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君泱传》 001初入汉宫 君泱远远望了一眼身后未央宫的乌金大门,那两边的墙很高,似乎阳光都被阻隔在了外边,而长巷里边只剩下一片阴影。眼看着那门缓缓合上,隔绝出了两个世界,站在里边,她竟生出一丝怖惧。 “姑娘这还发着什么呆呢?”一旁的宫人似有不满,“近日来这长巷的良家子多着,倒还没有一个来得这般迟的。迟了,还要磨蹭,也不知浪费的是谁的时间。” 身边的温晚温采听了这话都是一顿,她们自幼伺候着君泱,而君泱待她们却是极好,于她们而言,她并不仅是主子,如今听了这般带刺的话,她们自是不舒服的。温晚性子冲些,刚听那话便有些恼了,只是,才想说些什么,君泱却隔在了她的前边,轻声对那宫人说了表示歉意的话。 在那宫人转身之后,君泱对着两人轻轻摇了摇头。(..info无弹窗广告) 如今她们入了这地方,却也只是良家子的身份,地位稍高一些的宫人都比她们说得上话,而但凡稍微说错一句便容易惹得麻烦。与其逞气增些不必要的烦心事,还不如低些头,耐过一时,总好过多加祸事。 宫人将君泱带至一处别院,里边有一个候着的姑姑。 “冚城偏远,姑娘一路舟车劳顿也累了,且先在这别院歇息着,做些准备,两日后自会有人带姑娘入宫候选。” 那姑姑说着的是关切的话,语气却是冷冷淡淡的。 君泱敛下心中情绪,颔首浅笑,随即示意了温采。 温采接了眼神,笑着上前亲昵地握住那瑧姑姑的手,“多谢姑姑,我们也不懂外边人情,一路忐忑着,却没想到姑姑这般和善可亲。” 瑧姑姑不动声色的掂了掂手中碎银,在唇边带出抹笑,“倒是个伶俐的丫头。”她拍了拍温采的手,声音忽然低了些,“这天气反复着,最近又冷了些,鹅黄色看起来让人心暖,也简净得宜,君姑娘肤色白净,穿这颜色真是正好……你可记得。” 另一边的温晚听着这话不禁微顿,但一会儿便明白过来,笑开,“多谢姑姑提携。” 瑧姑姑笑笑,“你这丫头,我可只是提醒你注意天气。” 温晚又将些碎银塞入瑧姑姑袖内,巧笑道,“方才是我嘴笨,说错了,应该是多谢姑姑关心才是。” 看着瑧姑姑心满意得的离去,君泱也进到了屋子里,再看看眼前的温晚温采,她一时只感觉有些累。一路上还不觉得,真到了这儿才后觉竟已是离了家乡千万里,以前的生活习性一朝都要改变,想着想着,君泱忽然有些难过起来。 “都说深宫之中是见天易,见君难,”君泱低低叹着,眸色微凉,“也不知我们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能回得去了。” 见了君泱这般模样,温晚于是也跟着苦了脸,“阿君,其实我也心慌得很……” 温采狠狠踩了温晚一脚,然后坐到君泱身边,“阿君以前不是说过吗,凡事尽力,但若有一事是力所不能及,那也要知道顺着天意,老天爷总不会那么亏待我们。明明是自己说过的话,如今怎么倒是你自己想不通了?再说了,阿君生性聪颖又容易讨人喜欢,就算是深宫大院又如何……” 002门院 “温采就是温采,安慰人的功夫真是一流的。”君泱笑着打断她,“不过也是,心慌有什么用呢……或许随遇而安,真的还能得一相安。” 这么说着,君泱望向窗外,外边的阳光看起来很是温暖,但这屋子里边,却是冰冷异常。 这一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稳,夜间被噩梦惊醒,冷汗湿了全身。君泱醒来以后便睁着眼睛发呆,一下又想到初选的事情,于是再睡不着了。 既睡不着,君泱索性坐起来,在榻上抱着膝怔怔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夜深人静,她不自觉又想起父亲送她走时不舍的眼神。其实自她年初及笄,爹爹便一直想为她寻个归处,是她一直任性着想赖过去,却不想没过多久,宫里便开始张罗着采选良家子……君泱低叹,不想离开,所以才耍赖,却不想她这一赖,反是将自己逼得更远。 或许,这便是冥冥之中吧。 君泱生得极是出挑,气质温婉,初选也不过就看看这些,她很容易便通过了。 只是,这初选时候,却有些小插曲。 其实按说征集来的良家子在初选前都是住在安排好的小院的,但君泱来得太晚了些,于是没了地方。却恰巧一出身极好独住偏院的女子突发重病,而那一日瑧姑姑正巧在那办理交接,见了君泱的出身在这些良家子里也算高的,便安排她住了那儿。 本来不过一件小事,但女子嘛,总归是心思多些。不过几日,她们住在一起的便已熟络起来,三三两两聚着像是个小帮派,却是每个人都拿考量的眼神看着君泱。 君泱也是奇怪,直到后来温采打听了才知道,是因她单独住着,于是有传言说她是定好的宫妃人选。知道了这缘由之后,君泱也只得无奈笑笑……若能自己定得,她倒巴不得那掖庭承放她回家,这还快活得多。 想是这么想的,但这既是被招来了,那便是不当宫妃也还是要入宫的,也许是被分着做个宫人什么的,总归回不了家。君泱想着,忽然有点羡慕起那急病回家的女子,万事祸福相依,虽然剩下的这些人或真或假都在为她遗憾,但谁知道那不是更好的归处呢? “嘿,你是叫君泱么?” 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君泱一惊回身,转头便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 见君泱愣着没反应,那女子却也不尴尬,“我叫苏眉,之前听见这个名字便觉得好听,大气端庄。如今见了你这个人,嗯……果然不负这名字!” 君泱笑笑,心底对这个爽朗女子生出几分亲近感,于是点头招呼,“苏姑娘。” 见她回应,苏眉笑笑,刚要说话,却不防后边传来一阵喧闹。 “……还不承认么?这簪子是从你袖中掉出来的,这分明就是你偷的!” 君泱顺着声音看过去,一眼便看见人群中间那个眉目张扬的女子,碧霞罗裙,身量高挑,只是被人挡着,不怎么看得清五官。倒是她正对着的那个垂着头诺诺的女子,从君泱这个角度看去倒是清楚。小巧温婉的模样,眉目清秀,低着一双杏眼泫然欲泣,像是急了。 “不,不是我……我也不知道它怎会在我的袖子里……” 003“被”内定 许婼茗挑眉,极不满的模样,“不是你?那难道是我这簪子自己飞到你袖子里去的不成?还是你想说我在故意冤枉你!” 这样咄咄逼人的女子,真叫人喜欢不起来。不过那个垂着头的女子嘛……若没被冤枉,那便是她太过贪心,落得这样丢脸的地步,虽然可怜却也是自找;而若真是冤枉了她,以她这般胆小怯懦,却也不适合皇宫。 君泱皱眉,转瞬却看到苏眉已经准备冲了上去,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君泱见状急急扯住她,“你做什么?” “那许婼茗性子刁钻,昨个姑姑给发吃食,那女子无意间将她的食盒撞落了,但姑姑在场,她只得憋着……正巧憋了一天没出气,今日之事,定是她故意为难!” “这么多的人就你最热心,可知道,太过于热心反而助不得人。.info[]你看,那管事的姑姑就在不远处那角落里看着,她不管,是不愿还是不想这不知道,但能确定的,就是她不会去管这件事。此时你去插一手,那女子或许会感激你,但你也在同时给自己树敌……” 苏眉听得不耐,甩开被君泱扯住的袖子就想过去,却正巧这时候瑧姑姑来了,见着这情景,只摆摆手,几下便挥散了看热闹的人群,随后她又唤了那两个女子便往里屋走去。这样一来,这事情才算作罢。 君泱看着,微微一叹,却不防苏眉忽然在旁边哼了一声,极不满的样子,“没想到你也是这么胆小的人。” 君泱闻言一顿,只是摇摇头,却不解释,单看着苏眉走远。 这时候温晚走上来,一副不平的样子,只说苏眉不知道好坏。 而君泱却笑笑,其实她挺喜欢苏眉那样的性子,干净澄澈,遇见不平的事情总喜欢管,有些稚气,却也是热情的。而她呢……嗯,或许她确实胆小,因为胆小,于是不愿多管那些事情,不愿自己打算好的安静有任何一丝变故。 不过两日处理结果便出来了,是那个看起来娇小的女子被遣回原籍。君泱不知道她是真的偷了那簪子还是另有原因,对于不了解的事情,她从不妄下判断。不断,也很少去管,真不知道是该说她理智还是冷漠。 初选过了之后,君泱看着那些落选的良家子果然是被充入宫中当了宫人,忽然一下有些迷茫起来,“会不会这样也不错呢?” 漫天繁星闪烁,没有人回答她。但听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它的轨迹和位置都是定了的,就像一个人的命,那星子运行的轨迹就是你人生的走向。只是你找不到,看不懂,所以才不知道自己的生活里会发生些什么。 “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说什么呢,大晚上的也不怕吓着别人。” 一个并不友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君泱回头,看着身后的树旁阴影里边走出来一个女子。 许婼茗睥着坐在青石上的君泱,想了想,“我知道你,内定的那个。” 004不是陷害是相助 “我大概是你知道的那个,但不是内定。[..info超多好看小说]”君泱转回了头,不再看她,“你好像对每个人都抱着敌意。” “敌意?或许吧……这里哪可能交到真正的朋友呢。既是如此,何必虚伪,面上姐妹相称,背地里却捣鬼……哼,真是恶心,每个人都恶心。” 话音一落,周边忽然就没了声音,只是过了一会儿,有风吹动,带起草木沙沙的声音。 不知多久,许婼茗忽然坐到了君泱声音,声音闷闷的,“喂,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君泱微微皱眉,“什么?” “就是……就是那个秀玉被遣回家的事情,你知道吧。” 君泱略作思索,微微颔首。而许婼茗看她点头,于是挑挑眉,在唇边勾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来。 “都说是我嫁祸她的,呵……谁稀罕嫁祸她啊,唯唯诺诺的,就算凭着那张脸进了宫也得被整下来,要不是她求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口,倒是君泱听着奇怪,“帮她?” 许婼茗顿了一会儿,“昨日她害我没饭吃,我心中烦闷又憋了许久,于是后来找她麻烦,还没说什么她就哭了,弄得我倒像坏人似的……反正就是这样,莫名其妙我们便聊了许久,说着说着,她忽然便跪下求我这件事……” 君泱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惊。 她知道很多事情不能看表面,却也没想到这件事会是这样。 君泱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如今不过初选,她却已经感受到了这里的复杂。那么未央深处,又会是何种模样呢? “她的家世不好,性子又软,偏生长得极好,这样的人进了宫,要么被弄死,要么被利用到死。即便得了一时宠幸,她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最后还不是死。” 一个死字,它代表的东西那样浓重可怕,偏生她讲得这般轻松。 她知道许婼茗的姑姑便是当朝皇后,所以她会了解这么多,性子嚣张一些,这些也都不奇怪。可是……宫里真的这样可怕吗? 许婼茗说着,一顿,忽然笑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吗?”问完也不等君泱回答,她便兀自接道,“因为难得做一件好事,虽然这样事情不能宣扬,但我也不想没人知道。” 和许婼茗聊天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她年纪不大,却对宫中事情知晓许多,也许是看多了人情冷暖吧,于是说话时无意也会带出些冷意。也许和她多接触是好的,君泱也并不是讨厌她,但对这样通透又冷漠的女子,她总有一种本能的排斥。这样的感觉,就像是性喜温湿的花朵总耐不住寒,便是知道她本性不坏,她也还是不愿与她多做接触。 不过,好在那一晚之后,许婼茗也再没找君泱聊过天。 许婼茗不找她,苏眉也没有再找过她,而其余的女子皆是对她抱有偏见,于是等待复选的这段日子,君泱虽是独来独往,但不必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倒也过得自在。 005马婕妤 初选简单,但是复选的时候,君泱却望着温采为她准备好的那身衣裳不由得思绪飘渺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是一条鹅黄色丝锦散花裙,腰间配了浅碧色宫穗,外边搭的是一件茶白的蝉纹纱衣,显得轻盈又温暖。 这样好看的一条裙子,若放在以前,得了它,她定是欢喜的不得了,但现在…… “阿君,怎么还不换衣服?” 温晚推门进来便看见发着呆的君泱,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于是坐在她的身侧,言语轻轻安慰起她来,“我也不会说话,也不像温采能说些让人放宽心的东西,但是每每看着阿君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不那么开心……因为啊,我发现,阿君连难过的时候都这样好看,好像越发衬得我不耐看了。” 君泱听着,忽然就乐了,笑着摇摇头,“你这丫头啊……” 见她笑开,温晚在心底松一口气,“我这丫头没什么擅长的,但是阿君也不嫌弃我,所以阿君是个好人,好人嘛,总是受人喜欢的,就算在那宫中也定能过得极好……既是这样,阿君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君泱闻言,不禁在心中暗叹了声。 好人啊……怕是这宫中最不需要的便是好人。不过,她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只是在家中被保护着,她没有做坏事的缘由和机会罢了。 这几日瑧姑姑教导了些宫中礼仪,为的也只是今天这一次。 被召集的时候,君泱无意间瞥见站在最前边的许婼茗,她今日梳了如云高髻,带了简单却精致的白玉簪子,有浅绯色丝带松松束了发端,丝带垂下,随风微动,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明艳起来。只是那身搭着挑丝轻纱衣衫的鹅黄色散花云烟裙,却同她的很像。 立于殿下,君泱低着头站得规规矩矩。 只是,站得久了,腿难免会酸,而那位主持采选的马婕妤却总不说话,只坐在座上看着她们。先前还不觉得,但久了,君泱心底不觉便有些奇怪。 “都抬起头来吧。” 马婕妤着了身华丽宫装懒懒的倚在座旁,一双轻水眸清清明明看着殿下,笑意柔和,声音却冷,素手纤纤指向几个女子,“方才没站住的那几个也就不必站了,这才多久便受不住了?身子这般虚弱,怎的去圣前服侍……还有那几个,对,就是你们,之前偷着眼看上边的,心思太重又不够谨慎小心,若是到时冲撞了宫中贵人,难免遭些祸事,与其到时候弄得大家都不愉快还累及将来,到不若斩了源头……” 君泱听着,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怔怔的,但面上却是淡静,分毫不动声色。 待得那些被指到了的女子都被带出去,马婕妤仿若无意般瞟了眼殿下众人,看到许婼茗的时候,不由得微微皱了眉。但再看到君泱,却是眉心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快抿唇微笑起来。 马婕妤自座上走下,缓步行至君泱面前,亲切的将她耳边落下的发别于耳后,这才转而面向大家,轻泯朱唇,带出一对小小的梨涡,亲切又温和。 006众矢之的 “众位妹妹能站在这里,已是证明了大家的出色了,才貌礼仪举至都是拔尖的。或许大家心中会有些不舍紧张,那也不算什么,我也不过早些进来,这些心情我都知道,若哪位妹妹有什么不适的,也尽可以告诉我,毕竟从今往后,大家差不多就是一家人了。” 虽然这些良家子进入宫内不久,但马婕妤却是清楚众人情况的,甚至是清楚每一个人的情况。而既是这样,她自然也就知道君泱在小院中闹出的误会。 那时因这事情,她也注意过她,本以为她至少该有些不适,却不想君泱半点反应也无。这样的女子,要么就是不形于色,要么就是完全不将这些放在心上,但不论哪一种,看起来都像是威胁。 只是,且先不说关于她的那些东西都只是在采选的女子里传的流言,便是她真的出色,这宫里,没有别的门路,也不容易出得来。.info[] 所以,比起她来,如今她最大的威胁,还是那许皇后的侄女…… “宫中虽好,却也熬人,如今站在这里看着大家,竟也觉得自己有些老了,而众位妹妹却正青春貌美,是最最好的年华。”朱唇微扬,马婕妤笑意清浅,走向君泱,“尤其是这位妹妹,当真是神清骨秀啊。” 君泱一顿,越发低了眉眼,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君泱不过蒲柳之姿,哪及婕妤翩然若画,皎若月华。” “说话也伶俐,是个嘴甜的。”马婕妤拍拍君泱的手,温然道,“皇上很是喜欢鹅黄色,总说这颜色看着暖融又清爽,今日看着妹妹貌美伶俐,又将鹅黄色穿得这般好看……” 说着,马婕妤微顿,这时候才瞟见许婼茗一般,“呀,这位妹妹穿的也是鹅黄衣裙……我竟才看见。不过妹妹眉目清秀,也是美的。” 一个是神清骨秀,一个只是眉目清秀,比较般的一个也字霎时间分开了两人差距。 君泱顺着眉目,原还不知这马婕妤怎会忽然盯上她,这下看来,该是要借她打击许婼茗了。她低头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四周女子,发现竟只有她和许婼茗穿的是鹅黄衣衫,于是闷闷暗叹,这……也无怪乎是她倒霉了。 这般想着,君泱朝着许婼茗那边看去,却见她一副恭顺的模样轻轻颔首,眉眼含笑,什么也没听出来似的,“多谢婕妤夸赞。” 收起了那张扬的模样,这样的许婼茗看起来倒是柔美异常,惹人怜爱。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固有印象,君泱还是觉得,那样的明媚张扬更适合她。 但也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情况下,便是她也知道不能太过放肆,得压着性子,回个话也要谨慎小心。许婼茗那般通透,又怎么可能将情绪外露呢? 这时候,外边的天气忽然就阴了下来,五六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的,刚刚还说阳光明媚,转眼便下了大雨,夹着反复的寒气往殿里钻。没过一会儿温度便降了下来,衣物穿得轻薄些的女子都有些后悔,可是冷了也没法动,还得好好站着,不然说不准这马婕妤又要拿谁开刀。 007宫院深深 风吹进来,不大,却带动马婕妤的纱袍轻扬,她微微蹙眉宫人便懂了她的心思,拿起披风为她系上。披风系好,她随意的低眼一瞥,却连这般神态也带了妩媚。 马婕妤走到门前往外看去,只见大雨如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反身却作笑言,“呀……雨势这么大,皇上还没来,怕是赶不过来了。” 说着便让宫人关上了那扇门,阻了冷风,倒是让人好受不少。 “今日来的这么早,让大家一阵等,白站了这么久,妹妹们可不要怪我啊。”马婕妤笑意盈盈,“不过来日方长,众位妹妹也不差这么些时间吧。” 等了这么久,散的却快,也许这后宫本来就是一台戏,看戏的人没来,演戏的人也不过瘾,倒不如散了。君泱在心底这般想,然后随着众人附和着马婕妤的话。 之后马婕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为难她们便先行离开了,她走了之后,众人都松了口气。只是,一路上大家看君泱的眼神都有些奇怪,或许是马婕妤今日的刻意为之在她们看来便是更加证实了那传言吧。 虽说君泱也知道解释无用于是不说什么,但她心底多少还是有些感叹…… 怎么就这么背呢,怎么就她这么背呢。 刚一回到屋里,和温晚温采说了会儿话,便有几个女子过来与她亲近。也许是真以为她在这宫里是有倚仗的,存心讨好,君泱心底清楚,面上却不露声色,浅笑应着。 送走了那几个女子,君泱忽然就有些累。不过转念想想,不管真心假意,至少她们表面友善了,虽说君泱也不喜虚伪待人,但这样总比天天看人冷脸来得要好。 宫中不比其他地方,连几乎已经算入后宫的良家子都被严格以待,更不要说是那些被带来的侍女。最近有宫人带离了所有带来的侍女,日夜严格训练,一来是要避免日后出些差错,二来也是对这些通过复选的女子的一种考验。 没了温晚温采的陪伴,君泱虽说有些无聊,但她也不是耐不住静的人。 夜间无事,君泱坐在房里看书,看得久了,眼睛有些酸疼,于是一人走出小院。抬眼看向那片浩瀚星空,君泱微微笑笑,一双眼映满了辉华流转。 “星空虽美,但每一颗都是一样的一颗,至少在凡世看来都是一样的。所以,即便你看中一颗也没有用,转眼它便湮没在那一片星子里边了。”许婼茗缓步踱来,“整片夜空,只有月亮是不一样的,它在,你会一眼看到,它不在,你也一眼便知道。” 君泱回头,眼底透出几分不解。 许婼茗见状笑笑,指向天空,“我会成为那个月亮。” 君泱闻言只是低眉莞尔,肯定道,“你确实有这个能力。” “所以,你要不要加入我这一边?” 君泱一愣,却不防耳边响起许婼茗的声音,“宫院深深,真真假假总难辨,今日的队友也有可能是明日的敌人……我也不是想与你交好,只是觉得看你脾性模样,该不是甘心碌碌终生的人。这样的人,或许能走得高,但也可能会摔得很惨。” 008你是皇上? 君泱听着,思虑良久,“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选你?”看到君泱颔首,许婼茗轻抬臻首,“这宫里都是敌人,我们虽未必能当朋友,但我并没有那么讨厌你……或者可以说,你是我唯一看得顺眼的人。.info我没有什么朋友,也不怕一个人,虽然有时候想找人说话,但是不说也没什么。” 许婼茗说着,话锋一转,“如今你我在这些人里边算是处境相当,几乎是众矢之的。不过我的姑妈是皇后,只有不超过什么底线,我便不会有事,但你在这里,确定有能力自保吗?” 怔楞许久,君泱终是暗然一笑。 她不想争些什么,也不想加入哪一派,加入了争斗的派别,那就是争的开始。而若是哪一派都不入,或许力量单薄了些,但久而久之,也可能就这样平静下来,因为在宫中,只要不得圣宠,那么她这样的人并不具威胁。 不过,要真说不想得到些什么也是假的,君泱入宫之前也想过,想站在高一些的位子,想得到每个女子都企盼的荣誉,甚至爱情。但是那样的想法虽然积极,却也太危险。 野心会成就一个人,也会毁掉一个人,君泱懂得自控,却也怕有朝一日被权势熏心会失去最初的自己。于是想着,或许这样平凡着度过余生会有些孤单难过,但若是精彩惯了,不留神摔下来,那样会更难过。与其如此,不如不争。 君泱粲然一笑,“我不想争些什么,也不想得到什么,便是真随了你,也助不得你,至多只像你说的那样,能让你说说话。这样,你还要劝我吗?” 许婼茗略略沉吟,不再言语,但那眼神分分明明是在说她不识抬举。 星月分明,交映在天上,也不能说哪个更夺人眼球。若拿月亮和那整片星空比起来,当然是星空更加璀璨,但若是和单颗的星子相比,却是哪一颗星都比不过它的。 过了许久,许婼茗忽然眉心微动,很快抿唇一笑,“夜深露重,天气反复,我们还是早些回房歇着吧。” 说完,也不等君泱答复,她便径自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处,君泱落下轻轻一叹。 “这日子……还能平淡多久呢?” 叹罢,她就这样随意的坐在了地上,以前觉得没人说话很烦,如今看来,没说一句话都需谨慎小心才更烦。 “这样好的夜色,你却对着它叹气,是不是浪费了些。”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君泱回头,却不见人影。再看,也只看到那树后露出的一抹衣角。 “私见宫内女眷可是大罪,我担不起,你别再看了,可别害了我。” 那个声音很是清澈,被压得极低,语尾却宛扬起来,一句话里隐约带出的笑意似能惑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叹气?” 君泱闻言一滞,摇摇头,却忽然想到那个人看不见。 于是她在面上挂上一抹寡淡至极的笑,“我只是觉得……有些累。” 009奇怪的聊天 男子略作沉吟,“活着就会累,但是,死也不是谁都有权利选择的。.info” 君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戏谑随意的,她并没有想要得到安慰,却也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回答。她虽觉得活着多少不易,却也从没想过要这样死去,如今听他话里无奈之意颇深,想着,这人该是经历过许多事情吧。.info “不过,你可以这么选择。” 那人的声音忽然轻松起来,像是随意的开着玩笑。 君泱闻言却翻了个白眼,这是要她去死吗? 虽说无语,但不可否认,君泱的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像是连日来的束缚都解开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忽然问道,“怎的不说话?我开玩笑的。” “嗯,听出来你说开玩笑的,若不是,我早叫人把你抓走了。私见宫内女眷可是大罪,你担不起的,正巧害害你。” 那人闻言一顿,随即轻笑出来,“倒是个厉害的丫头。” 这一笑,似乎带动了君泱心底一动,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长得什么模样,也说不清是不是好奇。但君泱终是没有再探身去看他,也没有问些别的话。 只是,却默默在心底算着,能在夜里进这宫内的有哪些人…… 想着,她忽然被自己一念弄得一惊,“你,你该不是皇上吧?” 那个人顿了许久,直到君泱都几乎忍不住要再回头看去,他才终于再次开口,却是徒然冷下的语气。 他说,“不是。” 君泱低着头,也不知怎么,忽然就有些失望。 不是失望这男子不是皇上,而是失望那皇上不是这男子。说来是一样的,却又大不一样。 “哦……”君泱的声音很轻,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那男子却是微顿之后忽而轻哧,声音里似乎带了些嘲讽之意。 “怎么?很失望?” 虽说那人态度忽然变得不那么友善起来,但君泱并未在意,毕竟在许多人眼里,这后宫女子的想法自然都是一样的,若不深交,委实没有解释的必要。于是君泱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说出自己的感觉。 且先不说自己这些小心思实在奇怪,说不出口,便是她玩笑着说了,但谁知道那人究竟是谁?他既是不愿现身,说话又可以压低着声音,自然是不想被人知道身份。虽然他就是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也未必能认出那人身份。 不过,不想被人知道,却在这和她聊天,这人倒是挺……君泱抬着头,微微眯眼,像是想给那人找一个形容词,却是半天也找不出。 想了许久,她终于找到了,矛盾,这人真是挺矛盾的。 君泱微微扬起嘴角,“对啊,失望极了,都想叫人来抓你了。” 那人微愣,忽然朗声笑开,“我们说的话没几句,你却是第二次说要叫人抓我了。” “说是这么说,是因为没话说了才这么说。反正对你也算不得威胁,就当我没话找话吧。” “哦?”那人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怎知道这对我算不得威胁?” 010奇怪的心思 “明知私见宫中女眷是要治罪的,你还敢来,不止来了,还和我聊了这么久……”说着,君泱又想了想,“而且宫禁的时间早也过了,你却还能留在宫内,这就说明了你身份不一般,就算我真叫人来,恐怕倒霉的也是我吧?毕竟我如今连个身份高些的宫人都比不得,一个私通相会的罪名安下来,谁会信我?最主要的,你应该也知道,我和你聊了这么久,一定不会叫人过来,毕竟你说话还挺好玩的。(..info无弹窗广告)” 君泱说完,那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用很纠结的声音说道,“你是第一个用‘好玩’两个字来形容我的人。” “这番话的重点……你不是该夸我心思缜密吗?” 男子一个不备笑出来,之后或许是有些尴尬,于是轻咳两声,“这些东西,稍微有脑子的人都想得到吧?你是要入宫的人,自然不能是傻的。” “……” 君泱忽然有些无言以对,因为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彼此都很有默契的没有问过对方的任何事情,只是随意的聊着。君泱想,自己该是憋闷太久了,所以找到个看起来安全的人就忍不住倾诉一番,而那个男子呢?他又是为什么?真是照他自己说的那样闲得发慌才和她聊天吗? 不过,直到那男子离开,她也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答案,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他长什么模样。 这天晚上君泱睡得极熟,难得好梦,但第二日醒来却不知怎的一阵头晕,像是染了风寒。 回想起那个声音,再想昨夜做的那个梦,迷糊一阵,终于发现自己原是梦见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或许也不能这么说,应说是她在梦中虚构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都说老天很是公平,不会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一个人,所以君泱潜意识便觉得,声音那么好听的人,长得一定不好看。可是…… 君泱抚额,可是,怎么能把人家梦成一只长相奇特猴子似的生物呢? 既未封得品级又不是宫人,她们是不能在后宫随意走动的,虽然听说这宫内景色极美,但对她们来说,活动范围不过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又没有什么好玩的,日子过得确是无聊。 只是,就算无聊,被那些女子邀着一起谈心,君泱还是不愿的,却终究耐不住几番推拒无用,于是内心郁闷的和她们来了。内心郁闷,身体不适,面上还要笑得谦和聊得随意,这种感觉着实是令人不爽。 但这都是自己选择的,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没什么一帆风顺,多得是糟心事,还不是都要面对。这样的感觉,宫里或许明显,但也不是宫外就事事顺心,所以,大概哪里都一样吧。 君泱想着,无意又念及还在家中的时候,她的娘亲走的很早,爹爹待她极好,姨娘们也不敢随意对她,她的家世算是好的,过得也好,想起来却还是有很多不开心。或许真是人心不足,过得不好的时候想过得好,过得好了又想更好,就像宫中女子,没权的时候想得权,得了权后又想独权……却不想想,哪有那样好的事。 011怕什么,来什么 正当她们聊着,忽然门口传来一声轻笑,娇媚轻柔。 君泱回头,正看见马婕妤迈着细碎优雅的步子朝这边走来。 “哟,妹妹们这是在聊着什么呢?” 众人见着来人不禁愣住,都不解马婕妤是怎么忽然就到这地方来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参差着行礼。 而马婕妤待得大家都行完礼了,这才微笑道,“哎呀,我也不过随意来走走。” 说着,她走到最前边一个低着头似是有些紧张的女子面上,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下,看着的却是大家。 “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如此多礼?” 那女子有些受宠若惊,顿了顿才巧笑着答道,“姐姐说的是。” 马婕妤微眯了眯眼,面上不动声色,握着她的手却是放开了。 这宫中没有那么多好心,更没有那么多的和善可亲,有的,只是表面上的亲切,背地里的心机。在这里,高一级就是高一级,不论人家待你如何,嘴上说的再好听,但规矩还是要的。尤其是这马婕妤,从第一次见她们便给了个下马威,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像面上那般亲切? 君泱在心底暗暗想着,一面却瞥向那尚不觉其它还低低笑着的女子,也不言语,只是在心中落下默默一叹。 那个女子不适合这深宫,可她就适合吗?她也有看不出的东西,也有想不全的事情,如今还未入宫,她便觉得应对着这些东西有些吃力,那将来又会如何呢? 君泱不敢想,也不能想,她怕自己想多了,真就没有勇气走下去了。 “咦,我记得你,你唤作君泱,可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但是,来了的躲不开,躲不开的略不去,那便面对吧。 君泱垂首恭谨道,“回婕妤,是的。” “真是个美人,那日见你一身暖色极是好看,如今一身碧色,亦是清爽秀丽。”马婕妤慢慢走到君泱身后,手指划过她的肩头,“只可惜,这般姿色在这个地方也是不够的。宫里是丽人三千,而皇上,却不是只取一瓢。” 君泱听着,却始终不解她话中何意,她不觉得这是马婕妤在故意打击她,因这些东西说出来并不算是打击。但也不觉得马婕妤是那种会随口和她们聊天的人,事实上,就算聊天,她也不觉得谁会无缘无故拿皇上说事。 而事实上,对于马婕妤说的,宫里三千丽人难以取舍什么的……君泱的看法是,皇帝本来也不用取舍,毕竟,连她都觉得皇上雨露均沾才是正常的,那生于深宫的皇上又哪会在意什么其他呢。 虽然君泱向往一生一人,但也知道并不现实,而独伴君侧,就更不现实。若说宠幸,那也许是宫中都能得些,但要说这也算爱情,那么无疑是糟践了这个词了。历代帝王哪个不是佳丽三千,有那么多选择,有那么多无奈,他们很难转情于一人。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君王的爱情尤其可贵。即便没有打算好,君泱也并不可能就此心存侥幸,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那么幸运的例外。 012假亦真时真亦假 正想着,却忽然门口又传来些许动静。 来的是个女子,身穿翠纱双蝶云水裙,外边罩了件如意云纹衫,眉目流转间是自然的风情,较之马婕妤,她或许少了分娇媚,但她的身上总有种特别的味道,五官精致,小小巧巧的倒是颇为耐看。而此时她正缓步走来,身边宫人拥簇,众星捧月似的围在她的周边。 这一次,倒是马婕妤先开的口。 “贾经娥真是好大的场面,来这别院一趟,也带这么多宫人。” 浅抿水唇,轻轻颔首,那贾经娥见礼似的低眉笑笑,“亦真不知姐姐在此,若是冲突了姐姐,还望切莫责备。” 贾经娥,名亦真,贾亦真…… 君泱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很有些味道。 假亦真时真亦假,这世间真真假假,宫内敌我亲疏,又有什么是能信的? 马婕妤闻言微微扬起唇角,一双漆黑眼瞳却深邃如渊,“这话说得,在妹妹心底姐姐就这般小气?只是宫中总有规矩,吃穿用度那是定好的,妹妹这次带来的人,真是太多了些。” 贾经娥闻言只是浅笑,“姐姐怕是误会了,这些是皇后吩咐我带来教她们礼节的宫人,复选那日皇上皇后有事未能来成,但也不可能一直拖着,于是皇后……” 马婕妤似若恍然似的截了她的话,“也是,你从来也不是个没脑子的。” 这话里的刺儿分明,贾经娥却恍若未闻,只是垂着头站在那儿,不再说话,也不回答。 马婕妤低着眼将这儿的人都扫视了遍,状似随意的抚过了腕间玉镯,其间不时往贾经娥处瞟过几眼,但贾经娥倒也耐得住气,只是低眼,却是一句话也不说。气氛一时有些沉闷,仿佛时间都凝住了。 “呀……妹妹不是奉皇后之命来的吗,怎的还不分配自己的事情?莫不是我在这儿,碍着妹妹了?” 贾经娥神色从容,“姐姐在此,亦真怎敢言语。” 马婕妤闻言一滞,却说不出什么。 于是君泱不禁在心底小小的乐开了,这贾经娥倒是个妙人,有理有据却不卑不亢,言语中处处恭敬却又藏了细细的针,在无形中扎着人。让你计较便显得小气,不计较心底却憋屈。而能看到马婕妤憋屈,不知道为什么,君泱觉得挺有趣的,只是她努力的绷着绷着,并没有表露出来。 半晌,马婕妤挑眉,轻哧,“呵……妹妹这意思,倒真是我碍着你了。” 贾经娥眉心微低,“亦真不敢。” “妹妹说笑了,什么敢不敢的。”马婕妤笑着朝贾亦真走了过去,仿佛无意一般踩住她的裙角,在她的耳边声音极低的说道,“人啊,总是这样奇怪,也不是什么地位,什么胆子,不过妹妹身份本来也不低就是了。” 说完,马婕妤若无其事的退远几步,笑着回身和大家打招呼,“贾经娥既是奉皇后之命来的,我也不便多做打扰了,姐姐这就走了。” 贾亦真和着大家一起给马婕妤见礼相送,而马婕妤则是顾盼间微笑着又随口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这才离去。 013君姐姐 君泱虽是低着头,但也看到马婕妤出门时候碾过那贾经娥的脚面,而贾经娥身子一僵,面上却是半点不显。.info[]直到那马婕妤走远了些,贾亦真方才抬起眼看她们,神色始终是平淡的,平淡的连君泱都有些奇怪,她不痛吗? 马婕妤踩的那么狠,怎么可能不疼,只是,在这地方,这痛也算是小的。实际上,在这个地方,只要不危及性命,什么都算小的。 而唯一的区别是,站得高,你便少痛些,站得更高,你便可以让别人来痛。 贾经娥目光一扫,正巧对上君泱的眸子,却只是停顿片刻便又移开了视线。随后,她说了些宫中关于礼仪的事情,随意给她们安排了几组,分配下宫人教导便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怎么介绍自己。(..info好看的小说) 虽说贾经娥看似冷淡,但她给君泱的印象却比那马婕妤不知好了多少。 而分配着学习礼仪,也不知巧是不巧,都是三人一组的,却最后只剩下两个单着,而这两个,正是她和苏眉。 君泱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苏眉,她的神色有些纠结,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同她说话。君泱想了想,还是自己走了过去,礼貌性的点一点头,算是问好。 苏眉眨眨眼,“你不气了?” 君泱有些疑惑,“气什么?” “就是,就是那一天,我也知道自己的性子不太好,后来回去,碧儿也同我说了许多……” 君泱轻笑,“苏姑娘讲的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苏眉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啊,没什么……我,我大概是做梦来着。” 君泱莞尔,接着摇摇头。 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而或许只有小孩子会将这些东西都放在心里。 像她们这般年岁,本也不算大,君泱一直觉得就这样当个小孩什么都不去想也挺好的。甚至,只要有人愿意去保护你,那么,一辈子什么都不去想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你要到这里来,你想要走得更高更远,那便注定了你没有办法永远简单澄澈,一个机会都输不起。 “君泱君泱,你明明同我差不多年岁,怎么总觉得你比我大许多呢?” 君泱一顿,“你多大?” 苏眉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有些孩子气,“虚岁十四了。”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君泱在心底叹着,但转念想想,自己也确实并不比她大很多,于是又把这想法压了回去。女子啊……不管多大,不管思想怎样成熟,性子怎样谨慎,总归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愿承认自己的年龄。不论大小,无一例外。 “那我确实比你大些。” 苏眉的眼珠转了转,“那我以后叫你君姐姐好不好?”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苏眉性子简单直接,就像许婼茗说的,这宫内没人说话总是孤单了些。于是君泱点头应下,换来苏眉一个明朗的笑。 “君姐姐,如果不是在这里认识你,我真觉得你和我哥哥还挺配的。” 014无不巧不成书 这句话听得君泱一身冷汗都出来了,“你可知道,在这地方话是不能乱说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眉吐舌,“以后不说了。” 君泱无奈,轻舒口气,暗暗为她祈祷着以后千万别因为嘴快出些什么祸事…… 其实能出什么祸事呢?苏眉并不傻,相反的,她很是精明。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那种看起来复杂难懂的人,因为至少你能知道那人很深,如此,便会注意堤防着她,这一类人找个代表便是马婕妤。而那些看起来简单干净,让你对他难以设防,做了亏害你的事情还有本事让你对他毫无怀疑的人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比如苏眉。 后来的君泱也有过感叹,素来以为只有戏子能做到这般精细,却没有想到生活里边处处都是戏子。而这个地方,又究竟有几人是真心待人,或者说……在这里究竟有没有人是以真心待人? 做出这般感叹的时候,君泱已经经历了许多,得到过许多,也失去了许多,终于懂得那不知名的男子说出的那句话――不是谁都有权利选择死亡。 但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准备复选的日子是很难过的。 没有温晚温采的陪伴,却有学不完的礼仪规矩,虽说和苏眉在一起,终于有了聊天的同伴,但也难免无聊。这时候君泱才知道,前几天的日子过得有多好,只是她从来不懂珍惜,就像她进了宫以后才知道在家里有多好一样。 学习了几天,或者说憋闷了几天,再或者说她们在这块地方已经憋闷了好一阵子了…… 总之,这天,她们终于能出去走走。 虽然范围不广,但这一个巴掌大的地方和那两个巴掌大的地方,当然还是选后者,即便它也只大了一些,但至少也算出去了,还新鲜。 苏眉性子开朗,和大家的关系都不错,而君泱因为那些缘故,大家对她也都还算不错。只是,苏眉喜欢和她们呆在一起,而君泱却是避之唯恐不及。 于是,在苏眉的再三劝阻和君泱的再三推拒之下,她们一行人欢欢喜喜去逛了兰台,而君泱却是一人呆在小院里边。不是不想出去,只是君泱不识路,就算真要出去,但她只身一人,也只能在门口转转。 是谁说的每个故事的转折都是这样,从一个巧或不巧的地方开始,那人说的都是真的。因为若没有些许特别,那么故事就无法发展,剧情的走向也会因此改变,甚至结局也有可能会大不一样。都说无巧不成书,其实没有不巧也不成书。 只是,在一个故事里边,执笔的人叫笔者,而在一段命运里边,执笔的却是你抬头都未必能看得见的老天,而那个,是叫做冥冥之中。 对于君泱来说,独身留在这小院内就是不巧的开始。 她不过是将书看完了,于是无聊着出来走了一走。走到门口,抬眼是难得的阳光正好,树上不知名的花开得也灿烂,颜色浅浅衬着叶绿倒是别样的有生气。那枝桠上停了一只看上去很傻的鸟,不去啄食边上的果子,也不去捡些枯枝筑窝,却竟叼着花儿飞走了。 君泱看着看着便笑起来,笑着笑着,一不留神便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下。 低呼一声,一个踉跄,她好不容易才站稳。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而那一声轻笑,像极了那一夜那个声音的主人。 015太孙?太孙 他像那个声音的主人,可他终究不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只是,虽然不是,却是让她倾心一世的人。 后来回想,她总觉得他们的初见美好的就像是话本里精心的安排,虽然事实上那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甚至她还有些丢脸的偶遇。 不过也许存在记忆把它美化了的可能吧。总之在君泱的回忆里,那一日,那一时,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虽没有像故事里仗义柔情的男主角一样过来将她稳稳接着,又在一边偷笑……但他生得确实极好,这点和故事里的男主角一样,剑眉星目,华贵从容,就算在偷笑也有一些……嗯,尊贵的感觉。 那或许是上位者天生的威慑? “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这是她们的小院,那男子偶然出现,该是君泱先说话,却不想倒是男子先开了口。(..info) 他的声线略低,但说了话,君泱却发现他和那个声音相像的也不过就那一声轻笑。想着,君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就那么怔怔的报了自己的名字出来。 但是报完以后还是反应了过来,她低低眼,似是有些懊恼,却也不知道在恼些什么,于是又抬眼望向那男子,“那你呢?” 男子挑眉,“太孙。” 太孙…… 当今皇上名叫刘骜,字太孙,既是进宫,君泱当然不会不知道。 当下一惊,君泱低身,“参加皇上。” 刘骜低眼,看着面前女子,眸色微转,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微不可见的摇摇头,像是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一切,君泱并不知道,不过就算她知道,也怕难以懂得他的意思。 再开口,他的声音已是带了笑意,“是个知礼的,起来吧。” 君泱浅浅应了一声,这才抬起眼来。 而再看去,心境却已经不同了。她想,眼前这个人,今后,他会是自己的夫君,但也会是很多人的夫君。 “怎么?不敢说话了……是怕孤?” 君泱想了想,“初见圣颜,难免紧张。” 刘骜笑笑,“难免啊……想想好像也是,每个人都是这样。” 君泱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就闷了闷,也许只是不甘心在他心里和每个人都一样,于是抬眼,牵出一个极为灵动的笑来。 “不过,皇上这般亲切,几句话下来也就不紧张了。” 闻言一顿,再向她看去,他竟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女子的影子…… 眸色微黯,却只是眨眼之间,而在这眨眼之间,君泱正巧眨了个眼。 刘骜勾唇,“倒是有趣。” 被这带了笑意的眼看得脸上一热,君泱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却看到一个侍卫匆匆赶来凑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们离得其实很近,奈何那侍卫声音太小,君泱便是莫名他怎么会脸色忽变,来不及理她便转头离去,却也不知道那侍卫话里内容。虽然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该她知道的,但这一刻,君泱是真的很想知道。 却不知道,她是真的好奇那侍卫说的话,还是好奇他情绪转变的缘由。 016复选 后来的君泱也想过,其实那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她一眼便对他动了心呢?而且……还是在一直一直告诉自己在后宫之中不能动情的基础上。 但是想了许久,她还是找不到答案,最后只能归结于是自己一时被那皮相迷惑了,也分不清是不是喜欢,自己就把那当成了喜欢。而后来迷惑着迷惑着,却被这份感觉将自己也骗了过去,那喜欢也就成了真的,于是那初见也就在记忆里被美化了。 正是因为被美化了,于是她总觉得他们的初遇是美好的。 不过本也该是这样,每一段沾了感情的故事,它的开头都该是美好的,否则,它如何能吸引人们全心投入?唯有初遇美好,才能让人放松警惕,沉了进去。而之后,便是知道了这样的感情是错,不该倾心,也还是忍不住倾心以待,因为那时候,已经抽离不出来了。 天气暖融,日光浅浅。 终于,到了复选的时候了。 君泱低着头在殿下站着,半是忐忑,半是期待。因为,前边站着的,是那日那个告诉她自己名叫太孙的男子。 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动静。君泱并不着急,却还是有些好奇,于是向来知礼的她也忍不住在无意间垂下的额发的遮掩下偷眼看他……而这时,他正巧朝着她们扫了眼。 只是,她抬眼望去的时候,他的目光恰巧已经略过她,于是她看去,只见得他的目光落在身后的许婼茗身上。 马婕妤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在看到许婼茗的时候,眸色微凉,却也只是眨眼之间。 “你叫什么?” 君泱低着头,余光却看见他站定在许婼茗前边。 “回皇上,许婼茗。” 一身鹅黄纱裙的许婼茗看起来恭顺乖巧,低眉颔首间,发髻上别着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看起来极是惹人怜爱。 刘骜于是微微一笑。而马婕妤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见状,极是自然的巧笑道,“这位许妹妹,倒真是个美人。” “美人……”刘骜略做沉吟,随即勾唇,“那便封为美人吧。” 马婕妤面上的笑意不改,只是微微转身,吩咐了那些宫人将这记上。 其实关于许婼茗,她叫什么,要给什么封赏,这些东西,都只是问一问,走个形式而已吧……毕竟许婼茗是皇后的侄女,他怎会不认识。 君泱如此想着,不肯承认自己的心底是有些堵的。 只是,就算不肯承认,但皇上封赏了几个女子,苏眉也得了个长使,他却始终没有在她面前停留半步,这一点怎么可能不堵。也不是其他感觉,只是,明明就在他的眼前,却始终不被自己喜欢的人看见,这样被忽略彻底着实是令人不爽。 嗯……是不是每一个念着一人的女子都会这样想? 她,她,还有她……她们都不如我喜欢你,你怎么能不看见我呢?你都看见了她们,怎么能不看见我呢? 或许有些任性吧,但是,在情字里边,所有的任性都该被理解。因为这世间最无法用言语解释的情字都能被理解和推崇,所以,这些任性,也都应该被理解。 毕竟喜欢才会任性,就算没有分得清自己的身份处境,但绝对能分得清喜欢。 只可惜,关于情字……那个人啊,总是不懂。 君泱有过这样的感叹,只是,在很久以后才发现,不懂的从来不是他,而是自己。因为他对她无情,所以,本也不用懂,是她将自己错认,以为喜欢总该是相互的。 017被封少使 “你叫什么名字。[..info超多好看小说]” 等了许久,直到君泱都以为自己在他眼里真是透明的,甚至莫名开始后悔自己今日没有穿他喜欢的颜色,整个人都几乎要沮丧了……却是这个时候,他停在她的面前。 然后,他和那一日一样,问她的名字。 她一顿,几乎感觉自己要颤起来,声音却是稳的。 “回皇上,君泱。” 君泱。 刘骜似是随意的念了一遍,笑赞了一句,“好名字。”随后转头对那记录的宫人说,“便封为少史吧。” 少史比美人足足低了五等,君泱在心底默默算着。 可是,他终于看见她了,真好。 当日她们便搬离了小院,得了封赏的都有自己各自的住处,虽不一定多好,却比那些没被选上充为宫人的要好些。(..info好看的小说)嗯,现在想一下,在见到他以前,她虽不愿只当个生命安全没保障还容易被当枪使的宫人,却并不觉得被选上能有多开心。 但是现在嘛…… 君泱笑笑,不语。 她从不是不知足的人,站在安处殿的门口,她看着里边,暗想着,虽然这里不大,但布局不错,而且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安处安处,愿她日后在此,亦能安然处之。 前一晚觉得有些累,第二日上午,君泱坐在位上,看着温晚温采和几个被分来的宫人在殿内布置着,她想,这里或许就是自己以后要住一辈子的地方了吧。想着想着,又有些感叹,君泱于是朝着温晚温采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过来。而她们只是略一犹豫便跑了过来,但过来以后,还是照着规矩问了好。君泱一愣,倒也不是惊讶,只是多少不习惯,但她也明白,这些不习惯的东西,早晚都要习惯的。 只是,还没来得及和温晚温采说些话,却不防殿门前边忽然传来声通报,道是马婕妤召见她。君泱也不知道这马婕妤是每个被封赏的地方都召见了,还是找了她这儿,但不管哪样,她想,这后宫大概真的很闲。 马婕妤住的是宣明殿,离君泱的安处殿不算远,却也绝对不近,因此,在宫人的带领下,还是走了一小会儿的。 走进殿内,君泱欠身行礼,马婕妤见了,笑着虚扶一把,“何须如此多礼。” 何须如此多礼,马婕妤总是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好像这样说着,就显得她待人亲切一样。只可惜,她说是这样说,笑得也亲切明媚,唯独待人却总像带了几分刻薄。 君泱敛着眉,恭顺答着,“规矩还是要的。” “妹妹说得也是,无规矩不成事,却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懂。不过妹妹是个懂事的,以后没有旁人,便唤我姐姐,如何?”见着君泱一顿颔首,马婕妤半带轻笑,随后朝着那些宫人们摆摆手,“你们且忙自己的去就是,不须总在一旁待着。” 宫人们齐应了声,随即退下。 散了宫人之后,马婕妤步子缓缓领她进入内殿,笑意浅浅,竟似繁华明媚。 “恭喜妹妹封得了少史。” 虽然马婕妤说的是恭喜,但君泱也并不认为她唤她来这儿只是为了恭喜她。她不过一个小小少史,皇上今日封的美人和充依都有几个,君泱并不知道马婕妤为何单单唤了她。 虽是不解,但君泱还是颔首低眉,“谢婕妤。” 马婕妤挽着君泱的手,细细看了她,良久忽道,“皇上待你,似非寻常。” 018暗示 君泱一愣,将眉眼放得更低,“君泱不过小小少史,哪比得过婕妤与皇上日久情长。” “日久情长……”马婕妤似是有些感慨,随即摇头轻笑,“呵,是啊,我是皇上的枕边人,自是知道他的心思,虽不敢说这后宫里边我是最懂他的,但也能算是比较懂的。皇上虽只给了妹妹一个少史,但他看你的眼神分明与她们不同,如此,怎不是不一般呢?” 君泱当时低了头,心绪又乱,倒是没注意其它,只是如今听马婕妤这样一说,不管她说这话是什么目的,她都还是有些开心……他看她的眼神,和她们不一般吗? 其实君泱的想法很单纯,毕竟她对他,只是一个女子对于一个男子的倾慕罢了。可看在有心人眼里,却不是这样。 察觉到君泱的情绪变化,马婕妤微微抿唇,“可惜,不一般是不一般,但在这个地方,又有几个人是一般人呢?”满意的看到君泱微微错愕的模样,马婕妤缓言道,“妹妹这几日学习礼仪规矩,事情繁多,却不知可还记得姐姐说的,皇上拥有后宫三千,不可能独饮一瓢?” “君泱愚钝,不知婕……不知姐姐言下何意?” 马婕妤眸光微亮,“也没别的,只是希望能和妹妹一起好好的服侍皇上罢了。” 说是说一起服侍皇上,可事实上,这后宫女子哪个不是服侍皇上的?不是不知道在这地方拉朋结派是常事,但君泱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哪里特别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先是许婼茗,再是马婕妤,怎么她们都会想到找她。 见君泱不答,马婕妤只以为她是犹豫,“妹妹想什么东西这么出神?” “没什么,君泱不过近日来了身子,有些不适,多谢婕妤关心。” 将原本好不容易改了口的姐姐又换回了婕妤,这已是答案了。 马婕妤面上不动声色,神色间却是深以为然,眸光一冷间已是兀自坐上高位,似是觉得这人实在不识抬举。 “妹妹生得真是好,眉目如画……说起来,少使和那卫婕妤还真有几分相似呢。” 君泱不语,只是听着。 “只可惜,相似的东西有一样就够了,再多了,不是个懂事的,不可心,那便连替代品都算不上,至多也不过一件玩物……妹妹说是不是?” 像是没听懂一样,君泱只轻应了声,却并不说些什么。 马婕妤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传来通报,说是苏长使前来拜访。 苏长使……是,苏眉? 马婕妤面上的不快一闪而过,转眼便又笑意盈盈的宣了她进来。 苏眉进来后,先是给马婕妤见礼,随后抬眼,见了君泱在此,于是一阵惊讶。只是她的情绪敛得极好,倒是不容易让人发觉。而等到君泱注意到的时候,苏眉已是换上了明媚笑意。 这一点君泱没有察觉,马婕妤却敏感的将这捕捉到,于是眸光一闪,心下已是做了评价。这苏眉出身算好的,会做人,懂逢迎,极善伪装……这样的人,送上门来,真是不用可惜。只是,却也不能多用,更不能重用。马婕妤莞尔,却在瞟过君泱的时候,忽而在心底落下一叹。是极轻极浅的一声叹息,微风吹过,再无痕迹。 其实谁也不是天生喜好如此待人,便是如她,也不是没有过坚持的。但人都会变,在这里她无法不随波逐流。也曾有过向往期待,可如今,在她的心底早没了那些柔软的东西,便是看人,这些宫中女子也只分为能用和不能用而已了。 “长使来了,”马婕妤轻轻勾唇,随后笑着将眼一斜,牵出几许媚态,“还不给长使赐座?” 019真心还是假意 宫人搬来一张锦绣簇花楠木椅,恭敬放在苏眉身侧,随后请了礼躬身退下,极为规矩。.info[] 而苏眉看看身侧椅子,又看看一直站在一旁的君泱,心底思衬着,也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忽然露出为难的表情。 “长使这是怎了,莫不是我这宣明殿的椅子太小,你坐不得?” “不不不……”苏眉似是有些慌乱,“只是,只是我同君姐姐同时入宫,君姐姐大我些,常照顾着我……嗯,如今我来这里见了她,她先来的,却是站着,这样似乎不好,而婕妤方才看看我,亦是站了起来,如此我便更不敢坐了。总觉得,这样似乎有些,有些……” 马婕妤略微有些意外,但也只是迟疑了一会儿,又半带了笑意,转向君泱。 “苏长使倒是个念情的,那少使又怎么看呢?” 君泱站在一边,从苏眉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便在心底不知叹了多少声,虽然觉得苏眉仗义重情,却也觉得她如此说话多少莽撞了些。马婕妤这般的人,若非底线,完全可以周旋,可苏眉怎的就为了她而和她撞上了呢?就算说的话软,但那些个意思…… 只是,君泱在心底默叹许久,却终是不能不反应。 “苏长使本就比君泱位高一些,如今来拜访婕妤,婕妤赏座亦算恩赐,苏长使还是坐了吧。君泱也相信婕妤在这宫中良久,待众姐妹皆是一视同仁,处事自是难有偏颇,最公正不过。而今婕妤给长使赐座,长使不坐,若传了出去,反让人以为婕妤不善亲厚。”说着,君泱略作停顿,“而君泱么……这些小事,苏长使不必介怀。” 马婕妤听了,微眯了眯眼,强牵出冷冷一笑。 “君少使……倒是伶俐。” 君泱颔首,态度恭顺,面上却是淡然的,“君泱不过初入宫廷,若言辞中有些许不妥之处,也请婕妤见谅。” 话音落下,气氛霎时冷然。 马婕妤笑看着眼前女子,暗想着,倒是个厉害的丫头,表面看上去温温软软,却并不是那样软糯可欺的性子,是个聪明人。如此,若能为她所用自是最好,而若不能…… 马婕妤眸色一冷。若是不能,长得最大的野草,也要最先拔掉。 只是,君泱那边倒还好说,但那个姓苏的丫头早给她送过些东西,若她没猜错,那苏眉也该是想投向她这边的,如今却怎么…… “这里怎的这般安静,半点声音也没有。呵……孤还以为没人呢。” 那声音里带了些戏谑,几点笑意,君泱从第一个字就听出来那是谁在说话。 与此同时,听到这个声音,马婕妤的心底猛地跳了一下,不动声色睥了顺着眼站在一旁的苏眉一眼,眸中似有了然,更多的却是冷意。还以为怎么的……呵,果然,这个地方哪那么多热心肠。 也只一瞬,马婕妤便换了眸底凉意,敛衣行礼,曼妙眸光竟盈满了笑意,让人想起春风十里柔情,却又觉得都不如一般。 迎上来人,马婕妤自是笑得娇媚,“皇上忽的来这儿,可是想我了?” “你啊。”刘骜看起来有些无奈,却终究只是轻笑。 随后,他瞟了眼身侧的苏眉和君泱,似是想了会儿才记起来似的。 “你们是在聊天?我可是打扰到你们了?” 马婕妤轻笑,“皇上说哪的话,什么打扰。” 刘骜笑着摇头,“话都让你一人说了。” 马婕妤闻言,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浅浅笑了。 020面上的那一套 其实这般情景看起来是真的温馨,不管马婕妤平素如何,但在皇上面前,她确是温柔娇俏的,和他站在一起,看起来很是般配。君泱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看起来有些怔忪的样子,直到过了会儿,苏眉暗暗用手肘碰了她才回过神来。 君泱一顿,再抬眼,身旁是矮树繁花,哪里还有皇上和马婕妤的影子。 难得发个呆,却不想一呆便是呆了这么久,此时分明早离了宣明殿了。 “君姐姐,看你这样是出了多久的神了?之前和我一同离开,见礼什么的都还挺正常的,怎么这一路……”苏眉说着,眨眨眼,“君姐姐是在想着什么呢?” “没什么。” 君泱心底有些乱,似乎是没有根据的发乱,她也不愿多说什么,只是见了苏眉低低应了句,忽然又想到之前她在宣明殿那些不顾虑的言语,于是又侧向她。(..info好看的小说) “你今日为何要和马婕妤对着?” 苏眉听着,想了想,露出些许迷茫来,“对着?我什么时候和马婕妤对着了?” 君泱摇摇头,“就是……” “啊,想起来了!”苏眉嫣然巧笑,“其实也没有吧,我只是看着君姐姐站在那儿,一旁又有宫人看着,想着这样总不太好。宫里人多耳杂,若因这些事情便传出去些什么七七八八的东西,对姐姐也是不利的,毕竟马婕妤在这地方的地位不可谓不重……但是,我想着,马婕妤毕竟喜欢做出些亲厚的样子,我这样打诨几句至多被说不知礼,但姐姐站着那么久,谁看不出她是有意刁难的?如此,却难免遭有心人编排。” 眼前的苏眉仍是眉眼弯弯的模样,却看得君泱一愣。 半晌才叹出一声。 “你也知道她的在这地方的地位不可谓不重,如今却为了我开罪了她,你也要为自己考虑才是。” 苏眉面上笑盈盈的应了,心底却是丝毫不在意,只兀自回味着方才皇上投向她那个含笑的眼神。 这后宫里边尔虞我诈的事情太多,难见的便是澄澈真心,而看多了心机复杂的人,自然会被简单干净所吸引。哪怕那只是一个笑,一句话,一声小小的打抱不平。就像冷漠的人难免羡慕阳光,刚硬的人也会被柔软所吸引,而长久看到的都是宫里琐碎繁复的东西,他所喜欢的,当然不会是这些。这就是互补。 皇上一直都在外边,她是知道的,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让他看见自己重情的一面。 苏眉从不是个简单的人,她的热情是做出来的,但她也从没有说过自己多么热情无害,她不过是展露了看上去单纯明朗的一面……不过,谁说的眼见必然为实?明明是自己要这样以为,最后发现她不是这样,却又说她虚伪,那些人啊,真是奇怪。 是啊,每个人看到的每个人都未必是真正的对方,那不过是对方想让你看到的模样罢了。这一点,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是府上的姨娘们教会她的。而那些人没有上过这些课,于是不解,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只能说,他们小时候实在比她幸运太多,于是活该长大看得不懂。 021琴声 好不容易入了这宫里,终于能到处走走,也许这是最大的好处吧。 只是,天光正好,景色正好,但看的人无心欣赏,又能如何?或者,便是看的人有心,但这园里,便是天气寒着,却也有姹紫嫣红开遍,那赏花人哪能看得过来呢? 拥有这么大一片花园,那赏花之人,定是不会但只注重其间一朵。 温采跟在君泱身后,看着她无意识将手指划过一朵开得正好的月季,却并没有多看一眼,眉头仍是皱着的,便知她心思不在此处。 “少使怎的如此心绪不安?” 君泱回眼,眸色如水,笑意淡淡,“没什么,或许是这天气太适合睡觉,晨间又醒的太早,有些乏了罢。” 正说着,前边忽然传来一阵琴音,空灵绵长,仿佛天外来音,一般的琴曲总是带些哀切之意,但这首曲子曲调轻快,叫人听着很是舒服。君泱不知道是不是有那么一种感觉,是只通过神思相交便能认得那人可做知己。其实说什么神思倒也玄乎,只是,很多东西都是可以不通过便表达清楚的,比如用画,用文字,用音乐什么的…… 这些东西里边,君泱只懂些乐声,不同心境的人奏出的曲子是不一样的,而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心境下弹奏出来的曲风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懂琴的人,可以从一首曲子里听出弹奏者的心境和心情。 “少使?”温晚看着她,似有疑惑。 君泱回头,悄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温晚温采一下子就闭了口。 她喜欢琴,从小时候第一次听见琴音便喜欢。君泱也曾想过,若她生为男子,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而有那么一件事,是需要她去做一辈子,且这一辈子只能做那一件事……那么她希望自己能以奏琴为生,她想成为一个琴师。 不为其它,只因她希望这一辈子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可以是自己所喜欢的。 可惜,她没得选择。而今,来了这里,便更没得选择。 恍惚间,君泱已是寻着琴音走了那偏僻小道。 其实她最初来这兰台,便是觉得这里人少,能寻个清净。而那奏琴之人还在兰台后边,可想也是不愿有人打扰吧。 想着,君泱停在了假山石后边,也庆幸着,自己今日只带了温晚温采在身边。虽然可能算不得什么,但能免得多生事端总是好的。 走得越近,听得越清。而这时候那曲子已进入后半段了,一改前边的轻快温和,曲子的后半段极是凄绝,像是被人硬生生改动了一般。君泱听着,只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段本应圆满却被那所谓命运狠狠践踏的故事,叫人忍不住为之叹息。 一曲终了,君泱呆立片刻,刚刚准备离开,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是那个夜里,那个人的声音。 虽能听得清那人音色,只是,许是那人说话声太小,而她离得又远,倒是听不清内容。 君泱一滞,难道,弹琴的那个人……是他? 被自己的想法弄得一惊,不自觉走近了些,这时候,君泱又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模模糊糊,被风刮得有些破碎,叫人听不真切。 她说,“虽是这么说的,但……若一生只能做一件事,我希望那是我喜欢的事。若一生只能伴于一人身侧,我希望那是我喜欢的人。” 022绵里藏针 那人停顿了许久,君泱听见他说了些决绝的话,而最后一句是什么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相见之类的,然后便是远去的脚步声。.info 还好,这地方并不止一条路可以出去进来,那人走的是另一边离开,所以他们也并没有打到照面。君泱不是不好奇的,却还是没有探脸去看那边情况,是怕被人发现,也是不便于在这种时候去打扰那没有离开的人。 却正是这个时候,君泱忽然听到凄绝的一声,瞬间断裂,像是琴弦忽然被利刃迎风劈下发出来的声音,像那首曲子的结尾,叫人光是听着都一阵心惊。 怔楞许久,君泱只呆呆站着,也不知在想什么,但最后还是回身,对温晚温采打了个手势准备离开。 却也不知巧是不巧,君泱才刚刚走出那岔路不久便见到了模样闲闲的马婕妤。 原是想避开的,但又想着,若是被人看见了,容易惹些闲话,不定还要给人落下个不知礼的印象,于是迎了上去。 看着眼前恭顺请礼的君泱,马婕妤笑笑,只是,原该温和的眼神却带上了些犀利。 “今个真是好大的风啊……竟将少使也吹来了这里?呵,真是巧。” 君泱垂眸,“不过无事可做,出来散心罢了。” “无事可做?”马婕妤眸光一闪,“一月之后便是太后的寿辰,宫里上上下下都在忙活着,看少使心思灵巧,生得又面善,该是热心的。若是少使无事可做,倒不如助人为乐了。” 温晚听得直恼,心中愤愤,却无奈不敢出声。 ……这马婕妤,她说这些话,哪有将君泱看做宫内女眷,这分明是将她当做普通的宫人来着。明明也没招她没惹她的,怎么她说话带了这么多刺。 君泱不动声色,“君泱虽不知其它,却记得入宫之后姑姑们是教过规矩的。那时姑姑特意说过,在什么位置便要做什么事情,不可逾越,亦不可低了自己的身份,否则都是不好。虽然君泱如今只是个小小少使,怎么说也是皇上亲口封赏……” “呀,皇上亲封的少使。也是,不管那品阶大小,总是亲封不假。”马婕妤截断君泱的话,冷冷一笑,“不过,听少使话里意思,是我不懂规矩?” 马婕妤此人最喜找事,君泱很多时候不回应只是不愿惹事,她却一再寻她麻烦,不止之前安处殿的宫人被她宣明殿唤去做事,如今更要对她言语刁难……如此往复,怕是真会越发过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这样,那些问题都不是一昧忍让便能解决的。 “不敢。君泱向来不善言辞,只知实话实说,无意诋毁婕妤。方才言语中若有得罪,还望婕妤见谅。” 马婕妤微勾唇角,眼眸深邃如渊,透着细小如针的锋芒,寒凉如冰,扎得人心里一慌。 实话实说?真是好个实话实说! “少使天真烂漫,入宫不久,学的规矩自是不多,这般说话,得罪人都是难免的。只是现在的新人若都如这般心直口快的,不知位份尊卑,不懂言辞礼仪,却不知要惹出多少祸事。”说着,马婕妤似真似假的叹了声,“你们啊,这遇上我倒还好,若是冲撞了别人,那又如何了得,说不定死都不知……呀,这话倒是严重了些,少使便当我没说吧。” 023姜还是老的辣 忽然,马婕妤又想到什么似的,“少使方才说学习规矩,却不知教导少使的是哪个姑姑?” 君泱心底一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君泱愚钝,平素也不记事,倒是记不清了。.info” “记不清?”马婕妤扯出一抹艳绝的笑,“这也不妨事,只要去查查,总是查得到的。这些老姑姑啊,教导新人规矩的时候总喜欢偷懒……要么只教了礼仪没教规矩,要么就是教了规矩没教说话,真有教了说话的,又不教人心思该通彻些。虽说这些也是要看自己的,不是一教便能了悟彻底,但也不能成了那些老婆子偷懒的理由不是。唉,这般说来,真是活该她们一辈子只当个老姑姑,被人踩着。” 君泱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面上却还带了浅浅的笑。 “婕妤说得是。” 马婕妤眉头微挑,“少使也觉得我说得有理吗?” 君泱顿了很久,而马婕妤就这样一直在边上笑看着她,也不说话。 半晌,君泱声音低低,似有压抑,“婕妤心思通透,看得多,知道的也多,说出的东西自然没有什么不对的。且婕妤待人亲厚,君泱也因是对着婕妤感觉亲切,说话难免口快……其间或有不妥,却不干那姑姑的事……” 马婕妤莞尔,“瞧少使这是说的什么话,弄得好像我要做什么似的,还需得你来求情了。不过少使要学的还真是多,对了……太后大寿的宫宴,少使品阶虽低,但这是大事,内宫女眷都要来的。到时候少使说话可注意些,别没规没距的冲撞了太后老人家,那才是大不敬。” 君泱听着听着便有些心神恍惚,以前在家中,大家都说她心思灵巧聪慧,她也只当自己能够从容处理好一切。如今入了宫,才知道自己多渺小,真要和马婕妤这样的比起来,不过一两句话便要败下。 不止是身份品阶,这后宫里边比的更是谁更得盛宠。君泱一开始就不愿意为了这些东西去讨好皇上,而见了他之后,便更不愿意他们的关系是那样的。在她的心里,感情这种东西总该纯粹一点,却忘记了,这个地方从不讲什么感情。 “君泱知道了。”微顿,她又补上一句,“多谢婕妤提点。”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妥协,对自己的妥协。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不是以前一直坚持无谓的自己了。只是,又或许还不算妥协,毕竟,这时候的她,尚离纯粹的自己不远。 也不是说改变就是不好的,人生路漫,每个人总要变一些才能更好的适应这个世界。 说白了,很多时候,改变就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尤其在这里,不改变,可能就是活不下去,生命是很重要的东西,任何事情但凡和它一比,总是要弱些。 马婕妤也就是说了那么些话,有些东西不能不说,不然便被落了面子,也说得太白,否则便是刻薄。但同一件事情,说得多了,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024卫婕妤 说完了那些话,不一会儿她和君泱便离开了兰台,而她们走后,从那小岔路里边走出来一个抱琴的女子。(..info好看的小说)那女子生得眉眼细长,脸色虽是有些苍白,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像是朦胧间的六月飞絮,看起来柔柔软软,一条简单的银纹百蝶戏花裙也被她穿得清雅脱俗。 她的眸光有些涣散,呆呆的望着君泱离开的方向,过了会儿,又看向马婕妤行去的地方。良久,终是收回目光,却也并没有回复些焦距,只是怔怔的盯了自己的脚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从她那儿传来水滴落地的滴答声,再看去,那茶白的衣袖竟是被鲜血濡湿了,呈现一片殷红颜色。而血迹就这样顺着她的腕间淌下,划过琴板,最终滴落在地…… 滴答,滴答。 这时,有一个宫人缓步行来,见了那呆立的女子,立刻垂了眸子过来给她见礼。 “给卫婕妤问安……卫,卫婕妤,你这是怎么了?” 耳畔传来宫人惊慌的声音,卫平却只是散着目光瞟了过去,强牵出一抹极淡的笑…… 卫婕妤啊,她不姓卫,也不愿姓卫。但这是皇上赐的姓,她也知这是恩宠,不想受也还是做出欣喜的模样接受了。而被叫着叫着,慢慢也就习惯了,如今,连她自己都要忘记自己是姓李的,这宫里谁又还会记得呢? “无碍,不过是不小心被瓦片划伤了,然后又被这忽然断裂的琴弦给割了两下。” 她的语调平淡,声音却有些沙哑,那微带着的鼻音竟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这琴,你帮我扔了吧。” 宫人接过染血的琴板,有些惊讶,众所周知,卫婕妤最是爱琴,尤其喜欢这把琴。 注意到宫人不解的眼神,卫平只是轻轻笑笑,转身离去,并不做任何解释。 再是爱琴又有什么用?她已经不想再弹琴了,因为,那个人再不会来听。 当日晚上这件事情便传到了刘骜耳朵里边,当时他正在批阅折子,听了,也不过微顿片刻,随即漫不经心似的回应,孤知道了。 孤知道了。 短短四个字,没有任何其它的反应,让人看了便觉得他该是不在意那卫婕妤的。 但怎么可能不在意呢?若真的觉得无关,那这件事甚至都不该传到他的耳朵里,毕竟后宫事宜皆有皇后处理,而特意派信任之人将她的事情告知自己,那便是说明了一切。 只是可笑,身为天子,连自己喜欢的菜肴都不能随意透露,更何况是喜欢的女人?于是他从不表达,不说,不特意对她关照些什么。 这也是一种保护,最不值,却最是有效。 刘骜坐在案前,前边摆了许多折子,他皱眉间,御笔亲批,看上去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是啊……看上去与之前并无不同,只是心底却是沉的,沉得厉害。 良久,忽然没有任何缘由便轻笑开来。也没别的,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身份很可笑,真的很可笑,比布衣都不如。可他偏偏又需要这个身份,身在皇家,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权势的重要性。以前以为只有最高的那个位子才是安全的,却没想到,在这地方,哪里都不安全。 站得低了,容易被踩住,站得高了,却也可能摔下来。 刘骜长叹一声,望向窗外。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皇帝,真正的好皇帝该是心怀天下,智者仁心,而不是像他这样,只因权势二字便不肯下位。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成功的皇帝,不够强大,连把持朝政的主导权都不在他……甚至,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护不了。 025长定,安处。 当他处理完所有的折子,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走出门外,想着该放松些了,抬眼却只看见云幕低垂。.info刘骜重重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将那僵住的眉头松开,那模样似是有些疲惫,眼底却又带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负手而立,他终于将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感情释放出来,一向冷然的面上流露出几分温柔神色。想了想,刘骜转身,挥散那些宫人,随后随手拿了盏不算明亮的宫灯便向着夜色浓重处走去。他的面上微带了笑意,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带上些担心,而那忽然加快的脚步似乎也证明了主人的心情。 卫婕妤住在长定殿,其实从建章宫去到长定的路有很多,并不需要经过安处殿。 可是,站在岔路口,刘骜听到西边遥遥传来的模糊琴音,脚步却不自觉顿住了。 还记得初见她,便是在无意间听到一曲如诉,其实他不懂琴,却仿佛在那曲子里边听到了一个女子隐秘而温暖的小小心情。于是不禁向着琴声传来的地方走去,过了个转角,便看见在角落里边练曲的她。那时候她还是班婕妤身边的侍女,班婕妤温婉大度,知他有意,便将那侍女献给了他。 而他也顺着将那名叫李平的女子收为宫妃,封为婕妤,与班婕妤同位。其后,又想起从前的卫皇后,于是为她赐姓卫,其间是有寓意的,可她却波澜不惊,不论怎么都只是恭顺的受着,不曾因他的宠爱而喜,不曾因他的忽视而忧。 也许人就是这样,喜欢的人,不论他怎样对你都是好的,即便不在意,但只要他在你身边,那也是好的。却没有想过,若他心思在你,怎会毫不在意。 安处殿内烛光灰暗,君泱坐在案前,静静抚出一首曲。 那曲子并不算哀伤,曲调宛转,却也平和,没有几个特别低沉的音。只是,却莫名带给听者一种凄凄凉意。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女子笑着对你说着残忍的故事,而她脸上流淌着的泪只是你的幻觉而已。 毕竟,笑得那么开心的人,怎么会流泪呢? 君泱本是微蹙着眉的,等到一曲终了,才终于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烦心,但在这地方,似乎也没有什么是不烦心的。 凉风萧萧,门窗是开着的,那冷意吹来,夹杂了一声叹息。君泱听见,于是一顿,半晌,终于走到门口向外看去,带了小小的期待,却最终只看见一片夜色凉薄。 “少使,夜间风凉,就别站在门口了。” 温采和温晚跟上来,为她披一件披风。 而君泱一怔,低眼,摇头轻笑……自己,果真是想得太多了。 直至君泱转身离开房门口,温晚将门窗掩好,站在矮树丛边的刘骜才走出几步。看看手中不知何时熄灭的灯,只是轻轻勾唇,随意的抬眼看了那安处殿的牌子,低念那三个字。 安处殿,安处,安处……真是好寓意,和长定一般。 念及长定,又想到那个女子,刘骜眸色一凉,随即快步转身离去,连那掉落在地的宫灯也没再顾及。 026变故 第二日,安处殿内,宫人打扫的时候在地上发现一盏有些摔坏了的宫灯,想了想,或许是那个冒失的丢在这里的吧。见它坏了,于是也就随手将它收收准备丢掉。 而君泱再出来,便没有了一丝痕迹。昨晚那声叹息,于是真的只是穿过屋檐传来的风声,幻觉而已。 清晨,按理来说该是一日之中最好的时候,可是身在宫中,即便住的地方名唤安处,但处之于此,却也不是那么安然的。 一大早的,便见永延殿来了一个送信的宫人,模样匆匆,送完了立刻离开。浅色的信封,细细封了火漆,漆印上落的是苏眉的名字。而君泱拿着那信,有些奇怪,她不觉得她和苏眉直接有什么秘密,更不解那宫人为什么弄得如此神秘。 但是,一切的好奇,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却化为了不解和震惊…… 君泱紧紧拽住信纸,面色苍白,任由信封跌落地上。(..info) 那是一封短信,寥寥几行字,写的却不似句意简单。 苏眉的意思,是她的爹爹被查出贪污被捕,而家中几个哥哥却是申诉无力。扶住椅背,君泱的眉头紧紧皱着,思绪飞转。爹爹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他不是那样的人,她再是清楚不过。更何况,一方郡守的秩比是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不算低的,而家中没有什么需要急用的东西,爹爹断不会无故收受贿赂。 可这信上所言不似虚构,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历过了最开始的惊慌,君泱冷静下来,她细细想着,哥哥们既是无处申诉,那么别的法子该是走不通了,要说事情,最直接有效的地方……还是皇上。 可是,自己如今在这宫中品阶不高,也不曾得到皇上宠幸,真想做些什么,也还说不上话。转念间似是想到什么,君泱眸光一定,或许她该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而如今她所认识的品阶最高的宫妃,是马婕妤。 沉了沉心思,君泱将手中信纸细细撕碎,扔进杯中,看着那墨迹晕开,忽然感觉心定了些。起身,唤来温晚温采替她梳妆更衣,在她说出要去宣明殿的时候,她明显看到了她们眼底的惊讶。但她只是笑笑,不语。 待得准备好后,君泱又吩咐了几句,这才带着温晚温采去了宣明殿。 其实她已经做好准备了,被羞辱,被轻蔑对待,她都准备好了。 只是,却不曾想过……马婕妤的态度,是避而不见。 “我家婕妤受了些寒,现还睡着,少使请先回吧。” “我可以在这儿等等。” 那宫人也不接应,只是低着眼,“少使还是先回吧。” 君泱一顿,忽然转了话题,“婕妤受寒了吗?那头该是疼的。若是这样,我倒是知道些偏方,是可以缓解头疼的……” “宫里有专门负责此项的太医,如此,便不劳少使费心了。婕妤向来睡得沉,也不知今日及时才能醒来,少使若执意等在这儿,婕妤不见,传出去倒是宣明殿失了礼数,恐惹人闲话。少使的关心,宣明殿众人都感受到了,也定会传达,还请少使先回吧。” 那宫人说的话恭敬有礼,态度却是冷硬的,拒绝得不留余地。 027际遇 怔忪许久,君泱终于强牵了嘴角,流露出些许苦涩之意。 “如此,我便……” 宫人微微躬身,“恭送少使。” 君泱低眼,长睫微颤,不知怎的,就是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做过最坏的打算是被羞辱一顿,也想过那马婕妤或许不会帮她,但是,如今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最坏的打算。因为,你所遭遇到的,可能比你所预料的还要坏上几千几万倍。 比失败更加糟糕的,是她甚至都没有能力去争取。 其实从进宫的那时候,她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渺小了,却没想到,她那时所以为的渺小……连那都是她想高了的。.info[]是啊,她比自己以为的更加渺小,这一瞬间,君泱忽然很无助,因为忽然感觉到,在这地方,她的存在或许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走着走着,君泱似是有些恍惚,一个不留神便被什么东西绊着似的,踉跄几下才算站稳。 君泱低头,入眼的是一块碧色玉佩,成色上好,通透滑润,系了浅色流苏环扣,一看便知非寻常宫人所有。 才刚刚将它拾起端详,君泱便看见不远处一个绣蝶纹流云裙衫的女子匆忙而来,低着头似在急切寻着什么。君泱想了想,将那玉佩收入袖内,却朝着她缓步走了过去。 刚刚走近,那女子见了她,微一抬头,君泱见她眉目细长,容色娇艳,却带了满目掩不住的焦急颜色。 “你在找些什么?” 那女子略作思索,随即垂下眼帘,不在意似的,“没什么,不过些小物件。” 君泱紧了紧手中玉佩,“小物件?可看你……似乎很是急切。” 女子不做声,只自顾着找着。 而君泱也不知是怎的,其实本来心中烦闷,该是没什么心思管这些闲事的。而这女子,她虽不认识,但捡了那玉佩,便总觉得像是关自己的事一样。 “不如,你说出来,我帮你找。” 闻言,卫婕妤看向君泱,像是想确定她是否可靠一般。 犹豫半晌,她轻问道,“你在这小路上可捡到了什么能用作把玩的小物什?” 君泱微顿,“就是因为捡到了,才想问你。” 卫婕妤抬眼对上她,眸子里似带了几分不可置信,“你捡到的是什么?” 君泱眨眨眼,“一二三,我捡到的是什么,你丢的是什么,一起说。” “好。” 君泱笑笑,“一,二,三。” 声音落下,却只出现了一个回答。是卫婕妤声音轻轻却带了几分急切,她说,是枚玉佩。 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被君泱骗了,卫婕妤像是有些急了,“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却见君泱伸出手,摊开,莹白的手心上躺着的赫然是那枚碧色玉佩。 卫婕妤似是有些激动,立马便将它取回,或许是一下没注意,拿那玉佩的时候指甲还不小心划伤了君泱的掌心。但也只是瞬间,卫婕妤便按下自己的心情,回复了素来平静,而再看向君泱的时候,她正是不甚在意的收回手,像是没被划伤,不疼一样。 028玉佩?说是不说 并未注意君泱的掌心,卫婕妤收好玉佩,笑意清浅,“谢谢你。” 而君泱也并未在意,只是笑笑摇头,“没什么。” 话音刚落,君泱便看见转角处走来一人,一身深色便装,上却绣有浅金暗纹,随着光影微动,一明一暗,而那袖口和交领处也用金线绣了精致龙纹,光是看着也让人觉得气度不凡。 能穿这样的衣服安然步于后宫内院,当然只有一个皇上。 君泱还没来得及开口,刘骜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了过来。 他笑意融融停在那女子身侧后边一点,没有弄出声音,于是那女子没有丝毫察觉,仍在笑看着君泱。(..info无弹窗广告)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君泱看看她,又不自觉瞟了眼她身后,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君泱。” “君泱?很特别的名字。”卫婕妤笑笑,忽而又放轻了声音,“今天的事情,你可以别告诉别人……” 刘骜原是听着,却在这时忽而开口,“哦,什么事情?” 卫婕妤一滞,半晌才回过神来,转身,她的手不自觉往袖里缩了缩,见礼的动作也显得略微有些僵硬。 刘骜将她扶起,随即带了笑望向君泱,“虽然卫婕妤方才说希望你别告诉别人,但孤倒是有些好奇了……不知卫婕妤所言何事?” 原来这女子竟是卫婕妤,君泱想着,见了个礼,随即轻轻望了卫婕妤一眼,似是询问,却见她微皱了眉头,似是在用眼神要她不要说。 望着君泱,卫婕妤心下有些慌了,这宫中女子,没有一个是不想得圣宠的。其实皇上待她虽好,但向来与众人并无特别,而这玉佩的来历却实在特别了些,若被发现……卫婕妤有些不敢想。她希望君泱不要说,却没有把握她不会说,且先不说她们不过初识无甚情分,便是早认识了,在这地方,又哪能谈什么情分? 而另一边的模样恭顺的君泱微微低头,讲是不讲呢? 虽说如今她正需要一个机会接近皇上为父亲洗刷冤情,但也不该是这样接近的,看卫婕妤那般模样,该是有难讲的事情。这玉佩之事,或许说出来对她是没有影响,但往大了想,却或许会害了卫婕妤此生也不一定。虽说这宫里敌我亲疏总难辨,更遑论知交互助,但君泱并不想耍那些心思手段,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正为难着,君泱忽而转念一想,其实,若皇上是真的好奇卫婕妤所言何事,就该不打断她,由她说着,说多了,他自然能猜到些。可他原本一直站着,却在她话没说完的时候便急急打断,这般……君泱想了想,忽然做出一副纠结的模样望向刘骜。 “这件事情我也不该说的,可皇上问起,我若不说……”君泱顿了一下,似有挣扎,“其实是这样,方才卫婕妤走路时似是有些恍惚,被那小石子绊了一下,正巧我遇上了,便扶住了她。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作为婕妤,这样似乎有些失了体面,于是婕妤叫我不要说,但我想这里没有旁人,皇上该是不会笑话的,所以……” 刘骜笑笑,有些意味深长,“竟是这样。” 029求助 君泱望向有些呆住的卫婕妤,不好意思似的,“皇上问起,君泱也是没法子,还望婕妤莫怪,不过这件事情君泱定是不会再和其他人说的。” 卫婕妤回过神来,再开口,那语气里似是有些埋怨,眼神里却带了几分感谢。 “虽不愿你讲出来,不过……唉,算了吧。” 之后,刘骜看着她们,但笑不语。过了会儿,便说自己还有些政事要忙于是先行离开,君泱与卫婕妤见了礼恭送他。这是个路口,在宫里边,要往很多地方走都得通过这儿,或许皇上真是恰巧路过的吧,君泱如此想着。(..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可惜了难得的一次偶遇,她仍是没能让他多看自己几眼。 皇上离开之后,卫婕妤长舒口气,再转向君泱的时候,面上温和的笑意似要融入微风清和,仿佛一朵素色蔷薇。君泱于是觉得,或许有些人是真的天生就适合笑的,比如卫婕妤,她的美并不张扬,却叫人难以忽视。 卫婕妤走近了君泱几步,“这宫里的人各个都怀了自己的心思,真真假假是是非非总难辨得,想交个真心的朋友也难。今日与你相识,虽不甚了解,却也有些犹似故人的感觉,或许这样说来奇怪,罢罢罢……不论如何,君泱为我隐下了这事便算恩情,若今后有空便到我长定殿来坐坐吧。(..info无弹窗广告)” 君泱一顿,莞尔,温然道,“是,谢婕妤。” 卫婕妤摇摇头,放低了声音,“是我该谢谢你,也请你不要将这玉佩的事情……说出去。” 这是卫婕妤第二次提到玉佩。在君泱知晓以前,她怎么也不肯说自己丢失的是什么,哪怕满心急切,而在她知晓以后,却又这般不放心的一再叮嘱。如此,可见那玉佩的不一般。 或许这就是她的软肋,不论是不是在宫里,被人知晓了自己软肋都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于是很多人都会选择亲手将自己的软肋除去,古往今来只如此,哪怕不舍,却依然不能留情,帝王将相尤其。也不是没有不舍的,只是,那么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外却不除去的人,定然足够强大,至少有能力将它护好。 “君泱忘性大,婕妤说的东西,我已经不记得了。” 若是可以,君泱其实并不希望知晓太多那些不关自身的事情,知道的多了,麻烦也就多了,只要不危及自身,那还不如糊涂着。 卫婕妤微顿,随即笑开,“可我总归是欠你一个人情。” 君泱刚想推拒几句,忽然想到什么,于是一定,“若是这样,婕妤可否帮我个忙?” 卫婕妤一愣,没想到她这样顺着话便开了口。其实若是聪明人,这时候边改摆出一副无所求的样子,这才能叫人另眼相对且心存感激。只是,很多时候,最怕的也是那些表面上对你无所求的人,那种人平素什么都不要,一但伸手,或许要的就是你的命。卫婕妤向来不喜心思太重的女子,如今君泱这样反应,反倒叫她多了几分好感。 030马婕妤的打压 “你倒是不客气……说吧,什么事?” 说是这么说,但卫婕妤的面上满是笑意,并未有什么不耐。(..info无弹窗广告) “君泱初来宫中,没什么相熟的人,没有什么门路,更是无力探些什么消息。只是,最近家父出了些事情,而家中却无论如何申诉无处。我想着,即算真是父亲犯了些什么事情也不该无处申诉,如此,便定是后头有人阻着,却不知何人……我很想知道,父亲究竟是得罪了谁。”君泱顿了顿,带了几分歉疚,“我也知道这件事情或许难办,在此时说这个并没有威胁之意,婕妤若是为难,便当君泱没有提过吧。.info” 她没有让卫婕妤替她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毕竟初相识,对于卫婕妤而言,她也还是个陌生人。她的家人更是与她无关,于是这算不得求情,毕竟他们之间没什么情分联系,而后宫不得议论朝堂之事,一不小心还可能惹怒皇上,她也实在没必要为她冒险。 她在宫中无势,左右都是为难的,于是她想卫婕妤替她找出背后之人……其实,就连这个都是君泱抱着赌一赌的心态提出的…… 卫婕妤想了许久,“家中出了事情,你会着急也是难免的,无怪乎言语急切些……不过,查出那人倒或许算不得什么难事,这样吧,七日之内,我给你消息。” 君泱没有联系外边的门路,倒是苏眉替她想得更为周全,当夜便又带来了一封信,是几个哥哥带来的话。话里大意说的是他们去问了管这件事的人,那人只是含糊的说,他们得罪了宫中某个不该得罪的人。父亲平素未曾与人结怨,冚城偏远,更难惹上宫中。 哥哥们的意思,是问君泱可有在宫中惹事。 君泱想了许久,只想到一个有可能的人……是,她本想去寻她帮助的那个人。 说的是七日,实质上,不过三日,长定殿便来了消息,说是卫婕妤寻她过去喝茶谈心。 从接到消息到步入长定殿,君泱一路上也不知是怎样的情绪,只是当反应过来以后,手心已是有些湿了。 入了长定殿,得了通传,君泱一眼便看到缓步迎来的卫婕妤。刚见了她,卫婕妤便遣了宫人全数退下,面上带的几分急切之色不似作伪,连带了这份情绪也染上了君泱的眉间。 四周无人,卫婕妤却也不说话,只将一张小纸条塞进君泱手内,见她看完脸色煞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得罪马婕妤了?” 那纸条上并未写得太过详细,却也暗示着讲出了压着这件案子的是谁。是啊,马婕妤……她怎么就没想到呢?父亲平素待人亲和,从不与人结怨,只是君泱不曾想到,自己在宫里历了是非,竟叫她报复到父亲身上。 忽然想到自己最初想到求助的便是马婕妤,君泱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想来,那时候马婕妤避而不见,该是在殿内对她轻蔑嘲笑吧。 031感同身受 看着君泱脸色不佳,卫婕妤竟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感觉来。(..info)初入宫廷,什么也不懂,如今忽然有此遭遇,定是极为愤愤也极为无奈的吧? 李平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是不忍看她这般表情,就像看到了最初时的自己。她想转开些话题却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想到替她查东西的时候看到的资料,于是“听说你是冚城人?我小时候,也在那里呆过一段时间……”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君泱并没有将那话听得进去,她只是面色平静地纸条捏成一团,君泱声音无波,“谢婕妤告知。” 卫婕妤微微皱眉,并不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声,拍拍她的肩,似是安抚。 随后不过随意聊了几句,看出君泱心神恍惚,卫婕妤也没有再说什么便放她回去。 待君泱离开后,一个与卫婕妤亲近些的宫人走过来,面上似有不解。 “婕妤为何想与君少使交好呢?” 卫婕妤低眼浅叹,“这宫里哪有几个是真心相交的,只是她入宫不久,心思浅些,还能算个可以说话的人,我也算是欣赏她的性子。再说,她毕竟助我一次,在这里最忌的就是欠人人情。” 顿了顿,卫婕妤似是有些疲惫,“虽她现今只是个少使,才情样貌却皆是在我之上的,看她的性子,也不像是能一直甘于此位的人。如今这后宫里边,皇后与马婕妤的两派纷争在暗里倒是越闹越大,班婕妤甚得圣心,独处也无碍。倒是我,哪一边也未入,也不愿去争些什么,只就着班婕妤的面子虚虚封了一个婕妤……”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而那侍女低着头,声音有些急,“婕妤切莫妄自菲薄,皇上对您还是有情的。” “情?皇帝……也会有感情吗?”那真是玷污这个字了。 卫婕妤缓步踱至门前,抬眼,只是一小块四方的天。 “只要她得宠之后能念我的情,让我在这里安静度过余生便好。其它的,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明明是娇艳若春花明媚,可卫婕妤的眼底却是一片死寂,仿佛枯木拉朽,竟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或许吧,一个女子,正值韶华,是不可能不对爱情有所期待的。可她的爱情早就死了,从她步入这后宫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与那人再无可能。 若是如此,那么,守着自己的一颗心,不争不夺,就这样在此终老,似乎也不错。 夜间风凉,君泱抱着手坐在庭院门前,抬头望着被一棵繁茂大树遮住的天,好像那些繁星是树间的花,闪闪烁烁,却不甚真切。她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忽然觉得心底有些冷,一直知道权势是很重要的东西,却从没那么强烈的感觉,这是第一次。 其实权势一直很重要,超乎想象的重要,只是从前并不需要,而真是要用到的时候,才会忽然这般感觉吧。 身边没有宫人,温晚温采也被她屏退了,君泱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032隐秘的心事只能说给陌生人(1) 在晚膳时候,苏眉也送来一封信,是她托了人帮她查来的真相。(..info无弹窗广告)和卫婕妤说的一样,父亲这件案子,就是压在马婕妤家族中人手上。只是,和卫婕妤不同的是,苏眉在信里多有暗示,要她去争得圣宠,利弊关系是很明显的,如今她被盯上了,要么强大自己,要么咬牙忍耐。咬牙忍耐的最终后果极有可能是死路一条,而要强大自己,最快最有效的方法还是皇上。 君泱重重一叹,恰时,有风吹过,乌云蔽月,好像连天都随着她的心情暗了下来。 “还以为是谁在叹气,不想又是你啊。” 君泱微愣,她认识这个声音,那个告诉她“死也不是谁都有权利选择的”的人。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却只看见那棵树枝叶繁茂,再细看,才隐约可以分辨那高高的枝桠上一个模糊人影。乌云略过,月轮又亮了起来,那人背着月光,被勾勒出一个暗色的轮廓。 君泱生出些疑惑来,这男子……他到底是谁?怎么能这般随意进出内宫? “那时在掖庭你出现还勉强可以理解,可这里是真正的后宫内院,你……” “又是这样意思的一句话,你说的不烦,我听得都烦了。”那人低沉的声音带了几分笑意,“怎么,你是又有什么事情烦心?” 君泱垂眸,“没什么,不过些小事罢了。” 男子沉吟片刻,“小事啊……我不知道何为小事,我只知道,很多看似微小的东西,它就像是一根线,后边牵着的可能是经历之人承担不起的。这些都是很平凡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而且我看你也总觉得不像是会为了些许小事便烦心至此的人。” 君泱并不答话,却是那男子忽然笑笑。 “我说的这些似乎很是多余,也许你烦忧的本也不是小事,只是你为了敷衍我而随口说的呢。” 闻言,君泱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是,你说对了,那不是小事,我……” “别说,千万别说,我最近也有些心烦的事,没什么心情开导你。”男子截断她的话,自嘲地笑笑,“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君泱想了想,点头,后又想到那男子或许看不到,于是轻应一声。 似乎很多故事都是这样,它们的开头都是从前或者很久很久以前。其实那个故事或许并没有发生多久,甚至也许就在最近。就像很多人说事情的时候都喜欢用第三人称,但事实上,那说的就是他们自己。只是,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说呢?君泱不明白,却想着,或许是这样就真的能将说出来的东西当成一个故事,不管自己是怎么想的,也总能讲得不悲不喜。 男子顿了许久,随后很是随意似的,“从前有一个男子喜欢上了一个正巧对他也有思慕之心的女子,然后那女子进宫了,而男子不是当上。嗯,完了。” 完……完了?早在开头,君泱便做好准备听一个凄凉的故事,却不想那男子两句话就没了,连个过程也没有。 033隐秘的心事只能说给陌生人(2) “这就完了吗?” 男子笑得肆意,“或许还没完吧,但那女子都入宫这么久了,之后还能发生些什么呢?” 之后还能发生什么呢?女子可以假死逃出与那男子双宿双飞,于是这就便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又或许女子不甘于是自尽,只是如此行事必然累及家人,但这也算是一个悲戚惹人叹息的结局。.info[]而那男子的选择就更多了,比如失意放弃或者等那女子一世不忘再或者就此崛起夺位什么的……想着,她被自己的想法弄得一愣,这可是大不敬啊! 这些想法都是不能说出来的,于是君泱是垂眸不语。 “其实你是知道的,那故事说的就是我自己。”男子笑着叹了声,“我能对她说出决绝的话,却始终劝不了自己放下。直到今天,偷着去那窗外看了她一眼,她是笑着的,好像没有我也能过得开心,于是感觉忽然就放下了。” 刘康浅叹,想到那个女子,心底终于不似原来那么沉,似乎真的是忽然就放下了。 可他并不知道,真心恋慕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放得下,哪能左右的了自己的心。他从未想过,或许最初的那份悸动也是他的迷茫而已,而他从未喜欢过那个女子,那种心情,不过是孤苦时遇到了一处温暖由此产生的心动罢了。 君泱想了想,“不论怎样,放下了就很好,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放下了,其实根本放不下。” 刘康笑笑,不论怎样,现在的他虽然还有些疲累的感觉,比之从前却还是轻松了许多,再想起她来,也不会难受了。这种感觉若不是放下,那又是什么? 他低眼看向静坐在台阶上的女子,在月光下越发显得温良如水,明明和她长得不一样,这样恬静的气质却有几分像她。也许,真正的烦忧和秘密真的只能说给陌生人听,这就和心底烦闷时对着空气阳光大地是一样的,有去无回,不必顾忌。 “其实这地方我来的不多,这也该是我最后一次到这内宫来了,两次见你,也算缘分。虽然懒得开导,但是听了别人的烦心事,总能将自己的烦恼转移了些……你觉得呢?” 君泱一滞,苦笑。那些解决不了的事还是解决不了,纵然是静坐良久,心也还是静不下。 看了君泱的反应,刘康不在意的笑笑,“每次我以为自己跌到了谷底,可并不停止坠落,这时候,我才发现还有更深的谷底。也许等你以后再遇到些事情,回头看看,就会觉得今次的事情真是小之又小。” 他似乎总是这样,用无谓的口吻轻易便能说出些让人感到辛酸无奈的话,似乎将什么都看得很淡。其实并非毫不在意的。他只是习惯了那些伤痕,也习惯于用那些伤痕来提醒自己,警示自己,哪怕每提及一次都要将那伤疤撕开,他也能笑看自己满身的鲜血淋漓。 可此时的君泱尚未受过太大的挫折,就算知道宫内险恶,那也不过知道,和亲身经历是不一样的,于是她想,哪里还会有更大的事情呢?就像孩童,总以为自己受的伤已经算是顶大的,这世上再不会有更坏的事情。可是,真的会有更大更坏的事情。于君泱而言,那些东西或许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是难以想象,可当走到那个时候,她却已经可以独自面对了。 034宫宴(1) 自那次从长定殿回来以后,君泱便再难打听到关于父亲的事情,其间只有苏眉送过一次暗信,道是那狱人并无足够证据说君郡守贪污,如今还在彻查。而牢中条件虽是不好,但未定罪,那里也无法私自行刑,君郡守在哪儿,苦是苦些,却也无性命之虞。于是苏眉叫她不必太过于担心。 可是怎么可能不担心呢?父亲从来身子就不好,最受不得湿冷阴暗之地,尤其想着这些都是她挑起来的,君泱心底更是难受得紧。担心忧虑,却偏偏毫无办法,这真是一种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感觉。 时间一个打转便到了太后寿宴这日。 内殿之中,温晚温采正在一旁伺候着君泱梳妆。 “少使,今日要穿什么衣服呢?” 君泱原是出着神的,闻言,抬眼望向铜镜,那镜里正映了一个美人,随着她一个抬眼便带了眸光流转,衬着那细致清雅的妆,流露出些许风情。微蹙着的眉间细细点了小朵红梅,又带出些清雅之外的妩媚,而如云高髻则是愈发显得脖颈修长细白,而青丝之中斜插了一支鎏金匾簪,侧垂流苏,别无其它。 君泱想了想,“那套云霞烟罗流云裙便好。(..info无弹窗广告)” “那流云裙毕竟不比宫装夺目,而此次后宫女眷皆是要来的,若少使穿得这般简单,怕是要被比下去了。”温晚微微皱眉,“虽是这样说,但以少使的性子,出不出挑也是次的。只是这毕竟是太后寿辰,少使穿得如此朴素,会不会落人闲话?” 君泱摇摇头,水唇微抿。 “虽真相未明,但如今父亲毕竟是入了狱的,若我太过招摇反而落人口实。而且此次宫宴毕竟是为庆贺太后寿辰,也不是该我去抢风头的时候。至于出挑么……这后宫女子哪个不是使劲浑身解数要将那人吸引过来,只是最引人瞩目的往往也死得最快,还不若一步步走着,至少不必跌得太惨。这在里,机会是很重要……但绝不是这次。” 温晚温采听了,垂眸浅应,服侍着君泱换上衣裙。而后,君泱随意的瞟了眼铜镜,看到自己苍白的面色,不禁微微皱眉。随后,削葱般的手指轻轻挑了些胭脂抹在颊上,不浅不重的桃色,叫人看了讨喜,这才勉强掩住那丝疲惫。 此次宫宴是为太后贺寿,自然是不能寒酸的,即便只是办在太后居住的长乐宫,但这内里却是装饰一新,叫人看了只觉得团团的喜乐祥和。 君泱让温采将早备好的礼物呈送给专门负责登记的宫人便携着温晚先慢走了几步,不一会儿,温采又跟上来,与温晚亦步亦趋步于君泱身后。 忽然,君泱看到前边一身亮色,装扮精致的马婕妤模样亲热的挽了一艳色宫装女子的手往这边走来,那女子亦是生得极为出挑,肤色白皙,倒是将那一身桃色衬得更为明媚。只是,她的下巴过尖,眼尾上挑,总给人一种妖媚冷艳之感,虽是美艳,却少了几分亲切。 035宫宴(2) 这时候温采小声凑到君泱耳边,告诉她,那是夏经娥,在宫中与马婕妤是一派的,且关系甚密。(..info好看的小说)君泱低着眼浅浅的笑,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烧起了几分怒意。 如今父亲在牢里受苦,她们却在那儿谈笑自如…… 真是好得很。这时,不远处的马婕妤也瞟到正往这边走来的君泱,眸光一凛,却不过霎时又恢复了笑意浅浅。但正巧这时候天边飞过几只雀儿,扑棱着停在一旁的树枝上,小脑袋一动一动的,看起来极为机灵,倒是惹人喜爱。 马婕妤余光一瞥,忽然淡了笑意,“本是好日子,却偏偏来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叽叽喳喳的,真是烦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正可以传到君泱耳中。夏经娥听了,不动声色瞟了君泱一眼,掩嘴轻笑。她的声音极为清脆,珠玉落地似的,说出的话却是不若那声音好听。 “姐姐说的是,这地方可不是几只小麻雀能随意歇息的。”说着,夏经娥唤了宫人,指着那几只雀儿道,“去,把那些给赶了,真是叫人看不顺眼。” 几个宫人领命,过去麻利的便将那雀儿赶走,那些雀儿原本歇得好好的,这样忽然受了吓,倒是四处窜着飞了去。.info[]有一只小雀也不知是怎的,或许是被伤了翅膀痛着了,竟惊得直直朝着马婕妤撞来。 一旁的马婕妤无甚准备,眼晕的看着那只雀儿直直朝着自己扑来,一愣之下急速退后,却是不小心踩了什么湿滑的东西就要向后绊倒―― 这时,一双手托住她。 马婕妤心下刚刚松些,便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言。 “婕妤且小心些,”君泱垂着眼,借着托住马婕妤的手而又近了几分,声音轻轻,“这是大理石铺成的地砖,如今露重,这地砖沾了水后便滑的很,即便身边有人护着,也难免会一个不小心摔下去。” 说完,君泱便这样低着眼退回一边,极为恭顺的模样。 马婕妤面色一冷,狠狠望了一眼正拖着伤翅远去的雀儿,面上却牵出一抹极柔的笑。 “我以后还真是得小心些了。就算那雀儿受了伤飞不远,便是飞远了怕也活不成,但它这横冲直撞的,也容易叫人受惊,一如此次……呀,虽是如此说着,也亏得君少使在旁边,我这一吓着,倒是忘记谢谢少使了。” 君泱面上无波,只是浅浅勾唇。 飞不远,活不成?真是有趣。她还没听过,哪只鸟儿只是小小伤了翅膀便要遭至末路的。再说了,这日子还远着,以前她是不愿争,如今,她却忽然想试试了。是的,这几日君泱想了许多,她虽不求什么,但欲于宫内生存,若没有个自保之力,也真是不行的。 夏经娥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君泱,含了浅浅的笑意,“原来这就是君少使,以前在少使还是良家子的时候便听过些关于少使的传闻,也曾好奇少使该是个怎样的标志人物,倒是从不曾见过。如今看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036宫宴(3) 君泱一顿,不打算回话,只想见个礼。(..info无弹窗广告)却不想那夏婕妤又带上了些许不辨真伪的关切,朝她走近了几步,执起她的手拍了拍。 “你父亲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些,虽不知具体如何,但身为女儿,还能有心情如此打扮笑意融融的来参加宫宴,倒真是叫人不得不另眼相看呢。” 君泱一滞,心底不由得生出些冷意。 如今父亲虽是入狱,事情却并未传开得太大,毕竟论证不足,而这深宫里边更是难得知道些消息。要说她这句听说了些,那真是不用问都知道是哪里听来的。 君泱略作思索,“原是夏经娥,方才只看见婕妤,倒是不曾注意经娥也在这边,没能见礼,还望莫怪。不过经娥也是谬赞了,今日是太后寿辰,自是普天同庆,君泱身为宫内女眷,又怎能不来?” 夏经娥提唇,却是笑中带讽,讽里含刺。 “我倒是不轻易称赞别人,这几句话,少使都是受得起的,怎算谬赞呢?” 语毕,不等君泱答话,倒是马婕妤先似是嗔怪的拍了拍夏经娥的手臂。 “你也是的,这大好的日子,偏生要提起人家难过的事情来。”说着,马婕妤望向君泱,笑意未减却是微微抬高了下颌,像是睥着一只蚂蚁似的,“说来,是太后叫我们早些来陪她谈谈天,却不想发生刚刚那小意外打了个岔子,随后便给忘了,又与君少使聊了会儿,如今我们已是迟了,倒不知太后会不会降罪呢。” 她虽是睥着君泱,话却明显是和夏经娥说的。 “是妹妹糊涂,竟也分不清轻重。”夏经娥巧笑,眼尾轻挑,不过无意之举,竟已是意态媚绝,“姐姐,那我们还得加快些步子,才赶得及去与太后那儿。至于君少使……且自行寻座去吧。” 马婕妤微笑着应了声,随即转身便走,再没理君泱一句。 看着她们走远,君泱在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她不想与她们斗,终是不可避免,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这时,温采忽然走上一步,小心翼翼地唤了她,竟是夹杂了愤愤的不平和些许的难过。为什么难过呢?或许是自幼与君泱一同长大,知道她最是讨厌这样的勾心斗角和身不由己,只是无奈,毕竟事到如今,早也改变不了了。 “少使……” 君泱顿了顿,回过身来,面上已是没了一分情绪。毕竟此时此处,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而这里最忌的便是情绪外露。 “这宫中波云诡谲,人心难测,此间心计也不过寻常。除了累及家人,我倒是没什么好怕的了。只忽然想到……恐到了最后,身不由己,不仅无力自保,还要牵连你们……” 温晚闻言立即红了眼睛,“少使说的什么话,少使是我们的主子,自然是少使如何我们便如何,若少使真有些个什么事……” 温采拿下捂住她嘴巴的手,低斥一声,“你这什么话!少使吉人天相,自是不会有事。” 037宫宴(4) 经受了那些凉薄无奈,能听到有人这般为自己考虑,心底自然便是一暖。 君泱轻笑,“你们……倒真是傻。” 温晚温采一顿,轻言道,“我们是真心的。” 君泱低叹一声,“在这里……也只有你们是真心的。” 苏眉本是在一旁的,见马婕妤她们走远,又瞥见尚在远处的那个华服男子,忽然走了过来,满脸忧色执了君泱的手,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你的手怎的这样凉?” 君泱原是蹙着眉的,见着来人,不禁心下一暖,牵出个浅笑来。 “许是天有些凉了,我穿少了些衣裳吧。(..info好看的小说)” 苏眉听了,也不多说别的,只是微皱了眉,回身唤着宫人拿了件精致的妃色云纹绣花披风上来。随后她回身接了那披风,为君泱披上,动作轻轻,一如她此时言语,声音里似乎满满都是真切的关心。 “我虽不能解君姐姐心中苦楚,却也大概晓得姐姐几分心情。苏眉不懂劝人,不懂如何安慰人,只是希望……希望君姐姐还是能开心些,毕竟在这个地方,你难受了,却多得是人把这当笑话。” 言语至此,温采悄悄抬眼,正看见君泱似是微楞的模样,而苏眉许是知道她听了进去,便也没有再说些什么。而听了刚才那番话,温晚温采便是真心感谢苏眉。这宫里有多乱,水有多深,谁也不知道,但却似乎叫它个虎狼之地都不为过。她们不过侍女,便是心有余却也帮不上些什么,但苏眉却不是。念及至此,温晚温采只觉得,自家主子在这宫中能有一个真心相待的人真是幸运,至少比很多人都幸运。 连她们也是这样想的,又不知君泱所想如何。 君泱拍拍苏眉挽着她的手,亲昵浅笑,却并不多说感谢的话。很多时候感谢是放在心里的,虽然能说出一些,但说得出的部分却总弱于真实情感。 “进去吧,再不进去便晚了。” 苏眉于是莞尔轻应,“好。” 顺着君泱一同走进去,苏眉不动声色地向原本刘骜站着的地方瞟了一眼,可那地方早没人了。于是苏眉心底一阵郁卒,但她的面上始终带了浅笑,只是眼底闪现一丝不快,那情绪变化极快,未曾让人发现。 这宫宴是排了位子的,靠前的是皇家子弟和宫中女眷,他们自然不是坐在一起,而是分别坐在殿下两侧排着的长长席位上。接着,才是宫内大臣和他们的家眷。 这席位都是按品阶排的,君泱未能和苏眉坐在一起,但也只不过隔了几个座位。看着苏眉投来的似是担心的眼神,君泱只轻轻笑笑,示意无事。不过本也无事,不论如何这也是宫宴,谁又能在太后的寿宴上弄出些什么名堂,那不是打太后的脸么? 君泱抬眼向前边望去,殿上有三个高坐,自然是皇上,皇后和太后的,却不知那边臣子之位上,离得皇上最近的是谁。君泱有些疑惑,却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从这座位的排序来说,谁都能看得出第一排的座位该是在下边一些的,可那个位子却离上殿那么近,比宫妃处的第一位都要近了一大截,这实在叫人奇怪。 038定陶王 温采侍在一旁,见君泱似有疑惑,于是借着整理桌子的时候悄声对君泱道,“少使可是在好奇那位何人?” 君泱想了想,微微点头。 温采声音轻轻,“听说那是定陶王刘康之位,少使好奇归好奇,却也不该盯了那里看,若是被人发现,恐惹些猜疑。” 君泱一顿,笑笑,“你倒是比我更谨慎些。” 正想着,君泱一个抬眼,正巧对上与皇后一同走来的许婼茗。于是一愣,许久不曾见着,她竟是差点儿忘记她了。 许婼茗本就生得明艳,今日精心修饰一番,一身流彩云锦宫装越发显她身姿婀娜,而外边罩着的金丝纱衣则为她更添了几分贵气。君泱看她,只觉得似繁花随微风轻摇般娇柔,不过缓步走来之间,那流露出的风韵竟像是把在座宫妃都生生压了下去。 捕捉到马婕妤眼底流露的一丝不满,君泱垂下眼,轻泯一口茶水。 要真说见了谁好看些,或是比自己处境好些便心生嫉妒,那委实没有必要。这天下之大,便只是美人也是数不清的,遑论幸者智者能者,哪里是都能比得过的。其实,过好自己的生活便已是最大的幸运了。 只可惜,这内宫女子,怕是没有一个是能拥有这份幸运的。 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所有人都坐好了,皇上太后才从门口缓步踱来。 刘骜走到殿上,待太后坐下,他俯视下方低头见礼的众人,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朝政无能,外戚干政而他却无力将权夺回,心下不是没有感觉的。或许只有每每立于高处,看着殿下众人的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有一种上位者的感觉。 正是这时,殿下众人山呼万岁,齐齐恭贺。 刘骜见状轻笑,随后衣袖轻挥,唤了众人免礼回位,这才坐下。只是坐下之后,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什么时候开始,他竟要靠这样来寻找些……尊严了? 君泱随着众人坐下,和众人一起望向殿上,似是在专心的听着什么。 可其实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看见那个男子一身华服宫装,满身的清贵,映着烛火灯辉,竟像是在发光一样。 而这时,刘康似是感觉到那灼灼目光,她虽不是望向他的,但他却像有感应一般,回眼,正看见君泱兀自怔忪的模样。于是不由得轻轻一笑,一是笑这样的眼神真是太明显了,其二则是带了些许诧异,而那些诧异最终化为一笑……他只是惊讶,这宫中竟还会有感情。 其实这不过平常的一眼,刘康只看了看便收回了目光。 很久以后,有难得的知情人来问刘康,为何他一向聪慧,竟也会那样不顾一切的去爱一个明知不可能的女子。而那时,刘康却想起那场宫宴上她的模样,不自觉便柔了眉眼…… “我一直觉得人心是最脏的,不经意遇见那么干净的一颗心,于是总想着去占有。” 是啊,当时不觉,只是后来每每回想,总希望也能拥有一个那样纯净的眼神,叫人看得心底都能暖起来。说简单也不简单,只因为有一个前提……那个眼神,他希望是她给的。 039奏乐图(1) 干净?那人惊诧着,从低位爬上的深宫宠妃,不知暗地里耍过多少心机,这样的人,怎么还能说是干净呢? 闻言,刘康只是笑笑,却不再解释。 他不能否认有些事情她没做过,可是在他心底,她始终是最初那个抱着膝独自委屈着的小女子,这些东西别人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她的好,她的情,她的无奈和痛苦……旁人不知,但是他懂,这也够了。甚至他也自私的想过,若世间没有一人懂她,全都误会她,她是不是就只能依靠自己?不过,终究只是想想,毕竟那样的话,他还舍不得。 想着,不由得落下一叹。 他只是觉得可惜,那样好的一个女子,那个人,却从未好好珍惜,好好待他。 星月生辉,更似宫灯明朗。 宫宴进行了一大半,无非是些歌舞,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君泱却只觉着闲闲无聊,感觉那些歌舞表演还不若那人好看。 一场舞罢,许皇后似是和刘骜说了些什么,君泱只见他眉头一挑,唇边牵出一个轻笑,随后唤了许婼茗站起身来。许婼茗含着笑应了,也不怯场,极有大家风范的向着刘骜和太后皇后恭敬见礼,之后才垂着眼等着答话。 “听皇后说,许美人此番为太后贺寿,竟是带了件宫内都少见的宝贝?” 许婼茗低眼浅笑,“婼茗虽是自幼喜爱书画,家中多有收藏,但那些个东西哪是能和皇家收藏相比的?只是这副作品流落民间,那家人不识,而婼茗正巧那日踏青,婢子下去借口水喝,见着了,便将它收了过来。入宫之后,晓得太后寿辰将至,又听闻太后喜画,于是便想着趁此将它献上,若能得了太后赏识,也算不辜负一副好画。” 太后听了,似是亲切地笑笑,“这丫头说得这般好,却不知道是哪位画手的作品?” 许婼茗顿了顿,“传闻是曹云才先生的绝笔作品。” 此言一出,便是君泱也不由得惊了一惊。 她对书画并无太多知晓,却也难得不知道这位曹先生。其原因便是他不仅是书画大家,还通谋略晓文才,得算一全才。可惜这样的人却是很早便逝世了,或许是连老天都嫉妒吧,因为离开得早,留世画作便愈发珍贵。存世的不过寥寥几幅,剩余流落在外的也是赝品居多,毕竟曹先生的画作早是千金无价,却不想许婼茗倒能得一绝笔之作,想来该是费了很大功夫。 对于她说的踏青偶得,君泱是不信的,且先不说没有那么多巧合,曹先生在世的时候便已是一画难求,若真有绝笔之作,早被抢着哄抬了,哪能随便流出去。又或者,便真是在那山间人家,但许婼茗出游郊外,婢人又怎会连水都不带? 如此想来,她说的话,便不像真的。 君泱有这个闲心想这些东西,太后却是闻言一喜,随之唤了她赶紧将画呈上来。 许婼茗笑笑着应了,素手轻抬间便已是有一宫人小心翼翼捧上来一个锦盒放于殿中,之后垂着头躬身退于一旁。这时,许婼茗躬了一身请示完毕便向殿中走去,极为仔细的将锦盒打开,从中取出那画卷,与那宫人一起将其展开。 040奏乐图(2) 那画卷并不算大的,不过四尺而已,但上边所绘的奏琴女子却是栩栩如生,线条轻松洒脱,左上角垂下些花枝来,仿佛还在随着清风微动,这幅图用色的对比并不鲜明,带了些模糊的美感。.info而其右下角印了三个章子,一为曹云才先生的名章,另外两枚不过闲章,却有一枚是未曾出现在其它画卷上的。.info[]画卷右上方书有三字,许是那幅画的名吧,书曰《奏乐图》。 见了那画,便是稳重如太后也不由得露出些喜色,“意在笔先又颇具画外之境,线条苍劲有力却又洒脱清淡,便是没有那章子和落款,仅凭如此风格,倒也能确定是曹先生的作品。” 说完,太后望向许美人,带了几分赞赏,“也难为你有心了。” 许婼茗低着眼浅浅笑着,那语气竟像是个得了长辈夸奖认可的孩子,有礼又让人不得不喜欢。 “能得太后心喜称赞,婼茗便已是很开心的了。” 太后轻笑点头,“是个懂事的孩子。” 刘骜接到太后传来的眼神,却只当没看见,极为欣赏那幅画似的,就那样看着。太后见此,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倒也没表现出来,反而笑得和蔼亲切望向他。 “皇上这是在看什么呢,竟如此入神?” 刘骜一顿,随即放下手中杯盏,语气似是恭敬,“无甚,孤只是觉着这奏乐图灵动异常,颇具韵味,不由得有些好奇……这画中女子女子奏的到底是什么曲子呢?” 太后默然片刻,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座下的卫婕妤,道,“皇上果然是喜音律的人。” 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没有眼力见的,太后和皇上之间一向是面和心不和,却向来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评价的。但方才不过寥寥数语,他们却也看出了太后和皇上之间几分微妙的变化。此时宴席之上是一片安静,却在此时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带了有些突兀的笑意。 是夏经娥仿若未觉般笑意盈盈,“皇上方才看见那画想着的问题,其实翾伊也很是好奇呢。”说着,她歪歪头,带了无害的笑望向卫婕妤,“素闻卫婕妤善弹琴曲,对于弦乐之理无一不精,却不知卫婕妤见了此画,可能为皇上和翾伊解惑?” 刘骜闻言略略沉吟,眸中冷意一闪,但只顷刻间又染上笑意。只是,没等他说些什么,倒是太后先开了口。既是太后开口,那当然不是帮着他心底所想说话的,而是随着夏经娥随意搭了几句,又将他方才言语扯了进来,倒是让他不好再为她解围。 这时候李平也不好再推辞,只轻应了声,随即抬眼向着那画卷望去,远山微蹙,藏于袖中的五指如拨弦般微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李平恭敬回身,“回太后,平儿愚钝,或许思虑不全。但依我所见,此图女子所示该是《双桥曲》第七叠初拍时。” 此言一出,君泱毫不意外的在夏经娥的面上看到一丝僵硬,随即心底便是对卫婕妤生出几分敬佩之意。毕竟,方才她在听了夏经娥言语之时,亦是暗暗将那曲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毕竟没有实物,君泱始终想不起那奏出那曲子时该是怎样的手势。 041奏乐图(3) 夏经娥妩媚一笑,藏在袖中的指甲却是几乎要掐进肉里。 “卫婕妤在音律之上果然是造诣非凡,不过一幅图而已,便能看出这么许多。翾伊虽是不懂弦乐之人,但久闻婕妤琴艺高超,一曲便能奏尽世间悲欢,也颇感好奇。却不知能不能借着太后寿宴的机会,听卫婕妤奏得一曲呢?”说着,夏经娥偷眼望了太后,见她并无阻挠之意,于是又道,“正巧婕妤方才说了《双桥曲》,不防就奏那一曲如何?行至七叠初拍,也正巧让我们找找画中意境。” 待得夏经娥的话音落下,太后这才似是无奈地忘了她一眼。 “你这孩子,说话总这么直,也不想想婕妤毕竟位高于你,你怎好随意唤她奏曲呢?”太后微顿,望向卫婕妤,眸色幽深,“不过,方才那么一说,吾倒也想起来,一直以来只是听闻卫婕妤善琴曲,倒从未听过……” 没等太后说完,刘骜便似是随意地接过了口,“如此吉日,逢着优美琴音倒是甚好,孤也许久没有听过卫婕妤的曲子了……只是,孤忽然想起来,似是听闻卫婕妤近日手指被瓦片割伤,还未愈合,如此怕是奏不了曲。” 李平在一边默然静立,却在刘骜为她说话的时候,低着眼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刘康。但那人似乎并未注意她,只是侧着眼望向很远的地方。他或许是知道自己会向他望去,故意躲了她的眼神吧。李平如是想。 而事实上,她也猜对了。 刘康看着远处枝桠上一窝归巢的雀儿,面上无波,心底却在暗叹着。她的手因何而伤,他比谁都更清楚些,毕竟那一日兰台之内,他似是决然离去,却只是藏身于她看不见的角落而已。他眼见她哭泣,却硬是冷着心抿紧双唇没有过去。那是他做出的决定,对他们都好。而自己做出的决定,便是不论如何他也不是不会改变的。 正想着那天情景,刘康却忽然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是那个两次与他夜下谈心的人。 他不知道,其实是那殿上男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是听闻新封得的君少使亦善弦乐,于是唤了君泱出来,替她解围。 君泱缓缓站起,面上带了清和笑意,她不知道他为何唤她,但她分明听见他说他知道她。他知道她,仅仅是这四个字,她却心下欢喜,连眼里都溢满了笑意,丝毫不曾去想他真正的目的。 不过,此时的君泱若真是知道了他是为何唤她,她会很伤心吧。 待得宫人将行至殿中摆好琴架矮凳古琴,君泱缓步踱去,坐下,轻纱的衣尾如水般垂落在地,铺散在她的身侧。那浅浅的颜色映了烛光微亮,竟似月华如练,轻雾一样的拢在周围。她抬起一双星眸,只看他一眼,复又垂下,竟美得不似凡人。 君泱早就想过,若有朝一日,能为喜欢的人抚琴,她一定要将自己所有的心情和眷恋都抚进曲子里,用这样的方式诉与他听。而今,终于有了这个机会,她的手指却有些发颤。平复了心思,又向殿上请了个礼,君泱这才抚于琴上。 042君美人 十指微动,先只是低低的一声,却似女子抑不住的那一身呜咽,引得人心头一颤。(..info无弹窗广告)接着,又是几个音,仍是极慢的,却像是从那啜泣中走了出来…… 琴音刚响,刘康便是侧目看她一眼,几分惊艳。从前以为她只会委屈受气,却没想到,还弹得一手好琴。与此同时,刘骜眼中也闪过一份讶色,却正巧瞥见刘康眼底那抹情绪,于是深深看她一眼,却是一语不发。 其实,《双桥曲》是一个故事,而奏琴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用琴曲说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只是,这明明是一个悲戚的故事,却被君泱慢慢将它带的轻快起来,或许是考虑到这毕竟是太后寿宴,或许是奏琴的那人此时并无一丝伤感,于是奏出的是内心的感情。 随着节奏加快,君泱挑抹弹奏,十指飞快,如同跳跃般的拨动着琴弦,带着在座之人进入了那故事的最高端――却也是这时,她忽然停下。 刘骜原本微闭着眼听着那琴曲,正沉浸其中,只是,一瞬之间琴声忽断,他自是望向那奏琴之人。却见君泱双眸微闭,长睫轻颤,额间出了些汗,双手却还持着按琴的姿势。对比着看看,正是那幅图上姿势,与之无二。 这时,君泱睁开眼,轻笑,气息有些不稳似的,“君泱不精琴曲,这首双桥奏至此处已是不记得谱子了。” 刘骜一顿,忽而轻笑开来……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有趣。他想,她分明就是故意在这时候停下来的,第七叠初拍。 可其实君泱真的只是不记得谱子了,仅此而已。毕竟奏曲之时,她满心念的都是他,哪有那么多心思去想些别的。 事实证明,一个人不会无故觉得另一个人有趣,尤其是一个男人,也许当他觉得一个女人有趣的时候,便是注意上她了。只是,此时的注意毕竟只是注意,谁也不知道这份注意会是一段感情的开始。又或许是刘骜对感情这种东西本就迟钝,他不知道自己不是那么痴情的人,会在想要珍惜一个女子的同时,注意上另一个女子。 又或者这也是猜测,是记录故事的人的猜测。 也许,他从未注意过那个女子。只是他毕竟是皇帝,不管那些东西是他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他习惯了占有,更何况她是宫妃,本就是属于他的。而那样一份占有欲,谁又能说它就一定是关于感情的呢? 那场宫宴上,君泱一曲之后破例被赐座首位,封为美人,得圣心大悦,出足了风头。 可是,便是这样,她似乎还是不能够解父亲的围。 因为,宫宴之后,皇上便再没有召见过她。 她不知道,皇上给她封赏,不是欣赏她,不是觉得她做得好,只是她为他想保护的那个女子……挡得好。 蹲在池边,君泱望着那几尾鱼儿,只觉得它们像极了自己。明明这里不自由,明明有许多不好,可因心底惦着的一人,便也能过得自在。 “而你们,惦记着的该是吃食吧。”君泱笑笑,随手拈了把鱼食撒进去。 043溺水(1) 那些鱼儿被饲得惯了,知是吃的,赶紧便游过来,嘴巴一张一合抢着浮食,生怕自己吃少了似的。 “哟,这不是少……呀,不对。”夏经娥缓步踱来,珠环相碰,带出清脆的声响。 君泱闻言,敛了笑意,起身。正瞧见夏经娥笑意盈盈,端然明丽。 她打量似的看了君泱一眼,轻勾了嘴角,“该叫美人才是。” 君泱低眉见礼,“夏经娥。” 夏翾伊笑笑,却是不作回应,只是逼着她往后走了几步,直至君泱都几乎要掉下池去也没有停住。可她没停,君泱却站定了脚步扶住她的手臂,眸色微冷直视着她的眼睛。(..info好看的小说) “经娥再往前走,我便掉下去了。君泱不善水性,又只是个女子,胆小易惊是正常的,若是惊慌之下拉了经娥下去,再不留神出个闪失,那君泱的罪过便大了。” 夏翾伊瞟了一眼面前的人儿,眼里像是带了细细的针,要扎得人体无完肤,光是看着都觉得如芒刺在背,偏生在旁人看来她却是笑意柔和,娇媚倾城。 她不动声色想要将手抽出来,但君泱看似只轻轻抚着,实际上抓得却紧。.info她抽不出手,于是反过来将她挽着,一副亲昵的模样。 “美人真是爱开玩笑,我怎会让你掉下去呢?虽说天气回暖,但这池中水寒,真要进去,指不定这人要如何。”夏翾伊朱唇轻泯,“还是美人觉得我竟是这般心思恶毒?” 君泱回以浅笑,“经娥是何种品行,君泱自是知道的,又怎么无故猜疑些什么。” “美人信我便好。”夏翾伊没有听懂似的,笑意纯朗。 但面上表情永远不等于一人心境,夏翾伊随即又将声音放得很轻,“既然君美人如此信我,若我说,美人的父亲再是出不来那牢狱,美人可还愿信?哎呀……翾伊忽然想起美人心善孝顺,待家人似是极亲厚的,听到这话,便是心下信了,口里也定是要叫两句不信的。” 她笑着,却没有往回退去,反而含笑对上了君泱刹然冷下的眸子。 “美人这是怎么了?眼底无神,可是有什么不适?” 正是这时,苏眉远远走了过来,还未靠近便似是惊讶的大呼了一声,这一声几乎惊得本就离池边不远的君泱心神一晃,将将要掉下池去。 君泱一个回神,却已是身形不稳,下意识的便抓紧了手里的东西,而夏翾伊一愣之下亦是本能般的扶住了她,毕竟君泱抓她抓得紧,她也不愿被她带下池子里去。可也是这电光火石间,君泱想到什么似的,脚步一滑往后一踩惊呼一声便摔了下去,随之带下去的当然还有未回过神的夏翾伊。 下水之后,君泱像是吓着了,竟是缠着夏翾伊一直扑腾着,余下池边的人乱成一片。而夏翾伊更是被吓得脸色都白了,想着游过去,偏偏被君泱缠了手脚乱动着,想要呼救,却是被她拖着,反是被呛进了不少水,似是就要沉下去。 044溺水(2) 君泱看来惊慌,实则沉着,她一面偷着换了气,一面极有技巧地缠着夏翾伊将她往水下拖。(..info无弹窗广告)其实她也知道这样只是一时解了气却或许要出些麻烦,完全没有必要。可不是所有时候都需要那么理智,父亲的事情她若不提,她还能忍住些,可她偏偏要那这件事情来刺激她,那也就怪不得她小小的报复一番。 宫里懂水的女子不多,而内宫之中的护卫又少,直到会凫水的宫人下水来救,她们已经飘得有些远了。而君泱这时一顿,她只觉着自己的脚踝一紧,借着沉浮之际下水一看,竟是被水草缠住。(..info好看的小说)其实这时宫人也游来了这边,君泱并不慌乱,可她却露出些惊惧却决绝的表情,忽然将夏翾伊推向那宫人。 “快,先救,先救经娥……” 君泱的气息都有些不稳似的,态度却坚决,而夏翾伊好不容易挣开君泱的手,也赶紧向着宫人靠去,那宫人只犹豫片刻,立马便抱了夏翾伊向池边游去。而这时候君泱的眸光分明是微微亮了,面上却因这池水寒凉而显出些许苍白,随后撑不住了似的往下沉去…… 冚城虽是地处偏远,却是靠近水边,而自幼在水边长大,君泱的水性自然是极好。由着身子慢慢沉下去,君泱并不觉得害怕,相反的,她竟生出些莫名的安心,好像就这样回到了自在无忧的少时,可以在府中侍女的陪伴下嘻游戏水。 只是,君泱在水下也没呆多久。见了那宫人游去的速度,她在心底算好了,估计只一会儿便能被救上去,而实际上也确是没有等多久,那宫人便返了回来,将面色苍白双眸紧闭的她捞了起来,感觉到阻碍,又下水看去,将缠在她脚踝处的水草解了。 也不知是不是在水里待得太久身子有些发麻生出的错觉,君泱总觉得抱着自己的不像是之前看见的那个侍女,这人手臂有力,游得又快,将她护得紧紧的,竟像个男子。 便是这样想着,君泱却不敢睁开眼睛,之后被放着躺在池边的鹅卵石上地面,也只觉得全身湿凉。衣服贴在了身上,极冷,背下也被硌得生疼,却只是微颤着眼帘,无意识的发着抖。而这时,一件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接着她听到一个声音,不由得心间一颤。 刘骜漫不经心般的扫了一眼君泱,又看了身边浑身湿透的刘康一眼,眼轮一转似是想起什么。于是唤了人将吓着了的夏翾伊和看似昏迷不醒的君泱送回住处后,他便侧眼望他,轻笑两声,却是不辨情绪。 “宫人不善水性,突生意外,倒是烦劳峋褚了。” 刘康原是想着拧干衣角,却在听到刘骜说话时停了动作,微低了眼。 “事出突然,还恐冒犯了美人。” 刘骜摇头轻笑,不置可否。 只是过了会儿,又开口道,“情况紧急,哪能说什么冒犯,毕竟是救人要紧。说来,孤忽然想起君美人是冚城人,而峋褚以前似乎也在那冚城呆过些日子,倒是巧的很。” 045传言(1) 刘康不知道他忽然提起这个是做什么,也不知他到底什么意思,只是隐约感觉他这话转得有些奇怪,却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峋褚在冚城不过因些公事偶做停留,连出门也少,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如今听皇上这样一说,却似乎是有些巧。” “哦?”刘骜望他一眼,眼底似是有几分怀疑,却也不知在怀疑些什么。 只是刘康神色凛然,倒也没什么别的,刘骜只顿了顿便笑开,“峋褚如今这般模样也不好回去,还是先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再走吧。” 刘康应了声谢之后便跟在刘骜身后走着,不久池边众人便散去,恢复了一片清冷,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 都说黄昏左右是一天之中至阴的时辰,可偏生那时霞光满天,偶时还能看得日月同辉,倒是极美,哪里还会叫人想到阴暗凉薄。 君泱面色不佳,斜斜倚在椅子上,看着殿下太医。 “池中水寒,美人只是受了些凉,却并没有些其它的,稍作歇息便可……” “可我心中怕得厉害。”君泱眸色沉静看着那老太医,似有深意。 那老太医似是不解,实际上君泱脉象平稳,并不似她所说的害怕,有所心悸。 这时候,温采低身将小袋银钱塞入太医袖内,声音轻轻,“我家美人向来体弱,胆子也小,受不得惊吓。您再看看,这般模样,可得如何调养才好?” 那老太医只顷刻间便是懂了那意思,虽不解其中有何深意,却是低了眉眼,请了一礼,道自己方才眼晕,问得君泱再请一脉。君泱笑笑便允,这一次,老太医似是看得仔细了些,望闻问切没一个含糊的。 “方才是老臣走眼了,美人切莫怪罪。依老臣看来,美人体虚,此番惊吓过度,又似是邪风入体,须得好好调养。待老臣下去开几幅安神驱寒的药材,再将些注意事项禀上,近些日子,美人可要多注意些。” 君泱微笑颔首,随即示意了温晚送那老太医下去。 而看着他们离去,君泱终是站起了身子,却是望着殿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顿了会儿,转头便看见温采似是不解的模样。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温采想了会儿,点头。 君泱见状,只缓缓低了眼,看着光滑的地面映出自己的倒影。其实这样的地砖最不好,除了好看之外一无是处,若是露汽重些便容易叫人滑倒不说,到了天冷的时候,还散出寒气。既是这样,宫中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地砖呢?君泱想不通,但后来觉得,也许这个地方只要好看就够了,谁管你是不是容易跌倒,易感凉薄,毕竟大家看的都只是面上的东西。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呢?” 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她觉得,自己或许真得做些什么,才能叫那人少来找她麻烦。 君泱笑笑,那笑意却并没有到达眼底,随后示意温采贴耳过来,言语轻轻。 046传言(2) 温采听了,先是有些惊讶,但随后便低眼应下,小心而又郑重的模样。 “仔细着,别被人发现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温采一停,随即应下。 次日,宫人里便散开些传言,道是前一天有一刚入宫的美人在池边赏着那锦鲤,却有一在宫内处了许久的经娥去与她挑刺寻麻烦,或许是有些口角吧,最后两人一同跌下了那池子去…… “是吗是吗,那后来呢?” 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那矮胖的宫女放低了些声音,“按说该是那经娥生事,可在池中时候,美人却是先叫人将她救了上去,最后经娥是无事的。倒可怜了那美人,折损了身子受了寒气,在殿内无法出来。” 旁听着的小宫女似是有些惊疑,“这宫里还有这么好心的?” “可不是吗,便是如此,有人问起,那美人却还说是自己一个不小心踩空了,那经娥是想扶着她的,偏偏她不止自己落下水去连累了经娥,一番解释竟尽为她说的好话。其余皆不再提。”说着,她挤挤眼,“也未必就是好心,可能入宫时间尚短,存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罢了。” 小宫女感同身受似的,“那也够委屈的。” “谁说不是呢……” 虽然这传言未曾指名道姓,可这宫里的人,谁又能不知道呢?夏翾伊生性傲慢,平素除却待上边亲近些,对宫人都是极差的,典型的两面三刀。而君泱虽是刚刚进宫,看着却也和善,又不曾欺人,如此,大家自然都是向着她些。 此时的玉堂殿中,夏翾伊悠悠放下手中茶盏,面上是在笑的,眸底却带了几分狠意。 “呵,还真是好得很,宫里的人真是越发闲了,事不知道做,天天却晓得说这些有的没的。也不知这些东西是哪个不长眼的先传出来的,明明是那贱人胆小怯懦,累及旁人,我还没与她计较,如今传来,倒像是我在故意为难……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搭上自己拖她下水?真是愚蠢可笑!” 说着,她似是气急了,竟将手中杯盏忽地一掷,上好的窑瓷碎了一地,而一旁的宫人见状亦是心惊低眼,似有畏惧。 看着那碎了满地的瓷片,夏翾伊忽然蹲下身来,随手捡了一片,对着光看着。那瓷片极薄,蝉翼般似可透光。夏翾伊看着,只冷冷笑笑,像是想到了什么。 “既然大家都说她着病,那我不去看看,倒真显得冷漠刻薄。” 手一松,她任由那瓷片落在地上,清脆一声裂得更加厉害。 我倒是要看看,你这病得,是有多重。 夏翾伊心底郁结,行至岔路口处,正巧看见前边走着的苏眉。有一个词叫做爱屋及乌,这是因为心底的喜爱太甚,于是见了与那人有些联系的,便都觉着可爱起来。相对应的,或许讨厌一个人,也会如此。夏翾伊正恼着,忽而想到这苏眉似乎与君泱的关系极好,不由得将那份恼意也分了些在苏眉身上。 047传言(3) 苏眉走在前边,本不知身后景况,却一下听到一个带了些厌恶的声音由后边传来。(..info好看的小说) “果然啊,我还是看不习惯藕荷色。半新不新,半旧不旧的,这般颜色,真是叫人望而生厌,也不知怎会有人觉它清丽好看,还穿在身上。” 苏眉一顿,眼底含了几分冷然,却在转身的时候化作了盈盈笑意。 “我不常出来,倒也没有想过会遇到经娥,虽这宫中并无条例规定禁内宫女子身着藕荷色衣衫,但若是这颜色真是不得经娥的喜欢,叫经娥碍眼了,还请经娥见谅,原谅眉儿。.info[]” 呵,倒真是物以类聚。那些叫人心烦的人,身边之人,无一不是惹人生厌的。 夏翾伊拿着锦绣帕子随意的抚了额,“谈什么原不原谅的,正如长使所言,宫规从未禁止这些,是我小气无理,哪还能说什么原谅长使。” 苏眉莞尔,“经娥心内宽容,自是不会在意眉儿言辞不究。方才是眉儿胆子太小,听了什么话都往心里去,见经娥不喜我,这心里竟是害怕得紧,生怕如君姐姐一般伤了身骨……呀,眉儿并无其他意思,经娥莫怪。” 夏翾伊若无其事般,粲然一笑,“呵,苏长使这般脾性在这宫中倒是少见,说话直爽,想来,该是讨人喜欢的。” “别人是否喜欢如此模样我倒是不知,我只知做着自己,这样自然的过着日子也比较舒服。生活嘛,总该简单一些,不比戏里,耍着心思,累了自己,还要害了别人,那真是件叫人不能理解的事情。”苏眉眨眨眼,“经娥你看是不是?” 敛了笑意,夏翾伊眸色凛然看着眼前女子,而苏眉就这样站在这里,不躲不闪,毫无惧意的任她看着。 夏经娥是可以得罪的,苏眉一直知道。 她的出身不算好,虽然看起来她如今的倚仗是太后,可据苏眉了解,太后只看她做棋子,倒是并无特别。而太过明显的为着太后做事,在皇上那边更是难得讨喜。按理说这样的人该要低调些才对,偏偏夏翾伊生性张扬,从不懂掩饰锋芒,也不知该说她是没心眼还是没脑子。 “长使说话倒是伶俐,这般嘴快不是不好,只是长使却也该去学些规矩。毕竟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身为内宫女眷还是该懂的,不然也不知会惹出些什么祸事。” “祸事?”苏眉故作恍然状道,“眉儿心思浅,倒是没想那些顾忌,劳烦经娥指教了。” 夏翾伊冷哼一下,不再理会,转身便走。而苏眉见状也不再说话,只是唇边含了几分冷然笑意跟在她的身后。 安处殿内。 君泱原是在书案前练着字画,却忽然听到传报说夏经娥和苏长使来了,她一顿,有些不解苏眉怎会和夏翾伊一同过来。只是片刻又放下笔,随手拿了件素色披风便预备去到前殿,却不想那夏翾伊却轻步缓缓走了过来。 君泱微愣,见礼,低下的眼帘中掩住那几分情绪。 048传言(4) 夏翾伊走到书案前边,拿起一幅字来,随意看着,“听说美人身子不适,我是特意来瞧瞧你。却没想到,不适之人,不多歇着,还有这许多心思练字。” “老躺着也不是个事儿,君泱正是没精神,才想起来活动一下。只可惜做别的总觉无力,如今,我倒是只能练练字了。” 苏眉闻言,满面关切的挽住她,“君姐姐可有好些?” 君泱拍拍她的手,笑道,“好多了。” “呵,真是姐妹情深,只是不知为何,看着看着,我倒是有些眼晕了。不过也不干你们的事,可能是昨日被扯到那池里,我也受了些寒吧,只是身子不若美人娇弱就是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夏翾伊说着,放下那副字,眸底似是含了几分轻蔑,“也不知是哪个那么大胆,竟用昨日的事情编排了些东西,那故事说的真叫一个精彩……美人可知道这件事情?” 君泱闻言微微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还有这等事?倒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传言。虽说流言此类,清者自清,不必多放在心上。不过这便是没什么实质性,但别人信了,总归对经娥的名誉有损。如此,不若我出去将此事说个明白……” 夏翾伊眉目肃然,“呵,君美人是真没想到还是假没想到?这些东西本也没有指名道姓,若要出去说,反而是对号入座。不过,也真是不知道是哪个这么多嘴多舌的,平白生出这许多事来,凡事总有源头,既是有来处便是能查出的。也不知那喜欢胡乱编排的小贱人是胆大还是心大,也不怕真将这火烧得旺了,引到自己身上。” 君泱默然不语,看着苏眉似是不平,连忙紧了紧握住她的手。 “经娥说的是,凡事总是有源头的。”君泱微顿,“那没有半点根据便信口胡编些传言的人正是无聊,经娥别气坏了自己。” 夏翾伊虽心气傲些,到底不是愚笨之人,立刻便听出了君泱“源头”二字是在嘲讽自己,将那些东西都推还了那日落下池子之时。正是这时,她忽然想到些什么,微哂着转向苏眉。 “说来昨日美人会受惊落下那池子,还是因为长使的一声惊呼罢,却不知长使是为何惊呼,之后又去了哪里?” 苏眉一顿,似是仔细回想起来,“昨日我见君姐姐站在离池子那么近的地方,后边石块又有些松动,生怕她就那么掉了下去,考虑不周,一吓便叫了出来,不想因此反惊着了君姐姐。”说着,苏眉愧疚地望一眼君泱,“而后来我见周遭之人皆不会水便跑远了些找人来救,一路上都慌着,直到找到了人,却在返回时因为太过着急而跌了一跤……说来,那时正巧遇见皇上和定陶王,皇上见我模样,便唤人将我送回寝殿,如此,才没有回得去。” “跌着了?可严重?”君泱问道。 苏眉笑笑,不在意似的,“不严重的,不过是膝盖磨破了些,上了些药便不疼了。” 049怀疑(1) “以后还是注意些。” 被冷落在一旁的夏翾伊抚了抚腕上的玉镯,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她在这宫中无人可说话,亦无人可信,可她并不因此而羡慕君泱于苏眉这份感情。虽然她并不知道苏眉的真实模样,可她总想着,在这地方,便是真心以待也维持不了多久。大家说到底都是竞争者,争权争势,蠢些的,与人争情。都没得到的时候还能一起说话聊天,待得他日有了差别,谁又愿意将自己的东西分享给旁人? 夏翾伊抬手抚鬓,猩红蔻丹衬的十指越发纤白。 这双手也曾娇柔,却不想后来竟染了许多脏色。 可她不嫌它脏,因为她一向以为只有自己是绝不可以嫌自己的。 “美人与长使聊得开心,倒是把我晾在一旁,原来这就是安处殿的待客之道。”夏翾伊随意翻着君泱的字画,从中拣出一副花鸟来,“美人倒是蕙质兰心,琴艺书画都还通些,却不知小曲儿唱得如何,若是这曲也唱得好……倒真是比过那外边传得厉害着坊间的清荷姑娘不知多少倍了。” “君泱才疏学浅,自是比不过经娥。” 暗里偷换了概念,君泱的面上却还是一片诚恳,夏翾伊看着也不恼,只将那画放下,随后却抽出了绣帕嫌弃似的擦擦手。 “见美人精神尚好,我便放心了,只是下次在池边可还仔细些。这人哪,总是这样,惊着了,见着身边有谁便想扯着,也不是求救吧,总像是抱了几分,自己要跌落下去,也要拖了他人似的……可到最后,有事的还不只是自己?” 君泱轻应,“经娥教训得是。” 夏翾伊吊着言扫了这室内一眼,抬手整了整发髻,“你且好生歇息着,别再出些什么事,又让人莫名着联系到我的头上。这好心出手想扶住你却被传成是我害了你,别待会儿我来看你,又被人以为我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说罢,她也不再管君泱是什么反应,兀自离去。 君泱望了望她离开的方向,忽然不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真要说是来找她不痛快,也不太像,想了想,觉得或许是闲的,本来也是,这后宫中人,大多都无事可做。 不过须臾,转眼间天色便暗了。 建章宫内一片安静,忽然灯花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动,随侍的小泉子见了,便上前小心将那烛心剪了些,随后退回原位。 但没过多久,他又瞅了眼清漏,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如今已是戌时了,便是政务繁忙,也还请皇上以龙体为重。您看,是不是将晚膳传上来……” 刘骜重重地按了眉头,“戌时,这么快?” 小泉子察言观色,,见他似是疲累,刚要说些体己关切的话,却见刘骜右手微抬,示意他不必多言。 将折子堆在一旁,刘骜的心下有些烦闷,其实这些不过小事,批得快。可偏偏据他所知,近来发生的并不止这些小事,如此,便是有事情被压下了。而要说这些事情是谁压的,真是不必提都知道……除了太后世家一派,还能有谁?是外戚干政,可他这个皇帝却被架空得厉害,连反击之力也没有。真是不知道如今的天下,到底是姓刘,还是姓王。 050怀疑(2) 他不是没有想过夺回政权,终究是有心无力。刘骜牵出一抹苦笑,罢罢罢……既是如此,那他又何必多想?倒不如就做个袖手皇帝,享了这百年光景,至于后人是要如何说他,那也是由不得他的。 是啊,由不得他,如今他还是这天下之主,这江山政事便已由不得他,遑论百年之后。早知如此,倒不如不争,就让父皇改立了峋褚为储,他自己能力不如他,或许在他手上,这皇权才不至分散…… 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般想法,可每次消极过后,他还是会庆幸皇位上的是自己。不为别的,至少,表面上,他仍是天下之主,是这世间最无需畏惧他物的人。自欺欺人也好,愚昧无知也罢,总归,他的一生,或许也就这样了。 提到刘康,他又想起暗探报上的他几次偷入后宫。刘骜眸色微凉,想起那个叫君泱的女子。她是冚城人,而据一次酒醉,刘康无意间提及,他曾得一倾心女子,便是因公务去得冚城所识。 刘骜想着,真要算来,这时间年纪都还对的上。 古来明君皆有两物是不能与臣子抢的,一是女人,一是名钱。 刘骜虽自认不是明君,但刘康确是有能有才,是他难得可信的臣子,对于刘康,他向来是一面用着,一面防着。若真有些什么,他也不愿与他因此心生罅隙,但如果他所猜测的都是真的,那他又算是拿住了刘康的一个软肋…… 皇家无情,就算他们是兄弟,毕竟也是君臣,哪有完全放心的。而若真要说君泱……在他心中,君泱不过一个普通女子,他念得的,只有他的卫婕妤而已。 只是,他并不知道,卫婕妤也曾在冚城住过一段时间,真要算起时间,这才是恰好对上。 思绪翻涌,许多事情一齐挤进脑子里,刘骜只觉得头都疼了。 “皇上,可要传膳?” 待得再睁开眼睛,刘骜的眸内已是一片清明。 “不必。”说着,刘骜一顿,“听闻君美人受了寒,孤便去一趟安处殿,顺便也在那里与她解决了用膳吧。” 安处殿内。 和苏眉说了很久的话,君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只是,将近晚膳的时候,苏眉刚刚离开,便有宫人来通传皇上要摆驾安处殿。君泱听了也不知是什么心情,只是唇边不自觉漫开一抹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打赏那通传的宫人。 如今,坐在这桌边待着,君泱竟是有些紧张。也不知是紧张要见皇上,还是紧张着要见了她念了许久的男子。念及,君泱忽而笑开,是笑自己犯傻。 他就是皇上啊,有什么好分辨的?可其实不是傻,用不同的心境看同一个人,自是什么都不同的。君泱并没有觉得自己等了很久,看到他进门来,她心底是满满的欣喜,提起衣裙便要给他行礼。 刘骜见状浅笑,待得她见完礼后才终于虚扶一把。 “听闻美人跌入池中受了些惊吓,今日可有好些?” 051代替品?(1) 他的手很大,足够将她的全部包住,她低眼看着那两双相握的手,感受着那份暖意,没由来的便是一阵安心。 “回皇上的话,好多了。” 刘骜笑笑,“不必拘谨。” 君泱闻言,抬眼间带出一个笑,流连复苏若三春花色,清和柔美,月似眉弯。那一瞬,她只希望他看到的是最好的自己。刘骜低眉,眼前女子眼底溢满的明媚笑意几乎让他愣住,像是忽然看到了一片春光浅浅,不真切,却容易被晃了眼。 刘骜望着她半晌不语,君泱的面上掠过一抹红晕,顿了会儿,大着胆子抬了头,却总晃觉他在透过自己看着谁。 “皇上?” 刘骜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坐下,看着满桌菜肴,称赞了几句,却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君泱坐在一旁为他布菜,自己动的却少。 刘骜见了,只道,“都说了你不必拘谨,不过吃顿饭而已,怎的这么怕孤?” 君泱浅笑应了,其实她不是怕他,她只是有些紧张。每个人在面对自己喜欢但不喜欢自己的那个人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些小心翼翼的情绪,有的人会表现出来,有的人却会掩饰。只是这样的小心思,被喜欢着的那个人是不会知道的。一顿晚膳,两人用得都有些随意,没吃多少便感觉饱了,毕竟这两人的心思都不在晚膳上边。 在安处殿内转着看着,只觉这地方比起许多宫殿来虽都不算大,摆饰也不算奢华,却总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 刘骜手指划过那摆了茶具的楠木桌面,“听说你家原在冚城,和这儿离得远,风土人情都不相同,如今在这可还习惯?” 君泱想了想,似是有些难过,“冚城偏远,东西稀少,哪及得上宫内……只是,虽是这么说,毕竟是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忽然离开还是有些想念的。” 刘骜一顿,本也只是随口开个话题,以为她会捡些好听的说,却没想到她竟如心答了。如此,倒是叫他不知道原想问的那些话要怎么说出口。君泱的心底一直惦着父亲的事情,听到刘骜提起家乡,心底愁思一下就漫了上了。他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开口,毕竟后宫不得议政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你……”刘骜刚准备开口,暮然对上她一双水眸,这时才发现,不笑时,她的一双眼竟是像极了她。 于是话到嘴边又转了口,“你弹首曲子给我听吧。” 熏香炉内散出袅袅白烟,烛火照明了一室生辉,却偏生在那女子身上带出些模糊的光影。刘骜坐在一旁,微闭着眼,泠泠琴音如水如风,叫人听得只觉一阵轻松。 一曲终了,君泱习惯性的抚了弦,再望向那男子,他却仍是没有半点反应,竟像是睡着了。烛光在侧将他的轮廓映得越发分明深刻,君泱稍稍走近些,便看到他眼底那片淡淡的青色,想来该是近日劳累,不曾好好歇息吧。 看着看着,君泱忽然便想起来曾看过的故事,里边似有一句话,说的是,若能得你入梦,我便此生不醒之类的。 052代替品(2) 都说君心难测,我却偏生想知道,你在梦中念的是谁? 其实不必问,梦中所见,自是朝思暮想,心爱之人。 天气暖融,花开锦簇,刘骜仿佛又听到那时琴音,是只有那个女子才能奏出的。从拐角走过去,果然又是一般情景,其实已不是第一次入了这般梦境,甚至刘骜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个梦而已,存的却还是初时心情。 李平,光听名字就知道并非大家,他私心为她赐姓卫,是将她比作孝武皇后,他怜她爱她,对她的出身是真的不在意。似乎也正是因为她,他才晓得了那么多关于后宫争斗的事情,说起来,以前他也不是不懂,但那时内宫并无他所重视之人,也懒得去管。 既是知道了,便要想着护她,也正是为了护她才渐渐疏远她。 不过那都是后边,和初见时候没有关系。 他走到她身侧,她抬眼,却是君泱的模样,而他弯下身来,抚过她所抚的琴面,笑意清浅,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或许吧,梦里空间本就不同于现实,于是有些什么不对也都不奇怪了。琴弦未颤,四周却有泠泠琴音传来,似乎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安静清和,叫人听得只觉心内一静。 谈琴论画,煮酒品茗,尽是洒脱之事,好像没有什么烦忧。这一梦,便是一整夜。 第二日是被宫人唤醒的,毕竟还有早朝,只是,也不知是那宫人动作太轻还是君泱睡得太熟,那么近,她却是没有被惊醒。刘骜按了按眉心,倒不是疲累,只是每日如此,久了,便是习惯性想按一按。 轻瞥了一眼身旁仍是熟睡着的君泱,刘骜不由得轻轻笑开,昨夜觉得她不笑时的那一双眼像极了她,却不曾想,她如此模样,更是像她。只是,她像的倒不是面容,而是那份沉静恬淡的气质,叫人光是看着都觉得心下安然。哦,对了,她也会抚琴,如她一般。 那个女子一直只是恭顺,想来,却似乎从未对他真心笑过。眼前又浮现一双盈满了笑意的眼,刘骜低低一叹,虚拂过身边女子的发,眉目间竟是有些眷恋。只是,虽看着的是她,那分眷恋却明显是给的另一片虚空。 这时候,刘骜又似想到什么,一顿之后便收回手,轻声唤了宫人为他换上朝服,又看了一眼仍睡着的女子,随后转身离去。 晨间醒来,君泱迷蒙着睁开眼睛,总觉得身边是少了些什么,可是想了许久也没想到,毕竟一切如常,哪有少的。直到抱着被子坐起,温晚温采笑笑的走到她旁边说了些讨打的话,君泱这才红了脸想起来。虽说只是同塌而眠,什么也没有做,到底是夜间第一次有人在侧,只是想起来,却没有什么不安稳的。 宫里从没有秘密,大家似乎都闲得很,或许真是没事发生,一点消息也传的飞快。不过一顿早膳的时间,皇上留宿安处殿的消息便是传进了各个宫中。 053绢花(1) 也不是说皇上留宿那个宫殿是件多稀奇的事情,毕竟嘛,这些地方的用处是什么?只是说来,皇上也确是很久不曾留宿哪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皇上似乎很少在意新人,便是要去哪里也会寻些熟悉的妃子,而即便临幸了哪位宫妃,夜间也还是会回建章宫歇息。 “说着不求什么,我还真以为她能安心静默。”马婕妤冷笑一声,慢悠悠的抬起手,看着指尖新染上的朱红蔻丹,“还不是说着一套,做着一套,也不知给谁看呢。平素尽做出个清冷淡雅,却不知私下是怎么个狐媚的样子。” 说着,摘下花丛里边一朵含了露水的绯色花儿,那月季正是从中初绽,开得极好。(..info无弹窗广告) “到底还是新长出的花儿嫩些,谁不喜欢新鲜的东西?”马婕妤把玩着掌中花儿,却不防被那花边倒刺扎伤了手。 一旁的宫人看了,似是有些紧张,“婕妤可还要紧?” 马婕妤望着指尖血色,随意弃了花儿,将左手抬起,竟是在端详着两者,拿这血色与那蔻丹来比较。 “这蔻丹颜色虽正,到底还是鲜血更艳些。可血会变乌,蔻丹却不会。” 说罢,马婕妤拿着绣帕擦了擦指尖血色,随后便将那帕子丢给一旁随侍的宫人,走着,漫不经心般地上前将那月季碾了一脚。.info[] 她一手轻抚发髻,一手举在眼前,眉目淡然,“大清早的,真是晦气。” 马婕妤看的是那被划伤出血的手指,瞟的却是不远处行来的君泱。 君泱听见这声音,往这边一看,却正是对上马婕妤一双较之夜色更加幽深的眸子。 心下一沉,终究是无奈,君泱停下步子,给马婕妤见礼。 见状,马婕妤也含了笑缓步踱来。 走到君泱面前,便似漫不经心扶了扶髻上的宫锻绢花。 “今年的绢花倒是比往年好些,手工也精进了不少。” 毕竟跟了马婕妤这么久,那身边的宫人哪个是不会说话的。 于此,便轻声道,“造办处的绢花,先送去的皇后处,然后予了婕妤挑选,剩下的才是分至各宫……如此看着,皇上宠的还是婕妤。” 君泱低着眉,也不和她说些什么,只是听着。 马婕妤睥了眼前女子一眼,语气似是有些慵懒,“你这婢子,不过是些绢花罢了,怎的就与荣宠搭上了边?真要说来,绢花这东西,宫里品阶高些的姐妹谁没一份,倒也说不上哪个好,哪个不好,都是造办处出来的,能有什么差别。” 说是这么说,马婕妤的面上却泛起些许笑意。 “对了,君美人可有收到这绢花?” 君泱一顿,“未曾。” 马婕妤做出些惊讶模样,不过顷刻间又笑开来,“虽是不曾收到这些小玩意,不过皇上昨日留宿安处殿却已是恩宠,想来美人也不会在意这些俗物了。” 从见到马婕妤的时候,君泱便已是知道她的意思,不过就是来说些话折低自己一番,总归没什么太大实质性的东西,听也就听了。 君泱没有什么情绪起伏,这点倒是叫马婕妤不爽。 054绢花(2) 不过本来也是,很多时候都是这样,说这些话,就是要给她听的,若是听者没什么反应,说的人也就没那么大的意思。[..info超多好看小说] 马婕妤莲步轻移,又到了花丛前边,随意折下早开满了的一朵别在君泱发间。 这花儿若开得过满,便易有初枯之态,那样,纵然再艳丽鲜嫩也难免落了些颜色。可是,即便如此,那朵花儿别在君泱发侧,鲜花美人交映,还是美的,甚至美过了特意打扮一番的马婕妤。其实马婕妤生的极艳,只是,或许常年玩弄心术,眼中总难明朗,便是柔柔笑着,眸底也还是含了几分精明。.info这般女子,除非故意放柔了身段,否则自是难得叫人喜爱。.info[] 马婕妤打量着那朵花一样,绕着君泱缓走了几步,却是在她身侧停下。 “这绢花看着精细,到底不如鲜花娇嫩。美人觉得如何?” 君泱神色从容,“鲜花色艳,绢花精致,各自都含了十分韵味。只是,它们看着相似,物类实在不同,个人喜好不一,君泱一时也难以抉择……婕妤喜欢哪种,在婕妤眼中哪种自然便是好的。” 闻此言,马婕妤眉目清扬,光华流转,素手轻轻摘下发间绢花拿在手里把玩着。 “我问美人喜欢哪个,美人倒是回答得巧妙,哪种都夸了一番,就是不回答我。不过是个花儿罢了,哪有那么不好说的?” “君泱不敢。” 马婕妤含着笑斜了眼,却是望向温采处,玩笑一般,语气却尖刻。 “你瞧,这又不敢上了。我想让君美人在绢花和鲜花里边做个选择,不曾想竟是让美人这般为难?不过一件小玩意便是如此,将来若有些大的东西让美人拿些主意,那美人不得将那双秀丽的眉都拧做一团,心底要慌得紧了?” 君泱仍是不答,马婕妤笑了几声,便也停下。 随即,抬手,扯下君泱发间那朵月季,有倒刺勾着了君泱的头发,马婕妤却是生生扯下,君泱虽是吃痛,倒也不曾皱过眉头。马婕妤看了,眉眼间含着的得意倒是越发明显。 “其实,要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鲜花。很多人都是这样吧,更喜欢新鲜的东西,我也不能免俗。”马婕妤撕着手中花瓣,任它们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她最是喜欢摧毁这些美丽的东西,而且,越是美丽,越是过瘾。看这些花瓣残损着落在地上,枯荣不过瞬息,仿佛女子易逝的韶华,马婕妤自心底生出一丝快感。 直至那朵花在手里只剩下枯杆,马婕妤又近君泱两步,轻勾朱唇。 “只可惜,那鲜花不论品种如何名贵,生得如何明艳……一季之后,都是要谢的。而来年再要开,开得再好,却也不是同一朵。不比上好的绢花,真要制成,比鲜花更艳,也能存得也久。所以啊,这宫里女子,到底还是戴绢花的多,虽说偶时摘了几枝时令花儿,那也不过玩玩。” 君泱在唇边勾起几分冷笑,却终是没有做声。 055绢花(3) 马婕妤妩媚一笑,拉起君泱的手,将那月季枯杆放在她的手中。 “不过,美人年纪轻些,绢花于你尚不相配,还是这月季更适合你……”说着,故作惊讶状,“呀,这花瓣落得真快,转眼怎的就没了?” 君泱收了那枯枝,想了想,还是见了一礼,“多谢婕妤美意赠与鲜花,不过,若真说这花极美也不尽然,在君泱心里,婕妤当是花容月貌,不逊群芳。” 或许是没有料到君泱会有这般胆子反驳和讽刺她,马婕妤先是一顿,随即勾起一抹冷笑,“美人真是个伶俐的,无怪乎皇上喜欢。” 君泱默然不语,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眸底浮起一抹笑意,而这笑看在马婕妤眼底却成了根刺,看着便觉烦心,只恨不得将那刺拔去。 “我不似美人,善弹琴曲,能以此取悦皇上,只得做些添茶相伴之事。只是皇上重情,多年深宫情分,倒也一直挂念着。”马婕妤睨了君泱一眼,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眼里正巧落入水滴,于是皱眉,“晨间有霞光,还以为会是个好天气,不想竟落了雨,这样的天气真是讨厌,那夹了水汽的风飘着飘着,弄得别人的妆都要花了。” 说着,她瞟了眼君泱,“美人可有用过早膳?” 君泱一顿,“用过了。” 马婕妤想了想似的,“呀,我可是还没有呢。” 说完,她转身便走,也不再理会身后一脸迷茫的君泱。 有些人说话,确实是从来都要让人想想,因为每一句话里都有其他的意思,可是,就算是这样的人,偶尔也会说些琐碎的话,不然心该有多累,毕竟是人。 这边刚走了马婕妤,身后又来了许婼茗,君泱闻声回头,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看着模样,许婼茗是向她而来,但她并不知道她来找她是要说什么,做什么。好在如今她们品阶相同,倒也没有太多悬殊,而许婼茗并未对她表现出过敌意,君泱想,她或许只是来和自己打个招呼。 她是这样想的,却没有想到是真的,毕竟后宫里边,谁那么好,或者说,谁那么无聊。许婼茗走近之后,浅浅笑开,说出的话却让君泱有些惊讶。 望着眼前女子,许婼茗淡淡开口,“姐姐将日定能接履于云霓之上。” 其实不过皇上偶尔心血来潮留宿而已,君泱想,她们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多猜测?便是说皇上真因这个对她上心都是多的,遑论就此平步青云。想是这样想,但君泱的面上却是微笑,刚要客套一番,却又听许婼茗言语轻轻,只是这次,她的声音里边却是带了几分犹疑。 “姐姐方才模样,倒真是有几分像卫婕妤……” 她的声音很低,叫人听不真切,但毕竟离得近,君泱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可是,听得清楚却不代表便知晓清楚。君泱有些疑惑,却始终没问些什么,不是不想问,是不好问,是不知道,问了能得到怎样的答案。 君泱不做声,却看着眼前的许婼茗刚想说什么的时候,一个宫人快步过来她的身侧,说是皇后有事寻她。于是她歉意一笑,快步离去。君泱站在原地,想着,这般温良的模样真是不像许婼茗,但转念一想,她似乎也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许婼茗,这样一下子说像不像的,也说不准。 毕竟,谁也没说以前所见才是真正的她。 056卫婕妤的秘密(1) 一大早的便被马婕妤拿着绢花做名目念了一通,就算是真不在意,听多了,心底也难免会有些不舒服。君泱闲闲走着,日头已是出来了,如今刚过谷雨,天气渐暖,这太阳大了,难免晒得人眼晕。君泱望了望天,笑笑,她很喜欢这样的天气。日色好,天气暖,似乎能将人的心情也一并染得好起来。 正是这时,眼前却忽然出现一个低头前行的身影,那女子笼着一件暗色披风走在墙边的阴影下,面上似是随意,脚步却急。其实这个点儿是不会有太多人出来散心的,这花圃最逗人来看的好时候,一是晨间,一是傍晚,像君泱这样将一个上午都耗在这地方的真是少数。 不久时那女子已是行至眼前,君泱见她一愣,脱口便唤道,“卫婕妤?” 李平原是低着眼没顾得上周边有人,心底念着些事情脚步又急,被这忽然一唤,倒是惊了下,脚下一滑便要摔下去。君泱也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赶紧上去要扶她,可不论怎样,摔倒的速度到底快于上前相扶的速度,于是君泱只得保持着相扶的姿势顿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惊慌地将卫婕妤扶起来。 “卫婕妤,你怎么样?” 李平就着她的搀扶站起身子,明明是忍痛不住的模样,却还是笑着对她说无碍。.info 可是,那么明显的痛,怎么可能是无碍。 君泱微微蹙眉,眼底带上了几分歉疚,“都怪我,一时心急,竟惊了卫婕妤……” 没顾得上别的,更没听进君泱的话,李平的面上带了几分焦急颜色,只想着快些离开,却不想脚步一急,更踉跄了一下。也正是这时,一直只顾着惊慌而没注意卫婕妤情绪的君泱也终于觉出些不对劲。 她今早出来本就只是想走走,身边带着的只有温晚温采,如今见卫婕妤这般模样,君泱想了一想,转头望向她们,神色从容,“卫婕妤的脚崴了,看起来有些严重,不便走动,你们去安处殿帮我拿些扭伤的药膏过来。” 其实真要说是严重,那该是先找了宫人过来,再去寻太医来看才是,可君泱偏偏遣了温晚温采离开。而听了这话,温晚和温采也没说别的,转身便离去。 直到她们走了几步,君泱这才看向卫婕妤,“婕妤今日出行未带宫人,神色又急,可是有什么事情?” 李平侧过脸来,眼神似有闪烁,“没什么,闲着无事散心罢了,不想走着走着想了些事情竟出了神,如今这伤了脚也不算大事,歇歇就好,美人不必放在心上。” 君泱有些疑惑,却也并没有多问。 “可无论怎么说,婕妤伤了脚也是因为君泱一时不慎,还是要担责任的……不如这样,婕妤身边无人,现下行动不便,婕妤要去哪里,君泱便跟一程可好?” 李平刚想拒绝,却忽然脚踝传来一阵疼痛,于是倒吸口气,一时也不能再做些什么逞强的模样。其实独自出来,就是因为觉得身边并无可信之人,可如今她是不得不信她了,否则,走都也去不了,又怎提去那地方? 057卫婕妤的秘密(2) 她望向君泱,那双眸子里带出的关切不似作假,于是微叹,“有劳美人了。” 君泱带了些歉疚轻轻应了,怎么担得起这句有劳?卫婕妤这般模样本也是她那一声害的,她是这宫中除了苏眉以外君泱唯一觉得能安心相处的人,因此看着也总觉亲近些,却不想这一个招呼却是打错了。这般想着,君泱扶着卫婕妤便要往前走去,可她刚想迈了步子,身边的卫婕妤却是皱眉轻呼出来,似是痛极。 “婕妤可是伤的严重?” 李平忍着痛,“不碍事。” 君泱想了想,还是开口,“婕妤便真是有重要事情,也不至于……” “若美人是真的关心,还请不要再问了,单搀我去兰台便是。” 李平的语气有些急,君泱听了,也不便再说些什么,只浅浅应了声便搀着她离开。 这一路上,李平一直忍着脚踝处的疼痛,偶时闷哼几声,君泱听见了便放慢些脚步,遇着宫人,便装作步子慢慢沿途赏景。其实君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女人天生的直觉,知道卫婕妤这一番出行并不只是散步那样简单。花园离兰台其实并不算远的,可她们却走了好一会儿,等到了兰台,两人都出了许多汗了。 待到停住,君泱看见不远处便是那个曾经听见琴声传来的小路口,于是不禁微愣。.info[] 而这时,卫婕妤勉强离开君泱的搀扶,言语轻轻。 “美人且在这等我一会儿,昨日傍晚出来散步,我似乎是将些东西落在这了……那是私密随身的东西,也不便让人看见。” 君泱理解地笑笑,点头,看着卫婕妤慢慢转身走进那小路口。一时间,她又想起那日听见的琴曲,又想起那番不完整的对话。 若那一日里边真是卫婕妤,那另一男子又是谁,卫婕妤今日前来,又是做什么呢…… 心底一惊,疑惑就此顿住。在这宫中,除了皇上,宫妃哪能私见别的男子?君泱告诉自己不能想那么多,可心底终是有几分震惊的。 震惊之余,自是难得注意周围动静。 不远处的假山石后边,一身法矫捷的侍卫微微探身出来,正看见露出几分惊讶神色的君泱,待得一会儿,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这侍卫才闪身离去。 也不知是不是巧,过了会儿,卫婕妤才从里头出来,正好错过那侍卫,而君泱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对她微微笑笑。 君泱神色如常,“婕妤可找到了?” 眸底那几分急切散去,卫婕妤笑意清和,带了几分遗憾,“未曾。许是被哪个宫人捡去了,左右一件小玩意,不值什么钱,只是我有些念旧,总希望能找到罢了。” 关于那些说辞,君泱是不信的,若真是像她说的这般轻巧,那之前又怎么会满眼急切,便是走不得路了也还要坚持来这儿呢?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打探太多,好奇心太重,都不好。若不是关系自身,那么,不知道的事情不一定非要知道,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更要懂得这点。 058卫婕妤的秘密(3) 君泱挽住卫婕妤,“既然不过一件小物,婕妤也不要放在心上。(..info无弹窗广告)虽说对于重情的人来说,旧的东西总是好些,但新的东西,放了感情上去养,也是能替过去的。” 她并不相信卫婕妤说的只是丢了件旧物,可又不知怎么接话,于是随口便这样一说,却不想卫婕妤听了,竟是一顿,眸色微黯,像是想到什么。可她想到什么,君泱又怎么知道?她只知道,卫婕妤一顿之后对她笑笑,“美人说的是。” 美人说的是。 李平这么回了君泱,之后对这事便一副再不想提的模样,君泱也是个明白人,见她不愿再提,于是也不再开口。她说君泱说的是,其实心底并不是这么想的。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些个东西或许是可以代替,但那人,既然是放在了心底,便是无论如何无人可比。 待得君泱和卫婕妤走远了些,那小路口处闪现一个人影,手里拿着,正是君泱与卫婕妤初见时机缘见得的那枚玉佩。刘康将那玉佩握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昨日与皇上议事,无意间提及这枚他总不离身的玉佩,想起那日无意间该是落在她那里,无奈之下,他只得给了她暗信询问,得知结果,于是回来取回。也不知他是不是多虑,但总不解,皇上怎会无聊关心起一枚玉佩的下落。(..info无弹窗广告) 虽是这般想着,到底知道这里不是疑惑的地方,刘康微微垂眸,快步反身离去。 正是午后,建章宫内。 居于高座之上,刘骜端了茶盏,用杯盖拨开浮着的茶叶,神色悠然, 品了口茶,刘骜漫不经心般地瞥了眼一旁的侍卫,“君泱么,你可确定?” “当时相距不远,属下又再三观察……那确是君美人。” 刘骜放下茶盏,白瓷与桌面相碰,响了极轻的一声。 之前只是猜测,没想到,果然是她。 刘骜知道刘康两次偷入后宫,却不知他并非只入过两次,只是他记得,有一次他来与他议事时身上带了那枚玉佩,而后来在离开与出宫门的那段时间里边却有个时间差。据他所知,那玉佩是刘康生母定陶太后所赠,他从不离身,可之后,他却再未见到那玉佩。 刘骜并不是生性多疑之人,可关于这件事,他总觉得可疑,没想到,还是真的。 微微抬手,那侍卫接了示意便退下,独留刘骜一人在这建章宫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说毫无感觉也不可能,毕竟在名义上,那是他的女人,可真要说有所感觉,在他心底,却是喜较之怒更大。刘康一向事无遗漏又颇具能力,刘骜一向忌惮他,但身边能用的也只有他。这般矛盾一直都在,可他毫无办法,如今发现这样事情,刘骜这般喜的,自然是他抓住了刘康的把柄,以后真要有些什么,他也可以以此牵制。 而君泱么…… 说到底不过一个女子,唯一的不同,也只是像她。 可说替身也不够资格,他身边既是已有卫婕妤,还要一个像她的做什么?纵是偶时看看舒心,但她终是不能让他待她珍之重之,将她看做独一无二。 如果真要说除了与卫婕妤像似之外,她还有哪里不同……刘骜想,那大概就是,在这事情上边,她还有些利用价值吧。 059试探(1) 安处殿内,琴声悠悠,女子浅笑相奏,男子闭眸静听,倒是一片和乐光景。 君泱并不知道刘骜心底所想,亦不知他今日前来的目的,只是深宫无聊,心底烦闷,他能过来看一看她,她的心底总是开心的。因为这样,她便能相信,也许他的心底也有她一些地方,而这样相信着,在这呆着,她的心里会好受些。 一曲奏毕,刘骜睁开眼睛,望向淡静抚琴的君泱。 君泱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笑笑,“皇上醒了?” “孤未曾睡着。” 说着,刘骜起身,行至君泱身侧,眸色似是有些波动,终了,还是归于平静。(..info好看的小说)君泱刚要站起身来,却被他一按坐在座上,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却忽然感觉身后一暖,再回过神来,晃觉这竟是便被他圈在了怀内的姿势。 君泱面色一红,刘骜却是在她身后,微皱了眉。 “你在冚城长至十五岁,那边地远,与皇城相差甚大,也不比这边规矩严谨,听说新奇事物也多,想来少时你该是过得有趣……” 提及家乡,君泱又不由念及父亲,思绪上涌,一下子脸上血色也褪了些。(..info无弹窗广告)徒然回身,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了,情之所至,其实她也知道身处后宫不得议政,于是再开口之际又踌躇起来。 刘骜见她似是有话要说,微眯了眯眼,“想到什么,但说无妨。” 君泱低眼,略作纠结,“这些东西或许无理,在说话之前,君泱想先求皇上宽恕。” “哦?”刘骜略微有些诧异,偏了头去看她,“你既知道无理还要说,想必很是急切。可你不说,孤便不知道何事,孤不知道何事,便分不清此事轻重,也难说宽恕与否。” 话及至此,刘骜也不再说下去,只等着君泱开口。他不知她想说的和自己所想是不是一回事。若是,那他想的东西或许更好开口,而若不是,那他也实在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君泱略作思索,终是开口,“家父一案,不知皇上怎看?” 刘骜一愣,原来她是想问这个。 “你是来求情的?” “君泱不敢,只是此事多有蹊跷……” 刘骜旋身挥手,背对君泱,“君郡守一事该当如何,孤自有定义,美人却是不必忧心了。” 说完,或许自觉这话说得有些冷厉,如此便套不出旁的话来,于是刘骜顿了顿,“君郡守谪守冚城多年,便是冚城地偏也能治得井然有序,他的为人,孤自是知道。他既是你父亲,此事与你也算有些旁的牵扯,可到底也是政事,美人却是忧得太远了。” 君泱一惊,刚要跪下,却不防刘骜又忽然笑开,毫无介怀似的。 “被这件事打了个岔,差点都要忘记想问你的事情。如今孤有些乏了,也不多说别的,直接便问了你,你答个是或不是便可。”说着一顿,刘骜负手而立,君泱看去,便觉得他的背影在这摇曳的烛光里便显得很是孤寂。 060试探(2) 君泱虽不知何事,还是恭顺着轻应了声,随后,只片刻,便听到刘骜的声音轻轻传来。 “孤问你,长至十五,如今入宫,你可有过想将之置于心上的人?” 君泱一愣,不知他是为何竟拿这来问她。心底一惊,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意外……这真是个意外极了的意外。 她不答,他便等着,可等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却只见她满脸意外的看着他。他心底一动,想的是,怕是让他猜对了,旋即将君泱此刻的意外理解成了被发现的之后的惊愣。 刘骜轻轻勾唇,那声音似是带了几分蛊惑意味,诱着她说出个什么答案。(..info无弹窗广告)君泱一直觉得,其实他笑起来很是好看,清和温润,丝毫不似那不近人情的天子。尤其此刻,她不知他所想何事,只能看见面上的东西,更觉得那笑是好的。 然后,她对他说,“有。” 她说,“及至如今,君泱自是有喜欢的人……” 至此,他一挥手,不让她再说下去。 上前几步捏了她的下巴,他的面上带了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很好。” 刘骜闻言,手上不觉失了几分力度。明明是他想要的答案,可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他的心底还是有些不舒服。不过,也许只是男人的惯常反应,毕竟嘛,不论怎样,她是他的宫妃,若能心知她的背叛而毫无反应那才叫奇怪。 她一滞,心想他是误会了,想再开口,却只觉得下巴被捏得生疼,无力言语。 刘骜看她满眼慌乱,笑得愈加开心,“如此甚好,美人无需多言。” 说罢,转身离去,没有再说些什么。 或许是这情况来得太突然,叫人毫无准备,君泱也不由得呆愣原地,半天找不回反应。 及至今日,我当然有喜欢的人,这是她对他说的。而没有说完的那两个字,他不让她说,于是他也不会知道。他不知道,她原想说的是这样……我当然有喜欢的人,是你。 若是少一些误会,若是他能信她几分,或者,若是那时他不那么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打算,能让她将话说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永不会有如果,这个词本只是因些遗憾而被造出来的,若那些遗憾真能解了,这个词也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如果这个词的本身就代表着不可能,而在什么事情上用了这个词,那么,说话的人早也知道答案了。 之所以要感叹一番,不过心有不甘,自欺欺人。 建章宫内,刘骜靠着软榻,审阅着近日落下的折子。 其实呈上来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别的早被暗暗处理了。只是那些人面上尊他为帝,日日上奏,他也乐得与他们一起做戏,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总归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如此,大家都轻松些,也算皆大欢喜。 看着,正看到关于夏狩的事宜,不过是皇家每年例行的狩猎,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只是,看了那关于今年报备此事的折子,刘骜却像忽然想到什么,眼底微波,一闪而过。 061无端的花儿(1) 自那日刘骜离去,君泱的心底总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偏偏又不能与谁说,难受得紧。(..info好看的小说) 他来的时候,她心底紧张惶恐,他不来,她更是紧张惶恐,生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他不开心,他便再不会来了。这两天她也忍不住想,那是她的夫君,若是寻常人家,说错了什么,解释一番便好,可偏偏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君心难测,于是很多东西也都容易变得复杂。其实,明明不需要这么复杂的。 又过了几日,宫里又准备起来,说是夏狩的日子要到了,这夏狩虽是皇家趣事,但不到品阶的后宫女眷也是去不得的,君泱虽然知道去的是离皇城不远的近郊,但总归是又有些日子要见不到他。(..info)那些,心底那些奇奇怪怪的小情绪,又要什么时候才说得清呢? 却正是伤神之际,一个宫人奉了旨意来安处殿传话,君泱听得只觉得有些懵,大意不记得了,但那旨意传完她却晃过神来,打赏了那宫人,那宫人领了赏,自然也是说了些吉利话,这才离去。那宫人的意思是,此次夏狩,除去那些品阶居高的妃嫔之外,皇上独独点的只是一个安处殿与之同去,是天大的荣宠。(..info无弹窗广告) 荣宠?君泱倒没想什么荣宠不荣宠的,只是想到他记得她便觉得心底一甜。也是,可能真是自己想得太多,他没过来可能只是一时繁忙而已,只要她这么傻,什么都往心底去。 “美人前几日还闷闷不乐,任凭我们再怎么劝也不见笑意,如今那旨意一来,美人却是前些日子的模样都不见了,笑意都到了眼底下……” 现下没有别人,君泱作势要打温晚,温晚却是反应快速的往温采背后一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惹得君泱一笑,“如今我心情好,便不再与你计较。” 温采一笑,“听见没,你个不懂说话的,这次得亏美人心情好,不然啊……” 君泱佯装怒意,“怎么现在连你也这样说话?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于是温晚温采也做了个惊慌的样子打饶,这般情景,也让君泱想起以前在家中的时候,好像一下子又更轻松了些。 此时她只觉得这不过普通的情爱而已,她的那些心思,也只是爱恋之中普通小女子的心思。只偏偏多了一点不同,那人是皇上,因了这一点,于是一切都不再那么普通。 彼时再做回想,却发现,这一点的不一样足够盖过所有,而那时的小心思……真是可笑。 这时候的安处殿是一片平和,但别处却不尽然……譬如,宣明殿。 夏翾伊端着茶盏随意拿了杯盖拨了拨浮茶,茶香散开,悠然淡静,只需闻这茶香便知道这该是极好的茶叶。可她却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想了想,不平似的,望向一旁修着花枝的马婕妤。 可她还没开口,马婕妤却是悠然先她一句,“便是真有脾性,也不该表露出来。怎么说也在这地方呆了这么久,教过你的情不外露,怎么,是过了太长时间,都忘了么?” 062无端的花儿(2) 夏翾伊轻咬下唇,“可那君泱如今左右不过美人,这宫里的美人有多少个,连许美人都不得的恩宠,她怎么却能跟去,这怎么能不叫人不解。(..info好看的小说)” “哦?”马婕妤修剪花枝的手一停,“怎么,你也说了这后宫里边的美人不知有多少个,怎的就单单觉得许美人是特别的?因为皇后?” 夏翾伊一愣,似是不解。 马婕妤睥了她一眼,随即继续摆弄那花,只是眼底依稀略过几分不快。 “你可知道,这后宫里边,不论身家后台,总归都是皇上的女人。既是这样,便无谓其它,争的只是那一人的宠,一人的心……当然,其余的,并不是真的不重要,只是有些事情,你知道便知道,但那些却是不可以摆在明面上来说。你这张嘴啊,可仔细着些,别哪日又说了不该说的。” 夏翾伊微微低眉,“翾伊知道了。” 马婕妤摆弄了那花好一阵儿,“听说那君美人善琴,偶时也会清歌一曲,虽不知她歌艺如何,但平素听她说话,倒真是有一副好嗓子,而琴技更不必谈,太后寿宴那日,大家都是听到了的。” “曲艺歌琴,还不都是些……” 马婕妤投去极轻巧的一眼,却是将夏翾伊那些剩下的话都扼在了她的嗓子里,“才与你说的话,你便不记得了?” 夏翾伊微微低眼,随即又笑笑,“也只有在姐姐这儿才会这样,这些东西,在外边是万万不敢说的。” 马婕妤似乎没有理会她这句话,只是端详着眼前花儿,“老天也不是公平的,你没听说吗?太医说她身子虚弱,就像上次,不过一个落水都能闭门几日不出……怎么今日总提她了?对了,你瞧,这花儿怎么样?” 既是马婕妤开的口,便是心底再怎么不舒爽,夏翾伊自然也不好再接着君泱的地方说下去。于是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百合,说来,寻常所见的百合也不过白色或淡粉的,再不然就是黄色或橙色,香气多属淡雅。但这一簇花,却是一朵花上具了几种颜色,且花香馥郁,极美极艳,叫人一看便知道这不是寻常花儿。 看了一会儿,于是夏翾伊灿然一笑,“这宫里,就属姐姐这儿的花最好看,比花房那些的珍惜品相都还要好,却不知是怎么养出的。” 马婕妤微微勾唇,不动声色的擦了擦打理过那花叶的手,“在这呆着,左右闲闲无事,就喜欢摆弄些个花花草草,要说怎么样的么……我倒也没什么心得。只是喜欢这东西省事,不像宠物麻烦……没想到,一养,便养了那么多,那么久。” 说罢,马婕妤抬眼看了看外边,“哟,天都黑了,我这儿也该要用膳了,却不知妹妹……” 夏翾伊闻言,也随着望了眼窗外,微做惊讶,“天色竟都暗了,我也是,一和姐姐说起话来总是不晓得停……那我也就不打扰姐姐了。” 说着,夏翾伊做了个礼,马婕妤淡淡应了,摆摆手,唤她退下。 063君太守?相助者是谁 等到夏翾伊的影子消失在殿外,马婕妤冷冷哼了声,“蠢东西,真是连话都不会说,这样的性子,若不是还能用,真是不知道她怎么能活这么久。(..info好看的小说)” 说着,又剪下一片叶,这才凉凉开口唤了宫人。 将剪子放在桌上,马婕妤拿着绣帕轻扇了扇,“将这花儿移到花房,叫人送去给君美人吧。她体弱,前些日子还在殿内将养,如今却是要随皇上一同出游,身子怕是吃不消,而百合清心安神,能抚虚烦不安,正是适合她。” 那宫人刚是应了声,马婕妤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吩咐道,“先将这花儿给花房匠人检查仔细了,可别有些什么差错,到时候查着什么,反惹上我的麻烦。.info[]” 那宫人低低应了声,马婕妤极随意地瞥了眼她,便遣她退下。 直至内殿无人,马婕妤这才仔细着拿那丝帕擦了手,一根一根手指的擦,仔仔细细。随后又到床边,将那紧闭的窗户推开,让屋内的画香散了散,这才微微笑开。 百合花的香气固然淡雅,但那花香中本身便含有一种特殊的效果,久闻后能让人如同饮酒,令人过度兴奋,神思不宁,甚至夜不能眠。此外,经人精心养殖至香气浓郁者,尤甚。长期闻那花香,对人的咽喉和神思,都是极不利的。 可这都是草木本身带来的,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一介宫妃,平素偶尔养些花草,这儿送些,那儿赠些,赠的全都是人情面子,哪能知道那么许多。 马婕妤水唇微扬,勾了抹笑,秋水般的眸子显得越发清明。 她所送的每一些花草,都会经过花匠检查,避嫌是要的,但这小礼送太医处却是太过了,而且,有些东西花匠不知,太医却未必不知。马婕妤诚然是聪慧的女子,只可惜,她的聪慧从没用在正道地方,却总用作给人伤害。 安处,安处,真是个好名字,有这么个名字,也该是个好地方,处之安然,真好。可惜,你既不肯与我为同,那么,若不受宠也就罢了,如今皇上摆明了是眼底已有了你,那么,我便再容不下你,君泱。 理了理鬓发,马婕妤想到什么似的,将袖中那封信纸拿出来,将它靠近了烛台,任火舌一寸寸舔上来。良久,在那火将将要烧到她的时候,马婕妤才终于放开了手,任由它带着灰,慢慢旋着落下地去。随后再不看那纸灰烬,只望望自己指尖的蔻丹。还好,没被火熏着。 那一纸书信,说的是冚城君太守贪污一案,道是论证不足,不日便要将人给放了。可是有她的打点,怎么可能论证不足?这只能证明,这件事后面,又插进去一股势力,而那股势力隐隐是帮着君泱的。 会是谁呢? 马婕妤微微蹙眉,在微微烛火下,她的五官被映的越发明丽娇艳,只可惜,面容再美,也抵不了人心薄凉阴暗。那一双早生了阴兀的眼眸,不论再是如何清亮,总是瞒不过神态的。 不过片刻,马婕妤又笑开,整整仪容。 不论如何,就算放出来又怎么样?那狱中早有她的打点,便是君太守如今出来,想必,也不是好好的。而只要君太守不好了,君家垮了,她在这宫中地位也势必受到影响。 左右不过一次机会,她不急。 064班婕妤(1) 都说福无双至,君泱一向也是这么信着,毕竟幸这种东西是有限的,哪能都让一人占了去。(..info无弹窗广告)是以在接到皇上旨意随去夏狩的第二日又接到卫婕妤的密信,看了之后,君泱先是一喜,随后想着便总觉得不真实。 信上说,君太守被释放出狱,已是无事,叫她不必担心。或许是晓得她会有不解,其间隐隐提及,君太守那件事虽是有马家压着,但此次背后相助之人是班氏一族,而个中缘故却是没有多说。 按理宫妃一向难得知道外边事情,尤其是政事,君泱虽是知道班氏有一女儿名唤班恬,在宫中,为婕妤,多受宠,但与她却向来没有交道。.info但她也大概晓得,卫婕妤在原来便是班婕妤的亲侍,后又是经班婕妤引荐才得盛宠,如此想来,该是她托来的情面,解的事情,得的消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对着掌中铜镜,细细理了妆面,君泱笑笑,也许这里的日子也未必就有她想的那么难熬,只是到底多是女子,是非总是有的,却或许并没有外边话本子里传的那般可怖。这时候的她,满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毕竟都是女子,能有些什么祸事?只是,她是这般心思,不代表别人都是这般心思,就因为是女子,才会多有祸事。 理毕,妆成,君泱想了想,唤来温采温晚拿来备好的糕点便欲离去,只是在看到门前那花房新送来的百合的时候,又犹疑了片刻,最后又吩咐温晚将它一同带上。这糕点酥脆香甜,是她亲配的粉料,但这百合却是借花献佛了,只是想着这品相甚好,花香清雅,倒很是配卫婕妤。 温晚搬起那长瓶,笑笑望向君泱,“美人这几日心情甚好,今日细细梳妆了这么久,也只为去长定殿说说话便准备了百花糕又将这百合一同带了,像是什么好的都想送去……可别哪日美人一没东西送了,要把我和温采也送过去吧?” 君泱似是无奈,“毕竟卫婕妤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只恐礼数不周,你这丫头,便是有话,却也记得少说些。” 温晚吐舌,似乎还准备说些什么,却是温采用手点了点她的头,笑着对她挤眼。而君泱在一旁看着,也只轻勾唇角,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一路没有遇着旁人挑事,君泱只觉得心底轻松,便是不近的路,也还是觉得到达长定殿也只一会儿的事情。 才走到殿外,便见得卫婕妤的亲侍走出,对她道今日正巧班婕妤亦是来了长定殿与卫婕妤谈心,于是先与旁人打点了几句通传。 得报应允,那唤作姮雯的亲侍迎着君泱往殿内走,“我们家婕妤在宫中一向少与人来往,如今看来,与美人倒是颇有缘分。” 君泱笑笑,“能认识婕妤是君泱的福气。” “看美人眉目清和柔善便知道是福厚的。” 君泱闻言不语,只是牵出个浅笑,随后,不过几步间便到了内殿。 065班婕妤(2) 卫婕妤闻到响动轻抬臻首,正见着来人是她,于是微微扬起唇角,沏着茶的手也停了下来。.info[]而她的身边正坐了一位端丽女子,模样典雅,微带笑意,着百褶如意月裙,看似普通,但那衣裳缎子在光线下角度侧转却有不同光彩,非寻常物。 想来,这便该是班婕妤了吧。 君泱念着,分别给她们见了个礼,卫婕妤不是太爱说话的性子,这个君泱是知道的,却没想到班婕妤更是不说话。班婕妤的面上是自带笑意,但总叫人觉得有些清冷,便是气质端华,终究少了些人气,美则美矣,终归是让人觉着不好接近。(..info无弹窗广告) 那百合在进来的时候君泱便交给了这长定殿的宫人,糕点却是端了进来。君泱先是命温采将那盒子放下,随后浅笑望向卫婕妤,“君泱此次过来带了些糕点,粗略所制,或许不如宫中精美,而方才进来看见婕妤正在沏茶,若是婕妤不嫌弃,正可以将那些做了茶点。” 卫婕妤打开那小盒盖,似是有些惊讶,“这些糕,都是你做的?” 君泱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和了粉料,筛了筛。” 班婕妤像是想到了什么,“制糕便是筛粉料最费心思,至于调理蒸制倒是不难。[..info超多好看小说]”随即素手纤纤拿起一块,咬下去,只觉得一阵清香,“君美人费心思了。” 君泱融融一笑,“班婕妤谬赞。” 而卫婕妤在一旁看着,也拿起一块,“我不怎么懂这些,但姐姐最是喜欢糕点一类,既是姐姐都说了好,那美人这糕点定是真好了。” 看着在一旁吃着糕点的班婕妤,君泱似乎一下子觉得她近了起来,也许忽然觉得亲近的原因是看到这般高华的人物也是需要吃东西的。 “对了,家父的事情,还未谢过班婕妤。” 闻言,班婕妤拿着糕点的手一顿,面上却是无波,“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你父亲为官本也清廉,此次不过误查罢了。若真要谢,你要谢便谢卫婕妤吧,我本就欠她个情面,此次倒是她来央的我。” 宫妃一向难得理宫外事,尤其是政事,此番她说简单,想来应是不易。 李平听了,摇头浅笑,“谢是不必了,美人几番帮衬,对于此事,我……” 班婕妤抬眸,似有不解,“几番帮衬?” 君泱见卫婕妤微微愣住的模样,心想,怕是那些事情她并没有告诉班婕妤,于是缓声将上回卫婕妤扭了脚送她回来的事情说了出来,却隐了兰台那一段。而班婕妤听了,也没有多问,只是继续吃着糕点。 这时候姮雯上前,带着那百合,是来请示将它置于何处。 只是,卫婕妤还没开口,却是班婕妤在一望之后蹙了眉,脸色忽变。 “这花是你带来的?” 见她问自己,君泱一顿,点了点头,“是我带来的,班婕妤此番……可是这花有什么不妥?” 班婕妤微皱着眉,绕着那花儿看了一圈,想了些什么,又将目光移回君泱身上,见她似是莫名不解,又低眼,拿起手中糕点放到鼻尖轻嗅,半晌才抬头。 066班婕妤(3) “这花儿,你是哪来的?” 温采见状似急急开口,“这是昨日花房送来安处殿的。” “花房?”班婕妤微顿,又去看那花儿,随后似是无心言语,“花房若送盆景,上边定都置了碎石碎玉以作装饰,虽是无用,却图个好看。而若是宫妃自己摆弄的,却一般没那些个心思,便是要放,放的也同花房不一样。这百合虽不是以土栽培,只是剪了观赏用的……但要看,也能看出些东西。你们看这瓶子颈长清透,装百合来赏最是好看,但若真是花房,便是有这般雅趣,也寻不得这样的瓶子。” 君泱和卫婕妤皆是一愣,而班婕妤却是面色淡淡,“宫内爱花的人多,爱摆弄些花草的却实在是少,而爱摆弄花草还能有这些闲心的做些手脚的便更少。这花,是马婕妤派花房送给你的,却不想你将它转赠给了这里,不过对她而言倒是没有什么不同吧。” 君泱一顿,“这些花儿……” 班婕妤一顿,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有大影响,虽是它们既是被摘了下来,离了土也活不久,但养在身边却是不好。若以后花房还给你送来,你不好处理,放得离内殿远些便是,不接近它,也没什么。” 话音落下,无人再说些什么,气氛一时凝滞。 良久,还是卫婕妤轻轻一叹,“还好姐姐懂得这些。” 这是句未完的话,但这未完的意思大家都懂得。 班婕妤瞧了君泱一阵,又瞧了瞧自己手中的糕点,“形容上佳,善奏琴曲,能制些糕点也是手巧,近来又入了皇上的眼,难怪马婕妤瞧你不顺眼。” 君泱无奈一笑,“也不是最近才有的,她早瞧我不顺眼,不然作甚费些心思要动父亲……” 卫婕妤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力度却略有些大,“诚然这里没什么不可信的人,你心底也有些情绪,但话却不能乱说。” 君泱不语,只是低眼。顿默片刻,许是原来的轻松氛围被那一瓶花打乱了个干净,接下来的时间倒是没人再有心思说些什么。 而待得君泱离开,班婕妤只轻轻朝那门口的方向一瞥,随后端起茶盏,微微一抿。 卫婕妤见状,缓步走到她的身侧,“姐姐在想些什么?” 班婕妤低眼看着茶盏,说出的话像是随口无心似的,“君泱那人我不了解,可你好像挺相信他的。” 卫婕妤顿了顿,“虽是联系不多,但总觉得该是可信之人。” 班婕妤莞尔,“不了解的事情我一向不多做评论,你觉得可信,定是她的身上有让你觉得可信的东西。只是于我而言,毕竟也只一面,我却不能不多想。”说着,她望向卫婕妤,“我知道这些东西是因为无事时总喜欢看看书,但喜欢看书的却不止我一个,或许她也喜欢呢?也许是我想得多,可想的不多却实在不行……你怎么就知道关于这花她一点也不知?” 卫婕妤一愣。 班婕妤见着,也不多说些什么,只是继续低眉抿茶。 她生性谨慎,不易轻信于人,而来到这宫里之后,便更知道了不能轻信于人。君泱看起来不像是喜欢耍心机的女子,但那也只是看起来,若不是自然是好,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在这里,她不愿害人,却……不得不防。 067香囊 夏至时值麦收,自古以来有在此时庆祝丰收、祭祀祖先之俗,以祈求消灾年丰。时至,在民间还有些地方会有这般习俗,女子会制彩扇用来驱热,再制香囊可驱蚊抑臭。 君泱看着挂在外边晒干的百合花瓣,听班婕妤的意思,这花儿应是经人精心培育,如果看来所言不需。那日之后,花房不时便会送些花儿过来,君泱原是不想理会,久了,却忽生了想法……一般的花儿制成干花香气难免差些,但这花儿制成干花是香气更甚却不使人厌恶,反而让人觉着淡雅清幽,沁人心脾。 温晚站在一旁为她倒水,“双蕖清幽,花色纹样相配皆是精致,美人的针线功夫真是好。.info[]” 君泱绣着手中香囊,只淡淡勾唇,“若不是觉着装那干花有些浪费,这副双蕖图,该绣的更好一些。” 温采想了想,低声道,“美人可是想将这香囊还送给马婕妤,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君泱捏针的手顿了顿,“礼尚往来,来而不往自是不对,可这一还,又会还出许多麻烦。我只是觉着这些花儿就这样丢了有些浪费,便将香囊先做着,还不还的日后再说吧。” 时至晌午,外边日头渐渐大了,君泱向着外边望过去,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以前只以为香囊这种小玩意,虽是不贵重,却怎么也该是送给心仪之人,如今却要拿它装着这些东西,那么,怎么也不能送给心仪之人了。(..info) 夏狩的日子,正是夏至过后的第五日。所谓夏至,以夏日至,致地方物魈。听闻周代夏至时候,皇家会举行祭神,意为清除荒年、饥饿和死亡,不可谓不重要。而现在虽不似从前那般隆重,一些祭祀却也是要的,故而,夏至将至,宫中越发忙碌。 可是……君泱望着刚刚缝制好的香囊,这祭祀什么的,却并没有与她扯上什么大关系。 其实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要查阅关于这些的书籍,书上说,兰花香气淡雅,闻久了却会让人过度兴奋,月季花香浓郁,久闻亦会让人憋气胸闷…… 这百合香气独特,若只装了它,那么不论如何也能察觉出来,于是她在这里边加了些别的东西。说起来都是些自然干花,而那些用作辅料的香料用量都少,也难得看出些什么,但加之,“功效”却是多了不知多少倍。 说起来,从她刚刚进宫,马婕妤似乎就对她很是“重视”,她不是个锱铢必较的人,却也不喜欢白白受人欺负。在家时常任性,但自入宫以来,她知道这里无人帮她容她,又因念着父亲一事,于是敛了许多性子…… 想到什么,君泱忽然蹙了眉,转向温采一侧,“你说前些日子偶然听得苏长使与宣明殿走得很近,可是真的?” 温采还没说话,倒是温晚先答了,“前些日子天气反复,马婕妤像是感了风寒,很多地方都送了东西过去,而美人正是身子不适……兴许是随众,苏长使才与宣明殿走动了些吧。” 君泱一顿,将那香囊收进袋子,“这宫里我也不怎么走动,大多数的人我都不熟,难得有些可信的姐妹,自是最忌猜疑。这东西还是先收起来吧……”说着,勾起一抹极轻的笑,“既是费心做了,总要等时候正了才好送人。” 068近郊 近日天气越发闷热,难得有雨,却没想到是在夏狩出发的前一日。 因要去的地方在近郊处,地面多泥土,故而君泱前一晚上还担心第二日会不会因道路湿滑难行而导致行程有些变故,但第二日一早起来,却看到一派的晴朗天气。 坐在马车里边,君泱放下侧帘,轻笑开来。 她小时贪玩,但也只是在家附近,去的地方不多,更是从未到过远方,而唯一走远便是入了这皇城,原以为一生也只能困在那一方宫殿……到底是她没见识,将处境想的太坏。 这地方离得长安虽是有些路程,但也不算太远,辰时出发,日铺便至,半天多的行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路颠簸,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人有些晕乎乎的,但这晕乎也不妨碍君泱的好心情。此处林林青翠,不远便是行宫,很是方便,又因这里是远离人群,空气也好,周围广阔,叫人一看便觉得开怀舒畅。 君泱抬眼,正看见立在人群前边的刘骜,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人数众多,她的目光却越过人群,独独落在了那一人身上。但细细想来却也觉得正常,他是那么耀眼的存在,她不看见他,却要看见谁呢? 又是这样一道目光,真是熟悉,都不会变似的。 刘康站在刘骜身侧,佯装理了理自己带来的行囊,却是瞟了一眼远方。随后像是看见了什么,低眸笑笑。 好一会儿,君泱才收回自己的目光,但一转回来却看见满目戏谑的马婕妤立在自己身侧,往她原看着的地方瞥了眼,随即又看向她。 “此次夏狩来的内宫女眷不多,美人怕是没什么可说话的人,但这处环境清幽,美人虽是不会打猎一类,聊赖之时,倒还可奏奏曲子,也算是应景,再则也给大家添个乐。”说着,马婕妤轻抚腕间玉镯,“说起来,这地方不比皇宫,都能有自己的院落,若是与美人同院,那真是极好,听曲也方便。” 温晚在一旁被这话激得脸蛋通红,什么叫无聊时给人奏个曲?这分明是将君泱当做…… “婕妤想的周全,只可惜,君泱此行并未带琴具一类。”君泱神色从容,“不过,若婕妤真是闲闲无事,君泱这里倒是有些书可看,前几日偶看到一个关乎天道的故事,讲的是因果报应命运符文,做了什么终究便要受些什么……说来,不知婕妤对这些东西信是不信?” 马婕妤冷笑一声,理理鬓发,“美人好雅兴,出来游玩也不忘记带些书本养性,不过说起那些东西,做了什么便要如何……我是不知道那些乱的,也懒得去想那些东西。虚的也不说了,我只知道,我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呢?” 最后两句话,她的声音放得极低,将将贴上君泱侧脸,眸中却是一派冰冷。 君泱从容退后两步,笑笑望向马婕妤,对上她的眸子,那唇边勾起的一抹笑柔极也媚极,只是,那笑太过耀眼,倒像是故意做出来的。 随后,她对马婕妤请了一礼,“君泱信命。” 069刘康的夫人 随后,是几个随侍的姑姑过来领着她们去各自的住处,这才算终止了一场冷然的纷争。 因是狩猎,随行的女眷确是少的,而关于女眷的住处,规格高些的正巧住下随行的几位婕妤,多了个君泱倒是尴尬。马婕妤站在窗里看着外边,眼神微冷却带了笑意,像是看笑话似的,但君泱却是神色无波跟着那略显抱歉的姑姑往旁边走去。 不过一个住处,又只是几天,想着倒不打紧,真要说起来反而显得斤斤计较,但君泱显然不是那样的人。其实在她看来,只要不是和话不投机的人住在一起怎样都算好的,不然换着想想,住着的地方好些,但与同住的那人随意一番对话都要被呛着,那才叫真郁闷。(..info) 君泱来到这处小院,与之同住的是信都王刘兴的正妻卫姬和刘康的妻子丁姬,毕竟君泱是宫妃,身份上边还是有些差异的,因此这里最好的一间房自是给的君泱。那卫姬善逢迎,见着君泱来了便是颇为热心的问候了一阵,而丁姬不善言辞,只请了礼便回去自己的小屋。 那卫姬似是生性热情,总有许多说不完的话似的,可毕竟没有出过远门,君泱也只随意聊了几句便觉劳累。偏生这卫姬不懂看人面色,拉了她说话总不放开,君泱不好说些什么,于是只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 正是这时候,丁姬端了茶盏过来,“这里虽是行宫,吃住却差些,料得没什么好茶,我从府里带了些来,美人和姐姐若不嫌弃便一并用些吧。” 说着便将那托盘放下,沏出三杯,室内顿时茶香四溢。 君泱闻着精神一震,再尝,果真是好茶。 “夫人真是细心,出行也记得带这么好的茶。” 丁姬闻言笑笑,“不过是王爷喜欢,我担心他在外边喝不惯别的,所以带了些。” 卫姬品了品,“真是有心,都说细小之处见真心,夫人同定陶王的这份情不可谓不深啊。” 丁姬眸色微黯,却也只是瞬时便一笑带过,不置可否。 君泱喝着茶,没注意这些,但想着想着,她忽然就有些羡慕起丁姬来。 她想,丁姬同定陶王的情谊一定很深,不比她和皇上。如今她虽是喜欢他,却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怕他有什么不习惯,替他带些小物什在身上。 用了些茶,寥寥几句话之后,丁姬像是知道她心底想的东西,于是借着煮茶这些东西的讨论将卫姬一并捎走了。这卫姬或许是晓得逢迎,但人却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太过于不懂得察言观色了些,不比丁姬善解人意。 在丁姬临出门前,君泱偷偷像她递了个眼色表示感谢,丁姬顿了一会儿才回以一笑,像是什么回过神一般。这个女子,倒是惹人喜欢,也难怪能得到夫君宠爱。 之后,君泱原想直接歇下了,却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被温采劝着怕对身子不好,与用了些晚膳才被放去歇息。刚一挨着床榻,君泱迷迷糊糊便睡下了,睡下之前,她迷迷糊糊的想,若自己与那人也像丁姬与定陶王一般感情该有多好啊…… 070刘骜的打算 当刘骜来到小院里边进到君泱的房间,温晚和温采都有些惊讶,以为来到这的第一夜皇上无论如何该是在准备着那些事宜的,却没想到他会来这儿。(..info无弹窗广告)或许是因为温晚温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他又什么话也不说的便打手势叫她们退下,是以直到刘骜走到了君泱身侧才发现他要找的人此时正睡得香甜。 看着睡榻上的君泱,刘骜温晚皱眉,不确定要不要叫醒她。可是现在不叫醒她说那件事情,之后几天或许会忙些……想了想,还是打算将她弄醒。 只是,手指刚刚触上她的肩膀,她却正好一个侧身过来握住他的手。明明天气已是暖了,她的手却是凉的,寻着热源许是不愿放开,梦里还嘟囔了一声什么听不清的话,刘骜见着,一顿,随即将手抽出来。 他微微皱眉,心知榻上这个女子并不是他最想见到的,偶尔多看她几眼,也不过是在透过她看着别人。而他所想同她说的那件事情……后宫并不太平,最危险的当然是最受宠的女子,可偏偏谁都想争得这份宠爱。他想,他可以给她明面上的宠爱,可以给她所想要的东西,那个众矢之的的位子,只要在那个位上不是他所爱的女子,那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想过了,当个傀儡皇帝就这样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但偏偏他不是个心气低的,不肯完全认命,那么当然是要去争上一争。既是这样,如今身边有一个刘康可用,身后却有顾碍实在不好,所以他要推出一个人,替她挡着。 这个人,他所要用的,自然是君泱。 她不过刚刚进宫,在后宫脚跟尚未站稳,比较好掌控;出身不算低但是家族地处偏远,父亲刚刚脱离一场牢狱灾祸,应是认识到了权势的重要;经历不多,思想还不算复杂,不难看透;最重要的一点,她如今是宫妃,却与其他男子私会,这算一个把柄,而心底有所挂碍自是不易脱离控制……这么多的要点,他料想她没有资格不答应。 刘骜想着,眸色身上,榻上女子却是毫无所觉,兀自翻了个身,微抿的嘴唇和浅浅皱着的眉看起来有些些孩子气。睡梦中她无意识的一声嘟囔,却是唤回了刘骜的神思。 顿了顿,刘骜还是站起身子,退远几步。 渐渐暗下的暮色里,几点烛火微弱,摇曳在屋子里边,却是摇曳出来暖融的气息。屋内安静,无人说话,是一人不愿开口,一人毫无所知。 可是其中一人为什么不愿开口?他不是对她毫无感觉,不是不该关心她是否安睡的吗? 或许今日行程确实容易叫人感觉疲惫,便是唤醒了她,说那些事情,迷糊之中或许也会思虑不全吧。刘骜这般想着,只是这般想着,于是暂罢了心间打算,转身离去。 那时候他只想着离开,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忽然不想弄醒她,若真想想,其实是晓得她累了,不想再打扰她休息。而为什么不愿打扰呢?这个……他连为什么不愿弄醒她都没想,又怎会想到这个。 071打趣 一夜好眠,不知是不是来路时累了,君泱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尤其的沉。(..info无弹窗广告) 只是,迷迷糊糊总觉得昨夜似是有人来过,却是徘徊床前,没有将她弄醒。 想着想着君泱便是一阵鸡皮疙瘩……这屋子,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吧? 这么想着,君泱便也这么和奉着早茶的温采说了,而温采温晚听了,先是一顿,随即便捂着嘴笑起来,君泱看着奇怪,但任凭她如何表示自己的莫名,那两个丫头都是一副不打算开口的偷笑样。 最后,还是君泱佯装怒意,才迫得她们开了口。 “昨夜皇上来找美人,那时候美人已经睡下了,皇上许是不知便挥了还没来得及通传的我们下去,之后在里边呆了好一阵才出来……美人害怕,可是被这一事吓着了?这样说来真是皇上的不对,扰人清梦什么的,美人该去找皇上讨个说法。” 君泱听着,面上飞上几抹红霞,嘴里却是硬着,“你这丫头说话总是这般讨打,仔细着哪日因这张嘴惹了祸事,被人将你发落到掖庭做杂役去!” 温晚听着,像是被吓着了往温采背后一钻,“你看你看,美人要发落我呢!” 温采配合道,“美人怕是不止要发落你,还要在发落之前先重重责罚一番!” “你们啊……”君泱似是无奈,轻咳一声,“昨夜既是皇上来了,你们为什么不叫醒我?” 温晚从温采背后钻出来,“美人怎么不猜是皇上舍不得唤醒美人呢?” “你这……” 君泱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是木门被敲了极轻的三下,随后传来的声音是丁姬的,轻问可否进来。 君泱浅浅瞪了俩人一眼,温晚温采收拾一番立在旁边,瞬间便没了之前打闹的样子。这时,君泱才唤道让丁姬进来。 前一日直觉疲累,看她只觉得是个恬静懂礼数的女子,倒是没仔细她的容貌,今日才看的细些。其实这丁姬的姿色并不算出众,只是胜在气质温和,语带笑意,叫人喜欢。 君泱看着,忽然便想起来从前在家乡那边老人家说的话,说女子的外貌重要,但太过貌美却是不好的,须知红颜薄命,就像话本里绝世的美人总要比常人多经历些坎坷。少时总觉出众是好,寻的总是独特,一场感情也期待它能轰轰烈烈,也许真要到看多了这世间繁复,方能知平淡才是真。 也许像丁姬这样淡雅温和的女子,才更容易获得幸福吧?看她眉眼间是团团的喜气,应是被人仔细呵护着,丝毫不似宫中女子,呆久了,再好看的眉眼也要带上些冷淡。 君泱微微笑笑,“现下还未到食时,夫人怎起的这般早?” 丁姬低眼,“说来也不怕美人笑话,妾在外边总是呆不惯,陌生之地便难得安睡。自己如此,却没想到旁人,妾可是打扰美人安睡了?” “没有,我刚刚起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梳妆。”君泱莞尔,看向她端着的托盘,似是好奇,“不知夫人这是?” 072膳食的问题 将那托盘轻放,丁姬望向君泱,声音柔柔,“美人便是未理晨妆亦是光彩动人,真是叫人羡慕。(..info无弹窗广告)这不过些小糕点,此处的规矩不比皇宫,早膳都是要自己去拿的,而昨日那些宫人许是忘记告诉这方小院,我方才知晓去拿的时候,只剩下了些粥水,难得吃饱……如此,便想着将这些糕点拿给美人和姐姐,虽不比皇宫精致,也望美人能笑纳。” 君泱似是想到什么,面上的笑意顿了一顿,但也只片刻便恢复了言笑晏晏,“如此,还多谢夫人。” “美人不嫌弃便好。” 君泱微微勾唇,拿起食盒中一块花糕,只看上去便叫人觉得可口,轻轻一咬更是酥香至极,这制糕的手艺,真是丝毫不比皇宫里差。[..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糕点是夫人从府中带来的?” 丁姬含笑道,“是,王爷最是爱吃这糕点,出门之前便唤府上厨子多做了些带来。” 是不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都是这样?会记得那人的喜好,会记得那人的脾性,会记得那人所有在乎的东西……甚至光是提起那人,眼底都会有光。 所以说,喜欢,真是最掩饰不住的一件事。 君泱看着手中糕点,叹出的话中不无艳羡,“夫人同王爷真是恩爱。” 丁姬闻言一滞,随即才牵出一个笑,眸色却似有闪烁,“美人见笑。” 之后,闲聊几句,丁姬也就下去了,而君泱却看着那食盒有些愣神。 其实她也很会做糕点,也很喜欢做些小点,平时总是懒得做,是因为她只是喜欢做,却不喜欢吃,而她想做给的那人,却不知怎么给他。都说能有一个肯无所求对自己好的人的一种福气,于她而言,却只觉能让那人接受她的好对她也是福气。 温采和温晚看了她一会儿,有些奇怪,却正是这时,君泱却忽然思绪一转想到什么,忽然开了口。 “昨日搬来这小院,有人告诉你们这边用膳的规矩吗?” 温晚一愣,下意识望向身边的温采,对视一阵,两人却是一同摇了头。 君泱将食盒推过去些,示意她们也吃一点,而自己却想到什么似的,轻轻言道。 “若是没有记错,昨日带我们打点住处的是覃姑姑,而那覃姑姑一向同宣明殿走得很近,还曾任过宣明殿的掌事姑姑。” 温晚温采一顿,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君泱看着食盒,原本温和的笑变得微冷。 丁姬说他们是忘记告诉,但这些事情哪能那么好忘,宫中规矩向来严谨,他们忘了,难道不怕受什么责罚?想必都是受了某些人的打点才能敢忘的。而那某些人,真是半点不安生。 在手臂上拿食指轻轻点着,君泱像在发呆似的,什么也没再说,却是温晚接口道出了她未完的话,然后有些委屈道,“美人,那个马婕妤太欺负人了。” 君泱点着手臂的食指一停,脑子里转出来的又是那日刚到这里,马婕妤对她说的话。 “她的确有那个能力来欺负我们。”说着,君泱忽然笑笑,眼珠一转,“你去暗示一下丁姬……明日,我们依旧不知道这规矩。” 073回击(1) 其实说是欺负,不过只是用餐的事情,委实算不得什么大事,真要因这个闹起来反是自己失了身份,可是不说不应,却又叫人心底憋屈。(..info好看的小说)那马婕妤真是喜欢从这些小地方下手,也不说给你实质性的伤害,纯粹就是整整你,给你个气受,其实若没有父亲那件事情,忍也就忍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但如今……君泱还真是有些不想忍。 这里是因每年的夏狩才建的,说是行宫,简陋了些,但规格到底还是一样的。殿前一人,下边是平行着的两排席位,中间隔出一条过道。(..info无弹窗广告)而为了显示皇家平易近人,来到这里休整两日之后,这第一次一起用膳自然都是一起的。 君泱坐在靠前的席上,望着对面隔了一条走道的马婕妤,笑意盈盈像是想着什么,举着杯子向着她停顿了一下,那模样竟像是遥遥相敬。但马婕妤只是瞟她一眼,虽然心底有些奇怪,依然是当没看见。 待得皇上说完些话,随侍的宫人宣布可以开始用膳了,先是殿下一齐举杯向着殿上相敬,随后才是自己用餐。先时还算安静,过了会儿,上来了些歌舞,气氛才算放松了些。 却正是这时君泱这边传来了阵动静,声音不算大,但也正好盖过了乐声,于是大家的注意一时集中过来,看向那处。似乎是一旁随侍的宫人偷吃桌上的糕,因而弄倒了茶盏,此时正瑟瑟垂着头立在一旁,像是在忧心责罚。 恰逢曲毕,乐声一停,马婕妤眼底含笑地望过来。 刘骜眯了眯眼,“这是怎么回事?” 君泱一顿,随即起身请了个礼,“回皇上,这宫人许是手脚钝了些,碰倒了茶盏,这才惹出了些响动。是她愚笨,但如今正是宴至兴时,还望皇上……” “手脚钝了些,但她口中嚼着的是什么?这分明就是在偷吃东西,想来是看众人不备,偷吃心慌,这才撞倒的茶盏吧。”声音虽轻,却也落到了众人的耳朵里,马婕妤瞟了一眼瑟瑟立于一旁的温晚,“如今还未轮到宫人进食,她却在宴上偷吃,这哪是愚笨,根本就是不知礼数。” 垂眸立于殿下,君泱在唇边勾起一个寡淡的笑,因是低着头的,那立于殿上的人并未看见,但在对面的马婕妤看来,却是一清二楚。马婕妤看着她这个笑,心想,她也真笑得出来。可刚刚还有些奇怪,却在一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于是变得冷然起来。 君泱但笑不语,她一直不觉得这马婕妤如何聪明,智者不争,依马婕妤如今的地位,便是不争在这后宫之中亦是很高了,便是不争,得到的也实在很多。但她偏生喜欢惹事。尤其这次,看着别人有了什么事情便一心打击,却忽略了这事情最可能的源头。 既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倒还省了丁姬那一处言语帮忙。 “求皇上宽恕,温晚虽是进宫不久,礼数虽学的不周全,无论如何还是懂一些。此时偷食吃食,实在是,实在是……” 074回击(2) 说着,温晚的脸上憋得通红,却是停在这里。 刘骜看着她,微微皱眉,“如何?” 这时候,温晚忽然便伏下身来,“皇上既是要问,温晚便直说了。我不过一个小小宫女,地位卑微但是身子还算好的,可就算这样,饿几顿也会受不了,在这宴上见了菜肴便……唉,不管怎么说这,是我错了。但恕我斗胆,我家美人身子虚弱,这里的厨娘便是不给我们吃食,却怎么能一并饿着美人呢……” 许是慌了,那小宫女说话也有些颠倒含糊,但便是这样,刘骜却还是清楚听明白了那小宫女话里的意思。此时殿下官员都齐齐望着这边,刘骜闻言虽是有些意外,但也晓得,若不给出一个说法,怕真会解释不清,落个苛待宫妃的话柄在外。(..info好看的小说) 刘骜默然片刻,抬眼望向温晚,“这里几时短了你们的吃食?” 那小宫女听了这话竟也似意外了,声音低低怯怯,像是有些委屈,“这两日都是没有送膳的,第一日还好,美人带了些糕点过来,但第二日依然没有,于是晌午时候我去问了掌事姑姑,但她却语气不耐,不止不答我,还说,还说就我们这处麻烦。” 语毕,席上一时静默片刻。 温晚这句话说完,刘骜忽然便沉默片刻,望向君泱,但她始终是低着头恭顺的立在下方,看不出情绪。他一直知道她和马婕妤不对盘,听了那小宫女的那些话,再看向马婕妤,马婕妤虽仍是笑着的,眼神却果真冷了下来,直直盯着君泱。 原是受了委屈,故意借着这一闹,想拿他当刀子使一使,还回去吗?刘骜牵出一个浅笑,倒是没什么别的想法和不满。他本也不喜这马婕妤,只是到底是后宫事宜,面上也与她也还算是亲切,找不到机会做些什么。此番君泱这般打算,看样子也是受了些委屈,到底是为人夫君,他也不好不如她的意不是。 想着,刘骜轻捏酒樽手柄,望的却是一旁亲侍,“这几日负责安排膳食的是谁?” 那亲侍微微躬了身子,“回皇上,是御膳司新晋掌事的覃姑姑。” “覃姑姑。”低低念着,刘骜轻轻勾唇,“莫不是原来在宣明殿做事的那个老姑姑?” 话音一落,马婕妤面上亦是白了三分,纵是这样,仍自撑着笑意,不肯落了体面。 “回皇上,正是。” 刘骜恍然般的哦了一声,“孤记得那覃姑姑年纪大了,调任离开宣明殿,是当年她上辞说身子不灵便了……可如今又怎会调任去了御膳司,还做了掌事?” 为何调任去了御膳司当了掌事姑姑,这一点倒是马婕妤的安排,在这宫中,哪里没人她都还算放心,却惟独御膳司。饮食起居,难出纰漏不是不会出纰漏,但那也是最难插进人的,覃姑姑是她的心腹,好不容易才将她弄进去。此次夏狩是覃姑姑随行,马婕妤看着这处薄弱,想给她些教训,不过吃食而已,她料想君泱也不会拿这个出来说,只能吃个闷亏。却是没想到,她竟用这样的办法将这件事捅出来…… 075回击(3) 呵,为什么就觉得是君泱的打算?当然是她的打算,若说这不过巧合,怕是孩童都不会信。那覃姑姑是她心腹,大家也都知道覃姑姑原是她宫里的人,劳苦半生,她不为她说话说不过去,太过于偏帮也说不过去。 而如今皇上似乎并不对那君泱偏爱,要个说法也只是因在众人面前而已,那覃姑姑向来机敏,一张嘴最是厉害。有些话她碍着身份不好说,但只要将覃姑姑请上来为自己辩驳一番,事情自是可以化小,到时候,反而显得君泱那边的宫人小题大做。 马婕妤作样想了想,“她是怎么去的,我也不晓得,宫内的安排抉择后宫是一向不清楚的。饮食是大事,覃姑姑虽是身子不灵便,做事却一向仔细,谁知道这次怎么会出这般大的纰漏……不过皇上,在这事里边,那话也不能都听那小宫娥一人说了不是?除了君美人那儿,别处不都是好好的?怎的就漏了她一人?您看,是不是请上覃姑姑……” “嗯,有道理。”刘骜略做沉吟,却是望向君泱,“你的宫人说你们的住处不提供吃食,这个东西是想找证据也找不到,你们言之凿凿,孤却不能听信你一面之词……” 说着,刘骜一顿,正当马婕妤以为他就要宣覃姑姑的时候,他却忽然道,“这殿上可还有谁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吗?” 殿下一静,沉默半晌。 刘骜微微眯眼,扫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君泱身上。便是此时,她仍是一派淡静模样,低着眼静静立在那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知道等不来什么,于是静默不语。 正是这时,从下方女眷处传来一个声音,是来自定陶王府上的正夫人丁姬。 丁姬姿态从容,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声音低低的,放得轻柔,是极自然的模样。因是住了同一方小院,又不是没有身份的侍从言语,有她证实温晚言语非虚,自是不可不信。(..info)而她说完,那卫姬又站起了身,也许是住了一处,丁姬都说了这些她也不好沉默,于是简单帮衬了几句而已。 刘骜端详着眼前酒樽,唔了一声,再次望向马婕妤的眼神里带了点笑意。 “既是两位夫人都这样说了,便可见得此话为真。” 其实那话为不为真并不算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他觉得这话为不为真。 马婕妤也不是糊涂人,见状于是低眸回道,“如此看来,倒真是那覃姑姑的疏漏,这般不察,倒是怠慢了两位夫人和君美人。那覃姑姑许是年纪大了,不止身子不灵便,脑袋竟也不似从前灵光……宫有宫规不可不罚,但她到底还是与宣明殿有些缘分,不知道,皇上打算怎么罚她?” “先不论君美人是孤的妃子,那定陶王和中山王的夫人都是孤的弟妹,就单说这做事,毫不细心,那覃姑姑也实在是做得不好。”刘骜说着,落下一叹,“可她到底也与孤的马婕妤有过些情分,如此说来,倒真是难办。” 马婕妤听了,微愣,这话里的意思是因她而不好处罚那覃姑姑,表达的像是对她的宠爱,但听来总却有些别的意思。说来那覃姑姑不过一个宫人,若真因她而被扯上…… 马婕妤心底有些急,开口却从容,“皇上不必顾虑……” 刘骜挥手截断她的话,“那覃姑姑到底曾为这宫中尽过些心力,如今年老还在这宫中劳累,却是宫里苛待她了。如此,便遣她回族,一是养老,二来怕罚了她最别的再出些纰漏,三来也算给其他宫人些警醒……这般,如何?” 马婕妤面上一僵,声音也一僵,“皇上英明。” 刘骜微微笑笑,又望向君泱,“虽然你这宫人委实不懂事了些,但事有前因,你们也算是受了委屈,孤便不追究了,你看如何?” 君泱低眼,眉目柔和,“多谢皇上。” 刘骜淡然勾唇,望向殿下,“如此,这事便算了了,此宴继续。” 话音落下,众人齐声应道是。 君泱坐回位子,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但即便这样,也能感觉到对面那道冷冷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一顿,君泱端起茶盏,像宴会开始之前那样,遥遥敬了对面一杯,低眉兀自谦和,喝完之后,盈盈一笑又低下头,不再管马婕妤的反应,自顾吃得开心。 而不远处的刘康见着这一幕,不由得轻笑开来。 原本觉得她是这深宫之中的无奈人,和许多小女子一样,被欺负了,想回击却是有心无力,只能委委屈屈呆在那儿哭哭啼啼。后来又觉得她是这宫苑之中的糊涂人,养在深闺只知情爱,自是不知皇家凉薄帝王无情。 可现在看她这般漂亮的还击,那向来嚣张的马婕妤竟是在她手上吃了亏,倒是有趣。果然,于女子而言,梨花带雨虽是惹人怜爱,却真不如这机灵的样子可爱。 刘骜淡淡一瞥,刘康面上的笑意还未收得回去便被他看见了,于是淡淡一笑。方才为君泱作证的人是丁姬,刘康的妻子……唔,真有意思。 不过一场普通的餐宴,却是演了一场好戏,宴会结束,刘骜自是最先离开,才君泱却是慢慢悠悠等到了最后才起身离席。倒也不是刻意要避开什么人,只是现下时间,有些人却真是不见的好。 只是,行至门口,马哥某些人却像是等在那里似的。 君泱见了,低身一礼,“不知君泱何德何能可让马婕妤在这候着。” 见着眼前若无其事的淡静女子,马婕妤笑意冷然,“你自是有本事,才可让我候着你,若真是无能,也不至于几句话便让皇上处置了覃姑姑,君美人真是不必太过自谦。” 君泱浅笑,神色从容,“婕妤谬赞。” 轻勾唇角,马婕妤望向温晚,“不过美人也真狠得下心来,这个小姑娘可是跟着你进宫来的,如今你这一计虽是成了,但在事成之前你可不知道能成与否,怎的就放下让她弄出那么大响动,也不怕事情不成或是皇上觉得她礼数不周责罚于她?啧啧啧……或者说,美人真是太自信了?” 君泱闻言不语,温晚亦是低着头,只当做没听到这份挑拨。 其实深宫之中,挑拨的手法最是好用,因为人心是很脆弱很经不得考验的东西。可是,那也需其中本就有缝隙,才能插得进去,若是没有,那自是无用。 马婕妤素手纤纤将滑落额前的碎发抚到耳朵后边,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忽然近了君泱几步,声音低低,“不过几顿餐食,这就忍不住了?不过也好,你有能力回击才有意思,若真是只会一派忍耐,反倒是让人觉得无聊。不过呢……小丑始终是小丑,不过些表演无人欣赏的把戏,演的再精彩,到了结局再看,也只能可怜的逗乐自己,” 说完,马婕妤退远几步,眼波流转,“纵是如此,我还是很期待你在结局之前奋力的反击,一边倒的局面真是无趣,这样有来有往的的戏才有意思,不是吗?” “婕妤说目光深远,较之君泱在这宫中更为长久,说的自是有理。”君泱低着头,态度恭顺,话里却带了不辨情绪的笑意,“在结局之前,这些戏婕妤且先看着,不然待得结局之后,真就再看不到了。” 结局之后的戏谁还能看到呢?对于下场的人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不是。 所以,这结局只能是再看不到下边情节的那个人的结局,却不是旁人的。 马婕妤睥了眼前女子一眼,眸色幽深,轻启朱唇,“呵,君美人果然是伶牙俐齿,那么,我就拭目以待了。” 说完,再不理会身后之人,兀自转身离去。 而君泱在后边看着她,收了那恭顺的态度,轻抬螓首,笑意清浅,“恭送马婕妤。” 和马婕妤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是不累的,只是也不算太累。马婕妤虽是仗着自己有能力而喜欢惹事,很多东西也不喜欢放在明面上,但她对一个人,讨厌便是讨厌,即便交道时会对你笑,但却不会太过于虚与委蛇。虽说她说话时候偶尔刺人几句,但能让人摸清她的脾性心情,这便是好的。 最可怕的,还是那种表面上与你亲近,似是待你推心置腹,实质上却满心阴暗的人。 不过她入宫时间尚短,与人也不太交道,最亲近的也就是一个苏眉,而苏眉……该不是那样的人才对。君泱想着,微微摇摇头,对于那种人,真是幸而未曾遇到。 见马婕妤走远,温晚望向君泱,面上似是有些担心,“美人,虽过去与马婕妤也不算相处得好,但如今这样直白的与她撕破脸皮,日后在宫中,怕是更不好相见。” 君泱闻言不语,却是温采挽了君泱的手臂轻拍,侧头对温晚道,“如今美人与马婕妤相背已不是这几句言辞的事情,面上留着的那一层怕是比纸还薄些,捅破便捅破了吧。至于日后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但纵是不知道,也能料想得到,马婕妤不会因着这面上薄薄一层便对美人留下情面。既是这样,还不如早早说清还击,免得她总当美人好欺负。” 076骑射场(1) “温采说得正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君泱浅浅笑笑,“既是得罪了,也不怕再得罪狠些。” 而温晚听了,面上虽仍是有些犹豫,但更多的还是担心,想了一会儿,她将手搭上君泱和温采的手上。 “美人和姐姐说的都对,我听你们的。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但不论怎么样,我和姐姐便是死了,也定当竭力护得美人周全。” 温晚的胆子一向不大,只是口直心快了些,平素做事虽是谨慎却总也喜欢瞻前顾后,但她总是真心待人。往日里笑闹着没个正形的女孩,难得一次说出如此重的诺言,没想到,却是一语成谶。 君泱闻言,眼皮一跳,心底微惊,觉得这是不好的预兆。但这些玄乎的事情在发生之前谁也不愿想得太多,于是她轻轻拍拍温晚的手,“傻丫头,这些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温晚吐吐舌,不再多作言语。 君泱笑笑,移开目光,正见得远处丛林枝叶繁茂青翠,是一片的生机。这样的景真好,光是看着,都给人以希望。 这时候,一个人从那边走来,踏过树影重重,步子不急不缓,一身天青衣袍像是沾染上了绿叶青翠的颜色。君泱看着,面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来,那人便已是走进,抬眼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 都说万丈软红,凡尘俗世,似乎在所有人的眼底,红尘都说一个嘈杂的地方。虽说无人不身处于这红尘之中,但那一日门外暗影里边,她静默茕茕,一双眼眸水光潋滟,面上的笑意浅浅,却分明只像那画中仙子,丝毫不似俗世中人。 有人说一段情的开始从不用找什么理由,可以一见钟情,可以二见倾心,便是没有那一时心动,日久生情也是可以的。可刘康后来细细探过,在他们之间,这些情况好像都不能算。 就算都不能作数,可刘康的心间却分明因那一眼而微微一动。 只是他的情绪向来内敛,便是心下起了微波,面上还是惯常的那抹浅笑。 待走到君泱身前,君泱微微低身见礼,“定陶王安好” 刘康脚步微顿,颔首回礼,是清淡疏远的做派。 一面之后,径直走进那原本的席间,像是在找着什么。 很久以后回想,刘康一直记得这一面,不是他们最接近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但他就是一直记得,觉得难忘。再想想,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与不是身为影子或一个声音主人身份的他说话吧。 待得在席间位上找到那枚玉佩,刘康终于松了口气。 这枚玉佩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已不是一两次,幸而每每不见总还能找到,也算是种缘分吧。只可惜,他和玉佩有缘,和许多人却是无缘,而那些人未必不比这玉佩重要。 不过,就算有缘,也还是要小心。须知没有永生不变的情,亦没有用之不竭的缘,谁知道这些缘分什么时候就要用完呢?所以,任何东西都需要珍惜。 寻到玉佩小心收好,待得再走出门,君泱已是不见了。刘骜随意扫过她原先站着的地方,似乎真的只是随便看一看,看完便离开,脚步一瞬也不曾顿住。 方才不过是站在那里说话,君泱当然不可能不动不走。 回到小院不过一小段路程,君泱进了小院,一眼便看到院中石桌前坐着的丁姬。 丁姬见着来人立刻起身请礼,却被君泱扶住,“夫人不必如此多礼,说来,方才席上还多谢夫人相助。” 丁姬见状也不勉强行礼,本来这礼也不过表个敬意,说来,都是很虚的东西,既是对方懂得,自然不必刻意作为。(..info好看的小说) “美人方才未能回来,马婕妤那边的宫人送来了这个帖子,见着妾在这里,便叫妾将这帖子交给美人。” 丁姬说得清浅,实际上马婕妤的宫人说话当然不会这么客气。前边的情形,卫姬也是见着了的,正是因同受了气所以才闭在房里。可丁姬却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只是静静在院中等着君泱,即便没人知道,她仍是这般清淡模样,似乎是真的不在意。 不过也是,在这世间,她唯一在意的也只是那个唤作刘康的人,别的东西,不论是悲喜还是嗔怒,都撩不动她心底那片湖面起些波澜。 马婕妤的帖子?君泱拆开那信封,看着,忽而微笑开来。 这帖子上说的是明日下午马场上的马术比赛,她小时候虽是顽劣贪玩了些,家里疼她宠她,到底还是将她呵护着,不敢太让她接触那些比较危险,如马术之类的东西。而马婕妤出身武将世家,家里人皆是豪爽作风,她会些马术倒也不奇怪。 不过说到这个,君泱又觉得有些奇怪,她一向以为出身武将的世家子弟都该是性格爽朗大方,怎的这马婕妤却如此工于心计。想了想,一人没怎么想明白,最后君泱觉得,也许出身对一个人的性格是会有影响,但终究不是决定性的。 这帖子既然送过来,不去当然是不行的,可是去了也无法与她比些什么……不过君泱有一点很好,就是任人招惹也不易动怒,不怕尴尬,嗯,其实有的时候脸皮确实要厚一点才好。 她想,到时候去了,坐在一旁看个热闹也是好的,纵然马婕妤能说些什么东西激她,她不理会,但马婕妤也总不至于将她推下场子去吧? 想着想着,君泱便笑起来。 捏着那帖子的手指白皙纤长,将它递给温采的时候更是随意。 “既是马婕妤有拜帖送来,我不回帖,也算是礼数不周。你便帮我将这帖子回一封送给马婕妤,告诉她,我接了,明日定当准时前往。” 温采低眸应道,“是。” 丁姬在一旁看着,眸色里边似是有些担忧。 “妾只是一介寻常妇人,见识短浅,王府里边人数不多,也不难相处。可今日见着这马婕妤与美人非是关系密切,美人此去,还多小心。” 君泱闻言一愣,她与丁姬交往委实不算密切,如今她能对她说出这些话来,她是真的觉得很意外。但不论如何,有人关心的感觉总是好些,而且虽是相处不多,但丁姬的为人却是她所喜欢的。 君泱笑声双靥,温然道,“多谢夫人关心,君泱自会注意。只是马婕妤喜好记仇,今日宴上夫人为我说话,只怕累及了夫人。” 丁姬笑笑,轻轻摇头,“我也不怎么入宫,便是马婕妤再怎的讨厌我也不能拿我怎样,我虽是没什么出众的,到底还是王爷的人,要处置也不是她来处置的。只是宫院深深,美人在其间怕很是辛苦吧。” 君泱摇摇头,她不觉得辛苦,是真的不觉得,毕竟入宫不久,任宫中尔你我诈她也未曾经历通彻。只是,便是这样,有些时候还是会觉得很累。 可仔细想想,她入宫遇见过那个不知名的男子倾诉委屈,遇到了苏眉与她知心相交,遇到了卫婕妤帮了她很多的忙……和很多人相比,她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说是马术比赛,其实并不是什么正规比赛,马场里边给女眷安排的也多是安全的矮种马,这不过是调节心情的活动而已。因为夏狩多是男子的事情,而来的女眷却似乎无事可做,于是才有的这骑行活动,既是这样,输赢什么当然是不重要的,大家来这边都只是图个高兴,放松一下而已。 不过,在这之前先是男子的骑射。 君泱才来到坐席上便看到不远处的马婕妤对她轻轻一笑,那笑里似乎含了些许不明的意味,她不是看不出来,却怎么也想不出来那是个什么意思。轻轻颔首算是回礼,君泱被宫人领着坐在一旁的位上,她知道,今日马婕妤唤她过来也就是为了还回上一次宴席上她那一击,只是她倒真是不知道她想怎么还。于是她想,今日席上或许该多加小心才是。 想着,君泱浅浅勾唇,端起面前茶盏,掀开杯盖,那里边漫开阵阵茶香,令人光是闻着都觉得心神舒爽,倒是难得的好茶。作势浅抿,可那茶水甚至都没有沾湿她的嘴唇君泱便放下了杯子。其实她并不认为马婕妤会在这茶水里边作什么手脚,一来容易被查出,二来这般行为的确明显,可毕竟马婕妤心思较深,君泱觉得,还是多注意些的好。 另一边的马婕妤亦是端着茶盏,姿态优雅,余光扫到君泱那边,再扫过桌上糕点,于是提唇轻笑。她知道今日邀君泱前来,她一定会有所防备,所以她倒是并未做些什么手脚,只是看她一副时刻戒备着的样子,真是逗人发笑……怎么说呢,就像一只坐在猫的身边的老鼠,自以为聪明的防备着,其实早中了招都不知道。 是,马婕妤今日并未安排些什么,她是故意要耍她的。只有一点,她晓得她爱吃糕点,于是今日的糕点倒是为她特别准备一番,即便她此时不吃,这糕点也会被当做饭后甜点送过去,就算再不吃也没关系……她总是要吃饭的不是。 077骑射场(2) 虽说这糕点是刻意准备,但真要说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其中添加的这薏苡仁和谷芽一类都是凉性食物,她素爱饮茶,茶水正巧也是性寒,而这几天送至君泱那处小院的菜肴也多是生藕草菇和蚌肉一类寒性食品,餐后的点心也是糖冬瓜…… 这些东西,吃一阵也没什么,但吃久了,却容易将身体吃亏。 所以说,饮食什么,真是最难注意妥善的地方。 不是没有想过直接予她相克的食物,但那也算是明显,这些膳食方面的东西在御膳司都有专人打理,性质相悖的食物本也不可能一同出现在宫内桌上。而若是她真要去料理一番,那也只能看着当天的菜色,在时候给她送些相佐的其它小点,可她送去的,那边却未必会吃,而要查起来她也麻烦,于是还不如不弄这些。 左右在这地方也要待上大半个月,覃姑姑虽是走了,跟来的却还有那覃姑姑的亲侍下手们,这些性寒的食物都进了她那处,若是她的身子强健些倒也无碍,但偏生听说她自小体弱,如此,倒也不怕她不亏空。 想着,马婕妤的面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坐在一旁的班婕妤正巧侧头瞟见,于是微微一顿,再看向不远处的君泱,似乎在想着什么。同是位列婕妤,但班婕妤与马婕妤的交往却是甚少,一来没有共同话题,二来马婕妤在这后宫行事作为她多少是知道一些的,班婕妤不是喜欢与人虚与委蛇的人,自是不喜马婕妤所作所为。 这后宫分为两派,马婕妤一派,皇后一派,而她哪一派也没有加入却能独善其身到现在,一是诸事小心仔细,二是不与她们相争相处,三是进宫已久知道门道,出身显赫且有自保的能力。而君泱也是哪一派都没加入,却未必如她通透,班婕妤每每听卫婕妤说到那个女子,总替她捏一把冷汗,她虽是行事谨慎不能完全信任君泱,但相较与马婕妤而言…… 这时,马婕妤回眼对上她的眸子,微微扬起唇角,笑意似水莲般明媚,神色之中却似是带了些关心,“姐姐眉目之间似有忧郁,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若是这样,还需早些回去歇息,以免凉风入体,更受侵扰。[..info超多好看小说]” 班婕妤见状微微低眼,对于这般虚伪的关切,她一向不喜,低眼不去看她,是觉得眼不见为净。 “不过是有些乏了,哪来的不适,多谢马婕妤关心。” 见着班婕妤态度冷淡,马婕妤也不觉尴尬,“这般天气确是容易叫人觉得疲累的,怎么也睡不够似的,姐姐如今乏了,可要去一旁休息?” “不必麻烦,既是休息,在这坐着也是一样的。” 马婕妤笑笑,轻轻颔首,“姐姐说的是,只是身子要紧,妹妹也不过是关心,姐姐千万别嫌我唠叨。” 班婕妤淡然勾出个浅笑来,“嫌弃倒不至于,只是人乏着,总不愿多说话。” 马婕妤霖然一笑,“姐姐不嫌弃我话多便好,既是乏累,那姐姐便好好坐在一旁歇着,妹妹也不多话打扰了。” 班婕妤闻言,于是轻轻颔首,转过头来,不再理会她。而马婕妤也一心看下边骑射的活动似的,没什么反应,也没再多看哪里。 君泱看着赛场上边情况,一瞬不瞬的,看似专心,实际上心思都不知飘到了哪里。从深宫大院到曾经家乡听过的传说,她好像把所有有趣的不有趣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任思绪飘忽的发呆了,今时忽然想一想,倒也挺放松的。 正想着,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叫好的声音,君泱随着那阵呼声看去,原是一位身着藏蓝长袍骑行马上的少年一箭中的。那少年拱手谢过身边叫好的人,眉目间却尽是爽朗开怀,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五官生得极俊,只是因这看台和那赛场离得有些远,看不清楚仔细模样。 但若真要细看,那少年生得倒是和马婕妤有几分相似。 围在那少年身边的人很多,大都是笑闹着的少年一辈,形态洒脱,玩闹起来便没了拘束似的,笑意爽朗,倒是很感染人。而在一堆笑闹着的人里边,最容易突出的不是被围在中间的人,便是在一旁安静看着的人。被围在中间的自然是那个少年,而在一旁安静看着的,却是刘康。 君泱往旁边看去,那匹枣红色骏马上边的是定陶王,他的唇边携了一抹浅笑,那般模样就像个看着小孩子玩乐的大人,虽然他们的年纪该是差不多大的。似乎是感觉到了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刘康略一抬眼便对上那双半是发呆半看着他的水眸,一时微顿,但很快又移开目光,就像是没有看到一般。 刘康一向是个很善于掩藏情绪,也习惯于隐藏情绪的人。平素皆是如此,所以放松才算难得。而深宫中藏身于黑暗之下那两次放下戒备的谈心,就是难得,也许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他觉得看她有些许的特别吧。 一场骑射歇息过后,很快又是另外一场。 刘康在场上并不活跃,不是没有能力,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习惯于韬光养晦,他并不喜欢这种大出风头的事情,因为身处皇家,很多时候,立在众人面前便是将自己推入危险。可是这一次不知道怎么,他却忽然有了劲头,也许这劲头在他自己看来都还是有些幼稚,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携了长弓立于起点,只待那一声哨响便要开始了。 也罢……难得一次,便当是随心所至,不复年少热血。 刘康淡淡勾出抹笑。平素他不笑的时候眼尾总是会带了些上挑的弧度,带了些许邪魅般的不经心,便是笑起来,那双眼却也总有些冷,给人一种戏谑着似笑非笑的不正经感觉。可这一次,那上挑的眼尾被微微压下,似乎整个人都温润清和起来,叫人看得心底一暖。 这场比赛是骑于马上将剑射向远方移动的靶子,中靶者看谁的箭离得靶心最近,很简单的规则,但做起来却不那么容易。刘康微微眯眼,看向远方箭靶上边那被模糊成一个红色小点的靶心,微微一笑,伸手比划了那么一下,随后又垂下眼弄着手中长弓,模样作态皆是随性之至。可便是随性,举手投足之间亦是万分的俊逸,若真要寻一个词来形容,或许就是姿态天成。 君泱看着下方赛事,用手轻轻托着下巴撑在桌上,阳光洒下来,被睫毛挡了一挡,在眼底投下些阴影,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此时的她不像是个宫妃,反倒像是外边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一般,微微歪着头,看起来极是轻松闲散。 一声哨响,马蹄声起,后方是一片被踏起的灰尘,既是赛事起了,那靶子也就被绳子吊着四处移动起来,不多时,那马上众人取箭齐发,但射中箭靶的却是寥寥。没一会儿,赛场上便满是射偏的乱箭,便是过了一会,那靶子上中了的箭也还是一只手能数清楚的,而看那箭尾的标识都是浅青色的流苏坠子,似乎证实了这些箭都是来自于同一人。 马上射箭,本就难以掌控,距离偏远,又是活靶,这样要射中是不可为不难。可也正是这样,才凸显了中靶之人的难得和那人的功夫。 也许这样的热情和激动很容易感染人,或者说,那些让人不自觉便带着情绪和激动去看去参加的东西都有自己的一份感染力。但君泱一向不喜这些赛事,便是先前看着新奇,久了也还是有些索然无味……在她看来,只能看看不能参加的都不是那么有趣味。 也许她觉得的这样的无味,是不能被场上那些喜好此类活动的少年和场下喜好看这些活动的大家所理解的,但每个人总有自己的喜好不是…… 正是这时,君泱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大,风声凛凛,是被一支流箭划破。而那只箭此时正直直朝着看台飞来,携着铁器独有的那份冷然,反射出的阳光亦是冷色,君泱看着那箭头慢慢变大,明明只是那箭飞得极快,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但在她的眼里却被放满了无数倍。她清楚的看到那只箭飞来,清楚的看到它朝着自己而来,那样的清楚,却始终没有办法移动或者说甚至忘记移动自己的身子…… 眼见那只箭就要刺中君泱的额间,却正是这一刻,另一只从斜下方飞来的箭矢将先前的流箭击落,随后直直钉在了一旁的柱子上边。那只箭的箭尾上边系了一枚浅青色流苏,此时被射至柱上深深入木,那流苏仍在不稳的晃动,似乎连它也觉得方才情势惊险。 之前许是被惊着了,没什么感觉,直到这一刻,君泱随着那只箭望向木珠,才不由得一阵后怕。一顿,捡起落在脚边不远先前的那只箭,君泱想,若是没有这只箭将它射偏,那么此刻,它便在自己的身上,带出来的不是灰尘,该是自己的鲜血。 078流箭 “美人,你没事吧?” 温晚扑过来,脸色煞白,君泱朝她摇摇头,而温采站在一旁亦是面色不佳,却是望向君泱手中那只流箭。.info不知它射过来是不是方才场上太乱的缘故,但这只箭分明是没有标示,也就是说,想找它的来处都找不到。这样的事情未免太过凑巧,巧到温采都觉得没有这么巧的可能,但若说这只箭是被人取下了标示,故意射向这边,那么,那人又会是谁? 场上的比赛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刘康握着长弓的那只手极其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直到看到自己的箭直直将先前那支打落才算松了口气。而刚刚送下来,他忽然一顿,侧过头望向一旁的藏蓝衣袍的少年。那少年先前呆了片刻,但很快反应过来,望向场上被旁边流箭无意带落下来的属于自己的标识,无意识似的几步牵马踱去。不过片刻,那标识便在这沙地上边被马蹄弄得满是灰尘,看不清本来模样。 这事情太巧,说出来反而麻烦,便真是说清楚了,双方也难免有些心结。刘康想着,终是移开了目光,都说无巧不成书,而无人会没有畏惧心理,在意外发生的时候会惊讶,在关系自身的时候会闪躲,世事合该如此。他虽是不满,但在这样的时刻,他也实在不好说些什么,总不能跳出来指认那个少年不是。 其实这少年名唤马元,是马家旁支家族的孩子,也算是马婕妤的表弟。他自幼时见着马婕妤便惊为天人,其后对她便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思慕,他知道那君美人于前一日让马婕妤很是不舒爽,但也没想过衬着今日做些什么。 那只箭的确是意外,但方才在看清那只箭去向的时候却并未有太大不安,反而隐隐觉得是个机会……那时,他想,若这能借自己这一箭为表姐除去那个女人,或许表姐也会开心。 于是之后的惊讶,也只是没有射中的惊讶。 而这时再往君泱那边看去,她却似乎很是沉静,站起身子走到钉在柱子上那只箭的旁边,指着那浅青色流苏,像是在问着一旁随侍的宫人些什么。刘康微微眯眼,他猜,她是在问那只箭的主人。 他猜的没错,君泱的确是在问这只箭的主人。 之前的流箭许是意外,查不到些什么,而若不是意外那边更查不到些什么。但是救自己的那个人,是可以知道的。 得到答案后,君泱微微一愣,望向赛场上的刘康。那个男子一身劲装骑行马上,剑眉星目,微带笑意,自是一派洒脱的风骨气韵。 一顿之后,君泱向他微微颔首致谢,他似是看见了,于是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如果说那一次宴后相遇的招呼只是因为碰面相敬而已,那么这一次,或许是在他们知道彼此的基础上真正的交流。虽然这交流之间并无言语,但那两道目光越过人群,穿越过大半个赛场,那是他记忆之中,她第一次用这样专注的眼神看他,只是看他。 虽然这不过是表示感谢,和她看刘骜的眼神一点也不一样。(..info好看的小说) 看台上,君泱身边的人似乎都被这流箭吓了一跳,本来不过是来看个热闹,谁知这样不安全,于是一番慰问之后,大家也不大有心思再来看些什么,一下子散了大半。 虽是无事,但君泱后知后觉也还是受了些惊,临走之时,君泱无意识的瞟了一眼马婕妤,却见她正看着自己,见自己望向她,她于是在唇边勾起一个似笑不笑的弧度。那般模样,竟是看得她周身一冷。 就是这一瞬间,君泱忽然又想起马婕妤那封拜帖,于是不觉一滞……莫非马婕妤那拜帖本就打的是这个主意?莫非这流箭根本就是马婕妤的安排? 或许是因为那流箭一事,君泱自回到小院中,整个人都有些阴郁,一直到晚膳时候也都没有胃口。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反应很快的人,就像见着那流箭朝自己击来的时候并不觉得害怕,直到回到小院里想着想着,才惊觉原来自己方才离死亡那么近。 毕竟是在那深宫大院里呆了那么久的人,君泱想,也许真是自己轻视了马婕妤的手段。 望着外边的星月微微怔忪,君泱随意抚上那道雕花的窗,夜间似乎总是这样,虽然天色暗淡,但只要有月亮挂在天上,便能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温采和温晚在一旁看着她,似乎有些担心,君泱回过头来,见状微微一笑。 “我的确是有些不舒爽,可在某一方面来说,也许是有后福呢?其实我不是想不明白,只是毕竟离得那只箭那么近过,想着想着觉得有些后怕,你们倒是不必这般模样。”说着,君泱深深呼吸,“这里的夜色很美,我想出去散散心,就一个人走走,你们不必跟着了。” 温晚温采对视一眼,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君泱一向有主意,她们都是知道的。 虽然已是夏至,但夜间仍是微凉,走出小院,有风抚在脸上,很轻。 君泱向着天空仰起头,微闭双眸。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说不上来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受了惊才这样,还是莫名其妙心里就是有些烦闷,这样的感觉似乎有些孩子气,有些任性,但她实在没办法控制。有由来的的东西都好解决,从那个由来处入手就好,但是……和感情一样,那些莫名的没由来的情绪却是没办法控制的。 于是她想了想,这种情绪虽然不好,但既然暂时无法摆脱,便出来走走好了,也许一个人静一静会稍微好些。 只是,才刚刚走出小院,到了外边一些的地方,君泱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意外的熟悉…… 那是,那个曾在夜里两次陪伴安慰她的人吗? 君泱一愣,虽然说人不是没有好奇心的,但很多东西都是不知道更好。能够于夜间潜入内宫而丝毫不让人察觉,她隐隐猜到那不是个普通人,正是这份不普通,所以君泱觉得更不能和他相见。 就像她所认为的,隐秘的心事能且只能说给陌生人,聪明的人都不会去戳破这层薄纸,因为让那个陌生的影子变得真切起来,未必是一件好事。 可就在君泱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里边却忽然传出另一个声音,那是…… 丁姬?! 君泱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那女子带了哭腔跑过来,不过有一点是很值得庆幸的,就是在她跑过来的时候君泱是侧立于一棵树后,而丁姬许是伤心所致,并未发觉一旁有人。看着丁姬踉跄着跑远,君泱忽然想起那个男子曾对自己说过的故事,他说他喜欢的那个女子是入宫为妃的,当时她并未多想,如今想着,她于他而言不过一个陌路人,他自是不可能事事真切。所以,那个故事也许是真的,但那女子的身份却许是他说了谎…… 也许那女子不是宫妃,而是王妃,这样想来,难道那女子,便是丁姬? 她有些不解,正巧这时候,那不远处传来男子一声重叹,含了几分萧瑟,几分无奈。 于是君泱想着,便是这样,但或许入了宫廷和入了王府或许都是一样的吧?只要和皇家沾上了边,便都是一样的。丁姬说王府人少,更加简单,实际上或许也并不简单,只是丁姬的性子内敛,遇事不爱多说,才会那样和她讲吧。 不过,若真是这样,那他又怎会去宫中,若他说的不是真的,这事情便更加混乱不是…… 正出神想着,君泱脚步微动,无意间竟踩断一截枯枝,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便显得十分明显。君泱一惊,低眸看着,还没抬眼便感觉到身前一道暗色身影闪现,心底一慌没来得及多想便退却几步,再抬眸时,却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 刘康见着是她,似乎也有些惊讶,“君美人?” 夜色浓重,却有月色疏朗,皎洁月光柔柔洒下来,落在他的面上,勾勒出他清晰的模样。 君泱一顿,须臾又回过神来,退身请礼,“原来是定陶王。” 刘康微抿着唇,没有接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其实不是不想接话,只是那句‘原来是定陶王’实在是有些一语双关,而一想到也许君泱知道了自己便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刘康便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两人相对无言,也不知巧是不巧,这时候,阴影里一直藏着的一个小宫女脚步轻轻跑了出去,像是要去找什么人……那是马婕妤的亲侍。其实她并不是无意路过,但也不是一直跟着君泱,她只是在君泱走出小院行至此处的时候正巧看见,之后见她躲在一棵树后觉得奇怪,于是跟着便在旁边隐蔽着。而等到后来,丁姬跑出来,君泱弄出响动引出了定陶王……能成为马婕妤的亲侍,绝不是愚笨之人,这小宫女看这情形便知道它是个机会。 一为宫妃,一为王爷,这是夜间,两人又是单独在一起,即便真没什么,但这也似乎也……有些不妥。 079交易(1) 那小宫女一路上跑的很快,因为她看着并不觉得君泱和定陶王有多熟,所以也不觉得他们会在一起待得多久,想着也许他们只是个说几句话便会离开,所以她才想快些回去告诉马婕妤,再让她来看看要利用这机会做什么,怎么做。(..info好看的小说) 可是那小宫女满心的心思,一路又只顾低头跑着,到了一处转角,竟不妨差点撞上个人。 刘骜原本只是随意走走,却在转角时被一个面带急色的小宫女一撞倒是吓了一跳。 那小宫女似乎也被吓着了,见着来人是他,一瞬失了神,不复原来神色匆匆,只是煞白了脸低下身来不停地讨饶致歉。 其实刘骜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只是认出这是马婕妤那边的宫人,见她急成这样,于是忽然有些好奇……莫不是马婕妤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这么想着,于是刘骜面带严肃,厉声道,“你是哪里的宫人,怎的如此冒失,走路也不好好走,也不怕冲撞了谁。” 那小宫女似是吓着了,瑟瑟缩在一旁不敢答话。 “孤在问你话,怎么竟然不答?”刘骜轻咳一声,“你这般急行,是为何事?” 那小宫女的眼神似是有些闪烁,她身份卑微,而那君美人却似乎正是受宠,如今她若是直接说了,恐怕自己难以脱身不说,还要牵连身后主子,惹得圣怒,可若不说,皇上亦是生气,而且一时还度不过去…… 正纠结着,却忽然听到刘骜又轻咳了一声,她于是身子一颤,结结巴巴便开了口,“回皇上,我是马婕妤身边侍奉的宫人,方才马婕妤说身子不适,许是受凉了,于是派我去通传太医,可是我还没有到那一边,却发现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似有幽绿火光……我也曾听闻人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那形状着实可怖,我被那幽冥之火吓着,于是才会跑得这般急切……” 刘骜闻言微微皱眉,幽冥之火? “你说的,是在哪里?” 那小宫女听了,心底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暗暗想着,这不远处倒是真有个小树林,而那个小树林也正巧离方才君泱和定陶王那一处不远。如此说来,倒不如…… 刘骜不知她心底所想,只看着眼前的小宫女似乎真是被吓着了,身子一个劲的颤着,却仍是抬手指了个方向,“回皇上,便是在拐过这回廊以后,再往西边些的那个小树林……”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刘骜极轻的勾了唇,若说鬼神,他不是不信,只是自信,自己身为天子,理当是承了真龙之命格,寻常鬼怪自是不敢靠近。如此,倒不如去会会那什么幽冥之火。 也许这就是大概的男子和女子的差别吧。男子见了未知而危险的东西,只要起了兴趣,定是要去探探,而女子却多是害怕躲避。所以上帝造人,才会让男子更加高大些,肩膀更加宽厚些,身材更加伟岸些,因为在大多数时候,他们承担的便是保护者的角色。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也不是没有例外。 小树林旁飞舞着荧光点点,但这不过是些萤火虫,并不是什么幽冥之火。所谓幽冥之火不过是那小宫女一时的胡诌,哪里真的会有?君泱看着那淡淡荧光飞至刘康身侧,眼底带了些惊讶,不过初夏时节,这里怎的就有这许多萤火虫了? 也许是见着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侧,刘康转头望向身旁的小虫,随手一抓似的,却将它包在了自己握空的拳头里。 君泱低低惊呼一声,以为他是将它捏死了,却不防他忽然伸手,在自己眼前展开拳头,一抹幽幽荧光从他的掌心飞出来…… 刘康见着她微愣的模样,一时心情大好,“喜欢?” 君泱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逗她,但还是点点头,算是回答。 刘康轻笑,“先前两次宫苑之中巧遇美人却没有现身,那时说的一些话,还请美人不要太放在心上。” 君泱一顿,霖然微笑,就这就月光萤火,那双轻水般的眼眸显得格外清明。 “定陶王说的都是什么?君泱不太明白。” 刘康浅浅笑开,那笑意甚至压弯了眼尾,“美人是个明白人,处事清楚,倒是我说话糊涂,望美人不要太过在意。” “王爷谬赞。” 因是有一段距离的,刘骜并未听清二人言语,他只是站在树后,看着不远处二人言笑晏晏的模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斜斜勾了唇。 这一趟前来,想看的是幽冥火光,虽是没见着,却没想到看到了更精彩的东西,如此,倒也不虚此行。 略做沉吟,想了想,刘骜再深深望那边一眼,随后故意弄出些响动,轻咳一声,这才走了出来。 一出现,果不其然便看见二人直直望着自己这边。君泱的面上似是有些惊讶,而刘康却是一顿之后迅速恢复镇定,对着他拱手问礼。 他走到君泱身侧,面带微笑,模样似是亲和温厚,“孤不过是出来散个步也能见到孤的美人和皇弟,这般说来,真不可谓是没有缘分,不愧是一家人。” 刘康微微低眉,面上无波,不动声色说着与君泱相遇不过凑巧,心底却隐隐为她担心。 而君泱在一旁偷眼看刘骜,心底总有些不安,害怕他误会些什么,一时间都没能听得见周边声音,更别提刘骜与刘康说的那些什么话了。平素连与他说话也是带了些小心翼翼,更别提是此时被他遇见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虽然他们的确没有什么,但是难免他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君泱心中惴惴,但刘骜从头至尾却并没有半分不悦的表示,事实上,直到刘康接到刘骜叫自己离开的暗示后,道自己还有事情要先离开,刘骜都是笑着与他交谈。 其实并没有过多久的时间,可君泱却觉得似乎过了很久。 直到刘康离开了一阵,刘骜仍是没有说话,君泱低着眉不敢抬眼,却能隐约感觉到刘骜在看自己,那目光似是带了探究一般,压迫得人越发不敢抬头。 良久,刘骜开口,是不急不缓的语调,“那一日,孤问你可有心上人,你告诉孤,你有。这点很好,至少你没有说谎。” 闻言,君泱心知他定是误会了,急急开口,可刚说一个“我”字,便被他挥手唤停。 “孤无意罪责与你,接下来的话,你只需听着,不需多做解释,你可明白?” 他的眼神微冷,面上的表情异常严肃,看得她整个人都凉了起来。满腹的言语却不能说,对他的话也不能不应,她原本觉得,他虽是皇上,可也是她的丈夫,纵是寻常夫妻也会有些误会,说清楚就好了……直到这一刻,她才这么清楚的认识到,他或许是她的夫君,可是,首先,他是皇帝。 这便是区别,寻常人家可能真的解释清楚就好,可是于他们而言,却没有那么简单。 又或者,是因为在他的心底从来没有她的位置吗? 见眼前女子不再言语,刘骜淡然勾唇。 “你与定陶王这一事,孤并不是今日才知道,或者说,孤在很久以前便知道了,宫中私会,你们的胆子勾搭的……但这些东西,孤可以不追究,也不予你责罚。孤知道你在这宫中并不算是好过的,想将你除去的人很多,而孤虽是身为帝王,却也有护不到的东西,如此,孤想和你做个交易。”说着,刘骜微微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于是牵出一个轻轻的笑来,“你可愿意?” 君泱一愣,抬眼,眼底映出的却是那张带了些冷意的俊颜。 “孤有要保护的女子,你有喜欢的人。孤要护她,而你要这宫中地位护你自己……如此,我们合作,岂不是正好?”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很公平,甚至是对她有利的交易。宫妃私会外界男子是为死罪,此番他与她提出这样的条件,她不止是免了罪责,更是拥有了在宫中站稳脚跟的资格,这怎么不是对她有利? 对啊,这怎么不是对她有利? 于情于理,明明都是。 唯一的一点,刘骜唯一算错的一点,只是君泱心底存着的那个人,只是君泱重视的东西。 “皇上,也许你不信,但是那时候我对你说我又喜欢的人了,我……” “不必多言,孤问你这个交易你可愿意,你以为真的在征求你的意见不成。”刘骜眸光凌厉,“内宫之中,立于众矢之的那个位子或许是危险些,但你也该知道,这危险的位子,却是每个女人都想争得的。而若你不愿,那么与男子私会,其罪便是当诛。” 是啊……他本就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想解释什么?他的话你没听清吗?他是要将你推出来挡着,保护他心爱的人。他有心爱的人,他有。 君泱的眸底盈出水光涟漪,但只是轻眨几下,那水光却又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080交易(2) 你不知道吧?那时候我说我有喜欢的人,只这一句,是你不让我说后边的话…… 你是我的夫君,除了家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可是……为什么你总是不让我把话说完? “皇上如此已是恩典,君泱怎能拒绝。”声音出口,是连她自己都诧异的平静,“却不知皇上所说的要护的那个女子,又是何人?” 不是不甘,也并不怨恨,却执着的想知道,他所爱的那个女子是谁,她想这后宫之人多是虚伪,许是他被表象欺骗也未可知,她想以自己的角度来看看,他那般真心对待的女子,值是不值。 刘骜闻言微微皱眉,似是不愿开口。 君泱默然一笑,“如今君泱已是得了皇上的恩典,万不敢再生出些别的心思,只是皇上既是叫我护她,我自是要知道那人是谁。”说了,停了停,“若皇上不放心,我便不问了。” 刘骜笑意清和,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伤人的话。也不知道是君泱将自己的心情掩饰的太好还是怎样,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话有多伤人。不过,或许那些话对于他来说,本也只是与人定个交易,算不得什么伤人的话。 “告诉你也没什么不可,只是你不要让人晓得,也不要让她晓得。”刘骜说着,微微抿唇,随后吐出三个字来。 他说,“卫婕妤。” 卫婕妤,这宫院深深,丽人众多,可位封婕妤且冠以卫姓的却只有一个。 君泱听了,一愣,随即笑开,带了些苦涩。 卫婕妤…… 这个女子,确是值得的。她原本还存了些私心,想着若他喜欢的是一的表里不一的女子,那么假以时日,待他看清,说不定就会放心那些眷恋之情,便是此时情意再深也没有关系,只要他看清,一定放得下…… 而到了那个时候,她想,说不定,他也会看到自己,。 可是他喜欢的是卫婕妤,她看的出来,那个女子心底良善,也对自己帮助良多。这样想着,她真是只能羡慕,却难以望其项背,连嫉妒也嫉妒不起来。 其实这样的心思真是卑微,似乎将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也许在情爱之中,情深的那个人都会变得渺小。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在自己的心中,将那个人摆的太高太高,高到仰望不能,于是才会不自觉的卑微渺小。 其实若真是两情相悦,那么两人应该是平等的,只有站在同样的高度,才能携手同行,才能走得长远。所以,也许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不是适合自己的那个人,一直将自己摆在那么低的位子上,也许在君泱的潜意识里从来都是知道的。 只可惜,此时的君泱便是知道,也还是不愿意承认。 就算是亲耳听到他这么说了,也还是不愿意承认。 宁愿抱着自己的渺小和卑微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继续幻想,也还是不愿意承认。 这样爱人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得离谱。因为,将自己放在卑微的位子上,就永远不可能平等的与人相爱。可此时的君泱并没有那么多选择,因为她没有任性的资格。 所以说,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多么辛苦,姑娘们若是能理智些,还没有一头栽进那份感情里回不了头,请一定不要这么辛苦。虽然说感情是没有办法用理智去控制,但在初期的时候,却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控制。大不了放手之后大哭一场吼几句爱过就是,一段感情,有什么大不了的,还能了不起过自己不是。 君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小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瞒过温晚温采回房中独处。她们多半是以为自己出去散心无用吧,却不会多想,便是多想,谁知道她是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才会心塞郁结? 这样的事情,真是意外的连想都想不到。 “我有喜欢的人了。”君泱喃喃,对着一豆灯烛,一双眼被火光映的微亮。 她一直以为,喜欢的人就是光,却没想到,喜欢的人是她眼中的光亮,但那光亮在不温柔的时候,却也能将人的眼睛灼伤。 是啊,我有喜欢的人了,这是她对他说的。 而没有说完的那两个字,她不能再说,于是他也不会知道。他不知道,她原想说的是这样……我有喜欢的人了,是你。 君泱对着那烛光看久了,觉得眼睛有些疼,摊手去揉,却揉出了一手的温热湿润。 忍了那么久,她都以为自己是真的挨过来了,她都以为自己是真的接受了,她都以为自己是真的没有感觉了…… 却在这一刻,思及,泪下。 我又喜欢的人了,我又喜欢的人了…… “我是不是,再不能有喜欢的人了。” 从前在家,受了委屈动不动就喜欢哭鼻子,不过那也是还小的时候,自懂事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因为爹爹告诉她说,她这样哭鼻子,一是不漂亮,毕竟女孩子都爱漂亮,她那时候闻言于是止住了眼泪,二是她这样哭,会招他爹心疼,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自己的宝贝女儿,依稀记得那时懵懂,但听了这句话,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还是又流下来。 于是后来君泱再没这样哭过,入宫以后,虽是有些辛酸,但她以为,遇见了他也算一件幸福的事情,而这件幸福的事能抵过所有辛酸。 如今看来,还是她想得太过简单。 她以为喜欢就是相互喜欢,从来没想过她的喜欢却是与他无关。 大哭一场却始终咬着下唇没有出声,久了,下唇都被咬出一道血印子,再久些,觉得痛了,君泱于是松开咬着的地方,只是紧紧抿着唇,不让那呜咽声流露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许是哭得累了,君泱拿着衣袖随意抹了把脸,转头,不经意对上梳妆铜镜,望着镜子里的人,君泱忽然就这么笑了出来。她牵牵唇角,镜子里的人也牵牵唇角,她皱皱眉头,镜子里的人也皱皱眉头。 过了会儿,君泱忽然走到那铜镜前边,伸手抚上它,“都说要找到一个随着自己的喜怒哀乐而嬉笑哭泣的人很难,其实有什么难的……你看,一转头就看到了,多么容易。” 说完,又在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不是嘲笑别人,只是嘲笑自己。 笑自己可怜又可悲,居然要靠一面铜镜给自己安慰,居然和一面铜镜说话。 之后,君泱平静的用摆在那净手的那盆子里的水洗了脸,又对着镜子将自己收拾妥帖些,这才坐在桌子前边用茶,斟茶的手没有一点颤抖,一切平静如常。 也许极度的伤心过后真的就会迎来极度的平静吧,至少此刻,君泱是这么觉得的。 正是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君泱一顿,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情绪,也没来得及问那是谁,门却是被推开了。 刘骜看着桌前饮茶的女子,微微一笑,并未言语,只是关门之后随意的坐在她的身侧。 “既是交易,那便不是玩笑,孤会给你宫中地位让你保护自己,待得回宫,孤便封你为经娥,爵比关内侯,你看如何?” 君泱眼帘低垂掩住眸底情绪,但原本平静为他斟茶的手却是微微一顿,“谢皇上恩典,只是君泱有一事不明,不置皇上可容君泱一问?” “说。” 君泱略微犹疑,“在宫中皇上与卫婕妤的来往并不密切,如此,为何皇上还会担心……” “你是觉得她如今处境并不危险,不用孤多此一举作甚保护?”刘骜笑笑,望向君泱,“你看不出,并不代表别人都不知道,事实上,卫婕妤生性淡薄不好名利争斗,出身又非世家,若不是孤一直在暗中护着,她许是……” 说着,刘骜顿了顿,“虽是这样,但即使孤在暗中相护,有行动自然就不会做到让人毫无察觉。这宫里宫外,很多事情比你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孤并不害怕有人打孤的注意,只是不喜那些人用些别的手段,伤害到孤不愿牵扯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孤的确不喜欢自己的软肋被抓在别人手上,如此,要么除去,要么护好,但这两个都太难,于是孤的选择便是让他们换一个东西盯着,你可明白?” 不愿卫婕妤收到伤害,而自己就可以被人随意伤害,总归不是他心上的人,自是与他无关,他不在乎……君泱黯然一笑,他是这个意思吧。 而她对他呢?可能是因为太在乎,于是那人对自己的不好,便成了自己所不能承受的。 不然,随他是谁,他对自己不好,待回去便是。君泱一向信奉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做不出些善良无害被差别对待了还要给人找理由讲好话的谅解姿态。 “君泱知道了,皇上放心。” 也许是她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隐约带了几分不那么平静的浓重哀伤,刘骜看着,想了想,道,“你也不必太过于担心,毕竟是后宫之中,也没有那么多危险的东西,你凡事小心些,真发生什么事情,孤也定是先信你的。虽然孤今夜只顾着把事情说清,似乎是不近人情了些,但毕竟是合作,如果可以,你也可以把孤当做朋友,以后再宫里遇见些什么事情,孤定然不会不管。” 081交易(3) 都说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糖是诱人臣服最好的方法,君泱觉得,身为帝王,他对这一套真是熟悉到了精通的程度。 不那么危险、朋友、先信她…… 这些言辞,光是听着都觉得矛盾,觉得累,更遑论再去多想些什么。 今天的事情太多,多到让人觉得消化不完,君泱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混乱成了一团浆糊,于是不再多想,只貌似恭顺地颔首。 “皇上恩典,凡事种种,君泱谨记,不敢或忘。” 刘骜知道她或许有些别的想法,却并未多想什么,她的想法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对她的掌控和以后能做的事情。于是他只轻应一声,随后起身行至床榻之前。 “今日也乏了,睡吧。” 君泱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像是有些懵。但也只顷刻便又反应过来,他说会给她面上的宠爱,或许这就是吧。 刘骜见她这般模样,忽然轻轻勾唇,“怎么?便是孤知道你心中有人,但你到底是孤的宫妃,如今竟是睡在同一张床上,都成了孤在逼你不成。” 君泱不语,只是微微欠身,随后熄了烛火缓步过去,仅仅脱了外衣便躺在他身侧。 刘骜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碰她,不大的一张床榻,他们之间却是隔了几个拳头的距离,连对方身体的温度都感觉不到。不一会儿刘骜已是睡熟了,但君泱却是难以入眠,在她看着,似乎只过了不久,身边却传来绵长的呼吸声,是他已然安睡。 君泱侧过脸来,看着那个男子,她想,这就是她喜欢的人。可也是他,把她给弄得这么伤心。说完那些话,他却是一副无事的模样,睡得这么快,真是不公平。 想到他之前说的那句乏了,君泱默默闭上眼睛,他累了,但其实今天一天她也很累,只是不知为什么……偏生睡不着而已。 睡不着,干脆睁着眼睛看他,君泱觉得自己现在的面色一定很不好,或者说,任是谁晚上醒来看见身边是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都会觉得恐怖,说不定,他晚上醒来回个头都会被她吓着。想到这里,君泱于是扯出一抹笑意,又移开了目光。 这个晚上,他安睡一夜,她却彻夜不眠。 第二日起来,刘骜看见背对着自己似在熟睡的君泱,想了想,还是放轻了动作。起身下榻,更衣洗漱,直至出门离开,都没有让人唤醒她。但在他出门不久之后,榻上那个安睡着的女子却是睁开了眼睛,眸色清醒,并未带上分毫睡意。 明明是一夜未睡,却也没有半分倦意,君泱坐起来,望了望卧榻之侧,半晌,伸手拂去上边的皱痕。直到那皱痕全被抚平,已是过了好一会儿了,床榻上边早没了温度,尤其君泱身侧,干净平整的就像从没有人睡过一样。 如果说身侧的痕迹是这么好抹去的东西,那么心中感情应该也不会太难才对,君泱有些自欺欺人的想着,只要自己能少喜欢他一些,那么这便是个很划算的交易。又或者,从另一种角度想来,这就是一个很划算的交易。 从今往后,她可以时刻呆在他的身侧,她可以得到他的关注,她可以在这宫中站稳脚跟,她可以不用再担心家中事宜……而她唯一要做的,只是替他护住他所喜欢的女子。 嗯,真是划算,君泱笑笑,对自己说,很多事情的确是想通就好。 想通就好,但凡事只要扯上个感情,就不是那么好想通的。就算那样对自己说了,那也只是对自己说,君泱并不是就此想通了,她只是在骗自己,还不肯承认这只是她对自己自欺的言辞。 或许在这里的女眷真是没有事情可做,上午的时候,丁姬又来送了些糕点,见她脸色不佳,于是问了几句。(..info无弹窗广告)但君泱也只随口道昨夜未曾歇息好,说完之后,见丁姬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脸上便飞上一抹红霞,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许是误会了,不过,这突来的尴尬倒是冲散了些心中的烦闷。 顿了顿,也许是昨夜惊讶太甚,君泱把之前遇见丁姬与刘康的事情都差点忘了。这下见着来人,忽然便想起昨夜无意见着哭着跑走的丁姬,再看看眼前之人,浅笑盈盈,却分明看不出半点的伤心或是疲惫。 “美人怎的不吃这糕点,可是不喜欢?” 君泱一顿,这才晃过神来,“这糕味淡可口,正适合早膳食用,怎会不喜欢呢,只是方才想着事情,出了些神。” “原是这样。”丁姬莞尔,“美人想的可是陛下?” 君泱微愣,随口似的,“夫人每日起得这样早热着这些糕点,定是为了王爷吧。” 丁姬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牵出一个浅笑来,“王爷喜欢。” 刚一说完,君泱便反应过来不对,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昨夜丁姬确是为刘康所伤似的,如今她虽是随口,却难免让别人伤了心。于是轻笑颔首后便默然不语,她无意打探人家的隐私,尤其是被那人小心翼翼护起来的情绪,因为她自己也不喜欢别人来打探她的,总觉得那样很让人讨厌。可若是这样,君泱现下提不起心思聊天,便真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也许是感觉到了君泱的疲惫,但丁姬确然只当她是夜间疲累,现下需要歇息,于是坐了会儿便借口离开。而她刚一离开,温晚温采便笑着围过来,是平素习惯性的调笑,说的都是关于皇上的好话。君泱心底郁闷,却也不愿对身边人发脾气,更不想多说些什么发泄情绪,于是就这样就着她们的调笑敷衍着,不想让她们看出自己的不对劲。 今日一日无事,君泱就这样呆在小屋里发着呆,似乎放空了思绪就不会有那么难受了。 就这样静静呆着,直至晚膳时间,这小院里却忽然来了一列宫人,端来了数个食盒。君泱不知这是什么情况,有些惊讶,见她这般模样,领头的那个笑笑对她道,这是皇上今日狩来的野味,特意吩咐了给她送一份,说是尝尝鲜。那个宫人还说,宫内女眷其实都赏了些,却只有她这儿是最多最全的,几乎猎来的都给了她一份,尤其这幼鹿难得,味道鲜美,皇上更是给她留了好一份,说是她身子瘦弱,需要多吃些,好补补…… 君泱听着那些话,微微抚额,示意他不必再说,只把那些放进去便是,在他们出来的时候又示意了温晚温采给他们打赏。 那些宫人都是有眼色的,见着如今她该是最受宠的,是皇上放在了心上的人,都极乖巧的收了那赏赐,之后恭敬请安道谢,这才退下。 宠爱恩赐,真是好一份宠爱恩赐,事事独特,这样的恩宠真是不可谓不厚。虽然告诉自己要清醒些,但在看见那些菜肴的时候,君泱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这些代表的真的是他对她的在意,那该多好。 对着那些菜肴发了很久的呆,温晚动作轻轻凑过来碰了一下君泱,笑得眉眼弯弯,“美人可是被这么多的菜肴惊着了?其实我和温采也觉得,我们几个肯定吃不完这么许多,却不知皇上怎的送这么多过来……” 君泱努力牵出一个自然的笑,刮了一下温晚的脸,“总归你贪吃,多吃些不就好了,现在说多,但说不定最后你还能全都吃完一点不剩呢。” 温晚不说话,只兀自在一旁笑得开心。 还是温采走上来,浅浅问道,“美人怎的不吃吗?再不吃便要凉了。” 君泱闻言微笑,坐下来,拿起筷子便准备吃。 当然要吃,为什么不吃,这是她拿自己换来的,自然不能浪费。 不知道是怎么,温采总觉得今日的君泱有些不太对,但总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若说是昨日马场一事,但君泱看来娇弱,生性其实洒脱,断不会一直念着不开心的东西。可这样的话,她的情绪又该怎么解释呢?温采望了望吃得正欢的君泱,想,或许是她多心了吧。 其实都是很好的东西,但君泱吃着那些菜肴,却偏生觉得滋味不足或者说根本没什么味道。珍馐在口虽不是味如嚼蜡却也总觉无味,这样的感觉,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 吃着,君泱忽然抬眼望向温晚温采,“这里没什么别人,你们便坐下来一起吃吧,总归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像温采说的,再不吃要冷了。” 温晚一向缺根筋,听了这话,高高兴兴便坐下来动起筷子,而温采在一边虽也坐下了,却总有些担心的望着君泱。 良久,君泱感觉到这目光,于是抬眼,“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你看着我做什么?” 温采张口欲言,是想问她是不是心底有什么不爽便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想了想,于是将话咽下,轻轻笑开。 “虽然我方才是说这菜不快些吃怕会凉了去,但美人做什么吃得这么急?万一噎着了怎么办。” 君泱一顿,“不会的,我吃的很小心。” 温晚在一旁帮衬着,“就是就是,美人你还是吃慢些吧,不然我都没……啊不是,不然美人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一下子变成这样很容易噎着的。” 君泱闻言笑笑,望向温采,似是有些无奈,而温采也随着她笑,却只有温晚,仍是一个人埋头吃着,且吃得欢快。 082幼鹿和鱼 这菜委实是来得多,直到班婕妤晚膳过后过来这小院,桌上仍是有一半的菜未曾下箸。[..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来这儿似是有事情的,班婕妤的面上不显,一双眼却带了话。君泱见着一愣,收起碗筷,唤退了温晚温采,这才问道,“婕妤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同我说吗?” 班婕妤想到自己无意间听见马婕妤吩咐御膳司的那些话,先是不语,随后看了看君泱桌上的菜肴,微微皱眉,果然很多菜都是大寒的,今天尤其还多了几样。看着看着,班婕妤忽然打开自己拿来的空餐盒,将那条未动的鱼装了进去,又拿了一个盘子,装了些未动的幼鹿肉,随后收好。 君泱看着,虽是不解,却并未多话,先不说班婕妤此刻的表情很是严肃,便是没有原因,但不知为什么,对于卫婕妤和班婕妤,她似乎总有一种莫名的信任,想来,也许是因为在这宫中她们帮过她的原因。 装好了这两样菜,班婕妤转头望向君泱,“你这里可有纸笔?” 君泱颔首,去书案前边取了纸笔过来,递给班婕妤。随后看她毫不避讳的在她面前写下一张小笺,那上边大概是说这鱼肉味鲜,幼鹿难得,合着吃最是鲜美。写到这里,班婕妤停了停,又在其间隐约提及了几句御膳司某位御厨的厨艺如何如何人,如此写完,班婕妤终于顿了笔。 送幼鹿和鱼肉是代表对食性相克之事自己也是知道的,提及那御厨之名是暗示自己已经知道那人何人。写到这里,那个人该是知道意思了。 将那小笺叠好,与食盒一起给了君泱,班婕妤终于微微笑笑,“叫你的人将这个一并送给马婕妤便是,这幼鹿难得,皇上似是只赏了你一人,而你念着宫中姐妹难得,送些过去,也是说得通的。”说着,班婕妤眨眨眼,“先给随行的御医检查一道再送过去,不要出了什么岔子。” 君泱听着,微微颔首,斜眼看了下那边菜肴,没有多说什么便唤了温采进来,将这件事交代下去。 直到温采出门掩上,君泱这才转过头,终于露出些许疑惑来。 “不知班婕妤这是何意?莫非……这菜有些什么问题?” 班婕妤微微扬起唇角,贝齿隐约,“这些菜分别都没有什么问题,毕竟都是皇上赏的,能有些什么事情,就算有人真想在这上面下些什么心思,但这太过明显,能动心思的人都不是傻的,又怎么可能一点不考虑其它?”说至此处,略作停顿,“只是,分别没问题,不代表和在一起就没有问题。有些食物性质相克,吃多了不止不好,甚至会致人于不治。虽然御膳司会考虑这些因素,在宫里相克之食是断不能到得各宫桌上的,但也难免有人在这上边动些不明显的手脚。” 君泱听了,一惊,“婕妤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都明白了,这世间有许多方法可以致人死地,那些快的也未必明显,但慢点的自然更为保险。就像鹿肉鲜美,却不能与鱼虾同食,虽不至于生出些毒性,总归会让人身子不适。”班婕妤轻咳一声,“你自己且注意些,我那儿有一册书物,记的就是这些,待回宫之后,你到我那里来拿吧。” 虽是进宫不久涉世未深,但君泱并不是今日才知道人心难测,只是今天才知道,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而最可怕的是,那些看起来很没必要的东西,自己似乎不能不去知道。顿了许久,君泱轻轻颔首,声音平缓却带了几分感激,“婕妤此情,君泱定不相忘。” 班婕妤微叹了声,半是感慨,半是无奈。 “你原是少使对吧?我以前,也曾是少使,那还是刚刚入宫的时候。”班婕妤眸色微沉,“那时候我比你天真些,以为宫墙宫墙,不过与外边隔了道墙,那时候我也很受皇上宠爱,可是圣宠这回事,之所以叫宠爱而不能叫感情……或许是因为,他的感情不可能只给一个人。那时我也经历了许多,独处时也想过,如果有一个人能帮帮我该有多好,可惜……没有。” 那声音素淡,平静无波,但听在耳朵里,却总像是带了些萧条。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看到了北方晚秋的荷塘,不止荷叶是枯的,周围也是一片萧寂。而南方,她虽是没去过,但曾听说,在南方,便是到了冬日,你看那一池枯荷也是感觉不到萧瑟的,因为那周边都是绿草高树,叶子永远不会全部落下,暖阳一出便是生机勃勃。 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用平淡的语调说些悲伤的往事,好像是真的已经全都过去,全都不在意了。这么一些人里边是包括君泱的,所以她觉得,这样的漫不经心,并不一定是真正的不在意。 就像自己从前喜欢一块漂亮的石头,后来石头掉了,她哭了几回,被同龄的小孩嘲笑以后,就会装作不在意。因为知道自己的难过和在乎没有人懂,因为知道自己就算难过也只会唤来他们的嘲笑,因为知道了,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眼里那块无用的破石头于她而言是很重要的。 因为知道,所以不哭,所以就算说,也是用不在意的语气说。 在君泱的感觉里边,班婕妤其实很少说这么多话,但此时她说这些话,给她的感觉就是,她小时候逞强装作无事的样子对小伙伴们说,“哦,我也没有什么,不过弄丢了一块石头。” 在班婕妤的话音落下之后,君泱握住她的手,见她一愣,于是含笑道,“婕妤以前也是少使吗?我与婕妤真算有缘。” 虽然知道,但还是不说破的好。这样的逞强里边多少含了些自尊,说破了,那努力维持着的自尊怎么办,君泱觉得,如今的班婕妤虽是与自己交好,却总也隔了一层疏离,也许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她的知己。而心底那些隐约的小情绪,若不是知己道破,那也不是一件欢喜事情。 也许谈心真是解决烦闷最有效的方法,这一夜,君泱和班婕妤谈了许久,其实也没有聊些什么东西,只是说着说着,总能说到一起去,这才发现,琴棋书画诗酒茶,两人喜欢的和不喜欢的竟都是一样的,这实在是难得的缘分。抛开别的不说,她们的兴趣爱好这般相似,谈起心自然便有话说,如此下来,倒也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皇上晚上偶尔来君泱这边留宿,君泱知道自己其实还是喜欢他的,但不知是怎么,总觉得见着他便像是心底有疙瘩,无论如何不能自然相处。却不知他怎么能做到这般自然,就像是那一夜他什么也没说过,对她从来没有过误会,从来不觉得君泱喜欢的是自己的弟弟一样。 君泱每每想这个问题,总能得到个其实他对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的答案,想来便觉伤心,但每次看到他有忍不住要去想,久了连她都觉得自己活该,无可救药。 这一夜,君泱又是望着他的侧脸,满怀心事睡过去的…… 茫茫然间,她似乎站在另一个世界。 沙场雪落,风过无声。 君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一阵迷茫,刚想转头来着,却偏偏在侧身的时候瞥见剑光凛冽,寒剑生辉有些灼痛她的眼。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寒光一闪…… 那剑从她的后背刺入,剑尖却在胸前滴着血。君泱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一声,便看见那利刃一转收回,素色衣衫染尽喷溅出来殷红的颜色,血色凄凄,将黄沙素裳衬得绝艳。 霎时间,像是被抽空了周身力气一般,君泱腿下一软,不防间又忽然被人一搡,她于是就这样向后倒下,却不知怎的,地面忽然变作万丈深渊…… 冷风呼啸,青丝乱舞,落雪融成了滴滴血泪,血色迷了她的眼。她奋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周遭情形,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劲的下坠。 君泱只觉得周身都是凉的,但任凭她怎样惊恐却是无法发声,努力发出的尖叫也喑哑成了细微的声响,破碎在寒风里,显得单薄而无助。就在这片迷茫中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鬼魅般喃喃念着些什么…… “啊――” 惊呼一声转醒过来,君泱急急喘着气,冷汗湿了全身。她抬手,想擦擦额上的汗,抬眼却对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 刘骜看着原本被梦魇住,只瑟瑟缩在自己怀里的女子忽然惊醒,却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是微微皱眉,抬手为她擦去额间汗滴。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隐约想着,她同卫婕妤气质相似,觉得自己可能真是把她当做了卫婕妤的替身,所以才会对她生出些怜惜。 古人常说移情,是会因着对一件事物过多的喜爱而对于那相似的东西多加注意,自己可能也是这样吧。如此想着,刘骜似乎觉得自己这般心思也是正常。 083你是我的夫君 可他并不知道,那只是对物而言,而对人…… 若你真的那么喜欢一个人,是永远没有办法寻到代替品的,因为若是至深挚爱,那么,这世间便是有再相似再美好的东西,和所爱之人比起来,亦是相差甚远。也不是被爱的人真有那么好,只是在心底,那人一定是无可替代的。 可是刘骜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君泱虽然这么觉得,但那也是从前看话本时候的想法,而等到真正陷入情爱,早忘记了那些个理论评析。 刘骜爱了卫婕妤一生,也许,那只是他自己以为爱了她一生。 或许,他从来不懂爱呢? “做恶梦了?”刘骜将君泱耳畔的碎发拂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这样轻柔的声音,这样温柔的眼神,看在眼里,君泱只觉得不真实。 记得从前做过这样的梦,以为自己醒来了,其实仍在梦中,直到后来惊醒,想起这个,还觉得奇怪又感叹。看着眼前男子近在眼前的俊颜,君泱觉得,也许这一次也是一样的,是自己还没醒来,她又做了一个梦中梦。 只是,和上一个梦魇相比,这真是个极好的美梦。 这么想着,刚从噩梦中摆脱,睡得迷迷糊糊,还未清醒的君泱,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捧住眼前男子的脸,忽然便吻下去…… 刘骜一怔,还停留在她发间的手也微微顿住,他着实没有想到她会有这般行为……这是被吓傻了还是睡蒙了? 平心而论,这真的是一个很笨拙的吻,他看着眼前女子卖力的模样,忽然起了玩心,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起过这样的玩心了,但偶尔起一起,感觉也还不错。于是他就这样看着她,不回应,也不推拒,任她捧着他的脸,闭着眼睛仔细的贴着亲吻着他的唇。 这样软软的触感,似乎很能带的人心痒痒的。 良久,君泱松开捧住他脸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窝处蹭了几蹭…… 是了,一定是梦了,若是现实,他怎能这么容她呢? 想着想着,睡意再次涌来,也许是脑子里边存的东西太多,君泱无意识地便开了口,将那些东西都放出来。 她说,“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我喜欢的人是你,可你总是不让我说。” 在她说这句话之前,刘骜只觉得肩膀上一阵呼吸温热,挠得他心底都有些痒。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是他的宫妃,他想抱她,不是不可以。这般想着,刚刚想将她环住,回应她之前那个也许是睡迷糊了的吻,却不防被这句话打断做停。 刘骜闻言,微微一顿,“是谁不让你说,你想说的是什么,你是想说……你喜欢谁?” 君泱似是已经睡过去,于是无意识的唔唔两声,便算回应。 夜色幽暗,似乎能模糊许多东西,刘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但他仍是压低了声音。被他压低的语尾宛转,那声音便带出些有些魅惑却也低沉,像是要诱着她开口一般。 “你说,你喜欢谁?” 夜间微凉,君泱无意识的又往哪个温暖的怀抱里钻了一钻,声音有些模糊,却仍旧可以辨别出那几个字。她说,“你,我喜欢你……” 刘骜一顿,“我是谁?” “你是……我的夫君。” 言语至此,君泱沉沉睡去,再未理会耳畔那似乎遥远的声音。 而刘骜却是因这话滞住似的,或者说,他是因为那两个字,而不觉有些呆愣。其实本来也是,她们入宫便是嫁作宫妃,那么,她们都是他的妻妾,而他也自然就是她们的夫君。可在很多人眼里,嫁作宫妃并不是嫁给了皇上,而是嫁给了皇宫。.info 后宫之中,女子众多,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夫君这两个字。 须知,皇帝也是人,也有感情,也会有喜好厌恶,只是,似乎从来没人注意过这一点。 刘骜怔楞许久,再看向君泱的眸色之中也带了些许复杂。 夫君那两个字不是没有打动他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些什么,面上浮现出几分犹疑。且先不说他的心底是有卫婕妤的,在他心中君泱只是个替代品,便说君泱吧,她心底的人既是刘康,那么,她口中的夫君,也就未必是他刘骜。 即便在他眼中她并不是最为独特,但也不能容忍一个女子抱着自己唤着别人,这便是对于一个普通男人也不能忍受,更何况他还是皇帝,而她至少在名义上是他的宫妃。 第二日醒来,君泱发现眼前男子背对自己,正在更衣,似乎也是才起。刚打算闭上眼睛再装一会儿睡,却不防这时候刘骜忽然转身,正对上她的目光。 君泱一顿,心想装不了了,于是从容起身,“皇上起的真是早。” 刘骜系着带子的手微微一停,语气淡然,“既然你起来了,便替孤更衣吧。” 君泱起身,轻轻应道,“是。” 虽说帝王装饰繁琐,但总归不过几件衣服,很块便穿好了。君泱站在他的身前替他整理着衣带衣领,回想起昨夜后边的那个梦,不禁感叹,不真实的东西果然还是不真实,太过美好的东西,统统不真实。 不过,也得亏那个不真实的梦,君泱看着眼前男子,觉得自己好像忽然离他近了些。所以说,梦境虽是虚幻,却也未必都是无用的。 正是这时,她听得眼前之人轻咳一声,随即开口。 刘骜将目光移到别的地方,状似无意问道,“你说,孤是谁?” 君泱顿了顿,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好像是在怀疑他是不是没睡醒。 “孤在问你话,怎的,竟是不愿答吗?” 君泱低眼,神色恭敬,“皇上当然是皇上,还能是谁。” 刘骜闻言一滞,随即浅笑,“你说得对,孤是皇上,这一点你且记住,孤说过的话,你更要记住。很多话孤都只喜欢说一遍,清楚明白之后便不会再来多提,孤不喜欢时时提醒别人,但却不代表你就可以随意。” 原是这个意思。 君泱将眉低得更低,“皇上圣言,君泱从来不敢或忘。” “如此便好。” 说完,刘骜理理衣袍,转身离去,留着君泱一人在后边低眉候着。 那门极轻的打开,又被极轻的关上,他每次离开都是这样,以前是为了不弄醒她,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像外边那些人展示他的体贴?告诉他们,她的确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君泱不明白,只是低着头低久了,有一滴泪就这样落下了,碎在地上,带出一小朵水花迸开,随后又是第二朵…… 但是,当君泱抬起脸来的时候,眼睛虽是微微红了,却分明是干着的。 真是可笑。 一个梦而已,自己都知道那是虚幻的,做不得真,怎么会以为凭着那个就能和他近些了呢?怎么以为借着一个梦,在梦里他没有拒绝自己,在现实里,他就真能接受她呢? 不是不知道他心中有人,却还是这么不自量力,真是可笑。 在这一刻,君泱甚至觉得也许从一开始的那个心动就是错的,也许这份感情本来就不该出现……也不是委屈,她只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可悲过。 而这样可悲的自己,真是连自己都觉得讨厌。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转眼间夏狩的日子就过去,最后一日的宴席,君泱也不知这是有意无意,总归刘骜将她的座位排在了很靠前的地方,这般考前……就像是那时太后寿宴的,她曾惊讶过的定陶王的席位,与他极为接近。 而最巧的是,在她的对面,正正坐了个定陶王。 望着对面的刘康,又望了望不远处手执酒樽的男子,君泱笑笑,只是一个没有由头的笑,莫名又无聊。随后便一直有的没的想了一堆,只顾闷头吃着东西,却再没有任何表示。 只除了一点,在无心瞟了几眼歌舞的时候,对上马婕妤意味不明的目光,君泱对她投过去一个同样意味不明的浅笑。 马婕妤要的从来就是这宫中地位,而实际上她也有了,可是人心不足,拥有的东西总觉得不够,于是总想要更多,所以马婕妤才会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得到。而她呢,她要的东西从来不多,她只是简单的想要一份感情上的回应,现在看来,好像也有了,只是这份回应得到了还不如不要得到。 但即便是这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仍然都是胜利者。只是,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又都是失败者。 区别只在于,马婕妤败得清浅,而她君泱,败得一败涂地。 宴席散去,君泱回到小院,想着今日以后也许再难和丁姬她们见上了,于是过去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直到到了要就寝的时候才离开。 离开后一人呆在屋子里边,君泱望着一豆烛火发呆,这个时辰还没有来,她想,他今夜应是不会来了。不过也是,他那般忙碌,怎能每日前来?事实上,这几天,他都没有过来。 084不一样的定陶王 她也不是在等他,这样的等待好像是没有必要的。本来也是,他即便是来了也难得和她说两句话,那么来了和没来又有什么两样?她等的又有什么必要呢? 想着,望着那一豆烛火,迷茫着迷茫着也就睡了下去。 那蜡烛本也只剩下了一小截,不过是过了一会儿,便燃尽熄灭,徒留下一缕轻烟,须臾之间,便在空气里边散了干净。 第二日醒来并不是自然睡醒,而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雷声给惊醒的。君泱揉揉眼睛,被吵醒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但既然醒了,她也无意再继续赖下去。雨声很大,君泱披了件外衣便走到窗边,往外看去。现在明明是清晨,但天气却是阴得厉害,抬头只能看见天上乌云密布,暴雨打落在树上,带下枝叶几许,低头便见满地的泥泞。 这里属于近郊,离皇城不算远的,但道路却不算平整,下雨天尤其不好走。看着窗外这样的天气,君泱想,今日怕是赶不了路了。 可刚刚想着,却忽然进来了温采,是叫她准备准备,说是有宫人通传,半个时辰后便要赶路回宫。君泱有些惊讶,却又听她解释,说是行程都是定好的,这里推了,宫里很多相关事宜也需得往后移才行,这样便会生出很多变数和不便。但是人数太多,在这种天气之下赶路亦是不便,故而,皇上决定让这些人分几批离开,但原来的路也走不了,只能绕行。 这样说来,最先离开的当然是最忙碌的,而最忙碌的当然是皇上,而皇上走了,宫妃自然是随行的。 君泱听了,这才恍然。 再次望向窗外,心想,当皇上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外边的雨很大,便是坐在马车里,也能感觉到一阵湿气。 大半日的行程,却是离得皇城越发的远了,看了看外边景象,直到后来问了才知道,原来的路因一处山石塌陷而被堵,这番行去,是要绕路帞城,再从帞城回去长安。其实帞城离得长安并不远,只是因为绕了个圈子,多少还是要耽误些时间的。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白天还是闷热潮湿,到了晚上,天气却反而好起来,也许是初夏时节天气多变的缘故吧。但在暂作歇脚的屋子里,君泱坐在床榻之上发着呆,其实并没有想些什么,也没有想到些什么,但只要稍一回神,便觉得眼前浮过那个男子的脸。是一副冷漠的模样,叫她看着,甚至幻想不出那张脸上若是出现温柔颜色会是什么样子。 温采见君泱这般失神模样,用手肘捅了捅温晚,像是在暗示什么。温晚虽然反映慢些,却不是个傻的,见此情形,温采没说的那些话,她却也是看得出来的。 略微一想,温晚凑到君泱面前去,“美人,今晚我们大抵是歇在帞城了,晚膳时候我听说这阵子正巧是百花节,便是夜里也是既热闹的,阿君要不要去看看?” 君泱一顿,百花节吗…… 她的爹爹是冚城郡守,她自小家教极严,虽是喜画偷溜出来玩,但冚城那边地处偏远,寻常见不到什么热闹,而年会时候爹爹又从不许她出去。幼时也曾听过外边百花节的热闹,她不是不向往的,如今能看到,也算实现了她一个小心愿。 只是没有想到,实现心愿,竟是这般机缘。可是……她们如今要出去,却未免有些不合规矩。君泱想着这些规矩,又不禁想到了那个男子,于是更加郁闷。按下心中烦思,她想,偶尔任性一下或许也是可以的,也许,出去走走真会好些呢。 她于是点头,“左右无事,便去凑个热闹吧。” 见着温晚欢欣望向温采的模样,君泱笑笑……如今还能看些热闹,那当然得看,不然,以后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稍作收拾一番,避开了些人,君泱就这样带着温晚温采偷偷跑了出来。原以为是无人察觉的,却不想转角处一个宫女细细看了她们的模样和去向,略微一定,快步离去,而她的去向,正是马婕妤那处…… “哦,偷跑出去了?小地方的人家,果然是不懂规矩,不知礼数的。”马婕妤说着,捻起一颗梅干,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去给我那三表弟个信儿,让他派人仔细跟着,到底是宫妃,受着圣宠,这样只身出门却无人保护怎么好。”说到这里,马婕妤笑了笑,似有深意,“这帞城到底不比长安,真有些贼人作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原来这一次,马元也是随性一道回去长安之中的一批,对于这个表弟,马婕妤很是了解,做些大的事情上不得台面,但做些小的,却是绰绰有余。 毕竟是跟了马婕妤这么久的人,那宫女听着,转了转眼珠,像是明白了什么。于是颔首应是,随后下去。 马婕妤看了眼前食盒里的梅干,轻勾了唇角,又捻起一枚。想起君泱上次送来的食盒,马婕妤笑笑,本想着膳食这一步算是断了,谁知她总喜欢给人制造机会呢…… 帞城到底是近了长安,繁华些,不似冚城,刚一入夜街上便没人了。 君泱慢慢走着,偶尔随意的看两眼街边花市摆放,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或许是自小习惯了不那么热闹的地方,又或许是把外边想得太好所以一时有些失望。倒是温晚,捧着小食吃得很香,叫君泱看了失笑……这般悠闲自得的模样,真是叫人羡慕。 走着,君泱忽然被一处花藤吸引了目光,于是不觉停下脚步,而走在前边的温晚和温采却都没有察觉。 那花开得很是奇怪,明明像是藤条似的缠在树上,却有朵朵颜色一一垂下。那藤上有花苞,有半开的,还有开全的,有风拂过,便落下许多来。只是,落在地上的那些,经风一吹,又滚落旁边的水沟,顺着流向河里。 君泱站在这里看着,微微发着呆,并未察觉到不远处那些正靠近着的黑影…… “紫藤紫藤,为情而生,无爱而亡……” 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声音其实很是熟悉,但因那语调实在不像,于是君泱也只当是无聊的人,并不打算理会,侧身便欲离去。只是刚走了一小段路,却不防一把折扇挡在她的面前,挡住去路。 君泱微微皱眉,侧目看向那折扇的主人。 只见那男子一身天青锦缎长袍,月白浅纹云袖,若不看脸,端的是气质高华…… 无奈抬眼对上来人,却在看到他的时候微微一愣……定陶王? 刘康本是和刘骜一起出来的,却不想正巧见着君泱,偶遇或许算巧,但他毕竟是和刘骜在一起,于是之前并没有打算唤住她。此番言语行为,实在是看见那些尾随着她的人不像好的,可不确定那些人身份,一时也不好行动,也是怕那些人认出自己身份,扯上君泱,反而多生枝节。 但又一想,刘康觉得反正自己反正也是乔装过的,远处看着该是认不出,于是脑子一转,倒是定了该怎么帮她解围。见刘骜并未发现,于是他道得自己有些饿了,想起来路时见着有小食卖的,如此,便借口返回来。 眼角的余光见着那些黑影见他与君泱答话似乎停滞了片刻,刘康故意又侧过了些,不让那些人看见他的模样。而君泱看着眼前男子,只觉得这人与平时不太一样,此时的他眼带笑意,眉目间若有邪气,唇色绯然,看起来不像好人。 世间之大,人有相似,或许……这并不是定陶王? 不同于君泱的防备,刘康见她抬眼,于是笑笑,声音压得极低,“先别说太多,待会我说跑,你就跟着我跑。” 君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听到他说了跑,说完,他扯了她便往旁边的小巷跑去,她挣不开,一时被惊愣也喊不出,就这样随他到了小巷里边…… 刘康拉着君泱跑走,原先是想着看那些人的反应,却没想到拉住她的那一刻自己反是先愣了愣……那样的温度,那样的契合,牵手真是很神奇的一种方式,将两个人一瞬拉近,也会让人产生错觉,似乎这样就可以确定对方就是最适宜的人。 可是没什么时间想得太多,他们的脚步刚刚一动,那些黑影只顿了一顿便迅速跟着跑了过来…… 君泱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刚一停住脚步,便见剑光清寒映了月辉袭来,夹杂了晚风冷冽,君泱一惊顿住,竟错觉回到那夜那场噩梦之中!却正是这是,君泱感觉腰间一紧,竟是刘康将她一把带住闪身躲过。 只是,刚刚躲开那一击,君泱眼见着斜后方又一剑朝着男子刺来…… 他分明是看不到身后的,却只是轻巧一斜便避开那道寒芒。 “哎呀,想好好赏个花赏个景赏个美人都不行……真是不给人喘气的时间呢。既然你们不让我喘气,那我也只好学你们咯~!”他的面上仍是笑的,眸底却划过几分冷意,侧目扬眉间满是风流,折扇轻摇,却摇出了几许肃杀之气。 085将计就计 他的右手始终将她护在身旁,左手却速度抽出软剑,不过几招便逼得那些藏于暗处的杀手现身…… 剑光凛冽,一如他的眼神清冷。.info[]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甚至连她都只看到,那几个干净利落的动作之后,他嫌弃般的弃了剑,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手。然后,他随手一扬,帕子便稳稳飘落在那人死不瞑目的脸上,帕子顷刻间便被血浸透,蒙出来五官轮廓,叫人看得触目惊心。 “死人,才是永远喘不了气的。” 说着,他低眼,对上怀中女子,放开手,恢复了平素模样,“无意冒犯,只是,若再不将他们引出来,就这样让他们跟着也着实心烦了些。” 君泱一愣,低眸,“多谢定陶王。” 刘康笑笑摇头,却在转眼间想到之前打斗时候看到的东西,想了想,忽然走向其间一具尸体,在他肩膀边上被划破的那一处衣服那边又撕了一块,旋即在得到确认,看到那块印记的时候,狠狠皱了眉。 空气里还有血腥的味道,君泱定了定心神,“你在看什么?” “又是他。” “什么?” 刘康微微一顿,回过头来,“你可还记得沙场上那枝流箭?” 君泱愣了楞,“你的意思……” “那枝流箭我本来看着像是偶然,但合着这一次的暗杀看来,却未必了。这些是马家的人,若我没记错,至少这个该是那马元的亲侍。”刘康说着,停了停,“那马元在宫中有一个表姊,便是马婕妤。” 君泱没有说话,面上却似有些震惊。 看来……那马婕妤是真的很想要她的命,可惜,她不想给。 半晌,她看向刘康,“多谢定陶王……对了,定陶王可是一人出来的?” 刘康望着她,“不是,我是和皇上一起出来的,只是我有些饿了,想买些吃食,所以才会回来些,却不想正巧遇见了你。(..info)” 许是被这话惊着了,君泱怔忪片刻,“皇上?” “不必担心,就算知道了,依他如今对你的宠爱,怕也不会多为难你,反会担心才对,更何况他并不知道,……” “不是这样。” 这声音极轻极低,君泱刚刚开口,声音便破碎在风里,似乎有些无力。 刘康微愣,“什么不是这样?” 君泱深深呼吸,闻到的却是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刘骜并不信她,待她冷淡她于他而言什么也不算,自是不会在意她的死活,反而若是见她和刘康在一起,误会怕会更深。她虽是对他思慕,心下眷恋,也有期待,但却知道,马婕妤家世极好,在朝中也算显赫一时,若只是因为自己受到袭击,他未必会站在自己这边。 马婕妤想要她的命,她所期待的那个人却不会出面做些什么,如此,她只能靠自己了。 思及至此,君泱忽然抬眼,眸色霎时变得幽深。 “那时初入宫门心思委屈,是定陶王相劝开导,君泱感激不尽,如今遇见这些人索命,定陶王出手相助,君泱更是无以为报。君泱不过一介女子,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如此便不敢多做承诺,但若定陶王日后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得上的,君泱定当相报。”说着,君泱停了停,“只是,君泱还有一事,事关重大,想烦请定陶王帮忙。” 刘康听着她的话,倒是没想到后边还有一句。如此,不觉微愣,但也只是片刻,随后恢复如常,在唇边挂上一抹浅笑。 “方才听着美人言语,只觉得美人客气,可这句话听着倒又是不客气。”刘康笑笑,将软剑用那人的衣服擦了感觉,随后收好,“却不知美人所说,又是何事?” “定陶王若不答应,君泱便不敢说。” “哦?”刘康皱眉,“若是这般,我便更不敢轻易应下了。” 说是这样说,其实,只要是她说的,刘康多半会答应。只是,是人都会有些好奇心的,他想先确认她想做的是什么。 君泱轻瞥一眼周遭,月色明朗,照亮了巷内一片狼藉。 那一次在骑射场上,她想,得亏那支吊了浅青流苏坠子的箭,不然她就死了。而这一次,她又想,得亏遇上了刘康,不然,此时躺在这里的便不是那些人了。而那浅青流苏坠子的主人,便是眼前之人。 仔细想想,其实她也是真的幸运,而她的幸运,似乎全都来自于眼前这个男子,她不是不感谢的,也正因为这份感谢而觉得亲近了些,同时,又因为亲近而略微带了些许的期待。但那些期许来的也奇怪,她早该想到,人家并没有那个义务一定要帮助她,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定陶王出手相助已是慷慨,君泱感激不尽,方才那要求,是君泱过分了。” 刘康微微挑眉,“我似乎还没有回答说拒绝。” 君泱笑笑,忽然想到,自己的这个想法真是冒险,刘康和自己不熟,自是不会答应。 她原是想,马婕妤送了她这样一份大礼,她若是不还回去似乎不太好,而若是要还回去,便只有借这个机会。但若要借这个机会,一定要刘康帮忙才行。但不管怎么样, 这件事却是必须要做。 君泱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身边,低下身子捡起把刀,定了定心神,闭着眼便打算往臂上割去,却在这时忽然感觉到一阵力度阻了那刀去向。 君泱睁开眼睛便看到刘康皱紧的眉,略一低眼便是他握住刀刃正淌着血的手。 君泱有些惊讶,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眼前男子略显低沉的声音,不怒而威,这般气势未必低于刘骜。 “你在做什么?” 君泱一顿,似乎是没料想到他竟是这般反应,但还是将他的手移开,随即迅速在自己的臂上割了一刀。刘康见状微愣,却在这时听到她轻轻的声音…… “方才我说请定陶王帮忙,定陶王还没有回答我?” 望着刘康的眼睛,君泱的眼神定定的。 这一刀是苦肉计,即便刘康不帮她,即便刘骜不信她,但她总想试一试。 月影重重,她的眉尾处沾了小块血迹,竟是艳绝。可偏偏她的面色冷然,像是做了什么决定,那微抿着的唇看上去让她显得有些紧张,有些倔强。原以为不过是多了些关注,便真是对她另眼相看,毕竟识得不久,也不是什么大事,兴许久了就淡却了。 却不想感情这回事最是难说,一朝动情,即便只是动情一朝,便是还不能说情根深种,但也绝不是浅到可以忽视。有人说,动情的感觉就是发现自己也许是上辈子欠了那人的,此时刘康便是觉得自己也许真是欠过她,所以命运才会安排他在她每一次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这样的出现和相助,也许就是还债。 于是他微微一叹,颔首,“你说吧,帮人帮到底,我答应便是。” 月色淡薄,是有云飘过,君泱看着眼前男子,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觉得这人似乎还挺热心的。而她不知道的是,刘康对待别人,从没有过什么热心。 刘康去了许久都没回来,刘骜心底觉得奇怪,于是往回走着,刚刚走到紫藤花处,正巧见着模样焦急寻找着什么的温晚和温采。刘骜一愣,他知道那两个丫头,似乎是君泱的亲侍,想了想,却终于没有上前。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可就是这时,耳边传来一阵轻响,那是空气被利器划破的声音。刘骜警觉着侧头一躲,将将躲过那把掷来的匕首。匕首擦过前边一人的衣袖,带出血珠飞溅,随后直直钉在前边的树干上面…… 刘骜一楞,回眸,心生警惕,莫不是他的行踪被发现,有人要行刺他不成? 正是这时,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不多时那缠斗着的两个身影已是行至此处。其实这时候若有人稍微细心些就会发现,那个黑衣人全程都是与那手持软剑的男子缠在一起,像是没力气一样,只是那手持软剑的男子动作太快,手脚灵活,这才使得那人看起来像是在和他打斗。但这里毕竟都是普通老百姓,没遇到过什么惊险大事,这百花节出来凑个人却忽然见着刀锋血色,难免不会有畏惧心理,怎么还有心思留意这些? 于是周围人顿时慌做了一团,包括不远处的温晚温采亦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着了。而刘骜见着来人,心底一惊,刚刚准备过去却见刘康一剑刺入那黑衣人心口处,剑锋穿心而过,那黑衣人好似只是猛地颤了一下,霎时便没了动静。 打斗结束,原以为没事了,却不想又是一道银光闪现,那剑光微寒,映着灯火月辉,生生闪疼了刘骜的眼睛。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忽然听见一声惊呼,随后刘骜便感觉到那遮眼的手上被溅上了些许温热。 拿开手向着身前望去,刘骜只看见捂住手臂面色痛苦的君泱,再抬眼,是刘康手持软剑立在一旁,而他所望着的地方躺着的是又一个黑衣人。想来,方才该是自己不备,才险些又被人钻了空子,若不是君泱挡在他身前…… 086处置马家 等等,君泱?她怎么会在这儿? 捂住自己的伤口,君泱反身望向他,他看到她的血从手臂上流下,殷红着濡湿了衣袖。而她分明是苍白着面色,却偏偏强忍着装作无事一般,轻声问他,“皇上可有受伤?” 刘骜微微皱眉,将目光从她的伤口处移开,“无碍。”随后转向刘康,“这是怎么回事?” 刘康垂首,“臣弟方才去买吃食,恰巧遇上几个行踪诡异的黑衣人士,心底觉着奇怪,于是便跟了一跟,也许是被他们发现了想把我甩掉,于是绕了个圈子,却不想我跟得紧,他们未能成功。我看这些人非等闲之辈,又想到皇上毕竟在外,生怕这些是什么乱党,还没来得及细想,跟至此处,却见那黑衣人对着某一处忽然出手,我一看去,正看见了皇上。” 说着,刘康停了一停,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刘骜挥手示意不必再说。 说到这里,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 “你可知那是何人?” 刘康不语,只是引着刘骜走过去到了被刺死的那黑衣人那处,翻开那黑衣人被剑划破的衣袖。向着那边瞟去,刘骜见着什么似的,忽的眸光一凛……一般的武将世家都会有自己的标志,而那黑衣人的手臂上,赫然是马家护卫的标示。 刘骜心下一沉,不多言语,君泱却见他微微眯了眯眼,眸色变得幽深。 马家势大,连得马婕妤在宫中也行事嚣张,其实刘骜早对马家有了忌惮,只是马家虽是私下跋扈,面上功夫却一直做得极好,行事一直规规矩矩,他反而没有办法平白处置。而那马氏一族一直和太后一党相交甚好,如今朝堂之上正是外戚干政,刘骜想回击,却一直苦于没有一个突破口……如此一番,倒是给了他一个极好的机会。 其实这并不是君泱与他串好的说辞,之前君泱确是想演一出苦肉计让皇上对马婕妤有些忌惮,但她想的并不深远,只是想着让刘骜晓得这些刺客与马婕妤有关,是被派来杀她的。内宫女眷没几个不是心思深沉,便是人命也不是没有害过,但这般明目张胆的买凶下手,却一定还是会犯些忌讳。但刘康听了以后只是皱眉,告诉她这样不可行,然后对她提出了他的想法,告诉她,皇上并不在意那些手段,事实上,他真的在意的,还是危及自身的东西。 而她若真想绊倒马婕妤,苦肉计不是不可,却不如一出暗杀皇上的戏来的有用。刘康还说,若是真要出手,要么就直击要害,要么三思后行,因为动了手却不能将对方根本除去,那才是个大麻烦。而此番他所打算的虽是冒险些,却绝对比她所想的法子更有用。 初时听见刘康对她说这些的时候,君泱不是不惊讶的,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不止答应帮她,还为她想出更完备的办法。而此时看他这般认真的对刘骜说着那些似是分析的话,君泱垂眸不语,心下却是感激。 四周的人早已经散去,随行的侍卫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集聚过来,刘骜冷冷瞥了眼地上那两具尸体,唤了那些侍卫将他们抬回住处,随后转过头来,望向君泱。 “还好吗?” 君泱闻言一顿,“回皇上,无碍。” 想起之前她为自己挡剑的那一瞬,刘骜不是不惊讶的,但也有些疑惑,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替自己挡那一剑。虽然这一次她几乎是和刘康同时出现,但刘骜却没有想到别的什么,毕竟此次是他约的刘康出来谈些事情,谁也不知道会遇到君泱,遇到这些事情。 刘骜微微沉默,想起那一夜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候的言语,她唤他做夫君,只可惜,第二日醒来,他无意般的问起,她却告诉他,在她心里,他是皇上…… 他为何要想这个? 凉风掠过,刘骜忽然清醒。[..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随后不经意般的眼神扫过刘康和君泱,随口说了几句话安排好这里的事情便算完结。 待得回到住处,刘骜立刻发布诏令,道得马氏马元趁帝不备,派出刺客暗杀,想来早有不臣之心,故而削去其爵位,流放之。而君泱临危将临,救驾有功,故而封为经娥,至此。 直至回到宫中宣布这诏令,马家一族极为震惊,几次上书请奏,却是毫无用处。刘骜只道证据确凿,对于求情者更是表示出些许怒意,暗示再有这般行为便以同罪论处。马元的爹娘急切,但毕竟只是马家旁支,而本宗那处再三考虑,还是决定放弃马元。这不是普通的罪责,这是弑君,想来马元定是救不回了,既是如此,如今不要牵连自己才是最好的。 朝堂之事难得传来深宫之中,但朝堂之事却又时时相关这深宫内里,或许是最近马家一事闹的太大,皇上疏远马婕妤的行为太过明显,总之,近来宣明殿很是冷清。 折下那枝开得鲜艳的花儿,君泱微微勾起唇角,听说马婕妤近日闭门不出,想来,她那样的性子,该是过得很是不适吧?细细端详着手中鲜花,君泱看着看着却忽然叹出口气来。这次被封了经娥,却还没有上一回被封美人开心。也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那次也并不是因为品阶高了而开心,只以为品阶高了,在他心底的地位也就高了……如今想来,那样的自以为真是讽刺。 其实回到宫来的这些日子,皇上并未待她太过特殊,只是偶尔来她那处歇息,但很奇怪,他也不再疏远后宫,不再刻意远离卫婕妤,甚至有时候也会去卫婕妤那儿过夜。君泱想着想着便觉得有些不解,她分明记得,他当时的意思是让她替那个女子挡着,那么他应要待她特殊,这样才能让人以为他是真的移了情,这样才能做给别人看。 君泱这般理所当然的想着,可她不知道,刘骜有所打算,但那些人也不是傻的。太后一党从来知道刘骜心底念及的东西,要说他真的忽然对另一个人好,那反而显得有问题。虽然在外边传出他对她多有宠爱,那些人也有些许的怀疑,但若真是亲眼看他待她特殊,依刘骜的性子又有些不现实。若是真的有情,怎么会明明知道如此行为会让她有危险还不遮掩?关于那些人的想法,刘骜知道且清楚。所以,只有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忽远忽近,方才可信。 正是这时,一个轻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君泱回眸,见来人是苏眉,于是笑笑。 向着君泱迎来,苏眉眼底满是担忧,“君姐姐,听说你受伤了,可还好吗?” 君泱浅笑,“本也没有不是大事。” 闻言,苏眉笑笑,眼角弯弯,“君姐姐真是勇敢,我都听说了,若是这样的事情落在我身上,我一定早就吓死了,哪还敢去挡什么刀剑……啊,对了,前段时间听闻君姐姐在修养伤口于是没去打扰,如今见着却差点忘记了,还未恭喜君姐姐晋封经娥呢。” 君泱一顿,笑笑,不语。 “怎么,君姐姐不开心吗?”见着君泱神色像是有些不对,苏眉微微皱眉,“唔,那我就说一件事情给君姐姐解解乏好了。” 说着,苏眉凑近君泱,将声音放小,一副神秘的样子。 “君姐姐一定知道自马家被处置之后,马婕妤便备受冷落,以至于闭门不出的事情吧?我原以为她是因为心情的原因,却没有想到,无意间听说,她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吃错了东西容颜受损,以至于不能见人,这才闭门不出……” 君泱听着,一愣,吃错了东西?容颜受损?据她所知,马婕妤对自己的饮食该是很注意的,况且她那么熟悉膳食一类,怎么可能是吃错什么东西导致的呢? “这是怎么回事?” 见君泱回问,苏眉微挑眉尾,声音压得更低,“唔,我也是听说的,似乎是那许美人在马婕妤回宫之后去了一趟宣明殿,之后马婕妤便开始闭门不出。不过个中关系,发生了什么,谁又能知道呢……” 听到这里,君泱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些懵,照苏眉这般意思,马婕妤闭门不出的源头在于……许婼茗?许婼茗算是皇后那一边的,而马婕妤却是与之相对,她们向来不对盘,君泱觉得,便是许婼茗真的去马婕妤那边想做些什么,马婕妤应该也会有所防备,怎么可能就会…… 苏眉眨眨眼,“君姐姐,你也觉得很奇怪是不是?” 君泱顿了顿,还是笑笑,“传言到底是传言,来得不明不白,哪有几个不奇怪的?既然不干自己的事情,那么听听便好,好奇心太重反而要不得。” 苏眉低眼,随后应了一声,“姐姐说的是。” 凉风忽起,苏眉忽然轻咳几声,很快抬手掩住。 “怎么,受凉了?” 苏眉抬眼望向君泱,“这几天经常做噩梦,每每醒来总是冷汗湿了一身,这般往复,可能就有些凉着了。” “怎么就做噩梦了?” 苏眉身子极轻的颤了一颤,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可再抬眼的时候,她的面色却分明是带了笑的,虽然那笑意很浅。 087苏眉的往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像是回想到了梦中情景,苏眉的面色忽然变得煞白,便是勉强,却仍是含着笑意浅浅。(..info好看的小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些噩梦罢了,谢姐姐关心。” 君泱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好多问,于是拍拍她的手背,说了些体己话。 苏眉笑笑听了,却在听到那句“若你心中有什么烦闷的事情无人可说,但你总是可以和我说的”的时候,微微一顿。 抬眼,对上君泱的眸子,苏眉忽然皱皱眉,“君姐姐,你见过身边的人死去吗?” 君泱一愣,她自幼便没了娘亲,是爹爹把她带大,周围亲戚较少,过得也算平顺,倒是没有遇到过什么周遭之人离开的事情。虽然没有遇到过,但君泱想,那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 “没有,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苏眉笑的眯了眯眼,“也没有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以前养过的一只猫,碧色的眼,皮毛柔顺,耳朵很小,几乎要藏在那一团白白的绒毛里边。冷的时候,它会扑到我怀里撒娇,饿了也会过来蹭蹭我讨些吃食……可是,它在一个冬日被冻死在了院里,那么机灵的小猫,却居然被冻死了,那个时候,我好难过,我觉得它好可怜。” 君泱闻言一滞,许久才反应过来,见她眉目之间似是有些忧郁,于是说了些安慰的话。后来忽然反应过来,“你这几日做噩梦,该不会是因为那只小猫?” 苏眉挠挠头,“差不多啦……它,它好像就是这时候离开的。” “不是说是在一个冬日?” “啊,可能是最近做梦梦迷糊了……” 君泱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奈的模样。 随后,两人又在这儿随意聊了聊,不久君泱便觉有些乏了,于是离开,而苏眉却笑道花色正好,自己还没有看够。(..info) 她看着君泱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事实上,她从未养过什么猫,过去的日子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快乐。只是,编的太真,连她自己都几乎要信了。 近日她确是夜夜噩梦,不是什么别的,只是她母亲的忌日快要到了,想起当年往事,她总觉得有些可怖。说是母亲的忌日快到了,实质上,她也并不确定这就是母亲去世的日子。对啊……她连自己母亲是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十岁时母亲失踪,父亲只随意打发了些人出去搜寻,搜寻七日不见,父亲那边便再没了动静,只道她母亲不知好歹,怕是跟着外边的野汉子跑了。这样下来,那些人不止不再关心她,连带着她在府里也开始被人欺负。而那些姨娘们面上待她亲厚,私下里却骂过她贱种,她试过向父亲哭诉抱怨,她想,她是他的女儿,他无论如何都不该不信她…… 可最后,还是她太天真。 期待得那么多,却一次次被打破,是这样的经历加速了她的成长。那时候她也怨过娘亲,为什么要这样离开,为什么要把她丢下,可即便是这样,她却并不相信娘亲是真的跟着别人跑了。她知道,娘亲是很喜欢爹爹的。 就这样慢慢长大,她从未放弃过寻找母亲,终于,在十三岁的时候有了根据。 是初夏的时候,在一处陡崖下发现了根据。那是她母亲的衣衫,其间有一枚破碎的白玉,那也是她母亲时时带在身边的。 她亲眼看见那些衣衫,亲眼看见…… 乱草堆里,一堆白骨,勉强才能拼个人形。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之后,她便常常做噩梦,梦到那堆白骨不是母亲,却变成了她自己,又或者梦到那堆白骨自己立了起来,对她说,既是她怪她没有将她带走,那么她如今便将她带走吧…… 真是可怕的梦。 而最可怕的是她在醒来之后,恍恍惚惚竟然发现自己有的时候真的很想跟她离开。 如果母亲还在的话,自己一定不会进宫,家里的姊妹们都不想入宫,其实她也不想,可是她知道若要爹爹来选,送出的一定是自己,是这样她才会主动说要进宫的。她想,至少宫里不会比家里更加阴暗吧?便是真的更加阴暗,但她无所顾忌,总能过的好些。是啊,她一定要过的好些,因为以前的日子,真的太难过了…… 回到安处殿,君泱小憩了一下,刚一醒来便听宫人传报,说是皇上今晚会过来这里,让她准备准备。君泱于是打点了那来报的宫人,微微抚额。 其实她真的觉得不用每次皇上过来都要传报,这样下来,她打点出去的银子都不够用。 说来,现在她与刘骜的相处方式真的很奇怪。虽说没有怎么刻意提起那时在外边的事情是正常的,这些东西本就没什么好说,但刘骜如今待她却像是从来没有这回事一样,若真说是演戏,这样不露一丝痕迹,是不是也演的太好了些? 再这样下去……君泱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忘记那个交易。 这一晚,君泱刚刚准备燃香便听到通传道得皇上来了。君泱加着香料的手微微一顿,心想,他今日倒是来得早。 “你如今见孤倒是越发随意了。” 随意打量了君泱一眼,见她并未有些什么打扮,面上只是淡施脂粉,穿的也还比寻常宫装更简单一些,刘骜如是说道。 君泱刚刚见完礼准备直起身子,闻言又低下去。 刘骜见状只是浅浅勾唇,“倒不是这个意思,起来吧。” “是。”君泱应道,于是直起身子,“皇上今夜可还要听琴?” 想了想,刘骜颔首,随后便见君泱模样熟稔的坐到了那早备好的古琴后边。 他随意坐在了不远处,看着她略微一顿便准备抚琴,可是,就在她刚刚起弦的时候,刘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唤停了她。 “皇上可是有什么要对君泱说的?” 刘骜略微一顿,“倒是没什么,只是看你奏的似乎不是我今日想听的,想告诉你一声。” 原是这样,君泱微微低眉。 他也许不知道,自那夏狩回宫之后,他每一次要对她说话,她都会莫名的紧张,不是害怕听到些什么不愿意听到的,毕竟最不愿的都已经听到了,还会在乎什么呢。只是,便是如此,在他说话之前她仍是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害怕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皇上想听什么?” 刘骜眸色幽深,直直盯着她,半晌不语。 良久,才终于声音轻轻道,“也没什么,便奏一曲《双桥》吧。” 双桥曲。 君泱闻言,不禁又想到那次宫宴…… 唇边带上一抹极淡的笑,君泱略作调整,轻轻抚弦。 轻灵的声音自那弦下跃出,一帧一帧,意境悠远。这曲子本就带了些许凄凉,那时宫宴之上,君泱心下欣喜,奏出的琴声只忧不伤,甚至在一些曲调轻快的地方还能给人几许欢动之意。可此时再奏来,却是含了几分莫名的萧寂意味。 “停吧。”刘骜的声音极冷,“怎么和以前听的感觉不一样了?” 都说君心难测,君泱以前从不觉得,此时却忽然发现,这个男子的心思,真是很难揣测。不过一首曲子,不过一曲琴音,短短时间,怎的就能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都霎时凉薄起来。 “回皇上,这首曲子,本就该是这个意思,若皇上不喜欢,君泱便为皇上再奏一首轻快些的如何?” 刘骜微微眯了眯眼,就像没有听到似的,“难道不是你心底那个人不在此处,所以奏不出原来的感觉吗?这曲子确是凄然,可你在太后寿宴之上不也是将它谱出了灵动轻松的调子吗?怎么,如今让你呆在这深宫之中,让你为孤奏一首曲子,是觉得委屈?” 怎么会委屈,她很愿意,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自己的情意编进那曲里,奏给他听。 可惜,不行的。 就算她真的愿意,他怎么会信呢? 不行的…… 君泱起身跪下,不争不辩,“皇上息怒。” “息怒?孤何时怒了。” 说完,刘骜自己都不禁微微一顿。 方才,他莫非真是因为那首曲子而动气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想来,或许是因为她抚琴的模样太像那个女子,而他也暂时将她看做了那个女子,是这样,才会容不得她在这时候露出一些委屈难过的模样,看了便觉心烦。也是,她那么像她,凭什么在最像她的时候,在他的面前想着别人? 是什么时候起的?他对那个女子的感情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连在他眼中她的替身在想着别人都会在意吗? 深深看了眼前女子一眼,刘骜落下一声微叹。 “今日许是没有听曲的心情,罢了吧。” 君泱一滞,“是。” 闻得这声应答,刘骜不知怎么又生出些奇怪的心情。 卫婕妤对他从来也只是这般柔顺,对于他说的任何东西都从来没有过反驳,可是她那般模样,他只觉得习惯,而君泱这样,他却总觉有些不是滋味。 088各怀心思 或许在他的印象里,君泱不该是那样这样恭顺没有意见的女子。.info[]犹记得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她在阳光下边,抬眼看见了他,眉目之间满是惊讶,抬眼望他,问他是谁。而在他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份之后问她是否紧张,她只是笑笑,说,初见圣颜难免紧张,但见他这般亲切,便不紧张了。 他觉得,她该要那般灵动才是她自己的样子,这样虽是与卫婕妤相似,从前他也觉得这样不错,但最近不知怎么的,他总是觉得这样不太好。 看来,如今进宫,真是委屈了她。 念及至此,刘骜忽然靠近了君泱,低下身子,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自己的眼眸。那双眼睛很美却很凉,凉到似乎没有几分情绪,只有在他将她逼视的时候,她的眼底才闪过几分莫名。 “你在这宫里,是不是过的很不开心?” 君泱微顿,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只觉得他这话来的奇怪。 “皇上今日是怎么了?” 刘骜皱眉,手上的力气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孤问你,你如今在这宫中,是不是觉得很不开心,很想离开?” 这宫中的日子是很难过的,君泱并不喜欢,而唯一能让她开心的事情,如今也不能再给她带来笑颜了。若说在这宫中过的如何,自是不开心的,不止不开心,甚至还很难过,可她能怎么和他说呢? “皇上说笑了,哪有什么不开心的,这宫中……” “这是实话?” 刘骜的面上带了隐隐的笑意,眼睛却是微微眯着,那般神色分明是不信的。君泱想,既然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又何必非来一问? 君泱对上他的眼睛,模样沉静,“皇上是要听实话?” 这样对视了半晌,刘骜忽然松了手,直起身子,“算了,孤不过随口一问,你的答案是什么……倒是不打紧。” 君泱垂眸,笑得牵强。 所以啊,谎言那么漂亮,虽然虚假些,但是听了却不会像听到真话时候那么不好受。就像那时候她念着他的名字入睡时迷迷糊糊想着的,都说丑陋的真实比美丽的虚假更为可贵,可在有些时候,人家却宁愿选择谎言也不愿面对那些难以接受的真实。 就像她,即便刘骜真的只是拿她当挡箭牌,可她宁愿刘骜从来就没有告诉过她,他要怎么样,瞒着她也一样可以,可他为什么要告诉她呢?他想护住卫婕妤,想用她替了她,让那些对卫婕妤有威胁的人转而注意到她的身上……他想做什么,做就是了,干什么告诉她呢? 呵……真是,若是谎言能够叫人欢喜,谁想看到现实残酷? 毕竟是初夏,君泱并没有关上旁边的琴案旁边窗户,却是这时,一阵强风刮来,将将吹灭了桌上燃着的几台烛火。于是,室内霎时陷入一片黑暗,君泱一惊抬眼,正看见刘骜转头望向那烛台,君泱于是也随着望向那烛台,可刘骜却忽然望向了她。 君泱起身想去将那蜡烛再次燃好,于是起身走向烛台,却不防脚下被一个什么东西绊住,一个踉跄便要往前倒去…… 正是这时,忽然感到手臂被拉住,随后就着那力量一个翻转她便停住往前倒去的惯性反撞上了身后之人……不过顷刻间,君泱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已是成了埋首在刘骜胸膛上的姿势。待得回过神来,难免尴尬,君泱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这个怀抱忽然收紧,而她竟挣不开。 于是一惊,抬眼,正巧他低眸看她,那一时,君泱竟错觉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而那一室的暗色,唯一亮着的也只是他含了星子的眼眸。 “皇……” 话还没有说完,接下来的声音却被他吞进了口中,君泱一愣,一时没有想到别的,思绪飘忽,竟忽然觉得他今夜的反常好像有了解释……不是别的什么,只是她在他的唇间,尝到了酒的味道。 原来他今夜这般莫名,是因为来之前饮了酒吗? 似乎是感觉到眼前人的不专心,刘骜轻轻咬了她的下唇,君泱一时吃痛,眸底带上几许水汽。刘骜本是咬了那一下之后便稍稍离远她了一些,但看她这副模样,唇色同面色一般红润,一双眼睛也是水灵着,忽然觉得她这般呆愣的样子很可爱。 可是,是呆愣而不是别的反应,是因为他不是刘康吗?若是刘康,若是她心底的那个人,她便不会如此只是呆愣了吧? 想着,刘骜的心下忽然又沉了些。他可以将她做替身,他却不能在他吻她的时候想着别人,这或许就是占有欲。不过也无妨,总归,他也只是将她当个替身而已。 为她将头发别到耳后,刘骜慢慢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她的肩上,随口唤出的却是卫婕妤的名字。那两个字刚一出口,君泱的身子便是一僵,随后微微睁大眼睛,但不一会儿,又极其缓慢的将眼睛闭上。 果然,果然是这样…… 她在他的眼底,从来都只是这样。 “平儿,”他唤着,慢慢拥紧了她,“我在抱着你,你为什么不抱住我呢?这样,我们可以更近一些。” 更近一些? 君泱不知道什么是更近一些,在她看来,此时的他们分明是离得很远,很远很远。可即便是这样想着,她还是伸手环住了他,那微微张开的眼睛里边满是沉寂,仿佛没有生气的人偶一般。 或许是满意她的回应,他就这样拥着她往床塌边走去,而她没有反抗,亦没有回应……月光隐隐现现,似乎是羞于看到这般场景。床头轻纱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而她从头到尾只是机械的望着他,即便是在他进来的时候感觉疼痛也只是微微皱眉,咬着下唇,不愿发出半点声音。在他的眼中她是卫婕妤,她这样想着,他会这样,不过是因为醉了,如今在他的眼中,她是卫婕妤。 不是不伤心的,但更怕稍微出了声音,便会惊醒他。 即便是这样的时候都这么卑微么? 君泱忽然又恨起这样的自己来,她是真的很恨,很讨厌这样卑微的自己。可是,一边讨厌着,一面又依然卑微着,这样的行为或许矛盾,可在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却偏偏又合理得很。 她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过的,闺房事宜她从前是听那姑姑说过的,那时候她是第一次见到刘骜,想到那个男子,她虽然觉得羞怯,但却一直以为第一夜虽是该是要很美好的才对。她觉得,便是疼,那也应该是甜蜜着疼。 可是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却成了这样的呢? 不知过了多久,至少在君泱感觉,应是过了很久的。他极满足似的拥着她睡过去,可她却在他怀里睁着眼睛到了半夜。 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君泱才动了一动,很轻很轻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可是,只是轻轻一动,她却觉得自己疼的厉害,疼得她甚至想哭出来。但她终究是没有哭,不止没有哭,还牵出来一个笑,虽然是苦的,但也是笑。 稍微和他拉远了些距离,君泱接着月光看着身旁男子的睡颜,隔着空气用手指比划着他的五官。时至今日,她算了算,自己不过入宫三个多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感觉自己过的好像比以前任何一段时间都要久。 也许是经历了一段无妄的感情么? 君泱不知道,怎么想都不明白。 她只是觉得,若真是这样,以后在宫里的日子或许会很难过。 其实他在她的心里始终是美好的,即便不愿意承认,但她眼里的他,总是好的。他是一国之君,又有那样好看的眉眼,这一辈子,她也只会跟着他。或许是看多了书本,即便没有经历过什么,但她总有许多的感慨,也曾对爱情有很高的期待。如今她嫁给他,她的夫君不止是她的天,更是天下的天,这样一个人站得多高啊,高到她曾经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接近。 可是,那样高的人,现在就这样睡在她的身侧,他们做过那么亲密的事情,虽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眸色微微一暗,她想,若他要保护的是自己,若他眼中那个人是自己,该有多好呢? 也许是因为变成了他的人,即便是知道这份卑微,但君泱的心思还是起了一些变化,总觉得好像和他近了些。虽然是以替身的身份,可她当然有自己的心情。想了很久,终是微微一叹,或许,当卫婕妤的替身和她爱他并不冲突,事实上,若他的宠爱真的只是逢场作戏,那么,她愿意和他逢场作戏一辈子。 即便知道,也可以当做不知道,即便在意,也可以当做不在意。若是愿意,她完全可以告诉自己这些宠爱是真的,自欺欺人这种事情说来卑微,但总归她都已经这么卑微了,再卑微一些又能怎么样? 她知道韶华易逝,知道能爱一场已经是历过了千年的等待,所以她想,即便自己换来的未必是最完美的爱,但也不是不值得珍惜的。然后,她用指尖小心的触摸身侧男子上扬的唇角,眉头微微锁着,眼底带了几分凄然,可是唇边却勾了一抹浅浅的笑,欲触还伤。 089暗计 这几日君泱似乎特别喜欢出来闲晃,或许是因为在心底闭塞的时候,若仍是呆在那小小的屋子里边,便更是难过,而出来即便不会太好,至少也会稍微放松一些。其实在广阔的天地之间很容易便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但若说在这深宫之中,却其实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即便大些,那也只是一方天地。 可就算是这样,相对于那处地方,也总归好些。 坐在亭子里边,久了,便想起身走走,但刚一站起身子,君泱便看到往亭子这边走来的许婼茗。君泱一愣,而许婼茗显然也是没有料到这般偏僻的亭子里边会有人,于是亦是一顿。 但也只是一瞬,许婼茗便向君泱低头见礼,神色自然。 君泱受了,上前虚扶完毕便想离开。 而这时许婼茗忽然唤住她,“我以为经娥会有话问我。” “哦?”君泱微微疑惑。 回眸望向君泱,许婼茗的面色沉静,“听说苏长使与经娥相谈甚欢,既有苏长使在了,想来经娥应是知道马婕妤闭门不出的事情。” 君泱微微皱眉,在她听来,许婼茗这话里的重点并不在于马婕妤闭门不出一事,相反,那重点却在苏眉。 “许美人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许婼茗轻轻一笑,“有是有,但经娥定是不信的,如此,说了也只是废话而已。” 看到君泱皱的深些的眉头,许婼茗轻抚腕间玉镯,声音放得极轻,“若我说要经娥小心提防些苏长使,不知经娥可信?” 君泱有些莫名,“美人此话何解?” 许婼茗摸着玉镯的手顿了顿,旋即抬眸,微挑眉尾,“无解,不过是闲着没事说一声,经娥不必放在心上,只当我从未提过便是。”看君泱欲言又止的模样,许婼茗笑笑,“经娥方才似是要离开的,是婼茗几句闲话打扰了,恭送经娥。” 或许是初为良家女的时候,和许婼茗有过一夜谈心,君泱对许婼茗的印象一直不算太坏,甚至隐隐还有些喜欢她那样性情。而且,她也觉得,她不会莫名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尤其方才,君泱分明感觉到她的话里还是有话的。只是,便是如此,但她视苏眉为姊妹,断不可能因谁的一句话便对她产生怀疑。 站在原地,君泱将目光投向那湖中,正窥见鸟雀轻略,带动涟漪漫开。随后将目光移回许婼茗的身上,顿了顿,走到那亭中座椅处坐着,笑道,“倒是许久没有看见美人,难得相见,自是该多做交流,不然,明明同在宫中,却都要陌生了。” 许婼茗微微浅笑,坐到了君泱身侧,“经娥是想和我交流些什么呢?” 君泱只望着她,不答。 许婼茗歪歪头,对身边随侍的宫人道,“如今不过初夏时节,这湖边风凉,你们去拿件披风过来。” 闻言,君泱回眼,示意温晚温采一同前去。 直至这亭中只剩下她们二人,许婼茗这才再开了口。 “经娥或许不信我,毕竟我与经娥平素并无相交,偶尔说个话,说的却是经娥视为知交的人的坏话,对于这个,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说,都讲人心隔肚皮,而这宫中的人心,却不仅仅隔了层肚皮这么简单,但另一句话是真的,说的是日久见人心。”说着,许婼茗拢了拢衣服,“虽是说没什么好讲的,但既是说了,便还是希望经娥能信我一句。难道经娥就没有想过,为什么那苏长使要对你说关于我和马婕妤的事情吗?” 君泱默然不语,只是这么看着许婼茗,眸底似有疑惑。 许婼茗朱唇微抿,却是忽然说起来无关紧要的话来。 “就在夏狩时候,我的一个亲侍落入了井里被淹死了,说是亲侍,实际上那是爹爹安排着伴我我自幼时一同长大的伙伴,我将她当做妹妹。虽然皇后是我的姑母,但对这深宫,我是有些害怕的,而她伴我入宫,我觉得很安心。只是,前些时候,她死了。”说着,许婼茗停了停,“都说是她失足落下井去,可我却查出来,是她无意间顶撞了夏经娥,然后被那夏婕妤的亲侍推下去的。” 君泱一惊,可许婼茗的面上始终平静,见君泱望她,也只是一笑。 “怎么,觉得我说的这些东西和之前说的没有关系对吗?” 君泱摇摇头,忽然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过伤心。” 许婼茗愣了愣,很快笑开,“我当然不伤心,为什么要伤心?那夏经娥也得意不了多久了,沁儿死了,我自是要让她付出些代价的。” 眼前的许婼茗依然是容颜娇媚,可是,却因她的眼中却带上的那几分隐忍的怒意而让那份娇媚也略微冷了一些。 “我想除去夏经娥,而马婕妤想重新得到宠爱,夏经娥与马婕妤素来交好,对她防备自然不深,但马婕妤只当她做棋子,却是并不在乎那么多。一副可以暂时让容颜受损的药,唤她前去,然后嫁祸给她,绰绰有余。虽然马家受创失势,但毕竟业大根稳,能力还是在的,马元一事根本动摇不了马家根本。皇上忌惮马家,此举只是为了警示,但却不可能不再用马家,更何况马家身后还有太后,皇上不可能和他完全撕破脸皮。” 君泱听着,有些惊讶,按理说许婼茗与她一样深处后宫消息闭塞,可她对于前堂之事却似乎很是熟悉,而且分析皇上的心思和行为举止亦是头头是道,这般谨慎,着实叫人吃惊。 许婼茗没有理会君泱的惊讶,继续道,“如今马婕妤看似失宠,但后宫之中却也轮不到别人来动些什么手脚,做了不光彩的事情,无人察觉才叫手段,一旦被发现,那就是罪责。皇上虽是处置了马家,但既是不能完全撕破脸皮,自然还要做些安抚,而这安抚,皇上多是会从马婕妤这里下手,一来给人看到马家并未完全失宠,二来又全了朝政上的颜面。如此,才能真正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天子之恩,什么是雷霆之怒,这才叫做警示。” 许婼茗说到这里便停下来,因为话至此处,一切都已经清楚明白。于她而言,帮助马婕妤并不算什么,因为她知道马婕妤在皇上心底的位子从来就不重。 皇上刚刚处置了马家,将马婕妤冷落了一段时间,马家低落,与其对立的势力便会涨起来,此起彼伏什么的也够叫人烦心。她料得皇上早晚也要安抚马婕妤,算是给人看看马家并未完全失势,也压下去那些人不要轻举妄动。 只是,她与马婕妤定下的约定是要陷害夏经娥,却不曾想,马婕妤倒也顺道把这主意打到了君泱身上。不过也是,君泱从来就是马婕妤眼中的钉子,更何况马元这一事,别人不知,马婕妤总还是能猜到几分的。 明明是去跟着君泱,却变成了刺杀皇上,如此还差点动摇了马氏一族,马婕妤怎么可能不恨,不记在心上?而要引得君泱一同,最好的下手点,便在苏眉了。是啊,苏眉早就与马婕妤站在了同一条船上,许婼茗在这宫中眼线极多,自是知道。 既然知道,那么这便是很简单便能想明白的事情。可这简单只是在许婼茗看来的简单,她从头到尾都是通透的,却不想君泱并不是知情人,自是看不明白。 君泱想了许久,“你的意思是,苏眉与马婕妤是一道的,想要害我?” “未必是害你,可能是助你……” 许婼茗顿了顿,笑得轻快,“早登极乐呢?” 君泱微微沉默,湖边的风轻轻吹来,带起她耳畔一缕落下的发丝轻扬,纠缠了发间系着的浅色流苏,更显得此人此景般般入画。 她不知自己能不能信许婼茗,但她总是一直信着苏眉的。 许婼茗没有骗她的理由,但是,和苏眉相交许久,她从未感觉苏眉待她是在演戏。真的有人能时时演着,不露一丝痕迹吗? 正是这时,忽然想起来那时候听说的苏眉与马婕妤走的有些近,犹记得那时她毫不犹豫的说,莫要怀疑身边可信之人。她一直觉得苏眉可信,可如今想来种种,却又让她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虽然许婼茗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但不是所有的话都能听了就过了,有些话听了,是想忘也忘不了的。 君泱想过直接去问苏眉,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若许婼茗是骗她的,自然是好,若不是…… 那么,这些事情她如今知道了,也断不会吃些什么亏。 只是……只是多少,会有些寒心吧。 回到安处殿,站在门口,望着那牌匾上硕大的两个字,安处。 曾经她想,这是个好兆头,安然处之。 可如今却觉得讽刺,在这宫中,哪有那么多的安然?即便身居安处,心底希望无祸,但有些东西,真的不是希望就能达成,亦不是不愿就能避免。 或许这就是命,又或者说,这才是命。 090演戏 自那一夜之后,皇上已经许久没有再来安处殿,君泱一面觉得安然,觉得两人不见面才是好的,一面又有些烦忧,想着不管怎样,还是希望能见到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样的心思真是奇怪,有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如今变得这么卑微真是活该,因为她总不记事。她甚至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该是那种跌了很惨的一跤,但是刚刚止了血就立马忘了疼的人,也就是这样,活该她受伤。 这一日,君泱懒懒靠在书案旁边翻阅一本杂书,却不想一个宫人传旨过来,说是有人献了一头大象过来,可供骑行玩耍,皇上看了觉得有趣,于是召了后宫妃子一同前去,而第一个召的便是她。 她闻言一愣,笑笑,但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眼神于是暗下去,甚至比之前独处时更暗。 细细梳妆,当她来到他的身边的时候,她对自己说,这是她的夫君,他是喜欢她的。便是谁都不可信,她对自己说,一定要相信自己。 自欺欺人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或许因为他是第一个召的她,所以君泱也是第一个到的,而她谢过恩之后便一直规矩站在他的身侧,低头不语。刘骜见着她这般模样,不觉微微皱眉。其实自那夜之后很少再去见她,是因为总觉得见了也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且再想来,她不过一个替身而已,倒是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之后不久,卫婕妤到了,君泱看着她清和有礼的模样,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有些微微愣神,不自觉便瞟向身边男子,却正见到他对她低眉浅笑,那眼里含着的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这般模样,除非她瞎了才看不出其中情分,可她没有瞎,还站得这么近,自是看的清楚明白。.info 对于卫婕妤,其实他的反应不过是浅浅应了一声,若非君泱离他这么近,断不能看出些别的。他应的那般随意,心底想的终究是她。 见君泱神色恍惚,卫婕妤有些疑惑,以眼神询问她,却只看到她微微一笑之后便没有了反应。虽是心下不解,但卫婕妤也没有再多想些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刘骜与君泱说话,问她近来如何如何,心想,看来他对君泱是真的很上心。 可是刘骜与她说的那些话,君泱听着始终是恍惚的,自然也没有听进去些什么,于是应答的态度也像是敷衍。刘骜看她这般模样,却没有一丝不满似的,反而很是关心的问她是不是有哪里不适,又或者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有些乏了。 君泱看着这样的刘骜,一时间竟真有些他是真心在意自己的错觉。 可这毕竟只是错觉,刚刚这么想着,刘骜却凑近了她,声音低低却极为清晰,“便是你真不愿见孤,却别忘记了我们的交易,更别忘记了,孤可以让你备受荣宠,也可以让你狠狠跌下,若是到时候祸及家人,那便怨不得谁了。” 其实刘骜并不是真的想说这个,只是看她那般待他,不知怎么就恼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他不是想威胁她,但身居高位,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清楚自己的心情,于是高兴了便打赏些什么,不高兴了便语带胁迫,这都是习惯。 他一直觉得自己当皇帝并无实权,一路以来都极为隐忍,这并不假,但他确是在极其优渥的环境下长大,心气高些,要什么便能拥有什么,便是真的对有些东西有些稀罕着,却似乎也并不需要去格外珍惜……这样的人,哪里懂得什么情感人心,哪里知道怎么表达感情。 君泱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很快又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望向他的眼神里竟是含了继续柔情,不似作假,像是因他的关心而雀跃一般。可是君泱性子内敛,若真是欢喜了,定会羞怯,反不能这般外露。 但他的意思,不是要演戏么? 说来可笑,她想骗自己,想至少呆在他身边的时候告诉自己他们的感情其实是真的,却怎么也骗不过自己。也许是因为知道的太多太深,所以才会连一时欺瞒都做不到。 直到共他一同爬上那大象背上的软座,她靠在他的怀里,面上的笑意轻柔自然,君泱似是无意的往前坐了坐,微微远离了他,可声音却放得极柔,是极欢快的语调。 她说,“你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种动物?小狗,猫,猪,都长得不一样,甚至连大象这种都长得出来,那么大,这么长的鼻子。不过最神奇的还是人,明明都是一样的,却都长得不一样,鼻子眼睛都不一样。” 她比划着,像是初见这般新奇事物,感觉很是新鲜难得,很开心似的。他看着,心底几似异样散去,眼底浮起几分笑意,笑说她傻。 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只觉得,她的不开心是因为呆在自己身边,而她的心里念着的该是刘康,他看到的和感觉到的,从来都只是表面上的她,和他心底对于她的猜测,却从不愿意去探究的更深些。 是没有必要,也是没有这个需要,刘骜从来不懂如何爱人,就像他对卫婕妤,那份爱并不是爱,只是他的自以为。不过,真真假假,谁又能看得透,说得清呢?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旁人看到的,又哪能全面具体? 或许大家应该相信他的感情。可是,我不信。 君泱的面上始终挂着笑,没有半分的僵硬,可她的心底却实在觉得勉强。如此,她甚至不由得佩服起自己来,原来她也有做戏子的潜质么。 只是,骑行不久,忽然宣明殿来报,说是马婕妤近日身子不适,不宜见风,恐怕是来不了了,故而特意传报一声,还望皇上宽恕。刘骜闻言只是一顿,随即便道让她好好养身子,后又赐下些珍贵药材,极佳药膳,让她好好休养,余的事情,莫要放在心上。 许婼茗说的果然不错,皇上虽是疏远了些马婕妤,但并不可能就此完全不见了去,即便不是为了这多年的情分,只是为了马氏一族,他也不可能和马婕妤从此陌路。 若是苏眉和许婼茗说的是真的,那么马婕妤在宫中容貌受损,按理说是瞒不了多久的,如此,她应该要尽快行动唤了夏经娥与她前去才是,可是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还是没有动静呢?君泱不解,后又想想,莫非这其间还有什么隐情? 带着这份疑惑演完了那场欢笑的戏码,当君泱回到安处殿,只觉得整个人都疲累起来,像是再提不起一份精神。但正是君泱准备歇息的时候,苏眉却过来了,且像是有些什么事情似的,带了些许焦急颜色。 君泱虽是听了许婼茗的话,心底有几分膈应,但在没有证实之前,她还是想信着苏眉的。 见她这般模样,于是迎上前去,君泱问道,“怎么了?” 苏眉远山微蹙,似有难处,“今日马婕妤染病一事传了出来,君姐姐可知道?” 君泱微顿,轻轻颔首。 见她应了,苏眉于是咬咬唇,“其实我觉得那马婕妤平素横行宫中,此番不论是染病还是毁容,都是活该……” “可别乱说话。”君泱止住了她的话头,望了眼四周,“你是有什么事情想同我说么?” “唔,是有的。”苏眉闻言瘪瘪嘴,作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君姐姐该是知道我不喜马婕妤此人,前些日子因皇上待她冷淡,于是各宫也都与她少了来往,但今日她染病之事传了出来,皇上去赐了她许多好东西。宫内姐妹也不知是看了有什么打算,于是约着明日一同去宣明殿探病,我与她们虽有相交但并不相熟,很怕明日一个嘴快便说出些什么来……” 君泱听着,心底某个地方沉了沉,只是,她的心底有异,面上却不显,直到苏眉说完以后,君泱才再度开口。 “你是想让我陪你去?” 苏眉低头笑笑,“我也知道马婕妤待姐姐并不亲厚,但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君泱却忽然眨眨眼,带出一个微笑来。 “不必多说了,我陪你去便是。” “君姐姐最好了!” 君泱闻言浅笑,“我去,是因为我相信你是真的不愿混迹人群,怕你心底烦闷,若不是的话,我……” 苏眉心底一顿,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她发现了些什么? 说着,君泱垂眸,“没什么,我今日乏了,你先回去吧,明日你什么时候走,派人通传我一声便是。” 苏眉听着眼底似有什么东西极快的一闪,但也只一瞬,便又似贴心的关怀几句,这才离开。而她离开之后,君泱坐在椅子上边,想着许婼茗对她说的那些话,但很快脑海中的画面又换成了苏眉方才对她巧笑言辞的模样。 想了许久,终是觉得乏累着摇了摇头。 若许婼茗说的真是真的,那她又该怎么应对呢? 真是……头疼的紧。 091局中局(1) 第二日不过早膳过后,永延殿便派人来传话,说是苏眉不知是不凉着了还是吃坏了东西,身子有些不适,如今太医正在问脉,不过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没什么意外的话,或许晚些过去。而宣明殿那边早有通传,于是便叫君泱先过去马婕妤那边,其后,那宫人又道,苏长使准备了些糕点,也劳烦经娥一同带去。 君泱笑笑接了糕点,和那宫人说了几句嘱咐苏眉小心身子的话,这才让她离去。 只是,那宫人刚一离开,君泱面上的笑便淡了下来。 温采见状莫名,“经娥这是怎么了?” 君泱微微摇头,出神的望向手中食盒,面色似是有些阴郁。 总有那么多不想去相信的东西以最毋庸置疑的模样摆在她的眼前,可是没到最后,也就代表事情不定,毕竟这世间的巧合那么多,不是吗? “苏眉……我还是希望许婼茗说的不是真的。” 君泱的声音很小,温采没能听得清楚,于是有些疑惑,“经娥在说什么?” “没什么。”君泱一霎恢复了淡静的模样,“我只是忽然想起来,班婕妤在夏狩时和我说要我去她那儿拿本书,我的忘性大,总是不记得,如今难得想起来,只怕一会儿又忘记了……总归,要去马婕妤那里也还有些时候,那么,在去宣明殿之前,我便先去一趟长信宫吧。” 走在路上,君泱不由得想起未央这个词来。 这里便是唤作未央宫,而请安时亦是常说恭祝长乐未央。 未央,未央,就是没有尽头,也作无灾无祸。可说是这么说,住在这里的人,常常被问候长乐未央,却似乎没有人真能一直安乐,如此说来,当真讽刺。 既是到了这里,便是再难出去,那么,在这其中也只有一死才是尽头。 唯有这般殊途,能走出同归。 待来到宣明殿的时候已是半个时辰之后,苏眉说的是众宫约着一起来这问候,按理说,这里应该是有些人了才对。可便是这样,君泱却分明看见里边只有一个夏翾伊。 到了门口,君泱唤着宫人将那食盒接过去,那宫人接了便放在桌上,而这时候马婕妤走出来,君泱见了她的模样,不觉微微一愣。按许婼茗的说法,她应是容颜有损才对,可不知怎么回事,此时的她并未有任何异样,甚至那光彩较之往日更甚。 “我当是谁呢,原是经娥来了。”马婕妤走来,眉目间盈满了笑意,“自夏狩之后便无缘再见到经娥,表弟出了些事情,累得家里很是担心,却不知这几日经娥过的如何呢?哦……皇上待经娥上心,经娥定是过得极为欢喜才是,倒是我多此一问了。” 君泱并未理会,却是一旁的夏翾伊走来,面上似是几许难辨的表情。 “经娥初时不过少使,如今短短二三月却是升得这么快,听说皇上事事为经娥考虑得周全,安处殿的吃穿用度总是极好的,这恩宠……真是不可谓不厚。” 君泱抬眼,“听说马婕妤有恙在身,如此,君泱便不多打扰了……” “怎么刚来就急着要走么?” 马婕妤状似亲切的拉住君泱的手,忽然望向那个食盒,于是向那桌旁走去。 “待会儿众位姐妹也要过来,经娥来了一趟,却不等她们来了再走,似乎有些不大好。听闻经娥少与宫中走动,可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怎能不打个照面?这般实在不好。” 说着,马婕妤走在一旁座上坐下,随后又比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君泱坐下。君泱想了想,微微笑笑便坐在了位上,而夏翾伊亦是随之坐在了一旁。(..info) “这便是经娥带来的糕点?”马婕妤揭开食盒的盖子,笑笑,“真是巧了,今日翾伊也带了些糕点来,既是众位姐妹还未来,那不如我们便先来吃些糕点谈谈心吧。” 君泱看着眼前两个食盒,微微有些警惕,只面上却不表露,随后轻言推拒。马婕妤见她推拒,倒也没有勉强,只是一边吃着,一边就这样和夏翾伊聊了起来,就像是君泱根本不存在一样。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些人过来,君泱多半都不认识,唯独一个许婼茗。见着她在这里,许婼茗似是有些惊讶,但也只是看她一眼,随后便移开了目光。也正是这时,马婕妤本是站起身子要与那些宫妃打招呼的,却在站起来的时候似是感觉到了头晕,一下子踉跄了脚步,若不是离得近的一个美人扶住她,怕她就要那样倒下去。宫妃们一时惊慌,这时候,马婕妤忽然像是有什么不适,出了满头的冷汗,微微咬着下唇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似的…… 君泱坐在一旁,看着那些霎时慌乱起来的宫妃们,于是在唇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是,开始了么? 还没想得太多,这时夏翾伊却忽然间惊叫起来,众人回眸看她,却见她的脸上忽然起了一片红斑,而她正捂着自己的脸一个劲的挠着,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君泱微微一愣,回眼对上许婼茗的眸子,却在她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惊讶。这般情况似乎并不像许婼茗之前和她说的,那么,莫不是马婕妤…… 还没来得及细想,夏翾伊却因一个不小心瞟到一旁铜镜看到自己的模样而瞪大双眼,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惊之后,又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忽然朝着君泱扑上来,便扑便还嚷着什么“一定是你,一定是你送来的那些糕点!”之类的话,模样极为可怖。 君泱任她扑过来,不闪不躲,却是在她扑上来的时候准确的抓住她的手,面色淡静。 “夏经娥是在说什么?” 夏翾伊挣了挣却怎么也挣扎不开,于是红着一双眼道,“我和婕妤都是吃了那些糕点才会有所不适,而那些糕点分明是你送来的……” “若是我没有记错,经娥也送来了个食盒。” 夏翾伊不依不饶的挣扎着,却不知君泱的力气怎么那么大,如何也挣扎不出,于是嚷道,“若是我的话,我自己怎会弄成这样?若不是你,那你为什么没有吃,为什么你要推拒呢?” 君泱看着她这般模样,有些心闷,手上一个使力便将她推倒在地,“你既是这般以为的,可是有什么证据?” 夏翾伊一时吃痛,望着眸色冰冷的君泱,竟忽的生出些怖惧之意。但已是如此,自然不能退后,于是按照计划唤道,“我是没什么证据的,但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怎么不能说明?”说着,回眼望向马婕妤,“我知道姐姐一向欣赏君经娥,但此番姐姐也是受害者,莫非姐姐还要包容下去么?” 马婕妤似有为难,而君泱听到这句话却不觉一阵好笑…… 向来欣赏?继续包容?她们倒真是待她极好。 “都是自家姊妹,还是先不要太过猜忌的好,但若此事真是君经娥所为……” 说着,马婕妤咬了咬唇,“我不过婕妤而已,也不知该怎么处置,宫中法例自是皇后最清楚,若真有什么,自然是要交予皇后的。” 这时候,站在马婕妤身边的一个黄衣女子忽然打开那食盒似是在看着什么,室内一时无声,众人的目光于是顺理落在了她的身上。而她面色沉静,拿出那两个食盒里边的糕点细细端详,随后捏下些碎末放在鼻尖闻着,不一会儿便微微皱了眉。 见她这般模样,沉默许久的马婕妤忽然开口,“穆少使,你出身医药世家,在这糕点里边可是看出了什么?” 那被唤作穆少使的黄衣女子于是微微欠身,“回婕妤的话,这两盒糕点里边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怎么可能!”夏翾伊似是震惊。 穆少使一顿,继续说道,“虽然这里边没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但这一盒的糕点里边,却是放了百浆果,百浆果本无害处,但若是遇上了雪藤却会诱发些病症。据我所知,婕妤宫里喜燃清鸪香,而清鸪香里,正是添加了雪藤花的香料。” 望着那食盒,夏翾伊的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似不平,望向君泱,“君经娥只说自己无辜,但那糕点却实在是你带来的不是?” 君泱微微皱眉,“那是苏长使要我替她……” “医药方面经娥或许不通,无意碰了个巧也可能是偶然,婕妤并未太过怪罪,可经娥却何必推及他人?如此反倒显得不磊落。” 夏翾伊话音刚落,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苏眉却忽然站了出来。 望了君泱一眼,苏眉似是有些为难,道,“晨间之时,我身子有些不适,这糕点确是我让经娥替我拿来的……” 君泱闻言,心下忽然便松了些,可却是这时,苏眉一顿之后又继续说道,“那糕点我只是吩咐了下去,从御膳司出来送了徐太医检查并无不对之后,我却忽然觉得身子不适,于是便直接叫人送去了安处殿,其间事情我不晓得……可是,这粉料是我配的,我并未在这糕点里边放什么百浆果啊。” 092太后 这药来得难得,最难得的是看起来极为普通,却只能用那解药来解。虽然真要说让太医院来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总归这药来得不光彩,若要召太医治疗也实在缓慢,最要紧的是这红斑会蔓延,许婼茗猜想,她定是等不了的。 是啊,马婕妤有心防她,她又怎会完全放心于她呢?其实许婼茗并不是真想将马婕妤弄得怎样怎样,毕竟做任何事情都是会留下证据的,她不喜冒险,若非必要的事情,她从不想做。她原是想着,若马婕妤按照那计划来,过后她便会把解药给她,可此番,是她先不按计划,是她先有所改动。 她既是做了初一,也怨不得她做了接下来的十五。 呵……也不知道该说是马婕妤太精明还是怎的,但就算真的是太过精明,这一次,她也恐是要被自己的精明误了。 直至出了宣明殿等了一会儿,众人皆是散的差不多的时候,君泱方才看见苏眉从里边出来。此时的她望着君泱,是面无表情的,仿佛从前那个模样天真的女子从来都只是她的幻觉,是这时候君泱才真正相信,自己或许真的从没认识过她。 看到站在一旁的君泱,苏眉轻轻笑笑,如往常的模样般唤道,“君姐姐。” 君泱微微蹙眉,眸色慢慢变得幽深。见状,苏眉一顿,很快又笑开,却不再故作自然无事,极慢的走过来。 苏眉笑道,“你在等我?” 君泱不语,只是微微垂了眸子。 “等我做什么,你想知道的那些东西……不该都已经知道了么?你的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对吧?” 如今左右瞒不过去了,那么她也无意再多做什么解释。君泱这个人,平素看起来亲和好说话,心底也并不算坚硬的,但却有着自己的一处坚持和自己坚持着的一份底线。苏眉知道,自己这般行为是她所厌恶的,再怎么说,也还是无用,是不可原谅。多说无益,如此,倒不如不说了。 苏眉轻抬螓首,水眸通透,带起的笑意极为明媚,甚至那语气都如平常一样自然亲和。 那么到底是哪里变了呢? “觉得我变了?” 像是能够看透人心一般,苏眉勾唇,缓缓走了两步靠近君泱。 “可你又何曾真正了解过我?” 是啊,她何曾真正了解过她?她又何曾真正看清楚过任何事情?自从进宫以来,她便一直处在迷茫之中,好像什么也没有看懂过,什么也没有真正认识过,一直被命运那只无形的手牵着往前走,不能反抗也无力反抗……那些事情都是她所不愿面对的,但最后,却竟然都接受了。 她不想问为什么,因为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也没用答案,而且,既然已成既然,那么倒是不必再问何必,所有发生在事后的疑问,都早没有了意义。 君泱站在原地,归然不动,半晌,回眸望向苏眉,终于轻轻开口。 “我曾觉得自己是信你的,但就像你说我不曾真正了解你,我刚刚忽然想到,自己也许也不曾完全的相信于你,不然也不会因了一些言语便对你存着这些防备。你说得对,很多东西在我的心底早就有答案了,我不需要问你。而我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等你说些什么话,问些什么事。” 苏眉听着一愣,忽然便笑出来,“你不是在等我,却是在这里做什么?” 君泱浅浅笑开,“今早班婕妤受太后吩咐,说是下午敬奉神明唤我一同前去,只是班婕妤如今似乎在和马婕妤说着什么事情,我不过在这里等她罢了。” “哦?这样,那便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眉神色自若,掩住眸底几分疲惫。说是带着目的接近她,但她对君泱却未必没有几分真心,只是像她这样的人,自觉早早看透了世态炎凉,知道真心虽可贵却也是无用的东西,如此,或许是因为从没有得到过,所以便从没有期待过。那种东西,她从不放在眼里,虽然偶尔会对它有所幻想,终究还是觉得不如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更有用。 是啊,在苏眉眼里,真心是敌不过可利用的。 “站久了容易脚酸,姐姐且慢慢等着,我便不奉陪了。” 说完,苏眉请了一礼离开,而君泱站在原地,不声不语。 而班婕妤从宣明殿出来,看到的便是她这般模样,望了望她,又望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苏眉的背影,班婕妤若有所思,走过去拍拍君泱的肩。 “我在里边有些事情,劳你等久了些。” 君泱闻言笑笑,摇摇头,示意无事。 班婕妤见她一副不爱说话的样子,也不再多言,只是带着她便往长乐宫走去。一路上班婕妤与她说了些关于太后的喜好与习惯,见她不搭理,也就不在多说些什么。 她是明白君泱这般心情的,是啊……怎么会不明白呢? 还记得她那时年少,心思澄澈,喜欢话本里敢爱敢恨的角色,总觉得做人就要像那般干净,不论如何也不能舍弃了自己。 后来长大些,还没来得及定位了自己便来到这宫里,最初还能心思简单的看着周遭人事……经历得多了,却慢慢发现,是那时候太幼稚,只当自己是特别的,什么都能改变。可时间终会让你明白世间无奈,到最后,便是心不甘情不愿,亦是只能泯然若众人。 不过,也就是这样,才能开始体谅别人的辛苦,少了一些嫉恶如仇,却也懂了世情繁复,虽然依然厌恶心计背叛与欺骗,但早没有了那般在乎。她也不敢说这样是好的,但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生活下去。 长乐宫中,一身华贵的太后对着台上神像虔诚相拜,随后恭敬将三柱香插在香炉里边,眼底满是敬意。这并不是君泱第一次看见太后,但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以前却是从未有过的。 她原以为,在这宫中至高位上的人,即便是真的和善些,却也该是不会有这么信仰才对。自古以来,信天地鬼神者,皆是一副自在心态,而其余对物质有所挂碍的人,都该是念着那种叫做权势的东西才对。君泱虽是对朝政之事多有不解,却也对这太后稍微知道一些,如今朝中重臣多是太后一氏,便说是这权倾四野也不为过……这般情景,她原以为太后该是个稍有戾气的人,可此时在她面前的,却分明只是一个面目慈蔼的老人家。 进完香后,太后回头望向在身后低头默立看似恭敬的二人,微微笑笑,唤得二人抬起眼来,也就是在背过神像的那一刻,太后换上了一副肃穆颜色。那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长年居于高位所带上的端重气质,虽不至于令人望而生畏,但也会在心底存上几分敬意。 “今日寻你们前来倒没什么事情,只是近来有些乏闷,或许是人老了,总难免容易感觉孤独些,你们也不必拘谨。”说着,太后望向君泱,“以前倒是不曾注意,只是近些日子,听说夏狩时候是你在皇上受袭时为皇上挡了一剑,听了那些事情,倒是觉得你十分勇敢,还想着该是怎样的女中豪杰,却没想到生的这般文静秀气。” 君泱低眸浅应,“多谢太后夸奖。” “听说皇上近来对你多有宠爱,想着也是,生得这般讨人喜欢,又识礼数,要说让人不喜才是难的。”太后微微打量着君泱,似乎很是满意的模样,“只是,听说皇上那时候是夜间在外遇刺,按理说宫妃该是在住处歇息,却为什么这么巧,你竟会在外边呢?” 君泱闻言一滞,一时找不到言语,却在这时听到太后声音轻轻。 “啊,想来皇上对你真是宠爱,竟连出去闲逛也不忘带了你一同走着,都说危急时刻方见人心,看看皇上遇刺时是反应,那份宠爱,想来你也是担得起的。” 君泱心下一沉,此时方认识到,眼前这个初时见得以为慈蔼的太后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是她总认不清楚,以为看见的就是真实的,却不知,在一个满是迷雾的地方,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用上那句眼见为实。 随后看了看君泱,太后似乎觉得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于是又和一边的班婕妤说着话,那般态度与待她大不一样,言语之间似是极为亲切。 君泱不知道班婕妤是为何会与太后这般接近,直至班婕妤亲口告诉她。 听完了,直到很久以后,君泱都还记得她说的那些话。 那是她眼底含泪对她浅笑,问她,你可知道这后宫里边斗的是什么,争的又是什么?是情,是权,亦或是命? 她说,我见过很多的人,活野心勃勃,或自命清高,或无奈却不得不为……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一句,我不想争,但不争就是死。那时我深以为然,却是后来才发现,其实不争也未必会死,只是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就是那么深不可测,容易叫人失了自己。我的心底有他,也知道该怎么讨他的欢心,可是在我的认识里,感情这种东西总要纯粹一些,我不想去用那些手段,但不用便无法保全自己…… 093信仰也不过是无奈 可是这宫中,大多数女人都在寻求皇上的爱和呵护来保全自己,却忘记了这后宫之中还有另一个人,地位崇高,同样可以去寻个庇佑。 君泱微微一叹,她说的另一个人,自然就是太后。 班婕妤不喜与人交道,也不喜玩些心机权术,可于皇上,她虽是得过宠爱,但也并不特殊,那只是一段很短的时间,那些感情很快便淡去。如此,她若不替自己寻个庇佑之处,在这宫中便真是很难过。 也许她是这样想的,觉得君泱该是和自己一样,既是如此,那么却不曾想到,每个人的命,都是不一样的。所以,适合班婕妤的东西,便未必也适合君泱了。 君泱并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太后是怎么看她,只知她这阵子是经常召她过去,其实无事,太后也并不多与她说话,但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久了,自然也就会习惯下来。如此反复,直至某一天在长乐宫伴着太后撰抄道法的时候,君泱却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是那时刘骜隐隐对她提及关于卫婕妤的事情的时候顺便带过的一句。 他似乎是说这宫里有一股势力在监视着他,掌控着他,可他身为一国之君,坐在那么高的位子上边,谁有这个权利和能力去监视和控制他呢? 想着,君泱望向太后,眸色中闪过几许复杂…… “怎么,抄累了?” 太后眼也不抬的轻声道得,却是将君泱惊了一惊。 君泱微顿,旋即笑笑,“确是有些,君泱心性不定,不及太后信仰虔诚。” 太后闻言,停下了手里的笔,微微笑了一声,随意的将笔搁在了桌上。 “信仰虔诚?哦……你说的是这些。”见着君泱闻言似有不解的模样,太后续而笑道,“所谓天命,所谓道法,这些种种,我原也是不信的,可在这里待久了,没个可做信仰的东西,便很难过下去。” 这个地方这么冷,没有一点自己在意的东西,那边真是难得挨住。 太后随手抚过那桌案,这是她留得最久的东西,也是用得最久的东西。除了这个,这长乐宫中所有摆饰配件皆是年年换新,包括那些人,也没一个是从一开始便跟着她的。她如今确是权势崇隆,几无所缺,但终究是老了,要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呢?从年轻时芳华正茂着入宫以来,她的目的便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家族荣誉。 如今一生几乎都要过去,那家族荣誉什么的,早已被刻进了骨头里,成了她生活里追求的唯一。其实有时候想想,也是可笑,她这一辈子从未为自己活过,年轻时的爱情是被她亲手埋葬的,那些青春芳华亦是还未来得及珍惜便消散不见,如今在人生这条道上走了这么远,她所做的事情,竟从来只是为了家族荣誉。 只是,嘴上虽是这样说,极其不甘的样子,但多年以来,这早已成为了本能。 太后微微转头,望向身侧的君泱…… 这个孩子眉目端静,她不是不喜欢的,只可惜,皇上喜欢她,那么于她而言,她便只有被利用的价值。不似班婕妤,她何尝不知道她是因为不愿争夺才来投靠自己?只是便是这样,她待她却未必没有几分真心,也是她乐得给她一个庇护。不是好心,但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垂垂暮年的老人家心下宽和了些,想起年轻时候那些遗憾,想在其他人身上找到些什么,从而给自己的一个心理安慰吧。 太后在心下落下声长叹,她从不是好人,或许只是因为最近念久了那些向善无私的神明,这才有了些旁的感慨。 明明是一大早来的,但从长乐宫回去的时候已是近了申时,将近了晚膳。 君泱近来总觉得心内烦闷,尤其喜欢独自走动,好像将身边之人甩开,自己才能轻松一些一样。步入兰亭,君泱深深呼吸,极目远眺,却最终也没能望到些什么。 水对面的还是水,天对面的还是天。 正对着湖面轻轻展开一个怀抱,君泱却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你又怎么了?” 那样熟悉的习惯着压低了尾音说话的声音,君泱一顿,是定陶王。 君泱转头,却只看见藏在柱子后边露出的一抹衣角。 “不必寻我,许是初时相见的习惯,总觉得我们要说话还是不要对着对方比较好。而且……我记得你曾说后宫女眷不得私见男子,怎的,你竟是忘了?” 一顿,君泱浅浅笑笑,转回身子,“上次的事情,还未多谢过定陶王。” 柱子后边那个声音微停了停,“你谢过了,可能是忘了。” 其实君泱这句话也不过是表个客气,毕竟在她眼里,定陶王与她并不相熟,却是帮了她一个极大的忙,而如今她无法回报,于是这道谢一言自是怎么说也不够的。却没想到他这话回的却这么不客气。 良久,刘康忽然从柱子后边走出来,望着正对着湖面发呆一般的君泱,想了想,还是没有走上前去,就这样倚着柱子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其实今日他并不是偷跑进宫,是刘骜召他有事相商。而这里也不过是公众地方,寻常无事他便喜欢来这里晃一晃。这般,能遇上她,可能着实是有些缘分。 其实方才君泱对他说着那些感谢的话,他并不需要,因为他做那些事情并不是为了要她的感谢。可若不是要她的感谢,又该是想要什么呢? 什么也不想要。 这是他难得没有理由没有目的的去做一件事情,也大概能说是他此生第一次随心而为。 柳絮轻扬,落了些在湖面上,还有些飘进了亭子里,微风席了亭中女子的发带顺着柳絮的方向飘动,极美。而那个眉目俊朗的男子,便在一旁,以那样懒散的姿势靠着柱子,静静看着她,眼底含了几许柔情,几分眷恋。 此情此景,如诗如画。 可看在卫婕妤眼中,却模糊成了难以置信的一片暗色。 若是寻常,她定不会这般惊讶,可她知道,刘康一向不喜与人交道,尤其是女子。可是此时,他分明是带了笑意柔情的。女子的心思总是格外敏感,尤其是对于心上人。 她微微退后几步,捂着嘴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但眼底的惊讶之色却是掩不住的。这时,那个男子极缓慢的回了头,像是有所感觉一样,望了她一样,像是被惊了一下似的,很快又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微微皱眉低眸。卫婕妤知道,这是他心内有所烦忧时惯有的表情。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见到她,成了他的烦心事么? 这是看着,却见刘康似乎与君泱讲了几句什么话,毕竟有些距离,她不知道君泱答了什么,她只看到随后他便反身望向她,顿了顿,朝她走来。 兰台旁的那条小道,是每一次他们说话的地方,如果可以,卫婕妤并不希望这个地方的回忆被抹去,悲伤是覆盖性太强的东西,她想,若他在这里对她说些什么,可能以前那些开心的事情,她便都要忘得干净了。 可其实他早对她说过那些决绝的话,在这个地方,她也没有忘记,只是很想逃避。 卫婕妤捏紧了手中丝帕,看着眼前那个熟悉的背影,默然不语。 她似乎总是在看着他的背影,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其实她的心底是知道的,他从不喜欢她,喜欢一个人,除非刻意,否则是藏不住的,无论是从眼神还是动作神态,总能看得出来。她从来就知道刘康不是一个多情的人,也知道他不易动情,便是从前对着她,他也不过欣赏而已。是她将他的那份欣赏误导成了喜欢,刘康对待事情极为理智,但对她却毫无怀疑。也许是自己也觉得对她的感觉不寻常吧,于是他便顺着以为自己真是将她喜欢上了。 其实,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那个样子的呢。 他对她,不过是一场错,一场误解,她虽是有过期待,却也知道他的感情难得,于是从不敢奢望。直到今日…… “你可有什么话,是想对我说的?” 她的声音很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声音放得这么轻。 刘骜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你似乎有些什么误会,想来同你澄清一番。” 误会?卫婕妤浅浅的笑了…… 峋褚,我从没说过,你怕是也不知道吧?其实你这个人看起来简单,但几番交谈便能看出了你的心思复杂,也能看出来你经历颇多。 可是,真要了解你,却不难。 “我并没有误会什么,你也不用担心。” 刘康微顿,“如此便好。” 不自觉走上前两步,卫婕妤尽量将情绪放缓,“如今,你对我就只有这些话说了吗?” 刘康轻叹一声,“我以为上次我已经讲话说的很清楚了。” 啊……是啊,上次。 那一次,他是找你的将话说的很清楚,清楚到字字句句,她到如今都还记在心上。 094有孕 面上白了一白,停顿很久,思绪反复,卫婕妤终是笑笑。(..info)早该知道的,他不会被这样刻意的感情误导一辈子,即便是理智冰冷,但他也是个人,也会遇上喜欢的人。 但是……但是,却又忍不住想,会不会真的像他说的,是自己误会了,只是自己多想了呢?会不会真的只是因为太过于在乎,会不会是因为太久没见太过思念而一见便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所以才会想得这么多,她只是被自己骗了? 这实在是一种莫名又复杂的心思。 “孤难得来一趟这地方,却是巧极,竟遇到峋褚与卫婕妤。” 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卫婕妤一愣,只一瞬间便收起那些情绪来,回身淡静请礼。而刘康亦是如此,神色之间难辨端倪。 刘骜微微眯了眯眼,见两人如此反应,倒是看不出其它,于是也不再多言。 夜色深深,月却小似眉弯。 盛夏的夜晚便是带些凉意,也总是容易叫人感觉到燥热。 执着酒壶,刘康靠在一棵树上,望着天上孤月,想着今日在宫中刘骜与他说的那些话,深深皱了眉。这是他在长安临时的住处,不比他在定陶的王府大,也不比那里自在。从前他是不愿留在这里的,但现在像是有了什么挂碍,总也不愿离开这长安城,宁愿住在这里。他总觉得离得远了,与什么东西就远了。 白日里遇见他和卫婕妤在一起,刘骜先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说是有事与他相商于是遣走了卫婕妤,可后来,却是站在那里和他谈起天来,做着一副闲散模样。只是,与他那闲散的模样不大相同,他的眼底却分明是冷的,言语里边亦是带了试探和细刺,其间隐隐提及到了关于君泱和他的一些东西,倒是让他吓了一跳。 可也只是微微惊讶,刘康并未太过于情绪外露,倒是刘骜先将那些话挑明了,在刘康听来,那言语间所显示的,刘骜似是对他们有些误会,且那误会还不轻。刘康听了先是惊讶,随后莫名,再是好笑……想起来君泱对他的那份感情,他只觉得有些无奈,却不知刘骜是为什么会有这般误会。 他确是不愿卷入那些复杂的政事里边,如今局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刘骜这个皇帝早被架空了,而关于这一点,刘骜自己也一直都是知道的。看他以前模样,是已经认了命,但近些时日刘骜却忽然寻他,竟是意欲夺权。刘康虽未言明,但多有推拒,可今日听刘骜话里深意,却是在说,若最终事成,他愿成人之美为之续缘…… 说白了,就是若他能真正坐稳这个皇位,便将君泱予他。 其实他所猜测的那些东西大抵都是错的,但便是猜错且错的莫名,却他无意间却也准确命中了一样,那就是他对君泱有情。 刘康的眸底闪过几许挣扎。 他不知道在那个男子的眼里,君泱到底算什么,也不知道在自己的心里,又究竟将她放在了什么位子上边。他只知道,今日听他这般随意便将她处置了,似乎她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这让他很不开心,可是,却偏偏无计可施。 她是刘骜的宫妃,他又能怎么样呢?即便知道那人的心底没有她,可她还是那人的,心思也在他身上…… 酒壶落地,迸碎了满地的佳酿,可他的拳头却握得紧。 总有些事情没得选择,事实上,虽然不愿,但要真的让他选,他也还是会如了那个男子的愿。因为,心这种东西,总是不受理智控制,甚至有的时候,不受感情控制。 人体的任何一个器官都是服从于主人,唯独它,有自己的思想。 感情似乎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世间任何事情的发生都讲究因果,讲究循环渐进,有迹可循,可那些东西里边,偏偏不包括这感情。每个人在遇见自己生命中注定的个那个人之前,也许都不会想到吧,会在某一天将他遇见,然后动心,并因为这一时的动心而改变了过去那么多年的习惯,变得不像自己,甚至因此改变了自己今后生活轨迹的走向。 而这一切的一切,一切的改变,真的只需要那一个瞬间,那一瞬间的认定,仅此而已。 这段日子过得清闲,马婕妤消停下来,夏经娥被皇后以宫规处置,苏眉未来寻她,君泱便忽然觉得世界安静了。于是,闲暇之时,偶尔也去长定殿和长信宫走走,不知是不是错觉,以前她和卫婕妤的关系明明是近些,但现今不知怎的,卫婕妤望她的眼神总是有些奇怪,像是含着一种极大而隐秘的悲伤,但那些情绪被冰封在眸底,看不真切。 也是因为这样,君泱才慢慢和班婕妤亲近起来。琴棋书画诗酒茶,也许是爱好和观点相近,她们的共同话题很多。望着班婕妤,君泱心想,知世故而不世故,懂心计不耍心机,这般女子,足够令人倾佩,但或许并不适合皇宫。 正想着,却忽然听到班婕妤言语轻轻,对她笑道,“以前一直不觉得,总是奇怪,知己这种东西有那么重要吗?就比如你想做一件事情,它对你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你此生唯一所求。但所有人都不懂,都轻视,都嘲笑你……可是,你会因此而放弃吗?” 君泱先是不解,但听完她的话,却不觉愣在原地,直到晚上回到安处殿,还在想着她说的那些话,并在想着,自己其实并没有付出什么,怎么就得到了她那般的另眼相看。 记得班婕妤说,“事实上,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就算有时候你真的会感到孤独,就算夜深人静时会忽然迷茫起来,开始质疑自己坚持的意义……但是真心想做的事情是不能被放弃的。就算没人懂,也还是会做,还是会努力,这样看来,有没有人懂好像并不重要。” 是啊,君泱看似亲和,生性却实在凉薄,这样一个人,除了真心信任喜欢的人,便是谁也不会在乎。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在看清了苏眉真实模样之后才只是稍有难过,却并未有太大感觉。而对于班婕妤和卫婕妤,或许只是觉得可以相交,却实在没有真正把对方当成知交好友。 君泱一叹,想起卫婕妤最后那一句话。 “可是,现在却忽然发现,这个世上最大的一种感动叫做有人懂。” 这个夏季似乎很是短暂,短暂到才见芙蕖满荷塘,便见秋叶黄。 这段日子,刘骜很少来安处殿,也很少来后宫里边,他似乎忽然变得忙碌起来,君泱并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心底不是没有想过,但他不在,她却也乐得轻松自在。但这并不意味着感情就淡了,他仍是她心间那个人,只是……便是爱着,也还是会怕的。 事实上,若不是自己忽然传出了这样一个消息,君泱觉得,他或许便不会再来见她了。 是近些日子没有胃口,头晕乏力,还时常干呕,于是找了太医来看,可太医请了脉之后,却是告诉她,她有孕了,而且经过询问,太医说看这般情况已是有了大概两三月。都是孕期前三个月是最该小心的,可君泱却在不知情的时候就这样度过了。 两三个月吗…… 算算时日,距离那一夜,似乎真是正好对上。 双手无意识的抚上腹部,君泱微微皱着眉,带出一副错愕的模样。 她有孩子了?是真的吗? 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听到这个消息不是不惊讶,也不是不开心,但开心过后,君泱更多的是对腹中孩子的担心。犹记得消息初初传开之时当时安处殿上下皆是一派惊喜,却独独除了君泱,直到温晚和温采发现她的不对劲,问她是怎么了,她才回过神来。 也就是因为这样的一桩事,刘骜在这夜来了安处殿。 君泱想过他得知这个消息的万千种反应,所以,便是见他面无表情只直直盯了她看,她也并不惊讶,因为他的这般反应也是她所想过的。她知道他的心里没有她,所以便是她有了他的孩子,他也未必会开心。 早就想过了,真的早就想过了。 可为什么,见到他这般模样,她还是会有些难过? “你……” 刘骜缓缓开口,想问的是这个孩子的事情。 他如今时年已有二十七,这后宫中,没有女子诞下过他的子嗣,事实上,初时知道君泱有孕不是不惊喜的,惊喜之后,他算了算日子,与那一夜的时间也大抵能合得上,于是更加开心。可是,在这样的心情过后,他却忽然想到刘康。 她曾那么坚定的告诉他,她有喜欢的人,他也知道,她说的就是刘康。 这么一个女子,她真的会为自己怀上孩子吗? 若那孩子是他的,为什么他站在这里,她却仍是一副淡静模样,不悲不喜的,半点情绪也没有? 095内鬼(1) 刘骜微微抿唇,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他忽然便不相信了这个孩子是他的。(..info) 君泱并不知他心底所想,只是见他开口之后微微一顿,随后问她,“你最近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没有来,我有的时候会很想你,但如今你来了,我却又觉得你不如不来。 这样的话,能说么? “回皇上,一切安好。” 她清浅应道,他闻言微笑。 “如此便好,若有些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去便是,别亏待了这胎儿。” 虽是关心的话,在他说来却似客套随意,那话中竟听不出半分真心。 一场简单的对话,两人各怀心思,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思。其实感情里边最忌猜忌,但这委实算不得一场感情,因为并不是双方都有心。 这一夜,刘骜宿在安处殿,而君泱在他身侧,就着月光偷偷看他,右手无意识的抚着自己的肚子,心中止不住泛起一种带了苦涩的甜蜜来。这是她,他,还有这个小家伙第一次睡在一起,按理说该要感觉温暖才对,她却是一阵悲戚。 低眼,望向自己的肚子,那里边有一个小小的生命,真是神奇的感觉。 孩子,你知道吗?娘亲真的好希望你的父皇能喜欢我。 如果……如果他能喜欢我,你日后出来见他,他或许也能对你多加怜爱几分吧。 若说女子想要在这后宫之中稳固地位,那么自然是该要一个孩子,都说母凭子贵,可日复一日,从最初的期待和迷茫之中走过来,君泱却忽然发现,她不想要这个孩子。近期她的情绪变化忽然变得很大,偶时深夜一人,她竟会从梦中因痛哭失声而被自己惊醒,届时,她便一手抱膝,一手抚着肚子,把自己蜷成一个团,是极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这样的她,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孤寂无力呢?或许……当你在身在自以为熟悉的人群之中,欢笑哭泣,却发现百寻不见一个能够倾听的人,便能知道这种感觉了。 近日太后将她唤去,问了她些关于身子的事情,言语之间极尽关心,却在她临走时状似无意般对她轻言,道是冚城偏远不便,于是安排着将她的爹爹调任督州。从冚城到督州,只是换了地方,官职却未曾改变,但官职虽是未变,督州繁华,却是比冚城好了许多。 其实这事情若放在以前,君泱也定不会多想,但既然刘骜对她隐隐提过关于太后的事情,那么她当然也不会再将东西看得那么简单。 果然,之后太后又说了几句,意思极为隐晦,但君泱却听出来,那大概说的是如今她的父亲所在的督州,那临边两郡的郡守都是太后一氏,尤其督州郡丞,更是太后的人。换而言之,如今君泱的父亲已是被太后所控制,虽然太后叫她尽可不必担心,说她不会做什么,她的父亲会很安全……但是那些意思,谁不懂呢?既是懂的,怎会毫不担心。 她这般难过,却听说卫婕妤近日越发闲散,想来,该是刘骜的目的达到了么。 也许是这些事情,君泱最近总觉得无助又无人可以倾诉,有时晨间醒来,甚至都会发现泪湿了枕头,便是温晚温采进来,她也只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叫她们看得心急却又无计可施。于是有时候,君泱不觉便想着,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 其实她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只是他的爹爹并不在意他,四周又并不安全,她于是有些不舍得让他这样来到这个世界。 “经娥,你最近是怎么了,的这般精神不振?” 望向一旁面带急色的温采,君泱只是微微摇头,“无事。” 无事?这般模样,怎么可能是无事? 其实按说她和温晚日日都与君泱呆在一起,可不知怎的,却是半点找不出君泱心闷的缘由。依着她对君泱的了解,她晓得,君泱是有事情也不会说出来的,可是便是寻常时候这样憋着都会对身子有损,更别提君泱如今有了孩子,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经娥若是心底有什么事情不愿和我们说的,却也至少不要闷在心里啊。太医说了,有着身子,最忌心绪反复,经娥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这孩子想想。” 孩子…… 听到这两个字,君泱却只觉得更是疲惫。也不知她想了些什么,顿了顿,终是轻轻摇头,示意她们下去,随后再不管她们什么反应,和衣卧在榻上。 温晚温采对视一眼,随即退了出去,商量一阵,还是觉得不能让君泱这样下去,于是决定让温晚留在这里,而温采去请太医来瞧瞧。毕竟此时不同寻常,君泱有着身子,脾性难免要变些,可这变得这么大,却是难以理解了。 走在去太医署的路上,温采的面上带了些许焦急颜色,心底只想着君泱的事情,于是并未注意过身旁。刘康路经转角,看到不远处的女子,他知道,那是君泱的亲侍,如今见她神色匆匆,想来,该是和那个女子有关的。 心下一定,刘康放轻了脚步跟上去,带了些小心,而这一跟,便跟到了太医署。见她进去似是神色焦急,刘康不禁微微皱眉……莫非她是出了什么事情? 其实说来奇怪,或许近来是发生了许多事情,但君泱并非心胸狭小想不开的人,她怎么难过低沉至此?这一点,谁都没有想过,谁也都没有发现。 许是太医署有些忙碌,待得温采再带着太医来到安处殿,已是晌午过后。 待得太医检查完毕,只道一切安好,说,怕是如今她的不适都只是因为心绪不宁所致,既是心结,便不能由外界控制,还需得自己解开才好,他只能开几幅安神定心的药材,如此,便唤了温晚出去领方子。君泱安静的听着太医的嘱咐,不言不语,直至温晚温采将太医送出去,她的眸子里边才有几分情绪波动。 望向太医离开的方向,君泱微微笑笑……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是心结呢?可既是心结,又哪里那么好解开? 刚刚落下微微一叹,旋即,窗前便出现了一个人影,极利落的反身跃进,随后小心将门窗掩好。而君泱看着忽然出现的刘康,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一惊。 “定陶王?”抬眼望向走到自己榻前的男子,君泱满心的意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眼前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重重的青色,似乎不过短短一阵便消瘦了不少。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与太后一党过招,因和刘骜商议了种种事宜十分费心,更是片刻不得休息,按理说,他真是很累的,可即便这样,还是进了宫,想见她一面。 和君泱有关的事情,他虽然忙碌,并无闲暇,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关于她的事情他都是有消息的,但如今看来,他还是知道少了。他只知她有了身孕,那时震惊,不知如何反应,更下意识的不想知道她的反应。 因为他以为,既然那个男子是她喜欢的人,有了他的孩子,她应是很开心的才对。 也就是那时候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那么少,他不想见,只是没有出入皇宫,这样便真的再见不到。如今在这,是终于抑不住自己的思念,于是潜了进来,自从知道她有孕之后一直拖了这么久才来看她,本是在逃避,却不知她如今精神竟差成了这样,一时又有了悔意。 早知道那人不将她放在心上,他为什么没有早些来看她呢? 正是这时,门口处忽然传来温晚的声音,是问她现在感觉如何。君泱一愣,望向眼前男子,很快便装作无事,只道想休息一阵,叫她们暂时都不必过来。 直到君泱将温晚支走以后,刘康才走近几步,“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近些日子没什么精神,你……” 君泱想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但还没说完,刘康却将她的话截住,“没什么精神?你可是近些时日没有歇息好?” “可能是有些,你……” 刘康皱眉,又将她截住,“可能?你可知道后宫女子多无孕,你这一下突出了,又变成这样,却没有想过可能是有人在暗地里捣鬼么?” 收回想问他的话,君泱微微抿唇,露出些疲惫的样子。 “没什么的。” “没什么?” 刘康看着她,忽然落下一叹,想起来太后寿宴时那双亮亮的眼睛,那时就因为那个眼神,他一下就被她所吸引。可如今……再望了眼眼前沉静到几乎沉寂的女子,一时间只想得到四个字,情字误人。 君泱不解他怎么会这样出现在此,要说起来,从前并不是没有单独见过,只不过都是机缘巧合,而今他这般模样,分明是特意来找她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做别的反应,君泱却忽然看见他眉头微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直直往香炉处走去,掀开香炉盖,用手轻轻捻出一些已经燃尽的灰末,放在鼻尖嗅了嗅。 096内鬼(2) 君泱不知他是在做什么,事实上,这段日子她都是昏昏沉沉,极难思考,但凡稍微集中些精神,便会觉得头疼得厉害。[..info超多好看小说]是以,向来通透的君泱此番难过到了这般地步,也都不觉其它,反是越发被自己的心魔所累。 将那些燃尽的灰烬小心包了些在帕子里边,随后揣进衣襟,刘康再回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 “你这处内殿服侍的,除了那两个亲侍之外,可还有何人?” 君泱抬眼,有些迷迷糊糊的。 “要算上打扫杂洗的宫人……该是有很多吧。” “很多?你就这样放心让他们进这内殿?”像是不可置信似的,刘康的声音不觉提高了些,指向那香炉,“你可知道这香炉里边燃的是什么香,有什么功用?” 君泱微微垂眼,她的确不知那是什么香,有些什么功用,但是如今看他这般模样,这般言辞,却是猜也能猜到一些了。是啊,她虽是身子乏累,偶时脑子也昏沉昏沉的,却还没有傻,经他那么一说,怎么可能还猜不到? 只是,猜到了,却不想再去计较,因为真的很累,计较也累,不计较也累,思念也累,不思念也累……她,真的好累,好累。 “这香里边加了嫜荀草,无色无味,掺杂在其它香料里边更是难得看出,但这种东西,只要放一小些,便能让人头脑昏沉,心思郁结,尤其你这香炉里边看来还该是大量提纯过的嫜荀草精,再看你这般模样,该是吸了有一段时日了。”刘康顿了顿,“之前看见你这样子的时候我倒是没觉得什么,只是越呆在这里却越觉得不对劲,这才想起来这东西,没想到一察香炉,还真是它。”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刘康微微皱眉,顿了顿,“以前王府里边也出过这样的事情。” “是有人要害丁姬……啊,不对,有人要害夫人么?” 刘康颔首,面色沉重,“这种东西对寻常人是没有什么太大作用的,顶多让人心气不顺,但用在孕期,却会损害胎儿健康,实在恶毒。” 看来身在皇家果然较之寻常地方更加危险,先是班婕妤,再是刘康,人人都对这些手段知道一些,若不是有所必要,也怕是没人会特意去学这些东西。 君泱微微低眼,望向自己的腹部。 你看,都不希望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呢,果然是个不受欢迎的孩子么…… “能不动声色将这种东西加到香炉里边,看来你这安处殿里边,是有内鬼。” 听到这句话,君泱终于回了些神,以前并没有太过注意,但如今想想,在这安处殿,除了温晚和温采之外,其他宫人似乎都是安排下来的,若真说其中有各宫用什么方式塞进来的人,细细想来,要用些法子,倒也并不难办。 看着君泱若有所思的模样,刘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莫非进这安处殿以来,你对这里的人都未曾有过调查么?” 君泱抬眼对上刘康的眸子,半晌,微微颔首。 见状,刘康忽然便觉得一阵无奈。 停了停,似乎在想些什么,随后刘康开口,“这样吧,对于安处殿这些人,你先放些银两下去养养他们的忠心……” “银子?” 看出了她的疑惑,刘康继续道,“能用银子养出来的忠心当然不是真的,但不能用银子解决的,那才是棘手。” 君泱低眼,皱眉,若有所思似的。 其实对这安处殿中人,她未必没有怀疑过,只是一直不曾深想,若不是刘康此番前来在那香炉里边发现了什么嫜荀草,恐怕她还会继续被蒙在鼓里。 “可是担心?”刘康是声音很轻,带了些安抚的意味,“你不必担心,各宫各殿中人皆是由皇后指派挑选,这也算得一件大事,便真是有什么内鬼,也绝计只有那么一两个。那些人,你只要先用些银钱笼络住他们便可,余下的事情我来帮你解决。” 被嫜荀草和内鬼的事情一打断,君泱倒是差点忘记最开始的疑问,他是为什么会来这儿,又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呢?想着,望向刘康,君泱的眸底带着的是几许复杂。 刘康说完,却并没有看到君泱有什么反应,于是停了停,半晌,才听到她轻轻的三个字。 “为什么?” 刘康闻言微顿……为什么? 轻咳一声,刘康微微皱眉,面色严肃,“虽然我这么说,你或许不会相信,但我这般前来,确是皇上安排的。” 君泱一愣,忽然便笑了…… “你这句话,太假了,说出来怕是你自己都不信吧。” “世事真假难辨,你又怎知你所认为的便是真的,又怎觉我就一定是在骗你?”刘康笑笑,状似随意,“你想的没错,皇上确是对你无情,但这份无情却并如不你所认为的那般毫无感情,他生来尊贵,不懂珍惜,这是于常人看来,但对你……在他自己的意义上,已算得上是珍惜了。” 刘康只想着说些话让她不至于这般沮丧难过,却不知道刘骜早与君泱定下的那个交易,也并不知道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若是知道,那么他定然不会选择这样对她说,一次性疼完,哪怕是再怎么严重,那也总好过期待与失望反复交替来的痛快。 君泱抬眼,望向他,眸子里边盛着是满满的疑惑。 “你仍是不信么?是人都会有感情的,没有哪个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冷血动物,就算从前他对你并不在意,但如今你有了他的孩子,他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也许是因为这样,他对你有了些上心。”说着,刘康停了停,“我不知道皇上与你之间存在着些什么,他似乎很不愿意见你,他似乎觉得,你见了他也不会开心。而且他还对我说了句莫名的话,他说,或许我来见你,与你说说话,反而更加合适……” 刘康不知道刘骜与君泱说过些什么,但他知道刘骜对他们一直有些误会,之前见着君泱那般模样,想到刘骜的性子和行事风格,料想他在平素或许也将那份误解表现出来过一些,于是才忽然转了画风,虽然这样说来不若原来打算的那般温暖,但却该是更容易让人相信。 只要君泱相信自己的前来是与刘骜有关,只要她觉得那个人对他还有些关心,或许想到他话里意思,她也会有些难过,但却一定会比现在更加放松一些。 人活着,希望是很重要的,如今她这般模样,分明是失去了念想。情字伤人,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成为她新的念想,若贸然说来,反倒容易让她躲避,如此,倒不如借着这个理由先接近了她,也借着这个理由,让她欢喜一些,总归先熬过了这一阵子。 刘康心思缜密,所想所思皆是有理有据,尤善猜人心思。 果然,见着君泱这般模样,他想,他猜对了。 “你说,是他叫你来的?” 刘康眉尾微挑,“不然呢?” 君泱抬眼,眼前这个男子微微笑着,面色却诚恳。 可是……就算是他叫他来的,他担心的怕也不是自己吧?就像刘康说的,他想要一个孩子,也需要一个孩子。那么,就算他真的关心她,他所关心的,也不过是肚子里边那个孩子吧?这般想着,君泱的心底带了些小小的沮丧,但是很快,又涌现出来一阵小小的欣喜。 不论如何,他想着她一些……便已是很好。 现在的君泱,似乎是完全信了刘康那些话,可事后知道了个中缘由,再想想,却实在是想不通那时候自己怎么就信了他那句话。刘骜此人,她即算真的不熟悉,但却也不该以为他真就会对自己上心,相信,是因为还抱有期待吧? 而当这份期待破灭,再回头看看,这实在是再简单,再好懂不过的一件事情。那时她想问刘康,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问他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一个男子,若是毫无缘由的忽然关心一个女子,那定是将她喜欢上了,不然谁会那么无聊? 很久以后,君泱再想起那个名唤刘康的男子,也会不觉微笑。 他对她那么好,她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一直在逃避,一直拒绝相信。 后来想想,还是她傻,不会选择,不知道怎样的人才是最好的。 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君泱的心病一直就是刘骜,如今好了大半,虽不是那个人帮她解的铃,但也算是因了关于他的消息才稍稍好些。或许是因为刘康那天说的那些话,再加上君泱如今对身边的东西都有了些防备心,这几日,君泱的精神头倒是忽然变得好了起来,虽然有的时候仍是喜欢一人静处,但已经不再郁郁寡欢。 若说每度过一次心结便能算作一次经历和一次成长,那么君泱无疑是在这一段时间内迅速的成熟了心态。秋叶微黄,君泱披了件藕色披风坐在书案前边,手执狼毫,提笔,在纸上书出一个静字。 097内鬼(3) 心不动,人不妄动,处事不惊,是谓静。 可是,人不妄动,心却不可能不动,或者说,她不动,却不代表别人不动。以前不曾注意,但近些时日,君泱却是有过刻意留意,除了那一次刘康所说的香炉中含的嫜荀草,彩瓷也是对胎儿不利的。若她没有记错,这安处殿中从前并无什么彩瓷装饰,倒是最近,忽然便多了几些,而且都是摆在内殿,若不是停了燃香,恢复了神思,恐怕她到现在都还不曾注意。 看来,这安处殿内,确是不太平。 写罢,君泱停笔笑笑,而站在一旁,看着君泱这般模样,温晚和温采都直道那太医的药神了,早知道便该早些去请他。而君泱闻言只是微微低眼却不多说什么书案后,用手撑着头闲散着似乎想到什么,忽然唤温采将安处殿所有人都叫到前边来,说是有事情要说。 除了第一日进来,这该是君泱第一次召集全部的人说话。 并不是没有过私下观察,可惜,不知是不是那人隐蔽的太好,或是那人太善于察言观色,这几日殿内都没有什么动静。君泱不想等也不能等,且先不说那人做的手脚都只是在一些很小的事情上边,不好察觉,便是真要再等到动静出来……那却恐怕便要晚了。 做事情,防患于未然自是比补救更加重要。 君泱站在台阶上边,随意地扫了一眼下边低着头的众人,温晚站在一旁,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只觉得,不过几天的功夫,君泱的身上却发生了很多改变似的。比如说,以前的君泱虽不算软糯,但就算严肃起来,也不该有这般慑人的凌厉。 想到刘康前一夜派人送来的一份名单,君泱微微勾唇,她原以为这安处殿不算人多,那么便是有内鬼,也至多不过一两个,却没想到那上边竟是端端例了四个名字。(..info无弹窗广告) 其中三个,那纸条上的意思是已然处理好,叫她不必担心,只日后多防备着便是,而剩下一个,不知何故,看上边意思却是让她自己处理。那个剩下的人,唤作浣瑜。其实后宫中事,刘康虽是不好干预,但也并不是不能将这些全部处理完去,只是他总觉得她不懂处事,但既是身在其中,便也该学着怎样去做……是,那个人,就是留着给她练手的。 说起来,虽是关心,倒也像是有些恶趣味。 “大家在这安处殿也算是呆了大半年,我虽不常理事,却自认并不算亏待过你们,却不知是哪个人,对我有什么成见,或许太过忠于原来的主子?只是,便是原来有主的,如今入了这安处殿,不论那边再给着什么好处,若真是聪明的话,便该知道,既然如今身在这安处殿中,那便是安处殿的人。有句话叫一损俱损,说白了,若我真出了什么事情,那便是安处殿也同样出了事,有些人莫不是真的那般天真,觉得原来那个主子会保你不成?” 说着,君泱一顿,在唇边勾出一抹绝美的笑,眼神扫到站在角落处一个似是杂扫的小宫女,她那垂着的腕间,分明戴着一个品质极好的玉镯。 于是微微眯了眯眼,君泱走上前去,将将停在那个小宫女身侧,“我不是小气的人,却也没有那么大度,一向信奉的便是‘以德报怨既无以报德’,但这一次,我可以给出一个机会。我说的这些话,大多数人怕是不懂的,但不懂的没有关系,我这话,本也只是说给那一个人听,余下觉着莫名的人,便当闲话,不要入耳就是。” 说着,君泱的余光看到那小宫女缓缓将手隐入袖内,但她也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微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将此事就此揭过,随后又说了些随意的话,倒真像是在与他们闲话。 浣瑜将眉眼放得极低,面色却是平静的,仿佛那些话与她无关一般,但在君泱停至她身侧的时候,心底还是微颤了颤。一直以为君泱对这些事情不上心,这些天她也分明是憔悴了的,却没想到今日忽然这般凌厉起来,竟像是把什么都看破了一样。 不过听她那般言语,怕她只是近来有所察觉,于是带了些怀疑,却未必真的知道些什么事情。这般想着,浣瑜心底又稍安了些,近些时日先不要行动便是,只要不被她发现,那便是无事。 君泱并没有说多久便将人都散了去,在散去之前,给每个人都发了些银钱。 浣瑜的那一袋银钱,是君泱亲自递给她的。可是此时却再未看到她腕间的那个玉镯。原是方才心下微动,浣瑜趁着君泱转身,将那玉镯挽了上去,又用里衣卷了卷将它卡住,这才未得掉下。 “你叫什么名字?” “回经娥,浣瑜。” 君泱笑笑,并无其他反应,“浣瑜,看起来是个伶俐的宫女。想来你应是聪明的,却莫要做些不机灵的事情。” 浣瑜闻言像是被惊着了一样,急急低头,“浣瑜虽是愚钝,却总不是不安分的。” 看起来愚笨的人,虽是无用,却是最能让人放心。这宫女长得姿色平平,看起来也像是老实人,只可惜太过精明了。但就算是再怎么精明的人,却也会犯些错误,比如那个玉镯。 女子终是女子,没有哪个女子能拒绝好看的首饰。一件饰物,若是寻常女子得了,一定时时戴着,总希望人看见,即算是不能被人看见,但是自己戴一戴也总是好的,至少愉悦了自己,总好过明明有那般饰物,却只能压在箱底,让人无奈不平。 只可惜,浣瑜虽是细腻,终是背了些,难得偷着戴一次这玉镯,却被君泱看见。不过也不能说是因为这玉镯便成了点背,因为她的暴露并不干这饰物太多事情,即便她不戴这玉镯,但刘康的那份名单里,她的名字也早在上边了。 君泱最初也想过往这安处殿内插人的是谁,她一开始想的便是马婕妤,但是后来又想,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马婕妤总该消停些的。可是马婕妤这个人,生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消停。不过幸好,往这安处殿里插人的是有她,只不过她派来的不是浣瑜。 是啊,浣瑜不是马婕妤的人,甚至不是君泱所知道和认识的人派来的,后来查查,浣瑜来这安处殿并不算久,正好是夏狩之后,她受伤回宫那一阵被调任过来。而她的主子,该是苏眉。 内殿之中,君泱靠在案旁,原是闲闲的模样,却在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想到什么似的,随即笑开。 “似乎许久没有去过永延殿了,毕竟姐妹一场,情分生疏了怎么好?” 牵出一个笑来,君泱放下茶杯,微微抬眼,眼底却是度了层冰。 毕竟君泱如今有了身子,在外人看来,皇上上心得很,于是她的这些吃穿用度自是好的。近来容易乏累,少出行,便是出行,君泱也都是坐着辇车的。以前不喜欢这东西,现在却觉得这东西真是方便,只是,却似乎仍是太招摇了些。 坐在步辇里,君泱这般想着,行至宫道,忽然远远便见了几个人走来。 待得近些,君泱这才看见,那是马婕妤。 真是许久不见,不如不见,见而生厌。 这宫道空空,马婕妤自然也是看到了她的,待得走近君泱的步辇,马婕妤微微笑笑,停在那辇车前边,一时间倒是阻了辇车的路。 马婕妤抬眼,望着步辇上的君泱,笑得恣意,“这仪仗浩荡,方才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国母行程呢,却不想原是经娥。” 君泱笑笑颔首,“婕妤安好。” “经娥客气,连皇上如今都免了你的礼,我又怎受得起经娥这些礼数呢?”泽唇凉凉挽延一缕昳丽迤逦,马婕妤言语轻轻,贝齿隐约,“不过,也不知是不是我糊涂记错了,当初皇上想与班婕妤同辇,班婕妤以礼法不合相拒,得了皇上太后一致的赏识,称她有贤德。可如今美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总归姐姐在这也呆了这么久,却竟不知,不过一个经娥出行,竟也能有声势排场。” 君泱以帕掩口,微微一笑。总有这么一些人,自己不好,便也见不得别人好,这些人里边怕是该以马婕妤为首。你看……她们这是难得见一次,可见了,她却就要找茬么? 打折手势下了步辇,君泱缓步踱到马婕妤身前,不疾不徐道。 “皇上盛情,君泱只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关礼法之际自是顺者为先,从不敢或忘。若没记错,听闻当时班婕妤说的是帝妃同辇有伤盛德,而宫妃出行该有什么样的仪仗,君泱或是模糊却也不至于全然不顾。这番东西都是经了皇后的审才出来的,这步辇比起往日或是精致了许多,但经娥那句‘国母行程’,君泱却是担不起。” 马婕妤一愣,或许是没有想到君泱会这般驳她,但也只是一瞬,又笑开来。 098都会变好的 “我也不过随口一说,许是有些考虑不周,妹妹何必当真,倒显得小气。” 君泱似是并不在意,挑眉笑道,“如此,婕妤说得我,我倒是一句也驳不得了。” “怎的,经娥这般语气……倒是要与我不依不饶起来?呵,经娥有了身子,心气起伏大些也属正常,只是毕竟入宫时日不久,规矩还差些,可知这位分尊卑还是不能逾越的。”马婕妤理了理鬓发。 “照婕妤这般说来,倒是君泱无理,婕妤大度,君泱可还该谢过?” 见马婕妤似是又有什么话要说,君泱却轻笑出声,截住她的话,“若是未曾记错,在这宫里的第一课还是马婕妤给我上的,教的是什么来着……啊,倒是记不清了,不过既是要谢,那么君泱,也该一起谢过。” 说着,君泱竟真的微微颔首,面上带笑,像是在致礼似的。 而马婕妤见她这般模样,只是冷笑一声,“才说经娥规矩差些,经娥却忽然懂起礼数来了么?” “或许每个人都是看不清和难了解自己的,但君泱却记得,前一阵子伴太后撰抄书本,太后倒是时常称赞君泱懂礼。虽说,遇何人,称何礼,做何事,但规矩这东西,身在宫中,君泱却从不敢忘。” 闻言,马婕妤微微眯了眯眼,很快又笑出来,极亲和似的,“罢罢罢,喜兆从来是佳,经娥又是头一胎,姐姐不与你计较便是。” “经娥如今的身子金贵,可仔细着些,莫要有什么差池。”说完之后,马婕妤状似无意的瞟了一眼她的肚子,“有了底气,说话的气势都能足些,可知这底气难得,经娥这般好的福气,能珍惜的时候,还该多珍惜才是。” 说完,马婕妤转身离去,而直到马婕妤走后,君泱忽然捂住腹部,那般模样像忍了痛似的,温采见状,急忙便过来扶住她。但君泱只是咬咬唇,缓了一会儿,便又直起了身子,只是经过方才那一下,她的面色却忽然有了些苍白。 “经娥,你怎么样?” 顿了许久,君泱这才答道,“无碍。” 温晚站在一旁,看着君泱这般脸色,犹豫了一会儿,“不然经娥还是先回宫吧,这要去永延殿,过几日再去也是可以的,总不急在这一时。” 君泱闻言,原想推却几句,但不觉肚子又忽然疼痛起来,现值秋日,衣服裹得多些倒是看不出来,若真能看到,那君泱定会发现这肚皮上有时候会有些地方突出来,有时候又从另一处突出……她是累得疼痛,但那腹中的小儿着实顽劣,竟在里边翻跟斗。 虽然最近精神好了些,但毕竟有着身子,或许真是容易疲累,尤其方才又受了马婕妤的激,君泱一时也觉得有些难受,于是想了想,终是不再做其它想法,转身回到步辇上,回了安处殿。 可是,她虽是回了安处殿,却是想到什么似的,暗中遣了人偷偷去寻了浣瑜藏着的那个玉镯,随后将它拿出来,放在她的枕边露出一角。最近浣瑜的活儿很多,回去总是很晚,这一日亦是如此,而与她同住的另一个小宫女回到住处,正看见那个玉镯。 或许这个小宫女出身低微,从未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玉镯,故而,在看的的那一瞬间眼睛都几乎要直了,看着四下无人,赶忙上前去试着戴了戴。其实本来也只想要戴戴的,谁知戴上之后,看着那玉色光润细滑,竟是不想再取下来…… 没有人没有贪心,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对那些所谓的不义之财视而不见,尤其地位较低又心术不正的人更是如此。那些人平素虽说胆小些,不敢做坏事,但见着些小利却总难控制住自己的贪念。 正如此时。 那小宫女见着身边无人,心想的是,凭什么自己和那浣瑜一般身份,她竟能拥有这么好的首饰?平素看着粗苯愚钝,这东西,该不是她偷来的?若不是,那她又能从哪儿得到这东西呢?越想心底越是不平,那小宫女忽然眼珠一转,小心的回身看了看,随后把那玉镯收进了自己一个上了锁的小首饰盒…… 这一切,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都落入了窗外一人的眼。 那人见了这般情形,立马回去内殿禀报君泱。 而君泱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手中执起的笔都未曾在纸上停顿半分,仿佛事情本就该如此才对。 是啊,事情本就该如此。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人听了,反身告下,旋即离去。 而君泱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忽然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是刘康送来的人,只说是可以尽她所用,若真有个什么关键时候,说不准还能帮上她些什么忙,于是叫她留着,又凭着手段将他送来做了宫人,平素只在院里杂扫,倒是不会惹人生疑。而君泱的奇怪也不是关于这人,却是为了刘康。 不知道为什么,近日看着总觉奇怪,他偶时夜间会过来,说的未必都是有用的东西,多是闲话,像只是来与她聊聊天。虽说奇怪,但他们最近倒真是亲近了许多。只是君泱不解……便是他说这般潜入是为了避嫌,但若真的只是照他说的想找人聊聊天,何必那般大费周章偷入后宫深院?她知道他是有本事的,却也隐隐觉得,这般下来,有些不对劲。 对于感情的事情并非一窍不通,要真说毫无所觉是绝不可能的,但君泱也状似随意打趣的问过他,他却是一副坦荡模样,甚至拿这个开起了玩笑,那眉眼之间哪有几分认真。若是如此,那自然不该是对她有情的,于是君泱看着,又觉得自己或许真是想多了。 她想,便是他对她真有几分情谊,那恐怕也只是朋友之间的情谊吧。 只是又想起一些东西,君泱微微皱眉,他既说了皇上是在意她的,可是……为什么他却始终不来看她呢? 也许真是心绪有了改变,虽然君泱仍然觉得刘骜对她无情,但她想,他对这孩子却该是在乎的。而这孩子,是他们两人的孩子。 眼见着肚子一天天稍大起来,如今也成了一个小小鼓鼓的小包,君泱微微笑笑,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最开始那些烦闷的思绪早随着清风飘散了。 如今的她,只觉得,就算得不到那个人的情,但她自己守着这个孩子长大,或许也很好。 寒秋以至,夜色微凉。 近日来君泱有些怕黑,于是夜间总是燃着许多蜡烛,通宵不曾熄灭。她想,或许不是她怕黑,是腹中孩儿怕黑,也不知这是个胆小鬼还是个小太阳,这般不喜黑夜。 这一阵皆是无事,那个许久不曾见到的人,念着念着也就习惯了。可是,这一夜将近入睡的时候,烛光后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是许久不见的刘骜。 当时君泱已是半卧在榻上,见了他进来,倒是微微有些惊讶。 而刘骜望着她,却是微微笑笑。 说来,自从她为他挡了一剑以后,他的心底便一直有些别样的感觉,也会在想到她腹中孩儿可能不是他的的时候生气莫名,那一次对她冷言冷语毫不关心,在她身旁浅眠一夜随后离去,那其实不是他来的时候想要做的。 他喜欢的是卫婕妤,这点不假,但或许君泱在他的心里也还是有些不同。这些天不曾见她,是答应了刘康,若事能做成,便将君泱送给他,如此,便没有必要多见,以防到时候生出些旁的牵绊。毕竟,君泱在他的心底虽是有些地位,终是不重。 “许久不曾来过,无怪乎你这样看着孤。” 眼前男子笑意温存,眉目之间的冰雪似是消融了干净。 君泱望着这样的刘骜,只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刘康说的,竟是真的吗?他是真的有些在意她的? “可是要歇息了?” 刘骜问着,坐在榻边。 是啊,他是要将她送掉的,可在这之前,她是他的宫妃,他想见她,自然可以见,想做什么,无论她心底念着的是谁,自然都还是可以做。事实上,有时候想起来,他甚至觉得君泱或许没有那么喜欢刘康,他觉得,或许她对自己也是有一些感情的。那样的想法经常浮现,刘骜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只是自己的误解,但很多时候,想起来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总让他觉得自己并非胡乱猜测。 就像他可以再喜欢着卫婕妤的时候同时注意着君泱,也许她也有过摇摆不定呢?虽然这样的想法让刘骜很不爽。 “皇上怎会在这个时间来这儿?” 君泱望着他,一双眼里映满了烛光点点,像是天上星子,却比那星子更有温度一些。 刘骜笑笑,“近日忙碌,想到许久不曾过来,又想到你是有身子的……” 说到这里,刘骜一顿,眼底闪过几分复杂神色。其实他对这个孩子的来历还是有些怀疑,但就像亲侍对他说的,他需要一个孩子,于公以稳定朝中乱党,不让人以为他继位无人,生出些余的心思,而于私则是平稳后宫。 099闹鬼还是人为(1) “呵,不说这个。来便是来了,莫非你还想赶走我不成?听太医说,四月左右已经是度过了不稳的时候,前些时日……你辛苦了。” 不知是不是眼前的男子眉眼太过温柔,君泱坐着坐着,忽然生出些想法,觉得自己或许已是睡着了,而这不过是一场梦。让她错觉恍然若梦的原因,自然是……她不信,刘骜会这般温柔待她。若这是现实,那么这一刻也是难得,需得好好珍惜,而若这不是现实,只是场梦,便更需好好珍惜。 想着,君泱放柔了眼波,“皇上能来这儿,对我说这些话,想起前些日子,君泱忽然觉得不那么难过了。” 刘骜一顿,“前些日子你很难过?” 想了想,君泱笑笑,微微摇头。 “只是身子不适,倒也没什么别的。” 闻言,刘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她这般模样惹人怜爱,刘骜看着,一时只觉得想将她拥抱入怀,不为别的什么,只是顺其心意,可是,他却忽略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意。直到将她拥入怀中,他这才微微叹了口气,停了半晌,轻言道。 “委屈你了。” 委屈?怎么会委屈呢,现在的生活,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很好的方向发展,她一点都不觉得委屈。这一刻,君泱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值得了。 她想,眼前这个男子,是自己喜欢的人,如今她在他的怀里,听他说着安慰自己的话,好像以前让她伤心的那个人从未存在过,好像以前那些难过的事情都只是一场噩梦。也许是最近真的过得太过于安逸,这一霎时,君泱错觉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她甚至忘记了,他的心里是有人的…… 但不论如何,此刻美好,便已足够。[..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一夜,他们都很默契的将那个伤人的交易暂忘,一夜温存。 近来天气越发寒凉,但君泱的气色却是渐渐好了起来,或许心情对一个人的影响真是很大,这样说来,能影响一个人心情的人,对一个人的影响也是很大。只是,就像都知道,安逸不会是永远的安逸,所谓变故,就是从细微中生出来的。 永延殿中,苏眉听着身边女子言语,眉尾轻挑。 “哦?这么说来,她倒真应该是知道了。” 浣瑜立在一旁,模样恭敬平淡,但那双掩在袖中微颤着的手却是泄露了主人的心思。苏眉做事一向谨慎,她在安处殿做着事情的时候,却也有人在暗中看着她。而今被那人这般将自己的近况说出来,浣瑜站在苏眉身侧,见她这般反应,只觉得很是不安。 “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眉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极为凌厉,让人光是站在她的身侧都觉得如芒刺在背,而此时,她的语气很冷,更是让人觉得害怕。浣瑜被她那一声冷笑所惊,径自跪下,似是心慌。 “回长使,经娥虽是对我有些怀疑起来,却未必有什么证据,如今……” “还要什么证据,我是冷血了些,而她心软,但你以为心软就是傻子不成?既然怀疑,那定不会是无凭无据,换句话说,就算无凭无据,杀错一千又如何?”苏眉说着,对她笑笑,“就算这一千个人里边一个内鬼都没有,除去,能图个心安,这便是值了。” 苏眉面上带着的是冷笑,心底亦在冷笑,这宫女,她都不知该说她蠢还是精,依她的说法,那玉镯明明是收好的,却无故不见,而在她隐隐询问间那同住的宫女却一昧对她闪躲……浣瑜大抵也是猜到玉镯是被她拿了去,有几分想法,心里是急的,却没有表露出来,也没有去同那宫女说什么,这点很好,可她在这个时候来找她解决办法,却真是找死。 与她同住的那个宫女苏眉并不熟悉,但是很多东西也不必太过熟悉,宫中法纪严明,浣瑜又不是粗心的人,那小宫女怎就能随便将那玉镯偷了去?就算那小宫女真是想偷玉镯,但她赐给浣瑜的东西里边不乏比那玉镯更贵重的,那小宫女却怎么不一起拿了去? 其实这在很多人看了或许都不过寻常间的小事,苏眉却在这里边察觉到了些不寻常,并且觉得,这些不寻常的事情未必不可能是她想得太多。也许都是这样子,心思简单的人看什么都简单,心思复杂的人看什么都复杂。 不过,换句话说,就算真是她想太多那又怎么样?就算她心底那几分担忧和猜测全都是错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把不保险全都除去,那才是最保险的。 抬起浣瑜的下巴,苏眉直直望着她那双充满怖惧的眼,“啧啧啧,女人都是爱美的,这没有错,但你却真是太蠢了些,为了那一件饰物,怎的连命都不要了呢?” 说着,苏眉的指甲轻轻在她的面上划着,浣瑜吓得全身都在抖,她这般模样,似是极大的愉悦了苏眉。苏眉眉尾微挑,正是这时,只见她指甲一快,浣瑜的脸上不期然便被划出来一道口子,细密的血珠从那口子处渗出来,浣瑜满脸苍白却不敢说话,而苏眉仍是抬着她的脸,含着笑,那尖锐的涂了艳色豆蔻的指甲却一点点从口子掐了进去…… 脸上传来的疼痛钻心,可浣瑜却不敢反抗,只跪在那儿一个劲颤抖着声音喃喃着求饶的话。这样看来,浣瑜跟了苏眉那么久,还是不够了解她。 她以为苏眉会饶她,但苏眉早都说过了,即便是杀错了一千个人,只要那一千个人的死亡能换得她一个安心,于她而言便是值得的。 鲜血染红了素白手指,又从她的手掌间流下来,苏眉看着手上的血色笑笑,那个笑,竟是极为嗜血冷酷。慢慢的,直至那指甲碰到了骨头再掐不进去,苏眉才微微皱了眉,将手收回来,却也在收回手来的时候毫不犹豫赏了她一个掌掴。 “你的皮怎的这么粗厚,将我的指甲都弄疼了。” 浣瑜被那一巴掌打的往后边倒去,很快又捂着脸爬过来,可刚刚爬过来,却见苏眉拿着一个端秀的小瓶子,打开盖子,朝她诡异的一笑,随即将那瓶子里的东西朝她泼过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但永延殿中的人,却似没有听到一般,殿外的人继续着自己的杂扫,殿内的人淡漠站立垂头恭敬。 看着倒在地上捂着脸上伤口和眼睛打滚的浣瑜,苏眉只是浅浅抬起脚,将她踢远了些,随后望向殿外,不让她污了自己的眼。 这药不算金贵,但胜在毒性强,只要挨着了一点伤口,很快便会渗入血液里边,在人的身体里蔓延开来。也只有这般药,用在那个坏事的宫女身上,才不算浪费。 浣瑜在地上翻腾反复,原本清秀的一张脸早被污血弄得模糊,看不清原本面容。而她的嗓子,许是叫的太久,声音也慢慢变得喑哑。疼痛入骨,浣瑜什么也想不到,只觉得这样的痛着还不如死了好,可她便是想死,浑身却是使不出一点力气做些什么,只能在地上一直翻滚着,等待那毒性完全发挥,夺走她的性命…… 浣瑜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双手向上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可便是这般下来,苏眉却只当没有看见。也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女子忽然停止了动作,苏眉冷眼瞟去,正对上她一双朝着她瞪大的眼,那眼底依稀有着丝丝不甘。此时的浣瑜乌发覆面,面上满是凝结着的血块,这般模样看起来着实恐怖,可苏眉却忽然牵出一个明媚的笑,干净纯良似不然俗世的少年,缓步踱到她的身边,慢慢蹲下。 “你好像很不甘心?”顿了顿,苏眉微微嘟起嘴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表情,“可是,看见你这般不甘心的模样,我却很开心,你死了,我又少了一个隐患,我便安全了。你看,你死的多么值得,一场主仆,你也算尽了忠,多好。” 说罢,站起身来,苏眉一手托着脸,一手抱在臂上。 “唔……那么下一步要做什么呢?对了,你的作用本就在安处殿那边,那么……” 眸光一闪,苏眉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好的点子,于是满意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随后,她对着那具尸体歪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脸,好似做了个什么决定,天气慢慢暗下,室内的血腥气渐渐浓郁…… 这般情景,叫人看来,很是诡异。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下的不止是水气,带来的,更重的还是寒气。 这一夜刘骜没有过来,君泱侧卧榻上,蜡烛仍是彻夜燃着,身边也置了好几个暖炉。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夜晚,很容易叫人想到一些恐怖的事情,这宫里从不缺哀怨,也从不缺冤屈,掖庭里,更是从不缺无故亡去的女子。如此,宫里自是从来不会少了传闻。 100闹鬼还是人为(2) 君泱想着,忽然有些害怕,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越叫自己不要去想,便越容易去想。(..info) 这般怖惧着,辗转反侧,难得睡熟,好不容易睡着,君泱却忽然听到外殿传来一声极凄的惊呼,叫人光是听着都觉得那似乎是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在发生―― 霎时惊醒,君泱张开眼睛,却忽然看到窗外边闪过一个人影,那似乎是个女子的身影,披散着长发,在窗外顿了一顿,很快消失不见。 还没来得及多想些什么,温晚却很快冲入内殿,外套里边只着了一件里衣,面色苍白,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却强自镇定着。 “经娥,你没事吧?” 君泱微微一愣,“可是外边发生了什么事?” 温晚闻言,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坐在君泱身侧,“夜间风凉,经娥又有着身子,外边便是有事也还有宫人们处理,余的经娥就别问了,都明日再说吧。经娥今夜好好歇息,温晚就在这陪着,哪也不去。” 从温晚的脸上看到了些不好的信息,君泱心下一沉,她想,这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而温晚说完,只见君泱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望她。 “可叫了管事姑姑过来?。” “经娥放心,外边的事情温采都在安排着,经娥且先休息着便是。” 君泱颔首,缓缓躺下,可是躺下之后,即便是闭了眼睛,却是再睡不着。 虽然外边的人有可以放轻了声音,但她隐隐还是能听到些动静,这不是无事的样子,联想到先前窗户前边那个诡异的影子,君泱心底一紧,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也许人总是这样,因为不清楚具体事情,所以更加容易乱想,她也不是不想问个清楚,只是更怕若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在这深深夜里,会更加恐怖。 世人皆道鬼怪可怕,断肠毒惧,熟不知,鬼怪不能出现于光天白日,任何毒物也都有解药……而最为黑暗难测的,还是人心。 一夜难眠,直至第二日的清晨,君泱早早便醒来,出了内殿之后却见着安处殿众人都是一副精神极差的模样,还没问怎么回事,却是一个姑姑先迎了上来,站在她面前,恭敬垂首。而这时候,温采也走到她的身侧,附耳与她说了一句话。 君泱听完之后便是一愣,整个人都呆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温采说,昨天夜里,浣瑜的尸体被人发现在了安处殿外的水井里边,形状可怖。 而那姑姑见着君泱这般模样,于是停了一会儿,思考着言辞,这才向她说明着情况。 其实浣瑜自昨日一早被已经不见了,但那时谁也没有多想,毕竟不过一个杂扫宫女,就算不见了又能如何?她平素少话,人看起来很是老实,做事情却不精细,常常喜欢溜出去偷懒,因为这个也被罚过月俸,可每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偷溜出去,每一次都要溜个小半天。于是这一次,大家也都没有在意些什么。 谁知道这一次的浣瑜却是到了晚上就寝的时候还没回来,外边风大雨大,与她同住的那个小宫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夜间便去寻了个老姑姑说明情况,却正是回来的时候,路过井边无意间往里边看了一看,这一看,竟然对上一张被水泡的发白的脸和一双血红的眼。 其实按理说浣瑜失踪最早也不过是今早上走的,但井里那张脸却像是被泡的肿了,并且看那脸分明是被什么动物啃噬过一样,血肉模糊……雨水打在井里,打在那张脸上,可井里的人却是厉鬼一样大张着眼睛,模样极为恐怖。 于是那小宫女见了,一个腿软几乎都要倒下去,待到反应过来之后便是惨叫了一声,随即又被吓晕过去,就是这样,才惊动了殿内的人,才有了后面的事。 这个姑姑对君泱说得简单,可就是那样简单的话,却仍能让人想到那是怎样恐怖的场景。 君泱一个踉跄,身上也出了一身冷汗,还好被温晚扶住,不至于失态。 之后那姑姑似乎还说了什么,君泱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在恐惧莫名之后便是带上满心的疑惑……浣瑜,怎么会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死的如此凄惨? 脑子里边闪过一个画面,是昨夜窗前那个黑影,昨夜只觉怖惧,但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多鬼怪,而且就算真是鬼怪,又怎么可能会有影子?此事,定是人为。 君泱于是忽然抬眸,望向那姑姑。 “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那姑姑微微低首,极为难似的,“此事着实诡异,便是真有什么痕迹,但昨日一场大雨也将那些冲刷了个干净,如今又不知哪里散开的传言,说是这宫中阴气太重,怕是有……不过都是些传言罢了,以讹传讹的东西,经娥倒是不必太放在心上,不过此事一时间倒也真查不出什么……” 诡异?怎么不诡异。她刚刚想对那个浣瑜准备展开行动,她便死了,这事真是诡异得很。 君泱毕竟未曾看见那般恐怖场景,而此时又已经冷静下来,微微眯了眯眼,就开始想着这件事情。关于浣瑜,君泱最初的想法是,她既是那般看重那玉镯,若玉镯不见,她至少会焦急,而只要她稍一焦急将事情表露出来一些,那么君泱就可以出面佯装解决,到时候由她的东西被偷这一事稍微顺着一查,很容易就可以把这玉镯带出来。一个宫女,出身贫寒卑微,怎么可能拥有这般成色的玉镯?不是偷的,便定是有人打赏。浣瑜是安处殿的人,这玉镯非她赏赐,那定是有别人…… 只要顺着这条路,她再稍作安排,很容易就能把后面的人牵出来。 可是能不动声色瞒她这么久,那后边的人也不是简单角色,她这般打算,近日却因刘骜给的几分温存一时忘记行动,怕不是她也有所察觉…… 君泱眼帘微垂,又念到那个名字,苏眉。 关于这些东西,她是不相信巧合的,就算以前信过,但如今只要是与苏眉沾上关系的事情,她却都先救带上了三分怀疑。她觉得那个女子不简单,而这么不简单的人,要说她做的都是简单的事或是能够一直安歇着不做任何事,她绝对不信。 可君泱不解的是,苏眉再是如何,于这宫中也不过一个长使,哪来那么大的手笔弄出这么多的东西?家世地位固然重要,可她不知道,在这里,更重要的从来都是手段。 而苏眉,便是拥有这样东西并深知如何使用它的人。 虽然暂时查不到些什么东西,但君泱却在心底认定了此事是人为,而既是人为,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可是,直到好几天过去,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君泱这才反应过来,既是那人敢做,那么定然有把握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是她低估她了。 望着身边容色憔悴了些的女子,刘骜微微皱眉。 “看你面色似是疲惫,可是最近你宫里那无故死去的宫女的缘故?” 君泱闻言微愣,很快垂下头,“是,我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刘骜微微笑笑,“你别听信外边传的谣言,哪来的那么多鬼怪,就算真有鬼怪,可孤是真龙天子,还能镇不住不成?不要想得太多,免得伤了神,继而让这孩子也跟着劳心受怕。” 君泱模样柔顺的点头,“我知道了。” 她并不愿意对他说得太多,很多东西,说了也没有用,虽然他现在待她极好,虽然她如今也像是乐在其中,可她心里总是知道的,他爱的人不是她,那么,这一点点好不容易求来的地位,便更该好好珍惜。君泱想到的能够好好珍惜的办法就是不求他何事,不烦他何事,在他的面前永远将自己放低成一个柔顺的女子。 卑微如是,这是她以为的爱情,爱得辛苦,却因得之不易而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刘骜轻笑,“孤昨日去永延殿,眉儿像也是知道了你殿中事宜,似乎很是担心,特意托孤来问你近况如何,可还安好……孤想起从前见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想想觉得你们的情谊真是不错,在这宫中也算难得。” 君泱一顿,颔首,“确是难得。” 而刘骜并未看出她的想法,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发,“她今日还同我说,这安处殿传出的传言神乎其神,虽未必可信,但三人成虎,说多了总让人心底发毛。如此,还劝我给这儿安排一场法事,若真是有用自然最好,就算是人为,无关于鬼神,但谣言肆意,这样做能安抚个人心也算好的。” 君泱听着,并不说话,苏眉的面上功夫一向做的极好,她不是不想告诉刘骜她的真面目,只是想着,如今刘骜认定她与苏眉关系不错,而苏眉更是时常在他面前说些什么,那么便是她真的说出来,他也未必相信,到时候反而显得自己在挑拨事端,而无辜的却是苏眉。 “说来,眉儿今日这个建议,孤想了想,也是极可行的,却不知你意下如何?” 101小住永延殿(1) 意下如何?苏眉心思深沉,无故说要寻些人来做法,面上是驱鬼,可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到时候事情摆到了台面上来,人人都知道安处殿不太平,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尽可以往鬼怪身上推,再有谁说什么,却也难得辩解了。(..info无弹窗广告) 君泱微微抬眼,似是有些为难,“皇上与长使商定的这法子,我不是没想过,只是近日不知怎的,很怕吵,一听到动静大些就燥得不行……” “倒是和她料得一样,果然还是她了解你。”刘骜笑着,将君泱揽入怀中,“她也说了,你可能会怕吵,而真要做什么道法却不可能没有动静,如此,便与孤商量,让你先去她那永延殿住几天,正巧许久不见,也叙叙姊妹情谊。”顿了顿,“孤其实觉得不妥,但近日政事烦劳,事情又多,却也没有办法顾虑太多,若要将你安排在别的什么殿里,一时也收拾不过来,索性你便……” 君泱靠在他的怀里,眼神竟惊愕而微微有些闪烁。 苏眉心思深沉,尤善揣度人心,君泱的想法考虑,她怎么可能料不到? 可是,君泱总有几分不解,就算真把她弄到永延殿去,她却是想做什么?君泱如今有了龙嗣,宫中上下都宝贝的很,让她去了她的地方,她难道不怕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很容易招惹到她自己头上吗? 还是……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正想着,却不防刘骜微微拍拍她的头,“想什么呢?” “没什么。”君泱下意识答道,随后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长使是这么说的,那么皇上的意思呢?” “孤认为如此甚好,毕竟你如今有了身子,但那些暗处的人……”刘骜停了停,想到那个交易,很快将这话带过,“孤只是想着,宫内凶险,在别的地方也保不准要出些什么事,在永延殿,孤多派些人手,总归安全一些,只是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君泱顿了顿,话已至此,她还能推却不成? 却不知那苏眉究竟是用的什么手段,竟能让刘骜这般信她。 “皇上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刘骜笑着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君泱就这样静静靠在他的怀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说的却是让君泱觉得恍然不真切的话。 他说,“以前尚不觉得,但最近想着,总觉对你有些亏欠……也许是以前太过矛盾,想得总是太多,如今我什么也不想再多想什么,只想着问你一句,你的心底装的可有我几分?” 君泱微微愣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他说出这句话并不容易,刘骜微叹,都说若你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便不可能再喜欢上另一个人,否则之前那个人便不是真的喜欢。可他想,这句话或许是骗人的,或许不准确,他的心里诚然有一个卫婕妤,可是,却未必就容不下君泱。 经过上一次的她为他挡剑,和这次她怀有身孕,他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再将她只当成一个寻常女子,她在他的眼底,已是有了特别之处,可也不是说他就放下了卫婕妤…… 他想,也许那句话只适用于女子吧,有哪个男子是真的可以做到一生只看见一人的呢?那样太不正常了。而既然已是认定了君泱是他所在乎的女子,那么他也不可能再拱手将她相让,不然若以后这孩子问起她的母妃何在,他又该怎么答呢? 至于刘康那边…… 他毕竟是皇帝,觊觎皇帝的女人这已是大罪,他已是不与他计较了,之后的事情怎么样,还能由得他么? 于是他这么想着,便对她说,“若是有的话,等这个孩子出生以后,我们便好好过下去,我,我也会护着你。(..info无弹窗广告)如此,可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刘骜会忽然对她说这些话,但听到这些,她却无疑是开心的,甚至开心到了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地步。 顿了半晌,她忽然握住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极轻的应了一声,好。 这声音虽说是轻的,却也异常坚定,而他听了,不觉一笑。 他是皇帝,从来想要什么便可以得到什么,问起什么说起什么也从未有过犹豫,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懂珍惜。这声好是在他的意料之内,他虽不是不开心,却也不曾因她的什么话而过于开心。 都说太容易得到的就容易被舍弃,也许在她为他心动的时候,在她为他流泪的时候,在她为他将自己放得卑微的时候,在她这声‘好’被说出口的时候……冥冥之中便已经注定,她只是一件他轻易便可得到,轻易便可舍弃的东西。 如此,便注定了她得不到他太多的心思和注意。 可是,现在的情景太过于美好,谁会去想那么多呢?就像人在中年时,对着自己的孩子唠叨一些类似后事的事情,得到的回应总是那句“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实际上,这些不吉利的话,并不只是说说,那是一种感应……可是,这种感应总让人觉得不想去听。 第二日,当君泱在温晚温采的陪伴下来到永延殿,见着迎上来状似热情的苏眉,君泱只是微微笑笑,望着她,不作任何反应。 而苏眉却是毫无所觉似的,亲热的拉了她的手,笑意澄澈,只可惜,说的话却夹枪带刺,不似她笑的那么可爱。 “姐姐还是来了,我果然没猜错。” “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来么?” 苏眉嘟嘟嘴,显得有些孩子气,在稍远一些听不见她们说话的人看来,或许真是显得她们的关系很是亲密。 “唔,知道的,姐姐的心思,我都是算好了的,不会有错。” 君泱微微勾唇,轻轻将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 “你设计我来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眉儿不过关心你而已。”苏眉说着,似是委屈,“姐姐若是不信……那么姐姐心底猜的又是什么呢?姐姐觉得,妹妹会做些什么?” 君泱微微皱眉,以前她看苏眉这般模样觉得讨喜,如今看着,却只觉得讨厌。 于是微顿,君泱轻言,“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但是你该要知道,皇上很重视这个孩子……” “妹妹当然知道皇上很重视这个孩子,妹妹还知道皇上因为重视这个孩子连带着还重视起了姐姐,妹妹更知道,皇上重视这个孩子的缘由,是因这宫中女眷并无子嗣。”说着,苏眉眨眨眼,声音却是被压得极低,“可姐姐有没有想过,姐姐能怀上孩子,别人未必就不能,若哪一天姐姐不是唯一的了,那这份恩宠,自然也就没了。” 君泱一愣,她总觉得,苏眉这话说的有些深意。 “姐姐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说的不是自己,眉儿福薄,哪里那么好的运气怀上龙嗣?只是眉儿不知道姐姐有没有想过,若是卫婕妤哪一日有了孩子,那么皇上,还会不会分得出心思来照顾你呢?” 闻言一惊,君泱对上的那一双眼却是笑意盈盈,是这一刻君泱才觉得自己是真的从未认识过这个人,她藏得那么深,像是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只透露一点儿,然后让你自己去猜测她的那一点儿冰渣后边藏着的是怎样巨大的一座冰山。 “你……” “呀,姐姐你的脸色很不好。”苏眉惊讶道,随后轻轻用袖子替她擦去额间不存在的几点汗,趁机靠近了她些,“不过姐姐既是在这永延殿呆着,眉儿自是不可能下手的,谁会那么傻,把这样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姐姐真是太过忧心了。” 说完与君泱离远了些,苏眉招呼几个看起来伶俐的小宫女过来,带着笑对君泱道,“这几个宫女做事细心,姐姐难得来我这永延殿走动,我自然也不能亏待着。如此,姐姐在这里的期间,尽可以使唤她们,若她们做事有哪里不周细的,姐姐也尽可以告诉我,总不能让姐姐不顺心。” 君泱笑意微冷,“长使真是客气。” 而苏眉却是眉眼弯弯,“姐姐才是莫要客气。” 君泱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苏眉定是来者不善。她不知道为什么皇上会忽然那么相信她,也不知道她方才提到卫婕妤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如今住在这里,以苏眉的手段和城府,她怕是稍不小心一些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虽然刘骜与她说过,怕有意外,于是在周遭都都布了人,料想苏眉也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真做出些什么,免得殃及了自己。可是,若不做些什么,她这样费劲将她算计过来却也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听说那道法布阵祛邪是要做七日,而抱着这样的不解,君泱在永延殿住了两日之后,却忽然听到一个消息。 当温采进来说在苏眉那里听到一个消息的时候,君泱的第一反应是关于浣瑜的,可是,虽说宫人无故死去是不正常的,宫内也在查这件事情,但毕竟这件事情苏眉做的一点马脚也没有留,能查到些什么? 102小住永延殿(2) 宫内每年无故失踪的宫人都不是一个两个,每年无故死去的宫人更不止一个两个,可是,又有几个是被查出来了的? 温采带来的消息,并不是关于浣瑜的,而是关于……卫婕妤。 其实温晚和温采并不知道刘骜说的那些东西,是啊,君泱怎么可能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们呢?所以她们也不会为了君泱而特意关注一个面上并不受宠的婕妤,之所以知道这个消息并感觉惊讶,是因为,传来的那个消息是,卫婕妤有孕了。 卫婕妤有孕了…… 君泱手中的茶盏一个不稳便抖出来些许茶水,那上好的茶湿了她的衣衫,漫开阵阵茶香,氤氲出了些许水汽,让她觉得有些懵懵的,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反应。不是嫉妒,只是震惊,只是忽然想起那一夜刘骜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若你的心底有我几分,等这个孩子出生以后,我们便好好过下去,可好? 可是,在那明明不久却让人感觉很久的以前,也是他说,他心中有一个人,他要与她做一个交易,他可以予她无上荣宠,换的,只是要她护她。 好的话,不好的话,伤人的话,暖心的话,都他说的,可是究竟哪一句才是她可以去相信的呢?他明明是喜欢卫婕妤的,那他的心底真的有她吗? 君泱觉得脑子有些乱,不期然又想起苏眉那一日对她说的话,话里明明白白提到了,若卫婕妤有孕,她失了这独一,又会如何…… 可是,苏眉……她怎么知道? 偏殿里,苏眉闲闲靠着书案随意翻阅着一本古书,就着微微拂过的清风,翻了那书一页,喝了口茶,看上去很是悠闲。 正是这时,君泱在门口敲了几下,缓步踱进来,停在她的身前。随后言语轻轻,示意一旁随侍着的宫人出去,而那两个宫人见状,却是忘了亡苏眉的方向,得到应允后这才出了那门,随后将门带好,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info 苏眉抬眼,笑笑,“竟是姐姐来了,怎么,看姐姐这般脸色,可是住的不习惯?唔……可是我都将正殿让给姐姐住了,姐姐怎的还会不习惯呢?是床榻不够软,还是摆饰不合心意?若是这样……” “苏眉,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必再这般说话。” 放下手中书本,苏眉用食指随意的轻叩了几下桌面,笑意玩味。 “姐姐说的什么?眉儿可是对姐姐有什么不敬,姐姐何以做出此言呢?呀,这里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 苏眉缓缓起身,双手撑着书案,凑近了君泱,声音低低,“姐姐却该知道隔墙有耳这句话吧?更何况,在这深宫之中,隔墙的那耳朵怕灵的很,我是不敢随便说话的。” 君泱顿了顿,却是咽下了原本想说的那些话,想问的那些事。不为什么,只觉得说出来也是毫无意义。可是,却仍是有一事,纵使毫无意义,她也想发此一问。 “初入宫廷,我是真心待你,与你素无仇怨,也不曾阻你做什么事情,你却为什么……” “咦,姐姐刚刚进门的时候,那架势似是来寻我麻烦的,怎的这一瞬而已,就变成了谈心么?还是深聊的那种?”苏眉歪歪头,笑得纯朗,“姐姐不必奇怪,你说的从未阻我,只是你自己以为的从未阻我,可我要站在最高的那个地方,总得先把前边的事情都除了去。只是很可惜,眉儿怕是心思简单了些,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就弄倒了一个最无用的夏经娥。” 君泱闻言一惊,那些事情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头到尾,却都没有觉得和苏眉有些什么关系,即便后来她给她送了那些糕点,她仍只觉得她就是一个帮手。可如今听她的意思…… “是姐姐要和我谈心的,怎的眉儿不过一句话,姐姐却露出这般惊讶的表情呢?这样子……每每倒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若是惊着了姐姐腹中胎儿,这里又只有姐姐和眉儿,那眉儿怎么说得清呢?” 君泱眯了眯眼,周身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气势。 “你究竟想要什么?” 见着君泱这般反应,苏眉像是被逗乐了,“姐姐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呢?就算我真的想要什么,告诉了姐姐,姐姐也给不了我,而为了姐姐自己,姐姐也定是不会助我,又为什么要问?莫不是为了防我么?” 笑够了,苏眉挑挑眼尾,食指点上嘴唇,似乎是有些迷茫,有些天真。 “唔,不过就算无用,我也不介意告诉姐姐的,我要……站到后宫里边最高的那个位子上去。皇上还在,我便要当皇后,皇上若不在了我便要当太后,哪怕日后归西,也不能葬在妃园寝,牌位定要供奉于宗祠。” 闻言,君泱不是不惊讶的,但更多的是想不通。 想不通,一个看上去这般柔弱的小女子,怎么会对权势有那么大的执念。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想不通,苏眉忽然笑的更加开心。 像她这样生于安稳的世家,从小被呵护着长大,她能想得通什么?她能知道些什么?她又经历过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经历过,那么她又能懂得些什么呢? “呀,眉儿说是说不能说些旁的话,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个不小心把什么都说了。不过虽说隔墙有耳,但眉儿的声音这么轻,运气也应该还没有那么背吧。” 望着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君泱只是深深皱了眉,“以人命为代价站在权势的顶端,这样并不会有多快乐。” 哦,竟是想对她进行说教吗?苏眉但笑不语,她说以人命为代价站在权势顶端并不会快乐,却不知如今站在权势顶端的人手上多少都握了几条人命,却没见谁说的是不快乐,会有那样的想法,那样的和善,看来她从小到大真是被保护的很好。 真是让人想想就羡慕的一件事,也让人光是想着,就想把她毁掉。 “姐姐说的是,可人各有命,人各有志,每个人都各有不同,性格喜好,追求志趣……姐姐觉得眉儿毒辣,可眉儿也觉得姐姐的想法幼稚,可便是这样,却也从没有干涉过姐姐,如此,也希望姐姐不要再来对眉儿进行什么说教……听着,怪恶心的。” “我也不是什么大善大贤,若你不干涉我,我自然不会无故跑来与你说些什么。” “也是,连浣瑜死的那般凄惨,也没见姐姐和我说些什么,如今我只是叫姐姐来住一住,姐姐却和我说了这么多。若是这样,那么姐姐的确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姐姐骨子里的冷血,倒是与我不相上下。”说着,苏眉掩唇轻笑,“不过说到浣瑜,姐姐当真没有一丝感觉么?她可是因你而死,若不是你发现了她,若不是你想做些什么……呀,这样说着未免有些推卸责任,眉儿从不是没有担当的人,如此,还需要向姐姐赔一声罪,误了姐姐的计划,当真是对不住。” 君泱知道苏眉伶牙俐齿,却从不知她这般巧舌如簧,一席话下来,竟真的可以将人搪塞至无言。 “姐姐怎的不说话了?” “苏眉,你信不信天道轮回?” 苏眉一愣,很快又笑开,“轮回,因果,善恶,报应……姐姐你猜我信是不信呢?” 君泱微顿,而再开口的时候,已是带上了笑意。 “其实信不信并没有什么妨碍,因果之说既是存在许久,总有它存在的道理,不论你信是不信,我却总是相信的。” 说完,君泱再次深深望了苏眉一眼,随后在她淡然的目光下,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而望着君泱离去的背影,苏眉垂眼,轻轻勾了唇角,坐回原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翻阅着那本古书。 之前不曾注意,此时才发现,那本书,赫然却是诗经。 她其实不喜欢诗三百,只是这里边有很多的故事,很多的人情冷暖,可以让她更好的认识那些所谓的人性。读它,不是无聊,不是喜欢,只是因为有用。是的,苏眉从不做无用的事情,她有自己的目标,就像她说的,她要站在最高的那个位子,那个位子离她尚远,她不能不抓紧时间,快些攀登上去。 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受了那么多的气,她发过誓,总有一天要一个个还回去,总有一天,要将那些欺负嘲笑过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顿了很久,苏眉的目光飘忽,并不在书上,是因为忽然又想到四个字,因果轮回。 “其实,不是不信,怎么可能不信……” 种下什么样的因,便会结出什么样的果,轮回报应,因果循环,苏眉从来都是信的。 但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做都做了。 她不能收手,因为她一定要站在最高的那个地方,哪怕只是一天,看着所有人都在她脚下,哪怕……只能有一天。这是儿时的梦想和希望,也是长大后化成的执念。 103灰熊 苏眉的执念极深,对于她的这份心情,没有执念的人不能了解,执念浅的人也不能了解,实际上,任何人都不会了解。苏眉轻轻抚额,那指甲上殷红的豆蔻如血,可她的面色却雪白。随后,她轻轻闭上眼睛,那模样,竟似是有些疲累。 永延殿不是熟悉的地方,不但不熟悉,而且还让君泱隐隐觉得有些可怕,总觉得在什么隐秘的角落里一定藏着危险的东西,会在最让人猝不及防的时候跳出来,将她拖入深渊。 兴许是因为这里不便,又或许是真的放心,虽然这永延殿确是加强了看护,但刘骜最近并没有过来看她。好在身边人多,许是有所顾忌,苏眉虽是偶时会过来找她说说话,别的倒是什么事也没有,而且关于君泱的周遭,苏眉都安排的极为妥善,就像真的是在关心,生怕待薄了她一般。 可即便这样,君泱仍是不喜呆在这永延殿。 偏殿之中,苏眉仍是手执一本闲书,而这时候一个宫人缓步进来,模样恭敬地禀报。 “长使,经娥今日去的是御花园。” 苏眉放下手中书本,眉尾一挑,“哦,终于去了,这几日她倒是把能逛的地方都呆了个遍,她再不去,我都以为她不会去了。”说着,苏眉轻笑出声,“你可有仔细着,没让人发现你跟了她?” 那宫人颔首应道,“虽是日日看着经娥,但我极是小心,该是无人察觉。” 端起茶盏,不疾不徐轻轻用杯盖拨了拨浮起的茶叶,苏眉笑笑,“这样便好。” 秋寒风凉,难得阳光明媚一些,暖暖融融晒在人的身上,叫人什么也不用干,光是坐着看着都觉得舒爽。御花园内,坐在凉亭里边,君泱托着腮望着不远处的一片生机似是呆愣,不知在想着什么。 其实她并不喜欢来这御花园,不是因为景色不好,反是景色太好,所以来的人也多,而她虽是喜景,却并不愿意到这般人多的地方。今日会来这里,也不过是别的地方都去的太多,故而不想再去。 天光浅浅,美景融融,在这般情境下,似乎什么东西都是美好的。可意外之所以叫做意外,就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那些你没有想过它会发生的个事情却总在最不起眼的时候打你个措不及防。或许此时的君泱仍是天真了些,不喜苏眉便不愿呆在永延殿,很久以后再想想这时,真是单纯可笑。 其实,便是不喜,但呆在永延殿才是最安全的,因为那边人多,再是怎么心思多些,苏眉却不可能在她自己的地方和那么多人的面前动手,那样的话,做得再好也要留下点痕迹。彼时再想起来这一回事,君泱不是没有遗憾,也不是不后悔,若没有这件事,或许她的一生真要圆满许多,或许她的后世真能过的安稳,或许她就真的能懵懵懂懂守着心底那个人,旋转在无数个谎言里,无知却幸福的过完这辈子。 可是,便是那时候真的没有什么变故,到了后来,却也未必圆满吧,如此,还不如早些死心,就像这时候一样。这样,她才能再去看见另一个人,看见一束真正属于她而且只属于她的光,幸福这种东西,她福薄,握不住,无法拥有。那假象看起来再真实又如何……还不如一份短暂的美好,足够她回味余生。 不远处,马婕妤步子缓缓踱了过来,她本就生得明艳,光彩照人,而今日她着的那套流彩暗花云锦宫装也被她穿的愈发华贵。 君泱见状,先是皱眉,很快又敛了情绪,起身笑笑,“婕妤今日也来这里赏花吗?” “怎么,经娥赏得,我却赏不得么?”马婕妤在君泱身侧那个石凳处坐下,不觉拧了眉,“怎的这石凳这般凉,呀……经娥可是有身子的人,体质更加弱些,坐在这凳子上,也不怕受了寒吗?” 君泱笑笑,复坐下来,“心境好着,外物的因素自然就淡了些。(..info)” “经娥真是好心性,不过么,有太后护着,有皇上那般宠着爱着,这宫里怕也没有谁敢找经娥的不快活。”马婕妤道,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放柔了笑,“只是想想,说来近段时间卫婕妤也有了身子,这几日皇上开心极了,似乎赏了很多东西,空闲时间也都陪在长定殿,反是冷落了经娥。不过这宫中都是姊妹,大家都是皇上的宫妃,腹中都是皇上的孩子,本也是一样的,皇上去哪儿也是看自己的心情,倒也不能说厚待了谁,待薄了谁。” 原来他这几日没有来看她,都是呆在长定殿么?不过也是……那个女子,是他所喜欢的人,而那个孩子,是他喜欢的女子为他怀上的孩子。 君泱想着,很快甩掉这些乱七八糟莫名的想法。 她不是不知道马婕妤对她说这些话的意思,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些难过,其实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吧,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听,却还是听了,还是会在意。其实在意的并不是听到的那些话,而是存在心底隐蔽的一些心事,无人可解,也无人可懂。待得再深一些,那么它们的名字便是心魔,唯一的用处就是被人发现,然后利用。 君泱浅浅勾唇,“卫婕妤有了孩子,皇上欣喜是应该的,赏赐也是应该的,就像姐姐说的,皇上前阵子陪着我,这阵子又去伴了卫婕妤,委实算不得厚此薄彼,却不知为什么姐姐要这样拿来一说,倒显得刻意。” 马婕妤冷冷一笑,“是是是,我这番话确是刻意,不及经娥明白事理。咦,那边来的,似乎是卫婕妤,却不知……” 说到这里,马婕妤忽然顿住,望向君泱身后,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君泱莫名,随即看到一旁随侍的宫人们亦是随着变了脸色,她这才感觉不对劲,回头,却正对上身后一头看似笨重却身形巨大的灰熊…… 自古以来,御花园里便喜养些珍禽猛兽,不过一般都是关在很安全的地方,有专人守着,只偶时开放,但也是在极度安全的情形下,供人赏玩逗趣。或许是一直都太过于安全,这才导致有人疏忽,竟无意间将这灰熊放了出来。需知灰熊生性凶猛,尤其这种尚未驯服的灰熊更是叫人光看着便觉得恐怖,它们被关了那么久,极不自由,好不容易跑了出来,自然不会老实。 君泱望着那灰熊,它与她相距不过十步,她想,自己若不跑,多半就要成为它的腹中美食,但便是跑,也未必能跑得过它。 宫内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有人看了都只是愣在当场,好半天才有人发出尖叫,这声尖叫很快惊醒了所有尚在迷糊之中的人,瞬间四周慌乱成了一片。那宫人虽是唤醒了众人,但这声惊叫也很快惊扰了灰熊。那灰熊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忽然露出尖锐的牙齿,涎水从它的嘴边上流了下来,沾湿了毛发,它的眼睛极亮极尖,很快便锁定那个第一声叫出来的人,几步下来便直直朝那边扑去! 灰熊看似笨重,行动却快,它往前扑来的时候恰好略过君泱,那毛发蹭到了她的手,她问我一颤,再往那方向看去,却是看到一片血肉模糊。灰熊就这样扑在那宫人的身上低着头啃噬着什么似的,不远处有人吓晕在了地上,有人早早跑去叫了侍卫赶来,但那些侍卫虽是来了,却都只是围在一旁满目戒备,似是不知道该怎样行动,暂时并未靠近。 这时候君泱才发现,身侧的马婕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此时却早已经不见了。 心神恍惚,忽然想起来之前马婕妤的那句话,君泱一愣,四顾寻找起卫婕妤的身影,她很快便发现了她,卫婕妤恰恰站在凉亭一侧,与她和那灰熊之间是三角的关系,虽是有宫人围着挡在卫婕妤前边,但按照她那个位置,却是无论如何也退不出去。卫婕妤此时是满面煞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双手紧紧捂着腹部,竟似是有什么不适。 君泱微微皱眉,有些担心,再次打量了一下那灰熊行动,见它似是并未注意,于是垂眸,准备轻轻走到卫婕妤那一方去。 可却是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又发出了一声尖锐惊呼,扰得那灰熊一惊抬头,望了望那个发出声音的方向呲牙,那牙上满是血色,随后灰熊四顾,正看见准备起身的君泱。灰熊一类,对有所动作的东西最是敏感,尤其此时,它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又被侍从们包围,心底自是烦躁莫名,像是感觉到了危机的存在,忽然便暴躁起来。 听到它发出的一声怒吼,君泱一顿回眼,而那些侍卫们见状不妙,侍卫长立即下令攻击,霎时间流箭飞至,一支支箭就这么刺入灰熊身上,那灰熊又发出几声怒吼,像是感觉到了疼痛,往前几步大掌一挥立马拍飞了几个人…… 104毁容? 就是这时,它忽然转了身子,疯了一样的向着所有人开始攻击,侍卫们虽是训练有素,但谁能敌得过一头发了疯的灰熊?攻势很快慢了下来,却是给了灰熊一个极好的机会。(..info无弹窗广告) 灰熊四处乱跑,见着在自己身前的人便是一阵猛拍,血迹染红了石板地,地上很快倒下了很多人,君泱见它四转着恰是望向了自己,心底刚道不好,却正是这时,那灰熊几个越步,很快朝着那边跑来…… “不要!” 伴着一声惊呼,苏眉很快扑上来将君泱往边上一推,而君泱一个脚步不稳便踉跄着往一旁倒去,这时候或许是有宫人抢着过来扶住她,混乱中她是被人堪堪扶住,却在那一瞬感觉到腹内一阵刺痛,以及模糊着听到的另一声凄厉惨叫…… 说时迟那时快,正是这时候,有利剑击起将将射中那灰熊的眼睛,灰熊刚刚来得及停下脚步哀嚎一声捂住眼睛,后边很快有人冲上来乱刀砍下,一道极粗的绳索凌空套下正好困住它的上身,随后侍卫们疾冲上来将它制服。 只是,后面的这些事情,君泱并不知道。 事实上,在她刚刚被那些人接住,感觉腹内一疼的时候,便已是昏了过去,而再醒来,已是在安处殿。她醒来的时候似是深夜,周围燃着许多蜡烛,将室内映得宛若白昼,而温晚温采一脸担心的守在她的身边。 见她缓缓转醒,温晚哇的一声便哭出来,而温采已是在一旁红了眼睛。 看到她们这般模样,想起自己先前所遇状况,君泱的心底忽然便生出一丝极不好的预感,那种不好的想法,她甚至不愿意去想。 君泱下意识地抚住腹部,脸色苍白,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我……你们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出了什么事情?” 温采见她这般模样,于是满脸是泪的哭着摇头,“没有没有,什么事都没有,经娥,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们了。” 顿了顿,君泱咬咬唇,似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但过了会儿,还是浅浅开口,君泱望向她们,“是不是,我的孩子……” 温采见君泱这般模样,心知她定是误会了什么,于是急急说道,“吉人自有天相,经娥不必担心,这孩子并未有太大状况,他的状况稳定健康,太医说经娥虽是受到了惊吓,累及着胎像稍有不稳,但却并未有太大障碍,好好休息一阵子,多注意着,养养便好了。” 君泱松了口气,望向温晚,或许是因为晕晕乎乎倒了一天,声音仍是虚弱的,却没有了之前与她们确认时候的小心翼翼。 “那你做什么哭得这般伤心,真是吓人。” 温晚仍在抽泣,声音一颤一颤的,犹豫许久才开口。 “我……我也只是一时激动,经娥还是先好好养着吧,余下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迟。” 温晚是最不会藏些心事的人,不止是藏不住,便是藏住了,也轻易就能让人看出些端倪。 君泱于是扯住她的衣角,“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温晚满脸为难,望向温采,而温采亦是皱着眉,虽不似温晚那般不知所措,可在她的脸上,也依稀能看出些什么别样的情绪。 见状,君泱微微皱眉,却是在皱眉的时候不小心牵动了什么伤口似的,脸上一阵刺痛,下意识抬手抚上那被牵动的地方,却见温采立即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眼睛红的更加厉害。 君泱一顿,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心底生出些不祥的预感,“我的脸……怎么了?” 闻言,温采好不容易抑住的那些泪就像是马上要落下来,却是抿抿唇,并未开口。 看她们这般模样,君泱已是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抬手,想要去摸摸那疼痛着的地方,可又是刚刚抬起手便被她们止住。 半晌,君泱叹了声,“我没什么,你们不用担心,温采,去帮我拿一面镜子过来。” 温采闻言,犹豫了一会儿,却最终还是反身去将镜子拿了来。 君泱接过那面巴掌大的小铜镜,缓缓坐起身子,照了照。只见镜中女子面色极差,眼睛底下有浅浅的黛色,嘴唇也是干得有序脱皮,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以前,她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似秋水微波,澄澈动人,可如今最惹人注意的,却是她额间那一道疤痕。就像是刚刚愈合不久,边上还有些渗出来的暗红色的血迹,那道疤从额角一直蔓延到眉尾,堪堪停在眼睛上边一点儿,中途还有一道与它交叉着的分叉,一直到颧骨处才停下。 这样两道交错着的疤痕显得可怖而狰狞,叫人光是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君泱放下那铜镜,面色淡静,她想,原是这样深的两道伤痕,怪不得,只是微微皱眉都觉得那样疼。 “皇上知道吗?” 温晚犹豫片刻,“在经娥刚刚昏倒过去的时候皇上便来了,那时候灰熊刚刚被制服……皇上许是看到了一眼经娥模样……” 君泱听着有些奇怪,“他来了,为什么只是或许看到了一眼?”说着,君泱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一僵,“卫婕妤,卫婕妤……她怎么样?” 温晚与温采面面相觑,顿了顿,温采才转向君泱,“卫婕妤,她的胎……落了。” 她的胎,落了。 君泱愣在当下,怎么就落了呢? “这是怎么回事?” 温采犹豫道,“当时场面混乱,不过后来听旁的人说,皇上来到那里的时候,正巧看到经娥往婕妤那边倒去,或许是撞着了身边一个宫人,而那个宫人一个不及防便绊倒了卫婕妤……卫婕妤的身子很是虚弱,又狠狠摔了一下,如此下来……” “你的意思……”君泱极为缓慢的转过了头,“是我间接害了她的?她的孩子,是因我才没有的?是这样么?” 温晚急急握住君泱的手,“经娥不要多心,谁都知道这件事不过意外,经娥也深受其害,再说了,便真是有什么事情,那卫婕妤也是应了马婕妤的约才去的御花园,事情怎么也应该算到马婕妤身上……” 闻言一愣,君泱忽然想到在灰熊来临之时忽然消失的马婕妤。怎么就那么巧?当时在场的人皆是慌乱,谁都自顾不暇,若不是早有准备,怎么可能就能在危险刚刚发生之际跑的那么快? 见着君泱像是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脸上,于是温晚接着说道。 “可是很奇怪,卫婕妤明明说是接到了马婕妤的拜帖,可马婕妤却表示莫名不知,说自己那一日不过心血来潮去御花园走走,既是随意,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拜帖邀请,更不知道怎么就遇到了这些事情。其实这马婕妤喜欢玩弄心计是谁都知道的,可她这一回却算栽了,严查之下,连她宫里的人都认了是她送的拜帖,可她却死不承认,其实若她一开始便承认倒也没什么,毕竟一场意外,谁也没想过会这样,但现在……” 是啊,如今后宫里边未立昭仪,那么,除了皇后便是婕妤的地位最高。而宫里的婕妤不过三位,马婕妤,卫婕妤,和班婕妤。 班婕妤从来不与人交道,面对皇上亦是态度冷冷,早失了宠爱,自是不算什么。可如今卫婕妤有孕,不论她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只要她的孩子生下来,地位便是高于了马婕妤。而君泱如今地位虽低于她,但以她的受宠程度,并不难看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一场意外,一石二鸟,的确是好得很。 可君泱觉得,马婕妤该是不会那么蠢。本来谁都觉得是意外,可因为那证据之下她的否认,这件事便变得复杂起来,如此,反而更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不是吗? 而且她隐隐记得,在晕倒之前,是苏眉…… 对了,苏眉! 如今她容貌受损,卫婕妤落了胎儿,所有证据都指向马婕妤,却独独是她,干干净净。 “我要站到后宫里边最高的那个位子上去。皇上还在,我便要当皇后,皇上若不在了,我便要当太后,哪怕日后归西我的尸骨也不能葬在妃园寝,牌位定要供奉于宗祠。” 那一日永延殿中,她说的话,言犹在耳。 若真是她,那么这便不是一石二鸟,而是一石三鸟。 “那苏眉呢?我记得当日苏眉也是在那里的!” 君泱急急问道,而温采温晚皱眉。 “苏长使与卫婕妤言辞无差,说的都是接到了马婕妤的拜帖,是邀她们去御花园赏玩的。苏长使说自己有些事情,于是耽搁了一阵,却没想到赶到的时候那边已经围满了人,她见状莫名,再看去却正是危险,灰熊扑向经娥的那一刻,长使立马挡了上去……也是这样,长使的手臂也被灰熊划伤,如今还在修养。” 果然是干干净净……不过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君泱牵动了眉头,那边的伤口又传来一阵疼痛。有些事情耽搁了些?她怕是时机未到不便露面。 105事情的真相 轻轻抚摸那道疤痕,君泱微微垂眸,心底念着的只一个名字,苏眉。 或许真是卫婕妤的身子弱些,听闻外殿来报说君泱已经转醒,但卫婕妤却是半点转醒的迹象都没有。刘骜望着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只觉得心疼,于是上前握住她的手,眉头微皱。 其实初时闻得卫婕妤落了胎,刘骜不是不难过,只是难过之后又想着,她无忧便好。这才是感情,即便未必有多深多真,但这才是感情,不像是他对君泱,只草草问了几句胎像如何现状如何便没有再问下去。所以说感情真的是太容易看出来的一件事情,再怎么藏,也难得藏住。 握着卫婕妤的手,刘骜看起来有些疲累。 孩子没有了没什么关系,我们还可以再有,可是,你到底什么时候醒来,平儿? 时间一晃就是好几天, 这些日子的空余时间里,他几乎都呆在长定殿,只偶尔去看看君泱和苏眉。君泱面上的那道伤疤却是可怖,他连看着都觉得疼,却是并未为她心疼。 原来,她在他的心底还是不重,一点儿也不重。是啊,她不过是他无聊时的消遣,是他寂寞时的欢愉,说着在乎,那也不过是一时新奇和占有欲产生的错觉。她于他,就像是一个孩子拥有的众多玩具中不起眼的一件,平素没什么感觉,搁置一边,只有在有人问他来讨的时候他才有那么一丁点注意到那玩具,但也不过是玩一阵,看几眼,说一句这是我的,又会继续搁置一边,然后重新摆弄着自己一直看重的那个心爱的玩具。 若这在他的心底也算是地位重的,若这样的情绪也算是感情,那无疑是太可笑了些。 可是君泱并不知道,或者说,她抗拒着这份知道。 修养一阵,那道疤痕已经结了痂,暗色的两道,布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越发显得起眼。(..info)因为伤的太深,太医也说了未必能够完全根治恢复如初,而君泱也做好了留疤的准备。她不是一个十分注重容貌的人,于是并不在意,只是温晚温采每每望着她总像是带了遗憾和委屈。 只是,她不注重容貌,只是却无法容忍算计。 她想,有些事情,她该要去和苏眉讨论个究竟出来。 关于这件事情的因果,她隐隐猜到,明明可以不去理会,但总有些不甘。 永延殿一如既往的安静,在这里好像永远都是规规矩矩,没有人敢随便说些什么,虽然大家面上带着的都是轻松的模样。 殿内燃着让人放松心神的香,此时苏眉正用木片拨动着那香,让它燃的更好一些,而君泱站在苏眉身侧,面色沉静。 苏眉转过身来,仍旧是一副天真的模样,只不过此刻她的面上带了几分不辨真伪的关心。 “前些日子便听闻姐姐受伤,一直想去探望,可太医说眉儿该要休养着,不想姐姐先来了。不过姐姐今日来得真是巧,皇上过一会儿也要过来的,呀……原先只是听说来着,不想姐姐的伤竟这般严重,单单只是看着,便叫人觉得疼。” 君泱眸色微沉,任她抚上自己额间伤疤,顿了很久,却是忽然笑开。 “苏眉,你如今可还满意?” “姐姐怎会突发此一问?此番突发意外,姐姐受了伤,眉儿也很是担心。” 苏眉微微皱着眉,一副惊愣又无辜的样子,眸底带着的是满满的无措。 若不是知道她的心思,君泱觉得,自己可能就相信她了。 有一种蘑菇,长得极为普通,生在野外,却是含有剧毒;还有一种蝴蝶,带有五彩的颜色,但却只要它翅上的一点鳞粉就能致人死地。它们都是这样,看上去无害,却其实浑身都是毒,它们,就像苏眉。 这样的人,浑身都是毒。 身边的人不知何时都已经退了下去,没有人说话,殿内是一片满满的岑寂安静。 良久,苏眉轻轻勾唇,带出来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姐姐的话,似乎是觉得这次的事情与我有关么?” “听长使的话,似乎是想说这件事情真的与你无关。” 苏眉微微抬了眼角,笑得欢畅。 “姐姐真是太抬举我了,那灰熊有专人看守,御花园也不是我逼着姐姐去的,便是我自己也受了伤……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马婕妤,可姐姐却为什么偏偏怀疑起我来了呢?莫不是只是姐姐讨厌我,便将所有的事情都与我扯上了干系?” 君泱闻言不语,只是深深地望了苏眉一眼。 的确,这事情无论怎么看都是巧合,而她也并没有证据说这些事情就是苏眉做的,她有的只是一种直觉。其实,便真是她做的,但她来这永延殿问她,又能够问出些什么呢? “看起来,姐姐还是不信我。”苏眉一叹,摇摇头,“那么,姐姐可是这样想的?” 说着,苏眉抬眼,而此时,她的眼底分明已经带上了不同的神色,连带着那唇边的笑也显得诡异起来。 “是我打点了人去扰了那看守灰熊的侍卫安歇,致使那些侍卫这几天都精神恍惚,是这样,才让那些侍卫放松了警惕,致使那灰熊逃脱出来。关押灰熊的地方本就在御花园里边,而既是能用手段致使侍卫放松警惕,那么饿着灰熊几顿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就算不饿着它,但灰熊食量极大,大多时候也未必是吃饱了的。灰熊喜食肉,喜血腥气,只要稍做引导,很容易就能将它引到自己打算的地方,这并不算困难。” 说着,苏眉轻咳几声,垂眸,竟是带出几分柔弱姿态。 “马婕妤从不喜你,得了机会自是要讽刺一番,她的眼线极广,几乎要遍布后宫,你的身边也未必没有。但眼线这种东西不比心腹,她能收买胁迫得了,那么只要有人出更多的好处或是解了那胁迫,一样也能收买得了。若那眼线将姐姐的行程告知,而马婕妤这样直直过去,之后卫婕妤那儿也稍微打点一些,再掐个时间演一出苦肉计,一方面将自己摘出去,一方面将罪责推到那马婕妤身上,将她的罪给坐实了……呀,说起来好像并不算很难呢。” 苏眉浅笑盈盈,望向已然面色发白的君泱。 “姐姐莫非是这样想的?可是眉儿人脉不广,见识不多,这些事情说着简单,但只要稍稍错了一环却很容易满盘皆输,眉儿胆子小,不敢赌,姐姐高估我了。” 听着苏眉言语,君泱只觉得心底一阵发寒。 怎么会有人能做到心似这般深沉?怎么会有人能做到这样表里不一? “若论心计,若论演技,你当属无二。” 苏眉听着,忽然捂着肚子笑得极为夸张,“眉儿还有许多事情皆是不通,姐姐谬赞了。不过说起来,姐姐也算是福厚的,眉儿当时心急担忧,一时没顾得上那么许多,手肘磕着的似乎正是姐姐腹部……却不想,姐姐居然无碍。”说到这里,苏眉扫了一眼君泱腹部,很快又将视线移到了她那两道伤痕,于是捂着嘴笑笑,“不对,也不能说是无碍,姐姐原来那般绝色,如今……却真是可惜了。不过有一句话说的是瑕不掩瑜,说的或许就是姐姐,眉儿当时心急也是担忧姐姐所致,姐姐大度,想必不会怪我鲁莽。” 君泱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她从未觉得一个人如此恶心虚伪,也从未觉得一个人这般讨厌。若是可以,此时此刻她倒真是想将她那层伪善的面皮撕下来,让所有人看看,苏眉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说起来,前些日子皇上对姐姐也是宠爱的,却不知为什么,姐姐容貌受损,身子虚弱,这段时间内皇上却似乎只去了几次安处殿,且都只呆了一小段时间便离开……也不知姐姐知是不知,离开安处殿后,皇上去的几乎都是长定殿呢,一守就是一宿,那般长情的模样,看了真是叫人羡慕。” 苏眉微微一叹,“也不知皇上心里,姐姐究竟占的是怎样的位置。在我的认识里边,若是爱一个人,那么该是那人哪怕只是磕着碰着,受了一丁点伤,心底都应要疼的不行,为那人而疼。可是自姐姐伤了以后,皇上却似乎并未做到这样,反而像是,像是……像是嫌弃姐姐了么?听说,若不是真心以待,那么容貌衰弱,爱意便也要同着弱下,这便是色衰爱弛,却不知道姐姐与皇上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够了。”君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这些,无非是为了激我,可激我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说的不错,皇上看我确是不重,可我的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他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若我在你这永延殿出了什么事情,你也逃不掉这责任。” “你说的没错,你若在我永延殿出了事,我定是在责难逃,可我不是挑事的人,是姐姐你自己来的这永延殿,可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说着,苏眉停了停,似有深意,“我说这些确是无用,只是为了自己开心,看着姐姐这般生气却只能隐忍不发,我很开心。” 106大闹永延殿? 说完,苏眉慢慢敛下了笑。 “说起来,真是不知姐姐来这里做什么,莫非只是来寻个答案么?所有的答案都只唯心而已,你信了便是真的,不信便是假的,更何况很多东西在姐姐的心里已是有了答案,既如此,又来问我做什么,真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的确没有意义,君泱微微垂眸,她似乎总喜欢做这种没有必要,没有意义的事情。好像是在浪费时间,可不做,不来,不问,心底又很堵 苏眉说得对,很多东西她不是不知道,之所以要确定,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事后想想,却每每是因为这样,将自己推入另一个陷阱。 真是蠢,就像苏眉说的那样,她真是蠢。 站在原地,君泱正欲说些什么,却不防腹中传来一阵刺痛,她捂住腹部微微躬身,眉间不期然冒出些冷汗来……这般疼痛,竟是剧烈到让人说不出话来。 而苏眉却没看见似的,极缓慢的转过身子,慢慢走向那燃着安神香的香炉。 君泱微微弯着身子,抬眼看着苏眉走到香炉前边,不急不缓地灭掉了那些香,随后小心地将那些灰烬拿着手帕尽数捏起,包好,投入茶壶里边,又将茶壶放在托盘上到了门口递给那守门的宫人。随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些新的香来,投入香炉,燃好…… 而苏眉再走回来,已是眉眼含笑。 “姐姐这是什么眼神?哦……可是奇怪,疑惑,不解?” 君泱开口,想说话,声音却被腹部传来的那阵疼痛给生生逼了回去,那些言语化作了喉间发出的喑哑低吟。 “啊,都不是……姐姐是想说,很疼,对吧?”苏眉笑笑,从袖内拿出一颗药丸,“这是止疼的,而且对于胎儿没有什么危害,很是安全,姐姐可需要?” 低下眼,别过头,君泱心道不好,努力地想要迈动脚步往门口走,却不防被苏眉一个步子迈过来挡在眼前。 “姐姐又不信我?”苏眉歪歪头,很是干脆的便将那药丸用指甲弄成了两半,自己服了一半,递了剩余半颗到君泱眼前,“姐姐怎么总是在该信我的时候不信,却在平时毫不设防呢,这样真是不好。” 看着眼前的女子面色苍白,苏眉笑得更加开心,“姐姐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将那原来的香毁去?唔,其实说了也没什么,那香里加了十足十的麝香,若是我没有记错,姐姐近来正是该要好好休养的时候,胎像不稳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对这个却似乎还是有些忌讳。而我做的这些准备,姐姐应该知道它们有什么作用。” 君泱眸色一冷,腹内那阵刺痛越发强烈,而苏眉却没有停下她的言语。 “姐姐怎么这么看我?我虽是做了那些事情,但这不也是有补偿的?这颗药既能止疼,又可以保善,不是很好么?”见着君泱接过那药一把吞下,苏眉笑弯了眼,看上去很是可爱。 缓了好一会儿,君泱难得有了一点力气,往苏眉的方向走了两步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连她的指节也微微泛白,但苏眉却是没有半点反应。君泱的眼底里边含着的是满满的冷意,连带着唤出她的名字也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苏眉,”君泱忽然一阵眩晕,紧紧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你……” 正是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来了什么人。 而苏眉在听到动静的时候,极快极轻地勾了唇角,从君泱的发间顺手摘下一只发钗往自己的侧脸处划了浅浅的一道口子,还没等君泱反应过来便将那染血的钗子丢到地上,随后,在那门被推开的一瞬惊叫一声,像是踩空一样带着君泱向后倒去…… 或许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突然到君泱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被她扯了下去,在倒地的那一瞬,苏眉的手肘正正磕到了她的腹部,霎时间又是一阵剧痛。(..info无弹窗广告) 而刘骜刚刚进门,看到的便是君泱情绪极为激动地将苏眉扑倒在地上,而苏眉倒地之后,便是捂着脸一脸惊恐的坐在地上往后退,再看向君泱,她却一幅痛苦模样伏在原地没有动弹。被这般情景惊住,直到苏眉转身见了他,泪水连连落下唤了他一声,刘骜才发现,她捂着脸的那只手,指缝间正渗出点点血色,合着泪水一起,再配上她的表情,便显得凄凄楚楚,很是可怜。 快步上前,刘骜蹲下身子,余光瞟到一旁的发钗……那发钗是君泱很喜欢的一支,时时戴着,他恰巧认得。于是眸光微凉,可再转向苏眉的时候,他的眼神里却带上几分关切。 “这是怎么了?” 苏眉垂下含泪的眼,有些支支吾吾的,“没,没什么……姐姐之前便是胎像不稳,方才又摔着了,现下恐怕有恙,皇上……” 刘骜微微一顿,很快唤进来几个宫人将君泱送出殿外,吩咐着叫了太医快些过来,随后又转向苏眉。腹痛如绞,此时的君泱几乎都要失去了意识,而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的是他带着冷意望向她的眼神,与很快从她身上移开的目光…… 心底一滞,君泱迷迷糊糊想着的是,他在意的,终究不是她。 是啊,他在意的不是她,从来不是,只是她抱着那难得的几分温存沉溺其中,只是她见了那暖意便将它当做爱意,是她自欺欺人,是她傻,所以到了最后心碎成灰,也是她活该,因为是她自己没有认清楚事情原貌。 自昏迷之后,君泱陷入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车水马龙,过了一世又一世,每一世她遇见的都是他,有过历经艰辛终成眷侣,有过擦肩一次守候一生,有过平平淡淡携手终老,有过无论如何不得成双。那梦里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她曾看过的话本,只是那些故事里的主角都换成了他和她,历过了那么多故事,她却没有一丝厌倦,她大抵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还是会为了梦里的悲喜而哭泣欢愉。 而最后一个梦很奇怪,半真半假,君泱梦到的是这宫闱之事,只不过,她梦到他爱的是自己,护的是自己,信的是自己,他会为了她而心疼,会为了她而欢笑。这个梦很暖,暖到君泱都不想再醒来,生怕醒来之后,见到的就是他冷漠的眉眼。 可是既然是梦,那就总有醒来的一天。 待得醒来之后,梦中之事,君泱再不记得。她不知做了多少个梦,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梦,只觉得梦里边应该都不是写什么好事,不然她也不会在醒来以后仍是心有余悸,整个人都很累,甚至感觉那些冷汗湿了她满身。可是很奇怪,她虽是觉得累,唇边却分明带着笑,这种感觉真是难说究竟。 随手将汗拭去,却似乎连抬手都是费力,君泱微微皱眉,这时候才感觉到自己身子的虚弱。这时候,边上一人递来帕子,她当是温晚温采,轻叹了声顺手便接了过来,随后微微向着身侧瞟了一眼,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愣了一愣。 她没有想过自己醒来的时候刘骜会在一旁,心底突然升起一阵暖意,可这阵温暖却在他开口的那一瞬破碎了个干净。 他说,“孩子,没有了。” 君泱一愣,心底漾开冷意,渐渐蔓延至她的周身,带来一种巨大的悲哀。 而很快,刘骜又轻轻开口,“眉儿的孩子,也没有了。” 眉儿,孩子…… 苏眉,苏眉怎么可能有孩子? 刘骜冷然一笑,“你的脸毁了,便要将其他人的也毁了,这才甘心,觉得平等。如今你的孩子没了,你至少与他相处过,眉儿的孩子没了,却是在没了以后才知道的……这样,你是不是更加开心?可是,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孤的孩子,你到底有什么资格……” “你在说什么?” 君泱的声音虚弱,面色发白,言语却极为清晰,眸底映着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 见她这般模样,刘骜顿了顿,很快又笑出来,只是,笑意却冷然。 这个女子,他曾经以为她与这后宫中人都不一样,在他的记忆里,她似乎就该是那般灵动温柔的模样,他也想过与她好好过着……可如今,却不知是她变了,还是他从未看清过她。该是后者吧?连自己一向交好的姊妹都可以随意陷害,残忍对待,她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而他,怎么就信了她呢? “我在说什么,你不知道吗?” 君泱一双眼因震惊而睁得很大,顿了很久才艰难的开口。 “皇上觉得,我该知道什么?” 刘骜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虽然那一日苏眉为她百般隐瞒,却最终在他的逼问之下将事情说了出来,而之后他在去查这件事情,询问那些宫人,也证明苏眉所说非虚。 事实上,那些事情是虚是实谁又能真的知道呢?就像刘骜,他眼见的是君泱将苏眉推倒,眼见君泱的钗子沾了血落在旁边,那么便是再是如何他也只相信这个,是这样,他才会那么轻易的接受了那些宫人的说辞,却从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性。 而苏眉最是善于揣度人心,她所抓住的,就是刘骜这一点。 事实证明,她又赢了。 107你怎么还有资格让我信你? 是君泱无缘无故跑去了永延殿,是君泱遣走了那些宫人说要与苏眉说些事情,是这样,君泱才会单独与苏眉呆在那屋内,是君泱想起过往再对比现在,看着苏眉模样娇俏于是心生妒意……刘骜心想,或许在君泱的认识里,苏眉就该忍着耐着,将所有的事情咽下不说,就像苏眉委屈道尽了那些,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info无弹窗广告) 却不想他早与苏眉说好了要来,而君泱该是没有料到他竟会来到永延殿,于是一时心慌不注意,这才扑着苏眉倒下。之后太医来看,禀报说是早就劝了君泱不要动气不要有些激动情绪,却不想她不止是没有听太医的话,而且还出了那些事摔倒在地,这才导致小产。 虽然刘骜觉得君泱落得这般模样是活该,但想想那个孩子,终究又有几分不忍,几分怒意。是啊,明明是有孩子的,却为了自己私欲而置孩子于不顾,这般恶毒与轻视,她似乎甚至没有资格当娘亲。 回想起来,也正是那一天,太医看过下身忽然血流不止的苏眉,眉头皱的很紧,道是她面上划痕无碍,却是龙嗣难保。他忘不了那一日苏眉面上的震惊与委屈,更难忘记,一向笑意明媚纯朗仿佛不染纤尘的她坐在床上痛哭失声。 刘骜的眉头皱得很深,看着她,似是厌恶,“做便做了,你还要装什么无辜?摆出这副委屈的模样……”说着,刘骜瞥过她额间伤疤,“你不知道会让人觉得很恶心吗?” 那句话的话音落下,便像是在她的心上落了一道惊雷。 其实,刚刚醒来,看到他在他的身边,她是真的很开心,而听到他告诉自己孩子没有了之后,她也是真的很难过,她以为这世间不会有比这个消息更坏更让人伤心的东西了……却没有想过,这两种心情,都敌不过他后边说出来的那一番话……君泱从来知道他不爱她,从来知道他的心上没有她,却没有想过,他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她。 无视掉君泱霎时惨白的面色,刘骜转身,负手而立。 “孤与你虽是有交易的,却并不代表孤会事事顺着你,如今你在这后宫里边已经算得上是荣宠无二,但凡有哪些好的东西,孤都会记得叫人留一份送至安处殿,但凡有些时间,孤也总会去陪着你……可你,你做了什么?” 君泱的头垂得很低,眼底分明是含了泪,唇边却倔强的勾出一抹笑,只是,那笑中隐约带了几分绝望,叫人光是看着都觉得为她难过。 “你说,你与我有过交易,那你是否还记得,在定下交易之时,你也说过……你说,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会先信我?” 沉默片刻,刘骜再次开口,“孤没有忘记,但是这般情形,你怎么还有资格要我信你?” 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君泱的语气有些急,“你该要信我,我不知道苏眉对你说了什么,但她对你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我没有害过她,一直都是她在自导自演,一直都是……你不是说,我们的孩子没了吗?那就是她捣的鬼!她说她有孩子,她怎么可能有孩子?她的宫里是有麝香的……对了,还有,还有我的脸,也是……” “够了!”刘骜冷声喝断,“你的孩子是她害死的,你的脸是她毁去了,你说她不可能有孩子是假怀孕,那么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把平儿和马婕妤的事情都推到她身上去?” 怎么还有资格,她怎么还有资格?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她居然……还是想要信他,还是觉得他可能会信自己。 君泱声音微颤,含了几分绝望的味道,“是,马婕妤,卫婕妤,那些事情,都是她,真的都是她……” 见她这般模样,刘骜的面色愈发冷然。 半晌,落下四个字…… “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 他这样说她,他不信她。 呵,这般情形,这般模样……这就是他所说的荣宠无二么? 真是可笑。 君泱似是全然失了神,微微垂下脸来,她看起来那样无力,几乎要伏到榻上。此时,许是想到从前的片刻温存,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了,刘骜落下重重一叹,忽然放轻了些声音,面上的表情也终于不似原来那般冷厉。 “你可知,孤对你最为欣赏的是什么?” 其实这句话说出口,便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有君泱稍微抓住,就算不能得到他的谅解,就算取不回他的信任,但至少也可以不要再这样僵持下去。可是心伤至此,卑微至此,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冻在了冰里,一个人便是再怎样软糯可欺,却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情绪? 她惨然一笑,“君泱身份低微,不敢揣度圣意,但这既是皇上让我说的,那我便说了。” 刘骜闻言皱眉,一双手在袖中握成拳头,捏得很紧。 这一时,似乎连周边温度都降了许多。 而她未有所觉,“既然是皇上让我说的,那我便说个清楚,若是有哪些不对,还望皇上莫要怪罪。”说着,她又是一笑,抬眼,眼底像是有星辰碎开,“皇上欣赏的,是我当挡箭牌当得好么?其实君泱也没有做什么,皇上倒是不必太放在心上。” 是的,很多事情,她不说,却不是不知道。 自太后将她的父亲调任督州之后,她的周边便被插上许多眼线,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督。而这份监督,不止在她的身上,甚至连她的家人,她的父亲,也有波及。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只被圈养的猫,看似很受主人喜欢,其实并不受喜爱,主人只是拿她来为另一只喜欢的猫儿挡着灾害,将她摆在前边,是用作挡住灾难的。 而她在这其中,先是浑然不觉,察觉之后虽有无措,却将他做出的假象错当成了真实,沾沾自喜。真是一只……可笑的猫,明明连宠物都算不上,明明,只是一个小丑啊。 刘骜沉默良久,望向君泱,而君泱见状只是微笑。 “君泱妄自揣度圣意,皇上可是生气了,还是君泱猜错了……原来,不是这样吗?”君泱说着,一顿,“若不是这样,那可是皇上曾在睡梦中无意说出的,君泱偶时给皇上带来的伊人似在身侧的错觉?可是皇上需知,那不过是错觉,君泱并非卫婕妤,性子不像,长相不像,哪里都不像,是皇上太过思念,才会这样认为。” “你当然不像她,你哪里像她?像你这般女子,当真是心思深沉,处事愚蠢,难看至极。如此,又怎会像她呢?” 闻言,君泱忽然笑开,极为开心似的,“呵……是啊,君泱自知比不过卫婕妤,却逢皇上错眼青睐,如今想来,真是君泱的荣幸。” 刘骜的呼吸忽然变重,上前几步捏住她的下巴,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君泱的下巴捏碎才甘心。可君泱却是笑着,很无所谓似的,“皇上,你弄疼我了。” “这样激怒孤,你有什么好处?” 君泱一愣,好处么? 这句话,她在那一天也问过苏眉,而苏眉的回答不过是觉得开心。而今,她这样对刘骜说话,或许是在存心激怒他,她并不开心,但是,若真再低些身段,求他几句,那样肆意的践踏自己,那就更不开心。 “没有好处,君泱也没有故意激怒皇上,方才不过是随口说的,若是惹了皇上生气,君泱向皇上道歉便是。”说着,感觉到下巴被捏得更疼,君泱却是手上一个使力掰开了他的手,“只是不知道,皇上愿不愿意接受君泱的致歉呢?” 明明是才落了胎,明明是刚刚醒来,明明是很虚弱的。 他不知道,她掰掉他手的那一刻是用了多大的力气,也不知道,她回他话的时候是怎样努力着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冷着张脸,明明是好看的眉眼,此时却像是镀上了一层冰霜,隐隐现现在极深极深,极为寂静的冬夜,叫人光是看了,都觉得心底发寒。 “你真是越发胆大了。” 原本便是强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对着他答话,而刚刚那一下掰开他的手,君泱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撑,一下子倒在榻上,青丝覆上她的面颊,掩住她苍白的脸色那几分凄然颜色。 她的声音明明是有些颤抖的,说出来的话却硬,“君泱不敢,君泱怎敢?只是事到如今,皇上早也不信我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就算说了软话,皇上信么?” “不敢?孤看你倒是敢得很。” 刘骜站直了身子,冷眼瞥向君泱,“以往见多了你把爪牙藏起来的模样,还真以为你是温婉的性子,如今面皮被撕破,却原来这般伶俐么?当真是不错。世人皆道戏子长袖善舞,善于逢迎,却是冷血无情,如今看来,你也不遑多让……” 108发落掖庭 后边的话君泱没怎么听清,她轻轻闭上眼睛,似是疲累,很想就这样睡过去。.info可是心是累的,脑子却无比清醒。 对,你说的没有错,我是戏子……你曾问我心底有谁的那句话,我没说完,如今我的这番解释,我说完了,你却是不信。曾经我对于未说的那番话有那么多遗憾,如今想来,那些遗憾似乎也变得可笑。就算我说完了又如何?你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你不知道吧?你与我谈作交易的那一场戏,我应了,我原是想与你逢场作戏一辈子,而报酬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我想要你一个简单的笑,哪怕只是逢场作戏的一个笑,我也很甘心。事实上,曾有那样一段日子,我以为我达到了,我以为自己真的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却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其实被来就是假的,一场戏而已,是她当真了。 “怎么,你还是不知悔改么?” 你从来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对你的心情。 “既是这样,那么从明日起,你便搬去掖庭长巷里边住着,这安处殿……呵,你这种人,断然是不配的。” 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我一直想说,也曾经趁你睡着的时候在你耳边说过无数次,不敢奢求能让那些话带着我进入你的梦里,只是因为不敢对着清醒时候的你说明白,却又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你想要的是什么,地位,权势?若是这样,那么很好,即日起孤便拿去你的经娥名号,你想要的那些,孤不会让你得到半分。在那长巷不比冷宫,却更胜冷宫,那些滋味,你且好好尝着,好好受着。” 以前觉得遗憾,如今想来,却是感谢自己没做那些蠢事。不然,你该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呢,讥讽,还是嘲笑,亦或是……觉得我可悲?不论如何,我相信你,相信……相信你总是不会信我的。 “那才是,你应该得到的。” 以前我以为单独的一份爱情是不会死的,会死亡的爱情,那里边都该有两个人。 可如今看来,还是我经历太浅,看得太少。 谁说的…… 一个人的爱情,就死不了呢? 你看,它死了。 “死了,灰飞烟灭,消失得干净。”君泱喃喃着,“真好……” 室内仍是灯火通明,那烛光彻夜未曾熄灭,刘骜走的时候没有将门带好,于是总有风吹进来,夹着寒气,夹着孤冷,吹灭了门前临近的几豆烛火,最后袭至榻前,钻进了君泱的衣领……一片孤冷。 这样绝望的感觉,直到很久以后,君泱还记得。但是,纵然到了很久以后,君泱却还是没有办法将这种感觉形容出来。 只能说,那种感觉叫做绝望,却始终说不出当初是有多绝望。只能说,当时感觉很冷,却仍旧想不起那是多冷,是严寒刺骨,还是倒回春寒。 不愿回想,不想回想…… 于是,后来提起,君泱也不过寥寥几个字随意带过,极尽轻描淡写。 她说,“哦,那个时候么?嗯,很冷,很难过。” 第二日,君泱被发落掖庭,而与此同时,苏眉被封为婕妤,赏赐锦绣珍馐。 这宫院深深,本就只是一方小小的天地,每个在这里边的人,都是被困在一个四方的院子里,抬眼看见的天也只是很小一块,长久下来,大家都几乎要忘记那广阔无边的天空该是什么模样了。那样的地方总是给人一种很冷的感觉,纵然是有人相伴,也未必能比自己晒个太阳更加温暖。 既然都是狭小的,那么再小一点,也没有什么分别;既然都是冷的,那么再刺骨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同。 君泱抬眼,看见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天,却很蓝,飘着一朵很小的云。她的眸光依然清亮,蓝天白云依然可以倒映其中,闪烁出看似希望的光。 可是,那眸底深处,却是满满一片死寂。 “经娥……” 君泱回眼,对上温晚温采满是关切的眼眸,却没有多的反应,只是极浅的勾了唇,扯出一抹轻笑。 “那时我说,怕直至终了,自顾不暇,还要累及你们,本也只是一时担心……没想到竟成了真的。”君泱说着,温晚垂首,耳边一缕发丝自耳边垂下,“是不是有一个词叫做一语成谶?每个词既是被造出来,都是有它的用处和意义,而它于我,像是一个预言,是我没有注意,才会不断的在得到和失去。” “而今终于好了,不用再担心些什么,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君泱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只可惜,他来错了地方,跟的是一个这般愚钝的娘亲,不然,他该会好好的长大。” 温晚的眼里蓄着泪,却是努力没有让它滴落下来,她紧紧握住君泱的手,轻声唤道,“经娥……” 而君泱一顿,很快摇摇头,“我早不是什么经娥了,我不过是个没用的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如今累及你们至此,怕以后你们跟着我也不会多好过……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只是现今我不过是以戴罪之身呆在这地方,连个普通宫人都比不过,若是可以,以后我们便以姊妹相称,你们便如小时候一样,唤我阿君吧。” 温晚摇着头,像是要说什么,却是温采将手按在她的肩上,面上虽是难过的模样,却也强自笑笑,然后对着君泱浅浅颔首。 “说起小时候,那时候真是自由,什么事都可以去做,我也记得,我们都是一起玩闹欢笑,好像没有什么烦恼的样子,真好。小的时候我是一直把你当姐姐看的,直到后来才被慢慢教导,说你是主子,现在能变回原来那样,倒像是我们占了便宜……阿君阿君,我们这样唤你,久了,你不会反悔吧?” 闻言微顿,君泱的面色仍是苍白着的,但却慢慢轻笑出来,极缓慢的摇头。 半晌,似是感叹,君泱言语轻轻,“以后也就只有我们三个人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好好过下去吧。今生把所有的不好都经历一遍,来世……可能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在掖庭之中,她们不过享了几日的悠闲,君泱原以为这样也不过得过且过,日子会显得很长很苦。但几日之后,她才知道,那样的日子也算好的,也是几日之后,她才知道,刘骜那一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掖庭不比冷宫,冷宫那地方虽是担了个不见天日的名,却实在比这里好上太多,那个地方住的太多是犯了罪责的宫妃,虽是终日闲散却好歹衣食不缺。而这掖庭里边却多是罪臣家的女眷,或是无亲无势被充进来的宫人,做的都是脏乱繁重的活计。在这里,被子什么的都很薄,每天给的食物就那么一点儿,抢不过,或者新来的,她们都要受许多欺负,例如饿着肚子继续干活,或是被原先的欺负。 还不得,争不过,那就等着第二天,看看自己能不能幸运一些,至少将肚子填一填。 “不动?怎么还不动!叫你偷懒不干活!” 一边的坤姑姑挥着随手抄起的木棍,一把便向着那稍有懈怠的小宫女打去,那小宫女原就是没了力气才停了停稍作歇息,此时被那木棍一打,一个不防便落入水池里边,连叫都叫不出来,只冻得嘴唇发紫。而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对此有什么反应,像是早就习惯了,脸上带着都是满满的麻木,事实上,也只有在欺负新人的时候,她们的面上会有些别的表情。 君泱的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因为这些日子经常沾这几乎要冻起来的水,那原本柔白细嫩的双手已是被冻得生了疮,稍微一冷就刺痛的厉害,但是稍暖一暖又会其痒无比。听到木棍打在那小宫女身上,她手上的活微微停了一停,很快又拾起来,片刻不敢停歇。 说长不长,她来到这里,正是整整一个月。 而相比较现在的辛苦,她过得好的也不过是前边的五天,那还是看在她那时刚刚小产没有力气,又曾是皇上的宠妃的份上,于是那坤姑姑才像是体贴一样的让她歇息了一阵。可是君泱那时在安处殿便是昏迷了两天两日,早已是虚弱无力,刚刚醒来便被扔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短短五天,怎么养的回呢? 她想,或许他就是想让她死,又不想让她那么轻易地死掉,所以才会这样折磨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恨自己,不知道自己和他究竟是有什么仇,只知道或许是物极必反,原先觉得好像已经生无可恋,但是被逼到了一个境地之后,她又想要努力的活下去,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 在这个地方,死是一件很容易也很常见的事情,丝毫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君泱想,若真的在这个地方死去,那么,她的这一生,就真的太过于短暂和不值了。 109暗夜中的微光 手中的木棒大力敲打着那些布料,君泱咬着牙,不去看那边已经在水里没了动静的小宫女。这个地方她来了不过短短一月,却像是已经见多了死人,死一次看到有人在她面前死去,她很怕,怕得几乎落了泪,可是却是遭到一番冷嘲热讽…… 便是现在,她仍是印象深刻,到了饭点也没人来给那死者收尸,那个宫人的尸体还在脚边,可其他人却可以随意的端着饭碗坐在一旁吃着东西。当时她一阵恶心,却被那些人围起来,满目讥笑的说,到了这地方居然还当自己是皇上的妃子,还以为自己真能有回去的日子么?也不知作出这幅模样是给谁看的,如此如此,真是活该…… “啊――!” 坤姑姑走到这里,毫不留情地挥着木棍打在君泱身上,君泱一个不防便痛呼出来。 “想什么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衣服是要小心用手洗的,你这木棍打下去,打坏了你能赔得起吗?!” 当时的君泱什么也没想到,羞辱愤恨,什么也没想到,只是苍白着脸色给那姑姑道歉,低声下气,极尽可怜。 而那姑姑走远之后,君泱稍微转头,便看到一旁面色黝黑的宫女撇了撇干裂的唇,笑了。 是她告诉君泱这衣服要多锤一锤才能洗干净,可君泱知道,即便是和坤姑姑说了也没用,这地方连人命都极尽低贱,一如草戒,哪那么多道理是可以讲的。于是很快又低下头,仔细的洗着这衣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此时的君泱,面上带着的是同她们一样的麻木。 而不远处的温晚见状,低头,眼泪就这样滴落下来,落在手上,那一阵温热将手上的冻疮刺得生疼。 时间反复,最开始还有些期待,觉得老天不会真的这么残忍,但或许是那些期待太过于浅薄,很容易就能被磨掉,又或许是这日子太过于锋利,再是怎样的心思也能被轻易削去……不过是寒冬初至,君泱便已经没了心思,再想任何事情。 冬日里总是天黑得早,亮得却晚,而她们的活计却越发的重。君泱被分在浣衣司,这个地方听起来轻松,似乎不过是洗些衣物么,但做的事情却实在繁重。 这一日,君泱做完自己的和她们强推到她身上的活儿回到住处,天已是黑了个完全。 她住在很深的巷子里,离干活的地方很远,这地方没有灯,每每深夜穿过长巷,总错觉自己会直接走到另一个世界。这地方从不缺死人或者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那些人几乎都是抱着怨气含恨而去,故而阴气也重,而在这严寒冬日里,这里也就显得更加阴冷。 走着走着,前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就着那光,君泱看到眼前一个人影……一个,很是熟悉的人。 君泱一顿,脚步就这样停了下来, 她从不是不怕,也从没有多么坚强,只是一直强忍着,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没有感觉。可是此时,或许是那道微光生生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竟觉得眼角和鼻头忽然就这样酸涩起来,来得莫名,却又合乎情理。 似乎,这般情景下,她就该是这样的反应。 眼前女子面色很差,脸上都被这寒气冻得干裂,眼眶那一轮几乎都要凹陷下去,嘴唇许是因为冷而发了紫,额角的那疤痕结的痂早就褪去,但因为没有好好调理而落下了很深的一道疤,再加上发髻极乱,此时的君泱看起来极是不堪,哪里还有以往的倾城姿色? 刘康有些惊愣,手中的火折子几乎拿不稳,差点要掉到地上。 “你……” 顿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她的面前,刘康的眉头皱得很深,本来想问她是否安好,见她这般模样,却一时问不出口。如此,反是君泱先开了口。在刘康的印象里,她的声音清脆温软,很是好听,可是现在,却是沙哑低沉,像是断了的琴弦被刀刃割炬,落在心间便是一阵难受。 她说,“那时候你说他心上有我,是他让你来照顾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刘康闻言缄默不语。 “他的心中无我,我明明知道的,却怎么就信了你,怎么就信了他。” 说着这般让人伤心的话,君泱的面色却淡静无波,像是没有一点情绪,说的话也不过是随口而已。 “既是这样,定陶王还来找我做什么?” 定定的望着她,刘康终于有些不忍,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这里竟是这样的,我原以为,至少……” 看到他微微移开眼,君泱笑笑,毫不在意的模样,但很快又想到什么似的,“君泱没有别的意思,其实定陶王还能记得我,我很是感激,也不敢有什么别的话……定陶王心思良善,待人亲厚,但这毕竟不是寻常地方,若是被人发现……” “没有什么若是被人发现,也没有什么不该来,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我以为你……我早该来的。” 刘康说着,手中的火折忽然被风吹灭,长巷中照不进星光,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恍然间心底一慌,却是直觉般的一把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是干瘦,冰冷如霜雪,刚刚握住,被听到她像是被触及伤口一样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但很快,君泱便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既然你知道不是皇上让我来的,那么,我的心意你多少也该是能猜到一些。” 黑暗里传来一声叹息,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很快消散在风里。 是啊,怎么可能还猜不到呢? 只是,如今她这般模样,这般地位,心亦是如同死灰,她怎么可能…… 慢慢的想要抽挥手,却被他握得更紧,这样的温度很暖,但对于一颗捂不热的心来说,却多少是浪费了些。 沉默许久,君泱终于还是开口,只是,说的话却比这冬夜更冷,一如覆上明火的霜雪,能够生生浇灭人心底的热度。 “君泱心知自己不值,却还是多谢定陶王厚爱,原以为定陶王见我如今景况,纵是以前存了怎样的想法,都该是要被抹掉的,却不想定陶王竟还能对我说出这些,君泱不是不意外,若放在从前,便是不安,却至少一定还会有些感动。”说着,君泱一顿,“其实说实话,便是如今,也不是毫无所觉,只是,便是落得这般田地,心下成灰,那堆灰烬里,燃不掉的也还是皇上。” 明显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一僵,君泱淡淡笑开,那笑容很是难以形容,若不是有这夜色的掩护,刘康一定可以看得清楚。 “就算是到了现在,就算被这样对待,我也还是喜欢皇上。不是不恨,但是也在爱着,我也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思很是矛盾,很是低贱,也知道这样是活该,但是定陶王你明白么?太过强烈的感情,无论爱恨,一旦深刻入骨,除非生死轮回,否则都是轻易抹不去的。” 这一回,君泱很容易便将手抽离出来。 于是君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微微垂眸。 “时间不早了,夜深露重,定陶王公务繁忙,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完,君泱越过刘康向前走去,却在刚走不远便感觉到身后又亮起了光。那光并不强,但在这夜色里边却是极为显眼,君泱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微光拉得很长,心底忽然生出些寂寥来。 刘康并没有追上来,也没有跟上来,他只是一只站在原地,举着火折,直到她几乎要走出他的视线才微微迈开一步。 “最开始的时候,你我互相不知彼此是谁,就像我说过的,隐秘的心事只能说给陌生人听,暗夜是我们的掩护,那样好像很傻,如今想来,却会觉得那时候也好像还不错。” 君泱的步子微顿,刚刚准备继续走,却又听到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便是在这寂静的夜里都显得不真切。 “我知道你喜欢他,一直都知道,也知道那份喜欢一定不浅,却从不知道,会是这么深。今日我来找你,没有想过要说什么,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而看到你之后,把自己的感情说出来,我也并不是想要你回答我什么,我不是来找什么答案……我只是想,至少能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至少告诉你。”说着,刘康微微一顿,声音有些低,“而告诉你,是因为看到你这副没有生气的样子很让人难过,我想让你知道,就算再怎么样,我一直都会在这里。” 我会一直在这里。 其实这真的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代表了一种陪伴,在这样冰冷的地方,光是听到,就让人心底一暖。 “因为是我,所以或许给不了你什么温暖,毕竟我不是你要的那个人,那么你便当我是一厢情愿吧,只是……” 君泱一滞,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那些被冻裂好不容易结痂了的伤口似乎因为她的用力而又挣开,很疼,疼得君泱忽然便清醒过来。 110节外生枝 “算了,还有什么只是呢?再没什么别的了……这些东西,能让你知道,你能够记得,如此已是很好。” 低叹一声,君泱微微摇头。 “承蒙定陶王高看,只是君泱从来就是个不知事理的,很多事情都不晓得。不过定陶王放下,便是再不懂事,但君泱也知道,那些不该记得的东西,不论是什么……”君泱一顿,“我便是想记也是记不住的。” 说完,君泱离去,脚步决绝,而身后的微光却一直亮着,保持着远远的距离,一直照到她进了自己的住处,那道微光才忽然灭了去。 君泱不知道外边的刘康如今是什么心情,可她一个人缩在被子里边,感觉很难过,难过的想要大哭一场。但她终究是没有哭,只是呆愣的睁着眼睛,像是完全放空的样子,就像刘康说的,没有一点儿生气。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很多时候,那些痛苦的事情经历的多了其实是可以习惯的,久了之后,那些别人眼里的不能承受在自己看来却也觉得好像没什么事情,而这个时候,最不能看到的,就是有人对自己嘘寒问暖。 一旦有人出现,说些关切或者为自己不值的话,这时候很容易就会感觉到委屈,委屈到不能承受,她也知道他是好意,也知道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关心自己,也知道自己说出那样子的话可能就再也得不到哪怕外边的一点点温暖…… 可是,那个人并不能将她解救出去啊。 他只是出现这么短短的一瞬,他不可能一直留下来开导她,事实上,她也并没有这个资格要求谁一定要留下来,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陪伴着她。可人就是这样自私有有着极重贪欲的动物,得不到则以,一旦得到,就想得到更多,再多,虽然心底一直清楚明白,自己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一夜无眠,不知过了多久,很快君泱又听到锣声,那是代表今日的活计又要开始,将头从那薄被里探出来,外边依旧是漆黑一片,而窗外也早没了那微光。君泱微微垂眸,很快从被子里边钻出来,随意的梳理了头发,起身离开。 在这掖庭里,每个人住的地方都很差,几乎都是七八个人挤着一间很小的屋子在睡,君泱和温晚温采并未分在一间屋子,事实上,君泱和谁也没有分在同一间屋子。这并不是说君泱住的地方有多好多好,而是因为这个地方真的只能住一个人。 这是一件比放杂货的屋子还差还脏的小屋,真要说起来,茅草房都该是比这里好很多的,这里边没有床,那所谓的床不过是几块木板拼接起来的,稍微睡下去另一头便会翘起,很多时候君泱都会被那粗糙的木板上边的疙瘩硌得身上生疼。 而要说这里有多大…… 也不过将将放下这几块木板,再多几步能给人走路的地砖。 刚刚被人领过来的时候,君泱是很诧异的,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住人呢? 可事实证明,这里不但真是要住人的,而且她可能还需要在这里住很久很久。 从小屋里出来往浣衣司走去,一路上冷风呼啸,没有半点光亮,什么都看不见,但君泱却像是极为熟稔一样,轻易便绕开地上的障碍,步子飞快,像是走过很多遍一样。 这一日,又是同以往一样,烦累一天,饥寒交迫,没有一点儿改变。 洗着衣服,君泱的手冻得紫红,趁着坤姑姑不注意,稍稍歇了歇,揉揉手,看一眼不远处的温晚温采,很快又垂下眼,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而晚上再回来的时候,那条宫道依然很黑,君泱低头走着,忽然就想起以前在安处殿住着的时候。那时候,君泱并没有想过在这皇宫里竟会有这样的地方,没有一点光明,充满死气,更没有想到,自己可能会在这样的地方度完余生。 微微一叹,君泱忽然就停下了脚步,其实她很感谢刘康的微光,世人皆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若是放在以前,君泱晓得了刘康的心思,她一定不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他是在这样的时候说出那些话,未必有太多其他情绪,君泱只是觉得很难得,便是这样想起来,也还会有些惊讶,只有在惊讶之余,才稍稍又觉得有些温暖。 可是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终不及命运二字,终难敌现世薄凉。 落下重重一叹,君泱很快又迈着步子离开。 而就在她走后,暗夜中模模糊糊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因是没有光线,故而看不真切。可就算看不清那是何人,看不清他的身形样貌,但从那随风飘散的微微叹息声里,却也能依稀辨得是他,刘康。 第二日,君泱刚刚起来,正准备去浣衣司,推开门却见坤姑姑满面笑意的等在门口,见她出来,坤姑姑堆着笑迎上来。 “就醒了么?这段日子可是难为你了。” 君泱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坤姑姑见她这般反应倒也没说别的,只是握了她的手,轻轻拍拍,随后很是惊讶似的。 “手这么凉,还被冻裂了这么多血印子,真是辛苦。不过也怨我,你以前是经娥,便是没入宫的时候那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哪做得了那么多粗重活计,哪住得惯这样的简陋屋子,是我考虑不周,是我考虑不周……” 君泱见状一时讶异,但很快又压住心绪。 “姑姑这是怎么了?” 坤姑姑又堆起一张笑脸,“没什么,没什么……是我从前待你不好,如今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事出反常,其必有因,若说这事情没个什么原因,那真是连鬼也不信。 望着坤姑姑堆满笑的一张脸,君泱的脑子一下子飞快转了起来,她想,这事情一定是有人在后边帮她打点了。而在这宫中,与她稍稍交好且有这个能力的……从卫婕妤一直莫名的想到太后上边去,最后脑海中浮出一张清俊面容,君泱一顿,那些心思于是停在了一个名字上边――刘康。 会是他吗? 其实哪里还要问什么是不是,除了他,哪里还会有什么别人。 可君泱不敢这么想,或者说,她什么也不敢想。 就像原先,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到头来还是要失去,现在的她并不再害怕失去些什么,因为她已经算得上是一无所有。现在的她,只害怕再得到些什么,只害怕,那些得到,只是为了向她证明,她真的是什么都守不住。 混混沌沌的被坤姑姑带到了一处小院,说是小院,其实不过一间单独的屋子,前边有一块小小的空地,看起来很是干净,一看就知道是刚刚被整理过的。其实说起来,这地方并不大,不及原先安处殿的五分之一,但这屋子放在掖庭里边来说真的算是顶好的了,而院子里边,赫然站着温晚和温采两人,此时见她过来,温晚和温采都露出些激动的情绪。 君泱一愣,推拒的话就这样顿在嘴边,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推拒,虽然这个样子看起来会让她好过些,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不能接受。她不知道那人的打点是怎样的,也不知道这地方究竟好不好打点,更不知道这样的一份打点如果泄露出去会给那人造成什么麻烦。 可是她也不知道,在刘康看来,就像在这个地方连人命都没有人管,真要后边有些什么势力支撑,保她护她,那自然更没有人管。更重要的是,看到她这个样子,他怎么可能不管呢?事实上,真要在这地方打点什么并不算困难,困难的,只是像她后边想到的,该怎么瞒住外边的人,不让这份打点被泄露出去。 但这些事情,刘康自是有办法。 只是不曾想,他的这些有办法,终究敌不过有心人打探深究。 永延殿中,苏眉动作托着茶盏,动作说不出的优雅,缓缓啜饮,罢了,将那茶盏放在一边,托着腮看向在她身边垂首而立的宫人,声音里带了点漫不经心。 “定陶王?她又是怎么勾搭上这尊高位的,真是叫人不省心。”说着,苏眉微微低眼,曲着手指无规律地敲着桌面,“不过也罢了,如果她左右出不来,做不成什么事情,定陶王那样安排不过是让她好过些。我和她素无仇怨,如今虽是结下了这许多,但往后反正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道,随她去吧……” 那宫人似有犹豫,终是开口,“可是定陶王是皇上的心腹,若是他在皇上面前说些别的,经娥就不担心节外生枝么?” 苏眉敲着桌面的手微微顿住,眼睛眯了眯,划过几分危险的情绪,但那些情绪很快又被藏了下来,换成了浅笑盈盈。 “你近些时日,倒是越发会为我打算了。” 那宫人闻言一慌,腿上一个打颤立刻便跪倒在地,“我,我,经娥,我只是担心那君泱会捅出事来累及经娥,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111这些才是你应得的 苏眉微微勾唇,“起来吧,我也没说什么,你怎的就吓成这样?将你留在身边这么久,我自是信你的,可你也该知道,什么事情都可以揣测,但不是什么话都能说。” 那宫人吓得一个劲的发颤,而苏眉轻轻瞥了她一眼,“虽然你这话说得不太让人开心,却也不是没理的,可是我一介弱智女流,在这地方没后台没援助的,能做些什么呢?唉……你且将这件事情透露给宣明殿的那位主子,言语和做事都记得小心些。至于该怎么说,该说些什么,这些东西……你都知道吧?可需要我再教教你?” 那宫人一个劲的打颤,却也低低应着,像是怕极的样子。 苏眉轻轻抚了发髻,眉目间带出些许风情,“我早说了,我和君泱算是没什么深仇大怨的,但那位主子,却似乎看她很是不爽……” 傍晚时候,有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明明是寒凉时节,这屋子里的月季却开得极好。或许是因为这屋子里边总是恒温的,不止人住的舒服,花儿在这待得也极是舒服。 这花开的红艳,颜色很正,不掺一点儿杂色,马婕妤细细摘下一朵,拿在手里把玩,面上带着的笑意明媚耀眼,生生将这花儿的颜色都逼退了几分。 想到无意间听说的那个消息,马婕妤微微挑眉。不知道是不是有那样一种人,天生贱命,却总是凭着一张脸却能吸引到很多人,还将这个当做本事,不过,竟也能好好活下去。笑着,那朵花却这样被捏碎在她的手里,殷红的花汁如血,从马婕妤的指缝中渗出来,看得人触目惊心。而她微微松手,那花瓣残渣就这样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脚边。 马婕妤冷眼看着脚边那红艳的颜色,模样淡然。 “身在掖庭,你却过得这么好,都说这世间是不公平的,但我却想为那掖庭里受着苦还不能吭声的其他人……讨个公道。” 念着,马婕妤冷冷一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如此,你便好好受着吧,这些才是你应得的。” 外边的天气寒冷,各殿寝宫却是温暖如春,尤其这长定殿,更是半点感觉不到寒气。借着卫婕妤小产需要滋补养生,刘骜往这里边送了不少好东西,尤其这红罗炭,烧着热气足却是无烟,且往往只需投一次,就可以烧很久,用作供暖最是方便。 虽然卫婕妤小产的事情已经过去有一个多月,但看着怀中女子,刘骜每每想起来还是会有些难受,只是卫婕妤性子静,从来不吵不闹,便是落了胎也只是呆愣几天便缓了过来。所以说人和人真是比不得的,刘骜如今想到君泱只觉得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却从来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上看过任何事情,他感觉不到她的委屈,感觉不到她对他的心意,而那些感觉不到,是因为从未在乎。 而既是从未在乎,他到底是有什么资格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说自己当初看错了人呢? 喜欢上这样的男人,真是一件不值得的事情。 卫婕妤乖顺的靠在刘骜怀里,模样淡静,不悲不喜的,像是没有一点情绪。 刘骜可能不会明白,有的时候,太过于乖顺其实就代表了一种不在乎,包括小产之后的平静,也是这样。本来就是,即便是落了胎又怎么样?那个孩子本来就不是她和她所心爱的男子一起拥有的,被查出了没有半分喜悦,落了之后自然也不会有半分悲切,她根本不在乎。 长定殿中似乎很是安宁,可掖庭里边仍是充满着带了压抑的戾气,虽然君泱过得稍微好些了,但其他的人仍是什么也没变,只是她们不再欺负君泱,看着她的眼神也带上了些许备戒。如今不用一个人做许多人都做不完的活,不用饿着肚子连生冷的饭菜也没得吃,不用在寒凉的夜里裹着很薄的被子将自己紧紧缩在一团,君泱将手伸到火盆前边取暖的时候,甚至发现手上的冻疮也因为擦了送来的药好了许多。 这般条件自然是不能和以前相比,但较之前一段时间,却无疑是好了太多太多。 她几乎能够想到那个帮她的就是刘康,却始终不敢完全确定,可几番打探,坤姑姑却总是攒着笑脸对她含糊道是有个贵人,但旁的她不能说。君泱望着火盆发呆,心底有些复杂,或许人都是这样的,在没有条件的时候只想着该怎么活下去,稍微有了些闲心便会开始想些余的,甚至只是胡思乱想,却怎么也止不住。 除却上次一番言语,君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刘康,也不知道是他真的再未过来,还是有心躲着她。但不论是哪种,君泱总觉得有些不安,倒不是别的,只是她可能天生对于不能回应却又无法忽视的感情有一种恐惧心理,一面受了他的恩惠,一面却又心底惴惴。 其实不管怎么样,都是应该和他道个谢,只可惜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那时想到或许是他,君泱其实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搬了进来这里,和温晚温采又呆在了一起,因为那样的日子实在太恐怖了。她知道自己从不是个干脆的人,虽然一直认为要拒绝就必须什么都拒绝,不然一边受着他的好一边又回避着那份感情算什么回事?但是没有对比的时候怎么都是好的,一旦有了对比,却很容易让人动摇…… 外边的风忽然又大了起来,如今入冬,很是寒冷,尤其是那雨水还未变成大雪飘落的时候,被那冷风携着往人的脸上拍着,简直是比针扎更加叫人难受。 “阿君,时候晚了,怎的还不睡吗?” 温晚像是以前一样,在床榻边上为君泱将被子铺好,随后走过来唤她。 这几日君泱很喜欢发呆,一呆就是很久很久,虽然活还是要干的,但是她们如今真是轻松了不少,温晚和温采都知道,这一定是与君泱有关。虽然,温晚和温采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帮助她们,却隐约能猜到,那个在背后相助之人,一定就是让君泱最近心神恍惚的人。 君泱随口应了声,顿了一顿,很快便起身行至榻前。 很多事情知道多想无益,只是忍不住总会去想,只是那些忍不住自己冒出来的想法总有些奇怪。比如,这几日她想到初进宫时的两个夜晚,那时的她并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却总能从他的话里得到温暖。 于是她想,如果那时候她先看到的是刘康,现在会不会有什么改变?如果她先遇上刘康,他那么好,她说不定真的会喜欢上他,而若是这样,那么刘骜之后对他们做的所有猜测也就都成了真的。或许后边的事情仍会发生,但她的心思不一样,或许也不会陷得这么深,也不会给苏眉那么多机会,更不会让自己落到这般地步。 可惜,感情的事情是半点不由人,而命运这种东西,更是分毫由不得自己决定。 抱着这样的想法,君泱慢慢入睡,梦里隐约见到一个背影,她认得那是刘骜的,但却从一片虚无中传出一个声音,有人对她说,“活着就会累,但是,死也不是谁都有权利选择的。”最后话锋一转,语气里边满是戏谑,“不过,你可以这么选择。” 梦中的君泱心思澄澈,仍是刚刚进宫时的模样,带了些天真和伶俐,刚要反驳,却不防那个声音一冷,刘骜转过身来,眉眼较之那声音更冷,“你想要的是什么,地位,权势?若是这样,那么很好,即日起孤便拿去你的经娥名号,你想要的那些,孤不会让你得到半分。在那长巷不比冷宫,却更胜冷宫,那些滋味,你且好好尝着,好好受着。” 君泱愣在原地,原本的伶俐化作无尽的凄楚,她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话到嘴边却又看见周围场景霎时变换,他站在她的面前对她浅浅笑开,“孤有要保护的女子,你有喜欢的人。孤要护她,而你要这宫中地位护你自己……如此,我们合作,岂不是正好?” 她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动作,于是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远去…… 一夜梦境反复,君泱在榻上辗转,冷汗湿了满身,直到第二日晨间醒来,晃觉头疼得厉害,这才知道自己是凉着了。本来这种天气就很容易受凉,她又不注意,一晚上翻来覆去,思绪全是乱的,怎么可能不受凉呢? 温晚探着君泱的额头,只觉得烫的厉害,心底一慌立马便去寻了坤姑姑,而坤姑姑听了也没有含糊,不一会儿就请了太医过来。其实说起来,能请动太医来这掖庭里边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因为几乎在所有人的眼里,掖庭里的人命都并不能算是人命,虽然都说医者父母心,却惟独在这个地方,有个例外。 为君泱探过脉后,老太医很快开好了药方子,随后唤了温晚去抓药,又细细嘱咐了一番要注意的事情,这才离开。 112阴谋? 这中间的事情君泱并不晓得,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恍惚间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会儿,这会天还没亮,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周身没有一点力气,头也晕晕的。(..info好看的小说) 而温采在榻前看着她慢慢转醒,原本疲累着几乎要闭上的眼睛很快睁开,望向榻上的君泱,温采的面上满是担心和关心。 “阿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君泱迷迷糊糊的锤了锤头,想要坐起身子,这才发现身上竟然压了两床厚厚的被子。 “我怎么了?” 温采微顿,“倒是没什么,只是你受了些凉,今日昏睡了一天。” 君泱一愣,那时候那样每日每夜的做活也没发生些什么事情,怎的就这几天过好些了,身子却娇惯起来了吗?微微一叹,但她总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觉乏累了。 四下望了望,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顿了很久,君泱才想起是哪里不对劲,于是缓缓开口问道,“温晚呢?” 温采一顿,皱眉,“她是晚膳时候出去的,说是那药味重而阿君怕苦,想去寻些蜜饯来,不至于让你明日吃药的时候反胃。只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君泱的心里浮现出一些很不好的预感,“现在什么时辰了?” “这里也没个计时的东西,只听着远方更声……嗯,大抵是亥时了吧。” “亥时……” 君泱心底一沉,“若是明早还不见她,便去找坤姑姑,温晚不可能无故消失这么久,也断不可能彻夜不归,便真是她心性不定,在这掖庭里边又能到哪里去呢?这么晚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怎么,我的心底总是有些慌的。” 很多的时候,心慌都不是没有原因,只是那样的原因总好像没有道理,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多想。但是建立在熟悉了解的基础上却看见事出反常,那样的心慌,往往很是可靠。 温晚在晚膳时候出去,的确只是想寻些蜜饯,但不知怎的,坤姑姑并不在住处,而那些刚刚放工的宫人们正巧从浣衣司回来,见着是她,于是总觉得有些不平。本来也是,她们都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苦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人来关心过她们一分一毫,而君泱她们实在不过初来,却是有人打点仔细周全,这样的对比,真是叫人看了不爽。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的,处在一个水平线上,自己得不到,别人得不到,这才叫平衡,而自己得不到,别人得到了,那么那个人很容易便成为大家眼中的公敌。 她们虽是身份卑微,但也都是有眼力劲的,知道君泱是温晚温采的主子,也知道那背后的人帮的只是她,所以对于君泱,她们是不敢惹的。但是温晚么…… 不过一个服侍人的,又怎么惹不得?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们围住温晚,温晚原是有所挂碍,并不想与她们计较些什么,很经不住她们推推搡搡,很快动起手来,温晚这才有所反抗,但反抗不久,她便被她们推倒在地,随后遭来的便是一顿拳脚……温晚不知道她们是谁,也不能去哪里说,只能在她们走后抱着膝在角落处一个人小声啜泣着。 可是,这并不是她不归的原因。 事实上,在角落里边的时候,她隐约听到前边有脚步声,以为是那些人回来了,于是温晚一惊,很快往一旁的干草堆后边藏着,将自己挡了个严实。却不想走来的并非那些宫女,却是白日里给君泱开药的太医,温晚刚刚松一口气,但很快又来了一个人,看起来和那太医很是熟识的样子,说的话却让温晚惊心。 他们口中讨论着的,分明是君泱。 原来那太医并不是真正的太医,却是马婕妤派来的假太医,掖庭不比后宫里边,什么都详细安全,在那些药上动一点手脚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也难得被人发现。就算最后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但是马婕妤做事从来难留痕迹,再加上掖庭里人命轻贱,君泱的身子本就虚弱,做了那么久的活得不到什么休息,染上些风寒丧命什么的简直是太顺利成章的事情。 只要君泱一死,就算她的身后再有什么人帮她又怎么样?那人本也只能是暗地里帮忙,出不得真身,若被查处出来,反是更加严重。若是真的什么也查不出来,那么谁会为了一件结局已定的事情而祸及自身呢?温晚知道,谁也不是这么蠢的。 将他们商定的细节听了个清楚,直到他们脚步声渐远,温晚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出来。 却不想,刚刚出来,却正巧碰到那个之前和假太医商定示意的宫女返回,像是有什么未完的事情还没来得及交代。 见她从那草垛后边出来,又见她面上神色,那宫女微微一定,很快将温晚敲晕,身手敏捷迅速,熟练得像是经常做这种事情,丝毫不拖泥带水。 而等到温晚再醒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像是身在一个地下室里,阴暗潮湿,除了身边燃着的一个火盆,便是仅仅点了一豆烛火在前边不远的木桌上,木桌后边坐着的是马婕妤,而她被绑在一个架子上。 不是不害怕的,但是温晚很快又定下心来。她想,既然马婕妤没有直接处置了她,那么就代表她是有用的,而只要她能够出的去,那么事情就不是没有转机。 “总算是醒了,在这候着你,倒真是花费我不少时间。” 马婕妤微微抬眼,在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却被这周遭气氛衬得明媚而诡异。 温晚直直地盯着马婕妤,便是强自镇定,眸中依然带上了些怖惧。 不是怕她,只是马婕妤在看到微微醒来以后,缓步走到火盆边上,用钳子夹出来一块炭火,对着她的脸比了一比。虽然她很快又将那块烧得泛红的碳放回火盆,但是马婕妤脸上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看得人心底发慌。 “咦,刚才不是不怕的吗,怎么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看我?”马婕妤说着,轻轻抚上温晚的侧颊,那夹在指缝中的针就这样扎进了温晚的脸颊,带出一串血珠落下,血腥而温热。 那针尖上淬了毒,不是什么剧毒,只是会让人感觉到无比的疼痛。但是,纵然这样,温晚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愿意吭,只死死盯着马婕妤。 马婕妤见状,轻轻笑笑,将手从温晚的脸上移开,“模样生得是好,也有忠心,还有那么一点儿的倔强,真是惹人喜欢。可惜身份低微,还跟错了主子。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命不由人。所以你也不是可惜,只是命不好,而落得今天这样,你也别怨我,要怪,就怪那个叫君泱的贱人。” 听了这话,温晚心生怒意,面上却忽然笑开,其实她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会牵动脸上的银针更深的扎进皮肤,但她仍是笑得肆意洒脱,温晚抬起下巴,睥着马婕妤。 “敢问马婕妤可知道,什么才叫贱人?” 马婕妤闻言,歪歪头,笑意更甚,却是忽然甩手给了她一巴掌,力道极大,打的是温晚没有被扎针的那一边脸。 “如今我在你面前,你不过是掖庭里的使唤杂手而我是后宫的婕妤,我可以随便对你做些什么,你却没有分毫反抗之力,孰尊孰卑一目了然……可如今,你却想对我说,我才是那个贱人吗么?”马婕妤笑出了声,“真是可笑之至,和你的主子一样,不自量力又蠢笨如猪。” 喉间传来一阵腥甜的味道,温晚随意的歪了头将嘴角流出的血擦在肩膀上。 “我是可笑,可马婕妤还不是在我这么一个卑微的小人物上浪费着您的时间?我一直以为身份高地位高的人是没有心思理我们这样的人的,却不想婕妤真是平易近人……又或者说,婕妤是闲得发慌不成?我记得那时候我家主子每日陪伴皇上,可是忙得很――” 一句话没有说完,马婕妤却又是一巴掌甩了过来,这一次打的正是温晚被插了针的那一侧脸颊,一个没控制住,那针竟是反扎入了她的手掌中间。 受伤一痛,她急呼出声,但是回过神来之后,很快便将那针拔去,随后抬头望着眼前正看着她似是好笑的女子,马婕妤微微眯了眯眼,在唇边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本来觉得你还有点用,才稍微耐着心思留你一阵,现在却看着你,却就像是看着那贱人一样,让人恶心。呵……果然是物以类聚么?” 本想着压住性子与她周旋,奈何温晚是性子不仅直而且烈,尤其是在被激到的时候,总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刚烈,怎么也做不出那些什么虚与委蛇的事情。虽然在必要的时候这些都是必须的,都说能屈能伸才是真有智慧,可是有些事情,却是真的忍不住也不能够忍。 温晚扯了嘴角,“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婕妤不是不知,不管再怎么说,我们和婕妤虽不是一类人,但在‘人’这个字面上也算是同类,可是,怎么听婕妤的话,却是把大家归分到了‘物’那一类?不止这样分了,还将我们也扯进来,婕妤未免厚爱。” 113不祥的预感,不是预感 不怒反笑,马婕妤缓走两步,踱到了火盆边上,细细往那烧得正旺的炭火里边望了一眼。.info[] “果真是个伶俐的丫头,我原本还想与你辩一辩,如今想来却实在浪费时间,我同一个即将变成死人的东西说什么呢?”马婕妤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可是再仔细一想,就这样杀了你实在有些可惜,我想,那君泱若看到你半死不活,那反应才是更好笑吧?不过若是让你活着出去,万一你把我给捅出去怎么办呢?真是难得选择的事情。” 脸上的毒开始蔓延,温晚只觉得整张脸都是疼的,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将脸上面皮剥了下去,之后又撒上一把盐巴,一阵刺痛,一阵火辣。她低低垂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下唇被她咬的出血,那块肉都几乎要被她自己咬掉了,可她却像是没有反应似的,仍在坚持着,不吭一声。 “这般疼痛也能忍得,倒是有几分骨气。”马婕妤笑笑,忽然唤进来原在门外守着的几个宫人。可是将人唤进来以后,马婕妤却又望向温晚,“我幼时曾听过一个传说,却不知你是否知道……嗯,听说,凡在世之人,油嘴滑舌巧言善辩者,死后都要被打入拔舌地狱,那地方,会有小鬼前来接待,他们会慢慢撬开人的嘴,用铁钳夹住人的舌头,生生拔下。” “我小时候可害怕这个故事了,总觉得那样真是残忍,因为听说那些小鬼并非一下子将人的舌头拔掉,而是要把舌头拉长,慢拽,最终才能拔下,真是折磨人的事情啊。”说着,马婕妤顿了顿,很快又笑出来,“不过,听说很多时候,恐惧都是来源于未知,只要这些未知变成了已知,就不会再让人感到那么可怕了。” 马婕妤语义颇深,望向温晚的眼神也有些意味深长。而听了刚刚那番话,温晚不是猜不到她想做什么,于是从心底生出一份恐惧来,只是死死抑住自己的声音不愿让它泄出半分惊恐情绪,可纵是这样,她到底不过一个小女子,哪里忍得住? 终于,在那把被烧得火红的钳子凑近她的脸的时候,温晚终于忍不住别开脸惊叫出声,可惜那人并不理会她这般绝望的惨叫,反是用力地将她的脸扭过来,温晚立即条件反射的闭紧嘴巴,却不防被那滚烫的铁钳直直烙上…… 室内回荡着铁板烙肉的滋滋声和女子凄绝的呜咽,这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带了无尽的苦痛与折磨,如幽魂低泣一般,这一点也不像是现实里会有的声音。不知是过了多久,当马婕妤修好指甲再望向温晚,她的脸上几乎没有几块好肉,满是挣扎时被烧红的烙铁烫出来的疤,唯有眼睛那一块地方的肉还是好的。 几乎被疼晕过去,温晚的头低垂着,手上的指甲早被掐进了掌心,模糊成了一片血迹。 正是这时候,她感觉下巴忽然被人大力地掰过来,抬眼,对上的却是马婕妤眉眼盈盈。她先前虽是疼着的,却不是没听见马婕妤说的话,温晚心知自己是活不下去了,或者说再活下去也不过苟且。看到马婕妤这般模样,她感觉很恨。 可是,见到温晚这般模样,马婕妤反是越发笑意清浅,却不防这时候温晚忽然一口含了污血喷了马婕妤满脸,马婕妤受惊,于是忽然便尖叫出声,原本捏着温晚下巴的那只手将她的脸往另一边一扭,温晚脸上被烙伤的地方于是顺着这一扭被撕裂得更加严重。可是,虽是疼至刻骨,她却觉得很爽快。 那些原在边上候着的宫人都被这一幕惊到,他们都是跟了马婕妤许久的,自是知道得罪了她会有什么下场,虽然温晚如今已算是很惨,那一口血喷得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爽快,但她或许不知道,这般行为能爽快的了一时,但接下来或许会比现在更惨。(..info无弹窗广告) 拿着帕子将面上污血抹净,马婕妤的笑意有些狰狞。 “你的胆子……倒真是大得很。” 温晚张开嘴巴笑,口里是一片血肉模糊,她这样张着嘴,那些血就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淌了一身一地,满室都是极重的血腥味。 “哦,还能笑得出,只是,能笑得出,却怎么不说话了?”说着,马婕妤随手拿起一旁钳子夹了块木炭凑近她的发尾,“我倒是给忘了,你怎么还能说得出话呢?你若还能说得出话,那才真叫见鬼。” 火舌舔上温晚的发丝,一寸寸烧了上去,温晚使劲将头偏向一边,喉咙里发出蛇吐信子一般的沙哑声音,原以为这火要将自己的发丝全部烧尽,却不想马婕妤忽然泼了壶水过来。温晚先是一冷,再是一疼,随后才是感觉到心底微微一松。 事到如今她才总算知道了马婕妤的手段,才总算认识到了马婕妤的毒辣。 脸上和嘴里那一阵烧灼的疼痛感还未过去,接下来,却又是一阵刺骨般的疼痛,那样的感觉,就像是将你的肉全部剜去,拿着刀子,在你的骨头上边生生磨着…… 整整一夜,温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还能活下来的,每每遭遇一次疼痛,都觉得这该是最残酷的刑法,可每每被冷水浇醒,被强喂了药吊着命,迎接了下一次的刑法,又会觉得前一次好像都不算什么…… 这一夜,在温晚看来,好像过了几个轮回那么长。 也许马婕妤是将她当做了君泱的替代品,所做的一切都是想放在君泱身上的,有可能她真的是心理扭曲,扭曲到了变态的地步,这样才会将折磨人当做一种乐趣。 温晚几次在昏迷与半清醒中反反复复,最后的印象,是被人强喂了药丢到一个小院里边,那药是什么味道的她并不知道,却知道那一定是给她吊着命的,就像这个晚上一样。 迷迷糊糊中,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温晚忽然强制自己睁开眼睛,可是睫毛上边凝着血块,她看什么都是一片血色,一片模糊。可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认出了这里是君泱住的小院。 窗子里边没有一点光亮,她想,她和温采该是睡了的。低下头轻咳几声,温晚的声音极其微弱,便是放在这寂静的夜里也难得辨别出些什么,真要说起来,那么,这从树间林梢掠过的风声都比她的声音更大。 缓缓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温晚好像忽然做出了什么决定。 最后深深望了那屋子一样,温晚的眼底带着的满是绝望和哀切。 这时候,天上忽然下起雨来,是还未变成冰雪的冻雨,寒凉入骨,尤其这风夹着冻雨拍在人的身上,更是半点都难忍。可是温晚见着这雨落下来,冲散了周边血迹,她却好像很高兴一样,笑着抬头望向暗黑的天际…… 真好,这雨下的这样大,明天早上,便是什么都能变得干净了。 第二日很早君泱便醒来,温晚一夜未归,她昨夜做了一个梦,是一个很不好的梦。 梦里边,温晚浑身是血的伏在门外,眼神空洞,那身上的绝望和凄然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大雨里边,她向着小屋伸出手,仿佛想得到帮助,得到些温暖。可是,当君泱撑着伞跑向她,她却忽然消失了,君泱忘不掉她消失前露出的那个微笑,虽是满脸血污但那笑意却明媚温暖,那个笑…… 就像是一声道不出的诀别,用尽全部力气展现出自己的欢乐,可是,带出来的仍旧是凄然和苦痛,那些藏不住的情绪,便是再怎么用微笑来掩饰着,也还是藏不住。 推醒了温采,君泱急急对她说了那梦里内容,而温采听完脸色煞白,说出的话更是让君泱一阵心悸,慌乱不已。 她说的是,“我原以为,这个梦,只是我一人做了……” 温采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出了几分不安。 于是很快温采下床披好衣服与君泱相携离去,经过院中的时候,君泱没有半分停留,温采亦是没有迟疑。就像温晚想的那样,一场大雨,已经足够将那些血迹冲刷干净,干净到不留下一丝痕迹。 君泱并不知道,她脚下踩的这块地方,曾伏着一个满身血迹的女子,也不会知道,她走的这条路,那个女子是用尽全身力气爬出去的。温晚当时明明已经疼得整个人几欲昏厥,却不知为什么,竟能清醒的将马婕妤说的那番话听得仔细且做出思考。 她记得马婕妤说,将她的尸体扔进院子,天亮时分自然有人会发现,而届时,她只要稍作安排,所有的罪名都会落到君泱头上。掖庭里边视人命如草介是不假,但这都是私下的事情,而所有见不得光却被默认了的东西一旦摆到台面上来说,却也都不是小事。 温晚听见马婕妤不是不知道这掖庭中有人在护着君泱,只是她也讲了,掖庭再怎么说却毕竟临近后宫,里边的都是女子,消息传得不快。 114神鬼还是人为 而这样下来,只要她稍稍注意一些,事情会办得很快,到时候外面的人纵是有再长的手,也管不了既定的事。 那时候马婕妤以为她已经晕过去了,其实没有,她只是没有力气再反应,甚至连疼痛也再激不起她一丝反应。可就是这样对什么事情都已经没有了反映的力气的一个弱女子,谁能想到她竟会拼尽自己周身的力气爬出这院子,直到到了离那小院很远的一口枯井边上才停下,随后毫不犹豫的跳进去呢? 谁能想得到,谁能想得到…… 总之,马婕妤定是没有想到的。 也是因为这样,在君泱去向坤姑姑说明情况的时候,马婕妤安排的那些本应“无意”路过小院门前的人并未在那小院里看到尸体,甚至进去之后,也没有看到里边有一个人。这样的天气十分阴沉,加上心底有鬼,自然是看什么都带了些恐怖的意味。 犹疑许久,带头的那个女子终于有些毛骨悚然,这时候有风挂过树枝,带来阵阵喑哑声音,像是有人在低泣。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叫,身后几个人于是也随着惊叫一声掉头就跑,而那带头的女子也终于撑不下去,跟着她们一同惊叫离开…… 这是一个失败计策中的一环,也是一段无人知道的小插曲。 而此时,君泱正在坤姑姑的住处,即便是看着坤姑姑吩咐下去寻人也还是满心焦急,虽然坤姑姑一直在安慰她,但很多时候安慰都只是一件无实际意义只能稍微安抚人心的事情,起不了半分作用。 可是,与安抚一样,着急和心焦也是毫无作用的事情。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温晚只是她的婢女,可是在君泱的心底,温晚与温采都是她的妹妹,这些年来的情分不是说说而已,而妹妹丢了,怎么可能不着急? 被劝着到小院里等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候,仍是没有一点消息,君泱与温采都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info无弹窗广告)冬日总是天黑得快,刚刚还是傍晚,很快,天便完全黑了下来,君泱颇有些坐立不安。 只是,正当想着干脆什么也不管了起身直接出去寻她,却不防忽然有风将窗户吹开,桌子上的一豆烛火被一颗飞进来的石子打灭,君泱一愣,很快转头朝着窗边望去,刚一转头便正看到刘康身手敏捷一跃而入,一个手刀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温采敲昏,直到把温采放到榻上,这才对上君泱的眼睛。 “你知道温晚在哪里吗?” 不管不顾直接就是这么一句话,君泱的心情急切,一时间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可是,却见眼前男子闻言闪躲,偏开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君泱见状,心下一沉,“温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怎么了?如今,如今又在哪里?” 问出这些话的时候,君泱很想得到回答,又很害怕得到回答,她害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更不是她所能接受的。 沉默良久,刘康终于还是回了头,望向君泱,只是眸中却带了几许复杂。 “如果我说她死了,你会很难过吧?” 闻言一颤,君泱像是不可置信似的,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其实不是没有预感会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总还抱着几分希望,希望那不过是自己胡乱的猜测,希望那是自己的杞人忧天。可是,可是现实却往往容易给人当头一棒,叫人不能抱着侥幸心理,打破人的所有希望。 刘康不语,君泱亦是一时无言,事实上,现在的她只觉得头都是晕的。温晚不过跟在她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在这宫中与谁都没什么交流,更谈不上能有什么仇怨……而这样说来,她若真是死了,不是意外的话,就一定是因为她。 过了一会儿,君泱忽然开口,问的自然是关于温晚的事情。 “她……现在在哪里?” “我已经吩咐人将她带出掖庭葬了……” 君泱一顿,“葬了?为什么葬得这么急?是有什么事情么?” 是谁说直觉这种东西往往不可信?其实直觉最是可信,许多人都觉得它不可信,那不过是认为这是没有依据的事情,不过世间万事万物实在是多,哪里都能寻到一个所谓依据呢? “没有。”刘康的目光诚恳,“且先不说在这个地方是非总是多些,若是忽然发现一具尸体,又让人发现了那是平素跟着你的亲侍,只要有人稍稍安排,这就是一件蹊跷却并不难解决的事情。再说,死者为大自然该入土为安,你也不忍心见曝尸在外,对吧?” 君泱低眼垂首,看不出半点情绪。 过了很久,君泱才再次启唇。 “谢谢,不管是在这里的打点,还是关于,关于温晚,都很感谢。只是,我却有一件事情想问,却不知定陶王是否知道。” “什么事情?” 君泱微微咬唇,“温晚……温晚她,她是怎么离开的?你方才说‘只要有人稍稍安排’,而那个安排的人,那个人是谁?” 刘康似是不知该不该说,踌躇半晌,却还是告诉了她。 当宣明殿那三个字出口,刘康只见君泱一颤,却是再无旁的反应,半晌,才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君泱不能理解,她已经被发落到了掖庭,已经失去了刘骜的所谓“宠爱”,她不知道为什么马婕妤却仍是不放过她,不止不放过她,甚至不肯放过她身边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种人,不止要牢牢抓住自己的东西,还喜欢剥夺别人的东西,甚至于有时候不管自己手上拽了多少东西,只要看到别人过得稍微好些,自己就会感觉到很不爽,很想去摧毁。那不是一种嫉妒心,只是独占欲,只是见不得。 其实君泱以前一直相信人心向善,只在进了宫之后才发现,或许人心是有向善的一面,但那背面却未必不阴暗,甚至那阴暗的一面未必能被表面的‘善’给遮挡严实。 马婕妤以为这掖庭中事属于后宫,刘康应该是管不到的,可其实刘康早布下了眼线,只是一时不查,才会让温晚遇害。 他知道告诉君泱之后,她一定会心生恨意,不管那恨意是浓是淡,却一定会存在。可是他能瞒住君泱温晚是以怎样的模样死去,却瞒不住她温晚的生死去向,他不愿她心生仇恨,却也知道她不是那样冲动没有理智的人,不会被恨意蒙住双眼。 而若能将这份仇恨化为动力,更好更仔细的生活下去,这样也不错。 是啊,这样也不错,他是这样想的。 刘康从不是个热心的人,若不是君泱,他甚至都不会对温晚的死生出一份情绪,看到她那般惨烈的模样,他甚至都不会连稍稍皱眉的动作都不会有。所以,便是温晚死了,他也还能说出一句,这样也不错。在外边习惯了带着戏谑的面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只要是人,就会有在乎的东西,有在乎的事情,有在乎的人。 也许在在乎的人面前,每个人都会想把最好的自己展示出来,可刘康却是想展示出最真实的自己。不能说这是一种归属感,但这的确很像是归属感这种东西,不然,他也不会只有出现在她身边才变得比较像自己一些。行为像自己,却能站在她的方面去考虑事情。 想到站在她的角度,刘康忽然眸光一凛,她这么难过,他当然也不会让那边的人好过。 这个时候,他所送的礼物,宣明殿那边是收到还是没收到呢? 天高云低,冷风疾疾。 与此同时,宣明殿里传来一声惊呼,急促而短暂。 马婕妤午间小睡,却不知怎的睡得熟了些,而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却见身边侍女正七窍流血的跪在榻前,嘴巴像一个血洞一样大张着,双手捧着自己的舌头,身子早已经变得僵硬冰冷,表情可怖,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悚的事情。而最吓人的并不是这具尸体,却是地上血淋淋的八个大字,“因果循环,血债血偿”。 说来,这侍女是马婕妤的心腹,跟着马婕妤做过不少类似于这样的事情,深受信任,也许因为见多了那些残酷的东西,在这宫里一向是事事不怕,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想必她临死前看到的不是寻常事情。 虽然惊呼之后很快有宫人进来,而那些宫人见状亦是觉得惊恐,但毕竟都是跟了马婕妤这么久的,做事不可谓不利索。可是,直到那个侍女被人弄走了,马婕妤仍是浑身发毛,自己处死别人和一觉睡醒发现身旁有个死人这根本就是两回事情,而且那个死人还是自己的亲侍,死在自己身边,自己却毫无所觉。但凡是个人,就不可能不害怕。 这个侍女正是昨日用那烧烫的铁钳对付温晚的人,也是她,生生将温晚的舌头烙掉拔出。马婕妤私下处置的人极多,她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是当问过身边与守门的人下午有没有异常,得到的答案是屋内毫无动静之后,她的心底还是禁不住生出一阵寒意。 115睡不着么 不信鬼神之说是一回事,自己遇到诡异的事情又是另一回事。 若说人为,但只要是人为就不会留不下一丝痕迹,可她心细谨慎,周围的食物和所用的东西皆是仔细检查过的,下午疲倦不过是因为前一日晚上折磨温晚自己也折腾的晚了,若说是有人下了药做这些事情,第一个不可能瞒了她,第二个不可能不惊动周遭众人。 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而且发生得神鬼不觉,若说不是冤魂作祟,实在是说不过去,可要说是冤魂作祟,马婕妤自己却更是难信。关于温晚,这样的事情她并不是第一次做,可是,这般诡异情景,她确是第一次遇见。只是……不管是什么情况,不管缘由为何,那人都已经死了,再多想些什么,也只能徒增惊恐,却是无用。 但再是无用,只要想到那个宫女在她身侧死的悄无声息,无人察觉,离得自己那么近,马婕妤总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是为她,却是为了自己。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好的手段,这意思就是,不论杀人的是人是鬼,若哪一天那一边想要的是自己的性命,这件事情同样可以办得让人毫无所觉,甚至之后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托着腮,坐在桌前沉思良久,马婕妤的眸子里边布满了戾气。不论是怎么回事,但这事总能和君泱扯上关系,而君泱如今有人护着,她或许不好动得,但那刘康的手却未必有那么长,能够事事俱全,面面俱到。为人臣子,能力太高太过招摇便是犯了当上忌讳,而不服管教更是忌中之忌。 马婕妤并不知道刘康与刘骜之间的协定,她只能从自己所看到的方面分析,虽然分析的过程完全错误,但那结果却阴差阳错的对了。刘骜初时不甘,也想将本就该属于自己的权势全部夺回,而刘康是他的臂膀,自是相助其间,可这里边牵扯着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关系,何止是复杂二字可以概括得全的? 并不是刘康没办好,只是他忽然不想再办,其实最开始的不想再办并不是出于真心,那是出于对君泱的怜惜而无奈使出的一个不动声色的威胁。刘骜的心思重,他从来都是知道的,刘康虽无其他心思,但刘骜却未必就能放心,都说人心隔肚皮,谁能真正的了解谁,相信谁? 其实夺权一事刘骜很早就暗示过,只是刘康担心便是最后事成他也有可能翻脸不认人,兔死狗烹的事情似乎是每一个帝王都会做的,于是一直佯装不觉。可后来……呵,那时候是他拿君泱出来说道,刘康才会同意,真要说起来,那也算是威胁,而如今他这般言语,不过是还回了他。 这是逼急无奈的办法,往往有用,只是刘骜并不是那么聪明的人,他讨厌威胁,觉得那样就是被小看了。可其实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关系,是他长期被架空了权力于是太过于敏感,便真是受人小觑,那也应该懂得屈伸有度才是方能成事。这样的人,就算不是生在如今这外戚干政的局面里,纵是真给他全部的实力,那也做不出什么事来。 因为他并没有这份能力,更没有这份心性。 就是这样,他才和刘康闹翻,合作一事没有了后文。 马婕妤看到的不是全部,但知道刘康和刘骜不和这一点却已是够了。 如今他们只是私下不和,只欠一个导火索便能将事情点燃,马婕妤将自己遭遇的所有不好的东西都归结在了君泱的身上,如今她要办自己想办的事情,想的是斩草除根。后宫之事再怎么样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而且很多东西都会有痕迹,如今刘骜不喜刘康,她不喜君泱,而刘康护着君泱…… 呵,若真能打算得好些,那也是一出好戏。(..info无弹窗广告) 近来天气越发寒冷,掐指算算,已是近了冬至。 每一年的时候,宫里的冬至都会办得很是热闹,每年的宫宴都要投入很多人力财力,四处溢满的都是喜气。可这些喜气,却半点传不到掖庭里边。 浣衣司里,君泱做着相对轻松的活儿,稍稍停手便看到身侧积得厚厚的白雪皑皑。 看着看着,君泱微微愣神,捧起一捧雪,眼睛慢慢就红了起来。她从不喜欢雪,喜欢雪的是温晚,也许是少时与她一起在雪地中玩闹的记性太过于深刻,君泱看着这些厚厚的雪总会想到温晚升上去,想着想着便觉得难忍鼻酸。 温晚很喜欢雪,却很怕冷,但就算这样,每次冻得身子打颤也还是要去雪地里玩闹一遭。这几日天气极寒,君泱不知道那里有没有雪,也不知道她在那个地方会不会冷,她只知道,自己很想她,也因为想她,于是恨深了马婕妤。 也许真是这样,时间走得总比你认为的要快,虽然如今温晚已是离开有一个月了,但她总觉得还是不习惯,总觉得昨天还是和温晚呆在一起的。怕是以后想来,明日与今日也会是一如隔世吧。想着想着,君泱也会想到报复,却总有一种有心无力的无奈。 其实到很久以后想想,这种无奈并不在于有心无力,而是那份有心并不算重。若是心思重的话,那时的君泱完全可以凭借着最后的能力反击,而不反击,只是还没有被逼到尽头。 也许是温晚的事情给君泱的打击太重,君泱低迷许久,最后好不容易像是想通了,对刘康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托了他帮她把温采送出去。温采当然是不愿走的,刘康也并不想让她离开,温采不愿走是因为放心不下君泱,刘康不愿让她走亦是如此。 可是,两个人的不愿,终究敌不过一个人的坚持。 君泱没有松口,咬死了一定要将温采送走,温采见求君泱无望,于是转而求了刘康,可最后刘康却在问了君泱一句是否确定之后,对着她颔首,回了个好字。 是从那之后,君泱在这里便真成了孤身一人,可是,却终于能够安心。发生在温晚身上的事情,她不希望再有一次,哪怕只是再一次,她一定撑不下去。 这一个月来,刘康隔着一两日便会过来一次,有时与她聊聊天开导她,有时候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旁边。最初的时候君泱也不习惯,但是,久了,却变成了习惯。 在她看来刘康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很温暖的人。 也许有的时候,君泱真的理智得很厉害,她很清楚这份温暖可以取暖却不能贪恋,也一直告诉自己刘康或许是朋友但一定不能太过于依赖。可是理智终究是抵不过感情的。 可能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平素什么也么发生的时候倒没有什么,但是如果一旦发生了些什么事情,那么什么都会变的。而在这时候,若是有一个人总是在你难过的时候出现,总在你有难的时候相助,那个人不论之前你是怎么看他的,但之后,在你的心里,那个人一定会慢慢变得特殊。 冬至将至,想来他也该是忙起来了。 习惯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要形成一个习惯,那一定要很久的时间才行。可是,当你在不是很久的时间之后,发现之前他的存在会让你感觉到奇怪的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如今他不在身侧反而让你感觉奇怪,那么不论此时是否反应过来,却都该承认他已经变成了自己新的习惯。 对于君泱而言,刘康就是这么一种存在。 冬至这日,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君泱低着头,也不知怎么,忽然就有些失望。 他已经许久没有来了。 就着那个人想了很多,思绪飘散如同漫天飞雪,看似没有根据,可最后都要落在这个地方。君泱抬着头,看着白雪在原本便积了雪的枝桠上又盖了一层,这才终于微微露出些许笑意。她忽然想起最开始的夜里,于她而言他还不是定陶王,只是“一个声音的主人”,那时候她问他是不是皇上,他说不是,于是她很失望……不是失望这男子不是皇上,而是失望那皇上不是这男子,说来一样,却又大不一样。 若不是之后遇见刘骜,有了一见倾心,或许她该会喜欢刘康吧? 这段时间,她总是在想这个问题,越想越觉得感叹,越觉得可惜。 这时候,从黑暗里走出一个身影,他的脚步声很轻,轻的像是白雪落地。 入夜之后,这掖庭里边便不再有半分光亮,可这样连成一片的黑暗里,却独独有一处微光,那微光便是来自于这处小院。因为他总是入夜之后过来,久了,君泱也会为他在这门外留一盏很小的灯,不足以照明,却能够让人一眼看见。 黑夜里的唯一光亮,是她为他留的。 刘康走到屋檐下边,拂去衣上沾着的雪花,对她笑笑。 “屋外这么冷,你怎的蹲在这里,也不怕冻着。” 116总有些心思,它需要掩饰 说到刘康,其实他也并不是真的不想再过来,他的脸皮从来不算薄的,就算听到了君泱对他说出那些话,他也都可以当做没有听到,就算心底不愿而君泱却像是有些恍惚,站起来,回他一个笑,“睡不着,于是出来外边看看雪。” “睡不着么?我陪你聊聊天吧。” 刘康的面上带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纵是夜色深深,也很难当做没有看出。 “你最近……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刘康一愣,但很快便想到什么似的,任由笑意在脸上漫开。 “毕竟接近年底,王府里边总是有很多东西要忙的,余的倒是没什么事。不过,你这样问,是不是见我许久没来,在担心我?” 君泱闻言微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笑笑。 刘康见状,虽是有些失望倒也没太大感觉,这话不过打趣,他本也没想得到什么答案。 可是,却不想他刚刚开口想说方才不过玩笑,却见她抬眼…… “是,你说得对,我是因为见你许久没来,于是有些担心,有些不习惯。” 如果一件事情成为了你的习惯,那么你慢慢就会喜欢上这件事,又或者你本就是因为喜欢才习惯了那件事。而如果那个习惯是一个人,虽然有所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可是,道理是这样,心情也是这样,但很多话,却不能够这样说,因为现实就是最大的阻碍。只是,这样的话,她不可能说出来,事实上不止不说这些,她还说了另一些与这完全相反的话。 刘康闻言先是一惊,很快一喜,但这份惊喜并没有持续多久,却在她下一句话出口的时候碎了个干净。 她说,“可是不论如何,我总归是皇上的人。” “我……我知道你是他的。” 刘康的眸色微黯,笑意虽是带了勉强,却仍旧挂在脸上。(..info无弹窗广告) 我知道你是他的。 我也知道,不止你是他的……皇位是他的,江山是他的,这天下是他的,甚至只要他一声令下,我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是他的。 他拥有的东西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君泱……他拥有的那么多,便是没有卫婕妤,他的眼里也不可能只看见你。其间种种,聪慧如你,竟不知道吗?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的知道? “既是知道,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君泱的声音很轻,情绪很淡,便是说出了这些话也像是没有说过一样。可是,那么小的声音,却依旧足够他听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 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君泱微微垂眼,兀自说着。 “这段时间烦劳定陶王照顾,君泱感激不尽,亦是无可相报,若真能有个机会,君泱一定要好好感谢定陶王,只可惜以我这模样,这辈子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君泱不过是被发落掖庭的罪女而已,但定陶王却是国之肱骨良臣,纵然定陶王再是小心,长此以往却难得不被发现,而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 她不能否认,这些日子被他这样悉心照顾着,自己真是对他生出了些感情,只是生出感情又怎么样?他是定陶王,而她是被发落掖庭的后妃,他们之间的结果从来就是注定了的,那个结果就是不会有结果。 既是这样,又何必多说些什么,又何必再做些什么? 到了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还会更加难受。 “不让我来,也只是因为担心我,对不对?” 君泱不答,刘康却是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担心我的意思,是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君泱仍是不答,却微微勾了唇。 抬眼,对上的是一双带了期待的眼眸, “定陶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说了担心,但受了这么大的帮助,只要不是没有心肝的人,谁都不会毫无感觉,同样,我的担心也是来源于此。纵然心死成灰,我的心底只可能念着一个人,在感情里边犯贱似乎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情……君泱此生只会倾心于皇上一人,定陶王不是知道的么?” 君泱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眸里的星子陨落,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爱的人想至她于死地,她没死的成,好不容易心底再一次暖融了起来,却又得自己挥刀将它斩断。而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上一次她很不甘心,而这一次,她很甘心。 如果可以,其实她并不愿意做这样的选择,她也很讨厌放弃的理由是为了谁好,以前看着话本的时候,总觉得这样的理由虽然感人但也很蠢。 可是,她没有选择,她从来就没得选择。 她也很想再不管不顾的相信一次,接受一次,就像是对着刘骜一样,就算是飞蛾扑火也能够扑得心甘情愿,就算是有人对她说了很多劝她通透的话也能够不听不闻,只信着自己所相信的,只期待着自己所憧憬的。可是生活里总是有那么多的可是,这是一个表示转折的词,用在命运里边,也像是劈开原本安稳的轨迹的一刀,让它生出许多纵横坎坷的路来。 “你说的这些,我不信。” 君泱忽然笑开,“你不是不信,是不愿信,但不论多不愿意,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将你做知心好友,自是不愿你再为我犯险,这是担心,真真切切的担心,却不是你想的那种担心……你明白么?” 望着她的眼眸,刘康几乎是直直逼视着,他想从她的眸色里看出几分究竟,却终究只看到一片平静,别的,什么也没有。 良久,他低下头,扯了扯嘴角。 “我向来知道你很会说绝情的话,也知道你很会作出平静的模样。可你心底想的东西是什么,你不说,我总是不会知道的。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也许我想的才是真的,也许你是真心喜欢他,也许你只是拿这个当借口在骗我。可不论是哪种结果,你对我说出的总都是拒绝,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拒绝,这一点不会错。” 君泱听着,眸色始终平静,便是连那微微垂下的手都没有半分动静,没有握拳,没有轻颤,没有一点动作。像是,像是她的平静真的是从心底生出的,像是她所说的所有都是真的。他说得对,她是真的很会作出平静的模样,真的很会。 “若你真是喜欢他,我没有办法,若你是因为担心我……君泱,你是对我没有信心么?其实我一直没有说,我比你想象中的要厉害,我可以好好保护你。” 君泱低着眼笑,像是真正的欢愉。 “保护么……若是这样,真是多谢定陶王。”君泱停了停,“定陶王可能对我存在些认识上的误会,对我有利的事情,我从来是不会推却的。只是,我把定陶王当朋友,自然也会有朋友之间的关心,我说要定陶王不要多来,也是这个原因。但既是定陶王有能力,君泱当然乐意接受,谁会拒绝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呢,你说是不是?” 她想,听了这些话,他该会很失望,失望原来她是这样的一个人。 只是,前提却需得是他的相信。 刘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落下很轻的一声叹息,那一声叹息化成了白雾飘散在这寒冷的夜里,隔在他们的眼前,让彼此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若是你不愿,我以后不来就是了,又何必说这些话……” 闻言,君泱只是浅浅笑了,却不说话。 她说那些话,本来也没指望他能相信,但是如今他既是离开,时间久了,他一定也会慢慢忘记自己。她想,也许从今夜开始,他们就要分开不同的两条路,慢慢走成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便是老来回首,再看这段回忆,也只会稍稍唏嘘,却不会有太大感触。 好吧,既然最后都是一样的,那么过程怎么样便不重要了。 随后,不知过了多久,刘康低眼,转身,离开。 不是信了她,只是想随了她的心思。那么明显的逃避,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他从来都是相信她的,也相信自己,相信她不是她说的那样的人,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出错。她不能接受,他不想勉强,于是离开。 他想,其实不用着急的,他还有很长的时间,长到可以将大部分都拿出来,用来等待。 春雪消融,暖阳回照,万物复苏,新的一年都来了许久了,掖庭里却似乎才稍稍传来些许的温暖,那温暖还是因为浣衣司的水没有原先冰冷才让人感觉到的温度。 其实真要算一算,她来这个地方,如今不过将将一年,却总让人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而在那时冬至的夜里与她说话的那个人,他说以后不来,就真的再没有来过。 君泱望着手上的衣服,有些微微出神。 他虽是再没来过,她的身边却总还有着他的痕迹。比如坤姑姑对她的优待,比如倒春寒时房中多出的一床厚厚的被子,比如她再未点过小院中的那一盏灯,可晨间偶尔却看到那灯的灯油被添了些,像是在等待着谁将它再度点亮。 117要我再说一遍么? 如今一个人呆着,没有谁可以与她说话,君泱偶尔也会觉得有些寂寞,却并不后悔那时候将温采送走,并不后悔那时候叫刘康不要再来。 为难她,但他从来灵活,想到什么自然都可以做到。他不来,只是因为没有时间,只是因为刘骜在政事上对他的刁难。 这一日,做活做到一半,君泱却被人忽然从浣衣司叫回了小院。传话的是掖庭里的宫人,身份并不高,君泱也没见过,她的面上带了些诚惶诚恐的表情,像是一样。 而不远处的坤姑姑见状只当是没有看见,任凭那人将君泱领走,转了身继续指派着其他人做活,手里的木棍打得蹲在水池边上的稍有停歇小宫女几乎踉跄着掉下去,可对她完全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一路上那宫人都很沉默,君泱也很想知道找她的人是谁,但问了以后,却只得了一句是个贵人,随后那宫人便再不说话。君泱被领到的是另一处小院的门前,到这个地方,那个宫人便停了下来,微微躬身示意她进去。 君泱一顿,略微有些犹豫,却还是走了进去。 刚一进了小院,那宫人很快便将院门关住,阻隔了院里院外的一切,那一刻君泱有些错觉,仿佛因为这一道门,于是这地方被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院里边那个小屋的们并没有关,君泱不过是略一抬头,便能看到小屋里那个斟茶的背影。 那是个女子,身形窈窕,一身宫装华贵非凡,似乎听见外边的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来,笑颜绝美明艳,随后,缓身做到一旁,微微侧了脸示意君泱过来。而君泱见状一愣,转身便欲离去。对于苏眉,君泱自认同她没什么好说的。 可她不过刚刚走出几步,却听见苏眉声音轻轻。 “见到我便想走,这是不想见我,还是害怕见我?” 君泱微微冷笑,“见而生厌,不见也罢。” “哦?”苏眉似是觉得有意思,轻笑一声,“承然我见了你也是不喜,不喜到觉得厌恶,但既然我忍着这份厌恶来了……呵,你以为我只是来玩的?我也怕恶心了自己。” 虽然知道苏眉不是那般明媚,但以前也没有说过这般凌厉的话,如今却像是要将一刀刀的冷冽都放出来,宛如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恨不能将所有恶毒的话都说与她听。也许想爬到最高点的执念只因为曾经的无奈,而谁都会选择最简单的方式,可是心性却是可以自己坚持下来。 苏眉一直拿着自己的曾经当理由,告诉自己,自己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遭遇过那些不公平。其实不是,她本就是这样的,恶毒又不择手段,她也未必不知道这样不正确,否则她不会给自己找些什么理由,推脱给曾经受过的罪。只能说,她一直将别人骗着,将自己骗着,其实……她或许才是那个最可悲的人。 说着,苏眉抬步走到外边。 “这样的天气真是冷啊,再看君姐姐,便是有人护着,穿的也只能是这样的衣服,单薄又难看。以前觉得美人再是如何也还是美人,如今看君姐姐这般模样,忽然觉得我好像错了,包括,君姐姐早住进了这个地方,我却是现在才来看你,真是错了。” 苏眉的眼神落在君泱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上边,而君泱似是未觉。 “怎么,你今天来,只是来对我说这些的?” 轻轻勾唇,苏眉忽然又笑出几分娇俏的意味来。 “当然不是,我来这里,是受人所托给君姐姐带一句话的。唔,君姐姐可想知道,眉儿是受谁所托么?” 君泱不语,只是回头对上了苏眉的眸子,随后在对方含笑的话语中听见了三个字。 马婕妤。 马婕妤……君泱喃喃,心底忽然生出冷意,那份冷意里带着些恨,带着一个名字,是温晚。她既然已经做了这些事情,和她又还有什么好说的?是觉得那样还不够,是觉得她就算失了宠但只要活着就使她碍眼,所以还要再来赶尽杀绝吗? 望着眼前女子,君泱的眸中浮出几许凛然。苏眉害死了她的孩子,马婕妤害死了温晚,这样的人,就该是一路的。 苏眉面上的笑意越发明媚,“怎么君姐姐听到马婕妤这三个字,脸上的颜色瞬间就变了呢?还是忽然觉得有哪里不舒服的?” 那个笑似乎是苏眉一直带着的,可看着她这般模样,君泱却越发觉得陌生,每看一次都陌生一点。她一直觉得苏眉做那些事情虽是不对,那个中缘由却不是不能理解。可是,能理解那份心情是一回事,真正看待这些行为又是另一回事,不是做了任何坏事都可以用一句曾经遭受过苦难当做理由的,君泱不是什么圣贤人士,于是她想不通,也从不觉得这样随意带给别人伤害的行为是可以被谅解和原谅的。 可是,想不通,却总错觉想起以前。 所有的东西,最怕的就是对比,而拿着从前来和现在对比,真是比不得的事情。 可是,正是这时候,君泱又忽然想到些什么事情,虽然说过去的东西都是没有意义的,但她,想知道…… “君姐姐,这又是怎么了?脸色一时一变,真是吓人。” 君泱低眼掩住某种情绪,看起来像是完全忽视了她,声音极轻。 “看到我如今景况,再看看你自己如今模样,你是不是很得意?我记得曾对你说过因果循环,如今想来,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苏眉一愣,却不防君泱继续说下去。 “但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我的孩子没有了,你的孩子也没有了,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本质上边,都差不多。” 苏眉微顿,很快笑出声来,“君姐姐莫不是魔障了,还是真的在这个地方被憋疯了?怎的这样自欺欺人的话也能说得出来?” 君泱低着眼,苏眉看不出她眸内深色,更看不出她内心打算。 君泱启唇,说得极慢,“不然,你要怎么解释你的孩子?” “啊,君姐姐说的是这个啊……我还以为,你不会相信我是真的有孩子呢。”苏眉歪歪头,是一派天真的模样,“不过也没什么好怀疑的,我是真的有过孩子,也是真的没了孩子,只不过,不是那天才知道而已。” 双手垂在身侧,却并不似面对刘康时候那般自然,君泱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面上却是平静无波,没有情绪似的。她想要个答案,但这样的事情当然不能直接的问,问了她也不会说真话,于是,她选择用这样的方法套她的话。 “我的体质极差,便是怀上了,也生不了,如此,还不如拿来利用,也算是这个孩子给他的娘亲尽些孝道……我这样说,你可懂了?” 当然懂了,这是君泱想知道的答案。 从头到尾,她确是没有伤害过她们半分,所有的东西,都是她们找来的。或许这个答案是真的没有意义,或许这样的心情也是没有意义,可是,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 “我知道姐姐是想问我这个,其实姐姐直接问便是了,何必说那么多些有的没的?姐姐也不嫌麻烦。” 君泱低眼,默然不语。她的确是想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不为别的,只为自己的良心。而这份良心,从今以后,她也不再那么需要了,这是最后一次,君泱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人一心向善,只是向善的人都不能对好好对待,只有手段,才能让人更好的活下去。 如果能重来一次,君泱想,自己或许也不会再选择这么善良了,可是,总得为那个良善的自己寻个结局。这个答案很好,这就是结局,在结局之前,她的确未曾负人半分。这个时候的君泱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怎么样,她以为,自己的结局也该会发生在这个地方,最好的结果就是慢慢老死,最坏的也不过是背负些不属于自己的罪责离开,但归处都差不多。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若这里还有什么你看得上,尽管拿去吧。” “什么都没有了?姐姐是不是忘记了你的爹爹和家人呢?啊……对,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现在真是什么也没了。” 那话中似有深意,可苏眉却笑得极为干净。 君泱眸色一凛,“你说什么。” “对了,说这些做什么呢?我早都说了,今日前来,是为马婕妤给君姐姐带一句话。”说着,苏眉勾出一抹诡异的微笑,“马婕妤托我向君姐姐说一句,世间至亲莫过于骨血相连,世间至情也莫过于亲情孝道。君姐姐尚在这世间,在不明情况之下却遭受了天人两隔,若不哭一哭寄托个哀思……啧啧啧,毕竟父女一场,委实说不过去了些。” 耳边的声音很快变得模糊起来,像是嗡嗡的细响,君泱愣在原地,仿佛那些话就是一道道惊雷,将她定在原地,那一瞬,好像所有的神思意识都随着那些话飘走了,只剩下一感震惊,一感疼痛。 118你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羡慕的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说马婕妤让你说的是什么!” 君泱抓着苏眉的肩膀,指甲都几乎要陷进苏眉的衣服,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是一霎消退了颜色的惨白。.info 苏眉眸色微凉,轻轻皱着眉,却是斜斜勾出一抹笑。 “怎么,姐姐之前不是还很淡然的么?”说着,苏眉一根根掰开君泱的手指,力气用得很大,像是想把她的手指生生掰断一样,“其实马婕妤的话可不比这温和,还是眉儿考虑了君姐姐的情绪,才将它处理了一番,如今看姐姐这般激动,却是眉儿说得还不够委婉么?” 君泱的眼睛因为瞪得太大太久,一阵酸涩,眼球上都浮出了些红血丝来。她丝毫没有注意苏眉的动作,丝毫没有注意手指的疼痛,只这样望着她,那眼神像是怨灵一样,带着无尽的苦痛与冷意。 “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我爹,他是怎么了。” 君泱说着,一字一顿,每一字打在的都是自己的心上。 其实她不想追问的,但那些话都是自己冲出来,她的行为不受自己控制,听了那样的话,她没有办法再控制理智判断真假,她明明只想发泄,却偏偏死命的冷静。冷静到,克制着自己的狂躁,面色沉静,对着苏眉问到――我爹,他怎么了。 “哦?”苏眉笑意清浅,眼底满是涉世未深的干净澄澈,“君姐姐这是没有听清还是不愿意将事实认清?不过既然是帮人传话的,总要将话传清楚了才行啊……既是如此,那我便再说一遍好了。” 说着,苏眉停了停,清了清喉咙,眨眨眼,带出一副俏皮的模样。 “我说,君姐姐,你爹已经死了。” 君泱的眼眸有那么一瞬的失神,像是一片死寂的湖,直到苏眉再将一颗石子投下,她才算是有了些反应。 苏眉说的是,“我竟从不知道君姐姐这般信我,我说什么,君姐姐都信什么,我还以为君姐姐会扯着我质问许久呢。不过说起来,这种话确实没什么好拿来骗人的,只是,君姐姐若是这般难过,这般不愿意相信,君姐姐可以选择不信啊。” 向后退了两步,那是克制不住的踉跄,此时的君泱只觉得头脑发昏,而苏眉却还在念着什么。明明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可在那些话里,却还是捕捉到刘康的名字,君泱抚额,只觉得一阵头疼。 她说的是真的么,其实只是想打击她而已吧,都说眼见为实,她什么都没有看见,而且苏眉和马婕妤都不是可信之人,不是吗?所以那些不愿意相信的东西,她完全可以选择不信啊。这样对自己说着,君泱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红了一双眼。 半晌,抬眸,眼前的女子正对着她笑得肆意。 看着君泱这般模样,她感觉很满意,从前的时候苏眉其实很羡慕君泱,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没被人注意过,所以当看到还在选良家子的时候被已经被那么多人注意到的君泱,她非常羡慕,即便在当时君泱的处境并不算好,甚至是被那么多人排斥,她也还是羡慕。也是这样,她才会去接近她,才会利用皇上对她的宠爱来提带自己,才会有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 对于那些羡慕的东西,苏眉从来就会有一种毁灭欲,就像是花丛中看着蝴蝶翩翩飞舞自己却无法相仿的蜘蛛,不论那蝴蝶对它有没有威胁,它却总是看不惯,想把那蝴蝶粘在网上,叫它再动不得。不是努力成为蝴蝶,而是毁灭那只蝴蝶,这就是苏眉。 面前的女子发丝蓬乱,面色苍白,眉尾至额角处带了一道深深的印子,曾经善于抚琴的纤长十指如今已变得红肿,不复滑嫩,哪里还看得出曾经倾城的颜色来?她的爹爹因肺病去世,在那之后被查出了原本被压下那一桩涉嫌贪污的案子,家族几乎覆灭。而刘康因为前一阵子与太后一党作对,也不知做了些什么事情,之前还有皇上暗里护着,如今却是皇上也不管了,于是太后一党开始报复,而他似乎无力招架,呵……说起来那刘康如今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力气来管她呢? 苏眉勾唇,觉得这样真好,如今的君泱,再没有什么好让她羡慕的了。 正得意着,却不防君泱忽然抬头,赤红着一双眼径直的望向她,形状可怖,便是苏眉也不禁看得愣了一愣。可是不过一瞬,苏眉很快定下心神,她觉得如今的君泱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既然这样,便是愤懑满带恨怨,又能做些什么呢? 可是兵法里有一句话,叫做穷寇莫追,因为当人被逼到了极致一定就不会再和平常一样,既然什么都已经失去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这个时候,软糯的人也会变得强硬起来。事实上,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那个人便是真正的可怕。 只是,苏眉显然并不懂这个道理…… 眼睛红得厉害,君泱像是失去理智一样的扑向苏眉,一边撕扯着她的衣服发髻,口中还一边喃喃念着什么诅咒一样的话,面上的表情极为恐怖,就像是疯了一样!而苏眉先是被这样的君泱吓到,很快反应过来,于是惊呼出声,这声惊呼出口没有多久,守在小院外边的人很快冲了进来……来了好几个健壮的姑姑,她们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抓住君泱,手上脸上都被君泱挠了许多道口子,就算是最后还不容易制住到君泱,那时候,君泱却仍是那一副狂躁的样子,还不死心的拼着全力踹向苏眉的心口…… 苏眉被一个姑姑搀扶着,满脸惊恐,做出的是一副柔弱的模样,就像她平常一样,可喊出来的话却是有力。 她喊的是,“来人啊,这个女人疯了,还不快带下去!” 君泱的面上挂着令人惊恐的恨意,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苏眉,那表情恶狠狠像是要吃人似的。 “疯了?我?我没有!苏眉,苏眉……苏眉――!” 像是没有了别的言语,君泱死死念着的只有这一个名字,唤出的也只有这几句话语,可是,有些凄厉是不需要其它的字便足以表达出来,包括刻骨至深的恨意,也包括无望决绝的爱。但是,真要说起来,恨和痛才是最浓烈的感情吧,因为它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 这声音极为凄厉,似是泣血而成,便是隔了很远,都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带了道不清的痛苦和无尽疯狂,那明明是笑声,却总让听见的人错觉有一把冰锥凿在人的心上,光只是听着都觉得心底一颤。也许是这声音里的凄然太过于浓重,于是之后的所有人想到那一天,总会身子一冷,随后错觉听到这声音在掖庭里久久环绕,经久不散…… 光是听了她的声音已经让人觉得悲怆至极,那么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望着小小的窗口发呆,君泱的面上满是麻木。 在这处小茅屋已经呆了三天三夜,每日的吃食只有门边递进来的一个馒头和几碗水,其余的什么东西全都要在这里面解决,又饿又冷,这样的日子很不好过,但君泱却似乎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是啊,无所谓了。 君泱抬手,对着那扇窗子比了比,果然只要两只手指就能将它遮住,而另一边的一扇门,是一只手都遮不住。留着个这么小的窗口,究竟有什么意呢?还不如全部堵死了,也不用累得她每日每日去看着那光线变化,看着日复一日的过去,看着那些明明已经没有了意义却让她不得不注意的东西。 看着看着,君泱歪歪头又睡过去。这几天总是这样,她好像很容易疲倦,经常醒着醒着就睡着了。她想,把她关在这里,隔绝所有人,她们大概是想让她发疯吧,或者就这样死去。她也不愿让她们如愿,可她也没有什么别的再指望的东西,她从不是一个在乎身边事情和善于争取的人,否则也不会始终都没有起反抗报复的心。 她向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会变的,于是也觉得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的了。 却不想,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夜间君泱被一阵强烈的响动惊醒,是有人在很大力的拍着那扇木门,她听出来,门外唤着她名字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的主人该是刘康。 门内没有半分反应,刘康见状心里一急,很快便踢脚将门踹开,屋内很黑,直至他将门踹开才有月光慢慢流淌进来,缩在角落里的女子骨瘦如柴,原本的鹅蛋脸也瘦成了尖尖的瓜子,一双眼睛映着月辉清亮却是麻木无神……往日里那般轻灵的女子,此时看来,竟然安静得像个死人。 近些时日他是因为各种事情缠身实在无暇过来,而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也是因为君郡守被秘密处死,之后却冠了肺病的名义宣布事宜。 119我来晚了 他注意到这些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却不想这时候已经听到关于苏眉和马婕妤商量着做了的那些事情。他的情报和警觉其实不差,但输就输在他不通后宫之事,而马婕妤却是个中佼佼,不夸张的说,在这个地方,只要她想隐瞒一件事情,一定可以瞒得很好。 此时的君泱其实是满身污垢,在灰尘堆里睡了三天,是很脏的。但刘康像是没看到,快步过去之后一把将她抱到怀里,眉头皱的很紧。 她的骨头将他硌得生疼,想到她可能也会不舒服,于是稍稍松开了些,向来低沉平静的声音带了些颤意。 他说,“我来晚了。” 而君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仍是呆呆的望着外边,那扇门的方向。 她想说,你没有来晚。 对啊,他没有来晚,从没有过。因为他本就不该来的。 可是所有的话都没能说得出口,这些天来,她第一次感觉到温暖,温暖到她都不禁哽了喉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过说起来……她如今,本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自那一日之后,她好像再无法开口说话。 一个被毁了容的女人,没有了声音,没有了神思,没有能力,这样看来,好像怎样都是不好,怎样也找不到出路。 微微闭了眼倚在他的怀里,这是她第一次在面对他的时候表现得这般乖顺,刘康先是开心,随后却觉得心疼。他不知道那一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也听到了个究竟。 有一种遗憾叫做过期不候,来晚了和没来似乎是一样的,不在那个时间便都没有了意义,而他也许真是来得太晚。在感情里也是,在每一次都是。 自这一日开始,君泱又被好好照顾起来,本来那马婕妤和苏眉也只是暗地里玩着手段,君泱便是被放出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她们并不愿意为了这一次便与刘康对上,真要把所有事情摆明了,对谁都不好。可是反反复复,君泱总觉得累,也还是不愿意开口,任谁来和她说话都不愿意开口。 可即便是这样,刘康却开始开始每日每日的过来,从春花灿烂到夏木荫郁,他一日都不曾落下,即便她一直不与他说话。之后的君泱回想起来,关于幸福的记忆,也只能想起他来,是他陪着自己走过来这一段阴冷到自己以为再度不过去的时光。 也许人都是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是不会变,每个人一路走着到了终点,也早不是最初的那个自己。而人会变,人心当然不可能保持不变,比如,原本暖融的心,淬了冰,终究会冷下来,而原来冰冷的心,捂久了,也总会带上些温度。对于刘康,君泱想,她原是不喜欢他的,如今也不喜欢,但或许……与最初的不喜欢已经有了些差别。那也不是依赖,或许是爱情最初的模样,或许是因为受过伤所以不敢轻信,在与自己做着推拒。 那段时间君泱像是对任何事情都抱着警惕心,谁也不联系,也不和谁说话。是过了很久之后,她才好不容易再次开口,但却只对他一人开口。记得那段时间,刘康第一次见她开口,不是不惊喜的,只是当看到她垂着头发出暗哑的声音,却又是一阵心疼。 不过,只要她愿意说话了,这便是好的。 也许每一个陷入迷茫中的人都需要一个陪伴他的人,就算是疯子,只要有人愿意不顾一切陪着他一起疯,一起不寻常理,一起慢慢走着,那个疯子也会被这个人慢慢同化,慢慢回到正常的世界。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刘康,君泱会变成怎样,也许……会很早就死在掖庭里边吧。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君泱已经回复了气色,只是身子彻底拖垮了,怎么也补不回来。傍晚时候有些凉,君泱在外边靠着一棵大树,套了件清爽的水绿色褙子,拈着花笑得极为安静,像是在等着谁。 而她等的是谁,自然不用说。 忽然又想起那一日里他说的话,她问他为什么要待她这么好,而他的回答很简单也很莫名,他说,她是特殊的。 “特殊?” 那一日的夜色很深,风带来的却是一阵暖融,而她抬着头望他,眸色认真,“这世界之大,却又有谁和谁是一样的呢?要说特殊,谁不特殊。” 他的眼底含了繁星闪烁,轻轻揉揉她的头发,“在我眼里,除你之外,他们都是一样的。” 念及,不觉轻笑出来,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他竟是这么会说话? 细嫩的花儿在她的指尖旋转,她带着的那抹笑比花色更加明媚,仿佛没有经受过苦难折磨,仿佛人生下来最初的模样。那时他是那么悉心的在开导她,其实如今想想,当初他说过些什么,她早都忘了,只记得他每天都对她说很多很多的话,那些话带着满满的暖意,像是能够治愈人心,让她半点阴影都不曾留下。 嗯……很神奇。 一个暗色身影走近,君泱刚一回头,笑意却僵在了脸上。 来的不是他,那是他的亲侍,而这个人来了,就说明他今日不会过来了。 果然,那人是来禀报定陶王今日公务繁忙的,说完之后见她颔首回应,身形一闪,立刻又消失在渐渐暗下的夜色里。于是君泱微微一叹,但也只是一叹,没有别的想法。 她的手指不自觉探进袖内,那里边有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里边装的是一颗很小的药丸。这是他给的,也是他告诉她,这药可以让人失去呼吸脉搏十二个时辰,在这一天之内,服药之人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一样。 如果她想走了,他说,他随时可以为她安排。 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放不下的,但是当时却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片刻,也就是那片刻的犹豫,被他捕捉到,于是他叫她好好考虑,待她考虑好了,再给他答案便是。他说这件事情并不着急,他们还有一辈子,左右最近也就几日的功夫了,他不是等不起。 而她笑笑,收了这药丸。 那一句一辈子,那一句不会等不起,听起来好像很美好的样子。 可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你觉得你还有很多时间,不会等不起,但很多时候,差的只是片刻。所以,无论是什么事情,当做且做,最忌犹豫,那一霎的犹豫,可能会给你的一生都带上悔意。 之后的几日,君泱每一日等到的都是那个亲侍,可她虽是有想些别的,却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本就是亲王之身,又是朝中之臣,有些事情不奇怪,每日每日随时随刻想来就来,这才比较奇怪。 可是,这样下来,直到有一天,那个亲侍禀报完了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却是满面犹豫的站在君泱身前,一副有话却难说的样子…… 君泱有些奇怪,有些不知所以莫名的心慌,那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没有依据,只是预感,却依旧让人感到无措。 “你想说什么?” 那个亲侍又是犹豫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的却是让人不敢置信的话。 他说,刘康不来不是公务繁忙,而是因为卧病在床,瞒着她是怕她担心,只想着等到治好再装作无事便好。可是这病来得蹊跷,又极为难治,不论是民间奇方还是宫里的太医都没能让他有半分起色,尤其这几日越发严重起来,虽不吉利,但便是太医私下议论时也说过,他的时日恐怕不多了…… 不敢相信,不可置信……君泱听着,在心里喃喃念着的只有那一句不信。 几乎是没花什么力气便跟着那亲侍出去了掖庭,来到刘康在这边住着的小院,避过旁人走了捷径小路到了刘康的寝居,那亲侍垂首而立,示意自己在门外把守,让君泱快些进去。而君泱急急颔首立刻小跑进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急,但是一个人做什么都有可能骗人的,唯独心这种东西,做不出欺骗。 进了门之后,君泱绕过屏风,看到榻上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包,她顿在原地不敢继续上前,却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不似寻常语带笑意,此时他的声音里边虽不明显,但确是有些虚弱的味道。或许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于是他开口,是略微有些冷厉的语气。 “谁?” 缓步上前,终于看见他的脸,她微微一惊,惊的是不过数日,他却居然瘦了这么多,而他在抬眼的时候亦是一愣,愣的是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强撑着坐起身子,他急咳两声,却顾不上似的望向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听说……” “虽然你能看我我很开心,但是,不管怎样,君泱。”他截断她的话,望住她,“你不应该来这个地方的,若是被人发现,会有危险。”顿了顿,他又道,“是谁带你来的?我派去的那个亲侍?他也真是糊涂……”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该?在那个时候,她也觉得他不该来找她,可她来了,而她因为他的到来好了很多,即便只是一个人觉得值得,那这就是值得。 120接受? “别说那么多,我来都来了,你还要把我赶回去么?有那个时间想着该怎么把我赶走,你不是应该想想该怎么样遮掩住我不在掖庭的事情吗?那些时候你每每偷去掖庭见我,不就是想见到我,今日我来了,你却又要将我赶走,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急,当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放软了些,“以前你说过的,不论我是想做什么,只要你能做到,一定不会拒绝,可如今……难道你当初是骗我的吗?” 他哑然,半晌失笑。(..info) 一场病,却换来了自己一向求不得的东西,这也算是值得吧? 算的,怎么不算?不会有比这更值得的事情了。 微顿,刘康轻笑,抚上她的脸侧,“你可知道,你这一来,于我而言有什么意义?” 君泱微垂眼眸,“我知道。而且就算你不提,不这么认为,我也是这个意思。”忽然抬眼,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眸底是许久没有出现的璀璨如星,带了无尽的眷恋和一点灵,“我喜欢你,你知道吗,我喜欢上你了。” 是这样的眼神啊…… 刘康见状,微微一愣。 是在太后寿宴时见过且渴望过的那种眼神。 时隔一年,他终于拥有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是她的一颗心。 于是唇角含笑,带了满足的一声喟叹,他就这样吻了上去,而她先是一愣,很快便微微弯了嘴角。其实,像他这样好的人,会喜欢上他并不难,她一直不愿承认,一直没有迈过的,只是自己的那道坎。如今一旦迈过,再回头看,似乎一切已经不是问题,一切都很好,遇到之前那个人,那个人只是一场经历,而那经历的目的,该是让她更加懂得珍惜,而不是逃避。 感觉到她微微弯起的唇角,他的眼底漾起几许温柔,连带着唇齿之间的交缠亦是含了无限的缠绵缱绻。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心意全部说清,于是只能借着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对于她,他很珍惜。 那个吻极为温柔,温柔而又细腻,他慢慢携了她的舌小心吻着,倒是她玩心一起,重重顶了他一下。而他一顿,眸色微黯,很快不复之前的温柔,拥紧了她长驱直入,这般反应倒是让她一惊,一个没反应过来,身子一软就倒在他的怀里…… 而再回过神来,她已是躺在榻上,而他的手撑在她的身子两侧,额间冒出细细的汗珠,一些发丝落在她的面上和旁边的发上,与她交缠在一起,她微微侧眼便看见,随后想起很温暖的两个字来――结发。 君泱面上一红,而刘康见她这幅模样更是笑得开心,但同时,面上的隐忍也更重了几分。 “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但若是三秒之后回我,那就……” 刘康拖长了语尾,带出些不明的意味,而君泱一滞,面上一红,心下已经知道了那些他省略没说的话,却是闭眼不答,顿了顿,忽然伸手抱紧了他。 像是被这般反应取悦了,刘康笑得胸腔都在颤,但很快平复下来。 “现在,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不会后悔,当然不会。 好不容易认清了自己的心,我怎么会后悔? 君泱在心底念着,却一直没说,而在刘康微微的一叹之后,君泱很快感觉到细密的吻落在自己的额上颊上,随后顺着自己的脖颈一直往下…… 刘康是喜欢她,也很惊喜,但便是在这个时候,听见了她说喜欢,却仍旧不敢问一句关于刘骜的事情。其实不是不怕的,他很怕,很怕君泱对他的感觉只是错觉,很怕她对他只是感动之情,可关于这个的问题他不敢问。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胆小。 又或者,在感情里边,每一个人都是胆小的,因为在乎,所以更加不敢确定,因为不敢确定,所以才会害怕答案,因为害怕答案,所以不论如何也还是不敢去问。 可是,却还是想真正拥有她,哪怕一次…… 看着她在他身下面色微微泛红,眸若秋水,露出迷离的模样,他微微勾唇,力气越来越大,动作也越发让人深刻起来。 也许,真的只有这一次呢? 窗户关得并不紧,偶有低喘伴着几声女子抑不住的欢快流出,听得人耳朵都容易红了去,而这时候,窗外的一弯明月忽然携了片云过来,遮住了自己,像是害羞似的…… 芙蓉帐暖,流光却薄凉,但有一点很好,在那些薄凉里边,暖意会越发明显,越发容易让人印象深刻。比如晚年时期,君泱记忆里的刘康,再比如刘康临终之前,刻在眼底的那张容颜。那都是一片薄凉里边,最为美好而真挚的暖意。 许是太累,第二日,君泱是将至晌午才醒过来的,而刚刚张开眼睛,便看见刘康从外边走来,面色虽仍是有些苍白的,却带了淡淡的笑意。以前见他不觉得什么,但是现在看到他总像是有点尴尬,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的变了,单左右想想,明明什么都没变啊…… 啊,不对……像是想到什么,君泱忽然眨眨眼,几乎下意识就要往被子里边缩。 头一晚上没想起来害羞,现在再害羞好像也不像什么回事,想到这个,于是君泱强作出一副寻常的模样,面色却是不禁红了,“你去哪儿了?” 刘康不答,只是眉眼含笑,状似寻常的为她掖好被角,随后又低低头,问了一下她的额角,模样亲昵自然,竟像是常常这样做一样。 “没去哪儿,不过是去打点了一番掖庭中事。” 君泱面上带笑,语气却像很不满的样子,“你不是病了吗,生病了还乱跑?” “倒没病得那么严重,不过是精神疲乏而已,不要太多心。” 刘康刮刮她的鼻子,见君泱条件反射性的那一缩很是可爱的样子,于是将唇边的弧度勾得越发深了一些,却正是这时候,忽然一阵头晕…… 君泱原是被好好的裹在被子里往后缩了的,却因见他这般模样,于是担心急急坐起。 “你怎么样?是哪里不舒服吗?” 刘康侧眼,忽然舒眉勾唇,电光火石之间已是将人压下,随后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处,语带笑意像是每个正经。 “是啊,很不舒服,我的头晕的厉害,不过……你让我靠一靠就好了。” 君泱一愣,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锤了他的肩膀,“你故意的是不是,吓死我了!” 刘康但笑不语。 答应过绝不骗她,所以他也说了自己很不舒服,头晕得厉害,他没有骗她一个字。但是,却也是真的不愿意让她担心。就像每一个倔强的孩子一样,不希望自己在意的那个人为自己担心。所以,偶尔耍一些小心思也是难免的吧?对啊,只要不伤害人,就不是不可以。 在她的肩窝处蹭蹭,他的声音压得极地,“不要再动了,如果没记错的话,今早我走的时候你可是什么都没穿的,是这样我才会用被子裹住你,如今你这样……咳咳,可是在暗示我什么?” 君泱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他,他……不对,是他居然…… 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得他低低的笑出来,热气呼在她的耳畔,弄出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而那个人却仍是不觉似的。 “就说了,我只是头晕,靠一靠,相信我就好了,唔?” 最后那个字听起来鼻音有些重,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一样,叫人心底一软。 君泱笑笑,心道这个人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如此看着,真是不像第一次听到他声音那样的冷酷。那时候他对她说了许多话,语调是轻松随意的,话里却带了满满的沉重,那时候君泱想,这个人,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是这样才能将那么难过的东西都用随意的口吻带出来。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放软口气与人说话撒娇。 想着想着,君泱忽然又觉得他也许真有很多很不容易的事情,而她能让他像如今这样在自己面前言语随意也挺不容易的。 刘康向着另一边偏开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疲倦,他的眉头皱得极紧,呼吸却均匀绵长,身子放松下来,像是睡着了,可那被死咬着的下唇分明显示着主人的痛苦。是啊,从前一段时间起,他便时常这样痛一下,起初没觉得什么不正常,只觉得可能是小毛病,但到了现在察觉不对,却是无论如何都检查不出来,而查不出缘由,自然也就难说治愈。 听着身侧平淡的呼吸声,君泱顿了顿,还是抬手,轻轻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像是一种安抚,这样的安抚,竟神奇的让他觉得好过了些。 “其实以前,你很辛苦吧?”君泱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成了气声,她不知道他没有睡着,生怕吵醒了他,“以后,我陪你,好吗?” 121意外就是意料之外(1) 刘康勾出一抹浅浅的笑,好,以后你陪我,说话算话。 都说开心的时间总会过得更快一些,而难过的日子总过得慢,可这段时间明明是很开心的,君泱却觉得时间过得不快不慢,一天就是这么一天,和他在一起的一天。朝看晨霞满天,暮赏落日渐垂,到了晚上,还可以倚在他的怀里看星星,数着这里多出的一颗,讨论着那一颗昨日是不是不在这里的…… 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一脸无奈似的问她,“你真的记得哪一颗星星在哪一个地方吗?” “我记得啊!”她毫不犹豫答道,即便是睁眼说瞎话也说得像是有理有据。然后,她指着远方一颗最亮的星星,做出一副神秘的模样,“那边,我认识它的,这些都是它告诉我的。它无所不知,甚至还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任何东西!” 她满脸自豪,像是说的是真的一样,随后望向他,眨眨眼,“有没有想知道的东西?你告诉我,我帮你问它!” “嗯……” 配合着她佯装思考,刘康的眼底却全都是笑。 “算了,我想知道的东西,那个答案,它一定不知道。” 这句话倒是吊起了君泱的好奇心,于是闹着他叫他一定说出来,可刘康那样说也不过逗她,哪里真有什么问题什么想知道的答案呢?可见她这般模样,却又上瘾似的,更加卖起了关子。 他故意做出一副莫名而困惑的模样,“我都知道它不知道了,干嘛还要你去传达?既然不要你去传达,为什么还要告诉你?” “我……” 君泱一时语塞,于是侧了身子,不再理会他。 而刘康见状似乎觉得更好玩了,不得不说,真是每个人都会有些这样的恶趣味啊…… “生气了?”刘康凑过去些,微微皱眉,面上的笑意却深,“好吧好吧,不管怎么样,我不该不信你,你想知道……不,想为我传达,那我说便是了。可是,这个答案,它不能给我,只有你才能给我。” 君泱像是没有听到,只抬着眼继续看着天上的星子,可是身子却往回侧了些。刘康见状,毫不客气将她直接揽了过来,带了些许的霸道,力度却控制得刚好。 想了想,然后他带上一抹笑意,凑在她耳边边上,声音轻轻,“我想知道,此时此刻,你的心里装着的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不知是被这话弄的,还是因为前边神秘的气氛被这句带了戏谑的话瞬间破坏掉,君泱噗嗤一声便笑出来,而且笑得很不给刘康面子。刘康见状有些无奈,虽然他不是一个喜欢问这些奇奇怪怪问题的人,只是偶尔借着玩笑问问,却并不希望她真的就因此而笑出来。 轻轻咬咬她的耳垂,刘康像是有些生气,“笑什么。” 君泱见状于是忍笑,却终于忍不住,再次笑出来…… 见他的眼底带上几分无奈,君泱这才止了笑,微微凑近他,把声音放得很低,学着他的样子,凑近他的耳畔…… “你不是,知道的吗?”明明是想调戏他的,可是说完之后自己的脸却红了,君泱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继续装作无奈的模样说道,“是是是,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怎么……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哪有那么多想问的,我不是个贪心的人。” 我不是个贪心的人,有你便足够了,哪里还敢奢求太多? 他在心底如是说。 随后是满足的一声叹,他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磨了磨。 “那你呢,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君泱闻言,在他的怀里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从和他在一起,似乎自己真是什么也没有担心过,就像是知道他一定不会离开一样。是他给的安全感太足,是他给予的呵护太多,是他让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被爱。也是有了他,她才终于发现,以前对刘骜那份自以为的喜欢,真的只是喜欢。 如今的君泱,她眉尾的那道疤依旧在那个地方,未曾淡去,也没有被养胖多少,只是气色好了些,可是看她的模样,却分明与之前在掖庭的时候是两个人,甚至如今的她,比留疤之前还要好看许多,便是身着简素衣衫,却也当得起那一句倾城之色。这般颜色,这般明丽,是爱这种东西所赠与的吧,被细心呵护着的女子,不论本身如何,却一定都是不难看的。 不过,就像那句天妒红颜,也像那句天妒英才,更像那句天妒良缘…… 老天总是容易嫉妒美好的东西,也许是因为自己太孤独,所以见不得别人不孤苦。太过完满的东西这世间是不能出现的,因为,老天会妒忌。 此时的掖庭里边,面上确是平静,底下却有着风波涌动,那是几股势力在相互抗衡。 那是刘康,马婕妤,还有苏眉。 这宫里说大,其实也就这么大,什么消息守得住,什么秘密抖不出?可是,刘康的安排详细周至,却总叫人没有办法抖出。本来也是,如今君泱独身掖庭,或许都早已被刘骜遗忘了,忽然拿着一说倒也显得刻意,而且她虽是被格了宫妃头衔,却怎么说也算不得罪女,这一点,倒是与掖庭里边其他的人不一样。要想整治她,本来就只能在暗地里。 马婕妤在这方面是把好手,刘康却也是做什么都很有天赋,如此比着倒不输她,只是来来回回总是碍事。此时的刘康想的是,再过些日子,便让她用假死药脱身,从此便可以不必再烦忧任何事情……却不想,他的这一生,却也只剩下了这么些日子。 短暂得甚至来不及为她好好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虽说一日就是一日,有悲有喜的一日,过得并不快,可这一日日过着,当君泱想起来,再回头看的时候,却也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呆了将近两个月了。嗯,是将近,因为如今离两个月还差了七天。 这样说来,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也是要到两个月了。 念着,君泱坐在梳妆镜前边不觉笑出。 镜中女子手执木梳,笑意明媚,美得不似凡人,因了这一笑,连那眉尾颜色稍褪的疤痕都像是可以被忽略掉。 可是,笑着笑着,她又忽然皱起眉来。 这一向刘康好像很忙,虽说自她来到之后他的身子似乎便开始了好转,她并未见得那亲侍口中他缠绵病榻的模样。但是这阵子许是因为事多,他的面色于是越加苍白起来,只是她每每担心起来想问一问,却又总被他一个玩笑带过去,不然就是闹着她让她不好问得,再不然就是一句无碍一笔带过…… 以前没有多想,但现在想想总让人觉得担心。若是没事的话,他完全可以好好对她说,却为什么总要那样带过去呢? 她不知道,那是因为这是他曾答应过的。 他答应过,不会骗她。 书房里边,喝完那碗极苦的药,刘康却是眉头也没有皱一下便将碗放回了托盘之上,让小厮将托盘端走,可是微微侧过脸来对上一旁中年男子,他的眉头却又微微皱了那么一下。 “我这病仍查不出吗?” 那中年男子微微躬身,模样很是恭敬,“王爷是有福之人,定不会遭无福之事,虽不好查,但太医们皆道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王爷不必多心。” 有福之人?呵……或许吧。 浅笑一声,刘康道,“你先下去吧。” 那中年男子应声退下。 等到那人离去,刘康这才落下声低叹。 他倒是对这些东西不多心,甚至从前也并不在乎生命的长短,他说过,活着就会累,但死却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权利选择的,这句话里本身就带了些对生命的轻视。他一直很累,因为累,因为不想再这么累,所以对生命什么的倒是并不珍惜。 是和她在一起之后,才开始重视命这种东西,才开始有些惜命,因为他虽不知道那个传说中地方是不是一定孤冷,却知道那个地方一定没有她。他也很想不论去哪里都将她带上,只是……除了那个地方吧。毕竟所谓的生死不离不是这样用的。 随意地整理了一下桌案,刘康站起身子,却不防在站起的那一瞬腹内像是被东西猛击了一下,先是一顿,随后便有一阵刺痛传来…… 刘康强撑着站了一会儿,额间已是挂满了细密的汗珠,眉头皱得极紧,像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一样,可他不喜身边有人,一旁的随侍早被他挥下去,是以此时并没有他人看见。原以为就像是这阵子里的每一次一样,不过是痛一会儿,很快便会恢复,咬牙撑过去就好,却不想这一次不同以往,便是他强撑了许久,那痛感却并未有半分消退,反而越加强烈…… 是这样深深如刀锋刻骨的疼痛,便是谁也无法挺过去吧?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前,刘康隐约感觉自己碰倒了一旁的椅子,带落一个茶盏。这样的动静,他迷迷糊糊的想,一定会被人发现,只是,希望她不要看见…… 122意外就是意料之外(2) 接着便陷入一片黑暗,昏倒过去的刘康并不知道,在他刚刚闭眼的那一刻,门前便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见他这般模样,急急便跑过来,脸上带着的满是焦急的神色,那是最为深刻真切的关心。(..info) 当刘康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守着的是他最不喜欢她看见自己这般模样,却又最想见到的那个女子。 君泱见他睁开眼睛,先是一愣,很快轻笑开来,“你醒了。” 刘康开口,声音很是喑哑,带着几分便是强撑也掩饰不住的虚弱。 “让你担心了。” 君泱笑笑,只是那笑里却带了些勉强。 他这一昏就是四日,晕晕沉沉像是睡不安稳,却怎么也无法唤起,无论灌进去什么药他都会把它吐出来,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虚呢? 想起他昏迷时候她去拿药,却无意听见那太医们商量着他的病情,说他这病来得蹊跷,既是突然又像是有一个循序渐进的程序,往常看似无事,如今忽然便是病来如山倒,却像是去不了……一直在角落里偷偷听着,当那句命不久矣,君泱终于无法保持镇定,踩空了个步子,于是太医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时候想到他,她忽然就就有些无措,有些害怕……那句话她一点不信,一点也不愿意信。眼前这个人明明是这么鲜活的模样,虽然面色虚弱,可是眼神一如以往,坚定温和,他怎么可能像他们说的命不久矣即将离去? 那些人,一定是在骗人。 “怎么这般神情?” 君泱回神,“没什么,只是药凉了,我刚刚想去给你热热,却没想到你竟醒了。”说着,她看似调皮地笑笑,“如果这两件事有个因果关系,那我真应该早些去为你热药,可是我知道只是巧合。” 被她这般言语逗得轻轻牵了嘴角,刘康抬眼望她,“我睡了多久?” “四日了。” “四日?竟是这么久吗……” 刘康微微沉吟,随后便准备坐起身来,君泱见状赶忙扶了上去。 “干什么忽然坐起来,再躺一躺休息一下也算缓缓才好啊。” 刘康落下声叹,四日,他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却不知掖庭里边如今景况。 他有些担心,放心不下,想去看看探入宫中收来的回报。 毕竟,那宫里从不是个太平的地方。 宫里从不是个太平的地方,刘康想得没错,这时候,宫里已经有了些隐晦的关于君泱和某神秘外界男子的传言,是从掖庭传出来的。真要探究起来其实很是奇怪,那掖庭里边向来深而黑暗,与外边并无联系,肮脏的掖庭与光鲜的宫闱,就像是被隔绝开来的两个世界,就算真有什么消息,怎么可能轻易从里边传出来? 不过,这种东西,向来是无人探究的。 大家关心的只是也只会是那传出来的消息本身,一如放出消息的人所希望的那样。 君泱一把将准备起身的刘康按回榻上,语气有些严厉。 “刚刚醒来就惦记着往外边跑,也不知道好好对待自己,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对自己和关心你的人都很不负责?你惦记着的是什么,公务还是政事?好吧,就算那些东西很重要,但是,但……相比起来,能有什么事比养好身子更重要吗?” 刘康一愣,很快又笑出来,“你是在担心我?” 君泱只是望着他,不答。 而刘康一叹复又一笑,“不必担心我,我没事的。”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他一定不知道,当初昏迷过去无意识的时候自己的眉头皱得有多紧,捂着头的那只手有多难掰开,光是从面上就能看得出那时候他所感觉到的痛苦有多强烈。.info 可是如今,他却笑的轻松,对她说自己没事。 “没事这种事也不是你说了算的,等太医确诊你真的没事再说。” “太医早说过了,我是真的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伤小痛而已,身为男子,怎么就忍不得。” 看着他满面无谓的样子,君泱的心底却是一阵酸涩。她不希望太医们说的是真的,不信她自己听到的,却也不知道能信谁……可是不管怎么说,说到底,她还是很怕。 “你是忍得,你怎么可能忍不得?你就算忍到痛昏过去,醒来也还能笑着对我说无事。”君泱说着,轻轻咬了咬下唇,“可是,我却希望你不要一直这么忍着,你也可以对我说你很痛,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可是你以为说无事我就能完全放心吗?既是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感觉说了嘛,总好过叫人瞎想瞎想,还说什么无论如何不会骗我,你这句无事,分明就是骗我的……” 说着说着,君泱的眼眶忽然就红了起来,而刘康见状一时怔忪,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病到底怎么样,感觉怎么样,我都只能从别人口里听说,你总想瞒着我,总想瞒着我,甚至连自己都不在乎。可是,若真说你瞒着我是为了我,可你这般不在乎却是为了谁呢?你若真是一心想着我,就该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才是……若是,若是你怎么样了,我该怎么办,你想过么,我该怎么办……” 有几滴泪水顺着眼前女子的面颊滴落,染湿了她的衣衫,在他的心间亦是因这眼泪的滴落而起了涟漪,一圈一圈漾开,慢慢深刻。 伸出手拭去她的眼泪,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落下声微叹。 “一直以为你聪慧精明,却不想也有这样傻的一面……好了,我在这,哭什么。” 君泱扑到他的怀里,眼泪涌出得更多,声音却是压着不肯放出来。 那一日她听见那些太医们商量他病情的时候她就很想冲上去问,但没问也不敢问,后来夜间一个人守在他的榻前,想着那些太医们说过的话,看着夜色里他苍白的脸色,她很担心,不知他什么时候会醒来,他会不会再醒不过来……这般反复,她几次在榻边伏着伏着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又立马会一个激灵转醒,随后神经质的伸手探他的鼻息,只有感觉到他还有温暖气息未断才能安心睡去…… 那时候她很想哭,都忍住了。 她想,她不哭,哭了就是信了那些太医们说的话……可是她不信,不会信的。 他这样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老天仁慈,不会那么狠心。抱着这样的想法和一直一直的祈愿,她终于等到他转醒,终于,终于……终于坚持不下去。 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刘康轻轻一叹,微微笑开,“好了,不哭了,我答应你,不去处理那些事情,好好的养身子……不信的话,你就一直呆在我身边监视我,可好?” 怀中的女子像是哭得急了,便是没了泪也依然在抽泣,半晌之后,她抬眼,一双眼睛红的不像样,然后她答他,“好。” 自这之后的几天,君泱真的日日看着他,不让他碰公务,生怕他疲着倦着累着。她是知道的,这般病症,很忌疲累,很忌困倦不歇,而要把这些忌讳放在他的身上,就是很忌忙碌公务。可就算是这样,刘康的身子仍是一日日虚弱下去,眼见着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瘦一些,眼见着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加憔悴。 可是,她每每问他如何,他总说好多了,好多了。而太医们给的话也都是吉利的,没有再多的话,只偶时那些太医望向他们,眼神总像是带了哀悯,带了几分不明的意味,叫人捉摸不透。 君泱去问过,但那些太医当然不会说什么别的,不是因为刘康的吩咐,他们甚至对刘康说的也都是好话,而那些真正的话,他们也是得了命令的,哪里敢说。他们不是宫里专司医治皇上宫妃的太医,因为不够资格,皇上之所以调任他们过来医治定陶王,只是因为更好掌控,更方便做事。却不想,巧的也正是这一点,不然那些太医怎么可能不认识君泱呢。 即将好转无甚大事,这是那些太医说出来的,而他们没说出来的才是事实,那不是什么多的话,只是八个字,大限将至,不过日余。 却也正是这个时候,君泱有了身子。 最初察觉身子不适,只以为是疲累所致,因为怕他担心于是偷跑到了外边医铺,却不想竟得了这个消息,君泱心下一喜,随即便笑出来。 因为刘康的身子不好,夜半偶时会惊醒,怕吵着她于是不愿再与她同住,而君泱的坚持也只换来前一阵子每日每日的照顾他。可她的坚持总敌不过他的,再要说别的什么,当然也说不过。于是她如今住在刘康旁边的一处小院,与他相隔一墙,不算远的距离,却足够他将自己的情况对她隐瞒完好。 从外边的医铺得了这个消息,君泱回到小院,坐了一会儿,很快便强自平复下来,随即装着无事的模样走到刘康的屋前,酝酿了好一会儿,那时候她想的是该怎么告诉他,怎么与他说,怎么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123告别 却不想,君泱刚刚来到他的屋前,却听见里边一阵响动,像是有什么跌倒了地上。.info 君泱一顿,心下一惊,很快推门进去,眼见着刘康捂着头面色痛苦的伏在地上,君泱一愣,几乎是下意识跑过去将他扶在怀里。 “你怎么了,怎么样,又开始痛了吗?” 这一次的疼痛不同以往,刘康只觉得这种痛好像通过头部一直传到了全身,叫人难以忍耐,那是一种比蚀骨割肉更加叫人无法忍受的痛。可是她在身边,看着她的模样,他又觉得心里有了些力量。 那些太医说他无事,其实有没有事,他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人都不是无感的动物,自己的身体,自己怎么可能毫不清楚,任人蒙骗。尤其这些日子渐渐加重,那样的疼痛几乎是每日一次,而到了这两日,已经是一日都要疼好几次了。 他翻阅了很多书籍,只有进来才稍稍查到些许关于他这样症状的记载,这不是病,是一种毒,一次疼过一次,照那书上记载对照来看,他如今怕已是再难好了。先是惊讶再是悲凉,随后便想到她,可转念之后,他又察觉出些不对劲……这毒虽偏虽奇,可不论怎样,寻常大夫查不出来,太医还会查不出来吗?而若这真的是毒,施毒者,又会是谁? 刘康想着,只想了一会儿便想通。 能趁他不备,能命令太医,这个人是谁,要想出来,并不是一件复杂的事情。 这样的疼痛,他有时候能挺过去,但也仅仅是有时候,是那种疼痛不太严重的时候,而像今夜这样…… 君泱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能勉强抓住他因为疼痛而失控锤向自己的头部的拳头,她不知道一个人究竟要痛成什么样才会连理智也失去,但光是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唇边流着被自己咬出的血,她心底有些慌,有些不知所措。 “你醒醒,你到底怎么样了,你,你……你不要有事……” 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刘康的脸上,那是她的眼泪,他稍稍抬眼,原来不知何时她已是被泪水湿了整张脸了。此时的刘康就像被抽空了一样,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只能靠在君泱怀里,也不知道是累得还是已经没有了直觉,但这一点很好,他不疼了。 不疼了,甚至还有了精神。 他不知离最初过了多久,只是抬眼的时候发觉连这个动作都有些累,他想,既是这样,那应该是过了很久很久,至少离之前发病有一段时间了吧。可其实并没有多久,这种毒药的最后一次发作,是最疼,却也最短,像是一个恶人难得的仁慈,叫你早些解脱。他想抬手为她擦去眼泪,就像上一次一样,可就是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抬起手来,那只手像是断了,像是不存在一样,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动作。 心底一惊,刘康试图运气,却只觉得身子一阵空虚…… 此时的他,是真的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 换句话说,他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也许真是怕了,到这时候君泱才发现怀中的人没有了挣扎的动作,她急急望向他,正对上他望着她的一双眼,见他清醒过来,她微微惊愣,“你,你没事了吗?” 刘康像是疲惫似的闭了眼,却是微微点了头,没有人知道那个看起来简单的动作实际上花费了他多大的力气。 君泱一喜,“那我去找太医……啊,不对,这个时间他们都回去了,我去找府里的大夫看看,你等等我……” 说着君泱便要站起身子,可是就在她站起的那一刻,却感觉到手臂上他紧握着的那只手。 君泱低眼,有些莫名,却在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心底一凉。 眼神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能言语,却胜过万千言语,懂你的那个人能从你的眼里看出你想表达的一切,眼睛是最不能骗人的东西,比心还不能。 君泱慢慢低下身子,“你不想让我走?” 刘康轻轻牵动嘴唇,带出几个字来,“不要走。” 看他这般模样,若是以外,君泱定然不会管那么多,只会更加加快脚步离去然后找来大夫为他诊治,哪一时的任性都只是任性,不能够和身子相比不是。可是此时,君泱却在他身侧缓缓坐下,不知道为什么,但就在这么做了。 也许是第六感,也许只是一种潜意识,在所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前,人总会有那么一种意识,说不清道不明。她于是缓缓为他整理了微乱的衣衫,说出的话不知为什么带了些轻颤。 “我不走,我在这儿陪你。” 刘康轻应一声,随后闭了眼,像是休息了好一会儿,直到君泱再次唤他,他才微微睁开眼睛,精神却像是好多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君泱微微笑笑。 总有些事情是第六感带来,人却不愿意多想的,比如那些很坏很坏的事情,比如小孩子童言无忌却戳人心的一些话。 握住她的手,刘康顿了很久,终于轻轻牵了唇角,“有一句话我很早之前就想问,只是一直不敢问,带着这样的疑惑离开,那么不管答案是是什么都像是自欺欺人……我怕没有机会了,所以想问个清楚……” 他的话有些模糊,叫人听不明白,君泱握着他的手,忽略掉他那句害怕再没有机会,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你说,不管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停了好一会儿,刘康轻叹,声音放得很低。 “其实你不是喜欢我,是吗?你只是内疚,只是觉得想回报我,对不对?” 君泱一愣,怎么也没想到他想说的是这个。 内疚吗?他一直以为她对他只是内疚吗? 见君泱不答,刘康笑笑,接着说道,“那些都是我自愿为你做的……其实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我们是两不相欠,不是话本里用作决绝时说的两不相欠……我的意思是,你不欠我什么,就像我也不觉得你来这里我便欠了你,你懂么?好吧,如今我的头很疼,整个人都有些晕,说的话或许有些混乱……总之,你不要想着回报我什么,不要想得太多。” 君泱回过神来,刚想否认,却不防他忽然一阵猛咳,她于是急急为他轻拍着背顺气,却不想他还是咳出血来,那血色极深,深的发黑,染在他素色中衣上,看得人触目惊心。 “不碍事,不碍事……”见着君泱满面的慌乱,刘康下意识说着,却在说着的时候微顿,“算了,我一直说不会骗你,终是骗了你,就像上一次你对我说的,我瞒不过你,如今你见了我这样,便更瞒不过了。”他终于有了些力气,轻轻抚上她的脸,“我可能,快死了。” “不会的,不会,你这句话才是在骗我,你怎么可能会……” “嘘……” 刘康轻轻勾唇,将食指压在她的唇间,“我的情况你并不是不知道,何必自欺欺人,你看,我骗你的时候你不信,不骗你的时候你又不信,怎么就不能信我呢?你这样不信我,我可是会伤心的。对了,从现在起,听我说几句话,好吗?我可能,可能以后再也没有办法,和你说话了……” 握住他的手,君泱轻轻颔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晕眩,只觉得眼泪好像止不住的在掉。 从相遇到相识的所有心思,她知道的不知道的那一些,他说了很多很多,包括他的初时的迷茫和后来的坚定。那么那么多的话,那么那么多的事情,甚至连在遇到她之前他与卫婕妤的那些事情,甚至关于不愿却不得不娶的丁姬,他也同她说了个清楚。 很多事情她早不记得了,不知道是真的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还是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或许是这样,他才会觉得她对他不是真的喜欢吧?哪个沉浸爱恋中的女子,会丝毫不在意这些东西呢?如今听他说来,君泱在难过之余不免有些感慨,但在感慨之余更多的还是无措,她不希望他一次性把所有话都对她说完,如果可以,她希望用后半辈子慢慢来听这些东西。 慢慢的,慢慢的,这样才不匆忙。这样,在他提到别的女人的时候,她才可能假装生气,告诉他自己真的很在意。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对她心动了,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不过那些不知道的事情,或许真的不重要。她想,既然他说不重要那就是真的不重要,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是为什么喜欢上他,或许就像他说的,在最开始她对他真的只是感激和内疚,但如今,她很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是其它。 直到他说完那些话,桌上的蜡烛都多淌下几行泪来,而他似是终于满足,轻轻闭上眼睛,声音细若游丝。 他说,“之后的路,我不能陪你一起走完,但我知自己情状,于是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借那假死药脱身,也许……” 124重生 “哪有那么多也许,你都不愿意陪我一起走了还说这么多做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君泱强做出一副强硬的模样,可那挂满了泪痕的脸上却分明带了悲戚,“你说我对你只是内疚,你说那样你也不在乎,你说你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就好,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说,什么都是你说,自说自话有意思么?你凭什么说我对你只是内疚,凭什么说我不喜欢你!” 刘康微愣,很快轻笑出来。 而君泱见状,随即也垂了眸,很浅的弯了嘴角,“我喜欢你,就像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我也一样,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说的内疚和感激,也许,最开始我对你的确只是内疚和感激,可是现在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不信呢?我不知道你对我说这些是做什么,听起来像是在告别一样……可是我不会和你分开的,一定不会,不管你到哪里去,我会去找你……不管哪里我都会去,所以你最好是不要走,知道吗?” 刘康顿了很久,“说什么傻话,这些东西也是能乱说的么?还是你在威胁我?” 君泱刚想说话,却不防被他截过。 “你若真敢随我离去,那么,我一定再不见你。” 这句话落下之后,气氛一时凝滞,不知过了多久,君泱忽然笑着落下一叹。 “你总有办法说服我,不是我听你的,只是我想让你安心,这明明是最好的证明,可是如今你却还是不信我喜欢你吗?”君泱说着,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紧了紧,于是复勾了唇,牵出的那个笑却微苦,“我知道,这样说或许有些自私,在感情里这样的自私,连我自己都嫌弃自己。但,还是想问……这样让你不省心的我,若我听你的,乖乖不去寻你,你可愿意等我?” “你这人啊……真是狡猾,我明明一直在等你,如今你这样问,就说明了以前你对我都是视而不见的。”他不答,只是笑着拥住她,声音里却带了几分疲惫的满足,“还好你现在问了我这句话,还好你对我说了这些话……你再不答复我,我再多想下去,离开以后,我可能就等不下去了。” 这句话带了几分调笑的语气,分明是戏谑的,却听得人一阵伤心。 直到很久以后,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君泱都还会想起他对她说的那一句话。 他说,“我等你,会一直等着你……你,你不要急着来找我。” 明明知道她在这世间没什么好留恋的,明明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感觉温暖,却偏偏不让她去寻他,不让她去找他……每每说起来,君泱总觉得他这般话很没有道理。 可是,不管再怎么没有道理,她还是会按照他所希望的去做。 她不知道刘康的心思…… 刘康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怎样的,但在所有的传言里,那都不是一个好地方,而一个地方,但凡有一点不好,他都不舍得让她去,可是他想到了地狱,却忽略了皇宫。这样的想法或许可笑,那番话或许说得匆忙,匆忙得仓促到让人摸不清意思,但不论如何,他总是在为她考虑的。 阳朔二年,定陶王刘康薨,谥号恭。 此时的朝堂之上对于此事十分震惊,而此时的宫里亦是风声四起,但朝堂之事不入后宫,这说的自然不是同一件事。 宫里传得热闹的只是个传言,却是像是真实事情的小道消息,说的是那被革去经娥头衔打入掖庭的君泱。传言道,其实如今的君泱早不在掖庭了,甚至她早已经不知所终,听说是跟了男人跑的。更有甚者像是亲眼看到一样,言之凿凿,那言语分明指向帮助君泱的是一位权势地位颇高的当朝重臣,还说那人定为皇室,否则怎么可能对宫中如此了解…… 如此如此,到了最后,这些东西都传的没了边际,甚至连君泱最开始被送进来都像是个阴谋。或许吧,传言总是离谱的,却不乏有人相信,而当这些话几乎成了大家公认的事实,这事情才终于算是大了起来。 也许是谣言传的太广太久,这话终于传到皇后耳里,而当一个谣言传播至高位,那么这谣言便不只是谣言了。于是皇后下令彻查,毕竟曾是宫妃,毕竟是被发落的,若这是真实的,那么君泱便是私通男子,入宫的居心也是难辨,不论什么事情,只要牵扯上了皇上的安危,那就是万死都不为过。 因为是谣言,毫无根据,也不好真的找些什么专职的特意过去抓人,这样反而显得刻意,于是皇后仙妖准备一番,可是马婕妤却有些急,她想,若到时候传到君泱耳朵里叫她有所准备那便是白忙一场。马婕妤这样想,感觉不放心,于是便决定先带着苏眉过去看看,直接便给事情定下来,这才叫人安心。(..info) 这一日掖庭上下被打扫的很是干净,因为来了不常来的贵人,是明着来的,自然要有准备。掖庭这地方,皇后身份尊贵,自然是不会亲自来的,来的是马婕妤和苏经娥。 皇后不是不知道,只是没多管,总归那两个也不是消停的主儿,最喜的就是这些事情,很多东西她不方便出面,随了她们倒也合适。 既是有皇后的默认,她们做事便更加容易了。 打着平息谣言的幌子,这一日,马婕妤同苏眉一同到了掖庭里边的浣衣司,原是随意走走当个过场,毕竟她们是早知道了君泱绝不可能在此…… 可就是她们停住脚步,当所有宫女起身行礼的时候,不远处转回身子的那个女子却是看得她们一愣。一双秋水眸低低垂着,面色略有些苍白,眉尾有一处浅色疤痕,那女子……分明就是不该出现在此的君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前一日还收到消息说君泱不在此地,可此时却见着她出现在自己眼前,马婕妤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上前几步,用手指着她。而苏眉却是微皱了眉,带了几分探究的看着她,不动声色。一旁的马婕妤刚刚说完便觉不妥,可无奈已经做出了反应,也不好再多说别的,一时间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声不语。 “回马婕妤的话,君泱早被发落了掖庭,不属宫妃,自然不会出现宫中,而今这里便是我呆的地方,要说马婕妤不知君泱属浣衣司倒也是说得通的,只是……却不知马婕妤缘何惊讶至此。” 君泱先是见礼,随即态度恭顺的回了马婕妤的话,她的神态间却分明带了几分莫名,就像真的只是单纯的奇怪一样,但那话里分明有刺。马婕妤微微眯了眯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正是这时候,苏眉走到马婕妤身侧,轻轻扶了马婕妤的手臂,随即望向君泱。 “君姐姐近来可还安好?说起来,真是许久不见。” 看了苏眉一眼,君泱笑笑,神色自若,“见过苏经娥。只是经娥还是叫我君泱吧,如今的君泱,哪里还当得起经娥这声姐姐。” “眉儿记得初入宫时,总是不会说话,还是姐姐教了我许多东西,不论如今情势如何变换,这般情谊却是在的。”苏眉说着,像是想到从前,无比怀念一般,不觉轻叹出声,“只可惜如今……呀,眉儿无心,可是又说到了姐姐的伤心事了?姐姐还请原谅。” 看着苏眉这般唱作俱佳的表现,君泱只想笑,可偏偏大家好像都很吃这一套。 “既然妹妹执意这般唤着,君泱再做推辞也显得不近人情了些,只是那些从前,妹妹还是不要再提了……妹妹心思简单,人又单纯,便是从前再与我感情深厚,如今却也应该懂得避嫌,毕竟君泱身上背了罪责不是。”君泱似是感慨,“不过说来着实讽刺,那时你我感情这般好,却偏偏有传言说妹妹落胎的缘由……唉,只是都过去了,妹妹如今能过得好便是好的,见妹妹并没有对我有什么误会,姐姐也不必再日日惶恐着这份难得情谊了。” 或许是没想到君泱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苏眉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那只是一瞬之间,除了君泱,倒是没有谁再捕捉到它。 或许马婕妤从来就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在哪里都喜欢找存在感,见此情形,于是忽然便像是无意的轻笑出声。 “倒是叙起旧来了,不过也好,我也许就未曾见过妹妹,要叙旧也不如一起说,这样也热闹不是。” 君泱闻言低眸,满是恭谦。 “以君泱如今的身份,怎有资格同二位闲聊呢?浣衣司杂物众多,事情也繁乱,尤其这掖庭里边的人数众多,杂乱无章,更不是经娥同婕妤看得上,会久处的地方,君泱又怎好意思因为自己而委屈了二位。” 马婕妤理了理发髻,原是条件反射想反讽回去,但想了想,却是顺着她的话。 “你说的极是,在这儿呆了一段时间,倒真是长进了不少,懂得了说话和为人考虑。”马婕妤轻轻笑开,“这地方,确然不是人呆的。” 说完之后,马婕妤携着苏眉就此离去,什么话也没有再留下。 本来她们也不过就是为着自己的目的来的,如今见着不能达成,还有什么再留下的必要呢?总归那刘康死了,她又回来了,之后不论怎么样,没有了庇护,她哪里还能躲得过呢? 所以说,机会还有很多,她们不急。 这般想着,转身自是转得轻松自然,没有半点迟疑。而在她们身后,君泱见她们就此离去,于是随着大家一起弯身请礼恭,在这之后,又默默蹲回了原本的地方,洗着手边的衣服,平静自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她的面色平静,心底亦是没有波澜,事实上,在刘康离开之后,她的心也几乎随着他一起离开了,如今便是再经历些什么,再见着些什么,她又哪里还能起些什么反应呢?如今,唯一能让她有反应的事情,大概只能是她要做的事情了吧。 轻笑一声,不知是不是想到那件事情,君泱的眸色忽然变得冷厉。 事实上,刘康早就为她安排好了,他知道自己离开之后无法再保护她,于是早早安排好了让她回宫之后立刻假死逃离,可就是那一夜,君泱在哭肿了双眼的时候,接到一封密函。 是由利箭射入她身侧方柱带来的一封信,冷硬的剑锋边上,捆着一方小小的帛锦,上边书有许多东西,那是一封从此改变她的信。 君泱是在漫天星月交辉的小院里看完这封信的,那时,她的面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看完之后,君泱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抹去脸上的泪痕,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 信上的一句话让她触目惊心,大概的意思是――你以为,最想让刘康死,最有办法,连太医都能买通的,还能是什么人?还有,那封信问她,是否甘心从此沉沦,不顾自己的家破人亡,不顾失去最后的一份温暖,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心无仇恨…… 那信并不长,写的却极为触动人心,字字句句都能戳到人的心底。入眼的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看信的时候君泱并未想过它的来由,可之后却觉得有些奇怪,写这封信的人像是知道许多东西,而为她送信也是冒险之举,要说毫无原因,君泱自是不信。 可是,虽是奇怪,但她想了很久,想知道来信何人,却不管想得再多也还是想不出有谁会写这样的信给她。思来复去,始终觉得身边没有人会做这样的事,捞不着什么好处,也未必凭着这一封信就能做成什么事情。事实上,一封书信,怎么能有那么大的作用,这上边最为明显的也只是叫他为刘康报仇,可若说那来信之人真是替刘康不平,一封书信却是绝对不够的,那人便是写信告知了她又如何?她完全可能没有感觉啊。 关于这个,君泱也想过是不是卫婕妤,但字迹着实不像,想了许久想不通,于是君泱也就没有再想,只是点燃火折子,将那方帛锦凑近,任由火舌一寸寸舔舐上来,然后看着手中类似帕子的帛锦,一点点被烧了个干净…… 125卫婕妤的离开 火光映在她的眼里,凄艳而决绝,那一刻,君泱就像是整个人都麻木了一样,而待得信件烧完之后,她恢复了神色,虽仍是不动不语,看起来却像是较之之前不大一样了。.info 那个夜晚极为漫长,天上的星月皆可作证。 只可惜星月从来冷然无情,看到什么也都会装作没有看见,哪里能出来做什么证呢?所以,这个夜晚,在很多人的眼里,还是一样的夜。睡过去的人会觉得都是一样的长,对于失眠睡不着的人来说就算这夜不长也会觉得很是漫长,而对于只知作乐的人那便是无所谓长短与否了……毕竟嘛,时间这种东西,对于那样的人来说,除却生死时刻,哪里重要。 在浣衣司里,君泱像是恢复了刘康安排之前的处境,虽然坤姑姑早受了打点,见她如此,也道明了她不需要真的这么辛苦劳累,可君泱听了之后每每只是随意地应着,在那之后却继续着自己的活计。也不是完全没有不同,君泱洗着手中的衣服,想着,至少她还住在那处小院里,那小院是他为她准备的,她并不是想完全独立,并不是想完全摆脱他的安排来考验自己,她只是,只是…… 只是从前受着他的照顾太多,多到在这烦累的掖庭里边她都能清闲度日,而那些多出的闲暇时间,那个人总能陪着她。可是,她心知,从今以后,那是再不可能了,她也该习惯这样的日子,习惯这样的感觉。 而要快些习惯如今景况,最好的方法便是把现在的生活状态调回从前的模式,不是要让自己多多忙累到不能想他,因为想念这种事情是做不到忽略的。她在做着活的时候可以想他,吃饭可以想他,梦里可以想他……她并不是要忘记,只是想改掉一些依赖的习惯,因为他的离开,因为她的明白,明白对他的那份依赖太深,可他对她的好却是从此无人可以替代。 这是很矛盾的一种心情,是因为思念才痛苦,却执着的不愿意放弃思念,所以她做着的那些改变,其实也只是无谓的改变。关于这一点,君泱那么聪明,她未必不知道,知道却不舍得,那是傻是笨,更是痴。 人间自是有情痴。 这情痴不止君泱,不止刘康,痴迷二字,可用在所有沉迷情字之中的人身上。 而在这个故事里,尤其还有一个女子,卫婕妤。 她放在刘康身上的情,用在他身上的心,是绝不会比君泱少的。 长定殿中,榻上的女子原是躺着,可躺着躺着,忽然又坐起身子急急咳出来,那用作掩口的帕子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可她的面色却苍白,没有一分颜色。此时的卫婕妤,憔悴的像是不久人世了一般,让人甚至不忍心多看她几眼。自知道刘康的死讯之后,她便日益憔悴起来,不过也是,心底唯一的那份牵挂已经不在了,她哪里还活得下去。 望着那扇掩紧的窗子,卫婕妤淡淡勾出一抹笑。 “那一日,你说与我就此决绝,说了很多让人难过的话,我从没有忘记过,一个字都没有……可是,就算那些字句都让人伤心,那颗被伤了的心也早不在我这里。.info[]”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只蝶儿扑扇翅膀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感情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随便就能收得回的呢?峋褚,你从来不知道,从来不知道……咳,咳咳……” 见她这般模样,身侧的宫人慌忙过来扶住她,“婕妤,您怎么样,可还好?” 卫婕妤只觉得头晕晕的,意识也慢慢消退,对外界的感知都变得模糊起来。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强撑着摆摆手,“无碍。” 无碍,简单的两个字,脱口便可以说出来,可以是敷衍,可以是安抚,可以是随口一言,也可以是答案。事到如今,不论在发生什么,与她也没有关系了,连心都早不在这里,身子出了什么事情又算得了什么?无碍,是已无挂碍。 “你们且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卫婕妤开口,声音很轻,却并不显得虚弱,这般模样,就像是真的没什么事了一样。 那些宫人见状,于是轻声应了,随后退下。 在她们退下之后,卫婕妤慢慢张开眼睛,望向的是门口的方向。 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她早就记不清了,可是如今离开,她却将时间记得清楚。她离开,是在他走后半月不到,也算是随了他的脚步,这么短短的时间,他该是还没有走远,只要她快一些,该是能追上的。 念着,她的唇边带上一抹笑,是发自真心的笑,含着无限的满足和期待,像是少女一般澄澈无忧,没有沾上一丝病痛的哀色。 “峋褚,若我追上了你,莫要烦我,可好……” 同是阳朔二年,定陶王逝世半月未至,卫婕妤卫平逝于长定宫,帝平素似是不喜至长定,待得卫婕妤走后,却像是痛极,七日不朝不见,不批不阅,不闻不召,后又于长定内居哀数日,方离去。 掖庭向来是见不着阳光的地方,尤其夜里,更是暗黑无光。 掖庭里边,君泱坐在门槛上,抬眼看着天上星子闪烁,一手微微抬起接住一片飘下的秋叶,一手轻轻抚着腹部。许是时候不久,那里边小小的生命还没有成形,如今也看不出来。 暗夜里,一个深色身影藏在柱后更深的黑暗里边,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着的是劝君泱离宫的话。 君泱微微沉吟,“我现在不能走,既然马婕妤和苏眉今日特意过来找我,那自然是知道些东西的,既然知道,就不会毫无准备,既然她们有所准备,那我便真是想走也难得顺利。” 黑衣人沉默片刻,“可是你如今带着王爷的孩子,在这宫里哪里能藏得住呢?” “孩子。”君泱原本抚摸腹部的手微微顿了一顿,低头望着自己的肚子,她的眼神里边有些复杂。 这个孩子,她想生下来,却怕是生不下来。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当然是知道的,事实上,从遇到灰熊后落胎被打入掖庭之前,那时候,太医便隐晦的同她说过,她的身子受了亏,怕是再难有孩子。前一阵她被查出有了孩子,先是极为兴奋,只是没兴奋多久却又经历了他的离开,那一夜后她心伤欲碎,第二日腹内便传出隐隐绞痛,而去看大夫,那大夫把完脉后立马皱了眉头,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只含糊的说依她如今这模样,这孩子怕是保不住的,便是强行保住了,怕也保不到临产。 原来那个太医说的没错,她是真的再难有孩子,便是有了,也终究要变成没有。 所以,他给她的最后一份回忆,她也留不住。 而既然留不住,那么……便让这个孩子帮自己一把吧。君泱微微垂下眼帘,眸色微凉,带了些许悲戚,现在做的这些事情真是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他们的孩子,但她没有办法。刘康,待得以后与你碰面,我再与你道歉,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好吗? “你先回去吧,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 黑衣人面露忧色,“可是……” 君泱眸色一凛,“你家王爷说的什么,你都忘记了吗?” 闻言微愣,那黑衣人终是抱拳低首。 “王爷遗命,属下不敢或忘。在王爷去世之前属下有诺,从今往后,不论何时,属下的主子只有君姑娘一人,不论主子说什么,属下皆不得不从,不得违背,不得质疑。” 君泱浅浅勾了唇角,“还记得便好。” “可是……” “哪里来的那么多可是。”君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魄,“你且退下,待得再有何事,我自会唤你。” 顿了顿,那黑衣人终是请礼告退,而君泱的面上仍是没有一分颜色,只静静坐在原位,不声不动。这几日她过得极为安宁,那马婕妤和苏眉都没来找她的麻烦,虽然她并不认为那两位是闲得住忍得了的主儿。 而事实上她们却真是闲得住的,只是闲得住的前提是她们在酝酿着一些什么东西,比如,将眼中钉置于死地的阴谋。 “你是说,那个君泱,她有孕了?” 宣明殿内,马婕妤的眸子里边闪烁着微微的光华,像是看到什么让人兴奋的东西。 那宫人垂首恭敬道,“回婕妤的话,正是。” “长居掖庭之中的女子,竟会无故怀孕,若不是天意承然,那便是自不检点了。”马婕妤轻轻勾唇,勾出的笑带了些算计,“可要说天意,皇上才是天,皇上如今对她无意,哪来的什么天意呢?啧啧啧……真是个不知羞的女人,她还真以为这宫中是可以任她搅合的地方了?” “婕妤说的是,那女子看着面相便是狐媚的,又生出了那么多的事端,哪配在这里呆着。”那宫人见状谄媚道,“婕妤正直,不屑于那般人事,更不屑于那苟且之事,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又不知婕妤打算怎么处置那行事秽乱的小蹄子?” 126计中有计 马婕妤瞥一眼那小宫女,轻哧一声,“你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那小宫女不言不语,只是低着头笑。 “不过,就算她真是秽乱后宫,却也不该是我来处置,这些时日皇上的烦忧本就极重,若是挑着这时候冒出来说这等事情,那不是更惹他烦心么?” 马婕食指妤轻点着手臂,像是在想着什么。 怀孕不是一件容易瞒得住的事情,不光是因为要注意的东西着实多得很,而且那肚子也会慢慢大起来,而这种光是看着就能发现变化的东西,就更难得瞒住。可是,瞒不住的东西,在那掖庭之中,也没什么不好瞒,毕竟掖庭深深,一个消息若不是刻意要传出来,那就是真的传不出来。而前一阵子关于君泱的事情早就闹了个不得太平,最后却是那样草草收尾,如今又贸贸然穿出来关于她的事情,那这份针对就真的太明显了,叫人不起疑心都难。 可若真要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发现她这身孕一事,那就不能是在掖庭里边被发现,最好也没有什么刻意的痕迹,而那前提么,必须是要她在外边。掖庭传不出来声音,外边传的却快,这样,才是真的想瞒也瞒不住…… 眸光一闪,马婕妤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忽然轻笑出声。 “这一次,我真想看看,你还有没有本事化险为夷。” 秋深露重,天色阴凉,这般天气很是冻人,尤其那水更是冷的厉害,冰冰冷冷的叫人不愿意去碰一下。可纵是这样,浣衣司内的宫人们却依然面无表情的洗着手上衣物,便是手被冻得发红发肿也像是无事一样。 水池旁边,君泱正洗着手上衣服,却忽然有一个宫人状似无意的走过来,将她身旁洗好的衣物一脚带落到了水池边低处摆着的脏水桶里,溅起的水花湿了君泱的衣服,君泱微愣,抬眼便看到那宫人趾高气昂的模样。顿了顿,她终于还是低下头将那些衣服捡起来,放回木盆里,就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 身在掖庭,不论如何,哪能不去学会一个忍字呢? 看着君泱捡回那些衣服,那宫女冷哼一声,悠悠向她走近了几步,“你就是前些日子很出风头的那个么?听说你的靠山很硬啊,怎么也要来这里洗衣服?” 君泱一滞,仍是不声不语,只自顾干着自己的活计。 “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么?啧啧……你莫不是聋子?或者,是个哑巴?”那宫女极为嚣张,一双眼睛往下睨着,很是不屑似的,“可是我并没有听说你口不能言或是耳不能听啊,怎么,是不想回答我?哼……原以为不过是个毁容的可怜女人,现在看来,却不止可怜,更是愚蠢,你可知道……” “君泱,刚好你在这里!”这时候坤姑姑手下的一个宫女快步过来,模样很是匆忙似的将一些包好的放了干净衣服的托盘推到她的手上,“这些是要送去玉堂殿的衣服,那送衣服的宫女不知道是怎么找不见人,正巧遇上了你,你便替她跑这一趟吧。” 一旁站着的嚣张女子见自己的话被截断,很不满似的,却奈何这宫女身份高些,自己也不好插话,于是环着手臂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这时候,说话的宫女对着君泱使着眼色,像是在暗示着什么,君泱低眉略作示意,表示自己知道了,那宫女这才像是放心下来。这人是坤姑姑的心腹,平素对自己也很是照顾,君泱心知她是在为自己解围,于是在接过衣物的时候又偷眼望向她,原是想对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色,却不想正是这时,见那原来找茬的宫女正对着那坤姑姑的心腹不知使着什么眼色,于是君泱急急低眼,掩住眸中神色。 “你怎的还不走,快些快些,不然玉堂殿那边该要催了!” 来不及细想,君泱于是轻应一声,拿着托盘离开。 刚一离开掖庭门前,君泱便放慢了脚步,若不是那一个偷眼望去的发现,或许她真会心无怀疑的去那玉堂殿送衣服,可既是有这个发现,那就不容人不怀疑了。君泱微微皱眉,之前不觉得,但现在想想,那个无故来找茬的女子本身就很可疑,浣衣司内的人并不多,就算她平素不与她们交道,但多少都是见过的,可那个女子却明显很是陌生,如今想想,她似乎并不是浣衣司中人。 而那坤姑姑的心腹么…… 如今,纵是坤姑姑对她也早没有了以往那般照顾,毕竟刘康已经离去,不管他曾打点过多少好处,但如今怕也都做了废。都是宫里待了许久的老人,都晓得在这地方权比钱更加重要,如今的景况,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不会看不出来。保她的人已不在了,想让她消失的却是权势正重,而那些用钱收买来的人心自然也能被更多的钱买走。 君泱脚步一顿,面色似是无波,唇角却带了一抹冷笑,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她想,那些人啊……果然是闲不住的。 只是,玉堂殿…… 君泱皱眉,很是不解似的。 “这个地方她真是没怎么听过,不知那里住的是谁,她们又是做什么要把我骗去那个地方呢?”君泱不解,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想到缘由一样。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不远处盯着她的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马婕妤的亲侍宫女碧儿,此刻的碧儿微微勾唇,笑得欢快。君泱的低语喃喃全传进了她的耳朵,她偷笑了下,想,她恐怕不知道,她们想做的不是把她骗去哪个地方,她们只是让她出了掖庭,这样便好。 掐准了时辰,碧儿眼珠一转,步子匆匆便低着头往君泱那边行去,像是不看路似的径直撞到了君泱身上,那状似不经意却狠力的一撞直接将君泱手上的托盘连着她的人撞倒在地。 君泱正想着自己的事情,一个不防被撞倒在地,手肘蹭在地上被石子硌得生疼,她下意识的捂住腹部,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怎么回事,她这一摔倒是无关腹中孩儿,只受了些皮外伤,并未动胎气。 “你没事吧,要不要紧?”碧儿佯装慌乱,匆忙扶起君泱,“对不住,我走路走的急了,没看到你,没摔着吧?” 君泱顺着她那一搀站起身来,拍拍衣上灰尘,低眉应着无碍。 而碧儿垂着眼用余光看她,见她真是无事的样子,于是不禁有些疑惑,按理说自己那一下撞得很重,她却怎么没一点事的样子呢,莫不是那传言又是假的,她其实没有怀孕吗? 正是这时,君泱借着拍灰的时候侧过些脸,在碧儿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笑开,那个笑来得很是毫无缘由,就着她眼底存着的寒冰之色,竟显得有些诡异。碧儿原是在怀疑着自己的行事和听来的消息,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却忽然身侧女子轻轻挣开她的手,这才叫她回过神来,原是君泱唤了她许久却不见她应声,这才有了这动作。 碧儿一顿,牵出一个浅笑,而君泱却像是有防备似的微皱了眉。 “咦,你拿着这些东西,是要送去哪个宫里吗?”像是刚刚发现那衣物似的,碧儿显得有些惊奇。 但君泱却并不具体回答,只是低着头准备离开,“烦请让一让,我还要去送这些东西,若是晚了,上边怪罪下来,又不知会有什么事情。” 君泱的声音偏冷,再加上她的神色,那便是叫人还没听着光只看一眼便心底发寒,这般神色不像是君泱会有的,却偏偏出现在她的脸上,叫人觉得奇怪,便是碧儿也一时没回过神来,觉得君泱的声音像是天生有威慑一样,让人不得不听。 可就是君泱走出几步之后,碧儿一个恍惚,反应过来,于是悄悄低身,捡起一枚细小的石子便往她脚下投去,这是君泱未曾料到的,她的鞋底极薄,每次走路都像是直接蹭到地面一样,总能感觉到凉意,而这一脚踩着石子更是一瞬疼得厉害,于是一个踉跄便向前扑着摔去,这一次不似之前好运,手上捧着的托盘正巧落下撞到她的腹部…… “啊――” 自裙下有血迹晕染出来,君泱的眉头皱得很紧,或者说,不止眉头,连五官都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起来,整个人也蜷成小小的一团,抱着自己团在地上,像是难以忍受一样。 站在君泱身后的碧儿见状,于是轻轻笑开…… 到底还是成功了。 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身子,君泱只觉得腹部一阵极致的疼痛,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甚至能够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痛苦不甘和纠缠,她的眼角划过一滴泪,唇边却勾出一抹笑。纵然这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但却不代表就能完全舍得,没有哪一个母亲能在感觉到自己的孩子在慢慢离开自己的这个时候还能心态轻松的。 127赌一次运气 因了这份不轻松,君泱甚至觉得那份难忍的疼痛都没什么了。不过却有一点她很欣慰,这个孩子去了他的父亲那里,一定可以被照顾的很好,更好……总有些事情是注定了的,或许对于这个孩子而已,就是注定了的,这个世界本就不该属于他吧。 骨血之间被硬生生分离了去,没人能具体描绘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疼字太过于浅淡,却没有人能找出更加深刻的字,或者说,不论是怎样的深刻,在这样的感觉面前都还是够不上的。君泱抱着自己微微发着颤的身子,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的是身边那个小宫女似是慌乱的喊叫声,那是在叫人过来,面上是叫人过来救她,实际上,是想至她于死地,这一点就算做得不明显,但她却也一直知道…… 待得再醒来的时候,君泱是躺在简陋的土炕上边,四周摆饰简单,一门一窗照进来的光线极为暗淡,她强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子便滑落下去,被子很薄,或者那并不能被称作被子,那只是一块稍稍厚实的布。这里是后宫地位低下的宫人所住的地方,偶尔也被用作惩处各宫犯事宫女。毕竟是名正言顺的惩处之地,而不是各宫能动用私刑的地方,君泱揉揉额角,若是没有记错,这里该是离椒房殿不远。 前一阵子那些风声传得很广,事情闹得不可谓不大,恐怕马婕妤她们也知道再闹下去难免闹到自己头上,于是这回放聪明了些,先是将事情弄清楚了,再将自己交给皇后处置。揉着额角的那只手慢慢垂下来,带落的还有几根黑发,君泱轻轻捻起那几根头发,放在眼前慢慢端详着,微微笑了。 马婕妤她们将她放在明面上,一是要做个名正言顺的表面功夫,二是想借此将她真正置于死地叫她再翻不了身,三是把自己完全抽离干净,不留下什么痕迹。而她想要的,想利用的,正是这份明面。只有将所有事情都摆在面上,才能保证没有人动些别的手段。 事到如今,所有环节都与她的计划打算一模一样,却不知道,接下去又会如何呢…… 这真是一件赌运气的事情。 刚刚将笑意隐下,那扇破旧的木门便被从外边大力推开,背这光,一个膀大腰圆的姑姑站在门口,她叉着腰,声音尖细。 “哟,总算是醒了,倒省了别人些事,不用找水来泼你,大家都费劲。”那姑姑缓步进来,一把提住君泱的胳膊,“怎么,既然醒了就赶快起来,皇后娘娘还有话要问你呢!” 毕竟是刚刚醒来,身子虚弱,君泱垂着头,强撑着坐起身子也还是过了一会儿。 而那姑姑站在一旁态度鄙夷,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着,“真是个贱种,天生喜欢沾花惹草,行为秽乱,在这后宫里都不让人省心,尽干些丢人的事情……” 那姑姑在一旁念着,说的都是难听的话,极为羞辱人,可君泱却只当没听到,面色平静,唯一的皱眉也只是因为刚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头晕,于是撑着墙壁缓了缓,这才面向那姑姑,要她带路离开。 到了椒房殿偏殿,那姑姑将她带到殿下一脚便踢上了她的膝盖,君泱一个不防很是狼狈的便跪趴在地,而前边端坐着的,是一身华服的皇后。 用杯盖拨开杯中浮着的茶叶,空气里传来一阵清香,皇后的声音轻轻,“你可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君泱的声音虚弱,却仍撑着回答,“不知。” 皇后拿着茶盏的双手一顿,“不知?很好。原来你自己做的那些丑事,自己竟都不知道么。”将茶盏放在一旁案上,皇后的指尖拂过茶案,“本来寻常宫人犯了这事情,直接按照宫规处置便好,可你毕竟不同于寻常宫人,倒是叫我不好直接处置了。虽然不好直接处置也还是要处置,但不论如何,叫你来问话,也还是个机会。”说着,皇后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君泱,“只要你将与你私通的那人说出来,你便可减免些罪罚,不管怎样,能保住一条小命总是好的。” 关于这位皇后,虽交道不多,但君泱却不是对她不了解的。皇后出身名门,色艺俱佳,犹擅文章,又是在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便伴他身侧,致使十数年间汉成帝专宠皇后,其他嫔妃难得临幸。但其年长之后,色衰爱弛,所生子女又皆早夭,遂渐失宠,尤其在这后宫之中,到了如今,也只担个虚名,旁的却早不怎么管了。若不是这样,也不会导致马婕妤在后宫专横独行,像是有着天大的权力。 只是,君泱原以为这皇后也算是后宫里的可怜人,毕竟她是拥有过些美好时光的,那些都不像假的。可是如今看来,不论从前如何,地位身份和时间总是会改变一个人。此时的皇后哪里还有那遥远传言中贤惠善良的影子?她的眼里满是精明算计,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那人彻底看透,说话的时候也不带半点温柔,这样的女子,叫人看了远离还来不及,怎么还有心思与她交道,哪里还能让男人为之停步呢。 若是这样,君泱想,刘骜会远离她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回皇后的话,君泱从未与人私通,干些什么苟且之事。” 像是受了侮辱一样,君泱原本苍白的脸色被激出了些红晕,说出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带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是看着她这般模样,皇后却觉得好笑一样,忍不住掩了唇笑出来。 “你说你未曾与人私通,你说你自己是清清白白的,那你落去的那个胎儿,莫不是神鬼仙人丢到你肚子里去的不成?真是可笑又愚蠢,说谎之前都不先考虑一下自身的情况么!”皇后说着,站起身来,一步步慢慢走到君泱面前,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其实你完全可以编个理由啊,编的再离谱一些,再可笑一些,也算是取悦了我,说不定念着你逗我一乐,我还能留你个全尸呢。” 长期在深宫之中,担着六宫之主的重任却无六宫之主的实权,深爱的男人不喜自己,想要的东西再得不到,却不能离开,没有办法离开……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下,人是会变的,甚至会变态,变得喜欢靠折磨别人来确认自己的地位,变得可恨又可怜。 “君泱所说句句实情,又何必找些什么理由。”对上皇后一双精明带了算计的眼,君泱却仍是字字笃定,“自入宫以来,不论发生什么,君泱却都清楚自己是皇上的人,从未认错过自己的身份。故此,对于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论祸福,我都受着,这是因为君泱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所以对于幸运从来珍惜,对于那些让人难过的事情也从不反抗……而既然清楚明白这一点,君泱又怎么可能同人私通!” 皇后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子,饶有趣味的看着她。 “呵,那照你这样说,你是皇上的人,只有皇上的命令你才受的心甘情愿……你对本宫的无理暂且不论,但听你这话的意思,啧啧啧,还真是忠贞不二呢。不过,身居掖庭不能与外人相见,那与皇上就更是见不到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失去的还能是皇子不成!” “我……” 君泱原是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时语塞,于是咬唇不语。 却正是这个时候,门口忽然出现一道身影,修长挺立,那人背着光,清俊的面容被暗色模糊成了一片,一双眼眸却如星,而此时,那双如星眼眸关注的只是伏在地上的那个女子。 刘骜衣带随风,快步走进来,却是看也没看呆愣在前边的皇后一眼,径直上前扶住君泱。 “你没事吧?” 君泱抬眼,动作极慢,带出了几分凄楚,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皇上……” 她的声音本就好听,尤其这一声又唤得清软,更是软到了人的心底。 而站在旁边的皇后看着这幅景象十分惊异,那样的惊异,甚至毫无掩饰的写在了眼里面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靠在刘骜的怀里,君泱素白的面色被发丝掩住,同被掩住的还有她唇角那个浅浅的笑。 事实上,关于她的消息,刘康为她保守的很好,便是平素琐事也没有半点流露出去过,更何况她有孕一事?是啊,有孕…… 这风声,是她自己放出去的。 而这般让人莫名的情况,真要把它说清,该是要将时间倒回一个半月前。 对……一个半月前,卫婕妤刚刚离世的时候。 那时的君泱回到掖庭不久,但此时的她和最开始的她早不一样了,若说早时候的君泱想的是安稳一生,如今的她想的就是宁毁了自己后半生的安稳也一定要复仇。复仇,是为了爹爹,为了家族,为了曾经本该来到这世上的孩子,为了自己爱的那个男人,也是为了自己。 她的心底一直就压了很多的事情,只是一直就有人为她开解,再加上她不喜欢争,不喜欢复杂,这才没有想过别的,可如今景况却容不得她不想了,没有人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也没有人的极限是没有极限。 128演一场戏 若有人真能肯定的说这些都不算什么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是还没有经历过,原则这种东西说来高尚,却最是难守,因为你要守住的不止你自己,还有那些冥冥之中。(..info无弹窗广告)天命二字说来简单,信与不信者也总是参半,但或许那些不信的人,当他们经历过一件足以改变他们心态的事情,那时候,他们也会相信。 那一阵子的刘骜总是不喜清醒,总是喜欢喝很多酒,然后要么就宿在长定殿,要么就在深夜里一个人游走这后宫之中。而接到暗报说刘骜游离到了兰台的那一日,君泱端坐梳妆镜前,整理收拾好自己的妆容衣饰,将自己收拾妥帖,整了整那个盖了布的小竹篮之后,轻应一声“知道了”,随后她挥退那刘康留给她的暗卫,也出了门。 从兰台回长定殿和到建章宫都要经过一条小道,那小道临湖,路上风景极好。 直到很久以后,刘骜仍记得那一夜,星月高悬,一个素色衣衫的女子头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一个人临湖烧纸,在他无意间踩断一根枯木枝桠发出声响后受惊回头。那个夜里,她半蹲在地,双瞳剪水,身侧火光微微,前边的湖水里边映着繁星点点,一如她面上挂着的清泪惹人怜爱。 多么无意的一场再相遇,他并不知道,这样无意的美好其实是源于刻意的经营。 眼前的这个男子,依旧是清俊的眉眼,深刻的轮廓,曾经她的其实也知道,他不是她想象中恋慕的英雄,身为帝王不够果决,不能力挽狂澜,不能威慑天下,甚至后人对他的评价亦是说他不过昏君庸主,说他只知风月。不过有怎样的原因,在其位不能谋其事,尤其还是在那么高的位子,不去做,做不好,就是错的。 可是,那时候,怎么看,她都觉得他是好的。 因为,他不是她的英雄,却是她最爱的男人。 可是如今失去了那份感情,他不再是她所爱的人,再看,他不过就是一个空有皮囊的普通人,甚至如果不是身在高位,那么他便是比普通人更加普通。 曾经情深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如今她也不屑于再说给他听,可是世事总是无常,曾经想说说不出口,如今不想再说却偏偏要说。而要想来,当初真心的感情他不信,如今她假意的言辞,他却是信了,也不知道是命运的安排还是老天的玩笑,不过,真是好笑。 那一夜,他记得,他明明认清了她,却踌躇半晌不知怎么开口,于是借着酒意对着眼前女子轻轻唤道,“平儿。” 君泱低了低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鄙夷。人在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把握,借着保护的名义做着伤害的事情,如今人走了,做出这般念念不忘的模样是要给谁看?真是恶心。这样没有担当又没有能力的人,她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想是这么想,君泱面上做出的却是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 “皇上,您认错了,我……我是君泱。” 将她的话直接忽略掉,刘骜丢掉手上捏着的酒瓶,握住她的手,“君泱?是,平儿,她同你是有些像……但我知道是你,知道你没有死,你同君泱那么像,死的定是她,是他们都认错了,才说死的是你。” 若是对于心内有情的人,比如从前的君泱来说,这些话无异于字字诛心,可是如今的君泱早已经没有了那份心思,于是听他这番话倒也没什么别的感觉,毕竟早就认清了不是吗?她皱眉,只是因为那一阵强烈刺鼻的酒气扑来,叫她觉得不舒爽。.info[] “皇上,您,您……” 刘骜虽是喝了些酒,意识却是清醒的,其实他也想接近这个女子,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近,是这样,才会用这种愚蠢的法子。其实法子很多,坦白心思或者什么都不说也好,可事实上他只会这样做,因为他这样的人,从不懂得什么是人心,从不懂得什么是珍惜。 于他而言,伤了人心什么的实在算不得事,而伤了谁的心,只要是他不在乎的人,那就更不是事。明明这个女子不是他在乎的人,可他这样说了,在看到她的反应之后,却也觉得为她稍稍心疼了一下。 是她闻言之后,皱眉落泪,“我知道皇上心底无我,一直都知道……说起来,是因为你的心底从没有我这个人,所以对我的感情也可以视而不见,所以对我的心思也可以随意猜测,所以,所以你从不信我,是这样吧?所以,哪怕我说的都是真的,可你从不信我,你每每看着我,也只是在透过我看别人……” 说到这里,君泱像是再忍不住,一时间泪如雨下,声音是哽咽的,说出的话却清清楚楚,直击人心。 她说,“可是就算是这样,为什么我总是想要信你呢……你是我的夫君啊,没有了家人,没有了爹爹,在这世上,你是我最亲的人了……可是,你为什么从来看不见我……” 那个夜晚很凉,湖水中映着的星子也凉,唯有一旁将灭未灭的火堆带出些许暖意。 刘骜见她低声泣诉,明明看上去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偏偏还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就揪着疼了一下。最初,他觉得她该是个灵动懵懂的少女,后来见她琴艺精湛,又觉得这该是个有才华的女子,再后来与她交易,虽然中间有种种事情相阻,但看她的反应却也觉得她应该很聪明,再后来,她为他挡刀,为他怀了孩子…… 从前不觉,如今想来,居然有这么这么多的回忆。 刘骜的心沉了沉,不觉带出的一声叹息飘散在这凉薄的空气里,他一直当她心底住的是他的弟弟,而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刘骜又总不喜欢再多听别人的话…… 身侧的女子仍在低声哭泣,一旁的竹篮里边摆着的是满满的绣品,有给小孩子缝制的衣服,还有很小的鞋子,而除了那些衣物之外,旁边便是端端摆了片竹简,上边刻着的是一个生辰。刘骜的心底越发沉重,若要这样算来,她祭的,该是她在被打入掖庭之前为他怀上的那个孩子。传说祭奠亡灵必须在水边,否则寄托的哀思是到不了那人身边的,所以,她是因为要祭奠那个孩子,才会这样偷跑出掖庭到这湖边来的么? 其实他是知道的,就算对她情谊不深他却也不会连她这个人都不了解,他知道她从不是那样恶毒的人,她的眸子清淡澄澈,像她这样的性子,断不会去害哪个人,断不会去找谁的麻烦。当初那些事情是他冲动了,他也曾经犹疑过,却始终拉不下面子,为了一个并不重要的女子。可是如今想来,在那些日子里她该是很难过的吧? 或许,从前发生的许多事情真的都是误会吗? 原本清醒的神识因为酒精的侵蚀而渐渐模糊,很多本来想得到的疑惑也都慢慢记不真切,此时的刘骜只能看见眼前女子的楚楚,关于别的,却是一概记不得。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出于冲动还是发自内心,刘骜缓缓将君泱拥入怀中……这时候有风吹过,怀里的人儿明显瑟缩了一下,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君泱的衣裳这样单薄,简直就只是一层布衣而已,在这样寒凉的天气里,根本不具半点保暖的功效。 “怎么穿的这么少?” 半晌,他轻声问道,可是,他的声音虽轻,却仿佛惊雷一般,忽然惊醒了神色恍然的她。 快速离开他的怀抱,因为速度太快,君泱的脚下带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好刘骜反应迅速将她扶住,可就算是这样,君泱也只是站稳之后立刻离远了他几步。 “皇上,君泱,君泱今夜实属无意,若有冒犯,还请皇上……” 刘骜落下重重一叹截断她的话,“哪有那么多有意无意,既然在此得见,那便是天意了。”说着,他停了停,“这段日子,苦了你了。” 君泱闻言抬眼,像是听见了不可思议的话,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盈满了眼眶,配合着她这呆愣的模样,竟是别样的惹人怜爱。 缓步上前,刘骜慢慢将她拥入怀中,那样温暖的姿势,定格在这夜里,仿佛永恒的姿态,那么美好,那样纯粹。 只是,与刘骜的神情不同,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君泱的唇边挂着的却是一抹冷笑。过了一会儿,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君泱在他的肩窝处蹭了蹭,无限依赖似的,让人很受用。可是刘骜并不知道,做出这些动作,君泱眼底带着的始终是一派冷然,嘉泽了继续恨意和狠戾的冷然。 他一直觉得她该是个轻灵的女子,他没有认错,可是君泱如今变成这样,也完全是他一手造成,或者说,这都是他逼出来的。凡事有因才有果,因果循环,真是报应不爽。 129重回后宫 如今做的这些事情,君泱并不喜欢,不是因为危险,不是因为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只是不喜欢。.info[]可就算不喜欢,又怎么可能就此放弃?也不是没得选择,却还是放不下,或许吧,仇恨和爱情是自古以来最难放下的两个东西,说不清是爱比恨更难忘还是恨比爱更深刻……但不论是哪一种,当它们成了一个人活下去的唯一支撑力量,那么这个人不论从前再是怎么的善良或者怎样的恶毒,从这之后也总会不一样了。 君泱如今行事,与其说是在算,不如说是在赌。可是事到如今,不管是谋算还是运气,她却都是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借了那一夜,君泱成功得回了刘骜的喜爱,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话不是没理的,说的就是如今刘骜这样的行为。本是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和时机让君泱重回后宫才这样拖着,可后来刘骜却是觉得这样私会反而更有滋味,这样的心里不可谓不奇怪,可是当一种本来奇怪的行为被大家集体默认之后,就算是找不出答案,大家也都会慢慢见怪不怪…… 可是刘骜过得有滋有味,君泱却是等不得了,她每每对着刘骜笑意相迎的时候总是连自己都觉得恶心,而做着这样的恶心的事情却打不成自己想要的目的,再这样下去,君泱觉得自己可能真会忍不住弑君。 是这样,才借着怀孕一事将事情捅出来,借着这个机会重回后宫。 如今刘骜与她缠绵缱绻,她知道,不论怎样,此时的他定不会不管她,因为她前几日才告诉他,她似乎又有了皇家血脉。是啊,她说的,是有了皇家血脉,而不是有了他的孩子,真要说起来,她没有骗他。 安处殿中,君泱看着庭外飘落的秋叶,微微伸手,但毕竟与那树边离得甚远,风不大,落叶自然吹不到她的手上。 君泱低眉浅笑,清和温柔,一身素色宫装被她穿的淡雅秀美,极其适合。 这样的君泱……似乎和以前并没有不同。 是的,并无不同,只要你不去注意她的眼睛,略去她眼底凿不穿的那层寒冰,那么一切就都没有不一样。 “我回来了,安处殿。”君泱轻勾唇角,缓缓转头环顾四周,“这里果真是什么都没有变,都说物是人非,以前不曾深想……” 君泱喃喃自语,声音极轻极缓,说着说着便不觉叹出一声,“如今看着,原是真的。物是人非,当真是物是人非,所有的是是非非里,怕也只有这个最为干净彻底。” 将目光投向远方,君泱浅浅勾唇,也不是觉得开心,也不是觉得想笑,只是习惯了这样的表情,好像将唇角微微弯起就真的能开心一样,就算不是,至少让人这样以为吧。 春去秋来不相待,转眼又是匆匆而过的两载。 两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刘骜无子,朝堂之上却有人要求立嗣,这事情拖了许久,终究是在刘骜又一个七日不上朝之后的再次朝会之上被提了出来,而且看那些大臣一个个愤懑的模样,怕是容不得再推脱下去。哪个皇帝不希望继承皇位的是自己的孩子呢?刘骜虽无实权,也因着这皇位一事承受了不少,但他却仍是这样希望着的,甚至将自己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还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只是奈何老天都不属意他。也是,苍天自古就代表着公正清明,怎会属意一个腹内无华虚有其表的人。 在刘骜夜宿安处殿与君泱提起这事的时候,君泱先是疑惑许久,说了很多让刘骜叹息直道她不懂政事的话,这才说出关键的。 她说,“君泱虽是不懂政事,却多少懂得皇上心事,只是那些东西,要皇上先恕君泱无罪君泱才敢说。” 后宫不得议政,尤其立储并非寻常小事,在这件事情上边谨慎一些总是好的。都说君心难测,尤其刘骜生性多疑,谁知道他又会从哪里一句无意的话里,找到些什么地方,探究出些东西,冒出些什么怀疑? 刘骜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还能罪责了你不成?” 君泱吐舌,是极为灵动可爱的模样,随后倚在刘骜怀里,声音清软。 “先求个保险总是好的嘛。” 刘骜轻笑,揽住她,下巴在她的发间蹭了蹭,“说吧。” 君泱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下,声音却仍是软的,“这储君之位自然只能从皇室较近的亲属里边选择,若说兄终弟及,但如今只剩下一个中山王,他不像是蠢笨没有思想的人,又与皇上的年纪相差不大,若真要说他,那就算不出些什么事情也说不过来,若这样说来,那自然只能立他们的孩子。” 轻轻抚着她的发,刘骜闲散似的弯着唇。.info[] 按理,她说的这些都像是白说的,毕竟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浅显的甚至不用说出来。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他很喜欢听她的声音,听她依偎在自己怀里软软说着话,哪怕那些都是废话也还是喜欢听。 “……但若要立的是中山王的孩子,却也存在同样的问题,生父尚在,那孩子哪能尽心和净心呢?而且储君便是将来的皇帝,那孩子……” “哦?你这话倒是和朝堂上那些人说的一样。”刘骜微微眯眼,抚着君泱长发的手顿了顿,声音带了些玩味,“那你的意思,也是……峋褚的孩子么?” 君泱顿了顿,微微垂眸掩住神思。 须臾,刘骜听见怀中传来女子娇俏的轻笑声,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君泱久居深宫,不通时事,竟也能和朝中说出一样的观点,皇上皇上,您不觉得君泱很厉害么?” “呵……孤的君儿怎会同寻常夫人一般没有见识?自是厉害的。” 从刘骜的怀里钻出来,君泱的面色红扑扑的,“既是这样,君泱可要像皇上讨个赏咯!” 虽是轻皱了眉,但刘骜的面色仍是挂着笑,“什么?” “唔……” 君泱略作思索,随后又蹭入刘骜怀中,“那就求皇上明日再来这安处殿夜宿,这样的赏,皇上可愿意给?” 环住怀中女子纤细的腰肢,刘骜的声音也染上几分笑意,“看你这般模样,哪里像个宫妃,简直就是个不晓事实的小丫头。” “皇上不喜欢?” 刘骜轻叹,“哪里会不喜欢?孤只希望啊,你能一直就只是一个小丫头,最好永远都什么都不懂。” 明明是懒散着依偎的姿态,君泱的面上带着的却是讽刺的表情。 永远什么都不懂?是啊,她本来就什么也不用懂,她只要坚定自己心中的目的便是了,别的,还要懂什么? 成帝绥和元年,皇帝召集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骠骑将军王根、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等有资格参与国家大计的将相大臣人禁中,讨论究竟应以何人为太子。 刘骜端坐高位,轻睥殿下众臣。 其中,翟方进、王根、廉褒和朱博都主张立刘欣,因为刘欣乃是帝弟刘康之子,于辈行上乃是皇帝的“犹子”,适于作为嗣子,而中山王刘兴乃是皇帝之亲弟,辈行不合,不适宜。御史大夫孔光则以为亲弟的血统关系较侄儿为亲。援照兄终弟及之义,应以刘兴为宜。 但刘骜暗下思及君泱所言,犹恐刘兴出些祸乱,只是面上不显,只道以翟方进等人之说为是,故而最终定下立刘康之子刘兴为储,于是立储一事终于落定。 明月高悬,君泱举杯敬天,微醺之时,耳边响起的是曾经那个在最难过的时候陪在她身边那个男子的声音。犹记得最最难捱的时候,是刘康告诉她,撑下去。 撑下去。 多简单的三个字,却不想做起来竟然这么复杂。 “时间过得这样快,一转眼,你已经离开两年多了,我也念了你两年。你说你会等我,要我不要那么着急寻你,可是这孤独的日子难过得很,你会不会等不下去?” 君泱的面色淡淡,眼底映出一轮明月,执杯的手轻轻一颤,酒水便洒在地上,在这样的夜色里显得异常清亮。 “罢了……这样的日子,连我都觉得难捱,若你等不下去,我不怪你。只求还能再有哪一个来生相遇,我们只为彼此转世。”说着,君泱微顿,想到什么似的不觉轻笑出来,“说是这样说,但若我离开,你还等在那里等着我,那样多好啊……” 回头看这两年时间匆匆,朝堂之上暂且不论,但这后宫里是真的风云变幻。 听说曾经荣宠一时的马婕妤因为不知何种缘故容颜受损,从此再不得圣宠。坊间传言,马婕妤的容貌受损是与临华殿许美人有关,因为在那时候马婕妤不顾自身强冲到了临华殿,隐约念了个什么交易不成……可实际上却是无从考究,当时在场,知道这件事情的,早都被处理了去,哪里还能留在这宫中乱嚼舌根。 那时候许婼茗对她说了那些事情,其间隐隐透露那暂作毁容的药物,君泱一直没忘记过。只是那时候许婼茗说料定她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来,也不能请太医,那却是她小看了马婕妤,以马婕妤的家世背景,她完全可以做到不把事情闹大而将自己的脸治好。不过是背地里玩些花招的事情,她本就擅长,而且最是擅长不过。 许婼茗虽是有心眼的,但毕竟不过初初入宫,哪里玩得过马婕妤这样的老狐狸?而马婕妤对自己的容貌一向爱惜,便是真的想做些什么,又怎么可能拿自己的脸开玩笑?其实不关许婼茗的事情,马婕妤的容貌之所以受损,不过是君泱无意间翻出曾经做的那个香囊,随后在里边又加了些东西,再加上平素一些极细小的手脚罢了。 轻勾唇角,君泱望着的是地上那慢慢渗透地面的酒,地面的颜色因那酒渍而渐渐变深,深得,就像是很久以前那一夜的天色…… 刘骜舒服的靠在软垫之上,望着君泱手中的素色香囊,轻轻勾了唇,“怎么,今日讨的赏,却是要借孤的手替你送东西?”接过香囊,刘骜随意的掂了掂,“什么时候起的,你的心思也变得这般怨毒了不成?而且胆子也大了不少,竟敢直接摆在孤的眼前了。” 递过香囊,君泱继续轻轻为刘骜捶着腿,略略低着的眉眼显得格外温顺。 “皇上冷落马婕妤这么许久,自是该有补偿的。” 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刘骜本是笑着,却在看见她眼底含泪的隐忍模样时微微皱眉。 “这又是怎么了?” 像是再忍不住一般,君泱扑入刘骜怀中,带了哭腔断断续续抽泣着,说的是自己从前在掖庭之中的经历,那些经历虽不完全是编造的,却也真是诌了大部分,虽是不全知情的,但其间关于温晚的那一段,君泱却恰恰诌对了。她说的,自然都是关于马婕妤的东西,而她每多说一些,刘骜的眉头就皱得深一分,直到她完全说完,刘骜已是重重叹出。 他本就不喜那个心思深沉的女子,宠着让着,不过是为了她身后那份不容忽视的势力。望向手中香囊,他微微眯了眯眼,后宫之中的事情他本不愿管,但看不顺眼的人,便是他的宫妃,那么能除去,自然还是除去的好。尤其那个女子竟背着他做过这么多狠毒的事情,留她睡在他身侧,他还真是有些不安心起来。 刘骜在朝堂之上的权利几乎被架空的,都说一个人在哪一方面有缺憾,自然会更加注重那一方面的得失,刘骜在乎权势,终究无法完全掌握一切,朝堂无力,在这内宫之中他却是不能完全忽视了。而若是这样看来,那么马婕妤所做的事情就完全超过了他的容忍范畴。 而那时候的君泱抓住的也正是这一点。 扳倒马婕妤的时间,君泱用得并不短,整整半年,才将她从内而外一点点驻空。 130有燕飞来 而最后的一击,是她让太医假意告诉马婕妤她已有孕,随后,在她喜不自胜将有孕之事遮掩住并未传遍后宫之时无意偶遇她,摔倒在她身上,而她惊慌含怒拽着她宣太医的时候扯出孕事,可是太医诊断之后,那“假孕”之事自然就败露了。君泱只在其间稍作安排,这事情便是再回不了案。 也不真是马婕妤愚蠢,只是那时候她已经无力反抗,她所依赖的家族毕竟难管后宫,再如何也还是鞭长莫及,而皇上的心思根本不在她的身上,她更是讨不到分毫好处。 刘骜在这件事里并不是没有出力,面上是帮了君泱,实际上却也借着她铲除了马家在宫中的势力,于他并非毫无益处,他早就想这么干,只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马婕妤失势也算是打压了马家,刘骜不是不喜的,做成了这些事,但今日事成,关于马婕妤的这一切,在马婕妤的家族看来,和他却是无关。 这样多好,完成了想完成的,还不用自己担担子。 至于君泱么……总归她是后宫中人,马家的手再长,也不能在后宫之中为所欲为。再说,毕竟有他护着,能出什么大的差错! 会有这样的想法,直接就说明了刘骜果真是一个自大又不懂得真正关心人的人。 轻晃着酒杯,君泱的手腕灵活的转动着,想起那时候马婕妤被宫人拖走之前撕心裂肺版对她喊叫着怨毒的话,她觉得很爽快,每次想起来,都还是会觉得很爽快。 “其实啊……她想要的是独一,我也是。只不过,她要的是后宫无二的权,而我想要一生一人的情。”君泱复又抬眼看向天边月轮,眼神温柔像是看着心爱之人,“也说不清谁更贪心些,但归根究底是差不多的,我也没办法站在道德高点批判她。(..info)只能说我们都倒霉了些,想要的,就算是去争,去夺,费尽心思去抢,也还是得不到,想不来。” 笑着笑着,君泱的眼角却有温热的晶莹淌出来,一滴一滴,慢慢碎在地上,“曾经是我,今朝是她,明日可能又成了我……倒霉的和在笑着的,在这地方,哪能有定数?如今看起来我是得意了些,可也不过表面的风光罢了。你说要我不要去找你,是觉得我留在这里更好些,是害怕那个地方不好,不愿意带我去,对不对?” 君泱有些微醺,是微醺,才会让已经习惯了淡静,习惯了戴着面具示人的她卸下心防,在这暗夜里痛哭失声。毕竟是后宫内院,不论如何,安处殿里也不会有掖庭那样暗黑的夜,但她却忽然有些怀念曾经的某一夜,掖庭长长的暗巷里那人为她燃起的火折子,很暗的微光,却只是为她一人,也开始怀念曾经为那人留下那盏昏黄小灯的自己。那是她特意为他留的,只为他一人,那时的她,心底还是有情的。 “你不愿意带我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是,可是……” 可是你知道吗?我并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想这样活着,一点都不想……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里的人,不喜欢那个皇帝,不喜欢暗夜里仿佛能将人吞噬掉一般的深深墨色,不喜欢不喜欢全部都不喜欢……甚至,我开始讨厌我自己了。 刘康,你知道吗,我甚至都有些讨厌起自己了。 盈盈月光下,是一个女子缩在阴影里边紧紧环住自己,她哭得声嘶力竭,若不是宫人早被她遣退得远了,这般模样,这般情景,第二日一定又要被传成宫里一桩新鲜消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哭累了,酒水化作眼泪流淌了个干净,君泱于是擦擦脸站起身来,眼睛仍是红的,面上却早没有了表情。她始终记得在这地方学到的第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这个地方是不能表露真实情绪的,那些共你欢笑的人未必是真心同你欢乐,那些愿意安慰你眼泪的人也未必是真心疼惜你的难过。相反,你的情绪会变成他们利用和了解你的最佳点,既是这样,同人说都不行,又怎么能表露些什么呢? 这两年里,除却君泱极受圣宠,后宫中还有一人,亦是圣眷不衰。 那人就是永延殿苏经娥,苏眉。众所周知,苏经娥与最新被册封的安处殿君婕妤最是亲近,两人时常结伴出游,宛若姊妹。 这后宫啊……除了最开始抱着的目的和幻想,如今在这里的人,大多在意的都还是怎么活下去,而活下来的人,在意的都是怎样才能活的更好。谁都没有错。 是啊,谁都没有错。 虽然不喜苏眉,虽然仍是想去和班婕妤亲近的,但如今自己变了模样,曾经的故人见状,自然也就远了。除却手足亲情,没人谁会无故和别人亲近,要么是喜欢你的性子,要么是喜欢你的模样,而要说只单单喜欢你这个人,那一定是建立在足够了解的基础上,且你的身上至少要有一样吸引那人的东西。而很显然,此时君泱所表现出来的模样,已和以前全然不同,既是这样,远了故人也是正常。 挽着苏眉的手在御花园散步时,君泱浅笑盈盈,身侧的苏眉亦是笑得眉眼弯弯。 她早学会了假意逢迎,并将所有情绪都藏得滴水不漏,从侧面看起来,现在的君泱早不是最开始的君泱了。如今的她,衣着看似简素却带了隐隐的奢华瑰丽,脑子里想的是,只要能做成自己想做的,只要能报了仇,这些算的了什么呢? 从内而外,好像她早不是最初的她了。 事实上,人之一生,其路漫漫,谁能保证自己真能始终如一不变,谁能保证自己真能以初心待人待事分毫不改?没有人能做到的,没有人。 只是,就在君泱慢慢接近着苏眉,琢磨着自己的计划的时候,这中间却突然生出一个变故。而这变故,来自于与刘骜素来亲近的富平侯——张放。 在入宫之前君泱便知道张放其人,只是,却不是因为他的才华或是伟岸事迹,而是因为他和皇上之间传出的一些晦涩情事。张放生了一副好模样,若说刘骜是剑眉星目生得极为俊朗,那张放便是天生一双含情眉眼,俊美艳丽,民间市井里常有此类流言,便是冚城地处偏远都能流传了去,可见其事流传之广。传言都说,二人情趣相投,相貌相当,便是两人虽同为男子,站在一起看起来却也没有什么不般配。 市井小民听这些传言只图个新鲜,而仕人听了多是唏嘘感慨长叹,粗人听着便是兴起吆喝一声,老人听了难免觉得这样的感情上不得台面……不论是谁,总之都觉得这样的感情久不了,那时的大家都说皇上怕只是图个新鲜,不久就要疏远那张放了。却是这个时候,皇上亲封张放富平侯,待荣宠,张放其人一时显赫之至。 可是,就算传的这样广,从前的君泱对这样的传言却并不感兴趣,而她入宫之后又对刘骜一见倾心,自然也没想多的,再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情,更是容不得她想这么多。但近来皇上与那张放时常勾搭一处,却令君泱不得不多想,而一想,这些事情便都想了起来。 靠着椅背,手执书简,君泱的双眼却是无神,明显神思游离在别处。 忽然想起那一日自己去建章宫找他,正正遇上了一回传说中的富平侯爷,果然如传言一般身姿纤细,眉眼含情,虽是男儿身,却生了一副女儿像,极为清秀好看,想来,若换身女装那也是个美人。 只是这美人的性子却似不温和,君泱礼貌性的对他低眉笑笑,他却是瞥了一眼之后立即移开视线,没看见一样,而眼角带出的几分情绪却没藏住主人心思,显得极是轻蔑。 那一日刘骜破例没有将她留下为他研磨添香,却是言辞含糊将她打发回去,也是自那日起,刘骜便少来了安处殿,也少来了后宫各殿,说是国事繁忙,其实是随着富平侯出宫游玩了……后宫从来是个人多嘴杂藏不住事情的地方,就算他稍有遮掩,毕竟是国之君主,他的动向,他做的事情,谁不知道呢? 可是,知道,却没想到,这后宫之中的确是将迎来一场变故,是张放点燃的印子,却不是因为张放其人,而是因为张放为刘骜引荐的一个女子。传言那女子为富平侯府的舞姬,说她窈窕轻盈,身若弱柳迎风,貌可倾城,尤其善琴善舞,其人妙绝,其琴妙绝,其舞更是妙绝,能于人掌中翩翩。正是因舞姿轻盈如燕儿翩飞,故而人将之称为“飞燕”,而对于她的本来名字‘宜主’却是忘记了。 从那之后,那女子也只以飞燕为名,冠上一个赵氏姓,合为赵飞燕。 飞燕飞燕,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听说皇上每日每日跑出宫外就为了去富平侯府与之相见,而如今,那女子被送入宫来,以待诏宫女的身份侍候皇后起居。 131不过舞姬 皇后哪里会不明白刘骜的意思?每日每日看着镜中的自己颜色不再,身侧的女子却是颜色翩翩若画中人,自是心气不平。[..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但那又怎么样? 毕竟当了六宫之首那么久,她也不是蠢的,自然知道什么心思显露得,什么显露不得。于是,就算心下不平,但也知道那赵飞燕如今是皇上心上的人,故而如今那赵飞燕虽是侍候着她,但皇后却并未将她随意使唤,只做一般宫人相待。不论皇后心思如何,这般相处,看着总是极为亲切的。 初时听闻赵飞燕善琴,且有一张名为“凤凰宝琴”的古琴之时,君泱在惊讶之余心底亦是有些惊喜的,或许,她天生便对善弹琴曲的人有好感吧。 只是,入得掖庭之初,活计粗重,她的身子又虚,那一阵子受到的折磨太甚,她的手指早已是毁了,再弹不得琴。可纵然如此,曾经的喜好却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君泱仍记得少时幼稚的心愿,想当个琴师,想凭借琴音寻得知音之人。如今虽是时移事易,但她并非忘记了初心,只是将那份初心小心的藏了起来,不再让人轻易看见,仅此而已。 可是当真正见到那个女子,听了那个女子的琴音,她却忍不住有些失望。 不是她奏的不好,只是那琴声里边,分明是技法有余,感情不足,并未表现出分毫奏琴之人的心绪。可就算这样,单看她面上神情,却分明是全神贯注,仿佛在琴曲中融入了心神。 倚在刘骜怀里,君泱瞥了一眼那边奏完一曲浅笑示意的女子,只觉得这个人该是不简单的,不然也不必做出这些假象模样。不过后宫之中的女子,有几个是心思澄澈的呢?那样的人一般呆不久。 睁开了微闭着的眼睛,刘骜眸底带笑,环着君泱的手臂紧了紧。 “孤记得君儿的琴也奏的极好,如今想来,却是许久未曾听见君儿的琴音了。” 君泱慢慢的在刘骜的怀里挪了挪,顿了很久,这才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似是含了无限隐忍的情绪,又似有几分的委屈,但不论眼底情绪如何复杂,她的面色始终带了抹笑。 “皇上有所不知,当初在掖庭里边,君泱被分到的地方是浣衣司,那里做的不是别的,正是为宫内清洗衣物被单,无论是盛夏还是寒冬,那里一方活水池总是很凉,夏日还好,但是冬天就尤其的冻人。”说着,君泱停了停,略微低眼但很快又抬眸,状似无谓道,“不知皇上可记得前年的那个冬日,那个冬日尤其的冷,君泱的手指就在那个冬日被水给冻坏了,自那之后什么精细的活计都做不得,以后也怕是再碰不了琴。” 刘骜眼底的笑意一分分减淡,环着君泱的那只手却一点点收紧。 半晌,终于重重叹出了声,刘骜眉头微皱,“当年……是孤的错。” 君泱缩在刘骜怀里不声不语,却是还未退下的赵飞燕在这时候开了口。 “飞燕亦是喜琴之人,也知此时劝婕妤切莫太过伤心也是无用的,入宫之前,飞燕曾听笔下说过婕妤琴曲之妙,却不知婕妤……提及婕妤的伤心事,飞燕深感抱歉。不过,飞燕愚钝,以为世间佳音未必需琴,乃是存于人心。” 刘骜望向她,微微眯了眯眼,“哦?” 赵飞燕低眼垂首,更显姿态恭顺,她的脖颈纤细白皙,在那微微弯下的时候总带出到肩胛处一道好看的弧度,令人赏心悦目。 “婕妤心思灵巧未变,陛下又是婕妤的知心之人,都说习琴习琴,琴音是用来表达心声,诉说情思,而其间最重要的就是一个懂得自己琴音的人。.info而今琴音不在虽是有憾,但转念想想,或许少了丝竹一类的嘈杂之音,婕妤反能将曾经尘封琴音中的心意更好的传达出来呢?陛下是婕妤的知心人不假,但再怎么清楚明白,也都敌不过一句真心实意面对面说出的话不是?毕竟,这才是真实的,较之那虚无的琴音,这才是更加温暖的记忆,日后回想起来,也都会带着微笑吧。” 说着,赵飞燕的面色微微一红,带出的满是小儿女的情绪,娇怯含羞,衬着那张精致面皮越发显得颜色翩翩,叫人光是看着便觉得想去怜惜。 倚在刘骜的怀里,君泱越发对这个女子存下戒备,但她早不像从前那么傻,会将情绪表露出来。 “飞燕妹妹说的是,琴本就是为自己所奏,为懂得自己的人所奏,君泱如今虽是不能再弹琴,但晓得那些心思并非没人懂得,也就够了。”说着,君泱似是羞怯的望了刘骜一眼。 她不是不知道男子最吃的就是这一套,更不会不知道刘骜如今正是看重她的时候,能利用的当然要利用,感情这种东西,尤其是帝王的感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变了,再次之前,她当然还是要好好把握。 刘骜大悦,显然对着迷魂汤很是受用,于是轻轻在君泱的眉间落下一吻,随后复又转向那赵飞燕,说出的都是夸赞的话,其间隐约有一句,夸的是她虽为舞姬,倒也当得起那句端庄娴静,有大家之风。 闻言,君泱在心底都要笑出声来,端庄娴静?其实,若真要选择,君泱无论如何都觉得班婕妤比这赵飞燕端庄娴静上几百倍。她一直敬重班婕妤,敬她为人正直端和,重她文才出类拔萃。可是,这宫廷女子的作用本来就是讨皇帝的欢心,在这一点上,你做的好了,那才是重要的,而是否有才反而是不重要。才女固然受人钦羡,固然有许妙文佳句让人赞叹不已,然而无形中一个淡静端华的架子摆在那儿,总是容易让人敬而远之。 会做诗通情理的班婕妤,终是敌不过能飞舞善言辞的赵飞燕。 在讨人欢心上,或许,赵飞燕独有一手,毕竟自幼沦为官婢,若无迎合之能那才是可笑。 皇后喜欢看戏,在这深宫里边,更是隔几日就要挑着让演几场。 往日里君泱其实是不喜去的,总归和皇后也算是互相认了个清楚,倒是没必要再做出些姊妹情深的戏码。她们互相左右不得,皇后有这后宫至高的权,而她拥有皇上似是全心是宠爱,自是谁也对付不得谁。 可今个君泱却来了,坐在位上,看着台上风光,虽不是很喜欢,但是看着皇后不悦的模样,她倒是觉得有趣。这后宫里边最需要做的便是表面功夫,故而,皇后每每看戏总忘不了给各宫通传一声,只是没想到不顺眼的人今日忘记了要识趣些。 有些人啊,许是当真量看两相厌,皇后只看了两场戏便先行离去,可走的时候却也不知有意无意,把随侍的赵飞燕留在了这里。 君泱原是悠闲的坐在位上饮着茶,却不想一旁的女眷在皇后离去之后聊开了,倒是热闹开心的模样,既是热闹起来,那自然话题便也慢慢放的开了些。这时候,一个颇不受宠又喜欢踩低捧高的容华望向一旁的赵飞燕,微微斜了斜眼,极看不上似的,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情绪显露无疑。 容华的品阶不算低的,将将在经娥后边,这个女子虽能位列容华,尚算有些姿色,但在这宫中也算不得多么出众,只一看便知道她绝不是靠着自己和皇上的宠爱走上来,而既然不是靠着自己,那么后台一定很硬。 无谓公不公平,反正公不公平这都是既定的,而他人怎样,与自己都是毫无关系,不相干的人不相犯不相交就好了,君泱慢慢放下手中茶盏,只当做没注意,继续看着戏。 所以说,一个人能走到什么样的位子上,能达成多大的成就,能拥有多少东西,这都不是没有道理的事。 端容华捻起几颗蜜饯,有意无意走向稍稍站得前些的赵飞燕,意有所指道,“这戏真是好看的,只是,看多了,也就不吸引人了,还容易叫人挑出刺来。嘿,这位妹妹你看那个戏子……呀,舞步倒是好的,只是舞得好又如何?水袖甩起来都糊住了脸呢。” 在座之人都是值得赵飞燕身份的,也知道皇上最近宠她得紧,只是宠得紧又如何?终究是没有封品阶的。端容华这话算是一语双关,毕竟在座的都是知道的,赵飞燕是舞姬出身,而那话里意思亦是不用多说,大家都可明白。 赵飞燕只顿了顿,便回了礼,不动声色应道,“容华说的是。” 端容华见她隐忍,越发得意,于是轻轻挑了下巴微微抬头,理了理未乱的发髻,那发间的步摇珠钗简直要晃花人眼睛。 她的声音有些尖细,带了些刻薄的味道,缓缓开口,言语说得极慢,“戏子这种人啊,抛头露脸,上的了台却最是上不得台面,即算是一时惹人注目,到底低贱。便是那戏好看,却也不过给人看得一时热闹罢了,倒是呆不久的,年轻戏好的一批换了一批,谁能记住呢。” 132双凤离鸾曲 这番话有所指的太过明显,便是要忽视都有些难,尤其话中含义,最是叫人难堪。.info[] “若是单说唱戏……他们只是台上逢迎,以此为生,却不比有些人一辈子都是戏子。” 未料得赵飞燕竟会回应,且一说便是这般言辞,不止端容华,便是君泱都听得略微有些呆楞住了。在这后宫之中,若是没有后台而想要保全自己,最要学的当然是忍,虽然不能一昧的忍,但在入宫之初,若非愚蠢或是大智,是断不会轻易得罪人的。虽然这端容华不是什么不好得罪的人,稍稍会看人些的都不至于不知道,但毕竟赵飞燕此时不过待诏宫女,得罪了端容华对她没什么好处。 想着,君泱望向赵飞燕,在心底暗道,这女子日后怕不简单。 端容华恼羞成怒,“你……” “咦,容华这是怎么了?原不是好端端看着戏么,怎的忽然就……” 无意中打翻了一杯茶,君泱的动作截断了端容华的话,随即望向她们,表情却似困惑,就像刚刚发现她们的争吵一样。 端容华斜着眼瞪向赵飞燕,赵飞燕却只是当没看见,余光一扫望及君泱,却见她面上笑意盈盈,一双秋水眸微微弯起望着台上,像是看得有趣。 “宫院深深,需时时戴着面具,不比戏子,下了台,卸完妆,又可以是自己,和台上完全不一样的一个人。” 君泱喃喃着,声音极轻,却恰好足够飘到离她最近的赵飞燕耳朵里。 可便是听了,赵飞燕也只做没有听见,微微低着头,不言不语。 待得戏完散场,君泱慢慢悠悠走出门去,意料之外的在门前望见等在那儿的赵飞燕。 此时的她不似在皇上面前笑意清浅,也不似在皇后面前态度清和,更不似在端容华面前谨慎却大胆说出那番话时的模样。她微微眯着眼,显得有些困惑却不迷茫,在君泱示意身侧亲随退下的时候,冷然开口。 “你为何要帮我,平白得罪了端容华,你捞不到什么好处。且不要说什么为我不平之类的话,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是那般纯粹的人,再说了,这宫里哪有那些个好心的。” 很不客气的一番话,叫人光是听着便觉得她不识抬举。 可君泱却是轻轻一笑。 “妹妹殿前抚琴时,君泱惹得陛下忧心,而妹妹却对我有过帮衬,我也不好白受。” 赵飞燕微微皱眉,但很快又笑开。 她并不认为君泱是一个愚蠢的人,更不会相信她说的什么帮衬相报,但不信是一回事,面上怎么表达又是另一回事。 “倒是个有趣的人……只可惜,你我将同为宫妃。” 将?既是如此肯定,莫不是刘骜给出了什么承诺么。 君泱微微一愣,但也只是一霎,那时间短促到让人丝毫捕捉不到她的愣神。 初见赵飞燕,君泱便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她的野心藏在眼底,藏在眼睛里万丈柔波的后边,藏得深,放得远,可语言行动上到底急了些。也许是因为自己也有野心,有目的,也有想要得到的,君泱很容易便从她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 可君泱要的是报仇,只是报仇,她不知赵飞燕想要什么,可不论是权是情,她们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并且君泱敏感的察觉的,这平静许久的后宫,或许要因为她的到来而乱起来了。一个有所求又不失能力与智慧的人,她必定会使出自己所有手段,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在君泱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她们不是竞争者的关系。 既是这样,那么该帮的时候自然帮上一帮,她才不在乎她是来争夺什么。于君泱而言,这里当然是越乱越好,这潭水被搅得越浑越好,这样,才方便做事,不是吗? “同为宫妃,却未必相对。” “嗯……我也希望,不要对上你。” 语罢,两人相视一笑,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正是那一日入夜,赵飞燕被皇后打点好了,以待诏宫女的身份送去建章宫,得了宠幸,第二日便被封为婕妤,赐住昭阳殿。从这之后,刘骜似乎便依赖上了这个新鲜的绝色丽人,常宠之,再少入得其它宫殿。 昭阳殿中,赵飞燕轻纱曼妙侧卧于榻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看起来很是暖融。可便是暖融,当阳光落在她的面上也微微带上了冷意。 抬手抚额,她觉得有些疲惫。 每日每日的歌舞作乐,说实话,这样的日子过得着实让人厌倦,厌倦到想吐。 自她的父母去世后,她便和妹妹一同流落长安,沦为官婢,她不止一次的因此庆幸,庆幸自己被送去的不是最下贱的秦楼楚馆,不用过那种迎来送往的日子,虽然本性上……都差不多。成为供人欢乐的卑贱女子还要偷笑,这样的心思真是叫人难以理解,至少绝不会被那些锦衣玉食的贵族世家理解。 赵飞燕扯了扯唇角,带出的笑意染上了些讥诮。 她是后来才开始学习歌舞,都道她天赋高,不久便习得一手好琴艺,舞姿更是出众,轻盈脱俗,一时名满长安。可是天赋是一种什么东西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夜间无人时自己为了练一个旋转的舞步练到薄薄的鞋底磨破,脚掌出血,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她只知道自己为了习得几些古琴技艺练到指尖鲜血染红了琴板的时候又是怎样的痛。如今入了宫,被封婕妤,大家都说她的运气好,可在她看来这是自己应得的,甚至远远不够。 若说起来,赵飞燕用苏眉其实很是相似,想的都是要用辉煌来弥补自己的曾经,可是很多东西,不是想求就求得到,也不是付出就有回报。 就像你总觉得老天该是公平的,既是让你困苦了那么久,既是如今给了你机会,那你只要抓住它,一定就可以从此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曾经。可很多东西只是错觉,完美的反击和漂亮的反转都只存在于戏本里,那代表的是人们美好的期望,还有因现实无奈而放在上边的寄托,那不是真的,虽然残忍,但那不是真的。 “婕妤,皇上说今日有一位琴师入宫,道他少时便已名满天下,十分难得,邀婕妤同去赏听。” 赵飞燕懒懒侧卧在榻上,眉也不抬一下,像是没有丝毫情绪似的,语气极淡。 “哦……是只唤了我,还是还有别人?” 那宫人微顿,“还有安处殿的君婕妤。” 微微抬眼,赵飞燕的面上几分若有所思,但也只一会儿却又笑出来。 “知道了,且容我准备准备,你先下去吧。” “诺。” 那宫人躬身退下,姿态恭敬,不过短短时日,这昭阳殿的宫人已被赵飞燕训练得极好。 缓缓起身,赵飞燕细细整理了仪容,想了想,又换上一件颜色稍稍亮些的披衣,却换下发间招摇的金钗,斜插上一只简素步摇,略施粉黛,只几个步骤,整个人却显得越发清丽脱俗起来,叫人移不开眼。 对着镜子牵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在唇角上扬的时候,她的眉眼亦是微微含情,与之前懒散冷然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 命和运这两个字,分开已经足够叫人心惊,合起来更是可怕,带了一种玄玄其中的感觉,可是玄妙于命运而言,却是极为平常的。在未来尚未到来之前,你并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会发生哪些事情,更不知道是哪个尚未见到的人,尚未遇到的事,要改变自己的一生。可是当发生以后,不论是好是坏,在最后的最后,你又总是觉得这件事情或许就该是由你来经历的。这或许就是宿命感。 这样的感觉,在赵飞燕见到张安世之前从未有过,在失去张安世以后也再未有过。 就算很多年后,她真的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很是这样的感觉,那样的心情,她始终明白,只有那一个人能带给他。生不逢时相见便是不合时,可是合不合时,也都是命定。 张安世便是刘骜口中那个少时便名满天下的琴师,在听到他奏出的第一个音符开始,赵飞燕便知道了他名满天下的原因。不止是技艺双全,更是因为他的琴声里边有灵魂。 痛感是人类是强烈的感情,尤其这少年演奏的曲子,带了几分凄凄之色,君泱静静坐在一侧,闭着眼睛,感受着少年的琴音缓缓流淌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她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止是为那曲调之悲凉,更是为了这样纯粹的琴音,其间隐隐含了淡淡情谊却又洒脱自如,唯有曲调婉转之时稍稍凄然,想必演奏之人该是心境澄澈,不事烦忧。 莫说如今的手指伤了,便是没伤,但这样的琴音,她也再奏不出来。 一曲落下,张世安双手放平轻按弦上,刚一抬眼,却捕捉到不远处一道触绪还伤的目光,在看到君泱之后不觉愣神,一张清俊的面容上边隐约出现那么一瞬的怔忪。只是刘骜却似没有在意,轻轻拍掌,勾出个笑来。 “果然好技艺……这曲子哀而不伤,痛而不悲,但纵是这样,却隐隐带了一份洒脱自在,从前倒是不曾听过。不知,此曲何名?” 张安世回过神来,拱手垂头,“回皇上,此曲名曰《双凤离鸾》。” “哦?”刘骜微微眯了眯眼。 双凤离鸾,便是原本美好的爱情相离相分,本是没有错的,唯一的差错就是刘骜总喜欢多心,念及一事,很快便能从这个想到另一个,并且每每想得都不好。一如此时,他的两位爱妃坐在身侧,自古喜欢说龙凤,他是龙,他的妻妾们自然便是凤了…… 张安世并未有所察觉,却是坐在一旁的赵飞燕见状心下微惊,也不知怎的,或许是见这少年呆呆愣愣看起来不懂人情,触动了心底柔软的那一部分,她少时便孤苦,在那个少年身上看到的是自己没有得到过的纯粹简单。有些人对自己没有得到却在别人身上看到的东西会有一种想毁灭它的欲望,比如苏眉,而有些人却因为知道它的难得而不自觉想去保护,这个却不能举例比如赵飞燕。 她从不是那样好心的人,只那一天忽然就好心了,这也不能用寻常理由来解释,只能说或许是命字定下,她命里的劫数和情缘就在于此,而若如此说来,那真是想对那人少几分特殊的心思也难。 于是顺着刘骜那方斜斜蹭过去,飞燕环住刘骜的手臂,抬眼浅笑,“皇上知道飞燕喜音律便是听曲儿也不忘飞燕,飞燕很是开心,再次谢过皇上,这张公子的琴音果真是好,称得上是名不虚传。虽是曲调悲伤却也叫人如痴如醉呢,可悲伤的调子总叫人难过,飞燕听了一时心有所感,却不知皇上能否给飞燕一个机会,让我也奏一曲,也得几分指点,好日后精益些了,更加使得皇上舒心?” 被这迷魂汤一灌,刘骜略带宠溺的笑笑便答应下来,余光扫向君泱,她却仍是淡淡的。 说起来,似乎是自赵飞燕来了之后,君泱便与他少了许多亲近,刘骜不知该是什么心绪,只是隐约有些闷闷的,一方面觉得她这样很是懂事,一方面却希望她不用这么懂事,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哪里不对劲,但心情这种东西,总是人没有办法控制的。 命宫人取来凤凰宝琴,赵飞燕端坐殿上,就着案前便抚了首《归风送远》,这首曲子和她以往所奏都不一样,琴音里透出飘逸逍遥的一份洒脱,便是君泱听了都不由得微微一愣。可是刘骜的心思却不在这上边,面上看起来,他是执杯专注望着赵飞燕的,可实际上他却其实一直借了余光在望君泱,只是望着望着又有些失望,因她看的不是他。 有时候,刘骜很明显的会感觉到她的心底是有自己,可有时候他又总觉得她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怕是心底没有任何感情,这样的情绪很奇怪也很矛盾,却是刘骜的真实所想。 133衔去故人心 想了许久却是越想越烦,半晌,放下酒杯,刘骜终于准备不再去想,只好好听曲,却是这时候,赵飞燕落下了最后一声琴音,随后微微侧眼,牵出倾城绝色的一个笑来,便是刘骜都不禁被这笑迷了眼,不得不承认这般颜色果真不似人间能有。(..info) “不知飞燕此曲,可入了皇上的眼,入了皇上的耳,”说着,赵飞燕略略压低声音,身子也凑近了刘骜,“可入了……皇上的心?” 刘骜笑意深深,“甚好,甚好!飞燕的舞技绝佳,琴艺更是高超。” 赵飞燕闻言略略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眸,而她在这一笑之下微微朝着殿下看去,那个少年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只能看见两只耳朵有些红红的,像是不好意思。想张安世一心专研琴艺,从来只知学习,便是连寻常少年惯常的玩乐都极少,一时见得这般露骨的调情,是会有些不好意思的。 唔,看他长这么大了,心底却还是个孩子么? 赵飞燕莞尔之间带出万种风情,一笑惹人心醉。 而君泱只在一旁不声不语,就像是这小小的空间里边并没有这个人,并没有她的存在。 不是没话说,也不是觉得无趣,只是没有必要。 事实上,若是可以自己选择,君泱只想离得刘骜远远的,越远越好,免得见了恶心,还必须笑颜相对,不由自己。其实她也很是奇怪,若是刘骜对她有情,进来近了赵飞燕却也没有再寻过她几回,若是说他已经对她生腻,很多时候又总喜欢捎上她。真是奇怪。 揽过赵飞燕瘦弱的肩,刘骜状似无意地望向君泱,“不知君儿觉得飞燕此曲如何?” “一如皇上所言,甚好。” 刘骜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很快又笑开,像是丝毫没有想到别的什么,那句话也只是随意的问一问,并不在乎答案。 本也是,在乎什么呢,不过一个女子,不是心中所爱之人,至多不过是一个替身暗影而已,哪有什么好在乎的。刘骜在心底这般说着的时候,有一个隐隐的声音分明却是在反驳,说不是这样,可那个声音不大,很容易就可以被忽略掉,于是刘骜理所应当的没有在意。而那等到很多年以后,那份在意已经膨胀到不能忽略,可那个时候却已经晚了。 有一种感情叫做失去以后才发觉的感情,那样的感情极深,却最是叫人痛绝。 赵飞燕善舞善琴,善舞是众所周知,而这善琴之名,却是那日张安世离去之前盛赞而传出的。传言那日张安世此言得帝妃之喜,尤其赵婕妤因爱惜张安世之才,还特请皇上允许他随意进出皇宫,皇上允,并许之侍郎官职,还送去许多礼物,其中包括两张名琴,一张琴名“秋语疏雨”,一张琴名曰“白鹤”。 赵飞燕不过初来皇宫,但此时外边传的尽是关于她的传言,一时可谓风头无两。 可也正是这样,大家忽略了同在一处的君泱,不止当场之时,便是传言里边也将她忽略了个彻底。 张安世毕竟年纪尚轻,认识不足,虽是名满天下却未必通晓世事,不然也不会给人感觉总是呆愣愣的。而这般模样,就像是每个人最开始的模样,带了一点点的嫉恶如仇,又是十分善恶分明,这样的人,对那般妖媚惑主的女子自是不喜,就算他也承认她的琴艺亦是好的,那也不喜。他欣赏的人,要么有自己的坚持,要么有自己独特的魅力,他会喜欢的人,要么淡静清和,要么纯粹热情,总是都不是飞燕那样的。 外边传赵飞燕的事情传得极广极多,可他记住的却只是那一日安静坐在一旁的女子,不争不语,像一朵安静的青莲,淡淡的,却极是吸引人。 而此时的君泱当然不知道他心底所想如何,事实上她甚至都没记住那个少年,一个对于外边传言和宫中风云都不甚关注的人,于她而言,这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朝朝暮暮,一度春秋,不算长的时间,但赵飞燕却俨然成了这后宫里边最受刘骜宠幸的妃子,风头隐隐压过后宫众人,甚至包括之前深得皇上宠爱的君婕妤和苏经娥。 永延殿内,苏眉望着窗外发呆,一双眼恰如秋水微波,恬静清和,极是好看。可是好看也总是需要人来看的,而那人不来看,那么再好的颜色也是无用。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苏眉笑笑,不过片刻,那片枯叶很快在她的手中化为碎末,随手一扬便随风散了个干净。 她来到这后宫这么久,好不容易才一步步走到经娥的位子上,可如今那女子不过来了短短一年,却已经是婕妤,位列在她之上,真是叫人不开心。赵飞燕,飞燕……呵,倒是个好名字,恰如飞燕来,衔去故人心。 轻抬臻首,苏眉望向远天,声音极轻极缓。 “你是说今日赵婕妤要在太液池中为皇上献舞么?” 这个问题,今日苏眉已是第四次问她,但那个小宫女不敢有丝毫不耐,亦不敢有丝毫提醒或是其它情绪,只是低着身,回她,“是。” 苏眉闻言低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半晌之后忽然笑出声来。 “太液池,瀛洲高榭,美人佳肴……真是极好。” 微微垂眸,很快复又抬眸,望向远天,苏眉的眼底隐约含着几分奇异之色,闪烁着几分带了算计颜色的微光,叫人光是看着都觉得胆寒。可是这是永延殿,有谁能看见?便是看见了,却又有谁敢说呢?苏眉不是没有手段的人,她的地方当然是安全的,不是没有哪个宫殿派来眼线暗探,但那些人是谁,分布何处,苏眉的心里都是有个底的。 或许,苏眉确然不是愚蠢之人,但赵飞燕却更非寻常之辈。 在苏眉眼中,赵飞燕纵然妖娆媚绝,能歌善舞,也通晓些诗书事理,但那又如何?不过一个惯于蛊惑的货色罢了。她不知的是,赵飞燕极为聪明,先不说她一向谨言慎行,处处小心,便是从她消除了皇后的戒心与之情同姐妹这一点便可以看出了,只是苏眉一向对她抱有偏见,是这样,才会轻视和忽略了她。 都说细节决定成败,或许成功者和败者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此,唯有不轻视每一个敌人,才能不被任何暗中细小之事击败,笑到最后。要知道,并没有什么真正所谓的出其不意,那些出乎你意料之外的事情,若放多些心思,你会发现,其实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那些痕迹真的太过于细小。 所以最后让你意外的事情也不是真的突如其来,其实人家早就在准备,你没发现罢了。 太液池中,高达四十尺的台上,有一个女子正轻舞翩翩,她踩在一个特制的水晶盘上,水晶盘下边是宫人在托着,按理说在这样的条件下,便是舞技再高,但寻常人也是很难发挥出来的。可这女子却似不受影响,兀自舞动着,舞姿优美轻快,远远看着,竟不似凡人。 赵飞燕身着南越进贡的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在一曲《归风送远》之下随着节奏起舞。其实本是寻常事情,她的舞步独特,动作不受走步的局限,因此并不费力。可是今日不知怎的,脚下总觉得不稳,好像马上就要跌落下去,这样的感觉叫她心绪难平,好像哪里不大对劲一样。 给一旁伴奏的乐师使了个眼色,赵飞燕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可正是这时候,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大风,虽然风大,但对于寻常人却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只是或许赵飞燕衣袂随风的模样正巧像是要随风而去,故而刘骜见状大惊,立即让冯侍郎抓住赵飞燕的裙裾稳住她。 或许很多事情都是有天意安排,不然也不会有一个词叫做冥冥之中。那一日托盘的宫人正是苏眉安排,甚至那一日赵飞燕在起舞之前于太液池边上的侧殿换衣服的时候,那里边燃着的也是令人困乏的香。苏眉想的是,趁这个机会,将赵飞燕就此从四十尺的高台上摔下去……她不是人称飞燕么?那她就来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能飞。 可是那个宫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却见冯无方立即抓住了赵飞燕,而赵飞燕在这一惊之下亦是完全清醒了神智,也在望及刘骜深深目光时强定了心神,却是没有停下动作,继续就在冯无方的掌上起舞…… 刘骜一惊,但很快回过神来,于是望着她笑,像是开心极了。 在这种情况下,只是开心,而不是担心,这一点足够说明刘骜的心底其实没有她,或许在他的心里,她只是一个玩物,一件能讨他开心的东西,一个稍有姿色的女人,却断不会是心爱之人。 可是,皇帝的心思哪里是谁都能知道的?甚至,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知道。不过再要说来,又有哪个人是完全清楚自己的呢? 134相互打探 要不怎么说君心难测? 君心,不是难测,甚至是莫测。(..info好看的小说) 关于那一日的传闻,说的是之后舞罢,赵婕妤的裙子也被抓皱了,自此宫中便流行起一种折叠有皱的裙子,人称之为“留仙裙”,留得仙姿舞翩翩。也是在那之后,刘骜为其筑起七宝避风台,道是因其体态轻盈,唯恐随风归去,故而建之,供其居住。 当七宝避风台建好之后,君泱也去看过一眼,只觉得那样的设计确实不错,挺好看的,之后便再没有别的感觉。却是苏眉,微微皱了眉望过去,眼底闪现一分不自觉的妒恨,只是转头的时候又带上盈盈笑意,像是什么心思都不曾有过。不是自欺,没什么好自欺的,她所做的一切仅是欺人,和这后宫中的每一个人一样。 不论如何,只要待人时时带笑,维系着面上的平和好看,其实也就够了。 “日日笙歌夜夜作舞,果真是只知玩乐,妖媚惑人。”修着指甲,苏眉的面上是一派的轻松随意,只那语气却似带了厌恶,眸底闪现一派冷然颜色。 说着,像是想起来什么,苏眉忽然停下修指甲的动作,望向一旁随侍,却似是自语喃喃,并未在和她说话一样。 “听说那个名唤张安世的,他近日常来昭阳殿,打着是切磋琴艺的名号,可实际上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真是有许多可做之事……”说着,苏眉忽然笑开来,像是觉得这是件好玩的事情一样。 随侍的宫女见她笑开,于是低了身子悄悄说道,“正是如此,不过除那之外,也还听说张侍郎偶时也去给皇上弹弹琴,有一次竟问起君婕妤景况,那一日皇上明显不快,若不是赵婕妤求情……先是赵婕妤再是君婕妤,那张侍郎真是胆子大。(..info无弹窗广告)” “哦?”苏眉微微眯了眯眼,“这个我倒真是不知道的。” 苏眉放下修指甲的东西,一手微微撑了下巴靠在桌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君泱么?倒也真是能勾搭人。还以为她重回后宫已然认清了自己,却不想暗地里又勾上那张安世了吗? 想着,苏眉摇摇头,君泱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她完全相信,若她真要做什么,一定可以做到一点痕迹不留,就像当初的马婕妤一样,直至最后的崩溃被处,也没有让人将之与她扯上半点关系。这样的手段就算是苏眉也不得不佩服,虽然她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是君泱做的,但有一种感觉,叫做直觉,尤其对事敏感的人的直觉,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很可信的。 至少苏眉一直都这么相信着自己的直觉。包括在她的直觉里,君泱怕是一直在想办法要对付她,就像那份明面上的和善她也只是故意做出来的,她知道君泱也是这样。 可是,这样想着,苏眉却还是笑笑,“毕竟姊妹,在深宫里边最是难得,君婕妤的事情便是我也少说什么,又哪里轮得到你来讲。” 话音落下,那随侍立即低了身子轻声致歉,说着的都是自己不懂事,望经娥莫怪的求情话。而苏眉也只是假假的原谅了她,随手便将她挥退下去,随后继续着自己的思量。事实上,不论是君泱还是赵飞燕,苏眉都很想将她们除去,只是一直都没机会下手,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那张安世……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么? 张安世本就不是个善于心计的人,心思简单澄澈得几乎全都写在脸上,尤其一双点漆一样黑亮的眼,那眼底映着的是谁,看着的是谁,都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苏眉想着,笑笑,忽然又抬起了手,一只手轻轻抚了另一只手刚刚修好的指甲。 “蔻丹,纹饰,表面上做了那么多的装点,可再怎么装点,你还不只是用来给人看的?光是能看,却一件事不能做,真是没用得很。”苏眉放下手,目光却没有移开,反是随着手的移动而微微瞟了下来,“不过我以前用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情,也就是希望你们能有不用亲自动手的时候,一样的吧,是一样的。” 念着,苏眉忽然抚额浅笑。呆在后宫这么久,锦衣玉食,有人服侍,她几乎都要忘记曾经的自己。今日忽然想起从前,那便是连话都说得混乱了,也许是思绪的混乱,也许只是自己有些乱。不过,不管再怎么乱,她要做什么,要达到什么,她还是清楚得很。 “张安世……有你的存在真好,有你,就不用我来多动什么手了。” 苏眉清浅笑笑,一双眼里却有水光微微闪烁。没有谁会喜欢整日整日的耍些什么心机,若是有得选择,谁都想要简单纯粹的快乐安生,可她没得选择,尤其在有自己放弃不得的东西以后,就更没有选择。 可是在这个地方,谁都有自己的目的,谁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论是出于仇恨,出于爱憎,还是出于贪婪,出于无奈,谁都有自己想要的。这里是一个染缸,有着许多的燃料,你不知道自己会被染上哪一种颜色,唯一能确定的只是,到了最后,你都不是最初的自己。 啊……也不是不会有例外。 比如,你从一开始就是打翻了染缸沾上各种混乱的颜色,或者你是披了防水的斗篷进来的,那么不管是什么燃料泼过来,你也不会改变最初的模样。 可既然谁都有自己的目的,那么当然谁都会有防备。 “你是说,明日殿前奏琴的那时候么?” 赵飞燕坐在梳妆镜前浅浅描着眉,她知道刘骜最喜的就是这般妆容,看起来淡静端和,再加上她偶时的娇媚,是个男人就逃不过这样温软红颜的娇声缠绵。站在一旁正是之前侍奉于永延殿的随侍宫女,只是此时她恭顺垂首站在赵飞燕身侧,恭谨禀报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是,苏经娥确是如此安排的。” 放下描眉青黛,赵飞燕浅浅勾唇,“坤儿,你做得很好。” 随后转过身来,示意身侧亲侍递给那坤儿些打赏,坤儿笑笑地接了,仔细藏入衣里,又对着赵飞燕道了好几声谢,这才离去。 在她离去之后,赵飞燕原本含笑的眼眸霎时冷下,而一旁亲侍亦是皱眉躬身。 “婕妤,这坤儿怕是不可信,她所说的东西与我们所打探到的,实在是相差……” “换句话说,若坤儿是可信的,那我们的人就有问题了。”回过身来,赵飞燕理了理发髻,“又或许,他们谁都信不得。” 说着,赵飞燕的眉头微微皱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入宫以来,她时时留心观察众人,起初觉得君泱和苏眉是很难看懂的,但日子久了,却发现苏眉易懂,她的目的性太强,但凡稍稍细心些,很快就能判断出她的所思所想。而君泱的难懂却最是叫人难以捉摸,她似乎什么也不想要,自她来了之后,她甚至自己也主动少去了皇上那边,可她又不似真的心存避世之念,否则她怎么也该像班婕妤那样才对。 事实上,君泱给她的感觉,若说这后宫之中人人都想求个安稳富贵,那她想要的则是完全相反。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可以看得出来,君泱要的不是安稳,反是混乱,好像只有把一滩浑水搅得更加浑浊不堪,她才是开心。 可看不懂她似乎没有什么,因为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会做。 反是苏眉,因她目的性太强,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她不会什么都不做,或者说,她经常会在暗地里做些小手脚,能捅出大篓子的小手脚。但她很聪明,知道做事情不留痕迹,知道销毁一切证据,叫人就算是清楚明白一切,却也抓不出她的动作,使人无奈。 盯着梳妆镜中人,赵飞燕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起来。 不论哪一方说的是真的,不论哪一边讲的才是苏眉真正的算计,但那些传过来的话都有一个共同点――张安世。将主意打到张安世的头上,苏眉真是晓得利用东西。 念及那个少年,赵飞燕的眉头皱得更深。 张安世对她的态度从来都是敷衍,就算期间有过被她的琴音打动,但只要琴声停下,他对她的态度便很快会恢复如往常一派的冷漠。他不喜欢她,她从来都是知道的,因此也没有做些什么别的暗示和行动,她本就不是喜形于色的人,任是谁都难得从她面上看出来她真正的心思。只这一次,她央着刘骜许张安世入宫与她切磋琴艺,怕是在有心人的眼里还是太过于好懂了些。 赵飞燕从来谨慎,便是之后的深宫数十年,数来数去,她的失误也不过几次,虽然那几次都让她有了些灾难,但都并不是没能化解。而最初却不是最大的一场灾劫,但最让她影响深刻的,便是这一次关于张安世的事情。 轻叹一声,赵飞燕移开眼眸望向窗外。 135螳螂捕蝉,后有黄雀(1) 此时正巧有燕飞去,一阵一阵的啼鸣,是欢快的声音。它们很快乐,她也很快乐,这样的生活就是她要的,可是为什么却仍旧露不出真心的笑颜呢?赵飞燕不解,或者说,终其一生她也还是未曾得知,有时候心是会骗人的,它会放大许多你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告诉你这是你所思所想,却藏住你真正的期望,不让你发现。 所以说,能够真正明白自己的心,能够清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论最后结果是求得还是求不得,那也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幸运了。 这方冻石印章外表光亮,像是被人仔细的打磨过一样,可其实最初它并不是这样的,之所以看上去温软如玉富有光泽,仅是因为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时日久了,外表自然便光滑起来。若将那印章沾上尘泥印在帕子上边,现出来的字会是一个人的字,这方印章,曾属于定陶王,早早逝去的定陶王,可现在,它属于她。 将印章好好装进垫了软布的小盒子里,君泱笑笑,每次想起他,有些怀念,她都会拿出这印章看看,对他的思恋便是数年深宫琐事相磨也不曾消减。就算经历过那么多的东西,君泱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记忆深处那些温暖的回忆,因为她知道,不论身处何地,但她所爱的人也在爱着自己。 “你还在等我么?这么久了,不会等不急吗?还是……你已经在怪我了呢?” 说着,君泱将盒子小心藏进床塌下的暗层里,眸光温柔,但这和侍奉皇上时候的温柔却不一样。君泱不是那种会把所有情绪明明白白写出来的人,就算是放在眸底,她也不会任由所有情绪毫无遮掩的从眼中流露出来,面对刘骜的时候,她所显示出的那份温柔太直白,没有丝毫含蓄的,或许那才该是寻常小女子情谊深深的模样,但于她而言反而是假。 虽然这安处殿中衣食饰物一如往昔,偶时刘骜还会关切的送些新鲜样式过来,但他自己却来得越发少了,君泱是知道的,深宫里流传着的那个谣言,说是自赵婕妤来了之后,她君泱便失了宠幸,失了皇上的关心和爱意。其实失不失去的她倒是不在意,她在意的只是何时才能扳倒苏眉。 从她的角度来说的话,其实只要再将苏眉扳倒,便已是完成了报复的一半了,而剩下的一半,是刘骜。刘骜如今虽更加亲近赵飞燕些,但她也不至于唤他不来,而只是能够将他唤来,不管弑君还是下毒,是他害死自己心爱的那个人,陪葬是应该的。而若能事成,那么不论后果是什么,反正最坏也不过一个死字,她早就想死了,只是那人不让。 君泱的唇边浮现一丝浅浅的笑,看起来很是满足的样子,她想,若是能将这些仇恨全部解决,那她估计也难逃一死,可那时候再见到他,他是不能怪她了吧?这不是她自己的问题,是有人杀她,而她逃不过。只是……如果能给她留个全尸就最好了,不然见他的时候衣衫凌乱模样可怖,她自己也会很不舒服吧。 有这么一种人,生无可恋,每每无事可做,最喜欢的就是想想自己身后的事情。或许这样的人已经成了极端,可是极不极端能怎么样呢?劝总是劝不回来的,尤其像君泱这样,这是一种偏执,近乎于病态思想上的极端偏执,什么时候能做完自己觉得该做的,想做的,然后死去,早些死去,这是让她努力活下来,唯一能够支撑她的东西。 也许很说不通,也许很复杂,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有理由,比如爱情,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有意义,比如仇恨。 坤儿如今很受苏眉的信任,便是做些什么说不得的事情,苏眉也常常会派她去办,但赵飞燕却未必完全相信她,只当她是一个贪财拿钱办事的小丫头,又或是觉得她是两头打探,虽是偶尔叫她探些事情,却不全信。但这不要紧,只要能将苏眉扳倒,赵飞燕是与她无关的,而这一次既然赵飞燕知道了这样的事情,那么不论信不信,以她的谨慎也总不会不做准备。 念及至此,君泱忽然更深的弯了唇角,原本微微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里边带着的阴冷是藏也藏不住的。说实话,虽然坤儿是她的人,看起来忠心不二,但便是她也不全然信任坤儿,但信不信的放在心里也就够了,最重要的是还能不能用。 而其实坤儿对君泱是是真的很是忠心,从某种意义上说起来,坤儿也是个可怜人。 “苏眉……你想压下所有挡在你前面的人,你说你要站在这后宫至高的位子上,我都记得。因为记得,所有更要让你得不到,便是求也求不得。这样,也算是还了你一局,虽然这些东西,远远比不上当年你送我的那一场惊喜。” 第二日,张安世抱了琴入宫,却在刚进宫门便遇见一小宫女,说是今日奏曲的地方改了,烦请张侍郎移步安处殿。 “安处殿?”张安世有些奇怪,“那不是君婕妤的寝殿么?” 坤儿低眉应道,“是,今日赵婕妤在君婕妤的住处寻她谈论琴技,君婕妤虽是久不曾弹奏琴曲,但对于此类技法心得还是有的……” 张安世虽是心思简单,但对于后宫之事也并非分毫不知,虽然不懂得看人脸色,却也不是不晓世事的人。可是,看坤儿坦坦荡荡的模样,再听着这些那些没什么问题的东西,他到底还是晃了会儿神。 或许吧,每个人在听到喜欢的人消息的时候总会有些脑袋空白不能思考的感觉,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人老说一恋爱智商就会变低,其实不是智商变低了,只是当你听到那个人的消息时,自然而然就会开始想着念着那人,而且是拿所有的心思去想着念着那人,这样的话哪里还有心思思考些别的什么呢,是不? 见着张安世微微犹疑的模样,坤儿佯装着按捺不耐,微叹口气,“张侍郎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怀疑我要拐带了侍郎么?” “自然不是。”张安世条件反射地答道,说完之后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挠挠头,“烦请带路。” 坤儿于是低眸应了,转身缓步向着安处殿的方向走去,腰间垂着的香囊散出一阵好闻的味道,只是,虽然那香气幽淡怡人,闻得久了,却总让人有些奇怪的感觉……感觉一阵昏沉,张安世走在坤儿身后,使劲摇了摇头,想要把神思唤回来些。 当然,此时的张安世并不知道,安处殿中的君泱正因吸入迷香而睡得昏昏沉沉,当然,在苏眉看来,这件事情除了她和她的亲随以外,该是没有人知道的。其实这样的小手段有些幼稚,委实是一个不算好的计划,可这样的动作却也往往是最有用的。 但按照苏眉的计划,在这后宫里边,众所周知张安世与赵婕妤该是最熟的人了,将常与赵飞燕接触的张安世引去安处殿,若是发生了什么自是最好,两个都能打下,而若没有发生什么,那也能将事情往赵飞燕身上推。 毕竟谁都知道,坤儿虽是她苏眉时时带在身边的亲侍,但最初却是服侍过昭阳殿的。也许这些祸事会引到她的身上,但谁也不会相信苏经娥竟会那么蠢吧?连事情都不晓得处理。而接下来,只要稍作安排,那么坤儿这一张被人安排潜了这么久的卧底牌的身份便是定了,她的嫌疑反而最小。而不论刘骜是如何想的,但事实摆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不信。 虽然他看起来极为宠幸赵飞燕,但苏眉看得出来,他的心里其实是很在乎君泱的。到时候,便是他不处置谁,真要碍着情分放过了那赵飞燕,但恐怕心底也要留些印子,对那赵飞燕再难亲近了。 可是就算是计划得再好,将所有东西都算至分毫,感觉不会出现差漏,却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当张安世行至兰台的时候,正巧遇上被赵飞燕邀来听琴的刘骜。 是啊,被赵飞燕邀去昭阳殿听琴,真是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呢…… 是因为这样一个小插曲,永延殿中等着消息的苏眉没有等到她想等的消息,却是她的随侍跑来告知她路上遇到的那看起来小小的障碍。 “什么!皇上今日下午不是该在建章宫与大臣议事吗,怎么会去昭阳殿!” 百密终究会有一疏,万无一失从来只是一句话,这不是绝对的事情。 惊异过后,苏眉瞬间冷静下来,“坤儿如今如何?” “回经娥的话,被管事姑姑带走了。” “哦?” 苏眉闻言凝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但也不过一会儿,她又舒展了眉眼,轻笑出来。 “便是这样说来,那也是没什么关系,横竖最后的脏水也泼不来永延殿。” 按苏眉多疑的性子来说,坤儿那边未必能完全信得过,毕竟她曾经处过昭阳殿。但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比如在最初调查坤儿的时候,她偶然得知那说是孤苦无依的坤儿竟还有个身在宫外的妹妹,记得那时苏眉先是一顿,随后笑笑,“毕竟主仆一场,她的身边已然没有了亲人,那个唯一的妹妹,自然要好好对待才行。” 说完,苏眉于是第二日便将那个妹妹接了进来,放在身边,“好好”待着她,自此以后,坤儿倒真是听话了许多,办的很多事情也都很不错。 136螳螂捕蝉,后有黄雀(2) 可是都说螳螂捕蝉却不知后有黄雀,这句话从来不是说说而已,就像苏眉总觉得自己才是掌控一切的人,因为她的每一步都走得还算顺利,于是生出一种奇怪的自信,总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一切,却不知她从来都可能只是那只螳螂而已。而得知苏眉反应的时候,君泱只是笑笑,随后不再言语。不费吹风之力便将两枚眼线插入永延殿,君泱的那一步棋走得很漂亮,虽然她似乎并不觉得那有什么。 经历了那么多,摔过跟头尝过苦头,不可能再掉以轻心,因为无意得到,所以也不会从所做之事里边获得些什么信心满足。不过这样也是好的,这样子才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而被蒙蔽了眼睛,才不至于看不到周遭潜伏着的危险。宫院深深如同永夜,周围不知哪个地方什么时候就会跳出一只猛兽将你吞噬得渣都不剩,在这里,唯有清明视物,手掌重权,站在让那些猛兽都够不到你的地方,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可是君泱要的并不是什么高位,她要的,只是那个希望能够站在至高点的人不能站在高位,这样的心理不能说不变态,但是她也从没标榜过自己代表的就是正义无辜。只要能达成心中所愿,便是死了也不会不甘心,变态算的了什么? 寝殿中被人强行弄醒,君泱虽是睁开了眼睛,却始终还是有些昏昏沉沉,一双眼半开着,像是有些迷茫,不知道身前为什么会站了这么多人。 当飘到其中一人的时候,君泱忽然完全的睁开了眼睛,想起身行礼来着,只是身子和声音都还是有些软软的,像是那迷药药力还未褪去,弄的人起不来劲。 “皇上……” 君泱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却终究没能站得起来,一双眼睛尤其黑亮,看起来还有些湿漉漉的,十分惹人怜爱。.info[]而刘骜见状,于是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没有力气就好好躺着吧,孤只是来看看你,没什么别的,不需如此多礼。” 也不多做坚持,君泱轻应一声,于是慢慢躺好,只是面上却似乎有些疑惑。 “皇上怎么忽然到安处殿来了?这个时间的话,皇上不是应该在议事么?” 其实不用刘骜回答,那个答案,君泱并不是不清楚。可是她怎么能表现出清楚明白的样子呢?毕竟这场戏,她所扮演的角色所占比重还是很大的,不好好表演当然不行。 见眼前女子一副弄不清局面的模样,刘骜顿了顿,终于还是轻轻笑开,“没什么,今日议事结束得早些,又觉得许久没有来着安处殿了,便想着来这里看看你,怎么,不欢迎我?” “当然不是!” 躺在榻上,柔顺的发丝铺在身侧,那女子似是微微有些惊慌激动一般,很快便否认掉他不过逗弄的话,那眼里面上的小情绪都不像是假装的,叫人看了便觉得心底一暖。那样小小的紧张,真是可爱。 “皇上能来安处殿,君泱自是开心的,只是觉得这个时间有些奇怪,所以才问问,皇上不要放在心上。”说着,见刘骜笑意温润,君泱似是羞涩地低了低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午后,君泱便觉得困乏得厉害,昏昏沉沉,像是怎么也睡不醒,头也有些晕,怕是不能服侍皇上……皇上该不会怪罪君泱吧?” 本来还好,但是听见她说着自己困乏昏沉,刘骜像是想到了什么,眸光一凛,余光淡淡瞟向一旁的香炉处,但那样的情绪流转非常快,快得让人难以捕捉。而再开口,他的声音又染上了笑意,“自然不会,你若是身子困乏,便多休息好了,孤晚些再来看你。(..info)” 君泱颔首,像个很乖的孩子,很快又禁不住似的,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在君泱身侧坐了一会儿,刘骜忽然带出一声微叹,似是无奈,但是叹完之后很快又皱了眉头,那眼底像是含了几分怒意,随后走到早已灭去的香炉边上,用帕子包了些炉内的灰烬递给身侧亲随,“交给太医署,让他们看看,这里边除了迷药可还有些什么其它玩意。” “是。” 随侍垂首双手恭敬接过那帕子,很快低着身退下,而刘骜再次回头深深看了君泱一眼,这才转过身,大步向着门外走去,不知是要去哪里,但是看着他的背影,却分明能够感觉得到他隐隐的怒意。 不知过了多久,这内殿里边只剩下君泱和她的亲侍,君泱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清明,哪有半分迷茫的感觉。微微侧过头来,君泱望着门口的方向,虽是被一块屏风遮住了那一方,但她还是轻笑出来,笑意蔓延到了眼底,似乎极是开心。 你总喜欢为我打算好一切,觉得我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在你的眼里好像我很需要担心,很需要被人保护,可是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也能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尝些苦头,也能将她们的施于我的道道还施于其身,其实我不需要你那么担心的。 可是……话是这么说,我能够保护自己,但是有人全心为了自己考虑,有人一心只想着让自己不再受伤,一心念着保护,那也是一种不错的感觉。 刘康……我想说的话,你听得到么? 笑完之后,她又侧回了脸,极轻极缓的闭上了眼睛,唇边的笑意未曾减淡,但眼角却有几分水渍,不过片刻,那水渍便积成了滚烫的泪滴落下,滑入鬓发里边,消失不见,只在她的颊侧留下些许极淡的痕迹…… 嗯,你一定听的到吧,就像以前,那么那么多的话,我不说,你却都能够知道一样。我相信现在也没有什么改变,这些话,我不说,放在心里,你一定也能听得到。 如果,如果你听到了……记得,一定要等我,千万千万不要忘记,这是你答应我的。君子一语驷马难追,你该是知道什么叫做食言而肥,不守承诺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念着念着,君泱又沉沉睡去,睡得极为安心的样子,比之之前吸入迷香睡得还要安心,或者说,和之前比起来,如今竟然睡得还更沉了些。 昭阳殿内,赵飞燕一边服侍着面无表情的刘骜,一边偷眼瞟着殿下伏跪着的坤儿,原来这坤儿果然没有骗她。可惜就算是这样,但她终究不是她昭阳殿的人,所做一切与她毫无关系,便是看着模样惨些,她倒也没有那个心思去施以援手相救一番,更别提方才那计划暴露,被她一口拆穿,那坤儿看着模样慌忙,但是询问之时,竟还一口咬定如此行为是她指示…… “孤再问你一次,你如此行为,究竟是谁人所指!” 刘骜的声音并不算大的,却自有一股气势威慑在内,尤其此时他的声音还含了隐隐的怒意,叫人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惊得很。 身子一个打颤,坤儿几乎就要倒在地上,但即便是这样,她仍是颤着声音道,“是,是赵婕妤,是赵婕妤所指,皇上明鉴……这些,这不关坤儿的事啊!” 刘骜微微眯了眯眼,赵飞燕半跪在刘骜身侧,神情凄楚。 “飞燕虽是入宫不算久的,但为人处事还是懂得一些,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虽然飞燕自信光明磊落,为人清白,但如今既是这宫女这般死咬着飞燕,飞燕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别的证据来说明无辜,那便请皇上将这宫女与飞燕一同押下,直至事情的真相查清为止……” 赵飞燕的声音本就温软,容颜无双,如今做出这样一幅凄凄然的模样,则更是叫人难得招架,更别说在身侧的还是喜爱美色的刘骜。 见着赵飞燕这般模样,刘骜似是有些心疼,于是侧身虚扶,“我怎会不信你呢?若是不信你,我也不会一再问这宫女事情真相如何了,快些起来吧。” 赵飞燕垂着眼望向刘骜,像是受了委屈,却偏偏一言不发,只是低着眉望向坤儿。刘骜见状,面色愈发不好,于是挥手示意宫人将坤儿拖下去审问,眉目之间满是冷然。可是转向赵飞燕的时候,他的眼里却又分明是含了情的。 将她拥入怀中,刘骜微微一叹,他看不见赵飞燕的面上带着分明是胜利的微笑。 倚在刘骜怀里,赵飞燕的声音仍是轻软,低语喃喃用暗示着自己委屈一样的言语来为殿下看似无辜的小宫女求情,只心底却恨恨的念着一个名字…… 苏眉。 苏眉,今日你害我不成,待得明日,我定要你再翻不得身。 所以说,做坏事这种事,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这样才能永绝后患。当然,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你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让人即便知道是你杀了他全家他也无力来与你寻仇,就算他真的拼了命来与你寻仇也绝对做不成,那样的话你倒是可以不用注意,反正就算是大意了也没什么关系,否则便一定要谨慎小心。 137运气? 不过,既然是做了,就一定有许多要注意的事情,就算真的成功,但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哪里是能逃得过的?每个人最后都要皈依一处,要么是天,要么是地,那么是心。(..info好看的小说) 不论做人做事,不论为善作恶,但切莫失了自己,在善中事,恶中更是。或许人之一生,始终需要记得的,只是一个唯心而已,不论你所认定的是善是恶。 拿着软布轻轻擦拭盆中阔叶,直至将它擦得油亮碧绿,君泱才微笑着换了一片叶子继续擦。只是,想到前几日让刘骜惊怒一时的事情,君泱忽然又停下了手中动作,但那停滞也只片刻,君泱很快轻笑摇头,随后继续擦拭着盆中的绿植。 这绿植生的并不算很好,光是看着边上几乎要枯掉的叶子就知道它并没有吸收到多少营养,能活到现在并且长出新枝,不过因为有人悉心照顾罢了。 “如今那人还没完全失势,你还可以在我这里待一段时日,有我这样照顾你,你怎么也不至于直接死了,待得到时候被送去新主人那里,或许就没这么好过了。”君泱摆弄着绿植,轻勾唇角,“不过说起来也是需要谅解的,若你真被送到她那儿,那她一定是自顾都不暇了,不然将你送去那里也不会没人检查……而既是这样,又怎么能要求她再来照顾你呢?” 说着,君泱将软布放到一旁,随后又在一边案上摆着早准备好的铜盆里细细洗净了手,她洗手的时候是非常仔细的模样,像是生怕遗漏了什么污垢在手上一般。 正是这时,一个小宫女跑进来,附在君泱耳畔不知在低语着什么,那声音很细很轻,怕是除了君泱之外,身侧无论是谁都听不见。一边听着,君泱唇边的弧度便扬起得越大,但待得那宫女退身离开些后,君泱却是忽然按下了唇边笑意,只那眸光却似在闪烁,像是含了无限的兴奋一样。(..info) 随后反身对着那绿植眨眨眼…… 小家伙,看来,你可以到你的新主人那里去了。 唇边明明含着笑,但君泱是声音却压得极低,带了些说不明的意味,“掖庭那个地方我也曾经待过,却不想如今风水轮转,个中景况竟换成了这般……毕竟姊妹一场,在她被打入那处之前,我这做姐姐的,也该去永延殿看她一眼,送她一程。” 说这些话的时候,君泱的声音里边含了些许凉薄的味道,其间的一叹,似是在叹这反复无常的命运,又像是在叹着什么虚空的命途里不留痕迹的改变。低眉垂眼,浅浅低叹,那般模样,丝毫不会让人将这些事情与她扯上关系。就像刘骜在眼中她始终是无辜的一样,或者这样说,就算很多件事情看起来都和她有牵扯,可他却始终认为她是无辜的。 或许吧,一个会骗人的人并不可怕,因为每一个人都会骗人,毕竟谎言不止是生活的附属品,还是很多危急时刻的必需品。可是,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她带给你的一切,包括感觉,都是一个精心编制出来的谎,那其实是很可怕的。 因为当你遇上那样的人,你不止不能相信他说的,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甚至都不能相信你自己的心。心下所想皆是来自于感觉,而感觉这种东西,从来是别人表现出的模样带给你的,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都相信自己眼睛的原因,因为在很多人看来,眼见既是感受。 可是……那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而他藏住的那些,你从不知道。 如今的永延殿已不似之前富丽,虽然摆设一样未减,布置一点未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现在的模样给人看起来,就像是蒙了一层灰,颜色迅速的黯淡下去,不止是气氛,单单是看着都叫人觉得压抑。 “怎么,君姐姐是来看我笑话的?” 在这样一片压抑的气氛里,苏眉就那样自然的着一身华服端坐正殿之上,身侧是一壶早就放凉了的茶水,便是喝得只剩了几杯的量在里边没有人为她续上。 都说人走茶凉,可如今,人分明还在这里,茶却无人来续,所以很多时候,除却人走茶凉之外,更多的是势去茶凉人不待。 “你怎么会这样认为。”君泱的声音很轻,却含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苏眉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正正对上君泱一双淡漠的眼,“不然,你要否认么?” “否认倒是不需要,”君泱走近两步,居高临下般望着座上女子,“我只是觉得,若是我说‘是’的话,那岂不是太伤害你了。” 苏眉一顿,很快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才缓缓停下…… 而停下来的时候,她的眼底怨恨分明,那眼神如同利刃,刀刀飞向君泱,像是想就这样直接将她凌迟一般。 她不是不知道的,她所做的事情,真要说起来其实是可大可小,端看怎么处置。所以,若是真能处理好的话,这其实并不是多大的事情,就算那赵飞燕手段再多,她也不是压不下来的。那时她伏在刘骜膝边,哭得形象全无,好不容易唤得刘骜一丝心疼,念及昔日情分要告诉皇后将她从轻处理……却在这时候,不知是哪来什么莫名的暗报送至刘骜的亲侍处,当那亲侍竟拿着所谓她当年陷害卫婕妤的证据呈上之时,苏眉明显看到刘骜眼中几乎要喷薄出来的怒意。 所谓密报,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当年的事情,她做得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这么说来,这些事情便是当年都没有被查出,如今自然更不可能查出。那些证据,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即便做得再真,可要查起来,绝不会查不到端倪。可是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真正有关系的是看证据的人信谁。 刘骜未必信那密函,可是要说相信她那也未必,他信的从来是自己,很多时候做事也只是凭那一时的感觉。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一点,所以他注定不能是什么圣明的君主,就算没有被架空权利,他也绝不能将国家治理得愈发昌盛,换句话说,若是真正有能力的人,就算被架空了权力,也一定是能夺回来的。在这样的时候递上这样一封密函,那人看起来该是很了解他。而此时的刘骜也像那人所期待的一样,满含怒意,哪里能听得进别人的话…… 苏眉缓缓站起身来,踱步逼近君泱,直到她的脸几乎与君泱只差了一个拳头,这才停下。 如今落得被发落掖庭革去品阶,这其中种种,是谁的手段,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君姐姐,你当真如此恨我?” 径直对上她的眼睛,君泱不语,只是浅浅勾了唇。 苏眉于是笑开,“你果然是恨毒了我。可是,如今我只是垮了自己的台,而你失了家族,失了爱人,失了孩子,算起来……还是我赚了不是?” “的确是你赚了,既然你也清楚,那么你是在哭什么?莫不是为我不值?”君泱歪歪头,笑颜纯粹,抬手为她逝去面上的泪,“我一向大度,不介意稍稍亏些,反正……” 拿起帕子,君泱嫌恶般的擦了手,随手将帕子抛去,再抬眼,依旧是笑靥澄澈,“反正,我的目的达到了,如此便好。” 说着,退远了两步,但这时苏眉却忽然扳住了她的肩膀,模样狠戾,一如凶煞。 “你凭什么,到底凭什么?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却是自己一步步走上来,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可是,可是你以为凭着运气你能走多远?今日被你陷害是我运气不好,待得他日,遭此下场的……” 自己的拼搏么?陷害无辜的人,踩着别人的命走上来的方法,这也能叫做自己的努力,也配被称为争取吗?一步步走上来……哈,虽然想想的确是一步步走上来的,但不论从哪种角度来想,都还真是可笑呢。 “运气?” 君泱一直是默然看着她的癫狂模样,却在听到哪个地方的时候忽然冷笑出声,那声音像是冷凝于三千寒冰千尺之下,在一个极寒的冬日被突然掘出来的,带了慑人的寒光,叫人还未靠近便以感觉到阵阵寒气。 大力地掰开她的手,君泱钳住她的下巴,“不错,我是运气好,就是因为运气好,所以就算是被你弄到掖庭那种地方里边,我却还能遇到自己命中那个真正的人。不过就算我的运气终结在这里,但我也甘心了,你知道你的运气差在哪里么?差就差在当初你不够狠,没有直接将我杀了,这才导致如今看似轮回的因果循环。” 苏眉刚想说话,却忽然心间一疼,低眼,正看见心口处稍稍在外边露了个头的发簪,下边稍稍垂下的流苏坠子还在轻轻晃着,而一片浓重的血色就这样濡湿衣裳流淌出来……苏眉想说话,但喉咙就像是被扼住一样,只能发出沙哑断续的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紧了君泱的手,苏眉的指节都有些微微泛白,眼底是一片的惶恐。 138故事重演 而君泱见状竟似毫无反应,她轻轻抚上苏眉的脸,面上的笑意清浅,宛如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女。.info[]那是……苏眉最喜欢做的表情。 “其实本是想留你一条命的,毕竟相较于求死不得,死亡实在是一种解脱,直接这么死了太划算。也想等你到掖庭里边再好好折磨你,但后来想想,何必呢?那样的话,恐怕我还要平白多添许多个日夜的不安,有人说活着就有希望,你也说了运气这种东西捉摸不透,于是我想着,老天未必时时清明,我还真怕它跑到你那边去待一会儿,那我不是惨了?” 说着,君泱微微低眼,又看了眼那簪子,忽然就这么笑出声来,“这簪子是入宫之时你送我的,说这是纯金镶嵌着琉璃,便是在宫里也算是个喜欢玩意,代表我们难得而又纯粹的姊妹情谊……谁曾想这里边竟是中空的,还掺了会慢慢挥发致人丧魂失志的药粉呢。妹妹待我真是好得很,因了这份好,所以我一直将这簪子放在匣子里好好珍藏着,不敢或忘,也不敢随意丢弃,生怕辜负了妹妹的心意。” 苏眉的眼睛睁得越发大了起来,喉咙像是被切断了一样,发出抽气的声音,可手上却抓得更紧,像是要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君泱隐了笑意,“妹妹可有好奇,我将你刺死在这,到时候该怎么解释?”说着,君泱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好奇的,这不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么?如今离别便是再不能相见了,姐姐也说了自己是个大度的人,那么便再让妹妹赚一次,如何?” 话音落下,君泱从袖中拿出一把精巧的小刀,刀锋凌厉,稍稍迎光便亮出一派冷然。 苏眉眼睁睁看着君泱在自己的脸颊上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也绝对不浅,那口子里渗出黑红的血,足见刀刃上是抹了毒的。(..info好看的小说)一个对待自己尚能如此狠心的人,你怎么可能期望她对待别人能手下留情? 君泱抚上自己的脸,抹了一手血色,这时她忽然尖叫一声,凄厉至极的声音里含了绝对的恐惧,随后迅速掰开苏眉的手将那小刀塞到她的手上捏成紧握的模样,立即拽了她朝着自己这边倒下…… 侍卫们闻声而进的时候,正看见苏眉扑着君泱倒在地上,周围溅出了点点血迹,艳色梅花一样布在透亮的地砖上,却让人触目惊心。 虽然意识已经慢慢模糊,但是尚未完全失去神智的苏眉还是眼睁睁看着侍卫们扶起君泱,而君泱的面上是一派的惊恐之色…… 这一幕其实很是熟悉,貌似很久很久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场景,也是她同君泱,只不过两人的位置稍稍有了不同,如今她才是被算计的那个,而另一人做得很成功。 那时候她借着假摔,摔去了本就不存在的孩子,栽赃到君泱的头上。如今君泱借着假摔,摔去了她一条性命,便是搭上自己的容颜,却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倒了她的身上。苏眉即算不看,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整件事情在人家看来无非是君泱来看望不知好歹的自己却遭了暗算,她歹毒的想要杀了君泱却没想到惊慌之下的她居然拔出簪子防卫着无意杀死了她。 看吧,真是……不看都知道的结局,一点都不高明。 是啊,一点都不高明,却有效得可怕。 苏眉想着,咯咯地笑出来,对人世间最后的印象是周围的慌乱和心底的悲凉…… 一直想站在最高的那个位子,这么多年,她一直为了自己心中的目标而努力的,却不想,竟在最接近的时候被斩断。为了那个目标,她是真的很努力啊,很多事情就算知道不好也都还是去做,这样的想法有错么?一定没有,答案当然是没有,她为之努力了大半辈子的事情,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既然她没有错,那么错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了吧。 君泱佯装惊慌,余光却一直瞟着苏眉那边,这时候,她忽然看到她的嘴唇微动,像是在对她说着什么一样。 那句话苏眉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虽然没有声音,却还是坚持着说了很多遍。而君泱按照口型读了出来,她说的是,“你会有报应的,一定会。” 会么?无所谓了。 君泱掩住唇边那抹暗笑,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不是么? 这件事闹出不小的风波,在这后宫里边话题更新的最是迅速,而最近的话题便是关于被发落掖庭的苏经娥在临去之前竟想袭击好心过去看她的君婕妤一事。虽然大家都是精着的,未必就会完全相信了事情的表象,但不论如何,大家在面上都还是会说一声不值,也为君婕妤叹一声可怜,可怜了她被划伤的侧脸和体内未清的余毒,顺便再谴责一下那苏经娥的心狠和其手段的毒辣,以此彰显自己的善良,达到最终表现自己内心柔软的目的。 其实真是不知道装小白兔有什么好的,既然是一只狐狸,好好的当一只狐狸就好了,若是真的善良,你也可以是一只温顺的狐狸,照样招人喜爱。而明明是一只满腹心机的黑狐,却偏偏要做出一副无害的样子,给自己裹一层软糯的白色绒绒外衣,明明知道别人都认识自己也还是要这样伪装着,就算做着这样在别人眼里很恶心的事情也一定要骗过那一个人……这样,真是没意思,或者说,这样的人生都很没意思。 可是,过着这样没意思的人生,当事人却往往觉得很有意思,尤其在看到别的黑狐被揭开了外皮露出本来面目,这份有意思便更是到了极致。 唔……说起来,真是一件叫人不解的事情呢。 君泱的面上本就有一道疤,从眉尾到额角处,有着长长的一道疤,虽然日子久了,那道疤早不复从前狰狞可怖,但也绝不是毫无影响的。只是那时刘康有过一段时间为她精心调理,于是那道疤的颜色浅了许多,而君泱的五官又生得精致,所以贴上花钿在眉尾处遮一遮影响倒是不那么大。可是那和这次不一样,如今在她的左颊上被划伤的那道痕迹,虽不深,但因刀刃上抹了毒,所以根本无法像眉尾那道疤痕一样调理得好。 照着镜子,君泱试着牵动嘴角,但是随即传来的感觉不止是疼痛,她眼看着镜中女子颊边的那道疤痕随着笑意弯起,显得难看可怜,心底涌出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情绪。 君泱抬手,轻抚上镜中自己左颊处的那道疤痕,但稍一歪头那道疤痕便偏离了自己指尖所触,顿了顿,她微微皱眉,“其实我并不觉得你难看,我也不在乎你的容貌,表象颜色皆不过皮囊而已,可是,可是……” “可是,他会不会在乎呢?” 君泱的眉头皱得很紧,她昨夜梦到了刘康,那个人一改往常的温柔模样,走在很前面的地方,只留给她一个远远的背影,叫人追都追不上。可就算是知道自己追不上,君泱也还是努力地在追着,一路上跌跌撞撞,踉跄着不肯停下脚步,总觉得自己只要稍稍停下,就可能再见不到他。那个梦很不好,真的很不好,像是一种预兆。 是你在用委婉的方式告诉我,你不能在等我了吗? 收回抚在冰冷镜面上的手,君泱的手指有些微颤,却仍是轻轻碰了碰自己颊边伤痕,“你会嫌弃我吗,是不是……嫌弃我,所以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带了几分笑意,带了几分温柔,君泱一顿,回眸,映入眼帘的是刘骜轻笑着的模样。刘骜缓步踱来,停在君泱身前,微微弯了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刘骜微微笑开,上挑的眼尾被压下了些,眉眼弯成了柔和的模样。 他轻轻触及君泱面上的伤,眼底似乎带了些许怜惜,“君儿便是被那贱婢所伤,留下疤痕,但这样的君儿也很好看,便是较之后宫中人也丝毫不逊色。” 君泱低眼,像是感激,又像是带了些羞涩,轻轻唤他,“皇上……” 将她拥入怀中,刘骜轻叹口气,“君儿,方才你那番自语,可是不相信孤的真心么?” 倚在刘骜怀里,君泱的眸底显出几分厌恶之色…… 真心?原来他竟也会有真心这种东西么?真是可笑。说出来恐怕都没人相信吧?不过想想也是讽刺,若是在她初入宫时便能见他这般模样哄着自己,恐怕自己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不会喜欢上别人,不会变成这样,连自己都讨厌的模样。 可如果是个什么东西…… 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却是更紧的拥住了刘骜,君泱的声音有些闷,“说是这么说的,可是听闻皇上近来对赵婕妤却是宠爱得很,不止是她,皇上还接了赵婕妤的妹妹合德入宫……皇上有心思陪她们,却是忘记了这安处殿了么……” 139王美人 刘骜浅笑出声,“这般语气,却是醋了?” 君泱不语,反是刘骜微叹口气,“你如今身子不适,自是不能伴孤身侧,孤便是想寻你相陪,却也得考虑考虑些别的东西。你且先将养着,至于合德和飞燕么……若你是真的不喜欢,那孤便远了她们,你看如何?” 君泱一顿,很快挣开他的怀抱,一双眼扑闪的看着他,“君泱所言皆不过些小儿女的心思,皇上听了就算了,若是真为这几句话便远了后宫姊妹,那君泱便真是错得大了,而且还会惹得众姊妹不合也不定。” 刘骜笑笑,“真是这样想的?” 君泱歪歪头,不好意思似的,“倒是这样想的,只是多多少少还会有些小九九,被人平白无故划了一道口子在脸上,怎么可能什么想法都没有呢?只是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便是要论夫君来说,也不是君泱一个人的夫君,君泱不是不知道的,虽未必完全甘心,但有时候想想却也不难想通。如今君泱心情不愉身子不适,不能侍奉皇上左右,但也不希望皇上和君泱一般心情,一个人不舒服和两个人一起不舒服比起来,自然是前者更划算些,不是么?” 轻轻抚了她的头,随后轻叹口气,刘骜的声音很柔,“你啊,这般伶俐,又这般懂事,真是叫人不得不喜欢。” 君泱笑笑,不得不喜欢么?那就喜欢着吧。 毕竟,只有得了你的信任,我才有更多下手的机会不是? 如今或许不知如何形容,但后世有一句话,说的是,温柔乡既是英雄冢,还有一个词叫做“温柔陷阱”。所以说,温柔这个东西,若非真心,确然致命,这是一种极致的诱惑,就像民间传说的吊死鬼,它会用极致的幻想诱惑着你将头伸进绳子里当它的替身,都是一样的道理,不给你吃点糖怎么好办事呢。 温柔乡这个形容是刘骜用来形容赵合德的,而他确是后来也是死在赵合德怀里,这一点如今的君泱自然是不知道的,若早知道他会死得这么窝囊,甚至因此一直被后人诟病,那么她大概不会费那么多心思想亲手除去他。让所恨之人死个痛快却给自己带来许多不痛快,或者是让所恨之人过许久不痛快的生活最后自以为痛快的死在一个破碎的梦里之后为后世所不齿留个遗臭万年的名字……在这两种选择里,谁都会选第二个。 不知是不是那温柔乡使人迷醉,亦或是君泱那些话真让刘骜完全放了心,再或者刘骜本来就没有将君泱放在心上……总之,自那日后,君泱只听说刘骜时时留宿昭阳殿,除却赵飞燕之外,那赵合德亦是深得盛宠,一时间赵氏姊妹在这后宫中风头无二。 这一日阳光极好,照在人的身上暖融融的,御花园里,君泱一块素色轻纱遮了脸,只缓步走着,一边似是悠闲的赏着花,一边却有些愁。她想的是,那皇上不来的话,她最后的一处仇恨实在无法来报,如此下来,自然会愁。 正是赏着花,君泱忽然听到一处矮林后边,几个宫妃正谈论着什么,言语间极是小心,说的是太后的一个远房侄女,如今后宫里的王美人。君泱对王美人的印象并不深刻,隐隐约约记得那么几分,记忆中的王美人是一个讷讷不善言辞的女子,与精干的太后毫无相似。 但毕竟带了个太后侄女的关系,在这后宫之中也没什么人对她有异,毕竟谁也不是蠢的,不可能无辜得罪太后。可因这王美人如此性格,平素倒不招人注意,这下子怎么会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呢? 君泱正待细听,却忽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秀丽女子,纤眉如画,秀发如云,尤其一双眸子最是慑人,含情脉脉,闪烁间带出无限风情,仿佛能够勾魂多魄一样。按说这样的女子该是妖媚的,但不知是不是身着那粉白衣裙的缘故,竟让她整个人显得清新自然,眉目间带着的和气也招人喜欢。 行至不远,那女子像是忽然发现君泱,现实微愣,但不过片刻便做出表示,微微低身像她见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君婕妤安好,愿婕妤长乐未央。” 她的声音有些低,却极是悦耳,似乎是知道君泱在这的目的,她的动作也刻意的放得很轻,没有打扰到矮林后边那些谈论着什么的人。 君泱微微颔首,示意她抬起头来,但就算是看到了她也还是有些奇怪,这样让人过目难忘的绝色容颜,若是见过,不可能不记得,可是君泱却分明对她毫无印象。像是看出了君泱的疑惑,那女子低眉浅笑,“合德入宫不久,婕妤又鲜少外出,不认得我也是自然。” “原来你便是赵婕妤的妹妹么?果然是生得极好,人也伶俐,惹人喜欢。” “婕妤谬赞了。”赵合德又微微躬了身子,一副极为谦卑的模样。 君泱笑了笑,余光不自觉又飘到矮林那边。 “婕妤可是好奇姐姐们在说什么?”赵合德眉眼盈盈,声音轻轻,“婕妤怕是还不知道呢,近日来王美人的孕事在这后宫之中传得极广,皇上添了子嗣,那是天大的好事。” 君泱一愣,“王美人有孕了?” “正是,如今王姐姐那处都要被珍惜药材堆满了呢,皇上也着紧得很,看得很是宝贝,便是姐姐常常伴着他,他念得更多的也还是王美人。或许是这样吧,大家都说那王美人是母凭子贵了呢。” 王美人因是太后一边的缘故,皇上对她向来不亲近,只这次有了身孕才忽然重视起来。毕竟皇上在位以来一直没有子嗣,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若不是这样,他也不必立刘康的孩子刘欣为储…… 但这样说来,若王美人这一胎生了个男孩,而刘骜如今正当壮年,还有足够的时间待着那婴孩长大,身为皇帝,谁都想传位给自己的孩子,立储并不是不能废除,更何况若是刘骜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么当年立刘欣为储的理由自然也就不成立了。若真是这样下来,那么到时候刘欣又该怎么办…… “婕妤,你怎么了?” 赵合德出声唤断君泱的思绪,君泱只微微一愣,随即牵出一抹极为自然的笑,“没什么,有些意外罢了,皇上久无子嗣,如今却终于是老天看了回来,真是一件大喜事。” “谁说不是呢?”赵合德微微笑笑。 只是顿了一会儿,君泱忽然又像是有些难过似的,“这事说是惊喜也着实是惊喜,很大的一场惊喜,王美人本就是太后的侄女儿,如今又有了身孕,得了皇上的赏识,若这一胎再能诞下个男婴来,那之后便是评不亲眼也未可知呢……只是不知道,在这之后,这后宫里边还有没有我们这些老人的位置。” 君泱佯装着如此叹道,声音里带了满满的唏嘘。 这时候赵飞燕从后边缓步过来,正巧见着君泱,行礼之后慰问了几句,这才与站在一旁,但也只是默然而立,却是不做言语。 君泱见她这般模样,眼底沉沉,似是有几分不明情绪,而那几分情绪尤其在她谈及王美人的孕事时波动最大。不过说着是波动最大,在赵飞燕眼底也不过就是稍有波澜,毕竟是善于掩藏情绪的人,怎么可能放任情绪外露呢? 不久,那些矮林后边的宫妃们便散去,而正巧那些宫妃刚刚散去,这时候一个宫女走来,直直向着这边的方向,像是来找谁的一样。 停在赵飞燕身侧,那宫女微微欠身,“原来赵婕妤竟在这里,青瑹是椒房殿的,替皇后娘娘向婕妤传句话,皇后唤婕妤同去看戏,不知婕妤可有时间。” 说来奇怪,这小宫女自言是皇后身边的人,但君泱却是从未见过她,可这样的事情谁也不会说假的,不论皇后受宠与否她都还是这六宫之主,谁敢招惹到皇后头上呢?若照此说来,那只能说明她并不受皇后重视,不然也不会不将她带在身边。可即便是不受重视的一个小宫女,与赵飞燕说话居然也敢用这样的语气,后宫果然是个纷杂的地方,便是受着皇上的宠幸,但没有自己的实力或者家世,那也不会太受人重视。毕竟大家多多少少都曾承宠一时,今朝是她,明日又不知成了谁,都是稀松寻常的事情,没什么好在意的。这样说来,赵飞燕在这宫里真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 想着,君泱眸光一闪,像是忽然又想到什么,于是上前几步,“唤,不该是邀么?皇后怎么如此说话,定是你不会传达,连话都不会说,你又是怎么做事的?白白玷了皇后的形象。” 赵飞燕一顿,比之那宫女的模样更加惊愣,她没有想过君泱会一再帮她说话。 那小宫女也不是不懂事情的人,一愣之后立即欠身赔礼,直到赵飞燕道了无碍这才退下。 140对错是无意义的 望着眼前的君泱,赵飞燕有些奇怪,她不知对方为何一再帮她,也不是多疑或者其他,但她总觉得对方并不是真正的好心。(..info好看的小说)本来也是,如果在这个地方还那么天真,相信那么多些善良好心的存在,那她早就死了吧? 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对你好就是真的对你好,你无须担心什么,因为对方做那些东西未必是有目的,甚至未必需要你去感谢,这类比如爱人和亲人。还有一些人,他们也会偶尔做些维护你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是极好的,也没有说什么要你的回报,但那种初时不要你回报的人才更加需要提防,因为他们不是无偿,你不会知道事后他们会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 于赵飞燕而言,君泱自然不可能是前者,但若是这样,那便不得不防了。 随后,也不知是怎么,说了几句话之后,赵飞燕忽然给赵合德使了个眼色,于是赵合德借口有事离去,随后迎着君泱含笑的眸子,赵飞燕亦是微微勾唇。 她想,若是可以,这个女子或许能成为自己的同伴。在宫中结交党派是很重要的,有几个稍稍能信任一些的人,总比自己单独闯荡来得轻松些,尤其这个人还是有能力的。念及至此,赵飞燕启唇,话里带了些试探的意思。 “君婕妤几次相助,飞燕着实感激,若有何事须得飞燕帮衬的,飞燕定不推辞。” 没有别的条件也没有什么铺垫,前边更没有加什么在自己能力内的其它话,那句定不推辞赵飞燕说得很是爽快,爽快到君泱都有些微微的惊讶。这个女子很懂得隐藏自己的心机和大气,但在有的时候又会毫不犹豫把它展现出来,让人刮目相看,一面使人看见了她娇媚外表下的直爽和果决,愈发使人对她有好感,一面又给了别人震慑,让人不敢小觑。(..info好看的小说) 君泱低了低眼,这个女子有手段也有脑子,若是再加上些运气,便是宠冠后宫又算得了什么呢? 赵飞燕不算懂君泱的,但她懂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君泱算是略有相似,都能拐弯抹角说些旁人不懂只有对方明白的话,但正是因为如此,这样说话更让人觉得对方需要提防。于是赵飞燕说得直白清楚,一来是博取对方的好感,二来也更加简明一些,有很多事情,也许兜着圈子慢慢就做成了,但毕竟话没有说明白,日后出了什么事情谁都可以反悔,一句不知便足以把什么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净。 她需要的不是那样的人,赵飞燕需要的是一个同伴,就算不会完全信任,至少能一同做些事情。可是那番话说出之后,君泱却是半天不语,见着君泱这般反应,赵飞燕微微有些不解,纵然是如此,她却没有半分暴露自己的心思,反是笑意更加深了些。 “君婕妤怎么不说话了,可是飞燕言辞之中有所冒犯,惹了君婕妤怒意不成?若是如此,还请君婕妤见谅。” 君泱怎么会不晓得她在想什么呢?虽然她的信号发出去,对方明显也接受到了,奈何彼此互有偏颇,真是无奈的事情。 “赵婕妤是直爽人,但是君泱对这宫中之事却真是毫无所求的。不过,若真说在这世上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呵,凡夫俗子怎么可能心无所求?并不是没有的,只是我清楚自己穷尽此生也再无法寻到了。若有机会,或者将来赵婕妤感兴趣了,我倒可以将我的故事说与你一听,我相信赵婕妤是不会说出去的,但不是现在。”说着,君泱忽然压低了声音,“赵婕妤心性甚高,怕是不甘心长期居于人下,皇后无得,生性善妒,以前也不晓得残害了多少皇嗣,这一回便是不动手,却也难保……” 君泱的声音很轻,话中含义说得很是模糊,但有心人自是能听懂的。 王美人是太后之人,与皇后向来不算相和的,如今王美人有孕,于皇后而言自是个威胁,以前皇后做的事情未必没人晓得,而如今出了事情,只要稍稍使些手段,就更不愁没人晓得。但那些人要晓得什么东西,却都是靠着这留言动向了。 示意赵飞燕附耳过来,君泱的声音很轻,说得很细,只是面色始终淡然,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没有办法猜测她所说的是些什么。但这期间,赵飞燕从最初默然不解的模样开始慢慢改变,最后舒展了眉目,勾出一抹笑,不久,稍退了几步,抬眼望向君泱的时候,眼睛里有些不一样的情绪。 顿了顿,赵飞燕启唇,声音极缓,“所求不同,行事相似,君婕妤,相信我们会成为朋友,至少……暂时。” 君泱颔首,默然不语,唇边却挂了一抹笑意。 这一局,又是一场赌呢。 回到安处殿,外边悉悉索索开始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落叶上带出沙沙的细响,君泱望着那雨点溅起的小小水花,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随后伸出手,但她身处屋中,怎么可能接到些什么?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这种行为的傻气,君泱摇摇头,收回手,半晌不动。 原以为苏眉走了事情就算结束了,可现在偏偏又出现这样一件事情,王美人生性淡静,与她又素无积怨,本是无关的两个人,如今却忽然因了这一个孩子……不过她所要做的事情,王美人倒是并不知道,说来她也是真的无辜。君泱想着,忽然笑笑,是那种自嘲的笑,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挺让人恶心的,无端挑起些是非,为了自己的私欲就要去伤害无辜的人,这是自己曾经最恨的模样吧?但事关刘康,即便只是关乎他的孩子……君泱却不能不管。 也不能说什么这是因为爱情,很多事情,做便是做了,是自己想做,无需找一个什么看上去伟大感人的借口,因为再是怎样的借口也掩盖不住这件事情的本质。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谁都是能一眼认出的,只要那个人稍有能力对好坏对错做一个判断。 可是很多事情,就算你知道是错的,想要去做,还是会去做,更何况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由不得自己来选择的。当你存在的意义完全依附在了一件事情上边,当你对自己生命的重视程度甚至都低于了那件事情,那么是非对错便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一如如今的君泱,不顾一切要消灭对刘欣有所威胁的因素。也像当初的苏眉,不择手段想要爬上自己心心念念的至高之位。 昭阳殿中,赵飞燕用软布细细擦着琴,一副认真的模样,脑子里回想的却是君泱对她说的那些话……六宫主位确是很吸引人,若真要取而代之,那便是做什么都算不得什么,冒些险又算什么? 今日遇到那小宫女,听见她说的那些话,赵飞燕几乎能想象到皇后的模样,颐指气使,就像那次早戏台下边理所应当地将端茶倒水的活儿交给她一样。这样的一个女人,早失去了皇上的宠爱,又不得太后的心,君泱说得不错,比起那怀有身孕的王美人,或许借此机会除去一个掌管六宫的心腹大患,于太后而言真是更为划算。 后宫众妃皆无子嗣,如今王美人有了身孕,不管看在谁眼里都是根刺,后宫水深,这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姑且不论,便是真的生下来了,谁能保证是个皇子?就算真是个皇子,且不考虑他出生以后的安全与否,能不能健康成长不受半分伤害,但王美人不得皇上喜爱,太后一党与皇上素来不和,皇上又早早立了定陶王刘康之子刘欣为储君……立储废储不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谁能保证皇上真会因了这个孩子就替掉那刘欣? 这么多的不确定,君泱和她能够想到,太后也一定想得到。 若这样说来,这便是个机会。 放下擦琴软布,赵飞燕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这些事情她都是能够想得通的,而所有事情里边,不说是唯一,毕竟不确定的因素还有太多太多,但最大的那个不确定因素,却还是君泱。自始至终,她没有说过自己的目的,没有透露过半分自己的情绪,这样藏得深的一个人,实在叫人不能放心。没错,她看上去并不在乎承宠与否,但那可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呢?看上去什么也不想要的那种人,想要的其实最多,这个悖论就像是不懂爱情的人才能将那些感人的话本编得最完满一样,赵飞燕始终记得。 放下擦琴软布,赵合德缓步踱来,眉目之间含着的是隐隐的担忧。 “姐姐可是在忧心?” 赵飞燕将琴放回原处,轻轻颔首,“是有些的。” 赵合德欲言又止,却最终还是轻言出口,“姐姐,合德说一句话,若姐姐觉得不妥,便当没有听过就是。” 141闹鬼? 说着,赵合德微微一顿,“可若姐姐也是这般感觉,却万万记得,有的事情能够冒险,有的事情却是要一步步慢慢走才能做到……” “不必了,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些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赵飞燕截断她的话,“我心里有数,这些东西我早就想过。” 她的声音微冷,回眸,视及赵合德微皱的眉,微微一叹。她这个妹妹,什么都好,人情世故也不是不懂,却总是胆子小,对任何事情都小心谨慎,少了几分敢拼,少了几分坚定。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是可以重来的,唯有机会两个字,错过了就不会再有。赵飞燕一向认为冒险这两个字就是伴着“机会”一起被发明出来的,若不冒险,哪有机会?若不坚定,哪能抓住机会?很多时候,人最忌的就是优柔,因为很多事情,很多东西,稍一犹豫,便是错过,再无可能。 只是,便是真的要行动,那也急不得,没有万全准备的动作就代表着无限的危机,你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个破绽里,可有些事情,既然决定好了,那么做是一定要做的。其后几天,赵飞燕并无什么动作,甚至越发乖巧懂事起来,正是这时,皇后的姐姐许谒请旨入宫探亲,皇上应允。 昭阳殿中,得知此事,赵飞燕的眸光一闪,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垂下眼帘……看来,机会来了。虽然如今景况和自己最初设想的那个法子并不一样,不过既然有更好的办法,那又为什么要去犯险呢? 微微勾唇,赵飞燕唤来亲侍,低语几句便遣她离去,一旁的赵合德面露担忧却始终没有阻止,或者说,她从来不会阻止赵飞燕做任何事情。她是知道的,姐姐一向有主意,做的事情也很少出什么差漏,凡是自己,心思过细,很多事情因了恐惧和担忧都不敢去做,有时候甚至想都不敢想,实在不是做大事的人。(..info)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一直都是赵飞燕在照顾她,不论做什么,最后做决定的也总是她,所以,对于赵飞燕所做的事情,她唯有配合。 自许谒入宫,不知不觉已经七日。 君泱轻抚着一朵带了些浅浅绯色的茶花,笑笑,“她倒真是沉得住气,这么久了,居然还不动手。”掐住花枝,用力一折,君泱低眼勾唇,“不过没关系,你不急,左右我也不急,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只是若能早些看到事情达成,或许更开心点罢。”将花瓣撕成很细的一条条扔在地上,君泱抬步,毫不犹豫地踏上去,脚尖将那花瓣碾了个粉碎,带了些花汁粘在鞋尖,原本好看的花儿霎时显得泥泞不如,“不过,再这样拖下去,你便等得太久了,我真的很怕你会不耐烦……” 想了想,还是唤来随侍,示意她附耳过来,君泱低语几句,那随侍的面色稍稍变了变,但毕竟是随了君泱这么久的,断不会轻易暴露情绪。不久,她领命告退,君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就是这一日的夜间,宿在昭阳殿的刘骜被赵飞燕惊醒。 “怎么了,莫不是梦魇?”刘骜的语气带了些许不耐,好看的眉头皱得极紧,明显没有半分是为赵飞燕忽然惊醒的事情在担忧。 赵飞燕的额间带了点点冷汗,身子轻颤,像是吓得怕极了,脸色都有些煞白。 见此情形,刘骜也干脆的坐起身来,便是不耐也还是将其拥入怀中,声音放得轻了些,“到底是怎么了?” “皇上……”赵飞燕的声音带了点点哭腔,又带了些许颤意,显得极是柔弱,惹人怜爱,“皇上,飞燕在黑暗中见得一个鬼魅白影,那白影,那白影似乎……似乎是往王美人所处的宫殿去的,皇上,这般不吉利的事情……” “好了,不过是噩梦而已。”刘骜的语气有些不快,却并不把这放在心上,随手揽了人便往榻上倒去。他是天子,不止这天下,连这片天都是他的,在他眼底,哪能有什么鬼魅之事?刘骜撇撇嘴,不久又陷入了梦乡。 而赵飞燕虽是满面惊色,但见刘骜如此,也终究不好再说些什么,于是随他睡下,不言不语,直至第二天清晨…… 第二日一大早,甚至刘骜都还没有睁开眼睛,外边的小太监便是慌慌张张跑来求见,自言有极大的事情。昭阳殿不放人进来,他便在门口大喊,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没有半点规矩,便是被捂了嘴拖走也死赖在地上不动。 这么大的响动,到底是惊动了殿内安寝的刘骜和赵飞燕。 不同往常,刘骜的面上带了些冰寒之色。或许这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毕竟任谁被无故吵醒都不会有好心情。 是以,当刘骜披着披风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脸色依旧是不好的。 “大胆奴才,这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见着刘骜出来,那小太监不要命似的往刘骜脚边爬,边爬便狠命的发着颤,说出的话也是哆哆嗦嗦不连贯,“皇,皇上,皇上……我,我是,王美人身边随侍的,随侍的小祯子,皇上……王美人……我们殿昨夜似是闹鬼了……那风影里有白色的影子,魂魄一样,可怕,害人命……王美人,王美人本就有了身子睡不安稳,昨夜起夜见此形状,她,她便……便吓得,吓得小产了……皇上……皇上,王美人小产了!” 那小太监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奸细却又微微颤着,叫人听了都觉得有些恐怖。 刘骜铁青着脸将那小太监一脚踹开,眸中寒光一凛,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回头,正正对上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这边的赵飞燕。赵飞燕听了小祯子的话也像是收到了极大的惊吓,面色苍白靠在门边,若不是有宫人扶着,说不定早都倒了下去。 刘骜微微垂眼,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孤在王美人处等你,快些过来。” 身处深宫三十年,这个地方有多脏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凑巧的事情?许多的凑巧,实际上追究起来,都是人为,且是精心算计过的人为。本来不过以为她是噩梦而已,但结合着今日看来,那实在不像是单纯的噩梦,尤其此时,陷入了对于王美人失了身子的担忧里边,他更不认为昨夜赵飞燕的那件事情是巧合。很多事情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这回事,反正也不是自己看见的,能当什么回事?女人这种东西,爱算计,爱猜疑,但只要不关乎他,他什么都可以不理不论。 可这一次,那是他的孩子,目前唯一的孩子。 “皇上!”赵飞燕疾步追出,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愣是连一件外衣都没披紧,冻得身子都在颤,握住刘骜手腕的手也是冰冷的,“皇上认为此事和飞燕有关,是不是?” 刘骜不语,赵飞燕似是伤心极了,声音颤得更加厉害。 “若飞燕说自己可以指天为誓,皇上信是不信?皇上,飞燕并非愚钝之人,若早知此事,那么不论如何是不会说出昨夜那般的话,否则不就是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推么?皇上是关心则乱,断断暂想不到这里,王美人处情况紧急,飞燕拉住皇上,皇上也会觉得飞燕不懂事分不清时候……但飞燕,飞燕只有这一个机会能和皇上说清楚话了。” 她只有现在是能和他说上话的,否则,若他心底扎上了怀疑的根,再加上先去了王美人处听闻委屈与断续话语,那么便是再见不见她都说不一定,又怎么还会听她说些什么。这点,赵飞燕再是清楚不过,所以便是冒着不懂事惹怒圣颜的危险也还是要拖着刘骜将话说清楚。 又或者说,这也不算是什么冒犯圣颜,仔细想想,若是真的实在在意,便不会做出一副打紧的样子却不加强防患,想来皇上也不是丝毫不在乎太后那一边的权势。太后一族本就嚣张,朝堂之上的权有三分之二都是王氏一边,如今王美人有了身孕,便是皇上觉得难得开心,却也未必就真的完全忽略了其他,毕竟皇上与太后之间的关系本就不能放在明面上说。这样想来,他哪里可能真的紧张王美人?之所以做出那样的声势,不过是计罢了,在这个地方,多得是不需要自己动手的事情。 君泱最初担心王美人的身孕,后想到这一点,也稍稍放松了些心思,只是毕竟王美人是太后那一边的,就算真的放心,怎么可能完全放心呢?不是皇上不在意这件事情就可以忽略了去,很多东西都不是这么简单的,换句话说,便是皇上不在意,但是那一处也未必就没有了麻烦。毕竟,太后的存在也是不能忽视的。 只是,既然揣度着皇上的心思如此,那么事情或许也简单了些。 “孤知道了。” 沉默许久,刘骜轻声应道,回身望了赵飞燕一眼,眸底带上了些温和的颜色。 142诅咒(1) 虽然说这分温柔不知是真是假,毕竟情绪这种东西是很好假装的,但一个人还愿意对你装也属一件好事,如果哪一日连假装也觉得没了必要,那才是真正的终点。赵飞燕望着刘骜,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双目含泪,这般隐而不落的模样最是惹人垂怜。 顿了顿,刘骜轻声道,“孤本是觉得心下烦躁,想找人陪一陪,未想到你昨夜梦魇,没休息的好,竟忽略了去,言辞间许是因为心下紧张没注意得好,才让你生出这些误会。现下还早,天也未曾完全转亮,你再去歇息着吧,别多了那些心思,等晚些,孤再来看你便是。” 赵飞燕见状,模样怯怯地应了,眼见着那个伟岸的身影转去离开,再没回一次头。她微微低眼,像是有些失落,只是垂下的眼帘掩住的却是几分精光,那眼神分明与她略带委屈的样子不符。 行至王美人住处,入眼是一阵慌乱,入耳是一片啼哭,还没怎么样呢,便搅得人一阵心烦。或许吧,因为不是真心关心才会心烦,否则但又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烦呢? 刘骜走进内室,绕过屏风便看见王美人一脸虚弱的倒在榻上,脸色苍白,似是昏迷着,没有半分意识,只身边围着几个面带急色的宫女和两个正处理着什么的御医。 走向一个御医,刘骜微微皱眉,“美人如今情况如何?” 那御医赶紧起身,态度恭敬,“回皇上,美人如今身子正虚着,因为事出突然,故而昏迷至今未醒,情况……恕臣直言,实在不容乐观。”说着,御医一顿,像是不知该不该说,但踌躇半晌,还是开口道,“皇上,这句话或许不是该臣说的,只是,美人的身子一向强健,胎儿也无异像,这一胎,这一胎落得实在离奇。.info” 刘骜眸光一闪。 离奇?是啊,好好的胎儿说没就没了,怎么可能不离奇。 “确是如此,孤将王美人的饮食保健尽数托予太医署,这一日日过来,每次孤问起都说是无碍无碍,一点预兆也没有似的。但王美人这番突然失了孩子,昨夜这个殿中又实在没有异常现象,孤一路上过来,听闻王美人前些日子就受了凉食欲不佳,有经事些的姑姑说,这也许是王美人落胎的印子……可孤竟然半点风声特未曾听到,真是再离奇不过了。” 说着,刘骜瞥向那太医,眼神微冷,明显带了责备的意味。 太医一惊,立刻跪倒在地,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刘骜截断了话。 “原来的事情就不必再说了,太医署此番隐瞒实情伤及皇嗣,那是怎么也无法推拖过去的,只是如今王美人的身子要紧,孤且给你们个机会,待得此事过后再议。”刘骜负手而立,斜眼瞥向一旁的太医,“你看如何?” 问的是你看如何,实际上还能怎样? 不是给了你问题就会采纳你的答案,不是给了你机会就真的会饶恕一切。刘骜是个有主意的,甚至有时候还有些孤傲,自视甚高,哪里听得进别人的话。更何况现下情景本就是刘骜所想要的,他要的就是王美人落胎,要的就是这样的混乱,要的就是给筹划着这个孩子的太后一个打击,叫她不能按照原本打算实行自己的计划,哪怕这样的代价是自己孩子的生命。 不过,一个孩子算什么呢?在这个位子上,生死才是大事,哪有那么多心思去谈论感情?那太过奢侈了,而且还没什么实际的作用。 立在原地,随意嘱咐了几句,刘骜便唤太医下去,随后回身望了榻上的王美人一眼便准备离开,刘骜虽是面上带了几分关切,但真要看来,却是明显的并不真切。这个男人,他其实是可以将担忧演好的,但他站在这里,甚至并没有觉得有那个必要。 他也许不是天生的冷酷无情,也许也是因为自己的遭遇才会将感情看得那么轻,那么微不足道,但不管怎么说,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毫不重视,在他的人生中,他只关注有用无用,只看能不能利用,只看价值……这样一个人是没有资格得到爱的。 抬步便欲离去,刘骜再没有回头看王美人一眼,却正是这个时候,榻上的王美人转醒,说是转醒,便是没有确实的醒过来,她似是在在梦魇中挣扎着,翻来覆去怎么都睁不开眼睛,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精神紧张到了极致。紧张之际,王美人抬手忽然扯住了一旁刘骜的袍子,一边反复说着梦话一边死拽着不松,刘骜虽然面色未变,眼神却一下子冷了下来,像是正忍耐着极度的不悦。 一旁的姑姑是懂得看眼色的,见状立马上前将王美人的手拉下来,无奈她虽在梦中却拽得死紧,竟是怎么也掰不开。毕竟尚未与太后撕破脸面,刘骜虽心底不爽,但也耐着性子笑笑坐到了王美人身侧,有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里人多,人多的地方最是口杂,谁也不知道什么小事就会变大了传出去,毕竟王美人如今落了胎,于情于理他至少要关心些才是。随手将那姑姑挥退了几步远,刘骜看似温柔的掰着王美人的手,但随着王美人一声吃痛的轻呼,刘骜到底还是停了动作,只是眼神却未曾恢复半点温度。 “鬼,鬼,离我远一点,有鬼……” 王美人喃喃着,像是害怕极了,但听在刘骜的耳朵里却只有不耐烦。 鬼?若真是鬼就好了。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在这个地方,鬼还有可能放你一条活路,但若是人为,那还真是叫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了。刘骜心下烦闷,却偏偏做出一副温柔的样子,低垂着眉眼,清俊的侧脸看上去像是含了极致的体贴和关切。 刘骜为王美人掖好被角,随后借着被子的掩护,大力掰下那只紧拽着他袍子的手,将那只手放进被中的时候都能隐约看见手上被勒出来的红印子,可想而知使力的那人是有多么的不耐烦和不留情面。 望着王美人这边情形像是真的担心起来,和随侍的太医与姑姑们嘱咐了一阵,刘骜这才离去,外边的天已经亮了起来,但日头没出得来,天还是有些阴,偶尔有风吹过来也会冻得人一个哆嗦。刘骜望了望天,忽然便勾出一抹笑来,随手招来一个小太监在他耳畔念了几句便遣他离去,随后顿了顿,刘骜便也抬步离开了这地方。 不论那害得王美人落胎的人是谁,也不论那人有着怎么样的目的,但既然结果是他所愿,他也不介意帮那背后之人一把。总归那背后之人至多也不过是深宫妃子,本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其中差别至多不过谁更受宠些,但孩子什么却是没有的。就是没有才显得特别,才显得越发珍贵。这种情形下,谁都希望自己特别,却是谁也见不得别人如何如何,在这地方,有孩子和没有孩子的差别太大,闹不好就是从此隔了一道鸿沟再跨不过了。 可正是这样,谁都晓得这份特别就等于了众矢之的,谁会冒这个险呢? 若是真的才能聪明,就该明白不争不抢安于寻常才是最好的,毕竟哪有什么东西比命更重要。但在权势的面前,不是每一个人都甘于平常,还是有那么多的人希望借着这样的机会冲破当下景况,平步高阶。 不久,王美人殿中闹鬼的事情便传了个沸沸扬扬,在这后宫中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明明这种事情该是封锁了消息的,但这消息偏偏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哪个角落都飞遍了。 当消息传到安处殿的时候,也不过是君泱刚刚用完早膳而已,消息传得这样快,连她也不由得微微一惊。她是和赵飞燕打了招呼的,说的便是前一夜让赵飞燕佯装梦魇,但她也模糊着说了让她做完这件事以后千万莫要再有其它动作,免得事情闹得太频繁被人察觉。流言这种东西,就算你不去管它,它也早晚得冒出来,至多不过等等而已,她们倒是不急的。她也相信赵飞燕不是那样不用分寸的人,可若说这流言后便没有人推波助澜,怎么可能传得这么快呢? 君泱放下手中茶盏,不论如何,既然事已至此,如今看来……便只能提前行动了。 进入内室,君泱招来一个身着太监服的男子,那男子眉眼低垂,极是恭顺,但身上男子气半分不少,实在不像那阴阳不调的阉人。事实上,若是离得再近些,仔细看来,这分明是刘康曾经的亲侍。原来自君泱重回后宫之后,这男子便再未离开,而是换了个身份一直呆在这安处殿,一方面护着君泱,一方面也方便为她办事。 “我方才说的话,你可是记住了?” 那男子低眸颔首,“是。” 君泱轻笑,“很好,切记此番不同以往,可仔细着,千万莫让人发现了你的手脚。” 143诅咒(2) 男子再次颔首,随后低头离开,而君泱就这么看着他走出去,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下,直至完全消失。 此举不论能否成功,搏一搏吧。 虽然最初的行动确是冲动了些,动手之后才发觉刘骜对那个孩子真实的想法,但既然已经这么做了,也没有办法不继续做完。再说,这样怎么说也算一个保险,免了自己多的担心,也算好事。 只是…… 君泱微微皱眉,只是,这件事情倒真提醒了他,刘骜正值壮年,不会永远没有自己的孩子,若是以后再有这回事,该怎么办? 想着,君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起来。 几朵暗色乌云飘过,遮住了日头所在方向,让原本便被云层遮掩住的太阳又隐得更深,同时,窗外的天气更加阴了些。 昭阳殿中,接到君泱密信之时已是傍晚,天色刚刚暗下,飞燕细细看了几遍信笺,随后想了想,还是将它凑近了烛火,任由火舌舔舐上来,不一会儿那信函便成了灰烬。 “姐姐为何不留着这信,将来若真出了什么事情,也可以讲责任推脱到……” 赵飞燕回眼,眸光微冷,将赵合德瞪得直接没了声响。 “这信里意思隐晦不明,初看许是普通,但真要带着这样的想法来读,却是牵连甚广,不说别的,但与我却绝对脱不了干系。”说着,赵飞燕一顿,“再说了,这件事情,不能失败,也绝不会失败。当你做什么事情最先相好的是退路,那么你便已经失败了一半,合德,你可记住了?” 筹算之事一同军理,没有退路才能拼尽全力。 就是这天晚上,赵飞燕只身前往建章宫,刘骜见她进来,略略有些惊讶,但见她神情肃穆,似有要事,便遣散了所有宫人。(..info)赵飞燕在建章宫里呆的时间并不长,但她出来之后,刘骜却忽然震怒,下令查处皇后之姊许谒住处,命令刚下,不消时侍卫们便从那处搜了个木偶出来,上书有王美人是姓氏名讳生辰八字,除此之外,木偶的腹部正正刺了三根银针…… 便是不知情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巫蛊之术。 此事一出,后宫一片混乱,唯独安处殿中淡静如常。 君泱轻轻抚着木椅扶手,那一处因为长期抚摸,已变得油光滑亮。是了,这些年来,每每有些心事,君泱总喜欢坐在这儿,做着这样的动作,想一会事情发一会儿呆,极是寻常。抬眼望向窗外,君泱微微勾了勾唇,阴了那么些天,却是这最混乱的时候出了太阳,真不知道老天是怎么想的。 垂下眼眸,君泱随意瞥了眼木椅扶手,“这里什么东西也都换得差不多了,连我这个人也被换得差不多了,你却竟然呆了这么久……” 念着,君泱站起身来,唤来宫人,指着这把木椅像是在说些什么,面上的表情有些麻木,没有半分温度,木偶似的。而她说那些话,言语意思是要将这木椅换了去,说是已经放旧了,叫人看着总觉得不舒服。 可这是红木桌椅,正要久了才更是有价值,宫人心下嘀咕,面上却没有反应,只浅浅应着,随后委身退下。 “换了,都换了吧,反正……什么都早也不一样了。” 再次望了这木椅一眼,君泱转身离去,背影里边带出些薄凉和决绝的意味。 很多事情,就算当时再是怎样的盛大或者悲戚,但是时间过的久了,总也会淡去,到了最后,再是怎样的轰动一时也都只成为书上记载着的几行字。 比如这时的事情,后宫闹出什么诅咒不是不大的,尤其这事情还与皇后有关。 可是再大的东西,后世,终究也只是一场故事,看不出情绪。 后史书上略有记载,鸿嘉三年,一日,成帝的新晋宠妃赵飞燕于夜间独去建章宫,向成帝告发许后的姐姐许谒诅咒后宫中有身孕的王美人和现司马大将军王凤。此事一起,立即引发轩然大波,其一危害皇嗣已是大罪,其二,便是不说成帝那边,但诅咒王美人和王凤,于情于理,无论是成帝还是皇太后都是不能容忍的。得知此事,太后震怒,责令严惩不贷。许谒被捕下狱,判成死罪,许后被废,后位一时空虚。 刘骜早已厌倦许后,又向来与太后一党不和,如今发生这件事情,他该是开心得意了的,虽然面上不能表露出来,但君泱几乎能猜得到他内心是怎样的满意。可是,有一点君泱却没有猜中,那就是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刘骜的反应。不知道是怎么了,刘骜近来很喜欢来这安处殿,连赵飞燕也冷落了去,频繁得让人心烦。 饶是向来善于揣测他人心意,但对于他这样突然的行为,君泱实在不解。 不过这样也好。 端着一碗雪蛤羹,君泱将它放在桌子上,盖上盖子以防它冷了去,随后露出几许笑意。 她想过直接杀了他,但不论如何,他是这一国之主,是大汉子民之君,且先不说这件事情失败的可能性是多少,就算真的成功了,但刘欣如今尚未长大,外戚干政王氏专权,这天下就算太平,那实权恐怕也落不到刘欣的手里。而君泱,她不希望那人的孩子成为第二个刘骜,过着可怜的生活,逐渐被生活磨成可恨的模样。这一次王美人有孕,对她是一个警醒,后宫美人众多,不是个个都像王美人这样身份复杂不受宠,若是哪一日有其他的人有了身子,那么或许事情就不是这样了。 银质汤匙端端放在一侧的软布上,君泱望着这雪蛤羹笑了笑。 这羹汤里除了些药粉以外并没有其它东西,纵是那药粉,其实也不含什么毒性,就是这样,所以用银是检测不出来的,但食用那东西,久了之后,会使人无法生育。换句话说,如今君泱打的注意,是要让刘骜这一辈子再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唯有这样,才是一劳永逸。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处理完一日的政务,刘骜已是觉得累了,但站在安处殿的门口,他却还是带上些许笑意。 也许吧,飞燕俏丽绝艳,合德温柔貌美,便是那被废去的许后,虽是年纪大了些,倒也还是姿色不减,这后宫中的美人真是多的不能再多。刘骜也不是那种专心一人的人,但近些时候,他便是每每接触别人,心底念着的也只一个君泱。偶时想到她甚至会发起呆来,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魔怔了。不过后来想想,或许吧,君泱身上的某种气质与曾经的卫婕妤实在像极,虽然真要说来,班婕妤与她也很是相似,但班婕妤太过于恬静温顺,让人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虽是最初是这样对自己说的,找的也是这样的理由,但久了之后,其实刘骜并没有再怎么想到卫婕妤。他想君泱,想来寻她,其实并不是因为心底残存着对卫婕妤的那份执念。也许在他不知道的哪个时候,他已经对君泱有了感情,只是很可惜,这样的感情,直到最后,他似乎都没有察觉得到。不过也是,你要让一个向来不懂情为何物的人察觉到些什么呢? 不过,就算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但刘骜从来不是喜欢委屈自己的人,他曾经因为爱慕卫婕妤处处为她考虑,因为那份感情而特意与她疏远,但在她离去以后,他也想过很多。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准哪一日的相见就是最后一次,与其做这些无谓的保护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以至于最后后悔,倒不如将自己的情绪反映出来。有一种说法叫及时行乐,如今的刘骜正是贯彻着这句话,更何况,自卫婕妤之后,在他的心底,便再无想要那样护着的人。 无意护着,只是相见,刘骜不觉得这是爱。 而既然不是爱,那么什么都无所谓了。 进入安处殿,入眼便见着那个浅笑温文的女子,刘骜随之弯眉。实话说来,就算他腹内无华,但若仅仅谈及样貌,那么他确是生得极好,眉眼俊朗,轮廓分明,甚至有些像是话本里惹人心醉的男子。刘骜常笑,却是并不常让自己的笑意带上温度,忽然在眼底存上几分温柔,这般模样,和刘康真是有几分相似。 君泱一愣,恍惚间似乎见到了那个只有在梦中才能与之相见的人,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同时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对刘骜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若不是他,她也不必只在梦中才能与他相见。 温言软语伺候着刘骜喝完了那盅雪蛤羹,在昏暗的烛光中与他相拥而眠,一夜春宵,经过这一段时间,这对于君泱而已似乎已经是很寻常的事情。即便她在接受他的时候,总还会觉得有些恶心。不过只要一想到只再几次药粉,这样的日子便可以过去,君泱又会笑出来,感觉这样恶心的生活也好像不那么难捱了。 144 也已经深了,这样深的夜总是有些凉,可是建章宫门口,赵飞燕却仅仅穿着轻薄纱衣,任凭宫人怎么劝也不肯回去。.info[]良久,刘骜出来,见她站在门口,于是微微一愣。 赵飞燕善于察言观色,从刘骜的那个表情里,她看出来,若不是她来寻他,恐怕他都要忘记她这个人。世间男子皆薄情,尤其帝王,最是不晓得情爱之重,赵飞燕在心底冷笑,不过还好,她也不是痴于情爱的小儿女,没将心思放在他的身上。她要的,从来也只是他所能给予她的权势富贵而已。 刘骜的面色微冷,“你来这做什么?” 但凡男子,不论是谁,总不喜欢痴缠的女人,就算那个女子是他温存时所喜爱的。 托起一边宫人托盘中的汤盅,赵飞燕笑意清浅,“飞燕知道皇上近日政务繁忙,故而来送一盅汤,飞燕的手艺或许没有御膳司那般精致可口,但怎么也算是一番心意,还望皇上切莫嫌弃才好。” 刘骜凝眸,望着赵飞燕的眼神里带了些许探究,但在目光触及她手上似是烫伤的红肿处之后,却终究化成了几许温柔。 使了眼色让随侍收下汤盅,刘骜的语气稍稍温柔了些。 “若下次再想给孤送什么烫品,交给宫人便是,夜间风大露重,仔细了身子才好。” 赵飞燕垂眸低笑,像是羞涩,“谢谢皇上的关心,飞燕记住了。但等在这里,飞燕……飞燕也不过想多见皇上一面。” 刘骜闻言默然,倒不是不知道说什么,后宫中争宠的手段各异,打温情牌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于是他只轻轻笑笑,握住眼前女子的手,却是不言不语,像是将一切都感怀于心。 君泱望着外边,今日有些晚了,刘骜还没来,或许不会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这么想着,恰时一个小宫女跑了进来,传报的是赵飞燕与刘骜子啊建章宫门口的事情。 勾唇微笑,君泱的表情瞬时放松下来。 有了赵飞燕,他今夜或许真的不会再来这安处殿,而她终于可以放轻松些了。 随意地伸了个懒腰,君泱却忽然没了之前等人时生出的浓浓睡意,于是想了想,走向书案处,却是任由自己的思绪放空着。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发呆了。外边星星很亮,扑闪扑闪挂在天上,明明该是很美的,却不知怎么,让人感觉看起来很寂寞。 顿了顿,君泱起身关上那扇窗户,不再去想外边的星星,而更加不愿意想到的却是曾经与她在星空下立誓言爱的人。 刘康…… 在那个地方,你到底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君泱在心底问过无数遍,连带着的还有害怕那人不会在等她的问题,可是那人就算入梦,却也始终没有给她一个答案。 屋里燃着烛火,君泱模样淡静看着书看书,一卷一卷的竹简摆在旁边,偶时有蜡泪滴落,君泱便小心的将书简移开,生怕蜡泪溅着了它们。看到一半,不知怎的,君泱有些困倦,于是就这么在书案上边趴着,慢慢的竟睡着了。 夜色深深,却并不浓厚,清淡的像是水墨滴在了池子里,在水中晕染的墨色慢慢散开,虽无其他颜色,倒也并不让人觉得浓重压抑。从君泱进来皇宫直到现在,已是整整的六年。悲欢恨怨,几乎都尝了一遍,这样的一段历程,回忆里很多的故事都不可谓不精彩,可是真的让人来走一遍这样的路,哪怕后路是繁华盛景,金秀浦路,却未必每个人都愿意。 只因为前边的那些痛苦,暗夜里独自一人的孤苦,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受的。 刘骜挥下守候在殿前的宫人,比了手势示意无需请礼,就这样悄声进入内殿。这安处殿,他许久都没有来了,虽然他并不是不想过来。赵飞燕确是人间尤物,貌若画中仙,歌舞琴艺皆精湛,也懂得温言软语讨人欢心,可偶时闲闲,他念着的却总不是她。 或许人都是这样,得到的和得不到的一比较起来,不论如何,不看爱意深浅,总也是远的那个更有滋味。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是一种奇怪的想法,而最奇怪的莫过于每个人都像是这样认为的。 进入内殿,刘骜缓步朝着灯火光芒处走去,踱过一道屏风,映入眼帘的是君泱的睡颜。 如果一个人睡着和醒来给你的感觉是两个样子,要么这个人在清醒的时候是在防着你,对你从未有过真心,要么这个人就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梦,那个梦境让人接受不了。可是此时的君泱模样淡静,似是无防,哪里像是在做奇怪的梦。 触及她,刘骜伸出的手微顿,就这样停在她的脸颊上,暖暖的一片温软,让人舍不得移开。许久没有碰过她,差点就要忘记这是什么感觉。微微牵动唇角,露出舒心的一个笑来,凉风拂过,刘骜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刚要为她披上,却忽然听见恬静入梦的人儿唤出一个名字,那不是他的名字。 双眸一凛,刘骜就这样微弯着身带着这个动作停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半晌才恢复动作,却是将披风端端系回了自己的身上。 许是因为那阵风的缘故,烛光摇曳,落在她的面上,便洒满了一片的温暖。可是,刘骜的眸光却是渐渐冷下,好半天才又勾起唇角,却是牵出一个牵强的笑,光是看着都觉得那个笑勉强又不自然。 在梦里被冻着了,一个寒战下,君泱忽然就醒过来。 迷迷糊糊揉了自己的眼睛,君泱刚一抬眼便对上一阵若有所思的目光。 君泱先是一惊,很快又带出一个清和的笑,“皇上今晚怎么想着到安处殿来了?” 刘骜不语,君泱顿了顿,面上的笑意却是未曾消淡,“皇上可是有什么心事烦忧?” 眼前的女子笑颜明媚,眼睛也是澄净的,像是没有分毫隐瞒,也不曾受过任何伤害。可是一个在掖庭里边呆了那么久的人,怎么可能调理得那么好,怎么可能半点不曾改变?对那个地方,他虽未必了解,却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而关于她与刘康的事情,并不是半点风声都没有传进来过,果然,之所以从前都想过,不曾怀疑,不止是因为她装的太好,不止是太迟钝了,而是……他想相信她。 念及于此,刘骜的心底忽然生出些怒意,难得信人,终究是他信错了人。 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曾经所作所为有多让人心寒,仿佛那些都是应该的,可当想到眼前女子对自己有所欺瞒,刘骜却有些按捺不住。 “你可知道方才梦中,自己说了些什么?” 君泱闻言一愣,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轻轻笑开。 “皇上……是在说些什么?” 刘骜冷笑出声,“那时候在掖庭内宫,你和刘康的事情,真是当孤不知道么?” 话语一出,气氛霎时凝滞,君泱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来,直至完全变成了一派冷然。刘骜看着她这般模样,眸底颜色愈凉,其实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是希望她能否认的,不管他信不信,他总希望她会否认。 也不是为了说明或者说服他,毕竟这样一番言辞,怎么也不可能完全让他信服,将这件事情翻篇。但若是她否认几句,软言几句,落几滴泪惹他同情,至少说明如今的她还是在意他的,不论在意的是他的人还是他的权势,总是在意他的。可她偏偏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在那句话以后没了声音,冷了笑意。 “怎么不说话了,怎么不解释?” 做一场戏,演一场足够让人信服的戏,他相信她是能做到的。 君泱稍稍沉默,但很快便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的是慢慢的轻蔑。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间,像是累了似的,然后慢慢将手放下,模样闲散恣意,没有半分紧张窘迫。 他不过是拿话来激她,否则也不会有之前那么许久的安宁,也不会有这阵子常呆安处殿带出的淡静。君泱不是不知道,只不过都无所谓了,时至今日,什么都无所谓了。 “既是做了,又不是什么能够完全遮掩过去的小事情,那定会有人知道的。只是,君泱倒还真是一直不知道,皇上竟是知道这件事的。”君泱抬手,轻轻将碎发挽至耳后,“还是,从前的风言风语皇上其实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方才君泱梦话,才让皇上想起那些流言?唔,若是这样,皇上问我,不是在诈我,而是在给我机会反驳?” 君泱定了定,但很快又笑出来,眸中带着的情绪竟是愉悦。 如今,她想做的事情基本上已是做完了,没有什么好再拖延的,而这个人,眼前这个人,他就算没发现什么,但她也不想陪着他继续这样混着,太不痛快。反正已经是最后,君泱想,她似乎没有必要再将这出戏演下去。而戏尾么,自然该是给对方一个明白的。 “何必呢?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我自己更不会信,不止不信,而且戏做的多了也恶心。” “这番言语……”刘骜微微顿了顿,眸中隐约翻滚着赤红夹杂了暗黑色的怒火,“你是故意在激怒孤么?” 145 十年一梦宫廷苑【终章】 故意激怒?或许吧。当你在什么也再不想要的时候,这个世界或者另一个世界,在你看来,差别也就不是那么大了。 最近君泱总会莫名其妙做一个梦,梦里边,自己是一介游魂,飘荡在森冷宫闱之中,冷眼看过一年一年,在这个地方,除了人不同,物不同其余什么也没变。就这样一年一年过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不出这地方,也记不得自己缘何一直只能飘荡,但她就是这样呆着,日复一日。这个梦,有一大段的时间都是无聊的,唯独梦至尾声,她会飘荡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处花架,上边缀着很好看的紫藤花,而在紫藤花开的地方,有一个人像她伸出手,将她牵过去,对她微微浅笑。 他在等她。 只是,每次这个时候,她就会醒了,刚刚见到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就会醒过来。醒过来那一瞬间,回想起这个梦,君泱总会觉得还不如再不要醒来,也许吧,沉浸梦中的那种感觉,像是死了一样干净,比起如今景况,反而让人安心。 也许这是他给她的暗示吧?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君泱浅浅笑笑,“皇上怎会这么想?故意激怒……君泱哪里有这个胆子。” 她面上的笑意轻松淡然,看在刘骜眼里却如同烈酒,直接的浇在了他心头一团火上,让他更加震怒。或许人在极致的时候脑子总会更加好用,这一瞬间,刘骜将她自重回后宫之后的很多事情串联起啦,忽然便解读出许多从前面上看起来像是巧合,实际却有些奇怪的东西,不止是马婕妤和苏眉,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刘骜甚至觉得连她初时与他相遇都像是精心的安排,曾经看着的偶然,如今想想,竟刻意得可怕。 “哪里有这个胆子?呵,背着孤与定陶王私会结情,你有什么不敢!” “哦?”君泱抬眼看他,眸色沉静,“既是这样,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我?” 如何处置……如何处置? 刘骜猛然一顿,不知怎么,心底忽然生出一阵无力感来。 往日里,若是时候晚了,他大多会在建章宫睡下,不想今日,夜色已经深成这样,他还是来了安处殿。不过是想与她同塌而眠,不过是想要见一见她,不过,不过是想告诉她一个自己的决定。 是啊,决定。 想到这里,刘骜忽然冷冷笑开。 今日来这安处殿,是做什么的,真是差点就忘记了。 是啊,是有大臣上奏,如今后位空虚,而后宫并非无人,才能者众多,实在不宜让皇后之位虚空在此,这样下去,怕会引起后宫之乱,长此以往,易扰乱人心。 眼前的女子容色淡淡,似乎什么也引不起她半分兴趣,如果这个时候,他告诉她,他的决定……能不能打破她的平静呢? “你可知道,孤甚至考虑过……” 君泱低眼,望向自己的手,“皇上要问什么,君泱不知道。但不知皇上可知道,君泱这一双手,做过什么事情?”顿了顿,君泱笑笑,忽然站直了身子,上前几步,与刘骜拉近了距离,“既然皇上已经知道了君泱的心思,我也无意再隐瞒下去,索性把什么都说出来吧,谁也都轻松些。” “自回宫之后,皇上待君泱不是不好,只是每每见到皇上这张脸,总容易叫君泱想起皇上曾对我做的事情,每见一次,都觉得恶心难受。但就是这样,却也不得不见,皇上可懂君泱的心情?是,君泱憎于皇上,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