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金》 第一章 残阳 1 天边橘红色的夕阳,将半个身子偷藏起来。 半遮半掩,透着妩媚性感,仿佛初夜来临前的诱惑。 今夜的华金村,注定与平日里不同。 欣鑫的母亲叫王小巧。 王小巧肩扛一杆长竹梯,一手拎着两束折起的灯笼罩,一手抱着一卷蓝粉色麻花儿电线,吃力地疾步往村西头赶。 “小……巧,啊不,欣鑫她妈啊,你……干啥去啊?” 村长在自家门口等候多时。 他本想快步迎上去,但脚上就像是绑着一串锈透了的铁秤砣子,迈不出半步。正如他口中呼之欲出那个“巧”字,刚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挂……灯笼……”,王小巧气喘吁吁,头也不回的从村长眼前掠过。此刻,王小巧的眼睛里除了村西头的老槐树,再也容不下半点余光。 村长目送着残阳下的背影,拉长、变细、模糊不见。 2 四十几年前,王小巧十六岁,从小没见过几面的舅舅给说了门子亲事。经媒人介绍,她从很远的地方嫁到了华金村。她听母亲说,舅舅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华金村盛产“金子”,嫁过去一辈子不受穷。 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不懂什么爱与不爱的,只知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王小巧将自己的余生托寄在了华金村的这个男人身上。 男人肤色黝黑,憨厚老实,对王小巧也不错。 待的日子久了,王小巧终于明白,舅舅嘴里说的“金子”,其实就是“黑金”,一种黑色固体可燃有机岩。那个年代,城里人家家户户用“黑金”烧水做饭、冬天取暖。 听人说“黑金”还能发电。 男人白天下矿井挖“黑金”,晚上带回一天的工钱和二两玉米烧,一并递交到王小巧手里。 王小巧热上酒,来在里屋。把墙角的大瓮一点一点转开,露出一个头大的地洞,从地洞里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那还是她结婚那年,不知谁送来的点心盒子。她小心翼翼打开,生怕有人听到盖子起开时的咯吱咯吱声。 铁盒里整齐的马放着一沓钱,大票在下,小票在上。王小巧将男人带回来的钱合进去,又重新点一遍。 盖上盖子前,她总是会将盒底的一枚缠着红线的溜光金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仔细打量一番。 戒指就是个金镏子,省去了那些矫揉造作的龙凤图案,溜光锃亮的,套在那个年代妙龄少女纤细白皙的手指上,却是相得益彰。 这戒指是男人的“婚后彩礼”,是结婚后不久,男人特地到镇上金匠家给她打的。那个年代,临时工不同于正式工,男人的工资是日结的,钱不好攒。 小巧小心翼翼地脱下戒指,放到铁盒最底下,再用钱盖好,轻轻合上盖子,悄悄放回洞里。 每次把瓮转回原位,她总要围着大瓮转上几圈、敲上几下,检查洞口掩盖的是否严丝合缝。 那股子认真劲儿,像极了矿上的安检员。 她从里屋出来,酒热得刚刚好。 夫妻二人面对而坐,笑而无语。 男人笑望对桌小口抿酒,女人含羞偷笑小口吃菜。 男人喝不完,女人就一直陪着,每日如此,踏实得很。 3 二十一岁那年,小巧怀孕了。 六七个月的时候,男人托关系给看了看,说是个男娃子。 男人高兴坏了,晚上买了成瓶的好酒和整只烧鸡。粗大的手指头长满了黄白色的老茧,笨拙的将鸡腿、鸡翅撕吧下来,乱七八糟的往小巧碗里塞,自己啃着鸡头边喝边笑。 喝完酒,男人晃晃悠悠的就出门了。 第二天一早,矿上来人,说男人夜里独自下井,压在下面出不来了。王小巧挺着肚子赶到矿上。 男人被人挖出来时已经没气了。 晚上,矿领导来家找小巧,说事故还在调查,可能是男人夜里一个人去钉桩,身边也没个帮衬,顶板脱落,人就压在下面了,男人又喝了不少酒,就爬不出来了。酒后下井,违反安全规定,补偿是不可能了。领导偷偷塞给王小巧一点钱,说是工友们凑的心意。 王小巧也没推让,收下钱存进了盒子里,顺手就戴上了那枚裹着红绳的金戒指。 不多久,孩子早产,没保住。 男人没了,王小巧忍着不吭声。 孩子没了,她连本带利,哭嚎得厉害。 村里人怕她出个三长两短,安排王小巧搬去李寡妇家住,说相互也有个照应。 被小巧拒绝了。 4 又过四五年,王小巧经人介绍,嫁给了第二个男人。 这个男人个子不高,白胖白胖的,听说在南方大城市做皮货生意。 他上身西服、下身半裤,右手金表、左手夹包,走到哪里大家都认得他——“老庞”。 小巧虽不是老庞的唯一,但婚礼办得比上次热闹一些,往日里不怎么来往的乡里乡亲们,来吃流水席的人不少。 不同的是,上次结婚在白天,婚礼上用的灯笼是大红色的,而这次是傍晚,灯笼是粉红色的。 结婚不到一年,小巧就怀孕了。 怀胎四五个月的时候,男人带小巧去了一趟镇卫生院。 第二天,男人就人间蒸发了。 不久,小巧果真生了个女儿。 小巧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女儿,女儿来了,男人却走了。 她时常跟人理论,“我第一胎就是个儿子,我本来应该是生儿子的命”。 村长给小巧送来三十元钱,三推两推地,说是代表村里给的。 小巧托村长给孩子起个名字,村长说叫“欣鑫”,女孩子快乐又多金。 5 村长叫苗方喜,从小在村里长大,成年了到村里的矿上上班。 起初经人说了个对象,方喜待那女的也挺好,可那女的平白无故给方喜头上添了点色。方喜知道后,便与她吵,三吵两吵的,那女人便跟着人跑了。之后又谈了几个,始终没找着合适的,一拖再拖,村长就打了光棍。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村里有点本事的人,要么“下海”了,要么在矿上干得好好的,都各忙各的,没人有闲工夫去管村里的事儿。老村长年纪大干不动了,苗方喜是老村长的小儿子,哥哥姐姐们考学的考学,下海的下海,都走了,就留下苗方喜守着家。苗方喜经不住村里人几句劝,年纪轻轻就当上村长。 那年,苗方喜三十出头,王小巧也不过二十六七岁。 村长对村里的事儿很上心,谁家有啥事,他都当自己的事儿。正赶上王小巧家出了这档子事儿,村长就拿个铁皮桶大喇叭挨家挨户宣传“时代变了,男女一样”的生育口号,拿“老庞”当反面典型,大骂“老庞”不是个东西,号召全村人去找,谁发现“老庞”第一时间告诉他。 没多少天,“老庞”托人给小巧寄回来五百元钱,小巧一下子成了村里的“暴发户”。村长也老牛大憋气——不吭声了。 王小巧执意不去南方寻“老庞”,更放不下面子去镇上闹,但她也绝不允许孩子跟着“老庞”姓,于是村里人都将女孩儿唤作——王欣鑫。 王欣鑫成了王小巧唯一的亲人。 第二章 玉露 1 明天就是王欣鑫大喜的日子,说是欣鑫大喜,倒不如说是王小巧“大喜”。 在这个特殊的家庭里,太需要“喜事临门”了。 王小巧长得虽说小巧,可干练的很,三下五除二便挂好了灯笼。 村西头的老槐树上,橘红色的夕阳,映透粉红色的灯笼,勾调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晕。 王小巧迎望着灯笼,脸颊上映出一抹绯红,褐色的双眸里倒映着残阳的余晖。 此情此景,恍如隔世。 好像一眨眼功夫,女儿就长大了,欣鑫儿时的样子浮现在母亲眼前: “哭,成天就知道哭……”年轻的王小巧哄着儿时啼哭的欣鑫,“还想等着眼泪自己干了不成?” “不想”,小欣鑫仍是不停地抽泣着。 “拿袖子一抹,泪就干了”,王小巧半开玩笑的说道。 “擦干了,它还流……”小欣鑫含着稚嫩的哭声问道。 “那就再抹一袖子……”,王小巧笑了。 “还流……” “还抹……” 往事浸着泪水,就是这样转瞬即逝,经不起回忆,更放不下割舍。 2 欣鑫出生那年,村里刘大哥家有了一台黑白电视机。 天还亮堂着,小巧便拎着马扎,抱着欣鑫去人家里串门儿去了。 她跟人家东扯西拉的挨到晚上,便顺势坐下来看会电视。 有人戳记着,让“暴发户”王小巧也买一部,她总是摆摆手,“俺没钱”。 “你咋能没钱?两个男人抓起腚来给你挣钱哩,你能没钱?” “俺没钱。” “瞎扯,光庞大海给你那钱,恐怕能买台带色儿的了吧。” “俺没钱。” …… 有时候,上人家家里去的多了,王小巧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就顺手带上点新拉好的棒子面。 那年冬天,央视热播《渴望》,每天晚上八点,刘大哥院子里就挤满了人,就连墙头上都扒着一个一个的小脑袋,碰来碰去的。小巧抱着欣鑫挤挤挪挪的,却也总能占到头排座位。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片头曲就如同“定场诗”,嘈杂的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悠扬的歌声中,不时的夹杂着小欣鑫的几声啼闹,扰的周围人厌恶。 小巧倒是习以为常。 她坐在电视机前,不慌不忙,将胸前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儿从孩子紧握的小手中抽回来,撩到脑后,将栗红色妮子大衣上的金色大扣子一枚枚解开,露出草绿色暗花紧身收腰毛衣。这身行头,在那年头,比电视剧里的人还要鲜亮,还要气派些。 王小巧把右脚盘在左腿上,把孩子平放在大腿上,熟练的撩起毛衣一侧的衣角,顺带将里面的纯棉内衬一起撩起。 孩子张着大嘴,眼巴巴盯着,四肢不停地扭动,口中咿呀咿呀的叫个不停。 当母亲的眼疾手快,赶忙往口上一送,孩子哭声戛然而止,眉宇间顿然舒展开来。 小巧用左手抓住大衣的衣摆,在孩子的头上一挡,便抬起头来。恰时,电视中也才刚唱到“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 就这轻巧的“一档”,原本围拢过来的目光,便不约而同的从小巧身上转向了《渴望》。 日子久了,常坐在身边的刘大哥倒也不反感她。 剧情随着信号天线辗转腾挪,小巧边看电视,边自言自语的嘟囔,“我看我就挺像这刘慧芳似的”。 “你快散了吧,人家慧芳有两个男人追求,你都没人要了!” “哎,谁说小巧妹子没人要啊,来,跟哥哥回家当个小的吧,哈哈哈……” “村里二傻子还没结婚呢,你跟了他吧,哈哈哈” …… 众人总能从小巧身上找到话题,七嘴八舌的,整个院子就热闹起来。 “咋咋呼呼干啥,不看电视了?”女主人刘大嫂的一句呼喊,终结了笑声。 她这一嗓子,也着实让一旁的刘大哥吓得不轻。 3 相较于村里的“普通妇女”们,王小巧这个外村人并不普通。她这个年纪,好端端两个男人说没就没了。 发生在王小巧母女俩身上的“故事”,在村婆子们的嘴子里更像是个“事故”。 小欣鑫刚上学哪会儿,同学们背后里总是嘀咕她,说她“来历不明”,她爹走了不要她了……说她鼻子长得像同村谁谁谁,嘴巴长得又像邻村的谁谁谁…… 小欣鑫起初还听不太懂,耳朵侵染久了,也知道了不是什么好话。 欣鑫觉得委屈,回家便一句句的说给王小巧听。王小巧火冒三丈,在粮场子上骂了三天街,还发了毒誓,自表清白。 然而事与愿违,学校里又有了“王小巧当了婊子还自立牌坊”的说辞。 小欣鑫回家“学舌”,问妈妈啥叫“立牌坊”,这可给王小巧气炸了。 王小巧双手抓着小欣鑫的肩膀,千叮万嘱:“你听娘的,今后不管谁骂你,你就她n的骂回去……骂他……娘的……他们骂你娘啥,你就给我骂他们娘啥……但凡人家骂你一句,你就给我还他十句……不,还不够……还得……” 不解气,王小巧怎么也不解气。她年纪也好,长得也好,独独这命不好。 世上大大小小的战争,都是从“骂街”开始的。欣鑫这点儿紧随他娘,骂起架来,不输气势。 小欣鑫按母亲教的,回学校这么一闹,原本还替她说话的人,也避而远之了。 骂输了的,到老师那里告欣鑫的状,告状的人多了,老师也渐渐疏远欣鑫了。 4 有人骂人,就有人挨骂。挨骂的人总想骂回来,骂人的你也别觉得占了便宜。你骂我,我骂你,骂来骂去,骂不过又自感吃了亏的人是要先急眼的。 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几个男孩儿在水塘里游泳。为首的男孩看到欣鑫,就起哄:“这不是大母狗家的小母狗吗?”,欣鑫条件反射似的,冲到水塘边上,指着他们就骂,“你才是狗,你是狗娘养的!”。为首的男孩一气之下,光着屁股从水塘里跳出来,一把欣鑫拉下了水。 浑身湿透的欣鑫哭着回家给王小巧告状,王小巧二话没说,拉着欣鑫到男孩家门口理论。 “你怎么教孩子的,你看给俺们家欣鑫弄得……你孩子说话那么难听呢,是不是你们大人教的?你大人咋说,孩子还不不就咋学吗……” “滚你娘的熊x玩意……” 男孩儿的母亲气势汹汹,只骂人,不讲理。 王小巧也不是省油的灯,挨个问候了她们全家老小、祖上先人。 “说我不要脸,我和你男人睡了吗……”王小巧嘴上不留德。 屋里的男人可实在听不下去了,夺门而出,指着王小巧的鼻子,气势汹汹的质问:“你想干啥?” 王小巧见状,顿时瘪了气,边嘟囔边拉着孩子往回走,“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有男人,我男人在外面做买卖……有的是钱……” 显然,她说的这“男人”便是“老庞”,背信弃义、抛妻弃子的“老庞”。可即便王小巧再怎么恨他,他也是现如今母女俩唯一的一块遮羞破布。 王小巧在村里是个要强的女人。 准确的说,是没办法不要强。 再准确一点,她也只能在嘴上要强。 从那以后,小欣鑫每次放学路过鱼塘,总是低着头,加快脚步冲过去。 5 日子长了,欣鑫也终于懂了——娘,毕竟不是爹。 当然,所有针对欣鑫的议论,其实说的都是她娘,她这个没男人的娘。王小巧成了小欣鑫年少时擦不掉的污点。 欣鑫偃旗息鼓了,渐渐也学会了逆来顺受。有的人觉得索然无味,便不再为难她。然而无所事事、好事生非之人,却怎么也不肯善罢甘休。 不知是多少次后的某一次,又有几个同学在欣鑫背后低估: “你们看,王欣鑫的眼珠子是褐色的,咱们都是黑色的。” “对对,她妈也是褐色的,就跟外国人似的。” “m的,洋鬼子……” “就是他们炸死咱记者的!” “打她,打她……” 几个男同学将粉笔掰成一段一段,嘴里伴着骂声,使劲扔过来,一颗颗打在欣鑫头上,好像木槌敲梆子,震得欣鑫脑袋瓜子咚咚作响。 欣鑫再也忍不下去了,冲上去和同学们扭打了起来。小姑娘下手没轻重,顺手拿起根圆规,追着为首的一名男同学就扎,直把那男同学逼到教室后面的墙角上,抱着头钻进了一堆大扫帚里面。欣鑫伸手从扫帚堆里薅出同学的胳膊,一个劲儿猛扎,直到被打的这名男同学嚎啕大哭起了,她才缓缓罢手。 6 事情惊动了村里,老师拉着男孩,家长拽着村长,来找王小巧算账。后面跟着的还有十来个好看热闹的。 小欣鑫自知闯了祸,独自跑到邻村躲了起来。 男孩母亲不由分说,一见面就薅住王小巧的长辫子,把王小巧按在地上。 “你看看,让你家小杂种扎的,胳膊上全是血点点儿,你说咋办?” 北方的女人身子个大,远嫁至此的王小巧,一点儿个的个人儿,人家就跟抓小鸡崽似的,死死地抓着她,动弹不了,只能“咯咯咯”的叫唤。村长和老师赶紧上去拉,可越拉,这婆娘就抓的就越紧,抓的越紧,王小巧疼的越是叫唤。两个大男人使不上劲,也只能干着急。 僵持了没一会儿,王小巧开口说话了:“你说……咋办吧。” 婆娘手上松了松劲,“赔医药费!” “赔……多少?” “100” “30” “少一分不行”,说话间,抓着辫子的手拧得更紧了。 王小巧的脸蛋紧贴在地面上,她强撑起脖子怒吼着,俨然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50,多一分不给!” 王小巧双眼通红,恶狠狠的斜视着婆娘,汗水、泪水冲洗着小巧脸上的泥土,顺着下巴滴落回地面。 …… “你别得理不饶人了,差不多行了!”村长冲上去对着婆娘吼,唾沫星子都溅了那凶婆娘一脸。 “就是啊,小孩有矛盾,调解一下就好了,你再给人家打出毛病来,你不还得给人家赔钱!”老师也在一旁劝架。 见那婆娘不听劝,村长急了,一把上去扣住婆娘的手腕,怒目相向,一口口粗气,吹打着婆娘的脸,把她沾满汗水的头发都吹得翘了起来。 见有男人出头,婆娘渐渐松开了王小巧的头发,村长也渐渐松开了这婆娘的手腕。婆娘畏惧的看着村长,悄悄站到一旁,揉搓着自己手腕上暗红色的大手印。 王小巧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捋了捋头发,抹一把花脸。 “你们先出去”,王小巧指了指婆娘和老师。 转而又指了指村长,“村长,你在门口等等我”。 村长招呼几人出去,关上了房门,守在门外。 王小巧从门缝里偷瞄了几眼,随即来到里屋,挪开大瓮,取出一张50元的“黄河壶口瀑布”。刚要往外走,眼珠子一转停住步,她嘴角一撇,又把50元放了回去。几块、几毛、几分,一个钢镚、一个钢镚的数出50元零钱,推门出来,把钱往婆娘手里一甩,“就这些”。 那婆娘双手捧过钱,点了两遍,没做声,拉着孩子就走了。老师见状也跟了出去。 村长看着两人走远,又回头看了看蓬头垢面的王小巧,安慰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头撇嘴,长叹一口气也走了。 王小巧收拾着掉落一地的头发,嘴角上却露出了一丝胜利者的笑容。 第二天,王小巧和王欣鑫都剪了短发,女人白皙的脸上透出几分英气。 7 小欣鑫似乎吃到了甜头,自此,她每天上学总会在书包里藏好圆规。 同学们也渐渐地明白了“兔子急了会咬人”的道理,人前人后都躲着王欣鑫走。 欣鑫觉得,这全世界都与她为敌,她无时无刻不在与周围的人“战斗”。 她也十分清楚,在一个家里,男人意味着什么。 “娘,你再给俺找个爹吧!” “你有爹,你爹叫庞大海,你可以去找他,可以认了他。但我和他没关系。” …… 有时她也会怀疑,如果那些关于王小巧的风言风语是真的,那自己的反抗又有何意义?她恨王小巧,恨她的软弱无能,恨她的死要面子,恨她当初的选择以及现在的不选择,恨她生下了自己又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娘不可能成为自己的靠山。那爹呢?别想了,爹如果愿意接受自己,怎么不回来呢?” 相比于母亲,小欣鑫才更需要一个男人。 第三章 含苞 1 欣鑫从小学习成绩都不错,不因聪明超群,而因勤奋过人。 在暗自拼爹的年代,无爹可拼的她,成绩成了她唯一的资本。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高中天下名。 那一年,王欣鑫以全镇最高分的成绩考入大学。 更重要的是,镇上的状元是个女娃子,王欣鑫同学也成了她们整个华金村那年唯一的一名“女”大学生。 这几天的粮场子上格外热闹,大家茶余饭后议论的话题,大多也是高考。 金榜题名的家长们,往往是“卢俊义上梁山——不请自来”。对于溢美之词,他们既照单全收,又故作谦虚,有的还不忘回个“口礼”,对人家的孩子也随口称赞上两句、祝福上两句。 而名落孙山的家长们,这几日大都不出门,憋在家里数落孩子。 粮场子里也不乏年纪稍小些孩子的家长们,掺和进来“取取经”,要是能顺便要上那么两本“状元”的复习资料,哪怕拿回去摆在家里供着,也都吉利得很。 2 王小巧这几日总也睡不着觉。 天刚蒙蒙亮,她便哼着小曲儿,拎上两本“镇状元”的课本,独自到粮场子上遛弯。 一去就是一天。 一年出了几个大学生,村长也是高兴坏了,专门在自家院里摆了庆功宴,给村里的大学生们一块“贺贺”。 村长家的院子里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大红色的灯笼,大红色的帷幔,大红色的窗花,大红色的对联儿,还有同学们胸前大红色的大红花,红得逼人眼。好像打了半辈子的光棍村长,今天结婚似的。 人群早早就聚在了一起,村长居中,在主陪位置就做,王小巧和王欣鑫被安排到了主宾位。 几句泛泛的祝贺词,团敬了几杯酒,乡里乡亲的便相互寒暄起来。 大伙儿正大快朵颐之时,村长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懂点事儿的几个小青年,赶紧囫囵咽下酒菜,高擎酒杯,张罗人群,示意村长要发表重要讲话了。 “今年,嫦娥一号就要奔月了,咱们村里也飞出了个金凤凰……”,村长拍着王欣鑫同学的肩膀,对着满座的宾客,毫不掩饰的自豪。 喝着说着,村长竟也哭诉起来,“她们母女俩,这么多年了,不容易啊……小巧才十来岁就来了咱村……” 一向泼辣的王小巧,被一种久违的羞臊感搞得不知所措。突如其来的灼热从脸颊直顺着脖梗子往里钻。她赶紧拉住身旁的村长,硬生生把他拉坐回座位上。 “喝多了,说多了,大家伙都高兴啊……”,回过神来村长本能的打着官腔。 那天,王小巧百感交集。自打欣鑫出生,这十几年来,她都是在人们的嘀咕声中熬过来的,可今晚,她却饱尝赞美。 她已经不记得别人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是苦尽甘来了。 从不饮酒的她,经不住劝,喝了几杯啤酒,就晕晕乎乎的独自回家睡觉了。好几天前,让欣鑫起草了个“获奖感言”,她工工整整的在大红纸上抄了五六遍,结果喝多了,也忘了念了。 其实她知道,也用不着念了。 深夜,热闹的人群散了,欣鑫独自回来。她没进门,坐在包浆的门槛上,透过井口大的院子,仰望着近在咫尺的星空。 王小巧醉梦初醒,轻步来在欣鑫身旁坐下。顺手接过了欣鑫手里随意把玩着的圆规。 金色溜光戒指与亮银色的圆规,一金一银,交相辉映,她日渐粗糙的手上一闪一闪的,像夜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3 欣鑫志愿填报了一所本省大学,以她的成绩可以到更西边的城市,就读一所更好一点的大学,选择一个好就业的专业,但这所学校地处本省的省会,那是她从小就魂牵梦绕的城市。起码,以她当时的眼界,她坚信那必将是改变她命运的城市。 一身黄绿相间方格素布连衣裙,背着一只半人高的军绿色行军包,两手各拎着一只方形大蛇皮袋子。袋子的带子上又缝了两条带子,袋子的底部还缝了一块白色的编制布衬底,针脚很密实……怀揣着陌生与憧憬的小悸动,连拖带拽,辗转倒车,双脚终于踏在了这座城市的街角。 早在几个月前,王小巧就闲不住了,每天天儿一亮,就到村里粮场子上,拽着城里打工回来的人拉个不停,东拉西扯的盘问。 “镇上有的啥啥啥,城里有没有?” “那城里有啥?” “啥叫啥啥啥?” …… 家里的电视机、收音机都定格在省台新闻频道,欣鑫认真的监听着来自省会的情报。她关心粮食,关心蔬菜,关心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她学着他们上扬的口音,学着他们吃饭看报的样子,学着他们好似能看开一切的“大大咧咧”和“满不在乎”。 如今,她置身城中,看到周遭貌似见过的哪座高楼、哪条马路,却又想不起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从电视上、地图上背诵的滚瓜烂熟的街景,此时却有了四分的陌生,五分的压抑,以及一分的畏惧。她感觉自己即使背着再重的行李,脚上总也轻飘飘的,踩不踏实。 “姑娘,住宿不?”这是这座老城用其独有的口音,欢迎和鉴别她的方式。 “住宿?”欣鑫一愣,回过神来,“哦,我不住店,我是来报道的,我到……” “啊,那个学校啊,18倒115” “18?哦……您说公交车啊……在哪坐车呀……”欣鑫清甜白嫩的脸庞上,一双清亮的大眸子,是少女渴求的期待。 “哎,哥们,地图要不要,一块一张,最新版的城市地图……”这座个城市里第一个主动与欣鑫说话的男人,此刻却不再理她了,自顾自的到一旁招揽着顾客。 女学生固有的纯与雅,含苞待放的娇与羞,却怎么也打动不了城市里疲惫的赶路人。 4 欣鑫选择的是传媒专业,她觉得自己从华金村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学点传媒、新闻什么的,见多识广。而且身边的同学们也很好,多数都是城里孩子,见多识广。 然而,像许多进城读大学的孩子一样,她所不知道的是,大学远不止课堂。 住宿有600元的八人间,800元的六人间和1200元四人间,她只能选前者。 家里带的煎饼很快吃完了,食堂从一元的“补贴菜”到十几、二十几元的小炒儿,她只能选择前者。 班长收班费,每人50元。偏偏有的同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明目张胆的捐出来二百,还拍着胸脯说,他替家庭困难的同学出了,点名说“欣鑫他们几个不用交钱”。 班里组织春游,每人30。秋游,每人40。还有夏游、冬游,四季游…… 班里同学“为了学习”,纷纷配了电脑、笔记本。大一时,手机几乎就成了人均标配。拿诺基亚、三星的,上课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摊,拿金立、波导的就赶紧把手机收到裤兜子里…… 学校教摄影、摄像,同学们有买有借的,几乎人手一个小dv,好一点的自己买台pd190p,而欣鑫只能花6块钱买盘同学们倒下来的二手dv磁带,借老师的dv完成作业。 …… 最终,欣鑫不得不以其“更加困难”的家庭条件,战胜了“他们几个”同学,千恩万谢的从辅导员那里赢得了个勤工俭学的名额。 5 大一第一学期,欣鑫依旧保持着高考的竞技状态。期末考试,用力过猛,总成绩全系第一,学校奖了二百块钱。 “学习还能挣钱?”欣鑫高兴坏了,她原本只是想“争口气”,没想到学习的收益率远大于预期。她手捧着二百元钱,独自坐在教室里,脑子像过电影一样,回想起平时与舍友们的时光: 舍友们轮流请客,“我还得上自习”成了她的挡箭牌。 舍友三三两两的拼着买小炒吃,她总是五毛钱买个素包子,两毛五配个馒头,带回宿舍,关起门来,咬口馒头就口包子,偷着吃。 女生们晚饭基本不吃,卖水果,吃零食,还特地把水果切成丁,把饼干掰成块,用酸奶拌了,拿着勺子挖着吃……一个宿舍的,有时人家也礼让她,她眼睛死死盯着书,不敢多看一眼。 “哦,你吃吧,我不饿,我不爱吃……” 多少次,馋涎都是偷偷地往肚子里咽,生怕出了洋相。 …… 此刻,手捧奖学金的她,迫不及待的在食堂点好几个小炒,约好宿舍的姐妹们搓一顿。 舍友们吃吃喝喝,有说有笑。 “用索爱手机听音乐比mp3播放机效果还好……” “新款达芙妮牛皮高筒靴出了一双十分底儿的……” “我男朋友送给我一个施华洛世奇的豌豆系列吊坠……” “以纯比美特斯邦威更适合我……” 然而,诸多在当时算作是“高端”的话题,欣鑫始终插不上嘴。 饭后,一帮姐妹们你挽着我,我挽着你,继续着餐桌上的“高端”,说说笑笑的往宿舍走。同住600一年的屋檐下,欣鑫就像是不相干的人一样,低着头,无聊的跟在队伍后面。 欣鑫渐渐明白,“学习”这个她从小就引以为傲的唯一资本,现在变得一文不值。 6 渐渐地,她开始无可奈何、无从下手、无所事事。 “逛街?玩手机?”欣鑫笑着摇摇头,她心想,“或许,看书是我们这种人消磨时光的工具吧。” 除了学习,就是勤工俭学。 她每天会在食堂二楼楼梯口正对着的一个玻璃橱窗里卖豆浆。承包食堂的老板每天给她三块钱饭票。 其实不给她钱,她也愿意干,在这里她可以透过橱窗,窥视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她也不必担心别人看见她。她把头发盘进白色的帽子里,一身的白色围裙服遮住了她起球的红色t恤衫,白色的卫生口罩遮住脸庞……她和食堂的其他工作人员并无两样,只有那一双褐色的眼眸,昭示着她的与众不同。 如豆浆般白皙滑嫩的手,一勺勺舀,一碗碗递。隔窗与人对视,她总是不自觉的弯一下的眸子,好像透过口罩就能看见她甜美的笑容…… 犹抱琵琶半遮面。女生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的妩媚娇羞,让人欲罢不能。每到饭点儿,男生总会在她的橱窗前排起长队,指指点点的品评着什么。 一向默默无闻的她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她也竭尽所能的表演着,享受着。 7 白色泛黄的衬衣扎在黑色裤子里,铁条挽成的一字形腰带扣提到了胸前,黑色塑料框眼镜,腋窝下夹着厚厚的一沓书。一个瘦瘦小小,七八十年代“知识分子”打扮的男生,每天都会来欣鑫的橱窗打一碗豆浆。 男生一人安静排队。 或因为衣着打扮有几分村长的做派,又或因他来的次数多了,欣鑫总能在队伍中一眼认出他。每次与欣鑫对视,他总是赶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轮到他打豆浆时,他总是捏着饭卡的一角,小心翼翼的递过去。 欣鑫每次都给他打的满满的,端碗的时候都能溢出来,男生低着头接过豆浆,牙缝里挤出一声“谢,谢谢……”,僵直的擎着豆浆回到餐桌上坐下,小心翼翼的用嘴唇抿一口快溢出的豆浆,身子这才逐渐松软下来。 欣鑫每次看他打豆浆,倒像是死里逃生般,令人好笑。 8 “这就是你说的‘豆浆西施’啊!” 一个身材高大,一身黄蓝相间篮球服的男生,将胳膊肘子担在橱窗沿上,拿手比划了一下欣鑫,回着头向不远处坐在餐桌上的一群男生喊问道。 欣鑫吃了一惊,顺着高个子男生的目光,向餐桌方向望去。那个“知识分子”坐在一群男生中间,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欣鑫边笑边冲他摆手。显然,“豆浆西施”这个称号,欣鑫是喜欢的。 高个子男生转过脸来对着欣鑫,顺着小窗口甩进一张饭卡,“哎,给我舀上……”,他又回过头数了一下,“给我舀6碗豆浆。要冰镇的!” 欣鑫一碗碗递出,高个子男生一碗碗接着。递到最后一碗,这男生一把抓住了欣鑫递出的手腕,从手腕一直滑到手背,顺势接走了碗。欣鑫“呀”的一声,赶紧抽回手来,羞得低下了头,感觉浑身热辣辣、红臊臊的。 高个子男生端着托盘,得意洋洋的回来,往餐桌上一放,一把拦住了“知识分子”的脖子,“四眼儿,眼光不错呀,姑娘长得挺白,眼睛也大,就是可惜口罩挡着,看不着脸,哈哈哈” “知识分子”像是被狮子按在怀里随意舔弄着的小猎物一般,“嗯嗯”的附和着。 “我教你啊,泡妞你得主动点,刚才人家姑娘都跟你打招呼了。” “对呀,一天拉手,两天么么,三天就……嘿嘿嘿……四眼儿,宿舍就不给你留门儿了啊,哈哈哈。” “我去,这么说,四眼儿眼看都脱单了?我也得抓紧了。” “快拉倒吧,他有钱开房吗?他连‘蓝精灵’长啥样都不知道,到时候还得咱兄弟们帮忙。” “哈哈哈哈……” 同桌的男生们一个个好似“情圣开挂”,向不经世事的“知识分子”传授着“武林绝学”。 “嘿,兄弟们,四眼儿可艳福不浅啊”,高个子男生招呼其他男生围拢过来,悄悄的说,“哎,我跟你们说,那个‘豆浆西施’啊,哎呀,手可真是滑溜啊!” “知识分子”猛地抬起头,两眼通红盯着高个子男生,“你说啥?” “咋啦?急了呢?不就摸摸手嘛,我又没上她,你急个毛啊?”高个子男生如雄狮般嘶吼着,好像整个森林都听得一清二楚,字字扎心。 “你再说一遍?”,“知识分子”猛地站起来。 …… 一高一矮,两个男生扭打在一起。在女人面前,特别是心爱的女人面前,男人的自尊甚至比生命还重要。从来没打过架的“知识分子”,在那一刻爆发了,不管结局如何,他选择了悲壮的奋力一搏…… 褐色的双眸目睹着一切。或许为满脸是血的“知识分子”而心疼,或许是想起了从小备受欺凌的自己,欣鑫豆大的眼泪,打湿了口罩,原本藏在口罩后面的脸,也若隐若现的露了出来。 然而“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这张脸,此时确是副哭样,难看的很。 从那以后,欣鑫再也没见过“知识分子”。或许同样是与这世界的格格不入,他和她成了彼此的牵挂。 欣鑫明白,被打的不仅是“知识分子”,更是像他们一样的这类人。 寻不到对的人,倾诉衷肠的话又能说于谁听呢? 可怜的是欣鑫,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去找寻那个为她奋不顾身却又伤了自尊的男人。 第四章 春泥 1 大四一开学,学传媒的同学们都会出去实习。 有点门路的,到电视台、电台、报社,没路子的,找个传媒公司,总之,能在实习报告上盖个红章就能交差。 眼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就剩自己一人,欣鑫也有些着急了。独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里,无亲无故,哪里找门路实习?欣鑫索性直接去参加了一次应聘会。 接连碰壁数日后,她终于以“管吃、管住,不开工资、不签合同”的条件,被一家小传媒公司录用了。 欣鑫点好几件衣服,住进了公司给他们租的两居室里。房子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其实公司的办公地点,租的也是民房。 七八十平米的公租房里,住着三男两女,东卧室住女的,西卧室住男的。从小到大,欣鑫虽从未住过楼房,但也一直跟王小巧住在一起,他几时与男人“同居”过?再加上唯一的女同事,也总是深夜喝多了酒才回来,还经常夜不归宿,独留她一人与三个刚毕业的男大学待在宿舍,着实让人害怕。 起初她小心谨慎,反锁好卧室门,穿着衣服睡觉,洗好的内衣也晾在卧室里。日子久了,看着同事们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的,也就习以为常了。唯一让她受不了的,就是每次西卧室那帮人用完的马桶从来不冲,轮到她洗漱如厕时,味儿大得很。马桶的边缘上,也总会留下些黄色的斑记,得自己替他们冲洗。 2 公司老板,大家都叫他“东哥”。欣鑫也不知道东哥到底姓什么,索性不多问,反正也干不长,随大溜的喊“东哥”。或许因为欣鑫的声音天生就细软柔美,也或许因为腼腆,不敢大声说话,她每次喊一声“东哥好”的时候,一旁的男同事们都会浑身酥麻,过电般的打一个寒颤,然后不怀好意的向欣鑫这里瞥上一眼。 欣鑫的工作并不是创意设计、脚本编辑、拍摄剪辑,学校的那一套,在公司里实在派不上用场。与其他员工一样,她的主要任务就是“跑市场”。每人每天分片儿跑,各人有各人的“势力范围”,宣传片、广告片,甚至婚庆,所有业务他们都接。贼一些的老员工,还不忘干点私活,捎带替别家公司跑跑发行,推推报摊儿什么的。欣鑫一脸“懵惑”,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外地女大学生,怎么知道如何跑业务,更不知道去哪里跑。她甚至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在这些陌生的城市中,她除了“依附”,哪儿也跑不了。 “东哥,我,我干点啥啊?”欣鑫扫了两遍地,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水走进老板办公室。 “哎呀,我忙得很,没工夫安排你,你看能干点啥干点啥吧”,东哥头也没抬,用计算器算计着什么。 欣鑫只能坐在那里干瞪眼。她给后期老师端了杯水,本想在后期老师一旁坐坐,学学非线性编辑技术、图片处理什么的,但没好气的后期老师像防贼一样防着她。 她不停重复着扫地拖地——端茶续水——坐着发呆的循环。她不禁感叹,《围城》的外面还是“围城”,从村里到城里,从小学到大学,从学校到公司,一样的无可奈何、无从下手、无所事事。也不知无处安放的青春,将在何处安葬。 一日三餐,房租水电,加上桶装水……日复一日的,似乎欣鑫连喘气都在浪费着公司的资源。东哥终于看不下去了,指着欣鑫就凶,“你说你啥也不会,成天坐那儿干啥,光知道吃饭吗?” 欣鑫坐在沙发上不敢吭声,低着头呜呜哽咽。 泪滴晶莹,如粒粒珍珠落盘,滴落到她蜷缩的大腿上。擎在头顶的马尾辫左右摇曳,伴着欣鑫抽泣的“乐律”,胸脯也“欢腾跳跃”起来。 东哥居高临下。 不知是梨花带雨的“娇美”打动了他,还是东哥自己也骂累了,他咽了口茶水,反安慰道,“行了,你别哭了……我给你安排个活吧。” 欣鑫一下子抬起头,含泪的大眼珠子瞪着东哥,好像在仰望着一尊救苦救难的“神像”。 “晚上一块去吃饭吧,有个客户”,东哥含糊其辞的说道,“你回住的地方,换件像样点的衣服,我开车去接你……快点呀,还愣着干啥?” 还没从委屈中苏缓过来的欣鑫,吓得扭头就往住处跑。 3 “你这穿的什么呀,姑奶奶?你这是要去健身房吗?我这一身西服,你这一身运动装,咱俩这样像是一起的吗?”东哥叼着烟卷,摇下车窗,指着欣鑫吼着。 “这在我们老家是名牌……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了”,欣鑫争辩道。 “哎呀我去……去去去,上楼去,找你同屋的小刘,她那么多衣服,借她身职业装穿……你俩身材差不多……快点啊!” 没多会儿,欣鑫下楼来。 紧身收腰的白色竖纹衬衫,整齐的裹进黑色五分短裙内,外套着件开胸黑色短款西服,刚好露出她细长的脖颈和高突的锁骨,油亮的肉色丝袜,裹住倒梯形的长腿,黑色亮皮高跟把整个人托举起来,玲珑身形一览无余。 东哥咽了口唾沫,没再多说什么,招手让她上车。 “我跟你说说,咱今晚上请的这个客户和你一姓,也姓王,五十来岁,他们公司要拍个宣传片,接近十万块钱啊,这对咱公司很重要,今晚上你主要的工作就是端茶倒水,服务好王总他们几个。” 欣鑫心里苦笑,“怎么又让我端茶倒水?难道我在端茶倒水这方面比较有天赋?” 东哥抽了口烟接着说,“咳,说是给公司拍宣传片,王总其实就是给他那个小三儿拍个片儿,他那个小三儿成天缠着要拍电影、当明星……他那个小三儿我见过,长的那叫啥啊……哼,还没你好看呢……”,东哥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眼睛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副驾这边撇。 欣鑫却虚心好学,一字一句的认真记着。 很快,车停到饭店门前,欣鑫抬头看着这座高耸的仿古建筑,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招牌大字:“后宫佳宴”,“鱼翅、鲍鱼、海参、佛跳墙……” 一个身材挺拔,面目清俊,西装革履的服务生,引着二人往里走。 欣鑫左顾右盼,又生怕露怯,亦步亦趋的跟着东哥。长长的走廊上,空旷得让人发慌,只能听到欣鑫高跟鞋蹩脚的“哒哒”声。 4 “哎呀,王总啊……来晚了,来晚了”,东哥推门进了包间,静肃的气氛立马热闹起来。 东哥的头低到与桌面平齐,远远地伸出双手,小碎步赶过去想要与主座上的王总握手,目光不时还照顾到四周宾客,向他们频频点头示好。 王总下意识的伸出一只大手,等待着东哥,而眼神却绕过东哥,鬼魅的在欣鑫身上瞟来瞟去,“这位美女是?” “哦,王总,没来得及给您介绍”,东哥清了清嗓子,“这位是我们公司新聘的公关部经理,王欣鑫,王经理……还跟您一个姓呢,王总,您说巧不巧,哈哈哈……”。 欣鑫还没从“公关部经理”的梗中反应过来,便赶忙学着东哥的样子,低头迎面的伸出手去,“王总,您好,我叫王欣鑫”。 王总一把拉住欣鑫的手,把她拽到了身边的座位上,欣鑫赶快抽回手来。 东哥见状,赶忙挨着欣鑫也坐下。 欣鑫一侧坐着王总,一侧坐着东哥,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咚咚咚的撞。 东哥拿出自带的“茅台”,给王总等一桌人满上了酒。 “哎,给美女也到上啊!”王总指了指欣鑫的杯子,眼神却怎么也离不开欣鑫的身子。 “我不会喝酒啊!”欣鑫细软纯净的声音,水莲般不胜凉风。可她越是娇羞,就越是刺激着劝酒者的神经。 酒桌上的女人,会让男人不受控制的兴奋,他们“群狼环伺”般的吹捧着欣鑫。 “谦虚了吧王经理,上次你东哥带来个美女,小刘,差点把我们都喝挺了,哈哈哈”,“头狼”一把夺过酒瓶,说笑间悄然给欣鑫倒满了酒。 “王总,我真不会喝”,欣鑫赶忙去拦。 “嗯?”王总把脸一沉,“看来我说话不好使啊”,他两只大手抱在自己圆鼓鼓的大肚子上,“来,东子,你的人,你说咋办吧。” “哎,王哥,她小姑娘,还是学生,啥也不懂……”,东哥陪着笑脸。 “啪”,王总厚实的大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拿粗短的手指头点晃着东哥,“从来没有我劝不动的酒!你说吧,这个合同你还要不要了?你让她给我喝,喝一杯我给你加一万!” 东哥先是一愣,立马变脸陪笑。他斜眼盯着欣鑫,用手戳了戳欣鑫的腿,示意让她别再推脱。 欣鑫面露难色,“我,我……” 东哥眼一瞪,“让你喝你就喝,乡下来的咋这么不懂规矩!” 欣鑫见推脱不过,便横下心,硬着头皮,一仰脖子,将苦酒下肚。 她只觉得从咽喉到胃,一阵热辣辣的疼,脸颊、嘴角不自觉的抽搐着、扭曲着,想必是丑极了。男人们不约而同的“哎”了一声,鼓掌祝贺。 王总原本板着脸,也满意的点头笑起来,“看看看,我们老王家人就是实在,还没上菜呢,自己先干了一杯……来,咱们也干拔一个。” 5 那个年代的生意,多半是在饭桌上讨价还价,在ktv包厢里签合同的。买卖是靠“实在”、“仗义”换来的,而“实不实在、仗不仗义”,往往又以“杯”为计量单位。 三巡过后,欣鑫喝了不少酒,虽尚有些许意识,但身体已不受控了。王总亲自搀扶着瘫软的欣鑫,一众人边说边唱进了ktv包间。 “上啤酒,解解酒”,王总吩咐着属下,“东子,第一场你的,第二场算老哥的。” “今天高兴,我要为这个王经理……叫欣鑫对吧?”王总左手掐腰挺着肚子,右手接过话筒,“我要为欣鑫姑娘献上一首,给我点首《好人一生平安》”。 包厢内的五彩灯球,伴着刺耳的中年男声疯狂的旋转着,欣鑫只感觉天旋地转,一口热流从胃部冲到喉头,她下意识的弯下腰,一捂嘴,热流冲破指缝,喷溅出来,倾泄一地,又回溅到了背对着身子正深情歌唱的王总腿上。 “服务员,快快快,收拾一下”,东哥招呼着。 王总一时兴起倒也没察觉。包间内音乐声、嘶吼声、鼓掌声、尖叫声、口哨声、摔酒瓶子声,全都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看似毫无章法,但只要是王总唱歌卡壳儿的地方,必定有掌声填补。 “献丑了、献丑了。来来来,你们也唱啊!”王总满意的放下话筒,坐回欣鑫身边,顺手揽住欣鑫的腰,“欣鑫姑娘,你也唱一首吧?” 欣鑫无力地摆摆手。 王总轻轻趴到欣鑫耳边,喘着粗气,“欣鑫姑娘,你长得真漂亮,有没有想过当演员啊?我最近投了一部剧……”王总的另一只手很自然的搭在欣鑫的大腿上。 欣鑫本能的用力拨开王总肥厚硕大的手,可王总却又扑了上来…… 反复几次,欣鑫酒劲上了头,迷迷糊糊的瘫软在王总怀里,睡着了。 6 “啊……”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噩梦初醒的欣鑫瞪大了眼睛,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坐在公司出租屋的床上。她赶紧掀开被单看,身体仍被那一套职业女装包裹着。 “这不就是昨天晚上赴宴时穿的那身衣服吗?” 她赶忙下床,发现屋内无人,她跑到卫生间插上门,小心翼翼的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啊……” 又是一声女人的尖叫。 镜子中,她看到自己的勃颈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小草莓”。 “咚咚咚”、“咚咚咚”,有人敲门,“王欣鑫,王欣鑫,你醒了吗?开门啊!” 是东哥。 她赶紧整理一下衣服去开门。 东哥提着一袋子水果、零食,夺门而入,“这都下午了,你要睡到几点啊?整整一上午,也不去上班。” 欣鑫一见东哥,就像公园里走丢了的孩子又找回父母一样,搂住东哥的脖子,嚎啕大哭。 “哎呀,你,你哭啥啊?” 东哥抓住欣鑫的胳膊,把她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来。 欣鑫还是咧着大嘴哭个不停,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的伤痕,“他,他……扭……我”。 东哥差点没笑出声,忍笑解释道,“没事,人家就是抱了抱、亲了亲,你啥事儿也没有。” 欣鑫半信半疑的看着东哥。 “哎呀,最后老王也喝多了,他在ktv搂着你睡着了。我先把他送回家,就又把你送回来了”,东哥推了欣鑫的头一下,“你个小丫头啊,也太实在,不会跟那个王总说个软话儿,撒个娇啥的,不就不用喝那么多酒了?咳,这假茅台就是上头,我今天也头沉得要命。” “假茅台?”欣鑫抽着鼻子,哭着问道。 “废话,昨晚上喝了一箱,真茅台咱不就赔死了?”东哥话锋一转,“不管怎么着,你也帮咱公司拿下了这个大单,还多赚了好几万,这个给你”,东哥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了几张钱,递给了欣鑫。 欣鑫只顾着哭,没伸手接。 “怎么还哭?”东哥顿了顿,“哎呀算了,都给你吧”,东哥把抽出来的钱摞在信封上,将整个信封一并交到欣鑫手上。 欣鑫拿着钱,还是一个劲儿的哭。 “哭哭哭,哭个卵?”东哥一下子火了,“这年头黄花大闺女才多钱?你又啥也没损失,白赚三千还好意思哭?” “多,多少钱?”欣鑫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看不见啊,还是不识数啊?”东哥用食指点了点欣鑫手里的钱,扭头就走,边走边嘟囔,“小姑娘还挺贪的,三千块还嫌少,给你买的水果不是钱啊……你赶紧吃上点,下午别忘了去上班啊,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这个小丫头片子闲扯……” 东哥刚要出门又撇回头来,“钱的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啊,别和他们说”,说完他扭头走了。 欣鑫愣在原地,好长时间动弹不得。 第五章 染缸 1 “奖学金一学期才二百,这一顿饭就三千”,欣鑫感觉到,城里人挣钱挣得容易。 当然,这年头“白狼”也不傻,能空手套住的毕竟是少数。谁家的买卖都是先赔后赚,没有付出,哪来收获?正所谓“万事开头难”,有些事情得先过了思想这一关,只要迈出第一步,那第二步、第三步就不那么艰难了。 随后的半年多时间,欣鑫又陪着东哥吃了几次饭。 人家客户给的多,东哥就挣得多,欣鑫的“提成”也就多,若客户给的少,欣鑫这个“公关部经理”也就少赚点。 欣鑫也渐渐明白了,各行各业都一样,“提成”是正常的经营活动。况且她就是来给朋友“帮忙”的,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既然是“帮忙”,她从来不主动开口要钱,也从来不讨价还价,东哥给,她就拿着。 “帮忙”是她坚守的“底线”。 对于这样的“好员工”,东哥非常受用,盛赞她是“业界良心”、“爱心公关”。 但有的时候,酒醒后的欣鑫也会感到迷茫,她时不时会问起东哥。 “你说,一个人,放下自尊赚钱,这样好吗?” “知足吧,小姑娘,我放下自尊都赚不到钱”,东哥无奈的笑着,狠嘬了一口烟。 “青春没有几天好时候。” 此刻的欣鑫觉得,东哥就是她职业道路上的领路人。 2 随着酒量的增加,欣鑫也变得“见多识广”起来。 实习期结束,当她再次迈进校门的一刻,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之前的那个王欣鑫了。 一身豹纹紧身吊带连衣裙,烫的栗棕色大波浪头发,手挽一款精致小牛皮女包,淡紫色眼影,玫红色的小口,故作不可一世的高傲与自信。若她不主动喊人,谁也认不出这就是那个曾经“土掉渣”的村里姑娘。 “欣鑫?是你?你这?” “哦,我,我就……哦,我到我舅,我舅舅公司实习去了,这不刚回来……” “舅舅?怎么从来没听说你有个开公司的舅舅呀?” “咳,那都不算啥……姐妹们,咱们下馆子吧,我实习小赚了一笔,我请客,咱们也大半年没见面了,好多话想和你们聊聊呢……” “请客”是欣鑫早就盘算好的。 她们打了两辆车,来到校外不远处的一个大酒店,在事先预定好的包间里,王欣鑫熟练的安排好座次座位,按人均标准上了套菜。 “这个牛百叶做的一般,没处理好……” “胡椒是这个鱼肚糁汤的灵魂,你们尝尝……” “哦,我这个包呀,不贵,打折的,六百来块钱……” 聚餐变成了新闻发布会,舍友们成了不停举手示意的记者,纷纷围绕着欣鑫这个中心议题展开提问。 现在的欣鑫嫣然是个经历过大阵仗的“老兵”,不慌不忙,按照事先预演好的说辞,对答如流。 那一刻,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就像高段位的玩家到了新手区一样,大肆的精神碾压,痛报当年被人虐菜之仇。 欣鑫时常在想,“这世界真的颠倒了,像我们这类人,终于也站起来了……这是我们弱势阶层的翻身仗、革命歌。” 3 “喂,欣鑫吗?” “怎么了东哥?又找我帮忙啊?” 欣鑫拿起她新买的三星手机,斜一下头,用小拇指轻轻撩起她柔顺的秀发,露出微微前翻的小耳朵。 “不是……其实也是……”,东哥欲言又止,“今晚上七点吧,国王餐厅,最里面的包间,我等你啊。” “咯咯咯,行啊。”欣鑫笑着挂了电话。 夜晚的国王餐厅,神秘的黑色装修,在褐黄色高档水晶灯的点缀下,显得格外浪漫诱人。 欣鑫着身黄色碎花丝绸连衣裙,系一条白色收腰围带。扎起一小缕发辫儿,调皮的斜垂在一侧,显得整个身子格外高挑。她飘逸的发带、束紧的腰身,伴着欢跃的步子,让沉闷的餐厅弥荡起青春的味道。 “来了?坐坐坐”,东哥一见欣鑫,赶忙起身相迎。 前菜刚上完,东哥便按耐不住。 “欣鑫啊,咱这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个事儿和你商量商量。” “啥事儿?” 东哥皱着眉头笑了笑,“怎么说呢,我有个朋友……很要好的那种朋友……正经人啊,很有钱……他想找你帮个忙。” 欣鑫脑袋微微一歪,瞪大眼睛看着他。 东哥把头凑过来,眼珠子乱转,小声嘟囔着,“我这朋友吧,他……想要个儿子”。 欣鑫一脸狐疑的将脑袋歪向了另一边。 “哎呀,这么说吧,他想找你帮忙生个孩子!”,东哥索性放开了声音,但立马又警觉起来,掩了掩嘴,窃语道: “找你代孕。” 4 欣鑫刚送到嘴边的圣女果,一下子落回瓷盘,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意思?”,她握紧手中的银叉追问道。 东哥喝了口水,继续说,“你先别激动啊,我跟你慢慢说。我这朋友家三代单传……他老婆比他大几岁,身体有点妇科的毛病,年轻时候生不出孩子,好不容易四十岁怀上了,生了个女儿……这不偷着又要了个二胎,反正人家家有钱不怕罚,结果一查,这二胎还是个女儿,当时还不舍得打掉,生下来一看,这孩子还有点毛病……你也知道,这男人挺不容易的,他就想要个儿子,健健康康的,他老婆这个年纪,加上遗传上的一些事儿,不好弄了。” 欣鑫抬头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埋怨道,“东哥,那我不成了小三儿了,你尽来这里作践好人。” “哎,不能那么说”,东哥连忙摆手,“你和他不处感情……就是帮忙,哎对,帮忙,帮忙而已。” 欣鑫没搭碴儿,东哥继续说,“这事儿啊,就咱俩知道,不会有其他任何人知道,绝对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再者说,他也不能让你白忙活,给你这个数”。 东哥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欣鑫瞥了个白眼没搭茬。 “不是两万,是二十万!”,数字从东哥的牙缝里一个一个砸出来。 欣鑫沉默半响,抬头看了东哥一眼,“为什么找我?” 东哥笑笑,“欣鑫,你是哥亲妹妹,这个哥可就不瞒你了……因为你条件好。” 欣鑫皱着眉头,盯着盘子里的掉落的圣女果,轻轻问道,“那是不是我还得和他,那个?” “咳,本来也考虑过给你做试管,但人家担心将来对孩子不好,坚持要自然受孕。” 欣鑫将头转向窗外,不再看东哥一眼,“我考虑考虑吧。” “啊对啊对,考虑考虑,考虑考虑,呵呵呵,来来来,先吃饭,先吃饭”,东哥尴尬的岔开话题。 虽说是高档西餐, 头菜,变得索然乏味, 汤,酸的发涩,咸的发苦。 滋滋冒油的牛排,溅出血丝儿,令人作呕。 餐后甜品,焦糖的糊甜味,甜的发烈,让人无福享受。 唯有一杯白水,能让人品出点原汁原味。 两人对坐无语。不知多久,欣鑫终于开口了。 “我能不能见见那个人,当面聊聊。” 不知为什么,欣鑫突然对那个“男人”充满了好奇。就在东哥滔滔不绝介绍“男人”的时候,欣鑫脑子里已幻想过无数个形象,这“男人”不是他“东哥”这样看人脸吃饭的小老板,也不是脑满肠肥的“王总”,在她短暂的公关经历中,似乎还没有碰到过一个那样的“男人”。 “啊?” 东哥愣了半晌才从手机游戏中惊醒回来。 “哦,哦哦哦,行呀行呀,我约时间”。 5 相同的餐厅,相同的包间,欣鑫见到了他。 “你好,我叫,南木乔。” 一米八个头,天蓝色帆布衬衣外面,套了件湖蓝色休闲西服。光洁细腻的脸庞上,如浮雕般立体的五官,眉宇间是傲视群雄的冷峻,眼神中却透着深邃的温情。 眼前这个男人,显得格外迷人。 欣鑫痴了般,张着嘴傻傻的愣在一旁,眼中泛着少女渴求的亮光。 南木乔轻声一笑,宛如碧波荡漾,“你好,欣鑫小姐,初次见面。” 欣鑫这才春梦惊醒,定了定神,赶紧伸出双手,握住了南木乔等待多时的右手。 南木乔的手不大,但很有温度。两人半指微碰,便都缩了回去。 “请坐”,南木乔靠前一步,宽厚的肩膀轻轻擦过欣鑫的头发,来到欣鑫一侧,绅士的为欣鑫拉开椅子,引欣鑫坐下。 他取过欣鑫桌前的餐布,展开、再重新对折,轻轻地盖在欣鑫雪白修长的大腿上。整个动作纯熟而自然。 南木乔缓缓回到桌对面坐定,二人相视微笑。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男人能对自己如此的礼遇和尊重。欣鑫记事起,就从未体验过这种被人宠的感受。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含羞草一般,整个人都蜷缩在南木乔宽大的手掌和温热的目光下。 “咱们边吃边聊”,南木乔顺势看了一眼自己的金表,“欣鑫小姐,想必你们经理已经和你说了吧?” 欣鑫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今年三十八,家庭稳定”,南木乔顿了顿,“也不是重男轻女,老人原因吧,要一个儿子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南木乔放下手中刀叉,郑重其事的说,“欣鑫小姐,我也知道这样很委屈你。但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南木乔深情的望着欣鑫,深不可测的眼神中竟有了些许湿润。 “当然,不管你作出何种选择,我还是要谢谢你。只要你有所需要,我也会竭尽所能帮助你。” 南木乔一直盯着欣鑫闪躲的眼睛,似乎在等待着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我要不再……”欣鑫也一时拿不定主意。 “哦,没关系的,你不必急着回复我。你有充足的时间考虑。”南木乔不给欣鑫拒绝的机会,直接打断了欣鑫。 欣鑫松了一口气。 “欣鑫小姐,可不可以冒昧的问您一下”,南木乔看着欣鑫,郑重问道,“您不吸烟吧?” “哦,我不会。” “不酗酒?” “啊没……就,就和东哥喝过几次。” 南木乔笑笑,“也没有其他不良嗜好?” “没,没有。” 南木乔自我宽慰的嘬了一小口鹅肝,又略带审视的眼神看着欣鑫,“你谈过恋爱没有?” “我,我没有”。 南木乔嘴角上扬,微微点点头,“来,吃啊,光说话了,呵呵。” 第六章 蔷薇(一顾) 1 “欣鑫啊,你学传媒的,也快毕业了,我正好有几个媒体上的朋友,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咱们一起坐坐……我五点到学校门口接你。” “啊?我……” 南木乔给欣鑫抛出了橄榄枝,但又没给欣鑫拒绝的机会,就挂了电话。 晚上五点,学校门口停了一辆亮灰色大众轿车,引得几个男生围观。 “你们快看,这大众带字幕的……” 坐在驾驶座的南木乔没有理会这群“孩子”,升上了车窗。 不一会,欣鑫鬼鬼祟祟的踱步到校门口,躲在门卫岗亭后面向外窥视。 “欣鑫,在这儿”,南木乔远远地发现了她,招呼她过来,欣鑫一撇嘴,闪身出来。男人下车为欣鑫开车门,顺势对一旁围观的几个男生挑了下眉毛,“喂,这是我外甥女,你们可别欺负她啊,哈哈”。 男生打了个响舌,以表敬意。 欣鑫偷笑着嘟囔道,“我怎么成了你外甥女了?那我还得管你叫舅舅啦?” 她坐上副驾,关上车门,暗自庆幸:“这还真巧,我跟同学撒谎说在舅舅公司实习,生怕圆不过去,这可正好,天上掉下来舅舅替我圆了谎。” 南木乔扭过头,含情脉脉的望着欣鑫,身体缓慢的靠近,薄薄的嘴唇贴近欣鑫的耳边儿,轻声说道,“我怕影响你,所以才冲着那帮男生那样说”。 他顺势将一只手越过欣鑫胸前,拉过副驾驶安全带,帮欣鑫系好,坐回了原位。 欣鑫身体用力向后靠在座椅上,紧张的不敢呼吸,只觉得浑身如过电般,酥酥麻麻的。 南木乔的车开的又稳又快,就像他这本人,做人稳重,做事干脆。 2 没多会儿,二人就到了餐馆。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外甥女,现在某某大学上学,学传媒的。”南木乔毫不掩饰的自豪。 “南哥啊,你怎么不早说,你有个这么漂亮的外甥女啊?他们学校校长我很熟,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同桌的男人拿起电话就要打。 “不用不用”,南木乔一把拦下,“她这都快毕业了,入学的时候不打,现在打还有什么用啊?” “毕业了?是学传媒的吗?”同桌的另一个男人看着欣鑫,“要是不嫌弃,毕了业来电视台上班吧。” “那我可替欣鑫提前谢谢你啦!”南木乔举杯迎过去。 “南哥,瞧你这话说的?你外甥女不就是我们外甥女吗?” “哎” 南木乔擎起手来打断了交谈,众人顿时安静,不知所措的看着南木乔。 南木乔环顾四周,慢慢的说,“这‘外甥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可不能乱认啊”,说话间,他食指在桌子上比划着,故意将外甥女的“甥”字拆开来写。 “外面生男……哦,哦……哈哈哈……” 众人会意,哈哈大笑起来。 欣鑫不解其意,陪着一起笑。 3 自己临近毕业,也想赶紧找个像样的工作。可凭一己之力,顶多再找个东哥那样的小传媒公司上班。此时南木乔能为自己铺路,欣鑫打心眼儿里感谢。 “南哥,我敬你一杯吧!”欣鑫起身,端起酒杯冲着南木乔。她觉得,这样的场合,就应该按着东哥教的路数走,该敬酒时就得主动点。 “你叫我什么?没大没小!”南木乔瞥了她一眼。 欣鑫赶忙改口,“哦,舅舅,舅舅,我敬您一杯”。 欣鑫举杯要喝,南木乔一把抓住了欣鑫的手,“小姑娘家家的,喝什么酒?” 南木乔接过欣鑫手中的酒杯,潇洒的一仰头,一饮而尽。又悄悄凑到欣鑫耳边,轻声呵斥,“你以后不许喝酒了!” 酒席散了,南木乔招呼其他人先离开。转头看着身后的欣鑫。 “车不开了,陪我走走吧。” 浓密的梧桐树叶簇拥着金黄色的路灯,一地斑驳在微风中阵阵摇曳。南木乔哼唱着老歌,原本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竟并排走到了一起。 “就像你这么个年纪,我只身一人来到这个城市,我没你学习好,我读专科……毕了业摆地摊、卖报纸、当服务员,后来开始跟人家卖房子……” 借着酒劲,南木乔娓娓道来。 “将来什么打算?有没有想过回老家?”南木乔如虫鸣般轻声细语,生怕惊扰到这夜的宁静。 “没有回家的打算,其实也没有回家的必要。或许我跟这城市的缘分未尽吧”,欣鑫苦笑着摇摇头,“咳呀,也许到头来,就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折腾罢了”。 初夏的蔷薇花,紧紧的盘抱在墙栏上,含苞待放。欣鑫停住脚步,手挽一株花蕾,轻轻放在鼻尖,“梅花傲雪,独领风骚,牡丹花开,艳动京城,而这路边的蔷薇,却唯有庸人自赏。” 南木乔仰望夜空,长吁一叹,“蔷薇啊,藤蔓缠绕,攀附而生……人,也是如此啊!” …… 今日的陈酿,不就是当年的烈酒吗?欣鑫伴在他一旁,静静的品尝着这男人的岁月陈香。 不觉间,便聊到了深夜。 4 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又相继接触了十来次。 逛街,买衣服,吃饭,看电影,起初欣鑫是畏惧的,是排斥的,漫说“代孕”一事,单就这十五六岁的年龄差距,任哪个女孩儿也不能吃这个亏。但欣鑫毕竟与其他女孩儿不同,恰恰就是这年龄上的差距,让欣鑫这个从小就缺少父爱的女孩,对南木乔产生了些许爱慕之情。 出入车接车送,穿戴光鲜亮丽,再也不会因为“不舍得买个包子”而发愁了,再也不会因“穷到受人欺负”而忍气吞声了。所有的这些收获,在欣鑫看来是难能可贵的,是值得珍惜的,是要誓死捍卫的,而她的付出是可有可无的,是微不足道的,是欠了人情的。 三千五千到二十万,小传媒公司到省电视台,相较于“东哥”,南木乔这里有着欣鑫对未来的无限的憧憬和可能。即使精神亮起了红灯,身体也是诚实的很,毕竟做惯了豪车的屁股,怎么坐的了公交? 南木乔无处不温柔,无处不宠溺,欣鑫渐渐地溺进了这份似父亲又似恋人的宠爱与甜腻中。 “全当我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也总该有人疼疼我吧……” 渐渐的,欣鑫习惯了拉着“长辈”的手,习惯了当个言听计从的“乖女儿”。 就这样,他们相互腻着,浸着,泡着,又一月过去了。 “喂,那个,我……” 欣鑫躲在厕所里,羞怯的给南木乔打着电话,“我……查了一下……《清宫图》……好像……好像这几天……就挺好的。” “我……你……这……切呵呵……”南木乔激动不已,强压着情绪说道,“你等我,我一会过来接你!” …… “你个小姑娘真迷信,《清宫图》要是管用,那皇帝生的就都成了儿子了”,一上车,南木乔就笑嘻嘻的数落着欣鑫。 “切”,欣鑫不服气的翻了个白眼儿,偷偷掩住嘴笑着。 “这是协议,你看一下”,南木乔将早已准备好的“代孕协议”交到了欣鑫手上。 “我大概一说,你一听。一,严格保密,互相保护隐私,二,互不干涉对方生活,三,是儿子就生下来,给你二十万,若是女儿,就不留了,给你十万……还有些附带条款,你也看一下……” 欣鑫沉默半晌,她看了看协议,又瞥了一眼身边男人的侧脸,还是掏出笔,签了字。 南木乔赶忙把两份协议都收了回去,带欣鑫来了医院。 “老陈,人我带来了,你帮忙查一下。” 南木乔将欣鑫推到了陈院长面前。 陈院长又看、又听、又号脉,又让抽血,又做b超,一套下来,累的欣鑫有苦难言。 “这几天,日子到没错,但不保险”,陈院长写着药方,“再调一个周期。” 出了医院,南木乔抓着欣鑫的两只肩膀,千叮咛、万嘱咐。 “从今天开始,我不喝酒了,你也不能喝!吃点好的,要好好休息……” 随后的一个月时间,南木乔一天一个监督电话。 “一定要喝碱性水!就是我让人给你送去的两箱子水……” “陈院长给你开的药你吃了吗?好,按时吃……维生素也别忘了按时吃啊!” “这几天一定要保持心情舒畅……” “你离其他男生远一点……我没啥别的意思,我,我就是怕……怕二手烟熏着你。” …… 欣鑫倒并不觉得烦,反而她越发感觉到有个男人真好,特别是这样一个亦父亦友的男人。 5 “陈院长刚来电话,说就这几天的事儿了。你每天都要做一遍b超,号一遍脉……我这就去接你!” 南木乔刚挂了电话,就又打了回来,“对了,差点忘了,你这几天每天都要带着身份证,还有换洗的内衣什么的……” “带身份证干啥?” “你……哎呀……别管了,带上就行。” 在医院连查了三日,陈院长看了看b超,“成了!” 他又一手号脉,一手掐算起来,“就在今日未时!” 南木乔看了一眼表,点了点头,“时间刚刚好。” 不容分说,他强拖着欣鑫的手,便来到附近的一家豪华酒店。 “你好,帮我开间豪华套间”。 南木乔示意让欣鑫拿出身份证,将欣鑫的身份证递给了服务员。 “开王欣鑫,一个人入住……对,就开一个人入住。” 王欣鑫一愣。南木乔冲着王欣鑫摆摆手,让她不要说话,继续给服务员交代,“要最顶层的房间,让服务员再去打扫一遍!撒点香水,摆好鲜花,帮我找几首轻柔的音乐。按摩浴缸里放好水,撒点精油……哦,不,算了,不让用精油,千万别放精油……” 一切安排妥当,南木乔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欣鑫进了电梯,好像欣鑫已经有了身孕似的。 “他们还得收拾一会儿,我们先去吃饭”。 第七章 蔷薇(二顾)(精简) 1 “陈院长刚来电话,说就这几天的事儿了。你每天都要做一遍b超,号一遍脉……我这就去接你!” 南木乔刚挂了电话,就又打了回来,“对了,差点忘了,你这几天每天都要带着身份证,还有换洗的内衣什么的……” 在医院连查了三日,陈院长看了看b超,“成了!” 他又一手号脉,一手掐算起来,“就在今日未时!” 南木乔看了一眼表,点了点头,“时间刚刚好。” 不容分说,他强拖着欣鑫的手,便来到附近的一家豪华酒店。 “你好,帮我开间豪华套间”。 南木乔示意让欣鑫拿出身份证,将欣鑫的身份证递给了服务员。 “开王欣鑫,一个人入住。” 王欣鑫一愣。南木乔冲着王欣鑫摆摆手,让她不要说话,继续给服务员交代,“要最顶层的房间,让服务员再去打扫一遍!撒点香水,摆好鲜花,帮我找几首轻柔的音乐。按摩浴缸里放好水,撒点精油……哦,不,算了,不让用精油,千万别放精油……” 一切安排妥当,南木乔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欣鑫进了电梯,好像欣鑫已经有了身孕似的。 “他们还得收拾一会儿,我们先去吃饭”。 2 “咯噔”,南木乔反锁上房门的一刹,欣鑫仿佛被完全隔离进了南木乔的世界。 南木乔看着门口玄关处静置着的一束鲜花,随意抽出一支红玫瑰,放在高耸的鼻头上,蜜蜂舔食般长吸一口。转念,又将玫瑰插回花瓶,指尖在雏菊和白百合之间来回跳动,最终抽出一株鲜嫩多娇的白百合,单手擎着递给了欣鑫。 欣鑫小心翼翼的接过百合,眼睛警觉的盯着这个男人。她大概也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大概也知道此刻、此地,任何反抗都是无意义的,甚至是不厚道的,是自己良心过不去的。毕竟自己与南木乔已相处三个月了。或许,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是自己生命中难能可贵的机会。 南木乔打开音响,扑鼻的花香伴着美妙的旋律在整个房间荡漾,鼓点“咚咚咚”,撞的人心痒痒,琴声悠扬,揪得身子骨儿都变了形。 欣鑫渐渐放松下来,闭着眼躺卧在圆形的按摩浴缸里,暖暖的水柱从身子底下冲涌上来,从发梢到脚趾甲,整个身子涤荡在温润的包裹里,仿佛婴儿在母亲羊水中欢愉摇摆。 南木乔在主卧的洗手间里简单冲了个澡,穿一件镶金边儿的棕色真丝睡衣,睡衣的衣角上用金丝线绣着一个大大的“南”字。他吹干头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书。 欣鑫缓缓地从浴缸中爬上来,将浴巾裹得紧紧地,战战兢兢的来到主卧。 四目相对,尴尬数秒,南木乔噗嗤笑出了声。 他起身下床,随手拿来一把通体亮黑的充电吹风机,正对着站在欣鑫身前。 3 欣鑫抬头望着南木乔,原本就身材高大的南木乔,显得更加伟岸了,顿时让她感到一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她刚想站起身来,南木乔的手便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坐下,我来”。 欣鑫又慢慢落回低矮的床,半只臀轻搭在床边儿上,大腿加紧,小腿外翻,苦撑着身子,任凭南木乔越靠越近。她急促的喘着粗气,双眼紧紧盯着黑洞洞的吹风口。 南木乔按下启动按钮,一股热浪冲涌出来,打在欣鑫的脸上,惊得她一个寒颤,差点从床沿上摔下来。 “你个傻丫头,都不知道吹干头发吗?”南木乔笑着说。 欣鑫一口气倒不上来,只是“嗯”的一声。 被打湿的栗棕色大波浪秀发,一丝一缕从南木乔的指缝间抚过。这男人的手指,却胜鹅绒般轻柔细腻。欣鑫只觉得阵阵暖流,从头顶滑到脖颈,到胸前减弱,直到大腿才渐渐消散,好生的舒服。 潮湿顿塞的头发渐渐柔顺丝滑,男人的表情也渐渐舒展开来。 南木乔使得一手好吹风,动作熟练干脆,技术毫不逊于美发店的首席老师。 也不知是风吹得太暖,还是风扫得太痒,欣鑫不听使唤地瘫软下去…… 就这样,开始的有些突然,结束的有些不舍。 欣鑫只觉得南木乔是温柔的,是体贴的,是值得托付的。 南木乔斜坐在欣鑫一侧,用平和的目光注视着如蜡人般平躺着的欣鑫,没有欣喜,也没有依恋。 “坏了,忘了!” 南木乔猛地一个激灵,弹起身来。 “你,欣鑫,你快把腿抬高了,我帮你扶着……向后滚翻……身子倒立过来……” 第八章 蔷薇(三顾) 1 欣鑫顺其自然的毕业,顺理成章的怀孕,时间卡的刚刚好,不留蛛丝马迹。 她从学校直接搬去了南木乔的郊区别墅,有个保姆全天照顾她。 电视剧里总是说,“女人第一次给了谁,一辈子都是谁的人。” 欣鑫本不太相信这话,但此刻的她却很想他。 “喂,我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欣鑫时不时会给南木乔打电话。 “我这段时间很忙,有什么需要,直接和保姆说就行……陈院长那边你按时去啊……别忘了听胎教音乐……保持心情舒畅……”。 南木乔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喂,妈?我挺好的……嗯,就业了,还是干传媒……我给你寄去的钱你收到了吗?” 这段日子里,王欣鑫经常给王小巧打电话,但怀孕的事,只字未提。 “喂,东哥,这阵子挺好的吧……我没啥事,就是和你闲聊呗……咳,也没啥,我就是想问问,南木乔他老婆……” 她也经常给东哥打电话,一来,没什么聊天的人,闷得慌,二来,她想知道更多关于南木乔的事情。 夜里,她总也睡不好,都说是孕妇挺着肚子翻身不便,睡眠质量差,其实她自己知道,是心里不踏实。 女人久居深闺,难免胡思乱想。 抛开那二十万块钱,她真心想为他生个儿子,甚至幻想着和他一起把孩子养大。就算不为别人,只为了自己,她也很想跟南木乔长相厮守。毕竟这个男人能给她的,恰是她梦寐以求的。 但南木乔又说过自己“家庭稳定”,他说过“互不干涉生活”。 真搞不明白,如果单单是“协议关系”,那南木乔又为什么那么体贴,那么温柔,那么让人着迷呢? …… 白天昏沉,深夜清醒,真真假假,恍恍惚惚。 2 “今天去做个四维彩超,我一会来接你”,南木乔匆匆挂断电话。 电话从接听到挂断,短短几秒钟,欣鑫的心也从欢喜到失落。 一个电话,好似沧海桑田,冷暖一生。 两人沉默不语,驱车来到医院。 陈院长一如既往的严谨,检查的整个过程,他都亲自盯在一旁。 常规检查做完,陈院长引着二人进了b超室,他支走了一名大夫,亲自操作。 欣鑫感觉自己就像是游街示众的囚犯,赤身裸体地曝露在众人面前,不禁打了个寒颤。 彩色的屏幕上,一个肉嘟嘟的小粉球儿,笑眯眯得闭着眼睛。舌头突出尖尖角,小嘴巴缓缓的一张一合,好像调皮的与这世界打着招呼,“hello”,“hello”。 “转到这边……那边……放大……”南木乔焦急的指挥着。 “嘶……”陈院长倒吸一口冷气,又缓缓吐出来。 “欣鑫,你先出去吧”,陈院长冲欣鑫摆了摆手。 欣鑫没多问,随手带上了门。她知道这是一次“大考”,终将来临。 不多会儿,陈院长拉开门,正迎上门外等候的欣鑫。院长眼神闪躲,摇头叹了口气,走远了。 欣鑫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南木乔呆坐在b超机面前默不作声。 “怎么样?”欣鑫轻声探问。 南木乔顺着欣鑫的声音,缓缓转头,恶狼般的眼神盯着她。 “孩子不留了”,南木乔低沉的嘶吼着。 这话如冰刀刺入心脏,扎心的痛。欣鑫喘息起来,强忍着泪不敢闭眼,直到眼睑再也兜不住,眼泪才不听使唤的涌出来。 欣鑫本不敢奢望什么结果,此刻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句安慰。 南木乔猛的起身,开门要走。 欣鑫一把拉住南木乔的胳膊,“都这么大了,要不……留下?” “留下?”南木乔转过头来,冷冷的看着欣鑫,“你想打什么主意,王欣鑫?你不应该是那种女人。” 3 孩子是他们唯一的牵扯。于他于己,欣鑫也该断了念想。 但欣鑫打心眼儿里不舍,就像是王小巧当年留下了自己。 欣鑫总也做梦,梦见那个粉色的肉球,蹦蹦跳跳的喊着“妈妈”,可一眨眼功夫,就找不到她了。 “留下来谁养呢?”欣鑫不停的问着自己,又不得不自问自答。 “我自己养?可我都不知道拿什么养活自己?王小巧养吗?村里人会怎么说?说上了四年大学,带回来个没爹的孩子?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南木乔养?他必定不会要这个孩子……难不成我去告他?我去闹他?” “我真做不到啊,或许我真的不是那样的女人。” “况且,孩子大了怎么办?将来像我一样吗?” “……” 欣鑫快疯了,她承受着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本不应该承受的痛苦。 看着偌大的房间,空无一人,欣鑫再一次感到孤独无助。 “喂……妈……是我……” 被现实磋磨殆尽的那点自尊,在她喊“妈”的那一刻,彻底的崩溃了。 4 “做掉,必须做掉!” 王小巧乘着最早的一班列车,赶到欣鑫身边。 欣鑫一下扑进了王小巧怀里,就像小时候受了人欺负一样,哭成泪人。 王小巧抱着欣鑫强装镇定,牙花子却嚼得咯咯响。 此刻,王小巧想起了她那个还未出生就夭折了的儿子。那本应是欣鑫的哥哥,或许当时有了那个哥哥,就没有后来的这个妹妹了。 接连辗转数日,王小巧打听到了城里的一家专业医院,她悄悄办好了计划外怀孕流产证明,带王欣鑫直奔医院。 “流产是不行啦,只能引产”,女医生见欣鑫满脸不解的神情,继续解释道,“胎儿现在已经成型,需要引产。你可以这样理解,引产就是生出来……” “大夫,您确定是个女孩吗?”欣鑫眼神发呆,似问似想,喃喃道。 王小巧赶紧扭了欣鑫一把,抢话问道“现在这技术,引产还那么疼吗?” “人工干预后,宫缩是不可避免的,会持续一段时间的阵痛……宫颈还没长成熟,引产时也会疼痛……刮宫,也会很疼……不过有麻药,会好些……术后子宫可能会有间歇性痉挛,比较痛苦……可能也会涨奶……”,医生详细介绍着流程及可能的风险。 “那孩子,孩子她会感觉到疼吗?” 让欣鑫这么一问,女医生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都是问自己疼不疼,还从来没有像你这样,问孩子疼不疼的……你也不必过度紧张,像你这种情况的小姑娘很多,只要你心里这关过去了,那就过去了”,医生扶着欣鑫的手安慰道。 欣鑫抬头看看王小巧,两人不再作声了。 手术顺利结束。 欣鑫平躺在病床上,面如黄蜡,嘴唇枯裂,昏睡中的她暗暗咬着牙。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已然是个大人了。 5 出院当天,欣鑫接到一个电话。 “喂,我是南木乔爱人。明天中午,国王餐厅,你一个人来,咱们单独谈谈”,陌生女人的语气与南木乔不二。 欣鑫盛装打扮一番,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如约而至。 欣鑫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精致、优雅、高傲。眼前的这位美妇人,如何也看不出是四十几岁,生了两个孩子的妈妈。 两个女人站在一起,就好似凤凰遇见鸡,第一回合欣鑫就败下阵来。 “处理好了?”女人用眼神指了一下欣鑫的肚子,像是胜利者审问自己的俘虏。 欣鑫不服气的“嗯”了一声。 “我看一下医院的报告”,女人继续进攻。 欣鑫故意将南木乔送给她的百丽女包摆到餐桌上,取出一摞材料,摊在桌上。 女人扫了一眼,看见“引产”二字,红唇一抿,哼笑了一声,“也难为你了”。 欣鑫不接受胜利者怜悯似的嘲讽,强压着怒气,佯装一笑。 女人从身边拿上一只黑色公文袋,推到欣鑫面前,“木乔就不过来了,她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欣鑫一愣,接过包,掀开一条缝,瞥见捆得结结实实的现金,一摞儿一摞儿的。 “数数看,正好十摞”,女人的兰花玉指轻抚了一下空气。 女人把香奈儿羊皮包从盘起的腿上拿起来,重重地放在桌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欣鑫,似早以料到欣鑫此刻苦笑的神情。 女人眼睛盯着欣鑫,伸手到包里摸索,取出来两捆钱,推到欣鑫面前,“这多出来的两万,是木乔专门嘱咐的,你务必收了……他让我带他谢谢你……你们俩以后就不用再联系了”。 女人缓缓举起玻璃杯,优雅的舔了一口柠檬水,冲着欣鑫笑道,“年轻就是好啊!” 欣鑫似懂非懂,又隐约被这女人的直截了当给震惊了,她不好意思的躲开女人的视线,不再接话。 女人接着说,“我是过来人,知道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想要什么,但我劝你别打这心思。” 女人拎起包,转身刚走出半步,又扭回头来,冷冷的说道,“还有啊,你们以前只是单纯的男女朋友关系,一些事情吧,是你情我愿的,不存在谁强迫了谁这种事儿,你也不用指望在这种事上做文章……你们暧昧的短信、电话录音,我那里都有。如果你本人不同意,也不会用自己的身份证开房,你说对吧?” 女人冷笑着戴上墨镜,转身离开了。 欣鑫顿时感到这个女人的可怕,但细思起来,南木乔岂不是更加让人难以琢磨。 第九章 谗嗷 1 “哎,听说了吗?王小巧的女儿……对,就那个大学生……堕胎去了!” “啥?你可别乱说啊!” “我们工程队在省里的医院安装网络,我看的清清楚楚的,就是王欣鑫,我们从小一个班的,我能看走眼?再说,王小巧还陪着她呢……可别说是我说的呀。” …… 没几天,“堕胎”的消息赶在她们娘俩儿前头,先到村里。 “喂,欣鑫他娘啊……你这几天先别回村里了……没啥别的意思,你好不容易去了趟省城,多待两天,陪陪姑娘……”村长在电话里欲言又止,他知道,若是母女二人此刻回村,等待她们的将是什么。 然而,对于消息已败露的消息,母女俩全然不知。 “我这都出来快半个月了,还不回去?还不回去家里的果树你替我浇啊?”王小巧大声的冲着电话那头喊,眼睛却瞅着欣鑫,好像这话是说给欣鑫听得。 “我都给你浇了……不是,我都安排人给你浇了……你还是在省城多玩两天吧……喂?喂?” 王小巧没等村长把话说完,就把电话给扣了。 “咱们明天就回家”,王小巧冲着欣鑫命令道。 欣鑫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很不情愿的回了声“我……” “我什么我?你还不想回去咋地?你在这一没工作,二没亲戚朋友的,你还呆这里干啥?你还指望那个、那个姓南的回来找你吗?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就不嫌丢人?”王小巧的火终于快压不住了,她不理解,一个读了那么多年书的女大学生,怎么会和自己这样一个村里的寡妇一样,在“男人”这个阴沟里翻了船。 “我不待在这里去哪?回家能干啥呢?我学的是传媒,家里有传媒公司吗?城里虽然没亲戚朋友,但有大饭店、大商场,还有地铁,哪哪都方便,咱村里有啥?” 欣鑫也终于忍不住了,一肚子苦水倾泻而出, “从小在村里受人欺负,我就发誓,一定要离开那个破地方,所以我才拼了命的学习、学习、再学习,终于有一天,我考出来了,你让我再回去吗?你知道我大学四年怎么过的吗?人家家里有车,父母接,父母送,我跟个没人要的孩子似的,自己大包袱小提留的,自己倒车上学。我为什么假期不愿意回家?我在这里打工,一个假期挣的钱,比你一年给我的生活费还多……” “那你就当婊子,去给人生孩子?”王小巧赤目圆睁,冲着欣鑫怒吼道。 王欣鑫突的起身,指着王小巧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好意思说我?你以为庞大海当年安的什么心?他娶你,不就是为了生孩子吗?结果知道我是个女孩,他不就跑了?你还骂我婊子,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忘了,你还收了庞大海五百块钱呢!”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在了王欣鑫的脸上,王欣鑫只觉得左脸火辣辣的,热泪夺眶而出。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宾馆的门铃急促的响了起来,“您好,我是客房经理,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您里面没什么事儿吧?” 显然,母女俩的争吵惊动了临房住客。 欣鑫赶紧扭过脸去,王小巧气冲冲的拉开门,对着服务员,“给我们办退房!什么破房子,热水器上写都是洋文,洗个澡都费劲儿……” 2 母女俩毕竟是母女俩,前一秒钟还吵的不共戴天,下一秒钟又好的情同一家。 其实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难得进城来一次,母女俩特意去了趟省城最大的“百货商店”,什么也没舍得买,转而去了小商品市场,有用没用的,买了一堆村里不常见的玩意儿,还特意挑了两套款式也一样、颜色也一样的古风粗麻布连衣裙。 火车的卫生间里,二人特地换上新买的衣服,欣鑫还为王小巧化了化妆。母女俩同入同出,引得邻座儿好一个赞赏,似姐俩儿一般。 母女俩在村口整理了一下妆容,手挽着手,飘飘悠悠的往村里走。 迎面见了个人,王小巧赶忙打招呼,那人先是一愣,揉了揉眼睛,极不自然的点头陪笑,便匆匆逃离。小巧和欣鑫十分不解的对视一笑,“这人怎么了?是不是咱们俩打扮成这样认不出来了……是咱太漂亮了,吓着人了……哈哈哈” 母女俩说说笑笑的继续往前走。 “吆,这不是欣鑫吗?几年没见,长成大姑娘了”,村里的嘴婆子们老远就看见了他们娘俩,赶忙呼唤着聚在一起。 “哦,她毕业了就回来了”。 王小巧本想映衬一句就赶紧走,不料一个婆娘一把拉住了欣鑫的胳膊,“姑娘呀,身子好点了吗?哎吆,这么年纪轻轻的,受那个罪吆……” 一听这话,王小巧心头一惊,她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王欣鑫经这么一提,也心里一怔,忙慌慌的,答不上话来。 一个婆娘嗑着瓜子迎上来,用肩膀头子蹭了蹭欣鑫,“没事啊姑娘,谁年轻的时候还不遇上点事儿啊?这种事都是男人的问题,跟咱女人没关系” “你还年轻,将来还能碰见好的……”又一个嘴皮子凑上来,拿手指揉捏着欣鑫刚买的旗袍,嘴中咂咂的响。 本想衣锦还乡,来个荣归故里,不料成了节外生枝,变得不打自招了。 母女俩儿低垂着头,紧皱着眉,不知怎么接茬,只觉得满脸红臊,恨不得人间蒸发,脱离这是非之地。 第一轮打击过后,婆娘们对娘俩儿“装傻”的反应十分不满,紧接着又凑上来“第二梯队”,组织了新一轮的进攻。 “就是啊姑娘,你还年轻,身子好,养上几年还能再生,别听他们瞎说,谁说堕胎就生不了娃了?你妈不就是过来人吗,她这不也生了你吗?” 王小巧一听这话,立马火了,刚要呛上一句难听的,不料,“第三梯队”从侧翼迅速包抄过来,抢了先机。 “哎,行啦,都别说了!” 每到这时,人群中总会站出个“主持公道”的婆娘来“猫哭耗子”。 这婆娘一把护住欣鑫,冲着其余的婆娘们朗声说道,“谁家愿意出这种事儿啊?这是没摊到你们家头上!你们一个个的在这里说闲话,人家姑娘现在身子弱,需要休息,快让人家娘俩回家歇歇脚……咱可说好了啊,这事儿可就咱们老几个知道,谁也不能说出去啊,人家姑娘还年轻呢,将来还得再找个婆家不是?” 老姐妹赶忙点头如捣蒜,齐刷刷一副同情的嘴脸望着娘俩。 沉默总好过冷漠,最让人愤恨的莫过于这“假意的关心”。 母女俩此刻才想明白,村口碰见的那人,是如此的厚道,看破不说破,真乃大德也! 欣鑫脸皮薄,可不敢得罪了这帮“喇叭别裤兜里”的祖宗们,赶忙拉着王小巧往家走。 3 回到家中,母女俩赶紧掩上门窗,一连几日,装作家中无人的样子。就连出门买包盐,王小巧也裹上头巾,骑着车速去速回。 自从欣鑫上了小学,王小巧就一直四处找活干。 欣鑫高中那会儿,矿上就没啥人了,村里一连开了三四个机械厂,原来矿上的一些人,几乎都去机械厂里上班了。小巧本想去凑个热闹,也不知道从哪听了那么一句,说其中的一家机械厂,就是她那个男人庞大海的亲戚开的。王小巧干脆哪家都不去了,宁愿多跑点路,到邻村、到镇上找点零活儿先干着。 欣鑫大学这四年,王小巧就在隔壁村的罐头厂干了四年了,离家也不算太远,挣得也行,她倒挺满意的,就一直干着。 王小巧知道,光躲在家里不是个办法,总归还是要上班挣钱的。 “哎吆,王姐啊?你可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不干了呢”,罐头厂平日里经常凑在一起的几个工友们迎过来。 厂子里绝大多数是女工,男人们多数都出去跑南北、挣大钱去了,女人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都到厂子里多少挣两个,况且人多了,可以一块聊个大天儿,凑个热闹。 “没,没,我,这几天身子不舒服……老了,老了,哈哈哈”,王小巧赶忙应付。 “身子不舒服?咋啦?没进城看看病去啊?” “没事没事,吃点药就好,吃点药就好。”王小巧武功再高,也难敌众口,几个回合下来,额头上就渗出冷汗来。 “吆,你们家欣鑫也该毕业了吧?”胖女人叉着胳膊凑过来,把大胸脯子托得高高的,阴阳怪气的问道。 王小巧一怔,顿感不妙,这个胖女人平日里就看不惯自己,总是想从自己身上找找“优越感”,凡事都与自己攀比。她经常跟自己这个寡妇提,说她男人多么爱她,天天给她做饭,下班接她回家什么的。跟自己这个没儿的人提,说她儿子在一线城市,发展的多好多好。 王小巧就拿王欣鑫是大学生,还往家寄钱的事儿回击她。往日里,两人差不多都能打个平手,谁也不服谁。 这次,胖女人不提自己儿子的事,一上来就问欣鑫,着实打了王小巧个措手不及。 “啊,哦,刚毕业,呵呵”,王小巧闪烁其词。 “没留在省城,给你找个省城的女婿啊,哈哈” 显然,胖女人这次是有备而来。 “她还小呢,她还小,不急着找对象”,王小巧摆摆手。 “可是小孩,大人谁能办出那种事儿来,哼”,女人翻了个白眼儿。 “你说什么?”王小巧瞪大眼睛。 “瞪什么眼啊?自己办的事儿,还怕人说啦?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王小巧是个什么人,你姑娘能好到哪去?”女人咧着嘴,大声喊道。 本来这几日,躲在家里就憋着一肚子火,胖女人这么一点,王小巧立马炸了锅。上去就和胖女人撕吧起来,嘴里还呜呜的嘟囔,“我撕烂你嘴,我让你胡说……”。 男人打架动拳头,流鼻血,女人打架拽头发,一地毛。 厂子里的男技术员、扫地大爷,最后连老板都来了,才把这两个女人掰开。 王小巧气呼呼的扭头就走。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后,平日里那些和和气气的工友们,现在都三五成堆,对着自己的背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呢。 4 关上自家院门的那一刹,王小巧泪奔了,歇斯底里的嚎叫起来,“王欣鑫啊王欣鑫,看看你办的破事啊,不光咱村里都知道了,现在连隔壁村的人都知道了,厂子里都传满了,你让你娘的脸往哪搁啊?老天爷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王小巧原本苦尽甘来的日子又没了盼头。 罐头厂,再也不去了。可日子还得过,不几天,王小巧自己到镇上找了家餐馆上班去了。 起初是上午十点上班,晚上七八点回家。干了一阵子,王小巧讨了个兼职的门路,她一早推着个三轮车,从村里进上菜,送到镇上的几家餐馆去,十点钟也不耽误上班。到了晚上,再推着一车泔水途径邻村,便宜点反买给喂猪的人家。 这阵子,欣鑫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羞辱。这种羞辱远比南木乔妻子带给她的羞辱大上一百倍,一千倍。羞辱中夹杂着愧疚,对王小巧的愧疚,深深地愧疚。 城里呆不下去了,本想回村躲几天清闲,可不料,村里也呆不住了。这普天之下,哪里还有自己容身之处? 似乎是命运的诅咒,当年那个“借婚生子”的寡妇王小巧,又一次在女儿欣鑫身上轮回重现。 欣鑫环抱着蜷缩的双腿,呆呆地坐在板凳上,默不作声,任凭王小巧怎样就怎样。接连数日下来,面对王小巧的怨吼,欣鑫变得越来越麻木,静如旁观一般。 进退两难,只能原地踏步。 毕竟人活着,总还要保留一丝残存的傲娇与自尊。 欣鑫果然变得有些错乱了。 她时而很静、很雅,时而很娇、很艳,时而很狂、很闹,时而很奸、很邪。 你若赞她,她会像高傲的天鹅,仰着脖子,轻拍着水波,从你身边游过。 你若敢笑她,她便如疯狗般捍卫着自己所剩无几的领地,只要你靠近,不论敌友,她都誓死狂吠,向全世界宣战。 对于市井上的事,她一向不屑一顾。但有人骂架,她就异常兴奋。赶忙挤进人前,扮作谗口嗷嗷中一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竭尽所能的对落单者进行毁灭式的打击。 王小巧上班去,欣鑫在家无所事事,除了浇浇树,喂喂鸡,就是不停地收快递。 她专门给自己置办了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不管出不出门,她几乎每天都会在镜子前坐上半个小时,把自己装扮的漂漂亮亮的,然后用手机对着镜子,拍几张美美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里去,只收获点赞,却从不回留言。 她时长也会穿上新买的衣服,到村里粮场子上转上一转。她总是先在一旁的树荫下倚着,偷听着嘴婆子们嘴里的那些“全国人民都不知道的大事儿”,然后再默不作声的走进人堆,以“辟谣者”的身份,学着“大学教授”的口吻,给嘴婆子们上上一课,力压群雄,斩获无上的自信和荣誉,最后装作云淡风轻的走开。 不知不觉得,她成了村里最年轻的嘴婆子,成了相互瞧不起,却谁也离不开的那群。 第十章 擦肩 1 “哎吆,这不‘二蛋’吗?‘二蛋子’回来了?” 村里人围拢过来。处在包围圈中间的是一个相貌俊秀,五官周正的男青年。 “哦,我回来看看”,青年托了托金丝眼镜,频频向大家点头示意。 “‘二蛋’、‘二蛋’,人家都这么大的人了,你还喊人家‘二蛋’,人家叫吴阳”,村里总爱主持主持公道的人发话了。 “吴阳?” 倚在一旁树荫下的欣鑫,心头一颤,向人群围拢的方向望去。 原来吴阳也一直也在望着自己。 欣鑫赶紧站直了身子,下意识的捋了捋头发和裙摆。 吴阳缓缓走来,欣鑫打量着这渐行渐近的身影:自然蜷曲的头发整理的精致典雅,身着浅蓝色针织衫,藏蓝色直通牛仔裤,体态匀称,步履轻盈。 “欣鑫。” “吴阳。” 二人对视微笑。 “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你变化挺大的”,吴阳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欣鑫。 “你也是啊,都不敢认了”,欣鑫低头浅笑,轻柔的回复。 二人又对视微笑。 “你,你怎么回来了?听说,你不是在国外吗?”欣鑫频频低头,频频捋着垂下来的头发,频频露出她那可人的小耳朵。 “哦,我回来看看爷爷,顺便采采风。” “采风?”欣鑫抬头看着吴阳。 “哦对,还没告诉你,我现在在一个华人杂志社工作,想写点村里的故事,回来找点素材。” “好厉害啊,真想拜读一下你的大作呢”,欣鑫笑道。 “哎呀,没有没有”,吴阳显得有些害羞。 “对啊,你笔名叫什么?我回头搜来看看”,欣鑫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拘谨。 “哦,我叫‘苟日’,国内网上可能不好搜。” “狗日?”欣鑫掩住嘴,没笑出声来。 “哦,呵呵,可能听上去有点怪怪的啊……出自《礼记·大学》里的一句话,“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借来用用,当做笔名。” “狗~日~欣?”欣鑫虽知道不是这个意思,但看着眼前的“苟日”,总感觉似乎有点怪怪的。出于礼貌,她还是微微点着头。 两人尴尬的站着、笑着。 “哦,我,我先回家放下东西,咱们回头聊,这是我的名片。” 吴阳从包里取出名片。 一个诚惶诚恐的递过去,另一个战战兢兢的接过来,两人都生怕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破坏了这纯美的邂逅。 似乎依依不舍的相互道别后,欣鑫望着吴阳的背影,回想起之前的事情。 2 欣鑫和吴阳都在华金村出生,从小就光着屁股一起玩。从小学到初中,两个人都是一个班的。高中时,吴阳随父母搬去了大城市,欣鑫仍在镇上读书。大学几年,听说吴阳去了国外留学,就一直没再联系。 欣鑫清晰的记得,他们很小的时候,大孩子们就喜欢“点晃”着小孩玩乐。 有一次,几个大孩子戳着小吴阳玩儿。问他爹他娘为啥给他起名叫“二蛋”。 他说,“俺听俺娘说的,俺娘刚生出俺来,就把俺裹在被窝里。俺爹从门外冲进来就往被窝摸,摸了一把,就高兴地冲着门外喊‘二个蛋球,二个蛋球’,后来叫顺嘴了,就叫俺‘二蛋’了。” 大孩子故意惹他,说他就长了一个蛋,以后不叫“二蛋”,叫“一蛋”。 小吴阳急的跳脚,直咋呼,“俺有,俺真有,俺数过”。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他直接就脱下裤子,两只小手使劲儿的捏起来数给人看。把周围大人们逗笑的人仰马翻。 每每想起这些儿时趣事,欣鑫就笑得合不拢嘴。似乎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个时候活得自在。 上小学那会儿,“二蛋”憨憨傻傻的,同学总爱惹他,看他出丑。 一次放学的时候,全校的老师同学如洪水般涌向校门口,有几个好事儿的男生,悄悄跟在“二蛋”后面,趁他不注意,一把就把“二蛋”的裤子薅下来,拖到脚腕子,露出两片儿大白屁股,咋呼着把全学校的眼睛都引了过来,惹得“二蛋”哭个没完。 那个时候,全班最受欺负的两个人,一个是欣鑫,一个就是他了。本不相干的两个人,或许因为这共同的“遭遇”,让彼此有了一份惦念。从那时起,两个人就时不时相互观察对方,可每当发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就不好意思的回避躲闪。 有时候,女生也欺负“二蛋”,就连欣鑫也欺负过他。 初中那时候,男生堆里流行“灌肠”的游戏,就是双手合拢,五个手指插入指缝,两只食指伸出来并齐,摆出一个“手枪”的手型,趁人不注意绕到人背后,猛地捅人家“下门儿”。被捅的那个,会顿感五脏六腑剧痛,一股劲力从“下门儿”直冲天灵盖,顶的头晕目眩,只能捂着后庭,好一会儿才能缓过劲儿来。调皮的几个男生们相互比赛,看谁灌得多。被灌得人跳得越高,叫的越惨,就越能显出“灌肠”的本领。“灌肠”自有它的“魔力”,毕竟被灌得那个,总得找个人还回来的。于是这个游戏很快就在全校风靡,一时间,同学们都夹着裆走路,有的干脆把背包的背带放到最长,挡着屁股,生怕中了招儿。 一次欣鑫在擦黑板,一个男生便飞快的冲过来,冲着欣鑫后面猛地一下,疼的欣鑫嗷嚎乱叫。欣鑫强忍着疼痛回过头来,那男生早已不见踪影。两个女生站在欣鑫身后,嘀嘀咕咕偷笑,见欣鑫愤怒的看着自己,就随手指了指正坐在座位上学习的吴阳,拼命地给欣鑫使眼色。欣鑫本想不会是他,但疼痛已然让她冲昏了头脑,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对着吴阳就是一顿猫抓。 欣鑫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挺对不住人家。 “冤冤相报何时了”,直到后来,有个男生“灌肠”灌红了眼,只要看屁股就忍不住猛灌一下。不料,给正撅着屁股讲题的班主任灌飞上天。班主任又是找家长,又是找校领导的,才结束了这场无休止的比赛。 3 回忆总是美好而短暂,不知不觉,天色渐晚了。 欣鑫独自坐在天井里,望着月亮发呆。 初中那会儿,吴阳还给她递过纸条。 她依稀还记得,纸条上写着: “你的裙儿轻轻飞,染红天边,我已经开始想念,你将在哪条河边,照你的容颜,你将与谁共度春天……” 她把纸条揣在口袋里,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交给了老师。 班里有个个头最高的男生经常欺负自己,于是自己就和那男生吵了起来。这天放学路上,那高个子男生拦住了自己,把她逼到了个墙角上,一边骂她,一边用手指头使劲儿地戳自己尚在发育的胸脯,弄得欣鑫又疼,又羞,还不敢顶嘴。危难之际,也不知道吴阳从哪里窜出来,挡在她的身前,让她赶紧走。她犹豫再三,还是逃了…… 后来才听说吴阳被那男生一脚踢中了下面,疼的爬不起来。那男生见状,以为闯了大祸,也吓得逃走了。 …… 一幕幕,历历在目,多么有趣的时光啊。 欣鑫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的没有一丝声响。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那个不渴望呢?然而欣鑫却有太多的无奈。 哪怕早些年,哪怕晚些年,老天却偏偏让她在此时又遇见吴阳,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也许这就是老天对她的惩罚吧。 4 或是时过境迁,吴阳早就有了自己的归属, 或是敬而远之,吴阳不忍揭开欣鑫的伤疤。 几天后,吴阳走了,欣鑫也没有去送他。 是她,是他,是这世界,都变了。 “多少男人 在某个酒醒深夜 会不经意间想起曾经的那个她 悔恨自己当年的青涩稚嫩 痛惜没有勇气给她一个赖以倚靠的臂膀 曾无数次的暗下决心 在不知多久的将来 某个偶然相遇的傍晚 将她紧紧拥入怀抱 让那岁月的遗憾溶蚀在斜阳下的剪影里 可若 真有那么一天 当那个女孩再次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 却早已不是你心中的样子” 几个月后,欣鑫收到了一张来自国外的明信片,没有署名,只这样一段似诗非诗的话。 欣鑫含泪苦笑,心中暗暗道了一声, “明知挽不回,何不早放手……彼此珍重吧。” 第十一章 试亲 1 王小巧就跟她的名字一样,长得很显小。从年轻那会儿,她就跟冻住了似的,人家老了,她也不显老,好生让人嫉恨。可唯独这几年,她变得不再那么精致了,原本白嫩的双手也变得像枯树皮似的了。 她这辈子操的心,全写在又深又乱的掌纹上了。 “你也二十六七的人了,成天窝在家里,也不说上镇上找点事儿干,就指望我挣的那两个钱……我虚岁都五十二了,我还能干几年啊?我看你这丫头是快废了!” 类似的话,王小巧这几年没少说,可欣鑫依然活在她自己的公主梦里。 日子一天天混着过,欣鑫年纪也一天大过一天。褪去了学生时代的稚气,倒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原本长得就不赖,又加上爱打扮,欣鑫倒成了村里红娘们热捧的对象。 “我托人给你打听了,有个小伙子不错,和你一般大,你明天见见去。” 王小巧再也等不了了,她要按照自己的计划行动了。 “我不找,我这样挺好”,欣鑫起身回屋,猛地把门带上,顺手反锁。 王小巧紧赶慢赶,还是被欣鑫关在了门外。她拍着门板喊道,“我跟你说啊,你别惹我生气啊,我跟你李姨都说好了。” “我~不~去!你说好了你去!成天催催催,烦死了!成天让我找,你为什么不找啊?没男人还真就活不了吗?” 欣鑫这一句话把王小巧噎的说不出话来。 王小巧气冲冲的,转身刚要走,又扭回头来,恶狠狠的回了句,“你别后悔!”。 “别后悔”,三个字在欣鑫的心里分量太重了。 她原本抱着一飞冲天的愿景选择进城读书,书没读完就当了“陪酒公关”,又背上了“不自爱,不要脸”的骂名选择堕胎……回村本想从头开始,却不料成了全村的笑柄,也因此错失难得的姻缘…… 说“别后悔”。 可哪一件她不后悔? 每个女人都渴望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和一段甜美稳定的婚姻。爱情,她觉得自己是不可能再有了,但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她真的不敢触碰。 毕竟如今的她不是当年嫁到华金村的王小巧。 王小巧堵着气,摔门回了屋。 母亲东屋,女儿西屋,两人呆坐在床上发呆。 天色渐渐晚了,气也渐渐消了。欣鑫按耐不住轻轻的推开了东屋的门。 “妈,我饿了……你别生气了,咱做饭吃吧”。 王小巧没吭声,起身去了厨房。 母女二人对桌坐下,王小巧给欣鑫盛了一大碗饭。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当娘的总觉得欣鑫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王小巧吃不下,看着欣鑫哽咽,“这么多年了,你觉得你娘我过得好吗?” 欣鑫抬起了头,放下碗筷,看着王小巧。 “你说你娘我为什么不再嫁”,王小巧抹了把泪,“你妈开始就是赌了一口气……我还就不信,我王小巧没了男人还活不了了?可这么多年了,咱娘俩过得咋样呢?” 欣鑫赶紧拿布子给王小巧擦眼泪,拖过板凳挨着坐下,挽住王小巧的胳膊,将头贴在母亲的肩头,静静地听着母亲苦诉衷肠。 “我早就没了再嫁的本钱……而且自从有了你,我也没有再嫁的心思了……唉,我习惯了……但你不一样啊,你还年轻……” 欣鑫无助的笑笑,“妈,我懂,这年头,不结婚的女人都是有罪的。” “婚姻就是女人的‘定心丸’”,王小巧用力抓住欣鑫的手,“你也该安顿下来,过过正常日子了。你就听妈一句劝,该迈出那步,就迈出那步。” “结了婚我就‘清白’了吗?”欣鑫反问道。 “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妈以后再也不提了,你也不要再想它了。我这几天专门给饭店请了假,就是为了你相亲这事儿,你好歹去看看也行啊。” 欣鑫长叹了口气,不再吭声,只当沉默就是默许了。 2 第二天中午,欣鑫还是如约来到镇上一家小餐馆,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给男生发了微信。男生还未到,欣鑫索性补了补妆。 不多会儿,一个个头不高,胡子挺长,胖成个球的男生,穿了件宽大的文化衫,横屏盯着手机走进餐馆。他环顾四周,终于找见远远招手的欣鑫,又低头盯着手机,缓缓挪步过来。 他坐在欣鑫对面,眼神十分不舍的离开手机,憨笑一声,冲欣鑫点了点头。 “你,你是……李阿姨介绍的?”欣鑫瞪大眼睛问道。 “啊”,男生点点头,眼神开始闪躲。 场面尴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沉默良久,男生终于发话了, “你,你打王者吗?” “啊?” “挺好玩的”,男生终于忍不住,拿起了手机,横着屏幕给欣鑫看。 “哦”,欣鑫硬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男生见欣鑫不接话,就索性玩起了手机。 这是欣鑫第一次相亲,想不到,相亲是这个样子的。 看着对面男生一丝不苟的专注劲儿,欣鑫心中暗恨“白瞎了老娘小半瓶的粉底液。” 欣鑫回来,跟王小巧如实汇报情况,并添油加醋的抱怨了一番。 谁知这更激发了王小巧的斗志。她暗下决心,决不能让自己的悲剧在女儿身上重演,她一定要为欣鑫寻觅一个靠得住的人家。 不久,王小巧又安排了第二次相亲,她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这次,她把重点放在了“条件”审核上。 “这回这个男的相貌、身高都凑合,家是外地的,事业心很重,干的也算小有成绩,只是年龄比你大四五岁……” 有了第一次,就不怕第二次。总不能比上个还不靠谱吧,欣鑫没多想就去了。 男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梳了油乎乎的偏分头,腰上的大h字母,金灿灿的晃眼。唯独那西服皱皱巴巴的,袖子明显还短一节,发黄的衬衣袖口不听话得钻了出来,看上去极不舒服。 “哦,小王吧”,这男的很职业的和欣鑫握了握手。 欣鑫微笑点头,打量着男人。 “这是我名片”,男人二指夹过来一张卡片。 欣鑫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看了一眼名片,随口念叨起来: “大天保健公司,中华大区ceo?” 欣鑫冲着这男的笑笑,“您好厉害啊,这么年轻就是ceo了?” 男人一盘腿坐下,“我们公司是全球500强企业,跨国大公司,衣食住行,婚丧嫁娶,方方面面的吧,都有我们公司的产品……我平时很忙,都呆在国外,公司服务全球几百亿的消费者……” “多少亿?” “几百亿……哎?几十?几十亿吧……服务几十亿的消费者……我们的产品,攻克了艾滋病、癌症等十几项全球医学难题……几十个得闹贝尔医学奖的,都是在我们公司上班……” 欣鑫听了一下午的保健知识讲座,还加了好几个所谓的全球企业高管“内部群”,她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侮辱,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也算坐过豪车,住过豪宅,吃过见过的主儿,但从没见过今天这样一号做派的。好几个小时的“脱口秀”下来,居然没舍得点杯饮料。 不知怎得,欣鑫此刻却很想念南木乔。 3 随后的两年多时间里,欣鑫相过不少次亲,也参加过区里办的相亲活动,可不是看不上她的,就是她看不上的,想找个凑合凑合的,都凑合不到一块去。 欣鑫还算好,可王小巧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她四处托人打听,还散出消息,说女方不要彩礼,只要男方正干、人好就行。巴不得赶紧把欣鑫这块烫手的山芋转手出去。 不几天,王小巧果真接到了个陌生男人的电话。 “喂,恁好,请问是王老师不?”一个操着当地方言,乡音很重的声音问道。 “哦,我是。你是?”王小巧问到。 “哦,王老师……啊,有聂么个事啊……”,男人吞吞吐吐的,“恁不是给姑娘相对象嘛……俺寻思……寻思着跟恁拉拉,提,提个亲……” 王小巧一愣,心说还有这样提亲的? “哦,你是替孩子提亲是吧?”王小巧顿想片刻,立马反应了过来。 “俺不是啊,俺是给自家提亲,俺自己找对象啊”,男人越急,方言越重了,“俺说话有点土啊,俺不大会说普通话啊……” 王小巧让这股子实诚劲儿给逗笑了,她倒是真想见识一下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到底什么样子。不知怎得,这憨厚可笑的声音让王小巧猛地一下子想起了她那个挖“黑金”的男人,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几年安稳日子。 第十二章 征婿 1 这些天,嘱托的人没什么消息,空着也是空着,索性王小巧这当娘的先去替女儿把把关,看看这毛遂自荐之人是何方神圣。 王小巧与这小伙子约在镇上见面。 推开饭店的门,王小巧环顾四周,见不远处那小伙子早已在约定的座位上等候。王小巧由远及近,仔细打量,见那小伙子肤色黝黑,身子壮实,剃个圆平头,倒也精神得很。 小伙子一见王小巧,赶忙起身,快步迎上,弯腰握手。他笑起来嘴咧得很大,牙齿雪白,一看便是憨厚老实之人。 “恁好,请问恁是王老师不?” “嗯,我是欣鑫妈”,王小巧看着小伙子,总感觉有喜感,忍不住的偷笑。 小伙子引王小巧坐下,咽了口唾沫,对王小巧说,“呃,王老师啊,俺叫史大牛。上回有点冒失,俺也是捉急啊。呃,俺先给恁赔礼道歉。” 王小巧笑笑,开门见山问道,“我头一次听说这样相亲的,也没个介绍人,你自己就找上门来。你见过欣鑫吗?” 史大牛低着头,憨憨的笑道,“俺没见过,俺光知道是大学生,听说当年还是镇上的状元……关键是不要彩礼钱,俺就打听着恁电话了,寻思着问问看行不。” 王小巧笑笑,“呵呵,那你先说说你的情况吧。” “俺条件一般,恁别嫌弃俺”,史大牛沉了沉说,“俺是史家庄的,离恁们村五六里地。俺高中毕业就来镇子建筑队上干,俺会电工,会开叉车,现在学贴砖,前一阵子一直在省城干……这不俺爹得病了,俺就回村照顾老人……” 王小巧一顿,接着问道,“你想给老人‘冲冲喜’?” 史大牛一愣,“王老师,恁是好人,俺不能冲着恁把瞎话,俺其实没想这么早结婚,俺这虚岁才二十二,俺想来外面多干两年,攒点钱回镇上买套房子再结婚。但俺爹得了癌症,大夫说也就这两三年的事。俺小的时候,娘俺就改嫁了,俺爹就俺着一个,他一个人把俺拉扯大,挺不容易啊,俺不想他走地时候不甘心,俺想赶紧地孝顺孝顺他……” 史大牛越说越激动,不住地抹眼泪。 王小巧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在自己面前哭。她心软,看不得人哭,自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这不禁让她想到自己,她也一直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欣鑫养大,倘若她这把年纪,得了癌症,命不久矣,欣鑫会为了她结婚冲喜吗? 史大牛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王老师,俺知道俺配不上恁闺女,俺是高中文化,没有房没有车,老人得病,钱都快花没了,要不然俺也不能拿不出彩礼钱啊……但是俺要是娶了媳妇,俺肯定真心实意的跟她过日子,俺使上劲挣钱,俺有一分给媳妇花一分,俺不能让俺媳妇跟了俺过不好……” …… 两人聊的投缘,也忘了点点儿吃喝,不觉间天就黑了。 2 王小巧嘴上说要回去和欣鑫商量商量,但打心眼儿里喜欢史大牛这孩子。 王小巧求“婿”若渴,而史大牛时不“爹”待,两人心意暗合,真是天造的美意。 可就是不知道欣鑫怎么想,怕就怕“剃头挑子一头热”,白瞎了好姻缘。 王小巧一回家,欣鑫就嬉皮笑脸的凑了上去。 “妈,这么晚回来啊?”欣鑫用手点了点王小巧,“丈母娘替闺女相亲,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你和那小伙子谈的咋样啊?我是管人家喊老公啊,还是喊爹啊?哈哈哈”,欣鑫半开玩笑半数落人。 “我抽你……赶紧给我整口水去”,王小巧也半开玩笑的伸手要打,欣鑫赶忙躲开了。 王小巧坐定,喝了口水,缓缓地说,“那个小伙子啊,长得挺好,人也不错,挺孝顺的,是个踏实过日子的。” “怎么样?你看上他了?”欣鑫只顾着开玩笑。 “对,我相中了”,王小巧起初没反应过来,一想这话里有话啊,赶忙又补了一嘴,“我是替你相中了……赶明儿你们俩见见面。” “啊?”欣鑫为难起来。 “啊什么啊?人家还没嫌弃你呢!人家年龄比你小,你这老母牛吃嫩草的,你还不乐意了?等你老了还不是得人家照顾你。再说,人家是干贴砖的,干贴砖的人心细,而且那是技术工,我都打听了,一个月少说能挣一摞。你能吗?一分钱不挣,成天就知道啃老。结了婚还得人家养着你。那小伙子家就一个老头,年纪又大了,身体不好,看这样下去,以后你也不用担心什么公媳矛盾、婆媳矛盾啥的了。那小伙子也没兄弟姐妹,以后还不一本心思往咱娘家奔啊……人家小伙子从来没处过对象,实诚得很。你再看看你,你都……” 王小巧赶紧刹住嘴,她知道她又说多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觉得不合适。” 欣鑫转身就要往里屋逃,王小巧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子,把她拉了回来。 “什么不合适?你都相了多少次亲了,也没碰见合适的。你想想你都多大了,都快成老姑娘了。看看你那些同学,人家有的都有二胎了,你这还不着急?我告诉你啊,最晚今年年底,一定得给我把婚结了!” “哎呀,妈!”,欣鑫一甩手,挣开了王小巧。 王小巧一掐腰,瞪着欣鑫,“王欣鑫,不是我吓唬你,你结婚挨骂一时,不结婚挨骂一世,你自己给我想明白了。” 3 或许相亲是这世上最费心思,最耗精力,最为磨人的事。 相了两年多的亲,一切都是徒劳,欣鑫这心是凉透了,她对相亲不抱什么希望。 欣鑫可以,但做母亲的却不能放弃。王小巧软磨硬泡,虽未得到欣鑫的明确答复,但无力顶嘴已然也是一种默许。 王小巧让史大牛周末抽个时间来家里坐坐。不料,史大牛一大清早就站了王小巧家门口,也不敲门,只顾呆呆的等着。他手捧一束鲜花,拎一箱老年高钙牛奶,还特意穿了身西服。黝黑的肤色在灰色西服的映衬下,更显格外挺拔。 王小巧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她如往常一样,早起开门清扫庭院。 “哎呀妈呀!你吓死我了。” 王小巧一开门,吓了她一跳。史大牛天生一副正义凛然的神情,像一尊“雕像”挡在面前。 王小巧缓了缓神,定睛一看,“大牛呀……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也不敲门,快快快,进来进来……” 王小巧这么一喊,给屋里熟睡的欣鑫吓了一跳。欣鑫被这“不速之客”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从床上跳下来,赶忙收拾。 史大牛一进门,就接过王小巧的扫帚,打扫起来。 这男人干活确实麻利,没几下就将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给缸里打满了水。 王小巧引史大牛进屋坐下,倒上杯水,不好意思的笑道,“哎呀,你看还让你给打扫卫生……哎呀,我这个闺女,赖床赖惯了……” 史大牛不说话,只顾傻傻的笑。 王小巧也不知该说点啥,些许尴尬,只好没命的催促欣鑫。 这女人打扮起来,岂是三五分钟能搞定的?王小巧接连敲了几次门,王欣鑫始终未答复,王小巧一着急,用力推了一把门,门栓竟被冲开了。王小巧没多想,冲进去就把坐在梳妆台前的王欣鑫给拖了出来。 王欣鑫和史大牛初次见面。 史大牛赶忙起身,直勾勾的盯着欣鑫。此刻的欣鑫却羞臊难当,睡眼惺忪的她,脸也没洗。哪怕素面朝天也好,可妆就画了一半,顶着个大花脸,就暴露在史大牛面前。 欣鑫只好拼命低着头不吭声。 三人坐一桌,两人交流并不多。一上午就光听着王小巧给做“相互介绍”了。 中午,史大牛顺手给王小巧和王欣鑫做好了饭,没留下吃,就赶回去给父亲做饭了。 “咋样?”王小巧问欣鑫。 “啥咋样?”欣鑫夹着菜,明知故问。 “什么啥咋样,小史,小史咋样?”王小巧急切追问。 欣鑫不慌不忙的放下筷子,看着王小巧。 “农民工、学历低、条件差……还傻不拉几的……”,王欣鑫搬着手指头一条条的数,“这个史大牛,一看就是一脚拍不出个屁的主,我要是跟他在一块,那还不得闷死啊……不过做菜倒还不错。” 王欣鑫顺手拿起筷子继续吃。 王小巧叹了口气,不再接话。 第十三章 对局 1 男方态度积极,女方不冷不热。但初次见面,怎么也要有个答复才是。 尴尬的是王小巧自己这个牵线红娘,亲手牵的线,现在又得亲手剪断。 她不好意思跟史大牛把话说绝,只委婉的说了句,“欣鑫不定怎么想呢,有机会你们再处处看看吧”。 史大牛倒实诚,“让咱处处看咱就处处看”。隔三差五的就往欣鑫家跑,又是上屋补瓦,又是粉墙修缮,在史大牛的眼里,总有别人看不见的活。 王小巧被这股子实诚劲儿搞得哭笑不得,可王欣鑫却厌烦得很。 “他这天天待在家里,我进进出出多不方便?这不耽误姑奶奶另谋高就吗?”欣鑫冲着王小巧抱怨道。 王小巧只是摊手一笑,不做理会。 见王小巧装起了糊涂,欣鑫索性不再缠磨王小巧,转而冲着史大牛发狠,话里话外的数落人。 “累不累呀,你这爬墙上屋的”,王欣鑫双臂交叉,斜倚门框,摆出一副嘴婆子的经典架势,“知道的是来相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请的小工呢?” “俺不累,比起工地上,这点活都不叫活。” 院子里,正骑在人字梯上刷墙的史大牛,笑呵呵的看向欣鑫。 “你别看我”,欣鑫兰花一指,命令道。 史大牛的眼神略显不舍,但还是遵命地转回头去,继续刷墙。 “我说史大牛啊”,王欣鑫继续发难。 “嗯啊”,史大牛不敢扭头,盯着墙面问啥答啥。他知道,这是欣鑫第一次主动找自己聊天。未来媳妇在出面试题呢,他可得打起百般精神应对。 “你孬好也是个高中生,不好好念书,混个学历啥的,你就甘心搬一辈子砖啊?” 欣鑫毫不留情,直击痛点。但转念一想,她虽混了张大学文凭,可连工作还没有呢。想到这,她生怕史大牛揪住自己这点进行反击,便赶紧堵上了一嘴,“你个大男人和我们女人不一样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们女人上不上学、找不找工作的倒还不打紧,可你不行呀……” 史大牛缓缓地放下刮板、刷子,低着头说道, “俺知道你是大学生,你别嫌弃俺。俺是没文化,但俺不傻不笨更不懒,俺知道男人得闯出点名堂来……俺前两年报了省城某某大学的自学考试,平时在工地不忙的时候,俺就学习,俺现在还差一门就考出来了。” “自学考试?” 她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想不到这史大牛还有这招,王欣鑫这一板斧算是砍歪了。 “你刚才说报的哪里?某某大学?你自考报我们学校干嘛啊?我们学校好吗?” 从小学习刻苦的欣鑫,此刻却对眼前这个农民工有了一丝好奇。 史大牛笑着清了清嗓子: “sirnewtonsaid,‘ifihaveseenfurther,itisbystandingontheshouldersofgiants.’” “啊?啊?啊?”欣鑫连问三声。她被这一串方言浓重的英语给镇住了,以她英语六级的水平,反映了好一会儿才明白。 “哦,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对吧?”欣鑫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农民工”居然还能说英语。 “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得更远”,史大牛得意的笑着,“俺不瞒你,这都是冲着你去的……你当年是咱镇上的高考状元,你们村的人到处都给传遍了,全镇考学的孩子都知道你。你就是巨人啊,巨人选的学校肯定差不了……而且你们学校离家近点,也方便,所以俺就报了你们学校的自考……咱镇上这好几批自考的,都报的你们学校。他们有人说还在学校见过你呢,可惜以前俺不认识你……没寻思咱俩现在居然……” 说着说着,史大牛倒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你……你行”,王欣鑫有气发不出来,踉踉跄跄的回屋,咕咚咕咚灌凉水。 看到这一幕,躲在厨房门口偷窥的王小巧,捂着嘴偷笑。 2 出师不利,欣鑫痛定思痛。 “史大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王欣鑫不禁思索起来。 说他又傻又呆,可他不动声色的化解了自己一波又一波凌厉的攻势,要说他大智若愚吧,可看他那咧着大嘴的憨态,任凭谁也不可能将他与“聪敏”这类的词汇联系起来……他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打发。看来还是自己轻敌了。 易地再战,王欣鑫决定“指桑骂槐”,来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一日,史大牛拎着一提溜香蕉,乐乐呵呵的来了。 “吆,又来了呀”,王欣鑫早在家门口恭候多时,“这拿的是什么呀?哎吆,烂香蕉啊?呀呀呀,这谁稀罕呀?你看人家隔壁老王家,女婿上门都是拿燕窝、鱼胶啥的,更何况咱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就好意思拿这个?” 史大牛惭愧的低着头,拳头攥的紧紧的。 王小巧瞪了欣鑫一眼,赶忙把史大牛笑脸引进屋里。 王欣鑫一看,这招果真奏效,心想还得趁热打铁,今天就跟史大牛挑明了,让他知难而退。她紧随其后,跟着进屋。 “妈呀,我今天看了个节目啊”,王欣鑫故弄玄虚的说道,“你知道现在城里结婚都怎么结吗?” “怎么结啊?”王小巧不解的看着欣鑫。 “‘掌上明珠’听说过吗?还有‘万紫千红’呢!” 说话间,王欣鑫瞥了史大牛一眼,见史大牛始终低着头,这气便不打一处来。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那么没礼貌啊?跟人说话都不带抬头看人的吗?”王欣鑫责备道。 “俺也想看你,俺可喜欢看你了,但你那天不是说让俺别老看着你吗?”史大牛委屈道。 “你……你不看我……我这话……我说给谁听去?”王欣鑫忘了这茬,赶忙辩解。 王小巧接过话来,“别卖关子了,啥是‘掌上明珠’?” “哦,哎呀,这‘掌上明珠’啊”,欣鑫顺势伸出五个手指头,“一个手掌有五只手指头,这就代表五万块钱,掌心的“明珠”用一张一块钱代表,寓意着‘你是我的唯一’,总共五万零一元的彩礼钱,这叫‘掌上明珠’。” “哎呀,这个费劲啊”,王小巧抹了一把脸,“那‘万紫千红’又是啥?” 王欣鑫得意的看了看史大牛,接着说,“‘万紫千红’就是一万张紫色的和一千张红色的。” 王欣鑫见王小巧一脸茫然,补充道,“一万张五元钞,紫色的,一千张百元钞,红色的,‘万紫’、‘千红’。” 王小巧手指比划了两下,眼珠子一瞪,“这就十五万啊?” 欣鑫冲着史大牛故意大声得“嗯”了一声。 再看史大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苦瓜般难看。 王小巧赶紧岔开话题,把这事儿就搪塞了过去。 坐不多会,史大牛知趣的借故离开了。 3 第二天清晨,秋格外高,气格外爽。阳光也格外明媚。 一只黑鸟栖在院中的桂树上,鸣着胜利的凯歌,空气中弥漫着桂花自由的芬芳。 欣鑫的闺房有一扇窗,窗户正冲着院子,她慵懒的伸了下腰,扶窗赏花,享受着这一个月来难得的清净。 突然,天的那边,不知从哪里飘来一朵硕大的云,薄薄的一层,但足以遮天。 果然,本应知难而退的史大牛又来了。 “哎呀妈呀,你怎么又来了?” 欣鑫无力地将身子倒垂在窗台上,拼命地拍打着墙。 史大牛静静地走到窗前,两人窗内窗外,四目相对。 一阵桂香飘来,史大牛递出一包用报纸裹得紧紧的东西,“欣鑫,你拿着吧。” 欣鑫下意识的接过来,不解的看着史大牛。 “俺问朋友借了一万块钱……钱不多,就当彩礼吧……”,史大牛笑得真诚。 欣鑫先是一愣,急的倒不上气来,“哎呀,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昨天只是……” 史大牛又递给欣鑫一张红色的一元钱,“俺打听过了,这也有说法的。一万块钱,再附上一张一块钱,叫‘万里挑一’。俺特意从家里翻出来一张1960年的一块钱,现在可不好淘换了……俺想啊,你是一万个人里才能挑出来的好媳妇,俺得找张不一样的一块钱才能代表你……你看这一块钱,这上面印着的女拖拉机手,是不是长得可像你了……” “你个榆木疙瘩啊,我真是被你的天真打败了”。 王欣鑫哭笑不得,狠狠地把一沓钱拍回史大牛手里。一念想,她又抽回那张一元钱,愤愤地说,“这一块钱代表我是吧?好,这一块钱我收了。这一万块钱,你从哪借的,给我赶紧还了去。” 史大牛还是呆望着欣鑫不动弹。 “看什么呀?还不赶紧还钱去?有时间多回去照顾照顾你爹,别老在这杵着……还听不明白吗?滚!赶紧给老娘滚!我不想看见你!” 史大牛见欣鑫吼起来,吓得撒腿就跑。 秋夜微凉,欣鑫扶窗望月,树影依旧摇曳在微风中,飘来阵阵桂香。 “眼前这分明就是那月宫上桂树啊,任我如何能斩断这情恨呢。” 4 月色银光泻满屋,平躺在床上的欣鑫怎么也睡不着觉。 欣鑫感觉得到,史大牛是真心喜欢自己。但她始终觉得自己跟史大牛不是一类人,不会有结果。月老也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开始乱点鸳鸯谱了。如果他老人家有意,或许早就该给王小巧再续姻缘了。 “史大牛为何如此执着?” “难道?”欣鑫心头一惊,“是自己打掉的那个孩子,将魂魄附在史大牛身上,回来寻母了?” “不会不会,封建迷信……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夜不能寐的晚上,人总会胡思乱想的,特别是现如今这般处境的欣鑫。 一大清早,没睡好觉的欣鑫便冲着王小巧抱怨,“说我长得像女拖拉机手?我就长得这么朴实吗?还什么劳动人民最光荣,劳动妇女最美丽,都什么时代了?史大牛活脱脱一个上世纪的人。” “现如今这个年代,像人家史大牛这样的孩子不好找了”,王小巧是真心相中了史大牛。 “妈呀,我跟他讲不明白就算了,我跟你也讲不明白吗?我们俩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 王欣鑫急了,王小巧却慢慢悠悠的笑道,“你们再处处看看,处处看吧。” “我还处处看看?我看你处处吧,你们俩三观是出奇的一致,您们俩倒像是一个时代的人……回头我管史大牛喊爹……” 这话王小巧听了不知多少次,她也不生气,故意冲着欣鑫来了个史大牛式的憨笑,拎上包便上班去了,留下欣鑫一个人在家生闷气。 王欣鑫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史大牛啊史大牛,你到底看上我哪点啊?你看上我哪点,我改还不行嘛……” “行啊,史大牛,你不是喜欢我吗?那我就给你变个样子看看,看你还喜不喜欢……老娘非让你这个‘老古董’毁三观!” …… “各位哥哥,喜欢妹妹就点一下小心心,么么哒……” “谢谢,谢谢,亲爱的,最爱你了哥哥……” “哇哦,感谢‘秃了我的头,寒了你的心’这位哥哥送的火箭……” “妹妹呀,妹妹今年十八岁呢,对,绝对没骗你呢……美颜?没有开美颜的……” …… 浓妆艳抹,穿着暴露,搔首弄姿……任谁也不可能将平日里总爱端着的“高冷女王”与“热舞主播”联系到一块去。可眼前这个身材曼妙,勾人魂魄的“女妖精”,正是王欣鑫。 不出意外的话,这种“自残”的招式,便能巧妙地利用史大牛对自己的喜爱之情,激怒于他,令他由爱生恨,最终不欢而散。 显然,欣鑫这招是把住了男人的七寸来打——够狠。 王小巧的“三观”算是快给毁了,她几次与王欣鑫争吵,骂她伤风败俗。可王欣鑫不以为然,反击王小巧在饭店打工太过辛苦,自己轻松直播,日入斗金。欣鑫将自己宣称为时代女性,既不啃老,又不靠人养活,自谋职业,自食其力。 王小巧管不了欣鑫,便去找史大牛抱怨,“大牛啊,你看看,你快看看呀!这个欣鑫在干啥啊?穿的那么暴露,那个熊腚来那扭来扭去的,你也不去管管他……” 史大牛从未进过欣鑫的闺房,但此刻,欣鑫正敞开门窗,演给史大牛和王小巧看呢。 “木事儿啊,阿姨……这是你封建了”,史大牛欣赏着表演,“你看人家电视上的舞蹈演员,见天不也是又唱又跳的。欣鑫长得那么漂亮,舞跳得又好,大家肯定都喜欢他。” 此言一出,王小巧、王欣鑫一齐扭头,惊愕的看着史大牛。 王欣鑫呆顿了片刻,猛地一把薅下假发,包臀连衣裙裹着迈不开腿,一溜踮脚,就怼到了史大牛眼前。 “你这也不当回事?你当真不当回事儿?”欣鑫眼珠子瞪得溜圆,“看我直播的可都是男的啊,你就当真不吃醋?” “俺吃啥醋啊?他们那些人都是盯着手机看,俺天天盯着真人看,他们都没俺这个待遇,俺自豪还来不及呢,俺吃醋干啥?” “我……你……你……”,欣鑫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以后给我把这个土掉渣的口音改了再和我说话!” 欣鑫气冲冲的回屋,一把摔了手机,好一阵子嗷叫。 王小巧一口水没咽下,笑得喷了史大牛一脸。 此刻的史大牛也莫名其妙的挠着头赔笑。 第十四章 融释 1 史大牛这阵子工地活不多,就干脆承包了王小巧家的房屋修补工程,他白天待在王小巧家,晚上回去照顾父亲。 “我告诉你史大牛,我王欣鑫就算是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可能跟你在一块!” 王欣鑫撂下了句狠话,便独自到镇上去,找了份工作。 接近一个月时间里,王欣鑫始终躲着史大牛。她白天上班,晚上很晚才回家。这样一举两得,完美错过。 这阵子,王小巧心里乐呵。姑娘自从毕了业,已经好几年了,成天待在家里不出门,人都快呆废了。可史大牛的出现,彻底改变了现状,王欣鑫居然肯出门找工作,这让王小巧倍感欣慰。 王小巧越发相信,女儿心里受的伤再重,也终归有治愈的一天。 这天,史大牛又来王小巧家“找活干”,家里就只有王小巧和史大牛两个人。 看着史大牛忙里忙外的老实劲儿,几次王小巧润了眼眶。她就算再自私,再怎么为女儿着想,也实在不忍对大牛隐瞒。她觉得大牛有权知道欣鑫的过去。 “大牛,你别干了,阿姨和你聊聊。” 王小巧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告诉大牛,毕竟现在不说,将来万一两个人好了更麻烦。 “大牛啊,阿姨问你呀,你以前谈过朋友吗?” “我没有谈过”,史大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用不太标准对普通话回答。 “哦,你看,你和欣鑫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个事儿吧,阿姨想和你说道说道。” “有什么事情,请,您就说吧。” 史大牛的普通话虽然磕磕绊绊,但经过这一阵的练习,单个字儿的发音还算标准。 王小巧长吸一口气,断断续续的说道,“大牛啊……以前吧……欣鑫谈过一个男朋友。” “哦,没事,大学生都谈恋爱”,史大牛显然没听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王小巧又长吸了一口气,“不是大牛……阿姨不想骗你……欣鑫她……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 “哎呀,就是说,她不是个小女孩儿了……” “哦,哦”,史大牛笑了,“您说这个……我之前也考虑过这个问题,男人嘛,多多少少都想过……但现在这个社会很正常,上过大学的,多半都不是第一次了,没事的阿姨,咱年轻人都不在意的。” 话既然到了这步,王小巧心一横,干脆继续说,“大牛啊,欣鑫她……怀过孕……” 史大牛一听这话愣住了,渐渐表情凝重,陷入沉思。 王小巧赶忙补充,“不过孩子早就打掉了……医生说不会影响生育,你别担心啊……” 不多会儿,史大牛竟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来,牙花子咯吱咯吱嘬的直响。 “大牛,你别难过,你这么好,阿姨实在不想骗你的……要不,要不……哎呀,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阿姨帮你再找,有的是好的……”,王小巧开始后悔了。 “欣鑫肯定是不得已才怀孕的”,史大牛哭的真诚,“她那么年轻,就受了那么多苦……那个王八蛋,不负责任……阿姨,我绝对不能让欣鑫再受欺负了。” 一番肺腑之言,瞬间把王小巧定在了那里。 “世间怎有这等痴情男子?” 王小巧被这一片赤诚感动的稀里哗啦。她知道,话就只能到这一步了,不能再往下说了,“代孕”这事儿划过去就划过去吧,只当是个善意的谎言吧。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人并非本意,只是听得人宁愿选择相信。 2 王小巧将史大牛的话一五一十的转告给欣鑫。 欣鑫心里五味杂陈。 想想自己,屡屡相亲,阅男无数,可能史大牛是唯一愿意接受自己过去的男人。 但即便如此,王欣鑫也不敢轻易迈出那步,毕竟她曾经走错过一步。她知道青春已耗去大半,她仅剩的这点姿色,还要为自己奋力博个明天。 王欣鑫不想再躲避了,她也没有时间再躲避了。什么爱情“三十六计”,去她的吧,在真诚面前,唯有坦诚相待。 她决定直接找大牛“摊牌”。 做朋友,或许对于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这么长时间来,王欣鑫是第一次白天回家。不知怎的,她站在大院门口,却徒生了几分陌生感。 欣鑫推开院门,抬眼便看到了正在屋顶补瓦片的史大牛。 “你自己在家啊?忙完了吗?”欣鑫语气温和。 “嗯,刚忙完”,史大牛听出了欣鑫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他知道,欣鑫不会在这个时间回来,他隐约感觉到在他们之间或许即将发生什么。 3 欣鑫仰头冲着大牛微微一笑,迈步进门。 不料,门槛绊了她一跤。 “噗通”一声,欣鑫摔倒在地上。 “噗通”,紧接着又是一声。 欣鑫抬头一看,史大牛扑倒在自己眼前。 “你,你怎么跳下来了?”欣鑫趴在地上焦急的问道。 史大牛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踱向欣鑫。 他单腿支撑,吃力的搀扶欣鑫,可他脚踝歪了,怎么用力也扶不起来。 欣鑫反想去扶他,可力道不够,两人又一起摔在地上。 欣鑫撑在地上,使劲的捶打大牛,“你个榆木疙瘩啊,那么高的房顶,你跳下来干嘛啊!” “我……我看你摔了……着急……就……”,史大牛痛苦的呲着牙,豆大的汗滴吧嗒吧嗒往下掉。 眼见这一幕,欣鑫彻底崩盘了,她不禁失声痛哭,豆大的眼泪也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史大牛,为了我你值得吗?你看摔成这样……我知道你真心对我好,但你怎么就不明白啊,咱俩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在一块不会有好结果的……” 欣鑫强撑起身子,平复一下情绪,抽噎道,“大牛,我都多大的人了,我没时间耽搁了……从小到大我都很要强,我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应该是逆袭的,应该离开这村子,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可我却走错了一步……现在我好不容易从阴影里走出来了,我不能再错第二次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是我想要的人。自古笑贫不笑娼,贫贱夫妻百事哀,我需要的是安全感,需要一个能让我下辈子抬头挺胸过日子的人,但你不行,起码现在不行……你父亲病的很重,你又是个孝子,你想让老人在有生之年看着你们老史家开枝散叶,这些我都理解,我也特别想帮你,但我真的帮不了你……” 4 南柯大梦,一语成空。 比起脚上的伤,史大牛的心更痛。 他强忍着痛,活动了一下脚踝,尝试着爬起来,坐在那株桂花树旁,低头沉吟了半晌,才长舒一口气,“能不能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欣鑫点点头。 史大牛一深一浅的跛骑着车载着欣鑫。一路无言,在一拢土胚院墙跟前停下。 “这就是我家,一直不好意思让你来”,史大牛请欣鑫进了屋,只见一个消瘦的老人倚在木摇椅上。 “爹,吃药了吗?”,史大牛蹲下身给老人喂了口水,为他细心地擦拭嘴角。 老人慈祥的凝视着欣鑫,眼中充满着期待。 “爹,这是……这是俺,朋友……”,大牛介绍欣鑫。欣鑫意会,忙点头施了个礼。 “哦,好,好啊……”,老人从摇椅上撑起,缓缓站稳身子,长长的伸出手去,冲着欣鑫踱了几步。欣鑫赶忙向前一步搀扶住老人的手。 老人一手牵着欣鑫,一手牵着大牛,把两只手叠在了一起。 “爹,你少动弹,快回屋躺躺歇歇吧”,史大牛赶忙抽回手,安顿老人回屋,便与欣鑫一同出了门。 “谢谢”,大牛深情望着欣鑫。 欣鑫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你也看见了,俺家就这个条件。俺知道配不上你,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从小没爹,俺从小没娘……但俺和你不一样,俺从来没指望过别人,因为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俺相信俺自己,相信这双手能创造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俺虽然也在工地上班,但俺和他们不一样,俺脑子勤快,俺能想明白将来要干啥……俺不抽烟,也不大喝酒,更不去‘看媳妇’,这些年也攒了二三十万了,本想买套房子接俺爹到镇上住,但俺爹查出来这个病,太花钱了……” 5 翠绿的冬麦苗簇拥着棕红色的地垄,过往随天边的云朵飘散而去。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 一侧浪漫,一侧现实, 一个耕耘当下,一个奢望未来。 原本不相干的相识,却在此刻,促着两人漫步田间。 天与地,人和人,融成一幅美丽的图卷。 “这段时间,我们离的很近,但好像又很远”,史大牛轻声低语。 “很远有多远?”欣鑫抬头望着天边,轻声和着。 “远的好像一个仰望着天空,一个埋头在犁地。” “那又有多近呢?”欣鑫扭头看了看大牛。 “近的就像,此时此刻。” 大牛眼眶红润,“或许我就是你生命中的一粒微尘。你的世界里,有太多东西比我重要了。其实我没敢奢求什么,只要能看看你,心里就很暖、很踏实。我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啥叫爱,我只知道这段日子里,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婚姻和恋爱不同。夫妻同床可以,但异梦又当如何呢?相爱说来容易,结婚做来太难。我可以接受你的人,但貌合神离地婚姻又如何延续?我们俩想要的不一样,就像我妈和庞大海……算了,不说了”,王欣鑫哽咽语塞。 史大牛沉默片刻,“本来为了爹,我想随便找个女人延续香火,也算是尽孝道,但我现在不想了。心里装着个人了,让我再找个别的女人结婚,我怕我做不到了……我对不起爹,所以今天把你请来,我想让我爹看看,我心里装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你那么善良、漂亮、大方,相信他见过你也就放心了,哪怕将来他老人家什么也等不到,起码让他感觉,他儿子在这世上不是一个人了……”说着说着,史大牛失声痛哭起来,“希望我爹能理解吧,他儿子真的已经尽力了……” 欣鑫拍着史大牛的后背,捋了许久。 “大牛,别难过了……我打赌,一年……可能也用不了一年……你肯定能找到比我好的……你可别不找了呀,你爹还等着抱孙子呢……咱俩是做不了夫妻了……我王欣鑫认你这朋友。” 史大牛抬起头,望着同样湿润了的那双褐色眸子,缓缓伸出右手,握住了欣鑫擎在半空的右手。大牛的手虽大,握的又轻又虚,欣鑫的手很小,却握的很重很实。 “欣鑫,这段时间还是谢谢你,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史大牛含着泪憨笑着,露出满口白牙,他用力长舒了一口气,“欣鑫,我给你托着底,如果你没找到合适的,我还在这等着你。” “说什么傻话”,欣鑫笑着锤了大牛胸口一拳,便蹦着轻盈的步子走了。 史大牛会心一笑,目送着欣鑫的背影,远远地喊道,“喂……屋顶的洞要补好,这样冬天才不会冷……” 第十五章蜕变(天干) 1 推开家门,看着粉饰一新的墙面、修补齐整的地砖,欣鑫忽觉一阵凄凉。 初冬的夜渐凉了,欣鑫独坐在包浆的门槛上,透过井口大的院子,奢望夜空。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像极了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曾经自以为近在咫尺的星空,如今变得遥不可及。 王小巧衔着一件外套披在欣鑫身上,母女二人肩并肩坐在门槛上,盯着那张1960年的一元钱,看了好久。 “大牛虽是男儿身,却也真是细致,就连门合页也上了油,开门关门的都没声响”,王小巧怅然若失的叹着。 是啊,自从欣鑫记事开始,这个家里就没住过男人。史大牛的到来,让两个女人心中不免有了一种莫名的情愫。 或许这个家里真的缺个男人吧。 不,或许是两个。 黎明即起,煮饭蓄水、扫洒庭除,这些日常琐务,又落在了王小巧身上。 欣鑫不再晚睡,亦不迟起,洗洗衣服,晾晾被子,多多少少也能主动分担几分家事了。 2 欣鑫辞去旧职,在镇上一家小旅行社应聘了个导游的工作,接一接短途的近郊游业务。 她工作上手很快,加上形象好、气质佳,很快成了“明星”导游。 这几日,大雪初晴,欣鑫带团到附近湖区赏雪景。游客们三五成群,四散开来,自由活动。 斜阳照雪,鸥鸟伴湖,欣鑫独倚斜阑,道不尽的风情。 “啪,啪啪,啪啪啪……” 密集的几下声响扰了这份寂美。 欣鑫循声望去,响声反而更加密集。她这才发现,不远处一名中等微胖身材,倒扣鸭舌帽的中年男子,正举着单反相机,对着自己这边拍。 没等欣鑫开口,男子主动凑了上来,“美人美景,真让人心向往之。” “哦,尹老师?”欣鑫认出了这男人,自从她干导游以来,男人几乎每次都跟团,是自己的老顾客了。 “您好王导。好兴致啊,一个人欣赏湖景”,男人套着近乎。 “呵呵,站了一天累了,我靠在栏杆上歇会”,欣鑫陪笑道,“您在拍照啊。” “哦,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尹书剑,是个摄影师”,男人递来名片,“对这世上一切美的事物,我都充满渴望。我要用我的相机记录下最美的瞬间……” 男人穿着时尚,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艺术气息。 “您刚才在拍湖景吧,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挡到您了?”欣鑫略带歉意,身子不由得往后闪。 “不,绝对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你才是最美的风景啊!”,男人一把揽过欣鑫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举着相机屏幕给欣鑫看。 “呀,这不是我吗?”欣鑫惊讶的看着尹书剑。 “不,这不是你……这是一个孤寂的灵魂”,尹书剑眺望湖面,“你看,你看,她忧郁的眼神中是对情与爱的焦灼,婀娜柔软的腰身透着腊梅般的桀骜……上帝才知道这女人都经历了什么……这样的女子,世间难觅,怎让人不怜悯,不动容,不爱恋呢?” “你真有意思”,欣鑫不好意思捂着脸。 …… 男男女女一对一对的聚集靠拢,湖边渐渐热闹起来。 夕阳又红又正,像极了传统的中国老人,她实在看不得这幅男欢女爱的世界,便悄悄躲回家去了,留下了漫漫人间长夜。 3 尹书剑与欣鑫渐渐熟络起来。 尹书剑仅比欣鑫大四岁,却事业有成,成熟稳重。从尹书剑口中得知,他家住省城,从事摄影、绘画等自由职业。这些年,他还一直投资房市,在省城有十几套房子,还有两个门头对外出租,收入不菲。他平时就喜欢到处旅游、拍照,搞艺术创作。 这一阵子以来,欣鑫每次出团,尹书剑都跟着。欣鑫走到哪里,耳边都是“啪啪啪”的拍照声。 欣鑫感到,尹书剑对自己似有好感。 果真不久,尹书剑在省城的一个小广场上为欣鑫办了个摄影展,主题叫《窥》,一幅幅照片全是欣鑫。 展览规模虽然不大,但也引得数十人驻足,尹书剑顺势向欣鑫表白了。 无尽的相亲徒增伤心,倒是这不期而遇的邂逅,让欣鑫不免动情。 欣鑫就这样与尹书剑确定了关系。 尹书剑伴着欣鑫的旅行团,四处游玩。他们一起郊游、一起聚餐、一起逛景点……欣鑫的身边总有一双温柔的镜头注视着她。她独享着这份宠爱,沉溺在甜蜜的汪洋中。 跟热恋期的男女一样,他们感情迅速升温,也开始不分场合的相拥在一起,亲吻着彼此…… 尹书剑多次邀请欣鑫参观自己的工作室。起初欣鑫都借故推脱了,她生怕爱得太快了,爱的不够稳。但热恋期的人,怎抵御得了内心的渴望? 尝试了一夜过后,一切温暖如初。 不几日,欣鑫应邀,直接搬到了省城,就住在尹书剑家里。 经尹书剑介绍,她也从镇上的旅行社跳槽到了省城的大旅行社。 冬日的暖阳下,欣鑫又一次陷进了这座承载着她灰色青春的大都市里。看到周遭曾经熟悉的高楼和马路,她似乎来过,却又想不起些什么。 这才几年功夫,变化太快了,城已不是那个城了。 “认不出也好,索性就忘了吧。” 第十六章 蜕变(地支) 1 “今天是咱们相识30天的日子”,尹书剑的工作室里烛光荡漾,“我特地给你买了个礼物。” “是什么?”欣鑫欣喜地问道。 “打开看看”,尹书剑神秘的笑了笑。 “这是?”欣鑫拎起来打量,“这是……护士服?” 尹书剑诡笑着,“宝贝,你穿上它……快去,穿上它……” 满头雾水的欣鑫拎着衣服进了里屋。不多会,她红着脸出来了。 “这,这露的也太多了……我可不穿这个。” “不,别动宝贝,就这样……手掐腰,仰脖子……好,好,好……啪嚓、啪嚓、啪嚓……”,早已等待多时的尹书剑用相机拍个不停。 “太美了,欣鑫,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啪嚓、啪嚓、啪嚓……好,蹲下……啪嚓、啪嚓、啪嚓……” …… “太上头了……”尹书剑扔下相机,饿虎般扑食。 …… 一夜过后,一切温暖如初。 2 随后的几日,“导游”王欣鑫,按照尹书剑的指示,当了“警察”、“秘书”、“老师”等等。为拍出满意的“艺术效果”,尹书剑还找来大量视频资料供欣鑫学习,里面也不乏昔日当红明星的诸类照片。 自从与尹书剑交往以来,欣鑫也变得不那么“世俗”了。她理解尹书剑,尹书剑与那些只顾玩乐的人不同,他有更高的艺术梦想。为深爱的男人付出,她心甘情愿。 欣鑫终其所能,尹书剑如其所愿。 尹书剑的社交圈子很小,但经常会邀请一位“摄影圈”的朋友来工作室。欣鑫每次都以女主人的身份,热情招待,端茶倒水,零食果盘,三人相互攀谈,相交甚欢。 一次,尹书剑正在为欣鑫拍“艺术照”。这朋友领了个穿着暴露的女子,径直走进门来。全身赤裸的欣鑫羞臊难当,赶忙遮住身子。她这才知道,朋友原本就有这工作室的钥匙。 尹书剑不以为然的,竟邀请朋友一起为欣鑫拍摄。 随后的事情更加让人难以接受,这朋友居然脱得一丝不挂,站到欣鑫旁边,要抱着欣鑫合拍。那原本就暴露的女子竟脱下外套,露出赤条条的身子,熟悉的靠在了尹书剑身边,环抱着尹书剑的大腿,尹书剑也十分默契又暧昧的用食指轻挑一下女人的下巴,好像他们俩才是“原配”似的。 欣鑫被这一幕震惊了,她赶忙穿上衣服,哭逃了出去。 3 热恋中的傻女人也察觉到了异样,此刻的王欣鑫不知如何进退。她边哭边跑,不觉间来在了那个尹书剑曾为自己办过摄影展的小广场上。 她深爱着尹书剑,但刚才的一幕,却强烈的刺激了她的神经。看他们几个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子,反倒像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可男女朋友间那么私密的事情,怎好外人掺和?她看不透,想不明。 此刻欣鑫多希望有个闺蜜、知己什么的能陪在身边,掏心掏肺的聊上几句。 她想到了王小巧,可王小巧当了一辈子“老姑娘”,她懂什么?更何况如果让王小巧知道了这类事情,还不一口气厥过去。 她想遍了所有的同学、同事,她想到了同在省城的“东哥”,想到了南木乔,甚至想到了史大牛,可都难以启齿。 仰望苍天,举目无亲,此刻的王欣鑫恨透了自己,她恨自己的装腔作势,恨自己的故作高冷,恨自己的自私自利,恨自己的固执己见,快三十岁的人,竟然混的连个说说心里话的朋友都没有。 终于,王欣鑫还是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从小就疼爱自己的人。 “喂,苗叔啊,我是欣鑫啊……嗯,在省城呢……过得挺好的……”,欣鑫跟村长寒暄了几句,接着问,“苗叔,我有个事儿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这不谈了个男朋友嘛……哎对,就是那个摄影师……他吧,什么都好,对我也特别好……就是,就是他们搞艺术的吧,男男女女的这些事儿,可能不大在乎似的……别的女人抱着他,他也不说推脱推脱……这还守着我呢……气死我了……” 村长静静地听着欣鑫把话说完。欣鑫的话虽没点透,但村长心里明白,姑娘是受了委屈了。 “姑娘啊,听叔说,你叔我虽然打了半辈子的光棍,但男女朋友的事情我还能说上点眉目。你男朋友啊,可能也很喜欢你,但爱情这个东西是自私的。你看,你见他和别的女人在一块,你会吃醋,那他看着你和别的男孩在一块,会不会吃醋呢?” 村长一语中的,欣鑫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呀苗叔,太对了,我就这种感觉啊,他好像不会吃醋的样子……对着我拍来拍去,搞得我就好像一件商品一样,今天可以在这里,明天可以在那里……” 村长接着说,“姑娘啊,你一个人在外面,多留个心眼,我和你妈这辈子,走过的路比你多,经历的人和事儿也多,你叔我总感觉,你和那个姓尹的不太合适……” …… “我知道了叔,从小到大就是你对我最好了……”欣鑫举着手机的手已经有些酸疼,她打断了苗方喜的唠叨,“我再和他处处看吧,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那今天这事儿?” “我知道,臭丫头,不和你妈说……”村长抢过话来,笑呵呵挂了电话。 吐了吐苦水,欣鑫这心里顿感舒坦多了。 可能是自己不习惯吧,搞艺术的或许都这样。尹书剑各方面的条件都挺合适,他又对自己那么好,可能就是自己想多了。等结了婚,有了孩子,或许就踏实了。 欣鑫心里宽慰了些,可村长的心里却百感交集。他暗地里四处托人,打听这个“摄影师”的来历。 4 “书剑,你快帮我点个赞啊……这家店集齐二十个赞就能免费吃一顿呢”,欣鑫躺在尹书剑怀里,急切地等待着。 “点那个干啥,都是骗人的”,尹书剑不屑的答道。 “不是骗人的,好多同事都去了”,欣鑫调皮的抢过了尹书剑的手机,一顿操作。 “呀,这是谁?他为什么给你发这种照片?还这么多人?”欣鑫无意中看到,尹书剑的聊天记录里全是女孩子赤裸的照片。 尹书剑一把夺回手机,“都是圈儿里朋友们的作品,让我给点评点评……你别多想,欣鑫……我是爱你的……” 晚上,欣鑫果真带着尹书剑到那家店免费吃了一顿。 欣鑫高兴极了,她还从来没占过这么大的便宜,不停地跟尹书剑分享着自己的快乐,“这省城就是好啊,团购,拼货,还有免费晚餐,折算下来,比镇上吃顿饭还便宜呢。” 尹书剑有一搭无一搭的应称着。 欣鑫把头凑到了尹书剑脸上,拿着手机,比耶自拍。 尹书剑本能的挡了挡脸,“少发朋友圈!” “为什么?好多同事都晒男朋友的,我还给人家点了好多赞的。” 尹书剑似有些生气,冷冷说道,“别人虚假的祝福,是对我们爱情的亵渎。” 处的时间长了欣鑫才知道,尹书剑喜欢给女孩儿拍照,但从不喜欢被人拍照。 都说男女热恋期不长。相处了三个月,欣鑫和尹书剑的感情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浓烈了,偶尔也伴着争吵。 “书剑,咱俩年纪都不小了,是不是考虑见见父母?” “见父母?太快了,太快了。” “你不打算结婚吗?” “欣鑫,不用那么着急……两个人在一起,开心最重要。” “书剑,我不敢再拖下去,如果过了最佳的生育的年龄,将来咱们的孩子怎么办?” “欣鑫,我很想和你结婚,但我父母还没同意,你总得给我时间做做他们的工作吧。” …… 5 这一阵子,尹书剑不再跟着欣鑫的团出游,三天两头的和朋友一起到外地采风。 渐渐地,欣鑫发现,工作室里自己的照片越来越少,反而是另一个女人的照片挂在了墙上。她只当那是艺术作品,没有多问。 这一日,欣鑫休班。闲着也是闲着,就顺便帮着尹书剑整理电脑。 无意间她发现一个名叫《那些花儿》的文件夹,打开一看,一个一个的子文件夹,标注着本省十几个地市的名字,她好奇的打开了自己所在市的文件夹,看到的仅是自己羞臊的照片,心说“你这个家伙真狡猾,我说把我的照片藏哪里了,原来在这里。” 可转念一想,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她赶忙打开其他地市的文件夹,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到了。 原来每个地市都有一个女孩儿,都有数不尽的羞臊的照片。她一张一张的翻看,她把每个女人、每个部位、每个细节都仔细的与自己进行着对比,每一张照片,都让她感到无比的羞耻与自卑。 画面一张张折磨着她。终于,她在某某市的文件夹中,找到了墙上的那个女人。和其他文件夹不同,这女人尚且还是穿着衣服的。 欣鑫尽可能平复好心情,默默离开工作室,独自回到家中,等待着尹书剑晚上归来。 “书剑,你这几天去哪了?”欣鑫冷冷的问道。 “哦,我去了某某市……哦,对了,我还专程给你带了某某市的特产——高山绿茶。” “某某市?” 欣鑫猜的果真没错,尹书剑去找那个女人了。 她脑子更乱了,她甚至都能看到尹书剑与那女人漫步湖边、肆意说笑的画面,能听道尹书剑对着那个女人说过的每一句情话,就像当初跟自己说的那样。 她假借打喷嚏,偷偷擦了擦已经流出的泪水,强撑着回了句,“哦,绿茶,绿茶好啊,放那吧。” “欣鑫,我的宝贝,这几天我可想死你了……今晚上咱们来点不一样的”,尹书剑刚放下行囊,便一把从背后抱住欣鑫,用力揉捏着欣鑫的胸脯。 “我今天来大姨妈了”,欣鑫冷冷的答道。 尹书剑顿时阴下脸,撒开两手,懊恼的瘫在床上。 欣鑫背身躺在一旁,听着身边这个男人轻喘的呼噜声,一夜未眠。 白鹅绒枕头吸饱了泪水。 6 一夜过后,一切温暖如初。 欣鑫一如往常,早起做饭,铺床叠被,依旧如同这家里的女主人一样,对尹书剑笑脸相迎。 三十岁的女人与二十岁不同,成熟写在脸上,而仇怨则铭刻在心里。 趁尹书剑外出的时候,欣鑫悄悄地把那些照片从电脑上拷贝出来。尹书剑睡着的时候,用尹书剑的指纹解开手机,翻看朋友圈、通讯录,偷偷地记下每个女人的信息。 尹书剑又去采风了。 欣鑫独自呆坐在家里,心里尽是尹书剑与那女人亲亲我我的画面。她知道,墙上的那个女人不久后也会像自己一样,深爱上这个男人,她的真心、她的坦诚、她的爱恋,也将埋葬在那个标注着自己地市名字的黄色文件夹里。 “喂,欣鑫吗?” 村长的电话打的及时,“你说话方便吗?哦,好,我跟你说啊,你不要再和那个叫尹书剑的人在一起了”,村长喘着粗气,咽了口唾沫,“我刚打听了,那个尹书剑以前吸毒抓进去过,听说前几年放出来就开始搞摄影……他离过两次婚,我听人说,他作风上是有问题的……” “嗯,我知道苗叔,你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心里有数的。” 欣鑫再三思索,还是给那个可怜的女人打了电话。 不几日,“采风”归来的尹书剑,怒气冲冲的夺门而入。 “是不是你干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尹书剑怒不可遏的看着欣鑫。 “我做的什么?”欣鑫知道,她与那女人闹掰了。 “是你给她打的电话?”尹书剑接着问。 “嗯,是我”,欣鑫直截了当。 “你这是干什么?”尹书剑气的来回转圈,又猛地停下来,“就差一个,我就差这一个了……全省十几个地市,我都跑遍了,就差这一个,我就全都凑齐了……你,你毁了我的艺术!” 欣鑫冷冷的叹笑一声。 尹书剑隐约感觉哪里不对,赶忙补充道,“我知道你看了那些照片,怪我之前没跟你说清楚,那些都是我的前女友,你才是我现在的女朋友……” “呵”,欣鑫又是冷笑一声,“那某某市的那个女孩儿呢?她是不是你的下一个‘猎物’呢?” “呵,欣鑫,你居然这样说?”尹书剑知道实在瞒不下去了,“我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可以为了艺术抛开那些世俗的枷锁,没想到你居然这样想……我承认我恋上了你的身子,但现在我却厌恶了你的庸俗的灵魂。” “你不是说过你会一直爱我的吗?怎么,反悔了?” “我是说过我爱你,但我没说过我只爱你……你的爱太狭隘,而我的爱,是广博的爱,是艺术的爱。” “只顾自己享受,不顾别人感受,你考虑过那十几个女人的感受吗?” “那你考虑我的感受吗?我就想找一个真正懂我、爱我的红颜知己,我有错吗?每个地市风土人情各不相同,每个女人性格脾气也大相径庭,我不去一一试过,怎能知道哪个才是我的真爱?的确,我是谈了几十次恋爱,但我也分了几十次的手啊!她们分手,难过也就一次,而我呢?我分手一次就难过一次,你考虑过我每次分手时候的感受吗?” “好,好,好,好厉害啊,是我王欣鑫看走了眼了”,欣鑫指着尹书剑,狠狠地说道,“尹书剑,我告诉你,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哈哈哈……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女人……王欣鑫,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所有照片,穿衣服的也好,不穿衣服的也好,我都有……你尽管去吧,尽情的折腾去吧。” 欣鑫含着泪,强撑着挤出了一个嘲讽的冷笑,转身出门。 7 春天,这城市里漫天的柳絮和花粉,惹的人不住地打喷嚏、流眼泪。 欣鑫迎风流着泪,隐藏在过敏人群中。 环顾四周,高楼大厦林立的原始森林里,无助的“小兔子”躲避着四面八方的危险,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是她唯一的喘息之地。 她不想回家,她不想再次逃避。她要用她的自己的方式告诉这座城市,“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她撕下女人的仅剩的那块遮羞布,化身孤胆斗士,高举起“讨伐渣男”的道义大旗,在各大网络平台勇敢的揭露了尹书剑的种种“罪行”,迅速掀起网络热议。 不少女孩子纷纷声援,一时间网上盛行起“渣男语录”、“渣男鉴定”的各种段子。 就在欣鑫取得阶段胜利之时,网上突然爆出了一个关于她的帖子,说她是“绿茶婊”,看上尹书剑的钱,主动勾引尹书剑,还附上几张不雅照片,以此为“铁证”,试图扭转舆论。 显然这是尹书剑的反击。一时间,网友们调转枪口,开始攻击欣鑫,更有人挖出了欣鑫“代孕”的旧账,坐实了欣鑫“拜金女”的人设。 骂声烁金,众诋销骨,欣鑫几乎崩溃了,这样的局面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虚拟的世界竟比现实更加荒谬。施暴者竟然成了受害者,在网络的世界里又一次给了自己沉重一击。她现在越来越同情那些照片里的女人们,甚至同情当年的女明星,因为如今的她也是这样。 在她准备放弃,默默认命的时候,舆论悄然发生了变化。 另一个自称被尹书剑欺骗的女人站了出来,更多的细节和证据,佐证了欣鑫的无辜。 接着又来一个,又来一个,一个接一个的“欣鑫”站了出来。 欣鑫终于可以安心的倒下了,开第一枪的“英雄”没有白白牺牲,正是她的孤注一掷,激励了女人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击。 尹书剑彻底败下阵来。 欣鑫遍体鳞伤,倒在舆论的血泊中,品尝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换来的胜利滋味。现在的她,已然成了“透明人”,曾经“不愿提及”的旧事,也敲成了实锤。 不久,当地电视台播放了一则新闻: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近期本市发生一起中年男子诱骗十余名女子发生关系的恶性事件。事件源自近期一名女子网曝被男子诱骗拍摄不雅照片的帖子,引发热议。女子王馨(化名)爆料,男子名叫殷建(化名),利用摄影师身份接近女子,进而诱骗多名女子发生性关系……此事在网络发酵,引起公安部门注意,公安部门在对当事人殷建(化名)、举报人王馨(化名)等人调查中发现,殷建(化名)与朋友郭辉(化名)系摄影爱好者,为满足其特殊癖好,二人合谋,以结婚、谈恋爱为幌子,诱骗多地市妇女发生不正当关系,拍摄所谓“艺术照”的不雅照片,供自己玩乐,并以照片为要挟,逼迫受害女性就范,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现在,二人已被刑事拘留,将被以涉嫌强奸罪、侮辱罪、传播淫秽物品罪、聚众淫乱罪等多项罪名对二人提起公诉。据孙警官介绍,被骗的女子多为大龄未婚女青年,多数女子都有近期结婚的诉求,进而被不法分子钻了空子。在此,本台特别提醒:“婚恋自由多留神,谨防渣男骗感情,求婚心切莫轻心,擦亮慧眼识真君”。 第十七章 怨唱 1 残阳尤有余辉在,天晴玉露化成烟。 自从走红网络,欣鑫可谓“名极一时”。曾经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毕业了就不联系的同学,超市里加过微信的推销员……林林总总,总有些无聊之人怀着颗猎奇之心,嘘寒问暖直到心满意足。有的干脆就把欣鑫的“朋友圈”当成了“论坛”,毫不在意当事人的感受。 女人毕竟是水做的,再坚强也会哭。 可,就算哭死了又能怎样?还不得继续活着? “破罐子不自己摔破了,还指望给人当尿壶不成?”欣鑫拿这句话劝退了一波又一波曾试图劝解自己的人,当然也包括过去的自己。 大城市的生存法则里,面子显然比里子重要。人活着就得像他们一样,“大大咧咧、满不在乎”。 既然是“名人”了,就符合大家对自己这个“名人”的预期,活出个“大家想的那样”。 王欣鑫白天精装打扮,依旧照常带团,端足了架子。 晚上,她们三五成群,酒吧买醉。 日子若是不顺,酒品自然不正,酒量也打折扣。两瓶啤酒下肚,欣鑫整个人竟也“疯”了起来了,抢过酒吧主唱的麦克风,偏要“献歌一首”: 我从小很刻苦 可学的东西没用处 我学了十年算算数儿 它最后让我喂猪 你给我指了条路 叫我替你抗包袱 说活着就得装糊涂 要不然就开除 我不想装糊涂 想找个地方吐 我浑身都是嘴 却挨了你一腿 我开始摇滚啦 我先留头发再剃个秃子 我开始摇滚啦 你借我俩钱儿我买把吉他 我开始摇滚啦 我喝点儿小酒儿我找点儿想法 我开始摇滚啦 我摇不摇滚, 我要你滚…… 要你滚…… 呸! …… 欣鑫唱上两首,就又能喝上一瓶。喝完了头一蒙,就又上去唱两首…… 朋友劝他说不光唱歌,抽烟也能解酒,于是她就学抽烟。 女孩子在酒吧喝多了,难免会被人“惦记”。可谁要是敢对欣鑫动手动脚的,那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屁股拔毛”。欣鑫拎起酒瓶子就要往人头上砸。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欣鑫患上一种“怪病”,只要是跟那种事情沾点边儿的,她便“谈性色变”。电视里看到男女亲嘴她就换台,大街上路过“情趣用品店”,她就骂人不要脸,哪怕身边再熟的人跟她讲个荤段子,她都反应过激,歇斯底里地把人臭骂一顿。 对于那事儿,她打心眼儿里恶心、厌恶、痛恨,甚至一想起来就不由自主的就头疼、呕吐。 日子长了,酒吧里的男孩们都认得这位三十岁的“老阿姨”。 “让她自己疯去吧,谁也别碰她。” 2 王小巧平时很少上网,对于欣鑫“出名”的事,她一概不知。 可华金村哪有不透风的墙?即使线上的热度褪去了,线下也总有那爱吹风的人。 只言片语,便搞得王小巧发疯般的摔打东西,竟把里屋多年来压宝的大瓮也给打了。 王小巧顺手取出瓮下埋藏多年的铁盒子,掸去尘土,不禁悲从中来。 往事浸泡在泪水中,模糊而又清晰,不堪回首的刹那,已然泣不成声。 有些事情,放在不相干的人眼里,那都不叫事儿,但在父母眼里,却天崩地裂般。或许这就是“爱之愈深,恨之越切”吧。 傍黑天了,王小巧提着菜刀就要上省城。 村长见状吓坏了,拦也拦不住,怕出事儿,只能陪着她一起进城。 深夜,列车咯哒咯哒助眠的节律,是老天对这群疲惫的赶路人最好的恩赐。有的躺在座椅上,有的倚坐在车厢连接处,甚至有的横在过道中间……车厢里鼾声环绕。 唯独这对中年男女,并排坐靠、默不作声,双双透着车窗,望向黑夜。 绿皮火车载着二人,穿越了世事无常、人生百味。 都说生气是生给别人看的,偷偷躲起来的时候是会哭的。 王小巧的哭声很细,生怕扰了鼾声,迎了骂声。 这么些年了,她实在禁不住骂了。她顺势揽住了村长细长的胳膊,脑袋贴靠在他并不宽厚的肩膀上。五十几岁的妇人,少女般委屈的轻声哭诉。 “我好想再养她一遍……” 3 “王欣鑫你直接废了……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来……你让我老脸往哪放啊?你就是个祸害啊!” 欣鑫被王小巧“押”回了村。王小巧也不留面子了,特意在粮场子上骂了欣鑫一顿。 欣鑫“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叼着烟卷,有一搭没一搭的顶上两句嘴。 她知道,这是王小巧的“苦肉计”,是为了她好。作为女儿,她得顶嘴,得引着王小巧骂,要不然气发不出来,憋坏了身子。她还得讨乖,得让粮场子上的人觉得,王小巧骂的恨,骂的管用,要不然“老脸更没处搁。” 骂也骂了,气也消了,就这样了,爱咋咋了。 相较于欣鑫的“众所周知”,大家伙却更关心另一个隐秘而刺激的话题——“村长与寡妇”。 其实,单就“苗方喜”和“王小巧”而言,一个是一生未娶,一个是丧偶多年,两人若是有情有义,也不免好姻缘,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村长”与“寡妇”两个词放在一起,人们却更愿意相信自己内心的龌龊。 …… “王小巧和村长进城开房去了!” “可别瞎说!他俩人都多大年纪了。” “什么瞎说,两个人进城呆了这好几天,不住旅馆住哪?那城里的旅馆贵死个人,王小巧舍得花钱开两间房吗?” “王小巧年轻时候就骚得很,她看男人的眼神就不对劲,看她成天挺着个大胸脯子,晃来晃去的,男人见了她就得上火……村长这个老光棍,受不住的……” “你以为村长是啥好东西?咱村里年年分米分油,哪次少了王小巧的?她个外乡人,死了男人就该滚回老家去,还占着咱村里的份额……” “对对对,当年咱村第一批办下低保的就有王小巧……” “村长老早就和她有一手了,说不定那个王欣鑫压根儿就不是老庞的种……” “对,应该改名叫苗欣鑫。” “可不,欣鑫这名字就是村长给起的。” …… 刚从城里回来的几天,村长面带桃花,得意得很,像支顶花带刺的大黄瓜,直挺挺的。可无意间听了几句闲话,他便如霜打的茄子,蔫了,好几天也不出门。 其实这些年来,零零碎碎地,也有传他们俩的。对于流言蜚语,王小巧从来都要硬怼回去的。 可这次,他们俩好像提前商量好了似的,都沉默不语了。 已是无所顾忌的欣鑫,本想到粮场子“撒泼撒泼”,好替母亲讨个说法,也被王小巧三言两语的劝了回来。 4 女儿最懂母亲的心思。在这件事情上,欣鑫反到成了“过来人”,看得透亮。 几年来,自己状况频出,让母亲徒增伤悲。此刻倒不如成人之美,也算弥补孝心。 欣鑫也没和王小巧商量,自作主张,乐乐呵呵的去找村长“提亲”。 “苗叔,这阵子可好啊?” “哦,欣鑫啊,快来快来,坐坐坐……这阵子咋样了?还烦气不?过去就过去了,别想了啊……” “嗨,我无所谓了”,欣鑫一摊手,仍是一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表情,她接着说,“反倒是你啊苗叔,我来给你道喜了!” “你个丫头尽说笑话,我个半大老头子,给我道什么喜?” “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村里可都传遍了……” 村长一听这话愣住了。 欣鑫笑看着村长惊愕而又故作镇静的表情,继续撩拨,“嗨……你和我妈呗……” 虽早有提防,却还是猝不及防,欣鑫的话一出口,村长不禁“啊”了一声,“你可别瞎说啊……我……我和你妈……啥事儿也没有啊!” 村长突然严肃起来,声音颤抖着回了句话,便遁到里屋去了。 欣鑫莫名其妙的跟进去,继续问道,“咋啦,苗叔?” 村长一脸正派的回复道,“我告诉你啊,欣鑫,别人怎么说我不管,你可不能出去胡说去……你苗叔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什么为人你不知道?咱村里七八个寡妇呢,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情上出过问题?你,你,你可别听他们瞎说,他们没凭没据的,他们胡说……” 欣鑫越听越糊涂,“什么跟什么啊?干嘛大惊小怪的?你们不就正常谈个恋爱吗?有什么的啊?” 村长腾地站起来,怒目圆睁,冲着欣鑫严厉呵斥,“王欣鑫,我告诉你,别来这给我胡说八道的!该干啥干啥去!” 王欣鑫一听这话,心里顿感堵得要命。自从她记事以来,村长明里暗里的对母亲一项关爱有加,对自己也如同女儿般疼爱。她实在不明白,眼前的这位如夫如父的“亲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欣鑫被村长过激的反应震住了,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就当真不喜欢我妈?” 村长先愣了一下,压着火说道,“我再说一遍,我……我和你妈八竿子打不着……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就算有事儿,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村长越说越急,急得直拍大腿,“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啊,要不是为了去省城找你,也不会出这档子事儿……” 王欣鑫鼻头一酸,眼泪委屈的掉了下来,她指着苗方喜的鼻子质问道,“是不是连你也嫌弃她?” “我没有”,村长一看姑娘哭了,一下子没了脾气,转而极力辩解,“哎呀,不是……我们真的就是普通朋友而已……” 王欣鑫扭头便走,任凭眼泪甩落在地上。 身后屋里,传来“啪啪啪”扇耳光的声音。 “我该死……我不是个人……想歪了心了,咋就管不住下面的行货……” 5 显然,欣鑫太过聪明,无意间打破了苗方喜与王小巧多年来的默契。 次日,村长顶着红肿的腮帮子来到村委,径直走到村广播室话筒跟前。 “喂喂喂,乡亲们,注意了啊,咱说个事。” 王小巧静静地坐在家里,侧着脑袋听,好像在等待着期盼已久的什么似的。 村长打着官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最近啊,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有个别人啊,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有的可能也是说我的。我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苗方喜从三十岁就在咱村里干,二十多年,我什么为人,什么做派,大家应该是知道的……这些年村里给大家解决了哪些问题,大家也是心知肚明……我在这里给大家表个态啊,我苗方喜打了半辈子的光棍,也不在乎继续打光棍,你们造我的谣不要紧,不要影响他人……影响他人……他人……人……” 大喇叭的声音越传越远,却字字入心。 这番话在别人看来,不过是自证清白罢了。但王小巧听到的,分明是始乱终弃的“休书”。 一字一句,像尖锥刺入耳膜,像重锤敲打脑壳,像竹签穿入心口,直教人耳膜发震,脑瓜发晕,心尖发痛。王小巧浑身发抖,一口闷气堵住胸口,憋得满脸发紫。她俯趴在餐桌上,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胸脯肉,硬生生把热泪和冷汗都齐逼了出来,这才缓缓倒上口气,磨着牙关嘟囔: “苗方喜,你就不是个男人!” …… “表态”过后,村长呆坐在话筒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颤抖着撑起身子,缓缓走到村委大门口,用绝望的眼神看了看赶来“兴师问罪”的欣鑫。他一声不吭,默默走开了。 欣鑫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老人”,竟也说不出话来。此刻她怒气全消,反而多了几分怨悔,只得目送着蹒跚的身影融进了夕阳的残影中。 6 “您好,请问是情感电台吗?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我想给母亲点首歌……对,梁静茹的《勇气》。”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 爱真的需要勇气 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 我的爱就有意义 …… “主持人,我想对母亲说:‘妈,这么多年了,你为我放弃了太多太多了……女儿对不起……如果没有我,或许你能好过些……’” 第十八章 又生 1 “苗叔”变回了“村长”,“小巧”变回了“寡妇”,欣鑫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因为女儿之身,让母亲丢掉了一次婚姻。 因为贪慕虚荣,让母亲背负教子无方的骂名。 因为遇人不淑,让母亲为自己担惊受怕。 因为自作聪明,让母亲错失了晚年的幸福希望。 曾经,欣鑫恨过王小巧,但如今,她更恨自己。 都说人这一辈子,脾气秉性大都要发生几次变化。有的少时调皮,大了则稳重,有些古板正经,越老心越“花花”。几经碾磨,欣鑫再也不是那个动不动就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小姑娘了。 她很少跟人说话,包括王小巧。 她白天不出门,也不再上班。她总是盘坐闺房,从窗户口探出头来,一只手担住下巴,另只手捻个兰花指,指尖夹根香烟,时不时地滋滋嘬一口,足足一个民国风尘女子的做派。 晚上她会亲自掌厨,等王小巧下班回来吃饭。她上桌但基本不动筷子,任凭王小巧边吃边叨叨。她干喝上几杯散酒,便哼着小曲出门转悠。凌晨十二点前从没回过家。 其实她晚上出门也没处去,就是徒步走到镇上,找个路灯多的地方走走、看看,或者找个能蹭wifi的小店,在人家门口坐坐,潇洒的抽上几根哈德门。 2 这天,是王欣鑫三十岁的最后一天。 她独自坐在路灯下。 凌晨十二点已过,依然没有收到一条祝福的信息。 白天专程给自己买了块小蛋糕,这时却偏偏插了根粉红色的小蜡烛。 烛影摇曳,五彩的蛋糕,披上一身微黄,像极了这位席地而坐的少妇。 忽明忽暗的脸庞,凝视着泛黄的蛋糕胚子。深夜凉风掠过,蛋糕和女人,都没了当初的那般新鲜。 小镇的街上,一辆辆大货车,恶狠狠的瞪着两只黄灿灿、圆溜溜的大眼珠子,咆哮而过,像一只只张着大嘴的巨兽,露出黑漆漆的獠牙,似乎要把她整个人给嚼碎。 “三十一了,就到这吧……” 欣鑫自言自语的咽下瓶中最后一滴辣酒,起身拍打了一下灰尘,又整理了几下头发,静静的站在了马路中央。 她双手将蛋糕捧在胸前,微弱的烛光仰视着她的迷离又安详的笑容。 蒙尘的褐色眼眸里,映不出烛火。反倒是白天察觉不到的鱼尾纹,此刻映照的清晰可见。 她迷上眼睛,等待着“生日”的到来…… “呜——”,一阵巨风,烛光散失在铁青色的夜幕里。 巨兽猛烈的嘶吼而过,欣鑫只觉得头发都吹得横了过来。 …… 3 “你不要命了!” 一只大手钳住欣鑫的肩膀,将她猛拽回来。 “怎么是你?” 欣鑫揉了揉眼睛,是史大牛。 “你怎么在这?” 欣鑫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史大牛,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身处人间,还是魂归天堂。 “还问我怎么在这?我还没问你呢,大晚上的不回家睡觉,你自己一个人跑到工地门口干啥?” 欣鑫这才缓过神来,她知道,眼前的人的确是史大牛,不是天使。 她环顾四周,自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蛋糕掉到了地上,摔了个稀碎。 “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听见没有?你站在马路中央多危险,你知道吗?幸亏司机没打瞌睡……司机为了躲你,车都差点侧翻了……” 欣鑫脑子越来越清醒了,她连连赔着不是。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先走啦啊……” 她没等远处的司机走近来骂她,就赶忙往家逃去。 回到家中,惊魂未定。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死过了一次,而现在又活了过来。 除了后怕,心里头倒还多了几分释怀。 4 “过的好吗?” “还那样。” “你爸?” “还那样。” …… 曾经暧昧的男女分道扬镳,多半心存些遗憾,很想去联系,又很久没联系,尴尬于非恋非友之间,或是放不下,亦或是怕打扰。 而老天安排的不期而遇,却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史大牛和欣鑫断线重连。 大牛一如既往的分享着自以为精彩的自己,欣鑫越听也越欢喜,然而欣鑫依旧很少谈及自己。 大牛应欣鑫之邀,再次提着补漏工具,爬上了王小巧家的瓦房。史大牛的到来,让王小巧也多少掸去了些自己身上的不如意。 在欣鑫看来,这是谢罪。 同样,欣鑫也主动带些营养补品,去探望了史大牛的父亲。 在欣鑫看来,这也是谢罪。 两人的关系渐渐热了起来,不爱逛街的史大牛会傻呵呵的陪着欣鑫逛街,多年不读书的欣鑫,晚上也会陪着史大牛看书做题。他们也像其他初恋男女一样双入双出的。 但欣鑫始终不让史大牛牵她的手。 第十九章 忆债 1 “再聪明、再漂亮的女人,也绝不能和个榆木疙瘩较劲儿……否则,你就会爱上他。” 王小巧这话是冲着欣鑫说的,可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自从当众“表态”之后,自知理亏的苗方喜,这阵子被折磨的够呛。他越想越后悔,如果当时他没有“表态”,而是“表白”,那现在的他或许就不是现在的他了。 苗方喜是村长,但村长不也是苗方喜吗? 二十几年前,他当上了村长,但同样也是二十几年前,他喜欢上的王小巧。 苗方喜这几日总在王小巧家门口转悠,似乎也在等待着“老天安排的不期而遇”。可王小巧始终视他如空气,这比骂他、打他一顿更让人难受。 人,有时就是贱骨头,你越虐他入心,他越爱你入骨。一村之长,任凭他骨头再硬,也扛不住这虐心之爱。他开始盘算着如何“道歉”了。 他支开挨家挨户抄水表的小田,非说小田忙着谈恋爱去了,自己亲自去王小巧家抄水表。他支开按月走访的小张,自己到王小巧家“了解村民情况”……折腾了个把月,不仅没讨到半点好脸色,却烙下了“利用职务之便接近寡妇”的口舌。 村长不得不再隐忍几日,闭关寻思。 他心说,“村长进寡妇门不合情理,那就得想办法让王小巧出门。” 待风头一过,他又拉来赞助,组织了五十岁以上村民免费查体的活动,一来,村长得为村民们谋福利,二来,也是心痛王小巧,生怕她这些日子气坏了身子,查查也放心,三来,万一小巧有个啥不好受的地方,自己也可以赶忙帮她找大夫,就连看病的钱他都备好了……好像万事俱备,只差王小巧“生病”了。 查体当天,村长亲自在粮场子上守了一天,直到傍黑天儿,王小巧才由欣鑫陪着,最后一个过来抽血。 “哎呀,欣鑫她娘,你看你,咋才来啊……我一直在这守着呢,也不敢让大夫走”,村长卑躬的很,大屁不敢放一个,只得小心翼翼的赔笑。 王小巧瞥了他一眼,爱答不理的。 “快点快点吧,我们这好几个人就等你了”,体检的大夫不耐烦的嘟囔一句。 王小巧一听,立马火了,“不就体检吗?就跟谁稀罕似的”,王小巧刚卷起来的袖子又撸了下去,狠狠瞪了苗方喜一眼,冲着空气吼道,“老娘身体好着呢,用不着在这假惺惺的……以后给老娘滚远点,省的看了你生气……” 王小巧拉着欣鑫,扭头就回,留下一脸茫然的大夫和掩面懊悔的村长。 2 村长独自在炕上喝闷酒,越喝心里越堵得慌。 他伸长胳膊到柜子里使劲掏,掏出来个巴掌大的红布包袱。一层一层的打开红包,里面是一个溜光锃亮的金手镯子。 这镯子是当年老村长临走的时候留给苗方喜的。 苗方喜一直照顾着家,老大不小了也没成家。他爹就留了个私心,没和他定居外地的哥哥姐姐们商量,就私下里把这实落落的金镯子偷偷传给了苗方喜,说让他将来送给媳妇带。他爹说,自己是等不到了,见不着小儿媳妇的面了,镯子就当是留给小儿媳妇的见面礼,也算是代表老苗家给亲家的一点心意。可谁知苗方喜拖到五六十岁,镯子还留在自己这边。 他越想越憋气,索性高高举起金镯子,使劲儿的往地上一摔。金镯子弹了好几下,跌跌撞撞的滚落到了墙角。 苗方喜酒醒之后,四处找寻,最终在角落里寻到了那个被摔成扁圆形的金镯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苗方喜赶忙拾起来,用手指轻轻拭去尘土,拿红布层层包住,揣在怀里到镇上去了。 “还是这只老镯子……唉,二十多年都过来了,让我一个臭招儿给弄坏了……看能不能圆起来吧……”,村长无奈的递上镯子。 金匠拿过镯子,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好像见到了久别的老友。他指了指镯子内侧刻着的一个字,看着村长,缓缓地问道,“这还是当年你找我刻的那个字?” 村长长叹了一口气,扭过头去点烟。 金匠默默点点头,盯着那个字,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声: “巧”。 3 天色渐晚,苗方喜怀揣着修好的金镯子往村口走。 他回想起王小巧十六岁那年刚进村时的样子,粗布衣衫,麻布灰裤,一条油亮的粗大马尾辫,手里挎着个蓝布包袱,畏手畏脚的跟在媒人身后。褐色的大眼珠子,羞涩又新奇的往村里张望……那时他自己也还啥也不懂,只知道这是谁家相不起本地媳妇,从外地找了个。 他回想起王小巧被老庞抛弃,哭着托自己给欣鑫起名字的那个晚上,看着坐在炕上抽泣的王小巧和襁褓中哭闹的小欣鑫,他莫名其妙的有了种家的感觉…… 二十几年来暧昧的酸甜苦辣,只有暧昧了二十几年的人才懂。他曾设想过无数次,金镯子如何自然而然的从苗方喜手上送到王小巧手上,而不是从一个“村长”的手上送到一名“寡妇”的手上,但次次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 苗方喜突得一阵心绞,飘远了的思绪被猛拉回来,“这次情况完全不同了,是自己有错在先,得了个大便宜还卖乖”。 更何况,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得着“便宜”。 五六十岁的人了,早就习惯了“自我安慰”的苗方喜,这回儿是悔透了,年轻时候都顶过来了,越老越把持不住……但每每想起与王小巧在省城独处的这几日,就禁不住的偷乐。 开弓没有回头箭,苗方喜横下心来,“就算是南墙,我也得给他撞出个洞来”。 4 思前想后,村长决定为自己找个“代言人”。 史大牛是个老实人,金镯子贵重,托给他放心……有些话不能出自村长之口,史大牛是个外村人,说给他听,也不怕他乱传…… 村长是病急乱投医了,急匆匆唤来史大牛,粗糙糙吃了几口酒菜,就直奔主题…… 村长把写给王小巧的“求和书”塞给史大牛,便硬生生把史大牛赶出门去送信。 这可难坏了史大牛。 按照村长的千叮万嘱,一是要绝对保密,甚至不能让欣鑫知道,村里若是有除了王小巧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那后果不堪设想。二是要好言好语,不能一上来就送信、送镯子,要找个王小巧心情好的时候,先和她拉家常,再找机会多说说村长的好话,直到王小巧听见“苗方喜”三个字不再骂娘的时候,这才送上信和手镯子。三是要情报共享,要将王小巧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都如实从速的报给村长知晓。 史大牛头都大了,一个是自己未来的丈母娘,一个可能是自己未来的老岳丈,自己夹在中间“无间道”,万一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哪一个,将来自己里外不是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再者说,他自己还没正式向欣鑫求婚,这回儿却平白无故成了村长的“牵线人”。 史大牛一拍大腿,“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干脆两好合一好,一块办了得了。” 第二十章 受茶 1 王小巧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她敢拿,所以拿在手里得事儿也多。她又舍得放,所以有的人一辈子放不下的事儿,她说放下也就放下了,包括自己这事儿。 但唯一让她放不下的,就是欣鑫。 这阵子,大牛和欣鑫走得近乎,王小巧灭了的心灯又死灰复燃起来。 她知道王欣鑫这孩子“阴晴不定”,她必须得“快刀斩乱麻”。于是,她单独找史大牛“密谋”,两人定下了个“里应外合”的计策“算计”欣鑫。 王小巧让史大牛趁热打铁、抓紧提亲,她在内部“软硬兼施”,促成好事。 史大牛本想找个大师算算,找个媒人去“下帖”,可都被王小巧给否了,她就想从速、从简的把事办了。大牛只好自己查了查黄历,算好日子,电话通知了王小巧和王欣鑫。 现如今,村里定亲也兴上酒店,但王小巧图个清静,非要在家里办。 王小巧忙年似的,提前几天就在家里准备。按当地习俗,凡是过年过节、婚丧嫁娶的,家里都要提前备上“三大盆”,家里人多点的,还要备上“五大盆”。一个大盆就是一种凉菜,有亲朋好友来时,盛上碟就能吃,三五个碟就是一桌好酒肴。 她买了三个大苤蓝,手工切成毫米见方寸长的细丝,撒盐煞水。备好熟肉丝、青豆、海米、木耳等配菜,她还特地泡洗了杏仁核去皮也做备用。拿葱姜、花椒炝炒苤蓝丝,加上配菜调料一起拌匀、凉透,便做得了这第一大盆——“苤蓝(批辣)丝”。 猪肉皮洗净,拿粗盐煞一煞,外皮摘净毛,内皮刮干油,放到锅里毛洗,将泛出的白沫沫撇出来。(王小巧可不会浪费了这白沫沫,她将白沫沫撇出来盛到碗里,凉透了浇花,花花草草的吃上“肉”,长得可旺了)。毛洗后的肉皮放到锅里煮,煮到能用筷子插透,取出切成长条。肉皮条、花生、青豆配上葱姜、盐酱、香料,一起放到锅里慢火熬炖个把小时,倒入大盆中洼成冻,就成了这第二道菜——“肉皮冻”。吃的时候用刀在盆里切出一大块,再切成小方块,配上蒜泥酱油沾着吃,爽脆弹牙很是下酒。 黑豆泡发后煮成半熟,控干水分,铺在竹筛子里,盖上层棉被,待上几日,黑豆上便裹上一层白毛,筛上几番,黑豆均匀挂白,微微发臭时才算最佳。(尝上一尝,小孩儿总是一口吐了,喊着“臭蛋儿、臭蛋儿……呸呸呸”,越是老人越能品出这“臭”里面的香味)。将青皮萝卜切成块,晒干的橘皮切成丝,一层“臭蛋儿”、一层萝卜、一层橘丝铺在大瓦盆中,撒上姜末、八角、花椒、精盐,静置在阴凉处,不几日的等待,时间便赏赐给这家人一道最朴素的美味——“豆豉菜”。 农户菜,不在精致,而在实诚,三个大盆,吃也吃不了。 其实日子本该如此。这王家小院儿里,久违了的喜事临门,对外再怎么低调,关上门来也该有模有样。 2 王欣鑫眼巴巴看着王小巧一个人忙活,也不帮衬什么。 她虽与史大牛交往,但“订婚”还是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并不清楚结婚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史大牛到底是不是她的理想伴侣。但此时的处境,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更何况,对于史大牛的救命之恩,她也只能以身相许。 不,“身”不行,以“心”相许。 比起低调的王小巧,欣鑫更加不希望大操大办。毕竟,她们这个家庭太复杂、太敏感,太需要避风头了。王小巧提前给史大牛打了预防针,让“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搞得前来定亲的史大牛父子二人跟鬼子进村似的。 史大牛听建筑队上的一个“老学究”讲过,“定亲”是要送茶的。他选定了块普洱茶饼,还专程定制了大红色的包装盒,用金字儿印上一句,“陈年普洱:你值得等待的爱”。 父子二人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史大牛一手搀着父亲,一手拎着艳红艳红的茶叶袋子,怀里还藏着村长的手镯子和“求和信”,大步流星的往王家走。他盘算着,先办自己的事,顺便找机会给村长办事。 史大牛边走边想,“这村长可是真有钱啊,一出手就是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都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可到了俺自己这里,用钱能解决的问题,咋都成了问题……听说订亲时要给娘家凑齐金戒指、金手镯、金项链这‘三金’的,可自己任嘛没有,村长这一个大镯子下去,显得俺这里多不好看……” 他想着想着入了神,不自觉的轻声叹出一句,“唉,俺也买不起个金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父亲看出了儿子的为难,他拉住史大牛,吃力的往自己西服内衬口袋里指了指,强撑着笑笑,气声说道,“放心吧……爹有数……”。 3 王小巧穿一身紧身的紫红色碎花棉旗袍,双脚分踏在门槛上,半个身子门外,半个身子门内,一面向外翘首探望,一面回头向里屋吆喝,“王欣鑫,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快点,人都快来了……来了,来了,来了,这回可真来了……” 王欣鑫赶忙丢下卷发棒,往院子里跑,边跑边整理她那身白绿色白莲花棉旗袍。 王小巧赶一步,把父子二人迎进门,欣鑫赶忙接过史大牛手中的茶叶。 “坐、坐,快坐”,王小巧迎着父子二人坐下,“喝水,喝水。” 父子二人点头迎笑。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陪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史大牛尴尬的很,两侧鬓角上挂不住的大汗珠子不住地往下滴。他悔恨自己不该听王小巧的,就应该正儿八经的请个媒人,此时圆圆场也好。 还数欣鑫反应快,随口插了句,“大牛啊,先把外套脱了吧,别弄皱了。” 大牛赶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连连说“是”,顺手将外套脱下递给了欣鑫,借着话茬,补上了句,“还是欣鑫想得周到”。 王小巧没话找话的接上句客气话,“咳,这姑娘,让我给惯坏了,哈哈哈”。 史大牛顺水推舟,守着两家长辈好一个夸赞欣鑫,又说自己得了大便宜,娶了个好媳妇云云,好歹客客气气的把天儿给聊下去了。 欣鑫接过史大牛的西服外套往里屋走,刚准备挂到衣架上,无意间掂了掂,“怎么西服这么沉?” 她随手往西服内衬口袋里摸了摸,摸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取出来打开小包袱一看,金灿灿的晃了眼,她“呀”的一声,喜上眉梢,赶忙戴在了自己手上,蹦蹦跳跳的往外走。 “妈,你快看,你快看啊,大牛给我买的金镯子!”说话间,还腼腆的向大牛这边抛了个媚眼儿。 史大牛一看,不觉得也“呀”了一声,强撑着挤出来个笑脸回应。 史大牛的父亲眼皮一抬,也诧异的很,心说这小子什么时候买的金镯子,心里暗暗称赞儿子长大了,事情办得周到。他也别干等着了,索性往自己口袋里摸索,取出一沓红票,把这“一桩心事”颤颤巍巍的按到王小巧的手上,便不住地喘着粗气叹笑。王小巧赶忙给亲家爹端水捋背。 史大牛呆站在那里,此时是有苦难辨,咬着牙花子陪笑脸。 晚上,史大牛父子回去后,欣喜特意打亮了外厅的灯,摘下手镯来给王小巧显摆。 “好是好,就是款式有点显老,光秃秃的金镯子,什么花纹也没有……分量倒是挺沉,看来这小子没少花钱……”欣鑫说话间把手镯递给了王小巧。 王小巧接过手镯,戴上花镜,对着灯仔细打量。 “巧?” 无意间王小巧看见了藏在镯子内侧的那个字。她沉思片刻,没作声,笑笑把镯子还给了欣鑫。 4 回家后的史大牛百爪挠心。悔不该应下村长的破事,悔不该带着镯子去,悔不该把外套脱给欣鑫……此刻他不能再去找村长,也没脸去向欣鑫把镯子要回来。 纸终究包不住火,彻夜的思想斗争后,史大牛还是想到了王小巧。 “喂,王姨吗……那个……欣鑫在家不?” “不在,进城买东西去了,咋啦?” “哦,哦……我……我马上过去……” 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站在王小巧小巧的身前,居然还矮了半头。史大牛此刻恨不得把头低到裤裆里。 “怎么了大牛?有什么事儿啊,电话里还说不清楚的?”王小巧笑道。 “我……”,史大牛抬头瞥了一眼,一双似严师般洞穿一切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这个犯了错的“孩子”。他赶忙又低下头,不敢说话。 “嗯?”王小巧追问道。 史大牛吓得抬起头来,但始终不敢看王小巧的眼睛,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从兜里掏出了苗方喜写的“求和信”,举过头顶,双手递上。 王小巧看罢,长叹一口气。白了史大牛一眼,径直走进欣鑫的房间,不一会取回手镯,重重的按在史大牛手上,“欣鑫今天出门就想带着,我说怕丢了,就给拦下来了……你拿着吧!” 史大牛一看镯子,难为情的看看王小巧。 “我昨晚上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王小巧拿手点了点史大牛的头,继续说,“你是来办你的事儿的,不是来替别人办事的?” 王小巧又长吁一口气,“行了,这信我收下了。这镯子,还有这茶叶,从哪里来的,给我退回哪里去。” 史大牛一惊,“不是,这茶得收!人说男‘定茶’,女‘受茶’,这得表达个心情……” 王小巧嫌弃的哼了一句,“少来这套,他个‘老茶疙瘩的’谁稀罕?” 史大牛纳闷得倒吸一口气,“不是,这普洱不是越老越好吗……这可是俺专门托关系买的……” 王小巧一愣,“你买的?” “嗯啊!” 王小巧瞬间顿过神来,一把夺回了茶叶,“你小子,净学那花花肠子……盒子还弄的花里胡哨的……” 史大牛出了王小巧家的门,后悔不已,心说自己这么实在的一个人,干嘛偏偏要学人家“茶聘之礼”?学就学了,为什么不定新茶,偏偏要定这越老越香的普洱茶?定就定了,又偏偏选了个大红色的盒子,让王小巧嫌自己不够低调。盒子选就选了,又干嘛偏偏写上“陈年”两个字?解释来解释去的,怎么就和村长那块“老茶疙瘩”撇不清干系了? 史大牛越想越憋屈,他直奔村长家,撂下镯子,扭头就走。村长问咋啦,史大牛直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弄巧成拙了……咳,真他m的是弄“巧”成“镯”了。” 第二十一章请亲 1 从订婚到结婚,等不过一周时间。 这一周,仓促的很,还定不住的事儿太多。 史大牛家在邻村,家里的土坯房子破旧不堪,想借王小巧家办婚礼。王小巧不同意在娘家结婚,说不合礼数。史大牛只得没白没黑的整修破屋。 史大牛虽然没钱,但毕竟是头婚,而且他笃定了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自然想办得风风光光。他父亲病重,婚礼热热闹闹的,也好冲冲喜。他约了司仪,定了锣鼓队,预备了三四个伴郎迎亲。 可王小巧坚决要求黄昏时接亲,什么砸门闹婚,音响锣鼓一概不要。 史大牛的父亲不乐意,气得喘不动气,说老史家娶儿媳妇,也是要讲礼的,结婚都是赶早不赶晚,二婚才是晚上结,好端端的黄花大闺女,怎么能黄昏迎亲?直怪王小巧这个当娘的委屈了自己女儿。 王小巧见亲家爹如此坚决,也不好和病人争执什么,就松了松口,说晚上不结就早上结,凌晨三四点钟,天不亮的时候迎亲。 史大牛的父亲说天不亮,接亲的队伍起不来,去的人少了不热闹。 王小巧说人越少越好。 史大牛和欣鑫实在干不了这隔空传话的差事,索性欣鑫自己出面,自贬身价,同意低调办婚礼,还专门叮嘱史大牛一切从简,节省开支。 男方只好让了一步,同意凌晨三四点来接新娘子,接回去等天亮再举办婚礼。史大牛进村后,不能声张,不许放炮,女方也只王小巧一人陪亲,不跟陪嫁,没有伴娘。 2 华金村原本是大村,早年靠矿吃饭,村民多是矿工,村子也更像是老国企居民区,大家白天是革命工友,晚上是和睦邻里。后来矿没了,厂子搬走了,人心渐渐就散了。上进点的年轻人多半进城买房,老人跟着孩子进城给孩子“看孩子”,唤作“享福去了”。不得不留下来的,就多是些王小巧般“不如意”之人。有的人命不如人,就不免满腹牢骚,眼里也见不得人好,谁家孩子考进城了,谁家买了小汽车,谁家结婚生儿子啥的,村子里总能闻到一股子酸葡萄的“馊臭味”。久而久之,家里碰上点好事儿的,也都藏着掖着,怕人说闲话。 忙婚这事儿,王小巧也只能独来独往,独自忙活。 她肩扛一杆长竹梯,一手拎着两束折起的灯笼罩,一手抱着一卷蓝粉色麻花儿电线,吃力地疾步往村西头赶……上梯、挂灯、顺线,三下五除二,便在村口的大槐树上对称挂好了两盏粉红色的灯笼。 村长守在家门口,看着王小巧自己一个人忙活,心里急得跟猫挠了似的,可偏偏就是迈不开那条腿。日思夜想的名字,此刻也没把住口门,急的竟脱口而出了,可“小巧”二字刚到挤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只轻轻吐出声气。若是往日里,“欣鑫她娘”、“欣鑫她娘”的打着哈哈,顺带帮衬帮衬,王小巧也念他声好。可偏偏这会儿,人家王小巧还生着自己的气呢,想献个殷勤,人家还不乐意给这个机会。 这阵子,王小巧也看出了村长的心思,毕竟明里暗里的打了小半辈子交道,苗方喜有啥想法,王小巧是心知肚明。虽说公开“表态”,着实不是个男人该有的担当,但王小巧知道,这也是为了保住他们老苗家两代“村长”的名声。其实,自从那日苗方喜托史大牛送来镯子,王小巧的心里就不再气了,她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无非就是想给苗方喜一个教训,全当是对他占了自己便宜的小惩罚。 3 王小巧一共备了四盏粉色灯笼。 两盏在村口引路,另外两盏挂在自家院门口。本应挂红,但红色太扎眼,经历了那么多事,她王小巧在村上实在是抹不下脸来。 亲戚朋友,街坊邻里,王小巧这边谁也没请,只母女二人关起门来忙活一宿。门面归门面,低调处理,做做样子,里屋倒是红床绿被,拉花贴喜的,布置得有模有样。 结婚前的头一天晚上,苗方喜带了个黑口罩,借夜幕掩护,偷溜到王小巧家,敲开门,见是王小巧开门,就二话没说,往王小巧手里塞了个厚厚的大红包。见王小巧刚要恼,他便一把上去,抓住王小巧端着红包的小手,用力按了按,示意让她务必收下。被苗方喜温热的大手这么一握,王小巧本想奋力抽回来的手,只挣扎了两下,也便任他握住,静待在那里不动了。 王欣鑫循声出门,见是村长,一口一个“负心汉”,举起扫帚就打,把村长吓得撒腿就跑。王小巧本想拦,可看看欣鑫,摇摇头笑了。 母女二人坐在包浆的门槛上,透过井口大的院子,仰望着忽远忽近的星空。 “明天,我就嫁走了……你想我不?” “嫁出去好,踏实,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小巧抹着眼泪,顺手从她粗糙龟裂的手上,摘下那枚戒指,给欣鑫带上。缠着红绳的老式溜光戒指,在欣鑫细长白皙的手指上,重焕光辉,一闪一闪的,像夜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女儿结婚,当娘的也没啥给你的,你带着吧。” 欣鑫端详了许久,还是退下来给王小巧带回手上。 “妈,你留着吧,留个念想。” 4 史大牛家条件有限,只能“抹布镶金边——绕着看”。掀开红色纱布门帘,土坯的院墙并不高,院子也不大,院子内对角扯着红色绸布,抬头看去,好像有人在正方形的格子里打了个红色的大“叉号”。院中摆一桌两椅,红烛水果,屋檐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喜结良缘、永结同心”。 结婚当日,工地上的工友们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提前一天就在史大牛村里“安营扎寨”,他们坐下就喝,咋咋呼呼,热热闹闹的,史大牛父亲见了倒是欢喜。 结婚哪有不闹婚的。 闹婚多半以青年男子为主谋,没结婚的闹的厉害,结了婚的闹得更凶。当年结婚怎么被人闹的,如今逮着机会,定要变本加厉闹回来。 男方接亲的队伍,前一天喝大了,三四点钟没几个起得来床。跟着史大牛去华金村接亲的人虽不多,但个个都是“老手”,又是踹门、翻墙,又是找鞋、掀裙子,整的小两口苦不堪言。 史大牛越是求饶,众人更是来劲。闹闹哄哄,扰的隔壁邻居都来探头围观,纷纷责怪王小巧拿村里人当外人,这么大的喜事也不言语一声。 王小巧越看越气,索性开骂,众人讨了没趣,便有人出来圆场,“好,兄弟们,咱不在娘家闹了,咱先把新娘子娶回去,等回去了咱们上‘大家伙’……哈哈哈……” 众人闹笑声中,把小两口架上了车。 起晚了的那波人,挤在史大牛家院子里相互埋怨。一看婚车回来了,赶忙往前塞。婚车刚停下,两三个小伙子便抱起欣鑫往里屋跑,一时间,十几个大小伙子一起拥进了房间。 他们把欣鑫往床上一扔,又把史大牛押按到床边,等着带头“大哥”发号施令,随时准备着对这对男女“用刑”。 王小巧被挡在房门外干着急,毕竟在人家家地盘上,她想骂,又不敢扫了大家的兴致,破坏了婚礼的热闹气氛,只能不停地喊,“咱闹归闹啊,可有点数啊!” 5 前排一帮二十几岁小伙子给后排一位四十岁冒头的人闪开身位,把他让到床边。 “上家伙!” 四十来岁男人冲厨房的方向指了指,几个年轻小伙子邪魅一笑,便往厨房冲去。 男人拍了拍大牛的肩头,“大牛啊,你可别怪哥,结婚就是图个热闹,这是规矩……我们也都是过来人,咱都知道,人这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闹的厉害些,就是为了给你长个记性……明白吗?” 史大牛头被按在床上,侧过脸来连连点头。 先头的几个小伙子气呼呼的从厨房折返回来,指着史大牛破口大骂,“nn的,大牛这伙计不地道,把家里的油盐酱醋、鸡蛋面粉啥的都他m的藏起来了。” 床边的几个小伙子气的“咳咳”叫,恼的直拍大腿。 史大牛撅着腚,“咯咯”笑,欣鑫坐在床上,也捂着嘴窃喜。 要说还是“老奸”来得“巨猾”,这男人眼珠子一转,赶忙差人去拿铁锅和炒勺。一群人还没想明白要干什么,这“老男人”便开口说话了,“大牛啊,这结了婚,小两口子就得过日子,就得围着锅碗瓢盆转……今天哥几个可得看看,你们两口子会不会做饭……要是不会,咱们手把手的教你……哈哈哈” 说罢,铁锅、炒勺取来了。“老男人”在铁勺把儿上拴根绳儿,绑在史大牛腰带上,让史大牛站起来,面对着欣鑫,铁勺顺着裆前垂下来,在两腿之间荡悠。又让欣鑫双手倒拿着锅柄,把整个锅扣在自己屁股上,猫起腰把屁股对着史大牛的“铁勺”。 史大牛一见这阵势,脸蹭的就红了,死活不往欣鑫身边凑。众人连拖带拽加推搡,还有人捡了根小树条抽打着史大牛的屁股,赶驴似的。被逼无奈,史大牛只能往前一送腰,“咣”的一声,铁勺撞锅,众人拍手叫好。“咣咣”了十几下才作罢。 “老男人”又差人拿来一个啤酒瓶子、一根筷子。他们逼欣鑫双腿夹住酒瓶,瓶口朝外,站在史大牛面前。把史大牛的领带扯下来,用领带蒙住大牛的眼睛,把大牛按着跪在欣鑫面前,让大牛嘴里咬住根筷子,筷尾含在嘴里,筷子尖儿直挺挺的对着欣鑫两腿之间,二人配合,把筷子插进酒瓶子里。 史大牛蒙着眼,怎么也插不准,后面还有几只大手使劲儿的推着史大牛的头。大牛只得硬挺着脖子,要不然更插不准。筷子头虽不尖,但也好几次插在欣鑫肚子上、腿上,疼的欣鑫“啊啊”叫。“老男人”亲自上阵,一手按着史大牛的头,一手抓住欣鑫的酒瓶口儿往里插。往往这时候,总有个别趁机“作案”的,借着帮忙的名分,偷偷蹭蹭新娘子的腿。 有个更过分的,干脆在欣鑫的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 欣鑫立马火了,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清脆悦耳。这还不算完,欣鑫顺手从两腿中间抄起酒瓶子,就要上去比划。史大牛见状不妙,恐是欣鑫反应过激的老毛病又犯了,赶忙上去抱住她,拦下酒瓶。 欣鑫怒目立眉,瞪着那名“犯罪分子”,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冰住。 6 “哎呀,哈哈哈,别恼别恼啊,新娘子别恼……”,“老男人”赶忙拦住欣鑫,暖场道,“都是玩,都不是故意的……这结婚就得热闹热闹,大妹子可别当真……这个游戏就是培养你们两口子的默契……两口子在一块,面对问题就得患难与共、共克难关,你说是吧……哎,这方面咱们两位新人就做得很好嘛,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众人似提前排练好一般,纷纷应称着。 “要不这样吧,大妹子,咱换一个,玩点文明的,文明的啊……”,“老男人”似商量的语气,却面带十拿九稳的神气。 “咱说好,可最后一个啦啊!”欣鑫亮出了底牌。 “好好好……去,去,上我车上拿两盒酸牛奶来……唉,别忘了拿吸管啊……” 一人一盒,“老男人”把酸奶分给一对新人,“‘新婚一盒奶,情深似大海’,结婚就得喝奶,这是兄弟们的祝福……来都拿着,插上吸管……”。 众人起哄,想让男方把酸奶夹在裆里,女方夹在胸间,喂给对方喝,欣鑫死活不同意。见新娘子又要发火,就改了改部位,让两人都夹在胳肢窝里喂给对方。 欣鑫腋下夹着奶,史大牛探头去喝,一帮人有意往里推搡,大牛的头难免碰到新娘子**的酥胸,羞的他面红耳赤。 人群里一句,“史大牛吃奶喽……”,引得一阵哄堂大笑。欣鑫气的脸发紫,凶巴巴的扫视着众人。 轮到史大牛腋下夹奶,欣鑫凑上前去吮吸。后排有个小伙子来了句,“嫂子,好喝吗”,又引得一众人哈哈邪笑。 这时,又有个坏小子,趁着欣鑫倒口气凑上去喝奶的时机,猛地推按了史大牛的大臂一下,腋下的酸奶顺着吸管喷涌而出,呲了欣鑫一脸。欣鑫本能的向后闪身,酸奶又呲了她满满一脖子,顺着往下流。 “我c,我c,喷了!喷了我c……”,全场兴奋到爆,欢呼、口哨、拍手,“嘈”声一片。 “还不赶快帮新娘子擦擦”,不知从谁嘴里冒出这么一句,众人先是一愣,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一窝蜂地往欣鑫身上扑。史大牛奋力保护,可惜双拳难敌四手。 数不清的大黑手往欣鑫胸上抓,手摞着手,手拨拉手,指头顺着指头缝儿往里钻。“噗嗤噗嗤”、“吱扭吱扭”,乳白色的酸奶在指尖润滑,发出轻微声响,淹没在欣鑫鬼哭狼嚎般的呼救声中。 “啊……”,“啊……”,“哎吆咳……”,一个接一个的惨叫声连成一片。 众人捂着手,纷纷从床上退了下来。 只见欣鑫立坐起身,银色的发冠斜搭在蓬乱的头发上,裹胸的婚纱被扯烂了一边儿,露出整只雪白高挺的乳球,伴着她低吼的喘息,上下浮动。她右手高高举起,擎着支寒光锃亮的圆规,恶狠狠地冲着众人。皱皱巴巴的白婚纱裙上,沾了一小朵一小朵血红血红的“山丹花”。 “这小娘们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掏了个圆规,扎死老子了,你看这一床的血……”头排的几个人捂着手骂娘。 史大牛赶忙脱下西服外套,给欣鑫包住。 整个屋死一般寂静。 “见红了,见红了啊……好啊,大吉大利,红红火火……”,“老男人”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哄着众人散了。 欣鑫举着圆规,怒目相送。待众人离去,欣鑫腰间一软,瘫坐在床上,吧嗒吧嗒掉泪,嘎吱嘎吱嘬牙。 “真他m的下作……男人没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