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是清秋》 1· 罗河车站里一个不正常的乘客 十一月,不逢年,也不逢节,罗河站不似春运期间那般水泄不通,却也不冷清。 天上没有太阳,但也没有要下雨的意思,天色处于半敞亮半阴暗之间。 我站在诺大的罗河站广场中央,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走。 作为深安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中心,罗河站东是长途汽车客运站,正南毗邻罗河口岸,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由香港经罗河口岸进入深安,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有黑压压的人群像一团黑烟从海关关口涌出来,继而在广场上徐徐散开。北向是羊深高铁站和通往全国各地的长途火车站,地下更有二十四小时的士,和可直达新安机场的地铁一号线。广场上人来人往,不同肤色、不同民族、不同语言,不同年纪,不同职业,不同身高体态、不同神情样貌的人骆驿不绝。有人进站,有人出站,也有人只是在闲逛。广场上空嘤嘤嗡嗡,除却周遭的车水马龙声、有接站问候的、有送行道别的、有高谈阔论言政事的,有说三道四侃八卦的,也有轻言细语说情话的,让人想听也得听,不想听也得听,最磨耳朵的当数那拉杆箱的轮子摩擦地面的轱辘声。不计其数的拉杆箱横行直走,高档的名牌箱、低廉的杂牌箱、皮革的、帆布的、塑料的,还有混合材质的,花花绿绿,各式各样让人眼花缭乱,而我手上拖着的这个尤其特别。 六年,我在深安这座混凝土堆积而成的冰冷国际大都市里一无所获,来的时候一口银灰的塑料拉杆箱,离开的时候还是这口拉杆箱,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四个崭新的橡胶轮子如今只剩下毛渣渣的三个了,掉了的那个被扔进了新安机场三号门左侧的垃圾箱里了。 非客运高峰期,车站对进站厅时间没要求,只要是当天的有效票,什么时间都让进。可我进站验票时,那个四方脸,下巴上留了一小撮山羊须的验票员还是向我展开了一张狐疑的脸,手举着我的票,以警察审罪犯的口吻问我:“刘清秋,是吧?” “是!”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叫刘清秋,出生在二十六年前的八月十五中秋节,家人都叫我十五。我们老刘家世代烧陶,父辈们起的名字也都跟陶瓷有关:族谱里我的祖爷爷叫刘大窑;爷爷叫刘大盘;而我父亲叫刘大碗;父亲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叫刘二碗;姑姑叫刘小碗,我是家族里唯一的例外。据说父母老来得女,把我看得跟宝贝似的,父亲为了给我起个好听的名字,把压箱底的一套上品青花瓷送给了为我起名的小学老师。我闲来无事想了想,若真要循了老刘家的传统,我的名字可能会叫刘小杯,或者刘小勺,其实也不错。 “你这下午四点三十五分的票,现在还不到九点,来这么早干嘛?” “没事儿做。”我条件反射地拉扯了一下嘴角。从小到大,我对此类不想回应却不得不回应的场面训练有素,近几年来已愈登佳境,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我是真的在笑,抑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扬一下嘴角。不过,我说的事实,我确实没事儿做,虽然已经过了六年之久,不论是对深安这座城市,还是对这城里的人,我都依然跟来时一样陌生。 小山羊须显然不相信我的话,正常人怎么会在车站的硬板凳上傻坐七八个钟头呢?他的一双小眼眯成了两道几不可见的细逢,把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又盯着传送带上我那个只有三个轮子的廉价拉杆箱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概在想我该不会是欠人钱财,被人追债追得没处藏身,才买了张车票躲到站里头来了吧?毕竟这种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他踮起脚尖向不远处的队尾望了几眼,确定后面没人追来,这才勉强给我放了行。我这些年其他的本事没学会,脸皮倒是练得越来越厚了,无论安检人员以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我都泰然自若,没半点不自在。 也许时间尚早,二楼候车大厅里只零零散散地坐着不到一百来人,有温馨排排坐的一家大小,有成群结队一起返乡的伙伴;有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也有像我这样形单影只,百无聊赖的,我选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小山羊须想的不算全错,正常人确实不会在车站里傻坐一天,可我在许多人眼里都算不上正常人:在我的家乡陶镇,我是一个算命先生口中“头戴铁帽子,脚套铁镣子”而来的刽子手,百年不遇的煞星,那个瞎了眼的算命先生断言我不出六岁,父母双亡。而不幸的是,我的父母真的都在我六岁前走了。虽然我自己觉得很冤枉,我是个“老来女”,父母生下我的时候已经年近七旬,就算没有我,以那个年代的医疗水平和条件,也都是差不多要走的人,但街坊邻居不这么认为,他们深信瞎子的鬼话,个个都把我当成扫把星,身边的人出了什么事也都赖在我头上。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日子还得过不是?——笑着过。笑得过火了,他们又说我疯疯癫癫的,弄得我困惑不已,不知到底是该笑好还是不笑好。 幸好,我有三个哥哥,他们仨是在我父母生下我之前收养的。大哥叫大龙,个性木纳,一天到晚说不上几句话,着急的时候还结巴;二哥叫二虎,性子急躁,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三哥据说是在陶镇的九洞桥底下出生的,取名叫三桥,三哥聪明,学习好,对谁都谦和有礼,以前东大街上的街坊,没一个不喜欢他的。父母过世后,三个哥哥把我捧在手心里养大,可他们对我也跟一般哥哥们不大一样,他们总是让着我,顺着我,只要是我想做的事,他们从没说一个“不”字。 周末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坐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小区保安换了一任又一任,每一任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有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保安见了我就缩,那神情生怕我把他给生吞活剥了;就在二个半月前,我还一个人坐在美国旧金山39号码头上,不吃不喝,听一堆海狮拉长脖子自我陶醉地唱了整整十个小时,一直到第二天,我的耳边还萦绕着海狮咿咿哦哦地怪叫声。 有时候我自己也忍不住想,我可能真的不大正常。 2· 为了爱情 距离上火车还有七个多小时,我从背包里抽出一本漫画来打发时间。全文字的书不管是小说、散文还是传记,对于我来说都跟洗衣机说明书没什么区别,看得我头疼。 以前三哥老说我不爱看书,我还理直气壮地反驳:“谁说我不爱看书了?” 三哥问我:“你爱看什么书?” 我说:“漫画书!字少,不烧脑!” 三哥笑得直不起腰,取笑我不学无术。我便即刻搬出我的杀手锏:“三哥,谁都可以笑我,唯独你不行!我脑子这么笨,那都是因为谁呀?” 每每一提这事儿,三哥就会主动投降,说:“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本来绝顶聪明的脑袋瓜子烧笨了!” 据大哥回忆,那是我刚出生的那个冬天里的某一天。那天天很冷,父亲带着十一岁的大哥和八岁的二哥去河对岸九山上的窑洞里烧瓷器去了,母亲要去后院石阶下的九河边洗衣服,就把我放在一个垫了棉絮的竹篓子里,让五岁的三哥坐在白炭炉旁照看我,三哥是个听话的孩子,母亲交代的任务他一点儿都不敷衍,寸步不离地守在我旁边,一边还用小柴棍引了火星子在我眼前晃,把我逗得咯咯笑。三哥看我喜欢火,便跟我玩起了游戏,一会儿把小棍子插进炭火里,一会儿又插进我的棉絮篓子里,来来回回数次,很快,小竹篓里星光闪闪。如果母亲在听到我第一声啼哭的时候就赶回去,至少还能保住裹着我的那条碎花尿褥,可出生时哭声最为嘹亮的我引以为傲,无论什么时候不顺意了都要嚎几嗓子,是以那一天,母亲铁了心要让我嚎个够,等到发觉我的声音不似寻常,飞跑回屋里时,我稀疏的头发已经快被烧光了。我由此认定我那次肯定被烧坏了脑子,所以对很多事情都很迟钝,学习能力就更不用提了,单单一个2字,我学了近一年,不是写成了5就是画成了s,反正怎么扭都扭不出个样儿来,为了那个2字,大哥没少唉声叹气。想想从1到10的阿拉伯数字中,我最不喜欢的应该就是2了。而那个2也不喜欢我,在我过往的人生里,那个2不止一次地给我使过绊子,似乎每有不顺,都是有2的日子。 大学毕业后来到深安的那天是七月二十二日,日期里包含两个2,也许,那冥冥之中已经预示了我终有一天会离开。 深安是一座正经八百的移民城市。我去过的地方不多,但我有百分百的信心敢说深安绝对是世界上最包容的城市之一:无论你是谁,打哪儿来,来了你就别把自己当外人,因为大家都是外人,根据“负负得正”的数学原理,“外外得内”,所有的外人聚在一起就成了自己人,结论就是只要人在深安,你就是深安人。 以前有个女孩儿到公司面试,老板问她为什么要来深安,她的回答是:为了爱情。老板深受感动,即刻就把她录取了。至于我为什么来深安,其实就是快毕业的时候,十几家公司去学校面试,很多同学同时被几家公司录取,纠结到底该选哪一家好,而我完全没有那样的苦恼,因为看上我的就只有深安这一家公司,所以,我就来了。不过,虽然我不是为爱情而来,却也是为了爱情留下的,为了躲避爱情,躲避一份从来都不属于我的,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的爱情。 上初三那会儿,老师让大家写一篇关于理想的作文,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想,一直到暑假,三哥从医科大学放假回家,我才想到,我的理想就是嫁给三哥。结果证明,这个理想既荒唐又可笑。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地认清了一个事实,“理想”这个词本来就是“想”的成分居多,付诸实践的少,多半是想想就算了!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在饭堂负责清扫的阿婆,年龄大概六十五岁上下,去澡堂子洗澡,她总会毫不顾忌地在公共区域把身上的衣裳除得一干二净,露出一身皱巴巴的皮,两只干瘪的乳|房像泄了气的气球垂到了肚|脐眼,每次清洗的时候她都要掀起那两片气球才能擦拭干净被遮挡住的左右季肋区,若有人的目光扫上她,她会很自豪地挺挺胸说:“你们别看它们现在垂头丧气的,年轻的时候可耀武扬威着呢!我一个能抵一般人两三个。”同学们都觉得不大好意思,不敢直视。我的好朋友晓旭看了庆幸自己是平|胸,我拉开自己的领子往下瞅了瞅,想着以我的尺寸,白发苍苍的时候断不会垂到肚|脐眼去,可也绝对会是两块不小的葱油饼。但不管怎样,理想就像女人的|乳|房,年轻的时候大多丰|满,经过岁月的刷洗和现实的蹂|躏,最终都会萎缩成肉干。 还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就认定自己长大后是一定会嫁给三哥的,这想法就如一个信念,根植在我心里,从来都没变过。从小到大,我自信的东西不多,唯此一件,我坚信不疑。直到那一天,他怀里搂着另一个女孩出现在我面前。那个画面让我心痛了很多年,但时间总是最好的良药,过了这么久,我似乎已经释怀,接受了他心里没有我的事实,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在三哥眼里,我只是个妹妹。 一晃眼,我已经在深安待了六年。六年可以发生很多改变:结婚、生子、升职甚至创业,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若硬要扯上点干系的话,那就是我爱的人结婚了,不仅有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听说他也升职了,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并非全无变化:我辞职了。 我曾经也想过要在深安长住,特别是二哥给我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后,让我有了点归宿感,但也只有那一点,没有其他了。 今天是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二十日,又是一个有2的日子,是一个离开深安的好日子。 3· 拉杆箱惹的祸 我看了看腕表,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本来带了一个面包做午餐,但早上经过车站附近一座天桥的时候,我把它送给桥下的一个乞丐了,虽然,后来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他想要的并不是面包,而是现金,可我也不好意思再拿回来了。其实,我大部分的时候都很吝啬,因为我曾经的生活还不如乞丐——乞丐还能讨到东西,可我连乞讨的地方都没有。我会那么做只是看到那个乞丐的腿是瘸的,不知为什么,他让我想到了父亲。 我从没见过父亲。 父亲死于一场意外,没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唯一在场的二哥也不太清楚。那日,二哥正在九山上的窑洞里把素烧好的胚一个个从层板上撤下来,忽然听到父亲急切地唤他:“二虎!二虎你在哪儿?” 二哥吊出个脑瓜子儿,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在这儿呢!啥事儿?” “快跑!窑要塌了!”父亲着急地喊道。 二哥一听,扔了素胚,撒腿就往外跑,出了洞口他才意识到父亲还在里面。父亲是天生的长短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陶镇的街坊们当面叫他刘大碗,背地里都唤他刘大瘸子,他走路尚且不利索,更何况跑,二哥转身又要回窑洞里帮父亲,父亲见状,忙扬手大喊:“别进来!快退远些,快呀!”父亲拖着瘸腿,啪哒啪哒,像只企鹅似的左摇右摆,步子迈得夸张又滑稽。二哥犹豫了一下,突然,轰隆一声,窑塌了。一切只在刹那间,画面最终定格在父亲倾斜如胡地弯弓射大雕的身影上。瞬息间,眼前只余一堆砖土,和砰然升起的袅袅尘烟。 时近清明,母亲摘了艾蒿要做青团,大哥在家担水,架锅,帮忙一些力气活儿。九山上人本来就不多,正午时分,就算有也都回去吃饷午饭了,二哥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答应,他一边哭,一边喊,一边徒手刨土。等人发现的时候,二哥已然成了头发了疯的小老虎,眼中泛着红光,两只爪子鲜血淋漓,他浑然不觉,只是像土拨鼠似地使命地刨呀刨,众人劝他不听,拉他不住,到最后,四个大汉合力才把他按住。 父亲走了,那时我才半岁,瞎子预言我“不出六岁,双亲必亡”的判词已经兑现了一半。陶镇人都叹息,可怜的刘大碗还没听到闺女唤他一声爹呢!哪怕是口齿不清,嘚嘚哒哒的一声都没有。 两个七八岁大的双胞胎男孩在候车室里你追我赶,嬉戏玩闹,也不知他们的父母是谁,由着他们满场跑,连续两个钟都没停一下,绝对是跑马拉松的好苗子。 临近发车时间,候车室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突然,啪地一声,其中一个孩子绊倒了我的三脚拉杆箱,连人带箱扑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我忙扔下手中的漫画书,把他扶起来,说道:“小朋友没事儿吧?小心点儿……” 一个尖细的女高音直刺后背:“谁不小心啦?自己的破箱子挡道上,还怨别人不小心?”说着在禁止吐痰的告示牌前呸了一口,回头一把拉过那孩子,宛如川剧变脸般,眨眼就从一张尖酸刻薄的泼妇脸换成了一张舐犊情深的慈母脸,语调三百六十度急转,“儿子,快让妈妈看看,有没有伤着?哪儿疼?” 我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拉杆箱,除去少了一个轮子,其他地方也没破呀?怎么就成破箱子了?我本来想为我那个无辜的箱子辩护两句,顺便解释一下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人,讲不清;有些事,道不明。好在那孩子还算诚实,摇了摇头,只说自己想吃糖。 “好!妈妈有你们最爱吃的小熊糖,走!”女高音一手牵一个孩子,走过我的拉杆箱时,很不屑地在上面踢了一脚。 我站起身,正准备要为我的拉杆箱发声,一旁的老大爷先开口了:“我说这位女士,人家姑娘好心扶了你的孩子,你不感谢人家就算了,怎么还踢人家的东西呢?” 女高音陡地止步,转过身,眼珠子一鼓,张口又回到了刚才的高八度:“我踢它怎么啦?要不是她的破箱子,我儿子能摔着吗?”我心道不好,这事儿怕是没法善终了。 “那是孩子不小心,怎么还怪到别人箱子头上了?”大爷说。 这下老大爷算是捅了马蜂窝了,女高音布满黄褐斑的颧骨因为愤怒横突了出来,强行扩张的眼眶里眼珠子缩成了两颗豆豉,余目尽是浑浊的眼白,两片薄薄的嘴唇像纸片一样翻得飞快,“我家孩子怎么不小心了?你是不是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了?我问你:这是不是一条道儿?这道儿是不是让人走的?是不是因为这破箱子挡道上,我家孩子才摔了?我怎么就不能怪它头上了?”打快板绕口令也有换气的时候,女高音吸了一口气,忽然小眼珠一漂,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再说,我踢的又不是你的东西,你干嘛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这么替她出头,莫不是看上人家了?” 此话一出,整个候车室都热烘了,有好戏看,乘客们纷纷围了过来,脸上挂着没来由的兴奋。 老大爷被气得脸青一阵紫一阵的,坐在旁边的一个壮汉,看起来应该是大爷的儿子,倏地站起身,冲到女高音面前,眼红喉急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女高音个子不高音量高,且甚有胆识,胸一挺,两坨肥肉几乎抵到壮汉的腰上。“怎么着?又来一个!老娘怕你呀?” “候车室是你家呀?还是运动场呀?你当这过道是你家孩子的跑道呀?”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挑衅,壮汉眼露凶光,食指指向女高音的鼻子,“别以为你是女人,老子就不敢打你!”壮汉大概被气急了,没控制住力道,手指竟真的戳到女高音的鼻子上了。 女高音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天抢地起来:“打人啦!打人啦!快来人啦!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娘仨要被人打死啦!”两个孩子被吓得大哭了起来。 不一会儿,跑来一个男人,大圆脸上架一副大圆眼镜,中分头,中等个子,身板敦实。他隔在壮汉跟女高音中间,抬起下巴,又舔了舔嘴唇,底气不足地说道:“欺……欺负女人和孩子算……算什么东西!” “那你来呀!”壮汉把蓝格子衬衫脱了,只留下一件白背心和半身胀鼓鼓的肌肉,一副随时要出拳头的架势。 混乱的场面终于引来了车站管理人员,“吵什么!”身穿制服的中年男子喝斥道。 救命的广播声来得正是时候:“尊敬的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尊敬的旅客朋友们请注意!由深安开往春江的5064次列车已经到站了,有乘坐5064次列车的旅客,请携带好随身物品,到第二候车室二号检票口检票……” 看热闹的人四下散去,管理人员把僵持的两人分开,粗声喝道:“还站在这儿干嘛?不上车啦?” 虽然怒气未消,可谁也不想误了火车,更不想被请进车站保安室去。圆脸男人拉起坐在地上的女高音和两个孩子,壮汉扶着老大爷,各自分头走了。 候车室一下子冷清了下来,我的心还在怦怦地跳。二十号、二楼、二号候车室,二号检票口,一个接一个的二,这都是不祥的信号。他们可千万不要凑巧坐在同一节车厢里,车厢号千万不要是二号或者十二号。 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瘸腿拉杆箱,心里叹了一口气,嘟囔道:“都是你惹的祸。” 4· 一块香皂带走一条人命 父亲走后,小学还没毕业的大哥辍学了,挑起了父亲烧陶制瓷的担子。 父亲名叫刘大碗,他名副其实,陶镇方圆百里数他的碗烧得最好,胎体轻薄,釉面通透,花纹精致,多大都没一点儿变形,一说陶镇的碗,无人不知刘大碗,手上功夫自是一绝。大哥跟在父亲身边三年有余,已经把父亲的手艺学了个七八成,父亲虽然走了,但“大碗瓷器”的铺子还在,一些老主顾见大哥做的瓷器跟父亲做的一样,也都放心地继续订货,因此日子也还过得去。 平日里,母亲带着我在家守铺子,二哥和三哥上学,大哥一个人在窑洞里忙上忙下。有一次,镇上医院食堂订了五十副碗碟,幸好遇上暑假,二哥不用去学校,可以一起上窑洞帮忙。那天,大哥跟二哥忙到快天黑了才回家,母亲让他们赶紧去河里洗澡,快些回家吃晚饭。 东大街临九河,男人们大多去九洞桥下洗澡,夏天的傍晚,九洞桥下总是跟赶集一样热闹。九洞桥下水位深,小子们水性不比大人,再说他们反正也不怕光腚子,随便在河边哪里洗都行,不怕远的,还可以去西南边的柳江。二哥一来仗着自己水性好,二来他也上初中了,半大不大的人,在人来人往的河边光身子,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便跟着大哥一起去桥下洗。 九洞桥,顾名思义,有九个桥洞,靠东大街的那个洞铺高了石板,专做更衣之用,石板上还砌了几条石凳,给大家放放衣服和香皂什么的。大哥二哥到得晚,许多人都已经洗好准备回去了。二哥是个急性子,大哥才找了个位置,把衣服和香皂放下,二哥这边早把自己剥了个精光,亟亟地就要往水里跳,正巧从下面冒出一个脑袋瓜,二哥忙止住了手脚,定睛一看,居然是他的冤家赵建成。 赵建成原是大哥的同班同学,长得白白净净的,同学们送他一个外号:赵二娘。有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赵建成笑话我父亲是瘸子,还模仿父亲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路,那滑稽样引得其他同学哈哈大笑。二哥气不过,威胁赵建成说:“赵二娘,你敢再叫一遍,再做一遍,信不信我揍你?”那赵建成比二哥大二三岁,个子比他高出一个头还有多,当然不怕他,一连唤了三声刘大瘸子,又像拉线木偶一样,走一步摇一下肩膀,缩短了两寸的右脚还夸张地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动作虽然做作,却准确地抓住了精髓,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块好料子。二哥怒火中烧,一脚踢在赵建成小腿上,却没想到他是个中看不中斗的,竟然一下就跪倒了,不巧右腿正好扑在一颗尖头石子上,膝盖顿时被戳出一个窟窿眼,血流不止,差点把他变成“赵大瘸子”。后来,赵建成爹娘闹到家里,父亲又是赔钱又是赔礼道歉,才把事儿给了结了。 由于有前怨,二哥跟赵建成俩人遇见虽不致于兵刃相向,却也绝对是相见不如不见的。赵建成一扭头向左游开了,而二哥也是正眼不给一个,向右横跨两步,一头扎进水里,便跟放生的泥鳅一般滑溜开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一道残阳铺在水中,像泼洒了一大片橙黄的橘子汁,河面璀璨闪亮。河面上,一个背着斗笠的老船夫站在一艘高篷渔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浆,从九山那头缓缓地朝镇子方向划来,为船夫开路的还有立在船头的一只麻灰鸬鹚。九洞桥下,一个小脑袋瓜如浮球一般,一会儿钻进水里,一会儿浮出水面,如此回环往复,不消片刻,已经从一洞游到了九洞。傍晚的河水很清凉,在里边泡一泡,伸伸手脚,转瞬便能刷去一天的疲劳和汗水,令人舒畅惬意。大哥没往九山那边去,却也绕着二洞和三洞游了几圈,正准备回去一洞取香皂洗邋遢,二哥已经从九洞回来了,他懒懒得仰浮在水面上,四肢打开做成了个“大”字。大哥拍拍他的胳膊说:“我先上去抹香皂了,你也快点儿,娘等咱回家吃饭呢!”二哥嗯了一声,还是一动不动。 忽然,一洞里传来一个声音:“谁拿了俺的香皂?”没人搭理,他又抬高了声音,“香皂好好地在俺衣裳边上,咋就不见了呢?谁拿了?” 二哥一个挺翻身,跟大哥四目相视一下,也随着众人上了石板。陶镇虽是个穷乡僻壤之地,可这等偷鸡摸狗的事儿却是不多见的。说话的人是林木匠,做得一手好木工,陶镇方圆几里不敢讲,至少这镇子上,一半人家的家具都出自他的手。 “你会不会记错地儿了?”大碗瓷器对门卖豆腐的老王说道。 “我绝不会记错,就放在俺衣裳边上。”林木匠坚定地说。 豆腐老王思忖片刻又说:“是啥样的?大伙儿都帮着找找,就这么大点儿地儿,它还能自己长脚走了不成?” “绿色的肥皂盒,浅黄金银花香皂,今儿才新买的,还没用过呢!” 大哥和二哥怎么都想不到,那肥皂盒真的长了脚,自己躲到他们的衣裳里去了,更糟的是那盒子里放着的还是他们用荷叶包裹着的硫磺皂。实凭实据,任他们俩有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二哥那个爆脾气,哪里受得了那般冤屈,当下也耍起了狠,脸红脖子粗地犟道:“不是我们拿的!说不是就不是!谁稀罕这破盒子!”说着,抓起那翠绿色的肥皂盒就往地上砸,好在那塑料盒子耐摔,像离了水的鱼儿似地在地上弹跳了一阵儿便躺平了。 林木匠气得直跳脚,“我告诉你二虎子,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再怎么硬脖子跟我犟也没用!今儿这香皂你们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桥底下闹成了一锅粥,不知谁把母亲叫来了,一堆光膀子光腚子的大老爷们儿手忙脚乱地赶紧穿衣服。 林木匠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与母亲听了,母亲转头问大哥:“你拿你叔的香皂了吗?”大哥摇头,她又问二哥,二哥眼里还布着红血丝,指着他们放衣服的地方,哽着嗓子道:“我跟大哥把东西放那儿就下河里了,听他说丢了香皂前,我们还在水里,压根儿就还没上来过。” 母亲听完回头对林木匠说:“他叔儿,他俩都说没拿。” 就这么一句话打发了?林木匠自然不买账,“他俩说没就没呀?那这香皂盒为啥就跑他们衣裳堆里头去了?” “他俩不是说了吗?他们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干的。”母亲冷静地回答道。 林木匠呲了一声说道:“大妹子,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他俩就俩毛头小子,说啥你都信呀?你凭啥这么笃定他们说的是实话?” “就凭他俩是我儿子!”母亲蓦地抬高了音量,声音大得连桥洞都震了一震。 这件事就是个无头悬案,双方各有各的理,母亲的立场很明确:刘大碗虽然不在了,一块香皂她还买得起,大家伙儿几十年的老街坊,她送一块香皂给林木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偷窃的罪名俩孩子担不起,她这做娘的也绝不担! 人群渐散,事件本该就此告一段落,却没料到大事儿还在后头。连接桥上桥下的是一条细长的弯道,天麻黑了,看不清路,母亲脚底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猝然摔倒后,一路沿着近两米高的河畔滚下去,掉进了河里。意外的是,第一时间跳下水,把母亲救上来的人竟是林木匠。 事后,二哥带着一个金银花香皂到林木匠家里道谢,可二哥一再坚持林木匠的香皂真不是他跟大哥偷的,他想了很久,猜测也许是一个长得跟女人似的娘娘腔一样的家伙干的,可他确实也拿不出任何确凿的证据。林木匠回想了一下,说他当时好像是看到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子在他的衣裳旁边停顿了一下。 年纪大的人最不经摔,母亲那一跤眼瞧着并不严重,医师只开了些皮外伤药,让她先卧床休养几日,然而,一家人怎么都想不到,她那一卧便再也没起来。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母亲躺在凉床上,床头柜上放着高脚玻璃煤油灯,葫芦形的透明绿玻璃底座上有一个浮雕双喜字儿,灯芯是新剪的,盘在尿黄色的煤油里,像新泡的毒蛇酒。夜深了,有点儿风,橘黄色的火苗把屋里的一切都拉成了细长的黑影,黑影贴在爬满裂缝的墙上,瞅着就跟一幅立体画似的。 自打母亲卧病在床,大哥跟二哥便轮流在床前守夜照顾。凌晨一点五十分,二哥起床来换大哥的班,大哥刚走,母亲突然醒了,精神异常的好。二哥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喝点儿粥,母亲摇头说她渴了,想喝口水,二哥忙打了半杯凉水,又从水壶里倒了点开水兑成温水,取出勺子喂她喝下几口。母亲喝完,轻轻地握着二哥的手说:“二虎呀!你大哥老实,娘担心他受人欺负,你以后要多帮着他点,知道不?” 二哥点头说知道了。 “老三跟十五都还小,你帮娘好好照顾他们,好不?” 二哥这才听出来母亲是在交代后事,他愣了一下,红着眼眶说:“娘会好起来的。” 母亲摇了摇头说:“娘要走了,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二哥哭了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不跟人打架,就不会遭人陷害,娘就不会摔了。” 母亲抬起手摸了摸二哥的头,微笑着说:“傻小子!跟你没关系,是娘老了,该是时候去陪你爹了。” 二哥哭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母亲替二哥抹了泪,说道:“咱二虎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答应娘,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家!” 二哥哭着答应了。 母亲像是了了一桩心事,舒了一口长长的气,声音骤然变得虚弱:“二虎呀!你爹来接我了!你去把你大哥他们都叫过来,娘走之前,想再看看他们。” 二哥点了点头,抬起袖子抹干眼泪,转身去了。 “瘸腿老头子啊!你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儿就是收养了这仨儿子。”母亲看着二哥离去的背影,无比欣慰地说道。 不明所以的我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嘴里还打着哈欠。三个哥哥齐齐地站在床边,他们眼看着母亲眼中散发出的光线越来越微弱,不到一分钟的光景,便只余下一个火星子大小的光点,末了,连火星子也灭了,母亲冲我们露出最后一笑,随即闭上了眼。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不管你信不信,一块香皂牵带走了一条人命。 5· 比母乳还珍贵的豆腐乳 刚才行李箱被撞倒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响。蹲下身,我把箱子的锁扣打开一看,果然,里面的半瓶豆腐乳摔破了,幸好我在瓶子外面套了个塑料袋,才没让醇香开胃的腐乳汁浸泡衣服。没办法,只能拎起塑料袋提手,连破瓶带腐乳全部扔进了就近的垃圾桶里。 这豆腐乳还是两个月前,二哥从家里给我带过来的。大学毕业后,我就来了深安,从此再没回过陶镇。哥哥们从没主动叫我回去,甚至从没问过我为什么不回去,只是,每隔三个月,二哥都会来查一次岗,带些我爱吃的东西,大嫂做的豆腐乳更是六年来从没间断过,这吃剩的半瓶,我本来是要带回家的,就这么洒了,怪可惜的。 对于刘大碗家的孩子们来说,这豆腐乳可是比母乳还珍贵的东西。 父亲走的时候,丧事有母亲操持,到了母亲走的时候,大哥还没满十五岁,丧事都是父亲的弟弟,我的叔叔刘二碗帮忙操办的。大哥本来还满心感激,要不是叔叔,他一个人带着仨弟妹还真是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然而,当叔叔刘二碗把一叠总计三百八十元的票据,外加二百五十块的借据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傻眼了。且不说那三百八十元的票据是怎么来的,另外那两百五十块明明是自己当时亲手交给叔叔做各项杂费开支用的,叔叔说一家人账目更加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特别写了张收据,证明收到大哥的二百五十块现金,大哥隐约记得上面写着“兹收到贰佰五十圆整”,却没细看是谁收到谁的钱,他稀里糊涂签了字,怎想到收据竟变成了借条!是他大意了,可他如何料到叔叔会在上面动手脚,就算他们仨兄弟不算真正的刘家人,我可是他嫡亲的亲侄女呀!白纸黑字,任大哥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能打烂门牙咽自个儿肚里。六百三十块,他上哪儿筹那么大一笔钱去?大哥生吞了那个哑巴亏,求叔叔缓我们兄妹些时日,我们赚了钱定会一分不少的还上,哪怕加上利息也行,可叔叔不同意,诉苦说那些钱他也是在外边借的,拖不得,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要是大龙你实在拿不出钱,就拿房子和铺子来抵吧!大哥那一刻才明白过来,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家的房子和铺子。 深秋,不知是不是孙大圣又踹翻了哪位仙君的炼丹炉,炉砖落到了九山上,把漫山枝叶烧得热火朝天。熊熊烈火殃及东南面半山腰上,一座四四方方的小茅屋,厚厚的爬山虎从墙根一路燃上了屋顶,锯齿边的心形叶子似乎瞬间就会被灼成灰烬。墙脚下,还零零星星地冒出些粉红豆绿的毒蘑菇,远瞧着就跟那童话故事里的精灵小屋似地美轮美奂。走近了,三块长短不齐的悬皮板拼凑而成的门,歪歪地挂在一截连树皮都没刨干净,还有两个大节疤的松木门柱上,门洞不过五尺高,大哥跟二哥都得半鞠躬才能猫进去。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门板跟门柱的下半截已经发黑长出了霉,一切都透着老旧、破败和腐朽的痕迹,如果不抓紧时间修整一下,它大概撑不过一场台风。 小茅屋里没有窗,但光线从茅草屋顶和四面木壁各个方向钻进去,瞧着挺敞亮。里面除了一张由十几块灰砖搭建的床,两个盛釉水的大木桶,就只有墙角一张宽广的没有蜘蛛的蜘蛛网和一条橘红条纹的百足虫,一拱一缩地在床脚蠕动,在它身后厚厚的积灰上,留下一条细长的火车轨。 茅屋的空间大小容不下八头牛,那原本是父亲用来调釉浆的一个草棚,早在哥哥们都还没来咱老刘家的时候,父亲接了个大活儿,市里一家瓷器店订了一百副碗碟茶具,要求二十天交货,忙得没时间回家,父亲就在棚子四面加了几块木板,顶上铺上厚茅草,临时吃住都在里面了。他大概没想到,当时匆忙搭建的茅草棚,有一天会成为孩子们的家。虽然,从功能上来看,符合遮风挡雨两个基本条件才可以称之为家,然而,有那么个地方容身,我们已经谢天谢地了,更何况,那茅屋依山傍水,有天然盆栽装点,父母就在不远处相陪,还有山上其他坟墓里安静的邻居作伴,也没差到极致。 我们四兄妹在九山上过的第一个年很特别。那年,大雪从年二八晚上开始,纷纷扬扬一直下到年三十,看似清纯美丽的洁白花瓣如神似魔,一点一点,不着痕迹地吞没了整个陶镇。从山上往下看,小镇在雪雾朦胧中若隐若现,就像是个遗失在地图上的世外古城,透着一股超然的神秘的宁静。 年初一,雪停了。 父母虽然不在了,大哥还是跟往年一样,一大早就带着弟妹们上孟家庄给表哥表嫂们拜年。积雪太厚,下山不容易,特别是我,穿着厚棉裤的小短腿踩进雪地里,要使老大的劲儿才能拔出来,虽然每一步都不易,可我精力充沛得很,还能追着三哥一路在前面打雪仗。在我们身后,大哥挑着一担砍得整整齐齐的木柴,二哥提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有二包白糖,二瓶酒和二包茶叶,每一件东西上,都贴着写了福字儿的油面红纸,那是送给两个表哥家的拜年礼,跟父母还在的时候一样。 终于到了山脚,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忽然,山坳转角处的大树下一抹鲜红映入了三哥的眼帘,他定睛一看,倏地掉头就跑,回到我面前,故作镇定地说:“先不玩了!前面路不好走,我们走那边。”三哥拉起我的手,欲往另一个方向走,可不巧的是,我也看到了那一抹红,顿时眼睛一亮,惊喜地说:“三哥,看!那儿有花花!”说着,一把甩开三哥的手,蹚水般吭哧吭哧地移动着脚步,三哥追上我时,已经到了树下。他虽然早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可那会儿毕竟离得远看不仔细,到了跟前下意识抬头一看,吓得他拔腿就跑,撇下我一个人对着那一抹红嘶声尖叫。 原来,那一抹红是一个人,而那棵树,是孟家庄的神树,我叫它吃人树。早听说九山有一棵神秘的大树,那棵树异常粗壮,要九个大汉手牵手才能把它合抱起来,传说每年都会有一个人在那棵树上吊死。我一直好奇,既然是棵吃人树,干嘛不砍了干脆?可孟家庄的老人们都说,那是他们庄子的神树,神树没了,他们整个庄子就会延续不下去。所有人都以为那年应该不会有人死在上面了,庄子里的老人们本来还忧心忡忡,若是没人进献,庄子来年怕是要出大事了,却没想到,大年三十夜里,一个才十五岁的姑娘,身穿大红新衣裳,把自己送给了神树。 那年我才五岁,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的不多,大部份记忆都很模糊,唯有那个画面,好似烧得通红的烙铁在我的脑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直到如今还清晰无比:那抹红直挺挺地挂在那儿,头上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整张脸又青又肿,像个酱包子;两个充满血丝的眼球突出眼眶,眼眶下隐约可见两行血泪;尖尖的鼻下挂着两根混浊的冰柱子,一条紫灰色的舌头歪出嘴角,正对着我阴侧侧地笑。我吓得尖叫不停,眼睛却魔障了似的无法从那张脸上离开,若不是二哥把我抱走,我指不定真的会像戏里演的那样,魂被吸走了去。 我跟三哥受了惊,大哥本想先回家,可孟家庄已经在眼前,再说这年早拜晚拜,早晚都得拜,不如就去吧! 孟家庄不大,三十来户人家,庄子跟九山之间隔着一大片农田,白雪覆盖下,分不清哪儿是田,哪儿是路,倒更方便了。穿过农田,跨过一条绕村小溪,溪边门口有九级青砖台阶的就是表哥们的家。大门闭着,二哥敲了三声,没人应门,他又敲了三声,扬声喊道:“表哥!表嫂!”里面没有回音,可门是往里闩的,应该都在家呀!莫不是还没起床?但那会儿也快十点了,二哥疑惑地望向大哥,大哥把右肩上的柴换到左肩膀上,说道:“兴许没听见,你再试试。”二哥又连敲了六下,喊道:“表哥表嫂!你们在家不?”我也扯开嗓子叫:“表哥表嫂!是我!十五!” 里面总算有了动静,不大功夫,传来了大表嫂的声音:“哎!来啦来啦!” 进了院子,才发现原来表哥表嫂们都在。 大表哥右手食指跟中指间夹着半根燃着红星子的烟,送到唇间吸了一口,说道:“这么大雪,就不用来拜年了!” 大哥先把柴挑到院门左边的柴房里,仔细地码到柴堆上,回头说:“那咋行!” “以后别再费力了,你瞧咱也不缺柴!”二表哥两手插在军绿色的棉篓口袋里,缩着肩膀说道。 “山上反正有,就顺道挑些过来。”大哥拍拍粘着柴灰的手说。 “大表嫂,蓉蓉呢?”以前每次过来,我都跟大表哥的孙女——与我同岁的蓉蓉一起玩,此刻,院子里只有表哥表嫂们,小辈们一个不见。 大表嫂站在大表哥身侧,回答道:“在屋里呢!” “我跟蓉蓉玩去!”我说着就要往屋里跑,却猛地一下被大表嫂拉住,“你别进去!” “为啥?”我张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大表姐。 “那个啥!呃……蓉蓉她病了,不舒服。”大表嫂支支吾吾地说。 “这样啊!那我瞧瞧她去!”我挣脱大表嫂的手,又要往屋里去。 “都说了让你不要去,你咋不听呢!”大表嫂截住我,声音比地上的雪还冷。 我惊愕地看着大表嫂,那是第一次,一向笑容满面的大表嫂不笑了。大哥也有些愕然,二哥倒是淡定得很,看气氛有些不对,忙把我拉回自己身边。 身穿桃红绣花棉夹的二表嫂忙出来打圆场,“是这样,蓉蓉感冒了,大表嫂担心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哥笑了笑,转身对我说,“十五,听话啊!下回再跟蓉蓉玩,好不?” 二哥默默地看了一眼面前整齐的队伍,两个表哥站中间,两个表嫂立两头,二哥向前几步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二表嫂跟前,递上篮子道:“这是给大表哥和二表哥的。” 二表嫂却推开了,说道:“哎呀!不用了,你们自己留着吃就好了。” “拜年哪能空手的,您就收下吧!”二哥又推回去。 “不用不用,你们带回去!”推搡间,一包白糖下雪似地往地上洒,二哥忙把篮子放下,一检查才发现原来是包白糖的报纸湿了。 大哥解释说:“实在对不住,刚才来的路上,见有个姑娘吊死了,就在对面那棵大树上,也不知是哪家的人,老三跟十五都吓到了,所以,一时没留心,把篮子搁雪地上了。” “啥?”列队齐整的表哥表嫂们倏地从衣领里拉出一排脑袋,异口同声地问。 “有个姑娘吊死了。”大哥重复道。 “你们撞见啦?”大表嫂跨步出列,眼里冒着好大两簇火苗,再旺一点,能把她前额的刘海烧着了。 大哥不明就里地看着大表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我先插了话:“撞见了,那模样可吓人了!”说完,我还打了个冷战。 “撞见了你们还来?”大表嫂倏地气急败坏,训斥道,“真是晦气!这大过年的,你们这是存心给咱家招霉运来啦!” 我们兄妹惶然地愣在一旁。 “还不快走!把这些晦气的破东西通通都拿走!”大表嫂喘着粗气,好像跟人打架似地。 二哥什么都没说,弯腰去提篮子,大哥气得声音都在颤抖,结结巴巴地说:“那些破……破东西就别……别要了!” 二哥却依然缓缓提起篮子,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说:“为啥不要?”说着转向大表嫂,“这些晦气的破东西是我跟大哥挑了十担柴火去集上卖了换来的,爹娘还在的时候,送来的也是这些破东西,难为你们吃了那么多年。” 自那以后,我们便跟孟家庄的亲戚断了往来。那时候,我还小,每到过年,总还嚷嚷着要去蓉蓉家拜年。慢慢长大后,也就明白了许多事情,我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谁都不想攀个穷亲戚,更何况我扫把星的恶名在外,自然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再说,我的亲叔尚且把我们四兄妹扫地出门,更何况是表亲? 父母走了,房子没了,亲戚们见了我们四兄妹都像见了鬼一样躲,我们被逼无奈,只能窝在那小茅屋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多亏了以前大碗瓷器正对门老王豆腐的女儿映香,也就是我现在的大嫂,背着她爹不知偷偷送了多少坛豆腐乳到那小茅屋里,那一年起码有一半的日子,我们吃的都是豆腐乳送稀饭。 站里的人来一拨又走一拨,热闹一阵儿又清冷一阵儿,终于到了我要离场的时候,没有留念,没有不舍,有的只是急切的归心。 我想家了。 6· 回家 凌晨四点,大雨滂沱。 我拖着我的瘸腿拉杆箱,站在九山东南面山脚下一栋两层楼房的院门外。七年前,我离开家的时候,我们还住在九山半山腰上的小木屋和青瓦房里。这小洋楼是三年前新建的,虽然从动土到完工,我都从二哥的手机相册里看到了全过程,可直至今日,我才算真正亲眼见到了这个新家。 二楼一个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夜雨沉重濬急,看不清雨柱,灯光透过窗户倾泻出来,宛然一个昏黄的正方形悬浮在半空中。 我知道大哥大嫂一家住在一楼,二哥和三哥的房间都在二楼,听说其中还有一间是我的。三哥在五林市人民医院工作,一两个月才回家一次,亮着灯的这间十有八|九是二哥的,这么晚了,不知他是没睡,还是忘了关灯。 我拨通了二哥的手机,叮铃铃的铃声在九山的黑夜里尤其响亮,好在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听了。 “二哥……”我才唤了一声二哥,电话那头排山倒海一阵咆哮,“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你跑哪儿去啦?”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是星期六,逢周三和周六都是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的日子,我竟给忘了!我本来还自认考虑周全,上车的时候特地检查了一下手机,发现只剩下半格电了,我想着万一有什么紧急事需要用电话,而且大半夜的回到家,最好不要敲门把全家人吵醒,再来火车上信号也不怎么好,所以我一上车就关机了。该打电话没打,还整晚找不到人,以二哥那臭脾气,不发飙才怪。我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十二级台风的怒火威力,可以想象得到他此刻摆着怎样一张臭脸。 “二哥,你小点儿声!别把大哥大嫂他们吵醒了。” 深安市地处南方,四时更替只是日历上的数字,花市的鲜花,菜市场的青菜都不会因季节不同而有些许变化,偶尔有几天冷冻,市区东面的梧桐山上打个霜都能上新闻头条,还有精明的生意人趁机用机器打出白色粉末,冒充白雪来兜售虚假的冬天。从罗河火车站上车时,我身上只穿了件短袖t恤,太久没回家,我都忘了十一月的陶镇已经要穿毛衣了,更何况凌晨寒气重,我又被淋成了个落汤鸡,这会儿冷得我牙齿直打战。 “你还知道打电话啊?”二哥怒气冲天,吼声震得整栋楼都在晃。 “我这不是打了吗?”我说,“手机快没电了。” “没电不会充电吗?” “我那充电宝不是上回出差的时候掉了吗?新的还没买呢!” “在家用什么充电宝……”二哥顿了一下,才意识我可能在外面,“你在哪儿?” “我在家……”话还没说完,突然,当空一记惊雷,把我吓了一大跳。 电话那头愣了愣,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悬浮的昏黄正方形中央,我眼瞧着那个人影搁在耳朵上的手垂了下去,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门口。”虽然二哥听不见,本着有始有终的原则,我还是把话补充全了。 眨眼间,人影消失在灯光里,紧随其后的是一串急急的脚步声咚咚咚地顺着木梯向下,随之而来咔嚓一声开锁声,宽阔的双开大门朝里打开了,几乎是同时,屋内灯也亮了,二哥站在大门口,在他身后不远处,是一只手还按在电灯开关上的大哥。 一道闪电把夜空劈成了两半,白闪闪的电光里,我单薄的身躯在铁门后的大雨中瑟瑟发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上,水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般,一颗接一颗,接连不断地往下坠。 今日这凄风楚雨似乎是故意冲着我来的,存心让我难堪。大哥想必对我很失望吧!离家数年不能衣锦还乡就算了,末了,竟还以这般落魄凄惨的形象在家门口亮相。我感到追悔莫及,早知道就把那把断了两根伞骨的折叠伞留下,无论如何也不致于被淋成这副落水狗模样。 “大哥!二哥!”雨水猛烈地抽打在屋顶上,打在四周的树上,打在我脚边的行李箱上,噼噼啪啪的雨声盖过了我的声音。 二哥赤脚跑进雨里,用钥匙打开了双开大铁门上锁住小门的铁链锁,抽出锁链,拉开小门。他狠狠横了我一眼说:“先进屋!” 我提起行李箱跨步进门。 这一步,我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 二哥重新把铁门锁上,从我手中夺过行李箱,看也不看我一眼,大步朝屋里走去。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溅水。 进了屋,大哥还站在开关旁,一步都没移动过。 我唤了声:“大哥!” “回来啦!”大哥说,“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大哥没再说其他的,转身回卧室睡去了。大哥还是那个大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领子变了形的麻灰棉毛衫,我七年前就见过。 上了二楼,二哥把箱子搁在一边,径直走进洗手间,取出一条干毛巾扔给我,回头又开了热水器,自己先胡乱地冲了冲脚上的泥水,趿上拖鞋,然后转进了一个房间。等他一身休闲家居服出来时,我已经抹干箱子并从里面取出了要换洗的衣服。 “快去吧!水开热点儿。”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硬邦邦地对我说。 我合上箱盖,开玩笑说:“热水烫猪毛吗?”我很清楚他此刻心里正老大不痛快,故此想逗他开心一下。 “烫猪皮!反正你皮厚欠揍!”二哥陷入深棕色的四座真皮沙发里,阴沉着脸,语气依然如钢板一般坚硬,“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你不会打个电话让我去车站接你吗?” “咱陶镇治安好着呢!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我走到洗手间门口,靠着门框咧着嘴嘻嘻傻笑道,“比起烫猪皮,还是烫虎皮比较好,烫好了,还可以做虎皮膏药!” 二哥弹簧似的一跃而起,“看我不抽你!” 我尖叫着赶紧躲进洗手间,把门锁得死死的。 7· 一张老照片 我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打开浴室的门,腾腾的热气满屋子跑。 二哥仰卧在沙发上,脸上还盖着刚才擦头发的那条深蓝色毛巾,好像已经睡着了。 沙发前摆着一张实木茶几,茶几左上角有一个杯垫大小的木结,木结上放着一杯水,我拉过一旁的墨绿色脚踏凳坐下,端起水来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我冲凉后总会感觉口干舌燥,习惯喝一杯温水,喝完后似乎通身舒畅,多少烦恼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我朝屋子四周扫视了一圈:在我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玻璃推拉门露台,左边的俯瞰九河,右边的正面九山,为了避开风水师常说的穿堂煞,两个露台正好交叉而设。双层落地对开窗帘内裡是轻盈飘逸的银灰色薄纱,外层是同色质地厚重的遮光布,左侧的窗帘拉拢了,把外边的九河挡得牢牢实实;右侧的则松松地挂在两边墙角的窗帘挂钩上,玻璃推拉门没拉严实,被偷偷潜入的夜风掀动起纱帘,我起身走过去,咔嗒一下拉紧了门,把黑黢黢的九山和凄冷的风雨全部堵在外面。 二楼总共四个房间,二哥那间正对着我,他隔壁那间从开门的位置来看,应该不大,兴许是杂物间。另外两间分别与两个露台相邻,因为都关着门,不知道哪一间是三哥的,哪一间是我的。其实想要得到答案很简单,站起来,迈开步子走过去,推开门看看里面的陈设就知道了,但现下我还不愿揭晓谜底,睡一觉起来,明天自然就有答案了,那个答案也许来自二哥,也许来自大嫂,也有可能是我自己,不过这不重要,我只是喜欢跟自己过不去,越等待越期待——忍耐,我觉得偶尔跟自己较劲儿也是一项很有趣的游戏。 在我身后,置着一张约六尺长四尺宽的樟木长方形餐桌,瞅着新净得很,估计没怎么用过。洗手间跟厨房则各在楼梯两侧。刚才进大门的时候,我留意到脚下是灰白花纹的地砖,二楼却是木地板,这很合我的意。二哥在深安市给我买了套一房一厅的公寓,装修时,他问我选什么地板,我想都没想就答:“木地板。”我平时喜欢赤脚在屋里走,木地板不冻脚,然则,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老觉得瓷砖滑溜,触感冰冷,看着更冷。虽然听起来很没道理,可光脚踏上瓷砖的感觉对我来说像蚯蚓、像蚂蟥、像蛇,像许多软体动物。二哥听了,皱着眉用检视的目光盯着我看了许久,说:“我看你这脑袋好像真被你三哥烧坏了,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二哥侧了个身面向沙发靠背,一条胳膊弯曲着枕在头下,另一条胳膊环着一个方形抱枕在胸前,迷迷糊糊地说:“天快亮了,你先去我房里睡会儿吧!”每次二哥去深安看我,也都是睡沙发做厅长,但我那公寓里的沙发是特制的,折叠起来是沙发,打开就是一张床,睡起来比这张舒服得多。 我走进二哥的房间,三面白墙,一面玻璃推拉门落地窗,我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个一米见宽的阳台,阳台角落里搁着一个塞满了烟屁股的茶色方形陶瓷烟灰缸;房间很大很空阔,半点儿也不憋闷。屋里仅有的三件家具:衣柜、桌子,床都是实木上透明漆;银灰的窗帘,蓝灰的床品,唯一的亮色来自桌上的一张老照片。 我把相框拿在手里观看:照片里的大哥二十一岁,二哥十八岁,三哥十五岁,他们三人穿清一色的宝蓝工装裤套白衬衫,十岁的我站在二哥和三哥中间,头上扎了两条小辫子,那是我记忆里第一次扎辫子,是照相馆的老板娘帮忙绑的;我身上穿着火红的连衣裙,也是照相馆老板娘在一堆不知多少人穿过,又有多久没洗过的照相服里给我挑的,虽然那裙子大得能装下两个我,要靠夹子才能固定在我身上,尽管裙子的屁股上还有一团碗口粗的棕黑油渍,我还是开心得像早春的画眉鸟儿,两手拉着双层荷叶边裙摆对着镜子摆弄了一遍又一遍。 拍完照的第二天,二哥就要入伍了。 武装部门口穿上军装的陶镇子弟兵们英姿飒爽,当然,在我眼里,二哥是最威武最特别的那一个。听说空军雷达部队的新兵都是经过严格选拔,身高统一都比陆军部队的高,而且个个五官端正,体格健壮,有一点儿沙眼都不行。当日,送行的队伍很长,除了军属,也有专程赶来看兵哥的姑娘们。 二哥上车前,我把我兜里揣了大半个月没舍得吃的两颗奶糖送给了他,还学着身边送行的人老气横秋地对他说:“不要太想家,常写信回来!”二哥说作为交换,回来时给我买最漂亮的红色连衣裙,还夸我穿红裙子好看,我转头乐颠颠地跟大哥和三哥炫耀:“听到没?二哥说要给我买红裙子!”可是,绿色卡车一开动我就后悔了,我追着车在后边跑了好远,哭着喊:“二哥,你快回来,我不要红色连衣裙了!”我在前面跑,大哥和三哥在后边追,他们追上我的时候,绿色卡车已经消失在视线外。我满脸泪痕地哀求他们:“大哥,三哥,你们快让二哥回来,我不要红色连衣裙了!” 二哥倒是没食言,退伍回来时他真的给我买了一条红色连衣裙,可惜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离开三年,我已经长高长大了,而那连衣裙只能装下三年前的我。我把相框摆回桌上,心想也不知道那条裙子现在在哪儿?我记得上次回家的时候,还挂在我的衣柜里。 从房间里的摆设来看,相比以前的木屋,除了空间大些之外,其他的变化不大。我也熟知什么东西都摆放在什么位置。我打开衣柜门,搬来椅子,站在上面,踮起脚尖从衣柜顶层抽出一条驼色毛毯,轻手轻脚地拿到客厅给二哥盖上,熄了厅里的灯,转身回房,临到门口,我突然又折了回来,趴在沙发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二哥脸上的蓝色毛巾,轻轻唤了一声:“二哥!” 二哥嗯了一声。 “你上次给我带的豆腐乳本来还剩下半瓶,昨天在罗河火车站里,被一个熊孩子摔破了。”我缓缓说道。 二哥久未接话,我以为他睡着了,正欲离去,他忽然出声了:“没买意外险吗?” “我问过了,投保的话最多只赔付市场价的百分之八十,我说嫂子做的豆腐乳无价,可保险经纪不接单。”我煞有其事地说。 二哥扯下脸上的蓝毛巾,说道:“不是应该保瓶子吗?” “哎呀!你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来,那腐乳瓶是大哥特制的,早知道给它买一份保险就好了!”我一脸惋惜地说。 “有钱难买早知道——晚了!”二哥闭上眼。 “晚了!睡吧!”我嘴角挂着笑,转身回了房。 我平躺在二哥的床上,静静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毫无睡意。客厅里传来二哥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地下。 8· 三哥来电 我醒了,是被鸟儿叫醒的。 窗外的鸟儿叫得欢快,从叫声辨别,应该不止一两种鸟,有的“啁啾啾”、有的“咿呦呦”、有的“喜喳喳”,偶尔听着也像“死翘翘”。我能听出来里面有喜鹊,有麻雀也有白头翁,这些还是小时候那个常掏鸟蛋的二哥教我的,其它的我就不得而知了。陶镇的冬天又湿又冷,燕子、杜鹃和黄鹂那些没骨气的早逃到温暖的南方去了,留下的那些鸟儿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过冬的,难道就靠着自带的羽绒衣?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多年,现在我不打算再在这上面花时间了。 相比深安大都市的喧嚣繁忙,陶镇宁静安逸得似乎有些不真实。 忽然,一道强光刺痛了我的双眼。原来,睡前没留意,银灰色的对开窗帘没拉拢,阳光从中间偷溜进来,照在杉木衣柜的金属把手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本想再睡一会儿,可桌上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等待了六秒。六秒是我自己根据五十个广告骚扰电话的呼叫时间做出的统计分析:一部份的骚扰电话是一秒挂断,大概希望我打回去;大部份是三秒,要是无人接听他们就不会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相对而言,地产公司的职员比较具有坚持不懈的精神,但多半六秒过后也都会放弃。 第七秒还在响,我伸出手探到手机,拖进被窝里一看,来电显示是:三哥。 “醒啦?”是那个我在梦里听到也不会弄错的声音。 “半醒!”我躲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回答。 “知道几点了吗?” “重要吗?”要是以前,如果不是碰上周末,这个时候我早坐在办公室里清理邮件了,此时此刻,我懒得看钟,也没必要看。上班的时候,我把时间卖给了公司,不上班了,所有的时间都属于我自己,尽管时间对现在的我来说没什么意义,这么说也许不是很准确,应该说时间对我来说一直都没意义,我每一天都只是在耗费生命而已。 “那对你来说,什么重要?” “问得好!我还没想到。”其实,我想说的是曾经的他对我很重要,可细想一下也不大对,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三个人之一,无论何时,他于我都重要。“那顺便采访一下,什么对刘医生最重要?” “对医生来说,生命最重要。”三哥回答道,“听说昨晚上凌晨四点有人不顾安全自己一个人从火车站回来的?” “惊喜吗?” “长能耐了是不是?” “你是特地打电话来夸我的吗?” “嗯!顺便问问你从大城市里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一口少了一个轮子的拉杆箱要不要?” “聊胜于无!”三哥说,“要不我晚上回来给你接风洗尘?” “不用劳烦刘医生了,昨晚上那场风雨已经把我从头到脚吹洗得一尘不染了。” “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吗?” 我愣了一下,心道我何曾不想见?只是那种看着心爱的人跟别人恩爱的心情你又怎么会懂?多年前四月的那个大雨天,我躲在一个电话亭里,眼睁睁地看着他搂着他心爱的人从我身旁走过,我们中间只隔了一层塑料透明墙,而我在他眼里跟那道透明墙一样透明。 “你想见我吗?”我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很蠢,也毫无意义。想见如何?不想见又如何?可话已经说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说呢?”三哥反问我,“七年了,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我有什么变化吗?” “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变化吗?”我说,“莫非,你又高升了?还是你又要当爸爸了?说真的,三哥你的基因如此之优良,是该多生几个,为社会做贡献。” 三哥聪明,是镇上第一个考上医科大学的孩子。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大哥捧着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后来还提了满满一篮子的酒菜去上坟,把那个好消息,同时告诉了我们的父母还有他们的亲生父母。三哥是全家的骄傲,也是老陶镇的骄傲。 不仅如此,三哥长得也好看,小时候我一直都希望他演电影,可他说他的理想是做医生。但他那张脸,到哪儿都是焦点,上学的时候,他的书包里不时会有女同学塞的情书,个别大胆的还会附上自己的靓照;据说当年他医科大学毕业去五林市人民医院实习时,一眼便被副院长相中,视为准女婿,一众小护士更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我称他为祸害人间的妖孽。 “越说越离谱!”三哥说,“不想见算了!” “那你回来吧!”我说,“晚上我亲自下厨给你做道菜,加肉末。”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没好气地说:“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明知道我在吃午饭。” 搬上九山的第二年年末,大哥接到了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大单:五百套酒杯,我们那小小的土窑一连二个月都没停过,看哥哥们忙得没日没夜,我便主动挑起了做饭的重任。饭菜摆上桌的时候,他们都吃了一惊,想不到我小不点一个,做饭倒是一把好手,一碟辣爆茄子干和一斗碗咸菜汤,不仅看起来都有模有样,味道也相当不错。饭吃到一半时,三哥突然问:“诶?这茄子里还有肉末?”大哥跟二哥都诧异地看着我,我刚开始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抓了半天头发,终于理清头绪:先前切菜的时候我不小心切到手指,掉了两块皮,我找了好一阵儿都没找到,原来竟藏在菜里。我踌躇了半晌,缓缓抬起藏在桌子底下的左手,左手食指上包着厚厚的碎布条,布条上还透着紫黑的血印,我小心翼翼地说:“三哥,你……可能……吃到我的肉了。”三哥一听,双手摁住小腹转身便吐,吐得黄胆水都出来了,大哥跟二哥也默默地放下碗筷,舀了水来漱了好几遍的口。虽然已经过了近二十年,可每当提及起此事,三哥都依然禁不住胃府翻腾。 “你在吃午饭?到中午了吗?”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我乐此不疲,“你吃的是什么?肉末吗?” “嘟嘟嘟……”电话那一端挂线了。 “刘医生!不说再见就挂电话是很没礼貌的行为!”我对着空气说,“再见!” 说到午餐,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9· 油渣米粉 楼梯间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和节奏欢快的口哨小曲儿声,我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凝神静听,稍顷,声音移到了客厅中央,一转又去了洗手间,接着水龙头被拧开了,唰唰的流水声紧随其后,是二哥无疑。我踢开被子,跳下床,咔哒一声扭了一下黄铜门把手,打开房门,一阵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我循着香来到沙发旁,只见茶几上放着两个塑料快餐碗,一根油条。 我从沙发上扯下一个靠枕扔在地上,屁股还没完全触到枕头,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碗盖。我的鼻子没骗我,碗里是陶镇特产之一:油渣米粉。 每次看到油渣米粉,我总会想起自己差点被大哥揍的画面。并没实际发生,只是差点,差了从大哥高举在半空中的手到我屁股上的距离。 那年,镇郊新建陶镇酒厂,二哥趁着暑假去建筑工地求了份小工,搬砖、运沙、拌料兼清扫,一天给一块五。二哥人小力气大,不挑活,不偷懒,比许多耍小聪明,能少干就少干的大人不知强了多少,工地的大师傅看在眼里,打心里喜欢二哥。某日下工前,大师傅把二哥叫到一旁,说酒厂要订购一千套酒杯,酒厂厂长希望酒杯品质能代表酒厂的质量标准,花样款式也要体现酒厂特色,镇上几家大的窑洞都参加了竞标,他知道我们家也是烧陶瓷的,所以特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二哥,只是截标的时间是十天后,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二哥兴奋地连答了三遍“来得及”,连说了三遍“谢谢大师傅!”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 陶镇人都知道我父亲刘大碗,但父亲已经走了。若“大碗瓷器”的铺子还在,兴许还会跟母亲没走时那样,有老主顾上门,可如今那铺子也已经被换上了二碗瓷器的招牌。大哥承袭了父亲一身的好手艺,却只能赶在集市时,去街边摆个地摊儿,运气好的时候能卖上几副碗,赚点儿钱;倒霉的时候,一分钱没赚到,还遇上流氓地痞捣乱,不给钱就砸东西。此次若是能中标,哪怕不赚钱,至少让大家知道大哥是得了父亲刘大碗真传的,指不定以后就有人上窑洞订货了。 十天,即便是长期做开的东西,时间也是挤挤巴巴的,更何况还要想新样式。自打听到这个消息,大哥就窑门不出,茅门不迈,一门心思扑在酒杯上。二哥白天要上工地干活,为了不让一家人饿肚子,他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做好一天的饭,天黑回到家,还得照料我跟三哥洗睡。那几天里,大哥为了酒杯绞尽脑汁,饭顾不上吃,觉顾不上睡,而二哥是家里工地两头忙得像陀螺,一样是饭没空吃,觉没空睡。只是,好不容易烧出一套,大哥还不满意,二哥很清楚,大哥的脾气跟父亲一模一样:不满意,不出窑。他除了等也只能等,而且那么难得的机会,确实要更谨慎些才是。烧了砸,砸了烧;烧了再砸再烧,第四炉,终于有了。然而,出窑时距离截标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了。 那天,雨下的又急又猛,泼水似的,但别说是下雨,就是下刀子二哥也要把杯子送到酒厂去。他抱着八个余热尚存的酒杯,身披一张透明尼龙纸,头戴青竹斗笠帽,深一脚,浅一脚,火急火燎的往酒厂临时办公室跑。他一路都小心翼翼,虽然跑得快,每一步他也都看得紧,生怕摔了。他把酒杯好好地护在尼龙纸下,哪怕淋湿了半边破烂的白背心,也没让酒杯沾一滴雨。酒厂临时办公室的门刷了草绿色的油漆,近了,那新漆的呛鼻味还在。二哥原以为希望就在眼前,谁想到临门一脚,门内突然伸出一只铁棍直指他的胸口,接着,一朵黑色的大蘑菇倏地在他眼前张开,出其不意,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脚下没稳住,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向后跌了个大屁股,酒杯哐啷哐啷落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清脆利落,隐约能听见回音。二哥坐在雨地里,盯着那一地的碎片,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说你这孩子,咋走路不看人呢!”那人撑开一把黑布伞,先发制人。 二哥缓缓地抬起头,导致他摔破酒杯的那朵大蘑菇无疑是那把黑雨伞,而持伞的人他认识,那是赵建成的爹。就是那个曾经被他揍得差点成了“赵大瘸子”,而后来拿了林木匠的香皂盒子塞进他和大哥的衣裳里,构陷他们是贼,最终让母亲丧了命的那个赵建成。 “呦!二虎是你呀!”赵建成他爹睃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儿,眉梢一挑,眼神里尽是嘲讽和蔑视,他秀出两颗镶银假门牙冷笑道,“怎么你也来凑热闹?你还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玩儿呀?” 要是平日里,赵建成他爹的这几句话早把二哥给激怒了,他铁定会狠狠地回一句:“关你啥事儿?许你来不许别人来?”可那会儿他耳朵里根本听不进一个字儿,他满腔的希望随着那破碎的酒杯撒了一地。 赵建成他爹讶异,当下的二虎怎么那么安静,不过也许想着我父亲刘大碗都不在了,且不论我们几个毛孩子能折腾出点啥玩意儿来,那满地的碎瓷片儿就是铁一样的事实——我们已经失去了竞标的资格。就算我们拿到,以父亲走后,大哥跟二哥重建的那个不足三十米的小窑,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出那么多杯子。赵建成他爹对那一千套酒杯势在必得,除了他拥有全陶镇最大最长的窑,每班能进十六窑车,一窑能烧好几百量外,他的大儿子可是既定的酒厂会计,有什么内幕,他们赵家肯定是第一个知道。虽然他一向对二哥不感冒,可胜利者对失败者,甚至连参赛资格都没有的一方总是格外宽容怜悯,他好心地拿伞替二哥挡了挡雨,语重心长地说:“听我一句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快回去吧!” 二哥的身板一向壮得像头小老虎,可那一次淋了点雨,素来生龙活虎的他突然发高烧,连续三天三十九度八不下,嘴唇烧得像老松树皮一样扎手。大哥什么办法都试过了,都还是没能让二哥吃下一粒米,喝下一滴水。家中两个主要劳动力,一个成了病患,一个要照顾病患,墙角那个看起来跟茅屋里的陈设格格不入,绘着花开富贵绛红大牡丹,写着青花“常满”二字的斗彩米缸已经快见底了。事实上,自打母亲过世后,那个米缸就从没满过。二哥的药费已经用去了我们一家半个月的支出,大哥要是再不想想办法,一家人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大哥弯腰走出茅屋。茅屋门口摆着那张老旧的折叠圆木饭桌,桌子一米半宽,屋里根本没有它的位置,所以只能让它呆在外边,风吹日晒下,朱红油漆已经斑驳剥落得面目全非了,我还拿揭油漆当游戏,把桌面那条隐约可见的大金鱼给撕得干干净净,要是娘知道她心爱的圆桌被摧残成那个样子,不知该多心疼。 大哥看了一眼趴在饭桌上做暑假作业的三哥,唤了声:“老三!” 没有回应。 三哥绝对是家里唯一一个喜欢读书,也是最认真读书的一个,有时候认真得过了头,只要他钻进书里,别说讲话,就是家里着火了他都未必留意得到。大哥叹了一口气,走到桌旁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才抬起头来。 “老三,大哥要出去一下,你在家照顾十五跟你二哥,能做到吗?” “能!”三哥听话地点了点头。 大哥欣慰地摸了摸三哥的头,又四下扫了一圈,没见到我,便问三哥,“十五呢?十五去哪儿了?” 三哥很诚实地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做作业。” “十五!十五!”大哥站起来,一边扯开嗓子喊,一边向四周找,可惜,他喉咙都喊哑了,也没半点儿回音,二哥听到叫唤,竟然挣扎着起来了。 我是三哥的跟屁虫,只要三哥在,我一定在附近的,除非……除非出了什么事。那天,他们几乎踏遍了整个九山,二哥不顾发烧,还跳进九河里寻,直到筋疲力尽,再也游不动了才上岸,却依然连我的影子都没看到。 过了晌午,大哥在门前抓着头发不停地来回打转;二哥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柱上,远远地盯着波光潋滟的九河,神情呆滞;三哥则紧张地坐在圆桌旁,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半句话不敢讲。 忽然,我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山脚下,哥哥们屏息静气,似乎眨个眼我就会消失在视线里。他们看着我一路奔跑,看着我的身影慢慢长高,慢慢变大。 “大哥二哥三哥!看!我有粉粉!我有粉粉!”跑近了,我把一个搪瓷杯举过头顶,仿佛奥运冠军托举着无上荣耀的奖杯,满脸自豪。 “你跑……跑哪儿去……去啦?”大哥气得都结巴了,一掌把我手中的搪瓷杯打飞出至少一丈远。我出生以来,大哥连高声对我说话都没有过,那是第一次他对我发火。 我急了,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救,可惜,杯子没追上,只啃了一嘴泥灰。杯子旁的野草被汤汁浇灌,上面铺了一层软软的米粉,三四粒金黄的猪油渣夹在中间,在日光下泛着黄金般的柔光。幸好杯子上套了网袋,还剩下一点粉没倒出来。我顾不上一身灰,赶忙把睡在地上的杯子扶正了,提起来,像宝贝似地紧紧抱在怀里。 “我……我去集上了。”我不明白大哥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我本来还以为自己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大哥会表扬我做得好的。 “谁……谁让你去集上的?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去……去集上?你……”看到那一地的粉汤,他当然知道我去哪儿了,他气的是我竟然一个人走了三四里路跑到集上去,他担心我要是被蛇咬了怎么办,要是掉进九河里怎么办,要是被人贩子拐了去怎么办……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他要怎么跟过世的爹娘交代?大哥越想越后怕,越想越生气,扬起手就要抽我的屁股。 “二哥病了,吃……吃不下饭,我……我怕二哥死……”我抽抽嗒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恁是咬牙忍着没让它掉出来。镇上的人都说我是害人精,我害死了父亲,害死了母亲,害死了姑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害死他们的,可我不想把二哥也害死,我不能让他死。 大哥听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高举在空中老半天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二哥缓缓走到我身边蹲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泥灰,怜惜地说:“二哥不会死的,你看,二哥这不是好了吗?” 我笑了,把搪瓷杯递给他,开心地说:“给!” 二哥接过杯子,又拍了拍我身上的灰,问道:“这粉哪儿来的?” “许婶给的!我帮她洗碗了,今天集上好多人吃粉,我洗了好多碗,还帮忙抹了桌子呢!我本来跟许婶说,我只要一碗粉,可她说我做得好,还给了我五块钱。”我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印着一位大爷和一位叔叔的土黄色五元票子,眼神里透着得意。我那时候太小不知道,那天许婶卖了四十碗油渣粉,两毛五一碗,不计成本下总共收入十元,她把一半都给了我。后来,二哥拿了钱要还给许婶,许婶不收,她说她每隔一个月就要榨一次米粉,需要请人干些重活,比如挑米、担水和倒浆什么的,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要是二哥愿意,他想请他来做,当然,要是二哥没空,大哥也行,工钱两块五一天,如果不算工钱,就给五斤米,二哥可以自己选择。二哥知道许婶是好心帮我们兄妹,所以每次干活儿都特别卖力。 “我们十五真厉害!都能赚钱了!”二哥揉了揉我的小手,转而又正色说道,“不过,你这样一个人跑那么远的地方,多危险啊?我们十五长得这么好看,人贩子把你拐跑了怎么办呢?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出去,知不知道?” “知道了!”我乖巧地低头认错。 “还有,以后不管去哪儿,都一定要先告诉哥哥们,今天可把我们吓坏了。”二哥注视着我的双眼,一脸严肃。 我一听即刻瞪圆了眼睛,把头一扭,看向三哥,叫嚷道:“三哥,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要去集上给二哥买油渣粉吗?你没告诉大哥跟二哥吗?” 三哥一脸冤枉,“你什么时候跟我说了?” “你写字儿的时候呀!”我转向二哥,委屈巴巴地说,“二哥,我真的跟三哥说了!” 二哥跟站在不远处的大哥无言地对望了一眼,当时是怎么一个状况,他们大概能想像得出来。 二哥把我拉到桌前,夹起一筷子油渣米粉,送到我嘴边。“来!十五吃!” 我咽了口口水,却摇头说:“十五不饿,二哥吃!” 二哥坚持说:“十五不吃,二哥也不吃了!” 我盯着那可口的油渣粉,舔了舔嘴唇,向天竖起食指,以协商的口吻说:“那好吧!就一口,一口。” “好,就一口。” 实际上,搪瓷杯里只剩下两口粉了,我吃了一大口,二哥吃了另外一小口。 10· 二哥与小白菜 二哥从洗手间出来,正见到我一脸傻笑的样子。 “笑什么?”他狐疑地盯着我问道。 “醒来就有油渣粉吃,开心呗!”我说,“话说二哥你真神了,你怎么就知道我这个点起来呢?” 二哥走向沙发说:“谁说我买给你的?我买给自己吃的。” “不管!反正我要吃。”我把油条沿中线撕开,一瓣插进自己那碗的汤汁里,一瓣横架在另一碗粉上。小时候我们一家四人吃粉,每次只买两根油条,撕开了,一人一细条,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已经成了自然。 “你刷牙了吗?”二哥也扔了一个靠枕到茶几旁,背靠沙发坐在地上,拿过另一份粉,油条横咬在嘴里,打开盖子。 “昨晚上睡觉前不是刷了吗?”我咬了一口收了汤汁的油条,理所当然地答道。 二哥把油条从嘴里拿下来,难以置信地盯着我问:“昨晚上吃饭了,今天还吃吗?” “我昨晚上没吃饭!”我对答如流,“不止是晚饭,我昨天连午饭都没吃,现在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谁让你不吃了?还是说你已经穷到身无分文了?” 我半身趴在茶几上,忙不迭地往口中夹了一筷子粉,把嘴塞得胀鼓鼓的,口齿不清地说:“我是特别留着肚子回来吃好的。” 二哥鄙夷地啧了一声:“真脏!看看你那吃相!唉……怎么嫁出去呀!”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谁稀罕了?” 二哥意外地乜斜了我一眼,后来我才知道,我这话竟跟他小时候说的一模一样。父母想着我扫把星的名声,担心长大后没人敢娶我,他拍着胸膛说:“没人娶就没人娶,谁稀罕了?十五在家,我们养她一辈子!” “反正我就赖在家里了,我呀!早就想好了,大嫂是个通达人,她应该不介意我占一间屋子,若是将来的二嫂看不过眼,或者你们生孩子了,我大不了把房间让出来,搬到三楼那一间独立客房,再差点儿,在旁边搭个棚子做厨房,吃住都在顶楼了,让你们眼不见为净。”我趁机喝了口汤。其实汤头很简单,一勺猪油渣、一勺青葱末外加两块白萝卜,味道清而不淡,鲜甜爽口。陶镇卖油渣粉的有七八家,却没一家能做出许婶的味道,汤头不是淡了就是过于油腻了,偶尔有熬得不错的,粉又太软了,说一千道一万,总归是许婶做的油炸粉整个陶镇无人能出其右。 二哥冷哼一声说:“你倒想得长远!” “不过,二哥,你能不能也找个像大嫂那样的?这样的话,我下半生的日子也好过点儿?”我郑重其事地看着他说,“还是你真喜欢小白菜?我有她的电话,你要不要?”在深安的时候,住在我隔壁的是一个斯文秀气的女孩儿,名叫濛濛,她每每见到二哥都莫名地脸红,我好几次见她故意在我家附近徘徊,明显就为了跟二哥不期而遇,二哥跟她打招呼,她紧张得连话都讲不顺,磕磕巴巴地说:“刘…刘二哥……早啊!”我私下里打趣二哥,问他意下如何,他说:“挺好的呀!小白菜似的。”自此以后,所有接近他的清秀女孩儿在我口中就都成了小白菜。 二哥斜瞥了我一眼,下一秒,筷头就落到了我脑袋上。“吃你的粉吧!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我找什么样的还要你同意?” 我夸张地哀嚎了一声,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头,据理力争:“姑嫂关系也是很重要的!” 二哥自打当兵回来,身边女朋友就没断过,我那时还以为过不了多久,我就又能多一个嫂嫂了,谁知到现在还是连二嫂的影子都没见着。我纠正一下我的说法,耳闻目睹的有,捕风捉影的更是不少,就是没个长久真格的,早几年,嫂子还兴致盎然,可一次次地失望后,她也就淡心了,叹息说瞅着多好都是空话,只要没带回家来,那都甭谈,没戏! 二哥没搭理我,显然没把我的抗议当我回事儿。 “对了,干嘛在茶几上吃?”我指了指身后的长方形樟木餐桌,“那是个摆设?” “太大了!”二哥头也没抬,“再说,平日里都在楼下吃饭,用不上。” “用不上摆这儿干嘛?”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转儿又会心地哦了一声,“合着这是为将来的二嫂和侄儿们准备的呀!” “那是为你准备的。” “啊?”我受宠若惊,“为我准备的?” “是啊!给你做饭团子,滚丸子用的。”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说:“我谢谢你啊!你这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 “怎么说都行!” 年少时的二哥三天两头惹事,大哥为了让他长记性,每次都罚他没饭吃。我担心二哥饿坏了,常常趁着大哥添饭的空档,偷偷把自己碗里的饭倒进桌子底下的叶菜帮子里,滚成饭团子,再等大哥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塞给二哥。有时候,三哥还会替我打掩护,我滚饭团,三哥就暗地里往我碗里添饭,以免穿帮,要不然,大哥肯定会怀疑我怎么能在半分钟内就把一整碗饭吃得一粒不剩。儿时常吃某种食物,慢慢地就成了习惯,最后变成了喜好,说的大概就是类似饭团这样的东西吧!二哥爱吃饭团——我做的饭团,也爱吃丸子,各式各样的丸子。 一碗油渣米粉已经清扫干净,连汤汁都没留下一滴,我咂巴咂巴嘴说:“啊!真好吃!这么多年了,味道一点都没变呢!”说着一双筷子不声不响地伸向了二哥碗里。二哥稍稍抬了一下胳膊,我的筷子只擦到他的碗沿。 “小气!你不是常吃吗?”我哼哼唧唧。 “谁跟你说我常吃了?” “那怎么着也比我吃得多呀!” 二哥回头对上我巴巴的眼神,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把筷子啪地掷在茶几上,把仅剩的小半碗粉推到我面前,“给你,给你,都给你!瞧你那二狗子样,口水都快流碗里了,看得我倒胃口!” 我咧着嘴笑道:“二哥最好了!” “我也很久没吃了!三个月前,许婶浸米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一直养着,昨天才重开的铺子。”二哥慢条斯理地说。 “哦?没大碍吧?”我边吃边问。 “腿伤倒还好,只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二哥顿了顿,略带迟疑地说,“她刚才还问起你,问我你在深安好不好,还说……” “说啥?”我记忆里的许婶还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婶子,后脑勺绾一个麻花大发髻,眼珠子跟头发一样黑亮,笑起来嘴角下有一对小梨窝。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不到五岁,就像三哥对他亲生母亲一般,我对于母亲也没有太多的记忆,反倒跟许婶更亲近些。我还记得那天,我躲在墙角往许婶铺子里偷偷看了很久也没敢开口,我怕她会像其他人一样,说我不吉利,然后把我赶走。许婶发现了我,便问:“是谁在外面啊?”我怯生生地走出来,许婶笑着说:“我还在想是哪个漂亮娃娃,原来是清秋啊!”我轻轻唤了声许婶。许婶问我是不是想吃粉,我摇摇头说:“不是……是……是我二哥病了,他吃不下饭,我怕他会死。所以,我……我想买一碗粉,可是……我没有钱,我……能不能帮你洗碗?我还会扫地,会抹桌子,会干好多活儿。”许婶听了,想了想说道:“那行!今儿集日,好多人来吃粉呢!你要洗得干干净净的才行哦!不然,我可是不会给你粉的。”其实,洗不洗碗,许婶都会给我粉,只是她知道我不会白要她的粉,更不会白收她的钱。 “她说不知道死之前还能不能见你一面。”二哥打开茶几抽屉,拿出里面的遥控器,把电视开了,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新闻说吉林下雪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下得不大,刚好盖过地面。 我盯着电视画面看了许久,开口道:“她……知道我回来了吗?” 二哥双眼没离开电视,淡淡地回答:“我没说。” “再过些日子吧!或许……下雪的时候……”我梦呓般地说。 二哥歪头斜觑了我一眼,站起身,走向厨房。厨房很大,却无锅无灶,无碟也无碗,只有一个乳白色的恒温电热水壶。他从橱柜里取出仅有的两个马克杯,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下,倒满水,走回沙发坐下,一杯置于茶几上,另一杯留在自己手里。 茶几上的水杯一看就是属于我的,杯上绘着美轮美奂的中秋嫦娥奔月图:怀搂着红眼玉兔的嫦娥仙缬飘飘,翩跹独舞,在嫦娥身后,皎皎孤月里,孑然屹立着清冷寂寥的广寒宫,天高不胜寒。我想如果我是嫦娥,我大概不会吃那颗本属于后羿的不死药。 我原以为二哥的杯子上也有图画,却发现他手中握着的是昨夜里我喝水用的那个钴蓝窑变釉弦纹瓷杯。我记得他以前拍了照片给我看,大哥给家里每个人都绘了不同图案的水杯,大哥大嫂是不同花样的“龙飞凤舞”,三哥跟三嫂是不同款式的“鹊桥相会”,我的是嫦娥奔月,侄子小海的是“海纳百川”,二哥的是“如虎添翼”。 “你的如虎添翼呢?”我端起我的嫦娥奔月喝了一口水问他。 “我瞧那老虎身上长了一对翅膀,本以为它会飞,没想到最后,”二哥指了指我身后的餐桌,“从那上边摔了下来,当场粉身碎骨。” “回头我上网买张如虎添翼水贴纸回来贴你那杯上。”我握着筷子指了指二哥手中的杯子说道。 “水贴纸?不要!”二哥不屑地说道,“有能耐你给我做一个。” 二哥的半碗油渣粉已经被我清空了,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大言不惭地说:“小瞧我?我爹可是刘大碗!” “那你做一个试试,别丢了咱爹的脸!” “人在脸在!” “那你可仔细着点,别把人也丢了。” 11· 九山上的第一场台风 刚上九山那两年,我特别怕下雨,尤其是大雨,因为每次外面下大雨,我们的茅屋里就下小雨,雨漏起来,经常是锅碗瓢盆齐上阵也不顶用,家里没几处是干燥的。屋里本来就小,最多只能摆下两张床,我跟三哥睡在当初哥哥们刚到刘家时,父亲买来放在堂屋里给他们睡的竹制凉床上;大哥跟二哥则挤在茅屋里原来的灰砖床上,灰砖硌得背疼,他们就在砖上垫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再铺上竹篾席。大哥原本要买草席,可二哥打死不愿睡草席。他们的生父李大河死于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被人打捞起来后放在以前九山山脚下的甸子上时身上盖的是草席;他们那个跟我一样出生在八月十五中秋节,一出生就死了的也叫十五的亲妹妹,身上裹着红被面,红被面外也是再卷了一层草席才入土的。每每看到草席,二哥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想到死亡,大哥无可奈何,只能忍痛花草席的三倍价买了竹篾席。不过,也好在当初买的是篾席,那般三天两头淋雨,若是草席的话,早就报废了。到雨季的时候,衣服似乎永远都晾不干,棉被盖在身上,也总是湿答答的,屋顶的茅草还总是散发着一股新旧融和的霉湿味儿。 茅屋四周不时会响起各种各样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渐渐习惯后,我已经能凭声音判断是何东西了,譬如沙沙声多半是长蛇出没,呼呼声是鸟儿拍翅膀起飞的声音,若是听到脚步声,除了人,也可能是老鼠,我以前不信老鼠能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后来二哥在窑洞旁的石级上撒上灰,第二天一早起来,果真见到上面有老鼠的脚印。 更甚的是,三天两头总有其他的东西登堂入室,不请自来,蟑螂老鼠自不用说,最吓人的一次是我们刚上山的那年年二九,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好在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柴,我们在屋里生起炉火,小茅屋里被烤得暖烘烘的。一家人闲来无事,大眼瞪小眼,于是玩起了扑克,我太小,除了会玩“捡狗屎”*,其它的都不会,只能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瞧瞧那儿,突然,我立定在屋中央,侧着脑袋盯着凉床底下看,一边喃喃自语道:“嗯?花花!”说着,从门后取了扁担,螃蟹似地横着走向凉床,经过哥哥们身边时,扁担一头先撞了三哥,又推了大哥,可他们都沉浸在牌局里,无闲心理会我。我一路推推撞撞,走到床边,先把扁担搁地上,身体趴下,再提起扁担,扁担一头又戳到了背床而坐的二哥,二哥揉了揉被戳疼的屁股,回头问我:“十五你干嘛呢?”“有花花!”我一边答一边把扁担往床底下伸。大冬天里,哪来的花儿?二哥的双眼随着扁担探入床底,这一看,惊得他即刻蹦了起来,那哪里是什么花,明明是一条跟扁担一般粗的菜花蛇,正盘做一团睡觉呢!眼看着我的扁担就要戳到蛇身上,二哥赶紧抓住扁担头,缓缓抽出,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菜花蛇虽无毒,却凶猛得很,惹了它,绝对没好果子吃,更何况是那么大的家伙,只能想办法把它引出去。我至今都还记得,那菜花蛇离开时,尖尖的脑袋出了门,尾巴还在床底下,要不是二哥及时发现,我那天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然而,即便是那么不堪的小茅屋,老天也不愿给我们留下。 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二,为了节省灯油火蜡,一家人吃了饭早早地就睡下了。我还在缠着三哥给我讲故事,外边忽地传来密密麻麻的雨声,大哥跟二哥几天前才刚给屋顶加了几重茅草,觉得应该不会漏雨,没想到一会儿又呼呼地刮起风来,雨越下越急,风越吹越狠。屋外,“呲啦,呲啦,呲啦”,像剥大白菜帮子似地,条条树枝被掰得轻易清脆;稍瞬,“轰……砰”一连两声巨响,那是大树被连根拔起后又被猛地甩出的声音。我如受惊的猫,倏地贴到三哥身上,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突然,头顶呼啦一下,一片茅草给骤然刮飞,屋子摇摇晃晃起来。大哥只道:“不好!”即刻拉上三哥,二哥也抱起我,飞似地奔出茅屋,拼命地朝窑洞跑,可是,临到洞口时,二哥却乍然止步,双眼惊恐地盯着前方,似乎里面坐在个凶猛的红眼妖怪。大哥见状,大喊道:“二虎你不要命啦!还杵着干啥?快呀!”二哥却像中了邪一般,抱着我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大哥没办法,只能先把三哥安顿好,回来把我接过去,最后,连拖带拽地才把二哥拉进洞去。 自那次窑洞坍塌,父亲意外过世后,二哥便再没进过窑洞。重建土窑时,二哥搬砖、担泥、搅拌浆水,重活基本上都他一个人包了,可唯有一件事他不做:进窑洞。大哥知道他有心病,也不逼他,要不是那场几十年不遇的猛烈台风,情况危急,大哥也不会拖他进去。土窑依山坡而建,一来省钱,再来也更牢固,窑洞越往里越窄,高度也越低,最里只能放一层,八个饭碗,窑洞全长不过三十米,万幸当时没烧窑,我们四兄妹才有一个容身之所。 窑外宛然已成炼狱,飓风骤雨如黑白无常,凶神恶煞,口吐长舌,正对着整个陶镇吸魂散魄,所到之处,毁天灭地,势不可挡。树木在肆风中嘶喊挣扎,他们痛苦地扭摆着躯体,疯动魔舞。繁枝败叶,残草断木,铺天盖地,漫天翻飞。一股旋风像摘帽子似地,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们的小茅屋给端起来,哗地甩飞了出去,连一根茅草都没留下。 大哥担心东西吹进洞里,拉着弟弟妹妹尽量往里躲,可二哥依然僵在洞口,两眼直直地盯着窑顶看,黑魆魆的夜里,面对面站着也只能看到个黑影,就算真有什么,也看不清楚。我以前问过大哥:“二哥为什么从不进窑洞。”大哥说二哥怕黑,当下看来,果真如此。本来吓得战战兢兢的我忽地勇敢了起来,忙跑回头,小手拍拍他的背,安慰他说:“二哥不怕!十五会保护二哥的!”说着,拉起他的手拔河似地往里拖,然而,二哥脚底却像挂了个秤砣,每一步都艰难,我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才勉强移了几步。忽然,嘣地一声巨响,二哥下意识地抱住我,弯腰把我护在怀里,过了许久,他才敢挺直腰。没有东西砸下来,窑顶想必还在,听声音像是从洞口传来的,我们转身看了看,隐约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不知是什么东西砸在洞口上了。“二哥,别怕啊!”难得我还能如此镇定,二哥总算回了些魂,揉揉我的头发说:“二哥不怕。” 早前逃出茅屋的时候太过匆忙,什么都没带,就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三哥跟我两人夜里老是踢被子,都还套了棉毛衫裤,大哥只穿着单衣裤,二哥身上更是只有短裤加一件破了好多个洞的白背心。夜深寒重,我们四兄妹在遗世独立的狭小窑洞中缩成了一堆葱花卷,倚偎在一起。我和三哥人小不知愁,风雨飘摇声中很快就入睡了,两个做哥哥的眉心都打成了死疙瘩,想着这阵该死的风把我们吹得一无所有了,天亮后该怎么办? 那时候没有电视,也没有天气预报,台风来得毫无预警,离开时也不打一声招呼。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雨也住了,晨曦慢慢潜入窑洞,二哥终于看清了堵在洞口的东西:一棵斗碗粗的松树横在洞口,大部分的枝条已经被风折断,剩下满树的尖刀利器,若不是我拖着他挪了那几步,他那条小命多半已经挂在上面了。 台风过后,一片狼藉。 一夜间,世界被蹂躏得错了位,眼见之物七颠八倒:根不在土里,叶不在枝头。茅屋后的那窝幼鹭被打得四散,大半都葬身泥里了,活着的不是摔伤了皮肉,就是折断了脚骨,湿透的羽毛贴在身上,连啪哒翅膀的力气都没有,我拾起它们,死了的埋在山坡上,将死不死的养在窑洞里。小茅屋已经被夷为平地,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无一留下,我们四兄妹漫山遍野地找,却只找回一口被撞得歪了嘴的大铁锅,一床挂在岩石上,湿漉漉的棉花被和一条压在大树底下的单裤,裤子浸在黄泥水里一整晚,已经成了泥浆裤,我还是很庆幸,嘻嘻乐着说:“这下,二哥终于不用再光屁股了!” 台风虽然带走了我们的茅屋,也总算给我们留下了点东西:山石困住了好些飞禽走兽,除了受伤的鸟儿,我们还捡到四只山鸡,三只野兔,另外还有一头足足一百八十斤重的黑鬃毛大野猪,二哥看到它的时候,它被压在一堆石板下,已经奄奄一息了,多半是黑夜里它被惊得横冲直撞,倒霉撞塌了采石场的石堆,这才丢了命。一头足膘的土猪能卖一百块上下,按理说野猪价更高,可大哥跟二哥把猪抬到西街杀猪佬于远雄那儿时,于远雄像选空姐似地,对那野猪一顿挑剔:猪太瘦,肉不肥;嘴太尖,皮太黑,最主要的还是一头死猪,最多值三十块。二哥眉一横,生气地说:“不卖了!大哥,咱抬回去自己吃,正好熏腊肉过年!”大哥好说歹说,才把二哥拉住,请于远雄再加点儿。于远雄看二哥气得眉毛倒挂,不像是说说而已,忙给自己搭了几级台阶,作势摸了摸猪肚子,说道:“这猪倒好像还没死透,这样吧!看在我大哥,你爹刘大碗的份上,大家街里街坊的,我就做个人情,再加十五,实在不能再多了,再多你叔我可真就要倒贴钱了。”哥哥们虽然明知道人家欺负他们年少,可当下他们跟那头野猪一样是任人宰割的肉,迫于眼下家里的境地,住的地方且先不论,吃穿用度样样都要钱,四十五块起码能解燃眉之急,只能认了。 多年以后,每次打风,我们总会想起那头悲催不幸的猪,若没有它,真不敢想象那年台风后接下去的日子要怎么过。 12. 奢华舒适的小木屋 经历了那场飓风,大哥二哥都觉得茅屋是决计不能再住了,可砖瓦屋我们铁定是盖不起的,正在两人抓破脑袋没主意的时候,窑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建筑工地的大师傅。大师傅一身青布衣,国字脸,络腮胡子,眉毛像两把利剑,坚韧有力。也许是长期在工地的原因,他的皮肤黑得发亮,当然也没亮得像灯泡,但在黑夜里能定位。 大哥的第一反应是二哥肯定又惹事了,二哥却是一头雾水,酒厂不是已经完工了么?难不成出了啥事儿? “大师傅,您怎么来了?”二哥四下扫视了一大圈,总算找到一个大木桩,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有些难为情的说:“实在不好意思,前两天打台风,我们的房子被刮走了,凳子也不知飞哪儿去了……” “行啦!坐哪儿不行?没那么多讲究。”大师傅大名孟建桥,孟家庄人,跟我的表亲们住同一个村子。 他随身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唇上,环顾四周后,又把烟拿了下来,叹息一声说道:“好久没遇上这么狠的风了,我上一次见还是二虎你这么大的时候。那会儿大多都是茅草屋,风一刮,几乎整个村子都没了,死了好多人。”他没提的是,他爹也是那好多人里的一个,作为长子,十三岁的他自那日起便挑起了整个家。 “镇上好多房子也被砸破了屋顶,大师傅,你们家没事吧?”大哥一边叠柴,一边问。 “我那房子结实着呢!风再大也没事儿!”大师傅言语中透着自信,他盖的是平房,不像瓦屋,一砸准裂,再说,他可是大师傅呢!要是他自己的房子都一吹就倒,谁还敢找他盖房子?“你们啥打算?也不能总住在窑洞里呀?” “我们……还没想好。”二哥踌躇道,“那个,大师傅,正巧您在,想讨教一下,若是搭一间结实点儿的木屋,得打多深的地基?” “那得看多大一间,怎么着也得到实土层才行。”大师傅捞出火柴给自己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一串烟圈,我把那视为一项技能,因为大部份人喷出的烟跟烟囱差不多,定义不出形状来。 二哥看了一眼正在整理木柴的大哥,又看了看在不远处玩的三哥跟我,“够我们四个住就行!”他说。 “木屋倒是个不错的想法,只要木料足,花不了多少钱。”大师傅左右看看,满山都是东倒西歪的树木,想来是不缺的。 五代以上居于陶镇的人都拥有一片山林,老刘家的祖先是陶镇开荒牛,山林面积比一般人家大,揭不开锅的时候,大哥二哥还砍了木材去集上卖。这一场风下来,树木倒的倒,歪的歪,不用的话也只能拿来做柴火。 大师傅走到原来茅屋的位置巡了一圈,说道:“你们原来这地儿也特小了,要盖就盖个大的。” 二哥苦笑着说:“我跟我哥能整出原来那么大一间就不错了。”他在工地干活时,偷偷看过师傅们怎么搭棚子,寻思着跟大哥两人自己试试。 “你小子不会以为盖个木屋跟小孩过家家一样简单吧?就你们倆,盖到猴年马月去?”大师傅毫不客气地说。 二哥挠挠脑袋说:“我们想着先搭个三角棚,只要结实就行,就怕风一刮又倒了。” “又不是住一天两天,三角棚哪是长久之计?”大师傅把烟屁股扔到地上,一脚踩在上面毫不留情地旋转蹂踏,好像那烟屁股跟他有仇,“这样,赶明儿,我找几个人过来,先把架子搭上。” “不,不,不,不用,大师傅,我跟大哥自己慢慢搭就行,不敢麻烦大师傅!”二哥忙摆手。 “你是担心钱吗?”大师傅盯着二哥。 二哥低下头,老实说道:“不瞒您说,眼下,我们确实没钱。” “我说要收你钱了吗?”大师傅没好气地说。 “那就更不行了!” “我可不白给人干活!我看你们这儿木材多,而我那边新工地需要一批玄皮条子,正好我帮你盖两间木屋,你给我两车上好的木材,谁也不欠谁。”大师傅一脸严肃,不容分说。 “两车木材值不了多少钱……”二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师傅,您今儿是来找木材的? “哎呦,瞧我这记性!”大师傅一拍大腿说,“是这样!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酒厂酒杯投标的事儿吗?你后来有没有送酒杯过去?” 二哥一听,耷拉着脑袋说:“别提了,我大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好不容易赶出来一套杯子,谁知,到酒厂临时办公室门口了,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全摔坏了,没赶上标。” “全碎了?一个没留?” 二哥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说道:“应该都碎了,我还借了工地的扫把,清扫了碎瓷片。” “那就奇怪了……”大师傅一脸疑惑。 “咋啦?” “听说上个月,市里领导到酒厂参观视察,有个官挺大的无意中见守卫室桌子上放了个酒杯,拿来看了一下,顿时喜欢得不得了,说是跟个啥古董有七八分像,问是哪儿买的,如果有完好的,他愿意花五十块钱买一套。守卫员说他几个月前路过临时办公室,见排水沟里有个杯子,便捡了起来,虽然缺了个口子,可他瞅着挺好看,就捡了起来,平时拿来调糨糊,贴通告。掉在临时办公室门口的,十有八|九是参加投标的人,可厂长问了一圈也不知是谁家的,后来好几个窑洞还照着做了,可都做不出原来的样子。我昨天听说时,突然想起你之前也参加了投标,想着那杯子会不会是你家的,所以过来问问。”大师傅似有惋惜,突然又补充说:“对了,听说那杯子上画了几只鸡。” “咦?这么巧?我那天送去的杯子上画的也是鸡。”二哥怕自己记岔了,又转向还在收拾柴火的大哥,扬声问:“哥!我们上回送去酒厂的杯子上画了啥?” 大哥一面把树枝折成差不多两尺来长的树段,一面答:“画了啥你忘啦?公鸡、母鸡、小鸡、蜈蚣还有花,咋啦?” “花!没错没错!听说也有花!”大师傅激动地说。 二哥陷入了沉思,须臾,抬头望着大师傅,猜测说:“大师傅,您说有没有可能当时滚了一个进排水沟,我没留意到?” “肯定是这样!你被撞倒了,杯子摔地上了,等你坐起来,发现杯子碎了,嘿!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掉沟里了!”大师傅打快板似的,好像他目睹了整个现场。 “当时撞倒我的是赵建成他爹赵高兴,虽说杯子碎了,他应该也看到了上面的花样,您刚才说酒厂厂长问了所有投标的人,都说不知道,搞不好还真不是我们的。”二哥有些迟疑地说。 “赵家?上次中标的就是赵家,听说他们家是第一个照着那杯子重烧了没成功的。”大师傅想了想说,“虽说,咱不能把人往坏里想,可这世上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多了去了,谁也说不准。再往另一边儿想,兴许他真没仔细瞧呢?不管咋地,据说那杯子现在还在保卫室里,你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经大哥自己鉴定,那只缺了口的杯子确实是他烧的。当时他试了好多个杯都不满意,突然想起父亲曾经提过,自古以来,最好的酒杯当数明代成化年间的鸡缸杯,大哥翻了父亲留下的款式花样册子,照着上面的杯形制胚,再跟着花样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听说找到酒杯原主,酒厂秦厂长让保安员赶紧请人去厂长办公室,可当大哥站在他面前时,他怎么都不敢相信,陶镇十几家大窑都做不出来的酒杯,竟然出自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之手。他指了指办公桌上的酒杯,问大哥:“这杯子是你做的?” “是!”虽说第一次见领导级的人物,大哥却半点不怯场。 “口说无凭,有什么证据?”秦厂长又问。 “要啥证据?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我还能撒谎不成?”大哥是个直肠子的老实人,一句话反而把秦厂长问倒了。 大哥的话虽不大中听,也挑不出啥错,大抵是那种不大会变通的,可这样的人也多半是闷头干实事儿的,这倒给了秦厂长几分信心,“那你能再烧出一套一模一样的来吗?” “能!”大哥答得干脆。 “多久?”秦厂长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跟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对大哥这样的,能用一个字沟通就不要浪费第二个字。 “七天。” “多少钱?”秦厂长快人快语。 大哥刚要开口,站后边的二哥却一步向前,抢先答道:“不要钱!” 不要钱?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秦厂长把眼光移到二哥脸上,“你是谁?” “我叫二虎,他是我哥。”二哥不慌不忙。 秦厂长点了点头,又问:“不要钱那你们要什么?” 大哥看向二哥,二哥像是早有准备,从容地说:“如果我哥烧的杯子令厂长满意,那下次酒厂若还需要酒杯,希望能让我们来做。” 秦厂长哈哈大笑,心道这小子够聪明,一套酒杯本值不了多少钱,若是价开高了反而显得贪心,不如卖个人情;只要收了他们的酒杯,就是认可他们的实力,那将来从他们窑里买酒杯也名正言顺,再者,他堂堂一酒厂厂长,总不会在两个孩子面前失了信誉。 “行!只要你们能把这套杯子做好了,今年过年的五百套生肖酒杯就是你们的了。” “多谢厂长!” “先别谢我,先把杯子做出来再说。”秦厂长微笑着说,转而又问,“你们这么年轻手艺就这么好,跟谁学的?” “我不会,我哥是跟咱爹学的。”二哥看大哥没有要答话的意思,替他答了。 秦厂长扬起了眉,“那你爹呢?岂不更厉害?有机会可要见识见识。” 二哥默了默说:“咱爹……已经不在了。” “哎呀!那还真是可惜。” 一侧的保安员趁机开口了:“厂长,您是外地人,可能不知道,他爹可是刘大碗,刘大碗的烧瓷手艺在咱陶镇可是这个!”保安员竖起大拇指。 “原来是虎父无犬子呀!那七天后,等你们的杯子!”秦厂长看向二哥,“这次可别再摔啦!” 二哥满口答应下来。这一次,绝不能再摔了。 第七天,一套侈口浅腹,精致隽秀的鸡缸杯准时呈到了秦厂长面前。胎体轻薄通透如蝉翼,釉面光滑莹润如美玉,青花底釉柔和雅致,亮丽斗彩趣意盎然。且不说那透亮得可以用来做灯罩的杯子需要哪般技艺,单单那游刃有余的笔触和那淡妆浓抹,相得益彰的混色技法也足以让许多学艺多年的美术生自叹不如,而所有这些,仅出自于一个不到十七岁,只有小学毕业的大哥之手。 秦厂长在瓷器上算是个外行,可见了杯子也觉得爱不释手。“听说十年前,一只真的古董杯在香港拍卖会上,卖了五百多万港币,真是比金子还值钱呢!” 大哥听了不置可否,于他来说,五百万也好,五毛钱也罢,终究不过一套酒杯,难不成五百万的酒杯装的酒会出奇地香?话虽如此,这套酒杯却让毫不起眼的大哥有了些许名气,市里几家卖高档瓷器的特地找大哥给他们制作仿古瓷器,一根筋的大哥不明其理,干嘛非得模仿古代的?他们大笑着说现如今的人啊,追求的是文化品味,像大哥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乡巴佬是不会懂的。 大师傅言出必行,领着八个人花了三天时间,为我们搭了一座精致的小木屋,山上潮湿,木屋离地两尺而建,屋子四周还留了一圈走廊露台,一来可以减少鼠虫直接进屋,二来方便晾晒衣服什么的,夏天还可以坐坐乘凉;木屋顶上盖了雨布又加了石棉瓦,再也不用担心漏雨的问题。对于住了近两年茅草屋的四兄妹来说,那木屋无异于宫殿,奢华又舒适。大师傅真心帮忙,说太多感谢的话反而见外,大哥二哥只能选了上好的木料,扛到山下,给大师傅装了满满两卡车运走,至于人情,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还上。 为了方便买瓷器的客人上山,大哥在九洞桥路口竖起了“大碗瓷器”的大招牌,一路做标志到我们漂亮的小木屋栅栏门口,以一个四四方方的,打磨得不怎么平整的牌匾作为那条道的终点,牌匾上刷了一层薄可见底的白色油漆,只为了能稍微凸显上面的内容。正中央是“大碗陶瓷”四个狼毫大字,四个角落里还有四个小小的名字,左上角是“大龙”,右上角是“二虎”,左下角是“三桥”,而右下角的有些不一样,因为我还不大会写字,但我又不想让哥哥们代笔,所以自己写了个歪歪扭扭的“15”。自此,日子虽然依旧清贫,可总算不再吃了上顿愁下顿,那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13· 大哥列的单子 雨后新晴,一切都明亮干净,就连山路上的泥膏都出奇的细腻,跟陶瓷厂泥料大师傅练出来似的,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下泛着柔光。放眼整个九山,虽然也有不少松树和松柏类的长青树,此刻依然绿得跟圣诞工厂里的塑料圣诞树一般,足够为眼保健操后提供绿意,可大部份树都已经成了秃子,午后无风,世界纹丝不动,像是电影突然被卡在了某个冬日画面,苍凉,静止。 我站在院中央,面对着一幢顶特别的两层小洋楼:红砖墙,白色窗,两层屋顶上都盖着仿古树脂青瓦,装饰是顺带的,主要作用是拿来风干肉菜:一楼屋檐下左边挂着一排长条形的酱色腊肉,右边是一头猪的小肠充的胀鼓鼓的暗红色腊肠,二楼屋檐下由左到右悬着的依次是大头菜,黄花菜,长豆角,五色菇,萝卜干,红薯干,红辣椒,最右边的是茄子,大部份的陶镇人都习惯把茄子切四瓣,架在竹篙上晒,嫂子总与别人不同,她喜欢用麻线把茄柄一个个串起来,炮仗似地晾,冬天里把晾干的茄子切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跟豆豉肉丝一起煸炒,那个香啊!想起来都满嘴的口水。 小楼前后伸出两个七尺见宽的大露台,前瞰水,后观山,水看腻了回头瞧瞧山,山瞅烦了再去望望水;夏天可以喝茶乘凉,冬天可以吃酒烤肉,但凭君意。 墙根轟出一株丈许高的木芙蓉,枝头挂着几朵粉红色的芙蓉花,广东地区的木芙蓉大多单薄,单瓣双瓣的居多,然而,陶镇的木芙蓉却层叠交错,娇艳动人堪比牡丹,牡丹花瓣向蕊伸展,而陶镇木芙蓉却自由随性,花瓣方向杂乱无章,自成一派,别有一番美丽,不用说,这肯定是大哥为钟爱粉红的大嫂种的。后院辟出来一片菜圃,沿着山坡爬了约莫大半亩,里面小葱、小蒜、芫荽、大白菜、小白菜、包心菜、胡萝卜、白萝卜,清香馥郁,生机盎然,与园外的九山宛然是两个世界,就像是贫瘠的黄土高坡上无端冒出来一片绿洲。 细看之下,山坡上还蔓着一坡枯萎发黄的红薯藤。 “二哥,那红薯该挖了吧?”我说。 正巧大嫂映香从外边儿回来,接了我的话:“是该挖了,就等你回来挖呢!” 我回头一看,大嫂大包小包的两手腕上都是包,整个上半身只留下个脑袋在外边,二哥忙向前帮忙:“嫂子,给我吧!” “这些先搁洗衣台上!”大嫂把左手的东西给二哥,下巴朝院门右侧抬了抬,我这才注意到那院落一隅还有个三角棚,棚下摆着十公斤容量全自动洗烘一体洗衣机,靠院墙挖了压水井,井旁砌了个三尺半宽的四方水泥蓄水池,池侧搭着半人高的天然青石洗衣台,台面很大,我张开双臂都够不着边。 我也向前一步,取下嫂子右手腕上一半东西,笑着说:“嫂子,你该不会是把半个陶镇都搬回来了吧!这么多,都放哪儿呀?” “放哪儿?放你屋里呗!反正你也不回来,空着也空着。”嫂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忙揽着嫂子的胳膊撒娇:“别呀!嫂子!我这不回来了吗?” 当年二哥参军去了,大哥一个人忙里忙外忙不过来,那时还是姑娘的映香姐姐三天两头来家里帮忙,豆腐老王,也就是嫂子她爹怕外人说闲话,用他自己的话说:虽然他打心底里不满意这门亲事,且不说我们家穷得上没半片好瓦,下没半张好榻,就大哥那半天放不出个响屁来的木纳性子也让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无奈女儿喜欢上了,他也没办法。另一个原因是嫂子比大哥长了三岁,那会儿姑娘家二十四岁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再熬两年都成老姑娘了,反正迟早的事,宜早不宜迟,所以草草选了个日子,简简单单地就把婚事给办了。嫂子嫁过来的时候我才十岁,对于我来说,大嫂不止是大嫂,也是半个娘。 “这还没买齐呢!你瞧瞧,这是你大哥给我列的单子。”嫂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白色小方块儿递给我。我把小方块儿打开,那是一张从数学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的字甚有剑拔弩张之势,一笔一划遒劲有力,是大哥写的没错。大哥书念得不多,外表瞅着木纳寡言,腹中尽是锦绣,不仅字写得极好,水彩画也是一把好手,大哥说那都是爹教的。以前三哥说我学习不用功,我回嘴说:“很多东西不是光用功就可以的,你瞧咱大哥,很多学书法的字儿都比不上他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学东西是要靠天份的。”为此我还被二哥训了,“谁跟你说大哥没用功了?大哥一个人在窑洞口练字画的时候你还在舔鼻涕,尿裤子呢!” 我细看纸上的内容,只见上面纵横挥洒着: 菜: 1.红参枸杞炖竹花鸡,多加红枣 2.排骨两条,加姜片、蒜头、豆豉爆炒后,放入五色菌焖透,出锅前一定要洒一把葱花 3.芋头切手指厚的三角片,裹鸡蛋面油炸,再调一碗酱油辣椒面,加蒜末,注意少点辣子,多点蒜末 4.猪油渣蒜瓣炒黄芽白 果子: 1.苹果,越红越好 2.南方蜜橘,选小个儿皮薄的 零嘴儿: 1.小麻圆,东大街柳树婆家买,要现炸的 2.发糕,不要切片的,要杯形的 3.桂花糕,绿豆糕,西渡口驼子家买 4.猫耳朵,你娘家隔壁的隔壁那家铺子买 5.玉米棒子,爆米花,桥边黑老二那儿买,泡筒要一半黄一半品红,再加几条白的也行 6.……” 鸡汤里的红枣,五色菇里绿色的葱花,清甜的黄芽白,所有这些都是小时候的我喜欢的。南方蜜橘选小个儿的,不仅是因为小的甜,还有一个关键的原因是一样的重量,一样的价钱,小橘子数量多,一天一个,能吃好多天;柳树婆家的小麻圆,香香脆脆的小圆球上裹着密密麻麻的黑白芝麻,五个一串,哥哥们一人一个,我两个。 我从一个密封袋里抽出一白一黄一品红三条玉米棒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真好吃!”我说。 这要是搁以前,非过年过节,平日里可是很难吃得到的。快过年的时候,打爆米花的大师傅扯着嗓子眼儿在集上那么一吆喝:“玉米棒子爆米花呢!打爆米花呢!”不消一会儿,黑乎乎的海军大炮似的爆米花机前便排起了长龙,有人手里提着大米,有人提着玉米,半斤到两斤的不等,有的喜欢爆米花,有的喜欢大米泡筒,玉米棒子,家境好些的会多带两勺白糖,没条件的就只能由着爆米花师傅的心情或多或少加点儿糖精。轮到我的时候,我总会在大炮爆炸前先跑得远远的,等那“嘭”的一声巨响过后,才跑回去,看着师傅把炮筒或米花装近大尼龙袋里,再跟三哥一起喜滋滋地抬回家去。 苦日子过来的人都是吃多少买多少,从不浪费,今日大哥可是下血本了。 “嫂子,咱家发财了么?”我微笑着问。 我看单子的空档,嫂子已经把大包小包分门别类,该摆伙房的摆伙房,该放堂屋的放堂屋。 “我早上也这么问你大哥来着,平日里抠得半个子儿也舍不得花,今儿个咋这么豪气了呀?” 我一本正经地说:“大哥肯定赚大钱了!” 嫂子毫不留情地拍了我肩胛骨一掌,笑着骂道:“你个没心肝的!就这么想你大哥的好呀!越大越没良心。” “嫂子瞧你这话说得,良心这玩意儿又不是皱纹,还能随着年龄增长?”我跟嫂子贫嘴。 大哥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买那么多干啥?你有几个肚子几张嘴?”他一辈子省吃俭用,可只要力所能及,却从没省过我和三哥。 “合着你从小到大就没良心?”嫂子嘁了一声说道,“你大哥说你瘦得皮包骨了,心疼得整宿没睡,坐在床头列了这个大单子,让我整点好吃的给你补补!昨夜里你回来得晚,我没瞧见,来!让嫂子好好瞅瞅。” 嫂子掰过我的脸蛋看了看,又退一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里啧啧个不停,突然使劲在我的胳膊上掐了一下。“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咋连个饭也不会好好吃呢!” “哎呦!疼!疼!”我夸张地大叫着把胳膊肘横到了胸前。 “你还知道疼啊!都只剩下骨头了能不疼么?”嫂子又揉了揉我被掐的地方,“饿了吧!想吃点啥?嫂子给你做去。” 我摇摇头说:“二哥买了油渣米粉回来,刚吃饱了,他说带我到附近看看。” “那去吧!好好认认路,回头出去找不着家可就闹笑话了。这几年呀,这地方可大变样啰!” 14· 四方天井里的日子 走出院墙,我又回头立定在铁门口,一边嚼着玉米棒子,一边怡然自若地欣赏我家的新屋。 嫂子嫁过来的时候,二哥去当兵了,他退伍归来后,原本就挤挤巴巴的小木屋便更不够住了。后来,大哥和二哥俩人商量了一下,在木屋旁边盖了座青瓦房,瓦房不大,四四方方的,一条三尺六宽的通道连接着前门和后门,后门的左手边是大哥大嫂的卧房,右边那间是为他们将来的孩子准备的;前门的左侧是堂屋,右侧以堂屋为单位,分成均匀的两等分,靠门的那一半是伙房,另一半则是一个四方天井,天井中央摆了个大水缸,水缸里漂着半缸碧绿的浮萍。陶镇大部分人家的水缸都是棕黄色的粗土陶,可大哥烧的是晶莹剔透的白瓷,上边还画着栩栩如生的荷花和我喜欢的长尾巴师公鱼,大哥原想着给我养几条鱼,可我说什么都不愿意养,也不许别人养。六岁那年,我养过三条世界上最好看的师公鱼,鱼尾巴摆起来跟扇扇子似的,我花了无数心思装扮鱼缸,天天去井里扯最嫩的丝草喂养它们,可最后还是留不住。既然无论如何都是死,又何必徒费心力?从此之后,任何比我死得早的宠物,我都绝不再养。嫂子觉得水缸空着也是空着,每次遇到便宜又新鲜的鱼,就买几条回来放在里面养着慢慢吃。 青瓦房建好后,我和二哥还有三哥仍旧住在木屋里,准确来说应该是睡在木屋里,因为吃饭、看电视、下棋玩扑克什么的都是在青瓦房堂屋里进行的。青瓦房里,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一方天井。那就像一个天然剧场,每天每时每刻都上演着不同的情景剧。天晴时,阳光从一方无声无息地移到另一方;微风细雨时雨声滴滴答答;大雨的时候哗啦哗啦,有时候还雷电交加,就像交响乐一般。最有趣的一次是雨点敲打着浮萍,嫂子买的两条大鲤鱼倏地上演了一出鲤鱼跳水缸,离了水的鲤鱼在天井里叭叭叭地又蹦又跳,滑稽又好笑;冬天下雪的时候,一家人坐在堂屋烤着火红的炉火,天井里纷纷扬扬一片雪白,又是另一番风景。 算上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加上在深安市的六年多,我已经七年没回过陶镇了。我记性一向不好,都快把这个地方忘得一干二净了,真不敢相信,眼前的小洋楼是我们的家。昨天夜里太黑,只能瞧见它的轮廓,这会儿看着,我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二哥,这屋真是咱家的?” “别人都说咱家这房子整得像灵屋呢!”二哥两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也仰望着那两层建筑,展开刘二虎标准的二痞子式的坏笑。 我不以为意,满不在乎地抬了抬下巴,“那也是好看的灵屋!” 出了院子,走下七级石阶,十米开外,北向是一个车库,车库里有一辆白色东风,车库旁一棵双人才合抱得过来的大樟树,光秃秃的树枝张牙舞爪地刺向了天,似要把天空戳出一个个的窟窿眼来。我身旁有一丛落了叶的灌木,瞧着就是一丛柴火,我习惯性地捏着一根干枝,轻轻一折,咔地一声就断了,又干又脆,若是扔进火炉子里,定然烧得毕剥响。不知哪儿来一只灰麻雀,倏地从我眼前斜刺里飞过,落在右边的梨树上,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什么。 那年,小木屋盖好后,大哥在后院栽种了两棵梨树。春末,百花凋谢的时候,梨花开了,团团簇簇,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那不是花,是打棉被的大师傅把一蓬蓬雪白的棉花弹到了树上。秋天,梨子的皮还绿着,腿长脚长的二哥就时不时爬上树去,选一个当阳的黄屁股的摘下来,切开了全家一起尝,刚开始的时候都涩得很,等到香甜可口的时候,树上的梨已经被我们尝掉了一大半。熟透了的果子,风一吹就掉地上了,也有些是被鸟儿啄落的,我常做的事情就是提着竹篮在树下捡梨,掉一个捡一个。多年后,一家人坐在青瓦房堂屋看电视,电视里有一个虔诚的教徒说她从不吃有生命的东西,水果只吃树上掉下来的,我不假思索地反驳:“谁说从树上掉下来就没生命了?再说,被风吹下来的,被鸟儿啄下来的,跟用手摘下来或者跟竹篙打下来的有区别吗?” 三哥答得一本正经:“有啊!最本质的区别就是自然因素和人为因素。” 我扁了扁嘴:“叫我说,这姑娘就跟三哥你一样——挑嘴儿!但凡掉地上的,只要不是腐烂得不能吃,百分百比树上摘的甜。” “好好的怎么又说到我头上了?”三哥无奈地道。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笑眯眯地瞅着三哥,“要不今晚上煮个鸡蛋,我吃蛋白,你吃蛋黄?” 记得有一次,大哥在集上幸运地卖出了所有的碗碟,却让一群地痞流氓把钱抢得一分不剩,我们四兄妹连喝了三天的米汤水。后来,二哥不知从哪只可怜的鸟那里掏了一窝鸟蛋,我饿得连蛋壳都想一起吞了,可到了三哥那儿,依然只吃蛋白。 “别老拿蛋黄说事儿!”三哥的声量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贝,蛋黄于他确实是个事儿。 “那咱不说蛋黄,说鸡杂,要不说猪红也行,或者……”我得寸进尺,越说越得意,要列举三哥不吃的东西,我能兜出一箩筐。 三哥马上举手投降:“得,得,得!你赢了!看电视!” 每次我跟三哥斗嘴,大哥和二哥从来都只在一旁笑着看戏,绝不参和,反正结局都一定是三哥认输。 过了十几年,两棵梨树都已经水桶一般粗了,我拍了拍树干对二哥说:“都说果树越老,果子越甜,咱家这梨,是不是跟蜜一样甜了?” “是不是跟蜜一样甜你不知道吗?”二哥反问我。 “我怎么知道?这么多年都没吃了!”我嘟囔道。 “你没吃?”二哥盯着我。 “我啥时……候?……”我突然想起,今年中秋节他去深安的时候带了梨,当时我还以为是他买的呢! “好吃吗?”二哥挑了挑嘴角。 “哈哈!原来是咱家的梨呀!我说怎么那么不一样呢!清香扑鼻不说,还甜得跟蜜似的。” 二哥斜觑了我一眼,摇摇头大步流星地自顾朝前走了。 15· 陶镇变陶县 我看了会儿门前的老梨树,一回头才发现二哥已经走远了。 “二哥!你等等我呀!”我赶紧追上去。 从院门口到马路边是一个三十来米的斜坡,我追得急,近路口时,突然刹不住脚,好彩二哥提前伸出胳膊拦住,我才没冲出马路去。 “瞎跑什么?好好看路!” 我扶着二哥的胳膊,稳住脚底,盯着路面看了看,一脸浮夸地说:“哎呦!修高速公路啦!”话音未落,一辆火红的低底盘跑车呼啸而过,在转弯的地方还展示了一个漂亮的鲤鱼摆尾,二哥咻地吹了一声口哨。 “保时捷9-1-1,羡慕啦?”我对车没什么研究,可这辆我认得,我离开公司的那天,前同事陈翰就是开了这车送我回公寓的。 二哥?了一声,一边向早没了保时捷踪影的方向眺望,一边说:“羡慕什么?前几天还见人开宾利呢!” 我伸开手掌在他眼前上下晃了晃,“别看了,跑远啦!” 他一把拍下我的手,说道:“我不是在看车,我看车里头的人。” “人?什么人?认识的?”我满脸问号。 “不确定,好像是胖子。” “胖子?跟你一起参军的胖子哥?他发达啦?”胖子哥跟二哥是同学,他们曾经同桌多年,两人还一起去同一个部队当兵,是非常亲密的兄弟。 “他老爹开了个大酒店,瞧见没?那边最高的那栋楼就是他家的。”二哥指了指城中一栋高大的绿色玻璃建筑说道。 “气派呀!这么看来,那辆车对胖子哥来说是小意思。”在我的记忆里,胖子哥花钱一向豪爽。“怎么?你也想换车了?” “干嘛换车?我那车可是风神,风神知道吗?”二哥一脸认真。 “知道,名牌!”我全力配合。 “知道就好!” 我们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九河边。 蜿蜒曲折的九河隔开了对岸的老陶镇和我身后的九山,然而,九河之名却不全因为九山。九河的源头来自距离陶镇三十里外九个大小不一的清潭,清潭水比韭菜汁还绿,深不知底,传说潭下有条暗河,河里住着九条龙,所以唤做九龙潭,无论天气如何干旱,清潭水都源源不断,养育着世世代代的陶镇人。暗河涌动之时常有水患,陶镇人便在潭前筑起了高高的水坝,河水源于九龙潭,又流经九山,是以取名九河,水坝便叫做九河大坝。 曾经的九河两岸布着两床五彩斑斓的鹅卵石,如今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为了弯曲而有意人工弯曲得别扭的行人道,道口竖了个路牌,牌上写着三个挺矫情的字:情人路。我扁扁嘴,心道没情人的还不能来了么?正想着,迎面走来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身穿蓝白相间情侣外套,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热恋中”仨字儿。 “哇!咱陶镇可真是日新月异,今非昔比了呢!”我跟二哥沿着九河情人路向城区方向慢慢前行,此时正直九河枯水期,道路高出河面一大截。 “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这个地方两年前就已经升级为县,改名叫陶县了。”二哥慢条斯理地说。 “这不是还没习惯嘛!”虽说镇晋级成县听来是好事,可我却莫名地有些失落,比起陶县,我还是更喜欢陶镇这两个字儿,也许只是不习惯,毕竟陶镇叫了二十几年。 二哥指了指河对岸的老陶镇说:“只有对面那片儿还叫陶镇,后面再加一个字:区,陶镇区;我们现在站着的这片叫荣新区。 我看了一眼老陶镇,又转身看了看九山。 陶镇四面环山,九山只是其中之一,与九山相连的是八座连绵逶迤的山峰,从河对岸望过来,整个山脉活像一条巍然盘踞的神龙,陶镇先人故而为其取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名字:龙脉。龙脉又按山峰的高矮顺序依次取名,最高的龙尾,海拔近二千米,叫做一山;次高的龙背,叫二山;临河的龙首最矮,海拔不过五六百来米,是为九山。曾经的九山上有九道山涧溪流,一路飞珠溅玉,唦唦地自山顶飞流而下,像九条飘飏的雪白纱帘,一路飘进山脚不息不歇的九河里,现在也全部不见了踪影,连一道都没留下。 从布满爬墙虎,外观浪漫内里寒酸的茅草屋,到朴素实用,围着木桩栅栏的清新小木屋,到正中建有四方天井,四时都有不同风景的红砖青瓦房,再到今日坚固结实的钢筋混凝土乡村小别墅,二十几年间,我们四兄妹住的屋子经历了如同从原始部落到现代文明的非凡过渡,然而文明的代价也显而易见:地还是那块地,地势却远非比从前了。小茅屋曾位于九山半山腰,春花秋叶,夏雨冬雪,无论什么季节,总有风景,或盎然,或萧瑟,或缥缈,或苍凉,站在屋外片刻,哪怕是胸中郁结,也多少能舒缓排遣一些。现如今屋子却掉落到了山脚,剩下这被铲了一半的九山,瞧着就像是据了腿的骆驼,看着莫名地有些凄惨。消失的那一半被一种叫挖掘机的科技工具夷为了平地,平地上雨后春笋一般,竖起了鳞次栉比的幢幢新楼:商场、住宅、银行,政府机关,学校,医院,戏院甚至还有酒店,高高矮矮,密密麻麻。政府把这一片区规划为陶镇新区,而河对岸那片历经几百年沧海桑田,陵迁谷变而来的古老的陶镇现下已经沦落成了清冷寂寥的老城区,不免让老人们感叹。 “那原来的玉竹县呢?还在吗?” “并入五林市了。”二哥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答道。 哈欠会传染,我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我也有点困了,回去吧!” “不去其他地方逛逛了?”二哥问。 我摇了摇头:“差不多了,以后我一个人出来应该能找到回家的路。” 二哥也不勉强,我若想逛,自己也可以,问题只在于我想不想,愿不愿。到现在为止,家里人谁都没问我为什么会来,回来多久,大概觉得这儿是我的家,我想回来就回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当然,跟以前一样,我若想走,也不用留。 穿过马路,回到山脚,我突然想起了件重要的事,“对了,吃人树呢?地都被铲平了,吃人树还在吗?” “你猜!”二哥不着痕迹地瞄了我一眼,好似早料到我会问。 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老觉得我跟那棵树是同类:它吃人,我害人。以前我只要不开心了,就会去吃人树下坐坐,跟它聊会儿天,我认为它听得懂。后来,我发现我每一次去,二哥都会远远地守着我,他大概怕我走上那年年三十那红衣姑娘的老路,把自己给献出去。而我每去一次,他就会偷偷地斩断一条树枝,他威胁吃人树,若是我出了什么事儿,它就不只是少几条树枝那么简单,他一定把它连根拔了做柴烧。 我抿起嘴想了想说:“被铲了?” 二哥缓缓地摇了摇头。 “还在?”我瞪大双眼。 二哥还是摇头。 “莫不是被风刮倒了吧?”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二哥竟然答说,“差不多吧!” “那差的不多是什么?”我越发听糊涂了。 “当时政府是打算要铲了它的,后来孟家庄的人把树给围了起来,扬言‘树在人在,树死人亡’,若要铲他们的神树,铲土机得先把他们全村的人都铲了才行,几次协商不成,就把树留下了。可没过多久,那棵树就开始干枯了,凑巧一阵大风,把它给连根拔了。” 我扬起眉,玩笑似的说:“不是神树么?怎么也这么不经事儿?” “孟家庄的人认为是四周的建筑影响了神根神气,以至于神树枯竭,要求赔偿。”二哥语无波无澜。 “赔了吗?”我问。 二哥耸耸肩,“不知道,反正闹了挺久,孟家庄的老村长还扬言会带来诅咒。” “那现在那地方盖了啥?” “盖了座寺庙和一个宝塔。”到了马路边,路口没有红绿灯,二哥伸出长胳膊挡了挡我,示意我等车过去再走。 “什么?”我一脸疑惑。 “当时,那附近的建筑工地上一连发生了两起事故,死了三个人,正好应了那老村长的鬼话,一时间谣言四起,人们对于那诅咒的传言更加坚信不疑,到后来有些建筑工人都不敢上工了。最后,不知哪个脑袋好使的家伙提议在原来的地方盖寺庙,建宝塔,一来平息谣言冲突,二来还创收。” 我咂舌:“死了三个人?” 二哥点了点头说:“一个架子工不小心从十三楼摔了下来,正好砸在一个路人身上。另外还有一个电工操作失误,电死了。” 我惊讶地盯着他,“你怎么这么清楚?” 他睃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你二哥是开发商之一。” “啊?哦……那……工人的家属……”惊讶升级成了惊吓,我这才想起来,二哥的生意主要是房地产开发、建筑、装修一条龙。 “都解决了。”显然,他不想在此话题上更深一步。 我嗯了一声,说:“不过,八山上不是本来就有寺庙吗?” “八山上的拆了。”一辆迷彩越野车开过,二哥拉着我的手快步穿过马路,“八山现在成了集中的工厂区,陶瓷厂都搬到那儿去了。” “为什么拆呀?”我还是不解。 “那新建的比之前八山那座大了三倍不止,谣传新庙更灵验,旧的没了香火进贡,自然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那孟家庄还在不?不是说神树没了,村子就会灭亡吗?” “不在了。”我们边走边聊,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爬上缓坡,回到了梨树下。 我狐疑地望着二哥,说道:“你说笑的吧?还真那么神?” 二哥像宣读文章一般念道:“孟家庄区域属陶县南郊,又位于九山以南,故更名为九南。”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此偷天换日骗神仙也行?” 16· 回家后的第一顿晚餐 回到院门口,我倏然立定。 二哥进了院子才留意到我没跟上,回头见我像根柱子一样杵在铁门外。“踩到胶水了吗?”他问我。 “我才发现咱家的大门终于有颜色了,琥珀色的,真好看!”我说的是真的,以前的小茅屋就不用提了,严格说起来,那就是几块板,连门都算不上;小木屋的一切都是纯天然木色;到青瓦房的时候,为了省钱,门上也没上油漆。 “好眼神!再瞧瞧还有什么新发现。”二哥讥笑道。 “铁门上也刷了油漆,高级银灰色!”我留意到一株快掉光了叶子的爬墙虎从左边靠山路的围墙爬了过来,又说,“看到没,爬山虎爬上铁门了,再不管管,都得爬到你头上去了。” “放心吧!这世上的生物,除了你,其他的都不敢爬到我头上来。”二哥说完径直进屋了。 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身上背着个比他的背还宽的蓝色书包,从斜坡下不疾不徐地爬上来。 “小海?”自他六个月大我便没再见过他,一晃七年,他都已经是个小学生了。 “姑姑!”小海走向前来,眉宇之间透露出一股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认真与从容,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说,“姑姑怎么认得我?您以前见过我吗?” “我猜的呀!别家的孩子跑咱家来干嘛?”我凝望着小海,心道我们何止是见过!且不看他的五官面相,就连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熟悉感。 小海豁然开悟,小大人似地点点头:“说得也是!” 我注视着小海的眼睛问:“那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呀?” 小海认真答道:“我见过姑姑的照片。” “哪来的照片?” “大叔手机里的,大叔手机里有好多姑姑的照片。” 我恍然大悟,二哥每次去深安看我,时不时地就给我拍一张,我刚开始还以为自己上相,后来才知道那是应大哥他们的要求,说见不着我的人,看看照片也是好的。 非年非节,餐桌上的饭菜却异常的丰盛。大嫂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好像我三年五载没吃饭似的。 “嫂子你别夹了,我吃不了这么多!”我把鸡腿夹给小海,“来!鸡腿给小海!要不然,小海该讨厌姑姑了,一回来就抢你的东西吃!” 小海却微笑着把鸡腿又夹回到我碗里,说道:“姑姑吃吧!姑姑难得回来是客人,再说我也不爱吃鸡腿。” 我自愧不如地叹了口气说:“我咋觉得咱小海比我懂事得多呢?” 二哥调侃我说:“还算有点儿自知之明!” 我佯怒道:“给点面子行不行?怎么着我也是小海的姑姑。” 二哥自顾吃饭不答,嫂子笑着说:“别老顾着说话,赶紧吃饭!十五你吃你的,别管小海,他嘴挑着呢!这不吃那不吃的,由他去!” 我愣了愣,看向小海:“是这样吗?” 小海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啦!我只是不爱吃皮和内脏,还有不能吃酸的,辣的和苦的;另外,太硬的骨头太多的我也不大喜欢。”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还有’再加个‘另外’?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你只吃甜的和咸的?“我下意识地又问他,“鸡蛋呢?你吃鸡蛋吗?” 小海一面啃着排骨一面回答:“我喜欢吃鸡蛋!” “蛋白蛋黄都喜欢?” “以前不喜欢蛋黄,后来知道蛋黄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和矿物质,就慢慢试着吃,现在虽然还是不太喜欢,但也可以接受。” “你那叫喜欢吃鸡蛋吗?话说回来,这点儿你比你小叔稍微好一点儿,你小叔啊!从小到大,一口蛋黄都没吃过。”说话间,嫂子隔着饭桌把一碟酱料搁在我面前,“前阵子忙着没空,豆腐乳没时间做,只有豆瓣酱了。” “啊?什么?”我有一瞬间的失神,全然没听到大嫂的话。 “想什么呢?“二哥用筷头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嫂子说家里没豆腐乳,只有豆瓣酱了。” “好好的你打她干嘛?”大哥叱责二哥。 “就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懂不懂!”我怒视二哥,摸了摸脑袋,转而对嫂子说道,“对不起啊嫂子!都怪你做的菜太好吃,一吃什么都顾不上了!”接着又补充道,“豆瓣酱我也喜欢!” “就你嘴甜!”嫂子舀了碗鸡汤给小海,“过两天天气好了再多做一些豆腐乳,对了,上回你二哥给你带过去的吃完没?” 我跟二哥对望一眼,说道:“倒是没吃完,只是回来的时候搁箱子里,在火车站被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儿撞倒,瓶子摔破了,只能扔了,把我心疼得呀!” 映香嗨了一声道:“不就是一瓶豆腐乳吗?又不是啥值钱的东西,你想吃多少嫂子给你做多少!” “就是!反正姑姑以后都在家,想吃多少有多少。”小海说。 嫂子诧异地看看小海,看看大哥,又看向我。“不去深安啦? 我瞅着小海,小海替我回答了:“姑姑若还去深安,为啥要把没吃完的豆腐乳带回来?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我含笑道。 “是哦!我咋就没想到呢!”嫂子揉了揉小海的头发,爱怜地说,“哎呦!咱儿子真聪明!” 小海把头往一边侧了侧,不乐意地说:“妈!你别老摸我头!” 映香诶诶两声说:“这小子,你妈摸一下你头咋啦?” “他不喜欢你就别摸他!”大哥说。 “好好好!不摸不摸!别把咋儿子的聪明脑袋摸坏了。”嫂子回头对我说,“说到豆腐乳,别的地儿我不敢说,在咱陶镇,除了小海的外公,你嫂子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说着胳膊肘撞了一下大哥,“你说是不是?” 大哥一边吃饭一边囫囵道:“你说是就是!” “啥叫我说是就是?”映香看向我,“瞧瞧你大哥,半句好听的不会说。” 我喝了一口鸡汤,微笑着说:“嫂子,大哥的意思是不管你说什么他都同意你,这话还不好听?” 嫂子细细品味了一下,顿时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