在说,我的亲舅哥啊,这儿都是自己人,你有必要抖落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嘛? “咳咳!”小捕快过足了官瘾,也缓和了语气,“实话与你们说吧,对北梁,对东方平,朝廷早就有了防备,压根就不算什么事儿。你们放一百个心!” 他心思一动,“若是有人害怕了,想要趁机抛售什么东西逃难,你们就正好买进来!” 两人心头大定,连连感慨朝中有人就是好,欢天喜地地去了。 而几乎同样的场景,在中京城的各处悄然上演。 刘二狗从茶肆出来,面色惊惶,但心头却甚是开心。 此番在城中一顿煽风点火,再配合着突如其来的消息,定能圆满完成上峰交办的任务。 虽然不知道上面为什么要求他们一定要在南朝中京制造恐慌,但上头自有上头的理由,他们这些下头人只需要好好办事,争取有朝一日成了上头人,自然就明白了。 正走着,先前那个匆忙离去的邻居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许兄!今晨见你匆匆而去,此刻却气定神闲,可是都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 “如今叛军势大,北梁入寇,许兄不是去安排后路的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辈国人,自当与社稷共存亡!太后陛下爱民如子,我又岂能在大难之事,逃难而去!”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慨然的人,听着那正气凛然的话,刘二狗呆呆地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身旁,登时响起附和,“说得好!区区逆贼,又不是没打过!何至于慌乱!” “他们敢跳出来,我们正好一并收拾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就是,如今太后仁德,陛下圣明,正是民心所向,狗日的叛贼和北梁蛮子要是敢来,老子绝对劈了他!” 看着四周众人那一脸义愤的样子,北梁谍子刘二狗吞了口口水。 这就是大夏国的底蕴吗? 果然,恐怖如斯! “你这个主意不错,昨夜知晓嘱咐大家做戏,安定人心,看来效果很好。” 去往宫城的马车上,赵老庄主笑看着坐在对面的夏景昀。 夏景昀谦虚道:“旁人我不敢说,但老庄主和老相公安能不知此道,无非是不想抢了晚辈的风头罢了。” 赵老庄主含笑捻须,不置可否,而后轻声道:“决定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年轻人,就要有点年轻人的朝气和闯劲,怕个逑!” 赵老庄主哈哈一笑,却并未有只言片语的阻拦,反倒是破天荒地说了个不那么文雅的话,算是给夏景昀打气。 夏景昀微微一怔,赵老庄主笑着道:“放手去做吧,老夫相信你不是胡来的人,夏云飞能得姜玉虎称赞,也算是良将,从古到今,少年名将可不少。你既有信心,其余的事情自有我们替你挡住!” 夏景昀下意识起身道谢,脑袋却砰地一下撞在棚顶,坐回座位,一边拱手一边尬笑。 等马车到了宫门外,两人都恢复了常态,赵老庄主自行入宫,夏景昀走向中枢小院。 小院中,万文弼还未到,副相杨维光看着夏景昀,轻声道:“高阳,要慎重啊!” 夏景昀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了对方提醒。 见夏景昀的态度似乎已经坚决了,杨维光也没再说啥。 过了一会儿,其余人也陆续抵达,待万文弼最后一个到了之后,众人便齐齐出发,去往乾元殿。 到了殿中,发现太师苏宗哲、太傅赵清圣、成王,三人已经候在了殿中,众人也没觉得诧异,今夜事大,虽然只是中枢举荐,但这等地位尊崇之人来见证一番也不是问题。 太后依旧坐在珠帘之后,东方白坐在主位上,严肃地挺起脊背。 “诸卿,兵马粮草诸事已决,当遣何人领兵,今夜当有个决断,诸卿有何高见?” 太后的问话响起在殿中,一位中枢重臣便站起身来,“太后,臣举荐巡防营统领,顺义伯杨映辉领兵出征。杨将军卫护京师数年,守城之事娴熟,此番北上,正是要倚仗城池固守据敌,正合杨将军之能!” 话音方落,副相杨维光便站起身来,“太后,老臣举荐禁军统领,义勇伯商至诚领兵,商统领素来忠勇,曾经更是在东路军中任职,东路军中颇多其故旧,实为最佳人选。” 说完之后,大殿中忽然沉默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都看向了夏景昀,等着他说出他的决定。 夏景昀也没有端架子,开口道:“太后、陛下,臣举荐羽林中郎将,安定伯夏云飞出任领兵主将!” 猜想落地,众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夏景昀。 既惊讶于他的“蛮横”,又惊讶于他的胆量。 以他的本事,不可能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风险,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举荐了他的堂兄。 不管看不看好夏景昀的决定,众人心头都觉得,夏景昀能够以如此年龄成如此大事不是没有理由的。 “荒唐!” 旁观的赵老庄主冷冷一哼,“杨映辉与商至诚俱是军中宿将,久经沙场,足堪信任。夏云飞不过二十出头,才打过几场仗?如今形势如此危急,一旦事有不谐,便是满盘皆输,岂是你争功滥权之时!” 赵老庄主抢先开口,将旁人的质疑堵住,言语虽狠,但却给夏景昀的辩驳指明了方向。 夏景昀很配合地当即朗声道:“太后、陛下明鉴,臣之举荐,并非争功滥权之举!杨映辉与商至诚,一个卫护京师,一个宿卫宫城,乃是京师百官和太后陛下安全之倚仗,值此关头,贸然调换,恐生事端,以至于更大的祸乱,故而此二人绝不能动。” “而如岳平武等人,皆已外出剿匪,难以召回。同时,以他们之能,并不能如安国郡王那般能起到骤安战局之效。以臣之见,此番北上据敌,守城为主,却非是一味守城便能成功。雨燕铁骑和北梁骑兵势大,须有熟悉骑兵作战技巧之人坐镇,方能寻机据敌。夏云飞既在破梁山前线有过与北梁边军直接作战的经验,又曾在雀尾谷当面击败过萧凤山精心训练的龙首军精锐,正是适合之人。至于守城之术,可遣一以守城见长之老将为副,便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臣之举荐,乃是综合当下之状最佳之策,所谓举贤不避亲,又岂能因为他是臣之堂兄而将其雪藏而不能为国出力!” 一番话出,众人听了虽觉颇有道理,但并不足以说服他们。 就在这时,万文弼却开口道:“太后,陛下,建宁侯谋深似海,屡立奇功,想来定有常人难及之韬略,更何况建宁侯之忠心,绝对无可置疑,既然他一力举荐,臣无异议。” 丞相一开口,再算算卫远志和李天风两个绝对会站在夏景昀一头的,中枢七人已有了四票,更别提太后和陛下了。 眼见无法阻止,副相杨维光领着另外两人也陆续表态。 夏云飞领兵出征之事便彻底定了下来。 事情定下,自有拟旨意、传诏等一系列之事情安排下去。 今夜值守的人中枢重臣乃是御史大夫严颂文,这一堆事情自然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坐在屋子里安排着手下人忙活,耳畔却听得一声笑意从容的苍老声音,“敬德,忙着呢?” 他扭头一看,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万相,您怎么没回去休息啊!” 万文弼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观你离去之时,神色颇为不满,故而专程过来看看。” 胡说,我没有,你乱讲。 心里虽然否认三连,但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觉得不是,那就是拒绝领导的好意了,所以严颂文只好跟着叹了口气,“下官只是觉得,建宁侯有些过于想当然了。” 万文弼笑着道:“毕竟还是年轻了些啊!所以,朝堂之上,中枢之中,还得是敬德你这样的人多多辛劳才是。” 严颂文看着万文弼的笑脸,心头一动。 白云边如今就是他的副手,按照这个升迁速度,指不定哪日就将自己踢开了,这要是不结个强援,那可怎生是好。 于是,他很快便做好了决定,开口道:“万相客气了,建宁侯如今行事,的确是愈发过分了。雨燕州叛乱,他滔滔不绝说了一堆,半点凭据没有,便说什么一战可定;此番举荐领兵将领,又是想当然,就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担当如此重任。这不是置家国天下于不顾嘛!” 万文弼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也长叹了口气,“这人啊,顺风顺水惯了,总是要自负一些,更何况他才二十出头,又岂能不年少轻狂啊!” 他扭头看着严颂文,“敬德你对东方平和北梁来势汹汹之事怎么看?” 严颂文神色凝重,“依下官之见,他们绝对是打着一战倾覆的机会而来。北梁觊觎我朝繁华已久,如今大好机会,岂有只求雨燕州之理,扶持东方平上位,割让北疆诸多关隘,届时南面皆在其铁蹄之下,择机更可入主中原,岂不更合这些蛮人之意?” “老夫之见,与敬德不约而同啊!” 万文弼轻声道:“只可惜,太后信重,老夫即使为丞相,有些事情也无能为力啊!” 严颂文开口道:“万相,建宁侯不是说了,近日会有使臣来么,若是过得十天半月,依旧不见使臣,想来太后和陛下也当明白,他并非事事都能算准,还需得倚仗万相这等治国干才啊!” 万文弼挤出一丝笑意,“说起干才,还得是敬德这般既精力旺盛,又不失庄重之人。建宁侯才华惊人,但终究是太年轻了。” 严颂文点头附和,“是啊,终究是太年轻了。” “报!” 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瞧见居然万相也在,连忙行礼,“万相、严大人!” 严颂文开口道:“什么事情?” 那人连忙道:“无当军军情急报,泽州郡亦有来信,北梁遣北梁镇南王世子为使,前来吊唁先帝,已过泽州,三日将抵京城。” 四周的风,仿佛都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安静了。(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一章 真乃神人也 “父亲!” 宫门之外,瞧见父亲出来,等了好一会儿的万相长子连忙迎了上来,“如何,想必严大人已经归心了吧?” 万文弼抽了抽嘴角,没有言语,默默坐上了轿子。 长子一愣,登时反应过来,一边跟着轿子一边小声道:“孩儿鲁莽,不该在这人多口杂之地言语。” 万文弼听得心里又是一阵抽抽,幽幽一叹。 严颂文因为利益关系,或许最终还是会站到他这头来,但是. 方才离别时的尴尬,他实在都不想多提了。 夏景昀他真的就如此逆天吗? 他连北梁君臣的想法都算得如此之准? 眼下这样一个局面,河北之地任由骑兵驰骋,一路到汜水关前都无天险,自己这头还没几个兵的情况下,他是怎么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冷静地想明白这样的事情的? 想到这儿,万文弼都忍不住开始有些怀疑自己要与之作对的决定了。 但能到他这样位置的人,早已是心智坚韧得常人难以想象,又岂可能因为这样一点小挫折而改变主意。 他定了定神,暗自道:我与他只是君子之争,他是答应了我要让我当名副其实的丞相的,如今是他没做到,而不是我。 轿子很快就来到了相府,长子等他下了轿,主动搀着他朝府中走去。 进了府门,长子便开口道:“父亲,今日到底有所得否?” 万文弼没想到自己儿子愚笨至此,自己方才没答理他,他居然还敢问。 相比起来,人家夏家的乡野村妇,怎么就能生出夏景昀那等才俊呢! 想到这儿,他扭头看着一脸期待的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今日怎生穿的白色?” “啊?” 长子一愣,这穿个白衣又怎么了? “为父跟你说过多少次,别以为为父做了丞相,你就了不起了!穿着白衣想学秦思朝?你有那个本事吗?赶紧滚去换了!” 长子被骂得一头雾水,双目发直,看着父亲气鼓鼓离开的背影,终于恍然大悟。 定是在中枢吃了瘪了!—— 卫远志的府上,李天风正和他相对而坐。 地龙烧得屋内温暖如春,两人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盘绝对精致的小菜,一壶御赐的剑南烧春,但两人却都没有太多的兴致对付酒食。 李天风儒雅的面容上,写满了担忧,“卫老,在下实在是有些担忧啊!” 卫远志轻声道:“云起贤弟是觉得安定伯不足以担此大任?” 李天风捋着胡须,“若是安定伯能够在无当军中再历练上三年五载,跟着安国郡王再打上几场大仗,军旅经验再丰富点,自无忧虑,但如今.哎,卫老啊,一年半之前,安定伯可是还在劳工营干苦工啊,如何比得过军中宿将?” “此言差矣啊!”卫远志看着李天风,“依照此言,高阳不也是那般?比起宦海浮沉数十年的你我如何?” “高阳不一样啊!他经过了连中三元的筛选,经受过先帝的考验和信重,最后又在龙首州处置过政务,收服了漕帮,最后又做下了这样的大事。那都是已经证明过了自己的,可安定伯没有啊!” “哈哈哈哈!”卫远志听着李天风的忧心忡忡,忽然笑了起来,“贤弟啊,你今日这脑子就少转了一个弯啊!” 他看着懵逼的李天风,“你既然对高阳服气,那他可会乱来?他选好的人,又岂会不是合适之人?你看看安国公、卫国公,都是早年跟随先帝创下那般功业的老人,比你我如何?” 李天风下意识道:“自然是远远胜过。” “那以他们二位之能,岂会不知道此番兹事体大,不容胡来,但他们可有阻拦?” 李天风恍然,但是心头的忧虑又是哪儿那么容易轻松放下的,总觉得如此安慰从道理上说是没问题,但却依旧让心里空落落的没个安稳。 他皱着眉头,正要说话,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老爷。” 卫远志嗯了一声,管家推门进来,向二人问了个好,然后开口道:“方才中枢那边派人来传话,刚刚收到了无当军军报,和泽州来信,北梁镇南王世子率使团前来,按照路程估算,两三日便将抵达京师。” 李天风和卫远志面色齐齐一变,想到了夏景昀昨夜在朝堂之上的推断。 【如果我们猜得没错,北梁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将抵达。只要真的有使者来,不论他说什么,此事就已经八九不离十。】 挥退了管家,卫远志捻须而笑,李天风摇头感慨,“神了,真的神了!” 卫远志端起酒杯,李天风举杯响应,酒杯碰出响声,就像是胜利的击掌。 —— 秦家,府中不论是族人还是下人,今日自午后起,都有些谨慎,走路说话都不敢太过大声。 北边雨燕州的事情传来,说得都像是要亡国了一般,但凡有那么点脑子都知道,长房大小姐和建宁侯的婚事多半得推迟了。 对之前吃够了朝中无人之苦的秦家而言,这等绝对大事推迟了,秦家掌权的能有几个心情好的。 更别提早已对建宁侯情根深种的大小姐本人了,这要是一个没注意,都得吃挂落。 但若是他们知道事实,那可能就会感慨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长房院中,宽大的房中点起了仿如白昼的灯火。 秦璃坐在桌前,手边摆着大算盘,手中握着细毫笔,周边围了一圈账房先生,都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从一旁厚厚的纸稿来看,显然已经这般工作了好久了。 军需之事,说来简单: 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但眼下朝廷四方叛乱,既大损了入账,又有海量军费支出,户部早已是捉襟见肘。 如今更是要在最短时间内凑齐这么多的军粮和物资,只能依靠商路遍布天下,同时又有海量资财的秦家帮忙了。 秦璃坐在此间,居中调度,就是要想办法调运沿途各州郡物资,保障大军用度。 只见她神色肃然,眉目之间虽然依旧可见美丽,却也有威严渐露。 下方的一帮账房先生起初还不以为然,只当是配合大小姐罢了,但在见识了秦璃条理分明的任务分配,自己因为粗心的一些小小失误都一一被秦璃抓了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一顿斥责之后,众人都老实了。 看着上方那个美丽大方又不失威严的女子,众人终于明白了老家主为什么会将秦家的未来押在她的身上。 忙活了一阵,秦璃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满意地看着面前的纸,吹干了墨汁,沙哑着开口道:“如此,应该就足够了。” “阿璃,忙完了?” 秦老家主坐着轮椅,盖着薄毯,笑着出现在门口。 一帮账房先生都齐齐起身问候,秦璃也迎出来,主动从老仆手中接过轮椅,将秦老家主推到桌前,“爷爷您过目,看看有无纰漏。” 秦老家主笑着接过,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不住颔首,“我家阿璃今后也定是个贤内助啊!” 被自己长辈这般当面调侃,秦璃也忍不住脸一红。 “你也坐得久了,推爷爷去一道透透气吧。” 秦璃推着轮椅,带着秦老家主来到一处水榭中,四周视野开阔,也不担心有人暗中偷听或窥视。 “难受吗?”秦老家主呵呵笑着问道。 “还好。” “世人皆慕权贵好,却不知权贵亦有权贵之重。你嫁给了他,注定未来会有许多这样的事情,心里要看得开。” “嗯。”听见这个嫁字,秦璃脸上刚散的红晕又聚了起来,“爷爷放心,阿璃记得。” “你一向是懂事的,无需爷爷多说。”秦老家主欣慰地笑着,“没事出去走动走动,不妨事,不必一直呆在家里。” 秦璃自然听得懂爷爷在说啥,轻声道:“他现在肯定事情多,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秦老家主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孙女,“说起来,此番事大,你不担心吗?” 秦璃摇了摇头,“阿璃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余的,相信朝廷和中枢自有安排。” 秦老家主点了点头,“你看看你,比起你那个不成器的父亲,不知道通透了多少。那么大的人了,今日也不知道在府上帮帮忙,一整日就出去跟他那些同样不成器的狐朋狗友心忧国事,一帮废物凑在一块,能谈出个什么!” 说到自己的父亲,秦璃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传来,“父亲!父亲!” 秦家家主快步走来,一看女儿也在,朝秦璃点了点头,然后激动道:“父亲!无当军和泽州那边来信,北梁那边居然真的有使团来了!” 秦老家主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啊?没然后了啊,高阳那孩子,真乃神人也!居然被他猜准了!我们今日还在讨论,北梁到底打的什么盘算呢,这下好了,使团一来,大家都不用争了!” 秦老家主瘪了瘪嘴,“你们那帮胸无点墨的人能争出个什么来,好了好了,下去吧。” 看着父亲被数落,秦璃轻声道:“爷爷,父亲也是担心咱们家的事情嘛。” “行行行,阿璃说得对。”老爷子语气缓和下来,“行了,你打探消息辛苦了,这么晚了早点歇着吧。” 秦家家主还得靠自己女儿说好话才能从老爹那儿得到点好脸色,但习以为常之下也不觉得憋屈,最关键的是,那翻了天的大事被证明了只是虚惊一场,还是自己准女婿厉害啊,想到这些,美滋滋地就退下去了。 明日跟朋友们好生显摆一下去! 待他离开,秦老家主望着眼前的灯火,感慨道:“阿璃啊,你是嫁了个好夫婿啊!” “哎呀,还没嫁呢!” “呵呵,迟早的嘛!这小子,有点本事,也难怪能享齐人之福。” “不理你了!” 秦璃羞得跺脚离去,秦老家主哈哈一笑。 —— 与此同时,距离京师三百余里开外的长平县,一处驿站。 北梁镇南王世子薛文律坐在房中,默默地看着随从搜集的各类情报和南朝风土人情信息。 亲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世子,夜深了,喝点暖和的吧。” 薛文律淡淡嗯了一声,手上却没动作。 亲随将东西放下,笑着吹捧道:“世子才华绝世,却还能如此刻苦用功,让这天下其余人可怎么过哦!” 薛文律语气平静,“欲建非常之功,自当历非常之苦。” 话音刚落,窗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如同投入静水之中的石头,瞬间让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驿站骚动了起来。 楼下是严阵以待的随行护卫,薛文律负手站在窗边,看着那支骑兵渐渐在夜色中露出轮廓,眉头旋即一皱。 队形齐整的骑兵冲到了驿站之前,整齐地停住,如同武林高手手中收放自如的长枪,数百人的队伍,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个骑兵轻扯缰绳,脱离队伍,敲了敲门,“驿丞何在?” 驿丞听见这动静,知道来的不是贼匪,心头长出一口气,快步命人打开了院门,他颠颠地朝前迎去,不曾想面前陡然响起了齐刷刷的拔刀声。 吓得他魂飞魄散地倒退,身后却又同样响起一阵阵势弱了许多的拔刀声。 站在院门前的军士眯着眼,眼中映着刀光,刀光映着寒月,“北梁人?” 北梁武士同样面色凝重,认出来了对面的正是他们北梁铁骑的梦魇,大夏无当军。 驿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军爷,军爷,这是误会,他们是北梁使团,去中京出使的,小吏看过文书无误!” 军士扫了对面众人一眼,默默等了一瞬,自家队伍中并没传来新的命令,便收起了刀。 身后熟练而整齐的收刀入鞘声像是给北梁人的一声冷峻的警告。 “劳烦驿丞准备些开水,与我等稍作补给。” “军爷,可需要吃食,小吏也一并准备了,您放心,一定安全。” 军士摇头,“我们人多,不劳烦了。” 原本的休息之所满了,行程被打乱,但赶了一天路的无当军没有丝毫抱怨,直接到了路对面下马等候。 几个军士前去驿站之中,盯着整个烧水的过程,以防北梁人趁机生事。 驿站里,所有的大锅都洗净了,烧着水,而三个北梁人却朝着无当军的队伍走了过来。 他们远远站定,似乎也不敢走进无当军刀枪笼罩的范围之内,朗声道:“敢问姜将军可在?镇南王世子邀您一叙。” 无当军众人神色微微一肃,北梁镇南王世子薛文律,大名鼎鼎的北梁四骏之一,居然就在这小小的驿站之中。 队伍之中,坐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的姜玉虎眼皮都没睁,带着浓浓的蔑视,“他觉得他有资格让本公子去见他?滚!” 无当军众人悄然昂首挺胸,区区一个北梁世子算个球,我家公子都不带搭理他的! 三个北梁人面上青红一片,拱了拱手,灰溜溜地离开。 强者在什么时候,都是受人尊敬的,尤其是在北梁这种地方,对这位压得他们北梁边军都喘不过气的南朝小军神,充满了敬意,或者至少是畏惧。 三人刚走不到片刻,薛文律便亲自走了过来。 在队伍之前站定,长身一礼,“在下薛文律,见过姜将军。” 队伍自动让开道路,姜玉虎身形不动,只是缓缓睁开眼,“有事?” “道左相逢,久仰姜将军威名,还望不吝一叙。” 姜玉虎看着他那执礼甚恭的样子,重新闭上眼,“本公子的对手是你爹,你还不够资格。” 被这般当面羞辱,薛文律倒也没动怒,“如此,在下冒昧了。南朝英雄,在下就久仰姜将军大名,愿今后有机会能与将军一叙。” “等一下。” 姜玉虎忽然叫住了正欲离去的薛文律,“去了中京好好努力,不要输得太难看。不然本公子今日与你说话,会显得本公子很废物。” 薛文律笑了笑,“姜将军既去,南朝有何人可堪为敌?” 姜玉虎不置可否,冷峻的脸上竟露出极浅的笑意,“去了你就知道了。” 待薛文律离开,一帮无当军的军士们都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但姜玉虎却在夜色中悄然皱起了眉头。 薛文律这等人物可不是等闲,在这样的时候,由他率队出使,到中京城去,到底所图为何呢? 他闭着双眼,继续着刚才的思考。 与北梁那漫长的边境线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闪现,一座座关隘,双方的驻军,各自领兵之人,纷繁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纷至沓来。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 翌日,薛文律起个大早,站在窗户前,看着下方,一切如常,仿佛昨夜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数百人只是一场梦一般。 “无当军,不愧是我朝心腹大患啊!” 亲随奉承道:“不过姜家愚忠,还是要听朝廷号令,此番姜玉虎北上,中京城中再无世子的对手,世子大事可成!” “说的也是,姜玉虎自有父王对付,本世子做本世子的事情就行!整队,出发!” 马车缓缓前行,中午时分,众人路过一间道旁茶棚。 “客官,天冷,来杯热茶吧!” 一个小厮上前,打了个一个隐秘的手势。 马车上的车夫扭头小声说了一句,马车里便传来吩咐,“停下来,喝点热水吧。” 军士们很快填满了小小的茶铺,而茶铺的内室,一个中年男子双膝跪地,“大梁绣衣局南朝分部三星绣衣使尉迟弘,拜见世子殿下。” 薛文律亲自将其扶起,礼贤下士地微笑道:“背井离乡,为国尽忠,该本世子敬你才是,何须行此大礼。” 对方面露感动,“世子殿下,情况紧急,下官先将情况禀报。昨日上午,雨燕州的消息就被传了出来,如今慕容将军与东方平已经拿下了整个雨燕州,我们按照原定计划,立刻组织人手在城中制造恐慌和谣言” 薛文律微笑着道:“南朝的孤儿寡母,怕是已经坐不住了吧?” 尉迟弘面露尴尬,“下官等办事不力,南朝京师,并无半分慌乱。” 薛文律脸上自信的微笑一僵。(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二章 螳臂当车,自有忠义 看着薛文律的表情,尉迟弘的心登时就忐忑了起来,但也只得硬着头皮道: “消息刚刚传到之时,中京城中确实起了不少慌乱,有些见机得快的都在收拾家当,准备逃难了,但是南朝朝堂却没慌乱。” 薛文律皱着眉头,“这是为何,我大梁铁骑和雨燕军兵出雨燕州,通向南朝中京的路上一马平川,数日便能兵临汜水关,他们怎可能不慌?满朝文武都是死人吗?” 尉迟弘答道:“下官原本也是疑惑,后经过多方打探方才得知,南朝朝堂有人先行得知了消息,然后没有迟疑,当即召集重臣在深夜便碰了头,安住了群臣的心。想来这些重臣不乱,上行下效,衙门和民间自然就乱不起来,便是我们煽动些谣言也不能取信于民。” 薛文律眉头更皱,“朝中重臣又不是傻子,他们凭什么信?什么人有这样的威望?南朝丞相?还是那位前丞相苏宗哲?或者是那个白衣帝师?” “是南朝建宁侯夏景昀。” 听着这个名字,薛文律从记忆里浮现出关于这位南朝新贵的情报。 来之前,他还专程去见了那位从南朝投奔过来被自己父亲抓了送往梁都的南朝礼部尚书王若水,对方的确对这位南朝新贵大加吹捧,他只当是败军之将被吓破了胆,如今看来,似乎真有几分本事? 不过转念他又觉得不可思议,“若是他的话,那就更离奇了,南朝朝堂上的人又不是泥菩萨,他年纪轻轻骤登高位,本就不够服众,凭什么让大家都相信?” 尉迟弘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按照下官掌握的情报,是夏景昀在当夜议事之时分析,咱们大梁不是奔着灭国而来,只需扛住第一战,大局便能安稳,让大家勿要慌乱,先专心备战,然后为了安群臣的心,他做了一个预判.” 薛文律等了一瞬却没听见下文,眉头一皱,“吞吞吐吐作甚?” “他说若是他猜得对,我大梁一定会有使团到来,然后昨日晚间,世子殿下入境的消息便传入了中京” 薛文律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按照原定的计划,自己在南疆待着,等东线慕容虎发动的同时入境,待消息传出,自己也到了半道上,再让绣衣局的谍子在南朝京城制造恐慌,而后自己就可以在南朝朝野一片慌乱中去强势登场,逼迫南朝孤儿寡母在外忧内患的局面下,定下大局。 没想到自己却成了南朝安定人心的筹码。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本世子知道了,你也辛苦了,下去吧!哦,立刻传信南疆边军,姜玉虎回营了,让他们务必小心。” “多谢世子。下官这就去办!” 尉迟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退下。 想到王若水的警告,想到昨夜姜玉虎的话,薛文律眯着眼睛,面露寒光。 “夏景昀” —— 与此同时的中京城外,登台拜将的程序都已经走完,夏云飞领着临时从羽林、虎贲、巡防营凑齐的一万五千精兵出了京城。 步军已经先行,辞别了朝廷送行队伍和家眷的夏云飞带着直属卫队,来到了城东十里外的凉亭。 夏景昀等在了凉亭中,看着夏云飞大步走进,他端起准备好的酒碗递了过去,然后道:“随军军需足够两日所用,而后沿途都有粮草送达,直到狼牙州城为止。” 夏云飞点了点头,对堂弟的安排自然是完全相信。 “另外,给你亲兵装备的那五十套铠甲和兵器,你好好琢磨一下,也不要随意丢弃,那都是眼下将作监能制作出来的绝对的神兵利器。” 夏云飞嗯了一声,“我会把他们用在刀刃上的。” “陈大哥和吕兄都跟你去,不管怎么说,他们的个人战力都是不俗,哪怕跟着你护卫周全也是好的。” 夏云飞已经知晓了这个决定,在反对无效之后也不再多说,沉声道:“必不辜负你的期望!” 把该说的事情说完,夏景昀一时间仿佛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此情此景,不说点什么似乎又说不过去,于是不想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的他轻笑道:“你真不用我去请姜二爷出山帮你?” 夏云飞忽然笑了笑,“公子今后知道了怕是要打死我,何况有了二爷,心里有了倚靠,反而不能尽展潜力。” “你也无需太担心,那天我只是试你的,偌大一个朝廷,又怎么可能就你这区区一万多人打败了就崩了。放手施为,后续自有安排。若是事情真不可为,存身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夏云飞点了点头,举起酒碗,“万胜!” 夏景昀同样举起酒碗,“万胜!” 摔掉酒碗,他朝着等在马上的众人深深一礼。 包括陈富贵和吕一在内的众人,齐齐抱拳回礼。 这是生离,但也有可能是死别。 看着夏云飞带着队伍远去,夏景昀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只剩下彻底的凝重。 他在雨燕州本是有个后手的,但那个后手此番能不能起作用,能起到什么作用,那是谁也说不准的。 而最关键的一点,将作监那边张大志才把当初的土法高炉弄起来不过几日,也就这点产量,熬夜也就做出这点,还远远不到什么种田流生产力碾压局的程度。 这一仗,他依旧认为自己做出了最合理的决断,但是最终的结果,还是并不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如同当初的夺门起事,他可以去谋算一切,尽量地积攒己方优势,瓦解对方优势,但最终都要回归到真刀真枪的血拼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挥散了心头的阴霾,既然有些事终究不在掌控之中,那就去做点掌控之中的事情吧。 比如寻思一下,给那位即将带着梁帝的野心而来的北梁世子,准备一份什么样的礼物。 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呼出一团一闪而逝的白气,走向了道旁的马车。 苏家和秦家分别派出的精锐护卫,护送着这个中京城如今最令人瞩目的年轻人,返回了城中。 —— 常山郡,常山郡都尉张虎头挥动手中大刀,一个斜劈,砍倒冲上前的敌军,手中盾牌一架,挡住左侧敌人的偷袭,顺势拧身,倒持刀把,一刀割了对方的喉咙。 身后一个又蹿上城墙的敌军见他后背露出,当即一刀砍来,张虎头盾牌再举,斜刺里却杀出一杆长枪,将敌军捅了个透心凉。 张虎头大步上前,一脚将那敌军踹下城头,顺带着又砸倒几个顺着云梯爬上来的敌军,而后朝着一旁的士卒点了点头,“守住此处!” 说着便又支援起了其余地方。 不知这么忘却疲倦地冲杀了多久,城池就仿佛是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几度摇摇欲坠,但却都在将士们不要命的坚持中顽强地扛了下来。 城墙外,雨燕军的尸体都堆了不知道多少层,而城头上的守军,连最后的预备队都已经派了上来。 当光影西斜,耳畔却没如昨日一般,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张虎头面色猛变。 这帮狗日的要夜战! 如同呼应他的想法,隔着河岸的阵地上,亮起了一排排的火把,将战场照亮。 张虎头深吸一口气,浓厚的血腥气从鼻孔涌入,刺激得发胀的脑袋一个激灵,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道:“坚持住,贼人已经没办法了,扛过这口气,咱们就算守住了!” 对面的大营中,东方平坐在中军帐里,看着眼前的地图,一个将领走进来,单膝跪地,“大帅!儿郎们死伤惨重,还不撤兵吗?” 战场上的双方都是人组成的,战损到了一定程度,谁都扛不住。 你什么先登的改命大赏,什么金银财宝的诱惑,那也要有命拿才是。 都是当兵吃粮的,看着身边袍泽一个个倒下,能忍住不贪生的没几个。 本来攻城的战损就比守城方高得多,还要这么打下去,怕是自己这边先扛不住了。 东方平神色冷漠,“常山郡守军只有三千,现在更是强弩之末,若不能一鼓作气拿下,待他们恢复元气,更是难啃!我们必须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地扩张地盘。” 他抬头看着对方,“吩咐下去,先登者官升高三级,城中女人任选,破城之后,每人赏银十两!然后,让督战队上,有畏缩不战者,斩!” 将领看着他脸上不容置疑的决绝,无奈抱拳领命退下。 在新的举措和刺激之下,雨燕军又重新抖擞起声势,城头上本就即将力竭的常山郡守军,登时压力陡增。 任凭张虎头等人怎么喊,怎么奋力,人数终究是他们越不过的坎。 三千人扛着对方整整一天前赴后继不带停歇的狂攻,同样也是伤亡惨重。 破城,似乎就只在早晚。 张虎头的手舞动得也越来越慢了,力气的耗尽是一方面,心气儿的消散则是更致命的。 原本支撑着身体的那一腔热血渐渐退却,疲倦和恐惧都开始侵占着心神,他忍不住升起一个念头:就这样吧,我也尽力了,一死百了吧! 就在他就要抵挡不住内心那放弃的魔鬼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鼓噪。 只见一向文弱的太守大人,领着一大帮衙役和护院,朝着城墙上冲了过来。 甲胄在他们身上歪歪扭扭,兵刃举在他们手上颇为滑稽,但是. 张虎头的心头猛然一振,热血直冲脑门,大吼道:“迎敌!” 城墙上,刚刚成功登上城头,并开辟出一小块地方的雨燕军,又在守军这一股莫名的重新振奋中,被赶了下去。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阵脚被重新稳住,但是衙役、捕快,护院的战斗力毕竟比不得经过正常训练的军士,不多时,就有许多人挂了彩,战斗力大损。 张虎头心头轻叹,人力有穷,对方若还是这么不计代价地攻打,自己这边这点人终究是扛不住的。 他扭头看向南面的城墙,那儿是叛军惟一没有进攻的方向,是给他们的退路,更是恶魔的诱惑。 那安静的城门仿佛有个声音在说着:逃吧!你们已经打成这样了,对得起朝廷了,何苦在此丢了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留得能战之人,去下一个城,重新整队备战才是当下正途啊! 他看着此刻热血上头,口中高喊着誓与城池共存亡的太守大人,心头又生出几分于心不忍。 既不忍戳破对方那个只要努力就可以守住的美梦,又不忍抛下对方做一个懦弱的逃兵。 虽然他认为那是更正确的选择。 “将军!快看!” 一阵士卒的欢呼声将他从麻木的劈砍中叫醒,只见夜色之中,一条火龙在城池的西面陡然亮起,然后迅速地冲向了城池下方的交战最激烈的北门。 正一门心思攻城的雨燕军被这斜刺里冲出来的一支骑兵猛地一撞,本就处在战损崩溃临界点上的军士们,一看对方援兵抵达,瞬间战意全无,倒卷溃退。 督战队正要狠下心来动刀,后方适时地响起了鸣金收兵的声音。 看着如潮水般退却的敌军,城墙上,几乎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连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张虎头也是一样,但他还是没忘记身为一个军人的素养,在瘫坐下来之后开口提醒太守,“大人,速速放援兵入城!” 至于什么援兵有没有可能是敌人假扮的,那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没这股援兵,这城也撑不过下一次攻击了。 当援兵进入,先前还振奋不已的众人这才发现,所谓的援兵,也就只有数百人。 太守看着那个领兵之人,对方竟然戴着半张面具,挡住了眼鼻,仿佛不敢显露真容,登时有些迟疑,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只得上前,“敢问尊将,可是奉秦州牧大人之名来援的?” 原本狼牙州州牧兰廷望已经去了中京任职,新的秦州牧才刚来不久,他昨日便遣使报了信,此刻自然会作此猜想。 “狼牙州城乃是重中之重,眼下狼牙州剿匪亦有重任,秦州牧也无余兵可派。” 在太守的心头陡然一凉下,蒙面将军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接着道:“州城虽无兵,朝廷却有兵,我等乃是奉中枢之命而来的援兵先头部队,大军已经动身,请大人务必坚守城池,拒敌于狼牙州之外,战后朝廷自有奖赏!” 说完便将令牌一抛,太守拿过令牌一看,的确是中枢密令,登时疑心尽去,并且得知援兵还在身后,更是心中大定,欣喜不已,“将军之来,如久旱逢甘霖,请将军放心,本官定会全力守城,誓与此城共存亡。来人!请将军和将士们去休息,给将军安排一处上好宅院!” 蒙面将军却摇了摇头,“情况紧急,没有休息之机,我这就上城墙,劳烦大人派个能取信于将士之人随我同行。另外再寻些冬衣,与将士们御寒即可。” 太守一听,不免赧然,“将军说得是,如此紧要关头还休息作甚,本官也立刻组织人手,巡视城中,安抚民众。沙郡丞,你便与将军同行,一切听从将军号令!” 蒙面将军抱拳,带着兵,在郡丞的陪同下上了城墙。 城墙上已经有了不少的残破,同时,收治残兵、守城器械清理准备、军士排布轮班休整等等,都需要趁着天明前的紧要关头做完,饶是有百余名亲兵帮衬,忙完这些已是两个多时辰之后,夜色已经来到了最深的时候。 郡丞走来,带着几分佩服,“将军,下官给抱了几床被褥在城楼的隔间,铺好了床,备了些酒菜,您且去小憩一会儿吧!” 蒙面将军摇了摇头,“吩咐拆下的房屋都拆了吗?无家之民可赔偿安顿了?” “都办好了,屋子也都拆了,匠人们正在赶制器械。明日大战再起,将军要养精蓄锐啊!” 蒙面将军点了点头,“多谢。” 说着便大步去往城楼隔间,又问了一声可给军士们准备了,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开始毫不犹豫的大口吃起了酒菜。 吃着吃着,一道阴影挡住了隔间本就不算明亮的灯火。 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张虎头在他对面站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低声道:“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是你们的援兵。” “狗屁!”张虎头一声低吼,本就沙哑的嗓子扯出如嘶吼般的声音,“你骗得了太守,骗不了我!我们接到雨燕州的消息也不过三日,从这儿到朝廷快马疾驰也要两日两夜,朝廷哪儿来的援兵!太后和陛下难道会未卜先知吗?!” 蒙面将军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那位状元公、夏尚书,号称多智而近妖,万一就真的未卜先知了呢?” “你”张虎头想骂却不敢骂那位在民间声望不俗,如今正是权势煊赫的户部尚书、中枢重臣,愤愤憋了一口气,他忽然猛地伸出手抓向对方脸上的面具,“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蒙面将军的动作比他更快,右手小臂一荡,五指成爪,抓住对方手臂,一扯再一推,旋即双腿发力,一弹而起,欺身而进,左手一把揽过张虎头的左臂,顺势一拧,右肘抵住其背,将其压倒在墙边,牢牢制住。 “我跟你说过,现在也再说一遍,我是来帮你的。我会帮你们守住这座城,挡住北梁蛮子和雨燕叛军的马蹄。” 张虎头脸贴在墙上,冷哼了一声,“说得轻巧,眼下局势堪危,稍有不慎就是城破人亡的下场,你会陪我们一起?” 蒙面将军竟笑了笑,缓缓道:“城破人亡就城破人亡,死了就死了,用这样的方式死,不遗憾。” —— 雁原州,疾行的姜玉虎再度停下来找了个驿站休息。 这一次,没有北梁使团打扰,无当军上下都能在温暖的房间中,吃饱喝足,然后坐在垫子上,靠着墙壁,睡个温暖的觉了。 姜玉虎脱下战甲,披着外袍,摊开地图,手指缓缓划过整个北疆,皱眉沉思着。 就在他心头暗下决定,准备传令之时,楼下却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很快,一个亲卫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抵达。 “拜见安国郡王,小人建宁侯府家臣,我家公子有信,请安国郡王亲启。” 说着,信使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举起。(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三章 白云傲世间 【将军,见字如晤。】 【雨燕州东方平勾结北梁边军入寇,如今雨燕州大部已落入贼手,然局势仍在掌握,余属意夏云飞领兵出征,如无意外,当可如愿。】 【雨燕州之事无需将军忧虑,余只忧北梁之志,非在雨燕,更有大谋。】 【世之将才共一石,将军独得八斗。军略之事,余不敢提任何谬论,唯望将军慎重。】 【余当于京师,静待捷报。】 【顺颂时绥。】 姜玉虎平静地看完,又盯着某处句子反复地看了两遍。 一旁的亲卫惊讶地发现,公子竟然在笑! 他读旁人所写的信,居然会笑?! 世人都言夏大人最懂公子,是公子惟一的至交好友,如今看来,诚不我欺啊! “咳咳。”姜玉虎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干咳了两声,看着信使,“回去禀报你家公子,告诉他,本公子知道如何做,让他放心,北疆中线和西线绝不会出问题。另外,让他别阴沟里翻船,被废物赢了。” 信使点头,“小人记住了。” 姜玉虎点了点头,对亲卫道:“你给他安排个地方,好生休息一夜。” 待信使千恩万谢又诚惶诚恐地离开,姜玉虎拿着信纸,在脑海里想了一遍。 夏景昀在信中的忧虑跟他的担忧不谋而合,如此,他也可以放心去谋划了。 念头既定,他又打开信看了一眼。 【世之将才共一石,将军独占八斗。】 这小子,总能给我搞出点新花样。 —— 夏景昀踏进中枢小院,瞧见几人正聚在议事堂中说着什么。 离门较近的李天风主动招呼起来,夏景昀笑着道:“诸位,聊什么呢?朝中又有什么烦心事吗?” 杨维光笑着道:“高阳啊,这眼下将士虽然派出去了,可新的麻烦又来了啊,这位北梁正使,镇南王世子明日就到京郊了,如何接待,中枢得拿个方略,禀报太后与陛下啊!” 夏景昀挑了挑眉,装着没听懂的样子套着话,“这种事情难道还要现想吗?过往没现成的旧例可用?” 万文弼缓缓开口,主动为新人解释道:“两国之间无小事,接待琐事自然有成熟章法,但调子却是要一事一议的。” 一旁的御史大夫严颂文点了点头,“高阳初入中枢,或许还不清楚,通常中枢会分析对方来的目的,然后指定具体的策略,是捧,是压,还是别的,而后才交由具体的人员去执行。” 卫远志眉头一皱,还没等他说话,夏景昀就一脸受教地笑着道:“原来如此,那现在谈定了吗?” 这番作态,倒让严颂文暗中拿捏的姿态显得有些幼稚可笑,仿佛重拳打在棉花上。 李天风开口道:“眼下主要是两个方案大家有点拿捏不定,杨相的建议是,我们应该主动示弱,麻痹其人,这位镇南王世子素有名望,年轻气盛,被这么一吹捧,或许就飘飘然了,就能让我们从中获取些实际的利益。” “卫大人的意思是,眼下我们本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处于弱势,好不容易因为咱们的提前安排,抢回几分先机,不能再示弱了,而是应当淡然处之,不冷不热,公事公办,以彰显我们的淡定从容,让对方更摸不着头脑,最后达成我们想要的目标。” “大家说的都有道理,所以,眼下还有些拿不准。” 李天风的话很全面,将情况简明清晰地摆了出来。 夏景昀略作思索,轻声道:“既然我们要利用他的年少气盛,心高气傲,那为什么不干脆就给他来个狠的,给他几棒槌呢?” 众人捻须的手齐齐一顿,地上不知道多了多少根胡须。 夏景昀看着面露不解的众人,“咱们重新捋一下,眼下我们遭遇叛乱,丢了一州之地,而且是有边军的强大军州,而其余各地也有叛乱,可谓外忧内患,风雨飘摇。这是我们自身的问题所在,也是实打实的弱点。” “其次,镇南王在北梁位高权重,镇南王世子素有才名,这等人自然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所以我们想利用他这一点可能的弱点,看看能不能扳回局面。” “按照我们先前的分析,此番他们这么凑巧地这时候来这儿,定然是奔着雨燕州东方平的事情而来吧,我们能同意吗?当然不能!” “我很同意杨相的分析,就是要因为他年轻气盛,激怒他,挑动他,让他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那既然这样,不如直接以敌视之态压之,不更容易成功吗?” 严颂文皱着眉头,“但是此番毕竟是我朝弱势,如果激怒了对方,恐难收场啊!” 夏景昀微微一笑,知道这几位都是老成持重的,骨子里也有儒家调和中正的性子,“严大人,若是与你相争之仇敌,在如今显然弱于你之后,开始讨好求饶,你会因此而放过他吗?” 严颂文和其余人闻言齐齐默然,以他们能走到这一步的本事,当然知道夏景昀所言之意,当下求饶是没有意义的,对方也不可能因为朝廷的软弱示好而仁慈,只会愈发地变本加厉。 所以,夏景昀的提议至少从最终结果上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后果。 “我同意高阳的说法,北梁使臣远道而来,定然无法及时与梁帝禀报什么,所以一切方略都是提前定好的,我们不论是示弱还是无视或者打压,都不会影响什么结果,既然如此,为何不彰我中原正统泱泱大国之气度,也好让北梁蛮子和乱臣贼子知晓我中原并非无人!” 卫远志的话立刻迎来了李天风的附和,其余几人犹豫一下,也点头同意。 “既然如此,那此事方略就这般定下。” 万文弼不会放弃自己拍板的权力,点头开口,然后道:“那依照高阳之见,此事当遣何人做主迎接?” 外国来使,一应接待琐事自是鸿胪寺循成例办了便是,对方国家大点地位高点,礼部亦会协助,但如北梁此番,对方地位不俗,更兼情形不同,便须有一位协调诸事之人,做主陪,全权应对使团诸事。 杨维光将目光瞥向了李天风,而严颂文则看向了夏景昀,显然二人在猜测夏景昀是会举荐出身礼部的李天风还是自告奋勇。 夏景昀看着众人,忍不住笑着道:“这个人选,有一个人再合适不过了。” —— 西城的一处府邸,曾经属于一位勋贵伯爷,几代经营下来,占地不小,陈设不俗。 但没奈何这位伯爷运气不好,被当时的东方明举家抓进了东宫,而后又没在生死间做出正确选择。 一把大火之后,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离开,这府邸也就空了下来。 此番朝廷大赏功臣所赏赐的宅邸,基本都是来自于这批杀肥猪之后的收获,而这一处宅子,也被赏给了新晋御史中丞,淮安侯白云边。 入京一年,中了科举,当了官,取了媳妇,封了侯,还挣来了这么大一栋足以传家的府邸,白公子志得意满,虽然父亲不在身边,但他还是决定,给父亲写封信报报喜。 趁着眼下父亲身子骨还硬朗。 他提起笔,正犹豫着开篇破题用莫欺少年穷还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就听见冯秀云给他安排的府上管事匆匆而来,“老爷,建宁侯来访。” 白云边一惊,连忙把写了几个字的信纸一揉,扔进纸篓里,“请他到书房来吧。” 当夏景昀走进来,白云边屏退左右,惊讶道:“你疯了啊,怎么到我府上来了!” 夏景昀大剌剌地一坐,调侃道:“你在我府上都睡了那么久了,我到你这儿讨杯茶喝还不让?” 白云边白眼一翻,“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咱俩现在又没决裂,慢慢来。”夏景昀忽然眉头一挑,“不对啊,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迫不及待的样子啊!” “没没没。”白云边生硬地转过话题,“你这时候跑来找我做什么?” 夏景昀笑着道:“给你安排了一个好事。” 白云边一脸狐疑,夏景昀笑骂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要不要咱们来说道说道你这淮安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当然是本公子凭本事挣的啊!” “你这臭不要脸的性子也是真厉害。”夏景昀哼了一声,“此番北梁来使,中枢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做这个主持之人,接待北梁使团。” 白云边听得一愣,“我?鸿胪寺和礼部的都死完了吗?” 夏景昀无语地瞪了他一眼,然后道:“北梁使团来了,朝廷自然要有个重臣领头接待,此番中枢定下的方略是压,要打压北梁使团的嚣张气焰,助长我朝声势,这是我好不容易替你抢来的位置。” 白云边一脸纠结,“这种事情我没经验啊,坏了事怎么办?” 你还没经验?这天底下还有几个比你能气人的 夏景昀腹诽一句,叹了口气,“也是,北梁镇南王手握兵权,位高权重,乃是梁帝最为倚重之人。镇南王世子名列北梁四骏,才名广布天下,才华长相谋略气度无一不是上上之选,面对这样的人,你有所迟疑畏惧,不敢争斗也是正常,倒是我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他站起身,“既然这样,那我也不打扰了。” 说着就要站起身来,然后并不意外地听见了一声“慢着!”。 白云边哼了一声,“你这激将法如此拙劣,也好意思拿出来用!” 夏景昀看着他,没说话,那脸上分明就写着:我就这么用了,你上不上当嘛? 白云边终究还是屈服给了自己的桀骜不驯,“那我先说好,搞砸了可别怪我!” 夏景昀微笑道:“礼节和待遇上,自有鸿胪寺安排,绝对不能亏待。其余的你放手施为即可,言语交锋也好,斗酒斗诗也罢,随便你。” “那行!这事儿本公子接了!” 白云边负手一哼,“也好让世人看看,本公子真正的厉害!” 夏景昀笑着拱手,“如此,便静候乐仙兄佳音。” —— 中枢小院,今夜轮值的是丞相万文弼。 几个中书舍人以及他的心腹幕僚承担起了绝大部分的活计,将公文分门别类,做好批注和资料查阅,放到他的案头。 他慢慢一本本翻看着,仿佛这个帝国的脉络都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并且即将随着他的决定而更改。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万相。” 工房外,严颂文笑着敲了敲门。 “啊,是敬德啊!今日你怎么还没走?” “手边事情稍微多了些,就耽搁了一会儿,这不准备走了,来跟万相说一声。” “老夫送送你吧。” “下官可受不起。” “无妨,坐得久了,走两步顺便活动活动。” 说着两人便朝外走去,严颂文微微落后半个身位,倒也没伸手去试图搀扶一下。 “万相,您觉得白中丞能胜任此番之事吗?” “呵呵,那是你手底下的人,你还不清楚?” 严颂文苦笑一声,“若是高阳亲自出手,以他的本事,自然谁都有信心,但是白中丞.这到时候万一丢了份,他自己吃挂落事小,损了朝廷的颜面事大啊!” 万文弼呵呵笑着,“高阳既然算无遗策,他力主此事,我们要相信他嘛!” 他现在也改策略了,既然夏景昀眼下气势强,锋芒盛,他也不去公然对着干,就是捧着。 推得越高越好,但凡有一次夏景昀失败了,那堵信任之墙的倒塌时,才是他蓄力猛攻之日。 严颂文听了微微凝眉,旋即明白了过来,笑着道:“是啊,我们当然只有相信他了。” —— 宫城中,夏景昀再一次进了宫。 珠帘被拉开,露出德妃那张似喜非喜,似怨非怨的倾城面容,“白云边同意了?” 夏景昀点头,“有太后懿旨,他为人臣,岂有不遵之理。” “你就非得要与我这般说话吗?” 夏景昀心头一叹,抬起头,俊美的脸上挤出阳光的笑容,“阿姊放心,让他讨好人或许不能,但要让他得罪人,气死人,那是他再拿手不过的事情了。” 想到传闻中白云边那些奇奇怪怪的行径,德妃也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一笑便是百媚丛生,仿若春回大地。 “你既这般说了,我也放心了。” 夏景昀也笑了笑,“这些日子,义父时常进宫,看来阿姊的心绪也好了不少呢!” “是啊,一别十几年,如今终于可以时常团聚了。”她看着夏景昀,柔声道:“都是多亏了你。” 夏景昀轻声道:“就如阿姊方才所言,不必这般言重。” 德妃缓缓起身,华美宫裙在身上勾勒出完美而不妖冶的动人曲线,微笑着走到他的面前,“婚事要不还是如期办了吧?” 夏景昀摇了摇头,“如今风雨飘摇,当全力稳固,婚事便待此事了结之后再看吧。正所谓社稷未平,何以家为?” 社稷未平,何以家为。 德妃的眼中泛起异彩,上前一步,熟悉又陌生的男子气息从鼻尖钻入,让她贝齿轻咬,生生停住了脚步。 “既如此,那便随你。此事你盯着点,有什么情况自己拿主意就好。” 说完,她便转身迈步离开。 步履匆忙得仿佛在逃。 —— 当日夜间,薛文律抵达了怀庆郡。 随着距离中京越来越近,匪患几近消失,驿馆的档次和陈设也都好了不少,但是却再未见过如泽州石尚玉那般令他印象深刻的驿丞了。 休息了一夜,薛文律领着使团一大早便重新上路。 坐在马车中,他将来之前整理的中京朝中官员的各种情报又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在脑海中不停地修正完善着自己的计划。 今日就要赶到中京城郊的驿站歇息,后日上午,便正好入城。 届时,让南朝之人,好生感受一下北梁的虎狼雄风。 完成了这一趟出使,回了梁都,许多事情就都可以得到长足的进展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一日奔波,在天色彻底黑透之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城郊的驿馆之中。 提前来迎接的鸿胪寺官员也已经抵达,礼数周全地将其请了进去。 但是,在见了这个官员之后,薛文律却颇有几分暗自皱眉。 因为,对方的反应竟全然不是自己所预想的那般卑躬屈膝,曲意逢迎,虽一切礼节都挑不出毛病,但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房间之中,他叫来两名副使,一位是林牙承旨耶律广德,一位是敌烈麻都司也就是北梁礼部的侍郎元文景。 “二位可有觉得这几个南朝官员的态度颇异?” 耶律广德听完微微皱眉,“下官亦有此感,按说如今南朝内忧外患,他们有何底气敢如此轻慢我等?” 元文景笑着道:“世子殿下与耶律承旨多虑了。两国邦交,虚张声势,胡搅蛮缠,示敌以弱,这些都是惯用招数,且都是虚招。”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薛文律的亲随走了进来。 “世子殿下,城里来了消息。” 说着他递上一封信来。 薛文律打开一看,眉头展开,嘴角旋即冷笑起来。 “二位也看看吧,看来南朝这一回是真觉得我们好欺负啊!呵呵!” 二人拿过信纸,几下看完,神色先是惊讶,旋即疑惑,最后也多了几分放肆的笑容。 元文景冷笑道:“南朝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都这个德行了,还想给我们摆架子?两国邦交,那也是从实力地位出发的,他们凭什么啊?” 北梁的翰林耶律文德也不屑道:“若是南朝那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夏景昀来,或许还可堪一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也敢来捋虎须?” 薛文律淡然一笑,“不论如何,真相明白了,那接下来,我们就给他们好好涨涨教训吧!” 二人起身,齐齐按着胸口俯身称是。 翌日,清晨。 定西门外,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北梁使团缓缓到来。 而城外十里,鸿胪寺卿领着一众迎接之人,从凉亭走到了道中。 薛文律领着使团众人走下马车,与鸿胪寺卿等人见礼。 这些场面客套都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有固定的程序和说辞。 只不过薛文律和耶律文德等人都再度从鸿胪寺卿等人公事公办的态度上印证了昨夜的消息,南朝这一回,是打算硬挺起来了。 说了几句场面话,正在稍有沉默之时,一个身影越众而出,伴着悠悠的吟唱。 “众鸟高飞见,白云自在闲,北风吹不乱,横绝众生巅。” 一身官服的白云边缓缓走到双方之间,看着薛文律,带着几分倨傲和冷漠道:“贵使一路辛苦,本官” 薛文律一个箭步上前,一脸欣喜,“素闻贵国夏大人诗才绝世,智谋无双,更兼治国安邦之大才,年仅二十便位列贵国中枢重臣,声震南北,本使何德何能,竟劳夏大人亲自来迎,不胜惶恐!” 原本热闹的场中,登时化作一阵死寂的沉默。 枝头上的几只乌鸦,瓜瓜地叫着。(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一剑破万法 有不懂事的鸿胪寺官员正待上前为薛文律解释一下这并不是那位传奇的夏大人,而是另一位同样传奇的白大人,但却被眼疾手快的上官拉住。 能够作为正使而来的,岂有庸才。 何况北梁又不是什么撮尔小国,怎么可能连这点情报都准备不了? 哪怕真的不知道,先问一句也可以啊! 这般言说,很显然,交锋已经开始了。 白云边的脑中,飞快地转过念头,几乎是眨眼间就明白了过来,对方这是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在戏弄他呢!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本公子还没出手,你就敢率先找死?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似是在说:朋友,你在玩火。 “你认得夏尚书,本官很高兴。但你只认得夏尚书,本官觉得也正常,毕竟北梁虎狼,能识得几位天朝豪杰。” 薛文律闻言,脸上露出兴趣寥寥的神色,“原来尊驾不是夏大人啊?” 白云边笑容玩味,“依照阁下之意,我煌煌天朝,就只有夏尚书一人有资格迎接于你?” 薛文律倒也没跳坑,只是遗憾道:“资格自然谁都有资格,客随主便哪有资格挑三拣四,但年轻一辈,除了夏大人,还有何人可堪入眼?” 白云边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沉声道:“那就请你记住,此刻站在你眼前的是,大夏淮安侯、食邑八百户、光禄大夫、御史中丞,特赐佐理宣德功臣,白云边!” 官名只是几个字,但背后所象征的权力的光晕让一旁的鸿胪寺众人心神摇曳,看着眼前年轻人的背影,充满了艳羡和仰慕。 这一长串头衔,他们随便拿一个都是高兴得不得了的了。 而北梁使团中不少人也暗自咋舌,大夏大梁虽然官制有所不同,但侯爷、功臣之类的东西,一听都知道了不得。 包括耶律文德和元文景在内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切放在一个如此年轻的人身上,足够引人赞赏、惊讶与羡慕。 但他们并不慌乱,因为他们的领头人,更不简单。 果然,接下来,薛文律淡定从容的一句话,瞬间让全场再度安静,而白云边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家父镇南王。” 你聪明也好,你优秀也罢,我爹是亲王这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一切的努力都显得那么荒唐和苍白,你一辈子奋斗的终点,是我生下来就站在的起点。 你在游戏的规则里努力奋斗,但我甚至可以改变规则,或者随时设置对我有利的规则,你又拿什么跟我斗? 你再多的头衔,不过是家奴,而我是主人。 你可以不齿,你可以鄙夷,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白云边也被这句话震得脑袋发懵,强撑道:“本官二十封侯,未来不可限量!” 薛文律微笑从容,“家父镇南王。” 白云边嘴角抽了抽,“你爹是你爹,你自己的本事呢!我辈年轻人,岂能只靠父辈余荫!” “家父镇南王。” “你今日出门是没带脑子吗?” “阁下已经涉嫌侮辱本使,本使将向贵国太后禀明此事,要个说法。另外,家父镇南王。” 白云边: 你他娘的跟我这儿玩一剑破万法呢? 鸿胪寺卿叹了口气,还想着白公子激怒对方,让他们可以拿捏住一些对方的把柄和心思,却没想到对手竟然如此难缠,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白公子先破功了,还给人家抓到了把柄。 这还怎么玩?没法玩了啊! 而北梁使团那边,众人则是一脸得意,看向白云边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嘲弄。 就这? 就敢跳出来跟世子殿下交锋? 世子殿下那口才,也是你们这些南朝废物能比的? 白云边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薛文律,忽然很希望自己此刻化身那个他最不想见到的姜玉虎,上去啪啪就是两巴掌,打得对方声都不敢吭。 等等,姜玉虎? 镇南王? 他迅速从脑海中找出昨夜夏景昀让人送到他府上的关于北梁的资料。 “所以,镇南王到底是谁啊?” 白云边再度开口的一句话,瞬间就让鸿胪寺众人低头无颜以对,而北梁使团之中甚至传出了窃笑声。 薛文律微笑道:“家父乃我朝陛下亲弟,天下兵马大元帅,虎豹骑、雪龙骑、鹞鹰骑三军主帅,镇南王薛南征。” 白云边面色一动,“哦,是不是被姜玉虎撵过那位?” 北梁使团里的笑声悄然消失,薛文律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那是战场之上,战略撤退而已。” 白云边平静道:“你爹被姜玉虎撵过。” “你懂个什么!”薛文律冷哼一声,带着见几分焦急,“我大梁铁骑,与你南朝边军作战胜多负少,那一战也只是父王” “你爹被姜玉虎撵过。”白云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不仅撵了,还连退了一百多里,和手下人换了衣服盔甲才逃脱。” 薛文律面色登时一寒,“竖子安敢饶舌!” “阁下已涉嫌侮辱本官,本官将向我朝太后及陛下禀明此事,同时也会向贵国陛下去一封国书,要个说法。另外,你爹确实被姜玉虎撵过。” 刚刚甩出的回旋镖很快就扎中了自己的胸口,在北梁横冲直撞无人敢惹的薛文律感觉热血直冲脑门,他竭力稳住身形,压住情绪,“本使前来是奉我朝陛下之命,与贵国太后有要事相商,不是与你作口舌之争的!” 这句话一出,那就是认了输了。 鸿胪寺卿心头登时大喜,看向白云边的眼神都变了,传言都说这位白大人挺好一人可惜不是个哑巴,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啊! 中枢不愧是中枢,能选得出这么合适的人来! 其余朝廷众人也是一脸佩服,对方如此胡搅蛮缠,却没想到白大人这么轻松就扭转了局面,太棒了。 白云边正在兴头上,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哪儿会这么轻松地放过薛文律,闻言轻笑一声,“阁下可知为何是本官来迎接你们吗?” 还能怎么,你伶牙利齿会咬人呗! 薛文律心头暗骂,深吸一口,维持着体面,“愿闻其详。” “你们北梁人,只仰慕强者,在这朝中最能让你们老实的,就是那个撵过你父亲的姜玉虎了。” 薛文律咬着牙,“咱们能不能不提这个。” “可惜姜玉虎不在中京,而本官.” 白云边顿了顿,“我骂姜玉虎,他嘴都不会还!” 说完,白云边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脸震撼的北梁众人。 姜玉虎,小阎王,那是多少北梁边军的噩梦,他们这些大多出自镇南王府的人更是深明其雄。 眼前的男人,竟然骂得姜玉虎连嘴都不敢还? 这是何等的嚣张,何等的跋扈! 都以为姜玉虎和夏景昀是南朝年轻一辈的魁首了,谁曾想竟还有个白云边! 众人望着那道潇洒离去的背影,目光之中,满是震撼。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一个能够力压姜玉虎的人,或许就是他们此行最大的变数。 薛文律也看着白云边的背影,连首次交手以失利收场的痛苦也来不及品味,脑海中久久回荡着白云边最后的话。 【我骂姜玉虎,他嘴都不会还。】 那可是姜玉虎啊! 连他爹都要以最严肃的姿态应对的顶级将种,这个白云边有这般能耐? 看来许多事情,不亲临体验,只从情报之中是难以看到真切状态的。 他回想起当日姜玉虎在驿站外的话,莫非这就是姜玉虎口中,他在中京城的对手吗? “尊使,走吧?” 白云边成功抖擞了威风,鸿胪寺卿微笑着上前,心情大好地完成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中书舍人快步走入,找到夏景昀的工房,将手中的信纸递给了夏景昀,“大人,白中丞与北梁使团第一次会面言行汇总于此。” 夏景昀点了点头,含笑接过,和善点头,“辛苦了,且去休息休息。” 而后,夏景昀便拿起信纸,大略读了一遍,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乐仙兄,不愧是你啊! 真叫个素质不详,遇强则强。 别人这么胡搅蛮缠都能被你扳回来,这张嘴是真厉害! 吩咐几个属吏将这个信纸誊抄了几份之后,他便让人将中枢众人都请到了政事堂。 不多时,众人都移步过来,夏景昀将信纸递给众人,“诸位,北梁使团已至,大家看看这第一场交锋吧。” 这是众人早就定好的方略,激怒也好,压制也罢,都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要从薛文律和使团众人的反应上,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分析出北梁人的真实意图。 眼下若按照最坏的情况,亡国灭种的危机不是不存在,所以,这事儿的高度都上升到了中枢层面。 众人闻言都纷纷拿起桌上的信纸,很郑重其事地看了起来。 接着,他们的面色就忍不住古怪了起来。 白云边一如既往的开场,却遭到了薛文律别出机杼的一击。 而后那句【家父镇南王】更是让整个场面变得荒唐起来。 但白云边在极短时间内的反应也堪称精妙,一句【你爹被姜玉虎撵过】让原本胜券在握的薛文律也同样破功。 最后,这场嘴仗以白云边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默默看完,杨维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白中丞真是个.妙人!” 卫远志哈哈一笑,“白中丞这张嘴,以卫国公的养气功夫,一见他便忍不住发火,收拾个区区北梁人,不在话下,不在话下啊!” 严颂文板着脸,看起来似乎是为御史台出了这么个货而不悦。 但转念一想,御史台不正需要白云边这样的人吗?简直是天作之合,天选之人好吧。 众人登时便明白过来,是在为了自己的前途担忧呢! 二把手如此能干,这一把手还能坐得住么? “诸位,咱们还是来看看这些话吧。” 万文弼拿出了身为丞相的老成持重,将众人从奇奇怪怪的思绪中拉回了正题上。 他轻轻抖了抖手中的信纸,微笑道:“这薛文律的第一句话,就是在试图挑拨离间白中丞和高阳的关系啊!” 夏景昀神色淡定,“那他可就打错算盘了,乐仙兄当不至于如此心胸。” 万文弼呵呵一笑,没继续开口。 李天风则说道:“诸位且看,这薛文律全程都只提了太后娘娘,半句未提陛下,足见其用心之险恶。” “太后临朝,这点手段也算是常规了。只不过陛下尚且年幼,太后娘娘秉政亦是贤明仁厚,他这番盘算注定是要落空的。” 杨维光缓缓开口,“我从此人言语之中,感觉其人颇以其父,也就是北梁镇南王为傲,或可由此入手。” 严颂文嗯了一声,“杨相所言甚是,此人出身北梁镇南王府,对军旅之事亦是颇有见解,我们不妨可以设计一场辩论,驳斥其行,或可收奇效。” 众人又各自说了一阵,夏景昀笑着道:“咱们也不用着急着下定论,晚上不还有一场接风宴嘛,再看看这位世子殿下和他的两位副使有何表现嘛!至于白中丞,眼下诸位应该放心了吧?” 众人包括严颂文在内,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活儿,怕是没人能比白云边干得更好了。 严颂文忽然开口道:“高阳,老夫想问问,这白中丞所言,他开口骂安国郡王,安国郡王都不还嘴,这是真是假啊?若是假的可不能让他如此信口胡说,惹得安国郡王不悦啊!” 夏景昀笑了笑,“算是真的吧,你们放心,这话就算安国郡王自己听了也挑不出毛病。” 看着众人瞬间带着几分震惊的神情,夏景昀心头暗道:那可不,姜玉虎是不还嘴,从来都是直接动手的。 —— 中京城的驿馆,比起沿途的自是天差地别,但毕竟身在敌国,北梁众人也都没觉得仿佛回家了一般放松,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而众人拱卫之中的房屋中,薛文律和耶律文德,元文景三人坐着。 两位副使的神色都有些凝重,原以为此行不过是挟大势压人,顺风顺水,却没想到南朝态度如此强硬,而南朝派出的迎宾更是白云边这种大杀器,此行要达成目标怕是不容易啊。 “怎么?怕了?” 薛文律挑了挑眉,轻声开口。 耶律文德开口道:“世子,这白云边如此厉害,我等接下来恐怕有得难了。” 薛文律淡淡一笑:“那又如何?他是能让东方平暴毙,还是能让慕容虎撤兵啊?大势在我,优势在我,一点口舌之利,又能如何?” 他眉头一挑,笑容玩味,“更何况你们怎么知道我今日就是真的输给他了而不是让他以为他赢了呢?” 元文景神色一动,“是了,世子殿下素以机变镇定闻名,又岂会轻易因为镇南王之事而动怒。” 耶律文德恍然大悟,看着薛文律,“世子,您是说您是故意的?” “倒也不全是。若是白云边是个庸才,我不介意让他自取其辱,不过他既有几分本事,我便让他和南朝中枢以为他们自己赢了,顺便误导他们一下。”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一个亲随过来,递上一封帖子。 “世子殿下,成大人递来帖子,说晚上酉时在城中鸣玉楼设宴为殿下和诸位大人接风。” 薛文律负手起身,“准备一下,看看南朝今夜又有什么花样吧!”(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五章 这一张嘴啊...... 鸣玉楼,作为中京最顶级的酒楼,只是在东方明上台后的那一小段时间,有过短暂的些许沉寂,便又在东方白拨乱反正之后,迎来了更大的爆发。 作为只有吃喝没有玩乐的纯粹酒楼,在这中京城中,能取得这样的成就,不可谓不传奇。 薛文律站在楼前,在四周人或艳羡或惊艳或好奇或敌视的目光中,负手仰望着鸣玉楼壮观夺目而又不庸俗的门楼。 当从一路陪同他们而来的鸿胪寺卿口中得知这只是一个门楼而不是真正的待客之楼时,饶是他在北梁位高权重,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也不禁暗自有几分咋舌。 “久闻南朝繁华,今日一见着实令人开眼。” 鸿胪寺卿捻须而笑,带着几分骄傲,“若论及风物,我朝确是略胜贵国。” 薛文律嗯了一声,“我大梁苦寒,有些金银财帛,也都用于士卒军伍之上,这类奢华确实在梁都都罕有。” 鸿胪寺卿的手一僵,神色登时变得幽怨起来,我好心好意接待你,你非要这么玩是吧? “贵使这句话有水平,相比起来,成大人这句话就失了下乘了啊!” 白云边的声音伴随着他的步子,在一旁悠悠响起。 他走到场中,朝着薛文律一拱手,“藏富于民,克制私欲,供养军伍以彰国力,此乃正道。攀比奢华,难得长久,贵国君臣这般操行,本官佩服!” 北梁众人既懵逼又狐疑地看着白云边,搞不懂这位上午还来势汹汹,气焰滔天的南朝年轻翘楚此刻在搞什么鬼。 但是话都到这儿了,薛文律也只好颔首点头,“白大人过誉了。” 白云边笑着走到他身旁,看着薛文律腰间的玉佩,“如此说来,这玉佩应该也不是本官初见时以为的希世珍宝吧?这样,本官手中这把折扇,乃是本官府邸旁边刘家铺子所购,足足花了二十两银子,咱俩换一个,你绝对吃不了亏!” 薛文律瞠目结舌,你他娘的要脸不? “贵使远道而来,本官奉命相迎,也是一段缘分。贵使不会拒绝吧?” 白云边一拍脑门,“莫非这东西其实很值钱?” 薛文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身为镇南王世子,又岂会因为一块小小玉佩而纠结,当即解了下来,笑着递给白云边,“此物当然不贵,只不过此乃家父所赠之物,故而慎重,不过能到白大人手上,也不算辱没此玉。” 鸿胪寺卿正待想要提醒一下白云边这般收受对方礼物,小心被人拿捏,但白云边已经一把接过,“贵使看人真准!君子佩玉,本官就是以君子著称的!” 本以为白云边听见了这话就会婉拒的耶律文德和元文景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薛文律倒是一脸坦然,一块对旁人而言昂贵到难以想象的玉佩,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装饰物罢了。 鸿胪寺卿当即捧场,“恭喜白大人与世子殿下喜结.友情,咱们里面请吧!” 白云边一边朝里走着,一边把玩着玉佩,忽然道:“咦?世子殿下方才说贵国有钱都花在了军伍士卒之上,但我记得贵国不是全民皆兵吗?是不是最后还是自己花了?” 薛文律脚下一个踉跄,白云边连忙拱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说错话了,稍后自罚一杯。走走走,咱们先进去。” 鸿胪寺卿强憋着笑,以至于表情都显得有些呆滞道:“对对对,先进去,先进去。” 进了鸣玉楼,以众人的身份,自然不会去急吼吼地就去吃什么东西,而是先到了门楼二楼,欣赏起了鸣玉楼的陈列。 暖玉轻鸣,一张张被装裱起来的书稿如同鸣玉楼走过的一个个脚印,那一个个显赫的名字也记载了鸣玉楼的辉煌。 薛文律负手缓缓看着,笑着道:“素闻贵国夏大人诗才无双,盛名在我大梁亦是远扬。不知在这鸣玉楼中,可有他的佳作啊?” 鸿胪寺卿心头一跳,这北梁使臣果然是暗藏祸心,当着白大人的面这般夸奖夏大人,这分明就是要挑拨离间啊!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保持着客套的微笑,皆在心头想着,世子殿下这算是阳谋了,任你机智也好,狡诈也罢,都是年轻人,岂有不心高气傲的,当着你的面夸另一个人比你厉害,一次无所谓,两次无所谓,多来上几次,有几个能忍住不生气的。 当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白云边在似有转瞬即逝的一点恼怒之后,立刻便开口道:“有的,有的,贵使这边请。” 他走到一幅字前,“这便是高阳兄留在鸣玉楼唯一的一首诗了。” 闻言北梁三人都凑上去一看,小心思归小心思,他们对夏景昀的诗才还是很有兴趣的。 耶律文德轻声念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好诗啊!” 元文景忍不住开口赞叹道:“意趣闲适,以平实之辞藻抒平常之心,可谓独特。” 薛文律却看向此诗的题跋,他一贯是个注重细节的人,这也是他很自傲的优点,“鸣玉楼谢王郎中,这位王郎中又是何人啊?” 白云边笑着道:“这个王郎中呢,就是我朝当时礼部的一个小小郎中,职位普通,前景黯淡,彼时高阳兄与本官刚入京,此人因为高阳帮了他一个大忙,故而在此宴请,高阳便作诗致谢。后来高阳又对其颇为看重,多加扶持,短短半年多,他便从一个小小郎中,连跨几级,成为了礼部尚书,中枢在望。只可惜此人利令智昏,不知忠义,投靠逆贼,陷害昔日同伴弟兄。后来事发,只好畏罪潜逃。” 他怅然一叹,“此刻回忆起来,如果一切还是当初的样子该多好啊!不过,眼下他也找到了适合他这等人发展的地方,本官也是为这位故人高兴的。” 此言一出,北梁众人的面色登时变得不自然起来。 白云边仿佛这才发现,恍然大悟般地一拍脑门。 “哎,瞧我这脑子!对不住对不住,是不是说到你们痛处了?抱歉抱歉,稍后本官再多自罚一杯!” 薛文律扯了扯嘴角,忽然也没了欣赏的心思。 耶律文德替自家大人反击道:“白大人客气了,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人之善恶还是因为世之风气而变,若是在一个清明正气的环境之中,自然也可以生出清明正直之臣!” 白云边深以为然地点着头,“你看,本官就说嘛,你们果然当他是良禽,替他感到幸运啊!” 耶律文德:. 鸿胪寺卿连忙打着圆场,“咳咳,那个,时候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先入席?” 台阶递出来了,北梁众人自然顺坡下驴,白云边倒也没穷追猛打,乐呵呵地去了宴饮之地。 地方就在鸣玉楼的三楼,因为涉及两国邦交,又是在这等敏感时间,鸣玉楼自然是将最大最好的雅间让了出来,并且好生布置了一番。 置身这雅致又温暖如春的雅间中,看着四周典雅的陈设,听着耳畔传来的玉鸣清响,众人心头那些被白云边挑起的火气也被悄然平息。 原本的桌椅都被撤了,摆上了复古的案几和蒲团,白云边和薛文律分坐主宾之位,余下两边之人各有四五个分左右落座。 虽然如此,但因为雅间并不算很大,所以,众人之间也没有在皇宫大殿设宴那般“远隔重洋”的肃穆庄重。 鸿胪寺卿笑着道:“贵使一行皆是青年才俊,白大人亦为年轻俊才,下官便未在驿馆之中设宴,而是请诸位来此鸣玉楼,希望能让诸位吃得开心。” 薛文律笑着道:“成大人有心了,如此甚好。” 鸿胪寺卿挥了挥手,菜肴便流水般端上来。 身为主陪的白云边站起身来,中规中矩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北梁众人严阵以待地听完,发现居然没有夹枪带棒,长出了一口气。 而后,白云边先连倒了两杯酒,哐哐干了,情真意切道:“方才本官失言,说罚酒便罚酒,还望世子殿下及诸位不要见怪!”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心头悄然对其有了些改观,这人虽然嘴巴不咋地,但敢说敢做,倒有几分我北梁勇士的风采。 当白云边不再“作妖”,局面便回到了熟悉的轨道,鸿胪寺卿也开始熟练地掌控着场面。 他笑着找着话题,“说起来,下官这才发现,薛世子和两位大人,竟然名字里都有个文字呢!” 薛文律笑了笑,正要开口自吹自擂两句,白云边悠悠道:“成大人,你这就少见多怪了,缺啥补啥,我们这儿取名不也这样吗?” 北梁众人的脸瞬间涨红。 白云边见状一怔,看着鸿胪寺卿,“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鸿胪寺卿抽了抽,幽怨的目光仿佛在说:你说呢? “抱歉啊,又说到诸位痛处了,本官失言,自罚一杯!” 薛文律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一番,似乎在平息心头波澜,冷冷道:“白大人这张嘴也是难得啊!” 白云边谦虚地摆了摆手,“不必羡慕,非有大气运者不能为之。” 薛文律: 你要不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和你哪个才是气运所钟? 他觉得示弱得已经差不多了,闻言便干脆懒得搭理白云边,专心跟鸿胪寺卿聊了起来。 这样的聊天,话题中心自然就是薛文律了,鸿胪寺卿笑着道:“世人常言,醇酒美人是温柔乡更是英雄冢,却不想世子殿下既有如此海量,还能有佳人倾心,同时还不损成就,实在是令我等敬佩。” 耶律文德笑着道:“哦,不曾想成大人也知晓此事?” “镇南王世子与耶律八部共主之嫡女,草原明珠耶律采奇的天赐良缘,即使在我朝亦是传扬一时啊!” 身为耶律采奇旁系堂兄的耶律文德呵呵笑道:“世子殿下文韬武略俱备,在耶律八部也是有口皆碑的。” 薛文律傲然一笑,“所谓美人害英雄,无非就是弱者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真正的强者,是可以二者兼得的,左手美人,右手功业,两者皆不放,两者皆可得。”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没那么爱她?所以才没进那英雄冢?” 一声幽幽响起的话,让原本其乐融融的场面为之一静。 薛文律扭头看着发声之人,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愤怒,“白大人,你又要干什么?!” 他现在与耶律采奇可没正式成亲,顶多只算是个人所共知的郎情妾意,而他与耶律八部的联姻也关系着未来的大计,白云边这句话是真捅在了他的腰眼上。 白云边一看薛文律那不似作伪的紧张和耶律文德若有所思地样子,心头一喜。 他只是看着薛文律在哪儿夸夸其谈,本着此番行事之宗旨随口犯个贱,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瞧瞧,什么叫大气运? 他的脸上故作呆萌,看着薛文律,“本官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对不住对不住,本官自罚一杯。” 鸿胪寺卿这个自己人此刻都觉得白云边有些讨厌了,可想而知薛文律等人此刻心头是何等火大。 但按照中枢的意见,白大人这番行径,简直是超额完成了任务啊! 但再次出乎他意料的是,这还没完。 白云边一杯酒饮尽,醉眼朦胧地看着薛文律,“不成了,不成了,世子殿下,你还有什么说不得的地方,提点一下,本官实在是喝不动了。嗝儿~” 一个响亮的酒嗝之后,薛文律直接站起,“既然如此,那今夜就这样吧!” 说罢,领着众人,拂袖而去。 就在众人的头顶,鸣玉楼的顶楼,听完了鸣玉楼小厮一五一十的复述,夏景昀和秦璃对视一眼,秦璃忍不住掩嘴偷笑。 挥退小厮,夏景昀啧啧称奇,感慨道:“也是难为他了,如此作派,对一个朝中重臣来说,也算是窝窝头翻跟斗——现大眼了。” 秦璃笑着道:“说不定白公子正乐在其中呢!” 夏景昀哈哈一笑,将秦璃搂在怀中,“也是,若说昨日那薛文律还有几分无所谓的话,我看他今日这么一动是动了真怒了。” 秦璃仰头看着他,秋水眸中带着几分希冀,“是不是这事情就快有转机了?” 夏景昀摇了摇头,“这上面的交锋只是助力,真正的结果还是要看狼牙州的战局。” 他的目光顺着窗户望向东北,“算算时间,大兄他们如果走得快,先头队伍应该也快要到了吧。” —— 数百里之外的狼牙州,常山郡下,尸山血海,喊杀声再度响起。(本章完) 请假一天 本来想哪怕晚点也尽量更一章的,但是那样写得太匆忙了,写出来效果也不好,思来想去,还是请假一天吧。 明天上午更新,大家上班之后随便摸摸鱼就可以看到了,也就睡一觉的事儿。 然后争取就把更新节奏调过来了。 至于最近大半个月的更新不如前面几个月,一是因为这一卷收尾过渡到北梁卷之间不那么好写,第二则是因为最近在忙一个大事,基本上每天白天的时间都给占用了。 每天少写三四千,所以更新上难免拉胯了些。 在这儿还是郑重感谢读者老爷们的包容和支持。 等这事儿结束了,一定好好补更。 嗯,至于刀片什么的就不用了,我有那個自觉。 最后,感谢godness_moon大佬的五千赏,和其余大佬的打赏、月票支持。 爱你们,就酱! or2! 《第一权臣》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百七十六章 还有这样的操作? 漫天的喊杀声和激昂的擂鼓声,催动着城外的军士们再度舍生忘死、前赴后继地向着城头发起冲击。 眼下支撑他们提着脑袋上阵奋力拼杀的,都已经不再是为了那个什么先登改命这种虚无缥缈的奖励,而就是为了看看,什么时候能啃下这块让自己无数弟兄殒命的硬骨头。 而城墙上,守城的士卒们也几乎都是全靠着一股信念支撑着。 这城,那么多死去的弟兄们都没丢,那也不能丢在我们的手里! 张虎头一盾砸翻了一个试图冲上城墙的敌军,然后瞅准了方向,直接将尸体朝着云梯上的人影扔了下去,看着果然又砸下去两人,满意一笑。 但一扭头,面色便登时猛变,只见身旁的军士一刀结果了一个敌军,身后却又悄悄爬上来一人,朝着他无声地挥起了刀。 救援已经来不及了,小心两个字刚从喉咙里喊出来,一个原本半躺在地上的身影忽然蹿起,拦腰一把抱住那个敌军,借着冲势,带着对方一起飞落了城头。 瞧着这这些日子屡见不鲜的一幕,张虎头眼眶依旧忍不住泛红,怒骂道:“打仗呢!走什么神!机伶点啊!” 那个年轻的军士抹了把泪,怒吼着冲向了敌军。 军魂就在这一次次的救援与死亡中凝聚和传承,若他们能活下来,这些人便是一支强军的脊梁。 但前提是,他们得能活下来。 城墙的另一侧,一个蒙面将军带着亲卫,不停地扫荡着最为残破的那段城墙,以惊人的武力和敏锐将源源不断涌上城墙的敌军赶了下去。 身边本来就不多的护卫越来越少,面具遮盖下的脸上瞧不见神情,只有一滴滴的汗水,在这冬日的寒风中,顺着面具的下沿流下。 当又一次鸣金收兵的声音传来,潮水退却,留下的是满地尸体。 几乎所有人就地坐倒,累得连指尖都是麻的。 太守组织着城中妇孺老幼,来城墙之上,分发吃食,搬运尸体。 稍稍缓了口气,张虎头撑着站起,来到了蒙面将军的身旁坐下。 他啃着手里的窝头,从城墙的豁口中,默默地看着对面那连绵的大营。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退敌人的下一次进攻,或者说,他不愿意知道。 “别看了,我们大概都要死在这儿了。” 蒙面将军的话带着浓浓的疲惫,在一旁响起。 张虎头扭头看着他,短短两三日的相处,他对这个神秘的男人已经彻底改观。 对方不仅战阵厮杀的技艺纯熟又高强,统御之术更是不凡,将这仅仅一两千人的守军指挥得有条不紊,这才有了最近三日的顽抗。 更关键的是,当敌军摆明了围三缺一,想要瓦解城中人的斗志时,他反驳了太守强令众人留下的指令,建议让想走的人都走。 于是,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城池的门悄然打开,逃难的富家士绅们争前恐后地趁着夜色冲出了常山郡城。 然后,就在出城十里,便遇到了一伙灭门的骑兵。 当财货被劫掠一空,留下遍地尸首之后,再没有人提要逃亡避难的事了。 抢先离开的士绅大族用上百条性命,仓惶逃回的众人用他们的亲眼所见,为城中众人统一了思想。 只有张虎头知道,那些人,就是眼前这个人带来的下属假扮的。 而对方也没有向他藏掖的意思,仿佛在为他上一堂生动的领兵为将之课。 “你是个人才,你不能死在这儿。” 念及这些,张虎头被血污布满的脸上,带着十足的认真,“你应该去做更大的事情。” “更大的事情?” 蒙面将军自嘲一笑,缓慢而坚定地摇头,“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张虎头抿着嘴,他知道,眼前人所谓的错,或许就是他戴着面具,沦落到此间来的理由。 但是,就凭他此番在此镇守,杀了无数的叛军敌人,生生拦住了叛军冲入狼牙州脚步的路,这么大的功劳,有什么错是不能饶过的? 看着对方平静地咬着窝头的样子,他也气得狠狠地咬了口手中的窝头。 待得心绪渐渐平复,他再度开口道:“咱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三日了,怎么也算是个好兄弟了吧?反正明天都要死了,给我看看你面具后面是啥样?” 蒙面将军扭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一摇头。 张虎头嘿了一声,“你这人,忒的扭捏,又不是什么大事,看一眼能怎的?” 蒙面将军笑了笑,“等明日我死了,你再来揭开看吧。” 张虎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一愣,瓮声道:“你这样的人才要是死在我前头那才叫没天理。” 蒙面将军微微低头,扭头看向一旁,轻声道:“太守大人来了。” 张虎头一看,正要起身,常山郡太守连忙摆手,快步上前,将其按住,“二位将军辛苦了,你们且歇着。” 他也不再端着文官的架子,就这么在城墙上坐下。 几乎肉眼可见地,被冰凉的地面冻得身子一僵。 张虎头心里却没多少幸灾乐祸的笑意,甚至看着眼窝深陷,憔悴苍老了许多的太守大人,心里还有着几分感动。 他在看着太守,太守却在看着蒙面将军。 时至今日,太守也早已反应过来,这位不是什么中枢的人,在他之后也没什么援兵。 但他并没有拆穿,因为对方真的是带着他们在一起浴血奋战,跟着他一起来的几百弟兄,如今死的死,伤的伤,还能战斗的也就百余人了。 不管他到底是何身份,这位太守大人都不打算再有丝毫的追究。 “将军,你走吧,趁着今夜,带着你的弟兄们离开。” 太守轻声开口,“本官身为太守,守土有责,张都尉亦有职司在身,而你,却不欠这里什么。” 蒙面将军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次摇头了,他看着太守,“我的确没有职责一定要守在此地。但我亦是大夏子民,东方平勾结外族犯我河山,凡大夏子民皆有奋起抵抗之责,皆有为国捐躯之志,何来退却之理。若能死在此间,以全忠义,亦不枉来此人间走上一遭。” 他缓缓起身,撑着城头,眺望着城下,伸手遥指着那灯火明亮的连绵军营,扭头对二人道:“既然注定要被咬死,咱们死之前,再搏一把,也崩下这逆贼一颗牙来如何?” “好!干他娘的!” “对,入彼母之!老夫虽一书生,亦不能输了豪气!” 话音一落,三人相视一笑,豪气顿生。 黄泉路上,有英雄同道相伴,虽死何惧! 三人又商议了些事情,正准备各自下去准备,忽然一个军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大大人,将将军,援兵.援兵来了!” 三人猛地一愣,旋即脸上都露出由衷的喜色。 能活着,没人想死。 哪怕那位蒙面将军也不例外! 城门缓缓打开,一支两千人左右,风尘仆仆的精锐骑兵,进了残破的常山郡城。 而当瞧见领头的那位将军时,城中士绅百姓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蒙面将军登时神色猛变,一个没站稳,竟差点跌坐在地,幸亏张虎头眼疾手快,将其一把拉住。 率领先头骑兵,日夜兼程一路赶来的夏云飞翻身下马,将太守扶起,“尊驾以孤城挡叛军铁骑竟达五日,令人叹为观止!于国朝大局功莫大焉!如今援兵既到,后面还有大部人马,尊驾可无忧矣!” 原以为会令对方无比欣喜的言语,却得到了太守稍显古怪且迟疑的回应。 对方凑近了苦笑道:“将军无需诓骗,您能来就行了,至于援不援兵的,不重要。有了您这两千劲卒,我等有信心再将贼人拦下几日。” 夏云飞一愣,无语道:“我诓骗你什么?” 说着就从取出了中枢的文书和将印,以及一封来自州牧府的书信,核验过后,确认了这真的是朝廷援兵之后,常山郡太守差点高兴得蹦起来。 他欢天喜地地准备去忙活接风洗尘的各种事情,不想夏云飞却直接拒绝,嘱咐人安排士卒歇息之后,便带着三人一起登上了城墙,将城防完完整整地巡视了一遍,又直接在太守府召集众人议事。 “兄台,你怎么了?” 走进太守府,张虎头终于发现了自己这位新认识的好兄弟的不对劲,开口问道。 蒙面将军摇了摇头,“没事,只是骤然放松下来,有些累着了。” 你蒙谁呢,找理由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张虎头心里嘀咕,正要说话,一旁却走来一个壮汉,“张都尉,在下夏将军亲卫,能否容在下单独与这位将军说两句?” 张虎头面露犹豫,却没想到蒙面将军此刻却仿佛放下了什么一般,重新站直了身子,摆了摆手,“张兄且去,我与他是旧识。” 待张虎头远远走到一旁,陈富贵轻声道:“临走之前,公子说,若是能在此间碰见您,托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了的,就过去了,至少在他,和他身边人那里,都过去了。至于未来如何,一切都取决于您自己。” 陈富贵顿了顿,接着道:“既然您能来此,便说明您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更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蒙面将军沉默片刻,“好。” “另外问一下,如今阁下叫什么名字?” 蒙面将军深吸一口气,“谢崇升,字承恩。” 陈富贵抱起双拳,躬身一礼,“谢将军,辛苦了!我佩服您!” 谢崇升,或者说叫萧凤山,这个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曾经拥有着一切,又转眼都飘散如烟的人,此时此刻,竟因为一句轻飘飘的感谢和敬意,有一种鼻头发酸的感觉。 片刻之后的堂中,当萧凤山和张虎头一起走向了太守府的正堂,夏云飞已经亲自站在台阶之下迎接,朝着二人抱拳一礼,“辛苦了!” 萧凤山心头的担忧尽去,此刻竟是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切就仿如当初跟着无当军,跟着姜二哥在北疆征战时那般,简单而热血。 众人进了屋子坐定,被请到主位上的夏云飞没有谦让,而且作风也很直接,没有客套便开口道:“大部主力在我们身后,本将率轻骑先行,原以为战火已经烧到了州城,但不曾想到了州城一听,你们竟然将敌军死死挡在了常山郡,本将既喜且忧,生怕你们没挡住。于是不作停留,直接奔袭而来,幸好还来得及。” 他的脸上露出由衷的欣赏,“你们放心,本将带着陛下将令和中枢政令,已经让州城立刻调拨粮草兵员,在常山郡之后敌军南下的道路上布下层层防御。常山郡在你们手上没丢,如今本将到了,更不会让他丢了!” “我们此番不求速胜,只求先牢牢拖住叛军,为朝廷的平叛和征调兵员赢取时间,时日一长,叛军锋锐尽去,我朝廷准备齐整,则大事无忧矣!” 太守听得十分高兴,先前的殊死抵抗,顽强奋战,终于收到了成效,若是能守住此城,陛下和中枢必有褒奖啊! 张虎头也开心得很,既为可以得到大大的军功,更为不必为国捐躯。 唯有萧凤山平静道:“夏将军,你此番带来的都是精锐骑兵,其中似乎还有些更精锐的无当军,明日叛军来攻,若是都消耗在守城之上,岂不浪费?更何况敌人如今只是懈怠了,但既得知今日城中来了援军,必会放出游骑,届时没有己方骑兵保护接应,步军如何安稳入城?”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没有人责怪萧凤山不识时务,坏了兴致,因为战场厮杀,一着不慎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谁也不得不慎重。 而他说的话也极有道理,让这些精锐骑兵去守城跟对方拼消耗,那简直就跟拿着削铁如泥的宝剑去犁地一般,暴殄天物啊! 尤其还是在这种每一个兵员都无比紧张的关头。 最关键的是,如果对方得知了援兵到来,本就处在发狠边缘的他们,说不得就要毕其功于一役了,若是再来一次先前那般不眠不休地连夜攻城,届时,这两千人只不过就是多填进去的人命罢了。 而比起城中的太守和都尉,曾经跟着无当军历练过,又曾在汜水关前亲身感受过精锐骑兵冲击战术之厉害的萧凤山更知道这两千包含了部分无当军的骑兵的珍贵。 那是扭转战局的希望,要想真正抵挡包含了北梁骑军和雨燕铁骑在内的敌军,没有这支能够匹配得上的骑兵,在这狼牙州的平原上,他们就永远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瞧着众人瞬间愁眉苦脸的样子,夏云飞微微一笑,“谢将军这个问题提得很好,本将领着先锋在来路之上也曾为此忧虑过,好在有了个法子。” —— 常山郡城对面,中军大帐之中,气氛压抑而紧张。 几个对东方平忠心耿耿,甚至不惜抛下一家老小跟着他起事的副将们都是一脸怒容。 “殿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打,我麾下儿郎都快打没了!” “是啊殿下,这常山郡虽然重要,但我们也不是非要拿下不可,他们就这么点兵,随便留下个一两千人,咱们绕远路冲进狼牙州也是可以的啊!” 东方平抿着嘴,并不为下属们的激动而动怒,“道理我们先前已经说过了,孤也想领兵直入中京,陈兵汜水关下。但问题是,如果我们不能保障后路,大军的粮草如何计?一旦后路断绝,我等又如何回到雨燕?” 他叹了口气,“不是孤要死磕这个常山郡,而是常山郡一旦不打,或者没打下来,后面的人就有了信心,也就有了抵抗的意志。如果那样,哪怕我们纵横乡野,但一座座城池都不在我们手上,这地盘能算我们的吗?” “就如在雨燕州,一切都讲究一个大势,当我们席卷而来,州城也在我们的谋划之下投降,其余各郡县还有抵抗之志吗?这才能数日之内,席卷全州。如今进入狼牙州第一步就失败的话,狼牙州还会那么好打吗?” “为今之计,只有破城,不惜一切代价破城,破城之后,大掠三日,以飨士卒,老幼皆屠,以震旁人,而后狼牙州才能有望风而降,不敢抵抗之局面。” 众人虽然有人觉得,打不下常山郡城,不代表打不下其余郡城,而且直奔州城,说不定还能一战而定,但是既然自家主帅兼殿下已经发话了,身在军伍,基本的令行禁止还是有的,大家便也不再说什么。 一个马脸汉子缓缓道:“殿下,末将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一个糙汉看了看身边人,“啥意思?” 旁边人绷着脸没搭理他。 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的东方平点了点头,“说。” “我们也是边军精锐,不比他北梁人弱,也不比他们低贱。如今雨燕军的人被我们驱赶着死伤甚众,我们也死伤了好些弟兄了,但是他们北梁人呢?口口声声说着什么他们不擅攻城,游骑替我们警戒。但是呢,第一次那一千援兵的突袭他们没拦住,这一次又是援兵抵达,他们也没拦住,他们在做什么?如果他们是这样的态度,我看不如.” 越说越愤怒的汉子最终还是在自家主帅渐渐冰冷的眼神下,咽下了最后的话。 东方平嗯了一声,“你们说的孤也理解,北梁人这一次做得确实不够,不必你们多言,孤本身也要去找他们的。” 他趁势起身,“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便去寻慕容将军说道说道。” 北梁鹞鹰骑大将慕容虎靠在软垫上,怀里抱着一个劫掠来的南朝美娇娘,放肆地轻薄着,看着气势汹汹走进来的东方平,斜眼一睨,淡淡道:“殿下这是有事?” 这一句话仿佛是一盆冷水浇在东方平头上,强行让他冷静了下来,东方平登时气焰一消,站在帐中,四周又无人给他让座,就仿佛是来求见慕容虎的小兵一般屈辱。 看着堂堂南朝皇子,一军主帅,如今这副窝囊样子,一旁的亲卫都有些替他觉得臊得慌,但东方平自己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他就那么站着,开口道:“慕容将军,今夜常山郡那边的斥候传言,常山郡来了援兵,已经进了城池。” 慕容虎神色不变,将手直接伸进了美娇娘的怀中取暖,“然后呢?” 东方平小声道:“您当日可是答应北梁军不攻城,会派出游骑替我们扫荡外围的。如今连援兵都进了城了,还是我们的斥候发现的。” “嗯?” 慕容虎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悦,继而道:“殿下这是在怪本将?” “小王不敢。” 在慕容虎的虎威之下,东方平自打选择合作以来就丢掉的尊严也再捡拾不起来,不敢得罪自己今后大靠山的他斟酌道:“只不过营中多有不明事理之人,还望将军以安定军心为上,每日至少派出两三千游骑,以防朝廷大军来援,而至大局有失。” “本将行事,何须你来指点!” 慕容虎下意识地哼了一声,但旋即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瞧见东方平闻言眯起了眼睛,眸子中,闪烁着让他都觉得危险的光芒。 在利益面前,东方平要借助北梁的力量,所以愿意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但是,一旦自己跋扈得过分了,对他的大计造成了实质性的损害,那他或许就会变回那个曾经让他也不敢小觑的雨燕虎将。 就在慕容虎斟酌着,要怎么不那么丢人掉份地缓和局面时,门外响起了一声传令兵的禀报。 慕容虎如蒙大赦,连忙道:“进来!” 传令兵走进,却是雨燕军的军士。 他朝着东方平单膝跪下,手中递出一个信封。 “殿下!常山郡方才送来了一封战书!” 东方平眉头一挑,立刻接过打开。 【勇郡王兵戈向内,莫非自恃勇力,欺我朝中无人邪?今本将领援兵抵达,明日未时与殿下会猎与野,将以北梁蛮族与雨燕叛军之首级,告常山郡死难之百姓,想来勇郡王必不会使本将失望。夏云飞。】 东方平将信递给了伸长脖子一脸好奇的慕容虎,慕容虎一看,登时七分真三分假地一拍桌子,激动道:“正合我意!” 他看着东方平,“殿下放心,明日本将自将点齐本部勇士,与殿下一道,务必全歼敌人!” 东方平微笑点头,“如此便谢过慕容将军了。” 慕容虎哈哈一笑,“无需客气!正愁他们缩在龟壳里不出来难啃得很,既然敢出来打,正好就让他们知道知道我北梁精骑的厉害!” 翌日一早,整个叛军大营便动了起来。 埋锅造饭,整顿军械,营中众人也是十分激动,在城墙下憋屈地死难了这么多兄弟,可算是能够有野战的机会了。 这一次,要狠狠地出一口郁结了多日的恶气! 于是,群情激奋,军心可用的叛军和北梁军一起,在巳时便陆续开始在营前列阵。 午时刚过,足足三万多兵马,便已摆开了浩大的阵势,战役昂扬地看着对面的常山郡城。 然后,这一看,这一等,便等到了未时。 那偌大的常山郡城,却压根没出来一个兵士,仿佛城里的人都在一夜之间死绝了一般,一点动静都没有。 等得不耐烦的东方平皱着眉头,叫了两个军士前去叫阵,半晌之后,城头上传来一声回应。 “我家将军昨夜接风宴酒吃多了,睡过头了,尔等明日再来吧!”(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七章 擒贼先擒王 城墙之下,东方平、慕容虎,以及一帮叛军将领听得目瞪口呆,竟然还能这样? 这他娘的不是你下的战书吗? 起不来是什么意思? 这是战场,不是你家炕头啊喂! 都是领兵作战的主帅了,要点脸好不好啊! 就在众人群情激忿,东方平捏着拳头就快下令攻城的时候,一个身影匆匆跑到了城头上,拿着个奇奇怪怪跟喇叭一样的物事大喊道:“对面的叛军和北梁蛮子!” 左右亲兵二十余人,也立刻在两侧拍开,齐齐掏出同样的东西,重复着夏云飞的话,“对面的叛军和北梁蛮子!” 声音如滚雷,清楚地传进了一里开外的军阵之中。 “本将夏云飞,乃此番援军主帅!” “本将昨夜酒吃多了,今日就不与尔等厮杀了,但是陛下有几句话,让本将带给你们!” “第一,北梁蛮子犯我疆土,凡我大夏子民,皆当除之而后快!尔等何故与虎谋皮!” “第二,逆贼东方平枉顾君恩,勾结外族,当遭祖宗遗弃,后世唾骂!” “第三,念在尔等被挟裹之无奈,尔等父母亲眷,朝廷俱未诛杀,存亡皆在尔等一念之间!” 原本听着这些话,只是皱眉不悦的东方平瞬间面色大变。 他当即叫来一队亲兵,同样大声重复着他的话。 “休要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孤便是信了你这等出尔反尔奸诈小人的话,才令数万将士在此枉受寒风!你若是个汉子,便开城与孤的大军,决一死战!” 声音虽然没有喇叭的加持,但胜在人多,同样清晰地传到了城头,更关键的是,传进了周遭人的耳朵。 而他也真的不简单,就在这一瞬间便找准了夏云飞的弱点,直接说出了这番信服力十足的话。 城墙上,张虎头低声愤愤骂着,“这狗东西,真是狡诈!” 萧凤山戴着面具,轻笑道:“能够抓准这么好一个时机,又挟裹起这么多边军大将,数日之内便席卷整个雨燕州,又岂可能是庸才。” 张虎头一愣,“那夏将军的离间岂不是没用了?” “这种东西乃是阳谋,对方听到了耳朵里就逃不掉,心里始终会有个钉子。” 萧凤山看着夏云飞的背影,感慨道:“夏家真是有福啊!” 城墙上,夏云飞领着亲兵还在继续斗嘴,“本将把话带到,诸位自行分辨!是跟着这个勾结外贼,侥幸得了一州之地还不得长久的反贼有前途,还是跟着朝廷有前途,朝廷已经说了,归顺之后,既往不咎!” 东方平冷哼一声,“你既现身,若真是个守信的汉子,便领兵出城如约来战。若是反复小人,便闭上你的狗嘴,安敢乱我军心!” 夏云飞瞅了瞅天时,“这会儿天也要黑了,打也打不尽兴,这样吧,待本将休息一日,明日午时,一战定胜负!” 东方平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完全没有军伍豪气的男人约在未时作战的另一层想法。 但不论如何,对方城中又多了两千生力军,自己即使连夜强攻怕是也讨不了好,若是能引诱对方出城,一战歼之,那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收兵,回营!”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而后,却悄悄命令身旁亲兵注意收兵时的阵型,防备敌人忽然杀出。 若是夏云飞敢抱着这个念头的话,他正好一战而定! 但遗憾的事,夏云飞似乎是真的怂了,看着全军都回了军营,依旧没有半分动作。 “将军神机妙算,成功拖过一日!” 张虎头上前,忍不住开口赞叹,今日真是他近几日以来最为轻松的一天! 能够一天都不动刀兵,怎能不欣喜难耐。 夏云飞却轻轻摇头,“对方不是傻子,我们真正的难题还没开始呢!” 他扭头望向身后的南面,“现在就看,我们的援兵能不能赶得及了。” 叛军大营之中,慕容虎走入中军大帐,屏退左右,直接对东方平道:“依我的意思,但凡不是铁杆心腹的,全部杀了,以绝后患。” 东方平当然明白慕容虎的目的,自己身边可用而信任的人越少,就越利于北梁掌控自己,但他有那么傻,傻到自己削减自己的羽翼吗? 他摇着头,“此刻两军对垒,若是真的杀了,恐会引起兵变,至少等此间对垒结束之后吧。” 说完,他便立刻转移话题道:“根据昨日斥候探报,城中仅有数千援兵抵达,我们不能再让他们增兵了。慕容将军,你的骑兵要去阻拦援兵了。” 慕容虎在瞧见了东方平昨夜的偶露峥嵘之后,倒也稍稍收敛了跋扈,点头道:“本将这就去点起兵马,在常山郡城后方游弋,必不让援兵一兵一卒入城。” 不远处的军帐中,几个副将级别的将军聚在一块,面面相觑,都沉默不语。 谁也不敢率先开口说起那个可能掉脑袋的话,但眼神和表情都出卖了他们心头的纠结。 本以为上路再无回头的可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但今日夏云飞的话,却让他们原本坚定的心变得迟疑了。 若是他说的是真的,自己的行为是不是相当于亲手将父母亲眷送上黄泉路? 最关键的是,这份痛苦,几天之前便已品尝过一次,如今又要再来一次吗? 先前没得选,如今可有得选啊! 沉默到死寂的气氛中,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个亲兵走进来,“诸位将军,殿下有请!” 众人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地对视起来。 在迟疑和纠结之中,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中军大帐。 在帐中坐定,他们下意识地朝着身后瞥了瞥。 “别看了,没有刀斧手,孤的手中也没有杯子。” 东方平一开口,就精准地击中了这帮他无比熟悉的心腹下属们的忧虑。 “方才,慕容虎来找过孤,他的意思是,不论夏云飞说的是真是假,但既然话已经说出来了,你们也都听到了。为了防止你们生出二心,干脆将你们全部杀了,以绝后患。” 众人面色一变,东方平笑着道:“怎么?就这样就对孤开始怀疑和防备了?我们之间的情谊何时又如此脆弱了?” 他看着面色惊疑不定的众人,直接起身,走过他们的面前挨个走过,坦然的目光直视着对方。 “孤的兄弟,不是那个在中京城坐着龙椅的皇帝,而是你们!孤自小就被防备、被放逐,是与你们一起,才慢慢找到了人生的乐趣和意义。孤要成大业,你们不离不弃,甘冒奇险,如今仅仅凭借着几分猜忌,难道孤就要对你们动手?别说没这么当统帅的,真要这么做了,孤还算个人吗?” “殿下!” “殿下!” 几个汉子登时感动不已,起身欲言,东方平却伸手按住,他缓缓扫过众人的脸庞,慨然道:“我信任你们,无条件地信任!甚至就算你们当中真的有人背叛,让我一切的谋算都落空,我也不后悔,因为,我们是兄弟!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父母给了我们生命,但兄弟才是我们自己的人生!” “愿为殿下效死!” 整齐而声嘶力竭的怒吼,伴随着通红的眼眶,让众人的心再度凝聚起来。 而随着北梁骑兵的从营中散出,胜利的天平似乎重新倒向了叛军。 常山郡城外,本该在城中休息的骑兵此刻散出去了数百人,分作数十个小队。在南面各处游弋,编织成了一张斥候网,将敌军的小股斥候都剿杀屏蔽在外。 南门外数里,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以搏命般的速度前行。 因为急速奔跑,众人的脑门上都冒起阵阵白气,汇聚成了一股神奇的烟雾。 “快一点,将军有令,务必要在申时之前抵达常山郡!违者军法从事!” “兄弟们再坚持坚持!前面城里,有热水可以洗澡,有好酒好菜,还有小曲儿等着咱们!” “北梁蛮子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咱们只有两千骑兵,抵挡不住那就是个死,只有进了城才安全!快快快!” 一处土坡之上,三个出身羽林卫的骑兵军士一起眺望着远方的大营,瞧见了营帐中人头攒动,不少北梁装束的军士穿上轻甲,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马匹,扭头小声道:“怎么办?北梁人好像要出来了。” 旁边,两个守卫竹林的无当军老兵抱着枪,靠着大树闭目站着,闻言眼皮子都没抬。 “还能怎么办?将军的退兵信号没来,那就跟他们打呗!” “可是,咱们就这么点人!” “军令在这儿,哪怕打到所有人死绝,也绝无自行撤退的道理。” 三个羽林卫骑兵面色骇然,看着轻描淡写的两人,终于明白了无当军为什么能被称作天下强军,自己与他们的差距到底在哪儿。 又看了片刻,只见大股骑兵如水囊破洞涌出来的流水一般冲出大营,三人面色再变,“真的来了。” 两个无当军骑兵猛地睁开眼站起,看了一眼那边,然后笑望着眼前三人,“别傻站着了,上马准备迎敌啊!” 那笑意从容又淡定,仿佛即将出现在面前的,不是什么让许多大夏人闻之色变的北梁铁骑,只是些插标卖首的土鸡瓦狗。 被这份笑容感染,其余三人也似放松了不少,翻身上马,但瞧着对方越来越近,上下滚动的喉头和紧握兵刃的手还是出卖了他们心头止不住的紧张。 同样的场景在山林间各处几乎同时上演。 而就在这几百人都做好了迎敌准备之时,城墙之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凄厉尖啸。 众人面色一喜,一个无当军骑兵笑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城啊!真想死在这儿啊!” “那你们?” “我们断后!” 大股的北梁骑兵也同样熟练地分作了许多个小队,洒向了常山郡城外的各处,尤其是城南援兵赶来的方向。 嘭嘭嘭! 弓弦拉动的细微响声让跑在最前面的几支小队面色一变,利箭便从林间各处呼啸而来,瞬间扎翻了几名北梁骑兵。 完全没想到守军竟然还敢派人出来的北梁骑兵登时大惊,而林中各处适时响起了几声大笑。 “几年不见,你们还是这么废物啊!” 当发狠的北梁骑兵追进林中时,却只瞧见了一阵凌乱的马蹄印记和无当军骑兵们的背影。 一路追逐着来到了常山郡城的南门外,夏云飞亲自骑马,立在城门口,待最后一个自己人进了城,他才看着那帮北梁骑兵,哈哈一笑,“有劳一路相送,这一件箭,赏你们的!” 说完张弓搭箭,一箭正中一个骑兵面门,登时让其余北梁骑兵的冲势一顿。 一人一马一张弓,生生吓住了数百骑兵。 夏云飞轻蔑地笑了笑,转身悠然地进了城,留下毫无防备的城门大开,仿佛在邀请北梁骑兵进来做客。 但原本气势汹汹的北梁人,看着那大开的门洞,看着己方付出无数人命都进不去的城池,竟齐齐勒马逡巡不敢入内。 直到城门在城头军士的围观和哄笑声中关上,北梁骑兵们才调转马头离开。 翌日,叛军大营再度活动了起来。 东方平在中军大帐升帐,看着下方整齐坐着的副将们,沉声道:“今日,不论对方耍什么花样,必须一战破城!传令,破城之后,每人赏银十两,允许他们在城中劫掠三日,一切所获皆归他们自己所有!” 众人轰然答应,而后便各自领着士卒开始整军列阵。 常山郡的城墙上,夏云飞、萧凤山、张虎头等人远远望着,将对面的动静尽收眼底。 张虎头咽了口口水,“今日怕是无法善了了。” 萧凤山淡淡一笑,“我们多休息了一天一夜,还等来了援兵,已经很好了。” 夏云飞叹了口气,“可惜只到了六千人。” 在昨夜会面之后,他便派了信使连夜赶回,从后方大军中,选了六千精锐,其中还有一千骑兵护送,一路急行军来此。 “没办法,急行军对兵员的要求很高,只能挑些精锐了。”萧凤山开口道:“不过好也好在,此刻城中尽是精锐,这一仗不是没得打。” 夏云飞点了点头,看着二人,认真道:“一会儿便有劳二位了。” 按照夏云飞的计划,在叛军攻来之后,能够守城的,只有原本常山郡中的守军。 夏云飞带来的援兵,将有更重要的任务。 这很残酷,但没办法。 只有这么点人,要想胜利,他必须做出一些很残忍的决定。 萧凤山沉默点头,张虎头更是咧嘴一笑,“将军放心,这活儿我们都干熟了。” 夏云飞鼻头一酸,默默抱拳。 在他身旁的陈富贵和吕一也朝着二人抱拳一礼,向两个真正的军人,致以崇高的敬意。 城墙下,叛军再度摆开了阵势,瞧见常山郡外,依旧没有动静,东方平冷哼一声,就要下令攻城,城墙上,又响起了恼人的喊声。 “东方平,不要着急,本将已经在整顿兵马。你且洗干净脖子,待本将点齐兵马,午时一到,来取你首级!” 东方平并不动怒,看了一眼天色,巳时已经过半,若是对方真的出城迎战,己方的损失能小许多,若是对方还耍什么花样,午时一到,便下令攻城,横竖也不会有多少问题。 于是,斟酌了一下,他并未下令立刻攻城。 庞大的军阵就这么安静地等着,如同一头猫着身子,准备伺机出动的凶兽。 但对于军阵之中的军士而言,滋味就不那么好受了。 前后左右都是人,一眼只瞧得见前面人的头盔,临近正午,四周的闷热渐起,一直站立着的军阵也渐渐开始有了些躁动不安,一些胆子大点的,甚至偷偷席地而坐,开始休息起来。 城墙上的夏云飞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若是兵员足够,此刻率精骑冲杀一阵,或能有奇效。” 他愤愤地捶了城墙一拳,筹码太少,不敢赌啊! 临近午时,果不其然的,依旧没有动静,夏云飞还命人在城墙上喊着什么再等我半个时辰之类的话,东方平却半个字也不会再听了。 可一可二不可三,他信了两次,如今也抛下了所有的幻想,战损大就战损大吧,如今常山郡已经成了一个标志,只要啃下这块硬骨头,狼牙州的大局反而会好平定! 一念及此,他沉声吩咐道:“传孤将令!按原计划,四面攻城,务必要在今日,拿下常山郡城!” 传令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军阵散开,分出三拨人马,各自在一个副将的带领下,去往各处城门。 看着眼前敌军行军中这散漫的队形,夏云飞再次按捺住了此刻带兵冲杀一场的冲动。 萧凤山和张虎头已经各自去忙活了,夏云飞转过身,带着陈富贵和吕一走下城墙,“走吧,我们该去干我们的事了。” 城中校场,足足七千人,手里拿着吃的和水囊,安静地坐着。 城外骤然响起的喊杀声,让他们的面色登时一变。 而后,他们便瞧着夏云飞大步走来,拿起一个喇叭。 “都给我坐好了!” 夏云飞的话随着几个亲卫的高声复述,传进了场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都听见了!叛军已经打来了!” “城墙上,常山郡的守军,用自己的性命,为你们争取了这份宝贵的休息时间!” “敌众我寡,每一次呼吸之间,就可能有我们的人英勇牺牲!” “但是他们没有怨言,没有逃避,坦然赴死,为什么?” “因为他们希望你们,能够打败那天杀的北梁蛮子,打败那狗日的乱臣贼子!他们将所有胜利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们身上!希望你们为他们守住家园!” “现在,告诉我,你们能不能做得到!” “能!” 一个个眼眶泛红的人,怒吼出最汹涌的情感,也给出了最坚定的承诺。 “好!吃完你们手里的东西,然后,做好准备,随本将作战!” 王宗恒是羽林卫的一个小小骑兵,自认武艺不错的他,打小也有一份建功立业的梦想,同时也带着几分年轻人独有的自命不凡。 但这一次,跟着兴安伯出征平叛,他发现,自己曾经自傲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浅薄。 无当军的老兵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给他“上课”,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年轻人,仗不是这么打的。 从一开始不屑,到现在,他已经彻底服气,开始认真地模仿起了对方的言行。 此刻,战意澎湃的他,却看见几个无当军的老兵,却脱下了外甲,彼此帮忙检查着后背。 “老兄,这是做甚?” “检查名字呢!” “名字?” 一个无当军的老兵笑看着他,“等上了战场,被砍了脑袋,或者被马蹄踩得爹妈都认不出来,就靠着这个辨认尸体,包括老军神和公子上阵,背后也会绣上名字。” 看着对方那淡然的笑容,王宗恒感觉心头再度被猛地撞了一下。 他开口道:“能不能给我也绣一个?” 对面几人哈哈一笑,那个老兵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死不了!” 不多时,队伍沉默地集结起来。 一共三千骑兵,五千步兵,整齐地列阵,听着城头的惨叫,咬紧了牙关,在沉默中酝酿出越来越强的战意。 夏云飞亲自登上城墙,沿着四面城墙走了一圈,最后在西面站定,看着军纪最乱的这支部队,眼中露出精光。 就你了! 胡义金是土生土长的雨燕州人,没什么别的本事,也找不到什么好的生计,便入了行伍,在雨燕军中厮混着日子,混着混着边军造反了,他又被动地成了叛军的一员。 但他也不在乎,跟谁混日子不是混呢,给钱给吃的就行。 前面几日的攻城,他就混在队伍里,装模作样地帮着呐喊助威搬梯子,幸运地熬过了一场场的死难。 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他一次次坚定了自己要继续“摸鱼”的决心。 “他娘的,攻城这种死人的活儿就是我们干,好事儿怎么没想到我们!” 胡义金呸了一口,伸手捞了一把同袍的血,胡乱往身上和脸上一抹,正打算躺在地上装死,忽然发现城门被人打开了。 一支骑兵,如蓄势而发的离弦之箭般,挟裹着风雷之势,从门洞里冲了出来。 “亲娘诶!” 他一个翻身,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方冲去。 骑兵队伍中,王宗恒从他身边掠过,一刀划过。 巨大的冲击力加持着刀刃的锋利,胡义金感觉自己忽然飞了起来。 在空中的他,瞧见地上一具无头尸体涌出鲜红的血液。 终究还是没混过去啊! 胡义金这一逃,也带动了身旁的人。 一带二,二带四,很快,这支本就死伤了将近三成的雨燕军一营人马,只是略作抵抗,便在城中忽然冲出来的骑兵的冲击下,阵型崩散,彻底溃退。 而以无当军老兵为骨干的骑兵,很熟练地用起了无当军最为拿手的驱赶战术。 三千骑兵分出一千人,绕出一个大圈,将其余方向封死,驱赶着溃兵冲向北面的叛军大营。 而剩下两千人,则在夏云飞一马当先的率领下,冲过溃兵,朝着叛军的中军悍勇地冲了过去。 夏云飞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一杆叛军的大旗。 擒贼先擒王!(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八章 斩将夺旗,逆转乾坤! 西面的惨嚎和乱象刚从漫天的厮杀声中传出,一支骑兵便已如利箭般,朝着中军的所在冲了过来。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大帮溃兵,乌泱泱地仿如被拆了圈的羊,在“羊倌”的驱赶下,慌不择路地埋头乱蹿,直接朝着军阵撞来。 骑兵兵锋所指的方向上,坐在中间台子上督战的东方平眼神瞬间一凝,不惧反喜。 对方终于还是忍不住杀出来了! 只要从龟壳里出来,就由不得你们了! 他当即沉声下令,“整军!迎敌!” 高速冲锋的骑兵转瞬即至,中军阵前,刚刚轮换下来的攻城士卒还没来得及休整,猝不及防地被骑兵悍然撞上,几乎是一冲而散。 而后夏云飞领着队伍,压根不停,枪出如龙,和身旁的陈富贵等人瞬间撕开一条道路。 在他们身后的骑兵更是直接长刀横在马上,刀刃上带着骏马全力前冲的惯性,沾之不死既伤,在血肉翻飞和惨嚎声中,朝着中军直冲过去。 叛军的军阵,以雨燕军也就是雨燕州本地驻军在前,以步军为主的他们也是此番攻城的主力。 在他们之后,则是东路边军的精锐骑兵,这些也是东方平的嫡系人马。 此刻见夏云飞带着队伍,碾碎了护卫在前的步兵军阵,紧急集结的雨燕州骑兵虽仓促但同样坚决地迎了上去。 一个雨燕军将领看着夏云飞,狞笑一声,挥起了手中的大刀,重重挥下。 这是他最拿手的一招,亡命在这一斩的对手不知道有多少,他很愿意在今天再多一个。 刀借着冲势,带着自身本就不俗的重量,重重落下,让人感觉到一种沛然莫之能御的绝望,但一只手猛地伸出,就这么将它握住,牢牢地握住了。 夏云飞神色一狞,看着惊骇欲绝的东路边军骑将,猛地一扯。 那人只觉一股巨力袭来,长刀在瞬间脱手,夏云飞抓过长刀,在飞驰间,一刀斩断了骑将的脖子。 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坠落马下,夏云飞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握着长刀朝前一掷,如利箭般激射而出的大刀直接贯穿一个雨燕州骑军的身体。 接着他手中长枪一刺,借着马势直接冲倒了好几个雨燕骑兵。 一瞬之间,已有数名亡魂,简直刚猛无铸。 但这一冲,却让夏云飞的身形过份暴露在了敌军之内,对面那同样久经沙场的骑兵中,立刻就有无数人从前后左右围了过来,誓要逮住这条大鱼。 好在还有陈富贵和吕一。 两个江湖好手,在这几日接触了无当军的战阵厮杀技巧之后,也在飞速地成长着。 手中长枪不再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舞动,只剩下刺、挑、崩、扫这几个基础的动作,但这样的动作由他们这样武艺高强的汉子用出来,比起寻常军士又不知快准狠了多少。 长枪借着马势,如两条游龙,瞬间便开出了一条道路,领着众人跟上了夏云飞的步子。 他们身后的精锐骑兵们,虽然没有这等惊人武勇和功夫,但长久战阵冲杀下练出来的实用战技和娴熟配合,在厮杀之上,效果却也丝毫不差。 更关键的是,他们手中的兵刃和身上的铠甲,虽然看上去和过往的没什么不同,但用起来的效果却是十分惊人。 偶有几次兵刃交击,赢的都是他们,有时甚至能直接能将敌人的刀给砍断了刃。 而别人的刀剑好不容易突破重重阻碍,砍在他们身上时,原本怎么都会留下伤势的攻击,如今却基本都能被铠甲挡下来。 对手在懵逼中丢了性命,自己这头则是士气大振,此消彼长之下,队伍前冲之势不止,朝着东方平的所在愈发逼近。 但是,雨燕军虽然不堪一击,东方平率领的东路边军精锐还是十分能打的。 若是队伍之中,全是无当军那多半能够压制,但如今掺杂了不少羽林、虎贲二军的军士,不论是技巧还是配合都有所欠缺,战力还是无法避免地少了许多。 即使有夏云飞勇不可当的冲锋,和百余名无当军精锐开道,在不断涌上来的东路边军骑兵的缠斗下,队伍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下来。 以少对多的骑兵冲杀,一慢便是致命的。 夏云飞长枪崩开一个敌人,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又望了一眼被层层军士护卫着的东方平和不断集结过来的骑兵,一扯马头,果断朝着西面横向突围。 本以为夏云飞会一往无前的侧面骑兵群,猝不及防地被捅了腰眼子,登时被冲散,夏云飞压力骤减,带着队伍先冲了出去。 东方平平静看着那支骑兵的队伍,沉声道:“留下他们!” 将令层层传下,骑兵们蜂拥而上,追逐着那两千人的队伍。 而另一边,先前被夏云飞带兵冲散的雨燕军步军军阵刚刚重新整合出了个样子,西面的败兵又被剩下的骑兵驱赶了过来,再一次如愿冲散了才被践踏蹂躏过一遍的雨燕军步军军阵。 悄然间,常山郡城的北门洞开,一群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的步军列着整齐的队伍快速冲出,配合着骑兵,稳定地收割着雨燕军败兵的首级。 东方平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压根不为所动。 只要拿下了夏云飞的那支骑兵,这些步兵不过是待宰羔羊。 更何况死的都是雨燕军,又不是他的嫡系边军,本就是打算做炮灰的。 此刻这帮自以为得势的步兵杀得越狠,离城越远,套在脖子上的死亡绳索就越紧。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盯着向西逃窜的夏云飞,拿下他,狼牙州大势可定! 届时他横跨狼牙、雨燕二州,便能有大业之基! 他望着天,眼前闪过母亲那些凄凉孤苦的岁月,和自己谨小慎微的前半生,复仇的火焰在心中炽烈地燃烧着。 夏云飞此刻并不知道东方平心头的那些念头,他只是平静而娴熟地控着马,带着队伍在悄然间划过一个半圆,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调整好了方向,猛地拦腰撞入一队追击的骑兵阵中。 轻松地杀穿过去,再度跃出了对方即将成型的包围圈,扬长而去。 远远瞧见这一幕,东方平的嘴角却悄然勾起了一丝危险的笑容。 城墙上,大战一场,损失惨重的众人也都竭力撑着城墙起身,紧张地关注着场下的战局。 从高高的城墙望去,只见方才跳出包围圈的夏云飞和身后众人实际上已经陷入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 形成这个包围圈的,赫然正是那足足一万的北梁铁骑! 慕容虎坐在马背上,用马鞭指了指不远处这位势如疯虎的年轻将军,“此人便是姜玉虎新得的爱将吗?” 一旁的亲卫立刻点头,“是的,姜玉虎对其颇为看重,短短一年,他便已经是无当军中校尉了,后来立了大功才进了京。而且,此人还是如今南朝太后义弟,那位炙手可热的南朝建宁侯的亲堂兄。” 慕容虎闻言得意一笑,“送上门的大鱼,不吃如何对得起自己!” 他振臂高呼,“儿郎们,开餐了!” 身后的军士连忙挥动着手中的令旗,四周的北梁骑军见状,登时怪叫呼啸着朝着夏云飞带领的骑军围了过来。 慕容虎微笑看着领兵狂奔的夏云飞,仿佛已经瞧见陛下赏赐给他的草原、部众、美女和珍宝。 但就在他的心被那些美好的幻想填满时,他的眸子中,夏云飞的影子也越来越大。 嘴角的笑容缓缓凝固,他看着陡然加速的夏云飞,脑海中,生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念头:这小子,不会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吧? 北梁骑兵们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和过去一样猫捉老鼠的屠杀,但谁料这只老鼠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到处乱窜,反倒朝着他们猛冲了过来。 直面夏云飞的一个北梁小骑将也不畏惧,带着对南朝军人一贯的鄙夷,迅速地摸出了弓箭,以从小练就的手速,搭上了箭矢,但是,瞳孔中,已有一支利箭破风而来,如一道闪电击中了他的眉心。 对方,比他更快,快得多! 在那一支利箭之后,是一蓬从天而落的箭雨,落在了北梁骑军的身上。 除了前方的百余名绝对精锐,后方众人的箭矢几乎都没什么准头。 但箭终究是箭,没有谁会看着它从天而落而不下意识地闪躲,但就是这一闪躲,就让对方欺身而进了一大截。 这时候,反应过来的北梁骑兵才用起了他们擅长的骑射。 羽箭呼啸,在娴熟的骑射技巧加持下,不断有前冲的大夏骑兵中箭甚至直接命中要害跌落马下,但夏云飞的冲锋却没有半分迟滞。 他趴在马背,左手举起一面小盾,护住要害,目光死死地盯着已经在他不远处的慕容虎。 他不断的调动也好,前面的佯攻也罢,为的都是眼前的男人! 杀了他,北梁军自溃。 北梁军一倒,东线边军和雨燕军军心顿失,这一战才算真正地能够达到二郎所说的震慑敌人为己方赢得时间的效果。 最关键的是,东方平和慕容虎两人,只有慕容虎会领兵出战。 东方平根本就杀不到。 夏云飞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北梁鹞鹰骑大将,北梁七大姓之一慕容家的重要成员,此番南下北梁战略的具体执行者,慕容虎! 冲破了北梁军的包围圈,陈富贵和吕一几乎是将手中长枪抡圆,朝着两侧横扫而出,瞬间在当中清空一条出路。 夏云飞狂催马匹,速度再度暴涨,整个人几乎是踩着马镫站在马背上,手中长枪朝着朝前倾力直刺。 长枪在强大的惯性下接连扎穿了三人,去势不停的夏云飞随手夺过一支长矛,再度刺穿一个北梁骑兵的咽喉。 这看似漫长实则几乎就在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过后。 此刻的他,距离慕容虎,已不过十余步! 慕容虎神色猛变,他从夏云飞的身上,瞧见了沙场猛虎的噬人气魄,从夏云飞的神情中,瞧见了今日必杀的决绝和疯狂。 他怂了。 我手握如此巨大的优势,我脑子不好才跟你拼生死。 至于什么北梁勇士的荣耀,那都是忽悠下面大头兵的,我都这地位了,至于吗? 他心头有了定计,正待转身逃开,耳畔蓦地响起一声暴喝。 “姜玉虎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姜玉虎!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重锤,敲得他脑子一懵! 不对,姜玉虎怎么可能在这儿! 他连忙反应过来,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就在那一愣神的时间,夏云飞直接从马背之上飞纵而出,从腰后拔出了一柄刀,带着风声,猛地挥落。 雪亮寒光映在慕容虎的眼中,他此生最后看见的景象,就是夏云飞凌空而来的身影。 云飞,云飞,你真的会飞吗? 一个头颅飞起,无头的尸身悄然坠地。 夏云飞顺势抢过慕容虎的马匹,高举着首级,“慕容虎已死!” 陈富贵和吕一拍马赶到。 受了夏景昀亲自命令,务必要护得夏云飞周全的陈富贵,眼见夏云飞飞身而出,登时急得状若疯虎,直接弃了长枪,拿着一柄百炼钢刀,刀锋所向,无一合之敌。 武艺稍逊的吕一枪如灵蛇吐信,精准而冷血地点中叛军的咽喉。 瞧见夏云飞得手,陈富贵策马上前,一刀结果了看傻了的北梁掌旗手,砍断了北梁军的狼头纛,同时大喊,“慕容虎已死!” 三人身后的骑兵队伍同样在前冲,四周的北梁军越围越多,这些单兵作战能力都不低的北梁人,让他们的队伍立刻遭到了巨大的损失。 如果不是有无当军的军士掺杂其中,竭力约束着阵型,恐怕这支新组建的队伍就要面临那种崩溃之后被挨个屠杀的下场了。 正当他们处在崩溃的临界点上,那根弦不知道在何时就将崩碎的时候,他们的耳畔,传来了如同仙音般的怒吼。 于是,他们齐齐跟着大喊,“慕容虎已死!北梁已败!” 城墙之上,萧凤山和张虎头也忍不住高兴得直捶墙,而后立刻吩咐众人,高喊起来。 “慕容虎已死!北梁已败!” 城墙上的军民在高喊着,五千正在反推叛军阵地的步卒高喊着,一千驱赶败兵收割首级的骑兵高喊着。 战场上,全是慕容虎身死,北梁溃败的消息。 不管真假,将领和士卒们在听见这个消息的瞬间,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转身逃跑的,朝着常山郡城跑来投降的,坚守阵地继续拼杀的,原本整齐的叛军军阵,瞬间乱做了一锅粥。 而先前还耀武扬威的北梁铁骑,扭头瞧见狼头纛倒下,瞧见了慕容虎的首级被那个南朝将军提在手中,登时无声逃蹿开去。 东方平惊愕地听着战场上的呼喊,看着北梁军的动向,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但是,形势,已经在逼着他立刻做出选择了。 “殿下!撤兵吧!” “殿下,马子进已经带着人投了朝廷,咱们不能再拖了!” 东方平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拦在自己大业路上的常山郡城,他知道,他这一退,就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前进机会了。 这一退,或许就是他人生失败的开始。 这时候,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决定,如果当初绕过常山郡,是不是会有更好的结果? “不!孤的手下还有一万精骑,收拾这三千骑兵不在话下!优势还在!” “殿下,你看看吧。” 东方平扭头,瞧见四周,将士们的脸上,已经不见了丝毫的战意。 堂堂北梁骑军大将,就这么被阵斩,北梁骑军已经逃蹿,作为常年领兵的大将,东方平清楚,军心已失,强求不来了。 “殿下?!” 心腹属下的催促声中,东方平望着常山郡城的目光之中,满是不舍和遗憾。 “撤吧。” —— 与此同一日的中京城,上午,大夏朝会如期举行。 北梁使团在鸿胪寺卿的带领下,缓缓走入了宫城。 薛文律昂首阔步,充满了自信。(本章完) 第三百七十九章 使臣入朝,群议汹汹 “宣北梁使臣觐见!” 靳忠尖厉的声音在朝堂上响起,不多时,北梁正使薛文律,副使耶律文德、元文景,迈步走入了殿中。 他们从殿外凛冽的寒风中走来,仿佛带着北梁的风雪,让朝堂上的众臣,心神一凛。 而另一边,殿中的温暖也如同南朝的醉人繁华,熏得三人飘然欲醉。 薛文律无需扫视,便知道,今日之朝堂坐着许多他在情报中看过无数次名字的人。 一代贤相苏宗哲、白衣帝师赵清圣、官场不倒翁万文弼,以及那位如今最是炙手可热的南朝新贵夏景昀。 “外臣薛文律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薛文律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 虽然暗藏着挑拨这对母子关系的心思,但毕竟是在朝堂之上,他也不敢在公然无视东方白被殿中群臣抓到把柄,还是先老老实实地行了一礼。 “平身吧。” 坐在珠帘之后的德妃依旧仪态万千,缓缓开口,“贵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薛文律取出国书,面露戚容,“听闻贵国先帝驾崩,我朝陛下不胜悲戚,特命外臣前来,代为致哀吊唁,以固两国邦交之谊。” 德妃看着靳忠手中递上来的国书,看都不看,直接道:“军国大事,群臣悉可知闻,直接念吧。” 薛文律悄然凝眉,看来传言中这位能力不俗的太后果然有些门道。 夏景昀站在队伍之中,默默想着,这梁帝不会在信里来一个跟冒顿单于一样的言辞吧? 那可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好在北梁君臣都没自大犯浑,国书之上只是些常见的车轱辘话。 待靳忠念完,德妃缓缓道:“贵国陛下有心了,哀家和陛下在此谢过。” 见南朝太后装傻不开口,薛文律心头冷笑,大势如此,可不是你装就能躲得过去的。 他抚胸躬身一礼,“另外,听闻贵国先帝大皇子、勇郡王东方平起兵叛乱,兴师害民,我朝陛下不忍生民罹难,更因事起边疆,故愿助贵国一臂之力。” 这句话一出,殿中君臣俱是心神一凛,知道正戏开锣了。 德妃大有深意地道:“我朝的事,何须贵国助力,莫非贵国在这之中亦有牵扯?” 薛文律竟并不否认,甚至带着一脸感同身受的忿怒,“太后明鉴!我朝鹞鹰骑大将慕容虎,私欲膨胀,竟与东方平合流入寇,坏两国邦交,我朝陛下震怒,故遣外臣前来,与太后言明,并提出了解决之道。” 听见薛文律竟然主动承认北梁的军队与东方平相勾结,朝堂之上许多四五品的官员议论纷纷。 但当夜听过夏景昀分析的三品以上高官,却个个稳如泰山,等着听薛文律最终的方案。 德妃自然也同样淡定,“说来听听。” 薛文律开口道:“我朝陛下之意,如今之事,我朝亦有责任,我朝陛下愿居中调和,贵国与东方平暂以今日之境息兵。待兵戈止后,我朝陛下当遣使申饬慕容虎,令其领兵回境。” 他俯了俯身子,“为表诚意,我朝陛下愿以国祚和列祖列宗立誓,只要太后娘娘同意,我朝一年之内必不与贵国生兵戈之事。” “荒唐!” 德妃还没开口,一个想搏出位的小官就站了出来,朗声道:“太后、陛下!此言荒谬至极,我朝叛乱,北梁引兵入寇,此乃不宣而战,公然入寇,将其狼子野心暴露无遗!岂能任由其如此粉饰为乱兵,便.” “住口!” 那小官正说得激动,耳畔陡然响起一声冷喝,御史大夫严颂文沉声道:“此事自有太后与陛下定夺,岂有你公然在殿前咆哮之理!” 那小官听傻了眼,看着队伍前端同样沉默的中枢重臣们,他陡然明白过来一个可能:他们是要同意? 看着那个如丧考妣般失魂落魄回了队伍的小官,此刻朝堂上许多人都反应了过来。 而后心头由震慢慢变成了理解。 当下的朝局,本就已是外忧内患,若是北梁再大举入侵,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按照薛文律之言,若是北梁真的能够居中调停,并且能够恪守停战一年的诺言,对于朝廷来说,简直是大好事啊! 朝廷可以有一年的喘息之机慢慢平定内乱,安稳朝堂,肃清官场,重整兵马,而后再做打算。 至于北梁的盘算大家当然也很清楚,他们的确如建宁侯预料的那般,试图将雨燕州占据,从而通过雨燕州这个傀儡,搜刮民脂民膏,供其享乐而无需费心劫掠。 但一年之期既过,届时我们收回雨燕州便是,又有何惧之有,难不成大军压境,区区一个雨燕州还能顶得住? 盘算着这些念头,众人也理解了此刻前列的重臣高官们那份沉默背后的思量。 既然有此思量,又怎么好将北梁的狼子野心定性。 高坐龙椅的东方白暂时还想不明白那么深邃的事情,他悄然扭头,看向一旁。 德妃也微蹙着眉头,显然是在心头衡量着。 被赐了座的苏老相公眼皮微抬,看着薛文律,“贵使远来,还是先吊唁先帝吧,我大夏以忠孝为本,礼义为先,这等利益之事,还是容后再议吧。” 不少原本准备出列建议先请北梁使臣回驿馆稍歇,等待定夺的人,瞬间感受到了自己和苏老相公之间仿若鸿沟般的差距,在心头肃然起敬。 而这番话,也让薛文律无力反驳,对方拿大义礼节压人,自己总不能真的拍着胸脯说一声,【我,蛮夷也】吧? “此言甚是有理,外臣这就先去吊唁贵国先帝。” 他微微欠身,“不过还请太后娘娘务必于今日给外臣答复。” “大胆!” 李天风直接冷声一喝,“我朝行事,自有章法,安有你指手画脚的份儿!” 不料薛文律半点不惧,只是淡淡道:“贵国行事如何外臣自然管不了,但是外臣只想好意提醒一句,过了今日,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说完他再度欠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这位进殿以来,一直温文尔雅得不像个北梁蛮子的年轻人,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草原狼狰狞的面孔和尖利的獠牙。 身后的耶律文德和元文景看着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心头大呼过瘾,同样行了一个抚胸礼,转身跟了出去。 外人离开,大殿之中才重新有了声音。 一个朝臣出列,“太后、陛下,臣以为,北梁之人实是暗藏祸心,然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我朝内患未平,又变生腋肘,再添新乱,北梁在北,坐拥雄兵,虎视眈眈,若其挥师南下,社稷恐有倾覆之虞。望太后三思。” “荒谬!”另一个朝臣出列,高声道:“太后、陛下,北梁狼子野心,图谋我雨燕州之地!以当下为界,一年不动刀兵,则雨燕州全州俱失。雨燕州若失,则失东面天险,北梁人可长驱而入,遗祸后世!此议绝不可行!” “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但是我说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北梁大军入寇,在本就危如累卵的局势上再添一把火,以至于社稷倾覆,丢掉一个雨燕州又算什么?更何况,丢掉了又不是收不回来,一年之后,大军自可从容而收之!” “你说收就收?那是整整一个大州啊!那是有着广袤地界和天险的雨燕州,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大啊?那得让多少将士填进去多少性命才能拿回来啊?你以为就你在这儿嘴皮子一翻就能收回来吗?” “那现在就不死人吗?北梁如果倾国来攻,我们难道就不死人了吗?那要死更多的人!而且我们还没有准备!” “不错,我也认同这个论断,所有的事情都要结合实际来看。如今我们内忧外患,连兵员都凑不齐,若是真的与北梁开战后果不堪设想,但同样,如今太后仁德陛下圣明,众正盈朝,一年之后,内乱平息,天下大定,兵精粮足,自可轻松收服雨燕州,岂不正好?太后、陛下,臣以为,当同意北梁之提议。” 夏景昀默默听着,听见那句众正盈朝差点没笑出声来。 旋即,听见那渐渐全面占据上风的妥协声音,心头又是一阵怅然。 这就是人性啊! 先前避无可避之时,大家尚能团结一心,从定下出兵到真正出征,只花了一日便高效完结,但如今,只要有了一丝妥协的可能,就有这么多人愿意退缩求全。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对手呢! 因为骨子里的怯懦和短暂的苟安而退缩,将头像鸵鸟一样埋在沙子里麻痹自己,在有反抗之力时不奋起反抗,而就这么一步步地后退,最后退无可退时,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 但两国交锋,对手会因此而怜悯收手吗? 很显然不会,他们只会步步紧逼,待你退无可退之时,毫不留情地踹上一脚,将你踹下万丈深渊。 不过,话又说回来,夏景昀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龙椅上的人换了,大臣不还是这些大臣,士绅不还是这些士绅,想要维系统治,还是少不了他们。 “太后,陛下,臣有一言!” 夏景昀终于迈步出列,朗声开口。 原本吵作一团的朝堂,在这一句话后,悄然安静下来。(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章 纵论朝堂,一言定策 “臣十分同意先前诸位大人所言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 夏景昀一开口的第一句话,则让坚定的主战派目瞪口呆,继而大失所望,而原本害怕被其驳倒的主和派则瞬间大喜过望。 原本老神在在的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却依旧坐在凳子上,如老僧入定,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如今朝堂动乱方休,四方战乱未平,若是触怒北梁,北梁兴兵来攻,虽有西线和中线边军固守,但亦有大难,此为一害。” “若同意北梁此番提议,雨燕州落入逆贼东方平之手,雨燕州所在之北疆东线天险尽丧,北梁大军随时可从雨燕州兵出狼牙州,如今之困窘,一日未收复雨燕州便会存在一日。” 当夏景昀说出这句话,众人的面色再度一变,聪明如他们都反应了过来,夏景昀的目的何在。 “更为关键的是,如若答应了北梁所言,我等所行,与割地求和何异?令自己的子民陷于帝国蛮子与逆贼之治下,哀嚎痛苦而不得救,这是抚育万民的帝王应该做出的决定吗?此议若成,必遗臭万年而为后世所唾弃!” “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假,但却要分清其本质,真正衡量出轻重!一年止战,岂能只瞧见北梁一年不会南侵的片刻苟安,而瞧不见我们一年无法收回雨燕州之土地子民?瞧不见我们要纵容逆贼和敌国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瞧不见此举将置太后与陛下于何地?瞧不见背后的万世骂名?” “在这儿,本官有一句话送予诸位,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两国相争,你死我活,北梁绝不会因为我们的退缩而收手,他只会因为我们的强大而忌惮!” 掷地有声的话,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荡。 那句【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也在人心中久久颤动不休。 但朝堂争论,争的从来不是谁有道理。 大家所站的立场,也从来不是单纯的谁有没有道理。 万文弼缓缓开口,“建宁侯此言有理,但老夫还是想问一句,若是北梁倾国而来,我等又能如何应对?非是我等愿意做此丧权辱国之事,然事已至此,便如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计将安出?” 听见这句平平无奇的话,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却齐齐睁眼,赵老庄主更是眉头微皱。 万文弼这话看似平淡,实则暗藏几分祸心,如今夏景昀已是中枢重臣,若是张口就来什么一寸山河一寸血,我朝男儿皆可披甲之类看似热血实则没有什么用的话,再配上他本身的年轻,这便不免就要遭人看轻。 而一个人被从根本上否定和质疑之后,他先前所说的那些话再有道理也就不再那么令人信服了。 这也是许多人为何都会选择在政争之时,攻击对手的私德的原因。 夏景昀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没有上当,而是缓缓道:“万相此言,问到了点子上,想必这也是诸位心头的担忧吧?” “我们不妨冷静下来,好生分析一番。我们已经派了大军,前去狼牙州迎战,北梁使臣的到来已经印证了北梁并没有举倾国之力襄助东方平的想法,只要赢下这一仗,东方平的兵锋自然止步不前,我们也有整顿内乱,集结兵员反攻的时间,有什么必要非得给自己立一个誓言来约束自己的行为?诸位不会以为北梁那么好,只有他们自己立誓而不管我们吧?” “至于说什么北梁倾国而来,本官已经致信安国郡王,安国郡王的回复是让我们放心,西线和中线绝不会出问题。” 夏景昀环顾一圈,“我们难道不相信那无数次挽救社稷与危难的无当军,不相信在汜水关前三千破五万的小军神,而要去相信狼子野心的北梁虎狼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吗?” 众人被这番话说得无言以对,似乎支持议和就是不支持安国郡王,那谁敢啊! 安国郡王回京,那可是真敢揍人的。 群臣一片缄默的时候,赵老庄主缓缓道:“建宁侯,你这番话说得不错,但是东线如今局势未定,战果未知啊!” “那就等着战果出来!” “等?”赵老庄主一挑眉,“那北梁人那边?” 夏景昀知道赵老庄主这是在帮他查漏补缺,顺便搭话递梯子,闻言嗤笑道:“他们所谓改价之说,无非就是恐吓罢了。再说了,我等真沦落到了任人鱼肉的地步,哪怕已经签了议和文书,北梁就真的能忍得住不入侵吗?薛文律远道而来,与梁都相隔千里,一切早就是计划好的。” 赵老庄主闻言点头,“如此,老夫便没意见了。” 他这一说,除了几个中枢重臣,谁还敢乱冒头啊。 而中枢重臣更能审时度势,看懂其中内情,故而齐齐闭嘴不言。 高台上,眼见辩论落幕,德妃便缓缓道:“北梁狼子野心,不可轻信,夏爱卿此言鞭辟入里,哀家是认同的。便依此论,暂将北梁使臣稳住,静待狼牙州战果。白云边。” 白云边应声出列,“臣在。” “你的差事办得不错,接下来继续由你陪同北梁使团,将其稳住。” “臣,遵旨!” —— 鸿胪寺的驿馆之中,北梁使团让手下人把守着门外,三人聚在房中说起了话。 毕竟是在敌国京城,哪怕在密室中,耶律文德也下意识地低声道:“世子殿下,您觉得南朝那个娘们儿会同意吗?” 薛文律淡淡一笑,“娘们儿?就南朝太后的风姿,哪怕我大梁又有几人能比得上?虽为敌国,还是要有基本的尊重啊。” 耶律文德尴尬一笑,“口误口误,这不重要。” 薛文律也没抓着这点多说,微微摇了摇头,“这事儿其实我也说不好。” 他看着面露疑惑的两个副使,悠悠道:“还记得我与你们说过的话吗?南朝能够抗衡我大梁多年,不论朝野,都是有人杰的,朝堂之上更无需多说。只不过,在这花花世界里浸淫得久了,性子难免会慢慢变得懦弱胆怯,刀兵铁血之事,对他们而言,遥远得已成了骨子里的排斥和恐惧。所以,本世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头能占到上风。”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南朝昂贵而精致的茶,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不过本世子能够确认的是,不论如何,今日之事抛出来,心怀恐惧的他们应该不敢再让那恼人的白云边来惹事了。”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想起昨日的经历,也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们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也没见过比那位还能惹人暴躁的。 正想着,房门被人敲响,“世子殿下,南朝来人了。” 房中三人对视一眼,整理妆束,起身走了出去。 一打开房门,三人就瞧见了白云边那张笑意吟吟的脸。 三人的表情齐齐一僵。 “咦?你们这表情,不会是不欢迎本官吧?” 白云边仿佛不知道自己有多惹人厌一般,一脸单纯的疑惑。 “咳咳。”薛文律尬笑两声,“白大人前来,可是贵国已经有了定论了?” “到底还是年轻啊,就是这么猴急。” 白云边仿佛对自己的年龄没点b数,摇头感慨了一句,“这事情呢,虽然不小,但是我们朝中诸事繁杂,太后和陛下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总得一件件来嘛。会轮到你的,放心。” 明明比白云边还大了几岁的薛文律按着那颗忍不住躁动的心,缓缓道:“贵国之内政,本使自不会插手。但可别忘了本使今日的话,过了今日,可就不是这价格了。” 白云边不以为然,“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就像那个银样镴枪头一脸骚气地放着什么一会儿让你下不来床的狠话。” 他身子前倾,“真的猛人,嗯,就像本官这种,从来不屑于用什么口头恐吓,都是直接用实际行动征服的。但问题是,你们能行吗?” “放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 耶律文德的怒喝被薛文律伸手按住,薛文律微眯着眼睛,“堂堂进士出身,以才名著称的白大人,在两国邦交之时,竟能说出这等粗鄙之语,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大开眼界。” 白云边一怔,叹了口气,“本官这不都是迁就你们嘛,以为你们北梁人都喜欢这个调调呢!看来本官高估了你们的粗鄙,本官今后一定注意。” 鸿胪寺卿跟在身后,把头埋得更低了,白大人这简直是在人家的脸上载歌载舞啊,我要是北梁人估计都要忍不住拔刀了。 但薛文律毕竟不是那么简单的人,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白大人若无别的事,那就请回吧。” 白云边连忙道:“别啊,本官奉太后和陛下之命,今日要陪着诸位,好生领略一番我中京风物呢!” 我是挺想领略的,但不想跟你.薛文律腹诽一声,冷冷道:“本使旅途劳顿,今日乏了,不想出门。” “那本官就在这儿等着,你们今日想出门的时候叫我。” “我们今日都不打算出门了!” 看着白云边一脸遗憾地离开,北梁使团众人竟有种躲过一劫的轻松。 当天夜里,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落进了流云天香阁的鸽房中,几乎同时,另一只信鸽也飞入了重建起来的黑冰台中。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薛文律的房门就被人砰砰砰地拍响。 “谁啊!” 还没睡醒的薛文律没好气地拉开房门,灯火招摇下,白云边那张恼人的脸如噩梦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世子殿下,今日第二天了,你们今天什么价啊?”(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一章 杀人更要诛心 看着头顶那几乎还是漆黑的天色,睡意朦胧的薛文律终于忍无可忍,“你他娘的有病吧?!” 白云边闻言一脸委屈,“你这人好生没道理,不是你说今天改价嘛,本官不顾休息跑来问你,好替你禀报太后、陛下,也好为你奔走成事,你不仅不思感激,还在此恶言相向,你你欺人太甚了吧?” 薛文律看着白云边那委屈得跟小媳妇一样的表情,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江湖险恶,卑鄙无耻。 他到底品性不凡,缓缓收敛情绪,“白大人,现在才刚到卯时,我们虽为使臣但还是有基本的休息之权的吧?” 白云边一拍脑门,“怪我怪我,先前建宁侯告诉本官,你们北梁才俊多闻鸡起舞,故而本官一听见鸡鸣声便赶来了,但想来应该是本官误会了建宁侯的意思。” 薛文律没好气地点了点头,旋即反应过来登时怒目,白云边已经陪着笑,“既然都已经起了,就让本官赔个罪,咱们一起出去吃顿早点,然后走走吧。” 薛文律很想拒绝,但是终究不可能一直缩在驿馆之中,而且人家这般相邀,一再推脱也显得畏惧。 于是,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穿戴整齐的薛文律,叫上耶律文德和元文景,在白云边的陪同下,一起出了驿馆。 至于为什么叫上这俩,很简单,领导都没睡到懒觉,怎么会让下面人休息好。 天色蒙蒙亮的中京城,已经有着不少经营早市生意的摊贩在忙活了。 包子铺从蒸笼里冒出香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得金黄,刚捕捞上来的新鲜鱼儿在水车里扑腾; 木门板的拆卸声,装卸货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一起轻轻掀起天下最繁华城池的小小一角。 众人在一家早点铺子中坐定,在中京城多年的掌柜虽不认识白云边的脸,但能认得白云边这身官服,忙不迭地亲自服务,为众人端来各式的早点。 但明显在面对着北梁蛮子的时候,藏在必恭必敬外表下的那份不悦和鄙夷还是逃不过这些人精的眼睛。 不过对这样的情况,薛文律等人早有预料,甚至觉得这才正常。 若是这掌柜的瞧见他们也跟见了亲人一样,他们才要慎重怀疑一下,诡计多端惹人生厌的白云边是不是又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样了。 早饭吃得很好,不说习不习惯,单就是那些平日在北梁难得一见的东西,就足够满足他们不远千里走这一趟之余的小小念想。 吃过了早饭,白云边笑着道:“这饭也吃饱了,诸位可有兴趣随本官去一个你们肯定都喜欢的好地方?” 耶律文德闻言惊讶,“现在是不是早了点?” 白云边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都快亮透了,他们应该都起了。” “那起了归起了,那还不得梳洗、洒扫什么的嘛?” 白云边眨了眨困惑的眼睛,面露不解,“本官说的是去城中陛下为涂山三杰那三位天下文宗开设的讲学楼,那是我大夏文华之巅,更甚于国子监,你以为本官这大早上的要带你们去哪儿?” 你.耶律文德瞬间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我以为白白大人要带我们去听戏呢!” 他找着个借口,旋即言语登时流畅起来,大声肯定道:“对对对,在下就是这般以为的,我们都很喜欢听戏,平日在我大梁不多,正想着到贵国好好听听呢!” 薛文律和元文景也不想见耶律文德丢大脸,只好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然后薛文律立刻顺势转移话题,“本使久闻涂山三杰大名,亦是仰慕临西先生已久,劳烦白大人了。” “都是本官职责所在,应该做的。”白云边笑了笑,“那咱们就走吧?” 一个属吏快马先去通传,而众人登上马车,很快就在城池彻底醒来的天光中,来到了东城的一处大院。 “此间原本是一位勋贵的别院,后来被朝廷抄没,做了一番改建,便被陛下赐给了涂山的三位老先生用作讲学之所,以求圆三位传道天下之宏愿,毕竟涂山还是远了些,来往多有不便嘛。如今还未正式对外讲学,诸位可算是第一批客人了。” “荣幸之至!白大人有心了。” 难得得到这几人真心实意的夸奖,白云边一时间都有点不适应。 当薛文律等人下车,便听见里面响起了一阵欢呼。 元文景笑着道:“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吗?那咱们今日可赶了巧了。” 白云边同样笑着道:“可不是么!走吧!” 看着白云边这毫无攻击力的样子,薛文律忽然心头莫名不安起来了。 旋即又自我安慰道,这才该是两国邦交的正常之态啊。 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年,衣着朴素而整洁,整个人在简单中透露出一股卓然的气质。 这种气质,薛文律并不陌生。 就如同他,自小锦衣玉食和父母的刻意雕琢之下,能够将华贵之态融入己身,而眼前的少年也差不多,将文华都融进了骨子里,就如一本圣贤经典,乍看平实但内蕴气象万千。 “这位便是三位老先生共同的关门弟子,我朝陛下的师兄,荀飞鸿。” 听了白云边的介绍,原本以为不过是稚童迎门的众人登时肃然,朝着这个不出意外注定会在大夏的未来有一个显赫位置的少年认真地行了一礼。 荀飞鸿恭敬回礼,“先生们正在练体养生,嘱咐在下先领诸位贵客进院游览,稍后自会与诸位贵客见面。” 薛文律连忙道:“小先生客气了,我等多有叨扰。” 荀飞鸿也不多说,彬彬有礼地一让,“诸位这边请。” 跟着荀飞鸿走进,薛文律这感觉这才像是一场正常的出访,前日和昨日那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啊!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白云边一眼。 白云边眉头一挑,“世子殿下看本官作甚?是觉得本官今日有些安静了吗?本官可以改的。” 薛文律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嘴角一扯,“不用。” 随后快步跟着荀飞鸿走了。 走入院子,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颇大的空地,空地上,画着一个个椭圆的线,一圈套一圈。 “这叫跑道,是建宁侯的创想,每人一个圈,跑起来就不会跑乱了,我们每日都会沿着这个圈跑上五圈。” 薛文律看着荀飞鸿的神色,微笑道:“小先生似乎很推崇建宁侯?” 荀飞鸿点了点头,“建宁侯之才,世人共知,自然为我辈楷模。” 薛文律笑着道:“那白大人呢?他的才名亦是不逊于建宁侯。” 荀飞鸿平静道:“贵客此言不对,才学无分高下,只要有值得学习的地方都应当效仿。便如我等从三位老先生的言传身教中,兼收并蓄一般。” 元文景笑着插话道:“依小先生的意思,建宁侯与白大人已经足以与三位老先生相提并论了?” 荀飞鸿虽然天赋满满,但终究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论起这番胡搅蛮缠的口才,又如何敌得过这种能够被选来做使臣的人,闻言面色一滞,看了一眼白云边。 白云边却意外地没有帮忙,只是笑着摊了摊手。 荀飞鸿只好拱手,“在下并无此意,但想来三位先生亦是希望我大夏文坛有人能够继承并超越他们的成就,继续领袖文坛,蕴养文华。” 若非是身处立场不同,薛文律都差点要叫一声好了,看着荀飞鸿的眼神更是欣赏,旋即又带着几分惆怅,堂堂大梁,似这般的文华气运所钟之人又在哪儿呢! 他在这儿胡思乱想着,荀飞鸿却在心里悄悄嘀咕,原本还想厚道一点待客,但是你们既然自己要给我出难题,那我可就只能听白大人的吩咐了。 他领着三人走过那片空地,来到一方小湖前,小湖的西面是一排课舍,校舍更往西则是两排宿舍和饭堂之类的。 东面翠竹掩映之中有几处宅子,想来便是老先生们和家眷的住处,宅子更东,便是一排排整齐的菜畦。 而与他们隔着这方小湖而对的,是一座三层小楼。 上面挂着一面牌匾,写着三个大字:清北楼! 白云边笑眯眯地道:“这是院中藏书阁,牌匾乃是建宁侯亲笔题写的,三位以为写得如何?” 北梁三人面色微变,像什么清北、扫北、破北之类的,当然不是什么好词了,其中寓意,还用多说吗? 此间之人,可都是涂山三杰的弟子,哪怕不是关门弟子,未来也足以在朝堂上有个好出身。 等他们成长起来,未来会不会就是南朝朝堂中坚定的主战派? 夏景昀,你是亡我之心不死啊! 清北楼上,夏景昀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东方白关心道:“阿舅,你怎么了?” 夏景昀摆了摆手,“没事,估计是哪个敌人又在暗地里咒我吧,呵呵。” 东方白迟疑道:“今日阿舅和白爱卿这般行事,会不会太过了?” 夏景昀微笑着道:“北梁乃是虎狼,所谓礼仪仁恕之道用在两国邦交之上毫无意义,双方之间只有纯粹的利益和争斗,我们弱势了,再是温和有礼,他们一样要欺负我们;我们强大了,飞扬跋扈,他们也只会觉得这是强者应该的姿态。这两日白中丞行事虽有荒诞,但并不算越界。” 东方白点了点头,举一反三道:“但是对于朝中臣子和治下百姓则不然,天子当有天子之德,当为臣民表率,对吧?” 夏景昀点头赞许,“以陛下之聪慧仁厚,必为一代圣君。” 东方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舅莫要取笑。” 夏景昀也不再说话,拿起手中的书看了起来。 楼下,荀飞鸿带着众人来到了校舍旁,原本涂山上的人大多都已经转移到了此间,每日和当初在山上一般劳作。 此刻闻讯都走了出来,荀飞鸿开口介绍道:“这三位是大梁贵客,先生命我带他们参观一番。” 听见这话,众人都齐齐躬身行礼,神色之间,没有任何被人踩上门来的悲愤,有的只是平和的坦然。 薛文律带着众人回礼,而后笑着道:“久闻涂山三杰乃天下文宗,本使在大梁亦仰慕已久,今日虽还未得见三位老先生之风采,但观诸位之气度,已定然不虚此行。” 其中一位领头之男子开口道:“贵使远来是客,虽有犯我疆域之行,恃威而跋扈之状,然我大夏奉圣人之道,秉仁恕之德,当以德报怨,何需做针锋相对之举。” 薛文律看着对方,憋出一句感慨,“阁下真乃谦谦君子也!” 他这话倒并不算是嘲讽,平心而论,若是易地而处,他绝对做不到这般大度。 他可以嘲讽对方迂腐,嘲讽对方是书呆子,但不得不承认对方是真君子。 而他身后,耶律文德与元文景大致也是同样的念头,颔首点头,一脸赞许。 荀飞鸿抿着嘴,神色多少带着几分古怪,朝着众人道:“诸位师兄弟且忙去吧,我这就带他们去见先生。” 与众人道别,三人带着几分忐忑,来到了清北楼的一楼,见到了列坐其中的涂山三杰。 三位老人或温和慈祥,或朴素简单,或黑面严肃,但坐在那儿的气质,就足够撑得起天下文宗这四个字的排面。 亲眼瞧见这三位即使他们大梁陛下见了也得执礼甚恭的老人,薛文律和身后两人没有任何的倨傲和迟疑,恭敬行礼。 “拜见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 居中而坐的临西先生笑看着领头的华贵公子,“贵使远来是客,不必拘礼,请坐吧。” 说完看着白云边,“白大人也请坐。” 薛文律开口道:“久仰三位先生大名,今日一见,不枉此生。” 临西先生摆了摆手,“些许虚名,不值一提。我等三人亦是传习圣贤教诲罢了。” 薛文律道:“圣人教诲世人皆闻,但能如三位老先生一般开宗立派,公认为天下文宗的,却如凤毛麟角,怎能不让人心生景仰。” 空壁先生黑着脸冷冷道:“你既也闻圣人教诲,为何犯我大夏疆土,更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意图恃强凌弱?” 薛文律却神色自若,“两国争霸,各为其主,皆为安邦定国平天下之志,与圣人教诲之道并相违。大夏亦曾犯我大梁河山,照此说来,彼时之大夏君臣亦违圣人之道乎?故而依在下之见,朝堂之事归朝堂,文坛之事归文坛,互不相扰,岂非更好?” 晚林先生笑着道:“此言到底有无道理,老夫不作评判,不过我大夏向来以和为贵,以德报怨,急人之所急,需人之所需,还望两国邦交可得安宁。” 临西先生取出一幅字,递给薛文律,“这一幅字,便送予贵使,就当此番相逢一见之礼。” 虽然薛文律对他们的话不以为然,但这三人所赠的字,可是价值千金都不止。 闻言连忙起身,“先生高义,晚辈愧不敢当。” “无妨。拿着吧。”临西先生笑了笑,指了指楼上,“且上楼去,有人在等你们。” 薛文律心头一动,大概明白了其中门道。 行礼告辞之后,他走上二楼,便瞧见了在二楼临窗房间中的东方白与夏景昀。 瞧见这位南朝年轻的皇帝,以及他身边那位与姜玉虎并称南朝双璧的俊美年轻人,薛文律在极其短暂的错愕中立刻明白了过来,白云边今日折腾这么大一出戏,原来都是为了铺垫这一场会面。 恐怕真正的条件交锋,就是在这时候了。 哼!南朝人不讲武德,还想打本世子一个措手不及是吧? 可惜啊,你们打错算盘了。 既然你们愿意谈,本世子就有把握把你们圈进去! 诸多念头在一瞬之间从脑海中转过,薛文律在心头一喜之下,面上装作惶恐惊骇,“外臣拜见陛下,见过建宁侯。” 东方白说了一句平身,夏景昀便微笑着道:“世子殿下在中京住得可还舒心?” 薛文律同样微笑道:“南朝繁华,自无不舒心之理。” 夏景昀没在意他言语之中的锋锐,“本官记得,贵使昨日所言,北梁鹞鹰骑大将慕容虎乃是私自出兵,犯我疆界?” 薛文律重重点头,“这是当然,我大梁与贵国互为兄弟之邦,岂有不宣而战之理。慕容虎此人私欲纵横,竟与贵国逆贼相勾结,实在罪无可恕。然此獠坐拥雄兵,恐其再添乱行,故外臣此番前来,便是想与贵国约战停兵,而后遣使调兵,擒获此獠,而后贵国之乱局,自可由贵国从容而解。” 夏景昀笑着道:“这恐怕说不通吧?堂堂边军领军大将,就敢这么胡作非为?你大梁就没有什么约束之策?不会实际上是你们君臣之间演给我们看的一出戏吧?” 薛文律心头暗笑,这所谓南朝双璧,看来也不过如此。 “建宁侯此言,倒让本使疑惑,东方平亦是边军大将,贵国莫非对其亦无任何约束之策乎?” 夏景昀一怔,点了点头,“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是我朝毕竟是朝局动荡,东方平亦是先帝皇子,有所野望倒也算是正常。但大梁朝政安稳,慕容虎身为北梁七大姓之慕容家的嫡系,真的有那个胆子胡作非为如此?” 薛文律心头暗笑,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情,你这会儿在这儿咬着有什么用?莫不会想着以此为突破口讨价还价吧? 那你可就真太天真了。 于是,他佯怒道:“建宁侯,你这番言语好没道理!我朝陛下都已开金口,莫非他还会诓骗于谁不成?慕容虎胆大妄为,违背我朝陛下之令,妄生事端,坏两国邦交,惹出这等泼天大祸,慕容氏家主早已入宫请罪!不论其族人还是我朝朝臣,皆恨其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您贵为朝中中枢重臣,岂能以私念而妄加揣测。如今事态紧急,二贼勾结,若两国朝野不立刻行动,恐酿成大祸!” 他慷慨激昂地开口,一派问心无愧的样子。 但他没看到,在他身后的白云边抽着嘴角,默默低下了头。 而站在他面前的夏景昀则面露微笑,“贵使如此说,本官就放心了。” 薛文律:??? 看着夏景昀的笑容,他心头猛地生出一阵不详的预感。 东方白缓缓起身,双手背负,淡淡道:“朕所遣之平叛兵马,在雨燕州与狼牙州边境,常山城外,大破二贼联军,东方平逃亡,慕容虎授首。” 薛文律和身后两位副使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东方白接着道:“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朕亦厌恶此等恶贼!今其既授首,朕有意遣使,将慕容虎之首级传首边疆各军,以震慑这帮骄兵悍将。不如贵国陛下与朕共襄此事吧?双方共遣使团,传首各军,亦是后世一番美谈。” 薛文律喉头滚动,吞了吞口水。 一片死寂中,夏景昀微笑道:“另外,此番领兵之将乃是本官堂兄,您看他为贵国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本官斗胆替他向贵国陛下讨个赏赐?既然贵国君臣皆愿生啖其肉,想来不会拒绝这点小小要求吧?”(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二章 世子殿下,您可要挺住啊! 站在清北楼的二楼,三位北梁使臣呆若木鸡。 在心里却俱都掀起着滔天巨浪。 慕容虎死了?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做到的? 不会是在诓我们吧? 但面前站着的是南朝小皇帝,这等地位的人亲自说的话,不可能不要脸了吧? 比起两位副使单纯的震惊,薛文律则想得更多。 今日一早,白云边为何跟得了疯病一样跑来? 那句【今日你们什么价】定然就是已经知道了结果之后的调戏和嘲弄。 而后,他们在抵达此间时,门口听见的那阵欢呼声,还有对方说的那些话。 【我大夏奉圣人之道,秉仁恕之德,当以德报怨,何须做针锋相对之举!】 亏得自己方才还觉得对方迂腐,又觉得对方纯正,现在看来,迂腐个屁!纯正个屁! 什么狗屁以德报怨,合着你们杀了我朝的边军大将,我们还得感谢你们呗! 但最坏的还是白云边这个狗贼! 真的是一点不干人事儿啊! 待得心头的震惊缓缓消散,忿怒也渐渐平息,理性开始回归脑子,他们便很轻松地明白过来一个事实:此番所有的谋划,终究是落空了。 并且,再无回转的余地。 若只是联军暂时受阻,他们还可以利用北梁鹞鹰骑的名声,向内忧外患局面仍在的南朝继续施压; 若是联军暂时败了,他们也可以用见好就收的方式,稍稍放宽条件,换去主和派的支持,达成议和的协议; 但如今,慕容虎这个蠢货竟然直接被杀了! 他们瞬间失去了牌桌上谈判的筹码,南朝的君臣除非失心疯了加上没了卵蛋,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答应他们那显而易见屈辱的条件。 问题是,南朝君臣会是没卵蛋的懦夫吗? 看着此刻专门跑来出一口恶气的这对君臣,北梁三人都沉默了。 不过沉默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提什么身为使者应对对方皇帝问话的职责,光是他们身边就有人让他们沉默不下去。 白云边疑惑道:“怎么不说话,是因为羞愧或者屈辱吗?” 老实说,这一瞬间,薛文律是真的被气得动了杀心。 但是,在这南朝京城,很显然,真的杀心外露,被杀的一定是自己。 他只好强振心绪,忍着滴血的心开口道:“恶贼伏诛,边疆得安,此乃天大之好事。陛下和建宁侯所言之事甚大,外臣亦当回禀我朝陛下,交由陛下定夺,外臣不敢擅专。” 看着薛文律此刻憋屈而违心的言语,再对比起他当日在朝堂之上,自信而嚣张地说出过了今日便不是这个价了的样子,东方白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两国交锋的紧张与刺激。 他笑着道:“贵使说得有理,这等恶贼伏诛,确是大快人心之事。明日朕与母后在宫中设宴,欢庆此战之胜,贵使也要一并出席啊!” 薛文律光是想到那个场景便觉得脸颊一阵生疼,但是南朝陛下此刻的话,却并没有征求他意见的意思,而是直接的通知,压根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只好点头,“多谢陛下,外臣一定出席。” 东方白笑着道:“既如此,那就明日见了。” 夏景昀也朝薛文律微笑道:“还望贵使记得本官之请。” 薛文律嘴角抽了抽,抚胸一礼,“外臣恭送陛下。” 白云边小声道:“想什么呢,该走的是我们。” 脑子刚才一时发懵的薛文律捏了捏拳头,赶紧重新行礼告辞。 看着几人离开,夏景昀笑着看了一眼一旁的禁军统领商至诚,对东方白道:“陛下,让商将军派两个好手护卫一下白中丞吧,我怕他把北梁人真给弄得心神崩溃了。” 东方白哈哈点头,刚才旁观了片刻的商至诚憋着笑应下。 走下了楼,三位老先生已经不在了,北梁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白云边张了张嘴,但看着自己身边就比自己还弱鸡的属吏,真怕把薛文律惹毛了给自己噶了,正打算悻悻闭嘴,身后默默走来两个禁军精锐,“白中丞,这两日城中多有庆祝之事,陛下担忧你外出奔走之安全,特命小人两人前来护卫。” 白云边眼前一亮,胸脯登时一挺,对着薛文律道:“世子殿下,放心,三位老先生高风亮节事儿也多,不会在这儿等着嘲讽你们的。” 薛文律脚下登时一个踉跄。 而等他们走出清北楼的大门,北梁三人便齐齐傻眼。 只见荀飞鸿领着整个院中的涂山三杰弟子们一起站着,瞧见他们出来,荀飞鸿便开口道:“在下奉师命领众师兄弟在此,恭送贵使一行。” 随着他的话音,身后众人齐齐作揖躬身,“恭送贵使,有空常来做客。” 这整齐的欢送声,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们脸上。 而那些他们先前所说的以德报怨的言语,在回忆中重新翻涌起来,仿如一个举着剑的小人,呐喊着把他们的羞耻刺得千疮百孔。 直到此刻,耶律文德和元文景二人才终于明白,那句以德报怨,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带着多么浓厚的讽刺。 亏得他们先前还觉得这都是些谦谦君子,现在看来,君子个屁,心眼儿简直又多又黑! 薛文律此刻已经麻木了,装作没听懂,朝着众人回了一礼,“多谢,告辞。” 快步走出,他猛地扭头看着白云边,“白大人,不必送了!” 白云边看着薛文律这表情,知道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暂时不能再刺激这位了,于是行了一礼,“那就请诸位慢行,咱们明日再见。” 看着马车在严密的护卫下缓缓离开,白云边双手合十,念念有辞。 一旁的属吏忍不住问道:“白大人,您说啥呢?” “本官希望世子殿下千万要挺住啊,本官还没过瘾呢!” 属吏嘴角抽抽,怜悯地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马车。 马车中,北梁三人面面相觑,脸色俱都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在带着无尽希望而来的路上,在趾高气扬抵达中京的时候,在南朝朝堂上对着满朝君臣放狠话的时候,他们都没想过是这个结果。 他们起事的时机挑得不可谓不好,他们筹谋已久,又找到了东方平这么一个极佳的突破口。 南朝风云变幻的局势又给他们增加了如此有利的砝码,最关键的是,姜青玄的死,让南朝的定海神针倒下,南朝朝堂之上有权争和清洗,四方之地有烽烟和杀戮,混乱而虚弱。 雨燕州的开局也是如梦似幻般的美好,短短几日便席卷了整个雨燕州,所有人都觉得,此番谋局,成了! 但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就是这样内忧外患的南朝,连平叛之兵都派不出多少的南朝,竟然真的有勇气直面他们数万精兵,抵挡住了他们的攻心之策,然后,他们还居然胜了! 胜了就胜了吧,大不了大家重整旗鼓,再度来过,但是 他们怎么能把慕容虎都给杀了啊! 慕容虎怎么又能被他们给杀了啊! 你领着强大的鹞鹰骑,还有南朝数万边军帮忙,你怎么就能被他们杀了啊! “慕容虎真是该死!” 薛文律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耶律文德和元文景一脸由衷的认同,但却并未开口附和,他们虽同为北梁七大姓的族人,但两个都是旁支,这种话,身为镇南王世子的薛文律骂骂也就算了,他们要是附和了,传出去指不定惹上什么麻烦。 骂了一句之后,车厢重新安静下来,而马车也已经走到了大街之上,四周的闹嚷清晰地传进了他们的耳中。 “诸位!听说了吗?常山郡大捷!兴安伯阵斩北梁大将,东方平退兵了!” “诶诶诶!知道不?我们胜了!北梁蛮子授首!东方平退兵了!” “听说了没?狼牙州那边捷报传来了,我们胜了!” “我听说了,说是临危受命的兴安伯单骑闯关,于万军从中,斩杀了北梁大将,取其首级,东方平吓得屁滚尿流,直接带兵跑了。” “你这就夸张了,就算是小军神也不敢说单骑闯关,于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吧?我听说的是当时常山郡城都要破了,兴安伯带兵赶到,然后马不停蹄,直冲东方平的本阵,吓得东方平尿都快出来了,但谁知道兴安伯说了一句,念你是大夏人,先留你狗命,然后调头就带兵直冲北梁军阵,将那个不可一世的北梁大将直接砍了脑袋。当时所有人都看傻眼了,然后叛军仓惶逃蹿,还被乘势追杀了好多。” “不管怎么说,兴安伯是真厉害啊!想当初消息传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坏了,要出大事儿了,没想到人家临危不惧,力挽狂澜,带兵北上,不仅守住了城,还直接阵斩了北梁蛮子的大将,真是涨了我们的威风啊!” “建宁夏家是真厉害啊,出了建宁侯这样的世间英才,还能出兴安伯这样的无双猛将!” “此番军功,怕是夏家要一门两侯爷咯!” “兴安伯真是厉害不假,还要加上一条,北梁蛮子是真该杀啊!死得好,死得好啊!” “不错,北梁狗贼兴兵犯我河山,就该狠狠地收拾他们!兴安伯杀得好!” “诶,我怎么记得北梁的使臣这几日就在咱们中京吧?” “可不是么,我听我二大爷的三舅母的儿子的姐夫说,这北梁蛮子昨日在朝堂之上,还在咱们的太后和陛下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呢!” 车厢内,薛文律咽了口口水,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耶律文德,耶律文德看了一眼胆战心惊的元文景,处在三人地位底端的元文景无奈隔着帘子开口小声朝帘外的车夫屈辱地喊道:“尊驾,可否驶得快些?” 有惊无险地回了驿馆,三人坐在房中,惊魂未定。 元文景主动帮着泡茶,众人喝了两杯才缓缓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元文景既是自我安慰亦是安慰其余二人道:“我等所行皆无错乱,慕容虎被杀,乃是他与慕容家的罪过,想来陛下不会怪罪我等。” 耶律文德叹了口气,“道理虽是如此,但我等不远千里而来,身处敌国,就为了图个无功无过吗?” 元文景也沉默下来,是啊,来之前谁不是抱着建功立业,至少未来在朝堂之上,积攒下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履历来呢,为了这个副使之位,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家族也没少出力,如今却只有这个结果。 而这当中,最郁闷,就当属身为正使的薛文律了。 想都不用想,在来之前,这位镇南王世子,北梁四骏之一的年轻人心中怀揣着多少梦想和憧憬。 一路上的风沙和艰苦,对方都毫无怨言地忍了下来,但千里迢迢来到这南朝中京城,得到的是什么? 是那个狗贼白云边无情的嬉弄和嘲讽,是南朝君臣如顽石一般的坚韧,更是此刻大局在瞬间逆转之后,被嘲讽、被羞辱之后的惶然。 元文景脑筋急转,安慰道:“不过说起来,咱们总归也不是全无收获,陛下一直致力要培养我朝文华,咱们此行拿到了涂山三杰的礼物,也算是小小一功吧。” 耶律文德闻言立刻点头,“不错,涂山三杰亲自赠字,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惊喜了。” 薛文律看着二人,叹了口气,“你们无需这般安慰。” 元文景笑着道:“世子,还真不是,您想想,我大梁雄兵百万,物产丰饶,唯一远逊于南朝的,就是这文坛士林,陛下亦是下了大功夫的,不惜以丰厚之待遇延揽了许多南朝文人,似涂山三杰这种天下文宗,那更是有着不俗的意义,拿回去之后,可是有着不俗的号召力啊!” 耶律文德也连忙点头,“是极是极!咱们看看他们写了什么!” 卷轴展开,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两行诗句: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在两句诗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福来有由,祸来有渐】 这.耶律文德和元文景瞪大了眼睛。 咚! 薛文律直接仰面晕了过去。 —— 梁都,或者北梁人自称的上京城。 皇宫之中,是一片比起中京皇城还要肃穆的氛围。 北梁尚黑,一身黑金皇袍的梁帝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之前,定定出神。 一阵轻轻的脚步在殿外响起,而后一个声音轻轻道:“陛下,关山道飞鸽传信。” 北梁九道,关山道正是与大夏雨燕州相对之地。 梁帝头也不抬,“念。” “南朝援兵在常山郡大破联军,慕容虎被阵斩,东方平退守雨燕州。” 梁帝眼中,登时精光一闪,目光死死盯住地图之上,葡萄河畔那个小小的城池。(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三章 梁帝的野望 梁帝的年纪不算小,比那位曾经跟他斗法了二十余年的同行还要大上几岁。 这头草原的猛虎,安静地趴在这座雄伟的都城中,让七大姓的豪杰俯首,让四捺钵的群狼归心,坐拥雄兵百万,俯瞰着天下大势。 北梁在他的治下,向北、向西、向东,开疆拓土,击溃强敌,整合各部,整个国家称得上一个蒸蒸日上,而他本人,也当得起一句雄才大略。 在完成了他认为充足的准备之后,他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未有寸进的南方。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自古繁华的南方。 那里,他的同行干得不算好; 那里,那位打得整个草原数十年不敢南下而牧马的军神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 那里,有遍地的膏腴,和能够容得下他野心的广袤土地。 于是,他开始了筹谋。 他从浩如烟海的情报中,准确找到了东方平这个突破口。 开始的时候,东方平并没有同意,他也没有逼迫,就像一位耐心的猎手,在洒下诱饵之后,安稳地等着猎物上钩。 然后,他等来了老军神的逝世,等来了崇宁帝的驾崩。 在南朝翻天覆地的变局中,等来了东方平的屈伏,也等来了南下的绝佳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落下了子。 随着他在宫城之中的低语,千里之外,风雨骤起幽燕。 带着草原雄风和他炽烈野心的使团也从梁都出发,将风雨压向那朝野俱乱,人心浮动的南朝。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好而顺利。 但如今,随着慕容虎的身死,这一切的美梦都将戛然而止。 前来通报的内侍胆战心惊地站在一旁,生怕触怒了这头极有可能暴怒失控的草原猛虎。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梁帝盯着常山郡城看了半天,却没有半点怒意,而是平静道:“还有别的消息吗?把信纸原稿拿来。” “南朝援兵仅有数千,但战力雄厚,阵前有人高呼过姜玉虎的名字。” 梁帝双目微凝,拿着信纸原稿细细看过,沉声道:“召定西王入宫。” 内侍长出了一口气,如蒙大赦般离开。 梁帝默默看着桌上的地图,目光顺着常山郡城移向了破梁山的所在,他盯着那条路,沉默地思考了许久。 不多时,一个迈着健步的老人走入了宫中。 按说这样的步伐并不该出现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但若对方是出身军旅,那就说得通了。 这行走之间龙行虎步的老人,正是北梁七大姓之一,耶律八部共主,耶律石。 这位在北梁地位煊赫的老人,一路走到距离殿门不远处,身上的气势悄然一变,人还是那个人,也没有刻意的弓腰驼背,但偏偏看上去,就全无了那种昂首阔步的霸气,只剩下谨小慎微的谦卑。 “臣耶律石拜见陛下。” “过来坐。” 老人恭敬地走过来,却没坐下,而是站在梁帝的侧后方,垂手侍立。 梁帝也没多说,“刚才关山道那边来消息了。” 老人面露紧张的期待,“可是慕容虎他们输了?” 梁帝笑着点了点头。 老人登时一喜,“恭喜陛下!” 一旁的内侍都听傻了,莫非定西王疯了不成? 图谋已久的前线大败,居然还在此恭喜?! 梁帝脸上露出一丝很矜持的微笑,“倒不能下如此定论,毕竟前线没有瞧见姜玉虎的身影。” 老人开口道:“便如陛下先前所料,慕容虎与东方平,两路边军席卷南朝雨燕州,南朝的孤儿寡母岂能坐得住,除了召姜玉虎平叛还能有何办法让他们觉得安心?而姜玉虎忌惮镇南王的虎豹骑和雪龙骑,必然不敢公然显露踪迹,未能瞧见其人才是正常。” “更何况,镇南王已经悄然去了烈阳关坐镇,对于南朝的动向,掌握得最是清楚。姜玉虎到底在不在,他自可临机而决,必不让陛下大计落空。” 梁帝闻言微微颔首,扭头看着他,“你耶律八部的控鹤军不会失期吧?” 老人立刻起身,郑重道:“陛下放心,在您定计之后,老臣便已命控鹤军向烈阳关潜行,并令其在镇南王帐下听令,如今决计已到烈阳关外。” 梁帝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若成,南朝门户大开,你耶律部也当有大功一件。” 老人连忙道:“为朝廷出力,为陛下解忧,乃我耶律八部应尽之责。” “都说朝中诸王之中,你是最懂南朝之人,此事若成,若是再去南朝谈判,就由你率队吧?” 老人笑着道:“老臣更愿在陛下君临南朝之时,随侍左右。” 梁帝哈哈一笑,伸手点在地图上一处,“那咱们就静待捷报吧。” 他手指所指,赫然正是南朝所称的破梁山。 此番雨燕州的剧变已是石破天惊,让天下人胆寒。 但梁帝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却并非是在雨燕州,而是要借助雨燕州的大局,榨干南朝最后一丝兵力,然后趁着南朝所有注意力都在南朝东线之时,奇袭中路,以决然之势,拔掉两颗梗在他南下道路上的钉子,进而打通南下的坦途,逆转南北之大势。 这才是他布局的真正目的,也只有这样的目的才能撑得起他心中的雄才大略。 老人抚胸躬身,一脸叹服,“陛下圣明!此番镇南王必竟全功!” —— 从梁都往南,越过几百里的路程,便有一座雄关倚靠着山势而建,高高矗立。 又因为四周地势的平坦,而显得愈发高耸。 这便是北梁在与大夏边疆中线上最大的关隘,烈阳关。 站在烈阳关的城头,若是天气好,便可以望见广袤无垠的饮马原,和一座并不算大的山包,这便是南朝人口中的破梁山。 破梁山下,是一片连绵的军帐。 军帐之中,驻扎着无当军的守军。 他们便是北梁主力大军在最方便南下的中线上,最大的阻碍。 烈阳关的关城之中,守将名叫薛横山,是薛家皇族的嫡系,在这烈阳关城中,向来说一不二,无人敢惹。 平日里,他也仗着皇族的身份,连其余七大姓的副将这些都不放在眼里,整日便是纵情声色,酗酒寻欢。 不过好在这人也不算残暴,众人知道他这种人就是来前线攒资历的,便也懒得管他。 这几日,许是眼见了雨燕州那边打起来,这边不会有战事了,他更是变本加厉,直接在大白天便在府中召集歌女,纵酒享乐,然后早早醉了下去。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今日他再度被抬进卧房之后,却在无人之时,打开了卧室隔间的密室。 密室之中,四周都蒙着木板,唯二的透气孔都在薛横山的床底,就是生怕透出一丝光亮走漏了风声。 这般谨慎,足见其所谋甚大。 而若是知晓此刻这间屋子里剩下三个人的身份,便知道这份谨慎的确有必要了。 北梁镇南王薛宗翰,北梁耶律八部控鹤军主将耶律休,雪龙骑主将薛金枪。 再算上此刻走入密室之中的虎豹骑名义上的主将薛横山,镇南王麾下最主力的兵马就已经悉数在此。 再加上了耶律八部的强悍骑兵控鹤军之后,已经几乎是北梁在南疆边军的所有兵马。 而这些此刻云集在烈阳关附近的兵马总数,已达足足十五万,是无当军的数倍之多。 镇南王薛宗翰指着桌上的地图,“当年饮马原一战,姜青玄大胜我大梁勇士,顺势在此修缮了青川关,并新建了雁回关。两关呈犄角之势,与无当军大营一起构建起完备的防御。即使无当军大营被我们攻破,这两座关卡依旧是梗在我们南下路上的钉子,一日不拔,我们便一日无法从此道南下。此番我们的目标,便是要趁着南朝自顾不暇,彻底啃下这块硬骨头。” 薛横山迟疑着开口道:“王叔,如今我们既然已经拿下了南朝雨燕州,跨过了关山道外的天险,今后直接从雨燕州出兵便是,何必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呢?” 镇南王听完微微一笑,“这就是你这等短视之人和陛下在眼界之上的差距了。从关山道出兵,我们的大军每次都要多走数百里的路,而且关山道既远又偏,出兵、增援、粮草运送、军情传递,都是问题。更何况,雨燕州终究是在东方平手上,这个傀儡能被我们控制多久,都是两说。” “而这边则不一样,这此处是诸边关中,距离上京最近的地方,快马不停,三个昼夜可达,而距离南朝中京,亦是数日可达。此间部众、兵员亦是最为充沛。最关键的是,拔掉了这两个关隘之后,南朝便无险可守,而我大梁坐拥三座雄关,若是雨燕州同样在手,南朝如何防范?整个攻防的大势便可彻底倒向我们。什么时候南下,那就是看我等心情。陛下要的,正是这天下大势的主动权!” 而另一个原因他则没有说出口,在铁腕压制了国中诸部之后,梁帝也急需找到一块更大更肥的肉来安抚治下这帮虎狼般的部族。 这块肥肉,除了富饶的南朝,没有其他的选择。 说完,他看着薛横山,“这几日,让你盯着南边动向,怎么样?有没有姜玉虎的动向?” 薛横山摇了摇头,“没有,按照文律先前传回的情报,姜玉虎怎么都应该回营了,对面营中确实也听到过一些他在的风声,但是我们的斥候和暗谍都没有亲眼看到过姜玉虎的身影。” “这就对了。”镇南王开口道:“姜玉虎定是去了南朝雨燕州了。” 其余三人一愣,镇南王解释道:“雨燕州慕容虎和东方平大军压境,南朝现在处处烽烟,压根就派不出什么兵来,除非有姜玉虎这样的人坐镇,否则朝堂上的孤儿寡母哪儿能睡得安稳。所以,在前线,没有瞧见姜玉虎的身影很正常。” 薛金枪插了一嘴,“但是,我们沿途的斥候跟绣衣局探子也没见到姜玉虎出兵雨燕州的身影啊?” “正是这般,我才放心。”镇南王微微一笑,“你们要知道,姜玉虎可绝不是什么庸才,反倒是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凝神以待的强悍对手,若非他头上有个南朝皇帝,而不得不受到掣肘,我们加起来或许都不是放开手脚的他的对手。” “你们想想,这样一个人,会想不到他离开之后,可能的问题吗?他去往雨燕州又怎么可能让我们能够查得到他的踪迹。若是真的看到了,本王才要怀疑这是不是姜玉虎故布的疑阵了。” 薛横山缓缓点头,“慕容虎并非庸才,鹞鹰骑战力也不俗,还有南朝边军精锐,我若是南朝掌权者,不调姜玉虎过去,我也睡不踏实,指不定哪日一觉醒来就兵临城下了。” 镇南王嗯了一声,“所以,陛下命我儿文律率使团前往施压,既有趁机攫取利益之念,更关键的是,牵扯住南朝所有人的心声,让他们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雨燕州,打死也想不到我们的计划,我等也务必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彻底扭转南北攻守大势!” 薛金枪迟疑着开口,“王叔,我朝健儿大多不擅攻城,这两座关隘被经营多年,就算是奇袭,该如何破城?” 薛宗翰没有责怪这个侄儿话多,战前多问,大家心里才有底,打起来也才知道怎么打,于是耐心解释道:“这些年朝廷的军器监也没闲着,专门针对这种攻城战,研制了许多器械,如今都已经悄悄运了过来。而且,更关键的是打法。” 他指着地图,在上面指指点点,声音渐渐低了,向众人讲述着这一战的安排。 烛火在墙上映出硕大的黑影,摇摇晃晃,蓄势待发地准备扑向数十里外的无当军大营。 —— 中京城,喜气弥漫在除了驿馆以外的每一处角落,坛里的酒儿卖脱了销,楼里的妹儿累断了腰。 城中的百姓高兴地欢庆着,宵禁今日解除,人们冲上大街,奔走呼号,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 建宁侯府,夏家诸人高兴得直蹦,夏张氏自打听见消息,那高昂的头就没低下来过。 那昂首挺胸的姿态,就差把夏云飞是我儿子写在脸上了。 夏明雄也端着酒杯,开心地喝着,夏宁真则缠着冯秀云,听她说着那一战的细节。 但冯秀云其实也知道得不多,只好东拉西扯地应付着。 夏恒志和夏李氏两人,也并没有半分嫉妒,同样是一脸高兴地捧着场。 苏炎炎和秦璃又悄悄去了鸣玉楼的顶楼,两个世家大小姐,偷摸地摆了一桌,欢喜地为前线的胜利干杯。 不仅是因为胜了,还因为这是夏景昀一力主导的胜利,让他在朝堂威望更胜,更因为这场胜利之后,她们的婚事便又可以提上日程了。 秦家家主和一帮狐朋狗友,在流云天香阁一阵大撒币; 国子监里传来了阵阵激昂的高歌长啸声; 万相和严颂文相聚在一处幽静的别院,虽然无奈,但也为前线的胜利碰了一杯; 朝廷之中,德妃一边批阅着奏折,一边为东方白讲解着政务,母子二人的脸上,不复前几日的凝重,俱是一片轻松; 驿馆中,北梁使团垂头丧气,相顾无言,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 中枢小院,今夜值守的夏景昀放下手中的笔,走出房门,抬头看着月光下的正北方,眉宇之间,萦绕着淡淡的担忧。 同一片月色之下,三万北梁虎豹骑,卷甲衔枚,如同月色下无声漫过的潮水,朝着无当军的大营淹没而去!(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四章 北梁虎狼,暴起噬人 草原的冬,比南朝之内更冷。 肃杀的风,毫无阻碍地吹在脸上,像是极细的鞭子抽得脸颊冰冷而生疼,但却又将心头炽烈的火,吹得愈发旺盛。 因为他们要出发,去杀死那些惹人讨厌的南朝蝼蚁了。 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天地万物好似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 风声呼啸,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行止。 在那星火点点的营帐渐渐近了,一片安宁,就如毫无察觉的猎物。 但他们都知道,无当军不会是这么好对付的。 所以他们压根就没有报什么冲入营中砍杀熟睡之敌的希望,在距离营帐三里的时候,便陡然提速,猛冲了过去。 而这一番阵势,也瞬间惊醒了无当军值守的军士。 奔走呼号之声瞬间大作,无当军的军营中,一片嘈杂,许多骑军仓惶上马,夺路而逃。 薛横山领着虎豹骑,脸上露出兴奋的激动,奇袭,成了! 他手中长枪一举,高喊道:“杀!” 身后众人也嗷嗷叫着,彻底提速冲进了无当军那让他们觊觎多年却未曾踏足的营盘之中。 他们熟练地分成两队,一队下马,结队冲入营帐,要将那猝不及防的无当军尽数杀溃! 另一队则负责在营中逡巡,准备收割那些夺路而逃的溃兵。 一个虎豹骑的军士跃下马背,当下举刀冲入了营帐,而后和身后的同伴一起瞬间愣住! 营帐中,没有慌乱的无当军,只有一堆堆整齐的干草!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后背猛地升起一阵凉意。 “中计了!快撤!”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喊声,同时响起,却拦不住如决堤般涌入营中的同袍。 嘭嘭嘭! 一阵密集的弓弦声在嘈杂和慌乱中几不可闻。 而营中的军士们抬头,仿如瞧见了满天繁星。 那是一支支从天而落的火箭,划破长空,扎在营中各处,瞬间火光大作。 伴随着火箭的,是无当军放肆的嘲讽笑声。 前面的人已经在退,后面的人还在朝里涌。 火光四起,互相的踩踏和推搡中,还带着满耳的惨嚎。 薛横山大惊失色,连忙喝令维持秩序。 但不等他们整好队伍,黑暗中,早已埋伏好的两支各约两三千人的无当军便如窥视已久的猛虎扑食般,从上风向,顺着风势,冲回了本属于他们的营中。 刀刃倒映着惨白的月光,和夜风一样让人睁不开眼。 睁不开眼也是好的,便能少上几分避无可避的张惶,飞快而利索地便丢掉了性命。 他们趁夜而来,这本该是他们的剧本,但此刻被无情杀戮的却成了他们自己。 若是换了别的军队,很可能就会在这样的一场反冲杀下慌乱,进而演变成全军的大溃散。 但他们没有。 因为,他们是骑兵本就突出的北梁的精锐边军; 因为,他们是北梁镇南王麾下最精锐的虎豹骑。 在片刻的慌乱和踩踏之后,在被无当军突如其来的冲杀砍下一堆人头之后,剩下的人立刻在一级一级的军官喝令声中,组织起了防御的阵型,准备将这两支加起来不过五千人的无当军骑兵留下。 但两支队伍领头的无当军副将却也同样显示出了极强的战场判断力,瞧见虎豹骑后方的乱象渐消,当即不约而同地拨转马头,横向突围而出,而后扬长而去。 没有半分上头,冷静如机器。 待得薛横山重新整队,粗略统计一番,只刚才那一顿冲杀,自己这边就付出了死伤四千余人的代价。 他也不知道该庆幸无当军并没有派大军埋伏在此,还是该庆幸自己这帮败而不溃的手下足够强硬。 事到如今,他哪里不明白,无当军早就防备着他们的夜袭,提前挖好了坑等着自己跳进去。 不过这也正好,证明了姜玉虎真的不在营中。 若是姜玉虎在营中,绝对不会用这么懦弱的手段。 一念及此,实际上在薛家皇族中亦算得上优秀人物的薛横山渐渐调整了心绪。 虽然遇伏,但不论如何,这一劫算是度过去了。 只要不再中这样的埋伏,真刀真枪,无当军又能如何! 他当即沉声一喝,“事不宜迟,速速进发,今夜务必拿下雁回关!” 众人立刻上马整队,追着方才无当军离去的方向咬了上去。 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原上,激起一阵阵的烟尘,那声势仿如九天之雷,在云层间奔涌。 这奔雷在草原上响起,然后骤然被突兀响起的战马嘶鸣人惨嚎生生打断。 只见方才无当军才跑过的草原上,骤然被虎豹骑的战马踩出了约莫一丈宽的陷马坑! 马失前蹄,坠入坑中,再被身后不断涌来的战马踩踏,挤压。 哀嚎的士卒、悲鸣的战马、扭曲的残肢,现场一片惨烈,惨叫声在夜色中传得老远。 因为要安排先前伤兵和阵亡士卒而落在后面的薛横山瞧见眼前这一幕都看傻了。 也算跟着镇南王南征北战了不少地方的他对这一幕自然并不陌生,提前在下方挖好坑道,然后用木板垫上,自家人快速通过之后,下方埋伏的人手迅速抽走木板离开,后面的追兵便会坠入其中。 但是,他想不通的是,无当军凭什么知道,凭什么做这么多的准备啊! 我他娘的都是今日才知晓具体作战计划,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啊! 好在这一次虽然看起来惨烈,但实际的战损并没有太大。 再度增加了几百人的伤亡之后,今夜两度出师不利的虎豹骑重整旗鼓,再度出发。 这一次,他们也学乖了,不去试图追逐前面的无当军,而是先派出哨骑探路。 果然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又找到了一处陷马坑。 兴许是无当军自己也觉得虎豹骑再上一次当的可能性不太大,这个坑只有上一个坑一半的宽度。 就这样,虽然速度慢了许多,但整整三万虎豹骑,还是有两万五千左右,平安而完整地抵达了雁回关外。 薛横山大手一挥,麾下兵马直接便将雁回关给直接围了。 但几乎不用想,无当军的大营之中既然已经空了,原本的无当军自然就已经退回了两座关隘之中。 包括先前那两支留下来杀伤的无当军,也同样撤进了最近的雁回关内。 雁回关内,不仅不是空关,相反还一定会聚集数量不少的军士。 果然,关墙之上,亮起了无数火把,照亮了城头。 一个人出现在城头,笑着道:“薛横山,你是怎么知道本将也想封侯的,大晚上的来给本将送军功来了啊?” 随着他的话,城墙上的无当军军士都发出阵阵不屑的哄笑。 薛横山握着缰绳,看着城墙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金剑成,你家主子呢?自诩小军神,难道就只会在房里睡大觉,让你们这些手下吹冷风吧?” 金剑成嗤笑一声,“杀鸡不用牛刀,就你这点本事,一个照面就死伤大几千人,还用得着我家公子?本将军一只手就能灭了你!” 哄笑声再度响起在城头,无当军的军士们都七歪八扭地靠在城头上,看着虎豹骑这个老对手,一脸嘲弄。 但下面的虎豹骑却俱都一脸严肃,他们知道这帮看似跟散兵游勇一样的汉子认真起来有多么可怕,他们也知道,要在这样的人的守卫中,拿下这座城池,要付出多少想想都觉得恐怖的代价。 若是换做百年之前,因利而聚,利尽而散的草原部众,绝不会去啃这样的硬骨头,但在大梁前后三任皇帝,对军政诸事进行了诸多改良,大幅集权之后,草原上,也开始拥有了像南朝那般以军法约束,行动统一,令行禁止的军队。 他们虎豹骑,就是其中优秀的代表。 虽然面前是几无败绩的南朝王牌无当军,虽然面前的关隘堪称险峻,但军令一下,只有悍不畏死。 薛横山冷哼一声,“两关夹一营,如今本将军只花了五千兵马的代价,就攻破了你们的大营,断去了你们的一条臂膀。你却还在此洋洋自得,待本将军攻下你这座雁回关,青川关独木难支,本将军就要看看,到时候的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金剑成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就凭你这点人?虎豹骑什么时候也有了攻城的本事了?你要给本将送军功,本将欢喜之至!” 薛横山哈哈一笑,声音陡然一振,“军功?有的是!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吃得下来了!” 金剑成眉头一皱,一旁的军士忽然神色一凛,“将军,你看。” 金剑成扭头望去,只见远处,天光初亮,漫山遍野的军士,自天光中走来。 走在前方的是大片推着各式攻城器械的步兵,在他们身后,是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的白盔骑兵。 队伍正中的大纛上,绣着一个硕大的薛字。 金剑成神色陡然变得极其凝重,咬着牙关蹦出几个字。 “镇南王,雪龙骑。” 四周的无当军们也悄然站直,目光都凝重地看向那一眼扫过不会低于三五万的雪龙骑。 三万虎豹骑,他们尚可不放在眼里。 但若是加上战力更在其上的雪龙骑,哪怕是据城而守,也足以让人心头压上千钧之重。 更关键的是,这位北梁南面边军大帅镇南王的到来,很清晰地彰显着北梁人对这一战的势在必得。 下方的虎豹骑,也瞧见了身后铺天盖地的援兵,登时响起了一阵欢呼。 而这阵欢呼声,几乎瞬间将方才无当军带来的阴霾冲散。 攻城的步兵有了,攻城的器械有了,支援的骑兵有了,随着镇南王的到来,必胜的决心也有了,虎豹骑的士气,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 远处的援兵之中,镇南王沉声道:“传令,放慢行军速度!” 传令兵立刻前去,队伍前行之速悄然一缓。 雪龙骑主将薛金枪策马跟在一旁,疑惑道:“王叔,这是为何?” 镇南王缓缓道:“本王想给无当军中那些胆子大的人创造一个好机会。” 薛金枪恍然大悟,如此声势,不论是雁回关还是更远些的青川关,必然都已经知晓了。 这般大军前来,胆子大又自恃武勇的人,或许便会想着主动出击。 不论是雁回关的守军出来冲击虎豹骑,还是青川关的守军想打援兵一个措手不及,都将落入自己这头的圈套。 而雁回关城头之上,果然也有军士开口道:“将军,援兵已至,眼下虎豹骑全然没有防备,要不末将领兵出去冲杀一阵,顺便突围前去青川关,搬些援兵回来。” 金剑成看着下方注意力都在援兵身上,极其放松的虎豹骑,忍住了巨大的诱惑,摇了摇头,“守城为要,一旦出战,便会削弱守城力量,大营随时可以再建,但是这两座关隘是决计不能丢掉的。” 距离雁回关十余里外的青川关,守城的无当军副将应如龙听完斥候的急报,在犹豫许久之后,同样做出了和金剑成一样的判断。 等了许久,还没有是没有瞧见无当军的攻击,镇南王叹了口气,“传令,全力进发,立即攻城!” 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城墙上,无当军也做好了准备。 经营此关多年,城中粮草军械自然都是不缺,但面对着将城墙围得一只苍蝇都很难飞进来的场面,饶是身经百战的无当军,也是心头沉重。 谈不上紧张或是害怕,以死报国的准备在成为无当军的第一天就做好了。 但是他们担心北梁人如此倾巢而来,而朝廷又几乎必然派不出援兵的情况下,万一丢了这个关隘,不仅是丢掉了无当军的威名,更是会让他们身后誓死守卫的家园,沦丧在北梁蛮子的铁蹄弯刀之下。 “他娘的,这帮北梁狗真的疯了不成!” 一个无当军军士握紧了手中的枪,朝着城下呸了一口。 金剑成站在城墙上,默默看着。 公子对此早有预料,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瞧见对方这般阵势,他也生怕辜负了公子的厚望。 “杀!” 北梁人没给他们多少准备的时间,当步军就位,立刻就推着各式器械朝着关城的城墙涌去。 蓄势许久的杀戮,在这一刻猛然爆发。 漫天的箭雨,震耳的厮杀,从云梯、城墙上坠落的惨嚎,热血断肢中亢奋的吼叫,填满了城头城下的每一寸空间。 镇南王亲自坐镇,看着姜玉虎依旧没有露面,镇南王的心头,安定了许多,也愈发急切了许多。 必须要赶在姜玉虎回来之前,拿下雁回关和青川关! 他平静而坚决地下达了将令。 “一刻不停,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此关!” 金剑成站在城楼上,神色依旧平静,但心头却密布着阴霾。 两座关城之中,都有步兵和辅兵的存在,此刻守城的主力也是他们,但伤亡的主力同样是他们。 短短一个时辰,便已经有近千人丧失了战斗力。 按照这样的惨烈的进度,雁回关不会真的丢了吧? 就算不丢,等步兵和辅兵都打完了,骑兵上阵,经得起多少消耗? 重新培养出那么多合格的无当军骑兵,又需要多久? 天光已然大亮,但金剑成的心头,却弥漫着无尽的阴霾。 —— 与此同时,青川关西面百里之外的群山中,风雪大作,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正牵着马,艰难地跋涉。 风雪迷途,但所有人都沉默而坚定地前行在从未走过的羊肠小道上。 吃一口干粮,饮一口风雪,在他们绝对信任的领头人的带领下,向着前方的胜利,缓缓走去。(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五章 苦心孤诣,猛虎入笼 青川关的城头,应如龙听着哨骑的探报,眉头紧皱。 一旁的将领焦急开口,“将军,不能再犹豫了,北梁狗显然是发了疯了,不啃下雁回关誓不罢休啊!咱们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是啊,这才过去几个时辰,雁回关那边的步兵和辅兵都快消耗干净了,一个合格的骑兵可不好训练,就这么被北梁蛮子的步兵消耗了,多不划算啊!” “不错,当初老军神建雁回关,就是为了让两者互为倚仗,如今贼兵围困雁回关,我们岂能不救?” “将军!末将愿领援兵,解雁回关之围!” 听着众人的言语,被姜玉虎安排重任镇守青川关的应如龙依旧紧皱双眉,“北梁之敌,猛攻雁回关,我等出兵解救,他们袭我空城又该如何?” 众人闻言一愣,旋即有人摇头,“不会,按照探报所言,雪龙骑足足有三万多人,虎豹骑也是倾巢而出,再加上步兵三万,这都已经是近十万大军了。镇南王麾下的兵马几乎全在此间,他们抽不出更多人手了!” 应如龙抿着嘴,缓缓道:“鹞鹰骑呢?” “鹞鹰.” 众人对视一眼,是啊,如今雨燕州反叛,鹞鹰骑就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了,同属于镇南王麾下,他们完全有可能出现在战场。 “不对!”但没想到,提出这个问题的应如龙自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鹞鹰骑与东方平之间,并没有完全的信任。他们必须要留足人手,防范东方平北上。更何况,以鹞鹰骑在镇南王麾下的地位,奇袭这份大功怕是也轮不到他们。” 应如龙叹了口气,“你们说得对,不管对方还有没有后手,我们也不可能坐视雁回关被攻破。” 他看着众人,“我们真正需要考虑的是,派谁去,派多少人去,怎么救?” 众人都点了点头,无当军名为无当,最根本的气质就是不畏强敌,所以,不管围住雁回关的敌人有多么强大,他们也断然不会因为恐惧而却步不前。 但是,不畏强敌不等于莽。 既然敌人够强,那他们也要想出足够周全的方略,不能被敌人围点打援,平白葬送了本就紧张的兵力。 “末将以为,将军之忧确实有理,故而关城之中,必须留足至少三千守军,以防不测。青川关比雁回关更高险,三千守军无论如何也能支撑一阵。” “对面有将近十万人,但是四面围城,所以,至少有一到两处薄弱面是在两万上下,要想冲破对方的阵列成功入城,至少得五千以上。” “五千还是少了些,雪龙骑和虎豹骑都是北梁精锐,五千人恐怕冲不破阵型,如果被拦住,恐怕就真的成了围点打援了。” 默默听着众将的言语,应如龙在心头默默盘算着当下的兵力。 一共三万主力骑兵,公子以去西线武威州那边支援以稳固西线的名义,派走了一万。 实际上其中有五千精锐跟着公子走了,这事儿乃是绝密,只有他与金剑成知晓。 剩下两万,各有八千兵马退守两关,金剑成领着剩下四千骑埋伏来袭的北梁人。 如今金剑成依照计划退入了雁回关,也就是说雁回关中,有足足一万二的骑兵,所以他们是不缺骑兵的。 鉴于如今雁回关的人员情况,他们救援雁回关最主要的目标其实是尽可能地保存骑兵力量。 虽然这么说对这些步兵们有些不公平,甚至太残忍,但战场之上,尤其是在与北梁的战场之上,这账就得这么算。 若是让北梁靠着步兵把无当军慢慢磨光了,哪怕守下了这两座关城,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夏恐怕都没法与北梁主力抗衡。 在这样的方针下,他们要想帮到雁回关,要么是骑兵出击,将围城之兵马打散甚至剿灭,要么是将围城的兵马引开,让步兵冲入城中,帮助守城。 对方或许会想到他们的增援,不是或许,是一定会防备。 但是他们也有优势,那就是对周遭地形天气的极度熟悉。 他缓缓道:“我有一个想法.” —— 雁回关的激战还在继续,在镇南王亲口许下极其惊人的破城奖赏和丰厚的阵亡抚恤之下,北梁军士如不要命了一般,朝着城头涌去。 后方的军帐之中,带兵巡视完了雁回关四周的镇南王在案几旁坐在,铺开一副饮马原周遭的详细地图,凝神看了一阵,而后将薛金枪叫来,“去把攻打雁回关南门的慕容豹叫来。你先替他掌管一会儿攻势。” 薛金枪没有多说,领命而去,很快一身尘土的慕容豹走入了军帐,恭敬开口,“王爷!” 镇南王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南面攻势如何?” 慕容豹当即沉声道:“王爷放心,末将手下勇士已经杀伤许多南朝人,一定尽快登城入关!” 镇南王不置可否,“雁回关东西两侧借着地利,空地狭窄,不好摆开阵势,惟有南北开阔,孤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慕容豹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抚胸顿首,“末将必不辜负王爷厚爱,明日不破关,末将提头” “无需如此。”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继而一双有力的手臂搀起了他。 慕容豹受宠若惊地看着镇南王,镇南王放缓了语气,“孤记得你从军已有八年了吧,你们慕容家,一龙、一虎、一豹,如今看来,倒是你这头豹,走得虽然慢些,但却是走得最稳的,或许未来也会走得最远。” 慕容虎的死讯镇南王已经知道,但并未公之于众,所以,慕容豹听见这话,登时感动不已。 “此战乃是陛下亲自谋划,孤亲临坐镇,麾下边军倾巢而出,你觉得会只要一个小小的雁回关而已吗?” 听了镇南王的话,慕容豹登时抬头,面露震惊。 “今夜,青川关必定来人救援,要么劫营,要么冲阵。” “末将一定严加防范,管教他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是对的,但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镇南王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该怎么防备就怎么防备,但是有一点,本王要你最后将所有的援军都放进雁回关去,不许让一个人逃回青川关。当然,你要有那个本事将他们全歼了也不是不行。” 慕容豹听见这个匪夷所思的命令,在脑海之中转了许多圈,才明白镇南王的真正意图,试探道:“王爷的意思是,要让这帮人成功进入雁回关,但不能让他们发现是我们故意让他们进去的?” “你是个聪明人。”镇南王平静道:“办好这件事,无需计较伤亡,任何问题,陛下和本王那里,自有分说。” 看着镇南王冰冷的面容,慕容豹心头陡然升起一种兴奋,以及胜利的信心。 “是!末将遵命!” —— 夜色悄然袭来,围绕着城头的争夺暂时告一段落。 倒不是北梁人没有挑灯夜战的决心,是才点上攻城科技树不久的他们,不论是攻城技术还是器械运用,实在都支撑不起夜战攻城的损耗。 再加上一日急攻,自己这边也有需要整顿调整的地方,于是,这场堪称惨烈的攻防战在持续了一个白昼之后,结束了一轮,也开始了下一轮的蓄力。 骤然从喧闹而热血的厮杀之中安静下来,雁回关南面的军士都还有几分不适应的感觉。 但等到那种亢奋和热血彻底冷却下来,在得知了不少熟悉的人或死或伤,听着伤兵营里传来阵阵哀嚎之后,他们又感觉到了阵阵后怕和疲惫。 缩在营帐之中,彼此依偎,外头一冷,身子一暖,这眼皮便渐渐沉重了起来。 就在这将睡未睡的疲惫之中,喊杀声骤然响起。 “敌袭!” 仓惶逃回的哨骑只来得及吼出这么大一声,便被身后的羽箭扎中后心,栽倒在地。 狂奔的马儿淹没了他的尸体,如一杆被巨人掷出的巨大标枪,狠狠撞入了北梁人的营帐。 只是防备着城中士兵突围的军阵哨探,完全没料到身后居然冲来了敌军,原本安静的营盘,此刻瞬间如受惊的马群,争相夺路而逃。 践踏、呼喊、死亡,杂乱地发生在这个刚刚安定下来的营盘。 但就如先前空营设伏,虎豹骑败而不溃一般,战力完全不逊虎豹骑甚至犹有过之的雪龙骑也迅速组织起了抵抗。 慕容豹装作匆忙起身的样子,走出营帐,瞧见自己刻意没派出哨探的南面,果然被无当军抓住,心头一喜。 接着便又见手下的雪龙骑即使在自己“拖后腿”的情况下,只慌乱了片刻便迅速组织起了抵抗,心头一时不知道是开心还是焦虑。 这支无当军骑兵领兵之人,许是也瞧见了状况不对,决断也是极快,立刻放弃了冲破阵脚的想法,划出一个大曲线,打算带兵退走。 慕容豹一下子就急了,你他娘的不是无当军吗,怎么这么怂啊! 再捅两下说不定就破了呢! 既然镇南王有令,绝对不许人逃走,本将军怎么能让你们跑了! 他立刻看着身边的亲卫,“愣着干什么,让人赶紧追啊!不许放跑一个!” 传令兵只当这是将军眼见同袍死伤之后的暴怒,连忙传令,语气比其慕容豹更加严厉。 于是,很快,将近万名骑兵立刻追了上去。 但就在这大队骑兵追出去的当口,黑暗中,大地再度被踏得微颤,另一个方向,竟又有一支骑兵冲了过来! 慕容豹心头一惊,方才那竟然只是佯攻! 他娘的,果然是无当军!心眼子就是多! 他当即沉声道:“穿甲,本将要亲自灭了这伙胆大包天的贼人!” 有了慕容豹亲自上阵,被冲了个猝不及防的雪龙骑很快又再度组织起有序的抵抗。 慕容豹借着火光,冷静地看着场中的形势,正打算寻个机会,出点昏招,将人给放进去,但没想到领兵之人竟如此敏锐,再度知难而退,斜刺着杀了出去。 “你他娘的!” 慕容豹气得骂娘,“给我追!” 说完亲自领着领着队伍,追了上去。 原本拥挤的营盘,瞬间变得空荡了起来。 留守的步兵和伤兵们在营帐中面面相觑,也不知道现在是该睡还是怎么。 就在离着他们不远的地方,一支穿着黑衣的将近三千人的队伍,不知何时,已经沿着山脚无人注意的地方,慢慢摸到了北梁军队的营盘处。 在南面主力骑兵先后被两支无当军引诱离开过后,为首之人,点燃了手中的一支传信烟花。 立刻,雁回关中,一支烟花也尖啸着升空。 而后,雁回关的南门忽然打开,金剑成亲自领着三千骑兵,马踏连营,在南面的大营中,制造出了一片彻底的慌乱,手中刀枪与箭矢,为这个不宁静的黑夜,增添了无数的杀戮。 而那三千援兵,便趁机快步冲过了营地,没入了雁回关的大门之中。 城中冲杀的骑兵也在金剑成的口哨声中,齐齐划过一个弧度极大的圈,不带减速地又冲了回去。 一场完美的援兵输送,似乎就要这么完成了。 如果没有慕容豹的话。 听见身后的动静,正在追杀无当军的慕容豹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这两支骑兵竟然都是诱饵,为的就是把自己的骑兵主力调走,然后好让这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潜伏过来的步兵在雁回关守军的接应下进城。 但和瞬间惊慌担忧的下属不同,提前得了镇南王指令的他一点都不为这个结果感到担心。 只要自己留下这两支无当军,王爷交办的事情自己就算是好好完成,立下大功了! 想到这儿,他立刻发挥出自己近乎全部的本事,努力地用哨声调集着麾下部众,誓要将这帮无当军尽数留下。 将近两万雪龙骑围堵的中央,两支无当军合兵一处,尝试了几次摆脱,但都架不住对方将领并不贪功冒进,就是倚仗着人数,倚仗着对他们行军路线的清楚知晓,在回去青川关的路上,布下一层层的防御。 “现在就两条路!要么向南先突围,再绕大圈回关,要么尝试直接冲过去!” 高速奔驰的队伍里,两个领头骑将在一起大声商量着。 “不行,直接冲过去的不行了!你看!” 那人扭头,只见一条长长的火龙正朝着这边赶了过来,多半是北面的主力闻讯赶来了。 “那就只有向南突围了!” 虽然那样会被追杀死伤不少兄弟,虽然那样会有更多的麻烦,但总比被围剿了好。 两人正说话间,身后不远处的雁回关城头上,忽然响起了几声密集的烟花升空,而后便是一阵哨响。 两人立刻对视一眼,眼前皆是一亮。 对啊!还有另一条路! 那就是杀回雁回关。 这近在咫尺,同时又出其不意的路子,北梁来再多追兵也不怕。 事不宜迟,黑暗中,两人接着隐约的火光对视一眼,先装作向东,再朝南画圈,不停调动着追兵的方向,然后瞅准时机,朝着雁回关的方向猛冲过去。 追兵猝不及防,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敢朝这边来,登时被他们一冲而过,直接一马平川地朝着雁回关冲去。 雁回关门前仅有的步兵们再遭一番凶猛的蹂躏,只能无力地看着又一支大军冲入了城中。 身后的追兵自然不甘心,衔尾直追,但城头上,及时而精准地落下一蓬箭雨,掩护着对方没入了厚重的城门之中。 当在密集箭雨的掩护下,城门终于关上,无论是城墙上的金剑成和冲入城中的另外两个领兵之将,都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两个领兵将军登上城墙,和金剑成激动的拥抱了一下,捶了几下胸膛,一脸劫后余生的喜悦。 “金将军,步兵怎么样了?” “放心吧,基本无伤入城!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早就做好准备了!”金剑成哈哈一笑,“有了他们帮忙,我们又能多撑些日子了。” “那就好,今夜也算是成功把援兵送来了,还没多少损伤,还是庆幸。” 金剑成嗯了一声笑着道:“这肯定是老应的点子吧,他的鬼点子就是多。”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的面色瞬间一变。 金剑成看着他们,“怎么?” “青青川关。” 金剑成的脑海中闪过两关的兵力情况,也是登时色变。 青川关总共骑兵只有八千,守城的步兵也就四千,再加上些民夫辅兵,如今一下子三千步兵加上六千骑兵被关在雁回关中,青川关还剩下多少人? 他扭头看去,城下的雪龙骑已经重新合围,密不透风的军阵让他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滞涩起来。 —— 天色蒙蒙亮起,应如龙站在城头,依旧没有看见归来的同袍。 夜风吹冷了城头的土石,他整个人也仿如夜风中的雕塑,一动不动。 “将军,他们不会?” “应该是进了雁回关了。”应如龙平静道,“若是真的出了意外,不会一个人都没逃出来。” “那就好啊!”一旁的下属笑了起来,“也算是好事啊!” “好事吗?” 应如龙皱着眉头。 下属不解,正待开口,西面的一个守军大惊失色地冲了过来,“将将军,敌军来了!” 应如龙快步冲到西面的城墙上,只见眼前的草原上,大片骑兵如一线潮,迅速涨起,填满了视野之间。 他们披着白色的披风,呼啸着,带着征服的野望,朝着关城冲来。 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在他们身后,是如蚂蚁般漫山遍野的步兵,推着攻城的器械,缓慢地前行着,就像是悬在众人头顶的铡刀,一点一点地缓慢落下。 城头上,下属吞了口口水,“将军,这是?” 应如龙扫了一眼骑兵的旗帜,神色凝重,“耶律八部的控鹤军。看来北梁皇帝这一回是真发了狠了。” “那我们怎么办?” 应如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神色陡然一振。 “整军!为国为家,尽忠死节的时候到了!” —— 就在五万控鹤军将仅有三千守军的青川关团团围住的同时,雁回关下的大帐之中,虎豹骑和雪龙骑的大将们都坐在一起,等待着主帅镇南王的训话。 而在镇南王没来之前,所有的矛头都尖锐地指向了慕容豹。 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慕容豹却只是平静地坐着,不争论,不反驳,颇有一股唾面自干的架势。 等镇南王从后帐中走出,一个性子急的立刻开口道:“王爷,末将请求严惩慕容豹!昨日将士们血战整整一天,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将雁回关打得摇摇欲坠,但就因为慕容豹的无能,让足足近万名援兵进入了雁回关中,不止将我们昨日的努力尽数摧毁,还让雁回关增加了这么多守备之力,不杀之不足以平众怒!” 镇南王看着慕容豹,“慕容豹,你可知罪?” 慕容豹沉默走出,摘下头盔,单膝下跪,“末将知罪,末将治军不力,请王爷责罚!” 镇南王沉声道:“慕容豹镇守南面大营,防御不力,致使无当军援兵入关,有失职之罪!夺去其所有职务,待班师回朝之后,交由陛下发落!在此之前,以戴罪之身,在本王帐下听用!” “我不服!”就在慕容豹准备平静地接受这场暗地里的交换的时候,先前那个将军又嚷嚷道:“王爷,军法如山,他犯了这么大错,就夺职了事吗?” 镇南王也不动怒,缓缓道:“按说的确应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但是他却意外立了一功,将本王一直想做而没做的事情给促成了,所以功过相抵,便先夺职留用吧。” “末将不解,还请王爷明示!” 不止那人,其余众将也都好奇地看着镇南王。 镇南王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大梁控弦之士数十万,兵强马壮,南朝孱弱而繁华,合当为我大梁取用。但是无当军横亘在这南下最便捷的坦途之上,两关一营,固若金汤。若不拔掉这颗钉子,我们就无法打通南下的路,南朝遍地的金银、粮草、美人和如画江山都将与我们无缘。所以,这一战,陛下亲自谋划,为的就是趁着南朝朝野大乱,一战功成!” “青川、雁回两关,互为犄角,况且青川关关城比雁回关更加高峻,如若无当军固守,我等恐难破敌,长久之下,待南朝反应过来,局势便将有变,故而本王此番倾巢而出,便只盯住这雁回关,正想以围点打援之策,在全力攻破雁回关的同时,看看能不能将青川关的守军调出来,没想到昨夜慕容豹的失责却意外促成了此事。” “虽然没有全歼,但将其困在雁回关中,这些无当军主力便如被关进笼子的老虎,没了扑腾的余地,我等自可慢慢将其磨死。” “至于青川关嘛。” 镇南王笑了笑,“已有耶律石率五万控鹤军抵达,如今已经将青川关团团围住,全力攻城。” 帐中登时响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呼声,不知是震惊于朝廷的大手笔,还是震惊于控鹤军此行的隐秘。 镇南王对这个反应很满意,“按照先前谍报,因为有无当军的存在,两关之中常驻的守军都不多,此番又有近万人被我们困在雁回关,青川关中还能剩下几个?” “等青川关一破,我朝健儿便可据之而南下。” “至于这雁回关,咱们就一点点地磨死他们,让这帮无当军,困守在这孤城之中,憋屈地死去。” “至于姜玉虎,本王已派了三千虎豹骑在他自雨燕州回援的路上伏击。” 他神色亢奋而激动。 “这一战之后,无当军当被我们彻底打残!” “这一战之后,南下的道路当一片开阔!” “这一战之后,南北攻守之势将彻底逆转!” “这一战之后,尔等皆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名留青史!” 镇南王猛地拔出腰间宝剑,“诸位,如今大局已定!可愿与本王勠力,共成大业!” 帐中众将齐齐跪下,亢奋道:“愿为王爷效死!” —— 镇南王军帐中的怒吼,传不到那很远处的群山。 一个身影,缓缓从群山的风雪中冒出了头。 仔细查探了空无人烟的四周,扭头招了招手。 而后从山中走出了一个、两个、十个. 足足三千风雪满面的人马,在向导的带领下,来到提前就找好的一处背风的废弃营帐。 “换上北梁军服、吃东西、休息、入夜行动!” 放出哨探警戒,姜玉虎一如既往地简单安排完了,直接靠着长枪,和衣闭眼,一副万事不扰于心的样子。 风雪在外呼啸,军神在营中安睡。 待他睁眼,便是战局逆转,天翻地覆之时!(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六章 神兵天降,不世之功! 又一个白昼悄然过去。 雁回关城头上的激战再次打响,这一次,有了充足步兵补充,配合数量更多的无当军箭雨压制以及查漏补缺,无当军的战损得到了立竿见影的减少,而北梁人的战损则是毫无悬念地立刻大了起来。 再加上得知城中来了大批援兵,短时间内破城无望,攻城士卒之士气也难免低落,即使有得知内情之后兴奋不已的将军们嗷嗷乱叫着催促,作用也不太大。 故而战事虽依旧惨烈,但比起昨日还是轻松了不是一星半点,雁回关也守得叫一个固若金汤。 但城头上的金剑成等人,却没有半点喜悦。 被重重围困的他们,虽然还不知道青川关的消息,但都是知兵之人,以眼下青川关的情况,调集三万虎豹骑过去,便很有可能把青川关啃下来。 镇南王也是沙场宿将,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但他为何无动于衷? 原因显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北梁还有后手。 以此番北梁人这般兴师动众的架式,围住青川关的人必不会少。 青川关若是丢了. 城头之上的众人甚至都不敢想那后果。 金剑成扭头望着天边,在心头默默道:公子,您在哪儿啊! —— 青川关,血战比起昨日的雁回关还要惨烈。 北梁人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给控鹤军营造出致命一击的机会。 眼看着不世之功就在眼前,控鹤军不论是主将耶律休还是下面诸将士卒俱是豁了出去,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他们的攻势就如同夏日傍晚的狂风骤雨,疯狂地砸向青川关这间小小的茅草屋。 但好在这茅草屋修得结实,虽然守军的确不多了,但据城而守,对方每次能攻击的力度有限,城中守城器械更是完备且丰足,还有一千精锐无当军随时查漏补缺,因此即使风雨飘摇,却也顽强地挺立着。 不过看着时不时被抬下去的伤兵和满地尸首,看着辅兵和精壮民夫都已披甲上阵,应如龙知道,坚持不了多久了,如今的城头,但凡有一处出了意外,整个局势便可能在瞬间崩塌。 他站在城墙上,闪电般伸出一枪,将一个自恃武勇的控鹤军军士捅了个对穿,忧愁地拔出带血的枪头。 公子,你在哪儿啊! —— 日头缓缓偏移,天地间像是被一层雾气笼罩,光线渐渐黯淡了下去。 烈阳关的南面城楼之上,两个将领正坐在城楼的房间中,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 “元将军,还是你有办法啊,你看这城也守了,消遣也没落下。” 对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闻言冷哼一声,“他薛宗翰此番有这么大的功劳,就顾着薛家人和他手底下的嫡系,把老子扔在这儿吹冷风看城门,看个屁,他十万大军扑过去,这儿还有什么好守的?无当军还能飞不成?这分明就是找借口给老子穿小鞋!他敢这么做,老子还不能享受享受了?真他娘的就觉得我元家好欺负是吧?” 同桌之人不敢附和,只得端起酒碗,“哎!镇南王或许自有他的考虑吧,不说那些了,来,喝酒喝酒!” 虽然被留下守城的军官在城楼上偷摸喝上了酒,但烈阳关对南面基本的防守还是没丢,城墙上也站着不少的军士,大门紧闭,防范着自南面而来的可能的敌军。 但是,烈阳关的北门却是大大敞开着的。 因为烈阳关实实在在就是在两山之间借着山势修建的,东西两边根本无法通行,都不叫易守难攻,纯粹是天险难越。 南朝军队要想进去,只能从南面进攻打破城池一途,这也是双方疆域稳定在此足足数十年未有任何变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以,在众人的眼中,北门就是绝对安全的,历任烈阳关守将,平日也是大开北门,毕竟这满城将士,身处边疆,也是需要好酒好菜好女人来安抚的。 此刻的情形也一样,虽然数十里开外正在血战,但隔着高耸的城墙,北梁的商旅和往来的信使,依旧有说有笑地在这儿进进出出,带来丰富的物资和四面八方的消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一队守城官兵在北门值守,熟练地从来往人的身上搜刮着油水。 什长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这打仗就是好啊!今日来往的人都多了不少!” 一旁的手下笑着附和,“可不是么,打今日下午起,这进城的人就没断过,咱们打仗,这些狗日的行商发财啊!” 什长哈哈一笑,“管他们的,咱们不去填人命,还能捞好处,还说那么多作甚!换班之后,咱们上红花楼去逛逛,也带弟兄们消遣消遣!” “头儿威武!” 欢呼声中,一支三百人左右的骑兵自暮色中而来,飞快地接近了城门。 守城官兵迈步迎了上去,“站” 领头的姜玉虎直接手中马鞭一甩,“紧急军情!滚开!” 鞭子虽然抽空,但在空中抖出一声脆响。 那守城兵还待上前,一旁的什长立刻伸手将他扯住。 直到将这支队伍让进了城里,然后才小声吼道:“你这会儿犯什么倔啊!这一看就是咱们的人,到时候惹恼了人家,一刀给你劈了你找谁说理去!” “可是,我等奉命守城,难道问都不问吗?就每日捞这点油水?” “嘿!让你捞钱你还觉得不乐意了是吧?就这,多少人想捞还没这门路呢!” 什长哼了一声,“好生待着吧,总比被叫去攻城填人命的好!” 许是觉得刚才这话有些重了,什长又好言安抚,传授起经验道:“站在这城门口,学问可不浅,问不问,怎么问,你得分情况!像现在,南边正打着仗,那么多军伍调动,北面来人是很正常的,来传递消息的信使、来分功劳的大将,哪个是我们惹得起的?再说了,若是大军前来,你问上一句还行,这两三百人的,能有什么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他望向城里,看着那队伍的去路,“你瞧,人不就直奔将军府去了嘛!” 成功入城,姜玉虎扭头吩咐几句,身后便立刻有十余人离开了队列。 随着一阵阵口哨声在街巷中响起,零散入城的无当军们立刻集结起了几队,各自悄然奔向军械库、粮草库、马厩等要地。 而姜玉虎则直接带着人冲入了将军府,以军情急报的名义随便扯了个将军府的人,得知城中大将尽皆出了城,只留了两三千人守关,如今奉命守城的是一个姓元的副将。 姜玉虎直接命那人带路,那骨子里的高高在上,那仿如天性般的跋扈,竟让将军府前留守的百余人不敢有丝毫的忤逆,更遑论生出什么质疑。 上了城楼,姜玉虎带着人直接在城楼中,见到了喝得醉眼朦胧的二人。 “你谁啊?” 听见有人来,那位出生北梁七大姓之元家的将领站起身来,既紧张又狐疑地看着他。 姜玉虎一言不发,走过去,闪电般拔剑,架在对方脖子上,“废物,老实点。” 而身旁的亲卫则默契地一人一刀,利落地结果了在场的其余人。 元将军瞬间吓醒了酒,色厉内荏地道:“你是哪家的,本将是元家嫡系,你要考虑后果!” 姜玉虎嗤笑一声,一边推着他屋外走去,一边冷冷道:“你要真有本事,薛宗翰岂能不带你,说白了,哪怕有元家的背景,你也还是个废物!” “你到底是何人,竟敢直呼镇南王名讳!” 姜玉虎看着不断涌来的敌人,轻笑一声,声音蓦地一振,“听好了,本公子,姜玉虎!” 姜玉虎?! 当看着姜玉虎横剑挟持了元将军,城头上的士卒立刻慌乱地朝着这边冲来,结果听见这名字陡然一愣,甚至有人被吓得直接扔掉了手中军械,应声跪倒。 “姜姜.将军饶命!”元将军直接双腿一软,一股腥臊味从两腿之间弥漫。 姜玉虎看着城头上的北梁军人,“怎么?还真想跟本公子打上一场?” 话音未落,姜玉虎一把掷出手中长剑,破空而出的长剑精准地刺入一个悄悄摸弓的男人咽喉,冷冷道:“缴械不杀!不缴械投降者,杀无赦!” 哐啷! 城头之上,缓缓跪倒一片。 将近三百跟随在姜玉虎左右的无当军,毫发无损。 凶名,何止赫赫。 城墙下,马蹄声渐渐响起,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夺取了战马和军械的无当军军士迅速地恢复成了精锐骑兵的装束,在城中迅速扫荡起来。 从城头上和将军府传来的变动终于在城中蔓延,尤其是当无当军结队,在城中穿插呼喝之后,整个烈阳关瞬间乱做了一团。 谁也没想到,看似固若金汤的烈阳关居然落入了南朝人的手中。 来的还是那个南朝杀星姜玉虎! 就在城中人一片惴惴不安的时候,几队无当军骑兵在城中奔走呼喊了起来。 “将军仁慈,凡北梁平民,皆可离去,半个时辰之后未走者,后果自负!” 同样的话随着无当军的马蹄,传遍了烈阳关各处。 一时间,无数人都朝着城门涌去。 什么基业财产,都比不上性命重要。 反抗?别的人兴许还好说,那可是姜玉虎啊,撵着镇南王到处乱跑的南朝杀神,几个脑袋敢想那事儿? 许多的北梁官兵都换了衣衫,混在队伍中,跟着逃了出去,而无当军的军士也没有阻拦。 城头上,姜玉虎平静地看着城中的乱像,一旁的亲卫疑惑道:“公子,为何不阻拦那些趁机逃走的北梁官兵?” 姜玉虎淡淡道:“咱们就三千人,趁着他们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不在这时候利用他们的恐惧让他们主动离开,我们怎么顺利地控制这个关城?” 亲卫恍然大悟,佩服道:“公子英明!” 听着这寡淡无味的奉承,姜玉虎叹了口气,这些话,还得是中京城里那个家伙说起来好听啊! 罢了,先忍忍吧,等打垮了镇南王,再让他好好说几句。 这番功绩,怎么也值得一两首传世诗词吧? 姜玉虎悄然回神,扭头对亲卫吩咐道:“你先下去让人准备好吃食、热水,等北梁人离开之后,关好城门,大家再好好休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留五百人给你守城,剩下的人,跟我走。” 亲卫闻言面色一变,他当然知道姜玉虎的意思,但是只有两千五百人,是不是太少了些,他开口道:“公子,再多带点人吧,这烈阳关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来,我用两百,哦不,一百人就够了。” 姜玉虎自信一笑,“不就是打个薛宗翰嘛,两千人都够了。” 他望着南面,神色从容,烈阳关拿下,这场仗就已经赢了七成了。 一个时辰之后,几乎一空的烈阳关内,穿戴上北梁盔甲,拿着北梁军械,骑上北梁骏马的无当军精锐在城中结阵,肃穆而立。 为了跟真正的北梁人区分,每个人的脖子上,都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鲜艳如火。 吃饱喝足,还洗了个热水澡的他们,此刻精气完足,内心的斗志就仿如脖子上的发带般飘扬。 姜玉虎安静地立在最前方,看了一眼一旁的亲卫,“不惜一切代价,守好这烈阳关。” “公子放心!人在城在!” 姜玉虎看着身后的袍泽,“话不多说,做好准备跟我一起去打北梁蛮子了吗?” “愿随公子!” “出发!” 烈阳关的南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 雁回关下,镇南王薛宗翰坐在中军大帐中,眉头微皱,心头忽然涌起莫名的不安。 他仔细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啊! 青川关那边五万控鹤军怎么都能啃得下来,青川关一到手,雁回关这边就是慢慢将这批无当军主力关在城里磨死就成了。 南朝两关一营的防御格局被完全拆解,无当军又进了笼子成了困兽,南下之路已是一片坦途。 此处距离烈阳关这么近,粮草也不会有问题。 陛下亲自谋划的此事,朝堂之上也不会有人使绊子。 这不安从何而来呢? 姜玉虎吗? 不会,姜玉虎若是西归,路上还有自己的伏兵呢!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不会是他。 那莫非是文律? 是了,雨燕州的消息传到中京,他定然要遭到南朝君臣的奚落乃至羞辱,不过无妨,好孩子,这也是对你的历练,你且忍忍,待为父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他站起身来,刚准备出去督战,就听见帐外一阵喧闹,城墙上,也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一个亲卫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来,“王王.王!” 镇南王眉头一皱,“有事儿说话!狗叫什么!” “王王爷!姜玉虎来了!” “什么!” 镇南王腾地站起,冲出营帐,便瞧见一队仅有数十人的队伍,穿着他们大梁的铠甲,远远立着,为首之人,赫然正是那天杀的姜玉虎! 伏兵败了,不仅如此,还被抢走了铠甲! 真是废物! 镇南王一眼便觉得看清了真相,暗骂一声。 “薛宗翰!滚来受死!” 姜玉虎和麾下随从齐齐大喊一声,而后姜玉虎更是张弓一箭,直接射倒了一个北梁骑兵。 身后众人也纷纷张弓,一蓬箭雨收割掉十几条性命。 射完之后,竟也不跑,就那么嚣张地看着。 几十对几万,怡然不惧! 在城头的欢呼声中,北梁人的士气悄然低落。 “王爷,小心有诈!” “诈个屁!他拿什么诈!拿下姜玉虎,这场仗就彻底赢了!” 薛宗翰当即命人叫来薛金枪和薛横山,“此地交由金枪指挥,横山你点齐三万虎豹骑,与本王一道,拿下姜玉虎!” 二人都立刻点头,他们的见识比起其余的亲卫小兵之类的不知道高了多少,知道姜玉虎这三个字在南北两朝军方的重量,甚至可以说,哪怕这一仗没拿下两关,只要阵斩或者俘虏了姜玉虎,那都算得上是泼天大胜。 若是姜玉虎一开始就在此间镇守,他们或许会犹豫; 若是姜玉虎等大局已定之后,才出现,姜玉虎或许会调头跑了,他们也没法追; 但现在,姜玉虎竟然胆敢直接出现在他们已经占据绝对主动的战场,并且,他还抛不下他那些还未倒下的兄弟,既然这样,他们就只能笑纳这个天大的礼物。 他们去主动进攻带着完整无当军主力的姜玉虎的胆子是没有的,但要去欺负一个自投罗网又没几个随从的姜玉虎的胆子,不仅有,还很大! 至于之所以用虎豹骑,是因为雪龙骑和虎豹骑战力相差无几,而虎豹骑对这一片地形更加熟悉,都是薛家人,两人也没有为此争功,立刻下去吩咐。 眼见虎豹骑集结,姜玉虎倒也没真杵在那儿等死,当即带着扈从调头离开。 三万虎豹骑呼啸而上,疯狂追击,而剩下的五万多雪龙骑和剩余虎豹骑以及步兵依旧将雁回关围得密不透风。 薛横山一马当先,领着先锋,死死盯住前方那几十骑的背影,仿佛瞧见了无上的荣耀在向他招手。 姜玉虎伏在马背上,扭头看了薛横山一眼,张弓射出一箭,“薛横山!再跑快些!” 身后部众跟着一喊,那副嚣张,让薛横山面沉如水。 狂吧!我看你一会儿还狂不狂得起来! 他咬着牙,目光冰冷,但很快,他便瞧见了东面远处的山坡上,赫然等着一支穿着无当军甲胄的骑兵,一眼望去,竟似乎有四五千之多。 他们停在马上,严阵以待,像是准备接应姜玉虎。 原来这就是你的倚仗。 薛横山面露狞笑,眼下此间北梁兵马足足十多万,俱是精锐边军,便有五千又有何惧,我看你怎么跑! 他没有丝毫担心,继续催马狂追。 但姜玉虎和他的护卫们,却陡然方向一转,没有朝着那边冲去,而是朝这北面逃开。 薛横山不怒反喜,因为北面遥遥在望的,赫然正是他们北梁的雄关,烈阳关。 到时候,我看你往哪儿逃! 坐镇中军的镇南王薛宗翰瞧见眼前的状况,立刻下令,分出五千兵马去防备东面的援兵突袭。 接着又分出五千骑绕向西面,封堵姜玉虎的前路,自己亲自领着一万骑堵住南面,再加上北有烈阳关,后有衔尾直追的薛横山所领的一万骑,我看你姜玉虎怎么逃! 镇南王的嘴角渐渐露出笑意,当初大意被姜玉虎追杀了数百里,一直是他不愿提起的痛,如今,终于到了一雪前耻的地步了! 看着姜玉虎和他的几十名护卫,朝着烈阳关越跑越近,薛横山眼底的兴奋便越来越盛。 几十人如同一片从天而落的叶子,随风轻巧地划过了烈阳关的城门。 而眼前不远处,西面围堵的五千骑兵已经相向而来。 姜玉虎不得不调头向南,而南面,镇南王亲领的一万中军,正缓慢而坚定地逼上前来。 包围圈即将成型! 姜玉虎插翅难逃! 但就在薛横山率着队伍冲过烈阳关南门之时,烈阳关的城门忽然打开,一支提速完成的骑兵如一柄利剑,坚决而义无反顾地刺向了薛横山的所在。 他们穿着和虎豹骑一模一样的甲胄,骑着同样的高头大马,从虎豹骑的老巢之中冲出,毫无防备地撞向了猝不及防的虎豹骑。 长枪见血,铁蹄生风,这一支队伍的突然冲入,让原本秩序井然的虎豹骑瞬间大乱。 放眼望去,左右都是自己的人,却不防备对方坚决而果断地朝着自己挥出了刀。 薛横山也是大惊失色,他甚至来不及考虑这烈阳关中冲出的骑兵为何会朝着己方发动攻击,一杆长枪,就携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下了马。 “薛横山已死!” 这支不知名的骑兵瞬间大喊,只是被撞下了马的薛横山高喊着我还没死,不仅喊声被淹没,一阵马蹄踏过,人也淹没在了马蹄之下。 这番突兀的变故,让薛横山率领的一万人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慌乱之中,但这支骑兵却并没有执着于追杀他们,而是一冲而过,跟上了姜玉虎的步伐,朝着镇南王的中军猛冲了过去。 姜玉虎长枪平举,高声一喝,“烈阳关已丢,薛横山已死,缴械不杀!” 身后的部众跟着齐齐高呼,“烈阳关已丢,薛横山已死,缴械不杀!” 仿佛呼应他的话,远处的烈阳关城头,瞬间立起了高高的姜字大旗。 原本还在纳闷薛横山的部众为何突然乱了的薛宗翰闻言瞬间一惊,心中一颗大石直落谷底! 糟了!烈阳关怎么会丢了! 烈阳关一丢,原本的南侵之势,瞬间变成了南朝人关门打狗,若是南朝若是心狠,自己这十几万大军岂不是要齐齐被南朝包了饺子? 一向格局甚大的他,甚至都忘了去思考,自己的身旁此刻仅仅只有一万人。 万人军阵,通常而言,站在后面的人,对战场局势都是不清楚的,只能听着左右呼喊和看着旗号行事。 但就算是军阵的最末端,也能瞧见此刻烈阳关上,那高高飘扬的姜字大旗。 旗帜迎风飞舞,就像一个硕大的巴掌,将他们的后路拍得粉碎。 一片愕然和慌乱中,姜玉虎带着两千五百从本就是无当军精锐中再挑选出来的精锐,凶狠地撞进了镇南王的中军。 镇南王这才如梦方醒,立刻呼喊阻拦。 虎豹骑虽然厉害,但先是主将身亡,接着城头易帜,后路被断,正是惶然之间,又被这样一伙穿着跟自己一样的铠甲兵刃的人杀了过来,一时间,简直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战友。 他们分不清,无当军却分得清。 但凡头上没绑着红色布条的,那就开杀。 这般一杀,虎豹骑也没法,看见左右有人接近也只得自保挥刀。 此消彼长之下,虎豹骑不仅有劲儿没处使,更不知道误伤了多少同袍。 在这样的乱局之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脱离混乱的战场。 当大家都这般聪明地发现这个办法并且付诸实践的时候,一场逃亡就无可避免了。 镇南王竭力号令着手下,但瞧见败局已定,终究是惜身的念头占了上风,带着亲卫调头朝着南方疾驰。 那里还有他的雪龙骑,还有他翻盘的希望。 姜玉虎终究只有这几千人,只要稳住了阵脚,不是不能重新反杀! 雪龙骑的盔甲可和虎豹骑不一样,这鬼一样的打法,再也不能奏效。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但他承担不起输了这一仗的责任。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要抓住一切翻盘的希望。 主将一逃,局面便彻底崩溃。 山坡上停着如石雕的无当军怒吼一声,如猛虎下山,开始追着下方跟着逃窜的虎豹骑追杀。 若是有胆子大的虎豹骑能够回头看一眼,就能发现,这支无当军仅仅只有一千人,队伍中间,都是扎起的一个个穿着无当军衣服的稻草人。 当初姜玉虎带走了五千精锐,带去奇袭烈阳关的就只有三千,剩下两千人中,其中一千便布置在此。 但就是这样一千人,就死死牵制住了虎豹骑的五千人不敢动弹,此刻更是以一千追两万,疯狂地屠杀着。 姜玉虎的嘴角露出冰冷的笑意,镇南王若是刚才真的鼓起勇气向西突围,青川关和雁回关的围还不是那么好解,但好在这位老朋友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雁回关前,双方都无心恋战,默默等待着远方的结果。 没过多久,烟尘大作,几匹快马先冲了过来,对薛金枪道:“将军,王爷有令,速速整军,接应王爷,围杀姜玉虎!” 薛金枪面色一变,耳畔便传来一阵齐声大吼,“烈阳关已丢!镇南王已败!” 薛金枪再度神色猛变,心头掠过和先前镇南王一样的念头,但他毕竟不俗,立刻点起骑兵,分作两边,前面还摆了枪兵盾兵,将狼狈逃窜的镇南王让了过去,让他们可以重整旗鼓。 错身而过之际,他耳畔忽然听见一声镇南王的大喊,什么什么虎豹骑。 他扭头看着亲兵,大声道:“王叔刚才说什么?” 亲兵也跟着大声道:“我没听清啊!” 薛金枪翻了个白眼,打算将溃兵全部让过去,再合阵。 咦?不是说有追兵吗?怎么没见呢? 咦?这些虎豹骑疯了吗?怎么朝我们动手? 卧槽! 他的耳朵终于听清了刚才的话,但那支衔尾直追的虎豹骑已经凶猛的冲进了他的左军。 右军正待增援,雁回关的城门打开,憋了整整两日的一万多无当军骑兵如猛虎下山,猛冲了过来。 士气本就低落的雪龙骑,此刻数量上也不再占据优势,面对着如狼似虎的无当军,渐渐溃不成军。 薛金枪也回天乏力,只能尽量约束着队伍,跟着镇南王的溃兵一道。 “王叔!这是怎么回事!” 镇南王须发都有些凌乱,“一言难尽,速速组织结阵,我已命人去雁回关南面召集慕容豹的两万多人,等他们过来,这仗还有得打!” 薛金枪欲言又止,转身努力组织着抵抗。 但大势已去,败局已定,面对着姜玉虎亲自领着的无当军主力,在人数上也没有太大优势的情况下,败而不溃是很难的。 当无当军一遍遍地喊着烈阳关已丢,缴械不杀之类的攻心之言,本就以部族捏合起来的北梁军队终究是彻底崩溃。 这时候,南面的援兵刚刚抵达,便瞧见了漫山遍野的溃兵。 在他们身后,是凶猛如下山虎的无当军。 卧槽! 这部分雪龙骑不仅猝不及防,连领兵之将都是临时的,更是不堪一击。 在象征性的阻挡之后,便着急忙慌地参与进了逃跑的阵营中。 镇南王裹在乱军之中,虽然逃亡,但亲卫还在,大纛未倒,还是将大部分的溃兵聚拢了起来。 他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指望控鹤军了,我们过去,让他们挡住无当军。我们还有四万雪龙骑,待我们重整旗鼓,四万加五万就是九万,对上两万无当军,依旧有望反败为胜!” 一番话说得周遭人都颇为意动,于是士气稍复,屁滚尿流地朝着青川关的方向逃去。 姜玉虎在后面如赶羊一般追着,对镇南王的选择毫不意外。 虽然此番胜局已定,但他心头却没有半分放松。 有条不紊地发布着指令,让亲卫去传令,立刻派三千骑赶往烈阳关帮着守城,然后又派了两千骑去帮着追杀溃兵的一千骑,务必要扩大战果,一战将虎豹骑彻底打残打灭。 自己则亲自追杀,用不停地鼓噪和刀枪的屠杀,不停给敌军的慌乱加码。 青川关,应如龙已经听见了远远的动静。 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动静,但向来知兵的他,立刻开始给城头上的人打气。 众人不明真假,但下意识地相信起了他,因为他们都觉得,这是公子能办到的事情! 原本的守城军已经几乎死伤殆尽,一千无当军也已损伤大半,城中的辅兵、民夫、青壮皆已上了城头,仰仗着丰富的守城物资,勉强地守着,此刻奋起余勇,再度局面稳住。 耶律休站在账前,冷冷看着。 此战控鹤军的勇士死伤亦是很大,但只要打下这青川关,一切便都好说。 他正待下令投入更多的兵力,一个斥候慌张而来,“大帅!不好了!” 耶律休连忙一脚踹过去,厉声道:“如今大局在手,有什么不好了的。” 斥候看了一眼四周闻声回望的众人,也猛地反应过来,凑过去低声道:“姜玉虎奇袭烈阳关得手,如今大败虎豹骑和雪龙骑,镇南王正领着溃兵朝我们这边赶来,姜玉虎就追在他们身后!” “什么?” 耶律休只感觉像是被五雷轰顶,整个人都麻了。 “消息可真?” 斥候还没说话,耶律休便望见了漫天的烟尘自东面而来。 薛宗翰,你他娘的是吃屎长大的吗? 堂堂十万大军,挡不住一个姜玉虎? 耶律休不甘地看了一眼青川关的城头,在心头问候了薛宗翰家族的所有女性亲属,然后怒吼道:“整军,列阵,东面迎敌!” 攻势骤然停止,应如龙知道自己猜对了,瘫坐在地,剧烈地喘着粗气,然后呵呵地傻笑着。 城下,控鹤军不愧为耶律八部的精锐,很快步兵结阵在前,骑兵掠阵在后,在青川关前,面朝东面,集结完毕。 耶律石带着亲卫扈从站在阵前,果然瞧见了匆匆而来镇南王的旗帜。 耶律石让亲兵跟着他一起喊道:“镇南王,从两侧过,不要冲阵!” 镇南王这时候还没有彻底丧失理智,更知道溃兵冲阵的危害,竭力约束着部众从军阵两边冲过。 但是,姜玉虎又岂能让他如愿,远远望见,便立刻分兵三队,一左一右,各自五千人,就是要驱赶着溃兵去冲击控鹤军的阵脚。 镇南王和他身边之人能够保持理智,但庞大队伍中的雪龙骑溃兵却做不到,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耶律休喊了什么。 只是瞧见面前有人阻拦便大喊让路,不让路,那就是直接挥刀相向。 生死关头,哪儿还顾忌得了那么多! 不敢向无当军动手,还不敢欺负你控鹤军吗? 于是,控鹤军的军阵也是摇摇欲坠。 但他们终究有足足五万人,又是严阵以待,雪龙骑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之后,终于也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般冷静了些许,知道这是块砸不烂的石头,还是只好朝着两侧跑去。 耶律休长出一口气,无当军也在这时候追了过来。 姜玉虎快马而来,冷冷地看了一眼耶律休,高声道:“本将与耶律石有旧,今日只追镇南王,不杀你!识趣的赶紧滚蛋,勿谓言之不预也!” 耶律休面露惊疑,看着姜玉虎,心头犹疑不定。 “冥顽不灵!” 姜玉虎冷喝一声,三股无当军汇成一股,陡然提速,朝着控鹤军已经散乱的军阵冲去。 耶律休虽然为刚才那句话心头有些疑惑,也怀疑是姜玉虎的离间计,但身处此地,他知道贸然撤兵的风险有多大,于是当即召集士卒抵抗。 双方战做一团,一边是士气正旺,凶猛无比的无当军,一边是以逸待劳,严阵以待的控鹤军。 无当军更强,但是亏在人数; 控鹤军虽弱了点,但是胜在人多阵齐; 双方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而这时候,镇南王也在竭力收拢溃兵,眼看着战场的天平又将倒向北梁人。 就在这时,南面的远处,骤起一阵漫天的烟尘,以及铺天盖地的喊杀声。 只见南面远处,数千骑兵一马当先冲来,在他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卒。 他们举着军械,高喊着,要来守卫他们的国土。 一眼望去,粗略一估,绝不少于五六万。 耶律休吓得面色发白,一回头,却发现镇南王已经带着人果断调头逃了。 “薛宗翰,我干你亲.” 皇权的威压,让耶律休生生忍住了对太后的亵渎。 一旁的亲兵开口道:“将军,镇南关已丢,咱们撤吧,别把耶律八部的精锐全部埋葬在这儿了!” 耶律休仰头一叹,脑海中掠过陛下雷霆震怒的脸,掠过耶律八部共主耶律石私底下对他说的那些话,最终竟想起了姜玉虎方才阵前的高喊。 “我领本部断后,你带人先撤!” “将军,我来断后,你先撤吧!” 耶律休沉声道:“这是军令!我先撤了,控鹤军能活得下来几个!” 控鹤军开始缓缓后撤,姜玉虎眯眼一哼,“金剑成,你亲领五千骑,亲自“护送”控鹤军离开,一百里后返回。其余人,跟我来,我们去送送镇南王!待与追杀虎豹骑的徐振山合兵之后,再来接应。” 说完,无当军在层层军令之下很快分做两队,姜玉虎亲自领着五千骑兵,直追镇南王的中军所在。 而金剑成则同样追杀起了撤退离开的控鹤军,虽然对方撤退有序,但金剑成也不冒进,炖刀子割肉,沿路愉快地收割着首级。 镇南王在军阵之中,快速地挥动着马鞭,此刻的他,还来不及想此战之后,即将面临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抓紧逃,这一次,自己的头颅恐怕就是姜玉虎不世之功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追而来的无当军,心头滴着血泪。 如果还能掌军,打死也不来南面了! 青川关前,不多时,便恢复了寂静。 昨夜至今的厮杀,和方才的混战,就仿如一场狂风,风过之后,留下满地狼藉。 但城头的应如龙知道,这场注定席卷两国的狂风,才刚刚吹起! 远处的南面,前冲的队伍缓缓停下,无当军骑兵一个校尉勒马,朝着身旁一位穿着铠甲的男子拱手道:“大局已定,此番有劳郑太守了。” 那男子脱下头盔,豪迈地笑着道:“本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能够亲眼见证一场如此惊人的大战,大胜,乃是三生有幸之事,管校尉言重了!” “郑大人此言差矣!”那无当军校尉面带笑意,“您这可不是亲眼见证,您是亲身参与!若无您和您治下子民的配合,我们这区区一千骑兵,如何能在这关键时刻吓跑北梁大军呢!” 郑太守一愣,旋即哈哈一笑,“如此倒是本官贪功了啊!” “没有,但凡知兵之人皆知郑大人之功。您放心,待此间事了,我一定禀明公子,也将据实上报朝廷!” 军功难得,想到朝廷可能的封赏,郑太守也难免心头一团火热,觉得不枉自己一番筹谋,风餐露宿几日了,当即拱手,“如此便多谢安国郡王和管校尉了。” “您客气!那我等便先回城了,大战之后,城中诸事繁多,地方狭小难以接待,就委屈郑大人及诸位壮士了!” “您才是客气,军务要紧!” 管校尉拎着一千无当军朝前冲出数十步,而后齐齐下马,朝着身后的文官和普通百姓们,齐齐一躬。 身后的郑太守和众人也都齐齐郑重回礼。 在这草原风沙之中,上演着感人的一幕。 他们是他们浴血奋战的意义,而他们亦不曾辜负他们的期望。 —— 与此同时,一只飞鸽振翅,才刚飞入昨夜举办完雨燕州大捷庆功晚宴的中京城。 巨石入水,一片沸腾。(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一石千浪,满城皆惊 中京城,皇极殿。 昨夜的欢歌似乎在耳畔响着,舞女曼妙动人的舞姿好似还在眼前,朝臣们的呼吸中犹带着酒气,和炭炉中散发的热气纠缠交织。 明明是朝会,却仿佛让人仿佛又置身在昨夜的宴会之上。 当着北梁使者的面,庆祝大夏对北梁的胜利,关键对面还只能哑巴吃黄连,那种畅快,是如今朝堂之上的许多臣子都未曾体会过的快意。 例行的朝会在欢快的氛围中结束,众人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大殿,去往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中枢小院之中,重臣也在各忙各的。 上午的议事之后,夏景昀和卫远志、李天风一起用过了午饭,缓缓散步消食。 卫远志开口问道:“高阳,看你这两日眉宇之间多有忧色,可是有什么心事?” 夏景昀笑了笑,却没直接回答,“卫老、云起兄,若是要派人驻守龙城,你们觉得何人能行,当从何处调兵为宜?” 李天风想了想,“岳平武如今正领兵在雁原州剿匪,他应该.” 卫远志却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带着几分忧虑,“你是担心北梁还有后手?” 夏景昀轻声道:“素闻北梁皇帝雄才大略,如今一统草原已有数年,先前我大夏朝局安稳,加之忌惮老军神的威名,不敢有所动作,如今这等机会,他不做点什么,似乎配不上他的名声啊!” 李天风也反应过来,闻言沉默片刻,“但是,有安国郡王在啊!” 卫远志的脸上也挂起几分忧色,他早年在兵部当过职,后来又执掌户部,对军务并不算是陌生,“安国郡王也不是神仙,无当军毕竟只有三万人。加上青川关和雁回关的步兵、民夫等,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人不到。梁帝若真的有那个魄力,能凑出一二十万大军南下,怕是也难。” 李天风抿着嘴,“关键还是咱们没人啊!各州平叛捷报频传,如今正是关键时刻,这北梁人也真会挑时候。” “咱们兵员充足的时候,北梁也不敢来啊!” 卫远志叹了口气,抬头便瞧见一个兵部尚书沈盛文急匆匆地跑过来。 “柳大人,何事慌张啊?” “三位相公,出大事了!” 片刻之后,中枢小院,中枢大臣们神色凝重地站在桌子旁,听着兵部尚书的禀报。 “北梁先是由镇守烈阳关的三万虎豹骑率先夜袭无当军军营,无当军虽然提前设伏,赢了一阵,但是虎豹骑人数太多,无当军在小胜一场之后,只好放弃大营,退守两关。而后北梁镇南王亲自领着五万多雪龙骑,将雁回关彻底围困。” 御史大夫严颂文焦急道:“安国郡王呢?” “情报中并没有提到安国郡王的消息。” 副相杨维光又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暂时没了,但想来战事一起,便会有消息陆续传来。” 丞相万文弼缓缓道:“诸位,北梁出动十万大军,比起在雨燕州的声势更大,一起入宫向太后和陛下汇报吧。” 严颂文忽然道:“沈尚书与我们一道吧,户部.” 他看了一眼夏景昀,户部尚书就在这儿,也不用另外喊了。 万文弼点了点头,率先朝外走去。 卫远志和李天风都看了一眼夏景昀,夏景昀微微摇头示意无妨,便也跟着一起出了小院。 乾元殿中,听了臣僚的禀报,德妃和东方白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 这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算是臣子和皇权的一点暗自博弈。 他们本可以提前让人来禀告,然后再慢慢来见到调整好了心态的皇帝,但是他们需要用这样的手段,需要瞧见陛下有血有肉的情绪,来提醒自己,眼前的人也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鲜活的普通人,从而让自己心头的畏惧减轻些。 夏景昀对此也没什么办法,同时他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一闪而逝的慌乱过后,德妃迅速调整了心态,开口问道:“北梁大军压境,犯我疆土,诸位卿家有何良策?” 都是中枢重臣,自然没有谁说什么迂腐的套话,李天风出列道:“为今之计,是我朝兵员不足,难以派出援兵。需得想方设法凑足援兵,支援两关。两关若失,对局势之影响就太大了。” 杨维光跟着出列,“北梁人狼子野心,趁我朝中大乱之时,先是在雨燕州生事,将朝廷所有剩余能用之兵牵制,继而兵出烈阳关,犯我疆域。无当军虽强,安国郡王虽勇,但若北梁倾国而来,恐亦是有所不敌。梁帝此举,堪称打在了我们的七寸之上。若青川、雁回二关有失,则雁原州州城龙城震荡,龙城若失,则中京与关中俱惊,论其后患,犹在雨燕州大变之上!” 严颂文板着脸站了出来,“太后,陛下,微臣有罪。” 众人一愣,严颂文开口道:“御史中丞白云边,奉命陪同北梁使臣,却囿于口舌之争,只徒一时意气,未能探明北梁之真实目的,以至于事起突然,我等全无防备,臣统领御史台,亦有责任,请太后及陛下降罪。” 众人暗自咋舌,严大人这是真急了啊,都要这么公然地打压白大人了。 卫远志看了一眼夏景昀,夏景昀低眉顺目,仿如没听见,他犹豫一下,正要开口,万文弼却率先开口道:“严大人此言差矣,此事乃是中枢共定之策,岂只一人之责。更何况,依照老夫所见,此等大事,只恐那位北梁世子亦无从知晓其中内情,不过是个牵制我等注意之幌子罢了。” 严颂文定定地看着这几日与他之间已渐成同盟的万文弼,仿佛在问,你到底哪头的? 卫远志这时候才开口道:“当前燃眉之急,乃是如何防范北梁之攻势,迅速发兵救援青川、雁回二关,以安大局。” 李天风立刻附和,“不错,依臣之见,立刻调岳平武率兵援助,以解青川、雁回二关。” “不可!”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忽然开口,“太后、陛下,依臣之见,当令岳将军立刻进驻雁原州城龙城,接管城防,营造防御工事,以抵挡北梁大军入侵。至于两关前线,安国郡王当自有安排,若他胜则自然一切无事,若他败则固守龙城,亦不让胡马南下!” “荒唐!”严颂文厉声道:“两关战事正是吃紧之时,有兵不派,岂不让前线血战之将士心寒?明明局势可以挽回,却坐视我朝健儿被北梁十万大军蚕食屠戮!你就是这样执掌的兵部吗!” 面对着上官的指责,兵部尚书沈盛文却并未退缩,“岳平武手下所领之平叛兵马,大多为步兵,骑兵之战力亦远逊北梁,若是被北梁大军围点打援又当如何?更何况,前线无当军既然能设空营埋伏偷袭的虎豹骑,就说明安国郡王已经对此有所防范,局面并未完全脱离其掌控,此刻冒然派兵,既有可能正中北梁围点打援的下怀,同时还会扰乱安国郡王的布局,更关键的是,我们没多少兵马经得起这般挥霍!” 沈盛文说到激动处,看着德妃,“太后明鉴,若要不损害剿匪大局,彻底肃清叛乱,则如今朝中可用之兵,仅有护卫京师的三万人。岳平武乃是领兵在雁原州平叛,故而才能临时征调,我们必须要慎之又慎啊!” “你这分明就是怯战畏战!太后、陛下,臣请立诛沈盛文,以安前线军心!而后立刻派出援兵,支援安国郡王!” 听着两人的吵闹,德妃也微微皱眉,军事上的东西,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超纲了,听起来沈盛文的话很有道理,但是严颂文的说辞也不得不考虑,犹豫间,她不着痕迹地瞥向夏景昀。 然后,她就发现夏景昀默默地看着沈盛文的背影,心头有了定计。 “严卿此话过了,朝堂论事,岂有因言获罪的道理。立刻传令岳平武收拢大军,向龙城进驻,同时让其派出哨骑,争取联系无当军,再伺机北上。兵部立刻去办,不得有误!” 德妃的话,为这场争论暂时画下了一个句号,严颂文虽然心有不甘,但此刻也不好再说,恨恨地和众人一起出了大殿。 卫远志故意拖在了后面,走到夏景昀身旁,低声道:“高阳,为何先前不发一言?” 夏景昀却没回答他,而是望着匆匆而去的沈盛文,“卫老,咱们这个兵部尚书,还真是个人才啊!” “你先别管他了!”卫远志神色之中有着浓浓的忧虑,“此番事情一出,这朝堂之上,怕是又要起一阵妖风了。” 夏景昀此刻却反倒没了先前的忧虑,“卫老你想想,在情报中,你可听见安国郡王的去向?” 卫远志一愣,“这倒还真不曾知晓。” “北梁人以为姜玉虎被我们调去了雨燕州,或者还未抵达,便想趁机发动,但是我们却知道姜玉虎已经到了前线,他身为无当军主帅,怎么会没有他的消息。” 他看着卫远志,低声道:“事实上,我在当日就曾给他写过信,让他注意北梁的后手,想来以他的本事,北梁的动静并不会完全超出他的预期。” 卫远志眉头一挑,“那你方才为何不?” 夏景昀嗤笑一声,“不这样,朝野之间的牛鬼蛇神怎么会主动往外蹦呢!” 不过旋即他又收敛神色,微微一叹,“不过话说回来,战事无常,姜玉虎有防备归有防备,北梁倾国而来,鹿死谁手真的不好说。若是赢了,我等正好趁机清理一番,若是输了,从长计议便是,只需静待消息,做好最坏的打算,何必多言。” 卫远志缓缓点头,“如此甚好。” —— 随着这些重臣们的离开,朝廷也没有可以保守秘密,这个消息瞬间变席卷了整个中京。 才刚刚从胜利的酒后虚浮、腰酸腿软中醒来的中京百姓,如同遭了当头一棒,瞬间懵了。 北梁人是打不完吗?怎么又来了? 但这次和上次略有不同的是,明明声势更甚的北梁大军,在中京城引起的恐慌却不如先前雨燕州东方平的叛乱。 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 姜玉虎。 “有玉虎公子在,区区北梁不在话下!” “就是,破梁山那是老军神的福地,小军神也在此大破过北梁蛮子,现在来一个杀一个!” “你们这也太盲目了吧?小军神虽强,但北梁人可是来了足足十万大军啊!小军神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你就不懂了,为啥叫军神,不叫名将?就是因为神能做到人做不到的事,所以才成了神,不要拿你凡人的眼光去衡量小军神!” 市井之间的议论大体上还是支持派占了上风。 而知晓更多内情的高官们,则在回家之后,开始互相串联,思考起了更多的东西。 万文弼坐在府上,家中长子匆匆而回,“父亲,听说北边” 万文弼淡淡看了他一眼,“每临大事有静气。何必如此慌张。” 长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吞了吞口水,“父亲,战事到底如何?” 万文弼呷了一口茶水,神色平静,“十万对三万,你说如何?” 长子一愣,心头满是不解,战事不利,你为何这般平静? 万文弼看了他一眼,“做人做事需看势,顺势则毫不费力,逆势则竭力亦难。” “先前之大势在陛下,在太后,则建宁侯威风无两。若是北梁真的破关,那大势或许就在北梁。” 长子神色猛变,腾地站起,“父亲是要叛” “放你娘的屁!”万文弼忍不住破口大骂,“为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绝不做吃里扒外的国贼!” “那您方才?” “为父说了,是势!北梁若破关,则南北攻守之势分化,能调和双方,守卫和平之人,才是众望所归。如建宁侯等坚定的主战之人,便成了逆势。但不论顺势与逆势,都是为了朝廷好,我等亦是君子之争,懂么?” 实则不太懂的丞相长子连连点头,“懂懂懂。” “之所以与你说这些,是有件事情想让你去办。” “父亲请讲。” “想办法结交一下那位北梁世子。今后或有大用。” “啊?他当初来府上拜访,您都不见他,现在孩儿再去结交,他会不会?” “此一时彼一时。若是他心怀怨愤,那就说明他不值得为父的这份善意,你也无需再理会于他。” “是。” —— 鸿胪寺的驿馆之中,薛文律从床上缓缓起身,时间已近中午,腹中饥肠辘辘,他却没有半分食欲,衣衫不整地坐起,靠在床头,双眼发直地看着地面。 昨夜的耻辱还依旧清晰,南朝君臣虽然没有什么刻意的针对,但就好比亲眼目睹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调情,自己还要跟着鼓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屈辱和难堪,言语什么的,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亲眼目睹着南朝人欢呼着对自己国家的胜利,薛文律来之前的一切豪情壮志都被这一场宴会碾得粉碎。 颓废、沮丧,似乎是他们几人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 砰砰砰! 房门忽然被人急促地敲响,薛文律甚至都顾不上生气,懒懒开口,“谁啊?” “公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房门外,传来扈从激动的声音。(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八章 泰山压顶,冬水太凉 听了门口饱含着激动的呼喊,薛文律却没有跟着兴奋。 都现在这样的局面了,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就算雨燕州东方平重新支棱起来赢了一场,也不能改变慕容虎被阵斩的事实,也碾不碎南朝人抵抗的心思。 无非就是点利好,谈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啊! 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手下,真的令人无奈又头疼。 他心里鄙夷着,懒洋洋地走过去拉开房门,“什么好消息,说吧。” 那手下竟没回答,而是直接一个跳步挤进了屋子,薛文律瞪大了眼睛,老子虽然虎落平阳,但被外人欺负也就罢了,你个家奴也敢在我面前蹦跶? 他瞬间扬起巴掌,耳畔就听见一句,“世子殿下,王爷兴兵,奇袭无当军,如今率十万大军,破了无当军饮马原大营,围了南朝雁回关!” 薛文律扬起来的巴掌,扇到了自己脸上。 脸上的生疼告诉他,这不是自己醉酒的幻觉,而是真实的信息。 他也瞬间激动起来,变成了如他方才所鄙夷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甚至不顾身份,抓着扈从的肩膀,“消息可真?” “千真万确!现在满大街都传遍了!要不是小的方才出去采买些吃食,都被这帮鸿胪寺的人蒙在鼓里呢!” 薛文律当即重重点头,“你有大功!快去将二位副使请来!” 眼看着随从兴奋而去,他又忽然心头一动,“等一下!” 看着懵逼的随从,他招了招手,附在耳旁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从眼前一亮,点着头离开。 不多时,同样一脸颓丧困顿的耶律文德和元文景走入了薛文律的房间中。 而这时候的薛文律,已经简单梳洗一番回到了翩翩佳公子的华贵模样,见着二人,一边煮水泡茶,微笑道:“大好男儿在世,自无事事如愿之理,当百折不挠,方成大业,何故做此颓丧之举?” 二人看着薛文律,心底都有着几分佩服,不愧是名列四骏的世子殿下啊,这般心境,就值得他们好好学习。 “世子殿下之心性气度,令我等汗颜!” “世子殿下教训得是!” 二人开口客套,但心境却没什么了不得的改变,这种人生发展之路上的重大打击,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调整得了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先前那个属下匆匆跑来,“世子殿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耶律文德与元文景立刻回头,薛文律却安坐不动,从容开口,“行止有度,何需慌张,有什么事说吧。” “世子殿下,虎豹骑前夜奇袭无当军,如今王爷亲率雪龙骑与虎豹骑共十万大军,攻破无当军饮马原大营,围了南朝雁回关!” “什么?” “当真?”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腾地站起,满眼都是惊喜之色。 薛文律的眼中也升起喜意,但整个人却依旧保持着从容,徐徐拎起小火炉上的水壶,泡了一杯清茶,笑着道:“他敢来禀报,自然做不得假。” 那扈从也连连点头,“世子殿下说得是,眼下中京城中已经传遍了,也就咱们在鸿胪寺中,未曾听见消息,想来定不会有假。”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对视一眼,心绪为之一振。 两国交锋,若势均力敌,外交便是力量。 可若是强弱分明,力量便是外交。 先前趁着南朝弱势,他们身后有着坚实的倚仗,自可耀武扬威,但随着夏云飞阵斩慕容虎,稳住雨燕州大局,虽然两国力量的根本格局未曾变化,但他们可以据此威压南朝的倚仗却消失了。 但如今,随着镇南王十万大军来为他们撑起腰杆,他们又可以支棱起来了! 薛文律的脸上却并没有太多喜色,缓缓将两盏泛着清香的清亮茶汤推到二人面前,若有深意地道:“咱们的陛下,真的是雄才大略啊!” 正是满心兴奋的耶律文德和元文景二人闻言一愣,怎么忽然夸起这个了? 二人眉头微皱,旋即反应过来,登时感觉后背猛然一凉。 雨燕州也好、他们的出使也罢,原来都是佯攻,陛下真正的目的和视线所在,从来都是中线的无当军! 消息隐秘到就连身为镇南王世子,大梁年轻一代顶级权贵的薛文律都不知道半点风声。 满怀着希望而来的他们,在陛下眼中,或许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弃子. 元文景嗓音干涩,“为了大梁,我等皆是心甘情愿。” 薛文律笑着摆手,“不必想得那么夸张,诸位亦是我大梁世家俊才,陛下又岂会真的拿你们当弃子,如若事成,南朝又岂敢对我们下手,如若事败” 他顿了顿,“你们觉得可能吗?” 十万对三万,有心算无心,兵强马壮对内忧外患,这么大的优势,自然是不可能的。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脸上的不自在悄然消失,不住点头,看向薛文律的眼神中,也带上了由衷的佩服。 面对着这样的惊天消息,他却依旧能维持住这般的镇定从容,并且做出这等理性分析,实在是不简单啊! 先前还觉得他这个正使之位不过是因为出身的原故,如今看来,陛下真的是慧眼识人啊! 耶律文德开口道:“世子殿下,那依你之见,我等如今该如何行事?” 元文景也移来目光,薛文律就方才这一番表现,已经让他彻底折服。 逆境之中,还能有此心境,当真是顶级大才了。 薛文律缓缓嘬了一口茶汤,方才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想那么多,此刻只好借着喝茶的动作,心思急转,缓缓道:“陛下的后招既然亮了出来,如先前那般的和议自然是不可能签署了。但是我等却可以借此势头,在南朝率性而为,逼迫南朝君臣,拿到更多的利益,争取到的利益越多,我们回朝之后的功劳便越大。” 另外两人连连点头,大势一变,束缚又解,这局面不是一下子就开阔了嘛! “不过,在这之前,本世子还有一件事情要先办了。” 薛文律缓缓开口,然后在另外两人的疑惑中,眯着眼睛,“去把白云边请来,好好招待他一下,让他知道什么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一愣,旋即深有同感地重重点头,“是极!来而不往非礼也!” 白府,大夏朝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屡立奇功的淮安侯、优秀的御史中丞、大夏第一嘴炮手白云边正坐在房中,一脸忧愁。 叶红鸾刚练完了箭,一身利落红裙大步走来。 这繁华的中京对她而言,就如同一个华美的牢笼,总是少了几分天高云阔的乐趣,但有倾心之人,有家有室,便足堪忍受。 已经知道了前线战报的她走到白云边身旁,开口问道:“还在担心?” 白云边点了点头,“眼下朝廷四面漏风,最需要的就是安稳和平复,偏偏这北梁贼人也是真狠辣,挑着这个时间倾国而出,朝廷是进退两难啊!” 叶红鸾不解道:“当初苏老相公他们从泗水、云梦二州带来了不少兵马,而且天下各州也不缺兵马,有什么进退两难的?派兵增援便是啊!” “不是这么算的。”他看着叶红鸾,“若是将朝廷比作一个人,这些叛乱就好比是身上割开了一道道流血的伤口,不得不费心将其治愈,这时候外人欺负上来,若是不管伤口全力抵抗,伤口一直无法愈合,自己便会一直处在虚弱之中,对方这次打不过,转头再来一样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兼顾养伤的同时,打退别人的欺负,这样才有望恢复到全盛状态而让别人不敢妄动。” 曾经亲自领兵作战,大小伤势都受过的叶红鸾听他这么一说便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来朝廷纠结的点在这儿。 笃笃笃。 房门被管家轻轻敲响,“老爷,夫人,方才有个北梁人送了一张请柬过来。” 白云边眉头一皱,让管家将请柬拿来翻开一看,忍不住轻哼一声,看着一脸好奇的叶红鸾,“这位世子殿下好像觉得自己又行了,请我过去赴宴。” 叶红鸾登时皱眉,面露怒意,“他们定是要找回场子,这帮北梁人!” 看她那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演一出【胭脂虎横枪跃马,北梁人殒命中京】的戏码,白云边连忙按着她的手,自信一笑,“放心吧!没事。” “怎么没事?昨日朝中晚宴,这帮人丢了那么大一个脸,你先前也屡次将他们气得不行,如今终于有机会报复回来了,你能讨得了好?” “这儿若是梁都,我自然是不敢去的。但这是中京,他们莫非还敢对我动武不成?只要不动武,他们就决计讨不了好!这事儿就算是夏景昀去,都没我那么大的把握。” 白云边微微一笑,挺起胸膛,神色间满是自信,“论起纵横捭阖,智计深远,我不如他,但比起唇枪舌剑,言战八方,他不如我!” 他站起身,“等着为夫凯旋归来!” 叶红鸾啐了一口,倒也没再多说,显然也是对自己男人那张嘴有着切身的体验。 鸿胪寺,薛文律看着迈步走进的白云边,一脸笑容地站起身,就如老友重逢一般行礼道:“白大人,冒昧想请,还望勿怪啊!” 白云边大剌剌地挥了挥手,“你都知道自己冒昧了,本官还能多说什么,坐吧!” 薛文律心头一哼,笑着道:“此番请白大人过来,是想跟白大人说一个对你而言的坏消息和好消息。” 白云边点了点头,颇不以为意。 薛文律递过去一盏茶,“这第一个消息便是,家父领兵十万,破无当军大营,陈兵雁回关前,贵国北疆防线摇摇欲坠。” 白云边缓缓点头,“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嗯?” 下意识开口的薛文律懵了,“我说的是,我朝十万大军出动,家父亲率虎豹骑和雪龙骑主力兵发雁回关。” 白云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对啊,你们一下子给我朝送了十万人头,如此泼天军功,不知有多少英勇将士足以封候拜将。再加上你爹估计又要被姜玉虎撵着乱跑,这对本官来说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 “你” 薛文律感觉自己曾经自傲的养气功夫只要一见着白云边的脸就会瞬间破功,情绪可以轻松被引动起来,在心头默念了好几遍别跟他一般见识之后,才缓缓定住心神,“至于另一个消息,在下素来仰慕南朝文华,此番前来,便欲多见识南朝俊才,若能相聚一堂,共论天下,必不虚此行,劳烦白大人帮忙邀约。” 提前得了嘱咐的耶律文德笑着接话,“此乃两国年轻俊才之盛举,亦将是名留青史之佳话。白大人作为召集者,必有浓墨重彩之笔啊!” 白云边闻言眉头微皱,“仰慕文华?那本官再带你们去一趟清北楼不就好了?” “咳咳!”元文景也连忙开口道:“涂山三杰虽为天下文宗,但那等高山,瞻仰一番便够了,若要同席论道,互通有无,还得是我等同辈才好啊!而且此举亦不犯忌讳,白大人若是实在不敢定夺,自可禀明贵国太后,想必贵国太后亦不会为难此事。” 精心准备的半劝半激将的话出口,心高气傲的白云边却意外地没有上当,皱着眉头沉默起来。 “世子殿下有此心,此事有何难,在下愿成人之美。” 就在白云边的沉默中,一个声音缓缓响起,聚会的凉亭中,走入一个年轻人。 薛文律虽不认识此人,但心思通透的他知道,能够这样直接走到他们面前的人,绝对是南朝的重要角色。 他起身一礼,“如此便谢过兄台了,不知兄台名姓?” 白云边淡淡道:“此乃我朝丞相万文弼长子万敬儒第三子,万玄明。” 年轻人朝着白云边行了一礼,“见过白大人,在下偶然路过,瞧见白大人来此,便欲来长长见识。” 白云边淡淡道:“真的吗?我不信。” 万玄明: 薛文律又岂会放过这送上门来的破局点,立刻亲切道:“本使正欲多见识学习一番南朝俊才们的才能,能得万兄相助,实是喜出望外,万兄不妨坐下同饮一杯。” 白云边看了一眼万玄明,又看了一眼薛文律,“那我走?” 万玄明岂敢背负私会北梁使臣的口舌,连忙道:“南北风物迥异,山川人物亦有不同,我朝俊才亦对北梁多有好奇,贵使既有此心,在下亦当支持,不如在下多请些京中才俊,明晚由在下设宴,请世子殿下及贵国俊才出席,我们坐而论道,共襄盛举。” 说完他看着白云边,“白大人可愿赏脸?” 白云边淡淡道:“万公子请自便,既非奉命之事,本官就不惹人厌了。” 说完转身离开,万玄明朝着薛文律一拱手,“稍晚些时候自有请帖送到。” 薛文律笑着回礼,“有劳万兄。” 万玄明点头离开,快步追上白云边,“白大人,切莫误会,爷爷常说,要多看多学,北梁路远,难得有北梁才俊来此,在下只是与之切磋才艺,见识世之广博而已。” 白云边扭头看了他一眼,“万公子,既然问心无愧,何须多言解释。只要万相首肯,又岂容本官置喙,对吧?” 万玄明一怔,白云边已经快步离开。 望着那个背影,万玄明抿着嘴想了想,连忙回去向父亲回信了。 相府,万家长子望眼欲穿,终于等到了自己父亲在夜色中缓缓归来。 “父亲,今日三郎已经去了鸿胪寺,与北梁那位世子约了明日请一群京中俊才,坐而论道。” 万文弼缓缓点了点头。 “父亲,孩儿觉得,此事是不是稍稍冒进了些?” 毕竟是敌国之人,自己家又是当朝丞相,在他的眼中,这还是很容易招人口舌的。 万文弼端着热茶,缓缓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声道:“就在方才,中枢接到了前线的第二封战报。青川关救援雁回关,但是北梁耶律八部五万控鹤军悄然出现将青川关围困,青川关中,守军仅剩不到三千,四周皆无兵可速达,陷落只在早晚。” 万相长子吓得面色猛变,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他虽不知兵,但也知晓北面两关对整条北境防线意味着什么。 万文弼叹了口气,“梁帝实在是狠辣,短时间内,我朝恐怕要仰北梁之鼻息了。如此,你还觉得交好镇南王世子,是一个昏招吗?” 万相长子喉头滚动,苦笑道:“父亲英明,抢占了先机。” “为父虽不愿见此,但事已发生,遗憾喟叹皆是无益,为今之计,只有借北梁之势,成朝堂之胜,而后徐徐图之了。” 他看着儿子,“让三郎好生做好此事,未来必有议和之事,老夫替他谋一个议和副使之位,等他从北梁返回,便能正式入仕了。” “是,父亲。” 说完了正事,万相长子长叹道:“没想到姜玉虎竟然败了。” “是啊,谁能想到军神姜家的威名,在老军神仙逝之后,这么快就倒了呢!” “那夏景昀呢?” “大势之下,独木难支,何惧之有,更何况,此番他有诸多决策失误,待此番尘埃落定之后,为父自有手段。” 类似的对话,随着第二封战报的抵达,在城中许多顶级权贵的书房或者密室中上演。 虽然最终的结果还不得而知,但是,十五万北梁铁骑,对上三万无当军,而且无当军被分割围困,战局还能有什么变化? 无当军的失败,中线防御的崩溃,在他们眼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也有不少的聪明人,瞧见了那个所谓的“大势”,开始有了新的谋划。 这些暗流,旁人或许还感受不到,但有两个人,就如同亲身处在风暴眼中,感受得分外清晰。 万玄明坐在家中,看着面前的一摞帖子,冷冷一笑。 今日下午,当他去拜访许多平日交好,且多有名望的同辈,都被对方婉拒。 没想到仅仅过了几个时辰,这些人就一改先前之态度,主动回帖答应了下来,甚至还有些提出什么在他们府中别院设宴之类的话,那份猴急和献媚,简直跃然纸上。 可惜,这些人没有自家爷爷那种远见,这第一人和后面的无数人之间,在北梁世子的眼中,分量岂能相同。 北梁世子更看重的,显然是本公子,是万家! 他哼了一声,开始仔细研究起明日晚宴的事情,打算明日一早,趁着爷爷离府之前,交他审阅一番,查漏补缺。 而风暴眼中的另一位,自然就是那位北梁正使,镇南王世子薛文律了。 他背负双手,傲然立于窗边,听着属下的汇报,嘴角噙着冰冷而嘲讽的笑意。 还以为南朝人尽是有骨气之人呢,没想到真的大难临头,依旧是如此不堪。 当第二封战报在城中传开,仿如肃杀冬日中的一缕春意,北梁使团便开始感受到了周遭人由衷的善意和讨好。 那本是他们在出发前所预想的,但却是他们来了之后不曾感受过的,如今终于如愿实现。 原来,不是你们多有骨气,而是你们还被压得不够狠啊! 他微笑着,开始构思着如何将那本以为已经幻灭的希望重新变成现实,而且还要加倍地实现。 到时候,带着万千荣光,回到大梁。 父亲的不世军功,儿子的累累殊勋,一文一武,当为大梁之万世美谈。 一片暗流涌动之中,那似乎最该焦急的建宁侯府,却处在诡异的平静之中。 因为,夏景昀甚至压根就不在府中。 此刻的他,正站在御书房里,看着德妃和东方白,轻声道:“阿姊,彘儿,别怕,我们能赢。” 德妃睁着大大的眼睛,美丽的眸子中,忧色浓浓,苦笑道:“你无需这般安慰,事已至此,败了就败了,想办法收拾残局,不让局面再度恶化便是,自欺欺人是没用的。” 东方白绷着有些发白的小脸,紧紧抓着母后的手,竭力坐直身子,不让自己显得慌乱而丢了帝王气度。 夏景昀摇头道:“这真不是故意说好话诓骗阿姊,姜玉虎的领兵之能,阿姊总该是相信的,我也曾专程去信提醒过他,想来必不会如此被动地被北梁奇袭成功。而从此番无当军的应对上,我更加确信了姜玉虎不在两关之中。他身为主帅,不在军中,必然是另有图谋。所以,且等两三日,必有后续战报传来。说不定便有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 德妃的脸上,露出惊喜之情,“真的吗?” 夏景昀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听闻今日有许多人去拜了北梁使臣的山头,我已命胭脂做好探查,未来阿姊和彘儿心里,对这些人也好有些认知。甚至于,明日后日之朝堂,亦可虚以委蛇,看看这些人能蹦跶得多高。” 德妃嗯了一声,轻轻抚了抚胸前的波澜,“但愿如你所说。国家危难,社稷动荡,你辛苦了。” 夏景昀微笑着,“困难都只是暂时的,过去了就好了。” —— 夜色渐深,鸿胪寺的驿馆之中,薛文律睡得无比踏实而香甜。 而千里之外的北梁某处草原,镇南王薛宗翰狼狈又惊骇地看了一眼身后,姜玉虎依旧如附骨之锥般坠在身后。 他身边的士卒,也从最开始的两万多,到眼下只剩下了五千余骑。 而此地,距离青川关,已经接近两百里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杀星啊! 镇南王欲哭无泪,将目光看向身旁的亲卫,心头焦急地暗道:你这废物,怎么还不开口说与本王换衣服呢?(本章完) 第三百八十九章 朝堂议和,晚宴屈膝 今日不是上朝的时间,但随着太后的一封懿旨,在小黄门们的奔忙下,五品及以上朝臣们,再度齐聚在殿中。 包括安国公苏宗哲、卫国公赵清圣、皇叔成王等人也都悉数到场。 这般阵仗,为的便是研究如何应对北梁人骤起的发难。 在五万控鹤军抵达之后,北梁在两关之外的人马已经足足达到了十五万之巨,前线之形势完全是危如累卵。 “太后、陛下,北梁人不宣而战,无故犯我疆土,当严辞斥责,并采取对等之策,以彰我中原正统之煌煌天威。” 在前太子东方明倒台之后新上任的国子监祭酒率先出列,朗声拉开了这场讨论的序幕。 这话虽然没什么卵用,但这一次倒没谁去指责他迂腐,因为这既是必要的正名之流程,也是开始讨论的最佳切入点。 “太后、陛下明鉴,北梁虎狼成性,寡廉鲜耻,如今大军出动,自不可轻易收手,在谴责申饬之余,当立即调兵遣将,以图固守与反制。” “臣附议,所谓事有缓急,先前为了剿匪安民之大局,以至于朝中无兵可派,然如今北梁十五万大军,倾国而来,以整个北梁边军主力,来攻我两关之险,若朝廷依旧固守先前之策,无当军仅有三万人,纵然军神大人在世,恐亦无力回天!” 这个论点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但也有知兵之人开口反驳。 “此论虽有可取之理,但已经太晚了。如今北梁大军压境,五万控鹤军围攻青川关,十万虎豹骑、雪龙骑围攻雁回关,破城只在旦夕之间,便是立刻调集周遭各州郡之兵,传令、整军、开拔,没个十余日怎么都不行,届时一切都晚了。” “不错,依臣之见,当做好两关尽失之准备,令岳将军固守雁原州州城,再调集大军,将战线稳固在雁原州州城一带,护卫中京及关中安宁。” “荒谬!那两关之中的三万无当军将士便不救了吗?他们还在为国浴血厮杀,他们都未放弃,我们为何放弃他们!” “后路稳固,无当军自可循机突围,眼下北梁十几万大军汇聚,若无当军能坚守到朝廷大军汇聚雁原州州城,朝廷自可集结大军,步步为营,前往救援,否则两三万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两国争锋,为了国家之利,总有些残忍的决定需要做出来。” 朝堂上,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打得好不热闹,但直到此刻,所有人的讨论都还是在理性而正常的话术之中。 但接下来一个人的话,瞬间让朝堂一静。 “太后,陛下,依照老臣之见,不如遣使,向北梁求和罢兵。” 朝堂的安静,既是因为这句许多年没有人提过的忌讳之言,更因为发声之人,乃是众所周知的万相心腹加姻亲,大理寺卿田丰年。 而这,是不是代表着万相的想法? “太后容禀。臣非奴颜婢膝之人,此言之原因有三。” “其一,如今北梁势大,青川关、雁回关被围,无当军据守,若能与北梁求和,定下罢兵之议,则能最大限度保全无当军部众,无当军乃是我朝边军之中,最能匹敌北梁之利器,一旦全军覆没,则万难重建。此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之理。” “其二,眼下朝野忧患四起,苛政待安,匪乱待平,若能得喘息之机,令朝廷休养生息,而后兵精粮足,自可报仇雪恨,一雪前耻。一时之血勇虽易,忍辱负重,却也不失大朝气度。” “其三,如今朝廷除了这一条路实则是没有办法的,因为雨燕州的东路边军已叛,武威州西路边军更是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妄动,哪怕放弃平叛大局,汇集诸军北上,也仅能在龙城构筑防线,对救援两关所能起到的作用十分有限。所以,眼下最能起效的办法便是令使团快马入梁都求和,以罢两国军事,如此才能让局面重新缓和过来。” 一番话说话,不少人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显然已被说服。 龙椅之畔,珠帘之后,德妃不动声色,让人瞧不出喜怒,“田卿此言,诸位臣工以为如何?” “老臣附议!” 一个声音高声响起,“老臣愿率使团,出使北梁,忍辱负重,为国求安!”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之人,居然是卢国公。 这位如今勋贵之中,算是排得上号的头面人物,看来是静极思动,想要趁机找回昔日荣光了。 卫远志冷哼一声,“卢国公倒是挑得好时机,届时往北梁一走,回来什么话不都是你说了算?届时便可重回朝堂中央,带着北梁主子的号令,予取予求了是吧?” 卢国公应声跪倒,高呼道:“太后明鉴,陛下明鉴!老臣一家世受国恩,愿为朝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绝无此心啊!” “太后!臣弹劾吏部尚书卫远志,挟私怨而损公义,公然攻讦国之干臣,请太后降罪,以安群臣拳拳为国之心!” “臣附议!卫远志当初罔顾国家大局,仅为权争便一力阻止北梁使团和议之策,若当初之和议能成,此番我朝便能占据大义,必不致如此被动之局面。请太后降罪!” 两个御史台的官员先后出列,第一句话还好,第二句话一出瞬间让许多人心头猛然一跳。 阻止北梁使团议和,不是建宁侯的主意吗? 卧槽!这是另有所指啊! 矛头竟然敢对准建宁侯了吗? 那下一步呢?对准姜家还是直指太后啊? 白云边站在队伍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附和。 以他与夏景昀之间的关系,这样公然的攻讦会显得太刻意,反而会引起那些老狐狸的怀疑。 而这两人的行动很显然是他那位顶头上司的授意,再联系起近日对方与万相之间似乎越走越近的关系,个中微妙,便不算难猜了。 龙椅之上,一向都是沉默旁观学习的幼帝东方白忽然冷冷开口,“当日之议乃是君臣共商,岂可今日之事而怪当日之议!” 东方白开了口,原本还待再看看这些人蹦跶的德妃也只好开口道:“诸卿之言,皆颇有道理,然骤更国策,兹事体大,不得不慎之又慎。先从狼牙州调一万劲卒西进,入雁原州城,在岳平武帐下听令,固守龙城防线。至于狼牙州之兵员,兵部酌情从其余各州补充。同时,传信西路军主帅,命其严阵以待,以防后患。无事,退朝吧。” 众人知道,剩下的大事就是开小会决定了,于是参拜之后,齐齐退出。 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猜想,激动得如同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结亲之后,即将挑起盖头前一般,忐忑又满怀着憧憬。 这大势一变,就不知又有多少人沉渣泛起,又有多少人跌落云端了。 而那些真正的顶级大佬,如苏老相公、赵老庄主等人则是一脸坦然地慢慢走了出去。 想什么呢,太后要真的急,昨天晚上群臣就该深夜入宫议事了,还等得到今日。 明显就是来钓鱼的,没想到还真有自以为聪明的鱼往外蹦个不停。 二人同乘了一辆马车,苏老相公看着赵老庄主,“姜玉虎到底能不能行?” 军报之中的蛛丝马迹,在两个知兵的顶级老狐狸面前,压根没什么秘密。 不同于自己被自己迷惑的北梁人,还以为姜玉虎不在是他们的计谋得逞,这两人是都明确知道姜玉虎去了无当军大营,而且还提前有了提防的。 那么军报之中不见姜玉虎的消息,无当军又打得如此保守,很显然是姜玉虎有了后手。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位继承了老军神姜青玄赫赫威名,肩挑起无当军不败神话的年轻人,到底能不能逆风翻盘? 对面可是足足十五万的北梁铁骑,还有着北梁镇南王的亲自统帅。 赵老庄主笑着道:“至少从眼下看,你的宝贝孙女婿和太后娘娘都是信任姜玉虎的。” 苏老相公翻了个白眼,“我又不瞎,能看不出他们的信任?我是问你,你觉得姜玉虎能不能行。” 言语之间的意思,就是你这位顶级情报头子,就没点更新更有力的左证吗? 赵老庄主摇了摇头,“姜玉虎此番为了隐秘,都没跟朝廷来一封密信,我上哪儿知道那些啊!再说了,天高路远,消息传递起来,还没青川雁回两关里面,兵部固定的飞鸽传书快呢!等着吧,每日一报若是没问题,那就说明关城还没破。” “要你有个啥用!” 苏老相公不满地嘟囔一声,“还好今天没人往黑冰台上找事,若是谁给来一句都是因为黑冰台荒废了时间,重建又不力,以至于没有发现北梁异动,致使局势倾颓如此,我看你这是把你那义女和义女婿架在火上烤了!” 赵老庄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扭头看着车外,眉宇之间,尽是忧愁。 —— “高阳,今日之事,看你一言不发,有何高见啊?” 一起走回中枢小院的路上,万文弼开口问道。 这话一出,几位朝中大佬都看了过来。 夏景昀轻声道:“今日大理寺卿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就当下之局面,远水难解近渴,我们做不了什么,不如静待北面战局尘埃落定,再有所行动。太后娘娘的处置,十分妥当。” 严颂文开口道:“听建宁侯之意,莫不是认为青川关和雁回关的战事还能有变故?” 夏景昀平静道:“虎豹骑、雪龙骑围雁回关,控鹤军攻青川关,北梁五大边军来了三支,控鹤军原本是北梁攻略西域的主力,从这么远的地方调过来,足见梁帝苦心孤诣许久,以有心算无心,以十五万对三万,我朝胜算确实不大。但是.” 他看着严颂文,忽然轻轻一笑,“我还是相信安国郡王。” 严颂文愣了愣,一甩袖子,“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卫远志冷哼一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安国郡王军功累累,率领无当军扛起姜家大旗多年,不支持他我们还能支持谁?支持卢国公去割地求和吗?” 严颂文出身御史台,当然不甘示弱,“卫大人,这是两军对垒,这是军国大事!不是你与我在此吵架吵出个输赢就能改变局面的!” “好了好了。都是同僚,正常论事而已,何须动怒。” 万文弼主动出来打圆场,而后开口道:“说起吵架,今夜京中才俊与那北梁世子的宴会,高阳身为我朝年轻一辈之翘楚,不如亲临坐镇,不让那北梁蛮人占去了上风啊!” “好啊!今夜我不当值,倒没多少事情。” 夏景昀爽快地答应,让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的万文弼也有一瞬间的愣神,旋即只好干笑着道:“有高阳出马,想那胡虏小儿,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众人说笑着走回了中枢小院,而后卫远志瞅了个时间,便进了夏景昀的工房,一脸不解,“你为何答应他啊?” 夏景昀笑着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什么没什么大不了。你现在是中枢重臣了,怎么还能去凑小孩子的局,你看白云边都不去!万相摆明了就是想压你的名声啊,你别告诉你看不明白!” 夏景昀微微一笑,“名声获得的途径有很多,不一定非要高高在上,神神秘秘。既然未来免不了要跟北面那个吵闹的邻居打交道,先跟这几位北梁才俊见见面熟悉熟悉也是好的。” 卫远志见夏景昀心头有数,便也不再多说,嘴角也带着笑容,“那就好,想来也是,论起吟诗作赋,这些人加在一起,也不够你一个人收拾的。” 申时刚刚过半,一位位年轻人就陆续走向了鸿胪寺中。 万玄明在请教了他爷爷之后,放弃了在自家府中或者鸣玉楼等地设宴的想法,依旧将宴会设在了鸿胪寺中,以确保不会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但宴会虽然设在鸿胪寺,但他却精心挑选了城中名厨前来掌勺。 万相亲孙有请,这些厨子哪敢违逆,鸿胪寺卿也尽心尽力地带着人帮忙做好了晚宴的各种陈设。 年轻人们陆续走来,万玄明当仁不让地当起了东道主,热络地和众人打着招呼,然后将他们引到薛文律等人面前。 然后,那些衣衫华贵的年轻人都纷纷执礼甚恭,言语之间更是多有吹捧,让薛文律等人十分受用。 这种众星捧月的场景,才是他们在来之前所预想的。 虽然到得晚了些,但终究是到了。 在自己的地盘上欺压自己人都还不算,要在别人的地盘上欺负别人,那才叫真的畅快! 看着眼前这些软骨头,他小心地收起鄙夷,矜持又亲和地微笑着,将他在北梁朝野引以为傲的风姿展现得淋漓尽致。 说话间,几个年轻人又走了进来。 薛文律敏锐地发现,他们的衣衫服饰比起先前之人都要差了不少,但他却没有因此而看轻这些人,因为他知道,若论起才干,这些人或许才是真正的栋梁,而又因为出身,才是最容易被他示好笼络的人。 在万玄明明显少了几分亲近的介绍下,薛文律却很热情地问候起来。 众人受宠若惊,更有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们虽然大多都已经通过了科举的选拔,入朝为官,但眼下地位低下,见识并不算多,如薛文律这等亲王之子,北梁正使,更兼才名远扬之人,平日里连见都难得一见,更别提被对方如此和蔼相待了。 虽然彼此差不多都是同龄人,但身份地位的悬殊,还是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难以自持的仰望,继而对其心生大大的好感。 原来北梁人也并不都是蛮夷粗野之辈。 原来北梁也有这等礼贤下士之人。 北梁众人也很满意,这些软骨头的南朝人,若略施恩惠便能为自己所用,那简直再好不过。 但就在这一片祥和中,一个声音平静响起,“在下想问贵使,你们既然奉贵国皇帝之命,出使我朝,意欲和议,为何又不宣而战,犯我大夏疆土?是贵国之君出尔反尔,还是贵国向来将信义视若无物?” 薛文律微微眯眼,看着那个开口的年轻人。 衣着普通,身形瘦削,显然出身寒微,但腰背挺直,神色平静,给人的感觉就如路旁一块的青石,普通却又顽固。 “放肆!李端叔!此间不是你胡言乱语之地!” “正是!今夜贤才齐聚一堂,共襄盛举,你在此挑拨是非,是何居心?” 万玄明也在心头叫苦不迭,他只想着此人是去年的探花郎,自然应该叫上,却没想到此人竟如此不长眼,说出这等话来。 他正要向薛文律解释,薛文律却摆了摆手,风度尽显,“大家都是年轻人,齐聚一堂,有什么就说什么,岂有怪罪之理。” 在众人又一片夸赞他大人大量的马屁声中,薛文律看着李知义道:“今夜与诸位共聚,在下并非什么大梁使臣,只是一个想与诸位贤达坐而论道的年轻人,至于政务之事,本使自当与贵国太后及臣工在朝堂之上相论,却不便在此间多言。” 李知义神色之中颇见义愤,“阁下若不以使臣之身,便是寻常北梁子民。贵国悍然出兵,屠刀砍向我朝边军,我朝将士正在战火之中浴血厮杀,在下安能在此与汝等言笑晏晏,举杯相和!你所言之共襄盛举,不过是你邀买人心,以壮声势之手段罢了!” 这话一出,原本站在他身旁的“好友”们悄悄挪开了脚步。 “大胆!”万玄明终于坐不住了,这不仅是指着薛文律等人的鼻子骂,更是将他也连带在一起骂了,“来人啊!将此狂悖之徒,赶出此间!” 几个护卫立刻就要上前,李知义怡然不惧,人生的起落他经历得多了,这点并不算什么。 “嘿!不是坐而论道吗?怎么说了两句就受不了要赶人了?万公子,你咋跟个小娘子一样,挑逗两句话就急眼呢?” 李知义的身后,徐大鹏和曾济民等人走了进来。 徐大鹏笑着道:“在下仰慕世子殿下风采,不请自来,世子殿下不会生气吧?” 薛文律笑了笑,“阁下说笑了,万兄,这几位是?” 万玄明警惕地看着徐大鹏,“这几位便是当初和建宁侯一起从泗水州中举入京的同窗。” 他刻意咬重了建宁侯三个字,提醒薛文律要多加注意。 薛文律闻言一笑,“竟是夏大人的同窗,在下久仰夏大人之才高如山,谋深似海,可惜始终缘悭一面,今日诸位可要与我好生说说夏大人的往事呢!” 这话一出,一旁立刻有人捧场道:“世子殿下亦是北梁大才,与建宁侯可谓不分伯仲啊!” “是啊,难得世子殿下还能有如此谦和之心,所谓海纳百川,有此度量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啊!” 徐大鹏眉头一皱,“你们没事吧?就算如今北梁人来势汹汹,但前线战果犹未可知,我堂堂中原正统,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你们至于这般阿谀奉承吗?我且不说这位世子殿下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建宁侯那么有才学,还屡次救江山社稷于危难,也没见你们这么吹捧过啊?” 那些本就是在此番大变局中遭了大罪的勋贵和世家子弟在心头暗骂,不是因为他夏景昀厉害,我们至于把注都下在北梁人身上吗,还想我们念他的好?做梦去吧! 薛文律笑着道:“阁下许是对在下,对在座诸位有所误解,今日承蒙万兄设宴,在下就是想与诸位相聚一番,领略南朝风物人情,不虚此行罢了,而诸位亦是赏脸,大家相谈甚欢,共襄盛举而已。至于夏大人,只可惜他如今已登高位,想来也不会出席咱们这等宴会。在下相信,只要他能来,大家也绝不会忘记自家英雄的。” “对啊,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建宁侯如今高高在上,我们想吹捧他也没机会啊!” “不错,建宁侯自重身份,又岂会如世子殿下这般亲民呢。”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想起一声高呼,压下了场中纷扰,“建宁侯、户部尚书,夏大人到!” 一片愕然之中,换了官服,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的夏景昀迈步走入,神色从容,风姿卓然,微笑走来,“本侯不请自来,不会扰了大家的兴致吧?” 徐大鹏看着薛文律,“世子殿下,你脸怎么红了?” 夏景昀微笑上前,“说什么胡话,世子殿下这是精神焕发。” “是是是,精神焕发。” 薛文律被夏景昀的出现打了个猝不及防,又被夏景昀身上那仿如他父亲等人那种气度所摄,一时间竟有了几分恍惚,但很快反应过来,“夏大人能来,荣幸之至!那咱们入席吧?” 夏景昀的目光环视一圈,先前对着北梁人一通献媚讨好的诸多权贵公子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他便扭头看着万玄明,面带饱含深意的微笑,“万公子,客随主便,你是东道,你来安排吧。” 面对着这个爷爷都不敢正面抗衡的对手,万玄明哪敢有半分迟疑,忙不迭地下去安排。 与此同时,一支迟来的信鸽,沿着熟悉的路,扇了扇翅膀。 在它前方不远处,便是它此行的终点,亦是期盼它已久的中京城。(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章 捷报终达,人前显圣! 宴会席间,夏景昀和薛文律同坐在主位上。 万玄明领着一帮权贵子弟坐在了左手一侧,北梁众人和其余如李知义徐大鹏等人坐在了右手一侧。 各自落座之后,夏景昀微笑问道:“看你们方才热火朝天的,都聊什么呢?” 万玄明正待说话,薛文律就已经抢先笑着答道:“正说起建宁侯为贵国屡立功勋,却在朝野之间赞誉不多,于是有不少人在为您打抱不平呢!”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从容的笑,仿佛是老友相聚的随口闲聊一般。 来了南朝中京已有多日,他还未曾与这位南朝年轻一辈所谓的第一人有过直接的接触。 但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他倒是知道不少,不仅崛起之经历堪称传奇,而且入京之后,先斗首富之子,再与权相争锋,最后在绝境翻盘太子,以弱冠之龄跻身中枢,声望直达巅峰。 但是,这当中有几分真几分假,自己就是被外人胡乱吹嘘对象的薛文律持着深深的怀疑。 尤其是在见过了白云边这种所谓的南朝俊才之后,这种怀疑更是达到了顶峰。 那种无赖贫嘴之人都能窃居高位,安知这夏景昀不是又一位沽名钓誉之辈。 不过眼下这都不重要了,南朝北疆中路和东路防线相继崩溃,南朝军魂所系的无当军在劫难逃,十五万大军如高山压顶,大势在大梁,同样也在代表北梁的他的身上。 那些南朝勋贵的后人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的软弱和立场,若是能借着这个势头,将这位的风头压下去,那便是自己在南朝最便捷的成名之路。 在白云边那狗贼身上受的憋屈,都要在这夏景昀身上找回来! 而后再带着名利双收的结果,风风光光地回朝。 所谓南朝双璧,父王收拾姜玉虎,本世子收拾夏景昀,这才叫上阵父子兵! 就当他在脑海中转着那些纷繁念头时,夏景昀仿若不识其中凶险般轻轻一笑,“世子这就是说笑了,本侯是立了些功劳,但朝廷已有封赏,至于其余的,各花入各眼,何必强求呢?” 薛文律心头一喜,果然不过尔尔,上套了! “所以,建宁侯也觉得他们少给了你几分应得的赞誉?” 夏景昀轻笑一声,反击道:“世子对此似乎很看重?莫非贵国之风气,与我朝还大有不同?” “这是自然。”薛文律自傲地点了点头,看着众人,朗声道:“在我大梁,朝廷与万民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功之人。凡雄壮之人,民皆赞其义勇,而朝廷嘉其军职;凡智谋之士,民皆颂其聪慧,而朝廷擢其官位;于是八方来投,万民力助,文武之道,蓬勃而生,善战者繁,善政者多,英雄不使其埋没,俊才必使其得用,经年累月,国力日上,自然兵强马壮,民富国强。” 薛文律侃侃而谈,就是要借着如今的赫赫兵威,在这帮南朝青年才俊心中,种下一颗北梁非是蛮荒,更是“吾乡”的种子。 至于成效如何他不管,有一两个被他拐走都是赚,就算一个也没有,这番话传回大梁,也必能得记一功。 而下方堂中,在一种慕强心理的作用下,竟有不少人信了他的邪,听得一脸心驰神往,好似在大夏暂且还郁郁不得志的他们去了北梁就立刻能飞黄腾达一般。 夏景昀的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正待开口,门外匆匆跑来一人,朝着夏景昀一脸埋怨道:“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夏景昀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无奈,“你跑来作甚。” 一旁的薛文律登时跟吃了苍蝇一般,无语道:“白大人,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白云边摆了摆手,“此一时彼一时,这等好戏绝对不能错过。你们聊你们的,我今日不插嘴。” 说完他看着万玄明,“万公子,本官坐哪儿啊?” 你站着,站哪儿都行! 万玄明心头暗骂,但却只能站起身来,恭敬道:“白大人且坐,在下再寻个位置便是。” 白云边倒也不推辞,好在万玄明旁边的人也识趣,纷纷挪了挪位置,鸿胪寺卿也赶紧亲自加了案几和坐垫,让万玄明也挨着坐下。 “说到哪儿了?你们继续。” 对面的耶律文德心头冷笑,开口道:“方才世子殿下说了,我朝人尽其才,文武并举,英雄必不埋没,俊才必得其用,不使得庸人窃据高位,而贤能不得伸张。” “哦哦!”白云边点了点头,一脸由衷的赞同,“这话应该不假,不然也不会派你们三位来出使。” 耶律文德瞬间僵住,徐大鹏等人辛苦憋笑,而另一边的勋贵子弟们则默默低下了头。 夏景昀一边暗自感慨白云边这张嘴是真该撕了,一边则佯怒道:“乐仙兄,今日诸位齐聚,本侯前来,也是受了万相之托,前来旁观欣赏的,今日还是要稳重些。” 白云边拱了拱手,“好好好,本官专心吃喝。” 夏景昀这才看着薛文律,微笑道:“世子殿下所言,倒是令人向往,但本侯却以为,一国之事非止于文武,亦当有礼法、道德,所谓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若仅有智谋之士谋算于内,勇猛之将征伐于外,泱泱大国,如何得安?势强则掠于外,势弱则榨于下,其与兽群何异?” “哈哈哈哈!”薛文律放声一笑,“建宁侯功勋卓著,在下本以为自当洞悉世间弱肉强食之本质,何故做此迂腐之言?” 他慨然道:“想我大梁,占地广袤,兵强马壮,从属之国数十个,控弦之士数十万,虎视天下而囊括宇内,一朝发难而天下莫之能御。兵戈之下,所谓礼仪道德,何堪一击?试看今日之饮马原,胜负操于谁手?大势又当如何?” 夏景昀听完,却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看着下方众人,“今日乃是诸位齐聚议事,诸位对世子殿下之言有何看法呢?” “侯爷容禀,依在下之愚见,北梁兵戈之盛,的确远胜于我朝,说明其政其制确有可取之处。” “在下亦是赞同此言,治国如为人,当初建宁侯在我国子监迎春宴上有言,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如今我朝为礼法所缚,孱弱难当。大梁既强,我等自当虚心学习。” “此言大谬!诚如方才建宁侯所言,大国之政,非只征伐侵略,更有教化子民、抚育百姓、肃清廉政,大兴礼教等等。我朝中原正朔,泱泱大国,何须舍本逐末,而学化外之民?” “你这话才是无知而狂妄!如今已是什么局面了?还沉浸在虚妄的梦境中不可自拔呢?我们既是泱泱大国,为何在两国之争中落败,还不值得我们好好反思反思吗?” “是啊,曾经我们威服四夷,万国来朝,但如今,我们先丢雨燕州,再败于饮马原,在内还有烽烟处处,我们还不反思,还要自大,不好好想想这国到底怎么了,未来必然还会有更多的失败的。” “向强者学习并不可耻,抱着狭隘的自大和狂妄,拒绝向优秀的事情俯身,以至于自己愈发落后而虚弱,这才是真正的可悲!” “大梁已经为我们的前路上点起了明灯,我们若是还沉浸在软弱而繁华的虚妄中,迟早要遭到更大的打击!” 下方议论纷纷,各抒己见,但零零星星的支持,总是被仰慕北梁支持学习北梁的人所压制。 夏景昀默默听着,心头轻轻一叹,自己来这一趟果然是没错。 这些未来都将走上朝堂的年轻人,本身心智就还不够成熟,若是就这般被夺去了心智,对未来的大夏而言,将是一场灾难。 他记忆中的灯塔的旧事,或许就又将再度上演。 他看了一眼笑容得意而自信的薛文律,轻咳一声,转头望向众人,“诸位之言,各有道理,但我有一言,也想请诸位听听。” 众人闻言立刻收声望来,不只是因为夏景昀显赫的身份,更因为他的确在过往的事迹中积累了极强的声望。 不论是期待还是嫉妒,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年轻一辈第一人,能说出些什么话来。 薛文律也笑看着他,夏景昀的声望越高,将他踩下的收获就越大! “当今天下,南北争锋,边陲之地,小国林立。世事纷扰,形势复杂,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美梦里固步自封诚不可取,但数典忘祖,背弃先贤,全盘否定己身亦不可取。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方为正道。” 他看着众人,“不论什么情况,都不要断了自己的根和脊梁,我们没那么差,别人也没那么好。” “既然我大梁没那么好,贵国也没那么差,那两国交兵如今为何屡屡失败?建宁侯莫非是不想承认?” 眼见着夏景昀的话,让下方诸位的神色都有了些变化,薛文律有些不够风度和客气地插话打断。 白云边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扭头看着不远处的鸿胪寺卿,神色既带着几分嫉妒又有着几分无奈道:“我劝你准备好纸笔,可能是你的一场机缘。” 鸿胪寺卿愣了愣,但连忙悄悄起身。 夏景昀洒然一笑,“胜败乃兵家常事。贵国也曾被我朝打得丢盔弃甲,破梁山之名如今亦不为贵国所承认。一战之事罢了,何至于动辄开始反思起国体来了?” 薛文律摇头轻哼,“建宁侯此言大谬,我朝当初一败,便痛定思痛,新皇登基之后,便厉兵秣马,终有了今日之胜。在下之建言,实则对我朝不利,但今日之宴乃是在下所提议,在座之人亦皆为一时之选,在下自当言无不尽,而后回朝,再与诸君针锋相对而已。” 夏景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如白云边、徐大鹏等人都知道,埋钩子逗傻子的阶段结束了,要进入正题了,纷纷悄然坐直。 “世子今日之势,今日之言,皆建立在我朝在北疆大败,贵国之铁骑雄兵气势汹汹,威震八方的基础之上,意图借着这一场大胜震动我朝之机,一改贵国在我朝士子心中之形象,甚至拉拢一帮亲近贵国之人,以成就你此番出使之功绩,对吧?” 薛文律也不傻,见夏景昀收起笑意,便也悄然打起精神,但没想到夏景昀一改先前的和风细雨,言辞仿佛夏至傍晚的狂风暴雨般朝他涌来,他被说中心思,强撑着道:“难不成建宁侯认为这一战还有不一样的结果不成?” “当然,本侯始终相信安国郡王,相信我朝将士们。他们还在前线血战,我们凭什么在这儿定论他们的成败!” 斩钉截铁的话,说得场中许多年轻人胸中热血一荡。 薛文律冷笑一声正要开口驳斥,夏景昀却压根没给他机会,直接道:“但是,我现在要说的,却不是要为大家分析我们为何能胜,我是想告诉诸位,若是我们真的败了,又当如何?” 薛文律愕然,下方的年轻人们也齐齐愕然。 夏景昀缓缓扫视一圈,认真道:“败了,就一定意味着我们错了,北梁对了吗?” “诸位,强权从来不能代表真理。我们从不信奉谁的拳头大,谁说的话就有道理!” “道理就是道理,它不该为任何东西让路,也不该为任何别的东西而改变。” “在学院里,师长是权威,他比我们强,但是我们可以骄傲地高喊,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在官场上,上官是权威,他比我们强,但若是他们胡作非为、枉顾朝廷重托、怠政乱政、鱼肉百姓,我们一样可以勇敢地反对,不同流合污,不屈服于强权,因为圣贤教导过我们,忠君爱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在生活中,我若为强,不恃强凌弱;我若为弱,不阿谀事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这些,都是根植于我们大夏子民心中的道义,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共同构成了我们引以为傲的泱泱大朝气度!” “这些东西,绝对不会因为一场战事的失利而变得落后而愚昧,那些寡廉鲜耻的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更不该成为我们的追求和秉持的准则。” “纵使此番无当军败了,那又如何?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我们的道理在,我们的路就在,大夏的脊梁就在,就总有一日,可以卷土重来,报仇雪恨,但若是断了脊梁,舍了根本,那才是成了无根之浮萍,失了大道之根基!” “今日之言,实乃有感而发,惟愿诸君谨守本心,不改汝志。便如当日涂山的三位老先生赠予这位世子殿下的话,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一双双赤红的眼睛,闪烁着热血的光芒,甚至好些被族中算计洗了脑的权贵子弟,此刻都感觉有豪情在胸中激荡,有意气在脑海生根。 鸿胪寺卿手忙脚乱地记录着,感觉一个天大的机缘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自己不说升官,至少也要扬名了! 场中一片亢奋,耶律文德和元文景以及北梁众人都面色凝重,这夏景昀还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将他们的盘算推翻,引得众人如此激动。 薛文律却并不慌张,冷笑开口,“夏大人真是好口才!就是不知在我大梁铁骑马踏中原之际,你还能如此慷慨激昂地说着你那些听起来好听于事实却没有半分用处的花言巧语吗?” 一直温和有礼的夏景昀却面现怒容,“你住嘴!” “我朝先帝驾崩,又逢奸党作乱,更兼老军神仙逝,各州烽烟处处,正值内忧外患之时,尔等自称友邦之邻,先勾结逆贼,侵我雨燕一州,后趁势而来,意图威逼朝廷,攫取巨利。与此同时更是不顾信义,苦心孤诣,以倾国之兵而来,围攻我北境边防,屠戮我朝勇士。如此趁人之危、背信弃义,岂是堂皇之举,岂有大国之风!汝竟还洋洋自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辈有志之士,羞于汝等为伍!” “好!” “骂得好!” 徐大鹏等人率先鼓噪,接着便是群情激愤,捶桌高呼之声不绝于耳。 面对着夏景昀骤然的发难,薛文律强作镇定道:“任你如何花言巧语,也不能改变饮马原战事之结果,我朝铁骑所向,兵锋所指,你满口的仁义道德又能挡几刀几剑!” “本侯一直不愿以蛮夷称呼于你,但你之言实在贻笑大方!你觉得你北梁很强吗?” “汝等自号帝国,但国中经济分散而孱弱;汝等自恃武力强大,但国家治理之机构简陋而草率;汝等自称疆土辽阔,但实则是大大小小的部落与属国的联盟,因利而聚,利尽则散。” “汝等之国,便譬如那兽群,在一头猛兽之带领下,张牙舞爪,声势惊人,有源源不断之利益可供,兽群便可愈发壮大而凶狠,但一朝遇挫,便会各寻生路,各奔东西,而至分崩离析。这便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如今汝等侥幸得遇数十年之和平,更当心怀感激,不想却行此无信无义无耻无德之举!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夏景昀的话,在房中回荡,引来阵阵热血的叫好。 “侯爷说得好!” “北梁蛮夷不知廉耻,安敢在此饶舌!” 薛文律强撑着镇定,饮马原之战的铁打优势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撑,“希望在贵国兵败的消息传来之后,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无需夏景昀开口,下方便立刻有人怒吼道:“便是失败,那又如何!一战输了,那就再来便是!” 薛文律冷哼道:“知错而不改,就是尔等这等心态,才注定了你们的失败!” “公子!” 就在这殿中一片吵嚷之际,公孙敬几乎是以俯冲般的姿势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房中,然后看着夏景昀,“公子!北疆大捷!” 这话一出,满堂纷乱的声音瞬间消失无踪,一道道目光都震惊地看着公孙敬。 夏景昀的心瞬间狂跳起来,但身为影帝,他岂能露出半分紧张,从容微笑道:“别急,喝口水,慢慢说来。” 一旁立刻有识趣的人倒了一杯水,公孙敬一口闷掉,喘匀了气,朗声激动道:“安国郡王绕道奇袭烈阳关成功,而后在饮马原大破虎豹骑,阵斩虎豹骑主将薛横山,而后在雁回关再败雪龙骑主力,最后于青川关外,击败控鹤军和雪龙骑残兵,一日之间,三战三胜!斩首三万两千余级,歼灭和俘虏北梁人共计九万余人!北梁镇南王大败之后率残兵逃窜,安国郡王领兵追击!北疆!大捷!” 夏景昀哈哈一笑,举杯起身,朗声道:“诸君,如今可知忠勇之士,有何等之伟力乎?” 众人慨然高呼,“知!” “可知不义之师,有何等不堪一击乎?” 堂中声音更壮,“知!” “可知我大夏正朔,无需学习北梁之虎狼蛮夷之道乎?” “知!” “诸君!为安国郡王贺!为无当勇士贺!为我大夏贺!” “为安国郡王贺!为无当勇士贺!为我大夏贺!” 整齐的呐喊声中,哐当一声,憋得满脸酱紫的薛文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地。 但除开他带来的北梁人,已经没人再在乎他。 一碗欢庆之酒下肚,夏景昀微笑道:“诸君且欢饮,本侯要速速进宫,商讨战后诸事,就失陪了。” “侯爷辛苦,侯爷慢走!” 整齐的问候声中,一个个年轻士子看向夏景昀的目光,充满了狂热。 一战奠定新军神之名的姜玉虎远在天边,夏景昀就是他们眼前的神,他们读书人的神! 白云边也跟着起身,看着扶着昏迷不醒的薛文律的耶律文德和元文景,叹了口气,在他们伤口上无情地洒了一把盐,“你们跟我闹闹,顶多受气,跟他闹,那是要命啊!” 说完,摇头离去,带着又一次亲眼见识到夏景昀人前显圣的深深遗憾。 “姜玉虎那莽夫还真有点本事!” 轻轻的嘀咕被堂中骤起的欢呼雀跃声掩盖,旋即吹散在风中。 今夜的中京城,注定无眠。(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一章 大胜之外,天赐良机 中枢小院,地方虽小,但充满着肃穆与庄重。 在这儿的每一个人,都以能跻身此间为荣,更以能长留此间为望。 今夜当值的严颂文坐在工房的桌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揉了揉眉心。 这是他在此间的第二年,熬过了东方明那场让无数人从云端跌落的浩劫之后,他对未来也充满着野心。 万相已经老了,在那个位置上,坐不了太久了,他需要一个伙伴,传承他的思路,维系他的致仕后的荣光。 而曾经的吏部天官,如今的副相杨维光是个老好人,却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头人,他相信他能竞争得过这位。 至于夏景昀,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绝望。 所以,当白云边被委任为御史中丞,在他身后顶着他的腰眼时,严颂文感觉到了浓浓的危机感,为了手中这来之不易的权力,他与万相一拍即合。 他也看到了那个势,或许那就是他能够在竞争中击败夏景昀的惟一方法。 北疆败局已定,北梁即将马踏雁原,兵锋直指龙城。 能够议和成功,能够为朝廷换来太平之人,便会迎来腾飞的机会。 他将目光缓缓投向眼前铺开的北梁地图志,研究起了这个平日里他看不上也不愿意看的邻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嚷嚷。 “今夜哪位相公当值?速速领本官过去!” 他微微皱眉,房门便被人直接推开,兵部尚书沈盛文带着屋外凛冽的寒意冲进了屋子里。 严颂文登时心头一跳,顾不得生气,站起身来,“北面有新消息了?” 沈盛文一脸激动,“北疆大捷,安国郡王奇袭烈阳关,而后先在饮马原击败虎豹骑主力,阵斩虎豹骑主将薛横山!而后直接击败雪龙骑主力,解雁回关之围!接着汇合雁回关中无当军主力,在青川关正面击败控鹤军主力和雪龙骑残兵!一日三站三胜,斩首三万多级,歼灭俘虏之北梁人共计九万多!北梁镇南王率残兵狼狈逃窜,安国郡王已领兵追击,战果或许还不止于此!” 严颂文的嘴巴张开就没合拢过,一脸震撼地听完才吞了口口水,喃喃道:“赢了?” 十五万大军包围他三万人,他竟然赢了? 北梁是派了十五万头猪来吗? 并不知兵的他,对战场的理解就是如上称配平一般,先看传说中双方的战斗力,一个换一个还是一个换两个,然后再比较双方人数,得出胜败结论。 而这也是大多数普通人的想法。 所以,他们对北疆的战事无比的悲观,觉得就算无当军能以一敌二,但是北梁人足足有十五万啊!兑完子都还有十来万人,磨也磨死你啊!怎么可能不输啊! 但现在,前线的军报却告诉他,无当军赢了? 姜玉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严颂文陷入了一种震惊到觉得这个世界都魔幻了的状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盛文没觉得严颂文的表情有什么异样,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军报,表情也差不太多,当即激动地笑着点头,“是的!赢了!大胜!难得的大胜!” 严颂文看着沈盛文的表情,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脸上登时露出狂喜之色,“安国郡王!不愧是小军神!不愧是竹林的接班人!不愧是我大夏的擎天白玉柱!好好好!好得很啊!” 他连忙道:“可曾通知其余诸位相公?” 沈盛文笑着道;“都已经派人去通知了,想必此刻都在朝宫城赶来。” 听着这委婉的提醒,严颂文也立刻点头,“对对对,这等好消息,自然要立刻告知太后和陛下!沈尚书随本官一同入宫觐见吧!” 沈盛文点了点头,眼神不露痕迹地瞥过桌面上的北梁图志,跟着走了出去。 小黄门已经飞奔入宫传信求见,两人匆匆入宫的路上,严颂文在心里消化着这个惊人的消息。 胜了自然是好的,哪怕争权夺利,也还是希望朝廷社稷江山稳固的,皮之不附毛将焉存的道理,他倒也不至于不懂。 好在自己还没有按捺不住,自降身份去结交那位北梁世子。 这两日炙手可热的世子殿下,如今恐怕又要在中京城中,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了。 说起来,万相到底还是没忍住啊,居然派自己的孙子去讨好那位,如今恐怕就会成了京中笑 他的脚步陡然一顿,身后的沈盛文一个不防差点一头撞上去。 “严大人,怎么了?” 严颂文摇了摇头,后背上陡然升起的凉意缓缓褪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以为万相使了个昏招,但猛地想起,是谁让夏景昀去镇场子的? 不论谁输谁赢,他万文弼永远站在不败之地。 抬头看着前方的殿宇,严颂文明白,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江安侯府,四个老人围坐在一张案几旁。 云老爷子、苏老相公、赵老庄主、大儒苏师道,围着炉子,煮着城外送来的山泉水,泡着一杯杯香气四溢的茶。 关系是需要主动建立,更需要好生维护的。 人不可以谄媚无骨,但却需要周旋人际。 如云老爷子这种,身为掌权太后生父的通天人物,再加上有夏景昀这层关系在其中,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这等人精自然不会放过向他靠拢的机会。 这不是献媚,而是在已经有了成熟而明确的关系路径情况下成熟选择。 权力和地位的传承,从来就没什么理所当然。 这等人物,你不主动去靠拢,难道等着人家来主动结交不成? 可许多人往往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宁愿在衙门或者工作上谄媚毫无故旧的上司,却硬要在事业有成的朋友和亲眷面前,维系着自以为清高的疏远和不屑。 云老爷子此刻端着茶盏,面色却没多少春风得意,而是带着几分浓浓的忧色,“也不知道今日的消息是好是坏啊!” 熟知兵部在各边关布置的苏老相公轻声道:“只要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见云老爷子和苏师道都有些不解,赵老庄主主动解释道:“兵部还能传回来消息,就说明关城没破,眼下的局面,那不就是好消息嘛。” 苏师道闻言愁苦道:“兵者国之凶器,不知此番要有多少健儿壮士、无辜百姓,沦丧在北梁皇帝的野心之下了。” 赵老庄主和苏老相公对视一眼,而后他轻笑开口道:“康乐兄、子成兄,不必如此悲观,安国郡王颇有老军神之风,此番北疆前线或许不至于大败。” 云老爷子叹了口气,“卫国公不必如此安慰,正所谓.” 一阵脚步声突兀响起,伴随着一声高喊,“侯爷!前线有消息了!” 屋中众人面色一变,云老爷子立刻道:“进来!” 府上的二管事匆忙走入,看着屋里哪个都不敢惹的人恭敬开口,“小的与公孙先生在兵部等着,兵部的消息一出来,公孙先生便命小的提前回来报信来了!北疆!大捷!” “什么?” 屋子里所有人,包括对前线战事颇为乐观的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都愣了。 他们能预想到姜玉虎用尽浑身解数能拼一个不落下风,这大捷是怎么回事! “细细说来!” 当那管事将军报内容说了,整个屋子里,便只有火炉之上的泉水滚沸的声音。 斩首三万多? 歼灭和俘虏九万多? 北梁十五万大军,他姜玉虎一口就吞了人家将近十万? 沉默了良久之后,苏老相公率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战打没了北梁十万边军主力,堪比老军神当初的破梁山大捷啊!军神后继有人,大夏有福之至啊!” 震惊之后时由衷的喜悦,赵老庄主哈哈大笑,“老军神以三万破北梁二十万,杀得流血漂橹,北梁人数十年不敢南下而牧马,如今北梁蛮子以为军神既殁,不曾想又被安国郡王一战打赢了十五万。边境可得十余年安宁也!” 云老爷子哈哈笑着,“此战既胜,天下得安!天下得安啊!” 苏师道捋着胡子,“康乐兄,还喝什么茶啊,换酒啊!此等大胜,不值人生一场醉吗?” 云老爷子看着那位传信的管事,“下去准备一桌酒菜来!明日老夫自当重赏!” 管事退下,屋子里,冬意终于消融,春光满面。 —— 乾元殿中,匆匆而来的德妃看着兵部尚书沈盛文,小心地藏起那压得她快喘不过气的紧张,缓缓道:“可是北疆有新的军报呈上了?” 严颂文开口道:“回太后的话,沈尚书刚收到前线军报,立刻来呈中枢,臣不敢耽搁,当即带他前来求见。” 沈盛文没有在乎严颂文的邀功,而是看着太后娘娘这镇定的样子,暗生佩服,恭敬地沉声道:“恭喜太后,安国郡王于北疆大捷!” 一句话仿佛一柄重锤,敲碎了这几日束缚住德妃身心的锁链,她只感觉仿如从一段暗无天日密不透风的暗道中,骤然被扯出到了朗朗晴空之下。 身心是如此轻灵,空气是如此甘甜,天地是如此广阔高远。 她再一次在心头确认了一个事实,高阳值得信赖。 “详情如何?细细说来。” 她埋在袖中的手重重地掐着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要镇定从容,缓缓开口道。 当沈盛文将大捷的情况说明,德妃再怎么克制隐忍,也终于忍不住开口赞叹道:“安国郡王,真神人也!大夏有他,乃社稷之大幸!” 严颂文连忙开口附和刷着存在感,“是啊,以三万大破十五万,挫败北梁蛮子狼子野心,打残北梁边军精锐,保全我朝疆土和无数子民!堪比当年老军神的破梁山大捷啊!” 德妃缓缓道:“可曾通知其余中枢大臣?” 严颂文立刻抢先道:“已经逐一告知了。” 德妃点了点头,“既如此,今夜便召集诸位中枢大臣议事论赏吧!此等泼天之功,切不可寒了前线将帅之心。靳忠,你去将陛下叫醒请来。来人,给二位卿家赐座。” 而这时候,宫城之外,夏景昀正和同样知趣而来杨维光、卫远志、李天风等人碰上了头。 至于白云边,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半路就回家和叶红鸾报喜庆祝去了。 “高阳,你说这军报不能是假的吧?” 李天风看着夏景昀,脸上的震撼之色到现在都还没消退。 夏景昀笑了笑,卫远志就已经替他回答了,“这可不是黑冰台或者什么什么别的小道消息,而是兵部在边关的军情急递,老军神当初设立的,平日无战事时都会时常演练,而且每一封军报上还要盖章用印,绝不可能有假。” 杨维光笑着凑过来,“以诸位之见,这一场大胜,能打出我朝边疆十年和平否?” 夏景昀也开口笑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北梁此战十万精锐尽丧,我们总算可以腾出手来,好好理一理内政,平一平内乱了。” 正说着,万文弼的轿子也到了,而等他从轿中出来,宫城的小掖门也打开了来,内侍出来,将众人迎了进去。 各自被赐座之后,德妃带着几分轻松地开口道:“诸位卿家想必都知道了,北疆大捷,安国郡王姜玉虎大破北梁边军,此战之胜,该如何褒奖,之后朝廷又该如何行事。为了不寒了前线血战将士之心,诸位都说一说,尽快定下封赏和后续方略。” 严颂文第一个抢先开口道:“太后,依臣之见,安国郡王此番大胜,堪称挽社稷于危难,功莫大焉。当加封亲王,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赐丹书铁券,加食邑一万户!如此方能彰其不世之功!” 众人见他抢白,旋即反应过来。 今日中午,这位曾当众对北疆战事表露过不看好,如今姜玉虎拿下惊天大胜,他当然要赶紧补救。 不过好在他还算有点分寸,没说出什么世袭罔替之类的话来。 其实关于姜玉虎的封赏,争议不会太大,封肯定是要封,而且因为老军神的故事,朝廷对他的猜忌也会比过往的诸多朝代对领兵大将的猜忌要小上许多。 汜水关之战,三千破五万,一战擒两王; 饮马原之战,一战歼敌十余万。 这两战不论放在哪个将领身上,都是足以名垂青史的不世之功,他数月之内,一人就来了两次,谁敢不封?封了又有谁敢不服? 众人真正讨论的重点,是那个度如何把握,如何既能对得起这份滔天之功,又不至于让姜玉虎将来封无可封。 若真到了那时候,恐怕有些事都由不得他自己了。 毕竟他也就才二十多不到三十岁啊! 这一场讨论,夏景昀并没有怎么参与,他对朝廷官职和勋衔和各种恩赏的微妙处理解得还不是那么通透,这点事情,还是等老狐狸们商量吧。 商量了一阵,众人定下了一个大致的框架,接着便说起了给麾下诸将和士卒的封赏。 这些也都有成例可循,当年破梁山之战的例子照着抄还能抄不来么。 唯一的问题就是夏景昀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提醒,国库好像没什么钱了。 好在德妃大手一挥,“无妨,先从内帑走。” 说完之后,她看着群臣,“如今北疆危机既除,朝廷后续处置方略如何?” 万文弼开口道:“依老臣之见,当立即着手,抓紧平叛,同时革新朝政,整顿吏治,同时,遣使招降东方平,若其冥顽不灵,便可待兵精粮足之时,遣大军徐图收复雨燕。” “万相此言差矣!” 夏景昀朗声开口,“收复雨燕,不在未来,就在现在,甚至于可以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严颂文终究忍不住心头的憋屈,反驳道:“夏大人,虽然如今我朝接连两场大胜,士气正旺,然沙场胜负难料,两战结果出来之前,京师震动,百姓惶惶之景犹在眼前,若贸然兴兵,一旦败了,这大好局势便将毁于一旦!治国之道,当以稳为先。” 万文弼也缓缓道:“严大人之言,乃是老成持重之道。北梁控弦之士数十万,十万人之兵败虽伤筋动骨,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而且,雨燕州在手,他们依旧可以源源不断地支持东方平,这雨燕州哪儿是那么容易攻下的!” 杨维光也轻声道:“老臣赞同二位大人之言,冒险之胜,可一可二不可三。不如趁此机会,休养生息,今后纵然有变,亦不至于如今日般进退维谷,无兵可用,无将可派。” 卫远志和李天风虽然是夏景昀这头的,但是他们首先也是朝臣,在党争之上可以无条件支持夏景昀,但涉及军国大事,他们此刻也有几分犹豫,毕竟万文弼他们说得很有道理。 这外忧内患的局面,还是先赶紧缓和下来的好。 夏景昀却微笑道:“诸位大人之言皆为有理,但我所言之收复,却无需兴兵。” 看着众人错愕的眼神,夏景昀朗朗道:“严大人方才所言,当初青川关和雁回关被围之时,朝野之震动,百姓之惶惶,敢问原因为何?” 一旁的兵部尚书沈盛文猛地抬头看向夏景昀,恍然大悟的眼神之中满是佩服。 万文弼和杨维光闻言微微眯眼,不动声色。 严颂文却直接道:“青川、雁回二关乃是我朝北疆中线之屏障,一旦有失,敌军可一路直抵雁原州州城龙城,而后关中和中京俱震,这还有什么.” 他流畅的话忽然卡住了,因为他想起来他方才看过的北梁图志。 夏景昀微微一笑,却并未嘲讽他,“太后、陛下,诸位,北梁人觉得,拔掉了我们的两扇门板,我朝锦绣江山,便皆是门户大开,任他蹂躏之地。但如今,他们国土南面之天险,烈阳关同样落入我们之手,我朝兵锋亦可直达其腹地。烈阳关距离北梁梁都,同样仅有五百多里!如今的他们,就如同失去了青川关和雁回关的我们,难道他们北梁人就不慌?就坐得住?” 卫远志的眼前一亮,“依夏大人之见,莫非是想用烈阳关与雨燕州同北梁做交换?” 夏景昀点了点头,“正是此理!烈阳关在手,我朝三关协防,中线可谓固若金汤,随时可以出兵直入北梁腹地。而雨燕州在北梁人支持的傀儡东方平治下,他们也可随时出兵侵扰狼牙、白壤诸州。既然如此,不如派出使臣,与梁帝商议,做个交换,这样双方各得安宁。我们吃点亏就吃点嘛。” 看着他的笑容,李天风心头嘀咕,你拿一座关城换整个雨燕州,这还叫吃亏么。 万文弼轻声道:“夏大人此言,的确有可行之处,但烈阳关毕竟只是一座关城,雨燕州如此广袤之地,若是梁帝觉得优势依旧在他,不肯交换呢?” 众人闻言心头刚起的兴奋也悄然回落,是啊,一关,换一州,这生意,梁帝怕是不愿意做哦! 沈盛文欲言又止,夏景昀开口道:“先前在鸿胪寺的宴会之上,我曾说起北梁。说它自号帝国,但国中经济分散而孱弱;自恃武力强大,但国家治理之机构简陋而草率;自称疆土辽阔,但实则是大大小小的部落与属国的联盟,因利而聚,利尽则散。” “便如兽群,在一头猛兽带领下,张牙舞爪,声势惊人,有源源不断之利益可供,兽群便可愈发壮大而凶狠,但一朝遇挫,便会各寻生路,各奔东西,而至分崩离析。这便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如今,这场大败,虎豹骑和雪龙骑这直属镇南王,实际上被薛家控制的强大力量被几乎打没了,那位雄才大略的梁帝真的还能镇得住场子吗?北梁七大姓的其余各家会那么老实吗?” “北梁过去数十年不敢南下,向西向东向北征服了诸多小国和部落。这些国家难道就真的愿意当一辈子藩属,任由北梁蹂躏?如今北梁大败,我们大可遣使结交鼓动,届时内忧外患,麻烦不断的,可就是他们北梁了!” “更关键的是,那位梁帝如今也岁数不小了,他是愿意维持住自己大半生的功业,多少还能称得上一句一代明君;还是愿意再赌一把,可能输得一塌糊涂,让自己在后世史书之上,落下个让后人唏嘘的下场呢?” 一席话听得众人都没了言语,实在是每一个观点,都很符合他们的认知。 从他们的角度而言,这都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时候,兵部尚书沈盛文忽然开口道:“太后、陛下,诸位大人,雪龙骑镇守北梁西线,如今他们被悄悄调走,西线或许还有突破之可能,若是西线再打出一场胜仗,北梁必然慌乱!依臣之见,安国郡王当还有后手!” 夏景昀扭过头,满意而惊喜地看着这位过去并不显山露水的兵部尚书,而这位也正神情亢奋地看着他。 德妃缓缓开口,“诸位可有异议?” “建宁侯之言甚为有理,老臣赞同。” “老臣赞同!” “臣赞同!” 德妃开口道:“中枢商议此事,拿出具体方略再呈上来吧!定下诸事之后,由兵部尚书沈盛文,明日率队,亲自前往北疆宣赏!” 众人齐齐起身,“臣等遵旨!” 退出殿门,屋外的夜风开始刮得凛冽了,但众人的心头,却都溢着一团火热。 而就在众人眼前,一蓬烟花,在空中绽放。 众人对视一眼,此刻都没了那些蝇营狗苟,只剩下属于胜利者的骄傲和快意。 —— 千里之外,梁都。 傍晚时分,梁帝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宫城一座殿宇的高处,望着梁都城中铺满天地的大雪。 他很喜欢这样登高远望,既能彰显他至高无上的帝王权威,亦能临高远视,高瞻远瞩。 至于另一层心境,他以前总找不到合适的词句,直到去岁,从南朝传来了一阕词,让他从中找到了最精准的描述。 高处不胜寒。 是啊,登临至高,掌握了无上的权力,便也成了那孤家寡人。 凛冽的寒风会将他心头那些自然生出的温情无情吹散,让他变成一个绝对冰冷而清醒的猎人。 南朝多俊才,南朝多繁华,他不向往南朝的好,但他需要南朝的花花世界来为他一统天下的野心奠基,为他千载圣君的青史名声铺路。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就像三十多年前,没有人会看好他能够当上梁帝一样。 但那个夜晚,他割下太子头颅的刀却握得极稳。 如今,他的信心也依旧充足而坚定。 他眺望着远方,按照约定的日期,此刻宗翰应该已经拿下青川关,并且围住了雁回关了吧? 不知道那头南朝玉虎,有没有被宗翰关进囚笼。 一战破其门,一战碎其胆,一战断其脊,一战成大势。 这一战若是如愿,他便有信心在有生之年,完成那一统天下的宏愿。 他这一生,已经做成了两个伟业。 其一是,国家大事,皆由他出,让大梁从原本相对松散的部落联盟,慢慢有了一个集权国家的真正底子; 其二则是,帅师伐远,执其君长问罪于前。南征北战,大大小小十余个国家曾经的王,如今都在这梁都城中能歌善舞。 至于那最后一愿,不是什么尽得天下绝色而妻之,而是要征服南朝,做那时隔数百年之后再度入主中原的草原之虎。 寒风中,他的脸上泛起红润。 这位一贯冷酷、精准而狠辣的猎手,在想到自己丰厚的猎物时,也不仅心神微荡。 视线的远方,一个黑点出现,在他的瞳孔中缓缓放大。 那是一个骑手,一个载着他的野望和期盼的骑手,正伏在马背上,极速朝着宫城而来。 他看着满身风雪的信使在宫城前下马,看着他匆匆跑进了城中,看着他在内侍的带领下,朝着这座高楼过来。 那腾腾腾的上楼脚步声,像是踏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也忍不住跟着急切地跳动。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未曾这般激动而满怀憧憬了。 他握着冰冷的栏杆,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陛下,前线急报!” 梁帝目视前方,凭栏而望,头也不回,淡淡道:“念。” “镇南王率虎豹骑破无当军大营,后与雪龙骑合围雁回关,后调动无当军主力入雁回关,控鹤军围攻青川关。” 梁帝握紧栏杆的手悄然用力,克制着心头的激动。 “但南朝姜玉虎绕道奇袭烈阳关成功,而后率军先在饮马原大破虎豹骑主力,阵斩虎豹骑主将薛横山,而后在雁回关与无当军主力合兵,再败雪龙骑,最后在青川关战胜控鹤军和雪龙骑残部。镇南王领残兵败走,此战” “我朝大军阵亡或被俘虏者,将近十万!” 噗! 一口鲜血,自梁帝口中喷出。 血如雨下,落在楼下洁白的雪地里,开出了一朵猩红的花。(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二章 千里奔袭,玉虎逞凶 哪怕以豪迈的风格修筑起的宫城中,梁帝的寝宫依旧也没有多大。 但此刻,这间不大的寝宫外,却站着层层的护卫。 昂首挺胸,目似鹰隼,腰胯弯刀,严阵以待。 寝宫之内,帷幔之外,更是跪着一排排后宫嫔妃。 这些平日养尊处优娇滴滴的美娘子,此刻个个低头肃穆,大气都不敢喘。 哪怕跪得腰膝酸软,疼得眼泪汪汪,也都不敢偷懒卸力。 帷幔之中,正宫皇后坐在床边,神色哀婉又满是担忧地看着软榻之上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当床榻之侧,传来皇后一声惊喜又压抑的低呼,整个殿中,更是悄然一肃。 “陛下!您醒了?!” 梁帝缓缓睁开眼,喘匀了气,恢复了心神,也看明白了周遭的情况,知晓了当下的境遇。 他涩声道:“朕昏迷了多久?” 皇后抹了把眼泪,“陛下龙体欠安,已休息了两个多时辰了。” 两个多时辰. 梁帝缓缓在心头重复了一遍,应该还来得及。 他招了招手,示意皇后扶他坐起,拿来狐裘搭在背上,又将锦被盖在胸口。 “朕无事,只是近日劳累过度,无需担忧,都下去吧。” “陛下!” 皇后正欲劝阻,但梁帝只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她便只得低头轻轻应了一声,起身一福,转身带着宫中嫔妃走了出去。 “贺忠。” 候在一旁的梁帝身边大太监连忙上前,“陛下。” “朕昏迷这两个多时辰,京中宫内,可由什么事情?” “回陛下,一切安稳。” 梁帝又沉默了片刻,“拿纸笔来,朕说,你记。” 贺忠一听就知道有大事,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命人取来纸笔,搬来案几,跪在地上亲自记录。 梁帝的目光落在锦被的花纹上,看似发呆,脑海里却急速转动着念头,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 “定西王耶律石,辅朕多年,勤于国事,劳苦功高,国之柱石。特加其上柱国,赐头下军州一座,赐玉带两条,荫其嫡长子袭爵不降,擢其次子入怯薛卫。” 贺忠面不改色,平静地记录着。 梁帝沉吟几个呼吸,又道:“凡国中,伯爵及以上,无子者可由孙子或同母兄弟之子嗣,承袭爵位,以示君恩浩荡。” 贺忠心头狂跳,额头见汗,但手中之笔依旧握得极稳。 “圣人有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凡朕继位之后,因罪被去职革除功名,而已满一年及以上者,恢复官身,有职务者,于吏部报名候补。” 贺忠胆战心惊地记录着,生怕写错了一个字。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梁帝缓了口气,想了想,又道:“明年秋九月,加开恩科一届。” “召太子及除穆王外诸皇子入宫,于勤政殿等候。命穆王代朕,巡视四捺钵,即刻起程。” 他吐出一口浊气,“就这些,让中书院拟旨用印颁行吧。” 贺忠停笔,恭敬答道:“是。” “另外,召慕容龙入宫。” “奴才遵旨。” 说完之后,贺忠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又迟疑地看了一眼梁帝,因为还有一道非常重要的旨意,对方还没有说。 但梁帝双目微闭,似已睡着。 贺忠心里暗叹一声,躬腰退了出去。 待贺忠离开,梁帝靠在软垫上,身体虽然暖意阵阵,但心头却是一片冰寒。 整整十五万大军啊! 天时地利人和,你怎么能败的啊! 整整十万大军丧尽,那可是薛家的十万嫡系啊! 若非如此,朕何须如此退让,何须如此被动! 薛宗翰,你枉费朕的信任! 你罪该万死! 心头的怒意升腾着,烧得心口阵阵灼热,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旁候着的内侍连忙上前,梁帝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缓缓靠坐回来,脑海中,想象着北梁的地图,和可能的天下大势,闭目仰头,一脸豪情末路的悲怆。 “陛下,慕容将军到了。” 梁帝收敛神情,缓缓坐起来了些,深呼吸几下,“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个魁梧矫健的军汉就走进了寝殿,这位怯薛卫四大怯薛之一的慕容氏猛将,隔着帷幔恭敬地抚胸一礼,“陛下。” 帷幔之后,传来梁帝中气十足的声音,“慕容龙,此番你胞弟慕容虎在雨燕州兵败被斩,致使南朝稳住了雨燕州之局面;你胞弟慕容豹在雪龙骑中,先中计失职,后潜逃乱军,以致前线大败,你这位慕容家的门面,可有何说法?” 慕容龙闻言连忙再度弓腰,“臣,臣弟失职!臣愿替他们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梁帝冷笑一声,“待你上阵,再败上一场,朕之精锐,都要被你们慕容家打光了!” 帷幔被人陡然拉开,慕容龙的面前,出现了梁帝挺立的身形,和那张威严又阴翳的脸。 慕容龙登时跪下,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惶恐道:“陛下,臣及慕容家对陛下忠心耿耿,请陛下明鉴!” “朕自是信你的。” 片刻瘆人的沉默之后,梁帝的声音悄然一缓,“朕要不信你,又岂会让你当朕的怯薛,起来吧。” 先前听见传言,对梁帝身体还多有揣测的慕容龙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嗯?” 慕容龙立刻站起,但躬腰垂手,神态甚恭,甚至不敢抬头直视。 梁帝背着双手,望着墙上的一幅字,淡淡道:“替朕去办件事!” “陛下请吩咐,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梁帝头也不回,“去宇文雍府上,送他上路,体面点,不要伤及宇文家其余人。他若不愿意体面,你就帮他体面。” 慕容龙神色猛地一变,汗水几乎是不受抑制地从头上渗出。 北梁七大姓:薛、元、裴、耶律、慕容、宇文、完颜。 宇文雍身为宇文家如今的家主,哪怕他慕容家与之是世仇,但要让他去赐死宇文雍,这个事情 而其中最最关键的是,梁帝并没有明旨。 没有明旨,就意味着宇文家的愤怒和仇恨,要他慕容龙和慕容家来承受。 这又将是一柄悬在慕容家头上,随时可以落下的剑。 “怎么?不愿意?” 梁帝这才扭过头来,脸上带着微笑。 那笑容,是如此的冰冷,就仿如极北冰原上亘古不化的冰川一般,寒意彻骨。 慕容龙终于读懂了梁帝的意思。 慕容家获罪还是宇文家死人,一切的决定权,都在这位慕容家年轻一辈第一人的身上。 他当然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直接联合宇文家反了梁帝。 但三十多年积威,又亲眼看到了梁帝的身体无恙,他哪敢去赌那个可怕的结果。 “臣,领旨!” 慕容龙起身,冷汗涔涔地退了出去。 看着慕容龙的背影消失,梁帝挥了挥手,让殿中内侍们都出了寝殿,浑若无事地走到床边,待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再支撑不住,坐倒在床上。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到身体的阵阵乏力,神色中泛起一阵无奈。 百年难遇之好局错失,十万精锐丧尽,烈阳关落入敌手,他知道,有生之年,一统天下的美梦已经彻底破碎了。 不止如此,他更要考虑的是,如何善后,如何维持住眼下的半生功业。 宇文雍是个隐患,但还有更多的隐患,等着他去一一处理,收拾着转瞬而来的残局。 当那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心气退散,身体却又清晰地感知到了岁月的侵蚀。 他坐回床上,盖好被子,休息了一阵,便等到了去而复返的贺忠。 “陛下,旨意都拟好用印传下去了。” 梁帝微闭着眼,点了点头,“明日,召南朝来的王若水进宫。” 贺忠点头,记住了这个事,同时沉默地闭上了嘴。 镇南王这个名字,显然今日不适合出现在陛下的耳畔。 也不知道,这个期限会是暂时,还是永远。 大殿之中,弥漫着药味,那是一种垂暮和腐朽的味道。 —— 北梁,兴庆道。 夜色之中的一处背风土坡,镇南王薛宗翰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看着远处的夜色。 逃亡了整整三日,人不卸甲,马不解鞍,终于摆脱了那个恐怖的杀神。 他环顾左右,身旁已经只剩下了两三百的亲卫。 先前兵强马壮,领兵进驻烈阳关的豪情壮志仿佛犹在昨日,此刻面前已是一片凄风冷雨,狼狈不堪。 直到此刻安全得保,他才顾得上整理自己的情绪,一股巨大的悲伤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他怀着一战雪耻的美梦而来,带着一场惨败和一身新的耻辱而去。 夜枭放肆地嘲笑,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也嘲笑着他在史书之上注定的名声。 皇兄的交待,言犹在耳; 自己在他面前的豪情万丈的保证,已成了彻底的笑话。 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但损兵折将,让皇兄一统南北的壮志落空,更同时打没了十万薛家直接掌握的嫡系兵权,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降罪、入狱、处死、甚至于薛家皇权旁落、大梁分崩离析. 一桩桩可能的结果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又让他的悲伤变成了惊惧。 他猛地起身,一下子拔出腰间的刀,就要朝着脖子上抹去。 一旁的亲卫连忙扑过来将他抱的抱,按的按。 “王爷!您不要想不开啊!” “王爷,这只是一场败了,咱们从头再来啊!” “是啊,王爷,咱们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正是重整旗鼓的时候,您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众人七嘴八舌又真心实意地劝着,让镇南王心头终于有了几分暖意。 “苍天虽薄于我,但却让本王有你们这么一群忠义之属,亦是人生不虚了。” 众人沉默着,心头暗道:好不容易才从杀神手底下逃出来,你这一抹脖子倒是潇洒了,可我们还能活吗? 但这话当然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只能是继续劝说,“王爷,不论如何,都等回了上京再说吧。此战并非您一人之失,元家没能守住烈阳关,慕容家没拦住无当军主力汇合,最后耶律家的控鹤军也有责任。” 听到前面还好,听得也颇有道理,一听手下说控鹤军也有责任,镇南王惨白的脸都忍不住有些泛红。 若是自己没率先逃,控鹤军说不定还能撑得住。 但那是铺天盖地的南朝援兵啊,不逃等着被人一锅端了吗? 镇南王长叹一声,“罢了,过了今夜,先找个城池落脚吧。现在是在哪儿啊?” “我们北归的路一直被无当军追兵挡着,只能一路西行,如今已是在兴庆道了。” “原来都到这儿了。” 镇南王缓缓点头,雪龙骑主要就驻扎在兴庆道与南朝接壤的凤凰城,与南朝西路边军的灵武关相对,他身为整个南疆防线的大元帅,虽常驻在烈阳关以北的怀朔城,但对此地还是不陌生的。 镇南王点了点头,“大家都休整一番吧,明日一早。” 原想去凤凰城安抚一番的他顿了顿,想到自己若是去凤凰城一耽搁,会被自己那位皇兄如何猜忌,便改了主意道:“明日一早,直奔上京。” 在距离镇南王等人身后约莫一百多里的地方,有一处被当地人叫做打虎山的险要之地。 相传是有人在此打死了一头猛虎,故而得名。 此处地势颇为险峻,更是去往南朝一条极其便捷的路。 此刻山谷两侧,埋伏着数千人,身旁都放着巨石、滚木之类的东西。 而另一头的一处平坦林间,更有五六千的精锐骑兵埋伏其中。 控鹤军主将耶律休站在林间,望着远处的山道,神色凝重。 一场大败之后,他竟没有被吓破胆,更没有放弃,还想抓着那微乎其微的翻盘希望,给予南朝致命的打击。 这一场为无当军精心设计的大胆的伏杀,就是他迎难而上半生戎马的铁血脊梁所在。 一旁的副将开口道:“将军,姜玉虎真的会走这条路回来吗?” 耶律休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这是他最安全的选择,是他最可能的路。我在北线也布下了伏兵,他若是原路返回,也将会给他迎头一击,让他知道,我北梁并非都是任他欺负之庸人!” 当初青川关头的一场溃败所带来的愤怒和耻辱,依旧在燃烧着他的心。 更关键的是,他不想因为此战之败,而影响到耶律八部的未来。 这一战,他敢打,也必须打! 姜玉虎又如何? 居然领着三五千人就敢深入我大梁腹地耀武扬威,若是他真的走这条道回转,必让他和南朝知道知道什么叫乐极生悲! 北境的冬夜,带着夺人心魄的冷冽,耶律休和众人一道艰难地熬着,熬过了艰难的夜晚,等到了黎明的出现。 而后又等过了一个白昼,却依旧没见着无当军的踪影。 当又一个夜晚过去的清晨,北线的伏兵也快马来报信,未见无当军踪迹。 副将疑惑地看向耶律休,耶律休也同样皱着眉头,摊开地图细细看着,旋即面色猛然一变,目光惊惧地望向西面。 “姜玉虎,你真是胆大包天!” 风雪之中,姜玉虎以布蒙面,一马当先。 那张布上已满是风尘和血污,但他的双目依旧明亮而坚毅,他微伏在马背之上,凝望前方。 在他的身后,是五千同样疲惫却精神的无当军。 在他的身前,是高高耸立的北梁南疆重镇,雪龙骑的老巢,凤凰城。(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大局终定,梁帝低头 凤凰城中,临时守将薛曙光坐在堂中,面色凝重。 因为,饮马原之战的结果,他还没收到。 没收到本身就是个问题。 南朝在边关建立鸽房,与南朝中京和各边关进行军情速报的模式,大梁也学了过来。 烈阳关那边先前也是每三日一信,在雪龙骑开拔之后,更是一日一信,但现在竟然停了。 对于这种档次的军国大事,信报忽然停了还能没问题吗? 更有问题的是,已经停了三四日了,他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应该啊,若是败了,这么多日,败兵也该退回来了吧? 再说了,怎么可能败啊! “将军!” 正愁苦间,一个亲卫快步跑来,“将军,北门外,出现大股骑兵!” 薛曙光腾地站起,匆匆跑上了城头。 城墙外,一队骑兵约莫三五千人,穿着虎豹骑和雪龙骑铠甲的都有,领头的一个大汉高喊道:“薛将军!饮马原大败,镇南王命我等前来告知,并且助您协防凤凰城!以防南朝偷袭!” 薛曙光神色猛变,立刻道:“快快开城!” 亲卫们立刻高喊,“开城!” 队伍之中的无当军们登时心头一振,但不等他们的兴奋升起,话音犹在耳畔之时,薛曙光又大喊道:“慢着!” 亲卫们便又跟着喊了起来,“慢着!” 两扇难以逾越的城门依旧紧闭着,没有一丝缝隙。 薛曙光看着他们,“你们是王爷派来的?” “对啊!薛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等奔袭数百里,风尘仆仆而来,就为了支援你们,你这是在猜疑我等?” 看着下方众人身上的泥尘血污和遮掩不住的疲态,就连城墙上的守城官兵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薛曙光开口道:“先前王爷调走雪龙骑之前,跟本将说过,回军之时,会有暗号,若是取胜则呼大梁荣耀,如今失败,你们可知暗号是什么?” “放他娘的屁!薛宗翰那猪脑子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些,你就说没交待!” 姜玉虎藏在骑兵第二排,一脸鄙夷地低声道。 “王爷没交待暗号!将军莫不是记错了!” 薛曙光闻言放下了心,镇南王的确没交待暗号,他就是诈上一诈,如此便多半是友军了。 他挥了挥手,“开城!” 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一路上从被斩杀的雪龙骑士卒身上扒拉下铠甲武装起来的众人五人一排,鱼贯而入。 姜玉虎落在了队伍正中,待先头部队进去了一两千人之后,才跟了上去。 他乃是军魂所系,自不能莽撞冒险,而整个无当军也没人有异议。 待到姜玉虎和身后众人进了城。 各自下马,薛曙光也迎了上来,对着最前面的军士问道:“贵方将军何在?” 于是,那军士便将薛曙光和他的亲卫,领到了姜玉虎的面前。 薛曙光开口道:“尊驾一路辛苦,敢问饮马原战事到底如何了?” 姜玉虎叹了口气,毫不害臊地道:“原本大梁占据了上风,虎豹骑和雪龙骑围了雁回关,耶律八部的控鹤军围了青川关,眼看胜利就在眼前,但没想到姜玉虎实在是太利害,千里潜行,奇袭烈阳关得手,而后仿佛神兵天降,一日三战三胜,连败虎豹骑、雪龙骑、控鹤军,阵斩无数,王爷只好领兵遁走,并且担心凤凰城兵力空虚,被敌军所趁,便命本将领军赶来支援。” 他看着薛曙光,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不知城中尚有多少兵马,可堪守城?” 薛曙光叹了口气,“王爷想要毕其功于一役,雪龙骑倾巢而出,城中仅有八千步卒。本将还担心若真是南朝攻来,我等只有固守待援的份儿了。好在将军领兵到了!” “放心,本将军来了,你们就不会固守待援了!” 薛曙光虽觉得眼前之人有些傲气,但形势比人强,只得连连点头,“是啊,有将军之助,凤凰城定当固若金汤。哦,还未能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姜玉虎解下用来遮挡风沙的面巾,“你不认识我?” 薛曙光看着这张脸,眨了眨眼,“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了。” 姜玉虎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过来,附在他耳畔道:“我叫姜玉虎。” 姜玉虎? 谁啊卧槽,姜玉虎! 薛曙光的面色猛然一变,身子登时一僵,然后便觉得心口一疼。 薛曙光死亡之前的表情,定格在彻底的惊骇之中。 姜玉虎?! 他怎么会在这儿! 而随着姜玉虎这个动作,无当军们也几乎是同时抽刀,砍向了身旁的人。 早有准备的领头的一千无当军则是立刻上马,冲向了凤凰城的南门。 同时,还有几个无当军军士,从怀中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信号烟花放了,同时更直接点燃了几处民房。 “薛曙光已死!缴械不杀!” 凤凰城中,登时狼奔豕突,一片大乱。 凤凰城外,一队斥候正紧张地盯着凤凰城的动静。 他们已经在此盯了两日了,但都没有一点懈怠。 忽然,众人耳中一动,白日虽不见烟花,但听到了熟悉的信号声! 而后一股黑烟自城中升腾,众人面色猛变,一边飞速上马冲回自家大营,一边鼓起腮帮子疯狂吹起了哨子。 不远处的灵武关中,来此等候已久的五千无当军如猛虎出笼,野马脱缰,飞速地冲向了凤凰城。 在他们身后,还有五千步卒,迈着大步,飞奔在他们扬起的烟尘之后。 领头的无当军骑兵紧张地看着不远处的凤凰城大门。 在他们灼热的目光中,凤凰城的大门缓缓打开。 当这好整以暇的五千人冲进了凤凰城中,大局便彻底没了反转的可能。 两个多时辰之后,战火平定。 手下将士们配合着后面进入凤凰城中的步兵收拾着城池,衣不解甲已有多日的姜玉虎缓缓走上了城头,眺望着远处的北梁腹地。 追杀镇南王数百里之后,他成功回到了大夏国境之内。 只不过这个方式有些独特。 既然身在国境之外危险,那就将立身之地变成国境之内就好了。 他微微一笑,英俊的面容上,疲惫的笑容里,藏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陌上人如玉,气吞万里如虎! —— 大夏,中京城,鸿胪寺。 薛文律呆坐在屋子里,他现在的样子就好似一个罹患不举的男人,终于得到了复挺之药,但还未深入虎穴,就发现是一粒假药,这下不止生理,连带着给心气都打散了,整个人萎靡得比之先前更甚。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都坐在房中,神色同样颓丧。 过去一日多,此间热闹非凡,门庭若市,拜帖不断。 但如今,连鸿胪寺的小官小吏都不大主动搭理他们了。 最气人的是,就这样,昨夜他们还遭了贼。 那胆大包天的贼人别的东西也不偷,就瞄着那些拜帖而去的! 想要毁掉跟他们联络的证据! 简直是欺人太甚!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人都知道,大梁的招式已经出尽,不可能再有什么翻盘的可能了。 饮马原的一场大败,打得十万精锐尽丧,打得镇南王率众溃逃,大梁至少要好几年才能恢复元气。 兵,好找,但却不是那么好练的。 “等等!” 薛文律忽然开口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我父王见势不妙,主动撤退,故布疑阵,想要趁机拿下姜玉虎这条大鱼,从而实现翻盘?”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 薛文律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开始自说自话起来,“是了,姜玉虎毕竟年轻气盛,父王或许就是看到了这一点,先行后撤,佯装败走,引姜玉虎入伏,最后趁他追得兴起,将其拿下。若是姜玉虎被杀或者被擒,南朝再大的胜利,也都算是抹平了!” 他越说越兴奋,“所以,我觉得,今日说不定还有新的军报传来,到时候,说不定局势还能反转!”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对视一眼,心都都是同一个念头: 镇南王要是有那个本事,十五万大军也不至于沦落到被追杀的地步。 耶律文德小声道:“世子,我们当下在此待着也没什么用了,不如去向南朝太后辞行吧。” 薛文律扭头看着他,“你不信我?” 耶律文德面露为难,元文景便帮衬道:“世子,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就算翻过来了,不也是打平嘛,我们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啊!” “你也不信我?” 二人:. “那我们就多等一日,等到今日军报出来之后吧。” “不行!要等到关于姜玉虎的军报出现之后才行!”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无奈地点了点头,谁让人家是世子,谁让人家是正使呢,大不了这两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个缩头乌龟吧。 宫城之中,御花园里,德妃和夏景昀慢慢走着。 还未显露孕像的德妃,身子看上去已经开始愈发地丰腴动人,宫装长裙裹得娇躯似迎风弱柳,合体贴身的裁剪让她在莲步轻移间的腰胯,好似在平湖之上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不由自主地荡漾开去,端庄优雅却动人心魄。 “北疆危机解除,你的婚事,也该重新提起来了。不要让苏家和秦家小姐久等了。” 她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但走在她身侧稍后的夏景昀却听出了几分遗憾和落寞。 那也是他的遗憾。 “一切都凭阿姊吩咐。” “你父母俱在京中,哪儿轮得到我来吩咐。” 德妃轻笑一声,那不经意的风情,若是落在外人眼中,谁能相信这是那个掌权以来,杀伐果断,利落干脆的太后娘娘。 “如今边疆得安,雨燕州想办法收复即可,待平定各州叛乱之后,也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整肃内政了,之后的内政,你有何想法?” 夏景昀道:“此事复杂,大致有些方略,还需详细推演,结合如今朝中实际之后,再写下交予阿姊。不过有一句话是肯定的,那就是不能只顾着当下做裱糊缝补,必须趁着这时候,将土地兼并,隐匿户口等事彻底处理一番,将豪强兼并,利益勾连的顽疾脓疮狠心剜出来,否则大夏国祚也不得长久。” 德妃点了点头,“如今北疆连战连捷,军威正盛,朝中权贵也噤声缩首,正是好时机,此事便劳你和中枢费心了。” “阿姊这话就见外了,于公于私,这都是我应该的。” 德妃缓缓停步,扭过头,看着他。 就在夏景昀都有些招架不住那眼神之中的幽怨和柔情之事,德妃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动了步子,开口道:“北梁那边,你觉得谁去比较合适?” 话题转开,那旖旎的氛围也随之消散,夏景昀开口道:“我觉得有人会鼓动我去。” “不行!” 德妃霍然转身,神色坚决。 夏景昀微微一笑,“阿姊勿慌,我只是说他们可能会想鼓动我去,但决定权不是在您手里嘛!不过说实话,这也就是我一厢情愿,凭三寸不烂之舌,罢两国之兵,收复一州之地,光这一项便足以名垂青史了。这种几乎唾手可得的大功,他们或许还真不舍得让给我呢。” “反正你不许去!”德妃态度坚决,认真道。 夏景昀嗯了一声,“我也就随口一说,说起来,北梁那边也该有反应了吧。” —— 梁都,宫城,御书房。 北梁苦寒,更衬得梁帝的宫城之中,温暖难得。 如今的北梁的中书舍人王若水跪在地上,神色恭敬,便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起来吧。” 借着起身的动作,他才飞快地瞥了一眼这位只见过一面的梁帝。 虽然传言猛虎成了病虎,为了位置安稳昨日甚至都将皇子们都圈禁在了宫中,但显然即使是病虎也不是好惹的。 一条条圣旨,将躁动的火焰精准地分股摁灭; 而随着下四姓中,实力最强的耶律家家主耶律石孤身入宫谢恩表明忠心,对皇族最为不满的宇文家家主宇文雍突发恶疾暴毙,整个梁都连风雪都安静了下来。 梁帝看着王若水,淡淡开口,“你对当前之战局,可有了解?” 王若水道:“昨日倒是听同僚们谈了些,知晓了前线战事不利的消息。” 毕竟也是在大夏官场历练过的,应付这些暗藏机锋的问题,还是信手拈来。 梁帝点了点头,“对此,你有何想法?” 王若水一怔,这还真给他整不会了,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陛下,臣.” 梁帝直接摆了摆手,“朕既收留你,便会信任你。你对南朝熟悉,如今对我大梁也有了解,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朕要切实的话,不要客套。” 王若水看着梁帝,犹豫了片刻,心里暗自一咬牙,开口道:“陛下,臣昨日曾听同僚说起,自烈阳关往北,通往梁都的一路之上,都无天险阻隔,若是如此,恐非长久之计。” 梁帝不动声色,“为何?一路之上虽无天险,但四野平原,我北梁铁骑纵横,南朝之兵安敢深入我朝腹心?” 王若水下意识地拱手,旋即立刻变成抚胸躬身,“陛下明鉴,换了旁人或许不敢,但姜玉虎确实敢。” 梁帝叹了口气,“姜玉虎的确为我朝心腹大患。但自古功高震主,他毕竟没有姜青玄当年的际遇,南朝朝廷定有猜忌,朕命人施反间计可能得逞?” 王若水摇了摇头,“陛下可知南朝有文武双壁之说?” 梁帝轻哂道:“时人逢迎罢了,还能当真?我大梁亦有四骏之说呢。” 言下之意,我大梁四骏什么德行我清楚得很,什么南朝双璧想来也差不太多。 但王若水再度摇头道;“陛下切莫掉以轻心。南朝双璧,一文一武,夏景昀在内,姜玉虎在外,姜玉虎如一杆绝世雄兵,但再好的武器也要看谁来用,在朝堂之上对他提供支持的夏景昀,才是南朝真正的关键。” 梁帝微微眯眼,“说下去。” “夏景昀崛起不过一年多,如今已是朝中中枢重臣,开国侯,更是掌权太后的义弟,皇帝的舅舅,更关键的是,此人之智谋惊人,堪称算无遗策,当初东方明弑君登基,局面彻底被其掌握,但夏景昀依旧能逆天改命。他如今,外有苏、秦两大顶级世家支持,内有太后皇帝信重,自身亦是功劳赫赫,盛名远扬,堪称权柄滔天。” “更关键的是,他的性子完全没有懦弱退缩的一面。陛下此番运筹帷幄,本当决胜千里,但南朝并未慌乱,既没有将姜玉虎调去雨燕州平叛,更是完全放权给了姜玉虎,让其统揽北疆战事,如此才有了我朝的败局。这一内一外,一文一武,牢不可破,陛下的离间之计,万难得逞。甚至等到南朝局面稍安,或许更有大举北伐之举。” 梁帝看着他,“依你之见,此番该当如何?” 王若水面露迟疑,梁帝眯着眼,“有话便说,朕不计较你的罪责。” “依臣之见,当遣使求和,以图收回烈阳关。” 梁帝的面色登时冷峻起来,下意识地冷哼了一声,王若水连忙再度跪下,“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过了一阵,梁帝终于开口道:“下去吧,容朕想想。” 王若水如蒙大赦般起身,身上竟浸出了汗水,此刻被殿外的冷风一吹,只觉头昏脑胀。 而梁帝坐在大殿之中,以手扶额,脑海中,那两个字怎么都挥之不去:【求和】。 道理很简单,想要兵不血刃地收回烈阳关,那得拿足够分量的东西来换。 眼下大梁手中还有什么东西是足够分量的? 也就剩一个雨燕州了。 而且,这还不全是大梁的,若是大梁表露出吞并雨燕之势,或许东方平转头就归降南朝了。 所以,这算是一个无本买卖? 拿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换回属于自己的重要东西?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东方平毕竟只是傀儡,有了雨燕州的附庸,大梁有无数的好处,谋划那么久才成的局,安能就这么轻松放弃。 那毕竟是一州之地啊! 烈阳关再重要,也不过一个关卡而已,为何不能再修一座呢? 想想,再想想。 梁帝暗自安慰着自己,别急,再等等。 —— “你们别急啊!再等等!” 中京鸿胪寺中,薛文律看着耶律文德和元文景,“再等一日,若是今日还没新的消息,咱们就走,如何?” 二人闻言直接不吭声了。 多等这两日,实在是让他们等得难受,关键鸿胪寺也不可能给他们送什么姑娘,这一个人的日子怎么熬嘛! 薛文律沉声道:“二位,你们就甘心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么!” 二人叹了口气,对这样的话已经没反应了。 耶律文德道:“世子殿下,无论如何,今日没消息,明日一早咱们就得辞行了。” 薛文律点头,“二位放心!我说到做到!” 正说着,一个汉子匆匆跑进来,瞧见耶律文德和元文景也在,登时一愣。 薛文律问道:“怎么了?” 那人朝着三人行了一礼,也缓了口气,“世子殿下,二位大人,最新的消息,姜玉虎追击王爷到了兴庆道,而后忽然调头向南,伪装成败兵,诈开凤凰城,与灵武关中的守军一起,攻占了凤凰城,城中守军尽数被屠戮或者俘虏!” 哐当。 薛文律如同后脑勺上挨了一记重击,一个站立不稳,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齐齐长叹一声。 过了良久,薛文律才缓过了劲,麻木地坐在椅子上,“收拾一下,辞行吧。” 当他们将辞行文书交上去,南朝君臣很愉快而轻松地就放了行。 毕竟镇南王都自身难保了,留着他的世子有什么用呢! 当北梁人的车队穿过街巷,朝着城外走去,周遭中京百姓的欢呼鼓噪声,登时如雷鸣般响起。 长街之上,垂头丧气的北梁人,和四周一片欢腾的中京百姓,构成了一副绝美的图案。 好不容易出了城,众人只感觉天高云阔,终于能够好好喘两口气了。 “等一下!留步!” 就在这时,身后一队人马前来,还穿着官袍的白云边在护卫们的带领下飞速追来。 薛文律下意识想要吩咐加速逃离,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白云边来到车厢旁,翻身下马,笑着道:“世子殿下为何不辞而别啊?” 薛文律此刻只想安静地躺着,没有什么斗嘴的欲望,“白大人公务繁重,不便叨扰了。” “本官就说嘛,世子殿下绝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本官此番虽多有得罪,但说的其实都是实话,您放心,令尊被姜玉虎撵过这些事情,今后本官再也不会提了。” 南朝一行,薛文律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不在乎多挨上这一刀,漠然地看着白云边,“放心,你我永不会再见!就不劳白大人如此保证了!后会无期!” 说完之后,他开口道:“出发!” 看着北梁人的队伍带着几分仓惶地离开,白云边嘿了一声,旋即冷笑一声,调头回了城。 跟这个敌人的闹剧演完了,他也要好好做自己的正事了。 —— 梁帝这两日都在思考王若水的建议,或者说是在迟疑自己的选择。 一向雄才大略的他,难得有一次举棋不定。 因为,这一步,就决定了自己执掌北梁数十年丰功伟绩的最终结果,也将决定大梁未来的走向。 就在他两难之际,身边大太监贺忠匆匆而来,“陛下,枢密使裴大人求见。” 梁帝心头一跳,“宣!” 很快,这位北梁的兵部尚书走入了宫中,“陛下,边关急报。” 梁帝以手暗撑着桌子坐在椅子上,“说。” “南朝姜玉虎追击镇南王至兴庆道,而后忽然转道奔袭凤凰城,佯做败兵,诈开城门,与南朝灵武关守军一道,控制了凤凰城。遣散城中居民,城中八千守军,尽数被俘或被杀。凤凰城已入敌手!” 他顿了顿,并没有说出耶律部控鹤军试图伏杀姜玉虎的事情。 但这时候梁帝已经顾不上去观察手下的心思了,他只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好端端的一场猛虎扑食,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丢了一个烈阳关不说,连凤凰城也丢了? 合着朕拿中线和西线的重镇,就换了一个还不是自己的东线? 他深吸一口气,“裴卿,中书舍人王若水提议与南朝议和,你是何意见?” 枢密使裴世胜心头一震,沉吟几息,开口道:“当下情形,要么我们入侵雨燕州,占据那一州之地,扩大国土。要么最好的的确是议和。若能以雨燕州换回烈阳关和凤凰城自是好的,但就看南朝会不会同意了。” 梁帝叹了口气,“同不同意,先谈吧。谈了才知道,我们也好趁机争取时间,巩固边防。” 裴世胜点头,“陛下英明。” “你觉得何人为使合适?” 裴世胜想了想,“镇南王世子如今正在南朝,不如直接命人快马前往南朝,将消息告知于他,让他在中京向南朝皇帝递交国书。而后再相约在两国边疆正式谈判,如此多少我们还能不那么被动。” 梁帝闭上眼,带着几分无奈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四章 薛文律:玩我呢? 中京城外,一处普普通通的庄子中,一间隐秘的房间内,两个人正对坐着。 其中一人,赫然正是如今被全天下通缉的莱阳侯。 此刻的他,眉头紧皱,看着对面,“师兄,如今朝廷连战连捷,压根就没乱起来,我们还能如何行事啊?” 对面一人,平静开口,“我也没想到,德妃和夏景昀竟有如此之定力,姜玉虎和夏云飞竟真的能撑起北疆战事。此番良机错过,想要朝堂大乱的可能就很小了。” 莱阳侯叹了口气,“最关键的是,赵清圣算是你那行的祖师爷了,这才多久,黑冰台就几乎已经被他全部肃清了,听说抓了好些你手底下的暗子,照这样下去,此间怕是也要变得不安全了。” “实在没办法的话,那就只有兵行险着了。鱼死网破,咱们不好过,也不让他们好过!” “怎么说?” “让我好生筹画一番。” 对面的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皱眉凝视着窗外的天色。 天光照在他的脸上,赫然正是那位逃亡之后,无影无踪的前任黑冰台首座玄狐!—— 中京城中,严颂文亲自抱着一小摞公文,走进万文弼的工房,笑着道:“万相,今日又得辛苦你了。” 万文弼笑着放下笔,“都是为君分忧,谈何辛苦。坐得也累了,季德陪老夫一起走走,松松筋骨?” 严颂文点了点头,“固所愿也!” 二人慢慢走在小院之外,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最近朝廷又开始整顿吏治了,不少尸位素餐之官,都被调换,换上了许多的年轻官员,这官场之上,难得有这么一片生机勃勃之景啊!” 严颂文嗯了一声,“吏部的动作是比较大,据说还在制定新的官员考核之法,卫大人做得很好啊!” 万文弼点了点头,“一切顺利的话,国朝当有新气象了,而你我这般的老人,也该安享晚年了,呵呵。” “万相这话可不对,越是扬帆破浪,锐意进取之时,就越需要您这般老成持重之人来当这压舱石,把稳舵,如此方能行稳致远啊!” 万文弼笑了笑,“季德此言,亦适用于你啊!你这御史台可要将太祖赐下的监察之权,好生用好啊!” 严颂文伸手一扶,看着地面,“万相小心。” 万文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哎,我老了,将来还得看你们才是啊!” “您这是说哪里话,您康健着呢!” 二人说着话,慢慢地朝前走着,俱都忧思满怀。 随着边疆三场战事的接连大胜,朝廷和主战强硬派的代表人物夏景昀的声誉几乎是达到了顶峰。 而当在外人看来不可一世难以抵挡的北梁人都被夏云飞和姜玉虎揍趴下了之后,不仅四野叛军们见识到了朝廷的坚决和强大,斗志瞬间一弱,收拾起来变轻松了,原本朝中隐隐的那些反对派们也都一时间偃旗息鼓不敢妄动了。 于是,一些改革之策便开始提交中枢讨论,并且逐步施行。 眼瞅着这样下去,朝政大权迟早要彻底落入夏景昀的手中,这两人都有几分坐不住了。 对站在岸上的人来说,以夏景昀的能力本事,这是迟早的事情,不如顺应天时,乖乖服从便是,还能得个富贵平安。 但身在局中的人,可并不那么看,能走到这个位置的又有几人不是宦海浮沉拼杀出来的,又有几人是那小富即安,甘居人下的心性。 更何况,夏景昀的上位,不会影响卫远志等人,却会直接威胁此刻的两人。 万文弼如果不想想办法,指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又成了吉祥物了; 而严颂文不设法阻止,说不定哪天醒来,白云边就不是顶着他的腰眼,而是直接取而代之了。 两个有着直接利益冲突的人,悄然达成了同盟。 但外界的形势,就如此刻的天气一般,透出阵阵阴沉和寒意。 不过,这两人眼中的阴沉和寒凉,对于夏家众人而言,这天气可是好得很的。 在夏云飞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胜,顶住了天下大局之后,夏家人是好一阵欢欣鼓舞,夏张氏更是趾高气扬得差点逢人就问【你怎么知道我儿子是夏云飞的】,但还没开心多久,北疆的消息又传了出来。 北梁倾国而来,社稷风雨飘摇,看着夏景昀日日忙得都不着家,眉头紧锁的样子,夏家人也都跟着担忧起来。 好在一切都在不算长的时间之内迎来的转机,安国郡王的两场大胜,点燃了中京城的民心,也将众人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今日无事,在夏景昀的建议下,夏李氏、夏张氏便带着夏宁真一起,收拾一番,出了侯府,心情轻松地好好逛一逛这繁华的中京城。 夏李氏微笑道:“说起来,来了京城,这还是第一次好生地来逛逛呢!” 夏张氏也点头附和道:“说是前两日北梁使臣离开的时候,那才叫个热闹,可惜没能亲眼来看看!” 至于夏宁真,一身青绿色长裙,挽着亲娘的胳膊,睁着一双灵动闪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远胜于江安县的繁华。 在三人身后,则跟着两名沉默的护卫。 走了一阵,三人时不时进些成衣铺子和胭脂水粉店看看,然后在得知价格之后,默默退了出来,边走边吐槽着中京物价的高昂和商人的黑心。 而后,她们又抵挡不住那珠光宝气的诱惑,走进了石头记中。 曾经属于石家的石头记,在石家覆灭之后,被收归了皇家内廷司,如今发展得更好了,夏家众人看着那些首饰,都不禁两眼放光。 只不过因为夏家诸人自入京后便深居简出,今日又没坐带着建宁侯府标识的马车,在一楼值守的管事未曾识得这几位的尊贵身份,竟也没多搭理。 好在三人都不是什么跋扈的人,也不在意,依旧一脸兴奋叽叽喳喳地看着。 “宁真,你看这个,这个耳坠好漂亮啊!你戴上一定好看。” 看了一阵,夏李氏指着一个祖母绿的耳坠,神色之中带着几分激动,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夏张氏立刻点头,“是挺好看的,宁真你戴上试试吧!” 夏宁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和激动,但旋即摇了摇头,“不要了,一看就好贵的。” 夏张氏也才注意到标价,倒吸一口凉气,“也是,乖乖,要三十两银子呢!” “姑娘天生丽质,区区一副耳坠能配得上姑娘,乃是它的荣幸。” 一个样貌颇为英俊的男子在众人身旁笑着开口,然后对一旁的小厮熟练地指了指,“给本公子包起来。” 而后他递出一张银票,接过首饰盒子,将其递给夏宁真,挤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微笑,“在下东城洪家洪俊彦,唐突之处,还望姑娘勿怪。”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长得十足好看的姑娘,听着谈吐,看着那什么都好奇的架势,多半是进京探亲的土包子,这便给了他开口勾搭的勇气。 大夏民风还未经受礼教大防的荼毒,颇为开放,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事情也常见,就连店中小厮都饶有兴趣地看着。 至于夏家这两个训练有素的护卫,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也是不会在主家做出决定之前,贸然做什么阻拦。 夏宁真连忙摆手摇头,“谢谢,但我不能要的。” 夏张氏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这年轻人,暗自拿他跟大郎二郎比了比,别说我家大郎了,就连二郎都比不过,还想追宁真,不行不行! 看着夏宁真手足无措的样子,年轻人如同经验老道的猎人般暗自得意,开始幻想起了新纳下一房美妾的欢愉,微笑道:“所谓宝马赠英雄,姑娘如此佳人,区区一件首饰,不值一提。” 他见夏宁真还要拒绝,便笑着道:“更何况在下都已经买下了,不赠予姑娘,这钱就算白花了,姑娘不至于如此浪费吧?” 这是他屡试不爽的套路,对付这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外乡人简直一打一个准。 果然夏宁真有些犹豫,他便乘胜追击道:“若是姑娘过意不去,眼下也临近正午,不如姑娘回请我吃一顿饭吧,如此便算是两清之事。” 夏李氏忽然开口道:“这位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无功不受禄,这东西我们不能要。告辞。” 说着就拉着夏宁真走了出去,那洪公子还想上前,夏家护卫这时候却伸出手臂,将其拦住。 洪公子面色阴沉,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轻哼了一声。 在中京城,的确不能胆大妄为,指不定就惹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但他多年以来,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一看夏宁真等人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这样的人,又长得如此漂亮,怎么能让你跑了! 旁边那个妇人,看上去也有些风韵,到时候,嘿嘿! 他坏笑一声,带着几个扈从跟了上去。 走了一阵,瞧见那三个女人居然来到了大名鼎鼎的鸣玉楼前,站在门口踟蹰着又不敢进去,心头的把握更是大了些。 夏张氏仰头看着鸣玉楼的华美贵气,对秦家的财力多了几分具体的认知,有些心虚,“弟妹,咱们真要进去啊?” 夏李氏笑了笑,“二郎说了去看看,那就去看看嘛,他说的话还能有假不成?” 夏张氏嗯了一声,“也是,连皇宫我都去过,这儿还怕什么!” 夏宁真扭头瞥了一眼,小声道:“娘,婶婶,那个人还跟在后面。” 夏李氏头也不回,“不用在意,咱们吃咱们的,他若不长眼还敢做什么的话,我与冯姑娘说一声。” 说着,三人就朝着里面走去。 洪公子冷笑一声也跟了上去。 别处的人,或许会不认识这三位,但是鸣玉楼素来以接待达官显贵为主,讲究的就是一个眼力,更何况自家大小姐即将就要成为夏家儿媳,夏家众人的名字早就被鸣玉楼的迎宾记得清楚,一听见宁真二字,再从三人的脸上,依稀瞧出了与建宁侯的几许相似,登时神色大变。 不多时,鸣玉楼大掌柜匆匆而来,毕恭毕敬地招呼着三人。 而过得片刻,一对主仆从楼中出来,一脸紧张地和众人见礼。 秦家大小姐?! 本来见猎心喜的洪公子傻在原地,这不是三个外乡土包子吗? 这是怎么回事? 他小心地向后退着,来到门口,对一旁的小厮道:“劳驾,这三位是谁啊,竟然连大掌柜和贵府大小姐都亲自来迎接?” 那迎宾小厮不疑有他,顺口道:“还能有谁啊,建宁侯的母亲和兴安伯的母亲、胞妹,咱家大小姐马上就是夏家儿媳了,你说能不亲自来迎接吗?” 轰! 洪公子脑袋里骤起惊雷,建宁侯的母亲? 兴安伯的胞妹? 我的娘诶! 自己今早上吃的是什么熊心豹子胆啊! 洪公子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反应过来,撒腿就跑。 但刚跑出几步,就从街边走出,伸手将其拦住,亮出令牌,“黑冰台,阁下跟我们走一趟吧。” 洪公子身子一颤,一股暖意在双腿之间弥漫开来。 道旁停着的一辆普通马车上,如今黑冰台事实上的执掌者谢胭脂厌恶地收回了目光,放下了马车的车帘。 外面发生的事情,夏家众人并不知道,她们正在秦璃的亲自陪同下,兴致勃勃地看着鸣玉楼华贵清雅的陈设。 夏李氏看着挽着自己胳膊的秦璃,笑着道:“昨日太后娘娘传了懿旨,婚期就剩下一个月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做的吗?或者有什么要求,你提前跟我说说?” 秦璃不好意思地低头,夏张氏调侃道:“你那点见识就算了吧,老老实实当个木桩子配合就好了,秦家富甲天下,仆役如云,哪有什么不懂的。” 夏李氏都习惯了嫂嫂这张嘴,加上本身性子就温柔,也没多说。 秦璃还在犹豫要不要委婉地帮准婆婆出头,夏宁真就已经小声道:“但是娘你要好好学啊,我今后还要嫁人呢!” 夏张氏笑容登时一滞。 夏李氏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鸣玉楼的笑声只是一个缩影,随着建宁侯与苏家、秦家的婚事定下日期并且日益临近,整个中京城都轰动了,同样有无数人为之祝福。 奇迹般崛起,又如星辰般闪耀的年轻侯爷; 富甲天下,数代为后秦家嫡女,自幼便名动京城的奇女子; 数代为相,名望惊人的云梦第一世家的嫡女,美名才名皆冠绝一州的洞庭明珠; 在这惊人的背景之外,再加上那传奇般的平妻而娶,一时间,关于这场联姻的谈资,几乎占据了中京城的大街小巷。 —— 暮色之中,距离中京两三百里的一处驿站,北梁使臣的队伍住了进去。 在整整一日几乎如逃难一般的离开之后,回望着已经云远不知处的中京城,众人都有种长出一口气的感觉。 此番在中京城的经历,简直如噩梦一般。 若是单纯的碰了壁也就罢了。 但他们的经历,在队伍中那些没文化的汉子们看来,就好比终于有机会去青楼跟心仪的姑娘睡一觉,兴致勃勃地放着狠话,态度嚣张,但没想到,还没开始就不行了。 对方还很贴心地安抚自己,没事,客官定是累了,我们休息一下明早再来。 自己也觉得天晴了雨停了自己应该就行了,于是重整旗鼓,然后这一次,比之前更惨,连正题都没开始,就又不行了。 对方终于一脸震惊地抛出一句,原来你真的不行啊! 你说说,哪个爷们好汉忍得了这种奇耻大辱! 好在,这一切终于是结束了。 “不管怎么样,这一切终于是结束了。” 看着眼前这间熟悉的驿站,薛文律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站在窗边,看着驿站之外的那一片空地,他想起了当初在此间初见姜玉虎时的情形。 那个夜晚,他意气风发,那个夜晚,他不可一世。 然后,对面的男人,甚至都不屑拿正眼瞧他。 当时他还曾觉得愤怒,如今想来,心里便只剩下了自嘲。 我当时怎么敢的啊! 夜色悄然笼罩了大地,躺在这明显比不上鸿胪寺驿馆的客战中,薛文律以及同行的北梁众人竟时隔多日,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清晨,他们再度启程,在经历了一整个白昼的疯狂赶路之后,他们的队伍,来到了泽州城外的驿站旁。 过了这个驿站,今晚可就要露宿了,于是众人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等待着上头的吩咐。 马车中的薛文律也瞧见了这个驿站,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当初同样也是在夜色中抵达此间时,那份意气风发,神色悄然变得萧索。 他下意识觉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踏入此间,但旋即想到自己堂堂镇南王世子,倒不至于在这么一个小小驿丞面前退缩,而且,归根结底,这一切的噩梦也终于到了终点,过了此间,自己回去之后,一切就都将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于是,他轻声开口,“今夜就在此间歇息吧。” 众人心头一松,带着几分欢喜的心情,加快步子朝着驿站赶去。 随着大夏朝廷以极大的决心和定力,稳住了剿匪的大局,再加上一切先前的恶政被废止,虽然边疆打得火热,但郡县的局势并没有恶化,相反还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眼前这个驿站虽然还是严阵以待,但明显气氛比起曾经薛文律等人前来之时,要轻松了不少。 瞧见这队印象深刻的北梁人,驿站的驿丞石尚玉迎了出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先前对方势大,他不曾谄媚,如今对方势弱,他亦没有嘲讽。 这般态度,看得薛文律等人对其更欣赏了些,直到在房间中住下时薛文律甚至都还在想着,若是能将此人拐回北梁,便能算作是此行唯一的收获吧? 但这年头想想也就罢了,若是自己能够如预期般压得南朝君臣抬不起头,大胜而回,带走一个驿丞也就带了,但如今,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提这事儿,人家失心疯了才背井离乡跟着自己去大梁。 算了吧,老老实实啥也别想,安心地回去吧。 建功立业的幻想破灭也好,白云边那恶贼也罢,都抛在脑后随风去吧,就如一场噩梦,回到大梁,就是梦醒时分。 快马加鞭,明日就可到两国边境了,然后 他陡然一愣,若是按照这个路线,必然要经过青川关、雁回关,还要经过曾经在他们大梁手上,如今落入敌手的烈阳关. 自己这个儿子还要亲自去“瞻仰”一下父亲的“丰功伟绩”,届时当是何种心情?会不会再次被南朝边军羞辱? 但是,绕路的话,可就需要多走数百里,并且要在大夏境内走上多日。 该怎么选? 薛文律陷入了思考,愣神间,他瞧见了一小队人马疾驰而来。 咦? 瞧见来人的打扮,薛文律面色微变。 而来人在下来之后,瞧见了在此间的北梁人,同样也是面色一变。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薛文律的门外。 “世子殿下可在,在下裴炳昌求见!” 薛文律仔细思量了一下,确定对方奉旨来捉拿自己的可能性不大,缓缓拉开大门,看着这位裴家的嫡系子弟,“你怎么来了?” “在下奉皇命而来,世子,咱们进屋说?” 薛文律心头一震,连忙将其让了进来。 “陛下有何旨意?” 裴炳昌看了一眼薛文律,从怀中掏出一封国书递过去,“陛下有旨,命世子殿下率使团返回中京,向南朝太后和皇帝,递交国书,请求议和。” 哐当! 薛文律跌坐在地,神色惊恐地看着那封国书,就仿佛瞧见了地狱中最恐怖的恶鬼。(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五章 凤飞雨燕,世子返京 常山郡。 都尉府中,已凭血战坚守常山郡城的军功被赐爵,在此战结束之后便将升任狼牙州狼牙军副统领的常山郡都尉张虎头靠着椅子,喝得满面通红,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兄弟,你不是一般人!” 在他的对面,萧凤山依旧带着面具,腰背挺直,气度凝炼,闻言默默放下酒杯,“你这酒量,也不是一般人。” 张虎头没答理萧凤山的调侃,开口道:“军旅之中,都是一个月可以不洗澡的糙汉,只有两种人有你这般的气度。” 他伸出两根手指,“要么是知书达礼的读书人,要么是从小言行就被调教好了的世家子。兄弟,你是哪一种啊?” 萧凤山平静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当兵的。为国征战,为国尽忠而已。” 张虎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凤山脸上的面具,忽然一个起身就要伸手抓去,但被萧凤山轻松闪过,“你醉了,今夜的酒也差不多了,早些休息。” 张虎头看着萧凤山起身的背影,开口道:“我会记得你的!” 萧凤山停步,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说完,他拉开房门,大步离开。 是真正地离开,不再回来。 他走出都尉府,府门之外,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队伍正平静地等着。 当初带着一百人北上,一路上收服山贼乱匪,壮大至千人,方能在机缘巧合之下,在危难关头,驰援常山郡城。 但坚守孤城血战多日,队伍又再度只剩下了百余人。 萧凤山翻身上马,带着众人缓缓前行。 一路来到了城门边,几个人正等在那儿。 因常山大捷,阵斩慕容虎的军功而成功封侯,成就夏家一门双侯伟业的兴安侯夏云飞带着陈富贵和吕一,亲自前来相送。 萧凤山下马,夏云飞将其请进了城墙下已经清场的守军值房中。 陈富贵和吕一则一起守在门口。 一张小桌上,摆着两个碗一壶茶。 曾经面对面打生打死的二人隔着桌子对坐着,夏云飞开口道:“在常山郡的事,你当得起我的尊敬。” 萧凤山依旧不卑不亢,“这不重要。” 夏云飞也没生气,看着他,“二郎来了封信,按照他的说法,北梁会遣使求和,朝廷会以雨燕州为主要条件进行和谈,你无需涉险。” 萧凤山摇了摇头,“他的确聪明,但他不懂东方平。北梁人或许会如约撤走,但指望他们杀了东方平或者将一个完好无损的雨燕州还回来是不可能的,东方平踏出这一步,就肯定做好了在他看来足以万全的准备。就凭他到现在麾下还未出现大量的哗变逃亡就知道,他不是那么简单的人。今日我不去,来日你们就要苦战许久。” 夏云飞同样摇头,“你错了,他都知道,他也会有更多的安排,他只是不希望你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萧凤山自嘲地笑了笑,并不是质疑夏景昀担心他安危这件事的真假,而是觉得多少有些世事无常的神奇,“对我而言,已经别无所求,能为大夏多做些事情,能让百姓多活下来几个,便算是赎罪了。雨燕州那么大,兴许我也死不了呢!” 对面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夏云飞从中看出了坚定和决绝。 他默默提起桌上的茶壶,亲自给萧凤山倒了一碗茶水,双手递上,“保重!” 萧凤山接过茶碗,“那些死难伤残的弟兄,就拜托了。” “放心。” 萧凤山将茶一饮而尽,起身走出了门,和陈富贵与吕一各自抱拳之后,翻身上马。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悄然走出,朝着雨燕州的方向,没入了漫天的风雪中。 —— 中京,相府,万文弼坐在房中,长子万敬儒恭敬站在一旁。 万敬儒小声道:“父亲,边关接连几场大胜,造就了一大批的军功功臣,这些人,怕是未来都会站在夏家那头吧。” 万文弼缓缓点头,“看太后定下封赏的慷慨劲儿,朝中原本那些被杀得不敢冒头的勋贵们当是彻底蹦跶不起来了。” “那咱们呢?” 万敬儒神色忧虑,身为家族继承者,万敬儒虽然本事比起当年秦思朝差得远了,但是这等大事,万文弼还是告知了他的。 如今眼看着夏家声势越来越大,他很想劝一句【父亲,收手吧,外面全是夏家的人】,但是他知道他劝不动,便愈发忧虑。 万文弼轻轻一笑,“为父知你所忧,但放心,为父已有法子。” 万敬儒将信将疑的看着自己父亲。 一贯都被景仰着的万文弼一看这眼神登时就怒了,眉头一挑,“不信?” “信!信!信!”万敬儒也登时反应过来,连忙端正态度。 万文弼轻哼一声,“古往今来,坚城大多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夏景昀的确势大,我们若是以外力逼迫,反倒会使得他们铁板一块,但好在,他们也有隐患。” 万敬儒连忙好奇道:“什么隐患?” 万文弼端起盖碗茶,用杯盖轻轻刮了刮浮沫,轻笑道:“一山难容二虎。” “诸位卿家,可还有事?” 翌日上午,乾元殿的重臣小朝会中,在商量了一些军国大事之后,德妃开口问道。 万文弼迈步出列,“太后,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德妃点了点头,“万卿有何事?” “先前北梁使臣前来,淮安侯白云边及鸿胪寺卿奉旨迎宾,差事办得甚好,如今北梁使团已经离去,臣以为朝廷当有封赏,以嘉其行。” 卫远志心头微微一动,看了一眼站在他斜对面的夏景昀。 夏景昀直接出列,“万相之言甚是,臣附议。臣听闻淮安侯素喜文墨之事,不如赐其一件内廷珍藏。至于鸿胪寺卿,此乃分内之责,赏赐些财物即可。” 万文弼扭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并没有再多说话。 德妃点了点头,“诸卿既无异议,便就这么办吧。” 夜晚,当夏景昀回到了建宁侯府,卫远志便趁夜来访。 “高阳,今日之事,有猫腻啊!” 看着颇为忧心的卫远志,夏景昀嗯了一声,“看来,这位相公是想要拉拢援兵,并且想从我们的内部下手了。” 他轻笑一声,“他觉得我们越来越茁壮难撼,但若是能从我们这边直接分出一大块为他所用,他或许就能跟我们掰掰手腕了。” “那你为何今日要拦着,仅仅给白云边那么点封赏?你就不怕真给他逼得反目了?” 夏景昀很想据实相告,但却还是开口道:“乐仙兄性子高傲轻狂,如今已是侯爵加身,又是朝中三品大员,其父亦是一州州牧,若再加封,恐非好事啊!卫老之担忧,亦我之担忧,无妨,我稍后便打算去一趟淮安侯府拜访,不如卫老与我一道?” 卫远志叹了口气,“也好,你们乃是至交好友,又是同年,把话说开了便是。” 于是,很快,二人一起走出,坐上马车,去了淮安侯府。 比起热热闹闹的建宁侯府,白云边的淮安侯府就要冷清不少,毕竟如今主家也就白云边和叶红鸾夫妇二人。 哦,不对,这两人还没正式成亲呢! “你说这姓夏的,非要赶在这时候结什么亲!弄得我想操办婚事都不好办!” 侯府温暖的房间中,白云边一脸不爽地向叶红鸾吐槽着。 叶红鸾白了他一眼,“成亲是我俩人之事,两家之事,与他何干?人家哪儿碍着你了?!” 白云边哼了一声,“本公子与他不相上下,婚事难免被那些无知的世人拿来互相比较,他有太后撑腰,我怎么比!若离得太近,他又一下子娶两个,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说完他又嘟囔一句,“苏炎炎跟秦璃两个,说得多厉害,我看眼光也就那样吧,居然一起看上他。” 叶红鸾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一起看上你就眼光好了呗?” 白云边点了点头,还没开口,一阵杀意便腾空而起,吓得他一个激灵,“夫人,可不兴谋杀亲夫啊!” 叶红鸾默默撸起袖子,正要不定期好好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松松皮,外面就传来管事小心而恭敬的通禀。 “老爷,夫人,建宁侯与卫尚书来访,正在迎客厅中等候。” 如夏景昀这等人物,眼下整个中京城怕是都没人敢让他在门厅候着的,更别提这些本都是从江安侯府调教出来的白府下人了。 叶红鸾微微一怔,白云边赶紧趁机跑了出去。 来到正堂,三人各自见礼,白云边一看这架势,联想起今日听见的消息,心头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而等夏景昀开口说出第一句话,他就在心头明确了今夜的姿态。 “乐仙兄,今日在御前议事,万相提起对你此番接待北梁使臣的封赏,我给拦了一下,最后定下来的宫中会赏些物件,怕你误会,特地和卫老过来跟你说一下。” 白云边眉头一皱,“你为何要拦?” 夏景昀一脸真诚地解释道:“你这么短时间内,如果封赏太盛,容易找人妒恨。再说这个功劳实际上可大可小,如此封赏是最合适的。” “你不也是.”白云边下意识般开口反驳,旋即叹了口气,“行吧,你定了就定了,我还能多说什么呢!” 卫远志见白云边似还有情绪,便开口道:“淮安侯,容老夫多句嘴,此事的确可大可小,将这功劳名分定下便行,至于旁的,难不成还能因此加官进爵不成?建宁侯之言,皆出自公心,你也不要多想。你尚且年轻,又已是如此高位,未来还需你与高阳鼎力合作,共同撑起这朝局才是啊!” 白云边摆了摆手,“卫老多虑了,一点封赏而已,本公子岂会真的在意。”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等前来,就为此事,既然说开了,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白云边亲自将两人送去了门外,一切仿佛都这么平静地解决了。 至少当派到白府附近的眼线将情报传回来时,万敬儒是如此觉得的。 但当他对自己的父亲说出自己的看法时,万文弼却微笑起来。 “你在期待些什么呢?要离间拉拢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这件小事能做到的。” 他站起身来,朝外走去,“早些休息,过两日,等着瞧吧!” 中午时分,白云边皱着眉头,从御史台衙门走了出来。 他还在回想着昨日的应对,他现在已经充分理解了夏景昀和他所折腾的这件看似无用的事情的用意。 敌人是永恒存在的,没了万相,还会有李相、张相,勋贵倒了还会有新的阶层出来,与其时时防备着那不知道在何处,同时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行事的敌人,不如在未来将自己这杆大旗竖起来,将主要的反对力量控制在一个安稳的范围内。 这样既不会影响眼下朝廷乱局之中,夏景昀在朝堂之上的强力声音,以引导朝政在改革中迎来新生; 同样也会在未来夏景昀真正当政之后,将那些在改革中受到损害的反对力量聚拢过来,进行更理性的分析、拉拢或者打击。 而眼下万文弼等人嗅着那点风声就闻风而动的行径,也印证了他们这条路的可行。 但要想真正达成那样的效果,瞒过那些老成精了的狐狸,可不是那么简单。 尤其是他俩只能依靠默契,没办法时时进行充分沟通的情况下,每一步都要走得很“合理”才是。 比如昨日的情况,他就不能表现出过分的愤怒,也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情就与夏景昀反目,那一瞬间的决定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乐仙,想什么呢?” 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差点把正琢磨着不可告人秘密的白云边吓得魂都飞了,扭头瞧见一脸笑容的严颂文,面露疑惑,不知道这位一直把自己视为大敌的顶头上司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怎么如此愁眉苦脸的?那位北梁世子走了,少了很多乐趣吗?” 严颂文带着几分调侃地开口道。 白云边也干脆借坡下驴,笑着道:“让严大人见笑了,毕竟似这般既能磨炼口舌,又能扬我国威的好机会不多,可惜了啊!” 严颂文哈哈笑着,“不可惜不可惜,说不定乐仙很快就又能见到他们了。” 白云边一怔,严颂文开口道:“如今我朝拿下北梁凤凰城和烈阳关,梁帝怕是早就坐不住了,自然要遣使来寻求和议,这也是中枢一致的猜想,重新派遣使者耽搁时间太长,多半会直接快马传信,而后让这位世子殿下折返回来的。” 白云边眼前一亮,严颂文笑着道:“想来此番接待之事,还是乐仙你当仁不让啊!” 白云边笑了笑,“为国尽忠,为君分忧嘛,嘿嘿!” —— 当那庞大的中京城仿如挥之不去的梦魇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薛文律麻木的心如同垂死挣扎般又抽了抽。 为了活命,他不敢违背梁帝的命令,只好奉命折返。 但他此刻,却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坐在他对面的裴炳昌看着薛文律的样子,心头暗自生出些鄙夷。 这位同样出身大族的北梁贵公子在一路之上已经渐渐知晓了众人一行在中京城经历,既觉得众人实在是倒霉,但同时心里也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几句奚落嘲讽而已,就是这副模样,简直是不堪一击。 欲成大事,当心志坚定,何至于此。 但终究薛文律地位不俗,又是此行正使,他还是在嘴上安抚道:“世子勿忧,我等进城之后,立刻便去递交国书,而后便在鸿胪寺闭门谢客,那些无赖之人,咱不去招惹他们便是。” 薛文律木木地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宛如恶魔般的声音就在薛文律的耳畔响起。 “咦?这不是世子殿下的车队吗?世子殿下,是你回来了吗?不是说好后会无期的吗?”(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六章 薛文律:没完了是吧? 曾经,薛文律以为自己不会害怕与任何人见面。 他对父王和陛下的畏惧也仅仅是因为对方身上那滔天而刺眼的权力光环。 但南朝一行,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南朝年轻一代第一人夏景昀,只用一场宴会便彻底将他打没了心气,让他对其是畏惧又惶恐; 至于白云边,他则是在长久的相处后,由起初的厌恶与无能为力,渐渐变成了无力抵抗之后的畏惧和逃避。 当此刻,他看着站在他面前,一脸笑意的白云边,心底忍不住生出一种天下虽大,无处可逃的穷途末路般的悲凉。 “世子?”白云边微微侧着脑袋,“怎么不说话?是瞧见本官太开心了吗?” 耶律文德和元文景站在后面,心里都替薛文律感到痛苦。 他们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他们先前仗势欺人如今形势逆转之后你做初一别人做十五应有的报应,他们只是觉得白云边实在是过份,说好的南朝人谦逊有礼,宽厚大度呢? 我虽然砍了你一刀,你得势之后,就不能大度原谅我吗?怎么能砍回来呢! 但腹诽归腹诽,让他们上去替薛文律解围,那是万万不敢的。 白云边那张嘴,他们不想再承受,也承受不起。 好在,他们不敢,总有人敢。 裴炳昌看着南朝出来个年轻人就压得自己这头人不敢喘气的场面,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还得靠我】的豪情。 当即轻咳一声,“阁下.” 白云边淡淡一瞥,“阁什么下,你谁啊?” 裴炳昌的动作一顿,“在下.” “在什么下?你既然在下,没看见本官在跟你上官说事吗?轮得到你插嘴?” 薛文律虽然有些发懵,但人又不蠢,此刻裴炳昌愿意帮他出头,他自是喜出望外,连忙道:“白大人,这位乃是我朝兵部员外郎裴炳昌裴大人,亦是我使团副使。” “副使啊!勉强也有点资格。”白云边淡淡点了点头,“行吧,你要说什么可以说了。” 裴炳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思路已经被不按套路出牌的白云边完全给打乱,一时都不知道要说啥了。 “白大人,我朝使团前来出使贵国,你在此拦路,蓄意羞辱,是何居心?莫非自诩礼义之邦的贵国,待客之道就是这般?” 这话一出,耶律文德跟元文景都齐齐一手扶额,薛文律也默默低头。 还以为你能有啥好招,这一看,还不如我们仨呢! 白云边平静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本官与世子乃是故交,道左相逢,说上两句话怎么就是蓄意羞辱了?在你们大梁,打招呼就是羞辱吗?你问问世子和另外两位副使,他们觉得这是羞辱吗?哪儿来的山野粗人,连基本的礼节都弄不明白,就跳出来大放厥词,我要是你,就赶紧缩着脖子躲在马车里别出来,省得丢人现眼,贻笑大方!” 裴炳昌面色一怒,“你竟敢辱我?” “怎么?你不服气?” 白云边看了他一眼,“瞧你这张狂的样子,你是哪家大人物的儿子,还是令尊也被姜玉虎撵过?” 裴炳昌冷哼一声,“南朝之人,都是这般只会逞口舌之利的人吗?” “没有啊,你们要实在是皮痒了,我们也可以跟你们真刀真枪来一下。不” 白云边微微一笑,“你不会忘了你是为啥来这儿的了吧?” 裴炳昌神色一滞,薛文律实在看不下去白云边单方面的碾压,为了给自己这边留下个道心没碎之人,硬着头皮道:“白大人,本使奉我朝陛下之命,前来递交国书。白大人既然在此,不如代为通传一声?” 白云边摆了摆手,“这些事情,还是让鸿胪寺的人办吧,高阳兄说得好,术业有专攻,走了,告辞!” 说完,白云边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裴炳昌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回击之语,冷哼道:“一朝得志的张狂小人罢了!似这等人,无需在意!” 薛文律叹了口气,都没心思接茬,“走吧,去鸿胪寺。” 到了鸿胪寺,鸿胪寺卿的反应就正常了许多,公事公办地走完流程,将薛文律带到了太后和皇帝的面前。 时隔多日,再见到这位年轻的南朝太后,对方依旧雍容典雅,风华绝代,但薛文律已经全然不复当日初见时在朝堂上的张狂。 “外臣薛文律,拜见太后娘娘,拜见陛下。” 德妃缓缓道:“贵使去而复返,是有何事啊?” 薛文律从怀中取出大梁国书,恭敬举起,“回太后的话,两国交兵,多有死伤,战火纷扰,不利民生,我朝陛下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帝王有安民之任,故遣外臣送来国书,以求两国罢兵交好。” 靳忠走下去,将国书取来,递给德妃。 德妃拿在手里,却没直接看,而是轻轻一笑,“贵国陛下倒是有趣,这战事是他挑起来的,如今想停就停,怎么,当我大夏就那么好欺负?”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一冷,语气一沉,不怒而自威。 薛文律连忙欠身道:“我朝陛下知晓兵事靡费甚巨,愿补偿贵国军费二十万两。” 德妃冷笑一声,“二十万两?这也是号称雄才大略的贵国陛下能说得出口的?要不要我给你们算算那六万俘虏的口粮啊?” 薛文律当然知道就这么点代价不可能,但具体的事情,是要等双方谈判确定的,那不是他的职责,他也不可能多给什么承诺,只好承受着德妃的奚落,开口道:“我朝陛下提议双方先各遣一副使行在烈阳关中会谈,具体贵国有何要求,届时皆可商议,以成罢兵和谈之事。” 烈阳关位于两国疆界上,如今又在大夏控制之内,的确是一个对大夏很公平的选择。 德妃这才翻开国书,从那上面大段大段虚伪又客套的废话之中,找到了真正的重点。 看完之后,她将国书递给东方白,然后对着薛文律道:“哀家考虑好之后答复你,贵使先下去歇息吧,稍后哀家会命鸿胪寺设宴款待。” 一听设宴薛文律身子都颤了颤,连忙道:“太后娘娘恩情外臣心领,外臣已久蒙贵国深情厚谊款待,此番去而复返,不敢再劳恩宠,惟愿在鸿胪寺中静候贵国佳音。” 德妃也知道白云边那些听起来有些荒唐的言行,当下便憋着笑,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待薛文律走后,德妃笑看着东方白,“彘儿,这国书之上,写的是什么你可看出来了?” 东方白看着国书,“大略是说,北梁皇帝想要和议,希望我们能够派遣使节,到北梁去具体商议此事,定下和谈最终之决议。他以帝王之尊起誓,必将确保使臣之安全。” 以他七岁的年纪,能够从这些复杂的言语中提炼出这样的信息已属不易,但德妃似乎并未满足,又问道:“那你觉得,他为何要这般做呢?” 东方白歪着脑袋想了想,“就像是朝中大臣们所言,他想要换回烈阳关和凤凰城,以保全他边疆的防务。同时去北梁的话,他身为东道,便能获得一些谈判上的优势。” 德妃点了点头,傲然道:“不错,不过母后是断然不可能同意他这点小伎俩的,要谈就来我大夏谈!如今大势在我,由不得他!” 东方白嗯了一声,深以为然。 德妃看着靳忠,“去召集中枢诸公,并兵部、礼部、鸿胪寺,前来议事。” 她顿了顿,“另外,将安国公、卫国公、成王都请来。” 不多时,十来个人站在了朝堂之上。 在德妃的授意下,靳忠将北梁国书念了一遍,而后德妃缓缓道:“诸位卿家,北梁国书已至,有何见解?” 众人便纷纷开口。 “太后、陛下,北梁人虽在国书之中巧言粉饰,但其胆怯求饶之心已昭然若揭,朝廷当尽提所求,以期尽可能地扩大战果。” “诚如当初建宁侯所猜想,烈阳关和凤凰城之失,在北梁人看来,干系甚大,不惜低下向来狂妄的头颅,遣使求和。但先前北梁人之行,其狡诈阴狠同样暴露无遗,朝廷当遣人提醒前线将士,切不可放松警惕,以防备北梁人偷袭,而痛失大好局面。” “北梁政局与我朝不同,七大姓皆在朝中有着崇高地位和强大分量。如今北梁遭逢大败,更关键的是薛家直属的虎豹骑和雪龙骑几乎一战被打没了,薛家在七大姓之中的统治登时就成了无根之水,梁帝之所以会遣使求和,定也有急需被俘虏的几万虎豹骑和雪龙骑回朝,稳定他薛家统治大局之意,所以,此等良机,朝廷自可放手施为,趁他病要他命,如此才不枉费前线将士血战之功!” “北梁皇帝一生征战,据说打服吞并了数十小国。如今,梁帝一旦处置不当,各国群起叛乱,便可能半生功业尽数东流,故而他内心必已恐惧之极,我们可遣暗谍煽动叛乱,为谈判争取优势。” “北梁欲求我朝遣使入梁都议和,谬之大也!岂有战胜之国入战败之国的道理,必须令其再派使团来我朝!届时我朝身为东道,再一施压,管教他北梁使团服软!” 众人叽叽喳喳地说着,有切实的计策,有无用的废话,但大多都是兴高采烈的,慷慨激昂的。 “太后、陛下,老臣有一言。” 一直沉默的苏老相公忽然开口。 “安国公请讲。” “安国郡王在北疆之胜,的确是不世之功。区区三万人,闪转腾挪,连破北梁两座雄关,打残北梁十余万人,如何嘉奖都不为过,也彻底将攻防大势逆转了过来。但是,太后、陛下,及诸位臣工不要忘了这只是把势头逆转了过来,并不是真正打下了北梁多少土地人丁。但北梁是实打实地通过东方平控制了我朝的雨燕州那般广袤的土地的!” 他环顾一圈,“梁帝自然是想议和换回这两座城池,但若是我等的条件太过苛刻,梁帝不是不能放弃和谈,转头攻略雨燕,毕竟雨燕州这块肥肉,同样是足够喂饱北梁虎狼的。梁帝稳坐大位三十多年,心机手腕断然不可轻视。” 这话一出,如同一盆当头冷水浇了下去,让殿中火热的氛围登时一降。 卫远志皱着眉头问道:“安国公的意思是,我们要见好就收?” 苏老相公摇了摇头,“谈判自是有所策略,可以虚张声势,毕竟如今大势的确在我方,但是朝廷也要厘清情况,确定底线,不能真的觉得吃定了对方,在足够合理的收获面前依旧不肯收手,或许便要乐极生悲,酿成苦果。” 众人都点了点头,这的确是老成持重之言。 德妃也颔首道:“既如此,此事稍后中枢拿个主意递上来吧,也容哀家考虑一二。” 这便是隐晦的开小会确定的意思,众人自然不再多言。 这时候,万文弼再度出列,“太后,陛下,既然此番谈判之事已确定成行,当遣何人为正使,何人为副使,是否也同样定下来?” 德妃袖中的手微微捏紧,“万卿可是有所举荐?” 万文弼拱手道:“臣以为,门下侍郎李天风,在礼部任职多年,熟知礼制,如今亦是中枢重臣,足堪为正使之选,至于副使,便可在朝中择一年轻俊彦,与一老成持重之官,便为可用。” 原以为对方要举荐夏景昀的德妃一愣,而其余殿中众人也有不少人都愣了,不知道他为何要将这份大功劳让给建宁侯一系的李天风。 赵老庄主则是扭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 李天风心头一热,此番和议,很有可能是可以收回雨燕州的,若是自己能够以正使身份主持此事,未来青史留名怕是囊中之物啊! 德妃平静道:“李卿,你意下如何?” 李天风正待开口答应,但就在这一瞬间,在泗水州做过封疆大吏的历练,让他那被喜悦和憧憬晃动的心神,猛然反应了过来。 如此之功,万文弼为何会举荐他? 他接受了对方的举荐,会不会惹来太后和建宁侯的猜忌? 这个事情,太后有没有自己的想法? 短短一刹那间,他脑中心思急转,后背冷汗直冒,开口道:“对谈判之事,臣并不擅长,此番谈判不亚于两国交兵,恐力有不逮。但若是太后有令,臣亦当万死不辞。” 赵老庄主心头轻叹一声,这话回得,这不是把烫手山芋又丢回给太后了吗? 他便主动开口道:“李大人此言有理,此番谈判事关重大,不亚于两国交兵。不如我等先列明正使必要之能,而后这人选不就好找了嘛!万相,你觉得呢?” 万文弼被这么一说,登时有些尴尬,他的原意是想用李天风虚晃一枪,探明太后和夏景昀的态度,而后再推动自己的想法,但是赵老庄主这句话一说,他的回答就极可能暴露自己的目的。 当然,说些车轱辘话也是能搪塞过去的,但他有他的盘算,既然出头了,又怎会又缩回去。 “卫国公此言甚是,此番谈判,若要达成目的,身份、礼仪、气度、急智、才学、辩才,样样缺一不可,列明条件,择优而选,的确是最便捷的法子。” 万文弼笑了笑,“这么一列,老夫倒也觉得李大人虽是佳选,的确还另外有人方是绝配啊!” 他朝着德妃一礼,“老臣举荐建宁侯夏景昀为正使,淮安侯白云边为副使,再以鸿胪寺卿作配,如此北梁人作何手段,都不足为惧了。” 众人稍一琢磨,还真是这样,夏景昀无论从身份、地位、能力、风采、气度哪个方面,都是上上之选,唯一说可能在这个事情上稍有欠缺的就是打嘴仗和一些两国邦交的繁文缛节,但白云边和鸿胪寺卿都可以帮他补足这个缺点。 更关键的是,夏景昀和白云边乃是至交好友,配合自然无碍。 同时,这等泼天之功,德妃自然是愿意给帮了自己大忙的义弟的。 就连德妃在这一刹那,都觉得万文弼在大事上还是公正持国的,对其颇生出了几分好感。 毕竟她现在已经决定,坚决不同意遣使入北梁。 就在烈阳关谈的话,夏景昀的安全也能够有充分保障,没了风险,剩下的就只是功劳了。 她看着夏景昀,“建宁侯,你意下如何?” 夏景昀振袖一拜,“臣愿担此任!” —— 鸿胪寺,裴炳昌还在为白云边今日的挑衅而愤怒,而怏怏不乐。 早就麻木了的薛文律几人已经坦然地聊起了别的。 “世子,南朝人不会等很久才给回复吧?” 薛文律摆了摆手,“我们两座边关落入南朝手上,又阵亡了那么多将士,当然有些担忧,但南朝雨燕州在我们的手上,他们又比我们好得到哪儿去?” 他笑了笑,“以我的估计,最多两日,他们就将给出最后的回复。” 果然,翌日,鸿胪寺卿便敲响了他们的院门。 “世子,我朝的国书在此,就劳烦贵使转呈贵国陛下了。” 说着鸿胪寺卿递上一个庄重的密封好的盒子。 薛文律朝着身旁的副使得意地微微挑眉,在心里觉得自己一行终于在这微不足道的地方赢了一回。 “多谢大人帮忙联络,如此我们便告辞了,感谢款待,期待将来有机会再会。” 薛文律礼节性地客套着,没想到鸿胪寺卿笑了笑,“无妨,机会眼下就有,此番和谈在下忝为副使,想必很快就能与诸位当中之人再见。” 薛文律一惊,“贵国已经定好使团正副使者人选了?” “虽然正式谈判还要等烈阳关双方副使先碰面商议再定,但是终归是要提前有所准备嘛,早些定好也好安群臣之心不是。” “那敢问正副使者是哪两位大人呢?” 鸿胪寺卿笑着道:“放心,都是世子的熟人。” 薛文律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心头涌起一个极其不好的猜想。 鸿胪寺卿朝着虚空拱了拱手,“我朝太后定下,建宁侯夏大人为正使,淮安侯白大人为副使。” 薛文律如遭雷击。 这他娘的没完了是吧?!(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七章 梁都雨燕,风雪同下 烈阳关,亲自前往北疆前线宣赏的大夏兵部尚书沈盛文站在城头上,一脸不舍地摸着城墙上的砖石,“这样的雄关要还给北梁真的是舍不得啊!” 若是换了个自以为聪明的傻子,或许就要劝两句【大人,雨燕州更重要,我们收获更多,大人无需感怀】之类的,但金剑成跟在姜玉虎身边,可不是只会打仗的憨憨,对这些门道也颇有涉猎,当即笑着附和。 “就是,好不容易打下来,还要还给那北梁蛮子,可真是舍不得,我听下面有人说,干脆偷摸给他把这关城拆了。” “哈哈哈哈!”沈盛文笑了笑,狡黠地眨了眨眼,“真要拆那也得等到和议结束之后再拆啊!” 金剑成登时觉得这个新的兵部尚书有点意思,很对胃口啊。 沈盛文调侃一句,凝望着北方,“可惜了,若是雨燕州还在手,那可真是近百年未有之大好形势了啊!东方平真是枉为东方氏子孙!” 金剑成笑了笑,“朝中有太后、陛下、建宁侯和沈大人的支持,前线有将士们的英勇奋战,迟早能再拿回来的!” 沈盛文点了点头,“金将军,安国郡王何时能回转?” 他们已经收到了灵武关那边的急信,知道姜玉虎一行安然返回了国境之内,安全无忧,但沈盛文身为兵部尚书在这儿等得也稍稍有些急了。 金剑成笑着道:“公子通常有机会就会亲自去巡视边关地形,多半会等得久些,大人公务繁忙,不如先行回朝,待公子回转之后,末将再传信于您?” 沈盛文摇了摇头,“安国郡王和无当军将士们立下此等不世之功,太后耳提面命,让本官务必当面宣赏,本官亦仰慕安国郡王之丰功伟绩,自当等候。” 他笑了笑,“安国郡王和诸位将士都能在此间驻守,本官又有何不可。金将军若是无事,便劳驾随我再去看看当日大战之地?” 金剑成对这位并没有太大官架子又真的知晓兵事的新任兵部尚书颇有好感,闻言点头,“大人客气了,这边请!” 一队骑兵从烈阳关中出来,在风雪中奔行在饮马原上时,一只信鸽从他们的头顶高高飞过,朝这北方飞去。 一个消息,在薛文律等人回朝之前,跟着信鸽飞入了梁都,出现在了梁帝的手中。 南朝同意和谈,使团正使夏景昀,可先遣使在烈阳关中,议定正式和谈诸事。 看着小小纸条上的消息,裹着厚厚狐裘的梁帝在沉默中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贺忠,召定西王、令狐衍、王若水入宫。” 片刻之后,王若水匆匆走入宫城,但老远就望见一身绣衣在风雪中与他迎面走来。 瞧见这个男人,本就心怀着不可告人隐秘的他心肝儿微颤,但事已至此,躲也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装做镇定地迎上去。 “见过令狐大人。” 大梁绣衣局绣衣令令狐衍看着这位从南朝投奔而来的降官,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亲和地伸手虚扶一下,仿佛暗中对这位事无巨细的调查和深深的怀疑都不存在一般,“王大人多礼了,陛下相召,咱们快别耽搁了。” 王若水心头战战兢兢地,与这位大魔头一道,走入了宫城的殿宇之中。 在殿内行礼等候了一小会儿,耶律八部共主,大梁定西王耶律石也走入了宫城。 随着如今薛家嫡系被打没了将近一半,而他耶律八部则元气无损,再加上梁帝的封赏拉拢,让双方之间的实力对比已经在悄然之间转变了不少。 但是即使如此,即使殿中还有其余臣子,但这位龙行虎步而来的王爷出现在殿中之时,整个人依旧和过往一样,谦卑地微弓着腰背,恭敬行礼,“老臣耶律石拜见陛下” 梁帝温声开口,“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 待耶律石坐下,梁帝看着三人,“方才收到了南边送回来的密信,南朝同意了和谈。朕的意思是,双方先派一个使者,在烈阳关碰个面,你们觉得何人前去合适?而且南朝的正副使臣也都定下来了,我们又该派何人为使?” 耶律石在此间地位最高,于是当先开口道:“陛下,不知南朝遣何人为使?” 梁帝看了王若水一眼,淡淡道:“就是那位声名鹊起的南朝建宁侯夏景昀。” 王若水腿肚子一软,整个人都颤了颤。 令狐衍悄然观察着他,目光幽幽。 耶律石皱着眉头,“听闻此人乃是南朝太后义弟,在其掌权的过程中,助力颇多,南朝太后竟舍得派他出来?” 梁帝点了点头,“想必南朝人对会谈之地,另有考量,让他们来我朝谈判恐怕是难了。” 令狐衍附和道:“陛下,根据绣衣局的情报,这夏景昀在南朝的地位远不止太后义弟那么简单,其人智计出众,为人又风度卓然,此番南朝政局未有太大动荡,南朝太后能够顺利掌权,正是因为有这夏景昀为纽带,让南朝的部分世家、军方、士林都愿意支持,南朝的朝局才能迅速稳定下来。” 梁帝叹了口气,“这想必也是南朝太后隐带的姿态了,好让朕知难而退,不再打让南朝使臣来梁都相商的主意。” 令狐衍继续附和开口,“是的,以夏景昀的重要,南朝是绝对没有让夏景昀孤身千里犯险的可能。甚至说,我们若是将夏景昀擒获,南朝民间或许没太多惊讶,但在南朝朝堂引发的震动,几乎不亚于生擒了姜玉虎。” 耶律石笑了笑,“届时怕是直接用他就能换回烈阳关和凤凰城了吧?” 梁帝又看向王若水,“王若水,你觉得绣衣令的猜测可对?” 王若水原本沉浸在夏景昀成为使团正使的震撼中,接着又听见他们应该来不了梁都,正悄悄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下去,就又被梁帝点名问话,乱作一团的脑瓜子登时全力开动起来,发挥出一个合格奸细应有的水准,“回陛下的话,令狐大人的话说得很对,夏景昀虽然如今在南朝中枢诸臣排名最末,爵位也仅是侯爵,但是几乎南朝太后幼帝维系统治的班底都是依着他联系起来的。” “世家的代表,云梦苏家、龙首秦家;军方的代表,姜玉虎、夏云飞;中坚官员的代表,苏元尚、邢师古等;士林的代表,涂山三杰等。这也才让南朝太后敢于放手打压勋贵,同时在我朝大军压境的态势下,有胆子抵抗。南朝的确是不可能放夏景昀入我朝谈判的。” 梁帝听完,不动声色,“依你之见,若是此人为南朝使臣,我朝有何人能与之对垒?” 王若水一个降官,哪儿敢搭这个茬,连忙惶恐道:“陛下,我朝英才众多,能人辈出,夏景昀到底是年轻,历事不多,想来不难应对,然臣初来乍到,对朝中英才不甚了解,不敢妄言,还望陛下恕罪。” 梁帝微微颔首,“这倒也是,是朕想得简单了。不过……” 他看着王若水,“你对南朝诸官都熟悉,便先定下你为副使吧,届时好生观察一番南朝人的举动,揣测其用意,为我朝争取到足够之利,回朝之后,朕重重有赏!” 王若水登时神色难以抑制地一变,梁帝眯着眼睛,“不愿意?” 王若水本来就腿软,闻言干脆扑通一声跪下,撅着屁股,“臣愿为大梁赴汤蹈火,绝无推辞!” “不必如此,朕素喜文华,一向心忧我大梁文风,对你是寄予厚望,待你立功回来,未来的朝堂之上,还希望你给我大梁带来一番崭新面貌!” 王若水登时感激涕零,“臣定当万死不辞,不负陛下厚爱!” “无需多礼,平身吧。” 梁帝裹了裹身上的狐裘,将目光移向令狐衍,“令狐衍,发动绣衣局,全力探知南朝君臣的心意,供朝廷制定方略。” 令狐衍沉声答应下来。 “好了,你们都先退下吧,定西王陪朕再说说话。” 令狐衍和王若水躬身退下,待得殿中没了外人,梁帝才看着耶律石,“朕欲遣一皇子作为先遣,前往烈阳关与南朝议定诸事,定西王觉得如何?” 耶律石沉吟一下,“皇子身份尊贵,临机决断也能更自如,同时也是一份历练,陛下英明。” 梁帝又道:“待他回来就以他为另一个副使,如此安排可妥当?” 不曾想这话一出,耶律石却登时沉默了起来。 皇子为副,那正使的身份能有几人足堪胜任? 再想想今日召见之人,梁帝此言的用意为何,便呼之欲出了。 梁帝也不催促,默默端起桌上的参茶喝了起来。 大殿之中,忽然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沉默。 过得片刻,耶律石忽然站起,“陛下,老臣虽年迈,但对南朝诸事颇有研究,老臣自请为此番谈判正使,为我大梁再尽一份薄力。” 梁帝仿佛对耶律石的主动请缨觉得有些意外,稍一琢磨,“定西王若能去自是绝妙,但会不会太辛苦了?” 耶律石摇头道:“臣活这把岁数,上阵打仗是不成了,但逞逞口舌之利,还是可以的。” 他笑了笑,“臣也对那位南朝声名赫赫的年轻人很是好奇,去看看他到底几斤几两也是好的。” 梁帝一脸欣慰,起身将其扶起,“定西王老成谋国,大梁有你,实乃国之幸事。” 他看着对方,“宗翰此番犯下大错,采奇丫头跟文律的婚约就罢了吧,那丫头乃我草原明珠,便由她自己择一佳婿可好。” “老臣多谢陛下。” 耶律石感激涕零,再度欲拜,梁帝伸手将他扶着,微笑道:“你我君臣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暮冬的寒意中,两人之间,竟如一片春光融融般轻松愉悦。 大殿之外,宫城之内,王若水和令狐衍走在风雪中。 “王大人,恭喜了啊,此番看来你是要立功高升了啊!” 王若水连忙谦虚道:“令狐大人,您可别挖苦我了。这对咱们大梁来说,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啊。” “体不体面不重要,能帮得到陛下,解决他的麻烦和忧虑,那就是大功。” “哎。借您吉言了。”王若水不知道怎么接话,抬头望见中书院就在眼前,连忙道:“令狐大人,下官告辞了。” “好说,本官就不请王大人来串门了。” 王若水唯唯诺诺的拱了拱手,转身带着几分急切地离开。 看着王若水的背影,令狐衍脸上客套的笑容渐渐成了嘲讽的模样。 副使? 明知道南朝来人是夏景昀还要派王若水当副使? 夏景昀若是不将其索要回国,那王若水很有可能就真的是南朝的暗棋; 夏景昀若是索要,那就给他,让他在其余地方让点回来,用一个无用的南朝降官换来实打实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陛下虽然遭逢大败,但手腕依旧厉害啊! 令狐衍望着远方的风雪,啧啧感慨了两句,想到南朝崇宁帝的遭遇,想着最近陛下对自己明显多出来的提防,又叹了口气,笼着袖子走入了风雪中。 —— 雨燕州,曾经的州牧府,如今已被东方平和亲兵们占据。 不止这个雨燕州城,整个雨燕州各处,眼下都处在临时的军管之下,秩序打乱,同时那席卷朝廷,一举夺取皇位的美梦破灭,举州上下,一片人心惶惶。 但东方平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按说为了维系大局,他应该坐镇前线,与夏云飞对峙的,但后方已有不稳之态,加上慕容虎被阵斩的威吓,东方平只得亲自带兵回到州城之中坐镇。 不过让他稍稍安心的是,夏云飞却并没有选择反攻,种种迹象看来,看来朝廷兵力空虚也是实打实的。 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懊恼,当时若能尽快攻破常山郡城还有多好! 当时若选择了绕道,会不会局势又大不一样? 他并没有在这份悔恨中沉浸多久,便传来了北梁几乎倾国而出,十五万主力骑兵精锐围攻中线的消息。 还不等他在被当了棋子的恼恨和对梁帝大手笔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便传来了姜玉虎奇袭烈阳关,一战破敌,打残北梁十万虎豹骑加雪龙骑的惊天大胜的消息。 于是,那些原本被他挟裹与威逼的世家大族和权贵们登时如不想被抓走的鱼儿一样剧烈地挣扎起来。 不过,在他强有力的镇压和同样颇具手段的安抚之下,他们终于暂时消停了下来。 可这个消停同样不具备任何值得人欣喜的地方,大势一日不改,这些消停就只能如暂时填饱的肚子一般,消化完了就又会闹腾。 更关键的是,当姜玉虎千里奔袭,拿下凤凰城的消息传来,在这滔天的兵威之下,就连他自己治下的士卒,都开始有了些异动。 没有人想死,没有人想去奔向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未来。 他站在一处敞开的窗户中,看着眼前的风雪,脸上的神色比风雪更加凛冽。 “殿下!” 一声高呼传来,一个亲卫匆匆跑进,一脸惊慌。 “殿下,探子回报,北梁遣使,向朝廷求和!” 东方平猛然转身,眼中闪过摄人的精光。(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八章 南下东出,西归北上 风仿佛在刹那间从四面八方吹来,早已在北境的苦寒中凝炼得如寒铁一般的身躯,竟在此刻感觉到了彻骨的冰寒。 棋子是什么? 是有时可以携带着滚滚大势,风光无两的云端高人; 但同样,也是在大局更易之时,随时可以被狠心舍弃的无用物件。 北梁与大夏和谈,能谈什么? 无非就是围绕着烈阳关、凤凰城和雨燕州这三个地方的归属,讨价还价罢了。 对天下臣民而言,能止战息兵,不受兵祸之苦,不遭军费粮饷之恶,终究是好事; 对两国朝堂而言,如今各有所得,能够通过和谈之事换回损失,将局面稳固在均衡的态势,也是好事; 但对于身为局中棋子的东方平而言,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噩耗与悲剧。 他有着他的梦想和他的坚持,他有着他的隐忍和手段,但他只有一个人,只有数万人,只有一州之地,又该如何在两头庞然大物之间,夺得生存之机呢! 他拧着眉头思考着,最终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北梁人靠不住了。 为今之计,只有将雨燕州进一步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才能避免毫无反抗被横扫出局的惨淡下场。 但是眼下的他,即使在明知道北梁有可能抛弃自己的情况下,却依旧不敢与北梁人翻脸。 因为,若是同时得罪了南北两朝,仅以雨燕一州之地,绝无幸免之理。 他望着窗外,天高云远,满目辽阔,他却只能如同站在一方小小的囚笼之中,犹如困兽。 “殿下!” 就在这时,又一个亲卫匆匆而来,“殿下,北梁来使。” 东方平心头冷笑一声,隐隐的盘算在瞬间变得清晰了起来,面上却是一惊复一喜,激动道:“快快有请!” 州牧府的大堂之中,慕容龙负手而立。 当一阵脚步声响起,他头也没回,不过耳畔旋即传来的声音,还是让他忍不住好奇看去。 “哎呀,上使啊,小王可算把您盼来了啊!” 东方平一脸谦卑地走过来,微弓着身子,神色激动,“上使,您是不知道,自打慕容将军遭逢不测,小王这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既是悔恨当初没能劝阻慕容将军小心些,又是日日夜夜盼着上国再来使臣,主持大局啊!” 慕容龙在来此之前,已经偷偷去了眼下聚集在州城之外的鹞鹰骑大营。 身为慕容家最优秀的年轻人,他当然是轻松收服了本就群龙无首的鹞鹰骑,然后才带着陛下暂时稳住甚至控制住东方平的命令前来这州牧府中。 在来路之上,他做了许多的预想和防备,东方平的霸道、狡诈、圆滑,但完全没想到对方摆出的竟是这么一副姿态。 他对此自然是不信的,回头平静道:“殿下说笑了,这大局自然是由殿下你主持,我等只是奉皇命来助你的客军,万万当不起这个重任啊!” 东方平微微一怔,连忙顺从点头,“是是是,上使说得是,但是还望您多助力小王,让小王和雨燕州度过难关啊!” 本以为东方平会跟他掰扯一番什么主啊客啊的慕容龙,听了这话再度懵了,真就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主打一个听话? “你放心,本将军此番领陛下之命而来,就是不使贵我两方之约作废,以谋大事的。” “好好好!那就好!”东方平拍了拍胸口,顺势改口,“说实话,听闻伪朝势大,小王整日惴惴,唯恐上国陛下不愿再助小王,如今见到将军,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他认真道:“将军,如今虽一时困顿,但雨燕广袤而富饶,若能与贵国互为臂助,则大势仍在,请将军万不可行短视之举啊!” 慕容龙看着眼前这张十足真诚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了解的信息好像还不够,于是便既试探又转移换题道:“殿下放心,本将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安殿下之心。稍后本将便去鹞鹰骑大营,安抚士卒,重新稳固局面。” 东方平当即点头,“将军辛苦,今晚小王在城中设下晚宴,广邀州中权贵,为殿下接风,还请千万赏脸!” 居然没阻拦?也没派几个“向导”来监视一番? 习惯了梁都城中尔虞我诈的慕容龙既感觉东方平有点好说话得过分了,然后又本能地不相信他的言语。 于是,他摆了摆手,“殿下好意心领,接风就不用了,明日本将再来拜见殿下。告辞!” 东方平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几下,终于鼓起勇气叫住了他,“将军!” 慕容龙扭头,目光微凝,“殿下还有何事?” 东方平嗫嚅一下,最终开口问出的却是,“还未请教将军尊姓大名。” 慕容龙觉得这位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若是真的,那也窝囊得实在是太过了,当即冷冷道:“慕容家,慕容龙。” 说完便大步离开。 等一路提防着走出州城,回到鹞鹰骑大营之中,慕容龙才真正松了口气,看着身旁的亲兵,“去吧军中几个千夫长都叫来。” 当初慕容虎的亲兵们,因为主将身死,直接就被处死了。 如今鹞鹰骑中,慕容龙比较信得过的就剩下这些千夫长了。 等这些人过来帐中坐下,听完了慕容龙的疑惑之后,却都齐齐一笑,笑得慕容龙再度懵逼。 “将军有所不知,这东方平正是这德行!” “原本虎将军也有些疑惑,但到了后面也都不再怀疑了!” 慕容龙的眉心皱出深深的川字,“怎么可能,堂堂南朝皇子,边军主帅,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懦弱小人?这等人如何可能执掌兵权,征战沙场?” “将军有所不知,这东方平在他麾下士卒和州中官员面前可完全不是这幅姿态,那叫一个杀伐果断,而且从不躲着我们,也不怕我们的怀疑。” “按照先前虎将军的分析,这东方平不是个庸人,反而是个能人,更是一个看得清形势,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的人。他将士卒管得妥帖,这么多人都愿意跟着他造反,并且在极短时间内将整个雨燕州都拿下,足见其才能。同时,他又把大局看得通透,知道在造反之后,他只有交好我们大梁这一条路,未来也一定得向我朝称臣才能换取平安,所以愿意卑躬屈膝。” “将军有所不知,其实这东方平在我等面前,也不是从来都那般谄媚。他的谄媚是建立在他能够成为一国之主,割据称雄的基础之上,有这个条件,一切都好说,但若是威胁到了他对雨燕州的统治,他便会立刻露出狰狞的爪牙。当初虎将军在战事危机之时,依旧不想出战,东方平便当面放过狠话。” 慕容龙听到这儿,终于觉得说得通些了,“所以,他不在乎当一个谄媚的国主还是英明的国主,但必须要是国主?否则,他不介意当回一头凶狠的狼?” 千夫长们连忙送上吹捧,“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还是将军说得通透!” “将军不愧是怯薛卫的人中龙凤,我们嘀咕这么多,您一句话就给概括了。” 慕容龙没有搭理这些廉价的吹捧,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安抚并且力图控制东方平,如今东方平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他今天那想质问又不敢开口的样子,说明对方还对大梁抱有幻想,生怕激怒了自己,自己若是顺着这个思路的话,应该可以安抚得住。 届时,自己完成陛下的计划,立下大功,也能让连遭打击实力大损的慕容家,好好缓一口气。 一念既定,他开口唤来亲兵,“去告诉东方平,今夜我去城中赴宴。” —— “赴什么宴?这天寒地冻的,我就在家里看书了。” 梁都城中,景王薛绎靠在温暖的房间内,一脸无语地瘪了瘪嘴,扯了扯膝上的抱毯,身子侧向一旁。 王府的管家在一旁陪着笑,“王爷,今夜太子召集众皇子饮宴,除了在外巡视的穆王外,其余诸皇子都去了,您不去不合适吧?” 景王微微一怔,扶着额头,思索了片刻,然后将手中那本不知道是哪位嗅觉灵敏的书商搜集的只在梁都贵族间流传的《夏高阳诗文合集》手抄本缓缓合上,在桌上轻轻放好,而后掀开毯子坐起。 一旁识趣的婢女赶紧上来,为他披上外衣。 一个太子哪来的胆子召集皇子饮宴,必然又是父皇暗中的命令了。 哎,就当去尝尝太子府上有没有什么新菜式吧。 景王叹了口气,张开双臂,任由婢女给自己穿上御寒的狐裘,然后带着护卫走出了王府。 东宫之中,梁帝的诸多皇子正齐聚一堂。 多日之前,他们也曾经这么聚在一起,但那是在梁帝吐血昏迷的当日,那时的房中,充满着胆战心惊的恐慌和心思百转的提防。 但到了今日,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温情和欢乐的气氛开始被这些天潢贵胄们营造得十分逼真。 薛绎坐在其中,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太子引导起来的阵阵慷慨激昂或者欢声笑语。 等到饮宴行至中途,一个内侍缓缓出现在门口。 瞧清对方的面容,包括太子在内的诸位皇子齐齐起身行礼。 梁帝身边的大太监贺忠并未托大,回了一礼,而后微笑着道:“诸位殿下,陛下知晓诸位在此饮宴,故遣老奴来问,陛下欲择一人去往烈阳关,与南朝人商议和谈之章程,以备正式和谈之用,可有哪位殿下自告奋勇?” 众人闻言,登时对视沉默起来。 若是对皇位没想法的,打定主意靠着娘胎的福报,安心享乐一辈子的,自然不会主动冒头。 若是对皇位有想法的,谁又会不知道这一次的和谈实际上是朝廷落了下风,就算成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反倒是背负一个丧权辱国的名声,说不定就让许多本欲支持自己的大族和优秀人物放弃自己,丢掉大位筹码,又怎么可能主动请缨。 殿中一时尴尬地沉默起来,太子叹了口气,“贺公公,孤身为储君,自当为父皇分忧,就由孤去吧。” 贺忠摇了摇头,“殿下身为储君,此事还是多有不便。”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诸位,在众人紧张而躲闪的神色中,落在了薛绎的身上,“景王殿下,您可愿为陛下分忧?” 薛绎:??? 我连来东宫喝个酒都嫌麻烦,你让我去烈阳关? 去了烈阳关之后,正式的和谈我能跑得了? 他虽然平日并无争夺大位的念头,但脑子也不笨,一看这架势就明白,贺忠的话,不是他的意思,而是父皇的意思。 父皇的意思能够违背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在四周兄弟们幸灾乐祸的眼神中,薛绎只好站起身来,“身为皇子,自当为国出力,为君分忧,贺公公此言,让人惭愧,我自当全力以赴,不负父皇及朝廷之厚望。” 三日之后,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在风雪中缓缓朝着烈阳关走去,但他们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接近烈阳的暖意。 “这都什么鬼天气啊!” 景王薛绎靠着炭炉,朝着冰冷的掌心哈了几口气,一脸愁苦地骂道。 更让他郁闷的,是他的那些兄弟们却都可以在梁都的高墙大院里窝着享福,他却要在这外面奔波受罪。 但他也没有纯粹地摆烂,依旧打算尽心尽力地做好这次的事情,于是,手中正拿着绣衣局拿过来的情报研究着,同时还对同车随行的敌烈麻都司官员问起许多礼仪规定。 谈就谈吧,这一次自己单独面对南朝一个副使,问题也不大。 等到正式和谈,天塌了有定西王顶上,自己说不定还能捡个简在帝心的便宜呢! 这般想着,他朝着炉子凑了凑,三心二意地琢磨了起来。 距离烈阳关快马半日路程的地方,有一个名叫怀朔城的城池,下午时分,景王一行进入了城中。 城中最大最好的地方,自然是镇南王薛宗翰的别院。 他平日无战事之时,就坐镇在这怀朔城中。 只是随着他的一场惊天操作,这原本在烈阳关后繁华安稳的怀朔城,一下子成了抵抗南朝的最前线。 一时之间,繁华少了许多。 景王身为皇子,又兼公务,便直接去了城中刺史府落脚。 刚进房间坐下,亲随就前来报告了一个让他很惊讶的消息。 “什么?文律堂兄也在这儿?” 景王又惊又喜,虽然镇南王如今下了狱,但身为父皇的同胞兄弟,未来一身富贵极有可能还是能保全的,薛文律身为镇南王世子,比起他这个普通皇子,地位并不差甚至犹有过之。 而且两人对文墨之事都有些兴趣,平日里私交还算过得去,此刻在这穷乡僻壤的边关遇见,怎能不喜。 景王连忙起身,兴冲冲地带着随从朝外冲去,冲半道上才反应过来,扭头瞪了随从一眼,“带路啊!” 很快,在镇南王的别院中,他见到了薛文律。 “文律堂兄,你的神色为何竟如此颓丧呢?” 景王看着薛文律和他身后众人,一脸的震惊。 在他心目中,薛文律那可是比他们许多的皇子还要贵气和从容的人物,北梁四骏之一的风采可不是吹的。 当初也是带着满腔热血和希望前往南朝的,怎么回来这样子,像是被人阉了一样啊? 薛文律等人自是冷暖自知,虽然回到了大梁境内,但接二连三,三番五次的煎熬下来,这心气儿哪儿是那么容易重新回来的。 更何况那夏景昀和白云边就如不肯放过他们的恶鬼索命一般,居然又跟来了。 虽然他们不一定还能再见,但是,万一呢? 万一陛下说,诶,就你们几个熟悉对方,再跟着使团一起去吧。 一想到那些个万一,故乡的饭也不香了,睡得都不安稳了。 薛文律闻言叹了口气,“景王来此是作何啊?” “以你之智还想不明白这事儿吗?我跑这儿来,当然就是因为烈阳关的事情啊!” 薛文律和耶律文德几人面色微变,薛文律咽了口口水,“莫非你就是朝廷派去烈阳关商议和谈诸事的人?” 景王笑了笑,“怎么,觉得我胜任不了啊?” 薛文律微微琢磨了一下,“你是皇子,此番来做了先遣,想来今后使团的副使之位当有你一个。” 景王嗯了一声,“这是自然。” 薛文律神色凝重,“别的事情,我等不知道陛下和朝廷的心意,不好多说。但是,你千万要记得,小心夏景昀和白云边两个人。” 景王也不禁收起轻佻,“我知道这两人很厉害,但瞧你的神色,似还有独特之处?” 薛文律摆了摆手,“反正你就千万记得我的话。夏景昀还好,只要你不主动去惹他,那就没事。” 景王有些不服输般地反问道:“那要是他主动惹了我呢?” 薛文律沉默片刻,“就算他主动惹了你,你也最好不要还手,老实受着就行。” 景王嘴角抽了抽,“你们这” 薛文律没有搭理他的嘟囔,继续道:“至于那个白云边” 他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你知道那种熬得极浓的牛皮糖浆吗?哦不,说那个都是抬举他,就是哮喘病重之人吐的一口浓痰,一不小心粘在靴底,蹭不掉,擦不尽,就算洗了都觉得恶心,唯一的选择就是只能不要那靴子。” 景王上下打量了一下薛文律,正当想一眼他身后的耶律文德跟元文景,问问这位是不是脑子出了点啥毛病,却发现这两人都是一脸认同。 ??? 薛文律还郑重地道:“总之就一句话,那两人你都别招惹,老老实实跟着办差就好了。” 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像是被贬斥为奴之后的草原权贵那般,再不见昔日荣光的堂兄,景王登时意兴阑珊起来。 “好,我记得了,多谢堂兄,多谢诸位,你们一路辛苦,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看着景王离开的背影,薛文律三人都知道对方不仅对他们的话不以为然,同时还对他们心生鄙夷了,就如入关之后就单独离开的裴炳昌一样。 三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耶律文德轻声道:“若是他们真的吃了瘪,想必也能让朝廷明白些我们的苦楚了。” 元文景长叹一声,“我等何时已经变得如此不堪了啊!” 薛文律苦笑一声,“别想那么多了,喝酒吧,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回到刺史府,景王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情,这薛文律等人所言也太匪夷所思了,怎么能懦弱成那样! 那夏景昀的确写得一手好诗文,白云边也堪称青年才俊,但毕竟是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罢了,何至于此啊! 看来多半是因为前线大败和镇南王叔的事情,吓破了心神了。 还想着这位镇南王世子回京之后,能让镇南王府有所转机,眼下看来,镇南王府怕是就此退出朝堂之争咯! 他摇头嗤笑一声,将那些荒谬的言语抛到了脑后。 与此同时,大夏淮安侯、御史中丞,白云边白大人,带着随从护卫,抵达了他并不忠诚的烈阳关。 而在距离烈阳关二十余里的西面,一支骑兵队伍冲破风雪,归途即将到达终点。(本章完) 第三百九十九章 建宁侯的信,淮安侯的嘴 烈阳关内城主府门前,滞留在此已近半月的大夏兵部尚书沈盛文,和主持三关防务,总揽诸事的无当军副将之一金剑成一起站着,等候着来自朝廷的使者。 当那支规模不算小的队伍缓缓抵达,随行的鸿胪寺官员匆匆下来问候,正中的马车上,才缓缓走下一道披着白狐裘的白衣身影。 “阴山长云暗雪山,青川雁回峙雄关。铁甲长戈三尺剑,血染碧空镇敌寒!” 白云边走下马车,轻摇了一下折扇,冷得一激灵,只好默默将折扇合上,微微敲击着掌心,缓缓吟诵。 沈盛文在京中也多闻这位如今炙手可热的淮安侯的事迹,当即生出一种百闻不如一见的震撼。 还从未见过白云边的金剑成嘴角抽抽,懵逼着这位使者的画风怎么跟寻常朝官如此不一样,反应了一下,正待上前,白云边又缓缓吟道: “月黑雁飞高,胡王夜遁逃。立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沈盛文听完不由眼前一亮,忍不住开口赞叹道:“白中丞这两首诗真是一首塞过一首,尤其是第二首,虽然不合此情此景,虽然看似平淡,但实则气势雄壮而豪迈,用词凝炼而精准,将北疆大捷的场景描绘了出来,的确是难得佳作啊!尤其是最后一句,大雪满弓刀,将战场之壮烈融于短短五个字,堪称妙绝。” 白云边敲着扇子的手一顿,“那第一首呢?” 沈盛文笑着道:“第一首许是白中丞方至,诗兴还未散发,比起第二首终究少了几分精髓。但也算是一首合格之诗了。” 白云边脸一垮,“沈大人,你在烈阳关这么久,难道就不想你的家人和同僚吗?” 沈盛文登时笑容一僵,你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金剑成这时候才找到插话的机会,笑着道:“白大人,沈大人,外面风雪大,咱们进去说吧。” 白云边嗯了一声,“有劳。” 看着白云边一下子变脸的样子,沈盛文有些懵逼,心头也自然地生出些不悦,说起来,他的官位可比他白云边高,谁给他的底气在自己面前甩脸。 就在这时,鸿胪寺随行官员凑到他身旁,小声道:“沈大人,方才那两首诗,第一首是白大人自己写的,第二首是建宁侯写给安国郡王的。” 沈盛文先是一愣,接着以他二十余年宦海浮沉积蓄的城府,都忍不住有种憋不住笑的感觉。 心头那点小小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他笑着跟了上去,“白中丞,等等本官啊!” 如今的烈阳关中,几乎没有了北梁人的身影,仅有少量留下的,也都被聚集在了关城靠南的一片屋舍中,严加看管,所以其余地方空房空屋很多,金剑成带着人已经完成了清理,所以随行的人除了鸿胪寺的官员,都已经妥当地被无当军的军士安排住下。 等白云边和金剑成、沈盛文等人在城主府中简单地会面商议,交待了太后和朝廷最新的指示之后,白云边也被安排护送到了城中一个富商原本的奢华府邸中住下。 府邸虽奢,舟车劳顿之后吃饱喝足的白云边看着这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的精壮汉子,却忽然有点想念自己当初在云梦州那个善解人意的侍女。 只可惜当初为了春闱,没有带她去中京,后来又去了龙首州,等到一切安定,家中已有猛虎一头。 那头美丽的老虎,在想要跟着自己一起来边关没成功之后,便一赌气连一个服侍的婢女都没给派,以至于此行长路漫漫,竟然只有一个书童相伴,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何其凄凉又悲惨啊! 想着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人声,他扭头一看,看清来人,心头那点旖旎瞬间被击碎,整个人的底气和傲骨也少了一大半,略带着几分惊疑和慌乱,“你你怎么来了?” 姜玉虎大踏步走进来,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这是我的城池,你才是来者。” 白云边稳住阵脚心神,哼了一声,“天下何处不是王土,你也就会打点仗了,这话还好是被我听见,要是被别人听见,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姜玉虎眉头一挑,“长本事了?” 白云边面色微变,色厉内荏,“我是好意提醒你,你这莽夫别以为立下大.诶诶诶!” 正说着,白云边就发现自己身子一轻,两脚离地了,难得的理智又重新占领高地了,连忙道:“诶,动手是不?不兴动手的啊!我是朝廷命官。小心被人抓着把柄,以史为鉴啊!” “害怕了?”姜玉虎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白云边嘴硬道:“本公子铮铮铁骨,何惧之有!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姜玉虎登时嫌弃地把他朝地上轻轻一扔,打断了他的施法,把手一伸,“赶路赶得累了,懒得与你闹了。拿来!” “恐吓不成改索贿了是吧?你信不信” 姜玉虎直接眼睛一瞪,镇南王都只得望风而逃的滔天军威之下,白云边嘟囔的气势登时一弱,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姜玉虎。 姜玉虎伸手接过,“看在你这么大老远送信的份儿上,晚上请你喝酒。” 白云边下巴一扬,傲然道:“本公子才不稀罕!” 姜玉虎轻笑一声,没搭理他,直接走出了房门。 片刻之后,城主府的后院,浴房之中,热水蒸腾着白色的雾气,姜玉虎靠在宽大的浴桶之中,一头黑发展开,垂在脑后,缓缓滴着水珠。 脸庞上,赶路的风尘和霜雪被尽数洗净,只剩下剑眉星目如雕刻般的俊朗。 他双目微闭,脑海中回想着刚才那封信里的话。 【将军,见字如晤。】 【时北梁倾国而来,北境风雪忽漫中京,人心惶惶,朝局亦如千钧系于一发,危之急者也。】 【然将军神兵天降,奇袭烈阳关之战,万世经典;饮马原三战三捷,彪炳史册;草木为兵,聚民退敌之计,流芳百世。】 【余在京中,得闻将军之胜,喜不自胜,出门而见朝野,处处欢歌。】 【未料将军竟再度千里奔袭,拿下凤凰城,得闻此讯,余方知当日之言大谬矣!】 【天下之将才共一石,将军实当独占十二斗,余者倒欠两斗!】 【所谓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之言,将军名副其实!】 【陛下亦临战报而叹曰:天下能军者,无出将军之右!】 【另附拙作两首,权为将军暂贺。】 【其一:月黑雁飞高,胡王夜遁逃。立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其二: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余于京师,静待将军凯旋。】 【顺颂时绥。】 舒坦啊! 姜玉虎躺在热气氤氲的水中,面露惬意的享受。 他从来不缺奉承,但废物的奉承有什么意思? 还是要从足够分量的人,或者不逊色于自己的人口中说出来,那才有足够的快乐。 更何况,这位神人每每都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给他玩出点更新奇的活儿来。 只不过. 姜玉虎缓缓睁开眼,看着挂在墙上的佩剑。 我他娘的用的是剑啊,你老写刀干什么? 随着姜玉虎率兵归来,已经在烈阳关中滞留了大半个月的兵部尚书沈盛文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向姜玉虎及无当军众将宣读了一份极其丰厚的封赏。 士卒、诸将皆有重大晋升,不少人几乎一跃而成了帝国军方的实权人物。 至于姜玉虎,朝廷则如当初老军神姜青玄故事,册封其为靖王。 原本因为袭爵而降封为二字郡王的一字亲王爵,姜玉虎只花了不到半年,就亲手将其毫无争议地重新打了回来。 同时,朝廷还听从夏景昀的建议,为他单独上了一个尊号,【天策上将】。 不过却并未如夏景昀知晓的那些旧事一般额外给予附带的权力,即使如此,仅这个尊号也足够尊崇。 这等既能彰显其无限荣光,同时又完全不影响实际权力的封赏,登时赢得了中枢的一致同意,如今也被一并宣赏了下来。 其余就是些赐食邑、赐钱货之类的事情,令普通人眼红,但在中枢眼中却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自然是不要钱地给。 不过他们始终还是谨慎地克制着,没有给姜玉虎如天下兵马大元帅之类可以名正言顺号令朝廷之兵的实权。 毕竟权力的游戏场中,能不能和有没有中间的差别还是很大,名正言顺四个字也一直都很重要。 不过姜玉虎也不在乎,看着士卒在封赏上没有受委屈,便也乐呵呵地接受了。 而这一次的封赏,也标志着属于这些军人的大战正式告一段落,后面的交锋,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了。 一片欢天喜地的圆满气氛中,姜玉虎亲自领着人将沈盛文一行送出了烈阳关的南门。 对于这位为了不寒了士卒们的军心滞留此间大半月,同时还对所谓的莽夫们有着十足尊敬的兵部尚书,姜玉虎虽然没有如对夏景昀那般客气,但还是给足了事实上的尊重,亲自将其送出关门十里,才带着人回转。 而队伍才刚刚调头,一个传令兵便快马而来,“公子,北门有北梁使团至!” 姜玉虎扭头看着身旁的白云边,“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就把你从城墙上扔下去。” 白云边傲然一笑,“区区使团,也就你这种啥也不懂的莽夫才会担心了!” 姜玉虎默默拔着腰间的剑,吓得白云边赶紧策马蹿了出去。 望着眼前高大的城门,大梁景王薛绎心情并没有太多的复杂。 对他而言,边关就是一个遥远而虚幻的概念,什么生死厮杀,什么一寸山河一寸血,他懂,但却没有什么明确的感触,更别提什么伤怀。 他只是在想,这么大一座关城,烈阳关守将是怎么能把他给丢了的! 城门缓缓打开,他打马而进。 曾经他的到来,算是视察,如今他的到来,却成了来访。 换了某些伤春悲秋的人或许还会生出许多物是人非的感慨,但薛绎没有,他在史书上看多了兴亡,同时自知登基无望的他,对朝局从来都是一种抽离的俯瞰,一城一地之得失罢了,激动个啥啊! 至于昨日薛文律等人所提醒的那些,他更是几乎都已经全然抛诸脑后了。 哪有那么玄乎,本王好歹也是从皇子的虎狼狐狸堆里杀出来的,就是谈些并不那么重要的小事,用得着谨小慎微? 当队伍在对方的迎接下进入城中,驶过那空荡的街头,停在了城主府前,他洒然走出马车,贵气从容且高傲的皇子派头拿捏得十足。 眼前,一个穿着南朝官服的官员恭敬道:“敢问可是大梁景王殿下?” 景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嗯了一声,“你就是此番与本王谈判之人?你叫何名?” 没有预想中【说出吾名,吓汝一跳】的回应,对方只是恭敬地笑着,“景王殿下误会了,下官只是迎宾,我朝大人正在正堂相候,您里面请。” 景王出师不利,轻哼一声,脚下不动,“两国邦交,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吗?” 那南朝官员也只好陪着笑,“殿下,真不是我朝大人有意怠慢,他是确有要事!” 景王身后的北梁敌烈麻都司也就是礼部官员当即怒斥,“他奉旨而来,还有比两国邦交更大的事情吗!”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快步从中走出,他穿着紫袍,带着官帽,来到北梁众人面前,“对不住对不住。本官方才正在写字,一时忘我,差点误了正事。” 他看着薛绎,搓着手,“这位想必就是大梁景王殿下吧!本官本以为镇南王世子已经是不凡,没想到还能见到景王殿下这样的皇子,大梁陛下真是太客气了!” 景王和身后众人也都懵了,这么恭敬的吗? 但是,这搓手的架势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啊! “来来来,诸位里面请。” 一起走进正堂,白云边指着堂中还未撤下的笔墨纸砚,“景王殿下您看,本官真没骗你,这墨都还没干呢!” 景王瞥了一眼,“贵使这是在作诗?” 白云边连连点头,像是忽然记起般一拍脑袋,“对啊,素闻景王殿下雅好诗书,替在下指点一二?” 景王想着借机打压一下对方也是不错的,便矜持地迈着步子,来到桌前,目光投向案几之上的墨字,登时面色一变。 【月黑雁飞高,胡王夜遁逃。立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白云边一脸笑容,“景王殿下,您觉得这首诗,这幅字如何?” 景王抬头看着白云边,脸色一沉,“两国和谈,你上来就行此挑衅羞辱之事!是何道理!” 白云边一脸无辜,“这不都是真切发生过的事情吗?本官说一下事实怎么能算羞辱呢?你看当初镇南王世子到中京,本官说他爹被姜玉虎撵得到处乱跑,人家也没说是羞辱啊?” 景王高傲的神色中带着被挑衅的怒意,一甩袖子冷冷道:“你若是这个态度,那也不用谈了!” 白云边闻言却压根没半分害怕,懒洋洋地朝椅子上一坐,“不谈就不谈了,你走出这个房门,就别想再见到我!你走一个试试?” 景王的脚步登时顿住,迟疑在原地。 看着北梁众人尴尬的模样,白云边重新站起,笑着道:“这就对了嘛,咱们有事说事嘛!殿下又不受宠,这任性而为,万一坏了大事,惹了贵国陛下生气,那可怎生是好?” 跟在景王身后的北梁礼部官员当即反驳,“胡说!景王殿下乃是陛下爱子,此番才得以交托重任,恐怕这位大人是推己及人,以为谁都像贵国和你一样了吧?” 没曾想白云边却很正经地嗯了一声,“这倒是,本官虽然才华傲世,壮志凌云,但在朝中的确是个年纪轻轻的普通人,比不得景王殿下这等天潢贵胄。” 这话一出,北梁官员愣了。 这就跟几个人一桌吃饭,一人想装逼说你什么档次就跟我一桌吃饭,结果被人回怼说你都特么跟我一桌吃饭了,还装个毛线啊! 白云边越是这么坦然地承认自己的不行,就越让自吹自擂的他们显得尴尬。 景王缓缓定了定神,找到了白云边言语中的漏洞,开口道:“素闻南朝状元郎、建宁侯夏景昀才高绝世,阁下莫非就是建宁侯当面?” 白云边半点不害臊,一脸理所当然道:“本官与他不相上下,不分伯仲。” 景王抽了抽嘴角,“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本官,淮安侯,御史中丞,白云边!” 两日之后,景王失魂落魄地走出城主府,一脸麻木地登上了马车。 坐在北归的车厢中,他终于认同了薛文律当初的告诫。 但为时已晚。 精神抖擞、心满意足的白云边,同样踏上了南下的归程。 随着二人的离开,一个消息也随着南北两朝的官方确认而传遍天下。 一个月之后的正月二十,南北两朝的正式使团就将在烈阳关中举行正式和谈。 一时间,天下兵戈顿止,暗流汹涌。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横亘在两朝边境上的那座雄关。 那里的决定,将直接影响着他们无数族群、无数人的命运。 但不少的大夏人,尤其是中京城的人,是个例外。 在关注烈阳关和谈之前,他们还有个期盼已久的热闹要看。 建宁侯,终于要成亲了。 那场绝对盛大异常的婚礼,已经用近乎满城的飘红,向世人提醒着它的临近。(本章完) 第四百章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曾经的改元风波,随着东方明的迅速失败而彻底告终,崇宁二十四年这个称呼在本已退出历史舞台之后,又神奇地被人从坟里刨出来又多活了数月,但终究在时间的一天天流逝之下,走向了终点。 朝廷早已下令,明年将改元永平,是为永平元年。 所以,在崇宁二十四年的倒数第二天,满朝欢庆之中,夏景昀陪着苏老相公、赵老庄主和高公公一起,来到了崇宁帝停灵的宫殿之中。 崇宁二十四年即将过去,当崇宁的年号不再被人提起,等到春暖花开之际,测算的黄道吉日之时,将灵柩下葬,这位端坐帝位二十余年,注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至高无上的帝王,在这世间的痕迹就将几乎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史书里的只言片语,和偶尔高谈阔论间的扼腕叹息。 聊作那无用的怀缅之后,众人一起走出了宫城。 赵老庄主调侃道:“高阳啊,最近可要吃好睡好,多多保重啊!到时候可别操劳过度啊!” 夏景昀还没接话,苏老相公就眼睛一瞪,“你个老不修的!说话知不知道遮拦!” 高公公虽然插不上这个操劳的话题,但还是发挥着自己高超的情商感慨道:“满城华彩,万众期盼,这中京城,已经有些年头没有这样满城同欢过咯!” 苏老相公倒不至于如那些愚笨的女方长辈般刻意给新郎官摆脸,更何况还有秦老家主那边的竞争,更是马虎不得,当即对夏景昀道:“事情都让家里人和下人去操心便是,若非是无可奈何,我们两家之间,本就无需那些繁文缛节,只需你们情投意合便足够了。” 夏景昀回身一礼,“多谢老相公好意,请老相公放心,在下一定竭尽所能,必不让入我家门之人受半分委屈。” 赵老庄主闻言开心地笑着道:“若不信你,又岂能把后辈交给你,你当下事务繁多,安心去忙吧,我们自己走走。” 看着夏景昀离开的背影,三位老人都笑了笑,慢慢走上马车,缓缓离开。 在回建宁侯府之前,夏景昀先去了一趟江宁侯府,拜访了云老爷子和苏师道。 如今在朝中地位稳固,苏师道也将亲眷接了过来,至于宅子,秦家很慷慨说直接送一座,毕竟那是自家姑爷的恩师。 但是云老爷子本身就孤单又性喜热闹,便力主让苏师道一家在自己的侯府住下,江宁侯府又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夏景昀跟两位老人问了好,询问了除夕的安排,得知云老爷子要入宫陪太后和皇帝过节,便邀请苏师道一家人去自己府上。 一通寒暄之后,他又拜见了师娘和苏师道的儿子,而后才回了自己家。 建宁侯府之中,已经妆点得处处是喜意,后院的两栋隔湖而望的小楼,则是其中喜气最为盎然之处。 他远远望了一眼,笑着走进了书房,书房的一面墙上,贴着一幅比起当初秦思朝手上那幅更大更全的巨大地图,他提起笔,慢慢在地图上勾划填充着信息。 心以众生为念,欲揽天地入怀。 来走这一遭,他有着和世俗人一般的享受,也有着自己切实而独特的追求。 想到此间,他忽然提笔,心头不由生出庄周梦蝶之感。 书房外,不远处,正在巡视着府中,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冯秀云寻了个空隙,坐在湖畔的一处亭子里,看着正一脸新奇地带着几个侍女在雪中嬉戏的夏宁真,眼中闪过一丝艳羡,继而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黑冰台,谢胭脂坐在房间中,在她和原本白衣山庄众人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对黑冰台的清洗也基本接近了尾声,黑冰台的情报网络也陆续被重新激活,朝廷的耳目也渐渐变得聪慧起来。 但与之对应的,则是她手上的活计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张写着多地士绅自发前来中京为建宁侯婚事道贺的消息,沉默了片刻,幽幽一叹。 除夕之夜,苏炎炎和秦璃各自在自己的家中,人生最后一次以未出嫁的女儿的身份,在家中过年。 这一次之后,她们会是当家主母、会是家中长辈、会是老太君,但再也不是可以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女儿。 但在这样的时刻,她们和她们的家人都并不会因此而有太多的伤感,时光的河总会向前流去,与其沉湎于这个渡口的去了就不再回来,不如好生领略沿途的风景,微笑而乐观地走向下一个渡口。 所以,苏、秦两家的府邸中,皆是一片欢声笑语。 建宁侯府同样也不例外,整个侯府张灯结彩,除了夏云飞以外的夏家人齐聚一堂,欢度着在中京的第一个团圆年。 坐在大圆桌旁,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新奇的体验,和一种久违到甚至快要遗忘的其乐融融的阖家欢乐,冯秀云和谢胭脂默契地对望了一眼,旋即微笑了起来。 笑容不放肆,不夸张,但很清晰,也很安稳,就如同此刻的幸福。 夏景昀悄然将一切尽收眼底,举起酒杯,“今年风雨都一起走过来了,愿我们新年新气象!” 众人齐齐站起,大笑举杯,将崇宁二十四的风雪一饮而尽。 —— 正月初一,常山郡。 夏云飞看着张虎头,“张统领,常山郡的防卫就暂时交给你了。” 张虎头自然知道夏云飞此刻离开所为何事,而对于夏云飞以侯爵之尊,还留在此间等着陪着士卒们过了年才走的行为,既佩服又感动,当即拍着胸脯,“侯爷放心!如今城中万余精兵,粮草丰足,末将必将城池守得固若金汤!” 夏云飞点了点头,“不可掉以轻心,眼下和谈在即,东方平若是丧心病狂,极有可能趁机发动,届时无需慌乱,只需坚壁清野,固守待援,他们折腾不出什么事来,本将返程之时,亦会对州城那边有所交代,切记!” 张虎头正色答应,然后几乎是福至心灵一般,开口道:“侯爷,末将仰慕建宁侯已久,劳您帮我呈一份贺礼?”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有着他小半数积蓄的千两银票。 夏云飞看了他一眼,他虽不如夏景昀对人情世故那般通透,但显然也感觉到了张虎头想借着这个由头向他靠拢的意思,直接摇头,“如今之天下,不需要这些。” 他迈步出门,“我会帮你把祝福送到,贺仪就免了。” 原本心情失落的张虎头神色猛然一振,夏云飞的声音已经在屋外响起。 “守好城池,等我回来!” —— 烈阳关,按照无当军军中多年的习惯,姜玉虎和军中士卒一起过了年节,在正月初一巡视了三关防务和正在重建的无当军大营之后,正月初二一大早,姜玉虎带着卫队,在烈阳关中,整装待发。 金剑成站在一旁,笑着道:“公子,记得帮末将带个贺礼啊!” 姜玉虎淡淡瞥了他一眼,“再拿一千两出来。” 金剑成登时防备地向后一退,姜玉虎翻了个白眼,“你与他相识于微末,这么光明正大与他交好的机会都舍不得,你也就这点破出息了。” 金剑成恍然,然后又是一愣,“公子,您不是从来不让我们搞这些无用把戏结交那些朝臣吗?” 姜玉虎平视前方,怀中的信仿佛在胸口悄然发热,“本公子是让你们不用费心结交那些废物。但他不是。” —— 中京城,皇宫之中。 朝廷虽然进入了短暂的休息,但皇室还有诸多祭祀礼仪,忙活了几日,德妃终于得了个空闲,来到了御花园中赏赏雪景。 如今东方平只有七岁,根本没有后宫,再加上又遣散了一批先帝宫人去出家或者守陵,淑妃那个作精也离开了,后宫之中,比之前要冷清了许多。 几个先帝的嫔妃,恭敬地陪在德妃的身旁,亦步亦趋地陪着,竭尽所能的讨好着。 她们既无子嗣,又无外援,在宫中的日子好坏,乃至于生杀大权,都系于德妃一言,安能不诚惶诚恐。 好在德妃仁厚,宽待于她们,让她们勉强还能算宫里的半个主子,她们同样是感恩戴德。 当众人停下,在一座凉亭中休息,便有嫔妃笑着道:“听宫里人说,建宁侯不日就要成亲了,太后娘娘想必也是十分开心吧?” 德妃袖中双手轻轻攥着,微笑道:“算算他的年纪,已经是晚了,好在得遇良人,自是一桩大喜之事。” “可不是么,苏家小姐、秦家小姐,那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明珠,也就建宁侯这般的奇男子,能够双娶而不招人口舌了!” “娘娘,到时候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的,您尽管吩咐。” 德妃温声道:“此事已有安排,届时大家一起观礼即可。” 她看着面前一片白茫茫的纯洁,眼前似乎浮现出十几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明媚少女。 可是,时光无法回头! 可是,这便是那无常的人生啊!—— 永平元年,正月初九。 大婚之期的前一日,中京城中,已经汇集了不知道多少来凑这场热闹的看客。 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没有资格成为建宁侯府的座上宾,但并不妨碍他们在国家连续三场边境大胜之后,带着一颗本就亢奋的心,为能围观这一场盛大的庆典而激动。 而这一切,在北梁祝贺的使团抵达之时,达到了最高峰。 “诶,北梁人这次派的是谁来啊?怎么不认识呢!” “你当那是你家巷子里的人吗?不认识就对了,不过以我之见,怎么也会是个皇子吧?” “皇子?不至于吧,建宁侯只是侯爷啊!” “侯爷又怎么了?北梁皇子比得过他吗?” 听着街道两旁的人议论,北梁队伍中,景王薛绎和镇南王世子薛文律一脸麻木,就仿佛一个精壮汉子被扔进了久未开张的青楼,夜以继日之后,被榨干了所有精气和神采。 他们打死也不会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们还要再经历一次。 十几日前,当他们如释重负般回到了北梁境内,却接到了梁帝的一纸诏书,和一大队人马辎重,命他们带着使团队伍前往中京城,为南朝太后义弟的婚事庆贺。 看着那封诏书,景王和薛文律想死的心都有了,但终究还是不敢死,只好跟着队伍来到了南朝中京。 望着北梁人的队伍朝着鸿胪寺走去,众人的议论经久不息,说了好一阵之后,有一个人轻声道:“不过啊,以在下愚见,这次咱们的场面,多少有些配不上这般阵仗了。不是说秦家富甲天下,苏家百年底蕴吗?我们县里大户人家结婚,人家都是满城挂彩,逢人就撒钱的。” 这话一出,登时迎来了四周众人的注视,在道道审视的目光之下,那人不由气势一弱,强撑道:“怎么?我说的有错吗?” “你懂个什么!也就你那点穷乡僻壤的见识了!” “建宁侯何等人物?会在意那些铺张奢靡之事吗?他感念叛乱初定,不愿铺张,与苏秦两家商议了,各自将原本计划用在亲事上的花销尽数用于流民的安置、复垦和援助,同时号召朝中权贵一起参与,短短时间,户部就筹措了不菲的物资粮草,迅速地发往各州郡,解了黎民倒悬之危。什么叫心怀天下啊?” “建宁侯没有办这场本可以无尽奢华的庆典,才有了你这些人吃饱喝足来骂他寒酸的力气!真是嘲讽至极!” “就现在城中这些,都是太后和陛下看不过去,从内帑里拨钱妆点的,别觉得寒酸,这就是无上的荣耀!” 倾盆暴雨般的反击瞬间砸得那人懵逼,他也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层故事,登时怂得连连拱手,经此一事,看向那些道旁树上略显寒酸的红绸,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大夏永平元年,正月初十,宜嫁娶。 一大早,前任宗人府大宗正,崇宁帝的皇叔,硕果仅存的老一辈亲王瑞王走出府门,去往了秦家的府邸。 而涂山三杰的临西先生,则理正衣冠,走向了苏家在京中的宅院。 在他们身后,是几乎整个中京权贵中那些未嫁娶的女子,几乎倾巢而出,赶去两府结一份善缘,或沾一份喜气。 但别看这些都是些女子,站位和方向却丝毫不差,其中更显露出几分微妙。 勋贵和皇室的成员,大多来到了秦家。 而官员、诗书世家的姑娘,则大多去了苏家。 当两边的“媒人”抵达,时间恰好在辰时,待他们呈上迎亲的礼书,身后的仆从便将那各式聘礼如流水般悉数呈上。 苏秦两家皆早已在院中,摆上了茶点,暖炉,以供众人休息。 等迎亲之礼结束,尚宫台两位尚宫,分别领着八位宫女,携带着太后的懿旨,来到了两家院中,传召苏炎炎和秦璃入宫。 一身华贵婚服的苏、秦两位嫡亲大小姐各自登上了如凤辇般的四望车驾,在太后娘娘的一片厚爱之下,朝前驶去。 前方是引导开路的护卫和媒人,身旁是看热闹欢呼雀跃的民众,在身后,还跟着乌泱泱的权贵家眷。 今日,此刻,她们二人,就是整个中京城最荣耀的人! 宫城之中,皇极殿的大殿之前,红毯铺地,各种奢华而繁密的陈设,让饶是见惯了富贵的苏炎炎和秦璃都看得有些瞠目结舌。 更不用提那些跟在身后的姑娘们了,太后娘娘对建宁侯的厚爱竟至于此!!! 于是,她们看向二女那本就艳羡的目光此刻愈发炙热。 靳忠站在一旁,高声念着赐婚的旨意,和敕封二女的诰命文书。 一身华美后服,同样端庄典雅的太后娘娘亲自牵起两人的手,微笑着道:“恭喜你们,祝贺你们。” 苏炎炎和秦璃恭敬回礼,接着,身后便传来一声黄钟大吕的高鸣。 一个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进。 他穿着红底烫金的新郎服,贵气袭人,身形修长而不失矫健,腰背挺拔而更增肃朗,立于人群中如出群之鹤般出众,俊美的面庞上带着充满爱意的微笑,行走之间,如清风拂过了人的心房。 四周待嫁的姑娘瞧见这一幕,那颗艳羡的心登时跳动到了极致,恨不得立刻取二女而代之,自己独自承受这无边的荣耀和滔天的幸福。 看着夏景昀穿着这样的衣服朝着自己走来,德妃嘴角的笑容依旧,眼神之中,也多出了几分恍惚。 就在此时,四周雅乐鸣响,将所有人的遐思敲碎。 大婚的庆典,开始了!(本章完) 第四百零一章 左拥右抱,此乐何极 原本以当下正常的流程,男方是要去女方府上迎亲而后接入自己府中的。 但若是如此操作,夏景昀不止是麻烦,先去哪家后去哪家,也很难决断,甚至不论怎么决定都很容易惹出不悦。 好在有德妃为他做出了周全的安排,派出了德高望重又份量足够之人代夏景昀迎亲,然后直接将二女领到了宫中,完美地解决了难题。 既然如此,德妃索性便好人做到底。 直接将夏恒志和夏李氏、苏炎炎父母、秦璃父母一道请到了皇极殿前的庆典之上。 由靳忠,亲自扯着嗓子,与有荣焉地当起了司仪。 不提夏景昀那出身寒微的父母,就算是二女父母这样的顶级世家子,在被自己父亲嫌弃的漫长人生中,也没想到能有这般荣耀的时刻,以至于对自家姑爷那是越看越顺眼。 三拜之后,三人目光交汇,夏景昀的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二女的眼中是凝若实质的蜜意。 浓情也好,蜜意也罢,都是相识相知相爱相思之后,终于等来的幸福。 洞庭绿波摇曳,檐下暖玉轻鸣,龙首州的生死突围,莲城郡的决绝心意,数百里的奔波流亡,过往的一幕幕,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掠过。 而后尽数融入那轻轻扬起的嘴角之中。 大礼完毕,三人又一起谢过太后与陛下,迈步朝着宫门走去。 (ps:婚礼的流程,历朝历代都有不同,咱这个架空世界观,就直接用大家最熟悉的那一套,一笔带过,懂的都懂,勿怪,吴刚。) 宫门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一览无余,用以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接近宫墙。 广场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地面分界线,那是平日朝官上朝下车下马的地方。 两位新娘的车辇和夏景昀的马便俱都停在此处。 此刻的这条线的那头,夏景昀的亲友、苏、秦两家的亲族,都齐齐等候着。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京兆尹苏元尚亲自领着京兆府的衙役严阵以待,紧张地维持着秩序。 都不用提什么职责所在,单论他出身苏家,又与夏景昀是那等关系,若是在这件事情上出了纰漏,真就无颜见人了。 当瞧见夏景昀和两女先后从宫门走出,人群登时从前至后地响起了一阵激动的喧嚣鼓噪。 二女不仅没有盖着红盖头,甚至都没有以扇遮面什么的,头戴凤冠,身着霞帔,就这么落落大方地走着。 这也是夏景昀的意思,原本按照规矩,虽然不用盖着红盖头,但要新娘子以扇遮面的,但夏景昀直接一句我夫人国色天香,有何见不得人的。 别人还要拿规矩说事,夏景昀当时就回了一句,“规矩都是人定的,从今日起,这就是新规矩。” 而眼下看着这阵势,今日这场婚礼,恐怕就真的能成未来无数新人模仿照搬的新规矩了。 至于夏景昀这般决定之中所隐藏的那份对女性的尊重,恐怕就要留给后人慢慢来评说了。 此刻道旁的人,还只顾着在一片欢呼中,注视着队伍迎亲的队伍缓缓走过。 苏家的姑娘真漂亮啊,就跟八百里洞庭山水的灵气都聚在她一人身上一般,如山峦般秀美,又如碧水般灵动; 秦家大小姐可真是美啊,让人忍不住心生仰视的高贵之中,又没有那居高临下的傲慢,如温玉一般的美丽之外,更有几分清丽长久的隽雅。 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同时娶到这样两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啊!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个骑着白马走在车驾之前的男人身上时,所有的质疑又都烟消云散。 端坐高头大马上的新郎,挺拔而俊朗的身形透出傲然的气度; 俊美无双的面容上,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灿若星辰的眼; 而最让人沉醉的,是嘴角那如春风般和煦的笑。 这便是今日的新郎官,连中三元的状元公,开国建宁侯,中枢重臣,户部尚书,夏景昀。 这时候,他才二十一岁。 这样的人,谁能说一句他不配,谁又敢说一句他不配! 队伍沿着御街绕了一圈,苏秦两家的嫁妆队伍也陆续汇入,车水马龙,仆从如云,整个队伍,前后蔓延多达数里之长。 当夏景昀和两位夫人的车驾终于抵达了建宁侯府,苏秦两家都还有运送嫁妆的车子整装待发。 场面之盛,几乎是眼下这些人生平仅见,越来越多的围观群众争先恐后地跟随着队伍移动,旁观着这毕生难忘的盛景。 随着夏景昀等人进了府门,在府中进行一系列敬茶改口问候的仪式,宾客们便也在这时候,陆续抵达。 宾客的礼金自然不会被人大声唱出来,但是陪嫁的东西,可就不一样了。 苏家、秦家负责运送聘礼的管事,扯着嗓子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报起了自家大小姐的嫁妆,涉及颜面和未来在夏府的地位,自然谁也不肯落了下风。 你送黄金万两,我就送良田十顷; 你送商铺一街,我就送藏书千卷. 不提那惊人的数量,就光是那数字后面的单位就足以让人听得目瞪口呆。 众人既为两家的财力和底蕴震惊,又对建宁侯和夏家感到无比艳羡。 虽然建宁侯起于微末,但有了这两家如此的扶持,哪怕一个家徒四壁之家也可以一跃而成世间顶级的大族。 但当他们来到建宁侯府,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想法还是浅薄了。 穿着一身同样喜庆红袍的新晋兴安侯夏云飞亲自站在门口迎接,无声地提醒着众人,夏家一门双侯的超级门第。 而等他们步入建宁侯府之中,便见到宅院贵气而不落俗套,陈设奢华却不失内敛,不会一股脑地把什么好的都堆在人眼前,也没有什么让人贻笑大方的陈设和布置,处处皆透出极有底蕴的大族才有的贵气和从容。 众人心头最后的那点来自于出身上的傲气也烟消云散,彻底服了气。 在背后操持安排这一切的冯秀云早就知道此番宾客的阵仗,再加上自己微妙的身份,更是全力以赴,殚精竭虑,早就想到了各种关节,提前在府中开辟了不同的宴席之所,并且设置了专门的知客迎宾。 在一声声的唱名声中,宾客们如流水般进入。 “北梁皇六子景王殿下,并北梁镇南王世子殿下,到!” 一声高呼,让闹哄哄的场中瞬间安静下来,也让本就觉得耻辱和痛苦的北梁众人面皮抽搐。 生平第一次来到曾经向往的南朝中京,就是以这样的姿态,承受这样的目光,景王薛绎面色僵硬,呈了贺礼之后,便在知客小厮的带领下,和呆若木鸡的薛文律去往了一个正厅旁的单独的屋子。 既不失礼节,又带着几分保护的意思。 毕竟冯秀云也不希望到时候谁喝多了去找北梁人麻烦,给这场好事添上不快。 薛文律坐在屋子里,生无可恋地等着白云边的到来。 就如他所言,那就是一口黏糊糊的浓痰,碰见了就蹭不掉。 但他坐等右等,白云边竟然意外地没有出现。 正当他们悄然松了口气的时候,外间传来一声响亮的高呼。 “天策上将,无当军统领,靖王殿下,到!” 姜玉虎的动向一向是北梁情报的第一等关注重点,听到这个称呼,北梁众人下意识地一颤,身子都不自觉缩了一下。 而侯府正门外,一身锦衣华服如贵公子一般的姜玉虎迈步而来,在周遭众人的问候声中,和过往一样只淡淡点了点头,走进了府中,身后的竹林随从将贺礼送上。 望着那道昂然的背影,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都说靖王殿下与建宁侯相交莫逆,看来是真的了!” “可不是么,靖王这可是千里迢迢从北境赶回来参加建宁侯的大婚,其余谁能有这待遇?” “别说千里迢迢赶回来了,当初鲁国公嫡孙与定阳侯嫡女成亲,瞧着靖王就在竹林,便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请帖送了过去,谁知道靖王压根都没搭理,现在这两家都还是京中笑柄呢!这就是差别啊!” “我大夏一文一武,能如此和睦,实乃国朝之幸啊!” “哼!” 一声冷哼在这和谐的谈论中突兀响起,众人扭头,瞧见了一脸不悦的白云边,登时面色微变。 白云边倒也没搭理这些人,只是稍作哼哼发泄一下心头不悦,接着就带着一脑袋的思考离开了。 漕帮家大业大,应该不输这阵仗吧? 倒也不能这样想,本公子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何曾寄希望于这些外物! 不过这么想是不是就成了明知道比不过的自我安慰,跟那些庸人有何区别? 不提白云边在那儿无聊地左右互搏,等将近三五百人都涌入了建宁侯府,将占地广阔的建宁侯府都挤得满满当当之后,早就准备妥当的以鸣玉楼为首的京中各酒楼大厨们,就在御膳房总管曹杰的统一安排下,将自己拿手的菜肴如流水般送了上来。 夏景昀在忙完了之后,也在夏云飞的陪同下,出来向众人敬起了酒。 从以云老爷子、成王、万相、姜玉虎等人的首桌,一直到百桌之外,夏景昀都亲自去敬了一杯。 至于杯中物,自然早已换做了水。 而以他今时今日之身份,自然也无须担心什么敬到后面,别人都走了,凡是来的人,没等到建宁侯敬酒,谁会走,谁又敢走? 整个过程之中,颇为值得一提的是,夏景昀在走进北梁众人所在的房间,瞧见一脸委屈又不得不堆起笑容的薛文律时,直接没憋住笑了出来。 好在他当即补救道:“世子,我今天大喜之日,笑一笑很正常吧?” 薛文律的眼神登时变得幽怨了起来。 “这位想必就是景王殿下了,多谢殿下前来,今日招待不周,过些日子,烈阳关内,我们再好好聊聊。” 景王这时候对薛文律的那些话已经彻底信服,虽然这位薛文律口中比起白云边还要更惹不起许多的大魔王此刻温言细语的,但他瞧见了今日的阵仗,哪里还敢放肆,只得唯唯诺诺地客套了几句。 夏景昀也没多说,笑着走了出去。 等到一切忙完,宾客散去,早已是灯火通明,夜深寒重之时。 不管是离开了的宾客,还是此刻夏家的仆役,甚至于夏景昀的父母、伯父伯母等人,都在好奇着一件事情: 夏景昀今夜,会先登东楼还是西楼呢? 这不仅关系着二女在夏景昀心目中的地位,更关系着未来后宅之中的权力大小,甚至于夏家与苏秦两家之间合作程度。 看热闹的,好奇的,担忧的,众人都在等待着夏景昀的选择。 西楼之上,秦璃坐在床前,婢女陪在一旁,小声道:“小姐,你说侯爷会先来咱们这边吗?” 秦璃淡定地翻看手中的账本,“怎么?你等不及了?” 婢女脸一红,虽然她的确藏着那么一点点对于将来的小小期待,但她也知道今夜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登时连声否认,“奴婢只是替小姐考虑” 秦璃合上账本,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甚至也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她转头望着窗外隔湖相望的东楼,轻轻道:“这和经商一样,自己权衡通透,看准了便下手,亏了钱就只能怪自己的眼光不好,没什么好纠结的。” 东楼之中,苏炎炎同样也捧着一本书翻看着,婢女停雪在一旁小声道:“小姐,您是东楼,又与侯爷相识在前,怎么说他都会先上咱们这边来吧?” 苏炎炎看着她,“那如果他先去了璃妹妹那边呢?难道就没有说得过去的借口了?” 她合上书,轻轻一叹,“一个人想做什么,总会找到理由的,更何况他那样的人。” 叹息声方落,楼下便传来一阵腾腾腾的脚步声。 在楼下门外值守的侍女匆匆上楼,“小姐,侯爷派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婢女都听傻了,这洞房花烛夜送一封信是什么意思? 想想别人洞房花烛夜给新娘子的都是这冷冰冰的信能顶什么用! 苏炎炎也有几分错愕,但还是本着对夏景昀的信任,接过打开了来。 【在天愿作比翼鸟。有劳娘子,到为夫房中一叙。】 与此同时,秦璃也看着手中的信,【在地愿为连理枝。有劳娘子,到为夫房中一叙。】 不多时,当两人各自下楼,来到了位于两楼之间,临湖的一处精舍之外,便瞧见了灯火通明的屋子外,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副醒目而喜庆的对联。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望着那副对联,两个聪明的姑娘几乎在同时明白了夏景昀的心意。 对视一眼,苏炎炎主动微笑道:“妹妹,一起进去吧?” 秦璃主动伸出手,牵着她,并肩走入了房中。 推门走进,夏景昀正站在房中,朝着二女恭敬一礼,笑着道:“二位娘子,为夫这厢有礼了。” 四周的人声渐渐消失,烛火被渐次熄灭,只留下一盏,在宽大豪奢的拔步床边,摇曳着如水的娇颜。 夏景昀看着二女,二女也在看着他。 此情此景,三人都默契地想起了当初在莲城郡中,那个没有成功的荒唐夜晚。 那时的决绝和情义,让此刻的一切都变得更加美好了起来。 片刻之后,夏景昀赤着身子,高昂着头,起身吹灭了灯,帷幔放下将一切阻隔在外。 这一夜,他情根深种,她瞠目结舌。 他深入不毛,她涌泉相报。 红烛昏罗帐,帐内翻红浪,浪里白条,条条是道。 纵然道阻且长,终是鞭辟入里。 翌日,清晨。 建宁侯府在忙碌中醒来,府上的仆役们都在窃窃私语,说着老爷昨晚的丰功伟绩。 咱家老爷就是不走寻常路,什么你先你后,直接都给叫到一起,啥事儿都办了! 那叫一个利索! 而夏李氏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也松了口气,更明白了儿子的心意,说是平娶那就不分高下。 只不过,她还是在暗地里嘀咕了一句,这小子也真是荒唐,新婚之夜就闹这出! 待到日上三竿之际,忙活了大半夜安插件,打补丁的夏景昀疲惫地从床上睁开了眼睛。 秦璃和苏炎炎都已经离开,身为新妇,自有礼仪要遵从,二人俱是大族出身,这些东西都刻在了骨子里,可不会像夏景昀这么散漫。 夏景昀揉着腰起身,屋内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早早候在门口的婢女,连忙进来伺候洗漱。 夏景昀也知道世情如此拗不过,若是强行拒绝或许还要连累着这些人受罚,便也由着她们。 片刻之后,梳洗一新的夏景昀刚出门,便看到了联袂而回的苏炎炎和秦璃。 一声夫人,两声夫君,为这场盛大的庆典,为这次三家的联合,也为这场波及整个大夏朝野的巨大风波,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 正月十二,新婚刚过两日的夏景昀便带着白云边和鸿胪寺卿外加随从一行踏上了北上的路。 随行的除了从巡防营中抽调的两千精锐,还有一千无当军。 以及一头北上回营的玉虎。 与此同时,北梁定西王从梁都出发,前往烈阳关。 三日之后,侯府之中,苏炎炎和秦璃同坐在当日的房中,面前是一张刚刚送来的信。 信上是自家夫君那熟悉而独特的字迹。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阳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第四卷终)(本章完) 第四百零二章 耶律雄才,大石拦路 “炊饼!新鲜好吃的炊饼!” “包子!刚出笼的大肉包子!” “羊肉汤,热呼的羊肉汤,多喝羊汤,身强体壮!” 一大早,中京城的街头便又响起了叫卖声。 从早上的吃,中午的喝,晚上的玩乐,叫卖声在这座繁华的城市中从未断绝,只是在时间、地点、性别、内容之间转移。 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缓缓从卫国公府中驶出,赵老庄主坐在马车里,微闭着双目,轻轻哼着小曲。 在夏景昀大婚之前,他便从建宁侯府中搬了出来,住进了朝廷赏给自己的宅子里。 有着白衣山庄、流云天香阁和其余一干隐秘产业的他,装饰一个府邸压根就没费什么事。 马车悠悠前行,到了一处巷口,和另一辆刚刚抵达的马车并排停着。 赵老庄主掀开帘子,看着同样掀帘望来的苏老相公,“吃了没?” “没。” “吃点?” “好。” 两人便下来,走进了一个早点铺子,要了几碟清粥小菜,默默吃完,然后便一起登上了苏老相公的马车。 夏景昀走后,这二老每逢朝会变会主动去上朝,也算替夏景昀看着点局面。 赵老庄主开口道:“算算日子,高阳他们该快到泽州了吧?” 苏老相公摇了摇头,“将近三千人开拔,应该没那么快。” 说完他轻声道:“什么时候到我不关心,我就担心和谈。” 赵老庄主笑了笑,“他的本事有什么好值得担心的。如今我们烈阳关和凤凰城在我们手上,这么大的优势还怕他成不了吗?” 苏老相公扭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你这脑子怎么会说出这么愚蠢的话? 他轻声道:“但他毕竟只有二十一岁,而他要面对的人是耶律石啊!” 想起北梁那个同龄人,赵老庄主闻言也沉默了起来。 “耶律石,北梁定西王,耶律八部共主,在他之前,耶律氏因为八部纷争,实力大损,是北梁七大姓中排名最弱的,甚至大有被挤出七大姓的趋势。但耶律石横空出世,统合耶律八部,重新组建代表耶律八部荣光的控鹤军,成为耶律八部共主。” 中枢小院中,万文弼看着身旁的严颂文,笑着道:“那一年,耶律石十八岁。” 严颂文面露震惊,“十八岁?” “是啊!”万文弼面露感慨,“这都是我们这一辈才知晓的老黄历,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记不得喽!三十多年前,我还是礼部的一个小官,因为有事出使了一趟北梁,没想到撞上了北梁的皇权更替。” 严颂文的心思立刻被按捺不住的八卦带偏了,既好奇又激动,“当时情形如何?” “当时,我们使团在京城,那时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万文弼的脸上露出追忆之色,“那时候老梁帝执掌的朝堂上,太子和睿王分庭抗礼,睿王在城中忽然发难,率亲卫直扑皇城。耶律石率控鹤军,拦住如狼似虎的怯薛卫大军。慕容家当时的家主慕容金刀,率慕容家一千鹞鹰骑,冲入东宫。一夜血战厮杀,最终,睿王成功弑父,而后亲自割下了时任太子的头颅,控制了城中大局。” “据说,当睿王成功之时,身边亲卫只剩下了七人,而阻挡怯薛卫的耶律石,三千控鹤军精锐仅剩下了一百多人,局面堪称险之又险。好在后续的一万控鹤军及时抵达,成功帮助睿王控制了城中局面,睿王登基,便是如今的梁帝。” 听完了万文弼的讲述,严颂文满脸不解,“万相,如此行径,堂而皇之毫不遮掩,难道北梁朝中其余诸多势力,没有群起而攻之吗?” “呵呵!这就是你不懂了。” 万文弼笑着道:“北梁之政,与我朝大有不同,我朝以礼法、以孝义治天下,弑君弑父者,人人得而诛之。但北梁本就是草原部落,权力斗争的流血厮杀那是家常便饭,子杀父、叔杀侄,都无所谓,他们只认强者和利益,所以梁帝如此上位,不仅没有引发什么乱局,反倒是让人瞧见了其虎狼之性,在给足了他们的利益之后,甘愿跟随。” “扯远了。说回耶律石,就从那之后,耶律石就一跃成为北梁的绝对重臣,而后更是获封定西王,屹立数十年而不倒,以居住在北梁西面的耶律八部为依托,替梁帝攻取了西域诸国的许多土地,耶律八部也一跃成为北梁下四姓中实力最强的家族。” 他看着严颂文,一脸担忧,“这样的人杰,如今再加上半生阅历积淀,建宁侯恐怕是要遇见难题了啊!” 严颂文心头一喜,同样跟着面露忧色,“是啊,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们立刻传信建宁侯,让他做好准备?” “无需多此一举。”万文弼摆了摆手,“别忘了,人家可是有着卫国公这样的黑冰台祖师爷,和安国公这样的老谋深算之人帮作参详,想必他早已有了定计吧!” 他望着枝头的花苞,忧虑的面容之下藏着的是胜券在握的喜意。 夏景昀若是成了,自可趁机将白云边扶持起来,夏景昀若是阻拦,白云边和他就间隙越深,夏景昀若是不拦,一山二虎之局面便可以形成,他分裂夏景昀阵营的目的也胜利在望,继而让他们相争,自己便可从中渔利; 夏景昀若是不成,在如此大好局面之下,煽动一些当下无奈沉默的反对情绪对他而言那是轻而易举之事,同样可以让他获得一场难得的胜利。 想到这儿,他轻轻地叹了一句,“世事多艰,希望建宁侯能够顺遂吧。” 严颂文心头也升腾着万物回春的愉悦,轻声道:“还有个事儿,万相,户部那边递上来在云梦州试行丈量田亩之事,您怎么看?” 万文弼点了点头,“好事啊!于国于民都是大好事,建宁侯不在,我们不能就驳了他的面子嘛。” 严颂文嗯了一声,“正是这个道理,应当大力支持才是。” —— 北梁,宫城。 一场朝会结束,朝官们陆续走出。 “元兄!等一等!” 北梁中书令元宪焘闻声扭头,看着匆匆而来的枢密使裴世胜,微笑停步,待其走到身旁,才笑着道:“裴枢密瘦了啊。” 裴世胜叹了口气,“几场大战,枢密院上下忙得晕头转向的,今日难得有些闲暇,昨日新得了一柄宝刀,元兄同去赏鉴一番?” 元宪焘笼着袖子,看着裴世胜,停顿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一起骑上马,到了裴府,二人直入书房坐下。 裴世胜亲自泡了一壶茶,分出茶汤,推给元宪焘一盏,轻声道:“元兄,穆王回朝了。” 元宪焘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笑着道:“这茶真是好茶啊!” 裴世胜似有几分不满,“元兄。穆王想走先帝当年的路,太子难道会束手待毙吗?这朝局” “呵呵。裴兄,你心乱了啊!”元宪焘将茶盏放在手里,感受着暖意,“穆王也好,太子也罢,与我等何干啊?三十年前的事情哪怕再来一遍,我七大姓难道就会改了吗?陛下就是那么起来的,难道他没盘算?”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裴世胜,“陛下的心思,咱们不必去猜,到了咱们这个份儿上,也没必要去掺和,经营好自保之力,好好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更何况,如今定西王愿意出手,烈阳关和谈必能有所斩获,届时朝局稳定,乱不起来的。” 裴世胜缓缓点头,“也是,有定西王出手,边疆这烂摊子,想必很快就能收拾得好,边疆不乱,那些现在蹦跶的小国也是挥手可灭,朝局自然就安稳了。朝局一稳,一切变化就都是可以预见的了。” 元宪焘笑了笑,“所以,要宝刀有何用呢?” 裴世胜哈哈一笑,拎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杯茶。 比起裴府之中的轻松欢笑,宫城之中的大殿里,却是一派凝重。 大殿的门窗紧闭,给殿中暖意添上几分燥热。 梁帝披着狐裘,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贺忠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 下方殿中,站着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男人。 垂手而立、神态甚恭的北梁太子薛锐,昂然挺立、神色冷傲的穆王薛彰。 梁帝将手中的折子朝桌上一扔,看着太子,神色冷漠,“春捺钵两年大疫,死伤无数,至今牲畜人丁还只有疫前的五成,这就是你代朕赈济的结果?” “夏捺钵避暑行宫采买了十万两的物资,实物折价不过四万两!” “秋捺钵的猎户在你举荐的官员治下,逃亡许多,秋猎的猎场都已经废弛。” “就连冬捺钵的木炭和锦衣,都要中饱私囊,朕这些年不曾巡视四捺钵,若非穆王所见还不知你竟如此胡来!朕如此信你,你就是这般回报于朕的?!” 梁帝的声音不大,但言语之中的怒气显而易见。 太子连忙道:“父皇息怒,儿臣对手下之人疏于管教,以至酿成大错,儿臣这就回去处置,将一干人等全部论罪,并让四捺钵重焕生机!” “哼!”一声冷笑在一旁响起,穆王开口道:“父皇,儿臣也觉得,一定是太子手下人胡作非为,太子一向温良恭俭,怎么会做这等辜负圣恩,伤害子民之恶事呢!想来只是太子识人不明,用人不当,重新补救起来便是了。” 穆王的话左右都是陷阱,但太子却不得不跳,两杯毒酒无非选一盏自认毒性轻些的来饮,只好硬着头皮道:“儿臣一定竭尽所能,尽快将四捺钵的事情办得妥帖。” 梁帝颇为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又慢慢收敛神色,“行了,此事太子收拾首尾,穆王也辛苦了,都下去吧。” “谢父皇,儿臣告退!” 一起走出大殿,凛冽的寒风登时扑了过来,穆王笑着道:“太子殿下可要抓紧啊,需不需要臣弟这边给你提供点情报啊?” 太子拂袖而去,穆王看着那道背影,面露冷笑。 等回了东宫,太子又得知了穆王被加封七珠亲王,同时获准参知政事的消息,忍不住怅然一叹。 自己这个太子和对方比起来的优势,也就剩一个名义和这座东宫了。 可是,定西王前往烈阳关和谈,以他的能耐,必能取得很好的结果,帮助父皇稳固国内局势。 到那时,他纵然想做什么,朝局也没有做那些事情的空间了。 但是,难道就这么被穆王步步紧逼,而后被取代等死吗? 三十多年前的阴影在此刻悄然笼罩在东宫之上,大殿之中,陷入了一片纠结的沉寂。 —— 泽州城郊,军士们在驿站附近扎营,夏景昀和白云边坐在驿站的房中,听着鸿胪寺卿郎玉坤为他们讲解着北梁使团众人的情况。 这些东西他们自然都提前了解过,但再听一遍,从不同人口中说来,或许就有不同的理解,也会藏着更多的细节。 “北梁七大姓,薛、元、裴为上三姓,主要执掌皇权和中枢朝政,耶律、慕容、宇文、完颜,为下四姓,主要驻守边疆,执掌军伍。所以北梁也有【三上优雅,四下莽夫】的说法。” “此番北梁使团的正使耶律石,就是耶律八部的共主,此人老谋深算,亦是梁帝的忠诚心腹,在北梁朝堂屹立数十年不倒,建宁侯请务必小心。” 夏景昀提前早就细细看过黑冰台那边送来的耶律石的情报,总结起来这就是一个小时了了,大了更佳的狠人。 同时,还是梁帝的绝对心腹,当初北梁倾国而来,协助镇南王的便是耶律八部的控鹤军,而等镇南王兵败的消息传入梁都,梁帝第一个拉拢安抚的人也是定西王耶律石。 对这样一个人,他完全没有掉以轻心的意思,相反,自打出来之后,心里就一直在很认真地琢磨着可能发生的情况。 按照大家的认知,双方见面,大夏把烈阳关和凤凰城还回去,对方把雨燕州还回来,就行了。 但落到实处,还是有许许多多的问题需要考量。 大夏肯定只想给烈阳关或者凤凰城中的一座,但北梁肯定想两个都要; 而对雨燕州,大夏肯定是想直接接收,但北梁肯定不会出兵帮忙弄死东方平然后又老实地撤兵; 更何况,让北梁兵马扫荡雨燕州,大夏心里也同样会犯嘀咕。 而更关键的事,在夏景昀的心里,他一直觉得,以北梁那位皇帝和耶律石的本事,说不定就在这和谈之后藏着些别的心思,他若是被这场和谈蒙住了眼睛,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不能洞察全局,恐怕就会有别的问题。 他回到房间,在脑海中想着那幅巨大的地图,忽然睁开眼睛。 对方的算计恐怕还是要落在雨燕州身上!—— 雨燕州,范阳郡。 崇宁帝之时,天下本就盗贼四起,随着雨燕州的动乱,叛乱之势压根未得平息,大大小小的匪寨林立在雨燕州的大地上。 对这些人,眼下形势危急的东方平就一个态度,听话老实,就让你活着,不听话就直接剿了。 这些盗贼义军也没多大抗拒,我们是反贼,你也是反贼,那我们都是一伙儿的,大家听你号令就是。 所以,这雨燕州许多明明是盗匪、义军,但却都挂着雨燕军的大旗,同时跟雨燕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算是一大奇景了。 范阳郡固安县外,一处规模不大的山寨中,一伙初来乍到的汉子将原本山寨中的人尽数扣押,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当家的位置上,看着下方跪着的原本的山寨头目,轻笑一声。 “怎么样?大当家的,服了吗?”(本章完) 第四百零三章 烈阳关中,心思暗斗 一个百余人的小山寨,哪里是这帮经历过血战精通各种杀人技的精锐老兵的对手。 大当家跪在地上吓得都快尿了,自己是怎么失心疯了敢惹这伙过江强龙的,连忙朝萧凤山不住磕头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好汉饶命!” 萧凤山从坐位上缓缓站起,来到那人面前,却在那人无比恐惧抖若筛糠之中,出乎意料地在他面前蹲下,温声道:“大当家别害怕,我等不是来取你们性命的。” “我等都是在朝廷犯了大罪之人,得知这雨燕州是个英雄用武的好地方,这才亡命而来。我等还是愿尊大当家为首,不知道大当家愿不愿意?” “这?” “不愿意吗?”萧凤山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轻轻一叹,差点给这土匪头子三魂七魄都给叹飞了,连忙点头,“小的愿意,小的愿意。” 他再傻也知道,自己这个大当家只是个名头,但有名头有命活,怎么也比当场被噶了强啊! 萧凤山笑着将他一把拉起,朝椅子上一按,“那么请问大当家,这附近还有哪些势力?我们这山寨还是要壮大些的好啊!” 大当家的咽了口口水,这一刻,他知道,本来就乱了的范阳郡,这下子怕是真的要风雨大作了。 —— “这天气,真不是人受的!” 白云边嘟囔一句,登时感觉到身旁一阵杀气,扭头便看到了姜玉虎冰冷的目光。 夏景昀笑着道:“戍边将士之苦,可见一斑,我等还是要多努力,还朝廷一个文武兴盛,吏治清明的气象,天灾虽不可免,人祸少一些,总归是福气的。” 重新在夏景昀身旁当起亲卫的陈富贵点了点头,“公子此言,堪称大善,事实上人祸往往比天灾更可怕。” “都是自己人,偏偏要说这些话,假不假” 白云边的嘟囔还没说完,就被姜玉虎一把拎起,直接扛出了房间,陈富贵默默关上了房门。 夏景昀笑了笑,“收拾收拾吧,我们也准备上路。” 走到驿站大堂,驿丞石尚玉仰慕又期待地看着从二楼走下来的夏景昀,建宁侯的丰功伟业,已经传遍了整个大夏,但百闻不如一见,那风采,真的让他生出一种印象中那位经天纬地的天才建宁侯就该是这样的感觉。 他自幼便有一颗经世济民的心,但奈何出身寒微,仕途无望,只能在这一方小小驿站,枯坐度日。 但他从未放弃过,兢兢业业,在做好自己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安静又热忱地等待着机遇的到来。 先前北梁那位世子殿下路过,他看得出对方对自己的欣赏,但他没有任何的激动和憧憬,因为那是异族。 但这一次,瞧见建宁侯,他真的心动了。 他觉得上天终于眷顾了他坚持不懈的努力,在建宁侯抵达的时候,他依旧能够将这个老旧驿站最好的一面展露了出来。 他看着建宁侯,迈着从容的步子向他走来,他的心跳如擂鼓,期待着那句可能的招揽。 但是,建宁侯就这么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安静的房间了,他分明地听到了心碎的响声。 这世道,终究不是他想的那样,也没有那样一缕光,能够给他们这样的人以希望。 即使是同样从这样的人群中起来的建宁侯。 头上的幞头此刻仿佛忽然有了千斤之重,压弯了他向来不曾低下的头颅,压弯了他一向挺直的脊梁。 “身处此间,亦能井井有条,诸事分明,足见汝之才干,可愿随我去中京?” 耳畔传来的一声清朗的声音,直如天籁,让石尚玉瞬间抬起了头。 夏景昀面露微笑,“不会不愿意吧?” “下下官愿意!” 石尚玉的眼眶登时红了,手指和小腿肚子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抿着嘴朝着建宁侯深深一拜。 一双手温和地将他扶起,“不必如此,起于寒微,更能知晓和理解民间疾苦,往后好好努力,争取让更多的人,都能因才而出。” 白云边站在门外,瞧着夏景昀跟石尚玉之间的动作,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吐槽两句某人沽名钓誉邀买人心之类的话,陈富贵小声提醒道:“淮安侯,靖王殿下就在旁边呢!” 白云边神色一滞,偷摸瞥了一眼几十步以外的姜玉虎,色厉内荏地低声道:“我岂会怕了他!无非是不想与这等莽夫争执而已!” 陈富贵连连点头,笑而不语。 以他的功劳,至少也能有个伯爵来光宗耀祖的,但考虑到让一个伯爵来当亲卫,这影响太夸张,所以,朝廷暂时将册封的圣旨按了下来,准备待此番回转之后,再颁旨册封。 不过这个消息在中京高层已经不是秘密,所以,就算是白云边也没有在他面前拿大自称什么本侯。 夏景昀虽然跟石尚玉说好了,但石尚玉毕竟是身为朝廷编制之内的人,自有手续要走,同时他们要去的场合也不适合再带上一个还未经过考验的人,所以,夏景昀在留下了一封手写的举荐信之后,就让石尚玉自己去寻上司办理手续,而后直接去往京中寻京兆尹苏元尚。 忙完了这些,他才和众人一起翻身上马,直奔烈阳关而去。 两日之后,众人便来到了距离青川关二十余里的安丰郡城。 曾经的安丰郡太守已经因为当初配合姜玉虎动员民众数万,吓退北梁大军之事高升,接替的官员才刚到任不久,闻讯赶紧出来迎接。 夏景昀一番勉励之后,并未进城,而是直接率众赶去了青川关。 抵达青川关城头,天色已晚,众人今夜便直接歇息在了青川关中。 稍事休整,鸿胪寺卿郎玉坤便敲响了夏景昀的房门。 与夏景昀同行这等难得的机会,但凡一个有志于进步的官员都会牢牢抓住的,夏景昀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笑着将他让了进来,然后才开口道:“郎大人有何指教?” 本来半边屁股快挨着椅子的郎玉坤闻言连忙一弹而起,惶恐道:“侯爷言重了,下官是想到一个事情,请侯爷帮忙斟酌一番,是否有必要。” “郎大人乃鸿胪寺卿,与外邦打交道得多了,定是金玉良言,本侯正打算请教。” “侯爷客气了。”郎玉坤重新坐下,开口道:“常言道两国谈判如交兵,如今我朝手握胜势,又在我朝之疆域内谈判,按旧例,当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以压制对方气势,明确主客之别。下官前来,就是想问侯爷,采用何种措施较为妥帖,明日抵达烈阳关,下官便好去安排。” 夏景昀听完,斜靠着炭炉,轻轻搓着手指,沉吟片刻,“通常都有些什么手段?” 郎玉坤笑了笑,“手段就多了,比如先晾他们一会不让进城啊,进来的时候搜身啊,缴械啊,抑或在住宿、饮食等条件上多设障碍之类。反正就是怎么让他们觉得憋屈却又无可奈何怎么来,但太过分的也不大合适。” 夏景昀缓缓点头,目光才刚移向桌旁的小茶炉,打算泡一壶茶,郎玉坤就已经主动起身代劳了。 等茶汤泡好,夏景昀整理好了思绪便开口道:“你对耶律石了解有多少?” 郎玉坤连忙道:“下官之陋见已经悉数告知侯爷,绝无藏私。” 夏景昀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这点小伎俩对耶律石可有用?” 郎玉坤闻言面色一滞,既然耶律石有那等经历,是那等雄才,又岂是他这点不入流的小伎俩可以动摇其心智的。 而若是达不到那种效果,又何必搞这些小动作呢! 他连忙避席起身,“下官愚见,差点酿成大错” 夏景昀伸手打断,“不至于不至于。我做事的风格是集思广益,宁愿你多说,咱们一起合计,十个点子有一个好的,那也是一个好的,但一声不吭,那就是一无是处了。至于届时的情况” 他顿了顿,“就按照正常的规格来,一应布置你要多费心,不要出纰漏,给一个北梁王爷和皇子应有的待遇。我们要赢他就赢得他堂堂正正心服口服。” 郎玉坤面露感慨,“世人皆言侯爷做事,气魄格局皆大,如今方知传言无虚也!” —— “吁!” 庞大的队伍在怀朔城刺史府外停下,北梁定西王耶律石披着狐裘,走下了马车。 龙行虎步,昂然矫健,在怀朔城刺史毕恭毕敬的迎接下,踏进了刺史府的门槛。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一脸谦卑同时又心头无奈的王若水。 刚刚坐定,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景王薛绎带着随从走了进来。 耶律石主动起身,行了一礼,“殿下。” 王若水也同样恭敬行礼,“下官拜见景王殿下。” 景王连忙客套道:“定西王切莫多礼,该是小王拜见您才是。王大人也请起。” 耶律石没有计较这些客套的小事,笑着道:“看殿下神色颇为不振,想来是旅途劳累所致,今日当在房中歇息便是,何须如此多礼。” 景王张口欲言,旋即摇头一叹,却并未多说。 耶律石见状,挥了挥手,让屋中众人退下,只留下了同为副使的王若水。 景王这才开口道:“定西王有所不知,那些南朝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先前与南朝副使白云边的商议就不提了,处处奚落嘲讽,偏偏还无法发作,逮着一处痛楚便在伤口上撒盐,简直是让人焦躁欲绝,恨不得提刀砍了他!而后又奉父皇之名,去往南朝中京,为那位建宁侯贺喜,更别提了,在中京那两日跟公开处刑也没啥区别!定西王,屈辱啊!文律堂兄被这么三番五次折腾,多么康健一人,直接一病不起,躺在马车上回的梁都。照我看,他都用不着被镇南王叔牵连,估计自己就快不行了。” 景王似有满腹苦水,一开口就直接停不下来了,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段,听得王若水那叫一个感同身受,当即附和道:“二位王爷明鉴,南朝夏景昀确实是十分厉害,千万要当心啊!” “哈哈哈哈!”耶律石放声笑了笑,“老夫也曾看过这位南朝新贵的情报,的确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但你们放心,此番老夫亲自坐镇,为的就是挫挫他的锐气,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也有年轻人的问题。” 看着耶律石那自信从容的笑,景王这才从故纸堆的记忆中想起这位老王爷曾经的风光,连连点头,“小王差点忘了,定西王当年可是远比这位南朝人更厉害的人物,如今半生阅历傍身,那夏家小儿岂能讨得了好!” 耶律石心底并非如此自大,但是为了给这两位副使打打气,便也自矜一笑,“他那些东西,都不过是老夫玩剩下的,二位勿忧。” 王若水看着耶律石自信的样子,心头不免焦急,这若是建宁侯没讨着好,这可怎么办?自己要不要暗中传递个消息? 带着满脑子的思索,他回到房间,睡了个囫囵觉,第二日一大早,便跟着队伍收拾妥当,准备去往烈阳关。 出发之前,耶律石看着队伍中的众人,也看着景王和王若水,笑着道: “诸位,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今日南朝人定会在城中设置诸多阻碍。不管是拦门不让进,还是搜身缴械,我们都只需坦然受之即可。” 他呵呵笑着,神态自若,“不要被那强势羞辱的表象所迷惑,他们这般行径,只说明他们色厉内荏之心,不敢与我们堂堂正正交锋之怯意,更是不足为惧。我大梁勇士,对这等阴蜮伎俩,只有鄙夷的份儿,完全无需动怒。” 景王和王若水听完觉得十分有礼,连连点头。 景王的脸上也出现了笑意,配合地奉承道:“幸有定西王,否则我等必中了南朝人的小伎俩啊!” 耶律石笑着登上马车,看着众人,“走吧,咱们就当个笑话,看看这南朝人能做出些什么小家子气,贻笑大方的事情来!” 队伍中,登时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朝着烈阳关走去。 约莫正午时分,众人抵达了烈阳关。 瞧着那紧闭的烈阳关城门,众人想起先前定西王说过的话,嘴角都微微翘起,一脸等着看一场拙劣表演的自信。 一个军士上前高呼,“我等乃是大梁使团,前来谈判,还请开城!” 城头上的军士开口道:“且等一下!” 北梁众人也不意外,含笑看着,做好了在寒风中被晾上小半个时辰的准备。 不得不说,耶律石的手段还是很犀利精准,轻轻松松就将众人可能低落的士气稳住,将可能的困境变成了顺境。 但,局面终究还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城头上的回话才过了不到几个呼吸,厚重的城门便响起了酸涩的嘎吱声,被缓缓拉开。 一个穿着大夏官服的人从中走出,朝着众人朗声道:“本官大夏鸿胪寺卿郎玉坤,诸位大梁使者请随本官入城。” ??? 众人的脑门子挂着一串问号,不仅没晾着他们,还出来迎接? 是了,一定是南朝人顾忌面子,拉不下脸用这么过分的事情,一会儿肯定会暗戳戳地做些搜身缴械之类的事情。 众人这般想着,耶律石脸上的笑容也缓缓凝固,沉默了片刻,让景王出去与郎玉坤见了个礼,队伍便朝着城门走去。 然后,他们就这么顺利而平静地通过了城门。 众人再度懵逼。 就这么顺利? 嗯,多半难题会是在城主府那边,还有或许就要是在食宿上刁难我们了! 带着这般猜测,众人又一路来到城主府,就瞧见了门口站着的几个身影。 只见其中一人,身着紫袍,长身玉立,气质如四周冰雪般纯净,笑容温和,又仿佛置身在和煦的春风中。 嘶!真俊呐! 郎玉坤开口向着走下马车的耶律石等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此番我朝使团正使,建宁侯、侍中、户部尚书夏景昀夏大人。” 夏景昀微笑拱手,“素闻大梁定西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耶律石已经悄然调整了心态,笑着道:“夏侯爷这是抢了老夫的话啊,夏大人之才名早已名贯南北,今日一见,何其幸也!” 夏景昀又将一旁的白云边介绍给众人,“这位便是此番我朝使团副使,淮安侯、御史中丞,白云边白大人。” 白云边昂首挺胸,耶律石敷衍地拱了拱手,“白大人,久仰。” 都已经准备好了回答的白云边一愣,登时面现怒意,耶律石却恍若未见,又将景王和王若水介绍了一番。 尤其是在介绍王若水的时候,他更是带着几分煽风点火道:“这位是我朝中书舍人王若水王大人,深得我朝陛下器重,陛下知他对贵国熟悉,故而遣其为副使,想必他定不会辜负君恩的。” 鸿胪寺卿和一旁的大夏人双目喷火地看着王若水,夏景昀却只是眯了眯眼,旋即便一脸无所谓,“今日诸位旅途劳顿,不妨先去休息,晚上本官在此间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明日再正式谈判,定西王意下如何?” 耶律石微笑点头,“客随主便,多谢建宁侯好意。” 夏景昀看着白云边,“乐仙兄,你辛苦一下,和郎大人一道带诸位前往住处。定西王,那我们晚上见。” “晚上见。” 耶律石带着众人拜别了夏景昀,便在白云边和郎玉坤的带领下,去往了城中的一处宽大宅院。 站在宅院中,瞧着那绝对不算寒碜的住宿条件,一路顺利到此的众人都彻底搞不明白了。 不是说的小伎俩吗? 不是说的南朝人色厉内荏吗? 这是不是意味着南朝人压根就是感觉吃定了他们啊? 景王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情绪,凑到白云边身旁,“白大人,你们为何,这个,对我们如此宽仁?” 白云边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两国邦交,自有体面。我大夏泱泱大国,中原正统,难道会恶意刁难你们不成?” 他看着景王一脸懵逼的样子,忽然一挑眉,“你不会真那么以为我们会刁难你们吧?居然会这么想,你是不是脑子里有啥大病?” 一旁的耶律石嘴角无声地抽了抽,神色凝重。 这夏景昀的确不好相与,是个厉害的对手。 至于这白云边,真的是有够欠揍啊!(本章完) 第四百零四章 分头定计,雨燕迷局 “建宁侯,还得是您啊!” 等白云边和郎玉坤回到城主府中,郎玉坤就忙不迭地吹捧起来。 以他的本事,很轻松地就看出这帮北梁人是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的,进而便自然想到自己这方若是按照惯例苛待对方,说不定便正中对方下怀,不仅不能让对方的士气低落,反倒会让对方因为猜中了己方行径而气势更甚。 那后果,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好比是一个姑娘为了防止恶人生事,故意作出家人打扮,以为可以吓跑那些登徒子,谁知道却反而让歹徒更兴奋一般。 简直就是主打一个聪明反被聪明误。 好在还有夏景昀及时阻止了他的愚蠢,用这样一个出乎对方预料的布置,真正打击到了对方的气势。 这背后的心思暗斗,的确让他对夏景昀生出许多与权力无关的佩服。 但白云边就不这么看,因为这样显得他很没有功劳。 可问题在于,眼下他的确没有功劳。 这就更让他更有几分焦躁,“高阳,接下来怎么弄?今晚晚宴上,我好生发挥一下?” 夏景昀将手放在火炉上空熏了熏热气,搓了搓,“按照今日所见,耶律石应是提前跟手下人说了我们可能的处置以抵消被羞辱的影响,进而提振士气,但今日来了之后,我若是耶律石,见到这样的场景,定会改变思路。” 二人的目光登时好奇起来。 夏景昀又将手伸到火炉上烤了烤,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暖意之后,缓缓道:“在认识到了我们不那么好对付的情况下,他应该会从我们的年龄上下手,骄之,纵之,吹捧奉承之,然后让我们大意,从而达成他想要的目的。” 郎玉坤不敢直接反驳,而是斟酌着语气道:“但是他们一个王爷,一个皇子,脸面上会不会过不去?”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若是薛文律或者这位景王殿下做主,或许的确拉不下脸来。但对耶律石这样的人物而言,早就看透了,些许脸面什么的,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内,只要不是丧权辱国之举,他所看重的只有实打实的利益。” 说完他看着白云边,“所以,你今晚上要是跟他们打嘴仗,他们多半就只会回你是是是,白大人说得对,白大人再多说两句,我们爱听。” 白云边嘴角一抽,这还有什么劲。 郎玉坤又问道:“那依侯爷之见,今夜我们到底该如何行事呢?” 夏景昀瞥了白云边一眼,笑着道:“白天给他们看了些他们不想看到的,晚上就给他们看点他们想看的吧。” 他看着面露不解的白云边,“他们既然对我们有刻板印象,我们就顺着加深他们这种刻板印象,而后看着他们出招便是。” 夏景昀口中的新词虽然未曾听过,但意思很好明白,郎玉坤抚掌而笑,“建宁侯之智,果然.” “不逊于我。” 白云边缓缓点头插嘴道。 郎玉坤笑容一滞,夏景昀点头笑道:“能得乐仙兄认可,真是三生有幸!” —— 北梁众人下榻的宅院,一应设施俱全,甚至还有几个仆从,帮忙做些烧水劈柴的活儿。 而白云边他们走之前也说了,若是觉得这些人碍眼,也可以让他们离开。 这般豁达之态,让北梁人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等到他们在房中安歇下来,瞧见那些颇为考究的陈设、齐全的物资,更觉得不可思议。 平心而论,若是烈阳关在他们手里,他们这些梗直豪迈的北梁勇士,也不一定做得到这个程度。 如果眼下是他们占据主动,他们或许会觉得这是南朝人的委曲求全,这也符合他们对南朝人一贯软弱的认知。 但现在是南朝人占了上风啊,人家吃错了药才会故意来讨好他们。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南朝人觉得吃定他们了,完全没必要用什么盘外招来对付他们。 想到这儿,众人不禁对前景悲观了起来。 而宅院的正屋之中,点着了几个火盆,炭火的热气将屋子烘托得阵阵暖意,耶律石披着狐裘,从炉子上拎起水壶,慢慢悠悠地煮茶分茶,那架势之飘逸,压根就不像是个在北梁的风雪中磨砺出来的草原糙汉,而是活生生一个在南朝的温暖繁华中浸淫已久的老人。 但坐在他对面的景王压根无心欣赏这份优雅,带着几分焦急道:“老王爷,这南朝人不按我们的设想行事啊!如今计将安出啊?” 耶律石呵呵一笑,慢慢地将一盏茶汤推到他面前,“无需慌乱,南朝人此举虽然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但却反而让老夫对他们看得更透彻了些。” “此话怎讲啊?” 耶律石笑着轻嘬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咂摸,“南朝建宁侯,风姿绰约,才华高绝,如今更是登临高位,亲自主持这等大事,足以为南北两朝年轻人之楷模。” 景王懵了,这怎么还夸起来了呢! 不过毕竟是皇家子弟,这点耐心还是有的,眼巴巴地看着耶律石,终于听到了后续。 “这样的人,的确很厉害,但这条路老夫也曾那般走过,知道他此刻最大的弱点。” 他看着景王,微笑道:“那就是心高气傲,觉得万事自己皆可办成,觉得天下英雄尽当俯首,更觉得别人对他们的奉承都是理所当然。” 景王倒也不是猪脑子,听到这儿差不多回过味儿来了,“定西王的意思是我们用骄兵之计?” “景王殿下果然聪慧过人。”耶律石微微颔首,“我们琢磨这些,目的何在?不就是为了在谈判的过程中,多得几分优势。令其心骄,心骄则虑短,虑短则必有机会为我所乘。” 景王迟疑了一下,重重点头,“就依定西王的,些许脸面,何须计较!” 耶律石欣慰一笑,“殿下不愧是太祖的子孙,乃我大梁之幸。” 景王怕是难得听见来自这等人物的夸赞,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定西王且歇息,小王不多打扰,晚宴之前,再来唤您。” 耶律石含笑点头,“殿下慢走。” 看着景王离开的背影,耶律石脸上的笑容依旧,但心头却悄然一叹。 此番他大张旗鼓的谈判,不过是陛下的一记虚招,真正的功夫还是要落在雨燕州。 只不过,慕容家豹已死,虎已亡,这条龙到底能不能济事呢! 他望向东方,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忧虑。 —— “慕容将军!来!小王再敬你一杯!” “好!殿下,咱们再饮一杯!” 雨燕州州城的一处高档青楼之中,慕容龙和东方平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经过几日的相处,两人眼下已是称兄道弟的关系,并且还在这青楼之上,解锁了一项男人之间关系的标志性进展。 “慕容将军,小王说句实话,你我之间实在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你怎生不早些来此,小王也不至于忧虑那么多时日啊!” 东方平一脸真诚地感慨着,慕容龙闻言也是点头,“殿下,实不相瞒,我也觉得与你相见恨晚。” 他说完顿了顿,忽然挥手,让屋子里载歌载舞的美娇娘们都走了出去,然后让亲卫关好房门,这才对东方平低声道:“殿下,我知你忧虑,你我既如此投契,有些话,我也不藏掖了。” 他轻轻点着桌子,“原本陛下支持你拿下雨燕州,而后南下,席卷南朝的,只可惜受阻于常山郡。原本这也罢了,雨燕州广袤,足以割据称雄,但是,没想到姜玉虎如此神勇,不仅击败了我朝南军主力,还出其不意地攻占了烈阳关和凤凰城。这一下,南北攻守之态势就变了。” “老实说,南朝是想拿这两个关,换回雨燕州的。而我们朝中也有许多的声音在支持这个方案。毕竟饮马原之战,我朝损失数万精锐,同时烈阳关和凤凰城若被南朝掌握,他们便随时可以北伐,对我朝局势大为不利。若能换回来,回到战前的样子,大家也是都能够接受的。” 东方平的神色登时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慕容龙。 慕容龙忽然展颜一笑,“不过陛下并不这么觉得。” “陛下何等雄才,岂是那种鼠目寸光之辈。两关虽险,但终究只是两座城池罢了,耗费些人力物力,再修起来便是。但雨燕州广袤而繁华,岂是那区区两关可比,又怎可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雨燕州在手,两关自可徐徐图之,若此番真的如那些无知莽夫所言,让南朝重新收回雨燕州,未来还能有如此良机吗?” 东方平神色一振,连忙附和,“是极,是极,若是南朝有了防备,未来恐怕再无如此大好局面了。陛下真是雄才大略,高瞻远瞩啊!” “但是,殿下啊!” 慕容龙看着他,手指轻叩着桌面,“你也知晓朝堂之事,虽然陛下贵为天子,但有些事情,也不可一意孤行,需要堵住悠悠众口啊!你得让朝中权贵们看到,雨燕州在你的手上,能够为大梁带来足够的好处,足够到抵消烈阳关和凤凰城的好处,陛下也才好有充足的底气来支持你不是?” 东方平连连点头,“此言有理!将军放心,小王必遵旧诺,必遵上国陛下之吩咐,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 慕容龙笑着道:“方才也就一时兴起,多说了几句,殿下心里有数即可,至于接下来要如何做,我也不知,且等陛下新的指示吧!” 东方平举起酒杯,“将军之高义,小王铭记,也请将军放心,小王定当殚精竭虑,以报上国和将军之恩德!” “言重了,言重了,喝酒便是!” 慕容龙也举起酒杯,两人微笑碰杯,一饮而尽。 接着美娇娘们也都重新进来,跳舞的跳舞,唱歌的唱歌,入怀的入怀,在这凛冽的寒冬之中,烘托出一片旖旎的春光。 等到歌舞散去,人已半醉,一场欢宴便再度落幕。 和过去几日一样,东方平和慕容龙互相搀扶着,说笑着,走上了各自的马车。 当车帘放下的刹那,两个人眼中的醉意都在刹那间消失。 慕容龙面露冷笑,今夜这场戏演完,火候应该就差不多了,东方平几乎就已是囊中之物了。 自己的铺垫足够,也可以陆续进行些举措了。 陛下此番交付大任,自己千万要抓住这个机会为慕容家争取到足够的荣耀才是! 而东方平坐在车子,则是眯了眯眼,嘴角轻蔑地翘起。 慕容龙的那点小算盘他清楚得很,他也绝对知道梁帝还有后手。 不过,他们若是愿意好好跟自己合作,自己也不介意给他们让渡些好处。 他们若是想做傻事,那就别怪自己心狠手辣了。 两声马鞭轻响,马车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回到了如今的州牧府,东方平对一个绝对的心腹低声吩咐了一句,“去将红先生叫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走入了东方平的书房之中。 书房之外,几个亲卫把守着,防止任何可疑之人接近。 东方平看着来人,“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被唤作红先生的男人恭敬点头,“都安排下去了,大多都已在各郡匪寇之中站稳脚跟,再有我等暗中支持,不出十余日,各郡之贼匪便都可入我等掌握之中。” 东方平点了点头,“此事要做得隐秘些,这些人都是可以组织起来的兵员,不管是对我们掌控全州大局,还是替我们做些我们不方便做的事情,都是极好的,一定要将这些人置于我们的掌控之下。” 红先生嗯了一声,然后道:“方才收到的消息,范阳郡那边最近发生了几场火并,有个小寨子说是吸纳了几十个好手,最近壮大得很快。您看我们要不要?” 东方平摇了摇头,“如今朝廷剿匪是下了狠心的,多的是周边各州郡的亡命徒、过江龙来这雨燕州,只要不是大股兵马,都无需担忧,让他们自己斗,你们也不要过分插手,这些都是些无法无天的人,在将他们一网打尽之前,不要暴露出我们的真实意图。” 红先生欠身点头,“是。” —— 雨燕州,范阳郡。 黑齿虎乃是范阳一带有名的狠人,烧杀掳掠无数,在天下大乱之际,也跟着拉起了一支队伍,如今坐拥千把精壮汉子,乃是范阳地界上排得上号的义军大势力。 只不过,此刻的黑齿虎,被人踩着脸倒在地上,五花大绑,狼狈至极,全无了半分昔日的嚣张与风光。 萧凤山抬头看着自己山寨的大当家胡大奎,“大当家的,这人不愿归顺,当如何处置?” 一听这话,黑齿虎登时不安地扭动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嚎叫。 胡大奎再一次被自己“手下”的强大所震撼,看着在地上扭动的黑齿虎,“咳咳,那个,我怎么看他好像是想归顺的样子啊?” 黑齿虎登时呜呜直叫,萧凤山眉头一皱,轻声道:“这么说是我错了?” 胡大奎登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没!是我看错了,你看这老小子,现在都还不服输,还想挣扎呢!” 萧凤山展颜一笑,“还是大当家英明。” 黑齿虎瞪大了眼睛,竭力想要求饶,但脸上的脚掌再度用力,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胡大奎当即道:“既然不肯臣服,那就只能杀了!” 一刀寒光闪过,黑齿虎瞪大着不解又怨毒的眼睛,气绝身亡。 萧凤山看着大当家的,“大当家威武盖世,如今黑齿虎部众已并,我们下一个是不是该打苍龙王了?” 胡大奎的身子一颤,“苍龙王乃是范阳郡最大的义军,据说还跟官兵那边搭上了线,咱们是不是缓缓?” 萧凤山笑着道:“我觉得这个范阳郡,还是该大当家的做主,其余的人都不配。大当家的,你要上进啊!” 胡大奎欲哭无泪,“好好好!听你的,休整两日,就去打苍龙王!”(本章完) 第四百零五章 唇枪舌剑,暗流汹涌 烈阳关的城主府中,热闹的酒宴摆了起来。 但有两个人没有出席。 一个是姜玉虎,他本身就对这样的场合很不喜欢,与其琢磨怎么跟这些北梁人明争暗斗,不如研究研究怎么把他们都灭了来得简单; 另一个则是王若水,这场合,耶律石既是体谅他也是不想过份刺激南朝人的心情,昨日带着亮了个相,也就差不多了,自己在房中窝着吧。 这两人不在,一个减少了铁血的威压,一个减少了红眼的仇恨,让整个场面,在一种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展开了来。 夏景昀举起酒杯,“诸位远道而来,一杯水酒,为诸位接风洗尘。” 耶律石举杯饮尽,放下酒杯笑着道:“看着建宁侯之风采,始知南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说无虚,与你同坐,老夫都感觉年轻了几岁啊!” 夏景昀摆了摆手,“定西王当年之风光,本官亦有耳闻,论及少年英才,您可不逊色于任何人!” 耶律石呵呵摇头,“草原部落,多是些莽汉,能识得几分智计,不值一提。倒是建宁侯,不论是科考之成就,还是数度力挽狂澜之壮举,都当得起南北两朝年轻一辈第一人的称呼。” 夏景昀闻言不自觉地挺直腰背,露出几分得意,能够被这样公认的英雄能人如此夸赞,那份喜色被压抑在表情下,却被眼神悄然出卖。 但面对这样的吹捧,坐在左侧第一位的白云边却忽然冷冷开口,“定西王这话是何居心啊?当着本公子的面,夸奖高阳是年轻一辈第一人,这是要离间我二人吗?” 耶律石听得一愣,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老子的确是心里有着盘算,但跟你说的什么离间哪儿有半文钱关系啊! 还离间你们二人,年轻一辈第一人这七个字里,你也就跟前四个字沾点边吧! 不过,到底是老狐狸,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就从脑海中想到了关于这位副使的那些情报。 他微微一笑,“怎么?白大人认为自己不弱于建宁侯?” 白云边傲然道:“本侯爷一生何曾弱于任何人!” 北梁众人齐齐目瞪口呆。 耶律石忍着表情,点了点头,“白大人,老夫没别的意思,只是你自是不俗,年纪轻轻就能封侯,若是我朝男儿,至少也是我大梁四骏这等的人物,但若要比起建宁侯那令人叹服的丰功伟业,怕还是差了不少吧?” 白云边闻言眉头一皱,“北梁四骏?骂谁呢?” 景王忍无可忍,“白大人,今夜承蒙招待,我等敬你几分,但须容不得你如此羞辱!” “不搭理你你还敢自己往外跳?” 白云边冷哼一声,“本侯爷的功绩那都是实打实挣来的,淮安郡孤身劝降,挟漕帮攻略两郡,龙首州奇袭攻城,雪夜下金陵,一战定广陵,这些都是我朝人所共知的本事,你们所谓的北梁四骏能有一样就该偷着乐了吧?他们这名号是凭什么来的?凭他们长得跟娘们一样,还是他们有个被人撵着到处乱跑的爹啊?” “你”景王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耶律石却微微一惊,“老夫曾以为夏大人已是人中龙凤,不意南朝之中更有白大人这等英才!” 他举起酒杯,“方才是老夫失言,白大人,敬你一杯。” 白云边傲娇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你这知错能改的样子,也不愧是个人才了。” 待二人饮尽,耶律石又道:“曾经老夫以为,我大梁多勇武壮士,贵国多风雅文人,如今建宁侯、白大人,甚至贵国靖王,那都是军功在身,文武皆全” 说到这儿,他看着景王和其余的随行属吏,“景王殿下,还有你们这些当中的年轻人,待回了朝,你们还得要多多努力,争取能得建宁侯与白公子一半成就,我大梁未来就还有望啊!” 景王不甘地看了白云边一眼,扭着头不吭气。 夏景昀微笑道:“定西王客气了,我等也不过做了些微小的事情,有了点不值一提的成就,当不起如此的夸奖。” “当得起,当得起。”耶律石笑着道:“说实话,能够借着这个机会让这些年轻人长长眼界,知耻而后勇,对我大梁也是好事。” 景王看都不看白云边,朝着夏景昀道:“建宁侯,小王素来仰慕你的才学,上京城中,有人整理了你的诗文集,小王还曾时常观看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些句子,在上京亦是广为流传呢!” “是的,还有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在下也是引以为座右之铭。” “对对对。不过我个人更喜欢那句闺怨诗。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建宁侯的确大才啊!” 说到这个,不少提前得了吩咐的北梁随从都跟着夸赞起来。 若是这些东西的确是夏景昀所作,他或许真的会就此飘飘然起来,但是这些北梁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夏景昀压根不会因为他们对这些的夸奖而自傲。 不过做戏做全,夏景昀的脸上便带着自矜的微笑,“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也不过是多了些灵感,你们只要多念书,多感知,多锻炼,想来也会做出不逊色的作品来的。” 听着夏景昀开始好为人师了,耶律石心头微微一松,火候终于到了。 一场酒宴,就这样在北梁人的吹吹捧捧,和夏景昀、白云边的志得意满中,愉快结束。 当酒罢宴散,北梁众人回到住处,景王便悄悄问起耶律石,“定西王,是不是成了?” 耶律石笑着道:“看你是在说什么,若是今日的骄兵之计,自然是成了,但是整场谈判,那还没开始呢!” 说完他在心里又悄悄补了一句:对真正的谋划而言,更是遥遥无期。 景王嗯了一声,“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摸清了他们的脾性,明日正式谈判之时,也好对付了许多。” 耶律石点了点头,“但愿吧。” 翌日,大夏永平元年,大梁天兴三十二年,正月二十。 城中的一处高楼之上,房间内被布置一新,两排座位,隔着桌子,相对排开。 以大夏建宁侯夏景昀为首的大夏使团,和以大梁定西王耶律石为首的北梁使团,在昨日两次短暂而非正式的接触之中,各自穿着正式的官服,端端正正地在桌子两端坐下。 在熟知礼制的双方礼官们进行了开场的客套之后,夏景昀便看着耶律石开口道:“贵国遣使求和,如今我们也坐到了此间,不知贵国愿意拿出什么条件,换取两国罢兵休战?” 耶律石的神色和昨夜一样平静而礼貌,“兵者凶器,损财货、伤士卒、害民生,损邦交,故我朝陛下以仁德之心,愿罢兵休战,为此,愿承担贵国三万军士开拔的军费白银二十万两,贵国死难将士抚恤白银十万两,以及贵国城池器械修葺之费二十万两,共计白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好大的气魄!” 夏景昀冷笑一声,“定西王信不信,我花两个月就能挣到五十万两?” 他面色一沉,“在这等场合,如此兴师动众,还要说这样的话,是定西王太过儿戏,还是贵国陛下压根就没诚意呢?!” 耶律石面不改色,“建宁侯息怒,所谓谈判谈判,双方得谈嘛,贵国有何要求,也说出来,我们尽量达成一致嘛!” 夏景昀直接道:“我们的诉求很简单,贵国勾结逆贼东方平,侵犯我雨燕州国土,只需要贵国将东方平擒获或者斩杀,然后退出雨燕州,我朝收复雨燕州之后,自当停战罢兵。” 耶律石等了等,发现夏景昀没有继续说的意思,挑了挑眉,“没了?” “没了。” “烈阳关、凤凰城呢?” “那是我大夏疆土,与贵国何干?” 耶律石闻言嘴角一扯,“建宁侯这就是在说笑了。” 夏景昀淡淡道:“是定西王先来说笑的。”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定西王叹了口气,“建宁侯世之雄才,却要在这谈判桌上,如菜场妇人般扭捏作态,实在是一件憾事。老夫也不藏掖了,我朝欲换回烈阳关和凤凰城,还有那六万雪龙骑虎豹骑将士,请建宁侯开个条件吧!” 夏景昀也沉默了片刻,按照耶律石等人预想的发展开口道:“既然定西王如此爽快,正所谓英雄惜英雄,本侯也不兜圈子了,先前的雨燕州条件必须满足,其次你方才所说的军费,增加一倍,赔偿一百万两。我们就可以将烈阳关还给你们。” 定西王摇了摇头,“建宁侯,如今看来,是贵方诚意不够啊!哪有用一城换一州,还要额外索取如此海量钱财的?” 夏景昀没说话,白云边就直接冷哼一声,“不答应?那就率兵来打啊!?” 景王针锋相对,“白大人,你这是谈判的态度吗?” “本官什么态度?你想要什么态度?被打得求饶的是你们,又不是我们!战事是你们挑起来的,被揍得头破血流满头是包的也是你们,现在你们又说要和谈,怎么?我大夏就那么好欺负?想打就打,想停就停?” 白云边呸了一口,“本官告诉你,要想停战,那就拿出诚意来!拿不出来,咱们就再打过!打到你们有诚意了为止!” “白云边!别以为你们侥幸赢了一场,就了不起了,我北梁铁骑,从不畏惧任何人!要打就打!” “呵呵!侥幸?来人啊,去请靖王过来听听!” 景王和北梁属官开口反驳,鸿胪寺卿等人当即对喷,局面登时一片混乱。 在这片混乱中,定西王看向夏景昀,发现他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开口制止的意思,叹了口气,“双方分歧不小,今日怕是谈不出个什么了,建宁侯,不如各自暂且休息,午后再谈。” 夏景昀点了点头,“都行,我们不急。” 双方不欢而散,而接下来的两天,也几乎都是在重演今日的过程,几乎都是在争吵中度过。 白云边那叫一个如鱼得水,酣畅淋漓,但是夏景昀却悄然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看出来了,耶律石不急。 两关在大夏手中,北梁国中已有小国叛乱的消息传来,薛家直系的精锐几万人还被当做俘虏和劳工,关在青川关和雁回关,梁帝怎么会不急。 但现在既然他真的不急,就说明这背后真的有问题。 夏景昀望向东面,这时候,信应该已经送到了吧。 常山郡城,大夏兴安侯夏云飞已经从中京回来,此刻,正坐在房中,对着雨燕州的地图出神。 门外,忽然有亲卫前来禀报,“侯爷,有信使持建宁侯印信,说有要事禀报。” 夏云飞神色一凝,“请他进来!” 很快,三个军士走进,被夏云飞的亲卫挡在十步以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兴安侯,小的奉建宁侯之命,送来密信,请兴安侯亲启。” 夏云飞的亲卫去接过,将信转交给夏云飞。 夏云飞检查了一遍火漆,打开一看,眉头悄然皱起,盯着那封信来回看了几遍,才将其郑重收好,“三位辛苦了,下去好生歇息一番,待本侯写好回信,再劳烦你们送回。” 待三人退下,夏云飞又回到了摆着地图的案几旁,看看地图,又看看手中的信,沉思了许久,开口将一个心腹叫了进来。 —— 雨燕州,州城,州牧府中。 东方平对亲信道:“这两日,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听说这几日慕容龙在军中酗酒,肆意打骂鞭笞士卒,这些本就流落异乡的北梁军士,多有逃亡。” “酗酒闹事?多有逃亡?” 东方平皱着眉头,本能地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 北梁人的军纪的确不严,慕容龙好酒的事情他也知道,但总觉得当前这样的情况,对方这么散漫似有几分不合常理。 正想着,一个亲卫上门,“殿下,慕容龙求见。” 东方平立即道:“将他请到正堂稍候。” 说完,他便匆匆而出,来到正堂,脸上的神情已经换作了熟悉的谦卑,“哎呀,将军,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啊!” 慕容龙点头附和,“可不是么,这几日大雪,没进城来,我也对殿下甚是想念啊!” 东方平直接到:“走走走,我们找个好地方饮酒去!” 慕容龙的眼中露出几分兴奋,但强压下来,摆了摆手,“喝酒的事情稍等一会儿,我还有事要问你呢!” 东方平疑惑道:“将军有何事啊?” “是这样。这几日不是在军中没出来嘛,就想着好生操练一番这帮废物,谁知道,都还没动真格的,就有好些人受不了跑了。” 慕容龙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开口,东方平装作不知,悚然一惊,“这士卒逃亡可不是小事啊!” “逃了些人问题倒不大,我已经派人去向朝廷传信,让他们再给我调五千鹞鹰骑过来,怎么也给你把局面稳住。但手底下的副将们说,这帮狗东西在这儿待了两三个月了,心思浮躁了待不住了,所以这不是来找殿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安抚一下?” 东方平想了想,“好说,我明日让手下去搜罗几百个女子,送去贵军中,再犒劳些酒肉,想必这些士卒们,就能安心不少了。” 慕容龙眼前一亮,“还得是殿下啊!走走走!大事解决了,咱们好好喝酒去!他娘的,没有殿下,这几日的酒喝得都没劲。” —— 雨燕州,范阳郡。 苍龙王的头颅已经高高挂在了杆子上,原本的手下一部分被屠戮,一部分被招降,打散安置。 苍龙王的山寨核心,聚义厅中,胡大奎坐在苍龙王的虎皮椅子上,看着下方,仍旧觉得恍然如梦。 曾经的他,在范阳郡土匪头子们议事的时候,运气好能挤进来坐在前排最末,运气不好就只能缩在后面,听着大佬们说话。 这才短短十几天,他就成了范阳郡真正的大当家了? 他看着苍龙王在寒风中摇晃的头颅,忽然觉得这样当个傀儡也挺好。 萧凤山洗净了血污,简单包扎了一下手上的伤口,缓缓穿好了衣服。 虽然结果没什么意外,但苍龙王身为范阳郡最大的反贼势力,的确要顽强了许多,这一战,也损失了好几个得力弟兄,让他颇为难过。 回到了聚义厅,胡大奎连忙起身关切,萧凤山摆了摆手,“恭喜大当家的,如今已是咱们范阳郡头把交椅了。” 胡大奎连忙道:“都是谢头领骁勇善战。” 萧凤山正待说话,一个亲卫就前来报信,“大当家的,谢头领,有人前来落草!” 胡大奎看了萧凤山一眼,萧凤山微微颔首,胡大奎便轻咳一声,“带上来!” 很快,五个汉子就齐齐走了进来。 “大当家神威盖世,我等兄弟五人,颇有武艺,愿来投靠,求大当家的收留!” 胡大奎见着这几个孔武有力的人,心头登时一喜。 萧凤山的目光却敏锐地扫过他们的双手、双腿和发式。 手指上老茧的位置,必是精通刀剑和弓矢的练家子; 厚重的裤子也遮不住双腿微微的罗圈,多半自幼便是长于马背之人; 后脖子上隐隐露出刚长出来的发茬. 他的眼神登时一凛,北梁人?(本章完) 第四百零六章 虎狼成性,困兽犹斗 眼前的几个汉子,腰大膀圆,孔武有力,放在哪个山寨,都是绝对要吸纳的好手。 胡大奎看着他们几个,心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可以趁机培养点忠实手下,将这个大当家的位置变得更真实些? 但很快,他对比了一下实力,又看了一眼外面挂着的苍龙王人头,还是放弃了这个有些不把脑袋当回事的大胆念头。 他笑看着萧凤山,“谢头领,你看看这几位壮士,在你手下听用,可还要得?” 萧凤山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在短短一刹那之间,自己心里对这几个北梁人也有了定计,点了点头,“多谢大当家的,这等好汉壮士,我们山寨自然是越多越好!老五!” 他一声吆喝,一个小头目打扮的亲卫就走了进来,“头领!” “他们几个,打此刻起,就跟着你了!过些日子,带上这些新入伙的弟兄,一起拜把子入伙!” “行!你们几个,接下来就跟着我吧!” 几个北梁人也没什么异议,当即装做一副夙愿得偿的样子开心道:“多谢大当家,多谢谢头领,多谢五哥!” 回到寨子中自己的住处,萧凤山便对身旁的亲卫开口道:“去把老五叫来。” 很快,先前奉命带着那几个北梁人的汉子便来到了房间,萧凤山扭头看着他,低声道:“那几个来落草的汉子,你觉得有无问题?” 对方一愣,接着嘶了一声,“头儿,你不说我还没觉得,但你这么一提,还真是,都到了来落草的地步了,一个个还矫健有力的,怎么看怎么有点不对劲。” 萧凤山平静道:“不用多想了,他们是北梁人。” “卧那怎么办?你是要我把他们?” 对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萧凤山摆了摆手,“你盯着他们,不要让他们发现,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有问题随时告知于我就好了。” 他笑了笑,“咱们这一趟本就是来浑水摸鱼的,如今鱼自己游过来了,怎么能放跑呢!盯着他们自然就能知道鱼群的动向。” 到了下午,山寨上下已经整肃得差不多了,萧凤山便去聚义厅中找到了胡大奎,“大当家的,信都送出去了,三日之后可就等着您大展神威了啊!” 他所说的,便是在拿下范阳郡义军曾经的魁首苍龙王之后,他们以胡大奎的名义广发了英雄帖,打算召集郡中及周边各势力开一场英雄会,定下自己范阳郡义军首领的地位。 但很显然,虽然此刻正坐在聚义厅的虎皮交椅上,胡大奎依旧没有做好当一个全郡义军掌舵人的傀儡的准备。 萧凤山笑着道:“大当家的别慌,待传信的兄弟们都回来了,问明各处情况再做准备便是。如今我们先杀黑齿虎,再灭苍龙王,范阳郡真正有威胁的义军就剩下白无常一家了。他的势力连苍龙王都不如,我想他会做出明智的决定的,届时携整个范阳郡之大势,咱们也能跟邻郡掰掰手腕,再图壮大了。” 胡大奎一想也是,自己这边连苍龙王都弄死了,害怕个啥,登时点头,“谢头领说得对,让小的们都动起来,好生装扮一番,届时也好有个威武气势。” 萧凤山笑着点头,“大当家英明!” 不过,等到翌日,信使们陆续返回,萧凤山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有意料之外的力量介入,让事情开始朝着一种不利的局面在发展。 原本在范阳郡中声名不显的几处山寨,这两日都涌入了不少的好手。 不过这些问题都不大,毕竟萧凤山这头足足有百余精锐,外加如今两三千的乌合之众。 但最关键的是,实力排行第二的白无常,直接被一伙强人一锅端了。 能够轻松端了白无常,很显然,这伙人的实力不会比他们弱上多少。 对方的反应也印证了他的猜测,在得知消息之后,直接爽快地对信使表示要来参加,那态度几乎就是明摆着要来争一争这个魁首之位。 信使并不知道这些人的来路,但萧凤山已经猜到了。 北梁人! 短短时间,这范阳郡,就来了这么多隐姓埋名,改头换面的北梁人,进入义军阵营,那推算起来,整个雨燕州六郡之地,又会有多少? 他们是想做什么? 萧凤山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以北梁人的狼子野心,绝对另有图谋。 可问题是,图谋的地方在何处呢? 他站在窗前,看着苍龙王那颗在风中摇摆的凄凉的头颅,眉头紧皱。 —— 同样眉头紧皱的,还有远在千里之外,梁都之中的梁帝。 自打当初镇南王饮马原的一场惨败让他吐血晕厥之后,他的身子便每况愈下。 如今再也不能登高远望,睥睨四方了,倒也真正应了他喜欢的那句高处不胜寒。 站在温暖的宫室之中,他看着眼前的地图,心中盘算着一副宏图伟业。 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放弃认输。 烈阳关和凤凰城他想要,但雨燕州也不能少。 要拿回烈阳关和凤凰城,他就必须满足南朝人的要求。 这个要求几乎也是摆在明面上的,那就是雨燕州。 北梁要撤军,甚至还极可能要替南朝诛杀了东方平。 按照南朝人,或者说天底下绝大多数人的想法,这样之后,一切就都回到了战前的样子,然后双方再重新各凭本事。 但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代雄主,他这样的人总是能够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情况。 北梁的确需要一个心向北梁,附庸于北梁的雨燕州之主,但这个人却并不一定非得是东方平! 北梁可以撤军,但不代表北梁就不能趁着这个机会在雨燕州留下自己的势力。 杀了东方平,撤走明面上的军队,将一切还给南朝,北梁就算履行了约定。 然后,等到俘虏放还,烈阳关和凤凰城到手,再重新挑动人造反,重新将雨燕州纳入大梁控制不就行了。 这就是他苦思冥想之下,想到的唯一能够将眼下巨大的劣势扭转的办法。 到那时,两关回到自己手中,雨燕州还可以继续掌控,大梁的国势依旧鼎盛。 虽然无法完成一统天下的美梦,但也无碍他一代雄主的青史名声。 所以,他大张旗鼓地派出了耶律石,悄无声息地派出了慕容龙。 他要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不行了的时候,再一次震惊这个天下。 不过,这个方案需要耶律石和慕容龙双方在时间上精准的配合。 更困难的则在于慕容龙要能够成功地拿捏住东方平。 想到这儿,他忽然难得有些患得患失地想着,若是换一个人去雨燕州会不会更好更稳妥些。 想了一阵,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凝望着地图上雨燕州那广袤而富饶的土地,低语道:“慕容龙,慕容氏,你们不要再一次辜负朕的信任!” —— 无常山。 无常山上白无常,勾走人命不得偿。 这是周边居民对这位盘踞在无常山上的贼匪头子发自内心的恐惧。 但此刻,白无常的脑袋滚满了灰尘,被人随意地踢在了房间外的某个脏污角落,冻得青紫,他不能再去为祸一方,也不能再听见那些曾经被他掳掠而来的女子无奈的欢笑。 那些女子妇人们,此刻正被十几个北梁人分别抱在怀中,上下其手,却不敢有任何的反抗或者抱怨。 大战之后的席间,除了女人还有美酒,这就是这些自以为豪迈的野蛮人认为的快意生活。 他们一手搂着娇滴滴的南朝女人,一手端着酒碗,恣意又放肆地庆祝着。 “本来说来了这范阳郡,还要好好费一番力气,才能把这郡中义军都弄起来,没想到已经有人替我们把台子都搭起来了,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可不是么,听说那就是一伙从不知道哪儿来的逃犯,仗着有点小本事就妄想当什么义军之首,只可惜他们运气不好,遇见了我们,嘿嘿!” “倒也不能太过轻视,听说他们接连灭了两个大的势力,手底下也有一两千汉子,真打起来可不好说。” “等着听独狼他们的信儿吧,等他们把底细摸清,我们也好确定以应对之策。” “照我说,压根就不用等,就那些个废物一样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对手,到时候,还开什么狗屁英雄会,正好到时候咱们直接将他们全部弄死!” “对啊,这些土匪别看本事差,但这积蓄可不少,你瞧瞧这些女人,嫩得都掐得出水,那伙人抢了几个寨子,积蓄肯定更多。嘿嘿嘿!” “头儿,那些个废物,就别那么上心了,此情此景,好生快活才是啊!” 说着,他手上微微用力,怀中苦命的女子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痛呼,却仿佛给这群天杀的虎狼,喂了一口助兴之药,场面登时就变得失控了。 毕竟对这些出自军中,虎狼成性的北梁粗汉而言,大头终是儿子,小头才是爸爸。 —— 苍龙王原来的山寨之中,此刻热火朝天,忙着在下方的平地上,搬运搭建各种设施。 原本属于苍龙王、黑齿虎的部众们,早就忘却了他们曾经的头领,积极地开始了新生活。 毕竟跟着谁混不是混呢!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就行。 但山寨之中,萧凤山此行带来的嫡系手下们却在背地里,愁云郁结,神色忧忧。 当越来越多的消息被搜集和交流起来,情况也陆续在他们这个小范围中变得明朗。 北梁人出手了。 他们不仅是派出了三五成群的人渗透到各处山寨,还有大股的北梁军卒如他们一样伪装成了流民,然后占山为王,这样下来,必然会破坏他们的计划。 更关键的,就在他们的邻县,对方就已经有了一股大势力,还将会对他们产生直接而强烈的冲击。 “做什么呢?一个个的这么哭丧着脸。” 萧凤山迈着步子走了进来,开口提点着众人。 “头儿,咱怎么办啊?” “是啊,咱们就这么点能战之人,剩下那些也都还没训练过,真打起来不济事啊!” “北梁人到底来了多少啊?听说拿下白无常那边打得比我们还轻松。” “北梁鹞鹰骑在雨燕州驻军还有至少七八千,随随便便分出个一两千来,那就不是咱们这百来人能抗衡的啊!” 萧凤山默默听着他们的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淡淡一挑眉头,“怎么?怕了?” 众人瞬间被这句话激得神色一滞,而后立刻纷纷开口,“我们怎么会怕!” “对啊!怕什么啊!来了大不了就比划一场!” “我们只是担心坏了咱们的计划不是!” 见士气已起,萧凤山才缓缓道:“当初在常山郡城头,雨燕军、北梁军数万大军围城,我们就两三千人,何曾惧过?如今不过一帮藏头露尾的北梁蛮子,我们难道就会怕了他们?” 众人立刻点头,当初常山郡城的攻守战,是他们此生的骄傲,萧凤山拿此事来说,瞬间让他们的胸口激荡起热血。 “盯住那几个北梁人,看看对方的动向。然后各自做好准备!” 萧凤山目光扫过众人,仿佛要记下他们鲜活的面容,轻声道:“来之前我们不就想到过这些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以身报国,虽死无憾!至少,我们可以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喏!” 这些汉子,论起底子都是当初跟着萧凤山造反的龙首军和沿途收服的叛军,在萧凤山的鼓动下,士气大振,登时放下担忧,各自下去忙活了。 但等众人离开,萧凤山独自站在屋子里,他脸上的风轻云淡便悄然消失,只剩下了浓浓的忧虑。 在手下人面前,他可以装作风轻云淡,鼓动士气,但作为领头之人,他必须要为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负责,不可以盲目乐观。 但是,北梁人势大,路在何方呢? 暮色之中,他拧着眉头,开始琢磨着一些设伏提前动手之类的算计。 而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头儿,又有人来落草!人还不少!我们没敢让他们进来,头儿你去看看吧!” 萧凤山悚然一惊! 北梁人这么按捺不住,这就要来直接端老巢了吗? 他立刻沉声道:“点五十个弟兄随我前去,然后让剩下人带着寨中人倚仗山势做好防备。” 整个寨子在顷刻间便动了起来,不多时,一阵火把从山寨飘了出来,蔓延到了山脚下,也照亮了山脚下的一群黑影。 萧凤山心头暗自警惕地上前,对面响起一声呼喊,“对面可是谢头领!” 萧凤山正待答应,心头忽然一愣,当即道:“来者何人?上前一见!” 对面的队伍中,走出一个汉子。 当他站在火光照耀的范围之中,拉下蒙面的面巾,露出清晰的面容,萧凤山的心头骤然被惊喜击中。 对面人立刻大声道:“在下雁原州浪人,听闻谢头领做得好大的基业,特带一帮兄弟前来投奔!” 萧凤山也登时反应过来,“好好好!有你们这等豪杰助阵,我等何愁大事不成!来来来,请入山!” 他当即带着人进了山寨,原本以为强敌来袭的胡大奎在得知是真的来落草的,长出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莫名有几分叹息。 自己这傀儡看来是当定了。 萧凤山却没空搭理他们,先吩咐手下将来的队伍妥善安置好,然后便和对方领头之人,进了房间,让亲卫把守好房门,一脸激动地问起,“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夏云飞的一个无当军亲卫。 他闻言笑着道:“建宁侯从烈阳关寄来书信,告知侯爷,北梁人很可能在雨燕州有阴谋,如果和谈顺利结束,北梁人极有可能在雨燕州遍地的义军之中安插人手,扶持傀儡,所以让侯爷提前做好防备。所以,侯爷就命我带了五百精锐前来。为了不打草惊蛇,今夜来的只有一百人,其余四百人会在后面陆续赶来。侯爷让我等听从谢将军的命令,他说,他相信你。” 萧凤山登时又惊喜又感动,别人不知他的身份,夏云飞可是知道的,但还是将这么多人交到了他的手上。 对比起来,他心头更觉得当初的所作所为太过不堪,长长一叹,“建宁侯之智计简直神鬼莫测,兴安侯之气度亦是宽宏大气!有你们相助,再不能达成所愿,我有何颜面再见他们!” 他看着对方,“既然有了你们,我就先给那帮北梁蛮子,一个见面礼吧!” 他起身拉开房门,平静道:“将那五个北梁人绑了!细细审问!”(本章完) 第四百零七章 引蛇出洞,局势渐明 苍浪山,苍龙王曾经的老巢,如今萧凤山等人在雨燕州的根据地,或者准确来说是大夏收复雨燕州的前哨。 山脚之下,一片宽阔的平地上,有十余个军帐,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 圆圈中央,搭起了一个宽大的台子,台子不高,但能将脚底的泥泞隔开。 高台之上,搭了一个大帐,帐中摆上了九把交椅。 只能站在风中的,能进军帐的,能登上高台的,能坐进台上帐篷的,以及能坐上那帐中最高的龙头之位的,义军乱匪之中,亦有鲜明的等级之分。 苍浪山的义军们主要负责维持着场中秩序,个个昂首挺胸,神色傲然。 而前面来的各方义军也如他们所料,态度谦和得很,那架式,不知情的都以为进了国子监,谁看得出来这是土匪窝。 一派祥和之中,胡大奎就成了场中众星拱月的中心。 虽然众人都知道,他这个大当家的纯粹是台前的傀儡,他要真有那么厉害,之前也不会一直是个不入流的存在了。 但如今人家既然起来了,背后的人也愿意将他推到台前来当这个大当家,他们就得捏着鼻子认,哪怕胡大奎以前在他们面前就是个小喽啰,现在他们就得跪下来舔他的臭脚。 不舔? 黑齿虎和苍龙王的头还在杆子上挂着呐! “胡大当家,还劳您送什么信啊,我这正说着要来拜您呢!” “就是啊,当初我就觉得,胡大当家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果然飞龙在天了!” “这范阳郡义军龙头,除了您胡大当家,还有谁当得起啊!” “我看也别议了,您直接坐上龙头位吧!” 说着,众人就簇拥着胡大奎登上了那龙头交椅,而后一声声吹捧如棉花般将他包围,让他如在云端,如痴如醉。 直到一阵马鸣声响起。 从大帐之门望去,只见一伙强人高举着一张白色的鬼头幡,朝着军帐方向冲了过来。 “站住,你们是哪” 啪! 一记马鞭直接赏了过来,将那苍浪山喽啰抽了个趔趄,还好周边人眼疾手快,将其拉到一旁,说不得还是一个被乱蹄踩死的下场。 那支约莫两百人的骑兵队伍直接冲到了大帐之前,才缓缓停下。 领头之人,也不下马,隔着军帐,目光直视着胡大奎,冷冷道:“谁让你坐那儿的?” “大胆!胡大当家如今实力强盛我等共尊!你是白无常座下哪个头领?胆敢如此放肆!” 有信息滞后的某个义军小头目直接怒目相向,开口呵斥。 不过,他虽认得白无常的旗子,却不知白无常早已换了人了。 “白无常?区区一个废物也敢与我等好汉相提并论?不过他这名头不错,我倒是喜欢。” 那领头之人冷哼一声,翻身下马,右手握着腰间刀柄,昂首阔步向前,威风凛凛。 身后几个壮汉杀气腾腾地跟在身后,如同巡视领地的猛虎。 一时间,竟吓得那些个所谓刀口舔血,无恶不作的好汉首领,不敢吱声。 胡大奎面露紧张,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眼神不敢与之对视。 那领头之人见状嗤笑一声,果不其然,废物一个。 他正要上前,直接将胡大奎拉起然后取而代之,一旁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哪儿来的野狗,敢对我们大当家的不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背着手,就这么手无寸铁地朝着这些凶神恶煞的汉子走了过来。 一个壮汉见状,面色一狞,暴起发难,锵地一声迅速地拔出手中大刀,朝着来人劈下。 壮如虎狼的凶汉,力如千钧的长臂,映着寒光的刀身,看似羸弱的男人.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唯有从狼牙州潜行而来的部众知道,这的确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只不过,那结果和众人以为的刚好相反! 就在众人都觉得萧凤山要身首异处的时候,只见萧凤山左手横臂往上一架,如钢铸一般的小臂瞬间让那壮汉的手去势一顿,而后立刻右手化掌为刀在壮汉的手腕上一敲,壮汉手中大刀颓然而落,而后被萧凤山凌空捞起,自下而上一撩,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萧凤山背负双手,长刀倒持,一串血珠顺着锋利的刀身流到刀尖,缓缓滴落。 血珠落地的同时,壮汉捂着汩汩流血的脖子,颓然砸在地上。 留下一双错愕的眼睛,映着地上脏污的冰雪。 在四周震惊得只剩下风声的寂静中,萧凤山仿佛只是顺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一般,轻笑看着那一队先前不可一世的北梁人,“还有谁?” 锵! 密集的抽刀声响起,雪亮的刀身,锋刃直指萧凤山。 萧凤山身后的亲卫也立刻拔刀相对。 随着头人们的动作,下面的手下们也纷纷举起武器,先前还一片热闹的场中,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开始那些奉承着胡大奎的郡中各支义军首领纷纷紧张地看着场中局势的变化。 原本以为今日之事走个过场,没想到竟然能有这样的变数? 白无常可是一支稍逊于苍龙王的势力,如今被这伙霸道强人抬手便灭了,恐怕是龙争虎斗的局面了啊! 既然这样 不少人默默后退两步,原本众星拱月的态势瞬间崩塌,留下了孤独的胡大奎胆战心惊地坐在龙头交椅上。 北梁人中领头之人瞧见萧凤山的武艺和气度,便知道对方不是寻常的落草莽夫,虽然郑重了些,但依旧愤怒且轻蔑地盯着萧凤山,如同看一个死人,“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果?” 萧凤山轻蔑一笑,压根懒得答复,“我记得白无常没有这样的本事,也没有这样的手下。你们敢如此嚣张,什么来路啊?” 北梁人心头一跳,“阁下从何而来,我们就从何而来!” 萧凤山笑着道:“我们从大夏山野而来,你们也是我大夏子民吗?” 北梁人面色微变,知道自己被看透了,但这时候也不可能为了什么尊严而露出天大的破绽,当即果断开口道:“我说了,你们是什么人,我们也是什么人,区别就是我们是凶狠的狼,你们是孱弱的羊!羊是没有资格当龙头的!” 萧凤山再度一笑,“嘴巴上的话,谁都会说,但是,事情是要做出来的。” 随着他的这话,旁边的几个军帐之中,忽然各自冲出数十名汉子,前排之人手持弯弓利箭,平静地瞄准着大帐之前的百余名北梁人,后排之人手握刀枪,同样严阵以待。 北梁众人面色骤变,看着萧凤山,开始道德上的指责,“你发英雄帖邀请我们来谈事,便是如此对待英雄的吗?” 萧凤山笑了笑,“别急,我只是提醒你,我们随时有能力灭了你们,所以,你们最好老实点。” 被利箭这么近距离地指着,狂妄的北梁人终于低下了他们的头颅。 领头之人看着萧凤山,下意识地伸手准备抚胸,旋即反应过来抱拳道:“今日是我等鲁莽了,还请这位头领见谅。” “这就对了嘛!”萧凤山笑着点了点头,“放箭!” 他的笑容一冷,一声断喝,四周箭矢激射而出,瞬间射倒了一大片的北梁人。 而后其余众人更如虎如羊群,将这些猝不及防的北梁人斩落马下。 登上台子的几个北梁人目眦欲裂,还待反击,但萧凤山从身后亲卫手中接过长枪,已是一点寒芒先到。 原本以为可以威压整个场中的两百骑兵,在以有心算无心之下,很快便被屠戮干净。 看着满地的血泊和尸首,其余的义军头领和部众齐齐傻了。 别说萧凤山手底下的人,就算是那帮现在全部死绝了的人在方才战斗中所体现出来的战斗力,都远不是他们能够比拟的。 对手如此强大,关键还如此残暴,这下子,他们是真的成了羊了。 “诸位,不必慌张。” 方才还宛如杀神的萧凤山带着一身血污轻轻一笑,说了一句听起来无比荒唐的废话。 两百多具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把地都染红了,怎么可能不慌?谁又能够不慌! 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我们只是善良的土匪啊! 萧凤山走到胡大奎身旁,“诸位,我们方才对这伙人动手,并非是因为他们对我家大当家的龙头之位有异议,而是因为他们是北梁蛮子!” 他看着整个场中,“诸位不信,都可以看看这些人的手指,看看他们头上帽子下面北梁人的发式,还有这些战马的身上的印记。” 几个头目将信将疑地随意翻开一具尸首一看,登时面色一变。 萧凤山趁热打铁,“我们虽然反抗朝廷的暴政,但我们终究还是大夏人,北梁蛮子侵我河山,劫我财货,辱我妻女,人人得而诛之!如今他们竟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试图当我们的领袖,这如何能忍!” “今日杀他们,就是要为那些沦丧在他们铁蹄之下的同胞冤魂,讨一个公道!诸位!你们说,我们做得可有错吗?” 几个头目还在面面相觑,但手下愚蠢而容易煽动的部众已经在苍浪山众人的带领下,高呼起了,“没错!” 萧凤山怒吼道:“北梁人该不该杀?!” “该杀!” “今日杀得够不够?!” “不够!” “我们一起整顿兵马,推翻暴政,诛杀蛮子,好不好?!” “好!” 就此,人心尽收,大局抵定。 萧凤山看着帐中的诸人,“诸位还有何异议否?” 一帮郡中义军头目对视一眼,明白了之前想好的那些合纵连横的谋划在此刻对方强大的兵威之下,都显得那么可笑。 “请龙头正位!” “请龙头正位!” 胡大奎胆战心惊地看着萧凤山,萧凤山微笑抱拳,“请龙头正位!” 一场比起当初扶持东方明登基的大典要寒酸荒唐许多的闹剧结束,萧凤山的心头却有着不逊色于当初的成就感,或许那就是正与不正之间的区别吧。 后续的事情,他便不再出现,将风头尽数让给了胡大奎。 但等到了夜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的拜访,却给这场本以为结束了的闹剧,又添上了几分波澜。 “你是说,你是东方平的人?” 萧凤山看着面前的黑衣人,微微皱眉。 黑衣人轻轻摇头,“阁下还是不要直呼殿下名讳的好。” “殿下?”萧凤山嗤笑一声,“他殿哪门子下?不叫他东方平我叫什么?勇郡王?还是东方将军?他还认朝廷给他封号吗?” 黑衣人神色一滞,“阁下倒是牙尖嘴利,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如今手握两万精锐边军和两万雨燕军,在整个雨燕州,无人可以抗衡。” 萧凤山不为所动,不以为意地看了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义军的山寨?不知道义军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微笑道:“阁下是反朝廷的,我们殿下也是反朝廷的,我们双方的敌人是一致的。更何况,能当官,谁愿意来当反贼呢?只要雨燕州大局稳固,殿下立国,届时少说阁下是个开国将军,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不必你领着一帮泥腿子在这乡野之间厮杀来得有前途?殿下四万大军为后盾,什么事儿做不成?” 他顿了顿,“实话告诉你吧,雨燕州六郡,几乎每一郡的龙头背后都有我们的支持,阁下想想,有了我们的支持,你们发展壮大起来会有多方便?而等到将来时机成熟之际,阁下摇身一变,就不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而是手握兵权的将军,光明正大,封妻荫子,子孙后代,世代荣华,那该是何等的风光?而这一切,只需要你与我们合作,便是阁下的囊中之物。” 萧凤山心头微动,似乎把握住了什么,旋即又觉得好笑。 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选定的从起义军入手,眼下却成了北梁、东方平竞相发力的地方了。 不过也好,这样下来,自己就更能准确把握他们的动向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与北梁人不是勾结在一起吗?为何今日北梁人要来做这等事情?而我杀了北梁人,你们非但不报复,却还要拉拢我?这种情况,我如何能够信你?” 黑衣人缓缓点头,“阁下果然并非庸人,能够一眼瞧见其中关窍。但既然阁下不是庸人,就更当知道,这场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岂能真的将后背交付给北梁人。既然如此,双方各自有些手段就是很合理之事了。” 萧凤山摇头,“不合理,因为你们不该会看得上我们这些义军,尤其是北梁人。” 黑衣人沉默片刻,“北梁人怎么想,我们的确不知道。但对殿下和我们而言,将义军的发展控制在能够掌握的范围内,进行招安,是完全符合殿下对雨燕州统治的需要的。” 萧凤山也沉默片刻,“那你们能给我们什么?跟你们合作之后,又需要我们做什么?” 黑衣人一听就知道这事儿差不多成了,当即心头大喜,“我们可以给你们粮草,军械,让你们在范阳郡一家独大,并且支持你们慢慢兼并其余的义军。同时,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别的,只需你们效忠殿下,听从殿下政令,同时不攻伐其余各郡即可。你们也放心,殿下手上雄兵在握,必不会让你们去参战白白送死的。” 萧凤山想了想,缓缓点头,“好!我同意!” 又经过了一番商讨,黑衣人带着喜色结束了这场会谈。 临走之时,他忽然停步,扭头看着萧凤山,“不知阁下面具之后,是何面容?” 萧凤山微微一笑,“都是与朝廷有深仇大恨,过不下去之人,否则谁会来趟雨燕州这摊浑水呢!” 黑衣人想想也是,抱拳离去。 —— 雨燕州州城,红先生快步走入了东方平那间严密把守的书房。 “殿下,六郡之义军已经全部整合完毕。” 东方平点了点头,“很好!义军在手,大局便算是控制住了!” 他看着红先生,“你当记一大功!辛苦了!” 红先生连忙欠身,“殿下言重了,都是殿下运筹帷幄之功,在下不过是些许跑腿之劳,不值一提。”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东方平伸手将他扶起,“你去安排这些人,让他们好生待着,训练士卒,同时慢慢朝各山寨渗透暗子,将那些摇摆不定之人铲除取代,确保义军被我们牢牢掌控。” 红先生郑重应下,然后道:“哦!还有个事。” 他的话音方落,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后,亲卫焦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殿下,慕容将军遣信使来报,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东方平眉头一皱,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边,“人在哪儿?” “在正堂。” 东方平连忙道:“先生稍等片刻,本王去去就来。” 到了正堂,东方平便见到了站在堂中一脸焦躁忧虑的慕容龙信使。 对方瞧见东方平也立刻跪下,“殿下,我家将军受伤了,快不行了!您快去看看他,救救他吧!” 东方平面色一变,“怎么回事?前几日不都还好好的吗?” “近日有劳殿下把劳军的女人和酒肉送到了营中,谁知道军中还是有逃亡士卒。将军自觉面上挂不住,暴怒之下便亲自带兵追索!谁知道这伙逃兵竟然胆大包天,伏击了将军,将军为流矢所伤,更中了箭毒,眼下就快撑不住了!” 他砰砰磕头,“请殿下速速救救我家将军!” 东方平抿着嘴稍一琢磨,沉声道:“立夫,你亲自去请城中的章神医,宗国,备马,马上动身去鹞鹰骑大营!” 片刻之后,一队轻骑朝着城外冲了出去。(本章完) 第四百零八章 龙争虎斗,骤风将起 鹞鹰骑的大营就在雨燕州州城的西面十里处。 东方平带着十余名亲卫,和那位报信的信使一起,直接冲到了鹞鹰骑的大营外。 刚到大营,就立刻有人迎了上来,“殿下!您可来了!我家将军快不行了!您快去看看吧!” 东方平当即立刻翻身下马,带着亲卫匆匆小跑去了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之中,前面依旧是熟悉的议事之所,东方平绕过屏风,便来到了帐后。 只见鹞鹰骑中,数位千夫长紧张地站在帐后的床前。 床上,曾经生龙活虎的慕容龙裹着锦被,躺在浓浓的药味之中,面色苍白,双眼微闭,气若游丝。 东方平见状,快步上前,焦急又忧虑抓着慕容龙露在锦被之外的手道:“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慕容龙虚弱地睁开眼,看着东方平,苦笑一声,“见惯了大风大浪,不曾想阴沟里翻船了,殿下,对不住了。” 东方平连连摇头,“殿下你放心,我已经请了城中章神医过来,区区箭毒,必能很快痊愈!” “没用的,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这个身子什么情况我自己清楚。” 慕容龙惨笑一声,仰头望着军帐的顶上,虎目含泪,“想我慕容家一龙一虎一豹,冠绝大梁七大姓年轻一辈,如今豹死虎亡,我也命不久矣。时也?命也?” 他从东方平的手中扯出手掌,伸手望天,虚弱而癫狂地喊道:“我自负才华,无论战阵厮杀还是治国安民,皆有所长,建功立业不在话下,但谁料竟命丧于此,悠悠苍天!你岂能如此不公啊!” 东方平开口劝道:“将军,切莫如此伤悲,如今情况未定,你不会有事的!” 慕容龙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东方平,“殿下,我是替你难过啊!” 东方平心头警兆忽生,但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站在最靠近床头的两个千夫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搭在了东方平的脖子上。 东方平面色大惊,但其中一人匕首稍稍用力,锋利的刃便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细细血痕,“殿下,别动,刀剑无眼!” 见此情形,后方跟着东方平进帐的两名亲卫也不敢妄动,迅速被慕容龙的亲卫制服。 感觉到脖子上的疼痛,东方平不敢动弹,面露惊愕地看着慕容龙,“将军?这是?” 慕容龙掀开被子,缓缓起身,动作之麻利,哪儿还有半分伤重不治的样子。 “殿下!对不住了,你我虽相见恨晚,但终究是各为其主啊!” 他看着一动不敢动的东方平,“没办法,烈阳关和凤凰城对朝廷太过重要,为了收回这两座城池,只能委屈一下殿下了。” 东方平神色大惊,连忙道:“将军,何须如此啊,小王对贵国之忠心,日月可鉴呐!” 慕容龙摇了摇头,“殿下啊,你难道不懂吗?我们注定是不可能再与你如先前一般了啊!” 东方平认命般地苦笑一声,“为什么不能呢?” 瞧见东方平的神色,慕容龙心头大定,慢慢披上外袍,轻松道:“我们要拿回烈阳关和凤凰城,那就得拿雨燕州跟南朝人作交换。南朝人就是要你死啊!你不死,南朝君臣如何得安?他们如何能向天下百姓交待?又如何肯将烈阳关和凤凰城还给我们?” 他走到东方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今时今日,你对我大梁来说并不重要,但没有你,对我们很重要。” 东方平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又抬头道:“所以,你先前鞭笞士卒,士卒逃亡的事,也是假的?” 慕容龙缓缓点头,“那是自然。他们已经去往各郡,控制义军,等到我将你的人头送去烈阳关,我就会带着鹞鹰骑大部撤离。等南朝接收雨燕州,我们再重新掀起动乱,拿回这繁华富庶之地便是。” 他笑了笑,“我们大梁需要一个忠心于我们的雨燕之主,但这个人却不一定非得是你。” 他看着一旁的一个亲卫道:“速速依计传信定西王,雨燕州大局已定!” 亲卫点头领命退下。 东方平看着慕容龙,神色之间颇有哀求之色,“将军,此事真的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吗?” 慕容龙轻笑一声,“殿下啊,我乃是怯薛卫四怯薛之一,你觉得谁能指使得动我?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哎!”东方平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也只有放弃所有的幻想了。” 话音方落,原本手持匕首制住东方平的一个千夫长忽然脚下一动,一个跨步上前,将匕首对准了慕容龙的咽喉。 而东方平也在同时身形一退,而后将另一名猝不及防的北梁千夫长反手制服。 场中骤起的变故,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剩下五名千夫长中,有三名神色猛变,就要上前营救,但另外两人却闪身出列,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慕容龙同样惊骇欲绝打算反击,但耳畔传来冰冷的声音,那台词是如此的熟悉,“将军,别动,刀剑无眼。” 脖子上传来明显的疼痛,一阵暖流顺着肌肤划过,生死威胁之下,慕容龙也只能如先前的东方平一般不敢动弹。 场中的局面陷入了僵持,但谁也看得出来,形势已经有了根本的逆转。 “你们三个这是要干什么!” 其余的千夫长厉声呵斥,用匕首制住慕容龙的那人冷冷道:“诸位兄弟,先听听殿下的说法吧!” 东方平一把拧断了那名千夫长的脖子,看着慕容龙,微笑道:“将军,是不是很意外?” 慕容龙皱着眉头,“是。我想不到我慕容家忠心耿耿的私军,居然会背主反叛,并且坐视军中兄弟被外人杀害。” 不愧是慕容家的英才,直到此时的他,依旧在想着心理攻势,试图翻盘。 东方平笑了笑,亲自捡起匕首,“将军,你不会真以为在慕容虎身死到你前来这段时间,小王什么都没做吧?” 他看着场中剩下三个试图站在慕容龙一旁的千夫长,“诸位,慕容虎已死,你们回朝之后,注定是没有好果子的,北梁苦寒,何如在我雨燕繁华之地,安享快活?慕容氏待你们如奴仆,何如在我雨燕州,小王待诸位如兄弟?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富贵人生,哪里比北梁差了?” 一个千夫长沉声道:“虎将军阵亡沙场,是战阵厮杀,刀枪无眼,家主自有分辨。” 另一人也开口道:“不错,我等世受慕容氏大恩,岂能背主求荣!” 东方平缓缓点头,手中匕首忽然向后一甩,精准地扎进慕容龙的咽喉。 慕容龙惊骇地捂着脖子,瞪大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东方平真的敢杀了自己,而有着远大前程的自己又真的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东方平拍了拍手,微笑道:“现在你们没得选了。” 先前制住慕容龙的那名千夫长这时候缓缓开口,“事已至此,还有何犹豫的,荣华富贵、娇妻美妾,难道殿下会亏待了我们吗?真要为了那所谓的狗屁忠诚回去大梁让慕容氏宰了我们喂狗吗?再说了,此情此景,我们走得了回得去吗?” 那三人对视一眼,长长一叹,单膝跪地,“我等愿听殿下号令!” 东方平哈哈一笑,“诸位请起,得诸位之助,本王如虎添翼也!” —— 烈阳关,白云边看着面前的北梁使团,一脸不屑且愤怒,“谈又不谈!打又不打!却是何故!莫非是来消遣本官不成?” 耶律石端坐在座位上,神色和刚开始一般平静,“淮安侯,事关军国大事,有些分歧总是需要慢慢弥合的,何必急于一时?” 白云边冷哼一声,“这是急于一时吗?这是整整五日了!五日时间,还谈不出一个结论,本官严重怀疑贵国是否真的有和谈之诚意!” 耶律石依旧从容不迫,“淮安侯,两国邦交无小事,如此重大之策,自然需要双方好生思量,五日、十日、十五日,只要能达成最终利于两国之章程,便是我等使臣之职责所系,亦是两朝陛下所希望的成果所在。” 一直沉默的夏景昀忽然冷冷道:“今日达不成合议,就不用谈了,本侯明日便返回中京,剩下的,让我朝靖王殿下与你们谈!” 靖王来谈,用什么谈就很明确了。 耶律石眉头悄然一皱,“建宁侯这是要威胁老夫吗?” 夏景昀神色平静,“你怎么理解都行,我只是阐述我的态度。” 耶律石叹了口气,“那就容我等商议一番,待下午再议可否?” 夏景昀嗯了一声,“今日之内,本侯随时恭候。” 与此同时,烈阳关下,从怀朔城的方向,几匹快马抵达,“大梁信使,有事禀报我朝使团,还请开门!” 片刻之后,耶律石看着信使,神色按捺不住激动,“消息可真?” 信使点头,“是鹞鹰骑飞鸽传信至怀朔城,刺史大人命我等立刻快马传信。千真万确!” 耶律石长长松了口气,“总算是拖到了这一刻了,再晚老夫都不知道怎么拖了。” 他稍作沉吟,叫来一名属吏,“待到未时,哦不,申时三刻,去请南朝使团,重新登楼商议。” 而后,他又看着信使,“稍后必有人打探你所来之事,你就说只是传达陛下之催促。” 信使也点头应下,耶律石朝着旁听的景王笑着道:“殿下,快到正午了,好好吃顿午饭?” 这几日被白云边折磨得有些不成人样的景王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定西王安排了便是。” 申时三刻,双方重返高楼,在熟悉的位置上坐定。 夏景昀看着耶律石,“定西王思索半日,想来是必有所得?” 耶律石开口道:“就依照先前所言,贵国归还烈阳关、凤凰城,以及被贵国扣押的六万雪龙骑与虎豹骑,我朝支付军费及损耗一百五十万两,并且将东方平的人头呈上,大军撤离雨燕州,退回雨燕州和关山道以前的对峙线以外,不知建宁侯意下如何?” 夏景昀摇头,“不如何,如此算来,我朝将辛苦得来的一关一城送还,还将俘虏放归,你们只是赔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替我们杀了一个人而已,这如何算得上公平?” 耶律石闻言也不争辩,“那依建宁侯之见该当如何?” “我们归还一关一城和六万俘虏,你们一次性支付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同时遣皇子在我朝中京为质,每年支付岁币五十万两,在烈阳关开市,供两国商旅子民交易。最后,将东方平人头送上,贵国军队扯出雨燕州范围。” 耶律石闻言摇头,“每年支付岁币五十万两,且不说此事之屈辱,陛下绝难同意。便是同意,我大梁又哪儿来那么多白银。” 夏景昀开口道:“这五十万可以折价,战马、铠甲、皮毛、药材,我们可以让下面人定好一个价格,最终折算成这么多金额便可,公平公正。” 耶律石眯着眼,“建宁侯如此盛气凌人,就不怕日后酿成仇恨,埋下未来战事的隐患吗?” 夏景昀毫不在乎地淡淡一笑,“我们只管现在,今后的事今后再说。我大夏若强盛,便是收你们一年一百万两,你们也得捏着鼻子认,老老实实交,大夏若羸弱,不收此岁币,难道贵国铁骑就不南下了?” 景王忍不住开口道:“遣皇子为质,太过屈辱,父皇肯定不会同意的!” “是你肯定不会同意吧?”白云边冷笑一声,“放心吧,你父皇那么多儿子,不差你这一个。” 景王登时怒目,但却又不敢声张。 夏景昀挑了挑眉,“那要不换个宗室子弟?” 景王瞬间开始替文律堂兄默哀。 “算了吧!宗室子弟更没人在乎了,跟没有一样。既然此事不便,那就换一个,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 夏景昀说了一句恬不知耻的自夸后,伸手指着王若水,“把此人交予我们,带回京师明正典刑!” 王若水身子一颤,登时看向耶律石,“王爷!” 耶律石看着他,轻声道:“王大人,陛下待你不薄,如今该是你为朝廷出力的时候了。” 王若水身子一垮,跌坐在地,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你们不能这样.” 但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他也全然无力扭转了。 双方谈妥了大事,很快便开始敲定诸如交割时间之类的细节。 直至入夜时分,所有的细节便都已经商议完毕,各自的文书写好一式两份的和议,彼此核对之后,就打算用印。 耶律石握着印信,在帛书上重重盖下,笑着道:“建宁侯,待数日之后,东方平人头送到,我等便开始交割吧!” 话音方落,一个身影快步来到了楼上,走入了房中。 大夏杀神,北梁梦魇,靖王姜玉虎第一次站在了北梁众人的面前。 看着这龙章凤姿,杀气凛然的年轻人,耶律石面色终于有些忍不住地微微一变。 姜玉虎却没管他,而是直直地看着夏景昀,“雨燕州密谍传信,东方平诛杀慕容龙,收服鹞鹰骑大部,不降者悉数被斩,北梁势力已经被全部逐出雨燕州。” 北梁众人面色猛变,耶律石瞪大眼睛看着姜玉虎,云淡风轻的脸上第一次写满了震惊。 桌上的帛书里,那个印记鲜红得刺眼,如同一个醒目的嘲讽。 —— 砰! 昂贵的茶盏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在地上摔成愤怒的碎片。 梁帝撑着桌子,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废物!一群废物!” 慕容龙身死,鹞鹰骑叛变,雨燕州大局失控,他所有的谋划都彻底付诸东流! 什么一代雄主,只剩下一个不自量力,妄图挑衅中原正朔的狂妄之徒! 他过往的光辉成就,都只能化作姜玉虎和南朝皇帝、太后千秋功业的垫脚石! 他恨啊! 他望着殿外,咬着牙关,恨恨地从中蹦出三个字:“慕容氏!” 慕容家,北梁七大姓中,下四姓里排名第三的超级门第。 曾经在大梁呼风唤雨的慕容家家主慕容锤此刻却一脸惶惶,在房中来回踱步。 他慕容氏取名,一代有一代的特性。 他的父辈,金银铜铁; 他这一辈,刀斧锤鞭; 到了下一辈,龙虎豹狗。 个个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即使不是人才,借助着慕容家的庞大势力,也一样可以成为人上之人。 但这一次,他们遇上了大麻烦了。 慕容虎在雨燕州,优势极大的情况下,被南朝人阵斩,以至于攻略南朝计划夭折; 慕容豹在雁回关,没防住无当军的支援,为后来主力骑兵的大败埋下了恶果,后面更是同样被阵斩; 最后的希望慕容龙,悄然前往雨燕州,主持朝廷反攻的计划,在以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却被东方平反杀,导致陛下的全盘计划破灭,同时更是将东方平彻底推离了朝廷。 接连三战,三次唾手可得的战功都没能把握住,反倒损兵折将,坑害大局。 龙虎豹是死了,但陛下的怒火却是要整个慕容家来承担。 而没了下一代出众人才的慕容家,如何承受得起陛下的怒火,又会不会就此被一步步打压下去,甚至掉出七大姓的范围? 浓浓的夜色中,慕容锤忧心忡忡,而就在此时,府中心腹管家来报,“家主,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慕容锤直接皱眉,伸出手来,检查漆封,打开一看,神色猛地一变。 他看着纸条,神色阴晴不定,旋即将其放在灯上点燃,捏成粉末。 片刻之后,一身黑色斗篷罩着慕容锤高大的身形,走在暗夜的梁都之中。 七弯八绕,来到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他推门走进,瞧见了坐在其中的那个身影。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他忍不住低声吼道:“你好大的胆子!”(本章完) 第四百零九章 风雪寒夜,北梁剧变 偏僻隐秘的房间中,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亮着北梁太子薛锐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闻言缓缓起身,淡笑着看着眼前的慕容家主,“安东王不也如约而来了吗?” 大梁四王,镇南王薛宗翰,定西王耶律石,安东王慕容锤,平北王完颜达,但事实上,仅有薛宗翰一人是真正的实权藩王,其余三人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尊荣虚衔。 安东王慕容锤冷哼道:“本王只是想来看看,到底是谁,敢以那等言语引诱!” 薛锐负手而立,“人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刀枪的锋锐已经临近肌肤,命丧就在旦夕;困兽尚且犹斗,岂能不放手一搏。” 他看向慕容锤,目光深邃,“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我的,也同样是说给慕容家主你的!” 慕容锤神色不变,“本王能有什么问题!” 薛锐轻笑一声,“都是聪明人,安东王何必如此言语。慕容虎身死,坏了雨燕州谋画,父皇能忍;慕容豹犯错,逼得慕容龙只能去逼死宇文雍,以让慕容家和宇文家结下死仇的方式,才换来父皇的容忍;但如今,慕容龙死在了雨燕州,葬送了父皇最后的翻盘希望,慕容家准备拿出什么东西,才能平息父皇的怒火?最关键的是,你慕容家拿什么再培养几位出色的继承人去跟其余几姓去竞争?” 慕容锤依旧神色平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那是我慕容家私事,与殿下无关。” 薛锐轻笑一声,“安东王,你也是老臣了,我这位父皇什么品性,你难道真的不知?如今我有救你之法,你还非要带着整个慕容家为你陪葬吗?真就要让祖宗基业都亡于你手?” 慕容锤冷哼一声,“殿下,恕我直言,答应你才是要葬送整个慕容家。” 薛锐猛然间反应过来,这个老狐狸既然愿意来,看到了自己又并没有第一时间走,其实就是在衡量自己的筹码。 自己还在那儿分析什么利弊,估计在人家看来跟傻子差不多。 于是,他立刻放弃了兜圈子,开口道:“我这些年,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虽然艰难,也暗中蓄养了数百死士,零零散散聚于城郊,传信即至。城门处,巡防的守军我已经安排好了,可以趁夜入城。而最关键的宫禁之中,亦有我的死士,那是我埋得最深的暗子。安东王如能替我提供一千勇士,我们将近两千人,便能攻破宫城,上演三十多年前之故事。” 慕容锤闻言嗤笑一声,“殿下是在闹着玩吗?不到两千人,你就想冲入宫禁造反?你不知道宫禁之中常年亦有一千兵马值守?你不知道怯薛卫大营就在东城,距离宫城不到三里,转瞬即至?” 薛锐不慌不忙,缓缓道:“我若有办法挡住怯薛卫呢?” “你凭什么挡?当初陛下起事,是有耶律石的控鹤军,你上哪儿找这么多人?你觉得你是还能争取到完颜家还是宇文.” 慕容锤带着几分嗤笑的声音一顿,想起了宇文雍暴毙的事情,脸上浮现出认真的神情,思索了片刻,“你真的能拉拢到宇文家?” 薛锐沉声道:“宇文家新家主宇文云已经密令宇文家私兵五千化整为零朝着京师进发,今日午后,已在城外二十里处集结!” “你们疯了?!” 慕容锤忍不住再度低吼道,在今日消息传来之前,他们压根就没有拉拢自己的可能,但他们却早就已经将事情付诸了行动! 薛锐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安东王,就如孤先前所言,刀剑已经加身,不反抗是死,反抗还可能得活,为何不反抗?如若事成,慕容家和宇文家就是孤的左膀右臂,大梁江山,孤与二位共享!孤会让你们比三十年荣宠不衰的定西王更加荣耀!” 慕容锤知道,自己听了这么多,若是不给出什么承诺的话,薛锐是绝对不会让自己活着离开的。 更何况,他既然选择了前来,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倾向,如今看着薛锐准备充分,再盘算了一下事成的可能,直接单膝下跪,抚胸开口,“慕容氏愿听殿下差遣!” 薛锐大喜,伸手将慕容锤扶起,“有安东王之助力,孤大事必成矣!” 慕容锤起身,“殿下,何时发动?” 薛锐开口道:“我不敢对父皇有半分低估,今日我会进宫缠住父皇,劳烦安东王帮忙缠住令狐衍,断绝父皇耳目。明日入夜,我们事不宜迟!” 慕容锤赞许点头,“此为正理,夜长梦多,的确宜早不宜迟!” 言罢二人又说了几句细节,便吹灭了昏暗的灯,悄然消失在了夜色中。 冬日的白昼来得极晚,就像一个不愿意起床的懒汉。 天色方明,令狐衍才刚刚在美妾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就收到了府上管家递上的拜帖,“老爷,安东王送来拜帖,邀您叙话。” 令狐衍缓缓穿好衣服,心头对慕容锤请见的缘由心知肚明,定是因为此番慕容龙的消息而慌乱,想要从自己这头打探些消息。 不过不管陛下接下来会如何处置,慕容锤现在还是实打实的安东王,他虽为绣衣令,但也不好真的将姿态拿捏太过,平白结怨。 于是他穿戴一番,连饭都没吃,便骑马出了府门,来到了与慕容锤会面之地。 而于此同时,太子薛锐也主动入宫,向梁帝汇报对四捺钵弊政的整改情况,与后续改良方略。 冬日的白昼很短,位于大夏北境之北的梁都更是,正午转瞬即至,而后没过多久,暮色便开始渲染自己的存在,散发着愈发厚重阴沉的威压。 当天地间的洁白和污浊都被绝对的漆黑遮盖,梁都又进入了一个看似和往常一样的冬夜。 人们吹灭了灯,裹着被子,躺在炕上,准备用安睡对抗这难熬的寒夜。 宫城外的杀牛巷,巷中路上有个小小的水洼。 积雪消融,再混杂着人们脚底的泥泞,化作脏污的水,将其蓄满。 这黝黑的污水就这么安静地蓄在水洼里,如同这梁都城般死水微澜。 一只大脚忽然从天而降,踏在其上,将水洼里的水踩得水花四溅。 死水剧震,还没来得及平息,又一只脚踏了上来。 急促的脚步声接连响起,如风穿过这死寂的小巷,朝着宫门飞去。 与此同时,寒风在城外呼啸,咆哮声遮掩了大队兵马的行进声响。 他们奔行泥雪混杂的大道上,也奔行在封妻荫子的征途中。 接近梁都,那高大得不可逾越的城门,在悄然间翕开了一道缝隙。 就仿如巨兽抬起的一丝眼皮,更好似上天给予的一线生机。 队伍不带一丝犹豫地冲入城中,不多时,火光、骚乱和喊杀声,便出现在怯薛卫的大营中。 宫城内,那名被薛锐培养多年一直不曾启用的死士,在冒死带着心腹打开了宫禁的一处掖门之后,喊杀声也在这安静了三十多年的宫禁之内响起。 慕容锤尽起族中如今能战之人,护卫着薛锐和他的死士,朝着皇宫的正殿发起一往无前的冲锋; 宇文云亲自带着宇文家那私自入京的军队,冲向怯薛卫的大营,要以群狼死死拖住怯薛卫这头猛虎,为他父亲报仇雪恨; 薛锐身披甲胄,在人群中冲锋,目光坚毅而决绝。 他本身就是太子,所以并没有照猫画虎般去分出人手袭杀穆王,而是聚集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要的就是一战功成。 一步一步,他渐渐接近了父皇的寝宫。 他看到了正殿的灯火,看到了视死如归的禁宫侍卫,看到了门口太监们慌乱的脸。 他在刀光剑影之中,在太监们的惨嚎奔逃下,踩着侍卫们一个个倒下的尸体,终于推开了大殿的门。 他的目光,看向大殿中,对上了那个高坐龙椅的身影。 那个曾经高大威猛,如今苍老虚弱的身影。 梁帝看着一身血污的薛锐,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惊惶,反而带着一种欣慰的释然,“原来是你,还好是你。儿啊,你终于来了。” 薛锐皱起眉头。 梁帝微微一笑,“如果穆王把你逼到这个份儿上,你依旧不敢动手,不敢豁出性命去搏一把,那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他坐在宽大的桌子旁,看着提剑而来的儿子,脸上没有半分被逼宫的慌乱,有的只是平和与欣慰。 “大梁和南朝不一样,南朝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他们身上脱不开的枷锁,但我大梁豪杰,自幼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只信强者,所以,我大梁需要一个如猛虎一般的君王,才能震慑那些各怀本事与心思的群狼。” 他再度朝着薛锐点头,“你终于有勇气迈出这一步,朕很欣慰。” 他缓缓起身,来到龙椅前的台阶上,丝毫不顾忌帝王形象地坐着,而后更是拍了拍身旁的空地,“过来吧,让你我父子最后说说话,也让父皇把该交待的事情交待给你。” 薛锐犹豫了一下,提着剑走了过去,坐在一旁。 梁帝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不像是个睥睨天下的帝王,只像是个街边巷口随处可见的熬冬老人。 他缩着身子,眯着眼,仿佛殿外的喧嚣厮杀与他无关,轻声道:“今日之后,剩下的事,朕都跟你安排好了。” “慕容龙在雨燕州的事情不成,耶律石便拿不回烈阳关和凤凰城,但会以一个很屈辱的代价,赎回那六万雪龙骑,到时候,他会带着那六万我薛家直系精锐和五万控鹤军支持你。” “你的镇南王叔,朕刻意将他关在天牢,你可以赦免他,有此大恩和君臣名义,他必会支持你,以他在军中的威望,那六万薛家嫡系不会为耶律石所用,他也可以在今后的朝中和耶律石互相制衡,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作为交换,你需要娶耶律采奇,并且立她为后,这样耶律家就会坚定地站在你身后。” 梁帝笑了笑,“耶律采奇身为草原明珠,你绝对不吃亏。她和文律的婚约朕也已经解除了,只不过你要多为文律那孩子找两个绝色,安抚一下他和你镇南王叔。” 薛锐愣愣地听着,在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自己与父皇之间,格局、手腕、心计上,宛若云泥的差别。 “令狐衍那边,朕也打压许久,你可重新信任。南朝的皇帝信任过了头,将身家性命都交给这样一个暗犬,最终死得凄凉,你要引以为戒。但身为帝王,枯坐宫中,需要有这么一对耳目,帮你去佐证朝堂的言论,你要懂得把握其中之度。” “最后,烈阳关那边,朕派了几个死士,看能不能杀了那位夏景昀。” 梁帝缓缓说着,扭头看着自己的太子,“姜玉虎是万难行刺成功的,但这位夏景昀可以试一试。若他一死,你未来的局面就更好了。” 薛锐的眼眶忽然有几分泛红。 来之前,他想过,父皇可能会愤怒地痛斥,他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 父皇也可能会慌张地哀求,他便可以一泄过往多年的压抑和隐忍; 父皇也可能会殊死抵抗,他便可以毫不留情地将他扫灭;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的父皇,这位同样通过这样的途径上位的皇帝,这位至少在目前为止,南北两朝几乎公认的雄才大略的雄主,会以这样一种态度,来面对提剑而来,杀气腾腾的他。 那一件件的吩咐和安排,就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谆谆教导和殷殷嘱托。 梁帝长长一叹,“朕这一生,二十岁登基,执掌大梁三十二年,开疆拓土,征服大小诸国二十余;驯服七大姓中其余六家,稳固薛家皇权;改良大梁官制,集权于君,固我薛家江山;国内咸宁安康,百姓安居乐业,不说一代圣君,至少也是兢兢业业,无愧宗庙。” “奈何南朝之大,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能人辈出毁我谋划,足见天命之不在朕。你登基之后,莫要气盛,要先蛰伏,南朝之人最吃这一套,些许虚名并无大碍,慢慢积蓄力量,终有一日,便有铁骑南下,刀枪威逼南朝君臣之时。切记切记。” 殿外的喊杀声似乎变小了,不知道是双方分出了胜负,还是想要等待殿中这对父子的结果。 梁帝完全没有在乎,他的目光悠悠,似要穿过殿门望向遥远的南方。 “朕的一生,有满足,也有遗憾;有喜悦,也有哀伤;有风光,也有狼狈;但事到如今,朕庆幸的是,朕有一个好的继承人,他足够有胆气,足够有魄力,足够有能力.” 他扭过头,欣慰地看着薛锐。 薛锐再也忍不住,哽咽道:“父皇.” 梁帝微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吧,孩子,就像父皇当年一样,将手中象征着勇气和志向的剑,刺进父皇的胸口。用父皇的帝王之血,为你登基,铺上一条鲜艳的红毯!” 薛锐低头哽咽,“父皇.” 苦等的时机终于出现,梁帝的左手悄然摸向靴子,握住了藏在靴中的匕首,正要拔出,胸口猛然一痛。 他看着透体而出的剑,看着胸口骤然蔓延的血迹,看着儿子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上疯狂神情,不甘的面容中忽然露出一阵释然又欣慰的笑,倒在了台阶上,而后尸体无力地滚落在阶前。 慕容锤走入大殿,又踉踉跄跄地奔了出来,朝着一片狼藉的殿外高声哭喊着:“陛下!驾崩了!”(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章 夏景昀,胆大包天 烈阳关中,两日的短暂休息,并不能消弭之前那惊人的尴尬。 眼看着漫长的拉锯战之后,双方终于达成了协议,可以功德圆满各自归家了,结果在关键时刻又出了幺蛾子。 若是仅仅出了幺蛾子也就罢了,现在的问题是,原本双方你来我往互相拉锯的情况下,有一边的筹码,啪,没了! 筹码都没了,你怎么上桌啊? 不过,对北梁众人而言,筹码没了固然难受,他们却还有个更悲催而尴尬的事: 他们的副使,没卖出去。 在先前的会谈中,在夏景昀提出要将王若水押回去时,北梁没有选择保护这位千里来投的降臣,毫不犹豫地将对方当做棋子抛了。 若是事情就那般了结倒也罢了,今后谁也不见,那些怨恨都只能相隔千里,甚至相隔生死。 但如今,协议作废,本来已被抛弃的王若水又只能留在使团。 这份尴尬,就连见多识广的耶律石都有些招架不住,整整两日时间都没好意思去见王若水。 当然,他也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在等了一日,也从自己的信息渠道确认了雨燕州变故的真实性之后,他就需要认真思量在没了雨燕州当底牌、作幌子之后,大梁在此番和谈到底该采用什么策略,该以什么样的成果为目标,并且又愿意为之采取什么样的代价。 虽然在来之前,陛下在和他的推演中,对于这个几乎可以说是最坏的情况,也有过交待,但是不可能具体到太过细节的层面,而且南朝人的想法也是会随时跟着情况变化,也不可能完全跟着他们的推演走,所以,身为主使的耶律石必须提前想好各种情况下的应对。 本就不占优势,如今还丢失了最重要的筹码,短短两日耶律石的脑袋上,白头发就多了不少。 与此同时,城主府中,夏景昀同样也和姜玉虎、白云边等人在商量着自己这头的应对。 雨燕州被东方平彻底掌控,对大夏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没了北梁,东方平的叛乱就变成了边军主将割据自立,成了大夏内部的事情,处理起来就要轻松了许多。 坏事在于,若是北梁还掌控着雨燕州,就极有可能趁着这个机会,将雨燕州直接拿回来,用不着费那么多的事情。 白云边分析道:“如今北梁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筹码。雨燕州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烈阳关和凤凰城也被我们占据,手上还有他们数万精锐为俘虏。打与不打完全在于我们,他们要想拿回烈阳关和凤凰城,再换回俘虏,恐怕已经拿不出对等的筹码了吧?” 夏景昀缓缓开口,“我若是北梁人,就不会奢望能拿回烈阳关和凤凰城了,这种领土之事,在他们军事上处于弱势的情况下,根本支付不起对应的筹码。如果他们不谈,估计就直接告辞走人了,如果还要谈,那就只会针对那些俘虏,所涉及的,估计也就是银钱上的事情,事实上,单论谈判,这事儿已经不复杂了。” 姜玉虎默默听完,淡淡道:“你们随便谈,谈好了我叫人把他们右手大拇指砍了,还回去就是。” 右手大拇指没了,弓马骑射、战阵厮杀都要大受影响,基本军旅生涯就废了。 听着虽然残忍,但夏景昀和白云边两个书生却都没有表示任何的异议。 两军交战,姜玉虎之前直接将这些人悉数坑杀了也不损他一代名将的英名,更何况只是砍掉大拇指。 让这些虎狼之人毫发无伤地离开,日后再卷土重来,那才是对自己国家的将士真正的残忍。 三人刚说了个差不离,鸿胪寺卿郎玉坤就来到了门外通传,“建宁侯,北梁定西王求见。” 屋中三人对视一眼,夏景昀站起身来,对着另外两人道:“等我消息吧。” 姜玉虎忽然开口,指着白云边,“带上他,有些不要脸的话可以让他来说。” 白云边登时暴怒,“莽夫!你别太过分!” 姜玉虎捏了捏拳头,淡淡道:“过分吗?” 听着那噼里啪啦的骨头响声,白云边神色一滞,输人不输阵地道:“你等着,五十年河东五十年河西!” 夏景昀憋着笑,趁着姜玉虎动手之前,将白云边拽出了房门。 出了房间,他笑着半调侃半劝说道:“你惹他干什么啊!还五十年河东五十年河西,姜玉虎一年可以揍你三百次,等五十年后你还挥得动三百下拳头吗?” 白云边一愣,旋即开口道:“我现在挨得起三百顿,那时候的他挨得起三百下吗?” 夏景昀:. 累了,毁灭吧。 这一次,耶律石是孤身一人,没有带景王和王若水,一个带了没用,一个不好意思再带。 本以为夏景昀会跟他来一场聪明人之间密谈的他,当看到走在夏景昀身后的白云边时,忍不住嘴角扯了扯,预感到了今日的艰难。 夏景昀向来不会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面拿捏什么可笑的姿态,主动笑着道:“定西王前来,想必是已经有了决断了?” 耶律石点了点头,“建宁侯智计过人,老夫也不兜圈子了。如今雨燕州既然已经不在我大梁掌控之中,老夫也有自知之明,咱们就聊聊战俘的事情吧。” 夏景昀点了点头,“定西王无愧人杰之名,倒是不用我等多费口舌了。” 耶律石开口道:“我等愿意以白银六十万两,换取六万俘虏,同时补偿他们被俘期间食宿、贵方城池修葺、军费,另六十万两,也就是共计一百二十万两。签约之后,七日内即可交割。” 白云边接过话,“定西王觉得贵国这能征善战的勇士就只值二十两吗?堂堂大梁怎么能这么看不起贵国勇士呢!” 耶律石对这个搅屎棍十分无语,压着怒气道:“淮安侯此言差矣,沙场征战,胜负难料,一朝被俘,我朝从陛下到群臣,皆愿倾力而救,老夫更是千里跋涉而来,这便是我朝对士卒不抛弃不放弃的态度,这份情义又岂是银两可以衡量的!” 白云边一脸疑惑,“那我们现在是在拿什么衡量什么?衡量我和高阳的仁慈?” 耶律石脸都快绿了,“白大人,你有何建议直说便是。” 谁知道白云边两手一摊,“我没啥建议,就是觉得你这条件抠搜得太有损你们堂堂大梁的威严。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你们大梁付不起钱呢!” 耶律石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夏景昀呵呵笑着,“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先前所言吧,我们归还六万俘虏,你们一次性支付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每年支付岁币五十万两,同时在烈阳关开市,供两国商旅子民交易。”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苛刻,但如果烈阳关和凤凰城都在南朝手里,攻守易势,大梁或许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耶律石沉默了片刻,试探道:“那个,我们使团的王大人,建宁侯要不要再” 正好有光明正大理由洗清王若水嫌疑的夏景昀微微一笑,“本官事后想了想,人各有志,他也没犯什么弥天大罪,就由他去吧。” 耶律石嘴角再度抽抽,不过转念一想,换做是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与王若水裂痕已生,留在大梁坏事自然比要回来处死对南朝更有利。 想到这儿,他也愈发对夏景昀重视了些,能够完全不在乎仇恨和愤怒,只是清楚明白地着眼于利益,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 他没有再选择讨价还价,毕竟给钱也是朝廷给,薛家给,又不是他耶律家给,直接道:“好,那就依照建宁侯所言,我们这就拟定文书吧?” 夏景昀微笑道:“好!” 双方正使达成了一致,便不会有什么波澜,剩下的就只是走流程而已了。 在烈阳关憋了许久的双方官员,都拿出了好似跟娇妻美妾久别重逢之后事前沐浴的速度,三下五除二便忙活好了文书。 而后双方还是讲究了一点仪式感,按照邦交礼仪,再度登上了谈判的高楼。 各自穿着官服坐定,唯一缺少的是大梁副使王若水,不过大家也都不在意了,能尽快达成这该死的协议,回国交差,那才是大家更想的事情。 耶律石拿出大印,景王薛绎坐在旁边,笑着道:“这一次,总不能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耶律石也笑了笑,将大印蘸上印泥,重重盖在帛书之上。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忍不住面色一僵,看着眼前鲜红的大印。 马蹄声在楼下停住,取而代之的是脚步急踩在木质楼梯上那腾腾腾的回响。 楼上房中众人,无论南北,皆愕然对视,心头就一个念头:不会吧? 这一次,上来的人,不只有姜玉虎,还有一队穿着北梁服侍的人。 双方进屋,不约而同地各自分开,然后将各自阵营的人分别带到了屋子两侧。 几个呼吸之后,两边几乎异口同声地响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呼。 夏景昀都忍不住有些神色变了,难得地看着姜玉虎多问了一句,“消息确定吗?” 姜玉虎点头,“回去商量吧。” 夏景昀嗯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还在震惊中的北梁众人,匆匆下了楼。 北梁众人也顾不得打声招呼,只是惊骇地看着传信的使者,除开耶律石之外,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惶恐。 瞧见南朝人悉数离开,耶律石便直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事后各家反应如何?” 使者道:“回定西王的话,正是前夜的事情,虎威将军宇文云调私兵入京,拦住怯薛卫,太子和安东王慕容锤攻入宫城。当夜,陛下驾崩,太子登基,而后遣宇文云入穆王府,囚禁穆王,同时下令释放镇南王,恢复其王爵。中书令元宪焘和兵部尚书裴世胜在镇南王被释放之后,率百官入朝。” 短短的几句话,听在旁人耳中,就是事情的经过。 但听在耶律石这等人耳中,就仿佛将梁都的暗流都悉数展现在眼前。 太子的暗中谋划,宇文家的提前布局,慕容家在慕容龙身死之后的当机立断,三方合力之下的暴起发难. 穆王与镇南王的一囚一放,表明太子已经初具了帝王手腕; 而元家和裴家的入朝,则代表着两家已经与太子达成了利益上的交换,承认了太子对朝局的掌握。 但这里面,就没有耶律家的事了啊! 作为先帝最信任的臣子,他耶律石,以及他身后的耶律家,能不能再度获取新君的信任,如果不能,又当何去何从呢? 耶律石陷入了沉思。 而景王则更多的是一种懵逼,什么玩意儿?我出去一趟,那么大一个父皇没了? 他对谁当皇帝其实没太大的关注,反正也轮不到他。 但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而且太子还是重走父皇的老路,弑父登基。 这一刻,他对朝局的剧变有了切身的体会,而这种体会在瞧见一向从容镇定的耶律石眉头紧锁一脸忧愁之后,达到了高峰。 看似风光,实则凶险的荣耀之路,自己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 而剩下的地位没那么高的人则是感慨着,去岁还在嘲笑南朝皇帝,然后打算趁着南朝动荡,铁蹄踏遍南朝繁华。 谁知道转年自家陛下也没了,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虽然大梁对这种事情不像南朝那么排斥,但终究是一件破了天的大事,让同为大梁人的他们也开始心忧起自己在新朝的前途来。 不提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的北梁众人,夏景昀等人匆匆回了城主府坐定,神色之中依然有着还未消退的震撼。 “也就是说,北梁太子重演了他父皇三十年前上位的老路,弑君登基,同时已经基本掌握了朝局?” 夏景昀看着姜玉虎,开口问道。 姜玉虎点了点头,“不过问题不大,他现在最主要的依靠是慕容锤、宇文云和镇南王薛宗翰,薛宗翰是个废物,慕容锤连薛宗翰都斗不过,更不用提,至于宇文云,无当军的情报不多,但想来和薛文律并列北梁四骏的人,和废物应该没什么区别。” 白云边很想怼一句姜玉虎,说他太过狂妄,看谁都是废物,但想到姜玉虎很可能来一句【你也是】,便生生忍住了开口的欲望。 过去一年跌宕起伏的经历,的确让他成熟了许多。 夏景昀微笑着附和了一句,“诚如将军所言,梁帝曾经梦寐以求的局面,对手皇权更迭,朝野剧变,人心浮动,边军动荡,而后若能打掉或者占据对方边疆屏障,便能长驱直入,予取予求,他虽然多方筹谋都没在我们身上实现,却通过献祭自己的方式,让我们实现了。短时间内,北疆的军事威胁应该可以消除。” 白云边闻言登时激动起来,“那这么说,我们可以北伐了?” 他的眼中放着光,那是属于文人常见的浪漫和激动,“饮马北海,在北梁圣山勒石祭天,我的乖乖,这是千古未有之功业啊!” 但他的话,却并未换来与他这句话关系最大的姜玉虎的激动,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白云边,“你知道做到你这一句话,需要死多少人吗?” 夏景昀的脑海中也想起了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故事,听着仿佛就热血沸腾,但诚如姜玉虎所言,得死多少人? 如今大夏与北梁之间,并不像他熟悉的汉匈故事那般,故事里的匈奴是彻底的游牧民族,劫掠是他们主要的存续来源,历经两代积累正值巅峰的强汉是必须要彻底解决匈奴这个心腹大患,以卫边疆。 但如今,烈阳关和凤凰城在手,北梁等闲无法南下,战略主动在自己手里。 北梁已经是一个集权国家的雏形,有自己相对成熟的政体和国家运转机制,以大夏如今的国力,一方面短期根本无法彻底攻灭,同时他们也并非一定会寇边侵略。 更何况,大夏内部的改革、各地的叛乱,东方平这个大患,都是燃眉之急,哪儿有余力去北伐。 于是,他轻声附和着姜玉虎的话,“并非不能北伐,而是不能现在北伐。眼下,除了北梁皇权更迭这么一个理由之外,没有一项客观条件是可以支撑这个决定的。内政改革、地方平叛、雨燕州收复,一桩桩都是大事,以朝廷的国力支撑不起灭国之战的,更承受不起万一失败的恶果。” 白云边也不是愣头青了,冷静下来之后,也想明白了,只不过,他心头还是有些不舍,“这等天赐良机,难道我们真的就这么眼睁睁地错过了吗?” 姜玉虎看了一眼蹙着眉头搓着手指的夏景昀,对白云边道:“你今天也累着了,出去透透气吧。” 白云边闻言不由一怔,这货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好过了? 他狐疑地看着姜玉虎,姜玉虎翻了个白眼,拎着他就走出了房间,“我怕你在这儿胡说八道打乱他的思绪。” 白云边: 安静的房间中,夏景昀继续思考着。 白云边的话没错,执掌北梁三十余年的皇帝一朝驾崩,原本稳固的利益格局迎来剧变,这的确是他们谋划北梁的绝佳机会。 但眼下,朝廷确实也没有能力去打一场大战。 有什么办法能让国家的国力迅速强大起来吗? 内政、叛乱、东方平、权贵、土地、赋税,一块块的石头有没有办法一下子搬开呢? 他皱眉苦思,但却不得其法,因为这些困难都是实打实存在,绕不过去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寒风猛地灌进来,让他神色悄然一振,脑海中,也划过一道灵光。 不对,为什么要以北伐为最终的目的呢? 北伐是为了什么,为了打败北梁; 为什么要打败北梁,是为了消除北梁的威胁,让大夏能够安稳; 那除开打败北梁之外,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解决北梁的威胁呢? 他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在纸上勾画。 写着写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等到停笔,看着最终的结论,他都忍不住觉得有些瞠目结舌。 但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再度确认,这或许真的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房间外,白云边看着姜玉虎,“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请出来的时候,没有给我拿外袍?” 姜玉虎平静道:“我又不冷。另外,我是拎出来的,不是请。” 白云边抖了抖身子,抱着胳膊,冷哼一声,“逢春开屏显华贵,狸猫竖毛逞凶威,向如猛虎威严在,不动如山百兽归。” 姜玉虎扭头看着他,似有几分惊讶于白云边的胆大包天,“你是在说本公子缺什么就显摆什么?” 白云边傲娇一扭头,“没想到你一个莽夫还懂得几句诗.诶诶诶!放我下来!” 姜玉虎单手将他举起,笑着道:“最近新学了几手枪法,这就给白大人显摆一下。” “莽夫!莽夫!放本官下来!” 闹腾了一小会儿,陈富贵一脸没眼看的样子走过来,“靖王殿下,淮安侯,公子请二位回去叙话。” 片刻之后,房间之中,当夏景昀屏退左右,让陈富贵亲自守在门口,将自己的想法跟他们二人说了,原本还在腿软的白云边忍不住惊呼出口,“你疯了啊!”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也习惯了夏景昀天马行空思路的姜玉虎也忍不住挑眉色变,面露震惊。(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一章 星辰大海,万世之谋 夏景昀看着二人凝重的表情,脸上是解开难题之后那种疲惫却轻松的笑意,“先别管这个事情惊不惊讶,就说一下有没有可能成功,成功之后是不是能解决我们的忧虑,利用好这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白云边难得有几分服输般地开口,“我能想到最夸张的办法是让东方平带着这六万俘虏,去北梁,朝廷暗中支持他建国,让他跟北梁七大姓狗咬狗,等他们两败俱伤之际,我们的国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大军尽出将他们一网打尽,而后一统南北。但比起你这个,感觉自己还是格局小了。” “不用感觉。”姜玉虎淡淡道。 瞧见白云边又要一点就着,不自量力地还手,至至死方休,夏景昀连忙道:“乐仙兄的法子我也想过,但执行起来难度太大。且不说东方平愿不愿意放弃已经握在手里的雨燕州,去毫无根基的北梁。就是让东方平带走雨燕军我们也舍不得。而这六万雪龙骑是薛家私军,以北梁军制,他很难指挥得了。其次,北梁看似强者为尊,但这些年以七大姓为主体,薛家为首的国家结构还是稳固的,一个完全的外人要去挑战他们的固有利益格局,会迎来薛家和七大姓其余各家联手的疯狂反抗,别说六万人,十万人都几乎肯定扛不住。” 姜玉虎点了点头,“谋画之道,讲究顺势而为,因利而成,你的法子的确可行许多,如果真的能够实现,那确实是几乎可以一劳永逸的事情,与此相比,我打赢的这一仗都不算啥了。但是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太难了。” 夏景昀当即摇头,“将军此言差矣,你是挽狂澜于既倒,必将为后人代代传颂的传奇大胜,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当不起这等夸耀。至于说成不成,咱们先试试吧,反正不成也没损失不是?” 姜玉虎点了点头,白云边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夏景昀便站起身,笑着道:“那我先写一封信,送给太后,顺便先去试试他们的想法。” —— 另一边,北梁人已经回到了暂住的小院中,院中气氛依旧是一片沉寂。 对北梁众人而言,这一趟出使简直倒霉得可怕。 来的时候就没想着是什么大好事,但总觉得没有功劳也会有苦劳,千辛万苦为朝廷稳固朝局,怎么也能得点好处; 来了之后,先是被定西王一顿拖延,迟迟谈不出个效果,还要被南朝那个姓白的一顿精神攻击,人都快不好了,终于等到了雨燕州的消息,谁知道,还没等他们欢呼伟大的慕容龙,伟大的陛下,慕容龙啪一下被东方平噶了,已经都写好了协议瞬间没了任何意义; 等到雨燕州没了,定西王调整了策略,那也行吧,换回六万俘虏,也算草草了事,足以回去交差,但是,万万没想到,陛下又忽然没了! 派他们出来的人都没了,他们留在这儿还有个什么用啊? 他们就算达成了协议,回朝之后又能讨到什么好啊? 至此,他们这一趟算是彻底没了任何的希望。 比起这些人的小小算盘,定西王耶律石则在房中,想着更切实更宏大的问题。 梁帝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忽然暴毙,皇权交替的过程,在他不在京城的情况下完成,他个人的前程,他家族的未来,都迎来了一场巨大的考验。 对他这样的人而言,最怕的从来都不是艰难,而是失控和未知。 正当他满心忧虑之际,下面人通传,大夏鸿胪寺卿郎玉坤前来拜访。 他眉头一皱,郎玉坤在大夏都是个小官,又只是此行副使,哪儿有资格单独来拜见他这个北梁王爷。 但毕竟人在屋檐下,他稍微琢磨一下,便让下面人将郎玉坤请进了迎客厅,准备看看对方耍什么花样。 见到郎玉坤,对方就起身开口,“定西王,我朝建宁侯遣下官前来,想问问您,此番的和谈还有必要继续吗?” 耶律石再度皱眉,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么直接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皱眉开口道:“阁下是何意?” 郎玉坤连忙道:“定西王不要误会,下官也只是转达建宁侯的问话。但在下官看来,如今情况大变,定西王的确应该给我朝一个答复才是,这冰天雪地的,总不能大家都这么干等着吧?” 被郎玉坤这等小官如此不客气地当面说话,耶律石心头恼怒,轻哼一声,“建宁侯这一日也等不及了不成?” 郎玉坤陪着笑,“建宁侯乃我朝中枢重臣,太后、陛下之臂膀,在此久耗时日,的确不是正途啊!更何况,贵国皇权更迭,定西王这等国之柱石,不该尽早回京,以安大事吗?” 耶律石看着郎玉坤,忽然心头微动,这等反常的举动,反常的话语,莫非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他稍一琢磨,冷哼一声,一拍桌子,“好一个建宁侯,三番两次试图威胁本王,真当本王是软柿子不成!” 他面带愤怒,“来人啊!备车!” 他气冲冲地走出房间,扭头看着郎玉坤,满脸不悦道:“本王倒要当面问问他,这就是你们南朝的待客之道不成!” 然后,当他坐上马车,放下车帘,面上的愤怒便悄然消失,变成了思索。 在反应过来之后,他愈发确定夏景昀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不引人注意地跟他谈点事情,而不至于引起怀疑。 可是,能谈什么呢? 利益交换? 自己现在朝不保夕,前途未卜,已经不是曾经的陛下重臣了,他要做利益交换的对象更应该也是宇文家、慕容家,乃至于刚刚继位的陛下。 威逼恐吓,让自己妥协以达成更利于南朝的协议? 也不可能,且不说如今的方案已经足够屈辱,如今朝中皇帝都换了,自己要是带回去一个更屈辱的东西,朝廷会认吗? 他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他又已经几乎可以确定夏景昀是想密会他。 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中,他忍不住想着,总不至于让自己做南朝奸细吧?这南朝天才真的会胆大包天到来策反自己这个大梁定西王,耶律八部共主? 不过,等他见到夏景昀,听到他的言语之后,他还是觉得,自己格局小了。 当做戏做全的他,怒气冲冲找到夏景昀要个说法,夏景昀将他请到房间之中之后,便笑着道:“定西王果然无愧人杰之名,在下只是稍稍暗示,王爷便能闻弦歌而知雅意,佩服佩服。” 耶律石带着几分警惕地开口道:“建宁侯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所为何事?” 夏景昀微微一笑,“定西王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耶律石平静道:“贵国若是愿意谈,那便谈,可以用之前定好的条件换回俘虏,也可以谈点别的,甚至我们大梁可以与贵国夹击雨燕州,待取下雨燕州,贵国还我们一处关城,亦是可以商讨之事。” 夏景昀点了点头,“的确,定西王这个建议很好。但是,定西王在朝中还能有过去那么大的权柄吗?新君对定西王还能那般信重吗?甚至于我们达成的协议,贵国新君还会认吗?” 耶律石面不改色,“我朝中之事,不劳建宁侯费心。” 夏景昀也不生气,微微一笑,“其实,我今日这般请定西王过来,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 “建宁侯直说便是。” 夏景昀看着耶律石那张虽然已露老迈之形,实无老迈之意的脸,认真而清楚地低声道: “你想做皇帝吗?” 耶律石瞬间懵逼到石化,旋即面露愤慨,寒声道:“夏景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何等大逆不道之言语!” 夏景昀微微一笑,“定西王,今日你我之会如此隐秘,此间更无他人,你我又皆非庸人,若是还说那等在人前矫饰之语,岂非是自降身份?” 耶律石深吸一口气,“建宁侯,有些玩笑开不得。” 夏景昀好整以暇般笑了笑,“定西王不如先听在下说说,然后再给出回复?” 他也不给耶律石拒绝的机会,直接道:“我之所以这么说,原因有三。” “第一,贵国太子弑父登基,即使在贵国弑君弑父之事不如在我朝那般罪无可恕,但是终究会引来朝局的剧烈动荡,他的支持者要上位,原本的上位者要被挤下,旧的利益格局要改变,如此混乱的情况,是你攫取大权最好的机会。” “第二,就如方才所言,慕容家、宇文家作为支持太子登基的主要力量,他们的利益诉求必然会得到新帝的大力支持,贵国原本的利益格局会被改变,那么身为先帝第一信重之臣的你,以及你身后身为下四姓第一家族的耶律家,利益被削弱是几乎无可避免的事情。更关键的是,你还不知道新帝是只想割你一刀,还是想直接将你宰了分给他新的宠臣。与其如此,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先发制人。” “第三,定西王十八岁整合耶律八部,重建控鹤军,南征北战,功勋累累,若是贵国先帝还在也就罢了,如今黄口小儿窃居其位,为何不能趁势而建千秋万世之功业,用一个开国太祖之名声,为自己这传奇一生,盖棺定论?” 开国太祖,这四个字怦然冲击着耶律石的心。 除了夏景昀这种对皇权有着清晰而深刻认知的人,和姜玉虎这种同样看明白了帝位本质,对其毫无兴趣的人以外,哪怕是耶律石这等人杰也很难拒绝这至尊高位的诱惑。 但他也绝非那等望见鱼饵便一口咬住的蠢材,饶是心头火热,头脑依旧十分清醒地平静道:“建宁侯这话说得,仿佛那至尊之位,就如道旁的白菜一般,唾手可得,岂不可笑?” 夏景昀开口道:“帝位的确很难,但眼下摆在定西王面前的这条路其实却并不算难。” 他正襟危坐,缓缓道:“耶律八部的控鹤军,实力强横,如今新帝初登大宝,暂时肯定不会将耶律家彻底摆在对立面,会给出一些拉拢和安抚。耶律家在朝堂之上的势力犹在,定西王完全可以煽动些内斗,在边疆挑起些叛乱,而后带兵以擎天保驾之名入京,而后另立新君,届时,朝政大权岂非悉入你手?而后徐徐图之,以定西王之能,在有名有实的情况下,还怕不能安抚各方,取薛家而代之?” 他笑了笑,“这皇位,薛家坐得,你耶律家就坐不得?” “说得容易,这当中的哪一步不是凶险异常?更何况,另立新君,哪儿那么多听话的薛家子弟?” 夏景昀笑着道:“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耶律石的双眼悄然眯起,景王的确是个好选择,散漫、醉心诗文、母族也没什么大势力,自身更无嫡系,但夏景昀竟然连这都算到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在此刻问出了那个本该一开始就问,但为了试探清楚夏景昀本意,生生拖到了现在的问题,“就算一切皆如建宁侯所言,老夫最终成功,但南北对峙之势头依旧存在,你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有一句话他藏着没说,但他相信夏景昀听得明白。 夏景昀含笑点头,“的确,我们永远不可能指望大梁的皇帝是我们的卧底和傀儡,在下也从来没有生出过这般愚蠢的念头。” 这下轮到耶律石不解了,他的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疑惑,“那是为何?” 夏景昀的笑容缓缓收敛,“因为,有些话,在下觉得只有定西王能够理解,也只有跟此时此刻的定西王,我们才有坦诚交流的机会。” 他认真道:“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大梁虽兵强马壮,但大夏足够辽阔,底蕴足够深后,你们压根没办法灭了大夏,只能偶尔入寇捞一把就走。而大夏地大物博,就算把大梁灭了,对统治你们的地方也没多大的兴趣,更何况没了大梁草原上也会有别的政权。可南北两朝,并非一定要打。” 耶律石闻言摇头,“你这个话太过单纯,南北两朝对峙已有一百多年,难道历代君主和朝堂重臣都看不明白这个道理?” 夏景昀竟也没有反驳,“这些战争有各种各样的表面原因,但究其根本,只因为有个无解的问题:那就是双方要争夺恒定而有限的资源,你多一分我就少一分,自然必须得争。” 他看着耶律石,缓缓道:“但若是能有额外的资源呢?” 耶律石眉头皱起,夏景昀接着道:“比如在两国之外,还有足够的资源,可以让双方携手一起慢慢吃了它们,吃得比互相争夺那一口肥得多,饱得多,那又何须双方在此死磕呢?” 耶律石抿着嘴,“道理不假,但是很遗憾,没有。” 夏景昀摇头,“谁说没有?” “往东,越过雨燕州,有一片土地,其皮毛、药材、珠宝等,物产丰富;而雨燕州以东的大海之外,有几座大岛,岛上矿藏、物产丰饶,其地亦足以养活数千万之人丁。我已命人前去勘察,不久便能有回复。定西王觉得,他们可能挡住我两朝之兵威否?” “往西,穿过大漠,有诸多大小国家,广袤浩瀚,更有不逊于我朝之国土,定西王既然坐镇大梁西陲,想必对此并不陌生,贵我两朝完全可以合力攻伐,灭其国,通其商路,所得之土地、人丁、财货,双方共享。” “往南,更有诸多肥沃之地,能供养一年三熟之农作,有无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材地宝,且国力羸弱,一支罪民之军便可伐而定之,数十年之后,便是源源不断的粮草和金银财宝输送回转。” “而在大洋之外,更有我南北两朝数倍之土地,它们就像是不设防的宝库,任我们予取予求,我们的目光应当放在那星辰大海之上,定万世丰饶之根基,而不是在这狭长的边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平白填上无数勇士健儿的生命。” 夏景昀目光灼灼,“如在下所言为真,定西王还认为两国必须对立,两国之间必须打仗吗?” 听完夏景昀的话,老实讲,耶律石心动了。 夏景昀所说的其余方向,他并不清楚,但西面的确是如他所言,有着诸多富饶的小国,只不过大梁国力有限,又要防备南朝,只是征伐了一些离得近的小国,逼其为属国,迫其上供而已。 若真如他所说,南北两朝的确没必要非得一定对立,为了一城一地拼得头破血流。 而且,那样的话,他也有把握能够说服七大姓的其余家,让他们支持自己的上位。 夏景昀所说的开国太祖,似乎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痴人说梦,而是可望而可及的目标。 想到这儿,他终于忍不住表露出了倾向,“老夫相信,建宁侯不会只是完全地替人做嫁衣吧?” 夏景昀笑着点头,“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我们可以暗中支持定西王登基,也可以用不那么屈辱的代价让你带回六万俘虏,为你造势,但烈阳关和凤凰城我们不会还给你们,这算是我们向定西王要的一点诚意。然后定西王需要促成在凤凰城和烈阳关开商互市的事情。其余的事,不需要定西王承诺什么,因为我们都知道,承诺是没有意义的。” 耶律石沉默片刻,“景王那边?” 夏景昀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我来劝说,届时,再让他来拉拢你。” 耶律石长长一叹,“今日一谈,始知何为惊世奇才,连一国帝位都能算计,建宁侯真是好大的气魄!” 夏景昀笑着道:“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房间里,响起耶律石平静却坚定的回答。(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二章 人生如戏,枭雄还巢 坐在马车上,耶律石的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夏景昀方才的话。 与其说夏景昀是个优秀的说客,倒不如说他是个天才的规划者。 当他将利弊优劣,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 当他将那令人心动的未来和如何通往那个未来的明确路径,清清楚楚地展示出来; 作为被他游说对象的自己,真的很难找到拒绝的理由。 若是有着南朝的暗中约定和支持,需要他自己谋画的无非就是如何成功行废立之事,然后如何摆平七大姓之间的关系而已。 最关键的是,在夏景昀的设计中,这并非是一条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的路,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之前,他都可以毁约停步。 他可以在罢黜薛锐改立薛绎之前,选择当新帝的忠犬便停步; 他也可以在改立薛绎之后,当一个权倾朝野的臣子便收手; 一切都可以等着看夏景昀到底能不能做到他今日所承诺的那些东西。 这也是他之所以答应的理由。 他在心里悄然拟定了几步走的策略:先取信于薛锐,再带兵入京控制大局,再行废立之事,最后再摆平各方利益迈出最后一步,与此同时,观望着夏景昀所谓的开拓之路是否可靠。 浮想联翩间,马车悄然抵达了暂住的宅院。 他还没走出马车,耳畔就听得景王焦急而关切的声音,“定西王,你没事吧?” 耶律石心头忍不住升起一种许多年不曾有过的,仿佛被捉奸在床般的愧疚和慌乱,但当他掀开帘子走出马车之时,脸上却已是一片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愤怒。 “夏景昀实在是欺人太甚!本王堂堂大梁定西王,便是如今我大梁内忧外患,他也岂能如此辱我!” 他看着景王,“殿下,收拾收拾,咱们明日便出发离开!不受他这鸟气,我看他什么都谈不明白,回去如何向南朝太后和朝堂交差!” 景王什么时候见过定西王这等暴怒失态的样子,连忙道:“定西王息怒息怒,咱们进屋喝口茶歇歇气。” 耶律石闻言看着他,忍不住一跺脚,“殿下啊,你也是薛家皇子,要有点皇子气度,别跟个泥菩萨一样,任人揉搓啊!”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景王尴尬地站在原地。 景王愣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看着一旁的属官、随从们,“别愣着了,定西王说了收拾东西,就都忙活起来吧!” 待众人都忙活起来,他拢着袖子,轻轻一叹,一个人慢慢走进了房间。 而另一边,烈阳关的城主府中,夏景昀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阅着关于北梁景王薛绎的情报,不时提笔记录上几句思路。 隔壁的房间中,白云边啧啧称奇,“真没想到,居然就这么就成了。高阳真不愧是与本公子齐名的天才,这能力,的确惊世骇俗。” 他的前半句话没啥毛病,只要耶律石同意,大局便已经确定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完善一些细节的东西了。 但是,他这后半句话,听得姜玉虎忍不住扭头瞅了他一眼,即使如此熟悉了,似乎依旧有些不敢相信他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白云边摆了摆手,“你也不必这般看着我,虽然本公子的夸奖极其难得,但这是他应得的。” 姜玉虎彻底忍不住了,但觉得这两日动手有点频繁,又不能真的狠揍,干脆起身朝外走去。 “你上哪儿去啊?” 听着身后的声音,姜玉虎冷冷道:“本公子去活动一下。” 白云边啧了一声,“这不才坐下嘛,真是闲的,武夫就是武夫。” 姜玉虎脚步顿了顿,深吸了两口气才重新迈步,不过等他走到平日练武的地方,手握长枪,便已将白云边带来的负面情绪尽数压下。 他举着枪,想着夏景昀的谋划,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既然这样,我也该做点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他轻哼一声,长枪呼啸而出,如龙腾四海。 不远处的房中,夏景昀放下手中的情报,提笔写下后续的思路,那小小的方纸上,落笔便是整个天下。 大夏双璧,一文一武,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这一刻,站在原属于北梁的烈阳关中,将北梁帝位都玩弄于股掌之间时,这个名头,彻底名副其实。 —— 入夜时分,北梁人真的已经整顿好了行囊。 副使王若水一脸愁苦地坐着,此刻的他,只感觉天下之大,他竟似无处可去。 原本在北梁,虽然他瞧得出那些北梁人眼底的鄙夷,但是毕竟梁帝重文,又因其大夏礼部尚书的身份更是礼遇有加,也算是重臣的待遇,但如今,梁帝没了,新帝对他会是什么态度呢? 而这都还不是最关键的,真正让他迷茫的是前几日那一场谈判。 夏景昀会点名要他,他是有准备的。 像夏景昀那等智谋如渊的人,在瞧见他被梁帝摆在使团之中时,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对方若是不来这一出,怎么表现得出心头的愤怒,又怎么打消得了梁帝的怀疑。 但他当时看似失魂落魄,实则是满心欢喜的。 毕竟这是梁帝的手段,让他没办法再待在北梁,“为国效力”,念在自己在北梁胆战心惊一顿辛苦的份儿上,太后和夏景昀应该也能宽宥自己的罪责,让自己跟妻儿汇合,当个富家翁,安度一个晚年。 虽然因为定西王如此果断,不带一丝犹豫地放弃了他,让他明白在派他来之前,梁帝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打算,至少说梁帝已经将他当做了可有可无的棋子,给了定西王充分的决断权,让他有些心寒,但能回归故土,终究是开心的。 可偏偏,这和议他娘的作废了! 自己又被踢回来了! 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和幻想都啪地一下没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尴尬。 这几日瞧见的那些目光,简直就像是对他凌迟一般,他甚至都不敢出门去面对那些属吏和小厮。 而眼下,他们要回去了。 自己是就这么跟着走吗? 夏景昀,你不是足智多谋吗?你都不来挽救一下你的卧底吗? 笃笃笃。 久违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而后耶律石平静的声音传来。 “王大人,可曾睡了?” “没有,没有!”王若水连忙起身,鞋子都穿反了,冲上前打开了房门。 耶律石走入,如主人般大剌剌地在房中的椅子上坐下,“王大人也坐吧。” 王若水迟疑着坐在对面,带着几分忐忑地看着耶律石。 即使对方得罪过他,即使对方曾经欲将他置于死地,但现在当面,他也不敢有任何的不满甚至反抗,那是权力的伟力在悄然发挥着作用。 “王大人,前几日之事,本王还是得与你说两句。” 耶律石缓缓开口,王若水连忙起身,“王爷言重了,都是为了朝廷,义之所在,下官义不容辞。” 本以为王若水无论如何也免不了抱怨愤怒几句的耶律石看着他,心头也对此人的没有下限感到几分惊讶,也无怪乎能做出弃国叛逃的事情了。 他悠悠道:“来之前,陛下的确曾与我明言,若是南朝人索要你,便以你为筹码,换取朝廷切实的利益,所以当时本王才会做出那般决断,你不要怨恨本王。” 王若水连忙道:“岂敢岂敢,王爷言重了,小人绝无半分怨愤之意。” 耶律石也没评价他的言语真假,只是接着道:“若是陛下康健,此事本王也不会再多说一句,这也是本王这几日未曾来找你的缘由,但是既然如今陛下驾崩,有些话还是与你讲明白,也让你知晓内情。” 王若水赶紧表态,“王爷您放心,下官对您绝无半分不满,哦不,对先帝也是。” 耶律石点了点头,“那就好,先帝驾崩,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新帝继位,咱们都抬头向前看,效忠陛下,共谋国事,你觉得如何?” “王爷高见!” 耶律石笑了笑,主动把着王若水的手臂,“那就走吧,一起去见见景王殿下。” 王若水受宠若惊,一起出了房门。 而这般姿态落在其余北梁人眼中,便有种另一种意义上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效果。 刚见到景王,还没说话,一个属吏就匆匆而来,“王爷、殿下,南朝人来了!” 话音方落,夏景昀清越的嗓音就在屋外响起,“定西王这是何意?难道要不辞而别不成?” 房间内,景王和王若水面色微变,耶律石却是面带隐怒,毫不客气地朝着外面冷哼一声,“建宁侯这话有点意思,就算本王想不辞而别,别得了吗?” 夏景昀的身影在护卫的陪同下出现在房中,“定西王这是说的哪里话,两国交战亦不斩来使,我大夏堂堂中原正朔,礼义之邦,还能不让诸位离开不成?” 耶律石嘲讽一笑,“不然建宁侯以为你在做什么?我们这院子你还不是都无需通传就闯了进来?这就是贵国的礼义所在?本王此番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夏景昀的嘴角依旧留着几分笑意,“定西王不要误会,本官这不是得知诸位似乎要走,着急前来挽留嘛!” 耶律石冷哼一声,“随你如何说吧!两国之间,互有胜负、互有攻守,如今你们占了上风,便如此盛气凌人,我们无话可说,但未来就别怪我大梁不讲情面便是!” 夏景昀闻言面色骤冷,“耶律石,你这是在威胁本官不成?叫你一声定西王,你还真在本官面前摆起你王爷的谱来了吗?在大夏,哪个王爷敢在本官面前这么嚣张!” 这自打见面以来从未有过的重话,让王若水身子一颤,景王亦是面露惶恐,但耶律石却怡然不惧,慨然道:“那是你朝中王爷没骨气,本王骁勇一生,又岂会惧你分毫!你若是诚心要谈,那咱们便还可以谈一下,若是要盛气凌人,仗势欺人,对不起,我大梁没有那等没骨气的奴颜屈膝之辈!” 夏景昀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如春回大地般再度露出笑容,“定西王为何一定要认定在下是在欺辱贵方,而不是在试探贵方诚意呢?如今贵国新帝继位,贵方还能有多大的权力,谈下来的事情还能不能作数,甚至于贵方是想急着回去在新帝面前邀功争宠以固地位还是愿意踏踏实实坐下来把事情说定,这都是让我们疑惑之事,本官稍作试探,不算过分吧?” “哼!休要在此强言狡辩!”耶律石开口道:“我大梁皇权虽然更迭,但我等依旧会效忠薛家皇权,恪守臣子本分。而我们也相信,陛下会看得见我们的辛劳,不至于让忠义之士寒心。更何况这是我大梁内政,我等自有计较,又何须建宁侯在此枉做小人?” 夏景昀的表情平静之中带着几分暗恼,“都说定西王是个沙场勇士,军功卓然,如今看来,这张嘴,可半点不输人啊!” “我自问心无愧,大义凛然,说话自然就能硬气大声!” “既然如此,本官就问你一句话,还要谈不要?” 耶律石沉默片刻,“建宁侯既然来了,干脆就划下道来,咱们看看能不能行,能行就签了,不能行,咱们一别两宽!” 夏景昀看着耶律石,笑了笑,直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孤身面对着眼前的三个北梁人,自信而从容地一笑,“那就谈吧!” 见到这虽千万人吾往矣般的气势,景王和王若水简直都不敢吭声,只有耶律石缓缓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在王若水和景王看来,许是双方之间进行的试探已经够多了,又或许是彼此拉锯的时间也都太长了,所以,这一次的会谈,定西王和建宁侯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谈好了最终的结果。 大夏放还六万俘虏,大梁一次性赔偿白银两百万两,不再支付岁币,大夏开放凤凰城,大梁开放怀朔城,以供两国商旅通商,同时双方朝廷互相保障对方商旅在己方国境之内的安全。 当建宁侯的手下叫来南朝的文书,写就和议,双方各自用印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这两份轻飘飘的纸,实在是太波折了。 目送着夏景昀带着人离开,先前还强硬而坚挺的耶律石忽然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吓得周围的人连忙围了上去。 耶律石带着几分虚弱地摆了摆手,涩声道:“没什么,就是硬撑了一阵,有些乏了,到底是老了啊!” 王若水连忙说着无用的废话,“王爷,您这是哪儿的话,您还康健着呢!” 耶律石没有搭理他,先轻轻挥手,让其余人都下去,就留下了两个副使,然后慢慢润了一口茶水,坐直了几分,看着景王,“殿下,老夫有个请求。” 亲眼见证了耶律石硬刚南朝,不辱大梁雄风的薛绎连忙道:“定西王请讲。” “此间就咱们三人,老夫也就不藏掖了,与二位说两句心里话。老夫虽然对朝廷一片忠心,日月可鉴,但是如今新君继位,陛下是如何看待我这个先帝宠臣的,老夫心里还是没底啊!” 他缓缓开口,言语中仿佛又数十年风雪浮沉的积淀,“更何况,此番虽然和议达成,但终究要赔款、开商互市,若是在朝中那些在梁都安乐之人看来,这份和议的艰辛他们半点不知,只会觉得我们不仅寸功未立,更是丧权辱国,群议汹汹之下,届时陛下又当如何看待我们此行呢?” “实不相瞒,当初陛下,哦,是先帝了,他吐血晕厥之后,便对老夫有过一些关于辅佐新君的隐秘交代,但是如今陛下是否知晓,是否信任,对老夫及耶律家又是何态度,都是一片茫然未知,一念及此,难免让人惴惴不安啊!” 薛绎再是不灵光,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定西王这是想让小王先行回去,向皇兄禀明其中关节,好明确皇兄的态度?” 耶律石似祈求般地握着薛绎的手,“殿下,你和陛下是亲兄弟,又从未有过夺位之争,陛下绝不会对你有所猜忌,也只有你说的话,他才会毫无保留地相信,所以,有劳殿下,不吝援手啊!” 薛绎连声道:“定西王言重了,小王亦是使团成员,此番定西王之忠勇坚毅,整个使团之艰辛困苦,和议之难产,小王都看在眼里,此乃义不容辞之责!” 耶律石连连点头,“那就多谢殿下了。依老夫之见,不如请殿下带着护卫先行,快马回到梁都,禀明陛下,老夫带着其余人在怀朔城等候,待陛下圣旨及金银送达,才好与南朝交割,再带六万雪龙骑一起回京。” 这倒不算是什么额外请求,肯定是要留人在这儿交割的,所以景王闻言也点了点头,“那事不宜迟,干脆小王连夜出发吧!” “雪夜风寒路滑,殿下明早与我等一道离开这烈阳关即可。”耶律石看着王若水,“王郎中陪同殿下一道吧,路上有个照应之余,回朝之后,万一陛下问及礼仪规制方面的事情,也能对殿下的话有个佐证,可好?” 王若水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和底气,连忙答应。 得到二人承诺,耶律石站起身来,朝着二人一拜,“老夫代耶律家谢过二位恩义,在怀朔城静候二位佳音!” 二人赶忙又是一阵谦虚。 一番客套之后,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但没有连夜出发的北梁人不知道的是,另有一队数百人的轻骑却在夜色的掩盖下,从烈阳关南门悄然出了城,然后在雁回关中,汇聚了三千精锐,再度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只不过,那一次是向北。 这一次,是向东。(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三章 帝陵落石,各有新忧 当第二天的黎明到来,庞大的北梁使团终于要在将近一个月的羁留之后,踏上归途。 站在烈阳关的城主府门前,耶律石带着使团众人和纠缠了多日的夏景昀等人告别。 还真别说,在被白云边折磨了这么久,好些北梁使团的谈判成员心底甚至都生出些神奇又荒唐的不舍。 但仔细想起当初的那些事情,又忍不住心里抽抽。 耶律石笑着道:“贵国靖王呢,不论如何,离开之时,还是要向他辞行才全了礼数。” 夏景昀微微一笑,“玉虎兄夙来不喜交际,当初来时诸位也都看到了,并非慢待诸位。” 这时候,金剑成从府中走出,看着耶律石,“我家公子说了,希望与贵国之人永不相见。” 若是旁人在这样的时候说这句话,定会让人勃然大怒,觉得太过无礼。 但是,这话从姜玉虎的嘴里传出,北梁人不仅没有动怒,甚至许多人都觉得这是来自杀神的美好祝愿。 而这话听在耶律石的耳朵里,则有了另一层的意思。 毕竟按照他和夏景昀的那场密谈,一切顺利的话,两国之间不会再动刀兵,自然就不用再见这尊南朝最煊赫威猛的杀神。 他看向夏景昀,幽幽的目光仿佛在问,你已经拿下了这位了? 夏景昀没有回应,只是微笑着,“既然如此,本官便恭送诸位,愿诸位前路顺利,称心如意!” 当耶律石坐上马车,车轮缓缓转动,他掀开侧帘望了过来。 夏景昀的脸上,依旧是温和而从容的笑,眼神也平静而友好。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不是情人,却也有千言万语在两个顶尖人杰间流转。 队伍走出烈阳关,看着那两扇沉重而高大的关门在身后合上,北梁众人心头都涌出百般滋味。 有解脱、有空虚、有不舍、有归心似箭、也有前路茫茫。 耶律石走下马车,看着景王薛绎,“殿下,就拜托你了!” “定西王无需客气,这都是小王应该做的。” 薛绎抚胸一礼,神色郑重,重新翻身上马。 王若水紧随其后,朝着耶律石点了点头,跟着上马。 而后队伍大部分的护卫都跟着二人,快马轻骑,直奔梁都而去。 耶律石望着他们的背影,缓缓道:“走吧,咱们也去怀朔城。” 经过半日跋涉,已经只剩下小部分的使团抵达了怀朔城。 进了城中,这一次他依旧大喇喇地住进了刺史府,城中刺史依旧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依旧恭谨,但心细如发的他已经瞧见了对方神情中,那股骨子里的敬畏消失了。 他对这一个人的变化并不在意,一个刺史的态度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中,但是,他却能从中感知到那可能天翻地覆的危险。 女人可以大意,男人却必须小心,尤其是当家做主的男人。 他不想他那庞大的家族,步上草原数百年风云变化中,那些曾经煊赫一时后来跌落尘埃,为奴为婢最后消失在漫漫长河中的悲剧家族的一员。 于是,当暮色渐起,他叫来心腹, “速去找到耶律休,命他集结五万控鹤军待命。” “速去找到大公子耶律德,命他立刻带人赶来怀朔城,如果他出不来,一定要派几个心腹前来。” “此行你二人不要声张,速速去办。” 两名心腹各自带着护卫离去,耶律石坐在房中长长地出了口气。 眼下只有等着了,其余的安排太过重要,外人压根就不敢交付,说不定转手就能把他和耶律家卖了。 只不过,有些时机稍纵即逝,失不再来,若是拖延得久了,恐生变故啊! 想到这儿,他那本就已渐生皱纹的脸上,沟壑更明显了些。 但仿佛老天都在庇佑他一般,正当他忧虑难当时,方才派去找他好大儿耶律德的心腹却去而复返,身后还带了一个人。 瞧见来人,耶律石猛地站起来,“大郎?” 耶律德取下斗篷,也同样面露激动,“父亲!” 耶律石知道这是在外人地盘,也不敢过分激动,强压心绪,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耶律德道:“上京事变当日,孩儿正在城外办事,翌日得知变故,不敢归京,一面派人入京回府报了个平安,一面当即带着护卫离了京城,正要寻父亲讨要一个章程。” “好好好!处置得甚好!”耶律石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心腹,对方当即识趣出门,和其余护卫一道,为这父子二人在门外警戒。 耶律石看着耶律德,“此间是怀朔城,你可有把握安稳离去?” 耶律德点头,“父亲放心,我随行有三百精锐,只要怀朔刺史不敢公然与我耶律家开战,自保无虞。” “好。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 耶律石招了招手,示意耶律德凑近,直接附在他耳畔,“新帝继位,慕容家宇文家势大,朝中权力就那么多,我耶律氏必遭针对,为父欲佯装保驾入京,行废立之事,改立景王,此事事关我耶律氏阖族命运,不得传于六耳。” “你现在立刻离去,回去京城,沿途派人在河东道、天南道挑动几场叛乱,如今属国动乱颇多,不会太难。进入京城之前,做好安排,对陛下和宇文云进行两场刺杀,千万收拾好首尾,不要被人发现。安排好这些,就在京城府中安坐,不管陛下和朝廷说什么,都忠心听命便是。若是遇到太过重大的事情,就拖着等为父回京。” 他坐直身子,看着爱子,“为父相信你,一定能够办好这些事情。” 耶律德一面庆幸着自己这一趟来对了,另一面又是真的惊叹于父亲的想法。 不过他虽在七大姓下一辈中不显山不露水,但那都是耶律石为了不引起梁帝忌惮,刻意压制名声的效果,实际上他的能力是极强的,颇有乃父真传,所以,即使听见了这样的消息,也没有惊呼出声,更没有慌乱,冷静下来一想,便明白这条路虽然险一些,可一旦成功收获巨大,更关键的是,成功的可能性真的很大。 他稍一琢磨父亲的安排,便明白了其中关窍,小声道:“孩儿以为,此事之要诀,便在于能否赢得太子信任,好让父亲入京擎天保驾,不知孩儿理解得可对?” 耶律石欣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办吧,为父在怀朔城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耶律德起身郑重一拜,戴着斗篷朝外走去。 刺史府的主屋中,幕僚看着怀朔刺史,“大人,咱们要不要?” 怀朔刺史摇了摇头,“你几个胆子?人家现在还是我大梁定西王,别说这些事,他就是骑在我脑袋上拉屎我眼下还是得受着!只不过” 他顿了顿,宦海浮沉,要的就是抓住那些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机会,有志于往上攀爬的他,不会就这么放过。 他开口道:“准备纸笔,本官要写一封信,送给陛下。” —— 梁都。 几乎弥漫整个冬日的风雪已经停了。 但放眼望去,四周都还是一片皑皑。 不过那些洁白和纯粹,都只存在于人迹罕至的山峰或者屋顶,但凡人们常走的地方,冰雪几乎都已经化尽,只剩下混杂着脏污的泥泞,没有纯白洁净的容身之地。 一支极其庞大的队伍,就在这泥泞之中,缓慢而肃穆地前行。 北梁先帝躺在那需要巨大的车驾才能拉动的棺椁中,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再知晓,也无能为力。 新帝薛锐坐在宽阔的马车中,身后跟着以重回王位的镇南王薛宗翰为首的宗室、以中书令元宪焘为首的文官、以安东王慕容锤和宇文家家主宇文云为首的武将,齐至送别。 多亏了梁帝已老,陵寝早就修好了,只需要将其送入,那万钧巨石和无尽机关,就会将这位所谓雄才大略的帝王完全隔绝在尘世和阴阳之外。 众人看着下葬仪式的进行,神色尽皆悲戚而肃穆,不少人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着,显露出他们对先帝和皇权的忠诚。 队伍中,有个权贵家的小姑娘,因为道路太远,太过辛苦,累得哇哇大哭,成了整个场中,真正最悲伤的人。 当一场仪式彻底结束,众人擦着眼泪离开,新帝薛锐便将慕容家的家主,安东王慕容锤和宇文家家主,虎威将军宇文云,叫上了自己回京的马车。 如今虽政变成功,但大局还并不算稳定,七姓之间的利益还要再度进行协调,所以对两位支持自己上位的绝对功臣,薛锐暂时只是给了些物质上的安抚,真正的回报还没有给出。 他看着二人,“当下,元、裴、慕容、宇文,四姓已定,但耶律氏和完颜氏,当如何应对?” 宇文云毫不犹豫直接当先道:“陛下,依臣之见,当立刻遣使,召耶律石、完颜达入京。如其依约入京,则万事皆安,任我等宰割,若其拒不奉诏,则控制其亲族,派兵伐之!臣愿为先锋!” 看着宇文云杀气腾腾的样子,慕容锤在心里暗自鄙夷。 果然是父亲被杀就不管不顾的莽夫,说出这等纯粹是胡言乱语的话来。 还派兵伐之,可能吗?压根就不可能! 七大姓由来已久,之所以能够统治整个北梁,是因为七大姓的势力足够强大,将其中任何一家打落尘埃都要伤筋动骨,更遑论将两家一起灭掉。 若是自恃皇权想要将其一刀子杀死,最终的结局很可能是皇权的更迭。 同时,如今新帝继位,他和宇文云两人之间,也有着竞争,谁更得宠,身后的家族利益就会更得张扬。 所以,他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老成持重的意见。 “陛下,依老臣愚见,七大姓皆实力不俗,不可妄动。虽然这七家曾经有过更替,但那都是徐徐图之,钝刀子割肉,将其削弱到无力反抗之际再动的手,如今耶律氏实力冠绝下四姓,控鹤军军威赫赫,曾力敌南朝无当军而不溃,完颜氏亦手握北疆劲卒,贸然动手,恐坏了大局。老臣建议,陛下不妨先遣使封赏二人,表明陛下的态度,若是二人支持陛下,自当有所反馈,再根据其行径,揣测其心态,同时,徐徐剪其羽翼。” 和宇文云截然不同的话,让年轻的宇文云心头颇为不悦,但在君前,也不好表露。 只可惜他真的还年轻,若是换了他那位让先帝都忌惮不已的父亲,这时候已经与慕容锤当面闹将起来了,而先帝也将在瞧见二人不和之后,宽心满意地各加安抚。 薛锐想了想,他知道慕容锤的建议更妥当,但是,比起慕容锤,他知道的事情还要更多。 父皇虽然说了可以信任定西王,但是一来他不知道那番话到底是蛊惑他的还是真的,二来就算是真的,如今父皇不在了,这位十八岁便统合耶律部的人杰还肯不肯老实也是两说的事情。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容朕再思量片刻,顺便再等两日,等等看他们有没有谁主动给朕一个惊喜的。”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三人又聊了几句别的,慕容锤和宇文云就下了马车,绣衣令令狐衍被召入了车中。 “耶律德去了何处?” “回陛下,耶律德带着三百精锐,一路向南,去往烈阳关寻定西王去了。” 薛锐点了点头,“没有去西面的落日城找耶律休,说明他心里应该只是惶恐。继续盯着他。另外,有没有使团的消息?” 令狐衍摇头,“暂时没有,不过依臣愚见,得知消息,不论如何,使团应该都会在近期返回。” “嗯,你也盯着点,使团的动向一定要清楚,如果景王回京,立刻前来禀报!” “是。” 待令狐衍下了马车,薛锐一个人坐在其中,悄然盘算着。 耶律德作为耶律家下一代家主,他的动向代表着很多的意味; 使团之中,景王一贯不与谁交好,超然物外,通过他便能知晓此番耶律石的表现,任谁也做不得假; 有这两点,便能明确耶律石是否忠心了。 若是其真的忠勇,自己还是可以尝试着用一下的。 毕竟耶律采奇是真的长得漂亮,当个皇后,的确是可以。 父皇当初所言的定西王和镇南王双柱擎天,听上去,也的确比慕容家和宇文家同理朝局更可靠些。 慢慢来吧,等把各家都拿捏妥当了,自己再慢慢挨个削弱。 父皇当初的路是正确的,一朝帝王就该如南朝皇帝一般,生杀予夺,说一不二,事事都要受其余大族掣肘,那这皇帝当得还有个什么劲儿。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他的心思也跟着摇曳。 —— 仿佛冥冥之中有着天意,今日的中京,停灵了数月的大夏崇宁帝,也在这个日子正式下葬。 他和梁帝这对缠斗了大半辈子的对手,在几乎同样如出一辙的结局之后,在同一天,双双落幕。 比起梁帝,崇宁帝还要更凄凉些。 因为停灵日久,人们早已习惯了新朝的一切,原本应该是沉渣泛起的仅有不多的缅怀,已是所剩无几。 今日那庞大的队伍,繁复的礼制,仿佛也只是对将他扫入故纸堆里的迫切的虚伪掩饰。 德妃和东方白都是一身孝衣,站在队伍的最前端。 神色之间,有着几分情真意切的戚色。 当那漫长的程序终于结束,目送着一个时代随着封门石一起落幕,众人的心头忍不住还是生出了几分怅然。 但这份怅然在回程的路上,就已经被崭新的忧虑和算计取代。 北梁那惊人的变故,烈阳关的和谈,朝中内政的改革,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比一个死人来的有意义? 回程的队伍,众人就要轻松许多,也被允许坐车,所以不少的人都三三两两地聚在马车上,低声聊了起来。 德妃握着东方白的手,坐在温暖的銮驾之中,目光同样带着几分忧虑。 东方白小声道:“母后,近日听说臣工们对和谈已经不再看好,阿舅此番是不是难以建功了?” 德妃的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微笑,“不只是和谈,他们当中还有许多人,已经建议我们要做好北梁再打来的准备,甚至还有人上书弹劾你阿舅错失良机,拖延日久,以至于北梁生变。” 东方白有些紧张,“那?” 德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要相信你阿舅。当初那些风雨都过来了,这点小事有算得了什么,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最终都会让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距离京城数十里之外,几匹快马,载着一封足以改变天下大势的密信,朝着中京,飞驰而来。(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四章 天纵其才,天舒其志 队伍进了城门,便各自散开。 不少人都趁着这个机会,互相邀约着坐坐,喝上两杯春酒。 而话题,自然而然地也就在三杯两盏烧酒之后,转到了朝局和天下大势上。 “当初北梁人欺我朝皇权更迭,趁着朝堂大乱,地方烽烟四起之时,意图南侵。如今他们轮到他们皇帝遇刺,帝位更迭,烈阳关、凤凰城皆握于我朝之手,攻守易势,我看朝廷当兴兵北伐才是!” “此实乃天赐良机,但是难呐!你们想想,如今还有几伙大的贼寇蟠踞于大泽、群山之中,还远未到四海咸宁的地步,兵力上虽不至于如当初般捉襟见肘,但仍有诸多兵马被牵制。更何况,雨燕州才是肘腋之患啊!” “不错,雨燕州才是最重要的,没想到这大皇子,哦不,东方平还真是厉害啊,不仅将北梁的势力驱逐了出去,还直接将那大几千的鹞鹰骑吃下了。如今他实力大涨,朝廷如果不能再尽快平叛,这雨燕州怕是要被他经营成铁板一块,割据之实一旦形成,未来再想平叛,恐怕就难了啊!” “要想对付东方平,恐怕还是得靠无当军才行,但是无当军总共就那么点,北梁那边不谈好,他们哪儿敢轻易撤走啊!” “说起来,建宁侯都去了一个月了,咱们又是手握大好优势,怎么一个简单的和议拖了这么久都没成?” “哎,肯定是又想建功立业吧,如果只是如我们预想的一样谈了个普普通通的和议,又怎么能彰显建宁侯的伟大呢!呵呵!” “你这话说的,兵不血刃收回雨燕州,多好的事,多大的功劳,他还要如何!就这么错失良机,以至于如今雨燕州成了心腹大患,我看建宁侯该向朝堂,向群臣谢罪才是!” “诶诶诶,慎言啊!” 中枢小院,万文弼和严颂文慢慢走在院子后面的林间小道上。 严颂文低声道:“万相,这些日子,御史台收到了几份弹劾建宁侯的奏折。” 万文弼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几个看不清风向的人胡言乱语罢了,建宁侯有殊功于国,有深恩于帝,岂能因为这点小事而苛责与他。既非仁者所为,亦为智者所不取。” 严颂文听明白了其中之意,当即点头,“万相说得是,太后对建宁侯的信任,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而动摇。” 他顿了顿,“不过,说起来,建宁侯没有趁着北梁在雨燕州势力犹存之际,抓紧与北梁签下和议,收回雨燕州,占据主动,如今这形势看来,的确是容易招人口舌。” 万文弼轻笑道:“他自己不是都写过嘛,人生长恨水长东,哪儿有一直一帆风顺的道理。此番失了手,回来好生总结,以他的年纪,未来依旧有着外人难及的好前程,对朝廷和中枢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严颂文点了点头,“万相说得有礼。丈量田亩、清查隐匿户口之事,最近在云梦州推行得很好,就是其余地方的士绅有些紧张,纷纷遣人来打听,前两日都有人拜到我府上了。” 万文弼神色凝重,缓缓道:“老夫很赞同建宁侯当初的话,这是国之大事,不论有多大阻力,都要推行下去,不仅要干还要彻底地干!朝廷要清扫积弊,就得拿出剜肉刮骨的勇气,不然终究只能是吊命,而不是重获新生!” 他扭头看着严颂文,“也有人找到了老夫府上,老夫就与他们明言,这是朝廷的国策,让他们识趣配合,否则,就是与朝廷为敌!萧凤山、吕如松他们的下场就在眼前,让他们好生掂量掂量!” 严颂文嗯了一声,“我回去也这般与那些人说,让他们认清现实。” “中枢的担子,就是这么又重又繁,季德你要多承担些啊!” “愿附万相骥尾。” “言重了啊!你看,当初此间还是霜寒雪重,如今已是花开朵朵,渐有春意盎然之意了。” “是啊!难得啊!” 中枢那边,在谈着; 安国公府,也在谈着。 “对北梁之事,你怎么看?” 苏老相公倒了两杯热茶,递给对面的赵老庄主。 赵老庄主虚扶了一下,重新笼着袖子,“北梁国情与我朝不同,弑君弑父,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要能够平衡七大姓之间的利益。按照黑冰台的情报,此番他上位,用的是宇文家和慕容家的势力,其中宇文家出力尤其多,本来宇文家就是下四姓中仅次于耶律家的,如果不能让宇文家更进一步取代耶律家的地位,如何能够安抚得了宇文家?但这样耶律家又怎么会同意?而慕容家呢?他们就没有攫取更多利益的诉求?北梁眼下无事,是各方都在观望,在等待着新帝给出一个合理的方案。” 苏老相公端起茶盏,小口抿着,“所以说,破局的关键在耶律石?” 不愧是顶级的老油条,一眼就从当下的情形中,精准地看到了解题方向。 “是啊,耶律石正好在烈阳关中。”赵老庄主开口附和,旋即却又摇了摇头,“但转念一想,耶律石又能如何呢?真的让他起兵反叛吗?事起突然,他的家人亲眷可都在梁都,他真的能做什么对我们有影响的事情吗?” 苏老相公也叹了口气,“不错,指望通过他再乱北梁不甚现实,甚至在这样的情况下,南北和议都不一定能达成。高阳这一次,怕是要空手而还了。” 赵老庄主喝了口茶,宽慰道:“年轻人,受点挫折不是坏事,他这一路走来太顺了,我倒是担心他觉得天下万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能行稳致远。这个挫折不大不小,有点刚刚好的意思。” 苏老相公皱着眉头,“说起来,我倒是担心另一个事情。” 他看着赵老庄主,“如今内政的改革在慢慢推行,高阳所建议的试点法很好,吏部的考成法,户部的清丈田亩,清查户口,工部的以工代赈等等都在择一州而试行。但我看中枢有些人的意思,是想曲解大政本意,行严苛之法,而致人心惶惶。你那边可要盯着点,莫要让好事变成了坏事。” 赵老庄主闻言也是神色凝重,“我今日本身就是想说这个事情,各州士绅,多有恐慌之举,我听闻这几日,有不少地方的豪族、大族,都派人入京,想寻个门路,问问情况,甚至打算奔走联络族人,以改此策呢!你说朝廷要不要行一个公文,解释个中意思?” “公文都已经发过,谁都看得懂,只是愿不愿意看懂罢了。”苏老相公哼了一声,“苏家也算是一方豪族,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还是懂的,若是朝廷真的乱了,崩了,再大的豪族又能经得起几次乱兵洗劫?这些一个个一家家的,都已经吃得脑满肠肥,富得流油了,却还是一毛不拔,只想着从朝廷的政策里面吸血以壮大自身,简直是可恶又可悲!” “谁都能有你这样的想法那就好了。”赵老庄主叹了口气,“高阳当初的建议,在中枢议事的时候,不也是经过了好一番折腾,才最终通过的嘛。” “反正你盯着点,别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和贪得无厌的废物,做出什么傻事来,坏了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的局面。” “放心吧,我亲自向各州加派人手,一有风吹草动,咱们就联系。” “嗯,左右无事,下盘棋?” 赵老庄主看着苏老相公,“今日不去建宁侯府见你的宝贝孙女了?” 苏老相公摇了摇头,“被太后娘娘叫进宫去了。” 赵老庄主挑了挑眉,缓缓道:“太后对高阳还是没得说的,不枉他如此辛劳。” “都是自家人,随便坐吧。” 长乐宫中,德妃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的两个贵女。 苏炎炎和秦璃如今都梳起了妇人头,闻言乖巧地在椅子上坐下。 虽然知道眼前的女人是自家夫君的义姊,但垂帘听政的太后,乃是帝国的实际掌权者,这样的身份光环下,哪怕以她们的出身,也难免会有几分拘谨。 “吃点橘子。这是尚宫台专门采买来的,甚是不错。” 德妃亲切开口,二女点头,各自取了一瓣放入嘴里,眼泪差点给酸出来。 但受过严格训练的她们,几乎是在刹那便控制住了表情,默默咽下,悄然对视一眼,不知道太后娘娘是不是故意戏弄她们。 可一扭头,太后娘娘自己正吃得欢快着呢。 二女:. 吃了几瓣橘子,德妃便笑着道:“这几日府中可有什么难事?” 苏炎炎如今执掌府中,闻言便主动开口道:“多谢娘娘关心,府中一切安好,只不过高阳和定远大兄都在外,家中父母和伯父伯母,多有担忧,我和璃妹妹平日里也都在宽慰。” 这算是回答领导提问的基本原则,你若上来就是一句一切都好,然后就没了,让领导怎么接话? 但你要一开口就哐哐倒苦水,你怎么知道领导是客套还是真的? 所以,大体没问题,然后抛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问题,看看领导怎么接,才好判断后续的风向该向哪边吹。 这等小事,出身苏家长房的苏炎炎自然是信手拈来。 德妃闻言,缓缓道:“高阳为国远行,你们要为他护好后宅,胭脂是卫国公义女,平日里也不要太过苛责。” 苏炎炎听懂了德妃没说完的话,笑着道:“娘娘放心,胭脂如今帮着卫国公做事,算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是有本事的,冯姐姐也将整个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都要向她们多多学习呢。” 秦璃也接话道:“更何况当初大家都是一起经历过生死苦难的,夫君也常说人与人之间无分三六九等,我们定不会有那些俗套的后宅争斗的。” 德妃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复杂的眼神悠悠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哀家也是听过的,你们好生做。另外,身为家中主母,上安父母长辈,下抚儿女后生”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顿,笑着道:“近日身子可有不适?” 两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太后娘娘说的是什么意思,登时微微红脸,心里相信了太后娘娘先前所说的自家人不全是客套。 秦璃先摇了摇头,然后立刻将话题转到了德妃自己的身上,“说起来,娘娘也有喜数月了,政务繁杂,您也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德妃笑了笑,下意识地抚了抚腹部,“还早着呢,至少还有半年多。” 秦璃笑着道:“半年多,正是夏日过后,那会儿秋高气爽,生产最是合适不过了。” 德妃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希望一切顺利就好。” “定是顺利的。”苏炎炎也接话道:“今后小王爷生出来,定然是个逍遥王,真是好福分呢!” 像东方白这样的情况,德妃如今肚子里的孩儿几乎就没可能争夺大位,但又与皇帝一母同胞,恩宠自然无二,天下权势顶尖,又不遭猜疑,想不逍遥都难,所以苏炎炎才有这等感慨和奉承。 “但愿吧。”德妃颇为复杂地笑了笑,“你们两个,也要抓紧啊!” 二女连连答应,同时暗道,这事儿也不是努力抓紧就能见效的啊,更何况如今缺了一半,想努力也没辙。 德妃寒暄几句,便缓缓收起笑容,“近日朝中颇有风波,言及高阳的事,今日叫你们来,也是给你们安个心,朝廷不会理会那些无知之言,你们安心护好家宅,静待他归来便是。” 二女明白这才是重点,当即正色点头,又陪着德妃逛了逛御花园的春色,便告辞出宫。 等到她们走了,德妃才望着枝头的绿色,轻轻一叹,执掌朝政已有数月,以她的聪慧,在夏景昀和苏、赵、秦等老人的帮衬下,对朝局看得越来越明白。 如今的看似平顺向好的朝局中,也蕴藏着巨大的隐患和深藏的不安。 改革必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但朝廷积弊已深,不改不行。 更有权力的争夺在明里暗里上演,哪怕她是临朝听政的太后,有些事情也不可能完全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发展。 而高阳在烈阳关,在手握如此巨大优势的情况下,若是不能拿回一个满意的结果,他慢慢积累起来的威信和口碑,或许就将面临着巨大的考验,和那些暗处敌人的疯狂反扑。 可如今北梁动乱,北梁使团自身都难保,他在烈阳关还能谈出个什么? 想到这儿,她轻轻抚了抚渐渐凸显的肚子,虽然人面桃花相映红,愈发丰腴的身子却露出几分萧索孤独。 “母后!” 正惆怅间,东方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听着儿子言语中那藏不住的兴奋,德妃转过身,面上已是挂着圣洁而慈爱的笑容,“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东方白举起手里的信筒,“阿舅从烈阳关送回来的急信,信使亲自交到儿臣手里的,说让我们务必亲启。” 德妃一听,伸手接过,然后看了看左右。 一旁的内侍宫女们登时识趣地远远散开,德妃和东方白在一处亭中坐下,检查了漆封,打开了信筒,取出了其中的信纸。 然后,两人的眼睛就越瞪越大,最后看完了,更是彻底陷入了茫然之中。 茫然了许久,母子二人又对视一眼,默契地又将这封信读了一遍。 再读下来,依旧是满脸震撼。 东方白吞了口口水,几乎不用提醒地下意识小声道:“母后,阿舅的意思是,他想给北梁换个皇帝?” 德妃看着手上的信纸,轻飘飘的几张,却似有万钧之重,因为上面装着一个国家,甚至整个天下的走势。 她没有回答东方白的问题,而是长叹一声,“彘儿啊!” “嗯。” “你要庆幸,你阿舅是站在你这头的,你也要相信,他不会像自古以来那些权臣一般,心心念念的都是坐上你那个位置,他对你的皇位没有追求和向往。” 东方白没有答应,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己的母后。 德妃将手中信纸缓缓叠好,“我从来没有见过,如他这般,不将皇权当回事的。天底下比他聪明的人不是没有,但敢想他所想的这些的,凤毛麟角。” 她将信纸放入袖中,又觉得不放心,改放在了衣襟之中。 “那些觉得他才尽于此的,那些等着他看笑话的,那些以为他神话终结的,让他们好好自以为是地窃喜着吧,等着被他再一次彻底折服,那时的他们才会知道,什么叫天纵其才,天舒其志。” 她望着四周,只觉得仿佛有一层忧虑的霾被擦去,一切都生动了起来。 她扭头看着面露思索的东方白,微笑道:“别多想,你现在就是多看多学,等你长大了,这天下啊,说不定已是一派太平,就等你好生治理了。你啊,还是有福的。” —— 雨燕州,在北梁人彻底被赶走或者收服之后,东方平也彻底放弃了幻想,撕掉了那唯唯诺诺的伪装。 当他悄然出现,再一次站在了曾经带着无尽雄心而来过的边境,隔着山岳,似望着数十里外的常山郡时,身着铁甲,披着大红披风的他,身形挺直,就如同一柄长枪,一柄用沙场的铁血和风霜所铸成的神枪。 他看着在自己左右两侧坐着的七八名副将,沉声道:“准备已妥,按计划,出动!”(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五章 五路伐夏,毒蛇亮牙 新城县,狼牙州高乐郡的一个普通县城。 虽然就在跟雨燕州接壤的边境上,因为距离狼牙州州城的距离较远,地方也比较贫瘠,当初雨燕州大军入寇,就没选择从这边走。 先前,夏云飞大胜一场,打退了雨燕叛军声势浩大震动京师的进攻,便顺理成章地接过了雨燕州防务,奉命都督狼牙州诸军事,立刻便大力整肃起了跟雨燕州接壤沿线所有城池的防务。 新城县自然也在其中,他们按照夏云飞发下来的公文,以及派遣下来的底层军官的指点,先将那简陋的黄土围墙加高夯实,然后浇上水,就先造了一堵冰墙,能至少能先挡住万一来袭的乱军。 接着便开始整理军械,训练士卒,风风火火,如火如荼。 也就是朝廷如今确实抽调不出太多人手和物资财力,否则大兴城墙的计划都会提上日程。 新城县的县令梁秉阳乃是今科的一名进士,欢天喜地地到任不久,就听见了朝中的变故,还没等他慌乱着急,帝位又换人了。 因为建宁侯的关系,他对如今的朝廷多了几分好感,同时也因为建宁侯的刺激,让他建功立业的心更强了些。 所以,这些日子,他所领导的新城县几乎是不折不扣地完成了兴安侯夏云飞所交待的所有防御指令,让前来督促防务的那名曾经的无当军老卒,如今的朝中军官很是欣慰,也很是轻松。 今天一早,梁秉阳依旧起了个大早,正打算按照旧例出城巡视一番,刚带队走出仍未化冰的土墙,就瞧见一大团黑影从远方之奔腾而来! 身为文官的梁秉阳何曾见过这等阵势,登时魂飞魄散,还是一旁被派来此间督促防务的无当军老卒立即反应过来大喊道:“敌袭!回城!” 兴许是多日的整军演练发挥了效果,又或许是那还算坚实的夯土墙给了他们一丝安定,当跑回墙内,梁秉阳便立刻冷静下来了不少,按照这些日子所演练的那些办法组织起了城中人手,在夯土墙唯一的那道口子上,摆上了拒马和张弓搭箭,严阵以待的士卒。 敌军如夏日暴雨前的乌云,转瞬即至,地上的泥沙石子都在不安地跳动着,就如同此刻城中众人那不安的心。 对方的身影逐渐在眼中清晰,梁秉阳这个文官只看得出来这些人穿的不是大夏军服,但一旁的无当军军官却一眼便看出了这伙人的来路。 北梁,鹞鹰骑! 他看着对方的距离,当即面色一变,怒吼道:“举盾!” 但终究不是所有人都是百战老卒,不少人的反应都慢了些,更有些人自恃对军艺熟悉,以己度人觉得这伙贼人距离尚远,又未减速,弓箭也还射不过来,射过来了准头也好不到哪儿去。 只可惜,现实总会教他们做人。 当一蓬箭雨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精准地落在众人头顶,接连响起的哀嚎便是那惨痛的教训。 “莫慌!清掉伤兵,弓兵听我号令,搭!引!瞄!” 那军官算着距离,猛地大吼一声,“射!” 守军的弓箭也从那不大的口子中激射而出,虽然对方早有准备,但奔马拉近了距离,守军又是站定在地上,经过长期训练的准星有了保证,还是有几人中箭落马。 “枪兵,拿枪!举!瞄!扔!” 在对方还击的箭雨中,军官瞅准距离,又是一声暴喝,数十杆长枪仿佛带着风雷之势,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落入了对方的阵势中,再度扎翻数人。 军官当先拔刀,神色严峻,怒吼道:“守住阵地,就这一个口子,他们的马冲不过来!身后就是家园,就是父母妻儿,谁也不许逃!” 梁秉阳也一下子拔出腰间的剑,跟着大吼道:“誓死守城!本官与你们同在!” 一声怒吼喊得气势雄浑,但他整个人都在哆嗦着,握剑的手直抖,小腿肚子都快抽抽了。 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间,他的脑海中掠过了自己短暂的人生。 将来的新城县志上,应该会留下自己的一个名字吧? 但谁也没想到,看似如猛虎出笼的北梁鹞鹰骑,在发现他们居然没有溃逃,相反阵型还很严整之后,竟然一转马头,顺着土墙的方向,朝着城外的旷野冲去。 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梁秉阳甚至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都给我站好了!敌人还没走远!” 军官一声怒吼,吓得梁秉阳一骨碌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对方一眼,暗道一声应该不是在吼本官吧。 不过吼了也就吼了吧,今日这一战,还得多亏了人家。 过了一阵,督防的军官看了一眼周遭,便派了几个人搭着梯子,爬上土墙看了一眼,确定对方已经走远,并且没有杀个回马枪的念头,才下令让他们放松了下来。 但同时,也让梁秉阳安排斥候和值守的人员,要时刻警惕着这大股敌军。 梁秉阳默默听完,有些迟疑道:“这伙敌军如此肆虐,我们不需要出兵去” 对方直接打断了梁秉阳的话,“大人,咱们只有这点人,只要出城,不够对方一个冲杀的。” 他的神色中,是平静的无奈,也是通透的残忍,更是浓浓的哀伤,“事有大小,大人,当有取舍。” 梁秉阳没有说话,转身爬上了土墙的梯子,定定地看着四周的旷野,沉默了许久之后,慢慢下来,“就依你的,此事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这位出自无当军的军官面色微变,梁秉阳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城防布设就辛苦你了,我去城内安抚一番。” 到了傍晚,几队斥候回转,将县域之内的情况汇总报给了梁秉阳。 “大人,城外庄子悉数被屠,劫掠一空,诸多小村落也都未能幸免,屠戮一空。如今贼军已直扑邻县而去。” 梁秉阳心头一痛,连忙问道:“农田呢?田中春苗呢?” 斥候也是一愣,没想到县令大人会问这样的问题,回忆了一下道:“我们也没细看,但来回都是骑兵踩踏的痕迹,农田都被破坏得挺惨的。” 梁秉阳颓然靠在椅背上,还算有些见识的他知道,这才是接下来一年新城县的大麻烦。 但他不知道的是,对比起狼牙州前线的其余地方,他的新城县已经算是十足幸运的了。 一日之后的州牧府中,狼牙州新州牧秦定邦站在州牧府中,看着手上的战报,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三县被劫掠,两县被屠,一共死了四个县令,让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大人息怒,此番东方平五路大军齐出,着实令各城难以防范,虽然有了些损失,但终究这些贼兵不敢堂而皇之地占据城郭,不算失土之罪啊。” “不错,虽然此番有些损失,但是不也有新城县保全一县,令贼军无功而返之事,此乃大人训诫之功啊!” “放你娘的狗屁!” 秦定邦平日里听着这些幕僚手下们的吹捧还挺得劲,今日只觉得无耻又愚蠢,终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你当陛下和太后娘娘傻还是中枢诸公傻啊!还有功! 要敢这么报上去,指不定自己被贬到什么地方去呢! 州牧这么一骂,那帮溜须拍马之人登时不敢作声了,刚刚上任不久的狼牙军副统领张虎头开口道:“大人,先前东方平兴兵进犯,是意图蚕食吞并我狼牙州之地的,但很明显他们此番再来,是改变了战法,不再追求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效仿起了北梁人的路数,以劫掠和杀伤为主,末将以为,真正的问题在春耕上,如果不能解决此患,狼牙州春耕必将严重受阻,刚刚归乡和安置的流民,又将流离失所。” 秦定邦看着张虎头,心头感慨,这才是关键时刻能靠得住的人啊,于是连忙道:“张统领,那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应对啊?” 张虎头到底是从底层爬起来的,心机可半点不少,闻言连忙道:“此事自有秦大人与我们将军一同定夺,末将不过是因为当初恰逢其会,知晓了先前东方平之战法,禀报几点经验之谈,对于真正的军机要务,岂敢妄言。” 秦定邦看了一眼狼牙军统领,这位统领也深知张虎头那是跟兴安侯并肩作战,经历过生死的人,不能等闲视之。 一个兴安侯他虽然不至于惧怕,但兴安侯背后是谁? 是建宁侯啊!二十岁入中枢,注定权倾一朝的不世奇才!弄死了太子和前任英国公的绝对狠人! 而建宁侯背后,那更是太后娘娘! 于是,他当即亲切和蔼地开口道:“张副统领无需客气,此间议事,要的就是畅所欲言,如今情况紧急,你对东方平所部战法颇为熟悉,但说无妨,我们都洗耳恭听。” 张虎头犹豫一下,虽然知道如此出风头或许可能出问题,但是大事在即,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开口道:“眼下东方平敢于出击,首先仰仗的就是大河与葡萄河还未解冻,让他的骑兵能够快速通过,继而在我狼牙州驰骋。在河水解冻之前,东方平的贼军必然退走。” “其次,因为他已经绝了北梁人的支持,害怕朝廷整顿好了兵马围剿他,所以要主动出击,打乱我们的准备。末将以为,眼下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坚壁清野,尽可能地用城池护佑百姓,然后与坐镇常山郡的兴安侯取得联系,定好方略,再上报朝廷,等待中枢决断。” 秦定邦听完,连连点头,“此言有理,兴安侯都督狼牙州军事,又曾正面击退过东方平,此事当问问他的意见才是。来人啊!” “速遣信使,前往常山郡,询问兴安侯之建议!” 常山郡,兴安侯夏云飞坐在一处宅院中,看着桌上的地图。 一旁站着前来禀报军情的副将。 “五路入侵,却不占城池,一击即走,只图劫掠,东方平这是长脑子了啊!” 他缓缓感慨着,一旁的副将有些郁闷地愤愤道:“东方平这狗贼,以前这些不都是他的子民吗?如今居然伙同异族,如此残害平民,真是千刀万剐不足以赎其罪孽!有本事,他冲我们常山郡来啊!” 夏云飞平静地扭头,淡淡道:“我二弟有一句话说得好,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因为那彰显了你的无能。” 你二弟天下无敌,这怎么能比得过副将心底嘀咕一句,连忙道:“将军教训得是。” “你以为东方平不来打我们,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吗?我如今奉命都督狼牙州诸军事,他们入寇狼牙州能跟我没关系吗?” 夏云飞平静的一句话瞬间让副将心头一动,出身无当军的他对人情世故和官场门道或许不懂,但对军事上的事情绝对精通,当即惊讶道:“将军的意思是,他们也是想借机逼我们主力出城,与他们野战?” 夏云飞没有直接作答,“东方平执掌东路边军这么多年,手底下果然还是有真功夫的。失去了城池的凭借,我们打不过收编了鹞鹰骑之后的他。” “但是,如果不出城,州牧府、中枢、甚至于陛下和太后,都会”副将的脸色登时难看了起来,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将军,建宁侯不也在中枢嘛,他能不能” 夏云飞摇了摇头。 他不想给二郎添麻烦,更何况就算二郎能帮他挡住来自朝廷和州牧府的压力,能堵得住百姓的嘴吗? 这么多无辜百姓在敌人的刀枪下死亡和哭嚎,自己就真的能坐得住? 夏云飞的眉头深深皱起,这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将军望着眼前的地图,左右为难,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笃笃笃。 一个亲卫来到门口,开口道:“将军,有信使到。” 夏云飞抬头,瞧见来人的面孔,登时面色一变,立刻激动起身迎了出去,“你怎么来了?!” 这位一向都待在姜玉虎身边的亲卫笑着道:“我不来,怕你不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然后看着一旁的副将,“公子密信,军中规矩,没忘吧?” 副将连忙抱拳,退了出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夏云飞接过信打开,姜玉虎狗爬般(划掉)奔放豪迈的字迹映入眼帘。 【定远,如吾所料不差,东方平不会再强攻狼牙州,但亦不敢坐视朝廷恢复元气,极可能采取北梁人的侵扰劫掠之策,来去如风,劫物资、屠百姓、毁春耕,逼汝出城寻其主力决战。】 【汝若四处奔走,便中了对方之陷阱。若真有此情境,勿忧,率主力直接渡河,进攻常山郡对面之城,朝雨燕州城进发,迫其回援即可。】 看到这儿,夏云飞心头方才那点懵懂的念头登时变得清晰起来,忍不住面露激动。 【若东方平现身,汝只需结阵而守,牵制其主力。】 【余事,有吾。】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结尾,那强烈的自信和霸气却几乎透纸而出。 夏云飞沉默片刻,忽然震惊地扭头看着一旁的信使,对方微笑着附在他耳畔小声道:“公子已率三千人,悄然陈兵雨燕州边境。” 夏云飞的脸色从震惊转为惊喜,最后定格在感慨,缓缓道:“公子真乃神人也!”(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六章 狼牙雨燕,斗智斗勇 常山郡的房间内,信使看着夏云飞,“公子还有个事情让我问你一下。” “请讲。” “你在雨燕州都有哪些他可以利用的布置,可有信物?” 夏云飞眉头一挑,“公子就那么笃定我在雨燕州会有布置?” 信使也笑了笑,“公子说,你应该没那么废物。如果真的没有布置,他会向建宁侯建议让你回家生娃种田。” 夏云飞忍不住笑了笑,低声将自己那边的情况说了。 信使听完也忍不住眉头一挑,缓缓点头,跟夏云飞嘀咕了几句,听得夏云飞两眼放光。 瞧见他的样子,信使就知道他动了什么心思,笑着调侃道:“你都是侯爷了,给我们这些大头兵留点战功吧!” 夏云飞嘿嘿一声,先前的忧虑和迟疑一扫而空。 —— 范阳郡,芦城县,城外如今有着一片规模不小的大营。 此间便是此番雨燕州五路入侵大夏狼牙州的大本营所在。 此刻,那些满载而归的豺狼,正在营中欢歌畅饮,而城中也摆开了档次更高的宴席。 举杯畅饮的,除了几路领兵的大将,还有悄然潜行来此的雨燕之主东方平。 一个鹞鹰骑的千夫长站起身来,看着东方平,“殿下,末将敬你一杯!先前末将还怀疑再次进攻狼牙州会不会太冒险,不曾想殿下此番神机妙算,儿郎们满载而归,末将是彻底服气了!” 另一个千夫长也跟着起身,“殿下,也算我一个!殿下此番战法改变得十分经典,将我们骑兵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愧是一代名将!” 两人都起身了,其余众人自然也不好稳稳坐着,也都端着酒杯起身,向着东方平敬酒。 东方平笑着举杯,“来,与诸位共饮!” 待众人一饮而尽坐下,一个原本雨燕州边军校尉便开口道:“殿下,说起来,咱们这个打法的确好,来去如风,朝廷的兵马压根就没法防备。” “最关键的还是殿下当机立断,这个时机选得特别好。咱们以雨燕州一州之地,决不能让朝廷慢慢恢复发展,就得扰得他们疲于奔命,将这狼牙州打成一个填不满的大窟窿。” “是啊,我们出兵一次,可以只花两三千人,但是朝廷却需要花几万人来防守,军费、军粮、物资,人力,耗都耗死他!” “我们可以源源不断地劫掠壮大,他们却只能不停地往这个坑里填物资和人手,此消彼长,咱们可高枕无忧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整个房间中的气氛烘托得比温度还要炽热。 东方平微笑着伸手按了按,轻轻的动作,却让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位,此番我们虽然大获全胜,但是不要忘了,我们的最终目标,不是劫掠,是要壮大,是要发展,要开国立基业!所以,我们这么做,一方面是尽可能地壮大我们的战力,安抚我们的士卒,另一方面,则是要逼出夏云飞,然后将失去了坚城屏障的他直接一战破之,一雪前耻!狼牙州唾手可得!届时我们虎踞二州而窥天下,前路便能瞬间坦荡!” 他举起杯子,“这一杯,敬诸位辛苦。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整军备战,养精蓄锐,等待夏云飞出兵,务要一战而胜之!” 众人轰然称喏,豪迈饮尽。 等酒宴散尽,这些军官们都满面通红地走在春风中,去赶赴一场春日之约。 东方平站在房中,凭窗而立,耳畔似乎都还能听到那些被劫掠而来的女子们凄惨的哭嚎声,和酒后豺狼的放肆大笑声。 一旁的亲卫带着几分疑惑小声问道:“殿下,不是说还要继续去劫掠吗?光这一次,朝廷能给多少压力,怕是逼不出来夏云飞吧?” 东方平呵呵笑着道:“第一次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而且他们都已经满载而归了,第二次还有多少油水?你想想,我们养着那些山贼盗匪是干什么呢?给他们一个发财的好机会,他们还会不兴冲冲地往上冲?” 亲卫眼前一亮,“妙啊!如此既能维持劫掠扫荡之态势,同时还能锻炼这些乌合之众,更是能将他们调离削弱,以维护州中治安,关键还不耽误我们整军备战。” 东方平眯着眼,“不仅如此,如果南朝有胆子大的出来打一仗,就会发现这些人原来都是草包。等下一次,我就再换上真的鹞鹰骑。” 亲卫闻言彻底服气,“殿下英明!” 东方平对手下人的奉承并没有太当回事,淡淡摆手,“西面和雁原州接壤的那些探子,有没有传回来什么消息?” 他可不是草包,如今北梁内乱自顾不暇,只要姜玉虎胆子大,的确有可能腾得出手来对付他。 而姜玉虎的胆子大不大,天下皆知,北梁人更是最有体会。 他即使已经在那边摆上了一万多人的重兵守卫边境,但心里还是想着必须确保姜玉虎没有出动才敢发动后续的事情。 “已经派出去了,眼下并没有收到回信。” 东方平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去忙吧,安排好巡逻的人,今夜都好生休息。” 待亲卫退下之后,他又琢磨了一会儿别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 翌日,在军中多年的习惯让他早早起来,洗漱一番,慢条斯理地吃过早饭,正准备布置让州中的盗匪们都去狼牙州“大捞一笔”,忽然被一个消息打乱了所有计划。 他又惊又喜地看着前来报信的亲兵,“真的?” 亲兵也高兴地点头,“真的,是我们埋在常山郡的谍子昨夜冒死送出来的消息,昨日午后狼牙州牧府的信使抵达,估计是向夏云飞施压了,夏云飞昨夜就开始整军了。” “好好好!庸官助我大事!” 东方平激动一捶掌心,“只要夏云飞出兵,我们就有全歼这头拦路虎的良机了!” 亲兵疑惑道:“可是殿下,如今我们侵袭狼牙州,夏云飞出兵也是朝着狼牙州的方向出兵意图扫荡我们的部众,我们要想跟他们决战,也是难吧?” 东方平自信一笑,“那是你们这些人的想法,夏云飞虽然年轻,但我看他用兵并不拘泥成法,而且他出自无当军,又得了姜玉虎一句天生将种的评价,这等人岂是那般被牵着鼻子走的人?若我所料不差,他必会出兵,闪击我范阳郡城,攻我之必救。如此狼牙州之围自然而解,同时也算是收复雨燕州失地。” 亲兵这才明白其中关节,笑着恭惟道:“只可惜,殿下已经预判了他的想法,他此来必会被碰得头破血流!” “哼!”东方平面露寒意,“我要让范阳郡城变成第二个常山郡城,将当初所遭受的一切,都加倍地还给他们!” “召集诸将议事!” “是!” 一个时辰之后,城中一切如故,但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护送着一辆奢华马车,缓缓出了城。 离城十余里的一处僻静处,东方平从马车上下来,带着护卫疾驰而去,消失在白雪和红花共生的林间。 只留下一人驾着马车,悠悠前行,口中哼着小曲,听不清是凯歌还是挽歌。 约莫大半日之后,队伍化整为零,悄悄进入了范阳郡城。 太守府的后院中,一身便装的东方平看着自己新任命的范阳太守,开口道:“城中防御如何?” 范阳太守胆战心惊地看着不知道为何突然来此的东方平,琢磨了一下自己最近那些不法之事被抓包的可能,最终摸不清楚只能选择老实作答,“回殿下的话,城中军械物资充足,兵员有五千,足以防御来敌。” 说完他又觉得对这回答不够满意补了一句,“不过殿下神威赫赫,想来只有我们打别人的份儿,别人哪儿敢来侵扰我” 吹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东方平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东方平终究还是没选择训斥他,而是开口道:“接下来,你要装作我没来,不要让城中朝廷的探子发现我在,然后正常应对敌人的攻击。” 范阳太守先是一点头,接着猛然抬头,双目瞪大。 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焦急的通报,“大人!不好了!” 范阳太守迟疑地看着东方平,东方平点了点头,范阳太守这才走过去,拉开房门,冷哼一声,“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大人,不好了,朝廷的兵马打过来了!” 范阳太守心头猛然一跳,差点惊呼出声,但旋即想起东方平还在房中,连忙收敛心绪,强装镇定道:“打过来了就打过来了,那又如何?本官平日里又不是没有教过你们备战,照例施行就是了!” 下属一愣,你平日里教过我们啥啊,贪钱喝花酒吗? 范阳太守眼睛一瞪,“还愣着干什么,立刻通知衙中议事啊!” 下属匆匆而去,范阳太守回到房中,“殿下,你真是神机妙算,朝廷兵马真的打来了!” 东方平耐着性子听完了下属无用的吹捧,尽量压抑着怒气,“去忙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暴露我的存在,否则军法处置!” 等对方领命而去,东方平站在房间中,带着几分憧憬地看着城外。 夏云飞,圈套已经设好,你会来吗? 常山郡,郡城的北门缓缓打开,一个高大的军士,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扛着大旗,缓缓走出了城门,埕亮的盔甲倒映着寒光,坚毅的双眼,面容古井无波,那是百战之士才有的威猛和平静。 夏字大旗之下,夏云飞策马徐行,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 他们在出城三里处重新整队,两万步兵结成方阵,五千骑兵游弋护卫两侧,斥候放出十里,压着速度缓缓漫过广袤而平坦的大地。 中军的军阵前,夏云飞平静地跨过了葡萄河,正式进入了雨燕州的地界。 他之所以选择昨夜便提前放出风声,就是为了让东方平达成目标,不再放人前来劫掠,让他可以保全更多的狼牙州百姓。 而今日的出兵,则是一场豪赌。 他要赌东方平会如他所愿,带着主力赶来此间; 他也要赌自己训练月余的队伍,能够在东路边军和鹞鹰骑的冲击下不溃败; 他更要赌姜玉虎能够做出完美的配合,扭转局势; 这一场预判与反预判的争夺,比的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更有耐心。 抑或者,比的就是谁的筹码更多,帮手更多。 就如二郎所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夏云飞真的出兵的消息,对东方平而言,既是天大的好消息,也是一点坏消息。 好在夏云飞如约而来,坏就坏在他竟然没有选择急行军突袭范阳郡城,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而这也说明,对方知道了自己的计划,没有做什么范阳郡毫无防备的美梦。 东方平皱着眉头,想了许久,轻轻咬了咬牙,“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他的骑兵是精锐边军和鹞鹰骑,野战绝对不惧,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会输的理由! 一念及此,他叫来随行亲卫,“立刻快马传令诸将,如先前布置,向范阳郡合围!” —— 范阳郡大军一触即发之时,几支普普通通商队慢慢悠悠地从雁原州方向,朝着雨燕州进发。 在遭受了一番严格的盘查之后,只是拉着些衣物布料他们在缴纳了不菲的买路钱之后,还是成功进入了雨燕州的地界。 而后,这伙人便仿佛凭空消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池塘。 一日之后的苍浪山,迎来了几个风尘仆仆的客人。 但萧凤山却没第一时间接见他们,因为,此刻的他正在山寨的迎客厅中,配合着大当家的,朝红先生的使者发着火。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今日出动,带我们劫掠狼牙州吗?弟兄们的大刀都已经饥渴难耐了,你这时候跑来跟我说不去了?” 苍浪山名义上的大当家胡大奎别的不会,装起土匪来,这架势还是拿得很足的。 哦不对,他本来就是土匪。 黑衣人坐在议事厅中,心里对这些不入流的狗屁东西鄙夷得只想骂娘,但脸上却只得堆起笑容,“大当家的息怒,谢头领息怒,此事乃是殿下亲自下令,因为朝廷大军来袭了,我们需得收缩阵线,以保全诸位兄弟啊!” 胡大奎一愣,萧凤山冷哼一声,“放屁!朝廷大军来了,我们不就正好趁着朝廷大军不在,去狼牙州好生潇洒一番吗?为何不让我们去?莫不是想把我们留在这儿给你们当先锋军吧?” 先锋军?你们他娘的也配? 黑衣人在心头暗骂,强笑道:“那怎么会呢?虽然咱们苍浪山弟兄们就在范阳郡,但是距离郡城不还远着呢嘛,要是需要征调诸位那还能不早早动身?殿下此番的考量,真的是想先集中精力,灭了官军,然后狼牙州无兵可守,那时候,不才是诸位弟兄们大显身手的好时候么!” 萧凤山故作不悦,再度冷哼,“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呢?你们又是给物资又是给军械的,打仗也不需要我们出力,等打赢了就让我们去抢肥羊,我们跟你们啥关系啊?” 这时候,如今山寨的三把手,带着百余人前来入伙的另一个头领也附和开口道:“可不是么,阁下今日不给我们个说法,怕是我们这日子也过得不安稳啊!” 黑衣人笑着道:“诸位尽可放心,如今东西我们是给了,也没让诸位先做什么事,殿下的英明是我这个属下难以企及的,届时他有什么吩咐,我也无法预知。但是殿下曾明言过,与诸位是君子协定,届时诸位如果不愿意执行殿下的指令,殿下也不强求。” 胡大奎和萧凤山还没开口,那个三头领就轻哼一声,“既然如此,届时就别怪我等不讲往日情义了!” 黑衣人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老三都这么说了,胡大奎和萧凤山也不好多说什么,此事便算暂时揭过。 待黑衣人走了,三头领便看着二人,“大当家,二当家,咱们甭管他那么多,这东方平要给咱送东西咱们就收着,不要白不要嘛,至于别的,咱们都举旗了,哪儿还需要看谁的脸色!” 胡大奎连连点头,“也对,横竖咱们不吃亏啊!” 萧凤山心头冷笑,面上也不动声色,“不错,老三说得对,那咱们也别管那么多了,眼下冬日过了,咱们也该干咱们的事情了。” 三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离去。 萧凤山刚走出议事厅,就瞧见心腹神色凝重地过来,附在耳畔小声道:“来人了。” 萧凤山不动声色,又慢悠悠地跟胡大奎和三当家寒暄了几句,才缓步走回了房间。 当房门关上,他看着屋中等候的人,抱了抱拳,“阁下是?” 来人看着他,缓缓扯下脸上挡风的布,微笑道:“没想到你我竟然能在此间再见。” 萧凤山面色一变,也缓缓取下了面具,神色之中,有着几分感慨,“是啊,没想到我们今生还有再见之时。” 曾经的无当军中劲卒,曾经与姜二爷和萧凤山并肩作战过的汉子开口道:“常山郡的事情我听说了,恭喜你,还是那个文武双全的萧三郎。” 萧凤山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在下谢崇升,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汉子也没多说,“那行,叙旧的话,稍后再说,今日我前来,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议。” 萧凤山也正色看着他,等他听完了汉子的话之后,神色悄然一变,竟升腾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 汉子的脸上带着微笑,“瞧见你这神色,我就知道,此事稳了。” 入夜,春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苍浪山除了在山口和各处要道值守的人之外,尽数在温暖的被窝中,安心地睡着。 两三百道黑影,悄然从山寨中出现,如无孔不入的风,钻入了一个个房间。 惨嚎声几乎在同时响起,干净而利落,他们都走得很安详。 一个时辰之后,一支整整五百余人的队伍,带着精良的军械,骑着马,踏着化雪的泥泞,没入了春夜之中。 苍浪山的山寨里,只有风过窗棱呜咽作响,犬吠声声,经久不息。(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七章 浪中礁石,死中求活 烈阳关,在北梁人离开了四日之后,大夏使团也踏上了归程。 但这个归程,却是假的。 因为要在第一时间掌握北梁的情况,随时和耶律石保持沟通,以完成这个决定南北命运的大计,所以夏景昀并不打算直接返回中京,而是会悄悄在青川关中继续逗遛。 白云边和鸿胪寺卿郎玉坤将率领大部队继续南归,为的就是防止因为他们持续逗留不回而引起北梁人的警觉。 从烈阳关去往青川关的路上,白云边和夏景昀同坐在一辆马车中。 白云边看着夏景昀,“那莽夫去了雨燕州,情况如何?” 夏景昀没有纠结他这个称呼的问题,轻声道:“昨日不是传来了消息嘛,东方平五路伐夏,劫掠无数,屠杀我大夏子民甚众。” “呸!提起这个我就来气,亏他还曾是我大夏皇子,这等行径,连一个异族都不如!合该千刀万剐!” 白公子一如既往地维持着一个愤青的体面,怒喷东方平。 夏景昀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有本事你朝着官军来,屠杀平民算怎么个事,但是既然是敌人,就不要对敌人抱有太大的道德幻想,他平静道:“靖王已经去了雨燕州,我大兄也在,他们两人合力,东方平插翅难逃,到时候,一并跟他算账便是。” 白云边迟疑道:“可是如今东方平不仅还有两万多的东路边军,如今更是吸纳了数千精锐鹞鹰骑,还有两万多雨燕军能干脏活累活,看军报上你堂兄就两万左右的军队,那莽夫也就三千人.” “当初北梁十万绝对精锐骑兵,又如何?”夏景昀笑了笑,“而且依照我的猜想,我堂兄的兵马以步兵为主,明面上的主力也是他,他应该会提兵北上,直接进攻雨燕州的大城,吸引牵制东方平的主力。靖王因为是偷偷潜入的,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估计还是会采取奇袭的策略,要么在关键时刻加入战局,要么直接偷袭东方平空虚的后方。” 白云边听完不禁哼了一声,“说得头头是道的,好似你真的知晓兵事一样,兵书读过几本啊?” 夏景昀微微一笑,“乐仙兄,真正的天才将领都是不学兵法的,因为他们知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知晓治军的基本方略便够了。” —— 雨燕州,范阳郡。 夏云飞的兵马在经过两个白日的缓慢跋涉之后,抵达了范阳郡城外。 他并没有立刻下令攻击城墙,而是在城外的空地上,开始安营扎寨,整理攻城器械。 中军大帐中,亲兵面露担忧,“将军,雨燕军会不会突然攻过来啊?” 夏云飞平静地看着地形图,“不是派了斥候和警哨吗?” “万一他们大军直接打来呢?” “不会。” 夏云飞开口说了一句,但没有过多的解释。 东方平合围不成,就不会动手。 而一旦合围成功,就是他们发动雷霆攻势的时候。 这一战,他是鱼饵,要的就是以自己和麾下的将士们,钓住东方平这条大鱼。 而鱼竿,便握在姜玉虎的手中。 姜玉虎能行吗? 值得他赌上这些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他掀开帘子走出去,开始巡视营盘的防御。 这一切,也被范阳城头的东方平都看在眼里。 在猜到夏云飞已经知道他的想法之后,他便放弃了暗中掌控城防的想法,光明正大地站了出来,主持整个战事。 他的身旁,心虚自己不法之事的范阳太守努力想为自己挣一点表现分,小声道:“殿下,他们如今正在安营扎寨,立足不稳,我们为何不出兵击之?” 东方平头也没回,“不急。” 得!又没说对! 范阳太守心头惴惴,但东方平压根没心思去琢磨一个手下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对面那庞大的营盘,看着里面如同蚂蚁一般辛勤忙活着的人,心头既激动又紧张。 吃下这一支军队,他就能够携带着大胜军威,放手将雨燕州整肃成铁板一块; 吃下这一支军队,狼牙州就门户大开,唾手可得; 吃下这一支军队,他就能坐拥两州,雄踞河北,前途便会霍然开朗; 吃下这一支军队,即使同时得罪了北梁和大夏,他也能有夹缝中活下来,建立一国基业的可能和底气。 但前提都是要吃下这一支军队。 这一支由夏云飞率领,曾经以更少的人手,击败过他的军队。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城墙上,青筋暴起,内心杀意翻腾。 “报!” 传令兵快步而来,“殿下,许将军他们到了!” 东方平面色一凝,转身匆匆走下了城墙。 太守府,也是如今雨燕军的临时作战指挥中心,大堂中,一个副将朝着东方平禀报道:“殿下,末将和童将军各领五千人在夏军左右就位,呼延将军领五千鹞鹰骑已经截断夏军归路,其余各部也皆已按照殿下指令,到达指定地点!” “好!” 东方平一拍座椅扶手,“辛苦诸位,此番定会一举功成!” 房中众将也是一脸兴奋,纷纷开口。 “殿下放心,此番我等包围既成,夏云飞插翅难逃!” “当初一败之耻,我等此番必然洗雪!” “殿下神机妙算,营造出此等大好局面,我等若再是错失,就只能自裁谢罪了!殿下放心,此番管教夏军有来无回!” 东方平连连点头,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当即拉着众人开始商量作战方略。 一番商讨之后,东方平开口道:“既如此,便按照方才的布置,准备吧!” 众人齐齐站起,轰然答应。 东方平的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脸庞,“此战胜,金银、美人、田地、官爵、封妻荫子、万世基业,就都唾手可得!” “诸位,再聚之时,便是大胜之后!我等着你们!等着为你们庆功!” “喏!” 待众人离开,东方平脸上的狂热之色便渐渐消退,转为了凝重。 就夏云飞今日的表现来看,他是知道这一仗不好打,并且想到了自己的出现的,那为什么他还要选择出兵来此呢? 区区一个狼牙州州牧,背后有着夏景昀和太后支持的他,真的会那么怕? 他的倚仗到底是什么呢? 东方平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安。 但左思右想,他也想不明白哪里可能会出问题。 罢了,不管那么多了,在绝对实力面前,在真刀真枪的厮杀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没用。 只要打败了夏云飞,自然就知道他怎么想的,或者那时候他怎么想的也不重要了。 一念至此,他招来亲卫,吩咐道:“斥候放出三十里,哦不,五十里,侦查一切可能的援军!” 待亲卫领命而去之后,他心底稍稍安定了些。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只是努力吞掉夏云飞这一支兵马。 —— 与此同时,大夏军的军营中,夏云飞也同样在和自己的副将、校尉们议事。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此刻看着帐中众人,缓缓道:“诸位,原本,我们应该等待朝廷慢慢恢复平定,而后集结大军出发,以雷霆碾压之势收复雨燕州,但是我们却在这时候提兵北上,主动迎战。此战很难,我们却必须得打,诸位可知为何?” 众人并未接话,神色严峻地等着听自家将军接下来的话。 “因为,贼人竟敢侵我大夏疆土,屠我大夏子民,我们身为大夏军人,黎民以赋税供养我们军饷,自有保境安民之责,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夏云飞的神色骤然变得亢奋起来,“东方平勾结外贼,残害黎民,罪大恶极,我们该不该伐他?纵千难万险,我们该不该迎难而上?” “该!”众人终于爆发出一阵齐齐的怒吼。 夏云飞沉声继续道:“如今天下动荡,正是我辈武人用武之时,本将已凭借军功封侯,诸位难道就没有一颗建功立业之心吗?这是困难,但亦是一辈子遇不到几次的机遇!诸位就不想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就不想未来暮年儿孙满堂之时,骄傲地向子孙说起自己当年血战疆场的豪迈吗?” “想!”众人的眼中,跳动着希望的火焰。 夏云飞又接着道:“此战凡战死者,抚恤加倍!本侯亲自监督,绝无贪墨!伤残者,本侯负责保障每一位弟兄安置妥当!愿诸君随我一道,为我大夏江山,为了疆土黎民,为了自己毕生抱负,打赢这艰难的一仗!” “愿听将军号令!” 整齐的呼喊,涨红的面容,炽热的双眼,告诉夏云飞,战役昂然,军心可用。 夏云飞点了点头,“接下来,就劳烦诸位,召集所部,层层安抚,务要确保弟兄们的斗志和士气,告诉他们,这一战,为了国,也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我们身后的家园亲族!” “喏!” 众人领命而去,亲卫忍不住夸赞道:“将军,以前都觉得您长于军略而讷于言辞,没想到您竟是深藏不露啊!” 夏云飞摇头轻笑,“都是跟二郎学的。以前觉得口才无用,如今方知,不是口才无用,是不好的口才无用,无用是因为说得不对。” 亲卫还想再夸上几句,夏云飞就已经站起身来,“走,随我去巡营。” 夜晚就在这样的对峙中,悄然到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营帐的灯火忽明忽暗,仿佛这方小小天地的微弱庇佑。 值守的军士穿着厚厚的冬衣,感觉风在从衣服的每一处缝隙钻进来,然后在骨头缝中作恶, 但夏云飞的安抚还是有效果的,哨兵们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四周,警惕着一切的风吹草动。 远处的阴影中,似有黑云浮动。 骤然间,一支烟花炸响了夜空。 借着那一闪而逝的光,哨兵们瞧见了自己的眼前,是悄然来袭,整装待发的敌军! 黑云在烟花过后的瞬间变得真实起来,铁蹄将大地敲击出沉闷的声响,铁骑加速,猛冲而来。 “敌袭!” “敌袭!” “敌袭!” 东面、西面、北面的哨兵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陡然高喊。 提前得了命令和衣而睡的营中士兵立刻在一层层将官的呼喝下,迅速到位。 地上的拒马、壕沟、绊马索; 箭楼和土坡上的弓矢、标枪; 再之后的步兵盾阵、枪阵; 一层层的防御,在营地四面建起。 凶悍的雨燕边军和鹞鹰骑共同组成的骑兵从东西两侧,悍然冲来,猛然撞在了狼牙军构筑的防御工事之上。 人仰马翻,战马的悲鸣和人的惨嚎声在刹那间点燃了寂静的夜空。 弓弦砰砰响着,抛射出一支支利箭,在空中划出优美而无人能见的弧线,落在来袭者的身上。 夏云飞一身盔甲,手持长枪,站在军帐前,默默看着,脸上殊无喜意,因为雨燕州的攻击不可能这么就被挡下来的。 果然,在付出了百余条人命的代价之后,两侧的骑兵都已经冲过了那些无法动弹和变化的防御工事,他们伏在马背上,手举小盾,冲到了营门前,和盾阵再度一撞。 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猛刺,带起一片血肉横飞。 而北面的大营正面,足足一万的雨燕州步军,踏着整齐的步子,同样结阵而来。 夏云飞亲自走到战鼓前,从鼓手手中拿起鼓槌,重重一敲。 比先前更壮烈的鼓声让狼牙军众士卒的士气登时一振。 而更让他们振奋的是,蓄势已久的己方骑兵从悄然打开的营盘中冲出,在中军旗楼上大旗的挥舞中,迎向了敌军。 战斗在瞬间变得激烈而胶着。 三面围攻的雨燕军,就如滔天的潮水,奔涌而来。 但固守大营的狼牙军就如同那浪中礁石,看似被潮水淹没,但等到一浪过去,又依旧显露出自己顽强的身影。 东方平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营中的厮杀,就这么平静地看了足足两个时辰。 夜色中,他轻轻叹了口气,“吩咐下去,收兵吧。传信让诸位将军来城中议事。” 不多时,雨燕军鸣金收兵,真如潮水般褪去。 而朝廷官军的大营,也真的如浪中礁石一般,顽强地存在着。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黎明的范阳郡城中,东方平看着众将,笑着道:“哭丧着脸干什么?” 一个副将起身请罪,“殿下,是末将等无能,夜袭都没能拿下对方!” “哈哈哈哈!”东方平却大笑两声,将众人笑得阵阵懵逼,“你们啊,太乐观了!” 他看着众人,“你们对面的是谁?可不是什么庸才蠢猪,而是出自无当军,力敌萧凤山,阵斩慕容虎,二十三岁便因军功封侯的夏云飞啊!你们还真指望就这么一战就赢了他们?” 众人神色微变,东方平继续道:“今夜我为何要夜袭,为何又要围三缺一,要的就是在夜色中制造恐慌,让他的士卒慌乱,从坚守转为溃逃,一旦队伍阵型崩溃,别说是夏云飞,就算是姜玉虎来了也难救。” “但是,殿下,我们这不是没成嘛!” 东方平淡淡一笑,“一战不成,那就再来一战啊,夏云飞所领的,终究只是狼牙军为主,战损超过了一定的数目,说再多都是无用,必然溃败,等他们一溃,你们就配合将其分割屠杀干净便是!依你们看,他们还能再坚持这么一战吗?” 众人眼前一亮,心头乌云尽散。 —— “将军,若是再来这么一战,恐怕我们就顶不住了。” 朝廷官军的大帐中,刚刚清点完战损,安置好了伤员和防御举措之后,众将齐聚,向夏云飞禀报着情况。 夏云飞看着手中纸上的数字,心头同样一片凝重,仅是方才那一战的战损,就达到了一成。 狼牙军能够扛下来,没显露出崩盘的迹象,就已经比普通的地方军好一大截了。 但他毕竟只带着他们练了个把月,军纪和能力增强得有限,比不得真正的无当军,想来一旦战损超过两成就有极大的风险会崩,而战损超过三成,则必然溃散,神仙难救。 东方平会看不到这一点吗? 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吗? 答案同样是显而易见的。 夏云飞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先好生收敛尸体,救治伤员,然后安抚好士卒,记录好军功。明日之战,我亲率无当军出击,以攻代守!尽量杀伤敌人,减少我们守卫的损失。” 主将拼死,三军用命,怎么也能多扛过一战吧! “将军!使不得啊!” 众将不约而同地齐声开口,有人是真心实意担心夏云飞安危,也有人是在想着万一夏云飞有什么事,建宁侯夏景昀能放过他们嘛! 夏云飞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意已决,诸位,此战我们输不起!可愿与我一道以命相搏?” 众将见状,心头也不禁有些感动,当即点头,“请将军放心!” 待众人离去,夏云飞走出大帐,望着天边,目光凝重。 公子,你在何处啊? 一筹莫展之际,他忍不住又想着,若是二郎在我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会如何做呢? 夏云飞默默琢磨,忽然心头一动,叫来亲卫,沉声吩咐道:“如果届时战事稍有不利,你便带一队人,在营中高喊” —— 一个白昼缓缓过半,当下午的时光缓缓到来,众人在饭菜的香气中醒来,一场大战就又要准备展开了。 东方平缓缓走上城楼,他虽然很想亲冒矢石,亲手打赢这一战,但是,他害怕自己成了夏云飞的目标,步了慕容虎的后尘,最终成了扭转战局的关键,所以,还是选择了在城墙上旁观。 不过,即使没有他,下方的战场上,己方一万骑兵,两万步兵,三面合围,夏云飞仅仅只有两万多人,里面还夹杂着许多民夫和仆从军,优势尽在我手,昨夜试探清楚了对方战力,胜利已是板上钉钉。 他隔着两三里,望着那一片肃穆的军营,想象着自己以胜利者的姿态,巡视其中,进而策马南下,入主狼牙州的场景。 但人间事往往就是这般,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就在他已经仿佛听到了胜利的凯歌时,一个慌乱的声音匆匆来到城头,来到他的身旁,如当头一棒,将一切敲得粉碎。 “将军!广阳郡急报,大股无当军骑兵路过广阳郡直奔州城而去!意图奇袭州城!”(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八章 云飞使诈,玉虎出山! 城墙上,骤然听闻这个消息的东方平差点一个趔趄栽到城墙下面去,旋即扭头瞪着来人,沉声喝道:“大胆奸细,胆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州城本王有周密部署,你哪儿来的消息!来人啊,给我押下去,细细审问!看看是不是朝廷奸细!” “是!”身旁两个亲兵上前,和东方平对视一眼,心头便悄然明白了过来,一把堵住对方喊冤的嘴,将其拖了下去。 信使走了,但东方平的手却悄然在袖中颤抖。 大股无当军,广阳郡,州城 这几个信息串起来,就代表着一个事实,姜玉虎来了,朝着他后方空虚的州城来了! 不动则已,一动就动在了他的要害之上! 如此夏云飞那不合常理的怪异行为也能够得到解释了,他压根就不是被什么狗屁州牧府的压力逼迫而不得不出兵,他的出兵,是为了吸引牵制自己的主力,为后方姜玉虎的奇袭创造机会! 料峭春寒之中,东方平深吸了一口寒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别慌,别慌。 州城之中,有自己留下的三千城防军,还有红先生亲自领着亲卫队近千人,州城又城高沟深,必定难以攻破。 如今夏云飞已是强弩之末,自己最多只需两日,便能将其打残乃至于全歼,而后便可从容命大军回转。 届时,姜玉虎又能如何? 这才是当下最聪明也最合理的决策。 但是。 那是姜玉虎啊! 接连拿下了烈阳关和凤凰城的姜玉虎啊! 雨燕州城再坚固难攻,比得上烈阳关和凤凰城吗? 万一姜玉虎又有神鬼莫测的本事,拿了下来呢? 失去了州城作为统治象征,自己还如何统治这本就暗流涌动的雨燕州? 有了姜玉虎这杆大旗,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人,又将如何掀起反扑的浪潮? 想到这些,原本信心坚定了些的东方平又开始迟疑起来。 不是他的心智不够强大,实在是姜玉虎太过威猛。 如日中天的赫赫声名像山岳般沉甸甸地压得这些同时代的将领心上,让他们喘气都觉得费劲。 不过城头的变故,暂时还没有波及到下方的战斗。 休整大半日的新雨燕军和朝廷官军再度白刃相接,杀得难解难分。 不断有人倒下,也不断有人冲锋。 局势胶着之际,一支千人骑兵队伍,从营中反杀而出。 领头之人身着铠甲,手握长枪,威风凛凛,一枪便扎倒了一个当先冲锋的鹞鹰骑猛士! “夏云飞在此,谁敢来战!” 一声暴喝让朝廷官军的士气猛地一振,主将都拼命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贪生怕死。 热血激荡之中,他们嗷嗷狂冲,竟生生将眼看就要突入大营的敌军又反推了出去。 而雨燕军也知晓夏云飞的重要,立刻调集重兵围堵,这一下也变相减轻了大营的压力。 夏云飞如有万夫不当之勇,身后的一千无当军也早已习惯了这般打法,跟着夏云飞一起在营外平地上纵横穿插,杀戮和追逐在这片土地上不停上演。 但就如先前东方平的推断,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如果没有出现极其罕见的情况,战争中的技巧作用并不会太大。 混合了东路边军主力和鹞鹰骑的新雨燕军,整体实力完全在狼牙军之上,即使夏云飞和无当军能够压制,但他们的数量终究太少。 夏云飞也没有找到东方平的所在,没办法再来一次当初阵斩慕容虎的壮举来一举挫败敌军士气,进而扭转战局,所以,胜利的天平还是在慢慢朝着雨燕军倾斜。 而等到败局彻底明晰之时,就是全线溃败之时。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支队伍忽然从中军大帐中冲出,分作几队在营中兴奋高呼,“小军神奇袭雨燕州城,敌军老巢被端,大家坚持住,胜利属于大夏!” “雨燕州城已被小军神攻破,贼军老巢被端,他们坚持不了不多久了!大家稳住!” 呼喝的话语如同世上最起效的烈性春药,瞬间场中的大夏官军汉子们迸发出了强烈的战斗意志。 开什么玩笑,要输的局死扛着没动力,但眼看就要赢了,谁舍得这时候跑了! 多砍一个首级,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实打实的军功啊! 此消彼长,交战中的雨燕军听见这个消息却懵了。 虽然上头的指令还没下来,但惊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在心中生根发芽,抽干了他们的斗志和战意,手上的动作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而等雨燕军的那些将领们在刹那恍惚之后反应过来,命人大声呼喊着那是谣言,那是敌人攻心的计策,不要相信时,已经作用不大了。 城墙方向,也适时传来了鸣金收兵的声音。 半个时辰之后的太守府中,已经悄悄找信使问明了所有情况的东方平,再度见到了他手下的将领们。 回想起当初说的再见之时就是大胜之时的话,如今已经又见了两次了,但是胜利依旧还遥远着,众人心头都不禁有几分尴尬。 但是尴尬的情绪终究只是一小部份,他们还有更大的忧虑和问题。 “殿下,今日夏军所喊是不是真的?” 战场的情况东方平也已经听到了禀报,已经在心头盘算犹豫了许久。 如果没有夏云飞他们喊出来的情况,他或许会选择隐瞒然后一鼓作气吃掉这支官军。 但如今,夏云飞已经喝破了虚实,那就不是他能够藏得住的了。 他开口道:“方才,广阳郡郡守遣人传信,的确有大股无当军出没,路过广阳郡直奔州城而去。” 一个北梁鹞鹰骑将领连忙追问,“那姜玉虎呢?” 东方平看了他一眼,麾下的校尉就已经帮忙开口了,“这还用说吗?没有姜玉虎,谁敢做这样的事情?” 看着众人惊惶的脸,东方平开口道:“州城坚固,本王离开之前已经做了周密布置,即使姜玉虎前来,也讨不了好。” 众人面面相觑,话虽如此,但那是姜玉虎啊! 北梁镇南王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啊! 当即便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可州城一旦有失,我们又当如何?” 州城在,军队在,他们统治雨燕州的基本盘就在。 可州城一旦丢了,必有其余郡县附和,到时候局面可能就会瞬间崩塌,他们这么多人,或许就只剩下一郡两郡之地,别说什么割据自立,开国立基,能不能荣华富贵都是两说之事。 东方平就是在等着这个问题,他缓缓扫视众人,“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是不管州城,相信我们后路的布置,集中所有力量,吃掉夏云飞的这支兵马,然后再回师固防。第二条路,则是立刻率骑兵回援,先稳固后方,确保后路无忧。” “第一条,好处是成功概率很大,经过这两战,狼牙军已经基本被我们打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是如果州城有失,我们将会面临狼牙州还没拿到,就丢失了大本营的局面,届时赢的这一场有多大意义可能就不好说了。” “第二条,好处是可以保障后方,至少维系住眼下的局面,同时姜玉虎亲自前来,我们若能把姜玉虎擒获,他一个人能抵十万大军。但是坏处在于,就会丢失这个我们好不容易才营造出的局面。” “两条路,各有优劣,说实话,我有些举棋不定,想听听诸位的见解。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荣辱与共,大家也有资格参与到这个决策之中。” 众人听完,尽皆沉默下来。 过得片刻,一个边军校尉开口道:“殿下,末将的意思是,我们输不起,还是先回援吧,否则人心惶惶,这仗或许也不好打!” 有他开了这个头,便立刻有人跟上,“是啊殿下,末将也同意,虽然夏云飞的兵马很可能被我们吃下,但是如果丢了州城,还是丢在姜玉虎手上,我们在雨燕州的局面就将彻底崩盘,再打下去,得不偿失。” “不错,只要雨燕州还在我们手上牢牢掌握,总有一日可以卷土重来,但如果丢了雨燕州,哪怕占据狼牙州,狼牙州四战之地,又不像雨燕州地势险要,不足以为割据之基业,还是要以雨燕州为主。” “更何况,如果我们反过来突袭赶回州城,若是能抓住姜玉虎,那不就是泼天大功嘛,何必还要管一个夏云飞呢!” 大部分人的态度都是一致,同时也切中了东方平的念头,他当即一拍扶手,“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骑兵诸将,点起本部兵马,趁夜撤离战场,在范阳城外集结,随本王一道返回州城。步兵由许华元统领,固守范阳城,防备狼牙军追击!” 众将沉声应下! 经过东方平一番极有技巧的议事,众人的士气竟然没有多少低落。 东方平站在霎时空荡的房中,神色之中闪过一丝狠厉。 姜玉虎,本王就不信,你真的有三头六臂! —— 狼牙军大营之中,夏云飞衣不解甲,带伤巡视完了大营,将白日的那些话又给众人鼓了一遍劲。 看着众人那一张张兴奋的脸,他的心底也有几分惭愧,觉得自己在欺骗这些淳朴的士卒。 但是,当他刚回到大帐,便瞧见了兴奋而来的斥候。 “将军!他们退兵了!” 夏云飞连忙掀开帘子走出,一片漆黑的夜里,数道火龙正在缓缓移动。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旋即脸上露出一丝憨憨的笑容。 公子,果然不会让人失望。 —— 时间倒回一日之前。 雁原州和雨燕州的边境,一处深山密林的山寨之中,换了一身普通劲装的姜玉虎迎风而立,看着窗外的一朵初放的桃花,在心底默默盘算着。 在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张雨燕州的详细地图,这是当初参加完夏景昀大婚离京之前,特意从朝廷要的。 这一仗对他而言,关键的难点在于时间的配合。 只要算好了时间,抢赢了时间,一切就都不是难事。 可一旦失误,那就可能是满盘皆输的事情。 东方平虽然在他眼里依旧是个废物,但废物不等于傻子,他不可能不在边境上安排好探子,而自己这么大一支军队又不可能避得开他们。 所以,要的就是一个快! 快到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快到他们之间的联系难以建立,快到他们来不及思考这当中的合理与利害,只能依靠本能做出决断。 但他现在还没动,因为他还要等一个消息。 一个让他觉得时机合适,可以发动的消息。 一阵脚步声慢慢接近,亲卫的声音恭敬地在门口响起,“公子。” “说。” “乔庭玉已经和兴安侯在雨燕州的布置汇合,换上咱们的军服出发前往雨燕州城了。他的来信是方才送到,据信使说实际是昨日清晨出发的。按照公子说的先潜行,到广阳郡再大张旗鼓的安排,应该此刻已经抵达了广阳郡,并且将在后日晚上抵达雨燕州城。” 姜玉虎嗯了一声,“不急,还要等等。” 翌日,也就是东方平领兵北上的当晚,亲卫再度匆匆而来。 “公子,范阳郡消息,兴安侯已经提兵北上,抵达范阳郡城下。消息是方才送到,信使说路上花了整整两天一夜,也就是说,如今,兴安侯应该已经跟对方接战一场或者两场了。” 他没有额外多说什么,因为公子自然会有他自己的判断,而那种判断一定比他自己的要好。 姜玉虎闻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而后定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那是距离雨燕州城百里开外的一处山谷,并且距离此刻他们的所在比到范阳郡的距离还要更短。 他在脑海中计算着各条路线的时间距离,忽然转身,沉声吩咐,“速速准备,即刻出发!” 他将地图一卷,塞入怀中,从一旁拿起自己的枪,然后看着桌上的佩剑,犹豫了一下,叫来亲卫,“给我换把刀来。” 亲卫一头雾水,但还是没有多问,他们随行都给姜玉虎带着兵器,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即领命而去。 不愧是无当军中的精锐,只用了不到盏茶时间,穿戴整齐的两千八百人马就已经一人双马,蓄势待发。 腰胯宝刀,手握长枪的姜玉虎扭头看着他们,微微一笑,“走!带你们再建一个不世之功!” 说完,双腿一夹,胯下骏马便疾冲而出。 身后勇士齐齐相随,势如洪流,席卷而下。 雨燕州边境,那些被派来的探子们还在警惕地寻觅着无当军可能的动静,就瞧见这一股铁甲洪流毫不遮掩地冲刷而来,登时吓得面色发白,然后齐齐反应过来,连忙回去报信。 但他们报信的速度都赶不上无当军的速度,在雨燕州边境要道之上,所设的关卡直接被无当军冲翻。 将近三千无当军精锐在姜玉虎的带领下,像一柄一往无前的剑,以决绝和威猛的姿态,刺入了东方平和反贼们的心脏。(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九章 玉虎噬人,鸣凤断路 “我们到哪儿了?” 整整一个昼夜不眠不休的疾驰过后,东方平让大部队都稍坐下来缓一口气,吃点干粮,也让马休息一阵,对一旁的亲卫开口问道。 亲卫笑了笑,“我们刚过广阳郡凉乡县,前面二十余里,就是平天谷了。” “平天谷”东方平念道了一声,不由轻轻一笑。 亲卫奉承道:“平者当为天子,殿下此行,必能解除州城之危,擒获姜玉虎,声威大振,开万世基业!” 东方平虽然知道这是奉承,但是架不住听来实在舒坦,矜持一笑,“无需如此,一切都需我们一起努力奋进,我若成功,必有诸位之功!” 休息片刻,他将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传令,今夜通过平天谷,在前面的芦花县用饭休整!” 众人得令便陆续起身上马,待整队完毕,打起火把朝着前方继续进发。 二十多里的路程也就花了他们一两个时辰,众人便抵达了平天谷前。 平天谷,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两侧的山崖高耸,远远看去,如同与天齐平。 下方的谷地倒并不算险峻,可容纳三四辆马车并排而过,一直以来便是一条通向州城的交通要道。 一万新雨燕军的骑兵鱼贯而入,六人一排,疾驰冲入了平天谷中。 “吁!” 临近另一侧的出口,当先的战马蓦地齐声悲鸣,接着近乎人立而起。 位于队伍前端的东方平也跟着紧急勒马,甚至都没来得及管后面的不少士卒差点撞做一团。 “怎么了?” 他看着前方,大声问道。 前方的人扭头看着他,大声道:“殿下,前面有颗大树倒了,横在路中。” 东方平眉头一皱,心头本能地生出几分不安,“速速搬开!” 十余个骑兵下马,上前打算将这根巨木移开。 但忽然,一个士兵忽然呼道:“等等,这上面好像有字!” 大头兵多半都是不识字的,东方平身旁的一个亲卫只好下马举着火把凑上去,看着被剥开树皮的树身上,刻着几个大字。 “东方平于此谷归天!!!小心!” 话音未落,众人的头顶骤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动静,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是带着尖啸的声音急速接近! 巨石! 滚木! 从天而降! 在重力的加持下,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落在下方密密麻麻的骑兵群中。 血肉在夜色之中猛然炸开。 骚乱登时在整个谷中处处发生。 入口处,一阵骇人的声势踏得大地震颤,乱石狂跳。 从方才的劫难中死里逃生的众人对这个声势再熟悉不过,那是大股骑兵冲锋的动静! 但是! 无当军不是在州城吗? 这他娘的是哪儿来的骑兵! 从天上落下来的吗? 很快,他们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姜玉虎在此,只诛首恶,缴械不杀!” 伴随着一阵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夜色中传来了整齐而震撼的呐喊。 摇曳昏暗的火光之中,提前埋伏在山谷不远处的姜玉虎和无当军如一柄利剑捅进了这万余骑兵的腰上。 东方平不知道姜玉虎是如何出现在这儿的,但是他知道,姜玉虎出现在这儿,就意味着他中计了。 对方的目标哪儿是什么狗屁州城,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他! 他当即大喊,“整队!迎敌!他们只有最多三千人!我们有一万人,不要怕他!” 但是身处险境,慌乱已起,头顶不时还有滚木大石落下,又有几人能够冷静地听他讲话。 更关键的是,临时拼凑的看似强大的军队在此刻显露出了弱点。 北梁的鹞鹰骑在虎豹骑、雪龙骑、控鹤军接连三场大败之后,已经被吓破了胆。 比他们强悍的骑兵都在这个杀神手底下吃了大亏,镇南王都被撵得到处乱跑了,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 而且这帮将领也都知道,麾下的兵力才是自己的立身之本,有兵在手,就有价值,更是压根不愿意在此刻回头跟杀神拼命。 而足足占据了整个队伍一半人数的北梁人这一逃,反倒将勉强想要组织迎敌的东路边军给冲垮了。 于是,一场战斗,毫无悬念地变成了一场溃逃。 东方平曾经希望狼牙军出现的场面,此刻在他自己的麾下,轻松达成。 无数人拥挤在这个狭窄的山谷中,踩踏、推搡,为的只是那一分活命之机。 甚至于姜玉虎已经放缓了动作,那如受惊羊群一般的雨燕新军依旧争相逃遁,未减一丝慌乱。 这般拥挤,又恰好更适合谷顶的“投弹”,往往一根滚木,一块大石就能造成数十人的死伤。 死、残、降、溃、逃,不同的下场,相同的厄运,降临在这支猝不及防的军队上。 他们生擒姜玉虎,立下不世功的美梦,在这一刻轰然破裂,满心所想的都只有两个字:活命! 当最终他们逃出生天,收拢了部分溃兵,再一整队,方才一万人的队伍,此刻已经只剩下了两千多人。 东方平此刻表现出了一个枭雄该有的坚韧,虽然狼狈,但他依旧看着众人沉声道:“你们方才也看到了,姜玉虎只有两三千人,我们只要不怕他,依旧是有得打的!先前是因为我们中了他的埋伏,在山谷之中,不好施展,竞相踩踏以至大败,但如今,我们已经逃出生天,而州城就在前面不远,那里还有我留下来的数千兵马,等我们汇聚部众,重整旗鼓,他姜玉虎又有何惧?” “诸位,可愿与我一道,反败为胜,用姜玉虎的赫赫威名,成就我们的不世功业!” 亲卫们当即大喊着愿意,也多少带动起了众人的士气,至少去往州城是个合理而清楚的决定,于是众人快马加鞭,朝着州城方向疾驰。 在他们身后,留下一千人收拾降兵整理军功的姜玉虎,继续领着两千人衔尾直追! 趁他病,要他命! 来去如风,气吞万里如虎的小军神打仗,从来不会心慈手软,坐失良机。 双方就这么互相追逐着,从夜色深重,追到了天光大亮,又从朝阳初升,杀到了夜色寒凉。 因为马儿扛不住不眠不休的疾驰,所以,双方一路打打停停,偶尔接战,已经来到了雨燕州城外数十里。 东方平举起马鞭指着前方,鼓舞着身后众人,“诸位,前面三十余里,就是州城了,冲过这段路,就是大势逆转之时!我们一道再加把劲!” 已是疲惫不堪的众人闻言又强打一股精神,朝着前方疾驰。 整个队伍,因为自己身体扛不住,或者因为胯下马儿扛不住,再加上看不到前途悄然溜走当了逃兵的,到现在,已经只剩下了一千五百余人。 这当中,绝大多数都是曾经跟着东方平起事的东路边军精锐。 追兵的队伍中,姜玉虎伏在马背上,看着前方,一旁的亲卫策马并肩,大声道:“公子,马上就到州城了,咱们还追吗?” 他们也不傻,雨燕州城之中,必然还有东方平的嫡系人马,真要追到城下,到时候形势可就逆转了。 姜玉虎迎着风,眯着眼,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不见疲惫,开口道:“追到离城二十里!现在,加速!” 他陡然提速,带着身后士卒冲了上去。 数里的距离转瞬即过,东方平也猜到了二十里的生死线,因为二十里之内,他可以很容易地在获得援兵之后追上疲惫不堪的无当军。 所以,他的眼中亮起了希冀的光。 不止希望能够逃出生天,更希望能够反过来,把姜玉虎擒获,成就惊天大逆转! 不仅是他,他身后的死忠们,也是抱着一样的念头,望着眼前的那片桃林土坡。 然后,他们就瞧见了一支骑兵,穿着无当军的军服,从土坡的另一头翻越而来,然后俯冲而下,朝着他们撞来! 这一刻,不止是东方平和他身后的士卒们愣了,就连在他们身后追击的许多无当军都愣了。 “无当军在此!逆贼拿命来!” 一个骑将高呼着,在他身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沉默地挥出了长枪。 随着那支骤然加入战场的骑兵截住东方平归路,另一头的无当军也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立刻跟着大喊起来,“只诛首恶,缴械不杀!” 双方一头一尾,冲入了速度骤降的雨燕军队伍之中。 一番激战,东方平在几个亲卫的死命护卫之下,仅以身免,朝着西面逃窜。 姜玉虎看着对面那个带着面具的身影,“去吧,这个功劳给你。” 萧凤山笑了笑,一抱拳,带着一百余人,追了上去。 不为功劳,为了一份认同。 而待他离去,看着满地的尸首,和缴械抱头的雨燕军,姜玉虎吐出一口疲惫的气,悠悠道:“寂寞啊!” —— 又是一场逃亡,又是一场追杀。 东方平已经都可以望见那“近在咫尺”的雨燕州城,却在萧凤山的严密防守下,根本无从突围,只能被逼得朝着西北方向继续逃窜。 在逃亡的过程中,东方平已经彻底明白了姜玉虎布下的这整个局。 先是想办法将自己的主力调动到狼牙州前线,接着暗中派一些人,打着他的旗号,虚张声势,制造他奇袭州城的假象。 有烈阳关、凤凰城的先例,谁都不会怀疑他有这个本事,也自然会陷入惊惶和恐惧。 而等他坐不住引兵回师,却想不到对方真正的主力就在路上埋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他想不明白的是,他明明在和雁原州接壤的地方,布置了哨探和关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想不明白也不用想了,眼下的紧要是摆脱身后这帮如狼似虎的追兵。 他看着左右几个满脸疲惫风尘的亲卫,在刹那间生出的投降或者自刎算了的念头又被磨灭,当年那般被冷落被嘲讽的境地,他也扛过来了,如今还有忠心的手下,还有在雨燕州的诸多实力和布置,他怎么能轻易认输! 他望着北方,朝着西北方向,再跑百余里,翻过那座大山,便是北梁境内了。 如果他暂时往北梁关山道走,遁入群山,摆脱追杀就要轻松得多了,更何况翻越国境那可不是小事,三五人还好说,身后的大部队怕是不敢贸然进入的。 一念既定,他看着左右,“先朝延宁郡那边的群山走,摆脱追兵之后,咱们再尽快返回。如今虽然骑兵主力输了,但是步兵还在,还不到认输的时候。” 左右亲卫其实心里知道,希望已经不大了,但是他们都已经将这条命卖给了东方平,他说什么自己跟着做就好了,大不了就用这条命还了他的恩情。 于是众人催动战马,朝着那边疾驰。 —— 追杀还在继续,东方平的结局还是未知,但一场经典的大胜已是彻底板上钉钉了。 姜玉虎没有急于去叫开雨燕州州城的大门,因为他知道没有东方平的人头,光凭这一胜还不够。 所以,他一面让人快马向夏云飞报信,让对方慢慢提兵收复各地,一面在原地歇息,等着无当军大部慢慢追上来,然后徐徐朝着州城进发。 当信使骑着快马,在精锐骑兵的护送下,带着这场大胜的消息去往范阳郡城下,此刻的朝廷中,朝堂诸公还在为应对先前东方平的五路入侵而争吵不休。 争论的核心就是,局面糜烂如斯,到底该谁来负责。 很多人都想到了那个名字,但是却没有人敢提出来,于是,局面就这么诡异地僵着。 中枢小院的工房中,严颂文看着万文弼,“万相,此番雨燕州局势糜烂,狼牙州情况堪忧,秦定邦的折子催得甚急,我等应当如何应对才是啊!” 万文弼沉吟道:“中枢自有章程,该调兵调兵,该遣将遣将,季德乃是中枢重臣,不要慌乱才是啊!” 严颂文听懂了对方言语中的意思,连忙点头,“万相此言甚是,不过我听闻国子监中,有不少学子,指责建宁侯贪功失机,兴安侯蹉跎畏敌,我们是不是予以驳斥?” 万文弼摆了摆手,“民意如川,岂是堵就堵得住的。让他们说吧,黑的成不了白的,白的也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变成黑的。” 严颂文缓缓点头,“还是万相顾虑周全,我也派人去打听一下,如果确有过分的,还是要告诫一番,朝廷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万文弼微笑着点头,“辛苦季德了。” 卫远志的府上,三个男人在后院的花园中,慢慢走着。 李天风面露忧色,“这东方平竟然一反常态,主动出击,我等当如何应对才是啊?” 卫远志沉吟不语,扭头看着身侧,“庭义,你有何高见?” 经过了上次北梁南侵的事,兵部尚书沈盛文对夏景昀的能力本就服气,在对方适当展露了欣赏和善意之后,自然没有拒绝,主动慢慢进入了夏景昀的圈子,如今闻言开口道:“二位相公不必太过忧虑,东方平模仿北梁战法,的确让人难以防范,但是只要狼牙州坚壁清野,问题就不大。” 李天风年轻些,性子也要急躁些,闻言叹了口气,“庭义啊,这不是单纯的兵事啊!现在有些人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攻讦高阳和兴安侯,将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他们身上,好似雨燕州的情况就是他们俩造成的一般。在他们口中,雨燕州早就可以轻松收回来,是高阳贪功延误战机,以至于没有和北梁及时达成和议,给了东方平暴起发难,统合雨燕州的机会。而如今东方平兴风作浪,侵我疆土,屠我子民,又是因为都督狼牙州诸军事的兴安侯畏敌不前,不能及时阻止所致。” 卫远志轻轻道:“根本的症结,还是在朝堂的权力争夺,和此番推行的改革,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这两方合力,难得有如此良机,恨不得直接将高阳赶下台去。” 沈盛文虽然心头有所猜测,但还是第一次亲口从两位中枢重臣口中证实,沉默了片刻,“建宁侯智计不凡,兴安侯也骁勇善战,他们或许是在谋划更多的东西吧?” 李天风摇了摇头,“谋划再多,那最终不还得落到实际上来,东方平就是在那儿明晃晃地杵着,而且还兴师进犯,他们能谋划什么来堵住这本就心怀不轨的悠悠众口啊?” 沈盛文接着道:“那如果又如当初靖王那般,打出一场出乎意料的大胜呢?” 李天风和卫远志齐齐一怔,卫远志轻轻叹了口气,“难呐!” 建宁侯府,夏宁真急匆匆地走入了府中,找到了正在后院之中说话的苏炎炎和秦璃。 瞧见二人那仪态端庄,高贵典雅的样子,原本风风火火的夏宁真下意识地放缓脚步,挺直腰背,缓缓走了过来。 “宁真见过二位嫂嫂。” 秦璃笑着示意她坐过来,苏炎炎则牵着她的手,“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夏宁真摇了摇头,看样子不打算说,但等了一瞬又似心有不甘一般,“先前我与暖玉上街,听见那些国子监的学子胡言乱语,心中着实有些不悦。” 秦璃和苏炎炎对视一眼,她们前两日才进了宫,府中又有胭脂这样代掌黑冰台的人,再加上她们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所以对京中最近的有些事情都是了然的。 秦璃依旧微笑着,“是辱及你二兄了?” “还有大兄!”夏宁真气鼓鼓的,越说越是不忿,“二兄为国为朝廷立了那么多功劳,稍有挫败,就要这般诋毁吗?谁能保证不犯点错?大兄之前就那么点人,都敢出兵迎敌,怎么会畏敌不前呢!真是气死人了!” 秦璃轻声道:“你换个角度想,之前你二兄是屡立功勋,让人挑不出毛病,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牛鬼蛇神自然都会跳出来,不会放过这等良机。” 苏炎炎也点了点头,“京中权斗,何曾真正看过对错,宁真,你也不用太过在意。” 夏宁真看着两位淡定的嫂子,忽然觉得自己离真正的大家闺秀,还差得有点远。 她斟酌了一下,“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苏炎炎微微一笑,“你信那些人的话吗?” 夏宁真摇了摇头。 “那既然如此,你二兄和大兄他们必然有进一步的谋划,后面必然有新的消息传来,我们安心等着便是。流言还杀不了人。” 苏炎炎笑着道:“他们现在跳得越欢,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秦璃轻笑,“届时让你炎炎嫂嫂陪你去国子监,把他们好生一顿臭骂回来。” “那还是不用。” 夏宁真连连摆手,但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她心头忧虑尽去,脸上绽放如春花般的笑容,“既然这样,那我也用不着生气了,赶紧去劝劝我娘和婶婶,二位嫂嫂,宁真告退!” 看着夏宁真蹦蹦跳跳地开心离去,二女都是宠溺又欣慰地笑了笑。 秦璃轻声道:“说起来,宁真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吧?” 苏炎炎笑着道:“最近是有不少的人旁敲侧击地问过此事,都是侯爵以上的,但你觉得京中哪家公子配得上她?” 秦璃小声地说了个名字,苏炎炎眼前一亮,暗道一声不愧是数代后族的秦家,这挑男人的眼光着实厉害啊! 她琢磨一下,旋即呵呵笑道:“那要等高阳回来他自己想办法说去。” —— 比起建宁侯府后院的轻松惬意,今日的国子监外,气氛就要凝重了许多。 血气方刚的国子监学子们坐在酒楼茶肆之中,嘴里聊的都是军国大事,军国大事之中,充斥的都是对建宁侯的怨气。 “我曾以为,建宁侯才华惊世,智计卓越,当为我等之楷模,但不曾想,如今掌权,亦成了那种醉心名利之人,因小失大,致使雨燕州局面崩坏,实在令人扼腕!” “一个人啊,走得顺了,就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办到。在出发之前,大家都觉得,随便派个人去都能谈好和议,收回雨燕州,建宁侯去更是手到擒来,想来他也觉得这般成功,显不出他的厉害吧,结果却不想拖出了这么多的事情!” “哎,说来我亦曾当他为楷模,但如今看来,他已经不是那个一心为国的年轻人了。想着他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就觉得好笑,真想当面质问他一句,他做到了吗?” “夏家一门双侯,太后和陛下可谓恩宠之极,如今兄弟二人,一人失机,一人畏敌,惨死在敌人铁蹄下的狼牙州七县百姓何辜!还在雨燕州水深火热之中煎熬的黎民何辜啊!” “一门双侯,是夏家之幸,非大夏之福啊!” 众人说得气势汹汹,但其实也有很多的人有些懵逼,不明白这局势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眼下的天下大势也没有多糟糕啊,怎么就说得好似建宁侯罪大恶极了一般。 他们有心替建宁侯说上两句,但是如今发声的都是国子监中家世不俗的学子,身旁本就聚拢了一批拥趸,群意汹汹,他们又没有当初李知义那般风骨,想了想便也沉默了。 沉默着,沉默着,竟还多了几分对这些人的赞同。 “诸位,我打算上书朝廷,请建宁侯自请外放!诸位可愿随我一道!” “同去!同去!他若是恋栈权位,我等便去他侯府之前,日日诵读他的岳阳楼记,看他还有何颜面赖着不走!” “放你娘的屁!你们懂个什么东西,张口闭口就让一个朝中重臣自请外放!你们这群猪脑子连建宁侯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谁给你们的自信在这儿议论他的得失?” 一片赞同声中,陡然插进了一个极不“和谐”的反对声。 那反对声还无比嚣张,透露出对建宁侯极致的推崇和维护。 众人循声望去,徐大鹏和几个翰林院庶吉士一道,一脸不悦地走进了酒楼之中。(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章 奇功震中京 建宁侯夏景昀崛起的一路太过迅猛又太过传奇,如流星般璀璨,眼下看来又好像会如高阳般恒久,以至于他的那些经历如今都被好事者挖出来反复唠叨、揣摩、乃至于学习。 这些经历中,自然也少不了那些伴随左右的名字。 比如当初率兵跟随德妃去往泗水州的金剑成,在云梦州偶遇的白云边、苏元尚,在京城与他纠缠争斗的秦公子和钱公子,去了龙首州遇见的漕帮众人,一路护卫在旁的陈富贵等等 这当中绕不开的就有徐大鹏的名字。 这位和夏景昀相识于微末,同出于泗水,最后成了夏景昀最忠实拥趸,自身也是翰林院庶吉士的人,在许多中京人的眼中,是轻易不要去招惹的存在。 但是,在这帮借着学生议政,朝廷不究的虎皮,准备替自己背后的大佬或者身后的家族冲锋陷阵的国子监学生眼里,一个徐大鹏又算个屁! 他们不仅不怕他,甚至还遗憾着为何只引出一个徐大鹏,若是来一个邢师古、苏元尚甚至李天风这个级别的人该有多好,事情就可以瞬间闹大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承了淮安侯的情才留在翰林院的徐翰林啊!” “哎!徐翰林,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可惜啊,淮安侯人家就有勇气,结果撞见了那么大的机遇,如今不仅官拜御史中丞,更是凭借军功封侯,可你呢?自以为得了便宜,结果还是个小小翰林!” “有什么可惜的,人淮安侯本事摆在那儿,咱们的徐翰林就算去了龙首州,或许也还是个小小县令呢!哈哈!” 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几个国子监学子这般开口,那就是明显地撕破脸,把徐大鹏往死里得罪了。 若是过去,徐大鹏还会为此羞愧甚至忿怒,但现在,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见识了大势的风起云涌,和曾济民、李知义等人建立起了不俗的友情,时常一起交流探讨之后,他的心态已经平和了许多。 此刻闻言,他只是哂笑一声,“原来所谓国子监的优秀学子,竟是一群这等不识家国大义,只慕名利权位,以官位论高低,以权力说成败,只会尖酸刻薄的小人,幸好当初我没来国子监求学,否则变成你们这样子,简直愧对那些读过的圣贤书。” “你”那几个学子面色微变,被怼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徐大鹏的话很蠢很单纯,谁不追求名利权位,但偏偏在国子监这种清流汇聚的地方,这话还真就不能在明面上说,说了那就要遭鄙视,要被人看不起。 “徐翰林这是说的什么胡言乱语,我等不就是在参议国事吗?怎么就不识家国大义了?还是在徐翰林心中,只要说了建宁侯的不是,就不算?” 这帮人也不是草包,立刻就有人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 而同伴也适时加码,冷哼道:“是啊,或许在咱们这位徐翰林眼中,国家、朝廷就等于建宁侯吧,不说建宁侯好话的,都不配议论国事。” 徐大鹏闻言依旧面露嘲讽,“行啊,你们既然把脸伸出来,我不好好扇你们两耳光都对不起你们这么配合。你们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建宁侯罪大恶极,我就想问问,他做了什么错事了?怎么就罪大恶极了?” “这还用说吗?当初雨燕州在北梁控制之下,建宁侯只要和北梁人达成一致,以凤凰城和烈阳关换回雨燕州。雨燕州便可以兵不血刃地收回。但如今,和议不成,东方平又摆脱了北梁人的控制,日益壮大,现在更是入侵我朝疆土,屠戮我朝子民,成为心腹大患,再无轻松收回的可能。这等后果难道不是建宁侯为了贪功,拖延了足足半个多月造成的吗?” 这番说辞,也是他们一直以来攻讦夏景昀的借口,说过无数遍的话,此刻不假思索地张口就有。 这番话,同样也引得了不少的国子监学子们点头称是,毕竟在去之前,大家都觉得,雨燕州回归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今却被搞成了这个样子,肯定是主持此事的建宁侯没办好事情。 “我呸!”徐大鹏闻言却毫不留情地呸了一口,“闭门腐儒,真不懂半点军国大事!” 说完他又伸手一按,“别激动,我是骂过去的我自己。” 他嘴角挂着讥讽的笑,“以前的我啊,就只知道读死书,却又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什么万户侯那不是张手就来。但现在,我知道了,天下大事,那是有人家的运转之法的。你们说什么建宁侯坏了大事,让朝廷的计划破灭,那你们没想想,你们窝在国子监里面都知道北梁人要把东方平卖了,把雨燕州还给我们,他东方平是傻子吗?就坐以待毙?” “东方平当初执掌东路边军多年,又岂是泛泛之辈?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了北梁派去的将军,收编了北梁的鹞鹰骑,你们还觉得他没有事先的布置吗?真就以为我们在烈阳关和北梁谈定了,东方平脑袋就掉了,雨燕州就回来了,你做哪门子蠢梦呢?” “再者说,你们真当能跟我朝对峙这么多年的北梁,就那么听话?我们说这么换,他们就同意,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办?别说北梁是敌国,是虎狼成性的猛兽,就是你们去青楼花钱找的姑娘也不能你说什么她都照办啊!要真的那么容易,还谈什么判,让你们这些废物过去走一趟盖个大印也行了啊!你们有那个本事么!” “更何况,你们既然敢跳出来说什么国家大事,你们不会不知道北梁皇帝都换人了吧?这等事情,建宁侯从何而知?这等事情,又如何能够预判?” “我佩服建宁侯,但我不会盲目地为他所有的行为辩解,比如我就不赞同他双娶的事情,因为我没有。” 徐大鹏的话让不少人都下意识一笑,旋即就听见他声音一沉,“但是,如今,建宁侯新婚才数日,就冒着风雪北上,辛苦谋国,却要被你们这些宵小诋毁,关键是你们还骂不到点子上,我既替他觉得委屈,又替你们觉得丢人!” “在来之前,我想过你们为何如此,唯一的解释就是,要么你们是真的蠢,要么你们就是憋着坏,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想要诋毁或者为难建宁侯,以成全你们背后某些人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番连珠炮一般的发言,打得先前还慷慨激昂的一众国子监学生脑袋发懵。 而原本沉默的不少人也微微颔首,“不错,是这个道理,这事儿怪到建宁侯头上,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可不是么,雨燕州的情况那么复杂,东方平既然兴兵造反,又怎会引颈就戮。” “梁帝被弑杀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啊,我觉得建宁侯恐怕都已是焦头烂额了,我们应该对他多些理解和宽容才是。” “建宁侯娶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娇妻,都没来得及温存,就为国远行,我们还在此间如此诋毁于他,却是是有些说不过去。” 眼看着风头就要被徐大鹏几句话就扳回去,不管是得了背后某些大人物授意,还是为了家族利益必须如此的那些学生们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的。 “呵呵!徐翰林不愧是在翰林院高就的人,这口才着实了得!” 一个学子冷哼道:“你既然要拿什么朝廷运转之法,世事展发之道说事,那我就问问你,雨燕州情况恶化是不是事实?狼牙州多县被劫掠,无数子民死伤是不是事实?这些事情,是不是需要有人为此负责?如果需要有人为此负责,那除了以中枢重臣的身份,负责与北梁和议,收回雨燕州的建宁侯,除了奉命都督狼牙州诸军事的兴安侯,还能有谁?” 他看着四周,“这是不是朝廷一贯的做法?是不是我们都认可的道理?难道对建宁侯、兴安侯而言,有功就是他们的本事,有错就是其余的原因吗?我们当然认可建宁侯为国辛劳的心,但国朝之官有几个不是尽心竭力为国的?但是犯了错,有了问题,是不是都得引咎辞职,或者上表谢罪?难不成尽心为国这四个字就可以成为一切无能的借口吗?”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甚至在场中引来了好几声无知学子和围观群众的叫好。 不得不说,这人倒是的确有几分本事,这几句话倒算是打在了七寸上,因为眼下的局面确实不好,事实情况也是明摆着的,夏景昀和夏云飞作为直接责任人,从官场逻辑上来说,的确是有责任的。 徐大鹏等人便是想替夏景昀和夏云飞辩护也无法绕开这个客观事实。 所以,口才不凡的徐大鹏也是眉头微皱,好在旋即他便找到了对方言语的漏洞,开口反驳道:“你们所言,无非就是雨燕州割据叛乱,如今实力更增,又侵扰我朝疆土子民,但是,如今情况未定,你们怎么就知道建宁侯没有后续的办法,兴安侯又没有阻拦的策略呢?” “哼!”眼见徐大鹏这么没攻击力的苍白反驳,对方立刻气势一振,“还后续的办法?建宁侯真要有办法,能让局势糜烂至此?兴安侯真要有办法,能让雨燕州贼军肆虐如斯?建宁侯之智,兴安侯之勇,我们都认可,但是在此事之上,他们就是做得不够,就是无能!就该为此担责!”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腾腾上楼,一个中年男人在众人的瞩目中,走到徐大鹏旁边,附在耳畔说了几句。 徐大鹏面色微变,旋即恢复了正常,微微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说完之后,他看着对面气势汹汹的对手,“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那学子见状心头莫名有几分慌乱,但强作镇定道:“我说建宁侯之智,兴安侯之勇,我们都认可,但是在此事之上,他们就是做得不够,就是无能!就该担责!” 徐大鹏轻轻一笑,“你既然认可建宁侯之智,认可兴安侯之勇,为何又要相信他们是无能之辈?为何就不相信他们能把事情办好?” “因为事实就在面前!因为狼牙州数县子民的血都还未干透!” “言语之间尽是恶意揣测和不怀好心的煽动,罔顾事实真相,要说你们心里没点见不得人的东西,谁信啊!” “徐大鹏!我们就是论事!你休要在此给我们泼脏水!” “就事论事?”徐大鹏声音一振,“那好啊!我就给你们来个就事论事!” 他扫视众人,“就在方才,狼牙州传来消息,兴安侯领兵北上,在范阳郡牵制叛军主力,血战两场,而后靖王奇袭,大破叛军主力,两战两胜,东方平仅以身免,被抓捕在即,雨燕州全境光复在望!” 一片愕然之中,他冷冷看着那几个主要兴风作浪的学子,“现在,请你们说说,到底是谁无能,到底是谁该负责?” 徐大鹏上前一步,沉声怒喝,“我们的重臣勇将们在殚精竭虑,苦心谋划,前线将士们在血战厮杀,为国奋勇。你们这等人,稍有不顺就开始给英雄泼脏水,仿佛一刻都等不及,恨不得立马将他们贬谪打落尘埃,你们到底是为了我大夏天下好,还是只是不想建宁侯他们好!你们到底是何居心!说啊!” 哐当!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年轻学子跌坐在椅子上,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惧。 随之而起的,便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们在终于找到反击机会之后的汹涌反驳。 “确实,在下先前就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朝廷只是暂时的受挫,甚至连受挫都算不上,你们就兴师动众地说着建宁侯的不是,你们莫不是真的有什么别的念头吧!” “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家建宁侯都是参天大树了,轮得到你们这几根小树苗去摧他?” “我还是相信建宁侯!建宁侯威武!靖王威武!兴安侯威武!谁今后再敢在我面前说他们的不是,我跟谁急!” “你们这些人,这般着急又拙劣地诋毁建宁侯和兴安侯,到底是何居心?” 听着这气势汹汹的反驳,徐大鹏微微一笑,转身和几个同伴走出了酒楼。 与他们一起离去的,还有两个并不起眼的闲汉。 两个闲汉出了酒楼,就来到了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口停着的马车旁,将一份名单递了上去。 马车上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那些人都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 “没有遗漏吧?” “没有。” “辛苦了。忙去吧。” “是。” 马车缓缓前行,去往黑冰台,而后那份单子就被交到了一个主事手中。 “好好查查这些人背后的关系,不要打草惊蛇。” “是!” 徐大鹏离开酒楼,也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和众人告别之后,进了京兆府。 不多时,便在一处房间内,见到了京兆尹苏元尚。 这位如今将整个京畿地界政务和治安打理得井井有条,赢得各方赞誉的能臣,此刻笑看着徐大鹏,“伯翼此行,想来必是一切顺利了。” “此事既是大人交代,亦是朋友之责,必不能辜负。”徐大鹏拱手谦让一句,旋即笑着道:“如今白大人不在,下官虽不才,亦要担起这份责任。” 苏元尚跟着夏景昀这一年,性子也变得年轻和善些了,哈哈一笑,“我看啊,你也适合进御史台发展啊!” 徐大鹏嘿嘿一笑,“能为国效力,一展所学,在何处皆可。” 严颂文今日没去衙门,坐在府上跟幕僚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棋。 “东主,国子监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 严颂文淡淡地应了一声。 本欲邀功的幕僚有些诧异又有些紧张,忍不住问道:“东主是觉得此事成不了?” 严颂文把玩着一颗玉质的棋子,轻哼一声,“能成就怪了。” 幕僚懵了,不能成你让我费心费力地暗中搞这些名堂做甚? 严颂文看了他一眼,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一般,“不能成不代表没有用。只要能形成一股风气,打击到他们的威望,那就是好的。毕竟自打新帝登基以来,他和他周围的那些人,风头太盛了。适时地放出风来,让人知道朝堂上还有反对者的存在,那些暗中的人就会自己凑上来。” 他将棋子随手落在一处,“只要声势起来,有的是人会盲从,就算被太后和陛下压下去,心里还是会继续站在他的对立面,因为他们会想要证明曾经的自己是对的,这些也都是对我们有利,未来可以加以利用的东西。” 幕僚避席起身,一脸受教。 严颂文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做事,要把目光放长远,不要想着一口吃成个大胖子,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还是东主看得通透。这一招他们就算看破了也无从防范,咱们赢定了!” “倒也不能这么武断绝对。”严颂文轻声道:“万一他们一转头就把雨燕州收复了,我们搞的这些事情,那可就不攻自破,成了笑话了。” 他看着幕僚瞬间僵住的表情,淡淡一笑,“但是你觉得,可能吗?” 幕僚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们要有那本事,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局面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老爷!中枢传信。” 严颂文眉头微皱,他今日休假,等闲之事不会来打扰他的,但眼下能有什么大事呢? “进来。” 门房匆匆而来,“老爷,方才中枢派人通传,接狼牙州飞鸽传信,靖王殿下与兴安侯联手大破雨燕叛军主力,东方平仅带数人暂逃,雨燕州大局已定!” 严颂文的脸上,表情陡然僵住,那丝从容彻底消失无踪。 门房忐忑地等着回应,不想房间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尴尬又渗人的沉默中,啪!一声脆响。 幕僚一耳光扇在自己脸上,“东主,这不是做梦,这是大喜事啊!” 严颂文也猛地从震惊中回过味儿来,露出违心的笑,“好好好!实在是太好了!” —— 卢国公府,两个老人慢慢地走着,一处水榭坐下,四周仆从如云卷云舒,布置好了一切的东西之后又识趣退下,将私密的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如今高贵且睿智的老人。 “有钱就是好啊!今天可真是开了眼了。” 苏老相公望着眼前的一汪春水和对岸的柳绿桃红,一脸感慨。 但以他的身份地位,这样的话,很显然带着几分明显的嘲讽。 秦老家主不喜不怒,“喜欢常来,我保你日日开眼。” 苏老相公扭头轻哼一声,“你请我来就是为了斗嘴的?” “怎么?就兴你阴阳怪气,不许我还嘴?” 苏老相公闻言沉默了一下,如今两人的孙女嫁给了一个人,两个小辈相处得也挺好,哪怕为了她们余生的幸福,他们俩老头儿也没有动不动就要针锋相对的理由。 “你想说什么?” 秦老家主缓缓道:“这事儿你怎么看?我可是听到很多风声,各州都有大户参与其中,包括你的云梦州。” “什么我的云梦州,你”苏老相公差点又想还击一下,还是忍了下来,淡淡道:“问题不大,太后之前召了她们两人入宫安抚,再加上高阳跟太后和陛下的感情,这等小事,能算得了什么。” 秦老家主哼了一声,“你要不说实话你可以不来的。” 苏老相公第一反应是起身离开,但接着也冷静了下来,从秦老家主的角度来说,以他的智慧,不可能不知道今日这个邀请为了什么,既然来了也确实没必要端着。 “眼下之局面,无非就是朝中某些想争权的人推波助澜,某些感觉利益受了侵害的世家大族受了蛊惑,冲锋陷阵。事情的核心是朝中权斗和地方改革,但破局的关键还是要落到雨燕州的局势上来。如今的局势,并没有多糟,所以,问题真的不大。” 听苏老相公吐了些真言,秦老家主也才缓缓开口,“北梁那边,如果从耶律石的角度入手,到时候和朝廷两面夹击,雨燕州也不算难收吧。” “谁知道呢,高阳如今和议已成,却还迟迟未归,想来是另有盘算,我们总该相信他才是。” “相信是自然相信的,今日请你来的意思,是想合计合计,我们两个老东西,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都是一家人了,总不能看着晚辈一个人在那儿忙活吧。” 苏老相公想了想,正待开口,身后的水榭之外,一个声音恭敬响起,“老爷,雨燕州急报。” 秦老家主眉头一挑,“拿来!” 当他接过一瞧,登时面色微变,默默递给了苏老相公。 苏老相公看完,放下信纸,过了好久才感慨道:“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帮年轻人啊!” 秦老家主脸上的皱纹也写满了感慨,苦笑一声,“真的是老了啊!” 黑冰台,赵老庄主看着手中的情报,看着一旁的胭脂,“你这位夫君,还真是了不得呢!” 胭脂俏脸微红,自豪又娇羞地一笑。 “不过,眼下最后的问题就是东方平了。如果抓到了,雨燕州大局便可传檄而定。若是没抓到,放虎归山,未来的乱子,恐怕就还不少。” 他担忧地望着中京城的东北方。 顺着他的目光,隔着一座座城池,一条条江河的东北方,一处密林群山之中。 那里有残雪,有密林,有陡峭的山壁,有崎岖的山路,还有飞奔追逐的人。 前面的人,在拼命地逃,后面的人,在不懈地追。 逃的是命,是不甘的梦想; 追的是功,是和平的未来。(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一章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东方平急促地喘息着,看了一眼身旁,亲卫已经只剩下一个了。 而身后的脚步声和同样急促地呼吸声,依旧如附骨之锥,始终能在被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又跟上来,怎么都摆脱不了。 “殿下.保.重!” 亲卫喘着粗气,脚底在地上一蹬,拧腰旋踵,在回身的刹那,腰间刀已出鞘,带着人生最后一次的凶狠和决绝,劈向身后的追兵。 用血肉之躯,再最后为自己的殿下、为自己的大帅,赢得一丝活命之机。 当这最后一人离开自己的身旁,东方平的眼角划过了一滴眼泪。 但那被刮进了风中的泪滴,并没有让他的脚步慢上丝毫。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的努力了。 如果逃不掉,迎接他的就是惨烈而欷歔的结局。 那些想要给予母亲尊荣的梦想; 那些想要报复东方氏的仇恨; 那些韬光养晦多年,郁郁不得出的雄心壮志; 都将随着他的身体一起,被身后的这几个追兵一起擒获。 但人力终究是有限的,他感觉到,自己的腿越来越沉,胸腔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烧,口腔之中,已经分泌不出一点口水,呼吸都是仿如喷火,他知道,自己距离极限已经不远了。 他扫了一眼身后,看着距离自己已经不过数十步的追兵,在不解他们为何这么能跑之余,眼底也闪过浓浓的不甘。 不甘心自己的一切都终结在这一刻,更不甘心自己要成为这帮人荣华富贵的嫁衣。 所以,他抬头看着前方,把心一横,扭头朝着山坡冲去。 身后的追兵自然不会放过,同样强提一口气,跟了上去。 “站住!别过来!再过来我从这儿跳下去!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当东方平站在山顶边缘,背靠着万丈深渊,喊出这一句话,身后的追兵第一次听话地停住了脚步。 东方平一边平缓着呼吸,一边不放弃最后的挣扎,“你们不过是些普通士卒,当兵吃粮,何苦为了上头那般卖命,就算你们抓住了我,又能如何?升个小官顶了天了,说不定还要被上头人抢走功劳,就给你们一点散碎银子就打发了。” 他看着这些士卒,“我经营雨燕州多年,在雨燕州有许多秘密的产业,在边关更是有一处极其隐秘的宝库,里面奇珍异宝无数,足够你们以及你们的儿孙都过上挥金如土,荣华富贵的日子。只要放了我,这些都是你们的,如何?此间之事,无人知晓,到时候就说追丢了,顶多罚你们几句,但那时候,你们还会在乎那点军功吗?” 他很有把握,这些话,没有几个人拒绝得了。 毕竟他说的都是军中常见的事情,两者之间的收益差距也十分巨大,同时人都有私心,他们怎可能不心动!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当听完了他的话,对面的七八人除了极个别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之外,其余人压根就不为所动。 他疑惑地看着这些人,继续加码,“我没有开玩笑。我只是一个叛乱的皇子,你们就算追到了我也得不到什么功劳,但是拿了我的宝藏,你们就不用拼死拼活,可以逍遥余生,而且还能惠及子孙。最关键的是,放走了我你们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何乐而不为呢?”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和一张地图,抛了过去,“都这个份儿上了,我没必要撒谎,这是藏宝图,这块令牌是取宝令,拿着这个令牌,你们就可以打开宝库的大门。我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 但是,本以为对方是在待价而沽的他,再一次失算了,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正当他还打算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瞧见一个带着面具的身影追了上来,在几个士卒瞬间尊敬的让路中,站到了他的对面。 东方平疑惑地看着对方,对方平静地看着他,上前迈了一步。 “不许过来!再走一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让你什么都捞不着!” 东方平的怒吼,让对方停下了脚步。 “殿下,好久不见。” 伴随着一声平静的话语,对方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是你?!” 东方平难以抑制地惊呼出声,“你竟然没死?!不对,你怎么会在朝廷军中!你为何会没死,萧家不是已经被满门抄斩了吗?朝廷怎么可能不杀你!东方白有那么好心?” 瞧见萧凤山,东方平连话都变得语无伦次了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他身后追逐不休的,竟然是这个人。 这个早就应该死掉了的人。 这个犯下了比他更大的罪行的人。 萧凤山看着他,“所以,我们可以简单地聊几句吗?” 同为反贼,同为败者,那一丝相同的经历给了他们一点说话的可能。 东方平缓缓平息下震惊的情绪,“不管这当中经历了什么曲折,背后有什么故事,但你现在是朝廷的走狗,你回得了头,我却不愿意再回头。” 萧凤山轻轻一笑,“我不是做了朝廷的走狗,而是迷途知返,知晓了什么是真正该做的。” 他摆了摆手,“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实在想不到,你为何会反。你偏安雨燕,压根不涉及帝都的风波,当初新帝登基,也不曾对你有过猜忌,至不济没了兵权,也是一世逍遥王爷,为何要起兵作乱,压上自己的名声前途,去赌一个明知道不可能的未来。” “明知道不可能?”东方平原本平静的面色忽然一便,“凭什么就不可能?东方明是皇子,东方泰是皇子,东方白也是皇子,我东方平难道就不是皇子了?” 他冷笑一声,“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异族,那我就真真正正地当一回异族给你们看!” 萧凤山面露恍然,“原来是这样。但并不是每个皇子的人生都要以当皇帝为结尾,帝位只有一个,如果皆是那般念想,是不是太过为难自己?先帝虽然也认为你无法继承皇位,但却不曾少了对你的信任,甚至给了你兵权,还是执掌的精锐边军,这已经不算苛责了。” “不算苛责?哈哈哈哈!” 东方平蓦地爆发出一阵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大笑,“你以为他真的是个慈父吗?你为了你的外侄那般殚精竭虑,难道还不知道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十五年前,我的母妃身死,那是他亲自从我母妃族中费尽白般心思求回来的人,他曾经对她说过无数的山盟海誓,但是后来呢,当他腻了,当他有了新欢,我的母妃就被他冷落在了宫中。她曾经是一个多么自由自在的人,本该是翱翔九天之上,却因为误信了一个负心之人的甜言蜜语,被关在那一方小小的囚笼之中,受尽了冷落和羞辱,最后郁郁而终,可直到死,他都不曾来看过一眼。我能不恨他吗?我恨不得亲手将他撕碎,让他去九泉之下,向我的母妃求饶谢罪!” “至于我,不过是他以为,可以把控的一颗棋子罢了。在他眼中,没有信任,没有温情,只有利用!” “你不会懂,你们从来都是天潢贵胄,你的姐姐一嫁给他就是正妃,就是皇后,你们会为了他的丁点冷落而愤怒,但冷落和无视,却是我们母子的常态!” “你们永远都是站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你们习惯了拥护与追逐,你们永远无法理解一个被忽略、被冷落、被放逐的人,想要拿回自己应得的一切的冲动!拿不到,那就撕碎它,将这不合理的一切都统统打碎!” 萧凤山在记忆中搜寻着那位仅有过数面之缘的女子,当初在潜邸之时,的确是个如百灵鸟一般的女子,但后来在宴会上见过一面,的确已经憔悴病态得不成样子了。 他看着情绪渐渐激动的东方平,“我理解,但是我不认同。” “我不需要你的认同!”东方平猛然摆手,“我也不需要天底下任何人的认同!我只想为我的母妃报一报平生的怨气。” 他在一阵疯狂的宣泄之后,情绪又缓缓平复,记起了当下的处境,看着萧凤山,凄然一笑,“你说,若无今日一败,我开国立基,乃至改朝换代,那些臣僚、那些子民,会不会朝着母妃的画像,恭敬地喊一声圣母皇太后?” 萧凤山心中彻底了然,叹了口气,“如果没有这一败,应该会有那么一刻。” 东方平听懂了萧凤山话中的意思,似乎看开了般一笑,“有你这句话,也算是有个安慰了。” 他看着萧凤山,“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该勾结北梁,不该屠戮平民,其实我自己也知道,但我没办法。” 他指着身后,“你知道吗?这座山的对面,就是北梁的关山道了,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这座山,在北梁那边就叫做关山。” “关山难越,挡了北梁人南下的野心,但至少这座山还能被看见。可我的关山,是在人的心中,你让我怎么去翻?” “萧凤山,今日一败,我认,但想让我回去受审,没门!你既然亲自来了,这大好头颅,就送给你了!” 东方平拔剑出鞘,迎着落日,横剑自刎,跪倒在关山之巅。 萧凤山没有阻拦,看着他的尸首,沉默了良久。 至死,东方平也没能越过那道关山。 可自己的关山,又在哪儿呢?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地图和令牌,举目四眺,心中感慨万千。 —— 在萧凤山目光所及的西面,青川关中,夏景昀坐在城内的帅府后院,看着陈富贵送来的消息,面露喜色。 “有此大胜,雨燕州大事定矣!” 陈富贵也是一脸开心,但没忘了提醒道:“但是东方平还未能抓获,一旦被他逃脱,恐怕还要生出事端。”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无妨,从大局上看,经过这一败,他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春林初盛,“天下大局,讲究的是一个势。当初雨燕州的高门大族被东方平挟裹,不论他们是本就居心叵测想要图一个从龙之功,还是无奈之下,只得暂时屈从,都是因为东方平既拥有着不俗兵力,又有北梁人支持,短时间内在雨燕州有着巨大的权威,朝廷又远水解不了近渴,甚至可能还打不过。在不从就是死的情况下,他们可以很容易地做出抉择。” “但如今,东方平主力骑兵几乎丧尽,谁都知道,他大势已去,不得长远,靖王又带着无上军威亲自驾临雨燕州,那么,便不会有人再将手中的票投给东方平。就算他侥幸逃脱,又能折腾出什么事情呢!对我们而言,就是一个普通的反贼罢了,哪怕是逃去北梁,在北梁人眼中,可能连王若水那般的作用都不如。” “朝廷只要对雨燕州招抚并用,但凡不曾为恶之权贵,既往不咎,消除这些大族的忧虑,雨燕州传檄可定。” 陈富贵闻言轻松地笑了笑,“如此,中京城那边,对公子和兴安侯的攻讦,自然就能平息了吧?” 夏景昀这时候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反而凝重了几分,“我倒希望他们继续将矛头对准我。” 陈富贵微微错愕,“这是为何?” 夏景昀面露冷笑,“你想想,我都做了这么多事情,立下这么多功业了,地位又是如此稳固,为何这次他们会这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试图打倒我?” 陈富贵嗯了一声,“此事的确蹊跷,公子先前说了,是那些惧怕新政的豪族们在背后捣鬼?” 夏景昀叹了口气,“改革之所以难,就是因为要触及既得利益者的切身利益,不触及则改不出效果,触及了又会自然地招来强大的对抗。这是人性决定的。哪怕是苏家、秦家,也是因为如今跟我一体,支持我可以换来更大更长远的好处,才会如此配合。这些人将矛头对准我,我能扛住,但若是他们将矛头指向其余人,他们可不一定有我这样的护身符,能够扛得住,这些干将,损失一个就少一个。” 陈富贵小声道:“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公子为何不等你返回中京之后,亲自坐镇指挥,再开始这些东西?” “时局所迫。”夏景昀轻声道:“如今各地叛乱方歇,正是各方利益大洗牌等待重新分配的时候,若是等到利益稳固,再想做些事情,难度就要更大很多。其实我也正是考虑到我不在,眼下只是让户部和吏部各选一州试行,总结经验,待我返回中京之后,再行推广到全境。想来是有些人把这个当成了争权夺利的事,在背后加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吧!”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微凝,显然已经动了几分杀机。 庙堂权斗,你争我夺,这都可以隐忍,但是如果拿天下大局,黎民苍生为筹码,那也就不配在这朝堂之上了。 等等看白云边此番回京,能够拿到些什么信息吧。 和陈富贵又聊了几句,陈富贵便告退离去,将安静思索的空间留给了夏景昀。 一个夜晚悄然过去,翌日清晨,天色方明,陈富贵便再度前来。 “公子,雨燕州急报,东方平逃亡无果,自刎于云雾山之巅,尸首被萧凤山带回。” 夏景昀闻言走到桌前,看着桌面上的地图,“云雾山?” 陈富贵上前,在地图上指了指,“就是此处,在北梁那边叫做关山。” 夏景昀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东方平自食恶果,死了算是轻饶他了。 不过他这一死,雨燕州彻底没了反复的可能,大局定了。 想到这儿,他负手望着窗外,朝着北方看去,似要穿越崇山峻岭落在梁都城中。 如今就看北梁的情况了。 耶律石,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二章 闹市冷箭,梁都风起 就在夏景昀极目北望的时候,有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缓驶出庞大而雄伟的梁都。 北梁景王薛绎,坐在朝南而去的马车中,身后跟着皇兄的亲信、朝中的属官、随行的护卫。 这位曾经的皇子,如今的皇弟,神色茫茫,回忆起这两日在梁都的经历,依旧觉得有些恍惚,同时也满是担忧。 三日前,历经风雪坎坷的他和王若水带着护卫,终于赶到了梁都。 甫一露面,便立刻被绣衣局的人带去了宫城,而后一个陌生的内侍出来,将他先领到了梁帝的面前。 曾经,他离开的时候,在这儿见到了自己的父皇,如今再一次前来,那把金色椅子,已经换了主人。 在来路上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并未迟疑地恭敬行礼,“臣弟拜见陛下!恭喜陛下得登大宝,统御天下。” “快快平身!” 薛锐笑着开口,一脸的温情脉脉,“咱们之间无需如此生分,叫声皇兄即可,来人,赐座!” 等景王坐定,梁帝便开口问道:“怎么样?这一路辛苦了吧?” 景王连忙道:“为国效命,乃皇室宗亲应尽之责,何来辛苦之说。” 说完,他取出随身的和议文书,递了上去,“这是此番最终与南朝达成的和议,请皇兄御览。” 一旁的内侍双手取过,恭敬地递给梁帝。 梁帝缓缓打开,默默看完,不见喜怒,“这个条件可称不上好。” 景王立刻起身,“皇兄说得甚是,这份和议确实不算好,但是已经是我等能够争取的极限了,而且,此番和谈之历程,的确堪称曲折。” 梁帝笑了笑,看似随意道:“为何?朝中可是有不少大臣们都说,此番你们在烈阳关逗遛如此之久,最终却只达成了这等条件的协议,应该问罪才是。” “他们懂个.”景王下意识想要爆粗口,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君前奏对,连忙改口,“皇兄明鉴,此番和议确有诸多坎坷,我等亦是费尽了无数心思。” 接着,他就将自打他们从怀朔城出发时,耶律石为众人打气的言语说起,讲了他们与南朝人的明争暗斗,讲了白云边那让人不堪忍受的言语折磨,讲了夏景昀的盛气凌人,讲了定西王的忍辱负重,讲了定西王与先帝暗中谋划的计策,以及雨燕州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他们造成的懵逼,最后,他说起了当帝位更替之后,使团的再度慌乱。 听到这个真正最感兴趣的关节,梁帝的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道:“当时,使团之中,有何反应?” 景王叹了口气,“不敢欺瞒皇兄,当时消息传来,使团众人俱都是一片惊惧,就连臣弟也不例外。但很快臣弟就恢复了过来,臣弟素来与世无争,皇兄继位,总不至于为难臣弟,但如定西王等人则多了几分担忧,他们不知道皇兄秉政之后,朝局会如何变化。但就在这样的慌乱中,南朝人前来威逼,定西王却强打精神,横眉冷对,不坠我大梁威风,最终通过几十年的阅历和手腕,让南朝人最终与我等达成了议和之事。这一切都是臣弟亲眼所见,臣弟对定西王是极为佩服的。” 梁帝听完,轻笑一声,“如你所说,此行使团算是立功,定西王更是居功至伟,为何他却没有回来,而是让你来呢?” 景王虽然不争,但他也不傻,一听就知道,这算是关键的问题了。 “回皇兄的话,这明面上的借口是,和议虽成,但还有六万俘虏需要交还,因此,定西王在怀朔城等着臣弟禀报皇兄,得到允准,然后将交割的条件送回,他才好主持交割,而后一并回转。” 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那背后的实情呢?” 景王叹了口气,“实情是,定西王怕了。” “哦?” “定西王临走之前,找了臣弟,剖陈心扉,他说耶律家受父皇大恩,荣宠多年,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知道皇兄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耶律家,因而心头惴惴。他还说,虽然父皇曾经与他有过一段关于帝位更替的隐秘交代,但是如今皇兄当国,您会如何看待他,那也是两说之事。因而,他不敢回京,想让臣弟帮他向皇兄表明忠心。” 梁帝心头微动,“先帝还与他说过帝位更替的事情?” “定西王是如此说的,但是具体说的什么臣弟就不知道了。” 景王抬头看着梁帝,“皇兄,臣弟说句僭越的话,只是以臣弟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所见而言,定西王无愧国之柱石,耶律家这些年虽然荣宠不断,但少有跋扈之举,定西王这等人才若是就此浪费,实在是有些可惜。” 梁帝听完,微微一笑,“你能与朕说这些,朕很欣慰。好了,你刚入京就把你叫来,也辛苦你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朕自有封赏。” 景王连忙道:“为国事出力,为陛下分忧,都是臣弟的本分,陛下言重了。” “你看,又生分了不是。叫皇兄!” 梁帝笑了笑,目送着景王走出了殿门。 而后,梁帝便又将王若水叫了进来,一番询问,基本佐证了景王的话。 梁帝坐在殿中,想着这两人的话,心里有了几分犹疑。 从二人的言语上来看,定西王是忠心且有能力的。 但定西王到底是忠,是奸,值不值得信任,这种大事的决断,可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佐证的。 一切还都要落在真真切切的事情上。 比如,身为耶律氏长子的耶律德,如今依旧没有归京。 这让他如何能够放手信任耶律家? 这头的他在思索着,景王也迈出了宫城。 景王府上下在提心吊胆了多日之后,终于等到了主心骨回来,得到消息自然忙不迭来了宫城外等候,将景王请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上,景王掀开侧帘,看着四周,梁都之中,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早已是物是人非。 回到王府,看着熟悉的陈设,一种安稳和舒适的感觉油然而生。 只有寄人篱下或者远游而归的人,才能明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的真谛。 更何况,他的王府,远比狗窝奢华无数倍。 美美地洗了个澡,景王换上舒适的衣衫,来到了书房之中。 虽然许久未归,但书房依旧保持着离去时的模样,一尘不染。 他顺手拿起一本小册子,正是那本夏景昀的诗文集,他登时忍不住面露几分嫌弃地作势欲扔。 但旋即又觉得,诗文无辜,管那作者是什么德行呢! 可他毕竟见过夏景昀,看着那些纸上的文字,就忍不住想到夏景昀的绝世风采,想到他身为敌对势力的那种高高在上,又想到自己一行在烈阳关中的憋屈和无力,终于在阵阵心烦意乱中放下了书册,随便吃了些东西,便胡乱睡了。 一夜安眠,翌日上午,他再次接到梁帝的召见。 他坐着马车,去了皇宫,见到了自己的皇兄。 “坐吧。” 梁帝的态度比起昨夜稍稍板正了些,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朝堂之上恢复过来,“今日朝会,将和议的事情,与诸位臣工都过了一遍。大家虽然各有意见,但对于这个和议的结果还是接受的,眼下我们也没有别的筹码,能够先拿回六万雪龙骑,还是极好的,所以,朕已经命户部去准备了,过两日便按照和议条件,去与南朝交割。” 其实他的话,稍有隐瞒,朝堂之上,哪儿是简单的各有意见,分明就是吵作了一团。 所幸薛锐并不傻,尤其是在那个晚上,得到了先帝的亲口提点之后,更明白薛家的倚仗。 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定西王丧权辱国,这等和议不能认可的人,那都是暗藏祸心,希望薛家对朝局的控制力减弱的人。 毕竟没了这六万雪龙骑,薛家就像是没了牙的老虎,哪儿还会有多少人怕他们。 所以,在镇南王的支持下,梁帝力排众议,通过了这份和议。 但是和议虽然通过了,对于耶律石的态度,梁帝却并没有下定决心。 所以,他笑着道:“此行你辛苦了,后续的交割事宜,朕再斟酌一下,赏赐的事情不用担心,朕绝对不会亏待于你。” 景王一听也明白了,皇兄这是还没有对定西王放下戒备,但他该说的也都说了,再强行为其伸张就显得有些刻意了,更何况他本就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做到这个份儿上,已是问心无愧,于是,他也不再多说,行礼退下。 出了宫城,坐上回府的马车,他心头却有几分不舒坦。 虽然问心无愧,但想到耶律石当初的恳切和希冀,他还是忍不住蹙着眉头,于是他将王府管事也叫上了马车,问着京中尤其是耶律家的情况,转移一下注意力。 “王爷,上京城这几日啊,那叫一个风云激荡,元家、裴家,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变故,但是两家人明显走得近了许多,想来是打算在这时候抱团取暖。完颜家和耶律家,则几乎闭门不出,看样子是在等待自己家主的决定。慕容家,虽然龙虎豹全死了,但是随着慕容锤此番豁出去踩中大势,慕容家原本快要坠到谷底的声势,也一下子蹿起来了。但是要说最厉害的.” 话还没说完,车内两人就感觉马车猛地朝旁边一甩,景王的脑袋都猝不及防地磕在了厢壁上,撞出一声闷响。 而马车外的街市上,则是瞬间起了一阵骚乱,继而远远便听见了前方的马蹄声,伴随着大声而嚣张的呼喝。 他正待发怒,坐在旁边的管事就连忙解释道:“王爷息怒,这就是宇文家家主宇文云,如今权势正盛,老董也是无奈之举。” 车夫也赶紧在帘外告罪,景王性子本就随和,有了解释,也没动怒,掀开侧帘,看着那支十余人的骑士,护送着一个戎装将军,马速不减地冲过街市。 “宇文云是最先与陛下密谋夺位的,而且在当夜的政变中,调集私兵入京,拦住怯薛卫,几乎死绝,替陛下出力尤多,所冒风险最大,所以,即使同为当日功臣的慕容家,也只能暂时隐忍,不敢直撄其锋,这些时日,宇文云在中京几乎是无人敢惹。” 言语间的劝慰之意甚是明显,景王看着他们呼啸而过,淡淡一笑,“放心吧,本王本就不是那等争强好胜的性子。” 说完,他正准备放下车帘,眼前却是异变突生。 只见路边慌乱躲避的摊贩之中,蓦地冲出两人,一左一右,足尖点地,凌空而起,从拐杖中抽出长剑,朝着宇文云刺去。 宇文云身旁的护卫大惊,登时从马上跃下两人,来不及拔刀直接用身子撞向了两名刺客! 刺客在半空中,避无可避,只得调转剑头,刺入护卫的身体。 但那两名护卫甚是骁勇,竟然不顾性命,直接反手握住了剑身,不让他们拔出。 而就这一瞬间的功夫,其余护卫的刀光已经劈了过来。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场刺杀要无功而返之际,又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跃出,手握细长的剑,朝着还在前冲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宇文云刺去。 宇文云终于面色猛变,猛地在马镫上一踩,整个人腾空跃起,避开了这绝杀的一剑。 但就在这时,一旁的窗户中,弓弦一声轻响,一支冰冷而迅疾的箭骤然出现。 这一箭,就像是催命的符箓,朝着飞在空中,避无可避的宇文云,破空而来。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宇文云的瞳孔中,箭尖的箭镞闪烁着寒光,极速放大。 无从借力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箭矢刺入自己的身体。 砰! 他的身体颓然跌落在地。 “家主!” “将军!” 几声惊骇欲绝的呼喝响起。 这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从第一名刺客的出现,到那一箭的射出,整个过程只用了几个呼吸。 当宇文云中箭倒地,四名刺客,已经不约而同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景王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方才还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到他一个王爷都只能匆忙躲避的宇文云,就这么被当街刺杀。 这是个什么情况,这是个什么地方,这是个什么世道啊! 懵逼间,他感觉到了脖子上传来温热的鼻息,微微扭头,差点和管事亲了个嘴。 “王爷,死了吗?” 管事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好奇中,依旧没意识到自己的僭越。 景王也真是好脾气,微微后仰,躲开了那张近在咫尺的大饼脸,幽幽叹了口气,“不管死没死,这上京城怕是都要大乱了。” —— 但是,景王还是低估了这场风暴的烈度。 就在宇文云遇刺的同时,镇南王薛宗翰在回府的路上,同样遭遇伏击。 但老一辈的经验和谨慎帮助了他,薛宗翰一行只是死了些护卫,他本人虽遇险,但是连一道伤口都没。 不过,一日之内,大梁新帝三个忠实拥趸中的两个同时遇刺,虽然一个生死未卜,一个毫发无伤,并不能算刺客都成功了,但是这背后所代表的东西,就极其耐人寻味了。 宫城之中,梁帝愤怒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绣衣令令狐衍,“你干什么吃的?两位重臣,就在这都城之中,同时遇刺!我大梁的威严何在?京都的安稳何在?!” 令狐衍有苦说不出,心头暗道:这他娘的不该是京都卫负责的事情吗?绣衣局哪儿管这个啊! 但是如今执掌京都卫的,乃是当初陪着陛下一起杀进皇宫的慕容锤,所以,他只能憋屈开口,“臣有罪,请陛下放心,臣定将发动绣衣局所有绣衣使,尽快将凶手抓捕归案!” 梁帝冷哼一声,“七日之内,若不能破案,你就自己摘了帽子谢罪吧!” 令狐衍不敢讨价还价,只得应下。 而等令狐衍退下,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却不是对令狐衍,而是对慕容锤的。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这事儿绣衣局最多只有三成的错,真正的问题在京都卫。 如今他的三条臂膀,镇南王是薛家皇权的支柱,宇文家和慕容家是上位的心腹,宇文家和镇南王如果都出事了,那他慕容家岂不是就一家独大了? 那时候,只能依靠慕容家的他,这个皇位又有几分真意? 时情如此,容不得他不多了几分猜忌。 正当心头的猜忌如春日野草般疯长之时,刚刚离开的令狐衍匆匆而返。 “陛下,刚刚得到的消息,定西王长子耶律德,回京了。”(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三章 步步为营,七姓乱起 耶律德回来了? 梁帝的心头竟莫名地多了一股暖意,在宇文云遇刺、镇南王惊魂、慕容锤又有很大嫌疑的刺客,耶律家长子耶律德的意外回归,那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耶律家忠诚的选择,就好似在寒风瑟瑟,危机四伏的暗野,忽然有人点燃了一盏烛火,温暖了岁末的秋天。 当然,这些感动和喜悦,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丝毫,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神色中似乎还带着一点不满,“既然如此,胡全,去宣他觐见,朕有些话要问他。” 新任的掌印太监胡全正待答应,令狐衍又补了一句,“他连定西王府都没回,直接朝着宫城方向来了。” 话音方落,城门的守将就差人前来通传,说耶律德求见。 梁帝沉默了一下,开口让人宣他进来,而后朝令狐衍挥了挥手,“去忙你的吧,今日之事,朕必要一个真相!” 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梁帝思考着耶律德可能的回答,以及自己能够从那些回答中,听出些什么,又该如何应对等等。 但当耶律德来到大殿之中,第一句话,就给自以为做好了准备的梁帝干懵了。 “微臣拜见陛下,恭喜陛下得登大位,君临天下。臣有罪,望陛下宽宥!” 梁帝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只得顺着他的话继续道:“你何罪之有啊?” 原本以他的地位,只需要站着行礼就足够了的耶律德恭敬地跪在地上,“臣当日听闻京中变故,不胜惶恐,心中胆怯作祟,以至于胆怯逃亡,有失臣德,更损家风。幸得家父教诲,始能迷途知返,乞求陛下宽宥。纵陛下降罪,臣亦不敢有丝毫怨言。” 梁帝沉吟一瞬,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你去见了定西王?” “臣当日不敢入上京,但亦不敢去控鹤军中,恐惹人口舌,只好前往烈阳关投奔家父,寻一个方略。谁知刚到怀朔城,就碰见了从烈阳关撤出来的他们,于是便连夜面见了家父。” 耶律德抬头看着梁帝,目光真诚,“家父说了,耶律家世为梁臣,只需效忠薛家皇帝,何必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之所以能恩宠不断三十余年,就是秉持着一个原则,耶律家的荣辱是庇佑在皇权之下的,只需效忠陛下,不要心有杂念,就会少了许多无谓的烦恼,一切的选择也就都很清晰了。所以,家父严令微臣,立刻返京,向陛下请罪,纵然陛下怪罪,也绝不可有半点怨言乃至反抗。” 梁帝沉吟着,被宽大案几挡住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轮流敲着,大殿之中,陷入了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一旁还未习惯这种状态的新任掌印太监胡全都忍不住不安地扭了扭屁股。 “呵呵。” 梁帝一声轻笑,打破了这瘆人的死寂,“定西王言重了。耶律家身为七大姓,乃国之柱石。爱卿当时也不过是人之常情,既然并未犯下大错,那又何罪之有。快快平身吧。” 他目光盯住耶律德,准备看他接下来的反应。 耶律德叩首,高呼道:“臣多谢陛下隆恩!” 但他却没有起身,而是继续道:“陛下,家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恩准。” 梁帝再次被整得有点懵,又带着点饶有兴趣的意思开口道:“说来听听?” 耶律德开口道:“陛下登临至尊,然后位空悬,非是长久之计。臣女耶律采奇,正当婚嫁之龄,如果陛下不嫌,我耶律家望与陛下结姻亲之好。” 梁帝一下子坐直了,眼里都亮起了光。 耶律采奇什么的无所谓,他主要就是被耶律家真诚的心打动了。 都把宝贝孙女草原明珠献上来了,这还不是真诚,什么才叫真诚? 而一旦他和耶律采奇完婚,耶律采奇身为皇后,耶律家身为后族,双方利益一致,荣辱与共,会怎么行事,还用得着怀疑吗? 听到这儿,说实话,梁帝的心头已经对耶律石没有什么猜疑了。 但是他却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笑着道:“为国朝大事计,后位的确不能空悬,朕亦久闻耶律贵女的大名,不过此事最好待定西王还朝,我们好生商议。” 耶律德闻言并未多说,十分老实地道:“陛下所言甚是,是臣心急了。待家父返回之后,再与陛下商议此事。” “好了,旅途劳顿,也辛苦了,回府跟家里报个平安吧。” “多谢陛下,臣告退!” 看着耶律德毕恭毕敬地离开,梁帝的心头,也仿佛一团乌云散去。 耶律德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向他表明了耶律家的忠诚。 他的忠诚也基本代表了耶律石的态度。 投石问路也好,示好表态也罢,至少是明确地没有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 无非就是想要一个对耶律家继续信任的保证,这个保证落到实处就是立耶律采奇为后。 这个要求当然并没有让梁帝薛锐感到为难,以耶律采奇传遍整个大梁的花容月貌,就算上头不愿意,下头也是愿意的。 这当中唯一可能存在的问题就是,此事有没有可能是耶律德擅作主张,想要保全耶律家的行为? 如果确实是耶律石的态度,那他就要轻松得多了。 有了耶律八部的五万控鹤军撑腰,再加上六万雪龙骑镇国,在他已经占据大位名分的情况下,还有谁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来? 不管慕容锤是不是真的想铲除异己,独掌朝政,自己也可以以一个很镇定从容的姿态来对待他。 到时候镇南王叔领着六万雪龙骑,也能和手握五万控鹤军的耶律石相互制衡,从而让他安稳无忧。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感慨,父皇当了几十年皇帝,这份功底还是的确需要他好好学习的。 有些道理谁都懂,比如异论相搅,比如制衡之道,但给这些东西披上什么样的外皮,选择哪些合适的人,这才是真正见功底的。 耶律石和镇南王叔这两位,的确是辅佐他政权的上上之选。 相比起来,鲁莽跋扈的宇文云少了几分气度和沉稳,老谋深算的慕容锤又缺了几分名望与格局,终究还是不如。 希望没有别的内情,让此事就这般定下来吧。 梁帝暗自在心头祈祷着,这时候,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胡全见状连忙走了过去,不多时,回到梁帝身旁,“陛下,中书令元宪焘和兵部尚书裴世胜求见。” 梁帝的神色微微一凛,“一起?” 胡全点头,“是。” 梁帝深吸了一口气,“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北梁七大姓中上三姓另外两家,也是在朝堂文官系统中势力最大的两家,元家和裴家当代家主一起走入了殿中。 “臣元宪焘/臣裴世胜,拜见陛下!” “平身吧!”梁帝看着这两个今日在朝堂上,对那份明显很利于安稳朝局的和议反对声最大的人,心头暗自警惕。 武人是恃兵而骄,他们这些文官,那可是祸心暗藏,杀人于无形。 “谢陛下!” 二人直起身子,元宪焘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子,“陛下,怀朔刺史递上密折,请陛下御览。” 胡全走来接过,将折子递给了梁帝。 密折只能由皇帝亲启,所以梁帝认真检查了一下,确认火漆完好无损才缓缓打开。 元宪焘默默等着,折子虽然完好无损,但折子里面的内容他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作为朝中中书令,他的门生故吏可并不少,这位怀朔刺史,恰好就是他的人,在呈送密折的时候,自然有一份送到了他的手中。 这折子上写的,恰恰就是定西王耶律石在怀朔城密会其子耶律德的事情。 梁帝平静地看完,却没有立刻有何反应,而后看着裴世胜,“裴爱卿呢,你有何事?” 兵部尚书裴世胜欠身道:“陛下,关山道、白湖道、山南道、沙海道皆有紧急军文送达,四道皆有属国叛乱,军情告急,请陛下定下方略,臣等也好安排各方平叛。” 这话说完,他抬起头,并没有多少畏惧地直视着梁帝,等待着他的反应。 如今,宇文云重伤,生死未卜; 镇南王遇刺惊魂,执掌京都卫的慕容锤嫌疑巨大; 平北王完颜达至今只是上表祝贺,没有丝毫实质行动; 而定西王耶律石则滞留怀朔城不归,如今更是与其子私会密谋; 七大姓,看上去已有四姓外加半个薛姓靠不住,眼下又来了各地烽烟。 新君想要稳固自己的位置,这现成的元、裴二家,难道不考虑考虑? 他二人联袂而来,就是要借着那股势头,给这位新君上一课,同时博取他对己方的依赖,而自然地也会有权力随之而来。 裴世胜还生怕梁帝听不懂话,或是看不懂形势,主动道:“陛下,臣愿意从中斡旋,让平北王和定西王竭力平叛,必不至于在此危难关头,坏了天下大局。” 但他却不知道,梁帝此刻的心中,没有半点紧张和慌乱,有的只是彻底的放心。 耶律德真的见过了耶律石,所以方才那些也的确是耶律石的意思。 定西王果然不愧是国之柱石,如此这般,有了五万控鹤军,再加上六万雪龙骑,朕何惧之有! 于是,他将手中的折子轻轻放在桌上,笑着道:“裴大人愿意尽忠报国,朕心甚慰,四野之叛乱,皆是宵小作祟,眼下的重心依旧是在朝局之上。今日镇南王叔和虎威将军先后遇刺,足见京城之中,亦有心怀叵测且能力不俗之恶徒,攘外必先安内,欲得天下大定,必先有京师安定,京师定,则四方定,二位以为然否?” 裴世胜和元宪焘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着几分疑惑。 元宪焘毕竟年长些,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闭口不言。 裴世胜却还想争取一下,“陛下,当初先帝大小百余战,历时二十余年,方才收服了这二三十个属国,纳入我大梁版图,臣只恐若不能及早遏制,以成燎原之势,怕难收场啊!” 梁帝淡淡一笑,“裴爱卿多虑了,我大梁的底气是七姓合力,只要皇权不乱,七姓不乱,这大梁天下就乱不了!但如今,有人胆敢朝着七姓出手,朕安能不将其碎尸万段以卫护七姓之尊荣?待朝堂抵定,当初先帝能将他们打服一遍,朕难道就不能吗?裴爱卿是对朕没有信心,还是对我大梁勇士没了信心?” 裴世胜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元宪焘低咳一声,制止了他的继续。 等两人带着几分失望退出大殿,裴世胜忍不住小声问道:“元兄,你方才为何?” 元宪焘轻叹一声,“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非智者之选。就陛下方才的反应而言,必然有我们不曾知道的内情。这时候,再试图扭转陛下的心思,容易露了底细啊。” 裴世胜皱着眉头,“莫非是宇文云没死?抑或是慕容锤那边给陛下吃了定心丸?” 元宪焘摇了摇头,“方才听说耶律德回来了,直接就入宫觐见了,如今看来,那颗定心丸是他喂给陛下的啊!” 裴世胜冷哼一声,“他能有什么用?他在耶律家的地位都比不上耶律休,死了就死了,耶律石都不带心疼的!他说的话,陛下怎么会信!” 元宪焘却没接话,心中暗道:但是耶律德是见过耶律石之后回来的,难保耶律石没有给出什么让陛下信服的东西来。 他当然知道耶律德声名不显,但是他对耶律石却不敢有任何轻视,以耶律石之大才,耶律德在见过了他之后,又折返回来面圣,很有可能拿出了极其可信的条件。 如此看来,自己这一趟,反倒有些弄巧成拙的意思了。 看来,要打探一下情报了。 二人各怀心思,走出宫门,迎面便撞见了一支队伍。 安东王慕容锤骑着马,带着护卫,停在了宫门外。 双方互相见礼,而后慕容锤匆匆入宫。 看着对方的背影,元宪焘和裴世胜两人轻轻一哼,这时候才想到入宫,怕是晚了。 而等慕容锤站在梁帝面前时,梁帝的心头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想法。 若是没有耶律德带来的态度,没有收到怀朔刺史的密折,没有耶律家归顺带来的强大底气,他瞧见慕容锤愿意主动来请罪,自然是很开心,甚至很庆幸感激的。 就如同一个被爱侣抛弃的人,在无助彷徨之际,对方若是愿意回头,自然是欣喜十足,甚至还会带着感激和讨好。 但若是就在这短暂的空窗之时,有各方面都超过了先前伴侣的人示好求爱,那时候,爱侣的回头就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意义。 慕容锤并没想到,自己只是在府中迟疑了一个多时辰,这当中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恭敬道:“陛下,今日城中,镇南王和虎威将军遇刺,臣统领京都卫,有失职之处,请陛下降罪!” 梁帝的神色依旧和自登基以来一般温和,“安东王无需如此,贼子胆大包天,京都卫巡防各处,应对暴起发难的恶贼,难免人手有不足之处,也是可以理解的。” 慕容锤连忙道:“陛下请放心,臣定当竭力追凶,给陛下和朝堂一个交代,还京都一个安稳。” 这也是慕容锤犹豫许久不进宫请罪的原因之一,因为这事儿还真让他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如果那两人一遇刺,自己就忙不迭地进宫请罪,在陛下看来,是不是有种不打自招的感觉? 但如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这个负责京都城防治安的人,不来说点什么,是不是又是默认此事,甚至有种居功自傲,不把陛下放在眼里的意味?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位不知名的幕后黑手这一招是实打实的阳谋,他身为最大的受益者,只要陛下的疑心一起,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有问题的,都能从中找到怀疑的点。 哪怕就是抓获了凶手,陛下依旧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找的人顶罪,因为自己完全有这个实力。 此事,近乎无解。 你们他娘的怎么不来刺杀一下我啊! 慕容锤心里都忍不住生出这种郁闷的咆哮,暗自想着:唯一的出路就是,陛下对他保持信任,信任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所以,他接着双膝跪地,伏在地上,言辞恳切道:“陛下,臣以慕容家阖族上下性命为注,尽起族中能战之人,倾力襄助,又岂会在这大局未定之时,行如此昏招,臣一片赤诚之心,还请陛下明鉴呐!” 这一句话,多少也打动了几分梁帝,他走下高台,亲自将慕容锤扶起,“你我君臣之间,共历血火,岂是这点小事可以影响的,你放心,朕自是信你的。” 慕容锤语带哽咽,“陛下.” “好了,安心。回去好生歇着。待朕处置妥当了完颜家和耶律家,再好好为你们封赏庆功!” 看着慕容锤离去的身影,梁帝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当然不至于蠢到因为这点事情就自断臂膀,去对付证明过忠诚的慕容家,但是心底也是难免生出了几分警惕。 这才刚刚执掌些权力,就开始想着一家独大了,那等日后恩宠犹盛,那还了得? 想来想去,还是耶律家和镇南王叔可靠些,毕竟都是站在顶峰过的,品行还是要可靠些。 这念头一起,就如同破土而生的草,再难抑制。 —— 与此同时,青川关中,陈富贵推门走进,将中京城紧急送达的情报交给了夏景昀。 “公子,中京城这股妖风有点大啊!” 夏景昀默默看完,轻轻弹了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不是止住了嘛!徐伯翼这张嘴,还真是跟乐仙兄不相上下,难分伯仲啊!” 见公子还有闲心开玩笑,陈富贵也没有多说什么来反驳,而是开口道:“那我们就一直在这儿等着吗?北梁大局平定恐怕还要些时日。” 夏景昀摇了摇头,“等到耶律石动身返京就可以了。他这样的人,没有大局已定,决计不会动身的。” 陈富贵神色凝重,“那要是拖上个一年半载咋办?” “不会。”夏景昀笑了笑,“且不说他的本事,就是朝局也不允许他拖延这么久。他曾经与我说过方向,就是要以保驾之臣的姿态入京,而后尽握朝局,行废立之事。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会分三步走,第一步煽动各地叛乱,营造大势;第二步是挑动梁都权贵乱斗,互相猜忌,而他置身事外;第三步” 说到这儿,夏景昀顿了顿,“你应该听过草原明珠的名头吧?” 陈富贵沉默一下,“我只听过洞庭明珠。” 夏景昀瞬间破防,佯怒着捶了他一拳,“我又不是白乐仙,用得着你在这儿点我?!” 陈富贵憨憨一笑,也不躲闪。 夏景昀无语地瞪了他一眼,“耶律石应该会将他的宝贝孙女耶律采奇嫁给梁帝为后。” 陈富贵一惊,“这么狠吗?连自己的亲孙女都舍得?” 夏景昀摇了摇头,“普通人家娶妻尚且要搞一大堆事情,更何况,皇帝立后。中间这个过程,就能给耶律石充分的时间。” 他看着陈富贵,“这一步,既能换取梁帝的绝对信任,又能够挑拨梁帝与其余各家的关系,如果耶律石连这一步都想不到,我就真要怀疑他能不能和我完成这项改变整个天下大局的合作了。” “那他若想到了呢?”陈富贵尝试着让自己多思考,开口道:“按照公子的说法,这等枭雄,野心勃勃,大权在握,恐怕更是难制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不错嘛,会思考了。” 陈富贵幽怨道:“公子你就非得要找回场子是吧?” 夏景昀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强行将话题扯了回来,“烈阳关和凤凰城在手,雨燕州收复,北梁境内一片混乱,就算是耶律石有异心,没有几年也完不成南下的准备。几年之后,我们自己的实力也可以让他打消那种不切实际的念头。我永远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善良和仁慈上。” “更关键的是,就如我当初对他所言,只要能够找到比他南下侵略更划算的路子,他吃错了药才会费心费力地南下打仗,只要用利益将北梁七姓都绑上我们的战车,到时候耶律石想打,其余各家也不会想打的,这才是我真正的底气。” “耐心等着吧,等这边的事情完了,咱们一起去一趟雨燕州,就可以回京了。” —— 而正如夏景昀所料,当梁帝有意立耶律采奇为后的消息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传出,迅速便传遍了整个梁都。 梁都城中,也瞬间如炸开了锅。(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四章 二虎相争,真龙入朝 镇南王府,豪奢的后院,一间卧室中,镇南王薛宗翰和镇南王妃一脸紧张地站在床边,看着软塌锦被的床上,面色苍白的儿子薛文律。 一个太医将一根根细细的银针从薛文律各处大穴上拔出,然后缓缓收起针囊,起身朝着二人恭敬一礼,“王爷,王妃,世子殿下脉象渐复,今日行针之后,就无需再行针了,只需好生调养将息,当是没有大碍了。” 镇南王连忙道谢,说着辛苦,然后吩咐管家看赏。 果然,太医走后不多时,薛文律便缓缓醒来,神色虽然仍旧虚弱,但是已经比起当初躺着回梁都的时候要好了不少。 自打看着儿子竖着离开横着回来就没少掉泪的镇南王妃,连忙招呼着侍女将早就准备好了的各种营养补品端上来。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元气渐复的薛文律坐在房中,和父亲母亲说着话。 回到了久违而熟悉的地方,夏景昀和白云边带给他的心里阴影也渐渐消退了,打定了主意这辈子都不再踏入南朝境内的他,郁结的心气也得到了抒发,振作了不少。 他看着一脸担忧的父母虚弱地笑了笑,“父王、母妃,你们放心,孩儿会好生照顾自己的,毕竟到了秋日,还要跟采奇成亲呢!” 镇南王和镇南王妃闻言脸色登时一僵。 薛文律虽然在夏景昀和白云边面前输得一败涂地,但好歹先前还是勉强拉扯了几个回合的,又是名列北梁四骏的人物,此刻身子虚弱,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在的,一看父母的样子,心头就是猛一格登,“父王,母妃,怎么了?” 镇南王妃别过头去,看样子是在嫌弃镇南王打了败仗,以至于让自家儿子遇上这样的事情。 镇南王一脸尴尬,只好硬着头皮道:“儿啊,你和耶律采奇的婚约,皇兄,哦不,先帝已经解除了。这事儿还是父王的错,当初一场大败,精锐尽丧,以至于先帝为了平息众怒,只得将父王废去王爵下狱,王爵既废,为了安抚耶律家,就将婚约解除了,你要怪,就怪父王吧,是父王没本事,哎!” 镇南王如此作态,倒是让薛文律有些不好发作。 一边是自小敬仰的父王,一边是自少年时就立志要娶,并且一步步走到就差临门一脚的心上人,薛文律的心头,此刻充满了迷茫和恍惚。 他能责怪父王吗? 当然不能,那一战难道父王不想赢吗?自己从小的锦衣玉食,要风得风,不都是拜父王所赐吗? 但是他就要这么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自此与自己的心上人分道扬镳吗? 更是不能,那是他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啊! 他呆坐着,心头一团乱麻。 镇南王妃上前牵着儿子的手,“儿啊!你别想那么多,耶律采奇也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些,她自小就被人捧着,也不一定真的就喜欢你,婚后的日子不一定有多好呢!南朝人不都讲一个举案齐眉,如胶似漆嘛,到时候把她娶回来,指不定啥样呢!听娘的话,七大姓的族人里那么多长得好看的,更有好些仰慕你的,娘亲自给你选一个好的,好不好?” 薛文律的眼中忽然亮起一道光,“父王、母妃,那婚约是先帝解的,但是如今你已经被陛下恢复了王爵,更是陛下执掌皇位的倚靠,你再去求陛下重新赐婚好不好,陛下必定不会拒绝你的!父王!孩儿求求你了,没有采奇,我可怎么活啊!” 镇南王和镇南王妃的脸上再度闪过一丝僵硬。 镇南王一跺脚,“实话跟你说吧,今日京城之中有了风声,说陛下将立耶律采奇为后!” 薛文律的眼睛骤然瞪大,面色登时变得红润起来。 然后在镇南王夫妇惊骇的目光中,喷出一口鲜血,又倒在了床上。 镇南王慌忙大喊,“快请太医!” 镇南王妃泪眼涟涟,一把扑在薛文律的身子上,大哭道:“我的儿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 镇南王府之中乱作一团之际,离着不远的安东王府里,气氛也有着几分压抑。 安东王慕容锤站在一处亭中,四周春花初放,他的心头却如凛冬般冷冽。 在他心中,能够复刻先帝上位之举的陛下,绝非那等好色肤浅之人。 而正因如此,耶律采奇的传言,就印证了一个很清晰的道理:陛下已经对他有所猜忌。 如果不是这般,陛下没有理由接受耶律家的示好。 因为,朝廷的利益就那么多,多一个人进来分,每个人分到的东西就要少一大截。 但他转念又想着,这会不会只是陛下安抚耶律家,平衡朝堂的手段? 宇文和慕容两家注定要被提起来,这一点慕容锤自己也没有怀疑过,因为如果连从龙之功这种绝对大功都不给对应的好处的话,就没人愿意再信任和支持陛下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通过联姻拉拢耶律家,保证其地位不坠。 元、裴两家继续允许其维持文官势力,再复镇南王王爵,七姓便掌握了六姓。 届时哪怕完颜家有所不满,也只能低头了,陛下只需稍加示好,给出台阶,这七大姓就彻底安定下来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情况就有多好。 因为在做这样的决定之前没有跟他商量,也依旧表明了陛下的猜忌。 只不过这样的话,这就变成了一种警告和敲打。 自己如果老实,他可以给自己一个功臣的待遇; 如果再敢乱来,可能就会面临着随时被打压的命运了。 毕竟如今的陛下,已经不再只有自己和宇文家可以依靠了。 虽然说起来有些凄凉,但是这是帝王常态。 开国之时,一起称兄道弟打天下的哥们,等到见了国,那也是毕恭毕敬,生杀由人。 想到这儿,慕容锤忍不住叹了口气,再度在心头怒骂了一声哪个狗娘养的东西,居然搞这么个局来坑自己! 把自己坑了不说,还意外让耶律家得了便宜! 元家?裴家? 他在脑海之中闪过元宪焘和裴世胜的面容,裴世胜如今稍微差点火候,看来多半是元宪焘了。 他冷哼一声,老匹夫,这笔账,给你记着,迟早让你还回来! 元府,浑然不知自己莫名其妙背了一锅的大梁中书令元宪焘还安然地坐在烧着地龙的房间里。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块牌子。 【薛】、【元】、【裴】、【慕容】、【宇文】,这五块牌子缩在一团,摆在一个方格中。 另外,【完颜】在北,【耶律】在南。 “爷爷,其实不论朝局如何变化,元、裴两家在朝堂的地位都是难以撼动的,下四姓也没人能够顶替得了,咱们犯不着费心琢磨这些吧?” 开口的,是元家长孙,元文矩。 他与镇南王世子薛文律、裴家次子裴炳昌、北梁儒首赫连青之子赫连勃一起,并称北梁四骏。 而他此刻这份见识,也无愧于这个名号。 以至于元宪焘听完就眉头直皱,感觉自己十几年的悉心栽培仿佛都喂了狗。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诲道:“你这等思想,便是灭亡的开始。每一次的变化,都是机遇,也都是风险,我们这些大族,看似风光,实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将元家的牌子举起来,握在手中,“这世间没有什么顶不顶得起的说法,谁都没比谁聪明到哪儿去,你信不信元家那些位置,换了别人,这朝堂也不一定就有多乱,千万别觉得自己是不可替代的。三上优雅,优雅永不过时,三上却是可以被取代的!” “就算陛下不从下四姓里提拔,但是如果将上三姓变成上两姓,你说裴家会拒绝吗?他不得拼了命地顶起这个朝廷?又或者,让赫连青的赫连家取代元家,你说他们会觉得自己胜任不了而拒绝吗?” 元文矩一脸受教,“爷爷教训得是,是孙儿愚钝了。怪不得,定西王为了保全耶律家,连耶律采奇说献就献了,这才是枭雄心性,这才是大族掌门该有的气度。” 元宪焘没有去纠正这种年轻人常见的华而不实的大词,只是缓缓道:“别想得那么简单,耶律石这等人,做事情不会那么浅白,送耶律采奇入宫这一步,既是取信于陛下,同时又会引起宇文、慕容两家的警惕,如果他们应对不当,极有可能与陛下生出嫌隙。到时候,在平北王依旧沉默的当口,耶律家的荣宠说不定就回来了。” 他将元家的牌子放回桌面格子里,“如今雪龙骑被俘、虎豹骑被屠,鹞鹰骑精锐丧失大半,平北王的白熊骑满编只有三万,耶律八部的五万控鹤军就是我大梁最强战力,他一旦安然入京,恐怕耶律家要兴盛到他死啊!” 元文矩刚想顺嘴说一句兴盛就兴盛呗,跟咱们又没关系,旋即就警醒过来闭嘴不言。 元宪焘拿起耶律家的牌子,目光凝重地看着耶律二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宇文家,宇文云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的嘈杂在顷刻间涌入了耳中。 “儿啊!你终于醒了!” “家主醒了!” “夫君!” “爹爹!” 宇文云慢慢回过了神,下意识就想要坐起,伤口瞬间被牵扯出剧烈疼痛,让他忍不住惨呼一声。 床边围着的人也连忙七手八脚地让他重新躺下安歇。 宇文云却没管他们,咬着牙靠坐在了床上,等夫人上前服侍自己喝了一碗汤药,便扭头看着母亲和妻妾儿女众人,挥了挥手,“我没事了,你们先下去吧。” 他的母亲依旧有点不放心,自己男人才死了没多久,这好不容易等来了宇文家的好日子,儿子又差点让人弄死,饶是见惯了高处争斗的她也有些扛不住了,连忙道:“云儿,你要稳重点,咱们宇文家可不能再出事了!” “行了娘,你放心吧,咱们宇文家还有的是好日子呢!哼!我真要出了事,这京城不知道多少人要为我陪葬!” 他冷哼一声,旋即挤出一丝虚弱的温和笑容,“行了娘,你先下去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众人也知道劝不动,恋恋不舍地离开。 等屋子里没了女眷,宇文云便将府上管事和亲卫都叫了进来,“我昏迷了多久?” “回家主的话,一天一夜。” 宇文云沉默片刻,喘了两口气,“我出事到现在,发生了些什么?” “家主遇刺的同时,镇南王也遇刺了,但是他比较侥幸,只死了几个亲卫。陛下雷霆震怒,当面怒斥了绣衣令令狐衍,限期七日内破案,并且遣胡公公亲自到府上慰问过。” “不久之后,定西王长子耶律德回京,陛下召见。而后中书令元大人和兵部尚书裴大人入宫,陈说各地叛乱之事。最后安东王入宫请罪,说是京都卫防御不力,致使刺杀案发生,请陛下降罪。” 宇文云脸色骤然一冷,“慕容锤没事?” “额没事。” 宇文云虽然脾气暴躁跋扈,但脑子却不笨,不然当初也不能在梁帝眼皮子底下忍辱负重,调集私兵入京,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内情,言语之间也带着几分杀气,“慕容锤!” “家主,此事尚未有定论,也不一定是安东王所为,还请家主不要轻举妄动。” 宇文云深吸了一口气,“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岂会如此鲁莽行事。” 他扭头看着众人,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狰狞的笑,“不过,不管是不是慕容锤指使,终究是他的京都卫护卫不力,我从鬼门关上溜了一遭,要他慕容家一条人命抵罪,不过分吧?” 宇文家的家臣们闻言竟露出轻松的笑,“不过分。” 曾经实力冠绝下四姓的宇文家向来就是最为跋扈的,以至于被连续两任梁帝打压。 原本上三姓控制文管系统,下四姓各守一方的格局,北梁先帝硬生生地将自己的亲弟封为了镇南王,让宇文家失去了边军统帅之权。 所以,当初梁帝病重,才会第一时间除掉宇文雍这个最可能闹事发难的隐患。 不过宇文雍虽除,宇文家这一家子暴脾气却除不干净。 此刻听了宇文云的话,众人也觉得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们家主差点就没活过来,你慕容家身负不可推卸的责任,只杀你一个非家主之人,已经是给了你们十足的面子。 “那就去办吧。今夜睡前,将慕容鞭的人头送到令狐衍的案头。” 这一手一面威慑慕容家,一面敲打令狐衍,除了跋扈一点,竟也没别的毛病。 “家主?如此行径,会不会引得陛下那边?” 宇文云摆了摆手,“我与慕容家闹得越狠,陛下越放心,更何况,我就是要给陛下一个我只听命于他的印象。” 手下众人闻言再无迟疑,轰然答应。 绣衣局,景王薛绎坐在令狐衍的房间中,颇有几分局促。 毕竟是绣衣局,又不是没办过皇子王孙,任谁来到这儿,多少也都会有几分胆战心惊。 但好在所处的不是刑讯室,对面的绣衣令又是满脸笑容,景王不至于吓得哆嗦。 “殿下勿忧,只是知道当日虎威将军遇刺,殿下恰逢其会,皇命所在,下官不得不询问您几个问题,还请您如实告知。案情重大,未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故而没有登门造访,只能将殿下请来,还望恕罪。” “令狐大人客气了,本王自当配合。” “还请殿下详细描述一下您当日所见之经过。” 景王便老老实实将自己的话说了,不远处坐着的书记员默默记录着。 令狐衍又问了些别的,景王也都老实作答,毕竟真的事不关己,问心无愧,他神色也渐渐从容放松了起来。 “如此便多谢殿下了。时候不早了,下官送送您。” 令狐衍站起身来,笑着宣告问讯的结束。 景王松了口气,同样起身。 “大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一个绣衣使抱着一个木盒子走了进来,“大人,方才宇文府管事送来了一个盒子,说务必亲手转交给大人。” 令狐衍有些无语地瞪了一眼这个手下,这种事情也不知道看看场合,但话已经说出来了,他只得拉着景王一起,“这宇文家与本官素无瓜葛,给我送什么东西!殿下,一起看看?” 景王连忙摆手,“本王向来不沾俗务,绣衣令自行处置吧,本王告退。” 令狐衍又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走掉,当即摆手,“殿下这么说,那就是疑我了!下官问心无愧,殿下可要替我作证啊!” 景王闻言也只好点头。 令狐衍将盒子放在桌上,直接便打开了来。 “啊!” 哐当! 桌椅翻,人跌倒。 后退几步撞着椅子倒地的景王一脸惊骇,甚至都顾不上喊疼,指着桌子说不出话来! 令狐衍也神色阴沉地看着桌上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颗刚刚砍下来的人头。 一旁的众人都愣了,还是令狐衍亲自将景王扶了起来。 薛绎指着那颗人头,语气都开始结巴,“这这不是.慕.慕容” 令狐衍嗯了一声,神色中的阴沉转为凝重,“不错,这的确是慕容家家主慕容锤亲弟弟,振威将军慕容鞭。” “宇宇文家送来的?” “怕是要出大事了。”令狐衍没有回答,而是叹了口气,旋即看着景王沉声道:“殿下,请随下官入宫,一并向陛下汇报。” 景王也知道这事情不小,自己又恰逢其会,跑不掉的,也没犹豫,点了点头,两人便匆匆朝着宫门外走去。 虽然两人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可今夜的事情,依旧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他们的马车还未抵达宫门,就听令狐衍的手下禀报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胆战心惊的消息: 慕容锤带京都卫围了宇文家。 令狐衍一面感慨着今夜怕是睡不安生了,一面心头又猛跳,风险和机遇一向都是并存的,自己在陛下心头挽回形象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他当即看着景王,“殿下,请你即刻进宫,禀报陛下,请他定夺,我立刻前往宇文府,看看能不能暂时稳住局面!记住,一定要快!” 景王也知道事情重大,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敢耽搁,连忙点头。 令狐衍将马车让给了景王,自己下车骑着马就一路冲向了宇文府。 而此刻的宇文府门前,两拨人马正在紧张对峙。 宇文家豪奢的府邸前,上百名家中护卫持械据守,手握刀柄,随时准备发动。 沿着院墙,也站着手持刀枪的护卫,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风吹草动。 而在他们的对面,则是披甲持械的京都卫军士,更关键的是,他们手中拿着除开城中官军之外任何人都不得大量拥有的东西:弓弩。 那雪亮的箭尖,在夜色中闪着寒光,威慑着宇文家众人的性命。 但宇文家众人脸上却丝毫不见畏惧,府中管事更是冷哼一声,“安东王这是要干什么?京都之中,擅自调兵,形同谋反,你这是要造反吗?!” 以慕容锤的身份自然不屑于跟一个家奴说话,一旁的亲卫当即冷声怒斥,“放你娘的屁!今日振威将军于城中遇害,京都卫有缉凶之责,追查凶手就藏于此间,速速交出凶手,否则以包庇罪论处!” 这就是慕容锤的倚仗,也是他敢于带兵围了宇文家而不担心出了大事的底气所在。 因为自己统领京都卫这个敏感的职责,先前那个幕后黑手就凭这个给自己下了套。 可有弊就有利,如今自己也能利用这个职责,光明正大地做自己的事情。 更何况,如果自己弟弟被杀了,脑袋都搬了家,自己都不能主持公道有所反击的话,不仅显得有些做贼心虚,更是坠了慕容家的威风! 宇文家的府门之中,几个壮汉缓缓抬出一张躺椅,宇文云靠坐在椅子上,姿态倨傲而不屑,冷冷看着慕容锤,“安东王,不要太过分了。” 慕容锤淡淡一哼,“交出杀害振威将军的凶手,本王自会率兵退走。” 宇文云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咬着牙道:“你知不知道,本将差点死了?” 慕容锤不为所动,淡淡道:“那还真是挺不幸的。” 如果说之前他的确没有和宇文云争宠的心思,但在双方已经撕破脸皮的当下,他并不介意真的将宇文云踩下去。 宇文云手握着椅子扶手,眼神暴虐,“我是宇文家家主。” 慕容锤好整以暇,依旧不为所动,“振威将军乃是朝廷命官。本王只认国朝律令。” 宇文云咬着牙,“你是铁了心要跟本将军碰一碰了是吧?” 慕容锤哂笑一声,“你在说什么胡话,本王为了公务而来,交出凶手,以正国法!” “我要是不交,你还敢破门而入不成?” “你尽可以试试!” 宇文云的神色变得有些疯狂,就如同在那个风中暗夜,带兵冲向怯薛卫时一般,“拔刀!” 雪亮的刀身瞬间照亮了黑夜。 慕容锤也丝毫不惧,沉声一喝,“准备破门!” “是!” 手下京都卫齐齐上前一步,声势惊人。 “安东王、虎威将军!听我一言!” 绣衣令从一旁举着手跑了出来,“二位皆是陛下的股肱之臣,如此争斗,岂不是坏了和气嘛!” 他看着宇文云,“虎威将军,您遇刺之事尚未有定论,陛下已严令下官彻查,还望静候才是啊!” 接着他又看向慕容锤,“安东王,令弟遇害之事自有有司查探,自有陛下定夺,您是朝臣楷模,还望不要冲动啊!” 慕容锤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令狐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朝中高官遇刺,本王身为京都卫统领,自有缉拿凶徒维护治安之责,怎么能算冲动呢?” 这态度,显然是不打算善了了。 宇文云却也不是什么善茬,既然慕容锤不打算善了,他也半点不惧,“好一个京都卫统领,是不是坐到这个位置,就能肆意地带兵围了七大姓的宅子,冲进去肆意搜查啊?本将把话撂这儿,这府门今日你休想进去,要搜你拿着圣旨来搜!没有圣旨,立马给老子滚!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慕容锤这等见过风浪的人,心头最知道,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不要瞻前顾后想着留情,甚至于今夜趁着自己有大义名分,就让宇文云死在乱军之中,届时陛下只能选择依靠自己,神色之中闪过一丝狠厉,“举!” 身后的弓兵齐齐举起了弓箭。 而宇文云也干脆地开口,“拔刀!敢入府者,杀无赦!” 知道陛下即将到达的令狐衍急得直跳脚,一脸的忧虑,“哎呀,二位,你们这是何苦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声尖厉的喊声响起,“住手!” 梁帝身边大太监胡全的声音高高响起,令狐衍闻声低头暗笑,心满意足地演完退下。 然后便是梁帝雷霆震怒的声音传来,“你们是真的打算造反不成?” 在景王和胡全的陪同下,一身暗金黑袍的梁帝薛锐缓缓走到两边人马的中间,侧身看着左右两侧的刀兵,“朕就站在这儿,要不你们先把朕杀了?” 慕容锤当即跪下,连呼不敢。 宇文云也挣扎着起身,跪在地上。 两边身后,响起了一阵阵的兵刃落地的清脆响声。 “你们都是朕信任的左膀右臂,今日之事,不仅是在丢你们的脸,也是在丢朕的脸!一个个的装得自己理直气壮的,这里面的门道谁能不清楚吗?” 梁帝骂了两句,想到此间人多眼杂,也不好多说,强压着愤怒,冷哼一声,“今日之事,明日朕在宫中等你们二人申辩,在此之前,谁再敢妄动刀兵,以谋反论处!” 北梁虽然接受弑君登基,但那是在你大局已定胜利在手的情况下,大姓之间为了利益的妥协,可你要没成功,那就等着被悉数抹去吧! 谋反失败者的下场,在任何一个皇权时代都是一样。 所以,梁帝这句警告不可谓不重,慕容锤和宇文云闻言都知道陛下动了真怒,当即领命。 梁帝看了看两人,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景王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上车陪朕说说话。” 景王正要告辞回府,就听见皇兄的话,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 “你说说这两人?竟然闹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还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真当整个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吗?” 看着震怒中的皇兄,景王只好温声劝慰,“皇兄息怒,慢慢调教吧,他们也确实各有原因,宇文将军险死还生,自然生气,安东王则是亲弟被杀,定然也是要做一番姿态的。” “什么原因,我看他们就是没把朕.” 梁帝的话到了嘴边,想到此间是在马车上,四周都是护卫,又生生忍了回去。 越想越觉得,比起这些人的跋扈放纵,还是耶律石和镇南王叔好,懂本分,识大体。 虽然这一次耶律家有些僭越地放出耶律采奇的风声,让他有点骑虎难下的意思,但相比起来,终究还是恪守着臣子之道的,哪像这些位,没一个省心的! 他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气,耳畔便听到外面传来了令狐衍焦急的喊声。 马车缓缓停下,以为令狐衍是来邀功的梁帝掀开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何事?” 但这一次,他却猜错了,令狐衍面色凝重,“陛下,收到凛冬城传信,平北王率两万白熊骑南下,如今已经出发了一日了!” “什么?” 梁帝也瞬间面色一变。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急促响起,兵部尚书裴世胜翻身下马,“陛下,兵部接到白熊骑军文,平北王完颜达率军入朝,恭贺陛下登基,今日午后已过黑石城。” 梁帝的鼻息瞬间变得粗壮了,“军文何在?” 裴世胜从怀中取出,双手递上。 梁帝借着火把的光缓缓看完,耳畔传来令狐衍低声的及时提醒,“陛下,此间人多口杂。” 梁帝心头一跳,脸上却适时露出微笑,朗声道:“好好好!平北王入朝,大事可定,朕无忧矣!” 他看着裴世胜,“裴爱卿随朕入宫吧,商议一下平北军如何安置等事。” 裴世胜心领神会,点头答应。 当马车缓缓前行,梁帝看着坐在对面的景王,一把将他扯到近前,附耳低声道:“明日一早,你亲自出发,出城二十里,立刻轻骑赶往怀朔城,告诉定西王,朕会立耶律采奇为后,让他耶律家荣宠如故,让定西王率控鹤军入朝!” 景王看着皇兄,却见他眼底神色幽幽。 这一刻,他真正明白,皇帝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五章 北上梁都,东走雨燕 虽然在一步一步的铺垫下; 虽然在客观情况的冲击下; 虽然在耶律采奇的美貌诱惑下; 梁帝终于选择了相信耶律石,相信他的赤胆忠心,但是作为帝王本能的警惕,和对异姓人的怀疑,还是没有消退。 当他入宫,与裴世胜商议了白熊军驻地,以及如何布防以防止完颜达兵变的诸多事情之后,他便立刻将镇南王召入了宫中。 “臣薛宗翰参见陛下!” “王叔免礼,赐座。” “谢陛下!” 一番俗套而客套的过场之后,梁帝便开口道:“王叔,你对定西王怎么看?” 镇南王薛宗翰没想到梁帝一来就是这种问题,脑海中划过了种种答案,最终定格在那则立后传言上,强忍着自己儿媳妇变成皇后的悲痛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定西王公忠体国,虽恩宠尤盛不显跋扈,纵威权日专不失臣节,的确是值得信赖的肱股之臣。” 梁帝缓缓点头,“刚刚得到消息,平北王完颜达领两万白熊骑南下,打着朝见新君的旗号,已经过了黑石城。” 镇南王面色猛然一变,黑石城距离上京快马不过两日,“他他这是要做什么,逼宫不成!” 在瞬间的惊愕过后,镇南王当即表态,“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展所能,必不让完颜达这狗贼的阴谋得逞!” 梁帝却摆了摆手,“王叔不必忧虑,此事朕已有解决之道。” 他看着镇南王,“朕的意思是,让耶律石率控鹤军入京,主持大局。” 镇南王一愣,旋即站起身来,走到殿中,神色比起听见白熊军入京还要凝重,“陛下,万万不可啊!” “耶律石和完颜达有何区别?二人皆非我薛家人,同样不可轻信!如果让其掌控京城大局,一旦其心怀二志,届时当如何是好啊!更何况,自打陛下登基,其人一直滞留怀朔城不归,其心思难测,冒然交付如此重托,恐生事端啊!” “王叔多虑啦!” 梁帝笑了笑,“城中京都卫依旧由慕容锤统领,有这么一支队伍在,耶律石就翻不了天。至于他的控鹤军,就是来威慑完颜达的白熊军的,制衡嘛,呵呵。当初先帝在时,定西王亦是朝中柱石,如今朕将迎娶其孙女,荣辱与共,他又岂会生出异心?” 镇南王沉默片刻,终于还是不愿意违心,本着对薛家皇权的忠诚,冒着触怒梁帝的危险,他开口道:“陛下,恕臣直言,您的这些都只是猜测,还是无法防止耶律石有异心的情况。如果他心怀不轨,一个孙女又算得了什么?他大权在握,您就有被架空的危险。京都卫满员两万,怯薛卫五千,但白熊军和控鹤军都是百战强军,一旦超过两三万,局势便有倾覆之危!” 听到这儿,梁帝的试探终于结束,彻底信任了薛宗翰,嘴角挂起了微笑,“王叔啊!所以这就需要你为我薛家保驾护航了!” 看着懵逼的镇南王,梁帝走下台阶,看着他,“朕的意思是,王叔明日便前往怀朔城,主持接收雪龙骑吧,这六万雪龙骑和虎豹骑的残部,依旧交由王叔统领。王叔之后驻扎怀朔城,再立刻派两万雪龙骑入京。有了你的支援,再加上怯薛卫和京都卫,朕还有何惧?” 镇南王心头瞬间明了了梁帝的筹划,如果耶律石老实,那就控鹤军加京都卫,白熊军掀不起什么风浪,完颜家也只能臣服; 如果耶律石不老实,京都卫怎么也能坚持两三日,届时两万雪龙骑赶到,汇合城中京都卫和怯薛卫,自然也能稳住大局,哪怕打起来自己再率怀朔守军入京,也可保帝位无忧。 但是他还是有些疑惑,“陛下为何不先调鹞鹰骑入京呢?鹞鹰骑虽然损失了一万精锐,但也还有四万本部兵马,东面战事暂时不算吃紧,两万鹞鹰骑也足够阻拦白熊军了吧?” “这第一点自然是因为南朝雨燕州的情况并不乐观,关山道那边必须留够足够的兵力,若是姜玉虎从关山道北伐,那朕才是真的寝食难安。而且关山道还有属国叛乱,这也是一团乱麻,需要有强军坐镇。” “至于这第二点。”梁帝叹了口气,“今夜,慕容锤和宇文云的事情你知道吧?” 镇南王很想装作不知道,但是他还是老实点头。 梁帝缓缓道:“其人跋扈如此,还有宇文云和王叔你遇刺的悬案未解,朕如今真的不敢放手用他。” 镇南王很想说一句,那毕竟是跟你共同把脑袋拴在裤腰上成了大事经了考验的人,怎么也比耶律石更可信些啊! 但陛下已经旗帜鲜明地表示了态度,并且还安排了各种保障,自己若是再推三阻四,恐怕会祸及己身,所以镇南王沉默片刻之后只好躬身领命,“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请陛下放心,” “好!”梁帝大喜,“王叔,朕的倚靠也只有你了。勿要让朕失望!” “请陛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文律的身子怎么样?” “有所反复,但无大碍,陛下放心。” “好,待他好转了,朕要好好给他封个官,听说他这一趟去南朝真的是受了大苦了。” 最大的苦还是你给他的.薛宗翰心头轻叹,躬身道谢,“臣替犬子谢过陛下!” —— 怀朔城,怀朔刺史从美妾宽广的胸怀中醒来,任由她服侍着自己缓缓穿好衣服,然后洗漱一番,慢条斯理地吃过早饭,叫来了心腹幕僚。 “那位还在吗?” “大人放心,我们都盯着呢!” “走吧,又是三日了,我们也该去拜会一下了,毕竟还是堂堂王爷。” 不多时,怀朔刺史带着人,骑着马,来到了怀朔城中的一处客栈。 当日耶律石刚到的时候,的确是住进了刺史府,但是因为可能要逗留不短的时日,第二天便又搬了出来,到了城中的一处客栈。 至少在怀朔刺史看来,情况是这个样子,他也没有太过起疑,但是实情如何,就只有耶律石自己知道了。 当怀朔刺史在客栈门前踩着人肉马凳下马,打前站通传的属下就从客栈中匆匆跑出,“大人,定西王不见了!” “什么?” 怀朔刺史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一把推开属下,匆匆走进了客栈。 原本耶律石居住的房间中,空空荡荡,哪有一个人影。 他扭头神色阴沉地盯着自己的幕僚,幕僚哭丧着脸,“大人,我们真的一直盯着的啊,这四周都是我们的人啊!” “那他是会飞吗!废物!”怀朔刺史怒骂了一句,眼睛一瞥,瞧见了桌上好像还有一张纸条。 他快步过去,只见纸条上写着八个字:承蒙款待,不必远送。 他登时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八个字就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让他明白,自己对怀朔城的经营,在这等人物面前,简直就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叹了口气,此一去,蛟龙入海,梁都恐怕不得安生了。 想到这儿,他忽然面色一变,挥退众人,只留下了幕僚,“速速传信中京,告知中书令,说定西王离开怀朔不知所踪,极有可能入京去了!” 就在他这头慌乱不已的时候,青川关内,夏景昀也接到了耶律石通过暗谍传来的消息。 他看着陈富贵,“耶律石入京了。” 陈富贵手上动作一顿,“那我们要走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我们太操心了,也操不上心了。你叫人去把烈阳侯请来,我跟他说几句,我们便动身吧!” 不多时,凭借饮马原之战的战功被成功封侯的无当军副将金剑成过来。 夏景昀笑着调侃道:“侯爷,稍后我就走了,这三关防务,就拜托你了。” 金剑成也豪爽地笑着,“建宁侯放心,军务上的事情,一定不会出岔子的。还有,你要这么说话,那我可转身就走了啊!” 夏景昀哈哈一笑,嗯了一声,“走之前请你来,是有一个事情,和议的文书,朝廷已经用印送还了,如果顺利的话,约莫三五日之内,他们就会来人交割。届时就要辛苦你了。” 金剑成神色也收敛起来,“这个的确,届时我定会严加防范。” “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六万俘虏,都被割了右手大拇指,届时北梁那边来的人肯定要暴怒挑事,若是煽动了这些俘虏,人一多起来,恐怕也难办,所以要提前做好各项准备,千万不能造成我们的将士伤害,更不能让他们冲击我们的关防。” “是!我一定会严加注意!” “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套。”夏景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就走了,金将军,后会有期,我们中京再见!” 金剑成郑重抱拳,“后会有期,中京再见!” 不多时,一支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队伍,从青川关中离开。 看着那支百余人的队伍远去,城墙上,金剑成神色感慨。 上次见面,这位还是一个刚刚成为德妃义弟的普通人; 这一次,他就已经是状元公、开国侯、中枢重臣了; 那一次再见,他又会是什么样?封王了不成? 金剑成笑了笑,转身前去和青川侯应如龙两人去商量后面交割俘虏的事情去了。 而夏景昀一行,出了青川关十余里之后,却骤然调转方向,朝着东面的雨燕州,疾驰而去。 一路跑跑停停,入夜时分方才找了个城中客栈住下。 陈富贵帮忙收拾着房间之后,被夏景昀招呼着一起吃点东西。 酒足饭饱,陈富贵看着悠悠闲闲哼着不知名小曲的夏景昀,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你就不担心北梁的情况吗?” 夏景昀微微一笑,“担心什么?” “万一耶律石没有成功,万一这个过程中,北梁各方势力没有平衡好,你的大计不就破灭了吗?” “哈哈哈哈!”夏景昀一笑,“你啊!不要受思维定式的影响嘛!” 他看着懵逼的陈富贵,“我问你,就算是耶律石输了对我们有什么坏处吗?” 坏处不就是你的大计破灭了吗? 陈富贵下意识想这么说,但旋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夏景昀笑着道:“耶律石如果输了,梁帝能忍他吗?但控鹤军又不是摆设,不论如何,北梁必乱。北梁大乱之后,势必就要更弱了,对我们是不是更有利?” “而到时候,我们如果还想继续完成那个计划,难道不可以直接去找梁帝谈吗?” 陈富贵听得目瞪口呆,感觉打开了全新的思路,他下意识地问道:“那耶律石知道公子是这么想的吗?” 夏景昀点了点头,“当然知道,但是他有他的野心,他也有他的信心。同时,这个事情我第一个找的他,他只要成功,依旧是我们合作的第一选择,所以他也不担心。甚至说等他成功,要不要合作那是他可以决定的事情。一个方向,一个思路,一个选择,但千万不要自己把自己陷在里面了,我不是非他不可,他也不是非我不行。” 陈富贵咽了口口水,就这些人,这样的脑子,像他这样的粗汉怎么可能玩得过啊! 算了,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老本行吧,至于动脑子的事情,看看儿子孙子今后有没有那个本事吧。 在陈富贵的震撼中,雁原州边境上的小城中,渐渐安静下来。 两日之后,雨燕州州城之中,姜玉虎、夏云飞、萧凤山坐在一起,气氛稍稍有着几分凝重。 随着东方平授首,朝廷也在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的睿智建议下,如夏景昀所料那般对雨燕州的世家豪族们,采取了以招抚为主的策略,只要未曾犯下大恶,从贼之事既往不咎。 于是雨燕州几乎是传檄而定,部分跟随东方平作恶,自知必死试图作乱的,都没等朝廷出手,就其余立功心切的豪族联手收拾了,带着首级到了州城邀功。 兴安侯夏云飞也提兵北上,进驻各州,安定秩序。 大势已去,群龙无首的叛军们在姜玉虎和无当军的军威,以及龙首军庞大的阵势面前,只好陆续投降。 少部分不甘心或者受不了军旅生活的,就跟着当初的北梁溃兵们一起,打算占山为王,徐图后事。 但他们没想到,这条后路也被堵了。 萧凤山利用当初“落草为寇”的经历和经验,轻车熟路地制定了剿匪方略,同时还亲自带着一支队伍,和无当军一起完成了一次次的清缴,不仅把这些溃兵残兵收拾了,连带着把雨燕州原本的贼寇们也给一网打尽了。 眼下的雨燕州,甚至比起先前未叛之时,还要清静。 但这么好的局面之下,众人却为一件事情犯了难。 因为局面收拾得太快,这些叛军也投降得太利落,眼下,雨燕州已经收拢了足足三万叛军。 这三万人,有一万多曾经的东路边军精锐,有四五千的鹞鹰骑残部,还有一万多被东方平挟裹的雨燕军。 按照姜玉虎听完汇报嘟囔的说法,青川关那边还有六万俘虏没扔出去,这儿又来三万,他都快成叛军收容所了! 如何处置这三万俘虏,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这些人里,除开鹞鹰骑的四五千人,其余都是我大夏子民,若是悉数杀了,有些过于狠辣了,必然引起民怨,同时青史之上,也难免留下一个残暴嗜杀的名声。 同时,真要杀了未来跟官军打仗,谁还愿意投降? 但是留着的话,同样也容易生乱。 这些叛过一次的人,自然不可能再将守卫边疆这样的重责交付,甚至于卫护地方也不放心。 若是打散分入各军,甚至还有可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夏云飞拧着眉头,“谋反乃是绝对重罪,不处置,达不到惩前毖后的目的,若是放这些人安然返乡,朝堂那边恐怕难以交代。” 他揉了揉眉心,“要不就按照原计划,让他们去当劳工服苦役吧!” 但旋即他又摇了摇头,“这么多能战之兵,就这么死在苦工营中,这也太浪费了。” 他忽然看着屋子里另外两人,“你们二位说句话啊,怎么就我跟个话痨一样在这儿念叨呢!” 萧凤山尴尬地笑了笑,以他的身份,确实不好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 姜玉虎慵懒地坐着,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咱们这三个人,一个脑子不好用的,一个脑子好用不好意思用的,一个脑子好用懒得用的,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夏云飞一怔,都顾不得去琢磨去对号入座,“那我们总不能不管吧?人吃马喂的,也是个大麻烦啊!” 姜玉虎放下茶盏,“那就等一个脑子好用又喜欢用的人拿主意啊!” “谁?” “你家二郎!” 姜玉虎一句话给夏云飞说懵了,“二郎不是在青川关吗?” 姜玉虎瞥了他一眼,“我猜他用不了多久就会来这儿。” 话音方落,门外就匆匆跑来一个亲兵,“公子,建宁侯车驾已入城,正朝着州牧府而来。” 姜玉虎淡淡一笑,举起茶杯。 夏云飞看着这位名副其实的大夏新军神,看着他和二郎心有灵犀的样子,忽然有点吃味的感觉。(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六章 吟鞭东指,天下为棋 雨燕州州牧府大门前,当朝靖王姜玉虎和兴安侯夏云飞齐齐站着。 这番姿态让瞧见这一幕的其余人颇为震惊,这阵仗,莫不是陛下御驾来了? 直到一队人马沿着笔直的大街,停在了州牧府门前。 瞧见那个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度姿态依旧卓尔不群的年轻人,围观群众们一脸懵逼,这谁啊? 姜玉虎上前一步,正要抱拳行礼,夏景昀朝着他张开双手就是一个熊抱。 姜玉虎差点就要一个横肘将夏景昀砸飞出去了,生生忍住,混身僵硬地被他抱了一把。 围观群众:??? 这人这么虎的吗?关键小军神还忍了? 看到这儿,众人再联想起一些传闻,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夏景昀笑着道:“将军此番再立奇功,威震天下,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姜玉虎愣愣地看着他,在一闪而逝的懵逼之后,立刻恢复了平素的冷傲,淡淡嗯了一声。 夏景昀又看着夏云飞,笑着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大兄!恭喜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印证了对方的身份,眼神也在霎时间变得火热了起来。 靖王和兴安侯爵位虽高,但毕竟都是军人,不顶什么用,可建宁侯就不一样了! 太后义弟,中枢重臣,户部尚书,注定的权臣,随便给他们漏点东西,都够他们的家族舒坦个几十年了! 夏云飞素来沉默寡言,憨憨一笑,“都是公子的功劳,我就配合了一下。” 夏景昀当然也没多去分别什么,瞥了一眼四周,笑着道:“走吧,进去说!” 对于他这样的反客为主,平素里话都不多的两人也没什么意见。 虽然从爵位上来说,两人一个已经比夏景昀高,一个很可能即将比夏景昀高,但是夏景昀的身份可不是寻常侯爷。 只不过姜玉虎看着夏景昀的背影,抖了抖身子,才慢慢跟了上去。 陈富贵也跟了上去,至于随行之人,则自有旁人安顿,无需操心。 那些围观士绅们蠢蠢欲动,想要跟着去拜访,却都被拦在了州牧府的大门外。 进了州牧府的正厅,萧凤山迎了上来。 这是自打当初在中京城分别之后,二人的首度相逢。 原本萧凤山想过要不要离开避嫌的,但是转念一想,那样做多少有些欲盖弥彰,在这个层次的聪明人面前,反倒是落了下乘,所以此刻便带着几分忐忑地上前一礼,“建宁侯!外面人多眼杂,未能出迎,还望恕罪。” 夏景昀大步上前,托着他的手,微笑道:“恭喜你。” 萧凤山自然懂得他话中的意思,回想起往日种种,不禁面露感慨。 陈富贵也上前跟众人见礼之后,大家便各自落座。 夏景昀跟萧凤山说了他走之后三关防务的情况,众人也跟夏景昀说了眼下雨燕州的情况。 得知雨燕州大部都已经归顺,就连原本东路边军的两个大寨都已经顺利被北上的龙首军接管之后,夏景昀彻底放下了心。 接着众人又聊了聊东方平,夏景昀听完萧凤山转述的东方平的临终之言,却没有太大的触动。 “恶人往往会用一个悲惨的故事来为自己的罪行找到一个借口,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纾解掉他心头的不安和罪恶感。但所有邪恶的种子要想生根发芽,也都需要有邪恶的土壤。每个人在生命中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人能化解,有人能压制,那些肆无忌惮地放纵心头恶念的人,又哪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悯之处,就是一句无用的废话。若是他们这样就可以得到原谅,那些什么都没做便惨死冤死在他手下的亡魂,又岂能答应?” 他看着众人,安慰道:“所以,完全不必为他觉得多么悲伤和遗憾,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罢了。而但凡那些恶贯满盈之辈,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自己也是有苦衷的,一概都是穷途末路的哀嚎求饶而已,不值一哂,更不值得原谅。” 姜玉虎看着夏景昀,微微有些疑惑。 这几句话虽然说得不错,但却有些不合时宜。 因为萧凤山只是当作谈资一般单纯地聊了聊东方平的事,夏景昀的反应却未免有些过大了。 但是,他深知这个不是废物的角色向来不会干这么愚蠢的活儿,于是便默契地开口带开话题,带着一贯的懒散和满不在乎开口道: “行了,你这数百里疾驰也辛苦了,先去梳洗休息一番吧,稍后就在这州牧府中,咱们一起先喝一顿,为你接风,也为大家庆个功。” 夏景昀自然也没有拒绝,夏云飞便亲自带着他和陈富贵一起去了后院。 这雨燕州州牧天高皇帝远,州牧府修缮得十分豪华,占地也足够宽广,所以即使没有提前准备,府上还是很快就收拾好了档次足够的房间。 目送着夏景昀进去,夏云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除了先前在范阳郡大战之前没办法,和今日遇见两个不愿意吭声的人之外,他一向是有事心中藏。 此刻虽然很想提前问问自家兄弟关于雨燕州俘虏的事情,讲讲情况什么的,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 二郎虽然聪明绝顶,连公子的称呼都从上等废物变成了勉强不是废物再到现在压根不提废物这一茬了,但是,兵事终究是兵事。 他对这些俘虏的情况并不清楚,这也不是他的职责,如果自己这么问,会不会给他很大的压力。 但是,如果自己不问,稍后公子问起来又当如何? 自己是不是该至少提前说一句让他有所思量和准备? 想到这儿,夏云飞又有点想转过头去说上两句。 一向行事内敛但果决的夏云飞,这会儿竟然因为这么一个小问题有些举棋不定。 也不知到底是这个事情太棘手,还是姜玉虎给他的压力太大。 而另一边,姜玉虎则悠悠闲闲地亲自视察了一下府上伙房。 今晚的饭菜可不敢从外面随便叫一桌席面,那要是出点事,大夏的未来就算是完了。 这个下药的奸细也定能名垂青史,姜玉虎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等废物才会做出的决定。 如今整个府上原本的仆役都被遣散了,被他的亲卫和无当军军士接管,晚上的饭菜也由他们操持。 转了一圈,其实单纯就是无聊的姜玉虎走回房间,亲卫在一旁笑着道:“公子对建宁侯还真是重视呢!” 姜玉虎淡淡道:“你们若能像他一样脱离废物的范畴,我也会一样重视的。” 无当军都知道,老军神和小军神嘴里的废物那都不算骂人的话,亲卫也笑嘻嘻地道:“也是,公子和建宁侯一文一武,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堪称大夏双璧,感情好些也是正常的。” 姜玉虎却眉头一皱,想到今天那一抱,“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两个大男人叫你们说得娘们儿兮兮的。” 夏景昀不知道自己堂兄和姜玉虎都在琢磨些什么,他只是舒坦地躺在温热的浴桶中,感受着被温热包裹的舒坦。 策马奔腾,很爽。 但一直策马奔腾,却不能一直爽,因为废腰,废腿,也废人。 好在等把雨燕州的事情处理完了,暂时就不会再有大事了。 未来在天下大定之前,自己应该都不会贸然离京,也不会再有值得自己离京的事了,可以在京城悠悠闲闲过点日子了。 所以,就趁着一趟把事情好好做完吧! 想到这儿,他一下子从浴桶中站起,淅沥哗啦的水声中,赤裸高阳再现江湖。 约莫个把时辰之后,州牧府的偏厅之中,五个人齐齐坐着。 夏景昀、姜玉虎、萧凤山、夏云飞、陈富贵。 如果萧凤山不出事,这当中即将被封侯的陈富贵都是地位最低的人,堪称恐怖。 身为此间地位最高,又是最先占领州城,算是半个主人的姜玉虎举起酒杯,看了一眼四人,在四人期待的眼神中,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喝酒!” 四人都是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场高端内部晚宴就此展开。 酒过三巡,姜玉虎放下酒杯,看着夏景昀,“在你来之前,我们在商量一个事情。” 夏景昀点了点头,没有插嘴。 夏云飞的心却替二郎悄然紧张了起来,公子对他这么有信心,若是拿不出个好的方案,二郎多少会觉得有些面上挂不住。 他在脑海中急切地想着,希望到时候能够帮二郎兜着点。 姜玉虎放下筷子,看着夏云飞,“你来说吧。” 夏云飞闻言差点脑子当场宕机,调整了一下才开口道: “雨燕州平定得很顺利,但是正因为平定得顺利,我们手上现在一下子有了将近三万的俘虏。其中原本的东路边军还有一万多,北梁鹞鹰骑还剩四五千残部,雨燕军也还有一万多士卒。” 他尽量让自己的话说得详细些,好给二郎多些参考,“我们有想过将他们都杀了,但是担心招来非议,影响名声,也会对未来的战事造成不利的影响。想过将他们打散编入各军,又担心这些谋反之人,坏了军伍风气。想过将他们遣散,更容易对天下造成乱局。想过让他们去服劳役做苦工,又觉得这些大部分都是百战精兵,就这么浪费了也可惜。” 虽然姜玉虎觉得夏云飞完全没必要介绍这些,但还是耐心地听夏云飞说完,然后看着夏景昀,“说说吧,我们怎么办才好?这三万张嘴可不好喂啊!” 夏景昀闻言只沉默了一瞬,便微微一笑,“此事不难。” 在场众人齐齐神色一振,夏景昀却没有直接揭晓谜底,而是看着萧凤山,“阁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悄然一冷。 萧凤山虽然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赢得了夏云飞的尊重和姜玉虎的信任,但是毕竟是弑君重罪,而且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必然是不可能显露人前,继续在大夏为官的。 今夜此时此刻尚能把酒言欢,但未来的阴影却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此刻闻言,神色不免黯然起来。 夏云飞疑惑地看了一眼二郎,没有开口。 而姜玉虎则是眉头一挑,仿佛想到了什么,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悠哉悠哉地端起来喝着。 陈富贵则是再一次被夏景昀震撼过,直接摆烂,不再去费什么脑子上的功夫,放下筷子,默默端起酒杯喝着。 萧凤山沉默片刻,轻轻一叹,“实不相瞒,我现在也没想好。” 他苦笑着,“先前一场接一场的大战,难题也一个接一个,来不及想那么多,只想着好好将事情解决,把问题处理好了。如今大局抵定,北梁闹腾不起来了,国朝内部也没了忧患,一时竟真不知道能去哪儿,能做什么。” 他看着夏景昀,“或许,不行的话,就去北梁吧,拉起一股势力,未来说不定还能提供些情报,对你们有所助力。” 夏景昀摇了摇头,神秘一笑,“我有个想法,你不妨听听?” 萧凤山点头,“建宁侯请讲。” 夏景昀缓缓道:“雨燕州以东,有一片土地,如今是有几个小国吧?” 萧凤山和姜玉虎身为大夏最顶级的知兵权贵,对这并不陌生,都齐齐点头,萧凤山更是如数家珍般开口道:“如今大国有三,分别号篝离、辛洛、白计,小国亦有十余个,小国疆域与我朝一县之地差不多,整个地域大致比四象州大点。”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先前请秦家派人去往过那边勘探,他们带回了些信息,那儿虽不大,但却并不像我们想象那般贫瘠,物产还是丰饶的,尤其是一些药材、山珍和海产,都颇为丰富。你去那儿吧,征服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建国,做真正的王。” 萧凤山听傻了,这是什么路数? 夏景昀接着解释,“但是,前提是,要做亲大夏的王,你和你的后代,以及你治下的子民,世世代代亲善大夏,如果今后有朝一日,时机成熟,能够带着这块土地并入大夏疆土,我想后人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而崇高的评价的。” “这三万俘虏,你正好就可以带走,在你的帐下听用,也作为你征服之路的本钱,更是未来亲善大夏的基础。朝廷可以给你半月军粮和必需的物资军械,如今春暖花开,这半个月足够你打下一片土地,因粮于敌了。” 萧凤山先是听得目瞪口呆,待明白了其中关节,想明白了夏景昀的用意和自己未来的方向之后,原本死寂的心,也跟着开始砰砰跳动了起来。 开疆拓土,那是多少帝王都心心念念的事情,而且去了那边,也不用再藏匿身形,可以光明正大地行事,更关键的是,可以在另一种程度上,继续自己为国为民的志向,也能挽救百年之后的名声,由不得他不心动。 夏景昀不忘敲打道:“原本这个事情,我是属意别人的,但是你这些日子也的确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悔改之心,又恰逢有这三万俘虏,我便有了这个想法。希望阁下能够认真考虑。” 萧凤山沉默片刻,看着夏景昀,“如果真的打下来了这片土地,需要我做些什么?” 姜玉虎笑了,夏景昀也微笑道:“我会尝试着与北梁联手,向四方拓展,东面就是你即将征服的地方,和与之隔海相望的数座大岛,不过那是传说中的,还有待亲自查探。西面就是一路向西,与西域大小诸国的通商。南面越过崇山峻岭,亦有广袤丰饶的土地。南北两朝,无需为了边地和财富互相征伐,有的是足以填饱所有人的财富等着我们去攫取。你若成功征服该地,我会派出商队,进行贸易,你需要保障贸易的安全和商路的畅通。届时你若觉得那一个弹丸之地不足以满足你的雄心,这个世界还有不亚于我大夏之广袤地界,可容你探索,我亦可支持你。” 萧凤山听得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得昂扬了起来,当即站起,朝着夏景昀抱拳道:“建宁侯放心,我生是大夏人,死是大夏鬼,此行不为什么王权富贵,愿为我大夏百年千年大计之马前卒。但有违背,五雷轰顶!” 夏景昀起身扶着他,“何须如此,若不信你,我又何必将此等绝密之计划和盘托出告知于你。” 姜玉虎忽然眉头一挑,终于明白了夏景昀今日一来点评东方平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原来用意在此。 这人,还想考考他,没想到他才刚到就已经算到了这些事情。 有点意思,他噙着笑,端起酒杯,凑到了嘴边。 等到和萧凤山说好,席间的气氛也重新活跃了起来。 虽然这事儿还没正式定下,但有夏景昀和靖王在场,以他们二人在朝中的关系和威望,这事儿已是八九不离十。 夏云飞颇有几分目瞪口呆的感觉,没想到这个问题就这么被解决了,顺带着,好像还给朝廷挣了块地来? 陈富贵早已是心服口服的见怪不怪了,笑着道:“若是此事能成,我大夏就要从十三州变成十四州咯!那可是天大的功德啊!” 萧凤山也感慨道:“建宁侯之智计无双,在下早已是心服口服,但以天下为棋盘的眼界格局,此番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服气,真的服气!” 夏景昀谦虚地摆了摆手,“若无诸位浴血奋战,刀兵所指皆为胜利,我这些空谈又岂有实践和实现的机会!就如同此番雨燕州之事,最终还不是要落到真刀真枪的厮杀上来。说起来,再为诸位此战干脆利落酣畅淋漓之胜利,饮一杯!” 一杯酒下肚,夏景昀又倒了杯酒,看着姜玉虎,“将军当夜兵出烈阳关,潜形匿迹,而后再度数百里奔袭,一战而定雨燕州大局,此等壮举,实在是惊世骇俗,为了雨燕州百姓,为了天下大局,我敬将军一杯!” 姜玉虎笑着举杯,“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 夏景昀的错愕一闪而逝,哦,昏君的快乐是吧? 现在都会主动索取了吗? 他脑海中稍一琢磨,笑着道:“时间仓促,要作一首全诗怕思虑不周,坠了将军威名,但有两句,却觉得对此情此景,无比契合。” 他看着众人,缓缓吟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好!” 刚吟诵完,文武双全诗剑双绝的萧凤山就开口喝彩,“靖王亲率三千精锐,在这繁华满堂之春日,一战而定雨燕,天下皆惊,好一个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合适!十分合适!” 夏云飞也忍不住点头,“方才陈大哥才说,若是征服东面,大夏就是十四州了,没想到二郎连这个都记得。” 陈富贵对文采的事基本不懂,但也听得出这诗中气魄,“这话形容靖王殿下再合适不过了!” 一片喝彩声中,只有姜玉虎举杯的手一僵,默默地看着夏景昀,那眼神仿佛在问: 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七章 西北二王,驱虎吞狼 一剑还是一刀,姜玉虎也不在意了。 这两句诗着实挠中了他的痒痒肉。 他甚至自己给自己凑了一句新的出来。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霜寒十四州! 哎,就是这么美妙! 姜玉虎此刻不像是气吞万里的猛虎,而像是被挠着肚皮打呼的猫,愉悦地沉浸在昏君的快乐中。 于是,自然而然地,这一晚上,五个人都喝了个酩酊大醉。 好在整个州牧府都有姜玉虎的亲信值守,外围还有无当军精锐层层守卫,倒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一个快乐又安稳的夜晚过后,第二天一早,夏景昀忍着头疼起来,一边泡好一壶茶,一边就开始按照昨日的思路,写起了给阿姊的密信,洋洋洒洒写了几张纸,吹干墨迹封好,便让亲信护卫快马送去了中京城。 送信的人前脚刚走,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赶紧让陈富贵把人叫回来,等自己又写了一封信,才交给对方让他一并带回中京。 忙活完了这些,他走到外面的亭子里,又重新泡了一壶茶,望着四周的春色,小口小口地润着,开始规划起了剩下的事情来。 不多时,姜玉虎也走了过来,看他一身利落妆束和通红犹汗的脸,想来是刚刚练了一会儿武醒酒,夏景昀微笑着给他倒了一杯,“依将军之见,雨燕州何时可彻底安定下来?” 姜玉虎端起茶杯,缓缓润着,“就像你先前说的,要打就趁着这个机会打痛了,把屋子扫干净了,不然等到一切都安定下来,再折腾就麻烦了。这些世家大族,还需要慢慢甄别,有的是不干人事的狗东西,只不过做得隐秘些罢了。等把这些杂碎都收拾了,雨燕州就没什么问题了。” 夏景昀缓缓道:“我欲趁着雨燕州如今叛乱初定,军威雄壮的机会,在雨燕州行清丈田亩,清查户籍之事,将军以为如何?” 姜玉虎看了他一眼,直接道:“让你大兄去烈阳关坐镇,我在这儿多留一个月。” 夏景昀闻言笑着道:“多谢将军!” 姜玉虎将茶盏里的茶一口喝了,傲娇地摆了摆手。 既然姜玉虎这边做了决断,当初离京北上之际就被太后授予了节制边关诸将权力的他就直接把夏云飞叫了过来。 夏云飞听了安排,倒也没有任何不悦,身为武将,征战四方都是早就做好准备的事情,更何况这只是换防。 能够回到无当军中,他也是十分开心的。 唯一有点遗憾的是跟二郎就聚了一夜就要分开,但是吧,看着他和公子那言笑晏晏的样子,自己在不在似乎问题也不那么大了。 待夏云飞去安排卫队和离开的事情,萧凤山也过来,跟二人说起了昨日未尽之事。 昨天虽然说的也不少,但只是聊了一个框架,后面酒一喝起来,便也没再细说。 此刻众人都是清醒着,便正式地将一些问题摆开了来。 许多未尽之事,细节之处,也都被逐一安排、推演、确定。 聊完之后,萧凤山也去做了出行前的准备。 此事甚大,不可能再由这两人直接就决定,须得上报陛下和太后,但是在通过概率极大的情况下,比如物资、军械、人员挑选等前期的准备可以先做着。 待得这边说完,已是正午。 姜玉虎望着头顶的大日,看着眼前的高阳,“眼下,就只看耶律石能不能成事了。” 夏景昀微微一笑,“我觉得他是可以的。” 他看着天边,“这时候,这位大梁定西王,应该快要回到即将变得忠诚的梁都了吧!” —— 梁都,宫城之中,梁帝薛锐坐在御书房,在他的面前,坐着大梁中书令元宪焘、枢密使裴世胜,以及虎威将军宇文云。 原本按理说应该还有包括王若水在内的一些朝中重臣的,但是今日之言,恐怕有些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干脆就只留了这二人。 若是换了大夏,自然要引起非议,但这是七姓治国的大梁,倒也并不算离奇。 高坐龙椅上的梁帝面色平稳,但心底却颇有几分紧张。 虽然他急召了耶律石和控鹤军入京以稳固事态; 又让镇南王快马南下,换回雪龙骑稳固皇权; 接着又调和了宇文云跟慕容锤的矛盾,亲自视察了京都卫的防务; 最后还补充了怯薛卫,厚赏勉励,留作最后底牌; 但这么多的行动,也不能让他心中真的安定下来。 因为,那是足足两万的白熊军,历经了北境的雨雪风霜,战力不是窝在京城的这些少爷兵能比的。 更因为,那位如磐石般沉默屹立北境十余年的平北王,虽然声名在东南西北四王之中最弱,但梁帝却听先帝提起过,真要打起来,同等兵力下,怕是大梁朝中怕是没几个人打得过。 至少镇南王是打不过的。 当这样的部队,这样的人,在这样一个关头,打着朝拜新君的名头,兵临京城,别说初登大宝的薛锐,哪怕是在帝位上坐了三十年的北梁先帝,心里怕是同样会有几分嘀咕。 “陛下勿忧,上京城池坚固,兵粮皆足,纵使平北王真要有所动作,也并无太多忧虑。” 平北王此番之事也算是兵事,所以职能和大夏兵部尚书一样的枢密使裴世胜主动开口,“更何况,依臣之见,平北王不至于铤而走险,行天怒人怨之事。” 梁帝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言语,因为这等废话不需要回应。 “报!” 一个内侍匆匆跑到门外,迈着急切的小碎步来到众人跟前,“陛下!平北王大军已至城外二十里!枢密副使文政安已出迎阻拦!” 梁帝默默看了一眼本该出迎阻拦的枢密使裴世胜,暗叹一声,纵然他是皇帝,他也不可能让一个七大姓的家主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羊入虎口。 裴世胜也知道自己的做派好像有点问题,当即开口道:“陛下,臣已对文副使交待清楚,待文侍郎回转,不论平北王有何打算,我们再从容应对便是。” 梁帝点了点头,“那边等着吧。” 不多时,又一内侍匆匆到来,“陛下,文大人被平北王扣押,平北王率白熊军挺进京城十里!” 薛锐的眉头陡然皱起,心头一凛。 虽然早就想到了完颜达来者不善,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现实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裴世胜一脸尴尬,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宇文云冷哼一声,起身道:“陛下,完颜达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依臣之见,直接将城中完颜家家眷尽数搜捕,押到城墙上,勒令完颜达孤身入京,若其不从,便悉数处斩!以儆效尤!” “不可!”裴世胜也顾不得尴尬,连忙开口,“陛下,万万不可啊!如此行事,平北王不想反也得被逼反了啊!平北王若反,北境必反,届时天下大乱,本就动荡的局势恐有倾覆之虞啊!” 不像大夏太祖立国,是打服了四方,一统了天下,大梁当初立国,实际上梁太祖就是类似于一个豪族领袖,争取到了各个大族的纷纷站队,形成了优势,最后带着他们扫灭了其余不愿意站在他们这头的人,定鼎天下。 所以,北梁实际上是一个豪族联盟,人家完颜家也是在这个朝廷里占了不小股份的,哪儿是那么容易动的。 开国至今,七姓也就换过一两家,哪一次不是伤筋动骨的大事,裴世胜当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宇文云闻言扭头冷哼,“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如何?难不成现在完颜达无诏率兵入京,就不算是谋反吗?本来就反了的人,还何须顾及那些?” “你”裴世胜一甩袖子,“军国大事,岂能如此意气用事,如同儿戏!” “等我们的人头都被完颜达踩在脚底上的时候,那时候就不儿戏了!” 梁帝看着争吵的二人,忍不住地皱起眉头。 “陛下,可否容老臣说两句?”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元宪焘主动开了口,梁帝自然点头,“自无不可。” “陛下,其实完颜达此来,所为之事无非两个。” “如今陛下初登大宝,他要么是想借朝中权力未定,陛下立足未稳之际,挟兵威以求取更多利益,趁机一改完颜家在七姓之中最末的地位。要么,干脆就是打着凭借兵权威逼,把控朝政的算盘。” 元宪焘缓缓说着,宇文云听完冷哼一声,“这不都是些废话么!” 梁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宇文云终究还是收敛起来,不敢多说。 元宪焘不以为意,呵呵一笑,“平北王来势汹汹,势若北疆悍狼,但陛下岂不闻驱虎吞狼之计?” 梁帝心头一动,元宪焘笑着道:“如今,定西王尚在怀朔城,若下诏令其引两万控鹤军勤王,陛下以为,局势会如何发展?” 本就已经密令定西王入京保驾的梁帝被这么一提醒,忽然眼前一亮,“定西王入京,则平北王的兵力优势便被抵消了。平北王若是老实臣服,则大事可定,若是冥顽不灵,则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朕便可居中制衡,从而占据主动。” 他面露几分激动,赞赏地看着元宪焘,“元爱卿不愧为朝官之首,此言甚妙!” 元宪焘欠了欠身子,没有居功,“都是陛下英明。” 梁帝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方才的念头,的确比起自己先前的设想又进了一步,挑动耶律石去压制完颜达,这样就连耶律石可能不忠的情况也杜绝了。 最关键的是,通过挑起耶律家和完颜家相斗,也能顺势削弱他们两家,自己也好从容地给自己的从龙之臣,慕容家和宇文家恩赏,而后再赏赐耶律家,哪怕只是将其恢复到现有局面,也更能收拢耶律石的心。 这一计,算是一石数鸟。 宇文云闻言也看了元宪焘一眼,暗道这老东西果然有点本事。 念头通达了,梁帝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胡全!” 大太监胡全恭敬应道:“奴才在!” 梁帝沉声道:“你去向平北王传朕口谕,问问他到底意欲何为!” 胡全身子一颤,祈求般地看着梁帝,在梁帝冷面不语之后,也不敢有任何反抗。 陛下不能让裴尚书去以身犯险,还能指使不动他这条狗吗? 就在胡全颤声答应准备出发之际,又一个信使快步而来,“陛下,平北王大军停在城外五里,遣使质问,他归朝朝贺新君,京师为何城门紧闭,防他如贼,陛下意欲何为?” 胡全登时心头大喜,但梁帝脸上却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乌云。 好家伙,我还没开口,你就先叫上冤来了! 但眼下,他已经有了更为周全的准备,底气一足,在面对这样的挑衅时,竟然也能在冷静下来之后露出笑容,“既然这样,那就先慰劳慰劳咱们这位辛苦的平北王吧,裴卿,你去安排劳军之事,派人出城慰劳一番,他有什么话,也给朕带回来。” “元卿,这朝中政务,就有劳你了!宇文爱卿,走吧,陪朕巡查一番城防。咱们一起静待定西王前来吧!” 待退出殿中,裴世胜忍不住凑到元宪焘身旁,小声道:“元兄,你这一手妙啊,耶律石和完颜达两个仅剩的刺头,互相一斗,不仅让完颜达的计划破灭,还能顺势同时削弱两家,顺利完成新朝的过渡,不愧是你啊!” 元宪焘呵呵一笑,“眼下诸事未定,咱们还得一步步走,你这个枢密使,可是地位尤重,千万小心啊!” 裴世胜点了点头,“有了这个方向,咱们心里也有底了,哪怕完颜达狗急跳墙,京都卫和怯薛卫怎么都能坚持数日,等到控鹤军抵达。而后自可从容坐山观虎斗。” 元宪焘不置可否,望着天边,轻轻叹道:“风雨飘摇,多事之秋,每一步都得走稳了啊!” “元兄就是太谨慎,放心吧,此事必能顺利解决。先去忙了,告辞!” 望着裴世胜匆匆离开的背影,元宪焘沉默了片刻,笼着袖子,也慢慢踱着步子去往了工房。 此刻的城门外两三里的地方,一个满面胡须,身材魁梧的高大将军,坐在高头大马上,望着前方不远处的城池。 在他身后,是一队约莫两百人的骑兵队伍,个个着甲,沉默无言。 这高大将军,便是驻扎北境十余年,震慑大梁北境安稳了十余年的大梁平北王,完颜家家主,完颜达。 “王爷,城门开了。” 身后的亲兵看着那两扇城门打开,而后吊桥缓缓放下,小声提醒道。 完颜达沉默无声,调转马头,朝着大营的方向驶去。 身后众士卒也跟着转身,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就仿如一道从北境刮来的风,在城外掠过,只留下些凌乱的草痕。 枢密副使已经被扣押在了军中,枢密使裴世胜自己又不敢来,只好调了一个在枢密院任职的族人,带着队伍前往劳军。 那裴家族人到了军中,已经是快两股战战,等进了中军大帐,看着两侧持刀而立的白熊军将领,和上方大马金刀的完颜达,更是不堪,佝偻着身子,颤声道:“下下官,枢密都承旨裴德光,拜见平北王。” 完颜达看着他,神色冷峻而倨傲,“陛下怎么说?可是要寒了这些千里来贺的将士之心?” 裴德光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回平北王的话,陛下对平北王之忠勇十分赞赏,但城中地方有限,容不下数万大军,故而特遣下官带来了酒水肉食,前来慰劳,王.王爷若是方便,可领三千将士为代表,入京恭贺。” 帐中登时响起了数声不约而同的冷哼,差点没给这位裴大人直接吓跪在地上。 完颜达开口道:“东西留下,回去告诉咱们这位年轻的陛下,我这么多北境勇士,远道而来,要么他开城让我们进去,要么他出来让我们拜一拜,否则,我们将自己进城!” 自己进城裴德光很轻松地就听懂了他言语中的意思,但也为自己能够逃出生天而庆幸不已,连忙道:“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原封不动,一字不差地回复陛下!” 等他出了大帐,便几乎是趴在马背上,逃也似地跑回了中京城。 而当他将完颜达的话,转达给了刚好巡视完城防,正在城墙上眺望白熊军军营的梁帝耳中时,饶是知道要在臣子面前保持风度和仪态,也忍不住猛地一巴掌拍在了城墙之上! 这是挑衅,这是羞辱,这更是旗帜鲜明的反叛! 就仿佛是在说,你若不引颈就戮,你的头颅我自取之! 别说身为天下至尊的帝王,就是一个普通权贵也忍受不了这等侮辱! “慕容锤!” “臣在!” “整军!守住每一处城门!白熊军若敢来攻,立杀无赦!” “臣遵旨!” “宇文云!” “臣在!持朕金牌,调怯薛卫,包围完颜家,不得放走一人,但无诏亦不得伤害一人!” “臣遵旨!” 怒火中烧的梁帝看着远方的军营,杀气腾腾。 但当他回到皇宫,慢慢从暴怒中冷静下来,心头又生出了几分担忧,白熊军毕竟有足足两万,又是百战之兵,虽说不擅攻城,但若是有内应开城又当如何? 七姓之间,本就各怀鬼胎,万一有哪一家见势不妙暗中倒向完颜达又如何? 自己会不会睡着睡着,完颜达忽然就带着兵出现在自己面前? 脑海中盘旋着这些可怕的念头,梁帝几乎是一夜不得入眠。 等黎明重新来到,他才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在迷迷糊糊中起了身。 庆幸着一个夜晚过去之后自己还活着,同时又为自己堂堂皇帝居然要担心这些事情而烦躁。 而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陛下,白熊军攻城了!” “什么?”梁帝连忙起身,而外面也传来了裴世胜请见的声音。 很快,裴世胜站到了他的面前,神色凝重,“陛下,完颜达尽起两万大军,朝着京城行来,已经在城下列阵准备。” 梁帝立刻起身,“备战情况如何?” “陛下昨日亲临督促,京都卫严阵以待,只要白熊军真的敢动手,他们就会迎头痛击!” 梁帝听完面色也是凝重,两万白熊军,如果真的打起来,输赢胜负不谈,对国力是多么大的损伤。 而且北境剩下那一万白熊军就会老实吗?届时整个北境会不会都乱了? 自己要不要妥协,先用一些退让和好处安抚住完颜达? 就在他一片患得患失之时,又一个内侍激动跑来,“陛下,定西王,到了!” 梁帝神色猛变,和裴世胜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之中都满是惊喜之色。 他当即穿好衣服,匆匆出了宫城,来到了西城的城墙上。 只见连夜赶到的控鹤军已经在西城三里之外列阵,军容齐整,数量庞大,一眼望不到头。 而控鹤军的统帅定西王耶律石,却并未如完颜达那般挟兵威以自重,而是仅率了数名护卫,便朝着城门而来。 梁帝连忙下令开城,定西王成功入城之后,便匆匆登上了城楼。 一见面,耶律石便单膝下跪,恭敬一拜,“陛下,臣耶律石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梁帝看着他的鬓边白发,看着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心头甚至都涌动着浓浓的感动,伸手将他扶起,柔声道:“定西王,朕等你等得好苦啊!”(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八章 两军对垒,七姓议事 城墙之上,耶律石闻言抬起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陛下,你受苦了!只恨臣太过懦弱犹疑,才使得有这等不臣之人威逼京师,恐吓陛下之事发生,臣歉疚至极,请陛下恩准,臣为陛下镇压之!” 听了这话,梁帝就如久旱逢甘霖一般,自打他登基以来,何曾听过真正的重臣大员如此必恭必敬过。 两个从龙之臣,虽忠心但却跋扈; 元裴两家,都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疏离; 完颜达如今更是做出这等仗势欺君之事; 对比起来,同样是率大军而来的耶律石,是何等的坦坦荡荡,忠诚无二,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啊! 裴世胜在一旁,也颇为感慨,没想到定西王还真是个忠臣。 北梁景王也陪在身侧,微笑颔首,你看,定西王果然没有骗我,的确是忠勇可嘉啊! 不过转念一想,不当忠臣能干嘛呢? 他耶律家已经如此风光了,能保住现在的荣耀这辈子也够了啊! 梁帝也是这般觉得,把着耶律石的手臂,亲切而感慨,“朕得爱卿,真是如鱼得水啊!” —— 东城的城门外,完颜达手握马鞭,看着城墙,沉声喝道:“慕容锤!你莫非真的要阻拦本王不成?” 慕容穿身着铠甲,傲立城头,冷哼一声,“完颜达!你无诏入京,视同谋反,已是大罪!陛下不计较你的过失,准许你入朝请见,未伤你一个族人,足见陛下之恩德,我若是你,就当叩首以谢天恩,安敢在此饶舌!” 完颜达冷哼一声,“慕容锤,你这等野心之辈,撺掇陛下上位,以为隔绝内外,就可以独揽大权了不成?本王告诉你,本王和麾下将士们,不答应!速速开城,不然,待我等入城,屠你全族!” 慕容锤冷笑一声,“有本事就放马过来,本王也想看看白熊军的铁蹄是怎么踩着这个城墙进城的。” 完颜达的面色依旧不见喜怒,沉声道:“将士们!慕容锤奸臣祸国,挟持陛下,阻拦义勇之士觐见,天地不容!准备攻城!生擒此獠,解救陛下!” 听着他那蹩脚的借口,城墙上,慕容锤也毫不示弱,高呼一声,“弦!” 一旁的京都卫守军齐齐搭箭上弦,蓄势待发! “都给我住手!” 一阵脚步声匆忙响起,伴随着一声怒吼,一个高大身影来到了城墙上。 城墙下排在前列的白熊军也听见了这声怒吼,抬起头,不少人都面色微变。 “完颜达!可还认得老夫!” 耶律石站在城墙上,气场全开之下,竟然让同为朝中王爵的安东王慕容锤都黯然失色。 下方被他居高临下俯瞰着的平北王完颜达也不由面色一变,仰头看着,沉默不语,胯下马儿却不安地踱着马蹄,像是能感受到主人的焦躁与不安。 “完颜达,本王的三万控鹤军已经抵达西郊,你若知道,便该放下这等荒唐的念头!你若不知道,就更证明你没有行此事的本事,还不速速退下!” 耶律石的话,让下方的白熊军气势一滞。 而随着数十匹快马奔驰而回,跑到了白熊军的面前,将消息带回之后,下方军阵的沉默就更沉默了。 耶律石浑厚有力,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如今我大梁边关不稳,朝局动荡,每一份能战之力都值得珍惜,都当用在平息叛乱,安定朝局上,而不应该如此内耗!大梁的勇士,刀尖应该向外而非向内!” 他顿了顿,“此番归朝,陛下体谅尔等之辛苦,亦知尔等之劳累,退回大营,稍后自有慰劳和恩赏赐下,如若冥顽不灵,则休怪刀兵无情!” 完颜达沉默地盯着耶律石,那张布满胡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城头城下,在这进帐的对峙下,一片死寂,只有天上的云不怕死地聚拢过来,洒下一片渗入心间的阴影。 “回营!” 完颜达冷冷开口,吐出两个字。 他调转马头,当先离开,身后的士卒也随之退走。 城墙上,守军们都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口气,吹散了天空密布的阴云。 虽然他们占据地形优势,但对面是和白熊军这样的强军,能不打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慕容锤看着耶律石,“定西王,要不要” 他朝着下方努了努嘴,用意不言而喻。 耶律石摇了摇头,“你看白熊军的阵型丝毫不乱,这时候出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如今四方不稳,咱们还是少互相打杀,多留些能战之士卒吧。” 他也不再多说,朝着慕容锤微微欠身,走下了城墙。 看着耶律石的背影,慕容锤这时候才有空想起战场之外的事,这头猛虎进城,朝堂的利益该如何分呢? 完颜达想借兵威要挟陛下,却被城池所阻,但耶律石带着三万控鹤军,可是成功进了城了啊! 就算他不想着要权,但这种擎天保驾之功劳,可也不小啊! 这头的慕容锤看着耶律石在惶恐和担忧,但当梁帝瞧见返回复命的耶律石时,心头却是一片喜色。 “陛下,老臣幸不辱命!白熊军已经退走!” “好!”他兴奋点头,扶起耶律石,笑容满面,“朕得爱卿,还复何忧!” 耶律石却保持着一个看惯风云的老人该有的谨慎和沉稳,“陛下,平北王虽暂时退走,但此事并没有完全解决。平北王兴师动众而来,自不可能一无所获而归,但是他毕竟没有打出反叛的旗号,朝廷暂时又不可能真的将完颜家就此除去,更何况为了北境安宁,朝廷并没有实力处置完颜家和平北王。所以,此事如何善后,还需要陛下定夺。” 梁帝也从兴奋中渐渐冷静了下来,不过他到底年轻了些,对这些事情的经验不足,认真琢磨了片刻,不出所料地一无所获。 他当即望向自己这位擎天保驾的忠臣,带着信任和依赖开口,“爱卿可有教朕?” 耶律石稍作沉吟,“当务之急,是先定下对平北王的封赏,以及对此番他率军入京之事做出应对处置,以安其心。” 梁帝缓缓点头,皱着眉头道:“既然暂时不能动他,必然是要稍加安抚的,只不过如何安抚却是个问题。爱卿当知,如今朝中各方,都有所想,一个处置不慎,唯恐就又是一个完颜达啊!” 耶律石嗯了一声,“陛下,实不相瞒,此事也是臣所担心的,但终究碍于身份不好言说。既然陛下主动提了,臣也斗胆说上一句,陛下登基,最紧要的就是平衡七姓利益,如此方能群臣齐心,否则便将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始终有人心怀怨愤。” 梁帝对这个说法深以为然,这也是最近一直困扰他的事情,他当即带着几分希冀地看向耶律石,“想必爱卿已有方略?” 耶律石摇了摇头,“臣非仙神,岂能知晓他们各家所想,不过方才见了完颜达之后,臣倒是临时想到了一个建议。” 听了前半句还有些失落的梁帝立刻又激动了起来,“爱卿请讲。” “此番既然完颜达前来,七姓家主俱在京中,为何不趁此机会,直接将六位家主召集起来,皇族由大宗正出面,共同商定一些事情。陛下只需提前划定好底线方略,其余之事让各家自己来争,来定,最终形成的决议,谁若不遵岂非自己扇自己耳光,更是与其余各姓为敌?如此陛下也可将这个恶人让各姓自己来当,自己则超然物外,扮演调和之人即可!” 梁帝听完先是眉头紧皱,觉得此言乍听之下,着实有些荒谬,但等他细细思索了一遍,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与其让这六姓以及薛家皇族之间,今日你吵,明日我闹,这样直接聚在一起议事,从解决问题的角度来说的确是最有效率的。 其次自己身为皇帝,也没有被抛开,自己可以给他们定下底线,定好框架,让他们在框架之内自己去争,既能够保障他对朝堂的掌控,同时还能不当那个恶人。 毕竟自小学习帝王心术的他就曾经被先帝耳提面命过一个道理:不要分肉,要让他们自己争肉,争来的才会满意,才能服众,分出去的,总会有人不满,也总会有人觉得那是自己应得的。 如今这个法子,不就是把肉抛出去,让他们自己争吗? 最后最妙的一点是,能挑起他们内斗,不必露面在场的自己则正好坐山观虎斗,调和矛盾,最终确定自己超然的皇权。 想到这儿,梁帝看着耶律石的眼神都变了,这才是真正的好臣子啊! 不过,身为帝王所特有的谨慎和猜忌,让他转念又琢磨起来,耶律石可是耶律八部的共主,他就不怕耶律家争不过其余家,从而利益受损吗? 他缓缓试探道:“爱卿此言甚好,你放心,朕定不会亏待于你。” 耶律石当即恭敬一拜,“陛下,老臣受先帝大恩,得享荣宠数十年,感激涕零,自当竭诚以报,而且花无百日红的道理老臣最是清楚,耶律家让渡一些利益出来也全无问题,能够让耶律八部继续得享七姓之尊,庇护无数族人,老臣就已经对得起先祖了。” 梁帝当然知道耶律石不可能这么大公无私,明显是在以退为进,博取他的信任和更长远的利益,但能主动在他面前说出来,就已经比起其余各家家主好到哪里去了。 这人啊,怕就怕对比。 于是梁帝疑心尽去,点头道:“既如此,你速去联系,朕稍后召见大宗正,定下方略。” 梁帝顿了顿,故意看着耶律石流连迟疑不去的脚步,才微笑着补了一句,“爱卿放心,此番你的功劳,朕自会好生记得的!” 耶律石如释重负,感激涕零,快步而去。 —— 元府之中,元宪焘一脸震惊地看着耶律石,“七姓议事?” 耶律石点了点头,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老人,郑重道:“完颜达此番既然远来,拿不到点好处,又岂会善罢甘休,但是陛下又不可能任由其漫天要价。这一手,便将他与陛下两人之间的事,变成了七姓互相争夺的事情,不仅自己跳出了被针对的局面,还顺带可以构建起七姓皆认可的,稳固的新的权力结构。元兄,你瞧瞧,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元宪焘皱着眉头,半点不信这是陛下想出来的主意,但是不管这个想法是谁提出来的,如今既然已经进入了实施阶段,就表明至少这是陛下跟耶律石共同的决定。 阻拦或者破坏此事,都将得罪陛下和耶律石,虽然他不怕这个,可这件事情对元家也是好事,毕竟在文官一系的利益只有裴家能跟他争,明确了陛下的底线,对他争夺起来是十分有利的,他没有豁出去反对的理由。 于是,他看着耶律石,“不过此事起因,终究还是平北王,定西王就这么有把握他会来参会?” 定西王笑了笑,“如果我们都达成了一致,完颜达真的敢缺席这场议事吗?” 元宪焘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耶律石一眼,看着这位携带着雷霆之势抵达上京,而后迅速成为了陛下最为倚重的臣子的人,缓缓道:“只要平北王确定能来,元某自然同样不可能缺席。” 耶律石点头,“如此便说定了,具体时日和地点,待稍后确定了再将帖子送来。” “定西王辛苦。” 耶律石也若有深意地笑了笑,“都是为国为家罢了。” 在搞定了元宪焘之后,耶律石没有继续去问裴家、宇文家、慕容家,而是派人去向平北王完颜达传信。 完颜达闻讯同样面露震惊,皱着眉头沉思了许久,又问了信使许多问题,最终却选择了拒绝。 理由同样无可挑剔,要么让他率大军入城,要么他绝对不会入城。 耶律石得知消息之后,也是无奈,当即便去了皇宫,向梁帝禀报了情况,本来抱着极大希望的梁帝闻言心头一乱,“此事便成不了了?” 耶律石想了想,“陛下,平北王也很清楚,他若入城,便会如瓮中之鳖,届时陛下自可随便取他性命。这是一个大家家主和沙场武将所该有的谨慎,任凭我们口头上做什么保障,他都不会把关乎自己性命的主动权交给别人。” 梁帝心烦意乱,“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看他真的是活腻歪了!” 耶律石连忙劝说道:“陛下,忍得一时之气,方能成就长远,等安稳了大局,您是至尊,这天底下的一切不都是您说了算嘛!” 这一句话,直接给梁帝哄得心花怒放。 自打登基以来,这些人天天就在耳边说什么七姓治国七姓治国,要小心要谨慎,要平衡各方,就只有耶律石会告诉他,你是皇帝,你是至尊,你就应该独一无二,高高在上。 有些话明知道是假的,但听起来就是舒服,又有几人不喜欢呢! 怪不得人家能在先帝面前,荣宠不绝呢! 他当即心情大好,“那依照爱卿之间,此事该如何解决?” 耶律石道:“老臣以为,当下之症结在完颜达不愿意入京,那能不能在京城之外,完成议事呢?” 梁帝皱眉,“出了城,风险可就不可控制了。” 耶律石笑着道:“陛下多虑了,臣的三万控鹤军还在城外呢!届时可在南城设账,臣带两千人负责保护诸位王公之安全,另外允许完颜达带一千人以自保。这样既不用担心他能够惹出什么乱子,同样又能让完颜达放心,真要出事,他的一千人也足够护送他突围。” 梁帝沉吟一下,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你便如此传信于他,他若还是冥顽不灵,那就真是无可救药了,朕宁可短痛一番,也要解决此人!” 耶律石沉声应下,“他若真的拒绝,别说陛下,就是老臣也要豁出性命,替陛下征讨于他,平定北境!” 看着慷慨激昂的耶律石,梁帝忍不住感慨道:“朕何其有幸,能够拥有爱卿这般的臣子!” 耶律石微微低头,眼神晦暗难明,“都是臣应该做的。” 当新的条件送了过去,完颜达在和副将们经过了好一番权衡之后,终于没有再冥顽不灵,答应了这个条件。 在搞定了完颜达这个最大的刺头之后,朝中七姓就已经定了四姓,皇权威望、兵权实力、文官声望,样样不缺,甚至说这四姓也可以撑起一个国家,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裴家、慕容家、宇文家都没什么悬念地答应了。 除了宇文云因为自己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有些不忿,试图搞事情被老母亲呵斥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当夜,上京城权贵们几乎无人入睡。 七姓主家都在商量着自己这一家的应对,而次一级的,要么在向自己的靠山声张自己的权力,要么则是在猜测观望着明日的议事结果。 中书舍人王若水坐在府邸之中,皱着眉头看着窗外。 这两日,北梁都城的风云变幻,实在是都给他看傻了。 但是,他却在这样的变化中,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味道。 这一切,怎么感觉都这么像当初中京城上演过一遍的故事呢! 平地之上,还会骤起惊雷吗? 应该不至于吧? 我都被搞到北梁来了,能不能让我安生点啊! 我效忠的皇帝都死了三个了,总不能再死一个吧? 不管他或者其余人如何想,被整个上京城讨论和期待了一个整夜的七姓议事,就如在黑夜之后注定升起的太阳一般,不以任何人的意志而改变,在白昼到来时,如约而至。 南城之外的一片空旷之地,已经搭起了一个大帐。 其中铺设着柔软的地毯,奢华的装饰,摆着一个个火盆,如同一个移动的宫殿,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六辆马车,先后驶出了梁都的南门。 或许是在睡了一觉之后脑子清醒了些,或许是皇帝本能的谨慎和猜疑起了作用,梁帝最终没有彻底相信耶律石,而是派了一千怯薛卫,护送诸人一道出城,同时让耶律石将他派来护卫的控鹤军减少到了一千。 大帐的西侧,一千控鹤军,严阵以待。 当一千怯薛卫护送着包括皇室大宗正在内的六姓家主一起抵达,不远处也同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完颜达在一千白熊军的簇拥下,也抵达了大帐之外。 见面之后,互相之前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提防,耶律石也没多说,“天寒地冻,诸位进帐吧!” 众人闻言,默默走入了大帐。 三支骑兵队伍,就在大帐之外,按照各自的方位,各自整队,防备着万一。 从高空看去,大帐就如同被三根树枝架起的一口大锅,在里面,沸腾着名利与野心。 这一场注定会载入史册的北梁朝局剧变,就在几乎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之中,骤然开启。(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九章 威逼利诱,大局终定 大帐之内,案几摆成了两个相对着的圆弧。 左侧圆弧摆着三张案几,薛家皇族大宗正,梁帝薛锐爷爷辈的亲王薛丰华居中而坐,一边是元家家主当朝中书令元宪焘、一边是裴家家主当朝枢密使裴世胜。 右侧的四张案几,耶律家家主定西王耶律石、慕容家家主安东王慕容锤、完颜家家主大梁平北王完颜达、宇文家家主虎威将军宇文云依次排开。 三上,四下,一文一武,泾渭分明。 若是曾经的宇文家主,忠敬王宇文雍还在,这一屋子,真可以说是老狐狸齐聚了。 可惜,宇文雍死了,继承他位置的宇文云那点城府在这个场合就有些不够看了。 但也正是因为他的不够看,给这原本该云遮雾绕暗藏机锋的聚会,撕开了一道口子。 入坐之后枯坐半晌,他终于忍不住了,“定西王,大家都到了,今日有什么说的,就说吧。” 这种时候,怎么能让定西王做主呢! 代表薛氏皇族的薛丰华就笑着开口,“今日之议,陛下让我这个老头子给大家带了几句话,诸位听听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缓缓展开念道:“朕此番得登大宝,幸赖诸位支持。所谓大喜之事,当有厚赏,朕非吝啬之人,不行寡恩之事,赏赐如下:头下军州五座,食邑八万户;特进列侯五人,伯爵十人,刺史五人;与南朝官贸货物两成定额;兵员定额四万” 薛丰华洋洋洒洒地念了一系列的奖赏,说实话,即使在座的都是这世间顶级的权贵了,听见这些东西也忍不住有些两眼放光。 七大姓统治北梁,可不简简单单是占据几个位置那么简单,而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控了整个北梁从经济到军事再到政治的种种。 他们的族地,遍布整个北梁; 他们的门人盟友,个个身居高位; 他们的产业,早已渗透进了这个国度的方方面面,和每一个国民的生老病死。 而此番每一条的背后,几乎都代表着天量的利益。 众人明知道这是陛下抛出来的诱饵,但还是忍不住就想咬上去。 毕竟这块肉就这么大,谁多咬一口,就能在未来过得更好。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不只是元宪焘懂得,其余诸位也都明白。 在他们看来,完颜达如今奋起一搏,或许也有完颜家一直吊在车尾,跟其余几家差距越来越大的紧迫感。 薛丰华看着众人明显呼吸都要急促了几分的样子,捻着胡须,竭力憋着得意的笑容,“这些奖赏,便是陛下遵循七姓共天下的方略,所拿出的诚意,请诸位定夺。” 说完,便带着坐山观虎斗的心,安静地等着众人的撕咬和拉扯,等待着权力利益格局的重新落幕,也等待着皇位独尊的进一步加强。 宇文云虽然年轻有冲劲,但是没有这个层次对话的经验,虽蠢蠢欲动也只好强忍心思,静待场中情况变化。 元宪焘、慕容锤、完颜达、耶律石这些,个个都是老谋深算的性子,压根也不急。 裴世胜年纪比宇文云大上一些,又比其余几个老东西年轻个十来岁,左看右看,也选择了沉默。 眼看局面似乎要僵硬起来,薛丰华肯定不能允许,于是主动开口,为场中沉默撕开一道口子。 “平北王,你平素都在北境,此番又是远道而来,不如由你先说,如何?” “依我看,不如何!” 一个声音悠悠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发声之人,竟然不是平北王完颜达,而是亲自操持此事,联络各方的定西王耶律石! ??? 薛丰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替陛下擎天保驾的忠勇之臣,看着这位如今陛下最是信赖的臣子,“定定西王,你这是?” 伴随着他的问话,场中诸人都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疑惑、不解、思索、平静,不一而足。 耶律石缓缓站起,神色从容,“我的意思很明确,这个提议不怎么好,不仅是让平北王先选不好,让我们大家像狗咬狗一样争夺也不好。” “这不是你的建议吗?”薛丰华彻底懵了,在巨大的震惊下,一时思绪紊乱,竟问出了这等愚蠢的问题。 耶律石淡淡道:“此番老夫出使烈阳关,与南朝才俊相见相谈,终于明白我大梁明明弓马强盛,控弦之士何止百万,远胜于南朝,为何在于南朝的相争中,总是以失利告终,哪怕小胜几场,最终也讨不到多少便宜的原因。因为,南朝有社稷之纲常,君君臣臣,家国天下,而在我大梁,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如此在国战之时,何来凝聚之力?” 听着这些话,众人的反应不一,但都强忍着没有开口,静静地看着耶律石表演。 “老夫的意思是,当今陛下弑父登基,得位不正,不如废之,另立景王为帝,以正朝纲!” 他目光扫视众人,“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耶律石!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当先拍案而起的,就是皇室的大宗正薛丰华,从先前的错愕中冷静下来的他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看着耶律石。 接着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的,是慕容锤和宇文云。 作为薛锐登基注定的最大两个受益者,他们不可能同意让耶律石做成这样的事情。 “定西王,你要行废立之事,怕是对自己的本事有些误会吧?” “你若敢这般行径,就是我宇文家之死敌!” 两声狠话,也给大宗正薛丰华注入了底气,冷哼一声,嘲讽地看着耶律石。 而裴家家主,枢密使裴世胜则饶有趣味地看着面色如常的耶律石,亏他先前还觉得耶律石果然是国之忠臣,没想到暗地里还藏这样的心思。 老狐狸果然会演啊! 就是不知道这位定西王到底有什么底气,敢说这样的话,敢做这样的事。 一旦不成,族灭不一定,但身死可是板上钉钉的。 而看眼下的局面,三个明确反对的,还带自己一个作壁上观的,能成吗? 他呵呵一笑,但下一刻,笑容就僵在脸上。 进入大帐时,落在最后面,而且自打进来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元家家主,中书令元宪焘轻声道:“定西王,废帝之后,确定是另立景王?” 薛丰华、慕容锤、宇文云、裴世胜等齐齐色变,中书令这是什么意思?他还觉得此事可以商讨不成? 耶律石微笑道:“不错,景王殿下熟读文史,通晓诗书,必能重振朝纲,亦能继承先帝广兴文教的遗志。” 等耶律石说完,元宪焘缓缓点头,“那老夫支持定西王。这朝堂的确不能这么杀戮下去了。” “元中书!你这是?” “元兄,三思啊!” “姓元的,你真要试试本将军手中长剑是否锋利吗?” 宇文云冷哼一声,试图用兵甲之利威胁。 但旋即,他的耳畔就听得一声冷喝,“吾剑也未尝不利!” 完颜达一拍案几,沉声道:“定西王之提议,本王深感认同,愿为定西王前驱!” 轰! 帐中众人如同在脑海之中,炸响了一声惊雷。 他们终于意识到,定西王真正的倚仗是什么! 正是这位名义上的敌人,平北王完颜达,和他麾下的两万白熊军! 如今的城外,三万控鹤军,两万白熊军,兵力足足五万,已经可以对城内形成压倒性的兵力优势。 最关键的是,如今他们几个,性命皆在对方手中,真要闹将厮杀起来,前来保护的一千名怯薛卫够人家杀的吗? 你慕容锤控制京都卫又如何,薛家有怯薛卫又如何? 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有了完颜达支持的耶律石,才是整个北梁最说了算的人。 而到了这一步,众人才彻底明白了他们都中了耶律石的局。 完颜达必然是早就和耶律石勾搭好了,他的南下,不过是替耶律石造势,让他能够换取陛下的信任,成功入京。 今日这一场会,在他们走出城门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想到这儿,裴世胜扭头看着元宪焘,神色之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疑惑。 元宪焘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是共谋,只是比他们都先猜到些内情罢了。 当完颜达的一句话,让整个场中都安静下来,耶律石才微笑着缓缓道:“现在,诸位可以听老夫说两句了吗?” 众人不吭声了,用沉默表达着他们的不满和无奈。 耶律石先看着薛家大宗正,“老王爷,你是薛家的大宗正,不是薛锐的大宗正,皇位继续留在薛家,只不过换了一人,对你和薛家而言,有何不可?更何况我们谴责了暴行,杜绝了今后弑君上位的合理性,你薛家的皇位不是坐得更稳了吗?老夫想不出来你要反对我的理由啊!” 薛家大宗正看着耶律石,没想到他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新君必然是他的傀儡,名义上的皇权还在,可实际上的皇权却是旁落了。 但转念一想,耶律石的话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更何况耶律石可不像南朝的夏景昀,他都这个年纪了,还能蹦跶多久? 他如此威逼各姓,他们岂能不再心里埋下仇恨,等到耶律石两眼一闭的时候,不就是清算的时候嘛! 到那时,一切不就都又回来了嘛! 朝堂之时,需看长远,忍一手眼前之亏,徐徐图之吧! 他恨恨一扭头,“如今你兵强马壮,人多势众,还有什么好说的!” 耶律石也不多言,继而看向慕容锤和裴世胜,“安东王、裴枢密,你们二位呢?” 慕容锤和裴世胜沉默片刻,都认了输。 没办法,人家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同意还能如何? 对慕容家来说,损失了一个大好机会,但是终究家族主体犹在,未来也还有机会。 对裴世胜来说,选择就更简单了,元裴二家在朝堂上争斗,如今元家在他们家主聪明睿智的眼光下,第一个投了耶律石的票,耶律石能不记得对方的好? 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还不答应得快些,未来怕是真的要被元家压着打。 于是,一番峰回路转之下,大梁七姓,已有六姓同意了废帝改立新君之事。 唯一还在负隅顽抗的是宇文家的新家主,宇文云。 他看了一眼耶律石,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倔强,“我若是不同意,难不成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耶律石神色不变,淡淡一哼,“我大梁不一定非要七姓,六姓也不是不行。” 一旁众人眼前登时一亮,眼中如饿狼般冒起光芒。 宇文云连忙道:“定西王别误会,我就单纯地问问。” 他莽撞,他跋扈,但他又不是傻子。 眼下对方胜券在握,自己要惹毛了对方,说不定真的就没有宇文家了,只得当即认怂。 耶律石从怀中掏出一份帛书,上面写着废薛锐立薛绎的盟约,拿出纸笔,让众人都签上了字。 至此,这场看似通了天的大事就这么荒唐而轻易地彻底落定。 但是摆在耶律石面前的问题,却并没有就此结束。 换了皇帝,这各方的利益同样需要满足,若是这么单纯地威逼,待这六姓家主返回,不再受制于他之后,或许就又要生出波澜。 完颜达看着耶律石,这位在先帝时期就与他暗中结盟以防患于未然的盟友,信誓旦旦地在密信中说有办法解决后续,他虽然相信,但也有着几分好奇和担忧; 元宪焘同样看着耶律石,好奇这这位先帝朝第一宠臣,能够拿出什么东西,来真正安定住人心。 如果拿不出来,只有兵戈之利的话,未来的路自己就要再想想了。 权力场中,支持和反对,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当然,也从来都充满着变化。 这两个算是支持者的人都这般想着,剩下四个被逼无奈才同意的人心里自然更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 此刻你的确最厉害,但是未来可不好说。 当龙游大海,虎啸山林之时,你的这点兵力可就不足为惧了。 耶律石坦然地承受着众人的目光,微微一笑,“诸位,老夫这儿,还有一封信,写信之人,是南朝建宁侯夏景昀,诸位可有兴趣听听?” 一听这话,在场众人,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在镇南王饮马原惨败之后,他们对南朝的关注度比先前更上了许多。 对于这位和南朝杀神姜玉虎并称文武双壁的年轻人,在场每一个人都曾认真看过关于他的履历和情报,也都知道,这是一个注定不会平凡,甚至极有可能执掌南朝权柄数十年的顶级人物。 这样的人,的确有资格让他们都郑重对待。 元宪焘呵呵一笑,“定西王,这等人才断然不会随意行事,此信若是能给我们看,老夫首先是愿闻其详的。” 耶律石点了点头,看着此番如此配合的元宪焘,递给他一个令他心安的眼神,笑着道:“这位南朝天才在信中说,南北两朝并立已久,谁也无法彻底吞并对方,双方只得因为一些蝇头小利,互相征伐劫掠,打得头破血流,徒耗勇士健儿之性命,也徒耗国力。他提议不如南北两朝合作,共同向西,向东,向南,攻伐征战,那些地方有遍地膏腴,有繁盛人丁,有孱弱之军,就如同不设防的宝库,等着我等肆意搜刮,更有不逊色于中原之广博土地,一旦获之,人人皆可得巨利,何需内斗死战而求小钱也!” “简单来说就是,他提议我们不要互相打仗了,外面有的是足够的利益可以养活我们,我们每一家都能挣到比以前多得多的钱。到时候你元家的药材、裴家的玉石、宇文家的骏马牧场、慕容家的皮毛绒毯等等,都可行销整个天下,赚得盆满钵满。我们的远征士卒们会为商队打开上路,商队们便可将财富源源不断地输回来,至此天下无战,而获利远胜往昔。” “而这各方之地,他皆已派人前往勘察,拟定计划,而后更将拿出完备且详细的合作方略。” 他笑吟吟地看着众人,“诸位,可有兴趣?” 大帐之中,是数道明显粗重了不少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在帐外三千士卒的紧张等待中,七位大人物从帐中鱼贯而出。 皇族大宗正薛丰华扭头看着众人,“诸位,走吧,一同入宫,觐见陛下。” 众人都嗯了一声,为了显示自己没有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七个人都骑着马前后脚地朝着上京城缓缓行去。 在他们的两侧,是一千控鹤军和一千白熊军,那一千怯薛卫反倒是跟在了身后。 当来到城门处,守城的官兵还想阻拦同行的控鹤军和白熊军,被京都卫统领慕容锤和薛丰华一人一句怒斥,登时不敢动作,让开了道路。 七姓共天下的说法在大梁早就是共识,没有人敢在这七个人同时做出决定的时候,阻拦或者怀疑。 他们就这么缓缓入城,朝前行去。 前方,是皇宫,是皇帝,是惊天动地的改变,也是他们心动不已的未来。(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章 请陛下退位! 梁都,宫城。 梁帝薛锐穿着黑色皇袍缓缓走在御花园中,皇袍上华美高贵的暗金纹饰是他无尚地位的象征。 在他身后一两步,跟着飞上枝头站在大梁权力顶端的大太监胡全。 十余步之外,是其余的内侍。 再远几步,是随行的护卫。 距离权力中心的距离远近,往往就代表了权力的大小,这个道理在此间同样适用。 “陛下,等定西王此番将事情了结,您立后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梁帝的脑海中,浮现出耶律采奇的面容,忽然感觉这春日似乎已经有些燥热了。 当即按下心绪淡淡一笑,“如今事情还尚未有定论,谈及这些有些为时过早了。” “不早,不早!”跟着薛锐这么多年的胡全早就看明白了主子的心思,笑着道:“当初陛下尚在潜邸之时,心忧国事,并未迎娶太子妃足见品行之正,如今陛下执掌天下大权,早些立后,产下皇子,安定朝局,乃是帝王正道。” 有了“台阶”,梁帝便也不端着了,顺着走了下来,笑着点头,“此言也有几分道理,这立后非是为了朕一人而立,乃是为了大梁江山、祖宗社稷而立,的确也不好再拖了。” 他负手前行,从万花丛中穿过,就像自己过往那些年徜徉在莺莺燕燕之间一般,“此番定西王立下大功,朕娶了他的孙女,也算是对他实打实的犒赏了,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啊!” “陛下英明!” 梁帝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慢慢朝前走着,目光望向南边,“也不知道城外谈得如何了。” 这种事情就不是胡全能插嘴的了,他识趣地没有主动接话,低眉顺目地跟在一旁。 刚说着,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宫城守将快步前来,“陛下,城门急报,七姓家主已经一起回城了。” 梁帝一愣,旋即心头一动,“你是说,他们都一起回城了?” 守将点头,“是的,平北王亦在队伍之中。” 梁帝瞬间大喜,平北王愿意入城,就说明他们肯定已经达成了一致。 既然达成了一致,这一重重的隐忧那就都算是迎刃而解了。 还以为这帮人会掰扯很久,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定西王果然厉害,不愧是公认的能臣,这办事效率,实在是太令人惊喜了。 他这一回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什么事情都办妥帖了,倒显得朕这个皇帝可有可无了,呵呵。 朕该赏他些什么好呢? 带着这些小心思,他缓缓来到了朝堂正殿。 不多时,便瞧见七位整个大梁最顶级的权贵,在一千京都卫的护送下,朝着大殿走来。 梁帝薛锐瞧见大宗正薛丰华神色沉稳地走在最前面,心头那点最后的担心也没了。 注视着他们进入殿中站定,他笑着道:“诸位爱卿,此番当面相商,想来必有所得?” 看着他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何事的样子,薛丰华心头暗自一叹。 说起来,这位陛下也不算太差,但没办法,在世家大族的生存哲学里面,大势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不能被牺牲的。 他也不愿让自家这个后辈过于难堪,只想尽快结束这个流程。 于是,他抚胸一礼,“回陛下的话,我等七人确已就当前之局面有了定论。” 梁帝挑眉,“如何定论的,可有条陈?” 薛丰华抬头看着他,那目光之中,像是悲悯、又像是歉疚,最后转为了决绝。 “我等之议,仅有一言。”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陛下退位!” 梁帝薛锐原本只是眉头微皱,此刻一听这话,当即面色猛变,一拍桌子,“薛丰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至尊之位,天子一怒,可伏尸百万。 但薛丰华神色却坦然不变,缓缓道:“陛下弑君弑父,既不合国法,亦有违人道,请陛下退位,以正朝纲,以安天下人心!” 薛锐此刻已经顾不得震惊,心头涌动着无尽怒火,可还不等他发作,站在薛丰华身后的其余六位家主,也都齐齐出列,朗声开口:“请陛下退位,以正朝纲,以安天下人心!” 本就安静的大殿之中,此刻落针可闻,仿佛只有这七位家主的沉声呼喝在久久回荡。 一帮内侍和护卫们都看傻了眼,喉头滚动的吞咽声都清晰可闻。 这是什么情况? 请陛下退位? 合着你们七姓就议了个这个? “反了!反了!你们反了天了!” 薛锐愤怒地咆哮着,“来人啊!给朕拿下这帮乱臣贼子!” 殿门外响起整齐而匆忙的脚步声,但当他们冲到殿门口,却无人敢动。 站在他们眼前的,是大梁七姓的家主,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与这七个人及他们背后的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七姓家主的任何一人,面对皇权,都是处在下风。 但当这七姓合力,大梁皇帝又算个什么! 他们不是不能将这件事情安排得更稳妥,比如带兵直接逼宫之类,但为了史书的记载,为了后世的名声,他们选择了这一条路。 当他们转过头,平静地看着这些甲士,就仿佛用眼神在他们面前划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线,无人上前,甚至无人敢动。 “陛下,你瞧见了吗?这就是天下人心所向!陛下得位不正,不得人心,退位吧!” 薛丰华转过身看着薛锐,缓缓开口,用人心和大义,为他们的决定披上了一件遮羞的外衣。 “放肆!”这时候,梁帝身边的大太监胡全试图殊死一搏,尖声怒吼道:“犯上作乱,忤逆皇权!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速速将这些乱臣贼子拿下!届时陛下重重有赏!” 定西王耶律石淡淡道:“败犬之吠,惹人生厌,那就拿下吧!” 几个早就布置好的忠心将士快步冲出,直接冲到御座旁,将胡全拖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造反!咱家要把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如死狗般被拖走的胡全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上的刀,甚至都没来得及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成了真正的死狗。 大刀拔出,一缕血迹顺着寒光凛凛的刀身,滴落在地上,却如暴雨般淋在梁帝的心头。 当他看着自己的贴身亲信大太监被这么说杀就杀了的时候,他终于彻底明白过来,这件事情再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不是他退,就是七姓亡! 但是七姓会亡吗?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本该拼死效忠于他此刻却沉默不动的士卒,最终落在了自己的铁杆嫡系宇文云和慕容锤身上。 但这两个曾经豁出性命扶他上位的男人,此刻都带着几分惭愧地低下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他再将目光望向定西王耶律石,看见他那张平静的脸和古井无波的眼神,心头对许多事情都明白了过来。 哪有什么忠诚,哪有什么忠臣,哪有什么国之柱石,哪有什么义勇无双,各式各样的外衣之下,都罩着同样肮脏的身子,身子里都藏着同样丑陋的灵魂! 他此刻的心中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了冰冷的恨意。 “你们还真是会装呢!弑君弑父,得位不正,好借口啊!先帝在时,你们怎么不说他得位不正?一个个在先帝面前跟条狗一样,现在在朕面前装起来了?” “你们这些人,有人跟着朕弑君弑父,有人在朕登基之后就忙不迭地来恭贺,有人又是献女又是装得老泪纵横地效忠,朕纵然有错,你们却比谁都要恶心!” 他癫狂地笑着道:“若朕不退,你们待如何?难不成你们弑君就是正义的使者了?” 薛丰华轻轻一叹,“陛下,事已至此,都体面些吧?” 体面? 我忍辱负重,谨小慎微,终于走到现在,夙愿得偿之际,你们要剥夺我的一切,还要我体面? 你们怎么能这么,厚颜无耻! “我去你娘的体面!” 他愤愤开口,用粗话宣泄着心头的愤怒。 在场七人都平静地看着他,而后薛锐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先帝皇后,如今的太后,缓缓走入了大殿之中。 瞧见对方的一刹那,薛锐的心,瞬间跌倒了谷底。 太后既怜悯又无奈地看着这个自己的亲儿子,虽然因为弑父的事情,两人最近已是形同陌路,但终究是自己的骨肉,谁又能真的狠得下那个心。 天家无情,她本已打算原谅这个逆子,谁料又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孩子,这皇位没什么好的,富贵平安地过一生吧。” 薛锐没有回应,跌坐在龙椅上,两眼空洞而麻木。 耶律石从随太后而来的手下手中接过一封盖着太后大印的诏书,展开念了起来。 一口气数落了薛锐大小一百二十余件罪名之后,他便看着被废为安定王的薛锐,“安定王,领太后旨意吧!” 薛锐坐在龙椅上,依旧眼神空洞,神色麻木地坐着。 耶律石朝着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壮起胆子上前,将薛锐架离了龙椅。 看着儿子被架走,太后看着七姓家主,“诸位大人,先前所言” 耶律石开口道:“请太后放心,臣等定当遵守诺言,必不侵害安定王性命。同时景王生母早逝,娘娘身为先帝正宫,依旧是太后之尊。” 太后闻言心头稍定,“朝中诸事,哀家一个后宫妇人不懂,有劳诸位大人。” 七人齐齐回礼应下。 待太后离去,薛锐也被带去了提前安置好的府邸中暂时软禁,七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对自己七人合力的号召力和威望都有着充分的自信,但毕竟涉及皇位更替,又是采用这种方式,多少还是有点惊险和紧张。 “事不宜迟,速速迎立景王吧!” 一个时辰之后,原本因为瞧见平北王入城而欢呼着危机解除的上京城权贵和平民们,就被一个惊天消息震得合不拢嘴。 七姓家主齐齐入宫,太后颁下懿旨,历数梁帝大小罪行一百二十余件,而后废帝为安定王,迎立景王为帝。 “这陛下被.废了?” “不是说七姓商量些利益之争吗?怎么几个掌柜的商量事情把东家给商量没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说起咱们大梁,七姓才是东家,陛下只是个掌柜的,也就因为陛下本身也是七姓之一,七姓又人心不齐,所以陛下和薛家才一家独大,如今看来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让七姓都妥协了,就连薛家都同意了,这可真的不一般啊!” “别管他为什么,我只觉得这陛下,哦不,安定王也太有意思了,在位总共也就月余把,罪行就列了一百多条,也真是神人了!” “哎,权斗失败,那什么罪还不都任别人说,你还真信啊?” 街头巷尾,一时流言不断。 定西王府之中,耶律德也自然听见了消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心头生出对父亲无限崇拜之情的同时,也对未来充满着兴奋。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终于不用再隐藏自己的光芒,可以肆意地展露才华了。 得意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叫来管事,“快去跟大小姐说,陛下已经.算了,我自己去!” 他穿过重重回廊和院落,来到了他宝贝女儿耶律采奇暂住的院子外。 “囡囡,开门,我是爹爹!” “囡囡?开门!” “囡囡?” 耶律德面色一变,一脚踹开了房门,冲了进去。 却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只惊愕了一瞬,便冷静了下来,仔细查探了屋子里的情况,确定耶律采奇不是被人强行掳走的之后,无语地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也不知道有点耐心!” 他当即叫来府上的本族心腹,“采奇不见了,你立刻带几队人,记住要是本家心腹,然后小心去城中搜寻她的去向,切记不可声张。如今我耶律家形势大好,如果她落入别人手中,恐怕这局势又要有反复,千万注意,一旦找到,就立刻将其带回来。” 看着领命而去的心腹,耶律德揉了揉眉心。 这世间的事情真的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忙完这一阵,总是还有下一阵,就没有让谁能够好生休息的。 当耶律德派人暗中在城里搜寻着离家出走的耶律采奇时,日头也缓缓西移,这注定会被史书浓墨重彩记录下来的一日,终于缓缓落幕。 薛绎站在皇宫的大殿门口,穿着一身暗金纹饰的黑色皇袍,作为曾经的景王,如今的梁帝,他心头还是一阵阵恍惚和难以置信。 他就是一个只喜欢读书,不热衷权势的闲散皇子,怎么就当了皇帝呢? 但是定西王告诉他,七姓家主已经决定了,就得由他来做这个大梁之主。 他甚至想着,莫非这就是老天爷因为当初在南朝受那白云边的恶气,所给的补偿? 不至于,不至于,那人虽然十足恶心,但倒也没损那么大的功德。 只不过,无依无靠更无嫡系的自己,恐怕也就是一个傀儡的命吧? 说着不懂,其实他还是懂的。 可懂了又能如何呢? 就如当初的他被定西王一番话骗得团团转,今后的他难道就能反抗得了吗? 想到这儿,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叹息被春风带走,在屋舍檐角打着旋,吹到了城西的一处大宅之中,从重重护卫的头顶掠过,最终拂在了一个人的脸上,拂出了一声冷哼。 薛锐坐在房中,凌乱的须发,显出几分落魄。 肩膀和眉毛一起耷拉着,和弯曲的脊梁一起,将败者的姿态展露无遗。 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并没有彻底地认输。 你们不就仗着兵威嘛,朕也不是没有后手! 镇南王叔已经前往烈阳关接掌六万雪龙骑,只要他率兵勤王,六万精锐在外,忠臣义士在内,未尝不能颠覆大局! 他是朕亲手从大狱中释放出来并且恢复了王爵和信任的,他对朕应该是有忠心的.吧? 他目光越过那高高的围墙和重重护卫,带着他的野心和希冀,迟疑地去往南方。 —— 北梁废帝薛锐所遥望的南方,烈阳关下,今日午后,刚刚完成了一场交接。 还带着对薛家皇权扛鼎,为大梁朝局压舱美梦的镇南王,并不知道上京城中发生的一切,更不知道薛锐对他的希望。 不过此刻的他,就算是知道了,估计也没有心思去管那些事情。 他只是望着麾下儿郎们只剩下四根手指的右手,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他带着无尽的期望而来,这六万精锐,是他的本钱,也是他在朝堂的话语权。 没有这些嫡系,他这个镇南王就如同被剥夺了兵权的忠敬王一般,只剩下面子,没了里子。 所以,当他如愿交割了协议上所有的财货,成功见到了自己熟悉的部众之后,他的心瞬间火热了起来。 但那一根根断掉的大拇指,就如同他破碎掉的雄心,再无拼凑回来的可能。 五万雪龙骑,一万虎豹骑,薛家剩下最精锐的核心部众,眼下就和他一样,只剩下了面子,没了里子。 烈阳关的城墙上,金剑成和刚刚赶到烈阳关的夏云飞并肩而立,笑着道:“你说他不会暴起发难吧?” 夏云飞平静道:“他可能会暴起,但他已经发不了难了。” 金剑成扭头看着他,啧啧称奇,“跟着建宁侯待了这些时日,嘴皮子也利索起了啊!” 夏云飞憨憨一笑,也没反驳,默默看着镇南王在徘徊许久之后,带着队伍,缓缓北归。 六万战兵没了,但这也是六万精壮,不能弓马骑射,但做事还是能做的。 这口恶气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以待来日加倍奉还了。 当交割完毕,大夏军队也开始正式将烈阳关按照大夏疆土来布防营造,而不是一开始暂管的方式。 夏云飞和金剑成带着无当军,开始在城中忙活起一系列的事情。 对逗留关内的北梁人进行造册甄别筛选; 对城防进行改造,以防北梁熟悉此处城防的人暗中使坏; 以及选定驻守人选,分配三关轮防等等事务,光是将这些事情排列清楚,安排下去,就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北梁的情况也早传了过来,哪怕是知晓部分内情的金剑成和夏云飞也忍不住感慨夏景昀的厉害,那等天大手笔竟然真的成功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震撼莫名之间,他们也高兴地想着那些从此北疆无战事,率军开疆拓土,剑指星辰大海的美梦。 而后,一个人从北方的突然到来,让这两个万军从中厮杀都不带眨眼的莽汉,瞬间感觉一个脑袋两个大。(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一章 草原明珠 天色已晚,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大大方方地站在烈阳关城主府的堂中。 她的头发不像大夏女子般挽起从而露出雪白的天鹅颈,而是用极具草原特色的头饰将头发包住,十几条细细的小辫垂下,伴着她的动作在风中随之起舞。 身上的北梁服饰是不算罕见的样式,但腰间的一块豹皮纹饰却恰到好处地点缀出一丝难得的野性之美。 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顶多算一点异域风情,可偏偏那一张脸,却又生得如此的美丽。 鹅蛋脸,剪水瞳,琼鼻玉立,朱唇柔光; 纤腰盈盈而不柔弱,双腿修长更兼活力,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种难以言喻的蓬勃力量,就明亮如草原上的朝阳。 金剑成和夏云飞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什么天色已晚,这分明是朝阳初升,至少也是明珠放光,满屋生辉。 耶律采奇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平静道:“看够了吗?” “咳咳!” 金剑成干咳两声,挺直身子,手还装做无意地抚了抚嘴角,看看有没有无意识间流出的口水。 以他的身份,本身也不至于这般不堪。 若是在平日那当然稳得住,他便是见到国色天香的德妃娘娘也不曾有任何失态,但这是在军中啊,一睁眼就是糙汉的军中,看头母猪有时都觉得眉清目秀的军中,猝不及防地遇见如此绝色,谁能不迷糊? 夏云飞的表现则要好上许多,抱拳一礼,“姑娘是说,你是大梁定西王的孙女?” 耶律采奇点了点头,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一身便装的夏云飞,“你就是南朝那位姓夏的侯爷?” 按照大夏的礼节,她这番动作言辞多少带着几分无礼,但由她表现出来,却只是一种自然的单纯,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夏云飞点了点头,“我的确是姓夏的侯爷,但是你想见的人,应该是另一个。” 耶律采奇看着他,“那你觉得你和他谁更厉害些?” 夏云飞抿了抿嘴,“那要看你说的是哪方面了。” 耶律采奇的脸忽然一红,陪在她身后的婢女不忿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怎能这般粗鲁!” 夏云飞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到底吃过见过的金剑成赶紧扯了扯这个老处男的袖子,陪着笑解释的同时转过话题,“姑娘误会了,建宁侯与兴安侯是堂兄弟,一文一武,自然是各有所长。不过姑娘来此,是代表定西王有所指教,还是为了什么旁的事情?” 耶律采奇镇定点头,“不错,小女子正是奉爷爷之命,寻贵国建宁侯,有事相商。” 不过她的表现虽然毫无破绽,但她身后几个侍女眼中的慌乱却没逃过金剑成的眼睛,他呵呵一笑,正要开口,这一次,却被夏云飞打断,夏云飞看着耶律采奇,“耶律姑娘,你这一路上也辛苦了,此时天色已晚,建宁侯也不在此间,不如就先在城中歇息,明日我们再作安排,如何?” 耶律采奇点了点头,忽然又捂着胸口转身看着他们,眼波流转,“你们不会对我一个弱女子做什么吧?” 这迥异于大夏女子的风情,让金剑成和夏云飞都是大开眼界。 金剑成扯了扯嘴角,“耶律姑娘不会不知道有多少人跟在你们身后暗中保护你们吧?” 耶律采奇眼露狡黠,“那就多谢二位大人了!明日一早,等你们的消息!” 金剑成不放心,亲自将她们送去了一个单独小院,并且让亲卫严密看守,确保了安全之后才返回了屋子。 “定远,你先前拦我一下做甚?有想法?” 夏云飞没搭理他的调侃,而是看着他道:“你原本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当然是速速送回大梁啊!” 听了金剑成的话,夏云飞却笑了笑,“若是先前自然是该这么做,但是现在耶律石已经成功行废立之事,当了北梁权臣。” 金剑成想了想,眉头一挑,“你是想说,将送上门来的耶律采奇当做把柄,来控制耶律石?” 金剑成知道夏景昀曾经跟耶律石有过密谋,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此刻一听夏云飞的话,也能猜到几分用意。 夏云飞嗯了一声,“我只是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但具体怎么用,还是要让二郎来决定吧,正好这位耶律大小姐不是想去见他嘛,咱们就派人把她送去雨燕州,到时候是送还还是怎么,让二郎决定就好了。” “这倒也是。”金剑成点了点头,旋即带着一丝坏笑,挤眉弄眼,“你就没想想自己留下?” 夏云飞扭头看着他,“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金剑成拍着他的肩膀,“二十三岁自己拼杀出来的侯爷!有什么女人取不得!” 夏云飞缓缓道:“二郎才二十一岁。” 金剑成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没事你跟那个妖孽比什么啊! 你要这样谦让,恐怕就不是建宁侯把耶律采奇当把柄,是耶律采奇拿住建宁侯的把柄了!—— 就在烈阳关中,两个男人在为耶律采奇的未来讨论的时候。 上京城中,如今权柄最盛的定西王府中,她的父亲耶律德已经有些慌了。 “父亲,刚刚收到回信,采奇丫头直接朝着烈阳关而去了!” 耶律石平静地翻阅着朝中的公文,头也不抬,“路上安全可有问题?” “那倒没有,在她带着侍女逃出上京城的时候,我们的族人就暗中跟上保护她们了。” “那就随她去吧,不一定是坏事。” “啊?” 耶律石也没解释,只是淡淡道:“你自己想想。哪怕是你的至亲,你也要随时保持绝对的冷静,才能不被情绪和感情所操控。” 耶律德知道这也是父亲对自己的考验,当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说随她去吧,并不是不关心耶律采奇,相反因为隔代亲的关系,对耶律采奇更是视作掌上明珠。 既然如此,那原因就是他不觉得耶律采奇去了烈阳关会有什么问题。 这是为何? 烈阳关中,有南朝杀神姜玉虎,哦不对,根据情报,此人如今是在雨燕州。 那也是有南朝守军,但只要自己的宝贝女儿亮明身份,安全应该是能得到保障的,大概率会被直接送还。 如此也的确不是什么坏事。 等等,不对! 如果是那样,父亲应该会说【那就没问题,等等就是】,而不是说随她去吧。 既然是随她去吧,她能去哪儿? 南朝守军如果不将她送回来,还会把她送去哪儿? 南朝的中京城吗? 交给南朝的太后,还是交给那个夏景昀? 夏景昀! 当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身为白菜守卫者的直觉让他瞬间警醒起来! 是了!夏景昀! 他登时反应过来一个刚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自己宝贝女儿之所以离家出走,正是因为不满家族拿她的婚姻当棋子。 被陛下强行许了一个半点不爱的镇南王世子也就罢了,好不容易解除了婚约,却被家族主动送入皇宫,基于这一点,她才会想方设法偷偷离家出走。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会去做什么? 这似乎是一件很好猜测的事情。 而那个结局,才是父亲所说的,不一定是坏事。 他想到这儿,又暗自捋了一遍逻辑,确定了没啥问题之后,小声道:“父亲,南朝建宁侯已经有两名妻子两个妾室了。” 耶律石欣慰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放下手中的文书,缓缓道:“那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不是吗?” 耶律德第一反应是父亲在说这是夏景昀该考虑如何娶到自己的女儿,下一个瞬间才明白过来父亲真正的意思。 正是因为建宁侯已经有了这些妻妾,所以应该就不会和自己的宝贝女儿发生什么,这只是一场相遇,耶律采奇依旧会被平安而完整地送还。 而就算他真的惑于美色,想发生什么,以他的智计,也必然会安排得妥帖,不会坠了他耶律家的地位,这也是跟门当户对的聪明人来往放心的地方。 夏景昀之才能不必多说,为人如何父亲也亲自见过,想来嫁给她不算下嫁。 如果父亲所言的事情真的可行,这场联姻更是南北双方保证互信的一个纽带。 想通了这些,他也放下了心来,只要耶律采奇能够在耶律家族人的护送下,平安抵达烈阳关,这就真的不是问题了。 唯一可能的就是朝堂上的一些风言风语,不过,如今的耶律家,还用在乎那些吗?—— 与此同时的雨燕州,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隔空投送了一口大锅,或是一段福气的夏景昀,正坐在州城的房间里,平静地翻阅着情报。 得益于赵老庄主和胭脂的共同努力,黑冰台的情报网络恢复得很快。 同时也抓住了这一次从龙首州反推雨燕州的机会,通过难得的大量人口流动安置的机会,在雨燕州重建了情报网,所以夏景昀此番在雨燕州的行动,不至于两眼一摸黑。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不至于两眼一摸黑,让他从一张张情报之中,看到了这些用实际行动诠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人。 明明整个雨燕州都已经被朝廷的兵马牢牢掌控,没人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来了; 明明已经有那么多负隅顽抗的世家大族直接被从这个世间抹去了; 明明眼下他所想做的事情,并不会对当地这些大族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不过是查清雨燕州的家底,才好进行下一步动作而已; 但是,有些大族依旧不愿意乖乖顺从,偏偏要想尽办法,联络呼应,试图阻拦此事。 姜玉虎坐在一旁,淡淡道:“要我说,就直接杀了,一了百了。有的是人上赶着来填补他们的位置,压根不需要想这么多。” 夏景昀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思路,只不过雨燕州有将军坐镇,可以这么办,但其余各州却没有将军这般煌煌军威压制,他们到时候就难办了。” 一旁的陈富贵默默瞪了瞪眼,似是在说:不会吧,这也能捧? 姜玉虎瘪了瘪嘴,“你要自讨苦吃,那就没辙,自己辛苦吧,我出去转转。” 待姜玉虎走后,夏景昀继续翻完了手中的情报,笑着道:“陈大哥,你说这些人会想什么办法来阻拦此事?” 陈富贵笑了笑,“公子问我,岂不是问道于盲。” “三人行必有我师,总会有些我没想到的地方,说说?” 见夏景昀坚持,陈富贵便像模像样地想了想,“这些人能使劲的地方无非就是朝堂了,万相、严相他们不是跟公子挺不对付,经常暗中使绊子的嘛,若是他们从中作梗,恐怕就会有些波折。” 夏景昀嗯了一声,“表面上看,他们的确只有这一条路了。” 陈富贵一听就明白,看来自己是猜错了,“公子的意思是他们要寻别的路数?” 夏景昀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一笑,“你觉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陈富贵拧着两条粗黑的浓眉,说了一个朴实但又正确的答案,“做好事就是善,做坏事就是恶。” “从个人层面而言,的确是这般。”夏景昀点了点头,“但是从朝廷的层面,什么是善?是让整个社会有一个稳定的秩序,让整个社会运转有一个较低的成本,这就是善,或者这才叫善。单纯地以个人的善恶为标准去行使朝廷的职能,最终可能就会造成社会层面上的大恶。” 或许是知道陈富贵听不懂,他便继续解释道:“比如说,朝廷可怜那些每日做着短工,只能赚到微薄工钱之人,下令朝廷境内凡雇工者每日工钱不得低于五文,这是善吗?” 陈富贵点了点头,“当然。” “但是如果社会经济并不足够发达的情况下,结果是什么,是会让许多雇主减少雇佣的人数,让许多原本每日可以挣到维持基本生计的银钱的人,因为无工可做,饿死在街头巷尾。” 陈富贵瞪大了眼睛,但他自底层而起的经验又偏偏告诉他,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又比如,朝廷可怜那些卖身为奴之人,看他们动辄被打骂凌辱甚至杀死,于是宣布废除奴婢,一律恢复平民身份,改为雇佣关系,签订契约,杀之如杀平民,这是仁政吗?” 陈富贵迟疑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无法反驳地点着头,“是。” “但对于绝大多数奴仆而言,他们并不会领情,因为在高门大户的府上,他们可以有容身之处,只需要做好分内之责。可朝廷的法令一出,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必然会被赶出主家,从此徭役、赋税、生计、风风雨雨都需要他们独自去面对。然后他们能怎么办?流民、强盗、山匪.这个法子或许能解救一部分人,但却会在整个社会层面上引起动荡。” 陈富贵听得震惊,但又无从反驳,因为他也知道,这确实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他终究还是皱着眉头,“可是,难道这事情就不对,就不应该做吗?” 夏景昀看着他,面带微笑,“不是不做,是不能一下子做,一口气做。在我的家乡,有句名言,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如果朝廷的政局稳定,轻徭薄赋,同时又有足量的土地分配,便可以徐徐图之,每一年,每三年,按照一定的比例一定的标准,释放一部分人,这样自然就不会出问题。这也就是我这一次,为何只是清查田亩和人丁,没有任何其余动作的原因。” 陈富贵终于听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这些豪族大户,可能会在这上面做文章,把事情搞坏,搞得百姓怨声载道,最后让公子背负民怨?” “正是!”夏景昀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朝堂之上,即使有人支持,他们也讨不了好,但如果在地方先把民怨搞起来,最后在和朝堂里应外合,我这所谓的新政还能推行得下去吗?民怨沸腾,哪怕是阿姊也护不住我吧?” 陈富贵闻言先是下意识心头有些慌张,旋即看着夏景昀那从容镇定的神情,便是一笑,“既然公子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路数,想来他们那点伎俩也逃不出公子的掌心了。” 夏景昀微微眯眼,望着窗外,面带杀气,“看看吧,希望他们不要做得太过火了,否则我怕我也按捺不住杀心。” —— 与此同时,雨燕州州城之外,一处普普通通的庄子,今夜悄然驶来了不少的马车。 这些马车外表都普普通通,也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装饰,就像是从车马行中租赁的寻常车子。 庄子中几乎都没有点灯,一个个身影从马车上下来,借着灯笼昏暗的光,默默来到了一间密室中。 密室里,一盏昏黄的烛火,堪堪照亮屋中众人晦暗的面庞。 当最后一个人走入,房门被轻轻掩上,主位上的一个老者缓缓开口,“如今建宁侯欲在雨燕州推行新政,诸位有何想法?”(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二章 地头之蛇,阴毒之计 昏暗的烛光在空气中摇晃,照得众人的脸上阴晴不定。 “昨日,派去朝廷那边的人有了回信。他们去走了万相、成王、严相的门路,除了成王那边直接吃了闭门羹之外,和万相、严相手底下的人都接上了头。只不过情况不太妙,这两位虽然有心压制建宁侯的风头,但是却不可能为了咱们的事情冲锋在前。” “一样,我们派去联络四象、西凤等大州豪门的人也都回来说,这些人之前借着咱们雨燕州的局势闹过一次,结果因为雨燕州火速光复,被黑冰台顺藤摸瓜拾掇得很惨,现在也有些怂了,不敢轻举妄动。” “这帮狗东西,当初谁让他们乱来的,如今不成合力,如何对抗得了!我们之后就是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吗!难道非要眼睁睁看着祖辈基业毁在自己手中,当了家族的千古罪人不成!” “哎,现在的问题就是,建宁侯如今声威太盛了。短短半年,先推翻东方明,生擒萧凤山和吕如松,立新帝,安朝堂,而后顶着天大的压力,先平了内乱,而后饮马原大胜,北梁噤声,东方平身死,雨燕收复。你们想想,就这样的情况下,只要不是像我们这等有着切肤之痛的人,他想做什么又有谁敢拦着啊!” 众人七嘴八舌,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情况不妙。 “洪老,您有什么高见就说吧,咱们这一趟来得可不容易。” 当有人终于沉不住气,问起为首的老者,老者便轻咳了一声,房间内,所有声音登时齐齐停住,一道道目光都望了过来。 “建宁侯势大,的确不是我们能够正面抗衡的。” 他缓缓的声音,仿佛抽走了不大的房间中本就不多的空气,让不少人都觉得呼吸滞涩了起来。 “我们也不可能正面跟建宁侯作对,经过前面的试探,这位连中三元的状元公可是真舍得下手杀人的。” 沉重的呼吸声,让烛火都忍不住动摇西晃。 “更关键的是,靖王就留在雨燕州,这态度,很明确了。” 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房间中,一个男子忍不住打断开口道:“洪老!按你这意思,我们就从了他?那我们今夜兴师动众,黑灯瞎火地摸过来做甚啊!” 这句话说中了周遭众人的心,一道道多少带着点怀疑或是不满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老者坦然地承受着这样的目光,半点不慌,甚至还笑着道:“所以,诸位觉得这一次咱们就没有胜算了吗?” 当然,这老头儿也知道不能把胃口吊太久,旋即便接着道:“自古不论是两军对垒,还是朝堂相争,从来就没有强者必胜,弱者必败的道理。如果那样,大家把条件一摆,谁强谁弱直接就分了,哪儿还有那么多有趣的故事。” “此番建宁侯欲行新政,剥夺我等大族历代先祖基业,我们自然不能就这么引颈就戮。” “面对强者,我们不能硬扛,但却并非全无办法。” 看着不少人都嘴唇微动,欲言又止,老头儿也不敢再藏掖,说出了真正的法子。 “你们想想,当初朝廷有诏令下来,要做些有损我们利益之事,我们是怎么办的?” 一个老人开口回答道:“那自然是上有令,下有策,敷衍、曲解、瞒报,各有手段。” 洪老笑了笑,“那这一次为何不能如法炮制呢?” “如法炮制?”那老人忍不住哼了一声,“建宁侯和靖王就在跟前看着呢!咱们还能把他们收买了去糊弄朝廷不成?” 洪老笑了笑,“你们啊,就会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子,“你们就不会顺着他的路子来,然后把事情搞坏办砸吗?” 众人齐齐一愣,洪老一脸无语,“州城里那些胥吏都懂的招数你们都不懂?” “上头怪他们城门守卫松弛,玩忽职守,让他们管好城门进出,他们就挨个盘查,仔细搜身,一个也不放,连朝廷信使也不通融,就说是上官的命令,弄得怨声载道,上头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这回事。” “上头怪他们对街面管理不当,致使城中脏乱,让他们管好街面整洁,他们便见着乱扔东西的就罚款,有时候别人掉了几片菜叶也罚,问起来也是上头的命令,最后逼得上头不得不开口喊停。” 众人神色微动,“洪老的意思是,我们顺着他的意思来,然后以他的名义,把事情往坏了搞,最后逼得他自己出来喊停?” “正是!” 洪老笑着道:“他不是要清丈土地吗?就让他来,我们不仅要大力配合,清理出平整的田亩等着朝廷的人来清查,还要将原本的佃户全部赶走,避免权属纠纷,让朝廷的官员好登记造册。”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听到这儿,众人立刻就懂了,登时开始举一反三了起来。 “是啊,他不是要清查隐匿户口么,咱们就把府上、庄子里那些奴仆都赶出去,只留下几个得力的就行。” “那些靠着咱们过活的佃户、仆役,没了咱们的庇护,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吃的也没有,到时候流民遍地,我看他怎么办!” “不错!咱们还可以暗中雇佣些亡命之徒,劫掠生事,最好闹出些人命来,到时候,他有再多的兵又能怎么?” “妙啊!这样一来,当着他的面,我们也能交差,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就要发挥自己的优势。建宁侯虽然位高权重,靖王虽然沙场无敌,但是在雨燕州的土地上,只有我们才能联络指使得动这么多人!” “嘿嘿,只要到时候局面一坏,再弄出几十条人命,朝中的相公们自然有话可说了!那些现在还观望的其余大族们,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不错,到那时,恐怕太后娘娘和陛下也不好顶着众怒继续纵容建宁侯胡作非为了吧?” “北梁七姓治国,我们虽然不敢喊出那句话,但是这雨燕州说到底,还得由咱们说了算!” 众人聊得兴起,一个一脸富态的中年男子忽然小声道:“各位,如果我们都愿意花这么大的代价来对抗建宁侯的新政了,为何不直接顺从了他?他也公开说了,只要我们配合,他会给我们让利,同时会给我们很好的商路来发财,而且新政推开之后,能给到我们的利益更多。” “荒唐!”洪老当即一拍桌子,“这种话你也信?” 旁边人也立刻驳斥道:“眼下自己握在手里的肉都被别人抢走了,你还指望别人能还你一块更大的肉?他要有那个本事就不会来抢我们的了!” “不要将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我们只要将建宁侯此番新政的尝试打退,未来这些人也好地也好,都能重新吃回来。如今州中大户倒了那么多家,有的是肉给我们吃。” “不错,朝廷的话半个字也不要信。他一介书生罢了,哪儿有什么本事还给我们找财路。顶了天去求他的岳丈家赏我们几口饭吃,我们还看不上呢!” “我等豪族的核心是地,是人,不是那一点浮财!” “就是,数代先祖呕心沥血才攒下的基业岂可就这么拱手让人,如果真是那般,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 瞧见自己的话犯了众怒,那微胖的中年男子连忙拱手告罪,“在下失言,在下失言,诸位说得甚是!” 洪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朝众人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再商议一下细节吧。” 于是众人声音一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情况,并且分配了任务。 一番交谈之后,洪老坐起身子,扫视众人,“诸位,此番行事,许胜不许败!只要令建宁侯无功而返,便可保我诸家数十年繁盛!” 众人齐齐答应,正待离去,洪老却忽然开口,叫住了那个微胖的中年人,“祝家主,今夜之事,你不给我们诸位一个安心吗?” 中年人一脸茫然,“洪老您这是在说什么?” 洪老面色一沉,“今夜我们这么多家汇聚于此,那都是赌上了全族性命的,你方才的话,让老夫睡不着觉,放不下心。” 其余众人也立刻反应过来,脚下不自觉地移动,将这个中年人围了起来。 中年人连忙拱手道:“洪老!诸位!在下真的就那么一说啊,诸位的反驳在下都听进去了,真的就是一时胡涂!今夜在下也果断赴约,岂有背叛之理啊!” 洪老坚定地摇了摇头,“老夫不能拿我们这么多家,上上下下数千口人的性命来赌你的良心。兹事体大,祝贤侄,对不住了。” 中年人听明白了对方的话,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眼泪鼻涕都下来了,“洪老,给个机会啊!” 洪老命人取来笔墨纸砚,“你可以写一封遗书。老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你保证,你指定的继承人,我们一定会一起扶他上位,同时必不会吞并你祝家家财。诸位可愿与老夫一道许诺?” 众人瞧见这一幕,心头一叹,齐齐开口。 中年人眼见于事无补,只好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自己打算写遗书,可手哆嗦着,一个字都写不下来。 身旁一人叹了口气,“祝兄,我来代你写吧。” 约莫盏茶光阴之后,小屋的烛火吹灭,重归死寂。 离去的,有七八个活人,以及一具尸体。 洪老目送着众人离开,自己最后坐上马车,由衷感慨,还得是万相啊。 当年的同窗,如今的好友,这份指点,不愧是官场不倒翁,更不愧是如今的朝堂首相。 建宁侯,呵呵,势大就能压人吗? 他无声地笑了笑,马车摇晃着,没入了黑暗之中。 —— 董大宝是雨燕州顶级大族洪家的一个普通仆役。 他的父亲同样也是洪家的仆役。 不出意外,他的后人也会一样,只不过可能不是仆役,而是伺候小姐的婢女,因为他生的是个女儿。 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他的心都要化了,但旋即想到她这辈子注定就要去伺候别人,要是长得不好看就跟她的厨娘母亲一般,烧火做饭,同样嫁一个府上仆人;要长得好看些或许能去伺候小姐,命苦点还要被少爷糟蹋,心里就不禁有些难受。 不过转念又想着,至少还能混个温饱,总归是比当了流民被卖去了青楼好。 带着这样矛盾的心理,大清早,董大宝告别了妻女,一瘸一拐地去忙活起自己的工作。 一年前摔瘸了腿的他必须要加倍努力,才能争取留在洪府,留住这份温饱无忧的日子。 “三姨娘院里的,跟我来!到戏楼集合!” “几个少爷院里的,都跟着我来,到西院集合!” 管事们忽然奔走吆喝起来,让众人一听就知道出了不小的事情。 董大宝和妻子都是三姨娘院里的,于是在才分别不久之后,便又在戏楼前重逢了。 管事的先念了几个人的名字,然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都听好了,朝廷的建宁侯,就是那位如今坐镇州城的太后娘娘义弟,颁布新政,要清查隐匿户口!” “咱们老爷,素来是对朝廷忠心不二,决定立刻执行建宁侯的安排!现在,除开方才念到名字的人以外,剩下的人,都不再是洪家的奴仆了!今日之内,你们自去账房领取身契,然后就可自由离开。离开之后,可到衙门登记户籍!都散了吧!” 说完,管事匆匆而去,议论声和沸腾声登时大作。 董大宝呆立当场,因为刚才那些人里面并没有他的名字。 但是,如今的他,瘸着一条腿,女儿才刚刚一岁,连路都不会走,这一家三口出去了还能有活路吗? “当家的,咋办?” 厨娘妻子抱着女儿过来,不知道是那一声当家的激起了他男人的雄心,还是女儿那一句含糊不清的爹爹让他振作了父亲的职责,反正董大宝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自己哪怕豁出这条命去,也要为妻女博一个安稳的清白身家。 花了半日,排队、领取身契、收拾行囊,当烧掉了卖身契,站在街头的瞬间,董大宝和妻子虽然前路茫茫,但都不免生出了一种自由的感觉,也涌起了对未来生活向往。 不论如何,如今是平民身了,总归是有一线机会的。 女儿未来,或许也能嫁个清白人家,过一过当家主母的生活。 兴许还能雇得起一两个婢女,也感受一下被人伺候的日子。 这份憧憬仿佛给他的身躯注入了强劲的能量,他带着妻女朝着衙门走去,连瘸着的腿都多了几分倔强。 一个粉嘟嘟的小丫头趴在他妻子的肩头,乌溜溜的黑眼珠好奇又警惕地看着四周从未见过的新奇天地。 若从高空俯瞰,就会发现有许多道人流,此刻从各大家族的宅子中出来,沿着不同的路,如百川归海般,朝着州城衙门汇聚。 而在城外,原本依附于各处庄子的佃户们,也都拖家带口,源源不断地朝着州城前行。 这只是一个开始,在未来的数日之内,雨燕州境内各郡,都还会有几乎如出一辙的场景。 “呵呵,真想看看咱们这位号称无所不能的建宁侯,是一脸什么样的表情啊!” 城中的一处酒楼上,三个老者坐在临窗的雅间中,笑着饮了口茶。 “那还是别去了,怎么说人家也是太后义弟,真气疯了一刀把我们砍了,怕是我们也白死了。” “对对对,还是消停点,赢了就行了,别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三人都笑了笑,吃着茶点闲聊着,安静地等着手底下人的回报。 很快,一阵脚步声顺着木质楼梯腾腾腾地接近,三人相视一笑,旋即便听见了房门被轻轻敲响的声音。 洪老端着茶杯,微笑开口,“进来吧。” 一个管事走进,恭敬问候,“老爷,蒋老爷,张老爷!” “怎么样?那边手忙脚乱,猝不及防了吧?” 洪老笑着问道,另外两个老者也呵呵一笑,等着听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那管事迟疑了一下,“没有,整个衙门井然有序,将这些人都安置得七七八八了。” 洪老的手一抖,一片茶汤洒在腿上,那触感,温热如尿,“怎么可能?”(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三章 冥顽不灵,大祸终至 “怎么可能井然有序,一下子这么多人,他凭什么做到井然有序!” “这些人难道是简单地关起来就能安抚住的吗?住处呢?饮食呢?活计呢?” 三个老头闻言都懵了,大半生的经验在心里就化作一个念头:他夏景昀凭什么做得到啊! 洪家管事自然也知道老爷们的希望,但是他也不敢谎报“军情”,只好小心翼翼地道出实情,“无当军让出了他们在城外的军营,让这些平民住了进去,然后城中官员直接开了官仓,施粥放粮,暂时安定住了众人。” 听到这个,众人倒觉得不那么匪夷所思了。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不对啊,无当军的军营给让出来了,无当军又去哪儿住啊?” “据说是留了三百人维持秩序,剩下人,进城挤进了郭家和孙家的宅子。” 郭家和孙家都是在东方平叛乱之中响应最积极也是为祸最多的,如今也都在建宁侯的“建议”下,全家人整整齐齐地跟随东方平而去,在九泉之下再图大计去了。 两处大宅现在也的确空着的,要说住人,勉勉强强倒也是遮风挡雨的地方。 “无当军也愿意?这么多人,上哪儿找那么多床啊!” 洪老面沉如水,叹了口气,“听说无当军行军所过,从不讲究排场,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行。这一点,难不倒他们。” 他看着其余两人,“这位建宁侯的确不简单,他或许是看清楚了我们的想法,又或许是单纯知道眼下不论如何必须要先稳住局面,但是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长久的,这么多人他不可能一直就这么养着,无当军也不可能一直挤在城中的空宅中。” 他面露狠色,“这才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他怎么收?州城他能收了,其余各郡县又如何办?别慌,这局势最终还是会回到我们希望的轨道上来的。” 剩下两人思索片刻,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洪兄分析得极是,把人安顿下来,给吃给住,对建宁侯这等人物来说并不是问题,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佃户和奴仆,他有多大胃口消化得了这些人。”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极,若是就这么一直关在军营里,不能给他们找到营生,或许不用我们再出手,这些贱民自己都要出乱子。” 洪老满意地颔首微笑,扭头看着管事,“还不快去给老夫取一身干净袍子来?” 管事连忙领命而去,快马回府取了一套崭新的袍子送来,伺候着洪老在一旁的房间换好。 洪老坐回桌旁,耳畔便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笑着道:“如今人越来越多,想必情况就已经有变化了。” 同桌两人也颔首微笑,目光看向门口。 “父亲,洪世叔、张世叔!” 这一次来回禀的是蒋家老爷的亲儿子,进屋之后,同样很老实地朝着三人一一行礼。 蒋老爷同样端起茶盏,一边轻轻刮着浮沫,一边悠然道:“可是衙门那边乱象渐起,要维系不住了?” 蒋家大少爷神色略有几分尴尬,“不是,建宁侯命州城守军在城外紧急建了几个棚子,安置了军营装不下的那些贱民,同时派人传告,后日将组织所有登记造册之人,进行居住点建设、河道疏浚等事宜,所有愿意做工之人,将会发放工钱,并且都可以提前预支一个月安家之费。同时待田亩清丈完毕之后,将会根据户口分配相应田亩,还可以用极低的价格购买建好的屋舍安家。” 蒋老爷手一抖,茶汤不出预料地洒到了身上,那久违的温热触感,让他陷入了沉默。 蒋家大少爷看着眼前的三人,说出了最后扎心的言语,“眼下这些奴仆和佃户都兴高采烈,老老实实地等待着安排。” 三位老人对视一眼,这时候,眼中再也没了一开始云淡风轻。 但这还没完,正当他们心里开始觉得自己这是不是干了个昏招的时候,又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腾腾而来。 可这一回,他们对来人的消息已经没有了期盼,那一下下的靴子落地,都像是踩在他们的心上。 这次来的,是张家的心腹管家。 “老爷!洪老爷,蒋老爷,蒋大少。” 张老爷带着几分紧张地看着对方,有了两人的前车之鉴,他都不敢装哔地端起茶盏起范儿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各位老爷,不好了,建宁侯的车马,朝着祝家去了!” “什么?” 坐在张老爷对面的洪老爷腾地起身,一不留神顶得桌子一动,放在桌边的茶盏一下子落了下来,掉进了张老爷的裤裆里。 熟悉的温热在两腿间蔓延,但心底却是彻骨的冰凉。 —— “公子这一手的确是厉害啊!” 前往祝家的马车上,陈富贵笑着道:“知道他们暗中勾结,却不提前行动,而是引蛇出洞,刚好切中我们的需要,让他们自投罗网。” 夏景昀轻轻摆了摆手,并没有自豪。 陈富贵继续问道:“可我有一事不明,公子怎么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做,而不是采用别的办法呢?” 夏景昀笑了笑,“正面抗衡,他们没有丝毫的胜算,如今雨燕初定,便是杀了个血流成河,一个从贼的名声就可以让他们死得没有任何人敢为他们喊冤。我无非是担心让其余各州兔死狐悲,狗急跳墙,不愿意那么办罢了。至于朝堂,若是没有先前那些挑事之人在中京闹事,此番或许还能有点阵仗,但是自从那帮人被拾掇了之后,朝堂上一时也不会有人敢为他们发声。所以,他们要么顺从,要么就只能使些阴招。” 夏景昀轻轻敲着车子,“身负罪恶,不能留的,我们已经收拾了。愿意顺从的,我们也已经招降了。冥顽不灵的,也就这几家了。所谓的家大业大,被新政损害最深,看起来仿佛是要剜了他们的肉,所以坚决不愿意配合。这样的人,必然也只能使用阴招来对付我们。” 他看着陈富贵,“若是你今后也有机会主政一方,或者说牵头做什么事情,一定要知道,纵然你威权十足,无人敢反对,但手底下人若想把一件事情搞坏,有一个很好用也很无解的手段,叫做”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用了记忆中的叫法,“叫做扩大化。” “就是曲解你的用意,伱要一他们给十,你说掘地三尺,他们挖坑十丈,你说天冷大家出门别冻着,他们直接禁止所有人冬天出门,你说这路上鸡鸣犬吠惹人厌,他们就把这一路上的人和牲畜全部赶走。你知道他们在使坏,但你无能为力。” 陈富贵听得神色凝重,连忙问道:“这个法子如何应对呢?” 夏景昀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法子应对。” “啊?” “你只能尽量将命令做得更细,将那些模棱两可的命令尽量明确,将他们可能做手脚的地方尽可能减少,并且寄希望于你手底下的人,都忠诚地执行你的命令,然后用监督随时纠偏。” 夏景昀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沉重,轻轻一叹,“不过那都是未来很远的事情了,说回眼下吧,这一次我们是料定了他们的反应,这才有了这么顺利的结果,否则也必然要遭到沉重一击,惹出一身臊来。” 看着夏景昀的面色,陈富贵以为他是为对手的难缠而忧虑,笑着安慰道:“不过此番公子这些后手一亮出来,想必这些人也能反应过来他们中计了,再看到公子能够知道去祝家,怎么也会知难而退,偃旗息鼓了吧。” 夏景昀嗯了一声,“希望吧,否则我不介意狠一点。” 陈富贵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杀气,经过了朝堂政争,沙场血火,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庄稼汉子了。 “公子,你觉得祝家会配合咱们吗?” 夏景昀很有自信地点了点头,“必然的。” 说话间,马车悠悠来到了祝家。 身为雨燕州有点名气但又不大,有点实力但又不多的大族,祝家因为自身实力原因侥幸躲过了上一次东方平带来的浩劫,但也因为自身实力,成为了剩下这些家族里面排得上号的。 昨夜的一场聚会,眼看着家主走着出去躺着回来,他们悲痛万分。 但面对着如今那些大族们共同的表态,祝家人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行认下了这封遗书,悲愤地给故家主摆起了灵堂。 族中之人虽然不知道家主昨夜干什么去了,但是结合家主最近的动向,大致能猜到些情况,有人便在悲愤之下,提出转头投了建宁侯,支持新政。 这样的想法倒也是在洪家等大族的意料之中,不过他们也不在乎,多祝家一个不多,少祝家一个不少,只要知情的祝家家主死了,他们的计划不会有泄密的风险就行了。 不过想归想,涉及家族的生死存亡,他们还是没有意气用事。 真投了建宁侯,就像他们所知道的那些家族一般,差不多把大半家底都交出去了。 祖祖辈辈攒下这些土地,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此刻要他们这么交出去,更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还在犹豫,建宁侯就主动登门了! 看着披麻戴孝而出的祝家人,夏景昀一脸亲切地将领头出迎的前任祝家家主之子,如今的新家主扶起,走入了祝家之中。 看着建宁侯这等通了天的大人物,却能对他们这般亲切,众人要不是还顾念着祖宗基业,都恨不得纳头就拜了。 夏景昀跟众人客套了几句,顺道也给祝家家主上了一炷香,忙完了这些,便一起到了会客厅中。 在主位上坐定,他直接开门见山,“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他们在筹谋什么,但眼下,他们的计划都失败了。诸位,我的诚意足够了,表个态吧。” 祝家几个族老长辈都对视一眼,都默不作声。 “建宁侯,我愿意代表祝家全力支持朝廷新政!” 就在这时,那位如今年纪也才二十余岁的祝家新家主站起身来,朗声开口,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大郎!你岂能如此鲁莽!”一个族老当即开口呵斥。 “嗯?”夏景昀眉头一挑,轻轻一哼,“阁下这意思是,支持朝廷新政是鲁莽?” 那老者瞬间面色一变,连忙躬身,“建宁侯,老朽并无此意!” “并无此意?那我怎么亲耳听见就是这个意思呢?那你就是说本侯脑子不清楚,听不懂人话?” 老者吓得直接跪下,“建宁侯,老朽失言,还望建宁侯恕罪!” 其余几个族老也立刻起身,纷纷为老者求情,说着什么只是眼下家主还在停灵,祝家无暇他顾之类的话。 看着这一幕,陈富贵恍然明白过来,为何先前公子会那么有信心。 因为眼下祝家的情况,就是“主弱臣强”,按照大义名分和前任家主遗书继承家主之位的祝家少爷,威望不足,大权被族老们把控,要想抓权的话,没有任何理由不抱住公子主动伸出来的大腿。 对这位新家主而言,先稳固自己的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而有了家主的表态,剩下的事情,还叫事吗? 夏景昀闻言叹了口气,一脸失望地看着这些老者,“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们什么好,活了大半辈子,没有远见也就罢了,还没点头脑,本侯爷都亲自来了,你们以为你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你们不会是今早上吃错了药,真觉得本侯是来求你们的吧?” 一声淡淡的疑问,带着官威,带着长久以来积攒的滔天名声,让这小小祝家的几个族老压根承受不住,当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不敢吭声。 夏景昀伸手将同样打算跪下求情的祝家新家主扶起,“你是家主,就安心地当,谁要给你使绊子,就来找本侯。至于朝廷的新政,无需额外做什么,认真配合就好。本侯可以向你保证,你会获得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的好处。” 年轻的家主连忙道:“不敢奢望太多,祝家身为大夏子民,响应朝廷之政,本就是分内之事!” “你有这样的觉悟,很好。好好做,你的未来必不会辜负你今日的忠诚。” 目送着这个同龄人兼人生偶像离开,祝家新家主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转过身,将族老们扶起,柔声道:“诸位叔伯,事情已定,咱们也别左右摇摆了吧。” 众人看着他,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回事。 可不管是哪一回事,他们几个都已经是失败的出局者了。 从祝家出来,坐在马车里,夏景昀就对陈富贵轻声吩咐道:“你先派几个人,去今日释放了奴仆和佃户的那些大族家中传个信,说本侯感谢他们对朝廷新政的支持,会向朝廷替他们请赏。” 陈富贵笑着点头,“公子这是把台阶给足了,他们若是还不走,那就是真的活腻歪了。局势应该就能就此平定下来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希望吧,这样我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做好以工代赈的事情,就能一边推进新政,一边安定雨燕州大局了。到时候,总结出一套经验,也就能功成身退,趁着春暖花开,返回中京了。” 陈富贵也笑着道:“那时候,我的妻儿也该到了,公子你可是答应了我要亲自教他学问的啊!” 夏景昀笑了笑,调侃道:“你都是侯爷了,孩子有没有学问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重要,特别重要!” 看着陈富贵一脸认真的样子,夏景昀哈哈一笑,“放心吧。怎么都给你教一个进士出来!” 陈富贵憨憨一笑,马车欢快地轻跑着,带着夏景昀回了州牧府。 —— 这头在笑着,但另一边,酒楼之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当建宁侯前往祝家的消息传来,原本聚在一起等着看笑话的三位家主都难以自持地生出慌乱。 问题不在于建宁侯能让祝家做什么,而是他能够精准地找到祝家,就让他们很是心惊肉跳。 但当时间渐渐过去,他们渐渐冷静下来,慌乱也随着渐渐平息。 “他应该不是知道了昨晚的事情,只是昨夜咱们的聚会十分隐秘,族中鲜有人知,建宁侯从何得知。” “而且,就算他知道我们聚了会,祝家家主已死,我们的秘密也不可能泄露。” 稍做分析之后,他们便一致觉得建宁侯应该并不是知道了什么,而是因为祝家家主的身亡,被他找到了拉拢的机会,前去劝降了。 而很快,从祝家传来的消息也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现在,轮到他们做选择了。 是就此投子认负,还是困兽犹斗。 蒋老爷和张老爷觉得有些颓丧了,这每一步都被别人算得死死的,还斗个什么劲儿啊! 自己以为会造成大乱子的这些佃户奴仆,反手被人家全部消化了,同时还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安抚住了这些人,事后看来,反倒真的像是帮着朝廷行事来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能不能顺坡下驴,顺势扮演一手功臣呢? 犹豫不决之际,又一阵脚步声响起,方才还在此间的三位心腹竟然齐齐回来。 各自问候之后,便开口说了建宁侯派人传信的事情。 蒋老爷和张老爷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先是让旁人退下,然后看着洪老爷,“洪兄,你怎么看?” 一听这话,洪老爷就知道出事儿了。 你们这是打算要投诚啊! 洪老爷其实心里也是想着,恐怕这一次难了。 但是转念想着,就此投子认负,恐怕失去的那些东西就都拿不回来了,而且接下来还会失去得更多。 更关键的是,自己那位老同窗,还指着自己为他使力,自己未来的子侄辈,也还要靠着对方照拂提拔呢! 如果搞出点动静来,朝堂上顺水推舟,说不定还能有一搏吧? 想到这儿,他看着两个同伴,“你们觉得,我们若是真的就这么投了,今后建宁侯知晓了内情,会不会秋后算账?” 他看着两人继续劝道:“咱们可是当堂逼死了祝家的,这事儿抖落出来,这祝家眼下可比咱们跟建宁侯的关系瓷实,今后要是有了变故,人家来报仇了,咱们又如何说?” 原本有些不想继续的两人面色微微一变。 洪老爷趁热打铁道:“咱们走了这条道,就得齐心一起走下去,哪一个人崩了,所有人都得出事儿!但是,我们现在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朝堂之中,还有万相和严相支持我们。我们若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再搞出些动静,这局面或许还能扳回来。” 蒋、张二人面露迟疑,“会不会太狠了些?” 洪老爷面色一厉,“这就算是为了祖宗基业的最后一搏,如果不成,我就带着大家一起投了他,未来在列祖列宗面前也交待得过去。” 他看着两位老友,“只要我们做得隐秘些,以我们的能量,保管他查不到我们头上来!更何况,就算退一万步说,事情败露,到时候,他总不能为了些贱民跟我们几大家置气吧?” 听他这么说,其余两人也一咬牙,“行!那就这么办!最后再搏一把!” 洪老爷点了点头,“咱们三人分头行动,先去其余几家府上,安抚住人心,然后再按照计划行事!” “好!” 三人说完便起身离开了酒楼,各自前往几家府上,关起门,密议了几句。 而后,一些安排便悄然做了出来。 —— 州牧府中,虽然信任雨燕州州牧还未就位,但是在夏景昀去信太后,陈说了萧凤山的事情和在雨燕州推行新政的情况之后。 太后还是立刻推动中枢做出决议,给他就近从龙首、白壤、九河等州调了些能臣干吏去往雨燕州,填补了雨燕州各郡的郡守之位,也给夏景昀增添了些人手。 分配到州牧府中的,也有两个人,帮忙承担起了日常的琐事。 也正是这两个人,在这两日的时间内,将建宁侯的构想悄然化作了可以执行的准备。 他们夜以继日,他们几乎都没怎么合眼,他们很累,但是他们心头没有任何怨言,支撑着疲惫身躯的,是法子心底的兴奋。 这天底下,有才有能之人何其多,但能够得到施展机会的人有几个? 建宁侯崛起于微末,是朝野公认的,少有的,既能重视世家子,同时也愿意提拔苦寒人的顶级权贵。 如今他们能够在建宁侯的直接指挥下,帮着做一件建宁侯自己都很重视的事情,对他们这些辛苦打熬的中下层官员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人这一辈子就那么两三次改命之机,若是都不能舍弃一切去抓住,还谈什么理想,那不过是虚妄之人的美梦罢了! 所以,两人专注得就连夏景昀走入了他们的工房都没发现,直到夏景昀笑着打了个招呼,才忙不迭地起身,又被夏景昀虚按了两下,按在了座位上。 “怎么样?方案都做好了吗?” “嗯,已经做好了,就等侯爷回来,就呈上请您过目!” 说着,其中一人就拿出一叠纸,恭敬地递给了夏景昀。 夏景昀笑着道:“无需这般拘谨,你们这般辛苦,该郑重的是我。” 他随意拖了把椅子,就这么看了起来。 他现在所看的,就是计划在整个雨燕州进行的以工代赈,吸纳流民,安置就业的事项计划。 曾经项目经理的出身,让他对这些东西怎么展开实施,有一套熟练的方案,但具体要做哪些事情,还是要结合雨燕州当地情况来定。 不过不管怎么说,水利、城防、开荒之类的事情,在这个年代怎么都不会错。 而这两个人也的确有些本事,带着一些刀笔吏,弄的方向也大差不差,看得夏景昀微微点头。 “不错,大体上没什么问题,你们准备一下,稍后和户部的人一道商量一下花销,咱们再定下最终的方案。” 两人心头大喜,恭敬应下。 出了房间,夏景昀对陈富贵吩咐道:“陈大哥,你让人去把户部的人叫来,然后把秦家族老也请过来。” 这个秦家,不是雨燕州的什么秦家,正是秦璃的娘家,也就是夏景昀的岳家。 此番夏景昀在雨燕州主持新政,在某种程度上也近似于他个人第一次主政一方,何况又是这等大事,在太后和苏老相公、赵老庄主的支持下,顶着万文弼和严颂文的暗戳戳反对,给他把支援拉满。 而身为岳丈的秦家,自然也不可能落后,知道眼下缺的就是物资银钱等,当即命了一个族老和头号管家,火速感往雨燕州,同时协调刚刚重建起来的各地商路,将物资运往雨燕州。 不多时,秦家族老便匆匆而来,毕恭毕敬地对夏景昀行礼问好。 眼前之人不论从权势还是身份,都值得他这个秦家人好生讨好。 夏景昀笑着道:“方才衙门里拟了一个大致的计划,稍后户部的主事也来,咱们一起商量一下,看看花销多少,需要秦家帮忙补多少,秦家又有多少。”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是你放心,所有的花销,我都会折算成银钱,后面慢慢补偿,必不让秦家白帮这个忙。” “姑爷客气了!”不愧是族老,这一句话就把距离拉近了,“来之前,老家主和家主都吩咐过,不惜一切代价,不求任何回报。再说了老朽也算是看着阿璃长大的,您的事,就是她的事,她的事就是我秦家的大事。” 夏景昀笑了笑,也没多说,“归根到底,这是朝廷的事,岂有让你私人出钱的道理。先不说这些了,我们看看情况再说。” “好,听姑爷安排。” —— 州城,西门外,有一片连绵的军帐。 曾经,这儿威严而肃穆,令所有远远路过的人都不敢直视。 因为这是无当军的军营。 这里面的三千人,是建宁侯笔下那【满堂花醉三千客】; 也是千里奔袭一战打破叛军主力骑兵的无当精锐; 更是横扫雨燕全境,摧枯拉朽,无人能当的冰冷杀神。 但如今,这个营盘之中,却是喧闹不已。 眼下已有的足足四千余被仓促赶出主家的佃户、仆役等,悉数挤进了此间,以及围绕着营盘搭建起了的简易茅草棚。 奸猾的、老实的、拖家带口的、老弱病残的. 好在夏景昀提前有所准备,派了熟悉情况,常与人这些人打交道的胥吏,在无当军军士的保护与威慑下,将这些人分门别类,按照不同的区域安置妥当了。 董大宝也带着妻女,因为腿脚不便,去得晚了,没有住进营盘,只有营盘边上的棚子可以住。 但这已经让他们十分开心了,原本还觉得天大地大无处为家的他们,先是因为一家三口,被额外照顾分到了一张木板床,接着又得知了未来朝廷会主持做工的安排。 修建定居点,那是为自己的家盖房子,居然朝廷还是出钱,而且还给他们这些盖房的人发工钱,修好了之后,还会把房子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他们,还免费分配田地,这是何等的仁政啊! 这多少钱都另说,关键是给他们这些被赶出高门大户前路茫茫的人,指明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生路。 这就给了他们无穷无尽的信心。 这片土地上,像他们这样的人,从来不怕吃苦,只要有希望,再苦都能熬! “建宁侯真的是好人呢!” 董大宝将手里的窝窝头掰下一块,递给了妻子,言语间充满了感慨。 本来以他的腿脚,在今日傍晚去领晚饭的时候就没抱太大的希望,但没想到了地方,依然有足够的东西,而且一旁还有无当军主持秩序,没有任何人敢哄闹争抢,他们也成功领到了三个窝头,两碗稀粥。 正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拿着木勺子喂女儿稀粥的妻子张了张嘴,董大宝登时有些扭捏,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窝头塞了过去。 厨娘妻子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塞这个的时候知道害羞了? “人家是侯爷,听说还是太后娘娘的义弟,能够被太后娘娘看上,那能是一般人嘛!” “咱们运气真好,能够遇见这样的官。” “是啊,咱们要好好听他的话,争取也能安个家,给囡囡一个清白家世。” “嗯!”董大宝重重点了点头,看着女儿,满眼都是温柔和宠溺,伸手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庞,“囡囡放心,爹爹一定好好干,给你们娘俩一个好日子!” “你能干出什么好日子!”妇人啐了一口,但眼神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就在他们不远处的棚子里,又有几十个人被安排进了棚子,将这几排棚子基本填了个满。 晚上的深夜,正当董大宝和妻子一左一右护着小女儿,盖着朝廷发下来的薄毯睡下的时候,一阵低低的吵闹声忽然在他们隔壁的棚子里响起。 “你他娘的压着我腿了!” “压着就压着了呗,你不会好好说话啊!” “是他娘的你压着我了,我好好说什么话?你他娘的什么态度!”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高,远处值守的无当军士卒立刻跑了过来,厉声喝止。 董大宝有些胆怯地看了那边一眼,侧着身子,将妻女护在角落。 但就在无当军军士离开不久,一声惨叫就骤然惊醒了夜空。 先前吵架一方的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柄匕首,捅进了睡梦中的另一方胸口。 然后朝着被惊醒的众人,挥舞了过来。 “他娘的,老子以前要被老爷少爷欺负,现在成了平民了,还要被你们欺负,有没有天理了!” “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群也是杀!老子不活了,你们也都别想活!” 匕首飞舞,棚里的人惊叫着四散奔跑,连带着四周的人也都惊惶狂奔,夺路而逃。 一场不亚于炸营般的动静瞬间让整个营盘和周围的棚子乱做一团。 董大宝下意识地也想逃,但是刚打算爬起来就想到了自己的腿脚,于是干脆缩在自己棚子里角落的阴影中,寄希望这恶徒瞧不见自己。 但是,在四周嘈杂的哭喊跟呵斥声中,他和他的厨娘妻子听见了一声如噩梦般的声音。 “咦,这儿还有人呢。” 董大宝身子一颤,在黑暗中,望向妻子的脸。 “护好孩子。娘子,对不住了。” 说完这句,这位向来老实懦弱的瘸腿男人,猛地从木板上爬起,冲向了凶徒。 不会任何武艺的他,悍不畏死地一把将对方拦腰抱住。 毫不设防的后背暴露在对方的面前,那汉子狞笑一声,一匕首插在了董大宝的背上。 一阵剧痛让董大宝的身子一颤,但他的双手没有半分放松。 一下,两下,三下. 董大宝的鲜血染红了整个脊背,早已没了生气,那一双手却依旧如铁钳一般,牢牢框住了这个行凶的恶徒。 他不是一个厉害的人,但这一刻,他用生命,去保护他的妻子和女儿。 谁敢说这个瘸腿的男人,不是个真正的汉子! 无法挣脱的凶徒就这么硬拖着董大宝,朝着这对母女缓缓挪了过来。 厨娘看着自己怀里熟睡着的女儿,低头在她脸上温柔地亲了一口,将薄薄的毯子裹在了她的身上。 “囡囡,爹娘没用,这条路今后你就只有自己走了。” 她的泪水夺眶而出,转过身,冲向了那个缓缓挪过来的凶徒。 当她试图夺过对方匕首的尝试被对方轻松躲过,而后被一匕首刺进身体之后,这位挥着菜刀干了半辈子厨娘的妇人,死死握住对方那持刀的手,将匕首留在了自己体内,将对方死死拖住。 她的想法很简单,只有这样,他才没法去伤害自己那弱小又可爱的女儿。 这是她这个卑微又无能的母亲,为女儿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当看着凶徒停在距离木板几步开外,无能狂怒,无法挣脱的时候,她满是眼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凶徒却望向了那终于越过逆向汹涌的人流朝他急速冲来的无当军,面色猛变,试图拔出匕首来自尽,但却依旧是徒劳无功。 “哇!” 木板上,仿佛心灵感应般的一声响亮啼哭,奏响了这个混乱血腥之夜的真正开端。 超大杯! or2!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四章 如临大敌,如见神明 当消息传到州牧府的时候,夏景昀才刚刚躺下。 这些事情看着好像挺简单,无非就是找个活儿,安排人去干,然后发点钱。 可一旦涉及到这么多人,以及还要对未来有所裨益,难度系数就会飙升。 而且以当下的技术水平、通讯条件,要协调配合的事情太多了,要想将事情做得尽善尽美,就有许多方面要考虑。 虽然他所讲述的经验,让参会的所有人都深以为然; 虽然他所制定的各项规则和管理措施,让在场的每一位都赞不绝口; 但这般头脑风暴下来,夏景昀依旧累得够呛,区区赞美完全无法对他起到打鸡血的效果,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然后,就被匆匆叫醒。 在听到具体的事情之后,他所有的睡意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当他和陈富贵一起赶到城外军营时,姜玉虎已经先一步带着人来了。 他的脸上也带着森寒的凉意,看着夏景昀,“营盘外的棚户里出了乱子,被当场杀死了七个,引发踩踏推搡死了二十九个,其余伤者三百余个。” 他看着夏景昀愈发难看的面色,难得的多解释了一句,“人住得太密,骚乱一起,将士们逆着人潮,一时间冲不过去。” 夏景昀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不去怪行凶之人,怪这些寒夜值守的将士们做什么呢?没有他们,事态也平息不下来,损失还会更大。” 这话一出,一旁的无当军将士们都眼露感激,同时更觉得惭愧,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家公子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夏景昀又问道:“凶手呢?” “试图自尽没成,被生擒了。” 夏景昀眼前一亮,“在哪儿?” 姜玉虎叹了口气,“情况有点复杂,你过来吧。” 说着便带着夏景昀来到了那个已经被清空的棚子中。 还没走近,一阵婴儿的啼哭就让夏景昀神色微动,而当他走入棚子,瞧见眼前的一幕,只感觉心都被猛地抓了一下。 只见一对穿着都很普通甚至寒酸的男女,男人拦腰抱住凶徒,后背上尽是干涸的血迹,还能瞧见清晰的伤口,妇人则将凶徒的手牢牢攥着,把那杀人的凶器死死按在身体里,几步之外的木板床上,一个无当军的军士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娃娃,那止不住的啼哭声,就是从这个小娃娃的口中发出。 哭得太久,声音都已经有些嘶哑,但正是这份嘶哑,更让人肝肠寸断。 瞧见这一幕,大概就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景,也愈发地让人对背地里唆使这恶徒行凶的主谋愤恨不已。 一个无当军军士解释道:“我们试图将他们分开,却怎么都分不开,所以只能暂时这般处置。” 那个嘴巴里被塞着一团破布以防止其咬舌自尽的凶徒在瞧见夏景昀到来之后,神色显然地愈发恐慌。 但夏景昀看都没看他,而是缓缓走到木板床边,伸出手来,将那个裹着薄毯的孩子接了过来。 他生疏地抱着孩子,温柔地轻轻摇晃着,安慰着,心头充满了爱怜和歉疚。 这个小姑娘,是一对父母用他们生命做出的嘱托; 更是一对父母在生死关头,对无当军和他夏景昀的信任; 这一刻,整个场中,没有什么比这个生命更重要。 不过,有时候,即使他很厉害,倒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够如愿以偿。 本以为自己主角光环一到,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就会神奇地止住哭声,然后一段缘分就此展开。 但没想到,任凭自己怎么温言相劝,甚至都放下侯爷的脸皮,做起了鬼脸,那小姑娘依旧只是扯着嗓子大哭,丝毫不顾忌他的努力。 哭得青筋毕现,哭得撕心裂肺。 陈富贵听得心里难受,开口道:“公子,要不让我试试?我养过孩子,兴许能好些。” 夏景昀无奈,只好将孩子递了过去,但陈富贵的自告奋勇,依旧是以失败告终。 于是,夏景昀只好让人去找个会带孩子的奶妈子过来,等待的间隙,他看向了姜玉虎。 姜玉虎难得露出几分畏惧之情,“看我做甚?” 夏景昀朝着小姑娘努了努嘴,“试试?” 姜玉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夏景昀从陈富贵手中小心地接过孩子,不由分说地递给姜玉虎,“你看看人小姑娘长得多可爱,你忍心让她这么一直哭着吗?” “我”姜玉虎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又怕摔倒人家小姑娘,就只得伸手接了过来。 夏景昀期待的画面居然真的出现了,这小姑娘一到了姜玉虎的臂弯之中,居然真的神奇地止住了哭声,自己吮着手指,睁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 夏景昀开口道:“伱看看,看来是和你有缘啊!” 姜玉虎浑身都绷紧了,整个人僵得跟一杆标枪似的,生怕把人孩子给摔了,幽怨地看了夏景昀一眼,他当然知道夏景昀打的什么主意,但这事儿跟他好吧,也确实是有点关系。 夏景昀轻声道:“收下吧,带回竹林养着,姜二爷也好有点事做。毕竟,这件事我们也有责任。” 姜玉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小丫头,愿意当我的女儿吗?愿意你就笑一个。” 但怀中的小姑娘似是哭累了,已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姜玉虎顿了顿,“嗯,嘴角翘起来了,就当你愿意了。” 他看着那张眼角带泪的稚嫩面容,轻声道:“不管你以前受过多少欺负,从今日起,这天底下,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小姑娘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他的臂弯里拱了拱,调整了一下睡姿。 夏景昀见状也长松了一口气,原本他是打算自己养育这个丫头的,既然缘分如此,去竹林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他缓缓上前,看着那对勇敢而壮烈的夫妇,轻声道:“你们放心,孩子已经安顿好了,当朝的靖王殿下会收她做义女,抚养她长大。” “靖王殿下你们知道吧,就是老军神的嫡孙,如今我们的新军神,天下名将,今后你们的女儿一定会有大出息的,也会是个正直勇敢的好孩子,怎么都少不了一生平安富贵。” “不过她也不会忘了你们,祭祖之时,有你们一祭。安心去吧。” 他伸出手,缓缓将董大宝环住凶徒腰间的手拉开。 一旁的无当军士卒眼睛瞪得溜圆,他们曾经怎么都分不开的手,如今在建宁侯的手中,变得那么柔软。 当夏景昀将董大宝夫妇的手拉开,这位凶徒也被利落地五花大绑起来。 夏景昀的眼中压抑着愤怒,目光幽幽,“很可惜,你没死成,接下来,我们慢慢算账。” “陈大哥,让人把他带回州牧府,严加看守,我要亲自审问!” “是!” 然后,夏景昀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在整个营盘和窝棚中挨个巡视了一遍,温声细语地安抚了一番,才准备回城。 离开之际,他瞧见了姜玉虎,只见这位威风凛凛,威名赫赫的大夏军神,此刻胸前披风反绑,裹了个围兜,里面一个肉团子一样的小姑娘正惬意地呼呼大睡。 夏景昀微微一笑,姜玉虎一瞪眼,一夹马腹蹿了出去,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陡然放慢了马速。 看着他的背影夏景昀轻声道:“陈大哥,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放出风去,就说我们已经生擒了凶手,我怒不可遏,正在抓紧提审,要对幕后之人格杀勿论。” —— 洪家,两个身影在府上管事的带领下,匆匆走过挂着气死风灯的回廊,身后的阴影像是心头恐惧的具现,如影随形。 当到了房间,挥退了所有旁人,张家和蒋家的两位老爷神色惶然地看着洪家家主,“洪兄,怎么回事?你派去的人怎么会没死啊!” “是啊,不是说好了派死士,万无一失吗?这怎么还让建宁侯抓了活的呢?” “这不会把我们供出来吧?这要是一招供,我们这些家族可就都全完了啊!” “怎么不找个有胆子些的人啊!这被抓了得惹出多大祸事来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发泄着心头的慌张,同时也捎带着对洪家的质问。 当初诸家共同行事,定下来的就是洪家在遣散的奴仆队伍中,安插死士行凶。 其余家也安插暗子,一旦骚乱一起,便跟着制造恐慌,进而引发踩踏。 洪老爷方才也知道了消息,心头同样慌得一比,但是面对着盟友,他依旧强装镇定,“不会,此事甚是隐秘,动用的乃是铁杆亲信,他的妻儿都在族中,怎么敢招供!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张老爷一跺脚,“妻女又如何?真上刑逼供受不了了,为了活命还不是得招供?到了那时,别说妻儿,就是爹妈都顾不得!” 蒋老爷沉着脸,“为今之计,只能让他在招供之前,赶紧死掉!” “不行!”洪老爷当即摇头,“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是你们不想想,为什么你们这么快就能收到消息,还能知道建宁侯亲自提审这样的事情?” 他点了点桌子,“这消息显然就是建宁侯自己放出来的!而他这么做的原因,就是想引我们去主动灭口,然后自投罗网。到时候,凶手没招供,反倒是我们自己又将把柄送了上去!” “那不灭口难道我们就在这儿等死吗?” 蒋老爷同样针锋相对,“以建宁侯的地位手段,你这族中死士能扛得住多久?你能保证他不招供吗?万一招供了又当如何?” 张老爷颓然地叹了口气,“现在想想,咱们当初是何必呢?不就是些田啊,人丁啊,他也没有破家,也没有强征,只是清查一下,我们也就放点血,割点肉,总不至于如现在这般惶惶如丧家之犬啊!” 洪老爷无语地看着对方,你们这些人怎么他娘的这样,被抓了判刑了你知道后悔了是吧? 当初喊着绝不屈服的人里面,你们两个的声音可是不小啊! 但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当然也不能再刺激这两人,只好温声道:“眼下,不是后悔的时候,我们哪一家都回不了头了,只能尽力挽救。而且眼下的局面并不算太坏,我们的目标是达成了的,只要这个死士不招供,咱们就可以静待朝廷那边的动静,从而大功告成!” “你们放心,我这就想想,怎么给被抓的死士传信或者直接灭口,一定保证他不会招供。” “你们也告诉其余那些家,此事同样事关我洪家生死存亡,我们必定不会大意!眼下目的已经达成,我已经飞鸽传信中京,联系万相和严相,以及其余大族,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大家切莫轻举妄动,更不要做出那些蠢事傻事。” 张、蒋二人对视一眼,也只好点头答应。 “洪兄,要快啊!” “你放心!我比你们更着急!” 送走了二人,洪老爷的脸登时阴沉下来,恨恨地摔碎了一个心爱的茶壶,“废物!废物!废物!杀几个贱民都能坏这么大的事!” 发泄一通之后,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开始认真地思索着办法。 建宁侯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直接派杀手去灭口必然是行不通的。 买通内应,暗中灭口估计也难。 得好好想个办法了! “来人啊,去请大少爷和管家过来。” —— 州牧府中,一处房间中,一个神色颓丧的汉子连着一把椅子一起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房间之中,没有五花八门的刑具; 空气中,也没有刑讯房中常见的血腥腐臭之气和暗无天日的氛围; 四周更没有其余犯人受刑时那摄人心魄的惨嚎。 整个屋子,可以称得上是窗明几净,安静祥和。 这汉子嘴里被塞着破布,绑得动弹不得,如待宰的羔羊般,心头却充满着鄙夷。 很显然,这位高高在上的侯爷,估计嫌脏,连刑讯室都不愿意去,就想在这儿凭借着那点官威,让自己招供。 这等废物,想得倒是挺美! 不过要是能够一刀结果了这等位高权重之人,一脚踩爆他的人头,哪怕是最后被乱刀砍成肉泥,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就在他幻想着自己丰功伟绩的时候,房门被人打开,两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领头的赫然正是那位他想踩在脚底的建宁侯。 那一尘不染的外袍,那举手投足的优雅,那高高在上的气度,落在汉子眼中,化作了一个念头:果然是个绣花枕头。 他不屑地冷笑一声,但发现嘴巴被撑着,歪不起那轻蔑的弧度,只能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哼唧。 陈富贵检查了一遍汉子的绑绳,确认无误,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夏景昀在汉子对面站定,平静地看着对方。 他知道这人是个死士,原本会在犯下大罪之后自尽,留给自己一个完全无从着手的烂摊子。 但没想到那对惨死的夫妇用自己的性命,阴差阳错地为他赢得了一个机会。 只要能撬开这个凶手的嘴,他就能拿到这帮狗日的世家真正的把柄。 为新政彻底打开局面,也能让他们为这几十条人命,血债血偿!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点瞧不上我?” 夏景昀俯身看着他,淡淡开口。 那汉子也不说话,将头扭向一边,清晰地表露着自己的不合作。 夏景昀轻笑一声,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这么结实的肩膀,是不是觉得一拳就能打爆我这种绣花枕头的狗头?” 被说中心思,汉子也不吭气,继续梗了梗脖子。 “但是你看看他。”夏景昀一手按着汉子的肩膀,一手指着房门处,“那你打得过刚才那位吗?那你又想没想过,为何他这么厉害,却要听命于我?” 汉子不吭声,在心里默默道:无非就是胎投得好,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是不是在想,我这个侯爷无非就是胎投得好,没什么了不起的?” 汉子登时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你错了,我这胎投得,没比你好到哪儿去。但我之所以能当侯爷,之所以能让这些比我厉害的人听命于我,是因为我有一项很神奇的本事。” 他捏了捏汉子的肩膀,煞有介事地小声道:“我能够看透人心。” 汉子忍不住看了夏景昀一眼,带着几分不屑,再度从鼻孔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夏景昀的言语还在继续,“而且,我不仅能够看透人心,我还能预知未来。” 汉子这下连冷哼都懒得哼了,带着脖子上的酸痛,维持着自己的不屑。 “就知道你不信。我可以表演给你看。” 夏景昀微微一笑,“你虽然做下了这种恶事,但我知道,你就是个马前卒,听命行事的,我想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愿意供出你背后的人,那些人真正值得千刀万剐的人,我可以考虑不杀你。你想想,那些背后之人,他们吃好的喝好的,几句话就让你们献出生命,几句话就让许多人惨死,他们才是真正该死的人,而你不是。” 夏景昀缓缓说着话,拖着时间,终于等到了脑海之中的那副画面。 阳光从东面斜照进房间,依旧被绑在这间房中的汉子,面前站着一个衣着寒酸样貌普通的妇人。 妇人对着他说道:“夫君,妾身知道你今次只是激愤之下的举动,但毕竟犯下了这等弥天大错,确实该赴死以谢天下,告慰那些惨死的亡魂!” “不过夫君你别怕,你走了,妾身也不愿独活。从此刻起直到黄泉,直到来生,妾身都陪你一起。” “希望来生,我们还能成为夫妻,我依然会选择嫁给你,我们会生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们会盖一座大大的房子,儿子要做大家少爷,女儿要当大家闺秀,还有父母,我们也要好好赡养,然后一起清清白白幸福平安地过一辈子!” “好不好?” 汉子听得沉默,终究点了头,近乎嘶吼地喊出一声,“好!” 画面戛然而止,夏景昀的脑袋中只是微微地眩晕一下。 表面上看,这个画面对逼供的目标并没有什么帮助,这也是他 他其实平日里很少使用这个本事,一来是不知道这个本事怎么来的,心怀警惕; 同时也因为这个东西有时候会显得有些鸡肋,不如依靠自己的谋算推演。 它的限定条件是只能瞧见被窥探者未来七日之内对被窥探者自身命运影响最大的事情,这就导致了往往会事与愿违。 就比如他在科举之前,去窥探某位举子,想看看能不能瞧见真题,最终看到的,却可能只是这位举子考完去青楼给兄弟泡个澡,结果迷上花魁,误了终生的场景。 而且每次窥探都有代价,他也不能随时随地无节制地使用,所以自从当初秦玉文身死之前在秦璃身上用过一次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他稍稍琢磨,便从方才那副画面中,猜到了些可能,当即松开手,对汉子道:“你既然不信,我就给你露一手,在某个上午,会有一个妇人来找你,她会告诉你,她是你的妻子。” 汉子闻言更是不屑,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早就已经出了城,去往范阳郡避祸了,怎么可能回来! 夏景昀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她会跟你说,夫君,妾身知道你今次只是激愤之下的举动,但毕竟犯下了这等弥天大错,确实该赴死以谢天下,告慰那些惨死的亡魂!” “她还会跟你说.” 夏景昀将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是那句话,我觉得你不该这么死,所以我不会对你用刑,你若不信,拭目以待吧,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神乎其神,什么叫做你根本不可能抵抗的人间神迹,所有与我为敌之人,死是他最轻松的解脱。” 夏景昀说着中二的话语,汉子只是哼了一声,冥顽不灵的姿态,像极了如今雨燕州内,那些觉得自己十分了不起负隅顽抗的大族。 夏景昀也不再多说,转身走出房门,陈富贵朝里面望了一眼,“公子,就这样?” 夏景昀点了点头,“让人好生照看,千万不能让人潜入进来灭口了。也别让他自杀,吃喝别断。” 陈富贵嗯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啊!”夏景昀微微一笑,“等着就是。” 说完夏景昀便也不睡觉了,同时他也不打算当人,去将两个属官从床上叫起,安排今日动工准备的事情去了,留下一头雾水的陈富贵。 —— 洪府,洪老爷、洪府大少爷和洪家的心腹管家,三人已经枯坐了半个时辰。 “有了!” 洪府管家忽然的一声惊呼,差点给洪老爷从凳子上吓翻在地。 洪府大少正要斥责,却被稳住身形的洪老爷伸手制止,而后一脸希冀地看着对方,“有办法了?” “有办法了!”洪府管家重重点头,“老爷、大少爷,咱们先前不是想了,不管是派杀手进去,还是买通内应都是行不通的,建宁侯那边必然有防范么?” “对啊!这不废话嘛!”洪府大少翻了个白眼。 “那如果我们光明正大地派一个人呢?” “光明正大?”洪老爷眉头一皱,面露不解。 洪府大少不耐烦地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偷偷都不行,还光明正大?” 洪老爷瞪了儿子一眼,然后看着管家,温声道:“你且继续说。” “我们所担心的不就是他扛不住招供嘛,我们可以派一个死士,假装是他的妻子,然后光明正大地求见,若是建宁侯不同意,还可以用帮忙劝降的借口,见到他之后,就用只有他可以听懂的话,提示以及威胁他,让他务必扛住。” 洪老爷一听,眼前一亮,这他娘的还真是个办法! 他缓缓道:“此法甚妙,这当中的关键就在于,要找到一个绝对放得下心的女子,同时要斟酌好言辞。” 洪府大少开口道:“最好还要让这女子当场死在他面前,这样才能有震慑之效。” 如此血腥而不人道的提议,居然立刻赢得了洪老爷的点头和赞赏,“你这话说得对,这样才能有效果,也能够没有后患。” 定了调子,有了方向,这事情讨论起来进展就很快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人就定下来了谁要去死,并且要怎么死。 再前后完善了一圈细节,洪府大少笑着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那建宁侯自以为拿下了一个死士就能拿捏我们,却不想想,这是在雨燕州!他一个外来户算得了什么!” 洪老爷淡淡道:“做好此事,便可静待中京的消息,最多三五日,相信让建宁侯回京的命令就会到了!” 洪府管家拱手恭喜道:“届时,老爷和洪府成为雨燕诸大家之首,必是板上钉钉之事!小的先行恭喜了!” 三人开心地笑着,今夜那些死去的人,和即将为他们死去的人,在他们心头没有半点分量,甚至都不能让他们翘起的嘴角弯下去一点。 翌日,挂着硕大黑眼圈的衙门属吏们一大早就赶到了城外的军营。 不管他们当中有没有来自某个大家的,但明面上没有任何人敢忤逆建宁侯的安排,在两名建宁侯属官的安排下,开始按照昨日的登记情况,对如今健康无碍的这些百姓编队。 而后将各队按照不同的工作内容,进行分别宣讲,具体要做些什么,每日工钱多少,做工过程中要注意的各种事项,以及工具、饮食等等的具体安排。 原本因为昨夜的动乱有些不安的百姓们,也在这样的宣讲中,慢慢安定了下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动着。 而州牧府外,缓缓走来了一个年轻妇人,样貌普通,穿着粗布衣衫。 “站住!”值守的军士不出意外地将其拦住。 “官爷!”妇人的身子明显一抖,“民妇有事求见建宁侯,还请通报。” 军士皱了皱眉头,“建宁侯事情繁多,不可能谁都见的,你有何事,我可以代为通传。” 妇人欠身道:“民妇夫君因犯事被建宁侯抓了,民妇想来见他一面,并且可以帮忙劝说他认罪伏法。” 昨夜城外大营的事情,几乎所有的无当军都已经知道了,并且深以为耻,此刻听了这话,这军士当即让同伴前去通传。 强忍着睡意,正在和姜玉虎一起看着小丫头的夏景昀闻讯也立刻精神一振,“带她到正堂。我稍后便到。” 姜玉虎眼睛一瞪,低吼道:“小点声!刚睡着!” 夏景昀看着他那一脸紧张的样子,忍不住一笑,起身走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州牧府的正堂中,夏景昀看着眼前的妇人,果然是如先前所窥见的那般模样,“你说你是那凶徒之妻?” 妇人下意识地双膝跪下,恭敬道:“不敢欺瞒侯爷,民妇正是。” 夏景昀不动声色,“起来吧,不用跪。你既是他妻,那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民妇夫君名叫陈洪,祖上州城旁鸿安镇人士,其父家道中落,入洪府为奴,他也生在洪府,因为洪家老爷响应朝廷新政,府上奴仆大多都被前三,他也在被遣散之列,民妇却因为被府中夫人赏识而雇下,故而暂别。想来夫君之事,或许也有因此而心头担忧之故。” 夏景昀不置可否地继续问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民妇自知他犯了死罪,一来希望侯爷开恩,在死前能见他一面,二来希望能劝他认罪伏法,也算是在死前积点功德。” 夏景昀看着她,“你能劝他认罪?” 妇人恭敬道:“民妇会竭尽所能。” “好!那你就去吧!本侯希望你能够成功!” 妇人身子微微一抖,声音都有几分发颤,“民妇多谢侯爷!” 陈洪,也就是那个杀了人的汉子,刚刚才吃了早饭,此刻依旧被绑在椅子上。 原以为必死的他,对这样的囚禁生活很满意。 有吃有喝,没有虐待,没有受刑,他甚至都开始想着,自己能不能从这个草包侯爷的手底下活出一条命来。 说起来这什么狗屁侯爷也真有点意思,还说什么可以预知未来。 说得还煞有介事的,你看我像是会信那些傻话的人吗? 他预知一个给我看看?! 正得意着,就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旋即房门被推开,一个无当军士卒站在门口像是对什么人说道:“进去吧!” 陈洪正诧异间,就瞧见了一个妇人迈步走了进来。 瞧见对方面容的刹那,他只觉得后背猛地蹿起一道彻骨凉意,而后头皮阵阵发麻。 还不等他有所动作,那妇人就连忙道:“夫君!妾身来看你来了!” 守卫进来将陈洪口中布团取下,陈洪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思百转。 她压根不是什么他的妻子,而是他妻子在洪府之中最要好的朋友。 像他们这些家生子,伴侣通常也是同样府上奴仆,他的妻子也不例外,只不过如今不一样了,他愿意来做这件事情,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可以得到一大笔钱,然后恢复平民之身,去好好过日子。 但是此刻,洪府的老爷,却将妻子这位最好的朋友派了过来,还是以自己妻子的名义,这是要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建宁侯对他说过的话,难不成他真的能.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妇人也在看着陈洪。 她惊讶地发现陈洪居然没有受到严刑拷打,但同时,她也没忘记管家的交待。 脸上的表情登时变得哀婉,带着几分哭腔,开口道:“夫君,妾身知道你今次只是激愤之下的举动,但毕竟犯下了这等弥天大错,确实该赴死以谢天下,告慰那些惨死的亡魂!” “不过夫君你别怕,你走了,妾身也不愿独活。从此刻起直到黄泉,直到来生,妾身都陪你一起。” “希望来生,我们还能成为夫妻,我依然会选择嫁给你,我们会生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们会盖一座大大的房子,儿子要做大家少爷,女儿要当大家闺秀,我们一起孝顺父母,清清白白地过一辈子!” “好不好?” 她知道,陈洪一定听得懂其中的意思,她更知道,陈洪会做出预期的选择。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陈洪,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震惊和疯狂中。 和建宁侯说的一样! 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他真的能够预知未来! 他真的能够看穿人心! 我做得一切他其实都知道! 他没有骗我! 这个人不可能是建宁侯刻意找来的,他如果都能找来这个人演戏,洪家早就彻底在他的掌控之下了,还有什么斗争的必要! 所以,他真的完全能够知道洪家的每一步棋! 陈洪彻底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 在片刻的呆滞之后,他疯狂地嘶吼着,“我要见侯爷!我要见侯爷!”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负隅顽抗还有什么意义? 人家侯爷给了自己一条生路,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抓住! 那前来传话的妇人看着陈洪和预想中完全不一样的反应,也是一阵懵逼,但旋即一咬牙,大声喊道:“夫君!别忘了我们来世的约定!” 说着就朝着墙边撞去,要来一出以血明志,完成管家的交待。 但没想到,一只强有力的手将她拉住,轻松地制服在当场。 一身便服的夏景昀缓缓走进了房间,身后跟着一个文书小吏。 他先示意陈富贵将这个妇人就押在一旁听着,然后便走到神色惊骇欲绝的陈洪对面,隔着桌子坐下,微笑道:“说吧,我听着。” 超大杯*2 or2!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五章 雷霆天罚,血流成河! 不大的房间之中,夏景昀坐在桌前。 朝阳从窗户和门口中斜着晒进来,仿佛给他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衣裳。 陈洪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如见神明,“侯爷!我招,我全都招!事情是这样的” 一旁的妇人被按在地上,又被一团破布塞着嘴,只能无助又惊恐地发出呜呜的制止声,但得见了“神迹”的陈洪哪里还在乎这人世间的恐吓,没有半点迟疑,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所知道的洪家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说了。 夏景昀默默听完,又追问了一些别的事情,便点了点头,又扭头看着一旁跪着的妇人,“所以,你要招吗?” 陈富贵适时地扯出塞进对方嘴里的破布,妇人自知事情败露,也不再伪装,看着陈洪,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般的忿怒,“你疯了啊?你不要你的妻儿性命了吗?” 陈洪当即怒斥,“你懂个甚,怎么能跟侯爷作对呢!” 夏景昀开口打断,看着那个妇人,“你本身没犯什么大罪,而且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负隅顽抗的?” “侯爷这是什么话,我一个府上的仆妇,哪里富裕了!” 妇人的一句话,让夏景昀的气势一泄,干咳两声,不再计较文化上的讲究,“那你要招吗?” 妇人双膝跪下,“侯爷,民妇也是无奈,他们拿民妇的阿弟威胁民妇,如果民妇不按照他们说的做,我的阿弟就会被他们打死,但如果民妇按照他们说的做,传了话,死在这儿,如了他们的意,他们就可以送民妇的阿弟去当个衙门小吏,免了奴仆的宿命。您若能把民妇的阿弟救出,别说招供,您让民妇做什么都行!” 说着,她竟然就开始叩起了头,额头撞得青石地砖砰砰直响,陈富贵赶紧将其拉起来。 夏景昀平静道:“就刚才陈洪所招认之事,本侯爷可以向你保证,洪家将在这个世上不复存在,只要你的阿弟没死,你们也可以像如今的那些人一样,恢复平民之身,去做工,靠自己的双手,去挣一个属于你们的未来。” 妇人闻言沉默几个呼吸,伏跪在地,“民妇愿招!” —— 洪府之中,洪老爷坐在房中,眼前是他坐立不安来回踱步的儿子。 “走走走!走什么走!一点定力都没有,不着急都被你走得着急了!” 洪老爷不悦开口,洪家大少只好委屈地坐回位置,心里嘀咕着:明明是你自己稳不起,还怪我。 再忍几年,等你没了,你这份威风就是我的了,不仅你的威风,还有你的所有,包括那些也就尝了个鲜,浅尝辄止的美妾,也都是我的! 到时候,自己就是这雨燕州最大家族的掌舵人了! 默默盘着自己那些花花肠子,父子二人等到了匆匆而回的管家,“老爷!大少爷!成了!进去了!” “真的?” “真的!小的亲眼瞧见的,这才赶来报信!” “好!”洪老爷一拍椅子站起,神色之中不无兴奋,“她只要将话递到陈洪面前,陈洪得了警示,也知道我们还在随时关注着他,为了他妻儿的性命和前程,他必然不敢招供,如此咱们就安稳了!” “父亲,那贱婢不会不敢死吧?要是没了她的命,这个震慑可就要少一大截了!” “放心!她向来最是宝贝她那弟弟,我拿她弟弟要挟,她不敢不死。” “如此,咱们就算大功告成了!” 洪老爷惬意地坐回椅子,“过上三五日,朝堂那边就会有消息来了。老夫相信,万相必定能把握住这天赐良机,到时候,咱们就看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建宁侯,夹着尾巴,不甘又生气地离开吧!” 洪家大少忽然皱着眉头,“父亲,这位可是太后娘娘的义弟,位高权重的,若是他抗旨不遵,那该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这你就多虑了!”洪老爷老神在在地笑了笑,“他是个聪明人,这旨意只有陛下和太后能下,他收到旨意的时候就该知道这是太后也保不住他了,他若抗旨不遵,削弱的就是自己的根基。更何况,他若真的犯下这等弥天大错,万相和严相自然更能借题发挥,到时候,他怕是不仅连中枢重臣没得做,侯爵也要给丢了!” 他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所以啊,安心等着吧!好事就快要来了!” 他的话音方落,门房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老爷!不好了!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 “官官军来了!” 洪老爷手中茶盏一松,茶汤再度落在了两腿之间,那温热的触感,就仿佛昨日的慌乱重现。 洪府之外,大队的甲士匆匆而至,将硕大的洪府团团围住。 夏景昀亲自带队,走进了洪府之中。 洪老爷带着人匆匆迎了出来,强作镇定,“建宁侯,这是何意?” 夏景昀笑了笑,并没有搭理他,而是径直走了进去,在正厅前,面朝着大门。 陈富贵从正厅之中搬来一把椅子,夏景昀坐下,“洪老爷,稍等一下。” 很快,门外,蒋家和张家的两位老爷就被无当军带了过来。 瞧见这一幕的二人,迅速地和洪老爷交换了一个眼神,洪老爷那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建宁侯居然把他的盟友也叫来,这样的昏招,他不好好利用都对不起自己半生浮沉的手段! 到了场中站定,蒋老爷小心翼翼地道:“建宁侯,您这是何意?将我二人唤来,又是有何见教?” 夏景昀左右看了看,指着这些披坚持锐的甲士,“你们看不出来吗?” 洪老爷知道局势到了最危急的关头,立刻出面当起了急先锋,“建宁侯,当初东方平之乱,洪家未曾被挟裹,此事已有定论,建宁侯莫非是要出尔反尔?” 夏景昀眉头一皱,“谁说的是因为东方平之乱?” “那就更没有道理了!”洪老爷冷哼一声,“建宁侯在雨燕州推行新政,我洪家几乎是倾尽全力支持!清丈田亩、稽查户籍,我洪家不曾有过半分阻挠!不仅如此,我们为了方便朝廷行事,还清理佃户,以明晰田亩之权属;遣散奴仆,以充实朝廷之丁户,不计较一家一姓之得失,只为了一颗为国为民之忠心!你如此对待这些忠义之家,你就不怕天下士绅寒心吗!” 说到最后,洪老爷的声音都带着一腔悲愤,看上去真就如同忠臣受屈,义士蒙冤一般。 蒋老爷也连忙道:“是啊建宁侯,我等已经倾力配合了!还要我们怎样啊!” 张老爷附和道:“侯爷,不论是东方平之乱还是此番新政推行,我等都是坚决站在朝廷一方的,您这些刀兵甲士到底是何意思啊?难道要向我等忠义之士开刀不成?” 陈富贵站在身后看着这阵仗,心头也是暗自咋舌,若不是公子做足了准备,就凭着先前那些事情,鲁莽地冲上去,怕是真的要被挤兑得下不来台! 夏景昀笑了笑,“我也没说我是因为新政的事情来找你的啊?你那么着急干什么?” 洪老爷面色微变,想不出来自己还有哪里出了问题。 “想不出来?”夏景昀挑了挑眉,“还是不敢想?” 他的语气陡然一沉,“就在昨夜!你唆使你府中死士,在城外营中制造杀戮,导致三十六人丧命,数百人受伤!如此骇人听闻之恶行,你们有何颜面自称忠义之家!有何胆气自称为国为民!” “建宁侯!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眼见夏景昀说到最要命的事情上,洪老爷也豁出去了,当即高声反驳,“这凶徒是我洪家之前的奴仆不假!但是他已经被遣散出我洪家,已经不是我们洪家人,而是朝廷登记造册的平民了!你岂能因为外人所行之凶而怪罪到我洪家头上?” “我们配合朝廷新政,释放奴仆,充实朝廷丁户,这是朝廷自己没有管理妥帖,以至于起了纠纷,酿成惨剧,怎么就成了我洪家的错了?我还是那句话,老夫和洪家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你是中枢重臣,是高高在上的侯爷,是当朝太后娘娘的义弟,位高权重,权倾天下,你要拿了我小小一个洪家的命,谁也拦不住!但是你要给我洪家扣上这等罪名!我洪家死也不会同意!” 站在洪老爷身后的洪家大少也振臂高呼,“对!我洪家不同意!” 洪府管家也同样跟着高呼,带动了整个洪家人齐齐呼喊,那声势,突出的就是一个【强权灭我如何,不改其志,毁我如何,不减其忠】,主打的就是一个闻者感动,见者心痛。 夏景昀冷哼一声,招了招手,“带上来!”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陈洪就被带到了场中。 瞧见他的刹那,洪家大少和管家的脸上都闪过难以控制的慌乱。 洪老爷倒是稳得住些,色厉内荏,“建宁侯,我们方才就说了,此人已经不是我洪府中人,他之所行,与我洪府再无关系!你要取老夫人头,何须如此手段!” “呵呵!”夏景昀淡淡一笑,“与你有无关系,跟他是不是你府上之人有何关系?难不成买凶杀人,唆使行凶,就必须要是自己府上的人才算罪孽?本侯看的,是口供,是证据!” 洪家大少忍不住开口道:“这等贱民之言何足为信!” “我放你娘的屁!” 这一声喝骂,来自他口中的贱民,陈洪。 看着这个曾经跪在自己面前舔自己靴子都嫌脏的人,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辱骂自己,洪府大少目瞪口呆旋即暴怒,“反了你了!” 洪老爷回身就是一巴掌甩回去,“闭嘴!” 他发现陈洪行动无碍,衣衫整齐,显然并未受过严刑拷打,但此刻却敢站在他们面前来,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夏景昀嘲讽般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陈洪道:“陈洪,将内情都说出来吧!” “是!” 陈洪毕恭毕敬地点头,然后开口讲述了事情的情况。 缓缓说完,洪老爷感觉天旋地转,他没想到,陈洪居然真的和盘托出了一切。 这可是他精挑细选的死忠,他还有对方的妻儿在手,对方怎么敢这么毫无保留地说出了所有的真相。 他强撑着道:“血口喷人!陈洪,枉老夫当年对你那般友善,你竟然做出这等谄媚陷害之事!你你不当人子!” 陈洪冷哼一声,“老爷,听我一句劝,别跟建宁侯作对!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厉害!” 夏景昀轻轻一笑,“洪善祥!你猜猜我还有没有更多的证据?比如你今日脑袋被门夹了,派来州牧府的那个妇人?比如范阳郡中,陈洪的妻儿?” 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洪老爷声音却已经在发颤,“建宁侯,若有证据你就拿出来,若没有,也不用在此惺惺作态!” 夏景昀笑了笑,将目光看向蒋家家主和张家家主,“洪家是注定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但你们二位顶多算个从犯,本侯愿意给你们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你们要还是不要?” 洪老爷身子一颤,在这一刻,终于反应过来。 张家、蒋家两位家主的到场,压根不是建宁侯的什么昏招,而是他的绝杀! 洪老爷连忙开口,语气之中甚至都带着几分哀求,“张兄!蒋兄!” 夏景昀轻声开口,“当然,你们想带着你们的家族随洪家而去,我也绝不拦着。” 扑通! 蒋家家主应声跪下,“建宁侯,老夫有罪,请建宁侯饶命啊!” 眼见蒋家家主跪下,一旁的张家家主立刻跟着跪下,“建宁侯,老夫愿意自首,求您饶命啊!” 洪老爷颓然地闭上双眼,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洪府大少感觉着腿间的一股温热,平日跋扈的人此刻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洪府管家连忙跪下,“建宁侯,侯爷饶命啊!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侯爷饶命,饶命啊!” 一片慌乱的场中,夏景昀安坐在椅子上,在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片刻过后,洪家上下全族数百口人,被绳子绑着双手,被官兵押送着,缓缓走出洪府,走入了围观群众的视线之中。 在瞧见官兵包围洪府的时候,众人就猜到了几分可能,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洪家那可不是什么等闲人家,在雨燕州,那都是数得上号儿的大族,甚至在一些更厉害的家族因为追随东方平而惨遭血洗之后,隐隐有可以竞争雨燕州第一家族的能力,这样的家族,忽然就这么被建宁侯连根拔起了? 明明都已经熬过了东方平那场狂风巨浪,居然在这时候翻车了。 看着那曾经不可一世,高高在上,万众仰望的洪老爷、洪少爷、洪少奶奶、洪小姐们,围观群众在每个人身上都能够阐发出无数的情绪和遐想,议论声也在人群中悄然响起。 “怎么回事?不是说东方平的事儿已经了结了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洪家惹到了建宁侯了吧!现在建宁侯就跟咱们雨燕州的土皇帝一样,杀谁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哎,都说建宁侯文能安邦,靖王武能定国,这两人在咱们雨燕州,怎么就没感觉到什么好,光剩下杀杀杀了呢!” “我觉得洪老爷人挺好的,可惜啊,民不与官斗哦!” “可不是么,听说洪老爷为了配合朝廷新政,将土地都清理了,府中奴仆也都遣散了,如此忠心为国,居然换来这等结局,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的朝廷,终究是烂到底了!” “甚至这跟你有没有罪,都没关系,这种大家族真要查,谁没点问题,关键就看查不查,我看呐,就是站错队了,建宁侯也真的是狠啊,直接给人连根拔起了。” “如此残暴,岂能长久!我要上书朝廷,弹劾其残害忠良!揭开他虚伪名声下的真实面目!” 一个人忽然开口道:“残害个屁的忠良!你们去看看州牧府门口贴着的告示吧!一个个的还在这儿说得头头是道的,让你们懂完了!” 众人一愣,旋即带着好奇心跑去了州牧府。 不止州牧府门前,在城中主要的街道口,以及城门口,都贴上了同样的大幅告示。 上面没有别的东西,就是两张纸。 一张誊抄的供状,是陈洪招认的洪家罪行。 这张供状历数了洪家怎么试图释放奴仆,驱赶佃户,以制造混乱,在一计不成之后,又是如何唆使死士,屠杀平民,继而引发骚乱,试图阻挠新政的详细经过。 供状末尾,一个鲜红的手印,虽然不具备任何的效力,但却仿佛是在这张供状背书,带给所有围观之人,直观的心理冲击。 而另一张,则是几行简短的告示,上面写着昨夜城外军营骚乱,三十六人丧生,数百人受伤,幸赖无当军奋力维持才平息下来。 末尾加盖的那个鲜红大印,同样仿佛是建宁侯愤怒的具现。 “卧槽!没曾想洪家竟然做出这等事情,简直是人神共愤!” “是啊,平日里看他们还屡有善举,以为是良善之家,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是这等面目!” “我还当他们遣散奴仆,是为了响应朝廷新政,为国为民,没想到竟然暗藏着这等祸心!实在是该杀!” “居然遣出死士,以残害无辜百姓的方式阻挠新政!这是何等残暴,何等无良之人才能做出的行径!” “我们方才还说建宁侯的不是,现在看来,还得是建宁侯这等天纵之才,方能瞧破这等恶贼的伪装,找到其犯罪的线索,将其绳之以法啊!” “是啊,建宁侯不愧是无双国士,不仅妥善安置了这些被赶出来的佃户奴仆,给了他们新的生活,还将这些奸贼恶贼绳之以法,不愧是我大夏双璧之一!” “大夏双璧之一,另一个是谁?淮安侯么?” “当然是靖王殿下啊!什么淮安侯?他也配?” “不行了,诸位,我要先走一步!” “诶,兄台做甚去啊?” “现在洪家人应该还没押入大牢,我去找点烂菜叶,甩他们几下以泄心头之恨!” “好办法!同去同去!” 人群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离开,就如同乌云的转移。 乌云飘来飘去,暴雨却下在了洪家众人的头顶。 那雨点却不是水,是臭鸡蛋,是烂菜叶,是朴素百姓们出离的愤怒! 当他们的恶行一传十,十传百,便是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夏景昀远远望着这一幕,淡淡一笑,“陈大哥,让人给其余那几家传信吧,告诉他们,我在州牧府中等他们,仅限今日。” 陈富贵兴奋点头,沉声应下。 —— 史家,同样是雨燕州的豪族,更是此番联系暗中反对新政的其中一家。 此刻的家中,家主史仁松和几个族老坐在堂中,神色紧张又惶恐。 洪家的动静那么大,同为大族和盟友的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心里早就慌得一比了。 一阵脚步声从外面响起,史仁松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匆匆跑回来的管家急切问道:“怎么样了?” 前去探知情况的管家开口道:“家主,洪家确定已经完了,阖家老小全部被押送进了大牢,其余府上奴仆也都被就地羁押在洪府之中,听候发落。” 史仁松面色再变,带着几分期盼问道:“老百姓呢?他们就没点反应?没有说建宁侯暴虐什么的?” 若是民心可用,他们这些地头蛇不是不可以挟民意以自重,逼得建宁侯见好就收。 “一开始倒是有几声,但是建宁侯将那个死士的供状贴出来了,洪家众人就开始倒了血霉了,老百姓们什么臭鸡蛋烂菜叶都砸来了,洪家好些姨太太和小姐受不了这羞辱,直接当场就晕了过去。” 听到这儿,在场众人都齐齐变色。 还不等他们说话,门房就又匆匆而来,“老爷,有人求见,说是奉建宁侯之命!” 史仁松一听建宁侯这三个字,直接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当即满头大汗。 “家主,不可怠慢啊!” 还是有族老多少还残存着点理智,开口提醒道。 史仁松一想,连连点头,“对对对!快快请进来。” 很快,一个一身劲装的汉子走入了场中,朝着众人一抱拳,“建宁侯命小人传信,此番除洪家外,其余各家只要自首,便只诛首恶,余者概不追究,若今夜亥时过后,依旧未去州牧府投案自首,则视同洪家之罪一并处置!过时不候,望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房中,一片长久的寂静。 片刻之后,一个族老起身,看着史仁松,“家主,这建宁侯的使者怎么到我们府上来了,可是你犯了什么事吗?” 史仁松疑惑抬头,怎么来我们府上,你不清楚吗?犯了什么事情,难道你们不知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血色尽退。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是要装作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完成自己与史家的切割。 不知道,那些罪过就到不了他们的头上。 建宁侯只用了简单的一句话,他这个家主,就沦为了族中的弃子。 而随着那个族老的话,其余族老也慢慢反应过来,陆续开口表态。 “是啊家主,可是你犯了什么事情吗?” “莫不是跟洪家有关?家主你糊涂啊!” “如果真的是,建宁侯已经法外开恩,还请家主三思啊!” 史仁松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半晌说不出话。 彻底崩溃的心头,涌动着愤怒、悲凉、恐惧、癫狂等复杂的情绪。 见史仁松呆坐着不说话,当先开口的族老直接一拱手,沉声开口。 “为家族存续计,为祖宗基业计,为合家老小计,请家主赴死!” 其余族老也纷纷开口,齐声道:“请家主赴死!” 这一刻,面对这些逼他去死的族老们,史家家主史仁松回想起了,他们一群人在那处不知名的庄园中,逼死祝家家主的那个并不遥远的夜晚。 “请家主赴死!” 这是今日的雨燕州中,在诸多大族之内,被不断重复的话。 而后,陆续有一辆辆马车,从各处府邸,驶向了州牧府。 停在州牧府门外,一个个族人“搀扶”着他们的家主,走入了州牧府中。 州牧府的一处房间外,姜玉虎抱着小女娃,动作已经熟练了不少,看着夏景昀,“你这一手还是不错,有轻有重,有急有缓,外部施压,内部分化,至此,雨燕州大局便算是彻底定了。” 夏景昀笑了笑,“这都是跟将军学的,这不就和两军对垒一样,找到敌人的薄弱点,集结优势兵力突破,在胜势既成之际,便向其余队伍施压,逼降或者动摇军心。尤其是将军每次冲阵,都会命无当军高呼缴械不杀,这不仅是虚张声势,营造大胜的威压,更是在瓦解敌方的斗志。” 姜玉虎扭头看着他,见他一脸认真,心头暗自舒坦,绷着脸淡淡道:“你倒是会活学活用。” 他低头逗了逗义女那粉嘟嘟的小脸蛋,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说起来,她还没名字呢!你这个状元公给她取个名?” 夏景昀听了姜玉虎的请求,想了想,“你是打算让她跟你姓还是跟她生父姓呢?” “跟我姓吧,我不想未来有谁拿她的身世说事。” 夏景昀点了点头,以此间人的观念,女孩子也没法承继香火,倒也无妨。 他低头看着小丫头那粉雕玉琢的可爱模样,心头多少有了几分促狭的心思,“你看她纯澈干净的样子,要不就叫她无垢吧,希望她能永葆这份纯真和美好。” “姜无垢。”姜玉虎念叨了两遍,点了点头,显然很是满意,“那乳名呢?” “乳名也要啊?”夏景昀呵呵一笑,而后笑容缓缓收敛,“她自杀戮中幸存,今后也在竹林这样的军旅之家,你是希望她做一个上阵杀敌的女将军,还是希望她.” 姜玉虎直接打断道:“女孩子打打杀杀做什么?有本公子在这天底下哪有什么不长眼的货色需要她去上阵杀敌。” “那就叫她观音婢吧,慈悲为怀,救苦救难,也算是不忘记自己曾经的苦难,不枉费你给她的一场富贵人生。” “观音婢。”姜玉虎念了念,低下头,轻轻逗了逗怀中的女娃,“听见了吗?观音婢,喜欢你就笑一个。” 小丫头咯咯直笑,那单纯的笑声,可爱的模样,将这一文一武,都从这世间污浊纷乱的泥潭里暂时拉出来了片刻。 于是,并肩而立的两人也都微微一笑。 —— 当口子撕开,剩下的事情就势如破竹了。 各家家主如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有那么一两个心知必死,不愿意配合的,夏景昀的应对也简单,懒得废话,直接命人给抬了回去。 吓得那两家的族老们魂飞魄散,全家老小齐上阵,劝他安心赴死,然后又给乖乖送了回来。 当夜子时,包括洪家、蒋家、张家在内的几大家都已经审问完毕。 到这份儿上,洪老爷那依旧的负隅顽抗就显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夏景昀也懒得管,翌日一早,便直接将他们装上了囚车。 意识到自己可能这么快就要被斩首的一众家主们慌了,纷纷开口。 有痛哭流涕求饶的,有小便失禁崩溃的,也有大喊着自己那些曾经的什么员外郎之类的头衔,说着刑不上大夫的。 夏景昀一概无视,当即拉着他们出了城,来到了城外的军营。 军营对面,临时搭建起了一个行刑台。 三百多个伤者,除开重伤难动的,其余都被抬到了台前。 而其余暂缓出工的奴仆和佃户们,则在无当军的严密安排下,排着整齐的队列,围观着这场震撼的行刑。 其余好事之众则被挡在两侧外围,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挤作一团地围观着。 建宁侯夏景昀缓步走上台,站在一帮跪在地上的白衣死囚前,目光扫过台下,朗声道:“诸位,你们认得这些人吗?他们曾经是你们的东家,是你们的老爷!如今,他们是朝廷的罪人!” “就在前夜,就在这军营之中,发生了一场骚乱,死伤惨重,这背后的主使者,就是此刻跪在台上这些人!” “他们暗藏祸心,想要阻挠新政的推行!” “他们殚精竭虑,想要继续当朝政里的蛀虫,趴在朝廷的躯体上吸血,坐在你们的头顶享福!” “他们残暴无德,为了一家一姓之私欲,视人命如草芥!” “三十六条鲜活的人命已经逝去!三百多个无辜的伤者,就在眼前!你们说,他们该不该杀!” “该!” 震天动地的齐声嘶吼,震碎了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家主们最后的胆气。 他们人还活着,但心已经被杀死在了此刻。 夏景昀沉声道:“朝廷的新政,不是要剥夺任何人合法应得的权利,而是要还原这片土地应该有的样貌,要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要改变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畸形状态!” 他伸手指着对面的伤者,“你们!” 而后指着军营中乌泱泱的人群,“你们!” 又指着两侧的围观群众,“还有你们!” “以及在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百姓,不论贫富、不论官职、不论才华,都应该过上美满幸福的好日子,都应该一视同仁地享受到朝廷的仁政!” “雨燕州的美好未来,就从此间起,从今日起,从这些污浊腐朽之人被消灭起!” “行刑!” 十几个刽子手齐齐挥刀。 人头落地,鲜血喷涌,仿佛一场盛大的烟花。 在刹那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六章 大势之威,莫之能御 雨燕州,广阳郡,郡守曹玉庭站在城外,看着眼前正在紧张施工的棚子,眉头紧锁。 在建宁侯猜到了这些大族的想法之后,就立刻快马传信了诸郡,给这些刚刚上任还不熟悉情况的各地郡守做出了清晰而明确的指示。 包括可能瞬间涌来的奴仆佃户如何收治、如何为他们安排活计、如何进行管理的细节等等。 但是,这世间的许多事情,并没有那么顺理成章。 就像很多穷人也知道读书改变命运,但他们连生计都成问题,哪儿有那些资源来支撑儿孙苦读考学,光宗耀祖。 此刻摆在曹玉庭面前的问题也是一样,从中京到州城,再到郡城、县城,皇权对当地的掌控力是逐步下降的,大族的话语权则是在逐步上升。 甚至一些县域那就是几个大族说了算,什么县令,主簿,听话就是一条好狗,不听话就让你当个泥胎木偶。 如今的广阳郡中,恰好就有那么几家豪族,他们当中,有的是州城顶级大族的分支,也有的事彻头彻尾的本地大族。 虽不至于说把持着郡中一切,也对郡中尤其是民间之事上,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尤其是在当下朝廷在雨燕州需要重建管理秩序的当下,对这些地方大族的倚赖就不可避免地要更大了些。 但如今,自己要带着朝廷割他们的肉,他们的态度几乎就是显而易见的。 而在圈子更小的情况下,领头之人的表态则具备更大的作用,整个广阳郡,如今几乎就没有人敢公开支持他这位郡守所推行的新政。 而由于主要的精力都在州城,如今广阳郡中,叛乱的余毒还未彻底肃清,太守的属官、胥吏,都没有清理重建完成,而后郡中原本的兵卒也因为那场叛乱被筛过了两遍,眼下都还未足员,仅仅能够满足基础的防务,难以形成真正的威慑,这一系列的原因,都导致了这位新任太守眼下的情况不妙。 原本这不是什么大事,以他的本事和朝廷后续的支援,慢慢掌控整个郡中不成问题。 但是建宁侯在州城的动作一快,各郡的形势一下子就急迫了起来。 在这些豪族大家明里暗里的阻碍之下,他就是搭个棚子都搭了整整三日,才只是有个雏形,而昨日,建宁侯所预料的情况,便如约而至。 这些大族手下的佃户,府中的奴仆,通通被赶出了家门,汇集到了衙门。 曹玉庭一开始做好的那点准备,几乎迅速地就被消耗一空。 不过好在他到底能耐不俗,一番巧舌如簧的劝说,便让这些人暂时忍住了骚乱,开始帮着搭建属于他们自己的安身之所。 有了他们的加入,进展就快了起来,估摸着今日就能彻底建好,而建宁侯也给了他开仓放粮的权限,吃与住能够暂且解决,最紧要的危险就能暂时消弭。 局面看似好了,曹玉庭的眉心却越发紧皱。 因为接下来的以工代赈,需要钱,更需要物资,还需要权威,州城那边,建宁侯有秦家不遗余力的支持,他广阳郡却没有这样的好事。 不仅如此,那些大族们更是给他设置了许多阻碍,当然一切都是在暗地里进行的。 比如眼下他打算率先进行了河道疏浚与开挖两道灌渠之事,首先就有需要途径的两个村,开始为了这个事情争执,说占了他们的地,不同意这个做法; 接着去购置一批器械的时候,城中几大铁匠铺都十分恰巧地说东西被某个大族订完了。 还有许多别的困难,总结起来就四个字:举步维艰。 “哎哟,这不是曹大人嘛!” 正忧愁间,一声招呼将曹玉庭从忧思中唤醒。 他扭头看着那人,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洪老爷怎么有闲心出城来了?” “这不是听说太守大人准备做些大事,老夫和诸位乡贤一道,打算一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 这位洪老爷笑着道:“我广阳洪家虽是分支,但也和本家一样,忠君爱国,太守大人如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在他身后,四五个同样打扮的员外笑着附和,那笑声充满了嘲讽,也充满了胜券在握的骄傲。 曹玉庭面色微冷,“不劳诸位费心,诸位既然已经为朝廷的新政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本官不笑纳,岂非辜负了诸位的好心,诸位安心看着,一定会有一个令你们欣喜的结果的。” 曹玉庭这般强硬的姿态,让众人的气焰消散不少,洪老爷轻哼一声,“曹大人,我等在这城中亦颇有几分薄面,别的不说,这些奴仆佃户也都是我们曾经的熟人,说些话还是管用的,您确定不用我们协助一二?” 这话就几近于赤裸裸的威胁了,曹玉庭眯了眯眼,“洪善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洪老爷摊了摊手,“在下说什么了?在下只是希望能够帮一把大人,大人若实在不领情便算了,不过今日之后,再想请我们帮忙,到时候别怪我们不为朝廷出力就是。” 曹玉庭冷着脸,默不作声。 这就算是谈崩了,几位家主便也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而等他们走了之后,曹玉庭就扭头看着身后的随从,“米面还能支撑多久?” 随从同样神色忧愁,“最多一日,这些大族都把世面上的米面控制了,我们的人只能零星采买一些。不过张郡丞已经亲自去州城求援了,想来很快就可以解决的。” 曹玉庭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就算筹到了,运过来怎么也得两三日。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筹到,州城那边建宁侯面对的阵仗也不小,各郡都去要,他哪儿能都给分够。” 正说话间,又有两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朝着曹玉庭行了一礼,“曹大人,小的奉家主之命,前来送些米面肉食,大人您看我们是放在哪儿?” 在他们身后,几个奴仆挑着几个担子,里面装着些米面肉食,但那份量也就够如今城外这些奴仆佃户们吃上一顿而已。 曹玉庭的脸色登时涨红,就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一般。 这些东西,是如今的郡守衙门和他很急需的。 可偏偏,却只有这么点的量。 同时,还是在他刚刚才拒绝了对方拉拢之后,对方就来了这样一手。 这甚至都不是什么挑衅,更不是什么试探,纯粹就是在拿着银票抽着他曹玉庭的耳光在问, “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傲骨嶙峋吗?你再给我厉害一个看看?” 但是,面对着这种几乎是摆明了恶心你羞辱你的事情,你要还是不要? 要了,那所谓的风骨与脊梁就是个笑话。 不要,难题依旧不说,也有意气用事之嫌。 身后的随从面色一怒,但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人家在明面上,并没有错。 捐钱捐物,还能有错吗? 对面的两个管事虽然低眉顺目,但嘴角那一丝细微的弧度却充满了嘲讽。 曹玉庭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道:“多谢诸位,劳烦搬到棚户处。” 两个管事欠了欠身,领着下人抬着几个大筐小筐去了一旁。 而不远处,蓦地响起了一阵大笑声。 “大人!我忍不了了!” 随从气得跺脚,曹玉庭的神色却缓缓平静了下来,“忍不了也给我忍着。” 他叹了口气,“建宁侯虽然天纵奇才,谋深似海,但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这一步有些操之过急了。雨燕州虽然兵威赫赫,这些大族没有任何人敢公然挑衅和对抗朝廷,但是朝廷在地方的势力还未建立起来,在地方治理之上依旧要倚赖地方大族的支持。可是新政一出,地方大族瞬间被推到了朝廷的对立面,原本在郡县治理结构之中,朝廷和士绅的合体局面被打破,我们行事就变得困难了起来。” 随从听完,一脸的憋屈,“建宁侯不是公认的厉害吗?难不成他会想不到这些?” 曹玉庭叹了口气,“他必然是想得到的,但是如他这等人物,所追求的东西必然不是那么简单的。这些困难,在他眼中之时芥藓之疾,后面慢慢解决便是。不能指望他为了我们这些人设身处地啊!” 随从闻言默然,“小人却觉得,建宁侯既然知道为大人做指示,想必对大人的困境也是有所了解,必然会有行动的,大人不必过于忧心。” 曹玉庭扭头看了他一眼,想反驳,但那反驳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望着四周残留的冬意,淡淡说了一句,“但愿吧。” 而另一边,洪老爷和其余诸位郡中世家家主正坐在一片草甸之上,奴仆们摆上坐垫、案几、酒具等等,而后众人落座。 “畅快!哈哈哈哈!” “他不是有傲气吗?怎么不傲了?” 几个大族家主开怀大笑,洪老爷等他们发泄了一通之后,伸手按了按,微笑道:“此事解气归解气,但是重点还是在我们呢也算是探明了曹大人的底细,他快要扛不住了。” “不错,但凡他能扛得住两三日的时间,他都不至于要生生忍住咱们这份嘲讽。他这么接下就已经清晰地表露出他眼下的吃紧。我们再添把火,估计他的事儿就办不下去了。” “不过诸位,他肯定要向州城求援的,州城那边,要是支持了,他不就缓过来了嘛!” “诸位勿忧。”洪老爷笑了笑,“昨日本家才来了信。州城那边阵仗更大,足足数千人,而且估计那位建宁侯还有更头疼的事情呢!更何况,各郡都去求援,那建宁侯能有几分本事都安抚好?” 众人连忙好奇,但洪老爷却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并未作答,“咱们拭目以待便是,估计用不了多久就有天大的好消息传来了。诸位,且饮!”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逼问,纷纷举杯相和。 一杯饮尽,一阵快马疾驰的动静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瞧见对方径直冲向曹玉庭的所在,众人纷纷心头一凛。 “洪兄,可是州城那边有动静了?” 洪老爷也望着那边,缓缓点头,“估计是,州城的大族们联手,那阵仗可比咱们大多了,瞧他们这焦急的样子,说不定便是胜负已分。这位建宁侯也终于碰壁了。等着吧,想必我们的消息也不会等多久。” 也正如他所料,很快,便同样有两匹快马疾驰而来,正是他们派去州城的信使。 洪老爷当仁不让,淡淡开口,“如何?可是州城那边有了变故?” 信使看了一眼洪老爷,欲言又止。 “哑巴了吗?洪老爷问你话呢!”另一个家主当即开口呵斥。 信使把心一横,“州城消息,洪家联络诸家残害平民、阻挠新政之事败露,洪家阖族被缉拿入狱,其余各家家主纷纷自首,认罪伏法!” “什么?” “啥?你可听清楚了?” 洪老爷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信使的衣领,“怎么可能,我洪家这等大族,怎么可能被阖族缉拿!” 信使眼下也不怕这位了,“这都是事实,城中还传闻建宁侯明日就将把洪家数名首恶,以及其余各家家主处斩。洪老爷,估计抓你的人也快了。” “放你娘的屁!”洪老爷勃然大怒,“哪儿来的恶奴,竟敢欺主!来人啊!给我乱棍打死!” 但往日里,一呼百应的情况却并未再度出现。 “洪兄,在下忽然想起还要辅导幼子学业,先行一步。” “洪兄,我家房子着火了,在下得赶紧回去!” “洪兄,方才下人说我夫人要生了,在下先行一步。” “你他娘的夫人都五十一了,还生得出来个屁啊!” 但洪老爷的无能狂怒却并未换来他们的迟疑,几乎是刹那间,其余各家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洪家人惊惶又恐惧地站在原地。 洪老爷也不傻,从暴怒中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速速收拾,先行回府!” 当他们快步冲到了城门处,一队官兵便已经策马而至。 为首之人看着洪老爷,“奉建宁侯令,捉拿广阳洪家上下一干人等,洪善和,跟我们走一趟吧!” 洪老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惧,色厉内荏,“我洪家一向奉公守法,你们凭什么抓我!” “是不是奉公守法,审问了就知道了!拿下!” 洪老爷怒吼道:“你们这是乱政!你们是要与整个广阳大族为敌!” “洪老爷,你在说什么?” 同样回城而来的曹玉庭缓缓走到他面前,“你凭什么能代表整个广阳大族?” “我广阳洪家行得正坐得端,岂能容你如此肆意行凶!你这是倒行逆施!你这般行径,必会寒了所有忠君爱国之人的心!” 曹玉庭望着城中,轻轻一笑,“是么?我怎么觉得,不会啊?” 洪老爷扭头望去,神色猛地一变,只见城中匆匆跑出了好几支队伍,抬着什么米面酒肉,还有各式器械用具。 刚刚还在他面前恭敬有加的这些家主们,跑得肥肉震颤,气喘吁吁,冲到了曹玉庭面前。 “郡守大人!听说城外物资吃紧,我黄家紧急从各方调集了诸多物资,刚刚送达,这就马上给大人送来了!” “曹大人!广阳杨家,也抓紧调运了一批器械,您看看哪些用得上的,杨家愿无偿捐献!” 曹玉庭微微一笑,自然也没有拆穿,“不会太为难你们吧?” “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等本就是全力支持新政的!” “是啊,建宁侯当初的告示我们都看了,简直说到了我们的心坎儿里啊,查清家底,朝廷才好对症施策,治理国朝弊病,国家好了,我们这些家族才能好!谁也不想东方平的事情再来一遍不是!” “可是。”曹玉庭指着洪老爷,“他好像不这么觉得呢?” “他?不过是一个狼心狗肺之徒!我杨某与他不共戴天!” 洪老爷勃然大怒,张口欲骂,一块破布准确地塞入了他的嘴中。 曹玉庭笑着道:“如此,就有劳诸位了!” 押送洪家的队伍进城,运送物资器械的队伍出城,站在城门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曹玉庭面露感慨,“今日始知,盛名之下无虚士,二十岁的中枢重臣,果然是神人天授。” 他望着四周,恍然发现,已是春暖花开,一片蓬勃生机。 原本凛冽的冬风,已是吹面不寒。 几乎同样的戏码,在雨燕各郡各县,先后上演。 州城那场血流成河的杀戮,强势镇压了所有的阻碍。 而当建宁侯在州城之中,鼓励所有受过洪家之害的人检举洪家罪行的操作传出,更是让那些一屁股屎的大族心惊肉跳。 于是,雨燕州的大局就此彻底抵定。 就在夏景昀于雨燕州城之外,砍下一堆脑袋之际,一只信鸽缓缓停在了中京城的一处宅院之中。 而后一个汉子迅速穿戴整齐,出了房门,来到了当朝首相万文弼的府上。(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七章 狗急跳墙,欲倾山海 一个消息,从孙子万玄明、到儿子万敬儒,最后送到了万文弼的手中。 万敬儒站在一旁,面带着几分喜色,“父亲,这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几十条人命,建宁侯总要吃瘪了吧?咱们的机会来了!” 万文弼不见喜怒,看着儿子,“那你觉得,应当如何行事?” 万敬儒略一沉吟,“当借此发挥,建宁侯闯下如此大祸,说明其行事急躁,为防激起民变,以至雨燕州大势反复,当暂废其政,令其返京。如此其必威望大跌,父亲自可将其压制。” 万文弼闻言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他不在京城,正是我大展拳脚的好机会,为何要费尽心思把他弄回京城?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万敬儒一想,嘿,还真是,不过一转念,他又迟疑道:“可是洪伯父这边?” 万文弼轻轻一哼,一个洪家算得了什么,我管他死不死。 万敬儒显然也是很快想明白了这一层,于是道:“那父亲的意思是,应当束缚住建宁侯的手脚,同时对洪家稍加帮扶,让他们在雨燕州斗个你死我活?” “你能想到这一层,算是有些长进。” 万文弼看着儿子,微微点了点头,但旋即道:“不过,此番为父却并不打算有所动作。” “为何?”万敬儒听不懂了。 万文弼叹了口气,“人啊,吃一堑就要长一智,先前因为消息传递不及时,闹了好多次笑话了,雨燕州收复的事情还近在眼前,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他叹了口气,“再等等吧,如果过两日没有更新的消息传来,就可以有所行动了。” “那严大人那边?” 万文弼淡淡一笑,“也算是为父对他的一次试探吧,看看他能不能耐得住性子,听不听话。如果现在就已经不听话了,那有的事情也要防范一二了。而且他若愿意冲锋陷阵,真要是又有反复,丢脸的也是他,自然就会老实几分。” “父亲英明!” 嘴上这般说着,但万敬儒在心底其实还是有些质疑的,感觉父亲终究是老了,胆怯了,几度遭受打击没了心气了。 但当翌日,建宁侯在雨燕州城,拿着充足且无可辩驳的证据,以雷霆之势,扫荡洪家和一干豪族,收伏剩余豪族人心,彻底掌控雨燕州局势的消息传入京城之后,他对父亲的佩服立刻就到了五体投地无以复加的地步。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人啊,就得有些耐心。 但他不知道,他的判断终究都是从结果而倒推出去的,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认知体系,对他的未来并没有太大的帮助,反倒会陷入经验主义教条主义的误区。 但这不重要,在他的丞相父亲死之前,这位相府公子的生活中几乎所有的烦恼都不是烦恼。 比起这位父亲在世,万事不愁的丞相公子,今日的中京城中,则有着另外一群人,满心都是忧虑。 中京城城郊,有一座外表普通,内里奢华的庄园。 庄园占地不小,装饰陈设俱是不凡。 后花园中,有三个男人正坐在一处凉亭里,手边是泥炉沸水,桌上是清茶点心。 三个男人,殷天赐,卢宏景,王浩之,分别来自四象殷家、西凤卢家、九河王家。 而这三家,在当地,皆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不说比起苏家在云梦州的超然地位,但也至少是龙首州曾经萧、胡、于、叶四大家族的那一档。 如今都因为新政的事情,派出了族中实权人物,亲自到中京城活动。 当初那场针对夏景昀的士林讨伐,背后的主要推手就是他们。 专门遣人去城外山上运回来的泉水在炉子上沸腾,烟雾升腾,慢慢汇聚在他们的眉心,萦绕不散。 “如今建宁侯在雨燕州大获全胜,新政之策怕是不可避免了。” “的确,依照眼下的情况,太后和陛下有推行新政的意愿、朝堂上支持的声音居多、在云梦和四象州的推动也还顺利,如今又有了建宁侯在雨燕州的成功经验。待其还朝坐镇,恐怕就是新政彻底推行之际。” “可看了雨燕州这些高门大户的下场,不管是因为东方平之乱被直接夷灭三族的,还是此番被建宁侯连根拔起或者敲打老实的,咱们想想,这新政真的一定要去阻挠吗?” 这言下之意也很清楚,比起反抗不过最后连整个家族都没了,还不如现在老老实实,最多是出点血,割点肉。 “仲凌兄,此言差异啊!虽然此番清丈田亩、检阅隐户,的确算是动摇我等大族根基,但若朝廷和建宁侯止步于此,我等也就算了,但你觉得可能吗?” “然也!田亩和人丁,是我等大族的根基,若只是这一次,我等也就割一块肉了事,但是建宁侯必有后招,单单是从眼下的情况来看,就可能会有吏治革新,考核裁汰,削减我等大族子弟入朝为官之路和晋升之阶;赋税改革,士绅极有可能一体纳粮,届时我等的负担必然大大增加;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如若能成,左边一刀右边一刀,我等大族如若什么都不做,与引颈就戮何异?” “但是,能用的办法都用完了,难不成还敢造反不成?” “造反?如今这天下,谁还敢提那两个字。恐怕建宁侯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趁着这股势头大力推进新政。” “所以,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呵呵,三位大族家主,既富且贵,更为人杰,何故做此喟叹?” 一声轻笑,让三人如遭雷击。 四周俱有他们的心腹护卫把守,禁止任何人接近十丈之内,怎么会有人能摸过来! 但当他们看清那个人的面容时,才更是魂飞魄散。 “你!你竟然还在中京!” “你怎么敢的!” “额滴亲娘诶!出大事了!” 三人不同的言语,都在抒发着同样的震惊。 因为,这位忽然出现在他们对面的,赫然是如今被朝廷全境通缉的头号钦犯、先帝遇刺案的直接要犯、前黑冰台首座,玄狐! 玄狐看着三人的样子,微笑道:“三位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刻召集你们的手下,将我擒获送给朝廷,朝廷绝对会给你们赐下不菲的赏赐。第二,就是听我这个钦犯说几句话,说不定就能为你们解开了如今的这棘手的难题。” 三人对视一眼,心动的同时又犹豫了起来,毕竟只是三个盟友,谁也不敢轻易表露出自己的想法。 而玄狐也仿佛看出了三人的疑虑,主动笑着道:“既然如此,三位不妨就听我一言。” “四象殷家、西凤卢家、九河王家,那都是三州数一数二的大族,但也正因为你们家大业大,此番朝廷新政,你们必然是受伤最深的。但就如三位先前所言,真正的威胁还在未来,建宁侯和朝廷是铁了心要重振大夏天下,那必然是一番对你们而言伤筋动骨的折腾,待新政之后,三位的家族或许就只是一个普通富户,甚至可能会如过去那些响亮一时的名字一般,被掩埋进历史的尘埃之中了。” 殷天赐沉声道:“阁下冒险来此,想必不是来说废话的!” 卢宏景也开口道:“阁下若是想回一趟黑冰台,我等大可代劳!” 王浩之没说话,但也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玄狐从容一笑,他虽虎落平阳,但这些曾经他都不会正眼瞧上一次的人那点可怜的威胁却也不会对他有任何作用,“新政之下,你们注定得死,不死也得半残。但是你们却没有能力阻挡这个大势,所以,忍不住心生一种等死般的无助和痛苦,我说得可对?” 殷天赐寒声道:“首座大人有话直说,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看着这三人这般故作厉害的样子,曾经打交道的都是崇宁帝、高益、秦相这等顶级人精的玄狐心头生出阵阵鄙夷,但眼下需要他们的帮助也只好忍了,开口道:“夏景昀是个天才,屡立功勋威望足够,朝中更有卫国公、安国公、卢国公这些老人帮扶、卫远志、李天风这些中枢重臣与之结党,外面更有姜玉虎、夏云飞手握兵权支持,堪称势力庞大,气焰滔天,但是。” 玄狐的声音微微一顿,缓缓道:“你们完全无法抵御他的真正关键,却是因为夏景昀的背后,是对他绝对信任和支持的皇帝和太后,这就让你们原本可以有的许多种对付朝臣的招数都使不出来。” 殷天赐和卢宏景微微点头,颇有种深以为然的感觉,但是王浩之却陡然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想死别拖我们下水!” 殷天赐和卢宏景一愣,又琢磨了一遍,才结合王浩之的质问陡然反应过来,面露惊骇。 玄狐淡淡一笑,“这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事情是我去做,你们不过是为我提供一些隐蔽的便利而已。” 他看着二人,“东方白若是身死,除开东方泰以外,先帝再无未成年之皇子,不论是推动成王继位,还是从先帝其余皇子挑人承继大统,夏景昀和皇权之间的紧密联系就会不复存在。而且此事一旦发生,新政的步伐必然会延迟许久,说不定就不了了之了。” 他轻轻点了点桌子,“不论皇权如何变化,家族的存续和壮大才是永恒的,我说的可对?” 三人闻言,沉默着,呼吸粗重。 玄狐看着他们,“你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为我创造一些便利就是。这些事情会极其隐蔽,哪怕是事后,也不会让你们有任何的风险。” “诸位好好想想,除了我之外,全天下没有人会愿意为你们去办这件事了。而你们最后挣扎的机会,也不会再有了。” 三人对视一眼,年纪最长的殷天赐开口道:“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玄狐的嘴角挂起微笑,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 约莫盏茶时光之后,看着玄狐的身影在几个起落之后消失不见,三人再度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 “家族为大,我们没有做错吧?” “只要真的如他所言,我们的一切都没有越界,更谈不上什么谋逆,何罪之有,更遑论什么风险!” “最关键的,如果成了,家族便得以保全。从另一个方面说,今日之会,不过是我们得知了他在暗中谋划刺帝的消息而已,与我们本身并无干系。” “没办法,朝廷要我们的命,我们只是为了自保。” “是极,那就这么办吧,此事仅限你我三人知晓,我建议在尘埃落定之前,连族中也不要告知。” “不错,事以密成。千万要管好嘴巴。” —— 从那处庄园离开,玄狐却没有直接回到藏身之处,而是拐进了一处林中,再出来时,就是一个穷困潦倒、面黄肌瘦、胡须花白的落魄文士。 他骑着一头秃了毛的毛驴,慢慢悠悠地从东郊来到了北郊,在北郊的一处河畔,找到了一家生意不好不坏的鱼馆。 挑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一条鱼,他又拉着店小二问会不会给他弄死鱼,还不放心地要求去跟着看。 店小二无奈,只得亲自带他过去。 “瞧见了吧,这都是活蹦乱跳,现杀现做的!” 店小二一脸无语,玄狐却看着那个熟练杀鱼的师傅,轻声问道:“师傅这杀鱼的手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是在何处学的?” “你这话说得,杀个鱼还分什么手” 店小二无语开口,没想到杀鱼师傅却诧异地看着玄狐,“行家啊!” 说完他朝店小二挥了挥手,“四娃,你忙去吧,我跟这位先生聊两句。” 待店小二一脸震惊地离开之后,杀鱼师傅便重新忙活起来,“我这手艺是一个牧民教给我的,说这样杀出来的鱼没有腥味。” 玄狐点了点头,“我能见见那位牧民吗?” 杀鱼师傅笑了笑,“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说不定人早就死了。” 玄狐微笑道:“也是,那你是在哪儿碰见那牧民的,我也想去碰碰运气。” 杀鱼师傅扭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河上有个渡口,你去问那个艄公吧,当时我俩一起的,他应该记得地方。” 玄狐拱了拱手,道谢离开。 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条鱼,再摸出铜板结了账,朝着不远处的渡口走去。 到了渡口,见了艄公,又对了几句暗号,而后他便坐上了船,艄公缓缓撑着船,去了对岸的一处隐秘屋中。 玄狐下了船,进了屋,屋中空无一人,他却一点不慌,从容地在屋中桌旁坐下,缓缓道:“尉迟先生,还望现身一见。” 屋子里,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的声音,“阁下是谁,所为何事?” 玄狐缓缓卸下面上的伪装,“我来,自然是有天大的事。” 在瞧见玄狐显露真容之后,房间里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不多时,北梁绣衣局三星绣衣使,也是绣衣局在南朝的分部负责人尉迟弘走入了房中,看着玄狐的脸上依旧带着几分震惊,“你不怕我们直接杀了你?” 玄狐淡淡一笑,“黑冰台与我已无关系,我们如今利益一致,尉迟先生又岂会杀我。” 尉迟弘沉默一瞬,“你找我们有何贵干?” 玄狐微笑道:“我之大计破灭,半生功业毁于一旦,毕生梦想再无实现之机,我数度尝试过别的办法,但曾经留下的那些后手都被一一堵住,我在大夏,已无立足之地。既然他们不让我活,我便欲行一大事,而此事需要你们配合。” 尉迟弘眉头一皱,看着这位曾经他们最大的敌人,也是最令他们恐惧的对手,即使此刻身处主场,依旧觉得有几分坐立不安。“我们是绣衣局,不是你的黑冰台。” 说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哦对,黑冰台也已经不是你的了。” 言外之意无非就是现在的你,不配跟我们谈什么合作。 玄狐听完,微微一笑,“我敢来找你,敢来提这个要求,必然有我的底气,尉迟先生这般答复,是不是有些轻视在下,也轻视自己了?” 尉迟弘闻言再度沉默,也是点头,“阁下所言甚是,是在下鲁莽了,不知阁下欲行何事?” 玄狐轻轻吐出两个字,“刺帝。” 尉迟弘神色猛变,看着这位南朝同行,一时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鄙夷。 玄狐自信地笑了笑,“不论如何,这对你们总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是吗?” —— 中京城的暗流在急速涌动着,但对远在雨燕州的夏景昀而言,那是无法预知且还没来得及思量的远方。 在收拾了洪家、收服了其余大族之后,整个州城统一了方向,形成了合力,于是很快便迸发出了强大的活力。 虽然这些大族依旧没有豁出一切来支持新政,但对这些人而言,不添乱就已经够好了,更何况他们为了讨好夏景昀还是做出了许多实质性的奉献,这就更让新政的推行变得无比顺畅。 在理顺了州城的种种之后,夏景昀便准备带着人巡视各郡,调研总结,形成能够推而广之的经验。 正忙着带观音婢学走路的姜玉虎闻讯也没有阻拦,分给他一千无当军,就又沉浸在女儿奴的角色中不亦乐乎去了。 看着他那样,夏景昀都忍不住在想,等他真正生个女儿不知道宠成什么样。 稍作安顿,夏景昀便和陈富贵一道,领着一千无当军出了城。 结果刚刚出城,迎面便碰上了一支队伍。 对方领头的人瞧见夏景昀,翻身下马,带着几分邀功的激动,“末将见过侯爷!侯爷,末将奉兴安侯和烈阳侯之命,给您送了一位贵客过来!” 夏景昀一挑眉,也翻身下马,“谁啊?还需要你们送过来?” 那人神秘一笑,“侯爷稍等。” 接着便走到了身后的马车旁,“耶律姑娘,到地方了。” 听见这个称呼,看着一个草原美人从车上下来,夏景昀瞬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与美同行,机锋暗藏 耶律采奇从马车上轻盈地跃下,如同轻盈越过草甸的白鹿。 她微微侧着脑袋看着夏景昀,带着几分直接而大胆的注视,“你就是那位南朝的建宁侯?” 夏景昀在微微错愕之后忍不住在心头暗自开始骂了起来,一个夏云飞、一个耶律石,你们两个要干什么! 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提前写封信给我说一下吗? 你俩打的是个什么算盘? 耶律石,这不是你宝贝孙女吗?她从梁都跑到烈阳关又跑到雨燕州来了,别说你个老登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刹那的愣神,落在耶律采奇的眼中却自然地成了痴汉般熟悉而经典的演出,但好在她虽纯澈自然却并不刁蛮泼辣,只是微微皱眉,轻咳了一声。 夏景昀也被这声咳嗽打断了思绪,回过神来,振袖郑重一礼,“夏景昀见过耶律姑娘。” 耶律采奇看着这位自己来南朝最初最想见的人,平静地回了一礼,“耶律采奇见过夏侯爷。” 夏景昀微笑道:“一路跋涉辛苦,耶律姑娘请到城中稍歇。” 耶律采奇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马车。 马车缓缓起步,车上她的婢女小声道:“小姐,这南朝侯爷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一点没有咱们草原汉子威武雄壮的气魄呢!” 耶律采奇虽然见识不至于如婢女这般狭隘,但自幼生长的环境使然,也同样觉得这位在传言中神乎其神的南朝权臣,在书卷文气之外,少了几分英武昂扬之气,颇为遗憾。 不过她还是开口道:“休要在背后议论人家,南朝重文守礼,风俗不与我大梁等同,岂可一概而论。” 婢女缩了缩脖子,不过倒也没有多害怕,继续笑着道:“小姐,若是这位夏侯爷与你示好,你怎么办?会看上他么?” 虽然北梁不如南朝这般苛求礼仪,但以耶律采奇的出身,在这些方面自然是绝对不差的,她正襟危坐,仪态优雅,平静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长得好看些,他有所优待也是自然之事,但不要因此就觉得人家就对你有什么幻想,那是乡野无知妇人才有的浅薄妄念。” 耶律采奇看着她,缓缓道:“建宁侯已有娇妻美妾,又是站在南朝顶端的人杰,只要想,多的是绝色美人蜂拥而至,所以,他既不会如此不堪,同时也自有骄傲,尔等言语最好是多加斟酌,断不可如在梁都般放肆。” 婢女听了这话倒是连忙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姐教训得是。” 教训完婢女,耶律采奇却在心头幽幽一叹。 时至今日,爷爷和父亲也没有派人强令自己回去,说明他们就已经默许了自己的出逃。 这背后的原因,是补偿,还是让她暂时避避梁都的风头,又甚至是带着什么更深的考虑,她已经懒得猜了。 反正出都出来了,就好好体验一番吧,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第二次再来此间的机会了。 思量间,队伍就已经停在了城主府前。 耶律采奇走下马车,看着这与大梁风格迥异的华美建筑,微微晃神。 一扭头,却并没有在队伍中发现建宁侯那玉树临风的身影。 “咦?贵国建宁侯呢?” 一路护送他们前来的那个无当军校尉开口道:“耶律姑娘,建宁侯去办自己的事情了,他特意嘱咐了末将好生招待耶律姑娘!” 耶律采奇:??? 一旁的婢女一脸震撼,小声道:“小姐,你果然说得对,这建宁侯还真不是一般人,有自己的操守与骄傲!” 耶律采奇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幽怨的无语。 看见耶律采奇的迟疑,那无当军将士以为耶律采奇对他们的安排不满,觉得受了轻慢,连忙道:“耶律姑娘放心,州牧府中,我无当军中靖王殿下也在,必不会慢待了姑娘。”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到那个名字,北梁众人齐齐打了个冷颤,耶律采奇当即看着他,“建宁侯去了何处?” 那无当军校尉道:“不知道,就是朝着南边去了。” 话还没说完,耶律采奇就已经直接翻身上了他的马,“借马一用。” 说着熟练地一夹马腹,轻抖缰绳,冲了出去。 身后的侍婢也赶紧借了几匹马追了上去。 这一出,直接给那无当军校尉整懵了,在原地傻了几个呼吸,才连忙命一支小队追上去护送,自己则匆匆跑进了州牧府禀报公子。 当他见到姜玉虎的时候,再度被眼前的魔幻景象震惊。 只见平日里横刀立马,冷面寒枪,杀得北梁人丢盔弃甲,哭爹喊娘的自家公子,此刻席地而坐,笑得跟老家村口的二傻子一样,最关键的是,在他对面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坐在竹椅上,被姜玉虎逗得咯咯直笑。 这才多久不见,怎么连孩子都有了? 这儿除了建宁侯也没见别的女人啊? 他吞了口口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玉虎也感应到了身后有人,但他行事从来是随心所欲,等逗完了观音婢之后,才将她交给了秦家专门找来的信得过的奶娘,然后起身,恢复了往日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公子,北梁定西王孙女耶律采奇忽然出现在烈阳关,金将军和兴安侯不敢擅专,便命末将领五百人将其护送至雨燕州城,交由将军和建宁侯处置。” 姜玉虎瘪了瘪嘴,“就是交给建宁侯处置嘛,不用特意加上我。” “咳咳.” “那现在人呢?” “跑了。”那校尉两手一摊,将刚才的情况说了。 姜玉虎也听得一愣,“你说她们是害怕跟我在一起,还是想去跟夏景昀在一起?” “咳咳.” “有病就去抓药!”姜玉虎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既然是自己去追的,就别管了,让他自己头疼去。你们一路辛苦了,出城在营中歇息两日再返回吧。” 等校尉领命而退,姜玉虎摩挲着下巴,自己也差不多该烈阳关了。 —— “公子,你真是利害啊!那耶律小姐长得那么好看,公子居然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直接就走了,这份心性,果是不凡!” 南下的路上,夏景昀听着陈富贵看似吹捧实则提醒的话,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怎么?这次不说什么我只知道洞庭明珠,不知道草原明珠了?” 陈富贵憨憨一笑,夏景昀叹了口气,“不提我个人怎么想,就说她的身份我的身份,都注定了这不可能是简单的男欢女爱。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先让她留在州牧府中,待我稍稍思索一下。” 陈富贵笑着道:“兴安侯也是舍得,他现在还未娶妻,这不是送上门来的良配嘛!怎么还能当个烫手山芋一样给你扔过来呢!” 夏景昀摇着头,“他是武将,更是边军大将,只要南北对立或者并立的局面没有改变,他怎么可能跟北梁重臣的亲属有何瓜葛。这也是我调头就跑的原因,在未来的大局没有奠定之前,我也不能跟这位耶律姑娘有什么实质性的牵扯。” 陈富贵闻言神色一肃,“那我们这不赶紧给人送回北梁去?” 夏景昀忽然神色一顿,沉默片刻,展颜一笑,“我说大哥为何会把人送我这儿来而不是送回去,怪不得这么久也没个耶律家的人来把人叫回去,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面露感慨,苦笑连连,“长进了,都长进了啊!” 陈富贵听得云里雾里,正要询问,一阵马蹄声忽然响起。 他们扭头一看,只见耶律采奇英姿飒爽,一马当先,带着一队侍女和数十名护卫,便冲到了他们身前。 她翻身下马,看着夏景昀,浅笑盈盈,“建宁侯不告而别,可是有何不方便小女子知晓之事?” 夏景昀还真没想到耶律采奇会追上来,但仔细一想,自己方才也是失算了,让耶律采奇和一帮北梁人在州牧府中和姜玉虎这个杀神待在一起,他们还不如跟着自己风餐露宿呢! 一念及此,他也笑着起身,“耶律姑娘言重了,在下职责所在,是要巡视州中各郡,一路之上,难免舟车劳顿,故而并未邀请姑娘同行。耶律姑娘如果愿意,在下自然是欢迎的。” 耶律采奇果断点头,“那正好,小女子远道而来,正欲见识贵国风土人情,一路便有劳建宁侯了。” “我劳什么,都是耶律姑娘自己辛苦。” 他微微一笑,“那我们就上路吧!” 一路上,夏景昀和耶律采奇策马先后而行,不时停下来歇息一会儿,聊上两句,夏景昀说说此地风貌,气氛倒也不算太差。 耶律采奇同行的婢女和护卫们没察觉出来有啥,但自幼就被耶律石和耶律德言传身教学会了许多东西的耶律采奇却暗自称奇。 这位年纪轻轻的南朝重臣,据说是南朝西南泗水州之人,却对远在东北的雨燕州几乎如数家珍,这份见识和做事的踏实仔细,的确让她有些惊叹,甚至让她想起了她爷爷。 不过,这种多少有些正面的印象,很快就因为夏景昀的几句话又烟消云散了。 当路过一段大树参天,密林丛丛,两侧还有数座古墓的地方,夏景昀就开口道:“耶律姑娘可知,关于此间,在广阳郡可是有说法的,甚至还传到州城了的。” 他指着两侧的古墓,“据说此间深处有一处大墓,墓中古尸成了精怪,有惑人心智之能,噬人心魄以补精血之事,更有一只猛虎成精,在其帐下听命,为其捉拿百姓为血食,当地居民从不敢在夜中孤身行过此间。” 耶律采奇闻言神色淡然,“哦,是吗?那本姑娘倒想见识见识。” 她看着夏景昀,甜甜一笑,“建宁侯兴许不知,在我大梁,刀剑弓马之下,却不曾听过什么鬼怪之说。” 这.在反应过来耶律采奇这是把他当成了【带女孩子去看恐怖片】的居心不良分子之后,完全没有那个心思的夏景昀无奈地笑了笑。 他倒也没有生气,像耶律采奇这等容貌家世之人,面对的各式各样的诱惑和伪装的确多了些,谨慎一点也不是坏事, 只不过他也没再多说,等到日落时分,整整一日的快马疾驰之后,他们来到了广阳郡外。 守城官兵远远瞧见这阵仗吓了一大跳,好在夏景昀派出去跑在前面的无当军士禀明了情况,核验了信物,才得以顺利入城。 然后他们就这么不打招呼地来到了太守衙门之外,直接走了进去。 当正伏案工作的曹玉庭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风姿卓然的建宁侯已经大步入内。 “快快免礼!” 夏景昀快步上前,扶住了匆忙起身行礼的曹玉庭,温声道:“这些日子,你一人到任,局面艰难,辛苦了!” 曹玉庭登时眼眶一红,“侯爷言重了,朝廷委以重任,侯爷交付重托,下官自当竭力以报,不负陛下和太后之期许,不坏了侯爷在雨燕州的布置和大局。” 他的想法跟州城之中那两位属官如出一辙,能够在夏景昀手下做事,是他们这些毫无背景之人毕生难得的机会,又怎能不好生抓住,给出优异的表现,以图未来呢! 耶律采奇站在门外,听得却是默默瘪嘴。 明明是害怕看不到真相,所以不打招呼就冲来,想要检查下属的工作态度和能力,想要抓个现行; 另一人对此也心知肚明,结果两人偏偏在这儿表现得一派和气,感动欲哭,实在是虚伪至极。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官场常态,她自己的爷爷在先帝面前不也是常常卑躬屈膝,自己父亲藏拙一二十年,说来说去,也都一样,所以片刻之后,她的心绪也恢复了正常。 夏景昀并没有藏掖她的存在,大大方方地向曹玉庭介绍了道:“这位是大梁定西王的孙女,大梁安乐郡主耶律采奇。此番来此,是奉大梁定西王之名,前来商议两国进一步和谈之事的。” 在二人互相见礼之后,夏景昀又补充了一句,“我等行事,坦荡无私,无需避讳安乐郡主,稍后有话直说便是。” 曹玉庭是从底层提拔起来的,一听就懂了,那就是最核心的东西千万要避讳,但是可以挑几件不那么核心但又像是大事的东西装装样子。 不过耶律采奇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不懂事之人,闻言立刻道:“二位商议正事,小女子就不在此打扰了。” 夏景昀微笑点头,“既如此,曹大人就劳烦你安排一下,先请安乐郡主洗漱稍歇,待我们说完事情,再一道吃点东西吧。” 虽然耶律采奇知道自己本就该回避,但瞧见夏景昀甚至都没再客套一句,送走自己的态度跟送瘟神也没两样,身为顶级美女的自尊心还是多少受了几分打击。 一通忙活过后,夏景昀带着两个文书,开始认真地和曹玉庭讨论起了新政的种种,认真记录着身处基层,直面这些地方大族所遇到的种种阻力、可能出现的问题、化解的各种办法等等。 并且当面直接对一些曹玉庭拿不准或者不知道的风险和问题,进行了讨论和决定。 这一谈完,天色都已经黑透了。 曹玉庭一拍大腿,“哎呀,侯爷,对不住,咱们这一兴起,倒把安乐郡主给忘了!下官思虑不周,侯爷恕罪!” 夏景昀刚才在议事中也是有些物我两忘,但以他的行事,自然是记得的,但却故意没提前做安排。 这位率性的北梁贵女,给自己惹了不少的麻烦,饿半顿也不碍事,省得到时候又把自己当了舔狗。 而此刻听着这话,这位曹太守怕也是个妙人。 他笑了笑,“无妨,速速安排吧,说这么久,大家肯定都饿了。” 随行士卒的事情自然不用他操心,早就已经安排妥当,曹玉庭也很快就在太守府中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将夏景昀、陈富贵、耶律采奇请了来。 夏景昀笑着道:“郡主,出门在外,礼节上稍有欠缺,还望见谅。如果您不习惯,也可以将饭菜送去房间。” 耶律采奇摇了摇头,“建宁侯客气了,入乡随俗,客随主便,只要诸位不嫌弃小女子叨扰就行。” 按照曹玉庭家乡的说法,是几乎不会与女子同桌而食的,但建宁侯不反对,耶律采奇又是身份惊人,那就又另当别论了,当即笑着邀请众人入座。 这一路行来,耶律采奇觉得南朝唯一一项毫无悬念远胜大梁的,就是南朝的饮食了,简直惊艳,加之此刻又饿了,当即举止克制又频率不慢地猛吃了起来。 夏景昀浅浅填了填肚子,就和曹玉庭闲聊了起来,“最近州中这些大族都还老实吧?” 曹玉庭笑着点头,“侯爷在州城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们哪儿还敢蹦跶,都老实着呢!”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容一收,“说起来,这两日城中还有些志怪之事。” 夏景昀挑了挑眉,“志怪之事?” 曹玉庭嗯了一声,“不知建宁侯可有听过城外北郊古墓精怪的传闻?” 耶律采奇埋头苦吃的动作一顿,一口咬着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肉块,诧异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古墓?精怪?合着这是真的? 夏景昀嗯了一声,“有所耳闻。” “城中杨家,算是仅次于以前洪家的大户,如今则是成了广阳郡的第一大族,可就在前日,杨家出了个离奇的事情。” “杨家公子素来行事有些放浪,前日就携着美妾出城踏青,刚好路过了那处,当时他的美妾有些内急,便在那段路旁方便了一下。结果回家之后,当夜歇息下来,半夜时分,就听见一阵怪叫,和窗户撞翻的声音,众人闻讯赶到宿在美妾房中的杨家大公子,就发现他已经被开膛破肚,心肝皆已不见,同床的美妾也没了踪影。” 耶律采奇感觉后背忽然有一阵凉风吹来,心肝儿都在微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差点就要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着夏景昀的胳膊寻求安慰了。 夏景昀听完之后却是眉头微皱,“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杨家人吓疯了,昨日和今日都请了道士在府上作法。” 听到这儿,夏景昀却凝眉细思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对,不对。”(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九章 真凶落网,明珠心折 不对? 曹玉庭疑惑地看着夏景昀,“侯爷,哪里不对了?” 夏景昀抿着嘴,“你们不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合常理吗?” 耶律采奇忍不住开口道:“怪力乱神之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常理啊!何况今日你自己都说了有这个传说,为何此时又不信了?” 夏景昀摇了摇头,神色也比之前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多了几分郑重和严肃,“那不一样,今日我只是当一个奇闻轶事说给你听,并不代表我认为这个故事是真实的。而同时,杨家的事情,还有不合理的地方。” 他看着曹玉庭,“你也是能臣干吏,熟知人情世故,若真有干尸,有开膛破肚,食人心肝之癖,过往数年,乃至数十年,广阳郡当必有此等案件之卷宗。” 曹玉庭当即神色一动,“下官这就命人.” 夏景昀却摆了摆手,“不必了,我在州城看过,广阳郡历年积压未解之案中没有这等案件。” 他旋即又在曹玉庭佩服的眼神中接着道:“更何况,如果是杀人摘心,那妾室又作何解释?难不成精怪也要男欢女爱?” 耶律采奇下意识地想反驳一句你怎么知道没有,但想想好像这就有点胡搅蛮缠了,于是悻悻作罢。 “所以,我更倾向于此事另有隐情。” 说到这儿,他干脆起身,“但事实到底如何,咱们还是去杨府看看吧,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陈富贵和曹玉庭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当即跟着起身。 耶律采奇留恋地看了一眼这一桌丰盛又诱人的饭菜,最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带着半饱的肚子,跟着一道前往了杨府。 杨府之中,白幡飘飖,哭声隐隐,一片惨淡光景。 走到门口,众人还能听见里面吟唱作法的动静。 听到建宁侯抵达的消息,穿着白色常服的杨员外匆匆而出,神色悲戚又带着几分惶恐地前来迎接。 夏景昀倒没有摆什么架子,温声宽慰了几句,便进了府门。 因为正堂设着灵位,一行人便来到偏厅坐下。 曹玉庭知情识趣,无需夏景昀开口,主动问起了情况。 杨员外抹了把眼泪,“都怪我,都怪我!若是我能早点当回事,我的平儿说不定就能活下来,哎,都怪我这个老糊涂的!” 你是真老糊涂了,不看看现在什么局面,还搁哪儿感慨呢.曹玉庭心里嘟囔一句,不过也理解这种丧子之痛,所以只是温声提醒道:“杨员外,这事儿与你又有何干?” 杨员外哭了两声,似乎也意识到了现在不是他在这儿抹眼泪的时候,恢复了些,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当日犬子出游踏青,路过青松岭的时候,同行的妾室就说她有些内急,这荒山野岭的,就只好让她去了一旁的林子里解决。” “她很快也就出来了,但神色却有些不自然,原本甜言蜜语的样子也没了,整个人坐在那儿沉默寡言,恍恍惚惚的。小儿起初没当回事,但他的随行护卫却提醒了他青松岭的传言,当即给小儿吓得够呛。” “小儿回来之后就连忙来找我,与我说了此事。我却当场呵斥了他。” 说到这儿,杨老爷的神色之间,再度难以自持地浮现出后悔不迭的神色,“我告诉他,哪儿有那么多怪力乱神之事,如果真有那等事情,为何这几十年未曾听闻?分明就是他的妾室受了惊吓,他身为夫君,更当温言宽慰,以纾解其心,这才是为夫之道。” “小儿听了我的话,深以为然,当夜便宿在其房中,谁知.谁知” 杨老爷情绪又激动起来,泣声道:“谁知他竟然就真的遭遇了不测!” 曹玉庭听完,不着痕迹地看了夏景昀一眼,转头温声安慰起杨员外。 而耶律采奇则是毫不避讳地望着夏景昀,那目光也好似在说,你看,是不是没问题?人家先前和你一样不信,现在都后悔了。 夏景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杨员外,本侯冒昧问一句,令郎与这位妾室平素感情如何?” 杨老爷闻言一愣,旋即下意识浮现出愤怒,接着又反应过来对面的是建宁侯这个豪族杀手,当即又低眉顺目道:“回建宁侯的话,犬子与他的妻妾平日并无不和,否则也不会听小老儿的话,前去安抚了。” 夏景昀又道:“事发之后,贵府上下,可有离府之人?” 杨老爷见夏景昀似乎依旧不相信,有些无奈,但也不敢有丝毫隐瞒,“离府之人确有不少,只要不是家生子的,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毕竟发生了这等事,小人也不好阻拦。更何况此事之玄,若非祖辈基业在此,小人说不得也要躲避一二。” “员外莫慌,今日不是请了仙师做法,想来自可护佑家宅平安。” 曹玉庭开口劝解,既有替领导擦屁股兜住场子的意思,也带着几分真切的劝解,毕竟来说,杨家这等大族的支持,也是他今后在此地执政的助力。 耶律采奇也有心安慰两句,但碍于身份,只能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 但夏景昀却像一个不解风情,不通情理的铁头娃一样,继续问道:“令郎的那些护卫们呢?可有离府之人?” 杨员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建宁侯,犬子不幸遇难,阖府上下已是足够悲伤,还望建宁侯高抬贵手,还我府上一片安宁。” 说完,他起身,双膝跪地,叩首之际,帽子跌落,露出几缕白发,既萧索又凄凉。 耶律采奇再也忍不住了,“侯爷,人家丧子之痛未过,何故非要横生枝节,苦苦相逼?” 夏景昀无语地看了这个小娘们一眼,很想说一句你跟我又没啥关系,用得着你管! 但道德都绑架上来了,他也不好太过强硬,上前将这位杨老爷扶起,“杨员外,非是本侯要节外生枝,若是令郎真的是为人所害,你这等想法岂不是使凶手逍遥法外,令郎平白蒙冤吗?” 杨老爷震惊不已,“建宁侯,您的意思是?” 夏景昀沉声道:“我现在怀疑,令郎是被谋杀了。” 陈富贵的脸色登时就凝重了起来,他自然是相信夏景昀所说的一切的,可而还未被夏景昀折服的耶律采奇则稍显无语地瘪了瘪嘴。 杨老爷面露震惊,看了一眼建宁侯,又瞧了瞧曹玉庭,见曹玉庭冲他点了点头之后,轻叹了口气,不管认不认同,上头人这般说了,他也不可能再顶撞,只好开口道:“若依建宁侯之言,若能辨明此事,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些护卫之中,确实也有许多人离开了。” “比如那个提醒令郎注意青松岭传闻的?” 杨老爷愣了一下,“他好像也走了。” 夏景昀当即看着曹玉庭,“曹大人,你立刻集结人手,将最近两日从杨府离去之人找回来。这些人都是近日才离开,而且都是本地人士,当不会走得太远,应该很好找。名单的话,请杨员外提供与你,并且派些得力之人帮忙!重点寻一下当日同行之人。” 曹玉庭对上官的吩咐自然是照办,立刻领命带着杨员外下去了。 待得房中没了外人,耶律采奇才终于开口道:“人家当父亲的自己都认了,你为何还要冒着惹人嫌弃的风险,非要如此呢?” 夏景昀微微一笑,没有搭理她。 还是陈富贵小声道:“郡主,若是出了此等案子,此地必然人心惶惶,未来说不定就会有人借机生事,惹出更大的乱子。” 耶律采奇恍然,鬼神之事一向容易被野心之人利用,她所在的大梁曾经也有过这等事情。 她看着夏景昀,颇有几分惭愧,自己还是把人家想得单纯了。 但若是夏景昀知道她的想法,就会告诉她,其实你还是把我想得太单纯了。 按说以他的经历,是最该信这些鬼神之说的,但是这一次的事情在他看来纰漏太多,太过不合常理。 不能任由鬼神之事泛滥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则是杨家身为广阳郡的头面大户,如果能够解决好这个问题,就可以将杨家彻底地拉上曹玉庭的战车,对于整个广阳郡的局面就又是巨大的提振。 而另一个根本原因就是,没碰上也就罢了,既然遇上了,身为朝廷官员,又岂能让凶手如此逍遥法外。 眼下,就希望自己的判断无误,一切顺利吧。 他站起身来,“走吧,他们且要忙很久,咱们先回去休息吧!” 回到了郡守府中,夏景昀看着耶律采奇,微笑道:“耶律姑娘不必害怕,此事断然不是鬼神之事,安心歇息即可。” 耶律采奇嗯了一声,但等躺在了床上,耶律采奇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不知道是因为害怕那个令人惊惶的传言,还是担心夏景昀的此番行事的结果。 又或者,是单纯的没吃饱。 这也搞得被她拉来陪床的婢女也没有睡好,若不是知道身边没旁人,这动静就像是小姐在和姑爷入洞房一样。 咦~婢女打了个寒颤,双腿夹着被子,继续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神清气爽的夏景昀起来,看到了一脸萎靡不振的耶律采奇,四目相对,耶律采奇多少觉得有几分丢脸,低着头匆匆离开。 夏景昀笑了笑,一面让人护卫着耶律采奇在城中逛逛,一边忙起了公务,等到了日上三竿之时,就见到曹玉庭匆匆而回。 “侯爷!有眉目了!” 曹玉庭一脸疲惫难掩的激动,“在杨府管家的陪同下,我们将所有人都找到了,唯独缺了那名杨家公子身旁的护卫!” 猜想得到了印证,夏景昀心头也松了口气,“立刻搜寻他的下落,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与那名妾室此刻已经外逃藏匿,但两人同行定走不远,从他亲友、车马行、米面商行等地找好线索,尽快将二人抓捕归案!” 实际上曹玉庭早已经吩咐捕头们如此行事去了,但此刻闻言,却一脸恍然的样子,连连点头,匆匆而去。 夏景昀的等待也没有太过漫长,等曹玉庭手下的衙役们将那护卫的父母亲朋等一拷问,又去车马商行等地走访,很快从中找到了线索,将正在一处山中隐居的二人擒获。 当瞧见捕快的到来,正你侬我侬的一对男女吓得魂飞魄散。 带回衙门,不多时,便交代了内情首尾。 原来杨家公子风流成性,身子本身也算不得多好,这水性杨花的美妾时常独守空房,寂寞难耐,一来二去就跟身强体壮胆大包天的护卫勾搭到了一块。 天雷勾动地火,浓情蜜意的两人就琢磨着有什么办法能够长相厮守,但杨家势力庞大,身为妾室几乎没法离开。 不过有一天,这护卫听一位老人闲聊起了青松岭的鬼怪传说,忽然就心生了一计,暗中筹谋多日,终于等到了杨家公子踏青出游的时间,美妾竭力讨好要求同行,杨家公子便也带上了她。 路过青松岭,提前得了吩咐的美妾佯装内急,去了道旁林中,回来就佯装被惑了心智,护卫在一旁煽风点火,果然引起了杨家公子的怀疑,而接着果不其然这位没什么主见的公子就去找了杨老爷,而杨老爷也没让他们失望,坚决不信这些。 当天晚上,他们先用药迷晕了杨公子,暗中先将妾室送出府中,而后护卫遣回来,暗害了杨公子,挖下了其心肝,佯装鬼怪作祟。 因为有着先前的铺垫,再加上传闻的印证,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怀疑。 而后这护卫再光明正大地前来救援,等到事发,再以恐惧之名,辞任护卫,带着杨家公子的心肝离去,竟是半点破绽都没露出。 当衙役和杨家众人根据供词,在一处林间,寻到了被野兽啃食大半的杨家公子心肝之时,杨家主母当场便晕厥了过去。 真相大白,两人按律当斩的结果逃不掉,而杨府之中,什么做法和道场自然也不用了。 杨员外来了郡守府中,扑通一下就给夏景昀跪下了。 “哎,这是何意!使不得使不得,快快请起!” 杨员外泪眼朦胧,颤声开口,“建宁侯,若非是您之高见,犬子蒙冤而死,不得伸张,您的大恩大德我杨义弘没齿难忘!” “这都是本侯分内之事,无需如此!” “不不不!建宁侯,当初小老儿有眼无珠,还曾质疑过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切莫与我这等鼠目寸光之人计较!” 耶律采奇:??? 指桑骂槐呢? 夏景昀摇头道:“杨员外真的无需多礼,当时的情况下,本侯完全理解你的心情。真的不用太在意。” 杨员外站起身来,“建宁侯,曹大人,小老儿别的不敢说,新政之事,我杨家当倾力配合,大人但有吩咐,直说便是,杨家若迟疑一瞬,便愧对建宁侯的高义,让犬子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夏景昀微笑着道:“言重了,言重了。” 曹玉庭在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建宁侯这番举动的深意,看向他的目光之中,也带上了发自肺腑的钦佩。 曾经那些神乎其神的故事都是道听途说,如今亲眼所见,他终于明白,人家以这个年纪,跻身中枢重臣,绝非是单靠着什么和太后陛下之间的那点裙带关系。 当一番客套结束,该表的态也都表完了,曹玉庭带着杨员外离开,耶律采奇看着夏景昀,开口问道:“这些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夏景昀微微一笑,“也不算吧,首先他是我大夏子民,就算他不是杨家家主,只是个普通百姓,我也会一样如此行事。至于其余的东西,顺手而为罢了。” 耶律采奇呆呆地看着他,脑海中闪过了昨日席间听见消息的机敏,去往杨家的果决,面对质问的从容,与方才杨员外感激涕零的样子。 她第一次觉得这位南朝侯爷的身上,那迥异于大梁壮士的面容身材,有了几分别样的魅力。 “小姐?” 在房中休息之际,婢女伸手在发呆的耶律采奇面前晃了晃,“小姐!” “啊?!”耶律采奇回过神来,“怎么了?” 婢女凑到近前,左右端详了一下,一脸八卦的样子,“怎么感觉你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 看着婢女调侃而若有深意的笑容,耶律采奇没来由地心一慌,“你不要瞎说,我怎么可能喜.” “想家了是不!”婢女忽然伸手指着她,一脸猜中她内心的表情,得意道:“是不是想家了!出来的时候还说绝对不会想家,结果这才十几日就想了!” 看着婢女那洋洋自得的样子,耶律采奇暗自松了口气,感慨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呢!”(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章 雨燕功成,惊雷骤至 因为此行任务繁重,他们一行只在广阳郡逗遛了两日,便又接着启程继续巡视之旅。 而接下来的一路上,耶律采奇一次又一次被打开了.眼界。 当他们来到尚古郡,遇上当地粮仓失火,虽然全力抢救,但地方的粮食还是被烧了一多半,于是当地米价应声而涨,同时城外刚刚安顿好的劳工和归乡流民们的口粮遭到威胁,局势堪危。 当夏景昀抵达,前后了解了一遍事情的经过,直接将城中几家米行的掌柜抓起来一审,立刻便从中找出了真凶。 而后便是雷霆一怒,将幕后主持此事的一个地方大族直接抄家,从他家中抄出的余粮,补足了官仓的损耗,都还有多,局面便立刻得到了平息。 等到了榆阳郡,古瓶县,有两个邻村,一个叫元家村,一个叫阮家村。 两村为了争夺一块交界处的土地所有权,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械斗。 而两村所争夺的那块地,赫然便是此番榆阳郡以工代赈制定的一条大型灌渠的所在。 解决不了这块地的问题,这灌渠就修不了。 灌渠修不了,工程便只得停了,工程一停,流民和佃户奴仆们就闲了,这一闲下来容易出事不说,出于预算控制的考量,榆阳郡那边也不可能发工钱了,一来二去的就容易闹出矛盾。 好在紧要关头,夏景昀到了,他都没休息,当即找来两村的头人,问明了情况。 简而言之就是双方都坚持那块地是他们村的,朝廷占用之后补偿的耕地,也应该给到他们村。 而古瓶县令和榆阳郡守也都说这是笔糊涂账,当地那些积年胥吏都理不清楚。 夏景昀听完先没表态,而是叫来陈富贵安排了几句,接着便当场宣布,既然争执不下,那就简单,一边一半。 看得耶律采奇连连点头,觉得这个法子颇有大梁风范,这看似文弱的男人也有几分豪气呢! 而后消息宣布,元家村的人愤愤不平,咒骂贪官污吏,糊涂透顶,而阮家村众人则兴高采烈,欢欣鼓舞。 榆阳郡守和古瓶县令对视一眼,愣是没敢吭声。 就在这时,一个元家村的男人和一个阮家村的人却忽地又扭打厮闹了起来。 夏景昀当即命人喝问,原来两人又因为一头牛争执不下,都说那牛是自己的。 夏景昀这次听完都懒得问了,直接说还是那么办,争执不下,一人一半,当即命人把牛杀了,一边给了一半牛肉。 这次,轮到阮家村的骂,元家村的人高兴了。 这时候,夏景昀才终于露出真面目,当即宣布,从众人的反应可知,耕牛乃阮家村所有,由古瓶县赔偿一头耕牛给阮家村,牛肉用于工人口粮;而土地归元家村所有,一应所得皆归属元家村。 有着先前明眼人都能分辨得出的情绪对比,村民们也都心悦诚服或哑口无言,不好再多说什么。 而背地里唆使此事的人,在建宁侯放出想要查出幕后黑手的风声之后,也瞬间偃旗息鼓。 包括耶律采奇在内的众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建宁侯的心思,这东西被点破之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能够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想到这样的方式来服众,就不是等闲之辈了。 而等耶律采奇事后知道那头耕牛的争执是夏景昀提前便让陈富贵暗中联系的之后,忽然觉得大梁风范好像也不是那么的好。 接下来,范阳郡、博海郡、西燎郡,一通走下来,一行人几乎脚不沾地,但疲惫的脸上,眼中都闪烁着光彩。 这是一场如同姜玉虎一身转战三千里一般,好似秋风扫落叶一样,在整个雨燕州大地上不断解决问题,打下一片安宁的华丽演出,更是一趟能够给他们带来无尽成就感的旅程。。 而耶律采奇在这个过程中,亲眼目睹了夏景昀的种种天马行空的操作,终于对那迥异于北梁莽夫的气质有了真正的理解。 原来,安邦定国,不一定要金戈铁马; 原来,万民拥戴,不一定是兵强马壮; 原来,乾坤可以只在脑海,原来云雨可以随手翻覆。 当她在回程的路上,终于忍不住问起,“你觉得你和姜玉虎谁更厉害?” 夏景昀想了想,微笑着道:“将十万之众,镇千里之域,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们不相上下;积势而起,借势而生,顺势而为,权谋机变,理政安民,他不如我。” 说完,他又看着耶律采奇,“这些话,还请耶律姑娘别告诉靖王殿下。” 耶律采奇挑眉笑道:“怎么,怕他骄傲不成?” 夏景昀摇了摇头,“不是,怕他不服气揍我。” 耶律采奇噗嗤一笑,旋即看着那张不得不承认其俊美无瑕的侧脸,那脸上哪有一点怕被人揍的懦弱。 当一个人能够如此调侃地说出这些东西时,就说明这东西完全是他不在意的事情,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人。 他虽然个人勇武上不突出,但他的智谋、风采、气度,却比起那些只知武勇的莽夫,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虽然学到过很多东西,但却并未经历过情爱的北梁郡主并不知道,她的思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很危险了。 —— 就在夏景昀带着耶律采奇游遍了雨燕州的山水,准备返回州城之际。 梁都之中,也有了新的变化。 在七大姓的合力之下,北梁朝政顺理成章也众望所归地平稳了下来。 耶律石的手腕自然不是先前薛锐那等货色能比的。 拥立景王薛绎上位的第二日,便倡议并操办了祭祀先帝的盛大行动。 新帝带着他,他领着群臣,一道祭拜先帝,一通祷告,怒斥了薛锐弑君弑父的狼心狗肺,定下了大义名分。 同时,也奠定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地位。 接着立刻操办登基大典,封赏群臣,论功行赏,平衡各方。 不仅先前跟从乃至直接支持薛锐的七姓之人几乎都未得追究,同时还拿出了大量的利益,分给了诸家。 他第一个动刀的方向就是四方兵权。 因为六万俘虏被砍掉右手大拇指导致了雪龙骑在实质战力上的全灭,薛家理所当然又无可奈何地让出了南面兵权,曾经的平北王完颜达从苦寒的北境换防到了富庶的南面,成为新任镇南王,完成了完颜家的升级; 宇文云的宇文家重新掌握了兵权,驻防北境,获封平北王。 虽然比起曾经富庶的南面差得很远,但却是重新得到了如今宇文家梦寐以求的兵权,自然开心不已,曾经因为从龙之功被抹去的不悦瞬间消散,坚决拥护起定西王的统治来。 而慕容家执掌的东面,也被增加了一万的定额兵员,可以慢慢恢复鹞鹰骑的建制。 以他们在这场变局中的表现,能维持住现有利益就算好的,如今额外给了好处,慕容家自然也没有话说。 但薛家也不是完全被打压,定西王大度地在他所镇守的西面让出了包含几个头下军州在内的一大块地盘,留给薛家慢慢补充重建雪龙骑和虎豹骑。 同时原本的镇南王薛宗翰,则直接被加封一级,成了忠亲王,依旧在军中领兵。 这般高风亮节的姿态,让薛家也说不出什么来。 至于朝堂之上,元、裴两家,各有收获。 两位家主都被加了极其难得的荣职和虚衔,虽然看似无用,但文官系统讲究的就是这个。 最关键的是,因为当初对耶律石支持的不同,让耶律石可以很理直气壮地对元家进行了额外的照顾,悄然拉开了元、裴两家之间的差距。 裴家因为没有实际兵权,家族的那点私兵在其余诸姓都安稳的情况下,也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来,无奈只能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元家身上,与其明争暗斗,成了唯一的失意者。 而朝堂之上被裴家让出来这些位置,则被耶律石悄然拿下,安顿给了自己人。 七姓各安其份; 景王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老实地当起了坐皇帝; 耶律德也在悄然行动,待到大局抵定之后,慢慢崭露头角,给追随耶律家的人以充足的信心; 其余如绣衣局令狐衍、中书舍人王若水这些重臣们,耶律石也都各加安抚,各自都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耶律石忙完了一日的政务,缓缓走回了定西王府,耶律德主动地迎了上来,向他汇报起各方的情报。 耶律石默默听完,又问了几个问题,聊了几句,门外便传来一声通禀,“王爷,绣衣令求见!” 耶律德微微皱眉,但耶律石却十分平静,“请到客厅。” 说完起身走出,昂首阔步,再不见半分当初在先帝面前那份拘谨和佝偻。 客厅之中,大梁绣衣局绣衣令令狐衍行礼之后,不敢怠慢,直入主题,“王爷,刚刚接到了绣衣局中京分部三星急信。” 绣衣局急信分为三档,三星为最高档,这一点耶律石也知晓,又是来自中京,神色悄然郑重了几分。 “信上如何说?” 令狐衍迟疑地左右看了看,耶律石平静道:“本王府上,绝对安全。” 令狐衍欠了欠身,但依旧低声道:“南朝黑冰台前首座玄狐,找到我绣衣局南朝主事尉迟弘,欲与之共谋行刺南朝皇帝之事。” 这等天大之事,却没有在耶律石的面上掀起丝毫波澜,“尉迟弘如何决断?此事如今进行到什么步骤了?” 令狐衍恭敬道:“此事虽对于我大梁百利而无一害,但事情太大,尉迟弘眼下只是努力配合,但并未全力出手,同时命人快马亲自回报,下官刚刚接到消息,立刻就来禀报王爷了。” 耶律石闻言看了他一眼,“此事对我大梁确有百利,但却并非无害。南朝若是真的帝位更迭,或是新权臣上位,你觉得他们最快树立威信的办法是什么?” 令狐衍一愣,旋即面色一变,“还是王爷高见,下官差点铸成大错,下官这就派人告知尉迟弘,破坏此番行事。” “非也。”耶律石摇了摇头,“梁都距离大夏太过遥远,飞鸽也需至少两三日,恐怕事情已成定局。更何况,若能打断大夏复苏之进程,令其再陷虚弱,对我大梁亦是好事。你告知尉迟弘,可以配合,但存身为要,无需勉强,成败皆可。” “下官这就去安排。”令狐衍恭敬点头,而后起身告辞。 待其走后,耶律德从耶律石身后的墙后走出,“父亲,您将来不是还希望与南朝建宁侯合作,共谋大事吗?此事为何还要?” 耶律石平静道:“我与他的合作并非是唯一的出路,我更没有理由将与他的利益放在大梁朝廷利益之上。” 他看着耶律德,“如今南朝太强了,那种朝气蓬勃的姿态,令人心悸,即使是要合作,我也更希望能与一个平等的对手合作,而不是仰人鼻息地求人施舍。” 耶律德缓缓点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半死不活的南朝才是好南朝,被动防御的南朝才是好南朝,与南朝交好,并不意味着他们要替南朝解决前进路上的困难。 他们只会去帮着南朝解决那些有利于他们的困难。 “对了,采奇丫头最近怎么样?” “最近正跟着南朝建宁侯在雨燕州各地巡视。” 耶律石沉吟了片刻,“给夏景昀传信吧,告诉他此事,让他早作防备。” 耶律德眉头一皱,耶律石看了他一眼,考较道:“你分析一下为何如此?” 耶律德想了想,恍然大悟,“玄狐既然已经与绣衣局摊牌,此等大事必然不可能拖得太久,说不定此刻就已经开始行动。而父亲命我此刻告知夏景昀,等他快马赶去中京,最快也是四五日之后,到时候玄狐如果成功,新势力立足未稳,他挟威而至,必是一番好斗。而玄狐不成功,如此慌乱一场,南朝也必然迎来一场大清洗,我大梁自可收渔翁之利。”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同时还能卖夏景昀一个天大的人情,未来总会有索要回报之时。” 耶律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去办吧,保密。” 耶律德重重嗯了一声,带着几分激动,匆匆下去吩咐。 —— 雨燕州城,出去了大半个月的夏景昀带着队伍回到了州牧府中。 而此时,新任的雨燕州州牧已经走马上任了。 赫然正是凭借在京兆尹任上做得口碑十分不俗的苏元尚。 能有他这样的能臣干吏,坐镇雨燕州,雨燕州的一片大好局面定然可以得到良好的维持和发展。 而这番安排,自然也体现了德妃对夏景昀在雨燕州辛苦劳动成果的重视。 夏景昀喜出望外迎了上去,而苏元尚也开心地上前,互相站定,郑重一拜! 站在后面的姜玉虎见状轻哼一声,负手望天。 但旋即,苏元尚脸上的笑容就缓缓凝结,疑惑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扭头,瞧见了一脸大方自然地走来的耶律采奇,明明没干什么的他心头没来由地一慌,连忙道:“这是大梁定西王耶律石的孙女大梁安乐郡主耶律采奇,代表定西王前来商议一些大事的。” 苏元尚只是第一时间有些错愕,又因为本身是苏家人,多少带着那么一点点的不悦,但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哪儿来的资格对别人的私事指指点点,更何况少年风流在文人群体之中压根就不算什么原罪,等夏景昀这么象征性地一解释,便立刻恢复了正常,恭敬行礼,“苏元尚见过安乐郡主。” 耶律采奇按照北梁礼节回了一礼,众人寒暄一番便走进了府中。 夏景昀和陈富贵等人稍作歇息,洗去一身风尘,那边苏元尚就派人来邀请了。 到了书房之中刚坐下,姜玉虎也过来了。 夏景昀笑看着苏元尚,“这次怎么把你派来了?” 苏元尚笑了笑,“先前各方都在争夺这个人选,中枢也迟迟拿不定主意。谁都知道经过你的梳理,这儿多半是个出功劳的好地方,都想来争。太后娘娘也要维持各方平衡,不好偏私得太过分。相持不下之际,还是一直不偏不倚的杨相上书,说雨燕州局面难得,还是要开个好头,应该派一个能够承继你思路之人,于是太后娘娘就顺势定下了我。” 夏景昀面带调侃,“那我可等着你的好消息,若是后面出了岔子,别怪我跟你翻脸啊!” 苏元尚点了点头,“你如此辛苦,将局面收拾得如此清晰,我若还出了岔子,也无颜见你了。” “你俩就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 姜玉虎瘪了瘪嘴,看着夏景昀,“打算何时回去?” 夏景昀想了想,“就这几日吧,与苏先生交接一些细节之处,便动身回去了。” “帮我把观音婢带回去,交给二叔。” “啊?” 夏景昀一愣,姜玉虎挑眉,“有问题?” “行吧!” 夏景昀一想这活儿好像也只有自己能干,但是自己带着个耶律采奇,若是又抱个小姑娘,炎炎和阿璃怕是会直接不让自己回府了吧? 正想着,陈富贵忽然敲门通报,“公子,北梁定西王有使者到了。” 夏景昀眼前一亮,嘿,这还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要接走耶律采奇了吗? 旋即心头又生出一阵不舍,还没来得及发生点什么呢,这就要走了啊! 呸!渣男! 他又再次鄙视了一番自己的灵魂,然后收摄心神,匆匆而出。 但等他见到使者,听完他的言语的瞬间,一切的旖旎心思都化作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震惊。 “建宁侯,我家王爷飞鸽传信,贵国前黑冰台首座玄狐阴谋刺杀贵国皇帝,欲求我朝配合,望建宁侯急加防备!”(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一章 玄狐出林,豪杰归京 磅礴纷乱的思绪在夏景昀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在白衣山庄班底和后来重组的新黑冰台天罗地网的搜捕中,一直不见踪影的黑冰台前首坐玄狐,终于有了线索。 而他竟然是打算破罐子破摔,铤而走险,直接刺杀彘儿? 以他经营黑冰台二十余年的本事,以及那些阴暗之中的布置,这事有多少成功的可能? 他去找到北梁人,是因为有了胜算之后想再提高胜算,还是因为胜算不足想要增加胜算? 最关键的是,现在他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耶律石远在梁都,消息传回梁都再传到雨燕州城,这当中的时日,事情是否已经有了后续? 夏景昀呆立了片刻,在陈富贵的咳嗽声中回过神来,看着信使,郑重一礼,“代我转告定西王,此事本侯欠他一个人情。” 使者也识趣,当即抚胸欠身,“话已带到,小人就不多打扰了。” 不等使者离开,夏景昀便匆匆朝着姜玉虎和苏元尚所在的书房走去。 此事他必然要告诉姜玉虎和苏元尚,但同时,他还想通过二人,再看一次未来。 虽然按照窥命的规则,所涉及的事情越大,他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但他愿意赌一把,也必须要赌一把。 这一局他若输了,极有可能过去一年多时间所积攒下来的一切都将归于虚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大好局面,也将毁于一旦,并且未来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关系可以搭建起这般的利益格局了。 但是,他的本事,又不可能与任何外人言说,他必须要想一个合理的理由,以一种合理而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完成。 带着这满腹心事,他来到了书房外,在推门进去之前,他扭头看着陈富贵,严肃而认真地道:“陈大哥,若是稍后我情绪激动,身体不适,你就是绑也要把我绑上马背,快马回京,我们一刻也耽搁不起,好么?” 陈富贵旁听了方才的消息,当然知道轻重,当即郑重点头,“公子请放心!”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姜玉虎和苏元尚都抬头朝他望来,夏景昀神色凝重,将消息缓缓复述给了二人。 这一次,就连北梁十几万大军来袭都可以不动如山视若土鸡瓦狗的姜玉虎都忍不住勃然色变。 因为,这是不在他掌控之内的事情。 同时,更是能够直接改变整个天下的事情。 而苏元尚的神色中更是直接带上了几分深深的忧虑乃至于惶恐。 如今的朝堂,太后秉国,任人唯贤,励精图治,朝堂风气为之一振。 新政在即,积弊正清,君臣相宜,正是蒸蒸日上,一片大好之际。 陛下虽然年幼,但终究是维系一切的法理基础,德妃的垂帘听政,苏家、秦家和建宁侯的联合,朝野之间的信心,都以陛下为中心联系在一起的。 一旦陛下出事,这一切就都成了空中楼阁,随时有可能在转瞬之间崩塌。 而二人之所以这么担心,也都是知道,那只曾经执掌了黑冰台二十余年的狐狸,到底有着多大的能量。 夏景昀看着二人的面色,没有多说,先看着苏元尚,“苏先生,我即刻动身,返回京城,如果来得及,我会阻拦他们。劳烦你做两件事情。” 苏元尚当即道:“你说。” “第一,立刻找到可靠的渠道,飞鸽传书中京,通知太后和陛下做好防范。” “第二,经营好雨燕州,一旦局面真的有变,泗水州、云梦州、龙首州、雨燕州,如果这些州郡依然在掌控之中的话,一切就要好办得多,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苏元尚自然是听懂了夏景昀言语之中的意思,以及那些不好公然说出口的背后深意,郑重抱拳,“你放心,必不负你之所托!” 夏景昀伸出手,苏元尚也伸手与之郑重一握! 这是继当初在云梦州的握手之后,两只有力的手又一次郑重地相握。 这一握,和曾经一样,关乎着信念,关乎着承诺,关乎着志同道合。 这一握,和曾经又不一样,关乎着重托,关乎着一条万不得已的后路。 与苏元尚说完,夏景昀又看向姜玉虎,手自然而然地伸出去,在姜玉虎的迟疑中,与他紧紧相握。 他的言辞变得恳切,“将军,此去前路未卜,无当军一向中立,不敢奢求,唯望将军稳固边防,不要让北梁人有可趁之机,以失去如今南北大好局面。” 姜玉虎任由他握着自己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平静道:“无当军也可以不中立。” 夏景昀一怔。 姜玉虎淡淡道:“无当军的中立,只不过是因为手握兵权,为防猜忌不得已而为之,同时的确不愿意涉足朝堂政争,惟愿纯粹地保境安民,超然物外。” 他看着夏景昀,目光如寒枪直刺其心,“但保境安民,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让天下人过得更好吗?这些时日我亲眼所见你之言行,如果你能够实现这个愿望,无当军帮你一把,又有何不可?但你若野心作祟,致使天下大乱,未来刀兵相向,领军在前的人中,必有本公子之身影!”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不由有些感动,眼眶微红,“将军之风,无愧天下人敬称军神二字。” 姜玉虎看了一眼被握着没松开的手,也没抽出,只是开口道:“放心去吧,明日我就返回烈阳关。至于观音婢,我先带她去北疆,过些日子,等局势明朗,如果平安无事,你大哥送她回去,如果有事,我亲自送她回去!” 夏景昀点了点头,而眼前,期待已久的金光悄然一闪,一幅画面出现。 一身戎装的姜玉虎抱着观音婢坐一处房中,房门忽然被金剑成猛然撞开,“将军!消息到了!” 姜玉虎腾地起身,目光犀利灼人。 “陛下中毒驾崩。德妃娘娘同样被人毒害,一尸两命,中京城中” 金剑成的声音迟疑了片刻,“一片大乱!”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的画面极其短暂。 而那几乎是一闪而逝的画面之后,一阵比之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 夏景昀只感觉脚下一软,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其中一半是窥命的后遗症,另一半,则是痛彻心扉的悲伤。 虽然知道这是可以被改变的未来,不一定是已经确切的结果,但那阵伤痛来得太过迅猛和强烈,几乎在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他眼前一黑,朝着地上直直晕了过去。 姜玉虎连忙伸手将他接住,看向陈富贵。 陈富贵带着几分感慨和心痛道:“这些日子,公子马不停蹄,仅仅花了二十余日就走遍了整个雨燕州,中间还要不停地耗费脑力,翻阅资料,解决争端,估计已经不堪重负,此刻心情骤然受到冲击,终究还是扛不住了。” 苏元尚迟疑道:“那要不先扶下去休息一番?” 陈富贵摇了摇头,“公子方才进屋之前就与我说了,如果他心绪激荡,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也让我务必绑也要绑着他上马,如今之局面,每晚一刻,都有可能是天差地别。” 苏元尚心知的确如此,只好看着晕厥过去的夏景昀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长长叹了口气。 姜玉虎却没那么多儿女情长,看着陈富贵,“人我就交给你了。再拨五百无当军随行,一人双马,速速赶去中京。” 陈富贵重重点头,小心将夏景昀接过来,背在背上,朝苏元尚也点头示意,转身出了房门。 姜玉虎看着苏元尚,“我稍后便走,需要我给你留人吗?” 苏元尚摇了摇头,拱手道:“有雨燕军足矣,靖王殿下无需担忧,雨燕州定不会有反复。” “好!保重!”姜玉虎没作太多纠结,朝他一抱拳,转身大步出门。 出了房门,他却没有直接回房收拾,而是来到了耶律采奇的住处。 瞧见姜玉虎的到来,几个耶律家的护卫立刻站了出来,然后又脚下迟疑着不敢上前。 “让耶律采奇出来,本王有话与他说。” 很快,耶律采奇走了出来,瞧见姜玉虎,神色不由有几分紧张,“见过靖王殿下。” “夏景昀要回中京,我马上回烈阳关,你跟谁走?” 耶律采奇一愣,这不是刚刚才回来吗?怎么就又要走了? 但以她的见识,当然知道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而且对方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在通知她而已,故而也没有傻乎乎地纠缠多问,只是开口道:“跟你走就是到了烈阳关之后,送我回上京?” “是。” 耶律采奇迟疑片刻,带着几分羞耻,几分勇敢,开口道:“那我跟建宁侯走。” “他立刻就要出发,快马回京,你们人多,跟在后面慢行在中京相会便是。” 姜玉虎说完便转身,“最好先给你爷爷写一封信送回去。” 说完,他大步离去,留下一头雾水的耶律采奇。 —— 就在州牧府中瞬间一空,阴云密布之时,就在夏景昀被绑在陈富贵背上,快马疾驰在穿山越岭的路上之际,中京城中,一片祥和。 随着北疆战事结束、雨燕州乱局平定、南北和议达成、各地叛乱渐渐平息、新政推行再无悬念,这几个大的方向都渐渐有了定论之后,朝堂之上,一时间也没了大争恶斗的方向,在长达大半年的混乱之后,终于进入了一段平稳期。 大家平日里,就如同过往的许多年一般,文火慢炖般地经营着自己的势力,在水面之下,悄然过招。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众高官显贵,尤其是中枢重臣们,也终于有心思见过目光放到了一些先前没空注意的小事之上。 宫城之内,已经彻底显露孕像,整个人看上去慈爱又温润的德妃坐在御书房中,和东方白一起坐在软塌上,教东方白翻阅着手里的奏折。 “这是万相的折子,你看看,告诉母后都说了什么?” 东方白双腿悬空,正微微晃荡着,德妃目光一凝,便立刻停住,老老实实地看起奏折。 片刻之后,他放下折子,“万相公的意思是,希望朝廷能够正式在城外建涂山书院,作为官修书院,为三位老师封帝师之尊号,书院学子一应待遇如国子监。” 德妃嗯了一声,开口道:“你觉得他为何上这道折子?” 若是换了平常那些不到十岁的孩子,估计会睁着一双清澈而愚蠢的眼睛,疑惑地看过来,但是东方白身为皇帝,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有不同,又有德妃和夏景昀言传身教,稍作考量,便开口道:“他是不是想讨好我,然后让他的位置更加稳固?” 德妃温柔地笑着,不置可否,“还有吗?” 东方白皱着小脸,忽然眼前一亮,“他是想要争夺天下士子之心?此事是他倡议,如果成了,能够进入涂山书院的学子必然要承他的情,到时候在这些学子心中,阿舅就不是一家独大了。” 德妃欣慰地笑着将另一份折子递给他,“这一道是杨相上的,你再看看?” 东方白伸手接过,默默看完,“杨相提议扩大皇室书院招收范围,收适龄皇亲入学,以安宗室之心,以彰朕之仁德。” 德妃开口道:“那你觉得他用意在何?” 东方白笑了笑,“杨相不愧是老好人,这折子也是不得罪人的。” 德妃轻轻摇了摇头,“不要相信这朝堂上有任何的老好人,就连你阿舅,平日温文尔雅,但到了该杀人的时候,也不会有半点犹豫。所谓的老好人,或许真的有,但一定不会是在这朝堂上。这朝堂上的,或是看不清局势的明哲保身,或是用来迷惑敌人的伪装。” 东方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这个折子,忽然道:“母后,后日便是老七的生日了,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他?” 德妃想了想,开口道:“你有此心,母后很开心,母后也不希望你未来做一个绝情灭性的独夫,但要想在这个位置上,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需要非凡的能耐,强大的内心,无与伦比的掌控力,你,能行吗?” 东方白仰头看着母后,稚嫩的小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重重点头,“我可以学!” 德妃欣慰地笑了笑,伸手想揉揉他的脑袋,被东方白躲开,只好点头道:“那你要努力哦!” 说着,她又拿起另一份折子递过去,东方白知道这考较不会那么轻易结束,默默接过,认真看了起来。 不过他的脑海中,却始终有着一个关于科学、关于自然、关于这个世界真谛的梦想,在生根发芽。 —— 中京城外,那处无人知晓的荒村小屋,两个人正对坐在一张桌旁。 大夏黑冰台前首座玄狐,与大梁绣衣局南朝分部三星绣衣使尉迟弘相对而坐。 玄狐的脸上,满是惊叹,“没想到贵国竟然有这等暗子,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尉迟弘矜持地喝了一杯酒,微笑不语。 玄狐继续道:“若非有姜玉虎这等绝世杀神,贵国在关键时刻发难,我朝恐怕真的不是对手了。” 尉迟弘深深地看了玄狐一眼,面带微笑,“既然如此,玄狐大人为何又要行此一事。如果你不节外生枝,南北局势逆转,贵国凌驾于我朝之上,几乎已是定局,甚至极有可能一统南北。” 玄狐面色平静,似乎听不懂尉迟弘言语之中的讥讽和嘲弄,缓缓道;“若这份繁华无我,则这份繁华将毫无意义;若这份强大无我,则这份强大便不值一提。如果没有了我,这世界我管他洪水滔天,水深火热。” 尉迟弘望着玄狐,似乎也震惊于他的自私和霸道,过得片刻才微笑道:“既如此,那就只有祝阁下一切顺利了。” 玄狐看着他,“我若事成,贵国自然也有大好局面,所以,不是祝我一切顺利。” 他顿了顿,“是祝我们一切顺利!” “哈哈哈哈!”尉迟弘大笑两声,“说得好,祝我们一切顺利!” 玄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切顺利。” 说完,大步出门,坐上了艄公那艘在这个渡口横渡了无数次的乌篷船,去往了他希望的彼岸。 尉迟弘缓缓走出房门,站在一处阴影之下,望着那艘乌篷船远去,淡淡一笑。 玄狐这一去,是成,是败,于大梁而言,都是彻头彻尾的胜利。 这等好日子,好些年没有过了。 他笑着伸手招了招,看着一旁悄然闪身出来的手下,“收拾一下,废弃此处,另寻总舵。” 在手下的沉声答应中,他缓缓走向一旁,慢慢隐入了周遭的林木花草。 如同毒蛇悄然游走入草丛,如同猛兽缓步入山林,悄然、静谧。 在一河之隔的中京城中,一场巨雷即将引爆。 —— 白壤州,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一人双马,如旋风般冲过了林间。 当先的马背上,恢复了神智的夏景昀一脸苍白的面色,死死抓着缰绳,双目炯炯地望着前方,不断地催动着胯下的马儿。 在他的前方,那越过崇山峻岭,千山万水阻隔的前方,是中京! 是凝聚了他无数期望的中京! 是急切地等待着他去逆天改命的中京! “驾!” 急切的御马声,久久回荡在这个空旷的林间。(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二章 星夜狂奔,暗棋落子 不知疾驰了多久,天色已晚,他们终于不得已缓缓放慢了马速,寻了一处地方让马儿吃点草歇息片刻。 夏景昀缓缓喝着水,在神智恢复之后,也强迫着自己慢慢冷静下来,面色凝重地整顿着思绪。 那短短的画面,其中所包含的信息量却是极其庞大。 按照规则,画面中所呈现的,是七日内的情形。 也就是说,如果他不横加干涉,这是七日之内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来传递消息的是驻守烈阳关的金剑成,姜玉虎身边还有观音婢,也就是说他们是在烈阳关。 姜玉虎从雨燕州城出发赶回烈阳关,怎么也需要三日。 姜玉虎的脸上没有风尘之色,又换上了戎装,看样子应该是抵达了烈阳关之后,稍稍做了休整。 窗外天光大亮,说明也是白日。 所以,至少是在第四日之后的事情。 而消息从中京哪怕飞鸽传书到边关,时间在一日,最多不过两日。 一旦中京发生这等剧变,不管是竹林还是兵部,抑或是黑冰台等,一定会第一时间传讯烈阳关。 也就是说,他窥见那一切的时候,距离事情真正发生,最少还有两日到三日。 好消息是,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中京城还没有出现问题。 但坏消息是,不过眼下他已经在路途上耗费了一日了,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一到两日了。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是,他知道了敌人的手法是下毒,而身为皇帝和太后,他们的饮食必然是有严格的防备的,故而必然是亲近之人在便利之处才能得到的机会。 对这些人而言,朝廷的防范再紧,或许也防不了他们。 “距离中京,还有多远?” 他轻声问道,一旁的陈富贵开口道:“按照正常脚程,还需要足足三日。” 夏景昀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发!务必要在两日之内,赶到中京。” “公子!” “马死换马,人伤就地留下养伤!现在不是计较那些的小事的时候!” “我是说你的身体。” 混身虚弱而酸痛的夏景昀想到那个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现实,再度深吸一口气,惨白的脸上,眼神坚毅如铁,“死不了!” 片刻之后,队伍重新启程。 在黑夜之中,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极速向前。 —— 中京城,黑冰台。 代掌黑冰台的胭脂拿着手上的奏报,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一旁的黑冰台主事看着这位看似柔弱漂亮,实则在短短时间就折服了他们黑冰台上上下下一干人等,甚至成为了无数黑冰台小伙子爱慕对象的年轻女人,心中带着几分忐忑道:“胭脂姑娘,可是有什么问题?” 胭脂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张,看着他,“所以说,最近三五日,黑冰台一共缉拿了六位一直以来深藏不露的黑冰台内奸,以及三位为敌人所用的奸细?” 主事一头雾水,这不是大功一件吗?怎么还一副质问的口气呢? “是的,胭脂姑娘,这都是弟兄们辛苦劳作,才取得的成果啊!” 胭脂看了他一眼,当然听懂了他言语之中的劝诫和警告,缓缓道:“弟兄们的辛苦自然应该奖赏,一应赏赐按照规矩办即可,但是向主事,你是黑冰台老人了,不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吗?” 向主事面露疑惑,“这不挺好吗?咱们追缉玄狐那恶贼及其余党多日,终于看到成果了,有何蹊跷啊?” 胭脂叹了口气,“正是因为如此,你想想,咱们追缉玄狐及其余党多日,除了当初刚刚接掌黑冰台之际,通过对比供词和互相检举清查出了不少人之外,最近数月可有所得?” 这向主事也不是纯粹的庸人,立刻明白了胭脂的意思,迟疑片刻,开口道:“胭脂姑娘,下官明白你的担忧,但这事或许就单纯的只是因为我等施压多日,这些贼人东躲xi藏,终于顶不住露出马脚才被我等一网打尽,这也是很合理的啊!” 归根结底,在面对一个权威不足够、掌控也不足够的领导时,下属并不一定会屈从于位置带来的高低差距。 “合理归合理!但是身为谍报人员,就应该本能地怀疑一切!”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沉稳的声音。 向主事扭头看去,立刻摆出了比之方才还要恭敬无数倍的姿态,“卫国公。” 赵老庄主迈着大步走入,看着向主事,“这是我等执掌谍报之人最基本也是最要紧的本事!” “你告诉我,几个月来都没有成果,如今一个月却忽然抓获了不少暗子和奸细,到底值不值得怀疑?之前几个月都一无所获,现在所有人都像是一下子开了窍了,厉害完了,你觉得有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面对胭脂,向主事还可以凭借着资历嘴硬托大两句,但面对这赵老庄主这等祖师爷般的存在,向主事哪敢有半分装哔,连忙道:“卫国公教训得是,下官肤浅了。” 赵老庄主看着他,神色之中闪过一丝失望,“我与你们说过多少次,我不需要你们捧着我,我也不希望黑冰台是这样一种唯上的氛围。如果那样,有朝一日,我若与那玄狐一样心怀不轨又当如何?但我也不希望你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威望,枉顾基本的事实和道理!我只希望你们能够秉持一个谍报人员应有的原则,以事实说话,若不能如此,朝廷如今新赋予尔等的内察之责,又当如何开展?” 向主事被说得汗都下来了,连忙愈发谦卑道:“下官愚钝妄言,请卫国公见谅。” 赵老庄主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和倦怠,“去吧,将所有的主事都叫过来议事。” 很快,黑冰台现有的几位主事齐齐抵达正堂,赵老庄主看着他们,又将先前的推测与他们说了。 众人确实也觉得颇有古怪,再加上这是上头的态度,自然是纷纷同意。 赵老庄主沉声道:“如今新抓获的这些人,你们万不可以掉以轻心,需严加审问,看看他们到底是受何人指使,幕后到底有何玄机。”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全场,“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诸位,敌人将这些暗子抛出来,就是为了迷惑我们,甚至误导我们,所以这当中一定有问题,甚至藏着天大的谜团,如果能够侦破必然是大功一件,你们所追求的一切,可能都在这一场审问之中。你们若想加官进爵,那就请你们付诸全力,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众人没有怀疑,慨然答应,起身下去忙活。 待众人离开,赵老庄主看着胭脂,“你的判断没有问题,好好研究一下卷宗,等着下面人回话吧!” 胭脂开口道:“义父,就只有等着吗?” “当然不是。”赵老庄主笑了笑,“藏在暗处的敌人就仿佛一条毒蛇,他布下这么大的局,舍弃这么多未来可能给他无穷帮助的棋子,为的是什么,一定是一个一击致命的大事。那你想想,对于如今的朝局而言,什么样的事情才算得上一击致命的大事?” 胭脂略一沉吟,看着赵老庄主,神色也忍不住严肃起来,“太后、陛下,还有” 赵老庄主叹了口气,接过了她的话头,“还有就是你那位夫君。” 胭脂神色一肃,就听见赵老庄主缓缓道:“如今的朝局,就这三位,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是一切法理的基础,没有了陛下,眼下的局面便如镜花水月,一戳即破,没有任何的根基。而没有了太后,陛下幼帝临朝,没有合理而服众的摄政掌权之人,局面也必然将经历一番伤筋动骨的震荡。” 他看着胭脂,沉声开口,“至于你的夫君,则几乎是整个天下局势的阵眼。因为他的能力,更因为他的年纪,他可以说是所有支持太后和陛下对整个天下统治的各方势力真正投资的对象,也是维系整个朝堂安稳的真正基石。他若有失,则整个局势也将面迅速的崩塌。” “除此之外,不管是苏家、秦家、成王、万相,乃至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都只是芥藓之疾,不值一提。真要有什么事情,哪怕是被弄死了,从大局上来说,也可以很轻松地消弭掉影响。所以说,这三人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看着胭脂瞬间凝重不已的面容,赵老庄主拿出了教授女儿的慈爱和耐心,微笑道:“这是危险,但你想想,这是不是也是好事?” 好事? 胭脂先是一愣,旋即很快便明白了过来,既然这三人如此重要,那从维系朝廷大局的角度而言,就只需要维系住这三个人的安危不就行了? 就像义父所说,他们的目标如果是其余人,其余人的影响有限,只要保护好了这三位,那大局就不至于崩塌,至少黑冰台的基础职责就能够做到。 如此来说,他们有限的力量,也就可以有的放矢地好生排布了。 胭脂松了口气,而不久之后,下面人呈上来的口供则让她在印证了心头猜想之后,又忍不住心头一慌。 “卫国公,胭脂姑娘,招了!终于有人扛不住招了!” “说!” “他们说,是玄狐大.大狗贼为了刺杀建宁侯,在中京城中故布疑阵,所以才将他们抛出来的,为的就是迷惑咱们!他们已经派出了人,准备去路上布置袭杀返京的建宁侯。” 胭脂当即面色猛然一变,关心则乱地开始慌张起来。 坐在椅子上的赵老庄主则是面色一沉,“他真的是这么招认的?” 那主事点头,“是的,他们也是咱们黑冰台的老人了,知道咱们的手段,在稍稍展露之后,就扛不住招了。” 赵老庄主的手缓缓敲着椅子扶手,“还有其余的口供吗?” 对方摇了摇头。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继续审问。” 待主事一出去,胭脂立刻就带着几分焦急,“义父.” 赵老庄主微微摇头道:“别慌,那小子一向惜命,身边又有陈富贵随行。以他和姜玉虎的关系,他若要返京,姜玉虎绝对会派人随行。” 他看着胭脂,“他若是那么好杀,早就有人动手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说到这儿,赵老庄主缓缓起身,“我现在基本可以肯定,他们的目标是太后或者陛下了。” 胭脂目瞪口呆,也不知道义父这信心来自于何处,但不论如何,她义父的信心还是有的,当即问道:“那我们要立刻告知陛下和太后吗?” 赵老庄主点了点头,“我进宫一趟,你吩咐所有人,这几日加紧防范,如果有事情,那就是一定是在最近几日,风声既起,对方绝对不会拖太久。” “是!” 出了黑冰台,赵老庄主就坐上马车,缓缓来到了宫门前。 在一番通报之后,见到了德妃和东方白。 “卫国公难得入宫,可是有何要事?” “太后、陛下,黑冰台这几日抓获了数位逆贼玄狐的余党,这些人中,有人招供他们试图在建宁侯返京之时,截杀他的阴谋。” 德妃和东方白俱是一惊,德妃更是当即开口表明态度,“那卫国公可有防备,当及早通知建宁侯并加派人手防御才是!” “太后请放心,老臣自然不会忘记这点,会尽快通知建宁侯注意防范,建宁侯还有无当军护卫,安全应当无忧。” 他顿了顿,“不过老臣入宫主要还是想提醒太后和陛下,贼人有可能是故布疑阵,不排除暗中图谋大逆之事的可能,请太后和陛下,这几日加强防备,宫禁护卫可以多安排值守之人,多加巡逻,如非必要,切莫出宫,以防不测。” 他认真道:“当今国朝之势如朝阳,太后和陛下身为天命所钟,肩负万民福祉与期望,还望千万小心谨慎为上。” 德妃收起心头下意识的慌乱,郑重地点了点头,“卫国公放心,既然有此一事,哀家和陛下自当慎重对待。你也要多加保重,贼人既然有此恶念,或许还会对你下毒手。” 赵老庄主恭敬行礼,“多谢太后娘娘关爱。老臣自会当心。” 临走之前,德妃又补了一句,“此事隐秘,卫国公让手下人也都谨慎些,外松内紧,勿要弄得人心惶惶。” 赵老庄主躬身道:“太后娘娘所言极是,老臣一定谨遵懿旨。” 等赵老庄主离去,德妃陆续召见了如禁军统领商至诚、新任京兆尹邢师古等人,一些安排顺势做下,宫中城中也悄然多了些变化。 宫城之中,禁军巡逻的密度和频次悄然增加了,为了不让可能的刺客摸到规律,禁军统领商至诚甚至还改了禁军巡逻的路线和换班时间。 宫城外,京城中,在常人难以察觉的尺度下,巡防营也悄然增加了巡逻的频次,黑冰台的便衣探子们,也出没得愈发多了。 这些东西,逃得过那些整日为了生计奔波的牛马的眼睛,却逃不过本就在权力的大树下随风起舞的这些城中要员的眼睛,同样也逃不过在权力之海中那些随波浮游的小鱼小虾的感知。 孟永,一个宫城之中,普通又并不普通的内侍。 说他普通,是因为他的职务,因为他的长相,因为他的本事,都只是这庞大内侍团体之中寻常的一员。 但说他不普通,则是因为他出身长乐宫。 那个当朝太后所居住的长乐宫。 所以,哪怕他眼下连一个主事都不是,但却依然没几个人敢对他盛气凌人,更有许多人已经开始提前对他巴结了起来。 他对这样的生活很是满意,尤其当他拿着上头的赏赐和旁人的孝敬,在城中有了一套自己的院子之后,他对生活的满意就短暂地达到了极致。 但是,当他今日走出宫城,回到自己的新院子,准备好好享受一日假期,推门却瞧见了一个屡屡在噩梦中出现的身影时,他心头所有的快乐都烟消云散了。 玄狐淡淡地笑了笑,“坐。” 孟永吞了口口水,脚下却没有动作。 “我若是在你的府中被发现踪迹,你觉得你死不死?” 孟永连忙关上房门,但依旧警惕地看着他。 玄狐悠然道:“外面不远就有巡防营的官兵,满大街还都是黑冰台的探子,你拉开门跑出去就可以让他们来抓住我。但是你别忘了,你们这一批人,都是当初我送进宫里的,你们每一个人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去,可都在我手里握着。今天我要出了事,明天那些东西就会传遍整个中京,你要不要跟我赌一下?” 孟永的眼珠子左右转着,忽然快步上前,恭敬跪下,“小的见过首座!” 玄狐笑了笑,“别那么紧张,你混到现在也不容易,我只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这个事情办成了,你我相忘于江湖,我还会给你留一笔横财,足够你未来吃香喝辣,衣食无忧。” 孟永自然不相信这些鬼话,但他这个人虽没了把柄,但的确有其余的把柄掌握在玄狐手上,他也真的赌不起那个后果,于是只好道:“请首座示下。” 玄狐从怀中掏出两个小盒子,“这里面是装的两双特制的银筷,和宫里所用的一模一样,你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两双筷子,摆在太后和皇帝的面前,让他们拿着这两双筷子吃饭。” 孟永神色猛然一变,惊骇欲绝,脱口而出,“不行!” 玄狐神色平静,似乎孟永的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孟永,德妃如今再厉害,她也是你的主子,她的荣耀不会分享半分给你。我执掌黑冰台二十余年,在宫里,可不只有你这一颗棋子,德妃和东方白此番是死定了,你难道真的要跟她一起去死?” 孟永只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他不怀疑玄狐的本事,所以更是对这个结果感到了莫大的恐慌。 玄狐露出魔鬼般的微笑,如同一个引诱人堕入深渊的恶魔,缓缓道:“德妃也好,东方白也罢,他们与你无关,这世间,唯有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做好这件事,你就会有数不尽的财富和安逸的晚年,但如果你不答应,你立刻就是死。” “此时此刻,你只需要思考你自己的人生,什么狗屁天下大势,与你何干?对你而言,一头是美好的未来,无尽的享受,一头是死,是一切都归于虚妄,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知道该怎么选。” 孟永咽了咽口水,忽然心头一动,想到自己可以先暂时答应下来,然后再向太后娘娘坦白,虽然自己先前犯了错,但是有如此大功冲抵,怕是还能得到晋升,届时也可隐患尽消。 一念既定,他正待开口,玄狐就似笑非笑地道:“当然,你也可以暂时答应稳住我,然后向德妃自首。不过就如本座先前所说,在这宫中,我有的是如你一样的暗子,他们一定可以保证你在某个全无防备的瞬间,凄惨死去。” 孟永看着眼前的那张脸,看着他翘起的嘴角,只感觉到一阵阵如坠冰窟般的森寒。 他低下头,无力地跪在地上,沉默了良久,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然后,他抬起头,神色猛然变得惊恐。 眼前的椅子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玄狐的身影。 只有一旁的茶几上摆着的一个小盒子,显示方才的一切不是一场幻梦。 他甚至都不需要等待自己的答复,这等自信,更让孟永心生出彻底的无力,颓然跌坐。 两行泪水从眼角落下,也不知是为了太后,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娘娘,对不住了。(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三章 环环相扣,杀招终成 砰! 翌日上午,两扇虚掩的房门被猛地一下从外面撞开。 正伏案疾书的胭脂诧异抬头,便瞧见向主事激动地冲进房间,“招招了!胭脂姑娘!招了!” 胭脂连忙放下手中笔,惊疑开口,“招什么了?” “一个奸细终于熬不过大刑,说出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我们一直苦苦搜寻的莱阳侯就藏身于如今幽囚安乐侯东方泰的府邸中!” “什么?” 胭脂猛地站起,神色既惊且喜,“可靠吗?” 向主事重重点头,“可靠,下官亲自审问的!” 胭脂当即带着向主事去跟赵老庄主汇报,而赵老庄主的决定也是毫无悬念地要先布局抓人,毕竟事不宜迟。 至于手续,自然是由他亲自进宫,向太后和陛下言说。 东城这座幽囚着前临江郡王、皇太弟东方泰的宅院,时时刻刻有着兵卒看守,周遭还有黑冰台的探子盯梢,府上所有的奴仆、管事,也都经过了严格的挑选,进出都有筛查并且会严重受限。 但饶是如此,众人也都没怀疑莱阳侯能够潜藏其中的可能。 能够在黑冰台和京兆府近乎天罗地网的搜捕中依旧逍遥法外的人,有这点本事并不算是希奇。 甚至他们还觉得,藏在此间是个极其合理的做法,不愧是能够逍遥法外这么久的人。 当层层的黑冰台密探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处宅院重重围住,众人的心头都带着几分激动的紧张,生怕走漏了这条大鱼。 东方泰听见外边的动静,听了下人的禀报,以为是德妃和六哥终于忍不住要动手杀他了,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却没想到领头的黑冰台主事一面让手下立刻将府上所有人清出来,一面却毕恭毕敬地朝他行礼致歉,“侯爷,根据黑冰台线报,有逆犯藏匿府中,我等奉命捉拿,惊扰侯爷之处,还望见谅。” 在强大的外公和嚣张的母妃相继离去之后,无依无靠的东方泰早就已经被磨去了曾经的傲骨和跋扈,闻言先是松了口气,旋即面色再变,“我可没有包庇钦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主事没有拿大,却也没有谦卑,只是欠了欠身子,平静道:“侯爷勿忧,抓到钦犯,一切自然就都水落石出了。” 府上后院,柴房旁的一排屋子,逼仄简陋,就是府中奴仆的几处居所之一。 穿着一身奴仆衣衫,已经在府中潜伏了六七日的莱阳侯,听见外面动静的刹那,整个身子瞬间僵住。 他的脸上,先是自然而然地露出慌乱,旋即反应过来了什么,变成难以抑制的惊愕之色。 他听着那凌乱而匆忙的脚步越来越近,听着围墙另一侧的动静,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面临如此的境地。 原来,自己终究也是被师兄抛掉的棋子吗? 是啊,这样的心性,才是自己那个冷血残酷,六亲不认的师兄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朝着自己的心脏,缓慢而不舍地刺了下去。 房门砰地一下被人踹开,映入黑冰台探子们眼中的,是一张平静的脸,和血染半身的躯体。 “的确是莱阳侯。” 向主事站在院中的空地上,看着被卸去易容,恢复原本样貌的尸首,沉声开口。 他此刻的心中很复杂,莱阳侯真的在这儿,真的被他们抓住了,这固然是一件十分值得开心的事情。 可他怎么偏偏就死了呢! 一个活着的莱阳侯和一个死了的莱阳侯,功劳可就是天差地别了。 就在他心情复杂之际,一个手下的汇报,又让他一扫心头阴霾。 “主事,在逆犯居住的房间中,搜出了一个藏得很隐蔽的盒子,里面装着有毒药、袖箭等物。” 向主事心头一惊,原本以为莱阳侯就只是在这府中藏身苟活,现在看来,或许还另有隐情啊! 这怕是要给自己立上一功了! 他连忙接过盒子,转身朝外走去,看都没看站在廊下,一脸紧张的东方泰。 向主事走出府门,来到了府门前停着的一辆马车旁,毕恭毕敬地道:“胭脂姑娘,已经发现莱阳侯踪迹,但其自知难逃,畏罪自尽。不过我等在其房中,搜出了毒药和袖箭,其人隐藏在安乐侯府,恐是另有所图。” 袖箭? 胭脂闻言也是心头一惊,掀开帘子,“东西都登记造册了吗?” 向主事点头,“已经让手下登记了。” “一定妥善收好,切莫让有心之人盗去,我去禀报义父,此事或许很可能涉及陛下。” 一听此言,向主事心头猛地蹿起一股权力之火,连忙点头应下。 不多时,当胭脂来到宫中,在乾元殿中见到了正在议事的太后、陛下,以及义父、苏老相公、万相和杨相。 德妃对这位在当初夺位过程中也立下过不小功劳的姑娘颇有好感,再加上她又是夏景昀的妾室,卫国公的义女,自然是温声问候,胭脂行了一礼便将情况说了。 这话一出,其余几位朝中大佬还没什么反应,德妃和东方白却是忍不住面色一变,母子二人带着几分后怕地对视了一眼。 这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赵老庄主的眼睛,“太后、陛下,可是其中有何隐情?” 德妃深吸了一口气,手掌缓缓轻放在肚子上,“按照原本的计划,明日是东方泰寿辰,陛下是计划前去探望的。” “嘶!” 在场众人包括胭脂在内,也随之色变。 一个逆犯,不算啥。 一个逆犯藏在曾经的夺位对手的府上也不算啥。 一个逆犯藏匿凶器,准备杀人这也不算啥。 但若是把上面的东西综合到一起,并且那个准备刺杀的对象还是当朝陛下,并且差一点就成功了,这就是个很惊恐的事情了。 德妃缓缓道:“如果没有卫国公此番警戒,没有黑冰台此番破获逆贼,恐怕陛下的安危将会受到巨大威胁!” 瞧见太后如此褒扬赵老庄主,万相自然是心有不甘,但又没法驳斥,只好生生转开话题,“太后、陛下,此事可有旁人知晓?若有旁人,恐有内奸作祟,需得查明清除隐患,若无旁人知晓,这逆贼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德妃的目光幽幽,“此事仅有哀家与陛下知晓。” 万相便接着理所当然地推理道:“既如此,只恐那逆贼备下这些是为了其余之用,但却差点撞见天子驾临。” 苏老相公淡淡瞥了万相一眼,似乎有些不明白这等心胸的人是怎么撑得起一朝首相之位的。 赵老庄主则老神在在,并没有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杨相笑了笑,打着圆场,“不论如何,卫国公能够将此獠擒住,让陛下不至于身临险境,当是大功一件。” 德妃正欲开口,门外忽然响起通传,“太后,兵部尚书沈盛文求见!” “宣!” 很快,沈盛文匆匆而来,行礼之后立刻道:“太后、陛下,雨燕州飞鸽急信,建宁侯和雨燕州牧苏元尚联合传书,言前黑冰台首座玄狐欲联合北梁谍子,阴谋刺杀太后和陛下,让太后和陛下务必严加防范!建宁侯已经快马返京,不日便到!”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再度齐齐一惊。 苏老相公缓缓道:“如此看来,这逆贼还真是奔着陛下来的啊!” 沈盛文面露不解,一旁的杨相缓缓跟他说了方才之事,听得沈盛文惊上加惊。 他骇然道:“此事竟然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 众人都微微点头,是啊,串起来了,一切都串起来了。 当初扫荡黑冰台之后,众人就知道了玄狐和莱阳侯之间隐秘的师兄弟关系,甚至连他们与秦惟中府上那个老仆的关系都挖了出来,而这两人同时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黑冰台和京兆府的搜捕之中,也能够印证二人的行踪多半在一起。 旋即万文弼的脸颊便感到了一阵微微发烫。 但旋即他便想到了化解之法,“卫国公,黑冰台身处京城,为何还是北梁的谍报人员告知建宁侯,难不成咱们黑冰台就没一点风声吗?” 先前不愿意搭理他的赵老庄主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装傻道:“会不会有可能逆犯玄狐行刺陛下没找老夫商量谋划?” 万文弼似乎没想到赵老庄主在朝堂之上还能这么胡搅蛮缠,一时语气一滞。 老好人杨相再度笑着圆场,“黑冰台这不也找到线索,破获难题了嘛。总而言之,幸赖如今朝中多英杰,卫国公机敏果决,建宁侯更是阴差阳错与北梁那边建立了不俗的关系,此番才能将祸患消弭于无形,不至使陛下身临险境,终归是件大好之事啊!” 他顿了顿,“不过,陛下,明日之事,还望暂缓,若真欲彰兄弟之情义,可召安乐侯入宫赐宴,万勿再以身犯险了。” 东方白嗯了一声,小脸之上犹有余悸,“朕省得。” 苏老相公也点头道:“杨相所言甚是,虽然如今莱阳侯落网,贼子阴谋破灭,危险消弭,但终究给我等敲了一警钟,如今新政改革,难免有些丧心病狂之辈,铤而走险,太后和陛下身负天下大局安危,当慎之又慎。” 万文弼瞅着太后的脸色似有不佳,心思一转便开口道:“不过好在此番危机终究过去了,逆犯落网。娘娘如今身怀六甲,也当宽心以待。宫禁之中,宿卫重重,即使有事出宫,加强护卫便是,不至于过分忧虑。至于其余杂务,自有朝臣们,为君分忧。” 果然太后的脸色稍霁,缓缓道:“诸位卿家放心,哀家和陛下自不会为这些宵小所震慑,亦将一如既往,推行新政,开天下之太平安乐。” 众朝臣闻言,便都齐齐高呼,“娘娘圣明!” “此番卫国公机敏果决,查知线索,擒拿逆犯,卫护陛下,居功甚大,赐皇匾一副,皇庄一座,加食邑两百户。” “另有建宁侯夏景昀、雨燕州州牧苏元尚,及时传信,交由中枢议功论赏。” 众人虽羡慕,但也知道此事合情合理,无可辩驳,当即应下。 “卫国公,逆贼玄狐还未落网,黑冰台当加大搜寻力度,务必及早擒获,还京城一个安稳!” “老臣,领旨!” 众人缓缓退出了朝堂,表情复杂,今日所见所闻,简直又是好一场谈资。 刺帝! 玄狐那狗贼也真的敢想! 好在还有卫国公,好在还有建宁侯。 说起来,这建宁侯也真厉害啊,跟北梁人都能搞好关系,这么大的事情,北梁人居然愿意告诉他。 太后对建宁侯那是真叫一个信任,就这种换了旁人定然引起天家猜忌的事情,太后都只当没听见一样。 带着这些各式各样的心思,一众大佬缓缓出了宫城。 在他们身后的大殿中,德妃缓缓牵着东方白的手,也走出了乾元殿,缓缓来到了朝堂正殿之外,看着中京城在他们脚下渐次铺开,德妃缓缓道:“怕吗?” 东方白摇了摇头,但犹豫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但又迟疑了一下,再度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 德妃想要蹲下,但距离临盆也就一个多月的她已经蹲下来了,只好继续站着道:“你阿舅曾经与我说过,要直面自己的内心,要直面这个世界,发现自己内心的脆弱、不堪、卑鄙,然后勇敢去战胜它;发现这个世界的肮脏、残酷、冰冷,然后依然热爱它。” “你是皇帝,你是万民之主,更要有凌云之气度,你站在这个世间的最高处,就要面对比这个世间任何地方都要恐怖的狂风和巨浪,你若坚定,他们就拿你无可奈何,你若犹豫畏惧,他们就会将你彻底吞噬。你虽然还小,但皇帝就该是皇帝的样子。” 东方白沉默了片刻,他在直面了自己的内心之后,其实很想问一句,那我为什么一定要站在这个世间的最高处? 但是,他知道,那是她母后毕生的梦想,拼尽了全力在阿舅的倾力帮助和天大运气之下,才好不容易得来的梦想。 于是,他重重点头,“母后的教诲,孩儿谨记。孩儿必不会让母后失望。” 这一次,德妃没有自讨没趣地去揉他的脑袋,而是温柔地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走吧,母后今日让御膳房做了你最喜欢吃的,你要多吃些!” 东方白嗯了一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缓缓朝着长乐宫走去。 但没走出几步,一个小黄门就匆匆而来,在随侍一旁的大太监靳忠耳畔说了几句,靳忠面色微微一变,快步跟上。 “出什么事情了?” 这些动静自然瞒不过德妃的眼睛,开口问道。 靳忠恭敬道:“启禀太后、陛下,因为万相上书请立涂山书院的消息传了出去,今日有诸多州郡大族联合拜访清北楼,欲捐资建设书院,并供养书院学子免费读书。” 德妃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冷意,“这是想要邀名士子以自重吗?” 东方白开口道:“他们不会得逞的,三位先生连礼物都不会收他们的,更别说钱财了。” “太后娘娘分析得是,陛下也判断得对,这帮人确实打着这个算盘,但是三位文宗大人也的确没有收他们一分一毫。” 靳忠顿了顿,“但是,也正因为如此,这帮人示好不成,便恼羞成怒,和清北楼的人吵起来了,据说.” 他看了东方白一眼,“在混乱中,荀小夫子还被推倒受伤了。” “什么?”德妃听了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打起来了?还有人受伤了?” 东方白连忙道:“荀师兄伤势如何?” “问题不大,只是擦破了皮。当时前来的几位家主情绪都比较激动,想要去找三位文宗大人要个说法,代师出面的荀小夫子去阻拦,就被推了一下,好在后来空壁先生出面,众人也都冷静了下来。” 东方白听完沉默片刻,“母后,明日就是儿臣每旬日前去清北楼聆听先生授课的时候了,我想去一趟。” 德妃看着他,“可是今日才说了,最近要谨慎稳重。” 东方白仰头看着母后,“可是儿臣难不成一直在宫城都不出去吗?你方才也说了,认识自己的恐惧,战胜自己的怯懦,我让商统领随行,带足甲士,又岂会有问题?” 德妃不置可否,“还有吗?” 东方白开口道:“母后曾说过,这些州郡大族,实力强大,此番新政他们是反对尤甚之人,此番也算是表露出几分善意,如果就这么不管不顾,恐怕并非为君之道。更何况,儿臣身为三位先生的弟子,受其传道受业解惑之恩,此番清北楼出了这等事情,亦当为其撑腰。明日我去,一为壮势,二便看看有无调和之机。” 他接着道:“而且,如今莱阳侯已伏诛,逆贼阴谋破灭,一时之间恐难以再掀风浪,此时并非危殆之时。” 德妃看着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最近都时刻亲自护卫在附近的禁军统领商至诚。 商至诚抱拳,“太后娘娘放心,臣一定寸步不离,护在陛下身旁。” 德妃缓缓点了点头,“去吧。” —— 夜色悄然笼罩了这个世间最庞大也最复杂的城池。 深夜,清北楼中,一个黑衣身影默默从清北楼三楼的房梁上跃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已经在清北楼中潜伏了一日的他默默观察回忆着此间的布局,想象着届时众人的站位,调整着自己行动的路线。 而后,他拿起桌上的水壶茶杯,将怀中的一包粉末缓慢而仔细地涂在了火炉上茶壶以及一旁茶杯的内壁之中,而后无声放回了原处。 当忙完了这些,他再度爬上了房梁,在高大的木料中隐蔽了起来,望着下方隐隐约约的一切,嘴角露出冷笑。 赵清圣,你的确是个狠人,是个厉害角色,心思跟狐狸一样敏锐,但你怎么敌得过我几十个日夜的辛苦谋算和推演! 我输了半生,输了一辈子,输掉了所有的梦想,但在最后,一定会赢你这一局! 明日,将是东方白殒命的一日。 明日,将是整个德妃一系和天下文人反目的一日。 明日,将是他所有的愤恨都得到偿还的一日。 为了这一日,他不惜以身填之!—— 天色未明,休息了一个日夜的长乐宫内侍孟永藏着那两双银筷,成功走入了宫门。 东方白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睛,准备洗漱穿戴用膳,而后出宫去往清北楼。 德妃感受着肚子里悸动得越来越频繁的动静,伸手温柔地安抚着。 在距离中京城数十里之外,须发皆乱,神色疲惫到了极点的夏景昀伏在马背上,只剩一双光芒熠熠的眼睛,死死盯着隐约露出模样的巨大城池。(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四章 千钧一发,清风解难 清晨的卫国公府,马车照例缓缓驶出,悠闲得就像一个早起遛弯的老人。 在不远处的街角,再度遇见了等候在此的另一辆马车。 不需要招呼,两辆马车的车夫缓缓驱赶着车子,一前一后地行进。 在这晚春将过,初夏已临的早晨,他们没再去那羊肉摊子,而是找了个豆浆油条铺子,叫了豆浆油条、清粥小菜,慢慢地吃着。 等吃过了早点,两位老人同样一起登上了其中的一辆马车。 “你帮我分析分析,清北楼的事情,有没有古怪?” 马车缓缓前行,赵老庄主开口问道。 苏老相公自然是知道那事的,闻言稍作沉吟,“从道理上讲,是讲得通的,高阳那小子在雨燕州事情办得如此漂亮,雷厉风行,雷霆万钧,这些各地豪族怕是都已经胆寒,与其死扛落得个雨燕洪家那等结局,祖宗基业全灭,还不如改变主意,出点血,割点肉,好好配合,至少也还能保住锦衣玉食,将来未尝不能有重新发展起来的机会。” 他手指轻叩着膝盖,“涂山三杰既是帝师,又是天下文宗,更与高阳关系匪浅,是个不错的人选。同时对这些大族而言,示好这等人物,也不算丢人。但是他们却忘了,涂山三杰可与寻常那些顶着大儒名头实则利欲熏心之辈不同,他们是有真正的文人风骨的,同时更不乏远见,知道若应了此事,得不偿失且后患无穷。所以,注定这是一场郎有情妾无意之事。” 说到这儿,苏老相公停顿了一下,“我知你意,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跟清北楼那边吵起来。带着讨好之意而去,最后却又敢跟人吵闹了起来,说起来的确有些不合常理,匪夷所思。但是你想想,他们就算真的心怀不轨,这么做又会有什么影响,用意在何处呢?” 赵老庄主很欣慰,自己的老友没有说出那种【我看你就是多心了】之类的蠢话; 但他也很头疼,因为这位聪明的老友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也是一直困扰他的难题,那就是怀疑他们,立足的点在何处呢? 赵老庄主叹了口气,“你知道吗?玄狐到现在还没抓到,我总是心神不宁,他执掌黑冰台二十余年,熟知各种手段,在中京城更是不知道有多少隐蔽的后手和暗桩,尤其是眼下,他们已经在谋画行刺陛下了,你说我岂能不慎之又慎啊?” 苏老相公淡淡道:“既然知道他要行刺陛下,那就加派人手,好生护卫陛下。宫中有商至诚,出宫就让你的人也跟上。任凭这些人有千方百计,难道还能隔空咒死陛下不成?” 这思路,其实也是赵老庄主自己的思路,当苏老相公也这么回答他,他便知道,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就只能这样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冰台的探子匆匆而来,“安国公,陛下出宫,今日驾临清北楼!” 赵老庄主和苏老相公登时对视,面色猛变。 —— 到了辰时,德妃陪着穿戴整齐的东方白用过了早膳,伸手帮他理了理衣裳,微笑着道:“母后等你回来。” 东方白重重点头,“母后放心,儿臣会把事情办好安全回来的。” 德妃嗯了一声,温柔地笑了笑,“陛下聪颖天授,这点小事,自然是手到擒来。” 东方白小脸一红,恭敬行礼离开,走出几步,忍不住兴奋地蹦跶了两下,但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昂首挺胸,端正地走了几步,而后悄悄回头。 德妃微微挪开目光,装作没瞧见,嘴角挂着温情脉脉的笑容。 等彻底瞧不见东方白的身影了,她才在袁嬷嬷的带领下,缓缓去往后花园,散心踱步。 走在御花园中,德妃叹了口气,“前两日,徐太妃也出宫去了,这后宫之中,倒是愈发冷清了。” 听着主子那带着幽怨的语气,袁嬷嬷自然是连忙开解,“这不是还有满堂春花,满目锦绣陪着娘娘嘛!” 她笑着微搀着德妃的手臂,“再有一个月,就又有小殿下要陪着娘娘,何来冷清之说呢!呵呵!” 德妃闻言也下意识地抚着肚子笑了笑,等了片刻,忽然问道:“说起来,建宁侯也快要回来了,为了国事在外奔波了数月,他那两个新婚的夫人,怕是在心里怪着哀家吧。” 虽然袁嬷嬷不知道娘娘是怎么从生小殿下这事儿一下子跳到建宁侯身上的,但听了这话也赶紧劝道:“建宁侯两位夫人都是名门贵女,自是识得大体,更何况当初还是多亏了娘娘,她们才能一起嫁给建宁侯,全了一桩美谈,又岂会因为国事而怪罪娘娘呢!” 德妃笑了笑,轻抚着小腹,缓慢地朝前走着。 一袭宫装,国色天香。 此刻的长乐宫中,孟永还在作着最后的迟疑。 德妃待他们这些下人极好,平日里哪个宫里没死过人,但长乐宫中这么多年,只有那种真的背主求荣之人才会得到惩治,从无动辄得咎,打骂折辱乃至杀害之事。 而且如今他们都熬过了最难的关头,安安稳稳便可飞黄腾达,自己为什么还要去做那样的事情呢! 可是,玄狐带给他的威压实在是太恐怖了,那种事情,就像是烙印在身上的伤疤,任凭他如今走到何种位置,触碰到的时候,依旧是阵阵难以抑制的疼痛。 仿佛童年时被霸凌欺辱得狠了的不堪往事,即使未来变得强大了,在瞧见对方之时,阴影还是会下意识地笼罩住心神。 正当他犹豫着走在宫中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低低一声,“玄狐大人向你问好。” 他猛地停步,豁然转身,朝着那道身影追了过去,但一拐角,眼前却只有安静忙碌如无声牛马一样的其余内侍宫女。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任由本该惬意的风吹得他的心冰凉一片。 这偌大的宫城之中,到底有多少是玄狐的人! 如果说前天晚上玄狐不等他答复就自信离去的姿态是压垮他心智的筹码,方才这一声低声的招呼,就是让他相信太后和陛下真的必死的凭据。 “孟公公,您有何贵干啊?” 一个小管事颠颠地凑上来招呼,孟永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长乐宫。 回到宫里,他便主动帮着准备午膳诸事,大家都是长乐宫老人了,所以谁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当他颤抖着将藏在袖中的筷子掉了包,摆放在了太后娘娘的位置上,他彻底屈服了。 做好这一切,他将颤抖的手缩进了袖子中,默默走向了无人注意的角落。 —— 中京城的城门外,今日轮值的城门将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城头。 “将军!您看!” 一个士兵忽然惊呼,用手指着城门外,城门将顺着一看,只见一队约莫有两三百人的骑兵队伍,正以毫不吝惜马力的急速朝着城门冲了过来。 城门将大惊,正待有所行动,那队骑兵队伍却齐齐高呼一声,“建宁侯回京,让路!” 建宁侯? 城门将连忙制止了手下拉起吊桥的行动,然后匆匆跑下城楼。 刚气喘吁吁地站定,马蹄声便在幽长的城门洞中轰然炸响。 “末将董” 呼! 队伍没有因为他的高声招呼而有片刻停留,甚至都没有丝毫减速,便朝着宫城方向直冲了过去。 城门将呆呆地回忆着方才的画面,建宁侯?哪儿呢? 就是方才最前方那个跟乞丐也差不了多少的人? 老子不会被骗了吧? 片刻之后的守城禁军也是同样的感觉,正要开始一次繁复的手续核验,夏景昀的马鞭就挥了起来! 但最终,那鞭子还是落在了空出! “开门!我一人入宫!敢有耽搁,小心你的九族!” 好在宫门守将及时认出了身后的陈富贵,连忙开了宫门,让夏景昀冲入了宫中。 看着夏景昀策马在宫中奔驰的样子,这宫门守将咽了咽口水,不是说建宁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吗?怎生如此跋扈了?—— 长乐宫中,德妃在袁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回来。 孟永紧张地跟着众人行礼参拜,总感觉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下一瞬间就将有人暴起高呼将他拿下,想到这些,他紧张得汗湿透了后背。 不过这种做贼心虚的姿态却并未真正引起大家的注意,因为当太后娘娘一回来,大家根本就没空注意着他。 太后坐在软榻上,宫女们帮着揉捏腿脚,舒缓肿胀,梳理筋骨,其余宫人也都各自忙碌,午时刚到,御膳房便送来了午膳。 大小几十个碟子,袁嬷嬷先是拿着银针,一一试毒。 而后拿了一个盘子,从里面每样都取了一些,装了一大盘,随机递给了一个宫中内侍。 这虽然是试毒的一步,但不是乱世几十上百年也碰不上一次,所以都已经成了一种带有奖励性质的行为。 能够跟皇帝或者太后吃一样的餐食,对这些在外人眼中卑贱的内侍而言,就是天大的恩赏了。 毕竟就连朝中重臣也少有与陛下和太后一起用膳的机会。 内侍风卷残云般吃完,不仅是他的觉得好吃,更是制度规则的要求。 而后待其静坐了约一盏茶的时间,确认了没问题之后,袁嬷嬷才对德妃道:“娘娘,可以用膳了。” 德妃皱着眉头,“哀家真的没什么食欲,要不今日就让大伙儿分了吧。” 袁嬷嬷摇头坚持道:“娘娘,您没有胃口,也要想想小殿下吧?” 德妃叹了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阿姊!且慢!” 一声隔着院墙的高呼,让德妃的手猛地一颤,惊喜起身,便瞧见一个满身泥尘,凌乱不堪的男子如风般冲入了宫中。 气喘如牛,焦急不已。 瞧见德妃安然无恙的那一刹那,夏景昀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生生忍住了将其拥入怀中的冲动,看着还未动筷的饭菜,长长地松了口气,“阿姊,我只是担心敌人下毒,恐会危机你的性命。” 德妃低低地嗯了一声,微微侧着头,看着夏景昀的样子,仿佛从中看到了他星夜兼程赶回中京的每一里崎岖和每一道风尘,无声之中,双眼已蓄满了柔情脉脉的眼泪。 瞧见德妃掉泪,夏景昀想要安慰又不适合,再加上自己这满身脏污的样子,一时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好在袁嬷嬷及时开口道:“建宁侯对娘娘的关切实在是感天动地。不过娘娘的安危亦是我等十分关注之事,所有入口之食,都经过了验毒、试吃,才会给娘娘享用,绝不会有意外,也请建宁侯放心。” 若非夏景昀清晰地知晓德妃的另一个结局,他或许也能够被这句话安抚住,但在有了明确指向之后,他立刻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漏洞。 他看着袁嬷嬷,“餐食是没有问题了,但是碗呢?筷子呢?茶具呢?如果贼人将毒下在了茶具之中、碗筷之上,难道试吃之人还会用阿姊之物试吃吗?” 袁嬷嬷看着夏景昀,神色之间,颇有几分无奈。 并非觉得他说得对,而是觉得他的话多少有些关心则乱加胡搅蛮缠了,这些东西都放在长乐宫,从无外人触碰,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但德妃却并不这么觉得,她依旧一脸柔情地看着夏景昀,看着他为自己着急,为自己仔细,为自己无微不至,心头充满了喜悦和温情。 夏景昀缓缓走到桌旁,看着德妃的碗筷,“此物是今日谁摆放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让出了站在角落之中的孟永。 孟永只感觉天旋地转,汗如雨下,建宁侯是怎么杀出来的!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夏景昀直接拿起碗拨了一盘菜,再将那双筷子递了过去,看着孟永,“吃了它。” 长乐宫中众人,都诧异地看着建宁侯的举动。 这可是太后娘娘御用之物,怎么能! 但是又看了一眼太后娘娘,人家又哭又笑地看着,都没有开口阻止,又哪儿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孟永还在做着垂死的挣扎,“建建宁侯,此.此乃娘娘御用之物,奴才.奴才不敢僭越。” “我让你吃,你就吃!太后娘娘就在此间,她也没说什么,怎么?可是怕了?” 瞧见孟永这样子,其实夏景昀心头就已经基本确定了真相。 孟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哭道:“娘娘、建宁侯,都是玄狐那狗贼步步逼迫,奴才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一声哭嚎,将整个长乐宫,包括德妃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玄狐? 感情建宁侯说的还是真的? 真的有人给娘娘下毒? 还是长乐宫的自己人? 夏景昀因为陈富贵不在旁边并没有以身犯险凑得很近,只是冷冷道:“说出实情,我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当孟永竹筒倒豆子一般地说出了玄狐逼迫他下毒,他悄悄调换银筷的事实之后,整个长乐宫鸦雀无声。 夏景昀拿起筷子,仔细端详起来,果然在其中发现了几个不注意根本瞧不见的小孔。 而顶部则有一道极细的拼接之线,他将其缓缓分开,便瞧见了中空的银筷中的毒液。 他端起一碗汤,将筷子缓缓浸润在其中,搅了几下,接着让宫人找了一只小动物过来,将那汤汁喂了进去。 仅仅几个呼吸,那小动物就四肢抽搐着,翻了过去。 瞧见这一幕,整个长乐宫众人,包括德妃在内,都傻眼了。 如果夏景昀没有赶到,如果不是夏景昀揭破了这个阴谋,德妃必死,而整个长乐宫上下,恐怕也是要被齐齐砍了脑袋。 于是,以袁嬷嬷为首的众人,望向夏景昀的眼光,再没有了半分先前的质疑和埋怨。 只剩下彻头彻尾的佩服。 在前朝都说建宁侯算无遗策,权谋如渊,但她们这些后宫妇人和内侍,顶多知道一个建宁侯对他们这些卑贱者一视同仁,却并未对建宁侯的强大有着具体的认知,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做厉害,什么叫做神奇,什么叫做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紧接着,他们的心头便生出滔天的愤怒。 太后娘娘对我们这些下人这么好!你孟永是狼心狗肺了不成,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更让他们愤怒的是,如果孟永真的得逞,他们很可能都会被牵连处死,你他娘的自己不想活了,为何要连累我们! 在众人愤怒的目光中,夏景昀扭头看了一眼德妃,并不愿意让德妃仁厚的名声有损,当即自作主张道:“以奴害主,以下犯上,毒害当朝太后,罪无可恕!来人,将其押入黑冰台,细细审问。” 孟永跪在地上,当即开始了道德绑架,“娘娘,小的伺候您多年,即使东方明那样的情况下,小的依然不改忠心,此番不过是被逆贼胁迫,求娘娘开恩啊!” “太后仁厚,是希望你们都活得有尊严,更是希望你们你们能够将心比心,共创长乐宫中的和睦安宁之氛围!更为后宫之典范!但你,明知太后身怀六甲,依旧下毒害之;明知太后身负国朝重任,依旧因私利而毒之;你有何面目在此要求娘娘法外开恩!你有何面目以长乐宫老人自居!不将你杖毙当场,就已经是娘娘仁厚了!来人啊!拖出去!” 夏景昀厉声冷喝,为此事盖棺定论。 当孟永被宫中护卫拖了出去,夏景昀几乎脱力般地坐在了椅子上,喘着粗气,德妃缓缓走向他,柔声道:“若无你,我母子二人,恐已命丧当场。” 夏景昀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有千言万语悄然汇集。 疲惫到了极致的身体,支撑不起太过复杂的思绪,夏景昀竭力维持着清醒,转移话题,“阿姊,彘儿呢?” 德妃缓缓道:“今日是每旬日彘儿去清北楼听课的日子,昨日那边又出了点事,他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 夏景昀如遭当头一棒,当即站起,“糟了!”(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五章 真龙之劫,人君之心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之前,当皇帝的车辇缓缓前行,来到了清北楼所在的书院门前,以荀飞鸿这个三杰亲传为代表的书院诸弟子已经来到了门前迎接。 少年郎的身体几乎称得上月月不同,短短半年,在充足的营养和充分的锻炼下,十四岁的荀飞鸿身形已经出落得愈发挺拔修长,瞧见东方白走下銮驾,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问候。 东方白笑着上前,伸手将荀飞鸿扶起,“荀师兄,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这般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态度,有他一贯的姿态,也有做给周遭可能的“观众”看的意思。 荀飞鸿如今不再是那懵懂的少年,尤其是在经历了昨日的故事之后,更明白了东方白今日前来的可贵和用意,笑着点了点头,将东方白让了进去。 一行人走进书院,慢慢朝着清北楼走去。 正当他们临近清北楼之时,身后门外蓦地传来一阵骚动。 商至诚登时如临大敌地挡在东方白身前,很快书院的护卫就前来通报,说安国公和卫国公连袂求见。 商至诚悄然松了口气,东方白对这二位老人自然也是完全信任的,连忙让人将他们请了进来。 赵老庄主和苏老相公联袂走入,瞧见东方白,赵老庄主就立刻道:“陛下!老臣听闻陛下出宫,心忧不已,冒昧前来,请陛下恕罪。” 只是跟着来压阵的苏老相公没说话,跟着行了一礼。 东方白虽然年幼,但登基已有七八月,这些君臣礼节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笑着道:“卫国公、安国公之心,朕深感欣慰,不过朕只是前来此间聆听先生教诲,也无旁人,当不至于有何危险,二位卿家多虑了。” 赵老庄主道:“陛下,莱阳侯虽已伏诛,但操持此事的逆贼玄狐依然没有落网,远不能说安稳无忧。他既然所谋甚大,不至于只有一手准备,陛下今日离宫,恐为逆贼所乘。” 若是常人在他明确表态之后还在此间当着清北楼众人说这等话,东方白或许就直接沉声呵斥了,但是眼前的是他母后和阿舅共同认可的国朝柱石卫国公,再加上他身后还有一代贤相安国公压阵,就算是东方白心头不甚认同此言,也只好开口道:“那依卫国公之意,朕当如何?” 赵老庄主这等老成精了的人物,对这点少年心气,自然是洞若观火,当即开口道:“陛下向学之心自是天下楷模,但陛下之安危亦是天下民心所系,老臣愚见,不妨命人屏退清北楼所有闲杂人等,命禁军护卫值守楼下,以护卫陛下周全。” 都不是什么严格进出管理,搜身管控之类的,直接就是禁止任何有风险之人进入清北楼中接近陛下。 这样虽然有些不近人情,有些鲁莽,但却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 苏老相公这时候笑着开口,“陛下之心,老臣亦知,但多加谨慎,并不会对陛下之用意有所阻碍,卫国公职责所在,还望陛下体谅。” 荀飞鸿如今代三位先生接待八方来客,又被夏景昀青眼有加,偶有耳提面命,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年,闻言便主动道:“陛下,二位国公爷说得有理,在下这就去通禀三位先生,将清北楼清场,以保陛下之安危。” 东方白也知道这两位老人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也没有多说,点头应下。 于是很快,原本在清北楼一楼二楼看书学习的诸多涂山三杰的徒弟、以及本计划在清北楼服侍的人都被请出了楼中,整个楼里,只留下了三位老先生,和一起登楼的东方白与荀飞鸿,以及寸步不离守在东方白身边的商至诚。 赵老庄主虽然脸皮厚,但也没直接登上三楼蹭课,只是带着几个黑冰台的得力手下,守在二楼,以防不测。 苏老相公则在一楼坐镇,指挥着剩下的禁军护卫和黑冰台探子。 三楼之上,商至诚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先是打算老实地护卫在东方白的身旁,然后环顾一圈猛地发现,自己该是那个端茶倒水的角色,连忙手忙脚乱地煎茶煮水。 他仔细检查过了茶杯,没发现什么问题,便为众人倒上了一杯茶。 临西先生坐在三位老先生正中,看着东方白,“如今朝政国事,颇多风雨,陛下今日驾临,我等不胜感激。” 虽然每旬日是东方白规定的上课时间,但是最近朝政繁忙,德妃又有身孕,东方白已经有两三次缺课了,今日特意前来,良苦用心不言而喻。 东方白连忙道:“先生言重了,先生于朕有传道受业解惑之恩,于天下学子有高山楷模之意、广开求学门路之德。朕自当支持先生之风骨意气,以正士林之风。” 晚林先生笑了笑,“有你二人,足可传我等衣钵,此生无憾。” 空壁先生端起手中茶盏,“饮茶,而后开课吧!” 众人端起茶盏,互相示意,抿了一口。 然后三位老先生便开始授课,但刚说了两句,临西先生便眉头一皱,捂着肚子倒了下去,紧跟着晚林先生和荀飞鸿也捂着肚子,商至诚立刻反应过来,糟了!中毒了! 但还不等他有所动作,一旁的房梁上,仿如恶鹰扑食般,掠下一道人影。 就在商至诚拔剑出鞘的刹那,对方右手一扬,一道寒芒便冲着东方白而去。 东方白同样腹痛如绞,看着那道寒光直奔胸口,一时竟反应不及! 商至诚惊骇欲绝,手中长剑脱手掷出,但却只穿过了袖箭的残影。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疼得趴在桌上的荀飞鸿强忍着疼痛,伸手抓住东方白的皇袍,用尽全力将他朝后一拽。 袖箭落在东方白的小腿之上,狠狠扎了进去,鲜血瞬间流出,染红了袍内黄袴。 “玄狐!你合该碎尸万段!” 商至诚的一声暴喝,体现了他心头无与伦比的愤怒和惊骇,同时也提醒了楼下的黑冰台好手和护卫们。 此刻的他,如暴怒的猛虎,一身惊人武艺毫无保留地展现,以骇人的速度前冲,刚刚落地的玄狐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但商至诚压根就不在意,手臂前探,在毫厘之间闪过匕首闪着幽光的刃,一拳砸在他的小臂之上,直接震得玄狐五指一松,而后猛一拧腰,一记横肘砸中玄狐的脸颊,登时让他飞出了满口鲜血和几颗牙齿。 一击得手,商至诚更是得理不饶人,直接飞身一个膝撞,玄狐在堪堪之间双臂横架,但沛然巨力直接让他横飞了出去,撞破了窗棱。 “哈哈哈哈!有劳商统领相送!” 但却想到,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横飞出去的玄狐忽然放声一笑,笑容得意又阴险,以至于那含糊不清的口齿都显得那般可恶。 禁军之虎,终究在狡诈之道上,没斗过黑冰之狐。 商至诚双目喷火,瞧见地上的匕首,躬身、拧腰、旋踵、掷出。 一道流光瞬间直奔玄狐面门,他的首要目标自然是要生擒,但若是生擒不得,也万万不能让这弑君恶贼走脱! 看着这匕首如流星般飞来,看似飞在空中无从借力的玄狐,却早有防备,手中掷出一根抓绳,如灵蛇般缠住手边的一根窗棱,瞬间荡开,堪堪躲开了这道流光。 “商统领,不必远” 得意的喊声还未停下,耳畔便传来风雷之音。 他诧异扭头,只见一杆长矛破空而来,在他猝不及防之中,直接贯穿了他的身体,直接将他钉在了巨大的楼柱之上。 颤抖不止的矛尾,如同此刻众人狂跳的心。 玄狐脸上的惊骇,和众人此刻的震惊,都一起凝结在这个暮春初夏的早上。 这一切,说来漫长,实则不过就在几个呼吸之间,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在宫门外等候之时偶然得知情况便匆匆赶来的陈富贵捂着过度发力被拉伤的右臂,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救陛下啊!” 下方众人才如梦初醒,二楼之上,赵老庄主已经领着人匆匆登楼,而三楼上,商至诚一看东方白乌黑的伤口,登时面色猛变。 玄狐这狗贼,竟然在箭上涂毒! 他立刻撕下一块布条,将东方白的大腿紧紧捆住,然后俯下身去,便欲将伤口之中的毒素吸出来。 “商统领!万万不可!” 赵老庄主一把将其拉住,“此等剧毒,见血封喉,吸毒之举,无非徒增死伤罢了!” 身为黑冰台的实际掌控者,他此刻的悔恨并不比商至诚少,“赎罪也好,抵命也罢,先得看陛下情况!速速送陛下入宫,让太医诊治,方位正途!” 商至诚闻言,立刻将东方白抄起,朝着楼下狂奔! 赵老庄主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被钉在柱子上还没断气的玄狐,带着万古冰川般的森寒,“将此獠救下,好生诊治,这么死,太便宜他了!” 他匆匆下楼,看着苏老相公,“苏兄,我此刻心乱如麻,此间就交由你收尾了。” 目睹了这一场惊天变故的苏老相公神色也是凝重至极,但他们这等看惯了风云起落的人,多少还能保持几分定力,当即点头,“放心入宫,保护好太后,我安顿好了就入宫寻你。” 赵老庄主心头一跳,连忙点头离开。 苏老相公望着这乱糟糟的场中,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朝堂,又要乱起来了。 或者说,这朝堂,其实,从来就没安稳过。 —— 长乐宫中,夏景昀听了德妃的话,猛地站起,神色大惊。 德妃一开始还在安慰道:“不要担心,清北楼不是什么鱼龙混杂之地,而且商至诚寸步不离地守在彘儿身旁,定然.” 但她的话,起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就如身在宫中自以为万事无忧的她,不也一样差点一尸两命吗? 她的神色也不由紧张起来,夏景昀沉默了片刻,当即道:“我去一趟清北楼。” “高阳!” 德妃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夏景昀扭头,对上了德妃哀戚和请求的眼神。 无言而胜过了千言万语,夏景昀重重点头。 但他刚刚迈出脚步,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后娘娘!” 夏景昀面色猛变,快步冲出,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内侍,厉声喝道:“闭嘴!休要惊扰了太后,有事与本侯出去说!” 内侍一愣,似懂非懂地朝外退去。 但夏景昀的身后,却传来一声颤抖但坚定的声音,“说!” 内侍看了一眼建宁侯,又看了一眼太后娘娘。 德妃面色一沉,“哀家让你说!” 瞧见一向和善的太后难得发怒,内侍也不管建宁侯的态度了,连忙道:“陛下在清北楼遭玄狐下毒刺杀,如今已经昏迷不醒。” 话音一落,德妃直接朝后倒下。 “娘娘!” 袁嬷嬷一声惊呼,将其接住,无助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的手在微微发抖,缓缓定住心神,“扶太后下去好生休息,告诉她,我亲自去处理这些事情,让她切莫担心,千万保重身体,陛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一定会无恙的。” 袁嬷嬷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但却不够资格也词不达意,只好望着那道身影匆匆离去。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一年多以前的江安城。 当时,那个以为只是寻常的身影,只用了这么短短的时间,就已经成了她们所有的倚仗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德妃小心地扶回了床上。 夏景昀匆匆奔出长乐宫,刚刚跑出不远,便瞧见了匆匆而来的靳忠。 “建宁侯!陛下已送入寝宫之中,您快随奴才过去!” 靳忠传话,夏景昀还是放心的,当即没有犹豫地跟着他去往了东方白的寝宫。 走入殿中,十几个太医排成一排,正排队等着给东方白看诊,而商至诚则一脸歉疚而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瞧见夏景昀走进,商至诚连忙上前,单膝跪地,一脸羞愧,“建宁侯,末将无能,未能实现察觉奸贼之计,致使陛下遇刺,末将百死莫赎!” 夏景昀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说任何的话,只是走上前,平静地看着那些太医,“已经有几人诊治了?” 太医院院正连忙出列主动答话道:“回侯爷的话,已经有四位太医诊断过了,待诸位太医都号了脉,就可以会诊开方了。” 夏景昀冷冷道:“这儿还有十来个人,等你们都看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建宁侯有所不知,这是陛下病重之常例,国朝历代都是如此.”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过去那是沉疴难去,如今是中毒急救,那能一样吗?”夏景昀断然道:“已经看了的四人,立刻开方,统一交给本侯。其余众人可还有愿意一试的?” “建宁侯” 太医院院正还想说什么,夏景昀面色一寒,“四个太医瞧不出一个病?还想要挟所有太医以自保,求一个法不责众?如若这样,我不介意将整个太医院的庸医都砍了脑袋去给陛下陪葬!” 一句话吓得众人噤若寒蝉,登时不敢多说,默默开方。 而就在这时,一个排在最末的中年太医越众而出,“建宁侯,微臣愿意一试。”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不知不觉间,夏景昀就已经悄然掌控了此间的节奏,虽然他只是侯爷,但中枢重臣的身份、太后义弟兼宠臣的地位、陛下阿舅的这层关系,都让此间任何人对他在此发号施令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跟着太医上前,看着东方白苍白之中又泛着青紫的脸,泪水差点就夺眶而出。 虽然先前直入皇宫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东方白不在宫中,并没有在他和德妃之中做出过任何的选择,但当瞧见这个牵着自己的手,稚声稚气地喊着阿舅;牵着自己的手一起领着千军万马冲入宫中的孩子,就这么无助地躺在病床上,死亡随时有可能将其带走时,他的心头还是浮现出难以抑制的自责和痛苦。 如果当时他多问了一句,如果当时他第一时间便派陈富贵去清北楼,如果 但凡有一个如果,此刻的东方白,都应该健康开心地朝他喊着阿舅,然后拉着他说起那些烈阳关和雨燕州的新奇故事。 “建宁侯!陛下之伤是两种,其一为入口之毒,此刻导致陛下腹痛、昏迷的主要病因;其二为溶血之毒,乃是被利刃所伤,此毒烈性更大,侵入心脉则药石难医。索性有见机得快之人,将陛下大腿紧缚,令血液上行不畅,此刻毒尚未入心脉,故而陛下如今尚有生息。” 夏景昀直接道:“你可能治?当如何治!” 那太医看着夏景昀,目光坚定而大胆,吐出两个字,“截肢,消溶血之毒。而后徐徐化解入口之毒。” 听见这两个字,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夏景昀都瞬间迟疑了。 皇帝,是天子。 天子,就连跛足都会被人大书特书,更何况是少了一条腿。 他这一迟疑,立刻就给太医院那些太医们抓住了机会,当即怒斥。 “李天士!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乃天下真龙,你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建宁侯,此人狼子野心,下官请诛此獠以儆效尤!” “你们给本侯闭嘴!”夏景昀寒声怒斥,旋即看向那名李姓太医,“不截肢,能不能活?” 李太医叹了口气,“陛下吉人天相,或能逢凶化吉。” 言下之意,那就是既然不治,那就听天由命。 夏景昀皱着眉头,“让我想想。” 李太医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建宁侯,事不宜迟,希望尽早决断。截肢不一定能活,但.” 夏景昀伸手止住,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这时候,先前几位太医的药也开好了,将方子递了上来。 夏景昀不解药理,但却直接将这四张单子交给了李太医,“就凭你敢那么说,本侯信你,这四张方子,你结合着开一份药方,然后亲自监督抓药煎药,立刻送来!不得耽搁!” 李太医神色一惊,旋即面露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领命而去。 而太医院自然不可能每次都要现煎,也有提前制备的一些极品解毒丸之类的,夏景昀亲自给东方白服下之时,陈富贵和赵老庄主已经紧接着赶到。 夏景昀看着陈富贵,“陈大哥,你来得正好,稍等我画几张图,你去寻将作大监张大志,让他立刻将这些东西备齐送来,没有的就找相似的能用的,千万不可耽搁。” 说着夏景昀就摊开笔墨开始写画,陈富贵站在一旁,看着夏景昀那张极其憔悴疲惫的脸,忍不住开口道:“公子,你稍稍地歇一口气吧,哪怕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景昀一眼瞪了回去。 陈富贵只好闭嘴不再开口,很快,夏景昀便画好了几样物件,将纸张交给陈富贵,“立刻去办,然后让靳忠将御膳房管事曹杰叫来。” 陈富贵虽然听得诧异,但也不管,只要公子说的再奇怪也照办便是。 他匆匆而出,走到赵老庄主身旁,“卫国公,您劝劝公子,他自大半个月前巡视雨燕州到现在,基本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此番三日返京,一路上不曾合眼,不曾下马解鞍,我真的怕他也倒下了,这个天下恐怕就真的难了。” 赵老庄主郑重地嗯了一声,“好。” 但他看着一身疲惫,一身落寞地坐在床边的夏景昀时,以他的心性,一时竟有了几分不敢面对的踟蹰。 “老庄主,进来吧。” 就这么彼此沉默了良久,夏景昀的一句话,让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高阳,此事是我的疏忽.” “老庄主不必如此。”夏景昀却直接打断了他,“我相信你,相信胭脂,已经做到了你们能做到的一切,此事既已发生,追责不是第一要务,最要紧的是救治陛下,以及安稳朝局。”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说出了这一番话。 而这一番话,也在这位白衣帝师的心头,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数十年风雨见惯了世间豪杰,但夏景昀居然能够在这时还想到这些,又怎能不让他这个直接责任人心中感慨万千。 “你只管在此陪着陛下,我和苏兄,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会压着那些宵小不敢冒头。” 赵老庄主说了一句,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承诺带着几分不令人信服的心虚之感。 “老庄主,李太医说,陛下体内有两种毒,要截肢或许才能有救,你意下如何?” 赵老庄主面露震惊,旋即深吸几口气,缓缓道:“自古从无残缺之人为帝。” 夏景昀沉默地低下头,而后抬头看着赵老庄主,“彘儿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皇帝,对吗?” 但是,那样的话. 赵老庄主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夏景昀的话,已经站在了人伦的制高点,他从功利角度讲出来的任何言语,都会变得冷血和令人厌憎。 而就在这时,李太医亲自端着药走了进来。 夏景昀亲自接过,慢慢而细致地喂进了东方白的嘴里。 忙完这一切,眼前的李太医却没离开,而是直接跪了下来,“建宁侯,下官恳请立刻为陛下施术,再晚只恐不截肢,这条腿也保不住了!” 夏景昀缓缓起身,看着眼前的男人,“你为何如此大胆,还敢提起此事,真就不怕我杀了你?” “臣身为太医,只知治病救人,建宁侯若因此而杀臣,那是建宁侯昏聩残暴。但依臣所见,建宁侯并非昏聩残暴之人。” 夏景昀沉默片刻,“如果截肢,你有几分把握陛下能恢复健康?” “臣只能保证截肢之后,腿部伤口的剧毒可以拔除,并且陛下不会因为截肢而死伤,但入口之毒会不会同样让陛下丧命,臣不敢保证。” 夏景昀再度沉吟,缓缓道:“你可知陛下如果残缺,对帝位有何影响?” 李太医道:“活着,才有可能,人若没了,则万事皆空。” “你可知陛下醒来,若得知我等之决断,又会如何?如此行径,对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而言,是多么残忍?他还有那么多没做过没体验过的事情!他还要策马游历塞北,他还要摇扇漫步江南,他还要做一个千古圣君,一步一步,登上封禅的高台,祭告天地众神,成就千古一帝,你怎么忍心现在就砍了他的一条腿,让他的余生都与拐杖和轮椅为伴!” 李太医愕然抬头,看着情绪激动的建宁侯,终于明白,建宁侯不是不相信他,而是过不了他自己心头的那一关! 而一旁的赵老庄主也反应过来,夏景昀这些反驳的话,哪里是在与他们争论,分明就是他自己在纠结! 但就在这时,安静的寝宫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又虚弱的呼喊。 “阿舅。” 夏景昀面色猛变,快步冲到床边,一把抓起东方白的手,“彘儿!你怎么样?好些了没?是阿舅没用,没有救下你!都怪阿舅!” 东方白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阿舅,就按照这位太医的法子办吧。” “彘儿!” “阿舅,我还不能死。” 他忽然一咳,吐出一口触目惊心的黑血。 他小小的身子凄凉地撑着床板,虚弱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喘息着重复道:“朕还不能死。” 忽然明白了东方白心思的夏景昀看着这个坚强又聪明的小男孩,几乎是霎时间,泪如雨下。(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雨飘摇,二心顿生 站在一旁的赵老庄主,闻言同样忍不住抹着眼角。 他不禁在心里问道: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为了一个太平治世竭尽全力,奋不顾身,可你为何就偏偏总要给我们折腾出这么多事情,总要如此磨难我们呢! 李太医也是眼含热泪,他没想到,最终,这个决定是陛下自己做出来的。 他才八岁多啊! 这么小的孩子,就能直面这个未来,亲手将做出这样一个成年人都难以做出的决断,这是何其的残忍,又是何其的伟大! 夏景昀看着强撑着说出那几句话,又在吐血之后再度昏迷的东方白,握着他的手,看着李太医,“准备吧,陛下的性命,就交给你了,希望伱不要让陛下失望,更不要让期待太平的天下万民失望。” 李太医虽不懂朝局,但新君继位这段时间,朝堂内外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对帝位更迭的风险同样略有所知,闻言重重点头,起身出去。 等他出去,夏景昀便看着赵老庄主,声音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老庄主,外廷诸事就有劳你与苏老相公了,有些什么疑难,你可以找陈大哥,我在来路上都对他有过交代。” 赵老庄主点了点头,“好。” 说着他就欲转身,又被夏景昀再度叫住,“让商至诚起来吧,今夜宫禁城防离不开他,别在殿门口跪着逃避责任了,保护好太后。等此间事了,再论他的罪不迟!” 赵老庄主嗯了一声,走出了寝宫的大门。 推开门,果然商至诚跪在门外的空地前,一动不动。 赵老庄主叹了口气,“商统领,起来吧。” 商至诚抬起头,嗓音干涩而嘶哑,“卫国公,您不必劝了,此番陛下遭难,全赖末将之责。末将身为禁军统领,有负太后娘娘所托,更有负陛下信重。陛下一日不醒,末将就在此间一日不起,以赎罪孽!” “我放你娘的屁!”赵老庄主忽然一脚将商至诚踹翻在地,厉声喝道:“你还知道你是禁军统领啊!你在这儿跪着有什么用?是能为陛下祈福还是治伤啊?若是你死就能换陛下平安,你早死了八百遍了!但你没那本事你知道吗?你有罪,老夫就没罪,老夫有像你一般在这儿当个缩头乌龟,逃避责任吗?” 他看着茫然的商至诚,“陛下昏迷,你知不知道朝局会有动荡,你知不知道今日和今夜会有多么凶险?太后身怀六甲,还在宫中,你却在这儿自以为虔诚地跪着,你还觉得你做得很对是吧!滚起来,整饬宫禁城防,守卫太后安危啊!若因你之愚钝,再出大错,诛你九族都难辞其咎,你到底知不知道!” 赵老庄主振聋发聩的声音,让商至诚如梦方醒,连忙翻身跪下,朝着赵老庄主磕了个头,“多谢卫国公提醒!” 看着商至诚匆匆跑出去的背影,赵老庄主扭头看了一眼灯火幽暗的寝宫,叹了口气,大步走出,去往朝堂正殿。 他刚出门,便碰上了带着张大志匆匆返回的陈富贵,他将陈富贵拉到一旁,耳语询问了几句,而后便快步离去。 耷拉着右边肩膀的陈富贵走到寝宫门口,通报一声,便带着张大志进了寝宫,夏景昀就看着张大志,“老哥,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张大志从身后取出一个大箱子,将其中的瓶瓶罐罐都取了出来。 夏景昀一一检查过,点了点头,虽然不够好,但应该也勉强够用,而且还有些备品,足见其是上了心的。 他伸手指着手边的一袋方才御膳房管事曹杰亲自送来的新剥大蒜,对陈富贵道:“陈大哥,劳烦你把这些蒜捣碎,越碎越好。” 陈富贵没有迟疑,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让御膳房做这些,已经十分熟练地直接照办。 看着直接开始忙活的陈富贵,张大志有些手足无措,看了一眼被帷幔盖住的床榻,便朝夏景昀拱了拱手,“侯爷,下官告退。” 夏景昀疲惫道:“张老哥,辛苦了,回去安心歇着吧。” 张大志迟疑了一下,壮起胆子道:“侯爷,身体要紧啊!” 夏景昀勉强地笑了笑:“没事,我心里有数。” 看着张大志离开,夏景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事,的确无知是福。 陈富贵的动作很快,不多时,陈富贵便将新鲜捣碎的大蒜用一个大盆装着,因为右臂拉伤的关系,略显艰难地端了进来。 浓烈而刺鼻的蒜味瞬间充斥在了整个寝宫,将原本安宁祥和的熏香味道直接击得粉碎。 夏景昀一边等其静置了半个时辰,一边便开始用张大志拿过来的各种器具,缓缓搭建起来。 而后将那些蒜末加水蒸馏,当他看到从另一侧的管子中缓缓冷凝出来的液体上漂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状物体时,心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并非什么医学专业,对这些并非常识性的东西也没有什么额外特长,也就记得大蒜素这个最简单又很实用的法子,其余诸如什么制备神药青霉素之类的东西,几乎是一窍不通。 甚至就连大蒜素也是因为这办法实在过于简单,才能在他的脑袋里留下一鳞半爪的印象。 他也能猜的出来,玄狐虽然用的毒药绝对很烈,但要想不引人注目,必然不可能下太大的分量,以当下的药理学水平,又几乎不可能制备出如后世那般高浓度高纯度的毒药,加上众人又只饮了一口,所以一时之间,并未当场毙命。 就连东方白身中两种毒,在伤口被及时处置的情况下,也还没身亡,足以证明他的猜测。 所以他才想到,试试看这些所谓的广谱神药,能不能起到缓解的效果,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还真的做成了。 不过做成并不代表有效,当杯子里的冷凝液达到了一杯,上面的淡黄色油状物体也有了将近三分之一盏之后,夏景昀小心地将他们分离出来,而后看了一眼帷幔之中昏睡的东方白,扭头看着陈富贵,“陈大哥,还要劳烦你跑一趟,去清北楼,将此物给同样中毒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给荀飞鸿服下吧,如果起效,便立刻进宫,哦不,点一束烟花,我会派人在宫中看着,一有消息立刻通传。” 看到这儿陈富贵自然懂了夏景昀这是在做什么,已经自以为对公子的一切都不会觉得惊讶的他,再度在心头浮起震惊。 没想到他连药理都会! 但夏景昀的心里却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般乐观,他难得没有自信地迟疑想着,不管如何,总不至于更坏吧。 “公子放心,我立刻去办!” 陈富贵转身,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公子,我派个人给吕一传个信,让他去府上护卫一下吧。” 府上? 想到侯府之中的父母、炎炎、阿璃、宁真一家,夏景昀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歉疚,但大势之下,身不由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得缓缓点了点头,“好,有劳了。” 等陈富贵走了,夏景昀便又继续地忙活了起来。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操作的时候,一阵凌乱而匆忙的脚步声响起,靳忠匆忙跑进,看着夏景昀,“建建宁侯!太.太.太后” 靳忠身为当朝皇帝身边大太监,可以说是整个宫城之中的前几号大人物,已有大半年了,吃过见过的也不少了,能让他如此慌乱失态的事情,可想而知有多可怖。 远远站在门口的内侍和护卫都是神色猛地一变,悄然侧过目光。 夏景昀却依旧不动声色,默默地重新准备着下一次的蒸馏,“说吧。” “太后娘娘心忧过渡,动了胎气,此刻宫中稳婆已至。” 夏景昀的手微微一顿,缓缓道:“知道了。” 靳忠带着几分畏惧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稳婆说,娘娘产期提前太多,或.或会或会难产。” 门口的内侍和护卫勃然色变,连一向视若生命的宫中规矩都忘了,骇然望向夏景昀。 在陛下情况不妙,太后娘娘难产,其中的含义可就太令人震惊了。 夏景昀的手悄然顿住,和声音一起沉默了片刻,“稳婆可靠吗?” 靳忠自然听得懂夏景昀话中深意,“是宫中娘娘御用的,当初陛下出生也是她在一旁伺候,而且宫中大龄嬷嬷都会这些,袁嬷嬷便在一旁时刻不离。” 夏景昀深吸了一口气,“娘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你去长乐宫候着吧,有什么立刻通报。” 靳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微一跺脚,转身快步离去。 夏景昀拿起勺子,开始朝里面加起蒜末,可是那手上的颤抖传递到勺子上,登时从勺子上抖落不少的颗粒。 他自我安慰般解释着,“这一次不能加多了,加多了,会影响效果,慢慢来。” 慢慢加完了,他又拎起一个水壶朝着容器之中注水,听着容器因为颤抖发出的碰撞声,他轻声道:“这一步更是关键,加水一定要适量,要慢一点。” 好不容易终于加好,他将手中水壶一方,猛地抹了一把眼睛,“他妈的,真他妈的熏人!” 他仰着头,怒骂道:“你他妈的长没长眼睛啊!分不出好坏吗!” 但天空并无半分回应,只有他无力的愤怒,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 —— 张大志走出寝宫,本打算直接出宫的他,却被内侍引到了朝堂正殿之中。 虽然算是不请自到,但他的身份倒也勉强够得上资格。 他放眼望去,只见此刻的大殿之中,宗室亲王、中枢重臣、各部尚书侍郎等三品以上高官,尽皆立于堂中,三三两两,各怀心思。 瞧见他走来,许多道目光登时望过来,等看清是他又旋即收回。 但就在那短短一瞬,他就从中间体会到了许多别样的情绪:担心忧虑,幸灾乐祸,冷漠嘲弄. 他望了一圈,瞧见一个关系不错的,连忙走了过去,开口小声地问起情况。 说了一阵,忽然一个内侍快步走来,走入堂中,左右看了看,直奔苏老相公的所在,朝着他低声说了几句。 张大志和他的同僚,都悄然张望着,尖起耳朵,却也没听到一鳞半爪。 但很快,苏老相公就将当朝太后的生父江安侯云老太爷、卫国公、卢国公、以及成王等主要宗亲、万相等中枢大臣叫了过去,围了个小圈。 很显然,事情很大,也很重要。 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的事情,足够牵动所有人的目光。 整个殿中,登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一道道好奇的目光,和一只只尖起的耳朵。 一片诧异声中,严相的声音沉稳响起,“诸位,既然如今陛下堪危,太后难产,这朝堂该如何运转,此刻王公大臣皆在,当议一个章程出来了!” 整个正殿之中,轰地一声仿佛炸开了来。 张大志听得眼睛猛然瞪大,严相虽未明言,但言语之中的意思可是很明白,这是想要改天换日了啊! 他骇然地看着身旁的同僚,那人也和他面面相觑,两个人彼此对望,同一份骇然,心头的真实情感却不一样。 一个是觉得糟了,这好日子怕是要没了,高阳老弟怕是要出事了! 另一个则是觉得,卧槽,这么迫不及待的吗? “严季德,你这是何意?” 卫大人的怒斥声同样带着几分暴怒响起,他不仅震惊于严颂文忽然就将此事公之于众,更震惊于他这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 严颂文怡然不惧,淡淡道:“本官说得还不够明显吗?国不可一日无君,帝位如何暂且不论,陛下如今昏迷不能理事,太后娘娘难产,不论能否挺过难关,终究也需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监理朝政,依本官之见,当从宗室之中,请出德高望重之辈,为摄政大臣,总理朝政,以代天子之能。难道这样的说法,有何不可?” 卫远志神色一滞,严颂文的用意他再清楚不过,但他却在一时间无从反驳。 好在李天风这个平日里的猪队友今日却超常发挥,挺身而出,“荒谬!国朝设立中枢为的是什么?就是决断军国大事,为君分忧!如今陛下不过受伤昏迷,太后不过引动胎气,一切未有定论,严大人就急吼吼地跳出来说这等话,很难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受了某些人的怂恿和蛊惑,在这儿借着大义名分演戏啊!” 他在赌,赌这是严颂文的自作主张,赌他没有和成王沆瀣一气。 很幸运的是,他赌对了。 被夏景昀吓破了胆的成王当即道:“李大人说得对,此事严相太心急了,哪有这般道理,自当等待陛下好转,太后理政。” 卫远志暗松了一口气,但他却低估了严颂文的决心,今日的局面对他而言就仿佛乌云密布的天空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泄出万丈霞光,又像是在密室之中憋闷久了终于撞开了一道口子,嗅到了新鲜而甘甜的空气,他岂会不拼尽全力抓住。 “成王之言,诸位也都瞧见了,说明本官与成王并无勾结,一切皆是出自公心。” 他先是一句话,轻轻松松地扭转局面,旋即开口道:“陛下有大智大勇,但此番身中剧毒,就算侥幸得活,依照如今救治之法,身体残缺,不适再为万民之表,这话没错吧?太后娘娘难产,朝局人心皆无定论,此刻若能议定一位摄政储君,未来若是局面还有变化,则回归原状,若真的不可挽回,便可顺势而为,朝局也不至于有何动荡,此乃有备无患之策,本官实在不明白,诸君有何不许之理?” 一席话,将李天风也怼得哑口无言。 而大殿之中,除开太后——夏景昀这一系的铁杆之外,不少人都有意动之色。 这可是难得的拥立之功啊! 最关键的是,极有可能成功! 陛下和太后娘娘的情况都是实打实的,情况已经危殆到建宁侯火速从雨燕州赶回来,都不露面的程度了,已经很显然了! 站在队伍中的淮安侯白云边眼珠子转了转,难得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按照本心,他肯定是要开口怒喷严颂文这个投机之权贼,不错过这人前显圣力挽狂澜的大好机会; 但若是按照他和夏景昀暗中的约定,此刻当是他最好的取信于这些下三滥货色的机会。 可是,关键在于,那狗东西没露面,到底是胜券在握,还是真的自顾不暇了。 若是胜券在握,操守伟大的自己不介意偶尔扮演一下反派; 可若是自顾不暇,自己再推波助澜,岂不是适得其反?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一个声音冷冷道:“严季德,你如此放肆,当老夫不存在,当卫国公、卢国公等人不存在,当这满朝文武都不存在吗?” 严颂文瞧见说话之人,嚣张气焰登时消散了不少。 因为开口之人,赫然正是秦惟中之前的一代贤相,贤名正德动朝野,门生故吏满天下,如今朝堂之中的定海神针安国公,苏宗哲! 苏老相公冷哼一声,上前从一旁值守的护卫腰间抽出剑来,直接搭在严颂文的肩头,“你不妨试试,老夫今日就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宰了你,陛下太后会如何处置老夫,天下万民又会如何议论老夫,青史之上,百代之后,又将如何看待老夫!” 霸道的姿态,霸气的言语,彰显着一代贤相的堂皇气场。 先前面对卫远志、李天风等人时不可一世的严颂文,一时之间,竟嗫嚅不敢言,额头见汗,战战兢兢。 张大志见状不由大喜,不愧是安国公,不愧这安国之名。 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彻底绽放,另一个人却缓缓开口,“安国公好大的官威,好大的口气,严大人之言,句句出自公心,你却如此对待,甚至拔剑威胁,这就是所谓的一代贤相?” 面沉如水的万相语气愈发慷慨激愤,“你如此行径,当本相这个中枢首相不存在,当东方宗室、满朝勋贵不存在,当满朝文武不存在吗?” “本相还真想试试,你今日有没有那个胆子宰了严大人,宰了老夫,宰了这满朝文武!本相也真想知道,陛下太后会如何处置你,天下万民又会如何议论你,青史之上,百代之后,又将如何看待你!” 苏老相公的话,被几乎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他不够跟万文弼对垒,而是此情此景,他在形势上处在了绝对的下风,而万文弼就如暗中潜伏的老狐,这蓄力一击,还真的将他架在了火上。 他微微眯起眼,一旁的赵老庄主嘴角冷笑,卢国公秦老家主搓了搓手,一帮人正待将自己毕生的经验与手腕,酝酿成反击的招数时,一阵细微的吱呀声随着脚步响起。 剑拔弩张的朝堂正殿中,四个青衣护卫抬着一张坐辇,缓缓走入。 姜家二爷斜靠在上面,目光淡漠地看着万文弼等人,淡淡道:“杀了就杀了,我就不信,换了这满朝文武,还找不到会当官的。安国公怕脏了手,我这个莽夫可以代劳。” 轻轻的声音,压得满殿众人,呼吸都不由一滞。 而东方白的寝宫外,同为高益义子的王德站在门外,神色紧张地看着清北楼的所在。 一束烟花,蓦地在他眼底炸开。 久等了,熬夜码字去,明天中午之前可更。 or2!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七章 密语惊雷,峰回路转 寝宫之中,东方白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更是愈发地差了,夏景昀坐在他的旁边,握着他凉意渐显的小手,低声温柔地说着话。 “彘儿,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阿舅的话,姑且就当你听得到吧。” “你知道吗?阿舅现在很是后悔,后悔没能更早一点赶回来,后悔没有先派人来把你救下,什么算无遗策,现在听起来跟个笑话一样,连自己在意的人都救不下来,有什么意义?” “不过彘儿啊,咱们也不能放弃,就像那句话说的,不死终将出头,哦不对,你都已经出头到不能再出头了,我这脑子是真的累蒙了,那你也不能死,咱还有好多好玩的没体验过呢!” “你知道吗,阿舅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了一方仙界,那里有巡天日行万里的神器,人们可以坐在里面,不受日晒雨淋风吹,看着白云从眼前掠过,看着大地山川河流如棋盘密布.” “还有那无需人力的车,只需要轻轻一踩,便能毫不费力地跑出老远,人就坐在里面那柔软舒适的垫子上,都感觉不到颠簸,眼睛一闭一睁,就从雨燕州到了中京城了。若是有了那个车,什么狗屁玄狐,老子一轮子就给他碾死。” “这些东西,背后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比如你看过那个烧开水的时候,沸腾的水汽能够把壶盖子都顶起来吧,你想想,要是我们造一个巨大的锅炉,把这些水汽都给它弄到一块,是不是就能顶起更大的东西?等你好了,阿舅和你一起琢磨琢磨,琢磨你知道什么意思吧?就是研究研究。” “哦,还有那个火药,那才是个狠角色啊,你看咱们做炮仗,那么点大的炮仗,居然能炸得那么响亮。你说咱们要是把这火药给弄弄,想办法弄出炸得更响,更利害的火药,遇见不顺眼的就点燃丢过去,你只要火点得够快,什么狗屁千军万马,都不够你一个人祸祸的。” “到时候,咱们还可以造出火药枪,什么火绳枪,燧发枪,咱们都可以研究,你听过哨箭吧,就是有些人把极小的箭藏在小小的竹筒里,用嘴一吹,就给吹出去了,到时候咱们弄个枪管,里面用火药给它一炸,那力量是不是比人吹的力量大多了,一枪隔着八百里开外,就能给人脑袋开花。” “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就算万一保不住这条腿,当我们真正认识了这个世界,了解了它背后的玄妙之后,有的是办法,让我们过得比那些四肢健全之人更轻松,更强大。咱们可不能就因为这区区一条腿,失去对生活的信心啊!” “阿舅曾经在一本古籍上看过一个故事,有个叫霍金的,那老头儿,好家伙,浑身上下,最后就剩眼球能动弹了,结果人家照样写了惊世巨作,成了一代大师。” “还有个,四肢都没了的男的,居然私通了几十上百个女人,这身残志坚的,咳咳,这个好像有点上不了台面,阿舅真是糊涂了。” “不管怎么说,就算没了一条腿,这日子咱还是得好好过,当不当皇帝,看你自己,你要想当,阿舅就拼了命也要保住你的皇位,谁敢叽叽歪歪,阿舅就让他脑袋搬家!大不了,淮安侯和靖王殿下一起上,一个动口,一个动手,这天底下有谁扛得住?” “你若是不想当了,到时候阿舅陪着你,咱们先骑着高头大马,去走一走丝绸之路,哦眼下还没这说法,就是去一趟西域,去看看那些西域之国。漫天黄沙之中,忽然神奇地遍布着一片片绿洲,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一块绿洲就有几个京畿地界那么大,那就是一个国家。那儿风土迥异,瓜果奇香,美人儿也多,咱们带着咱们大夏的好东西,去卖给他们,就这么一路卖啊卖啊,走过几千里的路程,就可以遇见别的庞大帝国,他们要是乖乖合作,咱们就以理服人,他们要是不好好合作,咱们就以理服人,嗯打服的那种。” “然后,咱们还可以坐着高大的楼船,穿越重洋,去到南边那些国度,那儿土地肥沃,气候温暖,地里随便扔点东西就长得特别好,还有许多神奇的作物和生物,咱们都去一一看过。你到时候就是咱们的舰队总司令,一声令下,百炮齐发,炸得他们连爹娘都不认识。当然,他们要是老实配合,咱们也还是饶他们一手,让他们当我们的藩属之国便是。” “所以啊,千万不要丧失掉那些生的希望。阿舅知道你素来是有大志向的,不管你想做什么,阿舅都会陪着你,这辈子还长着呢!咱们好好活,好好过,你要想想,你若是真的离开了,你的母后该有多伤心,你的外公该有多难过,这么多爱戴你的臣工、子民,又该有多失落。咱们人啊,千万不要活成了别人心里的一个符号,就要是当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过自己鲜活的日子。” 东方白的意识在黑暗中不知道沉沦了多久,恍惚间,听到耳畔传来阵阵低语,似是呼唤。 他挣扎着想要听清,就如同一个溺水已深的人,拼命地浮游出水一般。 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清朗悦耳之中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嗓音,赫然正是他的阿舅。 他一边感受着生机似乎在不断地流逝,一边安静地听着,眼角缓缓湿润。 “阿舅.” 一声虚弱而嘶哑的声音,将夏景昀的絮叨惊醒,他连忙坐直了,“彘儿,你醒了?” 东方白睁开眼,挤出一丝微笑,“阿舅,你好累啊!” “阿舅不累,你感觉怎么样?”夏景昀直摇脑袋,一脸关切。 东方白没有回答,而是开口道:“母后怎么样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她很好。” 东方白看着夏景昀,勉强地笑了笑,怎么会很好,很好的话,此刻在床边掉泪的就该是母后了。 “阿舅,跟母后说一声,孩儿不孝,不能在她跟前尽孝了,若有来生,彘儿还愿意做她的儿子。” “彘儿!不要说这些傻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东方白张了张嘴,忽然猛地一咳,接连咳出数口触目惊心的黑血。 他虚弱地撑着床榻,伸出手来,夏景昀连忙一把握住。 东方白看着夏景昀,苦笑道:“阿舅,对不住了,我以为我能撑下去的。” 那一脸真诚的歉意,那一份刻骨铭心的遗憾,在夏景昀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泪痕,一向口才伶俐的他,此刻却只能痛哭无言。 “阿舅。” 东方白躺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虚弱,夏景昀只得凑过脑袋,才能听清他的言语。 “其实.登基之前的那个晚上,我没有睡着。” 夏景昀如遭雷击,骇然地看着东方白。 东方白微微摇头,虚弱道:“我不怪你,更不怪.母后。” 他一脸感慨地望着头顶,“天家无情.母后十几岁入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咳咳她该有她的幸福。” 他握着夏景昀的手,微微用力,“今后.母后和这个天下.就.就拜托阿舅了!” 夏景昀摇着头,“傻孩子,别说傻话,阿舅还有好多东西没教给你,我们还要一起去探索这个世间的奥秘,我们还要去西域,下南洋,还要一起去称霸这个世界呢!” 东方白的眼中,露出由衷的向往,但那份光芒,转瞬便黯淡了下去。 “阿舅,我好困,我睡会儿” “彘儿!” 那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意的人,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流逝的无力,让一向自诩坚强的夏景昀彻底失态。 他看着就放在手边的那一小碗淡黄色的油状液体,把心一横,就要不管不顾地喂进东方白的嘴里。 不管有用没用,死马当作活马医,总比束手无策什么都不做得好! 什么狗屁斧声烛影的流言,什么百代千代之后的骂名,都去他娘的吧! 就在他的手伸向一旁时,王德几乎是狂奔着冲入寝宫,一个没踩稳,直接来了个滑跪,激动开口。 “建宁侯!烟花!烟花起了!” 夏景昀毫不犹豫,立刻将那一小碗的大蒜素,小心地喂进了东方白的嘴里。 旋即他就装模作样地摸着东方白的脉搏,摸了好一阵,啥也没摸出来,只好悻悻地缩回手。 但好在不过盏茶时间,本该早早到来的李太医终于匆匆抵达。 “建宁侯,各项准备有些繁复,下官来晚了,陛下还好吗?” 夏景昀看着他,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侧了侧身子,示意李太医自己上前查看。 李太医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脉搏,“咦?” 李太医抬头看着夏景昀,“建宁侯,陛下可是用了什么别的药?” 夏景昀心头忍不住一动,强忍着问道:“怎么了?” “微臣还担心陛下病情恶化,但此刻回来,不仅脉象上入口之毒的肠胃病症好了许多,体征甚至比最初诊断之时还要更好了!” 他看着夏景昀,“这可不是自身可以做到的,一定是用了什么神药吧?” 夏景昀道:“我是给他喂了点东西。” 李太医急切道:“是何物?若是能够大量获得,陛下兴许有救,而且如果陛下自身康健,腿部的溶血之毒,便可慢慢拔除,甚至可能无需截肢!” 夏景昀闻言大喜,一把抓着李太医的肩膀,“真的?有几分把握?” 李太医被抓得生疼,强忍着道:“侯爷需要先告诉下官,此物能不能大量获取。” 夏景昀指着一旁桌上的蒜末,“就那个,要多少有多少,每天给他当水喝都行。” 李太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难以置信地道:“蒜?” 夏景昀重重点头。 李太医愣在原地,忍不住由衷感慨,“建宁侯真乃神人也!” 他的神色也不免兴奋,“既如此,下官便先不为陛下截肢,而是替陛下剜肉刮毒,再行拔毒之术,而后观察陛下恢复情况,徐徐放开束缚。但是,此法之下,陛下的伤腿或许需要较长时间的锻炼和不断地拔毒,才能恢复如初。” 夏景昀当即道:“有无性命之忧?” “只要此药能够保证足量之供应,臣几乎可以保证!” “那就照此法来,哪怕花个三五年才能恢复,也好过少了一条腿!” 夏景昀直接做出了决断,然后看着李太医,“你放心治,其余诸事交给我!包括你未来的前程,包括有些人对你刻意的刁难。” 李太医神色一变,“建宁侯” 夏景昀微微眯眼,“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敢心怀不轨,既然他们的九族都活得不耐烦了,我也只好成全他们!” 李太医是力主执行这个方案的,本来他承诺半个时辰就返回的事情,硬生生被多拖了半个多将近一个时辰,要说这当中没有人从中作梗,傻子都不信。 既然如此,成全,是一种美德。 李太医起身拱手,“建宁侯,既然陛下无恙,还望建宁侯为了陛下安康计,勿要多造杀孽。” 夏景昀淡淡道:“陛下是我们用药用医技救回来的,不是老天爷保下来的。若是老天爷真的要原谅他们,我送他们去见老天爷就是。” 李太医叹了口气,也知道事关陛下安危,那些人也是触了天大的忌讳,劝是劝不了的,便不再多言,开始认真准备着替东方白拔毒。 夏景昀先将王德叫过来,对他说道:“立刻去长乐宫,告知太后,陛下转危为安,让她安心生产,勿要挂念其他!” 王德激动点头,朝堂格局不变,他们的利益就绝对能够得到继续保证,岂有不喜之理,立刻匆匆跑出。 夏景昀回到床边坐下,握着东方白的手,默默看着,瞧着他先用火罐将伤口中的脓血毒血吸出来许多,而后将已经变得乌黑的伤口上的肉剜下来。 东方白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将夏景昀抓得生疼,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爱怜又庆幸地看着眼前的小男孩。 —— 朝堂正殿之中,出乎意料抵达此间的姜二爷,一句话压得全场无声之后,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万文弼的身上。 “你要不要赌一把?” 面对着苏老相公,他谋算了双方力量对比,估计着大势所趋,终于鼓起勇气赌了一把的这位中枢首相,此刻被姜二爷这么轻轻一问,竟问得嗫嚅不敢言。 因为,对面的男人,虽然只是一个断了腿的中年男人,甚至没有掌握半分兵权,更没有什么煊赫地位,但他有一个身份,单就这一个身份,就能让整个天下,甚至南北两朝都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他是竹林姜家如今的家主。 更是当朝靖王的亲叔叔。 老军神故去之后,竹林姜家嫡系二代之中,他就是硕果仅存的一位了。 他代表着竹林,代表着靖王,更代表着靖王身后的数万无当军,以及以无当军为首的大夏军方。 眼看万文弼低头不语,姜二爷又将目光看向严颂文,“方才你跳得最欢,你要赌一把吗?” 严颂文咽了口口水,默默拱手告罪。 姜二爷又将目光看向成王,“王爷,你呢?” 成王忍不住一哆嗦,连忙道:“二爷,小王早就说了,小王绝无那些心思,只求陛下早日康复,太后娘娘母子平安!” 姜二爷嗤笑一声,环视一圈,“你们要选监国,要立储君,我不拦着,但要等陛下和太后的情况有了定论再说,在这种时候,搅风搅雨,蛊惑人心,我姜家不认!” 万文弼面色阴沉,目光看向一个心腹官员,悄然使了个眼色。 那官员打了个哆嗦,但硬着头皮出列,恭敬拱手,“姜二爷,姜家不是一向自称在皇位之争中保持中立吗?” “姜家中立,不代表坐视乱臣贼子祸国殃民;姜家中立,不代表不尊重名正言顺在皇位上坐着的陛下;姜家中立,更不是你们这些心怀叵测之辈肆意妄为的借口。” 姜二爷鄙夷地看了那人一眼,“另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质问姜家?砍了!” 话音一落,一个随行的青衣护卫便直接上前,一把将那官员拎起,带了出去。 转瞬之后的一声惨叫,为殿中的闹剧画上了一个令人胆寒的句号。 姜二爷看了一圈,打了个哈欠,“走了,回竹林睡觉。” 看着姜二爷的坐辇缓缓离开,满堂高官,尽皆无言。 —— 长乐宫,当靳忠高声将陛下平安的消息隔着门传进了产房之内。 不多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便划破了这个动荡的黑夜!(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八章 太后之忧,权臣之变 朝堂正殿,待姜二爷撂下狠话,敲定大局,扬长而去之后,苏老相公、赵老庄主和秦老家主几人对视一眼,自嘲一笑。 什么叫一力降十会啊? 他们费心费力谋算着各方利益,准备了各种应对的手段,抵不上竹林这位晃晃悠悠过来,无视一切,随便撂下几句狠话。 天下太平之际,文官看不起武将; 但当天下一乱,局势动荡,真正的压舱石,还得是这真刀真枪,强兵悍卒。 就刚才被砍死那个三品官,若换做他们三个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下令,能不能得到执行姑且不论,真要杀了,言官和清流的唾沫就能把他们淹死。 但竹林就有这个魄力,也真不怕什么流言,就一句【凭你也敢质问竹林姜家】就能让天下万民服气。 没办法,那是老军神几十年赫赫威名和恪守臣子之道的操守换来的,是如今小军神大杀四方,败北梁平雨燕的不世功勋换来的。 比不过,羡慕不来哦! 三人再度笑了笑,他们可不会去提什么军权太盛须得防范之类的蠢话,无当军之所以厉害,之所以无当,就是因为这支队伍有信念,一心一意,保境安民。 当这支队伍真的成了夺位的工具,姜家人真的想要靠着他们去坐上皇位的时候,无当军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这是从功利角度而言,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姜家已经用几十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对皇位没有念想,除非昏聩至极和别有用心之辈,谁又真的会蠢到去猜忌他们从而将他们逼成对手呢! 简单想了些别的,苏老相公上前两步,看着众人,“诸位,既然今夜无事,也都不用再逗留此间了,都先回去吧,各部堂官各衙各司,都好生安抚一下属下。中枢诸公留下,成王殿下和鲁国公也留下,大家都散了吧,有了结果定会立即知会各位。” 站在他们这头的如张大志等人自然立刻照办,直接听话转身,准备离开。 而中立派的,要么直接听话,要么眼见今夜没搞头了也只好离开。 唯有万文弼等人的铁杆心腹,以及一小部分记吃不记打的宗室、勋贵,还在迟疑。 仿佛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一般,他们的迟疑还真就等到了希望的转机。 一个声音冷冷道:“为何要让我们都走,难道不是中枢重臣就不能知悉国朝大事了吗?还有,建宁侯呢?他已经回京,为何不在此间?他是在陛下寝宫之中陪伴吗?若他能看得,为何我就看不得!” 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闻声望去,瞧见开口之人差点气笑了。 夏景昀虽未曾将那个极其隐秘的约定跟这二位说过,但已经猜到了些许真相的苏老相公当即配合地沉声怒斥,“白乐仙!你与建宁侯相交莫逆,他在做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吗,非要在此胡搅蛮缠,伱是想要知晓国朝大事,还是想要惹出乱局,好从中渔利!” 在旁人听来,这话就是极重的呵斥了,但白云边却是在心头暗喜,不愧是老东西,这脑子转得真快,直接就这么配合,但旋即他就是猛地一惊,卧槽,老子这是在扮演反贼啊!这老贼不会是怀疑上我了吧?? 但箭已离弦,骑虎难下,他也只有硬着头皮哼了一声,“这是国朝大事,岂是徇私之时,我与他有私交不假,但此乃国朝大事,岂能因私废公!更何况,我们朝臣,难道就没有资格知晓陛下的安危吗,安国公是觉得我们当中有敌国奸细,还是有乱臣贼子?” 万文弼和严颂文悄然地看了白云边一眼,心头微动。 苏老相公看着梗着脖子一脸正气的白云边,恨不得一巴掌把这狗东西拍死在墙上,这时候,赵老庄主见戏演得差不多了,直接上前,一脚踹在白云边屁股上,佯怒暗爽着道:“瞪什么瞪,老夫与你父亲是世交,你父亲去龙首州上任的时候,还拜托老夫好生关照管教你,不服找你爹去!” 孝之一字,让人压根无力反驳。 吃了个暗亏的白云边恨恨地瞪了赵老庄主一眼,很怀疑这个老阴货是公报私仇,又没办法,只好顺坡下驴,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而白云边这一走,其余人更没法掀起什么风浪来了,只好依言照办。 看着众人安然离开,成王拱了拱手,胆战心惊地道:“安国公,小王身体有些不适,希望回府稍歇,不知可否?” 成王妃的调教还是很有效果的,如今的成王心头或许还有那么些念想,但除非等到八九不离十了,否则都不敢肆意滋生出来。 苏老相公却不容拒绝地摆了摆手,“王爷是宗室代表,岂能缺席。” 你他娘的这时候在乎别人非议,在乎别人看法了,那你倒是把大伙儿都留下啊成王不敢多言,只好一脸委屈地暗自腹诽着。 严颂文和万文弼对视一眼,神色之间虽有挫败,但却斗志不减。 这是他们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如今的宗室之中,没有哪位有根基的王爷,最合适继承大统的就是成王。 成王继位,甚至其余实力更弱的宗室继位,他们两人自然可以瓜分掉原本夏景昀一系的人手中握住的海量权力,从而完成他们的夙愿。 届时,竹林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在他们看来,如果说原本在东方白和太后的治下,他们能够实现梦想的概率有一成的话,如今这样的情况,概率就至少是五五开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都还不敢放手一搏,对得起自己的半生沉浮和雄心壮志吗? 二人的眼光一触即分,彼此却都在心头确认了一个念头,只要陛下出事,只要太后出事,只要这两者之中,这朝堂之上,总是不能再是某些人一手遮天的了!—— 皇帝的寝宫之中,夏景昀握着东方白的手,或者准确来讲是东方白握着夏景昀的手,沉默地等待着李太医的救治完成。 夏景昀的双眼看着整个治疗的过程,心思却早已飘远。 这个夜晚,有着太多的变数。 而对朝堂而言,变数往往意味着凶险。 正殿那边,倒是不用担心,有苏老相公、赵老庄主、秦老家主几个老成精了的人物,再加上他提前让无当军去竹林联系的姜二爷带着军方的威势坐镇,万文弼之流、勋贵之流,压根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宫禁之中,有商至诚坐镇,在护卫陛下不力的情况之下,以将功赎罪之心,必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不会有问题,哪怕是护卫京师的巡防营统领杨映辉立场不坚定,宫禁不失,又有姜家在外,想要出问题也难。 至于建宁侯府,有吕一亲去坐镇,再加上新任京兆府尹乃是邢师古这个铁杆亲信,不说什么护卫侯府不出任何问题,就算万一的情况之下,保全府中亲人嫡系家眷的能耐还是有的。 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如今就只看陛下和太后的情况了。 而其实归根结底,本来也就只需要看这两位的情况。 他扭过头,隔着重重宫墙,望向不远处的长乐宫。 那里,太后娘娘,以及那位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儿子或者女儿的小小婴儿的命运,将会决定着许多人的未来。 长乐宫中,德妃脱力般地躺在床上,倾国倾城的脸上,是彻头彻尾的疲惫,被汗水沾湿的头发一缕缕地沾在鬓角额边,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美感。 袁嬷嬷亲自端上一碗加了各种珍贵补药的小米粥,给德妃垫高了头,用勺子喂着。 等一碗小米粥吃完,德妃也恢复了些许气力,袁嬷嬷便将襁褓中的新生儿抱到了德妃的面前。 “娘娘,您看看,小殿下多乖啊!虽然早产了月余,但这体格真是康健着呢!” 德妃扭过头,看着襁褓之中,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和一双还紧闭着的双眼,神色之中有着由衷的欣慰,和莫大的欢喜。 这是她的心头肉,这是她从鬼门关上走过一遭,才终于保下来的孩子。 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他,扭头端详着那张小脸,心头忽地一下,却浮现出了莫大的恐慌。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可以击碎她对这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情和幻想的可能。 她的脸在霎时间褪去了刚刚恢复一点的血色,躺在被褥之中的身躯也开始忍不住微微颤抖。 袁嬷嬷服侍德妃多年,一看就知道德妃的表情不对劲,连忙道:“娘娘,怎么了?” 德妃沉默了一下,沙哑着嗓子开口道:“靳忠是不是在外面候着?” 袁嬷嬷点了点头,“靳公公自一个多时辰之前,就一直候在外面的。” “让他进来,哀家有话问他。” “娘娘.”袁嬷嬷下意识地迟疑一下,但旋即便闭嘴不言,默默将帷幔放下,将靳忠叫了进来。 这产房之中,此时的等闲男子是不得也不会入内的,但显然内侍不在男人的行列之中。 “奴才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愿娘娘和小殿下都长长久久,康健平安!” 待靳忠恭敬行礼之后,德妃虚弱的声音便隔着帷幔传来,“陛下如何了?” 靳忠没有隐瞒,当即将自东方白遇刺入宫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都说了。 从太医问诊,夏景昀暴怒,到李太医提出截肢保命,夏景昀迟疑,再到东方白苏醒决定。 听到这儿,德妃的心登时揪成了一团,想到自小被她寄予无尽厚望的彘儿如果真的断腿截肢之后所面临的种种,以及这背后可能的内幕,方才心头的恐惧感再度来袭,将她淹没。 但隔着重重帷幔,靳忠并不能瞧见德妃的神色,见她没答话,便接着道:“后面奴才就被建宁侯派来了长乐宫守卫娘娘,事情都是王德方才来转告的,他说建宁侯当场制作了一种神药,但是功效未明,便先送去了清北楼那边,后面有了功效才给陛下喂服,等李太医赶来,发现陛下的情况已有了意外好转,便决定不用截肢,他慢慢为陛下清创拔毒即可。而建宁侯当即答应,而后便派了王德过来传信,想来也是为了给娘娘信心。” 德妃再度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扶我起来,我要去看看陛下。” “娘娘!” “娘娘!” 异口同声的惊呼从袁嬷嬷和靳忠的口中应声响起,显然表露出了和太后娘娘不一样的态度。 袁嬷嬷连忙道:“娘娘,您方才生产,正是身子最弱的时候,正需要闭门静养,好生滋补,未来才不能落下病根,如今夜寒风大,万万不可出行啊!” 靳忠也开口道:“娘娘,陛下那边有建宁侯在,他虽然疲惫不堪,却不曾有丝毫合眼,娘娘大可放心,千万以保重凤体为要啊!” 就在这时,被包在襁褓中的婴儿哇地一声大哭,让德妃的心瞬间一软。 她连忙命袁嬷嬷将奶娘叫来,把孩子递到了对方的怀中,看着对方解开衣襟,开仓放粮。 而后她便无声叹了口气,缓缓道:“告诉建宁侯,哀家和殿下无恙,请他.务必好生照看好陛下。” 靳忠点头应下,小心地退了出去。 房间之中,只剩下了一个幸运的新生儿那津津有味的砸吧声。 —— 当夏景昀听到了德妃母子平安的消息,李太医为东方白清创拔毒的手术也缓慢而细致地宣告结束。 东方白睡了过去,但这一次,按照李太医的说法,是呼吸平稳,脉搏渐复的沉睡恢复,而不是先前那般为了保命而不得已的昏迷。 与此同时,在清北楼又等着将夏景昀送去的另外三分大蒜素喂给三位老先生之后的陈富贵,也匆匆回转。 万事俱备,心头大定,这混乱一夜的走向也终于清晰了起来。 夏景昀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就是该清算的时候了。 经历了此番之事,他也改主意了。 不再顾念什么旧情,也不再顾及什么名声。 要想让这个朝廷齐心协力,他就得来当这个权臣! 就得当一个如老军神一般,压得这些牛鬼蛇神不敢冒头的权臣! 什么狗屁的非议,什么狗屁的骂名,他一人担之!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跟这些废物多玩了! 他看着陈富贵,“陈大哥,你亲自守在此间,除太后与李太医之外,任何人不得接近陛下。但有不从者,无论身份,杀无赦!” 陈富贵从他杀气腾腾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和往日不同的气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公子,那你呢?” “我也去杀人!” 夏景昀冷冷甩出一句,带着靳忠和一队护卫走出了寝宫大门。 陈富贵望着那道背影,嘴角扯了扯。 让你睡一会儿你不睡,非要去让别人睡一辈子是吧? 但是当他来到东方白的卧榻前,闻着空气中浓浓的血腥气,看着躺在病榻上痛苦而孤独,连睡着都不由皱着眉头的东方白时,又忍不住愤愤想着,这帮狗贼,的确该好好睡下去别醒了! (本章完) 第四百四十九章 雷落九天,风卷残云 太医院,院正田承寺坐在院正独属的雅致房间中,端着一杯茶,悠闲地喝着。 他的状态,不见半分陛下病重时一个太医院院正该有的紧张和忙乱。 因为,陛下的病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甚至,陛下最好是真的就此驾崩,才不枉费他的一番心思。 但在他的对面,他的心腹下属却是有几分坐立不安。 在椅子上磨了好久的屁股,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咱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田院正端着茶盏,瞥了他一眼,先没答话,而是悠然地吹了口浮沫,呷了一口茶,才一边放下茶盏一边缓缓开口,“能有什么问题?” 心腹被问得愕然无语,你这往大了说都算是弑君了,还问我有什么问题? 田院正看着心腹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一笑,“我且问你,你方才所做,可有说什么问药不给?” “没有,小的只是按照您的吩咐装作找不到,还很费心费力地陪着他上下找了许久。” “那伱可有缺斤少两,故意磨蹭?” “没有,小的还给了许多分量,还是李天士自己说数量不对,然后又让我们重新称量的。” “既然如此,我们有何差错?” 田院正笑了笑,看着下属从震惊到佩服的眼神,微微得意道:“更何况,我曾替陛下把过脉,两毒交缠,病入膏肓,药石难医,又被我等这么一拖,不死也难。陛下驾崩,这朝廷就该由别人说了算了。咱们有了今夜这一功,就算是交了投名状,锦绣前程就已经在招手了!” 心腹一脸服气,同时也被他所描绘的美好未来激得热血沸腾,“愿随大人,为大人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好说,好说!” 田院正笑着抬了抬手,但旋即便听见手下人匆匆来报,“院正大人,建宁侯来了!” 田院正笑容一僵,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夏景昀的身影就已经闯入了房间之中。 “建建宁侯!” 田院正下意识地站起,朝着夏景昀拱手行礼。 夏景昀瞥了一眼他手边的案几,冷冷道:“你身为太医院院正,陛下病重,你却在此饮茶休闲?” 田院正有些拿不准情况,不知道夏景昀前来所谓何事,当即一脸无辜道:“建宁侯,这不是您不让下官等人插手陛下的救治,下官有劲儿没处使啊!” 夏景昀深吸了一口气,装作愤恨道:“李天士是个只会说大话的酒囊饭袋,陛下被他越治越糟,他已经被我砍了,你们可还有救治之法?” 田院正一愣,来求我的? 那你还是这个态度?! 想到这儿,他心头瞬间安定,表情姿态也稳了下来。 “太医院为陛下会诊,集各方之所长,此乃成例,建宁侯却多有阻挠,甚至以砍头相威胁,如今却又来这般言说,让我如何向诸位同僚言说,大家又该如何行事才好?” 看着田院正那好整以暇,仿佛拿捏求情之人的姿态,夏景昀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田承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身为太医,救治陛下还敢心生怨愤,真当本侯爷不敢杀了你?” 田院正轻蔑一笑,“建宁侯素来贤达聪明,岂不闻今时不同往日之说?” 夏景昀面色一沉,“来人,把这个悖逆君王之徒拿下!押入天牢!” “我乃万相亲信!我看谁敢!” 田院正同样横眉怒对,“如今陛下驾崩在即,太后难产,朝堂很快就是万相说了算,你们仔细了你们的脑袋!” 夏景昀身后的禁军将士们齐齐一顿,望向夏景昀。 不是迟疑,而是不知道建宁侯到底会如何对待这种蠢货。 简单展露了一下影帝级别演技便收到了想要的情报,夏景昀无语摇头,“你说就你这种水平的蠢货,掺和这个档次的事情干什么啊!” 田承寺皱着眉头,感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夏景昀看着这位自以为已经翻身做主人的蠢货,感慨道:“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们那盲目的自信是哪儿来的,这是你们有资格下的棋,是你们有资格参与的局吗?” “就连秦思朝那等人物,后面都因为不够资格直接被砍了脑袋当替罪羊,你们这些阿猫阿狗凭什么啊?”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着远方,“要是他知道我到了现在还要跟你们这些废物过招,可能都会笑话我吧!哎!” 说完他便迈步朝外走去,“把这个蠢货押了,跟我走。剩下太医院除开李太医以外的所有人,全部羁押,给他们一炷香时间交代问题,交代不出来有用的东西,就直接砍了。太医院有三五个好医生足够了,留着这些庸才也是浪费民脂民膏。” 看着夏景昀迈步离开,被这一番话镇得不敢吭声的田承寺连忙色厉内荏地大喊道:“建宁侯,你如此行事,难道不想救陛下了吗!” 夏景昀脚步微微一顿,但旋即继续迈步,头也没回。 一个禁军士卒一脚踹在他的腿弯,顺势拧过他的胳膊,无语又鄙夷地呸了一口,“老实点!” —— 朝堂正殿,内侍搬来了几把椅子,放在殿中,供这些等候在此的大夏顶级大佬们稍坐休息。 夜深微寒,还给端了几个炭盆放在殿中角落,增加几分不多不少的暖意。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属于他们的,不同的胜利。 生与死,是庆幸与哀悼。 但实质上,都将是一部分人的狂欢,和一部分人的黯然。 “报!” 当一个内侍匆匆而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一道道目光都霎时间望了过来。 “启禀诸位王公、大人,太后娘娘成功诞下先帝遗腹子,眼下母子平安!” “好!” 这一声,来自德妃的生父,此间唯一一位单纯地关心着德妃本人的人,云老太爷。 而苏老相公、卫远志等人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生的是儿子,哪怕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局面的底线也能够稳住了。 至于满心希望着今夜彻底颠覆朝堂格局的万文弼和严颂文则是如遭雷击。 在眼下,妇人生产那就是在鬼门关走上一遭,如果遇到难产,出事的几率简直比去青楼遇到卖身的姑娘还高。 太后居然挺过来了? 生的还是个儿子? 他们二人的脸色难以自持地难看起来,如果是这样,自己今夜的所作所为,恐怕会遭到太后的打击和报复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一把,看来是又赌输了啊! “万相、严大人,听到太后娘娘母子平安的消息,二位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是不开心还是很难过啊?”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屋外的冷意响起,让本就惊骇的二人瞬间慌乱起来。 太后的报复还没来,建宁侯的质问就先来了。 夏景昀迈着步子走入,停在万文弼面前,“万相,你如何说?” 听见夏景昀这毫不客气的言语,万文弼的心头猛地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建宁侯此言何意?太后母子平安,本相自是庆幸高兴。但本相身为中枢首相,思虑更多,小殿下的封号,待遇,陛下如今的身体情况,这些都还悬而未决,还远不是欢欣鼓舞的时候啊!” 说着他甚至反客为主道:“高阳你来得正好,听说你一直陪在陛下身旁,陛下如今情况到底如何?” 夏景昀平静道:“万相是希望陛下好还是不好呢??” 万文弼一脸正气,甚至带着几分愠怒,“建宁侯!老夫敬你为国奔波,又昼夜狂奔回京,拳拳忠君之心感人肺腑,故而一再忍让,但你此言,过分了!本相向来忠君爱国,不亚于你,岂容你如此污蔑?” 夏景昀笑着挑了挑眉,“是么,我还以为先前万相和严大人着急忙慌地议立摄政储君,是希望陛下和太后娘娘早点出事,自己好夺一个大大的拥立之功,从而权倾朝野呢!” “荒唐!”万文弼冷哼一声,“本相所为一切都是出于公义,岂有半分私心!” “不错!”严颂文同样赶紧慨然道:“本官之提议,俱是根据当下情况所提,何曾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夏景昀冷笑一声,也不多说,扭头道:“去把人带来。” 很快,在众人的好奇中,太医院院正便被一把推了进来。 夏景昀沉声道:“此人名唤田承寺,乃是太医院院正,但其不仅无医者仁心,更是狼心狗肺,意图暗害陛下,其罪当诛,以儆效尤,诸位以为如何?” 田承寺闻言大骇,连忙上前,“万相,万相,陛下已经没救了,他把李天士都给砍了,自知局势崩塌,再难挽回,便要丧心病狂地拉人陪葬,万相救我,万相救我啊!下官尽心尽力,绝对没辜负万相啊!” 万文弼目瞪口呆,听得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几乎是在瞬间爆发除了他那个年纪难得的力量,厉声呵斥道:“放你娘的狗屁!陛下若是没救了,你何止辜负了本相,更是辜负了天下万民!” 田承寺被踹翻在地,一脸懵逼。 夏景昀寒声道:“起初,李天士欲为陛下截肢保命,与本侯承诺半个时辰配齐汤药和器械回转,结果被这位院正大人指示手下人以各种借口拖延耽误,直到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若非本侯另寻良方,恐怕陛下已经遭难。” “当我擒拿此人之时,此人口口声声言说他乃万相心腹,让我明白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 他扭头看着万文弼,微眯着眼,“万相,这些指示,也是出于公心吗?” 万文弼心知已到了悬崖边上,必须自保,当即道:“建宁侯,此獠曾经走动过我的门路,有过几分交际不假,但我何曾知晓他竟如此丧心病狂,做下这等无君无父之事,害陛下险些丧命,枉为人臣、枉为朝官、枉为医者,依我之见,当立诛其九族,以震慑宵小,为陛下所受之辛苦报仇!” 夏景昀神色玩味地看了万文弼一眼,原本正为自己这一番还算慷慨的狡辩得意的万文弼眉头一皱,旋即想到了什么,一道寒意直冲天灵盖。 但还没来得及等他有所反应,田承寺便愤然道:“好你个万文弼,我为了你的吩咐想尽办法,你却连保都不保我一下!既然如此,你无情便别怪我无意!” 说完他不等万文弼有所反应,看向夏景昀,“建宁侯,下官是奉万文弼之子万敬儒亲口的命令,并且愿意交代所有,只求建宁侯法外开恩,饶我一家老小性命!” 夏景昀平静道:“你先交代,我们根据情况,自有酌情。” 田承寺神色当即迟疑起来。 夏景昀冷冷道:“你没得选!” 田承寺一咬牙,当即将所有内情和盘托出! “放肆!本相乃当朝首相,岂容你等小贼如此攀诬!”万文弼须发皆张,怒喝道:“建宁侯,你若嫌老夫挡了你的路,直接让老夫致仕便是,如今之朝堂本就是你的一言堂,老夫绝无半分犹豫,何至于玩弄这等手腕!” “呵呵!万大人真是好口才啊,不亏是我大夏朝堂上的不倒翁。但就今夜阁下的所作所为,以及方才此人入此殿的行径,还要狡辩什么,那就真的是把在座之人当傻子看了。” 苏老相公当即开口,拉开了反击的序幕。 赵老庄主紧随其后,冷冷嘲讽道:“暗害陛下,谋立新君,首相大人真的是好大一颗公心啊!” “万相啊万相,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我还以为你只是与我一般,为朝局计,以防万一,没想到你竟然为了权位,铤而走险,我实在是看错你了!” 这一句话,本身没有太大的问题,但说话之人的身份却让万文弼和场中众人都震惊不已。 万文弼看着附和众人朝他踩上一脚的严颂文,目光之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严颂文则平静地与之对视,甚至还飞快地眨了下眼睛,那意思就仿佛在说:你现在已经死定了,不如将所有的罪都扛下来,让我继续待在中枢,我还能维持住局面的底线,也能暗中使力,对他的亲眷和势力,有所保护。 但万文弼心头却憋屈愤恨不已,凭啥啊? 不说我是不是死定了,你是不是能真的保全,就算到了那一步,你他娘的这性子,怎么可能信得过? 老子连当个泥塑菩萨都不愿意的人,还要为了这点事情苟活,还要把黑锅都背了让你逍遥? 你可真会做梦啊! 他当即冷声道:“严季德!别以为你就没事,你那些烂事儿不比我少,你儿子强抢民女,你妻弟欺行霸市,灭人满门夺其家产,你光是去岁就收了买官贿赂足足八万两银子,你别在这儿装得跟个真好人一样!” 严颂文听完大惊,好呀你个老东西,亏我一直将你视若盟友,没想到你竟然暗中搜集了我这么多情报,就等着到时候用这些东西再给我当头一棒,让你独掌大权是吧? 我呸!真他娘的脏! 都是千年的狐狸,严颂文瞬间就明白了万文弼搜集这些东西的用意,但他也不是那么单纯的人,同样做着到时候再将万文弼一脚踢开取而代之的美梦,并且做了不少的准备,当即沉声道: “你纵容家奴欺男霸女,在你老家侵占土地数十万亩;你孙子万玄明曾经与一位京中公子在流云天香阁争斗,后来便凭借你的权势,将其全家打入大佬,当着对方的面强要了对方的妻妾,还将其虐杀,这等泼天大事,也被你压了下来.” 看着二人狗咬狗起来,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等人对视一眼,眼中并无多少将其打倒的喜意,反倒是因为瞧见了他们的丑态,想到了他们的身份,有这样的人身居高位,这朝堂如何能好得起来啊! 二人情绪激动之下,互骂了几句,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颓然对视,闭嘴不言。 夏景昀冷哼一声,直接让禁军将他们擒拿,押入天牢候审。 其家眷羁押在家中,不得走漏一人! 万文弼心知此番栽了大跟头,还想困兽犹斗,大喊道:“吾乃当朝首相,夏高阳,你无权处置本相!” 夏景昀冷冷一哼,“我就这般做了,你又待如何?押下去!” 看着被落寞押走的二人,苏老相公主动上钱开口道:“今日之行径不像你过往之模样,心境有变?” 赵老庄主也开口道:“你能忍着这万文弼那么久,为何今日不愿意忍了?” 夏景昀直接道:“先前一直顾虑着曾经的承诺,朝野的名声,史书的点评,想要徐徐图之,但他们对大势不仅全无裨益,反倒是处处拖着后腿,既然如此,我也不想陪他们过家家了。” 他看着这几位老人,“更何况,时不我待。天下万民都希望尽早过上更好的日子,想必诸位也一样希望早一天看到吧?” 这些个不知道生命就结束在不久之后的哪一天的老人们,纷纷认同地点了点头。 夏景昀转过头,望着殿外,“解决了这几位,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幕后的主使了。天朗气清,正是送人上路的好天气!” 看着夏景昀迈步走出的背影,苏老相公缓缓道:“也不知他这一变,到底是好是坏,是福是祸。” 赵老庄主扭头看了他一眼,旋即轻声道:“至少对那些藏在幕后的乱臣贼子而言,一定是祸。” 苏老相公微微点头,“权臣,军神,文武双壁,这大夏的天下,还真是有点别样的意思。” 赵老庄主轻笑一声,“别被白乐仙那狗东西听到,不然他可要质问偏偏不提他,是何居心了。” 苏老相公嘴角抽了抽,大殿之中,响起了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声。 而城中的某处宅院,此刻也有大笑声正在响起。 (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章 杀人必须诛心 出宫的马车上,夏景昀闭着双眼,从灵魂深处渗出的疲惫,让他甚至连眼皮都不愿意动弹一下。 亲自驾车的禁军将领老老实实地扯着缰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就在方才,就在他亲眼目睹之下,建宁侯先抓了太医院院正,后面更是直接将中枢首相万相公和御史大夫严相公这两位绝对的朝中重臣打入了大牢。 最关键的是,此番行事,完全和建宁侯过往的作风完全不同,不再努力追求什么绝对服众的证据和道义,也不再努力构建什么让人哑口无言的推论和手段,单单就八个字:我说了算,不服咬我。 跋扈、霸道,但. 真他娘的解气啊! 而眼下,在收拾了这么多顶级人物之后,他依旧杀意不减地出宫,也不知道会是谁又要倒楣了。 他按照建宁侯方才的吩咐,将马车缓缓停在了黑冰台的门前,值守的黑冰台之人正待上前怒斥一番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把车停这儿,小心给你来个自投罗网,就瞧见从侧帘中伸出一只修长好看的手,那手上握着一块金光闪闪的腰牌。 即使灯光昏暗,金牌上【如朕亲临】四个大字也依旧亮瞎了他们的狗眼。 “让胭脂出来。” 连滚带爬地通报过后不久,一身青衣,身形婀娜的胭脂从黑冰台中走出,登上了马车。 “公子!”确认了心头猜测,胭脂的眼中露出毫不作伪的惊喜,压抑地惊呼出口。 “叫夫君。”夏景昀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 “夫君。”胭脂低低回了一声,而后立刻低头认错,“胭脂无能,未能替夫君分忧,请夫君.” 话还没说完,一根手指便封住了她的双唇,夏景昀的声音缓缓响起,“我现在很累,不要说这种很错误又很费神的话。” 胭脂抬起头,瞧见夏景昀神色中的疲惫,当即温顺地坐在一旁,露出一双圆润修长的大腿,等待着夏景昀如往日一般,靠在她的腿上,让她帮他解乏。 夏景昀却摇了摇头,“不能躺下,一躺下怕就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你带一队信得过的人手跟上,随我去杀几个人。” 听着这血腥的话,胭脂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掀起侧帘,吩咐道:“让执法司全员出动,随我出勤,立刻!” 杀伐果断地吩咐完了,放下帘子,她的神色立刻变得柔和起来,乖巧地跪在夏景昀的身后,伸手帮他按摩着太阳穴和肩颈。 两粒花苞,在触感中若隐若现,酝酿着朦胧的春光。 夏景昀强打起精神,在马车的缓缓前行中,轻声道:“你怎么不问我去杀谁?” “只要是公子夫君想杀的,那一定就是该死的,胭脂只需要照做就是了。” “若是杀错了呢?” 胭脂不假思索地温柔一笑,“公子怎么可能错呢!” 夏景昀叹了口气,在这一瞬间,他有点理解姜玉虎了。 —— 城中,王宅。 之所以不叫王府,是因为这个名头太大,即使是九河州眼前最强大的家族之一也压之不住。 不过虽然只叫做王宅,但作为九河王家在中京的门面和据点,王宅之中,也是处处雕梁画栋,透出数代积累缓缓沉淀而出的低调内蕴的奢华。 王浩之,九河王家的二爷,如今家主的亲弟,也是执掌王家京中诸事之人,此刻正坐在后院一间房中,和另外两人举杯对饮。 另外两人的身份也无需多言,四象殷家的殷天赐,西凤卢家的卢宏景。 所谓那三大铁杆友情,其实都比不过一起合谋一件大事,尤其是那种不得与旁人言说的大事。 在当初合谋之后,这三人便简直如同穿一条裤子,关系突飞猛进。 而在今日那个震惊天下的消息传来之后,他们自然也聚到了一起。 同时,为了在最快的时间内得到那个令他们心安的消息,他们更是直接待在了城中。 殷天赐笑着道:“玄狐这厮果然厉害,陛下身旁护卫如此严密,居然还能被他觅得机会,一击得手,不愧是坐镇黑冰台二十余年的顶级人物。” 卢宏景点了点头,“是啊,像他这样曾经卫护陛下的人,最是了解陛下身边的护卫情况,以及这些人的想法和破绽。他若真的豁出去一命换一命,陛下的确是防不胜防。” 王浩之是三人之中,最沉稳也最有见识的,此刻心思却不如二人般乐观,眉头紧紧皱着,“我现在就担心,陛下的情况会不会有反复?” “反复?什么反复?”殷天赐先是不以为意地摆手一笑,旋即道:“清北楼的消息已经是定论了,陛下身中两道奇毒,又中了一箭,直接昏迷着被抬进宫的,岂有幸免之理。” 卢宏景也笑着道:“陛下一死,我们的家族大计也都得实现,更何况昨日之事,我等全无破绽,一切都完全能说得过去,谁也怀疑不到我们身上。大善啊!哈哈!” 王浩之微微摇了摇头,“还是有一个致命的破绽的。” 他看着瞬间紧张的二人,缓缓道:“那就是玄狐。他是唯一知道其中内情之人,如果他将我们供了出来,我们恐怕就大难临头了。” 他叹了口气,很想说这一步还是走得太险了,但是当日这二人都已赞成,自己作为在场之人,不答应怕是连命都难保,而且他也觉得有那么几分成功希望,便也配合实施了计划。 “我说仲凌兄,若是之前也就罢了,如今大事已成,正是要大功告成之际,你却如此患得患失,非智者所为啊!” “是啊,玄狐将我们供出来,对他有何好处?他难道还能将功赎罪免死不成?既然必死无疑,以他对朝廷的憎恨,又怎么可能将我们供述出来,帮朝廷的忙?” “然也!他如今已成功行刺陛下,余生所望,无非一心求死而已。甚至在我看来,他被一枪钉在墙上,说不定早就已经死了。” 听见这二位同谋你一言我一语地轮流反驳着他,王浩之也只好点了点头,“但愿是我多虑了吧!” 话音方落,一个人轻轻敲响了房门,“二爷,朱先生求见。” 王浩之朝二人使了个眼色,然后道:“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中年文士快步走进,“二爷,殷老爷,卢老爷。” 殷、卢二人微微点头,王浩之开口道:“可是有何最新情况?” 那等谋划太过绝密,他们没对任何人说过,只是让手下打听朝廷的情况,这一点也不会让人起疑,像他们这些地方顶级大族,本就是要随时关注朝廷局面的。 “回二爷的话,方才二房大爷从宫中回了他的府邸,派人传话,陛下昏迷不醒,建宁侯寸步不离,守在一旁,太医院如今定下的治疗之法是截肢以保全性命,然后还不一定能成。同时,因为陛下病重,太后娘娘情绪大悲,动了胎气,如今已是难产之症,正在紧急救治。” 三人闻言,差点没忍住高声欢呼叫了出来。 王浩之紧绷着脸,装作一派凝重的表情,“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了。” “好,下去吧。” 王浩之挥了挥手,当朱先生下去,他上前关好房门,走回桌旁,脸上终于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意,“二位,成了!” “仲凌兄,小弟没说错吧!你啊,就是太患得患失了!” “是啊!眼下之局面,比起我们所预想的还要更好!陛下残缺,就算能救回来也不可能继续为帝了。太后难产,一尸两命,建宁侯一系最后的根基倒塌,新君继位,朝堂争斗必然更加惨烈,新政必然不了了之。如此我等便可从容观之,甚至能在朝堂之上攫取更多的权力了!” 王浩之也笑着举起酒杯,“是极,是极,是在下多虑了。来,二位,且饮一杯,为家族贺!” “为家族贺!” 二人齐齐响应,兴奋举杯。 不知过了多久,当三人喝得个个满面通红,卢宏景甚至直接醉趴在了桌上之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王宅的门前。 夜色已深,王宅又非什么京中高门,守夜的门房正睡得香甜,便听见了一阵门环叩击的声音。 “他娘的谁啊,这大半夜的!” 他不耐烦地嘟囔一句,但也不敢高声,毕竟这京中多的是他王家都得罪不起的人物,何况是他这么个下人。 他打着哈欠走到门口,隔着门问道:“谁啊?” “宫中急信,请贵府王员外亲启。” 见识太少的门房一听宫中两个字就吓蒙了,连忙取下门栓拉开大门,瞧见眼前的禁军士卒,迟疑道:“阁下的信呢?” “在这儿!”那士卒将腰间佩刀一亮,一脚将其踹翻,欺身入内。 在他身后数十名禁军和黑冰台执法司成员迅速涌入了府中。 而其余人,除开十余名精锐保护夏景昀之外,其余人也散开将王宅包围,务必不让走漏一人。 夏景昀沉默地听着宅子中骤然响起的慌乱叫喊和哭嚎,神色平静。 胭脂温声解释道:“夫君放心,如今台里行事都有过敲打,会尽量避免欺辱妇孺之事。” 夏景昀摇了摇头,“如今还没拿到这几家的罪证,便如此行事,你会不会觉得我霸道了些,跋扈了些?” “清北楼之事,蹊跷重重,估计也就这几个世家大族的人,还自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他们已经胆大包天至此,夫君动雷霆之怒,不使他们一人逍遥法外,最是合理不过了。” 夏景昀苦笑一声,身子微微后靠,躺在了那如今日渐宽广的胸怀之中。 很快,领命负责今夜行动的禁军将领就前来回话,看着两个醉鬼和一个如死狗般被拖着的人,夏景昀神色冰冷,瞧着他们如今的模样,甚至都能想象到他们先前的兴奋与激动。 既然如此,着实该杀! “带回黑冰台,其余人等,押入京兆府大牢!” 马车缓缓前行,就像一场暂时看不到终点的复仇之路。 —— 黑冰台,曾经的黑冰台之主玄狐,正被捆在夏景昀曾经待过的那间牢房的床上,一位城中名医正小心地给他上着药。 对于治疗,他很是抗拒,但抗拒无效。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就是暴怒之下的赵老庄主为他的命运做出的短期安排。 他看着忙碌的医生,看着如临大敌般站在床边的向主事,看着门外的重重守卫,虚弱又张狂地笑着道:“别在本座身上浪费时间了,你们留着那点劲儿去救你们的皇帝去吧!” “你们知不知道他中的什么毒啊?本座告诉你们,他中了两种毒,你们猜他是会腹痛如绞而死,还是全身溃烂而死啊?” “他要死了,你们又要效忠谁啊?真是可怜啊,这才多久,又要换主子了。听说那什么狗屁建宁侯还想要你们以信访之名,行监察之责,可惜咯,你们没那个命啊!” “本座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是一切的羞辱与折磨,都换不回你们狗皇帝的性命了!而本座,就算是死了,一生壮举,也将被后人所传颂!” 他越说越激动,绷得伤口流血,神色苍白也毫无畏惧,气得一旁的太医下意识想骂,却又反应过来情况,只好默默给他继续上药包扎。 “被世人传颂?就凭你也配?” 夏景昀冷冷一声,迈步走入了其间。 当玄狐瞧清他的面孔,眼神之中登时露出滔天恨意,旋即却又变成了嘲讽和得意,“这不是权倾朝野的建宁侯吗?不在宫中陪着你那命悬一线的小侄儿,来此间做甚?想让我给你解药吗?哈哈?” 瞧见夏景昀抵达,向主事和那太医都连忙退到角落,太医还不忘补上一句,“侯爷,此獠底子极厚,又得下官救治,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您放心收拾。” 夏景昀点了点头,然后道:“你看看,就你这样子,就你这么人人喊打,我会找你要解药吗?你愿意给,我还嫌脏呢!” 玄狐的段位比起那些无知蠢货不知道高了多少,闻言微微一怔,沉默片刻,“不可能,东方白绝对活不了!” 夏景昀嗤笑一声,“给他罩上黑袍,塞住嘴巴,按在轮椅上跟本官走一趟!” 向主事连忙亲力亲为,给玄狐一番打扮,而后亲自推着轮椅,跟上了夏景昀的步伐。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和这间牢房格局相似的另一间大牢之中。 带着镣铐的严颂文原本失魂落魄地坐着,瞧见夏景昀,他连忙腾地站起,快步走到牢门边,直接毫无节操地双膝一跪,“建宁侯,老夫一时鬼迷心窍,还望建宁侯宽宥,从今往后,老夫愿唯建宁侯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夏景昀神色平静,不置可否,继续朝前走去。 “建宁侯!老夫亦可致仕让路,求建宁侯饶命啊!” 听见严颂文绝望的求饶声在身后渐渐远去,玄狐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 严颂文这样的中枢重臣被直接送进了黑冰台,而朝堂却没有什么大的动乱,夏景昀还有闲心来自己跟前,而严颂文居然选择了求饶,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东方白或许真的没事。 或者,至少,朝堂的格局没有出现剧烈的动荡和变化。 但是,这怎么可能! 东方白明明喝了自己下的药,明明中了自己的毒箭,怎么可能有幸免之理。 不对,德妃! 一定是德妃,德妃肚子里还有个遗腹子,如果那是个男孩 一定是这样! 他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想着,他们又来到了另一处牢房外。 穿着囚衣、须发凌乱、再不复丞相风采的万文弼同样坐在牢中,看着夏景昀来到,他同样起身,同样走到牢门前,但态度却和严颂文截然不同。 “夏高阳!老夫是当朝丞相!你仅仅一个户部尚书,岂有如此以下犯上,悖乱行事之理!你如此倒行逆施,是视陛下如无物,视太后如无物,视朝堂规矩如无物,视朝廷律法如无物,必遭天下万民唾弃,后世骂名不绝!你最好迷途知返,方不至于酿成大错。” 夏景昀轻哼一声,迈步前行。 万文弼当即高喊道:“夏高阳,当初推翻东方明,你许诺了我十年首相,你可有做到?你亲手将老夫送入牢中,这是食言而肥,这是贻笑大方,这是骂名千古!” 夏景昀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又如何?” 万文弼神色一滞,夏景昀已经迈步走远。 而他的身后,轮椅上的玄狐已经目瞪口呆。 万文弼这个人不重要,但他的身份却十足重要。 那可是丞相之尊,中枢之冠,文官之首啊! 这样的人,夏景昀真的就将他弄进了黑冰台? 夏景昀疯了吗? 很显然是没有的。 那么,情况,也就同样很显然了。 东方白没事,或者至少没死。 否则夏景昀绝对不敢如此行事! 要知道,就算是如当初崇宁帝这等执掌天下二十多年,威望甚厚的陛下本人,在做一些决定的时候,尚要考虑朝野影响,束手束脚,如果宫中真的出了大变故,夏景昀单单想靠这杀人立威,是绝对不行的! 可现在,万文弼和严颂文可是真的进了黑冰台了! 想到这儿,他原本视死如归以为一切都不会再让他动摇的心头,此刻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慌乱。 这份慌乱,在瞧见躺在地上的三个醉鬼时,达到了极致。 他望着夏景昀的背影,心头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夏景昀扭过头看着他,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能够及时赶回,最后救下太后与陛下,稳定朝局?” 玄狐诧异抬头,目光中写满了疑惑。 “多亏了你找到了北梁人,北梁定西王飞鸽传书给我,才让我提前知晓了你的阴谋。” 玄狐如遭雷击,当场傻眼。 他没想到,自己计划之中,最不可能出纰漏的一环,竟然是让他最终输掉的一环。 向主事识趣地伸手扯出他口中的布条,玄狐看着夏景昀,颓然道:“我输了,你赢了。” 他一脸英雄末路的悲凉,“想要我交代是吧?好,我愿意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只要你留我一个全尸。” 夏景昀闻言冷哼一声,“你想什么呢?我今日带你看这些,就是要彻底摧毁你的一切!不让你带着自以为是的得意慷慨赴死。” 他神色陡然变得森寒,“还留你全尸?你的结局早已注定,凌迟,是你唯一的归宿!” “慢慢等着那一天,去受尽折磨而死吧!不是以什么弑君者的高傲,而是以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的形象!” “你的将来,不是什么悍然刺帝的国朝大贼,而是妄图弑君的跳梁小丑!” 说完,夏景昀大步离开。 向主事看着建宁侯霸气的姿态,将这一幕牢牢刻进了心底。 他伸手将玄狐架起,才发现这位曾经算计一切的前任首座,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 夏景昀走出牢房,来到胭脂平日工作的房中,柔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胭脂摇着头,“胭脂不累,只是之前的事情没做好” 夏景昀佯怒着把脸一板,“说了不说这个了,怎么?你是想借机逃避后面这么多事情吗?” 胭脂连忙摇头,神色焦急,夏景昀展颜一笑,“过去的就过去了,将来的事情,可不能在出岔子了。” 胭脂重重嗯了一声,“夫君放心,你也快去休息吧!别把身子累坏了。” 如今是谁也看得出来累到了极致的夏景昀点了点头,“嗯,现在也差不多可以.” 话还没说完,一个禁军将领便匆匆而来,“建宁侯!陛下醒了!”(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一章 横波初平,巨浪将起 “建宁侯。” 寝宫门外,匆匆入宫的夏景昀见到了候在门外的李太医,李太医立刻站定,恭敬行礼。 “陛下怎么样了?” “好消息是情况稳住在恢复了,但坏消息是恢复的速度很缓慢,眼下的情况依旧很差。” 夏景昀嗯了一声,这倒是在预料之中,大蒜素也好,李太医的拔毒放血也罢,终究都不是什么活死人生白骨的神药,能够稳住彘儿的病情,救下他的性命,已经颇有几分吉人天相的庆幸了。 “辛苦了。” “建宁侯客气了。” 李太医似乎是个不善客套言辞之人,夏景昀也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走进寝宫。 寝宫之中,陈富贵瞧见夏景昀,颇有几分如蒙大赦的感觉,连忙站起。 夏景昀朝着他点头示意,而后走到了床边。 东方白靠坐在床头,一张苍白的小脸虽然依旧透出极致的虚弱,但那双灵动的眼睛中,终究已经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阿舅。” “彘儿。” 夏景昀在床边坐下,再度牵起了东方白的手,“感觉如何了?” “阿舅,我怎么没死?” 听着这个终究是七八岁孩子才能问出的问题,夏景昀笑着轻轻揉了一下东方白的脑袋,“你怎么会死呢,不会的。你还有许多的事情没做,你要做一代圣君,你要做千古一帝,阿舅都要陪着你,让你在那厚重的青史之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卷。万世传颂,百代向往,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呢!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天命所归啊!” 听了夏景昀的话,东方白的眼中闪过片刻迟疑,旋即强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夏景昀那张疲惫的脸,朝着陈富贵示意了一下,“他已经给我说了,你们从雨燕州日夜兼程赶到中京,中途几乎不曾休息,今日又是如此劳累,阿舅先去歇息一番吧!切莫累伤了身子。” 夏景昀闻言笑了笑,“好。不过,阿舅去休息了,你也要好生调养,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好吗?” 东方白点了点头,夏景昀便站起身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如今朝堂内外基本已经平定,你已经没什么大碍,我再去看看阿姊,就可以安心回去休息了。”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忽然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多亏了陈富贵眼疾手快,强忍着右臂的疼痛,将他一把捞住,才没摔出什么大碍。 瞧见这一幕,东方白惊得都瞬间坐起,疼得嘴角直抽,整个殿中也是一片大乱。 好在李太医就在殿中,当即在东方白的配合下,将夏景昀挪到了宽大的龙床之上,伸手把脉。 而后在他关切的眼神中缓缓道:“陛下勿忧,建宁侯就是累极晕厥,脉象体征都还算平稳,等他这一觉睡饱,再好生调养几日就无碍了。” 东方白感动地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夏景昀,看着他那稍显邋遢的样子,而后望向陈富贵,“将阿舅送回建宁侯府,务必悉心调养,不得出半点差错。” 陈富贵嗯了一声,弯腰亲自抱起夏景昀,就要朝外走去。 “等等!” 在他身后,忽然传来东方白的呼喊,陈富贵停步回望,瞧见东方白认真道:“你也辛苦了。” 陈富贵如同一个瞧见地里庄稼长势喜人的庄稼汉,咧嘴憨笑一下,转身走出。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东方白默默出神。 在他的心头,闪过先前半睡半醒的昏迷中,夏景昀在他耳畔说过的那些言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 过了一阵,他看着在一旁的殿中忙碌的李太医,将其唤到近前,轻声开口,“朕昏迷这些时辰,都是何情况?” 李太医方才亲眼目睹了陛下和建宁侯的亲昵,尤其是对于建宁侯伸手揉着陛下脑袋的那一幕,简直是震惊得都快没忍住惊呼出来,而此刻陛下问起,他再蠢也知道如何言说,更何况,建宁侯本身就做得足够出色。 当听到阿舅对太医院太医的震怒,听到他为自己这条伤腿的纠结时,东方白面露感动; 当听到他从那些普普通通一文不值的大蒜之中,提炼出了为自己治伤的神药,而后又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李天士之时,东方白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几分骄傲; 当最后听到夏景昀在自己情况稳定之后,留下陈富贵在此守卫,杀气腾腾地出门时,他幼小而成熟的心头又忍不住多了几分心神激荡。 当李太医的讲述结束,东方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朕的腿,何时能好?” 李太医面露迟疑,似乎有些不敢回答。 “说吧,朕这条命都捡回来了,有什么受不了的。” 李太医开口道:“陛下如今身中的入口之毒,已经基本解了。但是腿部的伤势,情况依旧严峻,主要问题有二,其一是袖箭之上涂了毒药,毒药入体,虽用药护住心脉,但毒性太烈,仍需缓慢拔除。其二则是当时商统领以布条束缚大腿,令腿部之血上行不畅,不至于侵害心脉,虽立下大功保住了陛下性命,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束缚太久,令腿部经络阻塞,需以放血之法配合舒筋活血之药,将淤血排出。” 他顿了顿,声音渐小,“如果陛下配合微臣治疗,再勤加锻炼,兴许一到两年,陛下的伤腿便可恢复如初。” 东方白闻言沉默了良久,缓缓道:“你辛苦了,太医院院正便由你来做吧。” 李太医神色一惊,旋即难以自持地露出喜色,正要说些什么,东方白却已经意兴阑珊道:“替朕拔毒吧。” —— 当夏景昀捉拿三个大族实权人物入狱,与陛下苏醒的消息相继传来,在太后娘娘母子平安的情况下,朝堂之上的等候也告一段落。 众人缓缓散去,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成王的心头长舒一口气之余,也难免生出几分遗憾。 男人,谁又不想去那个至尊之位上真的坐一屁股呢,尤其是在像他这般,看似已经触手可及的情况之下。 只可惜一夜风云起落变幻无常,当大戏落幕,陛下情况稳定,太后安然无恙,更有了新的皇子可做后路,这皇位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了。 而那唯二的两位主动提议支持他成为储君的朝中重臣,万文弼和严颂文,直接被建宁侯扔进了黑冰台中。 算了,别做梦了,好生当个闲散王爷,多生几个娃吧! 心头刚生出这样的念头,他又旋即想起有自家王妃在,他压根就没有纳妾挥精如土的机会时,忍不住举头望天,悲从中来。 李天风远远瞧见这一幕,轻哼道:“成王嘴上说着无心帝位,也装做谨小慎微的样子,但这么瞧来,似乎也有几分不甘呢!” 卫远志冷哼一声,“无根浮萍而已,若尊他一下,他便是皇叔之尊,宗室之长,若不尊他,不过一闲散王爷,安敢觊觎神器!” “此言,有失偏颇,亦显小气了。” 二人身后,一个声音缓缓响起,苏老相公缓步上前,看着二人道:“如今万文弼、严颂文倒台,朝中必经一番动荡调整,高阳主导朝局,二位当倾力配合高阳,亦当拿出一个中枢重臣的体面和气度,如此方能服众。” 卫远志和李天风心头一凛,齐齐拱手,“谢安国公教诲。” 苏老相公微微颔首,迈步离开。 在他身后,赵老庄主和秦老家主也朝着二人微笑颔首。 而代表勋贵的鲁国公在又一个失意失望失落的夜晚之后,早就没了踪影。 就剩下杨维光和中枢之中的另一个重臣小声私语着离开。 皇宫之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波涛才刚刚以宫城为核心,扩散开去。 “今夜这番动荡,不知又有多少家族族运终结,多少人人头落地。” 宽大的马车上,这一次,多了一个人,这声叹息就来自于这个多出的人,秦老家主。 赵老庄主闻言微笑,“但同样,也会有不知道多少人,平白得了机遇,填补上了朝堂的空白,从此飞黄腾达,成就功业与梦想。” 秦老家主点了点头,自然也是认可这个说法,接着开口道:“说起来,今夜高阳那小子,拿下万文弼和严颂文,称得上是果决,而那两位的反应,也真的是丢了一个中枢重臣的脸。就他们那样,还妄想争权,把持朝政,真的是不自量力!” “此言差矣!” 和秦老家主一向不对眼的苏老相公摇头开口,但这一次却并非单纯为了针锋相对。 “什么叫大人物?大人物的根基在于两点,一是获知情报的能力差距,当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你知道,或者你比别人更早知道,你就有了先机,就能从容布局,以有心算无心,自然无往而不利;其次就是绝对权力的差距,别管占不占理,当你掌握了生杀大权,你就能一言而决,支配别人的命运,让那些地位不如你的能人异士为你所用,没有道理可言。可一旦剥夺了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与一个普通人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他看着秦老家主,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当初的切身经历。” 秦老家主原本心头微恼,但听见此言,那点不悦便瞬间烟消云散。 苏宗哲不可谓不厉害,一代贤相,门生故吏满天下,手腕头脑样样不缺,苏家底蕴也足够丰厚,但即使如此,在罢相归乡之后,在他方才所提的两点之上,都再无优势之后,便被后起的权相秦惟中收拾得狼狈不堪,最终只能假死才换得片刻安宁。 赵老庄主缓缓道:“如果这两人若是还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依旧可以凭借着手中的权力,营造出骇人的虚影,但权力的阳光散去,露出本相,终究不过是一个懦弱无能明哲保身的懦夫,和一个醉心权势,趋炎附势的小人而已。” 苏老相公点了点头,“高阳并非鲁莽行事,相反,今夜是他如此行事最好的机会,便是有几分跋扈和嚣张,朝野都能理解那心忧盛怒之下的行径。但过了今夜,一切清晰起来,就再不会有这般好的借口了。” 秦老家主对这一番话,无法反驳,也实打实地认可。 在京城的风云中浮沉多年,他对苏老相公所说的这两点深以为然。 在马车的吱呀声中他沉默片刻,开口道:“那你们觉得高阳那孩子如何?” 赵老庄主笑了笑,“他就是那种另类,那种没有了这些光环和助力,依旧能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天纵奇才,我倒是很期待,他如今打碎心结,如猛虎出柙,会在这朝堂折腾出一番什么样的光景,带来一番什么样的气象。” 苏老相公则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我不如他。” 秦老家主呵呵一笑,“那总归是好事。” 三个后辈都嫁给了夏景昀的老者不约而同地勾起嘴角。 苏老相公轻轻敲着膝盖,“说起来,此番还有什么未竟之事否?” 赵老庄主笑了笑,“年轻人已经回来了,该是他们操心咯。” 秦老家主也点了点头,“不错,北边的反应,朝堂的安排,世家大族的清洗,新政的推行,一桩桩一件件,我们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起了,他既然回来了,就让他自己来吧!” 苏老相公扭头看着两人,轻哼一声,倒也没真的反对。 三人就在这黎明的晨曦中,回了府,各自睡下。 而整个中京城,才在下一个天亮之后,被一个个的消息,震得议论汹汹。 “陛下安好?那太好了!谢天谢地,这好日子才刚开始,终于不用担心又转头坏掉了。” “太后娘娘母子平安?好事啊,不过多了个逍遥王,对朝廷也没啥影响。” “你现在看当然没影响,你知不知道昨夜在陛下昏迷不醒的时候,太后娘娘难产,当时差点都改立新君了!多亏了建宁侯制出神药,才将陛下救活,而后消息传给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心头大定,才换来母子平安的好事,那可是凶险至极啊!” “是不是哦?有那么严重么?你不会是在夸大其词吧?” “他没乱说,万相公和严相公都已经被送进黑冰台了,相府和严府都已经被禁军包围软禁了!” “这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吧?那可是当朝丞相和御史大夫啊!都是中枢重臣,怎么能说下狱就下狱呢!” “何止呢!我听我三舅姥爷的二姑家的小儿子的好友说,九河王家的王员外,和其余几个大族员外也都被扔进了黑冰台,眼看着他们这些土包子的好日子怕是也要没了。” “据说这些人都是被建宁侯抓了的呢!我看啊!这建宁侯也终于露出狐狸尾巴,开始变得跋扈嚣张了,他凭什么如此行事!” “是啊,他虽然是太后义弟,陛下阿舅,但从官位上来看,他不过是户部尚书,凭什么去定丞相和御史大夫的罪?果然这权力会让人迷失啊!” “你们都在说建宁侯的不是,只有我觉得建宁侯真的神了吗?陛下这样的情况,都能研制出神药将他治好,让太医院的人情何以堪啊!” “说到太医院,太医院的院正也被建宁侯抓了。” 众人:. “天降猛人,不知是福是祸啊!” —— 市井之中的议论传不进在建宁侯府昏睡的夏景昀耳中,更传不到还在养病的东方白耳中。 到了第二日的中午,他再度醒来。 又服用了一次大蒜素和叶天士配的汤药,同时又给拔毒放血一次之后,他的精神也稍有恢复。 他看着李太医,“朕欲去长乐宫一行,可否?” 叶天士迟疑一下,“陛下多加保暖,勿中风寒,应当无虞。” 很快,东方白就坐上了轮椅,搭着毯子,被靳忠小心推着,朝着长乐宫而去。 如今的大夏,对生产诸事已经有了初步的研究,坐月子的说法也已经有了些雏形。 如德妃这等顶级娇贵的女性,自然会得到更加精心的呵护。 温暖的房子中,她正温柔地逗弄着初生的幼子,眉头却在不自觉间悄然皱起。 心头的那份隐忧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祟。 “陛下驾到!” 宫门之外,响起一声通传,不多时,伴随着轮椅的吱呀声,东方白进入了长乐宫中。 瞧见爱子,昨日整整一日的担忧和恐惧都仿佛在刹那间释放出来,德妃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地上前,但身上的锦被和稳婆的嘱咐,以及身上的伤口,停住了她的动作,也让她看清了东方白此刻的情况。 “彘儿,你这是?” 她惊讶的目光,带着浓浓的忧色,看着东方白裹着伤药的右腿,颤声问道。 东方白微微一笑,“中了一箭,差点人没了,好在被阿舅和太医救了回来,太医说了有个两三年,就能恢复如初。” 德妃瞬间沉默下来,仿佛一时分不清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昨夜的凶险她已有耳闻,如今瞧见东方白出现在她的面前,心头稍安; 但是这条两三年才能恢复的腿,又让这份心安变得残缺了起来。 看着沉默的母后,东方白示意靳忠将他推到床边,然后将整个长乐宫中的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他们母子二人,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这就是儿臣的弟弟吗?” 他悄然转过话题,看着躺在母后臂弯下的小婴儿。 德妃闻言,眼中不自觉地竟闪过一丝慌乱,旋即低低嗯了一声。 东方白看着安静睡着的小婴儿,“皱巴巴的,一点都看不出来有母后的风姿呢。” 德妃强笑了笑,“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别看你现在长得这么好看,当时生下来,也是这么皱巴巴的,眼睛都睁不开呢。” 说着她伸手轻抚着东方白的脸颊,柔声道:“彘儿,你受苦了。” 东方白微微摇头,“身为皇帝,享受了一国之君的至尊荣耀,自然要面对这些明枪暗箭,狂风巨浪,这不是母后的教诲吗?” 看着东方白懂事的样子,德妃忍不住美眸之中生出一阵雾气,“但是母后还是希望你顺遂平安。” “真的吗?”东方白抬起头,看着德妃。 “傻孩子,当然是真的。” 德妃下意识地伸手揉向东方白的脑袋,这一次,她竟意外地成功了。 不闪不避的东方白望着错愕的德妃,郑重道:“母后,儿臣有一事相求。”(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二章 太后生疑,明珠入京。 瞧着东方白这般郑重的态度,德妃笑了笑,“跟母后还这么客气作甚,有话直说便是!” 东方白望着母后的笑容,心头闪过一丝不忍,但心意已决的他还是认真道:“母后,此番险死还生,生死关头,儿臣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儿臣想去天下四海走走看看,若是人生就这般终结,未免太过无趣和遗憾了些。” 德妃望着自己宝贝儿子的神色,确认了一下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眉头微蹙,“如今四方初定,甚至还有零星叛乱,你去巡游各方,恐怕安全又将是一个问题,为安全计,还是在中京稳妥些。” 东方白张了张嘴,还未开口,德妃便又接着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为四方初定,你身为天子,前往巡视,对收伏人心,安抚边陲,或许就能有着巨大的帮助。出去走走也好,看一看你治下的天下,到底是何模样,万民的生活是怎样的,对你将来亲政,也会有大的裨益。” 她沉吟一下,“让兴安侯带三千,五千无当军随行吧,这样的话,安全也能够有保障。至于朝中之事,暂由母后帮你操持,你意下如何?” 东方白微微低着头,似不敢面对母亲的目光,轻声道:“母后,以儿臣如今之情况,以四海边陲之遥远,巡游走访,这一去没个三年五载,怕是难以返京。天下焉有数年不在京中之天子?” 德妃先是微微眨了眨好看的眼睛,似乎有着一瞬间的错愕,旋即在明白了东方白暗含的意思之后,脸色骤变,声音陡然一高,“你在说什么?!这都是谁教你的!” 东方白毕竟还是小孩子,自小就在母亲的教育中成长,面对着母亲的怒气,不由气势一弱,但还是壮起胆子回话道:“此等大事,有谁敢言说,这都是儿臣心头真切所想。” “我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不许!” 德妃情绪激动,几乎是尖叫着开口,就连被惊醒的小婴儿哇哇大哭都置若罔闻,只是将灼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东方白。 东方白无奈,看着无助嚎哭的小婴儿,弱弱提醒道:“母后,阿弟哭了。” 好在于深宫风浪之中历练多年的德妃到底也不是心性寻常之人,就连产后极易波动的情绪也能忍住,深吸一口气,缓缓镇定下来,将袁嬷嬷从门外唤了进来,将小殿下交给了她带去安抚,同时吩咐道:“将长乐宫所有人清出去,你亲自守住宫门,勿使一人靠近寝宫。” 听见这样的吩咐,袁嬷嬷当即神色严肃地点头,朝着东方白欠了欠身子,抱着小殿下离开。 在一阵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之后,德妃缓缓伸出手,在东方白的紧张中,轻轻抚着他尚显稚嫩的面庞,颤抖着问出了她心头最恐惧的那个问题,“彘儿,是你阿舅与你说的这些吗?” 东方白摇了摇头,此刻的他并不知道母亲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开口道:“阿舅怎么可能与我说这些,他还在跟我许诺着一代圣君,千古一帝的将来呢。这些都是儿臣自己想的。” 他轻声道:“比起枯坐在这个宫城之中,我更喜欢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江南的秀美,塞北的豪迈,高山巍峨,大河奔涌,雪山、巨浪、黄沙、红叶。然后,去试着看看这个世界背后,那些驱动它们的根源和奥秘。母后你知道吗?如果我们知道了鸟儿为什么能够飞起来,或许我们也可以飞上天空;如果我们知道了鱼儿为何能在水中遨游,或许我们也可以造出如鱼儿一般的大船;九天之雷为何无往而不利,地动山摇为何如此声势浩大” 看着东方白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德妃心中稍安,再度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认真而缓慢地问道:“你可知道,这个位置,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是古往今来,多少世间大才,英雄豪杰,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志向?你还太小,不懂得它的可贵,待你长大成人,或许才能真的明白。” 东方白却并未因之而动摇,而是问出了一个让德妃也沉默的问题,“可是,曾经的父皇幸福吗?如今的母后幸福吗?” 他看着无言以对的母后,轻声道:“从小到大,孩儿都在努力地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为了母后的期望,但如今,经历了这场生死关头的徘徊,孩儿知道,人这一辈子太短,不知道生命会终结在哪一天,所以,孩儿想自私一回,想为自己活一次,就这一次,可以吗?” 产后的女人本就情绪丰富,德妃闻言登时鼻头一酸,回忆起眼前这个孩子从小到大的早慧和懂事,眼中不由蓄满了泪水。 “傻孩子,你可知道放弃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吗?而且,如果你长大之后,再后悔了,也不可能重来一次的。” 东方白点了点头,“孩儿知道,但在这皇宫之中,面对着繁复的政务,鬼蜮的人心,做一个所谓的至尊,实在并非孩儿的本心。” “不行的,你还太小,你的决定,还不够成熟,你未来会后悔的” “母后,其实在很早之前,孩儿就有着这样的念头了。孩儿对这个位置,从来就没有过向往。” 德妃再度沉默了下来。 他们的对话,虽然一句都没有提过继位者的人选,但这个人选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而正是这个人选,让德妃陷入了更大的犹豫。 她在内心的天人交战许久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你既然如此说了,母后有个事情,要向你坦白,听完这个之后,你再做决定。” 东方白轻声道:“是关于阿弟的身世吗?孩儿都知道。” 德妃的脸上瞬间露出难以抑制的骇然,瞳孔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东方白。 东方白解释道:“那没什么的,孩儿也不觉得母后做错了什么,母后及笄之年入宫,举目无亲,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多年,又值那生死关头,孤苦无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些时候,为自己而活。” 他看着德妃,“孩儿从小就知道,天家无情,哪怕孩儿不喜欢父皇,但也要竭力讨好和奉承,要在与他在一起的每一次,都尽量讨得他的欢心,想来母后更是如此。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心情,哪里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按说起来,我似乎应该很是生气,气母后,气阿舅,但实际上,孩儿在一开始,心头就没有多少愤怒。孩儿甚至在想,如果母后当年没有入宫,这会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你们还会不会相遇,你们应该会很幸福吧?” 德妃呆呆地看着东方白,缓缓消化着这个让她震撼得无以复加的消息。 当她稍稍冷静下来之后,又为东方白的温柔生出无尽的感动,他明明可以等着自己主动说出那些不堪,但他却选择了主动言说,甚至还主动解释,避免了自己的难堪。 这孩子,真的早慧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喃喃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愿意做出这样的决定?” 东方白洒然地笑了笑,“母后还记得当初父皇被弑,太子登基之时,儿臣是如何脱险的吗?” 德妃不知道这个问题与她的问题有何关联,但还是开口回答了,“母后记得是苏元尚提前让公孙敬将你从涂山接走,然后送到了竹林之中。” 东方白点了点头,“那段藏匿在竹林之中的日子里,儿臣与姜玉虎有过几段独处的时间,在那时,儿臣便忍不住问了姜玉虎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德妃猜到了那个问题,但没多说,只是安静地等着东方白讲述。 “儿臣问他,姜家为何不取皇位?以当时老军神的情况,威服天下,说要改朝换代,真的就是一句话的事,朝野内外,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看着德妃,“母后知道姜玉虎怎么回答儿臣的吗?” 德妃摇了摇头,心头也不由有几分好奇。 “姜玉虎说,皇位有什么好的?劳心劳力,仿如囚笼,看似生杀在握,但实则被所有人瞄准、算计。当得好了,这辈子累死,当得不好,数百年骂名。姜家只想保境安民,守卫四方平安,纯粹一点,简单一点,过得还自在逍遥得多。” “当时儿臣便又问他,就这么简单?姜玉虎就说,你个小屁孩,说深了你也听不懂。但是儿臣缠着他追问,他便又多说了几句。” 东方白的脸上露出回忆之色,缓缓道:“他说,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是皇帝的吗?是东方氏的吗?其实都不是,天下就是天下人的天下,是属于世间万民的天下。坐上那个位置,享受了天下万民的供养,就要为天下万民负责。姜家不想负那个责,也负不起那个责,所以,姜家不会去坐那个位置,只会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若是姜家后代没了军伍之才,这无当军,也不必非要由姜家执掌。” 他看着德妃,“儿臣如今的想法也是一样,只要能让天下人过得好,这个位置到底是谁坐,又哪儿有那么重要。东方氏享国三百多年,后期昏君频出,民不聊生,包括父皇在时,老军神一去,便是烽烟处处。如今至少还能有个名头,也还算过得去了。” 德妃默然,其实东方白的言语之间,错漏不少,对一些道理的理解也尚且停留在肤浅的表面,但他终究还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已经不能对他要求更多。 德妃缓缓道:“你怎么能保证,他就是一个好的选择?” 东方白笑了笑,“我能确定的只是我不想去过那样的日子。至于将来,这个朝堂实际上还是母后和阿舅在操持,坐在皇位上的人到底是谁,至少在未来的十四五年中,并不那么重要。相信这个天下,只要有阿舅在,有母后在,就不会有事的。” 德妃缓缓平复下来情绪,“容我想想吧,你总不至于心急到立刻就要走,如今中枢万文弼和严颂文倒台,朝中必然有大动,等着这些事情都过去,母后身体也恢复些再说,好吗?” 东方白也知道此事不能强求,今日的谈论已经达到了初步的效果,便点了点头,又陪着德妃说了会儿话,告辞离开。 等东方白离去,德妃坐在床上,目光幽幽地望着窗外。 作为最知道夏景昀本事的人之一,有些事情,她根本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 但此刻,她忍不住想到: 这也是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念头又是从哪一刻萌生的呢?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抓起锦被裹在身上,蜷着身子,缩在床头。 在这奢华至极的寝宫之中,这一刻,她孤独弱小得如同一个落难无依的小女孩。 —— 京城郊区,一处山中,有个猎户的小房子。 执掌北梁绣衣局南朝分部的三星绣衣使尉迟弘坐在房中,借着天光,在纸上写着一封绝密的信。 【南朝万、严二相落,夏行权臣事,朝堂当有大动;九河王、西凤卢、四象殷三家灭族在即,南朝地方大族人心惶惶;南帝腿伤难愈,可做文章。上述三点,如何行事,请示下。】 写完之后,他又对照着密码暗语本,将其写成加密之言,填在了一张纸条上,而后小心烧掉了原稿,将纸条塞进小竹筒,绑在了信鸽的腿上。 看着信鸽振翅,飞入天空,渐渐消失,尉迟弘看着中京城的方向,得意一笑。 这一局,他们毫发无伤,却引得南朝大乱,实在是赚大了,也算是扳回了一些在军事上的损失。 接下来,就看朝廷怎么安排了。 —— 当夏景昀从床上醒来,已经是整整一天两夜之后。 睁开眼,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和床边熟悉的人。 瞧见夏景昀醒来,苏炎炎立刻激动地扑进他的怀中,而秦璃则端起了一碗加了许多名贵补药熬制的粥,冯秀云转头低声吩咐着下人准备热水。 夏景昀微微一笑,轻轻拍着苏炎炎的背,“好了好了,我没事,不过你再压着我,可能就要有事了。” 苏炎炎闻声便如触电般弹起,抹了把眼角,担忧地看着他。 夏景昀缓缓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开玩笑的,就是累了点,休息够了就好了!” 瞧着夏景昀那苍白的脸和憔悴的神情,苏炎炎扭头看着秦璃,“这几日咱们都回楼里睡!” 秦璃脸一红,点了点头,夏景昀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诧异地看着苏炎炎,我这大老远回来,你不夹道相迎,涌泉相报也就罢了,还要联合她们一起关门闭户,合适吗? “咳咳,其实,阴阳调和,方为大道。” 苏炎炎却哼了一声,“一肚子歪理!去跟你的草原明珠调和去吧!” 夏景昀一愣,这事儿怎么都知道了,他眼珠子一转,虚弱道:“哎,还是好累,我再睡会儿。” 秦璃噗嗤一笑,无语道:“行了,姐姐就别吓他了,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先去沐浴一番,臭死了!” “你就护着他吧!等他哪天抱着娃回来你就开心了!” 说着苏炎炎恨恨地在他腰间拧了一把,象征性地惩治了一下,便也不再说话。 夏景昀也不装死了,喝完了粥,便去好生洗了个澡。 待洗完澡,梳好头,换上干净衣衫,那个翩翩佳公子又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除了瘦了些,憔悴了些,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他先去和爹娘报了个平安,而后便回到了住处,看着三个心爱的女人,“我和耶律姑娘真的没什么,这纯粹就是定西王那个老东西给我挖的坑,我这一路上都是光明正大的,跟她之间,绝对没有什么!” 苏炎炎哼了一声,秦璃抬头望天,冯秀云笑而不语,显然都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品行很是清楚。 毕竟自己怎么沦陷的,都还记忆犹新呢! “你们这什么表情,你看,当初叶姑娘我不也没跟她有过什么吧?我又不是种马,还能见一个爱一个啊!” 苏炎炎当即对秦璃和冯秀云道:“你们看,我就说吧!他果然惦记着人家!” 夏景昀:. 看着他生无可恋的样子,冯秀云笑着道:“你们别逗他了,他眼下精力不济,怕是想不出什么借口,小心一会儿问出些别的事情,把自己气到。” 苏炎炎其实并不是真的计较,以她的见识怎能不明白耶律采奇的事情,不单单是男女之情,更涉及到南北两朝的大局,没那么简单。 今日之言行,不过是发泄一下新婚之后便久别,又得知对方携美同游的小小醋意罢了。 “既然冯姐姐也说了,就不跟你计较了。”苏炎炎放缓语气,帮他理了理衣衫,“出门在外,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瘦成这样,下次出去,必须带上我们当中的一个。” 夏景昀展露出高端渣男的手段,立刻神色严肃地轻声道:“等闲不会再出去了,出门一趟,这风波差点就把我们都吞没了。” 这话一出,三人果然顾不得计较那些,立刻关心道:“陛下和太后没什么大碍了吧?朝堂可还安稳?” 夏景昀伸了个懒腰,“问题不大了,但麻烦事不少,万文弼、严颂文的定罪审判,两人朝中派系的甄别、清洗,新官员的选拔任用,王、殷、卢三家的问罪处置。对地方大族的恩威并施,新政的推行,此番之事都有切实影响,千头万绪,有得忙了。” 他看着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的三女,笑着道:“不过好在如今随着万文弼和严颂文被收拾,那些个胆大包天的地方世家也被包圆了,朝野上下的阻碍终于小了不少,可以不用浪费心神跟他们耗了。” 秦璃眨了眨眼睛,“你说这些是不是就是为了转移我们的心神,让我们忘了方才的话题?” 夏景昀:??? 你们这么聪明,要不要人活了。 算了,直接放大招吧! 他笑了笑,“没有的事,在烈阳关和雨燕州的两三个月,为夫是时时刻刻挂念着你们的,若非实在是事务繁多,恨不能早就回京了。” 苏炎炎哼了一声,“这种话,不还是随便你怎么说。” “怎么会是随便说呢,为夫在雨燕州,曾触景生情,填了一阙长短句,本来打算给你们送回来的,但是想了想,还是当面送给你们比较好。”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 嘴上说着埋怨的苏炎炎和秦璃立刻懂事地帮着红袖添香,而后认真地看着夏景昀在纸上写就的文字。 当两行写完,苏炎炎便轻声念道:“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细风危楼,一人独立,极目天涯,春愁黯然。 远行非他所愿,与心爱之人远隔天涯依旧非他所愿,但世事无奈,他也只能极目远眺,生出无尽春愁。 即使她早就知道自家夫君的厉害,但又一次亲身体会之后,还是难以抑制地感觉到了一种惊艳的愉悦。 仅此一句,便几乎让她心头那点不悦烟消云散。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秦璃看着纸上,轻声念着,而后心头便忍不住轻轻一颤。 天色已是残照,深情无人可诉。 春草如茵,如烟似雾,更如那连绵不绝又迷幻的思念和哀愁。 看到这儿,秦璃都忍不住内疚地觉得,自己和苏炎炎方才虽然只是跟相公玩闹使使小性子,但都有几分过分与不合时宜。 看着二女都陷入沉思,冯秀云便接过话头,念起了第三句。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为了消愁,只图一醉,却是酒入愁肠,终究无味。 一向将儿女之情深埋心间的这位女官,也体悟到了那深沉而令人悸动的爱意。 但是,这些所有跃动的情感,都在最后一句写完之后,被彻底化作了深深的震撼,最后变作了无边的感动。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看着夏景昀那比起出发之前消瘦憔悴了许多的样子,三女终于忍不住,苏炎炎和秦璃似飞鸟投林般伏进了夏景昀的怀中,而冯秀云则站在原地,望向夏景昀,目光之中,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纵然这份感情是四人分享,但情深如此,亦复何求。 夏景昀轻轻拍着二女的背,朝着冯秀云深情微笑着,在心头暗自长长地松了口气。 好家伙,还差点交代不过去,不过有着这样杀招,什么怨气也好,醋意也罢,也都是“药到病除”的事情。 毕竟一首好的诗词,那是比什么单纯的情话、情歌杀伤力还要巨大无数倍的。 就在这一团祥和,浓情蜜意的氛围中,房门之外,传来府上门房一声恭敬的呼喊。 “老爷?” 夏景昀嗯了一声,“何事?” “府外有一位姑娘带着几个随从来访,自称是北梁郡主。” ??? !!! 夏景昀看着瞬间起身,面色一变的苏炎炎和秦璃,眨了眨无辜的眼睛。 “咳咳,我如果说,我不知道,你们信吗?”(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三章 深情不负,心结尽解 当看到悠闲坐在迎客厅中的耶律采奇时,夏景昀心头闪过很多个念头。 苏元尚干什么吃的?怎么让耶律采奇也跟着来了?你就不能把她留在雨燕州吗? 杨映辉干什么吃的?怎么这个大一队北梁人进城也不知道拦一拦? 郎玉坤干什么吃的?北梁权臣定西王的嫡亲孙女,还是北梁郡主进京了,也不知道赶紧接去鸿胪寺? 门房、管家干什么吃的?不知道说我还没醒直接打发了,还跑来请示我,这他娘的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满脑子都是吃的的夏景昀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脸上堆起温和儒雅的笑容,“耶律姑娘。” 瞧见眼前之人风度翩翩的模样,见惯了夏景昀风尘仆仆的耶律采奇眼前一亮,站起身来,盈盈一拜,“建宁侯,小女子冒然拜访,您的夫人不会生气吧?” 夏景昀:(⊙⊙)??? 这是什么情况,味儿怎么有点不太对? 看着夏景昀的样子,耶律采奇微微捧着规模不俗的胸口,幽幽一叹,“哎,看来果是遭夏侯爷嫌弃了,那些什么欢迎的言语,再会的承诺,终究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如此倒显得是我的不是了。” 夏景昀看着眼前绝色丽人的表演,目瞪口呆。 喂!你醒醒啊!你是耶律采奇,不叫耶律黛玉啊! 好好一个策马奔腾活得潇潇洒洒的草原儿女,怎么玩起这弱柳扶风的把戏来了。 耶律采奇继续道:“夏侯爷放心,小女子自不会如那些女子一般纠缠着你,不过是心里有些难过罢了,毕竟小女子不如别人,会讨侯爷欢心,若是执意如此,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了些。” “停!停停停!” 夏景昀伸手一按,“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耶律采奇眉头一挑,嘿嘿一笑,身上那股要死不活的劲儿瞬间消失,旺盛澎湃的生命力便重新出现在她的身上。 “我想去拜见一下你们太后,另外,我想去竹林看看。” 夏景昀的神色登时严肃了起来,前面那个好说,他跟阿姊说一声便是,但去竹林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甚至说起来,比带她这个北梁人进一趟皇宫拜见朝中陛下和太后还要更严肃。 因为竹林住着姜家,姜家是大夏军方的脊梁,而姜家的威名大多都是来自于与北梁人的作战。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不上称没二两重,上了称几千几万两都打不住。 “哎,我就知道,侯爷不过是信口胡诌哄人开心罢了,也就我傻乎乎地信了。不过也好,至少侯爷是愿意哄的。” “得得得!” 夏景昀拱手认怂,“在雨燕州,你也和姜玉虎见过,问题应该不大,我明日就去竹林找姜二爷,但成与不成还得看姜二爷的意见,我不能给你承诺。” 耶律采奇当即收起那副柔弱样子,“那就有劳夏侯爷了!” 夏景昀无奈摇头,顺嘴道:“耶律姑娘怎么想着到中京城来了?” “虽然此番我是逃出来的,但到了后来,我也知道这是爷爷有意纵容,既然如此,想必就不会再有下次了,所以,尽量多走走多看看,那么贵国中京,又岂能不来看上一眼?” 夏景昀嗯了一声,“既如此,在下会派人陪着郡主,好生逛逛。” “不过终究也是没法逗留太久的,看了竹林,了了心愿,我也要回去了。”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强颜欢笑的模样,挺直腰背,郑重道:“来了贵国中京,见了传说中风华绝代的贵国太后,再能看了竹林,便算是了却了生平夙愿,更有幸结识侯爷,小女子三生有幸!” 说罢,她依着草原礼节,朝着夏景昀郑重一拜。 夏景昀心头一颤,看着这位明媚而大胆的草原明珠,轻叹一声,“耶律姑娘客气了,山水相逢,皆是缘分,能遇见耶律姑娘,在下亦是庆幸。” “是吧?”耶律采奇再度面色一变,一下子活泼起来,身子前倾凑过来,“所以,带我去见见你的夫人吧?我想看看,什么样的女子,能够配得上建宁侯,能够让建宁侯心动。” 夏景昀愣愣地看着耶律采奇那张眉飞色舞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累蒙了,怎么有种被她牵着鼻子走,予取予求的感觉呢? 耶律采奇笑容玩味,“夏侯爷,你也不想小女子抱憾而归吧?” 你只要不抱汉而归就行,否则我怕耶律石那老东西找我拼命。 夏景昀一阵头大,好在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匆匆跑来,“老爷,王公公来了。” 在他身后,王德快步走入,恭敬地朝着夏景昀行礼,“建宁侯,太后请您入宫。” 夏景昀如蒙大赦,还得是我阿姊,简直是命中救星。 他当即看着耶律采奇,“不如这样,耶律姑娘先去鸿胪寺暂歇,待本侯回府,再邀请耶律姑娘过府一聚吧。” 耶律采奇狐疑地看了一眼王德,无奈准备离开。 但这时候,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上前,走到夏景昀身旁,将一张纸条递给了他。 夏景昀展开一看,瞬间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 【夫君,人既来了,岂有怠慢之理,夫君不妨放心入宫,妾身代为招待,也领略一下草原明珠之风范,见识一番伊人之风采。】 若是平常,这句话倒也没啥,但在他刚刚写完一句为伊消得人憔悴之后,苏炎炎就以这个伊人敬上,隔着纸都能闻见那层浓浓醋意。 换了旁人,夏景昀当然还是会做主将耶律采奇送走,但苏炎炎和秦璃的出身见识品行,都决定了她们不会胡来,而且在此时此刻她们也还顾忌着自己一家之主的体面,没有自作主张,擅自出面,自己若是再阻挠,本来没事也变成了有事了。 所以,这次还真是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建宁侯大手一挥,真的同意了,然后带着王德飞速离开。 在宫城之外,他刚好见到了江安侯府的马车,以及驾车的公孙敬。 他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朝着有些日子没见过的公孙敬点头致意之后,见到了坐在马车中等候的云老太爷。“师父,您怎生在此?” 云老太爷看着他,“竹儿生产之后,我还没去探望过。正想着什么时候去,正好她相召,也顺带着把你叫上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那师父我们走吧,别让阿姊久等了。” 走入宫城,王德识趣地远远在前面引路,没有凑到二人跟前,云老太爷便开口关心道:“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 夏景昀嗯了一声,“昏天暗地地睡了一阵,好多了。” 云老太爷感慨道:“现在想来,当日还真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了。还是多亏了你啊!” 夏景昀微笑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也是为了我自己嘛。” 云老太爷扭头看着他,“你啊,没必要说这些来安慰我们,这等事情,是如何就是如何,该感念的就得感念。” 他目光悠悠,“现在想来,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收了你当徒弟,什么东西没教给你,反倒是占了你的大便宜。” 夏景昀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笑着道:“最正确的难道不应该是送阿姊入宫吗?” 云老太爷摇了摇头,神色微黯,“那是我对不起她。” 夏景昀轻轻一叹,没再接话,而说话间,周围的人也多了起来,两人便都停了言语。 来到长乐宫,德妃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穿着宫装走出了寝宫,等在了一旁的殿中。 不过大殿依旧是窗户密闭,只留了一扇进出的门,温暖得甚至有几分燥热。 当二人走入,德妃挥了挥手,袁嬷嬷便带着殿中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而后更是将外面所有的宫人又一次清了出去。 云老太爷听见外面的动静,笑着道:“太后娘娘,这是要与我们说什么大事吗?这般郑重?” 德妃看着他,“父亲,女儿在宫中种了些花儿,这些日子开得甚好,父亲不妨去看看。” “我一个大老.” 云老太爷的神色忽然一滞,反应了过来,幽怨又无语的看了女儿一眼,你要见高阳直接叫他进来就好了,把我叫来作甚! 这黑了心的棉袄真的是 不过云老太爷虽不如苏、赵、秦等几个老家伙那般厉害,但也不傻,知道女儿肯定有绝密之事要与夏景昀说,当即退了出去,小心地在殿外不远处当起了放风人。 夏景昀见状也自然知道德妃是有绝密之话与他说,当即神色凝重道:“阿姊,出了什么事?” 德妃看着眼前的男人,记忆中初见的一身布衣、连中三元时的状元红袍、挥剑入宫时的血染长衫、千里奔袭而回的泥尘污衣在这一刻悄然重合。 那些意气风发、关切尤甚、浓情蜜意、慷慨热血的过往种种,让她终究是提不起防备,选择了信任。 她愿意与他赌这一回,哪怕是输了全部,也不后悔。 毕竟他曾经那么多次地救他们母子于危难,曾经那么毫无保留地帮助过她。 她轻声道:“彘儿昨日找了我,说他想要禅位。” 夏景昀眨了眨眼,在第一时间甚至都没听懂这意思,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神色猛变,“他这是要做什么?” 德妃仔细看着夏景昀的表情,轻声道:“他说他想去天下四海游历,看一看大好河山,体会一下世界玄奇,一辈子都窝在这皇宫之中,指不定哪一日再被刺杀了,如此过完一生,未免太过无趣。” 夏景昀目瞪口呆,旋即懊悔地捶了一下脑袋,“都怪我,若不是我跟他说了那些,他或许也不会有这样的念头,但我当时说那些,只是为了让他坚定求生的念头,没想.” 说到这儿,他陡然一愣,扭头看着德妃,“阿姊,你莫不是在怀疑我,怀疑我故意诱导彘儿放弃皇位?” 德妃抬头看向他,哀婉的目光之中,情感千丝百结,似歉疚,似感怀,似挽留,又似那春风与浓情。 她缓缓点了点头。 夏景昀有些颓然地靠坐在椅背上,他为他们付出了全部,毫无保留,没想到却换来这样的结局。 先帝朝中的一路排忧解难,帮着一路发展壮大; 东方明作乱之时的不顾危险赶回京城,冒着身死的风险帮扶,最后力挽狂澜; 此番变故,更是不顾一切,千里奔袭,只为了快上一步,挽救局面. 但没想到,一旦有了变故,便换来了这样的猜忌,这样的结局。 一种意兴阑珊的感觉在心头悄然升起,但旋即被他压了下去。 不对! 阿姊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要猜忌我,就不会放这么多的权力给我,那么相信我给她的一切建议; 如果真的要猜忌我,现在绝不是最好的时机; 更何况,他与她之间,还有着另一层深入的联系。 !!! 夏景昀的心头猛然一惊,想到了一个他曾经怀疑过,如今也在怀疑的可能! 只有那一个可能,能够解释这一切。 也只有那一个可能,能够让阿姊产生如此反常而荒诞的念头。 他收起了心头刚刚生出的那点愤怒,扭头看着德妃,轻声道:“是吗?” 端庄又哀婉,凄凉又美艳的太后娘娘在瞧见夏景昀表情变幻的时候,就彻底明白自己的怀疑纯属是多疑了,而此刻面对着夏景昀这声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她同样心知肚明,再度点了点头。 !!! 猜测证实,夏景昀心头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对阿姊的爱怜。 他缓缓起身,走到德妃身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温声道:“你不该疑我,若你都疑我,这世上,还有温情和美好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景昀温柔的嗓音让德妃瞬间破防,她哭着扑进了夏景昀的怀中,“彘儿曾经是我的一切,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他!” 她的螓首贴在夏景昀的胸口,大颗的泪珠随着崩溃的心防滚落,悄然打湿了夏景昀的衣襟,“我不在乎皇位,甚至可以不在乎他选择怎样的人生,但我害怕,害怕你也骗我。” “我年少入宫,已经习惯了对所有人的防备,但唯有你,我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甚至毫无保留地给予,所以我害怕,我害怕深情错付,害怕连累彘儿,更害怕沦为了你情感的棋子” 感受着怀中丽人的深情与惶恐,夏景昀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背,就如同曾经那样缓缓安抚着。 “但是,即使这样,你还是愿意开诚布公地跟我说,求一个答案,而不是暗中猜忌,暗中防备,对吗?” 德妃在他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平复,轻声道:“因为我依旧愿意去相信,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夏景昀温柔道:“就如同我方才,纵然愤怒,纵然觉得被背刺,纵然心灰意冷,但依旧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不会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你是值得我付诸一切去保护的人。” 夏景昀低头看着眼前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看着她脸上的梨花带雨,泪痕涟涟,“但凡我们有一个人对这份感情有所迟疑,都解不开这个心结。所以,你应该相信我,毫无保留地相信我,就如同我相信你一样。” 德妃仰着头,看着这个生命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走入内心的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对不.呜~” 水润的唇瓣被含住,她的身子一僵,但旋即慢慢变得滚烫而柔软,靠进了夏景昀的怀中。 漫长而炙热的吻,将他们之间所有的不快与隔阂焚烧得一干二净。 夏景昀依依不舍地松开,轻抚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柔道:“再等等,等到朝局稳定,等到天下太平,到时候,我带你一起,离开这个如囚笼的皇宫,离开这个人心和权力的漩涡。这个天下的壮阔瑰丽,想必你也想看的。” 德妃的眼中亮起光彩,“真的吗?” “真的,我向你保证。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巨鲸出水,海天一色;去看白鹿如林,空谷幽兰;带你去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带你去看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到时候的我们,不羡鸳鸯不羡仙。” “咳咳咳!” 就在德妃的眼中异彩连连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云老太爷重重咳嗽声。 两人如触电般分开,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而后在四目相对之时,忍不住相视一笑。 “父亲,进来吧。” 云老太爷走入房间,看着夏景昀也有些无奈。 先前他在殿外,并没有偷听里面的情形,但作为一个过来人的直觉,自己这位宝贝女儿与宝贝徒儿,怕是有了点什么了。 感觉自己就像是那江湖门派的掌门人一样,大弟子最终往往挖走了自己心爱的白菜。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知道女儿这些年入宫之后的凄苦,如今的苦尽甘来都是夏景昀帮衬,到底谁占了谁的便宜也不好说。 罢了,罢了,一个太后,一个权臣,他们心里自然是有数的,自己一个小老头,能操什么心。 不聋不瞎,不配当家,就当不知道吧。 他朝着德妃行了一礼,然后伸手点了点夏景昀的胸口,转身朝外走去。 夏景昀起初还以为是什么暗号,低头一看,原来是被泪痕打湿的一片。 他看向德妃,德妃脸一红,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夏景昀向她拱了拱手,转身跟上了云老太爷。 德妃缓缓走到殿门口,倚着殿门,望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的离去,满是柔情的目光之下,是许久未见的轻松笑容。 夏天的风,暖暖吹过。 吹过头发,吹过耳朵。 吹过那些他曾经说过的爱我。 —— 一只信鸽振翅,带着尉迟弘的信,越过草长莺飞的草原,落入了梁都之中。(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四章 人心迷局,惊人发现 怀揣着翻译好的密信,北梁绣衣局绣衣令令狐衍又一次登上了定西王府的大门。 随着定西王在朝中权势日渐稳固,权臣地位无可辩驳,他来到定西王府的姿态也愈发谦卑。 和他那位南朝同行不一样,大梁可没有什么天子之下皆为刍狗的说法,掌握皇权的薛家同样也是七大姓之一,身为皇权走狗的绣衣局自然也不可能如黑冰台那般对朝野有着那么巨大的威慑力。 别说他绣衣局了,就算是薛家皇族,在连续两任皇帝执着地削弱其余六姓的根基,试图独尊皇权的过程中,也遭到了其余六姓的悍然反击。 这也是为什么此番定西王能够如此迅速平定局面的根本原因。 就连曾经倾力支持薛锐的慕容氏和宇文氏也反了水,绝口不再挂念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不过虽然南朝的同行比自己的地位萧洒高贵了得多,但对方临死之前,还是为自己做了些贡献的。 有了他在南朝搅风搅雨的事情,自己也趁机跟定西王多了几次汇报的机会,在这关键的变局时刻彰显了存在和能力,能够继续延续自己的荣华富贵。 带着这些念头,令狐衍在片刻等待之后,见到了刚刚回府的定西王耶律石。 “下官拜见定西王。” “令狐大人不必多礼,坐下说吧。” 耶律石的态度很和气,但是令狐衍不可能真的放肆,搭着半边屁股,恭敬道:“王爷,中京密报,南朝中京事变落幕。” 说着他起身将密报递了过去,等耶律石打开看了片刻,“尉迟弘的意思是,想请朝廷定夺,是否需要趁着南朝朝堂动荡之际,再多安排些咱们的人,以及需不需要鼓动南朝大族,再闹闹事情,增加一些动乱。” 耶律石默默看完,沉吟片刻,“这还需要问吗?” 令狐衍神色一滞,迟疑道:“那下官就吩咐尉迟弘,一切照旧,该如何行事就如何行事?” 耶律石点了点头,“让他放手去做,我们与南朝之间,和过往没有什么不同,但尽量不要采用公然暗杀之类的激烈手段。” 这句话就算是为令狐衍和绣衣局的行事划上了一条线,令狐衍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那下官这就去写信与尉迟弘联系,如今这大好机会,不能浪费。” 耶律石点了点头,“好,辛苦了。” “王爷客气!下官告退。” 令狐衍带着满心疑惑离去,耶律德从房间的屏风之后走出,将疑惑问了出来,“父亲,咱们如此行事,会不会引得建宁侯不悦?” 耶律石神色平静,“为父早就与你说过,我们与南朝,是对手。在他所说的合作实现之前如此,在他所说的合作实现之后也是如此。” 他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也可能是未来他若真的能迈出那一步的话,真正稳固耶律皇权的人,“合作,我是诚心的,但这个诚心一定是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而不是抛弃自我努力地去讨好,那样的话,就算最终合作成功,你也会发现,那不是你想要的局面。因为那时候的你,已经没有了跟他合作的价值了。” 耶律德默默消化着父亲的话,在明白之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所以,父亲要让绣衣局按照过往的宗旨继续行事,为的就是防止那些万一,就算建宁侯最终真的成事,抑或在成事之后又有了变故,导致合作破裂,我们也都不会因之而丧失了属于自己的根基,沦为他南朝的附庸。” 耶律石点了点头,但耶律德旋即又带着几分担忧道:“可是,以那位的智计,如果尉迟弘他们的行径被他识破,会不会对采奇丫头不利?” 耶律石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南北两朝,各为其主,明争也好,暗斗也罢,都是情理之中的事,谁也说不出啥,更谈不上迁怒于谁。南朝那位曾经的丞相和夏景昀同殿为臣,而且还是借其声势上台为相,却偏偏要与其争权夺利,那是真傻。而我等若是不争,眼巴巴等着夏景昀的吩咐和安排,那也是真傻。” 他站起身来,“且看看吧,看这位建宁侯如何应对,看他能不能阻止尉迟弘的布局,也算是验证一下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去做到他所承诺的那些事情。” 耶律德轻笑一声,深以为然,“若是连尉迟弘都对付不了,那的确很难做到那些他所承诺的东西。” 耶律石负手望着门外,头顶天空湛蓝,白云悠远,空气中,都带着一丝辽阔和豪迈。 “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呐!” 耶律德陪着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轻声道:“说起来,今日朝堂之上,那位妄言小官,该如何处置?” “就是那位建议整军南侵,以彰陛下威严的宣徽院同知吗?” “是的。” 耶律石想了想,“先关着吧,无需审问,也不用审问。” “为何?”耶律德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 耶律石这次没有解释而是缓缓迈步,“你想想呢?” 耶律德跟上父亲的步伐,朝着后院方向走去,稍作沉吟,眉头便舒展了开来。 “父亲是怀疑还有人在他背后?” “不是怀疑,是一定。”耶律石微微颔首,“所以先关着吧,拳头没打出去,才叫有威慑。” 耶律德佩服地看着父亲,恭敬点头。 而在距离定西王府不远处的一座更雅致的府邸之中,也有一对长辈和晚辈正在聊天。 大梁中书令元宪焘的孙子元文矩一边熟练地泡着茶,展露出在北梁难得的风雅潇洒,一边笑着道:“爷爷,听说今日朝堂上有些趣事啊?” 元宪焘斜倚着一张凭几,默默看着手中的一本《夏高阳诗文集》,头也没抬,“哦?什么趣事?” “不是说有个宣徽院同知向陛下建言,提议整军备战,准备秋季南下,夺回烈阳关,以振陛下军威嘛!这人脑子不好使也就罢了,居然耳朵还不好使,定西王跟南朝那边的提议在梁都都不算是什么绝密了,居然不了解一下就敢贸然进言,这不是找死嘛!” 元宪焘放下手中的书册,看着自家孙子,淡淡道:“他是奉我的命令去探路的。” 元文矩脸上笑容缓缓凝固,先前那不加掩饰的嘲讽让场面一度有几分尴尬。 不过毕竟是自己爷爷,问题倒也不大,他调整一下,厚着脸皮问道:“爷爷,这是为何啊?” 元宪焘端起面前的茶盏,“不是与你说了嘛,探路,看看朝堂的态度,看看大家的反应。” 元文矩皱眉不解,“可是,爷爷你不是说了当初七姓议事,你们都对定西王和南朝建宁侯的方案十分热衷吗?为何又要这般?” “不过都是演出来的配合罢了。” 元宪焘叹了口气,“当时的情况,耶律石和完颜达站在一起,兵员足足数万,我们剩余五人可谓是案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能不配合吗?别看宇文云跟个愣头青似的,一样狡猾得很,个个都装得一脸热忱。没办法,不热情就会被怀疑你另有心思,怀疑你另有心思就可能有所行动,谁也不敢去赌耶律石会不会做些什么,只得装作彻底被说服的样子,但实际上,谁又真的有多期待呢?” 元文矩听得疑惑,“为何呢?如果按照定西王的说法,未来我们不需要打打杀杀就能有巨额的收益,这是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元宪焘轻笑了一声,“你可知我大梁七姓治国的基础是什么?” 他看着一脸懵逼的孙子,心头暗叹了一声,“那就是视其余百姓如草芥。这草定期就得割一割,太短了不行,太长了也不行。每年南下劫掠,人死了又如何,生就是了,那些钱货财宝自有南朝给我们送。但如果两国之间不打仗了,会有什么情况?” 他的手指轻点着桌子,“不打仗,我大梁引以为豪的弓马骑射就会慢慢荒废衰落,失去最强大的倚仗。而人口没有衰减,其余诸姓可以慢慢积蓄实力,甚至就有冲击七姓地位的可能。这些都是我们很难接受的。” “这些都还算是尚且远在天边的忧虑,真正最根本的是,我们凭什么相信南朝,相信他们会带着我们一起享福?他耶律石要去跳火坑,我们凭什么要跟着?” 元文矩呆呆地听着,默默消化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般开口道:“所以,爷爷并非完全抗拒定西王的提议,抗拒与南朝合作,只是信不过南朝人能成事?” 元宪焘的脸上难得露出欣慰的神色,“这事儿太大了,想让大家信,就得拿出点切实可靠的东西来。空口白话,就指望大家像个雏儿一样被他说得晕头转向,怕是他自己想多了。” 元文矩看着爷爷的表情,默默咽了口口水。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总觉得,那个雏儿就是说的自己。 大人的世界,好可怕。 —— “这个世界,很可怕,但也很迷人。” “可怕在人心,迷人在自然。但同时,这句话反过来也是成立的。而这就也告诉我们一个事情,那就是,凡是都没那么绝对,就看你从什么角度去看。” 已经由靳忠亲自带人清场之后的御花园中,夏景昀亲自推着轮椅,和东方白在其中漫步,缓缓说着。 他将东方白连着轮椅一起抱上台阶,推入一座凉亭中,看着他,“所以,阿舅并不完全赞成你的决定。” 这个世界上,东方白最崇拜的人,就是夏景昀了,听了他的话,并没有登时表露出直接的逆反,而是一副愿闻其详的倾听模样。 夏景昀也蹲下来来,和坐在轮椅上的东方白平视着,温声道:“你想去看这个世界,阿舅第一个支持,你有你想做的事情,阿舅也第一个支持。但是我们要先思考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你的想法会不会变?” “你想想你三岁的时候,那时候的梦想是什么?每天都能出去瞎跑,看看水里的鱼,吃好吃的点心就足够了。等到你七岁的时候呢?那时候或许就想着,若是能够不念功课就好了,能够让你父皇最喜欢你就好了,能够让母妃天天开心就好了。” 他顿了顿,微笑着道:“那到了现在,你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在飞速地成长,已经比许多寻常十四五岁的人懂得更多了,你在生死经历之下,想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想去探寻阿舅跟你说的那些神乎其神的奥秘,这没问题。可是三五年之后,你会不会又觉得人活一世,总得留下些什么,你既然已经登上了皇位,又怎么不成就一番事业?” “阿舅不是质疑你的决定,阿舅是希望你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留一点后悔的余地。” 东方白听完点头,“阿舅,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呢?” “先去吧,一路上好好恢复腿脚,如果恢复得好了,也改主意了,就回来好好做一个好帝王,阿舅相信你在认真看了这个世界之后,会知道民生疾苦,朝廷弊政,能当好一个皇帝。若是真的志不在此,那就再说。” “那朝廷怎么办?” “太后临朝,幼弟为储,大义名分都握在你自己的手中,一切都全凭你自己的意愿。阿舅会努力替你看好朝堂,等你的决定。” 东方白看着眼前的男人,眼中露出感动和依赖,“阿舅,我是不是太任性了些?” 夏景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会呢?你很坚强,也很聪明,已经足够优秀了。而优秀的人,就应该有些与众不同的个性和追求的。” “那你呢?” 东方白看着他,“那你呢?阿舅?” 夏景昀被这简单的一句话问得一愣。 看着陷入思索的夏景昀,东方白连忙道:“阿舅,我就随口一问,你别在意” “没事。” 夏景昀忽然微笑着,“阿舅也是有追求的。” 东方白登时露出好奇的神色,夏景昀微笑道:“阿舅这一声不图滔天权势、生杀予夺;不图娇妻美妾、莺燕在怀;不图荣华富贵、穷奢极欲,就希望这天下的人尽可能多地都过上好日子,天下太平、繁盛、安康、和谐,就不枉阿舅来这儿世上走一遭了。” 东方白笑着道:“阿舅的愿望,听起来好宏大呢。” “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夏景昀望着他,缓缓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敲得东方白的心头猛然一颤。 他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地认识了自己的阿舅。 这个看似温和儒雅的阿舅,在无所不能,智计百出的表象之下,原来藏着有这样的宏愿。 而这时候,夏景昀一直藏着没忍心说出来的话,被东方白自己想到了。 他回忆起了自己当初,在国子监迎春宴上,为了成为涂山三杰的徒弟,从而在储位之争中占据先机之时,当着那么多人,当着涂山三杰说出来的那句宏愿。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而自己如今的选择,是背离了初心,还是选择了逃避? 他呆呆地坐着,夏景昀见状便知道目的达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行合一,方得大道。不管怎样,去这个天下走走看看,也是十分有必要的。我已经为你想好了随行的人手,去吧,看完了,走完了,再做决定。无论怎样,阿舅都支持你,也一定会保护好你。” 东方白缓缓点了点头,“谢谢阿舅。” 夏景昀笑着道:“走吧,继续逛逛,你如今在做好保暖的情况下,就要多出来活动活动。” 将东方白抱下来,漫步在御花园中,东方白将心头联翩的思绪收起,开口道:“阿舅,你新婚之后,就离家这么久,去陪你的家人吧,我自己走走就好。” 夏景昀却神色古怪地打了个寒颤,“那儿现在回不得,再等会儿。” 东方白一头雾水,家还有什么回不得的,又不是有洪水猛兽。 不过夏景昀倒也没再待多久,又跟东方白闲聊了几句,便离了皇宫。 但他也没去中枢那边,而是径直去了黑冰台。 值守的黑冰台护卫们如今自然都认得这位大夏朝堂最不能惹的大人物,不敢阻拦。 夏景昀直接进了胭脂的房间,打了个招呼,朝她的座位上一靠,胭脂便温顺地帮他按着脑袋。 “胭脂啊,府上又人来叫你回府吗?” “没有,二位姐姐都知道我在为夫君分忧,自是不会叨扰。” 那就好,说明还没乱套夏景昀在心里默默嘀咕着。 “夫君,如今中枢缺了两人,你为何不去中枢坐镇?” 夏景昀笑了笑,“现在先别露面,偷个懒,顺便等等看有没有人往外蹦跶,也再等等遥远的东北方的好消息。” 胭脂嗯了一声,一如既往地没有反驳夏景昀的任何决定,夏景昀微微闭着眼,“你将陛下遇刺之前的情况都与我说一说,我总觉得这事儿背后,不止玄狐一个人这么简单。” 说到老本行上,胭脂立刻严肃起来,一边温柔地按着,一边为他缓缓讲述起了情况。 夏景昀闭着眼睛听着,听到某一处时,忽然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但他并没有直接打断,而是默默听完了所有之后,才缓缓道:“我与你说一个人,你去搜集他的所有情报,记住,务必要小心,不可假手他人,更不要让他察觉到端倪。” 而后他附在胭脂耳畔,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胭脂的嘴,登时张得老大,面露震惊。(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五章 大夏朝堂最后的悬念 “夫君,这会不会有些过于匪夷所思了?” 夏景昀微微一笑,“所以我就是在大胆假设,寄希望你替我小心求证嘛。” 夏景昀这么说,胭脂登时心头涌起一阵重任在肩的激动,“夫君放心,胭脂一定细细查实。” 夏景昀笑着起身,伸手轻轻将她耳畔的几丝秀发挽在而后,顺带着捏了捏她清丽的脸,“这几日炎炎让我调养身子,过些日子再补偿你。” 胭脂粉面微红,低低嗯了一声,夏景昀伸手向下,轻轻一拍,在丰腴处的阵阵轻颤中,笑着离开。 从黑冰台离开,夏景昀又去了一趟清北楼,在楼中见到了久违的涂山三杰。 得益于平日半耕半读的作息习惯,三人的身体素质保持得不错,因此在得到了夏景昀的对症治疗后,很快就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如今虽然依旧透出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但身体也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而且,夏景昀的情况也差不太多,看上去倒也还算匹配。 四个虚弱的人对坐着,一个虚弱的弟子前来给他们上茶。 荀飞鸿默默先煮了一壶水,将茶盏这些都煮了一遍,然后又换了新的水重新煮茶。 看着忙活着的弟子,临西先生苦笑一声,“如今给人上茶,我等都要犹豫再三,生怕再出什么事情。” 夏景昀微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人之常情,不过如今玄狐和莱阳侯皆已落网,等闲不会有事了。” 晚林先生叹了口气,“连累陛下,影响朝堂,我等已是后悔不迭,幸赖建宁侯出手,未使局势落至不可挽回之境地,影响到如今蒸蒸日上的朝局和国事,侯爷恩情,我等感激不尽!” 说着三人就要起身致谢,夏景昀连忙爬起,将三人扶住,“三位老先生切莫如此,这本就并非你们的过错。今日我前来,也是受陛下之托,来看望一下三位的身体,同时也代陛下有所安抚,陛下和朝廷都知道你们也是受害者,绝无追究之意。” 临西先生叹了口气,“陛下隆恩,我等自然感念,但此事终究发生在清北楼,而且如今陛下罹患腿伤,行走不便,更是让我等愧疚不已。” 空壁先生黑脸依旧,“陛下拜我等为师,空有个帝师之名,却并未替陛下做过什么贡献,却反倒连累陛下,实在是问心有愧。” 夏景昀笑了笑,“既然如此,我就替陛下提一个要求吧,希望三位老先生能够允准。” 临西先生直接道:“侯爷请讲,但凡我等能做到之事,必无推委之理。” 夏景昀端起茶盏,看了荀飞鸿一眼,临西先生立刻明白,让荀飞鸿领着楼中人都先出去。 待人走空,夏景昀便缓缓道:“陛下此番经历生死,成长颇多,欲前往四方巡视一番,既是体察民情,清理地方民政,同时也走走散心,加快恢复。我与太后商议,觉得此事好处颇多,便打算同意。” 晚林先生点头接话,“陛下从小便在宫中生活,若是无法体悟民情,不知道这个天下的实况,对将来亲政.” “咳咳!”临西先生忽然打断了晚林先生的话,“但是侯爷,陛下的安危,如何保护?仅在京中就是如此了,离了京城岂不更是?” 夏景昀装作未觉,开口道:“此事自然要从长计议,做足万全准备,如今初步的计划是,微服出巡,既不扰民生,也能瞧见真情实景,也更有利于保护陛下安危。” 空壁先生沉声道:“那需要我等做什么,建宁侯请直接吩咐。” “在下想让荀飞鸿陪同陛下出巡。” “这算什么,这等小事我等自无不允之理。” 晚林先生当即点头,临西先生却神色凝重,面露惊讶,“建宁侯,您这是?” 惊讶之下,他连称呼都变了。 陛下出巡,能陪在身边的,自然都是极其信赖和倚重的。 陛下和荀飞鸿是师兄弟,从亲近上来说,当然没问题,但这话从建宁侯口中说出来,就带着一点认同的意味。 而对于注定会权倾朝野数十年的建宁侯而言,主动提出这个,其中意思就不算隐晦了。 夏景昀笑着道:“有这么个想法,他出身寒微,知晓民生不易;能凭己身之力,拜入三位门下,足见其才华;得三位教导,品行才能自不用说;而以三位之地位,在拜入门下将近一年的时间之后,依旧不卑不亢,心性也算足够。更何况他对陛下还有救驾之功,可以试试看。” 听到最后,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才明白了夏景昀的真实用意,居然是想把荀飞鸿当做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 夏景昀瞧见三人严肃的神色,哈哈一笑,“只是一个想法而已,待他回来,跟着我一段时间吧。最终他能不能成,还要看未来他自己的造化,我走到如今是机缘巧合,未来的他,兴许会慢上很多。我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事了拂衣去的。” 临西先生松了口气,“既如此,愿凭建宁侯吩咐。” 表示了看望,说好了事情,夏景昀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三人亲自将夏景昀到大门外,夏景昀扭头看了看已经渐渐有了几分大人模样的荀飞鸿,笑着点了点头,坐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上,他看着陈富贵,“陈大哥,那个咱们在西楚县遇见的少年,进京了吧?” 陈富贵想了想,“嗯,进京了,和他那帮弟弟妹妹一起,按照你的吩咐,安排给了吕一照看。” “明日提醒我一下,我去看看他。” “好。公子,我们现在回府?” 夏景昀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回吧,再不回就真是心里有鬼了。” 回到侯府,夏景昀还没瞧见后宅的血雨腥风,就瞧见了一个幸灾乐祸鬼鬼祟祟的身影。 夏景昀朝陈富贵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缓缓上前,猛地一巴掌拍在对方肩膀。 “呔!” 白云边吓得差点没直接飞起来,扭头看着夏景昀,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报复道:“你没死啊?” “你都没死我死什么?” “早说啊,我白准备席面了。” “你”夏景昀都给气笑了,“白大人,如今北疆三关防务对南北局势尤为重要,朝廷欲遣一个朝中重臣去巡查一番,你如今是御史台的领袖,不妨走一遭?” 三关不可怕,但是三关里面的人有点可怕。 想到姜玉虎,白云边打了个寒颤,“你这人,好没良心,我好心来看你,你却如此恩将仇报!” 夏景昀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为打中了白云边的七寸而得意,白云边就一脸八卦地问道:“耶律采奇走了吗?” 夏景昀猛地回头,好家伙,你是来看这个的吧?做个人吧! “那你去看看?” 白云边当即就要答应下来往里冲,被夏景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差点带了个趔趄,“你他娘的都快进中枢了,能不能稳重点!” “进中枢哪儿比得上.”白云边一愣,“进中枢?” “走吧,书房去说。” 夏景昀带着白云边进了书房,让陈富贵守住门外,看着他,“如今万文弼、严颂文倒台,你怎么想的?” 白云边叹了口气,“我就不用装了吧?” 夏景昀点了点头,“看你,你若想进中枢,你就再装装,不想进中枢,那就不用了。” 白云边当即道:“我愿意为国尽忠,为国家多出一份力量。” 夏景昀无语地看着他,“我怎么感觉你是为了更方便骂我呢?” “你感觉错了。”白云边一脸正气凛然。 夏景昀也懒得跟这货纠结,他直接道:“此番之后,我要为相,但绝对有人不愿意,会明里暗里地反对,你若想进中枢,就抓住这个机会跟我吵一架,他们自然会把你抬进去,为他们扛旗。这也和咱们之前说的大差不差,虽然这些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但是让他们有个发泄的渠道,总归好过自己暗地里串联琢磨些有的没的,再出什么像前两日这等大乱子。” “你要为相?皇宫你家开的啊?”看着夏景昀那一脸理所当然风轻云淡的样子,白云边震惊地下意识反驳道,旋即反应过来,无语凝噎,“娘的,皇宫还真是你家开的。” “行了,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别人面前瞎胡闹出了事情别怪我。” 夏景昀瞪了他一眼,“如今走得越高,盯着我们的人也就越多。” 白云边此刻也慢慢收起了戏谑,坐在椅子上,看着夏景昀,“真决定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没必要耗着了,多耗一天,黎民百姓就多受一天苦,早点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吧。帮一帮百姓,骂名我来担。” 白云边叹了口气,“怎么能你一个人担呢,我陪你一起!谁让你是本公子的小弟呢!” 看着白云边正经了一下又不老实的样子,夏景昀也跟着有点跳脱地翻了个白眼,“要点脸吧!你咋不说姜玉虎是你小弟啊?” “那你等着,回头我就说!” 夏景昀懒得搭理他,“但是,不管怎么说,把朝堂清理好了,咱们事情得做好,你要把御史台管好了,多挑选些好的御史,那些尸位素餐的,该处置就处置。跟卫老商量一下,程序上不要出问题。” 白云边点了点头,“放心吧,我都物色了好些人了,像你知道的,那个李端叔,还有徐伯翼,这些人简直都是御史台的好苗子,就等你这句话呢!” 夏景昀嗯了一声,“你思虑周全就是。” “诶!”片刻的沉默后,白云边忽然看着夏景昀,“有没有那么一丝丝的感动?” 夏景昀看着这个自从当初出泗水州以来就一直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甚至愿意为了大局牺牲,好吧,也谈不上牺牲,纯粹是为了骂自己的战友,微微一笑,“所以,你想要什么报答?下次姜玉虎揍你的时候,我给你擦擦血?” “不用,让我去看看你后宅的惨烈现场即可,再晚就看不到了。” “滚!” 夏景昀骂骂咧咧地将白云边撵了出去,然后看着后院的方向,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但令他意外的是,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湖畔的水榭之中,传来阵阵欢笑; 竹帘帷幔,影影绰绰,露出几道前仰后合的倩影,和其乐融融的场景。 ??? 当夏景昀的身影出现,正言笑晏晏的众人都站起身来,苏炎炎笑着道:“夫君,你回来啦?” 夏景昀看了看苏炎炎,又看了看秦璃,再将目光移到耶律采奇身上,最后询问地望向冯秀云和夏宁真。 瞧着他那紧张又蒙圈的样子,秦璃忍不住笑着道:“夫君,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认的义妹,大梁安乐郡主,草原明珠,耶律姑娘。” 义妹? 夏景昀恍然明白了过来,看着苏炎炎和秦璃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佩服的感激。 她们这一手,直接另辟蹊径,既和耶律采奇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又不至于引出更复杂的局面,顺带着还能打消几分夏景昀可能的那点念头。 啧啧,名门贵女是不一样啊。 瞧见夏景昀的目光,二女都露出一副【我们岂是那等愚蠢妇人】的表情,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看着这头的心有灵犀,郎情妾意,耶律采奇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余,站起身来,“诸位姐姐,承蒙款待,小女子先告辞了。” 苏炎炎等人目的达成,自然也没有了硬要挽留耶律采奇的欲望,更何况,对方那截然不同的野性活力之美,也让她们颇有压力。 众女一番客套之后,夏景昀亲自将对方送了出去。 走到府门口,耶律采奇轻笑道:“建宁侯,什么时候带我入宫和去竹林呢?” 夏景昀道:“总得待我好生安排一番,然后才好” “哎。”耶律采奇忽然柔柔弱弱地叹了口气,哀怨道:“我就知道,你只是信口胡诌敷衍,哄我开心罢了。” “明天!” 夏景昀当即伸手,打断施法。 “那就这么说定了!” 耶律采奇立刻恢复了正常,得意一笑,蹦蹦跳跳地带着侍女和护卫离开,朝着鸿胪寺的方向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夏景昀无奈一笑。 旋即他的笑容缓缓收敛,返京三日,这些琐事渐渐都安顿好了,也该开始忙点正事了。 他目光望向宫城的东南角,轻轻一笑,转身走进了府中。 而在他那道目光的方向上,中枢小院之中,卫远志和李天风正在繁花之中缓缓迈步。 “如今中枢缺了两人,卫老以为,太后会遴选何人递补?” “老夫现在不在乎谁来递补,而是在想,这丞相之位,当属何人?” 李天风笑着道:“还能是何人?高阳已经表露了态度,难不成还有人能争得过他?” 卫远志摇了摇头,“官场之上,终究还是要讲规矩的,高阳毕竟年纪太浅,进中枢都是凭借无可辩驳的扶龙首功,已是有些勉强,若是直接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怕是要成众矢之的,反倒不美啊!” 李天风闻言也是眉头微皱,“他都已经悍然将万文弼和严颂文扔进黑冰台了,还藏着掖着干什么?有谁反对直接收拾了就行。” 卫远志缓缓走着,“说是这么说,但能这么做吗?陛下对臣子有生杀之权,但你看哪位陛下随意打杀臣子了?祖宗成法、官场规矩、世人议论、史书评价,这些都是麻烦。如今看来,比较好的办法是他来做副相,独揽大权,将杨相推上丞相之位,做个挂名的挡箭牌。” 李天风闻言当即摇头,“万文弼前车之鉴犹在,届时杨维光又如万文弼一般行事,难不成又来一遍?” 卫远志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难题所在啊!” 李天风看着卫远志,“卫老,你也是老资历了,为何不?” 卫远志摆了摆手,“我有自知之明,不成的,我外放多年,功绩不显,能入中枢,执掌吏部而为天官,已是娘娘抬爱,勉为其难,要当丞相,就太过了。” 李天风也跟着叹了口气,“哎,年轻是他的优势,这下也成了他的束缚啊!” 在他们不远处的中枢小院之中,副相杨维光缓缓放下手中的笔,一旁的属官连忙适时地端上一盏温热的参茶,然后笑着道:“下官先行恭喜相公,登顶相位。” 杨维光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此事自有陛下和太后定夺,哪儿轮得到你在这儿胡言乱语说三道四!” 语气虽重,但跟随杨维光已久的属官却从他细微的表情和反应中,瞧出了真正的态度,当即欠了欠身,唯唯退下。 杨维光端起茶盏,拿起盖子轻轻刮了刮,丞相,呵呵。 他嘴角轻翘,抿了一口,味道不错啊!(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六章 沸沸扬扬,杀招终成 翌日,清晨。 再度美美睡了一晚上的夏景昀,翘首而起,只感觉精力渐复,那种强弩之末虚弱疲惫已经几乎没了,只有阵阵挺枪跃马的冲动。 梳洗干净,换上常服,他向父母问安之后,和妻妾一起吃了顿有说有笑的温馨早饭,便与陈富贵一起坐着马车出了门,去往了鸿胪寺。 在鸿胪寺的门口,他也见到了梳洗一新的耶律采奇。 一身利落洒脱的衣裙,颜色是大夏不多见的蓝色,点缀着繁密而独具草原特色的纹饰,发饰上的些许亮片在朝阳下泛着光芒,但却输给了那一双明媚璀璨的眸子。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就仿佛一道草原上清新野性的风,吹过了这座肃穆而庄严的中京城。 “走吧!” 夏景昀定了定神,将耶律采奇请上了马车。 她的一个贴身侍女跟了上去,至于剩下的那些耶律家那些护卫和侍女,便都留在了鸿胪寺中。 在中京城中,他们反而不担心耶律采奇的安全,不管是人的安全还是身的安全。 “太后娘娘才生产不久,还待恢复,过两日再去入宫拜见,今日咱们先去竹林。” “好啊!”耶律采奇也知道夏景昀和太后的部份关系,知道拜访太后这事儿比她最终要回梁都这事儿还要十拿九稳,当即点头。 马车开出一段距离,孤男、寡女、独处、沉默,便自然有异性相互勾引的暧昧悄然酝酿。 为了打破这种让人心神摇曳的暧昧,耶律采奇便主动开口道:“竹林那边那么好说话?你跟姜家关系这么好吗?” 夏景昀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与姜家关系好,让他们放弃了原则,而是在姜家人眼中,竹林就只是一处居所而已,不是什么神圣的象征,姜家的威名在保境安民的战功上、在大公无私的操守上、在黎民百姓的心中,唯独不在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和排场上。” 耶律采奇闻言默然,夏景昀只用了这一句话,就让姜家原本就在她心中就颇为崇高的地位,立刻又拔高了几个档次。 这一天,夏景昀就陪着耶律采奇逛了大半天,将她送回鸿胪寺,吩咐鸿胪寺卿安排人好生陪着之后,便回了府。 这一回去,便是两天没见出门。 他这般悠闲,整个中京城却已经渐有了几分沸腾的姿态。 先是随着万文弼和严颂文的倒台,太后和陛下下旨,命刑部、京兆府、黑冰台同审此案,而万家、严家的一干人等也悉数被羁押入狱,家产也被迅速抄没。 在京兆府设置的密信箱中,指认这两家之人罪行的供状,几乎每天都能塞满箱子。 傻子都知道,这两人是断然不会有翻身的可能,甚至连命都大概保不住了。 接着,因为九河王家、四象殷家、西凤卢家勾结玄狐,为刺杀陛下帮凶之事已被查实,三位主谋皆已招认,从京城到各自所在的地方,一场声势浩大的抄家和抓捕也随即展开。 因为罪状明确,条理清晰,并未激起什么大众民心上的波动和反抗,唯有那些兔死狐悲的各地大族心有戚戚。 同时,顺理成章地,因为万、严二人的倒台,他们的余党也相继被清算。 虽然在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的严格控制下,并没有单纯因为关系远近而进行大规模地清洗,而是交由吏部仔细甄别,但毕竟这是两位中枢重臣,投身其门下,寻求其庇佑,帮着他们做事办事的党羽怎么可能少了,随着罪状一桩桩被审理,依旧有规模不小的官员被抓。 这些事情虽然牵动着不少人的心,为街头巷尾的议论提供了不少的谈资,但终究是注定要死之人的事情,真正有见识的,还是更关注将来,关注起随着他们倒台而空出来的位置。 而这当中的重中之重,就是那空悬的丞相之位。 “你们说,谁会当上这个丞相?” 鸣玉楼二楼的一个雅间之中,几位朝中密友,围着桌子,小声地聊着。 “这还用说嘛,建宁侯啊!原本的丞相都栽在他的手里,这新的丞相位置还不是他手到擒来的事情嘛!” “非也!论实权,建宁侯无人能及。只要太后和陛下依旧支持他,哪怕他依旧只是户部尚书,但他也会是朝中实打实权势最盛之人,但是,实权最盛却不代表他能当丞相,丞相这个名头有着巨大的意义,乃百官之首,他可以硬拿,但要想服众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是啊,建宁侯若是成功当上丞相,那就是名实皆得,坐实了这权臣之位了!比起当初的安国公和秦逆犹有过之。” “在下并不认同此言,建宁侯凭什么不能为相,论官场出身,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没有人比他的出身更好了;论功绩,不论是当初的扶龙首功,还是后来定策平叛,南北和议,略定雨燕,都是难得的大功;论陛下支持,那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年纪资历,没有哪一点比中枢诸公差的。” “关键就是年纪资历啊!那你说他若是当了丞相,杨相又该如何?卫大人又该如何?官场,终究也要讲究个论资排辈的,否则如何服众啊!若有才便能上,这官场不就乱了套了?他若坏了规矩,得有多少人心中不安?” 众人沉默,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激动地一拍桌子,“我明白了!” 众人侧目,那人伸出手指晃着,“你们是不是奇怪,距离陛下遇刺,已有五六日了,建宁侯晕倒昏迷醒来也已经三四日了,但除了有人瞧见他进了一趟宫,又去清北楼和黑冰台走了一趟,其余时候却并未去中枢理事,而是先陪着北梁郡主逛了一趟,接着就一直在家不出门?” “是啊,我们方才不还说这事儿嘛!” 那人哈哈一笑,面露得色,“咱们不是说了,建宁侯最缺的就是年纪资历嘛!但他如今在府中不出,不主动去争那丞相之位,是为了什么?” 眼看胃口吊得差不多了,他指尖一点桌子,悠悠道:“诸位岂不闻劝进之事乎?” 众人一愣,旋即也猛地反应过来,对啊! 建宁侯这一反常态的沉默,很可能就是知道自己资历不够,想让他们这些朝官去上表营造声势,届时就是资历不够名望来凑,万众期盼之下,“勉为其难”地出任丞相,这样就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也不会坏了朝堂一直以来的规矩,毕竟不是谁都能营造出这等声势来的。 我呸!建宁侯不是号称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嘛,怎么也玩起这么虚伪又肮脏的招式来了! 想通了这一点,众人对视一眼。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就是,他们要这么做吗? 答案当然是要啊! 骂归骂,但官场上,谁讲感情啊! 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事情,那还用迟疑吗? 于是,一场本该持续不少时间的酒局匆匆结束,众人各自回府,开始琢磨起了自己的奏表。 这偌大的中京城中,聪明的不仅有他们,同样有别的人,很早就觉得他们看出了夏景昀的用意。 不过,他们的选择,却与这些朝官们截然不同。 “夏高阳如此行事,说明他也是心虚了啊!” 一间宅院中,几位勋贵聚集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 如今的他们不会傻到再去跟夏景昀正面抗衡,当面作对,但是要他们就变成温顺的绵羊,甚至夏景昀的狗,那还是做不到的。 他们自有父辈的荣耀与骄傲。 同时,如果有暗地里使点小绊子,给他的事情增添点难度的机会,他们还是愿意尝试一下的。 “不错,就这么个丞相的位置,却还藏着掖着,不敢直接拿下,我看他这人也就那样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这么做说明他还是顾忌着最基本的官场规矩在的,这样的人,我们也能放心些,不至于真的跋扈到那天一个不顺眼就把我们都给收拾了。” “他敢!我等的爵位,有太祖爷亲自给的世袭罔替,有世宗、孝宗、武宗等封赏的勋爵,他一介臣子,反了天了!” “哎!人又不是没干过。更何况人家不干,太后不能帮忙?陛下不能帮忙?东宫那把火才烧了多久啊!” 众人闻言,齐齐沉默,原本宗亲勋贵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但当初东宫那一把果决的火,直接就将他们看似强大的脊梁彻底烧成了灰,就算拧成一股绳都不济事了,更何况如今人心还都不齐。 半晌之后,终于有人开口问道:“那我们咋办?就干看着?” 众人面面相觑,默默低头,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要我说!咱们就支持杨相!” 一个国公忍不住道:“反正他夏高阳看我们不顺眼,我们名正言顺推举杨相,这总不犯法吧?” “我看行!论资历,论年纪,论地位,身为副相的杨相接任丞相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去联络那些地方大族,和宗亲,毕竟如果让夏高阳真的名实皆得,大家的日子就越发不好过了,我看他们应该会同意的!” “行,那就照此行动!” “滚滚滚!”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成王站在王府门口,将前来游说的勋贵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府门。 这一次,他甚至都没用成王妃吩咐,自己就做出了“英明”的决定。 他朝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呸了一口,“还想拉我给你们当挡箭牌?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亲眼见证了万文弼和严颂文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夏景昀拿下的他恨恨转身,依旧满脸不忿,“都是些什么不长脑子的狗屁玩意儿,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 朝里面走了几步,他忽然扭头看着一旁的王府管事,“世子呢?” “回王爷的话,世子.世子出去踏青了。” “踏青?”成王哼了一声,“我看是踏青楼去了吧?” 管事欠了欠身,没敢搭话。 成王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去吧去吧,由他去吧!逛个青楼也没啥,本王想去还去不了呢!” 成王叹着气,背着手,带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姿态,决绝走进了府中深处。 翌日,中午。 宫城,身体渐渐恢复了些的太后也开始理事了,在温暖的寝宫之中,带着东方白一起翻阅着奏章。 今日的奏章,仿佛约好了一般,基本都是推举新丞相的。 东方白一本本地看过,将推举夏景昀的放左边,推举杨维光的放右边,言奏其余事情或是推举其余人的放中间, 待所有奏章分完,德妃看着左右两摞高度差别不大的奏折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东方白自从夏景昀给他上了一课之后,心态也振作了不少,至少在离宫出巡之前,要好生负担起皇帝的责任,见状皱眉问道:“母后,此事当如何决断?” 德妃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答案,而是问道:“你觉得呢?” 东方白闻言认真思量了一番,“要按儿臣的心意,自然是希望阿舅为相,从而协助我们励精图治的。但是就如母后所教导的,凡事皆有规矩,便是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如今杨维光论资历、名望和官职,似乎都该理所应当地从副相之位接任丞相,强行让阿舅为相,反倒可能适得其反。” 德妃微微点头,“那此事能如何化解呢?” “要么杨相主动退避,但恐怕很难,他直到现在都没有表态;要么以杨相为丞相,阿舅为副相,阿舅掌权,但这样可能重蹈万文弼的覆辙;要么就干脆以皇权施压,将名声由我们自己承担下来。” 德妃笑了笑,“强行施压无用。等着看吧,你阿舅当日既然敢借机拿下万文弼和严颂文,他必然是有所准备的。这点小事,难不倒他的。” —— “你小子到底有没有准备啊?” 建宁侯府,应邀前来的秦老家主,一脸担忧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自信地笑了笑,亲自给秦老家主斟了一盏茶,“自然是有准备的,您不必多担心。” “外面可是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了,你有什么招儿,就先使出来啊!” 夏景昀微微摇头,“不急,再等等。这事儿不争就算了,要争我就要争得让所有人说不出话来!” 见夏景昀心头真的有数,秦老家主也没再多说,转移话题道:“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 夏景昀收起笑容,正色道:“先前所说的商路之事,秦家有意愿参与吗?” 秦老家主嗯了一声,“这是你操持的事情,那我秦家就一定有意愿。” 老狐狸说话,那就是不一样,明知道他是在捧你,但听着就是真舒服。 夏景昀微微点头,“如今初步规划的是三条商路,一条在东北,雨燕州以东的半岛区域,一条在西域,另外一条在南洋。” 他摊开一份地图,伸手在上面画着,“眼下商路上,最稳妥的是西域,本身平时就有商队来往,有成熟的商路。未来要垄断这条商路,只需要南北两朝共同出兵支持护航就行。雨燕州这边,虽然商路不算清楚,但胜在这块土地不出意外的话,会牢牢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安全是最有保障的。至于南面,就需要先行派人侦查,然后做足准备,再去开拓。” 他看着秦老家主,“我与北梁定西王说过的话,阿璃应该也向您转述了,今日请您来,是想与您商议一下,如何筹划此事。” “依照我的观点,应该是南北两朝朝廷及极少数有份额的世家大族,共同成立一个独立的机构,来独立运作此事,您是个中行家,您觉得如何?” 秦老家主缓缓点头,“我认同你的看法,如果让朝廷来操持,南北之间主次扯皮不说,光是那群酒囊饭袋的官僚,就能把一个好事变成坏事,更何况这等巨额之利,不得让那些官员挤破了头?” 夏景昀嗯了一声,“所以,我暂时计划,成立一个商号,统管这些,我们南朝朝廷占股三成半,北梁占股三成,给两朝各一成的份额,让两朝的权贵和世家们分,而后我占一成,剩下半成,交由管理此事的掌柜和员工们共有。而后再由这个商号,成立三方分号,负责各自对应的一应事宜。至于保护商号的卫队,则可以从军伍之中挑选,那些被裁汰抑或升迁无望的军人,就可以被聘用为商号卫队,如此也能减少乱子。” 秦老家主抬头看着夏景昀,精通商道之术的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玄妙,但他也并未拆穿,沉吟道: “大体上没什么问题,但初始的投入如何确定,从何处而来?是完全按照商号的方式监管,还是由南北朝廷定期派御史监督?未来盈利又当如何分配.” 他缓缓提了几个问题,夏景昀便在纸上记下,按照自己的初步构想,开始一一与他商议。 这一聊,就聊到了日头偏西,让秦璃都忍不住借着端茶倒水的机会来提醒夏景昀注意身体。 夏景昀自然一听就明白了秦璃真正的意思,连忙向秦老家主致歉。 秦老家主却训斥了一番秦璃见识不足,不分事情轻重缓急;夏景昀又温言安抚一番,三人就这么心知肚明地演了一出,让彼此都得了台阶。 秦老家主缓缓端起姜茶,“话说回来,你真就不担心外面那些事情?” 夏景昀笑了笑,“不急的,让他们跳一跳,正好也明辨敌我嘛!呵呵!” 正说着,房门便被人轻轻敲响,陈富贵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雨燕州急报。” 夏景昀眉头一挑,“拿进来!” 很快,陈富贵将一本折子交到了夏景昀的手中。 那厚厚的折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夏景昀细细看过,瞧着秦老家主略带着几分好奇又装作不在意的目光主动解释道:“这是苏元尚在雨燕州统计出来的新政施行成果,光是田亩就清查出漏报瞒报二十四万亩。” 秦老家主登时神色一喜,“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如此你便能堵住那些攻讦新政之人的嘴了,而且雨燕州是你亲自督行的,这也是你无可辩驳的功绩啊!” 他笑着道:“原来你是在等这个?” 夏景昀却令他意外地摇了摇头,“不是。” 秦老家主面露疑惑,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陈大哥,夫君在吗?” 夏景昀一听,便主动道:“胭脂,进来吧!” 胭脂迈步走进,朝着二人行了一礼,然后将一本折子递给了夏景昀。 “夫君,基本查实了,在有心梳理之下,确有部分可疑之处。” “辛苦了。” 夏景昀笑了笑,然后打开折子看了起来,挑了挑眉,嘴角挂起冷笑,接着又看着秦老家主,还没开口,对方就直接摆手,“黑冰台的事,都是隐秘,不必多说。” 夏景昀笑了笑,“过几日您自然就知道了。” 秦老家主嗯了一声,“那现在你该动手了?” 夏景昀摇了摇头,“还得再等等。” 还等? 秦老家主也豁出去了,还真想看看他到底在等什么,干脆晚上就留在了建宁侯府用餐。 两家本就是亲戚,这也完全没啥,两人就着酒菜,顺便又慢慢地聊了一些先前没想到的细节。 直到暮色渐起,秦老家主毕竟年事已高,无法久留,只好带着遗憾告辞。 夏景昀亲自送他,刚走到门口,就瞧见了匆匆走下马车的赵老庄主。 “高阳!” 赵老庄主快步上前,低声道:“大捷!远征军已攻破辛洛国都,占据辛洛全境!” 夏景昀登时眼前一亮,终于来了!(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七章 高阳远虑,耶律近忧 远征军? 秦老家主听得目瞪口呆,萧凤山之事乃是绝密,只有夏景昀和太后、陛下以及姜玉虎、夏云飞这两个军中人,还有陈富贵这个可以和夏景昀视若一体的亲卫,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就连赵老庄主和苏老相公等人也只知道谢崇升的存在,而不知道那就是萧凤山。 所以,此刻听到消息,秦老家主也没多想,只当是姜玉虎那边的安排,登时便觉得终于彻底明白了夏景昀的所想。 “此乃开疆拓土之大功啊!军人几乎可立地封侯,便是对如今的你而言,也是一块足足的筹码,想来如此,你的相位便能服众了。” 夏景昀却笑了笑,“这是好事,但我的计划却并非这个。” 他看着二位对他帮助颇多的老人,“先容我卖个关子,过几日您二位就知道了。” 二人对视一眼,也无可奈何,各自告辞离去。 走出几步,秦老家主忽然主动道:“卫国公,一起走吗?” 赵老庄主看了他一眼,旋即微笑点头,“你的马车是要舒服点,我就受用了。” 不久之后,这马车缓缓前行,直接到了卫国公府上,刚坐下不久,专门派人去请的苏老相公也到了。 三人坐下,卫国公身为东道,便主动道:“卢国公这是有何见教?” 秦老家主摆了摆手,“这话就客气了,老夫主要是想跟二位合计一下,高阳先前所说的南北贸易之事。看看有无帮他查漏补缺的地方。” 三人如今都有后辈嫁给了夏景昀,早就与夏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闻言自然认真对待起来。 但等秦老家主将他今日与夏景昀所聊的东西讲了个大概之后,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眉头微皱。 学问比寻常大儒还要利害许多的苏老相公其实内心深处对这些商贾之术颇为抵触,闻言开口道:“金银财货之事,岂能上升到家国大事的层面,寄希望于通过这样的方式,消弭北梁和我大夏的争端,我看实现的可能非常小,不值得浪费太多精力。” 赵老庄主也轻声道:“是啊,北梁七大姓,生性虎狼,有的是万民供养,金银财货对他们的吸引力其实并不算大。我看高阳此番是不是想得过于简单了些?” 秦老家主听着两人的言语,嘴角微微翘起,“先前我与二位的想法一样,但是因为秦家熟知商事,终究是猜到了高阳那小子的用意。” 两道目光瞬间望向他,诧异、好奇、疑惑、质疑,充满了复杂。 秦老家主难得在这两人面前装个哔,自然要过足了瘾,老神在在地道:“二位都是世间大才,朝堂老人,以高阳如今之情况,可谓权臣乎?” 苏老相公如今虽然暂时跟这个老对头和解,但是还没到那个程度,见状直接闭嘴不搭理了。 赵老庄主便只好自己捧场道:“纵然眼下还不完全算,未来也一定会是的。外有强军为援,内倚太后为凭,把持朝政,权倾朝野,号令天下,莫敢不从,比起曾经的秦惟中而言,更强了无数倍。” 秦老家主轻笑一声,“自古权臣,风光不已,但一朝失势,抑或身死,境遇如何?” 这话一出,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神色齐齐一肃,这其实也是他们内心深处的担忧,只不过时常用【儿孙自有儿孙福】、【高阳那么聪明应该会有办法】之类的借口来麻痹自己。 此刻被秦老家主这么一说,两个天下顶级聪明,阅历同样足够丰富的老人在片刻疑惑之后都立刻反应了过来。 苏老相公惊讶地看着秦老家主,“你是说,他已经在思考自己的后路了?” 秦老家主笑着点头,找来纸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你们虽然不熟悉商事,但总知道商号的股份之说吧,你们仔细看看,如果按照高阳的提议,新建立的这一支商号的股份有何玄机?” 两人侧目一看,在秦老家主极具指向性的提示下,果然发现了其中玄妙。 “我大夏总计占股四成半,北梁占股四成,商号员工占股半成,高阳占股一成.嘶!高阳这一成举足轻重啊!” “对喽!两个朝廷,以及朝中的世家,自然都是站在一头的,在这样的情况下,高阳站在哪头,哪头就能在商号之中取得控制权,届时就算陛下亲政与高阳交恶,甚至高阳身死,夏家有这个横跨南北,超越一国的商号做保障,便是一道比任何丹书铁券都要管用的保命符。” 秦老家主点了点这张纸,“只要这个商号真的能做起来,并且真的能够产生让南北两朝的朝廷都要不舍的产出,不敢将夏家逼迫到敌国去,夏家的未来,就有了充足的保障!” 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齐齐沉默,片刻之后,赵老庄主感叹道:“老夫一向自诩智计不凡,料敌于先,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能想得这么长远。” 苏老相公也不禁点头,“未虑胜,先虑败,有此谨慎之心,我等百年之后,亦无需担心子孙后辈矣!” 秦老家主嗯了一声,“所以,老夫才说请二位一同来商议一番,查漏补缺,争取给他这个护身符做得更稳妥。” 这么一说,苏、赵二人都没意见了,苏老相公缓缓道:“以当前之态势,朝廷太后秉政,高阳又刚刚救下了陛下和太后的性命,关系正是最和睦的时间,必然会同意这个方案,那问题就只剩下北梁了。他与耶律石到底关系到了何等程度,事先可有说好,这些就是问题所在了。” 赵老庄主轻笑一声,“按照黑冰台的情报,当初耶律石出乎意料地反了北梁太子,扶持景王上位,这背后就有高阳的手笔。” 秦老家主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此事可成,剩下就是在如何将此事做到希望的程度了。” 三人的声音渐渐一低,开始仔细地帮着思量。 而另一边,夏景昀也正在奋笔疾书。 这两日,他窝在府中却并没有如众人所想的那般天天窝在府中床上打得白玉老虎吐泡泡,他真的是在专心写着一份关于构建新商号的方案。 眼下已经写好了大概,他将今日与秦老家主沟通推演的所得增加上去,满意地吹干了墨汁。 又拿起信纸写了一封信,将其装好封上,便叫来了陈富贵。 “陈大哥,带一队人出发吧,一定要亲自将这一个盒子交到耶律石的手上,辛苦了。” 提前二人便有过沟通,陈富贵接过东西也没多说,直接点头,“公子放心,定不辱使命!” 他也不担心到了北梁有什么安全问题,不提现在北梁有没有主动招惹他们的胆量,单说耶律采奇还在中京城这一点,定西王耶律石就绝对会保障陈富贵一行的安全。 “去的时候,让一队人慢一点,跟在身后,你拿到回复交给他们快马赶回之后,就慢慢回来,身体要紧。” 陈富贵咧嘴一笑,“公子放心,我心头有数。” 看着陈富贵远去的背影,夏景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 五日之后,北梁,梁都,定西王府。 耶律石坐在房中,翻着手上的奏折。 耶律德在一旁恭敬侍立,“父亲,近日,朝议颇汹,咱们依旧不动吗?” 他所说的就是最近几日,随着先前那位宣徽院同知没被直接处置,不少嗅到几分风声的人也开始心思多了起来。 在幕后之人的操纵下,陆续有些不怕死搏一把或者被逼无奈的小官开始陆续在朝堂建言希望能够整军南侵,重振大梁声威。 其实,所有人都直到,南侵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耶律石执政所主持推行的第一件大事,或者说最基础的一件大事,就这么受到了挑衅。 这既表明了众人对他们的权臣地位的暗自不服,同时也考验着耶律氏的应对。 是以杀镇压?是让步拉拢?还是知难而退? 每一步,都有可能面对着新的情况,导致新的局面。 一切都源于政治,一切都是政治。 耶律石心头已经有了些定计,但确实又总觉得有些不够完美,所以还有着几分犹豫。 而就在这时,负责打理府上情报的族人将一个消息传了进来。 耶律石一听,微微诧异,“南朝来使?无当军护送?如今现在何处?” “已如上京道,距离上京还有半日路程!” 耶律石闻言沉吟道:“此刻派使者前来,想来必有大事,等使者到了再说吧。” 而等到使者到来,对方果然也直奔定西王府,当瞧见来人面目,原本安坐的耶律石瞬间起身,十分礼貌地走下台阶,将风尘仆仆的对方迎到了会客厅中。 而后直接遣散了所有的仆从,并且让耶律德亲自守在门外,以防隔墙有耳。 因为,他认得,这是夏景昀最信任的贴身护卫,当日他与夏景昀那场极度隐秘的会谈,此人都是唯一的旁观见证者。 这等身份,不远千里奔行而来,他若是怠慢不以为意,那就真是没长脑子了。 陈富贵从背上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盒子,递给耶律石,“王爷,在下奉公子之命,特来送信,请王爷亲启。” 耶律石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夏景昀不可能在这时候对他搞什么暗杀,检查了一下盒子上的火漆之后小心地打开。 瞧见盒子里的一本折子之后悄然松了口气,拿起来细细看着。 这折子便是夏景昀所写的两朝合作的细则,详尽而周全,将许多耶律石心头悬而未决的担忧都尽数消弭。 而这时候,陈富贵便轻声道:“我朝远征军如今已占据辛洛全境,正朝着白计进发,等两方谈妥,想必便已攻克半岛全境。同时,第一批财货已经清点入库,就等着两国谈妥,就有依照数量的分红运送回来。” 耶律石心头登时一喜,如此东西商路皆已有了眉目,此事便真的可以提上日程了! 而那些人的阻挠或者暗地里的反对,也能被他令人信服地堵住嘴巴了。 夏景昀这一手,还真是精准而及时地为他排忧解难了。 他缓缓开口道:“建宁侯之智,老夫实难及也!” 陈富贵面色平静,并未多嘴。 就在耶律石琢磨着后续如何行事之时,却发现盒子底下,还有一封密信。 他挑了挑眉,伸手拿起,缓缓拆开,一眼扫过,他却当即面色猛变。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意思却很明确。 夏景昀直接点了一个人的名字,说要这个人的全部档案,以及身为北梁密谍的全部证据,他欲取信于天下,想来定西王不会让他失望。 若是换了平时,夏景昀这般向其索要一位显然在南朝极其成功的密谍,他必然是要想办法拒绝,甚至于营救对方的。 但是此情此景,更有了前面的方案和陈富贵的消息打底,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片刻,“贵使请到府上稍作梳洗休息,待本王略作合计,再答复贵使。” 陈富贵点头,起身在府上管事的带领下,暂且下去。 耶律德转进房中,就听见耶律石沉声道:“速将令狐衍叫来。” 片刻之后,令狐衍匆匆而至。 客套的话才刚刚出口,耶律石就直接打断,说了一个名字,“此人是否是我朝暗子?” 令狐衍震惊地看着耶律石,“王爷,您怎么知道的?此事只有先帝与下官知晓,并未与外人言说过啊!” 耶律石再度打断,“你只需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令狐衍见耶律石似乎有些动怒,连忙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的。” 但出于一个情报头子的职业操守,他还是壮起胆子补了一句,“此人如今在南朝位高权重,为我朝屡立功勋,是我大梁最成功的暗子,还请王爷” 他的话还没说完,耶律石就带着几分颓然地闭上了双眼,“将此人的资料档案整理一番,交给本王,本王要拿给夏景昀。” “王爷!” 令狐衍闻言大骇,甚至都有几分不顾尊卑的激动,劝阻之意显而易见。 耶律石恨恨地将一张信纸拍在案几上,“你自己看看,你还藏得住吗?” 令狐衍拿起信纸,神色也是猛然一变。 耶律石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缓缓响起,“人家的名字夏高阳都亲自点出来了,所谓的要资料无非就是给我们一个台阶,你真觉得他还藏得住吗?” “但是.” “没什么但是。暴露了的暗子,就不再是暗子了。”耶律石深吸了一口气,“善待他在我朝的家眷亲族吧。” 令狐衍看着这封信,神色难看至极,片刻之后才缓缓道:“王爷,那下官要提前通知他们吗?” “通知尉迟弘吧,不要告知那位了。” 见证了一出弃子无情的令狐衍点头退下,走出府门,颓然地长叹了一声。 —— 中京城,建宁侯在休息了数日之后,终于出来理事了。 但却并未如那些自以为觅得良机的投机之人所预料的那般,迅速地组织起议定丞相之事,而是在太后的一封懿旨下,专心地牵头处置陛下遇刺这一桩大案。 万文弼、严颂文等人的审理定罪; 卢、王、殷等大族的定罪处置; 以及其余官员的案件,都由他领着刑部、黑冰台、京兆府,细细理顺了来。 一条条,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条理分明,令人信服。 许多人在错愕之后,都以为他是要借机攀附撕咬,扳倒杨相。 但没想到等一颗颗人头落地,案子水落石出了,也没见有什么跟杨相有关的罪名。 与此同时,雨燕州的新政结果统计,也正式向朝臣公开。 二十四万亩的田亩,三万多户人丁,折合白银一百多万两的补缴和罚没税银,折合白银将近两百万两的抄家收入,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这只是雨燕一州,雨燕州还是边州,大夏十三州,若是都能取得这般成果,国库、朝廷,是何景象? 当直截了当的数据摆在面前,所有人无法光明正大地拿着什么扰民害民之类的说法来攻讦新政了。 在建宁侯花费了足足七八日,终于将这场波及无数人,彻底改变朝廷格局的大案审理完毕之时,一只信鸽飞入了黑冰台。 胭脂拿着信纸冲入了建宁侯府,“夫君,烈阳关消息,回程队伍昨日已过烈阳关,一切顺利。按照脚程算,快马不停,明日晚间可到中京。” 夏景昀接过信纸,微微一笑,“我进宫一趟。” 当日晚间,太后颁布懿旨,鉴于如今相位空悬,中枢缺员,运转吃力,定于两日之后,大朝会之时,推举新相,递补中枢官员。 旨意迅速传遍了中京城的官员队伍,所有人都瞬间激动了起来。 —— 中京城郊,一条小河上的乌篷船中,一身渔夫打扮的尉迟弘听着手下的汇报,嘴角勾起笑容。 这南朝太后也是怕了,居然没有直接委任,而是搞什么遮遮掩掩的推举。 这等大好机会,他不抓住都对不起自己这身袍子。 这位建宁侯,看起来也就那样嘛!不值一提。 他微微一笑,正要发号施令,江岸上陡然响起了几声尖厉的哨声。 尉迟弘面色微变,立刻吩咐靠岸。 一个猎户打扮的下属,将一张纸条交到了尉迟弘的手中。 “大人,令狐大人密信。” 尉迟弘连忙打开,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呆滞在原地。 他扭头看着那座庞大而威严的中京城,仿佛有一道轻蔑的目光在冷冷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在说:你是怎么有勇气跟我斗的?(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八章 一击绝杀,大局抵定 夜色如流水,无声地将整个中京城淹没。 这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但又因为明日的朝堂举荐变得极不寻常。 首相的人选,两个递补入中枢的重臣,以及随着这些变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其余位置,都让这些将一生都献给了大夏官场的朝官们,充满了遐想和欲望。 无数的密会,无数的商谈,明面上的站队,暗地里的交易,都在这个夜晚如同流云天香阁的喘息般,此起彼伏着。 但诡异的是,身处风暴中央的建宁侯府,却早早挂起了闭门谢客的牌子,圈地自安,让一些想去表忠心的官员们一脸懵逼。 “罢了,这小子既然能想到那些事情,我看呐,压根就不需要我们操心。” 建宁侯府大门附近,一辆什么标识都没有的马车中,赵老庄主看着其余两人,笑着开口。 苏老相公放下轻轻挑起的侧帘,收回目光,嗯了一声,“这个丞相,对他而言,也就是早两年晚两年的事。无需过于担心。” 说完他扭头看着秦老家主,“不过南北商号的事情,你家世代经商,精于此道,还需多上点心,你那儿子不顶用,不行就让阿璃多出点力,可别误了大事儿。” 秦老家主翻了个白眼,“说得跟你儿子多厉害一样.” 眼见这对老冤家又要吵起来,赵老庄主连忙劝架道:“行了行了,一起参谋嘛。秦兄先多做准备,到时候提上朝堂商议的时候,我们俩也帮着多出力。” 苏老相公深吸了一口气,没吵起来,缓缓道:“回了吧,明日还有朝会。” 马车缓缓离去,而随着夜色深重,中京城也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翌日寅时末,放肆睡了一夜的大夏建宁侯夏景昀才在柔软的床上,和两位夫人柔软的环绕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苏炎炎和秦璃也连忙起来,服侍他洗漱穿衣。 当一切收拾妥当,夏景昀在二位夫人的朱唇上轻轻一点,“走吧!” 苏炎炎和秦璃一路将他送到府门前,而冯秀云和胭脂早已等在此间。 夏景昀先看着冯秀云,“去各府通知的人都去了吧?” 冯秀云嗯了一声,“半个时辰前都已经出发了,就怕误了事儿。” 夏景昀点了点头,胭脂便将手中一个盒子递给了他。 夏景昀伸手接过,朝着众女轻笑一声,“都回去吧,这朝会时间太不人道了,赶紧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看着他登上马车缓缓离开的背影,秦璃轻声道:“这时候还能开玩笑,应该没啥心事。” 苏炎炎笑了笑,“你昨晚就应该知道的。” 秦璃脸一红,轻轻拧了苏炎炎一下,众女嘻嘻哈哈闹做一团。 夏景昀的马车缓缓驶出,来到了宫城前。 宫城前的广场上,已经三三两两地站着了不少的官员,当然都是品级较低的,见这等大人物居然一反常态地提前到来,不论暗地里的盘算站队如何,都连忙齐齐上前问候。 夏景昀微笑着拱了一圈手,对不少人几乎是豁出脸皮的表忠只是微笑点头,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接着他却没有停步,而是在众人的诧异中径直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在与守城官兵进行了几句交谈之后,掖门便直接被打开,夏景昀迈步就走了进去。 众人望着没入门洞的那道背影,目瞪口呆。 “这是啥?立威么?显示建宁侯和陛下太后的关系?” “这关系还用得着显示吗?我看是有事要提前与太后或者陛下商议吧?” 但在这样的场合,傻不愣登开口的毕竟还是少数,众人也都只是神色复杂地将各种思绪藏进了心底。 时间渐渐推移,李天风、卫远志、杨维光、鲁国公、成王等人都陆续到了场。 但再度让众人吃惊的是,这些人在与众人问候之后,和建宁侯一样,迈步走进了宫城之中。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建宁侯莫不是想开小朝会,然后请太后和陛下帮他压制反对意见?” 众人沉默,但心头对这个猜测都颇觉得有几分认同。 如果是这样,建宁侯这般行径,可着实有些掉份儿啊! 白云边也到了宫门前的广场上,从众人的耳中拼凑出先前的情形,微微眯着眼琢磨着。 但一扭头瞧见苏老相公、赵老庄主这几个居然也没进宫城,便暗自放下了心。 多半是那狗东西又要使什么阴招了,若是真的是借势压人,怎么可能不请这几个他这个天生主角见了都发虚的老家伙去镇场子。 在宫城之中一处偏殿坐定的几位朝中顶级大佬,心思也和白云边大差不差,在瞧见安国公、卫国公、卢国公等人都没来,就连陛下和太后都不在之后,便明白夏景昀并不是要借势压人。 但这些人都不在,你夏景昀凭什么发号施令?真当自己是丞相了吗? 卫远志对这些人的心思洞若观火,便主动开口递上台阶道:“高阳,今日将我等提前请到此间,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夏景昀和杨维光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左手边是成王和鲁国公,右手边是三位中枢重臣,他缓缓道:“此刻的殿中,中枢还剩下的五位都到了,李侍中、卫尚书、张中书、杨相公、再加上区区在下,同时成王为宗亲代表,鲁国公为勋贵首领,朝中诸般大事,想必都能决断以呈太后、陛下了吧?” 鲁国公数度被夏景昀一系打脸,如今勋贵也极度不受待见,早已是放弃了向他靠拢,闻言有几分不客气地开口道:“建宁侯有话直说便是,朝中百官都快要进宫城了,何必藏掖?” 夏景昀微微一笑,“稍后即将举行的丞相推举,诸位有何建议?” 众人闻言,包括卫远志、李天风在内的人都是不禁皱眉。 这是啥?还真打算开小会,以势压人,定下人选? 成王略带着几分疑惑地看着夏景昀,心道这位此刻的行为,可不符合他一贯的认知啊! 鲁国公却不惯着,既然你把脸伸出来打,我就按照你的要求扇上去,你总不能把我怎么样,于是他直接道:“丞相之位,需德才兼备,更要资历服众,杨相本就是副相,如今既然万逆伏法,杨相继任丞相就是理所当然之事,老夫是支持杨相的。” 一直明哲保身,在中枢之中存在感最弱的中书侍郎张才明看着夏景昀,他如今的情况,投靠是不大可能讨得了什么好了,比起卫远志和李天风已经晚了太多,要进步也不可能轮得到他。 但,万文弼、严颂文前车之鉴犹在,让他正面硬刚夏景昀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闻言沉默。 可沉默,往往也代表了一种姿态。 所谓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的道理,他们也懂,所以这份中立,在事实上,也是一种表态。 对比起来,卫远志和李天风的姿态就要鲜明得多。 “如今朝廷百废待兴,苛政弊政待除,正当唯才是举,以图中兴。建宁侯自为官以来,屡立功勋,冠绝朝堂,又在雨燕州推行新政,成效斐然,当推建宁侯为相。” “不错,现今朝堂,当以新政为先,谁能力行新政,谁就该是率领百官的丞相,从这一点来看,建宁侯当之无愧!” 听了卫远志和李天风的话,鲁国公笑了笑,“说得也有道理,太后娘娘也有旨意,既然这样,咱们就在朝堂上让百官上折子推举嘛,建宁侯此刻将大家叫来又是为何呢?” 他倒也不傻,并不直接对着来,而是拐弯抹角地攻击夏景昀的所作所为。 夏景昀微微一笑,看着一直沉默的杨维光,“杨相,你的看法呢?” 杨维光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夏景昀会这么直接地点他的名,依旧一副如老好人一般的笑容,“老夫自然是听从太后旨意,遵从百官公论,绝无半分怨言的。” 言下之意也很明显,你要有本事让太后直接下旨,或者拿捏百官都选你,那我也认,但想就这么让我让步,让你又当又立,那你想多了。 但夏景昀却出乎意料地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满殿人都震惊的话。 “要不这样,你直接致仕吧?” “建宁侯!”鲁国公忍不住沉声开口,“这是大夏朝堂,你面对的是如今的百官之首,中枢之首,你以臣子之身,下官之位,岂能有这等荒悖之言!” 张才明也开口道:“建宁侯,此言是否有些不合情理,杨相并无过错,资历又深,正是为太后陛下稳定朝局的重要帮手。” 成王狐疑地看着夏景昀,终究是没忍住,开口道:“建宁侯,本王也觉得,您是否再与太后和陛下商议一番,哪怕要做也当由朝廷下旨啊?” 杨维光虽然一向是老好人,沉默片刻之后也终于忍不住道:“建宁侯,老夫一向敬你功勋卓著,为人正值,便是当初万逆为祸,老夫亦是多在其中转圜维护,自认不论是对你,还是对太后、陛下,都对得起这身官服。你如今竟然说出这等话来,莫非这朝堂真的要成你的一言堂?若真是这般,你让太后下道旨意,老夫绝不恋栈权位!” 看着杨相那义愤填膺的样子,夏景昀却只是淡淡一笑,“对得起这身官服?我看未必吧!” 说着夏景昀打开手边的小盒子,将盒子中的一本折子取出来顺手递给了左手边的成王,“诸位自己看看吧。” 成王迟疑着接过,扫了一眼,面色猛地一变,震惊不已的目光在杨相和夏景昀身上转了转,当即态度鲜明地道:“小王支持建宁侯。” 说着他就将手中的折子递给了眼巴巴都快等得不耐烦了的鲁国公。 鲁国公一边接过,一边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什” 他的嘟囔瞬间中断,目光震惊之中甚至带着几分骇然地看了一眼杨相,又看了一眼夏景昀,最后无奈地将折子一合,递给了对面最末的李天风,颇有几分不甘但又无奈地道:“老夫支持建宁侯的提议。” 杨维光瞧见这两人的态度,忍不住眉头一皱,“建宁侯,你若是执意要让老夫倒台,为你让路,你且直说便是,用不着搞这些罗织攀附!” 夏景昀微微一笑,“杨相莫慌,稍后你看看就知道了。” 李天风看完,同样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信纸发呆,卫远志忍不住咳嗽两声催促才让他回过神来,目光在杨维光脸上一闪而过,旋即震撼地看着夏景昀,似乎想不到他是如何搞到这个东西的,“我还是先前的意见,支持建宁侯。” 卫远志的反应跟李天风几乎如出一辙,当轮到张才明时,他拿起一看,瞳孔猛然地震,旋即缓缓放下,“建宁侯之提议有礼,本官没有意见。” 杨维光终于忍不住了,几乎是抢夺一般,从张才明手中拿过那本折子。 只见折子上,赫然写着他的生平,不是眼下人所尽知的虚假生平,而是隐藏在表象之下,那不为人知的真实生平。 包括出身在大梁关山道,如何在绣衣局的安排下,一家人进入大夏境内生活,又是如何一步步在绣衣局暗中支持下成长起来,最终成为大夏次辅的详细经历。 最关键的是,这份东西不仅详尽,各处关键节点一个不缺,同时还有北梁绣衣局的鲜红大印! 看到这儿,杨维光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想得到,必然是夏景昀与大梁达成了什么交易,才换来了这份情报。 但他想不到,自己如今都已经走到了这个份儿上,为何却依旧成了朝廷的弃子。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却终究没有走到对岸! 他忽然猛地起身,将朝着殿中的柱子冲去,想要让一切的秘密都随着自己的生命一起终止。 但年事渐高的他,在早有准备的夏景昀面前,又如何能够得逞。 被夏景昀一把拉住,然后和李天风等人一起将他按回了椅子。 夏景昀看着他,“先别急着寻死,听我说完。” 他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过,平静道:“此事之所以将大家叫来,在此间说,因为这算是家丑,也算是国丑,让一个敌国暗子坐到了当朝次辅的位置,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在这儿说,是想给你杨维光一个体面,也是维持朝廷的体面。” 他看着杨维光,“稍后你自请致仕,大家各自体面。而在座诸位,也勿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表态。 至于杨维光致仕之后的事情,那就不言而喻了。 杨维光也看着夏景昀,心知有那份情报在,自己就算是寻机自尽,也伤害不到夏景昀,顶多能打一打南朝的脸,但若是遵照夏景昀的要求做 夏景昀的声音就如同能够穿透他的内心般响起,“好好配合,虽然北梁把你卖了,但是说不定他们也会花大价钱把你赎回去。只要价钱合适,我们不一定就不会同意。” 希望是这个世上最有生命力的东西,纵然知道那可能微乎其微,但只要有希望在,就似乎能冲破一切的阻碍,燃起心头的火焰。 杨维光缓缓点了点头,嘶哑着嗓子,“多谢。” —— 朝堂正殿,朝官们几乎都已经到了,就连平日里不怎么上朝的一些宗亲勋贵和老臣都穿上朝服,站在了大殿之中。 但已经到了朝会的时间,这场被无数人期盼了许久的朝会却依旧没有开始。 因为,站在这座朝堂最顶端的那几位,此刻都还没到。 他们没到,太后和陛下自然也还没到。 缺了主干,这些枝叶再繁茂也支不起摊子,只好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或是胡思乱想地等着。 不过他们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来了】,众人回头,就瞧见这几位顶了天的大人物们鱼贯而入。 一如既往谦和的杨相、丰神如玉的建宁侯、一脸不忿的鲁国公、笑呵呵的成王. 众人细心观察着,试图从中瞧出几分端倪,却一无所获。 而随着这几人的到来,靳忠尖厉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太后,陛下,到!” 在众人的目光中,一身皇袍的东方白被搀到了龙椅上坐下,而一旁的珠帘之后,也有了影影绰绰的身影。 在群臣的山呼之后,德妃熟悉的声音响起,让群臣之心,有了久违的安定。 “今国朝四方初定,百废待兴,然相位空悬,中枢缺员,于国不利,望诸位卿家,畅言举荐。” 太后如滚珠般悦耳动人的话音落下,便立刻有人出列,忙不迭地博取太后和陛下的欢心。 “太后、陛下!微臣以为,建宁侯德才兼备,功勋卓著,当为丞相之不二人选!” 但他的话刚说完,就立刻有人反驳,“太后、陛下,微臣举荐杨相接任丞相。杨相本就为朝中副相,今相位空悬,接任是理所当然之事,更何况杨相自为官以来,政绩、官声、名望样样不缺,足可为百官之首,以服朝野。” 若是换做之前,鲁国公都要忍不住跳出来附和了,但有了刚才的事,此刻的他只能无力地坐视着那个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发生,同时不断用眼神提醒自己的“同伙”,不要开口。 但他的同伙也想不到居然能发生这样的变故,瞧着这眼神,登时以为是在催促自己赶紧造势,于是匆匆出列,坚定而鲜明地支持起了杨维光。 鲁国公默默扶额,低头无语。 朝堂之上,一时间各抒己见,吵作了一团。 苏老相公看了一眼平静地站在文官队列前端,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的夏景昀,眉头微微一皱。 接着便瞧见了一个身影走出队列,“太后,陛下!老臣有一言。” 随着这一场动静,这一个声音,原本沸沸扬扬的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杨卿有何言语,直说便是。” “太后、陛下,老臣为官已近四十余载,近年早已颇感精力不济,时常有昏聩之感,无力胜任中枢之职,臣乞骸骨,愿归乡安度晚年,望太后、陛下恩准!” 满殿群臣蓦地瞪大了眼睛:???(本章完) 第四百五十九章 百官之首,大夏丞相! 一片死寂的朝堂在片刻之后,重又喧嚣了起来。 杨维光前些日子还曾笑呵呵地代行丞相之责,今日怎么会突然说起致仕之言! 更何况,他若是真的因为身体原因想要致仕,距离当日事变已经将近半个月了,有的是时间递交奏折,为何早不说晚不说,要等到现在这时候来说? 总不能是昨夜去流云天香阁提前庆祝,伤了本源吧? “杨相,您这是为何啊?” “杨相,您正值阅历丰富,精力犹在之际,正是领袖群臣,开拓进取之时啊!” “杨相,您莫不是受了什么胁迫?怎生做出这等决定啊!” 一些嘴巴比脑子快的,抑或已经押宝在杨维光身上的朝臣忍不住开口。 而大部分人则是看着杨维光的背影,带着几分深深的疑惑和不解,就如先前所言,他真的要乞骸骨,有的是机会和时间,为何要在这时候抛出这个言论。 当思虑再三,许多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建宁侯有太后和陛下支持,杨维光这莫不是在以退为进,向太后和陛下施压? 有他这一手,太后和陛下自然就不好公然开口定夺什么,否则就要背上一个逼走老臣的骂名。 而这样一来,也直接将建宁侯最大的优势抵消了。 在众人的观点中,原本太后和陛下搞这一出,就是为了让建宁侯能够名正言顺地登上相位,所以才没有直接下旨,宣麻拜相,而是费尽心思折腾这么一出。 可杨相这么一来,就让太后和陛下真的彻底成了旁观者了,连话都不好多说了。 朝臣们这般想着,但是对于知晓内情的那几人,尤其是除了李天风和卫远志之外的其余人,他们在瞧见了群情激奋之时,却猛地明白了建宁侯的用意。 他提前把他们几个叫过去通气,是为了朝廷的体面吗?倒也的确有这个考虑。 但仅止于此吗?却全然不是! 这黑了心的狗东西,是早就预料到了此刻的情况,要让他们这些知情的人,帮着太后和陛下正名呢! 要让他们用实际行动,为杨维光这场致仕洗清任何不合理的揣测,为太后和陛下洗刷以势压人的污名。 什么?你们不愿意? 在你们知晓事情真相的情况下,能眼睁睁看着太后和陛下遭受污名,而无动于衷? 那还留着你干嘛?朝廷的俸禄又不是找不到人发了!主辱臣死懂不懂? 这已经不是利益选择的问题,这是底线问题,原则问题了。 所以,中书侍郎张才明在反应过来之后,当即扭头呵斥,“朝堂之上,岂容尔等胡言乱语!” 众人面露惊讶,张才明可不是建宁侯这头的,为何会如此行事呢? 但张才明虽然位高,但却不是树大根深的超级大佬,有的是人不怕他,一个勋贵就当即冷哼,“张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杨相忽然致仕,这等事情,都不让满殿朝臣表达一下惋惜和挽留吗?” “杨相自有杨相的想法!轮得到伱在这儿说三道四?你算个球啊!” 一声暴喝,让这勋贵面色一冷,他愤然循声看去,却对上了鲁国公那张阴沉如水的脸。 !!! 不对!不对劲! 当看到如今杨相最坚定的支持者鲁国公都站出来呵斥声援者,支持杨相致仕之后,还待挣扎的众人瞬间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要么是杨相决意以退为进,博取相位,并且跟这几位通了气; 要么就是方才那场短暂的小会之中,发生了他们谁都不知道的变故! 苏老相公、赵老庄主、秦老家主以及白云边、邢师古等人看了一眼依旧神色淡然不动如山的夏景昀,心里生出明悟,多半是第二种了。 等到场中渐渐安静下来,太后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杨卿何故在此时方有此请?” 上头的每一句话乃至于每一个字,都不是简单的言论,尤其在此情此景下,这话可不单单是疑惑,更带着几分质问。 早已被夏景昀打断了脊梁,如今只是苟延残喘地演完这场戏的杨维光闻声更是直接跪下,“太后容禀!” “老臣前些日子,的确心生妄念,觉得若能登临文臣之巅,百官之首,便足慰平生,名留青史。故而面对着朝野的议论,岿然不动,尤其是对那些愿意支持老臣为相的,更是看似不表态,实则暗地里欢喜。今日之朝会,更是做足了准备,打算一争这丞相之位。” “但是,当今日一早,建宁侯将我等提前请入宫中,老夫以为他要讨论丞相之人选,抑或是借势压人,正满心防备之际,却没想到建宁侯只是与我等商量了一些新政之事,而后便说不论今日朝堂举荐的结果如何,希望大家都能支持新政,天下万民都在等着那国富民强,国泰民安的好日子。这话只能这会儿说,待朝会过后,再说就没有作用了,故而才将我们请来。” 他抬起头,眼神中,已是满满的惭愧和泪水,“太后、陛下,老臣闻言,实在是惭愧啊!老臣家世清贫,年幼劳作身子损伤颇多,这些年的确已有力不从心之感,但却贪恋权势,更奢望相位,满心只有如何登上权势顶峰以成个人荣耀,完全没想过朝局,没想过大政,没想过天下万民,对比起建宁侯之光风霁月,私心满怀的老臣有何颜面再奢求相位。” “到了朝堂之上,一听竟还有如此众多的推举老臣的同僚,老臣实在是惭愧至极,只觉得愧对君恩,愧对同僚,又恐真的朝会之后木已成舟,更改不得,铸成大错,只得在此时向太后和陛下禀明,惟愿告老还乡,将毕生所学,尽数教与乡邻,得晚年安康,便是足够。”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那一颗颗宦海浮沉之中早已被染出五彩斑斓的黑心,让他们半点不相信杨维光一个走到这个份儿上的顶级大佬,会因为这么一点内疚,就放弃这大好的机会。 但杨维光却一脸【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的表情,朝着德妃和东方白再度一拜,“老臣所言,句句真心,绝无半句虚言,望太后恩准!” 珠帘挡住了德妃的面容,但当她开口时,满殿群臣,却都听出了她言语中的不悦。 “杨卿,你是当朝副相,今日推举丞相,你也是被如此多人举荐之人,你就这般辞官而去,让天下人如何看你?” 成王听得心头一动,这哪儿是说天下人如何看杨维光啊,分明是在担心天下人如何看她,看陛下,看建宁侯啊! 很明显,咱们这位太后娘娘,可不满意当前的局面呢! 于是他当即出列,“太后,陛下,臣可为杨相佐证,方才偏殿议事,任何人对他都并无半分逼迫,此时之言,想必也是出自其一片赤诚。至少在臣之眼中,这并非是一桩闹剧,而是一桩初心不忘、幡然悔悟的美谈。”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鲁国公、张才明、卫远志、李天风等人也都看懂了形势,不管违心还是自愿,纷纷出列附和。 用自己斩钉截铁的言语,为杨相之言佐证! 卫远志、李天风两人因为立场的关系,所言不具备什么参考性,但鲁国公和张才明这般清晰明确的立场,就让殿中群臣都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了,莫非这还是真的? 真的还有一个这等级别的人物,在没有被剥夺权势、没有穷途末路的情况下,幡然醒悟? 天天念叨着拿来忽悠别人的天书变成了现实? 看到这一幕,许多明眼人也都知道,此事不论真正的内情如何,结果就是这般了。 有这么多不同阵营的顶级大人物背书,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已经不再重要了。 陛下和太后需要这个结果,朝中重臣们也需要这个结果,史书上也是这个结果,那这个结果就是真相。 珠帘之后,太后到底也熟悉朝廷规则,平静道:“杨卿正是为国效力之事,朝中亦还需老臣坐镇,此议,哀家不允。” 旋即她顿了顿,看向朝堂,“好了,今日朝会,乃有正事,成王,便由你主持推举吧。” 成王心头暗喜,看来自己方才的发言,终于得到了太后娘娘的认可,开始给自己派活儿了。 别的不说,这丞相推举是自己主持的,新任丞相能不承本王一个人情吗? 最关键的是,眼下谁都知道,新任丞相肯定就是夏景昀啊! 不只是他知道,满殿群臣此刻也都知道,在杨维光不管是真的自愿还是被逼自愿,搞了这么一出之后,这相位之选已经不做第二人想了。 但就如世事一样,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出现了。 一个身影迈步出列,朗声道:“太后、陛下,微臣有一言请教杨相,还望允准。”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之人,赫然正是如今御史台的代掌者,淮安侯,白云边。 珠帘之后,传来太后不喜不怒的声音。 “准。” “谢太后。” 白云边转身朝着杨维光也拱了拱手,“杨相,下官想问,您请致仕,太后相留,这相位之选,你可还要参与?” 杨维光看了白云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你他娘的别给老子添乱】的警惕,当即沉声道:“老夫心意已决,自然是不会参与的。不仅如此,老夫还要亲自投建宁侯一票!” 但他多年宦海经验铸就的丝滑连招却没有起到半点预想的效果,因为白云边点了点头之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要不你投给我吧,建宁侯若是能当丞相,我看我也行。” 而这话一出,当即也引来了许多人的攻击。 “荒唐!人家建宁侯是中枢重臣,接任丞相也在情理之中,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是,你只是御史中丞,还妄想一步登天?” 但是,攻击声虽然有,却不那么大。 因为最大的喷子群体,正是被白云边这个头号大喷子所率领着的,当场反水自家老大这种事,这些平日里咬天咬地的人到底是有点发怵不大敢的。 更有甚者,干脆直接罔顾事实,跳出来帮腔,“怎么就不行了,既然是举荐,白中丞凭什么就不行?太后和陛下也没有说一定要是中枢重臣才能参选啊?” 群臣们腹诽不已,你们也忒不要脸了,虽然没明说,但谁不知道啊? 白云边直接傲然道:“怎么?还有人不服气?建宁侯既然能当丞相,本官哪点比不上他了?” 这话一出,就连御史台的疯狗们都憋不住了,默默低头看着脚面。 你那是比不比得上的事儿吗?你那是全方位被人家包圆了的事儿啊! 这时候,一直淡定的夏景昀缓缓扭头,在群臣的目光中,深深地看了白云边一眼。 白云边昂首以对,半点不惧。 成王迟疑着扭头看了一眼珠帘,珠帘之后传出德妃不见喜怒的声音,“既然说了是举荐,便可以举荐任何人。” 成王点了点头,“诸位臣工,请吧。” 举荐流程很简单,左右两边都摆了一张案几,上面摆着笔墨,和裁好的一张张纸片,众人轮流上前,写下举荐对象的名字,放进案几之上的箱子里,而后唱票就行。 很快,结果出炉,并没有任何意外,在杨维光主动放弃之后,建宁侯以绝对的优势成功被选为了新任的丞相。 听着成王带着几分激动地宣布结果,满殿群臣们神色复杂,或欣喜,或暗叹,或不忿。 但不管如何,一个事实是改变不了的,一个时代终于带着沛然莫之能御的气势,终于,到来了! 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诸位卿家,对此结果,可有异议?” 珠帘之后,传来一声平静的询问,在大殿之中回荡。 群臣们自然不敢在这个时候,自己打自己的脸,陛下不能随意打杀臣子,可不代表不能打杀臣子,你要主动作死递上刀,那就别管皇权巍巍了。 所以,哪怕就连白云边也躬着身子,和大家一起齐声道:“臣等并无异议。” 珠帘之后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丝隐藏得极好的希望早定大局的急迫,“既如此,着翰林院拟旨、用印。” 懂事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早就准备好了两份不同结果的旨意,当即在空白圣旨上填下,交给靳忠,盖上了陛下皇帝大印和太后凤印。 靳忠接过圣旨,带着几分恭敬地看了夏景昀一眼,朗声道:“夏景昀接旨!” 在群臣羡慕的眼神中,夏景昀迈步出列,“臣,夏景昀,接旨!” 【朕闻:乾健坤顺,二气合而万物通;君明臣良,一心同而百度正 越升宰辅之崇,播告路朝之听:特进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行户部尚书、遥领泗水州州牧、建宁郡开国侯、食邑三千户,夏景昀才高而谋远,功勋而德厚. 忠诚于心,驰天人之极挚;尊厥德性,溯道义之深源 功止南北之兵戈,绩兴东西之茂繁;忠气贯日,虽金石而自开;仁心似海,纵风波而尽安. 而则许国,予惟知人。载更衍食之封,用侈台符之峻制天下之动,尔惟枢柅;通天下之志,尔惟麟首系国重轻于乃身,驱民仁寿于当代。往服朕命,图成厥终 特授尚书左仆射,特进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户部尚书、建宁郡开国侯如旧;食邑四千户。 钦此!】 “臣,夏景昀,谢太后、陛下隆恩!” 看着领下旨意,名正言顺,彻底掌握朝廷大权的夏景昀,看着这位年轻得可怕的男人,心头都生出一个念头: 从此未来数十年,这大夏朝堂怕就是加了盖子了。 夏景昀似乎也被白云边方才跳出来闹事的态度激怒了,看了白云边一眼,“白中丞,对这个结果可还服气?如果有意见可以跟本官说,本官是丞相,一定为你做主。” 噗嗤! 有人直接没憋住笑了。 而白云边则是面色一红,冷冷一哼,甩了甩袖子。 最重头的戏落了幕,但接下来中枢还有两个缺员,举荐还要继续进行。 与推举丞相一样,众人先建言了几句。 提前得了胭脂转告的夏景昀请求的赵老庄主就开口道:“太后、陛下,老臣以为,兵部沈大人才能不俗,定力非凡,在烈阳关大战之中,展现出了一个重臣应有的干才,后续的封赏、处置也都极其到位,资历同样足够,当入中枢,以尽展其才学。” 鲁国公眼珠子一转,紧跟着出列,“太后、陛下,老臣以为,御史中丞、淮安侯白云边,才学卓著,功勋累累。略定龙首、雨夜下金陵,皆是难得之大功,更何况如今身为御史台领袖,合当继任御史大夫,入中枢为任。” 不少人闻言,面露诧异,但旋即便明白了鲁国公的想法。 白云边虽然各方面都不及夏景昀,但他却也是朝官之中,各方面最接近夏景昀的人了。 如今既然两人已生龃龉,不如趁此机会,将其抬起,成为对抗夏景昀的一杆大旗,也为他们之一大臂助! 明白了这一点,不少站在鲁国公一头,或者至少不站在夏景昀这头的人都纷纷开口支持起了白云边。 这般动静听得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嘴角直抽,差点没憋住笑来。 一番杂乱的举荐之后,太后的声音从珠帘之后传来,“既然众说纷纭,大家便正式举荐吧。” 这一次的举荐就不用成王了,而是由新任大夏丞相夏景昀亲自主持。 和先前一样的步骤,但是是从当朝三品以上官员之中遴选两人,所以,大家都需要填写两个人选。 很快,答案揭晓。 一切都如夏景昀所料,也如先前的议论一般,兵部尚书沈盛文,和御史中丞白云边双双入选。 看着白云边还真被抬进了中枢,夏景昀也终于暗地里松了口气。 而后一番和先前一样,但稍微简短一些的旨意之后,这场朝会便圆满落下了帷幕。 朝会是圆满的,但对参会的众人而言,圆满与否就各有所见了。 当靳忠一声退朝,百官恭送太后和陛下离开,便缓缓而出。 所有人都给足了新丞相的面子,让开了道路。 中枢七人,缓步前行。 丞相夏景昀、副相杨维光、中书侍郎张才明、吏部尚书卫远志、侍中李天风、兵部尚书沈盛文、御史中丞白云边。 整个队伍之中,已有四人不满五十,更有两人,仅仅二十多岁。 渐上中天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耀目而蓬勃。 看着这充满朝气的队伍,看着领头之人那昂然奋发的气质,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秦老家主等捻须而笑,仿佛已经看到行将就木的大夏王朝,再度焕发了新生。 鲁国公望着在队伍一头一尾的夏景昀和白云边,忽然心头一跳,卧槽,不会中计了吧? 今天楼上装修,冲击钻打了一整天,整个脑子都嗡嗡的,坐在电脑桌边愣是半晌码不出几个字,就像是被冲击的是我一样。 更晚了。 or2! (本章完) 发个单章,聊聊天 好久没聊天了,发个单章吧。 首先照惯例,汇报一下成绩。 七个月下来,在读者老爷们的不吝支持下,在编辑的肯定帮助下,从开书的八百多首订,涨到了现在主站均订将近六千的样子,虽然在如今均订通胀的情况下,不算个啥,但勉强也对得起这大半年的辛劳。 从去年三月底开书到现在,总共只请了六天假,其余时候都保证了更新,平均到每天,也是六千字以上的更新量,最少一個月的总字数也是十六万多,多的有二十多万。 说多确实不算很多,但也着实说不上少了。毕竟【习惯性爆发】的徽章我可是拿到了的(骄傲.jpg)。 说这些不是邀功,只是为了消解一下大家的些许抱怨,我也追书,也完全理解那种恨不得作者一口气把后续几十万字乃至直到完本的章节都放出来的期盼,但大家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何况在这种日更模式下的网文圈,往往作者也就比读者早知道一两个小时的剧情。 读者看的五分钟,其实是作者憋了好久的精华。 就好比一桌菜,风卷残云可能十分钟不到就吃好了,但做菜的人从买菜到洗菜、切菜、备料、炒菜可能两三个小时就过了。 道理就那么个道理,其实读者老爷们肯定也懂,用不着我废话,而且催更也代表着喜爱,其实作为厨子,芒果也是很开心的。 说说剧情吧。 这本书写到现在,其实开书前设定的大体内容基本上已经快要写完了。 剩下的无非就是对内施行新政,对外迈向星辰大海的事情了。 对于一个看过许多穿越历史文的读者而言,应该会有一个共识,如果不是专门的扩张种田文,基本到了这时候,后面的东西就没啥看的了。 无非就是工业革命、或者大航海时代之类的事情,更关键的是,往往会写成流水账,沦为鸡肋,让读者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就咱们这本书而言,要写,完全可以写,芒果再磨个五十万字,恰两三个月烂钱几乎是没有任何压力的。 我甚至能立刻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些还颇有意思的剧情来。 但,我不想那么干。 首先是情节上其实不允许,按照一本网文的情节来说,情节是层层递进的,敌人或者局面也是越来越复杂的,你不能在前面都把皇帝当傀儡玩了,回过头来又跟某个官员斗得有来有回,既不合逻辑,读者看着也难受; 主角走到现在的位置上,整个天下已经没有能跟他抗衡的了,要把玉虎兄写得跟他反目成仇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单从情节上来讲,他已经没有大敌了,除非【天下无敌、天上来敌】...... 其次是写到现在,在这个故事上,芒果想表达的东西已经基本都表达完了,剩下的故事,人物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力,他们的走向,读者老爷们自己已经能够窥见了。用一点咱们中国人特有的留白,将他们的未来留给想象,是一个更好的办法; 最后就是,一本将近两百万字的书,大半年的写作,实在是有些强弩之末了,久坐的身体、脑力、以及脑子里的储备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与其这样苟延残喘地写结局注定的流水账恰烂钱,不如好好休整,以更好的精力构建下一个更精彩故事。 所以,总结起来,目前的规划是,这本书大概会在春节前完本。 当然不是说明天后天就大结局了,还有些剧情没写完,也还有好些坑要填。 (这儿插一句,读者老爷们不妨也帮我补一下,还有哪些坑,我这边的记忆和统计可能有遗漏,or2!) 届时,我好好调整一下,把《后夏书·夏景昀传》搞出来,当个番外,就算是给咱们这个故事,圆满的收尾。 虽然要完本了,但是情节还在继续,大家别忘了追更啊! 最后马上腊八了,过了腊八就是年,给大家磕一个,拜个早年,龙年大吉! or2! 第四百六十章 诛心到底,阖府欢庆 当夏景昀走出宫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巍峨的宫城,闪烁着迷人的金光,安静地伫立在他的身后。 随着他这一停步,身后不少人都跟着回望,一切如常,他们诧异回头,却见夏相公已飘然走远。 中枢小院,当新任的相公们走入,几处空房都已经收拾好了,而且夏景昀房间的公用物品也都已经整理清楚,随时可以搬离。 不得不说,这些能够在帝国中枢为官的才俊,耳目之聪、头脑之明、手脚之利,的确是帝国翘楚级别的人物。 杨维光走进小院便主动道:“夏相,下官去意已决,就先回府了。” 面对着副相这声谦卑至极的下官,一向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夏景昀却并未有什么表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慢走。” 沈盛文和白云边还待客套两句,却发现卫远志等人也都是一副冷淡的表情,登时明白了其中必有蹊跷,只好朝着杨维光尬笑两声,目送他迈步离开。 望着这位在今日之前还是文官第二人,极有望拿下丞相之位的老人那萧索的背影,刚刚迈出了人生至关重要一步的两人在这一刻,对官场的残酷又多了一层了解。 夏景昀目送着杨维光远去,并不担心他此去便踪迹,胭脂会亲自带人接到他,然后“护送”他回府,周密监视起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沈盛文和白云边,笑容重回脸上,“二位都挑一间房吧,大家都在中枢为官,无需拘礼。” 沈盛文便随便指了一间空屋子,很识趣地道:“下官就在这间吧。” 白云边却直接看着夏景昀,“夏相,你现在是在哪间啊?” 卫远志和李天风微微挑眉,难不成这白大人转性了,也学会【只要挨着上官近,随时汇报就行】的那一套了? 这也没啥好隐瞒的,夏景昀伸手指了指。 白云边看着那间房,“那我就在这间了。” 众人目瞪口呆。 白云边理直气壮、理所当然道:“夏相搬进丞相的那间,这间不就空出来了吗?” 夏景昀都被气笑了,“那我若不搬呢?” 白云边搓了搓手,“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就去丞相的工房办公不好吧?” 夏景昀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走进了丞相那间已经被腾空的工房。 “搬!” 一声冷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气传来。 卫远志等人无奈地笑了笑,朝白云边拱了拱手,各自回房。 沈盛文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这种氛围,迟疑了一下,才朝白云边拱手道别,前去兵部收拾些东西,安排工作。 白云边当然不慌,哼了一声,同样转身离开小院,去往他忠诚的御史台。 别的不说,他这份敢于怼天怼地的头铁脾气,还真是适合御史台,以至于在御史台中,有几分威望日隆的感觉。 夏景昀在中枢忙活了一通,将眼下手头紧要的事情稍作梳理,便起身去往了黑冰台。 黑冰台中,已经没有了万文弼、严颂文等人的身影。 他们虽然还未被处决,但累累罪行是早就已经挖掘统计好了。 从而也失去了在黑冰台住单间的待遇,被转移到了刑部大牢之中。 夏景昀进了黑冰台,胭脂也刚好回来,夏景昀便顺势问起她杨维光的事情,胭脂立刻严肃道:“夫君放心,妾身已经命人进入其府中,监视软禁,杨维光也很配合。而整个杨府周遭,都布满了眼线,昼夜值守,每一位离开杨府之人,都将被严密监控,同时自今日始,黑冰台中也已经开始秘密对杨府所有人的根底进行排查,争取能顺藤摸瓜。” 夏景昀嗯了一声,轻轻抚了抚她的脸,“把杨维光的事情处置好就行了,其余的奴仆也好,北梁谍报也罢,无需太过上心,这些情报本来就是从北梁那边弄来的,他们又不傻,能撤的,该撤的,早都已经办了。” 胭脂嗯了一声,“胭脂会尽力而为的。” 夏景昀笑了笑,转抚为捏,然后道:“我去与赵老庄主说说,你先忙着。” 当他来到赵老庄主面前,赵老庄主笑着迎出来,躬身拱手,“拜见夏相公!” 夏景昀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托住他拜了一半的手,“老庄主,你这是要折煞我啊!” 过去的称呼,过去的情,一切都如岁月陈酿般美好。 赵老庄主呵呵一笑,笑着道:“伱啊,可是把老头子我瞒得好苦啊!亏得我们昨夜还在为你提心吊胆,都是方才见着胭脂才知道情况。” 夏景昀来这一趟就是专门来解释的,当即道:“此事绝密,如果提前走漏风声,一切就都不好办了,我自是完全信得过老庄主的,但与你说了,若是不与苏老相公、秦老家主等长辈言语,也容易生出事端,与他们说了,又要不要与卫老等人说?一说多了,难免走漏风声,索性就干脆都不提了。” 大家过日子,很多时候看的就是个态度,夏景昀如今贵为有名有实的当朝权臣,这么认真又诚恳地解释,本就没有什么不悦的赵老庄主自然是十分受用,便主动道:“你放心,我们几个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的,他们要谁有意见,我帮你与他们分说!” 夏景昀见目的达到,便笑着说了声多谢,然后道:“老庄主,领我去见见玄狐吧。” 赵老庄主闻言也收起笑容,“走吧。” 在黑冰台最隐秘,也是看守最严苛的牢狱之中,一身血污的玄狐躺在床上,听见门口的动静眼皮都不抬。 这些日子,他身上被陈富贵惊天一枪所造成的贯穿伤已经好了不少,但却多了许多其余地方的皮肉伤。 那些由他亲手调教出来的黑冰台手下,在郎中的帮助下,每一日,都在他的身上进行着汇报演出。 演出很完美,都能让他在受尽痛楚之后,身体恰恰又能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 这般不死不活的情况,打不倒一个武林高手多年锤炼的体魄,但真正杀死他心的,确实如今铁一般的事实,和夏景昀那段诛心的话。 于是,当不屈的灵魂破碎,留在这座不见天日的死牢中的,就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了。 “玄狐。” 当夏景昀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玄狐的双眼猛然睁开,原本如死水般的眸子露出仇恨的光,仿佛灵魂又重新回来了。 见到这眼神,夏景昀的嘴角便露出微笑,“跟你说个好消息,太后娘娘母子平安,陛下身体渐复,已无大碍。朝堂一片安稳,那些曾经明里暗里帮过你的人,都已经被我们悉数拿下。虽然你罪该万死,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我们还要谢谢你。” 玄狐依旧坐着不动,但如果眼神能杀人,夏景昀此刻已经死上了千万遍。 夏景昀挑了挑眉,“你很想杀了我?” 玄狐并未言语,但身子却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被如此轻易撩拨的情绪,就证明了他此刻的脆弱。 那股支撑着他精气神被夏景昀敲碎之后,如今又被再度碾压,心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可能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夏景昀微微一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大夏丞相,百官之首,当朝权臣。这些荣耀都有你一份功劳啊!” 玄狐却出乎意料地没被刺激到,第一次嘶哑着嗓子开口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什么狗屁权臣,也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的蠢货罢了。” 夏景昀并不动怒,“这么有底气?你是在说那位潜藏在我朝堂高层的那位北梁暗子吗?” 玄狐的面色猛然一变,夏景昀眉头一挑,嘿!随口一诈,没想到还真的诈出来了。 “那位被你寄望希望能够在朝堂上给我们添麻烦的人,已经被我抓出来了。” 玄狐的眼睛猛地瞪大,“不可能!你们绝对找不到他!” 夏景昀将那本折子打开,展露在玄狐面前。 看着绣衣局的大印,看着那些他都不知道的杨维光生平,被破碎了最后一丝幻想的玄狐蓦地喷出一口血。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夏景昀收起折子,缓缓起身,“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我还要等着将他凌迟,震慑宵小呢!” 说着他转身走出牢门,牢门内,玄狐凄然高呼,“北梁人!你们何其愚蠢啊!” 那随着手臂摇动而带起的铁链声音,就如同他那破碎成了一片片的意志,徒劳地碰撞。 走出黑冰台,夏景昀只感觉到心头那股郁结也纾解了不少,朝赵老庄主告别之后,便坐上了马车,去了户部。 随着他如今在朝廷的地位如日中天,善待下属的名声又早已远扬,户部这帮人就跟打了鸡血一般,都不用谁催促,从上到下,不仅没有人敢阳奉阴违或者摸鱼度日,相反个个卯足了劲,要登上那近在眼前的青云梯。 以至于夏景昀先前离京那段时间,在两个侍郎和各司郎中的支撑下,不仅顶起来了,还将户部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不少陈年旧账,也都清理了一大半了。 夏景昀到了户部之后,便召集众人开了个会,核心思想就是一句话:好好干,前途绝不少了你们的。 以前说这句话就没人怀疑,如今位极人臣了,自然更是无人质疑,只有一片欢喜。 待众人欢天喜地神气完足地下去,夏景昀又将两个侍郎和各司郎中留下,商议了一些关于新政的事情。 时间就在这忙碌中,悄然流逝,当在户部的半日工作做完,夏景昀出了户部,也没坐马车,和昨夜刚回来的陈富贵一起朝着建宁侯府走去。 “陈大哥,伤怎么样了?” 陈富贵憨憨一笑,“一点拉伤,基本已经好了。” 夏景昀温声道:“你刚回来,就在府上好好休息,何必这么折腾。” 陈富贵摇了摇头,“先前陛下和太后才险象环生,公子如今万万不能出事。” “那就调教几个信得过的,你总不能一辈子当我的护卫吧!” “有何不可!”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一路上,他看着这繁华的中京城,若有所思,就这么慢慢走回了府上。 刚刚迈进侯府的大门,就见到苏炎炎和秦璃领着冯秀云和方才还在黑冰台的胭脂一起,站在正堂台阶之下,朝着他盈盈一拜。 “拜见相公!” 夏景昀哈哈一笑,“在这个家里,哪有什么相公,只有你们的夫君!” 苏炎炎笑过之后认真道:“夫君如今位极人臣,自当勤于国事,致力中兴,府上诸事,妾身与诸位姐妹一定为你打理好,请夫君放心。” 夏景昀目光在四女的脸上扫过,笑着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秦璃轻声道:“爹娘还在正堂等你呢,快去吧。” 夏景昀连忙嗯了一声,走向正堂。 正堂之中,瞧见夏景昀的到来,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夏恒志、夏明雄,夏李氏和夏张氏都站了起来。 至于夏宁真,原本就是站着的,此刻也跟着父母一起,带着几分紧张、几分迟疑地看着自己的堂兄。 夏景昀亲切一笑,“爹娘、伯父、伯母,你们这是作甚,我就是升了个官,难不成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侄儿了?” “不一样,不一样。”夏恒志打量着自己这位宝贝儿子,恍然间,那个在劳工营中,挣扎着求活的少年身影又浮现在自己眼前,时过境迁,短短两年,一切都已是天壤之别,他不住地摇着头,“那怎么能一样呢!” 夏景昀的生母夏李氏则抿着嘴,和天下许多的母亲一样,在别人瞧见儿子的荣光之时,她却总是能瞧见那份荣耀背后的心酸苦楚。 但她也没有扫兴,只是由衷地替儿子高兴,不论如何,不论付出了多少,他终归是走到了这一步,更是他想到的这一步。 当朝丞相,百官之首,位极人臣。 她那双明亮的双眼眨了眨,蓄满了喜悦的眼泪。 夏张氏也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喜悦和酸楚,小声嘟囔道:“你小子还有点本事,看来跟大郎不相上下呢!” 夏宁真无语道:“娘,你说这话,大兄听了也害臊吧!” “死妮子!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听着这对母女熟悉的吵闹,其余几人愣了一下,旋即齐齐一笑,那一份因为丞相之位而带来的小小隔阂,也随之烟消云散。 而接下来,自然就是阖府欢庆。 秦璃递上了赏赐的方案,夏景昀挥手就是一顿大撒币,让下人们个个喜笑颜开。 冯秀云则安排了一场丰盛的家宴,众人围坐在一张大桌上,言笑晏晏。 在建宁侯府,从来没有什么妾室不能上桌的说法,更何况这两个妾室一个是太后的亲信,一个是卫国公的义女,谁也不会傻到去主张什么规矩。 看着这一桌团团圆圆的样子,此间辈分最高的夏恒志捏着酒杯满脸感慨道:“当日在劳工营中,险死还生之际,安能想到今日之乐乎!” 夏明雄也嘿了一声,“还真是,当时我们还想着,要是能活着出去,就让大郎去从个军,到时候希望能混个百夫长,当个县都尉,到时候能使使劲儿争取夺回祖产。没想到,这才不到两年,咱们就已经是相府了。啧啧!” 众人闻言都看向夏景昀,夏家这一切的变化,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俊美的年轻人。 夏景昀笑着举起酒杯,“过往的苦难就让它成为我们的警醒,时刻提醒我们,不要犯错,不要再度沦落到那般境地便是。至于别的,咱们面向将来,活在当下!将来也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众人纷纷点头,轰然称喏,举杯相庆。 一片热闹的欢腾之中,夏张氏酸溜溜地叹了口气,“哎” 叹息声刚出来,夏宁真就立刻夹起一块肉放到她的碗里,“娘,吃肉!” 夏张氏无语地瞥了女儿一眼,夏宁真愣了愣,“那吃菜?” 夏张氏哼了一声,“可惜大郎为国征战,不能归家,否则那可真是团圆了。” 夏宁真哀怨地放下筷子,还是没堵住这张嘴啊! 夏明雄也对自己夫人这张嘴无语了,“你能不能哪壶不开提哪壶?今日二郎升任丞相这大喜事,我们一起替他高兴高兴,你说作甚?” “二郎当了丞相我当然开心啊,我也祝贺过他了啊!但跟我心疼我大郎又不冲突。大郎多苦啊,边疆风霜,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 话音方落,门房就激动跑来,“老爷!大爷回来了!” 夏景昀还真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明白门房口中的大爷指的是谁,当即放下筷子起身。 而其余众人也纷纷起身和他一起迎了出去。 才走下台阶,就瞧见夏云飞壮硕的身影.以及被他抱在怀中哇哇大哭的襁褓中的孩子。 众人猛然愣住,夏张氏吞了口口水,呆若木鸡。 这.孩子都有了??? 夏宁真小声道:“娘,你看吧,我没堵住你的嘴,你又说错话丢人了吧?” 夏云飞瞧见众人的目光,瞬间反应过来众人误会了,连忙道:“别误会,这是给二郎的。” ??? !!! 原本暗自憋笑吃瓜的苏炎炎和秦璃等人瞬间蒙圈,转过头看着夏景昀。 感受着阵阵杀意,夏景昀干笑两声,弱弱道:“如果我说,这是姜玉虎的娃,你们信吗?” (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中枢新风,北梁决断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 当夏景昀将事情经过一一讲完,俊脸上写满了真诚,“这真的就是姜玉虎收养的女儿。” 按说,这详尽而周全并且逻辑清晰的经过,称得上一个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但看着夏景昀这么熟练地抱着孩子,孩子又这么认他在他怀里睡得又香又甜的样子,怎么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夏景昀都给弄急了,看着夏云飞,一脸无语,“你不把观音婢送去竹林,带我这儿干啥?” 夏云飞摊了摊手,“观音婢认生,交不出去,二爷听她哭得伤心,于心不忍,就让我先带回府上,回头他再过来慢慢熟悉了再说。” 夏景昀听完一愣,“那你就自己带啊!给我做甚!” 夏云飞目光瞥了一下苏炎炎诸女,“我没那么多人手啊?” 夏景昀一脸生无可恋,“你故意的吧?你们南归,奶娘仆妇能少了?还用得着带来给我?” 夏云飞嘿嘿一笑,“你就说你想不想念观音婢吧?” 看着夏云飞那样,夏景昀就知道肯定是姜玉虎搞的恶作剧,但对于夏云飞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也跟着使坏这种事情还是有些无力。 不过转念一想,姜玉虎可不像白云边那么无聊,会单纯地干些傻事,兴许也有姜玉虎对观音婢爱得深沉,想到竹林上下就没啥女人所以希望自己这些妻妾能帮着多照看照看的考虑在其中。 一念及此,夏景昀看着众女,“瞧见了吧,这真不是我的。” 夏李氏在大概情况清楚之后,主动上前,看了看怀里的小婴儿,笑望着苏炎炎等人,“这小囡囡真乖呢!你们瞧瞧!” 自家婆婆都发话了,本来就是借机给夏景昀敲敲警钟的苏炎炎等人自然也不会再端着,当即起身围了上去,然后个个不由自主地母爱泛滥了起来。 一切安定下来,众人将孩子交给奶娘,冯秀云又派了自己的贴身婢女去将一行人好生安置,夏云飞便也直接入坐,一家人这一次是真的团团圆圆,欢饮热聊了个痛快。 夏日的夜与色都来得很晚,当黑夜笼罩中京,众人也各自散去,苏炎炎和秦璃一左一右挽着夏景昀的手臂,缓缓走向后院。 “夫君,那孩子叫观音婢吗?” “嗯,大名叫姜无垢。” “挺好听的,姜玉虎可取不出这等名字。” “咳咳,我取的,但真的不是我的。” “那夫君,你想不想要个你的?” “或者,要两个也行。” 夏景昀停步,左顾、右盼。 夜色之下,轻咬的贝齿,大胆的目光,柔如丝甜似蜜眼神,他此刻的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篮球术语。 立棍单打、双手持球、带球撞人. 而在这样一个值得庆贺夜晚,岂能顾此失彼,胭脂和冯秀云必然也要照顾一番。 就在夏景昀通宵打蛋,众女口若悬河的同时,中京城的夜市中,耶律采奇和侍女手挽着手,睁着好奇的眼睛,兴高采烈津津有味地看着周遭。 “小姐,你快看这个杂耍的好厉害!” “你看这个首饰好漂亮!” “小姐,好香啊,那是什么,咱们去尝尝吧!” 众人一直逛到了夜深歇市,才意犹未尽地返回了鸿胪寺。 “小姐,这中京城可真是比咱们上京繁华多了呢!” “嗯,大梁地广人稀,多草原戈壁,自是不如南朝繁华的。” “小姐,那咱们还回去吗?” “废话,怎能不回去?” “小姐,你说如今南北两朝议和了,会不会联姻啊?” 耶律采奇扭头一个板栗,“你就这么想留在南朝,我明天就找个人把你许给他!” 她迈着大步走进了鸿胪寺,然后坐在房间中,以手托腮,望着头顶的那轮圆月,怔怔出神,不知道是在想着什么,或者想着谁。 —— 翌日,无需上朝,夏景昀直接到了中枢。 杨维光依旧是告病,同时递了新的致仕折子给太后。 夏景昀对这些自然是早就知晓,半点没有意外,看着其余众人都到了,便与他们一起在议事厅坐了下来,开始了这个新的中枢班子第一场的议事会。 “诸位,如今中枢更替,不论是依旧执掌国朝重责的老人,还是新入中枢的同僚,在恭喜诸位之余,我得提醒你们一句,大夏一京十三州亿万百姓的生计都在我们几位的肩上。我们多勤勉一分,这天下就好上一分,黎民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一分。反之我们这儿烂上一分,百姓的日子就要难过一分。先帝朝后期,群雄并起,狼烟阵阵,那些走投无路的叛军的怒吼和罹难百姓的惨嚎犹在耳畔,所以,诸位,咱们懈怠不得啊!” 夏景昀一番话,拉开了这场谈话的序幕,但是这样的话,对寻常人或许有很强的触动与激励,但对这些经历过宦海沉浮,走到帝国官位顶端的人,却并无多少真正的触动。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坚定的人生信条,等闲不会为三言两语而激动。 除非那些言语,能够切中他们的所思所想,所恐所惧。 夏景昀自然是明白这些的,所以在开场之后,他便平静地接着道:“多余的话,诸位都是人杰,无需多言。本相方才阐述的,是我个人的执政理念,诸位可以不认同,但在诸位有本事将我这个丞相换掉之前,还请你们照做。如果你们照做不了,我可以将你们换掉。” 霸气和杀气毫无征兆地显露,让张才明、沈盛文都忍不住一怔,旋即肃然。 而在先前那一夜宫变之时就亲眼见证过夏景昀“黑化”之象的卫远志和李天风,则暗叹一声,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但好在这样的变化,却不一定是坏事。 白云边则是表面沉默,心头酸溜溜地冷哼一声,一边嗤之以鼻,一边逐字学习,默默咀嚼回味着这段话,以图化为己用。 夏景昀接着道:“虚的东西,说完了,说说正事。如今最大的事情,就是新政。新政不是我拍脑袋就决定,也不是为了彰显太后秉政的政绩,而是咱们大夏,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了!就像一个重病缠身之人,你若不给他用药,他就只有苟延残喘般等死!届时,你我所谓的权势,都会在义军或者外族的刀枪之下,化作烟云,大夏三百多年国祚也将终结在我们手中!我们都是历史的罪人!” 这时候,沈盛文终于觅得机会,回报了夏景昀对他的信重与提拔。 他开口接过话头,“夏相所言甚是!诸位,夏相之言并无夸张,如今虽然四海皆平,但实际上的情况却并没有那么好,不过又是一次当初老军神故事的重演而已。这些叛军是不反抗,不打仗了,但那只是摄于靖王殿下的彪炳战绩。汜水关三千破五万,生擒萧凤山、吕如松;饮马原一战破十五万北梁精锐,打得北梁人不敢冒头;这些人瞧见这赫赫军威,怕了,仅此而已。” 他点了点桌子,身子前倾,“但是诸位,他们是怕了,不是不反了。但凡哪一日靖王殿下不败的神话破灭,抑或者出现什么别的变故,他们就会如当初老军神离世之时一般,不约而同地揭竿而起,如燎原之势,再度点燃整个天下。” 沈盛文身为兵部尚书,说出这段话的信服力,比夏景昀还要更甚,听得众人也尽皆肃穆,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是关系到他们切身利益的大事! 夏景昀点了点头,显然对沈盛文的适时补充很是满意,他接回话头,“沈大人之言亦是本相心头所忧。要想彻底地得来安稳,就得让这些百姓安稳地活下来,只有如此,流民才会变为顺民、良民,才能消弭掉悬在朝廷头上的巨大隐患。这也就是新政必须推行的原因,诸位!得给老百姓活路啊!” 听到这个份儿上,卫远志自然也不能让沈盛文专美于前,开口道:“夏相,您放心,我们这些人定当各司其职,推行好新政之策。” 夏景昀嗯了一声,“今日之言,只是与诸位统一一番想法,至于实打实的事情,待新政之总纲出具,咱们再尽力而为。” 张才明听到这儿忍不住开口问道:“夏相,这新政总纲是由陛下颁发吗?” 夏景昀淡淡一笑,“诸位也可以思虑一下,有哪些事情亟需改革,给陛下上折子,或者在中枢讨论皆可。我过几日也会上一份折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也就差不多了,大家都是中枢重臣,夏景昀哪怕是权臣,也不可能像训儿子一样地拿些有的没的把他们训半天。 众人又讨论了一些当前重要的事情,便各自回了工房。 待众人散去,夏景昀拿起笔墨在纸上捋了捋,而后便将纸扔进一旁的灯盏中烧了,起身出了中枢小院,进了宫去。 进了宫,他没去长乐宫而是直接去找了东方白。 虽然有些事情真相已明,但伪装或者矫饰也依旧有着它该有的意义,谨慎也同样是必要的态度。 那种觉得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肆无忌惮的行径,最终找死的时候,就别怪别人怎么改变了态度。 乾元殿中,正在看书的东方白看见夏景昀,登时笑着挥起了手,“阿舅!” 夏景昀笑着上去,靳忠识趣地让开位置,让夏景昀亲自推着东方白朝着门外走去,他自己远远坠在后面。 “阿舅,恭喜你啊!” “你堂堂皇帝,对我一个臣子说恭喜,是不是有点滑稽了?” 东方白嘿嘿一笑,“国朝还没有过二十出头的丞相呢,阿舅真厉害!” 夏景昀笑着道:“那阿舅希望你今后更厉害,开千年未有之盛世,成百代难寻之圣君,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东方白沉默片刻,微微点头,“阿舅,我什么时候出发合适?” “什么时候都行,你若现在就想出去,阿舅就去与你母后商议,然后做好部署即可。” “我们现在就去吧!” 夏景昀笑着嗯了一声,推着他朝着长乐宫而去。 到了长乐宫,德妃虽然身子渐渐恢复了正常,但依旧还在静养当中,见到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一双美眸中登时泛起了异彩。 德妃轻轻挥了挥手,宫人们都识趣地退下,只有袁嬷嬷站在殿门外,既是防备着心怀不轨之人,也是随时待命。 德妃看着东方白,关切道:“腿好些了吗?” 东方白嗯了一声,“李太医方才又治疗了,说恢复得不错,但尚需些时日。” “那就好。”德妃又看着夏景昀,“今日杨维光又上了折子,陪他把这场戏演完之后,你如何计划的?” 夏景昀微笑道:“先软禁着吧,未来看能不能跟北梁那边做个交换。” “那他走之后,中枢的缺员?” “待新政总纲出炉,朝野之间,必定有些暗流,这些大族之中,也有些识时务的,届时中枢剩下那个位置,就可以是他们的奖励,同时也顺带分化他们。” 德妃点了点头,“你有数便好。既如此,想必如今还在刑部关着的那些人,如何处置,你也有定计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小声将自己的想法与二人说了,德妃听完无语一笑,东方白调侃道:“有阿舅在,他们再长几个脑子怕是也斗不过呢。” 夏景昀正色道:“朝廷能有如今之局面,我能这般看似游刃有余的应对,实则全赖阿姊与彘儿你们的信赖与支持,让我比起古往今来那些操持变法之人,多了许多的底气,拥有了更多的手段,同时还无需担心朝堂上的权斗倾轧。所以,功劳还是在你们,我不过是做了些微小的工作而已。” 德妃幽幽看了他一眼,“此间又无外人,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假话作甚!” 夏景昀干笑两声,“那说个正事吧,如今朝堂诸事,基本重归安稳,彘儿要出去走走,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提起此事,德妃的心便是微微一紧,但瞧见东方白眼巴巴地望着她,又是心头一叹,看着夏景昀,“你有什么想法?” “此行安全是第一,所以,我打算让商至诚随行,贴身保护彘儿的安全,再带五十名精锐禁军,而后让吕一跟着,他是江湖出身,各种门道都熟悉,自身武艺也不俗,会有大用。” 德妃点了点头,对吕一她自然是绝对放心的。 “而后,彘儿此行不是单纯的游山玩水,所以,我想让荀飞鸿,以及另一个少年一起随行。荀飞鸿不用多说,那个少年是我在龙首州时遇见的,乞儿出身,但品行端庄,脑子也活泛,最关键是知恩图报,也救过我和炎炎、阿璃等人的命。他们三人年纪相仿,一路上也好有个伴,同时有这两人同行,彘儿对民间疾苦也能了解得更通透。” 听到这儿,东方白便懂事道:“阿舅,你这是要效仿先帝,给我找一个苏老相公和赵老庄主吗?” 夏景昀笑了笑,“阿舅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今后的人生路,还是要有同龄人陪你一起走啊!” 德妃恍然明白了过来,看着夏景昀的目光之中,瞬间充满了柔情。 他没骗我 “如果阿姊和彘儿都没有意见,我这就下去安排。赶在北梁人来之前,可以先把这些事情都办了。” 德妃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夏景昀微笑摇头,东方白疑惑道:“阿舅,你就这么肯定北梁人会来吗?” “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有心共商大事,他们一定会来的,而且还会很隆重地来。” 夏景昀笑着道:“来就来吧,反正坑都给他们挖好了。” —— 北梁,几辆马车,从各个方向,缓缓驶来,停在了定西王府的大门外。 而后,薛家大宗正薛丰华、元家家主元宪焘、裴家家主裴世胜、慕容家家主慕容锤、完颜家家主完颜达的亲弟弟完颜望、宇文家家主宇文云的亲弟宇文禅,各自下车,默默走入了王府大门。(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二章 悲催世子,野草少年 当这几位顶级大人物到来,耶律石也没有托大,走出议事厅站在台阶下,亲自相迎。 众人略作见礼,便进了议事厅中,和过往许多次七姓议事一般,三上四下对坐着。 虽然坐次是这般,但整场会议,依旧是由耶律石所主导的。 “诸位,如今南朝的远征军在南朝雨燕州以东已经取得了巨大突破,掌握整个东面之地,应当不在话下。这些日子,诸位该了解的情况应该已经都了解了,商号建立的方案也都给诸位送过了,该是做决定的时候了。” 耶律石缓缓开口,余者却尽皆沉默,显然是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耶律石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般情况,不以为意,继续道:“从得失上分析,我们并没有损失什么,反倒是南朝,用自己已经到手的土地,平白分润给咱们,这算是我等占了便宜了。” 言语之中,如此明白的漏洞,不是耶律石失了水准,而是他给众人的台阶,如果再不识抬举,那就是真看不上一位堂堂权臣了。 在人前,一向表态站在耶律石这头的元宪焘缓缓道:“定西王,两国相争,南朝岂会如此好心,会不会是暗藏心机啊?” 这老狐狸既接了台阶,打破了沉默,同时又用一句片汤话给人挖下了坑,而不出所料,代替其兄长来参会的宇文禅踩坑了。 “是啊,南朝这不过就是花钱买平安而已,东面的小国一直都在那儿,我们不是不知道,但是一来地势险峻,一些城池还颇有几分易守难攻;二来,那边虽有些矿产、皮草、药材之类的,但也不算多富饶,得不偿失。所以,我大梁一直也没有试图征服他们。如今南朝之心,无非就是想用这么一个可有可无如鸡肋一般的地方,换取两朝和平而已。” 而随着宇文禅这一踩坑,执掌枢密院的裴世胜也坐不住了,如果两朝真的罢兵言和,他手上的实权便会直线下降,所以,当即附和道:“不错,我们每年劫掠南朝,财货、人口、牲畜不计其数,而且耗费甚小,随时可行,何必要与南朝合作,自缚双手而图这等蝇头小利呢?” 慕容锤也开口道:“我大梁之心,一向是入主中原,兼有四海,如今这般,岂非直接断了念想,失了大义,让朝野臣民如何自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有群起而攻之的态势。 而耶律石也面不改色,依旧淡然以对,看着另外两个还没开口的,“大宗正,完颜大人,你们二位有何看法?” 薛丰华在耶律石最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在沉吟,如今,薛家皇权旁落,在位的梁帝薛绎不过是被定西王耶律石放在龙椅上的傀儡,再加上足足十万薛家精锐一朝尽丧,薛家比起数月之前先帝还在位之时,境况已是天差地别。 所以,身为薛家在家族层面的掌门人,薛丰华所要考虑的,自然要跟细致些。 如先前一般,与南朝打打杀杀,不仅会让各方愈发坐大,更不利于薛家休养生息,恢复实力。 而若是南北议和,将定西王以及其余七大姓之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商事财货享乐上,薛家就有了足够的时间。 待耶律石年老病逝,薛家也元气渐复,便有机会重掌大权,一切便可重回正轨。 至于此事若成,会不会让耶律石的权势日渐牢固,那也是他没办法细想的事情,饮鸩止渴那也得饮,只能搏一把耶律石的寿数和薛家的天命了。 所以,薛丰华缓缓道:“老夫以为,此时与南朝,当以和为贵。” 他先抛出自己的结论之后,便看着众人,“南朝文有夏景昀,武有姜玉虎,关键还文武相得,并且君臣之间,又因为曾共患难,而无猜疑弄权之事。如今又厉行新政,如朝阳之初升,而我大梁,初逢大败,又遭剧变,正是敌强我弱之际,如今,他们愿意合作,两国休战,这不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情。诸位不妨想想,若是没有如此提议,咱们就真的敢提枪跃马,再度南下吗?别忘了,烈阳关和凤凰城,可还都在南朝手里呢!姜玉虎还在烈阳关虎视眈眈呢!” 而一直是耶律石铁杆支持者的完颜家,也没有让耶律石失望。 完颜望冷哼一声,“裴大人想来是觉得,不管输赢,你也不会获罪免官吧,但我想问一句,若是再来一场饮马原之败,姜玉虎横枪立马于梁都城下,我等又该如何自处?到时候你这位枢密使,要不要向大梁万民谢罪啊?” 裴世胜一怒,当即就要发作,但被元宪焘拦下,这老头儿笑了笑,“诸位之言,各有道理。不过有一条的确说得好,那就是我等如果不接南朝这份好意,又当如何?” 众人沉默了,他们虽然在朝堂上鼓动下面人建言要整军备战,但那只是为了恶心耶律石,试探耶律石的动作而已,要说真的敢开战,有几个人有那个胆气和实力去直面那位南朝杀神? 而南朝的好意他们若不接受,南朝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开战。 如今的南朝可没多少内耗,说不定那夏景昀要立威,就派姜玉虎马踏草原了呢! 届时,再想议和,恐怕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所以,此事的实质还是敢不敢跟南朝再干一仗的事,不敢,那就没得选! 看着沉默的众人,元宪焘叹了口气,“诸位啊,如今大势在彼,我们没得选啊!为今之计,当是从中争取更多利益,而不是拒绝人家的这份提议啊!” 这个【彼】,这个【人家】,可以是南朝,是夏景昀,也可以是耶律石。 这个【诸位】,这个【我们】,可以是北梁,也可以是他们其余六姓。 大家也都听懂了他的言语,点头或是默认。 耶律石见状心头轻笑,缓缓道:“既然都无异议,那便说说该如何操办此事吧。” “依老夫之见,这股份可不行,凭什么南朝拿三成半,我大梁只拿三成?” “不错,我们也应该要拿三成半,如此,七姓每一家都是半成,正好!” “呵呵,我薛家身为皇族,怎么也应该多拿半成吧?” “朝中其余世家怎么分?是直接给他们吗?依我看,不如让他们出钱认购,到时候不就名正言顺把他们的钱收上来了嘛!” 众人各说纷纭,争执或是支持,场面一时有几分失控。 元宪焘轻咳一声,“在老夫看来,我等先商议一个大略,而后恐怕还是要派一队使团,去南朝最终议定才是。” “那若是南朝又不同意呢?” “那就给使团划定底线,只要在底线之上皆可允其便宜行事。” “若此事真的能成,东西两条商路,据说还有南洋富饶膏腴之地,一分一厘的增减都是海量钱财,那这使团正使谁能担得起?我等又如何放心?” 耶律石忽然开口道:“正使之责,就由犬子担任,其余每家各出一位,选谁自己家关起门来定,届时共同商议,全程见证,事定之后,谁也不许反悔不认!” 众人一愣,旋即倒觉得这还真是个好办法。 宇文禅笑着道:“既如此,咱们不妨抓紧定下使团诸事,早日出发,打南朝人一个措手不及!” 耶律石不置可否,平静开口,“此行尚还需要一位熟悉南朝,尤其是跟夏景昀有故交的人作为向导。” 元宪焘微微一笑,“忠王世子近期就曾出使过两次南朝,与南朝夏景昀、白云边等人皆有交情,他又是皇室宗亲,就叫上他随行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可。” 耶律石开口道:“既如此,咱们就商议一番,此事我们该如何争取吧。” 房间内,议论声再起。 在与定西王府隔着并不算远的地方,也有一座宽敞豪奢的府邸。 曾经上面挂着镇南王府的御赐牌匾,如今已改成了忠王府。 跟着牌匾一起被换了的,还有府中人的心气和心情。 府邸主人再也不是陛下亲弟,手握重兵,当之无愧的当朝第二人,而成了害得数万人埋骨他乡,导致南北局势大崩的罪魁祸首,以至于都不敢在上京待着,被发配去了薛家的地盘中募兵练兵去了。 府邸的少主人也不再是意气风发,盛名远扬的大梁四骏,而是一个前途没了,心气散了,未婚妻还被抢了的行尸走肉。 已经在府中枯坐了大半日的薛文律,看着眼前的钓鱼竿,眸中目光涣散而无神。 能在梁都有个带一方大湖的府邸,绝对是顶级权贵才能有的享受,但坐在湖边的薛文律心头却早已没了半分自得。 他以前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钓鱼,真想吃鱼拿网捞拿叉子刺就好啊,但现在,他有一点理解了。 对一部分爱好钓鱼的人而言,人生的苦闷与烦恼,就需要在这样漫长而无聊的等待中,慢慢冲淡,而那偶尔一次的上鱼,则仿佛又是命运无声的鼓励与提醒。 他木然地望着水波不兴的湖面,这辈子就这样吧,无法醒掌天下权,就去醉卧美人 哎,他娘的,美人也没了。 他将杆子一扔,走回湖畔水榭之中,拒绝了下人的服侍,瘫在椅子上,开始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 他端着杯子,看着头顶黯淡的乌云,轻叹一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 叹息声陡然停住,这他娘的是夏景昀的诗! 他想要愤怒地摔掉酒杯,但却发现自己连愤怒都生不起来。 他幽幽一叹,仰躺在椅子上,手臂颓然垂下,杯中美酒淌了一地,如同他那些流逝的梦想。 一阵脚步声缓缓响起,曾经的镇南王妃,如今的忠王妃走了过来。 薛文律一动不动,只是木然地躺着。 “宫里来人了。” 听见母亲这句话,薛文律才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瞧见了站在母亲身后的宫中内侍。 内侍身为皇权的外延,在皇帝都立不住的情况下,自然也收起了跋扈和嚣张,并没有纠结什么礼制,开口道:“世子殿下,朝廷近日会排一队使团前往南朝,规格极高,定西王以殿下熟悉南朝诸事,且与南朝多人有故交之由,举荐殿下为副使,旨意明日便下,即日便要启程,陛下特命奴婢前来告知,望殿下早做准备。” 薛文律瞪大了眼睛。 他娘的,没完了是吧?—— 中京城,观音婢在逗留建宁侯府两日之后,被姜二爷成功接去了竹林。 夏府众女都依依不舍地与她暂别,同时满心期待地等待着自己肚子里的动静。 夏景昀从户部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和陈富贵一起,来到了吕一的府上。 看着在大门之上高挂着的定忠伯府的牌匾,夏景昀笑了笑,迈步走进。 而这时候,被门房连滚带爬跑去通报的吕一也快步迎了出来。 “吕一拜见相.” 夏景昀直接伸手扶住,笑着打断,“行了,咱们的关系,何须这些繁文缛节!” 夏景昀把着他的手臂走进府中,“本来是前几天就说来看你,我还让陈大哥提醒我来着,后面又有些其他的事情确实脱不开身。等到今日才来,你可不要见怪啊!” 吕一连忙道:“夏相客气了。” 夏景昀无语地看着陈富贵,“陈大哥,咱走吧,这人压根就不好好说话。” 陈富贵笑着道:“吕兄,公子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是真不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尤其是跟咱们这些老人。” 吕一松了口气,“我的错,公子见谅。” “这就对了嘛!”夏景昀笑了笑,在迎客厅中坐下,看着吕一,“最近日子怎么样?” 吕一抱了抱拳,“太后和陛下隆恩,又托公子的福,封了爵,赐了宅子,还能有什么不好。” 但他也不是纯粹的莽夫,脑子活泛着呢,一听就大概知道夏景昀侧重在哪儿,接着道:“地下那些事儿,如今我虽然不便直接插手,但几个心腹继续在做着,如今朝堂被公子连着两番清洗,也没人敢挡路,基本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下。情报上面,我与卫国公那边也有联系,京城的风吹草动,都在掌控之中。” 夏景昀神色玩味,“那先前玄狐私会殷、王、卢三家的事情,怎么就没知道?” 吕一面色猛变,当即站起。 夏景昀轻轻按了按,“这会儿提这个不是敲打你,玄狐的本事那么大,你们看不住当然不可能怪罪你们,但同时也要引以为戒,咱们不用去私底下监视谁,而是如果涉及到了一些关键人或者关键事,我还是希望你这边能够给我们一些惊喜的。” 吕一闻言肃然,连忙点头。 夏景昀笑了笑,“如今事情都有手底下人去办,你有没有兴趣出去走动走动?” 吕一听了这话,不管想不想,都直接道:“有何安排,请公子示下。” 夏景昀左右看了看,吕一连忙道:“公子请放心。” “陛下欲巡视四方,体察民情,商至诚会带精锐同行护卫,我的意思是,让你也跟着去,对江湖门路这些你毕竟熟悉些,武力也能多份保障。” 刚刚坐回去的吕一再度起身,郑重抱拳,“请公子放心,只要吕一还有一口气,便绝不会误事!” 夏景昀嗯了一声,“我自是信你的,否则也不会主动来寻你。另外,那个西楚县的少年郎在你府上?” 吕一点头道:“我去将他们唤来?” 夏景昀摆了摆手,“不必,我们去寻他们吧。” 一边走着,夏景昀一边问道:“这些日子,据你观察,此人如何?” 吕一稍作沉吟,“心性坚韧,胆大心细,脑子也转得快,对那些弟弟妹妹也极其看顾。其余的不好说。” 夏景昀微微一笑,“这就够了。” 当他来到后院,几个穿着劲装的大大小小的男孩,正在一个少年的督促下,扎着马步练着功夫。 瞧见夏景昀的身影,那个少年眼中先是闪过一阵错愕,旋即连忙冲上前去,直接双膝下跪,“拜见恩公!” 夏景昀笑着将他扶起,“很高兴,我们还能再见面。” 当初这个少年郎在西楚县的废弃码头,意外拒绝了夏景昀带他一起走的邀请。 他很有志气地说想要立下更多的功劳,能够帮得上夏景昀之后,再到中京。 而在后来在白云边雨夜下金陵的过程中,他和他的这帮弟弟妹妹们也真的做到了,为朝廷提供了不小的助力,于是才跟着大军带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一起来了中京。 少年自然也明白夏景昀的意思,当即道:“微末之劳,不敢贪功,恩公与伯爷收留我等,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说着他一回头,瞧见自己那些弟弟居然还在那儿傻站着,当即骂道:“你们瞎了吗?还不快来拜见恩公!” 一个孩子弱弱道:“大哥,你说了你不开口不许动啊!” 夏景昀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少年也脸一红,“现在可以了!” 一帮小孩子连忙跑来,纷纷磕头。 夏景昀赶紧将他们都扶起来,温言问了几句衣食住行的事情,自然是没受什么苛待的。 而后夏景昀便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你为何要让他们练武?” “回恩公的话,幸赖恩公和伯爷,我等如今衣食无忧,但我等不识得几个大字,未来若要有所成就,只能锤炼体魄。更何况,总不能一辈子在伯爷的庇护下生活,学一点武艺,哪怕今后给人看家护院,至少也是饿不死的。” “我记得你还有几个妹妹,为何没见他们?” “挣钱养家是男人的事,她们该学的是女红,今后找个好人家,过好日子。” 夏景昀闻言笑了笑,“就你这份心气,看家护院可浪费了。你可记得自己的名字?” 少年摇了摇头。 夏景昀神色微微一黯,“你多大了?” “也不记得了,但应该是在十四岁左右了。” 陈富贵和吕一也都反应过来,轻轻一叹。 对过往之事全无记忆,说明很小就被丢弃或者父母亡故了。 十四岁,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根本不敢细想。 夏景昀扭头看着吕一,吕一愣了一下,福至心灵,“你可愿作我义子,随我姓吕?” 少年的眼神中自然地闪过一丝喜色,但旋即又迟疑道:“我那些弟弟妹妹” 吕一哈哈一笑,“我这个伯爷还缺了他们这么几口饭吃?” 少年当即跪下,“拜见义父。” 吕一笑着将他扶起,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改日咱们再摆酒庆贺。” 说完他扭头看着夏景昀,“公子,这名字可不要为难我这个大老粗了,您得赐个名才行啊!” 夏景昀略一沉吟,“就叫天驰吧。” 吕一咂摸一下,“吕天驰,吕天驰,好名字啊!” 夏景昀微微一笑,天驰飞鸿,东方既白,当然是好名字了。 又是几句闲聊之后,夏景昀起身离开。 忙好了这些,东方白的出行,就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了。 现在,该是专心新政和南北商路的事情了。 他望向北方,眼神悠远,北梁七姓,你们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我台子都搭好了,就等着你们来了就开戏呢!(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三章 朝议滚沸,北梁又至 翌日,恰逢每月休沐的时间,无需去衙门的夏景昀便将苏老相公、赵老庄主、秦老家主都请到了府上。 在一顿家宴,吃饱喝足之后,四人便在后院的水榭之中坐下,夏景昀从手边的一个盒子里,取了一本折子递给了苏老相公。 “这是我暂时拟定的新政总纲,想请三位帮忙看看,有无疏漏和不完善之处。” 说完他又拿起另外两本,递给赵老庄主和秦老家主,“这是让炎炎和阿璃帮着誊抄的,内容一样。” 众人闻言,当即面色一肃,各自接过。 苏老相公扫了一眼,轻笑道:“《本朝三百年治乱扎子》,这口气倒是配得上你要做的事情。” 赵老庄主和秦老家主心头也是同样的感觉,但更好奇里面的内容,也顾不上搭话,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带着水汽的凉风轻轻扫过众人的面庞,缓解着夏日的燥热。 水榭之中,一时间没了说话声,只有或急或缓的呼吸声和不时的惊疑声响起,倒是衬托得蝉鸣愈发聒噪了。 过得良久,三位老人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册子,对视了一眼。 眼中没有兴奋,有的只是凝重和浓浓的担忧。 赵老庄主缓缓道:“高阳,动作是不是过于大了些?” 秦老家主微微摇头,“朝廷病重,当以温药缓补,待身体渐复之后再说,如今你这是直接上了一剂猛药啊!赋税折银、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直接瞄着所有世家大族的命门去的啊!恐怕会激起朝野的大动荡。” 苏老相公也叹了口气,“改革之事,缓而图之,则为大利;急而成之,则为大害。老夫记得,你之前也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此言甚佳,为何今日却如此急切呢?” 面对着这三位从很早时候就押注自己,也一向是自己最坚定支持者的老人几乎鲜明的反对,夏景昀却并未慌乱,而是微笑道:“为何不可呢?” 他看着三位老人,“诸位觉得不行,是担心触动各方利益太深,这些既得利益者便自然接受不了,而朝中各方势力复杂,世家大族根深蒂固,反对势力趁机捣乱,蛊惑人心,朝堂角力,人心向背之下,哪怕是皇权,也不得不考虑到统治的根基,最终便可能会让一片好心的改革最终功败垂成,我说得可对?” 其余三人点头,同时也有些疑惑,你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这么头铁? 夏景昀笑了笑,站起身来,“但是,若是开国之时,定国策,兴大政,可会担忧这些?” “那自然是不会。一来是百废具兴,固有的利益分配都被打破;二来是定鼎天下,靠的是绝对武力,有此震慑自然无人敢” 说到这儿苏老相公语气微微一顿,瞬间明白了夏景昀的言下之意,但他旋即摇头,“但就算是开国之际,同样也有需要遵行的规则,论功行赏,维系地方,稳固天下,重建文治拉拢民心,凡此种种不一而足,都无法绝对的率性而为。” 他看着夏景昀,“如今之局面,四方叛乱方歇,军方连战连捷,军威极盛,你的确可以当做是开国之时,但贸然与地方大族全面交恶,恐怕会让刚刚安定下来的局面立刻失控,朝廷对地方的统治,从来都是依靠士绅的。” 赵老庄主这时候也明白了过来,态度上稍有缓和,“不过说起来,如今的情况倒也的确不错,朝堂之中,经过几番清洗,勋贵势力被基本上打残了,皇族宗亲也被收拾了一通,都失去了兴风作浪的底气。同时朝堂上的反对派,随着秦惟中、万文弼相继倒台,也被清洗得差不多了。至于地方大族,有雨燕州的先例,和此番西凤卢家、九河王家、四象殷家的下场,这些大族敢铤而走险的怕也不多。如此情况,你或许还真有机会能有所成。” 秦老家主却并不认同,而是难得和苏老相公这个老对手站在了同一阵营,反驳道:“生意场上,有一个说法,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些人若是被逼急了,哪怕有无当军压阵,也未必不敢放手一搏,无当军核心军士只有三万,还有北梁虎视眈眈,还是太冒险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冷哼道:“他们要造反,那就造,正好将这格局彻底打破。当初四面硝烟,北梁雄兵压境,局势危如累卵,我们都扛过来了,还会怕这点?” “你这小子怎么就这么倔呢!”苏老相公都忍不住有点急了,“你才二十出头,有的是时间,慢点又怎么了!” 夏景昀抿着嘴,“您就说,按照我这个法子,有几成的可能,最终能成功?” 苏老相公沉默片刻,“顶了天,五成!” 夏景昀忽然一笑,从手边的盒子里又拿了三本小册子出来,递给三人,“先前那是我厘清思路的东西,这才是真正要交给太后和陛下,颁布施行的东西。你们看看,这样又有几成胜算?” 三人一愣,各自接过,一边看着,夏景昀的解释声也同步响起,“之所以要将方才那个给诸位看,是想让您几位对我要做的事情有个全盘的认知,而后就更能给出些指导。” 这个册子和方才那一版,名字和前半部分基本一样,但在分析和最终的具体建议上,只剩下摊丁入亩一项,将其余的五六项举措都给拿了下来。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感觉这才像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算无遗策的年轻人。 “方才都分析了,如果能这般循序渐进,取得成效的可能会很大。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丁差,贫民地无立锥,反多徭役。的确也是该改了。” “而且,你已经在全境推行了清丈田亩之事,有此为根基,废除人丁税,合并入田亩纳税,就会顺利许多。” 秦、赵二老立刻表达了支持,显然对此颇为看好。 苏老相公则开口道:“最关键的是执行,官员许多也是大族出身,此策归根结底损伤的是大族之根基,恐怕他们会暗中勾结,以损新政成效。而若全用寒门官员,又需警惕仇富之心,以致盘剥残酷之举,但凡有一两场惨事便有可能招致议论汹汹。” 赵老庄主也被此言提醒,开口道:“而且如今和北梁的合作还未能最终确定,若是两相合力,恐怕还是会有些波折。” 秦老家主也附和开口,“按照以前,这些大族基本都通过各种手段隐匿财富,不交赋税,如今你这一步虽然比起方才的方案要和缓了许多,但依旧会让他们出血尤多,所以,他们应该还是会如之前一般,有着强烈的反抗,你要有所准备才是。” 秦老家主说完,又皱着眉头补充道:“还有一点,如果丁税被废除,并入田税之中,老百姓便少了许多生儿育女的顾忌,或许会导致滋生人丁的大量增加,届时如果没有土地种植出足够的米粮,恐怕又会是个大麻烦。” 此言一出,其余两人也是神色凝重地点头附和。 夏景昀嗯了一声,轻笑道:“这一点我已有预料,有这么几个思路。” 说着他小声开口,将自己准备的解决之道说了。 三人默默听完,苏老相公直接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秦老家主诧异道:“你上哪儿啊?” 苏老相公淡淡道:“这小子都想这么周全了,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来请教的,而像是来炫耀的,老夫还留这儿做甚?” 赵老庄主也是哈哈一笑,“高阳啊,我觉得伯元兄说得很对啊!” 夏景昀干笑两声,“我是真的想请你们帮着查漏补缺来着” 秦老家主哼了一声,“你别担心,我看这会儿有些人面上不开心,心里早乐开花了。” 苏老相公扭头瞪了他一眼,“你难道不是?” 水榭之中,清风徐来,响起了阵阵欢笑。 但当这折子递上去,便注定会有人笑不出来了。 当天晚上,夏景昀便将奏折递了上去。 翌日,朝会,当太后让靳忠将夏景昀的奏折当众念诵出来,朝堂之上,在片刻死寂之后,不出所料地发出了阵阵难以抑制的议论声。 其中自然是反对者居多。 许多人甚至都顾不上官位和站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出来忙不迭地开口反对。 “太后,祖宗成法不可废,夏相此策,实在太过激进,还望太后三思啊!” “数千年来力役之征一旦改除,于国则失利,于民则生乱,治乱之间,请太后三思,请夏相三思!” “治国之道,当循序渐进,夏相一贯行事皆谋定而后动,如今之策却实在有失稳健啊!” “更何况,如果此政得以施行,无地之民没了丁税管控,便可能成了流民,从而影响朝野安稳啊!” “是啊,人丁税自有其好处,若人丁不再加税,那些百姓放肆生育,哪儿来那么多土地,养活这么多张嘴巴啊!太后,此政绝不可行啊!” “陛下统御万民,万民供养天子,此乃古之至理,岂有废除人丁税之道理!” 众人从各个角度,纷纷对这个要了他们命的政策表示拼命的反对。 但就如同过往的许多次一样,太后和陛下依旧对建宁侯表示了绝对的信任,而建宁侯也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不为所动的强硬。 当太后最终的定论喊出,朝堂之上,瞬间跪倒了好几位“忠义之士”,“太后!陛下!三思啊!” “太后!此事万不可行啊!” “我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仗义死谏,就在此时!” 一个小官高呼着,就要朝着朝堂立柱上撞去,但这等情况早在苏老相公等人的预料中,提前得了吩咐的殿中侍卫立刻将其牢牢制住。 当散朝之后,夏景昀转身,穿过百官复杂的眼神,走在最前,走向了中枢小院。 刚在工房之中坐下,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一声带着愤怒和急切的声音响起,“夏相!” 夏景昀抬头,看着一脸怒容的白云边,眉头微皱,露出不悦,“何事?” 工房之中,一帮中枢的秘书郎之类的都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息一下。 工房之外,其余几位中枢重臣面色猛变,面面相觑。 沈盛文下意识就打算冲进去劝架,但却被卫远志和张才明几乎同时拉住。 他低头看了看拽着自己袖子和手臂的两只手,一时之间都有点发懵。 没人阻止,工房之中的争吵便真的起来了,白云边沉声道:“你欲行新政,大家都明白,也都支持,但是此议显然操之过急,朝野议论纷纷,今日甚至有人死谏,你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夏景昀淡淡看了他一眼,“改革哪会没有阻力?若是因为别人闹了就停了,那还做什么事?” “那能一样吗?你今日这岂止是单单的反对,几乎是满朝抗议啊!更何况,你这一政策,真的是打在了那些田连阡陌的大族命根子上,如今四方叛乱初定,边患暂消,你就不能也跟着消停一会儿,先让整个朝野都安稳下来之后,再徐徐图之吗?你行如此激进之策,就不怕他们真的闹将起来,再度导致天下大乱吗!” 白云边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发出愤怒的闷响声。 夏景昀的声音也森寒起来,“天下大乱?他们要有那个胆子,我还真的不怕!我们能平第一次,就能平第二次,如今北梁缩首,无当军正好无事可做,他们要来试试朝廷军威尽管来就好了!” “当初老军神仙逝,四方叛乱,东方明又弑君篡位,这大夏便如死过一次了,如今内镇叛乱,外拒强敌,死而复生,便如同开国之朝阳初升,开国之时,最不怕的就是武力威胁!” “当初老军神就是个纯粹的军人,若是他有心政务,有谁敢跳出来?这改革早就开始了,还用等到现在?什么狗屁大族,若是真的不长眼,本相在雨燕州能杀得血流成河,在其余地方也一样!” 白云边听得目瞪口呆,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你你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夏高阳吗?你.你,你就不怕留下万古骂名吗?” 夏景昀冷哼一声,直接开口道:“苟,岂!我夏景昀既担此任,心中便只有国政!” 看着夏景昀那一脸正气凛然,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白云边一甩袖子,“你会后悔的!” 说完,转身怒气冲冲地走出! 而这一番争论,也和今日的这个消息一起,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传遍整个中京,继而传向整个天下。 中京城中的一处宅院中,几个衣着华贵的老人坐在一起。 他们之中,有勋贵、有官员、也有地方大族的掌权者。 身份不一,但他们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族中家中都有着雄厚的家资和广袤的田地,同时在过去几乎不负担任何赋税徭役,富得流油。 “我就说夏高阳当初清丈田亩没憋好心,现在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真的是一环扣一环,不给我们活路啊!” “摊丁入亩,好狠啊,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按实田交田税,还要将那些贱民本来该交的丁税都帮忙交了,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人家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的?还真敢反了不成?” “没听见白相公和他吵的嘛,大不了再来一次平叛便是,人家压根就不怕!北梁人十五万精锐都被姜玉虎揍趴下了,就算有人反了,能拉得起那个水准和体量的叛军?谁敢起那等心思,到时候抄家灭族,可是板上钉钉的!”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引颈就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突出的就是一个【看不惯他,但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憋屈气氛。 一位老者缓缓道:“反是不可能反的,如今这朝局的确如他夏景昀所说,哪里叛乱他都不怕,平了就是。有姜玉虎的绝对支持,叛乱者也得不到云集响应,根本不可能成事。但是.” 他顿了顿,“但祖宗基业一代代传到咱们手里,咱们断然是不可能坐视这样的损失。不能来硬的,咱们可以来软的。” 当即便有心急的人问道:“比如呢?” 那老者道:“鼓动一切我们可以鼓动的人,朝堂官员、京中学子、地方乡绅,营造出一股群情悲愤的态势。同时试着在地方上炮制一两项惨案,比如新政逼得某家大户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之类的,再发动御史和朝官参奏。最后还可以试着传递一些地方上的错误消息,捏造一些谣言,配合着先前的惨案一起,制造民怨沸腾之相。还有,既然他废了丁税,那无地之流民便不再受拘束,可以想办法引导这些人朝着京师或者一些重镇汇聚,惹出事端总而言之,就是尽一切手段,阻拦此策的施行。” 一旁的人微微摇头,“这当中有些策略虽然有用,但是却容易引火烧身,雨燕州洪家的前车之鉴犹在,还是谨慎些好。” 老者想了想,便重新道:“那就上书、坚持不懈地上书、集会、静坐抗议,反正就是朝廷允许的事情,就大胆做,明确表示反对。他都已经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我们也用不着讨好他!就说他夏景昀残暴不仁,先后屠杀世家大族,如今更是要劫掠士绅,以坏了国朝根基。” 众人眉头微皱,“这能有用吗?白相公那等地位,都被他直接喝骂,咱们这么不痛不痒地闹,人家兴许直接不当回事呢!” 老者微微一笑,“你们别忘了,昨日还有个消息。” 他看着疑惑的众人,“北梁有使团要来,听说规格极高,要与我朝商议西域和东北商路之事。” 众人面色猛然一变,“勾结北梁?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啊!” 老者摆了摆手,“老夫对朝廷是绝对忠诚的,怎么会做那等事情!” 他神秘而自信地笑了笑,“北梁来的也是聪明人,只要我们将戏唱好了,他们会抓住机会的。你们说呢?” 众人恍然,“对对对!那就这么办!” —— 而与此同时,一支庞大而奢华的队伍,正徐徐通过烈阳关,朝着中京城行去。 姜玉虎站在关城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支队伍的背影。 金剑成站在一旁,目光之中不无担忧,“公子,北梁看来是要在中京搞点大事情出来啊!竟然派了这么多实权大人物。” 姜玉虎负手而立,并不言语,只是默默看着。 金剑成又道:“公子也是在替建宁侯担忧吗?” “担忧?都是些送上门的菜而已。” 姜玉虎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淡淡道:“我只是想记清楚他们现在趾高气扬满怀希望的样子,等回来的时候,对比起来一定很好看。” “行了,准备一下吧。又该出发了。”(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四章 狂风暴雨,反击开始 北梁人此行,因为随从不少,加之天气日趋炎热,所以这一路上干脆都没有住驿站,而是直接寻上一处旷野就扎营过夜。 贵人们自然是无需劳动的,在等着随从们布置营帐的时间,他们无所事事,三五成群地闲聊着,活动着,薛文律独自一人,随便寻了颗大树,坐在树根下发呆。 再度进入南朝国境,他只感觉呼吸都变得压抑了起来。 夏景昀和白云边就像是两块天边巨大的阴影,只需遥望着就让人心头阴翳。 但其实薛文律知道,真正让他难受的,不单是夏景昀和白云边这两个人,而是与当初那两趟南朝之行而伴生的人生巨大的转折。 去之前,大梁是兵强马壮的虎狼雄国;他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当朝第二人;他是前途无量的大梁四骏;他的未婚妻是当之无愧的草原明珠。 去了之后,寄托着他个人政治抱负的逼和南朝成就伟业成了一场笑话;寄托着他家庭荣耀的父亲在饮马原一场耻辱大败,损兵折将,沦为阶下之囚;而他的伯父,那位执掌大梁积威深重的帝王却死于一场政变,彻底改变了薛家的未来 天地更易,时局换新。 永远有新的帝王、永远有新的宠臣,永远有新人春风得意,如日中天,就仿佛在这个天下不断交替的四季,在春风夏雨秋叶冬雪中周而复始,永恒不变,但身处其中的人,有的却早已老了躯壳、疲了心神。 “世子,宣徽使大人请您过去。” 一个护卫走过来,恭敬开口。 所谓的宣徽使就是定西王耶律石的长子耶律德,因为此番要担任使团正使,耶律石便给这位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儿子顺势安排了一个宣徽使的高位,众人明知他的心机,但也没法多说什么,只好由他去了。 薛文律站起身来,慢慢走入了那边的军帐中。 帐中已经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此番代表七大姓前来的七姓实权人物。 见到薛文律,坐在主位上的耶律德就朝他微笑点头示意,待他坐下之后,便看着他,“文律,如今我们距离中京尚有多远?” 随行又不是只有他薛文律一个向导,耶律德纯粹就是随便找个话题,但薛文律如今心如止水,与世无争,根本懒得去琢磨那些,只是有问必答地平静道:“我们人多,行进稍慢,但距离中京也不过两日路程,后日下午可以在中京城外驿站稍歇,诸位都略作梳洗,在次日一早入京。” 耶律德点了点头,“文律果然是熟门熟路,多亏了有你。” 他给了一句赞誉之后就看向其余众人,“诸位,方才绣衣局来了人送来了一份情报,颇有几分意思。” “南朝建宁侯当上了南朝丞相,拜相之后在朝中继续推行新政,搞了一项名叫摊丁入亩的事情,结果弄得南朝朝野一片沸腾,南朝世家大族纷纷行动,上书的上书、集会的集会、甚至还有人打算纠集一帮国子监学生在宫门之外静坐,整个中京城,如今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听了此言,都是在朝堂高层混迹的众人中立刻就有人开口道:“这帮人莫不是想与我们联手?” 耶律德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他看着众人,解释道:“对南朝而言,我们毕竟是敌国,他们毕竟还是没那个胆子敢主动联络我们搞什么事情,背上一个一旦事败就要被抄家灭族的罪名。但是,我们的行踪不是什么秘密,他们此刻行事,有没有想要与我等心照不宣的意思,就很难说了。” 众人都算是族中的大人物,一听也都懂了,当即有人笑着道:“不论他们到底有没有这般想,我们也都要抓住这个机会。” “是啊!如今他自己内部纷乱,我们便可趁机施压,届时那夏景昀必然有所让步。” “咱们这时机选得是真好啊,没想到这夏景昀居然会在这时候后院起火,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也并非那么可怕嘛!” “一个黄口小儿,能有几分本事?南朝真正值得我等忌惮之人还是姜玉虎,那夏景昀不过是运气好了些罢了。” 看着众人一脸喜色,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薛文律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诸位,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小瞧夏景昀,他如果这么好对付,也不可能成为姜玉虎的知己,也不可能让南朝这么多才俊俯首,成就这般功业了。” “忠王世子莫不是被吓怕了?你被他们吃得死死的,我们可不会!” “他真的要是手腕不俗,能耐够大,就不会惹得朝中一片混乱了。其他的本事或许不错,但从这点上看,他分明就是不懂政务!” “不错,谁说登上了高位就一定利害?有些人曾经执掌天下兵权,最后不也输给了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被撵得抱头鼠窜吗?” 薛文律: 他干脆闭上了嘴,你们要找死就去吧,我言尽于此。 耶律德笑着出来圆场,“文律也是好意,家父也曾说过,夏景昀乃当世雄杰,务必要小心,诸位还是要谨慎些。” 众人会反驳乃至嘲讽薛文律,但却不敢反驳耶律德,当即点头称是。 人的态度,就是这般向来与对错并无太大的关系。 “既然如此,我们要不要干脆提前赶路,早些抵达中京,也好更能利用此番南朝的纷乱。” 一个人的提议立刻引来了众人的赞同。 “有道理,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是让他解决了内患,再来面对我们,我们终归就少了些优势。” 耶律德也算是一个果断的人,稍作迟疑,便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即刻启程!” 整个营地又重新闹腾起来,随从护卫们的骂娘声在心底久久回荡,但大人物们听不见,更不会在意。 —— 距离这队北梁人已经不再遥远的中京城中,如今的确是一片沸腾。 朝官请命,奏折如雪花一般飞向了中枢; 御史跳脚,纷纷上奏言事,抨击新政过于激烈; 大儒辩经,讲述士绅大族对于国朝的累累功勋,对于维系天下安稳的重要,攻讦新政的出发点就错了; 学子集会,大街小巷,酒楼瓦肆,纷纷指责建宁侯对天下士绅太过苛责,甚至已经有消息说,他们要去宫门前静坐以求太后收回成命。 “今日始见天下士绅之力,夏相莽撞了啊!” 一座酒楼的临街雅间中,一位致仕的老臣和自家族中几位后辈坐着,缓缓感慨道。 几位后辈闻言有些诧异,其中一人便开口问道:“大伯父,侄儿有一事不明,先前夏相在各州推行新政,清丈田亩,也没见有如此激烈的反对,为何此番来得如此迅疾?” 老者微微一笑,此间都是自己家中后辈,有些话自然也可以说得稍微深些,顺带着这也是难得的教育良机,“这世上之事,尤其是在朝堂,最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之前夏相说的是百废待兴,弊政重重,所以要查清家底,也没说后续之事如何进展,大家虽然知道他肯定会有所动作,但当时肯定是没法在明面上阻挠的,也无从阻挠。但现在,当他明确亮明了自己的目的之后,这些人也就有了反击的靶子。” 他在桌上微微一划,“朝官议政,是不是应有之权?御史言事,是不是职责所在?大儒辩经,你还能用权力抓人?学子参政,同样是国朝一直以来给他们的权力。反对,不一定非得是颠覆,这些世家大族是在亮明自己的态度和实力,让太后和建宁侯好生掂量掂量。在妥协中斗争,在斗争中妥协,最终达到一个又一个的平衡,这才是朝堂权争的常态。”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想问些什么又总觉得词不达意,只好不纠结深入的东西,问起了另一个更直观的问题,“那以您之见,此事能成不能?” 老者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叹息自己这些后辈见识上的缺失,还是叹息建宁侯不败神话的破灭,“难!皇权虽然高高在上,但它和万民之间,还是要有着这些士绅来维系的,这些把持着地方最基层的大族,如果全部站到了皇权的对立面,想要成事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自横空出世以来,神挡杀神未尝一败的建宁侯,拜相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可能会迎来如此惨淡的下场。 同样的态度,也在许多朝中高官权贵的心头生出。 “你们看看,比如此番闹事的许多学子,本身是出身寒微之人,他们族中可没那么多田地,为何也要跟着闹腾?就是因为他们未来为官任职,飞黄腾达之后,就会变成那样广蓄田产之人,还没到手的利益也是利益,夏相这一刀可砍得他们也跟着肉疼。此政,操之过急,难了!” “虽然没人敢反,但朝中斗争又不是只靠武力。建宁侯到底是年轻了。” “大势一起,无需召集联络,自然就会有同样心有想法之人跟着凑上去,若不主动扑灭,未来再想有所动作就难了。” “最根本的是,这是要了这些世家大族的命,声势已起,如何强压,既不能强压,难不成还能奢望这些大族幡然醒悟,自己消停?” “还有个麻烦,我可听说北梁人要来了,届时夏相内外交困,又该如何是好啊!” “革新,变法,呵呵,说得容易,想得美好,哪儿有那么轻松!我看啊,这国政啊,终究还是新一年、旧一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凑活过罢了,中兴谈何容易啊!” 各种流言,各种判断,在街头巷尾、亭台楼阁之中,口口相传,甚嚣尘上。 但风暴的中心,太后、陛下和夏相,却都保持了惊人的定力。 深宫之中的太后和陛下尚且不提,日日在人前露面的夏景昀竟一如往常,半点不见焦虑。 他仿佛对这些东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奏折,从不扣下,该交给太后、陛下,都老老实实地转交;什么大儒辩经,也没有发动自己的人脉去干扰;至于学子集会什么的,只是严令京兆府加强护卫,不得出现踩踏、推搡等流血事件即可。 但不理睬的另一面,就是不当回事。 他就像是浪中的礁石,沉默而坚定,似乎压根就不觉得这些看似汹涌惊骇的浪花能对他造成什么样的破坏。 中枢小院的议事堂中,其余五位中枢重臣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夏景昀,眼神复杂。 夏景昀对这些目光都不在意,看着白云边,“乐仙,根据情报,北梁人使团马上就来了,此番他们来的都是实权人物,必有所图,你与鸿胪寺郎玉坤配合,依旧以你为主迎接一番,可有问题?” 白云边前几天陪他演了一出戏,让那些大族不敢做出鱼死网破的举动,但如今瞧见朝野之间的动静,其实心头还是有那么点担忧的。 别看只有一点,但对于天不怕地不怕姜玉虎都不怕的他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忧虑了。 此刻听了夏景昀的话,更不可能推诿给他添乱,只是装作余怒未消的样子,淡淡嗯了一声。 “其余的就没什么了,朝中诸事,大家就先按照刚才议定的方向做吧。” 说完,夏景昀就起身走了出去,让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卫远志和李天风只能徒然一叹。 —— 经过了一日一夜的加速行军,在翌日的深夜,北梁人的队伍,来到了京郊的驿站。 旅途奔忙的北梁贵人们,也不愿再住进帐篷里,而是进了那座已经勉强够得上他们档次的驿站,梳洗休息。 待洗去风尘疲惫,众人又聚到了耶律德的房间中。 “南朝来迎接的官员都还没到,看来咱们这的确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他们是不是措手不及不重要,只要南朝京城的风波没平息就行。” “放心吧,那么大的事情,一定不会,最好的我们这么一来,给南朝逼急了,那夏景昀直接出了昏招惹出真正的内乱才好呢!” “明日见到那位南朝丞相,咱们要如何行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口,言语之中,都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大获全胜的希冀。 薛文律漠然地旁观着,就好像面前摆着一面镜子,放眼看去,全是当初的自己。 耶律德的余光瞥见了他的表情,开口道:“文律,你与他们打过交道。你觉得他们会有些什么安排?” 薛文律如今也没了什么多的念想,反正你问什么我就老实回答,于是开口道:“我们此行规模不小,地位也足够,南朝应该会派一位他们的中枢重臣领着鸿胪寺的人前来迎接。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位淮安侯白云边,如果是那位,大家最好管好自己的嘴巴少说两句。” 这话一出,心高气傲的众人当即就忍不了了,立刻有人反驳道:“世子殿下是不是有些过于胆怯了,连话都不敢说了!咱们代表着朝廷的威严,难不成还能望风而降吗?” 薛文律没有争执,而是看了耶律德一眼。 耶律德伸手按了按,“大家都先稍安勿躁,文律,你继续说。” “其次,我们应该第一时间见不到建宁侯,等他露面的时候,应该就是大局定下的时候了。我还是先前那个建议,最好是谋定而后动,示弱也好,模棱两可也罢,最好不要先放什么狠话,不然对方把局势翻过来的时候,可就不那么好受了。”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声嗤笑。 众人的心头,都带着几分鄙夷,看来这人是真被南朝人吓破胆了,和他那老爹一样,都废了!哪儿还有什么草原男儿的威武气场! 耶律德也是心头暗叹一声,自己这位曾经的准女婿,看来真的已经没救了。 “好,辛苦了,那你先下去好生休息吧,明日我们还要多多仰仗于你。” 听了这话,薛文律也不磨叽,也没觉得有什么丢脸,起身微微欠身一礼,便大步走了出去。 当房门重新关上,依稀便有几声什么【废物】、【吓破了胆】、【毫无血性】之类的话,隔着房门传入了薛文律的耳中。 他面露自嘲,在这一刻,竟然明白了不少曾经在史书上瞧见的匪夷所思的行为。 原来,人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下,才猛然成长的。 翌日,清晨。 当北梁人陆续起来,大夏鸿胪寺的官员也终于来到了驿站之中。 当他和此行的正使耶律德见面,他便笑着行礼开口道:“贵使一路辛苦,我朝已在城外十里设亭迎接,请贵使及诸位随下官前行。” 耶律德身后,一个北梁贵人冷冷道:“既是迎接,为何不直接来驿站?区区十里,算何诚意?” 耶律德也不制止,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这都是基本的操作,他也想看看这南朝小官会如何回应。 谁知道对方并未恐惧也没有动怒,而是淡淡一笑,“我朝倒的确有直接到驿站相迎的情况,不过都是他国君王,就不知诸位受不受得起了。” 众人被这话噎得无语,耶律德这才佯怒地回头呵斥了一句,然后笑着道:“军伍粗人,不识礼数,贵使见谅,咱们这就走吧?” 队伍缓缓启程,朝着中京城的方向而去。 当来到城外十里,一个官员便站在铺了红毯的道旁,拱手行礼,朗声开口,“大夏鸿胪寺卿郎玉坤,奉太后及陛下之命,迎接诸位,远道而来,诸位辛苦了!” 北梁众人勒马驻足,却无一人下马。 一个随行贵人轻笑一声,“呵呵,素闻贵国自诩礼义之邦,竟就派了这么一个小小四品官来,你们丢脸无所谓,我等却受不得这份羞辱!” 郎玉坤面露几分尴尬,但却并不慌乱。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凉亭中,一个身影摇着折扇缓缓走了过来。 折扇一合,敲着掌心,口中缓缓念道:“北风萧瑟冻霜花,南阳和煦发新芽。风恃寒凉纵凛冽,京郊道中马上瓜。” 薛文律瞬间面色一变。 北梁众人错愕地看着这冲击他们平生认知的一幕。 而立刻也有懂点诗文之人当即怒喝道:“你是何人?竟敢骂我等是傻瓜?!” 来人淡淡一笑,“本官,白云边。” 他看着对方,“你凭什么说我骂你了?” “我” 与此同时,夏景昀坐着马车,缓缓离开了相府。 “陈大哥,稍后你派个人去鸿胪寺,通知一下安乐郡主,提前告诉她北梁使团的消息。” “嗯好。公子咱们现在去中枢?” “不,去刑部。” 夏景昀淡淡开口,“忍了他们这么多天,等了他们这么多天,人都到齐了,也该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五章 天虽未凉,世家将伏 刑部大牢,如今那叫一个人满为患。 曾经的丞相、御史大夫就不提了,什么三四五六品官员关了十几二十个,更何况,还有三个地方大族的本家核心族人也都悉数羁押入京。 以至于好些不那么重要的家眷都被转进了京兆府,整出了分级管控,刑部的衙役和狱卒都戏称没点本事连进牢里关着的资格都没有。 但身处牢狱之中的人,却没有半分自豪。 要么因为自知必死而麻木; 要么因为心存侥幸而忐忑; 要么因为跌落云端而惶恐 要么因为被无辜牵联而怨愤; 九河王家、四象殷家、西凤卢家,三家的家主都是两三日前被押解入京,也都“有资格”被关在刑部的大牢中。 当他们得知那边斜对面就关着万相、这边顶头的地方就关着严相的时候,他们不仅没有生出半分幸会幸会的受宠若惊,而是满心的绝望。 这样的人都逃不脱这悲剧的命运,他们这等小喽啰又有什么挣扎的可能。 只是可惜了那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基业,可惜了那世世代代攒下的威名,可惜了这全族老小,可惜了 可惜他大爷啊!唯一可惜的就是当初没把那个不肖子孙身寸墙上罢了! 谋害陛下的事情都敢做,你是死不足惜,你就没想过全族哄堂大孝吗? 哦不,这一搞连戴孝的人都没了。 想到这些无力回天的愤怒,众人都颓然地跌坐在这肮脏的牢狱之中,滴水未进,生无可恋。 而就在这时,几个狱卒走来,直接将他们三家家主从各自的牢狱中拎了出来,上了枷锁,推搡着朝外走去。 “老爷!老爷!” “爹!” “父亲!” “伯父,等着我们一起死啊!” “差爷!断头饭都不给一顿吗?” 牢房之中登时响起了好几声焦急而哀伤的呼唤。 而自知必死的三人也放弃了挣扎,只是扭过头,目光绝望地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试图将他们悉数记住。 那被拖行而过的狭窄甬道尽头,就是他们人生的终点。 但当他们被推出牢房,等待着他们的,却并不是行刑台。 发现自己三人被带去房间的时候,王家家主涩声道:“差爷,就我们这身份,用白绫和毒酒,是不是档次高了点?” 但官差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到了房间门口,将上着枷锁的三人推了进去,便关上了房门。 房中死寂,前方一片漆黑,身后断了退路,只有一缕缕光线从雕花空格中穿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浮尘游动的光柱,照亮了他们身前三尺。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彼此不认识,但都从对方脸上瞧见了同款的疑惑。 “你们准备好去死了吗?”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让三人瞬间惊疑地看了过去。 房间的侧帘被缓缓拉开,光线瞬间涌了进来,将整个房间点亮。 于是他们瞧见了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年轻人,和他身旁高大的护卫,以及旁边的两名文官和两名仆从。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夏景昀。” 这个名字一出,三个老头儿登时如被点了穴一般,立马恭敬地跪着。 “罪人拜见夏相!” 夏景昀缓缓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你们事涉谋逆大罪,已是死路一条,其实无需对本相有什么恭敬。” “夏相明鉴!我等虽知必死,但都是狼心狗肺胆大包天之后辈胡作非为,我等不敢狡辩,但对太后、陛下、相爷都绝无不臣之心,不敬之意!” 夏景昀不置可否,“你们三家,身为一州顶级大族,此番遭难之族人当有不少吧?” 三人迟疑,他们虽然身为族长,但还真不知道所有族人的具体数目,尤其是再连带家眷亲族,更是一笔糊涂账了。 “回夏相的话,罪人本族当有两千人上下。” “回夏相,罪人本族有口三千余。” “罪人本族共计有三千余名族人。” 这等模棱两可的答案自然不是给领导回话的标准,身后的一个文官便主动道:“夏相,根据刑部文书,此番缉拿,奴仆不计,九河王家族人共计两千七百四十二口,四象殷家共计三千三百五十七口,西凤卢家共计三千二百二十九口。除核心族人外,其余皆扣押于当地州衙,等候发落。” 听见这样的数字,饶是三位已知必死的老人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人口和土地就是古代大族的命根子,积攒下如此多的族人,这是多少代的奋斗啊!只可惜一朝丧尽! “夏相!我等犯下谋逆大罪,罪无可恕,甘愿赴死,但此事实是遭了牵连,族人无辜,还请夏相高抬贵手,为我族人留下一丝血脉吧!” 九河王家的家主终于忍不住,喊出了那个不敢开口的话。 但谁都没想到,夏景昀竟然接话了。 “其实我知道,你们是被牵连的。那三个罪魁祸首及妻儿自然必死无疑,但对于远在地方州郡的你们,我的本意也是想给你们一条生路的。” 这话一出,三人登时膝行向前,神色猛然激动起来。 “夏相!求求你,饶我们一命吧!” “夏相,我等真是无辜的啊!” “无辜?!”夏景昀的声音却陡然一高,“你们无辜,你们的亲儿子、亲弟弟和逆贼同谋,刺杀陛下,你们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你们还在说无辜?你们若不下令他们阻挠新政,他们会铤而走险,做下如此蠢事?你们无辜?那些因为这等答案被株连九族的人,无辜吗?!” 三人被夏景昀骂得一懵,我们不是顺着你的话说的吗? “记住了,你们罪该万死,只是太后仁厚、陛下有好生之德,而本相不想杀那么多人!” 三人瞬间明白了问题的根源,趴在地上不敢吱声。 夏景昀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谋逆大罪,便是太后、陛下,亦不可随便开口释放,需遵祖宗成法,需令朝野心服口服,所以,你们想要活命,并不是那么简单。” 三人这时候都明白了过来,连忙磕头不止,“请夏相明示!罪人愿意赎罪!” “朝廷如今在开南洋、东洋、西域之商路。不仅要开商路,更要出兵开疆拓土,雨燕州以东,撮尔小国已经被灭,被朝廷远征军征服。国朝南境,顺大洋南下,有广袤热土,肥沃非常,一年可产三季稻,朝廷也将派水师南下。我给你们的这条活路就是,南下,或者北上。” 三人错愕抬头,一面是活命的诱惑,一面是安土重迁,祖宗基业的情怀。 夏景昀有些不顾形象地蹲下来,看着他们,开口道:“带着你们的族人,出雨燕,下南洋,朝廷会给你们钱粮支持,让你们安家,还会派兵,帮着你们打下土地,供你们繁衍生息。你们还是我大夏的子民,但你们,同样是一片广袤热土的先民。” 三人对视一眼,苦笑一声。 夏相公的话看似是商议,是鼓动,实际上,他们有得选吗? 于是,三人齐齐俯身,“罪人愿往!” 在他们身后,一个文官执笔之手微微一顿,在纸上写下结语: 【时永平元年夏五月,三家得赦,举族外迁,为国前驱。】 —— 与此同时,城郊十里,北梁众人在白云边现身之后,在一句嘲讽的打油诗下,在耶律德的带头下,终于是缓缓下马。 白云边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对嘛,来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耶律德眉头一皱,身后就已经有脾气火爆之人冷哼一声,“求你?你怕是想多了,是你们求我们!狂妄自大,蛮横无理,这等人竟然能身居高位,足见贵国人才凋敝,!” 白云边立刻神色严肃,看着开口之人,“本官不许你这么骂自己!传出去可是不好听。” 那汉子瞬间噎住,而北梁阵中当即有人反击,“伶牙俐齿,徒逞口舌之利,还自诩中原正朔,简直贻笑大方!” “徒逞口舌之利?你们骂不过就说别人徒逞口舌之利?要是你们骂得我们哑口无言,怕是早就洋洋自得了吧?难不成你们还会自扇耳光,喊着对不起,我不该徒逞口舌之利,以至于贻笑大方了!” 白云边冷哼一声,“挑事的是你们,输不起的也是你们!赢了就狂,输了就自欺欺人。两国之间,无非就是动口和动手,怎么,你们觉得你们的长处在动手吗?是不是当着姜玉虎,你们也要硬气地说一句,一介莽夫,徒逞匹夫之勇罢了?你去说一个我看看?” 若是原本,这话攻击力倒也不算强,但对于这些在几个月前刚经历了饮马原大败的北梁人而言,白云边此举无异于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了。 “白大人,我等初来乍到,你便如此气势逼人,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 “待客那得你是客啊?我朝鸿胪寺卿郎大人道中相迎,你们一个个的还在这儿装傻不下马,有向主人摆架子的客人吗?” “我告诉你,我等此番乃有要事,便是贵国夏丞相当面,也要掂量几分!” “那我也告诉你,本官就是这般厉害的汉子,便是姜玉虎当面,他也不会像你们这般在本官面前妄言自大!” “白大人!”耶律德终于忍不住了,不能再让手下人一个个凑上去挨嘴炮,何况姜玉虎的名头也让他心惊,当即脸上露出笑容,“白大人,草原儿郎直来直去,礼数有缺,还望你不要见怪,咱们进城吧。” 白云边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本官大梁宣徽院宣徽使耶律德,忝为此番使团正使。家父大梁定西王。” “又是一个世子啊,你们大梁真有意思。”白云边忽然笑了笑,倒也没再多说,“那就走吧!” 听见他开口,众人心头竟莫名松了口气。 但旋即又想着,这也还好啊,就是个嘴巴厉害点的人而已,也不至于到薛文律所说的那种连话都不敢多说的程度。 所以总结起来,还是薛文律废物。 薛文律也带着几分诧异地看着白云边的背影,今日之白云边,言语间的攻击力似乎的确小了许多,那种直戳心窝子的话几乎没见,莫非是身居高位之后收敛了? 当这一行人朝着京城行去之际,数匹快马也朝着城外冲去。 双方在城外两三里的地方相逢,耶律德当即下马,看着阔别多日的女儿,喜悦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薛文律远远看着那道明媚的倩影,心头却不禁满是酸楚,默默低下了头。 只可惜夏景昀还没抄到那儿来,否则他就能在心头感慨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了。 有了耶律采奇的到来,队伍之中那种严肃而紧绷的气氛也消散不少,一行人就这么进了鸿胪寺安歇。 当天晚上,薛文律的话终于第一次应验了。 夏景昀果然并未出面。 白云边在鸿胪寺中设宴,为众人接风。 众人倒也不觉得怠慢,因为经过一番打听,他们已经知晓了眼前这个牙尖嘴利的倨傲男人的情况。 进士出身、淮安侯、御史大夫、中枢重臣,最关键的是,此人才二十三岁。 饶是众人在北梁那个纯粹看姓氏出身拿官职的地方,也没怎么见过这么逆天的人,当即便收起了几分傲慢。 不过,情绪上的傲慢可以收,但形势上的傲慢却收不了,毕竟他们是奔着争权夺利而来的。 “白大人,贵国欲邀我朝一起同开商路,不知有几分诚意啊?” 白云边微微一笑,倒也没有恶语相向,“诚意不是都已经写在了夏相交给你们的文书之中了吗?” “可是,在那文书之中,我们可看不到多少诚意啊!” “是啊,南北两朝并立,自当一视同仁,为何贵国之份额,要高于我朝啊?” “更何况,此事乃是贵国倡议,邀请我朝一起,同时商路之安全维护,亦要依靠我朝才能确保。所谓独腿难行,本质上是贵国以利相邀,为何却要凌驾于我朝之上,而不让利于我等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有群起而攻之的态势。 他们的算盘也很简单,既然你夏景昀不来,我们就把话先递给你,你自己掂量着。 我们不一定能成事,但却一定能坏事。 没有我大梁支持,这事儿你还真成不了! 拿捏住了这一点,多要一点好处和利益,你还能挣脱得掉? 白云边闻言微微一笑,“本官只负责接待,诸位之言,本官会转告夏相和太后,明日诸位入朝递交国书之际,亦可当面言说。” 看着白云边这毫无攻击力的言语,耶律德笑了笑,“还望白大人详细转告,我朝不善商事,此番家父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说服在座诸位的家族,想必夏相一定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白云边强忍着开骂的冲动,挤出笑容,端起酒杯,“好说好说。” 与此同时的某家高档酒楼的私密雅间中,一个老者缓缓道:“北梁人已至,告知诸位,明日便在朝堂之上,发动总攻,务必要让太后和陛下,掂量清楚,世家大族之实力!” 侯府之中,胭脂匆匆而来,“夫君,京中各大族出身之官员多有串联,还有数位有官身的地方大族家主入京。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会趁明日大朝会之际发难。” 夏景昀点了点头,扭头看了一眼苏炎炎,“人都安排好了?” 苏炎炎开口道:“爷爷亲自去谈好了,夫君放心。” 接着夏景昀又看着秦璃,“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秦璃清楚地嗯了一声,“夫君放心。” 当夏景昀将目光移到冯秀云身上,冯秀云就主动开口,“妾身今日进宫与太后详细分说了,没有问题。” 夏景昀缓缓点头,而后伸出手,指缝之中划过夏日的晚风。 “虽然天还没凉,但也差不多了,就让他们都老实下来吧。”(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六章 反击如叠浪,一战定乾坤 宫城的正门,就像一张巨大的口。 它等闲并不会张开去主动吞噬哪个人,但却总有数不尽的人费劲了心思想从一旁的小小缝隙中钻进去。 因这张巨口的背后,是权力场上的无尽荣耀。 天色未明,蒙蒙亮的光影之下,苦哈哈地站在了宫墙外广场上的人,则正是那些权利场上的胜利者。 但这个胜利者,只是相对的。 对于普罗大众而言,他们毫无疑问是值得仰望的大人物。 但在同一个胜利者的圈子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依旧只是底层的蝼蚁。 那个在万众瞩目中,从马车上,悠悠走下的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大夏之阳,丞相夏景昀! 看着那个身影,不论是身怀何种立场,站在哪一个派系的在场官员,望向他的目光之中,都带着一丝凝重。 他的功劳太大了,他的位置太高了,他的年纪又太年轻了。 这一切累加到一起,羡慕也好、嫉妒也罢、敬畏也可,都让人很难生出与之为敌的念头。 可惜,那是寻常情况。 当生死存亡摆在眼前,虎须照样有人要拔,太岁头上依旧有人敢动土。 对于许多出身世家大族,靠着家族的支持走到今日的官员而言,那是他们违背不了的立场; 对于几位匆忙进京的世家族长,今日不得不摆开架势,抛弃晚年悠闲,赌上这一把; 不动是死,挣扎还有可能活,他们怎么可能甘愿引颈就戮! 今日的朝堂,就是他们的战场! 他们,要朝着皇权。 亮剑! 夏景昀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的表情却依旧淡定,步履依旧从容,他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有他的伙伴,也有他的敌人。 有事不关己但眼带鼓励和担忧的,也有幸灾乐祸冷眼旁观的。 他微微一笑,迈步向前,来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 他的步履不停,继续朝前。 而身后百官神色肃然,默默提步。 从那张巨口的腮边缝隙,进入了宫门,走向了大夏朝荣耀的最高殿堂。 同时,也是杀人不见血的权力角斗场。 当他们在朝堂上站定,分明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站位,却在大殿之中,营造出了一种泾渭分明的对峙感。 天光未起,山雨欲来。 勋贵、世家、大族、豪族,朝廷的新政,一棍子抽到了这么多人的根子上,今日所面临的反扑几乎是可想而知。 这压抑的气氛让见过当初夺位大场面的靳忠都忍不住有几分紧张。 “太后、陛下,到!” 德妃轻轻握了握东方白的手,朝着他微笑点头,而后看着商至诚将他护送上了龙椅,她则缓缓起身走到了珠帘之后坐定。 山呼过后,一位谏议大夫毫不掩饰,率先出列,用一声高呼,拉开了这场巅峰之战的序幕。 “太后、陛下,臣有本奏!” 珠帘之后,缓缓响起德妃如翠珠轻碰的声音,不喜不怒,“说。” “自国朝成立以来,皇族御极四方,威加海内。虽神威天授,然民多愚笨,地胜广博,官少不覆丰州,兵寡难驭众民,州域之治,实赖大族;郡县之安,幸得世家。其秉中枢之要旨,传王道之教化,四海升平,万民安康,皆有大功!” “然丞相夏景昀,奉皇命革新,陷钱货之淖而损皇命根基;以雄才拜相,假酷吏之举而失雄才威名。滥杀残暴,非仁政所举;盘剥大族,无定国远思。臣斗胆,请罢其相位,废其新政,还天下之安宁,定万世之根基!” 此言一出,殿中顿起哗然。 夏景昀才拜相不足一月,而且与太后、陛下之关系如此之亲近,这些人竟然就敢喊出罢相之言来? 看来今日是真的不想善了了啊! 夏景昀派系的反击还没到来,就立刻又有一位御史台殿中侍御史跟着开口,“太后,陛下,微臣亦有本奏!” “所谓革新变法之道,徐而图之则为大利,急而求之则为大害。国朝之积弊,非只夏相一人得见,然众臣皆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需得从长计议,方能行稳致远。然夏相为政,心急情切,自恃皇权支持而枉顾天下民心,自认一心为公而不思世情国政,残暴嗜杀,威逼过甚,以致于朝野之中,人心惶惶,天下士绅,战战兢兢。微臣请废新政,安抚士绅,以稳朝局,以固邦本!” 众人听得心惊胆战,但这还没完。 这些世家大族串联蓄力多日,怎么会就这点声势。 这位御史的话音方落,站在殿门口的侍卫就禀报道:“太后、陛下,太子太傅,前户部尚书刘崇山,前国子祭酒郭一忠,前光禄卿熊瑞荣在宫门外求见!” 一道道目光几乎都在同时望向了珠帘的方向。 召,还是不召,这是一个问题。 召,对方已经几乎是明牌了,就是要施压; 不召,本来就苛待大族苛待士绅,如今还要加一个苛待老臣? 这可不再是建宁侯的罪过,而是你太后自己的罪过了! 不出他们的意料,珠帘之后,也有了片刻的沉默,似在纠结,但很快,还是传出一声清晰的言语。 “宣。” 不多时,三位曾经无数次踏上过此间的老人,以另一种身份,再度走入了这间朝堂。 这个身份就是地方大族的代表。 “老臣拜见太后、拜见陛下!” “平身,赐座。” 德妃缓缓开口,但三位老人却出乎意料又不出乎意料地双膝一跪,在青砖上砸出轻微的闷响,在人心头敲出一下巨震。 “太后,求您为老臣及天下无数忠义之家做主啊!” “老臣自致仕以来,虽还于乡梓,亦不曾忘却国事,屡屡帮着地方官员推行朝政,抚育乡民。纵当初老军神驾崩,天下大乱之际,我等亦是捐粮出人以助平叛,更是结寨以拒暴兵乱民,竭力安抚事态。不敢奢求有功于朝议,亦未曾失却对国朝之忠心。” “初闻朝中推行新政,我等亦是喜不自胜,国朝三百年,积弊深重,若能得缓解,我大夏之国祚定可绵长悠远而至万世。然建宁侯不知为何,竟对我等大族心怀成见,将新政之矛头对准了我等,不免使得忠臣忧虑,义勇寒心。” “而后,新政之策,更为荒谬,地方大族本就担负着为朝廷稳固四方的责任,新政之策,却是针对世家大族,非只如此,更将是新政之重点,放在了田地之上,我等族人数代积累,的确略有薄财,然建宁侯却要将天下万民共担的人丁之税,悉数并入田地之中,难不成我等家有余财就成了有罪?” “最后,当初建宁侯以钦差之身,督行雨燕州新政,杀戮太盛,逼迫太过,以至于雨燕州数千颗人头落地,致使其余各州大族慌乱忧惧。老臣并非为了叛逆之臣开脱,但或许建宁侯行事不那般酷烈,兴许有些乱臣贼子也不敢铤而走险,而使陛下龙体有失。而后推行全国之际,更屡有酷吏逼迫大户至死之事传出,数代基业,百年积累,一心为国,忠义之士,就这般被逼迫得家破人亡!何其凄惨啊!” 领头开口之老臣白须颤抖,神色凄厉,高呼道: “欲成大事,当明其要,顺其策,慎其行。今之新政,既失其要,又误其策,更乱其行,三者皆错,焉有不败之理!” “行此政,乃自毁根基,敛聚为恶;行此政,则群奸肆虐,流毒四海;行此政,则国家一统之业,合而遂裂!” “太后娘娘仁厚之名广播天下,陛下聪颖之思膺服四海,老臣请太后陛下收回此荒谬之政,收回此酷烈之政,收回此短视之政,以安天下万民之心,以保国祚长远之基。” 他高呼一声,跪在地上。 而在他身后,与他同来的二人也随之跪地。 “请太后陛下收回此政,以安天下万民之心,以保国祚长远之基!” 紧随其后,先前发言的谏议大夫、殿中侍御史以及大大小小数十位官员,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请太后陛下收回此政,以安天下万民之心,以保国祚长远之基!” 整齐的呼喝声,如同逼宫的刀枪,明晃晃地对准了龙椅之上的陛下,对准了珠帘之后的太后,更对准了此刻站在百官之首的当朝丞相夏景昀。 宽阔的朝堂正殿,上朝之人也就数十,此刻足足跪倒了将近大半。 除了中枢重臣都还齐刷刷站着之余,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二十余人了。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力量,这就是这些田连阡陌、富比州郡、仆从如云、满门仕宦的大族,朝着皇权的悍然亮剑! 你是高高在上,你是呼风唤雨,但你权力的基座是我们! 没了我们,你这个皇帝,还算什么皇帝! 这般阵仗,让那些即使在这场风波之中中立的人也是暗自心惊。 这大半个朝堂都已经亮明了态度,按照通常的情况,太后要么退让一步,遂了这些人的愿,双方达成一致;要么一步不退,那就得把这些人该贬的贬,该罢的罢。 但这是大半个朝堂啊!你真把他们都罢了,谁还给你办事?那得起多大的风波?你还坐得稳这个位置吗? 跟他怀揣着一样想法的,还有中书侍郎张才明。 这位在曾经的中枢之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大人物,在一瞬间,生出了一种冲动,那就是站出来,跟着开口,从而攫取到这帮人之中的领袖之权,由此在朝堂之中地位稳固。 但紧接着,一贯的谨慎让他多了一份思量,看着八风不动,安稳如山的夏景昀,又看了看卫国公、安国公等人都是一脸淡然地安静站着,他的心头忽然察觉到了些不对,停下了脚步和心思。 这一等,一想,一停,或许就是万文弼和他之间的差距。 而就在立刻,他就等来了变数。 尚还站着的朝官队伍之中,一个身影出列,“太后、陛下,切勿听信这些胡言乱语!如今之地方世家大族,隐匿田产、不交赋税,勾结地方官员,贪赃枉法,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压根就没几家谈得上是国朝基石。口口声声所谈论的忠君爱国,不过是一场场门户私计!雨燕州一场清查,便查出了数十万亩隐匿田产,就是铁证如山!” “建宁侯之政,正是切中了国朝之弊病。世家大族占据了天下多数的资源,却少缴乃至不缴赋税,朝廷之财政只能压榨向那些无田无地,勉强谋生的平民。一旦威逼过甚,就有可能让百姓彻底失去活路。要么卖身为奴,再度壮大这些本就脑满肠肥的大族,要么揭竿而起,占山为王,国朝还得耗费巨资平叛。唯有让这些世家大族,将合理的税赋交出来,朝廷的财政才能健康,天下万民也才能得到安定!臣请太后,切勿听信这些只为一己私利之人的狡辩!” 散骑常侍于德顺傲立场中,沉声开口,对峙着这些“逼宫的刀枪”! “于仲如!你安能如此混淆黑白,血口喷人!” “于仲如!枉你也是大族出身,竟摄于权势之威,甘愿为其爪牙,颠倒是非,诋毁我等国朝柱石!你你你你不当人子!枉为人臣!” “你们才是枉为人臣!” 这位出身龙首于家,也是于道行的叔叔,这一代于家头面人物的人,沉声怒斥,“先有国,再有家!尔等只想着自家私事,就没想过国朝真要那一天被你们这些蛀虫吃垮了,乱兵一起,改朝换代!你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不等众人回话,于德顺又冷哼一声,“也是,你们也不怕,中京城的皇帝换了,地方上还是得靠你们维持是吧?到时候官服一换,照样吃香喝辣,鱼肉乡里,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呢!” “太后、陛下!于德顺口出狂言,诅咒国朝,诽谤朝臣,臣等请诛于德顺!” “臣等请诛于德顺!” 又是一轮齐刷刷的施压,让殿中局面再度紧绷。 张才明偷偷瞧了一眼夏景昀,发现他还是不动如山,眉头微皱,难道这不是你的安排? 就在这时,一声通禀为这场白热化的争执扯开了一道缝隙。 殿外侍卫再度传话,“太后、陛下,九河王家、四象殷家、西凤卢家三家家主在宫门外求见。” 这声通报,让原本撅着屁股逼宫的世家大族官员们都傻了。 这他娘的是听错了还是怎么? 这三家不都被满门抄斩了吗? 怎么还蹦出来个家主求见? 你们怎么能不死呢?我们刚刚还那你们做文章证明建宁侯的残暴呢,你们怎么又蹦出来了? 但这时候,就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珠帘之后,太后缓缓道:“宣。” 很快,三个一身白衣,虽然形容依旧憔悴,但打扮得还算整齐的老人出现在了殿中。 甫一到来,三人瞧见殿中这阵势也是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建宁侯昨日曾有明言,今日该做什么,要做什么都有清晰的指示,为了阖家老小的性命,别说这种场景,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得硬着头皮把戏演完。 于是,三人入殿,先是齐齐一拜,而后高呼。 “罪人将行,特来谢恩辞行,多谢太后、陛下之仁心,多谢夏相之宽仁厚德,赦我等阖族性命,愿太后、陛下长命无疆,大夏国祚永存。” “昔年我等鼠目寸光,更兼胆大包天,竟妄图阻挠新政,纵百死难赎吾罪,今得夏相之宽宥,太后、陛下之特赦,感激涕零,愿新政不因我等之短视而受损不行,愿大夏不因些许宵小阻拦而重焕生机!” “罪人栉风沐雨,为国前驱,纵十世百世之后,仍为夏民!” 三人虽然是被要求来此,但朝廷毕竟是真的实打实地放过了他们全族的性命,也保全了历代积攒的最重要基业之一,因此说着说着,还真有了几分情真意切,感激涕零的感激。 但他们的言语,却听得其余众人一脸懵逼。 啥?放了?赦免了? 什么鼠目寸光?什么宵小阻拦?你骂谁呢! 他们方才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扇在先前口口声声怒骂着夏景昀对大族心怀成见,残暴不仁,折辱士绅的人的脸上。 人家有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把几个顶级大族满门抄斩,但却大度地赦免了他们,你们还能说他对世家大族心怀成见?别忘了,人家两个夫人也都是大族出身! 你还能说他是残暴不仁?真正残暴不仁的能干出这事儿来? 至于什么折辱士绅就跟是天方夜谭了,人家这分明是一颗仁心爱民如子好吧! 珠帘之后,太后缓缓开口,“上天有好生之德,君王无滥杀之心,尔等三家,虽足论大逆,实误受牵连。改诛为逐,立威怀德,以惩汝罪,以警后人。愿尔等去国离乡,仍能勤恳开拓,不失夏爱卿一番苦言相劝之心,不失陛下、哀家宽仁御民之意。” 三人连忙跪伏在地,“谢太后、陛下隆恩,罪人定当竭力,不负太后期望。” 太后顿了顿,语带感慨,“哀家之为政,素多宽厚,陛下之品行,亦为仁孝。然今之天下,嫡庶之分森严,官民之子弟十数,而嫡嗣代立,余者虽亦为骨肉,而无尺寸之得,致仁孝之道不宣。哀家思及此事,寤寐难安。” 众人懵逼地听着,不知道太后这是要说什么,怎么忽然转到嫡庶之分上了。 太后的声音继续响起,“幸今朝内得安,而军出各方,征西、安东、下南洋,广袤之地可入我大夏疆域,无尽之财可入我大夏府库。今颁令天下,凡有勋爵者,其庶子旁系愿安家于三方者,皆得推恩,可得朝廷同封父兄之爵,一应待遇如故。无爵者,愿安家于三方者,则赐勋一转。朝廷依照爵位,赐予安家之费、赏安家之地、免十年赋税,余政一如本国。如此,则人人皆得所愿,而仁孝终彰也!” “中枢即刻拟旨,分说细则,颁行天下,广告万民。” 夏景昀第一次迈步出列,朗声开口,“臣领旨!” “太后,依臣之见,三地路遥,益当有所加封。可依人丁之数,一人赐田二十亩;凡成年之丁,可以十两银子购买百亩之地,耕满五年即可为私人所有;且凡国朝之民,欲迁徙往彼处者,皆不得阻挠;朝廷当于当地建立官署、学堂,并派兵员护卫安全” 太后出言打断,“此等细则,爱卿及中枢商议,哀家自无不允之理。” “臣遵旨!” 夏景昀不再多说,退回位置,但还趴在地上之人全都傻眼了! 他们当中不乏聪明人,几乎是在听完这些条件的瞬间就想到了这消息颁布出去之后,他们自己家里可能出现的情况。 这算什么? 老子在这儿逼宫,你们把我后院烧了? 但是他们能怎么办? 庶子也是儿子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人家要出去单开一枝,同时还能获得跟自己一样的爵位,我还能拦着不让? 嫡子的利益也不受损,还能平白免了争夺,自然也会支持。 但是这么一来,自己本族的势力还剩下多少? 不慌! 不慌! 西域也好,雨燕以东也罢,南洋瘴疠之地更不用说,要么遥远要么不宜人居。 你看都是王家、卢家、殷家这些罪囚才被发配过去,哪儿有正经好人愿意去的! 要是那边真的那么好,朝廷至于出这么好的条件吗? 对!到时候就这么跟孩儿们说! 朝廷的嘴,骗人的鬼,谁信谁傻子! 就在这时,今日似乎格外繁忙的殿外侍卫再度来到殿门口,“太后、陛下,远征军副将运送缴获财物抵京,正在宫门外候旨。” 太后当即开口,“宣!”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的将军大步走进,瞧见殿中一个个撅着的屁股同样也是一愣,旋即单膝跪地,“太后、陛下,末将等奉命开拓雨燕州以东半岛之地,今已横扫辛洛全境,略有所获,一应财物都押解入京,此为第一批,呈报殿前,为太后、陛下贺!” 太后缓缓点头,“辛苦,呈上来吧!” 那将领一挥手,禁军护卫们便接手将数十个大箱子吃力地抬进了殿中。 这一来,原本跪了满地的逼宫臣子,也只好无奈暂时起身,让开地方。 当箱子被悉数打开,堆满了的金银和珍贵药材、皮草这些,瞬间闪瞎了满朝臣子的眼睛。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但这般阵仗,除了户部那几位进过银库的,其余绝大多数人还真没亲眼见过这么多现银。 不是,那些苦寒之地,也这么富饶的吗? 他们旋即转念一想,北梁不也苦寒嘛,能说人家皇帝不值钱?能说人家官职不值钱? 卧槽,这么一想,这事儿还真有得搞啊! 我自己若是侯爷,单开一支,那就是一门双侯了啊! 远是远了点,但侯爷终究是侯爷啊! 就连原本是觉得勉强苟延残喘,在凄风冷雨中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那三家被发配的家主,此刻眼中也亮起了光。 这这这.这要是这么厉害的话,那何愁不能复兴家族大业啊! 那些世家大族之人吞了口口水,心头绝望,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可就压不住了啊! 只有秦老家主嘴角抽抽着,在心里喃喃念叨着:这里面一大半可都是我的钱,我的钱啊! 就在这一片哗然之际,德妃缓缓开口,“甚好,哀家甚是满意。夏爱卿,中枢即刻拟定封赏,开疆拓土之功,壮实府库之劳,须得好生奖赏!” 夏景昀出列,“臣遵旨!不过太后容禀,如今杨维光致仕,中枢缺员,各处事务又繁忙,还请太后、陛下早日定夺补缺,以便利朝政之运转。” 夏景昀言语的跳跃,让众人一愣,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德妃便开口道:“散骑常侍于德顺,忠良卓见,才德兼具,可入中枢。翰林院散朝之后,拟诏拜相。中枢留后,商议职司调整。” 于德顺当即在一片金银财货的箱子环绕中,大礼一拜,“臣谢太后隆恩!臣必当竭诚任事,不负太后期望!” 随着这一声答应,整个殿中,登时一片哗然。 众人看着于德顺的身影,猛地反应过来了一个事情。 虽然新政会让他们的家族大出血,大割肉,甚至在开了第一刀之后还会有第二刀,第三刀,但是朝廷永远是需要人的,有人就有权力,有了权力就绝对不愁富贵。 而如今,一派反对之声中,支持新政,不就是一条登天捷径吗? 于德顺就凭着这一番话,就从散骑常侍一跃入了中枢,他们虽然没这泼天富贵,但能升一级也是好的啊!也抵过了那些赋税和银钱啊! 而且朝廷的推恩之令一下,族中怕是人心都不齐了,为什么就非要冒着那滔天的风险,跟太后和夏相对着干呢? 正当众人的心头,这些念头开始盘旋,太后的声音在珠帘之后响起。 “先前诸卿之议,被这些事情打断了,哀家也不记得先前有哪些人附议了,哀家和陛下并非一意孤行之人,为明诸位之心,亦得公允之果,如今就以这些箱子为界,支持新政之人立于哀家之左侧,请废新政之人,立于哀家之右侧。结果清晰,哀家自当遵照施行。” 众人都反应了过来,这是什么?这是台阶!这是给他们留一张脸! 于是,曾经跪了满堂的人,低头地、无声地,平静地,来到了夏景昀的身后。 珠帘的右手方,原本仅剩的几人,在看明白了大势之后,连忙蹿了过去,生怕走得慢了被认出来。 当队伍站定,看着空空荡荡的另一边,东方白的嘴角忍不住鄙夷地翘起。 太后平静的声音在珠帘之后,为这一战盖棺定论。 “群臣之意已明,再有妄言新政者,斩!”(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七章 借力打力,完败北梁 朝堂正殿之中,中书侍郎张才明的背心生出一阵强烈的寒意,以及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从如今看来,这帮世家大族看似闹得多么热闹,但实则全在夏相的掌握之中。 这个看似两者相争,必有一败的局面,却生生让夏相从中找到了第三种解法,从而将问题彻底消弭。 他的每一步,看似都是与双方争执无关的闲棋,实则都在消解着对方的斗志。 你说我对士绅有成见,折辱士绅,怀着兔死狐悲的伤感,和对我对未来肯定还会努力弄死更多大族的担忧,但你看看,王家、卢家、殷家,这三家我可以光明正大弄死的家族,我却只诛了首恶。 这一步看似最不起眼,实际上却极其重要,让许多其实心忧夏景昀立场的人,开始冷静下来,用一种理性的想法去思考,而不至于被他过往的案例裹挟而产生本能的抗拒。 而有了这个理性,接下来,一手妙到毫巅的推恩,直接打得这些大族后院起火,实力大减。 有了这一道旨意,怕是几乎所有大族都会有庶子旁支站到朝廷这一头,此消彼长之下,众人的抵抗意志自然也就小了许多了。 而接下来,当那几十箱金银财货运抵,而据那将领所言,这才不过灭掉一国十分之一的收成,这直接而强烈的刺激,让众人直接心神摇曳了。 世家大族之所以如此抗拒,无非就是个利字,但现在利字有办法弥补甚至增强了,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庶子、旁系,那还有什么理由与皇权直接对抗? 最后,随着将坚定支持新政的于德顺破格提入中枢,所有人都明白了太后坚定的态度,也从中找到了更好的路子,抵抗之意还能剩下多少? 当有一半以上的人改了主意,剩下那些冥顽不灵的人,又还真的成得了事情? 逼宫逼宫,讲究的是一个以势压人,没了人数和声势上的优势,那就不叫逼宫,那叫螳臂当车!那叫以卵击石!那叫自寻死路! 一念及此,张才明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堵不如疏,夏相之智,这世间有没有别人能对抗不好说,反正以他自己的本事,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好好干吧,虽然成不了对方的嫡系,但对方毕竟也有容人之量,从朝局的角度而言,留下自己这个中立派在中枢,也能有个好名声,最后平安落地,得一世荣华也不错了,何必像万文弼那般为了那点锦上添花的东西,丢了阖族性命。 想到这儿,他忽然心头微动。 昨日北梁使团已经到了京师,按规矩今日是要来递交国书的。 他们此行,所能商讨的,无非就是两朝共开商路的事情. 张才明猛地一惊,恍然大悟,好一个借力打力! 他看向夏景昀背影的目光,甚至带上了几分震惊的畏服。 珠帘之后,太后的声音也再度响起,“宣大梁使臣觐见。” 宫中偏殿,以耶律德为首,其余六姓陪同的北梁使团代表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了。 “他娘的,老子受不了了,坐会儿!” 说着一个汉子就直接大剌剌地坐在了地上,一旁有人连忙劝道:“你这是作甚,快起来,咱这是在南朝宫城,代表的朝廷颜面,得讲礼仪!” “讲个屁的礼仪,咱们讲了他们有讲吗?”另一个人也干脆附和,同样朝地上一坐,一脸不忿,“把我们晾在这儿快大半个时辰了,这算他们的礼仪?” 听了这话,其余几人一想也是,也陆续坐下,整个场中,就剩下耶律德依旧还站着了。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这就是南朝人的心机,这既是他们给的下马威,同时他们也希望我们因此而心浮气躁、焦躁不安。” 他看着众人,微笑道:“而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心虚了。咱们在草原上,抓一匹普通的马,随便扔个套马杆就行了,只有想抓那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神骏,才会想尽各种办法,对吧?”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而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诸位,太后有召,请随下官来!” 众人对视一眼,嘴角轻轻一笑,以耶律德为首,迈步走出。 来到殿前,瞧见此刻殿中的场景,看着那几十箱满满的金银,北梁众人都是一愣。 这啥意思?刚刚给了一个下马威,现在又来利诱? 众人对视一眼,自然都觉得这是南朝人准备许给自己的好处,同时也是他们用来引诱他们妥协的诱饵。 因为似乎也的确没有别的什么可能来解释这些东西存在的原因,于是当即神色难免地愈发倨傲了起来。 耶律德轻咳一声,上前恭敬行礼,“外臣拜见太后、拜见陛下,愿太后、陛下,万寿无疆。” 太后的声音从珠帘之后传来,“免礼。贵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耶律德将手中的国书双手递上,“外臣奉我朝陛下之命,前来商议两朝共同成立商号,共开西域、东域、南洋商路之事。” “此事我朝丞相已经在方案之中有过详细说明,贵国可是有何不解之处?” 耶律德微微一笑,“不是不解之处,而是不妥之处。” 他朗声道:“按照贵国的建议,双方共同出兵、出资,成立一个总商号,统管此三方商路,但个中条款,却有待商榷,此行外臣等人奉我朝陛下之命,便是希望能够与贵国重商条约,订立协议,以成合作之实,共享商路之利。” 这话一出,他还没等到南朝太后和陛下的回答,就猛地感受到了一阵后背微凉的目光。 就仿佛行走在夜色旷野的野外,被狼群窥视一般。 朝堂上,刚刚被“收编”的大族家主和朝官们猛地盯着北梁人,还有这事儿呢? 因为最近大夏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此事只在最高层讨论过一次,再加上有着之前南北和议的事情,大家也只当是忽悠北梁人的,而且地方偏远,谁也没在乎过,更没怎么当回事。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有这实打实的巨额利益,有着巨大的政策利好,去那几个方向讨生活已经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性价比不值得考虑的事情了。 甚至许多大族在转变思路之后,都开始想着,既然国朝之内,兼并土地蓄养奴仆不再划算,要不要趁机去那边花开两朵,既能以防不测,保障族血传承,说不定又能攫取巨额之利。 这事儿北梁人如果也掺和进来,多一个人,就多分一杯羹啊! 多一方大势力的话,要多多少扯皮的麻烦事,又要少吃到多少的利益啊! 如果北梁人非得要加入,那自然是比例越低越好,份额越少越好啊! 夏景昀在这时候开口道:“此条陈乃我所撰写,其中比例皆是由我们反复衡量确定,自认公平公正,贵国觉得有何不妥?” 耶律德只感觉如芒在背,但却不知道这份敌视具体出于何种原因,当即便按照原计划,开口换取着南朝世家大族们的支持,继续道:“譬如,贵国朝廷占股三成半,我朝占股三成,两朝并立,为何还有多少之分?其余如给诸世家大族的比例过低,给与夏相你个人的比例未免太高等,亦均有可堪商榷之处,” 夏景昀微微一笑,并未当即开口,而在场的世家大族们又激动了。 怎么着?这方案当中已经给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准备了份额? 这么说,这几十个大箱子里的东西,咱们还真的有份儿? 你要这么搞,那我们可对你们北梁人没啥好脸色了啊! 我们朝廷拿得多,那是应该的!我们是中原正朔,我们是南北态势的胜利者。 人家夏相拿得多,那更是应该的!这事儿都是夏相一手策划、安排,自己攒起来的局。 至于我们拿得少,还不就是因为有了你们北梁人? 你们若是不来,那我们的份额不就自然多了吗? 我们争不过朝廷、争不过夏相,还争不过你们一群草原蛮夷? 听这样子,你们至少占了三成多,你们居然还嫌不够? 我们恨不得直接捐钱把你们灭了,我们直接去占了你们北梁开枝散叶岂不更好! 于是,当即便有人开始声援朝廷反驳耶律德。 “贵使此言何其荒谬!我大夏贵为中原正朔,地大物博,兵精粮足,自可独行此事,然为两国邦交计,愿和贵国共襄盛举,此已足够友善合理,贵国岂能得寸进尺,还计较股本之数额!未免令天下人耻笑!” “不错,三条商路,东域之地,已入我朝远征军之囊中,南洋之地,贵国相隔千里,同时又不善水师,本无相助,能共谋者无非西域而已。以此情形,仅比我朝少了半成份额,已是我朝之仁厚宽恩,安能人心不足!依本官之见,当令贵国之份额为我朝之半数,方为合理!” “太后、陛下,臣以为,既然北梁觉得他们的份额太少,此事太过为难,不如就不必勉强与他们合作了,我朝独立行事,亦可撑起这些事情,不劳北梁费心了。” 耶律德可不是那等蠢货二代,在父亲的刻意培养下,可以说比起绝大多数的二代都要厉害,但此刻也都听懵了。 今日来之前,他可是做过调查和功课的,知道如今南朝朝堂上的争执,甚至他也算到了那些南朝大族但凡有点脑子,都会趁着他们今日入宫之际,顺势发难,以期逼得朝廷妥协。 但他是万万没想到,当他们来了这朝堂上,所面临的竟然是一副群起而攻之的场景。 甚至,还有人喊出了直接把他们北梁人赶出这场合作的声音而没有迎来反驳。 反驳呢?那些反对南朝新政的大族,你们是傻了还是疯了啊?今日不应该联手默契施压吗? 耶律德感觉自己这些年所受的教育在今日受到了冲击,他有些看不懂此刻所面临的局面了。 当然这也不怪他,换了他爹来也不一定能立马就想到这些人都已经被夏景昀直接降服而不单单是压制了。 于是,耶律德还要挣扎一番,“诸位之言,可谓大谬,听闻贵国如今施行新政,略有纷争,牵扯精力尤多,若无我大梁在外襄助,贵国恐怕没那么多的精力来对外开拓吧!” “胡说八道!” “你简直乱讲!” “我等支持新政之心,绝对无可质疑!” “满殿朝臣、文武百官,对新政那都是绝对支持!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北梁众人:??? 不过他们再傻,再不愿意承认,也都知道,方才那短短的大半个时辰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想到的变故。 夏景昀微微一笑,这才缓缓开口,“诸位都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大夏朝野民心所向。就连如今给你们的条件,都是很勉强地为你们争取而来的,若是还让步,还只顾着你们,本相怕是要被朝野的汹汹议论骂死了。众怒难犯这四个字,想必诸位应该都懂吧?” 北梁众人心头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跟笑话似的! 你要是知道众怒难犯,就不会搞什么新政了! 耶律德摇头道:“夏相,此事的确有诸多不合理之处的,就这个条件,我们很难答应的。” 夏景昀挑了挑眉,指了指殿中这些箱子,“你们可瞧见这些箱子了?” 北梁人的队伍中,一个人皱眉道:“夏相莫非就想用这些东西就收买我们?我们身负皇命,不是一点钱财就能考验的!” 朝堂之上,瞬间响起一阵嗤笑。 夏景昀笑着摇头,“本相的意思是,这就是我们在东域的第一批战果,只可惜现在协议还没成,就没你们的份儿了。赶点早,要签就早点签,不然后面眼馋的机会还多呢!” “夏相这是在威胁我们吗?”一个汉子忍不住开口道。 夏景昀淡淡一笑,“摆事实怎么能算是威胁呢!” 眼见好言好语地说不拢,除耶律德以外的北梁众人便按照提前的预案开启了威胁模式。 “夏相既然要摆事实,那下官也可以摆一个事实。不论是西域还是东域,若无我大梁参与,商路之安全贵国怕是不好保障吧?” “我朝与贵国,在此事上,就如同一人之双腿,缺了一条,就想能走得多远,是不是有些想当然了?” “在西域,我大梁的威名,或许比起贵国还要高些,贵国真的确定要以一己之力,开疆拓土,往来通商?届时出了什么不测,什么商队被抢,定居点被劫掠,算起来恐怕就得不偿失了啊!” 北梁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满殿朝臣不由面色微变。 北梁人这些话虽然听着难听,但还真没太多狂妄。 他们对成事的帮助可能不大,却还真的能坏事。 南洋他们鞭长莫及,但不论是西域还是东域,他们的势力都可以轻松影响。 届时大夏的商队累死累活地做好生意,骑着马儿唱着歌,高高兴兴地还朝,忽然就被马匪给劫了,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多来上这么几次,谁还会提着脑袋去那边定居或是做生意? 夏景昀微微眯着眼,“诸位这意思,实在威胁本相,威胁我朝?” 一个汉子轻笑一声,将夏景昀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摆事实怎么能算是威胁呢!” 这原封不动的话,就仿佛是一记耳光,响亮而清脆地扇在了夏景昀的脸上。 夏景昀却并没有动怒,平静道:“本相可以那般说你们,因为那真的是事实,你们这般说本相,本相就想问一句,” 他目光扫过北梁众人,轻哼一声,“你们配吗?” 看着勃然色变的北梁人,夏景昀的语调也陡然一振,面色转厉,“你们初到京师,就扬言我朝此事要求着你们?谁给你们的自信?是那被姜玉虎撵得抱头鼠窜的镇南王,还是那些再也握不住刀枪的雪龙骑?是那牢牢握在我朝手中的烈阳关、凤凰城,还是你们那动荡不休的朝局?” “你们是可以坏了我们的事,你们的确有那个实力,但你们有那个胆子,你们敢吗?” “我朝靖王就在烈阳关,打不打是我们说了算,不是你们!” “你们可以威胁我们的商队,我们却可以威胁你们的朝廷!” “还用劫掠商队,破坏商路,屠杀定居百姓来威胁我们?你们敢动一下试试?我朝商队丢了一匹马,你们北梁梁都就要死一个七姓贵人,你们敢不敢赌一下!” “从你们抵京开始,本相就在留意你们的言行,没想到你们还真是看不懂形势,狂妄自大!” “给你们脸,那就好好接着,若是真的觉得非你们不可,那咱们就再打一场!” “你问问这满殿朝臣,每家每户捐上几万两银子,供养无当军去灭了你们北梁,瓜分了你们的土地,一家赏赐一个县域,你们看看他们干不干!” “干!” 满殿朝臣登时发出一声整齐的答应,看着北梁众人的目光,就仿佛在说,干脆现在就把他们吃了,然后直接开战! 在直接而清晰的暴利和朝廷的主动刺激怂恿下,这些原本对开疆拓土不那么热衷的人,此刻也陷入了一种开拓进取的狂热之中。 这份狂热,让哪怕是最凶狠的北梁人也是瞬间面色发白,其余之人更是噤若寒蝉。 因为大夏朝堂此刻所展现出来的无可质疑的团结; 因为夏景昀这一番虽然直接但却清晰明白的诛心之言; 更因为他的背后,是如今南北天下已经逆转的大势。 在饮马原的惨败之后,天下大势的主动权,已经不在北梁之手了! 即使姜玉虎主动进攻北梁有可能会打不过,但在确切的胜利到来之前,心头的阴霾是吹不散的,谁都会掂量,谁都会忌惮。 身为正使的耶律德这时候只好出来打着圆场,“夏相手下人粗鲁不懂事,胡言乱语,还请息怒。” 如今已经是朝中中枢重臣的白云边在沉默了一整个早上之后,终于开始发威,淡淡开口,“手下人粗鲁不懂事,那就别让他们开口,既然开口了,就别说这么轻飘飘地息怒,把我们当傻子呢?谁知道你们是真粗鲁不懂事,还是装粗鲁不懂事?” 耶律德扭头看着众人,众人面露迟疑,耶律德眼神一厉,方才开口的四人只好扭头看着夏景昀,“夏相息怒,白大人息怒,我等是真的粗鲁无知,无意冒犯。” 白云边直接抢过话头,“你说你们粗鲁,无意冒犯,怎么证明?” 四人老脸憋得通红。 白云边哼了一声,“你看,那就是你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故意的嘛,你们这么蓄意挑衅,那我们就只好有所回应了!” 耶律德当即面色一变,如果南朝真的如此君臣一心,他们至少今日要从长计议了。 为今之计,绝对不能在朝堂上跟他们冲突起来,须得回去重新商议了才行。 所以,他当即看着四人,“你们不听号令不讲规矩,坏了朝廷体面,难道要让朝廷为你们的错误承担后果吗?” 四个在北梁也是飞扬跋扈的贵人面色酱紫,纷纷无奈开口。 “白大人,您是知道下官的,下官说话不过脑子,昨日到了,下官不就说错话得罪过您嘛!” “白大人,您是知道下官的,昨日晚宴,下官都控制不住喝多了,不是还吆喝着让您带我们去贵国咳咳,那个楼上逛逛嘛!不是粗鲁无礼之人,谁会初来乍到就像那事儿啊!” “白大人,您是知道下官的,下官向来粗野惯了,方才在偏殿候着的时候,差点把靴子都脱了,在地上躺着了,这般没个礼仪规矩,方才真的只是无心之失。” “白大人,您是知道下官的,下官.下官确实是粗鲁愚钝,您.您.您看我这长相,长得就不像是什么好人啊!” 群臣都已经低着头,肩膀不住耸动,憋笑憋得很艰难了,若不是顾忌着君前礼仪,怕是都要哄笑起来。 白云边悠悠点头,“那看来你们是真粗鲁。夏相,既然是无心之失,要不就饶了他们吧。” 夏景昀却直接看着耶律德,“贵使可有什么话说?” 耶律德连忙道:“夏相之意,下官已经明白,还请夏相容我等稍作商议,一定尽早给贵国一个答复。” 夏景昀点了点头,朝着太后和陛下道:“太后、陛下,既如此,此事便容他们讨论之后再议吧。他们虽殿前失仪,还望太后、陛下念在他们粗鲁无礼,未得王道教化之由,稍作宽宥。” 北梁众人心头憋屈无比,连忙纷纷道:“外臣粗鲁无状,冒犯天颜,还望太后、陛下恕罪!” 戏都让夏景昀和白云边唱完了,太后自然没什么意见,“后续之事,尔等自与夏爱卿商议吧。” 耶律德连忙领着众人抚胸欠身,“外臣领命,外臣告退!” 当成功走出大殿,众人忍不住心有余悸地回望了一眼,尤其是那四个被迫道歉的,第一次对薛文律的话,产生了几分认同,那白云边真他娘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而耶律德的心头,则多想了许多事情。 这一趟,虽然丢脸,但对他个人的成长而言,却是一次难得的见识和成长之机。 南朝夏景昀,果然厉害! 他神色凝重地低声道:“不要耽搁,速速出宫,回鸿胪寺商议!” —— 而与此同时,大梁,梁都。 回到定西王府,耶律石将一个心腹唤到跟前。 “速速传信耶律休,让他见信立刻行动,以抢占地盘为要!” “是!” 看着心腹离开的背影,耶律石轻轻哼了一声。 障眼法,不只有先帝和姜玉虎会玩,他对这一招也不陌生。(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八章 大争落幕,游龙出巡 当初北梁那位雄才大略的先帝,先是苦心孤诣挑动东方平叛乱,接着让薛文律率领使团前往南朝施压,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雨燕州和使团身上之际,命镇南王奇袭青川关和雁回关,意图扭转南北大势。 若不是姜玉虎神兵天降,如杀神临世,那一战北梁或许真的就能打出数十年的威风,迈出一统天下的重要一步。 虽然最终功败垂成,但也给亲历了整个过程的耶律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一次,耶律石有样学样,他以亲儿子为诱饵,派去南朝的使团,同样也是一次逼真的障眼法。 他如今执掌北梁大权,雨燕州以东的战局对他而言,不是什么秘密。 以他的本事和谋略格局,在看完了夏景昀送给他的协议草案之后,结合眼下时局,便已经认可了夏景昀这次布局的可行性。 既然如此,他自然是要出动去抢占地盘。 因为说是届时商号统一管理,但商号管理归管理,若是这块地盘是我的,商号要使用不得额外给我一些好处? 所谓的分红那也是分利润的红吧? 就像是雨燕州以东的地盘,南朝如今抢占了先机,他会不收些好处? 他们出兵出钱费心费力打下来的,难不成还能真的分出一半来给大梁? 这都是稍一琢磨就可以明白的事情,而且权臣当政,对外征伐本就是最佳的集权方式之一。 南洋是的确鞭长莫及,但这他本就熟悉的西域广袤地界,他可就要抢占住绝对的先机了。 他负手而立,扭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边,也就是南北两朝所谓的西域。 耶律休,这一次,希望你能大放异彩,让世人也知晓,耶律家,也有定海神针! —— 大夏,中京。 朝阳初升,天地渐起暖意,但尚且不燥,清晨的风还带着点微凉,吹进了大殿之中。 它好奇地凑近,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然后升腾离开,在梁柱间环绕,悄悄看着这些人的举动。 太后的声音,如同珠帘碰撞的悦耳轻响般惬意。 “诸位卿家,朝中积弊已深,不下决心,不下猛药,大夏国祚、百官荣耀、万民生计,都是难题。当此之时,社稷有倾覆之虞,须常怀振复之志。此番新政,百官既已合议,便不得有诽谤、讥讽之言,阻拦、违逆之行。” 她顿了顿,“至于国中大族,于地方有安民之功、维稳之劳,哀家及陛下亦都看在眼里,夏爱卿,有何章程,你且说来吧!” 夏景昀一愣,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原本这事儿是要阿姊自己来说,以施恩群臣的,但没想到她这会儿却给他来了个突然变卦。 但其中的好意,夏景昀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心头感动之余,迈步出列,朗声开口。 “诸位,此番朝廷广开商路,乃是聚两朝之力,更大势之弦,以期消弭兵祸、开疆拓土、反哺国朝。在设计统管此事的总商号之时,本相依照太后之意,特地为为朝中官员及诸大族,预留了一成股本。虽然这一成股本看似不多,但要知道,北梁朝廷也不过三成。而且此乃私产,可传子孙,国朝存则永续。” “这一成股分自然不会直接赏赐或者分配,而是待和议商定,中枢商议之后,会将其分作许多份额,并且颁布认购之章程,诸位大可放心。” 众人闻言都是大喜,新政必然会让他们的利益遭受重大损失,这也是他们竭力阻挠新政的原因。 但如今阻挠的攻势被瓦解,原本不追究他们责任就已经足够令他们喜出望外,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们都不是傻子,如果一个事情,大到两国朝廷都只能占据三四成的股本,他们哪怕拿下一厘,都是足以富到流油的了。 这其中的先后顺序非常微妙,也非常考验执行的本事,好在一切都在如夏景昀预期的发展,在此刻也终于起到了预期的作用。 在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大棒之后,这颗蜜枣着实让这些大族的代表感受到了沁人心脾的甜蜜。 看着众人脸上那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夏景昀顿了顿,“诸位,今日当着太后与陛下,我想冒昧地多说一句,说两句不该在君前说的话。国朝乃是我们所有大夏子民的根基,国朝没了,我们如今的利益与荣耀就都没了。太后和陛下知晓新政之下,诸位必然有所损失,于是,在西域、在东域、在南洋,给了大家广袤的空间,和巨大的利益,这是何等的贤明仁德?” 众人连忙识趣齐声高呼,“谢太后、陛下隆恩!” 夏景昀接着道:“如今,方向已经明了,朝廷在前方引路,为大家披荆斩棘,朝廷也在背后撑腰,做大家坚强的后盾!要政策给政策,要钱粮给钱粮,甲士随行、强军压阵,你们的田连阡陌,你们的仆从如云、你们的富可敌国,都在那里,并且,那是国家允许你们的,有多大的成果,就看你们有多大的能耐,能下多大的决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一沉,“至于国朝之内,诸位当令家人恪守政令,勿要行那追悔莫及之事。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朝廷不教而诛,须知有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 众人神色一肃,“谨遵夏相之言。” 珠帘之后,太后再度开口。 “诸位卿家,国朝本土,乃是根基。万民供养方有尔等今日荣光,夏爱卿有一言,深得哀家之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诸位当思之诫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不少人的心头猛地一震。 而就在这时,消停了一会儿的殿外侍卫再度前来。 “太后、陛下,有上百名国子监学子穿着学袍,在宫门外静坐,要求罢奸相,废新政,善待士绅,以安国朝。”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瞬间如遭雷击,在周遭人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慌忙出列跪下,“太后.” 大局已定之下,德妃也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在珠帘之后深吸了两口气平缓了语气之后开口道:“给他们半个时辰离开,半个时辰之后还不走的,那就是另一番说辞了。无事,退朝吧。” 众人连忙山呼跪拜,而后夏景昀缓缓转身迈步,身后却响起了几声呼唤,“夏相.” 夏景昀扭头,看着身后之人焦急又不敢逾越的样子,哑然失笑,“去吧,别误了太后的吩咐,今日就不讲什么礼节了。” “多谢夏相。” 说着十几个朝官匆匆越过他们朝着宫门方向跑去,那模样,看上去滑稽又可笑。 有朝官看着一个相熟的背影调侃道:“成大人这步伐快得,我记得当初迎亲的时候都没这么着急吧。” 白云边在一旁轻哼一声,“那是去造儿子,这是去救儿子,那能一样吗?” 众人愕然,夏景昀扭头看了他一眼,“白大人,别失了中枢的体面。” 白云边哼了一声,显然不服。 宫城之外,已经围了许多的百姓,交头接耳,饶有兴致地看着。 那两眼放光,目不转睛的样子,看来多半都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在街坊邻居面前吹嘘了。 在他们目光注视的核心,百余名穿着国子监学袍的年轻学子,宫门前宽阔的广场上静坐着。 那里是百官上朝等候之地,那里也是他们之中许多人未来即将站立之地,但今日他们愿意赌上未来站立在此的可能,去发出他们的声音。 宫城的掖门无声开了。 国子监祭酒匆忙奔出,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着,“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要找死啊!快给老夫起来!” 但他又拽又踹,却没一个人起身。 “反了你们了!我告诉你们!谁要不起,就别想从国子监中顺利结业!你们结不了业,我看你们怎么参加科举!” 祭酒杀气腾腾的话下,还是有些被怂恿和鼓动的人,不禁意动迟疑,但就在此时,领头的几位学子直视着祭酒,慨然开口,“胡祭酒!你无需用这等权势之言恐吓压迫我们!我们今日来此,就是做好了赌上一生前途的准备,我们就是要向威权挑战!我们就是要向天下人展示一下,何为读书人不屈的傲骨!” “我去你娘的傲骨!” 身后蓦地响起一声暴喝,那开口学子怒目而视,“何人安敢诽谤天下读书.爹?” “傲你娘的骨!老子从小怎么教育你的!你长了几根毛就在这儿妄议朝政!” 说得急了那官员直接扯下腰带,劈头盖脸就朝着这“不争气”的儿子抽去。 “爹你这是做甚啊爹.不是你叫我.” “我教你忠君爱国!”官员连忙打断,厉声道:“没教你如此忤逆犯上!!!” 紧随其后,更多的朝臣冲来,在人群中精准地抓住自己的儿子、侄子、后辈,报以一顿老拳,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了一出“大义灭亲”!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朝廷大政!” “我等大族,一向忠君,君上有旨,哪怕生死也置之度外!你们失心疯了不成!” “还罢奸相,我看你就像奸相!不对,你狗日的哪有本事当丞相!” “新政于国朝有大利,你们那榆木脑袋看得懂个屁!老子打死你这个胡作非为的逆子!” 一帮暗中鼓动这场活动的幕后黑手,当场暴打这场活动的明面主事人,在打得对方抱头鼠窜之余,也让这场活动彻底变成了闹剧。 这事儿别的谁来也不好使,都容易被清流读书人扣上屎盆子,只有这些父亲、叔伯、长辈,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又顺理成章地将这件事情平下去而不造成朝野上的过分议论。 围观群众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神奇的转折,半晌合不上下巴,过得好久议论声才纷纷起来。 “啧啧,我曾以为,这些大族都是国朝蛀虫,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深明大义,愿意倾力支持新政,看来还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什么啊!一定是被夏相收拾了,你没瞧见这几日城中那番动静嘛!还深明大义,人家给你演啥你都信?” “你这话说的,亲眼所见的事情我都不信,我要信你这些胡乱揣测的东西?” “都别争了,不管怎么说,这新政看来是不可阻挡了啊!” “是啊,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好坏对咱们有多大关系呢,皇城根儿下,还能乱起来不成?走走走,喝酒去!” 随着这场声势浩大的朝堂之战,彻底落幕,一些早就应该颁下的旨意,也终于来了。 前丞相万文弼、前御史大夫严颂文两位中枢重臣,因犯谋逆、贪腐、卖官鬻爵等多项大罪,直接被判了斩立决。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稍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亲族之中,除了那些难逃一死的核心族人之外,却都与九河王家等一样,只是被判了流放。 不过对他们来说,这流放之地可就没有选择了,全部被夏景昀弄去了南洋。 南洋那边现在还在等待前期秦家派出去的探索者回返,所以这些人都被慢慢驱赶着去了广陵州沿海的港口等着。 就在有些人多少觉得这些人毕竟犯的是谋逆大罪,朝廷此番多少显得有些仁弱之际,另一条消息传出。 前黑冰台统领玄狐,犯谋逆大罪,于明日在法场凌迟。 这消息一出,众人齐齐肃然。 凌迟啊,多少年没有过了。 有恩,有威,这朝廷,看来不仅不暗弱,还很讲究啊! 翌日,中京城中,西市。 这儿的一片空地,是大夏常年的行刑之处。 青石板的缝隙中,都渗着积年不去的黑褐色。 整日不去的苍蝇,就像是黄泉路上的接引使者,呼唤着在这个名利场中的下一个失败者。 一队队的囚犯,被押了上来。 哭嚎、咒骂、颤抖、失禁,上演着死前的人生百态。 而他们这一番毕生终结的表演,又成了围观者经久不衰的谈资。 见惯了这些的刽子手们,平静地端起酒碗,在雪亮的斩刀上喷出一口酒雾。 雾散,刀起,人头落地。 一轮又一轮,终于,当万文弼和严颂文两人被单独押上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两个中枢重臣被问斩,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情。 两人都穿着破旧的囚衣,须发凌乱之下,再瞧不出一点当初的风光和荣耀。 面前的流淌凝结的血渐渐变成了褐色,成群结队的苍蝇在上面盘旋飞舞。 它们嗡嗡地煽动着翅膀,叫嚣着血不新鲜了,赶紧动手! 行刑官扔出行刑令,刽子手缓缓抽出他们身后表明正身的木牌。 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严颂文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抖如筛糠。 万文弼却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对面的街道怒吼道:“夏景昀!我不服!你不守承诺!窃取相权!是你逼我的!你听着,我不服!我知道你一定在看着,九泉之下,我等着你!” 听见他竟然辱骂当朝丞相,行刑官吓得连忙高呼,“速速行刑!” 两道光影闪过,两颗人头落地。 热血让苍蝇们振翅称快,远处巷口的一辆马车上,夏景昀缓缓放下了帘子。 东方白坐在他对面,面露些许担忧,“阿舅.”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万文弼那点怒骂和诅咒根本不值一提,轻声道:“生死就是这么残酷,如果当初输的是我们,或许到这一刻,我们还没有他那么体面。” 东方白点了点头,“我会小心谨慎,然后认真学习的。” 夏景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其实当皇帝也是一个道理,只有你理解了这个天下运转的本质之后,你才能治理好天下,很多深宫皇帝为何当不好世人眼中的好皇帝,因为他只是在这朝堂之上理解了权力运转的本质,却对这个世界缺少认知。” “你知道我以前听过一个笑话怎么说的吗?” “阿舅请讲。” “说有个农民在田里挖地,累得拄着锄头歇息,然后他就想啊,你说这皇帝老儿那么有钱,怕是挖地都用的金锄头吧?吃饭的时候肯定也是白面馍馍管够。” 东方白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舅以前在杂书上又看过一个笑话,说天下大旱,许多人颗粒无收,流离失所,大臣们就向皇帝说起这事儿,说要赈灾,灾民饭都吃不起,饿死的很多。皇帝本身也有点傻,就说没米吃就吃肉汤嘛,肉汤不也能果腹吗?” 东方白这一刻却笑不出来了。 夏景昀缓缓道:“农民不理解皇帝的生活,但许多皇帝又何曾知晓百姓真正的困苦。阿舅希望你走这一趟,好好看看你治理之下的大好河山,看一看你的一言一行会影响到的天下万民,真切地了解一下老百姓的日子,再好好思量一下,你未来的人生之路。” 他微微一笑,“走吧,阿舅送你出城。” 大夏永平元年,夏五月。 永平帝东方白巡视天下,京中太后听政,立其尚在襁褓之中的胞弟东方鸿为皇太弟。 —— 北梁,耶律八部控鹤军营中,耶律休将手中密信缓缓收起,郑重地放入怀中,看着下方坐着的诸将,沉声道:“诸位,王爷之令已到,即刻整军,以精骑两万,西征!”(本章完) 第四百六十九章 玉虎争先,明珠生情 西域。 一望无垠的天地,正处在戈壁和大漠的分界。 铁蹄溅起地上混着沙子的泥尘,混杂进炎热的空气中。 弥漫的黄色烟尘,仿佛一层飘荡在眼前世界薄薄的擦不去的烟,又像是糊在眼前的雾。 控鹤军却对这样的天气早就习以为常,戴着面巾,平静而沉默地行走在漫天的烟尘之中。 主帅耶律休同样以面巾蒙面,平视前方,微微眯起的双目中,眼神坚毅。 先帝强势,他们耶律八部就在王爷的带领下,谨小慎微,潜藏锋铓。 不仅是他们这些族人,就连耶律石自己也都是刻意低调,整个耶律部上下都憋着一股气在。 如今终于一朝风云起,大权在握,从定西王耶律石,到世子耶律德,再到他这位被耶律石亲口称赞为大梁军方年轻一辈第一人的控鹤军主帅,耶律休的心头,那被压制了十余年的理想之火都在熊熊燃烧着。 征西之役,是他大放异彩的舞台; 是王爷巩固朝中局势的手段与筹码; 更是在南北大势上扳回一城的重要机会。 他望向西面,在前方一日左右的路程过后,他们就将抵达此行的第一个城池,细叶城。 西域黄沙遍地,百姓只有聚绿洲而居,故而多是一国一城,所以那细叶城也是此行的第一个国家,细叶国。 这一次,他要给世人一点来自控鹤军的小小震撼! 念头在心头盘旋,还未落下,就见一道烟尘从大军行进的相反方向飞驰而来,直冲到他的面前。 斥候翻身下马,“大帅!刚刚接到消息,南朝靖王忽然自凤凰城出兵,一日之内连下七城,一路向西而去了!” 耶律休闻言神色猛变,“靖王?哪个靖王!” 斥候连忙吐出一个名字,“姜玉虎!” 耶律休登时愣住,胯下的骏马也忍不住焦躁踱步。 但这位耶律八部的将种的确不凡,只是片刻的迟疑过后,就镇定了心绪。 “选五千精骑,随本帅跟上去看看!余者提速跟进!” 黄龙滚沙壁,红樱赴雄城。 四分之一的控鹤军骑兵陡然提速,跟在耶律休的身后朝着细叶城冲去。 大半日之后,细叶城下,耶律休带着卫队,仰望着城头。 数面大夏军旗在城头迎风激荡。 众人沉默良久,一旁的副将低声道:“大帅,姜玉虎骑兵突袭,一定没法带很多人,他打下这么多地方,单个城池留下的布防军队一定不多,要不咱们?” 耶律休缓缓摇头,“如今两朝议和,对第三国动刀兵可以,要是向南朝所属下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个责任你我都负不起。更何况,不论是攻击这个城池还是袭击姜玉虎,胜算都不大。这位南朝军神可不是什么莽夫。”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吗?” 耶律休也沉默了,兴师动众而来,除了士卒的劳累,还有军粮、各种物资的准备,更关键的是包括他在内的控鹤军上下对军功的渴望与追求,没点收获谁能甘心! “你说得对,姜玉虎如此雷厉风行,必然不可能率大军出动。” 耶律休缓缓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选一千人,一人双马,跟我去追他们!你们剩下的慢慢跟上!” “大帅!不可啊!” “是啊大帅!那可是姜玉虎啊!” 耶律休却微微一笑,“无妨,我们不敢对他们动手,他们等闲也一样不会对我们动手。大家无非拼的就是个速度而已。” 片刻之后,耶律休一马当先,在向导的带领下,朝着西面紧追而去。 半日之后,耶律休在一座明显要比先前更大许多的城池前,如愿望见了大夏的军旗和营帐。 一番通报之后,就如他所料,姜玉虎并没有拒绝他的求见,在营帐外和他见了面。 “还以为会追上好些天才能见到靖王殿下,好在有这座坚城帮忙。” 姜玉虎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朝着城池扬了扬下巴,“你要不要?要的话,给你了。” 耶律休看向城池,面色凝重起来。 很显然,这是一座不那么好攻克的城池。 更显然,这不是一座亮出名号就望风而降的城池。 一路疾行,他虽然没有仔细盘问,但身为沙场宿将,看一看情况就知道,姜玉虎这一路过来,基本就没遇上过什么抵抗,几乎可以说是传檄而定。 而这原本也是他计划之中的事情。 南北两朝不互相打了,一致目光向西,这些目光之下的小国也就没了骑墙的可能,大概率就是谁先到谁就能抢下来地盘。 但可惜他们再一次被南朝洞察了先机。 甚至他都能想到,或许即便他再早出发,南朝人依旧能赶在他的前面。 所以,问题也就来了,他可以不打,但是这是一个重镇,若能收入囊中,抵得上其余数个小国的收益。 耶律休陷入两难之际,姜玉虎在旁边道:“这个楼岚国,位居西域之往来要冲,颇有实力,据说其中还仿我大夏官制,有三省六部,精兵近万,阁下若是要打,本王就让给你了。” 耶律休常年居于大梁西部,对此也不陌生,看着那高高的城墙,深吸了一口气,“那靖王殿下,欲往何处?” 姜玉虎笑容玩味,“既然大家都遇见了,我何必再孤军深入,自然是按照当初的和议,你我合兵同行。放手打,我们给你们让开场地。” 耶律休心头一叹,看来不打是不行了。 不打的话,整个西域单独属于大梁的地盘或许就会一个都没有了。 “多谢靖王殿下。” “客气。” 姜玉虎的笑容,落进耶律休的眼底,在他的心头生出阵阵苦涩。 有此人在,大梁国运何愁不消啊! —— “有此人在,我等之愿,怕是难了。” 中京城的鸿胪寺中,一个北梁贵人长长一叹。 余者皆默不作声,显然夏景昀昨日在朝堂之上带给他们的无力和震撼依旧还在。 耶律德的心态却平静了不少,因为在来之前,他的父亲,那位曾经与夏景昀当面打过不短时间交道的人,就曾经与他明言过,此行的胜算不大,能够保住原本的方案就算是满意的。 彼时,藏拙多年的他还有几分心高气傲地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果如父亲所言,自己这一行压根就全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缓缓道:“哀叹无用,咱们说说吧,是不是就按照原本的方案,签了这份和议,定下这个事情。” 事已至此,其实挣扎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了。 但为了免得今后有谁说三道四,尤其是因为此事来质疑起主导的耶律家,耶律德必须让每个人都表态,而这也是此行兴师动众的原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但同时又满是无奈。 昨日回来之后,他们便悄然联系了绣衣局,以及自己上街闲逛闲聊搜集些信息,然后他们便真正明白了如今的南朝朝堂,他们所面临的对手有多么强大。 借着先前皇帝遇刺的那场风波,整个朝堂的又一次清洗已经彻底完成。 万文弼、严颂文这些领头的反对者都被收拾了,今日斩首的血都还未干透,而他们空出来那些位置,又仿佛鱼饵,将朝中其余的反对势力都钓住了。 而且新政的推行,也在朝堂上统一了意见,成功将大家的思路转变成了对外开拓。 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内国力日强,在外心齐情切,要想逼得南朝放弃到手的利益,除了兵威几乎不做他想。 但就算是大梁曾经引以为傲的兵威,如今都处在弱势,压根不敢言兵。 “罢了,现有的条件也在我们当初议定的底线之上,我宇文家没意见。” “其实细想起来,如今的条件也不算差了,咱们也就比南朝少了半成,我元家没意见。” “是啊,三条商路,南洋我们压根染指不上,东面已经被他们占据了,我们其实是白捡的便宜,四成的份额,不少了。我裴家也同意。” 接着其余几家也纷纷开口,耶律德便点了点头,“如此那明日我就去向南朝朝廷回话。诸位。” 他顿了顿,“难得出来一趟,明后两日,便好好领略一番南朝中京的风物吧。” 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让在场的众人都有几分伤感。 毕竟在几个月以前,整个北梁高层的口吻都是:总有一日,要马踏中京,将那些繁华都归于己有。 如今,这个梦想,别说实现,就算在众人口中都快存在不了了。 耶律德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来到了女儿单独居住的小院之外,轻轻叩响了门环。 瞧见是他,院中侍女在端上茶水之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女。 “再好好玩两日吧,要回去了。” 耶律德仿佛猜到了女儿的反应,开口的声音很轻,但耶律采奇的脸色还是应声垮了下来。 “嗯,然后呢?” 耶律德微微一怔,“什么然后?” 耶律采奇望着窗外神色漠然,并没有接话。 耶律德在片刻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幽幽一叹,“乖女儿,你终究是要嫁人的。” “那嫁给谁呢?” 耶律采奇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扭头看着他,“爷爷现在已经是当朝权臣,说一不二,陛下都成了傀儡,你们现在还需要讨好谁?或者说,你们又要拉拢谁?” 耶律德闻言面色下意识地一板,旋即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愧疚道:“以前那是迫不得已,你不要往心里去!” “迫不得已?”耶律采奇没有冷笑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你怎么知道今后就没有迫不得已?如果有了那样的情况,是不是你们的选择也会一样?” “放肆!”耶律德终于忍不住了,“你怎么能如此说话!” “父亲,你的样子,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呢。” 耶律采奇轻哼一声,直接迈步朝外走去。 “你要上哪儿?!” “要回去坐牢了,还不允许我出去走走吗?” 耶律德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歉疚和无奈,旋即冷峻下来,吩咐道:“去跟上小姐,不得有失!” 几个护卫连忙跟了出去,耶律德长长地叹了口气,迈步走出。 在路过薛文律的房间时,脚步下意识一停,旋即又微微摇头,大步走过。 —— 长乐宫中,已经完全恢复了产前状态的德妃微笑着将苏炎炎和秦璃送到了殿门口,亲切道别。 而后她缓缓走回,看着桌子上的那本小册子,伸手拿起。 看着上面【新生儿护理手册】几个大字,她伸手温柔地在上面拂过,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道:“还有什么是你不懂的?” 而另一边,苏炎炎和秦璃在袁嬷嬷的护送下,走出了宫门。 宫门外,一辆马车缓缓停着,等待着二女。 当她们坐上马车,夏景昀微笑着道:“辛苦夫人了。” “这有什么好辛苦的,你不方便去送,当然只有我们去了啊!” “就是,没想到你连这些都懂,我们也开心啊,今后生儿育女也能安心许多呢!” 在二女饱含暗示的眼神下,夏景昀尴尬地挠了挠头,“好像是该生儿育女了啊!” 他看着两位千娇百媚又各有千秋的夫人,拍了拍胸脯,“我一定埋头苦”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炎炎和秦璃大羞着一人捂嘴一人拧腰,生怕被赶车的陈富贵和随行护卫们听见。 羞恼的嬉戏刚刚结束,陈富贵的声音却在帘外响起,“公子?” “嗯?” “你看看那是不是安乐郡主?” 夏景昀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瞧见了一个人走着的耶律采奇,和她身后远远跟着又不敢靠近的护卫。 苏炎炎和秦璃也凑过去望了一眼,苏炎炎开口道:“想去就去吧,人家此番毕竟也是来找你的,我们还能吃味不成。” 夏景昀当即面色一肃,正色道:“诶诶诶,什么想去不想去的!我只是尽一下地主之谊而已。” 二女同时白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推了他一把。 “耶律姑娘!” 耶律采奇正百无聊赖又心情郁闷地走着,闻言一抬头,那个在心头总是不自觉浮现出的身影竟然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这一刻,让她的心登时怦怦直跳了起来,忽然觉得,莫非一切都是天意? “跟令尊闹了不愉快?” 夏景昀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朝前走着,轻轻开口。 耶律采奇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 夏景昀却并没有追问,而是笑着道:“这中京城中夜景也颇为繁华有趣,平日在下也忙于事务,今日干脆托耶律姑娘的福,好好看看。” 耶律采奇也没有多说,只低低嗯了一声。 二人就这么慢慢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当他们来到了城中的内河之畔,河对岸便是以流云天香阁为首的城中繁华之冠,眼底倒映着流光溢彩,带着脂粉香气的夜风拂着发梢,也拂动了一颗尚在春天的心。 耶律采奇扭头,看着那张在灯火映照下的面庞,只觉得俊美得让人心神摇曳。 在两三个月之前,她从来不相信自己会对这样一个文弱的男人产生好感,但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在即将分离之前的这一刻,不知道是权力的光环还是才华的晕染,又或者是因为和父亲争吵而来的叛逆,她在此刻真的感受到了一种情绪。 或许,那就叫喜欢。 “听说你给你的妻妾都写了一首诗词?” 夏景昀闻言轻笑,“倒并不是真的定情诗,就是情之所” “给我也写一首吧。” 他客套的话还没说完,耶律采奇就打断了他,而后大胆又直接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就仿佛是草原上那辽阔自由的风,吹向了夏景昀的怀抱。 夏景昀扭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朝气,看着她眼中一往无前般的勇气和决绝,本能地心头也有欲望在升腾。 以他过往的经历,本身就不是那种专一的情种,而出于雄性的本能,对异性尤其是美貌异性的示爱同样很难抗拒。 曾经至少还有着道德和法律的束缚,如今在这儿,这一切都不存在了,自然更是意动。 但是,理智却在这时候劝住了他。 就如同他一开始对此事的判断一样,耶律采奇的身份太过敏感,一个处置不好,如今的大好局面都可能会面临崩塌。 男人可以激动,但却一定要控制得住激动。 可以热血上头,但不能让小头完全控制了大头。 于是,在理性之下,他也发觉了耶律采奇的不对劲。 这一番示爱,的确有几分情意在其中,但并非是对他爱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而更多掺杂着与耶律德争吵之后,对回归北梁,被家族包办婚姻的抗拒和惶恐。 “耶律姑娘,其实我很想去草原看看,看看那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去看看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看那连绵的青山脚下鲜花正开的壮丽,张开双臂,将自由的风拥入怀中,让振翅的鹰停在肩头。但我不能去,我的位置,我所肩负的责任,都让我无法抛开这些,去做一个单纯而自由的人,这就是如今这看似令人艳羡的权势背后的代价。” 耶律采奇依旧看着他,眸中依旧倒映着中京的流光溢彩,那勇气的火光已经已经缓缓熄灭。 “哦。” 一声简短的回答,就像是心碎掉的一声脆响。 夏景昀暗叹了一声,轻声道:“世事更易,刹那并非皆是永恒,将来或许还有更好的故事在路上,不必执念,不必强求。” 低着头的耶律采奇抬起头,眼中已有盈盈泪光,倔强道:“若我偏要强求呢?” 夏景昀愕然失语。 就在这时,耶律采奇似乎也体谅到了夏景昀的顾虑,深吸一口气,“侯爷公事繁忙,今夜小女子任性叨扰,还望勿怪。” 夏景昀摇了摇头,“耶律姑娘言重了,能与姑娘共游中京夜景,既是地主之谊,亦是在下之幸。” “小女子,告辞。” 看着耶律采奇行礼转身,夏景昀欲言又止,最终却碍于自己的决定,目送着倩影远去。 一河之隔,流云天香阁灯火璀璨,欢声笑语。 两日之后,北梁人在中京城正式签署了协议。 两国商号之事,也正式敲定。 暂时核定的起始本金是一百万两,双方朝廷依照各自的比例出资,而后各自世家的那一成,也有各自朝廷代替出资,而后内部如何分配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夏景昀那一成自己筹措,当然也不在话下。 而后,成立一个董事会管理商号一切事务,董事会总共七个名额。 其中,两边朝廷各派一人担任董事,可以是官身也可以是内侍,甚至可以是白丁,反正代表两方朝廷受到两方朝廷认可即可; 两国世家各派一个代表,初期由朝廷指派; 夏景昀的夏家代表、商号的管理团队代表各一人。 这些都没有问题,但这最后一个名额,却产生了几分争执。 最后,夏景昀提议,将这个名额给了姜家。 对朝廷的说辞是姜家卫国有功,开疆拓土也需要无当军的参与。 对北梁的说法则是开辟商路需要军伍保障,给一个军伍方面的名额理所应当,而当世还有谁比姜玉虎更配得上? 见北梁人还有意见,夏景昀便说你们怕姜玉虎那也理解,我堂兄也可以。 北梁人立刻就觉得还是姜玉虎好点。 最终一切敲定,大夏这边用了印,北梁人带着国书,缓缓启程回国。 城外长亭,耶律德看着前来送行的白云边,拱手道:“白大人,请留步。此番来访,承蒙招待,如有机会,你我上京再聚。” “这话言重了,我可没怎么招待你们。” 白云边摆了摆手,倒也不是谦虚而是实打实地没过到嘴瘾。 他一边暗自感慨着这官位越来越高,说话越来越没劲儿之余,一边拱手道:“诸位就一路平安了。” 耶律德抚胸欠身,翻身上马。 临行之际,他扭头看了一眼中京城,这南朝的国势,便如此时的天气,蓬勃如朝阳,接着便是如日中天。 夏高阳啊夏高阳,你这一轮太阳什么时候落山?若是可以,我真想和你同归于尽啊! “驾!” 队伍缓缓前行,那唯一的一辆马车之中,侧帘被无声挑起,过得许久,才如死心般放下。 “无趣啊!无趣啊!” 白云边摇着头,感慨着此番自己完全没怎么发挥,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车厢之内,赫然还坐着另一个人。 白云边看着他,哼了一声,“来都来了,却又不敢露面,你这就跟去跑去青楼啥也没干就回家不一个意思?啥也没捞着。” 夏景昀抿着嘴,“回去吧!正事还多着呢。” 他伸手按了按怀中,那儿放着一首昨夜写就的诗,就让它这样放着吧。(本章完) 第四百七十章 楼岚事定,玉虎归笼 楼岚城下,在一夜之后,耶律休等到了他的后援,在城下拥有了五千人的兵员。 而立刻,控鹤军便显示出了强大的军事素养,稍作调整便开始了有条不紊,但节奏紧密的进攻。 虽然不是那种狂风暴雨般的猛攻,但却如层层叠叠的浪花一般,一层连着一层,不给对面片刻的喘息时间。 经过了之前青川关前攻城失败,以至于功败垂成之后,耶律休也带着控鹤军有意进行了一些城池攻防上的演练。 不过,虽然战术不错,但毕竟缺少攻城器械,又无法进行突袭,打击对方主力,发挥骑兵的真正作用,一天猛攻之下,除了死伤数百名精锐之外,并未成功破城。 亲临现场督战的耶律休却神色平静,在鸣金收兵之后,命人朝着城头喊话。 “此刻投降,尚有优待,此间依旧为尔等所有!若不开城,今夜援军抵达,明日屠城!” 城墙之上,没有回答,只有一盆泼下来的金汁,在炎热的空气中,散发出阵阵恶臭。 耶律休冷哼一声,转身回营。 而更远处的一处土坡上,姜玉虎策马而立,远远看着。 身旁带着的校尉笑着道:“耶律休这下怕是得恼羞成怒,骑虎难下了。” 姜玉虎却并未附和,而是嘴角勾起,微微一笑。 夜色如期而至,大漠的夜,来得急,也黑得彻底。 空气之中,忽然就没了白日的酷热,让人仿佛一夜回到了深秋。 城头的灯火和下方两处敌军营盘的哨火遥相晖映,是这片天地间难得的光亮。 万籁俱静之中,紧闭了整整两日的城门无声缓缓翕开了一道缝隙。 数百个身影排成两排,牵着马,缓缓走出了城池。 马蹄裹着棉布,人的脚步在轻微之中,又带着几分慌乱。 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他们警惕地左右张望着,如无声的潮水缓缓漫过城外的空地。 走出约莫四五百步,正当他们打算翻身上马之际,天地之间,蓦地响起一声暴喝,“举!” 众人的前方,应声亮起火光,照亮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原本趴在地上的控鹤军和衔枚之马,尽皆起身,一眼扫过,竟有一两千之多。 耶律休高坐马上,看着在火光照耀下神色大惊的众人,微笑道:“大敌当前,诸位贵人就这么抛弃子民而走怕是不妥吧?” 一个领头的汉子连忙下马,跪在地上,颓然道:“既被将军所擒,望将军饶得性命,愿以楼岚献与将军。” 耶律休笑着道:“今日午后不献,却要趁夜而献?” 对面之人倒也干脆,“午后尚有城池庇佑,如今落入将军之手,亦是无奈之事,但求苟活而已。” 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裹,从中取出一方大印,“此乃楼岚国主之印,献与将军,以表吾等之诚意。” 耶律休哈哈大笑,貌甚得意,过得片刻,伸手一招,“献上来吧!” 耶律休的一名亲兵上前,去将大印取来,而其余的控鹤军军士都悄然警惕地握住了腰间刀柄,显示出了一支强军该有的素养。 但好在,一切都很顺利。 当耶律休拿着大印,在火光下果然瞧见了【楼岚国主之印】几个字,心情也颇为不错,“起来吧。” 但跪了满地的人却依旧未动,领头之人抬头,眼露祈求,“还请将军给个活路。” 耶律休笑意玩味,“既然是投诚,至少得先缴个械吧?” 话音一落,一声如惊鸟鸣叫般的口哨声陡然响起,原本跪了一地的众人几乎是瞬间翻身上马,而后直接张弓搭箭,朝着已经瞄好了方位的控鹤军军士射了过去! 然后借着箭矢的掩护,自身也如利箭般直冲出去,方向赫然直指耶律休的所在。 一连串动作,让堪称北梁精锐的控鹤军都有些叹为观止,匆忙格挡箭矢这一耽搁,阵型难免稍有不齐,而看到主帅遭到袭击,众人匆忙过来阻拦,一动之下,阵型更是不堪,被这伙人以有心算无心之下,冲得七零八落。 而耶律休也只得暂避锋芒,调转马头,朝着一旁疾驰避开。 他们并没有太过担心,只要给控鹤军调整的时间,这区区几百人便立刻能被重整旗鼓的控鹤军给吞了。 但楼岚人的攻势还不止这些,就在控鹤军阵型大乱,耶律休被撵得夺路而逃之际,城门忽然被猛地拉开,大地震颤,早就在城中准备好的三千骑兵蓄势冲出,像一杆被掷出的长枪,朝着控鹤军亮出来的后背猛地刺去。 空旷的城外,一时间,耶律休及亲兵逃窜在前,数百楼岚精锐中的精锐衔尾直追,而两千余控鹤军则死死咬在身后,准备营救主帅,歼灭敌人,但在他们之后,又有三千楼岚骑兵紧随其后。 冲击与包围,夹击与反夹击,紧张而刺激地在这片场地上上演。 在楼岚人看来,这一场战局始终在按照他们既定的节奏与期望的效果发展,时机把握,前后衔接,一切都是那么地流畅。 可是,他们终究低估了耶律休,低估了一位被北梁定西王耶律石视作未来耶律家能迈出那关键一步的军方倚仗的真实实力。 就在这一支精骑冲出,以期扭转战局,达成所愿之际。 一队提前埋伏的数百人骑兵在夜色遮掩下,直接冲入了那敞开的城门中。 而后喊杀声大作。 几乎同时,耶律休也带着亲卫队,陡然提速,在空地上划出一个妙到毫巅的半圆,朝着身后的追击者阵型的侧面狠狠冲了过去。 这一快,一转,一冲,将他和他嫡系卫队的卓越战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在他身后追击的队伍中,也立刻响起了几声高亢的鸟鸣。 这熟悉的口哨声,听在楼岚人的耳中,就只有两个词:突围! 看着楼岚人整齐的动作,耶律休轻笑声,只命人一部分人佯做追击,而他则亲率主力,朝着城中赶去。 一个合格的将领,是绝对不会也不能被战场上的情况迷惑了心神上头失智的,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更是必须要分得清楚。 听着城中的厮杀,他一夹马腹,前冲的同时高呼,“速速跟上,拿下楼岚城!” 众人朝着敞开的城门洞中狂奔,但就在这时,城门之内,刚刚冲进去的控鹤军竟然倒卷而出,而在他们身后,是两三千手持长枪的步兵! “大帅当心,城内有埋伏!门洞狭窄!还有鹿角!我们的弟兄进去就是活靶子!” 耶律休闻言眼睛登时一眯,看来他也低估了对方。 “撤!” 他当即下令,试图佯装败退来吸引对方上当。 但追击的步兵就到了城门口,摆开架势就不再出动了。 而在他身后,方才突围离开的部队却已经兜出一个圈子,朝着他们杀来,意图两面夹击。 耶律休瞬间心头涌起一股无名之火,你们把本将当什么了!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还真当控鹤军好欺负不成! 他杀气腾腾的目光看向朝着自己冲来的楼岚骑兵,旋即目光一愣。 只见不知何时出现在战场上的无当军,如同一条狂舞的火龙,以猛虎下山的姿态,凶狠而迅疾地撞入了对方的阵营。 “姜玉虎!”耶律休当即一拳砸在腿上,喝令道:“留一千人在此,守住对方后路!其余人整队,随我来!” 但今夜的整个战局,就是一个彼此低估的过程。 耶律休即使知道姜玉虎的蛮横,却也再度低估了他的战力。 就在他带着人朝着这支如今出了乌龟壳的楼岚骑兵冲去的时候,姜玉虎已经率着亲兵如同热刀切猪油一般,直接扎进了对方的阵营。 姜玉虎手中一杆长枪,从来不刺,扫、荡、崩、砸,马速丝毫不减,目光死死盯着早就被他锁定的对方阵中真正的首脑。 那个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筹划指挥了这堪称惊艳一仗的人。 而对面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立刻分出数人前来阻拦,但能够胜任姜玉虎亲卫的,又岂是平庸之辈,这些人立刻被亲卫挡下。 灯火闪耀,姜玉虎已经可以望见对方蒙着面的眼睛。 他忽然瞳孔一缩,手中荡开对方长剑,点向对方后心的枪也随着心意,在千钧一发之际,挪开了一截,而后横着一荡,敲在对方的肩甲上。 女的? 姜玉虎按下心头的震惊,长枪顺势一挑,在错身而过,直接一把将被撞得七荤八素的对方抓到了自己的马上。 “敌酋已擒!投降免死!” 剩余无当军跟着姜玉虎一个冲杀,杀穿了对方之后,调转马头,齐声高呼。 而被姜玉虎擒获之人,仿佛真的对这楼岚人有着极强的威望,众人齐齐看着姜玉虎,虽然没有应声缴械投降,但竟也踟蹰不前,不敢轻举妄动。 而这时候,耶律休的控鹤军才刚刚抵达战场。 姜玉虎微笑道:“耶律将军,不必多谢,咱们是盟军,都是应尽之责。” 耶律休吃了个哑巴亏,被姜玉虎捡了便宜,但有一说一,姜玉虎并没有趁机进城抢功,只是扫荡外围,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靖王殿下客气了。如果没事,本将就进城了。” 姜玉虎点了点头,“耶律将军,我想提醒你一句。” “殿下请讲。” “我们不是为了灭国而来,若是不想未来这条路上麻烦不断,惹得贵我两国陛下都发怒的话,你最好要原谅他们各为其主的行为,并且约束好自己的部下。” 耶律休心头一肃,杀心顿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旋即他又愣住,扭过头深深地看了姜玉虎一眼,策马离去。 他娘的,人心都让你收买了是吧?就算到时候老子秋毫无犯,人家也念你姜玉虎的好,念你南朝的好! 谁说这浓眉大眼的是个莽夫的,我看这心眼子比那传说中八百个心眼子的夏景昀也差不到哪儿去! 不提满腔怨念离开的耶律休,姜玉虎看着被横架在自己马上的身影,平静道:“别装晕了,你这儿还有两千多弟兄呢!我刚才的话已经够仁义了!” 他的身前,传来一声怒吼,但在这血火沙场之上,却如黄莺般悦耳。 “你卑鄙!你无耻!” 果然是个女的 姜玉虎腹诽一句,平静开口,“你是中原人?” 被他横着架在马鞍上的女人不说话了。 姜玉虎也不勉强,看着对面的这些楼岚军人,“放下武器,暂且休息,我与你们这位不知道什么身份的头领聊一聊之后再说吧,相信我,我会比那些北梁人更值得信赖。” 这时候,对面一个汉子开口道:“我们知道你是南朝军神,愿意信你。但是你能保证公主的平安吗?” “公主?”姜玉虎笑了笑,“好,我保证。” 说着姜玉虎就在一片兵刃落地声中,徐徐策马,带着对方,去了一旁的土坡之上,悠闲下马。 将对方扔在了地上,取下头盔,姜玉虎只觉得夜色里的火光都明亮了几分。 明眸皓齿,眼神之中还带着几分西域风沙历练出来的桀骜与野性,搭配上高挑矫健的身材,怪不得能够成为武人们心服口服的领头者。 但姜玉虎对女色没太大兴趣,大剌剌地朝着旁边一坐,“我一开始以为是你们国中有什么军师或者大臣是我大夏人,没想到统治者就是大夏人。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那女子哼了一声,“什么大夏人?我们是楼岚人,是西域人!”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样,跟西域人长相有半分相似吗?” 姜玉虎哼了一声,旋即想到似乎对一个女子说这样的话,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又加了几句,“你们守城的许多技法都是以前中原的路数,这是瞒不过我的。” 女子沉默了。 姜玉虎缓缓道:“你能看得懂情况,知道困守孤城死路一条,也看明白了耶律休围三缺一的用心,于是将计就计,希望能够重创耶律休,让北梁知难而退,或者是求一个好条件,而不是当一个被征服者。说明你看事情很通透。” “你今夜能设计出这等战术,险些将耶律休这样的北梁名将都坑进去了,说明你脑子也够用。” “既然如此,此情此景,你觉得藏掖还有必要吗?或者拒绝我的好意,对你们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吗?” 漫长的沉默过后,就在姜玉虎因为对方是女人而额外增加的耐心也即将耗光之际,对方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让姜玉虎有些懵逼。 “我的祖辈的确是中原人。但却不是大夏人。” 她看着姜玉虎,带着几分骄傲,“先祖乃是武朝礼部侍郎,后奉皇命赴雍武州,后因叛乱被困,而后东方氏这群乱臣贼子谋逆夺了大位,先祖不愿从贼,便远走西域,不断网罗武朝旧人,历时五代,终于成了楼岚国主。” 姜玉虎终于明白今日所见那诡异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了。 他挑了挑眉,“三百年了,倒也确实是不容易。” 对方哼了一声,“所以,你觉得我们要臣服于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吗?” 姜玉虎想了想,“都三百年了,前朝皇族自己都烟消云散了,你们还替他们尽什么忠?” “这是祖训!” 姜玉虎轻哼了一声,“那你们就要归顺北梁?所谓宁与外敌,不与家奴?” “蛮夷更不可能!” “刚刚还夸你脑子清醒,现在又在这儿说胡话,你要这样聊的话,我可就没兴趣了。” 对方那张美如雪莲的脸上,登时露出肉眼可见的紧张,如果落到北梁蛮子的手中,他们的下场恐怕更惨。 看着她陷入沉默,姜玉虎平静道:“走吧,故土难离,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朝廷不会追究你们。回去好好当个富家翁,山清水秀,多好。” “这儿就是我们的故土!我们才不会向仇敌俯首!” 姜玉虎哼了一声,“既然这儿都成了你们的故土了,我们又有个屁的仇!” 对面又给干沉默了。 “走不走?” “不走?” 姜玉虎弯腰,直接将对方扛了起来。 女子当即挣扎起来,“你,你做什么!” 姜玉虎淡淡道:“看你长得还可以,还有点脑子。正好我还没成亲,我家三代单传,亏不了你。” “你做梦!” 姜玉虎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你现在是我的俘虏,老实点?” “你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岂能岂能如此荒唐!” “那你叫什么名字?” “武青凰。” —— 中京城,建宁侯府。 夏景昀听了秦璃和苏炎炎的提议,哈哈一笑,旋即缓缓摇头道:“你们的想法很好,但是,宁真不可能嫁给姜玉虎,姜玉虎也是不可能娶宁真的。” 秦璃一愣,苏炎炎若有所思。 夏景昀缓缓道:“以夏家如今一门双侯的门第,宁真不管嫁给谁都绝对是正妻,如果嫁给姜玉虎就是靖王妃。你们想想,这可就相当于我在相权之上又得了兵权,或者说姜玉虎在兵权之外又掌了朝堂,这事儿若成,得有多少人睡不着觉?哪怕是阿姊,或许也会阻拦此事。” 二女恍然,旋即有些尴尬,以前萌生这个想法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家夫君的位置升得那么快,如今都成了名义上和事实上的百官之首了。 “非只如此,姜玉虎的婚事,其实一直是个大问题。” 夏景昀对二女笑着道:“以他的身份,想做靖王妃的人能够从中京城一路排到烈阳关。但是,任何大族世家都不会在他和竹林的考量之内。他一旦取了世家女,就绝对会有人猜测姜家的想法变了,这也是竹林表露忠心的手段之一。你看看姜二爷以及姜玉虎的父亲都娶的平民之女。” 他看着恍然大悟的二女,“但娶妻娶贤,宁缺毋滥,姜玉虎这些年一直征战在外,也没什么机会接触那些出身寒微又兼具才华的女人,所以这才到了这般岁数仍未娶妻,也算是一桩难事。” 二女闻弦歌而知雅意,“我们平日也帮忙留意着点,若有合适的,先请夫君把把关,再给竹林那边推荐一番。” 夏景昀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府上管家就匆匆而来,“老爷,王公公来了。” 很快,在靳忠随东方白出巡之后掌管内廷的王德便匆匆而至,恭敬道:“夏相,太后有召,请您随老奴进宫。” 夏景昀挑了挑眉,“何事?” 王德笑了笑,“太后娘娘还命老奴转告夏相,领陈富贵一道入宫。” 夏景昀立刻懂了,点了点头,“好。” 他扭头看着秦璃,“陈大哥那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秦璃嗯了一声,“都安排好了,夫君请放心。” “好。”夏景昀起身,“准备一桌家宴吧,我去去就回。”(本章完) 第四百七十一章 少年恶龙,涂山之问 【丞相夏氏景昀,忠义比于先贤,才智不让往圣。略定雨燕,功成疆域之安;谋开新政,绩显府库之盈。夙夜星驰,救太后于危急;临危不乱,定朝堂之风波。进灵丹而救天子之命,献妙法而稳帝王之体。立功殊重,当有厚赏。特封定国公,世袭罔替,食邑五千户,赐皇庄一座.】 翌日的朝堂之上,王德当着群臣缓缓念出这份昨日与夏景昀商议过后的圣旨,在场的所有朝臣都没有任何惊讶。 当初陛下遇刺,太后遭袭,万文弼和严颂文逼宫,意图拥立成王,局势已经到了那等危难之际,多亏了夏相千里奔袭赶回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太后,而后又稳固朝堂,方有了如今之局面。 别说封公爵,甚至有人想过,太后娘娘会不会直接赐个王爵。 大夏双璧,姜玉虎都封了王,夏景昀封个王也完全合情合理不是。 好在太后娘娘还是稳了一手,也不知道是担心夏相威权太盛,崛起太快而遭天妒,还是害怕今后封无可封。 不过,那【世袭罔替】四个字,却同样将太后的偏爱和信重,彰显得淋漓尽致。 总而言之,夏景昀此番封赏,朝野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许多人都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因为那本就是人家应得的。 但是,当王德拿出另一份圣旨,将另一个人的封赏念出来之后,众人的心头,却有些忍不住波澜万千了。 【陈氏富贵,忠勇可嘉,履立殊勋。拨乱反正之时,护驾于危难;逆贼逞凶之际,诛恶于当场。更兼常山郡大捷守城有功,特封宁都县侯,加云麾将军,任禁军副统领,食邑五百户,赐皇庄一座,玉腰带一条.】 看着那个憨厚如庄稼汉一般的高大男人叩头谢恩的身影,满殿群臣虽然没有异议,但却充满了感慨。 一个护卫,竟然封侯了! 而且还让人挑不出毛病,心服口服! 这让他们这些皓首穷经,汲汲营营的朝官,找谁说理去? 人这一辈子,跟对人,真他娘的重要啊! 散朝之后,好些人不敢围着夏景昀,便只是朝着他拱手道贺之后都去围着陈富贵一顿拉关系。 等陈富贵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一拳就能撂倒一个的人,许下了一场场的饭局之约后,才略带狼狈地来到了马车旁。 瞧见夏景昀已经等在马车旁,他作势就要准备驾车。 看着陈富贵又要当起车夫,夏景昀笑着道:“陈大哥,你如今是侯爷了,又是正经的云麾将军,禁军副统领,再为我驾车,说不过去了。” 陈富贵连忙道:“公子,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能有今日,全拜公子所赐,哪怕为公子赶一辈子车,我也愿意!” “你的心意我自然是懂的,但是朝廷自有章法,百官史书也有议论,断不能再如此行事了。” 陈富贵也不是啥也不懂的二愣子,当即也明白了夏景昀的话。 夏景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也索性不坐车了,陪我走走吧。” 陈富贵嗯了一声,和夏景昀一起朝外走去。 至于马车什么的自然不用担心,别说自有随行护卫帮忙弄回去,就算是扔在这儿,挂着相府牌子的马车也不会有任何人敢觊觎。 “禁宫的担子,未来是要落在你头上的。” 穿过熙熙攘攘的主街,拐进了安静些的街道后,夏景昀缓缓开口,“此番先是让你当副统领,就是要让你先熟悉一下各处流程,以及宫城布局,和一些护卫禁宫的规矩。新的统领是以前商至诚的副手,你有不懂,尽可问他。” 陈富贵郑重点头,“公子放心,我定不负你和太后娘娘的期望。” “岳平武也该调回来了,杨映辉年纪也不小,看看他的意思,未来想怎么走吧。总之今后的京师防卫,就是你和岳平武商量着来,你心里有个数。” “嗯,好。” “至于我的防卫你不用担心,昨日我去师父府上看了,当初选送过去那批苗子已经调教得不错了,我在京师又不远行,无碍的。” “说起来,我也得去给恩师报个喜。” 夏景昀闻言笑了笑,“不急,过两日的吧。” 陈富贵环顾了一下周遭,“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夏景昀朝前面扬了扬下巴,“快了,就在前面。” 很快,二人在一处大宅前停步,夏景昀扭头对陈富贵道:“你觉得这栋宅子如何?” 陈富贵抬头望了一圈,“挺气派的,应该是哪位朝中大员所住,但怎么又没挂匾额呢?” 夏景昀微微一笑,“因为御赐宁都侯府的匾额还没做好啊!” 出身于泗水州建宁郡宁都县的陈富贵下意识点头,旋即一愣,宁都侯?那不是我吗? 夏景昀看着陈富贵的表情,就明白他已经猜到了,笑着道:“如今你已是侯爷了,人情往来,怎么少得了,总在我府上住着也多有不便,我便自作主张,让阿璃给你在京中物色了这处宅子,虽然不算特别大,但也勉强够用,陈大哥不要觉得寒酸才是。” 夏景昀话是如此说,但对他了解甚多的陈富贵怎会当真。 身为大夏首富嫡孙女的秦璃亲自选的宅子,又怎么可能差了。 陈富贵连忙道:“公子,我孤身一人,有个小院子住着就已经足够了,哪儿用得上这么大的宅子。” 夏景昀看了他一眼,笑容玩味,“怎么就是你一个人了?” 他走向府门,伸手将其推开。 跟在身后的陈富贵抬眼望去,整个人陡然愣住。 只见他的老父老母,发妻,稚儿,正站在门口的院中,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爹!” 正值八九岁的孩子瞧见将近两年未见的父亲,被母亲轻轻推了推,在片刻的迟疑过后,还是拗不过父子亲情,欢呼着跑了上来。 陈富贵一把将他抱起,举在臂膀之中,而后看着自己的妻子。 因为大夏民风相对较为开放,没有什么森严的礼教束缚,在中京城,他曾见过不少的名流贵妇,千金小姐,甚至因为自家公子在青楼的顶级名声,以前没成亲的时候,花魁也见了不少,但在他质朴的心底,依旧只爱着这个在一无所有时陪着他的像貌平凡的女人。 陪着他在田间地头劳作,为他递上一碗凉茶,几个窝头; 陪着他练武,为他敷药,帮他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而当自己接到师父的请求,犹豫再三之际,也是她替他做了决定,支持他去回馈师恩,拼搏事业,并且帮他孝顺双亲、帮他养育幼子。 受夏景昀影响颇深的他情难自已,一把将妻子抱进了怀中。 没经历过这等阵仗的妇人登时人都傻了,连忙提醒他夏相还在呢,陈富贵却只是在她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这两年,苦了你了。” 泪水便止不住地从妇人的眼中滚落,她的身子也渐渐柔软了下来,在男人坚实的臂膀中放肆地发泄着这两年多的辛酸、忧惧和盼望。 等安抚好了妻儿,陈富贵又拜了父母,而后直接拎着儿子到了在一旁默默旁观的夏景昀身前,对儿子道:“跪下!磕头!” 夏景昀连忙拦住,“陈大哥,你这是作甚!” “公子,你别拦着。”说着陈富贵又对儿子道:“记住了,咱们老陈家,能有今日,全是公子和陛下、太后的恩赏!同时,这就是你未来的恩师,你能从公子身上学到半分本事,我老陈家祖坟就冒青烟了!你若敢对公子有半分忤逆,我打断你的腿!记住了没!” 山野少年哪儿经历过这个阵仗,实诚地把头磕得邦邦响,夏景昀赶紧不由分说地扶起来,揉了揉小男孩有些微微发红的额头,温声道:“别怕,你爹是吓你的。待安定了,让你爹带着你来我府上,我们再慢慢分说。” 说完他也看着陈富贵,“你也是,初来乍到的,这么吓唬孩子干什么!” 陈富贵环视一圈宅子和久违的亲眷,抹了把眼睛,“公子,您的大恩大德,小人绝不敢有半分忘却!” 夏景昀摆了摆手,“这都是你应得的,若没有你,我说不定早就死在哪个地方了,岂有今日。” 他也没再过多纠缠此事,笑着道:“嫂子,你们这几日旅途奔波,都辛苦了。好生歇息,我也从府上调了些仆役来,你们尽管使唤,待你们熟悉了京中情况之后,再慢慢更换。” 又是一番客套之后,夏景昀出了府门,而建宁侯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目送着夏景昀走远,陈富贵把着儿子的肩膀,“儿子,别管你今后走到什么位置,永远要记得,没有他就没有我们陈家如今的一切。” 他的儿子虽然不懂,但听了父亲郑重的话,也同样郑重地嗯了一声。 陈富贵旋即又道:“我跟你说这个作甚,你再活几辈子加起来也没人家现在那本事。我真是多余操那个心。” 懵懵懂懂地小孩子懵懵懂懂地听着,并不知道他父亲为他铺就的是怎样一条他在山沟里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青云之路。 随着夏景昀封公,陈富贵封侯,从玄狐谋事开始一直动荡到现在的朝堂,终于有了几分风平浪静的气象。 不久之后,西域的消息传来,靖王姜玉虎一日收七国,而后又与北梁一起啃下楼岚古国,双方合兵,一路向西,中京城中,一片欢声笑语。 既为了开疆拓土之功而欢喜,也为了南北纷争有了几分落幕迹象而高兴。 等从广陵州的鲤鱼港传回南洋沃土真实存在并且广袤而富饶的消息,整个京师彻底沸腾了。 早就被议论得沸沸扬扬开商移民之事,彻底成了街头巷尾议论声中的主角。 而被夏景昀刻意压制到了现在的,大夏世家一成份额的分配之法,也在这一刻终于出炉。 这一成份额被夏景昀分成了等额的一百份,每一份都有盖着朝廷和户部大印的文书。 而获取之法也很简单,两个字:拍卖。 曾经见识过夏景昀是如何把五面镜子卖出十几万两的京中权贵,以及那些聪明的大族之人,都在瞬间明白了夏景昀和朝廷的算计。 但即使知道去了就是当肥羊被宰,可在如今形势一片大好之际,谁又会愿意放弃那一份有可能翻无数倍的份额呢? 谁又会有那个定力去拒绝一场整个帝国高层的集体狂欢呢? 于是,三日之后,在新成立的,还未挂上匾额的商号临时办公场所外,各家大族的马车将面前的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万两的银子的保证金,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就交了! 因为限定了每一家最多只能购买五份,所以也给了许多实力稍次一些的家族想法,一家能力不够,那就几家合股,一起去搏一份,怎么说也是子孙后代的一份保障,更是向皇权靠拢的一颗赤诚之心! 那一日,根据后来升任户部尚书的拍卖会主持者,时任户部侍郎关河乡的说法: 原本他对新政的革新方向并不是十分认同的。 但是当最后,他看到账面上统计拍卖总收入那个骇人的数字之后,他便彻底认同了夏相的理念。 这帮大族,不治是不行了! 整整一千二百八十七万两啊! 折合每一份迈出了十二万两! 相当于大夏朝廷一年折合起来的财政收入的一半多了。 而且,看着这帮人,还犹有余力,很是轻松的样子! 你说说,这帮大族是不是该好好收拾收拾? 交给朝廷的钱,自然是要真金白银。 许多人都以为夏景昀会让这些大族可以用田产或者古玩玉器等折算,趁机将田产收回来,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而是很厚道地给了这些人一个月的时间筹措。 以至于一时之间,市面上的田产和古玩交易瞬间兴旺,一直居高不下的田产价格也变得低了许多。 十余位神秘的买家,就在这时候,出现在了各州,大手笔地吃进了许多的土地。 就在众人猜测这些人背后是不是就是户部抑或夏相的时候,秦家忽然宣布向朝廷无偿捐献五十万亩土地,以支持新政推行之后,众人才恍然大悟,而后不免带着几分鄙夷地觉得夏景昀多此一举。 但等到朝廷下旨,嘉奖秦家的高风亮节,将他原本的凤阳公爵位改成世袭罔替之后,被一鸡两吃的这些世家大族无语凝噎,直呼羡慕不来。 当这些世家的份额分配完成,这南北两朝的总商号,就只剩下最后一项未决之事了:名字。 在各种提议之中,夏景昀平静地写出了两个字:华夏。 于是,都不用他过多解释,这个由南北两朝共同成立的总商号就被命名为了华夏商号。 朝廷政局稳定,财政充盈,边疆也没了战事,紧随其后的吏治改革等也几乎不见阻力地推行了开来。 田野间长出了茂密的庄稼,荒村之中也渐渐起了炊烟,治安恢复,官道之上,往来商旅也日益增多 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迹象已经初步显露。 大夏的子民们,就像是野草,只要没被踩死,慢慢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时间就这样在欣喜和满怀期待中,渐渐来到了八月。 就在这夏景昀来到此间整整两年之时,就在历时两年,曾经的梦想终于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之际,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如同命运的嘉奖般,降临在了新的定国公府。 苏炎炎和秦璃,几乎同时怀孕了。 于是,第二日,夏景昀的府上,一场不算隐秘,但又相对私密的聚会悄然举行。 苏、秦两家老人自不必说,赵老庄主、云老太爷、苏师道、卫远志这老一辈的都齐齐拖家带口抵达。 李天风、邢师古、陈富贵、张大志这些如今地位各异的中年人,也不例外。 公孙敬如今虽然依旧是江安侯府的管家,但在中京城的地位却比起曾经高了无数倍,此刻同样笑呵呵地陪在一旁。 而这样的场合,也自然少不了怼天怼地,如今名正言顺怼得百官没脾气的御史大夫,淮安侯白云边白大人。 负责接待的,却是升级为定国公府之后的新任管家,曾经的泽州驿站驿丞,石尚玉。 女眷们带着孩子去了后院,纷纷向苏、秦二女道贺,顺带着说起那些养胎安胎的注意事项。 当说到那些舞枪弄棒千万要节制,也要小心的情节时,欢笑声尤其地大。 而前院中,众人也三三两两地走着聊着,商量着一些或大或小的事情。 谈笑之间,终于有了几分悠闲轻松的氛围。 欢宴过后,夜色降临,送走了宾客,夏景昀走回了房间,和家眷们坐在一起。 他看着苏炎炎和秦璃,笑着道:“怎么样?今天没累着吧?” 秦璃笑了笑,“我们站起来走两步她们都喊着别动,怎么可能累着。” 苏炎炎也是轻笑一声,“可不是么,我看就差让我们在床上躺上十个月了。” 夏景昀摆了摆手,“不必太过刻意,你们如今正值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饮食营养也从未缺过,不会有事,前两个月稍稍注意点,而后平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就好,太过娇气,今后孩子不好生养。” 苏炎炎笑容玩味,“倒是忘了,夫君也是妇科圣手呢!” “咳咳!胡说什么呢!为夫就是多看了几本杂书罢了!” 夏景昀有些心虚地开口,而后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今日这么多人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没闹出什么不愉快的吧?” 苏炎炎摇头笑道:“在咱们府上,大家心底都谨慎着呢,哪儿会有什么过分的事情。” “不过说起来,倒还真有个有趣的。”秦璃开口道:“陈大哥家的公子和邢大人的女儿,年岁相仿,两人还很玩得到一块,陈大哥的夫人和邢夫人就说着要订个娃娃亲,还让我们做个见证呢!” 苏炎炎也想起这事儿来,笑着嗯了一声,“听说这两个孩子早年都是苦过来的,如今日子好了,以前的好些习惯倒也没变,两家长辈性子也差不多,就说到一块了。” 夏景昀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又聊了一会儿,二女如今安胎为重,便各回了各的屋子,夏景昀也没让冯秀云或者胭脂留下来照顾,而是一个人到了书房忙活些公事。 当他忙了一阵,缓缓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湖水,眉头却悄然锁起。 陈富贵和邢师古两人孩子的娃娃亲让他的心头生出了几分警惕,不是针对这两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着未来的隐忧。 这世上的事情,终究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轮回。 他们如今将过去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官僚、大族势力砸碎或削弱,营造出了这么一个政通人和的局面。 但未来,这些后辈们之中,会不会出现下一个吕家,下一个秦思朝,出现新的抱团世家,这是谁也说不好的。 少年与恶龙,终究只是利益格局中的两个不同方位而已。 他能够看到这样的问题,也能够暂时地压制一些问题,但以他如今的能力,却没有办法彻底解决。 毕竟,那是伟人都无力的事情。 他轻轻一叹,不管如何,先做好自己这一代吧。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几分温润的水汽,将他心头的那些焦躁缓缓抚平。 他转过身,走回了卧房。 翌日,起了个大早的夏景昀却没有去衙门,而是在护卫的保护下,到了清北楼。 今日,便是全新的涂山书院正式揭匾开门的日子。 涂山三杰身为帝师,夏景昀又与他们关系颇佳,这场合,于公于私,都是要去观礼捧场的。 一通繁复的流程过后,他这位百官之首,便受邀登台,向下方的学子,和观礼的清流、权贵们说上两句。 当他的身影步步朝着台上走去,四周的嘈杂便随着他的步伐,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了远远街市之外的吆喝声依稀传来,愈显清幽雅静。 因为,他不仅仅是百官之首,权势滔天的一代权臣,同样还是国朝有史以来第二位连中三元的状元公,更是诗才冠绝当今的一代诗仙。 从官位权势到才华成就,都能让在场之人心服口服。 “今日是涂山书院的开立大典,很荣幸,能够与诸位齐聚一堂,共贺此事。首先,祝书院越办越好,诸位在此皆可学有所成,传承三位老先生的胸中锦绣,扬我大夏文华!” 一阵掌声之后,夏景昀继续道:“在来之前,有人问过我,说京中已有了国子监,为何还要成立一个涂山书院。相信诸位也一样,有着几分疑惑吧?” “本相在这儿明确一下,国子监,是朝廷的机构,有其庄重,也有其规制。而涂山书院,则只是一座与天下诸多书院无二的私人书院,哪怕三位老先生是当世文宗,哪怕他们亦是帝师,但和国子监也有本质上的不同。” “今日借着这个场合,本相宣布两个事情。第一,太后、陛下隆恩,心系天下学子,已与中枢议定,旨意稍后便会颁行天下。从即日起,免除从国子监到县学,所有官学的学费,愿天下每一个有心读书之人,皆不因家境而挫其壮志。便如曾经陛下拜师之时所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欢呼声骤然雷动,这事儿不论从何种方面来说,对于这些掌握了舆论话语权的清流读书人而言,都是天大的仁政。 有些做戏太过的甚至呼天抢地,高呼圣天子在上,大道终如青天,沐浴万民! 等到场中暂且平息,夏景昀继续道:“第二个事情就是,涂山书院不承担任何官办职责,国子监学子包括任何州学、郡学弟子,只要通过涂山书院自身的入门测试,皆可入内学习。同时涂山书院的一应费用,皆由户部开支,算是陛下为他的老师所表的一点心意,也是涂山书院唯一享受到的一点优待了,诸位不要有什么意见,呵呵。” 经过这么一说,原本代表着官学体系,和国子监利益的许多人也都放下了心,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本以为夏景昀的话就要结束之时,他却看着场中坐着的这些已经通过了涂山书院测试的学子们,缓缓道:“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不论是已经通过书院考核,即将入院学习的才子,还是前来观礼的诸位贤达,都是人中之杰,我有一个问题,想请诸位为我解惑。” 众人闻言,瞬间坐直。 以夏景昀的本事和名声,若是真的能替这位解惑,怕是能瞬间扬名天下。 夏景昀缓缓道:“诸位对历史想必皆不陌生,既往之历朝历代,抑或诸君曾见之一家一族,大凡初聚草创之时,往往能齐心协力,无一事不用心,无一人不卖力,纵艰难困苦,亦能死中求活。” 他顿了顿,“终于,苦心人天不负,情况渐好,精神却渐渐放松,人也愈发懈怠了。而后逐利、内斗、腐朽、衰败。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认真道:“我想问诸君,可否能有一条路,让我们如今形势大好的国朝,能够跳出这个治乱循环,能够在几十年、百年之后,依旧能有如今这般欣欣向荣,万众一心的朝阳气象?” 看着下方目瞪口呆的众人,夏景昀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如果没有,希望这一问能够让那一天来得更晚些吧。” 他没有等待答案,迈步走下高台,留下一帮目瞪口呆,或若有所思的人。 涂山三杰坐在一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临西先生轻声道:“擎天之志,我等终究还是低估了他啊!” 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虽未开口,但望着那个年轻身影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由衷的敬佩。 —— 大夏永平元年,中秋。 大朝会之后,夏景昀迈步走出,忽然心头微动,停步回望。 在他身后,是齐齐驻足不敢迈步的百官。 百官之后,是在阳光下,巍峨的朝堂正殿。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初在劳工营中,那个单薄虚弱的身影,提着土筐,朝着他摇摇欲坠地走来。 一路之上,单薄脏污的麻衣换做了普通的长衫,披上了状元的红袍,最后定格在这身丞相官服; 江安城的鏖战,云梦州的山水,龙首州的风波,雨燕州的凛冽,交织出了中京城的繁花似锦。 两年前的中秋,他成为了省亲的德妃的义弟,洗刷了身上的冤屈,开始了自己的理想之路。 如今,他看似走到了旁人眼中的终点,但他明白,征途才刚刚开始。 他微微一笑,转身大步离开。(本章完)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大夏高阳(大结局)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永平元年的年末。 当过年的氛围笼罩住中京城,接连的几个好消息飞入了如今城中权势最盛的定国公府。 首先抵达的是信使送来的东方白亲笔信。 按信中所言,他的游历已经到了东南,大半年的治疗下,伤腿恢复得很不错,已经能够自主地进行抬举活动,虽然还不能走路,但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同时,半年的游历,他收获颇多,尤其是亲眼目睹了百姓的困苦,以及新政所带来的改变,他对朝局和天下的认识更深了许多。 最后,还提到他给阿舅准备了礼物交予信使一并带了回来。 夏景昀欣慰地收起信纸,并没有自作主张地进宫报喜,他相信东方白这些小事上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没过多久,华夏商号的年终汇算结果也新鲜出炉了。 得益于萧凤山征服了整个雨燕州以东的半岛地界,姜玉虎和耶律休一起西征打通了近千里的商路,虽然大多数商旅依旧在观望,但逐利天性驱使之下,依旧有胆子大的迈出了第一步。 而在他们尝到甜头之后,商旅们便日渐繁多,被压抑了许久的需求终于匹配上了,迎来了如干柴烈火般的爆发,短短半年时间,商号扣掉所有开支之后的净利润就有足足七百多万两。 这还只是短短数月之间的成绩,若是等到商路完全建设起来,各地的建设和移民都彻底展开,对当地资源开发整合进一步加强,未来简直是不可限量。 瞧见了这实打实的利益,和光明的未来,两国朝野都是兴奋异常。 于是,真的无心互相攻伐的战争,开始一致对外。 而有了先前拍卖的收入,以及此番两三百万两的分红,大夏朝廷的府库也迅速充盈。 在夏景昀的强力推动下,新政也开始从单纯的财政改革开始深入到整个政务的方方面面,吏治、礼教、工程、刑名等等,都在有条不紊地深化推行。 应对官僚,有着皇权支撑的中枢掌握着绝对的力量; 应对世家大族,在外部空间如此广阔,利益得以满足的情况下,这些人在些许损失之下也没谁敢来跳脚,更何况夏景昀还用一成的份额将他们牢牢绑上了同一艘大船; 至于百姓,他们本身就是新政的最大受益者,自然更没有意见。 于是,政通人和的场景真的重现在了大夏的国土之上,整个天下都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七姓治国的北梁。 当国外巨额的战争收益被运了回来,当华夏商号的巨额分红落入了七姓的手中,当南北不再纷争,互市频繁,在耶律石有心的放纵和推波助澜之下,没有完备政体和统一指挥的北梁高层迅速腐化堕落,陷入了醉生梦死的泥潭之中。 贪腐成风,酷吏横行,竟是一派民不聊生之势。 永平二年,依照太后之意,大夏加开恩科。 曾经的状元公、丞相夏景昀亲自担任主考。 两年前,因为灯花落卷而遗憾落榜的龙首于家于道行终于不负苦读,一举夺魁。 当他骑着高头大马,簪花游街之时,面对着众人对他此刻感想的询问,他只说了一句话。 “两年前,落榜之际,夏相曾以一诗赠我等,那也是一直激励我苦读的信念之一。我也以此赠诸君: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不知道有多少落榜之人,艳羡地听到了这句话,看到了这个榜样。 反正最终的结果是,明明是一届举子的狂欢,最终却成就了夏景昀声望的飙升。 等到了年中,苏炎炎和秦璃几乎同时生产,各自产下了儿子。 夏景昀倒也没有仗着如今权势滔天,就改变曾经的承诺,两个儿子分别过继给了苏家和秦家,承继宗祧。 从事实和法理上,将这两家彻底与夏家绑定在了一起。 当年年末,就在大夏齐心向好之际,北梁传来了令人惊讶的消息。 北梁权臣,定西王耶律石忽然病倒了。 当消息传入大夏,正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之态下的大夏人,尤其是大夏高层,瞬间人心惶惶。 他们并不担心耶律石的死活,而是担心北梁朝局的变动,会让如今运转得正是良好的华夏商号,横生波折。 毕竟耶律石在北梁也是权臣,权势可不比夏景昀在大夏差,甚至派头作风犹有过之,这样的人倒了,朝堂不出些乱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有人在朝堂上,提出这个担忧之时,却没想到夏景昀却摆手一笑,“诸位勿忧,你们担心这份利益,难不成北梁人就舍得?北梁再怎么乱,也无非是在七姓的圈子里打转。不论是薛家重新掌权,还是其余哪家上位,尝到了甜头的他们,又怎么会坏了这个大事,真要敢坏了,他就坐不稳那个位置!”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便也稍稍安下了心。 一脸微笑的夏景昀却在心里暗骂耶律石一声,老东西,还学起司马老儿了是吧! 事后的发展,也果然不出他所料。 半月之后,正当夏景昀在府上,扶着即将临盆的两位夫人散步之时,胭脂匆匆而来。 “夫君。” 夏景昀瞧见胭脂的神色,就松开手,让婢女搀着两位夫人继续走着,他则到了一旁的亭中坐下,笑问道:“北梁有消息了?” 胭脂点了点头,“薛家大宗正薛丰年见耶律石病重,自以为时机已到,暗中调薛宗翰入京,意图清君侧,重掌大权。但是,没想到耶律石只是装病,而薛家新募集的亲兵,临阵倒戈。” 夏景昀缓缓颔首,“看来当初耶律石将两个头下军州那么慷慨地送给薛家,原来是有深意的啊!” “嗯,因为薛家的动手,耶律石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乘势而起,直接将薛家骨干一网打尽,同时废梁帝薛绎,改立了一位年仅五岁的薛家宗室幼童。” 夏景昀叹了口气,“这就是篡位前兆了。等着吧,不出三年,耶律石只要没死,必会改朝换代。” “还有个事。” 胭脂忽然面色有些不自然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挑了挑眉,“跟我还藏掖什么?” “耶律石的亲孙女耶律采奇,以北梁朝廷代表的名义,成为了北梁朝廷在华夏商号中的董事。” 夏景昀闻言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好,我知道了。” 待胭脂离开之后,他望着北方,想到那一夜离别前的伤心桥下春波绿,幽幽地叹了口气。 —— 永平三年末,东方白回到了他依旧忠诚的中京。 将近三年不见,他的腿伤已经痊愈,而被德妃亲自抚育长大的东方鸿也已经可以走着颤颤巍巍的步子,奶声奶气地叫着皇兄了。 三年风霜,在东方白的脸上,写下了成熟和坚毅。 简单安顿下来之后,他亲自到了定国公府,为夏景昀刚刚出生的两个儿子,好一番赏赐之后,与夏景昀长谈了一夜。 那一夜,一个即将亲政的皇帝,一个权势滔天的权臣,似乎完全水火不容的二者,却融洽和谐地秉烛夜谈,在言笑之中,论定了整个天下。 一个月后,太后还政,东方白正式亲政。 一场权力的移交,丝滑顺畅得让朝堂众人都有些暗自称奇。 当那些读了几本史书,自以为终于等到了良机的人迅速向年轻皇帝靠拢,鼓动皇帝铲除权臣,收拢大权,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皇帝却并没有遵循以往亲政的老路,对着以前的政策大删大改,而是四个字:一切照旧。 他的两个铁杆亲信,荀飞鸿成了夏景昀的“助理”,开始跟在他身边,学习着这位如今大夏朝堂上说一不二的权臣,是如何调理整个天下的。 吕天驰则被扔进了黑冰台,在赵老庄主的提点下,如饥似渴地学着那些曾经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接触的知识。 大夏并没有因为皇帝的亲政而让上升的势头戛然而止,相反,东方白还更执着和坚持地厉行着新政。 直到永平五年,大夏财政岁入四千万两,比起新政之前,几近翻倍。 算上如今彻底成型的商路贡献,属于朝廷的总收入已经达到了五千多万两。 吏治清明,治安稳定,几无流民,官道之上车马往来如织,新政之成效已经初步显现。 正月十九,涂山书院。 已经垂垂老矣的涂山三杰将夏景昀请到了书院之中。 临西先生开口道:“高阳,老朽今日请你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夏景昀连忙道:“老先生客气了,但说无妨。” “今日是飞鸿的生日,也是及冠之日,老朽三人,想请你为他赐一个表字,不知可否?” 夏景昀登时摇头,“您这不是折煞我了嘛!您三位是他的老师,我何德何能,如此僭越行事。” 晚林先生当即笑道:“高阳,如今飞鸿跟着伱,承蒙你不吝赐教,他也受益良多,虽无师生之名,实有师生之实。更何况,我们三个腐儒,无非就是咬文嚼字,比起造福万民的你来,早已是远远不如。若能得你赐字,对他的未来,也有大好处。还望你不要拒绝。” 晚林先生这话就说得很透了,从道理上来讲,夏景昀也的确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荀飞鸿如今已经是一个彻底的年轻人模样了,跟在夏景昀身边两年,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不会缺了礼数,当即深深一拜,“求夏相赐字。” 对这事儿,夏景昀倒也没有拒绝,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他和荀飞鸿深度绑定的一个手段,也能保证未来的日子里,大夏朝堂政策的延续性。 他稍作思量,缓缓道:“我曾看过一本古籍,古籍所载,有鸟正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默然无声。然其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他看着荀飞鸿,“不如就叫一鸣吧。” 荀飞鸿当即拜谢,“谢夏相赐字!” 当年三月,春闱。 荀飞鸿第一次参加科举,中解元、会试第二,最后被皇帝钦点为状元。 翌日,与夏相堂妹,兴安侯胞妹,夏宁真订婚。 这一年,乡野少年荀飞鸿,一鸣惊人。 当年年底,耶律石果不其然,废薛家傀儡皇帝,篡位自立,定国号为辽。 而这样曾经可以震动天下的消息,对如今国力强盛的大夏君臣而言,仅仅只是一番不错的谈资,和礼部一场关于是否要恭贺的议论而已。 南北两朝,因为政体的不同,在时代的洪流中,在不同的舵手手下,已经完全驶向了不一样的方向。 永平六年,在夏景昀府上任劳任怨了五年的管家石尚玉,在通过了能力和忠诚的考验之后,迎来了人生的腾飞,以朝廷代表的身份进入了华夏商号的董事会,并在接下来的选举中,成为了华夏商号事实上的掌舵者。 苏老相公、赵老庄主彻底致仕,不问朝政,拉着秦老家主和云老太爷一起,隐居于洞庭湖畔。 永平七年,御史大夫白云边上辞呈,辞官归隐。 东方白三次不许,但白云边坚持,最终在夏景昀的建议下,允了。 东方白加封其为太子太保,并命其保留职务致仕,开了以原职致仕的先河,遂成后世定例。 永平十年,定国公府。 人到中年,唇上已留着短髭,在俊美之余更添了几分沉稳儒雅的夏景昀,站在后院,负手而望。 “看什么呢?” 秦璃缓缓走来,怀中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夏景昀伸手将小女娃接过来,用短髭在她的手上轻轻挠了挠,挠得她咯咯直笑之后,对秦璃道:“这后院之中,花开花谢,你说什么时候是个头?” 秦璃微微皱着眉,“四时更替,永为至理,又哪有什么头?” 夏景昀轻轻叹了一声,“但是,我们的生命却是有头的。” “夫君觉得时候到了?” 夏景昀曾经与她们说过对未来的规划,所以听了这话,秦璃并没有惊讶慌乱,只是轻声问道。 夏景昀嗯了一声,“如今四海升平,一切都有条不紊,陛下正是年富力强之际,这几年下来,执政也颇有思路,也该是到了急流勇退的时候了。” 他笑了笑,“人心幽暗,再不退,恐怕就退不了了。” 秦璃点着头,“我倒还好,冯姐姐刚怀了第二胎,要不还是等她出了月子再说?” 夏景昀笑了笑,“那是当然,这事儿怎么可能拍拍脑袋就定了,还有许许多多的后手要布置。你跟炎炎也说一声,晚上大家一块说说。” 永平十年底,一个震惊的消息让在海晏河清,歌舞升平了快活了将近十年的大夏朝野彻底麻了。 执掌相位十余年的大夏权相夏景昀,上表辞官。 一时间,朝野之内,议论纷纷。 有说是急流勇退,趁着现在君臣相宜,彼此留个好印象,夏相不愧为天下智计之首,看问题的格局真大; 也有说是陛下亲政多年,定然对朝政被夏景昀和夏党把持颇为不满,这背后或许就是这对舅甥之间的暗斗,但臣子永远争不过皇权; 更有人悄然感慨,夏相当初就该狠一点,直接夺了鸟位,如今岂有这般凄凉下场。 纷纷议论之中,许多的官员去往定国公府,希冀拜访夏相,去全一份恩情,或是探探口风。 但他们的如意算盘,都打错了。 定国公府中,已经只剩下了满院奴仆和夏相的父母。 城外,郊区的一处林间,夏景昀和东方白并肩而立。 “阿舅,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阿舅是那种脑子发热的人吗?” 夏景昀笑了笑,“你如今也长大了,你聪慧过人,才学同样不凡,权术手段也样样不缺,又深知民间疾苦,这七年多看下来,阿舅已经彻底相信,你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帝王,阿舅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东方白微微侧身看着他,“可是,如今的天下,是你一手奠定的,这份荣耀该你享有,你这么中途离开,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我觉得太过亏欠你了。” 夏景昀摇着头,“想什么呢!若是你未来,如先帝一般,在小有所成之后便沉浸在歌功颂德的谗言之中,耽于享乐,荒废朝政,最终将我们这十年之功,毁于一旦,那才是真正的亏欠。” 东方白抿着嘴,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今,你有自己的亲信势力,朝堂也是吏治清明,国库充盈,百姓安居,阿舅希望,未来你真的能成为后人传颂的千古一帝。” “好!” “陈大哥执意要跟我走,你别怪他。” “怎么会,没有他保护,我也不放心。他的儿子我自会照看。” “嗯,行了,天寒地冻的,别冷着了,回去吧。” 东方白点着头,夏景昀张开怀抱,和他拥抱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走了!” “阿舅!” 夏景昀刚刚迈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呼喊。 他停步扭头,东方白认真道:“你相信我。” 夏景昀微微一笑,点头转身。 看着那缓缓离去的车队,直到路上只剩下了几道凌乱的车辙之时,他才怅然若失地转过身。 三日之后,两封圣旨先后发出。 夏景昀封建宁郡王、加太师。 已入中枢的苏元尚,拜丞相。 关于夏景昀辞相之事,东方白没有作任何额外的强调,只用这两封圣旨,一个任命,就平息了朝野之间绝大多数的揣测与担忧。 永平十一年初,太后云清竹薨。 帝大恸,废朝三日,谥曰章献明肃皇太后,归葬于先帝陵寝。 ——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梦里青草香.” 清秀的山林中,群鸟振翅,旋即响起了几声稚童的轻哼, 当人声出现在山林之中,山门另一面的台阶下,便立刻有一人迎了出来。 “在下白云书院童鹤翔,见过诸位,敢问诸位来此,所谓何事?” 在他的对面,一个样貌儒雅英俊,穿着锦衣,蓄着短髭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你将此物交予贵山长,他便自然知晓。” 年轻书生迟疑了一下,但瞧见这男人的气度,和他身后的护卫,登时有了计较,行了一礼,“请阁下稍等。” 说着便快步朝着山门之内走去,不多时便见到书院山长,曾经的大夏中枢重臣,如今依旧挂着淮安侯、御史大夫虚衔的白云边,“山长,山门外,来了访客,学生问他名号,他说将此物给山长,山长自然知晓。” 白云边伸手接过,旋即面色一惊,滕地站起。 但接着,他又哼了一声,坐回了位置,“告诉他们,不见!” 这一惊一乍的样子,给那书院学子都搞懵了,但以白云边的地位威望,又哪儿有他质疑的份儿,当即躬身离去。 山门外,当他将山长的回复忐忑地告诉对面的中年男人时,对面的中年男人和护卫竟半点没动怒,而是齐齐一笑。 中年男人露出一个充满亲和力的笑容,“他真这么说的?” “是的。还请尊驾改日再来。”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扭头看着身旁的一个壮汉,“陈大哥,你说他能坚持多久?” 壮汉咧嘴一笑,“我看,顶多盏茶时间吧。” 话音方落,一个利落飒爽的身影就带着一个弟子匆匆而来,在看守山门的弟子那惊讶的眼神中,朝着中年男人和一旁如护卫般的壮汉行了一礼,“见过建宁王,见过宁都侯!” 夏景昀伸手虚浮一下,“嫂子别客气,咱们现在都是闲云野鹤,就不必拘礼了。” 叶红鸾有些尴尬道:“我家那个您也知道他的脾气,别见怪才是。” 夏景昀哈哈一笑,“不过,再不让我们进去,可能就真要见怪了啊!” 叶红鸾连忙看着一旁的弟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请王爷和宁都侯进去!” 夏景昀和陈富贵走了进去,而叶红鸾也迎向了那几辆马车。 马车上,苏炎炎、秦璃、冯秀云、谢胭脂等人都纷纷走下了马车,和叶红鸾笑着打起了招呼。 在她们身后,各自的婢女或牵或抱地带着几个孩子,和护卫一起,慢慢跟上。 只留下几名护卫在此看守着马车。 看守山门的弟子咽了口口水,神色之中,还没脱去震撼。 那可是建宁王啊!天下万民景仰,天天在耳畔都听腻了的一代权相啊! 山长这是长了几个胆子,居然敢不见他?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这山中空气着实不错啊!” 夏景昀环顾着四周,笑着说道。 一旁领路的书院弟子心头一动,一边感慨着建宁王果然诗才无敌,随口就是名句,一边默默记下,准备回头找块石头刻下。 书院才建设几年,虽然有着漕帮和白家的底蕴支持,但白云边也不是啥勤苦的性子,几年下来,也就只是初具规模而已。 所以三人没走多远便见到了白云边。 “乐仙兄,别来无恙!” 夏景昀知道他那傲娇性子,也没故意拿捏什么身份,笑着拱手,主动问候。 白云边傲娇地哼了一声,但也板板正正地回了一礼,然后伸手将二人请进了屋子。 “乐仙兄,耳根怎么红了?” 白云边脚步一顿,扭头看着他,“你信不信我把你赶出去?” “不信!” 夏景昀笑着朝椅子上一坐,就像是主人一般。 陈富贵瞧着这一幕忍不住憋笑,作为这天下唯二能稳吃白公子的人,靖王殿下靠的是一言不合就动手,而自家公子的就是纯粹的脸皮厚了。 白云边也不可能真的赶人,只好恨恨坐下,开始泡茶待客。 端着茶盏,夏景昀笑着道:“你说你当初,走那么早作甚,朝中如果有你坐镇,我如今能少了好多烦恼。” 白云边摇了摇头,“那有什么好的,我证明了我能当朝中高官,还能当得很好就够了。当个中枢重臣,想骂人都得顾忌着影响,多不爽利?你看我开了这书院,随便骂,想骂谁就骂谁,多好!” 夏景昀嘴角抽了抽,“你骂得最多的就是我吧。” 白云边干笑两声,“这不是你自己也希望的嘛!” “行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在这儿还好?” “挺好的,山清水秀,我爹那个没出息的去中枢补了缺,更没人管我,离着两边家里也近,孩子最近也扔进了漕帮去厮混,未来多半能成为像他爹一样的文武全才。” 夏景昀和陈富贵都微微一笑,挺好的,还没变。 “你呢?你的前两个儿子回去继承了苏家和秦家的家业,秦夫人生的嫡长子应该也已经八岁左右了吧?没带在身边?” 夏景昀摇了摇头,“他没这个逍遥的福分,未来是要进朝堂的,所以送去云梦州跟着他的几个外公们去学本事去了。” “姜玉虎那厮听说已经生了三个了?” “靖王妃曾习武,想来身子挺康健的。” “这话说得,谁家夫人不会几下是咋的?哦,忘了,你家夫人不会。” 夏景昀无语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你这张嘴还是不如不长啊! 寒暄闲聊了几句,两边又带上家眷一起吃了个饭。 一夜安歇之后,翌日清晨,夏景昀一行告辞离去。 嘴上傲娇的白云边,这一次,亲自将夏景昀送出了山门。 这对相爱相杀了十几年的战友,在清晨的雾气中挥手道别。 他们都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白云边转过身,仰着头站了一会儿,在夫人调侃的眼神中,哼了一声,走回了居所。 刚走到门口,一位弟子就迎了过来,将一个盒子递给了白云边,“山长,建宁王临走前,吩咐学生将这个亲手交给你。” 白云边诧异地接过,不知道那个狗东西又在搞什么鬼。 走进房间,他将盒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里面居然放着一个酒壶,他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居然还真是一壶酒。 盒底还有封信,他缓缓拿起,没有封口,显然也不是什么秘密。 信中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他抽出来,目光移去,便感觉心间被猛地捶了一下。 纸上只有三行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仿佛有一只大手,将他的思绪瞬间拽回了十多年前,那个中举之后游历的秋天。 那时的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举子,一无所有,但又意气风发。 如今的他们,在世事之中浮沉十年,看惯了刀光剑影,厌倦了鼓角争鸣,纵然再结伴而游,举杯同饮,又如何回得去那个虽单纯却充满了热情的少年锦时。 思念就像是初见的那条江中起伏的江水,连绵不绝,让人缓缓沉浸。 不知何时,那一壶酒已经被他打开,酒入愁肠,愁更愁。 “先生?” 最终,还是亲传弟子的敲门声,将他从那绵长的回忆中唤醒。 他将酒壶盖上,将纸条郑重地放进盒子里,才开口道:“进来。” “先生,咦?先生喝酒了?” 白云边自知酒味和面色是藏不过的,便瘪了瘪嘴,“心头烦躁,便饮了几口。” 弟子笑着道:“都说先生与建宁王虽有私交,但政见不合,平素不睦,如今看来,传言多有虚假啊!” “哪有虚假?我就是看不惯他这人!” 白云边冷哼一声,“一个臣子,掌握军政大权,让天下人只知有相不知有帝,跋扈嚣张,枉顾人臣礼节,简直大逆不道!我就是因为不得不见了他,才烦躁饮酒的!” 弟子见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连忙拱手退了出去,都忘了先前前来的事情了。 白云边望着天边,那感慨的神色还没完全绽放,忽然一怔。 不对,那狗东西生了那么多,自己就一个儿子岂不是输了? 那不行啊,人家四个人生,自己这头就只有一个人,怎么生得过! 咦?这不正是光明正大的理由好纳几房小妾吗? 酒壮怂人胆,白云边起身抖了抖衣服,昂首挺胸去了后院。 不多时,后院之中就响起他杀猪般的嚎叫。 “夫人,我错了!我错了!”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别当真!我真的错了!” —— 雨燕州以东的那块狭长半岛,如今有了新的名字:辽东。 在远征军灭掉了半岛上大大小小十余个国家之后,在夏景昀的主持下,由远征军为骨干成立一个大夏的属国,国名:朝夏。 如今的朝夏国,水陆贸易十分昌盛。 陆上出大夏雨燕州和大辽关山道的商路,都是畅通无阻,大辽那边也只是需要多付出一点打点贪官污吏的过路油水而已。 而海运则是近十年在夏景昀当政的过程中,大力推广的。 又因其便利而载重多的特点,在找到了熟悉安全的航线之后,迅速成为了大宗贸易的首选。 因此,朝夏国的国都也顺势定在了距离其最大港口柳京港旁的柳京城。 这一日,一艘大船缓缓来到了停在了柳京港,一行人从船上慢慢走了下来。 和先前去龙首州的白云书院相比,队伍之中,只多了一位蒙着面纱的女眷。 但看身形气度,都是一等一的人间绝品。 一行人在城中的客栈安顿下来,陈富贵便拿着一封信,去往了宫城。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一辆马车缓缓来到客栈前,一个穿着当地普通服饰,头戴斗笠的身影,和陈富贵一道下了马车,快步走入了客栈,来到了夏景昀的房中。 当斗笠摘去,萧凤山熟悉的脸,出现在了夏景昀的眼前。 “见过建宁王!” 夏景昀伸手将他扶住,笑着道:“你如今是堂堂一国之主,我一个闲云野鹤,当不起你这份大礼。” 萧凤山摇着头,“如今吃得下,睡得安,满腔抱负,一身本事,皆有安放之所,施展之处,皆赖王爷之功。不论你是何位置,对我个人而言,你对我皆有再造之恩。” 夏景昀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如今国内一切都还好?” 萧凤山嗯了一声,“朝廷给了许多支持,尤其是几个被发配和自愿移民而来的国内大族,也起了大用。更何况这几年下来,随着贸易的展开,此地平民的日子比之以前好了许多倍,唯一可能有意见有怨气的可能就是此地曾经那些贵族了,不过如今,他们也都没意见了。” 夏景昀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萧凤山微微一笑,夏景昀立刻就懂了。 差点忘了,这位不仅是政治手腕出色的,也是个战场杀神,对付这点不长眼睛的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文武双全萧三郎,可不是一句单纯拍马屁的夸赞。。 二人又聊了一阵,在夏景昀拒绝了去宫城中一行的提议之后,萧凤山亲自留下来陪着他喝了一场酒才告辞。 而后众人在此间逗留了三日,看了看此地风光,便打算告辞。 临行之前,萧凤山再度乔装赶来送行。 二人站在码头,看着眼前的滔滔江水,看着穿梭不止的劳工,看着这一派繁盛之景,神色之间都充满了感慨。 “人生真的是无常,十八岁的我,纵然用世间最夸张的想象,怕是也想不到如今的际遇。” 听了萧凤山由衷的感慨,夏景昀微笑着,“在所有的结果之中,只要是遵循了自己最初的本心,就不算差,对吧?” 萧凤山望着眼前的江水,轻轻一叹,“只可惜,此生无望埋骨故乡,只能隔江遥望了。” 夏景昀笑了笑,“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还欠你另外两句诗?” 萧凤山点了点头,“当然记得。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这些年,这首诗给了我许多的勉励,让我没忘记曾经的初心。” 当初他假死脱身,隐姓埋名远走北疆,夏景昀送他的正是这两句,并且还与他说了,今后若他值得,再送他另外两句。 夏景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放进了他的掌心。 “就此别过,各自珍重。” 萧凤山郑重拜别,而后目送着大船启航远去,低头打开了手里的纸条。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 萧凤山沉默良久,再度抬头,望着那已经只剩下一个米粒般的黑影的船,长长一叹,“世间安有此等神人!” —— 北梁,如今改叫了辽东。 宫城之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从马车里走出了一个女人。 姿容绝世,身材婀娜又充满着健康的野性,但举手投足间,却带着满满生人勿近的清冷,不苟言笑的样子,分明就把封心锁爱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见她到来,宫城护卫们压根不敢阻拦,齐齐行礼,“见过安乐公主!” 耶律采奇轻轻点头,径直走了进去,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御书房的门口,她却破天荒地被拦了下来。 “公主请稍等,陛下和太子殿下正在接待贵客,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耶律采奇眉头微皱,有什么贵客值得爷爷和父亲联手接待,还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虽然心头疑惑,但在华夏商号历练十年的她,也不再像曾经那般莽撞,只是默默去了一旁的偏殿之中等着。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耶律采奇扭头,瞧见了一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却从未想到能在此间见到的面庞。 夏景昀披着天光,面带微笑,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十年前,有一首诗,拖到现在才给你,不知道会不会晚。” 耶律采奇本以为自己已经冰封的心,蓦地开始狂跳了起来。 她颤抖着伸手,缓缓接过,打开了那泛黄的纸张。 【红豆生南国,当春乃发生。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这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十一年前,离开中京之时,夏景昀写就这一首诗的时候。 “下面是我后来加的,便算是真正送给你的吧。” 夏景昀温柔的话语,让耶律采奇低头朝后看去。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这不就是她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吗? 相见真如不见!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让她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选择,去见这个害了她一生的男人! 看着泪如雨下的耶律采奇,夏景昀柔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敢爱敢恨的草原姑娘扑入了他的怀中,“你混蛋!” 说着一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头! 在夏景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殿门外,耶律石和耶律德同时叹了口气。 —— 大夏永平十二年,北辽太祖耶律石驾崩,耶律德继位。 大夏永平十八年,在帝位上坐了十八年,亲政十五年,一手缔造了如今这个四海升平之强盛帝国,开一代盛世华章的永平帝东方白,做出了一个令世人震惊的决定。 禅位。 据说在旨意颁发的前一夜,东方白在宗庙之中,跪了一天一夜。 不止群臣挽留,就连接手帝位的东方鸿也是痛哭挽留。 这位被前太后一手抚养到了十岁,奠定了人生最主要价值观的年轻人,和他的兄长一样聪慧而善良,这些年兄友弟恭,此刻也完全没有因为将登大宝而有着任何的喜意。 东方白握着东方鸿扯住自己衣角的手,看着百官,认真道:“朕之决定,并非鲁莽。原因有四。” “第一,朕无后。根据太医所言,许是当初之毒,伤了本源,导致妃嫔虽众,却并无子嗣。” “第二,朕亲政十五年,兢兢业业,也小有所成,威望日隆之余,心态也在渐渐发生着变化。朕离朕的子民们,已经太远了。朕已经快要忘记他们的辛苦,快要沉醉在满朝的歌功颂德之声中了。诸位,想想先帝吧,先帝的前半生,何尝不是励精图治,国朝隐有中兴之像,可最后呢?十年时间,就将一切败了个干净!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和后世史书上的耻笑和千古的骂名。你们希望朕落到那样的下场吗?” “第三,朕当初许下的宏愿,朕办到了,朕在这个位置上干得问心无愧!如今各地有免费的官学,有收养孤儿弃儿、赈济鳏寡孤独的慈幼局,国朝已经足足有八年不曾上报有冻死、饿死之人。朕已功德圆满,无愧祖宗社稷!” “至于最后一条,朕相信,朕的弟弟,能够继承朕的志向,能够引领大夏,沿着如今的良好轨道继续前行,朝着那个宏伟的目标奋勇前进!” “朕意已决,诸位爱卿不必多言!” 三日之后,东方鸿继皇帝位,立与其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靖王义女姜无垢为后。 沿用永平年号至岁末,次年改元贞观。 就在观音婢当了皇后的三日之后,一匹快马冲进了竹林。 将一封信送给了正带着三个儿子扎马步的姜玉虎。 【将军,见字如晤。】 【一别数载,将军尚安否?吾游历四方,见四海升平,无兵戈之乱,虽有朝廷安民之功,亦多赖将军震慑之绩。】 【西域之路,如今商旅如织,传来诸多新奇异种,皆因将军之攻略;南洋之进取,物产无数,实得无当军之臂助。将军于国,居功至伟。而以无当军为首之满朝诸军,亦是功莫大焉。】 【今日来信,以一诗奉上,非只为将军贺,更为以将军为首之天下军人贺。】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夏景昀,敬上。】 看着一向严厉的父王拿着信发楞,站得腿麻了的三个小孩子悄悄偷着懒,同时好奇地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谁能带给他们父王如此的震撼。 “怎么了?谁的信?” 靖王妃武青凰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娃娃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还能有谁,这世间还能有谁能如他一般啊!” 姜玉虎缓缓将信递给妻子然后接过小女儿,“明日让人将这首诗拓印下来,然后裱起来。” 武青凰看完虽然也觉得震撼,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道:“先前他也送过你诗,但怎么没见你这般呢?” 姜玉虎摇了摇头,“这不一样的。我喜欢他给我的,但我最欣赏他这一首。” 说完,他忽然伸出脚,在三个偷懒的兔崽子屁股上一人踹了一脚,踹得他们狗吃屎之后,扔下一句加练半个时辰,就抱着小女儿,一口一口地亲着,笑呵呵地去了一旁。 “人生啊,真是愈发寂寞了!” —— 大夏贞观元年,广陵州,一处山间。 大约三四年前起,此山就被当地朝廷封了,山间盖起了一座山庄,广陵州州牧李知义还不时亲自到场,监督工程进展。 而自半年前起,更有无数的物资被悄然运送进了此间。 今日,这处被封禁的山中,迎来了一队特殊的访客。 他们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山庄。 沿路上,他们瞧见了跑着四轮小车的木质轨道、巨大的木质杠杆、被打磨得奇形怪状的玻璃镜片、一方方高低不同的清澈水池、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工具 当他们来到山庄的大门前,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看着来人,笑容和过往一般,温暖纯真。 “母后,阿舅。” —— 鲤鱼港,曾经广陵州出发南洋的第一站,如今已经因为贸易和移民,繁盛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曾记酒楼,作为鲤鱼港最大的酒楼,今日也照例是人满为患。 在大堂正中,一个搭起的台子上,一个说书先生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 “建宁王当时,虽只是一个小小的谏议大夫,实职更是户部一个小小郎中,但那萧凤山却也依旧不放过他!要说那贼子也是了得,看出了建宁王的不凡,硬是分出了足足数千精兵,将建宁王暂住的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一个人进出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建宁王岂是凡人,以通天彻地之才,直接请了仙灯,坐在其中,自县衙之中,飞了出去,让那帮意图作乱的乱臣贼子目瞪口呆,望灯兴叹,而后知天命之不在己!这才有了后来淮安侯,一人劝降的事!正所谓仙人临凡,济世救人!乱臣之心,不堪一击!” “好!” 堂中登时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坐在临窗桌旁的一个男人嘟囔了一句,“这不扯嘛,真要飞起来,那还不给射成靶子。” 但话音方落,立刻惹得周围人怒目而视。 台上的说书老头又开口道:“建宁王虽然困龙入海,逃出生天,但中京城中,却是惊变突起,陛下遇刺,反贼篡位,当时的德妃娘娘正在宫中,还有建宁王的一干亲友亦陷落敌手。中京城更是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建宁王自投罗网。建宁王到底会如何抉择,最终又是如何拨乱反正,扶持先帝登基,平定叛乱的” 惊堂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四周登时响起了一阵意犹未尽的催促和笑骂。 等众人骂了一阵,说书老头才缓缓道:“诸位,如今我大夏,外服诸夷,内安百姓,人人丰衣足食,耕有其田,居得其所,一派升平之景。但诸位可知,就在二十年前,这天下,还是处处战火,朝廷的府库之中,几乎都是空的。流民遍地,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之事小老儿也曾亲眼见过,而世家大族闭门以自保,整个天下几乎都到了崩溃的边缘,为何短短二十年,就能有如此之景象?” “这一切,都是咱们的建宁王开的好头啊!他执掌大权,信任靖王,倾力支持,而后边疆得安,战火得灭。他推行新政,从世家大族手中,将他们巧取豪夺的田地拿了回来,分给了咱们这些普通百姓,让我们安居乐业。而后联合北梁,广开商路,源源不断的银钱,让朝廷也有了做事的底气。同时,革新吏治,惩治贪官污吏和尸位素餐之辈,这才有了如今的好官遍地。” “有人说,他是跋扈嚣张,不尊陛下,有愧臣节。更有人说,他是权臣,不应该被歌颂。” “但是诸位看看,你们此刻每一桌都点得起酒肉,这难道不值得歌颂吗?” “这楼外大街,可有衣不蔽体,乞讨度日的流民,这不值得歌颂吗?” “这繁华的鲤鱼港,养活了我们多少人,给了我们多少人好日子?这难道不值得歌颂吗?” “那些往来不绝的番邦小国使者,谦卑恭顺的样子,难道不值得歌颂吗?” “我大夏于当今之世,正如高阳之当空,为何?就是因为有建宁王!夏高阳!这个名字,就是大夏的天命所在!” “如果权臣都是建宁王这样,那小老儿希望多来几个这样的权臣!” “如果只有建宁王是这样,那小老儿愿称呼他一句古往今来之第一权臣!” 一席话毕,满堂掌声雷动。 窗边的中年男子瘪了瘪嘴,“这也太能吹了,夏景昀也不过就是干了点微薄的小事,搞得什么功劳都是他的一样。” 话音刚落,邻座一个男子拍案而起,指着他怒喝道:“你这厮,我忍你很久了!” “从一开始,你就对建宁王多有不满,屡屡出言嘲讽!你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我大夏子民!” “对头,是我大夏子民,安有不敬佩建宁王的!你不会是北辽奸细吧!” “大家抓了他,弄去报官!” 酒楼大堂之中,登时一阵大乱。 片刻之后,气喘吁吁地陈富贵才心有余悸地将夏景昀放下来,然后二人相视一笑。 “公子,因为劝阻别人别夸自己而被打的,你怕也是天底下独一份儿吧?” 夏景昀无奈摇头,“这些人,说得也太夸张了些!” 陈富贵却正色道:“公子你当得起的!” 夏景昀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一天天的也不学好!走吧,登船了,她们估计也快回来了!” 海面之上,碧波万顷,望之心旷神怡。 夏景昀安静地躺在大船二楼的甲板上,望着四周的景色,怔怔出神。 这天底下,不论是国家,还是个人,哪有什么不落的太阳。 治乱兴衰,生老病死,终究都是逃不开的轮回。 但是,他们曾经照耀过这片大地,便算是足够了。 “想什么呢?”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云清竹走到他面前,“海面风大,怎么不进去?” “没什么,发发呆罢了。” 夏景昀笑着起身,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尝了尝红唇。 “被妹妹们瞧见了,以为我吃独食呢!” “那你要如何?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多大的人了,羞也不羞!” “走!咱们进屋说!” 大船破浪而行,海浪拍打着船身。 啪! 啪! 啪! (全书完。) (本章完) 完本感言 从昨天中午,一路码到了现在,当点击发布的那一刻,心头的感受有些复杂。 就仿佛是高考最后一门交卷,走出考场的那一刻。 曾经以为自己会觉得解脱、轻松、高兴,但实际上,那些情绪虽然的确也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空虚和茫然。 一个故事,陪着诸位读者老爷走了十个月,又何尝不是陪着我走了十个月。 【全书完】三个字,不仅是将书中情节划上句号,也是和书中人物的一次离别挥手。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属于夏景昀,属于姜玉虎,属于白云边,属于德妃,属于东方白,属于萧凤山的故事虽然完结了,但属于我们之间的故事还只是开了个头。 接下来会短暂地休息一段时间,将之前许诺的《后夏书·夏景昀传》等番外写完,然后就开始筹备新书。 提前祝读者老爷们纯洁快乐! 刚好均订迈过了六千大关,就祝大家,新年6666! 废话不多说,就这样! 咱们下本见! 皇家大芒果,敬上! 《第一权臣》完本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番外一 野望之始 我记得,我出生的时候,家里......哦,不对,那时候的我们,还没有家。 我和我那位当时还是礼部主客司一位小小主事的父亲,以及母亲一起,租住在城郊的一处民房之中。 以这个距离,他若是要进城参加朝会,恐怕头一天只能不出城了。 好在他的地位够低,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这也是另一种皇恩浩荡了。 不过我想,他应该是想要去上朝的,不然也不会给我,给他的长子,取名思朝。 从小,我就表现出了高人一等的聪明,这让我的父亲很开心。 他跟我说,如今新君继位,大有振作之势,既然天生我这等头脑,一定要好生念书,刻苦攻读,早日考取功名,致君圣贤。 当时才几岁的我,便问他,“父亲,你不是已经考取功名了吗?为何要寄望于我呢?” 尚且年轻的父亲沉默了几息,缓缓摇头,“为父这辈子,恐怕是不行了。” 我摇了摇头,握着他的手,单纯而认真地说道:“父亲,你一定可以的。” 父亲愣了愣,旋即将我抱在膝头,笑着亲了一口。 他虽未言语,但我瞧见了他悄然挺直的腰背,瞧见了他眼中,似乎有光芒亮起。 自那一日之后,父亲原本已有些懈怠的精神似又重新振作了些,我也开始更刻苦地攻读书册,娘亲看着我们父子的样子,辛勤忙碌的脸上也不由多了些笑容。 这间老旧的民居,自那一日后,便又重新多了几分活力。 但是,好景不长,两年之后的一个盛夏,就在我伴着蝉鸣,已经将家中那仅有的几本藏书倒背如流之际,父亲在深夜带着满身的酒气,踉踉跄跄地回来了。 原本以我那个年纪的睡眠应该是醒不了的,但屋子就那么点大的地方,当父亲低声的咒骂和母亲凄然无奈的劝慰就在耳畔响起,鼻端闻着那厚重的酒味,我也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第一次目睹了一個大丈夫的无助和迷茫。 从那昏暗摇曳的烛光中,传来的只言片语,让时年七岁的我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在礼部辛辛苦苦工作了八年的父亲,在陆续目送着数位同僚高升之后,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升职机会,但没想到这一次板上钉钉的升迁,却被一位侍郎大人的亲信半路杀出,生生抢走。 哪怕他是衙门里公认的努力勤恳、能力出众,哪怕他是司里无可争议的资历最老、任事最多,哪怕新来占据这个位置的员外郎对礼部诸事一窍不通,但是这次升迁就是别人的而不是他的。 那时的我,并不懂得这背后的心酸,只是从那昏暗摇曳的光线之中,仿佛看到了我们这个小家飘摇的未来。 我不记得那天夜里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在我困意重新袭来即将闭眼的时候,听见父亲将万千的忧愁借着酒劲化作了一声恨恨的咒骂。 【去他娘的好人!去他娘的好官!】 自那日起的整整半个月,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带着几分沉闷,就好似暴风雨降临之前的那种喘不过气的压抑。 当天雷咆哮于九天之上,电蛇狂舞于黑云之中; 当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将暑热彻底浇散; 父亲站在檐下,负手望着眼前的雨帘,怔怔出神。 当时忙着帮母亲端盆接漏的我还不知道那一天,在父亲的脑海之中挣扎着怎样的思绪,但就如同被大雨冲洗过的这个世间,样子似乎还是那样,但有许多东西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比如,曾经父亲对我的那些教导。 他不再说着那些忠君爱国的事情,不再讲述那些舍身为国的故事,他开始为我讲述那些在我听来心惊肉跳的黑暗,为我剖析那些成人世界中我从未想象过的肮脏....... 年幼的我自然对这些事情产生了质疑,但是父亲却没有驳斥我,只是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告诉我知道并且记着就好了。 也正是从那时起,父亲以及我们这个小家的命运,都迎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半年之后,父亲升任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员外郎; 一年之后,父亲进了翰林院任职,我们一家也从这间老旧的京郊民房搬到了中京城中,在南城有了一间四间房的小院子,我也生平第一次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同时,也第一次有人叫我秦公子; 两年之后,父亲成了翰林院侍读,署掌院事,我们的房子便成了一间大大的宅院; 三年之后,父亲升任国子监祭酒,我们一家也搬去了东城,十三岁的我,开始在中京城中,有了些许的名气; 六年之后,父亲升任礼部侍郎。 已经即将成年的我,也知道了这过去的郁郁不得志和如今的飞黄腾达之间,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父亲一改往日勤恳任事老实不言的作风,开始积极地去交际,并且凭借本就不俗的能力,成功攀上了苏相的高枝,得了其赏识,曾经求而不得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地纷至沓来了。 这样的变故,让我心绪万千,对父亲这些年的话,又多了几层理解。 但好运并不会永远眷顾一个人,十年后,就在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父亲自此就将青云直上,成为朝中一方巨擘之际,一场近乎灭顶的灾难再一次降临在了已经升任礼部尚书的父亲头上。 他得罪了对他有提携之恩,并且权倾朝野的相公,苏宗哲。 或者准确来说,是苏宗哲开始因为理念和竞争,防备和打压起了父亲这位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人。 但这一次,和那些幸灾乐祸或是忧虑不已的人不同,身处强压之下,直面无可抵抗的“对手”,我这位曾经因为一场员外郎的升迁而痛苦悲伤咒骂的父亲,却并未有多么惊惶。 他坐在如今宽敞明亮的雅致书房之中,看着坐在对面的我,开口问道:“你怕吗?” 我想了想,并没有掩饰,缓缓点了点头。 父亲笑了笑,缓缓开口道:“一代贤相,朝野畏服,多么恐怖的对手啊!” 我望着父亲的笑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头的话,“但父亲似乎不怎么畏惧?” 父亲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你别忘了,这个天下最终做主的人是谁?” 我悚然一惊,想到如今大家提起朝局,似乎已经逐渐淡忘了那个本该是在所有人心头占据着至高无上地位的男人。 父亲看着我的表情,微笑道:“这就是他苏宗哲的死穴,也是为父此番的倚仗。”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负手而立的背影,只觉得这一刻的他,真的像一个大人物。 而后的一切,也和父亲的预料一样,在苏相旗帜鲜明的针对之下,秦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并没有倒台。 相反,在顽强抵抗了半年之后,父亲转任吏部尚书,入中枢。 当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一片哗然。 看着纷至沓来的宾客,我一面微笑着迎接,一面在心头开始细细体悟这份庙堂之高的风云起落和眼前的人情冷暖。 又是半年之后,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父亲将我叫到了书房。 “儿啊,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初识文字,为父所教导伱的言语?” 本以为他永远不会再提起那些话的我诧异地看着他。 父亲的神色露出几分复杂,“这天下,终究是属于东方氏的,定夺一切的人,终究是龙椅上的陛下。这是为父能赢的原因,也是为父如今的纠结。” 他看着我,很认真而郑重地道:“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两条路。迎合陛下,便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甚至取苏宗哲而代之;回归本心......” 他顿了顿,望着四周,“你、我、你的娘亲,以及当下的所有享乐与荣耀,这一切,都将重新化作虚无。” 听了这话,我只感觉心都快要跳出了胸腔。 过了半晌,才涩声开口,“如此大事,父亲决断即可,儿子岂敢妄言。但不论父亲如何决断,儿子都将支持,并且......” 我也停顿了一下,带着几分复杂的心绪,开口说出了那四个字,“无怨无悔。” “哈哈哈哈!” 父亲却蓦地大笑了几声,而后走到我的对面,凝视着我的眼睛,“为父幼失怙恃,吃百家饭而得苟活成人,侥天之幸,有了今日之家,你我父子便是一体,我秦家之未来亦当由你我接续而壮,所以,此事并非我一人之事,而是我秦家之事。何为秦家,你我父子,便是秦家!” 你我父子,便是秦家! 听了这话,我先是胸口蓦地一堵,接着便仿佛肩头一沉。 以往的我,都是随着父亲的仕途浮沉,凄苦也好,荣耀也罢,半点不由身。 虽然其中也有年纪的原因,但在这一刻,我终于感受到了一个接班人的责任。 我想了许久,缓缓道:“陛下乃天地至尊,安能忤逆。” 父亲看着我,在我心头渐渐慌乱之时,展颜一笑,“你说得有理。” 又是半年之后,苏宗哲辞相,陛下再三挽留不得,只好放行。 一年后,我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深得陛下信重的父亲拜相,正式成为了百官之首,丞相之尊。 卧病大半年的母亲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在满朝官员的吊唁中,风光大葬。 灵堂之上,我跪在母亲的牌位前,听着身后的脚步走近,知道那是送别了宾客的父亲。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孩儿不打算参加科举了。” 父亲的眼皮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抖,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屋外风雪交加,白幡飘摇,但死亡,却往往意味着新生。 一个庞然大物的死,便会滋养出无数的野望。 而我们,将抢占这个先机。 ...... 江水被宽大的船身分成两股躁动的浪,甲板之上,一个站着的年轻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信纸,神色怅然。 一旁的椅子上,一个样貌儒雅,气质超然的中年人缓缓道:“有何感想?” 衣衫华贵的年轻人恭敬地站着,略微思索了片刻,“所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有可悯之处。若非时局如此,若非外力如斯,若有明君在上,兴许这对相府父子,亦能成为一代贤臣。” 夏景昀不置可否地指着眼前的江水,带着几分感慨,缓缓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一旁的年轻人眼中露出由衷的钦佩,“沧浪之水或清或浊,便有了天下人或竭诚尽忠,或和光同尘,所思所行,皆与世推移。父亲的才情果然绝世,随口一言都这么准确又令人深思。” 夏景昀扭头看了一眼这位继承了夏家在官场势力的儿子,眼中有几分藏得很好的失望。 “若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苦人家孩子说出这等言语,算是颇为不俗。但你,带着泼天富贵而生的你,注定要领袖夏家,左右朝局的你,见识仅止于此的话,那就远远不够了。” 夏景昀站起身来,“这个世界是清水,别人就会拿来洗冠带,这个世界是浊水,别人就会拿来洗脚。但你不是别人。你不是被动接受这个世界的,你有着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 他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是什么人,你内心有着什么样的想法,你就会有什么样的际遇。夫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送你两句话,行而不得,反求诸己。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从来都自视甚高的年轻人登时肃然,对仿若天人般传奇的父亲没有任何的质疑,脸上露出难以隐藏的惭愧,看得远远在身后的船舱中悄悄看着的苏炎炎和秦璃等人同样一阵焦急。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无需这般,你我之间,不似皇位传承,我也不可能又废了你继承人的位置。” 夏景昀摆了摆手,“我只希望,这么多人披荆斩棘才得来的一切,不要就这么二世而斩,徒让后人嗤笑。” 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人手中的信纸上,“就如这一代权相和这位堪称惊才绝艳的秦公子父子一样。” 这番话落在年轻人耳中,不可谓不重,几乎是瞬间就汗流浃背,将头低下,旋即又像是怕再被父亲瞧不起心性,又重新挺起腰背,抬起头来。 夏景昀的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容,“这就对了,知错,改就是了,唯唯诺诺的像什么话。” 年轻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心头好奇的那个疑惑,“父亲,如今之人,可都说这位奸相之子只是个志大才疏的短命鬼,但听您说来,似乎对这位奸相之子还颇为欣赏?” “为父这一生,所经历的对手之中,唯有秦思朝、萧凤山、耶律石三人,堪称劲敌。” 年轻人心头巨震,身为夏家继承人,他当然知道萧凤山的后续发展,耶律石这位大辽太祖就更不用提。 没想到父亲对这位在世人口中颇为不堪的奸相之子竟有如此评价。 夏景昀负手立在船头,双眼微眯,江风就如往事,扑面而来。 船身在江水中微晃,恍惚间,他似是站在了大夏崇宁二十三年,那个摇摇晃晃的盛夏。 番外二 后夏书·夏景昀传 夏景昀,字高阳,泗水州建宁郡人。 父恒志,粗通诗文,不第。 伯父明雄,习武艺,生云飞。 崇宁二十三年,万福县令因私仇而害,高阳及亲族皆发配为劳工,献滑车运土法而得赦,其智初见。 时章献太后为德贵妃,明帝以其省亲之由,令其安抚边州,及妃至,高阳以才学得荐妃前,妃甚重之,许为义弟,由是高阳乃得洗冤而为科举也。 建宁太守郑远望,广织党羽以图叛逆,州长史吕吕丰源因姊淑妃吕慕贞故,欲陷德妃,暗中串连,及德妃至,远望举事,困一州权贵于江安,欲挟之以索军资、城池,满城惊恐,然幸高阳见微,早禀于妃,妃遂命随行之军据守待援而亲坐于堂,由是城中上下皆安。 是夜,高阳于城头怒斥叛贼,军心大振,遂破敌于野,城暂得安。 翌日,安国将军无当军统领姜玉虎引兵至,陷阵而擒远望父子,叛平。 妃遂领城中权贵等至泗水州城,以谋逆之罪收长史吕丰源下狱,丰源不服,厥词跋扈,姜玉虎刺其于市而帝不罚。 崇宁二十四年春,高阳以泗水州试解元入京,应会试,以诗文扬名于京,时人皆颂其句,其风蔚然。 高阳为人沉静,谋虑深远,美姿容,性端正,及入谒,对答如流,见解胜同龄者远矣,帝常许之,而众臣莫不多之。 会时任礼部尚书石定忠案发,户部左侍郎金有文畏罪自尽,丞相秦惟中遂见疑于帝。 秦惟中有子秦思朝,素有才名,深恶高阳,使人刺凤阳公之孙秦玉文于道,凤阳公泣于殿,相党趁机谮于帝前,使高阳于春闱前陷黑冰台,欲断其功名之路。 初高阳入京,往谒上柱国、靖王姜青玄,为其献词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王大悦,及高阳有难,王送此诗入宫,帝明其意,乃许高阳出狱应试。 及春闱后,又诏太子明主审秦玉文遇刺案,高阳出庭与秦思朝对,破其伪,揭其恶,秦惟中欲以权势压之,帝临,遂罢其相位,流放岳阳郡。由是,高阳名声愈显于天下。 至春闱放榜与殿试,高阳连中会元、状元,成大夏立国以来第二位连中三元之人,声誉冠绝同侪,时人颂曰:夏家状元郎,诗酒耀京华。 崇宁二十四年夏,高阳初循旧例以状元身授翰林院修撰,旋迁太常寺丞,又晋户部仓部司郎中,再加正四品通议大夫,兼殿中侍御史,一日三迁,恩宠冠于朝而人不诽。 及至五月,高阳奉皇命以仓部司郎中之职,督漕运于龙首。 高阳入淮水而入龙首,直抵淮安县,龙首州州牧萧凤山大怖,密遣心腹鼓动流民作乱。 六月有星坠于野,上柱国、靖王姜青玄薨,国失其柱,举国震动。 信至于龙首,萧凤山急密令叛军举旗,旋破梁郡,旬日兼跨两郡之地,中京震动。 初皇后早薨,太子荒悖,为帝不喜,赖有龙首州州牧萧凤山者曾以皇后姊子贵幸,多加援护。英国公吕如松自以元勋之后,乃皇八子临江郡王泰之外祖,见太子恶于帝,常怀扶泰争储之意。黑冰台首领玄狐素怀远志,阴谋篡逆,暗救秦思朝为祸。于是太子明、萧凤山、玄狐、秦思朝与吕如松通谋。及四象州叛军起事,如松请为帅,帝许之,并令其都督四象、龙首二州诸军事,领兵平叛;破贼之后,如松乘胜制萧凤山还京。及抵京师,驻于郊二十里,帝领玄狐入营,不查,遭太子弑。是夜,明帝崩于军中,太子明袭尊号,于灵前继位。明日,改元太初。以弑君之罪嫁祸秦思朝而杀之,并密捕德妃及胶东郡王而无果。 凤山既定奇谋入京,又惮高阳之能,分精兵三千突袭淮安,困高阳于县衙,高阳查之有变,借暮色之掩,以天灯之术诈离,其人则与追军共出脱困。 当是时,伪帝临朝,萧凤山掌政,吕如松掌军,弑君之真相不显而朝野多无异议。唯前丞相苏宗哲、泗水州州牧李天风以伪帝得位不正,举义旗。 安国郡王姜玉虎为故靖王守孝,暗庇胶东郡王白,凤山入姜府搜捕无果而还。高阳孤身入京,密谋反正。 伪帝大位初定,命吕如松领兵平叛,如松既走,高阳又于暗中策动龙首州动乱,龙首乃凤山之基,凤山惊惶,领兵征讨,京师遂空。 崇宁二十四年秋八月,丁卯。未晓,中护军将军岳平武占武库,尽得其械,前禁军统领商至诚领兵取宫禁,凤阳公秦宝林以族士相附,高阳与胶东郡王白共乘,亲临战阵。禁军统领令狐剑率禁军固守以拒,黑冰台玄狐领黑骑袭高阳军之后路,众人惊惧,唯高阳从容而对,军心得定。巡防营统领杨映辉为忠义所感,举兵以应胶东郡王。恰逢伪帝被尽忠先帝之内侍所擒,押解当场,军心大振而伪帝之属立溃,战局由是而终。高阳执王手入宫,先祭先帝,百官肃然跪迎,天命遂定,是为世祖孝文皇帝。 文帝既承袭大统,然谄媚不忠之臣喧嚣于内,萧凤山、吕如松之徒逞凶于外,兼有各州烽烟,朝廷之属不过泗水、云梦、广陵、龙首四州,高阳遂为帝作檄文而广布四海。 【先帝圣德在位,功格区宇 而贼明乘藉冢嫡,夙蒙宠树,正位东朝,礼绝君上,凶慢之情,发于龆昪,猜忍之心,成于几立。贼吕如松、萧凤山交相倚附,共逞奸回. 今大势既成,威声已接,便宜因变立功,洗雪滓累;若事有不获,能背逆归顺,亦其次也;如有守迷遂往,党一凶类,刑兹无赦,戮及五宗。赏罚之科,信如日月。原火一燎,异物同灰,幸求多福,无贻后悔。书到宣告,咸使闻知。】 (ps:按说是要贴原文的,但正文里有,这儿就不贴了。) 各州官军遂定,唯九河、白壤、狼牙、四象四州,为吕、萧二贼所据。 二十四年秋,吕如松领军三万由狼牙州进逼,萧凤山领兵两万由四象州回击,合兵五万,屯于汜水关下。云麾将军岳平武举众拒之。京师响震,更有迁都之议,高阳从容而对,阴遣姜玉虎领精骑两千抵汜水关。玉虎于汜水关,三千破五万,临阵生擒萧、吕二贼,天下皆惊,而朝野遂安。 文帝既立,以平乱定基之功,大赏群臣。高阳以殊功,封建宁郡开国侯,特赐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任户部尚书,加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遥领泗水州州牧,食邑三千户。由是进掌中枢之权而太后、文帝皆不疑,政事一决于高阳。 先是,梁武帝久窥中原,欲并吞宇内。及明帝崩,与勇郡王平合谋,至文帝登基,四方未定,百废待兴,勇郡王平乃领东路边军割据雨燕,雨燕之往中京,千里坦途,唯汜水一关为险,平素以骁勇闻名,边军虎狼可席卷而至,中京震怖。时值大军平叛于外,朝野多言当暂缓平叛,聚兵以抵,唯高阳以四方平叛事重而不许,定策朝堂而太后、文帝准之,乃以其弟兴安伯夏云飞为帅拒敌。云飞至,与叛军相持于常山,后阵斩北梁鹞鹰骑主将慕容虎,平引军退于范阳。 梁武又遣使团作伪,以乱大夏君臣之心,暗遣梁军精锐十五万,奇袭青川、雁回二关,以逆南北之势,全其一统之志。然高阳早与安国郡王姜玉虎定谋,玉虎急奔还营,梁使至中京,虚言相吓,高阳从容而对,侯常山大捷、饮马原大捷、凤凰关大捷之报先后回抵京师,梁使羞愧而走,高阳之望日隆。 丞相万文弼,曾助文帝反正,因功升任首相,然君臣皆服高阳,由是与高阳争权。会高阳行新法,推土断,检黄册,地方大族恶之,遂与文弼谋,高阳察之,因文弼之功而不加罪。春,高阳至雨燕督新法,玄狐谋刺太后、文帝,与北梁谋,前高阳与梁定西王耶律石有旧,石遂以此事急告高阳,高阳大骇,昼夜不休,马不解鞍,急奔太后,救太后于殿,然文帝于清北楼遇刺,昏还宫,高阳急趋救之。文弼在廷,其子敬儒阴使太医院正为绊,冀帝不治,迎立成王为帝而父子专权。事泄,众皆下狱,高阳尽诛其属。高阳以奇才自撰良方救文帝,文帝渐愈,高阳乃入前廷,面夺文弼之官,收之论罪,群臣皆不敢言。及帝视事,擢高阳为丞相,由是名实俱得,朝野畏服。 初高阳行新政,多有世家大族恶之,其中尤以九河王氏、四象殷氏、西凤卢氏为甚,与玄狐共谋刺帝,事败当族诛,高阳请命,以其族拓南洋、辽东之荒,又行推恩之策,迁大族旁支而入西疆、辽东、南洋,建城邦屋舍、行王道教化、输当地之丰饶而归大夏,并与梁及辽共谋,建华夏商号,共谋四海之利。由是,南北之间,安居乐业,往来不绝,不闻兵戈六十余年。 高阳当权,迄十年,政治清明,仓廪富足,百姓充实,四夷宾服,兵戈不兴,四海之财悉收于国,为古往未有之盛世。 永平十年,高阳辞相,帝数留未果,遂加其太师,封建宁王,世袭罔替。高阳时年三十有二,后终世不复见于朝堂。 高阳曾与荀飞鸿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吾观其平生,亦如此言。 高阳少不显名,如鸟之不飞,及至举家陷于危难,方如剑出匣中,其逸群之才,英霸之器,终显于世。 当是之时,明帝好聚敛,怠政事,以权术掌控天下,政务悉决于秦惟中,惟中无安民济世之心,逢迎明帝之欲,以致贪腐横行,百姓疲敝,盖有姜青玄以军威镇之,国祚不坠。时德妃以高阳有雄才,乃不吝帮扶结恩,高阳亦感妃之宽仁明锐,遂以诚相合。及入京中,屡建奇功,为妃及胶东郡王大壮朝野声势。云梦苏家、龙首秦家,皆累世之大族,观高阳之奇雅脱俗,雄才超世,甚重之而以嫡女共许之。后明帝遇弑,二者皆举族以助,遂有文帝登基,太后临朝,盖高阳之功多矣!及明帝崩,文帝幼,太后临朝,事无巨细,悉决于高阳。于是内平诸乱,外拒北梁,整顿吏治,整理戎旅,充盈府库,量减赋税,科教严明,赏罚必信。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风化肃然! 若彼权臣,便欲龙骧虎视,鲸吞四海,以成不世之功,然高阳深知兵者凶器,不欲以万民之骨肉而成己身之勋功,乃举商路之议,以强国之势联北梁以谋四方域外之利,及事成,国库丰饶,北梁及北辽虽行更替,不易其制,以至腐化堕落,凡五十年,辽自崩矣,辽皇族称臣,自请归附,夏不费兵卒而并天下,此皆高阳之深谋远虑也! 后虽夏主亦耽于享乐而至兵祸骤起,盛夏之势急转,苟延残喘数十年而国灭,盖人主之罪,后世之过,无损高阳之功分毫也! 臣松言:夏高阳之为相,定社稷,肃百官,抚百姓,实民生。上能不弄权而犯君王,下能不逞威而害庶民;内布公道令百官心折,外推诚心使将士得安;善恶赏罚,咸明有道,陟罚臧否,公正无私;终于天下之内,畏而爱之,以其才智高而用心平也!急流勇退,乃明大势而无私心之贪妄,隐终不出,实彰诚心而享此生之悠游,其人其志,令人叹服! 高阳之入仕,虽仅十三载,观其功业,匡国家于危难,安社稷于狂澜,立幼帝于襁褓,虽古圣人何以加此!(本章完) 新书请您移步 先前的新书在结构上出了些小问题,自己对起点更新之后的推荐机制也没有及时准确地把握,以至于成绩出了些小差错。 但既然写了这个故事,就还是努力将它写完。 所以,趁着开头字数还少,直接进行了更新重制。 现在新的版本已经于5.6在起点发布。 书名:《从边郡纨绔到开国太祖》 一起走过了权臣之路,希望我们能够在太祖的征程上,再度相会。 诸位读者老爷,咱们新书见! 拜谢! ps:新书期追读对成绩和推荐尤为重要,冒昧麻烦大家,如果得空,帮忙点点新书追读,拜谢! or2! ----------------- 感言章节不能推书,请大家手动搜索一下,或者返回上一章末尾,芒果加了推书链接。 or2! 《第一权臣》新书请您移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