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大魔王》 001 回归 001章回归 拥挤的大街,这里是西风都十号街。十号街从来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从温特世家携十三世皇帝口谕颁布城市规划办法以来,这里一直都是贫民窟的代名词。 摩肩接踵的流浪汉,鳞次栉比的棚户和矮楼,遮天蔽日的酒气和劣质烟雾,遍地都是的罐头包装纸和生活垃圾……所有的一切构成了十号街的日常。 下午三点正是流浪汉马克起床的时间,他像往常一样伸着懒腰从靠着墙根的地铺爬起身来,一边把盖在身上作为被子的报纸堆挪到一边。这报纸堆夹杂着《西风都周报》《殖民地日报》和包括《荣耀西风人》在内的各色期刊,最上方甚至还贴着几张通缉令的贴纸,可以说是十分丰富了。 流浪汉们没钱买被单,故只能搜罗散落的纸张来作为御寒的被单。搜罗来的纸张容易被风吹散怎么办?聪明的流浪汉想到了利用战乱时代的通缉令贴纸来固定——在这个年代随处可见的物件,需要时从墙体上随手撕下一张来,贴在自己的被子上,一个补丁便做好了。 挪开被单的马克发现被脚处让过夜的老鼠啃坏了一小部分,于是站起身来找墙上有没有通缉令之类的补给。印象里这堵墙上已经已经没有通缉令了,但幸运的是还能摸到。 “唔,这个纸质,是今早新贴的?” 摸到贴纸的流浪汉鼻腔里嗯了一声,然后撕下了这张新的通缉令。 “悬赏魔族余孽文森特·奥普,无论生死,报信者奖励5000贝,成功抓获者奖励60万贝。” 通缉令中段贴着一张介于臆断和写实之间的素描肖像,画面中是一个带着嗜血微笑的男人,剑眉星目,右脸颊一道看不出深浅的川字刀疤。 “啊,又涨价了啊。”流浪汉砸吧砸吧嘴,“我记得两天前还是3000贝加四十万奖金来着。也不知这个文森特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让治安总局在一个星期内把悬赏价格提了三倍。” “听说是之前跟着魔主阿斯基亚作乱的四大新魔之一。”隔壁地铺的流浪汉插进话来,“王都审判日之后出逃的魔主再度受擒伏诛,四新魔却如树下猢狲一般逃窜,而后不知所踪。” “四新魔?哪四个?”马克来了兴致,“我见识得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等好玩的事情。” “你是天外人吗?”说话的流浪汉翻了个身,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些的说话姿势,“这四大新魔,可是各个身怀绝技,并且在江湖上各有各的诨名。你且听我一个一个给你讲。” “吞天魔哈姆雷特,力大无穷,三百斤重的大斧在他的手上被使得出神入化,每每挥动都有开山裂石之功;入云魔文森特奥普,身如鬼魅,行如魍魉,善使匕首,出入千人军镇如闲庭信步,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妖魅魔芬奇夫人,美色倾城,据说凡是见到她眼睛的男人都会死心塌地地为她服务,直至地老天荒;至尊法师路西法,四系全魔法精通,相传是整个大陆魔法力最为高强的那位,他一挥手,即风云变色。” “这么听起来,都是些吊炸天的大人物啊!怪不得悬赏这么多。”那马克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会儿回过神来,“不对啊,你说这四大新魔这么厉害,可我这两天看墙上的通缉令怎么只有这文森特一个人?” “这你就不懂了,四大新魔再厉害也只是新魔。但是我们的皇帝,那可是这个!”说话的流浪汉伸出一只手指,对着天空指点两下,“你说这妖魔要和神祗开打,那哪儿打得过啊。审判日当天,魔主伏诛,那之后的几个月,皇帝带兵陆续在周遭的城镇和荒野捉拿了吞天魔妖媚魔和至尊法师,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只能在城墙上看到这入云魔文森特的原因了。” “原来如此。”马克点点头表示赞同,“这四大新魔倒也是很了不起了。只可惜对手是我们的皇帝,要不然这整个大陆估计都要被闹得翻个底。” …… 这边两个流浪汉聊得热火朝天,打十号街深处朝外围缓缓走来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男人。这男人带着顶信徒兜帽,兜帽下缘被他的手指压得很低,仿佛在隔挡来自俗世的目光。 说来也怪,十号街的流浪汉密密麻麻,即使不谈人挤人人压人,也是摩肩接踵,走一步得看上一步的落脚。但这灰袍麻布的青年却如闲庭信步一般在人堆里穿行,不带任何停顿。乍看之下他的每个步伐落得都很慢,但那中间却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也没有因为流浪汉们人为制造的地形而绊倒或者来个趔趄,就仿佛这满地的流浪汉不存在一般。 走到十号街外围的时候,兜帽男正好遇上交谈地热火朝天的两位流浪汉,青年脚步一顿,停下来也听了两句,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三人成虎。” 青年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将将好让热烈讨论的两人回过神来看到身旁站着的他。 “四魔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厉害哦。” 看到两人投过来的目光,青年报以微笑。然而却换来了两对白眼。 “你懂个屁!” 青年只好哂笑了两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大热天的带什么兜帽……” “嗨,说不定是像长生夫人那样的异教众呢。甭管他,咱们继续。” 两个流浪汉见这兜帽男识趣,便也不追责,嘟哝两声,便继续进行方才的话题了。 …… 酒馆文化,永远是社会文化中不可缺失的一环。自从酒的发明开始,各种各样的故事就和酒捆绑在一起。东方的任侠,西方的骑士,举杯高唱的维京人、曲水流觞的东晋客,并不是每一个故事都会有酒,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有酒的地方,一定有着故事。 419酒吧并不是什么高尚的地方,从正门口的木板门推门进来,吧台、酒桌、脱衣舞女郎和灯光便一股脑地映入你的眼睛。在安德鲁语当中,419的音译是***的意思,具备商人头脑的莫妮尔夫人在一二八四年用这个名字注册了她的第一家酒吧,那之后在十年之内把酒吧开到了大陆各地。魔族战败之后,莫妮尔夫人更是把酒吧开到了别西卜岛上。 虽说不是垄断经济,但419绝对是行业里的龙头。 通常情况下下午的酒吧是不开门的,但是也有例外。诸如像今天这样的神休日,419酒吧便是全天开放的。 对于工作的人士来说,神休日自然是休息的日子。不过对于酒吧的服务生与店员来说,这个日子就不怎么好了。 “忙死了……这帮人平时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吗,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八批客人了。” 抹着浓妆的酒吧女郎从楼上款步下来,脚步间显得有些虚浮。 “嘿,平时嫌人少,今天嫌人多,你们酒吧女还真难伺候。” 吧台调酒的小哥摇着酒瓶,晃荡着,对着一脸疲惫的酒吧女调侃。 “哇,波尔,你这么说可就太无情了。平日的时候晚上姐姐对你照顾了多少次,你就不能顺着姐姐的话来吗?” 下楼的酒吧女嘴角一个抽搐,而后翻了个白眼。 “好啦好啦,知道你累了。不过也赚了不少不是吗,一场一百五,一天下来赚到千把了。” 名为波尔的调酒师继续摇晃着酒瓶,一边看着酒吧女扶着楼梯往下走,来到自己跟前。 “这倒是,交完给夫人的税之后到手上的也有小五百了。”酒吧女闻言笑起来,“每个月来个几次,小西卡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去休息吧,安妮姐,按照白天这个强度再干晚场的话对身体不好。”波尔看着安妮疲倦的脸,歪着头给了个笑,顺势把调好的酒放到桌上,往安妮的面前推了过去,“一杯晚安甜心,好梦,姐姐。” 这边酒吧女踏着猫步缓缓走向门口,那一边从门口迎面走进来一个披挂着袍子兜帽的青年男人。男人的周身用袍子裹得严严实实,那灰袍的左胸处别着一枚胸针,除此而外再没有什么特征可言。 调酒师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从酒吧女的身上转移到了刚进门的新客。 “教徒?不知道是哪个教派的……” 波尔自言自语。 进门的男人脚步缓慢但沉稳,朝着吧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调酒师对来人报以微笑,那男人也微微颔首,嘴角扬起来。 这时候波尔才发现这个男人是没有胡渣的,连一点胡渣都没有。靠近了闻见他身上的淡淡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干草和阳光的味道。 “二十岁左右?阶层应该是中产……不知道他要点什么,也许是北地飞烟?又或者是东海岸人生?”调酒师思索着,而后对着来人开了口。 “先生您好,要点什么?” 来人扒着吧台边缘坐到椅子上,而后波尔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一杯冰水,两块柠檬,加三块冰露,混四勺朗姆。” 男人动作不快,话也说得缓慢。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他对面的调酒师面容就僵住了。那之后调酒师试图恢复微笑,然而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紧张。 “冰露……冰露没有三块了。” “啊,是吗,那就换五粒青果。” “好的……您这边请。” 调酒师从抽屉上摸出条毛巾,擦了擦手,而后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阿尔盖,接我的班!” 波尔朝着休息室里抽烟的黑皮小伙喊了一声,而后领着兜帽青年往酒吧的更深处走去。 “好的,就来。这位是?” 名为阿尔盖的小伙儿从休息室里朝外围看了一眼,吐出一圈烟雾。 “不该问的事情就不要问,阿尔盖。还有,把烟掐了。”波尔看一眼阿尔盖,而后歪了歪脖子,抬起了眉毛。 “嘿,你小子平时没这么倚老……”阿尔盖眉头一皱,嘴就歪了起来。 “阿尔盖!”波尔的声调陡然提高,而后又迅速回降,“四勺朗姆。” “嘶——”黑小伙儿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身子后仰,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因为吸入大量烟气而呛出了眼泪。 再缓过神来,调酒师与兜帽男已经消失在了昏暗的走道当中。 走道尽头是一堵花纹铁门,门上挂着两行大字,酒吧重地,闲人免入。花纹铁门打开再往里面走,迎面是一杆脖颈粗的铁柱,从头顶的天窗探下去,探到昏暗的地底。绕着立柱下行三圈半,便到达了酒馆下层的房间。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窖库,调酒师摸着墙将魔法石提灯放入墙上的开关室,打开的壁灯便从墙根到天花板吊顶渐渐延伸,照映出满满一房间的酒桶,一摞一摞地摆放着,砌成比人高的酒墙。酒墙的边缘用铜片镶着,从南到北标注着逐年增加的酒龄。 靠近楼梯口的地方写着最新的年份,“别西卜,一三六零。” 调酒师与兜帽男在靠近楼梯口的地方便停住了,这时候二者的站位很奇妙,前者左手扶着下行栏杆的顶端,右手摸着开关室的提灯,这一左一右便把下行的阶梯完全堵住;而后者则面带微笑,站在离前者两脚的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如同上级巡阅新兵。 “大人最喜欢哪一年的酒?” 调酒师恰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一二八零的雨水最适合拉维尼山脉的葡萄生长,不过呢,我还是更喜欢一三零一年的西风。”兜帽男语调沉稳,“那一年的西风,有血的味道。” 调酒师的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下来。那之后他将手从扶手顶端移开,并让出了进入窖间的过道。 “恕在下冒昧了。毕竟,西风都的主人已经四年没有回来了。” “现在他回来了。” 兜帽男的笑容绽开来,露出一口白牙。那之后他稳步走下楼梯,走进堆满酒桶的过道,如同君王下巡。 “我回来了。” 下巡的君王在北侧的墙壁前站定,而后敲了敲墙上的空心砖。 “谁在敲门?” 墙的另一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我是西风都的王。” 墙对面沉默了片刻。 “密码错误,请重试!” “嗯……我是微笑小丑?” 这次沉默的时间明显短了很多。 “密码错误,请重试!” “卧槽?” 墙对面已经不沉默了。 “密码错误,请重试!” “老子是王二!是你的master!” “密码错误,请重试!” “不是吧!” “密码错误,请重试!” 墙对面的女声清脆悦耳。 诶,就很皮。 002 魔鬼 魔鬼,从来不是一个好的指代词。这个指代词可以拆分成两个不同的名词,恶魔与恶鬼,同样,这两个名词也从来不是什么好的名词。现行的神学体系中,恶魔通常指来自地狱的使者,或来自天空的堕落者,通过契约与其他力量进行各种邪恶的勾当,而恶鬼则泛指怀抱怨念死去之人躯体中诞生的邪恶灵体,是凶暴且污秽不堪的。 相较于神学充满幻想的同时又充斥着逻辑与严谨性,古代俚语中则没这么多区分,古俚语中,无论恶魔还是恶鬼都泛指罪恶的化身。当人们了解到一件杀人案,他们会称案件的凶手为魔鬼;大街上抓到一个偷窃乞丐的现行犯,你可以称呼这个犯人为魔鬼;亲戚家的熊孩子打碎了你珍藏多年的陶土小人,你可以称这个熊孩子为魔鬼;邻居家的妻子向你控诉他的丈夫整日寻花问柳,你可以称他的丈夫为魔鬼……当然了,这个时候你也可以化身为和他丈夫一样的魔鬼。 唯物主义者认为魔鬼是现实中存在的产物,他们是罪恶的化身,同时拥有惊人的破坏力;而唯心主义者则认为,人类的心灵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而恶魔与鬼魅都是人类心灵的产物。比方说当一个人被仇恨蒙蔽心灵时,他的愤怒会让自己成为恶魔,而成为恶魔的他将举起屠刀进行杀戮当一个人被金钱蒙蔽心灵时,他的贪欲会让自己变成恶魔,变成恶魔的他将为了金钱做任何事情。 讲述魔鬼的定义并不是本书的重点,但若是不讲清楚前面的这些,你将很难了解本书所描述的世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这是一个,人人都有可能成为魔鬼的世界。 “你见过魔鬼吗?”如果有人在现实中问你这个问题,那他可能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疯子,或者是一个经历过创伤的罪恶见证者。但是在安德鲁帝国,这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魔鬼是真实存在的,不管是唯物主义者所说的存在性和惊人的破坏力,还是唯心主义者所说的魔由心生,在这里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我的意思是,可能你前脚看见一位经历了丧女之痛的父亲蹲在墙角失声痛哭,后脚这位父亲就嚎叫着抬起头直起身来,脸上带着鬼魅一般的面纹,衣衫爆开露出钢铁般的肌肉,风风火火地跑到让他丧女的凶手面前,只凭一双铁拳把那目瞪口呆的凶手砸成肉泥。 如果你目睹了这样的事件,那么恭喜你,你目睹了一位新魔的诞生。 上述的事件中,丧女是引子,丧女后痛哭的过程叫做魔性觉醒,脸上出现面纹、肌肉暴起反杀凶手的结果代表了这位父亲已经成为魔鬼。这种魔鬼在学术上叫做创伤性凶暴魔,民间也有人称其为大力魔。 安德鲁帝国境内每年都会有超过三百起魔性觉醒的事件发生,其中有超过两百起诞生了恶性魔。所谓恶性魔,指在达成了触发他们成为魔鬼的诱因后,依旧会持续给这个世界造成危害的魔鬼,帝国每年有超过千人被觉醒的恶性魔残忍杀害。 一般意义来说,伤人的恶性魔很容易被治安人员发现并及时抓捕或击毙,毕竟能够抵挡子弹的恶性魔还是在少数,但是由于魔鬼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通过面纹体现身份,通常情况下与正常人面容无异,便导致了追捕恶性魔成为一个需要治安人员长期蹲点取证的工作。 “这个月又新增了一只恶性魔,个子高高的,瘦瘦的,可能不是什么好的比喻,这个男人像个竹竿。你见过这个人吗?” 头戴方帽的治安员抱着一捆传单,在十号街的大街上日常巡逻,传单上印着本月在西风都新发现的一位新生恶性魔的基本信息,而他的职责便是将这些信息传达给他遇到的所有市民,保证他们在遭遇恶性魔时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传信至治安所。 时间正值下午四点,神休日的十一区人流量并不是很少。方帽子将传单挨个儿发放,不到半个小时便发了个干净。那之后他便和来接班的治安员换了班,跑去附近的别克酒馆点上了两瓶小酒。 “方帽子,不去419酒馆放松一下,来我这儿了?” 老板给治安官满上一杯扎啤,那之后招呼后厨给客人准备一盘烧肉。 “419酒馆?那儿可不是公职人员应该去的地方,即使要去的话也要把这身治安服脱了!”治安员接过扎啤往嘴里狠灌,隔着吧台能清楚得听见啤酒经过喉管绕过喉结的声音。“你别说,虽然才是五月,但是今儿个是真热。” “那可不,西风都哪儿来的四季?冬天以后就接着夏天了。”老板耸耸肩,对着方帽子笑,“今天忙什么呢?” “嗨,别提了,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恶性魔吗?对,就是上个星期发现的凶暴魔,这个星期又犯案了,打断了对方的颈骨,对方当场死亡,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就剩死者在地上躺着。” “这次的凶暴魔是上次那个被偷了钱打断了骨头的流浪汉?” “还有谁?就是他。嗨,不说了,这事儿遭罪,我这儿发传单都发了两天了,上头说这个新魔性格十分暴虐,让我们下属治安所抓紧落实宣传工作,做好底层民众的宣传防护……” 方帽子显然是个大嘴巴,老板的话题刚抛出去,便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一泻千里。这个时候隔了几个身位的地方传来敲击桌子的声音,服务生走过去,没过两句话就回来,附耳和老板小声嘀咕。 “这样啊……我知道了。” 后者点点头,那之后敲敲方帽子前面的桌面。 “……要我说那些被杀的也是活该,治安局查下来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但是你说杀恶人杀好人他说到底都是杀人啊,所以这个凶暴魔其实……” 然而方帽子显然没有讲的尽兴,老板忍不住又轻咳了两声,终于让这大嘴巴的舌头歇息了一会儿。 “a6桌的客人说,您的晚饭他来出,顺便让我再给您满上一杯扎啤。” 老板朝着东南方撇了撇嘴,手里也不闲着,转瞬间又给方帽子换上满满一杯。 “还有这种好事?” 方帽子眉头一挑,整个帽子都抖了一下。他转过头去看向老板指着的方向,身穿信徒袍的王二朝着这边举了举手中的扎啤。 方帽子朝那边看两眼,确认那人是一个生面孔,但却也不推辞,对视了几秒后笑起来,而后举起自己手边的扎啤,和王二隔空碰了个杯。 003 借宿 王二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忘掉微笑密室的密码,在他看来进入微笑密室理应如同吃饭睡觉一样简单。但是事情的确就这样发生了,他的进入申请被密室拒绝了,而他本人,也因为无法进入密室而被负责安全保卫的微笑小丑成员“礼貌地”请出了419酒吧地窖。 “不是吧,你一个正牌微笑小丑,竟然忘掉了你自己设置的密室密码?” 阴暗的小巷,从大路七弯八拐地拐进去,王二倚着墙叹气,而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午后的光线从巷子外头照进昏暗的小巷,映出少年郎左侧脸颊的一道川字刀疤。 “我不知道,我感觉我的脑子里缺了一块,自从大决战之后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有一些记忆,平时不一定用得到的记忆,在需要的时候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想起来……” 王二扶着额头,他依旧在试图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密码,然而结果却是令人失望的,他不止想不起密室准入码,因为想得太甚还把自己的头给弄疼了。这时候遮在他头上的兜帽已经被他放下来了,露出硬朗的面容。从少年的角度看去五官尤为立体。 “要说你们微笑小丑的姿势也真是奇怪,这么大一个组织,五六千号人,竟然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都不认识,也不知道是怎么在治安局的围剿下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见王二表情不太对,对面那少年抬起手指擦擦鼻尖,而后转移了话题。 “这就是你不知道了情况了。”饶是头疼,王二还是笑起来,“正因为这样,治安局才没办法真正找到我们。整个微笑小丑,都只认一种东西,暗语,而如果要发布号令或者规划一些大型行动,更是只认微笑电台中传达的暗语,除此以外的暗语都不管用。” “你的意思是,你手下的人没有一个认识你真实面貌的?” “是这个意思,倒也不是,其实有人认识我的样子,但是那人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在牺牲在了一次行动当中。啧,你应该感到荣幸,文森特,你是唯一一个同时知道我面貌和身份的。” “哇,那我还真是应该感到荣幸了,我的原小丑现魔王陛下。”被称为文森特的少年假装害怕抖了抖肩膀,然后迎合王二的说辞点出了他的身份。 “魔王陛下啊……”王二突然沉默了,然后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加油吧。肯定是要把老魔王的尸体从塔里带出来的。” “嗯。”文森特点点头,而后问道,“所以说这个事儿现在怎么办?不能进入微笑密室,就代表着你没有办法重新接触微笑频道的无线电发射总机,也就没有办法跟整个微笑小丑组织下达命令了。” “嗨,慢慢来咯。”提到这事儿王二倒是看得很开,他一个挺身从依靠着墙的姿势正回身来,而后把信徒袍的兜帽重新带到了头上,“无线电发射总机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只要不被治安局发现行踪,在那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回想密码,规划如何进入微笑密室。”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是,”文森特欲言又止,想想还是开了口,“可是老板,我们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啊,整个西风都,即使是第十区的流民都有严格的身份管控和注册,也就是说即使我们睡大街都会被发现这边多了两个人的,这里可不是卡罗村……” “安啦安啦,”王二笑起来,摸摸文森特的脑袋,“你饿了吗?我带你去吃个饭啊。” “不要仗着我十五岁就死了没法儿长高摸我脑袋啊混蛋!”被摸头的少年用手背把王二的手掌打开,而后翻了个白眼。 “先吃饭,住房的事,容后再议。” 王二伸了个懒腰,往巷子口走去,大路的对面,透过巷子窄小的宽度看到一家餐馆,牌匾上挂着一行字,“别克酒馆”。 兜帽男朝着那酒馆走过去,脚下不经意踩到一张传单,弯腰捡起来,“悬赏,魔族余孽,文森特·奥普,无论死活,报信者奖励5000贝,成功抓获者奖励60万贝……喂,小子,你说我们要是实在缺钱,是不是可以用这个方法搞点钱花花?” “你要是舍得的话。”文森特打了个哈欠。“不过治安局可不会乖乖地把报信奖励给你。” “说不准呢。”兜帽男露出一口白牙,而后耸耸肩,“哦,到大路了,注意隐蔽。” 正说着兜帽男踩出一脚,踏进十一号大街,重新进入阳光下。兜帽下的嘴唇瞬间抿住了,整个人也安静下来。那之后跟在他身后的文森特也踏出来,在接触阳光的瞬间变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邻家男孩。 住所,始终是一个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往往,它也是一个人生活中最难解决的一部分。一线城市高昂的房租水电,让无数漂泊者蜗居在数平米的小隔间与地下室,买房则更是一组天文数字,那一组报价后紧随的七八个零,远不是底层民众所能负担得起的。 很多人不喜欢西风都,这里的地价足以与旧大陆的王都相比——甚至即使是十一区的贫民楼隔间,每个月都要向公爵缴纳高达一千贝的租赁费——那隔间小得只能容得下一张硬板床。 但即使如此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前来西风都,他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义无反顾。因为这里代表了新大陆的经济中心,也代表了安德鲁帝国移民时代新的经济热潮。那些吃着法棍和硬面包的移民,那些蜗居隔间甚至露宿街头的可怜人,在来到新大陆之前是什么身份,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都是屡败屡战坚持不懈的追梦人。 “这毫无疑问是最为糟糕透顶的年代,但这也是最为精彩最为神奇的年代。”生于安德烈十二世末期的大文豪狄更斯见证了从发现新大陆到全民拓荒热潮的全过程。他在他青年时期的书中这样写道,“或许我一时狼狈,但我知道,我终将衣锦还乡。” “谢谢你的啤酒。”突然间一声吱呀声把王二从发呆与沉思中拖了回来,眼神重新聚焦回来,发现桌子对面坐下来一位头戴方帽的治安员。 “不客气。”王二笑起来,咧开嘴。 “给治安员送酒是你们那边的习俗吗?”方帽子把手搭到桌面上。 “不,先生,我们别西卜大陆只给帅的治安员送酒。”王二婉转地抖了个包袱,这个举动很轻松地赢得了方帽子的好感,后者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叫霍尔斯,别西卜语里是马的意思。”方帽子朝着王二伸出手。“同时也是西风都第十区的治安员之一,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王二,很高兴认识你。”王二也伸出手去,二人握住手摇动两下而后松开,那之后王二看向左手边的文森特,“这是我的侄儿,文森特。” 文森特舀着土豆泥的动作突然一顿,心里默默叹口气,而后归于常态。 “算了,侄子就侄子吧。” “我们是从卡罗来西风以金换贝的淘金者。” 王二收回手来,搭到桌子上。 “噢,卡罗,我知道,西边的村镇,拉维尼山脉的入口之一,我也有几个叔侄兄弟在那里做治安工作。”霍尔斯睁大眼睛搜索着记忆,一边点点头,“那里的淘金者可不少啊,看你们的样子难道是找到了金矿?” “算不上金矿。”王二笑得更灿,“只是一小块狗头金,大概十盎司多。” “十盎司!”霍尔斯睁大的眼睛顿时瞪成铜铃,声调也提起来,“你真的找到了十盎司的黄金??!” 这声音突然提起来,差点把王二的耳朵炸聋,所幸后者也算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甩甩头掏掏耳朵又重新进入了谈话。 “冷静点,冷静点,伙计,如果你不想让这件事情被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的话。” “啊……抱歉,失态了。”霍尔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咂咂嘴,又伸出双手来在自己的脸两侧拍了拍,调低了声量,“你真的在卡罗找到了十盎司的黄金?” “嗯哼?”王二看着霍尔斯的眼睛,似笑非笑,“不止如此,我还想把这十盎司送一半给你。” “卧槽?!”又是一声惊呼,不过这次却是从左边和正前方同时发出的两声。连文森特都张大了嘴巴,“我的王……叔叔你不是认真的吧!那可是五盎司!” “当然了,是有条件的。”王二却是一脸没听见的样子,他默默地踩了文森特一脚,而后继续盯着霍尔斯的眼睛,“我和我的侄子需要你的保护,治安员先生。我们希望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都住在你的家里。” 王二从袍子里摸出一块狗头金,并且当着霍尔斯的面掰成了两块。那之后他把其中的一块收起来,而另一块则被压在袖子底下,贴在桌子上缓缓推向方帽子。 004 生意 黄金,永远是一个时代的硬通货。即使在安德鲁帝国已经全面废止黄金直接流通的今天,你也无法否认黄金在兑换帝国通贝方面的硬性实力——每盎司黄金,在帝国,能兑换的通贝数量,少说也有一万。 “你就这么不心疼钱?” 走在街道上,霍尔斯抛出了在酒馆里没有问过的疑问, “我觉得我不是一个爱钱的人,但是刚刚在酒馆我还是在这个金钱的攻势下瞬间沦陷,我觉得我要是稍微犹豫一下,这五万通贝就会插上翅膀飞到我的同僚身边去,但是现在想来,的确是有点问题的。” 五万,这可是我一年的薪水。方帽子心想,为什么这个穿着兜帽带着小侄子的男人能够如此的不吝啬金钱,宁愿抛出如此高昂的报酬也要在治安编制的人家中住下? “因为我们是生意人啊。” 老王笑起来,一口白牙在夕阳下反着光。 “生意人在意的可不只有利益的最大化,还有如何让利益始终保持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 “听起来有些道理。”霍尔斯点点头,然而心里的疑惑还是不能消除。 “听个故事吧,霍尔斯先生。”王二似乎察觉到了在前面领路的霍尔斯的疑虑,继续开腔,“我的堂兄,去年四月挖到三盎司的魔法银,他带着三盎司的秘银去了海因里希,猜猜他最后得到了多少?” “嗯……天然传导银的行价是三到六千一盎司,我猜他至少赚到了一万?”领路的方帽子思索着回答。 “错了先生。”王二摇头,“他一分钱没有拿到。所有的钱,都在离开兑换行的一刻钟内被当地的流氓团伙抢走了。” “这……”领路人愣住了,仔细想想却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无论是西风都还是海因里希,或者说在整个新大陆,治安都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要不然也不会给每个城配备如此多的治安员,甚至把军队营地都压在城区的角落了。 看见方帽子的反应,王二继续自己的演说: “我给了你这五万,那么我一定能前往兑换所兑换剩下的五万,不是吗?霍尔斯先生。这一时间内,从等待,到兑换,再到离开,所有的流程就都是安全可靠的,剩下的五万就是我的既定收益。” “而倘若我不给这五万,不去寻求治安员的庇护,那么我前往兑换所就是一个露财的过程。俗话说,财不露白。我露了财,又没有一个可靠的庇护,那么我的钱就不再是我的钱了,我一分钱都不会拿到。” “我明白了。”领路人点点头,转过身来,“我向我之前的怀疑表示抱歉,王二先生。” “哪里哪里,该道歉的是我。”王二歉意地鞠躬,“抱歉让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话。” …… 公职人员自然是有房可住的,不只有,若是独居,屋子决计不小。六七十平的小窝,霍尔斯的住处就坐落在第十区靠近治安所的巷子口。 每个治安员都有属于他们的个人公寓,这是自四世以来沿袭的治安编制福利政策,你很难说对外妥协甚至丢掉小半个国土的四世是一个勇武的帝王,但是毫无疑问,在位二十年将整个帝国经济和福利都做到历史巅峰的他,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贤明的君主。 “一楼的老伯是旧时代退下来的军官,和萨瓦伦卡打仗时受了刺激,这里有点问题。老伯平日里闷声不响,偶尔出来走动,注意不要吓着人家。” “二楼的胖哥儿是十一区的哨卡城卫,和我的工作算是相辅相成,毕竟若是不好好管控十一区的流民,任由他们跑过来,我们第十区的治安也就很难管控了。” 霍尔斯说着话,带着王二“叔侄”绕过烧的透彻的红砖。从墙内拐三层楼道,便是他的住处了,打开门往里间看,客厅,阳台,卧室,书房,一览之下,倒是全部分的清楚。 主人领着客人进了门,那之后安排好房间。 “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客厅的地毯可以睡人,你们叔侄两个这段时间就睡卧室,我……” “我们叔侄两个睡客厅就好。” 王二打断霍尔斯的安排,带着文森特去客厅整理起地毯来。 “地毯的材质不错,灰狼皮?” “啊……是的,前年在城郊打了四头狼,看材质不错就让人缝了地毯。”霍尔斯因为王二思维的快速转换而愣了愣,而后回过神来,“你们真的不住卧室?” “不用了,哪有让主人家睡客厅,自己住卧室的道理。” 王二笑笑拒绝了。 “那行,你们就在这儿住下,备用钥匙我这儿给你一把,我平时在值班的时候不一定有时间回来,你和你的侄儿如果有什么需求到隔壁治安所和我去讲。” 霍尔斯丢给王二一把钥匙,后者抓住以后放进袍子。 “劳您费心了。” 方帽子耸耸肩,而后环顾四周想想自己有什么地方忘记去讲。他咬咬自己的嘴唇,然后恍然,“想起来了,公寓里不比乡下的地方,没有烟囱生不了火,若是饿了就去楼下的餐馆酒吧吃上一顿,价格都挺实惠……哦,我忘了,即使稍微贵上一些,对于坐拥一万多贝的你们也是小意思了。” “哈哈,那也得先去兑换行把黄金换成通贝才行,您也一样。” 二人相视而笑,两口白牙。 突然间客厅的摆钟铛铛地敲了二十四下,这声音把霍尔斯激起来,猛然一惊,想起自己还有二十四时到三十二时的夜班,于是与王二道了个别,嘴里说着晚上自己就不回来睡觉了,一边披上一件夜晚防风的外套,一边急匆匆地出了门。 大门咚的一声关了起来,而后便是渐远的跑动声。 王二与文森特对视了一眼,刚要开口,那渐远的跑动声又跑了回来,大门咚的一声又打开, “对了,这楼有四楼,刚刚只和你们说了一二层,这四楼还有一位治安员,是十一号街的治安员帕克,和我差不多年岁,性格却不是我这么好相处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最好不要触他的霉头,要不然被他抓到什么把柄报上总局,迟早连我的职位也一起革了。”霍尔斯从外头扭着门把手探进来脑袋,一边抬起头一上一下地晃动着脑袋。王二看见方帽子的帽子随着这头颅的晃动指点着楼上,心下明白,点点头。 “快去上夜班吧,治安员先生。” 方帽子这才放心,再次关上门。跑动声渐远,而后听闻不见了。 “你……是认真的啊。”听见方帽子这回是彻底走了,文森特才开了口,他仰着头盯着王二,好像要透过王二的眼睛看穿他的内心。 “我当然是认真的。”王二对着文森特耸耸肩,而后伸了个懒腰,躺倒在了灰狼皮地毯上。 “不是,老伙计……”文森特一时语塞,伸出双手去使劲儿搓自己头发,把头发搓成鸟窝,却还是不得劲儿,于是压低了嗓子朝着王二吼,“这可是条子窝!” “我知道是条子窝。”王二却是一点都不在意,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埋到灰狼毛里,“但是这和我们借住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没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文森特蹲下来把王二的脸拨朝自己,“看着我的眼睛,我的陛下!这栋楼,四户人家,一个军队编制,三个治安编制!你,我,我们都在通缉榜上——你现在跟我问我们借住在这里有什么问题?!他们是警,我们是贼!” “哦,不,伙计。”老王摇摇头,“我得纠正你一个观点。我们不是贼,是魔。” 他撑起身来对着文森特笑,说:“再纠正你一个观点,我们是生意人。” “没有谁会怀疑这世界上最具价值的两位魔族现在正借住在他们的死对头之一,治安编制人员的家中的。就像没有谁会相信,老鼠胆敢闯进蛇窝。” “生意人在意的可不只有如何让利益始终保持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他们更在意如何让利益最大化。” “对我们来说,安全,就是最大的利益。” “这就是生意,五盎司的生意。” 005 夜班 宗教学上认为,开辟天地的父神是混沌神卡俄斯。父神将天时划分为三十二等分,每一等分作为一个小时,故一日有三十二时,每一时又有八个小刻,故一天共有两百五十六个刻度。造物神别西卜将这三十二时分为四个等分,规定第一和第四个等分为夜晚,第二和第三个等分为白天。太阳升起在第一二等分的分界线上,落下与三四个等分的间隔。 一日之间,太阳升起最高的时刻被称为正午,一般在第二三等分的中轴左右,而月亮落下的时刻被称为午夜,通常在第四与第一等分的交界。 时间的作用,除了影响大伙儿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以外,最大的作用在于规定了每个自然人什么时候应该去上班。 “打听清楚了,霍尔斯的上班时间是每天的十点到十四点,以及二十四点到后半夜的四点。” 文森特的身影从窗台外翻身进来,透着月色看到少年郎呼出的白气。 “都说西风都一天有四季,今天也算领教到了。”文森特拧了拧自己的鼻子,“下午的时候热得和狮城的六月一样,晚上的时候就冷得像海因里希的十一月。” “毕竟是建在拉维尼山脉群里的城市,东北方向神女和九王两座山把整个城市留出一个正对西风的口子,北地冰原的风从东海岸吹来一路畅通,到西风口更是因为两山之间的口子冷冽了数倍。”王二倒是地理行家,如数家珍地讲着这西风都与别的城市的不同,“风从西边来感觉不到什么,从东边来的话就相当于经过了一个放大器……” “好了好了,所以我们今晚做什么?”文森特听了两句,感觉对方似乎说出了兴致,于是果断打断了老王的滔滔不绝。 “绕两个街区出城,找一处废弃的下水道入口,四点之前赶回来。”兜帽男整理整理衣帽,从袍子里顺出一张旧地图,看上一眼,“嗯,从十号区绕八号,走小门出城。从哪儿再往西有一处五年前废弃的酒厂。” “嗯……”少年郎伸出手背去擦了擦鼻梁,“找下水道入口做什么?” “西风都的下水道连接着全城,可以说是整座城市的第二交通网络。这网络平日里通行的只有老鼠和蟾蜍,不过被社会摒弃的旧社会魔族也大多居住到这边。”老王解释道,“不过我们此行的目标倒不是分散在排污网络中的魔族,整理出下水道的入口以后,我们得找到通往微笑密室的最短路线。” “原来如此……”文森特若有所思,但是新问题却是接踵而至,“那为什么要去城外找?我觉得从城内走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目标太明显了。”老王继续解释,“无论从哪个街区的排污处理口下去,都必然要经历拆装排污盖的过程,这一过程当中我们很容易暴露。一旦暴露,至少会被当做偷井盖的贼抓取治安所问询。而一旦到了治安所,对比通缉令,你我的身份就很容易暴露了。除此之外,这西风的井盖大多都坐落在各街区的治安所门口,我可不想在条子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我想你也不愿意。” “嗯……”文森特点点头,而又似乎又想到了新的问题,“那为什么……” “你死之前一定是个问题儿童。”老王叹口气,戴上兜帽,“走吧,再问下去没个底了。” 少年郎愣了愣,而后笑起来,“我死之前不止是个问题儿童,还是个哑巴。” “那你一定是一个手舞足蹈的哑巴。” 兜帽男从阳台翻身出去,而后消失在漆黑的夜幕当中。文森特摇摇头跟出去,转瞬也不见了踪影。 …… 夜班是个枯燥的事情,倒不是说你做的活儿和白天有什么差别,但是昏暗寂静的环境,比起白天热闹的环境,总是会让时间过得看似缓慢一些。 霍尔斯提着提灯在大街上巡逻,看着周遭不是很多的行人来来往往。时间正值二十七时,大多数的商铺都关了门,居民区内也渐渐熄了吵闹的声音,连同灯火也逐渐暗下。 “即使是神休日,夜里二十七八点左右在外头闲逛的人也不是很多啊。偶尔遇到几个,不是喝得醉醺醺的酒鬼就是加班归家的过路人。”方帽子叹口气,“无聊而又必须的夜班生活。” “有情况吗,霍尔斯?” 对讲机里传来坐班治安员的询问声。 “闲得很。”霍尔斯叹口气,“一如既往地闲。”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霍尔斯。”对讲机那头的人咂咂嘴,“闲是好事儿,要是不闲了,那可就是大新闻了。” “我这会儿倒是宁愿他来个大新闻。”霍尔斯甩甩头把乏意甩出去,“上个星期刚拿到的手电正愁没用呢。” 提灯是夜晚生活的必需品。但是聊到提灯就很有讲究了,安德烈十三世时期的提灯有三种,一种用火,一种用电,一种用石。用火的叫做油提灯,往灯里灌了灯油拧上芯子,点了火罩上遮风罩便成了照明工具。油灯在中下层居民的日常生活中较为常见,虽说火灾隐患高,是二世的时候皇帝也发文不建议民众继续使用,油提灯依旧在人民生活中扮演者重要的角色。电提灯比起油提灯就好很多,作为一种新兴的能源,爱迪生的直流电技术使得电力存储成为可能,电提灯也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运而生。这种提灯通过激发灯体内的直流电源使得电力经过金属丝发出光亮,从而达到照明的效果。发明家们称这个发明为“手电”,寓意可以拿在手上的电力。比起油灯,手电更为安全,也更为方便,不断更新换代的制作工艺手电的造价愈发低廉,市场占比自然也越来越高。当然了,距离价格亲民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现在手电的市场,大多是中层富裕阶级和编制内的福利补给。比方说霍尔斯上周去总局拿到的补给,即他这会儿嘴里说的手里拿的这盏灯,就是手电。 至于第三种,石提灯,说的则是原石提灯,又称魔法石提灯。这种提灯光照柔和、范围广、效力持久,一盏灯能用上数年甚至十数年。第一章中所说调酒师的石提灯便是此种。除了上述的优点外,石提灯还能用于各种机关触发器和魔法触发器,简单说,它除了作为照明工具外,亦可以作为施法媒介来看待。唯一的缺点是造价高昂,一盏稍好的石提灯的造价就要达到三四万通贝,即使是稍次一点的,也要一万左右。不得不说是离普通人生活非常遥远了。 …… 霍尔斯甩着手电在街道里巡逻,一边回答着对讲机内的询问。 “手电好不好用?好用着呢!我跟你说,油灯的光晃来晃去,和这个光根本没法儿比。现在的照明,嘿,那真是,开着手电,整个街巷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还真是一个跨时代的发明了。”对讲机那边不禁传来惊叹声。 “那是,要我说,海对面的那个爱迪生大师,真的不愧是……”霍尔斯继续称赞,可是这称赞声讲到一半就停了。 “怎么了,霍尔斯?”对讲机那头听到了这边的停顿。 “嗯……乔治,我想我遇到麻烦了。” 霍尔斯沉吟片刻,而后开了口。 “通知总部,第十街区c巷发现尸体,死者女……” 手电的照射范围内,c号小巷的最内侧拐口,喷涌的血液溅满了墙壁。尸体在手电的照射下呈现诡异的扭曲,仿佛被一双巨手拧过的毛巾。 “身份特征。” “……贵族。” 霍尔斯的脚下踢到了一个铭牌,未出嫁但是已经恋爱的贵族小姐们常会在身上戴上这样一个铭牌,通常是项链,也可能是手环,镌刻着恋人和自己的名字。 霍尔斯因为紧张而吞咽了一下口水,捡起地上的铭牌手环。 “盎格鲁家族,莉莉丝小姐,钟爱,温特家族,杰克勋爵。” 电闪雷鸣。 006 豪雨 五月的西风都很少下起这么磅礴的雨,暴雨通常出现在西风都的六月。那时候来自无尽海东南的热带季风与北地冰原南下的寒风将在西风口交接对峙,并在天上卷起厚重的积雨云。但是这雨的确是突然地就炸裂开来,随着一声惊雷的骤响,豆大的雨点便在地面汇成河流和海面。 “死者女,年龄二十一岁,白种人。无法从体格特征分辨死者身份,从现场掉落的铭牌初步判断是盎格鲁家族的四女莉莉丝·盎格鲁……” 简易的避雨棚在c号小巷搭起来,棚子里聚集着七八个治安员,向总部发送讯息的乔治和发现尸体的霍尔斯也赫然在其中。负责尸检和整理报告的治安员小心地检查着尸体的情况,另一边,方帽子霍尔斯和总部前来的治安长舒伯特汇报着目前为止的发现。 “……死者的头部受到钝器撞击,但是致死的直接原因应该还是整个躯体被怪力撕扯,从腰腹间拧折。观察到死者右肩和左腿均有很明显的握痕,可以推断出凶手拧断尸体的手法并判断凶手是一个左撇子……” “凶暴魔?”治安长舒伯特皱起眉头。 “至少是二次觉醒过的凶暴魔。”方帽子沉吟。 “和上个星期的案子是一个人吗?” “不清楚,是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又不太合理。”霍尔斯摇头,又点头,“竹竿虽说是左撇子,但他的爆发力至少在上个星期还没有达到这样的地步,不过也说不准,如果他这个星期里又接触到了什么新的事情,造成了二次创伤,或许会在短期内进行二次觉醒……” “不用想了,三个条件里同时满足了两个,就是他了。”舒伯特瞅一眼扭曲的尸体,叹口气,“可怜的姑娘。联系盎格鲁检察长了吗?” “还在联系,”站在霍尔斯旁边的乔治接口道,“但是盎格鲁检察长可能在……贵族区的419,联系起来有点困难。” “……”透过手电的光看到治安长脸上难以言喻的表情,这表情很快又变成了无奈,他从腰间拿起一台对讲机,“联系贵族区的坐班人员,让他去419的盎格鲁专属套房把检察长给我找来。” “是的,长官。”对讲机里传来混杂着电流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之后,舒伯特又转回注意力继续了解关于案件的最新情况。 “温特公爵联系了吗?”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隔几步的随行人员回答。 “来的是哪位温特?” “小温特和杰克温特都来了。” “……这下更难办了……” 舒伯特摘下帽子,伸出另一只手狠狠地搓揉犯头疼的前额。手电的灯光下帽子上的金色星星泛着冷冽的光。不小心伸出手指碰到,冰凉凉。 “弄不好就要革职了啊这次。” 舒伯特抬起头来叹口气,目光穿过漆黑的夜幕,投向遥远的东北方,温特家的府邸便坐落在那个方位,一组金碧辉煌宏大建筑群,若是白天看过去,便是冲天而起的一股王爵之气。 自己是第几任治安长?记不清了,前一任治安长在两年前因为贪污而革职;再往前的一任是五年前,因为没有在限期内捉到微笑小丑而被调职下级村镇;再往前…… “长官,温特大人来了。” 突然间有属下在舒伯特身旁耳语,把治安长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回过神来朝着巷子口看去,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下仆,撑着黑伞,团簇在这群人最前头的是一前一后两个男人。为首的着印花长风衣,紫袍黑边,双手插兜。花风衣右手边的那一位着褐色绒夹克,撑一把藏青伞。 下仆给主人家打着光,白色原石的光亮让巷子亮如白昼。 “温特少主,杰克大人。” 舒伯特对着来人欠了两个身,花风衣摆摆手,示意治安长不用拘谨。 “我和杰克,是过来看莉莉丝的。” 花风衣开了口,而后和绒夹克一道与舒伯特擦肩而过,在尸体前蹲下身去。舒伯特张张嘴想说一些已经发现的事情,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发声。 蹲下去的二人很快站立起来,花风衣的眼神与褐色夹克对视了几秒,后者点点头,这一过程中舒伯特看不见这二人的表情。事实上站在他的位置可以看见二人的面部,但是这一过程中两位大人物却当真是面无表情的。 突然间褐色夹克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舒伯特看,无声的对质看得舒伯特心里发毛。 “杰克大人,什么事……” 咽咽口水,治安长强行调整着自己的神情。堆笑自然是不好的,大人物的亲友离世,这个事情决计是不能笑的,但是悲痛也不行,因为痛苦的表情在外人看来是你犹豫和无能的表现,这个表情在治安长的身上是绝对不允许的。 于是舒伯特的表情就显得很奇妙,嘴角抽搐着,脑门子甚至都流出汗来。 所幸褐色夹克终究是开了口。 “人,是莉莉丝。我们带走安葬。” 舒伯特心道,果然。嘴里忙不迭地答应,“好的好的……” 然而刚说出这话,他看到大人物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心里咯噔一下,不好,他还有后半句没讲完。于是赶紧补了半句,“杰克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三天之内,让我看到凶手的脑袋。”褐色夹克面若古井,让人看不透心情,但是说出的话语却像钉子一样深深地凿进了舒伯特的心里,“他的脑袋,或者你的脑袋。” 若是革职就好了。舒伯特在心底默默叹口气,然后无奈地把差事应下来。 两位大人说完这些话之后便走了。来时浩浩荡荡,去时也是。四位公爵下仆从马车里拿出裹尸布来,裹走了死亡变形的莉莉丝,褐色夹克撑着伞与花风衣继续走在队列的最前端。 人潮带着原石提灯的光线渐行渐远,从巷口拐出去,再往后便是马车行驶的声音。马蹄和车轱辘声渐渐消失在了舒伯特的耳中。 “搜捕吧。”治安长对着身边人下了令,“趁着这浩荡的雨势把杀人凶手抓出来,绳之以法,还死者一个公道。” “请长官吩咐!”治安员们直起身来听候指示。 “乔治,通知城防军全城戒严,在保持宵禁的同时封锁各街区之间的哨卡!”治安长揉了揉额头,把先前被大人物吓得收起来的气势释放出来,眼神随之犀利起来,声音也提起来。 “遵命!”被点名的治安员敬了个礼,而后披着雨衣跑向停在巷口的脚踏车。 “霍尔斯,无线电通知今晚不在职的所有西风都治安编制,我要在半个小时内看到所有治安员,看到他们在半个小时内展开针对全城的搜查行动!” “了解!”霍尔斯应声也敬了个礼,之后迅速开始联络所有治安员。 “根据犯罪现场来看,事发到被我们发现不到半个小时,时值宵禁,犯罪嫌疑人决计不可能跑出这座城市,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宵禁结束之前,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之前,在这个城市里掘地三尺。”舒伯特戴上了自己的治安长方帽,帽檐上的星星在提灯的光亮下闪着金光,“掘地三尺,捉拿歹徒。” “掘地三尺,捉拿歹徒!” 大雨之中,搜捕行动就此展开。 …… 007 薪纹 你不能奢求每个人都喜欢下雨天,但是你可以奢求每一个上夜班的人都不喜欢这样的天气。骂骂咧咧地披上衣帽开始巡街的治安员自不用谈,与此同时,另一组对这暴雨的天气破口大骂的,要属计划去到城外寻找废弃酒厂的王二文森特二人了。 打雷的时候两人真巧绕道第八街区潜行至城墙底下,少年郎踩了两三块凸起在外的墙砖,刚准备翻上城墙,滂沱的大雨就随着这声惊雷倾泻而下,硬生生地把爬墙的少年郎吓了个四脚朝天。 眼前一黑,睁开眼时文森特发现自己已经摔到了地上,除了感受着天上地下传来的双重潮湿感外,一股泥泞的感觉也从自己的后背与臀部传来。不消说,这身衣裤肯定是要大洗了。 站在身边的王二搭来一只手,文森特叹口气借着这只手爬起来,拎了拎裤脚,把头往背后斜一斜,果然是半个身子的黄泥。 “哦,我的圣子……霍尔斯住所附近最好是有干洗店,这身衣服可不是什么随便水洗就成的便宜货。” “三十个铜子儿就能买到的地摊货,要是没有干洗店的话回头从兑换所换了钱我带你去买身新的。”老王站在一旁仰着头对着城墙看,收回手去顺带夸了夸少年郎的身体机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从墙上摔下来,可以说是非常厉害了。” “我才十五好吗?” 少年郎抖了抖裤脚,发现黄泥牢牢地钉在身上,索性也就不去管了,撇撇嘴对着王二反讽回去,“对于我们幽鬼来说年龄永远固定在死亡的年纪,不像你们这些活体,迟早会衰老,嘿,衰老你懂吗!衰老!” 少年郎伸出左右手对着王二做出一个嘲讽的手势,后者耸耸肩表示遗憾,“真可惜我不是你的魅魔小姐,要不然我一定把你的头卸下来当球踢。雨势不小,你还上的去这堵墙吗?上不去的话我们就另找办法。” “那说明你还不懂哈瑞小姐,她可没有你这么措辞文明,是她的话一定会说,哦,文森特,我要把你的脑袋卸下来塞到你的**里去!”文森特继续耍贫,而后看了看城墙上流动的一层水幕,“可以试一试,不过你得在下面接着我,再摔下来我这小身板可吃不消。” “拉倒吧,你死都死了,还能再死一次不成?”老王翻了个白眼,“要是再跌下来正好,你注意着这次记得脸着地,这样你就可以把全身都抹上花生酱了。” “哦,真的恶心。王二你这样我三天都不会再碰花生酱的!” 文森特皱起了眉,找准落脚点之后再次翻身上墙,在流动着水幕的城墙上踩了五六脚,而后成功地翻进了城墙的围栏之中。 “一切正常,没有守卫。” 少年郎伸出一只手来对着城墙下摆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那之后从围栏缝隙探出半个脑袋来,“该你了,老伙计。” 兜帽男点点头,活动了一下筋骨,而后迈出步子去,一脚踩上城墙,后脚紧接前脚也踏上墙壁,整个人瞬间翻了个直角,在城墙上笔直地站着。而在那之后,兜帽更是犹如闲庭信步一般在墙上走了十步,最后一步迈出,整个人回正,站上了城墙的栏杆。 “看清楚了,新鬼,这招,叫游墙。”一道惊雷在远处劈开,将兜帽男站在城墙上的身影照亮了一瞬,“看懂了?” 王二的兜帽下一闪而过金色的面纹,而后又瞬间消失。但是仅仅这一瞬,就能让文森特知道,这是一个专属于“魔鬼”的功夫。 “还请陛下指教。”不正经的少年郎表情不知何时变得严肃,朝着夜幕下的兜帽深鞠了一躬。 “你为什么会成为幽鬼?”兜帽男伸出手指去点了点少年郎的胸口,“那个答案就在这里。” “你有好的天赋,文森特,但是你更要学会如何利用自己的薪纹。” “薪纹?”文森特摸摸自己的脸,“你是说那种让我们被称为魔鬼的东西?” “是的,薪纹。”王二从栏杆顶端跳下来,“当你喜悦、悲伤、紧张、愤怒、恐惧乃至绝望之时浮现出的面纹,就是你体内薪纹的一部分。他是我们的象征,也是我们的能量源。” …… 薪纹,源自于一个更古老的词汇,薪柴。这里的薪柴并不那种通过砍树所获得的烧火燃料,旧约中提及,创世神别西卜在创造人类之时,将薪柴混和进造人的黏土,薪柴中蕴含了神力的秘密,也蕴含了天地的起源。所以我们所说的薪柴其实是神力,或者说是特殊力量的代称。这也是薪纹的前身。而所谓薪纹,则正是和进黏土中的薪柴均匀化开后产生的丝线。这种丝线均匀地存在于造人的黏土当中,并最终成为每个人身体的一部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薪纹,他们因为祖辈的血液与基因代代相传,并在每一代经过交融被赋予新的含义。人类体内的薪纹并不会在日常生活中显现,它的显现需要一个临界点。这个临界点便是被世人称为魔性觉醒或者堕落的一个过程。成功觉醒的人类将发掘自己的薪纹,并获得潜藏在薪纹当中的力量。 “当然了,所有的力量都是双刃剑,魔性觉醒的过程是一次爆发,它将把你一生中全部经历所积攒的薪纹能量,在很短的时间内全部爆发出来,这种爆发在让你获得能量的同时,百倍地经历这一生中所经历过的全部痛苦。这种痛苦会一次次冲击你的理智,如果你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最终向痛苦屈服,你就将丧失自我,拥有力量,但丧失理智,成为情绪的仆人。” “当然了,这些内容,你永远也不会从这个帝国的任何一个人口中得知,因为所有的旧约,都已经被封锁销毁在了安德烈一世时代。” “帝国需要敌人,最好同时拥有一个外部敌人和一个内部敌人。” “新约中诞生了魔鬼,也就是我们。不可控的,邪恶的力量,惊人的破坏欲……” “我们就是这样一个内部敌人。” …… 从城墙翻出再往西南走,两公里外便是老王口中的废弃酒厂。说起来一句话的路程,走起来也不远,即使就着大雨,王二和文森特这对叔侄组合脚力还是很可观的,不到一刻钟便到了目的地。 黑夜之中,依稀看见酒厂的轮廓被暴雨勾勒出来。 又走两步,目光所及之处看见废弃酒厂的牌子和老旧铁门,铁门上挂着锈蚀的巨锁。酒厂的格局很是破旧,周遭的墙壁都塌下来一块,形成一处豁口。 “看起来的确很久没有人踏足过了。”文森特透过雨幕环顾酒厂,而后这样说。 “不……有人。”王二却是皱起了眉头,“你闻见了吗?空气中有铁锈的味道。” “有铁锈的味道那不是很正常?下这么大的雨……”少年郎不以为然,然而话才说了一半,就意识到了话里的误漏,“是啊,下这么大的雨……” 008 竹竿 铁锈的味道是从酒厂深处传来的。顺着墙壁豁口往酒厂深处走,老王在地上发现有中型物体拖动的痕迹。 “有人拖着东西从这里走,应该是最近半个小时的事情。”王二蹲下来摸了摸泥泞的划痕,在大雨的冲刷下看见浑浊的水坑。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文森特也蹲下来,然而这水坑在他眼里就是很简单的一个浅印而已。 “多练,多想。”王二站起身顺着地上的浅印继续往前走,“如果你经历过长达五年的逃亡,那么你也能练出来。” “哇,那快了。”少年郎伸出手背去擦了擦鼻梁,“我觉得跟了你以后要逃亡的日子肯定不止五年。” “诶,有点思想觉悟。”兜帽男伸出手指对天空虚指一下,而后画了个小圈表示认可。 酒厂不大,拖痕也很短,从墙根循着踪迹走,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两人便在靠近树林的地方找到了这拖痕的最终消失地:一处废弃的下水道入口,两人宽的下水井口敞开着,井盖丢在一旁,压倒一片草木。 兜帽男接近下水井,在井口站定朝着下方看去,顺流而下的水幕畅通无阻,显然有人已经在他们到来前把下水井浚通过了。 “有意思,不管下头的那人是谁,这么看来倒是和我们目标一致呢。”见此情形王二忍不住笑出了声,“下行吧文森特,你看人家都在我们之前把下水井疏通了。” “窝草这么果决的吗?”少年郎显然受到了惊吓,他瞪着眼睛看着兜帽男,“我说,你连对方是谁,多少人,来干什么都不知道,就直接往下跑?” “男人,身材消瘦,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半人,一个人拖着半个人的尸体。”兜帽男边说边往井里跳,准确地说也不是跳,从袍子中涌出两股气浪,撑着魔王缓缓往井里沉,“愣着干啥,走吧?” “您这……”少年郎一脸难以置信,但是当下的情景也由不得自己考量了,老王消失在井口,自己若是不跟着下去,只能白白在这外头淋上一个晚上的雨。 “关键是他还不一定从这边回来你知道把,这下水道里四通八达,说不准他就从别的地方撇下我走了。” 少年郎嘴里嘟嘟囔囔地盘算着,而后叹口气,跟着老王一起下了下水井。 …… 西风都的下水道自然是小地方所不能比的。从下水井踩着铁梯下行,最初是仅供一人通行的管道,然而往下踩个十来脚,便豁然开朗。宽敞的排水管道,高度足足有两人高,宽度更是可以让七八个人手牵手并排行走,或是让两个成年男子排成一列躺下,头足相抵。 从最后一节铁阶上跳下来,排水道内的积水没过脚踝,走两步踩进凹地,积水没过小腿。到排水网络里就淋不到雨了,但是周遭的环境也显得黑暗,即使是王二也难以看清。老王皱皱眉头,从袍子里摸出一支火褶子,在半空中呲两下,第一下哑火,所幸第二下成效还不错。 晃动的火光在下水道里跳跃起来,把漆黑的墙壁照成橘色,照到水面的光线折返到墙壁上,映照出不规则的涟漪。一前一后两个人影随着光源的移动行进着,四下里传来他们的蹚水和交谈声。 “谢菲尔德式排水系统在八世时代便已经投入建造与使用,但真正用作西风都下水道的建设,则是十一世时代的小谢菲尔德式排水了。这时期的排水系统不再一味地追求空间的大小,而是在缩减下水道内部空间的情况下,将缩减出的这部分空间用于甬道固定和结构扶稳。” 老王边走边说,一只手拿着火折子,另一只手在墙壁上比划。 “如果你去到安德鲁王都,会发现它的下水道比西风都还要宽广数倍,王都的下水道便是八世时代的大谢尔菲德式排水了,我见过一次,那个下水道大到甚至可以囤兵。你对王都下水道感兴趣吗?我可以再讲一点。” 不过少年郎显然并不对王都下水道感兴趣,相比之下,他对老王如何在地面上确定之前跑进下水道的人物信息更感兴趣。 “你确定在我们之前进来的那位是你说的那样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 “是的,我确定在我们之前进来的那位是我说的那样的。高个子男人,身材消瘦,力量不大,带着半句尸体,只能拖着走。并且因为某种原因走不动了就躺在这个下水道里休息。” 老王讲话不快,但是总有一种谜一样沉稳与流畅的感觉。 “窝草?现在比在地面的时候还精确了?”文森特一脸懵逼,“怎么做到的?” “看的。”老王耸了耸肩,“你看,他就靠在我们前面的角落里。” “额……”文森特愣了愣,揉揉眼睛朝着前面看过去,果然看到角落里有一个靠着墙坐着的高个子男人,男人的手里拎着一卷长发,长发尾部连接着一个女人的半截躯体。 “嘶——”少年郎倒吸一口凉气。这倒吸凉气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惧的情感划破管道,传到那坐着的男人耳中。男人抬起头,瞳孔中没有一丝神采。 “小心了啊小伙子,这可是魔性觉醒失败的魔。”老王见状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现在它好像盯上你了。” …… 与此同时,数公里外的西风都内,一场全城的大搜查正在挨家挨户地进行。 十号区,霍尔斯带着两名同行敲开了一家民居,出示搜查令之后两位同行进入屋内搜查,而方帽子则留在门口与民居的主人交谈。 “我们是西风都治安编制的治安员,现在因为一个逍遥法外的杀人凶魔展开全城搜捕,希望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好的好的,应该的应该的。”开门的中年男人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睡眼惺忪地就愣在当场了,只顾着点头,并对着霍尔斯说出叠字。隔了半刻钟才反应过来,“啊,不知道这次追捕的是一个怎样的凶魔呢?” “……约瑟夫·怀恩,外号竹竿,两年前的一次体检中身高一米八三,于两周前因为原因不明的事迹发生魔性觉醒,而后一直处于失控状态……” “……从凶杀现场的遗留痕迹看,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魔鬼,它很可能已经二段觉醒了,这也是我们进行全城追捕的原因,每一位公民的生命安全,都是我们治安队应该竭尽全力守护的……” “……如果您有任何关于“竹竿”的消息,请第一时间前往最近的治安所向我们汇报……” …… “他是竹竿!我想起来了,他是霍尔斯今天发的传单里的那个恶性魔!” 文森特突然叫起来,另一边,竹竿从地面弹射而起,扑向少年,目光无神,然而身手敏捷并且爆发力惊人。 009 洞察 “他是竹竿!我想起来了,他是霍尔斯今天发的传单里的那个恶性魔!” 文森特突然叫起来,另一边,竹竿从地面弹射而起,扑向少年,那瘦弱的男人脸上浮现出深浅不一的横纹,身手敏捷,爆发力尤为惊人。 如果有人问你,惊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你可以这样说:上一秒还在两尺开外的一个死人头,下一秒嗖的一下就飞到了你的眼前,和你鼻尖碰着鼻尖。 太踏马的惊心动魄了! 文森特暗吼一声,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炸起来,从袖口内转瞬送出两把匕首,哐啷一下就把那飞扑而来的横纹竹竿招架在了自己面前。 这一段话说短不短,说长也就一个呼吸的事情。少年郎的脸上浮现出紫色的纹路,那纹路从他的左眼瞳孔中发散出来,在眼睑上下开出三道,远看像是三道划在脸上的刀疤,近看才发现这竖纹从皮肤下方洇出来,穿透面部表皮发出异彩的流光。 两把匕首同时招架在自己的鼻尖,把飞扑而来的竹竿抵住,那之后少年郎双腿踩实地面,手臂猛然发力,把这攻击欲望强烈的恶性魔向他来时的方向推了回去。被原路推回的竹竿背部和后脑同时撞击在墙壁上,显然吃痛不少。 “王二,这家伙是城里通缉的那个恶性魔!” 文森特推开竹竿,而后对着离自己几步远的王二喊起来。声音不小,传到下水道墙壁又传回来,听上去像是在轰鸣。 “这么大声是晚饭吃得太饱了吗?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了,觉醒失败的凶暴魔而已。”老王打了个哈欠,而后冲着文森特笑,“哦对了,喊我做什么?他要打的是你。” “哈?”文森特皱起眉毛,一脸懵逼地抛出一个语气词,他本以为几米外的那个家伙能够来给他搭把手,解决了这个突然冲出来的魔鬼,然而那家伙却一脸戏谑地站在一旁看戏,你看他双手合抱的姿势,身子还靠在下水道的墙壁上。 “看戏很有意思吗?你不想去找路了今晚?”少年郎嘴角抽搐,继续冲着王二喊。 “哦是哦,还要找路。”兜帽男一脸恍然的神情,点点头,冲着少年郎往回喊,“那就给你半刻种的时间吧,加油啊,小鬼!” “你……”文森特一脸愤恨,然而却也没有机会说更多,因为那被推开的横纹凶暴魔又扑了回来。 等我打完它再和你算账!文森特心中暗想,而后左右手重新拎起两把匕首,对着眼前的凶暴魔展开了攻势。说是攻势,其实倒不如说是守势,因为少年郎左右开弓,刚准备挥动匕首的时候,那瘦竹竿又瞄准了这个空隙,伸着爪子就瞄着文森特的面门扑过来。文森特于是只能把拉出去的攻势收回,再次护住面门,把凶暴魔重新推回去。 这次的推动比上一次显得吃力很多,文森特把凶暴魔推到墙壁上,并且用架成十字的匕首固定住,那之后少年郎有些吃力地喘了两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力道不对劲啊,以往遇到的凶暴魔没这么强力的啊。” 以往遇到的凶暴魔顶了天也就两个成年人的力道,但这一只扑过来,感觉像是用匕首招架住了一头发狠的斗牛。我敢打赌刚刚那一击,少说有七百公斤的冲撞力。 “哦,忘了说,这头是二次觉醒的凶暴魔。”老王靠在墙角慢悠悠地开了口,嘴角的微笑一直挂在那儿,显然这场好戏让他十分愉悦,“你这样的小鬼和一觉的凶暴魔硬碰硬还能勉强,二觉的凶魔你要是再用这个打法,现在压制的形势马上就要反过来咯。” 二觉的凶暴魔?怪不得这么凶猛。文森特锁着竹竿,一边活动了一下有点酸胀的肩胛骨,先前的两次招架让他的肩胛骨有些受不住,从匕首处传来的压力顺着胳膊传达到肩胛,整个肩膀都有些酥麻了。 老王说的没错,必须改变策略。文森特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想伸出手背擦擦鼻梁,而后发现自己的手臂连着匕首,而匕首正锁在凶暴魔的喉头,于是干笑两声,心中暗想,这下糟糕了。 是啊,的确不太妙。 在一旁看戏的老王也翻了个白眼,心想,说了多少次让这小子改改自己的思考习惯,至少把擦鼻子的这个动作给省了,还是这样。这下子这场战斗没个一刻钟是解决不了了,慢慢等吧。 王二叹口气,而后收起了笑容。 平日里思考的时候做点无关动作自然是可以的。思考时的小动作可以让思维更加敏捷,思绪更加专注,然而这种小动作在战斗的时候就成为了致命伤——文森特试图抽出手来擦拭鼻子的举措使得自己利用匕首锁住凶暴魔的行为出现了漏洞,就好比两根绳索同时发力才能制住的猛兽,在方才的一瞬只剩下了一根绳索发力。 从匕首处传来了磅礴的力量感,文森特招架不来,一个趔趄,反倒是自己被推了出去。 凶暴魔骤然发力获取了主动权,而后乘胜追击,一套连环组合掌就打在了文森特身上。少年郎伸出匕首格挡,然而一瞬间的分心后带来的操作滞后感是连续的,格挡的匕首显然难以跟上对方的进攻节奏,在挡下四招后在第五招还是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照面。 竹竿的手掌拍上少年郎的肩膀,你可以想象一只狗熊用它的大爪子拍了一下你的肩膀,文森特瞬间被击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半圈,落进积水里,甚至还在地上又滚动了两圈。 那之后凶暴魔又迈开步子追上去,弯下腰,左手抓住文森特肩膀,右手抓住小腿,就这么把少年郎锁住,而后举起来,举过自己的头顶。 “窝草?”老王有些站不住了,他站正回来,脸上缓缓出现金色的纹。这金纹从鼻梁分界开始延展,在脸颊的右侧画出半个小丑的嘴角。 然而王二的举动很快就被叫停了,被竹竿举起来的少年郎冲着老王喊起来,“想都别想,王二,就这点情况我自己一个人能应付!” “哦,啊,行。”老王点点头,而后重新笑起来,“听声音中气不错,估计还能再被这二觉凶魔来两下回旋翻转。” “回旋翻转什么的……”被举到高空的少年郎咬牙切齿,一边扭转着自己的躯体,试图让自己从这凶暴魔的左右手里逃出来。 但这显然有些徒劳,竹竿握住少年郎肩头和小腿的大手就像老虎钳一样把少年郎死死钳住,并源源不断地向文森特传递着痛感。 “真的不用我出手吗?”老王双手合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再不让我出手这家伙就要像挤毛巾一样把你挤出水来咯。” “早的……很呢!” 文森特狠狠地咬合着牙齿,面部的紫色竖纹中泛出流光来。那流光从紫纹中传出,而后传导进少年郎的左眼,竹竿无神的双眼中看见少年郎的左眼泛出紫光,那紫光深邃并且有种看破一切的力量, “鬼眼,洞察!” 010 震慑 “早的……很呢!” 文森特狠狠地咬合着牙齿,面部的紫色竖纹中泛出流光来。那流光从紫纹中传出,而后传导进少年郎的左眼,竹竿无神的双眼中看见少年郎的左眼泛出紫光,那紫光深邃并且有种看破一切的力量, “鬼眼,洞察!” 一声呼和,眼中瞬间发散出耀眼的紫色,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与其说是紫色的光,不如说是紫色的火焰,就好像往燃烧中的火炉里洒了一点水,整个炉子里的火焰瞬间蒸腾起来。 “看见了。”虽然没有挣脱束缚,但是文森特却笑了起来,而后把眼睛挣得浑圆,“看到你的弱点了!” 少年的眼中,那抓着自己的凶暴魔不再是凶暴魔,而是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壳儿,这灰色的壳中的每处关节点和特殊位置深浅不一地涂着红色,而其中更是有四处红色映得深红,红得发黑。 “就是这里!” 文森特突然暴起,身子反向扭曲,握着匕首的右手从禁锢中抽出来,朝着那生着横纹的男人左手手腕挥了过去。匕首直直的插进了男人的左腕,那之后更是被文森特握着在男人的手腕里转了两个圈。 很明显地听见有筋脉断掉的声音,再一看,那凶暴魔的整个手腕都喷出血来,断裂的筋腱从伤口显现出来,白的红的融在一片。 “这手怕是废了。”一旁的王二暗自叹了口气,想开口让文森特留点手,然而脑子转了几转,想想还是没有开口。 凶暴魔显然吃痛,放开抓住文森特脚踝的右臂,试图反击。 “手腕,肩胛,右肩!”然而文森特也没有停止自己的攻击意图,在把匕首插进手腕后的两秒内,他又先后在凶暴魔的左右肩胛各插了一刀。 这下凶暴魔的两条手臂就都被废掉了,只能通过低吼和撕咬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凶暴魔一边低吼着,一边警惕地看着文森特,他不知道这个他眼前的少年实力究竟如何,但是虽说不是人,野兽的直觉也让这只恶性魔趋利避害——他明显感觉到了这个少年在前后一分钟内的气势变化,如果之前是与自己旗鼓相当的野狗,那么现在就变成了择人而噬的猛兽——竹竿下意识地往后面推了一步,又退两部,抵到墙。 “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文森特面若寒霜,连左眼附近的紫纹都变得寒冷。他朝着那惊惧的凶暴魔一步一步地往前逼,匕首瞄着凶暴魔的胸膛送过去。 “铛!”一声脆响。文森特惊疑地朝着匕首看去,才发现匕首前不知何时出现另外一柄匕首,当然了,还有握着这柄匕首的手臂。顺着手臂往上看去,赫然是带着兜帽的王二! 王二带着兜帽无法看见神情,然而鼻梁往左的部分却是浮现出了同样性质的薪纹,金色的薪纹缠绕在嘴角,缠绕出小丑的妆容,而当文森特看向王二的时候,老王也正如马戏团小丑一般对着文森特笑着。 “为什么挡着我处理掉他?”文森特质问王二,薪纹状态下的小鬼并不如平日里一样好说话,他寒着脸,仿佛下一秒手中的尖刀就要调转方向直接挥向老王。 “你累了,文森特。你应该去休息了。”王二面带微笑,嘴角的薪纹画出比平日里一个更大的弧度,一只手握着手臂继续与文森特的匕首对峙。 “不,我要处理掉这个残破品,残破品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文森特依旧一脸寒霜,并且情绪渐渐激动。“你若是阻拦我,那我连你一起杀!” “你累了,文森特,你该去休息了。”王二也是依旧面带微笑,继续慢条斯理的和王二对对着话。 “王二,你这是在玩我!”那一边文森特的情绪似乎是被彻底调起来了,匕首方向一转就往王二脖子冲过来。 老王也不慌张,面带微笑后退一步,完美避过文森特的攻击。那之后王二伸出手去,触碰并抵住了文森特的额头。 “你累了,文森特,该去休息了。”老王第三次说出了这句话,那之后他伸出手去,隔空对着文森特的额头张开五指。 “震慑。” 文森特应声愣在了当场,而后脸上的竖纹逐渐消失。当所有的竖纹全部消失不见时,少年郎又重新回过了神来。 “感觉怎么样?” 老王笑着问道。 “我刚刚好像接触到了二次觉醒的临界点。”文森特显得有些迷茫, “不只是临界点,可能因为对手也是二次觉醒的凶魔,你提前接触到了二次觉醒。” 少年郎突然醒悟回来,“我没做什么傻事吧。” “倒是有,你差点挥刀把我打出伤来。”王二耸耸肩,“不过总算是有所价值。刚刚的忘我状态可不是平日里能接触到的。” “是啊,突然就感觉整个人都不是自己了。”文森特点头。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做过傻事那就假装没有做过吧,“忘我状态啊……” 忘我,不只是一种武侠境界,也是一种针对万事万物的研究状态。什么是忘我?顾名思义,是“忘却自己”的意思,引申开来也可以作为“专注”或者“敬业”的意思使用。然而这都是俗世的解释。在别西卜大陆的各种体系中,忘我更多指丢掉自己一个操刀者的身份,以另外一个身份经历故事。这个身份又包含了多种意思,首先一个便是个人性格。比方说文森特在先前忘却了自己之前的性格,变成了一个冷血而残暴的存在。这就是一种忘我。 有科学家认为,忘我后的个人行为是一种无意识行为,人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同时也没有一个类似“精神核心”的东西在操控着忘我状态下的自己。但同时也有另一波科学家认为,忘我是自我对本我的释放。日常生活中作为表象存在的自我在忘我状态下暂时隐退二线休息,而平日里深藏的本我部分则得到了最为淋漓尽致的释放。 “你们科学家的事情我不懂。”文森特打了个哈欠,然后揉揉眼睛跟在王二后头,“我就知道我现在精神又累,眼睛还酸。” “那是肯定的,毕竟你今天用鬼眼超标了。”老王笑起来。 “说起来,你就那么把那个昏迷的男人放在那儿没事?”文森特瞥了一眼背后,一个男人睡在半截尸体上,看起来睡得还挺是香甜。 “没事,给他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并且把魔性觉醒稍微压下去了。”王二一脸轻松。 希望他醒来看到自己睡在自己亲手杀死的尸体上还能保持这种笑容。少年郎不无恶意地暗想。而后少年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你刚刚用震慑把他的魔性觉醒压后了?” “是啊。” “那刚开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他打的是你啊。” “……” 011 二杀 这一边,王二和文森特的事迹暂且没有继续说明的必要,那一边,霍尔斯带着一众治安员奔走在夜幕笼罩中。舒伯特把十二个街区的四十八位治安员分成了十六组,三人一组,对全部建筑物进行地毯式搜查,于是一圈圈黑伞在雨中奔走着敲开紧闭的大门,叫醒睡眼惺忪的市民,询问并搜查有关犯人的情报。 四月的暴雨并不是说下就下说停就停的。从第一声惊雷响过到现在已有一个半小时,然而雨势依旧和一个小时之前一样猛烈。 霍尔斯带着另外两顶方帽子奔袭在这夜雨当中,虽然架着雨伞,但是依旧浑身湿了个通透。 “这破雨加着妖风,打伞倒不如直接穿雨衣。” 从街区的另一侧过来,从一个灯火通明的民居跑到另一个民居,几分钟的脚程把三人稍微干燥一些的衣服又从头到脚淋了个遍,当然了,原本就已经从头湿到脚了。在民居的门檐下站定,稍矮一些的方帽子忍不住这样吐槽。 “明天肯定感冒。” “今天晚上查不完这个街区,活不活得到明天还是个未知数。”高个子的那个倚着墙把鞋子脱了往外倒水,回一句。 “活不到明天?”矮个子愣了一下,“温特杰克给治安长的限期不是三天吗?” “哟,看不出还是个新人。”高个子的那个也是一愣,而后笑起来,“记住了,上头给你三天,你得还他两天。两天的量是及格线,你要真的做满三天,那就是死刑等着。” “有点道理。”矮个子点点头,“不对,那咱这儿也是两天啊,你怎么说明天呢?” “上头的上头给上头三天,上头还上头的上头就得两天,上头从上头的上头得了两天,布置给我们,那自然就要再缩减一天。那就是一天。”高个子把鞋子重新穿回自己的脚上。 “这……”矮个子有点晕,不过他似乎有些听明白了。 “生死关头了还贫嘴呢,怕不是安逸日子过多了。”霍尔斯从二人背后走上前来,轻笑一声,收起伞,“别贫了,来敲门。” 治安员的拳头叩击在了门板上,发出悠远的闷声。 “开门,治安队搜查!” 霍尔斯敲击着房门,然而里间并没有传来回应。 “怕不是睡着了。” 高个子的那个倚着栏杆说。 治安员继续敲门,这次的敲击更重。 “开门,治安队搜查!里面的市民,我们有重大犯罪案件需要您的协助!” 依旧没有回应。矮个子从旁侧的窗户朝里面看去,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线索。 “看起来像是没人在家,要不然就是睡死了。” 矮个子治安员这样说。 “这边的住户是谁来的?” 霍尔斯又敲了两下门,依旧无人回应,前后数次敲门,加起来时间已经超过小半刻钟。 “嗯……我想想,威尔史密斯先生和他的太太。” “演电影那个威尔史密斯?”矮个子那个插嘴问道。 “不,卖热水器的那个。”高个子的那个打了个哈欠。 “史密斯一家在白天有出门吗?”又敲两下,依旧没人回应。霍尔斯退两步开始端详整个门屋,一边对旁边的两位治安员说,“别练对口了,去对门问问刚刚的威廉先生。” “问什么?”矮个子治安员一愣。 “问你的脑子有没有食屎。”方帽子叹了一口气。 一高一矮两位治安员并没有离开多久,也可能是威廉先生起夜之后并没有立即睡觉,总之不到两分钟,二人便从威廉先生门口又折返了回来。 “队长,老威廉说史密斯先生和太太下午还和他聊过天。” “那问题就很大了……”霍尔斯皱紧了眉头。他对着紧闭的大门注目了十几秒,沉默不语。 “所以现在怎么办?”矮个子的那个问道。 “霍尔斯队长决定。”高个子的那个再次倚着栏杆。“所谓队长,在接受荣耀的同时,自然也要承担与之相对的责任。” “砸门。”十几秒后霍尔斯开了口。 “什么?”矮个子的那个一脸震惊,“队长,这可是公民财物!” “他说砸门。”高个子的那个伸出手去把试图辩驳的矮个子拦下来,而后把手摸进腰下的挎包,从中摸出一把斧子。“砸门的意思,就是不用撬锁了吧。” “直接砸。”霍尔斯眉头紧锁,“我们没时间了。” “什么没时间?没时间就可以损坏公民财物了吗?”矮个子治安员想要制止这种行为,霍尔斯的行为明显是不道德并且违反帝国法律的,“霍尔斯,帝国法明确规定这样是要坐牢的!” “治安法也说过,编制人员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进行一系列弹性范围内的决断。”霍尔斯的眉头拧成一股绳,然而他说话的语气却异常的冷静。 “谁告诉你现在是紧急情况的?人家说不定只是睡得太沉了没……”矮个子依旧辩驳。 话才说道一半,“哗啦”一声,高个治安员的斧子已然将史密斯家的木门从锁头的部分劈了个对穿。霍尔斯伸出手去把门板往里面使劲一推,整个走廊便洞开在了三人面前。 漆黑的走道,房子里传出浓郁的血腥味。 “我的第六感。”霍尔斯的眉头松动了一些,随机又皱紧了。 “乔伊,点灯。”他朝着高个子的吩咐过去。 手电打了起来,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走廊。那之后三人禁不住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退了一步——走廊内满是喷溅的血迹,地中海发型的史密斯先生,或者说是史密斯先生的尸骨,正对着三人的方向伸出手来。史密斯先生睚眦尽裂,眼睛里尽是血丝。 “潘,通知治安长。”霍尔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里因为眉头皱的太厉害而显得疼痛。他对着矮个子吩咐了一句,而后三步并两步走进了走廊。乔伊打着手电跟在后面,手电的光随着人的移动微微颤动,正如同此刻三人的心情。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让人有种想吐的感觉,然而霍尔斯并不为所动。他走到史密斯先生的尸体旁准备蹲下检查。一旁的乔伊却又传来了惊呼。 “有情况?!”霍尔斯顿时一惊,右手立刻放到了腰间的枪袋上准备拔枪。 然而传出惊呼的乔伊却没有了下一步的举动,或者说没有了下一步攻击性的举动——霍尔斯看到乔伊双目一瞬间瞪圆,而后把手电往霍尔斯身上一塞,靠着墙角就开始呕吐起来。 “什么情况……”霍尔斯心里发憷,捏起手电,顺着乔伊之前的目光看过去。 不看还好,一看,胃里同样也是一阵翻滚。所幸他最终克制住了自己强烈的生理反应,转过头去对着门口对着对讲机汇报情况的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字, “潘,告诉总长,现场发现……一个半尸体。” 房间里,被手电打着光的地方,中年女性的上半身带着同样惊恐的头颅散在地板。 一地血浆。 012 线索 舒伯特赶到现场时史密斯的小屋已经被前前后后画上了三条封锁线,尸检人员带着手套查验着史密斯夫妇的尸体。隔着封锁线,治安长便看到了一高一矮两位治安员,他记得这两位是被临时分到霍尔斯编队的队员。 乔伊和潘。舒伯特记得他们的名字,高的那个去年二月份入职,如今在第六区担任治安官员副手;矮的那个今年三月份入职,四月初才通过终审,在第九区担任候补治安员,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这一高一矮两位治安员显然也看见了他们的治安长,朝着长官脱帽鞠躬表示迎接。舒伯特示意他们自己看到了,于是两顶方帽子又戴回了他们头上。 治安长很快走进封锁区,在正在尸检的治安员旁边蹲下来。尸检人员并没有注意到治安长的到来,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查看着死者的伤情。 舒伯特为自己戴上手套,而后皱起眉头摸起了史密斯先生颅骨处的伤口。 “是挤压伤,长官。” 尸检员终于注意到舒伯特的到来,而后和自己的顶头上司聊起案件的具体细节。 “史密斯先生的头部和小腿都有严重的挤压伤,看这里的手印,凶手的作案手法和之前在十区巷子里的手法一致,基本可以判定是同一人作案。” “腰腹部位有撕裂伤吗?”治安长紧跟着抛出问题。 “是的长官,不过史密斯夫妇二人的状况略有不同。史密斯先生死于头部的挤压伤,而史密斯夫人死于腰腹断裂……” 尸检员描述这这夫妇二人的死法死状,听得舒伯特觉得头皮发麻。新大陆治安是不好,但是自他上任五年以来,城区内还从没有发生这么严重的恶性杀人事件。四十八位长勤治安员全天候命,东西大道上还驻扎着维稳的城防军…… 舒伯特追忆着自己上任以来西风都的治安历史,半晌后暗自叹一口气。这的确是这五年以来最糟糕的情况了。 尸检人员的报告很快就结束了,数百个字的对话,舒伯特从中得到唯一有用的信息是“凶手和之前的那位还是同一人”。是的,还是那个曾经瘦弱的克里斯帕克,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竹竿。 真是倒霉透顶。抓不到人,但又一直发现新的尸体。一夜之间发现了三具尸体,然而凶手的影子都没能看见。 舒伯特感觉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肚子的力气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所有的劲力都使不出来。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些让他能够开心一点的东西,然而这显然是不存在的。四下里放哨的治安员和忙碌的尸检人员,房间里和普通民居大同小异的装饰家居,一切的一切都向治安长反馈着无聊的信息,让这位治安总长的脑壳变得更疼。 突然间他发现放哨的治安员少了一人。或者说有一人从他出现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霍尔斯,哪儿去了?” 舒伯特轻吐一口气,而后站起身去走到了乔伊和潘的身边。 “你们的队长,去了哪里?” 高矮两位治安员听见舒伯特平静的声音,以及这平静的火山下潜藏的怒火。 “霍尔斯……”矮个子治安员试图说出话来,然而舒伯特的威压却让他显得磕磕绊绊。 “队长拿了对讲机,现在的位置应该在我们的正下方。” 高个子治安员接过话头,朝治安长脱帽鞠了一躬。 正下方?舒伯特眯起了眼睛,而后仿佛想到什么一般,转过头去看向走廊的尽头。 “按照城市规划设计图,那里应该有一个排水系统的维修口?” “是的长官,维修井就在史密斯家的后方。窗户后方的院落里。” 空气中的威压散去,乔伊把帽子重新戴了起来。 “他发现线索了?” 治安长把双手背到身后。 “他说他闻到了血腥味。凶手把史密斯太太的下半身拖着进了维修井。” 矮个子治安员畏畏缩缩地开口,这次终于说全了一句话。 “克里斯帕克把史密斯太太的下半身拖进维修井……”舒伯特的右手捏着左手手腕,手指在手腕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克里斯帕克把史密斯太太的下半身拖进维修井……克里斯帕克为什么要把半具尸体拖进维修井?这种留下线索的事情……半具尸体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 “长官……”矮个子治安员畏畏缩缩地又开了口,“我想我们没必要思考这个问题……凶暴魔没有智商,他们的行为都是循着自己的本能行动的。” 舒伯特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的确如此,自己想多了。凶暴魔连自己的行为都操控不了,更不用谈什么机巧谋略。正因为如此,试图站在人类的角度去思考凶暴魔为什么做这样的举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的确是自己陷入思维定势了。 治安长停下了手指敲击手腕的行为,放开手朝着走廊后方的维修井走去。 “点五个人,跟我一起下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治安长点了五名治安员随他下井,那一边霍尔斯在下水井内追着血腥味一路摸索,一刻钟的工夫就从城区摸到了郊外。 “克里斯帕克应该就在这附近。” 方帽子自言自语,一边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继续搜寻。然而到这里霍尔斯的鼻子却不如方才时候灵光了,嗅着空气嗅了半晌,只觉得东南西北都是血的味道,稍微精力不集中一点,便分不清哪里浓郁哪里稀薄。 毕竟不是犬科动物,人类的嗅觉再怎么敏锐也是有个限度的。霍尔斯摸着墙壁努力辨别血腥味更浓的方向,一边集中精神追踪竹竿留下的痕迹。 老实说血的味道并不好闻,若是没有经验的人冲到尸山血海当中,深呼吸一口,怕是连隔夜饭都能给你呕出来。霍尔斯这种经受过治安员训练的编制内老人对血腥味稍有抵抗,然而越朝西边走下水道内的血腥味越浓,自己还要不断地去吸入这样的气味来帮助自己检验方位,方帽子还是禁不住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对讲机里传递着嗡嗡的电流声,霍尔斯每朝西边走上几分钟,便朝着传呼机里汇报自己的方位。 在他第三次汇报自己方位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了自己长官的声音,舒伯特总长告诉霍尔斯,自己带了五个人过来,让霍尔斯小心行事。 方帽子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先前不放心让潘一个人看守现场,所以把高矮两位队员全部留在了地面,自己一个人在这下水道内晃悠着实也有些危险,这下总算是知道外援已经在路上了。 于是稍稍放宽了心态,继续追寻竹竿的下落。 而真相的发现也就在不经意间,霍尔斯朝着西边又走了百十来米,突然觉得整个人站到血腥味的发源中心。此时下水道的道路正好是一个十字拐口,霍尔斯整个人精神一震,而后猫起腰屏住呼吸朝着那拐口探过去。 找到你了。 013 分析 找到你了。 霍尔斯猫着腰往拐口走,心中暗想。 克里斯帕克肯定躲在这拐口之后,毋庸置疑。 方帽子捏紧了腰间的配枪,十三世时期最新款式的治安左轮给了他一点取胜的信心。他默默地给左轮开了保险杠,而后检查了一下枪膛中的六发子弹,看起来状态很好。 其实说起来治安员的配置并不只有左轮,就比方说霍尔斯,他的大腿外侧还有一根皮制的刀带,刀带上绑着一把防身用的锋利短刀。然而相比短刀,霍尔斯还是更喜欢左轮一些,他的理论是能够瞬发连发的火药武器握在手里比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短刀握在手里更让人安心。 道理倒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然而这左轮却终究是没有派的上用场。霍尔斯看到的景象,昏厥的克里斯帕克趴伏在史密斯太太的另外半具尸体上,不省人事。 丧失行动能力?霍尔斯不禁怀疑,整个西风都四十八位治安官六百多位治安辅员搜查了大半个晚上,搜捕的正主却在这下水道中昏迷不醒? 方帽子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眯着眼睛对着今夜的目标人物看上两眼,霍尔斯最终决定先通过对讲机与舒伯特联络。 对讲机那头,舒伯特显然也不相信一只一夜之间连杀三人的凶暴魔会在这下水道内昏迷不醒,但是自己手下的治安员总不可能骗自己,于是治安总长沉吟片刻,吩咐霍尔斯不要轻举妄动,只需要看守在原地等待他带队前来即可。 霍尔斯自然是遵循命令。 这下水道内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看似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对于拥有西风都排水系统地图的治安署来说走起来无异于巡查自家花园,先前半个夜晚没有来探查下水道的原因也仅仅是没有想到这杀人的凶暴魔会躲在下水道而已。霍尔斯在原地等了没到半刻钟,就看到远处照过来好几道明晃晃的白光。 舒伯特带着五位属下终于是和霍尔斯汇合了,当然了,前者自然也是被这奇异的景象弄得愣了一下。 “他真是自己昏迷的?”舒伯特狐疑地看了一眼霍尔斯,他忍不住怀疑是自己的这位下属打晕了这只凶暴魔,但是不想邀功,想把功劳送给自己。但是不可能啊,治安长转念一想,这克里斯帕克现在的力气只怕是比三个成年人加起来都大,霍尔斯就算长出六只手来,也不可能只靠自己一个人把这个狂暴的怪物制服。更何况…… 治安长看向趴倒在尸体上的瘦弱男子。嗯,没有火器的贯穿伤。空气中也没有硝石和火药的味道。 这说明霍尔斯没开火。 “真的是自己昏迷的。”霍尔斯苦哈哈地笑了一声,自己当然也想挣点功勋,但是不是自己打下来的功勋,他也要不起啊。“我到这儿的时候,他已经是这个状态了。” 舒伯特点点头,而后从腰上拿下两副镣铐,蹲下身去打算把这瘦竹竿双手双脚都给锁了起来。 “原先打算武力制服困难的话就直接击毙,现在看来可以省下子弹钱了。”舒伯特拷住瘦竹竿,后者自然是没有反抗的,软绵绵的任凭前者处置。然而这一过程中治安长却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拿着手铐往竹竿手腕处一抹,而后笑起来,“哟,好本事。” “什么本事?”余下的六人摸不着头脑,总长怎么说话没头没尾的。 “你们来看这儿。”舒伯特朝旁边让了让,而后举起这瘦长男子的手臂。霍尔斯等人闻言凑上前去,一看之下却是明白了总长为何发笑。这克里斯帕克的昏迷,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手腕处一块整齐的断口,刨开皮肉一直削到骨头上,这一刀够狠的啊。” 霍尔斯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起来。 “而且看这伤口顺着骨头把他整个手腕都花了一道圈,攻击者怕不是存了直接切断他手腕的主意。” “那为什么最终没有把手腕切断呢?这伤口虽深,但是离切断骨头可还有点距离。”随行的一人忍不住问道。 “凶暴魔也不是吃干饭的啊。”这回却是蹲在地上查看伤情的舒伯特开了口。自己属下对话的工夫里,他查看了这克里斯帕克身上的一些伤势。“虽然不知道和这凶暴魔对上的是谁,不过那人估计也伤的不轻。” “哦?”霍尔斯等治安员瞬间来了兴趣。 然而舒伯特却没有继续往下讲,或者说,没有立即往下讲,而是对着跟着自己的六人中那个拿着工具箱的开了口。 “拿一捆麻绳来,他的力气很大。粗布也拿一张来。” 仅仅手脚的镣铐还不能让舒伯特放心,方才他查看克里斯帕克伤势,怕是不小心让克里斯帕克吃痛了,对方挣扎了几下。挣扎本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无意识的挣扎竟让舒伯特觉得有点压制不住,对方的力气实在有些惊人了。 不愧是二次觉醒的凶暴魔。 舒伯特暗叹一句,而后接过属下递来的绳索把这凶暴魔捆了个严实,捆完之后又掰开凶暴魔的嘴,把粗布塞了进去。 “大人这是做什么?” 霍尔斯有些看不明白,但是自然不好直接问,于是偏过头去问同行的一位治安官。那治安官来自总部,日常在舒伯特身边任职,知道的事情自然比自己要多得多。 “怕吵。” 这治安官回答的倒也精妙,两个字便把原因解释完了。 霍尔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舒伯特捆完人,终于开始解释起自己说先前那番话的原因。不过与其说是原因,倒不如说是推演了,他指着克里斯帕克身上的一个又一个伤痕,给同行的几位下属分析起了当时的打斗场面。 首先是手腕,舒伯特指着手腕的口子分析,伤口很深证明对方的确是下了狠手的,切口整齐位置完美证明对方也的确是一个搞突然袭击的高手,少说也拿几十个人开过刀。但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没有直接把克里斯帕克的手腕切断? “我认为他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舒伯特眯起眼睛,而后伸出两只手去比划,“凶暴魔当然不是好惹的,我猜想和克里斯帕克敌对的那人试图把帕克连皮带骨一起砍断,但却遭到了帕克的反抗,或者说是主动出击。” 他伸到空中的两只手握成爪状,而后一左一右凌空虚抓。 “最有可能的情况,攻击者被直接抓住了,从而无法发挥出自己百分之百的实力。” “这……”霍尔斯一愣,细想一下果然是这个道理。然而愣住的道理却不是这个,而是因为他发现舒伯特的思维和他们这些基层治安官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我们看伤口,看的是伤势,他看伤口,看的是伤情。我们看伤口看的是这个伤口造成了怎么样的后果,他看伤口,看的是这个伤口为什么会产生。 那个俗语怎么说?屁股决定脑袋? 霍尔斯暗自想着,然而舒伯特的发言却是没停。 “不对,不是这个顺序。”舒伯特突然又对自己之前的分析提出了质疑,“如果是这个顺序的话,应该是……” 治安长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而后恍然。 “我明白了,是这样的。” 他开始顺着之前的思路继续往下分析,不过顺序却是颠倒了一下。从对战双方的高矮胖瘦到出手顺序,从起因到过程到结果,一番分析如同行云流水,听得同行的六人纷纷点头叫绝,即使是霍尔斯,都忍不住暗叹这治安长还真是名副其实,能在任五年果然不是什么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当然了,屁股决定脑袋,这边治安官六人对治安总长的分析啧啧称叹拍案叫绝,但是如果这个时候在的是文森特和王二,则定然会惊出一身冷汗,原因无他,舒伯特这番分析下来,只字不差。 突然间地面上传来了嗡嗡呜呜的声音。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克里斯帕克醒了过来。 被粗布塞在嘴里的他自然说不出话啦,但是制造一些杂音还是可以的。这嗡嗡呜呜声便是克里斯帕克费尽力气制造出来的杂音。 当然了,这种程度的杂音也是极限了。 “果然是好办法。”霍尔斯点点头,忍不住笑起来。自己以后查案的时候说不准也要效法这种办法了。 然而舒伯特的眉头却缓缓地皱紧了,这眉头在总长的额上拧成川字,显然这位总长遇到了不小的困扰。 “他的魔纹呢?” 014 短刀 人有人面,魔有魔纹。我们知道这种纹路在学术上应该被称作薪纹,但是显然世俗界不是一个讲学术的地方。 帝国区分你是人是魔的方法很简单,面上有花即是魔族。 魔族并不是全部都面上带花的,比如王二文森特这二人,属于魔性觉醒成功的稀有魔,能够在平常时候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能够将自己的魔族特征消弭于无形。这样的魔,被帝国称为稀有魔。然而即使是稀有种属,在使用魔族能力时,其面上也会显露花纹。文森特的紫色竖纹,王二的金色小丑面妆,都是在使用能力时无法避免会显现的。至于像克里斯帕克这样的低等凶暴魔,对于魔纹的控制则更是趋近于零,他们的魔纹通常从魔性觉醒时便显露,而后永不消失直至死亡。 克里斯帕克面上的魔纹消失显然引起了很大的震动,无论是治安总长舒伯特还是随行的六位治安官员,都对这个现象表现出不同程度的不解。 “难道说这克里斯帕克不是魔族?”其中的一位治安官员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的,从业数年,手底下走过的魔族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这没有魔纹的情况,倒还是第一次看见 “不可能,痕迹检查的结果显示他的力量绝不是普通人类能够拥有的。”霍尔斯随机否定了这个猜测,毕竟尸检员的检测结果在那边,三起公民死亡事件其中还包括一起贵族死亡事件也不是凭空发生的。 “但是……”那位治安员张开口打算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被舒伯特打断了。 “不用想了,他是魔族。”舒伯特拧住的眉头并没有解开,但是看向克里斯帕克的目光却是透露出一阵明悟。“他进化了。” “进化……难不成是和那通缉榜上的魔族余孽一样的稀有魔?”霍尔斯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想到了昨日下午自己在街上分发的那些传单。 “是的,稀有魔。” 舒伯特点点头,而后向在场的诸位讲解起稀有魔的概念。治安长的讲解深入浅出通俗易懂,三言两语下便把稀有魔与普通凶暴魔的关系区分下来。被五花大绑的克里斯帕克也从这讲解中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和现状,无意义的挣扎动作也停止了下来。 “这么说,现在的克里斯帕克,有理智,可以沟通?”霍尔斯听完自家长官的讲述,不禁问出了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也是在场六位治安官员心中所想。 “你可以问问。” 舒伯特不置可否,而后伸出手去把粗布从瘦弱男人嘴里拿出来。 “是你杀了薇薇安小姐和史密斯夫妇吗?” 霍尔斯饶有兴趣地看向一脸凄苦色的克里斯帕克,后者在挣脱片刻发现一切徒劳后便放弃了反抗,听闻这番发问后更是凄然开口。 “是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克里斯帕克如此凄然不是没有原因的。杀了人就要偿命,这是帝国自古以来就有的律法,更何况自己还连杀了三人,其中一人还是与温特家有姻亲的贵族小姐。不过就算退一万步说,自己没有杀人,被治安署抓住也不可能活命。 因为捕杀魔族,也是律法。 “竟然真的能够沟通。”围在一旁的六位治安员一时间都来了兴致。也是正常,毕竟他们从业的这些年来还从没有见过能够沟通的稀有魔,偶尔抓住一只,看向克里斯帕克的目光自然是像看向了奇珍异宝。 不过舒伯特却没有给自己的这些属下继续问询的机会,他喝止了霍尔斯和一众治安员的行为,下令众人把现场取证处理了,然后把这被五花大绑的克里斯帕克押送回治安总局审讯。 霍尔斯等人自然是不敢违逆顶头上司的意思,六个人里分出四个打扫现场,另外两个押着被捆着的瘦竹竿让后者站起身来。 “走吧,既然能沟通,就不要我们推着你往前走了。”霍尔斯便是分出来押送克里斯帕克回治安署的两位之一。他踢了克里斯帕克一脚,后者叹口气,自动自觉地往前走去。 克里斯帕克手脚都铐着镣铐,脚上的镣铐中间连着铁索,走路自然是可以走的,但是走起路来铁索拖着地,地上还有积水,于是哗哩哗啦地制造出一声声的水响。 突然间,这水响声中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铛”的一声轻响,好像是脚链碰到了什么金属制品。 当然了,这声音并没有很响亮,听起来还有些沉闷,如果周遭的人说话声音大上一些,这声声音一定是会被说话声盖住的。不过巧就巧在这一刻在场的八人一个都没有说话,于是这声轻响也就被放大了。 “等一等!” 舒伯特显然听见了这声声音。他抬起手来,示意霍尔斯两人停住脚步,而后迈出两步走到克里斯帕克近前,弯下腰,伸出手去在水中摸索了起来,片刻后治安长直起身来,手上握住了一把还在滴水的短刀。 “短刀……”舒伯特喃喃,而后示意身边的治安员朝这刀上打个光。 手电的白光很快打到了治安长的手上,把潮湿的短刀照的锃光瓦亮。众人的目光也随着灯光聚集到了这把刀上。 一把手掌长度的短刀,通体发黑,前侧刀锋后侧锯齿,称得上是匕首了。 “一把十二世时代的莱恩城制式军用匕首,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舒伯特饶有兴致地翻动着手中的匕首,匕首的抓柄处一个炮烙上去的狮子头在手电的照射下额外醒目。 “莱恩城?”霍尔斯思索片刻,“莫不是那个在二十年前被入云魔文森特奥普杀光了全城人的莱恩城?” “是啊,就是那个被莱恩城。被文森特奥普杀光了全城人的艾普罗莱恩。”舒伯特眯起眼睛,而后笑出了声,“文森特奥普的匕首。” 治安长的笑声来的没头没尾,不过倒也不是莫名其妙。霍尔斯听见这笑声仅仅诧异了半秒,就明白了治安长的意思。 “长官的意思是……” “把匕首和克里斯帕克都带回总局,严加审讯!” “明白!” 015 惊变 这一边治安编制人员聚集在治安署会议室为着抓捕通缉榜上的文森特奥普召开着秘密会议,那一边,在下水道里探寻道路的王二文森特两人却是遭遇到了一场惊天的变故。 “这不可能!” 一向沉稳的王二甚至脱了自己的兜帽,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即使是拎不清状况的文森特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为这件事情的发生,彻底推翻了他们两位接下来的所有计划。 …… 惊变还要从一个小时之前说起,正是王二与文森特解决凶暴魔继续旅程之后的事情。 老王带着文森特在下水道网络中前前后后走了半个钟头,终于在一处看起来毫不显眼的地方停了下来。 “第十区419酒吧正下方的最下层下水道区域,就是这里了。”王二边说着,四下里又环顾了一圈,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观察,“没错,是这里了。”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文森特紧跟着王二的步伐。他的匕首在先前的打斗中掉落了一柄,然而在他发觉准备回去拿的时候,却发现了前来搜寻的一众治安员,其中甚至还有一个肩上带着绶带男人,看起来身居高位。这群人显然也是去找自己先前遇到的凶暴魔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文森特最终决定暂时放弃这柄匕首,等这边的事情办完再回去碰碰运气。 话虽这么说,不过只有一柄匕首的感觉还是让文森特觉得心里有些不舒坦,再加上被那只凶暴魔伤了肩膀和小腿,行走的过程中始终隐隐作痛,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没什么好脸色。 “语气有点冲嘛,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王二听见文森特这种口吻,却也明白他心里在想啥,于是随口提一句让文森特公私分明,不要把情绪带到现在的行动当中。 “这里,就是微笑密室的所在了,或者说,微笑密室,就在我们现在站立位置的头顶。” 凡事都要有两手准备,王二进入微笑密室的方法当然不只有死脑筋地一次次输入密码试错。下水道中的这处位置便是第二个方法。 老王告诉文森特,在微笑密室初建的时候,并不只留了从419酒吧地窖进入的唯一入口,除此而外还在微笑密室中修建了一扇通往下水道的紧急逃生口。这处逃生口连通他们站立的区域与微笑密室的主厅,若是密室中的主事人有危险,只需要按下藏在密室中的一处开关,便可以通过这处紧急逃生口逃到错综复杂的西风都排水系统中。 “还有这种操作?” 文森特不禁感叹老王当年的心思细腻,带领组织修建了一个旁人基本找不到的秘密据点不说,还为这个秘密据点谋求了这么一个隐蔽的退路。 “兜帽小丑毕竟是一个秘密的地下组织,创立的时候自然是要多考虑一些事情的。更何况十五年前西风都的治安总长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人物,凡事如果不做多手准备,整个组织估计早就夭折在襁褓之中了。” 老王却是不以为然,只是把这些小心思当成自己的分内事。 “当年的西风都治安长是谁?” 老王随口一提,文森特却是对这个能被自己上司这样一个传奇魔族称赞的西风都治安长来了兴致,于是开口问道。 “哦,他啊。”老王一愣,而后笑起来,“德莱士啊。” “哈?不是吧……”文森特一脸诧然,仿佛听到了史上最难以置信的事情,而后这份难以置信的表情转为了不自然的笑容,“这还真是我今天听到的最神奇的事情。” 王二耸耸肩,“所有的一切都是机缘巧合罢了。” “那还真是太巧了。”文森特花了大概一两分钟才把自己不自然的笑容调整回来,“新王座下第五人竟然是曾经的西风都治安总长……” “他加入的可比你们都早,说是第一人都不过分了。”老王叹口气,“可惜了,如果德莱士在这里的话,西风都的事情可以省至少百分之六七十的力气。毕竟比起潜藏在暗处的微笑小丑,一直以来摆在明处的治安总长更为人所知。” 这里说的治安总长并自然不是前文所提的舒伯特,而是舒伯特的前前前任,得利斯邦维。 得利斯·邦维,西风都最具盛名的治安总长,也是包括舒伯特在内无数治安总长的精神偶像。是十五年前微笑小丑初创时期对小丑组织最具威胁的人物,得利斯邦维带领当时的西风都治安署打压清剿微笑小丑长达八年的时间,所幸时任微笑小丑首脑的王二最终更胜一筹,得利斯邦维最终在第八年与微笑小丑签订互不干涉与互帮互助条约,微笑小丑与西风都治安署的大规模斗争到此结束。然而正当所有西风都公民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强大的治安总长庆幸并且庆祝新条约的签订时,这位受万人敬仰的得利斯邦维却在一次恶性魔追捕事件中下落不明。微笑小丑拒绝为此次失踪负责,所幸他们并没有撕毁得利斯在任时期所签订的条约,西风都从此迎来没有帮派械斗的“和平年代”。 “所以那次得利斯的失踪……”文森特若有所思。 “啊,是啊,他在追捕恶性魔的时候觉醒了。”老王打了个哈欠,“那次他追捕的恶性魔是他的女儿。” “可以预料了。”少年郎点点头,这样下来一切都解释的通了。为什么和兜帽小丑分庭抗礼了八年的得利斯邦维会在功成名就后不知所踪,为什么嫉恶如仇杀魔无数的得利斯邦维会变成魔王帐下第五人,为什么改换门庭的德莱士平日里总是一脸凄苦,日常所做的一切都好似在帮自己赎罪……一切的一切总算是明白了。 文森特思索着其中的关键点,脑中油然而生一股拨云见雾的感觉,他还想继续询问有关德莱士的一些事情,然而王二却制止了他。 “更多的事情等从永恒之塔里把德莱士拉出来你亲自问他吧,带几壶酒,炒几个小菜,我想他很乐意和你长谈的。”老王打断了文森特的思索,后者这才想起来,德莱士在几个月前的大决战中假扮魔王被俘,现在已然和老魔王的尸身一起深锁在了边境岛永恒之塔底层,又想起自己和新魔王如今孤家寡人的状况,不禁长叹一口气。 “总要回到现实的。”老王显然发现了这声叹息,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来搭把手,跟我一起找找。” “找什么?”文森特打起精神来,问道。 “一块略微空心的石板,在这片下水道砖墙上。” 王二一边说着,一边在墙上敲敲打打起来。 “这块空心石板里面有什么?”文森特继续问道。 “当然是从外部手动打开微笑密室的开关。” 老王用指关节敲击着墙壁,二人离微笑密室似乎只剩下一个开关的距离。这一段墙壁并没有很长,即使是往多了数也不过千余块石砖,而王二更是为文森特限定了石砖的范围,就在中部的一段墙壁中,于是需要搜索的,也就差不多两三百块石砖的样子。 “找到了!”数分钟后文森特在中段的某处位置找到了这块空心石砖,王二随即凑过身来用指节敲击两下检验真假。 “是的,的确是这里。” 老王伸出手指去在石砖的周围轻拂一圈,面上浮现出小丑妆容,指尖随即冒出一簇蓝幽幽的光来。蓝光绕着石砖一圈,这石砖便如同切开的纸片一般从砖墙上剥离开来。 果然一块巴掌大小的空心石板,石板下方,手刹一般的开关阀就这么出现在了二人的眼中。 “不得不说这开关还真是隐蔽。”文森特回想起这一夜来的点点滴滴,若不是王二带路,自己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这个隐蔽的开关,不得不说是十分高明了。 “那是,毕竟是发家致富的地方。”王二对于文森特无意识的称赞也没有谦虚,因为这的确是自己的功绩。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拉下这个开关阀?” “要不然还要做什么?” 王二笑起来,而后把空心石板后方的开关阀一拉到底。 然而惊变也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王二头顶上的下水道穹顶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打开,我的意思并不是穹顶上的逃生通道没有打开,而是这个通道打开的方式……就好比你在家里养了一只中华田园猫,几年不见它变成了双色瞳波斯猫一样——原本应该落下绳索软梯的逃生通道中,竟然像是被机械工艺重构了一样缓缓降落下来一个升降断层! “这不可能!” 老王的眼睛眼睛瞪得浑圆。 然而不可能的事情却是真真切切的发生了。说这是痴人说梦也好,说这是胡说八道也罢,它就这么明明确确地摆在了王二和文森特的面前。 微笑密室,被盗了。 升降断层缓缓降落,很快降落到了下水道的地面上。王二和文森特看见断层上摆放着一只双手敲锣的发条猴子,猴子身后的发条被拉满,敲着小锣,哈哈大笑。 无论是王二还是文森特都沉默了。 016 猴子 沉默归沉默,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微笑密室显然被人闯入了并且更改了王二之前布置好的逃生通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整个密室也同样都被搬空了。 不过在没有亲眼看见密室内的状况前,王二依旧对密室内存有一丝幻想。 说不定呢?说不定闯进密室的人只是和我们开个小玩笑……王二这样想着,而后被文森特推搡了一下。 “嗯?”王二从幻想中回过神来,发出了个疑问词。 “老王,这个猴子有猫腻。”文森特小声说。 猴子?王二一时间没有想到文森特在说什么,细想之后看文森特眼神示意的地方才明白了他是在说降落下来的断阶上敲锣打鼓的发条玩偶。 猴子有猫腻?王二抬了抬眉毛,看向那只猴子。那发条猴子身形怪异搞笑,上身穿白色衬衫下身穿红色条纹的肥大裤子,左右手各拿着一扇小铜锣,在发条的缓缓转动中不停敲击着。 搞怪的敲锣猴子……王二沉吟了一声,通过发条驱动他的上下颚关节和手臂关节,达到让猴子面露笑容和敲锣的目的…… “乔尼猴子……” 终于是想起了这个名字,王二不禁脱口而出。十世时代乔尼玩具厂的经典作品之一,这个破工厂以生产粗制滥造的灵长类动物玩偶闻名,从十世到十一世的六十年间,工厂一共向外生产了超过四十种面相怪异做工拙劣的猴子玩具,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这一款乔尼猴子。 敲着古怪小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红色的眼睛,乔尼猴子在那一代人的记忆中可以称得上是童年阴影了。 诡异的乔尼猴子,诡异地出现在了这种地方…… 这算什么?破解微笑密室的闯入者给主人家留下的挑衅物品吗? 王二头上的青筋跳了跳,除了嘲笑挑衅外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可以解释这一状况的理由。 老王在这边左右思考猴子存在的原因,前后大概足足思量了半刻钟,另一边,文森特提醒王二而没有获得进一步的回应,只觉得老王可能是被这突发状况吓傻了,叹口气决定自己走上前去挑一阵子大梁。 敲锣猴子有猫腻,但是往常做主的王二显然是吓傻了,于是具体有什么猫腻就需要文森特自己亲自去看一看了。他走上前去把猴子从断阶拿到手上,没想到这一拿却感觉手上一重又一空,那敲锣猴子的脑袋竟然从身上掉了下来。这脑袋至少占了猴子全部重量的百分之五十,掉了脑袋之后猴子的重量甚至比不上一个苹果。 “……” 文森特杀人无数,自然是不畏惧死人的,先前在西边的下水道看到史密斯太太的尸体时也没有多大反应,然而这时候却被突然掉下来的猴子头给吓了个不清。掉下的猴子脑袋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两圈,滚到他脚边停下来,文森特低头去看,只看见两只红色眼珠子诡异地盯着自己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这颗猴子脑袋上的红色眼睛竟是突然的眨了一下。 “!” 少年郎顿时浑身抖了个激灵。这时候一旁发呆的王二也从神游天外的状态里回转过来,正巧看到滚落到文森特脚旁的猴子脑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喊一声,“离远一些,这是乔尼炸弹!” 其实不用王二提醒文森特也知道事情大条了——没有谁在突然看到一个泛着红光的猴子脑袋滚到自己面前还以为他是人畜无害的。文森特立刻朝着后方跳了出去,顺便把手中的猴子身体朝着前方狠狠地扔了出去。 爆炸就在文森特跳出去的后一刹发生了,准确说就在文森特跳到后方趴伏抱头之后。 猴子脑袋轰的一声爆开来,爆开一团迷人眼睛的烟雾,烟雾中同时向四周溅射开来十数片钢铁破片,那些破片在爆炸的帮助下朝着文森特和王二飞溅而去! “气防!” 王二脸上骤然升腾起邪异的小丑面纹,与此同时身体四周的空气流转起来,空气中出现一个淡金色的透明罩子,那罩子悬浮在王二面前,把射向他的数片破片丁铃当啷地全部拦了下来。 文森特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爆炸发生的瞬间来不及显化薪纹,同时防护手段也就没有来得及施展。爆炸的破片略过文森特的后背,撕裂了文森特沾着黄泥的衣服,并且在他的背脊上撕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来得快,去得也快,乔尼炸弹的威力仅限于破片划过的那零点几秒,爆炸一结束,防护手段和防护措施就都可以卸下来了。 王二脸上的面纹缓缓消失,同时撤下了被他称为气防的防护罩,这个罩子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手段,但显然考验着薪纹使用者对自身能量的熟练控制程度,施术者需要利用自身的能量瞬间在身体四周构建数百个小型防护气团,这些气团的大小和形状都要保持一致,才能聚拢在一起形成这样一个气防护盾,而只要有一个气团出现纰漏,这护盾就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可破。 文森特也站了起来,扯了扯后背被划破的衣服,似乎同时扯动了背后的伤口,不禁发出一阵嘶声。 “我今晚的运气是不是太差了一点?” 他吸了几口凉气,而后把整个衣服都扒了下来。少年郎并没有凹凸有致的一身腱子肉,不过精瘦的身子还是可以看出身材不差。 其实如果文森特反应及时完全可以不受任何伤害,他的薪纹可以通过消耗一定的能量把躯体转化为不受物理攻击影响的游魂状态,当然了,这个转化手段也是有条件限制的,首先要他能够及时反应过来,其次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转化只能发生在肢体没有和别人发生接触之前,这也是在先前被克里斯帕克抓取之后文森特没有通过游魂转化的方式逃脱的原因。总之无论是方才的破片爆炸还是往前一点凶暴魔的巨力抓取,都可以通过游魂转化来预防避免。可惜终究是没有反应过来,平白地添了两处伤势。 背后的伤口涓涓地朝外面冒着血,看起来有些狰狞。文森特咂咂嘴, “要是魅魔小姐在这儿就好了。” “哈瑞的包扎手艺自然是不错的,不过我觉得这个长度的伤口还是洛林的治愈术更为靠谱一些。”王二皱着眉头看了看文森特的伤势,而后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自己虽然是新魔王,虽然也曾经是名动一方的兜帽小丑,但是毕竟不是全能,就好比这治疗的手法,他这里是一个都不会的。不管是魔法体系中的治疗魔法还是医护体系中的包扎手艺,对老王来说都是两眼摸瞎。 所幸幽魂转化虽然无法治愈已经造成的伤口,至少能让伤口不再流血,文森特显露了紫色面纹,进行了一次躯体转化,总算是把血给先止住了。 王二把先前文森特丢出去的半截猴子躯干重新捡起来,拿在手上观摩。头颅虽然掉落爆炸,但是躯体上连着的发条却还在运作。猴子手中的锣在先前扔出后的碰撞中掉落到地上,然而猴子的双手却依旧拍打着。 这场面看起来异常的诡异,没有头的躯体被老王拿在手上,并且以一种诡异的频率拍着手。这一幕若是被西风都的贵族小姐们看到怕不是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甚至被噩梦缠绕。 老王皱着眉毛端详着这诡异的猴子躯干,而后把另一只手伸进猴子的脖颈里。 脖颈里塞着棉花,然而棉花团中却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 王二把信纸展开来,一行大气磅礴的字顿时跳进了他的眼帘中。 “我盯上你了。” 017 阳谋 “我盯上你了。” 王二把纸上的内容缓缓地念出来,文森特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写这句话的人明显算计好了他们会来拿这只猴子,经历这次爆炸,那之后还会查看猴子尸体的状况,从而发现藏在其中的纸条。 “谁盯上你了?” 少年郎忍不住问向老王,他觉得自己的皮肤有些发冷。是被吓的。 “谁盯上我了?” 谁盯上我了?王二看着纸上的那行字,突然之间觉得有点牙疼。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既不写署名也不写致敬对象,天知道是谁写给自己的。再看这个大气磅礴的字体,用的是十二世时代起头的新型花体字,这种字体是像文森特这样想法行为都很新潮的年轻一辈才喜欢去研习的,而自己曾经接触过的,能称得上仇敌的人,若不是十一世十二世时代的老顽固们,就是执掌帝国的位高权重者。王二记忆里会使用这种字体的并且跟自己有仇隙的人,当真是一个都没有。 可总不可能是完全跟自己没有仇的人吧?对方破解密室密码进入密室一定花了很大的一番功夫,现在若是说跟自己完全没有仇隙,那是决计不可能的。再者说了,刚刚的乔尼猴子炸弹可是对自己这边的两个人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影响,这种程度的炸弹,若是落在实力稍微不济一点的人手上,那么少说也要重伤住院好一段时间。 老王皱紧眉头试图从记忆中找出与当前状况相符或者相近的时刻,从而推断出进行这次行动的敌人是谁,然而这显然是徒劳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刻钟之后老王依旧找不出任何可能造成这样一个状况的“故人”。 难道说,对方摸透了我的性格,从而专门学习了十三世时代的新潮花体,并且布下了这么一个违反他一贯行为作风的局?不是不可能,可是布下这个局的人会是谁呢……十三世?不可能,虽说十三世喜欢这种猫戏老鼠的做法,但是大决战之后在他眼中我已经死了才对;白色雷霆?也不可能,白色雷霆群龙无首,哪里顾得上我这边…… 思来想去依旧是想不出个头绪来,王二索性把这样那样的想法从脑子里暂时赶出去,招呼文森特踏上了自动升降的断层。 “与其这样漫无目的地绞尽脑汁,不如先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查看一下微笑密室究竟损毁到了什么地步。 无论闯入者是谁,王二可不认为对方在闯入了微笑密室之后会不对密室里的奇珍异宝各种秘密资源动手,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对方究竟从密室里拿走了多少东西,最大的可能是全部搬空,但是按照自己以往的性格,密室内还是有一些暗层的,这些暗层中是否还能剩下一些物件就说不定了。 带着这样的侥幸心理,王二按下了升降梯上的红色按钮,断阶于是缓缓上升,带着两人来到了密室当中。 一百平的密室,空无一物。 “草。” 饶是王二心中早有准备,他还是被眼前空空荡荡的景象惊得爆了一句粗口。 看起来被气得不轻。文森特在一旁看着老王,他是没有见过微笑密室以前的样子的,自然不知道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本是不该问的,不过文森特最终还是开了口。好奇心是个坏东西。 “应该?应该整个屋子都是金的!” 老王气不打一处来,应该是什么样子?自己经营西风都经营了十年多,密室内要是论财宝那可都是能够论斤称的。说是满屋子的金碧辉煌那是完全不夸张,就连时任格里芬世界银行的财团行长史蒂芬格里芬都跟自己说,自己这屋子里的财宝,毫不夸张地讲,能抵得上帝国五年的财报。 “整个屋子里都是金的?”文森特狐疑地四下看去,升降梯照明灯的光亮并不是很强烈,少年郎于是运起薪纹打了个火光,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起来。于是整个密室都显示在了二人眼里,端的称得上是家徒四壁,整个密室连个柜子都不剩,只剩下一张结了蜘蛛网的老板椅和一张所有抽屉都打开着的空落落的办公桌,办公桌上唯一放着的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 王二记得这台收音机,这台收音机和之前在这里的电台设备配套,是同一批次制造的产物,电台设备负责发射信号,这台收音机负责作为第一个听众,测试微笑电台的无线电信号是否正常工作。 “金的没看见,不过整个屋子里都是空的是真的。” 文森特点点头。突然头上就迎来了一个暴栗。 “还贫?这里可是我们计划里重新发迹的重要一环,我是不明白,你怎么能这么轻松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安啦安啦,俗话说的好,生活就像xx,如果你反抗不了,那就选择享受咯。”虽说挨了一个暴栗,少年郎却是浑不在意,他走出升降梯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你看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我们着急,我们又能得到啥子?不还是一个空落落的密室吗?” 王二原本是气鼓鼓的,听了这句话之后骤然泄气下来,长叹一口气,“你说的没错。” 是啊,还能怎么办呢?整个密室都空了,自己却连谁搬空的密室都不知道。老王从深切的自责与矛盾中把精神头拔出来,自我开导地想道。 “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解决办法。” 可是解决办法又岂是这么好找的?老王试图冷静了片刻,而后目光朝着旁边一瞟,整个密室里空空荡荡的景象再一次映入眼帘,禁不住再一次精神崩溃,把自己的头发挠的乱七八糟。 “陛下,注意身份。即使您不是魔族的新王,只是西风都的兜帽小丑,这种样子也不是小丑应该有的。” 老王于是再一次叹气冷静下来。整个密室只剩下了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可能还是对方临时良心发现留下来的,现下里椅子被文森特占了,于是老王一屁股坐到了桌子的边缘发起了呆。 文森特看了一眼坐在桌子边缘的王二,他还从没在老王脸上看到过这种颓废,即使是和十三世的大决战失败了,计划a大崩溃只能被迫采取计划b也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少年郎叹了口气,虽然西风都兜帽小丑不是自己的家业,整个魔族的未来也不需要自己考量,自己还是能够略微明白一点老王的想法的。即使在人魔大决战时计划a被十三世挫败的时候,王二手里依然捏着一份计划b,这证明他完全考虑到了失败以后应该怎么办,而现在这种情况,显然是在状况之外的,谁能想到从未被发现的微笑密室、连王二自己都可能因为忘记密码进不去的微笑密室,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被攻破所有库存全部搬空连同微笑电台发射器都不知所踪?平心而论,如果自己是王二,自己处在他那个位置,可能会做的更糟。 文森特抬起手指擦了擦鼻梁,一边对着发呆的王二开了口。 “看开点,老王,没了微笑电台,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说的轻巧。”王二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我之前所考虑的全部计划,都是建立在这个微笑电台的基础上的。通过微笑电台号令小丑组织,三个月内端掉整个西风都包括公爵府在内的全部机构,从而彻底成为西风都的主人,那之后把西风都打造成战略第一站,从而对整个帝国版图下手……” 文森特在一旁眨着眼睛,这还真是一个宏伟的计划。西风都是整个新大陆的经济文化中心,如果能在三个月内从内部攻占西风都,那之后再统治北边的海因里希城,不超过一年,自家就能占领整个新大陆,并且把新大陆发展成全部稀有魔的共同统治范围区…… “可惜啊,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拿到微笑电台,给整个西风都的小丑成员通过收音机传达任务的前提上……” 少年郎不禁也长叹了一口气。然而他这口气才叹了一半,就被跳起来的王二硬生生的打断了。 “你刚刚说收音机!?” “额……啊,我是这么说没错。”文森特楞了一下,他觉得王二可能是魔怔了,一秒钟前还一脸颓废愣着出神,一秒钟后就精气十足的跳脚起来。 王二的目光瞬间移到了桌面上仅存的那台老式收音机上,文森特见状也朝着王二目光移动的地方看去,组装式收音机,十二世末期弗雷斯特新媒体公司出品。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搬空了整个密室,却唯独留下了一台收音机?” “可是这么做对他来说不是正中下怀?”文森特答非所问。 “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王二看向文森特,后者愣了一下,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阳谋啊。” 018 暗涌 从密室出来回到治安编制家属楼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六点,雨势依旧很大,不过比起上半夜的时候,已经是小了很多。王二原打算四点之前从下水道赶回来,然而突发的状况使得这个计划显然是落了空。 运起薪纹给收音机做了个遮雨的罩子,老王带着文森特悄咪咪地从原路返回了城区。跑是肯定来不及的,距离四点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霍尔斯肯定早就到了家里,并且发现了他们俩的消失。当务之急是在回到家属楼之前想到一个好的托词,最好是要能完美解释为什么这“叔侄”二人在这样的雨夜还要特地的跑出去而不是早早地上床休息等待第二天兑换行开门前去以金换贝。 出去喝酒潇洒快活了?是个好主意,419酒吧神休日全天三十二小时开门,即使是这样的雨夜按照惯例也是应该开着的。不过下半夜历来人流量小,万一霍尔斯起了疑心去酒吧一问,当夜值班的服务生并未看见过我们潇洒快活又怎么办?不对,这个说法不太成立,且不说霍尔斯能否问到服务生当夜情况,就算是问到了,我们也可以借口说因为行踪隐蔽所以去的时候取了个化名,或是自进了419就径自地往二楼的服务客房去了…… 王二边走路边思考着对策,脑里飞梭的思绪如同奔马一般来回冲撞,半晌之后还是决定就用这个理由。 高矮两道身影在第十区旁的小道内弯弯绕绕了十数个拐口,终于是从一处黑漆漆的小巷口走回了治安员家属楼下,并从楼梯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一路叔侄无话。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一路思索准备的理由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不知道什么原因,霍尔斯也是没有回到家中。 “真是奇怪。” 王二有些狐疑,治安员平日里的上班时间都是固定死的,一班到了自然有另外的人来接替,这突然的时间变动怕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不过毕竟霍尔斯没有回来对王文二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于是当下里也就没有往深处想太多。只是嘱咐文森特天亮之后上街注意打听打听当夜是否发生了什么大事。 冲个冷水澡,换掉身上潮湿的衣服晾晒在屋内,王二便摆弄起那老式收音机起来。收音机虽然老旧,但是所幸还能使用,拆下来吹了吹灰尘,组装完备后安上电池便进入工作状态了。王二于是坐到桌子旁开始一个频率一个频率地调台听,最终从西风人电台和海因里希电台的中间找到一处每个小刻准点报时的时钟台,这便是那微笑电台表现在外的样貌。 “用报时台来掩盖微笑电台发布指令的内里?”文森特点点头,“果然是个难被发现的办法。” “好办法坏办法,最终都是被人抢了,十来年的努力做了他人嫁衣。”王二却是眉头难以舒展,嘴角也难见他标志性的笑容,“兜帽小丑的成员每天都会开着这微笑电台,平日里当做会说话的钟表,有消息时就作为小丑指令的接受口。” 那隐匿在黑暗中的神秘人或者神秘组织,既然抢走了微笑电台的信号发射机,那么一定是存了利用这个已经打好的地基继续传讯的准备,那么只要守在这收音机前,就一定能够收到他通过电台无差别发出的讯号。届时不管是什么样的指令,都能通过指令推算出那人的只鳞片爪。 王二存着这样的心思,守在收音机前听起这波澜不惊的准点报时起来。这一听就是七个小时,从六点半听到了上午十四点多,时间之久,就连窗外曾经滂沱的大雨都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行人和车马的声音渐渐从楼下传了上来。 “海因里希时间,上午,十四点整。” 收音机里传来又一次准点报时。听着报时的那个女声,王二不禁感觉一阵烦躁。这女声的音源来自自己当年的挚友,理论上说是怎么听都不会烦腻的,然而密室入口拒绝王二进入的声音和如今微笑电台的音源都是这个,两者先后让老王不同程度地受挫,对于这个女声王二便也有了一些抵触的心理。不过这烦躁更多的还是因为连着听了七个多小时依旧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消息,若是手头有另外的收音机,他说不得要把这一台抱起来往地上狠砸一通。然而毕竟收音机只有一个,这收音机甚至还寄托着王二当年创办小丑的思念,自然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的。 腹中传来饥饿的声音,文森特对王二建议先去找点吃食,毕竟身体是一切的基础,而监听电台也不可能是一朝一夕之功。王二点头叹息,而后带着文森特起身出门。 大雨下到清晨就渐渐地小下来,到十三点的时候就基本停了下来,只剩下缓缓飘走的云层和零星的几滴雨星子。短短六个小时,衣服自然是晒不干的,不过速干也有速干的办法。王二怕出门遇到霍尔斯,于是背朝着屋门运起薪纹把衣服上的水渍给蒸干了许多。那之后穿上衣服出门略过不提。 怕什么来什么,二人刚到楼梯口,便见到了从治安总局归来的霍尔斯等人,霍尔斯是和二楼胖侍卫、四楼治安官帕克一起回来的,从治安总署开完会分发完任务,三人既然顺路,自然是同走。五人迎面碰上,互相惊奇的同时,自然也是互相招呼两句问候了早安。 王二这边惊奇的是昨夜整栋治安楼竟是全员出动,说不得发生了什么极为重要的大新闻,而霍尔斯三人那边除开霍尔斯的两位,则是惊讶竟然有这样的两个生面孔从治安家属楼里走出来。小偷肯定不是小偷的,还没有哪个小偷敢于偷到治安楼的头上,看霍尔斯的样子和这迎面走来的两人似乎是熟识,怕不是霍尔斯的什么亲友。 “介绍一下,这位是格林先生,负责十区十一区之间的城防哨卡,这位是帕克先生,负责十一区的治安管理;这两位是王二先生和他的侄子,是我来自卡罗村的朋友。” “来自卡罗村的朋友?”治安官帕克把三角眼眯起来,“霍尔斯你什么时候有卡罗村的朋友了,你不是一年到头都不出西风都的吗?” “啊,是这样的。”霍尔斯显然也是念头通达之人,愣了半秒就立刻接了上去,“说是我的朋友,其实是我叔侄兄弟的朋友,你也知道我那远方堂哥在拉维尼山脉矿场的入口做安保工作,自然是能认识几个朋友的。” “原来是大霍尔斯的朋友。”帕克没有答话,格林先生却是笑呵呵地和了个稀泥,“好久没见到大霍尔斯了,不知道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霍尔斯先生的身体挺好的,只是平日里可能吸了矿场的灰,肺部还是有些老毛病。”答话的却是王二,他的确是认识另外一个霍尔斯的,所以答起来也是信手拈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也很开心了。还是要嘱托他注意身体啊。”格林笑出一脸肉来,显然是的确和另一个霍尔斯先生是相交依旧的朋友。不过那三角眼的帕克先生却是没这么好说话,他不问王二,转而继续问霍尔斯。 “那你远房哥哥这两位朋友,从卡罗来西风都是做什么的?” “他们……”霍尔斯顿时哑口,不知道要不要把以金换贝的事情说出来。其实说出来也无妨,但自己毕竟收了五万多的礼金,万一从这根线上顺藤摸瓜做上一笔文章,自己一定会被帕克上表舒伯特来治他一个收受贿赂的罪名。 “我们是来西风都以金换贝的。”最后说话的还是王二,他露出自己的标志性笑容,气氛顿时舒缓,“大霍尔斯先生怕去兑换所的路上不安全,所以写了一封书信让小霍尔斯先生照拂我们几日。” 九真一假,手段高超。 019 旧友 却说那王二以九真一假的言语骗过了心存怀疑的治安员帕克,而后带着文森特抽身离开,在街边的小店随便吃了两碗面食,便带着文森特又去了位于第四街的一家私人诊所。 四号街位于西风都的西南角,距离西尔维娅码头大约一两公里的地方。上岸的水手与码头帮工们大多居住在这里,等待搬卸货物或者下一次的出航。 海员多伤病。有需求,当然就有市场。广泛的海员群体使第四街的街边随处可见一些私人诊所的小广告,这些明码标价的广告纸上无一例外地吹嘘着自家的医术有多么高超。 当然了,论医术,这些私人诊所自然是比不过位于二号街的西风都公立医院,然而对于无法享受西风都医疗保障的海员们来说,去公立医院的钱足以让他们去上三四次私人诊所。这也是私人诊所能在第四街兴起的原因之一了。 临近道路的四号街西南角,艾琳娜·卡莲医生的私人诊所就开在住户区的二楼。安德鲁人的日常用语中一般不会尊称一个人他的全名,但医生行业是个例外。病人们确信,在感恩医生的时候呼唤医生的全名会让神灵感受到自己对医生的感激,从而让医生本人得到加护,虽然医生们大多不这么认为。 “我们去哪儿?”文森特在路上这么问王二。 “去见一个旧友。”王二说。 “是艾琳娜·卡莲医生吗?”文森特看了看住户楼上的招牌。 “是艾琳娜·卡莲,不是医生。”王二笑起来。 两人从正门走进来,看到正在和病人交流的艾琳娜·卡莲。文森特朝那女人看一眼,那是一个头发有些蓬乱的中年女人,她的发型有些糟糕,看起来像是蓬松爆米花,肤色也有些糟糕,像是从田地里收上来的成熟小麦,或者刚出炉的新鲜面包。所幸她的五官看起来不太糟糕,身材也是。 女人朝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而后继续和病人交流。 “我们似乎被人无视了?”文森特压低声音问上一句。 “对她来说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王二不以为然。 “比和旧友见面更重要?”文森特继续问,他的声音里抬高了旧友两个字,王二猜可能是因为看到了艾琳娜汹涌的波涛。 “那个人比你的伤重。”王二语调不变,脚却轻挪了一下,移到文森特的脚上,而后踩下去。 这时候文森特才注意到和艾琳娜·卡莲交流的那位病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侧脸,文森特看不出那男人什么病情,只看出他脸挺白。 “什么病情?”他问向王二。 “我怎么会看病。”王二说着,然后笑起来。 “那你说那人伤比我重?”文森特一脸问号,语调也抬高了。 “我不会,可是她会啊。”王二继续笑。 文森特的声音不出意外地引起了私人诊所里其他人的注意,这之中自然包括了为前头病人诊疗的艾琳娜医生。女人又往这边瞟了一眼,却依旧没走过来。 诊所有等待席,说是等待席,其实是两张三人连坐的沙发,中间用茶几隔着,茶几上放上果干茶壶和杯子。 “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土做的油灯。”文森特拿起茶壶揭开盖子瞧两眼,发现里边装着清水。 “茶壶。”王二从文森特手里把壶拿过来,给自己倒上一杯清水。 “哟,这就是上流贵族里的那个流行事物?”文森特挑了挑眉毛,“长得倒是挺有趣的。” 在安德鲁帝国,客房里放上茶几和茶壶是一件很有格调的事情。这些事物从隔着海的遥远大陆传过来,这遥远大陆与别西卜大陆的距离据说是从别西卜到卡俄斯的一千两百倍。很少有商人能抵达那里,不过侥幸回来的商人给贵族们带回了陶瓷和茶叶,于是这便成为了贵族们的新时尚。 当然了,对于普通人来说,无论是陶瓷还是茶叶都是自己买不起的东西。即使是艾琳娜这种中产阶级医生,对于价格高于天的茶叶也只能望而却步。所幸茶壶和茶几却都是一些不算昂贵的东西,卡莲医生便买了一些,备置到自家的休息室中,也能提一提自己在外人眼里的品味清高。 一刻钟之后文森特看见那个面庞发白的人从里间的屋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紫色的药剂瓶。 “女人,医生,身材好,药剂,紫色,我觉得你带我来见的是一个煮药的女巫。”文森特目送那男人远去,嘴里却对里屋的那个人下着定义。 “乱评论人可不好,小东西。”从背后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这女人的声音让文森特想到某只嘶吼的动物。 转过头来发现艾琳娜医生站在自己的身边,文森特的耳朵从腰间的衣料上擦过,带起一阵风来。 挺香。 女人靠在沙发旁边,文森特看见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把那一抹波涛衬得更加挺拔。 “他是谁?”艾琳娜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少年郎。 “文森特。文森特·奥普。”王二端起茶杯来。 “那个被通缉的文森特·奥普?”女人挑了挑眉。 “那个入云魔文森特·奥普。”王二抿一口清水。 “能看到巴恩斯·王尔德来我的诊所可不容易,让我想想,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六年前?” “准确的说是六年零三个月之前,在我着手开始拯救大魔王计划前一个夜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回数句,文森特却听得一脸懵逼,巴恩斯王尔德?那是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反应回来原来王二是个假名,巴恩斯王尔德才是这位新陛下的真名。而后想到那句里的六年零三个月,咂了咂嘴,果然是旧友,怕不是六年零三个月前的夜晚。 “我记得那个计划,你告诉我如果不救出魔王的话就不会回来。”艾琳娜点点头,“所以现在它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王二放下杯子,收起笑,“我把魔王救出来了,不过不是原来那个。” “哦?”卡莲医生往前倾了倾身子,表示自己对这件事情很有兴趣。“那不就是失败了吗?” “某种意义上的。”老王把身子往后倾,倚着沙发。 “我不明白。”艾琳娜盯着王二看,等着他的解释。 “我救出了我自己。”王二把自己的双手也环抱到自己身前。“我是新的那个。哦对了,现在请叫我王二,意思是第二位魔族之王。” 而后便是许久的沉默,王二和艾琳娜互相看着彼此,面无表情。 片刻之后两人同时笑了出来,就好像笑到了嘴角实在憋不住了那样。 “你是魔王?”艾琳娜把环抱在胸前的手收回来,伸出一只手指着王二笑。她笑的很狂放,像是许久没听到好玩笑话的寂寞人。 “我是魔王。”王二也笑,不过笑的没那么开,只是把白牙从唇里现出来。 “哈哈哈,你是魔王!”艾琳娜继续笑,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肚子,突然的大笑让她笑岔了气。 “是啊,我是魔王。”王二也继续笑,不过笑的有些勉强,他把先前摆放到桌子上的水杯再拿起来,抿上第二口。 “你是……”艾琳娜还在笑,然而她最终发现王二并没有在开玩笑,于是笑声缓缓地小了下去,“你真是魔王?我的意思是,新魔王?” “是的,老魔王死在了永恒之塔,我逃了出来,继承了他的意志。” 休息室又沉默了。艾琳娜觉得嘴里突然有点干,于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一口抿了下去。 “他知道吗?”喝完茶水的女人咬着嘴唇问。她并没有明说他是谁,不过能出现在这句话里的他只有一个,王二自然是知道的。 “当然。”王二又放下了杯子。 “我好像问了个蠢问题。”艾琳娜挠挠头发,“我昨天出门还看过街上的通缉单,上面告诉我魔王从永恒之塔逃了出来,和他在东海岸打了一场。还说入云魔文森特跑到了西风都……啧,你还真是魔王。” “嗯哼?”王二耸了耸肩。 “那他们知道吗?我是说北边的那一位和迷雾岛的那几位。”艾琳娜突然想起这些人,于是又问。 “他们,当然是不知道的。”王二轻摇两下脑袋,而后接着说,“不过他们迟早会知道。” “是啊,他们迟早会知道。”艾琳娜抿起嘴来,鼻子随着这个动作皱了皱,显得有些苦恼。 “比起那个,还是要先解决一下现下的问题。”王二看着卡莲医生的这个动作,突然觉得有些可爱,他打断了她接下来的问话,而后指了指文森特,“我可不会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