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落》 第一章琼花山 云霁山最古老的秘籍上记载,若要复活一位凡人,需用上古秘宝罗纹流光瓶,齐集满瓶凡间女人的最后一缕气息,再以真气催动,注入凡人体内,方可大成。 而那最后的一缕气息,就是女人的怨气。心里藏着的怨气越大,身体最后那一缕气息就越多。 自五百年前开始,瑶落寻遍人间的每一个角落,只为寻找怨气极大的女人,替她们完成最后的心愿,让她们心甘情愿地交出身体最后的那一丝气息。 她们对世间往往藏着极深的怨恨,愿意用自己的生命,让瑶落附入她们体内,帮她们手刃仇人。 正值阳春三月,略带湿意的风拂过龙祀国南面的琼花山,漫山遍野的琼花一间之夜全开了。 晨光熹微,凝结了一夜的露珠颤颤巍巍地立在叶梢,随着轻拂的微风无声摇曳,再无声破裂。 白如璧玉的成片琼花林海中,隐约可见一间不大不小的农家小院,前院后屋,三件茅草屋并排而立。 和往常一样,瑶落打开卧室的门,去灶间生火做饭。她麻利地撸起袖子,淘米煮上一小锅粥,又去院子里摘了几根黄瓜、胡萝卜和青菜叶。 黄瓜、胡萝卜切成丝装盘,撒上香菜、香醋、酱油,搅拌均匀,一道凉拌菜很快做好了。再起锅烧油,下蒜煸炒,倒入摘好洗净的青菜叶。做完两道菜,锅里的粥也好了。 瑶落舀了满满一大碗粥,用托盘装了粥和两道小菜,往厅堂里走。 粥有些烫,她吃得很慢。 等她收拾好碗筷的时候,院子已经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瑶落手里端着碗筷,脚步顿在原地,视线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微微有些出神。那人一袭白衣,正不疾不徐地从锦翠林中走来,由远及近。 是宋晏啊。 云霁山仙主。 瑶落提步进了灶间,洗净了碗筷,再出来的时候,宋晏已经大摇大摆地搬了张贵妃榻到院子里的杏树下,神色惬意地躺着晒太阳。 “你这院子,我总觉得还缺少了些什么。” 瑶落对他随性指点已经见怪不怪。他每回来琼花山,但凡在别人家的院子里瞧见了什么稀奇奇怪的玩意儿,总要来指手画脚一番。 上回来的时候,他还对她种在院子里的果蔬颇为嫌弃,说村里那王二丫的院子就布置得挺好,诗情画意的。当时他怎么说来着,瑶落想了想,是了,他的原话当真一点不客气,“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白白长了一千多岁。” 唯一的这株杏树还是他那回植下的,说春日可喝茶小憩,夏日阴凉避暑,秋日品蟹饮酒,冬日扫雪烹青梅。 瑶落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菜园子有什么不好?敢情每次来,狼吞虎咽的那人不是他一般。 植就植吧,一株杏树也占不了多少地方,瑶落便由着他去。 宋晏还在絮絮叨叨:“……挖个池子吧,就在这儿。”他指着那一块菜园子,“我去给你抓几条鱄鱼。上回汜泾山仙主做寿,吃过一回,味道十分鲜美。” 瑶落不搭话,入了屋子取茶具。青瓷茶具釉色温润,还是村里的货郎送的,说是感谢她常给村里的人看病。 螺状的小卷叶入了滚烫冒着小泡的水,瞬间舒展成翠绿欲滴的长条,馥郁的香气弥漫于鼻尖。 宋晏舒服地叹了口气,不死心地继续提起方才的话题:“你觉得如何?” 瑶落睨他一眼:“不如何。你来做什么?” 云霁山的仙主什么时候这么清闲了? 她记得,从前老仙主在位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 宋晏如何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不然怎么人人都夸我天资过人,驭下有方?” 瑶落听得直翻白眼。 “神医,瑶神医。” 瑶落与宋晏同时寻着声音望去。 竹编的木栅栏门形同虚设。 不过门外那求助的壮汉,再焦急也不敢往里闯,只是一手扶着栅栏,踮脚往院子里瞧,生怕突兀地闯进去亵渎了神医。 宋晏被“神医”二字给逗笑了,再看向瑶落时,深邃的眸子满是戏谑:“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成了神医。” 瑶落无视他的调侃,快步迎了上去,推开栅栏。 这人她记得,似乎是村长的儿子。 “可是有事?” 男子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黝黑的脸上有些泛红,来的路上他跑得很急,此刻仍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 “我、我叫楚俊,村里来了位贵人,受了重伤,去镇上请大夫又太远了,可否请神医去村里帮忙看看。” 瑶落是半年前来到山上的。 初见瑶落那一日,村里人都以为是神仙下凡了,家家户户跑出来围观,后来村长出来解围,说村民们见识浅薄,让她别介意。 事后,瑶落细细回味起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就觉得不那么是滋味呢? 听完楚俊的话,瑶落有些迟疑,严格来说,她算不上医者,只不过恰好每次村里的百姓有个小病小痛,她手里恰好有药草而已。 楚俊见她不说话,不由得着急起来:“神医可否陪我去一趟?那人奄奄一息,身上都是血,要是迟了,恐怕就不行了。” 浑身都是血,浑身都是血,浑身都是血…… 这一句话反复在瑶落的脑子里响起,她心底不可抑制地出现另一道满身是血的身影。明明知道不可能是他,但瑶落还是心软了,“我随你去看看,我先回屋里拿药。” 楚俊脸上瞬间露出高兴的神情,不知为什么,似乎只要神医肯去,那人百分之百能救活。 瑶落转身往主屋走,半旧的漆木高柜里藏着一个长方形的浮雕花檀木盒子,里面乘着的药丸都是她的宝贝。 出来路过杏树的时候,交代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好勒!娘子路上小心。” 瑶落:“……” 宋晏忽然嚷的那一嗓子,楚俊也听见了,下山的时候一路上欲言又止,偷偷瞧了瑶落好几回,闷闷地想,原来仙女已经嫁人了啊,夫君也长得好,谪仙般的人物。 随即又安慰自己,还好不是个癞蛤蟆,至少在品相上配得上仙女,否则自己心里还不得呕死,这么一想,心里头顿时舒坦了不少。 下山的路很快,莫约一柱香的功夫,二人就已经站在了病人的床前。 村长看到瑶落,露出了与楚俊如出一辙的神情,引着瑶落来到床榻前:“神医,您看这人。” 床上躺着个年轻男子,双目紧闭,满脸是汗,略薄的嘴唇因疼痛而被咬得发白,身上的直缀袍子已经散开,瑶落一眼看到了好几处血窟窿。 她打开一直携带的檀木盒子,从中取了一枚小指甲大小的药丸,正要往男子的嘴里塞。 “等等。” 瑶落闻言,转过身,这才注意到,除了村长,还有四名面相凶狠的仆人。 第二章八宝鸭 其中一名仆人充满怀疑的眼神扫过瑶落手里的药,视线最后落在她脸上:“你怎么不把脉?给我们公子吃的是什么药?” 这人不止眼神不礼貌,说话也不客气。 村长连忙出来打圆场:“这是神医,不用把脉。她的药可是药到病除。” 瑶落收回捏着药丸的手,直直地与那人对视,语气淡漠清冷:“药是回神丹,只有一颗。你问我怎么不把脉,很简单,因为我不会。既然你怀疑,那我就不给他吃了。” 不会?长这么大,也是头回见到大夫把不会把脉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晰自然的。 几个仆人还没从上一句话里回过神,就听见她说不治了,要走。 而且,人已经出了屋子。 村长好不容易把人请来,没想到这几个人一句话就把神医给气跑了,唉声叹气道:“你们看我也没用,这神医的药可是真的灵。你们还是带着公子去镇上请大夫吧,只是这一去至少也得四、五个时辰。” 几个仆人面露难色。 四、五个时辰,以公子现在的状况,别说四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恐怕也难以支撑。 刚刚说话的那位仆人不敢再多说,连忙跑出屋子,几步追上了瑶落,伸手挡住了女子的去路。 瑶落诧异地抬眸:“你不是说不治了吗?” 仆人单膝跪地,语气虔诚:“对不起,神医。我错了,还请神医为我们公子看一看。” 剩下的三人也一并跑了出来,齐齐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还请神医救救我们家公子。” 还是那枚药丸。 瑶落夹在两指之尖,递到仆人面前:“五百两。” “五、五百两?” 仆人错愕。 村长和楚俊也走了出来,被瑶落突然而出的这句话不知所措。他们怎么记得,从前瑶落给村里人药丸,都是不收钱的,或者只象征性的收些东西。 但他们没敢说话,因为隐隐察觉,神医有些生气。 带头的仆人没想多久,立即应下:“五百两就五百两。” 要是真能救公子的命,别说五百两了,就是五千两,老爷也不会眨下眼的。 瑶落把药丸放到他的掌心,“五百两送到琼花山上的茅草屋里。” 说完,也不管屋子里的人能否救得活,就这么怡怡然走了。 仆人面面相觑,小声道:“能行吗?” 领头那人心想,死马当活马医了,左右不过是个死,若是能救活,大家都有命回去,若是…… 他不敢再想,连忙站起来走进屋子里,给床上的男子喂下药丸。 瑶落回到山上的时候,宋晏仍保持着那个姿势,躺在杏花树下。 瑶落将檀木盒子锁进了高柜里,到杏花树的石凳坐了下来。 “瑶神医,那人如何了?” 临近正午,气温开始攀高。 瑶落坐下后喝了一大口茶,淡淡道:“总归死不了。” 宋晏轻笑:“云霁山的回神丹,就被你这么给糟蹋了。” 回神丹是云霁山的奇药。因制作药丸的材料极其难寻,每年只有十几粒,上回宋晏一口气给了她十粒。 谁知,这不过小半年的功夫,就让她给用完了,还不是自己用的,皆是拿去救了不相干的人。 瑶落听出他话里酸溜溜的调侃,决定换个话题:“中午想吃什么?” 宋晏忽然来了兴致。 “上回你给我做的如意八宝鸭子,我谗了许久。再来个糖醋荷藕,醋溜凉拌小黄瓜,再来一条鲜嫩香滑的清蒸肥鱼。” 瑶落深深觉得,自己挑起了一个错误的话题。 “八宝鸭子有些费事,换个板栗烧鸡好不好?” 一向好说话的宋晏,在吃这件事上异常执着。 “不好!” 瑶落沉默,不好就不好吧,反正她不做。 宋晏侧过脸,将瑶落脸上心不甘情不愿的神色瞧在眼里。他叹了口气,拿幽怨的眼神瞟她:“亏我又替你找了一桩事,你竟然连个鸭子都不让我吃。” 瑶落眼神一亮,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你找到了?” 宋晏被她明亮的笑容晃了眼,心底有些难过,现在只有提起这桩事,她才会高兴一些,明明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的瑶落,会大笑会大哭,整日在云霁山追逐打闹。 现在想起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可不是上辈子吗,一晃过去几百年。 瑶落不懂他心底的黯然,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充满期待地盯着他:“在哪?我什么时候能去?” “你给我吃好了八宝鸭子,咱们下午就能去。”宋晏努力忽略心头的酸涩,笑着看她。 话音一落,瑶落已经走到了灶房门口,她的语气说不出的轻快:“你等等,马上就好。” 灶房的角落里,她专门辟了一小块地来圈养鸡鸭,旁边的小水池里还有好几条鱼,是不久前从河里捞上来的。 瑶落走近了才发现,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空荡荡的圈子里只剩一只老母鸡。 她开始思考宋晏能不能分清鸡和鸭,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朝老母鸡伸出了手。 烧水杀鸡拔毛,对她来说都没什么难度,很快一整只母鸡就被完完整整地摆到了案台上。 八宝的配料也有现成的,糯米泡水,香菇、火腿、猪肉、笋干、栗子切丁,与糯米搅拌均匀,撒上佐料。 瑶落将拌好的馅料全部塞进鸡肚子里,又用针线把缺口给缝好,塞满了馅料的鸡肚顿时变得圆滚滚的,看着很是喜庆。 冷过烧油,把鸡放入锅里,小火慢煎成至两面煎黄,最后把鸡捞出,放上蒸锅,浇上调好的酱汁,大火蒸。 处理完了如意鸡,瑶落开始做剩下的菜。 莫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在宋晏的催促声里,瑶落把做好的菜肴一一端上桌,还额外加了一道饭后甜点,新鲜摘下的杏花做成的杏花蜜汁糕。 怕宋晏发现自己拿鸡唬弄他,瑶落特地把鸡的头给砍了下来。 最后证明,瑶落的担忧是多余的。宋晏这一顿饭吃得十分高兴,最后连菜碟子上装饰用的黄瓜丝都没放过。 瑶落耐心地等他吃饱落筷,正要起身收拾。 宋晏却把她拦住了,神色自然地接过碗筷:“我来。” 第三章望春镇1 瑶落也不与他争,由着他将碗筷瓷碟端进了灶房。 宋晏再出来的时候,发现瑶落已经在房门上落了锁,就等他了。 “准备好了?” 瑶落轻轻嗯了一声,清冷的眸子逐一扫过种菜的地,绿油油的蔬菜长势正旺,最后落在那一株杏花树上。 宋晏看出她有些不舍,嘴角微扬:“怎么,还不习惯?” 她在世间留了几百年,每当出去一次,再回来的时候,已过了十几年或是更久,总在不停地换地方,宋晏以为,她早就习以为常。 瑶落道:“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难得找到这么一处住着还算舒心的院子。” 宋晏眸子的亮光一闪而过,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若是喜欢,回云霁山好不好?我给你修一处院子,也是这般前院后屋,种上你爱吃的菜。云霁山那么大,你想劈多大的地都行。” 瑶落微怔,清寒的杏目划过一层淡淡的微不可察的伤痛,很快又不见踪影。 “我喜欢人间。” 感觉到她的不快与排斥,宋晏的心直直往下沉,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提这个话题。 步入林间,宋晏起手捏决,二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白茫茫的花海里。 一盏茶的功夫,瑶落与宋晏在一幢高宅大院的门前落地。 在来的路上,宋晏已经简单介绍过她将要附身的女子的情况。 女子名叫王雨芳,虚岁三十。十五年前,王雨芳刚刚及笄,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上水乡的第一大美人。那一年,她嫁给了青梅竹马的童年山。 婚后,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和和美美。后来,童年山偶然在自家的菜地里挖出了一大袋金子。在妻子的建议下,童年山带着一大家子人去了镇子上,开了铺子又买了大宅,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王雨芳自嫁到童家,十几年里只生了两位女儿。老婆子耐不住了,开始嫌弃儿媳妇,捣鼓着要给童年山买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妾。 童年山起初也是百般拒绝,但最后还是拗不过母亲。王雨芳也算大度,没怎么为难小妾,日子还算风平浪静。 事情发生在一个雨夜,那日童年山归家晚了,路过主院时,竟听到房屋里传来动静,他又不是尚未开窍的童子鸡,如何不知那淫言浪语是怎么回事?当下就踹开了门,把王雨芳与一名身体赤裸的男子堵在屋里。 童年山虽气得发疯,但到底念着十几年的夫妻情分,没把王雨芳怎么着,只是把她关禁在自个儿的院落里。可老婆子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过了几日,一瓶剧毒的鹤顶红递到了王雨芳眼前。 王雨芳也自知没脸再面对相公,揭开瓶盖一饮而尽。 她躺在床上,气息渐渐微弱,此时已是万念俱灰,心甘情愿赴死。就在这时,小妾进来了,把自己如何背后设计她的事一一告知,甚至添油加醋地说出她的好相公与婆婆是如何助自己成事。 王雨芳知道自己被人设计,哪还能甘心赴死,徒然生出了一股极大的怨气,才让宋晏给发现的。 宋晏怕瑶落急于求成,而失了分寸,再三嘱咐:“你万万要记得,不可动用法术。你动用一层,会十倍的反噬到自己身上。” 每一次附身之前,宋晏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一遍,瑶落早已背熟于心,心底有些不耐烦,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他:“知道了。” 虽得了瑶落的保证,宋晏并没有松口气,她答应得好好的,就怕到时候急了,什么都顾不得,这事又不是没有过。 宋晏隐去二人的身形,来到王雨芳住的院子。 王雨芳喝了鹤顶红,凭着一口怨气,竟生生撑了好几个时辰,等到宋晏带着瑶落出现。 “你、你总、算来了。”短短一句话,王雨芳说得极其艰难,一双泛着猩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床前容貌娇艳的女子,一眨不眨。 瑶落知道她未说出口的话,缓缓开口:“你放心,我定会替你报仇。” 女子终于阖上双目。 瑶落伸出手掌,天青色透亮泛白的椭状瓶身立即现了出来,一缕泛着青黑色的烟雾迅速飘入瓶中。 瑶落收了手,椭状瓶顿时消失无踪。她吸了口气,缓缓走进床榻,在女子躺的地方睡了下去,渐渐与女子合二为一。 宋晏无声无息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消失在屋子里。 床上的女子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那一张脸,只是眼里的愤怒怨恨种种情绪消弭无踪,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孤傲清冷。 大家都知道王雨芳要死了,屋子没落锁,门外开守的丫鬟小厮也不见踪影。 女子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许是找新夫人领赏钱去了。 瑶落起身,坐在泛黄的菱花镜前梳理妆容。平心而论,这张脸并不算丑,虽然已经三十岁,但皮肤依旧紧致白皙,弯弯的吊梢柳叶眉衬得女子的面容温婉柔和。 只是眼底下一片青黑色,看着有些憔悴。黄梨木的梳妆台凌乱无序,像是被人翻过了一遍。 下人嫌夫人用过的脂粉晦气,便没有拿走。瑶落拿起胭脂水粉,在脸上轻轻涂抹,又挽了一个简单清爽的发髻,收拾完后,她左看右看,总觉得发髻上少了些东西,但屋子里再没别的,只得作罢。 朱漆高柜里的衣裳同样凌乱不堪,瑶落选了一件半旧的翻领碎花绸裙,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绸裙是十几年前,原主与童年山定情那日所穿。 当下人看见一个五官明艳、神情冷清的女子从眼前路过的时候,吓得哆哆嗦嗦:“这……这怎么好像是夫人?” “鬼啊——!”有人按耐不住心中的恐慌,刺破耳膜的尖叫声响遍童宅。 “闭嘴!青天白日的,哪来什么鬼!”童宅的总管秦大虎尚算镇定,大声喝斥尖叫的小丫鬟。 “那、那整整一瓶的鹤顶红啊!我亲眼看见夫人喝下去的。”丫鬟磕磕巴巴道。 若是夜里,秦总管兴许与他们一般恐慌,可现在是白天,那么大的日头,哪来的鬼?说不定,老夫人买的那瓶鹤顶红,是假的? 第四章望春镇2 宿主比宋晏告诉她的还要惨。 瑶落在附体醒来的那一瞬间,王雨芳所有的记忆翻江倒海地涌入了她的脑中。 童年山是个只会埋头种地的莽汉。当年王雨芳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嫁给了他,不嫌弃他家徒四壁,还有一位常年生病的老母亲。 后来,童年山挖到了金子。也是王雨芳建议,来镇子上买铺子经商。王雨芳在经商方面极有天赋,生意也越做越红火,短短几年,童家已经成了一方首富。 夕阳西沉,落日的余晖给青砖红瓦的童宅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圈。瑶落走得极慢,视线扫过宅子的每一寸土地,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王雨芳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她用心呵护的城堡,如今竟白白叫人算计了去,这里头还包括她最爱的夫君,最尊重的婆婆,如何能不恨?! 瑶落凭着记忆,顺利地找到了老夫人的主屋。 守在屋子外的丫鬟婆子看见瑶落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缓缓而来的时候,瞬间睁大了双目,面孔因害怕而变得扭曲:“夫、夫、夫人。” 老夫人陈氏坐在主位,旁边依次是童年山、小妾陈意荷,还有王雨芳的一双女儿,童心雪和童心芝。 陈氏虽然年迈,但身子骨硬朗,耳朵也好使,听见外头的动静,不悦地摆下筷子:“林妈妈!” 林妈妈早傻了眼,甚至忘记了阻拦,任由着瑶落慢悠悠地往屋子里走。 瑶落的忽然出现,让原本祥和宁静的氛围徒然紧张起来,四处透着一股诡异。 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有趣。 老夫人被吓得几乎要晕过去,胸口起起伏伏,在大口大口地喘气。陈意荷睁大了眼睛看她,眼里藏着惊恐。 童年山的表情倒是很到位,先是惊艳,而后是厌恶,还带了那么一丝不舍。 两个女儿看她的表情躲躲闪闪,不敢面对。 瑶落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陈意荷率先反应过来,谄笑着起身,面上对她仍旧十分恭敬:“姐姐要来,怎么也不派人过来说一声呢。” 用鹤顶红毒死王雨芳,是背着童年山的。陈意荷与老夫人商议,就怕童年山一时心软,舍不得。 宅子里知道王雨芳服了鹤顶红的,只有老夫人、陈意荷及贴身伺候她们的丫鬟婆子。童年山和一双女儿都不知道。 瑶落轻笑,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意荷:“我去哪儿吃饭,什么时候还要你一个妾室允许?” 陈意荷想起自己在王雨芳临死前说的话,她说童年山也同意让王雨芳死的,其实不是,童年山心里对王雨芳还念着旧情,只是吩咐将她关起来而已。 她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平复下来,鹤顶红是老婆子送的,她说的那些话,谁听到了? 老夫人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见此刻本该在阴曹地府里报道的王雨芳迈着莲花步子袅袅走来。 “娘。”瑶落朱唇轻启,轻飘飘的一个字险些让老夫人从交椅上跌落下来。 老夫人到底经历过风雨,压住心头的震惊,淡淡“嗯”了一声。 童年山许久没见王雨芳了。从前,搬来了镇上以后,王雨芳日日忙与店铺,鲜少有时间打扮自己,虽然她天生丽质,但时间久了,童年山难免生出一丝厌倦。 今日却不同,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肌肤略施薄粉,很好地遮掩了脸上细微的斑点,菱形的唇抹上了艳丽的绯色,一开一合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尽的风情,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衣裙是从前的旧款,却勾起了童年山在乡间的回忆。那时候,十五岁的王雨芳长得水灵灵的,爱慕她的人从村东头排到了村西尾,可她偏偏选择了自己。 想起往事,童年山感慨不已。 “夫君。” 不知何时,瑶落俏生生地站在了童年山跟前,一如她十五岁那年,害羞带怯地问自己,可愿意娶她。如墨的瞳孔水光潋滟,含着化不开的柔情,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童年山的心软了。 他开口想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在触及她脖子那一小块青紫色的掐痕时,脑中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那日抓奸在床的情形。心底徒然一冷,想起这个女人竟在房里偷人的事,就是这副样子吗?就是这副模样勾人,瞬间眼中又燃起了熊熊怒火。 “还不滚?!你还有脸来!”童年山“啪”地一下甩开手里的筷子。 两位正在吃饭的女儿被童年山忽然发怒吓了一跳。 陈意荷一直注意着童年山的动静,见到王雨芳被骂了,心底说不出的得意:“夫君消消气,姐姐想必也是在屋子里关了些时日,想念夫君与孩子们呢。” 童年山看向两名还未长大的女儿,一名十三岁,一名只有八岁,二人对亲娘的眼神躲闪不定,心中更是钝痛。 都是这个女人!害得女儿都没脸做人了! 瑶落状似不在意地拨了拨额间细碎的发丝,对童年山与陈意荷的怒骂和暗讽充耳不闻,反倒看向端坐在一旁的老夫人,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目光。 “娘今早还去看我,说甚是想念我亲手做的马蹄核桃糕,让我出来呢。”瑶落顿了顿,眼角适时地挤出几滴眼泪,别说男人,就是女人看了都于心不忍。 老夫人做了亏心事,哪里敢反驳她的话,只得在众人的目光中点头,一席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儿媳妇也知道错了,过来一起吃饭吧。” 瑶落的目光落在童年山的身上,轻咬下唇,眼里含着无限委屈:“我还是不吃了,相公没原谅我。” 说完,也不等老夫人再说话,就跑开了。 童年山的目光又不可控制地追逐她的身影,想起她含羞带怯地看着自己,满桌的菜肴都没了滋味。 陈意荷收回一直落在童年山身上的目光,低头重新拾起筷子,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寒光。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依然不能彻底将王雨芳从童年山心底挖去,恼恨不已。 明明都已经被抓奸在床了,没想到童年山竟然还不舍得将她休了!陈意荷瞳孔中的恨意越燃越烈。 第五章望春镇3 瑶落一边往东院走,一边在心里琢磨。陈意荷最在意的什么呢,童年山?还是童家的家产? 都说杀人诛心,瑶落深谙此道。 宋晏对待敌人,往往手起刀落,刀割破喉咙的一霎极短,痛快的是敌人。报仇报仇,总归要自己痛快了,才称得上报仇。 瑶落以为,这一桩事情里,王雨芳最该报复的人当属童年山。二人总角相识,定情于豆蔻,成亲十五载,王雨芳最好的年华都给了童年山。眼看美人年老色渐衰,老夫人的提议正中他下怀,光明正大地找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妾,若是有人嚼舌根,他还能大义凛然地回上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但总归要奉行宿主的意愿,王雨芳心底还是不愿把她年少时爱过的少年郎往死里上逼,将所有的错都归结到了陈意荷那个小妾身上。 瑶落回到东院的时候,西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殆尽。屋内一片狼藉,贴身伺候她的丫头早就跑得没影了,还顺走了不少金银首饰。 她需要一个干净舒适的环境,借着微弱的烛光,开始自己动手收拾屋子,顺便找一样东西,王雨芳死前,留下的一张王牌。 临窗的高几上摆着一盆吊兰,还未到花期,肥厚的花茎向四周延展,片片青葱嫩绿。 瑶落蹲下身子,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高几下摸索。 “一、二、三。” 她的手停在第三片地砖上,用力敲了敲,传来咚咚咚的清脆回响,是空心的。地砖下藏着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子,三张铺子的地契叠得整整齐齐。 瑶落盯着地契,眼底闪过一抹赞许,心想王雨芳至少知道留一手。 童家的铺面有十来家,只有这三家的利润是最高的。十年前,童家初到融水镇,王雨芳提议买铺子,做个小本生意,当时童年山支支吾吾,也没说不同意,却迟迟不见掏银子。 王雨芳平日里温顺谦和,在这事上却超乎寻常的执拗,干脆拿出自己全部的嫁妆,在最热闹的街市租了个铺面。她人努力有头脑,再加上运气也不错,很快就收回了投入的本钱,有了银子,她又当机立断,一口气买下两家铺子,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童年山既眼红又有些后悔,在老夫人的劝说下,拿出银子交给王雨芳,说要交给她打理。王雨芳对童年山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彼时还深爱着他,自然不会计较。因此,从那以后买下的铺子,都记在了童年山的名下。 瑶落轻轻敲了敲盒子,心里盘算着,这几张薄薄的纸在老夫人那处,能换些什么呢。 第二日,笃笃的敲门声响起,过了一刻钟,房门依旧紧闭,外头的人耐心即将告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瑶落不急不缓地打开门,对上林妈妈那张不耐烦的脸。 “夫人,老夫人找您。” 妇人嘴里喊着夫人,脸上半点恭敬的神色也无,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瑶落面色如常,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朱唇轻启:“您的女儿可还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林妈妈的脸瞬间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个耳光。几年前,林妈妈的女儿得了重病,王雨芳让账房给她提前支工钱,又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塞到林妈妈手里。 这份恩情,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短短几年,夫人落了难,旧日有恩的仆人落井下石,这话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东院到正房的路并不长,刚刚还颐指气使的林妈妈一路头也不敢抬。 瑶落来到正房的时候,老夫人冷冷地盯在她脸上,早就从昨日的震惊里缓过来了。 这女人没死,兴许是药出了问题,有了这个认知,老夫人心中大定,只要不是鬼魂就好。 “只要你交出那三间铺子的地契,那事就算过去了。”一副施舍的口吻。 “什么事就过去了?”瑶落问。 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女人,老夫人心中微怔,从前只要一提这事,她就恨不得羞愤欲死。可今日,女人脸上丝毫不见愧疚,还敢光明正大地与她对视。 老夫人不悦地皱眉:“什么事?你还有脸问!不就是你偷汉子那事!” 瑶落不慌不忙地替她回忆那日的情节:“两个月前,那日吃晚饭的时候,您忽然说许久不曾喝酒,让林妈妈取了一壶珍藏了许久的女儿红,让我陪着您喝一杯。我当时不忍扫了您的性,喝了一杯后就开始昏昏沉沉的,那个野男人是怎么到我房里去的,您心知肚明。” 老夫人震惊地盯着她,那句“你怎么知道的”险些脱口而出。 瑶落轻笑,好整以暇地与她对视:“地契也是您的侄女让您来要的吧?” 侄女指的是陈意荷。 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被人识破的恼怒,加重了语气:“你拿是不拿?” 这个王雨芳,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以前叫她往东不敢往西,提出给童年山纳意荷的时候,虽然心里老大的不高兴,但还是同意了,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光明正大地跟她呛声。 瑶落道:“要我拿出来也不是不行。” 老夫人一听,沉下脸质问:“这铺子是我童家的财产,你有什么资格不交出来?!” “你童家的?”瑶落哂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张恬不知耻的老脸:“铺子是我拿出嫁妆置办的,从头到尾皆是我一手经营,你童家出什么了?从前给你们三分颜色,你们还当真开起染房来?” 王雨芳真是看走了眼。不管是发家前还是发家后,她对这位婆母可谓是尽心尽力,亲手侍奉前后,人家心里头却未从把她当作亲人,远不如一位会沾亲带故的表小姐。 老夫人怒气涌上心头,伸手一拂,手边一盏绿釉陶瓷茶具的猝然落地,她颤颤巍巍地指着眼前的女人厉喝:“你敢这么对我说话?!我马上让年山休了你!” “自然是可以的。听说县太爷近日很是清闲,也不知那位大人有没有兴趣断这桩案子?老夫人与小妾勾结谋害正室。” 看见老夫人震惊又愤怒的神色,瑶落满意地继续:“镇子上许久没有新鲜的话题了,我打算给他们添个茶余饭后的消遣。” 第六章望春镇4 “你、你竟然连自己的脸面也不要了?!你不要脸面,年山还要做人!” 老夫人显然没想到王雨芳竟然这么豁得出去,口口声声要拉着他们一家子当垫背,气得直哆嗦。 瑶落本想说一句,您这么老了都不要脸面,我还怕什么。抬眸见到老夫人且青且白的脸色,下一刻就要晕过去的模样,咽回了到嘴边的话。 她可不能死那么早,好戏还在后头。 “您要是想好了,就派下人给我递个话。” 瑶落今日还有别的事,她要去铺子看看。自那件事后,童年山把她关在房里,对外宣称她染了重病,自然而然地接管了那三间铺面。 三间铺面分别做的是粮食、茶叶及首饰的生意,皆由一位性子泼辣的妇人掌管,是王雨芳亲手提拔的。 望春镇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商人通常在此歇个脚,是以小镇子人流密集。春光明媚,正是赶集的好日子,街市比往日还要热闹三分,瑶落在一间首饰铺子前驻足片刻,抬脚迈了进去。 接待她的是一位面生的小姑娘,长相乖巧说话伶俐,瑶落耐心地等她推销完,才开口问:“你们玉掌事可在?” 小姑娘愣了一下,心里猜测这位夫人与掌事是什么关系,脸上仍是笑眯眯地道:“夫人,您稍等。”说完就去了后院。 瑶落的视线在铺内扫了一圈,发现何止只有那一位小姑娘面生,此刻铺子里忙碌的身影,没一个是她熟悉的。她勾起嘴角,童年山的动作很快啊,已经全部换上自己的人了。 “夫人!” 妇人的神色有些激动,年纪看起来比王雨芳要大上几岁,顾不得旁人诧异的眼神,握着眼前女人的手把她往后院里带。 后院有一间属于玉掌事的房,平日里忙活晚了,她就直接在铺子里歇下。 二人在桌子前坐下。玉掌事细细观察瑶落的脸色,见她不显病态,不由松了口气:“童大爷说您病了,我想去童宅里看看,他们却又拦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瑶落直截了当地把童家对她做的事说了一遍。 “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玉掌事眼眶一红,“难怪把铺子的人全换了,原来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瑶落问:“其他两家铺子也是一样?” 玉掌事冷哼:“那倒没有,我察觉了不对劲,坚决没让步,只说一切等夫人来了再做决定。”但她到底只是夫人请来做事的,底气不足,童年山再来折腾几回,她怕是也顶不住了。 犹记得那会儿童年山被当面回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要不是她手握三间铺子的账本,恐怕童年山当时就让她滚蛋了。 “夫人,您有什么打算?”玉掌事眼底都是心疼,不管她做什么决定,自己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 这几家铺子,瑶落是打算留给王雨芳的两个女儿的。两个小姑娘如今养在陈意荷身边,当着童年山的面,做足了姿态,但背地里没少在两个小姑娘前面编排王雨芳,从昨日她们对她的态度就能看一二。 这些打算,她没对玉掌事说。 “您先替我管着,该怎么做您就怎么做,这几间铺子与童家什么关系都没有。” 得了夫人的亲口授意,玉掌事也有了底气,连声说好。 老夫人搬到镇上几乎有十年。这十年来,哪天不是顺心顺意,各个人都捧着她,这人过惯了好日子,就受不得气,这一气,几乎去了半条命。 夜间的时候,童年山刚跨进垂花门,就见陈意荷梨花带雨地迎了上来:“大爷,姐姐太过分了,把老夫人给气病了!” 油腻的脂粉味迎风扑入鼻尖,童年山嫌恶地皱起眉。他不动声色地偏过身子,抬脚往主院走,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童年山生得高大,陈意荷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气息有些不稳:“今晨姐姐从老夫人的房里出来,老夫人就病倒了,听屋外的丫鬟说,似乎是姐姐对老夫人不敬。” 主屋灯火通明,林妈妈端着药坐在榻前,给病歪歪的老夫人喂药。 大夫已经来过,开了个副方子,说是怒气攻心,好好调理即可,再三嘱咐日后不要动怒云云。 老夫人浑浊无神的双眼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闪过一道精光,颤颤巍巍地朝着他伸出手,一下就被童年山握住了。 “娘老了,你以后要和意荷好好的。”老夫人双目开始垂泪,“年山,东院那女人手里还拿着童家的铺子呢,你可得拿回来啊。” 陈意荷适时得抹了两把眼泪,“老夫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可要注意身子,姐姐也太过分了,就为了几间铺子,完全不顾忌老夫人的身子。” 童年山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发雷霆,他温言安抚了老夫人,又吩咐陈意荷好好在一旁伺候,提步往外走。 他要去东院。 屋子里弥漫着沐浴过后的清香,眼前的女子背对着他,身上仅穿了一件素色的丝绸中衣,如瀑的青丝松散地垂在后肩,盈盈一握的腰肢在发梢间若隐若现,鼻尖萦绕的女人香勾得他心头发痒。 童年山脸上一热。 第七章望春镇5 瑶落听见了推门的动静,心道真是个莽夫,连敲门都不会。她伸手取下架上的长袍披在身上系好,再转过身时,见身影高大的莽夫垂着脑袋,视线在烛影下游走。 “可是丢了东西?” 过了好半晌,童年山才反应过来,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那话是对他说的。既然能如此坦然地跟他说话,那应当是穿好衣衫了。 “没。” 童年山抬起头,视线落在临窗的罗汉榻上,女人的面孔陌生,一举一动却极为熟悉。 窗户一打开,屋子里的旖旎逐渐散去。刚过惊蛰,夜间的风仍带了些凉意,窗外的木兰花开得正盛,有一阵没一阵地沁入鼻尖。 童年山没等瑶落招呼,大摇大摆地在罗汉榻上坐了下来。 瑶落沏好了茶,往男子面前轻轻一推。魁梧的男子顺从地捧起茶盏抿了一口,闭眼细品:“看来今年的社前茶,品质不错。” 瑶落挑眉,“今日我去了街市,茶叶是从铺子里拿的。” “在集市上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 瑶落闻言,眉宇间染上一丝诧异,这童年山的性子,怎么和王雨芳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她下午回来的时候,童宅几乎闹翻了天,因为老夫人被气病了。王雨芳记忆中的童年山,不论对错,定然先是一顿责骂,再押着她给老夫人道歉,随后在病榻前日夜侍奉,并利用她的愧疚软磨硬泡地让她交出地契。 始作俑者就坐在他面前,他竟然无动于衷? 还是他没收到消息?瑶落瞬间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以陈意荷兢兢业业的上位态度,不可能会这么失职。 难不成走迂回路线?童年山也不像这么有脑子的人。毕竟只要稍微有些脑子,就不会被陈意荷劣质的演技耍得团团转。 瑶落有些失望,她已经做足了准备,就等童年山出言质问。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无端生出一股烦躁。 童年山久久得不到答复,又说:“我倒是瞧见了些有意思的。镇子上新来了个戏班子,编排的戏有意极了,你想不想去看看?” 戏班子? 瑶落默然,没想到童年山还挺有闲情逸致的。童年山看她神色淡淡,提不起兴致的模样,又道:“这戏班子与别的不同,你指定没看过。” “有什么不同?” “戏班子编排的都是奇闻逸事,今日挤满了人。” 童年山拿出两张崭新的戏票子,眼里有忐忑有期待:“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明日一块儿去看看吗?” 瑶落当然要去。 直到童年山提出告辞,瑶落都没琢磨明白他的来意。敢情这人来东院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竟是来吃这株回头草的? 第二日,童宅又沸腾了。 不为别的,失势的夫人竟然又重新俘获了童大爷的心。 清早,童宅的管家就被童大爷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起初他还没听明白,以为是老夫人的事自己遭了骂。越往后越震惊,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人老耳背了,悄悄抬眸看了看。 童大爷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表情十分骇人:“谁给你们胆子,竟然敢如此怠慢夫人!东院竟连一个侍奉的丫鬟都没有,是不是我童家今日就要破产了?” 管家被童年山吼得一个哆嗦。心想这不是您自己吩咐的吗?夫人不守妇道,夫人给您戴绿帽子,不准夫人离开房间半步。 “老爷,我马上就去安排!” 童年山看他认错态度尚可,挥了挥手:“找些伶俐的,让夫人自己挑几个合意的。” 管家得了吩咐,一溜烟儿就没了影,脚步迈得飞快。 老夫人尚在病中,下人们不敢到病榻前乱嚼舌根。林妈妈也听到消息,下人之间都传开了,说夫人复宠了,大爷还怒斥了一顿管家。 她心底不由打鼓,侥幸地猜想,兴许夫人不知道自己背地里帮老夫人做的事。又琢磨着要找个机会,夫人心善,定然不会为难她。老夫人前段时间给她赏了枚金镶玉的手镯子,还好自己没当掉,正好能拿去送给夫人。 下人们不敢说,但陈意荷按耐不住。 “老夫人,东院那女人不知昨夜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大爷重新放下了芥蒂,也不顾您正在病中。”陈意荷一口一口地给老夫人喂药,一边仔细观察她的神色。 “就怕大爷一时糊涂,把好不容易收回来的铺子又交给那个女人。” 到手的银子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他敢?!”老夫人一听,情急之下咳嗽不止,呛得满脸通红。 陈意荷在榻边的台柜搁下碗,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干净帕子,一边给老夫人擦掉溢出嘴角的药汁,一边拍后背顺气:“老夫人您可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老夫人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视线落在陈意荷平平的小腹上,忍不住埋怨:“你也是个不争气的!都过了两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当初老夫人本看好的是陈意荷的妹妹,比她还要小一岁,但那小模样,臀圆胸鼓,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可惜早早就许了人家。 陈意荷讷讷低下了头,额间细散的碎发很好地遮住了眼底的不耐:“我……” 心底却是极其恼怒。两年前,老太婆去陈意荷家里的时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口口声声跟她亲娘保证,先以妾室的身份入了童家,到时候再随便找个由头,把正室给休了。 简直就是闭着眼睛放屁! “行了行了。”老夫人打断她的话,“等会年山来了,好好问清楚。他不是没分寸的人。” 她生的儿子她了解,昨日王雨芳才把自己气病了,年山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再说哪个男人能忍受女人给自己戴绿帽子。说不定,年山是为了骗取她手上那几间铺子,才假意逢迎,老夫人越想越觉得应当是如此。 二人等了一早上,也没见童年山的身影,打发小厮问了才知道,童大爷一早就带着夫人出门了,说是看戏去了。 第八章望春镇6 童年山所言不虚。 戏班子有个威武大气的名字——鹏程班。班主初来乍到,大手笔地在最热闹的平安街上租下了一间三层高的铺面,还未到晌午,已是门庭若市。 座位分三六九等,童年山有意讨好,买的自然是最贵的雅座,在二楼正面对着戏台的位置,视线极佳。口齿伶俐的跑堂笑盈盈地领着他们入座,茶水点心瓜子,一应俱全。 大戏还没开始,周围闹哄哄的。童年山动了动唇,瑶落没听清,他干脆将椅子搬到瑶落一侧,并排挨着。 “这出戏叫夜半闻声响,据说是班主前段时间亲身体验。” 童年山一边剥了栗子,整整齐齐地摆在茶碟上,一边道:“戏班子有一回在一个名叫永河镇的地方落脚,镇子上有一条河,环街绕巷。一天夜里,班主多喝了几口烧刀子,整个人昏昏沉沉地来到河边。” 栗子裹糖,在高温的炉子里不断翻炒,口感绵密甜香,瑶落听得入迷,不由就多吃了几颗。 在她又伸手捻起一粒光滑饱满的栗子时,心想,这童年山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至少这栗子,他是剥得又快又好。 “然后呢?” 忽然落下了幕布,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周遭也渐渐安静,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最外层满满当当地围了一圈站着观戏的人,买的是没座位的站票。 童年山放轻了声音:“河中出现了一双姐妹花……” “嘘。”瑶落同样压低了声音,“还是别告诉我了,你说透了就没意思了啊。”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引得瑶落侧脸望去。童年山皮肤黝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不辨轮廓,那一双眼睛却极亮,眼底流动的光影让她竟产生一种错觉,眼皮也跟着跳了一跳。 怎么竟然会觉得这童年山跟宋晏有些像,太荒唐了!一定是昨夜没睡好。 大戏拉开帷幕。 瑶落的注意力被台上青衣字正腔圆的唱功吸引了,很快就忘了这一茬。 以瑶落走南闯北几百年的眼光来看,这戏的确编排得不错。浪漫唯美的爱情结合惊悚悬疑的情节,乐曲配合得恰当好处,台下的观众反响极为热烈。 看完了戏,童年山又领着瑶落在街市上四处转了转。 二人回到童宅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 管家的脸拉得老长,在朱红刷漆的如意门前徘徊。他今日也不知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先是被大爷怒斥一顿,还没缓过神来,老夫人又开始发难,责怪他怎么不看紧大爷。 管家有苦难言。这大爷要带夫人去看戏,岂是他一个小管家能置喙的。 夕阳西沉,通往童宅的梅花巷寂静悠长,喧嚣的人潮声渐渐被抛至脑后。脚下的青石板小路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华岁月,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瑶落与童年山并肩缓缓走来,金黄色的余晖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管家远远瞧见,即刻小跑着迎上前,感动得热泪盈眶:“大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找您呢!” 童大爷的反应又大大地超出了管家的预料,他不仅没即刻去老夫人的房里,还问了别的不相干的问题。 “早上吩咐你的事,可做好了?” 什么?管家面上浮现出茫然不知的神色。 童年山顿时沉下脸,声音说不出的冷硬:“我不是让你找几个丫鬟伺候夫人吗?” 管家被童年山徒然迸发的怒意吓得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后连忙道:“对对。找了找了,就等着夫人去挑呢!” 童年山冷哼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他转头看向瑶落时,又换了一副温柔和气的脸色:“你去看看,挑两个合心意的照顾你。” 瑶落诧异地抬眸,与童年山的视线碰在了一处。 难不成当真是浪子回头?本以为他今天带她去看戏,是为了寻机拿回地契,瑶落耐心十足地与他周旋,就想看看他什么时候开口,结果她失望了,童年山从头到尾只字未提铺子的事,只问她好不好吃好不好玩。 还挺有耐心。 “丫鬟留一个就成了。”瑶落习惯了亲力亲为,人多了反倒觉得不自在。 “那就留一个。” 过了垂花门,瑶落踏上右侧的抄手游廊,童年山依旧在身后跟着。瑶落脚步一顿,诧异地问他:“你不是去看老夫人吗?” 童年山道:“我去陪你挑个丫鬟。” 这是要放个眼线在她身边? 瑶落了然,继续往东院走。 管家被骂了一顿,不敢不上心,完全照着童大爷的吩咐,从府中选了好几个伶俐手巧的丫鬟。 瑶落从中挑了一个长相最美的。在她看来,无论挑谁都一样,童年山能送到她跟前来,肯定是经过特别嘱咐的。 “平日里你要是不喜欢有人跟在一旁,让她在门外候着就好。” 童年山这一番话,明明白白地告诉瑶落,这人不是眼线,就是来伺候她的,让她放心大胆地用。 瑶落淡淡应了一声。 童年山知道她还是不相信。不过没关系,多个心眼也好,防着别人下手。 管家内心震惊不已,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大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自从他来到童家,就没见到大爷对夫人这么体贴的时候,多半是夫人追着大爷嘘寒问暖。 且还出了那档子事,大爷就当真不介意? 兴许有钱人,心都比较大。 天色渐暗,屋子里掌了灯。 瑶落坐在桌子前,神情看起来有些烦躁。不为别的,童年山仍呆在她屋子里没走。 饭也吃了,茶也喝了,难不成他还要留下来睡个觉? “你说。”童年山目光灼灼地盯着瑶落,“我搬回来住怎么样?” 瑶落脸色一僵。 童年山讪然道:“我是说搬到东院的书房里,西院的采风不大好,我平日里看书眼睛疼。” 瑶落面色缓和了不少,总归是他家,他搬哪里住都行,只要不和她睡。 今夜未免太过安静了。 老夫人房里没动静,总不可能陈意荷也没动静。 第九章望春镇7 管家再次踏入东院,脸上的菜色一扫而空,喜滋滋朝着童年山行礼,声音十足地洪亮:“大爷,大喜呀!” 童年山皱眉,面上是被人打断好事的恼怒:“什么喜事。” 管家被骂了一整日,总算有件喜事能让他扬眉吐气,能在大爷面前讨个赏了。这差事本来还是陈姨娘身旁的小丫鬟的,被他半路给截了下来,三言两语把那丫鬟打发走了,想起丫鬟临走前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但又碍于他的权威,敢怒不敢言,管家就觉着一天的晦气都没了。 “大喜呀!陈姨娘,有啦!”管家乐滋滋地搓了搓手,“大夫刚来把的脉,月余的身子。” 管家笑了半天,回过神总觉着有些不对劲。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笑声,再次当爹的童年山面无表情地瞟他:“笑够了吗?” 面对着童大爷阴恻恻的眼神,管家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这又是哪一出? 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莫不是这陈姨娘也给大爷戴了帽子?不然哪有人当爹了不高兴的。 童年山像是看穿他内心的想法一般,一声冷哼:“把你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给我收起来!” “……是。” 管家后悔不已。 瑶落像是没听到一般,她与陈意荷本就不对付,表现得太过反倒惹人生疑。 主院灯火通明,陈姨娘有孕,一向抠门的老夫人破天荒地给了不少赏赐。童宅的丫鬟各个喜滋滋地往主院里凑,希望能讨个赏钱。 人逢喜事精神爽,姨娘喜讯一来,老夫人面色容光焕发,好得不得了,哪里还有昨日的病态。 别说昨日了,晌午那会,听说大爷带了夫人看戏去了,那脸色直接从苍白变成了酱紫色,传话的丫鬟都吓坏了,还以为老夫人一口气上不来,大限将至。 没想到,峰回路转。夜间的时候,姨娘陪在老夫人房里,胃口也不好,吃了几口就直说恶心、吃不下,老夫人盼孙子盼得望眼欲穿,从前日日都盼着进门的媳妇能犯恶心,当下就差人去请了大夫。 陈意荷靠在软枕上,又是娇羞又是雀跃:“老夫人,大爷……” 老夫人爱怜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丫鬟去传话,马上就来。真是不容易呀,你可要争气些,替年山生个带把儿的,到时候他什么不依你!” 听着老夫人意有所指的话,陈意荷的上扬嘴角压都压不下来。 等自己成了正室,该怎么折磨王雨芳才好,还有她那一双女儿,看着就讨厌。陈意荷心里一直记恨着,当初王雨芳为了不让她进门,还在童年山跟前闹过,后来还是老婆子的坚持下,王雨芳才松口。 她在王雨芳面前低头伏小,每日想着法子讨好小的,笼络老的,就想着终有一日,要将瞧不起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盼了两年的孩子,总算是来了。 老夫人对孩子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嘱咐,要忌口的食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甚至告诫她,房事万万不能行。 陈意荷脸上发烫,嗔道:“老夫人,您说这个干什么。” “这可是大事,你别为了笼络住男人,什么都由着他。”老夫人想了想,“不如这样,我瞧着你屋子里头有几个丫鬟长得还不错。” 陈意荷睁大了眼睛,吃惊道:“老夫人……” 她这边刚怀上孩子,老夫人就急着给童年山塞通房丫鬟,这老太婆把她当成什么了?! 老夫人看她神色,板起脸:“你不愿意?” 陈意荷意识到自己失态,咬了咬唇:“老夫人说得是。” 老夫人满意了,笑着道:“这才对,年山如今在镇子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可别跟那小家子气的王雨芳一般,不识大体。” “……那是自然。” 两人说话的功夫,童年山终于来了。只是在触及身后跟着的那一抹身影时,老夫人的脸色又不大好。 晦气! 童年山简单地与老夫人打招呼后,目光一直凝在瑶落的身上,吩咐丫鬟看座斟茶。 “大爷。”陈意荷面容娇羞,喜不自胜。 童年山这才看她,问道:“你有了身子?” 陈意荷点点头。 提到孩子,老夫人在一旁满脸笑意:“年山啊,咱们家可算有后了。” 童年山淡淡嗯了一声,看不出有多高兴。 陈意荷得意,忍不住要去刺两句王雨芳:“姐姐,您生养了两个孩子呢。我这还是头一胎,往后还有许多事要请教姐姐。” 她比谁都清楚,王雨芳有多在意孩子,她自从生下了两个女儿后,一直未能有孕,老夫人没少拿这事为难她。 陈意荷当着大家的面这么一提,就好比拿着针往王雨芳的伤口上刺,这感觉真的痛快啊。 岂料,她失望了。 瑶落眸光流转:“哦?那我可真的就有几真心话要说说了。” “这怀了身子的人,万万不能操劳。” 陈意荷没察觉有何不妥,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以后还要多劳烦姐姐了。” “分内之事,妹妹怀了身子,自然是应该好好休息的。我就是个劳碌命,这不过才偷闲了两个月,妹妹就怀上了。”瑶落叹了口气,“明日就把雪芝和雪灵送来东院吧,还有宅里的账本子。” 陈意荷睁大了眼睛看她,听不明白王雨芳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皱眉开口:“你在胡说什么?” 童年山没说话,眼神戏谑地盯在瑶落身上。 瑶落疑惑地看着她们,像是不明白她们为何这么大的反应:“不是妹妹说的吗?” 陈意荷反驳:“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瑶落笑意盈盈地看她:“妹妹说自己有了身子,不能操劳。那我自然是当仁不让啊。” 老夫人怒喝:“胡闹……” “我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 童年山打断了老夫人的话。 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看他:“……年山,你胡说什么?” 陈意荷面上的笑容挂不住了,眸中开始泛光:“大爷,是不是意荷哪里做得不好?” 第十章望春镇8 陈意荷到底比王雨芳年轻了十多岁,正是容颜娇俏的好时候,秋水盈盈的眸子凝在童年山的脸上,幽怨的眼神里又含着化不开的春情,诉说还羞。 若是从前的童年山,少不得要起身上前安慰个一两句,甚至会责怪王雨芳不该如此刻薄。 只可惜,观众已经不是童年山。 昨日夜间,宋晏附身进入童年山的体内,这事他做了不下几十回,轻车熟路。每回瑶落收集灵气的时候,他就悄悄跟在一旁,生怕她受了委屈。 几百年间,宋晏做过猫做过狗,也做过女人。与瑶落不同,宋晏的强行附身难免会折损耗费修为,初时还不觉得,日子一长,他便有些受不住,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修补亏损的灵力,但仍甘之如饴。 宋晏是过来人,对这些女人的小伎俩嗤之以鼻。当即蹙眉沉声道:“怎么?怀了身子不是理当好好休息?难不成你不把童家的子嗣当回事?” 老夫人原本还要说什么,宋晏这话把她欲张口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是最看重子嗣的。 至于那一双女儿,都是赔钱货,谁养都一样,就是这主家的掌事权,却不乐意交回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两个月前出了那桩事,才刚刚拿回来的,这下又要交出去? 陈意荷慌乱无比,余光瞥见始作俑者闲闲地坐在对面,一双杏目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瞧,顿时气得脑门都炸开。 仿佛还嫌不够似的,瑶落又开口:“陈姨娘既然怀了身孕,那就不方便再伺候大爷了。我这有个丫鬟,据说从前在姨娘房里伺候过的,长得挺好,伺候大爷正好。” 宋晏嘴角一抽,这都是什么歪注意,还张罗着给他房里送人,虽然顶着童年山的身体,但他也做不来那种事,觉得心里别扭。 他心底哀哀叹了口气,瑶落这方子到底是恶心别人还是恶心他呢? 陈意荷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向善妒的王雨芳,主动提及要往大爷的房里送人,只觉得她是不是疯了。 这话确是对上了老夫人的胃口,因此没有开口反驳。 瑶落抿唇低笑,招手唤来了今日刚刚挑选的丫鬟。 那丫鬟叫兰芝,是两年前管家从牙婆子手里挑出来的。长相在一众丫鬟众属于拔尖的,身形看着也不错,那会陈意荷刚进门,娘家穷什么都没带,老夫人就让管家挑几个伶俐的丫鬟去西院伺候。 兰芝在西院里没呆多久,就被陈意荷随便捏了个罪名赶到后厨,也不知是不是后厨里的管事婆子得了特别的吩咐,对兰芝十分苛待,娇俏的姑娘尽干些粗糙的伙计。 “夫人。”兰芝忐忑不安。不知王雨芳忽然唤她前来的用意,只觉得一踏进屋子里,主子们的眼光都凝在她的身上,有审视、愤怒、怨毒的。 兰芝不用抬头也知道,能用那种怨毒眼神盯着她的人,只有西院的陈姨娘。 瑶落视线在两个女人之间流连片刻,和善道:“你可愿意服侍大爷?” 兰芝一时失了神,惊慌失措地看向夫人。初时以为她和陈姨娘一般,故意拿这话来试探,可当她的视线与夫人相接时,并没有看见夫人眼里的嘲讽,是认认真真地在问她。 这话夫人不是第一个问她的。 当时她刚来童家,在西院伺候的时候,陈姨娘就是这般问的。 两年前的兰芝单纯极了,连陈姨娘眼里那明晃晃的试探都看不明白,当真以为她要抬举自己,含羞着说愿意。 结果姨娘大怒,甩了自己一个耳刮子,骂她痴心妄想,将她罚到后厨里做粗重的活计,不仅如此,暗地里不知被人欺辱排挤了多少次,有知情的人还拿这事来嘲笑她。 瑶落见她久久不语,好心解释道:“陈姨娘有了身子,大爷房里不能没人照顾。你若是有意,老夫人会亲自做主的。” 老夫人做主? 兰芝心里一动。夫人的话她一听就明白了,在告诉她不必害怕陈姨娘,这事是老夫人的主意。 不过片刻,兰芝心里就有了主意,只见她双膝跪地,向老夫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话也说得圆满:“兰芝卖身进了童家,生是童家的人死是童家的鬼,老夫人的吩咐兰芝绝无二话。” 陈意荷一刻钟前就多得意,现在就有多恼怒。这贱人是握着老夫人的手,在她脸上扇得啪啪直响,偏生她还什么都不能说,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老夫人瞧着这兰芝眼生,问道:“你来童家多久了?” “回老夫人,两年了。” 兰芝模样出挑,倒也勉强可行,且卖进童家的丫鬟都是死契,不怕拿捏不住,于是发话:“今后你就是大爷房里的人了,若是肚子争气,生下一儿半女,抬个姨娘也不是不行。” 这事就被这么定下来了。 宋晏本想出口反驳,眸光中瞧见瑶落一脸得意,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想拂了她的意。 至于这个女人,就留给真正的童年山好了,他是无福消受了。 天色已晚,老夫人大病初愈,精神有些不济,挥挥手让她们告退,单独留下了童年山。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老夫人瞪他,“掌家权好不容易才从她手里拿回来,怎么她说要你就给了?还有铺子,你拿回来了吗?” 今日竟然还有闲情逸致陪那女人去看戏! 宋晏耐着性子应付:“不交给她交给谁?您不是说子嗣最为要紧吗?至于铺子,这事急不来,需从长计议。” 老夫人叹了口气:“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宋晏是真的不知道。 老夫人以为他故作糊涂,加重了语气:“扶正意荷那事!等你从她手里拿到了铺子,以七出之条将那女人休了!” 宋晏撇了撇嘴,心想真不要脸啊,一家子白眼狼。 人家姑娘好歹嫁到你们家十几年,功劳苦劳一样不少,临了不但设计人家身败名裂,还要吞了那点积蓄。 老夫人见宋晏不说话,以为自己语气重了惹他不悦,放缓了口气:“娘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家的子嗣着想。当初你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长大,你妹妹嫁得远,娘只有靠你了。” 宋晏耳根子疼。 第十一章望春镇9 陈意荷带着一肚子气回到西院。 一夜之间,童年山根本像是变了个人,竟然能不计前嫌地向着王雨芳,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除了恼怒,还有一丝惊慌。 童年山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是不是知道了王雨芳那事根本就是设计好的。 虽然主意都是她出的,可野汉子是老夫人找来的,毒药也是老夫人亲手的。 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童家大爷最是孝顺,难不成还会与老夫人翻脸吗? 凡事总有那个老太婆在前头扛着,如此一想,陈意荷心下大定。 * 夫人又要掌权了。 这消息落在众人的耳里,仿若惊蛰的春雷,炸出一地碎屑,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无一例外地难看。 夫人落难的那两个月,谁敢拍着胸脯说一句,没有上赶子踩上一脚。 林妈妈最先得了消息。她后悔没早点找夫人示好,现在夫人得了势,也不知会不会找她的麻烦。 陈姨娘怀孕,没想到得益最大的竟然是夫人。 趁着老夫人留大爷说话的功夫,林妈妈紧跟在瑶落身后,讨好地笑道:“夫人,天黑路滑,我送您回去。” 瑶落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林妈妈连忙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各怀心思。 瑶落琢磨着童年山的怪异行为,林妈妈揣了满肚子的话又不敢说。 到了东院,主屋一片漆黑,林妈妈殷勤地又是掌灯又是奉茶,瑶落只当做不知道她有话要说,好心地提醒:“林妈妈,老夫人该找您了。” 林妈妈踟蹰不前。 “怎么了?”瑶落问,“可是还有事?” “恭喜夫人重新执掌中馈。”林妈妈恭敬地行礼。 瑶落道:“林妈妈伺候老夫人多少年了?” 林妈妈没想到她提起这个,微怔后答:“十年了。” 瑶落语气温和:“确实很久了,难怪老夫人如此器重你。” 林妈妈心狂跳,总觉得夫人话中有话,像是在暗示什么,难不成她知道了自己是帮凶?正疑惑间,又听见夫人平淡如水的嗓音响起。 “老夫人最近不待见我。虽说能重掌中馈,还请林妈妈多提点提点,在老夫人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 林妈妈脸色顿喜,笑道:“夫人这是哪里的话。夫人对我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呢,往后夫人有事,吩咐一声就成。” 瑶落点点头,起身进了内室。 不多时,她双手捧着个小巧的花鸟绘画首饰盒,当着林妈妈的面,取出里面摆放着的羊脂白玉手镯。 手镯白如凝脂,通体无暇,在昏黄的烛光下光泽更是透亮,一看就是上等的货色。 瑶落递到林妈妈眼前:“镯子还是翡翠斋第一批入的货,我当时就想着留个纪念,从未带过。你在童家多年,功劳苦劳我都看在眼里。” 林妈妈眼都看直了,这可比老夫人上回赏的那个镯子好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夫人,这、这是给我?” 瑶落点点头。 林妈妈眉开眼笑地接过镯子,直接套在了手腕上,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反正夫人没带过,也不怕老夫人瞧见。 吃了这么大一颗定心丸,林妈妈别说有多欢喜了,笑着与瑶落告辞。心里打定主意日后还是要往夫人身上多靠靠,当然啦,老夫人那边也要唬弄着。 看着林妈妈的身影隐进墨色的夜里,瑶落嗤笑一声。 翌日,瑶落顶着绵延细雨到老夫人的院落里请安问好。 往日里,陈意荷最是积极,今日却不在,屋子里只有老夫人和林妈妈。 陈意荷怀了身孕,差了丫鬟来传话说身子不太舒服,就不过来了。守在屋外的丫鬟得了消息,嘴上应了下来,心里直翻白眼,姨娘哪里是身子不舒服,分明是心里难受得紧。 老夫人一看见王雨芳,只觉得膈应得慌,心想她还不如不来。自这女人喝了那瓶鹤顶红没死,性子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隔三差五就来气她,老夫人只觉得自己命硬。 “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请安的,听说您昨夜睡得不安稳,我特意吩咐厨房给您做了安神汤。”瑶落一手提了食盒,像是没看到老夫人厌烦的脸色,神色自若地取出食盒里的白瓷碗。 安神汤是刚炖好的,还有些烫手,被搁在了手边的方桌上。 听说? 老夫人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谁又在乱嚼舌根,意荷有了身子,我昨夜不知睡得多好。” 身体却在跟她唱反调,说完后忽然咳嗽不止,林妈妈连忙替她拍背顺气。 瑶落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嗔怪道:“您可别强撑。年纪大了就得服老,这身体呀马虎不得!从前住在咱们隔壁的田大娘,您还记得吗?” 也不管她接不接话,瑶落接着道:“应当是记得的。田大娘身子看着比您健朗多了,不就是患了小病没在意,过几日人就没了。” 老夫人满脸通红,一半是咳出来的,另一半是被气出来的。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老夫人不假思索就能肯定,明知道她有多忌讳谈起从前家徒四壁的日子,王雨芳还故意在她面前提,不但提,还说起从前那个姓田的婆娘,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与那田婆娘不和吗?! 眼看老夫人又要发火,瑶落体贴道:“老夫人,这安神汤我特意吩咐厨娘多搁了冰糖,您肯定喜欢。” 林妈妈头皮发麻,夫人已经有意无意地瞟了她好几眼,那意思是让她开个口劝一劝。转念一想,这老夫人真是不识好歹。夫人不计前嫌,又是问安又是送汤,怎么就不领情呢。 “老夫人,夫人也是好心,这安神汤可不好熬呢,火候可讲究了。” 老夫人一肚子的火气没地方出,林妈妈就撞了上来,开口就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是不是有力气没地方使?” 王雨芳送来的东西她敢喝吗?就在几天前,她还亲自送了瓶鹤顶红过去,谁知道这女人是不是来回礼的? 林妈妈委屈地低下头。 第十二章望春镇10 明明是她们婆媳不对付,拿自己撒什么气。 林妈妈手心无意间碰到腕上那一块冰冰凉凉的玉,昨晚夫人给她戴上后就没舍得再摘下来,心里暗暗叹了句,还是夫人好呀! “既然老夫人不待见。”瑶落边说边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离开前,她的眼神移到了林妈妈身上,温言嘱咐道:“安神汤凉了,效果就不好了。林妈妈辛苦些,劝一劝老夫人。” 林妈妈张嘴就想应下,又发现不对,怕老夫人等会儿又拿自己撒气,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涨红了脸,憋得十分难受。 瑶落也不为难她,好脾气地冲她笑了笑,离开了主屋。 到底是收了夫人的好处,林妈妈端起搁在一旁的安神汤:“老夫人,您就用一些……” 话音还未尽,只听“啪啦”一声脆响。 老夫人猛地一拂手,林妈妈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白瓷碗在空中翻出一个弧度,应声碎裂成了好几瓣,汤水洒了一地。 林妈妈的脸色白了几分。 老夫人的眼神徒然变得尖锐,眨也不眨地凝在林妈妈的手腕上。 那一只泛着微微白光的玉镯子在她袖下若隐若现。 老夫人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好啊,敢情她身边养了个白眼狼! 那只镯子别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楚得很。 分明是王雨芳的传家之物!从娘家里带出来的。平日里宝贝得紧,从不佩戴在身,如今竟然出现在一个婆子的腕上。 呸,竟是个又当巫婆又扮鬼的狗东西! 老夫人的眼神像是淬了剧毒,在林妈妈身上来来回回看了个遍。 林妈妈被她盯得喉咙发紧,不喝就不喝吧,那也不用如此盯着她瞧啊。 “老夫人,我、我去收拾这地面的残渣。” 闻言,老夫人终于收回了炙人的视线,垂目在地上扫视了一圈,光亮的地砖上淌满了粘稠的汤汁,若不是颜色不对,真像是鲜浓的血迹。 林妈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终于看见老夫人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如蒙大赦。 瑶落回到东院的时候,檐角回廊下站着两名身穿粉桃翠色襦裙的小姑娘。她的脚步声很轻,走近了小姑娘才有所发觉,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显得十分拘谨,唇动了动,却半天喊不出一声“娘”。 陈意荷昨夜一回到西院,当即就喊了丫鬟去替她们收拾东西,恨不得连夜打包将这两姐妹送了来。 走之前,还不忘在姐妹二人面前编排她们的亲娘是如何不守妇道的。 年纪小的雪灵听不明白,陈意荷提的次数多了,她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忍不住拽着姐姐的衣角追问,什么叫野汉子。 雪芝正是豆蔻年华,臊得一张小脸通红,恨极了亲娘,怎么会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瑶落推开主屋的门,温声唤她们进来。 “你们吃过了吗?” 姐妹二人沉默。 雪灵本想说肚子饿了,但看见姐姐狠狠瞪了她一眼,扁扁小嘴也不敢说话,可怜兮兮地望着瑶落。 瑶落将姐妹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什么也没说,提步去了东院的小厨房。 兰芝早早就在小厨房备下了早点。她的命运昨夜已经被老夫人一语下定,瑶落问她想住在何处,由着她自己选。 陈姨娘不待见她,去了西院不定要被怎么折磨呢。因此兰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自己要在东院伺候夫人,瑶落最后将她安排在东院的厢房里。 姐妹二人看着瑶落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雪灵怯生生地问姐姐:“娘……她是不是生气了?” 雪芝哼了一声。心里也是老大的不高兴,哪有这样的娘亲,就这么把她们姐妹晾在了原地。她跺了跺脚,恶狠狠地警告:“你不准喊她娘,听见没有?!” 她才没那么不知廉耻的娘! “可是。”雪灵咬唇,忌惮雪芝的威胁,低头小声的嘀咕:“她就是娘啊。” 瑶落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托盘。芋丝煎、水晶龙凤糕、素烧鹅、茭白肉丝还有小米粥摆放在上。 “过来吃早饭。” 雪芝还在踌躇,雪灵欢呼一声,美食当前,姐姐威胁的警告瞬间被抛到脑后,撒丫子跑到瑶落的身侧。 雪芝本想有骨气些,奈何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又见王雨芳与妹妹两人吃得畅快,自己的缺席根本没有对她们造成任何影响,又气又恼。 雪灵腮帮子鼓成了球,她咽下一口香喷喷的芋丝煎,终于想起旁边还站着自己的姐妹,转头喊雪芝,一双眼睛像是嵌进了亮晶晶的星星:“姐姐,你不吃吗?好好吃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 雪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肚子又是咕噜一声响,犹豫片刻后,还是扭扭捏捏地入座。 途中还悄悄抬眸偷看了瑶落一眼,发现对方根本没在意她的小动作,心里松了口气,但又觉得憋闷得慌。 两面金黄酥脆的芋丝煎,水晶龙凤糕香甜软糯,焦香的素烧鹅。雪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夹了块素烧鹅,外焦里嫩,酸甜适宜的浓稠酱汁恰到好处地增香添味。 真的好好吃啊! 雪芝眸光开始泛泪。她们姐妹二人在陈姨娘那住了短短两个月,初时姨娘对她们尚可,或是说,在父亲面前,对她们还算好。 可背后根本不管她们,不是冷嘲就是热讽,大多时候是说她们的娘亲如何如何,就连祖母也不喜欢她们。 一顿饭的功夫,雪灵对瑶落的亲切感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已经开始怯生生地喊娘。雪芝虽没开口说话,但也不再横鼻子竖眼。 饭后,瑶落将姐妹二人带到了翡翠斋。 招呼她们的还是上一回的小姑娘。 “您是夫人。”小姑娘的笑容里带了丝羞赧,“上回没将您认出来。” 瑶落笑了笑:“没事。” 小姑娘也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又见雪灵生得粉雕玉琢,主动牵了她在铺子里玩耍。 瑶落带着雪芝步入内堂。 眼下正是月初忙碌的时候,三间铺子的帐本都交到了玉掌事这处。 “夫人。”玉掌事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去。走近了才发现,童家的大姑娘也来了,紧跟在夫人的身后,待看清了姑娘的模样,不由眼前一亮。 童雪芝的身高遗传了父亲,如今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已经出落得十分高挑,眉眼倒是与王雨芳十分相似,看着甚是温婉可人。 第十三章望春镇11 雪芝表面看似温顺,其实性子执拗。只是缺乏历练,日后将铺子交到她的手上,且不说能否大展宏图,至少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玉掌事甚是欢喜雪芝,一见面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开始闲聊。雪芝在家中向来是被忽略的,到了玉掌事的嘴里却是好得绝无仅有,脸颊不由浮现出淡淡的红霞。 内堂布置简单,一张普通木质的长几上端放着高高垒起的账本,房间里的两个窗户都大开着,光线充足。 雪芝略略扫了一眼四周,心里开始琢磨瑶落带她来这处的用意。 正想着,就听见瑶落让她出去找妹妹玩。雪芝知道她这是有话跟玉掌事说,迟疑片刻后,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夫人,雨天路滑,您今日怎么过来了?” 瑶落问:“你觉得我们家大姑娘如何?” 玉掌事笑眯眯道:“那自然是好的。模样好,性子看着也好。” 瑶落也不绕弯子,直接言明来意:“我想让她跟着你学些本事。” “自然是乐意的。”玉掌事问,“您打算让大姑娘接手铺子?” 瑶落点点头。 玉掌事有些惊讶。夫人如今才三十,交铺子总觉得太早了些,怎么倒有种交代遗言的感觉。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玉掌事暗暗啐了自己一口,脑瓜子看账本看傻了,竟敢诅咒夫人。 瑶落有自己的打算,事情顺利的话,再过一、两个月,“王雨芳”就死了,两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雪芝是适合接手的好人选,也能护着妹妹。 “日后,还请你替我多多照看些。” 见瑶落说得郑重,玉掌事心底的不安越扩越大:“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童家那婆娘又欺负您了?” 瑶落心想“王雨芳”早就被欺负死了。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大姑娘如今十三岁了,再过两年也议亲了,总该叫她学些本事。” 玉掌事认同地点点头。 瑶落又问:“我记得你有个小儿子,拳脚功夫还不错。” 要是没料错的话,老夫人估计按耐不住了。 她身边需要个会简单拳脚功夫的人。 想起附身前宋晏言辞恳切的嘱咐,让她万不能使用法术,他当真是多虑了,自己这副残躯,若是再反噬一次,恐怕连渣都不剩。 玉掌事愣了会,不知道夫人的用意,谦虚道:“就是会些三脚猫的功夫,空有一身蛮力。” 瑶落正缺一个有蛮力的打手,问:“可否借我几日?” 玉掌事应得十分爽快,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只要夫人需要,她向来都义不容辞。 得了玉掌事的保证,瑶落找来童雪芝,问她:“以后你每日跟着玉掌事,你可愿意?” 雪芝面对瑶落仍有些别扭,支支吾吾不说话。 姑娘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瑶落叹了口气:“娘待你不好?” 雪芝摇头。 娘怎么会待她不好。 瑶落又问:“陈姨娘待你好?老夫人待你好?” 雪芝闷闷道:“不好。” 她很早就知道,祖母嫌弃她们是女孩儿,陈姨娘就更不用说了。 “那你为什么信她们不信娘呢?” 因为爹也这么说,她还亲耳听见下人们嚼舌根。 雪芝不说话,低头绞着衣摆,桃粉的衣角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十分难看。 “这世上许多事,不能光用眼睛看。你长大了,日后还要护着妹妹,总该有担当才是,别人三两句闲言碎语,你就开始怀疑自己最亲的人。” “玉掌事是个可靠值得信任的,你好好跟着她学,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护着你在意的人。” 瑶落的声音淡定安然,一点点将雪芝心中的不安、烦躁轻轻拂去,澄净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渍,她一头扑进瑶落的怀里,哽咽道:“娘,我愿意。” 回到童家已是晌午。东院的正房里,童年山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看书,手边一壶茶一碟瓜子仁,看样子已经来了许久。 两姐妹见了童年山,规规矩矩地喊了声爹。 宋晏一向从容淡定的神情有些怪异。他活了几千年,被人这么正正经经的叫爹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但一想到她们叫瑶落娘,眼眉上扬,心情说不出的畅快,应得十分响亮。 瑶落越来越怀疑,童年山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大阴谋。 不然怎么会隔三岔五往东院跑。 自知道林妈妈背主,老夫人大怒后开始不安,表面上既没有斥责也没有疏离,差丫鬟去请了陈姨娘来。 丫鬟皆被遣了出去,屋子里只剩心怀鬼胎的姑侄二人。 陈意荷心里藏了事,本就忐忑不安,又见老夫人忽然请她来,且面容阴郁,心尖一颤,问道:“老夫人,您怎么了?” 老夫人心烦意乱,心底隐隐察觉,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脱离了预设的方向。 “林妈妈背主了,暗地里投靠了王雨芳。我倒是小瞧她了,竟然还能将我身边的人拉拢了去!” 原来是这事。 陈意荷紧绷的眉心顿时舒展开来,无声松了口气,看向老夫人:“让她打包袱滚蛋就是,一个老刁奴,不值得动气。” 闻言,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觉得她真是没脑子:“你知道什么?!万一她帮着王雨芳作证,上告到县令那处可怎么办!” 无论是栽赃还是送鹤顶红,林妈妈哪一样不是清清楚楚? 陈意荷道:“她作证有什么用?那男人早拿着银子远走高飞了。再说鹤顶红的事,是她自己愿意喝的,她那是觉得愧对大爷,没脸做人了,一时想不开,没人强按着她的头喝。” 老夫人一听,似乎也是这个理,那日她虽送了鹤顶红,却是她自己喝的,而且她不也活得好好的,谁信? 陈意荷这么一劝,老夫人就有了主意,等会就将那林妈妈给轰出去,眼不见为净。 老夫人面色缓和,陈意荷转了个话头:“老夫人,您之前答应我的事……” “这事急不得,你容我想想。” 又拿这话搪塞她! 陈意荷不干了,右手轻轻压上平坦的小腹,幽幽地看着老夫人:“我等的,我这肚子可等不得。难不成您要委屈您的孙子做姨娘的孩子,日后等他长大了,平白惹人嘲笑。” 一提孙子,老夫人面色凝重起来,她的亲孙子哪能做姨娘的孩子,可眼下她实在没了主意,伸手揉了揉泛疼的太阳穴,鹤顶红都毒不死那女人。 “你说,怎么办吧。” 陈意荷幽深的眸子划过一抹狠戾,“一不做二不休,她既然不肯乖乖让位,那就别怪我们了!” 第十四章望春镇12 陈意荷附耳与老夫人低语一番。 这手段未免太过狠毒,老夫人听在耳里只觉得心惊肉跳,迟疑道:“这,这恐怕不太妥。” 陈意荷心里翻了个白眼,鹤顶红都送了,还装什么活菩萨,面上却未显出半分不耐烦,徐徐劝道:“老夫人,这林妈妈既然心向着王雨芳,不如就让她陪着,让她们一道去见阎王。” “虽说上回那汉子收银子跑了,但心里到底不踏实,万一他哪天回来,恰好被王雨芳撞上了怎么办?” “您放心,这事是意外,没人能揪出问题来。王雨芳不是一直不肯将那铺子交出来吗?她一死,铺子自然成了童家的。” 老夫人终于点头。 当天夜里,宋晏被云霁山四护法之一的风陵火急火燎地劫走了,说是政务要事,容不得耽搁,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万事已落定。 没过几日,童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长得獐头鼠目,尖耳猴腮,但老夫人对他甚是亲切,又是赐座又是奉茶。 别说丫鬟觉得奇怪,就连林妈妈也忍不住偷偷打量了男子好几眼。 男子面露哀伤地带来一个消息,夫人的父亲患了重症,就快不行了。 丫鬟奉命匆匆去东院请夫人。 瑶落到的时候,老夫人一改往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态度,热情亲切地冲她招手。 “这就是王家出嫁的大姑娘。”老夫人介绍道,“这是咱们村子里的罗汉,我与他母亲是手帕交。你与年山成亲的时候,罗汉到外谋生计去了,从前他与年山最是要好。” 怕瑶落起疑,老夫人搬出了儿子。至于童年山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眼前的男子,谁又知道? 几日前,童年山离开望春镇到外地看货,约莫四、五日才会回来。老夫人与陈意荷一合计,决定赶在童年山回来之前动手。 罗汉朝着瑶落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长满黑黄牙垢又变了形的牙齿,像极了黄鼠狼。 瑶落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老夫人假意抹了两把眼睛,哀痛地看着瑶落:“王家托他来给你送个消息的。你、你父亲不太好,临了想见你一面。” 瑶落配合地啊了一声,面色惊讶:“怎么可能?我爹身子骨一向十分硬朗。” 罗汉叹了口气,想表现得难过一些,但实在装不出来,挤眉弄眼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滑稽。 “夫人,您还是快些,否则晚了可就后悔了。” 陈意荷担忧地看着瑶落:“姐姐可要想开些,府里的事您别担心,虽然我怀了身子,但总会照顾妥当的。” 瑶落有些迟疑:“连夜回去吗?可我……” 老夫人一刻都等不得了,催促道:“我已经吩咐丫鬟给你拿了几件换洗的衣裳,马车也备好了。” 说完,又喊了一句林妈妈。 “你是个经历过事的,赶紧陪着夫人回去瞧瞧,若是有个什么事,你也好帮衬一把。” 林妈妈讶异,这老夫人竟然让她陪着夫人回娘家?她是贴身伺候老夫人的,按理应当是大爷或是夫人的贴身丫鬟陪着才对。 但老夫人催得急,根本不容她多想。 瑶落眼风扫过一唱一和的三人,最后停留在老夫人的脸上,轻声道:“难得老夫人心细,等我回来,再好好谢谢您。” 老夫人没听出瑶落的话里有话,一个劲儿摆手,说去吧去吧。 马车停在门外,林妈妈扶着夫人上了车,自己也钻了进去,罗汉扬起马鞭,嘀嘀嗒嗒的马蹄声逐渐远离了童家。 更深露重,细雨绵绵。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溅起一朵朵不高不低的水花。 马车出了镇子,一路往西跑得飞快。 雨水顺着弯曲的车檐往下淌,罗汉身穿蓑衣头戴笠帽,手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还是头一次干杀人的买卖,能不紧张吗?身心都绷得紧紧的。 因此忽略了身后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人一马。 林妈妈还是头一次出远门,又是深夜。身子随着马车颠簸的幅度晃动不止,心里慌乱,嘴上就闲不住:“夫人,您娘家在何处?” “老夫人没跟你说过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妈妈看不清隐在夜里的夫人神色,只觉得她说话的嗓音异常清冷,不同于以往的温和。 “老夫人最忌讳提从前乡里的事,我可不敢问。” 瑶落轻笑,是啊,一个最忌讳过往的人,怎么会忽然间如此热情地介绍村里来的男子?竟还王雨芳一个已婚妇人跟着陌生男子连夜赶路,就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 疾驰的马车进了幽深静谧的林子,低垂的枝桠划过刷漆的竹棚顶,发出尖锐刺耳的响。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黄泥路,偶尔碰着大块的石子,颠得人东倒西歪。 忽然,马车停了,一切声音嘎然而止,一起一伏的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外间传来男子模糊的声音:“夫人,到了。” 林妈妈呢喃了一句:“这么快?” 因罗汉是老夫人亲自交代领着她们回乡里的,不疑有他,伸手掀开帘子,却见四周一片光秃秃阴森森的,吞噬天地的黑暗滚滚袭来,十分骇人。 “这哪里就到了?!” 林妈妈察觉不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尖锐的匕首在深夜里泛着寒光,映着罗汉胡子拉碴的下巴,显得格外狰狞。 “下车!” 林妈妈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直哆嗦,脚下一软就往后倒,没碰着冰凉的地板,反倒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瑶落面色从容,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令人安神定气的力量,让林妈妈的脸色稍稍好了些,但牙齿仍止不住地打颤,咯吱咯吱作响。 “坐好了。” 瑶落直接掀了帘子出去。 罗汉贼眼一亮,瞳孔里闪着兴奋的红光,一点点扫过女人的唇、细长的颈、起伏的胸脯,这女人身材还不错,老是老了点,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快活一把。 冲那女人晃了晃刀尖,龇牙笑道:“让爷快活一把,给你个痛快。” 说着就要去抓人,还没碰到衣袖,就被瑶落一个巴掌打得歪了嘴。 罗汉怒极反笑,舌尖舔到一股腥甜,反倒愈发兴奋,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想到还挺辣!带劲!” 瑶落被他赤裸裸的目光盯得心头起火,额间的青筋突突直跳,要不是他还有用,定要将他的眼睛挖出来喂了猪。 第十五章望春镇13 “玉勉!” 藏身暗处的少年早已蓄势待发。 瑶落话音未尽,玉勉已经迅速动了起来,木屐在潮湿泥泞的小路留下深深浅浅的坑,新冒芽的嫩草又被重新压进了泥里。 少年双手紧握刀柄,一跃而起,直直砍向背对着他狂笑不止的男子。 锋利无比的长刀夹风带雨破空而来,带着凌厉横扫千钧的杀伐之势。 不过眨眼的功夫,长刀染血,和着雨水顺势流淌而下,在地上汇成了数条赤红色的小河流,填平了坑坑洼洼的凹洞。 罗汉的笑声嘎然而止。他先是察觉背后一凉,伸手摸到一股湿热,浓重的血腥味弥漫鼻腔,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背后多了一道长长的刀口,从右肩划至下腰,皮开肉绽。 玉勉的刀法很好,一蹴而就,伤口不深不浅,既让他痛苦不堪,又不会马上致死。 “啊——!” 罗汉轰然倒地,因痛苦而变得扭曲的面孔显得格外狰狞,尖锐的哀嚎划破寂静无声的夜空,震得林惊鸟飞。 雨仍在下。 只见青衫少年收刀入鞘,一脚压上罗汉受伤的后肩,脚尖卯足了劲,在他伤口处肆意碾压,鲜血飙得畅快淋漓。 罗汉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玉勉是玉掌事的儿子。他冷漠地看了一眼脚下踩着的血人,开口问道:“夫人,怎么处置?” 瑶落冷声道:“抬回去。” 玉勉得了令,单手拎起罗汉,如同拎鸡仔一般轻松地抛上马背。 马车又开始晃动,按着来时的路返回。 瑶落掀帘钻入车厢,瞥见林妈妈仍旧呆呆地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马车外的动静,林妈妈听得一清二楚,再蠢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老夫人买凶,夫人也不是个善茬,早早就安排好了人接应,只有她,傻乎乎地跟着夫人,还真当以为去夫人娘家出丧的。 瑶落将林妈妈的神色看在眼里,讥讽道:“这就怕了?你替老夫人毒杀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 毒、毒杀? 林妈妈抬起头,神色慌张开口就要辩解,却见瑶落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动了动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在她眼里仿佛是跳梁小丑。 “看清了吗?老夫人想将你我一并除去。” “回去之后,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瑶落见她不说话,声音徒然变得阴冷:“听明白没?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明、明白了。”林妈妈咬紧牙根。 入了镇子,玉勉放缓了行车的速度。 林妈妈按照瑶落的吩咐,开始扯着嗓子大喊:“杀人啦!杀人啦!童家老夫人买凶杀人了啊!” 一声又一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 玉掌事一骨碌爬了起来,下床穿衣,动作敏捷利索,哪里有刚睡醒的样子。她打开了门,扬声高喊:“杀人啦!童家老夫人买凶杀自己的儿媳妇啦!!” 小小的镇子沸腾起来。 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振奋人心的事情发生了,各个随意披了件外衫就跑了出来,生怕晚了什么都看不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在马车后边,一路走一边大声议论,比白日的集市还要热闹。 瑶落回到童宅,陈意荷还在老夫人的房里叙话。 “你找的那人可靠吗?”老夫人坐立不安,毕竟已经有过一次毒不死的鹤顶红事件。 陈意荷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老太婆问了一个晚上了,就怕留下尾巴。 “老夫人,您放心好了。那人刚从牢里出来的,杀人跟杀鸡似的,银子我都打点好了,他杀完人就走。” 陈意荷多了个心眼。这一回,是她亲自去的,面上蒙纱头戴帷帽,交谈时不经意透露给对方知晓,这事是童家的老夫人安排的。 万一真出了事,她也能摘个干净。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人不住地点头,心头稍稍定了些。 雨势越来越急,豆大的雨点落在窗台上啪啪作响。 庭院那边传来一阵喧哗,越来越近。 老夫人本就心惊胆战,不耐烦地喊了声立在身后的丫鬟,吩咐她去看看怎么回事。 转过头就见陈意荷睁大了眼睛,清秀的面容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老夫人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不认识了?” 瑶落提裙迈进屋子,嘴角噙着冷笑,眼底流动着慑人的寒光,只见她衣衫完好,除了发稍沾了些湿意,并无任何不妥的地方。 她居然没死?! 有了这个认知,老夫人两眼一黑,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对准了她的天灵盖一顿猛敲,不仅头疼得厉害,就连五脏六腑都难受得紧。 陈意荷呼吸急促,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瑶落,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如此?她是怎么毫发无伤地逃出来的? 瑶落扫了一眼二人,面色骤沉,双手合击拍出“啪”地一声脆响。 身后的玉勉跨步上前,右手拖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他动作粗鲁,短短几步路,男子的膝盖磨出了血水,光亮的地砖很快染上了刺目的红。 那男子垂着头,看不清面容,脑袋像是没有支撑般,随着玉勉的动作左右晃荡,借着烛光,血肉模糊的背后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这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不用看面容,老夫人已经知道地上的人是谁了,她脑袋一片空白,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冷不丁,玉勉将手上的男子使劲一抛,“砰”地一声闷响,男子重重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老夫人的脚下。 血肉模糊的背部紧贴地面,牵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昏迷中的男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老夫人被吓得不轻,收了脚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嗬嗬嗬”急促的喘息,恐惧地盯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 童家今夜热闹极了,大半个镇子的人都挤进了老夫人的院子里,踮起脚尖往屋子里看,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精彩的场面。 不待瑶落吩咐,玉勉已经提起桌上的茶壶,浇在男子的背后。 茶壶里的水是刚烧开的,冒起滚滚白烟,旁观的人尚且打个了冷颤,更何况是只剩半条命的罗汉。 滚水浇下去的瞬间,罗汉就醒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声。 瑶落沉着脸,问:“谁指使你杀我的?” “别、我说我说!” 罗汉犹如身在地狱,只要快些停手,他什么都说。 玉勉停了手。 第十六章望春镇14 罗汉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怎么也得把报酬提到一百两,而不是区区二十两银子就能打发的。 他像条狗一般匍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话模糊不清,别说屋子外的观众,就连瑶落都听不清。 玉勉站在身侧,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大点声!说给蚊子听呢?” 罗汉又一声哀嚎,咬着牙暗骂,这个疯子!但他实在是怕了,再疼也忍着,拔高了音量:“是童家老夫人指使我做的!”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声惊呼。 老夫人面色惨白,慌乱地看了一眼瑶落,嘴上仍强硬:“胡说八道!” 这模样落在众人眼里,摆明是做贼心虚。 陈意荷揣紧了袖口,暗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只要老夫人不把她抖出来,她就还有希望。 老夫人定了定心神,张口就反驳:“你这混帐东西,我念你是昔日故交的孩子,一门心思信你,没想到你竟是将我儿媳骗走,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大家别信她!这老婆子坏得很。罗汉根本不是什么手帕交的孩子,是刚从牢里出来的小瘪三!老夫人使了银子,让他佯装成夫人的同村,谎称夫人的父亲病重,连夜将夫人接回村里,好在路上下杀手!” 林妈妈说话条理清晰,连对方是谁、有何计划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外间一片哗然。 竟有如此恶毒的婆婆! 陈意荷咬唇,目光飘忽不定,看这架势,老夫人是摘不干净了。可她还可以,只要老夫人不揭发她! “老夫人,您怎么能如此狠毒!” 老夫人浑浊的双眼有一瞬间的茫然,不可置信地盯着陈意荷,颤声道:“你说什么?” 陈意荷扶着肚子起身,悠悠走到老夫人的面前,目光含着千言万语:“老夫人,您是一时糊涂,大爷会原谅您的。” 她有身孕不过月余,腰身根本不显,老夫人哪里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就是提醒她,自己肚子怀着童家的孩子呢! 瑶落淡淡看了二人一眼:“说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老夫人的身上,平日里她最是享受成为众人的焦点,此刻却是万分难熬。 老夫人没有沉默多久,就有了决定。就算她承认了,王雨芳又能怎么样?无论怎么说,她都是童年山的母亲! “是我不喜你生的女儿,因此想法设法给年山纳了妾,你占着茅坑不拉屎,就不能让给有需要的人?!” “野男人是我找来的,你的鹤顶红也是我送的!这二流子也是我出钱要买你的命!” 这年头,害了人还如此理直气壮的也是少见。 玉掌事双目泛红,大声喊:“送官!如此狠毒之人,当由官府严惩!” “我们愿为夫人作证!” 在玉掌事有意的煽动下,各个义愤填膺。 老夫人听见“送官”两个字,身子忍不住一颤,恨不得当场就昏死过去,躲过这场祸事。 瑶落冷笑一声,挥挥手,林妈妈会意,在门外吆喝一声:“钟大夫可在?” “在!在!”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提着药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显然早有准备,就等着夫人召唤。 “我就是钟大夫。” 林妈妈将人领进了屋里,瑶落问他:“陈姨娘的喜脉是你把的吗?” 钟大夫黝黑的脸上泛起羞赧:“我那会子贪了两杯,把错了!她没怀孕。” “你胡说!”陈意荷尖叫着打断他的话,“我有身子了!怎么可能没有!再胡说八道我打烂你的嘴。” 钟大夫委屈地看她:“我那日把错了脉,第二日就来找你了,你当时给了我一两大块银锭子,让我保守秘密的。” 陈意荷气得发抖,漆黑的眼珠子死死地瞪着钟大夫。亏他还记得要保守秘密!收了银子又捅出来,这算什么?能不能有点职业道德! “你若是不信,当众可以随意找一位大夫出来。” “滚!” 老夫人眼里惊疑不定,看向陈意荷:“你骗我?” 虽是疑问,但她心底已经有了答案。这贱蹄子,竟然拿着身孕当幌子,不仅利用她除去王雨芳,眼见事情败露,还要她一力顶罪! 陈意荷半跪着伏在老夫人的膝上,拽紧了老夫人干瘪枯瘦的双手,慌乱道:“老夫人,这大夫是王雨芳找来的,您别信她!我怀了你们童家的骨肉!真的!” 瑶落嘲讽一笑:“钟大夫说的你不信,大可以多找几个大夫。老夫人,我真替您心寒,您辛辛苦苦替好侄女谋划,她却要推你出去死。” 老夫人眼底的光一点点消失,最后化作漠然:“我为了你,做了多少事。你以为你跑得掉吗?要不是你觊觎正妻的地位,要不是你撺掇我,我能做下这老脸都不要的事?” 陈意荷觉得老夫人已经疯了,什么都说了出来,无数的视线凝在她的脸上,斥责的话语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抬眸看去,对上的是人人投来的鄙夷的目光。 “就是你,男人是你找的,鹤顶红是你送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夫人眼眶泛红,自己真是一心一意为陈意荷打算,却没想到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再也没了顾忌,一把推开伏在自己膝上的手,指着她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瑶落看够了狗咬狗,转身面对门外围观的人,扬声道:“我自十五岁嫁给童年山,恪尽妇道,上奉婆母,下顾相公女儿,没想到竟被婆婆如此算计,还请望春镇的父老乡亲替我做个证。” 立即有人回应:“我们帮你作证!把这两不要脸的东西扭去送官!” 陈意荷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我不要坐牢、我不要坐牢!” 她一眼瞥见人群里的童年山,就这么默然地望着她们,脸上有震惊、有失望、还有难过。 老夫人也瞧见了,彷佛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即就想扑过去,奈何她脚软了,实在是走不动,张嘴唤道:“年山!” 陈意荷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死死拽着童年山的衣角,力气大得惊人,童年山挣了两下都没甩开。 “大爷,救我!是那个女人冤枉我的!” 童年山绝望地看着二人,对上王雨芳凌厉冷漠的眼神,像是被人用铁链拴住了脖子般难受,呼吸都困难:“雨芳……” 他不知道这几日怎么回事,浑浑噩噩的。今夜早早就上床睡觉,听见嘈杂声跑出来一看。 他听见了什么? 母亲先是买人给他戴绿帽子,又是送毒药,今夜竟然还买凶杀人。 哦,还有陈意荷,他这个嫡亲的表妹,表面上善解人意、温柔敦厚,没想到背地里竟是蛇蝎心肠。 母亲到底给他招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回来! 第十七章望春镇15 瑶落厉声打断他的话,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你母亲与妾室买凶杀我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她们能不能放过我?!童年山,你要是有话,明日跟县太爷说去吧!” 童宅的丫鬟下人面面相觑,想不到老夫人与陈姨娘竟如此恶毒,自己无意中竟还是伤害夫人的帮凶,又是气愤又是自责。 宋晏隐身站在一旁,表情一言难尽。 几个时辰前,他回了一趟仙山,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成这样了,连忙弄醒了原本的童年山,让他去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娘亲与妾室做的好事。 玉勉亲自上前将恶毒的姑侄二人和小瘪三都绑了起来,自有热心的围观群众一道帮着他。 管家平日里虽然爱贪小便宜,行事又鸡贼,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拎得清,当即就安排了一间房,让下人看紧了,明日一早扭去送官。 童年山堂堂牛高马大的壮汉,受不住眼前发生的巨变,一下子倒地不醒。 周遭的人极有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没人去扶他。只有兰芝跑了过去,嘴里不断唤着大爷,眼底是真真切切的担忧。 最后还是瑶落发了话,众人才帮忙将他扶到房里,请大夫替他把了脉。 做完一切的时候,已经将近五更天了,瑶落捏了捏眉心,起身回到东院。 东院里烛火通明,大姑娘雪芝红着眼眶坐在椅子上,看那模样,多半是知道了。 外头闹这么大动静,瑶落本也没想着能瞒过她。 瑶落正寻思着应当说些什么,安抚小姑娘弱小的心灵,冷不防被抱了个满怀,温热的泪一点点打湿了她的衣襟。 东方泛起鱼肚白,雪芝才渐渐收了声,瑶落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湿了大片的衣衫。 小姑娘还挺能哭。 她进内室换了套衣服,再出来的时候,雪芝吸着鼻子抽泣:“娘,对、对不起。” 瑶落握紧她的双手,嘱咐道:“童家的银子够你们姐妹俩花一辈子了,等两年后,再招个上门的老实夫婿。” “你爹大概是中了风,这个家以后靠你撑着了,玉掌事是个可靠可信的,遇事你记得多问问她的意见。” 雪芝急道:“娘,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靠我?你不要我了吗?” 瑶落替她抚去眼角冒出的泪花,一字一句道:“你记着我的话,你妹妹还需要你照顾。以后别哭鼻子了,既没什么用处,还让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有些人看你年纪小,指不定会想着法子拿捏你,你记住了,该狠的时候就狠些,否则到时候人人往你头顶上爬。” “记住了吗?” “记住了。” 瑶落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大家一心想着为夫人讨回公道,夜里几乎没有睡。 从镇子到县城里约莫要走上一个时辰。 县太爷看了一眼状纸,人证物证齐全,也不用审了,大笔一挥,老夫人与陈意荷锒铛入狱,罗汉才出狱不久,又重新被关了进去,还带着一身伤。 至于弃暗投明的林妈妈,县太爷念她及时悔悟,从轻发落。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玉掌事打心底里为夫人高兴,抬头在人群里四处寻觅,就见人群中的瑶落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第十八章云霁山 瑶落打算回琼花山。 五月初,漫山遍野的琼花谢了,远远望去,一片葱葱郁郁。 山野中搭起了一座朱薨碧瓦的大院子,金色的阳光下,看起来格外显眼气派。 瑶落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盯着眼前的朱漆大门,门边蹲着两个栩栩如生的石狮子,黑溜溜的眼珠子直直瞪着前方,看起来甚是威武。 这是她那间茅草屋? 瑶落扶额,宋晏动作可真快,她不过离开几个月。 她上前敲了敲门,没多久,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神医回来啦!” 开门的是个熟人,村子里的一位俏寡妇,瑶落曾给她看过些头疼脑热的小病。 俏寡妇看见来人是瑶落,眼前一亮,惊喜地招呼她快进来。 “这是我家吗?”瑶落迟疑道。 “是您的家!快进来!您这是去哪里了?我在这守了几个月呢!” 俏寡妇笑眯眯地将瑶落拉了进来,领着她直接去了正房。又见她一脸茫然的模样,解释道:“您还记得上一回,在村子里救下的那位公子吗?” 俏寡妇一说,瑶落就知道是谁了。 她那药丸,卖了五百两。 “那位公子,出手可真是气派。找了您好一段时日,要给您送五百两银子呢!可总找不着人,于是便让人改造您的屋子。” “他每个月都派人给我送银子,替您看着这院子。” 俏寡妇絮絮叨叨,说起那位俊俏又阔绰的公子更是滔滔不绝。 瑶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在耳里,等她终于说完了那位公子的好处,才委婉地提出让她回村子里,自己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可照料的。 俏寡妇说什么都不同意,只说收了别人银子,哪有不办差事的道理。 “我习惯一个人住,他若是差人送银子来,你只管收下便是。” 俏寡妇听罢,依依不舍地离开。 瑶落松了口气,终于能独自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了。她四处转了一圈,修葺过后的院子焕然一新,比从前大了十倍,正房的门前是花园,碧树成荫中掩映着亭台楼阁,脚底是冰凉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蜿蜒行至园子中央,有九曲回廊延至湖心亭,水下的芙蕖还未盛开,仍是一个个细小的花苞。 瑶落还是挺满意的。 第二日一早,枝头的喜鹊叫个不停。 瑶落抬头盯着那喜鹊看了半晌,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它们都赶走,实在是太吵了,听得门外传来敲门声。 来人红衣如火,明艳的五官温婉动人,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撒娇道:“落落,我好想你啊!” 孙玉是朵成了精的牡丹花,正当开得娇艳欲滴的时候,被人给采了去。 瑶落回抱她,不忘看着空空如也的身后,纳闷道:“天寂怎么没追来?” 天寂正是那采了孙玉的贼,二人向来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提起天寂,孙玉原本明艳的容颜变得晦暗,眸中泛起水雾,低声道:“落落,你可要帮我啊。” 冥界如今把持在三王手里,南荒王、幕城王、净义王。 天寂是幕城王的义子兼手下第一护法。 前段日子,幕城王的小儿子天夙突发奇想,说想要打造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神器。 至于这材料嘛,当然是要到北簏深渊探一探。 孙玉红着眼,又气又心疼:“我早跟他说过的,北簏深渊遍地凶兽,随随便便拎一只出来,都够他受的,他偏不听!” “天夙那个混账,摆明了就是要他的命。”孙玉紧紧拽着瑶落的双手,看向瑶落的眼神带着哀求:“他被下属从深渊拖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四界之中,唯有仙山可解,听说云霁山有一汪灵泉,刚好可以克制他身上的土毒。落落,你带我去好不好?” 天地有四界,人界、冥界、天界及五大仙山。四界之外,还有一处深不可测的天宗门,这是一股连天帝都忌惮万分的力量,但天宗门的门徒早已销声匿迹多年,不曾再踏足过四界。 孙玉说完,抿唇观察瑶落的神情,既怕她拒绝,又怕她不高兴还勉强应下。 可天寂的命危在旦夕,她又不得不来。 孙玉对瑶落有过救命之恩。几百年前,她因伤跌入人间,巧遇当时还是皇子的明九,二人一个伤一个残,多亏了有孙玉的照顾。 哪怕瑶落再抗拒云霁山,也会毫不留情地答应。 孙玉泣不成声:“谢谢你。” 五大仙山的入口难寻,若非是熟知的人,哪怕是挠破了头皮也找不到。 孙玉半抱着天寂,瑶落拉着孙玉,腾云驾雾在云中转了数圈后,最后在一处山头停了下来,瑶落起手捏决,眼前的高山瞬间劈成两瓣,中间出现一条天路。 三人闪身而入。 云霁山入口是没人把守的,以宋晏的说法,一般的小贼进不来,能进来的都不是小贼,把守也没什么用。 巍峨的宫殿设在半山腰。守殿的小门徒看着眼生,想必是新招的,伸手毫不客气地拦住了瑶落,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她。 云霁山鲜少有少女来访,而且还是长得这么漂亮的。只见她明眸皓齿,肌肤胜雪,一袭轻盈飘逸的水荷色留仙裙极为契合地穿在身上,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只是目光稍显冷清,与她的年龄不太相符。 小门徒随即又想,自己真是糊涂了,仙女都是不会变老的啊,眼前的人虽是少女模样,说不定已经是千千万万岁的了。 “你是谁?崇云殿乃是山中要地,岂是尔等稍小能随意乱闯的?” “瑶师姐?” 瑶落还在斟酌如何回答,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快跑两步来到她跟前,惊喜道:“还真的是你!” 瑶落也很高兴:“小安生,不错呀!都当师兄了。” 安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门徒疑惑道:“小师兄,您认识?” 被称做小师兄的,名叫安生。 云霁山的弟子,衣衫皆穿青色,灵力越低,衣衫的颜色越浅,守门的小学徒几乎是白色,安生虽在云霁山多年,但悟性不大好,仍是嫩嫩的青草色。 安生看向小学徒:“认识认识,还是我的小师姐。” 小学徒困惑地看了一眼瑶落,怎么好像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瑶落算不上云霁山正经的徒弟,从她有意识开始,就一直在宋晏身边做小跟班。宋晏教她仙法,也给她渡过灵力,但从未正正经经地拜过师。 第十九章 崇云殿 天寂重量不轻,饶是孙玉再大的力气也有些扛不住,哎哟了一声。 安生这才注意到,瑶落身后还跟着旁的人。红衣少女面容姣好,半扶半抱着一位昏迷不醒的黑衣男子。 男子长相大气,轮廓分明,只是面色如土,暗沉发黑,分明就是中了毒的模样。 “这是?” 瑶落搭了把手,“这是我朋友,可否带我们去找宋……仙主?” 她习惯直呼宋晏的名字,但一想到这处是仙山,临时改了口。 安生没有立即答应,反而说:“师姐,我先带你们到厢房休息。” 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瑶落点点头。 厢房在崇云殿的西边,与众弟子的住处相连,东边则是宋晏的住处,主殿则是日常召开大小集会的地方。 这个时候,门派的弟子大多在山下练功,或是在药房习药理之术,是以一路走过去,并没有再遇见其他人。 踏上蜿蜒曲折的九曲长廊,脚下是澄净通透的白玉石铺就而成的路,在温暖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上翘的檐角像是展翅欲高飞的雄鹰,头顶还嵌了一颗手掌大小弯月形状的珠子。瑶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安生笑着解释道:“近一百年来,月破山拿着玉石跟咱们换了不少药材。” 五大仙山各有各的宝贝,月破山盛产玉石,而云霁山四季如春,珍奇药草遍地皆是,随便一株拿到人间便可卖出千金之价。星陨峰深藏金属,善制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汜泾山灵海环绕,海底的灵鱼堪与天界三千年方结一树的蟠桃相媲美;焚樗山织造的云锦天下无双。 几人步入月门,来到一处小院落,这是云霁山专门为招待来往客人所设的厢房。安生在一间挂有“茯苓”二字的门前驻足,随后推门而入,一边跟瑶落说:“这地方最是清净,与弟子们的住宿也有些距离,最合适养伤。” 瑶落频频点头,对他致谢。 安顿好了孙玉与天寂,安生才小声告知瑶落,仙主正在闭关,四大护法都急上火了,显然伤得不轻。 “受伤了?” 不怪瑶落惊讶,宋晏的仙法不低,他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同龄的没几个敢惹他的,比他年长的大多都隐退山林,不屑与这么个愣头青计较,有失身分。 安生点点头,至于伤到何种程度,他也不晓得,只是今晨见护法大人面色阴沉,才推测出来的。 “在何处?”瑶落打算去看看,且天寂的面色越来越差,仅剩一口气吊着命,土毒发作起来,足以让人生不如死。 安生从前就知道,仙主对瑶师姐不一般,因此也没多想,说仙主还住在原地的寝殿。 瑶落安抚了几句神色凝重的孙玉,就去寝殿里寻宋晏。 崇云殿一切未变,一檐一瓦,一砖一石,甚至连褪色都不曾有,一如从前光鲜亮丽。 只是瑶落,再不复当初在此地肆意玩耍的心境。 瑶落来到宋晏的寝室,四护法之一的火云守在门外,眉心紧紧地蹙在一起,面上似蒙了一层冰霜,连她来了都不曾发觉。 瑶落心里咯噔一下,当真伤得这般重? “火云!” 闻言,男子转过身,看见了冲他打招呼的女子,他张了张嘴:“瑶落啊。” “好久不见。”瑶落笑着打招呼。 火云的两撇八字胡抖了抖,面色有些古怪。他没说好久不见,拖仙主的福,隔三岔五见了不少次。 瑶落没留意他的神色,问:“仙主在吗?” 火云的眉毛挤在了一处,纠结地想了又想,到底要不要告诉她。这仙主肯定是不想让瑶落知晓他受伤的,但是没人比他更清楚仙主对瑶落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最终还是点点头,决定助仙主一臂之力,添油加醋道:“仙主受了极重的内伤,吐了一大盆血,喂了不少灵药,可至今也不见醒。” 瑶落吃惊:“怎么会?这天上地下,还有人敢惹他?” 他到底是怎么作死的,瑶落有些好奇。 火云心想,还不是为了你,每回你去寻灵气的时候,仙主就附身到旁人体内,强行附身本就有违天道,偶尔一两次无妨,这几百年下来,少说也有几十次了吧。 但这话火云可不敢说,否则仙主肯定活剐了他。 瑶落却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别的,难不成又是因为那位小公主吗? “你去看看他吧!” 瑶落静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他在养伤,我寻你也是一样的。我有个朋友,想借灵泉一用。” “哦?”火云来了兴致,“是中毒了?” 他最是喜欢研究奇奇怪怪的毒药。 瑶落点点头,“他去了趟北麓深渊,可能还需劳烦你跟我去看一眼。” 云霁山四大护法各司其职,火云擅医。瑶落那三脚猫的医术,还是在火云身旁偷师学到的。 闻言,火云眼前一亮,北麓深渊啊!就连灵力深厚的老神仙都不敢轻易踏出的地方,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那个花式找死的小子了。 火云想起里面还躺着的仙主,面露难色:“这倒是没问题,不过仙主如今还在昏迷,我若是离开,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不如你替我在这守着,我去帮你的朋友看一看。” 他的想法很简单,等仙主醒来一眼看到朝思暮想的小姑娘,肯定很高兴。 瑶落想了想,“没问题。” 火云特意交代:“你要陪在一旁,免得仙主发生意外。” 瑶落连连点头,再三保证自己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他们仙主,才将他打发走了。 殿宇空旷而冷清。 灵力受损的宋晏面色苍白,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瑶落答应了火云,于是搬了张小椅子,老老实实地守在榻边,防着宋晏一不小心岔了仙气。 她单手支着下巴,看得十分认真。哪怕是昏迷中,宋晏依旧帅得天怒人怨,他的五官深邃棱角分明,肌肤白皙细腻,比起女子不遑多让,微微上翘的桃花眼盯着你瞧的时候,专注而认真,一不留神就会被他勾着走。 不由想到从前自己初落山间,第一次见到宋晏的情形。 第二十章销魂钉 一千多年前,她还是株未成精的琉璃草,在云霁山山脚的大石缝里偷偷生根发芽。 云霁山遍地仙草灵药,因此在此处筑巢的灵虫鸟兽不少,它们平日里大多食草药饮露珠。 瑶落在石缝中安然无恙地渡过了五百年的光阴,开始逐渐有了灵识,但仍未能化形。有了灵识,周身的仙气瞒不过鸟兽,很快引来了第一个想采摘她的大鹏鸟。 当时的宋晏啊,还是少仙主,别的本事没有,打架却是一等一的好手。三两下便赶走了大鹏鸟,好奇地蹲下身子,盯着瑶落这株干瘪的小草看了半晌,喃喃自语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能引来大鹏鸟。” 宋晏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硬是守了她五百年,只为想知道这株草最后能化出个什么东西来。这五百年间,宋晏打跑了不少垂涎灵草的鸟兽。 隔壁月破山仙主的闺女宁蕊也跑了来,向宋晏讨要,说这株琉璃草可是天下地下唯一一株,她找了许久,吃了可美容养颜,斑痕全消,哪怕是毁了容的,也能恢复如初,甚至容貌更胜从前。 宋晏死活不给,还将宁蕊揍得鼻青脸肿,哭着跑回了月破山要她爹做主。 最后以宋晏挨了他爹老仙主宋朝的一顿毒打告终。 有了宋晏的保驾护航,瑶落成长得越发茁壮。 五百年后,化成形的瑶落没让宋晏失望,生得仙姿玉面,他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仙女,如同得了一件不得了的神器,日日带在身侧,引得与他同岁的狐朋狗友嫉妒不已。 至于瑶落为什么能活到成了精还未被人采了去,她自己也很纳闷。宋晏颇为好心地替她解惑,那是因为她与别的琉璃草长得不太一样,没一根像她这么干瘪又枯黄的,还不会开花,吃下去大抵也没什么用。 有一回,星陨峰的仙主做寿,宋晏带了瑶落同去。有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多喝了两盅酒,见着瑶落容貌娇艳,借着酒劲上前搭讪,手还未碰到衣袖,就被宋晏掀翻在地,手骨亦被折成了两半。 瑶落在一旁抿唇偷笑,弯弯的眉眼灿若明珠,心底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四处乱撞。 那时候的宋晏,完全把瑶落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别人碰一下都不行,误让瑶落以为,他也是喜欢自己的。 后来瑶落才明白,其实那只是少年的虚荣心,就好比得了一件宝物,忍不住要拿出来炫耀一番。 瑶落及时拉回了飘远的思绪,往事不可追。 门外隐约传来人声。 “最近宋晏未免太忙了,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人!” “公主,宋仙主比不得从前,当了仙主后事情自然就多了。” …… 这声音,瑶落纤细的十指慢慢屈起,紧紧握成了拳,脑海中闪过一幅幅原以为早已经遗忘了的画面。 门外的女子已经推门而入,熟门熟路地越过屏风,走进了内室。 “你是谁?” 女子语气不善,没想到里面竟还有别人,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只觉得眉眼甚是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瑶落眼里暗潮汹涌,她倒是丝毫未变,还是那么讨人嫌!深吸一口气,堪堪压下心头的躁动,抬脚往外走。 锦华还没被人这么忽视过,天上地下,谁不给她几分颜面,只当这女子是宋晏的爱慕者,当即就对瑶落出手。 只见她素手一伸,一把泛着微弱绿光的流光剑赫然浮现。流光剑乃是鼎鼎大名的神兵之一,剑宽两指,约莫一臂之长,通体泛幽幽绿光,以轻盈飘逸闻名。 这柄剑,瑶落熟悉得很。 流光剑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取决于御剑的人。那剑在锦华手里,绿光淡得近乎白色。 瑶落心底又隐隐泛起一丝疼痛,很快被她掩盖过去。她冷笑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当下也不再忍耐,挂在臂弯的披帛瞬间有了灵气,变得坚韧锋利,快如白练,直直冲着锦华手中的剑光击去。 瑶落习的是云霁山的云羿神剑,共有九式。是宋晏亲自所授,她启蒙得晚,好在天赋极佳,没费多少力气便达到了第三式,拨云见日。 电光交织的刹那,锃亮刺目,瞬间迸发出“铮铮”的巨响,震人心魄。 瑶落被那耀眼的白光刺得杏目微微眯起,手上的力道又加大的一分。 锦华没想到这人竟敢反击,冷不防手腕一痛,鸣水剑险些被击落,顿时大怒,快速催动体内的灵气,全部聚于腕间,劈头盖脸地冲着瑶落的天灵盖砍了下去。 白练迅速地围成一道坚实的屏障,将瑶落完好无损地护在其中,绿光一时寻不到破盾法门,在半空中与白光僵持着。 伺候锦华公主的侍女步子不过慢了半拍,就见有人敢与自家公主动手,连忙大喝一声:“哪来的贼人!敢对公主不敬!” 真是呱噪! 瑶落左手游刃有余地控制白炼,右手对着侍女凝气推掌,一股劲风扑面袭来,侍女瞬间飞出两米远,撞到了悬挂字画的墙面上,又被反弹落地,滚了几滚方才停了下来,吐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那字画是宋晏最喜欢的《浮玉山居图》,在如此大力地冲击下,只是大幅度地左右摇摆,愣是没掉下来。 瑶落余光瞥见那一处的动静,右手腕一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以风为刃,击上摇摇欲坠的字画,字画瞬间簌簌落地,化成了粉末。 锦华自然知道那是宋晏最喜欢的字画,又见自己的婢女倒地昏迷,这女人根本就是在打她的脸,顿觉受到了奇耻大辱,面色涨得通红,恨不得当下就将眼前的女人剁成肉酱。 但她自小在练功这一方面缺乏天赋,体内的灵力还是她的父亲天帝授予的,尽管如此,仍不能很好的与自身所习的招式合二为一。 心神意乱,流光剑在锦华的手里相当于一把破铜烂铁,只见她持剑一顿瞎晃,根本不具丝毫威力。 瑶落勾起嘴角,面上的表情越发冷冽,她忽然有了动作,没再以盾抵挡,娇小的身形如风,迅速地往左侧一闪。 流光剑扑了个空,连瑶落的发丝都没碰到。 趁着锦华发呆的空隙,瑶落手腕一扬,袖中的销魂针数枚齐发,红光冲着锦华的命门飞去。 锦华来不及反应,睁大了眼睛,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销魂钉,钉的是鲜活的肉身,锁的是神仙的魂魄,只要没入身体半寸,肉身疼痒难耐,即刻腐烂成泥,不死也得脱层皮。 第二十一章半颗心 一束深海蓝的亮光犹如翻腾滚涌的海浪,从左侧汹涌喷薄而出,在这强烈的光映衬下,整座殿笼罩在一团仙气腾腾的蓝光中。 “铿铮——!” 横空出现的神兵流云剑瞬间拉开十几尺高,犹如一块巨大的蓝色幕布,薄如蝉翼又坚硬如铁,原本势如破竹的那一簇簇红光在触碰上幕布的瞬间,发出“砰砰”几声巨响,随即被那强大的光束吞噬殆尽,如烟雾般消散得无声无息。 宋晏收剑屏息,笼罩的蓝光随着他的一举一动逐渐淡化,殿宇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只是澄亮的地砖上多了好些辨不清的碎屑。 “咳咳!” 他灵力本就受损,猛然出手击落销魂钉,一时间气息翻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待稍稍缓过神,抬眸对上瑶落那冷清疏离的瞳孔,心中气息一滞,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 瑶落眸光微闪,神色冷漠地看向本该躺在床榻的男人。只见他身上紧穿一件月白色的丝绸单衣,半敞开的衣襟里露出精瘦的胸膛,面色白得近乎透明,一手持长剑,容色冷峻地对自己对峙。 霎时间,瑶落眼底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黛色的眉稍紧蹙,只觉得胸腔内气血翻腾,五脏六肺几乎要碎裂开来。 她的视线缓缓从男人的身上移开,心底缓缓一声叹息,可惜了她的销魂钉。 锦华公主终于缓过神,双目含泪,委屈喊道:“宋晏!这女人是谁?她竟敢对我使销魂钉!” 她许久不见宋晏,今日的打扮不可谓不精心。灵动飘逸的飞仙髻上缀满了光芒四射的珠翠华宝,身穿五彩云锦的繁复华丽宫裙,周身的首饰件件皆是光彩照人。 经过那一场不大不小的打斗,锦华的妆容凌乱,挽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东倒西歪,珠翠碎了一地,看起来十分狼狈。 看到她这番模样,瑶落的呼吸略微顺畅了些,嗤笑一声。 这声嘲讽的轻笑,让锦华彻底炸了毛,面色因恼怒涨得通红,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指着她颐指气使道:“宋晏,替我好好教训她!” 宋晏对锦华的话置若罔闻,如墨的瞳孔映着瑶落略显苍白的面孔,握剑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他刚刚醒来的一瞬间,就看见锦华险些被销魂钉所伤,第一反应是万不能让她伤在这崇云殿,因此才出手击落销魂钉,没想到对面的人竟是瑶落。 锦华见宋晏的眸光一直锁在那个女人的身上,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忍不住跺脚娇嗔:“宋晏!你怎么……” “公主是不是忘了,云霁山不是天界。”宋晏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怎么又跑来了,难不成以前他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 锦华被他冷冽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声音弱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人家特地来看你的啊。” 瑶落没工夫看他们打情骂俏,果断转身走出殿门。不过走了百来步,她的耐力已经到了极限,脚步开始凌乱,喉咙里的腥甜一波一波往上涌,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眼底的玉阶在不断晃动。 蓦然身子一软。 杏目阖上前,耳畔边是宋晏痛彻心扉的惊呼。 火云神医来得十分及时。他到西厢房替天寂诊脉,又配好了能解土毒的药,正领着那夫妻二人出门前往灵泉的时候,就瞧见东边蓝光冲天,正是仙主所住的殿宇。 当即大喝一声糟糕,虽然疑惑这仙主怎么会与瑶落打了起来,但也不敢耽搁,连忙随手抓了个小徒弟,让小徒弟带着这二人去灵泉泡一泡,自己则心焦神慌地往东边赶。 床榻上的女人面色如纸,娇小的身子开始轻轻发颤,额间却又冒出了点点水渍,被打湿的发梢紧紧贴在脸上,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嫣红的血渍,显得可怜又无助。 瑶落灵识微薄,只觉得身子一半冷一半热,难受得紧。冷热交织间,体内的灵气失了控制,四处乱窜,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揣住了一般,一起一伏的呼吸间都疼痛难忍。 宋晏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漆黑如墨的眸子酝着细碎慑人的寒光,他想抹去她嘴角那抹刺眼的红,修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又怕弄疼了她,轻轻在她细嫩如凝脂的肌肤上来回摩挲。 她怎么能吐那么多血,满目的刺红让他心惊,就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面容白得透明,像是下一刻就要魂飞魄散,羽化登仙远去,宋晏甚至不敢去抱她。 瑶落为什么会有销魂钉?北簏深渊盛产销魂钉,难不成她竟去过? 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以锦华那点微末的灵力,根本不足以伤她。 他缺席的那两百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宋晏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却又不敢往深处想,害怕那是他不能承受的。 上一次如此惊慌,还是瑶落失去踪迹的时候。 火云眼睁睁看着瑶落的嘴角被仙主来来回回戳得发红,老脸一烧,不自在地别过头。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仙主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太不讲究了! “她到底怎么样了?”宋晏深吸一口,声音冷凝如冰,不满地看向火云。 火云被宋晏的眼神看得一个激灵,忙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她本就只有半颗心,又强行动用了灵力,一时岔了气,才导致……” “你说什么?!”宋晏的声音发颤。 火云面色如常,冷静地回想刚刚自己说的话,无比认真地重复道:“一时岔了气,然后……” “上一句!” “强行动用了灵力?” 宋晏磨牙,泛起红丝的眼眶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再上一句,你脑袋是纸糊的吗?” 火云咽了咽口水,“她本就只剩半颗心?” “什么叫只剩半颗心?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火云有些摸不着头脑,半颗心就是只有半颗心,还能有什么意思? 宋晏还需要他帮忙,不然能想一巴掌拍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慢慢道:“我是问你,她为什么只剩半颗心。” 第二十二章补心术 火云被他理所当然的无耻问话气着了,两撇八字胡翘起一个弯弯的弧度。 他是神医,又不是能推演过去未来的仙官。 本不欲搭理,抬头又见仙主仍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那架势非要他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干脆伸手指了指天界的方向,接着双手一摊。 宋晏皱眉问:“什么意思?” 火云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天界有一块能看到过去的神器,仙主不妨去借一借。” 宋晏顿时蔫了气,那神器名叫宝曦鼎,状似浮屠宝塔,约莫一指长掌心大小,能探到过去所发生的事,是天界神官祁老仙的贴身之物,宝贝得紧,打坐睡觉从不离身。 年幼时宋晏顽劣。有一回,宋老仙主携宋晏前去天上赴宴,趁祁老仙多喝了两口仙酿,昏昏沉沉之际,扒了人家的胡子,至今也没长出来。 打那以后,祁老仙每每看见他,都恨不得用抽筋剥骨鞭狠狠抽他一顿,再扔进炼丹的仙炉里烧上七七四十九天。 借宝曦鼎?宋晏想都不敢想。 他沉默片刻,转了个话题道:“您的医术号称天下无双,总有法子是不是?” 火云受不得宋晏猛然温柔下来的嘴脸,生生打了个寒颤:“仙主大人,您别这么恭维我,她这是少了半颗心,你还以为是少了半片叶子啊。” 闻言,宋晏侧过脸盯着床上昏迷的人,眼底划过层层涟漪。 瑶落吃了回神丹,气息已经逐渐趋于平缓,恬淡如水的容颜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逐渐重合,一如初见。他用深邃的目光细细地描绘她的眉她的眼,用手指轻轻触碰她咬得白发的唇,低声道:“若是我渡灵力给她呢?” “胡闹!” 火云苦口婆心劝说:“她眼下没有生命危险,只要日后别动粗,保准能活得长长久久。” 宋晏没说话。 怕他想不开,火云继续道:“您可别胡来啊。瑶落只要好好养着,我指定比她先灰飞烟灭!” 宋晏被这老不要脸的东西给气笑了,“您今年都两万多岁了吧?瑶落才多大?” 火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想了想:“其实,补心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那药引子有些难寻。” 云霁山留传的古籍有记载补心的法子,他未曾试过,隐隐有些期待。 宋晏眉心一动,“天宗门?” 天宗门在四界之外,被传得神乎其神。 “那倒也不用找天宗门。你有没有听说过凶兽腾龙?” 凶兽腾龙,其真身为蛇,绛紫色的外皮粗糙坚韧,普通的刀剑不可破,身长近千尺,肩有两翼,可上天遁海,能幻化人形,诡计多端,常出没在人间最南端的南汜河畔。 宋晏当即就起身,作势要往外走:“我这就出发,你在这替我好生看着她。” 火云连忙拦住毛毛躁躁的男人,耐着性子道:“您听我说,这腾龙法术属金,正巧与你相克。你如今灵力还没恢复,此去不是等于送肉入腹吗?” 五仙山,各仙山修炼的法术五行分别为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 宋晏所修练的云羿神剑属木。 他不屑地挑眉:“虽说相克,但我也不见得会输,多费些力气罢了。” 火云嗤笑,真是个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 “你当那活了万万年的腾龙终日吃的是草吗?哪怕它法力与你相当,但它的脑子可不是白长的啊。其实你也没必要去摘那腾龙的心脏,它的子子孙孙,虽说差了些,但总归也能用的。” 宋晏听了直摇头,瞥了他一眼:“子子孙孙的东西哪有老祖宗的好。你且等着,我这就取了腾龙的心脏给你入药。” 别说是区区一个凶兽,就是要剜了他的心,他也毫不犹豫地掏出来。 他的心? 宋晏心神一震,要是拿他的心补给她,那他们岂不就是心神合一了? “我的心能剖一半给她吗?” 火云打量他一眼,嫌弃道:“你倒是想,你的心哪有腾龙的好。” 宋晏闻言,把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响,“你看不起谁?” 他的心脏不知道跳得多有力。 火云道:“您是仙主,谁敢看不起?只是这蛇心善变,是最合适做补心药引子的。你别忙着去,有这功夫,还不如先去后院煎了药,等瑶落醒了给她补一补。” 心底默默想,他自己都没把握的事,给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拿仙主的心做试验,蛇心要实在是补不上,还可以拿来泡个酒。 宋晏站在原地没动,仍在犹豫。火云看了一眼就知道仙主还没打消念头,道:“您要真想去,好歹等冬日再去。蛇嘛,虽说有了灵气,但还是兽,总要冬眠的,就算不冬眠,冬日行动笨拙,你也正好下手不是?” 宋晏考虑片刻,点点头:“说得有理,那我就等冬日再去探一探。” 火云见他神色缓了下来,不由得松了口气,提起刚才所发生的事:“我不过是让瑶落替我守了一会儿,怎么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没想到惊喜没了,变成惊吓。 他来的时候,锦华公主已经携重伤的侍女走了,是以没看到,只瞧见外间一地狼藉。 想起刚才的情景,宋晏的眼皮子忍不住一跳,扶额道:“我还没问你,瑶落怎么会在此。” 火云捡紧要的说:“幕城王的义子受了伤,要借咱们的灵泉泡一泡。” “冥界幕城王的义子?” 她何时认识的? 宋晏哼哼两声,牙酸得厉害。 自雾灵死后,瑶落还未曾踏足过云霁山,如今竟为了一个无名小卒。 雾灵是瑶落的灵兽,真身是一只三尾狐狸,通身红白相间的绒毛,长相十分讨喜。 “是啊,就是那个天资出众的少年。你应该有听说过吧?说起来,他应当与你同岁。三千年前,你还在云霁山打滚撒野的时候,他就已经凭一己之力斩幕城王座下的叛将斩于刀下,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第一大护法的位置。” 言辞之间,火云对天寂极为欣赏。 宋晏:“……” 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二十三章前尘往事 瑶落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 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窗星星点点地洒在光洁的地砖上,为清冷萧寂的殿宇添了一丝暖意。 她脑子仍不太清明,怔怔地伸出手,浅金色的阳光无声无息地盛满她白如凝脂的掌心,在地上落下一块阴影。 瑶落盯着那阴影看了许久,体内呼啸奔腾的气息拉回她的思绪,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云霁山。 殿内空无一人。她的眼神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的那一座屏风上,画中桃花嫣然,柳枝翠绿,一只机灵可爱的三尾狐狸,正伏在浅衣少女的肩头闭目小憩,神情说不出的惬意。 那狐狸画得太过惟妙惟肖,瑶落有一瞬间的恍然,好像雾灵下一刻就能从屏风蹿出来,龇牙咧嘴地在她怀里撒娇打滚。 “你醒了?” 宋晏眉心舒展,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丝丝白气的药汁。 他满脑子都是瑶落苏醒的喜悦,自然没注意到她黯然的神色。 “这是什么?” 宋晏守了她一夜,眼下泛起青黑的阴影,眸光却异常明亮:“刚熬好的药,我搁了许多冰糖,一点也不苦。” 他舀起一勺子满满的药汁喂到她的嘴边,语气轻柔地哄:“来,张嘴。” 女子微翘的睫毛轻颤两下,酸苦的气味让她的胃泛起阵阵恶心。 “呕——!”瑶落忍不住干呕,忙取了帕子捂在嘴上。 宋晏大惊,药碗被他随手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想要揽住瑶落,却没想到被她侧着身子避开,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宋晏看了她一会,默默收回晾在半空中尴尬的手臂,道:“感觉好些了吗?” “好了,谢谢。” 她淡淡扔下一句话,作势要起身下床。 “别动。”宋晏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按回床榻上。 “火云说你还需修养一段时日。你……”宋晏纠结片刻,最终还是问出心中的疑惑,“火云说你少了半颗心,为什么?” 这话一出,宋晏清晰地看到瑶落的面色变了几变,眼底忽明忽暗,掠过数种让他难以琢磨的情绪,每当他想深入探一探时,又消失不见。 长久的静默。 就在宋晏以为瑶落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听见她问:“你真想知道?” “你知道了以后呢?要是有人亲手剜了我的半颗心,你会帮我报仇吗?” 宋晏的眼神从震惊逐渐变成愤怒,他听见自己嗓音压抑而沉闷:“谁?” 瑶落眸光一转,樱唇轻启:“诺,就是刚刚,被你救下的锦华公主。” 宋晏如她预料中的那般,一言不发,面上收敛起所有的表情,眼底沉如枯水,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瑶落轻笑,忽然探过身子,离他的距离不过半寸,近得能听见他起伏的心跳声。 “怎么?”她好整以暇地看他,“不相信?还是不愿相信?” 宋晏紧抿双唇,紧绷的下颌显出一条优美的弧度,低沉道:“所以你不顾及性命,也要进北簏深渊取销魂钉?” “可惜,还是被你毁了。” 宋晏被她轻描淡写的态度激得心头起火。 “你要对付她,可以跟我说。北簏深渊是什么地方?你真当自己是不死之身还是有九条命?” 相比宋晏的激动愤怒,瑶落异常平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跟你说?让锦华再剜走我仅剩的半颗心?还是让你再一次伤害雾灵?” 宋晏眉心聚拢,心头泛起尖锐的刺痛,喉咙发紧苦涩,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瑶落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她一改往日的温顺柔和,一双杏目变得炙热灼人,像是濒临死亡的人最后时刻迸发出绝望的幽光,让人不敢直视。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快捅破这层窗户纸!挑破你们长久以来故作平和的表面! 她死死地盯着他,阴柔和缓的语气让宋晏觉出一丝恐惧,他想捂住她的嘴,可半分动弹不得。 “我为什么少半颗心,雾灵为什么会死,难道你当真不知道?你知道的,只是不愿意承认!” “当日锦华为你毁了半边脸,你心疼你内疚!所以你毫不犹豫地将我交了出去,让我受尽折磨惨遭剜心之痛。” “这些我都可以不怨你。你佑我几百年,免于灵兽采摘,教我法术为我渡灵力,说是师傅也不为过,我的命是你给的,你要收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可雾灵做错了什么?” 她眼角水光潋滟,“雾灵不过就是一时着急,拽着我衣角而已,你竟狠心用捆灵索对付她。” 不受控制的,眼前又浮现出雾灵死时的场景。 北簏深渊的天空永远是阴暗深沉的灰色,无风无月也无光,静谧冗长的血腥气息让人绝望。脚下是不知多少万年积累下来的妖兽皮铺成的路,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淡化,只是那血腥气仍旧浓厚,令人作呕。 雾灵满身鲜血地躺在阴暗冰冷的地上。深渊的凶兽不知饿了多少年,新鲜的血液让它们异常兴奋,叫嚣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在雾灵的身子上俯首埋头。 雾灵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心心念念的仍是她的主人,是否安然无恙地被送了出去。 “你问我为什么要去北簏深渊找死?”瑶落惨然,“只怪我自己修为不济,被人扔下去无任何还手之力。雾灵知我身处险境,耗费半身修为挣脱了捆灵索,跳入深渊救我。” “原本以她的修为,逃出来不成问题。” 瑶落双手捂住眼睛,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宋晏面如死灰,始作俑者竟然是他自己么?难怪她消失了两百年不见踪迹,难怪找到她的时候,她一脸漠然疏离。 一切都有了解释。 离开殿宇前,瑶落听见宋晏若有似无的声音传来。 “如果我说,我不知情,你信吗?” 其实,那又有什么关系?事情都发生了,除非时光扭转,雾灵重生。 第二十四章往事1 又是一年桃红柳绿,草长莺飞。 星陨峰早在两个月前就给各仙山发了帖子,将在三月初三举行一次比武大会,欢迎各弟子踊跃报名,彩头是鼎鼎大名的上古兵器流光剑。 万年来,四界河清海晏,渐渐地,久不经战事,各仙山的弟子们在习武一事上也开始懈怠起来。 小一辈的弟子们,参加的多是酒会、寿宴,不外乎吃喝玩乐。举办比武大会,还是头一遭,因此格外激动,老的少的都跑出来凑一凑热闹。 说起来,这事是星陨峰仙主斐修贤牵的头。主要想看一看,这些弟子们修炼了这么多年,到底是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于是决定以流光剑为彩头,办一场比武大会,试一试这些小辈们的身手。并邀请其他四仙山的仙主作为评判,以示公平公正。 微风轻拂,阳光暖烘烘的,雾灵安安静静地趴在瑶落的膝上,眯着眼昏昏欲睡。 流光剑摆在比试台最显眼的位置,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诱人的微光,瑶落澄净空灵的杏目眨也不眨地看得入了迷。 这两个月来,瑶落一改从前的懒散,每日三更睡五更起,卯足了劲练剑,就为能一举拔得头筹,拿下这柄神剑。 上古流传下来的神剑,灵识极高,与主人灵神合一后,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不是普通的兵器可比拟的。 突然视线里出现一方白净的帕子。 瑶落垂眸,视线寻着帕子缓缓上移,疑惑地看向宋晏:“给我帕子做什么?“ 宋晏面无表情:“给你擦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瑶落吃惊,连忙双手捂住小嘴,摸了两下也没碰到湿漉漉的口水,抬眸看见宋晏眼底的揶揄,才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这么想要?” 瑶落点头:“我没有一件像样的兵器,每回出去打架,总觉得没面子。” 像宋晏有流云剑,黎临师兄有飞舞剑,她捏了捏衣角,惆怅地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雾灵。 黎临是星陨峰的大弟子。在平辈的弟子中,算得上是佼佼者,早些年就已经名誉五仙山,深得斐仙主的器重。 大家一致认为,黎临会是星陨峰的下一任仙主,因为斐仙主无儿无女,也丝毫没有要找夫人双修的迹象。 宋晏面色不太好,心里堵得慌。流光与飞舞是对情侣剑,堂堂云霁山少仙主的人,拿着星陨峰的剑像什么样子。 “别人家的东西就这么好?云霁山的神兵利器不少,也没见你看得上眼。” 瑶落歪着脑袋看他,瞳孔里满是不解:“可我记得你从前跟我说过,星陨峰打造的兵器皆是上品,十分难求,而且这可是神剑,当初接到帖子的时候,你不也鼓励我前来试一试的吗?” 那是他当初不知道斐仙主把另一柄飞舞剑赐给了黎临。 宋晏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底忍不住诽谤,不该记的你倒是记得清楚。 这才过了多久啊,就学会顶嘴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抬头望天,生出一种儿大不由娘的错觉。 黎临作为星陨峰的大弟子,斐仙主又有意栽培,因此比武大会的大小事宜全部落在了他的头上。新进门的弟子不顶事,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场面的盛况,没少犯错。 他忙了一个早上,终于能喘口气,一眼看见坐在观众席上的瑶落,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大步走了过去。 “落落。” 看着眼前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瑶落站起来客气地打招呼:“黎师兄。” 宋晏一把将瑶落拉下来,没好气道:“好好坐着。” 瑶落吐了吐舌头,再看向黎临的时候歉意地笑了笑。 宋晏与黎临二人不对付。 确切地说,是宋晏十分讨厌黎临这个“别人家”的孩子。 这事源于他爹宋朝。 宋朝每回教育宋晏,都会把黎临这个乖孩子拉出来遛一遛。 你看看人家黎临,从凡人开始修炼,来星陨峰不过短短五千年,已是脱胎换骨,一手雷霆万钧剑法使得出神入化。 你再看看你自己,天生仙胎仙骨,除了惹事生非,还会什么,文不成武不就,要是有黎临的一半,日后我魂归西天也心满意足了。 …… 经年累月,宋晏对黎临的敌意有增无减,尤其是瑶落认识他以后,都开始违逆自己了! 黎临对宋晏这莫名的敌意见怪不怪,在瑶落的身边坐了下来,注意到瑶落袖下攥紧的双手,问:“紧张?” 瑶落抿了抿唇,如实道:“有点,我还是头一回参加这么正经的比试。” 黎临莞尔:“参加比试的大多都不如你,比你强的都没参加。” 这黎师兄是在安慰她吧?宋晏就常常骂她笨,说她比天庭的锦华公主差远了。 瑶落每次都想反驳,她又没与锦华公主比试过,怎么就差远了,说不定公主还不如她呢。 她偷偷看了一眼前方那道笔直的身影,生怕他听到,压低了声音问:“那锦华公主参加吗?” 黎临奇怪道:“她?她不是五仙山的弟子,没有参加的资格。” 瑶落哦了一声,随后想起自己其实也不算是五仙山的弟子,从未认真地拜过师。 黎临以为她仍在忧心比武的事,有意安抚她:“你打得过月破山的少仙主宁蕊吗?” 瑶落迟疑着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宁蕊对她这株小仙草觊觎已久,只要寻着机会,尤其是宋晏不在的时候,便会挥着小拳头冲上来。 虽然从未讨到半点好,但依旧乐此不疲。 黎临得到她肯定的答复,继续道:“今日参加比试的都是宁蕊的手下败将,有信心了吗?” 瑶落展眉一笑。 宋晏余光一直留意二人的互动,看见瑶落那张比六月芙蕖还灿烂的笑容,心底那一簇小火苗嗖地一下蹿得老高。 横着眉对她泼冷水:“你当五仙山的弟子都跟宁蕊这么无能?大家平日里让着她而已,要是真打起来,就是刚入门的小学徒都能碾压她。” 宁蕊:“……” 第二十五章往事2 月破山弟子的位置与云霁山相邻。不怪宁蕊耳力惊人,实在是宋晏的声音太过响亮,周边的弟子都听得分明,纷纷捂住嘴偷笑。 宁蕊在大庭广众被宋晏这么评说,涨红了脸,越过数个人头,狠狠瞪他:“你会不会说话?” 宋晏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没有反驳。 旁边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宋少仙主说的是实话呀。”说话的少女拨了拨额间不听话的发丝,露出一张明媚的脸,不怀好意地盯着宁蕊讥笑。 说话的人也是月破山的弟子,瑶落认得。少女名叫思彤,平日里与宁蕊最是要好的,没少帮着宁蕊与她动手,今日这是怎么了? 挑起事端的宋晏心情甚好地翘起腿,抓了一把瓜子看戏。侧过脸见瑶落一脸茫然的眼神在宁蕊与思彤间反复流连,好心解释道:“前段日子,月破山的仙主新招了一名徒弟,这徒弟的身份可是大有来头。” 许是瑶落脚抖了一下,惊扰了雾灵的美梦,它不满地哼哼唧唧两声,瑶落一遍遍轻轻拂过它细软的毛发。 太舒服了。 雾灵又懒洋洋地重新睡了回去。 宋晏皱眉看了小狐狸一眼,又继续道:“青冥神君之子。” “神君之子?”瑶落惊讶道,“神君之子为什么来月破山拜师?” 奇怪的是,月破山的宁仙主竟然也收下? “本来是不收的。五仙山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异界的弟子不收,除了人间正正经经修仙上来的。” 瑶落点头,这点她知道,眼下虽然是太平盛世,但哪天要是打起来了呢?万一被异界窃走了秘籍,那五仙山就完蛋了。 “青冥神君与宁仙主有交情,万年前,曾救过宁仙主一命,因此就破格将他的儿子收入山里。” 宋晏顿了顿,见她听得入迷,眉梢软了几分。 “为这事,其他仙主还齐声前来讨伐,被宁仙主一句话怼了回去,宁仙主说五仙山老早就分了家,他爱收谁就收谁,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瑶落不由抬眸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宁蕊,看来宁蕊这脾气也是宁仙主遗传下来的。 “那和她们姐妹反目有什么关系?” “坏就坏在,那小子长得太俊,姐妹两人同时看上了。” 瑶落恍然大悟,原来是为情反目。 二人咬耳朵的功夫,宁蕊与思彤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黎临一看见宁蕊就头疼,万一这二人此时打起来,师傅肯定会责怪他安排不周,试图开口转移话题:“师妹们稍安勿躁……” 宁蕊正在气头上,谁的面子都不给。尤其对上思彤那张妖艳的脸,恨得牙痒痒:“和你有什么关系?” 思彤不软不硬地回击:“师姐,事关月破山的颜面,当然与我有关系啦!” 宁蕊是个暴脾气,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当即站了起来,伸手就要召唤法器。 “够了没有!”身穿月白色长袍的男子豁然站起来,沉声呵斥二人。 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盯着宁蕊,她的性子众所周知,就是她爹亲自揍一顿,也不见得会低头。因此不管这男子是谁,这两位仙女肯定要打起来,没想到比试开始前,还能提前看一场精彩纷呈的打斗。 没想到,那男子一发话,宁蕊就跟个拔了毛的鹌鹑似的,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还不忘狠狠剜一眼思彤。 男子的一句话轻轻松松平息了一场风波。 黎临松了口气,比武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他还要去准备其他事宜,浅笑着跟瑶落告辞。 瑶落的目光还在那名据说很俊俏的男子身上,奈何中间隔了太多人,男子又背对着他,一直未能一睹真容。 直到听见黎临的声音,才回过神:“黎师兄再见。” 黎临还想说什么,余光又见宋晏一脸煞气地盯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临近正午,各仙主终于姗姗来迟。 比武大会是淘汰制,每人只有一次机会,比试台外设了一圈结界,只要被打出结界外,那便算输。 出发前,瑶落在云霁山的兵器库里选了一柄看起来还算锋利的剑,但雾灵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什么也不用带,包她能下头筹。 彼时,瑶落对新捡回来的雾灵知之甚少,以为它在吹牛扯皮,也没放在心上。 第一轮比赛很快开始。 瑶落抽到的签上写了个大大的“伍”字,不知道会对上谁。 敲钟的小师弟咚咚两下,高喊:“第一场!” 对阵的两位弟子分别出自汜泾山和月破山。 汜泾山的弟子身穿蓝袍,月破山弟子则是黄袍,很好分辨。 两人几乎同时足尖轻踮,一个飞跃来到比试台上。一个持剑,一个持刀,虎视眈眈地看着对方,随时准备扑杀。 瑶落看得专注。各仙山都有自己一脉传承的功法,云霁山是云羿神剑,星陨峰习的是雷霆万钧剑,月破山的石破天惊神功,汜泾山的寒冰神掌,还有焚樗山的烈火燎原神功。 一般的弟子顶多能习到第三层,再往上不仅要看弟子本身的资质,还要考虑是否够资历。 台上的两人,你一刀我一剑,招式平平,灵力不过尔尔,毫无杀伤力,应该都是新进门的弟子。 虽然他们在武术上不见造诣,但在壮大声势、自我助威这一块,还是很值得学习的。 睡着的雾灵都被二人的喊杀声给震醒了。 它懒懒打了个哈欠,抬眸看瑶落,小巧的狐狸嘴一开一合:“你是第几个上场的?” “第五个。” 雾灵蹭了蹭瑶落的手心,“砰”地一声闷响,毛绒绒的小狐狸变成了一把三尺长的利剑。 瑶落瞬间就明白小狐狸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握起剑的那一刻,顿感灵台清明,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头蹿到脚。 小狐狸幻成灵剑,助她上台比试。 “这……这算不算作弊啊?” 小狐狸的灵力再加上她的灵力,相当于二打一,报名的又都是平辈的弟子,像黎师兄那样厉害的一般是不屑与他们动手的,能拔得头筹简直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第二十六章往事3 长剑直立,红白相间的剑穗在瑶落的手心俏皮地轻点两下,无声反驳道:这算什么作弊?顶多就是用了把上好的神器,这叫各凭本事。 宋晏看见她们的小把戏,凉凉一笑:“这小狐狸修炼的是金系术法,与你习的云羿神剑相克,可别到时候输了哭鼻子。” 瑶落握剑的时候身心舒畅,一股强大的气息在全身四处游走,经脉运行无阻,全身灵力大涨。因此只当宋晏在泼凉水,也不理会。 台上比试的人快很就有了结果,月破山的小弟子被踢出了结界,汜泾山小胜一筹。 汜泾山的仙主寒定笑得见眉不见眼:“看来,还是我寒冰神掌略胜一筹。” 宁仙主冷哼:“不过就是小弟子的小打小闹,岂能作数?” 斐仙主见状,笑呵呵地和稀泥:“这才刚开始,作不得数作不得数。” 一连几场比试,皆是冗长乏味又无趣,宋晏在旁连打了几个哈欠,一脸的不耐烦,转脸见到瑶落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要打道回府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第五场!” 瑶落神色一震,握紧了手里的剑,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宋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去送死的。” 瑶落没理他,就知道从宋晏嘴里说出来的没好话。 她一双杏目直勾勾地盯着比试台,在想用什么姿势飞过去比较能震慑对手。 双脚突然腾空,身子像是被人牵引着一般,眨眼的功夫落在了比试台上。 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瑶落娇嗔道:“你就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险些出糗。” 小狐狸又跳了两下,算是回应她的话。 瑶落没再说话,因为她的对手已经上来了。 对面是焚樗山的女弟子,一眼看不出深浅。只见对方手持双龙大砍刀,目光炯炯地与她对视,脚下步伐凌乱,看起来也是有些紧张。 敲钟的小师弟又是咚的一声。 两人同时有了动作,瑶落屏息凝气,灵气在周身四处游走,最后凝聚在剑尖之上,随着她挥发的招式一并使了出来,形成一道红光剑气,直袭对方的额间。 “轰——!” 女弟子大惊,耀眼的光束伴随着泠泠寒气,刮得脸颊生疼,她立即握刀相挡,但那剑气太过强大,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下一刻,她尖叫着飞出了结界。 观众席有沉默一瞬,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 瑶落看了看飞出去的弟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剑,她还没使劲全力,这弟子未免也太不经打了。 焚樗山的弟子立即上来将受伤的同门扶下去。敲钟的师弟连敲了两下,宣布胜负,一回头见台上获胜的少女仍在发呆,快步跑上前:“这位师姐,结束了!” 快走快走,别耽误了下一波! 瑶落后知后觉,歉意一笑,一跃飞回了宋晏身侧。 不用看也知道,旁的弟子的目光再落到她身上时,已经带上了一丝敬仰。 甚至有月破山的小师弟凑上前,一边说一边比划:“小师姐,你那一招制敌的法术可真炫酷,能不能教教我。” 瑶落一抬眸,就看见年轻圆脸的弟子亮晶晶地看着她,正要说话。 “你要叛变师门?要不我去同宁仙主说两句?”宋晏好心地问。 “不、不用了。”小弟子讪笑两声,忙一溜烟儿地缩了回去。 宁仙主的暴脾气,还不得罚他去扫百年的粪坑。 第一轮比试很快过去,胜出的人又开始抽签进行下一轮。 折腾了一个下午,终于赶在饭点前确认了进入前十的名额。 瑶落自然也在其中。 看来仙主们并非杞人忧天,这五仙山的弟子确实一辈不如一辈,她一个小小仙草,一路过关斩将,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前十。 除了她,入围还有月破山反目成仇的两姐妹宁蕊、思彤,焚樗山的两位小师姐,汜泾山最是厉害,一下子入围了四个,星陨峰则是一个。 主办单位仅有一人入围,斐仙主不仅没面子,就连里子也丢了,气呼呼地召集了弟子就要回大殿训话。 汜泾山寒仙主牢牢记着斐仙主说的做不得数的话,笑眯眯地阻拦:“斐仙主,不是说早已备下了琼浆玉液,佳肴美味?且这天色渐晚,你就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咱们都等着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寒仙主这样的。 斐仙主怒气哼哼两声:“吃什么吃?汜泾山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吗?要来我这吃,什么也没有!” 说完衣袍一甩,领着垂头丧气的众弟子飘然而去。 其他四位仙主见怪不怪,纷纷起身回山。 云霁山其余报名的师兄弟皆出了局,只剩瑶落一人,她一下子成了众人的中心,由大家簇拥着回到云霁山。 瑶落有些不适应,抬眸扫了一圈,不见宋晏的身影,不知跑去了何处。她往后退了一步,谦虚道:“师兄你们太客气了,我就是运气好!” “师妹,你可是我们云霁之光!明天咱们全部师兄弟都去给你加油助威。” “就是就是,平日里别的仙山没少嘲笑咱们的功夫不如他们,今日你可替咱们出了口气。” 小狐狸已经变回了原身,乖巧地伏在瑶落肩头,一人一狐看起来分外和谐。 瑶落扬起嘴角:“多谢各位师兄抬爱,那我这就回去勤加练功,明日为咱们云霁山争争光。” 说完后,提着小狐狸一溜烟儿地往房里跑。 瑶落的住处也在东院里,自她幻化成形后,宋晏在旁边给她劈了一间同样大小的屋子,二人比邻而居。 夕阳西沉,落日的余晖洒在鹅卵石铺陈的小径上,两侧苍绿欲滴的草木丛植满了各式仙草药,春风一吹,鼻息间尽是药草的清香。 主仆二人回到房里,雾灵熟门熟路地奔回自己的小床上,神色恹恹地闭目休息,幻化成剑也是要耗费不少灵力的。 瑶落坐在椅子上,支起肘子盘算。她对付月破山的绰绰有余,最厉害的还是汜泾山,其中有一位排得上名号的师兄,手里拿的法器看起来十分厉害,至于其他人,她都是有把握的。 第二十七章往事4 临阵磨刀,不快也光。 今夜星光璀璨,瑶落提剑来到白日榭。 流泉漱玉,流萤飞舞。泠泠月色下,绯色衣裙的少女手持长剑,身姿轻盈飘逸,随风舞动,在夜空中挽起片片剑花。 午夜子时,正是仙山一天中灵气最盛时。繁茂的枝头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灵鸟纷纷栖在枝头,汲取日月之精华,望能早日渡化成仙。 雾灵半眯着眼睛爬在水榭的石凳上,一边观瑶落练剑,一边调息运气,将吸入的灵气与体内的融会贯通。 “砰——!” 一声闷响,很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瑶落变化招式的瞬间,不经意回头,借着清凉的月色,清晰地看见水榭的石凳上趴着个瓷娃娃,圆脸大眼,头上是两个鼓鼓的小团包,脸上惬意慵懒的神情与那只小狐狸如出一辙。 片刻的怔愣后,瑶落踮足跃过波光,晃眼的功夫,在小娃娃跟前落定。 白瓷玉做的小娃娃跳下石凳,细软的碎发下,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我终于能幻形啦!” 瑶落俯下身,捏了捏她圆鼓鼓的脸颊,问出了一个让雾灵忍不住挠她一爪子的问题:“不是说狐狸都长得美艳绝伦吗?你怎么长得这么圆溜溜的。” “我还没长大!”雾灵哼哼唧唧重新爬上石凳,脸颊气鼓鼓的。 主人真是没见识。 大千世界,物种繁复,每样生灵的寿命都不相同,幻形的时间自然也不一样啦。 瑶落揉了揉小娃娃的脑袋,眼底满是宠溺。 好吧,你这么可爱,你说的都对。 * 第二日,观战的人比前日多了许多,就连天界也来了几个好热闹的仙子。 瑶落第一个上场,对战汜泾山的那位略有威名的师兄。 她一手紧握雾灵幻化成的剑,紧紧盯着对面师兄的一举一动。 对方显然胸有成竹,只见右手向上一翻,显出一把小巧的连弩。弓弩轻巧,矢长八寸,制矢的材料是罕见的寒冰玄铁,锋利自不用说,且出手的速度极快。 昨日在场的弟子就已经见识过这神器的厉害,不由得云霁山的小师姐捏了把冷汗。 随着“咚咚”的闷响,比试台上的双方开始有了动作。 那男子并未一开始就用弩,而是双手推行运气,使的是汜泾山的寒冰神掌。 只见他抬手握拳几个来回,一时间结界内播土扬尘,劲风旋翻片片沙尘,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形成漏斗状,等转到瑶落跟前的时候,那股风沙已经凝结成冰霜白雪。 结界内一片冰天,外面的人只能模糊看见个影子。 瑶落被这刺骨的凉意冻得一个激灵,连忙举剑迎击,欲以剑灵之气劈开这旋转的雪暴。剑气冲天,将滚滚而来的雪暴一分为二,只是还没来得及欢喜,下一瞬,雪暴像是有磁力一般,又粘在了一起。 瑶落举剑劈了五、六下,回回用尽了全力,可依旧如此,雪暴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眼看就要将她卷入其中。 女子轻盈的身姿四处游走,一边躲避雪暴的来袭,一边努力靠近男子身侧,直接劈开他的仙障。 男子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只见他运掌的速度越来越来,雪暴席卷地速度也跟着越来越快。 数个回合后,瑶落终于寻了个空档,双手牢牢握剑,对着围绕运掌男子的仙障劈了下去。 瑶落趁势而上,与男子纠缠在一处,你一掌我一剑,斗得难解难分。 男子渐渐势弱,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出结界。 他忽然亮出准备多时的弓弩,“铮铮铮——!” 数箭连发,泛着冷冽寒光的铁箭快如紫光雷电,箭箭射向瑶落的要害。 她险险避开第一箭后,快速以剑为盾,起了个厚实的屏障。 锋利的铁矢遇见阻挡,双方僵持一刻钟后,铁矢力道渐弱,剑盾本是防备之姿,忽然奋起反击,铁矢瞬间化为粉末。 “砰——!” 男子被强大的剑气打出结界,在地上翻了几个滚。 结界内的白雾逐渐消失,众人终于能看清少女提剑的胜利英姿。 第二十八章往事5 评判席上,寒仙主眼看得意的弟子败北,忍不住酸了两句:“宋仙主门下何时收了个这么能耐的小弟子,藏得可真好。” 宋朝嘴角上翘,面上却故作谦虚道:“不过就是小孩子玩一玩,当不得真。我瞧着好些厉害的弟子都没报名。” 寒仙主听了直翻白眼,呸,什么当不得真,脸上的老褶子都笑出来了。 其他仙主只当作没听见,心想还不知谁能笑到最后呢,又后悔没让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报名,毕竟当初说好只是随意比一比,没想到竟来了这么多人。 入围的弟子中,最强的要数瑶落与刚刚出局的那位汜泾山的师兄,如今胜负已分,夺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瑶落心情格外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坐在一旁的宋晏无声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别扭,不想让她拿下那柄流光剑,是以一直绷着脸,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瑶落不知到底谁惹了他,也不敢与他说话,反倒是同门的师兄们兴致颇高,商量着等拿到神剑,要去人间打打牙祭,好好庆祝一番。 接下来的比试里,最有看头的要数宁蕊与思彤。不知到底是这该死的缘分作怪,还是星陨峰的风水跟这二人不太对付,偏偏将她们凑到一起。 众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兴致比刚刚还要高昂。 两人的支持者五五分,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台上的二人暗自较着劲,打得格外认真。就连宁仙主都惊讶起来,他女儿何时这么好强了,平日里可是连举个剑都嫌累的,常常找借口逃避习武。 数百回合后,思彤险胜一招,宁蕊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即就腾云飞走,不愿再在此处丢人。 一轮又一轮的比武过后,最后与瑶落对决的是星陨峰弟子。 瑶落最后一举夺下了此次比武大会的头筹,当她喜滋滋取下流光剑的时候,仍觉得心有余悸。 因中途出了个岔子。 星陨峰唯一入围的弟子险些被换成黎临。四仙主对斐仙主这种光明正大的作弊手法十分不满,嘲讽他输不起就别办了,或者要换大家一块儿换了,斐仙主这才悻悻作罢。 瑶落把玩了两下,正要欢欢喜喜地跑去宋晏跟前献宝的时候,脚步猛然一顿。 不远处,锦衣华服的少女正与宋晏谈笑风生。锦华嘴角含笑,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倾慕,宋晏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哈哈大笑。 看到这一幕,瑶落心尖泛起一股酸酸涩涩的滋味,呼吸都慢了几分,神色黯然下来,宋晏对自己就板着一张脸,对锦华才能开怀。 她揣摩着怀里的剑,脚下无意识踩了踩,不知碾压到了个什么东西,软绵绵的。 雾灵“嘶嘶”哀嚎两声,疼得五官都拧到了一起。 “主人,踩到我了!” 瑶落即刻回了神,忙移开脚,一把抓起小狐狸的腋下细细查看,雪白的毛上几个乌黑的脚印子十分显然,她拎起来抖了抖拍干净。 “你怎么跑到我脚下去了?” 雾灵被她的动作弄得晕头转向,好一会才道:“你忽然不走了,我一个步子没刹住,就滚到你脚底去了。” 一双水灵灵的狐狸眼直勾勾地望着她,语气听起来哀怨又委屈,瑶落怜意大起,忙不迭地拥在怀里给它顺顺毛。 黎临一边吩咐小弟子收拾后续,一边在乱哄哄的人群里寻找那抹绯色的身影。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某一处,忙打发了小弟子后快步上前。 “落落,恭喜得偿所愿。” 瑶落抬眸,对上黎临师兄温和的眉眼,不由也笑了起来:“还好黎师兄没有上去,否则这剑定然是师兄的囊中之物。” 黎临羞赧一笑,有意举起手里的飞舞剑与流光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铛——!” 瑶落一愣,澄净的水瞳先是不解,随后以为他在炫耀自己的剑,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流光轻轻碰了碰飞舞。 黎临面色一喜,正要说些什么,余光却见一人大步走来,转眼便到了跟前,那人眸色阴沉,身上散发的怒意几里外都能感受得到,紧追而来的是锦华公主。 宋晏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神,堪堪压下胸口的火气,又见瑶落一直垂着脑袋,看都不看他一眼,额头的青筋又开始起起伏伏。 “把剑给我。” 低着头数蚂蚁的少女满脑子都是宋晏与锦华谈笑的画面,直到宋晏低沉地又说了一遍,瑶落才茫然地抬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瑶落清晰地看见宋晏眸光中强敛的怒火,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谁又惹了他,也不知他为何要自己的剑,但还是乖乖将手里的剑交给他。 宋晏接过流光,在众人疑惑的眼神里,随手递给一旁的锦华,淡淡道:“你不是说你喜欢流光剑吗?送你了。” 瑶落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宋晏,像是被五味堵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除了锦华眉飞色舞,旁的人要么不解,要么愤怒。 黎临皱眉,不认同道:“这剑是瑶落赢回来的,你就这么送人恐怕不妥。” 他是主宋晏是客,哪怕再愤怒,措辞上还是十分客气。 宋晏轻轻哦了一声,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说不出的风流轻浮。 那视线最后凝在瑶落的脸上:“那小瑶落,你愿意吗?” 瑶落想说不愿意,可一对上宋晏那一双眸色沉沉的眼睛,她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雾灵恨铁不成钢,急得眼睛都红了,在她肩上用力挠了一爪子:“快说不愿意。” 主人,要有骨气! 锦华在一旁得意地抱手看戏。流光剑对她而言可有可无,天界奇珍异宝遍地,她要什么没有。不过是想看一看自己在宋晏心底的地位,还有那一点点恶趣味。 良久,瑶落淡淡道:“既然你喜欢,那就给你吧。” 宋晏目的达到了,本该开心的,可对上瑶落黯淡的神色,心底那点喜悦消失得一干二净。 云霁山的师兄弟不知这边尴尬的情形,凑上来后鼓动宋晏瑶落一起下山打牙祭,兴高采烈地讨论起人间何处的菜肴最美味。 第二十九章往事6 瑶落婉拒了师兄们的提议,借口说自己精神不济,随后提着雾灵飞回了云霁山。 宋晏有心想追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事分明是自己一手挑起来的,迟疑片刻,就被锦华拉住了衣角:“咱们也去吧?” 这么一闹,宋晏也没了兴致,推说还有要事,伸手招了朵云离开星陨峰。 被留在原地的锦华盯着宋晏离去的方向,面色不郁。 自那日过后,瑶落每日深居简出,与宋晏鲜少有碰面的时候,就是偶尔碰见了,也十分客气地问少仙主好。 宋少仙主一口闷气憋了几个月,每日靠着练功排解一二。起初,还有指望着能得少仙主指点的小师弟轮番上阵,渐渐地,只要有人看见少仙主又在练剑,连忙跑去传递消息,让大家别过去,免得被误伤了没地方哭。 临近正午,日头高挂。 雾灵叨叨着想吃红烧兔子肉。瑶落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静静感受隔着门板传来的滚滚热浪,最后认命地站起来,提了剑要去后山给她抓几只。 “黎师兄?” 在门外站了许久的黎临没想到房门忽然开了,一眼对上瑶落诧异的神色,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抓几只小白兔,雾灵饿了。”瑶落说着就往外走,雾灵欢乐地蹭蹭两下跃到脚边。 黎临一个箭步挡在瑶落身前,急急道:“听说人间有许多好吃的兔子,我带你们去?而且今日是乞巧节,还有花灯看。” 闻言,瑶落低头看雾灵,不约而同地,一人一狐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兴奋期待的光芒。 瑶落让雾灵幻了人形,否则到了人间,一只小狐狸不仅会说话还会吃兔子,肯定会引起骚动。 黎临早早做好了功课,选了个热闹的镇子。他打算趁着乞巧节,带瑶落在人间转上一圈,看一看浪漫的花灯及互诉衷肠的少女少男,顺便将自己的情谊告知她。 至于到底哪有好吃的兔子肉,他也不太确定。 等三人落入人间的时候,已近日暮。 临街的酒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有眼色的店小二看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还牵着个白瓷般的玲珑小娃娃,热情地招呼道:“客观可是要吃饭?快进来。您们可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就连生的小娃娃也这般好看。” 店小二要是此时回头看一眼,肯定会发现三人的面色无一例外地尴尬。 更尴尬地还在后头。 “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小娃娃跟他们像?” 背后冷不丁响起宋晏阴沉沉的嗓音,这感觉好比数九寒天里迎头浇下一盆冷水,店小二不自觉地缩了一缩脖子,才缓缓回过头来:“是、是不太像。” 原本三个人的出行,变成了六个人。 与宋晏同行的除了锦华,还有另一位灵音郡主,据说是天帝收的义女。 锦华与灵音倒是聊得热火朝天,不时地探头与宋晏说话。 瑶落用幽怨万分的眼神看了看黎临,心底默默说了一句,黎师兄,你这都选的什么地方。 黎临同样费解,难不成自己选的这镇子太热闹了?不可能啊,人间的热闹的镇子千千万万,他选这处完全是因为镇子里有一条河,乞巧节来这里放河灯的姑娘多,看起来十分漂亮。 雾灵深沉地望着年久失修的天花板:“说好的红烧兔子肉呢?连根兔子毛都没见到嘛。” 黎临面色一红,先前觉得骗只小狐狸没什么,但眼下狐狸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倒有些不好意思。 宋晏心情甚好地笑道:“小狐狸,你想吃兔子肉还不简单,明日我去给你抓几只,放在火上烤,比红烧的好吃多了。” 雾灵双眼放光,随即想到他上回抢了瑶落的剑,小脸皱成一团,天人交战一番后,最终还是很有骨气地拒绝了:“我不吃你的东西!” 随后朝着他哼哼两声,抱拳移开目光,摆出一副拒绝跟他再说半句话的姿态。 宋晏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 饭点人多,酒家后厨忙不过来,好些人等得不耐烦开始抓着店小二骂骂咧咧。 等上菜的时候百无聊赖,瑶落听见隔壁座几个大汉的对话,觉得有些意思。 “……当真?” “当然是真的,当时我都快吓死了。” “我不信,要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你怎么逃出来的?还一丁点儿损伤都没有。” “我不是说了吗?有位绝代高手救了我,说不定还是个神仙。” “你要是没那后半句,我还真就信你了。” “唉,你这人真是。你怎么就知道没有神仙?那人虽然长得古怪,但真的是很厉害的。” “那你一会说神仙,一会说怪兽。那到底是神仙还是怪兽?” “我猜,应该是那处有怪兽,然后神仙出来救苦救难了。” “啧,那要按照你的说法,为什么神仙没把怪兽抓走?继续留着它在那祸害人呢?” “……跟你说不通,喝酒喝酒!” 瑶落听了一阵,被他们一口一个神仙妖怪的给绕晕了。 “唉,你们说哪儿有怪兽?” 问话的人是雾灵,瑶落扫了一圈才发现,原来大家都在听。 大汉也不怪她唐突:“西原荒漠。里面住着一只吃人的大妖怪,原本住在荒漠边缘的有不少户人家,现在都搬走了。” “那你说的神仙又是怎么一回事?” 见有人愿意听他的故事,大汉一下打开了话匣子:“有天夜里赶路,我不知怎么的就误入了荒漠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我就想着干脆在原地凑合一晚,等天亮了再走。 结果我睡到半夜,隐约听见打斗声,近在耳边呀!可把我吓坏了,连忙坐起来一看,我面前果真有两个……在打架。 其中一个勉强能看清,长着牛头人身,另外一个更加古怪,那长到脚趾的头发将他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行走的姿势也不太对,但到底是哪儿不对,我也说不上来。 后来,那牛头一下跑到我跟前,张开血盆大口要吸我的血,还是长发那个一掌把我给拍了出去,第二日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荒漠的边缘。” 第三十章往事7 大汉说到这处,兴奋得满面红光,一边比划一边道:“长发神仙就这么轻飘飘地一掌,一道紫光瞬间就把我给送了出去。眨眼的功夫,我就到荒漠边缘了,你们说厉不厉害?” 黎临若有所思地看着大汉比划的动作,隐隐觉得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雾灵问:“长发神仙除了长发,还有别的特征没有?” 大汉想了想:“好像没有,我连他的样子都没看清。不过我记得牛头手里拿着一柄剑。” 宋晏听见一个“剑”字,精神一震。 自从跟瑶落因为流光闹得不愉快后,他总琢磨着要找出一柄比流光好的剑,让那小丫头长长见识,省得总跟他闹别扭。 “什么样的?” 大汉挠了挠背:“我当时都吓坏了,哪敢多看,所以至于是个什么样子,我还真不知道。” 锦华不以为然,不屑地哼道:“人间能有什么不得了的怪物,还有他口中的什么神仙,分明是个见不得人的怪物。凡人真没见识。” 她声音不小,语气中透着狂妄和对凡人的不屑,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小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大汉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仙所救,自然对他感恩戴德。 又见那小姑娘年纪轻轻,口舌却不饶人,心底十分不喜,忍不住辩驳几句:“他虽面貌丑陋,但救我一命是事实,要不是他出手,我早就死在荒原了,哪还有命回来。而且,你又怎么知道神仙该长什么样?怪物长什么样?” 锦华瞪大了眼睛,这凡人不得了,还敢跟她顶嘴。 旁人纷纷调笑道:“姑娘口舌这么厉害,怎么不去西原荒漠捉一捉那怪物给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凡人瞧一瞧?” 锦华受不得他们这些无知凡人的藐视,豁然一下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喊:“区区小妖,本……本姑娘一个小指头就能捏死,你们等着瞧。” 说完就跑了出去。 灵音脸上的恼意一闪而过,转身追了出去。 忽然跑了两座大山,黎临松了口气,转头见宋晏岿然不动,意有所指地问:“少仙主,你不追出去看看吗?万一两位公主遇到危险怎么办?” 宋晏对他笑了笑:“黎师兄这么担心,不如出去看看,她们脚程慢,现在出去还追得上。” 黎临被噎了一噎,心道他哪里是担心那两位不得了的祖宗,分明是嫌弃宋晏碍事。 店小二给隔壁桌上了一大盘的焦烤元蹄,金黄色的元蹄外皮酥脆,上面还撒着些许葱花。 雾灵闻着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啃元蹄的大汉起初还吃得津津有味,后来实在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干脆直接背过身去,留给雾灵一个厚实宽阔的背影。 瑶落哭笑不得。 灵音跑到客栈门外,四处不见锦华身影,随即腾云上天,依旧找不到。 她巴不得锦华到西原荒漠送死,但又不行,是她陪着锦华出来的,到时候追究起来,她责任难逃。 最后还是回到酒家找宋晏。 “……我、我不知道西原荒漠在何处,宋大哥能不能带我去找一找?” 她说得楚楚可怜,黎临忍不住跟着劝:“是啊,宋少仙主去看看吧,毕竟你们是一块儿出来的,要是真出了事,少仙主也不好交代。” 这话宋晏听得不太舒服,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下意识地看向瑶落,她正跟着雾灵谈起在从前的趣事,嘴角弯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她的心思根本没在自己身上。 有了这个认知,宋晏胸闷得厉害,回呛道:“黎师兄这话就见外了啊,咱们明明是一起出来的,要是锦华公主出了事,黎师兄也不好交代吧。” 宋晏偷听到黎临邀请瑶落来人间看花灯,这才远远地跟着他们,随后在云上碰见了两位公主。 锦华一听他说要下凡,不管不顾地拉着灵音一道跟来。 所以,这锦华就算出了事,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瑶落抬眸看他:“少仙主这话不对,明明是我与黎师兄先来,你和两位公主后到,怎么就成一起的了。” 宋晏咬牙瞪她:“……!” 为什么要为了黎临拆他的台! 黎临笑得眉眼都飞了起来。 灵音看他们一言一语相互推脱,心里急得不行,再次哀求宋晏:“宋大哥,你陪我去找一找好不好?锦华未必真的去了西原荒漠,说不定咱们在路上就碰到她了。” 灵音眼眶都急红了。 宋晏吃软不吃硬,且天界与五仙山关系还算亲厚,锦华也算是小半个师妹,因此最后还是同意去看一看。 黎临不知想起了什么,也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宋晏:“……” 这人什么意思? 他不去他就不去,他一去他也抢着去? 灵音连忙催促:“那快走呀!” 黎临正要向瑶落道歉,却发现宋晏不由分说地要拉着瑶落一起去。 几人腾云上天,一路往西边走。 雾灵现了原身,神色恹恹地伏在瑶落肩头,不仅没吃到红烧兔子,就连蹄子也不让啃。 瑶落低头,宋晏的手一直紧紧拽着她的手腕,生怕她一个回头就跑回云霁山了。 她听见自己闷闷的声音:“你干嘛让我去?” 锦华和她有什么关系。 宋晏心说,自然是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帮你抢回一柄神剑。 面上却干巴巴道:“锄强扶弱是云霁山徒子徒孙的本分!” 瑶落疑惑:“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宋晏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是少仙主,我还能骗你不成?” 暮色苍茫,逐渐不能视物。 宋晏随手变出了几盏宫灯,每人一盏提在手里。 一路上都没见到锦华的身影。 灵音越想越是害怕,要是真出了事…… 宋晏见灵音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好心出言安慰她两句:“锦华莽撞冲动法术又不太行,你别太担心了。” 灵音简直要哭了。 这哪里是不要她太担心,分明是要她担心死啊。 第三十一章往事8 越往西走,气候越是炎热。 滚滚翻腾的热气从下往上不断堆叠,脚下踩的薄云几乎都要被化在这漫天的热浪里。 灵音习的是水系术法,且她自幼体寒,未觉得有什么不适,转身见宋晏一行人不断抹汗,忍不住一笑,起手捏了个诀,周围筑起一道屏障,水帘将众人围在其中,顿觉冰凉舒爽。 脚下就是荒漠,众人选了一处落地。 借着烛光,免强可看清方圆一里内的情景。这里没有巍巍高山,也不见葱茏绿意,四下一片荒芜,令人心生惧意。 “呼——!” 雾灵的爪子刚碰到地面,惊呼一声跳到了瑶落的怀里。 瑶落提灯凑近一看,嫩白的爪子瞬间被烫出了几块小红印,心疼道:“乖,等回到山里再找火云看一看。” 雾灵眸中泛光,极其委屈地喵呜两声。 呜呜作响的狂风自暗夜奔来,似鬼哭狼嚎。黄沙堆得极厚,一脚下去,足有半尺深,每走一步留下一个深坑,转眼又被风卷起的黄沙填满。 众人走了一阵,四下寸草不生,无法辨别方向,生出一种一直在原地打转的错觉。 这么一直转也不是办法。 除了灵音,其他人都有些难受,这地方又热又闷,汗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背上,粘粘稠稠。 宋晏停下来,问灵音:“这么找下去,恐怕还没找到锦华,我们就成干尸了。有没有办法探到锦华的气息?” 灵音摇摇头。 雾灵打了个喷嚏,再抬起狐狸头的时候,发现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那炽热的目光看得她一个激灵。 宋晏道:“听说小狐狸的鼻子最是灵敏。” 雾灵挺了挺身子,原来是有求于她。 瑶落被她神气活现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摸了摸她柔顺的狐狸毛:“闻一闻。” 雾灵撇撇嘴:“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然我才不搭理他。” 这个少仙主,简直不要太讨厌! 宋晏抬头望天,当作没听见。 雾灵咻地一下蹿了出去。 脚下黄沙滚烫,她还特地召了几朵云垫在爪子下。 不足一刻钟,雾灵就回来了。 “东边有微弱的仙气和很强的妖气,还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我闻不出是人是妖。” “很强大的力量?”黎临沉默了一路,此时听见雾灵这么形容,好奇心更重了,一定要看一看那物到底是什么。 宋晏若有所思:“难不成真是很厉害的神仙?” 雾灵摇摇头,兴许是她灵力不足,没法分辨出来。 灵音的关注点在锦华身上,微弱的仙气肯定是锦华无疑,她那点三脚猫功夫,要是去晚了,兴许就只剩个壳了,咬唇催促道:“我们走吧!” 再次出发的时候,宋晏召出了流云剑,黎临手持飞舞,灵音掌心托着一颗圆形的珠子,与她摊开的手掌一般大小。 表面上看,珠子像是经能工巧匠雕琢出来的圆润冰球,周身雾气缭绕。 瑶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它叫冰晶珠。”灵音解释道,“可召风霜唤雨雪。” 瑶落点点头:“听起来很厉害。” 她掂了掂怀里的小狐狸,暗暗叹息,本来自己也可以有一柄很厉害的上古神剑。 灵音抿唇轻笑:“我灵力不足,还不能真正发挥它的用处。” 宋晏走在最前面开路,听见她们的对话,想调侃瑶落两句,让她好好看一看,天地间比流光厉害的武器多着呢,犯不着为了流光对他横鼻子竖眼的。 转身的那一瞬,他清楚地捕捉到瑶落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心像是漏了一拍,默默地转过身往前走。 瑶落要是知道他心底的想法,指不定要在他脑门上开几个大洞,看一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她是单纯为了武器生气吗?! 让她生气的是,自己努力多日得来的成果被他轻轻松松一句话否定,随手一抛化为乌有! 雾灵吸了吸鼻子,神色一凛,大喊:“等等!” 话音还未落,顷刻间,乾坤动荡,烟尘滚滚。 同一时刻,微弱的灯芯灭了,四周瞬间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地在晃。 黑暗中,末梢神经异常敏感,黄沙里像是藏着无数双手,拼命地把地上的人往地狱里拽。 “小心脚下!” 瑶落头皮发麻,埋在黄沙里的双脚像是被万年枯枝紧紧缠绕,甚至能感受到粗糙不平的纹理。 雾灵幻身为剑,锋芒如炽,扫向黄沙地,剑光所到一处,响起低沉的呜咽声,凄厉哀长。 瑶落双脚得了解脱,迅速纵身跃上半空。 另一边,灵音手捧冰晶珠,吐雾喷冰,原本跳跃得十分欢快的黄沙瞬间动弹不得,不过下一刻,黄沙又卷土重来。 重复几个回合后,她终于趁着黄沙变幻的短短一瞬,顺利跑了出来。 黎临也在斩下一剑后,奔上半空与她们汇合。 借着神剑发器迸发的炽光,足以看清下方的情形。 黄沙堆里,有无数个三指粗、两尺长的触手不断向上翻旋,越来越多、越来越高,逐渐汇聚成一股狂沙。 约莫五尺来高的狂沙不断翻旋,左凸起一块,右凸起一块,竟是逐渐显现出个妖形来。 妖物牛头人身,额间一对金色的尖角,牛鼻子下是一张血盆大口。 它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张嘴打了个哈欠,露出尖牙利齿,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随风四散。 瑶落众人纷纷捂鼻屏气。 雾灵不慎吸了一口,险些闭过气去。 黎临倒吸一口凉气,道:“这只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灵音面色惨白,喃喃道:“什么怪物不知道,但肯定是只万万年的老妖怪。” 瑶落感叹:“果然是妖外有妖。” 不远处,宋晏浮在空中。 狂风扬起他的衣角,锃亮的长剑倒影出他沉静冷峻的面容。 “铮铮铮——!” 他左手持剑右手捏诀,流云剑跃起的那一刻,迸发出晃眼的光,宛如出海银龙,翱翔九天,以吞天灭地之势挥向牛妖。 天光穿透牛妖的身体。 “咔嚓咔嚓——!” 牛头鼻歪眼斜,面目狰狞,妖身碎裂成砾。 第三十二章往事9 妖身重归大地,化作黄沙,只剩个硕大的牛头歪歪斜斜地躺在沙上,五官要掉不掉地半挂在脸上,牛眼睛圆圆地睁着。 宋晏深吸一口气,收剑回息,亮如白昼的光逐渐暗淡,再看时,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之地。 颀长的身影在牛头旁投下一块阴影,他的目光落在奇怪的牛面上,那半吊着的眼珠子,刚刚好像转了一下? 他砍下去的时候,明明是眼白在上,怎么一落地,眼白就转了过来,变成在下面了? 他皱眉,还要凑过脸细看。 “宋大哥!” 音灵落在宋晏身旁,气息微微起伏,兴奋地恭维道:“你太厉害了!” 被这么一打岔,宋晏把眼珠子的事抛在脑后,目光灼灼地盯着一旁的瑶落:“我这招怎么样?” 夜黑雾浓,宋晏眸光极亮,瑶落被他的目光盯得脸颊发热,不敢与他对视,微微侧过脸,低声道:“还行。” 宋晏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黎临。 黎临:“……还行。” 宋晏龇牙一笑。 霎时,狂风大作,黄沙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趁着一群人说话的功夫,妖物已经重塑妖身。 滚落地上的头颅凌空一跃,搭在了脖子上。归位的时候偏了一寸,它左右扭了几下,直到听见咔嚓一声,才满意地放下双手。 脑袋归位了,五官还半坠半垂在脸上。 幽暗的光打在牛妖脸上,快要掉出来的眼睛鼻子在脸上四处游移,它找不准位置,牛眼睛一会安在了鼻子上,牛鼻子一会安在嘴巴的位置。 众人被这妖物恶心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几乎同时起剑。 雷光翻涌,天地色变,乌云狂沙严严实实遮住零碎的星光。 几道剑光来势汹汹,破土摧灰。 妖物体内发出“嗬嗬”闷响,只见它双臂如柱,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十尺长剑,锃亮光芒若霓虹。 长剑在它的催动下,无限变大变粗,以迅雷之势翻旋,在他周身筑起铜墙铁壁,挡住袭来的剑光。 剑气碰撞的瞬间,发出雷响般的隆隆轰鸣声!震得人心神动荡。 数炷香的时间,众人试着劈开妖物的屏障,但都被强大的妖气挡了回来。 瑶落是四人中灵力最微弱的,虽有雾灵加持,控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又一波妖气回弹,只觉得胸腔一震,喉咙涌起一股腥甜。 对面的妖物以一对四,操纵自如。 僵持片刻,妖物开始有了动作。它双脚跺一跺,腹内积聚已久的妖力如破土而出的青竹,节节攀升,势头越来越猛,已经呈现一力压倒的趋势。 几人从最开始的攻击变成了防御抵挡。 宋晏心惊,这妖物的力量比刚才不知强了多少倍。他已经是几个人中修为最高的,但以现在的情形看,妖物捏死他简直就是一个脚趾头就能办到的事。 那刚刚是在逗他们玩?! 且这妖物还是个不死之身,剑光根本不能伤它根本,它以黄沙筑其身,生命无穷无尽。 寻思间,妖光逐渐逼近。 黎临奋力打出一记掌风,飞舞剑承受一股灵力,但只往前进了一寸,很快又被压了回来。他转身见瑶落气息紊乱,心想过去帮她一把,但实在是抵挡不住逼近的妖气,心急不已。 他们即将要被炽目的光燃烧殆尽,眼前忽然一黑,那妖光忽然消失了,地面掀起二十来尺高的黄沙,宛如奔腾如海的蛟龙,欲将他们层层包裹,埋入土中。 黄沙夹带滚滚热气,化身为剑的雾灵忍受不住,“砰”地一下现了原形,瑶落同时也失了抵挡的护盾。 就在她以为要被活埋的时候,一记剑光劈开一道口子,手腕处搭上一只大手,眨眼已经被带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黄沙随风转动,大有搅海降龙之势,顷刻间,将他们二人一狐困在一方天地里。 宋晏下颚紧绷,一手拥着她,一手持剑继续劈了七八下。 他看准时机,紧了紧怀里的人,翻出了黄沙堆里。 没有片刻停歇,宋晏纵身一跃上半空,一路往前方跑,呼呼的风声刮过耳畔。 雾灵被颠来倒去,狐狸毛高高竖起。 “追来了追来了!” 宋晏咬牙,他感觉到了! 妖物似乎玩上了瘾,一路紧跟着宋晏。 身后的黎临和灵音得了片刻喘息,没有妖物亲手控制,他们能免强应付飞舞的黄沙。 妖物身子笨重,所过之处,播土扬尘。 不知跑了多久。 宋晏开始微喘,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它不觉得累的吗?” 四周漆黑一片,也不知道到底是何地,是否还在荒漠里。 妖物似乎玩腻了这样的追逐游戏,他大吼一声,一边加快了速度,一边迅速挥动长剑。 宋晏与它隔着十几丈的距离。 它天生神功,一双铜大的牛眼如炬,在黑夜中视物不费吹灰之力,方圆十里能皆能看得一清二楚。 灵剑挥动,长如白练,直直砍向宋晏的后背。 劲风来袭,宋晏拥着瑶落,身手不如平常矫健,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妖光就要没入他的后背。 一道仙障临空降世,将妖光与宋晏完全隔开。 强大的妖光在仙障面前,犹如拔了毛的鹌鹑,瞬间泄了气。 来人是妖物的老朋友。 雾灵声音带了丝兴奋,喊道:“就是它!很强大的力量!” 妖物被人坏了好事,气愤不已,且来人还是跟它在这地方抢食了万万年的人。 它仰天嘶吼长鸣,蓄足了灵力冲上前,与来人纠缠在一起。 第三十三章往事10 忽然蹿出来的人,看不清面容,只见他衣衫褴褛,厚重的长发几乎裹住了整张脸,挥手施法间偶尔露出一双眼睛。 不对。 那不是眼睛,是黑漆漆的两个窟窿,他的眼珠子被人挖了,此刻全凭着听声辨位,与妖物斗法。 不但宋晏,瑶落和雾灵都看到了,三人面面相觑,震惊极了。 雾灵讷讷道:“他这么厉害,居然还能被人挖了眼睛。” 妖物与来人缠斗数回合,你来我往,又是一番乾坤大动。 宋晏眯着眼看了一会,眉心忽然皱起来,心底升起一股怪异。 妖物内力强大,只凭着一股蛮力,凭心挥发,没有固定的一招一式。 那怪人却不同,招式看似凌乱,但混乱中可窥见章法,且这招式还给他一股熟悉的感觉。 忽然,瑶落瞪大了眼睛。 只见长发面人改了招式,使出一套她曾看过的剑法。只是那人手中无剑,以长发为刃,柔软的黑丝在他的操控下,足以媲美利剑,千丝万缕直射妖物的脑袋。 瑶落抬眸看宋晏,发现他也是一副震惊的神色。 “这不是云弈神剑第五式摧肝断肠吗?” 宋晏眼神一直锁在那人身上,听见瑶落的问话,拧着眉点头。 云弈神剑共九层,他刚修到第五层,略习得皮毛,剑法远不如那人运用自如。 那人挥发出来的招式,比他强了百倍不止。 这人到底是谁? 二人再看过去时,听见妖物大喊一声,他半个头颅被横空绞断,空气中伴着浓厚的腥臭味。 发丝冲破阻碍,要搅上它脑袋的那一刻,妖物直觉不妙,却已经来不及避开。 千丝如捣海,搅出血沫肉渣,脑浆炸裂,四处横飞,要不是宋晏眼疾手快,施出一道屏障,他们已经被血糊了一脸。 凝思间,黎临已经与灵音跃到眼前,还带着锦华。 他们是跟着打斗声寻来的。 锦华看见宋晏,正要兴奋地上前,却发现他一手抱着一个女人,微微扬起的嘴角瞬间直直沉了下来,目光说不出的阴郁。 黎临手心捏着一把汗:“快走。” 他原本还想着一探究竟,算了算了,命都快没了,好奇心哪有命重要。 宋晏见锦华完好无损地站在灵音中间,正要腾云驾起。 一道霓光突至眼前,将几人逼得连连后退。 原来那怪人不知为何,忽然双手捂住脑袋打滚在地,喉咙发出“呜呜呜”悲切凄厉的长鸣。 妖物挣脱了桎梏,不死心地冲了过去,试图抓几个小娃娃填填牙缝。 妖光如鬼魅。 宋晏将瑶落置于身后,提剑直迎击上,天光乍破,卷起飓风山啸。 眼见宋晏节节败退,众人一拥而上。妖物兴许疼得厉害,仅剩的一只牛眼睛高高凸起,暴怒下激发出全身的力量,一个排山倒海的推掌,众人同时被抽空了力气,飞身倒地。 妖物眼珠子转了一转,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宋晏。 天光火石间,没人看到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啊——!” 瑶落回身望去,只见锦华浑身是血地躺在宋晏怀里,凄厉的尖叫声直冲云霄。 妖物咬下一嘴鲜肉,一口吐下肚,它被这异常鲜美的味道吸引了,满足地“嗬嗬”两声,又要继续扑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怪人凝光纵身跃起,袭向妖物空荡荡的后背,将它重重一掌拍飞几十处。 妖物喷出一口大血,滚了一滚立即爬起来,二人重新缠斗在一起。 得了喘息的机会,众人连忙飞身跃起,打斗的喊杀声逐渐被抛到脑后。 宋晏面沉如水,抱着昏迷不醒的锦华一路直奔云霁山。 小径通幽,山林深处,巍峨山峰高耸挺拔,幽林泉涧流水涓涓,草药遍地,馥郁芬芳。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火云以无比销魂的姿势躺在屋檐上,一边饮酒望星辰,一边略带伤感地吟诗。 他终日摆弄药草,没和其他人一般住在宫殿里,在后山深处劈了块地。 下面一大片都是他精心滋养的宝贝,谁敢碰一下,他就…… 茫然的眼神忽然定格在不远处,借着微暗的幽光,来人大步流星,一路向前,踏在他精心呵护的药草上,走得十分心安理得。 哪里来的王八蛋! 火云脑袋突突直响,当他正要力摔酒樽下去打一架时,那人已经来到他跟前。 宋晏动作粗鲁,一下拽起火云的衣领一路飞奔。 火云还未彻底酒醒,被颠了两下,胃里翻江倒海,险些要吐出来。他开口想要大骂,冷不防嘴里被灌进一大股风,呛得他头晕眼花。 一路颠簸,就在火云即将受不了时,宋晏终于停了下来。 站在厢房门前,火云终于有机会抬头,看清了宋晏沉郁的面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破口大骂。 又被宋晏半拎半推地来到床榻前,沉声道:“快给她看一看。” 躺在床上的女人已经昏迷不醒,半边脸被妖兽啃下一大半,鲜血淋漓下可见白骨。 火云瞬间被吸引了,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贴近了细看,发现这半张脸被啃得凹凸不平。 竟然弄得这么狼狈。 他扫了一眼在场几个默然不语的小娃娃,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一两道伤痕,啧啧两声:“你们这是跑到哪撒野去了?” 宋晏一言不发,紧抿双唇盯着床上的女人,神色焦躁不安。 瑶落将宋晏的神色尽收眼底,顿了一会才轻声道:“西原荒漠。” 闻言,火云睁大了眼睛,再次扫了他们几个一眼,为他们能活着回来感到不可思议。 最后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句:“没想到现在小一辈的修为都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了啊。” 火云这话完全没有任何揶揄的意思,只是几个人听在耳里,恨不得将脸埋到地下。 宋晏瞪了一眼火云。 “好了好了!我马上给她上药。”火云一边上前查看伤势,一边将他们几个打发出去。 “你们都出去出去!药房里什么药都有,赶紧自己去领,然后回去睡一觉。” 音灵迟迟未动,脸色惨白地盯着只剩半边脸的锦华。 第三十四章往事11 她不想走,想等在这处看一看,要是、要是锦华的脸好不了了,天后会怎么对她? 灵音身子开始颤抖。 直到火云催了第三遍,她才提步离开。 雾灵也受了轻伤,瑶落带着她回到房里,临走前,转身看了一眼宋晏落寞的背影。 宋晏一直守在殿外。 破晓十分,他没等到火云,却被匆忙赶来的宋朝提着衣领进了训诫堂。 训诫堂是为惩罚犯错的弟子所设,后来几乎成了宋晏的专属之地。他是这里的常客,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处摆着些什么东西。 四周昏暗,两边的兵器架上凑齐了十八般兵器,中堂的长案上点着银烛,摆着云霁山的清规戒律。 门一开,宋晏熟门熟路地走上前,跪在长案的蒲团上,迎面对着老祖宗的画像。 老祖宗是五仙山的开山仙主。 约五万年前,老祖宗带着座下最得意的五大弟子,发现了这一块风水宝地,从此在这开宗立派,广收徒孙。 那时候的五仙山在老祖宗的带领下,风光无限,实力雄厚,远不是今日这般散漫无能的模样,就是天帝也不敢轻易来惹。 至于后来的事,宋晏也不太清楚。 只是听说老祖宗大限已到,魂归西天。 五大弟子决议分家,一人各管一个山头,成了今日的五大仙山。 宋朝脸上乌云密布,又看他不争气的儿子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拿起架上的长鞭猛抽了几下。 宋晏痛得直叫,不管不顾得站起来就跑。宋朝大怒:“臭小子!你还敢跑!” 手上更是一点没留情。 宋晏惨绝人寰的叫声在殿堂不断回响。 片刻后,宋朝停了手。 这就结束了?往常,不打上几个时辰,宋朝是不会停手的。 宋晏迟疑着回头,幽幽暗光下,只能模糊看见他爹的轮廓,不知道脸上是何表情,气消了没有。 “爹?” 宋朝重重哼了一气,吩咐他过来跪好了,好好跟老祖宗忏悔。 宋晏心想,受伤的又不是老祖宗,有什么可忏悔的,但动作不敢有半点迟疑,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 宋朝沉默,半晌后感叹道:“你到底何时才能长大。” 这话问的,宋晏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得继续装聋作哑,看着墙面上老祖宗的样子发呆。 画像上,一个身姿轻盈的女人手持霓虹长剑,长发似墨,长相温婉柔和,目光中却透着浓浓的杀伐之气。 凭感觉,这老祖宗应当是位风姿绰约的仙女,一定是作画的人技艺不精,没画出祖宗的韵味。 宋朝当然也没指望他能回答。 天帝野心勃勃。自大仙主故去后,天界明面上与仙山交好,实际上恨不得一吞为快。 近几年来,天帝每回设宴,总要邀上仙主们一道,明里暗里地想要试探他们实力到底如何。 今次借着锦华公主,天帝终于有借口动手了。 宋朝在长案前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宋晏,纳闷道:“你怎么就有胆子往西原荒漠闯?那里镇守着万年凶兽夔牛!别说你了,就是你爹我去了,不少个胳膊丢个腿,都难以脱身!”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前迈了两步,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跪在地上的宋晏。 宋晏有些不自在:“爹,你看什么?” “不对啊,你们怎么逃出来的?就锦华公主丢了半张脸?” 宋晏想起那位怪人,也不敢隐瞒,如实道:“有个怪人救了我们。他还会使云弈神剑。” 怪人? 宋朝但没想别的,“会使云弈神剑的多了去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云霁山的徒子徒孙,谁不会个一两招。 “关键那人使得比我好多了。” 宋朝淡淡道:“那也没什么稀奇啊,比你好的人太多了。诺,你收养的那株小仙草,假以时日,定能把你打趴在地上。” 宋晏:“……” 他目光突然盯在墙上,那剑怎么这么熟悉,不就是夔牛手里拿着的那把嘛! “爹!!” 宋朝正想着怎么应付天帝,要是天界忽然发难,也不知能不能打得赢,主要是其他四位仙主,能不能同心协力。 冷不防被宋晏大叫一声打断,吓了一跳,伸手就给他一个暴栗:“叫什么!” “夔牛手里拿的武器,是老祖宗手里的那一把!” 宋朝愣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宋晏,又转身盯着墙上的人,伸手捞起宋晏压在画像跟前,声音颤抖得厉害:“真的?你好好看看!是不是这把?这是冲灵剑,是师傅亲手所制,天上地下唯一一把。” 宋晏的鼻子几乎都碰到了墙面上,还能怎么看?龇牙咧嘴道:“爹,你轻一点,这样我没法看。” 宋朝忙松了手,催促道:“是不是?是不是?” 这么多年,宋晏还是头一回见到宋朝这么激动。老祖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爹光凭一把剑,就这么激动? 还有,老祖宗不是魂归西天了吗?她的随身之物,怎么会流落到一头牛的手里。 想归想,宋晏动作上丝毫不敢怠慢,认认真真地研究画上的剑。 半晌后,宋晏道:“……应该是吧。” 宋朝拧眉瞪他:“什么叫应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应该是个什么意思?” 宋晏很为难,夔牛身上的剑他倒是瞧清楚了,可这画上的,只能说像个七分。 看宋朝瞪大了眼睛,要吃人的架势,宋晏连忙改口:“是!” 他说得斩钉截铁,宋朝沉默半晌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训诫堂。 身后的宋晏喃喃道,这是不罚我了? * 晌午时分,天后带着天界医官亲自驾临云霁山。 在厢房门前,灵音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她捂着脸眼睛含泪,跪在天后跟前。 天后冷着一张脸:“你就是这么看着锦华的?” 灵音低声啜泣。 瑶落看愣了,但这毕竟是天界的家务事,没人吭声。 这时,厢房从里面打开,火云看见外头的情景一愣,哎哟一声:“想不到天后娘娘大驾光临,云霁山可真是蓬荜生辉。” 第三十五章往事12 天后来势汹汹,意外地对火云那一声冷嘲置若罔闻,虽然依旧冷凝着一张脸,但是语气已经算是十分客气:“辛苦了,我来接锦华回去。” 火云似笑非笑:“万年不见,天后风采依旧。” 这话里酸不溜秋的滋味,宋晏一品就品出来了。 难不成万年不出山的火云跟天后还有旧? 但天后显然没有叙旧的意思,冷声吩咐侍女入房带出锦华,临走前,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灵音,冷冷道:“还不走?” 灵音怯生生连忙跟上。 火云望着天后远去的身影,松了松肩膀,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补脸的活计可真累人。 宋晏却以为他在感叹锦华的脸好不成了,凑过去问:“她、她这是不行了?” 这话把火云问得炸了毛,他偏过头哼哼两声,一言不发。 他好歹忙了一夜,连口水都没得喝,上来就问怎么样,少仙主也太不懂事了! 而且他的医术,怎么可能出现“不行”两个字?! 可以侮辱他的人格,但绝对不允许看轻他的医术! 眼底不知何时多了一盏茶,却是瑶落笑眯眯道:“神医辛苦了,刚泡好的茶,您慢用。” 火云脸色稍霁,一边接过茶盏,一边感叹:“还是女娃娃懂事乖巧。” “我以玉为肌,补是补上了,只怕是恢复不到从前了。” 他语气听起来很是难过。 能不难过吗? 他给锦华补脸上的那块玉,无论色泽还是光润,都是顶顶好的,月破山万年都挖出不来这么一颗。 宋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虽然始作俑者是锦华自己,她一声不吭跑进了西原荒漠,但到底是因为救他才受了伤的。 女子的容貌有多重要,他懂。 雾灵的伤还未好,今日一直在昏睡,瑶落一直等在门外,就是等着火云出来,央他去给雾灵看一看。 火云平日里没少使唤小瑶落给他摘个药草跑个腿,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姑娘,虽然累得直打哈欠,二话不说跟着她去看那只小狐狸。 宋晏听说雾灵也伤了,这才想起来问瑶落:“昨日你也伤得不轻,可看过了?” 瑶落眸光闪了闪,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我没事。” 不待宋晏再说话,急匆匆带着火云前往厢房。 盯着瑶落消失在廊角的身影,宋晏纳闷,怎么避他如猛兽一般? * 风陵是云霁山四大护法之首,性子沉稳内敛,行事张弛有度,深得宋朝的信任,掌仙山大小事务。 自宋晏有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在风陵脸上见到面无表情以外的其他表情,觉得稀奇,甚至想要笑着调侃两句。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少仙主,仙主交给您的信。” 风陵冷硬的面容多了一丝慌乱,语气也起伏不平。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仙主信物,还有一封信。 宋晏疑惑地接过信,“这不早上才见过吗?怎么还写起信来了。”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宋朝亲笔所写的无疑。 大意是他长大了,已经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仙主之位是时候传给他了。 天帝兴许会借着爱女受伤这个借口,向云霁山宣战。 让他务必安抚天帝,想尽一切办法挽救。 五仙山不比从前,看似团结其实早就人心涣散,各仙主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要是天帝真的铁了心要打,其他四仙山未必不会舍了他们保全自己。 最后,让他保密在西原荒漠所见之事。 宋晏看了几遍,终于抬起头来:“我爹,这是撂担子跑了?!” 风陵对上宋晏越发粗壮的脖子,沉默了半晌:“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宋朝给他们四大护法留了话,让他们务必辅助好新仙主,宋晏年纪小,行事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让他们大胆地指证,但求云霁山安稳。 天后前脚离开云霁山,天帝的信使后脚就到。 来的是天界不知名的小官,想来是升仙没多久,才敢接这不要命的差事。 “锦华乃是天帝爱女,天界最尊重的小公主,云霁山少仙主蓄意伤害公主,那便是将天族的颜面踩在脚下,既然你们不念过往情谊,那天界也无需客气。” 天帝真无耻啊! 宋晏气得眼睛都红了,简直跟吞了半截苍蝇一样难受。 偏偏带话的小官不知死活,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蔑视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不满道:“云霁山就你们俩?” 云霁山的基本礼数呢? 难怪天帝大怒,他可是特派来使,至少应当整个仙山的弟子都来迎一迎,听听天帝的旨意。 宋晏被他莫名的优越感气得脑瓜子发胀,撸起袖子阴恻恻一笑:“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们云霁山的礼数,保证你终生难忘。” 小官被他笑得心里发怵:“你、你想做什么?” 一向沉稳的风陵拦住跃跃欲试的宋晏,对上宋晏不满的眼神,风陵吐出两个字:“我来!” 半个时辰后,小仙官抱头呜呜直哭,连滚带爬地滚出了云霁山。 云霁山遭次大劫,其余四仙山出来各种声音,大意不外乎是这祸事是云霁山惹出来的,与他们无关。 入了夜,气氛徒然紧张起来。 弟子们古怪地相互对视,因为一向最勤快的沧左护法今夜居然没盯着他们习心法。 太不对劲了。 议事大殿。 宋晏着急上火,一口气灌下两壶的茶水仍觉得喉干舌燥。 原本他还心存歉疚。 哪知道天帝这么不要脸,竟拿着锦华受伤的事做借口,公然挑衅。 宋晏看了一眼底下面色各异的四大护法。风陵神色凝重,光尧欲言又止,沧左满面怒容,火云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 他沉下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那就打!还怕他不成?” 沧左豪气干云道:“打!云霁山三千弟子各个龙精虎猛,任仙主差遣!” “……多少?”宋晏又问了一遍。 沧左道:“三千。” 三千? 三千弟子给天兵塞牙缝都不够! 天帝随手一挥,出战的天兵就有三万,还不算天族两七八糟的旁支。 沧左一眼看出仙主的担忧,信誓旦旦道:“天兵这些年养得膘肥体壮,咱们的弟子日日鸡鸣而起,一能顶百。” 第三十六章往事13 宋晏眼角一抽,面部表情难以言说。 这么明目张胆地糊弄他,真的好吗? 他虽然空有少仙主的虚名,平日里不管事,但好歹也是在云霁山土生土长,现下收的弟子有几斤几两重,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山里弟子日日斗蛐蛐、打山鸡,哪里有练功的觉悟,那挥刀举剑的姿势比杀鸡还要随意,能指望他们上阵杀敌吗? 要不是忌惮沧左护法,恐怕连最基本的山规戒律都没弄清。 宋晏沉默片刻,问其他三位护法:“你们是怎么想的?” 负责对外联络的光尧面露愁色,说出他今日在外奔走的状况:“除了星陨峰态度模棱两可,其余三仙主皆表明了态度,此事他们不掺合。” 他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上门联络,星陨峰斐仙主称病不见客,其他仙主要么委婉回绝,要么直接拒绝。 原来天帝早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派说客上过门,给他们分析了一通厉害关系。 吃了闭门羹,光尧恼怒异常,但也无法,只得悻悻离开。 光尧的意思,宋晏听明白了,要他向天帝示弱,看能否有转机,毕竟三千弟子,生灵涂炭谁也不愿见到。 可恨其他四仙主只顾眼前的太平,没想到天帝既然觊觎云霁山,难不成日后就会放过他们? 一直沉默的风陵亦是低头求和的态度:“天帝意图吞并云霁山,看上的无非是咱们的仙灵药草,不如让出一部分,看他是否愿意化干戈为玉帛。” “不行!”火云嚷道,“云霁山以仙灵药草为本,让了一半,丢尽了颜面,以后还有什么面目立足?” 争执不下的时候,天界又来了人。 宋晏正在气头上,对着来报信的弟子吼了一声:“不见!” 弟子愣了一会:“她、她说是锦华公主派来的,能解决仙主的烦忧。” 灵音跟着引路的弟子进来,发现殿内不止宋晏一人。 宋晏对天界的人再没什么好态度,开门见山地问天帝又传来什么话。 灵音还是头一回见到温润的宋晏冷下脸,心里也不好受,想到锦华醒来再三吩咐的话,她柔声道:“天帝震怒,无非是因为锦华公主的面容不能恢复如初。宋大哥若是能将锦华公主的脸治好,天帝也就没有出兵的借口了。” 宋晏嗤笑一声,言语之间充满嘲讽,看向火云:“能吗?” 火云这回白白搭上了自己深藏多年的宝贝,天帝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黑着一张脸:“不能!” 灵音抿唇,深深地看着宋晏:“宋大哥,传闻琉璃草能令肌肤恢复如初……” “想都别想!” 宋晏冷声打断灵音未说完的话,墨色的浓眉下射出点点寒星,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就这么盯着她看。 灵音被这凌厉的目光看得心尖狂跳,面色微微发白,捏紧了拳头低下头,一时间竟忘了继续自己要说的话。 风陵若有所思地看着仙主阴沉的面色,像是明白了什么,问殿中站着的手足无措少女:“你说一说。” “仙界医官说,不过是要琉璃草的一点鲜血入药,公主可恢复如初。”灵音鼓足了勇气抬头,“宋大哥,只是需要琉璃草的几滴鲜血,便可保云霁山太平。” 几滴血,伤不了根本,又能换云霁山几千弟子免于危难,无论是谁,都知道怎么选。 灵音精准地捕捉到宋晏沉黑眼底的那一抹犹豫,继续道:“仙官交代,血引子必须是新鲜的,与他所调制的药方能很好地融合在一起。至于伤了的瑶落姑娘,锦华公主会备下厚礼,以谢恩情。” 火云沉默不语。 古籍记载,琉璃草是能恢复容颜不假,但具体是怎么样的,他没实践过,也不好说。 毕竟琉璃草四界少有,在见到瑶落之前,他也只是在书籍上见过。 但这么一个好法子摆在眼前,风陵、沧左、光尧齐声劝道:“仙主,既然有法子,不如试一试。” “还请仙主以大局为重。” “仙主三思啊,老仙主临走前交代,定要护云霁山安稳。” 交出一个女子,护得云霁山安稳吗? 面对护法们一声声恳求,宋晏脸色晦暗难辨,他问火云:“真的只要割血即可?” 火云无法忽视其他三人热切期待的目光,一下感觉自己瘦弱的肩头抗起了整座云霁山。 “是有这么回事。” 灵音又道:“天界的仙丹妙药虽比不得云霁山,但对外伤也有奇效,公主已经命医官备好,不会有半点闪失。” 大殿一时寂静无声。 天帝欲围山的事,弟子们仍旧不知情,只是今夜也觉得奇怪,天界的人来了几回,第一回来的仙官是哭哭啼啼被撵走的,第二回来的仙子竟是笑盈盈离开的。 * 暮霭沉沉,星辰暗淡。 宋晏提着酒壶坐在玉阶上,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烈酒辛辣灼喉,他浑然不觉。 酒再烈,也盖不过他心头的难堪与苦涩。 他堂堂一山之主,如今竟然要靠交出一个女人来拯救,真是无用。 瑶落寻着酒味一路找来。 亭台楼榭中,男子姿势随意地坐在台阶上,棱角分明的脸隐在黑夜里,看不清神色。 走近了,瑶落细看下才发觉他脸颊浮起两团坨红,眼底血丝遍布,双目涣散无光,看样子已是醉得不轻。 瑶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想要取走他怀里抱着的宝贝,却被他闪身躲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不、不要。” “不要什么?”瑶落坐在他身旁,觉得稀奇,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喝得酩酊大醉,连人都不认得了。 宋晏摇头死死抱着酒壶,痛苦地低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瑶落一整日都呆在房里陪着雾灵,并不知道天帝欲攻打云霁山的事,只当宋晏在为锦华受伤的事买醉。 原来是在为天界的小公主难过。 瑶落眼眶发酸。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把他丢到湖里喂鱼的冲动,最后还是认命地将他抬回屋子里。 第三十七章往事14 天界玉霄宫。 “当真?” 锦华的半边脸经过精心修补,容色与从前无二致,只是多了一条蜿蜒的疤痕,从眼角横亘至下唇。 火云的修补手法很好,疤痕极淡,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可锦华哪里是能容得了这点瑕疵的人,她下午一清醒,惊恐地伸手摸上脸颊那一道长长的凸纹,尖叫着让灵音拿来铜镜。 灵音现在仍后怕,若不是自己及时提出有补救的法子,恐怕、恐怕自己的脸也会生生被公主给毁了。 寻思间,又听见锦华兴奋得几乎尖锐的声音:“那个小仙草,日日跟在他身边,碍眼得很!这回他竟肯主动交给我。”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担忧道:“他不会突然变卦吧?” 音灵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不敢看她那张略显狰狞的脸,低声答:“是真的,宋仙主亲口答应的。” 锦华又笑起来,那笑容在微黄的烛光下,瘆得人心慌。 *** 天光微亮,缓和的敲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没完没了,扰人清梦。 雾灵被吵得不耐烦,嘟嚷了一声翻个身捂着耳朵继续睡了过去,瑶落皱眉猛地起身下床,披了件长衫,怒气冲冲地前去开门。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没眼色的。 一开门,露出宋晏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瑶落愣了神,火气消了大半。 昨晚喝成那样,酒醒得也太快了。 宋晏早在瑶落送他回房的时候就醒了,不知如何面对她,只得故意装睡。 这一刻还是来了。 瑶落看他久久不语,问:“你有话跟我说吗?” 宋晏眼底变幻莫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底模拟了千遍的话到了嘴边仍觉得难以启齿。 瑶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心想这宋晏怎么回事,瞪大了眼睛看他:“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我回屋睡觉了!” 转身的时候,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他声音低沉,像是混在了晨光薄雾里,听不真切:“……你能不能,替我走一趟天界。锦华的脸要琉璃草才能治好。” 瑶落没有转身,眼中水汽氤氲。 他哪里是在说话,分明是拿着刀子一下一下地往她心上刺。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那是弟子们起床练功的时辰到了。 宋晏的脸几乎埋到了脖子里,一片阴影,他心里盼着她答应,又希望她大声地拒绝自己卑微无耻的请求。 许久,瑶落的声音轻轻飘来:“好。” 宋晏面无喜色,“……天界医官需要你的血做药引子,不会伤及性命。” “嗯,什么时候?” “天界的人一会就到。” 瑶落砰地一声关上门,与外界的人完全隔绝开。 他还不如当个哑巴,说的都是拿刀戳她心窝子的话! 雾灵不知何时醒了,扒拉开身上的被子,嗖地一下蹦入瑶落的怀里,蹭了蹭她温暖的胸怀。 她仰头望着瑶落精致的下巴,语气责怪怨怼:“你何为要应下?我不让你去。” 仙主不干人事! 而且那个公主摆明了不安好心。 瑶落垂眉:“他从未开口求过我,这还是第一回。”说完,她笑了笑,摸着雾灵头顶的小绒毛:“等这事完了,咱们去人间寻一处地方,天天给你抓兔子吃。” 这一回,就当是还他恩情。 天界侍女来云霁山领人,神态恭敬语气和善。 这是来前锦华特地吩咐的,生怕宋晏看出她有别的心思,临时变了卦。 解决了一桩大事,云霁山转危为安,宋晏却是心神不宁。 临走前,宋晏郑重道:“仙界的医官说最多一日,我便上天界接你。” 瑶落没有说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着侍女走远,身影即将消失在茫茫雾色中,一道红光凌空跃起,从房内火速奔向前方的倩影。 宋晏想也没想出手阻止了雾灵的动作,只是他没想到雾灵受伤未愈,竟顶不得他轻轻一掌,如落叶般轻飘飘坠了下来。 尚未走远的瑶落似听到身后的动静,像是要转身的模样,宋晏一把抓紧了小狐狸往怀里塞。 那隐在薄光中的纤细身影只是顿了片刻,并未回身再望他一眼,跟着两名侍女腾云而起。 等瑶落走远,宋晏小心翼翼地抱着昏睡的小狐狸回屋,将她安置在榻上,起身离开时,又觉得不放心,生怕她上天界闹事,拿了困灵索降狐狸缚紧了,才出门匆忙往大殿里赶。 哪怕天帝这一次肯摆手,下一次呢? 天界盯上云霁山已是事实,盟友根本靠不住,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强大起来。 *** 瑶落被侍女领到了玉霄宫。 殿内琉璃熠熠生光,锦华公主端坐在碧玉长榻上,轻薄的纱面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目。 侍女退在一旁,锦华提裙走来,笑吟吟地看着她:“想不到,你竟还有这样的功效。” 瑶落挑眉看她:“我也想不到,公主会纡尊降贵用我的血做药引子。” 锦华怕她变卦拼死反抗,那么最后自己什么也不得到,最终还是止住了话题,吩咐侍女带她去医官处好好准备。 反正等成了事,有的是机会对付她。 锦华脸上的伤是被凶兽撕咬,几滴血远远不够,真正的药引子是琉璃草的半颗心。 医官早早得了公主的吩咐,知道这株小仙草是被哄骗上来的,不由起了些怜悯之心,可他也无可奈何,取了一盒子的神药塞到小姑娘的怀里。 “小丫头,这盒子神药好好收着。” 瑶落也不客气,直接收进了怀里。 医官背着她捣鼓了一阵,端来一碗药汁,“小丫头,喝了吧,放血的时候有些疼。” 瑶落的眼神盯在那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上,迟迟未去接。 医官无所谓地往她手里一塞,不喝其实也没事,小丫头灵力浅,到时候施个法她也反抗不了。 瑶落迟疑片刻,还是把药汁一饮而尽。 那时候的她,到底涉世未深,糊里糊涂丢了半颗半。 谁知道呢,天界的神仙原来也没什么仙品可言。 第三十八章往事15 瑶落离开的第二天,天帝的传话仙使如约而至。 小仙使进了云霁山山门,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凡是遇到个普通弟子都要鞠躬问好,态度恭恭敬敬。 弟子们不明所以,纷纷奇道:“天界的仙官怎么一天一个样?我记得上回来的那一位,只能看见他两颗黑漆漆的大鼻孔。” 零碎的话随风飘进仙使的耳朵里。 弟子们嘴里的那一位鼻孔兄就是他的同僚,前两日被云霁山仙主打得鼻涕眼泪横流,哭了整整一宿,这回说什么也不来了,差事落到了他的头上。 来之前,同僚在他耳边反复念叨,说这云霁山都是粗人,打不过天帝就拿着他们传话的小仙撒气,一言不合就往死里揍,让他务必小心些。 仙使一路逢人就请安,就盼着能全须全尾地来,再全须全尾地回去。 崇云殿外,守门的弟子听说是仙界来人,让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见到宋仙主,期间也不见奉个茶赐个座,仙使心里暗骂了几百遍,脸上依旧笑得灿若桃花,殷勤地向宋晏请安问好:“宋仙主,小仙是天界凌霄宝殿……” 宋晏心里记挂瑶落,黑着脸打断仙使的长篇大论:“有屁快放。” “好好,马上放。”仙使讪笑道,“大喜事呀!云霁山与天界交好数万年,还从未红过脸,这次就是个误会。天帝为表歉意,五月初五在永云宫设下大晏,还请宋仙主赏脸赴宴。” “知道了,滚吧。” 仙使忙不迭地行礼告辞,走得飞快,只是有些纳闷,这仙主的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天帝不再追究,难不成不是天大的喜事? 宋晏找来风陵,告知他天帝放弃攻打云霁山的事后,飞身前往天界领人。 南天门两边列着数名天兵神将,各个披甲持刀严阵以待。 听来人自报名讳是云霁山的仙主,旁边出来位小仙,说锦华公主等候多时,引着宋晏前往玉霄宫。 天界几千年如一日的金壁辉煌,霓霞璀璨。 一路行过长桥,穿过玲珑剔透的九曲回廊,巍峨宫殿林立,终于来到玉霄宫门前。 锦华在花园里等候多时。 当看见身穿白衣的俊朗男子疾步走来,她一身彩凤衣裙,笑意盈盈地迎上前,锦翠环佩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两侧站着约莫有十个侍女,垂眉低眼,随时等候差遣。 她是天帝天后的爱女,这次受了如此重的伤,天后一怒之下换掉了一批侍女。 灵音也未能幸免,昨日被关到莱阳岛,那是专门关押犯了错女仙侍的地方。天后原本要罚个上万年,最后还是锦华求情,天后才从轻处置,只需呆上一百年即可出来。 新来的一批侍女清楚各种缘由,战战兢兢,无论锦华走到哪都时刻跟着。 “你来啦!”少女的声音充满了欣喜愉快。 宋晏的目光扫过她受伤的左脸,只见她容颜恢复如初,一丝裂缝也无,丝毫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天帝虽然无耻,但锦华舍身为他挡下妖兽的袭击是事实。 宋晏向她客气地道谢:“那日多谢你舍身相救。” 锦华抿唇轻笑,还未达眼底,便听见宋晏问:“瑶落在你这里吗?” 他进来时四处扫了一圈,并不见瑶落的身影。 看见男子略带焦急的神色,锦华脸上勉强维持着极淡的笑意,道:“她啊?昨日就自己离开了呀。怎么,她难不成没回去?” “离开了?”宋晏眉毛拧了起来,“可我昨日并未在云霁山见到她。” 难不成回来后一直呆在屋子里? 昨日他与几位护法一直在殿里商议继任仙主的仪式。夜间的时候,他还吩咐了弟子前去给雾灵送饭,可回来的弟子并没有说看见瑶落。 不过弟子并不知道瑶落离开云霁山的事,是以就算他看见了,也没觉得奇怪,所以不会禀报。 这么一想,宋晏连忙跟锦华告辞,转身大步离开玉霄宫,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瑶落。 身后的锦华没有挽留,阴鸷的眼神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出神,良久,低声喃喃:“她啊,兴许已经成了某只妖兽的腹中餐了吧。” 宋晏回到云霁山,直奔瑶落的卧房,他在门外站了许久,等平复了心底的各种情绪,抬手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由缓变急,却许久不见有人来开门,宋晏察觉不对,用力撞开房门闯了进去。 房里空荡荡的,几上的茶盏被碰倒在地,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团深色的痕迹。 被困灵索束缚着的小狐狸也不知所踪。 *** 瑶落再次醒来,眼前一团漆黑,四周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身体内传来的钝痛提醒她自己遭受了什么。 少了半颗心,难不成眼睛也瞎了吗? 她艰难地抬起手,途中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倒抽了几口冷气。 瑶落来回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摸上了自己的眼睛。 这触感…… 她忍不住皱眉,原来脸上覆了一层厚厚的东西,摸起来冰凉凉滑溜溜,好像还有一条条纹理,怎么像是兽皮?! 不仅脸上,她指尖所过之处,碰到的都是这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瑶落不经想起西原荒漠里见到的牛妖,心下更是恍然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可奈何动也不能动。 她重伤未愈,眼皮一沉,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眼前依旧是暗沉的黑色,一丝光亮也不见,周遭的血腥味越发浓烈。 瑶落想起医官给的那一个盒子神药,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淡笑,她费劲地向怀里摸索,想找出那一盒药,减轻她心头的痛苦。 “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瑶落及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紧紧闭上了眼睛。 这脚步声听起来不像是人。 瑶落心里一紧,眼皮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捏紧了拳头,以这副残躯,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反击。 脚步声在距离她七、八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周围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第三十九章往事16 许是感觉到躺在地上的人呼吸不似睡着时平稳,来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静:“别怕……” 他声音低沉嘶哑,听在耳里生硬怪异。 瑶落捏紧的拳头松开了,无声吐了口气,是人就好。 “是你救了我吗?” “嗯……” 那人一边说,一边向前走了几步,在她身侧蹲了下来,呼吸间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虽然眼前漆黑一团,但瑶落能感觉到,那人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刚放松的身子又浑身紧绷起来。 这么黑,那人也能看到?难不成夜能视物? 瑶落眨了眨眼,还是什么也看不到,问:“这是哪里?” “……北麓深渊。” 那人说话不连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多年未曾与人交谈过的样子。 传说中遍地凶兽的北麓深渊吗? 锦华阴狠的脸在瑶落脑子里一闪而过,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胸腔气血翻腾,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剜了她的心,又把她扔进北麓深渊,让她死无全尸,倒也真的是锦华的作风。 意外的是,天界人人都卑劣无耻。 宋晏呢?他知道吗?为什么他也要骗她! 她吸了吸鼻子,拼命压下眼角的泪水,咽下喉间的苦楚。 还有什么资格哭? 她要出去!雾灵还在等她! 她想试着坐起来,手掌在地上摸索,不期然碰到一个坚硬如铁的利刃,腕上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她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不敢再动,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想要悄悄收回手。 黑暗中的人嗅到了别样的气味,一路寻到鲜血的源头,猛地提起女人的手臂,糊了不知是什么粘粘稠稠的液体在伤处,有些轻微的刺痛。 万年妖兽对仙灵的血液格外敏感,要是不稍加掩盖,不过片刻,就会引来恶兽扑食,骨渣都不会剩。 “别动。”他看出了女人的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放下女人的手臂,靠在了身后的墙上,喘了口气。 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瑶落定了定心神,好一会儿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哪有名字,想起很多年以前,人家都叫他“死妖怪”,一边骂一边用东西砸他,那会儿捡起他的老翁不会说话,自然也没给他取名字。 “我没有名字。” 对方没有任何不快,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名字? 那要怎么称呼他才好?斟酌了片刻,瑶落轻声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道:“恩公,谢谢您救了我。” 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别扭,他静默了一阵,道:“等过几日,我再送你出去。” 现在还不行,北麓深渊通往外界的出口只有一个,出去的路上随时可能会碰上妖兽,她重伤未愈,自己也不能明目张胆地为了她与群妖对抗。 若是被发现了,结局只有一个。 每个月都会有一日是灵气最盛之时,群体妖兽都会齐聚在北麓深渊最高处,这是她唯一逃出去的机会。 突然想起尖锐绵长的兽鸣,近在迟尺,越来越急促。 是金冥兽在召唤,那是一只老得掉渣的老妖物,虎面狮身,法力高深,半个深渊的妖物都听它的号令,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站了起来,快速往外走,离开前嘱咐道:“哪儿也别去,这里还算安全。” 脚步声渐行渐远。 其实他根本不用特意嘱咐,以瑶落现在的身体状态,就连坐起来都办不到,还能走到哪儿? 身体实在太疼,她掏出怀里的药丸,抓了一把往嘴里塞,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一路向下。 药效逐渐开始在体内挥发,疼痛减轻,她又昏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 清脆的“咔咔”声,他在啃果子还是在啃别的? 嘴里忽然被塞进一个冰凉凉的物体。 “果子,干净的。” 瑶落再次怀疑他夜能视物,不然怎么自己一醒他就知道了。 “这么黑,你也能看得见吗?” 身体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瑶落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摸索到后边的壁上,慢腾腾地靠了过去。 “嗯。” 又是清脆的咔咔声。 瑶落取出嘴里那颗果子,在手里摸了摸,圆滚滚的,咬了一口,还挺甜。 果子太小,三两口就咬完了,瑶落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还有吗?” “在你的左手边。” 瑶落往下摸,果然摸到了一大摞。 “够吗?” “够了。” 黑暗中只剩他们此起彼伏的啃果子的声音。 “妖兽不吃果子。”他道。 妖兽只吃人,要是实在饿太久了,就会自相残杀。 瑶落想问,那你怎么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道:“我吗?我可能是在人间呆久了,已经不习惯妖兽的生活了。” 瑶落讪然,忘记了他能看清自己脸上的神色。 “恩公在人间呆了很久吗?”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久远到他几乎都忘了,只记得在深渊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每日跟着金冥兽四处游荡,寻找新鲜的血肉。 瑶落得不到他的回答,也不再说话,她要赶紧吃饱,等伤好了才有力气离开这里。 这个地方,遍地血腥。 她藏身的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是山洞吗?怎么连个缝隙都没有,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身后靠着的壁凹凸不平,硌得背疼。 “这里是个树洞。” 见她四处张望,对方解释道:“这是我平时住的地方,一般的妖兽是不敢来的。” 看来,他在妖兽中的地方还挺高的。 吃完了果子,瑶落已经半饱。 他找了个开阔平坦的地方躺了下来,舒展四肢。“再过两日,我就送你出去,出去别再进来了,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 “……我是被人丢下来的。” 不然,谁会找死往北麓深渊跑。 他顿了一会,奇怪道:“你不是仙身吗?” 外面的人,似乎只敌对妖怪,对神仙崇拜得很,怎么还会把神仙丢下来? “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神仙给丢下来。” 第四十章往事17 “你未免也太……和善了些。” 他本想说,你未免也太窝囊了些,临到嘴边改了口,万一一不小心刺激到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寻死了怎么办。 瑶落沉默片刻,诚实道:“也不是和善,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他们还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 *** 树洞晦暗无光,瑶落藏身在此不知白天黑夜,每日靠着玄青摘回的树果饱腹,已经能跑能跳,行动自如,只是灵力折损得厉害。 玄青是救下瑶落的那一只妖兽。他听着瑶落一口一个恩公,觉得别扭,于是要求她改口,瑶落顺着他的意,给他取“玄青”二字为名。 几日的和睦相处,二人已不如初时那般拘谨。瑶落告知了玄青自己跌落深渊的缘由,玄青也将自己万年前因何来到深渊的事说得事无巨细。 瑶落心想,他也许太寂寞了,而自己是万年来,第一个掉进深渊还活着的人,能够听他倾诉。 玄青真身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天狗。万年前,他一时贪玩从华西山跑了出来,在路上碰见法力高深的妖道,二人大战一场后,玄青受重伤落入人间,化成了个七、八岁的孩童,失了记忆,被心善的老翁拾了回去。 老翁又聋又哑,一生无儿无女,靠打渔为生。他将玄青拣回家后,只当是老天怜他一生孤苦,特意赐了个小娃娃陪着他,对玄青疼爱有加。 失忆的玄青也以为自己是人间的普通孩童,那几年日子虽然贫穷,但也过得快乐无忧。 一次老翁出河打渔,船行到河中央时,忽见阴云四合,狂风怒号,掀起水帘数丈之高,小船在河中央失去方向,随着波浪起伏翻滚,晃荡不止。 老翁在河上行走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遇见如此凶狠的巨浪,他站在船头,支着船篙想要稳定船身,眼看一个大浪迎头拍打过来,连船带人消失在河中央。 当时玄青站在岸边,面色惊恐地想要冲进河里,救下老翁。 岸边聚集着不少洗衣的妇女,见状纷纷拉住玄青,劝他不要去,这风浪看着怪异,下了河哪还有命在。 玄青是个知恩图报的,老翁救他育他,就算明知道此去十有八九会送命,也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冲进去。 妇女们拼命拉着,玄青急红了眼,身体的妖力被全数激发,当着众人的面变身成兽,纵身跃进河道。 最后老翁救了回来,他的真身也暴露在众人面前。 除了老翁对他依旧如初,别人视他为洪水猛兽。 村民们偷偷找来个法力高深的妖道,趁他不备时,一掌将他打成重伤,用法宝将他锁了起来择日焚烧祭天,老翁为了掩护他逃走,死在妖道的剑下。 ***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为了掩盖气息,瑶落此时披着一张拼拼凑凑的兽皮,坐在地上生无可恋地啃果子。 她已经啃了不下七、八顿,再好吃的果子,也早就腻味了,要是此时能有一只烤山鸡,她能吃下五大碗米饭。 “路过的一只鸟妖看我可怜,顺道救了我,带着我一起逃到了这里。” 回忆起往事,玄青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惆怅。 他刚来的时候,其他的妖兽也曾联起手来欺负他和鸟妖。 他们二人一个阴一个狠,无论谁欺负上门了,都联手打回去,渐渐地,也没人敢惹他们。 再后来,二人拜了金冥兽当老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步一步往上爬,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现在妖兽大概都跑到山坡上了,等会我就带你出去。” 瑶落担忧道:“那你呢?” 如果被那只金冥兽知道,玄青私自把到嘴边的肉给放了出去,他的下场会很惨吧。 “我?我能去哪里?”玄青叹了口气,“我就算到了人间,还不是被排挤,被所谓的正道神仙追杀,还不如与同类在一起。”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片刻后,玄青把一个包袱塞到瑶落的手里,低声道:“给你了,反正我也用不到。” “这是什么?“瑶落本想打开看一看,忽然想起就算打开了也看不见,随手摸了摸,像是钉子? “你不是说你是被神仙丢下来的么?里面有几颗销魂钉,小小一颗,足以把欺负你的神仙折磨得死去活来。” 玄青看时候差不多了,催促道:“赶紧的,跟在我身后。” 瑶落吃完最后一个果子,收起包袱,用兽皮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亦步亦趋地跟在玄青身后。 树洞九曲十八弯,地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万年妖兽的坚硬骨骸,越往洞口走越是狭窄。 瑶落一路小心翼翼,还是险些被绊倒,巨大的爪子扶了她一把:“站稳了。” 二人出了树洞。 天地间一片暗沉沉的灰蒙。 瑶落这么多天以来,还是第一次看清玄青的模样,不由愣了片刻。 只见他身高数丈,身躯庞大威风凛凛,浑身毛发黑亮如墨,头面似猫,四爪锋利如尖刃。 察觉到身后人的出神,玄青转身:“你也害怕我?” 瑶落摇头,一脸真诚:“你长得挺可爱的。” 玄青也愣了,还没人夸过他可爱。 小姑娘还挺会说话。 玄青伏下身子,四爪着地,尾巴高高竖起。 “上来,我驮着你跑快些。” 瑶落手脚利落地爬了上去,玄青低喊一声坐稳了,飞身疾速奔跑起来。 耳畔风声如雷,长尾雄壮的身躯在密林间蹿得飞快,枯萎的枝干刮过兽皮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忽然,风止树静。 瑶落没想到玄青会停下来,好在及时扒拉紧了他的身子,才没灰头土脸地摔下来。 前方站着一只巨大的鸟妖,两翼金翅,体大如山,尖嘴鹰钩鼻,硕大的脑袋上双眼金睛如掣电。 它冲着玄青发出一声低吼。 玄青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发出一声低嚎。 对方不为所动,两侧的金翅随着它的气息微微抖动,可见气得不轻。 玄青突然低声道:“抓稳了!” 第四十一章往事18 枯林的尽头,紫光熠熠,应是北麓深渊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 瑶落紧紧贴在玄青巨大的身躯上,无处安放的双手抱不住他的身子,抓哪都觉得不安稳,最后死死搂住全身最细的脖子。 玄青抖了抖身子,趁着对面的鸟妖不备,四爪腾空直蹿前方,想要从金翅与身体的缝隙中穿梭而过。 鸟妖再不与他闻言细语地低鸣,高昂激荡的长吼穿林折枝,足以唤来深渊的万妖千兽。 它奋力挥动金翅,一股冷飕飕的劲风扑面袭来,千树嘶吼,万竿颠倒。 玄青速度不减反增,犹如流星摆尾,瞬闪而过,瑶落闭着双眼,只觉得被这风吹得骨骸尽碎。 鸟妖没料到玄青为了个陌生人竟豁出性命与自己对抗,登时怒火满腔,越发大力地挥动金翅。 它身子笨重,等察觉到玄青不为与它大战,只为逃出的意图时,只来得及截住一小段的黑尾。 断尾之痛,噬心钻骨。 玄青发出一声闷哼,身子轻轻颤抖,咬牙忍痛仍继续奋力朝前方狂奔。 鸟妖反身飞扑,势要截住他的生路,一时间天旋地震,成千上万的枯枝随旋风挪动,叠成数丈高墙,拦住玄青的去路。 玄青冲不破阻碍,只得放下瑶落,调头与鸟妖一战。 鸟妖一边动作一边发出劝告的低嚎,二人交手数回合后,发现玄青不但丝毫没有悔意,反而一招比一招狠辣,也不再留情,使尽杀招。 二妖交手二十多回合,你来我往,不分胜负。 “咚咚咚——!” 地面传来声声闷响。 不好! 玄青心头大震,这是百兽群起,逐渐逼近的信号! 它们已经听见鸟妖的呼号,正从高坡奔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眼前的鸟妖实力与他不相上下,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战胜它。 等百兽一来,他与瑶落二人定然会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磨了磨锋利的尖牙,看了一眼咄咄相逼的鸟妖,只得铤而走险! 他与鸟妖相识多年,熟识对方的一招一式,包括鸟妖的命门在后背下方距臀股三寸之处。 鸟妖扑腾着翅膀迎面击来,玄青迎战的招式只使出了六、七分的力道。 此举无异于飞蛾扑火,被鸟妖一个金翅轻轻松松扇出一道弧线。 玄青飘飘荡荡地落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响,他五脏六腑移了位,一张口便吐出一大盆黑血,躺在地上双眼涣散,四肢抽搐,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鸟妖收了金翅,两步蹦到玄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重伤将死的昔日同伴,得意地哼唧两声,像是在笑他不自量力。 ——! 它的哼唧声嘎然而止,转变成了撕心裂肺的高鸣!疯狂的扑腾起双翼,想要将后背袭击它命门的仙灵扇飞捣碎。 瑶落以尚存的那丝灵力,按玄青指引的位置狠狠刺入,将鸟妖的元灵生生剜了出来。 没了元灵的鸟妖,大瞪着双眼缓缓倒下,以枯枝筑起的高墙也随着鸟妖的死亡消失在眼前。 瑶落取了元灵,忙跑去将玄青扶起,见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双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几颗灵药塞进他的嘴里,哽咽道:“你别死啊。” 玄青虚弱地咧嘴:“死不了。” 她的兽皮早被狂风扇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张狼狈娇俏的小脸,眼眶中水雾翻腾,溅了几滴到他的脸上,温热酸涩。 玄青想起老翁临死时的那滴眼泪。 他向往的是人间有血有肉的情感,而不是深渊里冷冰冰的互相厮杀。 “你撑着些。” 瑶落双手吃力地将他扶了起来。 “你走,来不及了。” 万妖兽已经近了。 瑶落闷不吭声,只管扯着他的身体用最快的速度往前方跑。 距离出口只有不到一丈。 砰砰砰几声巨响,三只巨型妖兽骤不及防地横亘身前,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各个面目可憎,丑陋猥琐,嘴角口涎四溢,露出白森森的钢牙尖刃,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等了不知多少岁月才等来这么一块肥肉。 瑶落额间发黑,绝望地盯着他们身后熠熠发光的洞口。 他们二人伤痕累累,如何是三只巨兽的对手。 三只妖兽有了动作,张着锃亮的利爪,血盆大口一开一合,不甘落后地齐齐扑向美味可口的甜点。 “哧——!” 眼看渺小的一人一狗即将被生吞活剥,一道耀眼的红光从洞里乍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妖兽的后背。 “雾灵!” 三只巨兽皮糙肉厚,雾灵伤势未愈,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划皮轻伤。 享用美食被打断,只见它们不悦地齐齐转身,挥舞着利爪击向那道红光。 瑶落在红光出现的一瞬,已经知道是小狐狸来了,她捏决施法,勉强在雾灵周身筑起一道淡光屏障。 妖兽视若无物,不费吹灰之力捻破微薄的阻碍。 雾灵凭借灵巧的身形,腾飞跃起躲过雷雨,可六爪齐出,躲得了一两只,避不开三四只,被一掌拍到了枯树根上。 小狐狸趴在地上,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绒毛,破碎的身子软软地趴在地上,勉强支着脑袋对着瑶落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妖兽闻到更香甜的气息,齐齐舍了瑶落奔向灵狐,更多的妖兽寻着这美味的鲜甜,从四面八方奔来。 玄青一瞬间奋力扑起,叼起欲奔向雾灵的瑶落,头也不回地奔向大开的洞门。 …… 紫光流转,天地色变。 再睁开眼的时候,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四周是巍峨高山,树木苍翠繁茂,山涧清泉流水潺潺。 不见北麓深渊黑沉发紫的入口,也不见玄青的踪影。 她躺在绿油油的草甸上,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轻轻呼出一口气,是做梦吧? 抬手的瞬间,她朦胧的泪眼死死盯着袖口上已经干涸的紫红色血迹,剧痛袭上心头。 不是做梦! 小狐狸真的死了,为了救她…… 衣袖上还掺杂着黑色的血迹,那是玄青的。 他也死了吗? 她双手捂住眼睛,低声呜咽。 第四十二章往事19 临近傍晚,黑雾沉沉压山林,阴霾笼罩着远山大地,豆大的雨点来势汹汹,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又一个窝坑。 冷兵交接的铿铮声与雷雨声交织成章。 阑风伏雨中,十几名黑衣人与六名身穿常衣便服的男子纠缠不休,斗得难解难分。 雷光炽电划过天际,照亮一地鲜血尸骸。 随着一声惨叫,又倒下一名常服男子。 场中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保护公子!” 竹林密集,乱石成堆,黑衣人这一番埋伏计划做得周密细致,占尽优势。 仅剩的几人欲护着其中一人突围,“护着公子从东面撤退!” 竹林前后皆被黑衣人包围,西面是悬崖峭壁,东面是湍急河流,他们从东面突围,落入水中还有一线生机。 黑衣人先一步识破他们的意图,迅速改变方向,围追堵截,包围圈越收越紧。 刀剑无眼,血肉横飞。 忠心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仅剩的是那名被唤作公子的男子。 他单手紧握刀柄,伸手抹去脸上的水迹,一双眼睛在暗林里黑得发亮,凌厉地盯着黑衣领头人,不像是狼狈的穷途末路人,倒像是睥睨天下的帝王。 领头人讥笑两声,亲自扛刀下场,活捉这只瓮中之鳖。 …… 瑶落浑浑噩噩地躺在繁茂的枝上数日,下方激烈的打斗声将她吵醒,掀开两片叶子,入目所见正是男子倔强倨傲的眼神和坚毅硬朗的线条。 鬼使神差地,她出手了。 对付凡人轻而易举,略施薄法便能在一招内将他们尽数斩杀,只是反噬之力让她本就赢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凭着最后一丝力气,瑶落拎着昏死过去的男子跃过丛林,转瞬来到山里一处废旧已久的茅屋。 茅屋长久无人居住,在风里飘摇欲倒,雨水滴滴答答地透过巴掌大的洞口往里灌。 瑶落把男子扔到床上,本想施法补上几个肉眼可见的大洞,奈何实在没了力气,昏睡了过去。 屋外的墙角下,一朵牡丹在风雨中不仅没有凋零,反而开得异常绚烂。 …… 翌日,天朗气清。 瑶落是闻到饭菜香醒过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脑子还处在混沌状态,看了一眼四周光秃秃的石墙,终于记起自己昨日英雄救美的壮举。 不远处的木板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个人,一动不动,只进气不出气。 “你醒啦?” 红衣似火的少女芳菲妩媚,笑容明艳。 瑶落抬眸,难不成昨日自己做了两回英雄? 不对,她不是凡人。 “……你是哪里来的妖精?” 少女轻轻撩起额间的发丝,摆出一个妩媚的姿态,朱唇轻启:“你看我的样子,还猜不出来吗?” 模样周正,身材高挑,腰身纤细,胸脯……胸脯一言难尽。 瑶落诚实道:“看不出来。” 少女白了她一眼,走近了两步,一双桃花眼在瑶落面上来回扫。 瑶落被这吃人的眼神看得直皱眉,不适地微微后仰:“你看什么?” 少女没好气地哼声:“我看看你摔坏的是不是眼睛。” “……” “算了,懒得跟你一个病人计较。”少女眸光一转,“不过,你们两个住我的地方,得给银子。” “你的地方?”瑶落不太相信,“你一个风华正茂的妖精,住在这儿?” 她昨夜躺在这儿被雨淋了一宿,脸上现在还残留着雨水的味道。 少女觉得风华正茂四个字十分顺耳,也就不计较她话里别的意思,笑嘻嘻地解释:“我在这儿住了几百年,怎么不是我的地方?你要是不给银子,马上把那人拎走。” 瑶落道:“好啊,那我走了。”说完,慢腾腾站了起来就往外走。 人也救了,日后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少女有些傻眼,好一会才意识到她这是要把这病秧子留在这处,拍拍屁股走了?立即两步跨到门前,堵住瑶落的出路,连连摇头:“哎!那不行,这人不值钱,我不要!” 瑶落抬眼看她:“我也不要,你要是看不上眼,自己把他扔出去好了。” “我、有、银、子!”屋子里突然响起低沉的男声。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靠坐在床上,听她们二人一口一句,最后竟为了几块碎银子商量着把他扔到何处,忍无可忍地开口打断。 少女上上下下地打量男子,语气有些嫌弃:“你有多少银子?”这人身上的伤口还是她包扎的,趁着包扎那会,早就摸遍了,一个铜板也没摸出来,穷得哐当响。 瑶落也寻声望去,这会儿才真正看清男子的模样。 男子身形狼狈,长相也不似人间的潇洒风流公子,一张脸看起来普普通通,轮廓硬朗方正,肤色黝黑,除了一双狭长的剑目还看得过去,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身上被捅了几个血窟窿,只是被胡乱敷衍地包扎几下,也没有敷药,说话间牵扯到了心肺,像是又有鲜血溢出,疼得眉心紧蹙,倒抽几口凉气。 “若是女侠能把我和那位姑娘收留至痊愈,日后定以千金奉上。”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一直在瑶落身上徘徊。 昏迷前,他知道是那位仙女一样的姑娘从天而降,救他一命。 少女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她还算合我眼缘,你们留下来吧!不过,借宿的钱可以不给,饭前可要给啊!” “诺,我叫孙玉。你们呢?” “……瑶落。” “明九。” 孙玉突然大叫一声,转身奔了出去。 她今早抓来的山鸡还在锅里炖着,这会儿可能都干了! 孙玉出去后,瑶落也打算离开,她的伤……怕是怎么养都养不好了。 “等等。”明九急道,“这位、这位仙子请留步!” 瑶落回头,心想他眼神还挺好。 “多谢仙子的救命之恩。”明九一脸诚挚地道谢,他本想拱手作揖,但双臂实在不受控制。 瑶落:“你们打架的声音太大,吵到我了。” 言下之意,不用谢她,是黑衣人找死。 明九见她说完话作势要走,忙道:“仙子留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无论何种原因,仙子救我一命是事实,不如留在这,给我个报恩的机会,等伤好了再走。” 第四十三章往事20 瑶落回身,一双枯眼平静无波,淡淡道:“你是不是怕他们卷土重来,想让我继续保护你?” 被人一针见血地指出意图,明九面上不见羞赧,大大方方点头:“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报酬,我都给得起。” “你给不起。”瑶落想也不想,干脆拒绝。 明九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仙子不管有什么要求,我必定尽量满足。” 王土? 瑶落眉梢一挑,看不出来,随手一救竟还是个王孙贵胄。 天下之大,不知有没有让她能够一夕之间手刃仇人的办法。 明九见她面色怔忪,料想自己定是说到了点子上,一个得道成仙的人,最需要什么? 神功秘籍? 他试着道:“据我所知,皇宫里藏了许多的神功秘籍,只是我等凡人,就算看了也枉费,不如交给有需要的人。” 瑶落心念一动,问:“你是皇子?还是皇帝?” 她这是答应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明九紧蹙的眉心舒展,冷硬的五官逐渐变得柔和,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是当今圣上的第九子。你若是真想要,等回宫里,我设法替你取了来。” 瑶落抿唇,算是正式应下了这一桩交易。 “——吃饭了!” 孙玉咋咋呼呼地快步走进屋子里,没发觉二人神色有异,招呼他们出去吃饭。 明九伤势颇重,但总不好叫两位姑娘伺候他用饭,咬牙挪下床,拄着摆在床沿旁的那根木棍子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 行走间,伤口不免又破裂渗出些血来。 瑶落看了一眼明九隐忍的面容,打算饭后去后山里找一找,有没有可止血止痛的草药,她认识的草药有限,刚好记住那几样简单顶用的。 饭桌摆在屋外,是孙玉随意掰下几根陈年老木头搭成的,桌脚垫上了几块石子,防止桌子倾斜摇晃。 桌面摆着几样看不出原貌的菜品,黑暗焦黄。 瑶落每样都夹了几筷子,细嚼慢咽,神色如常。 明九与孙玉目光灼灼。 “……能吃。” 瑶落吐出两个字后,一直旁观的那两人才放心的下筷。 孙玉笑嘻嘻道:“这还是我第一次下厨,没想到你给那么高的评价,我……” 她的话忽然顿住,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嘴里的东西像是过了火的煤球,烫舌头! 明九吃饭慢条斯理,是以发现孙玉表情不对的时候,他也才咬下一小口,但这一口的滋味他这辈子都能铭记于心,皱眉问:“你这煮的都是些什么?” 孙玉灌下一大杯凉水,缓过神后,指着碟子上的不明物体介绍道:“山鸡、野菜,还有一条河鱼。” 食材都是附近捉的,带回来的时候活蹦乱跳,没想到过了她的一双巧手,会折腾成这般模样。 瑶落淡淡补充:“能吃,但好难吃。” 孙玉一噎。 这饭是没法吃了。 明九忍着饥饿,拄着木棍颤颤巍巍地回屋。孙玉决定要为雇主创造更为美好的生活环境。 茅屋只有一间,一人居住尚嫌拥挤,再说一男一女也不合适。 孙玉作为屋主,禀着拿银子办好事的原则,收拾残羹后,立即着手开始搭木建屋。 瑶落站在院子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力大无穷的少女抗起斧头在周边的林子里砍树,再把一根根粗长圆润的巨木扛进院子。 瑶落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施法?” 孙玉气喘吁吁地摆下一根木头,伸手一把抹掉额间的汗水,给了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我不会呀!我昨日才刚刚幻形!不过我天生神力,区区几根木头,算不上事。” 瑶落已经抬起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既然算不上事,那就慢慢扛吧。 她转身走入静谧的林间,跃上一桩树枝上打坐调息。 …… 孙玉凭着蛮力,终于在黑夜来临前搭建好了两间样式简单的大木屋。 明九躺了一日,肚子饥饿难忍,实在无法入睡,晃悠悠地出了屋子,打算面朝西北呼吸吐纳一番,待安抚了躁动的肚皮,再继续回屋躺尸。 没想到一个下午的功夫,屋外已经多了两间堪称豪华的屋子,他不由回头看了看自己住的茅草屋,心下戚戚然。 孙玉走向在门前发呆的明九,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的巨作问:“怎么样?还不错吧?” 明九认真地点评:“屋形完美,木料上层。只是……” 只是他那一间寒酸的茅屋与这两间豪华木屋有些格格不入啊! 孙玉大手一挥,打断他未说完的话:“那就是什么都好!我也是如此觉得的。” 明九沉默片刻,不再有言语。 算了,忍一忍! 他算了算日子,接应的人发现异常到寻来此处,最多不过十日。 只是,这十日里,恐怕不是那么太平,太子这回铁了心要将他置于死地,一旦发现他没死,一定会命人四处搜捕,这一处山地,也不是那么安全的。 救他的那一位仙子,虽然法力高强,但她面色有异,苍白如纸,显然也是受了严重的内伤,不知到时候还能不能与太子的人一战。 瑶落单手提着一捧绿油油的草走了进来。 孙玉笑嘻嘻地迎上前,问她自己的成果如何,活脱脱像一个做了好事求表扬的孩子。 瑶落自然点头说好,虽然梁木间稀稀疏疏,约有半掌宽大,但能有个容身的地方,也是非常难得了。 “这是什么?”孙玉注意到瑶落手里的野草,凑近了看,“今夜咱们就吃这个吗?” 野草好像有点少,她还是想吃肉。 记得从前,有个酒肉和尚在屋子里呆了几日,吃的是肥腻流油的水晶肘子、香喷喷的烤鸡,喝的是醇香甘洌的美酒。 只是今日晌午这一顿肉,与她想象里的大相径庭。 瑶落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由一捧药草联想到了一大顿美味佳肴,说:“这是止血的药草,敷在患处好得快,还能消炎止痛。” 闻言,明九眸光发亮:“这是给我的?” “嗯。”瑶落点头,“你被刀砍伤的口子有些深,再不敷药处理,会有麻烦。” 第四十四章往事21 这一类药草通常长在山涧沟渠旁,止血、止痛的效果极好。 孙玉自觉地接过药草,按着瑶落的指点,把药草捣成了粘稠的泥状,黑乎乎的一大碗。 瑶落回屋子里调息休养,替明九敷药的重任落在了孙玉的头上。 明九坐在床上,慢慢动手解开身上的绷带,客气地道谢:“麻烦了。” “你真是皇子?”孙玉有些不信。 虽然这人看起来气质不俗,但皇子不都是身娇肉贵的?他一身的伤,敷药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倒像是走江湖的小虾。 明九低低嗯了一声,猜测她是担心自己的银子没着落:“不用担心,等我的下属来了,千金奉上,一文不少。” 明九想起那日昏迷时听到她与瑶落的对话,好奇道:“你不是妖精吗?妖精也缺银子?” 人间也有不少人一心修道,明九并非长在深宫里的皇子,时常在江湖上行走奔波,奇闻逸事他见过不少,对于神仙妖精并不觉得奇怪,奇怪的是,妖精竟然也喜世俗金银之物。 “难不成妖精不用过日子吗?集市上有多少好看好吃的东西,都要银子啊。” 孙玉给了他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手里抓起一大把药泥,三下五除二敷在长长的刀口上,手劲与今日砍树的力道不相上下。 明九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目光不由看向外面亮着灯的那间木屋,心想为什么不是她给自己上药呢。 对待病人不是应该如春风般柔和吗? 这个人好粗鲁…… 他怔怔地盯着手臂的伤又有裂开的痕迹,忍着痛道:“还是我自己来吧。天色已晚,孙姑娘回去休息吧。” 孙玉拒绝得十分干脆:“那不成,我既然接了这桩生意,那必须要把雇主给照顾得顺心顺意。” 明九:“……” 算了,再忍一忍。 转眼就忍到了第六日。 晨光熹微,孙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尽职尽责地出了屋子,为三人做早饭。 经过几日的不断探索磨练,她已经摸到了做饭的窍门,虽然不至于让人食指大动,但好歹能入口。 明九与瑶落已经十分满足,连连夸她心灵手巧。 …… 嘈杂的马蹄在林间的小道上奔得飞快,马上的人风尘仆仆,面容疲惫。 自从得到九皇子遇难的消息,他们不眠不休地赶了几日,在附近四处搜寻,一刻不敢耽搁,生怕太子的人先一步找到九皇子。 前方炊烟升起,心中升起一股希望,皆重新振起精神,扬鞭催马,加快了步伐。 一刻钟后,他们在破败的茅草屋前停下。 “吃饭还是住店?”站在院子里的红衣姑娘正拿着勺子盯着他们看。 为首的男子几步上前,礼貌道:“我们不住店,是想跟姑娘打听点事。” 孙玉:“那可不行。在我这儿,要么付银子吃饭,要么付银子住店,没有打听事儿的。” …… 马蹄声停下的时候,瑶落就已经睁开了眼睛,她透过门缝,看着孙玉与那个领头人周旋。 院外站着的十余人气息不弱,应该都是身手不错的凡人。 她不动用法术,还真不知道如何能赢过他们。 早知道,就让孙玉提前挖个地道了,好歹还能躲一躲。 第四十五章往事22 领头人与孙玉说话的同时,锐利的眼神在院子四周扫过,没有忽略那两间紧闭的房门及院子里摆着的三张椅子一个张饭桌。 “姑娘一个人在山里住?” 孙玉漂亮的脸蛋出现愠色,这人来来去去就会说这几句话,一会问她是否一个人住,一会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不耐烦地皱眉:“你家住海边?” “在下通云城人士。”男子答完后察觉不太妥,疑惑道:“姑娘何处此言?” 孙玉慢悠悠道:“你家不住海边,怎的管那么宽。” 男子嘴角一抽,心想这姑娘真不好骗,一句实话都没听到,还被拐弯抹角骂了。 身后的人已经按耐不住,横刀在胸前,故意弄出兵器开合的铮铮声,眼神盯着孙玉恶狠狠道:“这女人从头到尾没一句实话!肯定有古怪!大人,咱们冲进去看看便知。” 有人附和:“正常人家的姑娘谁敢一个人住在深山里,是个山贼头子也说不准!” 她见色起意,劫了九殿下当压寨夫君也说不准。 孙玉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无知凡人! “你们想硬闯也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男子拦住冲动的下属,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桥。” 明九听见院子的动静,推开房门走出来。 领头的人正是白桥,是明九的贴身护卫。 顾不得和孙玉纠缠,白桥眼眶一热,大步上前,在明九跟前单膝跪下:“九殿下恕罪,属下来迟。” 明九面色苍白,低声道:“起来,这几日多亏孙姑娘照料。” 白桥及身后的人闻言,起身对着孙玉一拜,齐声道:“多谢孙姑娘。” 孙玉还记着刚刚被人扛刀子威胁的事,当着他们的面就跟明九告状:“哼,你属下刚刚拔刀子威胁我!” 白桥赧然:“属下心系公子安危,刚刚多有得罪,还请孙姑娘海涵。” 孙玉哼了声:“看在金子的份上,我也不跟你们计较了。” 明九失笑,这分明是在提醒他别忘记承诺给的金子。 “这个自然不会忘的。” 孙玉说完,转身去了灶台。 白桥见状,吩咐其余人到院子外等,自己则与明九入了屋子里关起门来密谈。 “殿下,您这伤……” 白桥自责不已,要不是他的疏忽,九殿下也不会受此重伤,还住在如此破败不堪的茅草屋中。 明九坐在榻上,这几日他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还不能行动自如,但并未出现发热症状,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他看着眼前低垂着脑袋的白桥,面色平静:“我的行踪,是怎么泄漏的?” 此次他奉皇命暗访溪松城,行踪只有白桥及随行的十名护卫知晓,就连那些护卫……也是白桥亲自挑选的。 在完成皇命后,原计划是走乌里坡回通云城,他临时决定改道民阳山,知情的人更是十只手指都数得过来。 白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跪了下来:“殿下,白桥从十岁开始,就跟在您左右,对您忠心耿耿。” 九殿下审视的视线就在头顶,久久得不到回应,白桥手心额间开始冒冷汗。 “起来吧。” 白桥并未松一口气,殿下叫他起来,眼神依然透着怀疑。 他紧绷着脸,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响头,语气坚定:“属下定会查出泄密之人!” 第四十六章往事23 明九吩咐白桥去准备,今日出发回通云城。 他们所处的地界在民阳山,距被埋伏的地方不远。 白桥领命退下后,明九来到瑶落的屋子前,踟蹰片刻后,抬手敲响了房门。 瑶落早在听到主仆二人相认那会,就放心地回到床上盘坐调息,这会儿刚刚吐出一口气,听见敲门声前来开门。 “有事?” 明九点头,说出心底打了十几遍的腹稿:“我的下属寻来了,下午启程回宫,你与我一道回去吧。” 他的视线一直凝在她的脸上,没有忽略那一瞬间的迟疑,唯恐她不答应,立即道:“我父皇崇尚修仙,宫里不仅有秘籍,还有好些世外高人,兴许能与你一起探讨仙道。” 瑶落沉默半晌,抬眸与他对视:“好。” 她着实无处可去,去宫里看看也好,兴许真的能找到神功秘籍。 明九得了她的答复,告诉她收拾好东西下午出发,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瑶落这几日承蒙孙玉的照顾,如今决定要离开,简单收拾好了东西便出门寻人。 绕着茅屋转了一圈,她最后在后山上找到了蹲着逗狗的孙玉。那只小狗是前几日自己跑进屋子里的,一身棕色卷毛,脖子上戴着根小手指粗细的金项圈,应是富贵人家走丢的。 孙玉喜欢得紧,尤其是脖子上的那一根金项圈,抱着不肯撒手,说要养在院子里,引起怕狗的明九强烈反对,二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瑶落出面,想了个择中的法子,把小狗养在后山上。 瑶落道:“我下午走了,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孙玉心底不免一阵失落,酸溜溜地白她一眼,打趣道:“你这是不是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两人朝夕相处了数日,瑶落喜欢孙玉直来直去的性子,孙玉也觉得瑶落对自己的胃口。骤然听说她要离开,有些不舍。 瑶落失笑:“这是什么比方,我与明九又不是夫妻。” 顶多算是互帮互助的朋友。 孙玉往前方抛了根肉骨头,拍拍手站了起来,小狗闻着骨头的味道,撒丫子跑得十分欢快。 “你们一走,我又要一个人在这深山里。”她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 “你跟我们一块儿去?你不是最喜欢城里花花绿绿的世界吗?” 孙玉想也不想地拒绝:“我不能走,我要在这儿等一个人。” 瑶落看她一会儿怅然若失,一会儿又变得无比坚定,不免有些好奇她等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最后还是没问出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后会有期。” 孙玉忽然双手搂住瑶落的肩膀,“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过往,但愿你能看开些,咱们仙的寿命千千万万年,若是都像你这般日日愁眉不展,那得多痛苦啊。” 瑶落静默不语。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把孙玉的手拂开,刚刚是哪只手摸了肉骨头的?还是两只手都摸了。 …… 吃过午饭,一切准备妥当。 白桥及下属共来了五人,只有五匹坐骑,这处离镇子远,一去一回要费不少功夫,白桥命其他二人共乘一匹,留出一匹给九殿下。 听着白桥的安排,明九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吩咐他们在外等着。 他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红,咳嗽一声看向瑶落:“不如……” 不如委屈你与我共乘一匹…… “我自己走就行。” 瑶落以为他要将马匹让给自己,出言打断他的话:“你刀伤未愈,经受不住颠簸,还是走慢些的好。” 明九贼心不死,继续道:“通云城离这一处少说也有几百公里,日夜不停地骑马需要几日方能达到,步行少说也要月余。” 瑶落奇怪地看他一眼:“我怎么会步行?我虽然受了伤,但是腾云驾雾一日千里还是不成问题的。” 明九被噎了一下,怎么忘了呢,她是仙子,自是与他们凡人不同的。 他久久不语,神色黯然,瑶落忍不住问:“你在担心路上又被人埋伏吗?” 想到太子,明九面露讥笑,顺势答:“是啊。我的太子哥哥一心要置我于死地,路上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我呢。” 太子为何死死咬着九皇子不放,这其中大有缘由。 此地正是东雄国,国君明德元的帝位是从前朝皇帝手里篡位夺权来的。 明德元原是前朝的一位将军,对帝位觊觎已久,与当时最得宠的淑妃勾结,里应外合,顺利将前朝皇帝毒杀。 按照约定,明德元应封淑妃为后,将她生下的儿子封为太子。 但他却食言了。当时初登大宝,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为了稳固朝纲,最终皇后的人选定为丞相的女儿。 明德元对淑妃依旧有情,将她改头换面后送入宫,封为贵妃,九皇子就是贵妃生下的孩子。 太子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一秘辛,多年来数次设计暗杀九皇子,均未成功。 这一次若不是瑶落误打误撞救了他,此时他应该已经在阴曹地府里报道了。 第四十七章往事24 明九担忧旁人知道瑶落的真实身份会横生枝节,建议她与自己一样,骑马前往通云城。 “你还是第一次来人间吧?从这里一路往通云,路途风光万千,各个地域的美食皆不相同,还能一饱口福。” “有没有烤兔子?”瑶落脱口而出,随即又想起雾灵不在了,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 明九没发现她的异样,笑道:“你喜欢吃烤兔子?我最拿手了,一路途径山脉树林,我给你抓几只大肥兔子。” “……嗯。” 最后,明九那一点小心思还是没得逞,瑶落嫌骑马太累,变作原身藏在了包袱里。 准备妥当后,在孙玉依依不舍的眼神中,一行人骑马奔出山林。 天公不作美。 一行人在山上转悠了一个时辰,还未找到下山的路。晌午还是艳阳如火的晴空,这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乌云遮眼,电闪雷鸣,暴雨将临。 白桥在前方开路,策着马转身大喊:“殿下,不如找个地方休息片刻,待雨停再走。” 殿下伤势未愈,若是再临了雨感染风寒,此处荒山野林,没有良医,怕是不好处理。 遥远的正前方白雾迷茫,应是已经下起了大雨。 明九下令:“在附近寻个地方休息。” 这一处林子与孙玉茅屋那一处截然不同。地势坑洼不平,繁茂的矮树丛遍布,加上天色昏暗,视线范围极小,一不留神便会迷路。 经历过暗杀的次数多了,白桥不敢大意,吩咐三个护卫在原地守着殿下,他与另一个名叫白敬的护卫一道去寻能遮雨之地。 明九下了马,肩上拎着装有瑶落的包袱。 瑶落之前被马儿颠得东倒西歪,这会儿他们不走了,不由想悄悄探出头,看一看外面的情况。 明九感受到里面人在上蹿下跳,用身子挡着护卫的视线,解开包袱。 瑶落正愁着怎么悄无声息地出去,一道亮光忽然从头顶射进来。 “怎么不走了?” “快下雨了,白桥在找地方避雨。” 三名护卫离明九有些距离,皆持刀背对着他,分散守在三个方向,因此并没有发现明九在对着包袱言语的诡异行径,否则定会以为他们家殿下得了失心疯。 明九抬眸在四周扫了一圈,“这地方看起来有些诡异。咱们走了一个时辰,都没能走出去。” “怎么不对劲啦?”瑶落道,“你把手掌放低些,托我上去看看。” 明九把手伸进包袱里,一阵酥麻感传来,像是羽毛若有似无地扫过,再低头的时候,瑶落已经站在他的掌心里:“托我起来看看。” 明九依言,把她托了起来,在目光能触及四周的时候立即停了下来,以防被护卫发现。 瑶落迅速扫了一眼,喃喃道:“好像是有些奇怪啊,按理说,这片山林统共就那么点地,一个时辰骑马,绕山一圈都绰绰有余。” 上回拎着他来的时候,她还是粗略有些印象的,这山没那么大。 “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看。” 明九着急阻止:“别,如果是妖物在此设法,你去了不是羊入虎口?” 瑶落心底掂量自己的状况,要是再与人打斗,还真是吃不消,于是又躺回包袱里。 阴风哀嚎起来,林叶被吹得东倒西歪,臂膀粗的枝干滚落在地,天光乍亮一瞬,又陷入无尽的幽暗。 耳畔时不时响起一声惊雷,护卫们被这惊天巨响弄得心里突突,齐齐拔了刀横在胸前,随时准备战斗。 大概是觉得,这么好的天气,没人埋伏真是太可惜了。 大概过了两刻钟,他们终于听见不同于雷电风吹的声响。 白桥颀长的身影从前方的幽暗密林里逐渐清晰起来。 护卫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白桥越过几人,来到明九眼前:“殿下,属下在前方发现一处荒废已久的庙宇,可避风挡雨,还请殿下移步。” 明九重新把包袱绑起来,挎在胸前,特意留了个小口子,方便瑶落呼吸。 他四处张望,疑惑道:“白敬怎么没回来?” 白桥的神色看起来比明九更为惊讶:“白敬还没回来?” 护卫们面面相觑。 “他不是与你一道去的?”明九皱眉,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别出什么事才好。 白桥道:“我与他走出一小段后,担忧殿下的安危,便吩咐他原路返回。”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桥想了想:“大概一刻钟前。” 一行人都沉默。 白敬可能真的出了事。 第四十八章往事25 剧变的天气太过诡异,白敬状况不明,众人的心被提了起来,脑海闪过十几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人胆寒。 几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睛瞪得极大,不停地在四周张望扫视。他们不敢轻易眨眼,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动,总感觉下一刻,便会有杀手从树丛中跃起。 时间不断流逝,他们握刀的手臂开始发酸,耳畔依旧只有呼呼风声,只见树影不见人影。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没人能比九殿下的安危重要。 白桥道:“殿下,不如先到前方的破庙稍作休息,属下再去寻人。” 明九略一思索,点头同意。 白敬与白桥一般大,是五年前来到他身边的。他若是不幸遇难,自己会好好补偿他的家眷,若是另外一种可能…… 白桥一路上都留了记号,几人牵着马在密林行走,没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寺庙。 除了白桥,其他人眼底或多或少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深山幽谷,竟藏着一座气势宏伟的寺庙。 寺庙覆盖足有百亩地,山门高大巍峨,下方横挂着一块蒙尘的牌匾,挂满了蜘蛛网,勉强可看出“金山寺”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瓦檐屋角似展翅高飞的雄鹰,痕迹斑驳的墙体向四周延展,深入山林。 依稀可窥见曾经香火鼎盛、信徒如织的繁华。 一行人踏上台阶,耳畔像是回荡着悠长的千古鸣钟,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明九看了一眼那块牌匾:“这寺庙倒是有钱,连牌匾都是金子所铸。” 几人抬头望去,细看下,果然如此。 护卫中年纪最轻的不过十六岁,一时口快:“要是把字抠下来,岂不是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白桥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殿下,见殿下并无不悦,沉声咳道:“不可胡说。” 护卫这才反应过来,讷讷低下头。 山门年久日远,轻轻一推,扑簌簌掉下尘土。 进了寺庙,脚下的石板路堆积了厚厚一层风尘,一眼可望见的几座殿门被狂风吹得开开合合,发出砰砰巨响,恐惧之心不减反增。 白桥心中也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寺庙,阴气太重。 返回已经来不及了,霎时间银倾海倒,豆大的雨点砸落地面。 他们来到正中央的大雄宝殿,护卫替九殿下找出一张椅子,擦拭干净后扛到明九眼前,剩余的护卫们分散在四周,不敢有丝毫懈怠。 瑶落钻出一个头,一眼看见头顶上方的金尊大佛,正用那普渡众生的慈爱眼神注视着她。 她眼角闪过一丝讥讽,转头问明九:“你们少了一个人?” 明九神色凝重地点头。 “这地方不太寻常,怨气好重,劝你们赶紧走。” 突然有人出声大喊:“那是白敬!” 山门处闯进来一道人影,在瓢泼大雨中往他们这一边狂奔。雨势太大,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依稀可见他手持大刀,身上湿透的银色直袍与白桥他们几人所穿的一模一样。 明九眯着眼站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剑,冷声道:“准备!” 几人不敢大意,纷纷拔刀。 白桥知道殿下心中所想,立即站到明九跟前,睁大了眼睛看那道身影逐渐靠近。 来人转眼跑到屋檐下,露出一张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脸。 “殿下。” 熟悉的声音,是白敬无疑。 众人心中一松。 白桥仍护在明九身前,疑惑地盯着他,除了面色苍白,并无其他异常。 “你去了何处?我不是吩咐你先回来?” 白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往前两步,在门槛上停下:“我在林中迷路,转了一大圈后看见马拴在山门外,这才走进来的。” 明九审视他片刻,道:“没事就好,咱们现在走。” 屋外暴雨如瀑。 白桥惊讶:“现在走?可殿下您的伤势……” 明九摇头:“不碍事。” 瑶落说不寻常,那肯定是有问题。 他们几个凡人,要是遇上妖物,那就别想活了。 白敬道:“这座山着实诡异,眼下这么大的雨,视线模糊,恐怕不容易找到出路,不如先在此处等雨停了再走。” 他一边说,一边跨过门槛,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屋外的雨上,没注意白敬正一步一步接近明九。 “铮——!” 白敬突然举刀刺向明九。 没人想到白敬会袭击明九,就连离明九最近的白桥,要护主也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即将没入九殿下的胸膛。 明九早有准备,他手中出鞘的剑一直未曾放下,在白敬发难之时,已经侧身避开致命的一刀,右手手起剑落。 变故发生太快,眨眼间,白敬的一只手已经滚落在地,鲜血四溅。 白敬哼都没哼一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继续提刀往明九身上砍。 白桥与护卫已经来到明九跟前,将殿下护在身后,举刀与白敬纠缠在一处。 有人喝道:“白敬!你发什么疯!” 白敬充耳不闻,一味地挥刀狂砍,力道比平时大了十倍不止。 数回合后,白桥察觉异常,白敬的武功在他之下,眼下却是他们几个根本讨不到半点好,还隐隐有败北的趋势。 第四十九章往事26 动静太大,瑶落探出头来,观摩了数个回合后,与紧绷着脸的明九谈论起来:“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什么?” 瑶落以为他没听明白,摆了摆叶尖,指向正奋力挥刀的白敬:“我说,他已经死了。” 明九神色愕然:“那他怎么……” “我曾在书上看过一种邪术,跟他的状况有些相似。在刚刚死去不久的人的脑子里放进蛊虫,这类蛊虫特别难培养,专门吃人的脑袋。控制他的人,就是培养蛊虫的人。” 断臂的白敬一手挥刀,刀法诡异不说,力道惊人,白桥几人渐渐招架不住,扭头冲明九高喊:“殿下快走。” 明九迟迟未动,他一走,只怕他们几个迟早会葬身在白敬的刀下。 “有没有命门?” 瑶落道:“有。” 明九紧握着剑,随时准备出手:“在哪?” 他打算一击即中,不给对方翻身的机会。 “对培养蛊虫的人下手。”瑶落看出明九的意图,“没用的,你就算把他脑袋砍了,只要他四肢还能动,一样会扑上来,不过你可以把他四肢砍了,这样他拿不起武器,也没什么杀伤力。” 明九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太大,又问:“怎么找培养蛊虫的人?” 他更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太子吗?太子身边要是有这么一位世外高人,现在他的坟头都长满草了吧。 瑶落摇了摇叶子,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我试试。”说完,集中精力盯着白敬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出手。 混战中,白敬越战越勇,攻势凶狠凌厉,奋力挥向白桥。 白桥银白色的紧身直袍上多了几刀血痕,虽然均没伤在要害上,但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力道远远不敌白敬。 眼看刀尖挥向自己的脑袋,他咬牙举刀抵挡,铿锵一声响,两两相撞一瞬,迸发出亮眼的光,白桥的刀瞬间四分五裂。 白敬最终没能割去白桥的脑袋,瑶落及时施法捏决,一道亮光直击上白敬握刀的手,众人不知那突显的白光从何而来,甚至有人暗暗猜想,难不成是佛祖显灵? 在他们惊讶的神色里,那道亮光似灵活的白练,一瞬间将手臂层叠裹紧,奋力往上一扯,白敬仅剩的右臂也飞了出去。 浑身是血的白敬脸色丝毫未变,一丁点痛感也无,目光四处一扫,最终在明九身上顿住,纵身飞扑上来。 瑶落趁他不备,才能一击得手,随后立即躲回包袱里,剩下的事由他们善后。 明九转身闪开,护卫们已经从刚刚的变故回过神,立即冲上前,没了双手的白敬没了武器,身上被砍得惨不忍睹,仍旧脚步不停地想往明九身上扑。 “定——!” 随着一声高喝,一道黄符凌空飞来,精准地贴上血人的额头,躁动的白敬瞬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来人一身蓝色道袍,一手持拂尘,鹤发银丝高束脑后,面容却是二十来岁的模样,五官精致堪比女子,弯眉凤眼,鼻梁高挺,薄唇微翘,身材修长略显纤细。 这人单凭一张符纸,便能定住白敬,莫不是种蛊的人? 明九不敢大意,沉声道:“敢问道长是何方高人?” 道长眯着眼笑:“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乃衡山第一道士,人称安寻道长。” 护卫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讶的神色,这道长好生厉害,一招便能制敌不动。 明九问:“道长怎会在此处?” 安寻道长对他审视的目光毫不介怀,乐呵呵地迈进殿宇,在护卫给明九擦干净的那张椅子坐下:“此事说来话长,我在山里呆久了,想出来见见世面,打打牙祭。正巧路过此地,忽见风云突变,凭我几十年的功力,一眼看出这处不同寻常,这才误打误撞救了你们。” 明九不敢确定是不是这道士在背后动的手脚,心底虽然怀疑,但没有证据,且人家确确实实救了自己,还是得老老实实地道谢:“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客气客气,我不喜俗物,也不必想着拿些什么金银宝物来谢我了。” 明九懂了。 “我身无长物,只有俗气的金银,还望道长笑纳,敢问道长在何处落脚,到时候我命人将谢礼送上,略表心意。” 安寻道长大手一挥,豪气道:“那样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我亲自上门取就成。” 明九迟疑道:“这不太好吧,我家距此地甚远,岂敢劳烦救命恩人舟车劳顿。” 安寻道长嘿嘿两声,视线凝在那包袱上:“不远不远,贫道老胳膊老腿,还能走上一遭。你包袱里那个小仙子,闷不闷得慌,出来陪老道唠嗑唠嗑。” 明九眸光渐冷,这人到底是冲什么来的。正要拒绝,瑶落已经飞出包袱,显了原身在众人眼前。 白桥他们今日见到的怪事太多,此时见到殿下一直提着的包袱里变出个妙龄少女,也不觉得有多惊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不知道长是何意?”明九将瑶落挡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安寻道长。 这保护的姿势,让瑶落神色微怔。明明他只是一界凡人,为何还能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身前,眼前的道长一个小指头就能掐死他。 安寻饶有趣味地盯着眼前男子护崽子的姿势,好笑道:“小仙子,这不会是你特地下凡尘寻找的牛郎吧?模样是普通了些,身手更是一般。” 明九脸色一红,一时忘记反驳道长贬低他的话,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瑶落走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眼前的道士:“道长仙术一般,相貌平平,损人的功夫倒是厉害。” 安寻不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 很久没人跟他拌过嘴了,好寂寞呀! 瑶落原本也在疑心,眼前的道士是控制白敬的人,可如今看他疯疯癫癫又一脸坦率的脸,倒是不像在背后使坏的人。 安寻道:“坐呀!都站着干什么,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第五十章往事27 安寻道长翘着腿,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见他们几人一动不动,尤其是眼前面色黑沉的男子,双目防备警惕地盯着自己,像是下一刻就要拔剑出手,与自己大战一场。 安寻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摇头:“我要是真对你们图谋不轨,你们联起手也打不过我,坐吧坐吧,你们打了那么久,不累吗?” 白桥几人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输赢与站着坐着确实没什么区别。 只是破庙里就那么一张椅子,还被道士给霸占了,他们的主子没地方坐,他们肯定也不敢坐。 明九目光一扫,看到佛像旁有一排矮石阶,他略微清理干净,唤来瑶落,二人一起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白桥几人见状,也各自找个了空地盘腿坐下。 瑶落打量着道士,问出心中疑惑:“道长,此地不靠城镇,离衡山又远,您打什么牙祭要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安寻道长神色变得惆怅:“衡山太穷了,方圆几十里,捉不出一只能跑会跳的。我都饿了十几年,这回实在憋不住了,打算离开老巢四处游荡。这不,怎么就那么巧呢,误打误撞救了你们。” 明九不太相信,总觉得这道士是信口胡诌:“您不是衡山第一道士?您就这么走了,徒子徒孙都不管了?” 瑶落淡淡看他一眼:“衡山怕不是就安寻道长一个人吧?” 白桥:“……” 这年头,坑蒙拐骗的道士也都是有真材实料的,难怪一开口就要金要银,真正仙风道骨的哪有这么俗气。 安寻噎了一下,随后扬眉讪笑两声:“这衡山确实只有贫道一人。不过,咱们仙山,讲究的是道法,与人数的多少,不相干,不相干。” 不知是不是为了转移尴尬,证明自己的实力,他转过话题,说起死去多时的白敬。 “控制这人的手法,好生恶毒。” 白桥听到这话,目光转向一旁草席包裹的尸身。他不忍白敬曝尸荒野,在殿宇的角落里寻到一张草席,将他的尸身裹起,暂且抬到一旁,打算等雨停离开时,把他埋在后山上。 瑶落若有所思地看着道长,说出自己曾经在书中看到的蛊虫控尸。 安寻道:“是,也不是,小仙子只说对了一半。那蛊虫名为尸虫,养蛊人在对方一息尚存时,将尸虫植入脑内,要是等人死透了,那就没效果啦!” 明九的眉毛拧得紧紧的:“你的意思,白敬是被蛊虫钻入脑内活生生咬死的?” 白桥等人脸色剧变。 都是相处多年的兄弟,上一刻还在一起并肩作战,这一刻已经天人永隔,死法还如此惨烈,简直闻所未闻,令人发指。 安寻道长一看他们的面色,就知道他们所想,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你们也不用这么难过,他死的时候也没那么痛苦,尸虫吃脑子的速度很快,眨眼的功夫,脑子就空了。” 众人听了道长的话反而更难受。 明九低声道:“等雨停了,找个地方葬了。等日后回到通云城,再命人好好给他做场法事,厚待他的家人。” 这也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寺庙的气氛变得安静沉闷,他们除了为白敬诡异惨烈的死法感到难过,更为震惊的是,接触到了他们前所未闻未见过的那一面。 他们苦练功夫多年,竟还比不上一只小小的蛊虫威力来得大,更何况还有什么道士仙法,一只手指都能把他们捏死,心情变得无比沮丧。 安寻道长老神在在地安慰他们几句:“你们也不必如此,正所谓生死轮回,生生死死,都是常态,看开些嘛,说不定他下辈子有幸做猪做猫,安安稳稳不愁吃穿,还无需动脑子。” …… 瑶落小声嘀咕:“安寻道长,您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安寻笑道:“我不跟他们说,我跟你说。我看你浑身都冒仙气,是天界的仙子还是哪里来的?怎么想不开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呀?他还真是你的小情郎?” “您别乱说。”瑶落道,“我也不相信您只是单纯地路过。” 咱们半斤八两,谁也没嫌弃谁,谁也别挖谁的底。 安寻道长呵呵一笑:“好好好,我也不问你,等雨停了,咱们一道走。” 瑶落想起一事:“您对尸虫了解得如此清楚,可知道如何能捉到下蛊之人?他人是否就在附近?” 明九探寻的目光也投向安寻道长。 安寻讳莫如深。 他当然知道啦! 否则哪会出现在这里,平白无故救了他们。 不过可没打算告诉这群小毛孩。 那人估计早就跑远了,不过不着急,等随他们入了宫,不怕捉不住他。 明九:“道长?” “咳,这个嘛。”安寻像模像样地捏指一算,“等贫道选个吉日吉时,卜上一卦,自然就知道了。” “卜卦还能算出下蛊的人?” “小丫头,天地万象,卜卦无所不能,你可以质疑我,但不允许侮辱我的卦!” 瑶落:“……” 大雨在黑夜来临前,终于停了下来,西边露出最后一丝红光。 此地不宜久留,白桥几人在庙宇旁找了块空地,挖坑将白敬的尸首埋入其中,简单立了块牌子留作记号。 瑶落依旧幻化原身,躲进包袱里。安寻道长向他们要了一匹马,惹来白桥质疑的目光。 “道长偶尔也要沾沾地气,既然出来了,总要体验一把骑马赶路是个什么感受。” 第五十一章往事28 明九死里逃生的消息,没多久便传到了通云城的皇宫里。 东宫正殿大门紧闭,太子气急败坏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他居然又没死!难不成他真是上天认定的真龙?” 守殿的小太监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生怕再有惊天大秘密钻进自己的耳朵里。带他的老太监牢牢叮嘱过的,在宫里要想活得久,唯一的秘诀就是什么也不知道。 正殿内谈话的二人正是太子及他的谋士。 谋士的穿戴与安寻道长一样,同样的深蓝色道袍。面对太子一声声愤怒的质问,他同样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我这法子万无一失,难不成他们真遇到了高人?” 太子眼底寒光乍现,阴狠的模样与他清秀的面庞有些格格不入。 “高人?天底下还有比你道法还厉害的高人?” 道士脑中闪过一个人,难不成是他?不管是不是他,眼下更重要的事是安抚暴怒的太子。 “太子殿下,他既然回来了,日后在宫里,下手的机会也多的是。” 太子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凌寻道长,有实力的人,才配得上国师之位。” 被称作凌寻道长的听了这话,忙点头附和。 …… 瑶落一行人自遭遇那次意外后,一路风平浪静,再没遇到风险。 第七日晌午时分,骏马穿过喧嚣热闹的通云街市,停在巍峨壮丽的皇宫门前。 明九勒缰下马,吩咐白桥:“在城中找一处最好的客栈,好好招待安寻道长。” 安寻抬眼四处张望,听到明九的话,上前道:“那倒不用,贫道还是头一回来皇宫,自己转转就好。” 安寻来历不明,虽然救了自己一命,但明九始终觉得不妥,并没有带他入宫的想法。 “道长,皇宫重地,并不能随意进出。” “啊?那我就不去了,银子你可别忘了送来。” 明九还以为要与他纠缠一番,没想到安寻应得这么爽快,反倒生出一丝错愕。 安寻在白桥的安排下住进城中的悦来客栈,明九担心自己与父皇面谈过久,便先吩咐太监领着瑶落到他住的兴阳宫。 直到夜幕降临,明九离开御书房,急匆匆回到兴阳宫找瑶落。 瑶落看着满头大汗的明九,给他倒了一杯茶,奇怪道:“外面很热吗?” “有点。”明九接过茶喝了一口。 其实不是热,是他走得太急。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个下午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会不会闷坏了。 “宫里规矩多,你要是住不惯,我在城中替你寻一处适宜的宅子。” 明九回来的路上,已经听太监说起,瑶落迈进兴阳宫不到一个时辰,容宝殿的陈婕妤派宫女来请,被人挡了回去。 宫里女人多是非也多,他前脚踏进皇城,别说带进了这么一位活色生香的美人,恐怕就是带进一条狗,只怕也能马上传遍六宫。 “也好。” 第二日,明九在城西买下了一座大院子,重新添了家具,命人仔细打扫后,瑶落搬了进去。 转眼过了三个月,瑶落每日翻查明九三五不时从宫里偷摸着拿出来的仙法典籍,也没能找到一样关于如何重塑仙灵之身的法子。 至于别的,都是告诉凡人如何修炼成仙,她大致看了一眼,上头描述的法子五花八门,服气辟谷修炼法、金丹修炼法,就连食神仙之肉也可得道成仙等等。 明九隔三差五来找瑶落,见她越发沉闷的面色,便知道自己送来的书籍估计是没什么用的,于是私下命人到全国各处收集。 第五十二章往事29 北雁南飞,叠翠流金,通云城在秋日余晖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一行简装便衣的人匆匆骑马穿越街市。他们出了通云城的西城门,骑马再走上两个时辰,蜿蜒起伏的山脉横亘在广阔的大地上,这里是历代帝王的陵墓。 陵墓的入口在南面,层层关卡都有重兵把守,要入内实属不易。山麓的西北面江河环绕,这里河面宽广、水流湍急,且山壁陡峭,因此没有安排固定的守卫,只有在交接换岗时,他们才会来到此处巡查。 一行人潜入水底,以最快的速度游到对岸,且他们似乎对侍卫的排班了如指掌,完美地避开了,成功攀爬上岸。 他们绕着山麓,直奔皇陵入口。 外界守卫森严,守在入口的约莫只有十来个人,眼下正是用晚饭的时候,侍卫们三三两两地蹲坐在地上,埋头扒着碗里的饭,不时传来一两句闲谈。 饭还没吃完,一个个突然软软倒在地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并未惊动外面的人。 …… 天边泛起鱼肚白,瑶落还在梦里挣扎。她看不清梦境的情形,周遭一片白雾笼罩,雾灵飘渺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救命”二字穿透迷雾,若有似无地传进瑶落的耳朵里。 她顿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梦境里的情形似乎与现实重叠在一起,她随手披上一件外衫,匆匆跑去开门。 白桥一脸狼狈地站在门外,神色焦急地求救:“仙子,救救我家殿下。” 白桥神色激动,前言不搭后语地简单说完明九的情况。 瑶落大概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话外的意思又实在是听不明白。 “盗他家老祖宗的陵墓?” 哪里来的不孝子孙,怕是他家世世代代的祖先都要被气得爬起来了吧? 白桥急道:“仙子,您能不能先跟我去救救殿下。” 说到底,殿下也是为了您啊,可他不敢说,九殿下嘱咐过的,要不是突发意外,他们听见陵寝内传来崩塌的声音,白桥也不会来惊动瑶落。 瑶落捏了个决,二人瞬间腾空而起。 “指路。” 白桥还是头一回飞上半空,脑袋有些晕乎,四周看了好一会才分辨出方向,伸手往西边一指。 按照白桥的指引,眨眼之间,二人已经落在皇陵的入口。 明九带来的人已经换上守卫的衣服,加上天色未亮,前来巡视的人并未发现异样。 见到白桥终于搬来救兵,几个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上喜色,他们曾在破庙里一睹过瑶落的仙姿,自然对她的仙法信服得五体投地,当下就觉得殿下有救了。 “还请仙子救救我家殿下。” 他们将瑶落领到紧闭的石门前,白桥语气懊恼:“这石门的机关太过复杂,我们学艺不精,实在是找不到。还请仙子施法。” 进入皇陵的办法,除了历代的帝王,知晓的就只有死人。从前参与建陵的几万壮丁,进去以后就没再出来,因此明九暗自探听知晓后,并未告诉他们,也是为着他们的小命着想。 瑶落上前查看,留意到门板露出来的一丝丝缝隙,二话不说幻形钻了进去。 第五十三章往事30 甬道两边亮起的一排油灯昏暗,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石壁上的娇俏身影一路疾行。 很快来到三岔路口,左边?还是右边? 瑶落看了一会儿,最后抬脚往左边的甬道里走,没走多久,便被巨石堵住了去路。 看来自己选对了,明九不知触碰到了哪里的机关,甬道轰然倒塌,他被压在了巨石之下。 …… 白桥几人应付了一拨例行巡查的守卫,眼神便一直盯在石壁上,几乎要灼出一个洞来。 等待的时间令人倍受煎熬,不知过了多久,石门终于传来动静,再一眨眼的时候,仙子已经抱着昏迷不醒的殿下出来了。 玲珑娇俏的仙女抱着七尺大汉,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明九面色发白,嘴角还挂着血丝,而抱着他的瑶落脸色也十分难看,因为实在是太沉了,手臂都有些颤抖。 白桥几人只当她天生神力,也没有接手的打算,围在四周七嘴八舌地呼唤殿下。 瑶落咬着牙道:“能不能先回去?” 白桥想到殿下是私自进入皇陵,要是被皇上太子知晓,必定不会放过他,于是道:“殿下受伤之事不能被外人知晓,不知仙子能否让殿下在您家里养伤?” 那院子本来就是明九买的,瑶落没有拒绝的道理。 “快走快走。”瑶落一边催促,一边正要将明九的躯体递过去。 白桥往后一躲,避开了。 瑶落瞪大了眼睛。 白桥拱手道:“劳烦仙子将殿下送回您家里,我等还需要绕山过河,方能回去。” 他们是从河那边潜水而来,不能光明正大地从皇陵里走出去。 瑶落听了只得作罢,终于暗暗使了劲,咬牙抱着明九回到宅子里。 直到月落日升,明九悠悠转醒,睁开眼便看见坐在榻边的瑶落。 灯影朦胧,观美人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只见她肌肤赛雪,一汪水眸含有万千光芒,顾盼流转间摄人心魂,不知今夕何夕。 “醒了?那你自己喝了。” 瑶落手里端着碗,冒着白烟的药汁散发着淡淡的苦涩。瑶落说没有大碍,白桥不太放心,还是从城里请来了大夫,大夫开了些治疗内伤的药。 明九有些发窘,为自己的孟浪,也不知她有没有发现,直到又听见一声发问,才回过神,口不对心道:“哦,我自己来。” 他伤势不重,半靠在床塌上接过药一饮而尽。 “我怎么在这儿?” 瑶落道:“你被巨石砸中,躺在皇陵中昏迷不醒。”说完,她转身拿出一个精致的红匣子递到他怀里,“你挖自己祖宗的陵墓,就是为了这个?” 她找到他的时候,只见他怀里紧紧揣着匣子,也不知里面是什么稀奇的宝贝,值得他这样不顾性命。 按照白桥的说法,他挖私闯皇陵的事若是被皇帝知道了,也是难逃一死。 在触碰到匣子的一刹,明九的面上浮现出遮掩不住的欣喜,像是得了稀世珍宝一般,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上面。 瑶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眼神盯在他骨节分明的长指上,只见他打开了匣子,长形的匣子里面藏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小盒子里面是一颗黑乎乎的圆丸子,有两个铜板那么大。 明九将方盒子递给瑶落,“给你的。” 第五十四章往事31 瑶落接过盒子,凑近了才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味从盒子里传来。 “药?” 明九轻轻点头,面露一丝羞赧,低声道:“这药对你身体的恢复很有帮助,我本想不动声色地取来,没想到……最后还是劳烦你去救我。” 瑶落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想了想还是说道:“我的身体怕是吃什么都没用的,你也不必费力气。可你怎么知道我有伤在身?” “我看你时常打坐,面色也不太好,有一日去找了安寻道长,他告诉我的,说你血气亏损,得找神药补一补才行。 我曾听父亲说过,祖父的陪葬品里就有一味神药,只因寻回来晚了,祖父还没来得及吃就病故了。” 安寻道长在城中逗留了许久,每日四处闲逛,除了青楼,四处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倒真像是在山里呆久了,出来打牙祭的。 瑶落再三表示这药对自己没用,还是坚持要他还回去。明九急了,干脆双眼一闭,捂着心口躺在床上,虚虚弱弱地就那么盯着瑶落手里的药丸,仿佛她要是不吃那颗药,他就会一口气直接背过去。 瑶落瞪大了眼睛看他表演,觉得好笑,最后还是拗不过他,直接捏起药丸吞了进去。 “满意了?” 明九一改刚刚的虚弱,咧嘴轻笑:“我没装,我被那些大石头压出内伤了,不信你摸摸。” “虽然没有大碍,还是需要多休息。”瑶落道,“以后别去挖祖坟了,大逆不道。” 明九哎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一边却有些后悔,要是自己躲得快一些,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的宝贝,也不知皇陵的陪葬品里有没有其他修仙的法诀,若是自己也能成仙就好了…… “我走了,你好生休息。” 明九唤住瑶落,“明日便是中秋,城里的花灯可漂亮了,我、我想请你去一起去看看!” 他鼓起勇气说完这句话,紧张得一时忘了呼吸,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盼着她能答应。 “好啊。” 得到想要的答案。明九笑容逐渐加深:“那我明晚来接你,白天我要回一趟宫里。” 每年中秋团圆,宫里都会举办宴席,表演一出父慈子孝、妻妾和睦的大戏。他最厌烦这样的场面,明明恨不得要把对方捅成筛子,还偏要装兄弟情深。 他打算装病,到时候让母妃替他告个假。 …… 中秋夜,暮色刚刚落下,十五的月光又大又圆,远远挂在天边。 城里已经热闹起来,人声喧嚣,摩肩接踵,花灯摇曳。 瑶落与明九并肩走在街头。 “人间的中秋比仙山的要热闹。” 这段时日,明九已经断断续续地从她嘴里听过仙山不少事,好奇道:“仙山也过中秋吗?” “过啊,仙人寿命那么长,要是再不找点乐子,日日都一样修炼吃饭睡觉,岂不是无聊死了。” “你曾说仙界无聊,远不如人间来得有趣,我却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你一般得道成仙。” 第五十五章往事32 转眼,瑶落在人间已经呆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里,她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妖兽玄青的踪迹,还有雾灵…… 她心底一直存着一丝希望,也许雾灵没有死。 明九对瑶落上了心,他虽然没有仙力,但也不断派人拿着雾灵与青玄的画像,在各地寻找,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但凡有消息传来,无论真假,明九都陪着瑶落前往。 初时瑶落有些不好意思,委婉地表明不需要他陪同,但每回明九都会找借口,说自己也有公务要前往那处,次数多了,瑶落也就不再推拒,因为推拒也没用,明九依旧我行我素。 曾在破庙里救过他们一命的安寻道长,不知是不是被城里的姑娘迷花了眼,一直未离开过,还在瑶落的宅子旁安了家,隔三差五过来蹭饭。 为聊表谢意,安寻教了瑶落一套道家独门心法,可隐藏自身的仙气,神仙若是想寻她,不依靠特殊的法宝,仅凭自身辨息识人,那绝对是找不到的。 瑶落不知真假,但确实从未见到天界之人寻来,也未曾见到——宋宴。 想到宋宴,她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抽疼了一下,无关情爱,纯粹是因为背叛、欺骗。 倘若有一日,两人再次见面,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往他的心窝狠狠捅上几刀,让他尝一尝这万剑刺心的滋味。 瑶落没想到的是,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元宵佳节,火树银花灯如昼。 云景台是观赏风景的最佳去处,站在楼顶,可俯瞰全城。当璀璨的烟火点亮暗沉夜空的那一霎,瑶落神色从惊喜变成了惊愕,目瞪口呆地看着明九单膝跪下,“你跪我做什么?” 明九肤色黝黑,一双眸子分外深邃明亮,再往深处看,那里面满是她的身影。 “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知道人仙殊途,也知道我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载,我不求能生生世世,只希望往后余生,都是你。” 烟花起了又落,明明灭灭。 明九的心一点点失去温度,却突然听见瑶落说:“你先起来。” “你同意了?”明九重新燃起希望,黯淡的眼睛一下子又亮起来。 瑶落只说:“有人来了。” 明九固执地问:“你答应嫁给我了吗?答应做我的九皇妃了吗?” 谁那么不识趣,今夜的云景台是属于他和瑶落的,再说楼下已经命人拦了起来,一般人是进不来的。 来的确实不是人。 宋宴的身影在黑夜里逐渐清晰,周身煞气,像是从阎罗炼狱里出来的恶鬼,眼神是瑶落从未见过的冷冽。 “你也配?” 明九顿时怒火攻心,猛地站了起来,“你大胆!” 宋宴不屑地扬眉,区区凡夫俗子,还敢在他面前蹦哒。瑶落一动不动,静静地站在那名身穿深色裘衣的男子身后,暧昧的姿势刺痛了他的双眼。 她的眼神无波无澜,像是看一个陌生路人。 宋宴耐心即将耗尽,“还不过来?” 明九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缓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略显苍白的绝世容颜。 风有些大,吹得她的眼睛生疼。 第五十六章昏迷 瑶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里响起,平淡得几乎冷漠:“我不认识你。” 宋宴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盯着她,脸上的血色迅速散尽。 因为瑶落的一句话,明九瞬间有了底气,大着胆子执起瑶落的手,见她没有反对,眉眼都弯成了月牙:“走吧。” 说着便绕过宋宴,要离开云景台。 既然他喜欢呆在这儿,让给他又有何妨。 反正最要紧的,已经握在了他的掌心里。 “你当真要随他走?” 宋宴的语气近乎绝望。 他费尽心机地找了她数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回应他的,只有寂寥的风声。 瑶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头也不回地与那名男子消失在夜色里。 宋宴失神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直至灯火熄灭,万物隐匿。 明九看得出来,自那名男子出现后,瑶落的情绪低落。 他原本还想着带她去河里放花灯,逛街市,只得作罢。一路再无别的话,直至回到家门前,瑶落忽然出声叫住明九:“你不想问我吗?” 明九眼神一暗:“我当然想问,不过如果问了惹得你不高兴,我情愿不知道。” 不知是不是今夜的月太过皎洁,还是在她生命中消失已久的人忽然出现,让瑶落心情起伏,有了想倾诉的欲望。 庭院里,萦绕鼻尖的是梨花淡雅的清香,一壶清酒,一轮明月,瑶落说起云雾山,说起生死未卜的雾灵,有趣的师兄弟们。 对于宋宴,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不愿多提,但明九还是隐隐察觉出两人间不同寻常的暗涌,让他心焦,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瑶落纳入自己的羽翼中,保护起来。 他头一回生出,想要修炼成仙的欲望。 可凡人修成仙,谈何容易,至少在他有生之年,是从未见过听过的。 再往上数,他的父王、祖父、曾曾祖父,据说都曾命人在天下间搜罗过长生不老药,结果呢,还不是一样长眠地下。 九殿下闷闷不乐,逃不过白桥的眼睛。 主子的烦恼便是他的烦恼,白桥脑子一转,想起一个人来:“殿下,安寻道长最是擅长歪门邪道,咱们不如去请教请教?” 明九瞪他:“什么歪门邪道?修仙乃是人间正道,懂不懂?” 白桥暗想,您没认识瑶落仙子前,不也是认为修仙是江湖骗子的玩意儿,嘴上不住地附和:“殿下说的是,修仙是人间正道,再没有比修仙更正经,更有前途的了。” 安寻的宅子紧挨着瑶落的。 当天夜里,明九便偷偷摸摸来寻人,但他扑了个空。白桥大胆猜测:“道长贪恋红尘,兴许去了花楼。咱们这会儿过去,肯定能找到。” 据说今夜是天花楼的花魁首秀的日子,现在过去,保不准还能一睹绝世芳容呢。 “不去。”明九想也不想,果然拒绝。 他怎么能去花楼,花楼那种地方,是正经人去的吗?他现在在瑶落心中的地位比从前可提高太多了,要是被她知道自己去花楼,八张嘴都说不清了。 白桥只得说:“那殿下您坐着,我去给您沏壶茶,咱们在这儿等。” 明九心中藏着事,自然是着急的。 他不能去花楼,可有人能去啊。 “我不喝茶。”明九看他,“你去花楼将道长请回来,就说有急事找他。” 白桥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明九截断了:“你没妻子没相好看对眼的姑娘,去一趟花楼怎么了?你不去花楼,别人多半会以为你不正常。所以,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白桥:“……” 好吧,九殿下是主子,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明九等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听见大门外有声音传来,噗通的一声闷响,不像是开门声,像是很沉的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 他起身出门查看,就见门边果然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面部朝下,看身形,是安寻道长无意。只是他今日没穿道袍,身上的衣衫花花绿绿,风骚得紧,还有一股浓郁的脂粉味。 白桥气喘吁吁地坐在旁边,话都说不连贯:“殿、殿下,安寻道长太沉了,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我把他从花楼一路抬回来,摔了好几回,一丁点儿反应都没有。” 明九被那股脂粉味熏得头晕眼花,顿时没了向他请教的念头。 “把他抬床上。” 隐蔽的枝头立即飞身跳下一人,是随身保护明九的暗卫。 白桥与暗卫一人抬着脚,一人抬着头,摇摇晃晃地往屋子里走。 过了一会儿,白桥出来,奇怪道:“这安寻道长,好歹也是道士,怎么会被红尘俗物灌成这样,跟死过去了一样,一动不动的。” 明九正要离开,听见白桥的话,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白桥见九殿下面色严肃,也不由紧张起来:“我、我说,安寻道长怎么说也是法力高强的道士,怎么会被红尘俗物弄成这样。” “你说,跟死了一样?” 白桥也警惕起来。 是啊,哪怕喝得再醉,也不至于,一路上摔了好几次,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当真跟死了一样。 明九大步迈进屋子里,伸出手指探鼻息,却是呼吸匀称,一切如常。白桥站在身后,问:“殿下,怎么样?难不成真没了气儿?” “有气。”明九想了想,“你去端盆冷水来,泼一泼。” 要是这都不能醒,兴许,是中毒了。 白桥先是去了灶台,里面空空如也,别说盆了,连个破碗都没有,真不知道安寻平日里是怎么过活的。 哦,他不用自己过活,他可以去隔壁蹭饭。 院里院外,除了几个小杯子,没有盆没有碗,最后白桥无法,只得让暗卫与他一起,再次抬起不省人事的安寻,扔进沐浴的大桶里。 水花四溅,就算是头醉猪,也该醒了。 安寻依旧紧闭着眼,纹丝未动。 明九让暗卫去找大夫,白桥守在这儿,自己则去隔壁请瑶落来看看。 白桥盯着昏迷的安寻,开始细想自己从找到他开始,他似乎就是闭着眼睛的,一直没清醒过,不过当时他看到花魁与安寻一道,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二人是在寻欢作乐。 第五十七章中毒 白桥没吃过猪肉,好歹也见过猪跑。 当时他蒙着头冲进花魁房里,瞧见道长被拔得精光,而花魁的衣衫一件不少。两人紧紧贴在一处是不假,但总不至于是花魁等不及,主动要对着一个昏睡的道士那什么吧。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种可能——花魁是蓄意谋害道长的。 白桥越想越觉得是如此。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惊天秘密,便着急地往外走,打算去隔壁找九殿下禀明此事。 两间宅子紧挨着,翻个墙就能过去,白桥是不打算绕远路的,于是来到院子里,轻轻一跃跳上了墙头。 …… 脚尖沾上墙砖的那一刻,白桥不动了。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心里万马奔腾,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走正门,我为什么非要爬墙,是腿太好使了么。 墙头下的庭院里,梨花树下,一对璧人,身体紧紧贴在一处。 白桥嘴角抽搐,要是九殿下以为他在故意偷窥,那怎么办?! 好绝望啊! 不过,他们太入迷了,没有察觉墙头立着的人,白桥沉下一口气,正打算无声无息地原路返回,可是,下边传来的亲切的呼唤,打断了他的希望。 “头儿,大夫我请来了。”是那名暗卫,“你在做什么?” 白桥没有说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蠢货! 那对璧人听到声响,双双抬起头。 “白桥!” 一声暴喝响起,对着九殿下那张黑似锅底的脸,白桥哭丧着道:“殿下,属下刚看到个可疑的人影,于是上来看看。” 明九阴森森地问:“是吗?我怎么没看到?” 白桥毛孔都立起来了,讪笑道:“是属下看错了,属下最近眼神不好、眼神不好。” “那还不滚?” 白桥如蒙大赦,翻个身跳回庭院。 瑶落一脸惘然,傻乎乎地问:“他说哪儿有可疑的人?” 她还不知道,刚才的情形,已经被白桥误会得彻彻底底, 明九尴尬地咳嗽,含糊不清地解释:“唔,他看错了。没可疑的人。” “哦。”瑶落看他,“你没事吧?” 她刚才练剑入了迷,一不留神撞上了明九。 明九想起刚才的情形,脸上悄悄爬上了两坨红晕,幸亏天黑,他人也黑,看不出来。 “没事,没事。” 瑶落问:“那你来找我?” 明九这才想起隔壁快要死的道士,正色道:“安寻道士情况不妙。” 两人也没打算绕路,翻墙跳了过去,进了安寻的屋里。 请来的大夫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三十岁左右,替安寻诊脉的同时,嘴里也不停歇,一直骂骂咧咧,大概是说他都已经关门歇业了,那暗卫不懂规矩,强行将他撸来。 反反复复念叨了两柱香,来来去去就那几句话,脉也没诊出个子丑寅卯。明九听得不耐烦了,随手掏出一大锭银子,“大夫,这人到底是个什么病症?” 大夫拿了银子往怀里揣,觉得这人还算识趣,大发慈悲地告诉他:“这人,是中毒了。” 白桥是个不懂就问的好孩子。 “那为何,他面色如常,气息也是。” 大夫神秘道:“这你就不懂了。这毒,特别之处就在这儿,跟睡着了似的,要不是我医术了得,平常的大夫呀,根本就诊不出来。” 说完,只见他有条不紊地收拾药箱。 明九等人还在观察着安寻的睡颜,再回过神的时候,大夫已经走到了门边,被白桥几步上前拽着。 “大夫,您还没开药。” 大夫甩一甩衣袖,皱眉问:“开什么药?” “当然是解药啊。” 大夫干笑两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白桥:“喏,出了门往左边走上百步,有一间卖寿衣棺材的。不过,现在应当是关门了的,明儿一早你们再去吧。说起来,那家服务忒好了,只要掏足银子,送货上门,服务绝对周到。” 白桥傻了眼:“你刚不是说他中了毒,只有你能治吗?” “胡说什么。”大夫指责他胡说八道,“我几时说我能治了?我说的是,能看出他是中了毒。你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耳朵就不好使了呢。” 原来是个江湖骗子,骗了银子不说,嘴上还要占尽便宜。 他不挨揍,谁挨揍。 白桥气得一个拳头就要砸过去。 大夫嘴皮子利索,身形迟钝得很,白桥又是个练家子,一下把大夫的半边眼睛都打肿了。 “啊!啊!杀人了!杀人了!” 大夫痛得大叫,惨叫声穿破云霄,瑶落听得直皱眉,这医术不怎么样,嗓子倒是挺好的。 白桥被吼得心烦,眼看又要动手。 “好了,让他滚。” 明九开了口,白桥也不便再动手。只见他单手提起大夫的衣领,轻轻松松大步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警告:“再乱叫,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大夫一听,吓得脖子缩起来了,紧紧闭着嘴,不让自己的声音外溢。 呜呜呜,这回是碰到狠角色了。 文明人动口不动手。 一屋子的莽夫!莽夫! 大夫被拎走,屋子里瞬间清净了。 瑶落试着施展了几招法术,但床上的人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如再去请个靠谱的大夫来看看。” 明九也觉得怪异:“对方不知是个怎么样的高手,竟能让道法高深的安寻无声无息中了毒。会不会,跟你一样,是个神仙?” 瑶落迟疑着摇头:“这,应该不太可能。安寻道长再怎么说也是个凡人,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一般是不会冒着被反噬的风险下手的。” “而且,也不会下毒啊。” 这时,白桥走了进来。 “殿下,对方…..对方不是什么神仙,我猜,是那名花魁。” “花魁?” 白桥将自己去到花楼的所见所闻详细描述了一遍。 明九的眼神总是不经意间便落在瑶落的身上,自然注意到她微微泛红的脸。意识到是因为白桥的话,于是黑着脸斥他:“说重点。” 谁关心安寻与花魁在房间互动的过程啊。 白桥连忙应是,剩下的一语带过,末了大胆推测:“属下觉得,那名花魁应该就是下毒之人!” 明九还是心存疑惑,“一个风尘女子,处心积虑对付一个方外之人?” 白桥忍不住纠正道:“咳,安寻道长严格说来,是算不上方外之人。” 明九道:“怎么不算?酒肉道士,也算道士,跟酒肉和尚是一个道理。” 第五十八章天花楼 白桥默然。 以前怎么没发现,九殿下还有巧言善辩这么一个强项。 “还呆着做什么?”明九没好气道。 白桥双眼无神,呆呆地“啊?” “啊什么啊?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脑子转不动了。有了发现还不赶紧花楼。”明九气不打一处来,作势要踹他。 一阵风过,屋子里只剩下明九与瑶落,至于床上躺着的那一位,可以忽略不计。 碍眼的人走了,明九心里舒坦了,一双眼睛又转到了瑶落身上,只见她今夜穿着一袭翡翠色的碎花春绸裙,嫩芽般的青葱绿让人眼前一亮。 为着方便练剑,柔顺的头发被她随意地挽成一个小髻,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散落到耳边,小巧又饱满的耳垂便在黑丝中若隐若现,白得晃眼,尤其是那一粒鸽子血似的痣,像极了雪山顶上盛开的红莲。 他忽地脸就红了,低下头不敢再看,为自己心底生出的那丝妄念感到懊恼。 “我也想去看看。” 冷不丁听见瑶落说话,明九脑子慢了半拍:“看什么?” 瑶落道:“自然是去花楼瞧一瞧,看看下毒的是什么人。” 明九一听,急忙挡在她身前,支支吾吾道:“那地方,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瑶落道,“不就是花楼吗?” 明九谨慎地在脑海中酝酿说辞,唯恐让她生出一种人间男子都是浪荡之徒的想法来。瑶落见他久久不语,眉头高高蹙起,万分不解:“花楼不就是男子寻欢作乐的地方?” “谁、谁告诉你的?”明九险些被口水给呛着。 瑶落这才明白他在意的事,顿时好笑道:“我好歹在人间生活了几年,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说了。” 她冲着昏睡的安寻道长抬了抬下巴:“安寻道长最喜欢去的地方,也不是秘密啊。” 明九内心忽然生出一种想法,她没答应自己,莫不是以为人间的男子都跟安寻道长一个样?连忙解释道:“不是每个男子都与安寻道长一样的,至少、至少我不是。” 没头没尾的话,瑶落不肖多想,便听明白了。 他眼底藏着暗涌的波涛,眸子黑而亮,紧紧锁在她的脸上,不愿错过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瑶落一时词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出她的为难,明九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主动替她解围:“还不走?你不是说要去花楼看看。” 说完,他率先往门外走,瑶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想起刚刚他那抹笑意,自嘲里又带着无奈,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安寻:“……” 老子只是昏迷!但是没死呢,还有意识的,这两人堂而皇之地在一个重伤的人眼前浓情蜜意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嫌他伤得不够重? 月上中天,行人稀少,街头巷尾静悄悄的,唯有柳巷喧嚣热闹。 瑶落跟着明九,没花多少功夫,便来到天花楼。 只见天花楼门前,大红花灯高高挂起,清一色的男子进进出出,好不热闹。瑶落仰头望了一眼,这里有三层小楼那么高,看外头人来人往,里面必定也是别有洞天,看来当真是个寻欢解乏的好去处。 想起明九带路的样子,她忍不住调侃:“你不是没来过么?怎么我瞧着熟门熟路的。” 明九一听,这个锅他可不能背,急急摆手辩解:“我真没来过。我好歹也是土生土长的皇子,对这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很熟悉,这也不奇怪吧……” 瑶落噗嗤一声笑了,“进去吧。” 明九不知是她的玩笑话,情急下抓住她的手:“你还没说信不信我。” 瑶落脸色微红,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眼睛往别处转,小声道:“我就那么随口一说。” 明九想起刚刚自己做了什么,也有些不自在,胡乱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很是失落,手心滑腻柔软的触感久久不散,鼻尖隐约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那是从手心传来的,再次勾起他心底的悸动。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默默地想,今晚不洗澡也不洗手了,企图留住这属于她的气息。 瑶落见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一会蹙眉一会傻笑,催促道:“进去吧?” 明九回过神,不敢直视她明亮的双眼,低着头含糊道:“走吧。” 在来的路上,明九告知瑶落,女子进入天花楼,必定会引起老鸨的注意,让她换个男装,站在花楼门前的瑶落,已经成了一名英俊的风流公子哥,远比他这名货真价实的男子要俊朗多了。 天花楼不仅在都城首屈一指,在全国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 看守楼门的小厮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人,眼力见甚好,只瞧了那么一眼,便看出眼前站着的两人是生面孔,但见他们穿着配饰不凡,心中料定是非富即贵的客人,顿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两位公子,第一次来吧?” 明九清咳一声:“听说你们这儿的花魁——” 小厮了然一笑,原来是冲着花魁来的。 “对对对,咱们这儿的花魁彩蝶姑娘,那可是这个——”小厮冲他们举起大拇指,语气颇为自豪,脸上露出仰慕的神色。 “彩蝶姑娘那小模样,就是城里所有的姑娘,都没法比。琴棋书画,那更是一绝啦。” 这夸张的语气,明九不屑地挑眉,好看就好看吧,什么叫城里所有的姑娘都没法比?无知小人,他眼前的这一位,才是天下地下所有姑娘都没法比的呢。 “人在哪?”明九看小厮还要继续说,打断道,“我们有的是银子,要见彩蝶姑娘。”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袋子的金叶子,数也不数便扔到了小厮怀里。 小厮掰开袋子数,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两眼发光,像是在看两座会移动的金山:“两位公子,请上座。小的这就去请彩蝶姑娘来。” 说完,让身旁的人将明九带到最奢华的厢房里,自己则去告知天花楼的老鸨。 第五十九章偷人 明九有些尴尬。 不知是为了迎合上宾特殊的趣味还是别的原因,厢房的隔音并不好,隔壁传来的声音很是耐人寻味。 厢房布置得暧昧旖旎,熏的是助兴的催情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明九已经是双颊酡红,双眼迷惘,手不自觉地攀上心仪已久的女子的肩头。 人家寻常的香对瑶落没有作用,待肩头传来滚烫的触感,近在咫尺的灼热让她呼吸一滞,下意识便将人甩了出去,“咚”的一声,明九被甩到了柱子上,在地上滚了一圈,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瑶落没想到明九忽然会靠近,快步走去将他扶了起来,满含歉意道:“你没事吧?” 明九见她没用计较自己的孟浪,反而一脸关切,顿时觉得刚才那一震一摔也没什么大不了,五脏六腑移位也不算什么,咧嘴一笑:“没事没事,我皮厚,再来几下都没问题。” 瑶落盯着他嘴角溢出的鲜血,默然片刻后说:“流血了。” “啊?” 瑶落递上一方白帕,指了指他的嘴角:“这里。” 这人,受伤了都没感觉的吗? 明九大囧,一边接过帕子,一边欲盖弥彰地解释:“我偶尔会吐血,偶尔。” 瑶落:“……” 门外有人来了。开路的小厮身后,跟着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年纪在三十左右,比不得年轻的小姑娘娇嫩,但却是风韵犹存,眉眼间的风情和韵味,就连瑶落也忍不住多看几眼,更别说男人了。 只见她手执蒲扇,风情万种地走进来,眼波流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二人,轻笑着问:“两位公子,是头一次来吧?” 明九被她身上的香气熏得直皱眉,语气生硬道:“你便是彩蝶?” 瑶落扶额,此时是真的相信,明九当真是没来过花楼的。连她都知道,花魁定是年轻貌美,年芳二八的小姑娘,眼前这一位虽说也很美,一看便不是接待客人的,十有八九是花楼的老板娘。 果然,妇人一听,只当明九是在夸她年轻貌美,以扇遮面轻笑,说起话来腻得发慌:“公子真会说笑,我呀,是姑娘们的妈妈,人人称我一声徐娘。” “既然你不是彩蝶。”明九道,“那你来做什么?我要见彩蝶。” 徐娘心底翻了个白眼,冲着彩蝶来的客人多了去了,一开口就要见花魁,那彩蝶不得忙死,还掉价呢。 她面上却笑得更灿烂,招呼着他们坐下:“两位公子第一次来,可能不晓得我们这儿的规矩——” 话没说完,就被明九粗暴地打断了:“什么规矩?要多少银子,你只管开个价。” 徐娘道:“这不是银子的问题。每天酉时,彩蝶会在楼里翩翩起舞,客人们争相竞价,最后到底花落谁家,还得看彩蝶的心意。两位公子今天来晚了,咱们楼里除了彩蝶,还有别的姑娘。” 明九耐着性子听她啰里啰嗦,怎想最后还是没见到人,脸上顿时浮现薄怒,将身上的银子金子都砸了出来:“够不够?” 徐娘盯着那闪眼的金锭子,听着那悦耳的哗啦啦声响,笑得眉眼都弯起来,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忍着痛移开目光,苦口婆心劝道:“两位公子,跟你们说实话吧。彩蝶病了,今夜谁都不见,要不,你们明晚再来?” 病了? 瑶落与明九对视一眼,当真这么巧?还是别有内情。 无论如何,今夜这人,他们必见不可。 明九见利诱不成,正打算使用威逼的手段,没想到被瑶落轻轻拽了一下衣角,接着听见她有密语传音说:我们偷偷去,这地方不大。 明九心想,这地方看着不大,房间却挺多,而且每一间房里保不齐都有人正在行事呢,若是撞见了,自己倒还好,就怕辣着瑶落的眼睛,给她留下阴影,这就不好了。 瑶落又说:我们要是强硬去找,只怕会打草惊蛇。 明九纠结了小片刻,便对徐娘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明日再来。” 在徐娘眼里,明九就是一个移动的金元宝,自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殷勤地推荐楼里其他的姑娘:“公子,别着急啊。咱们楼里除了彩蝶,还有玉蝶、小蝴蝶,保管您身心舒畅,来了还想再来。” 明九黑下脸,不由分说带着瑶落离开。 直到走到大门,徐娘的声音还远远传来:“不止有蝶,我们这儿还有蜜蜂呢。公子考虑一下……” 两人走得更快。 一转眼,他们来到拐角的巷子里,没有烛灯,一片漆黑。 瑶落道:“你在这儿等我。” “你一个人去?” 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像瑶落即将要去的地方是龙潭虎穴。 “不然呢?”瑶落挑眉看他,“你会隐身术?还是能穿墙?” 明九噎住了,他都不会。 “要不你蒙着眼睛。” 瑶落不解地看着他:“我蒙着眼什么找人?” 他们不知道花魁的样貌,睁着眼都不一定能找着。 明九不甘心,却也没别的法子,只得厚着脸皮再三嘱咐:“若是、若是听见刚才那样子的声音,你便别进去看了,徐娘说彩蝶病了,那房间里定是安静的,不会有别的声音。” 瑶落觉得他今夜很奇怪,变得非常啰嗦,敷衍地点了点头,起手捏了个决,瞬间不见踪影。 明九躲在暗处对月长叹,他要什么时候才能修炼成仙,成为与他并肩的那一个男人,而不是在这里等得心焦,什么也做不了。 等着等着,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四周更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正当他打算要不要也跟着进去一探究竟,瑶落回来了,旁边跟着白桥,白桥背上多了个人,安安静静地趴着,只瞧得见脑后披散着的乌黑秀发。 他问:“这是那花魁?” 瑶落点了点头:“我到的时候,白桥已经找到人了,正要出来。” 白桥大口喘着气,说话听起来十分吃力:“殿下,咱们先回去吧。” 她不是花魁吗?花魁不需要管理身材? 怎么可以重成这样,把他压得喘口气都困难。不过,这触感..... 第六十章好看 回到安寻家里,只见大门敞开着,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疾步走入屋内,暗卫横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再往里走,床上空空如也,安寻道长不知所踪。 白桥只得先将人放在榻上,回身之际不由得晃了神,乌发下露出一张冰肌玉骨的容颜。 这当真是身染红尘的花魁吗? 他怎么觉得,更像是出落凡间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呢,也不知道紧紧闭合着的,是怎样一双眼睛,才配得上这副容貌。 有人冷冷问:“好看吗?” 白桥痴痴凝望:“好看。” “替她赎身?“ 白桥频频点头,终于发觉不妥,侧脸颊凉飕飕的,稍稍转身,便瞧见九殿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眼光不错。”瑶落赞许道。 白桥捂着半张脸,心底哀嚎,仙子怎么也跟着起哄,她难道没看到九殿下的眼神吗。 明九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搜索,寻找凶手留下的痕迹,瑶落则蹲下查看暗卫的尸体。 元宵刚过,仍是天寒地冻,他们离开这间屋子不足一个时辰,暗卫的尸身已经僵硬发黑,应当是他们前脚刚走,凶手后脚便到了。 “凶手的身法,与安寻道长的倒是有几分相似。”瑶落道,“全身无表面伤痕,是被一掌震碎心肺而亡。对方的身手,远在暗卫之上。” 屋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桌椅也与他们离去时一模一样,并未移动分毫。 这些情形,与瑶落的推测相符。 明九神色复杂。 暗卫都是经过重重考验甄选出来的,随便挑出一人都能以一挡十,如今竟被人一掌毙命,半分挣扎不得。 “……你说对方的功法与安寻道长极为相似?” 瑶落点点头,“没错。” “对方也是个道士?” “不仅如此,与安寻应该也颇有渊源。” 屋里的窗户都开着,一阵风过,明九蹙起眉头,怎么又闻见了那股子味道。 他眯着眼看向安静躺在榻上的花魁,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这味道,今夜他闻了好几次。 他在安寻道长身上闻到过,在花楼时,老鸨身上也有,不过被浓腻的脂粉气盖住了大半,那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如今又在彩蝶身上,莫不是这味道是致使他们昏迷的罪魁祸首? 不好。 “砰”的一声响,只见白桥已经软倒在地,满脸痛苦之色,捂着肚子不停地抽搐,随后开始干呕。 明九第一时间将人抬到庭院。 瑶落运功,试着将进入他体内的毒素逼出来,庆幸的是,毒素没有蔓延至五脏六腑。 约莫一刻钟后,瑶落缓缓吐出一口气,明九见状,立即将早已备好的锦帕、茶杯一一递上,有心想替她擦拭去额间的汗,却不敢妄动,满脸担忧道:“没事吧?” 白桥不适的症状全消,不知道是不是得了神仙的灵气,整个人神清气爽,起身对着明九拱手,声音亮如洪钟:“让殿下担忧了,属下此刻觉得浑身轻盈舒畅,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幸得了仙子的灵气?多谢仙子救命大恩,他日衔草结环,必当相报。” 说完,对着瑶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明九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反驳他的话。 瑶落见他如此郑重,为避免他成日将这事记挂在心,澄清道:“我并没有渡你灵气,不必如此。” 白桥却是不信的,若没有渡灵气,他身体岂会如此轻盈灵活,有一种——他绞尽脑汁想,对,有一种他即将飞天成仙的预感! “我知道仙子大义,施恩不求报。”他露出“我懂我懂”的表情,“您日后就是我的再生母亲。” 这孩子,都说没有了,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瑶落无奈,想必自己再解释,他也只会认为自己有神仙风骨,越抹越白,索性还是不说了。 明九看得着急,见她默认了白桥的说法,心中也认定她是给白桥渡了灵力,一时间又心疼又嫉妒。 她身体尚未复原,一直在找修补仙身的办法,怎能随随便便渡灵力给一个凡人?! 心里酸得冒泡,他说:“你灵力宝贵,怎么能随意浪费在别人身上?他左右死不了,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他眼神内敛,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向她展露自己的情绪,不安、委屈与满满的担忧,让瑶落失了神,不自觉就开口解释道:“没有,白桥觉得身姿轻盈,想必是排空了体内的污浊之气。” 左右死不了的人愣了:“污、污浊之气?” 瑶落道:“也不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我只能借力打力,将你体内所有的东西排出体外。” “排、排出?”白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面色红得滴血。 明九听明白了,顾及他的面子,忍笑望天。 白桥不甘心:“可我、可我没感觉到有东西排出来。” 就是灵气,就是灵气。 他不听。 面对一个求知欲强的孩子的提问,瑶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可爱和亲的笑容:“你说这个啊。这个很简单,因为你体内残余的废料,已经在我的催动下化成了——唔,无形有味的气体。你肚子都空了,自然觉得身子轻盈了。” “知、知道了。”白桥羞得不想做人,头几乎埋到了地上。 太丢人了。 什么无形有味的气体,不就是那个东西—— 明九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白桥只当自己耳目失聪、双眼失明,故作镇定地说起安寻道长失踪的事。 “殿下,那人应当是有别的目的,暂时不会伤及安寻道长的性命。” 瑶落赞同地点头:“那人既然能一招将暗卫毙命,杀一个昏迷的道士,对他来说不过是抬抬手的事,确实没必要多此一举将人劫走。” 明九也是认同的,他收起笑容:“那毒药性极强,你不过是靠得近了些,便腹痛不止,若是口服,定是会与他们一般,当场人事不知。” 瑶落道:“可惜,不知道是什么毒,不然将那位姑娘救醒,也能问出些东西来。” “您能按照那法子救我。”白桥问,“是不是也能按照那法子救醒彩蝶姑娘?” 第六十一章逼问 “不行!” 明九一口回绝。 白桥果断闭嘴。 瑶落道:“她的毒已经深入体内,逼不出来的。只能寻解药。” “徐娘脱不了干系。” 四更钟响,万花楼。 徐娘今夜身子不舒服,头晕目眩的,于是将所有的杂事交给了下手,自己回房歇息了。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被人给生生拽了起来。 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闺房里的三人,第一反应是用双手捂严实了胸口,磕磕巴巴道:“你、你们想做什么?老娘不接客很多年了!” 她都这把岁数,没想到还有人觊觎她的身体,早知如此,当初就在门前安排些打手了。 想到此,心中又有一丝丝的自豪。 这三人隐在暗处,模样看不太清,但她能根据身形衣着辨认出来,其中两人是今夜指明要见彩蝶的,掏钱的那人长得黑了些,胜在身材精瘦有型,一看就是强劲有力,另一人嘛,个子不高,但那容貌出挑,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但是——不成,不成。 白桥见她眼珠子直转,有意无意地向门的方向瞟,一看就是不老实的,随手扯了块布堵住她的嘴:“有话问你,老实点。” 寒光就抵在脖子上,那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浑身颤抖,能不老实吗? 徐娘嘴里呜呜地应道,也不敢点头,生怕脖子上一不小心就被戳出一个大窟窿来。 白桥转身低声问:“殿下,咱们要问什么?” 明九白了一眼,刚刚还想夸他机灵的心思顿时被压了下去,冷冽的眼神盯着徐娘:“安寻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徐娘脖子歪了一歪。 众人看不明白。 白桥上前扯开布条,警告道:“劝你不要乱喊。如果你不听话,可以试试是你的人来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不敢、不敢。”徐娘吓破了胆,“好汉饶命,我真不认识什么安寻,还有你们说的什么什么毒,我也是真的不知道啊。” 明九笑了一下,轻声问:“当真不认识?” 徐娘只当他信了,抓紧机会表明自己的清白:“当真不认识啊。也许你说的那什么安寻,来过万花楼,可每日来寻欢的客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我哪能记得那么多呀!您说的下毒,我这做的都是正经——” 她话一顿,想起开花楼,的确算不上是个正经的营生。 只得改了口说:“客人们到这儿来花银子都是自愿的,绝对不存在什么下毒呀、殴打呀、胁迫呀,没有的事。” 明九打了个手势,抵在脖子上的刀立即往里进了半寸。 湿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直到闻见血腥味,徐娘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尖叫声在即将穿破喉咙的时候又被生生憋了回去。 白桥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在告诉她,要是敢发出一点儿不愉快的声音,她的下场只有一个字。 死亡的恐惧把徐娘逼到了角落,她流着泪:“你们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明九眼里杀意已现,冷冷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么忠于主子的仆人,要是不成全她,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白桥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等等。”瑶落制止了白桥的举动。 白桥没再继续,按照他的估计,只要九殿下是清醒的,无论仙子说什么,他都只会说好。 明九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示意他别动,随后看着瑶落。 徐娘卸妆净了面,没有别的脂粉气的干扰,瑶落吸了吸鼻子,闻到了那股清香,与安寻道长及彩蝶身上的如出一辙,只是他们身上的,比这个要浓郁得多了。 “你身上的香味,哪里来的?” 瑶落一直在身后默默观察,没有错过徐娘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听明九问起下毒之事,眼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错愕、惊讶,不像是伪装的。 香味? 见对方没再动手,徐娘想也许自己的命是保住了,也镇定了些。 闻言,她吸了吸鼻子,“哦,你说这个啊。”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红色香囊,“这是消肿的药花,可好用了,我平时都佩戴在身上的。” “消肿?” 徐娘道:“你们也知道,我们做的是夜间生意,姑娘们天天熬夜,时间长了,眼袋脸颊浮肿,这哪成啊?没有漂亮的脸蛋儿,我们靠什么来吸引顾客,让他们挥金如土呢?我这不正烦着呢。 前几天吧,门前来了个道士,给了我一包花粉,说是难得的奇药。” “人家说你就信了?”明九还是不太相信老鸨的话,风尘打滚几十年的人,只会让别人掏银子,她怎么可能听信别人两句话便掏命。 徐娘还是有些怕他,小声道:“刚开始是不信的,但是他免费给了我一包,说佩戴在身上,第二日定会容颜焕发。巧了,那日玉蝶脸肿得跟个包子似的,我便让她带着睡了一夜,你们猜怎么着?” 见没人回答,她抚掌道:“当真是神了!浮肿全消,肌肤白白嫩嫩,跟剥了壳儿的鸡蛋似的,就连我见了,都忍不住想摸一把,更何况男人了。” “然后呢?” 徐娘讲得越发有兴致:“然后那道士又找上门了,我自然是愿意花银子买的。可他说只有两瓶,我就想,那药一小瓶要花几千两银子,买多了我还心疼了,就先买两瓶,指不定我还能找人替我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药材配置的,日后说不定我还能自己制出来拿去卖呢。” 明九道:“你倒是挺会想的。” 徐娘听得出来,这话不是夸她的,讷讷不作声。 瑶落问:“所以,其中一瓶你给了花魁?” “这是当然。”徐娘说,“这么贵的东西,我可舍不得给别人。彩蝶本就是咱们楼里的招牌,每天冲着她来的人起码有一半呢,我自然得好好护着她。” “道士,长什么样?” 徐娘拧着眉回忆:“方形脸,小眼睛,很瘦。” 这样的人,在大街上随手能抓出一大把来。 徐娘瞧见他们紧锁的眉头,又补了一句:“他那天深蓝色的道袍,银簪束发。” 这样的人,在道观里一抓也是一大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