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天下不能靠谈恋爱啊》 引子 引子 菩提境 我最近闲来无事,总在琢磨跳崖是个什么滋味。 其实作为一棵杜若仙草,我自然是从没跳过崖的。 可我见过别人跳。 有句话说得好么,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就是因为我从来没跳过,所以见人家一次次地跳崖,就格外的好奇。 我曾三次见到一位青衣姑娘从崖边纵身跃入云海。 第一次,我还是棵青青小苗,她来此顺手掐走了我的三片嫩叶,带着一脸无辜的笑把一个抱着只狸花猫的俊俏红衣少年推了下去,却被那少年反手拉了一把,两人惊叫着前后掉了下去。 没过多久,姑娘却魂不守舍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位蓝衣公子。那公子月白的衣衫上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血花。她将他葬在了那片坡地的尽头,我的枝叶下方。 挖土埋土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没有一丝声响。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却忽然感到纤细的枝叶间弥漫开了难以言喻的痛,世界在我眼中变得不一样了。 姑娘的一滴泪落在杜若叶上,我便触碰到她的心。 公子的一滴血染在了我的根系末端,从此每当他行走于轮回之间,我便能见他所见,闻他所闻。 第二次,青衣姑娘在我的枝叶掩映下低头枯坐,久到我都以为她睡着了。可她忽然抬头望了望崖下流云,微微一笑,转瞬之间就已飞身上峰顶,纵身下界去也。 第三次,她回来之后似是更加消沉。我虽不能时时看见她,却感受到她在云梦四处踟蹰,走得那样慢,像是想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叶、每一丝微风都细细抚摸一遍。 临走前,她照例又来到这里。 彼时我已是一棵亭亭玉立的仙树,枝叶间是团团如雪的白花。 她微仰头看我,我看见她的眼中有星辰刹那间明灭,青衣翩跹间她再未回头,落入了茫茫云海之中。 我也曾见那位蓝衣公子两次走过奈何桥。 第一次,他穿着那身染血的蓝衣,神情迷茫地低头前行。孟婆送上汤来,他捧着汤碗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桥下忘川河水滔滔,目光又移到手中的汤碗,圈圈涟漪里面映出他忧戚的面容。 似是想到多思无益,他猛地一仰头喝光了汤水,回身交还汤碗,对孟婆深深一揖,走过桥去。 第二次,他却是一身红衣,满面萧索。仿佛是轻车熟路了,他走至桥头,又接过一碗孟婆汤。这次的汤水表面平静如镜,始终未泛起任何波澜。倒影中,他紧蹙的眉渐渐舒展出了刀削般的坚毅,眼神也逐渐冷却,仿佛热血凝成坚冰。 我有点紧张,预感到他喝了汤后或许便要狠狠砸碎汤碗。 没想到他忽然仰天大笑,竟是汤也没喝,一挥手便把汤碗扔进了滚滚忘川,随即大步迈过桥,连孟婆也阻他不住。 ……哎?这真是令人意外。 我嗑着瓜子等下文,结果这就完了? 菩提境中无光阴,我却有岁月。悬崖之上无趣事,我却有枯叶。 于是我揪着叶子算时间,叶子都揪秃了,也再未感受到他们的一点消息。 我其实八卦得很,一直暗戳戳地想自己跳下去看看,那青衣姑娘和蓝衣公子,后来究竟怎样了? ……可我到底懒得自己跳下去。懒草不配八卦,说的就是我了。 对了,说了这么多,似乎还没自我介绍。挠挠叶子,唉,真是失策。 我这棵草呢,长在云梦的凌云断崖之上。而云梦呢,是一方菩提境。 菩提境者,与岁月同生的方外秘境是也。 相传大千世界光影交错之间,有十万方菩提境。 未占方寸之地却有寰宇之辽阔,在人间或隐或现却无光阴之昼夜流逝。人言池塘若无源头活水也终将成为死水一潭,可这十万方时光完全静止的意境,却并非寂灭的虚无。 传说菩提境与尘世有机缘相连,惟有缘人得以惊鸿一瞥。曾有人在行途末路,肉体濒临绝境之时,得以遥遥观望。他们对这不属于天地间的存在惊诧莫名、念念不忘,以“海市蜃楼”“蓬莱仙境”称之,四处宣扬。 这往往只是极度困厄之境中的妄念,因着说话人的幻想移花接木也未可知,世人以讹传讹,不足为信。可总有些天真烂漫之人真的相信了传言,不惜跋山涉水前去寻找菩提境。 他们哪里知道,若没有机缘,就算走到世界尽头,也永生永世都不得相见。 若是机缘到了,也许埋头耕作时一抹汗一回头便可见星河日月,也许微醺之时从喧闹酒肆推门而出便是云岫烟岚,哪怕天涯海角,自有一方秘境在默默守候。 机缘却并不分那王宫贵胄或黎民百姓。《述异记》有叙,曾有樵人入山伐木,观童子下棋,稍稍小憩。待到离开时,惊异发现斧柄已腐烂殆尽,出得深山一问,人间竟已更朝迭代,不知多少载春秋。 想来菩提境中无日月,境外时光却不可逆流。只是境中人无从得知,自己再度返回红尘之时,世间光阴分毫未动,还是早已沧海桑田。 话说回来,以凡人之躯得菩提境之缘实在太过罕见,更别说还有得道高人,竟窥破了入境之玄秘,却可以一壶为钥,跃入壶中便是另一方乾坤,遂为“壶中日月”奇谈。此皆异士,不足道也。 倒是多有听说,曾有人于梦境遨游其中,也曾有人在灵感倏忽一念窥见一境真容,这便是灵魂之游了。 有的人梦醒后便忘却,有的人却心心念念、寤寐思服,终究不忍这等意境如朝露夕晖般转瞬即逝。古往今来,便有许多人感受着喷薄欲出的胸中丘壑,提笔挥毫,在世间留下了菩提境的一角映照,往往也会寄托自己的念想,私心加上一些境中原本没有的东西。 若心念至诚、机缘深厚,久而久之,这亘古未变的菩提境中便可能汇聚天地文采之灵气,按着有缘人的想法生出独立于天地之间的精怪,成为其中唯一会随光阴变化的生灵。 传说菩提境中精怪一生,便预示着命定文神的出现。 哎哟?有点意思。莫非…… 于是我去问云梦菩提境中最聪明也最臭屁的家伙,我是不是文神? ……不,你只是个妖精。 那我是不是哪个文神创造出来的妖精? ……不,你就是,呃,那什么天地混沌初开之时,与云梦同生的。 云梦为一片莽莽山野,有苍翠欲滴的参差木林,山峦之间常年云雾缭绕,少有日光。千顷林涛随着层叠众峰蜿蜒起伏,其中最为奇险的一座名为杳冥峰。 杳冥峰一侧如切如削,便是凌云断崖。断崖下山腰处有一缓坡草地,灌木丛生,仰头可见峰顶天光徘徊。我就长在断崖挨近坡地的边缘。 杳冥峰高耸入云,凌云断崖之下有流云容容。从这里跳下去,便可以离开云梦,进入凡世。 跳入凡世会落在哪里?我不知道。 因为我从未离开过这里。 世人以为凡是草木生灵皆渴望成精,进而渴望攀附仙缘,成为无拘无束、四处云游的神仙,可我却对所谓仙缘不以为意。 卧在崖边伸展开自己的青枝绿叶,自有惠风徐徐,偶尔还有一丝温柔的日光翩然落下,小心翼翼地吻过我的丛丛小白花。 也许懒妖就是没有仙缘的,我也认了。做这么一株悬崖边的杜若,哪儿也不去,便很好。 ……就是想知道跳崖是个什么滋味,在悬崖等,急。 一 安乐 第一章 晏君有女 昱历三百五十年,二月惊蛰,晏国豊都刚下过一场雨。 雨雾渐散,天朗气清。青砖灰瓦的纵横街道间,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清新湿润的气息,像是柔软的春天在蓬勃生长,挠得人心痒痒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吸吸鼻子,满足地长叹一声。 一个一身喜庆的红衣裳的胖胖小姑娘便是这么做的。她探出头去,被屋檐上垂挂着的一串断断续续的雨珠子砸了个正着,捂着眼睛退回来,皱起鼻子狠狠地吸了口气,皱成一团的小小眉眼马上就成了满脸笑意。她猛地一抹脸,蹦起来便往后跑去—— “阿云,雨停啦!” 整个街巷都仿佛被欢欣雀跃的一嗓子唤醒了。沿街的门窗一扇扇打开,街坊邻居们开始张罗起来,嬉笑打闹、搬动东西的声音惊起了一群麻雀,哗啦啦地从屋檐上飞起来,盘旋着掠过片片街道。 初霁的豊都,鳞次栉比的房子顶着玲珑别致的尖尖角,每一片灰黛的屋檐下都挂着淅淅沥沥的水帘。街道在流云散去的天空下一点点亮堂了起来,也逐渐溢满了眼见春雨初停而满心喜悦的人们。 “好了好了阿彤,嘘!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偷溜出来的吗……” 被称作“阿云”的清瘦少女压低了声音,还想捂住阿彤的嘴,无奈那小姑娘跑得太快实在追不上,于是她只好……捂住自己的脸。 完了完了,毕竟是晏王宫附近,要是被阿彤这一嗓子惊动了旅贲,发现两位公主殿下居然在受罚于祠堂思过的时候偷跑出来,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她赶紧跟着往屋子里跑去,可到底不放心,又回头快速扫了一眼街上逐渐流动起来的人群。 等一下!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难道是……他? 她简直要捂脸哀嚎了,不会这么倒霉吧! 可她又眨眨眼,眼前分明是张罗着往街上推摊子的小贩么们,哪有半个熟悉的人影。 也许是看错了? ……一定是看错了! 话说堂堂晏国公主缘何偷偷摸摸跑来宫外,还要从两个时辰前的王宫讲起。 正是早春,春雨来得急,猛然间便是一阵瓢泼,惊起满街怒骂,也惊飞了一大群麻雀。麻雀群盘旋了几圈,似是找不到敢落脚的地方,忽然黑压压地一转,径直飞向一片在喧闹城区中心显得别样端静肃穆的黑白宫殿楼阁中,隐进了重重宫苑。 深宫之中,坤文殿一角,晏王坐在矮几边,和对面花白头发的丞相伯胜下棋。 丞相蹙着眉,胡子一耸一耸,在努力地研究棋局。 晏王倒是左手托着腮依靠在矮几一侧,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棋子,在空中晃悠了半天也没有认真要下子的意思,倒是悠悠地开了口:“伯胜啊,你说,景国这接连灭了赵国、魏国,当真不会对我晏国的人口土地动心?” 丞相如梦初醒般从棋局中抽身出来,像是意犹未尽般地砸了咂嘴,抬起手来做了个揖:“王上明鉴,我晏国与景国隔水相望,自一百多年前开始便与景国交好,如今还互换了质子。景王有争霸之心没错,不过他们重点在北边,意在肃清北方各国,南边也只有咄咄逼人的晟国是他们格外警惕的。” 他捋了一把胡子,“景大晏小,然而景国兵强马壮而钱财不足,晏国却是富甲一方,金银财宝取之不尽。只要我们和景国交好,多有财帛支持,莫要支援其他几国,也莫要过度加强军备引起景王忌惮,凭晏国根基牢固,王上您福泽深厚,那定能保社稷安靖、物阜民安哪。” 晏王晃悠了半天的右手夹着棋子停住了,他似乎思索了几秒,漫不经心地落了子。那子下的位置极微妙,丞相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叹气自己居然没提防这一着。 “那……晟君近年来越发有问鼎之意,最近听细人来报,似乎颇多动静。倘若一朝暴起,祸我东部,我晏国富则富矣,军队却实在不争气,到那时,景国真能保我晏国免受晟国之害?” “从历史上讲,正如伯胜刚才所说,景晏两国交好由来久矣,情谊深厚;从现实考虑,晏国地处景国的腹背之处,倘若我们被晟国取代,那景国的背后便是虎视眈眈的强敌,想必那位野心勃勃的监国太子该夜不安眠了。无论如何,我们占着天时地利人和,王上您就不要操心啦,您看咱们百姓和乐……” 忽有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从宫殿另一角的屏风后传来,“丞相此话谬矣,那一百多年前的昭国,可不也是位于景国的腹背之处,与其交好么?倒是早早被灭了!” 丞相脸色红了红,晏王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咬了似的脸色大变,猛地转头:“安乐!你胡闹!” 宫人慌忙去支起屏风,却见后面是两名宫装少女,窈窕纤细的那位约莫十七八岁,一身莲青色深衣,此刻怒容满面,正是那慷慨出言驳斥的安乐公主。 另一人看着刚及笄,扯着安乐的袖子,穿着鲜丽的绯红衣裙,衬着圆圆小脸更是红扑扑的,喜气得很,正是安乐的妹妹,太平公主。 这俩小姑娘往那儿一站,一红一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实在是……颇为滑稽。 可眼下这情景,宫人们没人敢笑。 太平小嘴撇着,仿佛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可她那双眼亮晶晶地溜溜转着,还努力想挤到一伸手把她拦在身后的姐姐前面去,分明是一点儿也不怕的样子。 安乐被晏王这么劈头盖脸一骂,犹豫了一瞬,但随即又顶了上去:“父王,这种鬼话也能信?那景国太子铖一统天下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了!倘若……” “住口!”晏王涨红了脸,猛一拂袖站起来,棋子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宫人们顿时也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安乐纵使再大胆,此时也被盛怒的父王吓得噤了声,忍不住拉紧了妹妹的手。而太平见势不妙,一下举起另一只手来:“父王不可以打姐姐!家暴零容忍!” 晏王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安乐,你身为堂堂公主,却隐匿朝堂、偷听奏对,还口出狂言,毫无敬畏之心,甚至还带着太平一起胡闹,成何体统!你们到祠堂去,闭门思过!” 太平公主的眼睛亮了亮,嘴角仿佛马上就要忍不住翘起来,随即却又被父王的下一句话给打得撇了下去: “你们两个,分开思过!” 最初的惊天一声后,春雨便失了后劲儿似的,一直淅淅沥沥,半死不活。半个时辰后,安乐听着外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了,从长跪着的软垫上起来,在殿内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望着花窗外愈发稀少的断续雨丝看得出神。 晏王有三子三女,安乐是第二个女儿,也是个最不受宠的公主。 十八年前,晏国与东边的晟国交战,晏军遭受重创,晟军长驱直入,直逼豊都。 兵荒马乱之中,她的生母生下了她,却受惊难产而死,父王也因此不喜她。生母为只见了一面的小女儿起了乳名“云容”,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却又不另外起名,以至于除了太平唤她“阿云”之外,没有人敢叫她的名字,只以“安乐殿下”称她,这名字便形同虚设。及至十五岁,父王随意指了个封号“安乐”,也无甚新意。 太平则不同,她是晏王唯一的嫡女,太子离的亲妹妹,晏王与王后最为宠溺的小女儿,王宫中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安乐喜静,太平好武,虎头虎脑最爱凑热闹,两人按理说原本玩不到一起去,安乐也并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谁知,太平却好像着了什么魔一样,平时最爱缠着这个向来清清淡淡的二姐,牛皮糖似的黏着她谈天玩耍,最喜欢拉着她在王宫里乱窜,甚至偷偷溜出宫门去戏耍,美其名曰“体验平民生活”。 安乐年长一些,对宫规宫纪深有了解,却到底是禁不住这小妹妹软磨硬泡的撒娇,身不由己地去做了那些明知要挨罚的事情。没办法,太平那弯月似的眼睛笑眯眯地眨一眨,小脸蛋儿上一抹红,实在是叫人不能不宠溺。 每次被发现了,安乐作为姐姐自然要受更重的罚,太平却也仗义,每次都气鼓鼓地陪她一起。说起来,往常都是太平捅娄子,自己去兜底;像这一次,原本也是太平硬拉着自己去窝在屏风后面,就为了让她看丞相在下棋时总是唉声叹气、吹胡子瞪眼,那胡子一翘一翘地极为滑稽,没想到反而是一向温吞的安乐听着父王和丞相的对话先忍不住插了嘴,导致两人一起受罚。 当然了,安乐并未有什么抱怨之心。自己虽说是不受宠的公主,好歹还是皇族中人,晏国富庶,皇族奢靡,她自然也颇受濡泽,日子比平头百姓要舒坦得多。 什么能求,什么不能求;什么求得来,什么求不来,她其实看得很清,也从未抱过幻想。 比起这些有的没的琐事,还有重要得多的事。 ——比如,生死攸关,家国存亡。她望着被花窗镂刻出精致图案的碧蓝天空,心里盘算的是晏王室还有多少气数。 国破之日,不知哪一天便会降临。 一 安乐 第二章 云来茶馆 她预见到了这点,能做什么吗? 什么也做不了。上面是凉薄的父王,下面还有……那人悬在自己脖子上的剑。 剑光森森,早就渴望见血了。掐指一算,当初之事发生已有三年,自己居然活到了今天,也不知是命大,还是那人莫名其妙地改了主意。 无论如何,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挽回怕是不成了,人数众多的王室,逃离也是天方夜谭。只盼还能早些未雨绸缪,打点好该打点的人,置办好该置办的物什,万事俱备,最后至少能求个恩典,莫要落得家破人亡。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别说父王,就是最疼她的二哥太子离听了只怕也要生气。 他们不理解她,她也不理解他们。 安乐正盘算得出神,背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吱扭一声,然后是嗲兮兮脆生生的一声呼唤:“阿云!” 安乐一惊,随即了然于胸地转过了身,“阿彤,你怎么又偷溜出来了?” 果然是穿得跟个小太阳一般的太平,探头探脑地在虚掩着的小门边朝她招手。 “雨停啦!快来快来,咱们去云来茶馆吃点心去。”太平见安乐不动,挤眉弄眼地笑着扑过来抱住了安乐。 这小公主也是奇了,明明小小个子,力气却大得不像话,身手更是了不得,几乎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每每在树上发现她,总要把母后吓得近乎昏厥。 “不用担心啦!父王想必还要下好一会儿棋,而且几个时辰内绝对不会来看我们的!我已经打点好了宫人,咱们出去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嘛,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结果,就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安乐一面只能对太平的撒娇攻势乖乖投降,另一面却也真的敌不过她的力气,被她拉扯推搡着出了后殿。 “念锦,有没有敌情?”太平压低声音,对前边不远处一个海棠色宫服的小宫女招手道。 “喂阿彤,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念锦拉下水……”安乐简直无语,念锦是她的宫女好不好! 唔,虽说这小姑娘话多了点,身手好了点……可还是很乖的好吗,要不是太平,绝对不会如此胆大妄为! 念锦一边机警地望着四周,一边回过头来,一手放在头顶遮着雨,一手做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眨眨眼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下雨就是这样,好处是没什么人愿意冒雨在宫里乱走,坏处就是自己也得淋一身。 太平喜上眉梢:“来啦!” 不由分说,拉上安乐就跟了上去。 两人跟在念锦身后猫着腰穿过一片树荫,又走过花草丛生的御花园一角,安乐被太平汗津津的小手紧紧攥着,只能不情不愿地勉强扯着裙子跌跌撞撞跟上。 偏门出了御花园,又七拐八绕地走了些偏道,便是个不起眼的小门,却是平时蔬菜肉禽送入王宫的入口。此时将到正午,小门紧闭,四周阒无一人。 念锦又四处望了望,小声道:“一切顺利,我觉得雨也快停啦!” 她眼睛亮晶晶的,回过头来对安乐道:“殿下我跟你说,春天下了雨之后才好玩呢!空气又好闻,街上还有很多小贩子,吵吵闹闹卖什么的都有,有捏陶人儿的,有斗鸡的,有杂耍的,哎我跟你们说那二鬼摔跤的可厉害了……” 太平一个箭步窜过去拉开了门,“念锦,打住打住!等你报完菜名儿,父王老人家都要发现我们不在了!” 门一拉开,外面便隐约可闻热闹街市上的喧嚣之声,不远处是一僻静院落的后墙,又是另一道小门,却是低调地虚虚掩着,和远处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结界阻断了人们的脚步一样。 念锦一皱鼻子,做了个鬼脸:“殿下好没良心!我在这儿替你们看着门,多说几句都不行吗?”她噘嘴抱怨了一声,但马上又笑着搡了一下安乐,笑眯眯一眨眼,“殿下跟着太平殿下,我放心!这边有我看着,快去吧快去吧!” 安乐还想再最后挣扎一下,太平却已是喜上眉梢,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拉着她一阵风似的就窜了出去。 话说太平挨罚期间偷溜出宫还能这么肆无忌惮,恐怕与这云来茶馆有八分关系。 茶馆开在东城街道,大门朝东,平日大堂里人流络绎不绝,却无人知晓这馆子占地颇大且曲折迂回,甚至一直延伸到了王宫的东墙边。从偏僻的菜门出,几十步路便可从后门偷偷溜进茶馆的后院了。 几人在门口屋檐下站了站,撸了把发梢的湿意,这时雨便停了。太平那惊天动地一嗓子唤醒了整条街,也唬得安乐赶紧跟着她进了院子。 甫一进门,仿佛别有洞天。 清新别致的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曲折廊苑、秀丽屋檐到花窗拱门、草木花卉,无不讲究。雨后草地滑腻,两边摇曳着的树丛藤蔓上,已有争春的花儿捧出了三两朵亮色。 院角有一棵桃树,枝干嶙峋,被刚才那一阵不解风情的雨一打,树上桃花零落。 树木枝叶摇曳间,有一位身姿挺拔的紫衣青年。他本背对着院门,此时听到声响便转了过来,看到两位姑娘,挑挑眉正要开口,便被太平兴冲冲地打断了:“阿默,我们又来吃点心啦!我想吃你亲手做的!热的!” 这紫衣公子便是云来茶馆的掌柜文默了。 文默人如其名,惜字如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挑,颇为不屑地上上下下扫了她们好几眼,才倨傲地一点头:“算你们走运,刚出炉。” 他又看了眼安乐,语气颇为嫌弃:“月行已经修好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老古董,你可得宝贝些,别被那家伙霍霍了,暴殄天物。” 太平暴跳如雷:“喂,阿默,做人要讲良心!我什么时候霍霍过阿云的锦瑟了!当初要不是我……”她嘟嘟哝哝的,声音却含混地小了下去。 “当初要不是你?”安乐好心帮她提词儿。 太平气鼓鼓地一插腰:“要不是我认识了阿默,谁来给你修这把瑟呢!” “呵。”面对来自公主的恭维,文掌柜毫不领情,一甩袖子,亮丽的紫衣便先一步进门去了。 云来茶馆是个神奇的所在,馆里制售茗茶点心,还有佳酿供应。尤其是二楼布置典雅的大堂,矮几绢席错落布置,四壁有古朴壁画,精致可爱,客人无不称赞。 可绝大多数人却从不知道,二楼大堂往里走,穿过小门屏风,还有个后堂。 后堂虽没有大堂的精巧美丽,也仅有一张矮几,两边却有更加软和的绒席。日光从屋顶特意开的琉璃小窗漏下,别有一派慵懒闲适的气氛。 最重要的是,后堂三面高墙上是层层巍峨的书柜,一层层柜面上堆满了竹简,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分类码放,一丝不乱。 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幅巨大的缯帛地图,山河湖泊一览无遗,各国土地疆域更是一目了然。 这满满当当的竹简和巨幅地图,才是安乐放弃抵抗随太平来这里最重要的原因。太平喜爱这里的点心,安乐来了这里却总是迫不及待地取一捆竹简来读。 此时两位公主已经坐定,桌上摆了一壶两盅,茶水澄清,袅袅地飘着雾气。茶水太烫,姑娘们不急着喝,太平闲不住地左顾右盼,安乐则在屋里踱着步,面对浩繁书简思索了片刻,随意取了一捆下来,展开欲读。 太平忽然听到了什么,眉毛一挑,蹦起来伸了个小拳头到安乐面前,示意她别出声,仔细听。 “宋兄,这地方还真是新奇别致啊!” “陈弟,我没骗你吧?这可是豊都最时兴的地方,王公贵族都爱来这里小酌,固然是为了附庸风雅,到底也的确是享受啊!” 原来是大堂的两位客人,也许是坐得靠里,离后堂比较近,两人话中酒意颇浓,想必是喝高了便开始谈天侃地,竟是坐在后堂里也能隐约听见了。 “开办这样的茶馆,实在是巧思啊巧思!却不知茶馆主人是何方神圣,经营头脑实在不一般哪,我看这样的大胆作风倒不像是什么老油子,想必是个年轻有为的主儿,唔……” “说起这茶馆主人啊,那还真是值得说道说道。听人说,云来茶馆是缈云阁属下的招牌店铺,缈云阁却并不仅仅有茶馆的生意,还有数不清的酒肆、当铺,还有歌舞升平的欢所,美名曰‘青楼’。这缈云阁也并不仅在晏国有生意,几乎是遍布天下各地。” “此话当真?明明自前商朝一夕被覆灭,落魄后裔失去了土地田产,只能走南闯北贩售货物,此后才渐渐形成‘商人’这一群体,颇受人鄙夷。加上近百年来,各国几乎都为了富国强兵而实施重农抑商的政策,街市交易已是日渐稀少,缈云阁怎么没被打压下去,反倒发展出这样的雄厚势力?” 安乐对别人的对话本不感兴趣,不过三心二意地听一听,没想到还渐渐听出了些趣味,不觉也放下了书简,和太平一起竖着耳朵细听。 一 安乐 第三章 缈云阁主 “陈弟,你这就天真了。重农抑商、限制娱乐那都是针对普通老百姓的,你看看这间茶馆,平头百姓敢来吗?此间来往的,都是王公贵胄、权卿大夫。岂不闻‘声色犬马不出宫廷’,上层人士见到这样让人休憩自在的去处,自然觉得新奇得很。你看这大堂里熙熙攘攘,这可是晏国,不禁商业,市井气息颇浓。在这儿都受到了公卿士人的热烈追捧,可以想见,在其他地方生意该有多火爆。” “有道理。不过宋兄,你说了这么多,却还是没有说明白,这缈云阁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主人可算是个可靠的?” 那位“宋兄”压低了声音:“相传,缈云阁的背后,是个神秘莫测的文家。” “文家?商人后裔中,没听说有这个姓的啊。” “没错,这也是文家之所以神秘的原因之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头,倒仿佛是百来年前,忽然凭空冒出来似的。更离奇的是,传说这缈云阁的阁主不是人,是个妖怪!” “啥?”后堂的安乐和大堂的这位大哥一同灵魂发问,太平则一口茶喷了出来。 “传说啊,这个妖怪原身青面獠牙,却精通幻形易容之术,有魅惑人心之能,甫一来人间,就迷上了人间特有的黄白之物,遂隐身市井,苦心经营,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成为了各国望族之外一个堪称垄断之力的神秘家族,且长盛不衰。” ……您是认真的么?在人家的茶馆大堂里说人家老板是个妖怪? 安乐听得忍俊不禁,却闻对面噗嗤一声,太平已是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打跌。 “青面獠牙的妖怪,还魅惑人心?哈哈哈哈……这缈云阁主真是神通广大,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安乐:……小祖宗,我们听得见那边说话,同理那边也能听见我们说话吧,你这样好么? 还好还好,大堂那边的“陈弟”也在捧腹大笑:“噗哈哈哈哈哈,这实在是无稽之谈了!世上又哪来的妖怪呢,何况还是个做人间生意的妖怪?既是妖怪,岂不该食人皮肉、饮人精血,还魅惑人心?” 笃笃几下敲桌子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得意,“宋兄啊,我这么多年倒是总结出一个经验——但凡谣言,总是来源于真实。咱比如说文阁主这个传说吧,依我看哪,八成是那位阁主是个翩翩玉郎,骗了不少妙龄小姑娘,再加上世人见缈云阁势大又捉摸不透,便要说人家是个妖怪,以讹传讹,倒成了一个笑话。我行走江湖许多年,眼光一向毒辣,宋兄你家千金不是正择婿呢嘛,我看这个文阁主啊,可以备选!” 安乐还在笑,突然发现太平的眉毛一下就竖了起来,原本就圆溜溜的一双眼瞪得越发又圆又大,一脸警惕。 咦?莫非你认识这位文阁主? 她还没来得及问太平,便听那边宋兄一迭声道:“不成不成不成!商人末流,哪能配得上我家的门第!陈弟啊,不瞒你说,我倒是心里有一个差不多的人选,准备过段时间就去提嘞!” “咦,哪一家?” “这晏国巴掌大地方,配得上我掌上明珠的,还有哪一家!” “哦!你是说……那一位?可他年纪未免太大了些,都儿女成群了……” “哎呀呀,陈弟你想哪儿去了!当然不是那一位了,是他家的小子。只可惜底下那俩太小了,一团孩子气;唯一合适的那个呢,现在又在景国,也不知啥时候能回来……” 哦,这下安乐听懂了,这是说她和太平的那位太子二哥呢。 晏国太子离,现下正在景国为质。不过,这位兄长实在是有点……咳咳,或许不宜嫁。 太平顿时黑脸。或许她也是这么想的? 不知怎的,似乎总让人有种心惊肉跳的预感…… “宋兄眼光果然不一般,一出手就是大手笔我看呐,能成!人不在豊都也无妨,先找晏王陛下说成了,一切都好说嘛!” 被恭维的大哥想必是听着这话十分舒坦,大手一挥:“若我这儿成了,兄弟便为你与那晏王老头子提一提,也讨个驸马当当。啧啧,不过千万不能娶那位太平公主,整个一母老虎!”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安乐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上慢了半拍,身边火红的一团已经风一样飞掠了出去。 ……她讪讪地收回手,以太平的身手,她拦也拦不住不是? 砰!“喂!你干什……”噼里啪啦!砰!“来人啊!”咚! ……惨不忍睹的一串声音后,安乐捂了捂脸,还是决定出去拉拉架。 一到大堂,这可不得了——太平果然是太平,已经风卷残云般收拾了罪魁祸首的那一对醉鬼,可那大腹便便的二人想必是真的来头不小,不远处竟有不少护卫张牙舞爪扑了上来。 安乐见势不好,赶紧去拉太平,同时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窗户——万一要从这里跳下去……不知有没有法子不摔断腿? 可那看着人畜无害的胖胖小姑娘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一只脚踩在台阶上,俯视在地上打着滚哭爹喊娘的难兄难弟:“说!太平公主是不是天底下最善良美丽温柔可爱的公主?” “是是是……你找死啊!”那年长些的大兄弟猛地瞪起通红的醉眼,胖手一挥:“给我杀了她们!” 喂!打你们的又不是我,不带连坐的吧!安乐叫苦不迭。她可不是阿彤,对付不了这些人啊…… 正这么想着,太平已经袖子一撸,兴致勃勃地迎战了上去。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仿佛扑过来的不是要取她性命的虎狼之师,倒是自己跑到猫爪子下来的老鼠崽子。 安乐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自暴自弃地瞥了一眼刚下过雨水灵灵的窗外蓝天。行吧,文默离开这么一会儿就出了这么大动静,不知回来得作何感想。 一片混乱之中,突然有人冲出重围,眼前黑衣一闪。她还未反应过来,已经猛地被人拍了一掌,一下撞上窗棂,眼前顿时一黑,额角一阵剧痛。可那人还不罢休,又是猛地一推搡,她脚上一绊,便身不由己地从窗户栽了出去! ……阿彤!别光顾着打人,回头救我啊! ……失策失策,今日出宫居然没让念锦跟着来!有她在,自己想必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谁能救我呢…… ……可怜我年方十八,如此妙龄却要惨死街头,明日豊都大街小巷传的恐怕都是“惊!不受宠公主当街坠落,死状可怖!” 呼啸风声中,身边似乎忽然多了一丝十分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气息,那样若即若离,她几乎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可她为什么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凌空坠落戛然而止,她猛地撞进一个宽厚而温暖的怀抱。巨大的眩晕感让她几乎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可她死死咬牙想要睁开眼,却在天旋地转之间看到了那张脸。 眉眼如画,檀郎如诗。那双眸子盈满笑意时是弯弯明月,此时却翻滚着沸腾般的复杂情感。 风声太烈,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见他嘴唇颤抖着地说了两个字。 心里骤然一松。 进茶馆之前,她似乎看见他一闪而过的身影,疑心是幻觉。可本能却骗不了人,骤然跌下来时,她居然真的抱了一刻幻想。 更没想到,这一刻来救她的,居然真的是他。 怎么偏偏是他呢…… 他是景国送来晏国的质子,嬴钧。 二哥作为晏国太子在景国做质子,晏国便要求景国送来了公子钧。 若问嬴钧何许人也,还得从景王的三位公子一道说起。 话说景国蓬勃发展,现在的景王却是体弱多病,近些年来更是一直卧病在榻。 不过,景王有三位公子,个顶个的是人中龙凤。 幺子公子理温厚无争、德行兼备,世人有口皆碑。抛开这位不讲,上头两位公子,则可谓是锋芒毕露,各诸侯国几乎无人不晓。 尤其太子铖,据说颇有明君之风、治世之能,作风强硬、睿智英明,景国日渐强盛,竟是已显露出一统天下之兆。 有懂卜卦的老人说,这位太子怕是将来的天下之主了。 公子钧则是个令各国将帅闻风丧胆的沙场奇才。 景王即位时,尚存有景、晏、赵、魏、燕、晟六国,可数年来太子铖锐意进取,改革国政、屯田敛兵,公子钧纵马扬鞭、叱咤沙场,十九岁时即率领景军出征攻破赵国都,二十一岁兵临魏国都城下,逼得花白头发的魏国国君肉袒牵羊,颤颤巍巍地出城请罪,逃过了屠杀或流放的凄惨结局,求得一块不毛之地堪堪留作封地。 安乐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听说了这位铁血战神的威名,战讯如插翅,闻者皆震惊,嬴钧的名字一度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可如今,公子钧本人就在晏国王宫中。 嬴钧此人,相处时温润如玉、万分随和,乍一看,若不是身为质子,应是所有朝臣属下都乐意结交的公子。 可王宫之人岂不通透,都知道他绝非表面这般和气。 一 安乐 第四章 公子韬光 世人传公子钧领兵如神,也正是因为如此,因景晏两国缔结盟约时一直有互换质子的传统,到父王这一任时,虽然晏太子去质景,但景大晏小,景太子铖身份尊贵不好做质子,父王便要求公子钧来。 征战杀伐之人,怎可能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无害。 他越装,晏国王室越是不信,几位晏国公子更是深恨他是父王口中“别人家的公子”,但凡有机会都要找他的麻烦,他也一向泰然处之,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只有几次太平公主实在闹得过火了,他才不卑不亢地以不该伤及景晏两国友好交情之由,让太平有力没处使,碰个软钉子。 唯一让人安慰的是,世人皆传景国最有才干的两位公子不和,相互忌惮已久。 不知此言真假几何,不过从公子钧在晏王宫中多受欺凌,太子铖从未有什么表示来看,倒有八九分可靠。 想来无情最是帝王家,何况是已隐隐有一统天下之态的景国。这两人非一母所出,又都不像是甘居人下的主,大概早晚会有一斗,只怕一直都在各自暗中蓄力, 有此裂隙,各国谋士自然蠢蠢欲动,想尽各种办法渗透景国前朝后宫,欲使计致兄弟阋墙,坐收渔翁之利。只是不知为何,这些伎俩却屡屡受挫。 呵,天下人不知道……安乐却知道,因为她撞破过一个秘密。 如今,秘密的主人抱着她落了地,低头皱眉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咦?嬴钧一向立的是翩翩君子人设,往常虽说冷淡,起码还会客客气气称一句“安乐殿下”,如今竟然似乎有些生气。他气什么呢? 安乐总算等头晕过去了,讪讪笑道:“多谢殿下相救。殿下放我下来就好,被人看到了多不好。” 额角还是痛得不行,她却担心街上人多眼杂,万一就有个认出她来的,那可是麻烦大了。可她伸出手试探地推了推他,竟然纹丝不动! 嬴钧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似乎纠结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便要开口。 “嬴钧!你敢欺负阿云!”突然一声大喝,太平公主跟踩着风火轮一样赶到了。她怒目圆睁,活像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猫,“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哎不是……”安乐正要开口辩解,嬴钧却一把把她拉到了身后:“太平殿下待怎样?” ……安乐扶额,他这是拣着太平的气头捋虎须啊! 太平听他这话,脸上表情顿时冷了下来,咬牙切齿道:“你害她一次还不够,但永远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再欺负她一次!” 一只手从嬴钧身后举起来,安乐弱弱开口:“那个,我挺好的……” 顶着太平一脸怒其不争的神情,安乐有些心虚,却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阿彤,你跟人家打架的时候,我不小心从窗户上摔下来了,是公子钧救了我……” “他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太平一副活见鬼了的表情。 嬴钧却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再和太平呛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位公主。他低垂的睫毛在温润的眸子上投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分明。 其实话说回来,太平一个小姑娘,跟这位质子什么仇什么怨,怎么就天天跟他过不去?好说歹说半天,安乐总算是勉强打消了两人间先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嬴钧没什么表示地走了,太平也放弃了继续为难质子的打算:“好吧,那我们回去吃点心吧!” ……安乐觉得,和太平一起待久了,自己已经练出了万变不离其宗的淡定心境,大概很快就能得道飞升了。 与太平一道回茶馆之前,她不知怎的,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嬴钧还在那里,微微地偏了头看着她们的背影,九分冷漠,却似乎还有一分……落寞。 那个眼神莫名地让她心中一酸,忽然就叫她回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的事。 十五岁的安乐还是个天真烂漫不知世事的公主,梦想着能走出王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正月雪融,二十一岁的景国公子钧率领景军围困魏国都城数十日,接受了魏王的投降。 三月春末,晏王长女永宁公主出嫁晟国公子惠,次女及笄获封安乐公主;景晏两国定下了互换质子的人选。 五月夏炽,晏国太子离赴景国做质子。去程时安乐软磨硬泡,愣是央了他带自己同去。 从南至北,从东到西,车队驶过青翠丘陵,驶过苍茫平原,又驶过峻峭山岭,整整驶过两个月。 七月秋爽,晏国车队到达景都琰阳。 她永远记得从马车上下来看见景国王宫第一眼的样子。 将过未时,日头正烈。西北干燥,安乐整整长到十五岁,第一次见到没有一丝云彩的湛蓝天空。 浩瀚天穹之下,便是雄浑壮观的景国王宫,宫殿庄严肃穆地拔地而起,仿佛一直延伸到天际。层层堆叠的楼台呈红黑两色,雕梁画栋;巨大的金色屋檐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两边是肃穆列队的军士,面前是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台阶。 和晏国温婉秀丽的王宫不同,景国的宫殿具有巨大的威压,沉沉地压在人心上。 礼官高呼,宫门洞开。 那一瞬间,她忽然一阵恍惚,眼前猛的出现熊熊燃烧的烈火,鲜血顺着台阶滴下来…… 这座宫殿仿佛凝结了一个年代久远却依然可怖的噩梦,在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面前铺天盖地呼啸而来,瞬间吞没了她的世界。 这是……什么?! 她一个哆嗦,眼前转瞬又恢复了洁白的玉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哥感受到了她的异样,微低头看她,眼中并无嫌弃之色,却有些担忧。他隔着袖子拍了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慰,见她抬头看自己,立时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原本几乎称得上美艳的眉眼皱成一团。 ……嗯,二哥一如既往的没形象,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天塌下来反正有他撑着……可他真的靠得住? 十五岁的安乐已经能够很理智地否定这个幻想了。 这时,台阶上响起一个温润而不失威严的声音:“晏国太子殿下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子钧奉父王之命前来迎接。” 忽然有一丝奇异的感觉悄悄爬上了安乐的心头,似曾相识。 高高台阶之上,景国公子钧奉王命前来迎接晏国太子离及安乐公主一行。 “哎呀,辛苦了辛……”二哥带着一贯油腔滑调的派头开口,居然史无前例地卡壳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向来以花言巧语骗小姑娘著称的晏国太子,居然也有语塞的一天?! 安乐见了鬼一样偏过头去看他,却见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见她微蹙了眉,随后便轻咳一声,神色如常地再次转回头:“辛苦殿下啦,这一路真的是累死了,可以先休息吗?” 嬴钧再开口时,已带了一丝温和笑意:“自然。” 这位公子钧,听声音大约平时是位挺好相与的人,哪怕对着没个正形的晏国太子,也没流露出一点轻视的态度。她原以为传说中的公子钧既是征战之人,想来是一位倨傲的公子,大概周身都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冷漠和凌厉。 不知他是什么模样,可听他的声音,却真真有如玉石之声。 她没有抬头。安乐自认向来不是个会出岔子的人,于是按着礼仪,只低眉顺眼地扮做一个端庄沉静的异国公主。 但还有一个原因。不知怎的,刚才奇异的感觉过去后,她自己也隐隐觉得不是很想看见他。 ……就好像看见了他,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这没来由的念头像一根小刺一般扎进她心里,一分不安,九分茫然。 王宫仪式繁多冗杂,不过除了第一天的接待礼,后面的仪式安乐都不用参加了,她便整日窝在下榻的灵犀宫,然而这里统共就那么几册竹简,来来回回就是景国起家的那些事情,什么一百多年前威名赫赫,连公子钧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太子嬴钺啦,曾经一家独大、祸乱朝纲的丞相乐常啦,都是她早已滚瓜烂熟的历史,实在是叫人提不起精神,只能打开窗户看看外面的天空。 ……唉,连片云都没有。 不过,那一堵堵红黑高墙与金光灿灿的屋顶,看了些时日习惯之后,其实也挺顺眼。这样大这样高的宫廷屋巷,也不知身手了得的阿彤能不能飞的上去? 呵,若是阿彤在,想必早就拖着自己去景王宫偷摸一日游了。 果然近墨者黑,自己到底还是被太平给带坏了。 ……管他呢!虽说武艺不如太平,但整天和她混在一处,只是偷偷走一走,想必不会出什么事。 于是,安乐瞅着殿门外换人的工夫,便优哉游哉溜了出去。 第一座殿,不错不错,巍峨壮观。 第二座殿,不错不错,高大庄严。 第三座殿,不错……这景王宫怎么回事,宫宫殿殿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 安乐 第五章 栖霞惊魂 都说景国蛮荒出身,没啥文化,如今一看果然不过尔尔。殿中没书不说,连王宫建筑都是这么个德性,哪像晏国王宫中亭台楼阁、山水花草的奇巧有趣。 一个声音在心中说,他们都把精力放在治国练兵上了,那可不得兵强马壮么。 这终究是敌国的宫殿,被撞见实在不大妙,还是回去继续神游吧。 ……等一下,这几扇小门,怎么长得一模一样?!她是从哪一扇出来的来着? 完了。往常都有太平带着,她简直像是司南成精,九九八十一弯都不带错的。久而久之,自己认路的方向感几乎已经退化到了睁眼瞎的地步,没想到第一次出来现眼,就现到了景国王宫里! 安乐硬着头皮选了一个感觉最有可能的,又跟着廊巷七拐八拐地走了好一会儿,终究是不得不承认—— 苍天啊,自己竟然在异国的王宫独自乱跑时迷路了! ……原地待着不动也实在不是个明智的主意,安乐踟蹰了半天,便选了一个感觉比较安全的方向走了过去,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三三两两经过的宫人,时不时闪身藏匿起来,竖起耳朵听他们经过时的只言片语,就巴望着听到一星半点熟悉的宫殿名字,跟着他们走回去。 其实很久以后,安乐回想起当时的经历,也觉出了不对劲——堂堂景国王宫,自己一个没什么武艺在身的十五岁小姑娘,居然就这么一气瞎转了半天都没被人发现? 可惜当局者迷。十五岁还有些缺心眼的安乐眼看着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头绪,实在有些绝望了。 没有迷过路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她自暴自弃地想,自己干脆就这么蹦出去找位小宫女,承认自己出来乱跑迷路了,让她送自己回去可好? 这么想着,安乐忽然听到旁边树丛掩映的宫殿中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心中一动,凑到窗前去细细分辨。 “……魏王指挥不动军队,自然是你之前的布置妥当,景军兵围大梁,不过是让他从纸醉金迷的宫廷幻梦中醒过来,不得不面对这个惨淡结局罢了。” 这润泽如玉的声音十分熟悉,却带了凛冽金石般的冷意。 这是……嬴钧的声音。 “到底还是你带兵一气攻下魏西十二城,直逼大梁,如入无人之境。那魏王老儿吓破了胆,当然没有以卵击石的勇气了。”这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安乐听着这话心中起疑,轻轻凑上前去,从窗角往里窥探。 殿中没有烛火,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见嬴钧侧面对着窗户,与一名背对这边的男子在交谈,虽然听意思似乎是在相互恭维,但两人语气却都甚是冷淡,气氛十分诡异。 “不管怎么说,你我联手,魏王投降,数万百姓免于流离失所,这是一场漂亮仗。” “如今便剩下燕国,晟国和晏国了。对燕我已筹谋良久,没想到你却突然要去晏国做质子,有点打乱了我的步骤。那晏国行人也是厉害,硬是说得我和一众大臣都无法,只能许了你去。但我想想也好,要是三弟过去,不能帮忙,恐怕还要添乱。” 三弟? 与他说话的是景国二公子嬴钧,那这说话人,想必就是景国太子嬴铖。 按记载,这位太子也不过二十有三。但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淡,仿佛自带了金属的锐利与傲气,只可惜看不见他的正脸。不知是怎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太子,在算计这天下? “是。你既不能去,我去也算差强人意。为今之计,你先拿下燕国,晏王室我会做好准备,也会随时关注晟国的动静。”“好。你不必心急……” 安乐听到嬴钧提到晏国,心里顿时一惊。嬴铖正在说话,嬴钧却忽然抬头,眼神锐利看向这边,正对上她的目光。 ……想当初自己跟太平一起听了多少墙角,从未失手。这才来景国第一次,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心下悚然,却根本来不及反应,电光石火间嗖嗖风声已破空而来! 她用尽全力一躲,一道银光贴着脸颊掠过,带来一瞬间冰冷彻骨的凉意,嚓地一声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一缕额发这才姗姗来迟似的,轻飘飘地从脸颊边飘落。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无比真实,她忍不住倒退了几步,被地上一块石头绊了个趔趄。眼前视野天旋地转,余光只见一道黑色身影猛地从旁边破门而出,掠过来狠狠地扯住了她的手腕。 这可惨了,窥破了他的密谋,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 不会一上来就要杀人灭口吧! 安乐吓得闭紧了眼,只听那人似乎倒吸了口冷气,随后手腕猛地一痛,他仿佛要将自己活活捏碎一般:“是你!” 原本是温润的嗓音,可这两字近乎咬牙切齿地挤出来,却分明撕开一道淋漓血意,仿佛压抑了世间极致的痛和极致的喜悦。 完了完了完了,他这就认出自己了!看来进宫接待时,虽然自己始终低头装蒜,他却还是记住了自己的样貌。 ……可不过是撞破一个秘密而已啊,她又不是故意的!没有这么深仇大恨吧! 听那声音,他似乎把她千刀万剐了都不一定解恨。她才十五岁,世间还有多少大好儿郎……咳咳大好河山没有见识过,怎么能这么憋屈地连凶手都没见过就死了! 电光石火间,安乐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于是猛地睁开了眼。 结果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睫划出一道浓密柔和的弧度,这本该是一双和它主人的声音一样温润如玉的眸子,倘若带着笑,便是打碎了天上所有星星,掬一捧星光在其中映出星河朗朗。 可如今,万丈星辰均化为血红流星,安乐在睁眼的一瞬间就如同猛地投入了寒冬的一场暴雪,无可抗拒地被人世间所有的情绪都给冲刷了一遍,最后汇成一片浓重的混沌。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么开口讨饶,要么死不认账,如今却足足愣了一晌。 ……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她看不懂,却觉得心中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嬴钧猛地松开她的手,顺势一推让她重新站定。他收回手,飞快地低头敛下眉眼,似乎也在整理思绪。 茫茫然的狂风渐息,安乐慢慢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补救一下:“那个,殿下,我,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余光里,黑衣公子重新抬起头来,目光如同冰冷的剑锋一般扫过她的脸庞。在这样的逼视之下,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小如蚊蚋,尾音都开始抖。 “不对,不是你。” 安乐猛地噎了一下。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是你?什么意思? ……喋血沙场的公子钧不会死人见太多了,精神失常吧? 疑惑给人巨大的勇气,她重新抬起头来。刚才她猛一睁眼,被那双眼睛摄去了所有的注意力,现在两人站定,她终于能勉强镇定地看看他。 嬴钧穿着一身宽袍广袖的黑色深衣,腰间束着深蓝博带,一把长剑佩在腰间,从精美剑柄便可看出做工极好,必然出自名匠之手,但剑主人并没有要将它拔出来的意思。 他的脸庞轮廓干净、眉眼和煦,分明是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此时却皱着眉,眼神极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原本蛾眉月一般弯弯下垂的眼角也透出一丝令人胆颤的寒意。一股凛冽的压迫之感自上而下笼罩住了她。 虽然十分害怕,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安乐仰着头……非常不争气地看呆了。 唔,虽然没有太子二哥好看,虽然表情有些吓人,但看着竟然也怪顺眼的。 ……都什么时候了,不知道小命还保不保得住,居然还有闲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 看来自己是真没救了。 就在安乐已经认命地开始感伤“自己大概是受封未满一年就不得善终的晏国公主第一人”,头顶上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了。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自头顶传来,“我居然会以为……” “算了。” 以为什么?说话不说一半是讲话的基本素养,公子钧统共才说了几句话,素养已经丢光光了! 安乐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或许是她的幻觉,他白玉般无瑕的脸庞上,仿佛落下一瞬间的落寞。 他不知她的腹诽,皱眉想了一刻,颔首道:“安乐殿下?” ……这敢情好,其实他刚才根本就没认出她吧! 安乐飞速地转着脑筋,分析了半天,只得出一个无比牵强的结论:约莫数日前宫门初见时,他只看见自己的身形,第一眼下意识地猜到,刚才近看看走了眼以为不是,现在却又重新认出来了,只是为免认错人显得掉价,却来故作镇定地找补? ……可能精神失常的不是他,而是她。安乐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一 安乐 第六章 心有灵犀 得出这样的分析结论,似乎对于保住自己的命没甚用处。不过,听他刚才称呼自己的语气似乎已经缓和下来,这或许说明,自己暂时是不会有性命之忧了。 “安乐殿下,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又是与宫门前如出一辙的声音,温和的音色中隐含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安乐正要开口再瞎编点什么理由,可一抬眼撞进一双黑沉沉几乎毫无温度的眸子,一下子语塞了。 ……她算是已经完全明白,这不过是做做样子的例行诘问,其实无论她说什么,他大概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忽然十分想念太平。要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在,武艺和气势未必会输给嬴钧,哪怕是虚张声势也好啊! 唔,哪怕是二哥在也行。虽然他空有一张漂亮脸蛋,只会花拳绣腿,但好歹嘴皮子利索,总能说得天花乱坠,反而给对方扣个大帽子。 安乐在这头胡思乱想,两人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嬴钧倒是做足了姿态,等了她半天依然没有回音,眼睛微微一眨,轻飘飘开口道:“虞韶,你跟好公主,莫让殿下再到处闲逛迷了路。王宫戒备森严,若惊了公主可是会伤两国和气。” “是。”大白天见鬼了,不知从哪里传来个声音,冷若冰霜。 安乐悄悄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嬴钧莫不是在跟一个隐形人说话? 黑衣公子又向她微一颔首,“殿下年幼不懂事,不要听到什么似是而非的,就去瞎说一气。” 他淡淡一笑,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益发显得清雅俊逸:“你不用怕,虞韶是我的影卫,可以在二十步外悄无声息取人性命,绝对会保护好殿下,不会让你有什么闪失。” 得,这话她听懂了。掩藏在那微笑背后的,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祸兮福之所倚。无论如何,这么看来至少在琰阳城内,自己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想想也是,堂堂一国公主在他景国王宫禁地内遇害,两国情面上总说不过去。 嬴钧优雅一礼:“子钧送公主殿下回去。” 高大挺拔的黑衣公子走在前面,安乐便默默跟在后面。她偷偷抬眼去看前面那人,只记得温柔的日光落在他一丝不苟的如云墨发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点。 绕过殿门正面时,她看见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栖霞宫”。 公子钧信守诺言,一路把她送回了灵犀宫,二哥却不在。 “晏国太子殿下去哪里了?” “啊,二殿下!哎呀,那位太子可真好看!”宫女们哄的一声笑了,那名回话的小宫女便羞红了脸,“不是不是我是说,他可真不知羞……晌午的时候有人送了个帖子过来,说琰阳许多世家贵女办宴,巴巴地请了晏国太子去。我们还不好意思呢,他一听,就说‘小场面,见多了’,半分都没犹豫就出门去了!” 原来是景国贵女们听说以美貌闻名的晏国太子来了,一定要请他去见一见。他午后便招摇出门,祸害景国的一众少女去了。 ……晏国太子离美貌之名,原来如此声名远扬么!安乐真真叹为观止。 也罢,那就老老实实窝在灵犀宫吧。 之后数日,哪怕二哥撺掇她一起出门,她也坚决不去了。开玩笑,再出去撞破什么厉害角色的密谋,一次侥幸活命,第二次只怕要尸首无存了! 可二哥倒是越发风流放荡了,一双桃花眼天天带了五分醉意,笑眯眯道:“景国的姑娘可真是大胆,倒是和晏国小家碧玉的风格不同,泼辣,够劲儿!” ……呵。 如此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安乐不过暂居,再过数日就要启程回晏国,而二哥却是真真儿的要在这里长住的,多则数年,少则……看那两位谋划天下的进度吧。 安乐头疼地叹了口气。她有数次忍不住想和二哥说一说自己偷听到的话,并无他意,只是想提醒他景国王宫恐怕水深,在这里生活定要当心。 可话到嘴边却又让她咽下去了,她不知道那位叫虞韶的影卫是不是真如嬴钧所说,就在二十步开外冷冷地监视着她。 二哥此人,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可就是对政事毫无兴趣,且于武艺一窍不通,真真是个百无一用的花瓶。万一她的担心是真的,说了只怕会根本帮不了他,只能徒增危险。 于是,她只能旁敲侧击地暗示他:“二哥,你住在别国王宫内,总要小心些。” 二哥却是满不在意,笑意满满地对她眨眨那双害了万千少女的妩媚桃花眼,颇为自得地说:“阿云不用担心我。我长得这么好看,谁忍心害我呢?” 安乐彻底无语,不想再管这个看着聪明实际傻得可以的家伙了。 不过,她到底还是找了个机会,在与几位小宫女闲聊时听她们说起“栖霞宫”,便赶紧追问,自己觉得此名甚美,却不知是哪位妃子的宫殿呢? 小宫女掩嘴笑了,无辜地眨眨眼:“这是公子钧的寝宫呀,可不是什么妃子的宫殿。” 小宫女背后是美轮美奂的花窗,窗外透着灿烂日光。忽然有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划过,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仿佛只有她看见了他。 仿佛……是一道冷冷的警告。 她了然于心。 十几日后,两国互送质子的相关礼节都已完成,公子钧也打点妥当,遂辞别景王与两位太子,景国与晏国各一车队,一道返回晏国豊都。 男女有别,公子与公主的车队虽是同行,两人一路上却几乎没有什么照面的机会,就这样自西北向东南,深秋出发,一路遍赏山河如画,层林尽染。 听说北方冬天便是一片萧索,安乐却没见着,慢慢往南倒是绿意渐浓,只是那绿色也变得有些灰蒙蒙的,是快要入冬了。 晏国的冬天依然有绿意,想来离豊都已经不远了。 秋去冬来,车队在距豊都只有十来天的路程时,遇上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正值黄昏,安乐撩起一点窗帘,看见远方的灿烂烟霞。 “殿下,下雪了呢。前面就是传舍,今日我们便歇在这儿。” 头顶的天空隐隐翻腾着不安。起起伏伏的丘陵之上,一边是沉入远山的如血残阳,另一边则是滚滚浓云,把天空割裂成一半明一半暗。 在传舍安顿好后,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安乐从驿馆里走出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她先前嘱咐了下人不必跟出来,此时便独自走进了初雪的山野之中。 野径无人,夜幕四合,雪落得急,空中却无一丝风,其实并不怎么冷。 她伸手去接空中的雪花,雪花轻轻巧巧地落下,瞬息就消失无踪,但手心里还是感觉到了那股痒痒的凉意。 夜幕中,四野俱寂。周围黑黢黢的一片,传舍里的灯火在大雪中渐渐成为模糊跳动的橙色光晕,侍卫们都在灯火暖融的屋子里喝酒说笑,走得远一些,声音也小了下去。 此刻,雪地绵绵地吸收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四周足够静了,她便听到了落雪的声音。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尚未准备好迎接寒冬的绿色草木之上,簌簌有声,显得并不落寞。 唯有在这样安静的时刻,才能听见某个人的脚步声。 背后灯火的方向,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梅花在风中的足迹翩然落地,与落雪的声音混在一处。 想必是那个从未露脸的人吧。 眼睫上落了点雪,安乐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但并没有回头。 不知为何,她并不担心嬴钧示意影卫在这荒郊野外杀她灭口。 ……也或许是她早就料到这一天早晚会来,已经安安心心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她在这世上,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脚步声在离她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虞韶似乎在背后作了个揖,客客气气地开口:“公主殿下,在这雪地里走得远了怕会有危险。公子钧在驿馆旁的小亭里生了炉火温着酒,差在下来问问公主,不知肯否赏脸一起喝一杯?” 她回过头,依然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见一个黑色剪影远方,有一抹温暖的火光影影绰绰,遥遥望着这边的黑暗。 那抹暖色落在了她的瞳仁中,映出满天乌云下一点奇异的色彩。 有些没来由的,原本有些迷茫沉重的心忽然变得轻盈起来。 身为公主,她自然不是没有赴过约。可大大小小宴席上,她从来都是与太平一起。太平是晏王夫妇最宠爱的公主,所有的目光自然都在她身上。 她并不嫉妒太平。那些场合令人心累,别人的关注更是一种负担。立身于外,不能不说是另一种幸运。 可当这样一个诗意的雪夜真的到来,有人点起了小小火炉,温上酒,请她一个人赴约。 而且,还是那个人…… 原来,她那颗自认波澜不惊的心,还是会隐隐地雀跃。 安乐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转过身跟上了虞韶的脚步。 一 安乐 第七章 望月煮酒 传舍边的小亭外,雪幕绵密,在无风的夜晚静默地飘落。 小亭中央跳动着温暖的火光,火上是一只水汽氤氲的小樽,里头咕嘟咕嘟温着一壶梅花白。煮酒之人想来巧思之余,一言一行无不考究,就连温酒的水,也是刚从外面收来的初雪。 炉火旁边一张矮几,两张绢席,两人遥遥对坐。一人玄色衣裳,似乎要融入黑夜;一人月白深衣,倒是和火光中的落雪一般明亮。 嬴钧在两人面前的酒觞中各斟了小半杯酒。他的手指细长白净、骨节分明,动作优雅至极,就连斟酒也一丝不苟。 斟完酒,他捧起自己的酒觞,淡墨勾勒的眉眼弯弯,好似蛾眉月:“在琰阳时唐突了公主殿下,子钧在这里敬殿下一杯赔罪。” 哟,没想到居然主动提起这事了。 安乐礼貌地笑笑,捧起杯:“殿下不必在这里说客套话,当时明明是安乐唐突了殿下才是。” 嬴钧也笑了,润泽的眼眸中闪动着炉火温暖的光,仿佛连亭子外的绵落雪都暖了起来。 两人各自饮下温得刚刚好的梅花白,一抹甘甜伴着醇厚的些许辣味悠然滑入喉咙,温暖了五脏六腑。 雪夜的融融炉火边,似乎有什么忽然不一样了。 嬴钧又在斟酒。 壶嘴一倾,又有清澈酒液细细流出,而他一手执壶,另一手拢了拢随着抬手落下来的宽大衣袖,细长手腕便露出了一截,看得出是养尊处优的白净肤色,却又似乎极有力量。 也是,毕竟是叱咤沙场之人…… 噫,等等,自己这目光……怎么好似登徒子一般! 安乐觉得脸上有些热,想必是酒意有些上头。 她刚垂下眼睫想稍加掩饰,嬴钧已体贴地开口:“不知殿下在景国王宫数日,住得可舒心?” 哦。那可真是……太舒心了! 舒心到日日担心没法活着回到豊都,夜夜不得安睡呢! 安乐垂下眼,莞尔道:“贵国王宫美轮美奂,宫人进退有度,肴馔精美、舞乐怡人。殿下安排细致、关照周全,接待之仪实在是无可指摘,安乐感激不尽。” 礼节起见,她微微颔首,又抬眼看向对面那人。 黑衣公子眼中似乎闪过一道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的光,笑意却完美无瑕:“殿下过誉了,子钧受之有愧。不过说起肴馔饮宴,我却以为华美精致,比不过意境拙朴。” 他抬头望望周围静谧的落雪,“譬如说此刻,夜雪漫漫,长亭煮酒,虽然甚为简陋,却是诗意天成,惬意无比。不知殿下之前,有没有喝过今晚这样皎洁纯净的梅花白呢?” 安乐小酌了一口,“不瞒殿下,实在没有。我晏国人生性慵懒闲适,颇会享受,但多追求奢靡盛大,安乐从小长在深宫,难得出门,更是甚少有这样的机会。蒙殿下相邀雪夜品酒,安乐连饮酒的境界也有许多提升。” ……算了,之前觉得接到这么个邀约还挺开心的话,当她没说。 为什么看个雪喝壶酒还要商业互吹? 心累,真的很心累。 然而还得撑着,不能下了对方的面子。 可被给了面子的人浑然不知,依然不依不饶:“子钧久闻安乐殿下虽身在深宫,但饱览群书,今日便想请教一二。殿下既博古通今,如何看待青史记载?” 安乐当真噎了一噎。 原来不仅要商业互吹,还要考策论!就为了一壶酒?! 自己搭上的成本似乎有点高。 可惜酒已下肚,所谓吃人嘴短,欠债还钱…… 安乐清清嗓子,“古人记史,大约不是想流芳百世,就是想警醒后人。今人既为后人,大约就要发扬遗志、吸取教训,继续做先人未竟的事业,莫要重蹈覆辙。” 很好,这回答虚实相间、肥瘦结合,对得起这风花雪月了。 嬴钧眸光一转,淡淡笑道:“殿下果然胸中有沟壑,远非寻常深宫弱女可比。那么依殿下看来,今人当恪守史训,奉之为圭臬?” “那自然不是。” 梅花白喝下肚时暖意融融,后劲儿却足。安乐煞有介事地敲敲案几,“历史当成故事看,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事,有意思得很。不过,文字是活的,青简是死的,谁知道写史的人下笔之时有没有藏着掖着什么,后人又没有真的经历过,还不是写什么就是什么?” “哦?”嬴钧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有些玩味地落在她身上。 酒色壮胆,她竟也不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随口就来了灵感,“就说‘兄弟’吧,从天子到诸侯,兄弟之间的故事可真是数不胜数。比如说,三百多年前的昌国厉公和弟弟衡夷君。这昌厉公嘛,不是韩大家亲口论断——” 呃,酒量不太行,这么基本的常识怎么也断片儿了。 嬴钧很自然地开口提醒:“有经纬之才,但为兄不友,残暴酷烈。” “没错!”安乐一拍手。 这位昌厉公,可是“为兄不友”的经典反面教材。 史料记载,昌国位于大河下游,时值大河水患,他命自己即位前质于昭国的弟弟衡夷君冯夷治水,却又因衡夷君治水有功获得百姓爱戴而忌惮,弑杀亲弟。 这样心肠恶毒的人必不得好下场,果然几年后便又被另一个弟弟谋害篡位。此人比起两位兄长,可谓是既心胸狭窄,又愚不可及,即位没几年,昌国便被景国灭了。 安乐摇摇头:“这记载寥寥几句,看着无甚新奇,我倒是觉得有些奇怪。比如要是这位昌君真的那么恨自己的弟弟,在他还是质子时找人把他杀了不就是了,就算杀不了,即位后不召回就是了,何必召回后又委以重任,委以重任之后又杀了他?依我看,不是史官乱写,就是这位昌厉公不知犯的哪门子别扭。” 嬴钧的目光在她身上温柔地扫过,几乎带了几分宠溺,眼中映出暖橙色的炉火:“很有道理。” 听众很配合,不过说话的人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哎呀对不住,”安乐后知后觉,无比尴尬,“没有说你很好杀的意思。等殿下到了晏国,在晏王宫里还是很安全的!” 嬴钧笑起来:“借殿下吉言,我想我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掉的。” 安乐讪讪一笑,努力想套个近乎,“再比如八十多年前,你们景国很有名的那场‘双杀局’吧。” 嬴钧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 仿佛是幻觉一般,刀剑般的寒意顷刻间一扫,让安乐打了个寒战。可她一眨眼,眼前分明是翩翩如玉的清雅公子,刚才瞬间的冷意荡然无存。 “呃……”她顿时卡壳了。 八十多年前景国的那场“双杀局”亦是十分著名,与昌厉公和衡夷君的故事堪称奇葩兄弟故事双璧,不过这个故事里,还有个神秘的女子。 这女子本是景王三子中第二子的未婚妻,待这位公子谋反伏诛,身为长兄的太子却到景王跟前求娶她。这倒还罢了,这位太子大约前世欠了她什么债,最后竟为她跳了寒冬腊月的渭水,染了风寒不治身亡,最后又是两位公子最小的弟弟上位。 与先前那对奇葩兄弟相比,这对奇葩兄弟故事唯一比较好的一点,大概就是有个更好的弟弟。捡漏即位的景国小公子虽然资质平庸,好歹兢兢业业,景国依然一路强大起来,而没有像昌国那样,在昏君手中覆灭在列国之间残酷战争里。 两人之间一阵短暂的沉默,安乐脑中一片空白。她听到嬴钧温柔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殿下既不信历史,可信转世?” 啥??? 她差点把酒咳出来,完全是凭着从小教养和自己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忍住了。 嬴钧到底是什么做的,前一刻还在一本正经讨论历史,后一刻就来奇谈怪论? “……安……安乐自小从未见过什么怪力乱神之事,只相信眼见为实。”安乐发誓,她为了挽尊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这实在是很含蓄的回答,省略了她脑中的咆哮—— 这么白白净净一位公子,怎么脑子里会想这些神叨叨的事情? 嬴钧淡淡笑了:“如此甚好。” 他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回答,可她就是莫名地觉得,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难道说错话了? 不能啊。这难道不是标准答案? 不过她得承认,不过一杯梅花白下肚,自己脑子已越来越晕,几乎控制不住嘴了。 胡思乱想之间,一声听着有些恍惚的问句传来,“不过,殿下做梦也不曾见过奇异之事么?” 安乐想了想,耐心地温柔答道:“做梦是做梦,现实是现实,梦又不是真的,梦到的东西怎能作准。” 啊,好像在哄小孩。 好家伙,就为了这么一壶酒,她大概把半辈子的耐心都搭上了。 ……这对话实在是没法继续下去了。 自己这么没完没了地陪聊也得有个度,她决定,就从现在开始转移主题,掌握聊天主动权! 炉火暖融,坐在这里倒是真的挺舒服。她用右手支起头望望四周,忽然注意到嬴钧的身边随意地放着一把剑,剑身寒光奕奕,在温暖火光中依然闪烁着锐意。 火光跳动之间,隐约可辨剑身上刻了两个字,那是…… 岁寒。 一 安乐 第八章 初雪梅落 她不由自主地喃喃道:“这把剑……” “公主似乎对子钧的这把岁寒之剑挺感兴趣,”注意到她的视线,嬴钧的眼角忽然盛满了温柔的笑意,“殿下以前可是见过相似的剑?” “未曾。只是观这剑锋利无比,光芒逼人,一看就知定是把绝佳的宝剑。” “哪里哪里,不过是破铜烂铁,偶然得之。承蒙殿下感兴趣,不如细细鉴赏一番?”嬴钧已捞起剑,捧着剑先将剑柄送了过来。 不知道刚才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可安乐就是莫名地觉得,两人先前那一丝亲切又自然的氛围不知不觉消失了。 她有点犹豫,但还是恭恭敬敬躬身接过剑。 剑很沉,她端详了半晌,手指细细地抚摸着那阴刻的“岁寒”二字,只觉得此剑必定质量上佳,想要搜肠刮肚再找些词句夸赞,苦于实在不懂剑,于是只能含混地打哈哈:“啊,好剑,好剑,果真是好剑,真是锐利如风,精美至极……” 更尴尬的是,她已经感受到了嬴钧似乎有些玩味的目光,仿佛还幸灾乐祸地挑了挑眉,期待她还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忽然左手中指的关节处一痛,一丝血珠子坠了下来。 她下意识的松开左手。 右手还握在剑柄上,于是长长剑身垂下,剑尖与地面一触,发出铛的金石之声。 安乐一蹙眉,却没出声。 ……她一向不喊疼,大约潜意识里便知道,没有人会听到。 “哎,小心!”嬴钧却在瞬间神色大变,猛地伸手过来攥住剑柄,温热的手心覆上了安乐冰凉的手背。 她这才慌了神,慌忙松开手挣脱了他的掌控。 欺人太甚! 又惊又气之下,她什么也顾不上,拿起面前的半觞梅花白,一饮而尽。 刚才觉得酒意温厚,此时一大口下肚,才觉出火辣辣的后劲,呛得人想哭。 一时之间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涌了上来,她哐地把空盏放到矮几上,仰头瞪了他一眼:“嬴钧!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拿着剑的手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酒意上头,安乐什么都顾不上了,“你!你明明知道我在景国王宫吓得要死,明明知道我比不上你们潇洒公子可以轻松出宫门、交好友、游天下,明明知道我不懂剑却要给我看,还逼着我变着法儿夸,明明知道这儿四面透风,冷得人打哆嗦,还要看我的笑话!真是太过分了!” …… 嬴钧拿着剑傻了半晌,安乐就瞪了他半晌。 持剑的黑衣公子忽然噗嗤一笑,收剑回鞘,却十分自然地自怀中取出方帕,无比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去。 安乐哪能依他,可她使劲挣了挣,竟然没挣开! “乖,别闹。伤口处理不好,要出大事的。”那人低头细细给她包扎,一边打着结一边嘴上也不饶人,“看你耍赖时天真无邪的活泼样子,果真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也好。” 此话才甚是无赖,看似宽宏大量,其实什么都没回应,倒像是她在无理取闹。 “好了,”他看着她一把将手缩到背后,微笑起来。 他又拿起酒壶,把两杯都满上了,递给她一杯,自己捧着一杯,眼睛笑得弯弯:“子钧向安乐殿下赔罪,当浮一大白。” 嬴钧一饮而尽,安乐只觉一时胆气上涌,竟也举杯喝干了满觞梅花白,呛得咳了几下,又气鼓鼓地瞪他,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雪已停了,连天空都舒朗起来。 他身后是一轮皎洁的满月,月下的玄衣公子笑意疏朗,淡淡月光洒在他分毫不乱的青丝和玄衣上,仿佛想给英俊公子镶上一层银白的光环。 这样的人儿,果真是只能从画儿里走出来的,连月亮都这么觉得呢。 安乐想,她许是真的有些醉了。 酒喝完了,火也渐渐熄了。 嬴钧眼里依然盛着醉倒她的浅浅笑意,似是随意地开口道:“安乐殿下可有恨的人?” 恨的人? 脑中醉意愈盛,安乐迟钝地晃了晃脑袋,把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从父王母后到云来茶馆后门外卖小陶人儿的阿伯都过了一遍……然后摇摇头:“没有啊。” 这世界对她还是很温柔的。为什么要恨呢? 听了这回答,嬴钧垂下眼,微笑中多了一丝看不分明的意味:“那正好。” 他拍拍手,似乎准备结束今晚这场似乎极为有趣又极为无趣的对话,随后望着长亭外的黑夜开了口,“虞韶,你去把公主的侍女请来。” 咦,所以那个自始至终没露过面的人,一直都在周围吗? ……好像有点窘迫。 但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高大的黑衣公子已经回过头来。 他薄唇轻启,“希望今晚过后……你依然没有恨的人。” 此时,他眼中却没了璀璨的星光,只剩下阴沉的寒意,和嗓音中的冰冷如出一辙。 云容怔住了。这股寒意自他眼底流出,缓慢地爬上了她的后背。 “请殿下原谅,你刚才喝的酒里,被我下了一味叫‘梅落半望’的毒。” “这是种致命的毒药,但十五日才发作一次,一朔一望为一周期,所以名‘半望’。十五日内服下解药当保无虞,不过也只是把发作时间再推迟十五日。当然,只要你一直乖乖的,我自然会按时给你解药。” 传舍的灯火绰绰,已有海棠红衣衫的晏国侍女向这边走来。 “简单来说,假如想活命,便一直安安稳稳做你的安乐公主,不要想太多旁的事情。天下纷争,刀剑无眼,可不要再像今晚这样,无辜受伤。” 说完这番话,嬴钧并未等待安乐的回答。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亭中唯剩的一点火光,融入了夜色之中。 黑夜中飘散的,还有隐约的另一句话:“虞韶,你跟我来。以后也不必跟着公主了。” 很久很久以后,那个雪夜的记忆依然时常入梦,影影绰绰的记不真实,似乎冷得出奇,又似乎暖得让人直想落泪。 夜已深了,传舍的灯火慢慢黯淡下去,安乐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终于认命地叹口气,从榻上下来。 酒醒了,觉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她草草披件衣裳,望向窗外。梦里的夜空总是朦朦胧胧地覆着一层雪雾,雪雾中有一轮满月,月华如水,落进她的瞳孔,又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温柔一吻。 然而月华之下,延伸到远方的密林深处,摇曳着一丝暗红的火光。 是谁? 这一夜月圆,有人离别,有人相聚;很多人在落泪,更多人在欢笑。 然而所有的欢笑与泪水都在尘世,这里却不是凡间。她一个人走在密林里,月光也渐渐暗淡下去,唯有那一丝火光越发鲜艳,仿佛冥冥中对她的指引。 就快要到了,她几乎已经能看见火光上飘飘摇摇升入夜空的烟雾。 穿过这丛枯树,便是神秘的火堆…… 袅袅烟雾忽然受到了扰动,一声叹息飘飘摇摇地传入她耳中。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猛地顿住脚步,只因这声音是那样熟悉。 几个时辰前,正是这声音居高临下,淡淡对她说,“希望今晚过后,你依然没有恨的人。” 他们一起喝了小半时辰的酒,他却毫无醉意。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这样对她说话时,目光清泠泠的,仿佛真的淬了整个夜空的星光。 然而此时,这声音中却带了浓浓的醉意,“你看,又到今夜了,月亮那样圆满,好像在嘲笑天下人……我却忍不住又想起你了。” 他在模糊不清地呢喃,两个字在齿间摩挲良久,每个字都万分珍重,又字字痛楚,仿佛见血的一刀:“云容。” 心里某处忽然一阵惊悸,她差一点就要踩碎一片枯叶。 这不可能!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没有得到双亲的首肯和祝福。除了她从未见过的母亲给了她这个名字,从没有人叫她云容。就连太平,也只是叫她“阿云”而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位小公主,她和你,真的很像……云容,我给她下了梅落半望,对她说了那样的话……可我却依然不恨你。” 原来如此。 林间有月明,一人在火光中忆及难言的过往,一人在黑暗中想起无望的未来。 一种伤心,两处孤魂。 可是,那个叫云容的女子,去了哪里? “为什么?” 梦境开始飘忽,她的身体仿佛已经离开了摇摇欲坠的梦,灵魂却依旧在月光下微微发着抖,听见他慢慢低下去的声音—— “你看,我真可笑,是不是?为什么,我早就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是你,可你的心里自始至终,不是另一个人么……” 雪雾忽然弥漫开来,和月色混在一处,清冷斑驳,盖住他叹息般的声音,也浸透了她的梦境。 安乐好像在密林雪雾中动弹不得,又好像升上了梦境的高空,默默俯视着下方的人儿。 和许许多多默默当小透明的普通人一样,她其实早就看透,红尘多少麻烦事,左不过是我欢喜你,你却不欢喜我。 殊不知,光芒万丈的你也不过在无奈地望着另一人的背影,而我的背后,谁又知道有没有另一人低回的目光与叹息? 奈何,她还是入了这尘网,再也挣脱不得。 越明年孟春之初,晏国安乐公主与前来做质子的景国公子钧一同抵达了晏国豊都。 一 安乐 第九章 宫苑深深 当今天下,列国纷争。其中景国势尤大,但世人皆知景王常年卧榻,国政一应托付监国太子嬴铖,军权却牢牢掌握在嬴钧手中。 这二人自然成为了各国幕僚整天研究的攻略对象。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且说这二人,嬴铖治国有方但不善用兵,嬴钧运筹帷幄却无意朝堂,且两位公子针锋相对,是彼此的死敌。 各国谋士自然见缝插针,对症下药。 他们一向了然,只要有党派征伐,便总有可乘之机。 奇怪的是,据各国不曾通过气儿的情报核心人员们互相揣测,到目前为止,什么离间计、美人计等等应当都用过几轮了,这二人关系虽不见好转,但似乎也并未破裂。 ……可怜多少幕僚废寝忘食、朝卯晚戌地研究秃了头,实在可恨! 终于有一天,脑门锃光瓦亮的情报员们日盼夜盼,盼来了嬴钧要去晏国为质的好消息!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头万头青丝回! ……可安乐觉得自己要秃头了。 曾撞破嬴钧心思之缜密冷酷,方知他现在只怕是藏拙。 更重要的是,此人与那位未露真容的太子之间关系虽有些奇怪,却至少比那些个军师谋臣所以为的要牢靠得多。 这样一个冰雪聪明的人就在晏国宫廷当个闲散公子,不知晏国得的是一剂定心丸,还是一道催命符。 只是他反应足够机敏,下手也足够狠辣,却有些太小看了她,大概是觉得她不过是个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小姑娘,吓唬吓唬就完事了。 他不该留她一条命。 身为一国公主,安乐从来都知道自己背负着社稷之命,明白家国忠义。 以梅花落之毒,区区自己一条性命,自然阻止不了她试图出言让父王警惕景国。 可是,她有意在单独面见父王时提了几次,却每每遭到叱责,父王竟以为是她看不惯嬴钧而耍性子,指责她不修公主之德行,却出言涉政,挟私报复而不顾家国大局。 ……不生气不生气!此处不留人……好吧别处也不留人。 她作为晏国公主出生,一辈子都受这身份的荫蔽,死了也是晏国宗祠里的鬼魂;倘若一朝国破,晏国再也没有绵延的宗祠,她便就此成为孤魂野鬼,与破碎的山河社稷一同泯灭。 老天爷从来也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要这份福气,怕不怕随之而来的诅咒? ……这可真是令人忧伤。 不过做人嘛,最重要的还是要想得开。垂死挣扎还是要蹦跶一下的,可如果怎么都蹦跶不出什么改变,那就好好活着吧。 唔,如果她还能活着的话? 其实她思忖着,以嬴钧之神通广大,绝对能打听到她做了什么,恐怕自己早晚要一命呜呼,全看他心情。 奇怪的是,她这头锲而不舍地游说父王不可放松警惕,那头梅花落的解药却还是每隔十天就准时放在她的明瑟宫窗棂之上。按时服药,她也一直身体健康、活蹦乱跳,久而久之都有些怀疑那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是毒药的“梅落半望”,怕不是个幌子。 ……不过小命要紧,掂量再三,还是不要尝试不吃药的后果比较好。 乖,今天你按时吃药了吗? 一晃三年过去,在晏国王宫中,她和他再未单独相处过,路遇彼此也是互相恭敬行礼,礼节挑不出一点差错,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微妙的平衡?安乐琢磨着这话,觉得似曾相识。 啧,竟莫名地有点像嬴铖和嬴钧之间的关系。 ——安乐竟然有点幸灾乐祸地想,莫非嬴铖也给嬴钧下了梅落半望?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有些促狭地笑了起来。 唔,这种情况下也能笑出来,果然自己的心态已经平和得快要升仙了。 “阿云,你笑什么?”太平圆圆眼睛乌溜溜地一转。 “……”安乐想了想,笑眯眯道:“我想起二哥了。” 苹果脸的小姑娘顿时黑脸,“他?你想他干什么?” 安乐更想笑了。 也是奇了,按理说晏王后只得一子一女,便是云容的二哥太子离与小妹太平公主,两人都是王宫中众人最为爱宠的公子,该是兄妹感情深厚才对。 谁成想,这两人却是活脱脱的冤家路窄。 太子离生得一副神仙皮相,以其形貌昳丽、倜傥风流闻名晏国,甚至连别国的贵族少女也多有耳闻。 太子每从集市边过,总有大批少女闻风而来,追车前进,往车辇上抛掷鲜花鲜果与绣品,一趟下来车上便满载芬芳锦绣,太子则吓得缩在车里不敢探头,唯恐被那梨儿枣儿砸了脑袋。 没错,这么完美的太子,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身手实在不行,乃绣花架子一个。 不仅身手不行,每每王宫考察公子们的六艺学习,太子最头疼的就是“射”与“御”,总得连连央求一个人,受她许多白眼才能得她帮助蒙混过关。 是了,这个人就是太平公主,王宫小霸王。 平时小公主空有一身武艺,总是惹得鸡飞狗跳闯祸不断,唯有在考察六艺的射箭与御车之时扬眉吐气,可以把平时高高在上的太子哥哥踩在脚底下。 可一年能考察几次六艺呢?其他的时间,太子自然要公报私仇,两人明明都是开朗和善的性子,每次凑到一起却像点了尾巴的乌眼鸡似的争斗不休。 最令太子气不过的还是,太平嘴笨说不过他,说着说着便要恼,恼了就要揍他,可怜堂堂一国太子,这种时候只能上蹿下跳躲避妹妹的拳脚,甚至要找安乐来拉架,没出息得很,每次想起来都不免咬牙切齿。 安乐顶着太平要吃人的表情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开口道: “二哥品貌出众,于‘色’之一字上却着实拎不清啊。凭着张好皮相,骗了多少如花少女的心,他自己倒是潇洒,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留多少姑娘从此一片愁云惨雾。” 太平的脸更黑了,咬牙切齿:“没错!他就是个道德败坏的伪君子,吸引了人家姑娘上赶着要来嫁她,自己却是事不关己的样子。阿云你看看他,自己去了山长水远的景国做质子,王府里却留下了那一大堆花枝招展的脂粉,整日里跑母后这里来寻死觅活,我烦都烦死了。” 文默在这时拿着个漆盘来了,“哟,一会儿不见,你们就能给我捅这么大篓子,下次别来了。那家伙说的果然不错,有你们在,什么生意都要亏本的。” 虽说话里话外一片嫌弃,可听他语气倒是不甚在意,好似砸了那满堂的东西并不算回事儿。 太平伸脖子去看,只见那漆盘上是一碟桃花蜜饵、两碗金桂甜羮并一只茶盏,文默努努嘴:“腾个地儿,要不没你的份。” 吃人家嘴软,太平马上狗腿地笑起来:“好说好说,老板这边请!” 什么太子二哥乱七八糟的,哪有眼前吃的重要!她转瞬间便清了案上乱七八糟的一堆小玩意儿,顺便眼疾手快地帮文默卸了货,随即就已经上了手。 甜羮色泽金黄,蛋花丝丝絮絮,入口便是细腻滑软。太平喝了一口羮,笑眯眯地道:“阿默,你的手艺果然还是这么棒!” 文默神秘莫测地一笑:“这是阁主留下的配方哦。” 太平脸色骤变,啪地一把将碗撂在了案上,立马又捉起筷子夹了块蜜饵,恶狠狠地嚼着,仿佛在生啖某个得罪了她的人的皮肉,“蜜饵可是第一次见,总不会也是那家伙的配方吧?” 小碟里的淡粉色蜜饵亮晶晶热腾腾,一块一块码得方方正正,倒是一看就和书柜上的竹简堆出自一人之手,不过上面还零星撒着几片桃花花瓣,顿时灵动可爱起来。 文默慢条斯理道:“这个嘛,春来桃花繁盛,我昨日瞧着像要下雨,不忍心看桃花被风吹雨打,提前摘了下来,便尝试做了这道桃花蜜饵。” 安乐也夹了一块蜜饵送入嘴中,一时清香四溢,温软弹滑,果真妙不可言。 文默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桃花是新鲜春桃,稻米也是最优质细腻的品种,米粉做面发酵,加上桃花碾成的汁再上锅蒸出来,加上白蜜,看着模样不错,只是不知道滋味如何?” 太平立刻堆起满脸笑:“好吃!文默你真是太厉害了,以后也要多多下厨哦!” “呵。”文默丝毫不为所动,“赔我的店。” 这回太平毫不含糊,“我哪有钱,找那家伙赔。” 文默翻了个白眼,起身走了,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刚才那么大动静,你们也待不久了。快把这里清扫干净,我去把月行取来。” 安乐笑着应了声,又喝了两口甜羮,目光掠过日光落下的天窗,落在了墙上的地图之上。 墙壁巨大的地图上,标了景、燕、晏、晟、赵、魏六国,只是赵与魏已被划去,原有疆土重新标上了“景”。 自天子覆灭后数百年,星罗棋布的大小诸国经过无数次残酷战争,余下的国家越来越少,天下终将一合的局势越来越清晰。 一 安乐 第十章 山河沧桑 自一百多年前起,景国势如破竹,昭、韩、赵、魏已被其悉数吞并,如今唯剩景、燕、晏、晟四国,除晏国外的三国各自占据天险、手握雄兵以自保。 燕在最北,北境苦寒靠近北戎之地,都城蓟。 晟在最东,位于大江下游,占据着一大片鱼米富庶之乡,都城奉。 晏国西起洞庭,东至彭蠡,豊都在中。彭蠡以东为虎视眈眈的晟国,洞庭以西则与景国毗邻,惟隔一湘水。晏国祖上曾出过几位明君,号令诸侯风光无限,也积攒下丰厚家底,可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景国是如今势头最大的一家,原本只是西北高原贫瘠之处发家的蛮夷之邦,如今都城琰阳也依然在西北,但接连出击,灭了赵、魏两国后,大河自中游以下的流域,巴蜀盆地乃至大江上游都已赫然入其囊中。 天下纷争的时间线拉得很长,可人这一生不过短短一瞬。 不过,冷眼瞧着这局势,大约……分久而合,有生之年便可以看到了。 安乐出生那一年,晏军大败于东部来犯的晟军,此后晏军实力便一直未能恢复,人手物资颇多掣肘。虽说晏国民殷国富、人民安居乐业,但军队力量不足,自然在列国间也底气不足。 如今,景国势大、晏国势微,景晏交好,晏国倒着实借着景国的势力作威作福了一把,连晟国也不敢再像十八年前那样屡屡进犯东境。 然而,她曾在琰阳的景王宫里,撞破过嬴钧和嬴铖的对话。 在那位锐意进取的太子铖眼里,恐怕征服晏国犹如探囊取物吧。 留着晏国,大概是因为还有点用处。作为一个乖顺的附庸国,为景国看着后方腹地,防止被同样不甘平庸的晟国袭击。 东边的晟国…… 是啊。其实景国倒还罢了,晟国难道不是从未掩饰过以晏国祭旗,西进伐景的野心吗? 只是不知,一直蠢蠢欲动的晟国和假意交好的景国,哪一个会先来覆灭晏国呢? “阿云,你不吃我可全吃了哦!” 安乐在看地图,太平便叽叽咕咕一会儿就把点心都吃完了。 这时,文默抱着个绫罗包裹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找了块干净地方放下,一层层解开绫罗,动作那样轻柔细致,像在解开心爱姑娘的衣裳。 哦,可惜他似乎没有什么心爱的姑娘,在缈云阁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工,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阁主似乎也无视了他整天咸鱼的状态,于是他向来一个人闲云野鹤,滋润得很。 文默活得像个神仙,日常嫌弃太平过于咋呼,安乐过于闷骚,对这两位公主翻白眼是司空见惯,唯有在谈到月行时会婆婆妈妈地絮叨:“眼下春天了,豊都天天下雨,琴啊瑟啊这些木头乐器可是遭殃了。急着长时间不用要把弦松一松,别放在太潮湿的地方。你手上这把瑟可是个老古董了,断了弦我还能换一根,但要是木料本身出了问题,它大概就要寿终正寝了——哦不,它会死不瞑目,死了也生生世世缠着你。” 安乐打个哆嗦,认错态度良好:“是是是,受教了!” 绫罗之下,是一把做工考究的锦瑟。瑟的面板木料看着已有些年头了,却保养得极为精心,木纹清晰,闪烁着略微陈旧却温润的光。弦应是刚换过的,五十弦根根细腻;瑟身一侧,是精美绝伦的金银卷云纹,一直延伸到瑟尾。 不过,一眼望去,这把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自然还是瑟尾绘着的一只五彩凤凰。斑斓色彩间嵌的是粒粒珍珠玫瑰,凤凰栩栩如生,似乎随时能伴着瑟声展翅飞出来。 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就是凤凰的眼睛下有一抹突兀的暗红,仿佛一滴血泪。 文默的手指抚上这一抹暗红,皱眉道:“这好像是血迹。不知怎么的,我怎么也擦不掉,但我觉得应该是做完后染上的,而不是制琴人最初画上去的。” 安乐忙道:“我也试过许多次,确实擦不掉。” 文默若有所思,“乐器有灵,何况是制作如此精美的瑟。它辗转流离,不知见证了哪一任主人怎样的过往,或许有些不愿忘记的事。”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精心打理过的锦瑟,感慨道:“这把瑟名贵倒还是其次,从木料和做工就可以看出来,制琴人想必是在其中倾注了无与伦比的心血和感情。这是谁的作品?” “二哥寻来这把瑟赠予我时,说是出自一百多年前,昭国乐尹苌卿仪之手。” 文默挑挑眉,“果然是他,怪不得。” 他啧了一声,“不愧是名家,不过比我大概还是差了些。可惜隔了一百多年……我若是能见上一见,此人或许值得一交。” 噗嗤一声,太平忽然笑得打嗝,连眉毛都在抽搐。 文默:“……” 安乐:“……” 所以这小姑娘到底是为什么一直在嘿嘿嘿傻笑? 面对辈分上大概可以做他们太太太太爷爷的老古董,他们两个明明在一本正经地交流乐器保养日常、表达对创作者的敬意,却被她破坏了气氛。 太平笑岔了气,举手道:“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好玩的事,你们继续继续。” ……安乐决定无视她。 于是,她想了想,认真问道:“文先生这么喜欢,不如抚一曲?” 文默还未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安乐:……太平你又在搞什么鬼? 她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只见刚才傻笑的小姑娘如今一脸纠结,涨红了脸勉力对她挤眉弄眼,好像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般。 ……安乐一头雾水。 她还没问太平究竟想说啥,文默已经淡淡笑了:“多谢你,不过我不通乐理,不能鼓瑟。” 啊,这还真是……有点尴尬。 安乐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偷偷瞥了太平一眼,就见她一脸“你看我告诉你了吧?”的表情,只得讪讪道:“文先生制琴水准一流,又著书立说、记载历史,想来已经是得天独厚,倒也不缺这一点技能。” 好不容易圆了回来,说完后她又心虚地看了一眼太平,这才发现她居然在魂不守舍地发愣,仿佛想起了什么曾给过她很大刺激的事。 微妙的尴尬之中,后堂小门忽然笃笃地敲响了。 门一打开,小宫女念锦一个箭步窜进来,顶着一脑门子汗:“太平殿下,不好了!公子钧叫人传话来,如果一炷香的时间里你不回宫去给他一个交代,他就要去告诉父王你平时是怎么溜出宫,又到了哪里!” “什么!他敢!”太平惊怒交加,把茶盏往桌上一砸,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开始撸袖子。 ……不要冲动啊喂! 安乐赶紧站起来拉住她,怕她在这里就要砸东西泄愤。外面大堂的东西砸了也就砸了,可这里后堂有满墙的竹简,一册一册全是文默细细排好序的,要是摔乱了,不知道他又要花多少时间去整理。 太平咬牙切齿:“我放过他,他不烧高香就算了,还要来找我麻烦?……他找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他好像特别生气的样子,和平时的模样一点都不像,实在……挺吓人的。” 太平皱着眉头思索了好半天,突然一拍脑门,“好!那我们这就回去!” 啥,这态度怎么突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安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一边跟着骂骂咧咧的太平出门回宫,一边却在思忖,太平做了什么,竟能让嬴钧气成这样? 要知道,太平一向看嬴钧不顺眼,总是不遗余力地整治他,譬如往送到他所住的延仁宫的饭菜里放虫子啦,叮嘱宫里掌管物资的宦官在给他分拨的衣物用品上短斤少两啦,或是故意当众给他难堪什么的。 嬴钧向来很明白自己在晏国王宫中扮演的是一个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形象,从没有崩过人设。每每遇到这种事情,他一向应对从容,从未失态,也从未把这些事翻到明面上让晏王知晓,反倒经常是三言两语就把太平气得不轻。 这他国质子又不比太子亲哥,生气也不好直接上手揍,太平一说起他就恨得牙痒痒。 不过,总找人家麻烦也终究有失王室风范,安乐便时时留意着,每当太平又刁难嬴钧,她便不动声色地遣人去把少的、破坏的东西补上,或是小心地拉架,调和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 嬴钧或许是从未察觉,也或许并不稀罕,从未对她言过谢。 ……罢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三人急匆匆回到了宫中,刚进御花园,远远便望见一树雪白梨花。花树下满地落英中,一个黛蓝色的瘦长身影负手站立,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果然是嬴钧。他面色沉沉,虽没有明显的怒容,眉眼线条却给人极强的压迫感,语气依然温和,但低了几度:“太平殿下,请问松风在哪里?” 松风? 安乐依稀有耳闻,嬴钧精通六艺,尤擅乐,松风便是他的爱琴,甚至前来做质子也不远千里把松风从琰阳带来了豊都。 听这话意思,难道他认为太平把他的琴藏起来了? 呃,不过说实话,这的确像是太平能做出来的事。 一 安乐 第十一章 松风月行 “我怎么知道松风在哪里?松风是什么,能吃吗?不知道和西北风相比,哪一个味道更好些?”太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安乐直想扶额,一听这话就知道一定是她没跑了! 要知道,太平拳脚功夫厉害,嘴皮功夫却实在不行。这么连珠炮似的一串话出来,就知道她一定早有准备,就是来膈应人的。 嬴钧像是怒极,声音却不升反降,直到冰点:“殿下不用在这里装模作样,我知道是你。还请公主归还子钧的琴。” 太平继续摇头晃脑:“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对琴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哪里认得什么松风紧风的。” 嬴钧微微一笑:“殿下若是执意不说,子钧只好去告诉晏王,你刚才去哪里了。” “你敢!”太平转眼暴怒,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安乐急忙拉住她,以目示意:冲动是魔鬼! 太平眼珠转了转,开了口:“好吧,既然你这么无赖,那我只好告诉你了。昨日呢本公主食欲大开,想要尝尝仙鹤的味道,正好手边缺少炭火,于是就随便寻了把琴来烧了。” 她说着说着,越发得意,“啧,不就是没送一点给你尝尝嘛,干嘛这么大动肝火,小气鬼。实话说,那只鹤看着优雅,味道其实十分一般……” 安乐:“……” 老大,焚琴煮鹤这个成语存在的意义是讽刺,不是叫你模仿的! 眼看着嬴钧身上已经散发出了极其危险的气息,她赶紧开口:“殿下,此事实在是小妹年幼不懂事,安乐替小妹给殿下赔罪了。” 嬴钧的目光凉凉地移到她身上,“殿下赔罪倒是爽快,但子钧不识好歹,只想讨回自己的琴。” 他忽然注意到她身后抱着瑟的念锦,唇角一勾:“这想必便是殿下的锦瑟月行吧。殿下也是爱乐之人,当能理解子钧对爱琴松风的感情。” ……安乐幽怨地看了太平一眼。 太平忽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缩了缩脖子。 好吧,没有法子,那只能豁出去了。 “殿下的爱琴受损,实在抱歉,不知如何抵偿。安乐这把锦瑟月行乃是百年前昭国名家苌卿仪所作,。虽是敝帚自珍,粗陋不堪,比不得殿下的松风神韵之万一,但……” 安乐一咬牙一闭眼,凛然就义一般道:“也愿赠予殿下,只期能稍稍补偿一二。不知殿下可愿收下,莫要太过计较太平年幼之失?” “……若纠缠不休,未免也有些过于咄咄逼人了。”她不甘心地又加了一句。 嬴钧像是有些意外:“安乐殿下当真如此慷慨?” 一旁太平却急了:“阿云!你那锦瑟可是阿离花了大力气求来的,你……” “哦,原来安乐殿下的闺名乃是一字曰云?”嬴钧挑了下眉,忽然开口打断了太平,眼睫垂下,若有所思。 ……喂!你们两个! 好气啊,真的很气。 这算什么,明明是你们两个捅的篓子,自己好意调解,却叫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要知道女子的闺名极为私密,轻易不可为外人知晓,简直就跟被人看光光了一样!哪怕云并不是真名——严格来说,她其实……没有名字。 但还是很气!而且,他居然还敢就这么当面说出来! 安乐涨红了脸,太平的反应却比她还要激烈。 她一大步走上前去,怒视嬴钧:“姓嬴的,你别再纠缠她了!若再让我看见一次……看见一次打一次!” 小公主架子十足,奈何两人身高差的实在有点多,还是逊了些气势。 嬴钧抬起眼来,似乎忽然没了刚才的些许戾气,温润的眉眼闪了闪:“敢问太平殿下,子钧到底何时惹了殿下不快,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寻衅?子钧实在不解,还请殿下示下。” 太平磨牙道:“你自己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你明明都记得,居然还有脸在这里装无辜!” 嬴钧眼中一冷,脸色更加变幻莫测,“哦,子钧不明,还请殿下明说,子钧到底做过什么事?” “你……!”太平突然闭了嘴。 气势汹汹的小公主突然不说话了,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嬴钧。 安乐忽然觉得心烦意乱,头隐隐作痛。 这雕花的四面宫墙,这郁郁葱葱的御花园,简直令人窒息……她一点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于是,她勉强深吸一口气,转向一旁的念锦:“念锦,月行就给公子钧吧。” 他似乎在背后重复了一句,似乎难以置信一般,两个字在齿间格外温柔:“念锦?” 怎么,还看上她的宫女了不成?这般珍重至极地念出她的名字,莫非要上演一出公子看上丫鬟的戏码,而她就是那棒打鸳鸯的恶主人?! 开什么玩笑啊。 她也不是刁蛮不讲理的主子,要是念锦也看上他了,她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她越发觉得头痛欲裂,眼睛也吹了冷风,莫名其妙地有点酸,一转身连礼也不行了,拂袖而去。 夜色暗下来,华灯初上。 “殿下殿下,你连晚膳都不吃,这怎么行?” 念锦在絮絮叨叨,“你看不吃晚膳半夜会饿,饿了就会睡不着觉,睡不着觉心情就会很不好,心情不好明天一整天都会提不起精神来,明天一天没精神太平殿下就会不高兴,太平殿下不高兴一定会去找公子钧的麻烦,她去找公子钧的麻烦你又要去偷偷送温暖,可你明明心情都这么不好了怎么能……” “啊念锦你饶了我好不好……”安乐真是没办法了,“我吃我吃,现在天色晚了你先去睡吧!” 念锦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我保证!”安乐举手投降。 夜色渐浓,月辉倾洒,时辰已晚了。 安乐闷闷不乐地用了点红豆酥糕和凉拌金针菜,实在是吃不下去了,就独自一人坐在明瑟宫的桌台前,继续望着烛火出神。 也许是那二人在御花园中闹的动静太大,太平在挨罚期间偷溜出去的事情还是被父王知道了,又让她在宫里禁了足。 不过太平还算仗义,嬴钧大概也领了她的赠瑟之情,两人都颇为默契地没有提到安乐,在场的几个宫人就更不会说了,因此父王只罚了太平,还专门指派了人手在她的祺秀宫外看着,机灵如她也无法再溜到明瑟宫来。 ……这样也好,安乐自己虽然没说,但其实也是有点恼她的。 唉,这个不安生的小祖宗。要是二哥在就好了,她就不会整日来缠着她,或是找嬴钧的麻烦…… 想起二哥,她习惯性地想摸摸腰间玉玦,却摸了个空。 去哪里了?!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身上没有,在殿内四处找了一圈,一边翻找一边回想玉玦可能掉在了什么地方。 依稀记得,自己在茶馆后堂看书呷茶时玉玦还是在的,自己跟着念锦和太平回宫时急匆匆的,也许落在那段路上了。 不对,自己回到宫里后似乎还隐约听到玉玦挂在腰间的清鸣脆响,那么也许是在嬴钧和太平争执时掉在了御花园,或是回明瑟宫的路上? 安乐望了望窗外。一弯蛾眉月清辉淡淡,挂在夜空之中,似是比夜幕将至时更加低垂,光也黯淡了些。 夜色已深,下人们大多去睡了,宫里一片静谧。 犹豫再三,她还是拿了个灯笼,自己出了门。 安乐尚年幼不懂事时,便蒙太子二哥多加照顾,她心存感激,也十分惶恐。 十五岁时,她随二哥去琰阳。启程返回晏国的前一天,二哥赠了她这块玉玦。翡翠玉玦形状奇特,是一片草叶模样,云纹缠绵,青翠欲滴,翡翠在日光下透着温润清泠的光芒,仿佛自己有生命似的,放在身边就让人心安。 二哥说,这是一位故人托他转交给她的。 若是从前,恐怕以二哥的本事,三言两语便能把小安乐的好奇心打发过去。可她已是及笄的大姑娘,心思剔透,便旁敲侧击怎么也不肯放弃地想打听这位“故人”究竟是谁。 磨了半日,二哥到底是妥协了,告诉了她一桩往事。 原来,这玉玦,原本属于安乐的生母,随晏王后嫁来的滕妾。 二哥幼时,母后并不受宠,宫中宠妃作乱,数次想要对他下手,却是这位滕妾敏慧非常,多次救他免于灾祸,年幼的太子因此与她颇为亲近,经常到她居住的明瑟宫来玩耍。 后来,滕妾有喜,临盆前几日却觉得心神不定,预感到自己在劫难逃,于是在小太子再次来玩耍的时候,把自己最珍视的玉玦赠予了他,佑他一生平安。 滕妾难产而死,公主阿云却侥幸活了下来。 小太子第一次经历亲近之人的生离死别,很是伤心了一阵子,又把玉玦好好地收藏起来,像原来那位滕妾照顾自己一般,细心地照顾阿云。 待到他质于琰阳,要与安乐千里之隔,无法再对她有所照应,便决定将玉玦重新赠予它本来该有的主人,安乐公主。 三年来,安乐一直将玉玦挂在腰间,也时时摩挲。玉玦与她相亲,愈发变得清透洁净,光华夺目。 这是安乐最珍视的物件,就如同锦瑟月行一般。今日她已失了月行,却万万不能再丢了玉玦。 一 安乐 第十二章 夜凉如水 宫苑深深,阒无一人,唯有月色冷清,怜悯地俯视着寂静宫墙之中唯一的行人。 安乐一路低头搜索,一直走到了御花园的马头墙边。这时,明朗的夜色中,忽然从墙那边飘来了一缕琴音,她不由得止了步。 乐音溢出御花园,飘散于夜空之中,仿佛一滴墨在水中缭绕渲染开来,清如万壑松风,朗如云散月明,却又冷如浩瀚冰河。 这乐音虽明朗,却总有一种遥远沧桑忧郁,像是寄托了故人之思。 这分明是月行的声音。 安乐默然半晌,还是沿着马头墙走过去,目光落进小巧的拱门,一时忘记了呼吸。 拱门仿佛小小一轮镂空满月,里面是曲曲折折的小径。小径尽头有梨树,层层叠叠的枝叶之间,一树梨花春带雨,满天月色夜阑干。 梨树下落英如雪,翩飞雪色之中依旧是下午所见的黛蓝色身影,席地而坐,翩然鼓瑟。他似乎十分投入,并未注意到来人。 时间定格在了这一瞬间。拱门仿佛世间最美的画框,精美的圆形画框里梨花纷纷,衬得蓝衣公子鼓瑟的身影越发超尘脱俗,带有一种遗世独立的落寞。 夜深露重,瑟瑟春寒,乐音流转,有金石之音坠地,有风云之色蹁跹,纷纷扬扬地自那繁复五十弦中飘扬纷涌而出,仿佛吸引了世间万物的所有目光,万籁此都寂。 安乐其实极擅鼓瑟,也常在月下弹奏月行。可她自问技艺并非不如嬴钧,却决不能奏出这一曲悲怆悠远的缠绵情意,仿佛鼓瑟人与听瑟人从未存在,只有锦瑟之灵声声泣血,叩问苍天。 弦音不在技艺,而在情意。 鼓瑟人此刻,究竟在思念谁呢? 尾音止息,余音缭绕。 拢袖收手,蓝衣的公子一抬头,洁净的脸庞映在月辉之中,有一点星辰璀璨,疏忽隐去不见。 安乐忽然觉得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她并不想问此曲谁人所作,为何而作。 也许是以月行之音悼唁松风之灵,也许是于异国他乡怀念故国热土,也许是月夜缠绵相思苦——思念那一位三年前他初见安乐惊呼“是你”时,心中真正所想的那一位。 ……那位真正的“云容”姑娘? 她踟蹰着,那边嬴钧却已经察觉了这边青衣的瘦削身影。 他站起来,朝这边作了个揖:“安乐殿下?夜已深,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安乐惊醒还礼,踟蹰了一下,这才踏进了拱门,一直走到梨树下,不动声色地细细看了一眼他的眼眸。 ——那眼中神色如常,眼中无任何波澜。 果然是心之所想,刚才以为见到他的眼泪,大概只是自己热泪盈眶产生的幻觉。 不知为何,她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安乐前来,是因为丢了一块心爱的玉玦,一路找到这里来。没想到公子在此月夜鼓瑟,十分抱歉打扰了。” “玉玦?晏国富庶,王室奢靡,公主所有金银珠宝不计其数,却竟然如此在意区区一块玉玦,以致深夜独自前来吗?” 安乐着实哽了一哽。 ……怎么话中带刺,和他以往彬彬有礼的人设大不相同? 她忽然觉得,他似乎就是在针对她。在晏国宫廷中,嬴钧是有口皆碑的君子楷模,温润如玉,哪怕大多王公贵族对他十分忌惮,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可他就是莫名地不喜她,要么把她当空气,要么一开口就不客气。 大概,也是因为那个人吧…… 头很痛,胸口也莫名有些憋闷。 她觉得心累,不想和他争辩,只低低回道:“……这玉玦,是我的心爱之物。” 一时两下沉默。 早春的夜里还有几分凉意,安乐深深吸了口湿润的空气,丧丧地开口:“我也知道,丢了大概就是缘分已散,可能终究是再也找不着了。可我就是不甘心,也只是想来再细细搜索一遍,或许上天依然会垂怜,让我失而复得。” 怎么越说越委屈了呢,真是没出息。 大约是刚才听着瑟音心潮澎湃,莫名地……沾染了些不该有的情绪。 一定是的。 “春寒露重,公子钧也莫要闻音忘情,在此坐久了,容易着凉。公子离家万里,难免心情郁结,却要保重身体,将来必有福寿安宁。” 这话说的总算是滴水不漏了吧,劳驾别折腾我了,行么? 可不知为何,这话似乎刺激了嬴钧。 他一改三年来礼貌而萧疏的神情,面色冷峻地端详了她须臾,不紧不慢地开口:“原来公主倒是情深如许,还能为一个物件奋不顾身。也是,安乐殿下自然是情深义重之人。” 他冷笑一声:“毕竟,身中无解之毒也毫无惧色,面对仇人也能隐忍谄媚、逢迎讨好,甚至毫不疼惜地送出‘心爱’之物,就为了大祸临头时,能挟恩求报,为亲人和自己讨个恩典。安乐殿下心志之坚之沉,真是令子钧叹为观止。” 安乐下意识想要反驳:“不是……” 他的眼中忽然亮起一抹光,立马追问:“那是什么?” 头痛欲裂,安乐觉得自己几乎已经摇摇欲坠。 她自以为还是读了些书的,不说舌灿莲花,至少也算知书达理;可不知为何,在他面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了。 可她知道,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她不是其他沉迷于歌舞幻梦中的王公贵族,自以为靡靡之音永不断绝。 她冷眼旁观,早已清醒地认识到晏国命中注定的未来。 在这个未来里,面前的这个人,将掌握几乎所有她在乎之人的生杀大权。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她这个不过十八岁,还没见识过外面的世界的女孩子? 她真的是毫无所图地关注他么? 她替他挡下太平的刁难,究竟是对处境窘迫的质子的怜悯,还是奇货可居,借此垂死挣扎? 脑中一个声音在笑:“你觉得自己很高尚呢,你看清了身边人都没看清的局势,幻想着自己做点什么就能感动他,谁知人家早就看破你了。” 另一个声音却在抵抗:“不是的!不仅仅是这样……” 见安乐语塞,嬴钧眼中的亮光慢慢地熄了,仿佛极度失望,又仿佛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坐下,继续弹奏。 安乐僵了半晌,几乎走不动路。 脑中那个弱弱的声音在说,她这样做,是因为他是他啊…… 那个声音说,你看,其实父王早就属意母后为你选婿,可你总是不答应。 父王母后只当你任性,可接连好几回都被坚决拒绝,也有些着恼。谁知你虽看起来温温软软不争不抢,其实性子倔得很,怎么也不肯让步。 太平虽然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你几次,但终究还是心软,也陪你闹了好几回。到底是父王母后最疼爱的嫡女,这么几次下来,他们像是放弃了,摇摇头叹气说过几年再说吧,姑娘家大了,心思总会变的。 这么一拖再拖,三年转瞬即逝,你已十八岁了啊。 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强势地打断了这个声音:可是,说了又怎样呢? 从他给你下毒的那个雪夜开始,从你听见他火堆边的喃喃自语开始,她就该死心的。 你们两人之间,绝无可能。 安乐叹了口气。说实话,今天,她独自思索时,越想越心惊。 嬴钧知道太平和她两人的行踪。 他甚至知道念锦为她们放风的地方,知道豊都与王宫相通的暗门和街道…… 他和她都被困在这王宫的方寸之间,可他们都知道,他是在蛰伏,而她是在倒数。 倒数自己生命最后的日子,等待最终的那个结局。 那个命中注定的惨淡结局,她无力改变,而他将一力促成。 宿命仿佛是一个笑话。立场不同,在心中所认定的大义面前,他们都绝不可能被私情所惑而让步。 天意为何就不让人圆满呢。倘若她不是晏国公主,他不是景国公子,倘若他们在别的地方相遇…… 罢了,那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已经有了一个“云容”,自然不需要再来一个假货。 遗失的玉玦,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安乐不知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回到明瑟宫的,只依稀记得月沉夜黑,春寒料峭,寒风却吹不干她脸上的泪水,用手一拭,满面冰凉。 一夜噩梦连连,不得安眠。 她又梦到了他,可梦境忽明忽暗,一会儿他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士子,她是缠着他不放的妖精;一会儿他带着她在原野上骑马,她红衣猎猎,马蹄所过之处,鲜花次第开放…… 还有血,扑面而来的血,以及茫茫沙漠与大河,河上一轮日落,铺天盖地的鲜血便凝成了日落的惨红,又化成熊熊燃烧的烈火…… 晓光刚入内室,她便醒了,却摸到枕边又是一片冰凉。朦胧睡眼间,可见床头窗棂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掐指一算,是了,又到了十五日之期,虞韶该送解药来了。 哟,看来嬴钧倒还不急着要自己的命。 早晚要上砧板的鱼肉,还是需要一点乐观主义。鱼生已经很艰难了,还是咸一点好,至少能让要吃的人也齁一齁。 她苦中作乐地笑起来,便支起身来,借着晨曦细细看过去,却发现一如既往的解药纸包旁边,似乎有什么东西闪闪烁烁。 ——那是一块翡翠玉玦,坠着洁白缨子,在摇曳晨光中光泽熠熠,仿佛一片在枝头随风轻舞的绿叶,张扬着春日的蓬勃生机。 一 安乐 第十三章 春蒐大典 春为苍天,春为青阳,春祭曰礿,春猎为蒐。 惊蛰已过,春分将至,晏国上上下下的王公贵族都忙碌起来,准备大蒐礼。 四季田猎为古制,原本与女眷无关,各国女眷对此事也并不热衷。 奈何晏国有个太平公主,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这每季一次光明正大出宫玩耍的机会,岂能放过。晏王夫妇宠溺小女儿,晏国的田猎便就此改了制,贵女们如有兴趣也可参加。 当然,对田猎真正有兴趣的女眷除了太平公主也实在没几个,只是鉴于平时都在深宅大院里待着,少有出门的机会,因此大多还是极愿意去凑个热闹,大典开始之后便骑马在近处逛一逛罢了。 二月十三,春光明媚,宜出行,宜田猎,宜冠笄,宜嫁娶。 吉日吉时,春猎的队伍浩浩荡荡从豊都出发,前往北泽九岭。 北泽九岭在豊都西北几十里地,幽谷迭翠,山峦嵯峨;茂林修竹,杉柏参天,藏匿其中的飞禽走兽数不胜数。 晏王一身墨甲红袍,虽然头发花白,却英姿勃发。不过此时,他很好地贯彻了一个苦口婆心的老父亲形象,拦着跃跃欲试的太平,一定要她背出春猎的注意事项。 “春来天地暖,万物竞生发……” 太平公主皱着一张脸,磕磕巴巴地背诵着:“曰,唔,不可围猎,不可……不可滥杀……”她哽住背不下去了,求助的目光投向安乐,安乐只好暗戳戳给她做口型:“群兽不杀,幼兽不杀,禽蛋不取……” 太平勉强跟着背出来了,却怎么也看不明白最后一句“孕兽不杀”,急得小脸涨的通红。 安乐无奈,悄悄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赶紧尽量小心地在自己肚子上比划了几下,“肚子!孕妇!” 太平眼前一亮,兴高采烈道:“吃饱的禽兽不杀!” 晏王:“???……难得彤儿如此有爱心啊。” 安乐:……捂脸。 更糟糕的是,她一转脸,就看见深蓝胡服的嬴钧正转过头去,眼底似乎……有一抹笑意。 一股热意腾地窜上了她的脸颊。这也太丢脸了吧! 营地安好,大蒐礼结束,便是各家子弟展示射箭技艺的时间。于是,发令声起,一时间众马奔腾,人声鼎沸,山鸣谷应,好不热闹。 安乐一身胡服轻快打扮,骑着匹海骝马优哉游哉地逛进了山中。 太平哪里能忍她这样慢慢悠悠的晃法,早就一马当先去抢夺猎物了,安乐倒算是乐得清闲。 她并不擅射箭,带的弓箭大概只能当摆设。但想着万一真有猛兽来袭也得防身,便带了把短剑,使剑到底还算得心应手的,毕竟是太平手把手带着比划过,尽管她丹唇亲批—— “孺子不可教也。” 信马由缰,在山中渐渐走远了,人声都被抛在后面,渐渐的周边便只剩下了树叶簌簌,风声习习,鸟语阵阵草虫鸣,听着无比亲切。 在王宫里憋闷久了,终于能出来自由走动,让人身心舒畅。 医师说得好,亲近大自然,有益身心健康。 忽然,林间闪过一道白光,晃了安乐的眼。 这是? 她好奇地纵马追过去,转过一棵数人方可环抱的巨杉,看见了一只白鹿。 白鹿在传说中一向为寓意吉祥的神兽,这一只更是通体雪白,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光晕,在林间轻轻巧巧地腾跃,不时还回头看她一眼,眼神甚是温和友善。 莫非要有什么奇遇? 安乐很是有些期待,赶紧跟上。 要知道,她十八载人生当中,从未出现过任何怪力乱神之事,不由得让她觉得所谓妖魔鬼怪,不过是想象丰富的人们添油加醋附会而成。 没错,她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白鹿穿过嶙峋怪石,跃进一片竹林,竹叶遮天蔽日,林间风声飒飒,许多青笋已长得老高,恐怕是不能拔了来焯一焯做道清口小菜。 就是分神想着鲜笋滋味的这一瞬,白鹿跟丢了。 ……哇,我的奇遇! 去哪了? 安乐稍稍勒住马,仔细听周围声响,打量着四周。 那边那株竹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支箭。 箭头已深深没入其中,留在外面的剑身漆黑发亮,连尾羽都是漆黑的——可晏国田猎所特制的箭为红褐色,尾羽洁白。 她翻身下马,凑近去细细端详竹身上的伤口,只见创口新鲜湿润,渗出来的汁液还能闻到清新的竹香味。 安乐心头一紧,这才发现四周似乎有些太静了。 就在刚才,竹林中还满是鸟鸣啾啾、草虫窸窣,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连风也止住了。 她警觉地环顾身旁,又发现了三四支落地的箭镞,同样是通体漆黑。她蹑手蹑脚地缩到身旁茂密的灌木后,小心翼翼抽出了佩剑。 ……暂时感觉安全了一些。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最坏的可能,便是有人刺杀。 刺杀谁呢? 应当不是自己。毕竟她完全是偶然来到这里,一路上也没有被人尾随的迹象。 而且,春猎之前这块区域已被王室侍卫清扫过,所以绝对藏不了大批人马,那就最多只能是几个人。 既然是人手极为紧缺的刺杀,发起袭击前必定要隐蔽,可这里显然在她来之前就已经展开了生死厮杀。 况且,她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平时也几乎从不出门,应当没有仇家。冒着被晏国王室卫兵发现的危险来杀她,图什么呢? 既然如此……春猎的刺杀对象,到底是谁? 这时,海骝马突然嗅到了危险的迹象,长嘶一声扭头就跑。 “别!”安乐大惊,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破空之响,一支箭直直地穿过了马的眼睛,那只眼中定格了惊恐万分的绝望神色,马儿轰然倒地。 ……脑浆溅了一地。 安乐用尽全身力气才用手捂住嘴,没让自己吓得喊出来。她实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感觉到自己手心满是冷汗,浑身抖得似乎能听见骨骼战战之声。 又是一片死寂。 交手双方似乎都极为谨慎,刺客只是出手清扫了误入战场的不速之客,两边还在警惕地与对方周旋,找寻破绽。 突然一丝风来,竹叶轻动,发出沙沙的细响。 同一刹那,数道黑色身影从竹林不远处暴起,扑向安乐身侧不远的竹丛,黑衣闪动,一时铿锵大作。 刀光剑影的瞬间,竹叶漫天飘舞,一个宝蓝色的身影从竹丛后跳出,格挡了几下,瞅着空子便是一道寒光闪过,直切向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鲜血四溅,温热腥酸的铁锈味道直冲鼻腔。黑衣人仍保持着向前冲刺的惯性,撞在安乐隐藏的这片树丛上,树叶落了她一身。 安乐攥紧了手中的短剑,心跳如擂鼓,紧紧地盯着那几个衣袂飞旋的人影。枝叶乱飞,一根枝杈擦过她的脸颊,便是一阵刺痛。 蓝色身影且战且退,与她只有数步之遥了。 只消片刻,她就会被发现。倘若没有提前起身做好迎敌准备,恐怕还没来得及从树丛后站起来,就会被一剑毙命。 不能再躲了! 她飞身跃起,大喊一声“大胆刺客!”落在了蓝衣人身边。 蓝衣人感觉到身后风声,一惊刚要挥剑,眼角却瞥见一抹浅绿衣角。两人转过头来,同时大惊失色:“是你!” 遇刺的蓝衣人,居然是嬴钧! ……刚才考虑了好几位王公大臣,竟然独独漏算了他! 生死一线的时刻,她无暇多想,两人除了刚碰面时的震惊话语,也再没有空多说一个字,只能奋力拼杀。 黑衣刺客似乎并未料到她的出现,攻击迟滞了一下,几人同时看向其中像是首领的一人,面带迟疑。 两人赶紧夺路而逃。 不过片刻,刺客又追了上来,两人对嬴钧,却有一人招招致命,向安乐袭来。 余下之人,想必皆是精锐。嬴钧以一对二,虽不落下风,但也无法再轻易寻得破绽。安乐这边对一人,初时还能应付,渐渐地却越发力不从心。 躲过一道剑风,安乐余光忽然看见夹击嬴钧的两人之外,竟有另一名黑衣人双手持剑,从嬴钧背后高高斩落。 情急之下,安乐转身格挡,短剑与长剑在空中碰撞,一声激越清音在嬴钧耳旁炸响。 可这一分神,安乐眼睁睁地看着与自己对战的人再次一剑刺向自己眼前,却实在来不及回剑御敌。 剑尖寒芒劈开风浪,一寸寸逼向眼前。 她忍不住本能闭上了眼睛。 这死得似乎有点冤…… 所以说,她是为什么要替他挡剑?! 锵然一声脆响,随即是剑刃割破衣物、刺破血肉的声音,又是血花飞溅,溅在了安乐脸上。 她一睁眼,却见那高大的蓝色身影挡在了她面前,袭来的黑衣人已身首异处,头颅砰地落地。 然而,挡下了这记袭击,嬴钧却也无暇兼顾另外三人的夹击,左肩和左腰上分别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肩伤深处赫然可见森森白骨。 嬴钧深吸一口气,猛地横向挥出一剑,趁着那三人躲避的空当回身,往竹丛后狠狠地推了安乐一一把。 她身不由己地飞出去,本能地抓住嬴钧的袖子,可脚下一个趔趄,竟是踩了个空。 转过竹丛便是豁然开朗,竟是一片陡峭悬崖。 ……不带这么坑的吧! 飞身退到这里的两人已完全无法停步,直直地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安乐往下一看,悬崖下是一片碧绿湖水。她顿时心中一松,却下意识地攥紧了嬴钧的袖子。 还好还好,她是会水的。唔,嬴钧应该也不是旱鸭子吧? 巨大的震荡袭来,周身如遭巨锤重击,一片尖锐的烧灼剧痛袭来。 她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一 安乐 第十四章 星河为席 痛! 好像整个儿被扒了层皮似的,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不痛。可就在火辣辣的疼痛之中,寒冷也真实得深入骨髓,冷得人直发抖。 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安乐抖抖索索地睁开眼。 眼前视线还一片模糊,却一下聚焦在了面前一双寒潭般的眼睛上。 就在她睁眼的一瞬,寒潭中惊起一圈圈涟漪,可又转瞬即逝,化为黑曜石般沉静的一双眸子,“你醒了。” 这里是……? 她揉了揉眼睛,待眼睛适应过来,这才发现低头看着自己的男人背后,流淌着一片璀璨夺目的星空。 夜空无月,银河赫然可见。星斗密布、星芒熠熠,仿佛汇成了奔腾涌动的星辉之海,美得不似人间。 她一时看得呆了。 懵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不太对—— 这,我怎么靠在他怀里……? 她连忙挣扎着想坐起来,还没挣扎几下,便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她的额头:“别动,你在发烧。” 哦,怪不得这么冷呢,虽然自己身上盖了厚厚的…… 他的衣服?!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伸手到腰间一模——还好,她的玉玦还在。只是短剑没了,想来刚才高空落水,短剑脱手,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嬴钧已经自然无比地伸手过来拢了拢她身上的衣服:“虽然不知为何,河水没有沾湿衣服,但你额头烫得很,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你放心,这里没有别人,不会有损殿下的名节的。” 安乐总觉得嬴钧说到最后,语气怪怪的。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就僵硬地……一动没敢动,只眨了眨充满疑问的眼睛。 “其实没有过多久,我……”他的声音莫名地顿了一顿,本就深黑的眸子似乎又暗了几度,“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悬崖太高,落水时冲击极重,你被拍晕了。我提前做好了准备,入水后抓着你游了一段又浮上水面,没想到居然会来到这里。” 他低垂着眼看她,如画的眉眼柔和地舒展开,语气也十分自然,但安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可是脑袋昏昏沉沉的,根本没法深入思考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实在抵抗不了一阵强过一阵的晕眩感,便暂时抛下这一茬,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虽然无月,但星辉明亮,把地面景物照得纤毫毕现。 嬴钧的佩剑就放在一旁,他们坐在湖畔,身下是柔软的细沙,寂静无声,天地间仅有他们两人。 三面是茫茫芦苇荡,随着风动飘荡起阵阵波浪,雪白芦花纷纷扬扬,映着银白的星辉,仿佛星落成雪。 夜空中星汉灿烂,地面上芦苇一望无垠,但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身旁的这一片清浅湖泊——湖泊之中,也有晶莹璀璨的闪烁星光,随着湖水涌流与涟漪圈圈,群星竟然也汇成了流动的星河,让人一时之间错觉天地倒置,自己便枕着浩瀚星河安眠。 流淌的明亮湖泊延伸到芦苇荡深处,曲折流向天际,在天际线上分不清水面与星空,如同星河是从湖中逆流到了天上。 这场景实在是太过奇异,安乐沉默了半晌,只感觉脑中一片混乱,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于是,她伸手掐了自己一把。 不疼! 天啊这是梦! “安乐殿下,你掐的是我。”一把温玉似的嗓音从旁边传来,倒是毫无恼意。 “……还挺疼的。”他面不改色地又加了半句。 安乐瞬间觉得尴尬从自己的每根头发丝儿冒了出来,脑子不知是不是为了自保,只觉得更加昏沉。 半晌沉默之后,还是嬴钧先开了口:“不管什么神神鬼鬼,大约也比不上人可怕。无论这里是仙境还是鬼域,照目前来看,应该暂时没有什么危险,我们也可以先休整一下。” 安乐木然点点头,彻底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沉默。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就在安乐觉得自己的每根头发丝儿都在滋滋地冒着尴尬的热气儿时,嬴钧撕了一片衣角,开始别扭地单手包扎左肩的伤口。 可是,可是他一动,躺在他怀里的安乐才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就半躺着枕在他的胸膛上。他的体温隔着几层衣物传过来,她甚至能听到他略微急促的心跳…… 安乐浑身紧绷,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好了。 嬴钧慢条斯理地包扎,她便欲言又止,犹豫了好几次,终于狠狠地下定决心,开口道:“那个……我来帮你吧,单手实在是不太方便。” 反正四下无人,还不知何时能离开这里。他的伤这么重,不好好处理止血,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毕竟他是因为救自己才受了伤,岂不闻数百年前亚圣所言,男女授受不亲也该有权宜之变。饱读诗书的小透明才女安乐安慰自己道。 嬴钧没说话,手上动作却顿了顿。 哦,这就算是默许了吧。 她撑着身子起来,侧身凑过去,皱着眉头把包扎到一半的布料打开。 布料是深色的,在星光下染了血液看不分明。可一打开,血肉淋漓的伤口和白骨便露了出来,安乐不由得手上一滞,心中咯噔一下。 嬴钧在这时低声道:“刺客是晟国派来的。” 晟国? 安乐皱起眉,顿了半晌没接话,只是下手重新开始包扎。 嬴钧没等到她的回应,便语气沉沉地继续往下说:“他们的佩剑和箭镞,都是晟国宫廷侍卫的制式。也只有晟国和晏国邻近,对晏国春蒐场地了解如此精准。” ……其实景国也知道春蒐的地点吧,这儿不是有他么,安乐心道。 不过想来,嬴钧对于自己国内的势力还是有把握的,应该不至于被家里来的刺客逼到面前了,还一点儿风声都没得到。 “这次实在是我疏忽大意了,完全没料想到他们竟然会选在这么一个时间来杀我。既然对我下手,想来是要有所动作了。” 安乐想了想,疑惑道:“现在这个时间,有什么特别的吗?” 按说嬴钧来晏国之后,剩下几国之间三年内都没有再发生战事,一直是风平浪静。 ……因为这事,父王还大大嘉奖了提出让嬴钧来做质子主意的丞相伯胜,听说前朝大臣们也都附和,说把景国的杀星弄了来,天下都太平了。 但这一次,晟国只派了精锐几人,目标还不是晏国王室成员,而是专程来刺杀嬴钧,难道是为了让景国质子死在晏国,挑拨两国关系? 可是嬴钧已经来豊都三年了,参加田猎也并非第一次,为什么偏要挑这个时间来杀呢? “没有。我也想不通。”嬴钧毫无波澜地道。 ……听起来并不十分真诚。 伤口包扎好了,对话再次结束,两人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一阵微风吹过,竟是风暖微醺,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冷了。 冷意稍退,安乐便感觉出身上蒸腾的热度,一阵疲惫涌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拼杀了好半天,又跳水受惊,这么一串折腾下来,她实在是累坏了,虽然以他们的时间来说应当还是下午,但这里夜色深沉,她不由得产生了困意。 两人又沉默了半天,安乐抬头望望流向远方的灿烂河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经意间慢慢放松了下来。 从刚才命悬一线的危局中脱离出来半天,她这才真的感觉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心中某只小鹿忽然又不安分地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她想了想:“我看,咱们在这里不知还要待多久。现在你身受重伤,就算是探索四周也得先歇一歇,不如各自讲一个故事来听?” 嬴钧的神色似乎颇为无语,但却并不意外。大概他也并不想与安乐讨论阴谋诡计,毕竟虽然此地两人关系微妙,但终究在现实中对立。 刚才他话语中有所迟疑保留,安乐听得出来。但她知道就算追问,他也不会说,便懒得挑明。 是个人都会喜欢听故事嘛。既然不能说别的,讲点故事消遣消遣也好。 “那,我先讲一个好了。我其实不太会讲故事,你就凑合着听吧,哈哈哈。”安乐笑眯眯道,“从前呢,有一位公主。” “……你是在讲你自己的故事吗?” “不是啦,听故事就好好听嘛,别打岔!”或许是太累了,她居然难得地耍起了小姑娘脾气。 “……好好好。”哪怕是明显不走心的敷衍安慰,用这把温玉似的嗓子说出来,也让人听了觉得十分熨帖。 “这位公主呢实在不起眼,不是王室公子们中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更不是嫡出的,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无论哪一项都不突出,父王母后也并不喜欢她。 “她看起来不争不抢,其实心里面总是在想,也许父王实际上是很爱她的,只是从来不说。 “可是,无数次的试探之后,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公主,降生在王室已经是最大的运气,任何其它的都是奢望,包括父母的爱。 “公主明白了这一点,活得更加通透宁静了,可她其实不快乐。直到后来有一天,一直很照顾她的太子哥哥给了她一块玉玦,告诉她,这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玉玦。 “她自出生就没了母亲,对娘亲从来没有概念。那时她才知道,原来还有人这样地深爱自己,哪怕已经不在人世,依然能通过一个普通的物件,让她感受到那种滚烫的,被人爱着的幸福。” 一 安乐 第十五章 索魂司命 她感觉到身后靠着的人似乎僵了一僵,却没理会,自顾自讲下去:“可是后来有一天,玉玦丢啦。她特别伤心,因为知道,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慢,慢慢地低下去,随后是良久的沉默。 ……嬴钧:“你睡着了?” 安乐低声嘀咕一声:“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模糊,清清嗓子又继续往下说:“没想到,不可能的事真的发生了,玉玦竟然回来了。看见失而复得的玉玦的那一瞬间,公主觉得,仿佛自己曾经丢掉的那一片天地,一片一片的,像雪花一样落下来,重新补成一个完整的世界啦。” 她仰起头,一下子对上他低头看她的双眼,眼中闪烁着星星,显得异常宁静,又有几分俏皮:“故事讲完了,到你啦。” 原本安乐讲故事的声音越来越弱,话语间的间隔也越来越长,嬴钧都以为她下一刻就要睡着了。没想到,让他讲故事时,她那一双眼睛倒是滴溜溜地转着,映着明亮的星光。 嬴钧哑然失笑。这小姑娘,还是想套他话呢。 他从善如流,温润的嗓音便在她头上响起来:“从前,有一位公子。” “这公子是你吗?”安乐嘀咕。 “……不是。” “这位公子,曾经有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姑娘貌若天仙,秋水为瞳,芙蓉如面。其实是个很俗套的故事,两人相见、相爱,公子带着她骑马出游,他们一起看奇石瀑布,看火树银花,还躺在河边看星星……” 安乐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她忽然有一丝恍惚,莫名地觉得自己不该穿着青色胡服,而应该穿着一身红色衣裙。 或许是太平总穿一身红衣裳的原因吧,她脑海中总觉得,一个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小小公主,会穿着一袭鲜亮的红裙。 她该是有人爱着的,会有人抱她入怀,给她讲故事——就像此刻那样,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说话时他的胸腔微微震动,隔着衣服传过来,是满满的、有人可依靠的安全感。 嬴钧的声音还在继续,却不知不觉地冷了下来:“姑娘明明应该很爱他,可后来又不爱了。” “公子觉得自己分明拼尽了全力,却仍然只能看着他们两人渐行渐远。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经历诸多波折,她还是要嫁给他了。” 讲到那些纠葛的情情爱爱的部分时,怀中的小人儿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也是,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这无趣的故事,又怎么能听得懂呢? 嬴钧的声音放轻了些,但还是慢慢地继续讲下去。 “……可是最后,姑娘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嫁给他。她穿着火红的嫁衣,比黄昏时大河边的云霞还要绚烂。可她那样美,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最终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道:“故事讲完了。” 此时的安乐已经垂着头睡熟了,发出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她或许做了什么美梦,睡颜恬静而安宁,不时还咂咂嘴。 嬴钧的嘴角忍不住轻轻勾了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又在即将碰到她星光下细腻光滑的脸颊时顿住了,纤长的手指向旁边一侧,把她掉落的几缕长发拢到了一边。 此刻,她在安静地睡着,他在安静地看她。星河璀璨,天地静谧,美好得仿佛万物都屏住了呼吸,不忍打扰这一刻的平和安宁。 星光涌动的河水中忽然窜出一朵银色的小小浪花。嬴钧一惊抬头看去,正看见一尾银白的小鱼跃出水面。 他回过神来,把盖在安乐身上的外袍掖了掖,面对着星光湖泊的幽幽光亮,重新开始凝神思索。 晟国在这个微妙的时间出手刺杀他,究竟会图谋些什么? 他眉头渐渐紧蹙起来,专注想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侧着头的安乐重新睁开了眼睛。 在漫天星辰的照耀下,她洁白的面庞笼在阴影里,眼角似乎也坠下了几颗流星,微弱的光芒无声无息,一闪而过。 四下里重新恢复了最初的静谧。 暖风习习,星河闪烁,这里似乎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迹象,星空永驻,星河永流。 不知过了多久,芦苇荡的远处忽然吹来一阵风,送来了飘飘摇摇的乐声,带来苍茫而广袤的气息。 嬴钧警觉地抬起头,片刻后便感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子,怀中的少女默不作声地坐了起来。 这声音……是埙? 两人都没动,默然聆听着埙声慢慢由远到近,视野尽头的湖水中翩然而来一叶小舟,舟中立着一粒墨色人影,埙声渺渺,衣袂飘飘,在璀璨流动的天地星河之间,恍若神仙。 小舟又近了些,逐渐能看清那高大的黑衣人了。他似乎并未注意到不远处岸上的两人,只是投入地吹奏着陶埙。 小舟周围有一圈银白的光晕。细细看去,似是有光彩莹然的银色鱼群随着小舟游动跳跃,把舟中人的身前身后映照得一片皎洁。 星河,小舟,埙乐——明明应该是诗情画意的场景,但不知为什么,一种隐隐的压迫感随着黑衣人靠近逐渐加深,埙声越发显得诡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曲终了,小舟也飘近了。他们这才发现黑衣人生得十分高大,周身环绕着凛然慑人的危险气息。他的五官也生得极威严,剑眉入鬓,还未开口,目光一扫仿佛就是一道凛冽的剑光。 黑衣人放下埙,亲昵地拍了拍它,自言自语笑道:“这声音不错,果然是最像人声的乐器。” 嬴钧和安乐:……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一拍,那圆滚滚的胖胖乐器就跟变戏法似的凭空消失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岸上此时已经站起来的两人,忽然唇角一勾:“哟,来啦。” 嬴钧侧头用探询的眼神看了看安乐,安乐无辜地眨眨眼,两人心照不宣——不认识。 ……这人怕是个自来熟? 此时,小舟已经悠悠然靠了岸,黑衣人衣袂一动,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莹亮河水旁黯淡的河岸上。 嬴钧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将安乐半个人挡在了身后,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一开口语气依然温和疏离:“这位神君是?” 黑衣人眯了眯眼,没有放过他的这个小动作。片刻后,他玩味地笑了,微一偏头:“我是大司命。” 昭地上古以来便有传说,大司命与少司命是通司凡人生死之命的神君,少司命司生,大司命司死。 虽说神鬼之说为人津津乐道,可大凡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不能当真。不过,尽管如此,人们还是把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而这对司命神君的形象总是少司命白衣蹁跹、和蔼可亲,大司命则黑衣沉肃、凛若冰霜。 所以,这便是那位黑衣死神? 传说有点不靠谱啊。 先是遭到刺杀来到这星落成河的幻境,然后遇见民间传说中的大司命,安乐的世界观被颠覆了。 挡在前面的嬴钧没说话,只是又往旁边倾了倾,几乎遮挡了她大半个身子。 大司命径自上下打量了他们半晌,忽然笑眯眯道:“啧,看来是全忘了,你们可共用着一条命呢。” 什么? 安乐一时觉得自己耳朵怕是出了问题。不,脑子八成也出问题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前面的嬴钧,正看到他皱紧了眉头,望着对面的人:“共用一条命是什么意思?” 大司命没回答,径自从袖中掏出一支笔来,那笔模样颇为奇异,笔杆漆黑,上有殷红斑点,如同点点鲜血。 “唉,好久不用,手都生了。月老红线是这么画的么?”他嘀咕着抖了抖笔尖,随后似乎随意挥了几下,一条纤细的红线竟就这样凭空从笔尖延伸了出来。 说是月老的红线,可是那红色怎么看怎么诡异,仿佛空气无形中被划出了一道细长蜿蜒的伤口。 嬴钧下意识感到不好,刚一抬手挡在安乐面前,那红线竟突然消失了! 大司命分明没做什么,可他一抖笔尖,安乐只觉得眼前一道红光闪过,指尖忽然一凉。 她连忙抬起手来,只见右手小指上,暗红的细线打了个精巧的结,若隐若现地一直延伸到了……嬴钧左手的小指上,也打了个结! 一条红线,把他们两人连在了一起。 安乐一脸呆滞。虽然明知道气氛不对,可……她是不是,该暗戳戳谢谢大司命? “哎呀,红线应该绑在哪根手指上来着?还是应该绑在脚上?” 大司命突然一脸纠结,“……算了算了不重要,我又不是正经月老。哦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他皱着眉敲了敲脑门,“这神啊年纪大了,记性就是不大好……哦是了是了,你问我共用一条命是什么意思?” 他耸耸肩:“字面意思啊。要说得更通俗易懂的话呢,”他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恶意的笑容,“你们两个人,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一 安乐 第十六章 日月可鉴 嬴钧面容一凛,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岁寒剑,沉声道:“莫非……神君是觉得我们冲撞了你的宝地,出言恐吓?那我们赔礼道歉,但无心之失,阁下既为神,何必和我们区区凡人过不去。” 他蹙眉望了望自己的左手,小指上的红线此时已渐渐暗淡消退成半通明的暗红色,“神君之物,我们凡人受不起,还请神君把这红线解了吧。” 按理说,这来历不明的红线确实可疑,自然应该解下来;可安乐听到他这句话,就是忍不住……有点难过。 “哎呀,小姑娘别难过别难过,”大司命笑嘻嘻地开口,却不是在看嬴钧,而是在和安乐说话,“你放心,这是用千秋笔画的红线,除了你们自己,谁也解不下来。” 安乐感到身前之人猛的一僵,随后伸手就要去扯自己手上红线系的结。 “喂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大司命大惊失色,“我都说了,这是千秋笔画的红线,可不是普通的月老红线,这是你们的生命线。” 嬴钧的动作停住了,目光刷的看向大司命。 “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嘛,你们共用一条命共用一条命,听不懂还是怎么的?” 大司命一脸头疼的样子,“实话说吧,这线一直都存在,我只不过是用千秋笔把它描出来让你们看见了而已。解了线,就会魂飞魄散。你们要是活腻歪了,那直接上手解,我绝不拦你们。”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眨眨眼:“不过倒也可以理解成,解了线的人呢,为了另一个人甘愿放弃自己的灵魂。还真是绝美的爱情啊……真是令人作呕。” 这……大司命莫非是被谁伤过心,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安乐忽然惊醒,不对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知道为什么,嬴钧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就是有一种笃定的安全感。 “当然了,我其实也并不介意帮你们解决这个难题,直接在这里把你们两个都给结果了,也省的你们再回人间去受罪。”大司命前一刻还在笑,后一刻眼神蓦地就冷了下来,翻脸比变天还快。 静谧无声的星夜忽然风雷涌动,黑衣神君的手中骤然炸起一道雪亮金光,光芒散尽之后,赫然是一柄熊熊燃烧的金色长剑!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安乐还没有从金光晃了眼睛的眩晕中反应过来,余光只见身边衣袂翻飞,嬴钧二话没说,已经毫不犹豫地拔剑冲了上去。 “铛”的一声,剑刃相撞,刹那间无数金色或银色的星子迸溅开来,仿佛火树银花在整个天穹绽开! 天空中的星河开始飞速流动,绞成璀璨汹涌的旋涡。幻境中狂风呼啸,地面震颤,让人无端地觉得,世界已濒临崩溃。 就在这时,安乐脑中忽然一阵剧痛袭来,眼前忽明忽暗,翻涌起一片雪花般光怪陆离的景象。崩裂的天穹,愤怒涌动的星河,熊熊燃烧的烈焰,还有剑光,金色与银色的剑光相撞,带来撕裂一切的剑芒,似乎是天下所有不甘的怨灵在尖叫呐喊…… 她难以匹敌这骤然加剧的疼痛,抱着脑袋躬下身去。嬴钧与大司命已过数招,偶一回头忽然看到她的异状,焦急出声:“你怎么了!” 安乐勉强抬起头,正看到嬴钧身后,大司命嘴角一瞬间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小心背后! 她无法控制地想要尖叫出声,喉咙却像被攫住似的,半分也发不出来,只觉得一道恐惧至极的电流从四肢百骸齐齐汇聚到头顶,灭顶的绝望铺天盖地而来。 时间放慢了。她的瞳孔中映出他焦急的面容,以及背后缤纷炸裂的灿烂星光。忽然一道浅绿的光芒从她腰间飞起,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安乐睁大了眼睛。那是……她的玉玦。 刹那静止的时间里,瞬息万变。 翡翠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缓缓飞到空中,随后扑簌簌化成了漫天绿叶,冰冷的空气中蓦然弥漫开一股湿润而清新的芬芳。 那是人间草叶的气息,似乎是杜若的清香。 大司命的黑剑已高高扬起,忽然笼罩在这一片叶雨之中,神情有一瞬间恍惚。就在这一刹那,叶雨纷纷落下,在失控的星河中笼罩住了三人。 无数片绿叶之中,一片绿叶在安乐眼中逐渐放大,青翠欲滴的叶面上脉络清晰可见。 它仿佛自天国飘落,微微打着旋儿,最后悠悠然落在了她的额头,仿佛一个温柔缱绻的吻。 那一刻,安乐在呼啸风声中听到了一声遥不可及的叹息。 眼前一黑。 再一睁眼,明亮的天光刺得她立马流出了眼泪。但她顾不上这么多,连忙看向身旁—— 还好,嬴钧也在。 他还是持剑而立的状态,显然也和她一样对骤然变化的环境猝不及防,被强光激得皱起眉,第一时间看向她。 她摸摸腰间,松了口气——玉玦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刚才一片混乱的瞬间发生了什么,但大概是这块玉玦救了他们。 此时,他们之间连系的红线已经看不见了,不知是大司命不过是吓吓他们,还是这东西有灵性,自动隐去了。 “你们怎么来了?”一个十分温柔的声音。 两人齐齐一惊,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才发现此处是白天,还是一片山水之间,却不是北泽九岭的模样。远处是高耸入云的山峰,近前就是一片翠绿湖泊,而湖岸前,立着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眉眼舒展,仿佛春风和煦。 有了刚才的教训,两人都没应声,只是谨慎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再次确认——嗯,这个人,他们也不认识。 没有得到回答,那人却不以为意,微微笑起来,“看来只是偶然来到此处了,啧啧,果然是有缘人。” 如果他不开口说话,看着其实甚是温文尔雅,毫无人间烟火气,像是个与世无争的神仙。 可惜一开口,“啧啧”两声便告破功,莫名让人觉得,这位神仙或许有幸灾乐祸看人间八卦的爱好。 不过,刚才遇到的是大司命,这位难道是…… 嬴钧平静地开口,微微一礼:“神君可是少司命?” 白衣人挑了挑半边眉毛,笑道:“正是。此处是日月鉴,刚才我观鉴,忽然发现有凡人误入了月鉴,而月鉴不知发生了什么,正在崩塌,于是施法把你们带来了日鉴。” “日月鉴?”嬴钧沉吟道。 白衣人笑眯眯道:“哦,你们或许不知道,日月鉴就是一处菩提境。菩提境在凡世之外,但与凡世以机缘相连。你们既然从凡世来到这里,便是有缘,不过……” 他看了看天,面容微不可见地冷了下来,“日鉴也要变天了。我不知道你们在月鉴中遇到了什么危险,但恐怕,这危险就要追着你们过来了。” 的确,天空中乌云沉沉,湖面也波涛滚滚,让人顿生不安之感。天空压得极低,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云层盖住了湖边直入云霄的巍峨高山,一眼望不见顶。 安乐想到刚才突然翻脸的大司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无妨,”少司命展颜一笑,安乐却下意识地觉得,那笑中带了几丝讥诮之意,“就算是那个人,从他手底下救两个凡人,我还是担得起的。” 话音刚落,他广袖一挥。清风扑面而来,三人转眼间竟已站在了巍峨的峰顶崖边,崖边尽是翻滚的云海。 少司命指向悬崖里侧的一片山洞:“那里就是回到凡世的出口了。这里不属于你们,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两人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只见山洞黢黑一片,却隐隐传来一股莫名温暖而熟悉的气息,让人几乎想要落泪。 人间的气息。 安乐正想开口道谢,目光忽然被吸引到了山洞一旁的山石上。 苔藓丛生的岩石之上,有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 那里竟插着一把剑,剑尖深入岩石之中,仅有末端的一段剑身和剑柄留在外面。 一道奇异的感觉掠过脑海,她仿佛听到了冥冥中的什么召唤,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石缝里已生出了青苔,露在外面的剑身却光滑如新,闪烁着明亮的银光。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什么,就下意识地伸出手握在了剑柄上,竟感觉到剑柄毫无金属的凉意,反而温润而熨帖。 手心里的剑柄微微颤抖,仿佛剑也感受到了她,向她传来温暖的脉搏,那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亲切。 “哎那柄剑拔不出来的,”少司命有些着急,“小姑娘你就别浪费时间了,回头找你家这位送你一把不就……” 安乐已经把剑拔出来了,正愣愣地看着手中这柄修长而秀气的剑。 少司命:……哦吼。请当我放了个屁吧。 又来了,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这一切,似曾相识…… 不仅是这把剑,还有这片悬崖,似乎有太阳底下漫天飘散的大雪,甚至有嬴钧的血…… 她明知道这完全是不可能组合到一起的景象,脑海中却不断飞速闪现这些碎片,仿佛狂风吹起一地落雪,盘旋着飞起,最后露出雪层地下掩盖的东西。 那是一把剑,就是她手里的这把剑。 这把剑上没有刻字,可它是有名字的。它叫什么? 纷乱的痛感忽然减轻,与此同时,天地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安乐猛地预感到什么,一回头便看见少司命骤然变了脸色。 一 安乐 第十七章 惊雷滚滚 发生了什么? 安乐的心猛地怦怦跳起来,似乎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 不知何时,这里已经暗了下来。上方是云层,脚下也是云层,逼仄的空间似乎还在进一步缩小,让人喘不过气。 少司命一推他们:“快走!” 安乐一个趔趄,手腕已经被嬴钧紧紧抓住。她一抬头,看见他凝重的神色,不由抬起腿,跟着他疾步奔向山洞。 忽然,一声嘹亮的鸡鸣响彻云霄。 方才天地沉闷,万物噤声,此时却仿佛刺啦一下撕开了道口子,刹那间风起水涌,山呼海喝。 一声叹息被吹落,“你的爱别离,他的怨憎会啊。” 少司命的声音飘散在风声中:“放心,出去之后你们就会忘记遇到我的记忆……不过说到底,天机泄露不泄露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随着他的声音,他手指轻轻一动,两缕银白仿佛星絮般的光带从两人身上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 此时他们已经跑进了山洞。安乐忍不住回头,正看见一道白光撕裂了翻滚的乌云,远方的云层开裂,露出一片深远碧蓝,波涛汹涌。 云海之下,竟是无垠沧海! 随着远处沧海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手持金剑、高大威严的黑衣身影。 大司命。 他于刹那之间出现在悬崖上,背后的海天交界之处泛起金红光芒,随即吐露出一个明亮的血红边缘。 那赫赫海日仿佛承托起了万钧乌云,却势不可当地将其步步逼退。 云海愤怒咆哮、翻腾涌动,列缺道道如雪,霹雳滚滚轰鸣,却依然止不住云层间的裂缝越来越大,露出红霞满天,映得悬崖之上也赤红一片。 日出的血红光芒给他玄色的高大身影镶上一层金红的轮廓,他向前一步,威压逼近,仿佛连天地都会被逼退一分。 狂风之中,少司命却一步都未退。他背对着嬴钧和安乐,他们只能看到他洁白衣袖被风吹得飒飒飞舞,听到他噗嗤一声笑道:“你来了。” 大司命不发一语,瞬间凭空消失在原地。 下一个刹那,他已出现在少司命身边,长剑直直地贯入他的胸膛,从后背穿出,鲜血飞速染红了他背上的白衣。 那一瞬间,日光照出了大司命眼中满布的血丝。 安乐一声惊呼,嬴钧也忍不住向外迈出一步,可就在他的手臂触到山洞边缘的一刹那,面前的洞口突然就陷入了一片漆黑。 风声骤止,山洞中一时只剩下两人震惊的喘息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安乐忽然一阵恐慌,不由得伸出手去,一下碰到一只温暖的手中,被紧紧攥住了。 安乐惊魂未定地歇了片刻,低声问道:“我是在做梦么?” 嬴钧温和低沉的声音传来:“或许是我们一起做了个梦。” 就像是人做梦一般,在梦里时总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可一旦醒来,便会真真切切地知道,刚才那是梦,眼下才是现实。 现实,是一片黑暗。 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安乐定下心神望了望周边。三面都是黢黑一片,只有一边似乎隐隐透出光亮。 从那边出去,便该是人世了。 日月鉴中真实的恐惧和绝望渐渐散去,安乐忽然就觉得两人这样依偎在黑暗里……似乎有些不妥。 梦里的人似乎感受总有些迟钝,注意力也很容易被其它的事物吸引过去。可如今,两人想起他们手上连着的红线,想起两人在菩提境中过分亲昵的举动,安乐只觉得脸上发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正想着,抓着她的手突然动了动,嬴钧低低地说了声,“过了这么久,恐怕别人会有猜疑。走吧,回人间去。” 走吧,回人间去。 洞穴狭窄曲折,嬴均在前,安乐在后,两人走得跌跌撞撞。走了一阵子,又拐过一道弯,前面顿时天光大亮。 日光刺眼,安乐不由得闭了闭眼,余光瞥到嬴钧线条俊朗的侧颜。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日常的温和平静,逆着光勾勒下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画卷。 她心头怦地一跳,随即忽然产生了一丝疑惑。 虽说自己也没好意思开口说什么,但怎么感觉他……对进入菩提境这一连串诡异至极的事情,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呢? 这疑惑转瞬即逝,视线恢复过来时,她连忙向外看去,只见洞穴之外青树翠柏,十分熟悉。 正是北泽九岭。 两人走到洞口,举目眺望,除连绵山川外,赫然是晏国春蒐的营地,营地里依稀可见人员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安乐和嬴钧对视了一眼,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回到人间了。 安乐动了动胳膊,嬴钧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颇觉尴尬,讪讪地放下了手。 骤然回到人间,暴露在天光之下,两人仿佛突然就没话说了。 嬴钧清清嗓子:“殿下先回去吧,我等一会儿。” 安乐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该说什么,便只低低颔首:“好。” 她理了理衣装,径自朝王宫营地走去。 “殿下!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还未走到自己的帐篷,念锦已经跟一只小兔子似的蹦了过来,“怎么样,好玩吗?我听人说今年开春儿有人在这里看到了梅花鹿!哎呀可真羡慕,我也想看看梅花鹿!殿下你见着了吗?哎呀我觉得太平殿下鼻子特别灵,一定能找到梅花鹿的,说不定还能打一只回来……” 念锦还是那样絮絮叨叨、活蹦乱跳,安乐心头最后一丝紧张终于散去,放松下来。 念锦忽然惊叫一声:“哎呀殿下!你的佩剑怎么换了?” 安乐:“……嗯?”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哦,树林里捡到一把剑,我看着比原先那把好用,所以就扔了换把新的。” 念锦满眼星星:“哇!殿下果然运气超棒!这把剑看起来真不错,又好看,有锋利,我觉得一定是名家做的呢……” 安乐听着念锦一蹦一蹦地走在自己身边絮絮叨叨,忍不住莞尔。 人间还是不错的,需要费心的事情总还有些缓冲,没有幻境里那些惊心动魄,这里还有聒噪的小朋友和多动症的小妹妹。 至于日月鉴中发生的事……就当是一场梦吧。 对了,她梦见什么了来着? 想不起来,算了。 一个时辰后,安乐坐在帐中换了干爽的衣裳,披着绒毯喝着暖姜羮,便听见帐外对话之声,像是说话两人从不远处走过,声音渐近复又远去:“公子钧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哎,殿下怎么受了伤,弄得这么一片狼藉,还没了马?” “在山林中疾驰,马受惊失蹄,带着我滚下悬崖,栽进了一片水塘。”一如既往温润和气的声音道,“春猎开始多久了?” “不到两个时辰。这还真是不巧,公子往常至少要在山中待大半日才会返回,受了这伤,恐怕要好好休养休养,不能再贸然出猎了。” 声音渐渐远去,安乐喝下一口汤,感受着热辣辣的液体滑下喉咙,哈出一口温热的白汽。 她望向身旁小几上放着的佩剑,想着自己从菩提境中拔出这把剑的经过,忽然觉得记忆一片模糊,心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是什么呢? 三日后,晏国大蒐礼完备,王室宗亲的车队浩浩荡荡返回豊都。 回到明瑟宫安顿好时,约莫是申时,日头将将偏西,碧空澄净,流云舒舒。 念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念锦,你看你都困成什么样了,去睡吧。”安乐在回程马车中打了个盹儿,此时正是精神奕奕,不愿午休,便催念锦去睡觉。 念锦拖着半个哈欠道:“那殿哈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哈,要吃什么叫别人找后厨……”她哈欠连天地走了。 长途旅行确实累人,此时车队刚回宫安顿下来不久,整座宫里都静悄悄的,上上下下的人都在休息。 安乐难得心情不错,取了针线缎子,坐下来开始安安静静地绣花。 她小的时候,宫里嬷嬷说女红能让人静心。可等她渐渐长大了才发现,女红才不能让人静心,看看被女红逼得上蹿下跳几乎要以死相逼的太平就知道了。 唯有心静的时候,才能做出一件好的作品。 一片静谧之中,青葱玉指灵巧飞动,绣缎上依稀显出了流云翠柏的模样,正是她在菩提境中所见的奇景。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外似乎传来一阵骚乱,好像有不少人飞跑着层层禀报,不知出了什么急事。 安乐停顿了片刻,却觉得有些懒于起身,只是接着绣花。 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在明瑟宫外响起,绕过半个殿堂从大门跑了进来,“殿下殿下!” 是念锦的声音。 安乐心中忽然咯噔一声,一抬头就看见小姑娘一步跨进门槛,头发毛毛糙糙地随意一梳,衣服也皱巴巴的,显而易见是匆匆起床赶了过来。 她气还没喘匀便嚷起来:“殿下!听宫人们说,景国太子铖率领三十万大军北上,已经攻破燕国国都蓟城了!燕国被灭了!” 指尖忽地一痛,一滴血落在那隐约可辨的烟霞苍柏上。 一 安乐 第十八章 图穷匕见 “啊呀,殿下!怎么扎着了!痛不痛啊!我去找……”“没事没事,你去找阿彤玩吧,我想静静。” “啊?”念锦傻了一傻。 安乐吮吮指尖,头疼道:“真没什么,你去玩吧,我得理一理思路。” ……那个,我就是不好意思说你太吵了。 念锦嘀嘀咕咕地走了,安乐把绣缎放到一边,下意识地捻着腰间玉玦沉思起来。 算算日子,景太子率军攻破蓟城的消息传来,距离实际城破的时间,大概已过了将近一月了。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关系如此重大的筹谋,嬴钧不可能事先不知道。 想来,他们在月鉴中对话时,他屡次语焉不详,恐怕与此不无关系。 所以说,一边是景国长途袭击燕国,一边是晟国派人刺杀嬴钧。这会是巧合么? 当然了,若能毫无踪迹地刺杀嬴钧,无论在什么时候对晟国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嬴钧带兵赫赫威名,为景国打下了多少疆土,别说晟国,天下各国君主及幕僚谁不想要他的命? 然而,这终究要冒着败露的风险,且嬴钧一向警惕,说实话,以本次只派了几名刺客的规模,成功的可能实在不大。 要是从可行性的方面考虑……若是晟国一直密切关注景国的动向,大约早在景军破城之前便已得知消息。 那么,假使晟国的确已探知景军长途袭燕,那么在此时贸然出手刺杀嬴钧,会是在策划什么呢? 是为了破坏景国和晏国的关系? 带兵袭燕的是景国太子嬴铖,这位太子此前并无军功,攻下了燕国,想必自矜旗开得胜。 这样,倘若骤然闻知亲弟在晏国遭遇不测,虽说可能并无什么真切的兄弟情义,但既然有了这个借口,便可堂而皇之地借着士气奔袭晏国,他想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晟国却可坐收渔翁之利。 ……不对。安乐虽没亲眼见过嬴铖,但从他往日事迹中却能看出,他行事精准谨慎,狠厉冷静,一向不会冲动行事。更何况,他的确是第一次带兵上战场,晟国又岂能提前料知景国大军的动向,预知他能否攻下燕国? 倘若嬴铖攻燕失利,景军必然受挫,更不可能在此时来追究晏国保护质子不力的责任,但定会记着这笔账,并勒令晏国王室彻查刺客。 那些刺客行迹似乎并未有意遮掩,早晚会被查出来,到那时,晟国岂不是功亏一篑? 那,倘若是自己思路错了,其实并不是晟国针对景国用兵做出反应才来刺杀,而是晟国自己想要有所行动,因此先下手为强呢? 她不相信景国出兵和晟国刺杀是巧合,但也不得不承认,世上就是有巧合的存在。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景国太子想去灭了燕国;也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晟国想要杀了质于晏国的景国质子嬴钧。 难道,是晟国想要对晏国用兵了,便先下手斩断嬴钧这个景晏交好的关键纽带,让景国迁怒晏国,在晏国被晟军包围时袖手旁观而不相救? 此猜想一出,安乐顿时冷汗涔涔。 景国因为嬴钧之死而出兵伐晏不太可能,但不出手相救却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此事的决定权……大约在那位太子嬴铖手中。 她蓦然回忆起与这位景国太子殿下算不上见面的一次擦肩。 十五岁的她跟着太子二哥去景国,在嬴钧的栖霞宫外隔窗听墙角,正听到那背对她的黑衣贵人在与嬴钧说话,声音低沉而冷漠,带了一丝睥睨天下的轻蔑:“到底还是你带兵一气攻下魏西十二城,直逼大梁,如入无人之境。那魏王老儿吓破了胆,当然没有以卵击石的勇气了。” 她确实不觉得这两人兄弟情深。晟国出兵灭了晏国,顺带把嬴钧这个王位竞争者也除去,一石二鸟,怕是刚好中了嬴铖的意。 她霍然起身,便匆匆离开了明瑟宫,去坤文殿找父王。 一路上宫人恭敬行礼,她却顾不上了,步伐越来越急。 她努力稳住心绪,安慰自己道:幸好,晟国刺客并未得手。倘若晟军当真来袭,景国于情于理总还是该发兵来援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到了坤文殿,枣红色衣衫的公公对她一礼:“安乐殿下可有什么事?” “陛下在忙么?” “陛下在和丞相大人对弈。” ……安乐叹口气,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烦公公通传一下,我找陛下有急事。” 跟在宫女身后走进殿中,甚至顾不上行礼了,匆匆开口:“父王,恐怕晟军不日便要来攻打我国了!” 晏王望着棋盘正要落子,忽见安乐匆匆闯进来,便停了手,听她这么一说便皱起了眉。丞相伯胜也抬起头来,感到颇为有趣,打量着这个举止奇怪的公主。 晏王皱眉道:“安乐,你身为王族中人,代表的也是王族的颜面,如此不知礼节、仪态不整,谁教你的?” 父王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扣下来一顶大帽子,安乐心中到底是不甘地一哽,不管不顾开口道:“父王!这是重点吗?安乐要说的,是关乎国运社稷的大事!” 花白胡子的丞相眼中玩味的光一闪而过,眯起眼捋了捋胡子,微笑着不说话。 “春猎期间,安乐亲眼……见到了打斗的痕迹,后来察觉是晟国刺客曾与质子打斗,只是万幸嬴钧他并未有什么三长两短。但安乐思来想去,很可能是晟国将要对我国发兵,因此先刺杀景国质子,以破坏景晏交好,让景国在晟国发兵攻打我国时作岸上观!” “呃……”晏王眼睛瞪大了。 安乐马上看到了一丝希望,“父王!” “唉,”晏王叹口气,伯胜觑着他脸色,马上心领神会地摆摆手,殿中侍候着的宫人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随后,他花白眉毛一挑,两位老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竟是同时笑起来,笑中颇有深意。 晏王喝了口水汽氤氲的热茶,“刺客的事,你竟然知道了。” “竟然”? 难道刺客之事,父王早就知晓? 安乐如遭五雷轰顶,心底忽然一片冰凉,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升腾起来。 ——难道,刺客竟然是父王安排的? 不对,这说不通。 嬴钧身手了得,在猎场中杀他难如登天,若真是父王要杀他,在王宫中岂不是有千百种方法让他无声无息地死无葬身之地。若说在王宫中死去太容易授人以柄,难道春猎就不会么? “难为你这么关心国事,虽说于礼不合,但寡人还是略感欣慰。不妨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景国发兵伐燕,我晏与晟两国早就知晓。伯胜啊。”晏王耸耸肩,看向一脸微笑看戏似的丞相,努了努嘴。 伯胜会意,笑道:“公主殿下,晟国早就蠢蠢欲动,想要兵伐景国,没成想自嬴钧来我国为质之后,景国三年来死守不出战,好不容易终于盼来瞅着这个景军出奔,琰阳空虚的空子。他们得知此情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立刻就发兵去袭击琰阳了。” “虽说他们有意绕开了晏国附近地界,但到底是要从我晏国领土周遭经过,举动自然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丞相看着便是一个慈祥和气的老头,什么时候都能打圆场,不紧不慢的话音很容易让人觉得亲近又可信,此时也不例外:“公主殿下还小,不明白景晟两国鹬蚌相争,我国是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 知道的事实推翻了自己之前的一切猜测,安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犹豫再三,目光还是投向了父王:“那么,晟国来春猎刺杀嬴钧的刺客,父王也是知情的?” 开口回答的还是伯胜:“春猎之前,数千精锐将士清扫北泽猎场。公主殿下,若不是陛下有意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晟国刺客再能耐,还敢在我晏国国都周边撒野?” “想必有嬴钧在此,晟国也忌惮他的军事才能,唯恐他察觉晟军动向便能猜出是要趁景军不在国内时从后方袭击景国国都,才出此下策。他们出了昏招,于我们晏国来说,倒是乐见其成。” 竟是这样。 安乐曾细细地思考每一种可能,但她始终是在以晏国为中心,揣测景国或晟国可能对晏国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却未考虑过此事中晏国才是那个真正的旁观者,更没想到父王也或多或少纵容了事态的发展。 刺客一事,总归杀人的是晟国人,死的是景国人,晏国王室顶多落个护卫不力的罪名。可谁叫你嬴钧自己不带侍卫跑到深山里去,这与晏国有何干系? ……原来如此。 或许父王还训斥了他,似乎还罚抄什么做什么,她一颗心飘飘忽忽,默默都赢下了,心思却早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也不知自己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回到明瑟宫的, 危机解除了,她该是放下了一颗心,可心中却混杂了许许多多解不开的头绪,变成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一 安乐 第十九章 梦醒时分 父王显然为自己这顺势而为的一石二鸟之计洋洋自得,他恐怕不知道,因为这一点纵容,一个女儿险些没了命。 不,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的。不就是一个从来都不甚在意的庶出公主么。 她苦笑着摇摇头,这倒没什么,自己早该看开了。 她摸摸腰间玉玦,那玲珑剔透的翡翠随着春意渐深,变得愈发温润。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古人诚不我欺。她不过是一位小透明公主,做什么去越俎代庖呢?简直是自不量力。 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大约是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迷了心绪,加上景国王宫里发生的那些事也随着时间渐渐远去,她竟真的产生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个总是一脸温和微笑示人的质子,知道晏国和晟国这一番默契配合谋划中,他扮演了一个多么微妙的角色吗? 是他的话……不可能想不到吧。 她忽然觉得很疲倦。 人就是这样矛盾,理智明明清楚一切,却总也忍不住欺骗自己。 开春以来,活在平和宁静的幻梦之中,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幻梦一戳就破,那不过是她自欺欺人。 竹林遇刺时,他挡下了刺向她的剑,把她护在身后。 在日月鉴中,他们侥幸逃过一劫,枕着星河,披着星光,难得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他的怀抱,很暖和,可当时那样坚实宽厚的胸膛,此时回忆起来,虚幻得没有一点真实感。 也不知在那片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地方待了多久,他们休整够了,才想起探索一下周围,看看如何才能回到现实。没头没脑地试了好久,他们终于发现,潜入流淌的星河之后,再浮出水面,竟就到了一片迥然不同的地方,正是乌云翻滚的阴沉白昼。 高耸的山巅,有亲切而熟悉的召唤,让他们心中油然而生一个念头——爬到这座山顶,就能回到人间了。 那山看着极高,登起来却并不觉费力。一条曲折小路盘绕于悬崖边,陡峭直上。一侧是悬崖,另一侧则是青树参差、翠蔓披拂,目之所及只能看见其尽头深深地蔓延到云雾中去。 乌云滚沸,天地无声。日影渐暗,这天地间仿佛有什么隐形的巨大存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原本觉得这日鉴之中不知怎的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但攀爬了好一会儿,除了头顶依然是青云堆聚不见天光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 安乐拿着根树枝埋头往前走,时不时用树枝挑一挑道旁树上摇缀垂挂的茸茸青萝,觉得颇为有趣,望了望身前一步的高大蓝色身影,忽然开了口:“所以,你故事里的那位公子,不是你对吧?” “……对。” “但是这位公子和那位姑娘,你都认识?” “是。” “你们景国要动兵了,是不是?” “……我怎么知道,大概不是吧。” 问这几个问题时,安乐一直紧紧盯着嬴钧的脸,却见他始终神色如常,只在她突然发问时略微显出了无语的神情。 这都不上当,唉。他怕不是个千年老妖精吧? 她心下有点儿气恼,正好这时手上树枝被松萝缠住了,一时不防备竟甩脱了手去,顿时有些挂不住了,赌气又捡了根树枝,撒气般使劲儿抽打那些青绿色泛着莹莹白光的绵绵松萝。 身边似乎传来一声温柔的轻笑:“这里已经挺高了,你小心点儿,走路别分心,注意脚下。虽然不知道在这菩提境中磕了摔了会怎样,但既然不知道,还是提防着好。” “哦。” “没套到我的话,这么不高兴?” 呵,男人。她把树枝甩得噼里啪啦,不想说话。 又走了几步,温玉似的嗓音再次响起,这次竟带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宠溺:“我给你再讲个故事吧。”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一位公子。” 她挑挑眉毛,看过去:“你这位朋友,说的是你自己吗?” “不是,就是一位朋友。”嬴钧礼貌地低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温和表情,仿佛一个完美的面具,看不出一点破绽。 “呵,好吧。”她转过头来,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位公子自认才华卓著,虽不敢说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匡时之略,但终究是心怀社稷,总有忧国忧民之思。他的国家兴盛强大,他便骄傲无比,欣慰于自己夙兴夜寐、苦心经营总也是有回报的。” 虽说是个不甚吸引人的开头,可根据她听那些说书人故事的经验,接下来估计要有一个“但是”了,不免悄悄竖起了耳朵。 “但是”果然来了:“可后来有一天,他的国灭了。” 啊?这故事只有开端和结局,没有发展和高潮的? 而且……慢着,这故事里的公子国都被灭了,可一个景国一个晏国都好好的,敢情他真是搁这儿讲故事呢? 安乐一不留神,被路上一块石头绊了一跤,嬴钧眼疾手快便托了她一把。她站稳了便想抽回手,没想到他竟没松手,于是她趔趄了一下,一时没留神就歪在了他身上。 ……喂。手劲大了不起? 她想开口抗议,可他垂首看过来,她忽然发现那双眼睛亮得出奇,里面似乎飞速闪过许许多多景象,一下子怔住了。 嬴钧还在一丝不苟地讲故事:“一时之间,公子所有的信念支撑都倒塌了。他一辈子都在学君臣父子,忠贞不二,按照世间君子最美好的德行时刻要求自己。” “当这一切都没了依托,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安乐一时想反驳。 其实,华夏九州,大大小小这么多国家,争到如今,哪个不是憋着鼓气,觉得自己才是正统,是天选之子,该灭了其他国家成就大业的。天下只有一个,岂能人人称心? 可她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张了张口愣是没发出声音,只听得他继续道:“天意如此吧,他后来还是变了。后来,他又成为了去灭别人的国的人。”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鸡鸣响彻云霄。 那声鸡鸣带来了洞开的霹雳,将幻境中的他们引去了回到人间的出口,也惊醒了此时的安乐。 她松开已经被手捂得温热的玉玦,叹了口气。 他讲这个故事,或许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己也暗示她吧。 ——他们终究,在相互敌对的阵营里。 她看着镂空花窗外伸入的几缕日光,渐渐地拉长又拉长,日晷似的绕着她的榻边转了一圈,春意渐浓,王宫里的日子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去。 念锦最会在王宫的犄角旮旯到处游走。安乐托了她去摸各处情况,很快就得知父王果然已不动声色地加强了质子所居延仁宫的护卫,宫禁之外的巡逻也有所整顿;还借发现春猎时有人欲加害质子之名,请他尽量不要出延仁宫,倒是变相的软禁。 想来重重宫禁之中,嬴钧插翅也难飞,不可能逃回景国去。 太平公主在春猎时好好地过了把瘾,这些日子不再三天两头跑来闹着找安乐一起出宫玩儿了,安乐便能图个清净。 于是,图清净的安乐只得听着念锦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哎呀,殿下你说这怎么搞的,婵儿娟儿她们还托了我给质子殿下送云锦糕去的,这下我也去不了了!” 安乐苦笑,这些小姑娘还是太单纯了些,在王族中人普遍对嬴钧忌惮如虎狼的晏国王宫,还能看中他那一副皮相,想着如何跟人家殿下搭讪呢。 念锦还跟她说,这位质子殿下和和气气,每次都待她格外的好,所以小伙伴都托她给他转交吃食。当然了,念锦信誓旦旦地对天发誓,嬴钧虽然好看,但一点都不是她的菜,她可从没动过什么歪心思! 啧,她们哪里知道这人皮囊底下的一副七巧玲珑心,不不,明明是一副黑心肠。 安乐捏了一把念锦的小肉脸:“念锦,你着什么急,莫非是拿了她们许诺的好处?我对你还不够好么?也太伤我的心了。” “哇殿下你这话说的!我就不兴有自己的小姐妹了么?再说了,你前儿吃了婵儿家里做的青梅羮,不也嘴馋叫我再多要几份儿么!” 两个小姑娘笑闹成一团,只是笑着笑着,安乐还是沉默了下来。 前方战报连连,但到底只是别国交战,对晏国王族来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里依然是一派春风和暖。 只是听宫人说,加强了护卫的延仁宫中,时时会传出优美瑟声,曲调哀婉怆然,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嬴钧此时,倒仿佛真成了个辗转落魄的质子,客居故国千里外,望月思乡断肠人。 ……安乐也不知是该同情他,还是同情自己。 一切平静如常,但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心下不安。细细思索是不是漏算了什么地方,却始终无头绪。 也许这种不安来自于她已清晰预见的危境。 无论景国与晟国是否交手,交手后后续如何,晏国都堪称岌岌可危。 西侧为景,东侧为晟,晏国夹在当中,怀玉璧而短兵戈,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却逃不脱这进退维谷的困境。 一定有什么不对劲。可究竟是什么呢? 一 安乐 第二十章 黑云压城 宫苑里渐渐出现了稀疏的蝉鸣,夏天就快到了。 这一日晌午,安乐独自来到了云来茶馆,却没了遍翻书简找寻菩提境相关记载的心情——因着心头不安的感觉愈发浓烈,她是来研究军情的。 深宫中限制颇多,反倒是缈云阁生意遍布各地,消息灵通。虽说民间传信速度自然比不得军报,但胜在各国对商人生意都颇为鄙夷,对他们不甚在意,反而让此间通信得以畅通无阻。 安乐坐在云来茶馆后堂,面前的矮几上堆满了各式竹简与绢丝,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个紫衣身影歪坐在她对面,没个正形,正懒懒地往口中送樱桃,一颗一颗红彤彤鲜艳欲滴的樱桃,衬得他的手指格外细长惨白,仿佛不是活人。 文默看着安乐摇头,仿佛她已经无可救药了:“你看看你看看,如此明媚日光,如此鲜美佳果,你却在研究这些俗事,真真暴殄天物。” 安乐恍若未闻:“想来晟国早有谋划,算定了景国下一个目标定然是燕国,三年来枕戈待旦,只等景国出兵,便出动十万士兵,去偷袭。” “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看这些劳什子做什么。来来来,沏好的樱桃,我偷摘了阁主那小气鬼的樱桃树,反正他不在,想怎么祸害怎么祸害,哈哈哈。” “……但这终究是偷袭,不过是趁着景国大军不在琰阳,趁势算计。不过,就算是短了三十万兵士,景国也还留有必备的军队。虽然无法抗衡十万晟军,紧闭城门,依仗天险依然是可以支撑到景军回援的。” “这樱桃可好吃了,你真的不来……”“文默!” 安乐眼巴巴地瞅着文默,眼睛忽闪忽闪:“你明明就很感兴趣,这次我真的很担心,你帮帮我嘛。” 安乐被自己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还有眼前这家伙,明明就很感兴趣,不然这些整整齐齐摞起来的竹简都是谁的?缈云阁就是个做生意的铺子,阁主长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把晏国这一摊子都交给文默打理,如果不是他的意思,这里怎么会有分门别类五花八门,如此齐全的各类密报? 文默突然被樱桃呛住了,咳得惊天动地:“唔,唔,唔唔唔!” ……安乐只得赶紧给他拍拍背,心里忽然真情实感地产生了个疑问——这家伙是如何做到如此分裂的? 文默听不见她的腹诽,放下乘着樱桃的漆盘,翻了个白眼:“是是是小祖宗,我可真是服了您嘞。行啊,我跟你说。” 他仿佛一瞬间切换了个人,指着安乐面前摊开的绢布地图道:“你观察得倒仔细。的确,晟军这次出兵蛮奇怪,蜻蜓点水似的,好像就只是为了在琰阳刷刷存在感一样,也没怎么认真攻城,而是把周边防御薄弱的城池劫掠了一番便撤退了。” 他掐指一算,“唔……现下,晟军正在回国的路上,按着日程算,不出十日应当快过江了。” 安乐忽然心中一跳,觉得似乎有关键的一点被她漏了。 文默还在滔滔不绝:“我们也就是做生意的啦,传报怎么能真的跟王家比呢?你看,景国的细人与军事传报制度相当发达,而且想必也一直警惕晟国的动向,所以他们马上就反应过来,三十万大军迅猛回师。”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大地图,忽然“哦”了一声:“倒是燕国算是因此受益,嬴铖来不及把燕国上下打扫干净就匆匆撤军,去救援国都了。”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似的,摇摇头:“啧啧啧,国已破,家已亡,留下些孤魂野鬼,必然满怀愤恨,想着复仇。也不知福兮祸兮。” 安乐细细想了好一阵,低声道:“文默,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 “我就是觉得,晟军此次出兵似乎有些过于儿戏了。就像你说的,好像就只是为了在琰阳刷刷存在感一样。总不能是晟王坐不住了,不想再看景国坐大,因此能打一点儿是一点儿,甚至不惜让十万将士千里奔波吧。” 文默嗤了一声,“说不准倒真是如此。国君在其位,沙场征伐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黎民性命如草芥,自然不如自己王位稳固来得重要。” 想想历史记载的这几百年来多少刀光剑影、沙场死生,在汗青简册上不过是寥寥数笔。 一时两下沉默,两人不知都想起了什么。 安乐觉得心头颇为悲凉,手指敲着小桌,轻轻地唱起了念锦几天前从外面学来的童谣,曲调轻缓悲凉,是前些日子从北方,如今已被景国控制的魏国故土传来的:“一雄毙,一雄兴,昔时歌舞变刀兵,黎民何时见太平?” 第二遍还未哼完,便听见豊都远处隐隐传来人声嘈嘈,车马喧嚣,却是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安乐心下不安的感觉在此刻愈加明显,总觉得有大事马上就要发生。 “别动,我去看看。”文默这时候倒是很有担当,一甩衣服便潇洒地出去了。 安乐一人坐在后堂之中,目光落在那面巨幅地图之上。 前一阵子她来时,地图上还标了景、燕、晏、晟、赵、魏六国,只赵与魏被划去改成“景”;如今,燕也加入了此列。 至此,北方已完全落入了景国的掌握之中,天下三分,唯剩景、晟、晏。 自天子去后百余年,最初星罗棋布的数百诸侯国经过时间无情的冲刷,仿佛被冥冥中一只无形的手牵着,走向了最终的命运。 ……谁会是最后一统天下的赢家呢? 琰阳在西北,晟国在东,晟军奔袭琰阳后返回,越过大江向奉都前进,必然会经过晏国,离豊都也不算远。 等等,经过豊都? 心头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安乐脸色刷地苍白了,拿起茶喝了一口强自安定,却觉得四周安静无比,越发听得自己心跳如雷。 晏国乐见景晟两大国打仗。这几月来,连市井小儿都知道,另外两个大国干架,晏国就安全了,而且可以多多地做生意,趁别人国库空虚狠狠地发一笔财。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晏国可谓是举国上下颇为幸灾乐祸,惬意得很。 但倘若,晟军虽然是想试试偷袭琰阳没错,但其实并未抱太大希望,真正的意图却是让晏国放松警惕,在回程之时一把拿下豊都呢? 听着外面骚动的声响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多,安乐觉得自己坐着实在有些喘不上气,勉强扶着桌角站了起来。 后堂的门被一把推开了。 文默站在门口,语气难得有些凝重:“快回宫里吧。十万晟军重重围困了豊都,城里正在到处征兵,上城墙防御。” 晏王宫中到处是匆匆脚步声,人声不断,仓仓惶惶,不复往日秩序井然的样子。趁着这片混乱,安乐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潜回了明瑟宫。 “哎呀哎呀,殿下这可怎么办呀!你说我们晏国会怎么样?能打得过晟国吗?”念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活脱脱像暴雨前树上的麻雀,直吵得安乐头疼。 “念锦念锦,别着急,你歇一歇,你晃得我眼晕……” 完了,那越俎代庖的老毛病又犯了。安乐在费劲思索,想找出对策。 奈何她长居深宫,揣摩人心尚可自诩敏慧,借着缈云阁情报之便,于军政动向也可勉强一二,可在带兵打仗、固军守城一事上却实在是无任何头绪。 她无意识地捻着玉玦想,往日偶尔有留意过,晏国全国军力不足三十万,豊都附近有七万左右,而豊都城内仅有数千以作巡防。 晏国重文,百姓生活和乐,却比不得景国晟国横征暴敛,人人皆兵;加之十八年前被晟军大败劫掠之后,晏军士气低迷,装备残破,与十万刚自琰阳返回,渴盼功绩的晟军相对,恐怕难以一战。 若是紧闭城门、严防死守,不知能撑多久。那之后又当如何呢? 等到晏国把全国可用的兵士全部集合起来,恐怕晟国也已经集合起了他们的浩浩大军,两国兵力悬殊,晏国此番恐怕是真的面临灭国之灾了。 还有其他办法吗? ……景国! 景晏交好,晏国陷于水火之中,于情于理景国都该伸出援手。 可是,景国也刚刚长途奔袭灭燕,国都琰阳周边还遭到了晟军的攻打。倘若他们以此为借口,却来做晟晏交兵的渔翁,又当如何? 思考再次陷入僵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玦,手指忽然碰到了上面的洁白缨子。 灵光一现。 思忖片刻,她唤来念锦,对她低语了几句。 此法虽说实在不大光彩,但她别无选择。 一番准备之后,两人出了明瑟宫,迤逦向延仁宫而去。 尚未到达延仁宫,便已闻月行之声,激越清音中隐约可品出铮然之意。 以锦瑟鼓出沙场之萧萧的景国质子,指尖飞掠之间想的,是何时何处的战场狼烟呢? 无论他在想什么,她想的,只有此时此处的战场危局,也只能是此时此处的豊都存亡。 一 安乐 第二十一章死生一线 安乐跨入延仁宫正殿,瑟音戛然而止。 一身素雅月白深衣的质子坐在殿内正中,端坐身姿优雅,缓带轻裘,倒是敛去了一身的杀伐之气,恍惚间仿佛只是一位精通音律的翩然公子。 眼前之人仿佛从画卷中走出,堪称风华绝世。 嬴钧起身,施施然一揖:“安乐殿下光临,子钧未能提前迎接,实在失礼,还请恕罪。”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在她身后的念锦身上转了转,眉目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也是,以他的敏锐,不可能发现不了这段时间宫中的端倪,甚至恐怕已经猜到她的来意。 半晌也没声音。 嬴钧垂首行礼,静默了半天觉得不对,诧异地抬头,顿时愣在了原地。 他印象中的安乐公主,虽然还是个小姑娘,可无论遇到什么事,哪怕心中恐惧至极,也几乎从不失态。 然而,此时这小姑娘的脸上却有晶莹泪珠串串滑落,然而又死死地咬着唇不开口,仿佛委屈至极。 嬴钧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自己还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吧?他怎么莫名就生出了一种心虚? “……安乐殿下,你怎么了?”他掂量了半天,小心翼翼问道。 眼泪初时不过三两颗,可安乐忽然之间鼻子一酸,倒是真的觉得委屈极了,眼泪滚滚,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想起自己次次无疾而终的婚事。 想起他们在初雪的夜晚于炉火边对饮,梅花白的滋味是那样甘美。 想起他在御花园的梨树之下鼓瑟,梨花如漫天白雪随着他的乐音翩飞。 想起月鉴之中,星河为枕,星河为衾,天地之间除了灿烂星光,便只有他们两人,仿佛一切都为他们而静止。 若能真的永远静止,该有多好? ……想起此刻,豊都外重重围困的十万晟军精兵,想起高高城墙上紧握剑戈,慷慨悲歌的晏军将士。他们也有家人儿女,他们的家人儿女,在盼着亲人明天依然平安。 安乐拭了一把泪,哽咽地开了口:“嬴钧,我很害怕。” 她又抹了把泪,自顾自地走了过去,绊了个趔趄。嬴钧下意识伸出手来想扶住她,跟在安乐身后的念锦却一个箭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他前面扶住了她。 安乐擦了一把泪,低声开口:“我长到十八岁,从未见过真正的战争。可是,现在战争却真真正正地来了。” “我在宫里,也能听到城外晟国军营的喧哗之声。他们有那么多人,武器装备也远远胜过我们。无论是晟军,还是晏军,都觉得此战晟军必胜,晏军必输。”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此时抬着头看他,眼里便盈满了泪,映出殿顶穿过明瓦透下的斑驳日光:“我原以为自己不怕死的。可当死亡真切地降临到我身边,我才发现自己对它的威慑一无所知。” “……嬴钧,我真的很害怕。我想,你曾拼杀于疆场,想必见惯了死亡,你能不能告诉我,如何才能摆脱这恐惧呢?” 嬴钧想开口,却又犹豫地闭了闭眼睛,脸上满是不忍之色。 她终究,不过是一个长在深宫之中的小姑娘。上苍给予每一个凡人沉重的宿命,而她身上的宿命,相比起她瘦弱的肩膀,显得格外沉重。 他把安乐引到矮几前,两人对面坐下,他正要示意侍女上茶,想了想又换成了酒。 对面的小姑娘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有些惨不忍睹。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他想,若是从前的他,一定会温柔地安慰这个害怕的小姑娘。 可如今的他,使劲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吐出了沉沉的几个字:“永远也摆脱不了。” 安乐垂着眼抽噎,嬴钧凝视她半晌,忽然移开了目光:“我十二岁就上战场,刀光剑影之间曾无数次同死亡擦肩而过;我也见过千千万万的将士惨死,他们青山埋骨,离家万里,梦中婉转思念的人再也盼不到他们归来。” “可是经历过这么多次死亡,我依然害怕它。” 侍女在桌上放下酒具,正要倒酒却被嬴钧止住了,挥挥手让她们都退下去,唯有念锦一声不吭地站在安乐身后没动。 嬴钧也没说什么,便随她去了。 他抬袖为两人觞中各斟了些酒,没想到安乐凑上前接过酒,仰头一饮而尽,嬴钧甚至来不及制止。 于是,他没说什么,也将自己的一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后,她似乎是有了些勇气,抬手拿起酒樽,又满上了两杯,再次一饮而尽,看着嬴钧说:“你再陪我喝一杯,接着讲。” 嬴钧便也再次喝干了觞中之酒。 没想到,他还没开口说话,安乐马上又为两人满上了两杯酒。 嬴钧不由得皱了皱眉,赶紧把举杯想要再次灌下酒去的安乐拦住:“……你不能再喝了。” 安乐抬眼看他,眼中红红的一片,腮边也有一片红晕,不知是泪意还是醉意:“好,那我慢慢喝,你也慢慢喝。你接着讲呀。” 嬴钧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我想,我永远也克服不了对死亡的恐惧。” 问者无意,回答之人的思绪却随着这个问题远远地飘了开去。 “我只能在一次一次的重复中让自己慢慢适应它,慢慢适应这种一片阴影永远笼罩在心头的压抑,适应心底最深处那个凛冽的清醒的声音时不时告诉自己,终有一天自己会走到终点,漫长的时间化为虚无,再也不会有新的转折。” 他的眼前浮过无数张面孔,微笑的、哭泣的、愤怒的、宁静的……已是隔世。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低,对面的小姑娘不觉慢慢停止了啜泣,仿佛听呆了。 半晌,她呆呆问道:“可是,人不是还会转世吗?” 嬴钧的心头蓦然滚过一丝冷笑。 “殿下,就算人有来世,也终究会有个终点的。” 安乐低头沉思了许久,两人俱是沉默。 静默良久,嬴钧拿起自己的酒觞,又仰头喝了一口。 安乐看看他倾倒的杯,伸手去晃了晃酒樽:“念锦,酒快喝完了,你再去要一樽来吧。” 念锦应声上前。 安乐的语气极为随意,可就在话尾音将落之时,嬴钧余光里只见一道海棠色的衣角刹那间闪过,下一瞬脖颈就贴上了一道冰冷的利刃。 这一刻,嬴钧手中的酒杯泼洒,透明的酒水飞溅出来,在日光里映出了一片斑驳光影。 酒水在空中划出一片晶莹的烟霞,和精致的铜杯一起飞旋坠落,砰然砸地。 几乎是酒觞落地的同一刻,殿门外的日光忽然一暗,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霹雳般飞射进来,转眼间已把兵刃架在了安乐的脖子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最后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阁下可要当心,伤了我,你家主子也要性命不保了。” 安乐轻笑,微微转头去胁迫自己的黑衣人,却被他威胁地压了压手中利刃,皮肤上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正是三年未见的虞韶。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的确是平平无奇,极适合隐没在黑暗中影卫的脸。此时,这张脸上满是阴沉的愤怒。 想来月余之前,春猎时他没有守在嬴钧身边导致他险些遇刺,此时再次后知后觉,分外愤怒。 无论如何,计划顺利开始了。安乐微微抬头,和对面的念锦对了个眼神。 念锦,她亲若姐妹、最忠心的侍女,也是她最精锐的护卫。 海棠衣裙的宫女挟持着质子,漆黑劲装的影卫挟持着公主,两边一时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矮几对面,月白衣裳的公子面色已恢复如常,念锦以利器架在他的脖子上,面上却依然是低眉垂目的安顺神情,甚至似乎微不可闻地低低叹了口气。 竟没能躲过偷袭,就算是她……嬴钧不由得皱了皱眉,但随即了然。 想必,安乐公主是有备而来。不知酒中下了什么药,似乎无毒,却让他反应变慢了。 矮几对面,须臾之前还委屈巴巴地红着鼻头的小姑娘,此时眼中尽是冷淡:“安乐自问,做人当礼尚往来。昔日蒙君以梅雪佳酿款待,今日便来还以金石琼浆。” 罢了,一时失足,只当是还在她的酒中下梅落半望的债。 但她一向冷静,此次却兵行险着,总不可能真是在赌气。她这是要胁迫他做什么呢? 嬴钧深深吸了口气,眼中漫出一片森然冷意来,又瞬间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我知此番行径,非君子所为。” 安乐再次开口,语气沉沉,哪里还有一点刚才害怕得哭鼻子的样子,“安乐非君子,不行君子之事。殿下却是君子,安乐信你必然一诺千金。” 嬴钧微笑:“那,安乐殿下想让子钧承诺什么呢?” “晟军围城,豊都告急。我父王必定会遣使向琰阳求援,一路上却有太多的不确定。更何况,琰阳刚刚遭袭,却不知班师回朝的景国太子,有没有援救晏国的古道热肠?” 安乐死死地盯住了嬴钧的眼睛:“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我要你保证,景国一定会派兵来援。” 安乐稍稍往后靠了靠,脖颈上的利刃也分毫不差地贴了过来。她丝毫不惧,冷冷道:“倘若你不答应,今日,你必定会死于此地。” 脖子上的刀刃似乎又往里压了一点。“虞韶挟持我也没有用。国之将亡,区区一己之命,何足挂齿。真要算笔账的话,晏国一个一无是处的公主换景国一位帅兵百万的公子,何止是不亏。” 是啊,若真一命换一命,这大概是她这位小透明安乐公主,平平无奇的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了。 嬴钧低着头没做声,安乐也不出言催促,于是殿内依然是两方对峙的僵局。 沉默良久。 “我答应你。” 嬴钧忽然开口,一抬眼便和安乐死死锁住自己双眼的目光相遇,返回的目光郑重无比。 安乐死死盯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片刻之后,她仿佛十分疲惫地闭上了眼,唤道:“念锦。” 身前的银光消失了,念锦转眼又回到了安乐身后,却依然手执兵刃,警惕地盯着虞韶。 嬴钧轻声道:“虞韶,这里没事了。” 安乐身后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收刀入鞘,三两个箭步就消失在了殿门外,来去无踪,仿佛刚刚只是刮过了一阵黑色的风。 “多谢殿下。”安乐起身,却是郑重作了个揖。 “酒中所下的药性不猛,一个时辰后就会消退了。还望殿下信守诺言。” 安乐与念锦转身离开了延仁宫,殿内便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唯有一只倒地的酒觞和倾洒一地的酒水见证了这里刚才发生的一幕。 一 安乐 第二十二章 解厄水火 豊都已遭晟军围困将近一月。 围城开始七日后,晏王向景国遣使求救,函中俱言豊都形势危急,企望来兵相救。 他特别说明,晏国深知景国军队伐燕长途跋涉,且国都亦遭晟军偷袭,因此绝不敢奢望太子铖亲自率兵来援,只盼景国看在两国一向交好的情分上,在回琰阳安抚遭晟军铁蹄践踏的民众之军队以外,派一将军带些兵士,救晏国于水火之中。 安乐打听到去函的内容,捻着玉玦思量了半天,心想父王其实并不糊涂。 虽然豊都告急,倘无景国援救恐怕将有灭国之祸,但若是景国太子真的带着灭了燕国的三十万将士前来,就算是吓退了晟国,晏国也唯恐自己将成为下一个燕国。 当然,这担忧,还得建立在景国愿意搭理这一茬的基础上。 然而,去使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两地距离遥远,消息传递阻滞。在漫长的煎熬等待中,豊都的物资越发紧缺。 父王已下令着官员开仓放粮,挨家挨户征兵加固城防,同时也调集全国兵力来支援国都。奈何晏国太平已久,且晟军围困层层,试图冲出重围的兵将死伤惨重,这么长的时间里也未能聚集多少人马。 十万晟军从琰阳大肆劫掠后得意洋洋地返回,他们始终牢牢围堵豊都,晟国同时还派了别的军队从东面向晏国其它城池进军,似乎是铁了心要一举拿下晏国。 一月来,豊都的王公大臣与平民百姓夜夜不得安眠。 晟军似乎格外偏好在夜间发动袭击。常常是半夜,寂静忽然被火光与呐喊刺破,冲杀声震天,箭雨簌簌、石块隆隆的声音惊得小儿哇哇大哭,熊熊火光更是把每一个人惨白的脸映照得一片血红。 打仗便会死人,死人便会有尸体,夏天闷热,尸体若不处理,没过一两天便会腐烂发臭,会带来苍蝇蚊子,更可怕的则是瘟疫。 人们制棺、埋人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城墙上死人的速度,最后只好把尸体都草草往城外一扔,为国捐躯的将士们就这样像破布娃娃一般,落入了敌军占据的区域。 豊都陷入了心理上的地狱。冲杀声、攻城声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哭声不分白天黑夜,在豊都的大街小巷上响起,仿佛无休无止的锯子,锯在豊都人民已经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 在围城晟军似乎毫无规律的攻城浪潮中,豊都人民越发惶然,昼夜祈祷,等待一个不知是否会来的答复。 豊都之困整整一月后,终于传来了景国的消息。 使人一路快马加鞭,在一队将士的拼死护卫下终于冲破围堵,闯进城门,因一路饥寒交迫、快马加鞭,将复函递至晏王时便轰然倒地,力竭而亡。 景王回复,太子铖已自燕国班师琰阳,特派大将白璋领兵十万前来支援。 按使人与援军的速度来看,使人既至,大军应当不出十日便可抵达豊都。 豊都人民终于看到了希望。 城中人奔走相告这一喜讯,守城将士们清理战场尸体、清点剩余物资时终于不再是永无止境的绝望;听说前朝大臣们整日紧蹙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 又九日,正值小暑之日。 五月初十清晨,晏国终于盼到了白璋将军率领的十万景国军队。 景军铠甲武器俱是墨黑,浩浩荡荡、锐不可当。晟军围城一月多,此时也要暂避其锋芒,撤回了城外几里的营地之中,遥遥观望。 “殿下,我都打听到啦,陛下率领王氏宗亲与一众大臣,在北城门将白将军迎进了豊都。来的十万将士只有一万入城,其余都驻扎在北郊大营。” 念锦站在安乐身后,一边理着她身上礼服的繁复衣饰,一边絮絮地讲着她让她去打听的事,“质子殿下也去了接待仪式。啧,往常宫人们看风使舵,都给他冷眼,这次他却威风啦,连王公大臣们都争着讨好他呢。” 景军抵城后第三日夜,晏王于乾文殿摆宫宴欢迎白将军和另外几位将领,所有的宗亲大臣皆要列席,安乐公主也要前去。 念锦服侍着安乐公主穿上了最华丽的曲裾深衣,藤黄色的一身极为明亮,上衣绣有日月星辰,长裙上则是繁复的水火香草花纹,交领之上镶珠嵌玉,广袖边缘彩帛绚丽。 白玉带钩系好腰带,略一转身,便是环佩嘤鸣。 “不过,恐怕也是多亏了他呀。我们算计他时,他那个影卫似乎非常愤怒,他也没有多少表示,我真担心他会翻脸不认账。还是殿下看得准。” 念锦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嗐,我之前还觉得他就是个温文尔雅没啥危险性的文弱公子,上次才发现他身边还有那么厉害的家伙,绝对不是个省事的。不过他最后还是信守诺言啦,倒也算得上个君子吧,殿下你觉得呢?” 念锦似乎真的对那位质子挺有好感,不过有一说一,他待她的确似乎一直比对别的宫女亲厚一些。 听着念锦的唠叨,安乐默默垂首,没有应声。 上次作戏利用了嬴钧的同情心,恐怕以后他再也不会信自己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她很难过,却知道再来一次,自己还会这样做。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这世上的一个位置,每个人都有最重要的事。 而她是晏国公主——这就意味着,于她而言,这个身份的符号意味,远大于她这个人本身。 涉及晏国宗祠绵延,安乐作为晏国公主,不能不竭尽全力。在山河社稷和黎民苍生的面前,一位公主的宫闱私情,实在苍白如纸,不堪一击。 戍时至,众人坐定,盛宴开启。 晏国是个文化上十分追求精致的国度,乾文殿舞乐妖娆,欢歌笑语,几乎要让人们忘记十几里外的城墙之上,还有将士夙夜不眠,城墙下被遗忘的尸首成堆,血流遍地。 无论如何,危险终于过去了。这难道不值得庆贺吗? 因仍是战时,武将们都颇为节制,景国的白璋将军和另外几位景国将领只是接受了晏王及王后敬的一杯酒,便不再多饮。 安乐公主坐在太平公主旁边,见她把青菜全拨到一边,只瞅着肉下手埋首吃得欢,不由得面上泛起了些笑意,把自己面前的一碗羊肉羹放到她的桌上,又拍拍她叫她慢些吃,别噎着了。 也不知阿彤这小丫头怎么回事,什么时候都跟个饿死鬼似的。 以往安乐也是于食之一道上颇有些见解意趣的,可如今心情莫名地有些低落,便没什么胃口。 羊肉羹本是西北地区的景国特色肴馔,仅以羔肉质量取胜,颇为粗犷豪放,和晏国脍不厌细的奢靡风尚并不搭界。 然而,举办宫宴是为了感谢赶来援助晏国的景国将军,于是晏国宫廷的厨子们便勉为其难地学着做了这道菜。 因此,看到羊肉羹,安乐便不由得想到嬴钧,心下一片冰凉。 她往他的方向望了望,却见他此时穿上了极深的玄绀色冕服,五彩纹绣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熠熠生辉。旁边的白璋将军身披墨甲,举起酒觞向其示意,两人俱是意气风发,笑容朗阔。 她忽然有些无法言说的心酸。 自己思念二哥,担忧他在景国王宫之中受人欺负,而嬴钧不也是如同笼中之鸟一般被囚禁在这温软平静的晏国宫廷吗? 与好友相聚,这样开怀大笑的样子,恐怕才是他最舒适的状态吧。不知三年光阴,他又是如何熬过那些辗转反侧的漫漫长夜呢? 身后肩膀忽然被撞了一下,念锦兴奋的声音在安乐耳边响起:“哇殿下殿下!你看见质子殿下身边的将军了吗!他就是那个号称百步穿杨的将军吗?” 安乐点点头,偏过头去跟念锦咬耳朵:“怎么,看人家一表人才,看上啦?” 这还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她就觉得白璋虽说也不错,可在嬴钧旁边一对比,顿时就不起眼了。 不过,她很讲义气地冲念锦眨眨眼:“你放心,咱们俩谁跟谁,你给个准话儿,我明儿就找嬴钧给你说亲去。” “讨厌!”念锦气得一拍她,噔噔噔跑了。 安乐笑着摇摇头,这死丫头。 眼看众人皆尽欢,天色也渐晚,嬴钧和白璋互相低语几句,便双双捧起酒觞,并肩走到晏王台前。 众人会意,主宾敬酒后,在场众人便可自便了。 嬴钧先举起了杯:“子钧在豊都三年,蒙晏王关怀照拂,爱如亲子,子钧感激涕零。今晟国不义,趁我景国伐燕之时偷袭琰阳,更包围豊都一月之久,陷晏国上下于水火之中。” 安乐远远地看着他身姿笔挺,不卑不亢又彬彬有礼地说出这番话,眼中那些深深浅浅的宫廷背景似乎都褪了色,天地间只剩了一个他。 正在此时,宫外忽然传来隐约的呐喊与嘈杂巨响,似乎比往日晟军攻城时的声音更近一些。 乾文殿内众人顿时一片惊慌,唯有安乐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灯火之中闪耀夺目的黑色身影。 巨响的一瞬,银光与黑影飞速掠过。 安乐的酒觞不觉脱手。 嬴钧抢上前,刹那间便把剑锋抵上了晏王的喉咙,同时另一手肘借势一击,晏王后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同一时间,白璋迅捷的身影连过几位御前侍卫,他们毫无准备,瞬间便是鲜血四溅。 乾文殿内猛然一片死寂,唯有一只酒觞砰然落地,青铜之声在殿内四处回荡。 一 安乐 第二十三章 乾殿惊变 死寂的一瞬过后,殿内众人回过神来,一时间惊叫喝骂声四起,杯盘片片倾倒,各色衣袂纷纷飞扬,场上一片混乱。 景国赴宴的几位将军俱是面色冷硬,各自从甲中摸出了短刀,转眼间就穿过中庭,持刀立在了霍然起身却未来得及反应的晏国武将桌前,寒刃威慑。 白璋则来到了安乐等几位宫中女眷桌前,挑眉静静看着殿内的一片混乱。 嗖的一声衣袂翩飞,枣红色的身影猛地从后面冲出,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伸手探向白璋的剑。 然而,他却似乎早有防备,遽然转身,直接挥剑来斩。 “念锦!”安乐惊呼出声,猛扑过去。 “阿云你干嘛!”她旁边的太平公主大惊失色,猛地一把扯住了她:“他们……他们都是有武功的人!下手都有数的,你去瞎凑什么热闹?” 这话似乎有些奇怪,可混乱的眼下,安乐顾不上那么多,连忙抬头去看。 念锦虽说身手确实不错,此时却实在吃了没有兵刃的亏,加上白璋一身劲甲而她却是一身累赘宫服,没过几个回合便被白璋制住。他一手牢牢抓住念锦双手挟在背后,嬉皮笑脸道:“姑娘,得罪了。” 城中嘈杂愈发明晰,乾文殿角落的白甲侍卫挥刀入前,却突然自四门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景国的黑甲军士! 两方对峙,白方竟分毫不占上风。 至此,殿中混乱大作又归于一片肃然,所有人都重新看向了高高御座之上,挟持着晏王的嬴钧。 “公子钧,你便是如此回报寡人恩情的?”晏王被制,前时有一瞬的惊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冷冷开口。 “蒙晏王三年照拂,还以举国相赠偿报援救之情,子钧实在惭愧。” 嬴钧挟着晏王已退到了墙边,两边的侍女吓得四散伏于台旁。 眼看乾文殿中局势已俱在景人手中,嬴钧朗声开口:“我景国太子铖已率一万景军控制住了豊都城中各处,城外晏国兵将不过七万,老弱不堪,我景国却驻有九万精兵,另有十万绕路在南,隐蔽行路,已入晏国国境,不日就会从南至北,攻城略池直上豊都。” 安乐心中一沉。 嬴铖竟也来了。 虽然天子覆灭后礼崩乐坏,但在世人心中,宗法制还是决定一国之君最名正言顺的正统之道。如今,绝大多数国家的王室都已湮灭,可仍存在的三国王族,都是曾经天子的血脉。 父王发信给景王请求援军时,想来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暂且不论太子嬴铖的号召力和运筹帷幄只能,若是派来一个将军,他若想吞并晏国,无论如何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恐怕会有很大阻力。 可是,嬴铖竟偷偷混在军队之中,入了豊都来…… 想来他们此次早已筹谋妥当,晏国人皆以为嬴铖回琰阳坐镇景国国都,因着景晏两国交情而派白璋将军来援,却不知他竟是偷天换日混入城中,乘着晟国攻城的长风,一击制敌。 ……枉自己竟以为挟持嬴钧逼他承诺的伎俩得逞,颇感欣慰的同时还对他心怀愧疚。 安乐的手在绫罗广袖之下握成了拳。 嬴钧一身庄重黑袍,站在大殿之中,目光如炬,声音冷厉:“晏王昏庸,亲佞远贤,朝纲不举,政务荒怠;不治军队,军纪废弛,兵马荒疏。景国已得天命,问鼎中原,横扫六合。如今晏国上下已落入我景国掌控之中,未费一兵一卒,此乃天意。” 宫外之声已响成一片,却并未有激烈的冲杀打斗之声。 想来豊都护卫全无防备,一万景军更是精锐之极,嬴铖控制住局面,或许并未费多少精力。 嬴钧必然也想到了此处。他神色缓和了些,语气也渐趋温和:“先人有言,存纪宗庙,重于壮烈死国。我景国太子仁爱,保证景国军队所过之处,匕鬯不惊,秋毫无犯。投降的城池军民,皆宽恩以待,绝不苛责。尘埃落定之后,自会留一块风水宝地,给晏国王室存续宗祠。” 有人低低地啜泣了一声,又好像轻轻松了口气。多少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到末了这一刻,才明白能活着就是无上的幸福。 宫外的声音渐渐静了。 豊都上下,宫内宫外,都重新落入了一片静默。 “今日殿上局势,诸位自然明白。子钧言尽于此,还望诸位深明大义,不要因狭隘一国之偏见,妄逆天道,以卵击石。” “妄逆天道,以卵击石么……”安乐望着明瑟宫外花窗透进来的湛蓝天空,喃喃道。 自乾文殿宫宴惊变,三日已过。 三日中,晏国王室上下被送回平日居处,一应用度皆照往日,只是宫内各处都是黑衣黑甲的景国军士,处处镇守,时时巡逻。 安乐公主依然住在明瑟宫中,三日未出殿门一步。 她一片灰心,整日呆坐不动,念锦有些担心,便想尽各种办法打探外面消息,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 “听说都城内已经恢复了秩序。景国太子果真好手段,占领各营迅猛至极,治兵却是军纪严明,接管城防后如前时所言,对平民秋毫无犯,倒是恩威并重。其实,殿下,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样或许也挺好的……” 安乐其实并没有怎么在听,却也无意出声阻止,就这么默默地坐着听她喋喋不休,心下茫然。 “如今公子钧已接管了一应军务,景国太子则在着手整顿政务。听说前殿每日早朝都已恢复了,那太子对着堆积如山的文简简直神了,刷刷刷就解决了积压的所有事务,处事决断件件有理。我听人说,他们大概打算月余整顿完境内事务之后,便要带着文武臣子,回琰阳去了。” 这句安乐听进去了,轻笑一声,低声道:“臣工百官,原来这么容易就低了头,勤勤恳恳为新君效力了。” “殿下。”“殿下。”殿外一迭声的问候声响起,忽然有一黑色人影跨入,正是嬴钧。 他的身后,还有一位海棠衣裙的晏国宫女,低眉垂目,怀中抱着的是……她的锦瑟月行? 安乐懒得起身行礼,亦不开口。 嬴钧倒也并不在意,扫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又落在了安乐和念锦身上。 他挥挥手,侍女便去把月行放下,退至一边,敛额立侍。 念锦想了想,也退至一旁,但依然警惕地盯着他。嬴钧没说什么,毫不客气地在安乐对面坐了下来。 “兵士清点各殿物资,发现了我的松风之琴,只是断了几根弦。想来你小妹顽劣,却并非真是那样煞风景之人,能做出焚琴煮鹤之事。” 嬴钧话说得十分客气,可时过境迁,落在此时的安乐的耳中,不由得便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当日蒙殿下以宝瑟月行相赠,今特来完璧归赵。” 安乐不看他,也不答话,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前的茶盅。 茶水已冷了,水面在嬴钧说话间微微颤动。 沉默地僵持了半晌,嬴钧料她大概是不会搭理自己了,又开了口:“我此来,一为物归原主,二也为告诉你几个消息。” 对面之人面色纹丝不动。 “明日清晨,太子将登城楼,向晟军宣告豊都已为我景国囊中之物,故晏国国土悉数并入景国疆域。景军已在四处就位,若晟军轻举妄动,流血千里也要保寸土之地。” 他顿了顿。 安乐心中嗤笑:他莫非还要等自己说一句恭喜殿下,再感谢他待晏国故土与景国境内分毫无二? “此番妙计,倒是多亏了公主以剑相挟,让子钧绝境生智。不过公主也不必懊恼,如今结局,终究是天意。就算没有那一事,景国也早晚都会踏平晏国国土,当下情形,没有血流成河、尸首遍地的惨状,倒是万幸。” 嬴钧细长的手指在竹案上一敲:“此外,我景国一向赏罚分明,故晏国丞相已被太子处以车裂之刑。” 丞相……那个花白胡子,总是和和气气的老头? “佞臣伯胜身为晏国臣子却拿景国财帛,谗言惑主。人臣事君有二心,是为不忠,见钱起意行恶事,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臣,景国绝对不容其立足于朝。” 原来如此。丞相在朝多年德高望重,却时为此须臾富贵,甘受万载恶名,安乐也不知该说什么。 就像她此前已经想明白的那样,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丞相选了钱财,一步错失,便是万丈深渊。 只是可惜了陪葬的晏国。 ……她在心里摇摇头,一个伯胜算得了什么,到底是晏国的气数,已经尽了。 “还有一事。” 嬴钧的声音再次响起,唤回她漫无边际的思绪,“景国征伐各国,皆待遇有度。赵国负隅顽抗,便屠尽王室宗亲,不让他们有一点东山再起的可能。魏王诚心来降,便留他们王室子弟一块土地,延续祭祀。”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然而,如今晏国和平交割,却是太子与我筹谋所得,与晏国王室本无关系。何况我们如今已查明,晏王明知晟军偷袭琰阳,身为景国附庸却无事先警告,还纵容晟国刺客入春猎欲取我性命,件件桩桩,毫无诚意。” 安乐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他。 “既如此,自然也要相应地考虑改变给予晏国王室的待遇。我们已议定,于三日后午时,东市口,将王室上下人等全部处斩。” 一 安乐 第二十四章 掌珠安乐 全部处斩。 天子覆灭后,昱历乃始。 今年是昱历三百五十年,三百五十年光阴流逝,在这纷乱的人世间,离荣华最近的是各国王族,离死亡最近的,也是各国王族。 景国的动作太快了。从燕国到晏国,前后不过短短数月,如今的天下,只剩了景国和晟国。北到苦寒之地,西至万里长沙,南到烟瘴雨林,都是景国的土地。 这天下,就快是景国的了。 嬴钧离开了几个时辰,明瑟宫中灯火幽幽,烛泪零落。入夜已深,安乐依然呆坐在几前,泪痕已干。 自己上次为挟他做出必会让景国来援的承诺,骗他诉说自己对死亡的恐惧。 彼时胡诌,只是权益之计。她假意套了他真心,听他情真意切地对她讲生死的无奈。而如今,死亡却是真切地来临了。 “殿下,我觉得,我觉得嬴钧他们不会真的这么做吧……” 念锦是真的被之前的对话吓坏了,难得说话打磕巴,“或许,或许他就是之前被我们骗了生气,所以故意来气一气你?虽然我也和他不太熟吧,但我就是直觉,他不是那样的人……” 安乐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笑笑叹了口气。 “念锦,你觉得他不是哪样的人?” 念锦嗫嚅道:“这,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他人又好,又温柔,不会真的生气的,也不会滥杀无辜……” 安乐吃惊自己居然还能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摸了摸念锦的额发:“你说的没错,我倒也觉得他人不错。可惜,对于我们来说,家国立场总是摆在人情之前的。我早就做了选择,他……也不能不做选择。” 何为正义,何为邪恶,在这纷乱的世间,哪里有定数。晏国没有图谋天下的野心,于她而言,保住晏国的社稷疆土,便是正义。 可对于景国来说,统一天下才是他们追求的正义。 不同的人的正义相互冲突,最后,不过是一句成王败寇罢了。 她早就想明了这一点,也一遍遍告诉自己,他无法左右这一切。更何况,她做选择的时刻,远在他之前。若论对不起,谁又对得起谁呢? 奈何,理智总是一张漏洞百出的筛子,筛下那星星点点的,全是不甘的委屈。原来,当最后的真相浮出水面,他自始至终都是在虚与委蛇,她最终还是做不到一笑了之。 念锦迟疑道:“哦……” 这小姑娘,显而易见并没懂,但也不问。 “没事。念锦,我会尽力护你周全的。”安乐微笑道,暗暗下了个决心。 一阵清风过,殿内烛火一阵明暗。 念锦警觉地转头,低声喝了声:“谁?” “安乐殿下,念姑娘?”自隐蔽侧门边探进来一个人影,是一位穿着檀色宫服的宦官。 他在烛火摇曳间悄悄走进来,念锦警惕地挡在安乐身前,却见他自怀中掏出了一块绸布和两把短剑。 “安乐殿下,主君派我来救您出宫。这是君上手书,请您验看。时间紧迫,请殿下赶紧换衣,余下之事等您到了宫外细看手书,自然明白。” 念锦拦上前接过丝绸与短剑,回身将绸缎和其中一把短剑递给安乐。 安乐展开,见绸布上书血字,正是父王手迹。 如假包换。 ……倒也是,她不过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公主,若这是景国的什么阴谋,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殿下,没时间了,须得马上动身。”公公连声催促,“这一身太显眼,还得委屈一下殿下,换身和念姑娘一样的海棠裙吧。” 一时不容多想,安乐换了念锦取来的海棠裙,三人便自侧门伏身而出,贴着墙角潜行。檀衣宦官打头,身后两个海棠色身影,安乐在其后,念锦在尾,不时回头警惕地看看后面是否有人。 一路火光绰绰,时不时有一队黑衣士兵经过,三人窝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 安乐心下有些疑惑,却苦于局势危急不容多想,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走。 晏国王宫奇巧精美,廊腰缦回,雕梁画栋,有许多的边角旮旯。那位宦官似是十分熟悉,轻车熟路地就将她们带到了一片灰色墙角,角落里杂草丛生,拨开杂草赫然是一个黢黑小洞,可容一身量娇小之人勉强爬过,只有安乐和念锦过得去。 “这是一处废弃的排水口,殿下与念姑娘可从此处出去,便会到王宫西南城根。出去后注意不要引人注意,直奔西城门南侧的小门,自会有人放你们出城。 “出城之后千万不要盘桓,继续向西赶路。城外不远便是桓庄,已有马匹备好,殿下可径直驰到湘水边村落,稍作歇息,再渡河往景国土地走。 “入景国国界,越往西兵力就越稀疏,走个几日,殿下便应当脱困了。” “那公公你怎么办?”安乐忍不住开口。 “仆侍奉陛下三十余年,自当尽忠。此处危险,殿下快走!” 安乐一咬牙,俯下身爬进了漆黑洞中。念锦跟在她身后,甫一进入,却听见远处有人呼喝:“墙角何人!” 道内漆黑,只听得外面一片杂乱脚步声,盔甲撞击声,一片杂乱的声音纷纷高呼“站住”,以及飞矢如雨,簌簌落地,随即仿佛有什么钝物沉重落地。 安乐眼中烧起了热泪,却不敢用袖子拭一拭眼角,更不敢停。衣角蹭破了,手肘上传来灼烧的痛感,但她什么都抛在了身后,只顾拼命地向前爬。 片刻之后,两人从城根下爬出,但见外面一片寂静,城中家家皆闭门安眠,唯有宫墙内一角火光旺盛,映出半天红云。 宫中失火了,也不知是哪一处。 火光惨红,仿佛在祭奠即将浸入血海的晏国宫廷。 按照公公的指示,安乐与念锦不敢停歇,贴着民居矮墙一路狂奔,跑了好一会儿,终于遥遥可见巍峨耸立的西城门,往南一些便隐入黑夜,正是宦官所说的小门。 夜色已浅淡了几分,阴沉云层低垂,城墙内外阒无人声。 两人站定休息了片刻,待到喘气稍匀,便携手前行,小心翼翼地向唯一的生路走去。 这是最后的一段路了。如果没被发现,便能逃出生天;如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没想到,从她们自街市阴影中渐渐走到城门隐约的火光边缘,又再次走进火光外围的黑暗之中,四周始终一片寂静,高高的城墙之上完全没有人发现地面上移动的两个小小海棠色身影。 到了小小的拱门下,一个黑甲士兵倚在门洞之上,正在打盹。见到有人来,他猛然起身抓住手中长矛,定睛一看,来人却马上垂下了眼,什么也没说,侧身一让。 安乐与念锦也未开口,微躬身一揖,便急急走出去。 出得城来,只见此处偏僻城角,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她们自然不敢点起灯火,只能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凭着感觉往前摸索。 如此跌跌撞撞的探路前进又是半夜,天已渐晓,密布的层云终于散去,露出渐渐西沉的一轮满月。 十六既望,原本应当是月辉明朗,万物明晰。 景国灭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当为天意。而安乐五月既望之夜自晏国王宫中逃离,却一夜都有厚厚云雾遮住月光,大概,也有神助吧。 盛夏天晴,树木葱郁,蝉声阵阵。城墙内外,皆是一片安宁祥和 晓星黯淡,前方已隐约可望见桓庄,庄口有一农人牵着两匹马,翘首期盼。 ------------------------------------- 安乐和念锦抵达湘水之畔,在一个村落边废旧茅屋里坐下时,已不眠不休地逃亡了将近一日一夜。 此时,安乐发髻散乱,衣裳上溅满了泥点,更是累得几无说话的力气。 因为长途奔马,她娇嫩的手心被缰绳割破了,血肉模糊一片,更是因为长时间紧张,此时抑制不住地颤抖。但她强撑着精神,还是抖着手展开了父王给她的血书。 绸布应是自衣摆撕下,上面文字不多,大概写得很急,一片潦草。 吾儿阿云亲启: 吾在位二十三年,为君不仁,为父不慈,如今社稷衰微,江山易主,天命昭昭,罪有应得。 山河不再,吾固生无可恋,罪孽深重,死不足惜,黄泉之下亦无颜见我晏国列祖列宗。然今日始得知,景国小儿食言,竟欲灭我全族。 失位之君,虎落平阳,却幸尚有余力救人一二。可怜我上下宗族数百,抉择艰难,吾甚痛悔。吾心头所念,惟挚爱隰荷之遗女,吾掌珠阿云。无法可想,出此下策。 阿云自幼貌似隰荷,睹思故人,不忍相见。更兼性肖隰荷,心向山水,宫墙不可拘之。经此一别,莫再囿于往事,望山高水远,悠然余生。 为父曾为君数载,岂可受当市处斩之辱,已自决断,切莫牵念。 惟愿吾掌珠阿云,一生安乐。 安乐颤抖的手已拿不住父王字字血书的绸布,一阵风吹过,薄如蝉翼的华美绸缎翩然飞起,婉转落在地上。 她曾在一个地方,给一个人,讲过一个故事。 故事里落寞的小公主,终于遂了心愿。 可她,也终于失去了一切。 茅屋外传来湘水涛声阵阵,安乐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一 安乐 第二十五章 湘水茫茫 在湘水边逗留了数日,安乐终究没有渡河西去景国。 父王薨逝,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自己已脱困,但依然有数百名宗亲被囚禁于豊都,其中还有一直牛皮糖似的黏着她的阿妹太平。更何况,太子二哥依然在琰阳,倘若嬴铖执意杀尽晏国王室,他便也成为俎上鱼肉。 父王救自己出城,希望自己不念旧事逍遥山水,她却做不到。 十六日夜,嬴钧来告知她十九日将处斩晏国王室。从豊都到湘水边起码需一个白天,十七日晌午念锦出发回宫送密信,如今已是十八日下午,日头西斜。 算算时间,若是事成,念锦也该回来了。 她原本想自己回去,但念锦以死相逼,不让她以身犯险,她只好遣了念锦回宫。 她让念锦向嬴钧传密信,告诉他自己愿意主动回豊都,并且有办法可以让景军不必与晟军苦战,便轻松拿下晟国,实现天下一统。 条件是,要厚葬她父王,赦免晏国所有王室成员,给他们留一块祭祀之地。 一句承诺太轻,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嬴钧还能像上次那样,信守承诺。 上次的承诺,带来的是地狱。如今这一次似乎也是,可她别无选择。 嬴钧已是景国太子之下威风无比的掌兵公子,牢牢地控制着晏国,她却是落魄到一无所有的亡国公主,唯有赌他依然愿践行君子之诺,也对自己的部下,还有无论早晚终将成为景国子民的晟国百姓,依然有着上位者的体恤怜悯。 “阿云姐!”念锦的声音在茅屋外急切地响起,安乐一阵紧张,连忙站起来。 为掩人耳目,她不再让念锦称自己殿下。自己虚长她几岁,便让她叫她阿云姐。 念锦从门口跨入,面色欣喜:“他答应了!” 数个日夜担惊受怕,此时安乐的心骤然一松,身子晃了晃险些倒下,念锦赶忙过来扶住。 “既然如此,我应当尽快返回豊都。你连续奔波劳累了数日,这些年也一直劳心劳力地跟在我身边,实在是辛苦你了。这一回去,宫廷之中危险重重,你就不要跟着了,自去寻个出路吧。” 念锦眼睛猛地睁大了。 安乐见她半晌没答话,便接着往下说:“事出匆忙,出来时实在没有带什么财帛,之前遣你回去送信时也都给你了,再没有多的,十分惭愧。你身手不错,人也机灵,想必在哪里也都能……” “殿下,你什么意思?” 小姑娘涨得满脸通红:“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咱们不是好姐妹了吗?我们一路逃到这里,你就打算扔下我一个人回去,这算什么?” 安乐顿时手足无措。说实话,她一向看得开,人情也淡薄,此时心思更是并未在此处,却未预料到念锦会有这么大反应。 “那个,不是,念锦,你听我说,”她艰难地组织语言,“王宫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何况我回去,晏国王室肯定不能再住在王宫里,一定会被赶到一块偏远的土地上,寄人篱下……我,我甚至可能得离开晏国,去豊都……” “公主一路奔波辛苦了,真是让子钧一同好找。”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炎炎夏日里,安乐却仿佛坠入冰窟。 茅草屋的门口投进来一片阴影。 嬴钧站在门口,一身玄绀色冕服,依然是光华灿烂、器宇轩昂。 他从歪歪斜斜的门口迈步进来,看着里面破破烂烂的炉灶和散落满地的茅草,皱了皱眉。 “可惜了,公主并不是自己主动回到豊都的,而是被我的士兵抓住了。你提了那么多条件,可你手里的筹码,都已经没了。” 茅屋外有重重兵甲之声,似乎已将这里团团围住。 念锦倏然转身:“你……你怎么能言而无信!亏我原来还觉得你是个好人!” 念锦怒极,抽出袖中锋芒便刺过去,嬴钧却毫不费力地错步一退,迅疾出手过了几招,随后猛地出手打掉了她手中短剑,一把制住。 念锦气道:“你这个……你这个小人!” 嬴钧低头看她,笑得有几分怅然:“身手确实不错,精气神也很足……不错。老天起码还是有点良心的。” 穷途末路,安乐却突然镇定了下来。 她冷冷开了口:“陋室残破,实在委屈了殿下。不知殿下可愿与安乐在湘水边走走?” 嬴钧笑了:“悉听尊便。” 他退出门去,放开念锦,嘱咐手下人看好她,便抬手做了个优雅标准的请。 安乐整整衣冠迈出步子,虽然衣衫沾了泥污,却昂首挺胸、寸步不乱地向外走去。 仿佛此刻的她是十五岁的她,她身上穿的是盛大的冠服,走进乾文殿,走到精美华丽的地毯尽头,去领父王赐给她的封号,安乐公主。 湘水极宽,江水汤汤。开阔的河岸上,一红一黑两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着。 “……安乐往日,毕竟曾对殿下多有照拂。虽然也只是为了最后的退路,但岂不闻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受人之恩,当问结果,不问动机。行屠尽王室上下这等血腥残忍之事,若非蛮夷,便是暴君。景国受天命,若为此竭泽而渔之行径,恐怕天下忌惮,不愿为景之民。” “公主殿下好口才。殿下说到过去对子钧的照拂,子钧自然有数,不胜感激。不过公主似乎忘了,你所谓的照拂,只不过是稍稍挡下其他王室中人的刁难与暗箭,若非你们王族,子钧又焉能受此折辱? “公主让子钧只记恩德,不记仇怨,那故晏王蒙景国太子恩德不受斩刑,得以体面自尽,却不知公主是否愿意为此虔诚谢恩呢?” 这话正戳中了安乐的伤心事,她心底顿时涌上冰冷的怒意,只得按捺再三。 “殿下即将成为天下一统之景国最为显赫的公子,格局当不在此,我们便抛开这些个人恩怨不谈吧。我有妙计,可为殿下夺下晟国疆土,不费兵卒,无需杀戮。” “公主这倒是在藐视我景国无人了。景国泱泱大国,人才数不胜数,满朝文臣武将,难道却要区区一介女流来出谋划策吗?” “殿下恐怕托大了。景军凭着殿下智计拿下豊都,晟军为他人做了嫁衣,想必是愤恨不已,誓要一战。景军千里迢迢来到晏国,以景军之众,晏国地利之便,磨蹭了这么些时日也未有动静,想必太子与殿下谋划着想以万全之策攻下晟国,却是实有难处,因此按兵不动。” 安乐转过身,目光沉沉,一眨不眨地盯着嬴钧的双眼:“不管殿下信不信我,我这一计,只有我能想到,也只有我能用。” 嬴钧似乎思考了片刻,回望向她,嘴角却溢出一丝冷笑:“公主好大口气。晟军不远万里去偷袭琰阳,还派刺客杀我,回来又围攻豊都,自以为妙计连环天衣无缝,其实却是不知己也不知彼,可谓是一计昏招。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一如往常温柔的月牙:“既有晟国这蠢兔子自己碰到树上撞死了,我景国不费一兵一卒便攻下晏国,这自然是天助景国,运不可挡。” 他望向东边,豊都的方向:“没有战事消耗,此时的景军将士们同样是摩拳擦掌,只愿一鼓作气拿下晟国,完成天下一统之大业。你所谓景军按兵不动,其实却是因为我们在等待晟军主动进攻,陷阱俱已备好,只待鸟兽上钩而已。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不用任何计策,我景军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更加上了原先晏国境内所有的兵士,只拼人数也足以压过晟国。哪怕是沙场硬拼,血洗河山,攻占奉都也不过是早晚之间,却不牢公主费心筹谋了。” 安乐霍然抬头,目光灼灼逼视嬴钧:“殿下攻下晟国后,晟国子民便也是景国子民。肆意杀戮,不顾生灵涂炭,这就是景国的做法吗?” “殿下此言,格局甚大。子钧却很好奇,殿下不过是十几岁的女子,自幼长在深宫之中,为何竟会有此般觉悟呢?” ……这是什么问题?难道就不兴女子也读书,也能看透历史经纬么? 他话语转折突然,安乐一时心中愤懑大起,竟不知如何回答。 嬴钧没等到她的答案,却也不在意,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过,子钧现在就来回答公主的问题。倘若顺意而降,自然是我景国子民,受景王恩泽。但若负隅顽抗……” 他毫不相让地回望安乐逼视的目光:“那自然就是刁民反贼,当杀无赦。” 他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讽刺之意更浓,重新开口:“当然了,公主殿下对子钧曾有莫大恩德,子钧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既如此,便赦免你的死罪,只要你跟我回到豊都,自然可以好好活着。只可惜晏国王室上下死罪已定,明日便要处斩,公主也不必再挣扎求情了。” 他微一皱眉,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不忍之色。他垂眸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殿下重情重义,这是好事。只是事已至此,你也可以想开些。你不过是生为晏国公主,被迫和晏国的社稷绑在一起,你便告诉自己,你热爱这个国度。可我却觉得,没有选择的爱,本就是无根之萍,你看,纳入我景国土地的别国子民,依然能够安居乐业,甚至比以前生活更加富足。晏国气数已经尽了,试图垂死挣扎,不过是你身为王族,心里一点不甘的执念。” 天地间骤然变得极静,安乐神情恍惚地看着滔滔湘水。 心中绝望得太久,已经痛得没了知觉。 此时已近黄昏。 开阔湘水的对岸,远山如黛,残阳如血,寸寸沉沦,极痛极缓,仿佛万物将陷入永无天日的黑暗。 是了,自己原本便如此渺小,卑微如蝼蚁,只是不自量力,徒有撼树之志。 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扑通一声落入深潭,慢慢地、慢慢地沉了底,再无一丝声息。 “你说的没错,我生下来便是晏国的公主,没得选。可并不会因为没有选择,我对晏国故土的这份爱就变得不名一文。世上多少事不能由着自己的心自由选择,倘若这都能作为不负责任的说辞,父母可还会爱子,子孙可还会孝顺,那些不是在为自己而挣扎奋斗的人,所作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抬头看进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漂亮,她不止一次听宫女说过,自己却不曾这样仔细地看过。 这果真是一双盛了星星的眼睛,仿佛一片星河灿烂的画卷。只可惜,拥有这双眼睛的主人,却是这样一个人。 她凝视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殿下,我有一个心上人。” 那双眼猛地一震。 那人,是自己梦中玉树临风、惊艳绝伦的身影。 她曾为他满心忧虑,曾为他包扎伤口,曾为他在异国深宫中弹奏的悲怆琴音而落泪。 他曾为她展露笑颜,曾为她纵身挡剑,曾为她在夜深露重的御花园中找回她爱如性命的翡翠玉玦。 可她,终究是被他逼上了绝路。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绽出一丝笑:“嬴钧,我的心上人是正直磊落的君子,绝不是你这样阴险诡诈的小人。” 高高江岸之下,湘水的宽阔水面亦是一片血红,仿佛无尽血泪,滚滚流淌。 “你不是他。你永远永远,也赶不上他的一丝一毫。” 父王最后写道,自己性肖生母,心向山水,宫墙不可拘之。 望吾掌珠安乐,山高水远,悠然余生。 她纵身一跃,耳畔全是风声,只隐约听到身后岸上有谁撕心裂肺地喊了自己一声,应当是念锦吧? 那傻丫头,整日喋喋不休,却是单纯善良至极。也不知自己不在了,她要怎么活下去呢?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她寻思着,嬴钧不知为何一直待她很好,那位白将军似乎也对她有几分倾心,她若不固执,总该有个不错的去处。 面前的殷红水面越来越近,涛涛浪声扑面而来。分明是瞬息之间的事,竟然也能拉得这样长,想这么多零零碎碎的事情。 过去十八年的记忆飘得很远很远,恍如隔世,不知多少是真实,多少是虚幻。 一如那些欢笑与泪水,多少是真情实感,多少是虚情假意? 周身剧痛,水淹过头顶,闯入肺腑,撕扯着她里里外外每一块血肉,痛得如同烈火焚烧。 眼前最后的一片血红幻成了滚烫的烈焰,却如同云海日出,逐渐熔成吞噬一切的耀眼金芒,越来越亮,美不胜收。 一切归于寂静。 二 山阿 第一章 若有人兮 竹林幽静,雨雾蒙蒙。 茫然四顾,我不知自己何所来,亦不知将何所往。 可不知为何,我的心很静。这里无比熟悉,既是来处,亦是归处。混沌之中,似乎有琴声起,仿佛自很远很远的太虚传来,也仿佛只在我心底最深处流淌。 雨丝绵绵,沾衣不湿。竹深影摇,鸟鸣啾啾,隐约可闻清泉淙淙,草虫之声窸窸窣窣。 这里一片朦胧,恍然不似现实,却有各色生灵乱作清音,此起彼伏,生意盎然。 我想,这里必定有草木之精灵,她无处不在,众生蓬勃便是她的一呼一吸。 那一定是个灵气天成的青衣女子吧?无知无觉却拥有此如梦仙境,她当有绝世容颜。 念头一冒出来,竹林深处忽然真的有一水绿衣角翩然掠过,如同林间小鹿,轻巧一现。 我不由得拨开眼前枝叶,抬脚跌跌撞撞地跟过去,越跑越快。 林渐深,雨愈密,天色缓缓沉下来。茂密竹叶遮蔽了天空,却隐约能感到天空似有乌云卷聚,甚至有遥远雷声轰鸣。 山雨欲来。 雨来之前,青草泥土的清香溢满了整片树林,里面分明还夹杂着金桂之甜香、辛夷之清芬、幽兰之馥郁。 我不知自己奔跑了多久,只觉耳边一片风声,猿猴长啸,草木飒飒,似乎穿过了漫天花雨,踏过了满地落英,藤蔓青萝从身旁拂过,却挂不住我的长袍广袖。 可我始终追不上那翩然飘去的山中精灵,心下渐渐焦急起来。 终于,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竹林边缘,往前只见隐约一片山崖。 我心中忐忑,慢慢走过去。甫一出密林,便是豁然开朗。 奇峰耸立,面前赫然是一片峻峭断崖。水平视线之前,可见崖上一丛幼嫩杜若草,枝叶细弱,在雨中飘飘摇摇。 我顺着峭壁抬头,便见崖顶草木之中,流云容容之间,是那衣裙飘飘的山灵,乌发如容容流云,衣袂如瑟瑟春水。 她高高地立于峰顶,回头望见了我,明媚一笑。 那一笑,如骤雨初霁,冰雪消融。刹那之间,雨幕倒流,层云尽散,天光大亮,日色郎阔。 可那天色之惊变皆化为遥远虚影,我的眸中,只有崖顶那一抹微笑,笑容足以让天地万物幻入虚妄。 我看得痴了。 山灵转头望向崖下的翻腾云海,忽然纵身一跃,空中衣袂翩然,仿佛一片悠悠飘落的柳叶。 我不由得张开双臂想要去接,却一步踏空,先坠入了云海。 云海在身旁疾涌,风声在耳边呼啸,却有意识如江流滚滚冲入我的脑海。 这原是场梦。 意识清醒前的最后一刻,我只来得及恍惚地想,万不能让此般仙境尘封于世。 吾当披衣点烛,以诗记之。 ——昭国楚氏岺均,昱历两百年七月七日夜。 ------------------------------------- 一百五十年前,人间万家灯火,即将送走昱历两百年的七月七日。 人间夜深,云梦菩提境却是日光晴好。 一滴露水从一瓣剔透如玉的辛夷花上缓缓淌下,慢吞吞地靠近了悠然绽放的花瓣边缘。 它颤颤巍巍地挂在了上面,凝成一颗圆滚滚的露珠,仿佛是撒娇般抱着那莹白的花瓣尖尖一点点往下坠去,露珠表面光华流转,反射着瞬时明灭的苍穹云霞。 一声雀啾倏然打破了沉寂,一丝清风默不作声地窃窃溜过。 露珠终于从辛夷花上滚落,晶莹的表面渐次映照出绚烂霞光、漫卷流云和葱郁枝叶,最后是一袭青衣,一个在辛夷木下满地落英中沉睡的姑娘。 啪嗒一声,露珠落在姑娘右睫之上,绽放出四散飞舞的星芒,带着隐约的杜若香草芬芳,隐匿无踪。 恍若从一片无边无际的洁白云海中翩然飘落,云容醒了。 诞生之初,往前皆是虚无,往后俱是未知,唯有此刻长梦刚醒,餍足万分。 长长梦中,似乎有雨,有风,有一位月白衣裳的俊俏公子,被自己逗着在林中奔跑,好不可爱。 只可惜,梦一醒来,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啧啧啧。 云容揉了揉眼睛,慵懒地睁眼,只见眼角余光中,一条毛茸茸的红褐色大尾巴一晃而过。 ……狐狸? 嘻嘻,似乎还是长着奇异花纹的狐狸,怪好看的。 她一骨碌爬起来,转身追了上去。 那狐狸极为灵巧,蓬蓬松松的大尾巴左闪右躲,时不时还回头看看她,眼中转着狡黠的光芒。它明明一直就在前头一点点,可就是抓不着。 跑进密林,树木渐深。古木森然,青竹翠柏,一片绿意。 忽然一声野兽长啸,整片林子都抖了三抖。 狐狸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声音,浑身绒毛都炸了起来,猛地停住脚步,僵成了块木头。 云容一点不觉得害怕,反倒十分期待那啸声的来源。想来出场气势如此壮观,必定是头威风凛凛的神兽吧? 林深处出现了一点红色亮光,又慢慢向这边靠近,仿佛幽幽火焰,照得周围一片火红。 待那团火光移近了些,她才看清楚,这原是一只皮毛如火焰般明亮燃烧的赤豹,前行的姿容高贵优雅,盯着那抖成一团的花狐狸舔了舔嘴唇,目露凶光。 眼看再走几步,赤豹就要踩到狐狸的大毛尾巴了! 狐狸突然着了火一样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云容跟前,直接顺着她的裙子窜上了肩膀,猛地抱住了她的脑袋。 “夭寿啦!姑娘救命啊!” 哎?狐狸还带说人话的? 狐狸尾巴就在眼前扫来扫去,云容只觉得眼晕,手忙脚乱地把狐狸扒拉开,却见它被举在空中依然四脚乱蹬,嘴上叽叽哇哇地一边哭一边骂。 这边一团乱的当口,那赤豹却是饶有兴趣地继续凑近,在狐狸的尖叫声中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探过来,在云容胳膊上一蹭,又是一蹭。 云容下意识地松开一只抓着狐狸的手,挠了挠赤豹的脖子。唔,有些人逗大型猫科动物的习惯,大概是一种本能。 赤豹喉咙里滚出一声满足至极的咕噜,随即整只豹子都贴了上来,半躺着依偎在云容身旁。 哎,就是只毛茸茸软绵绵的大猫儿嘛。 狐狸还在云容耳边尖叫个不听,吵得她简直想把它扔出去……只是毕竟刚碰到,这样似乎不太好? 正左右为难,赤豹懒洋洋地抬抬眼皮,不耐烦地开口了:“死狐狸,你吵死啦!再叫我就打狐狸了!” 噫!居然是个脆生生的小姑娘声音。 那狐狸悲愤地看了赤豹一眼,却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倒活脱脱像个被山匪头子抢来的压寨媳妇……还是正经的狐狸精媳妇。 云容不由得揉揉脑门,此情此景,实在太过诡异了。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她一边问,一边把狐狸放到一边的树杈上,自己倚着赤豹舒舒服服地找了个姿势席地坐下,忍不住上手在赤豹柔软光滑的皮毛上摸一下,又摸一下。 “嘻嘻,我昨晚就听杜若讲起你啦,她说咱们这云梦之中新生出了个妖精,和她特别有缘,身上香气一样一样!”赤豹被云容摩挲得舒服地眯起了眼,鼻子埋在她衣服上蹭了蹭,满足地一叹,“……而且绿油油的,可养眼了。” ……目光落在自己的青衣罗袖上片刻,云容勉强把这句话当成是赞美她的美貌。 “所以你们……比我先来吗?” “岂止是比你先来!自时间起始,云梦初生,我们就在这儿啦,不知多少岁月过去,好久好久好久,从来都没有出去过。” “出去?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吗?” “嘁,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此处不过是一片渺小菩提境,外面却是大千世界,那才是真正的世界呢!”狐狸插了句嘴,语气愤愤,颇为不屑。 “哎,我们是与云梦同生的妖精,是永远困在这里出不去的。但你不一样!” 狐狸猛地凑过来,尖尖鼻子快要凑到云容眼前了,差点让她变成斗鸡眼,她赶紧把它推回去,它又是不满地一哼,尖尖鼻子一翘,继续往下说:“你呀,是外面的人创造出来的,本身就是菩提境和凡世之间的机缘,所以可以出去。不仅可以出去,还可以带我们出去!” “哦,原来如此!”云容恍然大悟。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你从未出去过,又怎么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呢?”云容真诚地请教。 狐狸真诚地一阵无语。 “当然是因为我们见过外面来到这里的人呀!他们一看就不属于此间,来此也总是大惊小怪,仿佛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可是……”狐狸忽然垂了眼,表情颇为郁闷。 “他们都是坏人!哼,要么我们一开口说话,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一阵烟儿似的飞走了,要么梦中答应得好好的要带我们出去,却再无下文了,想必是梦醒了什么都忘了,真真是负心汉!”赤豹怒气冲冲地接上了话。 “他们走了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只有你不一样!” 它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昨晚,我远远地看见那蓝衣公子啦,”它的尾巴得意地摇了摇,“倒真是相貌堂堂呢!他不是第一个来的,却是第一个在离开之后留下痕迹的,也就是你啦!” “嘁,什么相貌堂堂,那公子能有我好看吗?”狐狸颇为不屑,插嘴道。 赤豹嗤之以鼻:“不自量力的死狐狸,你都变不出人样,毛茸茸的一团还有脸说比人家好看。” “谁说我变不出人样?”狐狸气得猛地人立起来,大尾巴在身前一转。 哟,大变活人? 一片斑斓烟雾升腾起来,等到轻烟散去,云容面前竟真的立了个长身玉立的红衣少年,衣裳红得与赤豹的皮毛不相上下。 再看那脸,嗬,果然狐狸精之名名不虚传,当真是桃花媚眼转秋波,花面不如人面俏。石榴红的衣裳鲜艳无比,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目似点漆,却不知天下还能否找出一般俊俏的少年郎。 云容不由地把他与自己梦中所见的小郎君比了比——唔,狐狸这皮相貌似是更艳丽些,可若论沉静如仙的周身气度,那当然还是蓝衣小郎君更胜一筹。 她这头心里打着小算盘,那头赤豹傻了。 它见了鬼一般猛地蹦起来,一下子炸毛了:“你……你你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化形的?” 红衣少年桃花眼眨巴眨巴,笑得花枝乱颤:“早就会啦,不过是可怜你太笨怎么也学不会,没好意思在你面前显摆嘛。” “死狐狸!快变回来!谁让你变成这么个妖孽的模样了!”赤豹急了。 “我偏不!我有本事化得漂亮,你倒是来变一个我看看?”少年伸手捋了一把赤豹头上的毛,嘴角得意地勾着。 “你!”赤豹围着尾巴团团转了半天……还是变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你要化形啊,再等个千儿八百年吧!”红衣少年在旁边笑到打嗝,赤豹恼羞成怒地扑了上去,两个顿时闹成一团。 眼看一狐一豹,啊不,此时已经是一人一豹了,你来我往吵得不亦乐乎,云容脑袋头更晕了。 她好容易瞅个空子,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豹仙君,狐狸仙君,息怒息怒。——所以,听你们刚才的意思,是想要我把你们从这里带出去?” “正是!”俩活宝原本缠斗在一起,却异口同声地转过来,此时赤豹正恶狠狠地把少年摁在地上,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云容差点就噗嗤一声,憋笑憋得辛苦。 “你!”说了相同的话,这俩又是互相一瞪,都不开口了。 云容赶紧继续打圆场,“好说好说,正好听你们说了之后,我也真是很想去人间见见创造出我的那位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既然这样,我就带你们出去。” 少年与豹都有点愣:“现在?” 云容一摊手:“不然呢?” 于是乎,小半刻后,两人一豹已经站在了凌云断崖边上。 崖间有一丛幼弱的杜若,嫩绿枝叶袅袅婷婷地随风摇曳,仙气缭绕,一看就非凡品。 唔……此去凡间不知境遇几何,不如随身带上一点法器以防万一? 云容这么想着,双手合十对杜若鞠了个躬,口中念念有词:“杜若仙君啊,云容此番就要去人间了,不知会遭遇些什么,叩请杜若仙宽宏大量,赠云容一点草叶,佑云容平安。感激不尽!” 清风徐徐,杜若草半悬空在悬崖中上下摆了摆,像是微微颔首。 杜若仙君同意了! 云容喜上眉梢,走上前去,捡三根枝条各掐了上面一片杜若叶去。 杜若叶带着云海与泥土的清香,仿佛莹莹闪烁的山林之魂。云容珍而重之地将三片叶子收进衣袖,又是一揖,再一挥袖,便已飞上了崖顶。 杳冥绝顶俯瞰云梦全境,一半是涛涛山林,一半是茫茫云海。 此时,云容看看自己身边的少年与豹,却又犯了难:“那个……豹仙君,狐狸仙君,虽说我没去过人间,可大概因为我是人间文采所化的妖精,倒还算是识得些许人间常识。现下还有两件难事。 “其一,这凡人嘛,讲究无论来由,要有个名头,就算不是有名有姓吧,怎么也得起个名字,两位要叫什么好呢?” “哎,竟然如此吗?……你有名字吗,你叫什么呢?”赤豹大为困惑。 “我无姓,只名云容。” “好听!你既然这么会起名字,帮我们也起了名就好啦。” “这……”云容沉吟起来,红衣少年倒是先发了话。 “我是只花狐狸,就叫文狸便好啦。” “文狸此名,倒是十分雅致,配得上狐狸仙君这惊世容貌。不过凡人不欲以兽为名,不如原音不变,更为‘离’字,取自菩提境离去之意,如何?” “好,那我就名文离了。” “豹仙君嘛,也是一样。豹仙君一身红色皮毛灿烂夺目,便取一‘彤’字,似乎又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就名‘彤宝’,可好?” “嗯,彤宝很好,我喜欢!” “名字的事解决了,还有一事。豹仙君器宇轩昂,威风凛凛,别有一番气派。可惜,凡人胆小如鼠,见了豹仙君的原身模样,却是要吓坏的。所以这副模样可去不得。” “啊,可我还没学会化人形,这可如何是好啊?”威风凛凛的赤豹顿时愁眉苦脸,看起来实在是滑稽。 文离大笑:“哈哈哈,好说好说,化不成人,还可以化成其他的嘛!看我的!” 他红袖一挥,彤宝在飞旋烟雾中便身不由己地一晃。待停下来定睛一看,好似大大地缩了水,成了一只乖巧可怜的狸花猫。 彤宝被自己的变化惊呆了,一时傻在了那里。 虽说感觉不太厚道,但文离已经笑倒在地,云容也实在忍不住捧腹。 狸花猫彤宝喵呜怒号一声,扑到了文离身上:“好你个死狐狸!竟敢把我变成猫,而且还不是红色的,你倒是偷了我的红衣去招摇过市!” ……好说歹说半天,彤宝终于勉强接受了一个事实:只要是像豹子那样大的猛兽,凡人便怕得不行…… 而且,世上并无如她原先那般纯红色毛皮的猫。 抗争无望,她只好灰心丧气地窝在了文离怀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他不讲义气。 一朝成人,文离好好地嘲弄了一番彤宝,大大出了口往日作为狐狸被赤豹欺压的恶气,此时却依然嘴上不饶人:“你自己法术不精,这能怪我嘛?……而且你看,我明明这么好看,你是不是瞎?啧,就是只瞎猫……” 彤宝喵地一爪子就上去了。 眼看一人一猫又要闹起来,云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照这样闹下去,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人间去,要是人间岁月流逝,自己要寻的公子已经一命呜呼了,又该怎么办呢? 她乌黑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转,计上心来,嘴边便勾起一个极为促狭的笑,趁着文离七手八脚地扒开彤宝挠他的爪子,从背后轻轻,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绝对不重,刚刚好够把他从悬崖上推下去而已。 赤足的红衣少年上一刻还在和彤宝大闹,这一刻却已身不由己地往前一个趔趄,猛地踏了个空。 文离大惊,下意识地一手抱紧了怀中猫儿,却反应极快,灵活的一个回身,另一手抓住了云容的一角裙裾。 “喂!”云容一时不防,吓了一跳,一个踉跄跌了下来,两人一猫便这样坠下了断崖。 文离眼看着报复得逞,十分得意地一笑。 可下一刻他在风中翻过身来,却和怀中炸了毛的彤宝一起发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 “好高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与猫的惨烈尖叫,还有后面姑娘的开怀笑声,在云海中扑碌碌地坠出了一串垂直泡泡。 云朵如同湿润的棉絮,在耳边飞速掠过。随着飞速下落的风声,空中似乎有什么逐渐聚拢来,洪流一般灌进了云容的脑海。 似乎……自己刚刚来到这世上,一片空白的脑中,忽然涌入了记忆的洪流,但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大地上无数人的过往。 哭的脸,笑的脸,悲愤欲绝者有之,喜出望外者亦有之。世事皆为丝,织成绵延不绝的绚烂锦缎。 眼前影像飞速交迭,仿佛瞬间哗啦啦翻过一卷卷青简,又像一个个轻飘飘又无比沉重的文字飘飞而来,带来千百年的光影交错…… 她被这历史的洪流冲得头疼,闭上眼刚想揉一揉,突然听得扑通一声! 从凌云断崖跳下来,居然会跌进一片水里! 周围全是密密匝匝的泡沫,云容被砸得头昏脑涨分不清东南西北,竟是不知该往哪边划水才能浮上水面,胡乱挣扎中渐渐地无法再闭气,忍不住呛了口水进去,肺腑之间便满是撕扯的剧痛。挣扎之间她的意识慢慢模糊了,心里却涌上了一股悲愤—— 从云梦到人世这途径,到底是什么天杀的机缘!自己出师未捷,总不会刚一来人世就死了吧? 二 山阿 第二章 湘水卿卿 云容猛咳了几声,费劲地睁开眼,便看见上方是水纹辉映的白色殿顶,远处隐隐传来乐声,似是有人鼓瑟,缓长轻灵。 “这是哪儿?……妖精死了以后来的地方,倒是怪好看的……” “呀,你醒了!” 床头不远处,一白衣小童手上捧着一棵水草,见到云容一动,惊呼一声,似乎觉得自己这一声十分失礼,脸腾地红了。他想了想,向这边凑了一步,随即又停住了。 “你醒了就好,我,我,我这就去告诉君上和君夫人……”小童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丢下一句话跑了。 啧,这小孩儿挺怕生,仿佛还是个小结巴?不过,我有这么可怕吗?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大概还活着,好歹是没有出师未捷身先死,万幸万幸。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落水时光顾着惊慌扑腾了,连法术都忘了用,更别说袖子里灵气充溢的三片杜若叶。唉,下次遇事要镇定。 云容摇摇头,支起身来环顾四周。 殿内幽静朴素,没有什么繁复装饰。四壁与立柱均以素白为底,水绿水蓝的简单饰物为点缀,四处明珠闪烁,水草摇曳,清幽可人。 看这样子,自己大约是落水后被这片水域的水神救起来了。这位神君却是好雅趣,果然不落凡俗,没有那些个金碧辉煌大红大绿的恶俗品味。哦,还有这刚才自己醒来就一直不绝的瑟音,美妙绝伦,更衬得殿宇清幽,有如梦境。 再想想刚才小童说“君上和君夫人”,唔,果然成了家的神仙就是不一样。 ……不不不,也许正是因为品位高雅,才能找着对象的嘛。 云容饶有趣味地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心下琢磨,忽听瑟声停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殿外响起:“白漪,你怎么慌里慌张的?” “……那个漂亮小姐姐醒了!” 哈哈哈,这小孩儿嘴倒是甜,可惜在她面前时却说不出来,真是可惜了。 “好,我进去看看,你去玩儿吧。” 鼓瑟之人,品位高绝。听这女声也是优雅自若,也许就是那位君夫人了?如此一想,云容赶紧起身。 一位素色衣衫,长裙坠地的女子从殿门口迈步进来,身姿婉约,眉眼之间光华流转,神采奕奕,衬得整个人明亮而灵动。她见云容果然醒了,便嘴角一翘开心地笑起来:“小姑娘,你醒啦。” 云容行了个礼,“小妖云容,从云梦菩提境中出来却不慎落水,蒙仙君搭救。敢问仙君尊姓大名,此处又是哪一方仙泽呢?” “原来是云容姑娘。嗯,云容是个好名字。这里是湘水,此处宫殿便是我夫君湘君建起来的。” “原来是湘夫人!多谢湘夫人与湘君搭救,云容感激不尽。刚才云容听见瑟音如玉,绕梁不绝,请问是否是仙君在鼓瑟呢?” “见笑了。是我鼓瑟,不过琴艺不精,勉强入耳罢了。” “夫人实在谦虚,瑟音美妙绝伦,云容甚为倾慕。不过眼下,云容还有一事相求,请问夫人是否曾见过一个红衣少年,还有一只狸花猫?” “见过见过,白漪都救下来了。不过呢,虽同是妖精,可你生来就是人的模样,总还有一点水性,那两位原本却是土生土长的陆上仙兽,落了水恐怕受惊不小,现在还昏迷不醒,就歇在姑娘身后的屏风后面。” 云容大惊,赶紧转过镶嵌着各色贝壳的屏风,果然见屏风后一处矮榻上,有一红衣少年呼呼大睡,像是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皱起眉。他双臂还紧紧地把同样昏睡着的狸花猫搂在胸前,猫睡得胖肚皮一起一伏,喉咙里咕噜咕噜个不停。 嗯……这一人一猫不像是昏迷,倒像是吓晕过去顺势睡了。 云容有些好笑,却也放了心,随后又想起一事:“敢问那位救命的白漪仙君是……?” “就是刚才惊着姑娘的孩子。白漪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害羞了些。” “原来如此,我也觉得他十分可爱。既然是他救了我们,还得当面向他道谢才是。” “这个云容姑娘不用着急,过两天和他混熟了,他自然就不会怕生了。” “请问白漪仙君,是夫人和湘君的爱子吗?” 湘夫人莞尔一笑。“不是。” “白漪原是湘水中一条白鲟,在我成神之前便一直陪在湘君身边。他虽说不善言辞,但忠诚勇敢,心地善良,曾经救过我们两个的性命呢。” “咦,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神仙也会有性命之忧吗?若夫人不介意,不知可否斗胆请夫人讲讲,当时发生了什么?”云容有些好奇。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坐!我来给你讲讲我的爱情故事。平时这儿也没什么访客,我还发愁没人说话呢。”湘夫人看来也是个爱拉家常的,拉着云容到一边坐下,娓娓道来。 哟,还是爱情故事?云容是真的十分好奇了。 “说起来,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呢。” 一百多年前,湘夫人尚是一介凡人,那时,天子覆灭不久,昱历的纪年才刚刚开始个零头。 凡人的她生活在湘水一支流下游,是昭国文庄村一名浣衣女,名为岑英。这浣衣女有些不一般——极通水性不说,还颇通武艺。 岑英的父亲曾为东边晟国一位上卿的侍卫,一身好本事。他有一次经过文庄村,对岑英的母亲一见钟情,后来又眼巴巴地回来找她,便这么在湘水边住下了。住在宁静的村庄里,一身武功也没多大用武之地,难得一个女儿喜欢,他也不忌讳,有什么本事都愿教她。 岑英知道,自有简册所记历史以来,湘水一直平静流淌,哺育着沿线流域的无数人民,人民也每年都为湘君庙虔诚供奉祭品,感谢湘水之神的世代护佑。 可她十九岁那年,湘水忽然发了大水,冲垮村庄,毁坏农田,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众人慌忙请村中大巫卜筮。 大巫披发玄衣,点燃火堆作妖娆乐舞,半晌舞毕,自火堆中取出龟甲。可她看到占卜结果的一瞬便吐出了一口鲜血,泪如雨下。 全村人都知道了——湘君想要祭品了,不是瓜果蔬菜,也不是宰杀牛羊,而是活生生的少女——他要娶了去做媳妇。 献祭残忍,可就这么放任不管,任由湘水肆虐、黎民涂炭,岂不是更加残忍? 无奈之下,村里人公平抓阄,抓到哪家的姑娘,便要哪家的姑娘以苍生为念,去嫁给湘君。 岑英的妹妹岑婉不幸成了这个可怜人。 岑婉并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既然事已至此不可挽回,便毅然决然地准备牺牲自己,拯救苍生。 但岑英不是这么想的。她长到十九岁,从未相信过什么水神护佑,更不信水鬼缠人,倒是天天下水玩儿,水性好得很。 她知道妹妹此去只是白白送命,倒不如自己去了,扎个猛子游得远一些再浮上岸,远远地避走他乡,谁会知道? 于是,湘君的送亲队伍来的前夜,岑英把妹妹给药晕了,自己穿上了嫁衣,盖上盖头,在第二天清晨浩浩荡荡地乘上了送嫁的小舟。 小舟随着水流飘远,人们便散去了。 岑英安安稳稳地在小舟里坐着,渐渐听得两岸已寂静无声,三下两下就把身上累赘的饰品扒拉下来,深吸一口气就跃入了湘水。 没想到一入水中,岑英就被无数泡泡裹住了,呼吸无碍,竟连溺水的危险都没有了。她天生水性极好,入水便觉亲近自在,此刻心下疑惑,她竟然起了好奇心,毫不胆怯地继续向深处游去。 湘水凝碧,游了没几下,岑英身边忽然有一片幽光掠过,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巨大的白鲟,体长数十尺,若立起来怕是比她还高不少。白鲟滑溜溜的身子几次蹭过岑英的手臂,她深觉有趣,便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 盘桓了片刻,白鲟把长长嘴巴伸到她眼前,她这才看见这跟只小狗一般黏黏糊糊的大鱼嘴里,竟然叼着一柄寒芒闪烁的宝剑。 哇,入水不溺,大鱼赠剑,这难道是天意要她斩妖除魔? 岑英毫不犹豫地攥住了剑柄,白鲟便松了嘴,随即游到下方托起了她。于是,她这便雄赳赳气昂昂仿佛骑了水中白马一般,风驰电掣地向如墨色漆黑的深水处前进。 游至某处,岑英突感杀意,便猛一挥剑。 身边水流狂暴地涌流起来,在岑英和白鲟身边卷起了巨大的漩涡,像是怒火滔天的水神之瞳。 岑英却并不害怕,反倒觉得格外刺激。既然没有溺水之忧,她便专心致志地施展剑招,与那墨色水流缠斗了好一会儿。 数十回合过后,她摸清了水流袭来的规律,猛一发力,挥出一道压箱底的凌厉剑招,这下砍到了如有实质的什么东西,忽然之间,水底一片震荡混沌,随后眼前一亮,原本的凌乱墨色仿佛突然化在了水里,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同一时刻,水面上有斑斓绚丽的日光直射水底,四面一片绚烂霞光。她忽觉身上一轻,居然有了随心所欲控制水流的能力。 先前替妹做了祭品,此时又灭了这逆天作乱的妖物,岑英飞升为水神了。 她四下里一望,便见到碧水深流,清幽和缓,水底隐隐约约有片白色宫殿,想来是那位妖邪湘君的住所。 她倒真没想到,它竟还有这般不俗品味。 啧啧,看这晶莹剔透的精美建筑,再想想那狂乱无章法的漆黑水流,恐怕是原来的水神走火入魔了吧。 唉,看来飞升后也不是无忧无虑的,真真令人唏嘘。 白鲟不知何时已游走了,岑英初初升仙,心里颇为敞亮,便提着那闪亮银剑,优哉游哉地入了湘君殿,毫不客气地鸠占鹊巢了。 飞升水神后,岑英便在这梦幻般的美丽殿堂住了下来。可没几日,她便觉得生活甚无意趣,这么一大片水域就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远没有在人间的日子好玩。 她转念一想,何不在四处走走,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和那条白鲟一般的生物,就算不会说话吧,好歹能同自己一道解解闷吧? 这么想着,她便背起剑,在宫殿内散起步来。转过一间屋子,又是一间屋子,一座殿,又是一座……咦,此殿被下了封印,有些不同寻常。 她赶紧转到正面,赫然发现一个白衣小童昏倒在地,嘴角还有血迹。 岑英赶紧扶起他来,探了探气息,应当并无大碍,便扶他靠到一边的墙上,继续打量这座古里古怪的殿。似乎……殿门这一角法力有些薄弱,大概可以劈开? 心里这么想的同时,她便一点不犹豫地自背后提起了剑,从上至下一个猛劈,金光四射,殿门轰地向两边打开了。 殿内正中央,赫然有一位黛色衣袍飘飘的俊美公子负手而立,听到声响有些愕然地转头,随即了然地莞尔一笑。 噫,这里竟然关着个美男子。这温文尔雅的样子,浓浓的书卷气,正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呀…… 呃,不过想不到那位走火入魔的湘君竟然好这口,还要弄个金屋藏娇,还跟自己是一个审美品位……岑英思及此,一阵恶寒。 那儒雅公子忽一挥袖,岑英手中的剑便脱了手,划出一道耀眼的白芒,被他稳稳地拿在了手里。 “小神湘水祁凝见过姑娘,感谢姑娘拯救湘水苍生之恩。不知这把凝湘剑,姑娘用着可顺手?”他对着岑英温柔一笑。 这回轮到岑英愕然了。 原来,这位儒雅公子才是一直以来的正牌湘君。 数十日前,他一时大意受骗,被自江上游而来的渊祟囚禁。渊祟把他封印在这一间殿中,却在湘水中兴风作乱,惹得人间巫师说是湘君要娶媳妇找祭品。 湘君祁凝在封印之中,虽然无法挣脱束缚,但仍能号令水中众生。感知到岑英下了水来,便施法在她周边聚满了泡泡,还派白鲟白漪送凝湘剑去救她,助她斩杀渊祟,飞升水神。 本来只是想找个什么生物解解闷来着……转折来得太突然,岑英一时有些傻。 不过是下了个水,斩杀了个水祟,便飞升成神,白送一套漂亮宽敞的大房子,还附送一个美人…… 无论怎么算,自己都是赚大发了吧。 云容听完了湘夫人这个过程曲折结尾却十分圆满的故事,啧啧称奇。 “我的故事说完了,到我来问你啦。刚才你说你们从菩提境中来,是一出来就落入湘水了吗?” “正是。” “怪不得。想必你们是第一次出菩提境,刚一出来就落水,慌慌张张不知所措也是情理之中。下次若是落水了,施个避水诀就行,或是用个什么法器变个泡泡出来,就不怕溺水了。” “夫人说的是,但我们这一出来,恐怕便回不去了,也就没有下次啦。” “咦,怎么会回不去呢?莫非你不知道,若是从某一菩提境诞生的精怪,就算是出去了,只要想回去,随时也可以回去的。要是日后成了神仙呢,若是机缘巧合到过其他的哪一方菩提境,之后就一直都可以随时再去了。” “原来如此!这倒是很方便。” “我看云姑娘你和那两个孩子不同,应该不是菩提境本身自然生出的妖精吧?” “的确不是。听他们说,我应该是一位公子来境中一游后,创造出来的。” “哦——”湘夫人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是这样啊。这么说来,你便是文气所化的精灵。真美好啊,我已有一百多年没见过了。 “云容你可知道,那公子既然能创造出你来,便当是命定文神了,如若没有意外,他此生一尽,就该飞升了,你们便可长久相守,我先恭喜你们啦。” 文神?原来如此。看来,她一离开云梦,尚在坠落之中时,脑中便突然涌入了厚重的历史记忆,大概是借了这读书破万卷的命定文神的光了,可真是惭愧,惭愧。 不过那什么,“长久相守”,听起来怎么有点奇怪? 哎,不管怎么说,那位公子大概很快就能飞升了,还是值得开心的对吧。 “啊,谢谢夫人。话说起来,我从菩提境中出来,的确是为了去寻那位公子。可是天下之大,四海茫茫,我甚至不记得他的样貌,此刻细想起来,实在是有些为难。” “喵——”“咦……我们这是在哪儿?”屏风后面一人一猫醒得颇有默契。 既然文离和彤宝都醒了,云容便少不了又为他们介绍一番,他们对着美轮美奂的湘君殿又是一片惊叹。 “岑英?”一个温柔的男声在殿外响起。 “阿凝,你来啦。正好,你来给小姑娘讲一讲,她要去找创造出自己的那个文神公子,该去哪里找呢?” 殿门口走进来一玄青色衣衫的仙君,峨冠博带,衣袂飘飘,正是温文尔雅的湘君。云容赶忙行礼,湘君便也从容还礼。 湘君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来,正是那小童白漪。 云容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赶紧拉了文离和彤宝来,对白漪谢了一番。 白漪一脸窘迫,看起来像是想钻到地里去:“不……不客气。” 众人再次坐定,湘君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要找到云姑娘的这位公子嘛,其实不难。他的相貌你虽然记的不确切,但若是见到了本人,应当是能凭着感觉认出来的。既然你们从菩提境中出来落入了湘水,那他应该就在湘水附近不远的地方。” 湘君略一思索,轻轻一挥袖,空中便腾起了一片青烟,隐隐化出了个模糊的地图模样。 “当今天下,有八国割据。大陆东北有韩、赵、魏三国,原是数十年前,一方强国晋国分裂,由一国分出来的三个小国。 “北方有燕,民风彪悍;西北有景,虽是偏远之邦却野心勃勃。 “南方有三国,东至东海是豪强晟国,往西过了彭蠡泽便是富甲一方的晏国领土,再往西便是西南大国昭,昭晏之间隔湘水相望,一衣带水。” 云容接上话:“这么说,若是在湘水不远的地方,便该是在昭国或晏国了?” “正是。东面的晏国富庶,市井商业气息甚浓,全民皆以生意津津乐道,却并不太重视文学博典。西面的昭国虽也常被视为偏远蛮夷,但因此颇为介意,万事都务求正统,礼乐文章皆是十分重视,举国上下皆尚诗文。 “因此,若要我说,姑娘可先去昭国找一找,寻到那位公子的可能,应当比晏国大一些。” “有道理!” “有缘进入菩提境,能写出姑娘这般妙人儿,得以成为命定文神的公子,想必属世间凤毛麟角,定是才名卓著,家喻户晓。姑娘到了昭国的都城邵,找个人多的地方问问,估计就八九不离十了。” “湘君殿下指点透彻,万分感激。加之贸然来访,多有叨扰,我们也就不在仙君这里多逗留啦。” 湘君夫妇并不挽留,于是访客们走到了湘君殿门口,云容一挥袖扬出一片杜若叶,随即转眼间就化成了个大泡泡。 湘夫人忽然叫住了云容:“云容姑娘,你此去既然是找那位公子,我倒是想起了个传说。……听闻,若是被文神之人创造出来的妖精去找那人,颇有几个大禁忌。对了,你知道我们这些神仙精灵的,不能无端害人,不然会遭雷劈吧?” 云容眨眨眼:“嗯虽然不知道,但我应该不会去无端害人吧……” 湘夫人笑起来:“哎是是是,我不会说话,你别见怪。还有呢,不可泄露天机你自然也知道的,就不说啦,还有一个是……哎阿凝,另一个是什么来着?” 湘君一脸茫然:“……我没听说过呀。” “……哎呀,真是的!”湘夫人无奈,“好吧,我也是几百年前还是凡人的时候,偶然听说过,现在实在是记不清啦。不过无论如何,你小心点儿总没错。” “好,我记下了。多谢夫人!”云容道了个谢,二人一猫这便飘飘然乘着泡泡,到人间去了。 不过片刻,他们已站在湘水畔了,云容便把泡泡收回,重新变成杜若叶收进袖中。首次使用法器十分顺利,实在爽快。 她忽然想起自己差点忘了件要紧事,于是咳了咳,略有一丝羞赧地对彤宝说:“对了阿彤,那个……凡间的猫都是不会说话的。所以呢,你在外面也不要开口了,不然会把凡人吓坏的。” 狸花猫大怒:好啊你们两个,原来是合起伙来欺负我! 二 山阿 第三章 邵都灯火 湘水之畔,走过一片开阔郊野地段后,便是昭国邵都。 此时正是九月之末,已是深秋,邵都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白墙黑瓦在秋日的澄净天空之下对比鲜明,街市上一片熙熙攘攘。 红衣少年抱着猫在前,青衣姑娘在后,两人初到人间皆是十分新奇,不免左顾右盼。 四处都是做买卖小生意的商贩,更兼各种新奇小玩意儿,譬如一群好事者将一栏围得水泄不通,或大笑喝彩或恨恨喝骂,便是斗鸡、走狗;或有数人聚拢在两对坐之人周围,皆是神情紧张,闭口不言,便是六博或弈棋了。 “咦,这个小郎君,可真是俊俏无比呀。送你一枝木芙蓉,只可惜芙蓉也在你面前黯然失色啦。” 一阵脂粉香气传来,忽然有一桃红衣裙的姑娘往这儿走了两步,在旁边另几个围观姑娘的嬉笑中,半掩着面一挥袖抛给文离一枝木芙蓉,他乍一见眼前粉红花朵飞来,手一伸便轻巧接住。 芙蓉半开,含羞带怯,重瓣如绸,露珠晶莹,好一朵鲜妍亮色,衬得文离更为俊俏,连怀中的猫都忍不住看愣了一晌。 文离眉开眼笑,“多谢姑娘的花儿,姑娘才是美如芙蓉哪!”在猫鄙视的眼神中,他春风得意地一手拈花,一手搂猫,送过去个媚眼。 那姑娘掩面而笑,“哎呀!小郎君,你轻薄了我,要负责的!” 哈? 云容和猫都愣了愣。就连文离也睁大了眼睛。 “哈哈哈哈人家小郎君都被你吓坏啦!怎么这么坏,欺负这么好看的孩子!”旁边几位姑娘嘻嘻哈哈道,于是桃红裙子的姑娘顿时笑开了:“好啦好啦,是我不对,开个玩笑哈哈哈,小郎君莫怕呀!” 一片嬉笑声中,云容眼观鼻鼻观心,文离身上多了一道猫爪印,两人接着往前晃荡。 ……没过多久,文离手上就拿满了各色争奇斗艳的花卉,实在拿不下了,云容只好勉为其难地走上前来,替他分担一些。二人便并肩走着。 ……为什么后面遇上的姑娘拿着花却不再送了,还要恶狠狠地瞪自己一眼? 云容颇为纳闷。 前面小摊上,正有一位妇人带着个孩子,孩子扎着冲天尖尖髻,嚷着要摊上一个花纹精美的陶响球,抱在手上晃一晃便沙啦沙啦地响。那妇人问了摊后的小姑娘一句什么,便从怀中掏出一片形状颇为奇异的金黄扁片来递给她。 姑娘接过,回身翻了片刻,又递给妇人几只黄澄澄的贝壳。 这是在做什么?云容心里正纳闷,文离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小摊前了。 小姑娘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一抬头便看见五彩斑斓的一大束花,花丛里是个神仙样貌的小郎君,眼睛忽闪忽闪地正带着笑看着自己,不由得就有些涨红了面皮,开口道:“郎君……郎君看看想要点什么?” 又看见红衣小郎君身后的青衣姑娘也抱着一大捧花凑过来,声音顿时低了下去:“这位……这位姑娘,不如给你家郎君买点儿好玩的吧?” 我……我家郎君?云容不由得呆了一呆。 原来如此! 想到刚才的姑娘们瞪视自己的眼神,云容简直想捂脸。她们分明是看上文离这狐狸精皮相了嘛! 这么看来,凡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云容这边已经有了把花都砸文离头上,扬长而去的冲动,可那头文离却是毫不自知地继续对着小姑娘暗送秋波: “这位姑娘,在下初到此地,并不太清楚这里风俗,想和姑娘打听一下。刚才你将那陶球给了她——”刚才的孩子正兴高采烈地玩着球,妇人也不急着走,就在旁边站着。“她便给了你些金黄色的扁片物什,你又给了她些铜贝。这是做什么呢?” 姑娘初始有些疑惑,听到这里恍然大悟,不由得掩嘴一笑:“郎君原是初到此地,不熟悉这里的钱币也是情有可原。小女便为郎君讲讲吧。” 姑娘回身,取出两串铜贝与一大一小两个刚才那样形状如铲的黄铜扁片来,开口介绍:“这铜贝嘛,便是昭国最小的钱币了,我们也叫瓜子金。十贝为一朋,一朋贝便相当于一大布——” 她拿起那个大一些的黄铜铲片,“这个形状的便是咱们昭国的布币啦。大的是大布,小的是小布,四小布为一大布,所以说这一小布嘛,若是铜贝,就是……” “两个半铜贝?”文离插嘴。 “没错,郎君反应真快。” “不过,这些细碎的小玩意儿,为何能换来你的陶球呢?” “这……钱之所以为钱,就是因为可以换来所有的东西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吗,可最初之时,钱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呢?” 云容眼看这狐狸要钻牛角尖儿了,有些无语,却见那带着孩子的妇人饶有兴趣地听着这边的对话,听到这儿开了口:“小姑娘年纪小,不了解这些也是再正常不过。我虽然没什么见识,倒也有一点自己的看法,小郎君听听看,不知有没有道理。” 妇人不紧不慢地接着说:“这最初嘛,应当是没有钱的。人们或耕或织或猎或渔,所得的自己过活总有些富余,也需要些别人手上的东西,于是大家便以物易物。 “可到了后来,有人发现不妥了——比如说,若是渔人自己有肥美鲜鱼,想做些稻米饭相配,可农人却并不想要鱼,只想要鸡豚之肉,而屠户又不想要稻米,想要那布匹,几方牵扯,谁都无法满意,这该如何是好呢?” “哦,我明白了!所以说,大家都想要一种灵活可交换的货物,只要自己有这货物,便可保证无论何时都能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慢慢的这货物便成了钱币,可用来买卖流通啦。” “正是这样,小郎君果然聪慧过人。” “不过,刚才所说的铜贝和大布小布什么的,似乎所值甚少呀。那么,假如我想买些大件或价值连城的东西,比如说,这一间房子——”文离指了指摆摊姑娘身后的屋檐,“那岂不是得扛着成箱成箱的钱币去买了?” 摆摊姑娘和妇人都忍不住笑了。 “看不出,小郎君在此人生地不熟的,倒是个有钱人。这些贝啊布啊,自然都是零散钱币,平时小买卖用的。若是要大宗,便可用黄金,只是平时轻易见不着。昭国衡制,一镒金子便是别国的一斤,亦即十六两,一镒金等同于一万铜贝。” “原来如此,那么一镒金也就是一千大布,或四千小布喽?” “没错。小郎君如此慧黠,不如再算算一两金子是多少铜贝多少布呢?” “方才姑娘说十六两为一镒金,那么一两便是一万贝的十六之一,当为六十二朋贝一挂贝,也就是六十二大布两小布,是也不是?” 听着文离飞快报数,别说那姑娘与妇人,连云容都听愣了,彤宝更是仿佛晴天霹雳,绿莹莹猫眼瞪得溜圆。 文离脑筋飞转,此时弄清了想问的事情,他倒是心情愉悦地准备离开了。一低头,看见怀里猫儿似乎张嘴就要说人话,他赶紧一把把她嘴捂住,随后打个哈哈,把云容也给拖走了。 几人终于绕进了个无人僻巷,彤宝早就憋坏了,爪子一挥就把文离捂着她嘴的手打下来,“……死狐狸,你这到底是什么妖术,怎个脑子转得比那傻雀还快?” “居然敢拿我跟傻雀比,你活腻歪了吧你!”文离佯作大怒,脸色却分明得意的很,若不是化成了人,恐怕蓬蓬狐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什么妖术不妖术的,告诉你,这就是我脑子聪明。” “……”云容和彤宝都对这臭屁的狐狸十分无语。 不过,看看既然四下无人,云容想起刚才所见的,伸手捏出一片杜若叶放到头上,一念诀,清风拂过,忽地一下把自己也变成了个少年郎,这下觉得放心多了。 “哎阿云,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走在街上,无论男女老少,腰间都配着玉?”文离看着她幻形,忽然开口问。 “嗯,正是如此。那,我们也变两串玉佩带上?” “你嘛,直接用你这片叶子变出来一整套行头就行了。我倒是要向你借两片叶子一用。” “两片?一片用来变玉佩,另一片你要做什么?” “又不是拿来做坏事,也不是不还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放心,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很快就会还你的。” 云容狐疑,但还是依言把袖中两片杜若叶递给了文离。 咕噜…… 哟,彤宝的肚子叫了。 三人一时面面相觑,随后在彤宝愤怒的喵喵叫声中,文离和云容捧腹大笑,决定赶紧找个地方觅食去。 走出小巷,人潮涌动,大多是往街道更宽阔之处走去。想来那里更加热闹,应当有饮食之地,说不定还能瞅个机会打听打听自己找的那位公子。 云容盘算着,拉着文离往那边走过去,这一路果然没有再收到姑娘们的狠狠瞪视,倒是不少姑娘也对着她暗送秋波,再颇为玩味地看看他们两个,又是让她一阵恶寒。 两人走至街尾,向右一转,绕过重重房屋的遮挡,视线便豁然开朗。一大片碧绿湖水在面前延伸到天际,景象开阔,远山连绵。 湖边有栋飞檐小楼,雕梁画栋,正有两人从里面走出来,皆华服玉带,气度不凡。彤宝鼻子尖,马上闻到了小楼里传来的诱人香气,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喵地一声撒起娇来。 云容心中一动——若是到此处打听打听,也许就能找到他了。 二 山阿 第四章 处士朗言 三人心意一致,颇有默契地抬腿走到了大门处。只见殿上正中一靛蓝匾额,上书“南庭阁”,金光灿灿,十分气派。早有店里伙计自里面迎了出来:“客官里面请!” 他一转眼瞥到文离怀中花猫,一时有些犹豫。 但他随即眼珠机灵一转,看见了云容及文离身上精美无比、成色不凡的佩玉,更看清了文离的一身红衣,心里顿时有了数。 昭国以火神祝融为祖先,崇凤尚火,以赤色为尊。这位公子穿着如此鲜艳的一身红衣,不知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大约是常年在外游历,因此往日未曾见过。 伙计心念电转,满脸堆笑地把二人迎了进去,送上景观绝好的二楼临窗处。 雕花窗边视野宽阔,惠风徐徐。在矮几两边坐定,早有机灵的伙计把南亭阁的掌柜都给请来了。 掌柜面容身形颇为富态,他笑容可掬地凑过来,“二位贵人,周身气派不凡,运气也是着实好得很!咱们南庭阁今日难得清闲,食材也齐全,难得一见的招牌全都在!贵人想来点儿什么?” 云容看看文离和彤宝……那俩不知为何又在打架。 啊,饭它不香么? 她尴尬地呵呵一笑,对掌柜说:“这……我们第一次来,并不清楚有些什么。我这朋友呢,嗜吃肉,就麻烦您看看张罗一桌最具特色的,肉不能少,其余的您就看着办吧。” “好嘞,没问题,包您满意!”掌柜眉开眼笑地走了。 云容好奇地打量一下周围,但见二楼厅内装潢典雅,人并不多。几张矮几、几片绢席,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人,都是一身绫罗绸缎,想来皆非平常子弟。 云容视线前方隔几个位子,同样靠窗临湖的绢席上,一位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俯瞰湖水,面前唯有一壶一杯。 他一身衣裳十分考究,素白底色上布满了繁复精美的银黑绣纹,衣裳精致整洁,一见便知不俗。 一把银白长剑放在一旁,反射着清泠泠的冷光。 堂中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唯有他在窗边独坐,却一点也没有孤独寂寥的意味,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的剪影十分利落,浓眉如削,神色冷毅,似乎并不好相与。 云容也向窗外望去。 昭国东北,有八百里洞庭,从北至南十分广阔。邵都此处便毗邻南洞庭,可远望浩浩碧水,悠悠远山。 深秋时节,斜晖澄净。南洞庭虽比不得北边洞庭浩荡开阔,但也气势磅礴。 此时风静,万顷碧水凝,波澜皆不惊。近处是长长湖岸悠然曲折,草木茂密,沙鸥翔集;北面则遥遥可望远山叠翠,连绵不绝,有如层层黛色洇染。 此时日头已稍稍偏西,湖面远处有渔舟缓缓归岸,渔歌悠然。 原本是一派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却被一个声音给打扰了。 “沈兄,你说,楚岺均那小子这一月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主君真就随着他胡闹吗?”大厅中央坐着两人,一人正大啖肉羹,吃得满嘴流油,执起耳杯饮一大口,把杯子往桌面一掷,清澈酒液溅了出来。 另一人正慢慢品着酒,看着溅出的酒略皱了皱眉,还是接上话:“唉,谁叫他新贵宠盛,得主君倚重呢。加上他又会一手好文章,漂亮话那是一片一片地往外撒,主君当然喜欢。” 听到这里,云容不由地微一挑眉,注意力从窗外美景转移到了对话之中。 “那我们难道就眼看着他大肆改革,颁布定法,还要以军功和所谓‘才学’定官职爵位吗?凭什么啊,这也太不公平了!咱们父辈辛辛苦苦扶持主君,把咱们昭国经营成如今的万乘之国,功劳这么大,难道就能被他楚岺均一次改革抹杀掉吗?” “是啊。再说了,什么军功,什么‘贤才’,都是哪来的玩意儿?授了爵是要做官的,会打架的莽夫难道还能治国不成?还想选拔什么贤才,那山野庶民大字不识一个,整日只知眼前温饱,哪来的贤才,不过是些鸡鸣狗盗的小聪明罢了。” 云容很有些为那位楚岺均感到生气,刚想开口,却忽然见那位独坐的男子举起了面前羽觞。 他眉目一动,再无刚才的冷漠神色,反而显得气宇非凡:“两位公子,在下听你们所论,想贸然打听一下。你们所说的楚岺均,可是如今昭国左徒楚岺均,诗文有惊世之才的那一位?那‘改革五策’,正是他颁布的吗吗?” 正谈得起劲的那两人愕然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没错。足下是?” “在下是景国人,游历各国来到此地。” “哦,景国人啊?兄台打听楚岺均做什么?” 既然不是昭国贵族却跑到昭国来,想必是在本国混不下去,那二人心底便有些轻蔑。但因着这人衣着精致,仪表堂堂,想来出身不低,因此勉强还敷衍几句。 “听二位刚才所谈,在下却是对这楚岺均颇有些佩服。” 吃肉羹的那位语气有些不快了,抹了一把嘴角,“怎么,兄台竟然还觉得他那些胡闹之举有道理吗?” “二位请别介意,在下只是觉得,军队乃一国强盛之资,不可轻视。以军功授爵,对将士必定是莫大鼓舞,作战更加勇猛,对国家来说,难道不是好事?何况正是将士在前拼杀,我们才能在此处安坐宴饮,高谈阔论。”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剑上,微微笑起来,手指抚上了剑身:“虽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二位想必并非因为贪生怕死才不去战场,但一面衣绫罗、纵欢饮,一面言语诋毁前线拼杀的将士,只怕有失君子之风吧?” 那二人顿时变了脸色,“你这话什么意思?” 堂内气氛顿时有些紧张。 哎呀不好,仗义执言的公子要吃亏! 云容眼珠滴溜一转,袖中手摸到一片温凉的叶子,悄悄地曲起食指,准备弹出去。 再看那位公子,却是丝毫不惧,一伸手拿起长剑来,弹剑笑道:“某不过见洞庭天高云阔,借景抒怀,张狂了些,加之早就仰慕楚公子为人,自然要替他辩驳一二。我若是胡闹,二位反驳便是,盯着我看作甚?” 剑光闪烁,铮然有声,竟是一听便颇有些功夫。 那二人已是有些恼羞成怒了,可不学无术,至于更苦的练功恐怕更不行,此时脸黑了一片。不过呢,到底是权贵世家膏粱子弟,别的不知道,至少清楚此处权贵往来,不可放肆。 动口动不过,动手动不得,憋屈!于是,他们愤愤然唤来伙计叫结账,只丢下一句赊在账上,以后再还,便踏着伙计十分难堪却又不敢阻拦的青白脸色拂袖出门去了。 那独坐的白衣男子满不在乎地笑笑,又把剑一丢,复又看窗外风景去了。 正在这时,似乎是刚才眼看局面有些不好收场,此时气氛也有些微妙,掌柜急急地赶来了,身后跟着一队小伙计,捧着各色菜肴走上前来。 “贵人久等了!请容在下给贵人介绍一下咱们南亭阁的招牌席面‘六六大顺’。” 掌柜走到桌前,一个手势,后面跟着的那一列小伙计有条不紊地把各式菜肴一一放到桌上,他便一一介绍。 “一为鳙鱼炙,乃我南洞庭特色渔产。新鲜捕捞的洞庭麻鲢置于铁盘中,香料腌透,以炭火炙烤,外酥里嫩,细腻无比。 “二为臑肥牛腱,以文火炖煮肥牛之腱,汤浓味满,软烂弹滑,肥而不腻。 “三为煎鹌鹑,入冬前鹌鹑肥美,投入滚油之中煎炸,肉质肥嫩,松脆甘香。 “四为香蒿银鱼羮,银鱼冰肌玉骨,青蒿清新爽口,两相为羮则爽滑适意,妙不可言。 “五为清炒冬葵,葵叶细嫩,葵杆爽脆,清甜鲜嫩,浑然天成。 “六则为珍馐粔籹,蜜糖和面,滚油煎为环佩状的玲珑糕点,再浇以蜜糖,晶莹诱人,入口即化,匀细酥脆,齿颊留香。” 六道菜肴甜点上毕,接着摆上桌的是两碗并一簋菰米饭,黑亮菰米与洁白稻米相映成趣,粒粒油亮鲜香;矮几旁边又放上冰鉴,鉴内是冰镇酒糟与新鲜蔗浆,旁边是两只精巧羽觞。 这器皿高矮胖瘦,一整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上来,别的不说,至少这气派可是足足地吸引了堂中许多人的目光。文离和云容都是食指大动,彤宝更是两眼放光。连那仪表堂堂的景国男子,不由得看了几眼。 云容心下一喜。昭国食之精脍之细为各国中翘楚,景国远僻,恐怕没有如此精美肴馔。何况他从景国一路至此,想必都是独自饮食,却又和哪个去分享一大桌子佳肴呢? “阿离,阿彤,我想请那位公子过来坐坐喝一杯,怎么样?”云容压低了声音道。 在伙计拼命抑制的惊愕眼神里,彤宝率先叼了块肥牛腱来吃得香,此时心头满足,便含糊答应。文离正要动筷,闻言促狭地一挑眉毛:“怎么,看上人家啦?那你要找的那位公子可怎么办呀?” 云容无语,“你想什么呢?我就是欣赏他刚才一番话,说得漂亮!他一人在那儿怪孤单的,反正我们这一大桌,多一个人也不算什么。” 狐狸作不屑状,云容却是已经摸清了这家伙也就嘴上偏要闹别扭的特性,不再理他。 她离席来到那位公子身边,一揖道:“不才云容,请教兄台大名。” 公子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立即起身还礼:“在下乐氏,名朗言。” “哦,原来是乐兄,乐兄以云弟称我便好。” “嗯……我今年二十有二,云弟看着是比我年岁小些,我便大言不惭地叫这一声‘弟’了。云弟可有十七了?” 云容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讪讪笑了下:“是是,刚满十七。” 这怎么说的,她来到这世上大概才几个时辰……但她作了个弊,借那还不知是谁的文神的光,初来人世便自带了厚厚书简的知识打底,若直说年龄,怕不是会被当做妖怪。 ……虽然她本就是个妖精,唔,这么以为倒也不算委屈了她。 “云弟这样年轻便有如此见识,一声‘乐兄’我可实在当不起,也显得生疏了,你便唤我朗言吧。” “哈哈,好。我看朗言你在此独酌,兴致好是好,但到底没有几个人一桌席来的热闹,是不是?若是不嫌弃,可愿与我们一道来品鉴一下这南庭阁的菜肴?” 乐朗言爽朗一笑,“独坐是有些寂寞,既如此,那就多谢云弟了!” 他一礼谢过,毫不矫情地就唤了人将自己的酒壶并羽觞挪到这边矮几上,加了食具,坐了下来。 果然爽快! “这位呢,是……我兄长文离。”云容使了半天眼色,文离好容易给她个面子,放开香喷喷的肉来做这人间的劳什子礼节,抬起头来,嘴边还沾了臑肥牛腱的浓厚酱汁,妖媚地一笑。 云容额上挂了一滴冷汗,乐朗言却神色不变,笑盈盈地打招呼。 ……乐兄当真好教养。 猫呢……乐得不被介绍,埋头继续吃。 “朗言,实在不好意思,我呢其实还饿着哈哈,那我就先吃一点儿填填肚子,你也请自便!” 乐朗言笑起来:“自然。面对如此佳肴,做其他什么事情都煞风景了,当然得先满足了口腹之欲再说。” 云容便夹了块粔籹,送入口中。甫一入口,舌尖便已触到了那凉沁沁甜丝丝的蜜糖,轻轻咬下去,松脆的外皮爆裂开来,便觉得里面热气腾腾,满口溢香,是香糯柔软的面糕。 再从高足雕花的黑色漆豆中夹一块烤鱼肉,上层是沾着浓郁酱汁的鱼皮,炙烤得金黄酥脆,下层则依然是莹白如玉的鱼肉,鲜甜爽滑。鱼肉滚烫,落在口中便叫人不由得吸气,却让两种口感在唇齿间跳跃着混合,说不出地妥帖。 菜肴如此精美,看样子地方是来对了。 乐朗言只是刚坐下时稍稍动了动筷子,此时又在细细小酌。他看着对面一身红衣惊为天人的文离,还有正狼吞虎咽吃得一片狼藉的狸花猫依然面不改色,云容更加佩服。 想到朗言可能是看着自己依然吃得起劲不好意思打断,云容又吃了几口,便开口:“对了朗言,你是景国人,怎么来到昭国了呢?” 乐朗言眼神忽然闪了闪,顿时有些黯然。 咦?莫非自己问错了! 云容心里暗叫不好。 唉,可惜啊可惜,文神公子送自己的加成就只有些写在简牍上的东西,这人情世故,恐怕还得长些年岁才能学会。 她正要开口弥补一下,乐朗言却先一步开了口:“此事……说来也十分惭愧,我原先呢,其实还算得上是景国士人,但得罪了权贵,便再难得起用。既然在景国已无前途可言,便出来做个处士,四处游荡,碰碰运气。” 当今天下,列国争霸,竞相招揽人才,而人才流动亦皆是自由。许多人在本国抱负无法施展,便收拾行装,欲另寻明主而事之,便成了周游列国、议论朝政的处士。 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而不仕者也。亚圣在著述中曾写道,“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说的便是如今列国之间处士遍行,议朝议政之景。 不过,处士多半还是希望能遇到明君得以从政的,若是受到了赏识提拔入仕,便是议士,加官享禄,甚至授爵。 说起在景国时的经历,乐朗言神色黯然,说得有些含糊。云容愈发确定这大概是提到了他的伤心事,赶紧开口宽慰:“朗言不必忧心。刚才你的表现啊我看了,那可谓是智勇双全,绝对会被重用的!” “多谢云弟吉言了。”乐朗言微笑道,又喝了一杯酒,“对了,文兄,云弟,我看你们似乎和昭国人颇有些不同,你们可也是从别国来的?” 哎呀,这可坏事了,他们还没串好供。 二 山阿 第五章 后会有期 云容心里犹豫,文离已毫不在意地开口了:“我们三人呢,哦不,我们二人还有这只猫,从南面来,并非任一国人。来昭国嘛,自然是因为这里国大,钱多,菜肴美味。” 呵,自南面来,那可不是蛮夷么,还是因为这种目的而来,居然还能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不害臊。 云容有些无语。文离啊文离,素闻狐狸狡黠多智,看你这只狐狸也能变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却扯了这么个不够体面的谎。 但乐朗言似乎并不因此而看轻他们,依然神色不变。 ……跟他们这无比怪异的一行人坐在一处吃饭而始终面不改色,朗言当真了不得。 几人又攀谈了一阵,云容想了想,开口问道:“朗言,其实呢我是想问一件事的。” 乐朗言神色认真起来,微微颔首:“云弟请说。” “我想打听打听,昭国有没有几个文采卓著的辞赋大家,尤其是善描人画景,可谓有神来之笔的。虽说朗言你并非昭国人,但想来周游各国也有一些时日,不知可否曾听说过这样的人物呢?” 乐朗言沉思片刻,细长手指在在案几上敲了一敲:“说来惭愧,我于辞赋一项上并不擅长,因此了解也不多。” 他忽然微笑起来,“不过,就我知道的寥寥几人中,刚才我们与那两位高门子弟争论时提到的那位左徒楚岺均,便是其一。昭国文学繁盛,还有不少名家,除这位楚大人之外,另有一位宋子渊,除文才外还以貌美著称。不过,其他人我实在是不知了。” 文离忽然抬起了头:“以貌美著称?可有我美么?” 云容恨不得拿块牛腱子糊他脸上。 乐朗言笑意满满,连恭维话都说得十分熨帖:“我虽没见过,但想来自然没有文兄这般的天人之姿。” 云容转头看着乐朗言,忽然发现他虽生得五官坚毅冷漠,可笑容颇为爽朗,一笑就显得神采飞扬,眸如明星。 唔,朗言还是多笑笑比较好,不然还是有些吓人的。 狐狸得了一句夸,美滋滋地继续吃,云容瞅着这个空子,便赶紧把话题扯回来:“对了,朗言你刚才提到那位左徒楚岺均的‘改革五策’,不知是哪五策呢,你可还有印象?” 乐朗言抬起手,手指轻轻点了点额角:“嗯……我今日刚到,在城门处看到了张贴告示,说是渐进推行,不日就要全面实施。具体细节记得并不太清楚,但依稀记得这五策之概括—— “一曰尊崇国君,明文定法,二曰辟土定赋,鼓励垦耕,三曰开放言路,禁绝朋党,四曰劝战授爵,奖励军功,五曰废除世卿,唯才是举。” 是这样。云容点头,沉吟着在心里琢磨这些改革措施。 “云弟打算去找楚岺均吗?”乐朗言突然问道。 不知怎么的,云容心里突然扭捏了一下,脸上红了一红,支吾了一句:“倒也……倒也没怎么想过。” 毕竟是第一次扯谎,她有些不自然地垂下了眼,余光里感觉到朗言犀利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面色似乎烧得更红了些。 片刻,乐朗言伸手握住了云容的手,云容忽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抽手,却没抽出来,反应过来自己还是个少年模样,心下又有些庆幸没抽手成功,不然大概又有些失礼。 乐朗言不知道她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是淡淡笑着对她说:“云弟,去找也罢,不找也罢,都没什么。楚岺均是有大才之人,我也十分倾慕,想要与之相交。只是我初来乍到,还是想先自己了解了解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我见识浅薄,但也隐约能看出,楚岺均现下在推行的改革,恐怕会得罪不少人。他位高权重,也许许多人不敢直接对他下手……恐怕,会盯上他身边的人。” 他松开云容的手,便捏起了羽觞,又开始啜饮清酒,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说过。 身边的人……? “朗言分析的是,的确应该先熟悉熟悉这里。”乐朗言点到即止,云容却已明白。 只是……朗言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楚岺均,她也不可能和他明说,更不可能因他这一句话,就不去找他了。 再说了,她怎么说也是个有法力和法器的妖精,凡人的小伎俩什么的,她还是没怎么放在眼里啦。 没过一会儿,饭菜已吃得差不多了。 掌柜早已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几位贵人似乎有了离去之意,便点头哈腰地凑过来:“贵人光临南庭阁,对菜肴可还满意?我已为各位结好账,今次‘六六大顺’之席,鱼炙二十布,牛腱三十二布,鹌鹑十六布,银鱼羮十三布,冬葵六布,粔籹五布,米饭三布,米酒十布,蔗浆五布。共计一百二十六布,贵人们言谈不凡,敝阁蓬荜生辉,便抹去零头,一百二十大布即可。” 云容忽然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初来人间,自己身上可还没有人间的钱呀! 这可麻烦了!云容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乐朗言看着云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眉毛轻轻一挑,脸上倒泛起了浅浅笑意。他伸手到袖中,却突然听文离趾高气扬地开口—— “掌柜的,你这帐算得有些问题啊。”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云容觉得掌柜似乎脸色一变,但他随即又恢复了满脸笑容:“贵人这话说的,我既然敢为几位抹去这零头,便自然有这个权限,贵人不必担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看,你报得太快,我也没留心听,只顺耳听了个尾数,除两个整十外,分别是一个二,两个三,两个五,两个六。这么一加可是个整数,掌柜您给说说,倒是哪里来的零头六呢?” 云容已经有些习惯了狐狸的算术脑,只是稍有些心虚地低头小酌一口米酒。乐朗言已经展示了好半天岿然不惊的定力,到此时终于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见鬼了一样盯着正洋洋得意掰着指头计算的文离。 “再让我好好想想前面的十位数是什么……唔,合计应当不是一百二十六,而是一百一十大布吧?” 掌柜眼看被戳穿,有些摇摇欲坠——这是哪家的公子,怎么恁地抠门呢?南庭阁来来往往多少达官贵人,多个零头少个零头,谁会在意呀? 幸好,这阁中打拼多年可不是白赚的经验。掌柜稳稳心神,马上又堆起一脸笑容,把话圆了起来:“噢,是这样!这原是我疏忽,没有与各位贵人说清楚。贵人有所不知,因南庭阁地形临胜,风景优美,除菜肴以外,一向是要算十六布招待费的,我给贵人免了其中六大布啦。” 此话一出,乐朗言的眉玩味地一挑。 这可真是稀奇,放眼诸国,还有哪家店会收招待费的?他眼中有些不屑的神色一闪而过,但却没有说话,只作壁上观。 文离蓦地露出个微笑,不再纠缠,兀自从袖中取出一个黄澄澄的长条形事物,满不在乎地拍在了桌上:“既如此,这是一镒金,还请掌柜给找个零。一镒金值一千大布,因此找零应当是八百八十大布,没错吧?” 沉甸甸比人手掌还长的一块金条拍在桌上,当中刻着“邵称”二字,正是完整的昭制一镒金。 掌柜顿时眼都瞪圆了,一迭声道:“没错没错,贵人实在是……财大气粗,小的手上还未见得有这么多零钱可找,还得请贵人稍候片刻,小的去去就回。”说着径自捧起金条,一溜烟去了。 文离这是哪来的金子?云容正狐疑,皱着眉抬眼瞅他,却见他对着自己诡谲一笑。 她恍然大悟。 这死狐狸,竟然把她的杜若叶化作金条,拿去当饭钱了! 云容心里大急,拼命给文离使眼色,那家伙却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喝着酒。 片刻功夫,掌柜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递给文离十四两金子两大布,便点头哈腰地送了他们几位出门。 或许是到此时终于对狐狸的做法有些看不下去,彤宝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死狐狸,连凡人的便宜也要占。” 文离赶紧捂住猫的嘴,又被她挠了一把。云容心里发虚地往旁边看了一眼乐朗言,他似乎并未听见,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 掌柜站在后面,想自己大概是刚才情绪起落太大,幻听了,居然听到周围有个女孩声音在说话。他掏了掏耳朵,见几人走远了,便转身要回楼里去。 云容心里有些着急,文离总不能就这么把自己的杜若叶给送出去吧?……但若是再使个法把叶子拿回来,岂不是要让人家店里亏钱? 可惜,这些话不能当着乐朗言的面说,她便想着要赶紧道个别,好和文离理论理论。 乐朗言似乎感觉到了她已有分道扬镳之意,转过头来微笑道:“我忽然想起今晚还有事,恐怕要先行一步了。” 云容、文离以及怀中的猫都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双方互揖,正要道别,忽然听后面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大声叫骂:“前面的!站住!你付的饭钱是假的!” 二 山阿 第六章 算优则商 几人回身,只见那掌柜晃动着胖胖的身躯,绷在棕红色的衣袍里面狂奔,活像之前在小摊上看到的陶响球。 云容只觉得咣的一下一个头变两个大,这可完了! ……自己法术不精,用杜若叶变出来的东西也不知能撑多久,怎么这么快就露馅了? 她不由得心虚地瞥了一眼乐朗言,他却好像十分有兴致,负起了手,倒像是要看好戏的样子。 掌柜跑到跟前停下了,气还没喘匀,面容扭曲地把一片绿绿的东西举到三人面前——正是云容的杜若叶。她讪讪地一笑,趁着掌柜注意力都在文离身上,凑过去接过了叶子,一下子收进了袖中。 掌柜瞪圆了眼睛,只盯着文离,唾沫星子横飞:“你你你,是不是会什么妖术?刚才给了我这一镒金,我找不开去找了周掌柜换,可没想到转眼这金子就变成了一片叶子! “你看看我经营生意如此艰难,这半天功夫,赔了你一桌一百一十布的宴席,找了你八百八十布的零钱,周掌柜拿着破叶子找来还赔了他原先的一千布,这合计就是一千九百九十布了……” 掌柜的说到这里心中悲苦,已是声泪俱下,全然没发现自己捅破了自己之前圆的话,现在倒是说他们那一桌酒菜就值一百一十布了。 周围已经有些人被这热闹吸引过来,指指点点。掌柜见人多势众,更是来劲,说到这里声嘶力竭,竟是要嚎啕大哭起来了:“我忙活了这么半天,非但分毫没赚,还赔了差不多两镒金子!你你你,看着倒是白白净净这么漂亮的一位公子,怎么忍心这么对我啊!丧尽天良啊!” 文离呲出一口白牙,一笑百媚:“慢着慢着,掌柜别急,怎么就说自己亏了一千九百九十布呢?分明就是九百九十布嘛。 “掌柜刚才自己说漏了话,我们已经知道,所谓十六布的招待费,不过是以为我们不会算数有意坑人。你现在又要来血口喷人,再诳我们一镒金吗?” 咦,听掌柜算他亏的一千九百九十布说的一步一步有条有理,怎么又变成九百九十布了?云容心下疑惑,该不会是这狐狸在胡搅蛮缠吧? 但想想他那神鬼莫测的算术之能,云容想想他以此为傲,应当不会在此事上故意骗人。唔,姑且听听他怎么说吧。 文离看着周围越来越多人聚拢来,更是兴致高涨,一点儿也不怯场地比划起来:“掌柜你看哈。咱们先不把这一镒金或是叶子当成钱,反正它现在不值一钱,就在这里。周掌柜给了你一千布,你又还了他一千布,所以你们两人之间是两清,对吧?” 漂亮小郎君当众算术了! 围观人群觉得此事实在有趣,竟都跟着算起来,纷纷附和道,没错没错。 “那么再说我们这头。你赔了一桌一百一十布的酒菜,又找了我八百八十布,那不就是九百九十布吗,哪里是一千九百九十布?” 咦,似乎是这样没错。围观群众都在议论,可掌柜和这位俊俏公子各执一词,似乎听着都十分有道理,到底哪一个才对呢? 文离洋洋得意地看了看周围,继续说:“掌柜刚才的算法嘛,自然有问题。你算你赔给了我八百八十布,可那八百八十布难道不是你从周掌柜给的一千布里拿出来的吗?没给我的另外一百二十布,难道不是进你的口袋了吗? “既然如此,这一千布原本就不是你拿出来的,又怎么能和你后来还给周掌柜的一千布重复计算呢?” 原来如此! 人群恍然大悟,纷纷道,这小郎君看着玉面峨眉,文文弱弱,没想到于算之一项上竟是如此精明。文离听着周围的啧啧称赞,颇为受用,若不是怕妖精身份露馅,似乎都想摆摆狐狸尾巴了。 掌柜有些下不来台,涨红了脸,只得咬牙道:“就算你说的对吧。可你现在该付我亏的九百九十布,这总是没错的吧?” 乐朗言刚才听着文离和掌柜的争执,已是笑得不行,这时突然发话了:“我付掌柜一镒金,不用找零了,你也不要再来纠缠了。” 他说着就要自袖中取出金子来。 云容大惊,赶紧制止。怎么好意思刚认识人家就诳人家一顿饭钱呢?搞得好像是专业碰瓷的一样。 她赶紧剜了文离一眼,用眼神问他,这下该怎么办? 没想到,文离却是当真面露难色,无辜地看着她耸了耸肩。 云容心中不由得连连暗骂,果然是只死狐狸,光想着自己出风头,却没考虑后续该如何收尾! 王掌柜经营南庭阁多年,如何看不懂云容和文离之间的眼色。他正要开口,忽然有一个穿着南庭阁棕黄衣服的伙计乐颠颠地跑来,一点儿也没觉得周遭异常,向掌柜报道: “王掌柜,我卖鸡回来啦!您给我的三十七布,我前日买了四只鸡,昨日上午便三十八布卖掉了。下午看市价又涨,又花四十布又买了四只,刚才四十二布卖掉了。昨日赚一布,今日赚两布,这一来二去,已经赚三布啦!” 听完伙计的汇报,王掌柜想了一下,忽然对文离道:“这位小郎君,我也不为难你了。你似乎对于算数一道颇为精通,不如来算算小伙计这几桩生意做的如何,的确是赚了三布吗? “要是回答得我满意了,你若愿意便可在我南庭阁帮帮忙,也能跟着我学些东西,只要还我之前找给你的八百八十布就行,酒席的一百一十布就算请你们了。” 云容还未反应过来,文离已是大喜过望,“好!掌柜可要说话算话!” 他飞快地比划起来:“这位小伙计说自己赚了三布嘛,也对,也不对。仅从每次交易结果来看,第一次三十七布买,三十八布卖,赚了一布;第二次四十布买,四十二布卖,赚了两布,合计实际赚到手的钱的确是三布没错。” 已有很多人奔走相告,南庭阁门前有位贵族俊俏郎君在和掌柜比算数,这热闹可不是寻常能瞧见的。于是乎,此时周围看热闹的人已围了里外三层,都在跟着文离的思路计算着。 “但是呢,既然是做生意,要赚钱,就要换个思路来。前头四只鸡,后头四只鸡,合计是八只,那我就以八只鸡为准,不多算。 “前日市价三十七布四只鸡,那我要是前日借了三十七布,直接用手头的七十四布买上八只,那么今日市价是四十二布四只鸡,卖掉八只鸡就可以得八十四布。 “前日买今日卖,七十四布买入,八十四布卖出,本可以赚得十布呢,但实际上却只赚了三布,所以其实是亏了七布呀!” 这算术不难,看热闹的众人都轻松算得出来;可这思路却是与常人迥异,不由得人不叹服。真看不出来,这小郎君不仅算术了得,更是颇有生意头脑哩。 王掌柜拍掌大笑:“算得不错,不错。你不做生意,当真是浪费了这天才。” 未几,他叫伙计遣散了围观众人,倒是真心实意地邀请文离,想要他做南庭阁的二把手掌柜了。 文离欣然接受,把八百八十布还给王掌柜,又说自己要留下与乐朗言和云容再说会儿话,王掌柜和店伙计便先回去了。 乐朗言已是看了好一会儿热闹,此时揣摩云容和文离的意思,心下了然,于是一抱拳,便与他们告辞。文离、云容双双还礼。 那玉树临风的银白身影在渐渐西沉的日影霞光中走远,端的是一派诗情画意。如此妙人,也不知今后是否还能有缘再见。 眼见四下已无人了,文离便三下五除二解下身上玉佩递给云容:“阿云,你的叶子我可都还你了,一片也不欠啦。” “是是是,文兄神机妙算,在下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呢。”云容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彤宝也颇为赞同地做了个鬼脸。 “不过,你当真要去南庭阁做掌柜吗?”不知道狐狸还有这种爱好,真是失敬,失敬。 “哈哈哈,南庭阁又留得了我多久?不过是先踏踏实实学一学人间的各种门道规矩,待我学透了,自然就要自立门户去。 “这半日啊我已想好了,要创立起自己的生意,这生意不仅要在昭国做,还要开到天下各地去。听说晏国富庶,市井氛围颇为浓厚,我想等我安顿好了,也要早日去考察考察才行。 “阿云,你文采好,不如来帮我想一想,我这生意估计会有不少饭店酒肆,以后说不准还要拓展到其它的行业。那这个总的生意,起个名儿,叫什么才好?” 听着文离雄心壮志的计划,云容有些啼笑皆非,但也心生敬意。 在云梦之中时,她只觉得这狐狸油嘴滑舌,狡黠善变,且惯会装疯卖傻。然而此时他找着了自己的目标,却瞬间摆脱了以前不着调儿的作风,器宇轩昂的气质终于配得上他那妖孽面皮,倒是颇有成大事之气象了。 挚友做生意,既然请自己起名,那一定要推敲琢磨,起个尽善尽美的名儿才好。唔,不如从他们几个来的地方开始想…… “有了!不如就叫‘缈云阁’——云梦之境,神秘缥缈。你呢,日后发了迹,就是缈云阁的堂堂文阁主,如何? “一朝富贵,可莫要忘了故友呀!” 二 山阿 第七章 梁上女鬼 夜色清凉,她一身青衣,坐在高墙上看星星。晚风吹得她衣袖飘飘,煞是惬意。 与一猫一狐告别几个时辰,也不知他们怎样了。 日落时分,她与文离和彤宝告别。 文离得了她给起的“缈云阁”之名,虽说尚身无长物,但满脑子俨然已经当自己是个名满天下的神秘富豪,文大阁主了。 云容原本想着文离既是要去南庭阁做一段时间的工,带着只猫终究不太方便,便戳了戳狸花猫彤宝:“阿彤,你要跟我来吗?”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彤宝和文离便异口同声—— “啊不了,我就跟着死狐狸吧!”“啊不了,瞎猫还是跟着我吧!” 一阵诡异的沉默。 “你!你凭什么决定我去哪里!”彤宝气势汹汹,先声夺人。 狐狸不甘示弱:“行啊,你厉害,那你自己去喝西北风呗!” 一人一猫又你抓我挠地干起架来,却都十分默契地并不改口。 咦?噫! 这狐狸和这猫…… 云容脑海里忽然就涌现出很多此前没注意过的蛛丝马迹:总是赖在红衣少年怀里的彤宝,遇到什么危险第一件事就是把狸花猫紧紧搂在怀里的文离,跟不吵架会死一样掐架上瘾的日常…… 嗐! 云容一拍脑门,叹自己何其迟钝,到这一刻才总算模模糊糊感觉到了什么。 好吧好吧,两位冤家,再见了您哪! 她和两位冤家道了别,自己沿着南洞庭的湖边赶紧走远了。 今夜无月。云容看了好一会儿寂静无波的黝黑湖面,下了个决心。 她转身就进了个烟火气浓厚的小巷子,找着一位妇人,问左徒楚岺均大人府邸在何处。 得到答案,她便优哉游哉地一路找去。 时辰还早,她一点儿也不急,走过一条条入夜依然十分热闹的纵横街道,心情大好,只觉自己飘飘然仿佛要乘风直上,若是天空中有月,还要去那弯弯月牙儿上荡荡秋千。 夜渐渐深了,天空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彩。月亮并未升起,群星璀璨,却照不亮地面的人间,人间自有人间的温暖烟火。 于是,这么走着走着,她走到了楚府边上,看看四下无人,轻飘飘地就跃上了墙头,拍拍灰,高高兴兴坐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不知那位听着怪厉害的楚大人,可是自己梦中的小郎君? ……四颗,五颗,六颗……啊呀这府中人怎么还不熄灯就寝,都这么晚了……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云容嘴里哼着小调,在楚府边的高墙上坐着看星星,已看了小半日。她不仅看星星,也看着邵都城内的万家灯火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四周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她终于下定决心,捏个诀,便有一道浅浅的青色光芒轻轻巧巧闪进了此时熄了灯安静无声的楚府。 整座府邸内,只有一个屋子还透出隐隐约约的烛火,映在窗上,是一片温暖跳动的橙红光晕。 云容心头忽然有些忐忑,同时涌上了一丝奇异的直觉——便去那儿看看吧。 厢房之中,楚岺均这一日同往常一般,执简苦读到深夜。 他把所有下人都遣去睡了,一身孔雀蓝的丝绸寝衣,散了发,独自一人靠坐在案几旁,全神贯注地读书。 正读到圣人著述中一段,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他想到自己也是家中独子,倒真是和这位司马牛同病相怜,不由得叹了口气。 烛火忽然抖了一抖,屋内上方似乎忽地溜过去一阵风。并没有开窗,哪来的风呢? 屋里好像不知何时忽然多了一丝杜若的香味,或许是下人知道他喜欢香草,打扫屋子时放了些。楚岺均并未在意,头也不抬地继续往下读, 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虽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但若是君子行事严谨无错,待人恭敬有礼,自然便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又何愁没有血缘上的兄弟呢? 妙哉。 楚岺均正待把这句话再细细咀嚼几遍,余光忽然看到斜前方一丝幽幽的光亮,下意识地一抬头。 眼前不过几尺的地方,两只幽蓝的蝴蝶翩翩飞舞,翅膀如同半透明的蓝色薄纱,振翅之间竟然还隐隐约约地发出闪闪烁烁的微光来。 这可真是奇了,秋末冬初,天气已冷了下来,他自然是门窗紧闭。这个时节,哪里来的蝴蝶呢? 他下意识抬起手来,又怕惊了这对蝴蝶,小心翼翼地伸过去。 那两只蓝蝶似乎并不怕他,一只翩翩然落在了他的指尖,另一只依然在旁边绕着飞舞。蝶翅的蓝色深邃优雅,倒是与他的孔雀蓝衣袖相得益彰,看着说不出的适意。 杜若的香味更浓了,似乎蝴蝶都带了些杜若芬芳。 唉,可怜的蝴蝶,长得这样美,还颇有灵性。要是赶到外面去,恐怕没几个时辰就要冻死了吧。 罢了,便让它们在自己卧房里待着吧。至少,这里有些许炭火,能让它们稍稍暖和暖和。 他细长的手指轻轻一扬,两只蝴蝶便又轻轻巧巧地飞起来,飞到一边去了。 楚岺均于是继续读书。周围一片安静,只有蜡烛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噼啪声响。 不知又过了多久,烛光暗了,楚岺均一个不经意把竹简在桌上磕了一下,便听啪嗒一声,烛花落在了精美的烛台上。 看着时辰是挺晚了。 楚岺均看看烛花,又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把竹简收拾收拾,准备安寝。 上榻之前,他又看了看周围——奇怪,那两只蝴蝶去哪儿了呢? 也许已经藏到某个角落去了吧,希望它们在自己这里能觅得一处安宁休息之地。 这些日子忙着改革诸事,一整天劳心劳神,此时夜也深了。楚岺均安卧下去,很快就在满室杜若清香中安详地进入了梦乡。 ------------------------------------- 云容偷偷潜进楚岺均的卧房,抛出一片杜若叶施了隐身术法,躲在房梁上已经好半天了。蹲了这么久,脚都要蹲麻了! 蓝衣小郎君一直在专注读书,头都没抬起来一次。 云容俯视着他的身影,觉得十分熟悉,但就是无法确定。要是能看看他的脸,也许就能确定了? 左等右等,那人跟生了根一样,动都不动一下。 ……喂,这样久坐,后脖颈上的骨头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怎么才能让他抬个头,叫我看看呢? 有了!她灵机一动,一抖袖子飘出另外两片叶子来,便化成了一对蝴蝶。 心中勾勒出蝶翅的时候,楚岺均衣衫上的雅致蓝色便涌入了脑海。 两只蓝色的蝴蝶扑扑闪闪,在影影绰绰的烛光之中飞向了蓝衣裳的小郎君。 蝴蝶一计果然成功,他抬起头来,云容顿时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等等!不妙—— 啊,自己身上这片叶子的隐身术法有些不稳,似乎就要失灵了! 她马上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自己法术不精,杜若叶幻化而成的东西、施的法术都维持不了多久。此时她已稍微熟练了些,若只是变死物,大概可维持一炷香;但若是活物,则多半都在半炷香以内,越是精美繁复,越是转瞬即逝。 隐身术法并不太难,已支撑了好一会儿,可要是好死不死的偏在楚岺均抬头这一刻露馅,那可就麻烦了! 不行不行,天机不可泄露,总不能刚一来人间就捅娄子吧! 可得赶紧让蝴蝶飞离楚岺均的视线,变回杜若叶来,接她身上这片叶子的班。 三,二,一,变! 蝴蝶优雅地翩翩飞走,上头云容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么一惊一乍的,根本没看清小郎君的脸好嘛! 三片叶子轮流用来施隐身术,云容蹲在房梁上一动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更别说再变点儿什么去调戏那案几边的小郎君了。 ……小公子,小郎君,我的祖宗!您别这么刻苦可以吗,身体重要,快上床睡觉! 云容从心里默默祈祷变成半死不活的念叨,又是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他要就寝了。 蓝衣小郎君看看天色,收拾了简册,吹熄了烛火,乖乖地睡在被窝里,没等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看来读书是挺累人的,看把人累成什么样了,一沾枕头就睡着。 云容终于放下心来。 她从梁上跃下轻轻落到地上,凑近了小郎君的卧榻。 此时外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一点点清幽的月光透进来,却不够亮,隐隐约约地看不清楚。云容只好凑得很近很近,仔细端详他的脸。 利落的眉,英挺的鼻,干干净净的面庞。 还有紧闭着微微颤动的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让人不由得想到,要是这双眼睛睁开来,眼上的睫毛弯起温柔的弧度,眼角大概会像月末的蛾眉月一般,清清浅浅地翘起来,一笑便是满眼的温柔和煦之意。 梦中云遮雾绕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仿佛一双手轻柔地拭去了铜镜上氤氲的水雾,露出一张干净清隽的脸庞来。 那张脸和云容梦中的蓝衣公子在恍惚间重合了。云容心中一阵欣喜,又是一阵怅然若失。 找到你啦,我的文神小郎君。 一时失神,她忍不住抬起手来,想摸一摸那张梦中的面容。 在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世上的美好万物之前,沉沉酣梦之中,意识渐渐从混沌中剥离开来,一片恍惚之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 若有人兮山之阿,云雾弥漫的小山丘里,有一片蓝衣一闪而过,成为了她来到这世上的机缘。 我还记得你呀,我来找你啦。 你还记得我吗? 这位创造出她的蓝衣小郎君,春风和煦、才华横溢的命定文神,此时就静静地躺在这里,神情安宁祥和,气息悠远绵长,连梦的深处都飘满了温柔的杜若香,却不知道这香气的来源,此刻就在他身边。 眼看她略微颤动的指尖就要触到他颤抖的左睫了,可忽然有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 楚岺均其实正做着梦,梦见四周环境安静美好,而自己面前是一泓碧水。 他凑上前去,忽然看见了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绝望的面容,身上蓝衣被鲜血所洇染。鲜血汩汩流出的地方,是他疼痛至极的心脏…… 他就要死了。 轰!他骤然倒入水中,猛地惊坐而起,醒转过来。 一室幽暗,有杜若清香。眼前景物一切如常,唯有脸颊一丝湿意。 他拂袖拭了一下,平复了胸中狂跳的心脏,不禁哑然失笑——多大个人了,还能被区区噩梦吓哭了么。 脑中困意十足,他缓了缓气息,重新闭上眼睛,躺倒下来。 闭眼前最后一刻的景象,停留在床头窗边的一枝袅娜辛夷花上。辛夷花瓣清透如玉,在隐隐月光中投下斑驳疏影。 嗯,辛夷花? 此时是深秋,怎么会有辛夷花呢? 楚岺均揉了揉眉心,不情愿地再次睁开眼睛,却见床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辛夷花枝,唯有淡淡月影,正是那古人绘为月白的浅淡蓝色,也是他喜爱的颜色。 果然是自己最近一段日子废寝忘食,都累出幻觉了。他不再多想,转眼便又沉入梦乡之中。 云容躲在墙角,依然没平复下来自己的怦怦心跳。 哎,夜探小郎君卧房,可真是刺激得很哪! 等了一会儿,云容总算平静下来,再竖起耳朵听听卧榻上的声音,楚岺均似乎含糊地嘟囔了几声—— “等等……等等!你是……这山中的精灵吗?” 咦?梦中和他相见的山中精灵明明是自己,此刻自己就在这儿蹲墙角呢,他却是在和哪一位山中精灵相见?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眼珠一转,托起一片杜若叶,对着榻上吹了一口气,叶子悠悠然飘起来,忽然散成了无数闪闪发光的齑粉,好似洒下了无数星辉,在榻上纷纷扬扬地落下。 楚岺均不再作声了,沉沉地进入了无梦的深眠。 云容凝视了他半晌。 她抬起手,细白手指拈着一片杜若叶覆上了他的眉心,缓缓地俯下身子,仿佛蝴蝶拂过落了雪的一朵梨花,嘴唇轻轻地在他眉心触了一下。 虽然转瞬即逝,她还是隔着薄薄的叶子感受到了他额上的温暖。 重新直起身子,云容得意地一笑。 她一挥袖,那片沾了他两人体温的叶子倏忽飘起来,从他眉心带起了星星点点银白的细雪,散入空中消失了。 湘夫人叮嘱她,天机不可泄露。她思来想去,还是要消去他梦入菩提境的记忆。 恍然一梦,也许他记得自己,也许他不记得,但总归是这样比较保险。 若是违背了天意,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凌晨,云容坐在高高墙顶,青衣被阵阵凉风吹得悠悠飘起。这清凉湿润的风,怕是带了些晚秋雨意。 眼见着天边破晓,浓如泼墨的夜幕一点点化成浅浅黛色,薄薄晨曦之中那一叶弯弯峨眉月慢慢化入逐渐聚拢的云层中,仿佛在温柔地对她微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尴尬地敲了敲脑门—— 完了完了,走的时候,好像忘记关窗了? 二 山阿 第八章 一叶烟雨 昭国人都知道,已致仕的莫敖楚老将军有一独子,名岺均,年十九,现任昭王左徒。 莫敖是昭国特有的官阶,执掌军政大权,居武官之首,于百官之中仅位列令尹之下。楚家是昭国世家大族,昭王莫敖一职世代都由楚家之主担任,而楚老将军也同祖上一般袭爵、嗣莫敖之职。 老将军德高望重,受众人爱戴,然而他于子息一条上却颇多波折,年近不惑好容易才抱上一个儿子,取名岺均。 因此,楚岺均从小就是楚府中的宠儿,内有娘亲丫鬟疼爱,外有楚府势力撑腰,就连昭王也念在楚老将军的功劳,对他颇为看重。 这样长大的一棵独苗苗,不少人觉得宠溺太过,恐怕要成为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 然而,老天爷不独给了楚岺均军权显赫的家族,更奇的是还给了他惊世才华。 楚岺均自幼饱读诗书,博闻强识,七岁能文,十四岁文名遍传昭国,十六岁以华美辞赋名动天下。许多人读了他的作品后,听说这是楚老将军的独子所作,皆是啧啧称奇,没想到武将府中还能养出这么一个才子来。 但不管怎么说,楚岺均终究是将门虎子。十七岁时,晏军跨过湘水进犯昭国,他挺身而出,组织当地青年才俊迂回抗击晏军,于军事才能上首次崭露头角。 据说,当时正在西北率军抵抗巴蜀戎狄的楚老将军听说了此事,捋着胡须淡淡笑道,“好歹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不算辱没了我楚家门楣。” 自晏国抗敌归来,十七岁的楚岺均应召入仕,十八岁便升任昭王左徒。 左徒一职,在朝与昭王商议政事,讨论国策;对外则接待各国贵宾,应对各方君王来使。 当年,他便担任昭国行人,出使东海边的晟国。 半年前,楚老将军致仕,莫敖一职就此空置,若按惯例,便应当由独子岺均来接替这一职位。 然而,楚岺均一直做着他的文官左徒,从未向昭王提过此事。他不提,楚老将军不提,昭王也不提,其他人便都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这究竟算怎么回事? 如今的左徒楚岺均小楚大人,哦不,自楚老将军致仕之后,便是楚大人啦,年将弱冠,在为政一途上不过是春榕吐芽,江河初融。 然而,他已颇得昭王器重,于八月末开始推行改革,内容之惊人,力度之大,让昭国上下都抖了三抖。一转眼已是九月之末,改革自第一条颁布以来,已推行了一月。 此时的楚大人,可谓是耀眼新星冉冉升起,少年英才,春风得意。 ……但朝内当红的楚大人这一日却过得颇为不顺,觉得自己真是活见鬼了。 清晨一起床,楚岺均就打了个喷嚏,竟是有点儿着凉了。 他很快就发现了罪魁祸首——晚秋渐凉,床头的窗户却半开着,灌进来的冷风带着水汽早就吹熄了屋里的微小炉火。 小厮有朋备好了车马,来接他上朝去,“少爷起来啦!” 他一眼瞥到窗户,大惊失色:“哎您怎么把窗户打开了?这可是要着凉的!” 楚岺均也觉得奇怪了,怎么就没关窗呢?他明明记得,昨晚自己读书时屋里一丝风也没有,十分温暖。 难不成我睡觉还会梦游,自己去开了个窗?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若是把这事说出去,宠溺自己的母亲恐怕要把下人都罚一遍,实在过于兴师动众了。再说了,服侍的府人一向仔细,这八成真是自己的问题。 罢了罢了,也没什么事儿,只是觉得身子稍稍有点沉重,想来养一养也就好了,别惊动府里了。今日上朝还有要紧的事,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随它去吧。 他看看浓云笼罩的天色,取了把竹簦,就带着有朋出门去了。 朝议之时,他再次提出了自己改革五策之中,此前因为争议过大而暂时搁置的末尾两策,一曰劝战授爵,奖励军功,二曰废除世卿,唯才是举。 然而,百官之首令尹子禾愤然出列,批他年幼无知,急功近利,说昭国在诸国之中依循古制乃为翘楚,因此才得来如今强盛之治。若是破坏旧制,哪怕获得眼前的片刻利益,依然会使得尊卑混乱,礼崩乐坏,终会招致大祸。 饶是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提前知会了昭王,但还是难以在满朝官员的纷纷驳斥中以一敌百,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昭王原本有些信心,这一下却也尴尬地沉默,此事僵持,朝议不欢而散。 下朝时,天空已飘起了毛毛雨。回到府里,连父亲都听说了朝议上的事,而他非但不理解自己一心为国的苦心,竟然还来训斥自己,说自己不该作此废古僭越之举,让他好好反省。 楚岺均就不明白了,军队强盛对于国之兴盛有着最重要的保障作用,选贤与能更是能立纲陈纪,保证朝廷清肃,如此利国利民之策,何以遭到一边倒的反对,乃至父亲都要大发雷霆? 从小到大都顺风顺水的楚岺均遭此挫折,回到府里便有些闷闷不乐。他本想着下午再推敲一下政令细节,可现在看到那堆散乱竹简,他就有些心烦意乱。 罢了罢了,今日朝议,明日便休沐,姑且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现下雨不大,出去散散心吧。 “有朋,我出门一趟,若有别人问起来,就说我出去走一走,晚膳前便会回来。” 凉凉细雨一丝丝飘入院里,有朋正撩起袖子蹲在屋檐下,饶有兴趣地逗蝈蝈,听了楚岺均这话一口应下,“好嘞!”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啊,少爷你一个人去吗?!” “嗯。不必担心,我就去湘水边上转一转。很快就回来。”话音未落,楚岺均径自要走。 有朋赶紧把蝈蝈笼子往旁边一扔,拍拍屁股跳起来:“哎哎哎,少爷你至少带把竹簦啊!” “带了。”那蓝色身影扬扬手中的竹簦,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有朋愣了半晌:“啊?带了不打,这也能叫带吗?……少爷今天好像不大高兴?” 他望着楚岺均的背影,“……算了,反正少爷烦恼的事,我也理解不了。”挠挠头,又低着头逗蝈蝈去了。 细雨轻灵,沾衣不湿。楚岺均策马一口气出了东城门,不多时就望见了贯穿南北的一线碧水。 湘水南流,东岸晏国境内地势高,山岭密布,西岸昭国境内则是一片开阔,因此不远处就兴起了邵都这座城池。 他下了马,把缰绳扔在一边任马儿去吃草,自己则撑起竹簦,一步步沿着蓬草茂盛的浅滩走到水边,拨开草叶坐在了岸边。 河岸边生着丛丛杜若,阵阵清冷幽香在楚岺均周围温柔地弥散着,让他莫名地觉得心头熨帖,逐渐放松下来。 撑着簦实在累赘,左右细雨纷纷却不大,淋点儿雨也没什么。他随手收了簦,撑在手边,发起了呆。 杜若片片颀长绿叶映着天光水色,轻柔地垂在水面上,此时已是秋末,杜若穗穗簇簇的白花只剩星星点点,枝叶掩映间已挂上了些深蓝色小果子。 从岸边向对面望去,水面开阔,细细雨雾中可见层叠远山与零星村落。 置身斯情斯景,他终于出了心中郁结的一股浑浊之气,不由得想起那一句“秩秩斯干,幽幽南山”来。真正的终南山在北边千里之外,但沿着湘水向下游而去,便是南岭,也算应了诗境。 他这样想着,目光也就漫不经心地顺着水流向下游飘去。 不望不打紧,这一望,倒叫他瞧见了一只小小木艖,无人撑篙,却晃晃悠悠地逆着水流,正朝他这儿荡过来。 小舟头尖尖翘起,遮住了他的视线,只能依稀望见船尾似乎支着一片硕大的青青芋莲叶,可再往里便挡着看不到了。 ……这是? 平时,楚岺均总背负着族中长辈的期望,扮一个少年老成的才子忠臣。可不知怎么的,在这细雨和香草芬芳之中,他心里莫名地有了孩童般的好奇,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便撑着簦的竹骨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望向那叶翩然逆流的小舟。 船尾的确立着一片大如斗笠的芋莲叶,叶片青翠欲滴,深浅叶脉之间还滚动着几滴银亮亮的雨珠,随着水波轻轻滚动。 芋莲叶的长长茎秆窝在一只白净的手里,可手已经半松开,莲叶便歪向了一边,边缘露出一袭水绿丝袍,与青翠莲叶、碧色湘水相映成趣。 噫,细雨斜斜,小舟悠悠,芋莲阔叶之下,睡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年。无簦无笠,便随手折来芋莲叶遮着,木艖听雨眠,这倒是……好雅致。 只是在这雨中酣眠,不会着凉吗?楚岺均有些心急,眼见那小舟就要飘到眼前,忍不住踮了脚去看,想看清楚芋莲叶下的小小少年。 自青萍何处,有微风起,带来又一缕杜若清香。 芋莲叶荡起一个角儿来,被吹得一歪飞出了小舟,便露出一张极清隽恬静的睡容,双睫许是受了细雨的凉,轻轻颤动起来,蓦地让人想起雨丝轻吻的纤纤草叶。 楚岺均一下子呆住了。他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凑过去,脚下一动,踩着了竹簦,竹簦一滚他便猛地一个趔趄,顿时身不由己地跌下了江岸,正正地向那小舟中沉睡的少年砸了过去! 就在他坠落的一瞬,少年睁开了眼睛,仿佛一颗星辰忽然亮起。 楚岺均惊恐地瞪大眼睛,嘴张了张却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眼睁睁看着那双湖水般的眸子越来越近,双瞳明亮的涟漪中映出云雾飘寥的远山,和一个迅速放大、惊恐万状的他…… 他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扑通! 楚岺均正砸在了少年身上,却似乎……意料之外地,砸得并不重?青衣下的身子软软的,嘴唇触到了冰凉而柔软的一处,杜若香气扑面而来。 二 山阿 第九章 出门撞鬼 完了! 反应过来,一片空白的脑子旋转如飞,楚岺均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闭着眼便猛地一下窜起来倒退几步。 奈何小舟太逼仄,他这一惊一乍便弄得小舟左右摇晃,他又惊得睁开眼,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地连连道歉:“在下……在下失礼,对不住,对不住!” 青衣少年原本惬意地斜倚在船尾睡觉,此时惊醒,也坐了起来。他眼珠滴溜溜一转,没有开口,只是细白小手一伸,嗖地把一角青衣从楚岺均腿下扯了出来,动作倒是麻利爽快得很。 楚岺均更难堪了,只觉整个人快要被脸上的热度蒸熟了,不禁又往船头缩了缩。 “你轻薄了我,要负责的!”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坚定得像是宣誓,却让楚岺均瞬间傻了眼:“啊?” 怎怎怎么……这就要负责了?!虽然严格说来,他是轻薄了他没错啦……楚岺均十分心虚。 少年抬起头,白净小脸神色古怪地看看楚岺均,仿佛看一个傻子。他脸上带了点悯色,“我说,你——”他指指楚岺均,“轻薄了我——”又指指自己,“——要负责的。” 少年嫣然一笑。 他那双湖水般清亮的眸子滴溜溜一转,楚岺均心中忽然好似扑棱棱飞出一只白鸟掠过绵绵细雨,入了云间。 他张口结舌。这怎么说的,他从小读的是君子怀德、文质彬彬,从未学过遇到眼下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哦不,不是有一句么,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既然自己做错了事,那总该补偿人家吧? 于是,楚岺均活生生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来:“……哦,好。” 少年听了这一句,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带着丝理直气壮的刁难,变得温软甜糯起来:“那就有劳小郎君,赶紧带我回府啦。” “你看,”他抖抖袖子,一脸无辜,“我没了那片大叶子,都被雨淋湿了。” “……好,好。” 楚岺均还能怎么办?这一连串事情打击下,他那只装了君子如玉的脑子已经彻底崩溃,只能愣愣地说什么应什么。 少年一甩袖子,楚岺均还未看清怎么回事,便觉一震,小舟已悠悠靠了岸。少年足间一点,便轻轻巧巧掠到了岸上,又蹲下来,笑意盈盈地向他伸出手,把他拉上岸。 竹簦被他那一踩,已不能用了。不过话说回来,两人骑马,带了簦也没有用。 这便罢了,其实楚岺均……也不想再去捡它。毕竟一看被踩破的竹簦,他就忍不住想起刚才尴尬至极的一幕。 少年站在马旁边抬头:“哇,好高。” 哦,这话他懂了。 楚岺均看着少年回头瞅瞅自己,笑笑便抓起缰绳马鬃往上一跳。他连忙伸手一托,将他托上了马背,随后自己犹豫一刻,也一跃而上,坐在他后面。 他倾身伸手到前面去摸缰绳,不免贴上了前面人的背,只觉得鼻尖一股幽冷的杜若香味,半湿的冰凉衣裳下,能感觉到少年瘦削肩膀的轮廓。 楚岺均的脸又腾地红了,赶紧往后缩了缩。 他讪讪地够到缰绳,摸了摸鼻子——还好自己坐在后面,少年看不见他的表情。这么想着,他突然发现自己一路傻过来,竟然还没问人家名字! “在下……楚氏岺均,邵都人。请问足下……?” 少年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在下云容,南岭人,岺均兄莫要客气,唤我云容便好!”话音刚落,他已握着楚岺均的胳膊一扯,同时脚下一踢,径自驱着马跑了起来。 楚岺均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往前一靠,又贴上了少年单薄的脊背。胸前感觉到一片温凉,鼻尖萦绕着杜若芬芳,他顿时感觉自己浑身都僵了,心跳得怦怦直响。 但愿……云容不能隔着背听见自己的心跳吧! 楚岺均带着云容进了城,不多时便回了楚府,老远就看到有朋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张望,跺脚挠头的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一直到楚岺均在门旁勒住了马,有朋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马上的自家少爷。他眼前一亮,喜笑颜开,“少爷……” “呃?!……这位是?”他这才注意到少爷身前坐着的娇小少年,一时吓得嘴都歪了。 哎,真不怪他给他家少爷在大街上丢人,他他他家少爷……什么时候有了往回捡孩子的爱好?还是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孩子,难不成……是偷来的?! 呸呸呸!有朋,你想什么呢!咱们家少爷什么品行,你还不知道么! 楚岺均已径自一跃下了马,迟疑了一下,还是回身把云容抱下马来,然后才一回头,一抬手把有朋掉下来的下巴按回去:“……这是云容先生,不得无礼。有朋,什么事这么一惊一乍的?” 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小少年,竟然是少爷带回来的门客先生? 有朋又傻了半晌,但被楚岺均一问,如梦初醒,一个哆嗦,猛地抱住他的一条胳膊,使劲压低了嗓门:“乐尹大人之前来了……” 楚岺均另一只手还拉着云容,闻言眉头一皱:“卿仪?他来做什么?” “他本来就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进了东书房,说要等少爷回来。没想到他一进去就蹦了起来,跟我说在书房里感受到了妖气,少爷今日出门,大概要撞鬼,不知会出什么事!” 楚岺均感觉到掌心那只依然带着秋雨凉意的手紧了一紧,安慰似的捏捏他,开口却还是对着有朋,语气冲得很:“他的话你也信?你家少爷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还敢咒我,我看他是自己作不出曲来,就来找我的不痛快!他人呢?” “说了这话就走了……” “啊?说了我会出事,就这么走了?呵。” “……他走的时候似乎也并不怎么担心,表情怪怪的,还摇头晃脑叹了半天气,说什么少爷就要及冠了,大了留不住了……”有朋努力回忆着,摇头晃脑的样子,倒是惟妙惟肖。 楚岺均无语扶额:“好吧好吧,卿仪就是这么个人,别听他瞎说。” 有朋忽然惊叫:“哎呀少爷!你都淋湿了!现在这么冷,我赶紧去烧水,你洗洗换身干爽衣服吧!” 楚岺均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衣服已湿透了。他心下一紧,马上回头看身旁一直沉默的小少年,这才注意到他的乌黑鬓发湿得一绺一绺粘在脸颊上,更显得小脸一片青白之色,似乎冻得狠了,一时大惊:“淋这么湿,怎么也不说一声?” 青衣湿得一片透亮的小少年抬起头来,雨水从眼角淌过,不由得眯了眯眼,一脸无辜:“不冷呀。” 楚岺均:…… 他于是又转向有朋:“有朋,你赶紧安排一下,给云先生也烧上水备些干净衣服,再收拾间客房出来吧。” “好嘞!”有朋答应着进门去了。 楚岺均再低头看身边人,正看到他笑眯眯地仰头看自己:“兄长,既然来做了你家门客,那我要做点什么呢?” 做点什么……楚岺均突然犯了难。方才在小舟之中,他一时脑子黏得像浆糊,怔怔愣愣,云容说什么就应什么,就这么把人带回来了。 要带人回来,只能用新得了门客这个理由。就算他现在有些回过味儿来,后悔当时鬼使神差就答应了下来,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答应了,就必然不能食言,哪好意思再改口呢? 他心中掂量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云容,你可识字?” 小少年笑容更灿烂了,一排小白牙一亮,“识字。” 明明是清甜温软的声音,可不知怎么的,楚岺均莫名地听出了一点阴森森咬牙切齿的意味,打了个寒战:“既然这样……那你等会儿收拾完了,就来东书房吧。” 东书房是楚岺均藏书写字之地,十分僻静,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梨树,深秋时节,枝干已经是光秃秃的了。 一个多时辰后,楚岺均换上了湖蓝长袍,散了头发,正坐于东书房小几边上看着书,便听外面有朋的声音:“云先生,就是这儿了。” 书房门敲了敲,楚岺均赶紧起身:“请进。”门一开,露出一个月白衫子的纤瘦身影来,旁边是撑着一把竹簦探头探脑的有朋:“少爷,云先生我给您送来啦,我走啦!” 还未等楚岺均发话,有朋转身就走,在水淋淋的石板路上还差点儿滑一跤。这也怨不得他冒冒失失,要知道他跟着少爷十多年,一向清楚少爷的脾气。 虽说楚岺均平日总是和和气气,但对书房这种读圣贤书的地方从来都宝贝得紧,东书房放着他的琴与剑,更是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朋友才能来的地方……比如今天才来咒了少爷一番的那位乐尹大人。 云先生不过是第一天来到楚府,怎么就去东书房了? ……细思极恐,有朋一溜烟儿跑了,只留下楚岺均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一边纳闷,一边将云容迎进了书房里。 东书房干净朴素,正对门有一处炉火、一张矮几,旁边墙上斜挂着一把剑,底下案几上则放了把琴,除此之外,三面墙上都是层层柜架,架上堆着成捆成捆的书简,摆得整整齐齐。 云容不急着坐下,一眼便对琴十分有兴趣,凑近前去看。 这是把七弦瑶琴,古朴无雕琢。“兄长,这是你的琴吗?可有名字?”云容的目光细细摩挲过细腻丝弦,开口问道。 楚岺均顺着云容的目光看去,笑道:“是……斫木。” 斫者,以刀斧砍削。以斫木名琴,仿佛是给浩浩洞庭起了个名,“多水”。 这名字可真够质朴的,文神小郎君还有点意思,怕不是个起名废? 楚岺均见云容半晌没开口,有一丝难为情,轻咳一声又往下说:“这琴是我好友,乐尹苌卿仪所做,便是今天……留下胡言乱语,让你见笑了的那位。此人别的不敢恭维,但若论音乐之才,恐怕天下无人可与相比。改日他再来访,我一定为你们两人介绍介绍。” 哦吼,云容眨眨眼。 那个嘴碎的家伙,原来是个音乐天才?那敢情好,她喜欢。 二 山阿 第十章 绿竹猗猗 云容莞尔,又看墙上挂着的剑。 宝剑修长锋利,剑身从上至下都饰有玄色菱形暗纹,剑格镶着绿松石,近格处有两字鸟篆铭文,“正则”。 正礼仪而明法则,正是剑主人的写照。在湘水边遇到岺均时,他便佩着此剑。 云容过足了眼瘾,翩翩然走到楚岺均对面坐下了。小几之上,有砚、有墨,有聿一支,左上角一小堆木牍,右上角则是成捆的竹简。 “眼下,其实暂时没有什么事……”楚岺均掂量着话头,迟疑着慢慢开口。 虽说收了这个门客,可他是真不知道能让云容做些什么。 门客先生么,自然是要出谋划策的,可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能做什么呢? 云容身子往前一顷,胳膊肘抵着几面,撑着脑袋一歪头,对着他眨眨眼:“兄长全不用这么客气,我便打打下手罢了。这些竹简似乎是兄长随手写的,尚有许多处涂改,不如我来誊清一份?” 云容一歪头,散下来的乌发便从肩膀处滑下来一把,垂在月白丝袍上,看着便叫人觉得凉沁沁的。 若有若无的杜若香气钻进了楚岺均鼻子里,他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回想起自己掉进小舟里时,身下那个软软凉凉的纤瘦身躯,心又扑通扑通跳起来。 他刚想应一声,却打了个喷嚏,阿嚏! ……这也太丢人了!楚岺均想一头撞死算了。 小少年云容眼珠黑亮亮地转了一转,站起来粲然一笑:“兄长大概是着凉了,不如先去歇息歇息,反正想来兄长也不缺这一时半刻的给我安排任务,我便在这儿待一会儿,随便抄抄书,也看看书。兄长这满墙的书,我可是羡慕得紧,不会小气巴巴的不给我看吧?” 楚岺均也站起来,赶紧开口:“哪能!云容你想看的,随便看!我其实也没什么事……” “有事有事,兄长还是赶紧休息一下吧!”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云容毫不客气地推推搡搡撵开了。 楚岺均无奈,揉揉额角觉得头是有些发沉,便说:“实在失礼,我就去里间小榻上稍稍休息一会儿,你在这儿坐坐,若是乏了,叫有朋来送你回去就是。” 东书房里面有个隔间,内有一矮榻,平日楚岺均看书写作累了,常来此小憩。他进了里间,半卧在榻上,想着稍稍假寐一会儿,可头越发昏沉,竟是没一会儿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甚是不安稳,楚岺均只觉得头疼脑热,又梦到了一身是血的自己,身边似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嗓子里也像有火往外冒,辗转反侧却嘶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觉得一片灼烧。 他苦苦挣扎许久,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传来一股清凉的杜若香气,身旁火焰顿时消解了许多,可喉咙里的灼烫感依然强烈,他强忍着喉头干涩,嘶哑地开口:“水……” 水真的来了,有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清凉解渴。 他不由得大口吞咽,畅快无比,仿佛久旱逢甘霖。喝了水,似乎还吃了杜若香味的蜜饵,冰冰凉凉,软软甜甜,身上的灼热感渐渐消失了,头也不再疼,终于渐渐安稳地睡去。 “少爷,少爷——起了吗?” 楚岺均在外面传来的有朋声音中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一睁眼,忽见天光已大亮,吓了一跳。 原本只想小睡一下,没想到竟然就睡了一晚,幸好今日休沐,没有误了大事。 他再一转眼,顿时唬得更厉害了——榻边趴着一个乌发散落的小脑袋,脑袋底下还枕着册书卷,一只莹白细瘦的小手松松地握着书卷一边。 一个瘦小少年趴在他的床头睡着了,长发披拂,一袭蓝衣,满室杜若清香。 昨晚自己在这儿睡着了,云容竟然守了一夜吗? 楚岺均心头大惊,想立即起身,又怕惊醒了一脸疲色的少年,只得地把自己的衣角从他枕的简册下抽出来,小心翼翼下了榻,轻轻去窗边回了声,“还未起呢,小声点,等会儿我再叫你”。 有朋应着走了,楚岺均回过神来,见着依然以一副别扭姿势睡着的小少年,犹豫了一下,便半跪下去把他抱起来。 小少年似是睡得十分熟,头一歪便靠在了楚岺均的臂弯里,宽松衣袍下的身子轻轻软软,清凉的杜若香气在四周弥散。 楚岺均终于确定,这纤瘦的小人儿身上,竟然是真的有香草气息。 他极轻柔地把小少年抱上了榻,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小隔间。 谁知,一走进书房,他就傻眼了—— 书房里跟遭了劫似的,墙上书架的简册洗劫一空,地板上则散乱地扔了一屋子,叫人几无立足之地。 楚岺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乖乖,这小祖宗是看书呢,还是在书堆里打滚呢? ……罢了罢了,谁叫自己有错在先,才领回家来这么个小冤家。他叹了口气,开始一卷卷收拾。 说起来,楚岺均对书简实在有些整理的怪癖,一卷一卷,分门别类,必得整得一丝不苟。小厮有朋倒是愿意帮忙,也够机灵勤快,可他不识字,自然没法如他的愿。没办法,自己还承着云容夤夜照顾的情,不好意思把他叫起来收拾,只能自己动手整理了。 楚岺均一卷卷捡起地上的竹简,看清楚内容,一点点卷好,又放回柜子上整齐地摞起来,连每一册的边缘也要细细对齐。 他性子向来温和,其实并不着急,但蹲在地上时间长了,腰酸背痛,也难免有点咬牙切齿——改日,我必要给这些册子都编上序号,免得再这么一卷一卷看着整理了! 一地简册整理得差不多了,上午已过了大半。楚岺均正要捡起最后几册,隔间的门忽然打开了,小少年站在门口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顺手把披到胸前的长长青丝挽到脑后,灿烂一笑:“兄长,早啊!” 楚岺均赶忙站起来,手上还握着两册书,便抱到胸前:“早。云容,昨晚……?” 昨晚,是你照顾了我一夜吗?他望进那一双盈盈瞳子里去,忽然心下踟蹰,不知怎么的,就说不下去了。 他这厢不好意思,云容倒是半点没客气,两手还挽着长发,嘻嘻笑着凑过来:“兄长昨晚发烧了,可严重呢。我是又端茶又送水的,累得不行,兄长怕是都忘得干净啦。” “啊,真,真的吗?实在对不住,劳累你了……”楚岺均大窘,手足无措地上前搭上云容的肩膀,可一闻到扑面而来的杜若香,却突然犯起结巴来。 ……真是太没出息了! 云容仰着头看他,黑亮亮的眼珠里荡漾着一丝狡黠,却什么都不说,就是不给他解围。楚岺均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艰难地转了话题:“云容,你怎么就那样……趴在床边睡着了。” “没办法,我能睡嘛,向来都是想睡就睡。” ……经常失眠的楚岺均心底泛起了一丝羡慕。“但你这样睡,不怕着凉吗?” 云容噗嗤一笑,“兄长,我可没你那么容易着凉。” ……完了,小祖宗,咱们这对话还能继续吗? 楚岺均哀叹一声,觉得头又疼起来了。云容这孩子,倒是挺讨人系魂,可怎么这么不懂人情世故? 哎对了,说到这个才想起来,还有要紧事没有问呢! “云容啊,这……怎么弄得一地书呢?”他尽量语气温和,循循善诱,“书不拿来看却随地乱扔,可不是个好习惯……” “都看完啦,而且都记在这儿呢。”小少年一歪头,一手点点脑门儿,原本双手挽起的长发又散了下来,在胸前翩然一荡。 “都……看完了?”楚岺均目瞪口呆。这可是满屋子的书!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嗯。”小少年黑眼珠亮晶晶,对楚岺均的惊诧不以为意,细弱手指又卷着头发玩起来,更衬得黑发如墨,指如葱根。 楚岺均木木地摊开手中一册书卷,正是诗三百的《淇奥》一首,嘴角依然一抽一抽的,好容易捋平了舌头:“那你说说……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何谓君子?”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博观约取,厚积薄发,钟磬齐鸣,玉振金声。”小少年展颜一笑,眸子里像是荡漾起了涟漪,“譬如兄长,一见倾心,终不可谖兮。” 那双小鹿般湿漉漉亮晶晶的眸子就这么盯着自己,楚岺均顿时被自己口水呛得咳了两声,脸也腾地一片通红。 他勉强定定心神,垂下眼躲开小少年的视线,又狐疑地摇摇头:“……想必你已读过诗三百了,这不算。” “我就是昨夜在这儿读的!”小少年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嘴,但马上又很有风度地一摆手:“不过无妨,兄长不信,再考考就是。” ……倒不是他不信云容,只是一夜读万卷,过目便不忘这等事实在是闻所未闻,不由得他不狐疑。楚岺均又展开手中另一卷,见是《左氏春秋》之哀公元年,便又考问道:“数百年前晟国兵临我昭国之境,召陈怀公时,大夫逢滑何以谏怀公,使之信晟国犹难胜,昭国尚可存?” 云容毫不犹豫道:“逢滑曰,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土芥,是其祸也。昭国虽处绝境,但仍爱惜国民,而晟国虽势大,然兵马曝于日,尸骨弃于野,君主毫无悯恤之意,是以昭必兴,晟必亡也。” 小少年一笑,露出颗颗白牙,像是邀功般凑过来:“兄长,这回你信了吧?” 楚岺均猝不及防,吓得下意识往后一缩。 哈哈哈,其实早在他带着她骑马入城时,云容就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彼时斜风细雨,骏马飞驰。 她在楚岺均怀里伏着身,望望眼前越来越近的邵都城门,感觉到背后那人僵得像块木头,心跳如擂鼓,耳边还时不时被他温热的呼吸吹得痒痒的,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真没想到,这位清俊的文神小郎君,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小呆子! 二 山阿 第十一章 神秘少年 楚岺均:“……我信了。云容实在是……旷世奇才,兄长我自愧不如。”他说着就是一揖。 “没有没有,我这不过一点小聪明,兄长那才是当世之大才呢。”云容有点心虚,赶紧还礼。 她心道,自己是不是炫耀得有些过头了?好歹自己仗着这一点文神灵气,都是沾了他的光。 “不不,我不过是还算勤勉,又运气不错,得了一点虚名罢了。” 楚岺均忽然换上了一副十分庄重的面孔,又开口问道:“云容,我几月前奉主君之命开始改革,正着手推进第五策,废除世卿,唯才是举。对此你可有见解?” 云容莞尔一笑:“兄长总算问到重点了。你回头看看,那是什么?” 楚岺均闻言回头,顺着云容的手,才注意到屋子中央的矮几上,尚未编成册的木牍胡乱堆成了小山,粗粗一望,竟都写满了字。 “昨晚我誊清了兄长摆在那儿的文章,看了书,估摸着还有些余力,便自己胡乱写了些,兄长看看?”云容一边说着,便径自走到矮几边坐下来,两手支着脸望向楚岺均。 楚岺均心里纳闷,也走过去席地而坐,顺手捡起最上面的几块木牍来看,只见字迹娟秀清匀,如行云流水:“当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使私不害公,谗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行义不图毁誉。” 他一下子愣住了。百官冗余,积弊日久,为今之计,当杜绝朋党,断绝权门请托之风,廓清吏治,使昭国之政重返清明。这是他的主张,而木牍上这段话正合此意。 ……亏他昨日,还吞吞吐吐地问云容识不识字! 楚岺均仿佛已经听见了那时云容心下轻蔑的一笑,表面上居然还笑嘻嘻地毫不生气,他这可真是……有眼无珠。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对面人一眼,却见云容依然两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楚岺均被看得微微脸红,轻咳一声道:“云容,你如此有才,专门来找我……是想让我为主君举荐你吗?” 云容傻眼了。 知道他是个呆书生……没想到这么呆! “谁要你举荐了!”她蹭一下跳起来,气鼓鼓地走到旁边,泄愤似的翻弄架子上的书简。 不知怎的,楚岺均心下暗暗地一松,可转眼又见她拨乱了自己好不容易重新规整好的书简,赶紧告饶:“好好好,是我不对,你这么有才,想直接见主君,自然有的是人愿意举荐,何必来找我……哎我的小祖宗!求你阅后归位啊,别弄乱了啊啊啊!” 那厢云容拿起一卷书来,转过身来啪地在手中一拍,楚岺均也跟着心疼地颤了一颤,“兄长,我呢,就想做你的门客。别的,一概免谈!” 嘁,要不是因为你,人间的破事儿,我还真没有多大兴趣。 楚岺均眼巴巴瞅着那卷入了虎口的书卷,从善如流:“好,我知道了,保证以后再也不提!” 他见云容又坐了下来,摊开书卷来看,心下松了口气。 虽说是有点猜不透,可云容一直都是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怎么偏偏这一句话就给惹恼了呢?楚岺均百思不得其解,手边的案牍也看得慢了。 那边楚岺均望着木牍发呆,这边云容读着手中卷,倒是颇得了意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呵,说这个迂腐书生,倒是很应景呢。 东书房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一点噼啪声响。云容读着书,时不时偷眼看看楚岺均,见他一片一片拾起木牍,专心致志地读着,随后将它们按顺序细细地排好,摞成一摞。 他低头看书时,依然坐得笔挺,侧面的轮廓从额到鼻梁,再到嘴唇,线条明快,仿佛刀刻而成,原本十分坚毅,可因着低垂的眼尾和睫毛,却显出几分君子如玉的温和俊朗来。 云容端详了好一会儿,再收回目光来看着手中简册时,嘴角便不由得带了点笑。 这样的生活,也挺有意思的。 就这样,云容在楚府里住下了。 她渐渐发现,楚岺均此人,不仅聪明,还刻苦得紧——每日鸡叫三遍,便要起床练剑,随后整理衣冠去左徒府升堂理事,直到晌午才回来,一回来便一头钻进东书房里,抓着她讨论改革之策,常常讨论得废寝忘食,直到夜深,常常直接在小隔间里将就着歇息。 ……勤勉如斯,恐怖如斯,此子必大有可为啊! 天还未大亮,云容打着哈欠,有点看不进去眼前的书,随手一扔,便啪地掉地上。却听外面小院里一声剑啸,随即一道严厉的声音传进来:“云容,不可扔书!” 云容一个激灵,讷讷地把书捡起来摸一摸,突然气结:我虽是妖精,好歹也是个山灵,天地钟灵毓秀生出来的,怎么就这么没骨气,这才几天,竟然就开始怕他一介凡人了! 可嘟嘟囔囔是一回事,听着正则剑在院子里的道道呼啸,她只能勉为其难地……等楚岺均出门了再随地扔书。 反正等他回来了,看到散落一地的竹简,就算开口训斥两句吧,终究还是会自认倒霉地去把它们一一收好。 自云容一夜看完了东书房以前的全部藏书后,楚岺均便专门叮嘱了有朋,每隔几天就备车去驮一堆别处的新书来,更新东书房的书目。 秋去冬来,湘水畔的邵都一日日冷下来,深秋的簌簌落叶都已化入土里,树木皆是光秃秃枝干。 荒凉野外映衬之下,邵都城中更显出人间烟火的温暖热闹。也有不少人家的小孩子开始掰着指头,计算何时能等到邵都的初雪。 自云容在楚府上住下,眨眼已过了一月多,改革五策也已全部开始实施。 五条国策中,前三条关于尊崇国君、明文定法、鼓励垦耕、禁绝朋党的内容早在两月前已率先定下开始实施。此后,楚岺均数次进宫面见昭王与其密议,反复劝说,终于让昭王下定决心,历尽千难万险也要彻底实施改革,让昭国富国强兵,一飞冲天。 昭王在半月前力排众议,确定实施后两条举措,改革贵族世袭制,规定以军功贤才做官授爵。 朝堂顿时起了轩然大波。 楚岺均素来勤勉,这段日子更是忙得不眠不休,但凡不出门的时候,几乎都在东书房和云容一起研读古卷,推敲法令文本,探讨改革的实施细则。 这一日,朝议后他又被昭王留下议事,回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迎着初冬的瑟瑟寒风回到东院时,天色已是一片昏沉的绛紫。 东书房和整个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丝烛火,云容不在。 或许是习惯了每回下朝回来,都有个小少年在东书房等着自己,若是晚了还会埋怨一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如今知道他不在,不知怎的,楚岺均心里有点失落。 他进了东书房,回身把冬风关在门外,再转身来,屋内便是一片昏暗,唯有中央炭火一点温暖亮色,劈啪作响,映得屋里一片昏黄的暖光,依稀可见满地散落的竹简。 炭火旁的矮几上随意堆着几卷竹简,还有一个细长青釉瓷瓶,瓶中插着一支杜若,垂叶润泽,甚至还有一小簇小花,在火光中映成了温馨的橙黄色。 满室杜若香。 花瓶中的杜若是云容的杰作。 他不知从哪里淘来一个模样雅致的青釉瓶,便拿来摆在了矮几上,每日寻点新鲜小玩意插在里面。他似乎并不偏爱插花,常常随手插一枝绿意,倒是颇为中意香味馥郁的香草,东书房中便每每一室芬芳,连香都不用点了。 眼见寒冬已至,万物凋零,也不知他从哪里折来的新鲜绿色。楚岺均笑着摇摇头,低头慢慢解开大氅,眼睛也逐渐适应了屋里的暗,手指却突然停住了。 昏暗的书房里,矮几后边,露出了一角青色裙袍。 他随手把大氅一挂,轻轻走过去,便看见瘦瘦小小的少年在炭火边蜷成一团,枕着一卷书睡着了。大约是睡得不太老实,发髻都蹭散了,青丝铺了一地。 楚岺均哑然失笑。这孩子,怎么就在火炉边的地上睡着了?万一烧了头发衣服什么的,可如何是好。 他轻手轻脚地绕着矮几另一边走到炭火边坐下来,细细烤了好一会儿,觉得身上没什么外边的寒意了,才挪到云容身边。 他弯下身来,小心把小少年的长发拨到胸前,一手捏着他脑袋底下枕着的竹简往外抽,一手绕过他的瘦削肩膀托住头,再轻柔地一揽,便把小少年抱了起来,起身准备把他抱到里屋的榻上去睡。 唔,这小身板,在楚府一个多月,好像敦实了些。 一向君子不趁人之危的正人君子楚大人忽然玩心大起,忍不住捏了捏小少年的小脸。 唔……似乎的确软了些?还被炭火烤得热乎乎的,手感颇为不错,让人想起某些新烤出来的糕点。 随着他抽回手,小少年像是有些怕冷,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小脑袋拱啊拱的,整个人缩到了楚岺均怀里,嘴里还低声地嘟哝了一句什么。 醒了?楚岺均低头,见小少年依然紧紧闭着眼,长长睫毛轻轻一颤,呼吸依然平缓而悠长,大概只是梦到了什么。他这样安稳地缩在自己怀里,不再像平时那样伶牙俐齿,总堵得人说不出话,倒当真像个怕冷的小动物。 “岺均……”小少年嘟哝。 嗯?楚岺均有些纳闷,这小祖宗做梦倒是开始直呼我名了? 小少年嫣然一笑,脸颊上炭火烤出的两团红云娇艳如花:“……你可真好看。” 楚岺均猛地僵住了。 小少年依然闭着眼,明明睡得很熟,带着笑意咂咂嘴:“……就是有点儿傻。” ……楚岺均一脸黑线,抱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好傻在了原地。 可僵持在这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杜若清香,时间凝滞了,唯有心跳骗不了人。 那砰砰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渐渐声如雷鸣,整间昏暗的书房都充斥着他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不敢低头再看云容,忽然觉得自己身上仿佛烧起了一把不知名的火,火焰向四肢百骸延伸过去,他的脑中有一根弦似乎要绷断了,几乎就要忍不住,忍不住…… 正在楚岺均整个人都要被这把火给烤熟了的关头,外头突然传来了有朋的声音:“少爷,少爷!” 仿佛突然有一盆冰水从头到尾泼了个透,楚岺均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顿时一片红晕一直烧到了脖子根。 他闭眼默念剑诀,拼命稳住心绪,然后便匆匆起身,抱着云容入了里间,用尽全部定力才稳稳轻轻地把他放在榻上,一眼都没敢多看,转身便仓皇地跑了,出屋子的时候还被绊了一跤,好不狼狈。 小院里传来说话声,“哎呀,少爷,记得披上大氅唉!……少爷,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好好好……没事没事,就是……烤火烤的。” 两人说着话,声音渐渐远去了,东院里又落下了一片静谧。 东书房里间,一片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双绿莹莹的眸子。 二 山阿 第十二章 不速之客 云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调戏小呆子,可真是太刺激了,哈哈哈。她摸摸自己有些灼烫的脸颊,嘻嘻一笑——这个呆书生……真是迂腐得不行。 但她的目光又渐渐垂下去,不知怎么的,忽然落寞地叹了口气。 “喵~”黑暗中的绿眼睛眨巴眨巴。 云容噗嗤笑了,一招手:“差点忘了你。来——” 绿莹莹的眼睛一蹦就上了榻,一团软软热热的胖毛球窝进云容怀里,十分满足地咕噜着蹭了蹭。 云容指尖一动,三片杜若叶翩然飘出,像几只闪烁的萤火虫,清冷光辉依稀照出了屋里的景象。 云容怀里是只小狸花猫,嘴里还叼着块绢布。看见空中飞舞的荧光,它一下子兴奋起来,把绢布一吐,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移动的荧光,背也弓了起来,随时要挥一爪子上去。 云容赶紧制止,一手按下猫爪子,一手挠挠软乎乎的猫肚子:“哎,这可不能抓。乖,回去找阿彤陪你玩儿。” 小猫颇为不满,喵地哼了一声,往旁边一窜不给摸肚子了,随后就无声无息地蹦下榻,消失在了黑暗中。 云容下了榻,借着荧光点了烛火,这才把杜若叶收回袖中。她从榻上捡起小猫刚才吐出来的绢布展开来,烛光凑过去,细细读起来。 这原来是文离的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倒是丑得可爱。 信中说,他已从南庭阁掌柜门下出师,手上有了笔钱,人间的买卖规矩也了解得差不多了,经过多方考察,决定过几天就出发去晏国,买爿生意着手建立缈云阁了。 他原本打算来与她道个别的,但化了个形深夜潜进楚府,却见她和楚岺均两人在书房里言笑晏晏,便明白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再说了,云容若是想找他,自可去晏国。她手上有杜若叶,文离与杜若同出云梦菩提境,只要掐个一念卿诀,就能感应到他大概如何了。要是两人距离并不太远,只消捏个风云诀便能瞬间找着他。既然如此,他也就不矫情了,潇洒走人便是。 嘁,浑话连篇,谁想去找你。 信里还阴阳怪气地说,看他们两人蜜里调油的样子,似乎关系进展十分顺利,看来是和小郎君看对眼了? 云容翻了个白眼。她一边接着往下看,一边想,这狐狸,脑子里除了钱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怎么不写写彤宝呢,难道不知道她还想了解彤宝现在怎样了吗? ……哦,最后这里写到啦——狐狸气鼓鼓地写道,彤宝因为他整日钻钱堆里琢磨,嫌弃他没有以前机灵好玩儿,一赌气就自己回云梦去了。 狐狸特别委屈:我赚钱,还不是为了她过得舒坦些嘛?哼,这么不识相,以后我赚了钱就自己找乐子去。 ……哎,这对冤家。 云容看完不由失笑,摇摇头叹口气。她把绢条儿烧了,又把烛台放在一边,自己走到床边,稍稍推开窗户,立时被迎面灌进来的寒风给冻得一个激灵。 小院里夜空干净,星子稀疏,一片胖叶子似的莹白月亮悬在正空中,清辉可爱。 算来,马上就是隆冬了。 外边实在太冷,云容又打了个寒战,赶紧重新关上窗,顿时又回到了室内的融融暖意,舒服地叹了口气。 刚才一冻,现在又是一暖,她打了个呵欠,又觉得困意上来了。 ……反正是岺均自己把我抱来这儿的,干脆就鸠占鹊巢,继续睡觉去吧。云容心头惬意,悠然自得地吹熄烛火,径自上榻睡觉去了。 第二日,正值楚岺均休沐。 已是用过早膳的时间。楚府人并不多,也素来齐整有序,过了忙的时辰,便是一片肃然。唯有东书房之中,时不时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百官冗余,便要裁减冗官,罢除无能无用之辈。加上三世无功的废除贵族后代,一律可徙于边境,以填充广虚之地,弥补人民不足的缺陷。” 云容青衣爽利,发髻高束,负手立在墙边,目光从面前案几上摆的琴慢慢上移到墙上悬的剑,字字句句如行云流水般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可谓是出口成章了。 楚岺均则是一身云水蓝的修长深衣,笔直立于案前。 他正左手按牍,右手执聿,在窄长木牍片上工工整整地落笔写字,字字清隽有力,透出金石风骨。从上至下,每写满一根就向右一推,右上角已整整齐齐地排了数片木牍。 正写到最后一字,外头忽然传来有朋气喘吁吁的声音:“少爷,乐尹大人来了!我找人拦他,可是拦不住,已径直入府过来这边了!” 执聿之手顿住了,木牍上墨迹有些氤氲。但只片刻,便又写下去,直到把最后一个“蔽”字长长一捺安稳地写完了,毫尖柔韧地弹起来,才不紧不慢地提起来,可见聿毫尖端墨色润泽。 “知道了。”楚岺均话尾竟透出一丝笑意。 话音未落,便听得书房外一阵大笑,“岺均,我来看你来了!怎么也不出来迎接一下我呀?” 同时响起的,还有有朋压低了的焦急声音:“哎呀苌大人您怎么又这样!哎哎哎我家少爷有客呢,别就这么进去啊!” “有客?……我看,是他那个新收的门客吧?我可是听说了,左徒大人不知打哪儿捡了个漂亮孩子,啧啧啧,你是自己不想见我呢,还是怕你那小门客见了我移情别恋,抛下你跟我走了呀?” 楚岺均愣是一声不吭地顶着这一番话将聿细细放好,这才转向云容,“这便是乐尹苌卿仪,我的好友。” 他咳了一声,面色颇为窘迫,“他一向张狂肆意,来我这儿如同回自己家一般,放浪形骸,你可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云容乖巧一笑:“岂会。苌大人为昭国司乐官之首,乐可通灵,自然非同寻常,我又怎会以寻常眼光待之。” 乖乖,在人间待这一段时间,场面话也会说了,果然大有长进。 书房门哗啦一下打开了,一阵寒风随着一袭猎猎作响的紫色衣袍一起飘进来。 门口之人一身华丽的芝兰紫色长袍,身量年岁看着都和楚岺均差不多。 可与楚岺均一贯的端方温润不同,此人笑容肆意,神采飞扬,双眸亮得出奇,哪怕怀中抱着一个绸缎包裹的不明长条形物事,也端的显出一副倜傥不羁的潇洒做派来——如果没有龇牙咧嘴的有朋扯着他的袖子,生生破坏了气氛的话。 “你看看你看看,早就听说楚大人新收的门客才十六七岁,却惊才绝艳,比起以文闻名天下的楚大人也不遑多让……”苌卿仪本在眉飞色舞地说着,却在真的看见云容的一瞬间歇了火,眼睛蓦地睁大了,突然哽在那里。 往常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家伙突然哑巴了,楚岺均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云容也歪头纳闷——我认识你吗? 可苌卿仪脸色变得极快,转眼又恢复了常态,自顾自往下说:“……亲眼所见,果然是位妙人儿,超凡脱俗,说话就是有水平,不像某些人,看着翩翩君子样,可一旦有了新朋转眼就忘了旧友喽!”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抬腿往屋里走,一屁股坐下,小心翼翼地把那缎子包裹的东西放在了几案上,随后目光又颇有兴趣地在云容身上转了好几转,“真是个谪仙似的人物,怪不得楚岺均转眼就把我给忘了个干干净净。啧啧啧,这腰,若是咱们主君见了,必定官运亨通啊!” 世人皆知,昭王好细腰。不仅宫中妃子节衣缩食迎其喜好,连大臣也盛行此风,只因细腰便更易得昭王青眼。上行下效,昭国上下皆以袅娜细腰为美。 平素一向“翩翩君子样”的楚岺均冷冷地剜了苌卿仪一眼,铁青着脸去关门。 云容有模有样地一揖,笑眯眯地开口:“早就听兄长称赞苌大人才华横溢,云容一直想见见,今天终于有了机会。苌大人话说的不对,圣人云‘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以苌大人音乐造诣之高,才能称得上一声谪仙呢!” 你才是谪仙,你全家都是谪仙! 谁不知道神仙好,哪个神仙倒了八辈子大霉,才要被砭来人间受这一遭罪。 虽说不才只是个山灵,蹭的还是凡人的灵气,要飞升至少还得千儿八百年吧,但苌大人你呢,搞不好还真是个倒了八辈子大霉的神仙。 云容一边腹诽,一边依然笑容可掬地出言恭维,看起来倒真真是个文质彬彬的漂亮少年。 苌卿仪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目光深处却似乎隐隐地流动着什么:“啧啧啧,真会说话。唔,别叫我苌大人,生分得很。我见了你可是十分喜欢,你就和那呆子一样,叫我卿仪吧。” 哟,在对楚岺均的评价上,他们俩倒是很有默契。 “他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用不着你这么客气。”一只手突然落在云容肩膀上,一揽过去,她便身不由己被带过去坐在了矮几旁边。 楚岺均虽说一脸不耐,坐下的姿势却依旧端正笔挺,对着苌卿仪放在案几上的一颔首:“这是什么?……又做出什么新鲜玩意儿,赶着来炫耀了?” 云容也看出来了,苌卿仪大概是个粗枝大叶、放浪不羁的主,从进门到现在,唯一小心翼翼呵护如珍宝的,就是桌上这东西了。他明明早就按捺不住了,却还煞有介事地伸出两根手指在案几上一敲:“茶呢?” ……云容敢发誓,她刚刚好像,看到修身如玉的楚大人翻了个白眼? 楚岺均耐着性子起身弄了茶来,三只玲珑茶盅放在案几上,正中的青釉瓷瓶插着一支石兰,茶盅里清澈茶水氲着热气。 苌卿仪捧起茶盅就是一大口,抹抹嘴,满意地叹了一口气,这才伸手去揭开那东西上的层层绸缎,一边动手还一边眉飞色舞:“哎呀哎呀,我跟你们说,我寻了多年的上好梧桐木,几月前终于找到,带回木材来便日日足不出户削木制作,精雕细琢,废寝忘食,终于在昨晚制成了这宝瑟,绘文如锦,声若凤鸣,实在是妙哉,妙哉!” 绫罗之下,是一镶珠绘锦之宝瑟,五十弦根根明亮温润,面板木纹明晰均匀,漆色清澈透亮。琴身之侧以金银二彩绘着卷云纹,琴尾则绘着一只五彩凤凰,斑斓色彩间嵌有粒粒珍珠玫瑰,光彩夺目。 如此生动,如此美好。 云容忽然觉得在这人间遇见了第一件深深打动自己的东西,目光久久在瑟上流连,不忍移开。 苌卿仪一拍案几:“快把你的琴拿来,我们合奏一曲!你那琴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慕予!” “咦,兄长的琴不是斫木么?就在那边案桌上放着。”云容疑惑。 “哎?原来你不知道啊,他原本打算把这琴命名为‘慕予’的。哈哈哈,不就是文绉绉地说一声‘心悦我’吗?你不觉得真是很配他嘛,看起来清淡自持,其实心里不知道多想别人看到他的一身才华呢。” “卿仪!根本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我也没用那个名字啊!”和这个美玉似的人儿一起相处这么久,云容第一次见楚岺均着恼,脸红不说,额头上似乎还有青筋隐隐跳动,苌卿仪果然神人也。 楚岺均转向云容,耳朵尖儿都红了,有些委屈地解释:“琴音美轮美奂,吾甚爱之。想来如此琴音,听者必然都会倾慕,所以……才曾想名之‘慕予’。但那也只是年少不懂事的一个想法而已,最后也没有用。” “咦,你没有用这个名字,难道不是因为被我好好嘲笑了一通吗?你呀也真是,老是走极端,这么风情万种的‘慕予’不敢用了,转身就起了个木讷古板的‘斫木’,真真是暴殄天物,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你,适可而止!”楚岺均终于忍无可忍地瞪向乐尹,苌卿仪便举双手作无辜投降状,楚岺均也拿他无可奈何。 哟,呆书生被人砸了场子,这怎么能忍。 云容抿嘴一笑,“我觉得,‘斫木’此名甚好。斫一木而制此琴,弹之可闻万木清风。” ……虽然其实她更喜欢“慕予”此名,觉得跳脱随性,不落俗套。想来琴若有灵,恐怕会更喜欢这个名字吧? 不过,咳咳,她可是借托文神之气诞生,满腹墨水经纶的妖精,做个阅读理解罢了,谁怕谁! 她微微一笑:“大道至简,绘事后素,这样返璞归真的琴名,不至于喧宾夺主,更令人联想到琴源于木,木生于谷,空谷幽声,万木齐歌。 “正如林木相和,琴瑟同源,琴声之美,要有瑟鸣相伴,这便给琴瑟之声留下了无限遐想余地,云容现在已经无比期待二位大人的合奏了。” 苌卿仪鼓掌大笑,“听听听听,这才是有水平的高人说出来的话,一边拉架,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你夸了个遍,还让我生不起气来,反而也很愿意为知音鼓瑟一曲呢。” 楚岺均也笑起来,笑容中有些说不出的骄傲意味。 他不再多言,起身去取了斫木琴来置于矮几上,在苌卿仪对面席地而坐,云容便坐在中间。 二 山阿 第十三章 琴瑟和鸣 瑶琴一声散音起,天地宽广,风水澹荡。 此番开场,当知弹琴人欲描万里河山,绘浩浩长风。 琴声缓而长,按音婉转,绕梁不绝。如同一只归雁,掠过崇山峻岭,滔滔江河,振翅而过,莽莽林海,古木森然。 琴音渐弱渐悠长,仿佛红日西沉,夜幕四合,当有流云渐散,清辉吐露。 清冷夜月之音,皎洁而明丽。 这时,只听瑟声铮然一声,加入了琴声。 琴瑟和鸣,琴当为主,瑟声相和。可云容听着听着,却觉出有些不对来。 以琴声之意,弹琴人想奏出的应是幽篁清风明月夜,广袖翩然,月影起舞。 可瑟声却是渐起渐高,声声激越,仿佛战鼓擂响,金柝齐鸣。 瑟这步步紧逼的背景之音,逼得琴声也不得不转调提速,原本的两相应和变为两军对垒,刀剑铿锵,寒光四射。 云容不明白为什么,可心不由得揪成了一团,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琴瑟相斗,碰撞出激越清音,金石之音愈发悲壮,仿佛要刺破心扉。 忽然一道凄丽的长音划过,如同一箭破空,射入云霄,正中归雁,便惨鸣一声坠下云端。 琴瑟之声乍然停止,唯有瑟弦依然微微颤动,寥寥尾音渐渐黯淡下去。 楚岺均猛地用手按住了琴弦,抬头看向苌卿仪,额角汗珠细密,眼神凌厉。 对面那人却一改往日肆意调笑的不正经模样,直直回望楚岺均,眼中满是肃杀之意。 半晌,楚岺均黯然低头,“我明白了。” 苌卿仪神色一松,正要开口,却被楚岺均打断,“我懂苌大人的意思,可我心意已决。生而在世,岂能不辨是非;洁白之躯,岂能与淤泥同流合污。大人还请回吧。” 楚岺均忽然改口,冷冷地称苌卿仪为“大人”,书房里的气氛猛然变得比屋外寒冬还要寒冷刺骨。 没有人动,就这样僵持了半晌。 苌卿仪难以置信一般盯着楚岺均,眼神也渐渐冷却,直至嘴角翘起一丝冷笑。 咦?大事不好! 这种时候,救场小天才当然要赶紧上场打破僵局了! 但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她心里倒是隐隐有个猜测,也不知对不对……不管了,蒙一蒙总有蒙对的可能,若是不开口,这俩人怕是要就地割袍断义! 云容大义凛然,要为朋友两肋插刀了! 她轻咳一声,端起架子字斟句酌道:“岺均兄,卿仪聪慧异常,想必是预见了改革伤筋动骨,凶险异常,且料到改革之人必定不得善终,也是因为身为挚友,不忍见你落入这样的惨烈结局,才好意以琴瑟合奏提醒,绝不是不明白你的家国情怀,更不是受人之托前来劝阻,别有用心。” 乖乖,效果显著!云容明显感觉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了不少,转而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看来蒙对了? 她大受鼓舞,又转头面向苌卿仪,拱手一揖:“卿仪鼓瑟之技出神入化,云容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既有此敏锐洞见,又不惧祸端,亲来提醒,真可谓深情厚谊,感天动地啊!岺均兄有此肝胆相照之挚友,云容都要嫉妒几分了。” 卿仪抬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云容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但还是保持住了微笑,感觉自己快要笑裂了:“但是呢,卿仪你这几个月忙着制琴,可能不太清楚,几月前岺均兄推出此改革五策,早已看清其利弊后果,将生死祸福置之度外。” 她敲敲桌子,“决然改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若是成功,便是利国利民的万世之功。即使不成,身陨功灭,只要曾为此竭尽全力,哪怕只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辞。 “我们谈起这事时,岺均兄便曾慷慨陈词,此为他心之所向,虽九死而犹未悔。此言既出,卿仪当明白岺均兄的决心了。” “……你都听懂了?”楚岺均一脸惊愕之色地开口。 “他都听懂了。”苌卿仪一挑眉毛,嘴角一勾回了一句。 随即,他再度转向云容,笑眯眯问道:“小云容啊,你来讲一讲,刚才你觉得我们用琴语在说什么?” 云容突然成了意料之外的焦点,不由得愣了愣,讷讷地开口,把自己刚才听他二人演奏时脑海里的画面描述了一遍。 楚岺均更加愕然。 半晌,苌卿仪忽然朗声大笑,拍着案几道:“岺均啊岺均,没想到我们两人引为高山流水的知音,却也有一日生此不虞之隙。倒是一个初次听我们合奏的后生尽得曲中之意,寥寥数语就让我们涣然冰释。” 楚岺均惊愕过去,表情也柔和下来,笑着望了云容半晌,看得云容都有些害羞了,却没开口。 “罢了罢了,今日我来,只是试验新瑟,不言国事。不过——”苌卿仪话头一转,忽然又看向了云容,“云弟对乐音如此了解,可会弹琴鼓瑟,不知是否愿意与我们中的一人合奏一曲呢?” 云容有些措手不及,但她望望楚岺均也是面色和善,似有鼓励之意。 也罢,反正也见湘夫人弹过,这个……也算是见过猪跑吧? 她的目光在一琴一瑟中徘徊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哎,我其实没专门学习过鼓瑟,只是曾有几次见人演奏,勉强记下弹奏之法。卿仪这锦瑟一看十分华贵,不知可否让我勉力试奏一下?” 苌卿仪欣然应允,起身让云容坐在瑟前,自己坐到了云容刚才的位置,一脸兴味盎然地瞧着此时对坐的两人。 楚岺均一挥袖,琴音再起。 这是—— 只片刻,云容便了然。 这是辛夷花上坠下的露珠,是风中摇曳的杜若,是凌云断崖下云海散开、日光展露的一瞬光华。 这是她来到这世上之前,自混沌中化出灵息的梦境。 其实她有些奇怪。 她不是消去了楚岺均入云梦的记忆么,他怎么还能弹出此曲呢? 但她无暇多想,琴音渐低,已是瑟音要加入的时候了—— 瑟声颤颤巍巍地响起,显得十分生疏。但琴音似是鼓励,似是挑逗,瑟声也逐渐变得柔和自然,仿佛与琴声一起生出羽翼,从葱郁草木间起飞,翩然升起。 草叶摇曳,藤萝拂动,树叶婆娑。草虫细鸣,清泉汩汩,时而有莺雀啼啭,便是雨声之中一抹亮色。 云层之下,雨声潇潇,山色空蒙,万物有灵,皆成回响。 这不是琴与瑟的对唱,而是一片山林众生的交响。 仿佛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邵都城东南的一间小屋里,一缕春色从一琴一瑟根根丝弦中涌流出来,让这个屋子里也有明媚春光轻巧流转,生意盎然。 几只麻雀似乎感受到了书房内的春意,窗外传来几声啾鸣。琴瑟之音,就止于这几声神来之笔的雀啾之上。 音韵渐息,书房内也渐渐恢复了冬日暖炉融融的模样。 苌卿仪长叹一声,又笑道:“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真有这样仿佛天生能与瑟灵合二为一之人,二位的演奏,实在是让我流连忘返,只把寒冬作暖春啊。” 他忽然换了个滑稽的腔调,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声音说:“云弟,我呢思索良久,做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名琴欲得名家手,看来你的确与这锦瑟有缘,正好我与你初次相见,颇为敬佩,愿引为知音,就以此瑟为见面礼,送你啦。” ……这么随便的么! 云容一惊,正要起身推辞,苌卿仪却是一脸了然的神情,一挥袖不让她开口,倒是眉飞色舞地又说道:“我费这么大力气制成的锦瑟送了你,你看我对你多好,不比他楚岺均差吧?不如你跟我去做个乐师,住在乐尹府里天天都是佳音入耳,总比在楚岺均这里,整天对着他愁眉苦脸,案牍劳形强多了吧?” 楚岺均老半天没说话,此时忽然凉凉地开了口:“既然有你送的锦瑟,我也有宝琴相配,云容在我这里,也可以天天佳音入耳,至于案牍劳形,那也是心之所向,乐此不疲。苌大人操的闲心,有点太多了吧。” 云容着实愣了一愣——不仅因为楚岺均一反常态地反唇相讥,直接谢绝了苌卿仪的邀请,还因为他自作主张替她收下了瑟。 更重要的是,她刚刚好像,又看到楚岺均翻了个白眼? 完了完了,碰到苌卿仪,这文神小郎君怎么连修养都不要了。 “哼,就怕人家抢了你的人,小气鬼。”苌卿仪做了个鬼脸回他。 喂!这又是哪跟哪,自己怎么就成了楚岺均的人了? 不过楚岺均此刻的脸黑黑的,仿佛要是云容真的开口答应了去乐尹府上,他就得张口吃人了。 云容明智地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半晌沉默,楚岺均面色和缓了些,又对云容说道:“卿仪送了你锦瑟作为见面礼,倒是提醒了我。你来我府上一月多,于改革之中多有良策,我却还没有什么表示。我素来不怎么留心这些身外之物,思来想去,只有一把几年前因为机缘偶然得到的宝剑,倒是愿意相送。” 难道是那把正则剑?那可万万不可。 云容正要开口谢绝,楚岺均却仿佛洞察了她的心思:“放心,不是正则之剑,是另一把剑。此剑并非像一般订做之剑那样,提前铸上了铭文。铸剑之时,是匠人忽得天地灵感,抓住那一瞬间的绝佳机缘,铸成了这把宝剑,剑气有灵,削铁如泥。 “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的,这把剑,还请你不要谢绝,否则再要你留在我这府中为改革大事出谋划策,我可要心下不安了。” 这怎么说的,世上竟还有上赶着送礼的,傻瓜一来来一双,送了还不让她拒绝? 不过,既然如此,再推拒也不是她了,云容便不再故作扭捏,干干脆脆地谢过了两人。 苌卿仪笑眯眯地看着她,突然开口道:“云容呀,现下你已是这锦瑟的主人了,也该给它起个名字了。” 起名?云容沉吟良久,忽然想到自己聆听刚才二人合奏之时,瑟音加入琴音前的最后一瞬。 彼时琴音渐低,美不胜收,正是朗夜无声疏星冷,风来云散一月行。 她不由莞尔:“我想……将其命名为‘月行’。” 乐尹大人已在楚府待了半日,此时快要到午膳之时,苌卿仪算算时间,便起身告辞。 几人推开书房门,忽觉眼前一亮。 不知何时,外面已下起了今冬的初雪,纷纷扬扬,一片银装素裹。 苌卿仪接过楚岺均递给他的披风自己系上,将要踏出门槛时,迟疑了一下,还是顿了一步,偏头低声叮嘱一句:“岺均,我听到了一点风声,也许国都内贵族很快就会有动作,你还是要当心些。” “……好。多谢。”楚岺均一揖,两相拜别。 送走了苌卿仪,楚岺均便到内室里去,找出了许诺送给云容的剑,取来交给她。 “你已给锦瑟起了名,此时便再给这把剑一个名字吧。就算不把铭文刻在剑身上,宝剑有灵,大概也希望有个名字,为持剑人所重视。” ……最近被要求起了很多名字的云容其实想说,也许剑灵比起被起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名字,反而宁愿不要名字呢?” 但是,比起剑有灵这一渺茫期许,或许更重要的,还是人有灵。 对于持剑之人,宝剑便如人的金石之魂,自然将自己心中的期望投射到剑身上,如同楚岺均的正则剑一般。 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恭谨地双手接过剑,“兄长有辞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云容仰慕兄长高山景行,对此句之气象十分感佩,更蒙兄长以赠剑勉励,愿从此中择字,时刻激励我赤子之心如明炬在前,莫要忘记前路何方,莫要背弃本心所求。 “——云容此剑,愿名‘修远’。” 二 山阿 第十四章 湖心看雪 初雪已至,雪势颇大,到楚府用完午膳之后,已经是天地上下,一片银白。 邵都城依着王宫建立,宫即为城,两相融合。 王宫建筑中,除朝殿、寝宫集中,宗庙、离宫、公府、官署都星星点点呈放射状地散布于城中各处。虽然散布,但宫殿建筑都是红砖黑瓦,高大巍峨,和小家碧玉的白墙黑顶民居构成了鲜明对比。 楚府毗邻昭王宫腹地,不远处就是层台累榭的章华台,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此时,大雪纷飞,无论是章华台的灿然顶殿,还是四周随着地形层叠起伏,如蝶翅上下翩飞的片片屋檐,悉数都被白雪覆盖。 云容是第一次看到雪。 多美啊,仿佛天空中飘满了极轻极轻,细细密密的雨丝,每一丝雨都开出一朵白花,又有雨丝没有的洁白色彩和飘逸灵动,明明带着从九霄云上带下来的肃然冷意,却没有雨丝落在身上时迅速沾染的凉意。 她有些跃跃欲试,想冲出去在雪地里打个滚儿,想在东书房外面的院子里堆个雪人,哪怕此时雪只有薄薄一层,只能捏个巴掌大的雪人也可以啊! 可她望了望身边沉静的身影……不由得吐了吐舌头。 楚岺均轻咳一声,眼底的笑意有些掩藏不住,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既然下雪了,我知道一个绝佳的赏雪去处,你要一起来吗?” 云容猛然惊喜地抬头,眼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喜悦,连连点头。 楚岺均笑了:“外面天冷,大衣要穿暖和点。” ------------------------------------- 南洞庭与整个洞庭湖比起来,实在是娇小玲珑,宛如珠海一粒,但胜在风景雅致,鸟兽齐聚。 湖中有数个湖心小岛,但如今大雪纷纷,湖心隐没在雪幕深处看不清楚,而湖畔已是一片冰雕玉琢的世界。 楚岺均带着云容,两人都披着厚实的披风,从湖边踏上小舟,小舟中置着炉火木炭。艄公一篙,小舟便悠悠然从岸边飘起,向一片白雾弥漫的湖心荡去。 大雪已下了几个时辰,万籁俱寂,湖面如镜。 随着小舟轻轻划开湖面,雪雾深处逐渐显出湖心岛隐隐约约的影子来。小岛一面临水,三面树木,虬劲枝杈上都挂上了晶莹剔透的雾凇,瑰丽而凛冽。 再靠近些,雾中又渐渐显出了一座凉亭,凉亭中有一人席地而坐,依稀可见白衣墨氅,身旁是一小火炉,火光温暖。 楚岺均有些惊讶,“真没想到,这样的寒冬时节,湖心亭竟有人捷足先登了。” 云容眯起眼望了望,忽然觉得亭子里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小舟靠岸,亭中人站起身来,望向这边。 ——果然是故友,竟是一个多月前一面之缘的乐朗言! 缘分这东西,真真是说不出的玄妙。 “怎么,你们认识?”楚岺均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眼神,低声问道。 “我刚到邵都之时,在南庭阁吃饭,碰到了两个诋毁兄长改革之策的人。当时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是这位乐朗言先生站出来,替兄长慷慨直言的。” “哦,竟有这样的事?”楚岺均面色上来了兴趣,一边说着,一边撑起了竹簦,把云容也罩在底下,两人并肩向凉亭走去。 “朗言,好久不见!” 乐朗言显然也认出了云容,连忙站了起来,走到凉亭边,与他们互揖问好。 “云弟,别来无恙?这位是……?” “这位就是我们曾谈论过的左徒楚岺均大人啦!” “原来是楚兄!失敬失敬。” 乐朗言眼神一亮,正要一揖,却被楚岺均一把扶住了:“岺均与乐兄素不相识,却能得乐兄仗义执言,已是感激不尽,乐兄又比我长几岁,切勿多礼,唤我岺均便可。” 乐朗言爽朗一笑:“既然有闲情逸致在雪天来此,必然都不是拘于凡俗之礼的人。好,岺均既这么说,我便却之不恭,岺均也直唤我朗言吧。二位,请。” 三人在火炉边的毡席上坐下,添了炉中炭火,温着酒,冰天雪地之中,好一派雅趣。 “我呢……在景国因行事不慎,得罪了权贵,郁郁不得志,周游列国来到邵都。在此读到岺均你的改革五策,深以为然,竟觉得每一处都甚合我所想,但行事章法有度,远超我所思虑,便早有拜会之意。” “朗言你实在是过分自谦了。素未谋面便能为一陌生人慷慨陈词,是为义;寥寥数字便能体察家国大义,是为仁。朗言仁义君子,洞若观火而心怀黎民,此等境界胸怀,岺均深为感佩。” 楚岺均敬了乐朗言一杯酒,两人仰头饮下。放下羽觞,楚岺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问道:“对了,听闻景国有乐家势大,丞相乐常大权在握。不知朗言是否……?” “这倒是折煞我了。乐氏在景国十分常见,我与景国乐相及其宗族唯氏相同而已,并非亲族。” “哦……是这样。是我唐突了,请你勿要挂怀。”“哪里哪里。” 楚岺均有些不好意思,想想便转了话题,说到自己眼下最为关注的事情:“我推行改革已两月有余,其中重重阻碍,唯有身在其中者才得以体察一二,酸甜苦辣个中滋味,尽在心头。今日幸得遇朗言,我却犯了个老毛病,想拿些又臭又长的国事来请教,不知朗言兄可否赐教一二?” “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来昭国,一件头等大事便是想拜会岺均兄,今日遇见可谓是十足的好运气,能与你谈论国策,实乃荣幸之至。其实你想问何事,我大致也有些了解,只是回答之前,想问你一个问题。” 乐朗言忽然抬起头来:“岺均兄推行改革,可是本心之所欲,心志是否坚定?” 他垂下眼去,一字一顿道:“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改革重大,必然艰难重重。” 他突然抬起眼,直视楚岺均:“岺均兄扪心自问,可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楚岺均脸色大变,霍然直起身:“朗言兄此言何意!岺均生而为昭国臣子,为湘水滋哺养育,日日所思皆为我社稷黎民,岂敢因一人旦夕祸福,而害千载国之大计!” 他直直迎上乐朗言刀剑一般的目光:“我楚岺均可堂堂正正对天发誓,此为余心之所善,九死其犹未悔。” “好!”乐朗言猛一拍石几,“岺均兄有如此觉悟,朗言由衷佩服。士为知己者死,岺均九死未悔,朗言亦愿助你一臂之力,万死不辞。既然如此,请听我一言。” “改革事大,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或许因岺均你一腔碧血尽为国忧,却没有充分地考虑过自己会面临的阻力。”乐朗言长揖,请楚岺均缓和情绪,娓娓道来。 “废除世卿世禄制,罢无能无用之官,废止三代无功劳的贵族世袭,代以军功授爵,量才录用,显然会对当前掌权的王公贵族造成重大打击。原本可以一劳永逸,世代延续祖先荫庇,如今却要打乱棋局,重新竞争,谁愿意放弃数百年来一直牢牢在握的权势俸禄,再去苦苦理政,冒性命之忧呢?” 楚岺均面有忿色:“身为昭国臣子,岂能以一己私利凌驾于社稷人民之上?这样想的贵族,也配食俸禄,享封诰么!” 乐朗言指尖轻叩石几:“此事并没有这么简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岺均你自己,不也是世家举荐而得以入仕的吗?你心中无我,愿意舍小家而利国家,可泱泱权贵之族,有多少能有你这样的心胸和觉悟?你在本族内,又获得了多少真心的支持呢?” 楚岺均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族人对自己改革的态度,不由得沉默。 乐朗言见他不言,便接着说:“既然如此,推行改革自然会遭到他们的全力阻挠。要寻得突破,必要抓住两点。” 楚岺均赶忙一揖:“朗言兄请说。” “其一,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争得昭王的全力支持。你改革明文定法,强化君主权威;此次改革中,他也是实质性的最大受益者。因此,一定要利用好这个最可靠的后盾。” “的确,主君在上,若能坚定支持改革施政,便能够强力推行下去。” “没错。其二,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改革不能过于刚直不懂变通,要虚实结合,适时收缩,使得各族一方面明白君王坚定意志,不得不让步,一方面也看到利益不均,纵使想要结党反扑,也难以达成一致。” “朗言兄所言甚是,嬴铮受教了!”楚岺均心头豁然开朗,又敬了乐朗言一杯酒,此时兴起,便借着话头继续说下去:“说到尊崇国君,我以为若要整治昭国官制,去冗提效,第一步必当集中主君之权力,使政策施行真正到位。朗言以为妥否?” “此举大有必要。我周游各国,眼见各国百官冗余,权贵尾大不掉。国家要运转有度,令行禁止,首先便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核心,不能出现百年前晋国六卿掌权,国君命不出朝堂,最后权卿相轧,草菅人命,终致裂土分疆的悲剧。” “正是。我困于邵都,未曾远游,而朗言你见多识广,实在比我强多了。……再说明文定法一策。我以为,应以明确规章代替以前约定俗成的习惯作法,使黎民生活有法可依,裁决纷争皆有依仗。” “不错,但我以为,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朗言兄请赐教。” 乐朗言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消失在浓雾中的湖面,一手捻着羽觞,认真说道:“若是没有明确依据,则政令下达之时,哪一级官员都可以增一点减一点随意阐释,以一己私利害国策施行。 “要知道,官员虽都出身贵族,但大多世代享乐安居,早已经没了拼杀得来江山的先人们那样的大公无私。人皆有私心,若官吏有违法度,却又没有明确的反对依据和惩罚制度,施策者便终将眼睁睁看着每一项原本意在革除积弊,造福黎民的政策,再次成为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手段。” “朗言兄所言极是!”楚岺均敬了乐朗言一杯酒。 乐朗言放下酒觞,却难得开口迟疑了一瞬:“岺均啊,你分析改革之意图,清晰分明,条条中肯。……然而,我其实还有一些隐忧。” 楚岺均表情凝重起来,“朗言请尽管直言,不必顾忌。” “改革者,必是有所改变,有所革除。然而,所革旧制虽然有诸多弊端,但终究是因循多时的古制,已经经历了上百年的实践捶打,所以一应问题尽皆暴露在眼前,一望可知。” 他停顿片刻,“与此相比,改革新政,却是前无古人,自然没有历史经验可以依循。换句话说,虽然意图甚好,但因为未曾实行过,一旦执行过程中产生未曾预料到的问题,也许不但不能达到效果,反而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比因循古制之罪,更为重大。” 云容一直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人对话,听到此处,忍不住发问:“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因噎废食,仅仅因为害怕实际执行的问题,就畏缩不前吧?” “这是自然。但是,一定要时刻以此警醒,不能想当然。比如说,明文定法,以文字形式明确表述,并张贴至各县各乡,本意自然是好的。但是,就我从邵都外的昭国地区一路而来的所见所闻,绝大多数的民众并不识字。” 乐朗言指尖叩了叩石几,“这样一来,好一点的情形,是县尹、乡师及各级官府需要专门安排人手加强推广法令内容,并且做好经常因为判案等事由重新解释文本内容的准备。” 楚岺均执着羽觞的手不由地顿在了半空中,神色凝重:“所以你认为,坏一点的情形,就是这些地方官员会仗着只有自己识字,随意解读法令,借此欺压平民吗?” 他生在高门大户,未曾真正在邵都以外的地区生活多久,确实缺乏这样的实践经验。 “岺均果然聪慧过人,我正是这个意思。——那么,再来说禁朋党这一条。王公贵卿勾结,私以害公,谗言蔽忠,禁朋党乃是人心所向。 “然而,就我目前看到的法令内容来说,手段或许有些过于严苛,一方面可能导致这些人感到威胁过大,全力反抗;另一方面,因结党已成常态,我相信一定还有很多像岺均你这样胸怀社稷,颇有抱负的官员,但迫于形势不得不依附于人,却在此次肃清中遭到池鱼之殃。” “——当时在南庭阁中,出言不逊的其中一人,就说庶民所受教育远逊于贵族,不可能出现人才。虽然以此话为由阻隔民间贤才的选拔并不合理,但从整体而言,此言并非没有道理。假如真的严惩了大量如我刚才所述的官员,昭国贵族人丁并不兴旺,恐怕,还有官员的后继之忧。”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此时乐朗言话音落,另两人都陷入沉思,周围一片寂静。 突然,一道毫无预兆的箭矢破空之声撕裂了这片静谧! 三人瞬间警觉起来,乐朗言甚至刹那间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按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但没人发声。 箭没有射中,大概是无声无息地坠在了某处雪窝子里。 湖心小岛的密林中,雪后渐渐消散的白雾深处,传来了一串仓皇的脚步声。 二 山阿 第十五章 雪中刺杀 亭中三人尽皆屏息,天地无声,越来越明晰的脚步声仿佛预示着莫大的危险。 脚步越来越近,凝神细听,其实应当不止一人。 离得近的那人脚步一深一浅,似乎受了伤,跑得跌跌撞撞,十分慌张;而在后面跟着的人则轻功不错,若不是凉亭下的三人中两人习武,一人本就不是凡人,估计都听不出他们的声音。 当一个灰白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浓雾中出现时,三人都已抽出了佩剑。那似乎是个壮年男子,身上染了一片血红。 那人似乎看到前头有人,猛地往凉亭这边一冲。三人正警觉地等着看他要做什么,他却咚地一声,栽倒在了亭子的台阶上。 云容离那晕倒在地的人最近,便上前一步,准备探身查看。 亭子外面跟着的脚步声明晰了些,似乎是听到目标栽倒的声音,气息停顿了一下。 骤然风声大起,视线一片白茫茫的尽头,自亭外的漠漠雪雾中,两道黑色身影如箭矢一般向这边射来! 云容忽然感觉背后一股猛力直接抓着衣服把自己揪起来,直接扔到了后面,耳边只听到楚岺均一声“小心危险!”,便晕头转向地砸在了地上。 视野一片晃动,云容只看见一蓝一黑两团身影飞身向前,待她缓过神来时,那二人已在凉亭外与那两名黑衣刺客战在了一处。 四人在亭外对战,亭子里便只剩云容,和那个昏倒在台阶上的中年男子。 外头是一片刺眼的雪白,云容眯着眼仔细看了片刻楚岺均和乐朗言的情况,惊讶地发现两人身手都相当不错,与刺客交手显然占着上风。 咦?看不出来讨论治国之策如此在行的两人,武功倒是个顶个的好。 她放下心来,不再关注战局,而是走到被追杀到此处的那人身边,俯下身子,一手依然握着修远剑,一手费劲儿把他翻过来,细细地端详起来。 这是个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穿着粗毛短褐,肩头深深插入一支断箭,腰间也有数处剑伤,血腥味浓烈刺鼻。他紧闭着眼睛深深昏迷,却依旧是皱着眉头十分不安的样子。 云容视线一转,注意到这人双手手指关节粗大,手上满是厚厚的老茧,像是常年做重活留下的。若她所料没错,应当是个昭国农民。 可看那追杀的两人,虽然不敌楚岺均和乐朗言,但身手并不简单。若只是个寻常农民,怎么会招来这么厉害的杀手追杀? 难道,是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云容正面色凝重地思索着,那边对战已然结束了。两名黑衣刺客大概是眼看对上武功高强的两人没有胜算,任务必然无法完成,互相对了一个眼神,便飞身逃出战局,飞快地逃窜进了浓雾的掩护之中。 楚岺均和乐朗言并不去追,只是肃立着持剑凝神听了一会儿,终于确定周围只剩下冰天雪地,不再有任何活物。于是,他们也几步跨回亭中,来到云容身边。 乐朗言弯下腰探探这人鼻息:“他的伤其实应该并不太重,但失血较多,加上劳累过重、精神过度紧张,大概是到了这里心里骤然一松,才晕过去的。现在……是不是应该送他就医?” 楚岺均正待说话,忽然神色一变,云容只觉得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袖子,低头一看,原来是那汉子又醒了,一开口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要见君上……” 三人的神色齐齐变化,楚岺均猛地蹲下来:“你说什么?” “若是再没有贵人来管管,我们陶溪村的父老乡亲,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汉子虽然受了重伤,且长途跋涉身体虚弱,但意志十分顽强,在三人的几个简短提问补充下,虽然语言有些断断续续,但倒是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汉子人称陶伯,三十八岁,是邵都北边不远的郇县一名农民,家在郇县的陶乡阳仁里陶溪村。 阳仁里偏远,陶溪村更是隐在昭北盘石岭下的一个十分偏僻的村落。村落依山势而建,底下就是一片低洼地。 这里看起来是一片祥和的山谷,但山坡上乱石嶙峋,谷底则是一片卤土白壤,土地板结,种什么庄稼都不长,唯有茂盛野草顽强地长成了一大片荒原。 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陶溪村民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山坡上开垦出一层一层的梯状农田种稻,尽最大可能榨取出土地的资源。可这里终究是土地贫瘠,数十个世代下来,能垦荒的地方都已经变成了小块小块的梯田,大部分土地却依旧是只有杂草的野地。土地难垦,务农难以维持生计,村中便有一半多人走南闯北,四处经商。 可在两个多月前,邵都传来改革政令,要求农民加紧垦荒,且为促进垦耕、抑制商业,更是对商业所得征以重税。 里公带着官兵来视察,见了陶溪村山脚下的一大片谷地,当即一声令下,要求他们把土地开垦出来,并且直接安排官兵按六尺为一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计算出了面积,直接摊到每户头上,按照农田的惯例征收田租,逼陶溪村民抓紧开垦,若交不出田租,就要抓去做徭役。 然而,陶溪村谷底都是盐碱地,根本没法开垦种庄稼。 这么一来,经商活不下去,务农也活不下去,村里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只能自寻出路。他们一商量,便由声望最高的陶伯和南叔代表他们去陶乡的乡师府告状。可没想到的是,到了乡师府,他们却被诬陷为刁民闹事,轰了出来。 两人不服,憋着一口气直接闹去了郇县县衙,可县尹听说后虽然表面上铁面无私地应承下来,表示一定彻查,可转眼就把他们两人送回陶溪村,随即找官兵和村霸及喽啰把整个陶溪村到外界的路给看了起来,不让他们出去。 后来,里公又来村里转了一圈,态度更加嚣张,临走前还抛下话说,他们上头有人——邵都城中有大官儿在背后,默许甚至支持郇县这自上而下横征暴敛的行径。 昭国实行县制,除国都邵以外分县、乡、里三级,分置地方官府。这样一来,邵都以外竟是没有人能管得了这事了。 陶溪村民瞬间就坠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可迫于官府威势,敢怒不敢言。陶伯是村里武功最高的,一向艺高人胆大。他表面上顺服,可一直在冷眼观察,想找机会逃出去,直接到邵都递状子。如今,将近两个月过去,官兵对村民的堵截也没有那么严了。 前日夜里,他瞅了个空子逃出来,便一路向邵都赶来,想尽快找到能压得住那名大官的贵人主持公道。没想到,他一路顺利,却在即将到邵都时遭到了追杀。 他且战且逃,终究是一路奔波,耐力不及,逃到了此处,见到他们几人不像是坏人,心中一松,一口气没上来便厥了过去。 听完这段叙述,楚岺均满面阴沉。改革五策是他推行的,竟有人胆敢以实行改革为名,行草菅人命之实! 他怒道:“这次改革明文定法,鼓励开垦野地,开垦的土地收租后便可折算免除徭役,却不是提前计算好野地面积,不开垦交税就要惩罚加重徭役!各级县衙、乡师府依制都要里法令碑,上面明明白白写了要奖励垦耕,那些地方官对着碑上法文,难道能睁眼说瞎话吗?” “大人,我们一介布衣,世代务农,并不识字。官老爷说法令内容是如此这般,我们难道还能质疑他们吗?” 楚岺均面色一凝,想起了刚才乐朗言所提出的担忧,果然被他料中了。 “不管怎么说,郇县层层官员都如此胆大妄为,必定是像他们说的,仗着国都中有权贵撑腰。陶伯,你到过县衙、乡师府,还观察了两个月,是否有打听到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奸官是哪一个?” 陶伯有些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道:“听说……正是推行改革的那位,左徒楚大人。” 什么?! 天上轰隆隆一道霹雳,把三人都给劈傻了。 云容惊诧莫名,不由得有些担忧地望了望楚岺均,只见他大惊失色,趔趄了一步,满脸的难以置信。 乐朗言脸色沉沉,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三人虽然都不是普通人,但到底还年轻。陶伯看着这三个年龄不过自己一半的年轻贵人,猛地明白了什么,脸色刷得变得一片苍白。 他不由得抬起手来,却抑制不住手的颤抖,慢慢指向楚岺均,一开口声音嘶哑低沉:“你……你是……” 楚岺均猛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陶伯的手:“陶伯,你不要害怕。我……”他像是忽然说话有些困难,不由得哽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我就是楚岺均。但我对天发誓,你所说的这些事,绝对不是我授意的。” 陶伯紧盯着楚岺均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绝望的目光逼视了他半晌,终究是闭上眼,叹了口气。“我相信你,楚大人。可是,大人打算如何处理此事呢?” 楚岺均起身郑重地一揖:“陶伯信任,楚岺均感激万分,更是深感惭愧。郇县偌大一县,层层官吏都能能指名道姓地借着我的名字胡作非为,我却被瞒得滴水不漏,想来这里面必然大有隐情。” 或许此事,真的有楚家族人掺和在内,不然何以敢这样明目张胆。 想到这一层,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既然此事与我有关,更是因我改革之策而起,那查案一事,岺均责无旁贷。——不知陶伯现下如何,能否随我一同进宫去面见主君,或者需要先就医呢?” 陶伯与当地官僚打交道多年,原先说相信楚岺均,其实本是绝望之中大为慌乱,无法可想才暂且出言自保,只求暂且避祸。可是听他接下来的举动与这一席话,字字真切,断无敷衍之意,竟是当真并不知此事,陶伯一时心潮澎湃,竟是有些哽咽了。 “我没事,可以马上就走!……感谢大人为草民一村性命做主。”说着就要拜。 楚岺均慌忙拦住,沉声道:“虽然陶伯是因陶溪村一村之事而来,但想来一村田租能有多少收入,既然事涉郇县县尹,县乡里官员层层勾结,绝不仅仅是一村的事。改革关乎国之根本,此事必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二 山阿 第十六章 自投罗网 陶伯的确并无大碍,除了肩上箭伤一处严重一些,其它都是小伤,身上许多血也并不是他自己的。据他说,碰到他们之前,他已结果了一个刺客。 楚岺均三人带着陶伯赶到宫门,便有宦官来禀报,昭王眼下不在朝殿,去了章华台。楚岺均暗自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说什么,一行人赶紧又驾车赶往章华台。 章华台是邵都城东北的一处离宫,红墙金顶,层台累榭,重廊复殿,富丽堂皇。 昭国人于建筑上颇好奢靡之风,而此风便是从昭王起。章华台奢华之至,劳民伤财,几年前竣工后,昭王便经常到此停留。 宫人通传过后,三人带陶伯入宫。 这是云容第一次进宫。她忍不住左顾右盼,但见亭台楼阁无不雕龙刻凤,美轮美奂,宫楼外有片片梅林,白雪红梅交相辉映,美不胜收,更有腊梅幽香阵阵。最神奇的,还是到主殿前的一条紫道,走近看竟是全部由紫贝铺成,可谓是奢侈精致至极。 几人到殿前,得宫人传进去,行礼过后起身,便看见高台之上的昭王头戴獬豸冠,一身舞凤飞龙纹的藏花红袍服,显得身材格外臃肿,身边还陪着一位细腰袅娜的女子,两相对比,更是衬得这美人盈盈一握杨柳腰,美目顾盼自生辉。 先前苌卿仪拿细腰打趣云容,她还不以为意,此时一见美人细腰,果然是眼见为实,顿时让云容了解到昭王对待这个奇怪的审美爱好有多执着。 楚岺均说明了来意,陶伯也战战兢兢地把证词又说了一遍。 楚岺均上前一步拜下,沉声道:“君上,微臣自知有罪,不敢隐瞒,特带人证来面见君上。此事与臣有关,一来事由从改革之策而起,二来恐怕这结党营私的污秽之事中,也涉及臣之族人。按理说,调查此案,臣应该避嫌。” “原来,你还知道应该避嫌。”昭王不紧不慢道,张嘴吃下美人剥给他的一颗樱桃。 楚岺均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主君,声音更加恳切:“但是君上!此事一出,臣想涉案上下官员,必定有所警觉,一定会着手消灭证据,做好表面上的掩饰功夫。可此事关乎的是切切民生,他们要封众人口,恐怕不会只是口头威胁这么简单。因此要调查,必须要快。若是不够快,销毁了证据事小,因此导致更多无辜民众有性命之忧,才是关乎国本的大事啊! “君上若要指派得力官员前去调查,必有根据,臣不敢置喙。只是,改革之事是君上允准,臣全力推行的,臣对其中事物关节最为熟悉,若得命可即刻整装,明日一早便可出发。可若是别的官员,上手便需要一些时间,耽搁这么些时日再去调查,不知会多多少人惨遭祸事,臣心中实在不忍。” 楚岺均再拜稽首,长跪起来,继续说:“君上知道,臣自推行改革以来,夙兴夜寐,战战兢兢,时刻不敢懈怠,唯恐一着不慎,坏了国之大局。 “臣侍奉君上极尽忠诚,更是把毕生梦想都倾注在改革之中,改革之事,在于富国强兵,关乎我昭国国运,臣断不敢在其中以公谋私。若是有心隐瞒,便不会带人证到君上面前。 “……而且,这样大的结党贪腐、欺压民众之事,在邵都竟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臣觉得,此事大有蹊跷,恐怕也真的与国都内的某些势力有关。 “此外,臣作为推行改革之人,也理应在纸上谈兵之外实地走访,考察实际的推行效果。因此,特请君上恩准臣亲去查访。楚岺均定会全力以赴,将案件查个水落石出。” 话说完,楚岺均再次拜下。 昭王有半晌没有说话,大殿里一片肃静。 片刻,昭王开口:“好,寡人准了!” 见到楚岺均抬头,一脸感激喜悦的神色,他又接着说,“但是,寡人给你的时间不多,也不会只让你去查。寡人会指派给你一支旅贲,听你调遣,护卫你左右,代寡人查访。但寡人同时也会授意熊禾安排人手,准备妥当之后,着手调查此案。 “你既然以行事迅速为由戴罪自荐,便要拿出速度来。待你在地方上查出了什么端倪,一应人证物证都要移交熊禾的人手,不得拖延。后续调查,不得插手。” 熊禾即当今昭王之弟,令尹子禾,也即中原各国的丞相一职。 昭国自蛮夷部族兴旺发家,却因此格外注重标榜礼乐正统,在各国都已不再用古时的“令尹”之称而改为“丞相”之后,依然坚持用令尹作为百官之首的职称。 ……看来,君上虽信自己的忠心,但终究还是有些多疑。 楚岺均心下有些黯然,但转念一想,查案之事,有牵涉者皆当避嫌,理应如此,不能因为他楚岺均自己知道自己忠贞不二,就坏了朝廷法度。 于是,他再次拜谢。 “这两位,是爱卿的什么人呢?”此事已定,昭王的注意力却转移到了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乐朗言和云容身上。 昭王突然发问,云容一时不防,愣了片刻,便见楚岺均出言解释:“禀君上,二位先生是楚岺均的朋友,碰巧今日遇到人证之时都在场,因此一道入宫。” 云容还没反应过来,乐朗言已经上前一步拜下,落落大方地道:“草民处士乐朗言,拜见君上。”见状,云容赶紧也跟着行礼。 “因两位挚友在改革政策制定中都于楚岺均有颇多建议,此次查案,楚岺均愿带他们二人同去,特此禀告君上。” “好。”昭王心不在焉的回答着,目光掠过乐朗言和云容,眼睛却在云容身上转了一转,“哦,这便是邵都城中十分有名的楚卿门客,云容先生啊。” 云容心里稍稍一惊,随即镇定下来——自己可是化了形的,不怕被他认出来是个女子。虽说帝王龙命,可在她眼里看来,也不过是个权势比较大的凡人罢了,还能有火眼金睛不成。 看这位君上身边的艳色,就知道他大概并没有龙阳之好,云容更是和他所喜欢的妖丽容颜差得远。不过就是腰细了一点嘛,昭王不也喜欢细腰的大臣吗? “君上,您这边事情都了结了,却忘了还答应着臣妾,要去尝尝臣妾新做的梅花糕呢。”昭王身边那美人颇会察言观色,此时见众人不语,便嘟起嘴撒了个娇。 “哎好好,郑妃人美得跟花儿似的,做的花糕也好吃,走,走,这就走。”昭王说着揽起妃子细瘦肩膀起身,挥挥袖就遣退了殿下几人。 从章华台出来,不远处便是楚府了。楚岺均向乐朗言与云容各一揖,再次谢他们愿一同去查陶溪田租一案,两人都言不必。 眼下之事,陶伯的伤势要赶紧医治,三人则需要抓紧时间去各自整理行装,明日一早就出发。 楚岺均遣退旁人,低声对两人说:“我打算让旅贲卫晚一日出发,作出寻访车队仍在路上的假象,我们则明日天亮前就偷偷出发,轻装简行,直接去陶溪村调查。” 他凝重道:“既然陶伯遭人追杀,那么背后之人一定已经知道他逃了出去,才能派来杀手。杀手失手,不管是回去禀报,还是畏罪潜逃,虽然也许要用些时间,但他们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人证泄露。 “既然如此,他们一定会留意邵都中大员的动向。我受主君之命去查访的事,只要有心关注,必定瞒不了多久。所以,他们一定会盯紧王室旅贲所护卫的车队,赶在那之前去清扫证据。” 乐朗言会意:“反之,我们若是瞒天过海,让他们以为车队仍在路上,可能就会给我们留一个提前探查的时间差?” “没错,正是如此!” 楚岺均又转向陶伯:“陶伯,不知你伤势如何,今晚处理了伤口,明天可还能骑马长途奔波?” 陶伯一拱手:“没问题。我受伤并不重,今天休整一下,明早出发,一定没有问题。倒是劳累几位少年英杰,为此事奔波。” 楚岺均连忙制止:“不敢不敢。查访改革之实效,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如今失察,已是大罪过,不过勉强弥补而已。倒是朗言、云容二位,可谓是仁义君子。陶伯能去,我也十分感佩,毕竟我们对陶溪村附近地形不熟,若能劳烦陶伯引路,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我们明日凌晨,寅时正刻从北城门侧门出发,各位可有问题?不知朗言住在何处,今晚回去整理行装,需要我帮忙么?” 几人都颔首表示没问题,乐朗言一拱手道:“不必。我就住在城北一处客栈之中,也并无多少行装。那今日就先告辞,明日寅时正刻,北城门见!” 楚岺均和云容目送乐朗言翻身上马,随即纵马扬鞭而去。 “朗言此人,与我素未相识就能慷慨发声,今日初识便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可谓心怀大义。” 二人目送着乐朗言远去的背影,白衣黑氅,潇洒自若,楚岺均不由得开口感叹。 “正是。不仅为义士,更有侠者风范。” 二 山阿 第十七章 陶溪地僻 第二日寅时初,一轮将近满圆的月亮沉沉悬在地平线之上,夜幕即将迎来整夜最暗的一刻,但黑沉沉的天际边缘已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点微光。 楚岺均、云容、陶伯三人来到约定好的北城门侧门,绕到近前,才看见一个挺拔的黑色身影。 乐朗言没有穿平时的白底银黑纹宽袍深衣,而是一身黑色胡服劲装,悄无声息立在城墙边,仿佛黑夜中的一柄利剑,随时都可出鞘,展露寒芒。 几人已有默契,各自做了个手势,并未说话,便有人为他们引路出了侧门,门外是四匹训练有素的骏马,沉默无声地立在将晓的天空之下。 寅时正刻,四个骑马的灰黑身影离开了邵都,仿佛四支沉默的箭,射入北面的黑暗之中。 郇县陶乡阳仁里陶溪村,位于邵都以北的盘石岭脚下,从邵都出发,骑马一路飞奔,也要走一日一夜。 偷偷潜出邵都的几人星夜兼程,由陶伯引着绕开了县衙和乡府在官道的关卡,走了陶溪村商人为避税常走的隐蔽小道,楚岺均三人不由得感慨民间的智慧。 四人奔驰在苍茫大地上,终于在耸立于地平线之上的连绵山岭下看到隐约村落时,已是第二日下午。盘踞了一整天的浓云在渐渐消去,天际渐渐显出一点黄昏的霞光来。 陶溪村各户人家错落地依山而建,可见丘陵缓坡之上,山脊阳面多有房屋和此时一片荒芜的梯田,而山谷则依然是密林,松柏苍郁,有些松树顶端还凝结着雾凇,林深处尚有积雪。 若从山坡之上往谷底看,便可见谷底没有一棵高大的树木,唯有一片低矮草木,在寒冬的晨风里灰头土脸,瑟瑟发抖。 整个村子只有寥寥一点烟火,几无人声,显得死气沉沉。 楚岺均三人跟着陶伯把马拴在山口旁的树林中,借着山谷密林的掩护往山坡上走。 爬了约莫一个时辰,拐过一幢房子,便见一幢破败的矮屋,旁边一片坍塌的砖瓦,依稀能辨别出原来应当是一个院落。 陶伯猛地顿住脚,忽然发了疯一样向那破屋冲过去,徒留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警惕地看看四周,见天色将晚,又是寒冬,周围依然是没有任何人影的样子,便谨慎地跟过去。 三人跟着陶伯走进那破败的屋子,只见屋里空无一人,地面全是打碎的瓶瓶罐罐,锅碗瓢盆、柜橱案几东倒西歪,仿佛遭了贼人洗劫。 而陶伯半跪在翻倒的柜子边,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紧握着双拳,却已是泣不成声。 他满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似乎想要嘶吼出声,却依旧记得此次回来需要秘密行事,只能把愤怒和悲痛都咽回肚子里,眼泪哽在喉头,一片咸腥,仿佛鲜血咽下肚。 三人都沉默了。 他们大概猜到,陶伯逃离被发现后,家人可能遭遇了不测。 楚岺均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扶住陶伯,艰难开口道:“陶伯,先不要着急,看这里的样子,没有任何血迹,所以你家人可能是被带到了某个地方,之后这里才被砸,因此人应该都还平安,现在一定要冷静些。” “……我明白。不用担心,我马上就能恢复过来。我……我不能就这么垮下去,我还得去救回我的倩娘,还有大儿二儿和小宝……” 之前赶路,休息的时候,陶伯曾经提到他的贤妻倩娘,织布是一把好手,两个儿子已经能帮家里干大部分的农活,小女儿小宝不过六岁,但已经能跟着母亲去山里采野菜了。 面对如此变故,三人都不知道该怎样劝慰这位伤心欲绝却又要强自振作的父亲。 楚岺均心中最是痛悔,想到也许就是他推行改革政令时的一个纰漏,就导致了陶伯这样淳朴善良的农民一家的大难,上位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或许到了人民头上,便是灭顶之灾。 他的心绞成了一团。 正在几人心中均是大为不忍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试探的怯生生的声音:“陶伯?……是陶伯回来了吗?” 陶伯一愣,擦了一把泪,回头看门口:“……月儿?” “是我!”门口伸出一个小脑袋,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陶伯,早上周癞子突然带着一些人来,把倩婶还有宝儿他们都抓走了,还有,还有我爹……”小姑娘说着也是忽然一阵哽咽,两行泪扑簌簌顺着脸颊滑下。 “南叔也被带走了?是周癞子?”陶伯大惊失色,又问了一遍。 周癞子是陶溪村有名的村霸,平时自己不耕地,带着几个小喽啰游手好闲,不知为何却能跟里公勾搭上,帮着官府在陶溪村横行霸道,甚至在闹事之后一直做着里公的走狗,监视其他的村民。 月儿抹着泪点点头,泪光盈盈地开口问道,“陶伯,他们说,上面很快要有大官来查案,你们还有我爹……做了坏事,会拖累整个陶溪村,今晚就要带去周癞子那里杀掉,不能让大官发现!可他们明明是胡说,做坏事的,明明就是他们自己!” 陶伯一时又是震惊又是慌乱,语无伦次起来:“今晚就要杀掉?他们是这么说的?” “是……当时我爹反抗,却被他们打了一顿带走了……陶伯,您这么厉害,可以一个人躲过县尹派来的官兵,您能去救他们吗?我,我真的很害怕……几位大哥哥,你们是来帮我们的吗?你们可以帮帮我们吗?” 云容忽然心里一酸,没有多想就弯下腰来,擦掉了月儿小脸上的泪水,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月儿,你放心,我们来就是要解决这件事的,一定把你爹救回来。” 说完,她愣了一下——这是自己自从来到世上以后,第一次体会到这种难受的滋味。 原来,是这么一种猝不及防,仿佛一阵酸涩自胸腔中一直蔓延到眼角的感觉吗? 几人好不容易把月儿哄住了,给她解释清楚陶伯和几位大哥哥回来是一件秘密的事情,决不能跟别人讲,把小姑娘送走了,几人便在屋里头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做。 此时已是黄昏之末,外面天空的层云都已褪去,血红的最后一点夕阳正一点点地沉入盘石岭的背后。 事关家人朋友性命,陶伯十分激动:“若是被带去周癞子那里,必定是带去了他家的别院!那别院要翻过山口去才能到,若是现在出发,到那儿也要好几个时辰之后了,若不抓紧,怕是他们就要没命了!” “既然如此,陶伯,你得先冷静一下,我们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贸然冲过去,对方情况未知,我们究竟能不能救到人还是个问题,一定要计划清楚。”楚岺均劝陶伯。 “等等。”乐朗言自进入这个破败的屋子以来,一直在谨慎地观察,未发一言,此时却突然开口了,“岺均,云容,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云容皱起眉,蹊跷? “陶伯,你所说的周癞子家的别院要翻过山口去,那里是不是非常偏僻,周围完全没有人烟,只有荒山野岭?” “是的。他但凡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弄去那里做的,不知道手上有多少肮脏的底子。” “那就和我的想法对上了。” 乐朗言转头看向楚岺均和云容,“既然岺均你觉得这件事情背后是有幕后黑手的,那么我们假定的确有这个人存在。他本人在邵都,却有极高的权势和极广的力量,能够与郇县上下官员勾结。 “站在这个人的角度来思考,首先,就像我们出发前楚兄分析的那样,既然对陶伯派出了杀手,那就必定知道了陶伯出逃的事情,以他能够做这么大的结党营私案却瞒住岺均的能力来看,一定会同时下手,来清理证据。 “这一点,也可以和月儿听到周癞子他们说的‘在大官来之前把他们杀掉’对得上。既然他的目的是要清扫证据,那么正常来说,应该做的就是尽量谨慎,不留痕迹。 “这样的话,如果是为了清除证人,应该是尽量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带走,再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让他们消失。最关键的是,不能让人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手,对不对?否则的话,之后被岺均查出来杀人的幕后主使人,岂不是前功尽弃?” 的确如此。云容跟着这个思路走,感觉他们似乎在乐朗言的分析下,一步步接近一个可怕的真相,背后不由得升腾起一股凉意。 “可是,他们却没有这样做,反而让去处非常确定的周癞子带人来抓人,似乎还弄得动静不小,关键是嘴还不严实,连月儿这样的小姑娘都听见了他们要把人带去哪里、什么时候杀掉,是不是有点太不谨慎了?” 楚岺均脸色十分沉重:“没错。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从这个想法往下推,那么这个时间点就有些蹊跷。查访卫队明日下午才能到,可我们在这里得到的信息却是他们今晚就会被杀害,如果去救,就不能等卫队到来,而要自己孤力前去。” “对,这才是关键。要知道,陶伯本身就是一个关键的证人,如果陶伯没事,那么杀害他的家人朋友,实际意义并不大。可是若是换个思路想,这个幕后之人,料到岺均你使了障眼法,自己在卫队之前抵达,所以专门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给我们留下这样的讯息,那么目的,似乎也很明确了。” 二 山阿 第十八章 人命筹码 云容一惊,不由得脱口而出:“就是为了引我们去那个荒郊野外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杀掉?杀害代昭王查案的大臣,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若果真如此……那么,楚兄,这个幕后之人,一定非常了解你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他知道你足够聪明,能够算到那边会赶在查访车队到达之前清理证据,更知道以你的性格,算到这一点后,会为了更好地完成查访任务,不惜以身犯险,比如——让派来保护你的旅贲做障眼法,自己却先行微服私访。” 楚岺均脸色十分难看:“……所以,他就为了引我上钩,把我骗到荒僻的野外杀害,不惜抓走老弱妇孺,以他们的性命做筹码?世上,竟真有这样泯灭人性的恶徒!” 乐朗言摇摇头:“不仅如此。如果他们只是作为诱饵的话……” 他犹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陶伯,神色有些不忍,“那么,我说实话,真按照他们所说的,专门留到‘今晚’这个提到的时间点杀,就没什么必要了。他们只是希望我们以为‘今晚杀人’,而不是真的需要‘今晚杀人’。 “——也就是说,按照他们这种冷酷无情的做事方式,其实很有可能,这些被抓走的人已经被杀害了。” 乐朗言这句残忍至极的话音刚落,夕阳在这一刹那完全沉入了山岭背后,一瞬间云容看见血色的余晖倒映在乐朗言的瞳仁中,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配着他那句可怕的结论,让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屋中陷入黑暗的一瞬,啪地一声,陶伯一手捏碎了什么东西,似乎连牙齿都在恨得打战。 黑暗中,没有人动,乐朗言的声音却再度响起来:“我的分析就是这样了。岺均,我想你也能看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不止楚岺均,连云容甚至陶伯都清清楚楚地知道答案—— 敌人让他们去的地方很有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致命的陷阱。再等待一日,等到最精锐的王室旅贲抵达,才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黑暗的屋中一时只剩下几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片刻的沉默仿佛被拉到了无限长,却终究被楚岺均低沉但坚定的声音打破了。 “朗言,你说的,的确是一种可能。也许我去了只能是一无所获,甚至可能赔上自己的性命。”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坚毅起来:“但是,不是不存在另一种可能。无论是幕后那人不像乐兄说的这样神机妙算,还是手下人没能做到该有的谨慎,可能他们是真的把人抓去了周癞子的别院,只是不够小心,才说漏了嘴。或许,他们是真的打算今晚杀人。” 楚岺均忽然抬起头,望向已呈现绛紫色的天空,盯住了地平线上露出了一个明亮白边的一轮满月,心中奇异地十分平静。 “——若是这样,那么就是我拼尽全力一路赶来,上天终究是怜悯,给了我救人的机会。这几个人里面有弱女子,有无知稚子,他们原本什么都没做,可以平静安乐地过一辈子,却只是因为我推行的改革有如此漏洞却失察至此,才落入险境,他们又何其无辜?” 他垂下眼,“我们可以冷静地坐在这里讨论什么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可他们却可能在同一时刻大难临头。我们若是去救,他们一边面对恶徒,另一边到底还有我们。可若我们选了那‘稳妥的办法’,他们生的一边希望已荡然无存,而另一边……是恶徒,还有我们。” 楚岺均喃喃道,“他们都是无辜的人啊,只是是受我失职之罪的连累,平白蒙祸。我已酿成大错,又怎么能……把他们当做博弈的筹码呢?” 楚岺均转而面向乐朗言,暗下来好一会儿的屋子里,已经依稀可以看见他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朗言,我一定会去。” 乐朗言忽然展颜笑了,“果然……是岺均你会选的做法。仁义君子,家国忠臣,岺均之风骨,朗言仰慕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为什么以他人性命为念的人不得不以身犯险,而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却可以阴诡谋略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天道何其不公! “……其实,倒也不只如此。若是朗言你的分析为真,那我们可能别无选择。你们想,对方既然废了这么多心思设下陷阱,又岂能听任最终结果成功与否,只在我的一念之间呢?连我自己都不能时时猜出特定情况下,自己会做出怎样的反应,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又十分老到的敌人,怎么会仅仅依赖‘我的善良’来布置杀招?” 楚岺均转头望望门外,“此处陶溪村在山野之中,也算不得什么人多热闹的地方吧。我想,若是我不去,恐怕明早天亮之前,就是那边的人过来找我了。” 话既已挑明,便该做好应对之策。 云容稳住心口陌生的痛意,恨恨开口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大概还是我们主动出击为好。就算是假设被抓走的人还活着,要去救他们,也必须要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乐朗言接道:“没错。要主动出击,就要看对方的目的,找到他们的软肋。我想,他们费这么大劲布下这个局,诱你过去,有一个最为关键的目的——那就是,对你下手必须要悄悄地杀,决不能被查到任何蛛丝马迹。谋弑奉旨查案的重臣,可是等同于谋弑主君的大罪。若让昭王查到幕后主使,那人必定会身首异处。” 他看向楚岺均:“岺均,你想想看,根据刚才我们的分析,邵都重臣之中,对你的性格如此了解,官职权势不比你低,且对你恨之入骨,甚至想置你于死地的,会是谁?你光明磊落,不屑于和别人玩阴损手段,但你绝不是毫无招架之力的俎上鱼肉,应当心中有数。” 楚岺均默然半晌,然后才开口:“大概……是上官大夫晋尚。朗言提醒的是,我有一法。” 他环顾四周,此时众人都已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勉强可以看到大家围坐的身影:“现下之计,此处不宜久留,周癞子那处我必须要去,但我们不能都去,决不能全军覆没。陶伯的家人很有可能就在那里,所以陶伯自然是与我一同去。” “另外,我写一封信,在信中写明晋尚是杀我的凶手,你们两个直接带着信和奉旨查案的官玺奔赴乡师府衙,查封一应涉案人等,等待旅贲来援。 “可你自己这边怎么办呢?”云容出声问道。 这可不妥,大大的不妥! “不必担心,我到了那儿,若真有危险,会马上告诉他们我已经写了此信。若是我活着,自然会保证信不送到主君手里;可我要是死了,这便是铁证,绝对可保晋尚尸首无存。”一向温文尔雅的楚岺均说到这里,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狠意。 这似乎,是现下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但云容忽然开口:“我不同意。” 她语速飞快:“一来,你这一招只针对晋尚一人,而上官大夫是幕后黑手这件事,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猜想。万一真的不是他呢,你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二来,谋弑查案重臣一事事关重大,那么安排来行刺的人数虽然为防泄露行径不能多,但要保证事成又不能少,且事后肯定不能留活口。有这么一些人参与,为以防万一,这些刺客知道的一定是越少越好,所以应该是并不认识你的人。” 她想了想,“这样,如果要保证黑夜之中的刺杀成功,恐怕会直接给刺客下令,不等你说出任何话语,就直接动手。倘若你没来得及开口告诉他们,或者在场的刺客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就被杀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乐朗言在这时开口道:“云弟说的有理,且不止如此。” “根据我们的商讨,这名幕后敌人对楚兄非常了解,那么恐怕也知道你的智计,而刚才我只稍微一提,你就明白了这是个陷阱。虽然我与二位是几天前才相识,那人的计划当中就算想到了云弟,恐怕也没有考虑到我会为你出主意,但尽管如此,那人可能也会想,要是楚兄你自己想通了这其中门道,又该如何? “这样的话,他又何尝算不到,楚兄你不愿意两人全军覆没,又断不会让云容去救人,而自己逃跑。所以,必定是你自己和陶伯前去,却让云容去报信。” 乐朗言语气略高:“虽然要在官道上杀你这个武艺高强且身负主君玺印的大臣,风险太高,但若只是杀并没有一官半职,且身手远远比不上你的云容呢,有此事一半的难度吗?” 他沉声道:“所以,料到这一点,他一定会提前安排好人手堵截报信的可能,并且在谋划取你性命的这一头提前安排好,不必相信什么你能够送信出去的鬼话。” “——你从像他料到的那样,没带旅贲卫独自先行时开始,就几乎没有胜算了。” 这是场绝杀局。 屋子里一片可怕的沉默。 其实,从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开始,云容的心里就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地打转,她却犹豫了很久,迟迟下不了决心。 如今,眼看他们的谋算几乎陷入了毫无生机的死局,云容终于定下心。 ……都到生死关头了,管不了那么多,她豁出去了! 她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夜空,只见一轮满月已完整地升上了地平线,不知为何,暗夜之中的月色有些诡异,今晚像是要有大事发生。 很好,天助我也。 她忽然抬头,莞尔道:“我有一个办法,也许值得一试。” 二 山阿 第十九章 夜半鬼哭 望月这一日,陶溪村村霸周癞子家的别院中来了几位贵客。此时正是晚膳时分,他招待着几位贵客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屋中有两桌,桌上之人看来不是粗人就是武人,唯有一人举手投足颇为儒雅,衣裳也是考究绸料的深衣,与他们这些身着短褐的平民不同。周癞子本不认得此人,只知道这是一直以来与他权柄的大人物,邵都城中呼风唤雨的贵人,上官大夫晋尚家中门客郭绅。 “郭大人,俺老周敬你一杯!” 郭绅虽为门客,其实并无一官半职,称一声大人,却是奉承了。 周癞子谄媚地笑着敬上一杯酒,还没送过去,眼前伸出一只黑色衣袖的手,冷硬地把酒挡下了。 ——是郭绅带来的四名黑色胡服杀手之一,一直片刻不离郭绅左右。 郭绅眼皮子微微抬了抬,淡淡道:“今晚还有要事,也要保护好后堂里的一家人不被劫走,你们还是小心一些,不要饮酒了。等明日事成,再喝不迟。” 周癞子讪讪称是,收了酒杯,便去唤他手下的三个小喽啰:“听到郭大人的话没有!酒都收起来,收起来!别喝了!” 他知道,郭绅这样的大人物会来他这个穷乡僻壤的破屋子,是为了一件正事。 上午,里公引着郭绅来找到了他,让他带着去村里抓走了南叔和陶伯的妻儿。妇孺好对付,南叔却是个刺儿头,实在不好控制。于是,郭绅指示里公把他带去官府看了起来,只把那几个妇孺押去了周癞子的别院。 周癞子叫来了三个打架最厉害的混混,而郭绅带了四个杀手。郭绅告诉他们,最早今日傍晚,最迟明日上午,陶伯会带一个人来救人。 那人在邵都犯了事,得罪了上官大夫晋大人,还潜逃在外,晋大人要他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这好办。 他周癞子别的不行,杀人放火还是挺在行的。尤其是他这处别院,与陶溪村其它人家最近的房子也要翻过一个山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原本就是用来做这些勾当的。 而且,他看陶伯不顺眼已经很久了,在村里一呼百应,带头与他作对。 开玩笑,他背后可是有官府撑腰的!那陶伯南叔再有能耐,不过是一介庶民,还能翻过天去? 诸人早已议定,从下午开始时刻戒备,哪怕是吃饭时,也要保持警惕。同时,还要时不时提一嘴“后堂关着的一家人”,生怕外面什么时候有人靠近,听不见里面的这句话。 不过,郭大人说了,估计他们会选在屋里熄了灯之后再动手,那时才是埋伏的重头戏。 吵吵闹闹地吃完了饭,也没人收拾,众人把碗筷一扔,抄起各自的家伙事就各自离开了。周癞子握着自己引以为豪的一把铁刀,挥起来呼呼生风,回头看见郭绅已经带着手下几个杀手去了后堂,于是招呼着手下几个喽啰把厅堂的烛火都熄了,都悄悄地去了后堂。 后堂之外,是一片空地,周围是山石,杂草丛生。 后堂中间的空地上,躺着四个人影,都一动不动。若是借着月光凑近看看便会发现,其中一个看来大约四十岁的妇人,还有两个十几二十来岁的半大小伙子,身上全是刀伤,血染了一大片,早已断气了。唯有一个一团稚气的小姑娘,被绳子捆着,却只是昏迷的样子。 这便是陶伯的妻儿了。郭大人指点,两个儿子年纪不小,已颇为孔武有力,自然要一早就杀掉,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本来是觉得这妇人和小女儿倒是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派上点用场,可那妇人自儿子被杀后就像疯了似的拼命反抗,仿佛被揪走了崽子的母兽,满心只想和仇人同归于尽。周癞子嫌她实在有些麻烦,便一刀抹了脖子。 众人在堂屋里各自找到隐蔽处,躲了起来,郭绅和他那形影不离的黑衣护卫则躲在最远的角落里。 周癞子此处院落当真是在荒郊野外,最近的人烟也在一座山头外。等到屋里安静下来,便显得里里外外一片死寂。 不知为何,今夜似乎有些太静了。 哪怕现下是寒冬,夜里的深山密林中,也总该有些声响,野猪噼里啪啦地踩碎枯枝落叶拱食的声音,狼獾甚至虎豹扑咬猎物的声音,和在雪下土中寻找食物的鸟雀叫声。 可今夜,万物噤声。 子夜,满月。 升起的一轮满月一小半是灰白,一大半却是暗红,仿佛一只冷冷地盯着盘石岭的血红眼睛,使得漫天月光变成了幽暗的血色,满是杀意。 今夜满月,不是月黑风高杀人夜,却是满月至阴,血月不祥,鬼气浓重。 民间传说,血月见,鬼影现。 密林深处,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一阵幽咽的哭声,周癞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觉得有些丢面子,连连在心下安慰自己,不过是冬日觅食的狐狸,找不着吃的,只能哀嚎了。 忽然,树林中的一阵响动让屋里的人都警觉起来。外面是惨惨的暗红色月光,屋里反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声凄惨到极致的惨鸣,随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撕扯声。大概是一只鹿,在这个不祥的夜晚,终于被老虎抓住,成了冬夜里一堆热气腾腾的碎肉。 那一声惨鸣在血色夜空中转瞬即逝的同时,堂屋的门窗缝隙中忽然透出了一点幽蓝的光,混在血红的月光中闪闪烁烁,仿佛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惨惨的暗红与幽蓝交织,格外瘆人。 为什么会有蓝色的光?……难道是鬼火? 周癞子正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个激灵,外面的哭声忽然再度响起,这次更近也更清晰,还掺杂了幽幽的笑声,他再也不能用这是狐狸叫来安慰自己了。 “儿啊……儿啊……我死得冤啊…… “今日死去,却碰上了血月……哈哈哈,上天让我回来,回来找你们!” 这分明是个女声,飘飘渺渺的音调,直让寒意渗到人心里去。 随着又哭又笑的声音幽幽地飘得越来越近,忽然有两团莹莹跳动的蓝色鬼火,仿佛从门缝渗进来的两只眼睛一般,飘进了屋里,立刻照出了屋中地面上几具形容凄惨的尸体。 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周癞子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不由得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吓得叫出声来。 “血色满月,鬼门大开,我来了,我来找你们……你们,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蓝色鬼火在屋里飘动,外面女鬼的声音却依然越来越近…… 堂屋的门忽然吱扭一声,颤抖着自己缓缓地打开了,外面的阴惨惨月光和寒冬冷气一起哗啦一下涌进来。月光在地面上拉出一片长长的血红光条,远远的可以看到地面上倒映出一个轮廓。 一个长发与长袍一同在夜风中飘起的影子。 周癞子一瞬间吓得闭上了眼睛,胆战心惊。 他忽然感觉耳边有人吹了一口气,背后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脖子,幽幽的笑声就在耳边轻声响起,“周癞子,别来无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癞子一声惨叫,从躲着的墙角窜了出来,屁滚尿流地往前爬两步,却被什么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直起身来,手上一抹一片滑腻,令人反胃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借着屋里的幽幽鬼火和外面照进来的斑驳红光,他发现绊住自己的,赫然是倩婶伸出的手。 就好像尸体动了起来,那只惨白的手碰到他的脚踝,是一片冰凉与湿滑的触感。 而此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嘴角仿佛还勾起了一丝冷笑! 诈尸了,诈尸了! 周癞子已经恐惧得无法思考,他转身就向自己手下两个混混藏的地方扑过去,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抱着他们就大哭道:“救命啊!” 两人也没有比他强到那里去,同样是吓得抱头鼠窜,一阵尖叫。 他不敢回头看,只闭着眼睛又朝堂中胡乱磕头,一边大哭一边牙齿打颤地恳求:“倩倩倩倩婶!你儿子不是我杀的!是他们,是郭绅他带来的人!你要给儿子报仇,不要找我啊啊啊啊!” 屋里忽然涌起了一阵风,一阵阴惨惨的笑声从中间传来,地板上的人似乎动了动,竟然真的是要坐起来的样子! 这一下,原本战战兢兢地藏了好久的众人都是真的吓坏了。 屋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不知哪一个角落就会伸出一只冰凉的鬼手来,从背后抓过来……只有这半开的门缝,透出了一点外面的血红月光…… 对了,外面是一大片空地!还有光!门口的鬼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外面无论如何,总比这几具尸体待着的堂屋里要强吧! 几人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也是同时磕磕绊绊地起身扑向门外。 一片混乱之中,几人都感觉时不时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上自己的胳膊或腿,已经吓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上剑就刺、上刀就砍,一阵惨叫。待到屁滚尿流地逃到门外空地上时,他们身上已经多了不少彼此砍出的伤口。 空地中央,背对着血红月光,一个瘦长的鬼影立在那里。 惨白的长袍被血染得红透,在寒风中飘起,垂到腰间的黑发遮住了她的面容。 ……也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脸。 女鬼衣袖低垂,手中还握着一把剑,剑上反射着红色月光,仿佛阴曹地府众鬼的鲜血。 周癞子和几个小喽啰哪里见过真鬼,已经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鬼大人饶命!不是我们杀的,都是他们杀的!我们,我们是被逼无奈!您大人有大量行行好,冤有头债有主,要找他们索命啊!” “果然都杀光了……你们一个都逃不了,我们会一个个找你们索命……” 女鬼的声音中寒意彻骨,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一转身,仿佛要远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只周癞子这几个没见过世面的被吓破了胆,郭绅带来的几个杀手之中,也有一个已经吓得近乎疯癫,见着女鬼后背向着自己,闭着眼睛就挥舞着剑劈了过去! 二 山阿 第二十章 千钧一发 云容半夜来此,扮成女鬼吓了这些人一跳,套出话来,终于得知陶伯的家人俱已被害,心中惨然,只好又恫吓了几句,转身欲走。 她突然感受到背后风声,猛一回身,只见一道寒光劈来,角度刁钻,速度太快,实在来不及躲闪或格挡,只能勉力一躲,肩头被削下一块皮肉来,血肉飞溅,不由得深深吸了口冷气。 郭绅、周癞子诸人一时都愣住了。 这鬼……还会受伤的? 郭绅心念电转,突然大叫出声:“她不是鬼,是人!你们看,她有影子!” 的确。暗红月光中,这个“女鬼”和他们一样,都有影子。 何况,众人都想起来,刚才门开时,不也看到她的影子了吗! 只是那时鬼哭阵阵、鬼火幽幽,还有诈尸,屋里一片混乱,谁也没想到这头去。现在郭绅一提醒,大家都意识到,这里有问题。 转念一想今夜原本的任务,郭绅马上想到——那个人,大概是来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出现的是一个女子,但半夜三更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外,除了与他同行的人,实在无法作别的解释。 云容听见郭绅一声喊,心中一沉,明白自己装神弄鬼的招数已经没用了。 趁着众人还在发愣,她猛地起身挥剑,快如闪电,刷刷两下就抹了跪在地上的一人的脖子。 可这时,众人都已反应过来,重新抄起家伙事围了过来。云容已受伤,面对六七个身手敏捷的男子围攻,一时情况不妙。 只听旁边林中声响大作,两个身影飞身掠到了云容身边,正是楚岺均和陶伯。 大半夜的时间里,他们一直藏在暗处。陶伯听见他们承认说杀了自己的妻儿,早已是目眦尽裂,热血上头,什么都不顾,只想让这些仇人粉身碎骨,为妻儿报仇。 而楚岺均一出来,便盯住了郭绅。两人冷冷地一对眼神。 “你是……晋尚的门客郭绅。” “既然你认出我了,那今夜,就绝对不容你活着回去了。上!”郭绅脸色古怪地一笑,猛一挥手,众人便扑上来,两边战成了一团。 一时之间,打杀之声,兵刃撞击之声,响彻山林。午夜已过,满月在缓缓下沉,血色在渐渐褪去,但楚岺均这边却处在劣势。 楚岺均在云容背后,同时对着三个黑衣刺客。一人一刀自面门袭来,他向后一倒躲过,同时飞起一脚踹翻了旁边冲上来的另一人,起身的同时顺势挥出正则剑,与右边劈来的刀正正相撞,发出刺耳的一声。 正在僵持的这一瞬,楚岺均忽然听到背后抡刀的风声,心下一惊,猛一发力震开那把刀回身查看。 自知道云容的女子身份之后,楚岺均在打斗之中就总免不了分神,时刻注意着她那边,担忧云容受了伤,难以御敌。 此时,云容在他的身后,一剑挡住劈过来的长刀,一时震得虎口发麻。她肩头的伤还在流血,但她知道漫漫黑夜终将过去,此夜决战,必须全力拖延时间。 她猛一抽手,闪向一边,手里的修远剑舞动如风,一时之间周围两名杀手也难以近身。 陶伯挥舞着两把长刀,在对战身旁两人时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已经杀红了眼。他不再顾忌自己的安危,只知道心底是满腔的恨意,恨草菅人命的狗官,恨狼狈为奸的恶霸,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妻儿……既然如此,自己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那就杀吧!把他们都杀个干净,报仇雪恨! “爹爹!”忽然有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在空地上炸开。“爹爹救我!” “宝儿!”陶伯难以置信地顿住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堂屋门口,郭绅拿剑挟持的,就是他的小女儿宝儿! “看到没?再不停手,这小姑娘的性命可就难保了。”郭绅面对着陶伯,话却是对楚岺均说的。只是他也有些拿不准,若是楚岺均看透了此时局势,还会不会再像他往日那样来愚善一番。 宝儿哭喊着:“爹爹我怕!他们杀了阿娘和哥哥!……爹爹救我!” 陶伯心痛至极,飞身想扑过去,却被面前两名黑衣人挡住。 “楚岺均!放下剑,不然这小姑娘,可马上就要和她的家人地下团聚咯。”郭绅撇着嘴冷笑一声,把剑又往里递了一点,锋利的剑刃顷刻就刺破了宝儿脖颈上细嫩的肌肤,一丝鲜血蜿蜒留下来,宝儿大哭,挣扎得更厉害。 “……他们亲眼见到你我,就算我放下武器,你也绝不会留他们活口。”楚岺均冷冷答道。此时众人都暂且停了手,他和云容背对背,依然面向周围刺客,警惕有人突然发动袭击。 郭绅心里一沉,果然骗不过他。 他飞快地想着对策。 不知何时,血红月色已经褪去,恢复了皎洁的白光。满月正一寸寸地沉到地平线以下,天将破晓。 虽然他已算准了护卫楚岺均的旅贲绝不可能这么快赶来,但看他浴血拼杀却依然并不慌张的样子,郭绅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 “不只如此。诸位,你们可能有所不知,我是当今昭王左徒楚岺均,奉昭王之命前来查案。杀我之罪名,等同于谋反弑君,诛九族!如此大罪,事后郭绅必然不会留……” “休听他胡言!”听他说出来,郭绅大急,猛地使了个眼色,便见云容身前的一个黑衣人忽然如闪电般出剑朝她刺去。云容一惊,正要躲闪,往后一退却碰到了另一个宽厚的脊背。 不能躲!她的背后,就是楚岺均! 云容一咬牙,挥动已多处受伤、酸痛不已的右手持剑格挡,却在碰到那人剑刃的同时就被弹开来,雪白剑尖向她的右肩刺来。心念电转之间,云容马上想到,若她这一躲,刺中的就是身后楚岺均的心脏之处…… 右肩剧痛,云容咬着牙没有躲闪,顷刻间将右手中剑换到了左手,再次挥出。 楚岺均在身后传来剑刃相击的声音时就动起来了。他猛一回身,出手的黑衣人正从云容身上拔剑,鲜血溅到了楚岺均的深蓝衣裳上。 眼前娇小的白色身影猛然脱离了剑刃,脱力一般倒了下去,楚岺均无暇多想,慌忙接住。可就在同一时刻,身旁两名黑衣人同时出剑,一人从右砍来,另一人则高举劈下,楚岺均剑从下往上撞上横向砍来的剑势,却避不开头上即将落下来的锋芒,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致命的银光飞速落下…… 嗖的一声风声在耳边划过。 即将劈到楚岺均身上的剑在半空中忽然失了力,随着主人一起砰然倒地。 同时,滚滚马蹄声从山腰的边缘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响彻山林,浩浩荡荡。 楚岺均和云容都惊喜地抬头,看见山腰那边天空最亮的那一角,有一批人马疾驰赶来,各个一身劲装,革甲俱备。 当先一骑之人,一身纯黑,身形挺拔,挽弓如满月。天际的大片绚烂朝霞在他身后翻涌,仿佛天神下凡。 正是乐朗言。 昨夜他孤身带着玺印离开,去乡师府衙发令调兵。此时,他终于带着官兵来了。 ------------------------------------- 待到楚岺均和乐朗言带官甲清扫完战场,把一应人等都控制住时,天光已大亮。 那名身手最好的黑衣人欲带着郭绅逃离,却被楚岺均和陶伯拦住。眼看再无出路,那黑衣人眼中突然爆发狠意,楚岺均心道不好,正欲阻拦时,却见他出手如电,瞬间就在郭绅脖颈上一拧,文弱师爷软绵绵的就断了气。随即他自己口中也流出了鲜血,两人尸体轰然倒地。 这名刺客做法如此狠厉决绝,竟是直接服毒自尽了。 想来,晋尚恐怕也并不太放心郭绅。派来这位刺客,倒有几分监视郭绅的意味吧。 “禀大人,已抓获刺客五人,另有三人已死,包括师爷郭绅在内。……还有,堂屋内发现了一妇人与两个十几二十岁的少年尸体。”一名护卫来报。 楚岺均闻言转头看向抱着女儿的陶伯,此时他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女儿受了好大惊吓,在他怀中哭着睡着了,他则坐在旁妻儿的尸首旁边,老泪纵横。 这么善良淳朴的一家人,正是因为自己施政不慎,才遭此横祸。楚岺均心头悲痛不能自已,不由得闭了闭眼,平静心绪。他走到陶伯面前,沉痛地一揖:“陶伯,人死不能复生,请你节哀。我向你保证,绝不放过此案中任何涉事之人,为你的家人报仇。眼下丧葬一应事务,我会派人协助你。这两日我们便要梳理此案证人与证据,你在外奔波时,还请你多加小心。” 陶伯颔首,勉强还礼。 护卫又报:“大人身上有伤口,云先生也受伤了。可要先着医处理一下,再动身回乡师府衙?” 楚岺均一惊。是了,云容受了伤!他猛地转身开口:“不必。急救伤药直接给我,我们即刻上路,不回乡师府衙,直接去县衙。” “是。” 算算时间,自己到县衙时,旅贲卫护送的查访车队也差不多该到那儿了,而令尹子禾大人派来的先遣调查人手估计也快到县衙了。 说是自己上药,可真拿着药到了因为受伤脸色一片惨白的云容面前,楚岺均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处看了,浑身不自在。 他倒是很想找个人来给云容处理一下伤口,可谁叫来的官兵都是男子,这可如何是好? 哪知他这边尴尬得说不出话,那厢云容倒是一脸理所当然。她坐在马车窗边,伸着手就对他道:“兄长,我为你受了伤,为你啊!你都不关心一下我吗?” 她还上下晃了晃胳膊,好像伤的不是肩膀而是手似的。 ……楚岺均的脸腾地红了,像是快被蒸熟的虾子。 一边是男女大防,一边是那啥……战友相救之谊!楚岺均觉得自己要疯了。 “啧。”还是个呆子,毫无长进。 云容心满意足地调戏了半天这小呆子,摆摆手:“好啦,我自己来就行。快滚快滚。” 她毫不留情地把楚岺均轰走了。 楚岺均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得讷讷地上了后面那辆车,和乐朗言一起乘着。 他上车时,乐朗言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 楚岺均没看到,乐朗言在他背后看着云容与他两人别别扭扭时,脸上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表情,仿佛云层低聚的湖面。 车队有条不紊地向县衙前进。 二 山阿 第二十一章 稼穑艰难 楚岺均算算时间,自己到县衙时,旅贲卫护送的查访车队也差不多该到那儿了,而令尹子禾大人派来的先遣调查人手估计也快到县衙了。 说是自己上药,可真拿着药到了因为受伤脸色一片惨白的云容面前,楚岺均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处看了,浑身不自在。 他倒是很想找个人来给云容处理一下伤口,可谁叫来的官兵都是男子,这可如何是好? 哪知他这边尴尬得说不出话,那厢云容倒是一脸理所当然。她坐在马车窗边,伸着手就对他道:“兄长,我为你受了伤,为你啊!你都不关心一下我吗?” 她还上下晃了晃胳膊,好像伤的不是肩膀而是手似的。 ……楚岺均的脸腾地红了,像是快被蒸熟的虾子。 一边是男女大防,一边是那啥……战友相救之谊!楚岺均觉得自己要疯了。 “啧。”还是个呆子,毫无长进。 云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下探出头去,一把揪住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的楚岺均,磨了磨牙:“兄长,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 楚岺均脑袋嗡的一声。 小少女朱唇轻启,就要毫无顾忌地说出那句“你轻薄了我,要负责的……”哗啦一声,楚岺均已经掀开了车帘子,一个箭步窜上去捂住了她的嘴。 !!呆书生还反了天了! 云容一脸惊诧,甚至忘了把他的手打开。 “云容,你或许不太清楚,这这句话可千万不能乱说……”楚岺均有些语无伦次了。 啪嗒一声,帘子落下来,他视线一暗,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少女有些细碎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湿润的呼吸酥酥地落在他的手指上,似乎还不高兴地努了努嘴,他手心便忽然碰到一片温软而柔和的触感,让他一瞬间想到春天柔软的花瓣。 楚岺均一个激灵,猛地又把手抽回来,感觉放哪儿都不对劲。 帘子落下来,车里顿时一片昏暗,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楚岺均觉得自己的心脏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脑子好像在发烧,烧得一片空白。 好半晌。 云容:“……” 行了,知道这回呆书生被吓坏了。 云容心里捧腹,手上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一把把楚岺均给搡了出去,粗声粗气道:“行了,知道你不负责了,快滚快滚。” 被毫不留情地扔出了马车,楚岺均连话都紧张得说不出了。他在马车旁心砰砰直跳地徘徊了许久,讷讷地凑到窗边小声问道:“要不,我找个人来……” 帘子里忽然飞出什么东西来,带起丝绸帘布啪地拍在了楚岺均脑门上,“不用!” ……楚岺均摸摸脑门,讷讷地上了后面乐朗言坐着的车,脸上还在发烧。 他上车时,乐朗言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 楚岺均没看到,乐朗言在他背后看着云容与他两人别别扭扭时,脸上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表情,仿佛云层低聚的湖面。 车队有条不紊地向县衙前进,穿过了片片麦田与荒地。 三人坐了两辆车,经此惊魂一夜,都是颇多感慨。不过此时,几人不约而同,都想起了昨夜的那一幕。 那时,他们在商议救人一事。当他们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破局时,云容忽然说她有办法。 “从这里到乡师府衙调集官兵,再赶到周癞子那处,最快何时可以到达?” 楚岺均默算了一下,“若是顺利的话……最快,应当可以在明日黎明抵达。” “那么,我们要是现在去周癞子的别院,首要之事就是探查陶伯的家人是否平安。不过,他们料到我们会前去,必定有所准备,若只是探查潜入,恐怕会直接掉入他们的陷阱。” 云容忽然抬头,眼睛映着晚霞,亮得出奇:“如果能够不被他们知觉地探查,我有一个想法,事成的概率应该很高。若察知他们仍旧平安,我们只要在周边潜伏,细细监视他们的动静,等待援兵来就好。若不是……那我们就立即撤离,到山里找到隐蔽之处藏好。” “云容,你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被他们察觉地探查?”乐朗言有些好奇。 云容赧然一笑,请他们稍等,自己进里屋,消去了自己身上化为男子的法术。 一来,民间传说中可怖的厉鬼多为女鬼,人们心中也有了根深蒂固的印象,且敌人完全不知他们这一方有个女子,所以扮成个女鬼去吓人,他们惊恐之下,猜到是人假扮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二来,化形为男子终究还是要耗费她一点法术和精力的。此夜局势瞬息万变,凶险异常,能多一点余力,就会多一点胜算。 只不过,这样一来,自己原是女子的身份,可就瞒不住楚岺均了。 片刻之后,当云容以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形象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几人都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气氛有些诡异,一点儿也不像是生死危局的沉重时刻。 ……这这这,算什么事儿啊? 楚岺均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中先是一阵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后便忽然想到这一个多月来自己与云容一起时的那些亲昵举动,顿时涨红了一张脸,连耳朵尖儿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片刻,他讪讪地说:“云容,你……化成女子怎么和之前容貌差得这么大……” 云容险些厥过去。 她在心中翻了偌大一个白眼,按捺着性子低声回道:“女孩子嘛,化了妆,自然就是这样的……” 呵呵,楚岺均这个大猪蹄子! 在去县衙的马车上,云容用了点药草,又动用了法术处理完伤口,正好也再次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马车外头,正经过几片村庄,隐隐约约传来几个孩子的歌声,隐约可以听出一两句:“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 云容有些疑惑,正想掀开帘子向外看看,却听楚岺均叫停了车队,把那几个孩子叫来了,和蔼地问他们在唱什么。 孩子们哪里见过如此大阵仗,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楚岺均叹了口气,好言抚慰了半天,才让他们又在他面前把这童谣唱了一遍: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我砍伐檀木,放在清清水边。有人不播种不收割,却要征去一捆一捆的稻禾。有人从不狩猎,庭院中却挂着野味山珍。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啊,怎会白吃闲饭? 官兵头领听出不对,当即要怒叱出声,却被楚岺均制止了。 “不要怕,你们唱得很好。”楚岺均取出几包铜贝,赏了孩子们,他们便欢天喜地地散去了。 车队继续行进,楚岺均心中感慨,在马车里对乐朗言道:“所谓君子,尸位素餐啊。我又何尝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呢?此次陶溪一行,我这才意识到,昭国国内结党营私积弊深重,各地言路壅塞,改革推行之后,漏洞百出,民意怨愤,却分毫也传不到邵都城我的耳中去。推行改革却未能做好,我这个左徒,实在是不称职。” 乐朗言拍拍他的肩膀:“你对自己也太过苛责了。从古至今,但凡有所变革,必然要冒以往不曾有的风险,但若事成,便是富国强兵的大事。改革中出现的这些问题,譬如言路不通,官绅勾结,其实不也正是你想要改变的问题吗?经此一行,查清积弊,肃清昭国上下,为改革政策立威,正当其时。” 楚岺均对他一拱手:“我现在回头想想,几日前于湖心饮酒畅谈时,朗言所言,洞察利弊,令人敬服。此次遇险,更得你鼎力相助,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表。接下来的政策推行,还请朗言不吝赐教,岺均在此,先替昭国百姓与江山社稷拜谢了。”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在外游历时,偶然读到你的一篇政论,便惊为天人,引以为知己。得见真人,方知天下之大,真有你这样公而忘私、忠直壮烈之直臣。我做事一向依凭本心,仰慕你高风亮节,自然愿全力相助。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两人继续就这次的查案经过和相应的改革措施一路讨论,不觉忘了身上疲惫,转眼半天就已过去,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郇县县衙。 旅贲护送的查访车队果然已到达,首领熊季已在门口等待多时,马上上前来行礼:“末将护卫大人不周,致使大人深陷险境,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 “这本是我自己思虑不周,刚愎自用,不关熊将军的事。旅贲的兄弟们一路而来十分辛苦,还要劳烦熊将军带着大家继续为查案出力。” “末将敢不遵命!” 楚岺均入了县衙,待到着人控制郇县县尹、上下一应安排妥当之后,已是月上中天。 再厉害的人,终究也是凡人。楚岺均三人自数日前于南洞庭救下陶伯开始,几乎就没睡过什么囫囵觉,一路劳累惊险,谋划拼命,此时诸事落定,终于觉得疲惫不堪,晚膳也没用,都是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此后数日,楚岺均派人多方查访,拘来了阳仁里的里公与陶乡乡师盘问,又搜出了不少他们本欲销毁的财帛账簿。明明暗暗地查了许久,终于弄明白,原是自己的表弟沈齐不知怎的勾搭上了郇县县尹,竟然借着他改革的名头打起了垦荒田租的主意。 沈齐是楚岺均的表弟,楚岺均母亲二弟的儿子,平日不务正业,在邵都不过是个膏梁纨袴,没想到还能做出这等事。有如此亲近的亲戚参与此事,怪不得郇县上下官员皆以为真是楚岺均本人默许,想要借着改革的权势狠狠地捞一把,楚岺均气得几日吃不下饭,当即发令拘押沈齐,听候发落。 二 山阿 第二十二章 无名微末 又几日,案件脉络渐渐清晰之时,令尹子禾派来查案的人手也抵达了郇县县衙。 楚岺均正为沈齐之事烦恼,想起昭王当初的要求,便整理案册,工工整整地移交了一应证据案卷,自己却是暂时不想再理这些腌臜事了。只是此一案中自己也牵涉众多,因此不能即刻回邵都,还需在这里盘桓些时日,配合令尹大人查案。 这一日,乐朗言邀了楚岺均和云容一道,在县衙一角一处院子里饮茶坐谈。 自从云容的女子身份捅出来之后,楚岺均再与她相处时,便总觉得有些别扭,多次想起她的伤想去问问,却往往是到了她的厢房又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折了回去。 此时两位挚友同时在座,楚岺均感觉稍许自然了些,便咳了一声,关心道:“云容,你的伤,现在如何了?这段时间,休养得怎样?” 云容笑笑,“兄长可算想起我来了,伤早就好啦。” 她看见岺均脸上有一丝慰色,顿时起了点坏心思,就是不想让这家伙舒心:“不过我倒是奇怪,这段时间兄长可是忙得茶饭不思,连与我见面商谈的空都抽不出来,怎么今日倒是得闲了?” 楚岺均被说中了心事,更是心虚,不免有些支支吾吾。 啧,果然是个呆子。 两个字,迂腐! 云容施施然放下茶杯,“哦,我明白了。岺均兄知道了我是女子,嫌弃我啦。唉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兄长既然嫌弃,我走就是了,何必在这里眼巴巴地讨嫌。” 楚岺均大惊失色:“我,我哪里嫌弃你了!” 云容一挑眉毛:“云容只是一介孤儿,仰慕兄长才学,愿为楚府门客,效犬马之劳。若非有家国之愿,又怎能行此惊世骇俗之事,如果不是嫌弃我了……那莫非你我相处了一个多月,兄长依然觉得我不该涉足政事,而该回那闺阁之中埋头绣花织布吗?” 楚岺均涨红了脸,张口结舌:“你……你说的哪里话,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明明一向善辩,可不知怎的,到了云容面前,却总被堵得不知该说什么来剖白自己,急得拿眼神求助地瞅乐朗言。 乐朗言一直面色如常地看着这俩人斗气,此时呷了一口茶,眼神垂了下去,看着袅袅升起的水汽,悠悠开口:“云容,你何必这样诛心,言语如刀,专门要伤岺均的心呢。你如此聪慧,自当明白他是在顾虑些什么。” ……喂,朗言兄,不带这样临阵叛变的吧! 云容脸上一红,忽然哽了哽。 她猛然有些头痛——自己怎么就突然非要逞这口舌威风了? 她来到人世,不过是出于好奇,并没有什么执念。认识个把呆子傻子,调戏调戏,看他被自己耍得团团转,好不快活。 可为什么,楚岺均囿于礼节之念,一时转不过弯来,自己便觉得格外生气,明明了解他心下所想,却还偏要质问他得出个明确的答案来? 难道和凡人在一起呆久了,也会影响自己的灵气?这可真是大大的不妙,她觉得人间挺有意思,还想再待久一些呢。 楚岺均听了乐朗言打的圆场,转念一想,心下释然。 的确,云容虽然在与他们一起时一般不会多言,但每次出语必一击中的,可谓秀外慧中,洞若观火。今日这样赌气,究其根本,也是因为自己这段时间囿于固有观念,一直不知如何面对她,便一直在躲避。 可是云容,又岂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呢?她能与自己辩论国策,字字珠玑,声声在理;她能化绝境为胜局,另辟蹊径,看似旁门歪道,可偏偏就是他和乐朗言想不到的妙计;她还能舞剑如风,临强敌而不惧,坚守在他背后,哪怕受伤也绝不退缩…… 她还因为自己受伤了啊。楚岺均心头,忽然生出了些异样的愧疚情愫来。 看着这二人一时都陷入沉思,乐朗言颇是生出了些旁观者清的趣味,心下觉得天下之事大至治国理政,小至阴阳调和,真是分毫之处,亦甚有意趣。 可不知怎的,心下有些郁郁。他不由得又呷了口茶,广袖抬起,带动了腰间佩剑咔哒一声响。 原本不知该说什么,尴尬沉默的楚岺均突然间找到了救星,两眼发光地看着乐朗言:“对了朗言,上次蒙你相救,我便觉得你的佩剑锋利无比,看着实在是把好剑,能给我瞧瞧吗?” 云容:??? 剑:??? 这话题转得哦。 “这是自然,岺均,请。”乐朗言干脆利落地解下佩剑,递给了楚岺均。 剑刃确实锋利,寒光闪闪,应当是上好精铁打造,但整把剑除了剑柄上一点纹路外,通体简朴至极,没有任何花纹铸样。 楚岺均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好奇问道:“这把剑果然做工上佳,想必出自良匠之手。不过,看上面并无铸字,这把剑有名字吗?” “无名。我并不通什么文采,对起名这种事也颇为头痛,也就懒得想那劳什子玩意。铸出剑来了,也就随口唤其‘无名’了。” 嗯……这都行?无奈,楚岺均还是硬着头皮夸下去,“无名剑,听着也相当雅致,倒是比我们这些酸腐文人挖空心思想的名字有格调得多了。” 正在这时,一侍卫进来传报:“大人,楚老太君来了。” “母亲来了?”楚岺均心下疑惑,赶忙把无名剑递还给乐朗言,起身对两位挚友致个歉,便匆匆离开了。 楚岺均匆匆进入自己所居的堂屋时,一位妇人正坐在中央,身着华贵的青莲紫绘绣交领绕襟袍,金玉珠钗,环佩精致,周身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正是楚老将军的夫人沈氏,楚岺均的母亲。 楚岺均赶忙行礼,沈氏却匆忙起身扶住他,端详了片刻,开口道:“岺均啊,你这些日子忙这个案子,可是瘦了不少。” “母亲说的哪里话,岺均不过查访了几天,后来便把一应事务移交给了令尹大人,这段时间不过是在这里悠闲度日,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自从推行改革以来,总是忙个不停,能休息一下,也是好的。”沈氏迟疑了一下,重又开口,“你的表弟沈齐……不知为何,也被抓走了。你可知其中缘由?” “母亲,沈齐他恐怕在此次贪腐案之中,与郇县官吏勾结。具体罪名惩罚如何,还需令尹报主君定夺。” 沈氏像是受了些打击,身子晃了一晃。“这么严重吗……岺均,你推行改革,又亲身前来查案,可有办法帮帮沈齐?母亲知道你难做,但沈齐终究是你的表弟,也是你舅舅最疼爱的幺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你舅舅一家不知日后该怎么过,你的名声,可能也要受影响啊。” 楚岺均心底叹了口气,母亲果然是来为沈齐求情的。 母亲并非不明国家大义,但终究不涉政事,不明白此案其中利害。不过,看来自己查案遇险一事,父亲还是瞒过了母亲的,不然她如何还能来求自己险些丧命的儿子,去帮自己弟弟的儿子呢? 话说回来,沈齐虽涉此案,但以楚岺均对他的了解,暗杀他一事应当是没有参与的。沈齐自小得父母族人宠溺,惯出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后来家中境况不比之前,便见钱眼开,给块诱饵便难免被人牵着鼻子走,但谋害亲族这种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但是,无论如何,公私法度,却要分明。自己改革,想要变革的一项,便是这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相互依附、错乱法度的问题,又岂能在自己身上破了例。 楚岺均低声道:“但凡母亲有顾虑,岺均自然要为母亲分忧,定会勉力而为。但岺均也不敢隐瞒母亲,此事事关重大,岺均绝不敢以私情乱忠直。 “古人有云,匹夫为仁,与在上不同。匹夫以爱亲为仁,在上以利国为仁。岺均自幼蒙母亲教导,刻苦学习圣人教诲,如今位居左徒,当以国家社稷为念。在社稷黎民之大义面前,岺均如何敢妄谈私情?” 沈氏听见儿子的这番话,便知已无挽回余地了,心下惨然。 她细细地看着儿子消瘦的面庞,低垂却坚定的眉眼,有些心酸,却又有些骄傲。 这是她的岺均,从小便心怀家国大义,如今长大了,已经真正地成为了为民请命的国之栋梁。他大公无私,沈氏是该为自己的教育感到欣慰的。 可是,这终究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终究,会担忧他的平安幸福。如此宁折不弯的性子,在如今的昭国朝廷之上,该会遇到多少挫折呢…… 楚岺均生于簪缨世家,家族底蕴深厚、父亲更是权势显赫。他一生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已得君上赏识,在邵都的贵族子弟中风头无两,向来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更是从未见识过那些下作的手段和最阴暗的心思。 他还未直面过这人世间的险恶。 可楚老将军已经致仕,楚岺均要孤身一人走接下来的路。没了父辈的荫庇,他离那些魑魅魍魉,还有多远呢? 二 山阿 第二十三章 景君来函 十一月末,郇县贪腐案的调查尚在进行当中,昭王忽然一道密旨来,把楚岺均召回了邵都,并属意云容和乐朗言也进宫议事。 是日天晴,章华台的金顶在蓝天下熠熠生辉。三人入得主殿,见昭王一身红棕色龙凤像蟠纹绣袍,看着情绪十分高涨。 高台之下已有两人,一人着浅黄条纹锦缎袍服,看着约莫中年,虽是瘦骨如柴,眼睛中却流露出遮不住的精明算计,自他们三人入殿来,目光就一直在打量着他们。这便是上官大夫晋尚了。 云容在心里品评道,看他那副样子,便可知道他为了自己能达到昭王所好的“细腰”标准,下了多少功夫。 另一人着红棕绢凤鸟凫几何文锦裘,静静地立在高台一侧,年龄似乎与昭王相仿,两人五官也颇有些相似,只是昭王身形臃肿,此时神采飞扬,这人却是瘦高模样,敛着眉目,十分沉静,只在楚岺均三人进来时平静无波地扫了他们一眼,也无甚反应,看着似乎深不可测的样子。这正是当今昭王幼弟,昭国令尹,熊禾。 楚岺均带着两位朋友向昭王行完礼,见周围并无其他臣工,心下暗忖,不知是有什么机密要事相议。 昭王发话了:“楚卿,郇县之案有何发现?” “回君上,十日前微臣已将此案中获得的一应人证物证移交令尹子禾,此后为避嫌也只是配合调查,并未插手。令尹大人已在加紧调查,想来不日就会出结果。” “熊禾那边自然会再出最终的结果,寡人只是问问你现在的发现。听说你在陶乡险些遇刺,若不是得身边两位先生以妙计相救,恐怕寡人亲派的查案大臣已经命丧黄泉了。楚卿,刺客是谁派的,可有眉目?” 大殿之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十分微妙。上官大夫似乎完全没料到昭王召他们过来会突然问这件事,脸刷得白了,两手不由得在衣袖中绞在一起,额上渗出了冷汗。 楚岺均和云容、乐朗言二人互相对了个眼神,禀报道:“报告君上,微臣遇刺之时,是在陶乡阳仁里陶溪村一处荒山僻野。当时在场的皆是武夫刺客,唯有一人还算有些身份——正是上官大夫晋大人家中门客,郭绅。” 晋尚猛地上前跪下了。“君上!臣礼敬人才,门客众多,君上一向知晓。门客郭绅受了昭国的俸禄,却贪得无厌,竟敢与地方官员勾结,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臣未能提前察觉,实乃大罪,请君上降罪!……此事突然,臣不明所以,实在惶恐。只是此案闹得沸沸扬扬,臣在邵都中也得听闻一二,却一事实在不解。 “听人说此次郇县贪腐一案,那些胆敢欺下瞒上、蔽塞圣听的贪官,竟然说自己背后的势力,正是左徒楚大人……?当然了,若真是楚岺均,难道他还能自己刺杀自己不成?想来都是谣言,谣言。”晋尚说的吞吞吐吐,最后也笑得吞吞吐吐。 云容并不清楚朝堂人心那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人说话好生阴险,不由得皱着眉出声:“晋大人这话好奇怪,岺均兄只是阐述事实经过,并未多评论一句,也没说郭绅定是受了大人的指派,大人为何上来就是这么一堆长篇大论,还唯恐话题不扯回到岺均兄身上。你也说了若真是他自己刺杀自己实在可笑,那你又为何偏要提起……” 晋尚满脸通红:“云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按照楚大人的口气,分明就是在怀疑是我指使刺客害他,我岂能不自辩?我若不说话,岂不是由得人扣罪名?再说了,我也只是说说自己心中疑惑之处,云先生反应如此之大,莫非楚大人被扯进这一事,和先生也是分不开的?” “你!你身为堂堂贵卿,说话却如此不讲道理,句句诛心之言,简直匪夷所思……”“云容,不得无礼。” 云容心下忿忿,语气不免激动了些,说到一半却被楚岺均打断了。他赶紧上前拜下:“君上,云容先生才华横溢,只是的确年轻气盛,加上并未为官,出言唐突,微臣代他谢罪,请君上原谅。 “至于晋大人所言,微臣惭愧,此一案中,的确有岺均表弟沈齐牵涉其中。臣未能约束亲族,自知有罪,不敢为自己辩解,更不敢插手调查,只相信令尹大人清明公允,定会将案情查清,到时依律该受何处罚,岺均必将遵从。” 昭王看戏似的瞧了这半天,并没有出言打断的意思,这时似乎也觉得在最终结案之前,说这一堆车轱辘话实在是没有意思,便从善如流地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令尹:“子禾,此事……你怎么看?” 令尹抖了抖袖子,分毫不差地行了个标准礼节,不紧不慢地开口:“禀王兄,臣弟以为,此案当中,楚岺均这边有亲族涉案,更兼改革主推之人,而晋尚这边则有门客涉案,两人与案情关系都十分密切,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结案之前,在主君面前辩论,实在失仪。臣弟已命人加紧调查,一月之内必定给王兄一个交代,此时,便请二位大人歇歇火,莫要耽搁了此来正事。” 云容心道,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各打二十大板,似乎一副公允无私的样子,其实却混淆了重点,把最重要,也最能证明楚岺均清白的刺杀一事给略过去了。这不是拉偏架嘛? 但她心里嘀咕,又看到楚岺均警告的眼神,想想自己与人争辩,失仪的罪名却要扣到楚岺均身上,只能忍下。 昭王似乎并不在意这一段小插曲,抖抖袖子:“子禾说的没错,今日召你们来,其实是为一桩大事。子禾,你来讲一讲。” 令尹大人应声,声调是一成不变的沉稳,却讲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无比的消息。 昨日,昭王收到了景王遣密使送来的一封信。 信中写道,晟国势大,咄咄逼人,曾多次北上中原骚扰别国,甚至数次威胁到景国地界,是景国最大的忧患,也是景王一直谋划攻打的对象。 现下,景王已授意太子钺定计攻打晟国,但景国在西北,晟国在东南,中间还隔着一个晏国,而晏国一向依附晟国,恐怕会在景国攻晟时在背后捅刀子。虽然晏国弱小,兵力不足为患,但晟国强大,景国若要攻打,一要保证大军可以全力对敌,二要确保从景国运至晟国的粮草辎重不出差错,自然容不得这样致命的隐患。 因此,为稳固大军后背,景王采纳太子之策,决意在对晟国动兵之前,先解决掉晟国西侧的附庸晏国,防止攻晟之时腹背受敌。如今来函,便是想与晏国的西邻昭国结盟,共同出兵,南北夹击,直取晏国中部的豊都,随后将晏国瓜分。 其实,晏国虽是个沃野千里的富庶之国,但钱多兵少,攻打它本来应该没有什么难度。但景国考虑到大军的最终目的是灭晟国,因此不想在大战之前损耗太多兵力;同时,也担心独力伐晏可能导致战事旷日持久,让晏国能够坚挺到晟国派兵援救,那时直接对上晟国、晏国两方军队,景国实在没有胜算。 因此,景国在此事上有求于昭国。攻下晏国之后,昭国便可取晏国西部三分之二的土地,而景国则取晏国东部三分之一,以作为攻打晟国的据地。为表诚意,景国愿在两国出兵前就送昭国两国交界处三百里土地十二城池,景国太子钺将亲来执城池交割之礼。 这一同盟,景国对昭国的让利不可谓不丰厚。在联合出兵以外,景王对昭王提出的要求只有两个: 第一,昭国此前与晟国有盟约,需断绝盟约。 第二,攻下晏国以后,景国将继续攻打晟国,昭国不得救援晟国。 令尹说完这惊人的密信内容之后,大殿内众人都面色沉重,蹙眉沉思。 “众卿以为,寡人该答应景王的同盟邀约吗?” 殿内依然是一片沉默。此事重大,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楚卿,你怎么看?”昭王看大家都不说话,便点了面上露出质疑之色的楚岺均。 “禀君上,君上知道,微臣一向认为景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且景国人尚武善战,野心颇大,此次邀约谋划,最终谋求的可能不只是一个晟国这么简单。” 话没说完,楚岺均忽然想到乐朗言也是景国人,心下不由得有点难堪。他偷偷暼了一眼乐朗言,见他自入殿以来一直沉默的脸上神色如常,便按捺了一下心中愧疚,继续说下去。 “微臣有一事不解。景国太子为何挑了现在这个时间,来邀请我国同盟伐晏?虽说现下深冬,谋划定夺,待到真正出兵之时便正是春暖花开,但臣以为凡事总要有个起因,景国没来由地示好,让臣觉得,不可不防。” “说起这事,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楚卿交友,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这话听着甚是奇怪,楚岺均不由得疑惑地抬起头。 “乐朗言!”昭王忽然厉声道。 “草民在。”乐朗言上前一步站定,顶着昭王的威严和大殿内所有人聚焦的目光,虽然低头垂目,谨遵礼节,却毫不慌乱。 “你可知,两国同盟如此机密大事,寡人为何会宣你同楚岺均和云容一起来议事?” 楚岺均和云容心下都是一惊。其实他们之前便有所疑惑,按理说云容和乐朗言都无官职在身,本无权参与这样的事务。 云容做楚岺均门客已有一段时间,为改革建言献策,深得楚岺均信任,邵都城中王公大臣人尽皆知,昭王也曾专门问起。想来即使不宣云容,楚岺均回府后也会与他商议,因此同时宣来议事,勉强可以算作昭王对楚岺均的信任爱重。 但乐朗言无论如何,也只是楚岺均半月前才遇到的朋友。虽然两人甚为投缘,也算得上生死之交,但一结识便去了郇县,乐朗言此人在邵都城,至今依然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处士。 “草民不知。”乐朗言回答得沉稳,语调丝毫未变。 二 山阿 第二十四章 身世昭雪 “寡人听楚卿说,你是景国人。既然你也在这殿上,寡人现在心情甚好,倒想听听你讲讲自己的身世。” 刚才明明声色俱厉,现下昭王倒真的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果然是君心难测。 乐朗言低头恭谨道:“草民乐朗言,在景国仅一庶民耳,自负有才,曾妄想仕于景国朝廷,却不慎得罪权贵,因此遭到打压,再无出头之日,只好离开,周游列国,至于昭国。” “哦,得罪权贵?你得罪的权贵,是哪一家?” 乐朗言默了半晌,低声道,“……是景国丞相乐常为首的乐家。” 那个乐家?! 楚岺均和云容两人面面相觑。 当初三人初遇,雪中对酌时,楚岺均便问过乐朗言,是否与景国权倾朝野的乐家有关系。当时他只是看乐朗言言谈举止殊为不凡,想必是大家出身,加上同为乐氏,故而有此一问。没想到,原来正是乐家逼他流离在外。 “那你除了得罪了乐家,与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关系?” “乐家独揽大权,朝野侧目,被他们打压的人数不胜数。草民与乐家,并无其他关系。” “大胆刁民,竟敢欺君!”昭王突然发怒,猛一拍面前案几,旁边为他扇扇子的宫女都慌得跪下了。 乐朗言二话没说,在大殿中央伏身拜下。可他顶着昭王的怒色,似乎并没有分毫战栗瑟缩。 大殿里一片紧张的静默,昭王却突然笑了。“你们都紧张什么,哎呀,别怕别怕。” 主君掌握生杀予夺大权,却又如此喜怒无常,怎能叫人不怕,倒是里子面子都给你占了个遍,还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啧。 “这样,寡人现在就告诉你一件事情,等你听完了,再想想如何回禀寡人。 “——景国丞相乐常,因谋权篡位之罪,已被灭族,诛家,斩六亲。” 乐朗言猛地抬起了头。 这一下,众人都惊诧十分,震惊景国数十年来一手遮天的权卿大族竟然一夕覆灭,落得如此凄惨结局。 云容一抬头,正看见楚岺均看向自己的目光。那目光中有不安的疑惑—— 昭王以此来逼问乐朗言,究竟想说什么? “楚卿,你刚才问寡人,景国为何偏偏挑在这时候来信邀请我昭国同盟,现在你可明白了?” “微臣……明白了。” 殿上所有人都明白了。此前乐家势大,直逼景王,内患不除,自然没有闲工夫去谋求称霸。如今,乐家大患已除,出了这一口多年恶气的景王,恐怕是忍不住想要大动兵戈,好好用一把君王的权力了。 “好。这头解决了,我再接着说。景国公子琮奉景王命调查此事,报告了一件奇事。”昭王表情颇为玩味地看了跪在地上的乐朗言一眼。 原来,乐家在景国权势滔天,私屯兵甲,早有反意。但就在乐常打算举事,逼景王禅位的前夕,公子嬴琮一把将其拿下,封府、定罪一套动作干脆利落,全族都处以车裂之刑。 嬴琮禀报景王说,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地拿下乐家,是因为一名乐家老仆一直以来都作为内应,向他通报乐家谋反的全部过程;而这老仆之所以会帮助景王倾覆乐家,是因为他曾在侍奉乐常的堂弟乐琸时受他恩惠,一直感怀在心。 既然感念故主,为何会背叛乐家呢? 原来,乐琸已死去十多年,这便牵扯出一桩十多年前的旧案。 说起来,昭王平日爱听故事,此时自己讲起故事来,倒也是有模有样,勾得人好奇心大起,要不是此时殿上气氛实在诡异,恐怕上官大夫都要为主君叫一声好了。 话说乐琸此人,不仅是乐常的堂弟,也是嬴琮生母锦妃的兄长,也就是嬴琮的舅舅。乐琸生前一直对景王忠心耿耿,十二年前,他就察觉兄长乐常身居相位却仍嫌不足,意图弑君,取而代之。他苦劝兄长无果,就想去向景王禀报,却被乐常先下手一步杀害了,连他年仅十岁的独子都没有放过,乐琸一脉忠臣,竟是就此绝后了。 景王听得禀报,大为感动,感慨谋反的乐家竟还有这样的忠臣义士,决定为乐琸重立牌位,不作为叛臣处置。只是重立了牌位却没有后人,哪怕是主君特别恩准延续香火,又怎么能办到呢?想到这里,景王很是哀伤。 这时,老仆又禀报了一件更令人称奇的事。原来,十三年前乐常杀害堂弟乐琸后,又想杀害乐琸独子。可这名老仆秘密谋划,提前把小主人偷偷送出了景国国都雍。乐常派了好几拨人马搜寻他的下落,但几年都没有结果,只好作罢,对外只说乐琸的这位独子病重而亡,装模作样地发了丧,就此揭过。 但实际上,直到之后数年,这位后辈始终是乐常心中的一个隐患,他从未放弃斩草除根的打算。为了保护小主人,老仆把他直接送出了景国,让他去别国谋求生计,再也不要回景国了。 从此之后,乐琸的独子就在列国颠沛流离,再也没有踏入景国一步。但他依然断断续续与这名老仆保持着联系,每到一个新的国家,便会遣人密报一声。 老仆禀报说,小主人数月前来信告诉他,自己已到了昭国,想见识一下这里才名远播的左徒大人正在实行的改革,试试自己是否有一展才华的余地。 “景王在信中告诉寡人,乐琸这名独子今年二十二岁,名为——乐朗言。” 昭王绘声绘色地讲完了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满意地看到台下诸人都露出了一脸惊异的表情,颇为自得。 “乐朗言,寡人再问你一遍,你可认识这名老仆,你可认识这位景国忠臣乐琸?” 昭王讲述整个故事的过程中,乐朗言始终沉默不语,长跪的身子晃都没晃过一下。隔着宽袍大袖,云容看不见他的手,却总觉得,听到这样血淋淋的往事,也许他的手已在袖中攥破了手心血肉。 乐朗言静默良久,终是长长地吸了口气,伏身拜下:“禀君上,那名老仆,是朗言的救命恩人。这位乐氏忠臣……是朗言先父。” 殿内一片寂静。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楚岺均和云容看着此时依然毫不失态的挚友,心中满是不忍。 曾经的世家子弟,独自一人在异国辗转流离十三年,有家不能回,这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过往经历的伤疤在众人面前被狠狠揭下都能面不改色,这颗异常坚硬的心,又该遭受过多少创伤? “景王对寡人说,想请寡人帮忙找一找这位忠臣之后。若是找到了,他愿将乐家爵位授予此人,他也可以嗣袭先人的官位。乐朗言,如今寡人真的帮他找到了你,你可愿回景国去?” 乐朗言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头,表情冷漠:“朗言不愿。”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说:“先父之忠诚,景王不会不知。十二年前,先父暴毙,他畏于乐常一介贼臣的权势,明明知道此事有蹊跷,却并未深究。如今心腹大患已除,扬眉吐气了,他倒是想起要表彰忠臣之后了。 他语气凉凉,“景王多疑,更多心。授爵之事,多半不过是迫于朝野呼声,做做样子。朗言要是真的回去了,袭了爵,他恐怕还要反过来怀疑我是否对他当年没有查清先父冤情而心生怨怼,更会怀疑我在外流离十二年不归,回去后不会忠诚地侍奉他。 “最重要的是,朗言在昭国这数月来,亲眼目睹了左徒大人改革锐意进取,国政上下焕然一新,社稷安靖、兵强马壮。朗言曾周游列国,见过各国君主朝廷,深深觉得像景国那样君主多疑、臣子不轨的国家,必然比不过昭国这样上下齐心、恤民修政的国度。 “朗言身为民间处士,一向仰慕左徒大人卓著才名,能得其赏识,为昭国改革之事出谋划策,已是荣幸之至。何况朗言本为忠臣之后,家风如此,既已事昭庭,便必不会再去他处谋事。” 说完,乐朗言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好!果然是忠臣遗脉,有子如此,想乐家先人也可瞑目了。”昭王拍手道。 令尹已静默了半天,此时再次发话:“王兄,乐先生此事确是令人感慨,不过今日召见,仍有要事,眼下旧案已澄清,不如继续回到正题?” 云容心说,看来辅佐这么一个情绪颇为多变的王兄,还真是少不了令尹子禾这样不为外事动摇的掌局人,不然每次议事都要出这么多岔子,不知道都得商量到何年何月去。 “好好好,子禾说的有理,咱们回到正题上来,诸卿都来说说看,景王的同盟邀约,寡人是接,还是不接?” 上官大夫晋尚似乎已经等这句话等很久了,此时上前一步开口道:“君上,微臣以为,这是昭国扩张土地的一个绝佳时机。晏国时常袭扰我邵都周边地区,已经困扰了君上很久。昭国现下总兵力约六十万,景国五十万,晏国仅有三十万左右。如今景王主动邀约,两国联手,攻下晏国豊都,指日可待。 “景王到底是老了,而太子钺年轻气盛,这一次其实是有些意气用事了。从军队跋涉来说,景军千里迢迢从西北至东南,我昭军却只需稍向南绕再向北突袭,景军必然消耗大,昭军消耗少。 “从获得土地来看,景国得晏国东部三分之一,昭国则得西部三分之二,昭国土地多,景国土地上,此其一也。昭国所得土地皆毗连我疆土,景国所得土地则远在国土千里之外,此其二也。晏国西部土地平坦肥沃,东部则丘陵连绵,土壤贫瘠,昭国所得地优,易于开垦,景国所得地劣,仅能作军事用地,此其三也。 “此次同盟,说到底,其实是景晟鹬蚌相争,我昭国渔翁得利。若不是因为景国眼下刚打压了乐家,就着急想要对外扩张,现下元气尚未恢复,力量不敌我国,哪里会甘心把这么大一块肥肉让给我们?君上,须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千万要把握住啊!” 二 山阿 第二十五章 机锋暗藏 晋尚话音刚落,楚岺均也上前一步,却是出言反驳: “晋大人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微臣以为,正是因为景国让利许多,同盟才值得怀疑。虽然我们的确知道,景王年迈,太子执政,但从这位景太子钺往常的行事作风来看,似乎并不是会热血上头就不计后果的人。 “况且,景国穷山恶水,民风彪悍。虽然兵力人数不足我国,却未必不是我国的对手,不能掉以轻心。过去数百年间,景国自西北贫瘠之地崛起,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现下各国之中,虽然的确是景国与晟国最为针锋相对,但景国借此机会,若能一举灭晏、晟两国,恐怕下一步就会来谋算我昭国了。 “另外,晟昭交好有数十年之久,期间并未互相侵犯,已算是相当好的交情。为了景国许诺的利益,破坏与晟国的盟约,必定会让天下人觉得我昭国泱泱大国却言而无信。一国信誉受损,日后再要修补,可就难了。因此,臣请君上三思。” “唉,寡人知道,你一向不信任景国,主张和晟国交好。”见众人沉思,昭王便把目光投向了乐朗言:“朗言,你认为呢?寡人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乐朗言沉吟了片刻,语气沉稳地答道:“乐朗言以为,两位大人洞察时局,切中要害,都说到了关键,十分佩服。除此之外,乐朗言有两点微末见解。 “其一,诚如楚大人所说,国之交往,常有诡诈之事。说到底,各国之关系,都是依时局而动,为自己谋算利益而已。此一时,结盟有利,便结盟;彼一时,交战有利,便交战。国与国之间,永远没有真正牢不可破的友谊。因此,楚大人所说损害国之信誉一事,虽然属实,但古往今来,多少明君霸主都是用计的高手,事后评判,依然名垂青史。 “当然,我方用计之外,还要提防景国毁约,这便是其二。昭军需做好准备,假如接受盟约,即使景国使诈,也能全身而退,让景国无暇自顾。在乐朗言看来,虽然景人好武善战,将士勇猛,但终究是跋涉千里来到南方战场,与晏国作战,兵力悬殊倒是罢了,可若是与昭国作战,五十万对六十万,在昭国主场,恐怕景国是占不到半分便宜的。 “何况,景国此次,要交割给昭国三百里土地。此十二城池在景昭交界,山隘要塞,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从数十年前景国从昭国手中夺走这片土地起,多数时候正是凭着这一块土地抵御昭军。交割给昭国,昭国就得了主动权。从古至今,山河社稷,寸土必争,十二城池这么一份大礼,若是过几年让景国缓过来,再想要昭军自己夺回来,恐怕便是万难了。 “因此,只要保证十二城池到手,做好准备,就算是景国日后要翻脸,采用下策,我昭国也大可不必怕景军。上策上佳,下策尚可,朗言以为,此事可行。” 云容听着乐朗言的话,却想到另一事。待乐朗言语毕,便拱手道:“我也赞成同盟出兵。此次我随楚大人去郇县查案,沿路所见,军士多年未战,心生惰怠,与地方官员勾结,仗着武力,侵吞田地,欺压民众。 “无战则无封赏,更给了将领屯兵自重的机会,地方割据,不仅危害一方,也威胁朝廷。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恐怕最为恐惧昭军的,不是别国军士,却是昭国民众自己了。养兵数载,眼下,或许也该用兵一时了。” 说实话,哪国强,哪国弱,对云容来说,并无实质区别。只是她追随楚岺均而来,那呆书生既事昭,希望昭国强大,她便爱屋及乌,愿为昭国谋划。但在内心深处,她更在意的,还是自己亲眼所见,昭军兵士欺压民众的惨状。 可这到底还是个从菩提境来到人间没多久的小姑娘,她哪里知道,战场之惨烈,绝不亚于民之疾苦呢? 又讨论了一会儿,昭王自认主意已定,便命云容和乐朗言退下,他与令尹、左徒与上官大夫还有要事相商。于是云容、乐朗言领命退出,原本就空旷的大殿地面只余下三人,显得更加冷清。 楚岺均从刚才起,心里头一直转着一件事。现在见云容和乐朗言都走了,便抓紧时机,向昭王进言道:“君上,以臣之见,乐朗言此人,思虑周全,洞察人心,多谋善断,实有大才。君上一向标榜惜才,有此等人才,还望君上招揽重用。 “除乐朗言本人才华外,他原作为景国贵族的身世,更是可以昭国与景国的交锋中占得先手,使我们对景国又多出一个筹码。” 晋尚却凉凉地一甩袖子:“楚大人,君上又不是自己没见过乐朗言,还需要你在这里大力举荐吗?倒好像是说君上没有识才之力一般。重用谁,如何重用,君上自然心中有计较,你又有何可置喙的? 他的眼睛眯了眯:“倒是你,这么上赶着为乐朗言邀官,怕不是为了你们那点朋友私交吧。倒不知是谁推行改革,严明不准结党营私呢?不知道按照你定的新法,这种做法,该当何罪?” 楚岺均皱起眉头:“晋大人,还请慎言。如此诛心之言,怎能在君上面前乱说?岺均一片忠心,愿为君上网罗人才,因在郇县一案中亲见乐朗言才华谋略,才大力向君上举荐,哪里是什么私心?” 他又转向昭王,“君上……”正想继续往下说,却注意到昭王似乎心不在焉,兴趣缺缺的样子。 他猛然想起,若是昭王真的有意重用乐朗言,那么恐怕在乐朗言声明自己不愿回景国袭爵之时,就以俸禄相邀了。 这么一想,晋尚说的倒真是有点道理,反而是自己没有算准主君的意思。 他有些迟疑地问昭王:“君上……并不太信任乐朗言?” 昭王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几:“不信任嘛,倒也算不上。只是他毕竟曾为景国贵族,又在各国游历多年,经历复杂,哪有诸卿家世清清白白,本身就是寡人亲族来得放心。” 楚岺均想说,昭王支持他推行的改革五策当中,难道不正是有“废除世卿,唯才是举”一项吗?若是主君自己心底都依然存在亲族方可信的思想,又如何能够真正做到选贤举能,网罗人才呢? 可是,昭王的确一向如此多疑。晋尚已经说出了那样的话,自己要是再大力举荐,恐怕反而会引得昭王忌惮,适得其反。 想了片刻,楚岺均到底是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心中苦涩难抑,沉沉地开口:“若是君上不打算重用乐朗言……那臣以为,应当杀之,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昭王和晋尚都愣了一愣。 晋尚嘴边挂起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嘲笑:“楚大人,你今日是怎么了,说话总是自相矛盾,实在令人难以信服。乐朗言不是你的挚友吗?我今日才算见识到了,原来楚大人是这样对朋友的?这要是传出去了,还有谁敢做大人的朋友啊?刚才你要君上重用乐朗言,现在却说要杀掉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楚岺均却不理他,只直直地望向昭王:“君上,微臣所说,皆是臣忠于昭国社稷的肺腑之言。臣向君上举荐乐朗言,是因为臣见到了他的才华谋略,此人若能为我昭国所用,必然是一强劲助力。 “让君上若不重用就杀他,则同样是因为他的才华。凭借他的能力,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更何况现在他身世昭雪,回景国便又是一片大好前途。日后,若是他为景国谋划昭国,臣恐怕昭国朝廷上下,未有能与之匹敌之人。” “小楚大人,你今日话说得有些过了。”一直冷眼旁观的令尹大人忽然发话了,淡淡地截住了楚岺均的话头。 他转向昭王,微一鞠躬,转换了话题:“今日召见,最重要的还是同盟一事。想来,王兄主意已定了。” “没错,子禾,你果然永远都能知道寡人在想什么。——寡人觉得,这次的确是机会不错,要抓住。” “君上!微臣以为……”楚岺均脸色一变,还想再辩几句,却被晋尚打断了。 “楚大人还是歇歇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忤逆君上的意思,楚大人难道以为自己才是昭国朝廷的中心吗?只怕是年轻气盛,有些恃宠而骄了。” 昭王原本兴致不错,并不欲责骂楚岺均,只是晾晾他,接着安排同盟相关的事宜。可听晋尚此言,他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几日前,郑妃在侍候他时,忽然问起了楚岺均。昭王十分奇怪,一介后宫女子,怎的打听起了楚岺均这个朝臣呢? 当时郑妃回答说,听说左徒大人眼下封主君之命在推行改革,制定法令,可谓是大权独揽。加上年纪轻轻,惊才绝艳,大家都觉得如此天才少年,无怪乎这样的重大事务,非他不可。 当时昭王听了,不由得皱了皱眉,但也不过当它是句枕边风,过两天也就忘了。 只是过了两天,在这殿上,他忽然又想起了这事儿,前后一对应,心下就有个疙瘩,顺口问道:“对了,楚岺均,寡人突然想起来,之前命你制定法令,现下做得如何了?” 楚岺均答道:“回禀君上,法令已成草稿,此前查郇县贪腐一事耽搁了一些,现在待臣进一步修改。” “好,不必着急。眼下同盟谋晏之事最为要紧,其他的都可以先放放。——寡人看,与晟国解除盟约之时,不如就由楚卿替寡人去吧。” 楚岺均大惊,抬头正要发话,昭王却继续往下说:“你为左徒,负责接待各国宾客,娴于辞令,一向擅长外交之事,别人去,寡人不放心。那个云容你便带着一起去吧,不过乐朗言呢,寡人要留在邵都,看着他。至于对他如何处置,寡人自有计较,楚卿就不必多言了。 “寡人乏了,同盟一应事宜,再议。楚岺均和晋尚都退下吧,寡人就和王弟说说话。” 楚岺均依然有很多话想说,可看昭王已经没有半分想听的意思,只得行礼退了出去,心下十分苦闷。 两人都退下去后,昭王伸了个懒腰,支起一只胳膊撑住了脸颊,懒懒地开口问道:“子禾啊,你有没有听人说,楚岺均是邵都城里的天才英杰,大权独揽,改革定法之事,非他不可?” 令尹默了片刻,微躬下腰,轻声道:“这个嘛,臣弟略有耳闻,似乎是小楚大人自己一时得意忘形,说脱了,给传出去了。不过他毕竟未及弱冠,想必是少年人心气高,未经磨炼,美玉微瑕,不足道也。还请王兄多担待才是啊。” “是这样啊,寡人知道了。” 二 山阿 第二十六章 长亭话别 兵贵神速,同盟之事一定,昭国朝廷里与此相关的几位官员便开始为此忙得马不停蹄。 其中,去晟国断交作为盟约的前提,更是排在了日程的第一项。自昭王决定五日后,便要出发,于是楚岺均和云容便整日在楚府内收拾打点,安排行程与国内的诸多事宜。 行前一日,乐朗言邀他们去湖心凉亭喝杯酒,为两位挚友送行。 此时已是冬末,天气十分晴朗。 没有积雪的时候,南洞庭的芦苇、树木已可见依稀绿意,和风一来,芦苇轻盈如絮,竟是翠色欲流,与朗朗晴空一起倒映在开阔的碧蓝湖面,似乎在宣告着快要到来的春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今日并不冷,三人都没穿大氅,清清爽爽地在亭中对坐喝酒。 风和景明,楚岺均却是十分苦闷,一连饮了好几杯,默默地看着芦苇愣了半晌,才开口道:“朗言,你幼时在景国,不知可曾见过这位谋划灭晟的太子嬴钺?我对他所知不多,只知他能征善战,曾与其交手的将领莫不闻风丧胆,冠以‘战神’之名。你觉得,他除了将帅之才外,是个怎样的人?” 乐朗言皱眉思忖了片刻,摇摇头道:“我那时年幼,和朝政搭不上什么关系,因此没怎么与太子打过交道,更没有留下多少印象。再说了,太子只比我年长一岁,我在景国时,他也不过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子,能看出什么呢?” 罢了,楚岺均摇摇头。自己又岂会不知道是这样呢?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抓着一个与景国有点关系的,便要问问,想解了心底的疑虑,其实自己也知道是徒劳。 他心里藏了心虚的事情,怀着对友人的愧疚,又喝了一杯,才低头看着羽觞中再次添上的梅花白,闷闷地开口:“朗言,我……对主君举荐了你,又对他说,要是不重用你的话,就把你杀了。” 云容吃了一惊,差点儿没握住手中酒觞。乐朗言却笑了起来,“哦?岺均这是为何?君上又是如何回答的?” 楚岺均便把自己当时和晋尚的争论及景王的答复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朗言,我身为昭国臣子,必要对主君尽忠。此前家母来找我,让我在郇县贪腐案中为表弟沈齐求情,而我告诉她,自己绝不敢以私情乱忠直。于此事上也是一样,只因我知道,以乐兄的才能,能成昭国之霸业,也能成别国之霸业。”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身在其位,不能不说实话。但作为朋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我不敢求你原谅,只能来提醒你一声,主君遣我和云容去晟国,却把你留在邵都,恐怕已心有忌惮,有所谋划。”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乐朗言的目光满是担忧:“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若是见势不好……就回景国去吧。就算景王再有心怀疑,做个贵族,总还是比当一个毫无背景的无名处士,到处颠沛流离要好。” 凉亭中的三人静默了片刻,一阵风过,一片芦花悠悠的飘起,落在了平静的湖面。 “岺均,你这番话,着实让我十分佩服。”良久,乐朗言举起羽觞,敬了楚岺均一杯酒。 “我周游列国,曾与国君共席,也曾穷困潦倒,十多年来,看遍了世态炎凉。明君,昏君,忠臣,奸臣,所谓大公无私,所谓祸国殃民,汗青简册上寥寥数语,背后却有太多曲折,更有太多不堪。 “直到见到你,我才知道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人,惊才绝艳却不恃才傲物,洞若观火却不同流合污,磊落君子,世所难得。 “我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你的忠诚正直。说句不好听的话,昭国的朝廷,并不比我之前见识过的更干净。岺均你自己,也险些被别人下三滥的手段所害。 “可是,你依然堂堂正正,并不因自己为小人伎俩所害,就自己也去做小人。想富国强兵,便推行改革,见不义之事,便为民请命。日月之辉莫过于此,那些见不得光的鬼魅心思在你面前无处遁逃,可憎至极。有岺均你这样的忠臣,假以时日,将来这天下,必定是昭国囊中之物了!” 乐朗言与他们相处时,只要不是在心思沉沉地谋算推演,就必然是爽朗疏阔的样子,但实在少有这般直抒胸臆地长篇大论,更别说是赤裸裸地夸人,直夸得楚岺均脸红了一片,赶紧推让。 云容心里却在想,这还用说嘛! 楚岺均可是命定文神,虽未飞升,但在这人间也犹如是神仙下凡,风骨傲然,理所应当。 乐朗言摆摆手:“多谢你提醒,不过,我却要说一句,主君对你,似乎并不是全心信任。既然他不听你的举荐,不愿重用我,那估计也不会听你的警告,痛快杀了我。所以,你倒是不必太过担心我。” “我在各国流离多年,早已看开,自己其实无所谓。只是,我却有点替岺均你觉得不值。”乐朗言似乎又想起自己坎坷的生平,叹了口气。 “我曾见过许多君主,看人一向很准。昭王急躁冲动,猜忌心重,且胸怀算不上宽广。以你的性格,恐怕在昭国朝廷,总得受委屈。天下之大,诸多国家,不知你是否也想过另寻明主,辅成霸业呢?” 楚岺均皱了皱眉:“朗言此言,我却不敢苟同。虽然主君的确有你说的那些缺点,但他终究是我的主君,昭国,更是我效忠的国家。 “事君忠诚无二心,是身为臣子的本分。所谓君子,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我为昭国重臣,惟愿主君惕厉自省,所求必然是济世匡时,又怎能因为一己之祸福,而忽社稷之大计?” 楚岺均说得有些激动,慷慨激昂了一大段,却猛然想起一件极为尴尬的事—— 乐朗言原本为景国臣子却来事昭王,自己刚才岂不是把他也骂进去了? 更何况,自己原本就主张替主君网罗天下人才,若按刚才这话说来,倒是有拒绝别国人才的意思,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甚为后悔,后悔的间隙甚至还抽空转脑筋想了一想,难道跟云容这看着聪明,却时常显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起待久了,自己也变得不那么体贴别人的感受了? 他赶紧开口补救,讪讪地说:“朗言……那个,刚才我说的只是我个人的情况,楚家世世代代为昭国封臣,受昭国滋哺养育,得主君深恩厚信,百死也难以为报。你不一样,幼时就被迫离家在外,辗转半生,经历不同,自然立场见解有所不同,请不必放在心上。” 他一拱手:“朗言兄为人仗义,慷慨正直,心怀苍生,如此更是大仁大义之士,即使布衣,也是铮铮君子,岺均十分佩服。” 乐朗言朗声大笑:“哈哈哈,岺均你不必多心,我乐朗言岂是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鼠辈。你的忠义刚直,我早已有认识,正是因此才会如此敬重你,自然不会有意曲解你的话。” 乐朗言此人,颇有侠义之风。楚岺均心下感慨,敬了他一杯酒。 他心头其实还有一事,因着对乐朗言的愧疚之感,话到了嘴边愣是转了很久。直到这时,他才下了狠心,勉强开了口:“朗言,我其实……还有一要事相托,却是难以启齿。” “岺均不必忧虑,但讲无妨。” “景昭联盟一事,主君已应允,我作为臣子,便只有竭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但是,我终究不那么相信景国,觉得他们可能会使诈。再加上此次我与云容远去晟国,路途迢迢,恐怕邵都消息来往也不便利,若有变故,不能迅速得报,我总觉得心下不安。 “所以,我到了晟国奉都,会尽量拖延一段时间。若是立即断交,恐怕晟王大怒,此事再无回旋余地。若是景国此时食言,我昭国面对景国阴谋,晟国怒火,可谓是进退维谷,断难保全。” 云容听到这里,有些惊讶:“可是我们奉昭王之命去晟国,使命便是断交。一直在奉都拖着,也不是办法吧?” “的确。要说我们这一番谋划中,最为紧要的,就是景国真的把那十二城池割让给我昭国。有此一举,才能证明其合盟诚心。所以,朗言若是一直留在邵都,我希望你能劝谏主君,一定要确认景国割城的诚意,再进行下一步动作。若有变故,请务必遣人迅速报我,我在晟国自当全力说服晟王,确保昭国与晟国仍能交好如前,共同对景,避免酿成不可挽回之大错。” 他喝了一口酒,叹道:“只是,正如你所说,主君有时并不那么听劝。我既然已对主君那般进谏,本来再无立场向乐兄托付此事,且你如此境况之下,再去劝谏,恐怕将有危险。因此我犹豫许久,实在难以开口。” 他恳切地看向乐朗言:“但是,我千般思虑,偌大邵都,竟是再也找不到像乐兄这般让我信任,且有能力做到此事的人了。此事关乎昭国国祚,楚岺均实在无法可想,只能腆着面皮,但求乐兄应允此事。此后若是乐兄有求,楚岺均必然赴汤蹈火,偿还乐兄以德报怨的大恩。” 楚岺均眉目凝重地说了一长串话,直起身来,对着乐朗言深深揖下。 以乐朗言之智计,恐怕在楚岺均尚未提出所求时,便已心下了然,却始终沉默。楚岺均长揖而下,心中十分紧张,毕竟他也知道,此举实在有些不识好歹。 他与乐朗言一见如故,一向视其为知己,更钦佩他豁达爽直的性子。但是他明白,胸怀再宽广的人,碰见得寸进尺之徒,恐怕也总有拂袖而去的一天。 乐朗言看着面前伏身长揖的挚友,长长地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岺均不必为难。我仰慕你才华风骨而来,与君相交,视为莫逆。挚友既有难处,自然不能弃之而去。 “你放心,我将为此事奔走,竭尽所能,必不负重托。” 二 山阿 第二十七章 豊都诡事 次日腊月初一,昭王左徒楚岺均为行人,率昭国使团车队从邵都出发,前往晟国,与其断交。 使团深冬出发,寒冬路难行,便转向南,自晏国借道而行。没想到,入晏国境不久,忽然路遇大雪。楚岺均本就有心拖延,这下更不会催促车夫冒着大雪赶路,大雪连续不断,车队便在传舍足足困了好几日。 不到一个月前,云容第一次见着下雪,还激动得不行。可如今被大雪困了几天,雪雾弥漫,天地道路一片茫茫,她才开始觉着被大雪困在道中,真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 到了第三日夜里,云容本已就寝,收了杜若叶变回了少女模样,散了头发躺在榻上。可翻来覆去,竟然失眠了。 她侧耳听听旁边屋子的动静,静默无声,大家似乎都已在休息了。难道只有她一人无聊到睡不着吗? 她满心惆怅,百无聊赖,不由得伸展伸展胳膊,却忽然从那宽长袖子中,滑出来一片叶子。 杜若叶滑出来,依然是水灵灵鲜嫩嫩的模样,和外头的冰天雪地仿佛不在一个季节。看到绿油油的叶子,云容不由得想起自己在云梦初遇文离和彤宝时无忧无虑的时光,忍俊不禁。 “……不知道文离他们现在怎样了?”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门窗明明紧闭,这片叶子却忽然无风而动,从她的手心飘起,在空中盘旋飘舞,盈盈绿叶映着幽幽烛火,看起来竟有些诡异。 ……这是怎么了? 咦!云容一拍脑门,想起来文离似乎跟她说过,他与杜若同出云梦,若掐个一念卿诀,杜若叶便能感应到。 她并不是有意掐诀,不过是误打误撞,想起他来了。眼下她的确在晏国境内,看这贼叶子在空中舞得兴高采烈的样子,恐怕不仅距离不远,文离那边还有什么很热闹的事儿呢! 云容突然知道失眠可以干什么了,不由得眼前一亮。 不过,就这么贸然过去找文离,要是他在做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是不是不太好? 哎呀,都这个点了,想必不会做什么正事。没关系!反正就是一只狐狸,怕什么? 于是,她小心翼翼把三片叶子都抖搂出来,在掌心排成叶尖子朝外的一圈,闭上眼睛念了风云诀,再对着掌心叶一吹—— 天旋地转,她在呼呼狂风中根本没法睁眼,只觉得自己飞快地穿越了茫茫风雪,转瞬间扑进了一片温暖的气团,然后砰地一声砸在了一片不太软又不太硬的光滑衣料上面。 云容有些晕晕乎乎的,揉着眼睛爬起来的过程中目光掠过眼前华丽的朱红纹锦缎,渐渐往上移——咦,这熟悉的背影,就是文离吧? 那人转过身来,本来脸色一片阴沉,却在看到她的刹那,脸上走马灯似的闪过各种表情,最终凝固成了仿佛要吃了她一般的狰狞神情,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文离怎么这副表情?莫非她真的撞见什么坏事了?云容有些心虚,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喝:“好啊!你果然在这里藏了个美人!披头散发,衣冠不整,你们,你们简直有伤风化!” “喵~” 云容被吼得浑身一个激灵,又觉得这声猫叫十分耳熟。她回过头去,先是看见了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地上坐着的胖胖狸花猫——这不是彤宝吗? 噫,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猫也能做出一脸惊讶和崩溃的表情啊。 再往上看,只见再远一些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华丽的芍药粉红宫装衣裙的少女,原本模样应该还挺俊俏,但她此时双手叉腰,疾言厉色,原本清丽的五官都被怒火扭曲成了一团。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一挥手恨恨道:“捉奸要成双,给本公主拿下这对狗男女!” 本公主?狗男女?这是怎么回事? 云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那少女身后一阵应和声传来,云容这才注意到这她的身后还有一群穿着胡服铠甲、手持兵刃的侍卫,应声向这边飞奔过来,仿佛饿虎扑食。哪怕是根本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云容,也明明白白地感觉到,情况不妙! 狸花猫彤宝喵呜大叫一声,猛地向云容这边飞扑过来,同时忽然有人一把抓上了她的袖子,扯着她就拔腿往前飞奔。云容被拉得一个趔趄,定定神见是文离,也没顾上开口,只得跌跌撞撞跟着逃命。 两人一猫没命地狂奔到厅堂一侧,文离一把推开了走廊的小门,闪身进去,等狸花猫也蹿进来了,砰地回身关门,又闩上了。这间小屋里顿时一片昏暗——没有其它退路了。 彤宝刷地一下跳起来,直接扒拉着爬上了云容的肩膀,尾巴在她脸上毛绒绒地一扫。 云容下意识地伸手扶了扶彤宝,让她抱着自己肩头坐好,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文离:“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文离也弯着腰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脸崩溃地摆摆手,使劲吸了口气:“晚点解释,你先用风云诀带我们离开这里!” 什么?云容一下子愣住了。若是用杜若叶使风云诀,只能带她去与云梦菩提境有关的人身边。如今他们三个都在这里了,风云诀能带他们去找的人,人间恐怕只有一个…… 咚咚咚!身后的木门上响起了重物撞击的声音,木门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打断了云容的思考。 “阿云你快念诀啊!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文离和彤宝都着急了,对她大吼道。 “不行啊!这么大半夜的难道带着你们两个直接掉到楚岺均榻上吗!”云容简直不能想,一想到这画面,就觉得也许还是死在这里比较好…… 哐啷!门栓被利器斩开,外面的光线哗啦一下涌入了逼仄的空间,那些王室侍卫猛地向他们扑过来,剑刃寒光闪闪,后面赫然是那位一脸怒容的公主…… “啊啊啊啊啊!” 狐狸和猫抓着云容一阵尖叫,简直想扑上来吃了她。 没办法了! 云容猛地一挥袖子,三片杜若叶飘飘飞起,她一边念诀,一边看着扑过来的侍卫,感觉脑子已经完全停止了转动,只来得及在三人于呼啸风声中消失的前一瞬间急中生智,对着文离也施了个法,变成了这一刻她脑子里唯一能想起来的动物…… 眼看最前面的侍卫刀尖已经挑上了文离的火红衣袖,突然一阵狂风刮来,两人一猫就这样在众人面前顷刻间消失了。那群侍卫纷纷扑了个空,叠罗汉似的倒在了地上,你压了我我压了你,一片惊叫。 ——但最震惊的,还是站在门外目睹了整个诡异事件全程的晏国太平公主。她脸上的愤怒还没褪去,就变成了眉毛一抽一抽、呆若木鸡的样子。 公主足足愣了半晌,忽然一声尖叫:“妖怪啊!缈云阁的这个阁主……是个妖怪!”话音未落,她翻了个白眼,竟然晕过去了,身后的宫人们慌忙抢上前来扶住她,便在一片哭天抢地中,兵荒马乱地回宫去了。 一片狼藉的大堂里,唯余一室杜若清香。 云容三人不知道的是,第二日一早,一个诡异至极的故事开始在豊都大大小小的街巷传开了——缈云阁那个俊美无比、连公主都动心了的文大阁主,竟然是个妖怪! ——这世上哪有妖怪?别瞎说! ——谁瞎说了?咱们那位胆大包天的太平公主都被吓晕了! 同一时间,街头巷尾、集市小摊,许多人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和公主一起亲眼看见了,那妖怪一把撕去了脸上俊俏公子的面皮,变得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向公主扑过来,要取她性命! ——啊,公主危险!后来怎么样了? ——突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那么多王室侍卫,被风吹得一个都睁不开眼睛啊!等风停了,我们再回过神来,发现缈云阁被砸得一片狼藉的铺子里,早已是人去楼空了,妖怪消失了! ——啊,就这么消失了?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那妖怪神通广大,幻形易容无所不能,连公主的心都能勾了去!要是留下来了,恐怕晏国要有大祸啦! 虽然众人初次听说这耸人听闻的奇事,大多不太信,可架不住三人成虎,更有许多好事者专门跑去了原来鼎鼎大名的缈云阁饭馆,果然看见店铺一片破落,分明是遭过一场大祸。加上几日后,晏王听说宝贝女儿被吓坏的事情勃然大怒,命人把店铺砸了个稀巴烂,又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更是给这真假难分的传言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于是,没几天的时间,豊都上下都知道了——那曾经迷去了豊都一大半姑娘春心的缈云阁文阁主,原来是个魅惑人心、食人精魄的恐怖妖怪! 不过,这个妖怪此后再也没有在晏国露过面。毕竟是故事,人们初时听起来新奇,但久了便终究会渐渐淡忘。 世间的鬼故事,大多本是如此,谁又比谁更特殊呢?这么个老掉牙的故事,还把公主都编排了进来,也不怕掉了脑袋! 于是,当几十年之后,“缈云阁”之名渐渐从北方兴起,后来又重新把生意做到晏国来时,已经没几个人知道当年豊都一夜的可怕传说了。 只有几个年逾古稀的老者,还能颤颤巍巍地给后辈们讲起当年吓得自己夜不成眠的恐怖故事,却只得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搪塞一阵,只觉得爷爷奶奶大概是老糊涂了。 不过呢,这些年轻人总还听个新奇,茶余饭后再跟朋友一说,于是渐渐地一传十十传百。再加上缈云阁生意遍布天下,这桩异闻便渐渐地被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们传到了各地。虽说一听就假得出奇,令人捧腹,但慢慢的,五湖四海终究是有不少人知道了—— 相传,富可敌国的缈云阁背后,有个神秘的文家;而那文阁主,更是个神通广大的妖怪,若是化成男子,端的是个狐狸精样貌,生生要把各位无邪少女的魂儿给勾了去! 历史传说,真真假假,自有分辨。但那,也终究是后话了。 二 山阿 第二十八章 一夜喵声 咣当!扑通扑通!喵—— 云容被狂风吹得睁不开眼,刚感觉自己砸到了平坦的床榻之上,就被先后落在身上的两个软绵绵的东西砸了个七荤八素,脸磕在了某处,倒是不疼,嘴唇好像贴上了什么温热柔软的地方,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唔,有点像甜甜软软的蜜饵…… 等一下!一道霹雳在她脑中闪过,云容猛地睁开眼睛,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近在咫尺的,赫然是楚岺均安详的睡颜,浅浅月光下依稀可见他双目紧闭,眼睫毛微微颤动着,连脸上的细细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似乎是在睡梦中被惊动了,眼看着那一双舒展的眉微微皱了起来,睫毛颤得更加厉害,下一刻眼睛就要睁开…… 这一惊非同小可,云容一个哆嗦,上下牙一合却没咬着自己舌头,也不知道咬到了什么地方。她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噌地窜了起来,伸手就把身上两只猫揪到了眼前,挡在自己和楚岺均之间—— 这正好赶上楚岺均睁开惺忪睡眼,随即瞪圆了眼睛,脸刷地红到了耳朵根:“云容?!你……这是做什么?” 看见楚岺均嘴唇上清清楚楚的鲜红牙印,还渗出一丝血迹,云容此刻只恨不能掘地三尺,再给楚岺均念个遗忘诀。 苍天啊,为什么她法术不精,不能在他清醒的时候用这诀呢! 不,也许给自己念个遗忘诀更好些…… 她吞了口口水,使劲闭了闭眼,我可是云梦出来的妖精,不慌不慌不慌! 再一睁眼,云容已经恢复了一脸天真的笑,如果忽略她就这么半身趴在楚岺均榻上,怀中还有两只猫的话,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兄长!我捡到了两只猫,从外面冰天雪地的进来,我不会照顾,看它们奄奄一息怕是活不下去了,一时紧张,只能跑来找你……” 云容脑中一片空白,只凭本能开口,话便说得颠三倒四,一边还暗暗掐了那两只猫一下。 那是一只橘猫和一只狸花猫,原本还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们二人,眼睛贼亮贼亮的,在昏暗月光下反射出幽幽绿光,分明看起来生龙活虎,却突然一下蔫儿了,真成了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只是皮毛油光水滑,身子也颇为富态,一点儿也不像在天寒地冻中饿了几天的流浪猫。 楚岺均探询的目光在她脸上划过,落在她怀中抱着的两只小猫身上,端详良久。 “……难为你了。那就给我吧,我来照顾。这么晚了,你回去睡吧。”楚岺均说着,伸出手来要抱走小猫。 “啊,那可不行!”云容感到怀中小猫和自己齐齐一惊,猛地往后一缩,却忘了自己本就趴在榻边,这一缩就踩了个空,来不及反应就向后翻了过去。她吓得下意识闭上眼,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楚岺均已经霍然起身,一把揽住云容的腰,把她带了回来。 这一下动静,云容原本就散着的头发划了个潇洒的弧线,在楚岺均脸侧拂过,他甚至感受到了脸颊上她惊慌之下的急促呼吸,和胸口隔着温热衣料传来的怦怦心跳,她身上的杜若幽香直往他鼻子里灌。 楚岺均一个哆嗦,往后一退,一把把目光从那飘动的如云秀发和丝滑锦缎上扯回来,钉在了两只小猫身上,同时手也闪电般缩了回来,在身前握成了拳,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 云容欲哭无泪:“谢……谢谢你……但这两只小猫一定要睡在我那里,不然会害怕……算了算了,是我太过慌张,没想清楚就跑来找你,打扰你休息了!我现在就把猫儿带回去,我自己就可以安顿好它们啦!” 她讪讪地笑着,不动声色地起身,想赶紧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慢着。”楚岺均忽然抬手攥住了她的袖子,似乎忽然意识到不大妥,手指不自然地一缩,但还是牢牢地扯着不让她走。 “你既然都找到我了,我要是置身事外,只让你一个弱女子大半夜的忙前忙后,那算什么。你说是不是,嗯?” 楚岺均语气温和,脸上也是平素温润明亮的微笑,但云容不知怎么的,总觉得那笑容不像往常一样干净纯粹,仿佛带了一丝促狭。她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可是,这也不大妥吧……我还是带它们回屋去好了……”她还在垂死挣扎。 “别担心,我送你先回房里去,你给它们找点东西盖一盖,暖和暖和,我去取些吃食来。”说着,楚岺均已经起身,理一理衣服,又随意地拢了拢头发,便走去开门。云容想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个结果还算差强人意,于是也垂头丧气地抱着猫跟了上去。 咚! “唔……好疼……”云容只顾抱着猫低头走,却没留意楚岺均在门口站住了,额头直直地撞上了他宽厚的后背,又是一阵眩晕。 “你刚才,是从这扇门进来的吗?”楚岺均忽然回过身来,像是凑近来看云容怀中的小猫,却在她耳边轻轻地开口。 云容悚然。 “啊……是的!我,我进来的时候看着小猫快死了,有些慌张,所以没有敲门,兄长不会生气吧!不过我想着外面太冷了,进来后还是记得关门的……” 话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她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想着自己是不是曾经在什么时候进了楚岺均的卧房,走的时候忘了关门? “哦,是这样啊……难为你如此细心了。” 楚岺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伸手在橘猫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惹来它不满的一声哼唧,回过身去开门,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一顿,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开口:“现在天晚了,别再闹出什么动静,影响到别人休息。何况,你这幅样子,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云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头发散落了满肩,而且解除了法术,俨然是一副女子模样。 哎呀呀!失策失策。 她心里嗖嗖嗖过了好多念头,面上却还是低头诺诺应着,跟在楚岺均背后,随着他走出去,向右拐过去复行十几步,便回了自己的卧房。 楚岺均披衣出门,回身轻轻关上门,便去给猫儿取吃食了。 云容放下两只猫,凑到门缝,那两只猫也挤了过来,俩猫一人一起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确认楚岺均的背影已经远去,云容这才无比恼火地开口:“说吧,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彤宝哼了一声,“你问他呀,还不是他惹的风流帐!”狸花猫头一扭,看也不看橘猫一眼,一副赌气的模样。 顶着云容凉凉的眼神,橘猫文离支吾了半天,破罐子破摔,一跺脚一甩尾巴:“我长得好看,被那刁蛮公主看上了,还能怪我嘛!我就是个老老实实的生意人,谁知公主见色起意,总来骚扰我,我可做着生意呢,难道还能把她打出去不成? “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公主今天突然得到消息说我在缈云阁里藏了个美人,却对她虚与委蛇,结果就今晚突袭,带着一大群王宫侍卫来砸场子了。” “说起这个,”文离忽然来了精神,猛地抬头,大大的绿眼睛狠狠剜了云容一眼,声音猛地高了八度:“阿云,还不都是怪你!本来好好的,瞎猫反正是只猫的模样,公主自然不会留意,她差不多搜完了全场,也没搜出什么。我也是真有些恼火了,怎么能砸人招牌啊!……我才对公主撂下狠话转身要走,她也后悔了,准备向我道歉来着,可谁知,谁知你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 文离喵呜一声,爪子扒上了云容的衣服,简直要活吞了她:“我冤啊,冤死了我都!你说你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在那么个要命的时候来?这下好了,豊都的生意全砸了!多少两金子的钱啊!阿云你要赔我!” 云容其实本来回过神来,也猜了个差不离,听文离这么说出来,便知真是自己运气太差,怎么捅了这么大个篓子…… 她有些心虚,便有些吞吞吐吐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彤宝却突然哼了一声,开口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凭着狐狸精的脸蛋去勾引那个公主,人家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谁禁得住你的诱惑?要不是你为了那点臭钱骗得她团团转,她又怎么会打上门来?现在却来怪阿云,你敢说自己问心无愧么?” 文离原本成功地逼得云容面露愧色,心中颇为得意,还想着云容到人间几月不见,眼看着混得这么好了,可得好好敲诈一笔,没想到被彤宝一阵抢白,这下也炸了毛:“你,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长得好看,人见人爱,难道还是我的错?再说了,我是因为谁才被砸了铺子?我好心收留你,要不是你天天在铺子里顶着张猫脸说人话,被人听了去,公主怎么会知道我在阁里藏了个美人?你你你,真是良心都被狗吃了!” 二 山阿 第二十九章 江南春祭 “你才被狗吃了!我们豹子怎么会怕那种怂货,你们狐狸才怕狗呢!再说谁要你收留了……” 一会儿功夫,两只猫已经窜到一起打起架来——不对,是狸花猫按着橘猫暴打,橘猫毫无还手之力地捂着脑袋上蹿下跳,猫毛乱飞,直闹得云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赶紧把他们两个拉开,手上还被挠了两下。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们两个歇一歇,反正发生的事情都过去了……” 云容温言软语地劝两只炸了毛的猫,觉得自己活像是个带孩子的奶妈,忽然听到门外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她猛地住口,警告地看了文离和彤宝一眼。那俩互相一瞪,却都一缩脖子住了口,老老实实扮起奄奄一息的猫来。 “是我。我可开门进去了?”门外响起楚岺均温柔的嗓音,顿了片刻,云容应了一声,便听见他推门进来的声音。 云容一错眼,余光里忽然看见文离对着自己挤眉弄眼,气得又掐了他一把,他才老实了。 楚岺均进得门来,走到云容和两只猫面前也席地而坐,打开手中的红漆食盒,取出几个小碗来,“庖厨之中,东西不多,我不想惊动旁人,只自己动手,煮了点米汤,切了一点鱼鲞,还有一个剩的炙鸡腿。” 鱼鲞切得一块块整整齐齐,鸡腿应当是重新热过,看着烤得油亮金黄,表皮上还滋滋地冒着油,米汤则煮得粘稠均匀,晶莹剔透,连云容都有些馋了,不免好奇地望向楚岺均——这呆书生,不应该信奉“君子远庖厨”么,居然还会做饭? 楚岺均正往外一碟碟地取吃食,一抬头看见云容探究的目光,一转念便了然,笑了起来:“我曾经去地方上对抗过晏军,勉强也算有过些军旅生涯,将士们在一处,总有不得不自己动手做饭的时候,煮米汤、烤肉倒是一把好手。” 眼看着两只猫磨磨蹭蹭地过来,橘猫原本看着鸡腿眼睛发亮,但犹豫了一下,却去啃鱼鲞了,一边啃一边偷偷瞄狸花猫,时不时还用尾巴扫扫它。 狸花猫独占了那根鸡腿,低头只顾吃,被橘猫的尾巴骚扰了好几次,停下来磨了磨牙,但到底没再炸毛,只往旁边挪得离橘猫远了些,继续吃。 云容看着两只猫的小动作有些心虚,抬起头去看楚岺均,恍惚间似乎看见他脸上一副似乎从未见过的戏弄神色,却在一瞬间就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云容疑惑地眨了眨眼。唔,大概是自己困出了幻觉。 “那个,岺均兄,既然这边都没事了,那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楚岺均正要开口回答,云容赶紧继续堵住他的话,“……别担心,你走了,我也就休息了。这两只猫儿,就让他们慢慢吃着去吧。” 楚岺均哑然失笑。片刻,他又伸出手去揉了揉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也好。那你早些歇息,我走了。” 楚岺均走出去,轻轻回身关上了门。 云容竖着耳朵听,旁边屋子也传来轻轻的关门声,半晌之后,便没了动静。 又等了片刻,云容一把把地上的两只猫揪着后脖子抓了起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开口:“你们两个,吃完了就赶紧走,可别一直在这里赖着!你们要是不小心说出句人话来被我们使团的人听见了,当心叫侍卫把你们当妖精给砍了!” “我们本来就是妖精嘛,也就是凡人胆小,没出息……这鱼鲞干巴巴的,不好吃……”彤宝还生着气,一声不吭,文离却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云容气得噎住了,使劲磨了磨牙:“有你口吃的就不错了!我去睡了,再起来的时候如果你们还在这里,我可就不能保证把你变成什么模样了!” ------------------------------------- 第二日一早,使团众人就被窗外明媚的阳光给唤醒了。 云容昨晚闹了一夜没睡好,此时打了个呵欠,放片叶子在头顶,把自己重新变成个衣冠楚楚的少年郎,睡眼惺忪地开了门,正看见外面的蓝天,还有楚岺均的温柔笑意。 “你的猫呢?天气这么好,我们可以出发了,你要把它们带上吗?”他眼角仿佛一弯月牙,汇了一片清清浅浅的笑意。 云容打个哈哈,满脸堆笑道:“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两只猫儿已经没影了!想必是它们也发现天气好了,自己溜走了吧!” 是她看错了吗?她怎么觉得,楚岺均似乎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 昭国使团深冬再次出发,向南绕路,行途坎坷。一路耽搁下来,到晟国奉都的路程,竟是走了一月之久。因是深入南境,一路上草木愈发葱翠,到后来天气也渐渐和暖起来,再也没有寒冬的肃杀气氛。 将近一月后,使团终于抵达奉都时,已是除夕前日,奉都春意在望。 要说以孟春为正,春祭庆新年,晟国可谓是复兴之地。 话说列国时代之前,夏以孟春一月为正月,殷以季冬十二月为正月。原本自商灭以来,各国按天子传统,以仲冬十一月为正月,按如今历法来算,十一月初一便为新年伊始,只庆丰收,祭祀除鬼。哪怕几百年后天子不复存在,但各国依照惯性,无不循制。 然而,或许是江南春早,三百年多前,晟国的晟威王却率先提出要恢复至夏正,重以夏历正月为一月,以春意萌发为新年发端,更以春祭盛典庆祝正月初一。彼时晟国国力强盛,为天下霸主,号令诸国,一呼百应,奉都更是天下最为繁华熙攘的城池,一来二去,便将春祭习俗带到了各国。 各国春祭的人都慢慢多了,各君主也纷纷发现,若能统一以孟春月为正月,一来万物复苏,民众欣悦,二来晟国强势,推行历法势在必行,若天下统一历法,则往来更为便利。再加上列国战乱频仍,民众怨声载道,莫不怀念夏及以前尧舜时期的清明之世,恢复古制的呼声越来越高。 一来二去,各国便顺水推舟地一一恢复了夏正历法,春祭便逐渐成为了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 晟国自己呢,作为首推恢复夏正之国,更是对此大力倡导,举国上下,春祭庆典可谓隆重至极。晟国朝廷春祭休朝七日,从除夕之日便开始,行人官员亦不再为别国使节引见晟王。 如此一来,昱历两百年除夕前日下午才到奉都的昭国使团赶了个巧,使命便这么耽搁了,只能等到两百零一年,正月初七重新开朝之后,再面见晟王。 不过,这倒是正中楚岺均下怀,他自然并未怪罪车队的车夫。眼见奉都全城上下都是一片迎接春祭的热闹气氛,想想大家都在路上跋山涉水劳累了一个月,眼下无事可忙,不如也让他们都去凑凑热闹,放松放松。 使团众人进入奉都之后,早就见到市井繁华,热闹无比,此时已经由晟国行人布置安顿下来,正是一身轻松,听主使这么一说,自然是欢天喜地,便一拥而散,各自出门寻好玩的去了。 自从来到人世,云容还是第一次见此辞旧迎新的热闹光景,新奇无比,不由得眼馋,看着身边人都出去逛了,便眼巴巴地去瞅楚岺均。 楚岺均正待坐下盘算一番在晟国的筹划,忽然眼一错看见了眼睛忽闪忽闪盯着他的云容。心下好笑,不由得语气也温柔了:“你也去吧,不必在这儿陪我耗着。” 哪知,云容仿佛突然泄了气似的,“啊,你不去啊……那算了,我也不去啦。” 那略有些委屈的眉眼,出现在云容一向一副天真无辜相的面容上,不知怎的忽然叫楚岺均想到了泪眼汪汪望着他手中炙鸡腿的猫儿,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再一想,哪怕是去各卿大夫府上拜访打点,也得初三后才能成行,不管怎么说,前面这四天的时间,提前准备也是绰绰有余。 既然如此,不若就陪她去街上逛逛吧,毕竟她不像自己,先前曾出使晟国,已来过奉都。 云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小姑娘独自出去,哪怕女扮男装,到底也是叫人有些放心不下。 于是,两人离开了行人馆舍,便上街去了。 江南灵秀,水网密布,而奉都的宫殿民居多依水而建,皆是清雅端庄,浑然天成。街道纵横,巷弄深深,触目所及都是粉墙黛瓦,高高挑起弧线优雅的坡顶,错落有致的片片房屋都舒展而大方。 除夕前日,傍晚时分,晟国奉都街市的热闹,比起昭国邵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底是此时时节特殊吧,不像我去年来晟国出使的时候,奉都街头巷尾的人群吹竽鼓瑟、弹琴击筑,好一番热闹。现下,人们大概都忙着置办春祭所用之物,没有那个闲工夫吹弹奏唱了。”两人在街上闲逛,楚岺均给云容讲起了去年自己来到奉都的见闻。 二 山阿 第三十章 桃梗门神 “虽然是没见着兄长当时看到的热闹,但今日这热闹恐怕才是一年难得一见的呢。” 云容侧身躲避迎面而来的一对小情侣,街上人实在太多,她只能往楚岺均身边挤了挤。虽说这回没见着楚岺均曾经见到的场面,但她终于是知道了什么叫“连衽成帷,挥汗成雨”的壮观,切切实实地体会了一番奉都人民的富庶殷实。 两人经过一个规模甚为可观的桃梗摊子,摊上琳琅满目,木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扁平桃符,有的刻着精美的神荼郁垒像,有的只写着神荼、郁垒之名,从小到大码得整整齐齐。 木台之侧则是从大到小向外排列的一大堆桃梗人偶,同样是身着战甲、手执战戢,不怒自威的神荼,以及黑色战袍、轻抚白虎的郁垒,各个栩栩如生,最大的有一人多高,令人望而生畏。 摊主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见二人靠近前来仔细看桃梗,眼皮子只抬了一下,便接着拿刀细细刻着手中的一个黑袍郁垒桃梗,一刀一刀,一丝不苟,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两位可要买对桃梗回去?挂在门上可驱鬼辟邪。” 是了,除夕之夜,人们都会在门边挂上神荼郁垒像的桃符,或摆上两位门神的桃梗人像,压邪驱鬼。云容却没见过这些玩意儿,看得十分稀奇,楚岺均也是好性子,就陪着她一个个地看过去,时不时交流下这个神荼像器宇轩昂,那个郁垒像精美无比,老人家真是好手艺。 巷子那一头忽然传来了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巷子里原本还在闲逛的人群顿时热闹了起来,都往那边赶了过去,有人嚷嚷着:“大傩开始了!” 大傩者,每年季冬之月,岁尾腊祭之日的祭奠是也。王宫会派方相氏之官来主持,行驱邪禳灾、驱鬼逐疫的仪式,每每鼓声震天,舞乐壮观,不仅各国国都,连许多其他地方的人都会专门赶来看大傩。 摊主抬起头:“今年的腊祭定在了今日,看来大傩已经从王宫里走到这一片附近了。这可是一年仅得一见的傩舞,看你们不像是晟国人,不去看看热闹么?” 云容眼睛亮亮地点点头,一脸期待地去看楚岺均。楚岺均看着她这副小孩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突然发现大街之上作此举甚为不妥,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看看旁边没人注意,悄悄把手背到了身后。 “不过,两位可要注意,奉都的大傩,和别处不同。”摊主看到了他们的举动,一点也并未诧异,却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开口。 “怎么?”云容顿时被勾起了兴趣,竖起耳朵听。 “各国的大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神荼郁垒桃梗,献给一年辛苦捉鬼的两位门神。但奉都这儿的大傩,是天下第一的傩祭,门神会亲自前来,带走做得最为精美的一对桃梗,那便是桃梗师傅最高的荣誉了。” “带走?这二位门神难道还会在凡人面前显灵不成?”云容失笑,不会有神仙这么傻吧? “贵人可别笑,这可是奉都最神秘的传说了。每一年腊祭之夜,大傩开始,人群跟着热闹前进,但每每到后来,所有人都沉浸于傩舞之中,忘记了时间、自我,直到第二天在自己家中醒来,只记得大傩最热闹时的壮观场面,却根本不知道傩祭是何时结束的。而到这时,得到门神肯定的那对桃梗,已经消失在了那一大堆桃梗人偶之中。” “所有人都会忘记发生了什么?难道没有人专门去调查过此事吗?”楚岺均十分诧异,云容更是如此。 难道神仙真的会来这小小人间国都显灵么?这里,有什么特殊的? “当然。你们可记好,到了大傩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便会传来一阵八声杜鹃的啼鸣。八声杜鹃的声音很有特色,八声一度,十分好听,但这种鸟儿多在夏天出现,腊祭时正是冬末,能从哪里来呢?那必然是神的使者啦!到那时,人们就开始陷入狂热之中,之后发生的事,就再也没人记得啦。” “哦?那老人家您怎么知道,桃梗是被门神看中带走了,而不是被什么人偷了呢?” 摊主霍然抬头,瞪了一眼云容:“当然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 看见两人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他大为光火,“十几年前的一次大傩,就是我做的桃梗被挑中了!当时我跟着大傩的队伍走,一步也不错地看着我的桃梗,那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啊!忽然,像往常那样,远处传来了八声杜鹃的叫声,周围的人便跟失了魂一样,完全沉浸在傩舞之中,只有我看见我的那一对桃梗不用别人动,自己走了起来!” “哇,这么神奇!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云容来了兴趣,赶紧追问。 “这时,我听到了一阵低沉悲伤的乐声,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吹出来的,真是太美了,听起来几乎像是人声,但是在呜呜咽咽地哭诉,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看见,我的桃梗就向着乐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着了急,想跟上去,却不知怎的根本迈不动步子。隐约看见远处隐隐约约的是一片陡峭山峰,山边环绕着小路,上面有一个黑色的人影,发着金光,手上捧着什么东西,吹出了那悲凉呜咽的声音。那一定就是带走桃梗的门神了! “唉,可惜隔得太远,我根本看不清他到底是神荼还是郁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桃梗跟着乐声走远了,之后我便像别人一样,到第二天在自己床上醒来,前一夜的记忆却到这里为止啦。我跑去堆放桃梗的地方看,果然,我的一对桃梗不见了!” 楚岺均和云容对视了一眼。这位老人家看起来十分高寿,不知道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不如眼见为实,这就去亲自看看神秘的大傩吧! 他们跟着汹涌人潮走上主街时,正赶上大傩队伍之首经过。 为首四人为方相氏,都身形魁梧,身披熊皮,头套青铜面具,上有黄金铸成的四目,形状怪异至极。他们上衣玄色,下裳朱色,执戈扬盾,狂歌狂舞。 方相士之后,是十二人扮成的野兽,同样戴着造型可怖的巨型面具,舞姿笨拙粗犷。 再之后,便是一百二十个童子,手持火把击鼓而行,推着风格各异的神荼郁垒桃梗,呼喊舞蹈。熊熊炬火映得这些桃梗面目狰狞,街上人群则跟着呐喊助威,每过一户便是鼓声、呐喊声响成一片,汇成了照亮一整条街的火龙,驱除人间的一切魑魅魍魉,场面甚是壮观。 两人被人群推着前进,只觉得眼前火光乱晃,鼓声接天连地,巨大的桃梗人偶仿佛真的有了生命,和人群一起舞蹈唱诵—— 跳吧!唱吧!辛苦了一年,在岁尾之时,好好发泄一通,闹得越大,害人的鬼怪就越害怕!把他们都赶走,迎接全新的一年! 天地之间只有震耳欲聋的鼓点,满眼狂热舞动的人群,每一个人都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一切,忘记自己…… 远处忽然传来了清脆的鸟叫声。 初时声音高而尖细,每个音都拖得十分悠长,之后的每个音的音调都逐次下降,声音低下去的同时也越来越短促,仿佛一串珍珠线散了,迸溅开来,一颗颗坠落到地上,声音悦耳而诡谲。 到一串啼鸣消失,正是八声。 八声杜鹃!云容下意识地数着鸟叫声的次数,陡然一惊,从忘我狂欢的幻梦中惊醒过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人群都在疯狂呐喊舞蹈,庆祝着岁尾即将结束,充满希望的新年马上就要到来。 她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手却突然被人一把攥住了。 云容转过头去,一下撞进了楚岺均黑沉沉的双眼中。 那双眼十分清明镇定,带着一丝安抚,让她顿时有了安全感。云容忍不住往他身边凑了凑,避开身边手舞足蹈的疯狂人群。 一阵乐声从远处传来,醇厚苍劲,如泣如诉。云容不由得抓紧了楚岺均的手,感觉到手心他安慰似的紧了紧。楚岺均闭起眼,皱着眉细细听了片刻,睁眼对她说:“这是陶埙。宫廷大典时,我听过卿仪吹埙……比这个人吹得好。” 云容恍然大悟。陶埙之乐,幽深绵长,缠绵哀婉,仿佛人声哼唱呜咽,却让人感觉天地空旷,仿佛远古之声。 随着陶埙的乐声,傩祭大典中央的一对桃梗人像颤动了一下,竟然真的自己动了起来! 傩仪众人依然在随着鼓点舞蹈,一片嘈杂之中,似乎没有人听到缥缈的埙声,更没有人注意到桃梗竟然自己动了,人群却自动地给这两个桃梗让出了面前的空间,它们便一步一颤,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云容顺着桃梗前进的方向看去,心中猛地一颤。 她看见了。火炬照不到的昏暗远处仿佛有一片缓缓展开的梦境,梦境中层云翻滚,高耸入云的山峰如切如削,一侧山崖上有小径曲折盘绕,沿着山峰一直延伸入云中。 山峰之上,有一个黑衣金甲的高大身影,黑衣在风中狂舞,他手捧陶埙,悲怆哀婉的乐声便从陶埙之中流出,引着那对桃梗向山崖上走去。 这样奇幻的地方,这样奇幻的入口……定是一处菩提境无疑了! 若是跟着这对桃梗,就能进入这方菩提境。不知怎的,云容下意识地觉得,那个人很危险,自己不能过去。 可是,那里却对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天地冥冥,仿佛有个深不可测的声音蛊惑着她。 那个声音告诉她,这方菩提境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如果这次不去,她就将永远错过。 二 山阿 第三十一章 大傩之夜 云容心砰砰直跳,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心中激烈地交战了半晌,猛地睁开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还是要跟过去看看。 她一抬腿,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像之前那位桃梗师傅说的那样,根本走不动路。 云容一皱眉,看向楚岺均,却见他也一脸震惊疑惑地看着自己脚下,分明和她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云容凝神一想,与楚岺均交握的手不经意地一挥,袖中便飘飘然落出了两片杜若叶,在他们周围飞舞起来。 ——脚上一松,两人都往前一个趔趄。云容小心地默声念诀,让叶子绕着他们缓缓旋转,却尽量隐藏在楚岺均视线之外,便拉着他跟上了神荼郁垒的桃梗。 他们穿过狂欢的人群,隐入黑暗,又走上山崖,迎面而来的是狂风呼啸,怒云翻滚,时不时一道霹雳掠过,照得两个桃梗怪异的周身漆彩一片雪亮,图案显得更加诡异狰狞。 就在两人走上山顶的平地之时,忽然一声嘹亮的鸡鸣响彻云霄,几乎盖过了隆隆雷声。 天际云海的尽头金光大作,竟有一轮红日冉冉升起,转瞬间就撕裂了厚厚的云层,势不可当地压过了一切黑暗,天地之间,有万丈光芒,照得山顶一片大亮。 就在同一时刻,山顶不远处那个吹埙的人影看到了他们,埙声停了。 危险的直觉是转瞬之间出现的,可依然没能敌过一柄金黄剑刃破空刺来的风声。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云容只觉得原本拉着自己的那只温暖的大手忽然松开了,他把她猛地撞到一旁。 云容身不由己地飞出去,撞在了身旁的山石上,头一阵胀痛,却不敢揉,马上回身,顿时惊得叫都叫不出来——原本还有数十步之远的高大黑衣人赫然已经来到了身前,向前探出的锋利剑刃就这样刺入了楚岺均的右肩,血光四溅! 楚岺均脸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右手却紧紧攥住了金黄剑身,喉结上下动了动,略微闭闭眼,声音低沉地开口:“这位神君,身而为神,该对渺小凡人有悲悯之心吧?若是我们贸然来此,唐突了神君之境,岺均十分抱歉,但想来,无论如何也能出言解释一下,也不必如此心狠手辣,直接下杀手吧?” 黑衣人一双眼血红地盯着云容,听到楚岺均此话,却当真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地思考,随即一把把铜剑抽出,楚岺均忍不住一声痛哼,身子往前趔趄了一步,云容赶紧扑过去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到了身后,自己挡在她前面,依然死死地盯着黑衣人。 他左手抓住了云容的左手,自己滴着血的右手却猛地探到腰间,拔出了随身佩戴的正则剑,警惕地举在身前。 云容见状猛然想起自己也带了修远剑,赶紧拔出来,攥紧了剑柄。 太阳仍在升起,天空中已是一片耀眼金芒,如同白昼。 日光之下,可清晰地看到金甲神君身形高大,披发左衽,头戴金冠,手持金剑,周身金甲灿灿,黑色衣袖上也饰有大片诡谲的金色花纹,周身金光灿灿,仿佛燃烧着太阳的光辉,令人难以逼视。 金色神君身上……传来一股浓重的酒意。 呃,神仙居然也会喝酒,而且……貌似还会喝醉酒?! 神君后退了一步,却晃了晃,随后抬起袖子指向云容: “她——是个害人的妖孽。” 云容仿佛周身被一盆冰水从头顶直浇下来。 一股寒意从心底泛出,冷得刺骨,她的手都忍不住抖起来,不敢看楚岺均此时的表情。 楚岺均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又把她往身后揽了揽。 “神君说话,可要慎重。”楚岺均缓缓开口,面色阴沉。 金甲神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仰天大笑,一时风云变幻,天地变色,唯有他的笑声响彻天地。 笑够了,他又瞪起一双血红的眼睛:“神君?哈哈哈哈,神君早就不存在了。但我也不会骗你小小一介凡人。这是我的……朋友,亲自卜算出来的。他是这天地间第一个占卜师,从来没有算错过。 “……他告诉我,有个青衣山灵化成凡人,灭了我千里国土的后人。那妖精的仙器十分特殊,是两片杜若叶……他很中意。” 云容如同被雷劈中,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一切反应能力。空中飞舞的叶子陡然停止了旋转,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她突然一个哆嗦。楚岺均会不会突然回过身来,一剑斩杀了自己? 可他的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寸步不让,冷冷地开口:“就这点信息,你凭什么断定这人是她?你又如何知道,不是你那位朋友在骗你?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再准的占卜师,也有失手的时候。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担保,云容她,绝对不会做出你说的事。” 金甲神君死死盯着楚岺均,周身传来令人胆寒的腾腾杀意,可楚岺均却依然不卑不亢,一字一顿地咬牙道:“我与她朝夕相处,她是什么样的……人,何所为,何所不为,我想我比神君更加清楚。” “呵,性命担保?区区凡人,渺小如芥,须臾生命,能看出什么?” 神君凝视了他们许久,忽然冷笑起来,“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正直忠义之人,绝不会与妖邪为伍。若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她就是一个妖精,将来会害了数万苍生,你却待如何?” “就算她是妖精吧,”感觉到手上蓦然一紧,楚岺均安抚地捏捏云容的手心,坚定地往下说,“是妖精也不代表就是邪祟。云容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哪怕剖开我的心,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告诉你!若她真能做出这种事,从最开始我就绝对不会……”楚岺均越说越激动,却突然吞下了自己的话尾。 “绝对不会如何?”金甲神君马上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上前一步盯着楚岺均的眼睛,眼中泛起了嗜血的寒芒。 楚岺均定了定心神,忽然冷笑起来,和平时那个清浅温和的公子仿佛判若两人。他双眸之中映出了金色的天地华彩,仿佛灿金火焰烈烈燃烧—— “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只要我在这里,绝对不会允许你这样毫无根据地泼她脏水,更不会允许你伤她一根毫毛。” 神君凛冽地笑了起来,“好啊,你不说,我也明白了。就凭你,一个小小凡人?”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极慢,带着鲜血和杀意,燃烧一切的怒火从他血红的双眸中奔涌而出,带着堂堂天神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而来! 刹那之间,狂风大作,云容只觉握着自己的手松开了,眼前的蓝色身影一闪,锵然一声凄厉的剑刃相撞声音,一道金芒,一道银光,就这样撞在了一起,荡起的波澜横扫一切,仿佛斩开了天地。 炽烈日光之下,凌霄山顶之上,一道金色人影和一道苍蓝人影缠斗在一处,剑光大胜,寒光闪闪。 云容心知楚岺均到底仍是凡人,就算有文神之命,也不可能打得过真正的神,心中大急,再次念诀催动杜若叶向神君袭去,却在接近他时被他袖子一拂,就轻轻软软地挥到了一旁,仿佛真正的叶子般无力飘落。 神君与楚岺均斗剑,还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不屑地开口:“妖孽之徒,鬼魅伎俩,能奈我何?” 眼看楚岺均没有多少招便落了下风,云容心中焦急,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个出路——对了,但凡菩提境,必有连接到人间的出口。只要找到这个出口回到人间,便可以逃过一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云容就感觉到了一个存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山洞上是一扇石扉,山洞深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是凡间的烟火气息! 她心念电转,再次念起诀来,两片杜若叶猛地飞起,飘到决斗的两人之间,忽然化成了大片飞雪,在炽烈阳光之下泛着刺眼的光芒,两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躲避眼前忽然大炽的白光。 就是这一刻! 云容猛地掷出了手中修远剑,同时飞身上前抓住了楚岺均的胳膊,转头就跑,空中飞舞的大片雪花也跟在他们身后狂乱飘舞。 修远剑带着凄厉风声袭向神君,他尚未从白光之中恢复过来,忽然感觉到面前呼啸,猛一错身躲了过去,剑刃便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了他身后的山石之上,剑尾犹自微微颤动,仿佛剑灵一击不中的愤怒。 神君想起什么,猛一回头,只见那两人已经跑到了石扉之前,一把拉开石扉跃了进去,哪怕他即刻赶去,也没法在他们回到人间之前拦下他们了。 石扉轰然关闭,瞬间天地无声,只有刺眼的日芒。 远处刹那间风云变幻,又有云层翻滚,隐隐有雷声轰鸣。 近处,唯有天空中一颗金色太阳,仿佛是天道在冷冷地瞪视着他。 阳光明明灼烫无比,此刻却像是凛冽的冰霜席卷而下,迎头倾盆而下,激得他心底一片冰凉。 金甲神君忽然觉得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靠着山石无力地滑倒下来,上方的银白宝剑就悬在头顶,在风中不断发出嗡鸣。 刚才凡人的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但他看着那人的眼睛,已经清楚地知道了他想说什么。 他只觉得那是最恶毒的嘲讽,最可怕的诅咒,好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他心底最不堪的丑陋泥沼,让他一时惊怒交加,竟然违背了神不得伤害凡人的原则。 幸而他并未害他性命,没有真正酿下大错。 只是……他身份特殊,刚才的举动,已会引起天罚了。如今天雷滚滚,天罚将至,皆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看也没看席卷而来的雷云一眼,只是闭着眼靠在山崖上,脑中不断回响刚才那个凡人没有说完的话。 “若她真能做出这种事……从最开始,我就绝对不会爱上她。” 二 山阿 第三十二章 人间除夕 云容拉着楚岺均在逼仄曲折的山洞里奔跑,时不时磕到哪处,却一刻也不敢停。 那位金色神明的气势实在太过恐怖,而且,她的身后就是楚岺均,已经知道她是个妖精的楚岺均。云容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跑着,自己手上虽然传来他手心令人安心的温度,却一点也热不起来,依旧是一片冰凉。 黑暗之中,云容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身不由己地向前跌去。她还拉着楚岺均的手没松开,连带着把楚岺均也给扯了下来,却在落地前下意识闭眼的一瞬间,感觉自己猛地被抱住往旁边一旋,接着就跌在了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上。 兴许是刚才跑得太累,兴许是自己太过紧张,云容足足愣了半晌,感觉头昏脑涨,半天动弹不得。 “……你压死我了。”看着眼前的姑娘装死,一动不动地闭着眼半天都不睁开,楚岺均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揉了揉她这一通狂奔下来有些散乱的发髻。 “你看,今晚月色真美。”楚岺均无奈,又摇摇云容的肩膀,终于见她抬起头,眼里却一滴一滴地在掉泪,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闷闷地试探道:“要不……咱们先起来?” 云容心中原本满是凄惶,听到这话也不免郁闷到要吐血。 她一动,楚岺均也顺势起来,想伸手给她擦擦泪又不敢,又是闷了好半晌才出来一句话:“你怎么了?” 怎么了? 他居然问她怎么了?! 云容本来满心担忧和恐惧,却一下子变成了满心委屈,话出口竟然有了一丝愤愤赌气的意味:“你不是说我是妖精吗……你不怕我吗?” 楚岺均难得怔愣了片刻——原来是为这事掉眼泪呢? 他哑然失笑,一句话脱口而出:“要是妖魔鬼怪都像你这么可爱,那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云容气得推了他一把:“你才是妖魔鬼怪!” 楚岺均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是是是,我是妖魔鬼怪,你就是天上的仙子,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好事做了一箩筐的魔头,才换来今生到人间,遇见你。” 云容忽然傻在了原地。 ……这,呆书生的画风怎么突然就变了?! 平时明明只有她调戏他的份,怎么现在……他们都拿错剧本了吧! “怎么,平时跟我辩论政策的时候伶牙俐齿,现在没话说了?”楚岺均不知怎的,戏弄之心大起,偏偏不依不饶。 云容看着眼前楚岺均的脸凑得很近,明亮的双眸中映出了天上的璀璨星光,和远处的橘黄灯火,恍惚间觉得这一切温暖柔软得仿佛一个幻梦,依然傻愣愣地没开口。 楚岺均忽然觉得,这姑娘怕不是吓傻了吧? 明明该是件十分悲伤的事情,他却怎么也压不下嘴角的笑意,但到底不敢再做得太过分了,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好啦。我知道,你如此聪颖善良,怎么可能是妖怪呢。再说了,就你这点儿本事,倘若真是妖怪,那还真是丢妖怪的脸。” “你!”云容气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下是真的不想说话了。 “好了好了,现在都过去了,看样子我们已经回到人间啦。也不知道之前那人是哪来的妖魔,竟敢大言不惭地冒充天神,我还陪他虚与委蛇了半天,真是叫人恶心。” 这话,却正正说到云容心里去了。 她吃惊那人能一眼看穿她的身份,更对他提到的卜卦感到心惊。倘若真有一天…… 不可能!自己为楚岺均所创,也算承袭了他的灵气与心性,怎么可能去残害人命呢?本心不失,她永远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对了,你丢了剑,以后没了防身之物,还是要小心些。不过不妨事,等我们回了邵都,我再找人给你打一把,只是没有之前的名贵了,你可别嫌弃。” 楚岺均起身,顺势把云容也拉了起来。云容低低地应了句“哦”,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两人拍拍身上尘土整理一下仪容,环顾四周。只见夜空中星辰遍布,闪烁流淌,映着奉都四处房屋中的点点灯火,天上与人间都是一片温馨祥和。 他们的身后,正是刚才跑出来的一栋小屋,低矮昏暗,门口一道门槛,他们大概就是被这道门槛给绊倒了。可是再仔细看看里面,虽然晦暗,但也能依稀看得出就是个简简单单的破屋子,哪里有什么通往幻境的山洞呢? 人间宁静,之前发生的一切杳无踪迹,仿佛只是一场梦。 “……今晚才没有月亮,是你瞎”云容突然气鼓鼓地来了一句。 楚岺均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云容原是在说他刚才拉她起来时说的“今晚月色真美”。 “啊,是是是,没有月亮,是我眼瞎。”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底怪道,这么凶险的一个夜晚,自己怎么总是想笑呢? 两人走了一段路,发现周围街景十分熟悉,似乎正是几个时辰前大傩队伍经过的那条街。 不过,此时街上空无一人,倒是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了温暖灯光,每经过一户都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这似乎是个万家团圆的夜晚。 “咦,每幢房子的门前,都已经挂上桃符了。”云容顺着楚岺均的目光一看,果真如此。他们只是离开了一会儿,怎么这条街和之前的大傩经过时的样子,大不一样了? 旁边一扇门忽然开了,出来一个扎着头巾的胖胖大娘,向外边街上泼了一盆水。她一转身想回去,就看见了二人,面露惊异:“呀,这是谁家的两位小郎君,怎么除夕这么晚了还在街上逛呢?赶紧回家吧!” 她看了看两人和奉都人不大一样的装束,恍然大悟:“哎呀,是我说错话了。你们不是这儿的人吧?真真是可怜见儿的,春祭的时候还在外面忙。喏,这是一点儿压胜钱,也就是些好玩的小玩意,看你们都相貌堂堂,再加上如此勤勉,将来一定大有出息,送你们讨个彩头吧!” 大娘放下盆热情地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模样的压胜钱,就往两人手里塞。 所谓压胜钱,便是新春前后的馈岁习俗,庆贺旧岁已除,新年将至。 大娘实在太过热情,两人无法拒绝,只好收下了压胜钱。 大娘回屋里去了,回身还不忘冲他们说一句,“不管有啥大事,还是赶紧回去吃顿好吃的,歇一歇迎接新年吧!你看,就是咱们晟国的主君和百官,这几天也不上朝呀!” 门关上了,唯留楚岺均和云容在街上面面相觑——没想到,进入幻境之中一会儿的功夫,奉都已经到除夕之夜了。他们二人消失了一天一夜,不知道使团中人得有多着急,还得赶紧回去。 两人急匆匆地赶回了昭国使团下榻的传舍,敲门进去,开门的人一见他们,大喜过望:“楚大人,云先生!——大伙儿,大人回来了,正好开席呀!” 哗啦啦一下子涌过来一群人,正是使团众人,各个兴奋得满面红光,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两位大人怎么出去玩得比他们还疯,一边拥着他们进了屋,屋里片片案几之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肴馔,正是热气腾腾,果然是一副马上要开席的样子。 屋里灯火通明,菜肴精美,人人喜笑颜开。经历了惊魂一夜,楚岺均和云容终于真切地感到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逐渐也被这热闹气氛感染,加入了这共庆佳节的欢乐筵席。 是岁除夕,夜空晴朗,星点团团。昭国使团远在晟国奉都,使团的传舍之中分外热闹。 或许,正是因为远离故国,身处异国他乡,才格外珍惜这样的团圆佳节。 除夕之宴上,身边是亲切的乡音与同胞,面前是熟悉的家乡美食,众人举杯祝福,共贺千里之外的昭国山河永固,人民永安,社稷永昌。 ------------------------------------- 昱历两百零一年的岁首几日,难得清闲,使团众人过得格外惬意。 从初三开始,楚岺均和云容挨个登门拜访晟国的各位贵卿大夫,送上丰厚的馈岁之礼,大家都是一片和气。 诚然,他们此行是来与晟国断交的,可天下形势瞬息万变,谁又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呢? 国之交往,说到底做的还是人的工作。昭国好歹是个大国,并不缺这一点钱财,多积攒一些在别国朝廷之中能为昭国说上话的人脉,总归不会有错。 初七,楚岺均作为昭国使团主使,一大早便由晟国行人引着单独入宫面见晟王。 云容在传舍之中也没闲着,一直在思索着晟王得知消息后可能的反应,他们相应的对策,以及此刻昭国国内的形势。 前来晟国断交的使团已经出发一个多月了,算算日子,景国太子钺也该抵达昭国邵都,主持城池交割的仪式了吧? 不知道朗言现在还好吗? 午后,楚岺均回到了传舍。云容见他紧蹙着眉,闷闷不乐的样子,想必是在面见晟王之时受到了冷遇,但这也是难免的事。 既然如此,不如把他弄出去散散心。云容提议道,“兄长,不如我们去奉都门学看看吧?” 奉都门学始创于数百年前,当时的晟威王励精图治,在位三十余年,晟国可谓是虎跃龙腾,而奉都更是堪称天下学术的中心,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这所奉都门学。 晟威王即位之初,晟国不过是东海边的偏僻小国,虽处鱼米之乡,人民富足,在列国之中却实在没什么话语权。 晟威王立志变法改革,变法之初便设立了奉都门学,朝廷出钱,网罗天下名士,来此讲课交流者,可不治而议论,亦可不任职而论国事,更有许多人因才名卓著,被拜以上大夫之职。 自此,晟威王爱才纳谏之名天下皆知,晟国也得益于吸引而来的四海英才,一跃成为众国之中强盛之首,一呼百应。 虽然自那以后的多位晟君昏庸,晟国不断衰落,如今早已不复当年声望,但奉都门学依然是学士心中的学术圣殿,诸子百家各派皆有人士汇聚于此,其中不乏著书立说、扬名天下的大能,所谓教学相长,对于读书人来说,其吸引力自然毋庸赘述。 果然,听到云容的提议,楚岺均眼前一亮,脸上不复郁色,两人即刻启程,前往奉都门学之所在。 二 山阿 第三十三章 奉都门学 正月初七,晟国开朝,奉都门学亦是新年第一天开学,却早已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楚岺均云容二人刚到门前,便看到如斯盛况,不免吃了一惊。 奉都门学名声在外,亲眼得见,亦是气势恢宏。正门虽不大,但漆黑大门肃穆而立,上有一四方漆匾,“奉都门学”四个苍劲大字金光闪闪,令人肃然起敬。 外墙之内,里面的宫殿座座耸立,比旁边的民居高出不少,同样是粉墙黛瓦,却端的是一派高雅脱俗、落落大方,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 二人刚下马车,便被纷涌入内的学子们裹挟着进了门,云容奇怪,拱拱手问旁边一位看着眉目和煦,大概很好相与的年轻人,“这位仁兄,今天门学怎么如此热闹?” “哎,你不知道啊,看来是新来的吧?今天新年开学,开堂授课的都是大家,跺跺脚神州大地都要抖三抖的那种,而且祭酒韩唯大人也会亲自到场听讲! “韩大人可谓高山仰止,又是很受晟王器重的上卿,轻易见不着,但我听人说,他来门学听讲时,可是丝毫不摆架子,每每听到兴起,甚至会在课堂上与人辩论起来,那场面,简直就是神仙打架,平时难得一见,你可真是来着了!” “哦,这么厉害?那倒是一定要看看了!”云容被勾起了兴趣,偏头看看楚岺均也一副十分期待的样子,两人便随波逐流,顺着人潮,跟着这位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的仁兄,走进了第一间大殿,正是今日主讲的第一课堂。 大殿之中,已是人满为患,众人皆自备绢席,席地而坐,议论争辩之声不绝于耳。殿中央有座四方讲台,四边都为十几步等长,四角各有红木圆柱,支撑着高高的殿顶。讲台宽阔,后有一扇巨大屏风,上绘千里江山一幅,笔力万钧,气势磅礴,屏风之前是一绢席、一矮桌,但空无一人。 讲台前方正中,则左右摆着两块绢席,左侧席空置,右侧席上端坐一人,便是今日第一讲的授课之师。那是位须髯飘飘的老者,简单素衣,周身无修饰,在四周人海簇拥之中手握一卷,正襟危坐,旁若无人地专注读书,令人由衷敬佩大学者手不释卷的精神。 “下午第一课马上就要开始了!呶,你看到屏风前的空席没有?晟王朝政不忙的时候,偶尔也会来听讲,就是坐在那里。先生左侧空席呢,则是专为反对的人准备的,若有意见相左之人,自信有把握能辩过当堂讲师,大可以直接上台坐在那儿,两人对辩。 “唉,不过啊,这上台辩论还是需要些胆量的,若是输了,总免不了羞臊一番。反正我在这儿学了半年多,没见过几个人真敢上去和老师对辩。不过今日这么热闹,说不定就有胆大的,那可就有的看咯!” 讲师虚左以待,有异议者可直接上台当堂辩论,这里的学风,果然令人耳目一新。的确,无官守,无言责,百家争鸣,兼收并蓄,这正是奉都门学最大的魅力。 课将开讲,台上老师清清嗓子,殿内瞬间肃静,仿佛空无一人。 这是位大儒,今日所讲,便是“仁者无敌”,从个人讲起,逐渐论述到为君之道,果然是论述字字在理,殿内众人都是屏息静听,沉心思索。 “为君者,要施行仁政。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王侯霸业,在恤不在罚。 “身为君主,若是能施行仁政,减免刑罚,薄敛赋税,鼓励民众深耕细作,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修孝悌忠信之德行,入以事其高堂长兄,出以事其君王长辈,国家自然兴盛发达,兵强马壮,天下莫能与之敌。” “施仁政,必要关注民心。夏桀、商纣之失天下,究其原因,就在于失去人民支持;失去人民支持的原因,莫过于君主不关注民意。民心,便是君王为政之本。” “先生此言差矣!需知为政而期适民,皆动乱之端!” 众人正听得入神,忽然有人出言反驳,一时哗然,再看起身之人约在中年,一身龙凤虎纹紫色绣袍,佩玉精美,发髻服饰一丝不苟,器宇轩昂,双目炯然,在场已有人惊呼出声:“祭酒大人!” 这竟然就是鼎鼎大名的奉都门学现任祭酒,韩唯大人。 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骚动,众人都在激动地交头接耳,名字如雷贯耳的祭酒大人,要亲自上场辩论了! 台上先生神色未变,微微一笑,看向韩唯的方向:“祭酒大人有何高见,何不上台来与大家分说?”韩唯当仁不让,大步走上讲台,一撩裙裾下摆,在讲师左侧的绢席上坐下来,对他一揖,便朗声开口: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之论,不过是不懂治国的学士之见,要真正地治国理政,却不能效法。若真是民心至上,但凡有国之大政抉择,只要微服私访,遍询百姓意见便可,天下君主还要招徕能臣贤士做什么? “具体到政策推行上来说,君王强力推行耕田开垦,是为富民,民众会嫌君王酷厉;严刑重罚,是为禁绝恶行,民众却不满君王严苛;征赋钱粟,填充国库,是为预备救济饥馑、准备军粮,民众以为君王贪得无厌;征兵训练,是为厉兵秣马,保卫家国、力克外敌,民众却恨君王暴虐。以上四项,皆关乎国家治安之根本,然民不悦之。 “由此可见,民意所见,皆在眼前私利,鲜有为家国大局考虑者。恰似婴儿生恶疮难忍,动刀则尖声啼哭,它又岂会知道,若要根除恶疮,必得受此刀割苦楚,方能一劳永逸? “因此,若施策只在乎民心所愿,因民不悦便荒疏策略,则国将不国,动乱必兴矣!” 此番论述有理有据,激起了殿内众人的讨论,放眼望去,倒有不少人眼放精光,似乎有好些跃跃欲试也想要一辩的人,只是或许慑于祭酒大人盛名,有些犹豫不决。 云容看向楚岺均,却见他一脸阴沉之色,似乎不同意这一番论证。但她知道,楚岺均向来不欲与人争,昭国使者的身份更是特殊而敏感,自然不会在这时上台去,和晟王面前的红人,奉都门学祭酒韩大人争辩。 感受到云容的目光,楚岺均也向她看来,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在各抒己见,似乎此时已到了众人可自由讨论的时间,便稍稍凑过来,低声对云容说:“晟王重用韩唯这样的学士,实在让我心惊。现下晟国虽然尚未恢复曾经的辉煌,但长此以往,只怕会成为昭国的劲敌。” “为什么?” “韩唯此论,说到底,与你我从政理念出发点虽不同,但不无道理。若是君主一心追求霸业,一切政策皆为富国强兵,攻克它国,不得不说,这应当是最为有效的途径。 “去年我来此出使,行程十分仓促,没能好好观察一下奉都。今日我面见晟王,传达了主君断交之意。晟王当然不悦,却依然以礼相待,甚至以盛宴招待我,话里话外,皆有意招揽,要我为他效力。我为昭国主使,身份如此,他亦不耻求才,更不惧闲言碎语,可见他平日网罗人才,能做到何种地步。 “晟国三百多年前曾为霸主,虽然之后衰微,不复当年风采,但我之前已有耳闻,现任晟王铁石心志,雷霆手段,有一飞冲天之气象,更有问鼎中原的野心。 “如今,我亲眼见到奉都门学之兴盛开放,亲身体会到晟王之求贤若渴,眼见天下英才汇聚此地,晟王重用韩唯这样惨礉少恩之学的同时,还在网罗人才上如此卖力,不惜一切代价发展国力,恐怕不出数十年,必然是天下一霸,昭国难以为敌。” 楚岺均叹了口气,“我原先觉得,景国与晟国针锋相对,来拉拢我们,大概是个幌子。可如今,真的有机会细细观察晟国,我才深觉其可怕。 “我现在是真的希望景昭两国能顺利联手,先灭晏国,再让景国把晟国扼杀在萌芽之中,免得它将来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天奉都门学听课毕,两人都深觉意犹未尽。无论如何,对于读书人来讲,这里依然是个宝地,能有来此听课的机会,难能可贵。 依主使之令,使团仍在奉都逗留,等待昭国国内传来的消息作进一步打算。 昭国名义上既已与晟国断交,那么除了与晟国朝廷卿大夫打交道以外,使团中人并无多少事务。于是,楚岺均和云容但凡没事,便经常去奉都门学听讲。 奉都闲适,日子也过得极快。听听课、辩辩圣贤道理,一眨眼就到了正月下旬。 这一日,两人照例去了奉都门学,到下午结课,正想返回传舍时,却见使团中一人气喘吁吁地赶来,正是来找他们的。 楚岺均疑惑,“出了何事,你这么慌慌张张的?” “大……大人,主君新派了行人过来,已经入宫去见晟王了!” “什么?!”两人都吃了一惊。 楚岺均为昭国使团主使,主使在此,主君却另派了新人,未跟他打过招呼就急匆匆地直接去面见晟王,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楚岺均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心猛地沉了下去。 二 山阿 第三十四章 平地惊雷 入宫面见晟王的昭国新派行人还未从宫中出来,楚岺均和云容匆忙赶回传舍。刚到门口,便看见与行人同行的副使立于门外,焦急地踱着步,正是楚岺均在邵都时颇为相熟的一位下属陈丰。 陈丰一见他们来,赶紧上前行礼,楚岺均马上拣着着紧的问了一遍,终于大概弄清了事情原委。 去岁腊月初,楚岺均率领昭国使团出发前往晟国不久,昭王派回给景王送信的密使也出发了。 密使前去雍都传达昭王的合盟意愿,告知昭王已派人前往晟国断交,并协商城池交割与景昭两国联军伐晏的相关事宜。 正月初,昭王密使返回邵都禀报昭王,景王对于昭国表示出的合盟诚意十分满意,不日就将派太子钺前往昭国,执礼两国边界的城池移交。 没想到,没过几日,景国又传来了新消息——景国西南之地南郑遭受巴蜀戎狄之患,眼下景国国中缺武将,太子钺需先率兵去处理南郑之患,这便分身乏术,暂无法来邵都主持典礼了。 可是,听昭国细人回报,太子钺虽的确是去处理巴蜀之患了,但明明已经在那里僵持了好几个月,哪里是刚刚才得知,要着紧去办的事。 按道理说,执城池交割之礼不过是个仪式,就算是景国太子无暇抽身,景王总能派个其他的公子或大臣来。可是,自那以后,景王那边却再也没有新的动向传来,这么大一桩谋划,居然就这么搁置了。 景国那头没了下文,昭王却坐不住了。 又过了几日,一次朝议,昭王端坐于高台之上,询问众位卿大夫:景国这番姿态,到底是什么意思? 朝议之上,众说纷纭,却是谁也没说出个道理来。令尹子禾依然如往常的清高寡言模样,不发话倒是不奇怪,但奇的是,一向积极发言的上官大夫晋尚,这次也保持了沉默。 “晋大人他……现在依然深得主君倚重吗?难道郇县贪腐案过了这么久,仍未结案?”听到晋尚之名,楚岺均面色有些阴沉。 “对了,说起晋大人来,正月初时郇县贪腐案结案,令尹大人已禀报了主君。此案调查结果,乃是郇县县尹、陶乡乡师与阳仁里的里公一应地方官员欺下瞒上,与晋尚大人门客郭绅、楚大人之亲沈齐勾结,挖着了大人推行改革的漏洞,欺压民众,私吞田租,中饱私囊。现下始作俑者均已伏法,而大人与云容、乐朗言二位先生不惜舍生取义,查案首访有功,昭王赏赐丰厚,大人三位的名声已经在邵都内外传开了。” 陈丰接着说,“至于晋大人呢,案情结清,已证明勾结之事全是郭绅借势所为,他管辖门客不力,被主君训斥后,已重新肃清了门下人士,但之后不久又进献了一位善舞的美人,那真的是小腰秀颈、姱容修态,昭王一见大悦,封赏甚厚,对晋大人也重新宠爱起来了。” 原来如此。 陈丰继续往下讲:“那一日朝议之后,昭王单独留下了令尹大人与晋大人密议。但乐朗言先生听说了朝议之事,快马加鞭赶到王宫,要求面见主君,主君也应允了。”说到这里,陈丰有些警惕地望了望四周,面露迟疑之色。 楚岺均会意,忙把他请入了内室,除他二人与云容之外,悉数屏退了其余人等。 “下官位卑言轻,想在朝议中为大人说话,却不得机会,更别说在主君面前直言进谏。下面这些话是乐先生托下官务必带给大人的,而乐先生自己,已经出发去景国了。” “乐朗言回景国了?”楚岺均和云容护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敢想象的那个可能。 楚岺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乐兄他,终究还是抛下了昭国,回景国去享受高官厚禄了么? 虽然这正是自己之前劝他的内容,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说完全不介意,也是不可能的。 “大人别着急,且听我把话说完。” 朝议后的秘密集议里,晋尚对昭王进言说,景国此次合盟谋划甚大,不能容得一点闪失。站在景王的角度来说,恐怕并不会单单凭昭王所派密使一人之言,就确信昭国的合盟诚意,必然会多方打探实情。 以景国的细人传报之力,昭王派到晟国来断交之事,恐怕能飞速传到景王耳边。楚岺均自腊月初便出发,却用了一月之久才磨磨蹭蹭地到了奉都,到奉都之后也并未立刻面见晟王,反而继续拖延。 晋尚说,自己甚至听说,楚岺均面见晟王说明断交之事时,对主君的决定表现得颇为不满,话里话外都显露出对主君不够赏识他的怨愤之意,还对晟王极尽阿谀奉承之能。当晟王招揽楚岺均时,他也不置可否,恐怕是见到奉都富庶,晟王大力招揽人才,不由得动心了呢。 “一派胡言!”楚岺均猛一拍身前案几,勃然大怒,“晋尚真小人也!郇县贪腐案一事,我心知肚明是他的手笔,没有明确证据,尚未出言指责,他竟敢空口白牙地污蔑我对主君有二心,简直卑鄙无耻! “没错,我是对主君同意与景国合盟的决定有异议,但治国理政,谏言与施行全然是两码事。既然主君已下定决心合盟,又委任我为主使,来晟国行断交之事,身在其位,我便必然不辱使命,绝不会做那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腌臜勾当。” 楚岺均是真的动气了,“我楚家世代忠良,一向谨遵圣人教诲,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从未出过叛臣。我楚岺均又岂是见钱眼开的小人,怎可能为了一点富贵财帛,就叛国投敌!” 云容和陈丰赶紧劝慰,楚岺均好容易冷静下来,便听陈丰接着说。 晋尚还说,景国凭着自己天下翘楚的细人网络,恐怕对楚岺均的这些小动作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们可不会觉得这是楚岺均与昭王置气,只会觉得,这便是昭王的意思,表面上和景国结交,其实却想脚踏两只船,既得了景国的便宜,还扒着晟国不放。 所以,若要让景国放心,就非得明明白白地与晟国一刀两断不可,万不能再让楚岺均玩这阴阳两面的伎俩了。国之交往,若失信于他国,再想重拾信誉可就难了。 当时昭王大殿之中,仅有令尹、上官大夫和乐朗言三人。 乐朗言见他如此诋毁楚岺均,自然是义愤填膺,当即就对昭王说,楚岺均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并具言楚岺均往日推行改革,为国呕心沥血,对主君一片赤诚,让主君千万别被别有用心之人挑拨离间,却疏远了真正的忠臣。 乐朗言说,眼下景王态度模棱两可,似乎有反悔之意,但事已至此,昭国万不可放任自流。他慷慨请命,愿意亲为昭王密使,去雍都面见景王。他将竭尽全力,说服景王尽快派人完成城池交付,以开展合盟的下一步行动。 当时,昭王看起来并没有完全相信晋尚的话,对两人所说的内容都是不置可否,表示要回去再考虑考虑。 可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宫中突然传来旨意,贬左徒楚岺均为三闾大夫,并撤去使团主使一职;立刻另派行人去晟国,叱责楚岺均即刻回国,并面见晟王辱骂他,阵势做得越大越好。同时,派乐朗言为昭王密使,前去雍都面见景王,务必要达成合盟之事。 王命紧急,两边使者两日后就要出发。离邵前夕,乐朗言找到了陈丰,让他到了晟国后赶紧把这些情况告诉楚岺均,但其实陈丰本人也十分不解,“乐先生,前后仅隔一夜,主君态度却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你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乐朗言摇摇头,但压低声音说,这变化来得蹊跷,恐怕,是有人给昭王吹了枕边风。 陈丰对楚岺均道:“乐先生让我转告大人,此去景国,他自会小心。他说,主君此举,大概也有两边都要震慑的意思,就算晋尚对他有杀意,既有使命在身,量他也不敢真做什么出格的事,大人不必担心,照顾好自己和云先生就好。” 正说到这里,传舍外面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响。三人原本就有些担忧,便赶紧出门去看。刚到门口,陈丰已经惊呼出声:“行人大人!” 只见一群晟国王宫侍卫围着一人涌过来,那人穿着昭国形制的华丽棕红冕服,被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前进,还不忘嘴上不依不饶地骂着晟王。 这么个货色,竟然是昭王新派的行人?楚岺均觉得自己入仕以来的信仰都在摇摇欲坠。 片刻功夫,那群人已经到了传舍门口,就把昭国行人往门前一掼,叫他摔了个狗啃泥。晟王的侍卫长之前见到楚岺均时都算彬彬有礼,此时见他,却连礼也不行了,一脸轻蔑地开口:“楚大人,我们主君说了,贵国主君言而无信,粗鄙不堪,恐怕贵国也是这么个德性。如此国家,我们晟国没有兴趣结交。” 他状似无意地把佩剑抽出半截,露出雪亮的剑刃:“大人带领的昭国使团,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们晟国不欢迎的人。主君宽仁,给你们三日的时间修整,三日之内,必须离开。若是三日后还被我们发现你们留在晟国境内,可就不要怪我晟国待客无礼了!” 二 山阿 第三十五章 知音知意 昱历两百年的腊月初,左徒楚岺均为主使,率领昭国使团前往晟国时,正值寒冬腊月,路远难行,足足走了一个月才抵达奉都。 短短不到两月的时间,一行人却被晟国宫廷侍卫驱赶着,灰溜溜地离开了晟国。 主使之职被撤,左徒贬为三闾大夫,一连串打击,让楚岺均回程一路都萎靡不振,终日窝在马车之中心灰意冷,连云容也劝不动,但回程却正是春暖花开,一路疾行,不到二十日就回到了昭国邵都。 数日之后,邵都城东北,楚府。 天光明媚,春意正浓,到处一派生机盎然,但东书房中却传出了幽咽的琴瑟之音,鼓瑟之人似乎努力想演奏得欢快一些,但琴声沉重悲怆,终究是孤掌难鸣。 云容放下手,目光从眼前华丽依旧的锦瑟月行渐渐移到了低头弹琴的楚岺均身上。 短短数十日,他瘦了许多。 楚岺均原本就是长身玉立的样子,此时却愈加消瘦,白净的脸庞似乎缩了一圈,更不复以往的明亮饱满,有些青灰病态。他的脸颊微微陷了进去,颧骨清晰地显了出来,低垂的眉眼虽然还是有弯弯月牙之韵,却多了些清癯的意味。他凝神弹奏,拨弦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流淌出的琴音令人不忍卒听。 楚岺均为什么就是这么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呢? 回国以后,楚岺均立刻入宫面见昭王,想要澄清自己身上的冤屈。谁知,昭王再也不是几个月前还全心信任、大力支持他推行改革的主君了。他甚至,都不愿给他机会在朝奏后单独觐见。 他分明知道是谁在捣鬼。上官大夫晋尚,还有他献上的美人,恐怕还有看起来一向稳重,不偏不倚的令尹子禾,他们此刻得意的嘴脸,全是踩着一颗忠臣的碧血丹心换来的。他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是,他们楚家家风刚正,圣贤之人所不齿的所为,他也不齿。但都被人欺到头上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云容义愤填膺地跟他说出这句话时,楚岺均对她浅浅笑了一下,眉眼又垂了下去,轻轻地说,“云容,圣人的教诲可不是这么用的。数百年前,圣人眼见礼崩乐坏,各国诸侯僭越,且越来越过分,竟到了擅用天子舞乐规制的地步,才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修长的手指一拨琴弦,“如今,我若是同那些使阴险手段害我的人做同样的事,岂不是自甘堕落,以清白灵魂,与魑魅魍魉同流合污?那才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云容也没办法了。 说到底,楚岺均就是这么个宁折不弯的迂阔性子。但恐怕也正是这样,他才是那个能以文成神的君子,立身持正,可与日月争辉。 先前与晟国的盟约已再无指望,为今之计,他们只期盼乐朗言能够从景国带回好消息。只是,这一路上,他们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怎么提过这位挚友。 ……不是他们不信任乐朗言,只是不管怎么说,他回景国去了,就有相当大的可能性不会再回来。 人皆有私心,站在朋友的立场,他们也希望乐朗言能结束在各国的颠沛流离,才能谋略得到赏识,乃至拜相封候。 可是,这就意味着,他与他们再也不是同一立场,若是日后再见,终究要多几分提防之心。 他们心中都是十分矛盾,既希望他一展才华,又希望他不要就此抛弃他们的故旧情谊。曾经的刎颈之交,若是真到了这种地步,未免太过可悲。 东书房外边突然响起一阵喧闹,一个声音拖长了调子传来:“哎呀有朋,你拦我做什么?我可是给你家少爷解闷儿来了,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敢拦我?” ……这油腔滑调的声音,故意叫嚷得全府都能听到的浮夸作态,不是那个风流放肆的苌卿仪,还能是谁? 琴弦铮的一声响,楚岺均弹琴的手停了下来,有些头疼地抚上了额角。 “我说楚岺均,你可太不够意思了,我知道你听见了,还不出来迎接我?今天弹的琴啊,太有失水准了,丢人!我都不想承认你是我苌卿仪的朋友了!” 眼看着楚岺均额上青筋一跳一跳,马上就要爆发,云容赶紧起身去砰地打开了门,门口赫然是龇牙咧嘴的苌卿仪,有朋在他身上扒拉着不撒手,他却依然是那副死不正经的样子,看到她便一脸春光明媚地跟她打招呼:“哎哟,这不是云容嘛?别来无恙?” 云容望天叹了口气,无语地侧身做个请的手势。 苌卿仪没得到回应,也不以为意,大摇大摆地进了屋,一看到楚岺均就嚷了起来:“啧,我的楚大少爷啊,几月不见,这都瘦得要登仙了吧?啧啧啧,这细腰,我看哪个大臣都比不上,这下你可是前途一片光明啦!” 见苌卿仪哪壶不开提哪壶,楚岺均的脸黑了一片。 苌卿仪装作没看见,凑到二人的琴瑟面前,这儿摸摸那儿动动,随即皱皱眉头一屁股在楚岺均坐下了。 楚岺均被他给挤到一边,他自己倒是凑到跟前,一手拨弦,一手轻旋琴轸,毫不含糊地调起音来,嘴上还絮絮叨叨个不停:“唉,我说你们啊,好歹用了我这个昭国最好的斫琴师做的琴,能不能宝贝些?音调得不准,琴面不够干净,哎呀哎呀,这琴弦拧得也太紧了!你们不在邵都的这两个月,难道一直都拧得这么紧吗?真是暴殄天物!” “是是是,真是不好意思了,麻烦乐尹大人亲自来帮我们调音啦。”云容翻了个白眼。 好吧,说到底,于乐器一项上苌卿仪才是三人中的权威,再加上拿人家的手短,楚岺均和云容再窝火,这时也只能诺诺应着。 “……冬天的时候,琴放在有炭火的屋里,别离火盆太近,旁边要放盆水,太干了会干裂呀!春天来了,邵都太潮湿,你们也要注意点儿,提防着琴面塌腰啊。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各个嚷嚷着‘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光会附庸风雅,却连最基本的乐器都保养不好!真真是世风不古,礼崩乐坏啊……” 果然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这么个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的人,一说到乐之一字上,简直细腻严谨得像个老学究,那一丝不苟的程度,连楚岺均都要自叹弗如,怪不得人家虽性格乖张,也照样能成为昭王乐尹,响当当的一代名家。 “乐尹大人,您来我府上,总不至于就是为了来给琴调个音,挑我们的刺儿吧?”楚岺均被苌卿仪一屁股挤到一边,还劈头盖脸地训了半天,终于对这个不着调的家伙忍无可忍了。 “啊呀,岺均你可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苌卿仪一抬头,笑眯眯地说,“我今天来啊,还真就是为了来看看我做的宝贝们,看看它们在你们手上过得好不好。现在看来,我的宝贝们可真是受苦咯……” “苌卿仪!”两人都想把这个罗里吧嗦的损友赶出去了。 “你们这么着急做什么!真是的,一看就是学乐没学到灵魂,一点都不懂得修身养性,怎么能如此急躁?我赶着今天来啊,是因为马上就要忙起来了,主君可是给了我个重大任务。” “重大任务?又要你编什么宫廷乐舞吗?”楚岺均兴趣缺缺。 “那倒不是,只是要演奏一段已经编好的乐曲。” “那对你乐尹大人来说,还不是易如反掌?还要专门来我这找茬。” “哎,这个可不一样,这次要奏九韶,舞八佾,用到最大的排场。我得指挥宫中一众乐师,金石土木、革丝竹匏八音俱全,更别说还有诗与舞。那可是个大工程,好久没有这么齐全过了。主君要求要尽善尽美,时间还很紧,我们马上就要开始不分昼夜地排练咯。” 楚岺均终于发觉有些不对劲了,猛地转过头来,抓着苌卿仪的肩膀问道:“春祭已过,这是什么场合,竟然要用到这么高规格的舞乐?” “啧啧啧,亏我过去还觉得岺均你十分聪明,现在看来,过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实在是孺子不可教啊!” “卿仪,你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啊,究竟是什么?难道……?!”云容也明白了楚岺均的意思,心怦怦跳起来。 “好啦好啦,我告诉你们就是。今天你们那位乐先生已经出使回来了,景国公子琮和他一同到达了邵都,便是来主持城池交付之礼的。主君很是高兴,两边已经议定五日后行礼。真是的,这么大的典礼,就给五天,我可是有的忙了!” 仿佛是一瞬间云开月明,在楚岺均心头盘桓已久的阴霾尽数消散。 朗言他回来了,而且真的说服了景王,信守承诺,五日之后,就会把城池交割给昭国! 楚岺均和云容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彼此现下最想做的事。 他们霍地一下,都从案几边站了起来,倒把苌卿仪吓了一跳,扭了一下腰,龇牙咧嘴地开口,语调酸溜溜的:“哎呀,我知道你们听说好友回来了,急着去见他。真是的,是谁先告诉你们的这个好消息啊?都不先好好感谢一下我嘛?有了新朋就忘了旧友,真是没良心!” “哎,哎你们这也跑得太快了!喂,我在这儿给你们调琴呢,你们扔下我就跑啦?喂!喂……” “谢谢你谢谢你!”看着那俩人匆匆忙忙给他行了个礼就跑了出去,苌卿仪插着腰骂骂咧咧半天,到底还是认命了。 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笑意中却有些怅然,复又坐下,继续伺候他那一琴一瑟两个心肝宝贝了,一边还不忘嘟哝一句:“真是两个小没良心的。” 二 山阿 第三十六章 昭景之好 乐朗言引着景国公子琮从章华台出来时,正看到匆匆赶来的楚岺均和云容。他愣了一下,先是回头将嬴琮送上了马车,目送他远去后再转过身来,便看到两人已奔到了他跟前,猛地站住了。 三人心头涌上千言万语,此刻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无言相对半晌,楚岺均忽然上前紧紧地拥抱住了乐朗言,声音有些哽咽:“朗言,你回来了。” 乐朗言有些猝不及防,但随即也紧紧抱住了楚岺均,哈哈一笑:“路上耽搁了些,让你们担惊受怕了这么久,真是抱歉!” 他一抬头,便看见站在几步外眼含热泪的云容,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一松,又一紧……但面上却神色如常,对她微笑着一颔首。 “朗言你说的哪里话!你能……平安回来,顺利完成这么艰难重要的使命,我们是真的喜出望外了。” “岺均,你又在把我当外人了。朗言曾经所言,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既然受你所托,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只是我能力有限,拼尽全力也没能阻止主君做出贬官的决定……对不住。” “这实在不关朗言你的事。朗言兄仁义,真乃世之英杰,岺均感佩万分,唯有肝脑涂地以为报了!” 乐朗言正要开口,旁边却有一位昭国行人上前来一礼:“特使大人,典礼一应负责人等都已准备好了,主君的意思,此事重大,时间紧急,全凭大人调度,还望大人不辞辛劳,将典礼准备得尽善尽美才好。”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朗言兄已被主君指派为典礼的掌仪特使了吗?恭喜!”云容十分高兴。 “说来惭愧,我到了雍都,首先找到了于我有恩的景国公子琮,谢他查灭乐家,报我先父之仇。嬴琮此人,实乃正派君子,听说我的来意之后,便为我在景王面前说了不少话,才使得此行不辱使命。论起来,我只是沾了光,这一重任实在是愧不敢当。虽然太子钺仍在处理南郑的巴蜀之患,分身乏术,但合盟之事十分重大,确实不宜再拖延,为表诚意,景王特授意公子琮前来执礼。” “朗言你不必谦虚,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说起这位公子琮,似乎有些耳熟,之前好像有提到过,他与你还有些亲戚关系?” “是。当时在章华台其实便说过,公子琮的生母锦妃,是先父亲妹,便是我的姑母。算起来,他倒是我的表弟了。想来,他可能也是念我们的血缘之亲,怜悯我多年在外流离,才帮我这个忙。” “哦,是这样!”楚岺均和云容恍然大悟。 “岺均,云容,十分抱歉,典礼在即,还有诸多事务,我可能要失陪了。” “朗言请便。你现下如此忙碌,还耽搁了这么久,是我们的不是。”三人礼毕,乐朗言便匆匆随着行人离开,去宫中商理典礼事务了。 看他离开,云容转头,正看见楚岺均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她心中一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扑了上去,猛地抱住了楚岺均:“岺均,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太高兴了……” 这回,倒是轮到楚岺均猝不及防了。但他脸上马上也涌起了由衷的笑意,抬手抱紧了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鼻尖又萦绕起了她身上柔柔的杜若清香,让他几乎想落泪。 此时正是昱历两百零一年的二月二十,春光烂漫,天朗气清。 两人在美轮美奂的章华台旁紧紧相拥,上有碧空如洗,下有绿树成荫,但这一切明媚的春光,都比不上他们心中的喜悦那样热烈而甜蜜。 ------------------------------------- 五日的时间转瞬即逝,二月二十六一大早,昭国卿大夫群臣均已身着最隆重的冕服,聚集于章华台,参加景国向昭国赠予十二城池的大典。 大殿之中,王座高台之下,昭王右手边上首立着景国公子琮,头戴墨色通天冠,一身五彩纹绣的玄绀色冕服,组玉繁复,极尽庄重华丽。他看着有些瘦弱纤细,但满面冷漠,狭长眉眼一片阴沉,给人一种阴鸷的感觉。 左手边下首第一位,则是大典的掌仪特使乐朗言。群臣皆着玄衣纁裳、白罗大带、浅黄蔽膝,他则是朱衣玄裳,粉白佩绶,手持玉圭。他本来便生得高大英武,此时一脸肃穆,更显得剑眉星目,不怒自威,令人难以直视。 大殿两侧,群臣与礼官,按官阶依次排列,都是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这时,只听司礼高声颂道:“昭国昭王驾到——” 随着一片山呼海应之声,众人行礼,昭王自殿门而入,头戴黑玉平天冠,十二冕旒彩玉斑斓,身着丹衣朱裳、素纱中单,脚踏赤舄,冕服之上金银二色纹绣的十二纹章光辉灿烂,墨色佩绶,玉色煌煌。 昭王坐定,众人就坐,乐朗言便起身,面向昭王方向行礼,随后朗声宣布典仪开始。 大殿中央,八音数百名乐师已就位。 三排铜钟罗列于钜架之上,其旁则是两排三十二玉石编磬,各有乐师持木槌静立于后,其后东西两侧乐阵井然排列,镈钟特磬,埙篪笛箫,琴瑟笙竽之属,俱已准备就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静立在最前面的乐尹身上。 苌卿仪昂然肃立,一身紫色凤鸟纹锦绣冕服,峨冠博带,手持鼓槌,右手边是金漆四方柷,左手边是金漆伏虎敔,正是所谓柷以作乐,敔以止乐。 前方两面大鼓,乃一博柎,一建鼓,博柎以示章节起止,建鼓以鼓点指挥全体乐师,皆是虎座鸟架,绘舞凤飞龙纹,斑斓华丽。 作为昭国众乐师之长,在章华台大殿中央为最隆重的典礼奏乐,大概便是这位音乐天才最骄傲的时刻。 此刻的他一扫往日放浪形骸的嬉笑模样,傲然立于大殿中央、众乐师之前,身处众人关注的焦点,却目光炯炯,毫无惧色,周身都透出灿烂夺目的绝世风华。 苌卿仪抬手,击柷,韶乐起。 韶乐者,和以律吕,文以五声。一时间,仿佛千山万壑,浪涛俱起,八音迭奏,玉振金声。 乐声忽弱,至如青松覆雪,冷泉流深,执节者四人率六十四伶人鱼贯而入,文舞三十二,皆长发曼鬋、长袖拂面,武舞三十二,皆甲衣剑戟,泠然闪烁,配合此时层层渐进的乐声,真真是凤凰来仪,鸟兽翔舞。 城池寸土寸金,把酒言欢便得到荆北险地十二城池,实在是好大一块肥肉;与景国联手攻晏,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国力强盛的昭国,经此一役,便可稳固西南大国地位,甚至可以筹谋问鼎中原了。如此盛事,真乃天佑昭国,吾王万岁! 举世无双的章华离宫之中,舞乐辉煌,肴馔精美,典仪已毕,宾主尽欢。 大殿右侧,楚岺均坐在矮几后,对着这盛大宴席,却开始想得出神,竟不由自主地持箸比划了起来。 不是舞乐菜肴不够华美隆重,实在是他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情。 大典前日,他忽然被秘密召入宫中。等他入了殿,发现殿内除了昭王,赫然还坐着景国公子琮、昭王令尹子禾及几位在朝武将。 嬴琮随意地坐着,似乎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但从楚岺均进来开始,目光便饶有兴趣地在他身上打转,让楚岺均觉得有些不自在。 “微臣参见君上。见过殿下。” “楚岺均,你可知寡人召你来是为了什么?” “君上与殿下都在此,诸位大人、将军也在,臣斗胆猜想,是在商议发兵伐晏之事吧?” 楚岺均顿了顿,看看上首几人,并未露出否定的神色,“不过,按臣现在的职位,应当是不够资格参加这样的密议……”他心下黯然,语气不由得迟疑着低了下去,。 “楚岺均,我问你,晏国西部的兵力部署如何?”嬴琮突然发话了,一边说着一边还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袖子,高高在上的平淡语气仿佛是在问楚岺均外边天气如何,实际内容却如此敏感尖锐,直让楚岺均愣了一愣。 他低头略思忖了一下,随后答道:“我曾于三年前带领邵都南部诸县之人,对抗进犯的晏军,也曾使计东渡湘水,见识到晏国西侧一线的兵力。若以三年前的情况看,晏国西部株、萍两城守备森严,皆为劲旅,兵力虽不见得雄厚,但依凭城险,恐怕以数十万大军之力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攻下。不过,西南边的衡县几城防备较为松懈。 “但是,三年前被我们奇袭了衡县之后,据我所知,晏王有意加强了那一片城池的守备兵甲,并在附近设郡屯兵十万,按我两个月前出使晟国的沿路所见,传闻应当不假。” “那么,若以三十万昭国大军向东直击,可否在遇上晏军后十日内攻破防线,兵临豊都城下?” 二 山阿 第三十七章 兵分两路 楚岺均猛地抬起头,审视地盯住嬴琮,却见他依然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甚至歪过头来,慵懒地枕到了支在腿上的右手上,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的话问得过于直接。 这一次,楚岺均更加谨慎地回答道:“要在这么短时间内直上豊都,恐怕……只有一直南下到郴城附近的山岭,再从西南部向东北进发。那里是西侧防线的盲点,可分小部分军力在西侧突袭晏国西南守军,吸引前线注意,军队大部则自南岭中绕过城池,直接北上。若是行事顺利,赶在晏国诸郡派援兵之前穿过,预计八九日即可到豊都。” “好!”嬴琮嘴角微翘,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笑容却不是对着楚岺均,而是对着刚才一直颇有兴致地旁观这场对话的昭王。 “陛下,我说的没错吧?”他垂眼笑了笑,却因为那一丝阴鸷的气质,笑意似乎未达眼底。 “哈哈哈,不错,不错。”昭王笑起来拍了拍面前案几,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意,“到底是楚卿,将门之后、天纵奇才之名,果然不虚,连景国人都有所耳闻。” 楚岺均躬身谢过昭王的称赞,心中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从进来那一刻起,他便大概猜到了,此次合盟出兵之事,或许有人因着他曾经的抗晏经历,举荐他率兵或监军。 嬴琮开口问话时,他虽然有些意外,但也确定了,举荐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位看起来冷漠傲慢的景国公子。 昭王接着对嬴琮说,“公子刚才说得有理,若以朝中大将引兵出发,恐怕会马上引起晏国警觉,不若选择他们想不到要暗中监控,却实有领兵之才的大臣,才能起到奇袭的作用。既然如此,公子推荐楚岺均为此次合盟伐晏的昭国大司马,寡人便允了。” 昭王揉了揉脖子,活动了下肥胖的腰身,打了个哈欠,“寡人乏了,那接下来就有劳公子与寡人几位爱卿大将谋划,谋定之后,再报寡人。” 众人称是,昭王左搂右抱地由宫女搀扶着走了。 走到楚岺均身边时,他突然停了脚,回头望着脚边这位伏地行礼的年轻三闾大夫,平淡地开口丢下几句话:“楚卿,你是能者多劳,无他人可替换,辛苦你了。不过,此去一路劳累艰险,就不要再折磨之前跟着你到晟国的那位,是谁来着,哦对了,云先生,还有刚从景国回来的乐先生,就让他们二位留在邵都好好休整休整吧。” 楚岺均心中一沉,手在广袖之下不由得攥紧了些。 其实,他原本就并未想专门向昭王提出带他们二人同去。 虽然带兵乃是莫大的荣耀,也是建功立业的最好途径,但云容一个弱女子,在军队中不方便倒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沙场刀兵无眼,万一有个闪失,他可怎么办才好…… 至于乐朗言,他虽有洞察人心之能,但并无带兵的经验,楚岺均虽愿带他同去,但若他本人不愿,也绝对不会强求,眼下楚岺均不知他的态度,自然不会贸然替他请命。 但是,这话从主君嘴里说出来,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的两位挚友留在后方,生杀予夺都在主君手里,可不要想在前线做什么小动作,以为主君不知道。 赤胆忠心,却终究换不来君臣齐心么?楚岺均心中苦涩,拜下应声。 昭王走后,大殿之中一时一片诡异的安静。 最先打破这安静的还是嬴琮,他微微翻了个白眼,噗嗤一声轻笑道:“早就听说楚大人才名卓著,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连昭王都似乎有些担心把控不住你呢。” 令尹沉默的苍老眉眼微不可见地一皱。 楚岺均亦是心下不悦,却因为嬴琮身份尊贵,不好直接撕破脸皮,便开口转移话题:“殿下向主君举荐楚岺均为大司马,楚岺均十分感激。不知此番合盟,殿下可有谋划?” “谋划么,当然有。大体来讲,就是我景国出四十万兵力,大军从西北向东南行进,佯装伐晟,实则谋晏,攻打晏国东北部,昭军呢,昭王已首肯三十万兵力,自西向东,最终两军左右夹击,直取晏国中部的豊都。 “景军这边的路线,我们自有筹划。昭军的行进路线,似乎你刚才也已经考虑好了,不是吗?你说顺利的话八日可直抵豊都,那么依旧按计划给你十日,可能保证三十万昭军抵达豊都西南?” 楚岺均在脑中飞快计算,“若是如此……那么昭军发兵向东南,绕过晏国西境,秘密往南行军至郴城南岭,再转向东北,从空虚之处攻入晏国西南地境……”他顿了一下,又从容不迫地开口,“十日,没问题。” “好,楚大人也算是个爽快人。我们两国已议定,二十日后,我景军将挥师从雍都南下,再过十日,也就是现在的一月之后,你便率昭军出发。具体细部,还要依照行军与战场实际情况而定,我便不多问,你只需保证不误日期即可。我呢,明日参加完城池交付大典,后日便要返回雍都,为此次发兵做准备了。” 楚岺均有些惊讶。“公子这么急着返回吗?莫非,公子正是此次景国带兵的统帅?” 其实他早就想问了,此前景王来函时,提到由景国太子嬴钺筹划此事,怎么现下似乎又换成了嬴琮? 虽说嬴钺正对战巴蜀,其乃戎狄之长,勇悍善战,恐怕的确难以抽身。但就算如此,临时换帅也是大忌。 况且,嬴钺军功赫赫、名声在外,作为盟军,还算靠谱。嬴琮虽然刚因为扳倒了乐家而名声大振,但在用兵一项上,却是藉藉无名,若真是与他合作,楚岺均倒要对此事能否成功打个疑问。 然而,若是直接发问,不免有些拂了嬴琮的面子,这种平白叫人难堪的事,楚岺均做不出来。故此,他一直想不露痕迹地出言相询,终于找到了机会。 “哈哈哈你真是说笑了,我哪里能带兵。”这么长时间里,楚岺均难得见嬴琮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早先我父王在来信时不是说了嘛,这计呢,是我太子兄长定的。兵呢,自然也是他来带。” “可是,贵国太子不是还在南郑对战巴蜀之兵吗?”楚岺均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南下来邵都的路上,太子遣人告知,已收复南郑。戎狄之属,大多只善冬日偷袭,现下季节回暖,他们已经支撑不住回去了,巴国国君投降,蜀国撤退。太子即日便可拔兵回雍都,短暂休整,可确保到约定之时,率军南下。” “哦……是这样。” 楚岺均放了心,“太子钺不愧战神之名,威名盖世,楚岺均仰慕他许久,一直希望能得以拜会。” “不必心急,攻克豊都之后,两军汇合,自然便能相见。说起来,兄长也对我说起过楚大人呢,早就说楚大人卓尔不群,身怀大才,愿早日相见。我倒是比他先有了这机会,深感荣幸。”嬴琮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意盈盈。 “徒有虚名,不敢不敢。不过,听公子之言,似乎与太子关系十分亲厚?” 嬴琮听到楚岺均的问话愣了一瞬,但随即朗声笑道:“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幼时遭宫中奸人谋害,曾在外流落数年之久,幸得太子所救,才重回王宫。太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亦是我的良师益友,一直是我最为仰慕钦佩之人。” 此刻的嬴琮,笑容明媚,一扫此前的阴沉眉目,楚岺均却觉出一丝心酸。 王宫无情,这大概又是另一个苦命人,平日冷漠孤僻的性子恐怕也是幼时颠沛遗留下来的吧? “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太子真可谓德行兼备,岺均更加钦佩了。”楚岺均打从生下来后,一路都是顺风顺水,从未体会过大起大落,却因此总对身世坎坷的人心怀一丝愧怍之情。 不过,看嬴琮说起兄长时满脸的骄傲,兄弟感情似乎是真的很好,他又隐隐有些为他高兴。 嬴琮长成了这么一个轻慢恣意的性子,莫非那个众所周知有雄才大略的太子,在面对幼弟的骄纵妄为时,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呢? 有兄弟的人,真好啊。 “没错,你若见到他,一定会引以为至交的!” 一番关于太子的对话后,嬴琮看着心情不错,“……哎,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既然大事已定,我便不久留了,你们请自便。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早还得早起参加大典呐。” 他悠然离去。 嬴琮走后,楚岺均又同在场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就行军路线、粮草辎重补给等研究了许久,才回府里。 彼时已是华灯初上,他却心头快意,只盼第二日的赠城仪式快些举行,一月之期快点来到。 宦海沉浮、仕途不顺,这些都已被他抛诸脑后,时隔三年重返沙场的他,将以最坚毅的将士铁血,洗刷那些肮脏污秽的阴影。 二 山阿 第三十八章 整装待发 若是整天忙得团团转,日头便过得特别快。 大典之后,楚岺均便一头扎进了调动兵马、分派粮草辎重、研究行军路线的各项军务,几乎是夜以继日,不知疲倦。幸好有云容与乐朗言二人,时不时能帮他参考谋划,还时时监督他按时用膳,才让他偶尔能歇口气。 眼看着春花红了又谢,天一日比一日热起来,一月之期仿佛是稍纵即逝。 昱历两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五,楚岺均率领三十万昭国大军,从邵都南郊出发。 出发前,云容与乐朗言到南城门为楚岺均送行。 城墙之上,两人都是一身简单的深衣,云容着竹绿绣衣,乐朗言则是一贯的银黑纹白袍。 站在城垛边上望出去,远远可见昭军的浩荡兵阵在南郊排出数里,整理兵甲辎重,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一片井然有序。 “朗言,云容!”楚岺均的声音传来,两人循声望去。 此时的楚岺均已穿戴完毕,一身戎装,头戴冲天凤翅盔,身上着深色胡服,外层套着一件轻便皮革与坚薄精铁共同编就的甲胄,腰悬正则宝剑,身披大红锦战袍,战袍迎风猎猎飘扬。 云容从未见他作过这般武将打扮,忽然见到眼前这个浩气凛然,器宇轩昂的少年将军,一时愣了愣。 也不知怎么的,她心下忽然转过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莫非,楚岺均去了趟云梦菩提境,其实不是因为文神之命,而是武神? 见到她怔愣的样子,楚岺均忽然眨了眨眼,起了一丝玩笑心。 乐朗言在一边睫毛垂了垂,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眼睛好像长在了城外南郊的军队营地上。 “好看吗?”楚岺均带着笑意开口问道,细细地盯住了云容的双眸,直把她的目光逼得垂了下去。 不对,她低什么头?! 云容突然觉得不对头。 小郎君本来就好看嘛,一身文人打扮便是朗月修竹般,换上铠甲劲装便是宝剑出鞘,这还不是因为她眼光好! 这有什么好心虚的?刚才自己一定是脑子坏了。 于是,她一抬头,凑过去笑眯眯理直气壮道:“那当然是好看,你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小郎君!” 很好,呆书生果然开始脸红……咦? 令她惊讶的是,楚岺均居然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脸红到耳朵尖了,他只是稍微垂了垂眼角,马上便往她面前又走了一步。 “这还不好办,等我凯旋,便天天穿给你看,嗯?”楚岺均身上甲叶摩擦,发出清亮的细碎声响,高大的身影整个挡住了落在云容身上的日光。 ……呆子出息了! 他这一步往前,云容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背一下子抵上了城垛口的砖石,一步也不能再退了,这才反应过来中计。 她一时大窘,猛地抬头,一下子撞进他笑意满满的深黑双瞳中,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顿时不管不顾地就要说出口:“你,你轻薄……” 楚岺均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动作娴熟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他倾下身来,凑到云容耳边低声吹气:“小姑娘,我跟你说过吧,这句话可不能乱说。” 他停顿了一下,戏谑地笑了一下:“在我面前说就好啦,不要当着其他人说。” 云容:??? 她几乎要石化了。 这是谁,这不是她的呆书生吧! 她的呆书生呆呆傻傻任她调戏,从来都是一逗就脸红,不可能这么反客为主毫不羞涩的! 云容一时阵脚大乱,唔唔唔了半天,楚岺均才拿开了手,松开之前还警告地提醒了一句:“你可要想好说什么哦。” 云容本来脑子就一片空白,这下顿时有些语无伦次:“你,你自己臭美就直说,何必拿人家来做幌子!” 楚岺均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 “咦,这可是奇了,我穿战甲,干嘛要拿我家门客,云先生来做幌子?”楚岺均特意放慢了话语,着重咬了咬“云先生”三个字。 ……楚岺均这分明是故意的!就算她仍是女扮男装,但他这么光天化日之下作此亲昵之举,难道……难道就不会有分桃之嫌吗?! 这个典故是她前些日子刚看到的。卫国的卫灵公与宠爱的嬖大夫弥子瑕亲密得很,两人一起在桃园游玩时,弥子瑕吃了颗甜桃儿,便又给了卫灵公。 两人亲亲热热时,卫灵公说这桃子代表着弥子瑕对他多么真诚的爱啊!然而等到许多年过去了,卫灵公回想起这事儿,却十分嫌恶:“他居然把他吃过的桃子给我吃!” 唔,这人还真是说变就变,这个典故再应景不过。 云容气得磨了磨牙,一瞬间有个冲动,想扔出一片杜若叶来把这个登徒子变成个大猪头。 什么不能害人的天道法则,都见鬼去吧! ……望了半天远方的乐朗言终于有点受不了了,转过来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看我先到那边去转转吧……” 哦吼。 刚才暗流涌动的两人一瞬间分开了,都是嘿嘿一笑:“啊,朗言你说的哪里话,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云容到底忍不住,猛地伸手在楚岺均后腰掐了一下——哎,这人穿了甲胄,掐不动!她大为光火。 呵!正好这家伙去了南境,她要好好研究研究怎么对付他,等他回来之后定要叫他好看! “不妨事,不妨事。”乐朗言依然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其实岺均此去,估计用不了个把月就回来了。晏国之属,不过是个末流小国,不足为惧。一个月来,你整顿军队,成绩明显,看这布兵排阵,必然是一支强军,再加上你对晏军早有经验,此次谋划周密,定是一鼓作气,不日就将凯旋!” 楚岺均一拱手:“朗言过奖了。说来还得感谢你替我筹谋,指点出多处筹划之中的漏洞。没想到你不仅洞察人心,在军事上也是智略过人,遇上朗言,真是我楚岺均天大的福气哪!” 乐朗言一抬手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岺均,以你我过命的交情,就不必再说这些客套话了。……我也不说什么场面话了,只是还要叮嘱乐兄一句,”他紧紧盯住了楚岺均的眼睛,敛了笑意,一脸严肃,“谋划再周密,战事再轻松,终究还是刀兵无眼,更何况沙场瞬息万变,万不可掉以轻心。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平安归来,邵都还有你的亲人,云容也在等着你。” 楚岺均听着前面的话,感觉到乐朗言真诚的目光,本是满满的感动。谁知听到最后一句,有些哭笑不得:“……云容等着我,难道朗言你就不等了吗?” ……这能一样吗?乐朗言压抑了半天才按捺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瞅瞅刚才,是谁都快把人家从城垛口上挤下去了? “此次战事结束,岺均你可就是军功卓著的大将了。所谓文韬武略,莫过于此。唉,若是得遇明君,以你之大才,必然是出将入相,名垂青史。” 说到这里,乐朗言突然发觉说错话了,赶紧改口,“……罢了罢了,是我不好,不该提这事。岺均你放心,此行归来,昭王必定会认识到你的忠心,重新重用你。千秋功业,指日可待!” 楚岺均正要道谢,忽然见左司马熊辙一路小跑过来,“将军,各队已准备完毕,就等将军发令行祠兵祭礼了。” “好。”楚岺均赶紧转向乐朗言,“借你吉言,我这便准备出发了!……云容留在邵都城中,还请朗言兄稍为照拂一二。保重!” 三人互相行礼毕,楚岺均便不再流连,大步离去,与熊辙一道匆匆下了城门。 邵都南郊,三十万大军早已整装待发,烈日之下,枪戟林立,寒光闪闪。队列最前面,祀兵所需之物一应俱全,祭案之上摆着矛、戟、剑、楯、弓矢五兵,旁边系着一头毛色纯一,体格健壮的黄牛。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虽然此次行军需尽量掩人耳目,但出征前,必定要行祭祀之礼。前序祭祀早已完成,南郊的这场祠兵之礼,便是拔营前最后的一场祭祀。 见楚岺均上前来,早有礼官呈上一柄方天戟。楚岺均接过画戟,回身扫视了一遍自己带领的数十万将士,又转向牲牛,深吸一口气,猛然将戟刺入了黄牛的脖颈! 黄牛甚至没有来得及叫一声,便鲜血四溅。楚岺均猛力将戟抽出,黄牛庞大笨重的身躯轰然倒地,昭军将士顿时阵列发出了山呼海啸的喝声。 楚岺均翻身上马,高举染血的方天戟,豪气万丈。将军出征令已下,旗兵飞驰,大军开拔,浩浩荡荡。 他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南城门,隐约看到城墙上一青一灰两个肃立的瘦长身影,便毅然调转马头,朝向了南方。 那里,将是他初次为将的沙场。在那里,他将纵马扬鞭、蹈锋饮血,率领昭国大军,为昭国的黎民江山拼杀驰骋,拓土开疆! 二 山阿 第三十九章 前路何方 目送昭军浩浩荡荡地远去,云容极目远眺,终于再也望不见那个金戈铁马的少年郎。 她回过头来,心情略有点低落,和乐朗言一起慢慢走下城墙。 先时十几步,两人都有心事,只是沉默地走着,中间还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他们也是知交挚友,这并不假,但楚岺均刚走,两人独处,乐朗言……心下有点难言的尴尬。 乐朗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了,云容,我依稀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正同你兄长文离在一处吃饭,但之后似乎都没有再遇见他了。文兄可还好吗?” “多谢朗言兄记挂,他好得很。”云容想起去找文离那一夜在豊都的荒唐经历,说话忍不住带了些咬牙切齿的语气。 “文兄聪明绝顶,说话也颇为风趣,实在是让我印象深刻。不知他现在还在邵都吗?” “啊……他离开邵都有好几个月啦,此前是在豊都做生意,不过也不知现在又去哪儿了,他也有段时间没有给我来信了。” “这样……前阵子我似乎听说,晏国豊都崛起了一个缈云阁,阁主之名便是文离,不知是不是文兄?” 云容额上挂了好大一滴冷汗。 “啊哈哈,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没有跟我讲过,应该不是吧哈哈哈……也许是重名?”她打个哈哈。 开玩笑,那晚发生了那种事,谁知道之后文离在豊都是个什么名声!还是撇清关系比较好。 “哦,这样啊……”乐朗言沉思了一阵,“说起来,也许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不过我挺好奇,为什么你与文兄之氏有所不同呢?” “哎呀乐兄这话问的,云乃我族之姓,文则为氏嘛。我们出来闯荡,阿离既是男子,自然便称氏,我呢,便是云容啦。” 此时,两人已走下城墙,走到了邵都街市之中,周围一片熙熙攘攘,还要时不时注意别撞上了周围的人。 乐朗言似乎突然被噎了一噎,半晌才迟疑地道:“所以……你并没有用化名,竟然直接用了真实的闺名吗?” “是啊,怎么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没事,不过凡俗眼光,你自己既然不在意,自然也没有什么……只是,大部分闺阁女子,还是会比较忌讳他人得知自己的闺名,比不上云容你这样超凡脱俗啦。” 嗯?! 其实是她不知道这回事好吗……云容有些心虚地嘿嘿一笑,生生受了这句夸奖。 “不过,这姓氏分开,还真是件挺麻烦的事,景国人已经把姓氏合二为一了。对了,当时文兄似乎说,你们是从南边来?……你是为什么来到邵都的呢?当时文兄玩笑话说得极好,眼下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似乎之前都没有认真向你了解过,真是抱歉。” 云容正要想些话来搪塞一下,眼珠一转,却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谁!”她猛地转过身去,却只见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并无任何异样。 乐朗言也随着她迅速转过来,同时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怎么了?” 云容的目光努力搜寻着周边,“从刚才从城墙上下来开始,我总是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人跟着我们,余光似乎都看到了他的黑色衣角,总感觉他的气息莫名地熟悉……可现在却什么也找不到了。” 乐朗言闻言,也观察了许久,又摇了摇头,“你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劳累了。我是习武之人,或许应当会更警觉一些,但我的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你是凡人,我是妖精啊,那能一样么。 云容腹诽道,但嘴上并没吭声。又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的确没有问题,她略放下心来。 也许自己真是太累了。 两人又接着往城中走。 “刚才朗言兄问的话被打断了,是什么来着……啊是了,我的确来自南方,那里很早以前是桐国的属地,但几百年前就被昭国灭了,又因为土地贫瘠,昭国连县也没设,就这么不管了,所以现在也算是个无主之地,只有住着的人们和往来商人。 “我和兄长不愿在那偏僻远地盘桓,想来昭国中心地段见见世面,再加上听说了岺均的才名,我十分仰慕,又幸蒙他赏识,于是就去他府上做了门客啦。” “原来如此。”乐朗言若有所思。 嗯……谎撒得也许有些蹩脚,还是赶紧转移一下话题吧。 编故事也挺累人的,就算文离不在,没人能跟她当面对质,但信口胡诌也是要费些脑力的。 云容这么想着,展开笑颜:“对了,朗言兄这次在景昭两国合盟之中立下大功,便是我们昭国的大功臣了,想必等岺均出征归来,便要授爵封赏,我在这里就先恭喜朗言兄啦!哎呀呀,这一次两位兄长一文一武,绝对要记头功,云容这厮真是沾光啦!” 没想到,听到这话,乐朗言目光却黯淡了下去。云容立觉不对,赶紧问道,“怎么了,可是……我说错话了吗?” 乐朗言笑着看她一眼,摇摇头,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没有没有。只是我想,岺均此前推行改革的声势,已让他遭到了主君和群臣的忌惮,拿下晏国土地后,必然更是炙手可热。邵都城中贵族皆知我三人交好,若是再加上我这边的封赏,恐怕,就不知是忌惮这么简单了…… “本来岺均他不管怎样,终归是世代有功的昭国望族,世家公子,只要略加小心,不要再出上次郇县贪腐案时孤身涉险的事情,总归应当不会有大碍。但这正是我担心的事情—— “我在此,本是无根无基之人。若是我与他真得了权柄,恐怕别有用心之人会先从我身上下手。我诚然是孑然一身,不惧生死,但是,说到底我的确无依无靠,谋害我也不见得会有多少利益。怕只怕那些阴险诡诈之徒,从我下手,最终却意在岺均。” 云容之前从未想到这一点,听他此话,不由得悚然而惊。 她转念想到,乐朗言说的是自己,但何尝不是她云容呢?他们两人与岺均过从甚密,给他带来了多少不确定的风险? 一细想,她背上便是冷汗涔涔。 “你知道,岺均一向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又正直敢言,无所畏惧。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恐怕,我一直留在邵都,反而会害了岺均。” “听你此意,难道要离开昭国,去别处吗?” 云容听出这层意思,顿时有些着急。虽然乐朗言分析得极有道理,可他们是这样好的朋友,若他离开,她还是十分舍不得。楚岺均若知道此事,想必也一定会反对——他怎会甘心,这些针对自己的威胁,逼得自己的挚友又要再次遭受颠沛流离之苦呢? “……我还在考虑。”乐朗言偏头看看云容,安抚地一笑,“希望将来情况不会那么糟。无论如何,我想,大概至少到岺均的捷报传来之前,我还有些时间可以细细想清楚。 “若我要离开,他必然反对,所以我一定会在他回来之前拿好主意,要是离开的话,只能在他班师之前走了。唉,可惜不能和他告别了,若果真如此,还要麻烦你帮我转交他一封信。” 云容默然,心下十分沮丧,但忽然又想起一事,着急问道:“那……朗言兄你,要去哪里呢?” “天下之大,何愁没有我乐朗言的容身之处?”乐朗言疏阔地笑起来,云容却从他的笑容间读出一抹落寞。 她小心翼翼地道,“也许你可以考虑一下,回景国去?不管怎样,有个爵位,应该总要比去其他国家游说君主,重新开始要容易一些吧。” 乐朗言叹了口气,“我有考虑过回景国的可能。也许是不错。只是,一来有童年那些经历,我的确不太想回去;二来,若我真的做了景国的大臣,日后若是再与你们相见,各事其主,万一两国有兵戈之争,未免尴尬。” 云容语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劝慰,只能虚虚说些“也不见得就会到如此境地”的安慰话语,可心下也是一片怅然。 两人便这样一路走一路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楚府门前。乐朗言对云容一揖:“云容,岺均走之前,托我照应你。我想你如此聪慧,自保必然无忧,不过既然受他之托,那我自然也不能食言。昭王命上官大夫为我安置的住处就在城东北,玄武大街东端乐府。若你遇到什么麻烦,尽可以来找我,不必顾忌。” “我记下了,多谢朗言兄。”云容也回以一揖,目送他沿着巷子继续往北走。即将走入拐角之前,乐朗言转过头,发现云容还看着他,便对她挥挥手,恰巧便看见了一碧如洗的晴空。 他一下子笑起来,对云容说,“云容,你看日头真好,想必今晚也是个晴天,可以看星星。” 他极目远眺,声音里有一丝怅然:“眼见着就要入夏,之后恐怕就是多雷雨的时节了。要记着未雨绸缪啊。” 二 山阿 第四十章 暗箭夜袭 深夜,云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邵都街道上,青青衣袖在风中飘拂。 四面阒无一人,唯有风声浩荡。 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这里分明是熟悉的邵都,可在她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中,却仿佛处处都透着诡异。 她终于感觉到,四面的街巷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一转头,忽然有丛丛鬼火闪烁着映入眼帘。 那些鬼火蓝莹莹地跳跃摇曳,照得整座空寂的城池一片惨淡幽蓝。 参差交叠的房屋之间,慢慢涌出了一缕缕黑影,在重重高挑屋檐的白墙黑瓦之间游荡穿梭,逐渐现出了人形,缓缓向她逼近。 “你是谁?” “你为什么要来人间呢?” 云容的心跳越来越快,终于惊惶地跑了起来。 然而,四周的鬼影却跟了上来。 耳边传来他们飘忽不定的声音,断断续续,凄凄惨惨,仿佛是幽怨的呜咽,又仿佛是恶毒的诅咒。 “你可知你来人间,违背了天意?” “哈哈哈哈哈,你早晚会有报应的……” “你以为你是他的灵气么?你是他的诅咒啊!” 偌大一座城市,死一般寂静,只有云容一个人在绝望地奔逃,只有她听得见那些恶灵的诅咒。 扑通一声,她忽然被绊倒在地,慌忙一回头,却看到那是一个人。 一个死人。 粗布短褐上浸透了鲜血,一支箭插在他的心口,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绝望与惊恐,仿佛曾亲眼目睹了一切的毁灭。 云容倒抽一口冷气,猛然感觉四周的幽光变得炽热无比。 她一抬头,看见原本的满城幽蓝鬼火变成了橙红的灼烫火焰,火星四射,到处都是烧毁的房屋在劈啪作响。 天空撕裂成了鲜血和火焰的海洋。 整座邵都城都在燃烧,到处都是鲜血、兵器、尸体。 云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城墙奔逃,躲过四处舔舐的火舌,在阵阵热浪的奔袭中趔趔趄趄地登上了城墙。可一上去,从垛口边望出去,她的心就凉了—— 城墙之外,是黑压压的战场,战鼓雷鸣,呐喊震天。 到处都是搏命的将士,血肉横飞,尸横遍野。离城门最近的空地上,有一个身披将军红色战袍的高大身影,身上已插了好几支箭镞,却仍在奋力厮杀。他的身影是那么熟悉,云容心中升腾起了极度的恐惧,拼命想要认出他是谁,却怎么也看不清。 垛口旁边有一具倒伏的尸体,胸口染了一大片血迹。 突然之间,尸体动了动,艰难地攀着粗糙的砖墙爬了起来,满脸血污正对着惊慌失措的云容,而看清他的脸的一刹那,云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乐朗言,胸口一个狰狞的剑伤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中是一片寂灭的冰冷,嘴唇颤抖地翕动着,发不出声音,她却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你杀了他。 我们杀了他。 她惊得猛地倒退一步,手中突然有什么坠落在地,发出刺耳的一声铮鸣。 那分明是楚岺均送给她的修远剑,但修远剑明明遗失在了那个恐怖的金色神明所在的幻境,为什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剑身之上,有缕缕鲜血流下,在砖地之上汇成了一条血红的小溪。 那是乐朗言的血。 一瞬间,云容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只想闭上眼捂住耳朵尖叫。 可她没有来得及闭上眼,就看见一片血红的东西轻盈地从城墙外的上空飞来,仿佛一片羽毛,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飞落到了她的掌心。 那是一片杜若叶,可原本翠绿的叶子浸透了鲜血,变得狰狞可怖。 她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了叶子飞来的方向,目光正正地落回了城下那个身影的身上——那个一直在舍身拼杀的将军胸口喷出一片血雾,无力地跪倒在地,抬头望向暗器袭来的城墙方向,满布血丝的眼中浸透了愤怒和绝望。 那一瞬间,云容看清了他的面容。 楚岺均。她的楚岺均。 云容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心怦怦狂跳,寝衣被冷汗浸透了。三片杜若叶从袖中飞出来,围着她狂舞。 ……还好,还好,只是个梦。她按住胸口,努力平稳呼吸。 岺均出征已经五日了。自他走后,她总是会在夜里做噩梦。 此时,看着眼前飘舞的杜若叶,她总觉得十分碍眼,一把抓起来塞回了袖子里。 梦中的熊熊火光,劈啪声响和灼烫热浪,似乎仍在眼前,红光照亮了她的卧房。 ……不对,外面的天空,是真的泛着一片红光! 云容一惊,扑到窗前,推开窗子,只见浓烟滚滚,橙黄的光亮映照出了大半天空,火光闪烁的地方,在东北方向,似乎仅隔了几条街。邵都城东北的人们已有很多被惊醒了,外面吵吵嚷嚷的一片。 刚从梦中醒来时心下便一直挥之不去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云容眼前闪过梦中岺均和朗言溅满鲜血的脸庞…… 朗言! 昭王指给他的府邸,玄武大街东端的乐府,似乎就在火光传来的方向! 云容悚然而起,在卧房中焦急地走了几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地思索着。 楚岺均对乐朗言的担忧,晋尚奉昭王命安排的乐府,楚岺均出征那日,乐朗言与自己长谈时提到的未来,两人走在路上尾随的黑影……那天乐朗言把她送到楚府之后,那种被人跟踪的诡异感觉,就再也没有了! 一时间,记忆的珠子串成了串,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来。 楚岺均和乐朗言都曾委婉地互相提醒对方,要小心暗箭。乐朗言与她说起三人的前途之时,也言明可能会遭到群臣忌惮。是谁,会对他们如此忌惮? 几个月前,晋尚就曾经想以阴险狠毒的手段在陶溪村置楚岺均于死地,但他的阴谋却被他们三人联手挫败。 乐朗言担心他们的存在会给乐朗言带来麻烦,考虑着要不要在楚岺均率军返回之前就离开邵都。可是如今,楚岺均出征仅仅几天,难道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趁着他不在,先斩落他的一臂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云容已经一甩袖子弹出叶子,化成了胡服劲装的少年,猛地打开门冲入了夜幕之中。 真是朗言的宅邸着火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这些问题的答案,云容一刻也不敢细想。她不顾一切地在夜幕下的屋檐上奔跑跳跃,风声在身旁呼啸,带起她的衣角。可她一刻也不敢停歇,向火光大盛的中心奔去。 玄武大街东端的一排房子都冒出了滚滚黑烟,火光之中,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衣冠不整,却完全顾不上,全都在惊慌失措地抢救物品、四处呼唤,但更多的人在四散奔逃,躲避灼热的气浪。 两日前,她去拜访过乐府。此刻,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片府邸——火海中央的这幢房子,正面的大门及里面厢房都已被狰狞狂舞的火龙吞噬,门口的牌匾已被熏得漆黑一片,再也辨认不出上面的文字。 这里是火灾的中心,还能逃走的人都已经逃散了,地上到处是人们惊慌逃窜时遗落的衣裳物品,还有从大火熊熊的房梁上倒下来熄灭的焦黑木块。 云容定了定心神,快速扫视一下四周,猛地下了决心,又弹出两片杜若叶,叶子顷刻间化成了呼啸旋转的飞雪,在热浪中围绕着她飞速旋转,她便带着这一小片雪雾一头从犹自喷吐着火焰的乐府大门扎了进去。 火场之中,刺眼火光晃得人难以看清屋内的模样,到处都是肆虐的火舌,身边环绕的雪花每当飞到外侧就嗤啦化成了水雾,云容也感受到了阵阵热浪的灼烫。 她小心翼翼地往里摸索,还要提防着被火灼烧了许久,不知何时就会轰然崩塌的房梁屋檐。 她小心转进一间厢房,看见地面上一个姿势扭曲的尸体,心下一紧,马上凑上前去细细打量,只见尸体多个地方已被熏得焦黑,但依稀可以见到身上已经干涸的大片血迹和燎出的鲜红血泡,血腥至极。 看这个身形,应当不是乐朗言。 云容后退几步,忍不住干呕了几下,稍微缓过来就赶紧继续往下一间屋子搜索。 又经过几间屋子,甫一进主屋,云容的心就猛地凉了下来。 屋内陈设简单,地面中央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把剑落入眼帘,朴素无华的平滑剑身上闪着鲜血的猩红,在熊熊火光中显得尤其狰狞。 那是乐朗言的无名剑! 云容猛地冲上前去拾起了剑,手上瞬间被滚烫的剑柄燎出了几个水泡,却片刻也不敢放松。 她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息,那个气息曾在邵都街市之中尾随过她和乐朗言,可她却从未捕捉到确切的人影。 这道气息从主屋门外一闪而过,云容马上敏锐地感觉到,迅速跟着从门口冲了出去。 门外就是乐府的庭院,她收了化用飞雪诀的两片叶子,迅速扫视四周,只见庭院内一片空旷,三面都是滔滔火海,扭曲舞动的火光照得庭院内忽明忽暗,仿佛阴森鬼域。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罗列着数具尸体,有寻常打扮的府人,也有黑衣劲装的人士,鲜血都染透了衣裳,面容扭曲,死状惨烈,可见这里之前曾发生过怎样激烈的打斗。 空地中央,只有一个黑衣身影依然站立,手上利刃寒光,一双眼睛冷峻地盯着云容。 她想起来了。她仅有的几次入宫经历中,有一次出门,正看到这个黑衣人对着晋尚作揖,因此才觉得他十分熟悉。 果然是晋尚! “大人料得没错,你果然来了,而且还会妖术。”黑衣人开口,语气轻蔑。 看来,他盯着自己几人不只是这几日的事啊。云容不欲与他纠缠,冷冷开口,“乐朗言呢?” 黑衣人嗤笑了一声,抬脚踢了踢脚下的一具尸体。依稀可见那具尸体四肢修长,身着银纹白袍,却已有多处被烧得焦黑,长发散乱,依稀可见身上多处刀伤,衣裳都被大片血迹染成了棕黑色,分明已气绝多时了。 那是乐朗言,那个曾经与他们谈笑风生,笑声爽朗的乐朗言。 那个曾踏着灿烂朝霞率兵来援,弯弓搭箭,仿佛天神的乐朗言。 那个独自一人在邵都苦苦支撑,毅然踏上前往景国之路,又毫不犹豫赶回来的乐朗言。 他总是穿着银黑纹的洁白衣袍,绾髻戴冠,一尘不染;可此时的他,却一身血污,披发蓬乱,白袍残破不堪,被浓烟熏得灰黑一片。 云容鼻子猛得一酸,趔趄地后退了一步,却随即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来。 看朗言的伤势……他不是死于大火,而是刺杀! 她突然明白了,晋尚想要的,不仅仅是刺杀乐朗言,毁去楚岺均一臂。杀害他之后还纵火引她前来,他想要的,是直接斩断楚岺均的左膀右臂! 而她见到火光心中大急,无暇思考便孤身赶来,却是正正落入了圈套。 能用风云诀逃走吗?云容脑中飞速转着主意。 不行!岺均现在想必已经出了风云诀的范围,文离更是不知道在天下哪个角落乱晃。而且,风云诀需要三片杜若叶才能使用,而她此时用了一片化为男身,决不能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 看她并未惊慌失措,而是警惕地盯住了自己,黑衣人有些诧异,“年纪轻轻,胆量不小。大人还真没看错人。——可惜,你的死期到了。” 云容心里轻笑。 你是凡人,我不能害你。但就算不用法术,我也还有朗言留下来的……无名剑。 你不过知道我会些妖术,又岂知我不仅会妖术,还是个正经妖精呢。 巨大的悲痛压抑到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就是熊熊怒火和绝境中的冷静。 云容静静望着黑衣人,左手在袖中攥紧了两片杜若叶。 二 山阿 第四十章 烟岚云岫 晏国南境,郴城附近,南岭深处云遮雾绕。 昭国大军出发已有九日,进入晏国地界亦有一日多。此时天色渐晚,营地中却没有升起多少篝火,除了巡逻的兵士手上的火炬,便是主帐附近还有零星火堆。 主帐之中烛光闪烁,大司马楚岺均和左司马熊辙凑在案几之前,指着铺开的缣帛晏国地图细细交谈。 “……按计划,风澜带着右军十万,今日便已经开始攻打郴城了。我们行路也算顺利,始终未被敌军探知。”楚岺均凝神看着地图说道。风澜便是他的另一副将,此次出征大军的右司马。 “看目前行军速度,应该很快就可以过伏虎岭了。出了伏虎岭,不日就可抵达晏国南部平原,长驱直入。只是我看天气,或许很快就要下大雨。若是下雨,山中太危险,我们一定要尽快离开山区。斥候回来了吗?” “半个时辰前已经回来啦!斥候回报,明日午前就可以过伏虎岭了,伏虎岭尽头,已经可以望见大片平原和最近的城池。将军,咱们马上就可以从这满天蚊子的鬼地方出去啦,真是咬死我了!”熊辙乐颠颠地道。 楚岺均不由失笑,“瞧你这点出息。我帐中还有一些艾绳,你拿去熏吧。” “哎那可使不得,咱皮糙肉厚的,哪像将军细皮嫩肉,可比咱金贵多了,您留着自个儿用吧!” 楚岺均白他一眼,不想说话。 熊辙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搓着手尴尬地嘿嘿笑道:“哎呀真是对不住,忘了将军最不喜欢别人说您白白净净长得好看了……将军才是皮糙肉厚,一等一的沙场好汉!” 楚岺均哭笑不得,起身去取了条艾绳递给他,扶额笑道:“好了好了,你还是闭上嘴吧。这条艾绳你拿去,咱们最晚后日就从山岭中出去,我也用不着多少了。” 熊辙高高兴兴接过艾绳,告个罪,大步流星出帐去了。楚岺均看着他虎背熊腰的背影,忍俊不禁。 三年前他于昭国东部抗晏之时,便结识了熊辙,很是喜欢他憨厚忠直的性子。 熊辙与昭王同氏,有些七拐八拐的王亲关系,但他并不喜欢王室中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加上生得一副大块头,心下向往铁血沙场的生活,也就一直在军队里头,军功老老实实地一步步积累,到如今也做到了左司马之职。 一个多月前,楚岺均接到大司马任命时,得知左司马便是熊辙,心下便十分欢喜。昔日战友相见,自然是亲厚无比。虽然这位左司马性子有些直愣愣的,不大会说话,但身先士卒、赤诚磊落,楚岺均刚以一介文官之身来做大司马时,要雷厉风行在军中立威,他便起了不可或缺的协助作用。 熊辙从帐中出去后,楚岺均又在脑中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军路线,确保稳妥后,长吁一口气,从旁边取出了一个绢帛小包。小心翼翼地展开层层丝绢,便露出里面紧密贴合的两片干净木简,木简之中又是一层绢纱,打开之后便露出许多苍绿的细碎物事。 ——那是各种各样的叶子,水滴状的樟叶,圆圆胖胖的黄栌,三瓣儿的木槿,细长如羽毛的岩蕨……每一丝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嫩尖角都被精心地抹平了,规规整整地罗列在丝绢之上,夹在两片木简之中,平滑细腻得仿佛镜面。 楚岺均没有去摸这些叶子,只是小心地把木简放到了案几之上。看着这些虽已离开枝头却依旧散发出蓬勃生机的小精灵,楚岺均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想起出征的前一夜,他与云容在楚府东书房小坐,对酌一壶梨花清酒。 “原本想着从晟国回来就再送你一把剑的,没想到之后一连串变故,如今我要出征了,还没有送出手,是我食言了。……不过你放心好了,等我这次回来,第一件事就去找昭国最好的工匠铸一把绝世宝剑,铸上‘修远’二字,送给你!” 云容正捧着只小巧羽觞啜饮梨花清酒,闻言莞尔:“好呀,这回你要是再食言,我可就再也不相信你了。不过呢,你既然已经有一个空口承诺了,我可要再加一点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但凡我能办到的,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办到!”楚岺均眼睛亮了起来,心下又有一点紧张。云容跟在他身边,一直是个清清淡淡的性子,几乎从不要求什么,多少次他小心翼翼地想献殷勤,却无从下手。 “……不难,看你紧张的样子。”云容嗤笑,“你这回不是要去南境么?……我有好久没有回那边了。上次随你出使晟国虽然经过,却是寒冬,一路没见到什么绿意。 “这次你带兵过南境,正是春夏之交,想必是树木枝叶最为繁茂的时候。我要你,帮我收集九十九种不同的叶子,等你集齐了带回来……” “嗯?”楚岺均等着她的下文。 “……等你集齐带回来再说吧!”云容失笑,把觞中清酒一饮而尽。 “好吧。这还不容易!” 楚岺均心里也在笑。云容刚来时,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少年,可很快就适应了他面对的那些风霜算计,变得波澜不惊,仿佛什么大场面都见过。唯有此时提出这么孩子气的要求,才叫人看出,她还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不过,说着容易,九十九种不同的叶子真的收集起来,也远没有想象中的轻而易举。刚一进山时,轻轻松松便找着了四五十种不同的叶子,可越往后就越难,尤其是许多叶子长的模样差不多,到底采过没采过,直叫人看昏了头;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带回来,整理时一一对照着形状,则更是令人头大,倒是个磨人性子的活计。 不过如今,叶子已有九十七片了。军旅征途,每次取出木简来数一数,是种俭朴的温馨。明日就要过最后的山岭,沿路大概,也许,一定能够再找出两种没见过的叶子吧?他有点心虚地想着。 看着这些形态各异却都洋溢着盎然生机的叶子,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她。 人皆以花比女子,可见到她,他却觉得比起花的鲜妍艳丽,香草绿叶的浅淡适意才更为贴切。云雾飘寥的双眸却能洞若观火,清清淡淡的面容,清清淡淡的性子,连她喜穿的衣服也总是清清淡淡的青绿素色,身上总萦绕着杜若的清香,不由得让人想起雨后溪山烟岚云岫的模样,清丽脱俗,却蕴含着勃勃生机。 等到他集齐了九十九种叶子,凯旋回到邵都,到那时…… 他正想着,忽然被一个咋咋呼呼从帐外冲进来的声音打断了—— “将军将军!我又发现了一种新叶子,长得怪好看的!” 熊辙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动静实在太大,连帐门口站岗的小兵都忍不住好奇地探头探脑。 ……楚岺均简直无语问苍天,他这是招惹了个什么大嘴巴呀? 找叶子这种……这么不符合将军身份的事情,祖宗您能小点儿声吗? 熊辙看见大司马已经无力发话的眼神,倒是难得聪明地马上反应了过来,挺起胸膛轻咳两声,往往四周,然后凶巴巴地冲着门口小兵吼了一嗓子:“好好站岗,别开小差!我们研究一下珍稀草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楚岺均简直窘得恨不得熊辙从来没存在过,只能端着架子咳了几声掩饰心底的尴尬。不过熊辙虽说脑子不太灵光,在小兵们心中到底还是积威甚重的,他这么一吼,门口小兵果然不敢再窥伺帐中情形了。 熊辙献宝似的凑过来,手心捧着一片银白色状如雪花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仿佛真的是在放下一片风一吹就会飞走的雪花。银白叶子的边缘有着精致的锯齿轮廓,勾勒出精致的六角边,叶子表面的茸茸细毛泛着温柔的银白光泽,让叶子在烛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将军你看,好看吧?”熊辙嘿嘿一笑。 楚岺均凝视着叶子,轻轻应了一声。这片叶子是真的好看,但他从未见过。造化如此神奇,这或许正是南境所特有的品种。 “对了将军,你这么仔细地收集了这么多种叶子,是给谁的呀?总不能是自己收着玩吧!” “嗯,是给一位朋友的。” “一位朋友?啊哈哈哈咱都是男人,我明白的,嘿嘿嘿!……我也想我媳妇儿啦。”熊辙挠了挠头,“哎不过将军你还没成亲吧?哟我知道了,这是哪家姑娘这么可爱呀?” ……你知道了啥?楚岺均终于忍无可忍地把熊辙赶了出去,主帅帐中总算是清静了。 他回过头来,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吹熄了烛火。今日须得早些歇息,养精蓄锐,明日五更便要出发,需在日头还在时直入晏南平原。 视野陷入黑暗中,他的心里突然有了种小小的雀跃——只差一片叶子啦,明天一定能找齐。 除巡逻小队外,大军都已歇息。营帐之间,听得风声呼啸,楚岺均心下不由得有些忧虑山雨欲来,辗转反侧直到半夜,才浅浅睡去。 昭军出征第十日,天蒙蒙亮,潜行于南岭之中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拔营。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大军后方的群山之上,却渐渐聚集了越来越厚的乌云,仿佛将天空割裂成了一半明一半暗,催促着他们往前跋涉。 山路难走,大军走得缓慢,足足用了三个多时辰,才终于望见了前方的峡谷。 “将军,这便是伏虎岭了。”斥候来报,楚岺均抹了一把额上汗珠,点点头。他原想让大军在这里先歇歇脚再一鼓作气冲出山林,但眼看后面翻滚的云层似乎很快就要赶上来,前方就是峡谷夹道,万一下雨引起山洪,便是灭顶之灾。 权衡再三,他下令:“全军继续前进,出了伏虎岭,再行休整!” 大军继续前行,进入了峡谷之中。前方有日光,后方是乌云,山中一片闷热,一切似乎都凝滞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或许是暴雨将至的原因,整个峡谷一片死寂,只有昭军兵甲磕碰摩擦的声音。 似乎,真的有些太静了。 楚岺均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怪异的不安感,仿佛被一道锐利而危险的目光盯住了。他牵住马头,忽然有些踟蹰。 就在这时,一片乌云飘过,几乎遮住了前方半边天空的烈日。同一时间,一边山坡的高处有个刺眼的光点闪烁了一下,晃了楚岺均的眼睛。 他被刺得一眨眼,却在一瞬间升腾起一片毛骨悚然的凉意。 能反射出这样刺眼的光芒的,必然是光滑至极的表面。可是莽莽山林之中,除了水面,还有什么东西如此光滑? ——高崖之上,有人。 二 山阿 第四十一章 十万火急 峡谷两边高崖之上,有人。 楚岺均的心急速地跳起来。 他压抑住心底瞬间升腾起来的凉意,抽出腰间正则剑,召来传令旗兵:“马上传令,大军立即停止前进,迅速回撤!”旗兵得令,马上散开向四方飞奔而去。 一片乌云遮住了最后一角日光,狂风忽起,天地骤然变色。 一瞬间,战鼓与雷鸣同时大作,隆隆巨响和震天喊杀声在两边山头上炸响! 山头之上,刺眼的黄色大纛旗猛然立起,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上书凛冽大字,正是一个“晏”字! 瞬息之间,已有箭雨如蝗群般飞来,无数昭军士兵中箭倒地,又有数不清的巨石隆隆滚落,山谷中一片人嚎马嘶。 暴雨未至,却有洪水般的士兵从山头涌下,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直冲入昭军之中。昭军阵脚大乱,两军转瞬便厮杀成一片。 顷刻间,雪白电光撕裂天空,把伏虎岭变成了黑白红三色的惨烈地狱。 这不是一场伏击,这是一场屠戮。 “回撤!回撤!”血肉横飞之中,山谷里一片混乱,传令兵已经不知道散到了哪里去,只能由楚岺均开始,由每一个依然能够站立或骑马厮杀的昭军将士声嘶力竭地传递下去。 忽然一颗豆大水滴落在楚岺均眼睛上,他猛地抹了一把脸,又挥剑斩了一个飞扑过来的士兵,鲜血溅了他一身。 更多的雨点落下来,随即就变成了滂沱大雨,雷电交加,天地昏然,大雨如注,雨水很快就在山谷中冲出了无数条鲜红的小溪,而晏军士兵依然在源源不断地从两边高崖涌下,冒着暴雨冲杀。 “将军有令,生擒昭军统帅楚岺均,其余人等格杀勿论!”有晏军传令兵厉声吼道。 雨太大了,无数雨珠在脸上炸开,溅得楚岺均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敌人。他身边有数十名昭军士兵在为他拼杀,然而有更多的晏军士兵争先恐后向他这边涌来,楚岺均先前嘶喊着昭军后撤,自己此刻却只能奋力厮杀,一步也动不了。 “将军!我断后,你快走!”惊雷一般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响,是熊辙挥着战斧赶到了楚岺均身边。他力大无比,心下又是怒火熊熊,飒然横劈一道,直接砍开了数个一起袭来的士兵。 这一阵攻势暂止,两人背靠背共同厮杀的杀伤力实在太强,晏军士兵有些迟疑。趁着喘息的功夫,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主动劈斧挥剑冲杀了出去,同时继续大喊着让昭军将士都回撤。 雨雾弥散,山中渐渐变得越来越冷,楚岺均握着正则剑的手虎口已被震裂,手指沾着湿滑冰凉的雨水,也渐渐得越来越僵硬,拼杀越来越吃力。无数刀光剑影之中,他勉强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却望见雨幕里望不见边的战场上,漫山遍野都是昭军的尸体。 楚岺均脚下猛地滑了一下,身子迅捷地一翻没有跌倒,却躲不过面前呼啸着劈来的两剑,一剑从脸前划过,重重击在胸甲上,豁开一道裂口,另一剑则猛地刺入了他的右心,鲜血溅出,剧痛难忍。 “将军!”熊辙大惊扑来,却被人潮阻住。两人间已有了十多步的距离,熊辙即使奋力拼杀,也无法立时前来救援。 就这一个分神的工夫,他胸膛中央猛然穿出一个锐利的枪头,带出泼洒的鲜血!熊辙一声痛吼,身上刺着长枪,却仍勉力挥出战斧斩落一人,但终究身被重创,被潮水般涌来的晏军士兵完全覆盖,无数利刃入体的声音和着雷声炸开。 “熊大哥!”模糊了双眼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楚岺均猛一咬牙拔出刺入右心的剑,往后一个趔趄,忽然撞上了什么人。他勉强一扭身,却什么也没看见,唯有几步外潮水般涌来的晏军士兵。他咬紧牙关继续挥剑,却发现冰冷僵硬的手已几乎不听使唤…… 苍天,真的要亡他于此了吗? 甚至来不及抹一把眼前的雨水,他猛地举起剑,剑刃对着自己。 身为昭军将领,倘不能突围,便绝不为晏军俘虏。 紧握着剑柄的手骨节一片惨白,模糊一片的视线中,仍有数不清的晏军士兵朝自己扑来。残影绰绰中,他想起府中年迈的父母,想起一江碧绿湘水,想起冬日与挚友对饮的酣畅,想起那个还在邵都等着他的的姑娘。 那个姑娘还等着他凯旋,等他还她一把剑,等他带回九十九片南境的叶子…… 抱歉,我又要食言了…… 剑刃上映出一道雪白电光,他闭上眼,下定了决心。 濒死的一瞬忽然凝滞,仿佛被拉到无限长。 不对,不是时间凝滞,而是雨幕凝滞。原本带着毁天灭地之势从空中奔袭而下的雨幕突然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但也仅仅是一瞬。 随后,凝滞的雨点飘浮了起来,须臾便恢复了迅速的移动,却并不是继续下落,而是飞向翻腾涌动的层云,渐渐汇到一处,聚成了一个庞大的旋涡。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眼前异象。 大雨滂沱,向青空倒流,仿佛乾坤逆转,长空为地,山野为天,天地万物瞬间倾覆,众生眼中唯余滔滔雨水奔涌而去的方向—— 雨幕旋涡的中心,有一浩荡青衣的神祇立于山崖顶巅,广袖飞扬,高声吟诵。 罡风呼啸,层云陷落,唯有一束天光洒落在她身上,仿佛坠入凡间的星辰。 神明身旁凛然的灿烂光芒逐渐扩大,伴着隆隆雷鸣撕裂愤怒云海,天空中顿时霞光万丈。狂风中,漫山林海怒号,藤蔓缠绕,枝叶摇晃,整片山岭都在震颤,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山神的愤怒。 “山……山神显灵了!”“杀伐太重,这是山神的怒火啊!”“我们……我们不该在山神的领地伏击,山神震怒了!”已有上年纪的老兵恐惧地丢下兵器跪下,高呼着山神息怒。 两军士兵亲眼见证神明现世,纷纷丢盔弃甲拜下。晏军士兵生怕山神一怒之下降下山洪泥流,将他们全数埋葬于伏虎岭峡谷之中,而昭军士兵则涕泪纵横,感谢山神慈悲,救他们一命。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不然,山神就要降下惩罚了!”晏军中有人大吼一声,众人顿时醒悟,哄乱一片,向伏虎岭外的平原跑去。 乱糟糟的一片中,楚岺均终于找到几个旗兵,几人奋力大喊着四处传信:“昭军将士,全军回撤!”“回撤——”踩着混合了雨水和鲜血的湿滑沙石,两军向相反的方向奔跑,再也没有厮杀的勇气。 他跌跌撞撞地凭印象去找刚才熊辙的位置,扒拉开遍地尸体,终于看到一身血污、人事不省的熊辙时,心头一阵激痛,赶忙弯下腰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息。 他把熊辙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起来,却见熊辙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将军?我们见了神仙,这是上天了吗?” 楚岺均鼻子一酸,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抱歉让你失望了,熊大哥……我们还活得好好的。” 熊辙眼前一亮,顿时咧开嘴笑了:“……果然!我就觉得我命大,今日肯定死不了,哈哈哈!啊——疼。”一笑就扯动了一身的伤口,楚岺均只得赶紧叫他闭嘴,又搀着他和大部队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几个时辰后,浑身湿透、满身狼藉的昭军将士终于回到了进入峡谷前的林地,聚集在一处暂时喘息。 但更多的人,已经长眠于伏虎岭之中,再也没法回到湘水之畔的故乡了。 “将军,营帐基本都扎好了,人数已经清点完毕。中军与左军加在一处,还有……五万不到,大部分都带伤,已经在全力救治了。”一名传令兵入得主帐来。 帐中空无一物,楚岺均席地而坐,他疲惫地应了一声,让传令兵退下。 他的旁边坐着熊辙,这家伙到底是筋骨结实,那么一身穿刺伤,包扎止血后,居然还挺有精神,虽然眼睛发直,还能嘟嘟囔囔个不停: “……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真能见到一次神仙。要不是神仙,恐怕我们都得折在伏虎岭回不去了……” “啊,将军!晏国是如何得知我们会从伏虎岭经过的?”熊辙突然想到了紧要问题,猛地叫起来。 “是啊,晏国是如何得知的……我们行事隐秘,还派了风澜的右军去混淆视线,按理说,应当不会被察觉……”楚岺均突然一顿,心猛地揪紧了:“对了!晏国知道我们会过伏虎岭,那么是不是也知道风澜他们要去袭击郴城?” 熊辙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楚岺均却已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右司马风澜独自带领十万右军,和主军分开已有数日,不知道他们现下如何了? 主帐之中一片沉寂。 可是干坐在这里也没用,唯有等他们撤出南岭和风澜汇合,才能知道答案。楚岺均揉揉额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抛下这头无能为力的担忧,继续思考最重要的问题。 “……若是晏国并非自己察觉到我军动向,那么……若不是我们军中混入了奸细,就应该是与我们合盟的景国有问题。” 二 山阿 第四十二章 堪怜将才 “奸细?不可能!至少中军和左军我可以拍着胸脯说——嘶,好痛!——这些都是一起拼杀过的过命兄弟,人数我也查得清清楚楚,从出城到入南岭,一个也没少,难道是景国?!” 楚岺均想起那个傲慢而阴冷的景国公子嬴琮,忽然沉默了。 他长于将门权贵之家,自幼却痴迷文学卷帙,人人称奇。他迎着众人的赞颂与歆羡,一帆风顺地长大,最大的挫折就是被昭王因谗见远,贬为三闾大夫。但即使如此,他宁折不弯的骄傲也丝毫不减,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可这空前惨败的一役,动摇了他的信心。 他从未上过真正的沙场,第一次执掌三军,便葬送了数万人的性命。昭王答应与景国结盟,他有过疑虑,却并未坚定劝阻。 那十五万英魂,是死于他的软弱,亦是死于他的自负。倘若他拼死进谏,倘若他在入伏虎岭前察觉到不对,这十五万条性命,是不是就可以幸免? 十五万人命的血债,他永远也还不完。步步筹谋,如此阴险狡诈的毒计,是嬴琮的手笔么? ……不对。 幕后之人,大概是他奉若神明的那个太子嬴钺。 嬴琮毫不掩饰他对这位太子兄长的仰慕之情。在他的口中,这位太子可谓是完美的存在,雄才大略、胸怀天下——就差直白地对昭国人说,他是将来的天下之主了。 楚岺均冷笑一声。 好一个战神太子,赫赫战功、场场胜局,原来是用这种下作手段赢来的么?枉他还曾真心钦佩他的威名,如今想来,心寒至极,令人作呕。 可是,这样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敌人,是真的令人胆寒。若真是他在背后谋划这么大一个局,难道就为了让昭国大军远征南境,被晏国伏击一场? 不可能!嬴钺已经从南郑回军,浩浩荡荡开往东南。如今昭军出动,邵都空虚,而嬴钺带着四十万景军,以伐晏之名逼近了湘水之畔…… 楚岺均觉得头痛欲裂,熊辙见他状态不对,忙扶住他问怎么了 正在这时,帐门口一个小兵探头进来,看到里面的混乱场景,竟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跑了过来,半跪行礼,腰间一把朴素至极的剑触地,发出金石之音。 小兵开口,声音悲痛而嘶哑:“……将军。” 在楚岺均颤抖的视野中,她抬起头来,眼中已是一片晶莹。 楚岺均脸上一片镇定,静默了片刻,转向熊辙:“熊辙,你先出去一下。” 可待熊辙出去了,他焦急起身想上前,胳膊撑地却是一软,这才惊觉自己的每一寸身体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他踉踉跄跄地爬过去扶住她的肩头,声音也抖得不像样: “……你怎么来了?” 云容费力地从腰间解下简朴至极却又光华夺目的无名剑,递给楚岺均。 “……朗言死了。”一串泪从她的眼角淌下来。 楚岺均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用力地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他抱得那么紧,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从这世上消失。 数日的紧张奔波后,直到此刻,云容终于撞进了这个温暖坚实的胸膛,听到了他有力的、温热的心跳。 她埋头进他怀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来到楚岺均身边时,云容已近五日不眠不休。 她拼尽全力才从乐府大火中的刺客手里逃出,却一刻也不敢耽搁,骑马追着昭国大军出征的方向而去。 朗言已经遇害,昭军之中,会不会也有在楚岺均背后射暗箭的人? 她不敢想这个答案,只能拼命纵马狂奔。她在湘水之畔驰骋了五日五夜,一手紧握缰绳,一手攥着三片杜若叶,一遍一遍地呼唤着楚岺均的名字,越来越恐慌。 终于,数个时辰之前,她嘶哑着嗓音唤出那一声后,杜若叶从指尖飞出,围着她旋转。风云诀念出的瞬间,她穿越长风,迎面扑进了震撼天地的大雨,撞上在厮杀中已被逼至绝境的楚岺均后背,沾上了他的鲜血。 那一刻,她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手上刺目的殷红和周围的兵刃让她心底一片雪亮—— 若她不能救他,他就将死去。 绝望和希望是在同一瞬间将她淹没的。刹那间,她感觉到了群山的呼吸,草木的悲鸣,感受到天地震颤,霞光将出,山鸣谷应,风起水涌。 一眨眼,她便已立于山巅。 她抬起一只手,看见雨滴坠在指尖,溅出一朵水花。 心念一动,指尖忽然仿佛有什么游窜出去,吸引着碎裂的水花重新在指尖汇成圆润的一滴水,静默片刻,猛地飞起。 狂风呼啸,大雨倒流。天地间的风都在她四周飞旋,带来天地间的雨,天地间万物的呐喊呻吟……她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样强的法力,可以唤动群山与风云。 可一切又是那样自然,仿佛她就该立于山巅,挥手成雨,山林齐舞。万丈霞光之中,她就是神明,她心中的愤怒和哀伤,都可以轻易地覆灭峡谷之中的碌碌凡人。 那些细碎的蚊鸣,是凡人在叫喊么?可她听不清他们喊的是什么,只觉得吵闹。 山脚众生渺渺,遥不可及,只因一个人的存在而近在咫尺。 走吧。 雨水倒灌,霞光辉煌,那是神明在告诫你们,离开这片神明庇佑的山岭。 ------------------------------------- 幸存的五万昭军在南岭中跌跌撞撞走了五日,才走出山岭,遇上了迎面赶来的右司马风澜所率右军。 “……末将带着右军秘密行路,在郴城外不远处驻扎,预备第二日一早攻城。没想到,后半夜却遭到了晏军偷袭,我军不防,折损近一半兵力,仅余五万多人。 “因为怕乱了将军所定计策,第二日右军还是按原计划强攻,但士气已挫,兵力减半,加上郴城戒备森严,早有防备,三日仍没有任何进展。末将也是那时才想起,若晏国早已察觉,恐怕潜入山岭的大军有危险,因此赶来接应。 “末将带兵不力,反应迟缓……请将军治罪。”风澜一脸痛悔,半跪于前。 楚岺均长叹一声,“是我决策失误,不是你的错。起来吧。” 大军在回撤路上扎营暂歇,主帐之中,三位司马及一位大司马贴身侍从均是面色凝重。楚岺均不放心让云容独自离开大军,她在这军队之中又无别处可去,便只好让她扮做侍从,留在主帐之中,对熊辙、风澜等只说这是自己的表弟,但还是招了些奇怪的眼光。 云容静立在一旁,细细听着几位将领的交谈,并不出声。 那日在伏虎岭,她突然与群山之灵相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法力,是她始料未及的。待到两军退去,她回到岭中跌跌撞撞地寻找楚岺均,自己忽然就又变回了那个初到人世的小小山灵,再也没有浩然立于山巅时的遥远感觉。 这样也好。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感觉此刻十分陌生,但每每想起,总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那个瞬间,她只是被真正的南岭山神附体,驱赶打扰了山神领地的凡人。 楚岺均正与风澜和熊辙讲着他对战局的分析,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大乱,有兵士飞奔到帐门口,高声报道:“启禀大司马,邵都急报!” “传!”楚岺均几人都变了脸色,霍然站了起来。 传令兵奔入帐内,半跪行礼,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 “启禀大司马,邵都遭到景军与晏军合力围攻,五日前两军已过湘水,兵临邵都城下,君上急命大司马回师救驾!” 楚岺均咬紧了牙关,一把握住腰间佩剑,一字一顿下令:“传令全军,即刻拔营,星夜驰援邵都!” 国都告急,楚岺均率领大军日夜兼程,终于在都城被围十二日后赶回了邵都。 虽然大军主力已折损大半,但终究仍是精锐,因此大军抵达时,景晏两军暂避锋芒,撤到了城郊外数里,驻扎在湘水边,攻守暂成对峙之势。 入城整顿好军队之后,楚岺均即刻进宫觐见昭王。 “岂有此理!嬴钺小儿,欺我昭国重信守诺,竟敢公然行此背信弃义之事,景国蛮夷败类,当受千古骂名!”高台之上,昭王愤怒地摔了军报,气得整个臃肿身躯都在颤抖。 “君上息怒。如今,邵都守城之军仅有我回师十万及黔郡、奚郡所调二十万,共计三十万;而景晏二军中,景军就有四十万,晏军也有不下十万,估计还有更多兵力在向这边调集。 “倘若交手,我昭军实在不占优势。故此,臣以为,现下最应做的,就是放下身段,遣使去景国太子处求和……” “放屁!”昭王怒不可遏,连仪态也不顾了,指着楚岺均的鼻子骂道,“你,你还好意思跟寡人说去求和?你带着寡人三十万大军去南境,结果几十天回来,就只剩下十万!你们楚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二 山阿 第四十三章 兵临城下 楚岺均拜伏于地,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有一宫人进来,递给了高台边站着的令尹子禾一份羊皮纸卷,对他低语了几句。 昭王气得脸通红一片:“这种情况,要是还去找嬴钺求和,那我昭国的脸岂不是在天下人面前丢尽了!如此忘恩负义的小人,就算是拼上全国将士的性命,也一定要报仇雪恨!” 熊禾挥退了那名宫人,突然发话了:“王兄,刚刚得前线细人传报,景晏两军将领之间似乎起了冲突,两边龃龉有愈演愈烈的迹象。臣弟以为,这也许是昭军出兵的好时机。” 昭王猛地转过身去,大喜道:“天助我也!” 楚岺均大急,“君上,细人线报眼见未必为实,何况景晏合军兵力倍于我军,就算他们有所不和,在战场上一定也会一致对外,我军实难为敌啊!” “你懂什么!”昭王看了他一眼,满眼轻蔑,“寡人已下定决心,必须一战。景国公然背叛,寡人咽不下这口气!既然终有一战,正如你所说,晏国仍有部分兵众没有抵达,而且景晏之间还起了争端,难道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攻击时机吗?” 楚岺均着急抬头恳求:“君上!……” “闭嘴!楚岺均啊楚岺均,身为将领却如此贪生怕死,不肯上战场,你是不是文官做太久了,已经把你楚家世代武将的气节都给忘光了?” 楚岺均羞愤欲绝,猛地拜下,咬牙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 “呵呵,还是说,你被你那两位新交的朋友给迷了心窍,以为景国人都是守信之人了?” 楚岺均神色大变,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昭王。 “哦对,你在外带兵,还不知道这事呢。”昭王盯着他的脸色,突然面色古怪地笑起来:“人人都说楚卿有两位挚友,三人为民除害,有情有义,堪称‘邵都三杰’。” “可惜啊!那乐朗言跟你一样是个蠢人,放着好好的景国贵卿不做,要搅到这摊浑水里来,还自以为是高风亮节的义士!” 昭王冷笑一声,“你还不知道吧,景国人贼得很,恐怕对他早有杀意。你刚出征没几天,就派刺客来邵都城中,把他杀了!……你猜猜,刺客是谁?” 楚岺均的心缓缓往下沉,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看他沉默,昭王的脸上显出一种居高临下混杂了怜悯和鄙夷的神情:“就是你的另一个好朋友,云先生啊!” 他如遭重锤,脑中嗡嗡直响。 可是……按云容所说,不是晋尚家中刺客杀了朗言吗?自己还没有跟主君提这事呢! “君上!臣此前已得到密报,乐朗言是被上官大夫晋尚家中所养的刺客杀害的!” “大胆!”昭王突然暴怒,一挥袖子把高台案几之上的一众物品都扫落在地,噼里啪啦摔得粉碎。 “为将,你打不了胜仗,为臣,你不能为寡人分忧,为人,甚至分不清是非好歹!如今你还要空口白牙诬陷重臣,该当何罪!楚岺均,昭国危急之时,要你何用?” 楚岺均猛地拜倒,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都嘶哑了:“君上,微臣粉身碎骨也无所畏惧,只求君上三思!晋尚可能有不臣之心,昭军也实在难以胜过景晏联军,这一仗,打不得啊!” “闭嘴!你不愿上战场,寡人自有能上战场的大将!等昭军得胜班师,寡人再来收拾你。来人!把他给我送回府去,无事不得出府!” 云容在楚府东书房中焦急地等着楚岺均,却等到他面如死灰地回来。 云容问他进宫去情况怎么样,他只是失魂落魄,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只是低声喃喃道:“昭国的气数……恐怕要尽了。” “……你先别着急,毕竟也还没到那一步。如果打胜了,自然是好;就算打败了,到时候昭王也会明白你的苦心,那时也还是可以去求和的,对不对?”云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抚着他的肩膀,低头搜肠刮肚地想着往后的对策。 楚岺均突然抓住了她的手,云容一时不防备,抬头看他,却一下子愣住了。 楚岺均的脸忽然凑得很近,呼吸也十分急促,云容甚至感觉到了他温热的呼吸:“云容,你是不是……” 刚开口没说几个字,他却突然像是哽住了一般猛地住了口,闭上眼皱紧了眉,极为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是不是……什么?你还好吗?”云容心下不安,试探地问道。 楚岺均没有回答,却猛地用力抱住她,力度如此之大,像是要把她一直揉到自己的骨血里去,云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开始咯咯作响。 可他就抱了一下,便放开了。 片刻,楚岺均紧蹙的眉一点点地展平了。再睁眼时,他的眼睛仍是通红,唇角忽然扯出了一缕平淡的笑意,一开口更是仿佛无事发生: “没什么。我没事,你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回你的客房去吧。” 云容怔怔看着他,莫名的觉得,这个一直对她全心坦诚的呆书生,忽然有哪里不一样了。 昭王雷霆大怒,指派大将率三十万大军,主动出击湘水边驻扎的景晏二军。 连续三日,邵都城中都能听见城外疯狂的冲杀呐喊声,无比惨烈,听得人胆战心惊。前线厮杀,可昭王在雕梁画栋的章华台中,召集一帮宠臣,也召来了乐尹苌卿仪,依旧美酒佳肴,歌舞升平。 第三天下午,有朋忽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了东书房,见楚岺均和云容都在,急匆匆禀告:“少爷!乐尹大人来了!他带来了消息,说是……昭军打败仗了!战报已经交到主君手上了!”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幸灾乐祸的语气太不妥当,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还是透出一点兴奋:“少爷果然料事如神!这下,主君总要听您的话了吧?” 这时,苌卿仪也走到了书房门前,漫不经心地斜倚在门边,脸上却并无往日的笑意。他听见了有朋这句话,和云容一起望向了楚岺均。 楚岺均整张脸渐渐褪去了血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昭军三十万,景晏联军五十万,人数上我们就占劣势。再加上,主君大怒之下贸然起兵,嬴钺那边却是筹谋已久……实在没什么胜算。” 他面容哀戚地摇了摇头,“可我心下总还存了一点希望,幻想着天佑昭国,能让我们打个胜仗。……但看来,上天这回是真的不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有朋疑惑地挠挠头:“少爷这是什么意思?你之前明明劝了君上不要出兵,君上却不听你的。如今,不听少爷的劝告,吃了败仗,正说明了少爷的英明,君上难道不应该重新重用少爷吗?” 楚岺均看了看有朋,轻轻笑了笑,“你不懂。……没有关系,我有办法,你下去吧。” 有朋疑惑地挠着头走了。云容觑着楚岺均的神情,见他面上一片安静至极的镇定,又见苌卿仪一脸凝重,心中蓦地一沉。 一直垂着眼静静听着的苌卿仪慢慢抬起了目光,盯住楚岺均:“岺均,我只是个乐师,在政事军务上,向来没什么见识,之前我说什么,你也不听。” 他的目光干净得出奇,“但我作乐,谱的是人心,奏乐,听的也是人心。修理国政,我不如你,可揣度人心,你不如我。” 苌卿仪的双眸黑白分明,此时又明亮得仿佛能直照到人的心里去。云容曾经很多次想到,这样一双藏尽了天下灵秀却仍如此纯澈的眼睛,大概也只有苌卿仪这样全心只扑在一件挚爱之事上的人才有。 “如今兵败,主君正在气头上,还没想起你来,正愁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地方。你若去了,便刚好触了霉头,不知主君一气之下,会对你做什么。” 楚岺均坚定地开口,“我会拼尽全力,让主君同意派我出使。卿仪,你明明知道,此去出使,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然而,苌卿仪再次打断了他:“就算你能言善辩,真的说服了主君让你去景国军营求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景国太子费了这么多精力谋划这次景晏两国合盟,他恐怕是铁了心要拿下昭国。 “哪怕你谈成功,也是城下之盟,嬴钺必定会提出诸多蛮横要求。你回来了,主君不会待见你,每见你一次,他就会想起一次自己决策失误的后果,你越聪明、越忠直,就越显得他昏庸无能。你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吧? “就算不谈主君,昭国人也会永远记得,是你为使,求来了这个屈辱的盟约。你是个那么爱惜清白名声的人,那你可知道,此行身负的国耻,将会成为史册上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更何况,嬴钺很有可能根本不会应允求和。以他不择手段的行事,未必会在乎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惯例。你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我承认,你或许是出使的最好人选,可你也并不是唯一的人选!你要知道,这个国家,并不是没有你就活不下去了!” 二 山阿 第四十四章 一诺死生 楚岺均垂眸沉默了半晌,淡淡地笑了:“卿仪,我明白你是为我好。” 他起身走到墙边,摩挲着挂在墙上的正则剑,缓缓地继续说:“但是啊,卿仪,如今景军兵临城下,昭国岌岌可危。国家存亡之际,焉能容得下个人的得失权衡。” 他一低头,看见了斫木琴,笑容中不由得多了一丝温暖,“你是乐尹,作出至美至善之乐,便是你的职责所在。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天下乐师,无人能与你匹敌。” 可这笑容也渐渐冷了下去。 “而我是理政之臣,更是武将之子。此次带兵,我辜负了主君和百姓的期望,本该以死谢罪。可我贪生怕死,留到了现在,便是为了再拼却一身才能性命赌一把,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一回头,看见原先斜倚在门边的苌卿仪不知何时已经到小几边坐下了。他身边的云容眼中,却已经眼眶通红。 云容已经忍了很久眼泪,一开口连声音都有些不稳:“兄长,你一定要这样吗……” 楚岺均低头看她,笑容几乎有些悲悯:“云容,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怎么没有?刚才苌大人也说了,你并不是非去不可……我,我有一个做生意的兄长,事业已经做得很大了,我有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邵都,去找他,绝不会被昭王抓住…… “或者,天下之大,到哪里去都可以!先代也有那么多名垂史册的隐士,太公垂钓,首阳采薇……我们也能弹琴鼓瑟,山高水长,看遍天下的锦绣河山,你,你不要……” 你不要就这么离开,好不好。 我是个妖精,我知道天下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那里,躲开人世间的一切纷争。忘掉红尘的一切,不好么? “你也太可笑了。” 楚岺均忽然开口,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冷漠峻厉,“你孑然一身,可我身后还有一整个家族的人,我去逍遥了,我的族人又将是何下场?” 他转过身去,连看也不再看云容,语气冷硬:“这里非你家乡,你无所谓家国忠义,可我生为昭王臣,死为昭国魂,若真有一日邵都城破……我便与昭国共存亡。” 云容的心随着他口中说出的一个个字,渐渐冷凝成了冰。 “少爷,少爷!熊季将军来传主君密旨!”有朋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熊季?云容听着名字有点熟悉。 是了,熊季是王室旅贲首领,去郇县查案时,便是这位将军带领一支旅贲卫护卫他们。 楚岺均没有说什么,转身就出了门随有朋走了,书房里却尚能听见有朋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还带了一支旅贲卫。” 不知怎么的,云容心中蓦地一沉。 楚府外一片凌乱的声响,东书房里却安静了下来,云容和苌卿仪两人在矮几边坐着,气氛忽然有些沉默。 “云容。”“卿仪?”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苦笑了一声。苌卿仪执起一盅茶,颇为风雅地向云容一颔首,让她先说。 “卿仪,这一次……是真的这么严重吗?” 她见过脸红害羞不知所措的岺均,见过长身玉立、清风翠竹般的岺均,也见过拔剑而起、气势如虹的岺均。 可无论是怎样的楚岺均,都全心全意信任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冷眼相对。 苌卿仪眼神垂在清澈的茶水上,沉默了半晌:“云容,你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不会有未来的。而且,不知为何,我心下总觉得不安……也许,你现在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仿佛心底最隐秘的一角猛地被揭破,云容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他是文神之命的凡人,而她是他文气所化的妖精。 宿命轮回,红尘滚滚,他们的命运拴在不同的星辰之上,本不该有交集。 云梦菩提一精灵,本非轮回此中物,缘何凡世染尘埃? 云容恍惚回想起自己初来人间的时候。 她是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妖精,于天地间毫无挂碍,潜入人间也不过是为了心中的一点好奇,想看看这红尘。 想看看,那个创造出她来的小郎君。 可她到底是何时被这红尘迷了眼,不由自主地代入了尘世的纷扰呢? 若是叫文离和彤宝知道了,怕是也要笑她痴傻。回想自己曾经还笑他们痴傻,这世间,果然是风水轮流转。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案几上摆着的月行锦瑟,忽然轻轻笑了,起身走过去把它抱过来,放到两人面前的案几上。 苌卿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仔仔细细地把月行用锦缎包好,目光中流露出那样轻柔的眷恋,仿佛一位母亲在为自己的婴儿包上襁褓。 他一向嬉笑怒骂伶牙俐齿,这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容把月行包好,一抬头正看见苌卿仪一脸不忍地望着她,展颜一笑:“卿仪……我也许很快要走了。” 她小心地抱着月行向苌卿仪那边挪动了一下:“我此去不知前路如何,一人流离倒罢了,实在带不了这样贵重的乐器。蒙君馈赠,感激不尽,如今还给你……想来它在你手中,应当比在我手中更有价值。” 苌卿仪哼了一声,看都不看她:“送出去的礼物,就没有还回来的道理。月行既已赠你,那便是从头到脚都属于你了,你可要对它负责。 “你若是不想要了,随便你怎么处置,卖了,送了,哪怕劈了当木柴烤肉吃,那也是它的命,全都是你的事。我自有属于我的瑟,你把它还给我做什么?” 云容叹了口气,温声细气:“理虽如此,可我确实不知自己可否护它周全,又打心眼里爱惜,不忍见它从此明珠蒙尘,才不得已……” “别别别,你要送人,送别人去,我这儿可不负责废品回收!……嗯,你要是把它给我,那好办,你也来住到我乐尹府上,我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苌卿仪把手一摊,竟然耍起了无赖,“楚岺均那混账没眼光,我可是早就想把你挖到我那儿去了。怎么样,来不来?” 云容一时气结。天下哪有这样胡搅蛮缠的人? 她思索了片刻,突然有了个法子,莞尔一笑道:“卿仪,可能是我没说清楚。我呢,并不是就这么把月行扔给你不管了。只是我若是离开,确实照料不到,因此希望你看在我们朋友一场,替我保管些时日。你放心,过段时间,我自然会回来取的。” 苌卿仪挑起一边眉毛:“过段时间,是多久?” “这个我说不准,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取的。还请苌兄好好帮我看着,之前我鼓瑟时,发现好像有一根弦音不太准了,但我又笨手笨脚不太会调音……” “哎呀怎么这样!”苌卿仪暴跳如雷,“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哪根弦?哎哟心疼死我了,这是我千挑万选的蚕丝!还有这面板怎么有点变形了?我跑了多少座山才找来的好木材呀……” 云容嘴里发苦,却低头笑了。诳了卿仪一诺,让月行有个好归宿,心里总算有了些安慰。 那时,云容还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后,她每每回想起和卿仪的这次对话,都觉痛彻心扉。 彼时,她还能笑得出来,只是因为她尚且不知这一诺背后的代价。 楚岺均离去了许久,苌卿仪甚至都摆弄完了月行,他还是没有回来。 等着也是无事,苌卿仪便端端正正坐好,开始鼓瑟。 瑟音哀婉凄绝,云容越听越难受,终于忍不住开口:“……卿仪啊,我已经很难过了,咱能换点欢快些的调子吗?” 苌卿仪一挑眉毛,斜睨着瞥了她一眼,“听我苌卿仪鼓瑟是多少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荣幸,你倒好,还挑三拣四?” 话虽是这么说,他却真的换了个曲调,音色渐渐明媚起来。 若不是等着楚岺均回来,此时盛夏,其实万物蓬勃,干净而美好。 书房里飘扬着美妙的音韵,云容一只手撑着脸颊,歪着头坐在矮几旁听苌卿仪鼓瑟。 她心里安定了些,看着苌卿仪在弦上抚摸跳动的细长手指,有点不着调地想,这家伙虽然嘴贫了点,但安静下来,还是可以算美男子一个的。 书房门忽然哗地打开了,楚岺均大步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支缣帛卷轴,周身都笼罩着腾腾杀气。 瑟音裂帛一声,戛然而止,云容也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只见他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自己,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东院外听得兵甲磕碰摩擦之声,似乎旅贲已将这里重重包围,却十分整肃,并不进来。 苌卿仪也觉察到气氛不对,迅速把月行重新包上,轻挪到一边,探究地看着门口站着一言不发的楚岺均。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楚岺均突然笑了。他一把把卷轴扔到矮几上,自顾自背着手走到矮几之后,对云容说:“你打开来看看。” 二 山阿 第四十五章 割袍断义 云容突然心下有些不好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此时室内紧张肃杀的气氛,或许是因为楚岺均微微颤抖的手和爬上了血丝的眼睛。 她慢慢解开卷轴上的缠绳,展开卷轴。 这是一幅缣帛画,画上是个面容清秀的青衣女子,眼神灵动,和云容的模样竟是一一般无二。 这画的,分明就是她吧? 云容不明白这是什么,却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即将发生,整颗心都抑制不住地缩成了一团。 “看完了?你或许不知道这是什么吧,那我来告诉你。” 楚岺均负着手,眼睛只盯着墙上挂的正则剑,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晏王幺女容嘉公主,”他忽然放轻了声音,“天生怀有杜若异香。” 云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大惑不解。 难道晏国竟有一位公主,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身上也有杜若的香味? 这也太巧了。 她脸色一片苍白,放下卷轴,扶着矮几站起来,楚岺均却看也不看他,继续往下说:“这位容嘉公主有异于常人之胆魄心志,喜扮作少年,周游列国。景国太子嬴钺幼时便与其相识,一见钟情。”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好像真的在讲一个完全陌生的公主的故事,“现公主年已十七,当婚嫁,景晏两国联盟,嬴钺便向晏王求娶公主。于是,晏王赐其封号容嘉,可实际上,眼下公主却并不在晏国。” “昭军战败,景国太子本欲一鼓作气覆灭昭国,却提出可以接受昭国投降。条件,就是要迎娶现下身在昭国的容嘉公主……也就是女扮男装担任三闾大夫门客的,议士云容。” 云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什么时候成了晏国的公主? 忽然清冽一声,仿佛昆山玉碎,楚岺均猛地从正则剑鞘中拔剑,迅雷不及掩耳的一瞬,云容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道锋利的剑刃抵在了她的脖子上,同时听得苌卿仪惊呼:“岺均你干什么!” 院外的旅贲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却传来了低低喝止声,随后传来了熊季沉稳的声音:“楚大人,末将相信你不会一时激动坏了大局,但邵都被围局势艰难,还请大人尽快完成使命。” 楚岺均恍若不闻,血红的一双眼死死地盯着云容,气息沉重地颤抖。 云容简直难以置信,心下慌乱,开口语无伦次:“我不是,我没有……岺均,我不是晏国公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住口!” 楚岺均怒喝一声,随后使劲压抑了半天呼吸,一字字咬牙切齿:“……云容,我是真的,曾以你为知己。而你,就是这样回报于我。” 他停顿了半晌,书房里没人敢动,云容的耳边便充斥了他粗重的呼吸声:“……好,你是晏国公主,你我立场不同,是我自己愚钝不识人心,我不敢怪你。可朗言那样温暖的朋友,何曾对不起你,你如何能狠下心杀害他,还来我这里挑拨离间?” 楚岺均声音几乎哽咽,“可笑我之前还那么信任你,你跑来跟我说,朗言是被晋尚府中刺客所害,我甚至都没有怀疑一下你……你就这么爱那个嬴钺,为了他不惜自降身份跑来我这里,图谋甚大,以公主千金之躯来算计我……这还真是岺均的荣幸啊!” 云容惊呆了,“我没有骗你,朗言不是我杀的!杀他的人,甚至还想杀我,我也根本不认识什么嬴钺!” “……你不相信我?”被冤枉的委屈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可看着他冷厉不为所动神色,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 心里真的很委屈。 她为了他来到这人间,费尽心思地接近他,全心全意为他谋划…… 末了,他却不信她,甚至不愿听她辩解。 楚岺均忽然一声冷笑,“你知道吗?景国太子专门指名,要我做使人,护送你的出嫁车队去景国军营,代表昭王去和谈。……对我如此看重,莫非是殿下还念了几分往日情分,为在下美言了几句?” 他语气沉沉道:“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定要不负重任,把盛装出嫁的公主安安稳稳地送到嬴钺身边。” 说到这里,楚岺均忽然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只是公主自己也要小心,在我昭国时,在下自然要拼死护你周全,可若是在景军的监控下出了邵都,等到抵达景军军营时人却没了,那可就不关我昭国什么事了……” 他后面说了什么,其实云容都没有注意听,她心中悲哀到极致,忽然有些解脱。 这一瞬间,她居然还有闲工夫转念想到,刚才把月行还给了苌卿仪,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这人世间的人,人世间的事,也太狗屁了。 楚岺均沉默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自己却突然发话了:“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忽然撤去了架在云容脖颈上的剑锋,长袖一挥。 寒光一闪,一声裂帛,一角云水蓝的衣裳化成了翩翩飞起的灰蓝蝴蝶,无力地落在地上,重又变成了软软垂下的绸缎。 “公主心机深沉,算无遗策,非在下所能及。数月门客相交之谊,和萍水相逢也没有任何区别。此后公主嫁得如意郎,荣华富贵皆覆手之间,你是汲汲营营,还是山高水长,都与我再无瓜葛。” “你我分道,更如此裳。与君相决绝,从此不相见。” 蝴蝶垂死,而那一身蓝衣的主人拂袖而去,再未回头。 苌卿仪追了出去,云容却一丝也动弹不得,只盯住了那一抹蓝,嘴角僵了许久终于翘起来,而眼中忍了许久的泪水,却一滴滴滚落下来。 ------------------------------------- 五日后,四月二十五盛夏之时,昭国派车队护送晏国容嘉公主去景晏军营,嫁与景国太子嬴钺。 昭国大司马楚岺均一身绯袍,腰佩代表昭国贵族身份的正则宝剑,身上揣着昭王写的降书,率领车队到了邵都东城门。 景国派来导引的礼官是公子琮。 城门缓缓打开,楚岺均便见到了嬴琮,一身煌煌黑色银纹冕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景晏两国的车马。 二人都未说话,只是冷冷地互行一礼,嬴琮随后便一踢马肚子,径自来到车队中央的主车旁,恭恭敬敬一揖,开口问候:“景国太子殿下特派子琮前来,恭迎王嫂。王嫂在昭国数月,可还安好?” 马车中的人沉默了半晌,冷冷答道:“谁是你王嫂。” 嬴琮笑了,“王嫂果然如传言一般与众不同,子琮想请王嫂出来,看一眼这浩荡景军,他们都是为我景国太子效忠的将士。” 马车里的人不理他。 嬴琮笑意不变,也不着恼,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从邵都城门出去,子琮便也要为王嫂的安全负责了。不亲眼认一认王嫂的话,万一路上发生了点什么,子琮愚钝,难保不会认错人。若是到了景军军营之中才发现护错了人,那这责任,子琮可担不起。” 马车里的人依旧沉默,嬴琮也不出言催促,可就是这样沉默僵持着,大有云容不出来他就不走的架势。 半晌,一只纤手一把拨开了车前帘幕,一个纤瘦女子利落地弯腰从轿厢中出来,穿着新嫁妇的礼服,黑色深衣,纁红衣缘,腰间纁红衣带一扎,显得人越发窈窕清瘦,正是盛装的云容。 她立于车架上漠然扫视四周,但见从北边开始,一望无际的黑衣黑甲大军林立,正是景国太子嬴钺率领的景军,南边小部分棕色衣甲的,则是晏军。大军后方,就是浩浩荡荡的湘水,自北而南,奔流不息。 好不气派的场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出点什么事,那才真是白瞎了如此盛大的观众规格。 片刻,她收回眼神,冷冷看了嬴琮一眼:“你可认清楚了?” 嬴琮一揖:“子琮认清楚了。请王嫂安坐,子琮马上护送王嫂去景军军营。” 云容不答话,一打帘子,转身便又坐回了车里。 嬴琮一点儿也不恼,笑嘻嘻地驾马回到了队伍之首,对全程都沉默着停在原地并未回头的楚岺均一颔首,两人便并驾齐驱,一同引着车队,在景军数十万双眼睛的注目中,缓缓向中央军帐前行。 几炷香的时间,车队抵达了景军的铜墙铁壁之前,一切如常,什么都未发生。 嬴琮勒住马,对楚岺均一礼:“楚大人护送公主到此,便完成任务了。接下来子琮将引公主车驾入内,就劳烦楚大人在此耐心等候,太子很快便会召见。” 说完,嬴琮便引着景晏车队与容嘉公主的马车入内,把楚岺均和其后的昭国队伍留在了军阵之外。 黑红的马车队骨碌碌往军营深处走,周围军士皆是一片肃穆。片刻后,车队之前便是中央主帐,这才停下来。 嬴琮下了马,走到马车前恭敬一礼:“请殿下下车,我景国太子殿下已在帐中等候多时了。” 一片沉默。 嬴琮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沉默。 他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一把拉开了马车的布帘—— 空无一人。 二 山阿 第四十六章 莫念红尘 云梦菩提境,密林深处。 一高一矮两个少女坐在溪边,高个儿的穿青衣,矮个儿的穿红衣,一青一红搭配在一起……画面甚美。 “……当时我在马车里,还偷偷掀帘子看了一眼外边,瞧着已经离邵都有一段距离了,就念了风云诀来找你。没想到你就在云梦,还变成了这么标志的小姑娘。” 青衣姑娘正是云容,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拿着一根树枝漫不经心地挑弄身旁的花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红衣姑娘嘿嘿一笑,圆圆小脸圆圆杏眼,滴溜溜地转:“嘻嘻……我也是前几天突然就学会化人形了,可把我给高兴坏了!” 这红衣姑娘自然就是由猫变人的彤宝了。 彤宝终于不用做个狸花猫委委屈屈,自然开心得不行。 “阿云你不知道,当时我和死狐狸正在吵架,我在地上都恨不得站起来了,可是高度差太多,气势上盖不过啊!当时我就想,我一定要长高,长高长高长高!心里这么咬牙切齿的,忽然一下就化成人形啦!……可惜还是没有死狐狸高,哼!” 彤宝手舞足蹈,“我想着,无论如何,气势不能输啊!所以就跳到案几上了,没想到一个没站稳,掉下来磕了脑袋,我疼死啦,直想哭,可他,他居然指着我笑得打跌,你说他怎么就这么欠揍呢?” 云容忍俊不禁:“……这就是你揍了他一顿,拔了狐狸毛还一个人跑回云梦来的原因?” 彤宝气呼呼地往水里扔石子打水漂,一下,两下,三下:“哼,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你看,你那楚岺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容垂下眼,神色冷了下来。 那一日,天杀的景国太子嬴钺拿了张画来说她是什么晏国容嘉公主,还要求娶她。熊季率领旅贲来接她入宫,楚岺均则与她割袍断义。 她简直冤死了,明明自打从云梦菩提境中幻化出来,便直奔昭国,一心一意撩她的呆书生去了,谁是那什么狗屁容嘉公主?! 她想想就气,闷头用小树枝抽着树上垂下来的青萝,一下,两下,三下。 但这都没什么,最气的还是楚岺均不相信她!那个傻子,明明是个天生的好人,心思不带拐弯儿,见谁都觉得像好人,怎么到头来却怀疑上她了?只能说是……瞎! 真是……好狠一太子,好没良心一书生! 背了好大一口锅的云容简直咬牙切齿。 那一日她猝不及防,委屈地气哭了,愣愣地被旅贲接进了昭国王宫。此后数日,便一直在宫里任由女官们为她量体裁衣,赶制婚服。虽然说老实话,新嫁娘的纁袡纯衣还挺好看的……但她一见那身衣服就头疼! 只是,这么大个名头已经安下来了,邵都里里外外的人们全都知道,晏国容嘉公主扮成了楚岺均家的门客,景国太子要求娶公主,威逼战败的昭国把她送过去……若是她就这么消失了,不知道两国间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不知道他会是什么下场…… 生气!他都这样对自己了,怎么还要替他考虑? 呸呸呸,才没有替他考虑呢! 只是她虽说当了这冤大头,到底还是不忍心看到嬴钺以自己的名义血洗邵都。但她又不傻,自己既然都和太子亲弟嬴琮打过照面,可算是如假包换了吧? 哼,那她就在出了邵都还没到军营的时候,直接原地蒸发!看那神经病太子怪谁去。 人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是再也不想管了,爱咋地咋地吧! ……可是,冷静下来细细思索,那景国太子怎么回事,到底是从哪儿找了她一幅画像,还能这么精准打击? 她敢拿她一条小命对天发誓,从来不认识什么嬴钺输钺的,也和晏国王室没有任何瓜葛,她甚至连晏国都没去过好不好! ……不对,她去过晏国的。 云容忽然想起来,自己随楚岺均去晟国出使时,似乎……去晏国豊都走过一遭。她心里一惊,猛地把小树枝一扔坐起来,吓了彤宝一跳:“阿云,你怎么了?吓傻了?” “……阿彤,你在豊都住过一段时间,你知道晏国的公主吗?” 彤宝顿时黑脸:“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嬴钺手上拿着我的画像,说是晏王幺女容嘉公主,画像里的人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据说还带着杜若香……可我绝对不是这个人啊!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咦,真的吗?”彤宝一脸纳闷,“可是晏国明明只有一位太平公主啊?还是个仗着公主身份胡搅蛮缠的家伙,哼!整天游手好闲,一无是处,还当着我的面天天跑来缠着死狐狸,太不要脸了……” “……也不算一无是处吧,她的画儿还是画得挺好的。瞎猫,你是不是吃醋啦?”两人背后突然窜出一个人,笑眯眯地挤到中间开口。 “啊!!!”云容和彤宝吓得差点滚到小溪里,被一双大红袖子里的手一边一个给拎回来了。 彤宝一回头,愤怒地喵了一声,就扑上去了。 ……一见面就打架吗?云容回过神来,有些汗颜地看着文离被彤宝扑倒在地,装模作样地讨饶。两人都是一身大红衣服,凑在一起,看着格外喜庆。 可她忽然想到一件要紧事,赶紧上去一手拉住彤宝,一手抓着文离的袖子问道:“你说那位太平公主画画不错,就是我去找你们那天,见到的那个公主吗?” “晏国就一位公主啊,不是她还能是谁?”文离像看傻子一样看她。 这么说来,她见过自己,也许就是她画的画了……可自己当时是使了风云诀,来去无踪,此前此后也没见过这个公主,她怎么知道自己是谁呢? “……你们有在豊都跟别人提起过我吗?”云容细细思索着,问出这个问题。 一片沉默。 她一抬头,结果发现两人脸上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大概意思就是——你想太多了吧? 云容好容易压抑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似乎跟楚岺均一起久了,连她都变得内敛文雅了呢。 唉,讨厌,为什么又想到他了! 云容使劲晃晃脑袋,把楚岺均从脑子里赶出去,再拾起刚才的线索。如果文离和彤宝都没说起过她,那么,是不是有什么认识她的人,那晚在豊都见到她了,告诉了太平公主她的身份? 如今景晏联军,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那么只要能从楚岺均身边除掉她,对他们来说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太平公主以为她就是文离藏着的姑娘,所以十分愤恨,画了这幅画想诬陷她,于是景国太子就将计就计,拿了画来诳她? ……这似乎说得通。可是回想那晚隐约的记忆,她实在是不记得见过什么熟悉的人,这条线索似乎又接不上了。云容烦恼地摇摇头。 “说起来,云容,你那小郎君呢?几个月前不小心看了你们夜里一场戏,那可真是……啧啧啧!”狐狸挑挑眉毛,贼眼溜溜的,彤宝赶紧伸手堵住了他的嘴:“死狐狸,你可长点心吧你!” 云容也想起那一晚了。自己带着文离彤宝两只猫,为了躲避晏国太平公主的追杀,使了风云诀空降到楚岺均卧房里。当时他们一起照顾小猫,他对她那么温柔,可现在却…… 她的鼻子竟然有些不争气地发酸了。 文离疑惑地看她了片刻,突然一咕噜坐了起来,一把把彤宝捂着自己嘴的手给抓到了手心里,一脸惊诧:“阿云,他负了你?” 云容不说话。 “不对啊……当时我明明看着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我若心悦一个姑娘,也必会那样待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现在在哪里?” 能有什么误会呢?其实他也无可厚非,无非就是他不信任她,她也没有他的身份重要罢了…… 至于他现在在哪里?她已在菩提境里待的时间估摸着有几日了,但不知道外面人世凡几。 或许外面一刻也没过,他还穿着绯袍,护送着她的车队;又或许沧海桑田,他早就已经老死成一抔黄土了。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掐个一念卿诀,看看他眼下如何了。 云容从袖子里捏出三枚杜若叶,默念一句。 躺在她莹白手心的,原本是温润翠绿的叶子。可其中一片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了棕黄色,叶尖迅速枯萎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生机。 他出事了! 天地骤然变色,灭顶的恐慌一下子淹没了一切。 她还未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地捏紧杜若叶念出了风云诀,刹那间穿越茫茫风雨,忽然闻到浓浓血腥味,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片血红。 大片大片的血,像是殷红的花,绽放在蓝色深衣上。 似乎有宝剑坠地,发出清越一声,远处还有滔滔湘水之声,仿佛也有震耳欲聋的冲杀声。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 天地间所有的光都碎了,飘飘洒洒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片刺眼的血红,缓缓地,无力地,倒下来。 他太高了,她接不住他,只能看着他重重倒地,倒在她的怀里。 他费力地咳了两声,又咯出一口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见她,眼神恍惚地扬起了一抹笑,“……你来了。” 云容巴巴地跑了来,此时抿着嘴就是不说话。 他,他这是要死了? 这个没良心的书生,死了就会成神了。她没什么好担忧的,也没什么好同他说的。 他喘着气,抬起一只手,好像用尽了一切力气,凑过来想摸摸她的脸颊。她心里忽然一别扭,一闪躲开了,那只手摸了个空,又无力地垂下去。 他的眼里忽然闪现出一道奇异的亮色:“难道真的是你吗,云容?不是我在做梦?” 她只是沉默。 他眼里忽然盈了泪水,笑意却更明显了:“……看来还是我在做梦。” 她依然死死闭着嘴不愿回答,可不知为何,心里慢慢腾起一片慌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也好,你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再也不要来人世间了……我别无选择,只能被困死在这里,又怎么能看着你也被折了羽翼,成了笼中鸟呢…… “你来我的梦中,穿的还是青衣。其实你穿婚服也很好看……但我还是喜欢这身青衣。”楚岺均痴痴地看着她,像在看自己的一个梦。 “……你看,我总是这么愚钝,记性也不好。临到死了,才想起来,我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你,你就是这样的一身青衣,从断崖上跳下来的时候,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柳叶……” 楚岺均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着,云容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时她还不知道,此后她无数次做噩梦回到这个场景,醒来枕边都是一片冰凉—— 当时的自己,为什么就不同他说句话呢?一句也好啊。 那个呆书生,一错过就是永远了。 忽然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在他的面颊上。刚才洒在他身上的光,慢慢地带了闪烁的银色纷涌出来,仿佛无数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这些洒落的灵息会飘向天空,很快就会出现灿烂霞光和轰鸣雷声,他死了,就要成神了。 “别哭,哭什么呢……我这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家国宗庙,就算是死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唯有见着你,我的心就像在冰上烤一样,忽冷忽热的,既觉得天道如此不公,又觉得老天爷对我,终究还是不薄……” 那些飘洒的银色灵息是那么美,仿佛夜空中所有星辰都赠了他一缕星光,云容恍惚抬起头,便有一片星光落在她额心,忽然一闪,融进了她的皮肤。 她仿佛瞬间穿越了璀璨星河,一瞬间便消失在原地。乾坤逆转,呼呼风声中,她终究没有听到湘水畔漫天星辉里飘散的最后一句话—— “云容,幸好你不知道……我爱慕你呀。” 二 山阿 第四十七章 城下之盟 云容上一刻还在湘水畔,这一刻忽然就转移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似乎……有点熟悉。 是了,这是章华台,还是一个居高临下俯瞰的角度。可看此刻的场景,似乎并不是眼下的样子,因为大殿中央一路向前大步前进的,正是楚岺均。 他还穿着分别那日云水蓝的衣裳,下摆尚完好。 昭王正在章华台中大发雷霆,冠冕上的垂旒噼里啪啦好一阵乱响,一只龙凤纹漆耳杯骨碌碌地滚下高台,停在了散落一地的竹简和羊皮战报旁边,底下众官战战兢兢跪倒了一片。 而在这伏倒的一片百官中,他一步一步踏上殿来,走向一个宿命的终点。 云容有些疑惑地左顾右盼。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仿佛自己只是一团漂浮在章华台上空的空气。 ……这是他的回忆吗? 云容细细想着,片刻之前,似乎有一些他的灵息落在了自己额头上……或许这就是她进入他回忆的原因吧。 ……看来别人的灵息,真的不能随便碰的。搞不好等他成了神,会缺少被她看到的这部分回忆……呃,似乎有点缺德。 可她从未遇见这种事,也不知该如何从回忆中退出去。 好吧,来都来了,那就安静当一团空气吧,大概等这段回忆过完了,她也就能回到现实了。 楚岺均低头上前,稽首而拜:“微臣叩见君上。君上息怒,微臣……请君上答应景国太子的要求,准臣为使,护送……容嘉公主,前往景国太子军营请成。” 大殿上一时静得出奇。 “哈哈哈……楚卿?你来的正好!寡人记得,那什么,好像几天前你就跟寡人说,要求和,对吗?……哈哈哈哈哈,寡人不听你劝告,打了败仗,三天进攻,三十万大军仅剩不到一半……楚卿!你料事如神,是不是很得意啊?” 当啷一声,一只耳杯砸下来,砸在楚岺均的背上,他却动也没动。 楚岺均额头用力地抵在左手背上,两手在冰凉地面上压得生疼:“微臣不敢。但眼下乃我昭国危急存亡之时,臣恳请君上冷静下来,采取最明智的决策! “若是冲动行事,杀了公主,景国太子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晏军也会士气大涨,一旦邵都失守……我们面临的就是屠城的惨祸啊! “——臣斗胆进言,为今之计,唯有向景国投降,求和!” “放肆!”昭王猛地一拍几案,“你要寡人,去向嬴钺那个黄口小儿投降?此等奇耻大辱,你不嫌丢人,寡人可是嫌丢人! “……岺均啊岺均,寡人不知该夸你呢,还是骂你呢。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景国贵族,一个是晏国公主,晏国公主还杀了景国贵族……你真是好会交朋友,寡人再来几个楚卿,恐怕早十几年就亡国咯!” “君上!”楚岺均咬牙道:“识人不清,是臣之过,待此危难过去,臣自当请罪,任凭君上处置。可是眼下危难之际,臣一死不足惜,惟愿昭国保全,社稷存续!” 他猛地长跪起来,高声道:“请君上仔细想想,几番对阵,昭军已经从五十万消耗到十几万,而景军几乎没有什么伤亡,还有晏军主力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如今,敌强我弱,兵临城下,嬴钺还切断了邵都供给,就算僵持,邵都也坚持不了多久! “臣也像君上一样咽不下这口气,恨不得将景国太子生吞活剥了,方能解心头大恨!但岺均就斗胆问殿上各位将军一句,有谁,能带兵出征,保证打赢这场仗?” 昭王呼吸粗重,瞪着眼睛看向台下,可满满一殿大臣都把头伏得更低了,没有人敢出声。 楚岺均再拜,有些哽咽:“君上,如今若不答应嬴钺的要求去请成……我昭国之覆灭,就在旦夕之间!岺均叩问君上与众位大人,存亡之际,死国与存祀,二者孰重,孰轻?” 昭王面色阴沉地沉默,但有人嗫嚅了起来,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大臣叩拜号泣:“君上……昭国的宗庙社稷,皆系于您一身,还请您以存祀为重,保我大昭宗祠绵延!” 昭王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地看了一圈台下跪着请求的卿大夫,沉默了良久,仿佛突然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踉踉跄跄坐倒在高榻上。 他的手抖抖索索地指了一圈,又指回了楚岺均身上,眼中精光大盛:“楚岺均!若寡人应允……你能保证,求和成功么?” 楚岺均心头一阵抽痛,拜伏下去,一字一顿地沉声道:“社稷千钧,臣敢不尽心竭力!” 大殿之上有片刻沉寂。 “好,好,好……你是忠臣,你们都是忠臣!……只有寡人,要成为昭国的罪人,千古昏君了……”昭王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浑浊的眼珠上充满了血丝,“来人,取绢与聿来!” “——寡人……要写降书。” 忽然又是一片星光闪过,云容眼前的场景转瞬就变成了邵都外空旷的郊野,一个车队正在缓缓驶入景军军营。 咦,观摩记忆还带转场的。这场景也是莫名的熟悉,是什么时候呢…… 对了!这不久是四月二十五么? 那一日,昭国派大司马楚岺均为使人,护送“容嘉公主”去景国军营。 那一日,她穿着纁袡纯衣的婚服,在马车之中轻轻巧巧瞒天过海,逃离人世。 云容忽然有些紧张。那一日她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景军军阵之前,楚岺均下马肃立。 公主车驾通过后,昭国车队也被引至一边,只留他绯袍猎猎,独自一人站在威严军阵前等候宣召,喉头干涩,咬紧了牙关。 面前,是景晏两国虎狼之军,身后,是大昭江山社稷人民。 昭军拦不住景军的铁蹄,他的血肉之躯,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这一场仗,只能由他自己去打。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有导引官高声命令道:“太子有令,宣昭王使人,大司马楚岺均——” 他上前来抬手示意,楚岺均会意,解下正则剑递给他。 随即,大军从中间齐齐分开,一队士兵上前来,引着楚岺均向太子中军帐走去。随着楚岺均逐渐深入军阵,背后的一排排士兵随后就站回了远处,仿佛一只巨大的猛兽,终于吞下了追击已久的猎物。 二 山阿 第四十八章 恩将仇报 主帐之前,持剑侍卫森然而立,目似剑光,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楚岺均身上。 “昭人楚岺均,幕外候宣,所为何事?”帐中有人高声问话,是嬴琮的声音。 这一刻,举国上下的命运悬于他一身,此刻该怎么做、怎么说,他早已在心中过了千百遍。 他握拳闭了闭眼,猛地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全然的决绝,一甩广袖,就在帐外跪下,朗声回答道:“昭王使人,昭国大司马楚岺均,代昭王请成而来。吾主君已写降书,愿为景国外臣,世代奉景。” “宣——”嬴琮命道。 楚岺均沉默着膝行而入。 主帐之中灯火通明,两边立着两列侍卫,均与帐外侍卫一般打扮。从帐门口到主座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若是行走,不过片刻工夫。可背负着投降之耻的沉重跪着前行,却仿佛漫长得永不到尽头。 站在大帐尽头中央,一身黑衣银甲的,想必就是景国太子嬴钺。他似乎并不在意进来的昭国使臣,依然背对着楚岺均,专心打量着悬挂的巨大地图,背影高大笔挺。 嬴琮则是一身黑色银纹深衣,未穿甲胄,依旧是一副儒雅公子的模样,背手立于一旁,俯视着身段放得极低的楚岺均,表情神秘莫测,似笑非笑。 终于来到嬴钺案几之前,楚岺均直起身来,顿了片刻,却依旧没有等到嬴钺转过身来。 景国太子名声赫赫,没想到却要以这种不入流的方式羞辱自己。 楚岺均心头愤怒,呼吸急促了些。但他身负使命,只能忍气吞声,先拜伏下去:“昭王使人楚岺均,叩见太子殿下。” 他的灵魂好像从身体中撕裂了出去,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自己念着请成词:“寡君熊怀,受小人蒙蔽,侍奉上国恭谨不足,以致获罪,如今寡君已悔恨无及,愿举国请为景国臣属,特遣臣前来请成,献上降书。” 他自怀中取出羊皮纸卷,捧过头顶。嬴琮轻笑了一声,上前接过,递给了嬴钺。 楚岺均这话,其实没什么道理。从一开始,就是景王来函邀昭王同盟伐晏,后来也是景国食言,反戈相击,昭国受此蒙骗,兵败如山倒,景国才是该受千古唾骂的阴险小人。 然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景军兵临城下,昭国不敌而被迫求和,若不自揽罪责,又何能求得一丝生机? 如此屈辱,正所谓弱邦无外交。 可嬴钺依然背对着他,接过降书看也没看就撕成了数片,随手扔了,一片碎片沉沉落到了楚岺均眼前。 楚岺均原本恭谨地伏于地面,此时大惊失色,猛地起身,正看到嬴钺转过身来面对他,顿时如遭雷击。 ……他面前高高在上的景国太子,赫然便是乐朗言! 他俯视着楚岺均,温和地笑了:“岺均,一月不见,别来无恙?” 语气那样平常,仿佛他依然是那个玉树临风的潇洒处士。 楚岺均的至交好友。 楚岺均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猛地坐倒在地。他原本想好了面对景国太子请成的各种说辞,此时却浑身战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中一片诡异的安静。 嬴钺面色不变,右手却状似无意地抚上了腰间金色佩剑。嬴琮嘴角边带了丝近乎悲悯的微笑,而两边侍卫都握上了腰间佩剑,虎视眈眈,随时防备着帐中几近癫狂之人暴起发难。 过了很久很久,楚岺均直直盯着嬴钺双眼,艰难开口,喉头仿佛有利刃切割,每说一个字都鲜血淋漓:“原来……从头到尾,一切都是你的骗局?” 他曾视乐朗言为至交知己,他曾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那位知己与他在南洞庭湖心谈论改革之策,告诫他施策不仅在推行,更要确认实际执行的效果,不能纸上谈兵。 那位知己曾设酒为他送别,说有他这样的忠臣,将来这天下,必定是昭国囊中之物。 那位知己还曾义无反顾地陪他涉险,在他深陷绝境之时带兵来援,仿佛天神下凡…… 他、云容与朗言一同度过的点点滴滴,此刻一幕幕闪现在他面前,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毫不留情的一剑,万剑穿心,痛不欲生。 他以为他死了的时候,是真的伤心欲绝,立誓为他报仇雪恨。可之后遭遇了一连串变故,他无暇顾及这一头,直至被命运推搡着,忍辱负重来到这里,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个笑话。 自己,不过是个笑话。 多好笑啊。 他笑出声来了,面容扭曲,笑得比哭得还难看,眼眶通红,“太子殿下当真好手段。岺均……望尘莫及。” 楚岺均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是愤怒?悲伤?还是恐惧? 不,他已被剥夺了所有的情感,心中唯一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就是绝望。 绝望,因为他终于明白,这位心思深沉的太子为了谋划昭国,下了多大的一盘棋。 一枚小小棋子被那双手摆布着脱离了棋局,看清楚全局之后,才知道,他们所有人都不过是棋子,执棋人只差一步就能将军,而任何棋子都不可能撼动这个早就注定的胜局。 被嬴钺这样可怕的敌人盯上,是天亡昭国。 “……云容呢?”他忽然想起来,屏住呼吸,却连胸腔都在颤抖。 嬴钺的脸色猛地沉下去,“她失踪了。” 楚岺均心下一松,胸中忽然快意至极,这回是真的酣畅淋漓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果然,果然!她还是听懂了我的话……我是愚钝,可她那样聪慧……你休想以这么卑鄙的手段骗了她来!” 嬴钺双眼一眯,显出一个锐利的弧度,稍稍躬下身子凑过来,低沉地开口:“孤与晏王一道商议伐昭大计时,听到了一个有趣的传说。有一个容貌和她一般无二,也同样身有杜若香的女子,在一个夜晚突然出现在豊都的缈云阁中,又带着缈云阁主突然消失了。” 嬴钺凑近一点,“传说嘛……姑且听听就算了。可这回云容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马车里,岺均……你是不是知道为什么?” 楚岺均轻蔑地一笑,“她冰雪聪明,你又不是不知。用了什么计策,任你想破脑袋,也是想不出来的。” 嬴钺注视了他半晌,倒也淡淡地笑了:“无妨。孤派人查遍天下,总能找到她的踪迹。” 楚岺均大笑:“朗言兄如今还能这么有自信,那便去找吧!看看你找到天地边缘,能不能找到她的一丝踪迹!” 朗言兄。主帐内的空气凝滞了一个瞬间。 二 山阿 第四十九章 尘埃落定 这个好久没说过的称呼脱口而出,楚岺均似乎想起什么,嘴角又挂起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笑:“太子殿下……真是好大手笔,为了骗过我,还专门编造一个乐氏孤儿的谎言,连景国朝野都能编到骗局里来。此前,我专门派人到景国探查,回报信息,与景王来函中所述一般无二,这才对你完全放下心。” 他冷笑一声,“费了这么大周折,就为了骗我一个,真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岺均……是不是该叩谢殿下赏识?” 刚才一直沉默的嬴琮突然笑眯眯地插嘴:“哎我说楚岺均呀,你可不要平白给他添功绩。他又不是神仙,哪怕算无遗策,也不能无中生有吧?” “告诉你也无妨,乐朗言此人呢,是真实存在的。不过真正的乐朗言,是我。……哦不不,或许我也不算是真正的乐朗言。” 楚岺均愣了一晌。片刻之间,他遭到的冲击太多了,一时没有听懂嬴琮的这句话。 “哎,你可别傻了呀?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这么短时间遭受这么多冲击,是个人都会傻一傻。没关系,我慢慢说,你听着就行。 “我幼时遭人追杀,是舅舅乐琸用自己独子乐朗言的性命换了我一命,我就以乐朗言的身份养在了他府中,这一住就是七年。后来他遇害,但我并未真的流落他国,而是被太子救回了宫中,恢复了嬴琮的身份,而原来的乐朗言,则就此下落不明。” 他玩味地盯着楚岺均脸上的表情,慢慢说:“所以说,乐朗言的身份呢,并不是太子编造的,只不过借了我一个弃之不用的身份罢了,你可别太高看自己,哈哈哈哈!” “嬴琮。”说了一句话后一直都在沉默的嬴钺忽然开口,语气沉沉,带着些警告的意味,制止嬴琮继续羞辱楚岺均。 嬴琮撇撇嘴角,却还是乖乖闭了嘴。 嬴钺缓步走上前来,微微躬身,像是想扶起楚岺均。可楚岺均猛地往旁边一闪,叫他扶了个空。 嬴钺没有再试图去扶楚岺均,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避免看着他的视线太过居高临下,郑重地开口:“岺均,孤知道,输的这一局,你不服。你光明磊落,当然不屑于做这些阴险狡诈的伎俩,但你再不服也得认命,你们昭国的气运,已经到头了。” 楚岺均似乎已经冷静下来,此刻面无表情,只是沉默。 “孤曾说过,仰慕你的才学,这话并不是骗你。孤仍在景国时,曾读到你的作品,大为叹赏,钦佩无比。那时孤便决意与你相交,更要尽全力笼络你为我所用。 “——但若是笼络不成,你便是孤心腹大患,必除之而后快,而你侍奉的昭国,孤也一定要尽早消灭。” 他顿了一下,随后语气几乎带了一点怜悯:“岺均,孤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可此前数次试探,你的态度太过坚决,从未表现出一丝另事他国的意愿……不然孤也不至于把你逼入这样的境地。” 嬴钺往前走了一步,定定俯视着楚岺均,“但孤还是惜才之人,待你,更与他人不同。昔日与你推心置腹,孤视你为知己,你不也是如此么?以孤待你之真心,以我们二人见解上的默契,昏庸善妒的昭王,可能做到其中一二? “你在昭国被佞臣排挤,仕途失意,但你若来景国,孤允你上卿之位,出将入相,前途不可估量。你要知道,良臣择明君而侍,辅明君成就霸业,你便将名垂青史,成为世代士人的楷模。 “……况且,想来聪慧如你,现在一定已经看清楚,我率军来此,一定会把昭国全数并入我景国版图。孤并不想接受昭国的投降,哪怕是你,也不可能求和成功。昭国已再无回天之力,你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 “孤就在此地再最后问你一句,你可愿为孤臣下,为景国效力?” 楚岺均沉默良久,噗嗤一声笑了。 “太子殿下,这是还在征求岺均的意见么?……不愧是世人所称雄才大略的景国太子,求贤若渴,虚怀若谷。” “——做你他娘的美梦去吧!” 他猛地起身啐了嬴钺一口。 “放肆!”两边侍卫暴起,猛力将楚岺均双臂扭至背后,亦有数把雪亮白刃逼到他颈前。 可楚岺均仿佛完全不在意侍卫的存在,并未有丝毫挣扎,只是浑身战栗,疯了一般地狂笑,笑出了眼泪,死死盯着嬴钺的双眼中遍布血丝:“我告诉你,我楚岺均永生永世,也绝对不会侍奉你这种卑鄙无耻,行不仁不义卑劣下作之事的主君!” 嬴钺抬袖拭去脸上唾沫,面色如常,只是眸色冷了些。他挥挥袖子,让侍卫退到一边,怜悯地看着瘫倒在地,低着头沉重喘息的楚岺均,缓缓开口:“楚岺均,孤是真的欣赏你,才会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不想逼你到绝路。不过,既然最后这一个机会是你自己放弃了,那么孤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轻描淡写地说着这话的同时,嬴钺对嬴琮点了点头。 嬴琮会意,亦微笑着颔首回应。 楚岺均冷笑:“怎么,我眼下如此境地,太子殿下这还不叫逼我到绝路么?——难道,是想直接斩了我?殿下可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他低低地笑了,“是了,景国背信弃义,大概向来行事如此。但殿下此前谋划毕竟只在暗中,现在若是杀了我,却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景国的行事承诺,没有半点可信之处,但凡为敌,只有拼死搏杀一条路。”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轻蔑的微笑:“景国虽野心勃勃,但毕竟尚未成为实力最强的国家。东部尚有强敌晟国,背部已有彪悍燕国,这样做的后果,不知景国担不担得起?” 嬴钺偏头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他的愚钝,随即摇摇头失笑:“岺均,你恐怕是身处局中,反而不识全局了。你既是来使,孤怎会杀你?” “——不过,你也不必想着回去了,昭国,已再无你容身之地了。” 楚岺均的表情先是疑惑,转瞬便瞪大了双眼,变为暴怒。 刹那之间,他爆发出了体内全部的怒意,霹雳一般袭过离他最近的侍卫,随即手中便多了一柄寒刃,猛地刺向嬴钺! 可嬴钺眼神一凛,猛退几步,堪堪避开了那狂暴的剑风。同一时间,他拔剑出鞘,金色剑锋与银色剑锋相撞,铮地一身,悦耳至极。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刹那,可迅疾就恢复了正常。 帐中全部的黑甲卫士都扑上前来,将犹自咒骂挣扎的楚岺均按在地上,扭下了他手中长剑。 嬴钺面色如常,收剑回鞘,轻轻掸掸衣服:“把他押下去。行事一定要秘密,给我看紧了。” 二 山阿 第五十章 君臣知己 自昭王派遣使人请成于景国太子钺,已过去三日,仿佛石沉大海,再无波澜。 第三日午后,主帐不远处一个低矮的帐篷外传来数声行礼的声音,帐幕掀开,一身甲胄的景国太子低头进了帐篷。 帐篷尽头缚着一个殷红长袍的囚犯,条条铁链自帐顶与底部分别延伸出来,钳制脖颈,钛缚双足,双手亦被梏于身后,几乎是动弹不得。 囚犯低着头,头冠已不知去向,长发披散在肩头。 他就这么毫无生气地跪坐着倚靠在帐边,无声无息,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微起伏,简直叫人分不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嬴钺走上前来站定,一身甲胄发出清脆的金石碎响。他在囚犯面前站定,沉沉开口:“岺均。” 被捆缚的楚岺均没有回应,只是睫毛微微一颤,让人知道他依然清醒着。 自被关押以来,他未进粒米,仅有点滴清水维持生命,双手又被梏于身后,缚在此处无法行动,整整三日下来,已到强弩之末。 帐内一时十分安静。 “孤今日来,是要告诉你几个消息。昨日,有个昭国细人逃出了孤的军营,逃回了邵都。” 嬴钺等了片刻,见楚岺均闭眼不看他,一脸漠然,唯有双睫忍不住又轻颤了一下。 他背着手踱起步来,自顾自往下说:“他去向昭王禀报,说看到你与孤在主帐中开怀畅饮,孤封你为上卿,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此后,他偷偷潜入孤军帐,找到了孤与你此前的来往信函,坐实了你里通外国的罪名,便连夜逃回邵都,向昭王呈上了你的罪证。” 嬴钺的声音不紧不慢,好像在讲事不关己的故事:“昭王盛怒,立即下令捉拿楚家上下一应人等,今日午时,已尽皆斩于玄武大街。” 楚岺均其实早已知道是这个结果。 在他仍为使臣,跪于嬴钺的中军帐时,听到嬴钺说昭国不会再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后,只片刻就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因此才暴怒失去理智,发起进攻。 然而,纵使他这几天已经在心里预想了千万次,真的听到此番噩耗,他还是感到心头痛如刀绞,痛得忍不住躬下身子,泪一滴滴地滴在帐中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嬴钺叹了口气。 “你看,你始终忠心耿耿侍奉的主君,其实从来都不曾全心信任过你。他气量狭小,又急躁善妒,哪有丝毫王者之气,根本配不上你的忠诚。” 楚岺均闭着眼低着头,好像根本没在听他在说什么。可他不想听,嬴钺偏要让他听。 他凑过去,“岺均,孤其实很奇怪。这事若是发生在我景国,就算主君一时盛怒,无暇细想,做出这样的决定,总也会有忠直之臣站出来发声抗辩,叫主君不得不三思。 “可是,昨日你主君没有片刻犹豫就认定你叛国,下令灭族诛家,朝野上下却都噤口不言。唯一一个站出来为你说话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乐尹。 “乐尹管的是乐,来朝堂之上出什么风头?听说他已经被昭王打入了大狱,可这不过是昭王舍不得他作的淫词艳曲,让他在狱中把写完仍未完成的一卷乐曲,待战事终了后,就要将他处斩。” “我求你,别再说了……”楚岺均只觉得五内俱焚,眼前昏黑一片,喉头里都是腥甜。 求生不得,苦不堪言,他宁愿立刻死去,却仍被丝缕牵挂强留在世间,求死不能。 可嬴钺又蹲到他面前,无视他的哀求继续往下说,语气越来越冷硬:“孤明确告诉你,今日上午,晏国二十万大军已全数抵达。明日,孤就要对邵都发起总攻。孤已立下军令状,必定在十日内克邵都,灭昭国。” “楚岺均,你看清楚了!”他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害你的,不是孤,而是排挤你陷害你的佞臣,更是那些平时对你交口称赞,危难之时却冷眼旁观的昭国百官! “灭昭国的,不是景国,而是你自己昏庸残暴的主君!就算没有景国来伐,这样从里到外烂透了的邦国,早晚也将覆灭于他国铁骑之下!” 嬴钺忽然又凑近了些,语调渐趋温和:“岺均,昭国寿数已尽了,残暴的昭王和污秽的昭国,马上就会被洗刷干净。 “君不君,何怪臣不臣?如今你已经是真的孑然一身,昭国人夺走了你的一切,但孤可以再给你一切。爵位、权柄、珍宝、美人,只要你想要,应有尽有。” 楚岺均心痛到极致,忽然痛意全消,反而感到一丝荒谬的可笑。他一向立身持正,自问克己复礼,德行无亏,立于天地,清清白白。奈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失去一切,孑然一身么? 他是真的失去了一切,可他不是孑然一身…… 楚岺均想起必然已脱离危险、逍遥山水的云容,想起昭国大狱中的苌卿仪,原本已经痛到死寂的心像是突然恢复了鲜活,重又是一遍心如刀割的酷刑。 楚岺均挣扎着直起身来,这动作因为他颈上环着钳链,双手梏于身后而格外吃力,但他仍拼尽全力转向嬴钺,缓缓伏地叩首,声音嘶哑沉重—— “朗言兄……岺均自问,与你相交之时,肝胆相照,从未负于你。求你看在数月知己之情的份上,答允我几件事。” 嬴钺停顿了片刻,不置可否,“岺均请说。” “第一,待你占领邵都,覆灭昭国之后,若昭国乐尹苌卿仪仍然活着,求你善待他,若他不想再入朝为官,请不要强迫他。” 嬴钺忽然笑了:“岺均,你果然还是这个样子,善良正直得近乎迂腐,一丝一毫也不愿亏欠别人。……可惜,你正是被自己的善良所害。” 他叹了口气:“可惜啊!孤不是你,没有你的妇人之仁。所以,你成了孤的阶下囚。……不过无妨。孤答应你。还有呢?” “第二,云容……也曾是乐兄的至交。你我二人为家国立场所困,注定是死敌,她却完全是因你我之故,无辜受到牵连。 “此次离去,她绝对不会再回来找你。得胜之后,求你也放她一条生路,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嬴钺面色沉沉,沉默了片刻,默然一笑:“岺均,你明明心思通透,才智无双,怎么看人就总是看不准呢?” “——你不明白孤为什么要找她。我并不是恨她,所以才追杀她的啊。 “——同样,你也不懂她,但孤懂……无论过多久,她一定会回来找孤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丝自嘲的意味:“因为你啊。”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云容愣愣地从空中望着这两人,一个一身破烂绯袍,卑微至极地跪伏在地,却仿佛发着光;一个一身精锐戎装,负手挺立,却一脸黯然神伤。 和肉体凡胎的凡人比起来,妖精是更自由也更有神通的生灵。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落入了红尘,被这红尘迷了眼,她回想起来,自己竟再也找不回最初诞生之时无忧无虑的自由,甚至没了当初洞悉世事的聪慧。 这两个人,她一个也看不透。 过了半晌,嬴钺再次开口:“就这些吗?” “还有,最后一件……”楚岺均费力地起身,重又重重叩下:“我此生尽付昭国江山社稷,末了落到如此境地,已是了无生念。如今,我是槁木死灰,行尸走肉,再也没有任何力气,辅佐任何一位主君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却毫不犹豫:“请殿下赐个恩典,给我留一点体面,让我在邵都城破之时,自行了断吧。” 他是昭国楚氏岺均,出生于簪缨世家,世代忠良为国守护疆域,祠堂里密密麻麻林立的牌位,每一个都是他们与这片国土不可分割的联系,也是他们最高的荣耀。 可他是真的累了。 头上的人半天没有声音,楚岺均伏于地面一动也不能动,只觉得周身血液迟缓地流向头顶,四肢百骸都渐渐麻木冷却了下去。 过了许久许久,那人的靴子动了,重新站了起来:“罢了。朋友相交一场,终究是孤对不住你。那两条要求,孤就答应你。至于云容……等你死后,便放下吧。” 嬴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甲叶摩擦碰撞之声逐渐远去。掀帘出帐的声音之后,隐约能听见他的声音:“把他脖子和脚的一应束缚都去了,手上梏具也缚在身前吧,加紧看管就是。伙食要照看些,留点心,不要饿死了人。……再找一套干净的蓝色衣服来,给他换一身。” 一片应诺之声后,便是远去的脚步声,帐中只剩下一片寂静。 楚岺均心下一片麻木,整个人再也没有力气重新起身,只能就着拜伏的姿势,狼狈地歪倒在地上。 不知从空中何处,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半边脸贴在满是尘土的粗糙地面,吃力地歪着头望向灰白帐顶,视线之内,心头之间,唯余一片空茫。 二 山阿 第五十一章 怀沙饮恨 昱历两百零一年四月二十八日晨,湘水之畔战鼓隆隆,景晏六十万大军对邵都发起了猛攻。 接连七日,喊杀震天,兵刃相接。 景国搭造了攻城云梯,景晏士兵源源不断地杀上邵都城墙;无数燃烧的箭矢从邵都城外直射入城中,熊熊大火吞噬了片片房屋,邵都宛如人间炼狱。 战场形势一片大好,可嬴钺未曾骄纵兵士,每晚大军回营,照旧作息,无有喧哗。景军军营之中,一切都忙碌而有序,似乎只有两个闲人。 楚岺均算一个,另一个则是嬴琮。 嬴琮呢,用他自己的话说,手无缚鸡之力,也就脑子好使。他在此战中的身份是军师,又是金贵公子,白天大军出动,主帅压阵,他则在后方闲得发慌,便带了太子口谕,来找楚岺均解闷。 楚岺均对此倒也不讨厌。毕竟,嬴琮来了,他便能稍微放放风,哪怕是在士兵的监视下,带着梏具在囚禁他的帐篷周围走个几十步,也比一直被锁在帐里好一点。 或许嬴钺专门下过令,所有见到楚岺均的将士,都对他十分尊敬,但也同样从未放松警惕。 唯有嬴琮,就算是吵了点,到底把他当个正常人看,还愿意和他说说话。 ……虽然一般是嬴琮说,楚岺均默默无语地走神。 其实嬴琮这人挺奇怪的。此前楚岺均听说过他,说景国这位庶出公子性格孤僻而乖戾。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楚岺均觉得,乖戾倒罢了,他哪门子的孤僻?明明是个话痨。 关押楚岺均的营帐,就在湘水之滨,整个营地的最里侧。当他站在盛夏的炽日之下,视线穿过数不清的木堆、营帐和兵士,可以看到茫茫地平线上的巍峨城池。 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第八日下午,远处攻伐的声音似乎比以往更显喧嚣。可他依旧被锁在军帐中,不知在想什么。 嬴琮来了,带来了一杯酒,一把剑。他的正则剑。 “我说我哥呢,也是有些糊涂了。他那么聪明一人,却看不清楚,从头到尾他就不可能招抚你投降。他却不死心,还想让我来劝你,我也就搪塞搪塞过去了,每天来你这里例行点个卯也就罢了……” 楚岺均默然看了久违的正则剑半晌,微笑起来:“多谢。” 嬴琮生生呛了一下,连连摆手,“你可别谢我。” 楚岺均双手被梏在身前,便一起捧起了那杯酒。 杯子不是昭国的羽觞,做工差远了。天底下,还是昭国的青铜工艺为其中翘楚。 到底改不了曾身为昭国贵族的臭脾气,到如今还如此矫情,楚岺均不由得自嘲。 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清凉又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滑入了五脏六腑。 嬴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喝完了,转身便向外走去,一边招招手:“来人,把他的手梏解了。” 楚岺均握着正则剑走到帐外时,日光炽烈,湘水滔滔。 他立剑于地,闭上眼,感受到利刃刺破自己的胸膛。 心如止水,只因他一生磊落,无怨无愤。 只是,他尚有一个心爱的女子。 他知道她不是凡人。他亲耳听到她与两只小猫吵架,实在是……可爱得紧。 喜欢上一个妖精是怎样的体验? ……大概就是,希望她永远都不要再来人间,招惹红尘了。 这一日是昱历两百零一年五月初五,楚岺均的生日。他错过了二月冠礼吉日,本该在今日加冠。 这一日,若是父亲还在,他会为自己行冠礼,先加缁布冠,次授以皮弁,最后授以爵弁,送给他成年的祝福和束缚。 可是父亲不在了,他也不需要加冠了。 他要死了,顶着一个叛国贼子的身份。 但是,也不再会有昭国史官去写他了。 这一日,景晏联军攻打邵都的第八日,邵都陷,昭国亡。 曾经多少辉煌,尽付一抔黄土。泱泱昭国之民,从此再也没有根。 这沙场上战死的昭国英魂啊,没了宗庙的烟火,从此,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数千年以后,有一位紫衣神君在人间游荡,翻找浩如烟云的汗青简册。 厚重的千年历史浩浩汤汤,多少刀光剑影,多少歌舞升平,后世史册寥寥几句,便道尽几世沉浮。 可他无论翻找多久,总会在其中找到那人短暂又耀眼的一生,如同一颗流星,即使转瞬即逝,也总有人永世铭记—— 楚氏岺均,昭之同姓也,卒年二十,未及冠,无字。 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 自生濯淖之中,然蝉蜕于浊秽,浮游尘埃之外,皎然不染者也。自云:“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 漫天星光之中,云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雪花,飘飘扬扬地从空中落到了地上,转眼间,又变成了一个青衣姑娘。 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泪水一滴滴落在怀中人的脸颊上。 她俯下身子,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那个渐渐凉下去的胸膛曾给她无限的安定和温暖,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响起心跳。 果然他这样的人,哪怕身为凡人走在茫茫人世间,也有如神明。 ……可是,有些不对劲。 云容听说,飞升会有霞光雷鸣之兆。可眼下依然是一片灿烂晴空,哪有半点霞光云层? 银光点点的灵息依然在四处飘散,渐渐地随风散去,不知所归。 云容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不可能的!所有人都说,他既然写出了她来,便是命定的文神。待他死了,便当归位文神。 可是,为什么眼下什么都没发生,唯有他的魂魄灵息点点消散? 云容越来越慌乱,突然听得身后一声喊,好似包含了无尽的欣悦与苦楚:“云容!” 她一回头。 那是乐朗言。哦不,是嬴钺。 他一身银黑甲胄,衣上尚沾有点点血迹,却依旧器宇轩昂。他手上的金色宝剑,一滴滴往下渗着血。 他拖着剑往这边走来,“……你果然来了。” 二 山阿 第五十二章 司命神君 “你别过来!”云容抱着楚岺均的尸身往后趔趄一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一低头,正看到地面上鲜血淋漓的正则剑,立时一把捡起来,挡在她和楚岺均身前。 嬴钺停住脚,直直地盯着她,目光沉沉:“云容,我不会伤害你。” 那你何必依然剑不离手呢?云容不想回答,剑指着嬴钺,只是冷笑。 被挚友背叛,岺均感到锥心之痛,她又何尝不痛! 若是可以,她定会现在就冲过去杀了他。……或许他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他比岺均,更懂她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可是不行,她要先救岺均! 云容环顾四周,正看到身后滔滔万里的湘水。 五月盛夏,湘水也十分温暖。 江水深处,湘君殿门口,阳光穿过层层水波,筛下摇曳的温柔斑纹,一缕一缕地洒在一身黛青长袍的湘君祁凝身上。他手上正拎着一串水草喂鱼,身边一条巨大的白鲟欢快游动着,却突然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殿外,云容抱着一个一身血的蓝衣男子猛冲过来,手上还捏着一把剑,一脸慌乱。祁凝顿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赶紧开口:“岑英,你快来……” 湘君一对儿手忙脚乱地接过云容身上的楚岺均,找个地方放下来,又耐心听云容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遍发生的事。 “……就是这样了。殿下,夫人,你们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吗?”云容是真的有些慌。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湘君真不知道。千百年来,他一直是个不问世事的神仙,平日就爱养养水草喂喂鱼,只是受了湘水畔人们的香火,便勤勤恳恳守着这条江,别的事情也是一概不管。 ……不过,有了岑英之后,因着她爱凑热闹又一副热心肠,便很是管了些闲事。这样想着,他便看向了夫人。 湘夫人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 云容眼前一亮,却见她转为一脸沉重:“那个,云容……我,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怎么了?”云容有些着急。 “你记不记得,之前你们从这儿去人间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传闻有几条禁忌?” 记得,她当然记得,所以才一直小心翼翼,不让楚岺均发觉自己是他创造出来的妖精。如今这样……大概也算是没瞒住吧。 湘夫人有点紧张地绞着手指,避开她的视线:“我看到你们,才想起来了第二条禁忌是什么……”“是什么?” “……这位文神命的公子,千万不可爱上自己创造出来的妖精。倘若悖逆天道,则会招致天罚,神命消解,重入轮回,神命则会转移到这个妖精身上。” “云容,你是什么时候成神的?”岑英小心翼翼地问。 其实云容一进来,她和祁凝都认出来了,云容一股飘飘仙气,早已不是当初从菩提境出来的小小妖精了。 成神?云容十分诧异。 她忽然想起来了。 那一日她用风云诀,来到了沙场拼杀的他身边。 那时,他就要死了。 伏虎岭之上,霞光万丈,雷声轰鸣,她忽然掌控了天地万物,一呼一吸,心念微动,雨水倒流,草木齐啸。 那是一种可以将天地万物、风云变幻都掌握在气息之间的境界,绝不是一个小小妖精能够达到的能力。 原来那一刻,她成神了。 原来那一刻,他竟爱上她了吗? 一个本该成神的人爱上了自己笔下的妖精,神命便在天道的指引之下,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云容回想起那时他剑锋抵上脖颈时眼里的绝望,心如刀割。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她根本不忍去想象。 她颤抖着发问:“……所以,岺均他的魂魄已经入了轮回,是吗?” 湘君夫妇忽然一阵沉默,两人面面相觑,彼此眼神示意了半天,最终还是湘君轻咳一声,缓缓开口:“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的魂魄碎落在天地间了,没有入轮回。你看到的点点灵息,本来应是完整的灵魄,但若是散了……那便是散了,融入山川草木之中,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什么?! 云容如坠冰窟,不敢相信这一切:“这怎么可能呢?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不成神就罢了,怎么会轮回也入不了呢?湘君,夫人,你们有办法救救他吗?求你们救救他……” 那样好的小郎君,要受到多大的惩罚,才会魂飞魄散? 她不敢想,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恳求面前两位神君。和她这个飞升了都不自知的糊涂神不同,他们已做了上千年的神仙,一定有办法的…… 湘君面露难色,犹豫着开口:“云容姑娘,我们是真的没有办法。不过,或许有天上的神君有办法。” 云容抓住了这一根救命稻草,赶紧追问:“是谁?我马上去找!” 湘君看了一眼夫人,有些迟疑。湘夫人会意,微微一颔首,拿捏着慢慢开了口:“云容,天上的大司命和少司命掌管凡人的生死寿夭,你若去找他们,或许能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此事尚有一丝回寰余地……那大概也只有他们有办法了。” “大司命和少司命?” “对。大司命空音主死,少司命相月主生。不过……两人脾气都有些怪异,大司命冷漠傲慢,而少司命……”“少司命不是好人。”温文尔雅的湘君难得插一句嘴,脸色也颇为不快。 湘夫人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对云容说:“……倒也不能这么说啦。众神对少司命的评价呢,还是很不错的。虽说他可能脾气是有一点乖戾,我也有些看不透他,但是他本质应该还是挺好的。我觉得……大司命那冰山脸,恐怕不会帮忙,反而是少司命还有点可能。 “就是有一点,这二位司命神君呢,彼此特别不对付。我听说,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二人尚为凡人之时便有的冤孽。他们飞升之前是蜀国的望帝与丛帝,望帝因暴-政失德,而被丛帝取而代之。不过这到底是不知经过多少人的传说,其中是非曲直,恐怕除了他们二人,再没人知晓了。 “你只需记住,千万不要在他们其中一人面前提起另一人,不然怕会惹得他们生气。” 二 山阿 第五十三章 渺无归处 “好,我记住了。”云容点点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楚岺均。 她的呆书生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面色却极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只是……刚才说话这一阵,她一直拉着他的手,以往他的手总比她的暖许多,如今,却比她还要凉了。 云容轻轻松开楚岺均的手,最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她向湘君夫妇道个谢,这便辞别了他们,上天去了。 刚笑容满面地送走了云容,湘夫人回过头,便看见夫君一脸别扭神色,哑然失笑:“阿凝,你不至于吧……” 湘君脸色更黑了。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哈哈哈,哎呀好啦好啦,你明明知道,我只心悦夫君你呀,你看,我给你鼓瑟听好不好?……干嘛不说话呀?诶,你脸红了!哇太可爱了吧让我捏一捏……” ------------------------------------- 九重天上四处都是雪白云彩,唯有大司命的巽离宫周边缠绕着玄黑云团。 乌云之间,又盛开着成片成片的杜鹃花,红得像血。 不知从哪里传来鸟鸣,初时细高而悠长,却一声声低下去,越来越短促,仿佛断线的珠子。 这声音太奇异,也太熟悉。她曾在哪里听过这种鸟鸣? 巽离宫高大巍峨却无一丝装饰,白玉廊殿与玄黑窗门,一片肃穆。 云容走进大殿时,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头戴金冠的高大黑袍身影。 那一刻,她心头卷起寒刃般的狂风,又仿佛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鸟叫声,她想起来了。 声声啼血、声如坠珠的啼鸣。 八声杜鹃环绕在侧,殿中有一位高大的黑衣神君。 那是她跟着楚岺均出使晟国,在奉都大傩之夜误入菩提境见到的金甲神君。 一身酒意,一柄金剑。 数月之隔,神明的恐怖威压与死亡的威胁,让再次回想起当时情景的云容,依然无法控制的震慑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怎么会是他! “是你。” 大司命认出她了。 他似乎并不惊讶,只淡漠地扫了她一眼。 他见到她震惊的神色,低沉的声音略放得柔和了一些:“数月之前,我无理出手,吓到了你,非常抱歉。伤了你身边那位男子,我也遭了天谴,是我应有的报应。你不必怕我,如今你已成为一方山神,我自然不会动你。” 云容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低声问道,“可神君当时在那里是做什么?又为什么对我们说出那些话……” “请你不要多问了。当时酒后失态,实在是我难以启齿的过往,但与你们无关,若有可能,还请你为我保密。” 大司命垂下眼,静静地看着云容。 不知为何,那双眸子明明深不见底,却让她读出了一抹隐忍的沉痛。 她熟悉这感觉,只因她刚刚才经历过同样的痛。 云容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追究,回到正事上来:“好吧。不过,我来,是为了求大司命一件事。” 大司命面色不变,跨一步过来,伸出长长手臂,指尖在云容额心一点,便仿佛碰落了一朵梨花枝上雪,星星点点的闪烁飞絮飘了出来,尽数没入他的指尖。 他闭上眼,皱起眉来。 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燃起了怒火和深沉的痛意,双手也攥成了拳,骨节咯咯作响。 可半晌,他仿佛突然泄了气,声音低低地道:“没有用的,他的灵魂已经燃尽,将消散于天地。你放弃吧。” 云容的心被这句无情判决砸到了谷底,可撑着冰凉的一口气,她还是要挣扎一下:“大司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求你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可以吗?” 大司命千年寒冰般的深黑眼瞳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最后静默下去,化作了一丝不忍。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默然半晌,终于重新开口:“此事错综复杂,可论及结果……大概也是天意。” 若在菩提境中以生花妙笔写出了精灵,便是命定文神,这是神界上下皆知的事。 自文字诞生以来的几千年里,已有数位文神因此飞升。 楚岺均本是他们中的一员,但他又有一点不同。 他还有武神之命。 昭国楚家世代忠良,沙场积累功德,到他这时,该飞升一位武神了。 文武双神之命在身,按理说,无论他此生如何,都定会飞升,自然便注定了他此后不会再入轮回,轮回也就没有了他的位置。 然而,他是执笔人却爱上了笔下之人,被天谴剥夺了文神之命。 他未及冠便早早夭亡,殃及宗祠,功德尽损,又断不可能再以武神之身飞升。 阴差阳错,无法飞升,又无法入轮回之人,别无去处,只是流离飘零。可都城沦陷,国破家亡,他心碎欲绝之下自残,魂魄破碎,便是……连孤魂野鬼也做不成。 云容浑浑噩噩回到人间时,正是瓢泼大雨,电闪雷鸣。她的青衣湿透了,发髻被打散了,却恍若未觉,行尸走肉一般在接天连地的雨幕中前行,刚才与大司命的对话却在她脑中一遍遍回放—— “大司命,我不要我这神命,还给他,可以吗?哪怕让我立刻魂飞魄散,哪怕他只是重入轮回再做凡人,只要他还能活过来……”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空中一道霹雳,却比不上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那般刺耳可怖。 公子岺均,琴心剑胆,有朗月疏星之度,亦有炽日长虹之魂。 若是举世混浊,他便是唯一的淙淙清流,若是众生暗淡,他便是唯一的星点烛火。 魑魅魍魉尚在世间横行,清白君子却已身死魂消。 天道如此讽刺,世事如此可悲! 云容抬起了头,惨然笑了。 翻滚的乌云中撕裂开一道雪白电光,照亮了她寂灭的眼。 岺均,我救不了你,不能让你再回来…… 但你放心,我绝不会放过害你的人,让你死不瞑目。 二 山阿 第五十四章 奈之若何 昱历二百零四年。 自昭国覆灭,已近三年。 三年前,景晏联军攻破邵都城门,王室宗亲四散逃亡。昭王在王宫中自缢而死,据传死前掩面而泣,“寡人曾以为子定父谥,大逆不道,欲废此规。然今寡人再欲有后人拟谥,岂可得乎?” 末代昭王熊怀,年四十六崩殂,无谥。 景国太子嬴钺以霹雳手段拿下邵都,又镇抚昭国各郡,很快便稳定了四方局势,江之西南大片疆域,就此成为了景国版图的西南边陲,历史就这样又翻过了一篇。 只是昭国再也没有了自己祭祀的宗祠,昭国之民,也终究只能成为景国的下等臣民了。 景国太子率军返回雍都不过一年,附庸韩国内乱,未按时至雍都朝聘,太子便再次领兵出发,讨伐韩国。 混乱的韩国朝局最后终究是投降派占了上风,窝里一阵厮杀后,倒是团结一心地竖了降旗,景军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拿下了都城阳翟,安安稳稳接管了各处巡防。 当日,乌云密布,狂风呼啸。 城楼上的黑色长方纛旗迎风猎猎,城墙边上,一位黑甲黑袍的将军遥望着城墙外一望无际的原野和浩浩颍水,不禁感叹:“这便是数百年前夏朝曾经的都城。孤在昭国期间,见昭国设郡,觉得此区划甚好。如今打下了韩国,孤便欲在此设郡,名颍川。” 他指着远方的大片平原笑道:“嬴琮,你看这广阔肥沃的土地,若加以耕种,能充实多少仓廪啊。” 嬴琮一身修长黑色深衣,站在嬴钺侧后方,闻言看过去:“可惜了大片沃土,在韩国手里这么多年,照样是饿殍遍野。我们景国土地险峻贫瘠,军队来此却能长驱直入,军民迎风倒戈。由此可见,所谓天时地利,都抵不过一个人和。” 嬴钺遥望着远方,目光悠悠,不知在想什么,“焉知不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句话尚未讲完,凭着多次死生一线练就的直觉,他突然察觉到身后一丝破空而来的杀意。 他霍然转身,可还是不够快,余光只见到身后翻旋过来一角黑衣,一道银色剑尖已如鬼魅般袭来,直指他的后心! 噗嗤一声利刃入体,鲜血喷溅而出。 “嬴琮!”在嬴钺的惊叫中,嬴琮扑通一声无力地跪地,倒在了慌忙接住他的太子怀中。 一柄银剑从前胸贯穿至后背,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嬴钺捂上怀中人伤口的手,在黑衣上却几乎看不出半分异常。 黑衣刺客似乎也被这一幕惊呆了。嬴钺身边侍卫飞速聚拢来,他毫不反抗地就被按倒在地。侍卫正要请示太子,却见嬴钺瞪大了眼睛看向露出的剑柄—— 雪亮剑柄上无丝毫纹饰,唯有喷溅后蜿蜒而下的鲜血,为它涂上了一层诡异的花纹。 银光宝剑,无纹无名。曾有一人,仗此剑,走天涯。 剑出鞘一声清音,他笑容爽朗道,在下——乐氏朗言。 嬴钺缓缓抬头看向黑衣刺客,双眼充血。 “……云容。” 你终于来了。 乐朗言死后,无名剑一直为她所用。 两年前她潜回邵都,在破败的楚府深处,找回了这把剑。如镜的雪色剑身映出她狠绝的眼神,她将用这把剑,为岺均报仇雪恨。 可她失手了。 ……她明明筹谋好了一切,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都还会失手呢?难道真是天佑嬴钺,这一剑,竟然被嬴琮给挡下了! 她要杀的人,不是嬴琮啊…… 她死死瞪着嬴钺,嘴里尝到了铁锈的腥味,可看到挡下这一剑的嬴琮,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嬴琮的血已经淌了一地,失血带来的死亡阴影来得那么快,他快没有力气了,只能断断续续地竭力说着话:“太子殿下……兄长……” 嬴钺一惊,眼神又落回到幼弟身上。他颤抖的手徒劳地捂着嬴琮胸前伤口,低低应了一声,却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幼时蒙兄长相救,养于身边教导,救命养育之恩,万死难报……我拼命努力学习,就盼着能够为兄长效力,兄长……是要成为天下之主的人……” “你别说了,保留一点体力,我马上给你找医师,你一定要坚持下来……” 嬴琮虚弱地摇了摇头,他已没有力气抬手示意了。 “……兄长,听我说完……我空有一身谋略,却不是兄长征伐天下最需要的武将……我恨!恨我为何生来如此瘦弱,不堪一击,难当大任……” “别胡说!你聪明绝顶,已经是孤最为器重的人,何必样样求全?” “……此生无法为兄长征战沙场,是我最大的憾恨……我在此对天发誓,来世,我要成为兄长座下良将,生生世世追随你,为你征战沙场,全你一统天下之志……兄长,相信我……” “好,孤信你,孤何时没有信过你啊,嬴琮?” 瘦弱的黑衣公子长长一声叹息,一直盯着嬴钺的双眼缓缓合上,嘴角微微翘起来。他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下,再也没有了气息。 城墙上一片死寂,唯有越来越浓重的乌云带来风雨雷电的怒吼。 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了嬴钺的额角。他紧闭着眼,双手捏成拳,颤抖了半晌,沉沉开口下令:“你们,把三公子送下去。……这柄剑也带走,孤要单独和刺客谈一谈。” 侍卫没有半分犹豫,应声之后,马上便有人接过嬴琮的尸身,捡起地上银剑,随后都撤了下去,城墙之上只余嬴钺和云容二人。 下雨了。雨势凶猛,豆大的雨滴砸下来,劈头盖脸。 “云容……孤扪心自问,是对不起岺均,但并未对不起你。” 云容闭上眼一言不发,心头鲜血淋漓。她曾无数次想象过来行刺的场景,无论成与不成,她都可以充满恨意地对他说一句—— “朗言兄,云容来还你的剑……和你的,恩情。” 从未对不起我么?你,害死了我心爱之人。 嬴钺的目光穿过雨幕,看着面前面色冷硬的黑衣女子,忽然一阵恍惚。 他想起自己初见她那一日,她向他一揖请他同席,青衣飒飒,言笑晏晏。 那样聪慧,那样灵动。 那是他们都再也无法回去,甚至一想起都会痛彻心扉的初见。 其实,哪怕楚岺均不求他,他也不会对她怎样。 心上不知何时住进来一个人,自然想对她千好万好,唯恐她累了伤了,又怎会去为难。 可为什么,却终究走到了这一步呢? “你是……因为岺均?” 他是景国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甚至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他从小就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从来不被允许留一滴眼泪。 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好像代替了他不甘的泪水。 身为天之骄子,有宏图大志,亦有宽宏大量,他从未有什么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 看重一个能臣,他便亲身前去相交笼络,即使不能笼络,亦叫他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不能再为他国算计自己。 谋划一个国家,他便彻彻底底地灭了它,叫它从此成为自己的领土。 可唯独面对这个女子时,他拿不准。 初时,他只是欣赏她,觉得她聪颖而果决,与旁的女子都不同。 何况,曾经的乐朗言对云容和岺均之间的感情心知肚明,亦有更要紧的大事,一步也不能错,因此心头一丝异样,也都死死地压下去。 棋局终于按他谋划的那样走到了最后,他终于一子将军,却忽然加了个……小小的私货。 景国太子嬴钺,想要迎娶一见钟情的晏国容嘉公主。 他是志在天下的太子,想要什么,都理应该得到的。 可现在想来,真如岺均所说,以云容的本事,一幅画、一个名头如何能诳得来她。 生平第一次,他心头竟然有了一点不甘心。 “云容,岺均哪里比得上孤?孤是未来的君王,而他不过一介亡国臣子。……孤可以带兵灭了他的国,而他只能跪在我脚下,求孤接受请成。” “嬴钺。”云容突然开口。 “你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世间男子千千万,岺均纵使千好万好,能是顶顶好的那个人么?” 云容仰头看嬴钺,眼睛被雨水打得生疼,却一眨也不眨。 “可他既是我心尖尖上的那个人了……那旁的人,纵使千好万好,又与我何干呢?” 她嘴角忽然翘起,转开了目光,“你根本不懂情,亦不懂义。你永远也不会懂,我为什么会来杀你。” 一道霹雳闪过,照得云容脸色一片惨白:“但也无所谓了。错杀了嬴琮,我便要遭报应。你看那天边的雷,下一道便会劈到我身上来。” “什么?”嬴钺一脸震惊。 云容冷笑一声,忽然转回头,死死盯住嬴钺:“嬴钺,杀了嬴琮,是我的过错,我会被雷劈。可若杀你,必然不会。” “因为你一点也不无辜。” 他们都听见了。滚滚雷声在云层中逼近,道道雪光裹挟着云团,越来越近。 一道白光劈下,云容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被雷劈中,有多痛呢…… 可她突然被紧紧拥入一个坚硬冰凉的怀抱,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来。抱着她的人手臂一阵痉挛,忽然松开了。 他靠在她身上,缓缓地滑了下去。这一刻结束得这样快,他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便沉入了黑暗。 他本来还想辩驳一句的,可惜她也不会听了。 其实,他懂。 二 山阿 第五十五章 杜若血泪 云梦菩提境有座杳冥峰,杳冥峰一侧断崖如镜,笔直沉入云海。 断崖之中连着山腰斜坡的地方,长着一丛杜若。杜若纤长枝叶,细细弱弱,枝条尖尖带着串串雪白小花,如同袅袅婷婷的少女。 杜若之下,有一座坟墓。 说是坟墓似乎不恰当,毕竟无坟头亦无墓碑,这里只插了一把剑。 银色剑身光滑笔直,剑柄稳重,剑格上则镶着绿松石,凑近了可以看到剑身刻有两字鸟篆铭文—— 正则。 宝剑一旁,有一青衣女子半蜷着靠在杜若枝叶间,如婴儿般酣然沉睡。几簇洁白花朵落在她散了一地的青丝间,尚且不忍惊醒她仅剩的甜蜜梦境。 一名白衣男子走近前来的时候,不禁觉得,眼前意境如此美,他也几乎不忍打破这一画面了。 他坐下来,目光沉沉地凝视了她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管竹箎,迎着清风柔柔吹奏起来。 ------------------------------------- 一情起,人世间浮浮沉沉多少事。万念灰,菩提境兜兜转转总那般。 自云容把楚岺均葬于凌云断崖下,不知过去了多少光阴。 她本就嗜睡,回到云梦后,便经常缩在头顶杜若的荫庇下,睡在正则剑旁边。 楚岺均生前以文闻名天下,死后却被抹去了一切痕迹。唯有这柄剑,唯有这片埋着他白骨的土地,还能让她感受到一丝他的气息。 他亦时时入梦,一袭幽幽蓝衣,如同蝴蝶来去无踪,却每每在抬手将要抚上她的脸颊时,带着梦境一同碎去。 每每是梦醒的那一刻,嘴角仍带着梦中的笑意,却要再一次认清残酷的现实。 以文飞升的才子,后世还会再出现。 可是,这样好的呆书生,世上独一无二的,她的呆书生,世间再也不会有了。 若能永远这样睡去,便能永远和他厮守吧? 自从有一日云容勘破了这天机,醒时便总在琢磨,一位神要如何才能死去。 她尝试了各种办法,自刎,伏剑,跳下山崖,跃入溪流……可她再次醒来时,依然是这个世界。 这个再也没有楚岺均的世界。 文离和彤宝曾经回来过,被她这魔怔的样子吓坏了,曾尝试各种办法,试图挽救这个得了失心疯的神仙。 难得这对没心没肺的活宝,为了她日日担忧,时间久了,神神叨叨的模样,倒比她更像是得了失心疯。 可他们不理解,她其实好得很,只是有些想她的呆书生了。 想他便要去找他,可她被困于此间,不得解脱。 这或许便是神的诅咒吧。 那对红衣绚烂的少年少女终究是被她劝走了,一步三回头。何必呢,他们的世界并不围着她转,她其实自己好得很,他们来了,反而扰了她的清梦。 整日吵吵闹闹的狐狸和猫儿走了,云梦终于再度清静下来。 而她,也终于可以再度入梦了。 这一日,她的呆书生在她身边逗留的时间比以往长,他没有再试图摸摸她的脸,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深黑的澄净瞳子里盛满了忧伤。 她仰卧在他怀里,也不说话,只深深地看入他的眼里,看到里面的青青草叶,柔柔涟漪,还有一个天下最幸福的青衣姑娘。 天地静止了多久,就流转了多久。 不知从何处传来清丽柔软的音律,逗弄得阳光都温柔起来。 终于,他探出细长的手指,莹白指尖碰上了她的脸颊。蝴蝶飞来那么多次,第一次落下轻轻一吻,又翩然消散。 梦境幻回了现实,可云容怔怔睁开眼时,眼前真的有一个人。 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她面前,周身笼罩在淡金色的阳光里,白衣灿灿,如同朝露。他在风中吹奏着什么,声音清澈圆润,如婴儿啼哭。 他见她醒了,停了吹奏,对她浅浅一笑:“醒了?” “……你是?”云容带着些梦中的怔忡,愣愣地问。 “我是少司命,叫我相月就好。” 少司命?云容一时没弄清楚情况,傻傻地看着他。那是啥,能吃吗? 眼睛渐渐聚了焦,她这才看清楚,这人白袍上绘满了灿金花纹,仿佛发着光,整个人在阳光下干净苍白到近乎透明。 少司命看她愣了半天,脸上现出了些苦恼之色,伸手到她眼前晃了晃:“呃,没傻吧?……傻子我可是不帮的。” 云容三魂丢了七魄,大概是真的有点傻了。 他叹口气,甩甩竹箎准备把它塞回袖中:“那就没办法了,好不容易找个有眼缘的命定文神苗子,这下是爱莫能助咯。” 云容一个激灵,这回是真醒了。 “少司命……相月,”她郑重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正急急想开口,却犹疑了一瞬:“你是说……你能救岺均?” 少司命嘴角一弯:“哟,反应挺快嘛,看来是个痴情种子。” 云容真着急了:“相月,你别诳我。怎样才能救他?” 少司命拿着那管竹箎在手心轻轻一磕,不紧不慢地开口:“本来呢,你家这位小郎君是真的魂飞魄散了,散得透透的了,东皇太一他老人家也救不回来。 “——不过嘛,小姑娘你挺走运。你大概也听说过,若命定文神创造的妖精向这人泄露了天机,便会发生不可预测之事。” 他诡秘地一笑,“别人家泄露天机,不是天打雷劈就是不得好死,你倒好,得了个机缘,让他的灵息找见了暂时的歇脚地,宿在这棵杜若身上了。” 少司命用竹箎一指,指向云容头上枝叶繁茂的杜若。 原来他竟在这棵杜若身上吗? 怪不得她总觉得这里有他的气息,在杜若枝叶之下入梦,便时时能见着他。 “所以,他还能复活,是吗?”云容一脸希冀,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少司命挠挠头,“这个嘛……也能,也不能。” “什么意思?”若是给了个希望又落空,云容不知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他死去之时,灵魂燃尽,散于天涯,再不入轮回,这已是发生过的事实。你要知道,过去,是不可改变的。 “但是呢,未来尚非定数,若机缘尚在,终究有一丝转机。只是小姑娘你要知道,天道,务必讲求公平。” “若是换回他魂魄的代价,便是你魂飞魄散,你可愿意?”少司命凑到云容面前,笑靥如花,眼里却透出一丝阴森森的冷意,仿佛这位披着一身金色阳光的神君身体里,藏着一个凛若冰霜的鬼魂。 “我愿意。”云容毫不犹豫地答道。 她回到这里已很久很久了,久到她能一丝丝地从记忆里找出所有与他有关的思绪,一点点地回忆、反思。 她终究是自私而懦弱的。得知楚岺均因何而死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杀嬴钺,却忘了,导致这一切最初的因,正是她自己。 若她从未去人间找他,那他此时是不是已经重新降生在人间,重新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一个贤淑温婉的妻? 若她从未出现在这世上,他并未以诗作引起嬴钺的注意,那他是不是尚活在人间,意气风发地经纬社稷,指点江山? 她明明是他创造出来的,为何没有继承他的美好祝愿,却唯独带来了鲜血和死亡? 若她能换回他本来可以拥有的这一切,那该是多么圆满的结局。 少司命端详了她半晌,垂下眼轻笑了一声,“好爽快的姑娘。可这样的话,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你不难过吗?” 云容黯然。 怎么会不难过呢? 可是,能把他换回来,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曾在窒息在无尽黑暗中的人啊,一朝重见光明,难道只因怕损伤双眼,便能抑制住不去瞻仰这神圣的光辉吗? 她抓住了他的淡金色衣袖,“相月,你能帮我,对不对?现在就换可以吗?” 他已经等太久了,灵息被禁锢在这里无处可去,该有多难受啊…… 少司命轻咳了一声:“……其实你可以听我说完嘛。这么着急,好像我求着你来做生意一样。” 云容不解。 “此事说来简单。若我说我有办法,让你在他复活后再见他一见,你愿不愿意?” 当然愿意! “那便好。我这神呢比较随心所欲,看上了你的杜若叶,实在喜欢得紧。可我从不亏欠别人,既然是你的东西,我自然要拿你想要的东西来换。眼下,你可愿意送我一片?” 云容虽有些疑惑,却还是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三片叶子来。 两片尚且青绿可人,如同它们尚在枝头的同类;可另一片却已经干枯萎缩,唯剩一副绀赭色的躯壳。 云容把三片叶子托于掌心送到相月面前,他微微一笑,细白手指拈起那片枯叶:“不错,真是不错。不愧是支好笔,大概能写出个好故事。” 他站起身,看向洒满了阳光的云海。 “我送你与他凡尘三世相见。你与他必然重逢,可无欲无求便罢,若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如此三世,便要先后尝遍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云容喃喃道:“能相见……便好。” 可说着容易,她若真能轻易放下,又岂会再眷恋这三世残生。 金色广袖一挥,云容面前忽然好似阳光碎成千千万万片,纷落的金色尘埃迷了她的眼,再也看不见其它。 炫目的金色星海中,远远传来少司命一声轻笑,伴着竹箎轻软之声,翩然远去—— “……口是心非的小姑娘,我料你也放不下。罢了,那就给你提个醒儿,过奈何桥的时候,可要擦亮了眼睛,留个心眼儿。莫要一碗孟婆汤下肚,下一世落得个亲者痛,仇者快。” 机缘可遇不可求,天机可探不可泄。 人世多少缱绻缠绵,却千万莫忘了,三世之后,便是汝灵魂消逝之时。 第一章 咫尺天涯 景国南郡行宫,也就是曾经的晏国王宫,明瑟宫中。 “殿下?殿下!”念锦从殿门外冲进来,马上焦急地寻找安乐公主。 安乐坐在窗边的书案前,从出神的怔愣中惊醒。 她回头,眼中是一片湖泊般的寂静:“念锦,怎么了?” 念锦哽了哽,一把扑上去。 “殿下,你从湘水被救上来之后就一直这样怪怪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跟我说说吧!你老这样,我有点怕……” 她一脸委屈地摇着安乐的胳膊。 她是真的觉出了有些不对劲。 念锦记得,当时安乐公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跳了江,而嬴钧当即脸色大变,紧随其后跳下去,把她给救了上来。 安乐在溺水后发起了高烧,足足昏睡了十多天。 她昏睡时,嬴钧没有真的如他之前所说那样,将晏国王室上下处斩。晏国王室被请到了另一地居住,此事之后也没有再提。 唯有安乐,被嬴钧留在了身边。 他日夜忙于军务,却还每日都来探望昏睡的安乐。 念锦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然后偷偷地观察嬴钧——她发现,嬴钧看着安乐的眼神总是交织着复杂而激烈的情绪,最后却每每化为深切的哀戚。 就在念锦都快被这眼神中化不开的深情所感动时,安乐醒了。 她醒的那一天,嬴钧却没有来。 第一时间送来的,是冷冰冰的一句反问,和一句威胁。 反问是:“安乐殿下,你不就是想虚与委蛇,自己以亡国公主身份逃去成国,投奔你姐姐永宁公主么。我凭什么相信你?” 而威胁是,“你若老老实实待着,晏国王室还能偏安一隅。若你再寻死,那就让你的家人都为你陪葬吧。” 念锦听到传话的宫人对安乐公主说出这些话时,气得要冲上去揍人,却被安乐拦住了。 她的公主殿下垂下眼睛,眼里是仿佛穿透了时光一般的寂寥和尘埃落定:“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寻死的,请殿下放心。” 念锦莫名地觉得,这眼神好生熟悉。 ……为什么,她越想越觉得,这眼神和安乐仍昏睡时,嬴钧看向她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安乐跳江之前,嬴钧对她说了什么? 念锦分明感觉到这两人各自都有秘密,却谁都不跟她说。 尤其是安乐公主,念锦觉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很难说出哪里不一样,别人似乎也并没有发现安乐的变化,但她就是感觉,安乐虽然和以前一样默默扮演一个小透明,但以前的她低调里透着一丝豁达和调皮,而如今却像是真的突然勘破了什么玄机,真正地消沉下来。 她待念锦和以前一样好,但不知为何,念锦隐隐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除了一如既往的亲热,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尤其是每每看到白璋将军驾临,与念锦闲聊时,更是如此。 念锦越发看不透他们了。 此时,景国正以晏国为大本营,攻打成国。 此时,念锦摇着安乐的胳膊撒娇,安乐却平静地盯住了她的眼睛,仿佛瞬间就看穿了她用娇憨的表象掩藏的那一丝惊惶。 安乐问她:“念锦,出什么事了?” 她的目光里有一丝哀切,飘向窗外:“是太子还是阿彤?” 念锦深深吸了口气:“不是太子也不是太平殿下。是……文默先生。” 安乐的双眼瞬间瞪大了。 她一把抓住念锦的胳膊,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的声音和手都在抖:“他怎么了?!” 念锦被吓了一跳。 她知道安乐殿下看着冷淡,其实重情重义,如若告诉她文默先生出事,她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但再怎么说,文先生也不过是民间生意缈云阁里一个普通的掌柜而已,虽说对她多有照拂,但也不应当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文先生怎么了?念锦,你快说啊!”安乐是真的一脸焦急,好像文默是一个对她来说顶顶要紧的人。 念锦心知不妙,赶紧回答:“殿下你别着急,是这样的,现在嬴铖和嬴钧不是在对晟国发起总攻吗……我刚打听到,就在前几天,嬴钧奉‘关闭所有商户’的令搜查了整个豊都,查封了缈云阁,抓住了文默先生。” “我听说他们是翻到了很多年前景国的一桩旧案,想抓住缈云阁阁主来着,而文先生被他们带走之后,承认了自己就是缈云阁阁主,所以就被抓起来了……” 念锦咽了口口水,声音小了下去:“听、听说,这罪名说轻了也得下大狱,重了就,就可能要杀头!殿下你可有办法帮帮文先生吗……”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安乐霍地起身就往殿外走,没几步就被殿外的守卫拦住了。 “公主请留步。公子钧有令,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不要离开明瑟宫。” 安乐却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一门心思就要往外走。 念锦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扯住她:“殿下,你做什么?” 开玩笑!安乐还留着一条命,不过就是因为嬴钧还留她一条命。 明眼人都看得出,虽然嬴钧在晏国吃了这么些年的苦头,对安乐也似乎十分冷漠,却当真是对这位小公主有点情意的,因此也对她客客气气的。 但若是她轻举妄动,难说会不会惹火了那尊大神。 念锦心里这么想着,疑惑地看向安乐,却真的吓住了。 朦胧烛火中,安乐眼中似乎已盈了泪:“我必须去阻止他。他绝对不可以这样对文默。” 她似乎哽咽了一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文默他可是……” 后面的字词淹没在门口一阵兵甲的冰冷摩擦声中。 问好声依次响起:“武安君。” 武安君,嬴钧。 自他在灭晏国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之后,就被封为了武安君。 嬴钧一身黑衣银甲,一步跨进了明瑟宫,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安乐一抬头,正对上殿门口他的眼睛。 空气瞬间凝滞了。 整个明瑟宫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大气都不敢出。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安乐此时一步上前,毫不畏惧地直视嬴钧的眸子:“嬴钧,你不能这样对文默。” 嬴钧闻言,眉毛挑了挑:“为何不可?” 他眼神用意不明地看了看四周,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揶揄:“公主殿下倒当真是重情重义的。”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响,整个明瑟宫都被震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这这,这个胆大包天的亡国公主居然甩了武安君一巴掌! 嬴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眼神冰冷,声音亦是冰冷:“安乐殿下,你……” 可他还没说几个字,安乐突然低头,猛地呕出了一大口乌血。 嬴钧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此时的安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中晕眩益发扩大,浓重而滚烫的黑暗不可阻挡地淹没了她。 心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太痛了,她说不出话。 她想嘶喊,你怎能这样对他! 就算谁都可以这样对他,你也不可以! 我们欠他,太多太多了…… 他不是文默啊! ……可他不是文默,还能是谁呢? 她第一次见着文默时,是十五岁。 不是安乐的十五岁,而是……故景国左相千金孟云容的十五岁。 当时,文默一袭白衣,在景国王宫藏书阁里堂而皇之地找书,那么多匆匆而过的宫人学者却视而不见。 十五岁的小姑娘一眼看到他,前世的记忆骤然回溯,她热泪盈眶之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文默,卷卷青简之间长身玉立的白衣文默,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小胖妞,你在叫我?” 那已是九十年前的事了。 那是她和她的呆书生,上一世的故事。 每每回想起来,都痛彻心扉。 第二章 相逢不识 九十年前。 昱历两百六十年,景国雍都。 熙熙攘攘的城北观澜街上,富丽堂皇的马车一队队驶过,络绎不绝,连跟随的扈从都神气活现,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家。 街旁的一家茶阁中,有人看得稀罕:“哎店家,这么热闹,这是做什么呢?” 伙计正忙着擦案几,擦一把额上的汗:“客官您不知道呀?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昨日颍川公主十五岁生日及笄、赐封号,今日景王为她开生日宴,一大半的王公贵族要去宫里赴宴,整个雍都的人都沾喜气呢!” 那人纳闷道:“区区公主生日,这么大排场?我还以为是景王他老人家自己做寿呢。” 伙计噗嗤一声笑了:“客官您是别的地方来的吧?这也难怪,您大概不知道,这位公主可不是一般的公主。” “此话怎讲?” 伙计嘴皮子利索,给客人介绍起雍都人津津乐道的王室谈资来,跟讲故事似的活灵活现—— 话说当今的景王与王后情谊甚笃,可谓是神仙眷侣,世人艳羡。景王仁厚,王后贤德,可惜王后体弱多病,两人一直未出嫡子,只有五位庶子。 景王室的这小一辈呢,也算是运气不大好。 将近二十年前,景国大旱,蜀国趁人之危率军攻占两国交界处的南郑,一路北上打到了雍都附近,在邻近地区大肆劫掠。 那时景国大旱饥荒,人都吃不饱饭了,哪里能打得赢仗呢?好在最后虽然付出了惨痛代价,到底还是把蜀军打跑了,但当时尚且年幼的景王长子和次子在此次风波中都先后夭亡,王室上下甚为悲痛。 幸好,之后景国总体还算风调雨顺,无灾无难,大旱之后出生的三公子嬴铮、四公子嬴铄,以及现今不过十岁的五公子嬴错,都好好地活了下来。 除了三位公子外,还有三位公主。两位较长的庶出公主都已出嫁,最小的公主,也是唯一的嫡出公主,便是昨日刚满十五岁,被封为颍川公主的那位了。 身为景王后唯一的女儿,又是如今偌大王宫中唯一的公主,颍川公主跟她母亲一样身体不大好,风一吹就能刮跑了似的,因此从小便受到了王室众星捧月般的宠爱,景王更是要什么给什么,把她给宠上了天。 “这不,公主刚十五岁及笄,主君就把她封在颍川,所以封号就是颍川公主啦。” “颍川?难道是……数百年前曾为夏都的那块风水宝地?一位公主,居然封在那儿……啧啧啧,看来景王还真是宠她宠的不得了。” 伙计有些骄傲地一甩毛巾搭在肩上:“那可不!颍川可是六十年前那位传奇的战神太子灭韩国打下来的地方,听说真的是肥沃得很,有钱得很哪!” 茶阁顶楼,一位红衣少年坐在临街的窗前,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车队络绎不绝,暼了一眼身边正开心地啃猪蹄的胖胖红衣小姑娘,头也不回地问道:“文默,这么热闹,这是怎么了?” “……我前几日才告诉过你。”屋里一位白衣公子刚拍了拍袖子准备往楼下走,听到这句话顿了一顿,从墙上书架中抽出一卷竹简,看也不看就往红衣少年那儿一扔,“我走了。” 红衣少年听到风声猛一回头,敏捷地接住了飞来的竹简,余光只来得及看见白色衣角一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哇,不用这么惜字如金吧!” 他摊开竹简,飞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嘟囔一句“原来如此”,随手便把竹简扔了。 一个时辰后,景王宫,临华殿。 一身华服的瘦小少女安安静静地坐着,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在脂粉的点染下显出了些红润,任由身边的人给在她头上捣鼓这儿捣鼓那儿。她看着乖乖巧巧,可低头摆弄着细瘦的手指头,却着实显出了一丝不耐。 门口有宫女报了一声:“公主殿下,左相府的孟小姐已经随左相大人和夫人进宫来了,现下在内府藏书阁。” 少女面上一喜,猛一扭头,被梳子扯得哎哟叫了一声,给她搭理头发的宫女连忙告罪,她揉揉脑袋又摆摆手表示无事,只是高兴地扭头问道:“云容来了?” “孟小姐说,等她得了空,马上就来找您。” 公主摆了摆手:“哎我这儿麻烦死了,你跟她说一声,到御花园南边的芙蓉榭等我就好,不用来临华殿了。” “是。”那声音应着远去了,这边公主终于有了盼头,脸色也亮堂起来,甚至哼起了歌儿,也不在意头上那些死沉死沉的繁杂饰物了。 同一时间,被公主惦记着的孟家小姐,正在内府藏书阁里踮着脚翻书。 一个小姑娘家在这儿翻书,宫人学士们看见了都忙不迭地避让,纷纷惊讶地互相询问原委。 “这是哪家的千金呀?怎么进到藏书阁来了?” “听说她带了景诏玉牌,是主君特许她来看书的。” “咦,主君特许?这是怎么回事?” “哎对了对了,我好像听说,左相家千金写了那篇《竹颂》后,主君读了十分赞赏,这次也钦点了左相大人带她一起入宫参加公主的及笄宴,还要专门召见她。这小姑娘会不会就是那位孟家小姐?” “啊,难道就是她写了《竹颂》?那篇赋手笔大气磅礴,我还以为孟大人家有个多大的女儿呢!她看起来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啊,真的吗?” “你这是孤陋寡闻了吧,孟家大小姐和公主同岁,今年也刚十五及笄呀!她打小就是有名的才女了,又不是光凭一篇《竹颂》出名的。” “是啊,而且我听我女儿说这孟家小姐和颍川公主一直是闺中好友,再说了,你知道,她本就和王室有那么一层关系,主君一直都挺关照她的。我看哪,八成就是她了!” 有宫人走了过来,对众学士行礼:“各位大人,君上有命,特许孟家小姐来藏书阁一观,各位大人不必慌张,一切工作如常即可。” 第三章 卷中故人 行,这下明白了。 学士们整日清清静静只读圣贤书,难得八卦一回,弄清了答案便很快散去了。 当然了,他们还是一个个都恪守着礼节,一边做着自己的事,一边也用余光小心翼翼地关注着那个小姑娘的位置,跟避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哪个都没敢靠近。 孟云容走在层层书架之间,时不时停下来抽出一卷竹简来看,却总是皱着眉摇摇头放回去。 从很小的时候,初次展露出文学才华的时候,她就一直觉得卷卷青简记载的历史对她有莫大的吸引力。 她总隐隐地想翻遍史册……找一个人。 是的,虽然有些奇怪,但她一直知道,自己读书是为了找一个人。 她要找谁? 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 可她就是一直跟着这个莫名其妙的感觉,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书简。 依然没有找到。 整个景国,藏书最全的,莫过于王宫内府的藏书阁。 于是,当今日她终于凭着那篇《竹颂》见着了那位慈祥的景王陛下,被问到想要什么恩典时,她毫不犹豫地说,想来藏书阁看看。 藏书阁果然名不虚传,蔚为壮观。 来这儿已经找了好一会儿,她还是一无所获,不过她也不着急,依然不紧不慢地翻着书,又转过一个书架。 咦,前面书架边站着个白衣的公子。他怎么穿着和其他人不同,而且见了她也不避开? 孟云容有些纳闷,往侧前方一步,偏了偏头想看清他的脸。 看清他脸的一瞬间,她头上仿佛突然一声惊雷炸响,脸上瞬间没有了血色,巨大的震动让她趔趄一下,险些腿一软栽到地上。 她扶住身边的书架,嘴唇徒劳地张了张,片刻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地喊出一声—— “卿仪!” 仿佛心被扎了一刀,喷溅而出的鲜血铺天盖地,汇成了灼烫的回忆。 她想起来了。 她不是景国左相孟家的千金云容,她是山神云容。 不必再翻藏书阁的书,她已知道她要找的人是谁了。 她投入轮回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人,和他相见,然后和他错过。 只是没想到,唤起她前世回忆的第一个故人,会是苌卿仪。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他和之前那个苌卿仪,有哪里不一样了? 苌卿仪听了她那一声呼喊,先是狐疑地往书架另一边看了一眼,又慢吞吞地转回来,见她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表情颇为微妙地挑了挑眉毛,笑着开口:“小胖妞,你在叫我?” 他的笑容里有一丝诡谲:“你看得见我呀?” 云容愣了一愣。怎么,别人看不见他吗? 苌卿仪露出一副了然的样子,叹口气,拿手上一卷竹简敲了敲额角:“……我就知道,那家伙做的法器果然不靠谱。” 云容终于发觉不对劲了:“卿仪,你这是怎么了?我是云容啊。” 苌卿仪一歪头:“小胖妞,你认错人了吧?我可不叫卿仪。” 云容一拍脑门,原是自己傻了! 上一世到现在,已过去了六十年。这个“卿仪”,只怕是已经去轮回走了一遭又回来的,不记得她,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可听他的意思,似乎用了谁做的什么法器,别人看不见他,这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他此时并非凡人? 她刚想开口询问,忽然有个小宫女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过来:“孟小姐,公主请您到御花园的芙蓉榭去找她。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恐怕公主要等急啦,还请您赶快动身吧。” “啊好,我这就去。”云容赶紧应下。 她又想再问苌卿仪几句话,可一回头就傻眼了——书架间笔直的长廊空空荡荡,可以一直看到尽头的殿墙,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这也太诡异了。云容不禁揉了揉眼睛,总不会是幻觉吧? 可眼下也没时间再去琢磨,她只好跟着小宫女去御花园,心下却还在犯嘀咕。 两人急匆匆走进御花园,没一会儿功夫,忽然见又一个小宫女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把抓住她身边这个宫女:“阿鸳!公主的玉佩少了一块,我们都找不着,你快回去找找!” 阿鸳大惊失色:“啊?怎么会找不着了?好,我马上回去找!”她转过来,一脸歉色地开口:“孟小姐,实在不好意思,这儿离芙蓉榭也不远了,您看能不能……” 云容赶忙摆摆手:“没关系,你赶紧去就是,我自己能找到的。” “好!沿着这条小径接着往下走,第二个小门右拐,再走几十步左拐,路尽头就能看到芙蓉榭啦。”两个小宫女对云容一礼,便拉着手嘀嘀咕咕地跑了。 云容接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前世今生的件件桩桩,觉得脑子有点晕。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忽然一亮,她一抬头,满眼都是洁白的梨花。 不知何时,她走入了一大片梨树林中。 二月春盛,景王宫中的梨花开得烂漫,仿佛晴空之下的一树树落雪,清淡的香气在微风中拂过鼻尖,说不出的适意。 云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似乎,走错地方了? 回忆一下刚刚走来的一路,刚开始,路边还时不时会有一两个宫女宦官经过,可之后似乎人越来越少,眼下这皑皑梨花之间,哪里还有第二个人影? 哎,她懊恼地敲敲额角,刚才应该再问问路的……其实她对自己的方向感一直挺有自知之明,只是刚刚恢复记忆,一时应接不暇,结果第一次来王宫里就迷了路。 这也太丢人了! 想着公主大概要等急了,她也有些着急,脚步加快了些,可一树树梨花仿佛迷魂阵似的,她怎么转也转不出去。 她沿着小径又转过一个弯,正看见眼前的梨树下,背对她立着一个挺拔的黑衣少年,仰着头在看那一树梨花。 忽有一阵风起,无数花瓣飘飞起来,蓝天下扬起了一片洁白梨花雪,宁静却绚烂。 纷纷梨花雪之中,黑衣少年似乎听见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第四章 噩梦再临 那一刻,云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看到了他那双眼。 那双她永远也忘不了的眼睛。 那是嬴钺的眼睛。 轮廓锐利、干净,浓眉如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睥睨和冷漠,此刻却那样毫无防备地望着她。 她被那双眼死死钉在原地,刹那之间,无数记忆的碎片纷涌进她的脑海。 南洞庭湖边饮酒对谈的淋漓酣畅,玄武大街乐府宅邸火光幢幢,湘水边景晏联军八百里连营,太子统帅营帐内剑影刀光,楚岺均伏剑而死的绝望凄怆…… 皆是拜那双眼的主人所赐。 她是来寻她的岺均的,可为什么,老天爷每次都要让她先遇见这个男人! 她身子一动,想赶紧离开这里,却腿一软,踉跄着坐在了草坪上。 黑衣少年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这位姑娘,你……”“你别过来!” 少年有些疑惑地站住了。云容慌忙喊出这一声,勉强定了定神。 此刻的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量未足,还是个少年模样。 而且显然和苌卿仪一样,并不认得她。 其实,六十年前嬴钺为她挡天雷而死,她已经无法分辨此刻脑中剧烈翻涌的情绪是恐惧,是仇恨,是遗憾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唯独清楚一点。 这个人心机太深沉,手段太狠绝,无论是楚岺均,还是她,都惹不起。 她按捺住惊雷般的心跳,猛地起身,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走。 到处都是纷纷飘散的片片梨花,她见着路口就拐,也顾不上身后的黑衣少年似乎叫了她几声,走得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要不顾形象地跑起来了…… 她终于看到了梨园一边的粉墙,小径底端便是扇圆圆小门。她心下一松,提起裙裾就要跑出去。 小门那一边,突然迎面走来一个一身鹅黄色华丽罗衫裙的少女。两人都完全没预料到对面来人,打个照面齐齐地吃了一惊,待要收住脚步却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间,云容心一横牙一咬,向侧前方使劲一错脚,自己主动往后倒了下去——开玩笑,念锦那个细细弱弱的病秧子,脆弱得像个白玉娃娃,要是被她撞得仰面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算她这样也被自己绊倒了,总归还是有自己垫在底下的吧…… 倒下去的瞬间她下意识闭上了眼,还有空郁闷了一下——听说摔了后脑勺可能会死人的,自己总不会运气衰到刚恢复记忆就死了吧,她还没见到岺均呢,少司命不带这么玩她的…… 可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念锦也没有跌到她身上,她往后一倒,跌进了背后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她一睁眼,正看见前面念锦被一个一身劲装的少年拉了一把,披着的浅黄银泥云披一甩晃了云容视线。 念锦将将一站稳,那少年便立马松了手,半跪下去:“公主殿下,末将失礼了。” 可公主没回话,甚至没低头看他,两手细细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被脂粉点出淡淡粉红的小脸一下子氤氲起了一片红霞。 同一时间,接住云容的人也放开了她,她一回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正是那阴魂不散的黑衣少年,翘起唇角,对她浅浅笑了一笑。 这个笑容,和岺均记忆里嬴钺在军帐中亮明身份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在过去六十年里曾经无数次让她从梦中惊醒,不觉湿了眼眶。 要多么精湛的演技,才能在心里打着那么深的算盘的同时,展露这么干净的微笑呢…… 正当云容觉得自己摇摇欲坠,脸上几乎要挂不住了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念锦一声惊喜的叫声:“四哥!” 云容一阵震悚,回过头去。 念锦眼睛亮亮地望着自己身旁的黑衣少年,一脸明亮的笑容,叫的是四哥。 颍川公主嬴念锦是景王最小的女儿,她的四哥就是……今年刚被封为靖阳君的四公子嬴铄。 云容如遭晴天霹雳。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她的脑子彻底一片空白,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其他几人对话—— 一身精致黑袍的嬴铄看向小妹妹,微笑着颔首:“念儿。”他又转向公主身旁半跪着的那名少年,微微皱了皱眉:“玄璜,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头更低了:“属下……刚刚在这边遇见了独自往梨园走的公主殿下……” 他还在说着话,颍川公主却两三步窜过来,一把扑到云容身上:“云容!我就知道你会迷路,你果然走到梨园去了!哎呀该叫我说什么好,你就不会问个路吗?幸好还是找到你了!你看看你看看,你还撞上了我四哥,你们怎么好意思嘛……” 没错了,这位柔柔弱弱的小公主,是个温柔的……小话痨。 云容总算回过神来了。她有些狐疑地看着念锦脸颊上两团可疑的红晕,再看看地上始终没抬头,又被公主打断了话头的劲装少年,挑了挑眉,明智地没有开口,只是安慰地轻轻拍了拍念锦的背。 可嬴铄却后退了一步,对她一丝不苟地一揖:“原来姑娘便是孟相的千金……子铄失礼,还请恕罪。” 嬴念锦放开云容,自己脸上还腾着两团红云呢,却鬼精鬼精地冲她眨了眨眼睛。 云容也基本镇定下来了,只是实在不太想回应嬴铄的目光,便垂着眼对他回了一个拱手礼:“云容才是唐突了殿下,还要谢殿下相救,何来失礼一说。” 嬴铄语气里似乎带了些笑意:“念儿,你的生日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恐怕宫人们找你都要找疯了,你却在这里带着朋友胡闹。” 嬴念锦撅起嘴:“才没有胡闹!还不是她迷路……哎算了算了,你当然偏袒她,我算是知道啦!哼!” “念儿,可别乱说话。好了,现在我把你们直接送去宴席上吧。玄璜,你先去找公主的下人说一声,别让他们都慌了手脚。” “是。”半跪着的少年应了一声,对着他们三个行了一礼,终于站起身来。 云容遭到了短短一个时辰中的第三个冲击—— 这个被嬴铄称作“玄璜”的侍卫少年,分明就是前一世的嬴琮。 虽然此时的他穿着嬴琮从未穿过的劲装,看着身手矫健、干脆利落,和那个阴鸷又孱弱的公子判若两人,可她就是马上认出了他,不仅仅是因为那双和嬴琮十分相似的眼,更因为她的心中猛地一悸。 那一悸,是因为他和她之间连着以一条性命扭成的血痕。 他是她亲手杀死的人,而她也为此遭了天谴。这道血痕将她和他连在了一起,让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他认错。 云容回想起六十年前那场血腥的大雨,雨中那个被她误杀的瘦弱公子在死前发誓,来世要做嬴钺座下良将,生生世世追随他。 他真的来了,来为他征战沙场,一统天下。 云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垂着眼不敢看那劲装少年,等他走了,便一路沉默地跟着嬴铄和嬴念锦往举办宴会的朝阳殿走去。 一路上,只听着念锦絮絮叨叨地从天上的鸟儿讲到了她殿里精美无比的昭国青釉瓷,终于走到了朝阳殿前。 早有宫女迎过来,要将她带到她的位置去。 她转过身,正想对嬴铄和念锦说一声,却见嬴铄一脸担忧地望着她,欲言又止,只是一揖。 云容硬是扯了抹笑出来,回了个礼,便跟着宫女去了。走近重臣女眷的位置,便听得一句“姊姊,你来啦。” 她一抬眼,正看见妹妹孟云斐一身水红薄纱裙,对她甜甜一笑。云容有些晃神,应了一声,便坐在了她旁边。 孟云斐是陪云容母亲柳氏陪嫁来的滕妾所生,比云容小一岁,两人长相却大不相同。 云容生的像母亲,眉眼素淡如柳烟,有些清冷的意味;而云斐则继承了父亲昳丽的五官,不经意地一低头,眼角眉梢便露出一抹风情。 准备一应俱全,眼下颍川公主来了,主角到场,宴会马上便开始。 喜欢统一天下不能靠谈恋爱啊请大家收藏:()统一天下不能靠谈恋爱啊搜更新速度最快。 第五章 求之不得 乐舞上场,美酒佳肴亦是一盘盘端上来,虽说比不上曾经昭国的华美精致,到底也是景国王室所用,质量自然上佳。 “姊姊,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孟云斐突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问。云容忽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在这热闹的宴席上食不知味,始终心不在焉。 她有些歉意地对孟云斐笑笑,“没什么,不必担心我。” 她掩饰似的端起清酒啜饮一口,旁边忽然响起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阿姊,你快看你快看!那个站起来祝酒的就是四殿下吗?” “嘘,漫漫,小点儿声。那正是靖阳君。怎么了?” 她们旁边坐着的另一对姐妹花,正是右相伍缨家的一对千金。姐姐伍斓已十八岁,快出阁了,一片稳重做派,妹妹伍漫漫则还小,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他真英俊呀,我一眼就觉得好喜欢他。” 云容依然有些魂不守舍,孟云斐听了这话倒是眼睛亮了亮,朝着伍漫漫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漫漫!你说什么呢,慎言!”伍相大女儿伍斓谨慎地看了看云容这边,云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们的对话,孟云斐又被挡在她旁边,从这儿也看不出来,稍稍放了心,声音又压低了些:“你还小,可不能乱说话。” 伍漫漫有些委屈:“可我就是这么觉得呀!等我长大了,我想嫁给他!” 她使劲问,姐姐也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两人虽说有意压低了声音,但云容还是能听个七七八八。 伍斓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又凑近了些,细细地跟妹妹讲:“漫漫,你听着,主君没有嫡子,五殿下还是个小孩子,现在争夺储君之位的,也就是三殿下和四殿下。”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云容,见她依然在低头沉思,似乎完全没注意她们这边的小动作,这才接着说:“三殿下的母亲就是梁美人,也就是父亲献给主君的。所以,我们家支持的是三殿下。而四殿下呢,是纯夫人所出,纯夫人和左相夫人是打小的手帕交,两家亲如一家,左相大人是想把他扶上王位的。” 伍漫漫懵懵懂懂:“阿姊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就算不做太子吧,总也能封君呀?” 伍斓捂了捂脸,“漫漫,你想得也太简单了。算了,我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只要知道,父亲大人和左相支持的是两位不同的公子,你可一定要和四殿下保持距离。” 伍漫漫撅起嘴来:“怎么这样!为什么父亲和左相不能支持同一个呢?” 伍斓的目光忽然飘远了,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其实咱们景国以前是不分左右丞相的,只是六十多年前有个丞相一家独大,落了个满门抄斩的结局,之后的主君对丞相专权颇为忌惮,才专门分了左右丞相。所以左右丞相从设立之初,就是主君有意要分化相权的,要是两家真的同心协力了,恐怕才会引发祸患呢,更别说是储嗣这么重大的事情。” “唉这么麻烦,真讨厌。不过阿姊你知道的真多呀,我还以为咱们景国一直都是分左右相的呢。” “我其实也是看到了宁於君,才想起来这段历史的。漫漫,你看到那位现在在和主君说话的老爷爷了吗?他就是宁於君,是当年分设左右丞相的景文王现在还活着的最后一位公子啦,按辈分来说,是现在几位公子的舅爷爷呢。” 云容其实一直听着右相这两个女儿说话,只是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听了伍斓的话,她有些诧异,不由得向上首宁於君看了过去。 那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看着慈眉善目,但连景王陛下对他说话也是毕恭毕敬。 宁於君其实一直待在封地宁於,今年才回了雍都,正好赶上孙儿辈的颍川公主生日,便也来凑凑热闹。 云容把前世今生的记忆连起来,心里算了算,嬴钺当年灭昭的时候,这位宁於君大概还不到十岁,那是嬴钺的弟弟啊。 当年的故人如今都在轮回走了一遭,他却当真是好命,做个享清福的闲散侯爷,还如此高寿。 哪像她的故人们,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各个不得善终。 宴席上首,倒当真其乐融融。 景王酒喝得酣畅,脸上红红地对宁於君说:“宁於君,前些日子有人送了寡人一副六十年前太子钺的画像,寡人看着画像,越看越觉得寡人的四公子和画中人长得像极了。您也有些年头没回过雍都了,孩子们如今可都长大啦。正好今日您老人家有兴致,寡人想您可是现在世上唯一见过那位太子真人的人了,您看看,像吗?” 嬴铄闻言笑着低了低头,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面向宁於君鞠了一躬。 宁於君也喝得十分高兴,上下打量了几下嬴铄,连连点头:“像,真像!虽说还没长开,但真有当年我太子兄长一连拿下昭、韩两国的那股气魄了!我看哪,咱们这些小辈,又要让咱们景国迎来盛世啦!” 嬴铄赶紧行礼,口中连告不敢当,敬了宁於君一杯酒。 宁於君却是颇有兴致,喝了酒,便接着开口:“小铄啊,今年多大了?” 嬴铄答道:“今年十六。”“哎哟,挺大了,可有婚约啦?”宁於君一脸慈祥地接着关怀小辈。 这下把嬴铄呛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嬴铄一时没说上话,上首景王后却笑眯眯地开口了:“有呀。” 她转向身旁的景王,见他对自己笑着眨眨眼却不说话,嗔笑着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下去:“说起来,这小儿女如今都大了,倒是真的可以把婚约提上日程啦。” 靖阳君嬴铄确实是一早就有婚约的,这说来话长了。 十六年前的一日,景王正跟左相孟楠一处下棋,忽然听宫人同时来报了两件喜事,一说纯夫人产下了四公子,母子平安;一说孟楠夫人有喜了,请相爷快回府去看看。 景王王室宗亲联姻,左右不过是那几家。 需知纯夫人和左相夫人是亲姐妹,当时景王还只有一个两岁的小公子,整日担惊受怕他会不会像自己前两个孩子那样夭折,听见这喜讯自然十分高兴。 而孟楠夫人这个孩子呢,则实打实的是年轻的左相大人的第一个孩子,更是喜出望外。 这倒真是赶巧了。 两边喜讯赶一起了,景王这便和左相一拍即合——若是孟家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呢,就让他做四公子嬴铄的伴读,一块儿长大;若是个女孩儿呢,就为他们俩定下婚约。 十个月后,左相夫人生了个女儿。 于是,左相高高兴兴地领了景王口谕,给自家长女孟云容和景王四公子嬴铄定下了婚约。 景王后孟锦是左相孟楠的亲姐姐,得知这亲上加亲的喜事,自然也是十分高兴。 王后说了这么段故事出来,宴席上一片恭喜之声,不知多少真情多少假意,但故事里真正的男女主人公却都低着头,像是羞红了脸。 ——嬴铄么,云容不知道,不过她自己是装的。 恢复记忆后这半个多时辰的时间里,她主意已定,心下倒不怎么觉得为难了。 反正她也并不真是什么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这个身份么,说放弃也就放弃了,随便找个什么机会假死或失踪就好。 虽说实在有些对不起这身体的父母……但世事哪有万全之策,为了最重要的事只能做出些牺牲,而左相府呢,只能日后留意照看照看了。 别的不说,她可是知道雍都有家“缈云茶阁”。 哼哼,六十年前给文离那只狐狸起了个名儿,她一点钱没收,六十年过去了,利息也该翻不少了吧…… 孟云斐静静地微笑着坐在云容身边,目光却缓缓垂了下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酒盏上。 而在另一边,伍漫漫一脸惊诧地看着云容,被伍斓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没说出什么失礼的话来。 不过她马上眼前一亮,使劲掰开姐姐的手,兴奋指着席上首压低声音对伍斓说:“阿姊你看!这个就是三殿下吗?他比四殿下还要好看呀!” 她说着说着羞红了脸:“我现在想想,四殿下看起来凶凶的,比不上三殿下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个翩翩君子。阿姊阿姊,你说三殿下是父亲支持的公子,那我是不是可以嫁给他?” 伍斓还没开口说话,云容都觉得忍俊不禁,几乎要绷不住笑意了。 小姑娘啊,以貌取人可是要吃大亏的。 她一边想着,一手拿着酒杯一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过去。 宴席上首那边,三公子嬴铮穿着和四公子嬴铄差不多的黑色礼服,起身来向嬴铄敬酒。 他瘦长挺拔,身量高一些,对嬴铄微一颔首,一脸和煦的笑容:“恭喜四弟了!” 嬴铄嘴角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笑意,起身与他碰杯,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得大殿里砰的一声,满座一下子静了。 女眷坐席那边,孟家长女的耳杯掉了,酒撒了一地。 云容怔怔地望着坐席上首,眸中忽然扬起了漫天的风雪,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孟云斐有些惶恐又有些奇怪的眼神。 嬴铮反应极快:“哎呀,我还真不该敬这杯酒。四弟你看,弟媳害羞得酒杯都掉了,是我的不是,来来来,我给弟媳赔了这杯酒,祝你和四弟百年好合!” 满座哄堂大笑中,嬴铮一口喝干了酒,宫人极为迅速地来收拾了地上的耳杯和酒液,又给云容斟上了新的一杯酒。 云容低头不语,倒是孟云斐替她连连道了好几声谢。 一切如常,宴席接着熙熙攘攘地继续,只是时不时有人促狭地看看那位失态的孟家长女,和身边人说笑两句:看看,果然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说起婚约都这么不好意思,哈哈哈。 云容深深地低着头,看着似乎害羞得不行。 可只有她知道,忍住眼中的泪,有多么难。 我找到你了。 三公子嬴铮,分明就是她的呆书生啊。 恍惚前世,初见到楚岺均时,他十九岁。 此时的嬴铮,十八岁。 六十年里日日夜夜入梦来找她的小郎君,笑起来眼角如浅浅弯月的小郎君,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可他对她举杯,祝她和别人百年好合。 少司命相月说,她与他必然重逢,可若起了不该起的念头,便逃不过一个“求不得”。 求不得,求不得。 原来,竟是这么个求不得法。 周围的乐舞喧嚣渐渐远去,静得云容能听见自己心的声音。 上一世,他被嬴钺算计,那样不甘地死去,却不忘为她谋一条生路。 这一世,他又要和嬴钺转世的嬴铄争夺君位。 天道么?云容冷笑一声,一口喝干了杯中新添的酒。 天地不仁。他想要的,她给他。 她看向宴席上首其乐融融的景王一家子。 几位公子年纪尚轻,明亮的脸上还没有蒙上残酷夺嫡的阴影,嬴铮似乎说了句什么笑话,嬴铄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两人大笑着对饮了一杯,仿佛感情极好的兄弟。 这场景是那样熟悉,云容目光有些恍惚,分明回到了六十多年前,楚岺均、乐朗言与她一起查案、论政、喝酒的日子。 她鼻子有些发酸。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六十年物是人非,如今他们阴差阳错,都来到了景王宫中,此刻都在这场歌舞升平的盛宴之上。 盛宴极尽华美,无人知道底下的暗流涌动。 世人都说,颍川公主极得主君宠爱,她十五岁的生日宴请遍了景国上下的王公大臣,就连年迈的宁於君都来凑热闹。 那一场宴会的隆重华丽,许多年后都为人称道,不少人能掰着指头说出宴席上美轮美奂的装饰乐舞和精美至极的美味佳肴,成为景国人许多年来的饭后谈资。 可民间有懂卜卦的老人说,盛极必衰。 那场空前绝后的盛宴,似乎预示了此后景国遭受的几场大难,还有颍川公主最后……那样的结局。 一切都是有征兆的。 最初的征兆,在宴会之后几个月就出现了。 那一年八月,雍都爆发了前所未见的瘟疫。众王族把女眷送到城外避难,都城则全面封锁。 左相家女眷的车队出城后不久,就被暴民冲散,好容易重新聚拢队伍,却发现载着孟家长女的轺车失踪了,任孟家人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半点踪迹。 昱历两百六十年九月,时年十五岁,才名远扬的孟家长女,就此不知所踪。 第六章 肉食者鄙 昱历两百六十三年,缈云茶阁。 “瞎猫,快来尝尝我的羊羹,我新发明了一种吃法哦!” 里间文离一声招呼,随即便有一个火红的身影嗖的一下窜了过去,随即是一声大大的“哇!” “好香!阿云,你不来尝尝吗?”门口探出了彤宝的小脑袋瓜,红扑扑小脸上满是兴奋。 ——也就是文离做吃的的时候,这俩冤家不会打架了吧? 云容一身沉沉梧枝绿的长袍,随意地散了长发,坐在临街的案几边上。 她原本正细细看着一卷书,眼下却被羊羹的香味搅扰了思绪。这也太香了吧! 算了算了,也不急着这一刻。她伸了个懒腰,起身走了过去。 里间的长案上立着一口温鼎,温鼎下炭火正旺,上面羊肉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块块羊肉在汤水中沉浮,色泽鲜亮,纹理细腻,已经炖得酥烂了,满屋都是四溢的肉香。 彤宝眼巴巴地在旁边瞅了半天,好容易等着文离给她盛了头一碗羊羹,忙不迭地就要下嘴,却被文离一伸手按住了:“别急别急!烫,等会儿。看你那馋猫样!” “啊?”眼前就是香喷喷的肉却吃不进嘴,彤宝圆圆的小脸都拉长了。 “来来来,你来试试我新发明的吃法,你要是觉得不好吃,我变成狗抓耗子去!” 彤宝大惑不解:“我看你变成狗抓耗子干嘛?又不好看!” 文离翻个白眼不理她,只是放下碗,从旁边篮子里拿出块白净的干饼,细长手指一点点把干饼掰开:“你看,把饼子掰成一块一块的,放到羊羹里一起吃,那滋味,啧啧啧,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彤宝一噘嘴:“人家想吃肉,不想吃饼!” “哎呀,你试试就知道啦!反正现在羊羹还烫,你也得等等再吃。” “哦……”彤宝一脸委委屈屈,却坐下来乖乖掰饼子去了。 文离又盛了碗肉羹,推到云容面前:“阿云你也试试,味道真的不错。你打算明日就去见他了?” 他盛完了这碗羮却没有再动手盛第三碗,只是拿过饼来,一点点掰碎了直接往鼎中扔。 “嗯。”云容点点头,也伸手取了块干饼,一点点掰下来扔进自己碗中的羊羹里。汤汁浓稠鲜亮,小块的干饼落到羊羹上,一点点地往下沉。 三年前,左相孟楠的长女孟云容死在了雍都那场瘟疫造成的骚乱之中。 活下来的,是缈云阁的处士云嵬。 三年来,她一刻也未曾放松,只因她终将再次回到那个云谲波诡的地方,而她的对手,是六十年前曾在短短三年内灭了两个国家的战神太子。 她本已亲身见识过了嬴钺的可怕,他的死又给她留下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 这个她根本看不透的男子,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这一世,她本来只想好好地守着她的呆书生,不想再和嬴钺的转世有任何瓜葛。 可惜上天不允许,兜兜转转,一定要他们再来一次上一世的闹剧。 三年时间,足够她想得清清楚楚,做好万全的准备。 既然下决心投入这个赌局,既然她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那她就必定要竭尽全力,让她的呆书生成为得胜的那个人。 干饼掰完了,云容用调羹拨弄了一下羊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肉汁依然是滚烫的,羊肉不膻不腻,软烂适口,饼则已经泡软了些,却还有些劲道,光筋绵韧,不糊不散。 的确是美味。 粗犷质朴却原汁原味,是西北的景国特有的吃法,她在昭国时未曾吃过的味道。 “哇,真的好吃……狐狸你还挺厉害的嘛!”彤宝唏哩呼噜地吃了小半碗,嘴边沾了些汤汁,吃得心花怒放,看文离也顺眼了许多,不叫他死狐狸了。 “是吧!你吃慢点,着什么急,还想吃我再做就是了,这副饿死鬼的样子。”文离随手就变了块帕子出来,彤宝马上会意,乖乖地抬头,文离便拭了拭彤宝的嘴角。 ……云容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碗中的羊羹,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突然就想起上一世楚岺均出征前,她与乐朗言一同去送他,城墙上他两人在这边调情,那边乐朗言也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心头忽然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云容望着碗中香浓的羊羹,一时有些出神。 “对了,我才想起来问你!阿云,你不是投胎成凡人了吗,怎么还有投胎前的记忆呀?”彤宝开始吃第二碗,嘴里肉还没咽下去,却突然想起来开口,含混不清地问云容。 “哦,当时我走过奈何桥,正看到孟婆递给我一碗汤。可我突然想起来少司命之前跟我说不要喝汤,就问孟婆,我可不可以不喝。” “咦,真的吗!”彤宝是个从未投过胎的妖精,闻言十分惊讶。 “嗯。孟婆挺慈祥的,看着我笑了笑,说我既然不是凡人,若不愿喝,那就算了吧。所以我就没喝了。”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要是什么时候也去投胎,那可要记得千万不能喝汤。”彤宝一边评论,一边又吃完了第二碗羮,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哎,你这么能吃,我要养不起你了。”文离又去给彤宝盛第三碗羮,嘴上却不饶人。 “嘁,好像我稀罕你养一样。” 彤宝还要再说什么,但马上又被新的一碗热腾腾的羊羹吸引了注意,这回倒终于能耐下性子来,细嚼慢咽了。 文离掰完了所有的干饼,自己也盛了一碗羮,坐下来慢慢吃,一边吃一边对云容说:“眼下变法之事已逐渐平稳,你那位三殿下若要独自在此时再掀起第二轮变法,恐怕景国上下反应会更激烈。要知道,他的条件并不太好,现在也到了景王该考虑立嗣的时候了。” 云容点点头。 所以她才急着在这时去找他。 其实过去的三年里,她无时无刻不想见到他。 可她总记着上一世的呆书生便是二十及冠那一日死在了湘水边,不知怎的,她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直觉她若是在他及冠之前便去找他,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何况她也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于是一直在缈云阁中默默关注他,也时不时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随着三公子嬴铮与五公子嬴铄年岁渐长,景王立嗣之事的纷争便逐渐翻到了朝堂的明面上来。如今嬴铮二十一岁,嬴铄十九岁,可大家既然都是庶子,便也适用不了嫡长子继承那一套。 嬴铮虽说是长子,可出身低微。 二十多年前,景王夫妇一直没有孩子,急坏了一众大臣,左相右相都想法子给景王塞了不少美人,嬴铮的生母梁美人,便是右相伍缨进献的舞女。 虽说他领了王室旅贲雍州卫,算是手握一支重要兵权,可一无封号,二来除了右相一派的支持外,几乎无依无靠, 而嬴铄呢,十六岁便封了靖阳君,领旅贲靖阳卫,人称“靖阳将军”。 他是纯夫人所出,纯夫人方氏是主管司法的廷尉方钰之妹,本就属于景国老牌望族,加之左相夫人也是纯夫人的亲姐姐,左相又与景王后是亲姐弟,这一连串亲上加亲的外戚关系,让这一派背景明显更占优势,关系也更紧密。 ——要不然,也不会在孟家长女云容一出生时,就给她和嬴铄定下婚约了。 想起婚约这桩事,云容觉得有些头疼。 孟云容失踪已有三年,如今嬴铄已经十九岁,早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虽说身上有那一纸婚约,可女方八成已经成了不知哪里的一具白骨,哪里还作数呢? 左相心心念念惦记着这事,主动提出,换孟家的次女嫁给嬴铄。 次女便是孟云斐,可惜并非嫡出,也没有长女的才名。 听说了此事,云容倒是没什么意见,也并不觉得爹爹薄情。说到底,终究是她闹了这么一出,对不住父母和孟家。 她心里很抱歉,但却着实没有办法。 她要做的事太危险,父母不可能理解更不可能同意,所以……只能快刀斩乱麻了。 不过,想想妹妹孟云斐,那小姑娘看似柔弱却其实很有打算,嬴铄真是她的意中人还好,如若不是的话,恐怕父母又要大为伤神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嬴铄坚决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说,他已定下了和孟家长女的婚事,便只认准了她一个,别的人都不会考虑了。 ——他原话说,若她一日不回来,他便等一日;她一辈子不回来,他便一辈子不娶了。 云容听到这消息就傻眼了,简直要一口老血呕出来。 这这这……他是个心理变态吗? 上辈子为她挡雷死了,让她内疚了几十年不说,这辈子也就见了她一面,怎么就能腆着脸玩这一出痴情相公的戏码了! 不只云容,一众长辈都傻眼了。 这死孩子,怎么能这么死脑筋呢? 可是三年过去了,无论长辈们怎么做工作,嬴铄软硬不吃,实在逼急了,就蹦出一句:“三殿下不也没有成婚么!你们先去解决了他的事再说。” 这却是戳了长辈们的心窝子。 ……因为所有的王公大臣都知道,嬴铮对各位大臣费尽心思牵的线搭的桥一向是婉拒,乃至给他塞的女人也都转手就送了别人。 虽说他的漂亮话总能说一大堆,可长辈们硬钉子软钉子同样也吃了一大堆,终于琢磨明白一件事——三殿下根本就不想考虑此事。 时间长了,雍都贵族中也开始暗暗有了个传言——这位殿下,莫非对女人不感兴趣?那他对女人不感兴趣,难道…… 天啊!罪孽罪孽,不可说不可说。 急坏了的一众大臣,只能回家后和内人吐槽:景王这一家子,到底怎么回事!从老子到儿子,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让人省心哪! 当然,这话也只敢关起门来背后嚼嚼舌根,当面那是万万不敢说的。 这两个大儿子几乎是没指望了,那……五公子嬴错呢? 嬴错日日开心地蹋鞠,满头大汗地跑来,肉嘟嘟的腮帮子上是一脸无辜:关我什么事? 众大臣扶额。 唉,看看他都十三岁了,还整日跟在两个大公子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就知道这景国的君位,就算将来落到他儿子头上,也万万轮不到他。 得,还是把心思收回到朝堂上,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吧。 文离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到一旁取出一个匣子,放到云容面前。 “对了,阿云,既然你要去找他了,我想了想,你的两片杜若叶还是自己收着吧。虽说你现在一介凡人之躯,用不了法术,但我想着这叶子毕竟是你从云梦带出来的东西,带在身边,也算是保佑了。” 云容打开匣子,眼前赫然便是两片鲜亮莹润的杜若叶。 她两根手指拈出叶子来,温润的手感是那样熟悉。 十八年不见了啊。 她入轮回之前,把叶子给了文离让他代为保管。她成了凡人,杜若叶也没什么用了。 “我试了试,还是可以在里面灌一点我的法力的。虽说我法力不精,叶子里也留不了多少,怎么也比不得你用自己的法力,但好歹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还能应个急。” 他忽然敲了敲脑袋:“哦对了,话说回来,我看你有些魔怔,要提醒你一句。到轮回走了一遭,在全新的环境长大,便是另一个人了,你可别太一厢情愿。” “我明白。阿离,多谢你。”云容把杜若叶收进了袖中,实心实意地对文离道了声谢。 若不是他收留她,她这三年,还不知是怎样的颠沛流离。 文离却最受不得这样的肉麻,赶忙摆摆手。 狐狸正浑身不自在呢,忽然听得外边珠帘一响,一位白衣公子打帘子进来了。 他扫了一眼吃羊羹吃得正开心的三人,沉默半晌,下了个结论—— “肉食者鄙。” 文离见惯不怪,对云容挤眉弄眼地做了个“掉书袋”的嘴型,随即眉飞色舞地扬了扬手中的调羹:“文默,可香了!你不来一点儿?” 文默也不推辞,放下手中几卷竹简,就走过来坐到了云容旁边:“多谢。” 云容抬起头,便看见文默清清亮亮的眸子,黑是黑,白是白,依然和六十年前一样干净得让人不忍直视。 三年过去了,云容每次一想到自己在缈云阁第一次碰到文默时的场景,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 第七章 破琴绝弦 三年前,云容金蝉脱壳,脱离了孟家千金孟云容的身份,便马上找到了缈云茶阁来。 她果然没有料错,这里就是文离的生意。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她在这儿见到的第一位故人,会是此前在景王宫藏书阁里曾有一面之缘的,举止奇怪的苌卿仪。 上二楼的小门边,修长白衣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立时叫了声:“卿仪!” 可卿仪没看见她,头也不回地甩帘子走了。 她跟着追进了小门,但左顾右盼,哪里还有卿仪的影子,倒是叫她看见了一对穿着同款火红深衣的少年少女,一个把另一个按在墙上…… 嗯没错,矮个子的红衣少女把高个子的红衣少年按在墙上,少年嬉皮笑脸,少女明明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却不甘示弱地踮着脚,气鼓鼓地瞪着眼看他。 ……分明就是文离和彤宝。 那厢文离先看见了云容,脸上一喜:“阿云,你来了!快来救我!” 不用云容去救他,彤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已经啊呜一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云容:“阿云,你总算来了!我想死你啦!” 云容回抱住彤宝,好声好气地拍拍她的背,却还记着刚才的事情,赶紧问文离:“阿离,苌卿仪去哪儿了?” 文离一脸茫然:“苌卿仪是谁?” 云容一时气结:“我刚刚见他进来了,瘦高个子,一身白衣的!我叫他他没听见,可我追进来,却找不到他了!”她一边说一边比划了几下。 文离皱起眉头,眼珠子转了一转:“唔,瘦瘦高高,穿白衣的,不爱理人……你说的,莫非是文默?” 彤宝忽然福至心灵,猛一抬头,一脸难以置信:“死狐狸,文默不是要找人么,难道……” “啊!!”她一声惊叫。 彤宝和文离面面相觑。 随后,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看向云容,异口同声:“他要找的妖精,难道是你?!” 这事说来话长了,要追溯到上一世的昭国。 文离不是开了缈云阁么,作为起步阶段,自然是哪里赚钱往哪跑,从不担心惹一身荤腥。 于是,六十年前,昭国覆灭后,文离就带着彤宝去邵城捡漏,想趁乱发笔小财。 战乱之地,富家大族纷纷逃离,数也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典籍古珍带不走,就只能折价卖出去。 文离扮成一个外地来的神秘富豪,着实以低价淘了不少好东西,赚得盆满钵满。 等搜刮得差不多了,两人点点账本,心满意足。 只不过,千算万算,他没想到自己临到要走了,捡回来一个人。 一个形容极其凄惨的人。 那是一个盛夏之夜,蝉鸣闹得人心烦意乱。 财大气粗的文大阁主直接买了一栋宅子,晚上彤宝吵着要听故事,文离也觉得屋里憋闷得很,两人便到院里乘凉,一边看星星,一边讲鬼故事。 文离一个故事还没讲完呢,突然听见门口黑洞洞的地方扑通一声,彤宝一声尖叫,两人也不嫌热,吓得战战兢兢地抱在一起。 文离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们自己就是妖精,怕什么鬼? 于是,终于有个机会在彤宝面前一展男子气概的文离挺起胸膛,豪情万丈地……拎起蜡烛一步一蹭地去门口查看。 月亮冷冷地照着小院,照不见黑洞洞的门口。 黑漆漆的门洞里,有隐约的呼吸声。 文离脚都发软了。 他僵着脖子,拎着蜡烛,越想越怕蜡烛的微弱火光里突然出现一张鲜血淋漓的鬼脸。 门口,没有。 ……那这呼吸声是哪儿来的? 哎哟!被绊了一跤,原来在脚下。 咦,这不是鬼,是个人,还有点热气儿。 这人侧靠着门边儿倒了下去,身上紫衣破破烂烂,一双手血肉模糊,手指根根残破,不自然地扭曲着。 他全身上下一片狼藉,唯有怀中抱着的一个长条形包裹干干净净,完好无损。 “啊,是个人!”彤宝一声惊叫。 “啊!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吓我一跳!”文离真是吓了一跳。 彤宝有些委屈:“死狐狸,你这边半天没动静,人家还以为你被鬼吃了,担心你嘛。” 好吧,这是个半死不活的人……俩千年老妖精有些头痛。 文离忽然有了个主意:“你看他抱着的那玩意儿,应该挺值钱的。他差不多也快断气了,嗯……应该就算我们捡的了吧!” “这是不是不太好……”彤宝有些犹豫,但文离已经说动手就动手,去抽这人怀里的包裹了。 可不动还好,一动包裹,刚才明明晕过去的人突然醒了,猛地抬起一只手抓住了文离的袖子,手指却完全控制不住,只能靠手臂撑着。 彤宝倒抽了口冷气。 他手指上一片青紫肿胀,血糊糊的,这样子看着就疼。 可那人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费力地抬头,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要把这把锦瑟给一个妖精……求你们帮帮我……” 他猛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来,整个人明明只剩一口气了,却死死地不放手。 彤宝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抱着文离的胳膊往他身后凑了凑:“狐狸,我们救救他吧……” 文离望向那人的眸子。 人都这副凄惨模样了,那双眸子却干净得像两泓清泉,让人看着就觉得不忍心。 向来掉钱眼儿里的狐狸也不知哪根筋抽了,突然就大发善心起来。 他点点头,安抚地轻轻拍了拍那人攥着他袖子的手臂:“好,我们帮你。” 那人一直紧紧盯着文离的脸,听到这话,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咚地栽倒回去,又晕了。 于是,两人把人弄进屋,又是上药又是动法术治疗的,忙活了大半夜,总算是听着那人的呼吸安稳下来了。 终于得了空,文离赶紧去打开那包裹。 层层丝缎的包裹之中,是一把锦瑟,精美绝伦,华丽如新。 文离和彤宝都看傻眼了。 虽说不太懂乐器,但他们至少能确定一点——这把锦瑟,绝对价值不菲。 这就更令人疑惑了,这人带着把价值连城的锦瑟,怎么还会落到这份田地呢? 别是个小偷吧? 那人醒过来时,已是三天以后了。 他醒了也不动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房梁。 彤宝先发现他醒了,试探地叫了几声,他却没反应,倒是院子里的文离听见她的声音进来了。 随后他们才发现,这人是个聋子。 好在虽然是个聋子,还是能说清楚话的。只是他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总是怔怔地出神,也不怎么开口。 文离和彤宝不厌其烦地和他交流了好几天,总算弄清楚了几件事: 第一,他有阴阳眼,能分辨出眼前之人是不是凡人,自然也能认出他们是妖精。 第二,他是个乐师,这把锦瑟就是他自己的作品。 第三,他答应了一个妖精替她保管锦瑟,一定要亲手交给她,可现在他伤重,却要活不下去了。 文离琢磨一阵子,有了主意。 他把话写在丝绢上,字丑丑的,给他看,大意就是—— 想找妖精?那来他们缈云阁就没错啦。要说能接触到最多凡人和妖魔鬼怪的地方,除了地府就是这儿了。 不过他缈云阁是做生意的地方,有所求呢,自然要有所付出。 文离开了个价码:拿他的音乐之才来交换,他就跟他定契,让他脱胎换骨,重新获得听力和完好的双手,成为缈云阁中的一个妖精。此后,只要他一直在缈云阁做事,便是长生不老的妖精。 文离这狐狸算盘打得精,看上人家的音乐才能不说,还要人家给他卖命。 那人见了这霸王条款,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知音已死,吾将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留着这才华,又有何用呢?” “我换。” 即将和他定契时,文离想了想,又问他:你魂魄脱了这肉体凡胎成了妖精,凡人的记忆还要保留吗? 那人目光飘得很远,不知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文离有些为难: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等你成了妖精再醒来时,我告诉你。 那人沉默了半晌,嘴唇一动——默。 沉默的默。 卿仪此人,剑为胆,琴为心。 奈何剑折琴破,天道看不得这般琉璃心肝雪玉魂,向来如此无情。 契约法术金灿灿的光芒罩住了他们两人,那人如释重负地长长叹口气,闭上了眼。 可文离总觉着这人有些奇怪,到底没有干干脆脆地任他所有的记忆灵息随风消散,而是找身边开得正盛的一枝蕙兰,收了进去。 三天后,这个人在缈云阁的榻上醒来,眼睛懵懂又干净,仿佛初生的小鹿。 文离远远看着他醒了,开心地招招手:“文默,你醒啦!快来帮我干活!” 文默愣了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 文离一声“啧”:“你是我阁里的一个小妖,因为做事笨手笨脚,前些天从楼梯上滚下去啦,所以把脑子给摔傻了。快起来,别偷懒哟!” ------------------------------------- 文默此妖,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可每每开口,总能呛得人说不出话。 不过,他当真聪明,什么事情都一点就透,更兼有心细如发的严谨,和洞若观火的敏锐。 于是,文默从此成了文离的助手。 文离自认是个好老板,工作之余,还给文默足够的资金支持,让他发展兴趣爱好。 在众多爱好之中,文默对史册特别感兴趣,不仅看,还自己写。 于是,文离就在缈云阁中专门给他开辟了一个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满满的都是青简,一大半都是文默自己抄下来的。 文离也一直记着他托付的事。 文默还是凡人时说过,他要找的妖精就是那把锦瑟的主人,见了它自然会认出来。 可文离和彤宝找了六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妖魔鬼怪都见过了,哪个都不是锦瑟的主人。 要知道文离一直自诩生意遍布六界,这下他却开始怀疑缈云阁的市场占有率了。 ……直到三年前云容在雍都找到了他们。 天啊! 文离和彤宝简直要跳脚,他们花了那么多时间、费了那么大劲儿找的妖精,原来就是云容! 这也难怪了,之前六十年,云容一直窝在云梦菩提境里,文离和彤宝偶尔回去看看她,也不会想到这茬事。 什么叫灯下黑?这就叫灯下黑。 听云容讲了苌卿仪的事儿之后,文离表情有些凝重,心里也有些愧疚——哎,多好一个乐师,他不该坑人家的。 可灵契签都签了,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文离想了想实在心虚,于是将功补过,把那枝蕙兰拿给云容:“这是他的回忆,你要看看吗?” 云容之前进入楚岺均的回忆,还有些心理阴影。于是,她只轻轻碰了一下蕙兰细细花瓣的尖儿,碰下一星点灵息来。 刹那间,她看到了卿仪一身紫袍,在章华台跪了一片的大臣中走上前,坚定地对昭王说,楚岺均绝不可能叛国。 她看到卿仪被打入大狱,阴冷森然的大狱中,他拒绝再为昭王作曲,得来的却是狱卒无休止的折磨,毁了他的双手,熏聋他的双耳。 乐师以双耳听音,以十指奏乐。 他们毁了他作为一个乐师的生命。 她看到邵都城破后,景国太子嬴钺把只剩一口气的昭国乐尹从大狱中提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便放他走了。 卿仪摇摇晃晃地回了乐尹府,那里已物是人非。 他什么都没碰,只带上了锦瑟月行,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乐尹府,漫无目的地向着茫茫大地走去。 五月盛夏,他的伤口很快发炎化脓,而他渐渐地发起了烧,眼前一片昏天黑地,没有尽头…… 直到他晕倒在一个宅子门前,两个妖精救了他。 他对他们说,我答应了一个妖精,要把锦瑟完好地还给她。 我不能食言。 第八章 处士云嵬 景国人都知道,当今景王陛下没有嫡子,仅有三个庶子,即三殿下嬴铮,四殿下嬴铄,以及五殿下嬴错。 一年前,公子铮与公子铄突然奉景王之名开始变法,一时间如同平地惊雷,景国从上到下都被吓了一跳,仿佛毫无预兆地变了天。 若说尊崇国君、统一度量衡、奖励军功、招贤纳士这些变法措施还算是应了些人的呼声,人心所向,那废除废除旧世卿世禄、禁绝朋党这两条,可算是捅了世家大族的马蜂窝,引来百官臣工每日流水似的上书。 奈何景王这次似乎是铁了心要支持两个儿子,对这些上书皆采取不批不复的态度,侍卫把前来求见的大臣拦成了长长队伍,也没人成功地说服景王回心转意。 主君这条路行不通了,二位公子呢? 嗬,嬴铮门口的舒岳将军彬彬有礼地请大人们回去,说殿下卧病不方便见人。 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可大家又不是瞎,明明他活蹦乱跳得很,这话骗鬼呢? 至于嬴铄那一头呢,大约是本身靠山的实力就足够雄厚,倒不会这样拦人。 只是真有不信邪的去了,每每对峙到一半便被冠以“以私害公”的名头训斥得无地自容,只得涨红了脸告辞。 一来二去,王公大臣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一家父子,是要动真格的! 原本景国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景王也不能为所欲为,总要有个契机才能铲除一两个家族,譬如说六十年前意欲谋反篡位的乐家。 不过,毕竟人多势众,若是同时得罪几乎所有的贵族,即使是主君恐怕也难以平定局面。 然而,这次王室动作太过迅速,准备得隐蔽,开始得迅速,雷厉风行,竟是打了贵族们个措手不及,待到回过神来,变法已成定局了。 半年前,刚及冠的三公子嬴铮向景王请了旨,出发到景国疆域地方去巡查变法的实际效果。 半年时间转瞬即逝,待到嬴铮再回到雍都时,已是第二年的晚春时节。 昱历二百六十三年,三月初五。 嬴铮巡查完毕,返回雍都。 他不顾舟车劳顿,一进都城便进宫面见父王汇报了情况,父子俩在宫中又议了半天,这才回到府中。 刚一回来,就小厮阿真一阵风似的跑来,脸上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气愤,身后跟着默不作声黑着脸的阿原:“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右相伍大人来了!” 阿真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口无遮拦:“真是的!这么着急来探风向,他除了自己那顶官帽,手里那点银子,能真正关心一下殿下吗?!” 嬴铮淡淡扫了阿真一眼,还未开口,一旁的阿原已经伸手捂住了阿真的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阿真还在那里咿咿唔唔的,却被阿原给摁下去了。 虽说手上毫不客气,嘴上一言不发,但阿原脸拉得老长,生动地说明他也很不高兴。 此时的嬴铮风尘仆仆,回府来刚松下一口气想好好休息休息,眉眼不免冷了下去。 他刚回雍都,伍相这就上门,未免太沉不住气,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但毕竟伍相是他最大的靠山,再累也得忍着。 他也没力气训斥阿真半年不见说话这么不当心了,勉强打起精神,整整衣冠便大步跨出了院门。 见面所谈之事,果然不出他所料。右相大人自然是对他背着自己实施变法极为不满,话里话外都在隐隐威胁他,如若继续这样违逆,他就要放弃支持自己夺嫡了。 两人在南书房这一见面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嬴铮好容易送走了右相,望望外边,天色已有点晚了。 他坐在案几边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忽然听见外头又响起了阿真的声音:“殿下!有个叫云嵬的处士求见,已经等了好久啦。” 云嵬?嬴铮想了想,这名字莫名有点耳熟。 列国纷争,处士横议,贤能之士多有远游。 如今的景国虽说难以复制六十年前连灭昭、韩二国的辉煌,但景王求贤之名天下皆知,自然多有本国及别国处士前来投奔。 嬴铮尤其主张举贤任能,一向致力于网罗人才,多有举荐,因此也常有处士前来求见,请他引荐。 然而,最近半年多来,或许是一直远离国都的缘故,虽然他常与人谈政,却少有真正藏于椟中的美玉,多是沽名钓誉之辈,鱼目混珠。 嬴铮正心头烦躁疲乏,一时有些懒于见面,却听见阿真絮絮叨叨地往下说:“俺本来觉得殿下今天够累了,大概不想再见什么处士了,可舒将军在殿下与伍大人面谈的时候去门房转了转,回头就专门来叮嘱俺劝殿下见一见这位云先生。” 阿真口中的舒将军便是嬴铮的副将舒岳,沉稳细致而有才气,素有“儒将”之名。 舒岳做事向来令人放心,既然他这么说,自己就见见吧。 嬴铮到底对着铜鉴又整了整衣冠,在南书房里正襟危坐,等待来人。 须臾,一位青衣少年跟在阿原身后进来,从容一礼。 这位处士云嵬瘦削身影,竹篁青的宽袍大袖飘飘摇摇,抬起头来却垂着眉眼,五官皆是清清淡淡,神色亦是恬然自若,并无甚出彩的地方,却隐隐透出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来。 让人不由得想到原本长在幽幽空谷中的一株兰,却误入喧嚣尘世之中。 不知怎的,嬴铮觉得这名处士似乎有点眼熟。 他请云嵬坐下,一边亲自为他的茶盅内倒茶,一边开口:“云先生此来见面,嬴铮甚为荣幸,先生不必拘礼,有任何见解指教,还请畅所欲言。” “殿下明日就要在朝议上提出第二轮变法之事了吧?”对面坐着的云嵬默不作声地看着嬴铮倒茶,却突然开口。 嬴铮心里一惊,手上却依然稳稳地端着茶,不动声色地缓缓地放下了茶壶。 第二轮变法的主张比一年前发起的第一轮激进许多,事关重大,他做得甚为隐蔽,除了父王以及身边最亲近的几人,从未向他人透露过。 到底是哪个环节走漏了消息?此事是否已泄露给更多人知晓了?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浅浅地笑了,眼角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云先生……这是听了谁的胡言乱语。变法如火如荼,秩序井然,我则刚刚巡查变法之事归来,哪里有什么精力提出第二轮变法……” 他的目光慢慢顺着氤氲的茗烟水雾移到了云嵬脸上,忽然愣了愣。 那双清澈秋水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面不改色地编谎,似乎漾起了一丝涟漪,却疏忽不见。 此刻,那眸底沉静得如同竹根下的冷泉,冰得人一个激灵,却叫人觉得,深处仿佛涌动着极力抑制又灼烫难忍的波澜。 嬴铮刹那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心中没来由地一痛,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沉默了半晌,隔着袅袅茶雾,各怀心思。 还是云容先打破了沉默:“殿下不必怀疑。消息并未走漏,我知道此事……因为我便是为殿下送绢镖的缈云阁中人。” “……是你?!” 这下嬴铮是真的掩藏不住脸上的惊讶了。 他恍然大悟:“对了,云嵬!——缈云之云,山鬼之嵬?” 怪不得他会觉得这名字耳熟了! 三年前,有一枚拴着绢帛的暗镖射到他的卧房窗棂边,告知他雍都为控制疫情封城,周边县城却有暴民闹事,落款便是“云嵬”二字。 这一情报来得甚至比宫中密报还要早,他半信半疑地带舒岳及雍州卫精锐出城查看,正撞见暴民伤人,立马带领兵马控制住了局面,又派舒岳火速回雍都报父王,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此事结束后,他专门让阿真阿原好好地查了一遍府内,又命舒岳带着几名雍州卫精锐把附近上上下下地搜了好几遍,却依然对送镖人毫无头绪。 此后,时不时还有新的绢镖飞到他卧房来,内容多为提示他朝堂民间的变动,甚至还有贼人谋害他的预警,只是之后的便再也没有落款了。 反复几次下来,他终于相信背后之人应当没有恶意,只是越来越渴望找到那人。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进宫觐见母后时,正听见梁美人与王后说起一种工艺奇特的绢,说这是缈云阁特供的面料,寻常根本见不着。他本不是在意这些享乐之物的人,却在看到那块料子时猛然想起了绢镖所用之绢——两者材质一模一样。 不过,他回府后细细一想,便觉得送镖之人既然用了这料子,大概也不怕他去查;除第一次之外再不落款,恐怕也是为掩人耳目,以防万一。 这么想着,他只秘密叮嘱了几名心腹暗中查访缈云阁,没有大张旗鼓。 一来二去,他知道了缈云阁主姓文,似乎有个颇为刁蛮的小妹妹,但没有云嵬的半点消息,甚至其它的信息也是半分也打探不回来,仿佛这缈云阁不是人间生意,倒是家鬼店一般。 不过,后来他为变法之事忙碌起来,便无暇再分出过多精力来关照这一头。 最后一次接到绢镖,便是半年前,绢上写着,变法一定要了解民间的实际情况,莫要想当然。 于是,他便去向父王请了旨,亲自去景国各地巡查变法实施情况,果然和身处庙堂之时的所见所想大不相同,也因此产生了第二轮变法的想法,直至今日才回到雍都。 这位看起来瘦瘦小小的青衣处士,便是多次向自己伸出援手的神秘人么? 云容见嬴铮分明是想起来了,忍不住低头,眼里有些酸涩,却翘了翘嘴角,轻轻颔首。 云嵬,云嵬。殿下啊,你可知此名的由来? 你可知,六十年过去,我再次看到你,死去的心又重新跳动了起来,世间万物又有了色彩和芬芳。 你可知,我小心翼翼地躲了你三年,怕给你带来灾祸,怕你和上一世的呆书生一样,未及冠便夭折。 原来,你加冠后是这般模样,身量长开了,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笑起来眼角依然如弯弯峨眉月,洒下一片温柔月光。 你也不再是动不动就脸红的拘谨少年,居然能不动声色地编故事了。 云容有些忍俊不禁,心情蓦的雨过天晴了。 那感觉,仿佛看到自己养的小白菜不仅长成了水灵灵绿油油的大白菜,而且还能拱猪呢。 嬴铮正要起身,南书房的门笃笃响了两声,随即传来阿真的声音:“殿下,晚膳已准备好了,是否该用膳啦?” 嬴铮笑起来:“云先生相助之恩,嬴铮感激不尽。先生不如留下来一起用膳?” 云容起身一揖:“却之不恭。云嵬年少,不敢担这‘先生’之名,殿下直呼我云嵬便是了。” 得了嬴铮之命,阿真阿原很快便布置上来一桌菜,只是菜色十分简单,除了一鼎黄羊肉外,便是几碟金针青葵、苦菜、炒瓜,还有两碗黄米饭。 对于一位君王之子来说,实在是过于简单朴素了。 嬴铮拱拱手:“我素日迟钝,不曾在意菜肴,加上今日匆忙回府,仓促怠慢了,云嵬你可有什么爱吃的,我着人去做。” 云容摆摆手:“不必,这样便很好。殿下路上奔波这么久,一回来又为各种事务操劳了大半日,想必饿坏了,我便在这里,殿下有什么话都可以缓缓再问,先吃饭吧。” 嬴铮也不客气,歉意地笑笑,随手夹起一箸菜,一边还不忘说话:“云嵬你在缈云阁中做事,可是常年不在雍都?” 他转弯抹角地打探,毕竟自己查过人家却没查着的事不好直说,但又不能不问,总不能问人家是不是身份神秘不好透露吧? 于是他干脆随便诌个问题,给云嵬个台阶下。 云容笑笑,正要说出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却突然见嬴铮一皱眉头,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手捂着胸口,脸颊转瞬就涨红了,似乎难以呼吸一般,眼里也滚起了泪。 她心里猛地一沉。 第九章 杀机初现 嬴铮忽然状态不对,云容赶忙起身过去拍他的背,明明春末和暖,她抬手却觉得心口指尖皆是一片冰凉。 “殿下!”外面候着的阿真阿原已听见屋里的异常进来了,阿真手忙脚乱地扑过来,阿原紧皱着眉头看了一圈,又看看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的云容,不易察觉地抿了下嘴角,上前推开阿真搀起了嬴铮:“阿真,我带殿下离开片刻,你在这里陪云先生说说话。” 阿真原本被嬴铮这幅样子吓得魂不守舍,听见阿原这句斩钉截铁的命令,终于回过神来。他连连应了,不动声色地挡开了云容的手,和阿原一起把嬴铮扶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围过来几个府卫接过嬴铮,便又将云容请回屋子里坐着。 外边并未慌乱,府卫迅速便把嬴铮接走了。 书房里便落下一片寂静。 刚才心中慌乱,无暇多想,如今安静下来,云容心下一转,哪能不明白。现下不知嬴铮什么情况,最糟糕的情况便是有人蓄意谋划,自己倒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少司命那句“求不得”又清泠泠地在耳边过了一遍,她脸色更加苍白了,下意识捧住了面前的茶盅,让冰凉的指尖回过一丝暖意。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容细细回想,刚才嬴铮暗暗打探她的来头,同时开始用膳,只是心思完全没放在上面……他看也没看就随意夹了面前的一盘菜。 她目光沉了沉。他们两人在屋里共处也有一会儿了,若说有什么变化,也就是新上来的这桌菜,尤为可疑的就是嬴铮唯一下口的菜。 云容看向案几对面,嬴铮面前是一碟金针炒青葵,怎么看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碟时令小蔬。难道是有人下毒? 她抬头看看阿真,他正倚在门边装作在看外面,实际上却浑身上下都紧绷着,悄悄地暼着她的一举一动。 云容掂量掂量开了口:“阿真小兄弟,我看这盘金针炒青葵……可能有些问题。” 阿真面上有些困惑,不由得转过头来:“金针炒青葵?” 云容点点头:“是的,就是刚才殿下吃了一口的这盘菜。” “这不是葱炒青葵吗,怎么变成金针炒青葵了?金针是什么?” 云容愣了,“你没见过金针菜吗?有的地方也叫黄花菜,就是这种嫩黄色的芽菜。虽说是和小葱有点像,但味道口感都是不一样的。” 也是,金针菜一向产于南方,阿真这个土生土长的西北小伙子,从未见过也正常。金针菜在曾经的昭国十分常见,云容也吃过许多次,才能一眼认出。她心中一动,追问道:“阿真,你确认这是葱炒青葵吗?” 阿真像遭了什么侮辱似的,身子整个转了过来,辩解道:“过手菜谱的是阿原哥,但俺也看过一遍,俺记性好得很,绝对没有记错!” 那恐怕这盘菜中真的有鬼了。云容盯着眼前这碟金针炒青葵,细细忖度着。 虽说金针菜在雍都十分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在昭国人人都吃,也没见出过什么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阿真见她沉默,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凑了过来:“云先生,俺看你不像是坏人,还很聪明的样子。你是觉得这盘菜有毛病?” “目前没有更多的线索,我只想到了这一点。” “金针菜……我倒是从来没在殿下的菜谱里见过呢。”阿真挠挠头,喃喃道。 云容觉得脑中似乎灵光一现,灵感却转瞬即逝。她正要细细思索,外面却传来一阵声响。 嬴铮回来了,身后跟着副将舒岳。他们径自从院子里走过来,后面还缀着一个默不作声的阿原。 云容连忙起身去看嬴铮,只见他面色有些苍白,却镇定自若地进屋来,先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一拱手:“刚才失态,惊着了先生,嬴铮惭愧。先生请坐。” 云容努力抑制住过去摸摸他额头的冲动,手指使劲往掌心按了按,语气尽量平稳地开口:“殿下你……还好吗?” 嬴铮淡淡笑道:“没什么,一点小情况而已。先生坐吧,不必担心。” 两人这才重新坐下,舒岳静静站在门口,阿原却跟在嬴铮身后跪下了。 这是什么情况?云容原本以为嬴铮要回来拿住她这个嫌疑犯兴师问罪,可眼下看来却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她心下有些不安:“殿下,刚才我和阿真小兄弟分析了一下,莫非是这盘金针炒青葵有问题?” 嬴铮迅速扫了一遍桌上菜肴,细细盯住了面前这一碟:“果然是金针菜。”他语气不变,甚至也没转头,只淡淡唤了一声:“阿原。” 身后跪着的阿原重重地磕了个头:“阿原失察,险些害了殿下,阿原罪该万死。” 嬴铮无声地叹了口气:“今天我刚回来,府里忙乱,这也不能怪你。你去吧,结束了报我一声就好。”“是。” 阿原又磕了个头,转身便出去了。 云容觉得这气氛十分诡异,拿不准该不该开口,嬴铮却又端起茶壶为她倒了杯茶,修长的手腕与手指动作优雅,一丝颤抖都不见,仿佛刚才他失态的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之前劳烦云嵬你在门房等了许久。你可有碰到什么人?”嬴铮倒完了茶,忽然开口问道。 “刚才?”云容努力回想,“对,我是碰见了一位吴先生。” 这是差不多一个时辰前的事了。 她到三公子府时,嬴铮正与右相议事,自然只能在门房等候接见。门口小厮引她到了门房,便见到已有另一位处士在那儿等着了。 那人长得颇为富态,在门房里坐立不安地候见,额上都渗出了些亮涔涔的细汗。门人把云容引进去了,他一下子见到了救星似的,马上走上前来自报姓吴,这便开始与她攀谈。 彼时云容心里揣满了即将见到嬴铮的期待和忐忑,本不欲多言,奈何这位吴先生十分热情,毕竟不好甩人家脸子,便客客气气与他说了会儿话。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云容便得了他天花乱坠的一堆恭维,吴先生还抢着要给她端茶。 云容不太习惯不熟的人这么热情地凑上来,赶忙伸手去接,可没想到她还未捧住茶盅,他便撒了手,于是哗啦一声,茶盅里还冒着热气儿的茶便洒了她一袖子,随即便是茶盅落地碎裂的清脆声响。 吴先生大惊失色,赶紧从怀中掏出手绢来,抓过她的手臂就要给她擦,这可把云容吓了一大跳,赶紧说着不必不必,不动声色地挣脱了出来。 这怎么说的,她现在是没法力的凡人,只是女扮男装,到底没有之前在昭国时直接化为少年身那样保险。若是在这里被发现了女子身份,那可如何是好? 门房一片混乱,小厮赶紧过来收拾,外边舒岳将军听见喧哗,便进来问怎么回事。吴先生出了这么个糗,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云容看他脑门上全是紧张的细汗,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一拱手道:“没事没事,云某不小心打翻了茶,真是抱歉。” 舒岳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愣了愣,下意识地挑了下眉,片刻便又恢复了沉静的面容,对她一揖:“先生是……?” 云容行礼:“不才云嵬,见过将军。” 舒岳微笑:“原来是云先生。今日三殿下刚回雍都,诸事缠身,府里也难免有些接待不周之处,还请您谅解。” 云容也笑:“舒将军不必这么客气,府上接待十分周到,只是云某自己不小心。” 客套到这里也就算完了,门口又有门人轻声唤舒将军,他便歉意地笑笑,出门去了。 刚才大半天说不出话的吴先生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呀,云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家中此时有事,恐怕得先走一步,今日是见不到殿下了。唉真是没想到等了这么久也没见到殿下,只能改日再来。” 这人真有些奇怪。云容心里想着,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与吴先生告别。 “……想来想去,我在门房遇见的人里,大概也就这位吴先生,行迹有些可疑。我说的这些,舒将军可以作证。”云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门口的舒岳,他向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但面上仍是肃穆。 云容心里安定了些,目光转回嬴铮这里,却忽然发现他垂着眼低头沉思,看都没看舒岳一眼,似乎完全没有要找他求证的意思。 她突然反应过来——证据未明,自己眼下一是外人,二是客人,恐怕嬴铮来问她之前就已经问过舒岳,既能当场知道她说的真假,也防止当着她的面找舒岳对证,显得似乎是信不过她。 其实云容既非真正前来投奔的处士,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不愿意这一世刚见到嬴铮就被当成是想害他的人。 但她这么一想通,心里某处像是被小针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刚才短短片刻时间,他才从那急病中缓过来,脸色苍白如纸,却已经想到了这么多,连她的感受都妥帖地照顾到了。 不放过任何一个破绽,也不得罪任何一个人。 六十年前,她的呆书生虽然温润如玉、善良体贴,却到底是一帆风顺长大的世家公子,向来笑便是笑,怒便是怒,心思何曾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如今再世为人,他终究是不一样了。不知道这些年在景王宫里,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云容几乎不忍细想。 这时,忽然有个身着甲衣的侍卫在院门口请示舒岳。 舒岳走过去,那侍卫在他耳边低声地说了些什么,舒岳便露出副了然的神情,重来到书房中半跪下:“殿下。” 嬴铮终于抬起头来:“没事,就在这里说吧。” “是。末将派去跟踪那位吴先生的人跟到了城南绣巷,一队靖阳卫正好路过,又有左相府兵清路,路上人马混杂,失去了他的踪迹。” 云容对舒岳刮目相看。此时已有回报,想必是他在察觉吴先生举动异常时,就已经派人前去跟踪了。 不过,一队靖阳卫路过……那不是嬴铄统领的旅贲吗? 真就这么巧?云容感觉面前仍然像蒙了一层雾似的,却隐隐约约嗅到了什么,心中已有了个预感。 毕竟,她和那人打过的交道也不算少了。 “靖阳卫?是哪位将军带的队?”“是洛玄璜。” 憋了半天没说话的阿真忍不住一声惊呼:“又是他!果然是他们!” 嬴铮和舒岳对视了一眼,云容则不由得皱了皱眉。 靖阳君嬴铄有两位副将,左将军洛玄璜和右将军甘戟。 洛玄璜便是前世嬴琮的转世,六十年前,云容误杀了他。三年前,她刚刚恢复入轮回前的记忆,又在景王宫中遇见了他。 听说这位洛将军出身低微,却傲气的很,不太爱理人,和甘戟形成了鲜明对比。同为嬴铄的副将,甘戟出身贵族,却十分豪爽耿直,向来看不惯洛玄璜那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奈何洛将军身手奇佳,沙场之上更是用兵如神,加上嬴铄也不愿看到两位副将不和,常常有意拉架,两人自然不得不收敛些。甘戟技不如人,虽说整天呛那家伙,但作为嬴铄手下次于洛玄璜的副将,到底还是服气的。 嬴琮到轮回走了一遭,真如他所愿成了名良将,性格倒是一点没变。 但对云容来说,这些都是次要。刚才发生了什么,看嬴铮和舒岳似乎都已了然,她却仍蒙在鼓里,只得开口问道:“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太明白。” 嬴铮这才注意到她似的,歉意地一笑:“抱歉,事发突然,刚才没来得及与你说明。你可知萱草?” 云容点点头。萱草在南方十分常见,朱色花朵艳丽夺目,诗三百有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说的就是萱草。而且,金针菜可不就是萱草花入馔的名称么? 不过,萱草在西北的景国十分罕见,像阿真就不认识金针菜。 “这原是我的一点小毛病,碰着萱草,便会犯喘症。若只是吃了金针菜无事,沾了萱草花粉也无事,但若两样撞到一起,便有性命之忧。” “啊!殿下,俺怎么不知道!”阿真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 嬴铮笑笑:“萱草在景国算个稀罕物,我也就是年幼养在母后身边时,偶然见南边进贡了些新鲜的萱草,好奇摆弄着玩儿,加上又吃了些,这才发作。那时阿原在我身边,尚且年幼不懂事,至于阿真你么,怕是还没来这世上呢。” 第十章 恍如隔世 阿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起来。嬴铮说得轻描淡写,云容却捏了把汗:“那当时你怎么样了?” “当时我年幼,宫中太医轮番地来看,母后则寸步不离地守了我三天三夜。等我醒过来,方知自己居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两样东西碰在一起本就是概率极小的事情,既然知道了,稍稍注意下就好。” “可还是出了今天的事。……所以,那位吴先生身上带了萱草花粉,是故意想要接近你?” 嬴铮嗤笑:“背后之人也太不会用人,找了这么个货色来。他大概是太害怕,半途打了退堂鼓,却想来陷害你。” 想想嬴铮刚才近乎昏厥的样子,云容有些后怕。那个吴先生只碰了她一下便被她躲开了,而嬴铮,也不过动了一筷子金针菜而已。 若不是来人临阵脱逃,若不是她怕自己女儿之身暴露,顾不上礼节地挣脱了他……还不知情况会严重到什么地步。 危机四伏,朝不保夕,这便是嬴铮从小长大的环境吗? 云容忽然一阵战栗。 纵使三年里钻研颇多,她恐怕还是低估了王宫中暗涌的凶险。 正在这时,阿原回来了,对嬴铮深深一揖:“殿下。” “说吧。” “已经查实,今日采买之人贪睡起迟了,赶到南市时葱已经卖完了。他怕牵连出自己起晚的事,没有上报,自己偷偷找了南市外的一家小摊子买葱,可又心里有鬼,匆匆买了便走,竟然没看出摊主卖给他的不是葱,而是金针菜。” “就是这样?!”阿真一声惊呼。 云容也有些唏嘘,居然就是这点小事,稍微一大意,便会被虎视眈眈的对手见缝插针。 “我已着人去查这个摊主,尚未回复。今日采买的下人犯欺君之罪,险些酿成大祸,着杖毙。” 云容不由得一惊。 虽说是险些酿成大祸,可毕竟嬴铮并没有真出什么事,那采买的人也就是一个疏忽,这样便要一条人命,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她心里忐忑,阿原则面无表情地接着说:“后续拣菜、做饭之府人玩忽职守皆杖十,阿原管束监察下人不善,杖二十,请殿下示下。” 嬴铮淡淡开口:“好。摊主之事不必强求,我心中有数,估计你们也查不到什么。阿原,你辛苦了,今后选用人之时,还是要更谨慎些。下不为例。” “阿原记住了。”阿原拜了一拜,径自下去了。 “殿下,这处罚是不是……”云容到底没忍住开了口,可一开口便有些后悔,语气不免迟疑起来。 她其实清楚,嬴铮到底不是那个与自己朝夕相伴的楚岺均。 他是她心尖尖上的人,可她于他,不过是个第一次见面的谋士。 如此,有些话,她或许尚不方便说。 空气迟滞了一瞬间。 “云先生可是觉得如此惩罚严苛了些?” 开口的是舒岳。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可你要知道,外边有多少人时刻盯着殿下,想要他的性命。府中治理,条条框框,皆有道理,每一条都是血的教训。” 阿真接嘴:“舒将军说的没错。云先生您可不要小看了那些心狠手辣的家伙,这种事情,他们干的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嬴铮默然半晌,眼睛沉沉望着跳动的烛火,并不看云容:“云嵬,今日让你见笑了。可这便是我的真实处境,我治府也一贯是这个做法。我感激你过去三年的暗中扶助,但我不爱强迫人,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请你真诚地告诉我,这般境地下,你还愿意为我出谋划策么?” 屋里沉默了片刻,唯有烛花劈啪作响。 此世身处此间,他再也做不回上一世那个清风朗月般的无忧公子。 云容分明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并没有对自己的回答报什么希望。 她眼中一酸,硬是忍下去,抬起头深深地看入那双月牙泉般温柔又深邃的眸子,一字一顿—— “殿下,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嬴铮像是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垂下眼,细细的睫毛便忽闪了一下。 随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直起身来,对她深深一揖。 云容没敢去扶他,低头僵直地受了这一礼。 她怕自己一动,眼中强忍的泪水便会滚落,更怕自己克制不住心中汹涌的冲动,上去抱住这个历了世事磋磨的男子。 南书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重,还是嬴铮率先打破了沉寂:“如今此事已基本揭过,我估计背后应是左相的势力,云嵬,舒岳,你们认为呢?” 他的声音很轻柔,可云容却一僵。 说到底,她的身份还是左相之女孟云容。 虽说如今她是缈云阁的云嵬,能瞒得了一时,可她瞒得了一世吗? 舒岳等了片刻,见云容没有发话,便沉声道:“这的确是他行事的风格,末将也这么认为。” 云容努力定定心神,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试探地道:“殿下,你觉得……这就是左相的手笔而已吗?” 嬴铮闻言微微一怔,眼角随即翘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云嵬觉得另有隐情吗?” “左相支持的是靖阳君,靖阳卫也参与在内,我想必定有嬴铄在背后授意,这点你应该是知道的吧?他这人城府太深……你一定要小心。” 嬴铮一愣,大概是有些意外她就这么直说了出来。 可随即,他摇摇头笑了:“先生多虑了。我了解嬴铄,他大概不知此事。以他的为人,不会这样暗下毒手,只是左相扶持心切,不惜一切想要除掉我,倒也是一副十足忠诚护主的架势。” 云容听着他的话,手不由自主地在袖中捏紧了,脑海里仿佛有前世今生的阴影忽地飘过,无数不愿想起的片段再度涌上心头。 嬴铮他依然如上一世那样,如此信任那个人。 这也不奇怪,云容也曾无比相信乐朗言的赤诚磊落,她也曾为他冲入火海,又为他的“死讯”肝肠寸断。 直到最后她亲眼见嬴钺害死了自己的呆书生,覆灭了他深爱的昭国。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胜者为王之时,他的眼中也唯剩王者的冷漠和傲慢。 想起往事,她的心揪成了一团。 忽然有张脸凑到了她面前来——竟然是嬴铮。 他轻挑着眉对她眨眨眼:“云嵬,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云容:“啊?” 嬴铮有些好笑地伸出手点了点云容的额头:“所以,你可别忘了,你的衣服上还有萱草花粉呢。不打算换衣服,还想害我一命么?” 云容这才反应过来,脸上蓦地有些烫,舌头有点打结:“当,当然不是……我我马上换!” 嬴铮满意地一笑:“好。我这书房里刚巧备着几套衣服,你穿可能稍微有点大……不过云嵬你不会在意的吧?” 云容忽然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奈何嘴巴快过脑子,下意识地回答:“不会不会……” 嬴铮起身,看了看舒岳,舒岳马上会意:“阿真,你随我去门口一趟,给殿下取个东西。” “啊?下午俺才问过,今日的东西不是都已经取了吗?而且取东西也不是我负责的吧……” 舒岳沉默了一刻,再开口声音里便有了一丝威胁:“阿真,你这是觉得我不讲道理,使唤不动你了?” 阿真唬了一跳:“舒将军说的哪里话!好好好,俺去还不行嘛!” 他有些惊恐地看着一反常态的舒岳,嘴里还不忘嘟嘟囔囔:“舒将军这是怎么了……” 舒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面色如常地跟在阿真后面走了出去,可临走前低头关上书房门的那一刻,云容忽然感到不对劲。 咦,他的耳朵是不是有点红? 真的,舒将军这是怎么了? 可转瞬间云容就顾不上想舒将军这是怎么了,因为她自己的脸也腾地红透到了耳朵根。 ——嬴铮已经取出了一沓衣裳,往她跟前一放,便堂而皇之在案几边坐了下来,呷了口茶。 这架势,莫非是要她在他面前换衣服?! 云容如遭五雷轰顶。 这……她知道迟早要露馅,可不至于第一面就要以这么尴尬的方式露馅吧? 云容犹犹豫豫地看着那沓衣裳,均是景国王室所崇尚的玄黑锦缎面料,看着似乎还是全新的,缎子闪着温润而高贵的光泽。 “怎么,不喜欢这衣服么?……哦,云嵬可是喜欢青衣,要我着人去给你取吗?” “不不殿下,不必不必,这不打紧……”云容绞尽脑汁在想对策,嘴上下意识地回道。 怎么说呢,毕竟她生于山林草木之间,初来世上时法术不精时,只能变出青衣。等到后来终于能变其它颜色了,她却穿习惯了青衣,这便懒得换了。 嬴铮见她支支吾吾,一脸无辜地一拱手:“既然如此,云嵬可是有什么其他顾虑?不妨事,直说就好。” “我……那个……殿下,你可否回避一下?” 要命!她倒是三年里勤勤恳恳下了苦功夫,把景国王宫里这些人啊事啊钻研了个透,但却没想过这一幕该如何自然而不失风度地应对。 真是失策! 嬴铮闻言挑了挑眉,目光有些玩味地扫过云容躲着他的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先生若坚持,我便出去。” 可嘴上这么说着,他却一步跨过到了云容面前。 他一身黑衣,个子又高,挡住了云容面前屋内的灯火,就像是黑压压一座山猛然覆了过来。 云容没提防,大惊之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脚跟一下子抵到了墙边。惯性使然,后脑勺随即也要磕上墙壁了……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脑后却没有传来意料之中的疼痛,却碰上了一片温暖宽厚,脸颊旁赫然飘起了一袭黑色广袖。 云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瞬间,嬴铮一下子伸出手垫在了她脑后,没让她的脑袋和墙壁来一个“咚”的亲密接触。 ……难为他这么细心。 可嬴铮到底还与墙有些距离,他伸出手去,身子便不免也向云容倾过去。一只手手背抵着墙实在不好支撑,他便在云容越发惊悚的眼神中施施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支在了云容另一侧的墙上。 这便把她圈在了墙边这一小块地方,动弹不得。 云容震惊了。 莫非是呆书生这一世在王宫中浸淫许久,美人见的多了,一上来便能这么大胆? 不对不对,她还是一身男装,想到哪里去了! 可按照她的情报,景国人就算风俗开放大胆些,也没有这么直接吧? 再说了,俩男的这样……嬴铮不别扭吗? 云容猛然想起什么,一阵悚然——莫非嬴铮真的像传闻那般,对男子有意思,还好巧不巧地看上了“他”? 她这边慌乱地低着头满脑子胡思乱想,那厢嬴铮却开口说话了,低着头,热气便一阵阵呼在她的额头上:“先生为何如此慌张?——莫非,是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 云容被他环在这个逼仄的小空间里,面前鼻尖全是他的身躯气息,耳边光听着自己心跳咚咚了。 “本公子向来大度,但也不喜欢别人隐瞒。不过,若是云先生如实告诉我,我承诺,绝不追究。”嬴铮特意咬了“云先生”三个字。 云容忽然觉得这一幕……似乎眼熟得很。 她咂摸着咂摸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偷偷抬眼。 这可好,她一眼便瞥见那男人嘴角一抹忍都忍不住的笑意,似乎憋得狠了,嘴角边上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 好啊!云容这才反应过来。 她说怎么觉得熟悉呢,这伎俩,这场景,可不就和上一世楚岺均出征前欺负她一样一样的嘛! ……这个恶劣的家伙,再活一辈子,可真是越来越能装了! 云容心底一阵气恼,猛地一把推开了嬴铮:“嬴铮!你……早就认出我是女子是不是?!却在这里消遣我!” 他一时不妨,向后趔趄了两步,这回倒像是真的没料到她突然发火,脸上十分意外。 可待他稳住步子,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一直扶着旁边的柜子笑弯了腰。 云容见到他的这大半天里,他几乎一直绷着脸,心细如发,深沉冷漠。可如今……居然笑得这么开怀。 她本来心里又羞又气,可见到这久违了多年的笑容,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一阵酸涩,又是一阵温暖。 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的呆书生,终于回到她身边了。 第十一章 变法序幕 景国公子铮返回雍都的第二天,三月初六,朝议之日。 勤劳淳朴的雍城人如往常一般,熙熙攘攘地开始了这一日的清晨。 此时的他们尚不知道,这个十分平常的日子将随着一个玄色冕服之人逆着人潮踏上大殿中央的脚步,载入史册,彻底地改变当下与后世无数人的命运。 风起于青萍之末,可哪怕是这最初的一丝风,也在朝堂上骤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直到晌午之时,朝堂的震荡也尚未传递到王宫之外。 热热闹闹的街市上,一辆黑红马车静悄悄地从城北缈云阁后门的一条小巷中驶出,十分低调地穿过大街小巷,悄无声息地从三公子府角门径直入了府。 车停稳了,云容掀开帘子,便看见了候在一旁的舒岳,正微笑着向她拱手行礼:“云姑娘。” 前一日,嬴铮给她安排了厢房,却也没阻拦她执意要回缈云阁的要求,只嘱咐舒岳安排了车马,并说以后这车马便专门负责在两地之间接送她来去。 路上既无抛头露面的顾虑,昨晚又早已露馅,于是今日她再到嬴铮府上时,便不再费心扮成男子,只是戴了面纱,照旧一袭修长青衣。 云容下了马车,向舒岳回礼:“舒将军。” “云姑娘请跟我来。”舒岳领着云容走过府中长长的廊道,恭恭敬敬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一边走一边温声地给她介绍:“殿下还未下朝,早上便嘱咐了末将先带云姑娘在府里四处逛逛,若姑娘乏了,就送你去南书房。” “如此甚好,那便多谢舒将军了。” “不敢。云姑娘妙计多次救殿下于危难之中,是府上的贵客,自然不敢怠慢。” 嬴铮领旅贲雍州卫,是带兵的公子,府中便有演武堂与开阔的靶场。 此时纵使统帅不在,靶场之中也有不少年轻的士兵在练习射靶,年轻人们互相比试,一派热闹的景象。 一个帽带红缨的少年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有些羞涩又有些骄傲地走到靶场空地中,云容看他仿佛根本没抬眼看靶子似的,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却有一箭呼啸而出,笔直地射中了靶心。 “好!”一片喝彩声响起。 那少年虽未说话,但脸上到底显出了几分少年人的得色。 云容心里也不由得赞了一声,微笑着转头对舒岳道:“这位小壮士的射艺真是了得。” 舒岳嘴角边带着一丝微笑,目光却似乎望着这一幕飘远了,不知为何竟带上了一丝惆怅:“是不错……只是比起雍州卫里的记录,还是差了些。这也不过是个死靶子,当年却是有人能蒙眼射放飞的鸟雀,听力与射艺均是一绝。” “哦?”云容有些惊讶地笑道:“这可算得上是神箭手了。就算是仅凭这一手射艺,想必在军队中也是屡立奇功,云嵬甚是钦佩,想问问这是哪位将军?” 奇怪,如此一人,她收集的情报中怎么从未出现过? 舒岳闻言,像是从久远的回忆中猝然惊醒,眼神猛地黯淡了下去:“此人原本是难得的沙场奇才,只可惜早早就折在了沙场上,并无多少功名。” 云容想起嬴铮与嬴铄一年前施行的变法中“奖励军功”一条,不免唏嘘:“沙场捐躯,便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只是如此少年英雄,终究是可惜了……若是活到如今,不知已创下多少功业。” “当初殿下在靶场上发现他时,曾允他若沙场得立奇功,便破格提拔他为右副将。却没想到天不遂人意,他没多久就死在了沙场之上。但殿下重情重义,更是一诺千金,从此右副将之位便一直空置,一直到今日。” “原来如此。我一直奇怪,靖阳君有甘戟、洛玄璜两位副将,殿下却只有舒将军一位副将,却不知背后竟有这么一段渊源。他的确……重情重义。” 一句诺言,经年不忘。他变了许多,却终究什么都没变。 云容心里五味杂陈,有些欣慰,却又有些心疼。 “不过,这样殿下只得舒将军一位副将,实在是辛苦舒将军了。” “哪里哪里。殿下治军有方,雍州卫上下井井有条,舒岳跟在殿下身边,也一直是在学习殿下的治兵之道,本是荣幸之至,哪里谈得上辛苦二字。” “能有将军的真心扶持,也是殿下的幸运啊。” 舒岳有些惭愧,又谦虚了一番,两人便又静静看了一会儿靶场上热火朝天的比试。 “眼下日头有些烈,在这里晒着恐怕要晒坏了云姑娘。不如末将先把姑娘送到南书房坐坐?” “也好。那便劳烦舒将军了。” 舒岳刚把云容送到南书房的院子,便有个身影活泼泼地跳出来:“云先生,舒将军!” 原来是阿真。他一下子跳出来,又像是自己吓了一跳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啊,云云云姑娘……真的是云姑娘啊!阿真阿真……有眼无珠,姑娘千万别怪罪!” 云容忍俊不禁,舒岳则微笑着开口:“阿真,在云姑娘面前闹成这样,成何体统。还不快把姑娘请到书房里喝杯茶。” “是!”阿真马上殷勤无比地请云容进去,云容便也不推辞,与舒岳告了辞,便随阿真到南书房里坐下,就着一盅清茗翻起案几上的竹简来。 昨晚闹够了之后,嬴铮便向她介绍了书房里的各色书册,此时她独自在此等她,便从容不迫地开始一卷卷翻看。 此时晌午,外边院子里也并没有一个人在练剑。 可云容看着看着,就是从心底慢慢升腾起了一种熟悉的温馨感,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些平静又甜美的清晨,她在昭国楚府的东书房里看书,悠然自得地东扔一卷西扔一册,等着她的小郎君或是一身劲装,或是一身朝服地从外边回来。 然后一脸崩溃地说一句:“……云容,你又乱扔书。” 云容环顾四周,一时失神。 虽说嬴铮这堂堂景王长子的书房里干干净净跟雪洞似的,倒比当初武将之子楚岺均精致讲究的书房还朴素许多,可书卷只是大致归拢,不再是令人胆寒的卷卷对齐了。 看来,嬴铮在整理书一事上,到底没有呆书生那令人发指的极端洁癖了。唔,着实有进步,云容甚为欣慰。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听阿真在门外叫她:“云姑娘,殿下回来啦!公子铄和公子错也跟着殿下来府上拜访了,正在来南书房的路上。” 嬴铄来了?! 云容心里一惊,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盅。 三年前,嬴铮与她在朝阳殿宴席上的席位相隔甚远,若不是过去六十年里夜夜在梦中与他相会,云容定不能一眼便认出他。 因此,他必定也没怎么注意自己,哪怕是敬酒时遥遥望了一眼,时隔三年也定然不记得她的模样。笃定这一点,云容才敢亲自露面到他府上来找他。 可嬴铄不一样。他与她打了照面,还从御花园到朝阳殿一起走了一路,就算她少女身量在三年里长开了些,恐怕他也费不了多大劲便能将她认出来。 三年里嬴铄魔怔了似的在找她,她若在这里撞见他,那可就糟了! 她立马起身:“既然殿下有外客,那我今日看来是来得不巧了。阿真,麻烦你帮我在客人走了后跟殿下说一声抱歉,我晚些再过来。” 阿真唬了一跳:“姑娘不愿见外客么?哎呀那可大事不好,他们已经往这边过来了,姑娘走出院门大概就得碰上了。” 这可如何是好! 云容蹙眉想了想,问道:“阿真,我可否去里间躲一躲?” 书房待客还算说得过去,里间却通常是主人自己的私密地盘,轻易不给外人见的。在那儿躲着大概便不会撞上了,只是……不知自己去里间合不合适。 “好!姑娘不必担心,殿下说了,姑娘随时可以进去。” 云容心里隐隐有些疑惑。 他怎么就未卜先知地预见到她眼下的窘境了呢? 可眼下院门外已经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说话声,她也来不及细想,赶紧进了里间,阿真则跟在后面转身就把案几收拾好了。 “……四弟,不必着急,我们进屋里坐下慢慢说。阿错乖,不要乱跑,自己先玩玩吧。”院子里传来嬴铮的声音和几人的脚步声。 “三位殿下请坐,茶是今春的新芽,阿真还给小殿下准备了糖水。”这是阿真把他们迎进书房里了。 “嘻嘻,谢谢阿真哥!”一个清脆甜糯的童声,想必便是那位小殿下嬴错了。 嬴错今年十三,作为景王的小儿子,几乎和颍川公主一般被王宫众人宠着长大,既不像两位兄长那样注定要挑起王室重任,也不像姐姐嬴念锦那样早晚得嫁人,加上年岁尚小,便整日逍遥自在。 老早以前,他便得了太傅一句评语:五殿下的长处便在于……毫无心机,心地纯善。 得,贵为堂堂景王之子,居然连太傅都不好意思挖空心思夸他一句“天资聪颖”或是“学习认真”,雍都的高门望户这便了然——这位小公子,大概和那位十分高寿的宁於君一般,是个有福气的主,啥都不用操心,兄弟也不会忌惮,生在王家,却可以逍遥一辈子了。 如此,这位小公子要不就和老顽童似的宁於君混在一处,一老一少整日六博蹴鞠,走犬斗鸡,玩得不亦乐乎;要不呢,就粘着两位兄长,哪怕是两位向来严于律己、严以待人的兄长,也拿他没办法。 于是下朝之后,嬴错硬要跟了嬴铄来嬴铮的府上玩,二人谁也没奈何,这便把他带来了。 云容在书房里间里躲着,刚开始有些紧张的心跳渐渐平复下去,便想起这些无甚用处的事来。 其实,若是抛开近年来越发紧张的夺嗣之争,现在景王这一家人之间,真算得上是温情脉脉了。 第十二章 物非人非 嬴铮和嬴铄在南书房中坐着,云容独自一人待在里间,暂时也无事可做,又不能发出声音,便打量起四周来。 里间和南书房是一般的清净朴素,一个矮榻,一面柜子,一张矮几而已,唯一引人注目的,便是柜子上的一把剑。 乌木剑架之上静静地卧着一把长剑,黑檀木的剑鞘上镶有卷云状的银纹,末端露出饰着菱形纹的剑柄。 云容目不转睛地盯了它片刻,不由得走过去,轻轻从剑鞘中抽出剑来。 一时间,昏暗的里屋中光华流转,雪亮长剑出鞘,如流水之波,如列星之行,清晰可见剑身上的“北辰”二字。 所谓北辰,北极之星也,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是她的三殿下,广纳天下的胸怀抱负,从一剑便可见端倪。 云容打量里屋这片刻时间,外边是一片茶盏之声。 此刻杯盏声方收,便传来了嬴铄的声音,语气沉沉:“我相信你提出第二轮变法有你的理由,可我不能不说,这些举措实在是……”他有些迟疑。 “你也像太史大人一样,觉得我‘惨礉少恩’么?”这是嬴铮的声音,却并不生气,语气三分随意,两分调侃。 云容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太史司马弘她知道,此人出身太史世家,大概是历史研究多了,是个不折不扣的迂腐老学究。 他平日最重尊卑秩序,向来主张效法尧舜,自然会觉得嬴铮这番动作比之第一轮变法,更加离经叛道,不可饶恕。 “司马弘那家伙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嬴铮哥哥!”嬴错气鼓鼓的声音传来。 嬴铮:“阿错,玩你的去。我们在讨论大人的事情。” 嬴铄也开口:“还有,阿错,司马大人是长辈,不可这样无礼。” “哼,我很快就是大人了,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阿真哥,陪我玩蹴鞠!” “好嘞,没问题!”阿真乐颠颠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嬴错挨了两位兄长的训,大概是气呼呼地拉着阿真到院里玩去了,院子里很快便传来热闹的踢球声。 屋子里,两人的交谈却仍在继续。 嬴铄先开口:“你何必在此时开这种玩笑?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就算与你争论,也是对事不对人。既然你邀我来做客,至少还是愿意同我讲讲的吧?” 原来是嬴铮邀请嬴铄来府上做客的?云容有些意外。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会来找她么? 书房里静了片刻,嬴铮道:“我知道你担忧什么,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好吧,你对自己的做法深信不疑,可我也一样态度坚决,那我们就一样一样说。先说改封建为郡县。” “好,请说。”嬴铮抬手示意。 “封土建邦乃传统,上古时期开始便一直如此,才得我景国国祚绵延。需知土地属于封君,封君才会尽心竭力地治理;土地上的子民受之管辖,封君才会怀着父母之心悉心爱护,修理政治,教化人民,人民也能得到圣人之德的恩泽。改了郡县,地方官不过拿一份俸禄,抱着得过且过的心理,一心只想升官罢了,怎么能把地方治理好,又谈何教化人民?”嬴铄说到后面,已有些激动。 嬴铮面色平静,回答道:“此言差矣。上古时期分封,是因为那时天子依靠归附的诸侯才赢得了对商朝的战争。可发展到如今,天子覆灭,列国纷争,局面已清清楚楚,政治混乱之国远多于政通人和之邦,一国内部也多有封君作乱,真正珍惜土地、爱护人民的封君,百而无一。” “不同邦国有不同国情。封君作乱都是他国,景国自古人心团结,并未出过如此之事,反而是改制之举,恐怕会激起众封臣逆反之心,引起景国大乱。再说了,就算封建有此担忧,难道郡县制的官员便是圣人,能比封君更大公无私么?” “世人皆知,天下九州,西部穷山恶水,东部鱼米之乡。我景国发家于贫瘠的土地,顽强征服险恶之境,但如今天下大乱,景国不能永远蜗居在西部,必然有一日要踏出东征的脚步,便不能只把目光放在脚下的这点土地上。郡县官员当然不是圣人,我也不期望他们是圣人!但设了郡县,君主有撤换不称职地方官的权力,避免封君过重,尾大不掉;整个国家从上到下有更强力的统领机制,才能指挥得当,令行禁止。” “可治理国家,不是操作器械。治国治的不是这台运转的景国之器,而是千千万万的人民。这般制度,官吏一心唯上命所从,如何真心实意地教化人民?士大夫只顾在朝廷中心掌权,又怎么会再愿意去各地游学、辩论,开启民智?” “你弄错了,这本就是我开启第二轮变法所要改变的。当今景国上下,唯重学问、鄙视农耕,疲民流窜,不事生产。需知欲富国莫如力田,欲强兵莫如劝战,我们缺的不是有知识的人,而是能切切实实打下社会基础的人。” “这一点我也同意,不然你我又何以一同实行第一次变法,奖励军功,鼓励垦耕呢?可国家有所需,施政鼓励便可,又为何重典重罚,不恤人民?” “‘明文定法’一项,是为了明确赏罚,使民有所依。法规定了人民各司其职,农民男耕女织,惰农重惩;军功赏爵,寡战削禄,这便是必须要遵守的铁律。诱之以重赏,而后民知所趋;胁之以重罚,而后民知所畏。赏罚必信,政令必行,此方为国富强之道。” 嬴铄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脸上已有些不豫之色:“嬴铮,你要知道恃德者昌,恃力者亡。需知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民心不忿,靠强制命令换取的服从,终究没有不可能有教化民众使之明辨,为民示范从而推广的结果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得民心者方得天下,若失民心,景国将何去何从?” 嬴铮面色未变,沉静地答道:“嬴铄,这话你或许不爱听,但既为施政之人,便不该妄想人民会理解、拥护所有政策。民心何谓?几十年前的学者韩唯就论述过,急耕田垦草以厚民产,民以为上‘酷’,严刑重罚以禁恶,民以为上过‘严’,征赋钱粟以实仓库、救饥馑,民以为上“贪”而不服,服徭役、征军旅以保家卫国、开疆拓土,民憎上之‘暴’。你看,此四者皆是关乎国之治安的根本,人民却因此不满。” 他细细地呷了一口茶,这才说出最后一句:“若如此便是民心,又何必得民之心?” 对话到这里,其实已有些谈不下去了。 云容一直在里屋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听到此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她随楚岺均出使晟国的经历。 彼时他们在奉都,常常去奉都门学听讲,便听过韩唯本人的这一番高论。世事无常,当时的昭国左徒楚岺均仍是一腔赤诚热血,对韩唯此论不敢苟同。 可如今的嬴铮,已成为顶住重臣压力,一力施行此策的景国公子了。 一个人要经历了什么,才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来。 那时她刚回了缈云阁,正赶上阁中几人兴高采烈地聚餐,见她来了便也招呼她一起吃,自然也问起她此行如何。 “……见到他,我真的很开心。” “啧,肉麻。”文离道。 “你懂什么!”彤宝道,“云容,你要幸福哦!” 云容笑着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搅着手中的调羹,脸色不由得黯淡了些。 文默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怎么惹你不开心了?” 彤宝大惊:“什么,他还敢惹你不开心?我去揍他!” 云容:“没有没有,你们别瞎猜。……其实也实在没什么,只是嬴铮他……和当初不太一样了。” 文离嗤之以鼻:“啧,我叮嘱你的事,你果然全都忘了。你也不用跟我说他变成什么样了,我都知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景国王室就这么教孩子,那还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的确,她离开缈云阁去找嬴铮之前,他就专门提醒她不要太一厢情愿。 “阿云,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心心念念的那位楚公子,六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了。嬴铮虽是他的转世,可他不是楚岺均。” “是啊,谁也不知道前世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文默突然插嘴,吓了他们几个一跳。 一时间文默悠然舀了勺粥送入口中,另外三人则面面相觑。 文离咽了口口水,一脸惊悚:“文默你你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不应该啊,他对自己的法术还是有点自信的。要是失效了,可就太丢人了! 沉默。 文默不慌不忙地咽下那口粥,白了他一眼:“没有,读了书而已。再说了,云容来之后天天念叨这个楚公子,我是聋子吗?” 哦,原来如此。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文离长舒一口气:“是啊是啊,很有道理。阿云你想想,他可是被骗得国破家亡,命都没了,这些事在他身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才奇怪吧?” 想到这里,云容有些失神。 此时外边嬴铄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又开口了:“嬴铮,我知道你的为人,也不怀疑你一片为国的心。但你此举过于严苛冷峻,有违我国立国之本。你有你的信念,我也有我的。” 他冷淡地站起来,“我会竭尽全力阻止你的这一轮变法。” 眼看南书房里气氛变得十分僵硬,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稀里哗啦一通声音,两人都是一愣。 院子里传来阿真一声惊呼:“小殿下!” 随即,满面通红的嬴错跑到门口,扭扭捏捏道:“兄长我错了!我……我的蹴鞠把里屋的窗子打碎了,掉到里头去了……我进去找找!”他怕兄长责罚,猛然撒丫子打开门跑了进去,两个大公子甚至还来不及喝止他。 “我的球在……咦,这里有个好美的姐姐?” 书房内外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第十三章 金屋藏娇 这熊孩子……云容几乎要懊恼地扶额,又不好在这么个小孩子面前失态,便僵硬地对他笑了笑。 刚才她离得远,虽然被冷不丁砸碎窗子掉进来的球吓了一跳,但也没伤着。可这屋里陈设简单,她根本无处躲藏,嬴错猛地打开门冲进来…… 两人便看了个对眼。 随后嬴错睁大了无辜的黑眼睛,在云容读出里面无数个天真又狡黠的疑问之前,说出了那句效果震撼的话。 里边两人尚且僵持着,外边书房里原本坚冰般的气氛却倏然融化了。 嬴铮的表情难得有点困窘:“阿错,既然看到姐姐,不知道礼貌吗?还不快出来。” “我要找球嘛!找到了我就出去。”嬴错不服气地回嘴。 嬴铮脸黑了黑,尚未答话,嬴铄却噗嗤一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女颜如玉。你推辞了那么多女人,眼下也开始在书房里屋藏娇,这下麻烦了。你可一定要藏好,不然长辈们知道你解决了他们的心头大事,又要来催我的婚事了。” 嬴错说是要捡球,可嬴铄说话这阵儿,他把蹴鞠抱到怀里后还是不走,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云容,目光中满是好奇。 云容拿他没办法,又不敢出声,只好向他招招手,让他在身边安生坐下来,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嬴铮微笑不语,喝了一口茶,却重新抬头问道:“……嬴铄,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孟家女儿?” 一时间,书房里的嬴铄和里屋中的云容都僵住了,里外均是一片沉默。 半晌,嬴铄黯然开口:“你既然也动了心,或许便能理解我的感觉了。三年前我初见她,明明算不得什么特别明丽的颜色,明明甚至未曾见过,却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好像填上了心底深处所缺的一块血肉似的。” 嬴铮笑道:“这么神奇?” “是啊。听起来或许有些矫情,可我当时就是这么觉得。后来听见念锦唤她云容,我才知道她就是我的未婚妻。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开心,我几乎感觉……我的人生就这么圆满了。” “能得你这样说,那还真是有缘。” 嬴铄沉默地垂下眼,“……怕是要有缘无分了。我费尽心思找了她三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瘟疫之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似的,徒留我一纸婚约,睹物伤情。” “左右不过是一面之缘的女子,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该放下的,总得放下。” 嬴铄苦笑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说起来容易,真落到自己头上,哪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世事真是残酷,我再也见不到她一面,上天却总给我一缕希望,叫我总觉得她还活着,总会回来,便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我有时候都在想,我怕不是前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所以这辈子欠她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云容想起她去刺杀嬴钺时的那场大雨,想起他死前疯狂到极致,又缱绻到极致的眼神,到底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谁对不起谁呢? 世事纠葛,六十年过去,连她也分不清当年的对与错。 只是,她早已做出了选择。 “姐姐,你为什么不高兴?”嬴错忽然忽闪忽闪大眼睛,天真地问道。 云容悚然,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可惜,小孩子不懂事,大大咧咧说出这句话,外面肯定听见了。 南书房又一次陷入了迷之沉默。 片刻之后,嬴铮终于忍无可忍地起身进了里屋,看也没看云容一眼,便把抱着球不撒手的嬴错一把拎出去了:“臭小子,你看,你在这里我没时间陪姐姐,姐姐都生气了。” 噗,这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嬴铄饶有趣味地看着嬴错嘴里嘟嘟囔囔地被嬴铮拎出来,便喝了茶盅里的最后一点茶水,也赶紧起身:“打扰了兄长和佳人的独处,罪过罪过。子铄告辞了。” 嬴铮也不挽留:“阿真,帮我送送两位。” “好嘞!二位殿下请——” 三人便这么出了院门,嬴铮则转身又进了书房的里屋,还回身把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云容突然觉得……这里屋似乎小了点,仿佛两人已经挤得不行了。 不知为何,她有些紧张,躲着他的目光,又不由得在袖子里绞了绞手指。 “明日休沐,左相孟楠大人邀了我去左相府上做客。云嵬,你跟我一起来吧。” 云容像被当头敲了一棒,下意识地开口:“明日我……恐怕不行……” “怎么?”嬴铮说着往前迈了一步,眼睛弯弯,温和而专注地看着云容。 她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我明日在阁中有些事情,恐怕不能随殿下一起去了……”云容对这干净而湿润的目光毫无招架之力,嘴上好容易编圆了,却也心虚地低头不敢看嬴铮的眼睛。 她不看他,他却几步走上前来,一手搭上她的肩,另一手猝不及防地挑起了她的下巴,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云容满面震惊地看着嬴铮,感觉脸上有片红霞一直烧到了脖子。 “云嵬,今日四殿下来,你就避之如蛇蝎。如今你又这般语焉不详,仿佛孟府不是是官宦人家,倒是龙潭虎穴。为什么?”嬴铮的语气很温柔,却有种不容抗拒的坚定。 云容心跳如雷,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当然,孟府家大业大,左相也是个精明人,你要编个故事告诉我说他们害过你,我倒是可以勉强信了。可嬴铄品行一向名声在外,你又为何怕见他?昨天你说他城府深,可他城府深,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忽然凑近来,在云容耳边轻轻说道:“莫非,你与他还有什么私交?” 云容一阵战栗,脸上原本烧得通红,此刻却一下褪成了雪白。 这一刻终究是来了。 她早知道不可能一直瞒着他,却没想到这么快便几乎瞒不下去。 不得不说,嬴铮识人的功夫,比前世的呆书生高明了太多。 可她到底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正搜肠刮肚地想词,嬴铮却轻轻摇摇头,神情有些低落:“若你还是在编故事来搪塞我,那便不用说了。” 这一下说中了云容的心事,她不免一阵语塞。 “云嵬,你知道我的处境。我坚持用人不疑,但绝不能接受隐瞒和背叛。三年来你一路相助,我的确十分感激……但若你身上有这么多疑点不肯坦诚,那我便不能留你在身边。” 云容沉默地听着,心越来越沉。 “你有秘密,这很自然。之前隐瞒了我,我也不怪你。但是……昨日我也与你说了,只要你亲口告诉我,我承诺,绝不追究。” 他说了这句话,便松了手,耐心地等着云容的下文。 昏暗的里屋中,寂静仿佛一直延续到永恒。 “我……我就是失踪的孟家长女,孟云容。”云容再度开口说话时,声音竟嘶哑又颤抖,她却全然未觉。 心底如此的忐忑,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似乎来到世上后,每一分忐忑,都与他有关。 嬴铮没有什么意外的表示,只是缓缓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许久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是满得溢出来的温柔。 他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叫你云容可以吗?” 熟悉的声音叫出熟悉的称呼,这一刻云容眼中忽然就涌起了泪。 好像一直以来撑着她一口气坚持下来的弦忽然绷断了,她心里瞬间便盛满了委屈,直想抱着嬴铮大哭一场。 “云容,你离开孟家时,才不过十五岁吧……嬴铄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忌惮?”嬴铮刚开口时,语气温柔得像是一阵风拂过白鹭的羽毛,可渐渐说到后面,却变得冷硬起来。 云容刚刚想拥抱他的冲动突然被浇熄了,不由得沉默了半晌。 她的呆书生不再是当初那个好骗的小呆子了,她得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心里去。 许久许久,她轻轻开口:“……其实什么也没有。假如我说,他真是像他说的那样,前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信么?” 嬴铮还没回答,她自己噗嗤一声笑了:“你自然是不信的。” 她又想了想,下定决心,猛地抬头深深看入嬴铮那双温和而明亮的眼中去:“殿下,你可能现在不信我,但我真的是一心一意想要帮助你,赢过他。以我的身份,若我不是真心实意对你,何必做到这一步?” 虽然,你不记得我。 虽然,我也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告诉你尘封的因缘。 我怎么能告诉你,现在给你一切、令你自豪的这个国度,星移斗转间,也曾踏平你的故国? 但我……是真的心悦你。 云容眼前忽然就出现了六十年前,那位蓝衣公子与她割袍断义时的身影。 云水蓝的蝴蝶翩翩飞起,终又无力地落在地上,绝望地死去。 她是真的愚钝,光阴流转了六十年,她才终于懂得当时的自己,被怎样的爱包围着。 楚岺均有一句话永远埋在心底,从未有机会对她说—— 我愿你永远无拘无束,从不曾来这尘世,从不曾遇见我。 她也终于懂得,说不出口的爱,原是这般甜蜜又难过。 像怀中抱着一大束荼蘼,因着那温柔的美,馥郁的香,哪怕被枝上的刺伤得鲜血直流,也不能不去抱紧它。 一只手忽然拂上了她的脸颊,细细地拭去了她的一串泪珠。 不知何时,她竟落泪了。 幽幽烛光中,嬴铮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身影,忽然心中一动,仿佛一块尘封已久的柔软心田被轻风吹过。 他二十一岁的岁月里,满是危险和防备。而此刻的他,似乎用尽了生命中所有的温柔,轻轻抱住了她。 重新被揽在这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之中,云容瞬间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一切过去的痛苦,一切未来的未知,在这一刻都已不再重要。 魂牵梦绕了那么久那么久的画面,真的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来到了身边。 她几乎有些恍惚,只能把身体交付本能,低头依偎进这个熟悉的怀抱。 过了好一会儿,嬴铮在她耳边低低开口:“你还小,你不懂……我做的事太危险了,不该带上你一介弱女子。” “我不小。”云容睁开眼,再度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殿下,我在做什么,我想做什么,我都非常清楚。我要帮你完成你的心愿。” 可嬴铮的笑里带上了一丝怜悯,他温柔地道:“可你的父亲左相大人,是嬴铄手下的忠臣,数次要置我于死地。就算你可以隐去身份,但你能否认身上流着的孟家的血么?” 云容的心很静。 若她只是十八岁的孟云容,那此事,是真的实在难以两全。 可她不是。 她见过沙场惨烈,见过一国之覆灭,见过难民失所、血流成河。 论经历,她已在人间活了六十年。 论阅历,她也读过无数卷青史,过目不忘。 史册里刀光剑影的场面与人物均是过眼云烟,一个民族的荣耀,何尝不是另一个民族的屈辱。 青史书尽英雄事,红尘谁闻众生劫。 唯有眼前的人,是真真切切地,因着她不顾一切的爱,回来了。 云容摇了摇头,轻轻地但又坚定地说:“殿下,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做回孟云容了。我永远,都是你的谋士云嵬。” 嬴铮没有说话,气息却急促起来,重重地抱紧了她。 仿佛六十年前,楚岺均下定决心推开她的那一刻,最后一次拥抱她。 只是当时,他只抱了片刻就逼着自己放开了。 而如今,她终于可以长长久久地赖在他的怀里。 云容踟蹰了半天,到底又接着往下说:“只是我……我到底长于孟府。殿下,待到你扳倒孟家之时,可否网开一面,留一线余地?” “你刚才说的,可当真?” “嗯?”云容愣了一刻,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刚刚的承诺。 “嗯。”她有点心酸,在他肩窝里轻轻点点头。 嬴铮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云容渐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从头顶上传来一句话:“好,我答应你。” 第十四章 内外交困 正在这时,外头书房门突然被笃笃敲响了,传来阿真有些气恼的声音:“殿下殿下!右相大人又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闻言,云容有些担忧,正想抬头看嬴铮,却听见头顶片刻沉默后传来一声轻笑:“呵,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嬴铮松开了云容,一手整整衣领,对门外道:“请他进来吧。” “是。”阿真应着去了。 云容瞧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衣领,怪别扭的,便自然地上前一步,伸手为他抚平衣领。 嬴铮愣了一下,眼睛弯弯地翘了起来,一把捉住她的手:“可别上手就这么贤惠,你就不怕我吃定你了?” 云容猝不及防,有些脸红,想抽回手:“你要做正事去呢,怎么这么不正经。” 嬴铮却抓着她的手不让他抽回去:“你若是不清楚我的性子,我现在来告诉你。云容,你听好了,我向来是说一不二,一旦下定决心想要什么,那就一定会抢到手。属于我的,我也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对待。” 云容有些愣愣地看着他,他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所以,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就逃不出我手掌心了。不过,等下我见伍缨,就委屈你在这里再坐坐。” 云容有点担心,“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嬴铮嗤笑:“你信不过我?我与他周旋这么多年,那个老东西心里盘算些什么,我岂会不知道。无论如何,你在此待着就是,不要插手。这两个丞相都是人精,老谋深算,若是见了你的面,难保不会通过什么渠道查出你的身份。” 云容觉得有些安心:“好,我就在这儿等你。” 嬴铮揉揉她的头发,转身出去了,回身关上里屋的门,便候在南书房门口。 不多时,阿真带着伍缨进了院子,右相大人的脸果然黑成了一块炭似的,看也没看嬴铮。 嬴铮鞠躬拱手行礼:“伍大人请坐。” 伍缨拂袖而过,坐下时鼻子里哼了一声:“殿下心里似乎可没把伍缨当大人来看。” 阿真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这孩子,越发没个正形了。 嬴铮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神色如常:“伍大人说的哪里话。大人德高望重,更是子铮的良师益友,子铮向来十分尊敬大人。”他笑盈盈地把伍缨迎进书房中,却在转身坐下时警告地看了阿真一眼。 阿真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到底是老老实实站到一边去了。 嬴铮亲自为伍缨斟了一盅茶,面上笑容和煦,笑意却未达眼底:“今日朝议刚下,伍大人辛苦了,来找我是为了这一轮变法的事吗?” “殿下,咱们明人就不说暗话了。殿下是主,我是臣,这一点伍缨还是很清楚的。倒不是我倚老卖老,只是殿下可别忘了,你处处被四殿下压一头时,是谁在你背后坚定地支持你,帮你对付孟楠那个老狐狸,更别说还有廷尉方钰,以及那个老学究司马弘了。” 呵,一上来就如此咄咄逼人。 嬴铮眼中的笑意敛了些,恭谨地微微躬身:“伍大人的支持与厚爱,子铮绝不敢忘。” “哦,是么?那我当真想问问殿下,今日你提出第二轮变法,惊世骇俗、群臣沸腾,可我昨日才来府上拜访,殿下却半点也没透露给我过。殿下如此信不过我,伍缨很是寒心哪。” “伍大人,这事确实是子铮做得不对,给大人赔礼道歉。只是子铮也有难言之苦。” “怎么?” 嬴铮轻轻挥了挥手,阿真会意:“殿下,伍大人你们聊着,有什么吩咐便叫阿真。”说着便出了书房,连带着把院子里的守卫也叫出去了。 伍缨冷着脸看着这些,嬴铮则好整以暇,待院子里人都出去了,这才微眯了眯眼睛,身子往前倾了些,压低声音:“伍大人,我这里,有孟楠安插的眼线。” 伍缨愣了一下,眼神却更冷了:“那殿下昨日何不挥退下人,单独告知于我?” “伍大人还请容子铮说完。昨日我才回雍都,父王要我今日便提出变法举措,可孟楠其实有所察觉。昨日伍大人走后,我着下人仔仔细细地搜了府,果然发现了可疑的痕迹,恐怕昨日你我所谈,均落入了孟楠耳中。” 伍缨不置可否,脸色却和缓了些。 嬴铮接着说:“伍大人知道,子铮除了大人,其实别无仰赖,怎可能信不过大人?昨日实在是权宜之计,无法可想才未能告知大人,但大人切莫担心,子铮自然已在推行变法时做了妥帖的安排,一定会全力保住伍家的利益。” 他微一颔首,笑容沉着而笃定:“大人放心,任何一家贵族利益受损,都不会是伍家。” 伍缨手上轻轻转着茶盅,斜睨着眼,探究地看了嬴铮半晌,终于笑了:“殿下费心了。” 嬴铮举起茶盅轻一示意:“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子铮此举,和大人的扶持之恩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伍缨正要开口再客气客气,阿真忽然匆匆跑到了书房门口,大声禀报:“殿下,伍大人,大人的夫人派人来找了,说,说……伍大人下了朝这么晚还不回家,来问问大人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伍缨把茶盅拿到半空中的手突然僵住了,脸青一阵红一阵。 阿真故意装出一副忠厚老实的传话人模样,嬴铮好容易忍住了笑,为掩饰笑意只好微微低了头。 ——没错了,夫人可是……右相大人的死穴。 景国百官都知道,两位丞相一个比一个精,不过各有特色。 左相孟楠是出了名的美男子,玉树临风,年轻时不知有多少贵族少女偷偷觊觎,却是个花花肠子,成了家依然不忘左拥右抱,妻妾成群,可有那一张脸,那样的权势,照样有无数年轻貌美的姑娘愿意贴上去。 而右相伍缨呢,倒也算不上丑,只是和孟楠一比,实在是相形见绌,年轻时自然没有孟大人吃香。 没想到年纪大了些,他却渐渐显出个羡煞无数年轻女孩的特点来——不仅专情,而且惧内。 右相大人的夫人是个出了名的悍妇,奈何伍大人喜欢,人家小夫妻闹矛盾……那能叫矛盾吗?那叫情趣!旁人怎好置喙? 于是乎,原本气势咄咄逼人的伍大人瞬间怂了,讪讪应了一句:“好,知道了,”这便丢盔弃甲地草草和嬴铮告辞:“殿下,我家中有些急事,就先回了。” 嬴铮表示理解:“大人慢走,家中想必有些离不开大人的地方,子铮还拖大人在这半天,惭愧惭愧。” 有悍妻在家中催促,右相大人走得脚下如风,嗖嗖嗖就出院门去了。 嬴铮眼见再望不见他的身影了,忽然想起里屋的姑娘来——这半天没动静,她做什么呢? 他心头一动,悄悄过去猛一拉开门,却见云容倚在还有个破洞的窗边,已经笑弯了腰,眼里都闪出了些泪花,看到他都停不下来,手使劲捂着肚子。 嬴铮一时愣住了。 对着嬴铄,对着伍缨,他面上看着云淡风轻,其实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曾放松。 此时,从窗户破洞钻进来的斜阳照在眼前姑娘的脸上,那镶着金边的笑容像是一根细细的灵巧的手指,忽然弹拨了一下他心中的那根弦。 铮的一声,清亮而温柔,带着阳光的味道。 嬴铮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十分熨帖的暖流,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也笑了起来。 他向来不近女色,以往说起右相伍缨的惧内,只当个笑话来听。 但此刻,他好像有点明白伍缨的感觉了。 两人一人倚在窗边,一人靠在门边,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都在笑。 落日的余晖仿佛有了魔力,温暖的光线慢了下来,洒在她的睫毛上轻轻弹起来,又穿过空中飘舞的细小尘埃,最后温温柔柔地落进他清亮如水的眸子中。 这一刻,刹那间便是永恒。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漫长到几乎是永恒的时间之后,他临死之时,其实也想过,要是最初的这一刻是永恒,该有多好。 但彼时的他一个晃神,这一瞬间就这样转瞬即逝。 落日在下一瞬间沉入了地平线,连接着他们的阳光黯淡下来,阳光的魔力消失了。 云容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一颗下来,“殿下,你……一直如此应对伍大人么?” 嬴铮也敛了笑意。 他其实生来便是这个处境,仰人鼻息,本应如此,早就习惯了。 可如今面对她的疑问,他像是第一次生出了些羞愧,语气有些迟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到底还是权宜之计。” 他垂下目光,没看到云容望着他的目光,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虽不如他身份显赫,却能在充分的阳光雨露下绽开温柔笑颜的人。 那笑颜,没有一点阴影和杂质。 那是嬴铮本该拥有的笑颜。 嬴铮思索片刻,一字一顿道:“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我从小就明白,冷眼与挫折从来都是生活的常态,若我因此而退却,那只能说明,我不过如此。我生活的环境,我追求的大业,都不允许我对任何不在我掌控内的人和事抱有任何幻想。”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笃定而坚毅,“这是我仅有的筹码。我很清楚地知道伍缨的为人,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待我将来……必然不会任由伍缨这样坐大。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定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斩钉截铁说出这句话的嬴铮,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沉着,仿佛不是年轻不受宠的公子,而是一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君王。 云容笑了。 她知道,他一定会做到。 “好,我帮殿下,让那一天早日到来。” 她霍然起身,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南书房,悠然坐在刚才伍缨坐的地方:“殿下,不如我们就从变官田为私田这一措说起?” 其实他们早已以绢镖为媒,商议过多次秘密。可自嬴铮回到雍都来,自嬴铮见到她真人,连轴转了这几天,这还是第一次,两人能静下心来,细细地商议一遍第二轮变法的举措。 国之变法,关乎万民。 嬴铮也笑了,笑中是拨云见日的爽朗:“好。” 第十五章 终南何有 一旦忙起来,时间便如流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一转眼便入夏了。 只是这水渐流渐幽深,甚至于汇成了巨大的旋涡,从雍城向外荡开,以摧枯拉朽之力席卷了整个景国。 “雍城现在气氛紧张,你和你那位殿下也要小心。”这一日清晨,云容在马车里晃晃悠悠前去嬴铮府上时,回想起出门前文默对她说的这句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两片杜若叶和两支暗镖。 没了法力,杜若叶是不能轻易动用的,但她探手到袖中摸到两片叶子,便觉得心里多了些安全感。 一炷香之前,她离开缈云阁时,正看见文默也要出门,一身白衣,怀抱竹简,心情不错的样子:“阿默,你这是去哪儿?” “抠门老板好不容易给休个假,去南山度假呗。” 南山便是大名鼎鼎的终南山,古之谓“终南雍州,终南享物”是也。 终南名胜,山川秀丽,既是隐居圣地,又离雍城不远,的确是炎炎夏日的好去处。 “喂,文默你有没有良心!我哪里抠门了?要不是我,你早就该一命呜呼了!”文离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里面远远地传出来,还夹杂着彤宝的嬉笑:“你看看你看看,死狐狸,你在阿默眼中就是这么个形象!” 云容和文默很默契地无视了那不靠谱的一对。云容笑道:“你也去隐居?” “雍城被你们的变法弄得乌烟瘴气,实在不宜居,我出门透透气散散心罢了,也会会老友。我走了。”文默不在意地摆摆手,就准备出门了。 云容无语。于是她也不追问,只目送他的背影潇洒远去。 那飘飘白衣已经飘出了门口,白衣的主人却突然停下脚步,顿了一下,轻轻道:“雍城现在气氛紧张,你和你那位殿下也要小心。” 说完,也不等云容的回复,便径自出门去了。 云容哑然失笑,眼前浮现出前世卿仪来楚岺均府上送琴,以琴谏友不成,走之前还不忘提醒楚岺均注意安全的画面。 前世的卿仪,此刻的文默。 虽然性格判若两人,但在有些事上,倒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到了嬴铮府上,照例是舒岳接了她,带她去南书房。可二人到了院门外,正看见往日服侍在嬴铮身边的阿真正匆匆往外走,没留心他们俩的到来。 到了院门,两人望望院子里,只见空无一人。 舒岳有些犹疑地想了想,忽然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噢,云姑娘,你自己进去吧,末将还有些事,失陪了。” 云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匆匆走了。 云容只来得及看见他微微泛起粉红的耳根。 ……然后直想扶额。 舒将军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好吧,她承认,她的的确确对嬴铮有非分之想,这又不丢人,是吧? 但他们再怎么样,也没有舒岳想的这么快吧! 她心下有些好笑,自己进了院子。 南书房外的院子和书房里一样干净到近乎简陋,没有花草树木,只有一片开阔的寂寥。 夏日的的阳光还带着晨曦的温柔,和风轻轻吹过,带来远方的蝉鸣。 很是惬意。 今日休沐,南书房的门虚掩着,想必嬴铮依然在里边专心致志地批阅公文。 云容忽然起了一丝逗弄之心,便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 嬴铮果然在里面,正侧对着门,双眉紧锁地拿笔写着什么。 书案边缘放着一碟黍米糕,大概是放久了,一丝热气也不见;旁边还有一小碟子浅黄的蜜糖。 一个多月来,他肉眼可见地瘦了,脸上原本圆润的轮廓抽出了冷酷的线条,而本就挺拔如松的身子,越发多了一丝坚毅苍劲的味道来。 这个发现让云容愣了会儿神。 楚岺均曾经也这样瘦过。 可那时的他比如今年岁小些,又是因为绝望愤懑而日渐憔悴,瘦削的身影总透出一股寂寥和灰暗,看了只让人心疼。 而如今的嬴铮,虽然瘦了,却像是又长高了几分似的,整个人褪去了最后的一点少年气,却多了一丝杀伐果断的冷峻之意,变得越发像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剑意带着蛰伏的锋芒,令人望而生畏。 就像此刻他腰间佩的北辰剑一样。 她正这么想着,却见嬴铮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伤神的难题,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一手揉了揉额头,一手随意拣了块黍米糕,在指尖转了两圈儿,看也没看就蘸了蘸。 ……蘸的不是蜜糖,倒是墨汁。 云容差一点就要绷不住笑出声来。 果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也太专注了吧! 她玩心大起,也不推门进去告诉嬴铮,就偷偷凑在门边看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蘸错了糖。 她手揣在袖子里,又摸到了温润的叶子和冰冷的暗镖。 而嬴铮手上呢,那块黍米糕就不上不下地在空中悬了半晌,战战兢兢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半晌,他手一动,竟是真打算把米糕扔嘴里了。 云容还没反应过来,已下意识地一扬手,掷出了一枚暗镖。 暗镖飞速地刺破空气,嗤地一声穿过了柔软的米糕。 可下一刻的景象云容没看清,因为眼前忽然有一片黑云充满了整个视野,黑云中夹杂着一道雪亮的凛冽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袭来! 书房门被猛然袭来的剑气轰得洞开,冰冷锋利的剑刃贴上脖颈的一瞬间,云容清晰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云容?!”一声惊呼,锋利的剑光生生地停住了,她细嫩的脖子上却还是有一线痕迹渐渐泛起了深红,渗出了几颗血珠。 不过刹那之间,云容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再度睁眼时,正看见自己耳畔一缕头发轻轻地飘落下来,而先前被暗镖射落的黍米糕啪嗒一声落地,在地上溅了一片墨迹。 眼前一身黑衣的嬴铮脸色刷地变了。 他猛地收刀入鞘,一个箭步过来揽住她的肩头:“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云容还没从刚才那一刹那灭顶的恐惧中恢复过来,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 嬴铮细长的指尖碰到她脖子上的一滴殷红,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去,猛地握了拳。他抿了抿嘴,声音有点颤抖:“对不起,我……没想到是你……” 云容这才找回了一点魂儿:“没,没事……其实也不疼,就是有点儿吓人……”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刺痛的脖子,仰头去看嬴铮。 这个认识她以来面上总波澜不惊的男人,此刻的脸上是真切地显出了一丝担忧。 可当嬴铮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一手揽住她的肩膀,同时微躬身下去的时候……她突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啊!”忽然天旋地转,云容被嬴铮打横抱了起来。她突然腾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抱住了他的脖子,额头撞在了他怀里。 ——这,他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 “哎殿下,我是伤了脖子,又不是……”又不是断了腿。 哪知云容话还没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殿下!” 阿真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稀里哗啦一阵响,仿佛把什么东西给摔碎了。 云容看不见院门口的情况,但光听声音,就觉得头都大了。 嬴铮头也没回:“出去。” “好嘞!俺这就出去……”阿真慌头慌脑地跑出去几步后,猛地一拍脑门儿,又转回来,贴心地把院门给带上了,这才一溜烟儿跑了。 云容:…… 嬴铮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径直把云容抱进了里屋,轻轻把她放在榻上,还细心地拢了拢她的头发。云容觉得有些别扭,挣动了一下,却被他拍了拍头:“别动。” 嬴铮转身在屋里找什么东西,云容则有些犹豫地在榻上半坐起来,是真有些拿不准他的做事风格了。 她觉得……有点怕他。 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察到有人袭击,出手果断而狠辣,若不是认出她及时收手,恐怕她早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如此警觉,仿佛那柄长剑藏着致命的锋芒,却时刻准备好出鞘搏杀。 带着这么一丝下意识的恐惧,当嬴铮转身拿了罐药回来,动作温柔地抹上她脖子上那一线细细得几乎算不上伤口的伤时,她便乖乖地由他去。 他细长的手指蘸了药膏,碰到她脖子上时,实在是有些痒,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忍不住想笑。见她忍俊不禁的模样,他也笑了。 随着嘴角淌出的那一丝笑意,嬴铮身上原本冷冽危险的气息荡然无存。 晨曦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被温暖和煦的淡金色阳光笼罩起来,眸光之中,疼惜和温柔满得要溢出来。 这一笑,他完完全全就是她的呆书生了。 第十六章 君子至止 云容有些恍惚。 随即,又一丝清凉凉的药膏抹上来,让她心里镇定了些。 其实回过头来想想,这也不能怪他。 她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使了暗器,难怪他下意识就要出手。 何况自己早上出门前,文默便已警告过她。 她这才想起来,其实自从提出第二轮变法的第二日开始,嬴铮便不再把宝剑放在书房里间,而是时时佩在身上了。 他虽然总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其实心里或许始终都高度紧绷,提防着可能到来的危险。 她到底还是自以为世事局外人,虽说为他出谋划策,却终究做不到对他真正的感同身受。 那能做点什么吗? 云容忽然抬起头,语气十分认真地对嬴铮说:“……殿下,新的变法也实行了一月有余了,你不打算再去各地考察一下吗?” 嬴铮正在拧上草药罐的盖子,闻言微笑起来,宠溺地摸了摸她有些散乱的额发:“怎么,雍城住得不顺心了,想出去透透气?” 他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吓着了你,算我赔礼道歉吧。过几日我们就出发,带你出去散散心。你想去哪儿?” 云容认真想了想:“终南山?” 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她这辈子还真没出过雍城,能去趟大名鼎鼎的终南山就觉得很开心了。 嬴铮深深地凝视了她半晌,随后噗嗤一声笑了。 他捏了把她的脸颊:“好,小小人儿,还挺会挑地方。” 雍城夏日炎炎,便去终南山避避暑吧。 岂不闻有歌颂曰: 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七月初十,景国镐京,东离宫。 天子还在时,曾以镐为都城。 星移斗转,巍巍宫殿依旧,曾经宗室却已消弭于尘埃之中。 天子不再,镐京便归了景国。这里留下的天子宫殿是一片朱红宫殿群,气势恢宏,极尽奢华绮丽。 景国王室向来不尚铺张靡费,但也没有好好一座宫殿偏不住的别扭,于是先代景王便把这里留下的天子宫殿用作了离宫,因位于雍都以东,便称为东离宫。 他还在东离宫最为奢华的主殿之前立了块碑,上书“侈傲昏暴,祸国之源”。 因此,历代景王都不常来此处,通常只有有事来此时,才会有王室中人住进来,自然也不会住在立了先人碑训的主殿中。 夏末秋初,天气燥热,此时远方蝉鸣阵阵,南侧明堂之中隐隐传出说话声。 “蓝田、芷阳、云阳、怀德等十二县都报上来了,收缴三世无功的贵族之地,肃清无端霸占的土地,都已经办结了。”嬴铮一身玄色常服,望着案几上摊开的竹简,露出一丝尘埃落定的快意。 他旁边坐着云容,身边摆了一溜儿小碟子,里边摆着各色点心。 其中有一碟桂花粔籹,玲珑别致的环佩造型,洒了一层金黄的蜜糖,撒下点点金桂,看着便十分诱人。 云容也笑了:“这两个多月来,马不停蹄地走了这些县,虽说风尘仆仆,到底是没白费力气。”心里松快,她顺手捏起一块粔籹,轻轻咬了一口。 唔,表皮酥脆焦香,内里绵软细腻,还带着甜美的桂花香,妙哉,妙哉。 嬴铮见了她满足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吃么?” 云容一时不防呛了一下,脸上不免红了红,为了找回场子,嘴硬道:“好吃是好吃,但恐怕没有你的墨汁蘸米糕好吃!” 嬴铮不以为意:“可惜被你给打落了,没尝着那人间极品。” 他把竹简往旁边一推,凑到云容面前:“这可是我专门从邵县挖来的厨子做的,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云容心中一暖。 其实,他知道了她爱吃南方昭地的那些精致点心,便安排下人去曾经的昭国邵都、现在的景国邵县找厨子,弄得人仰马翻,她如何能不知道。 这样笨拙的举动,传出去了他也不嫌丢人。 “……你费心啦。”云容低头笑道。 嬴铮挑挑眉毛,又伸手去捏了下她的脸颊,云容这下却反应过来了,一躲便躲开了。 咦,真的躲开了。云容心里一阵窃喜。 嬴铮啧了一声,一只手在案几上撑住脸颊,微微点点头:“脸上多了点肉,反应也变快了,不错不错。看来这段时间你过得还挺滋润的。” 云容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自己真是胖了一点……仿佛嬴铮身上瘦下来的肉都长她身上去了。 这可真让人伤脑筋。明明自己一直都和他一起实地考察,研究政策实效的,怎么自己胖了,他却又瘦了? 她探究地打量着嬴铮。 嬴铮大大方方地让她看,片刻后开口:“其实,你还是长一点儿肉好看,之前太瘦了。” 他的睫毛垂了下,语气低沉了些,“既然跟了我,做了我的女人……我将来必定不会再让你那样受累。” 云容吓了一跳:“殿下你可别乱说话!” 她赶紧看看四周,见整个明堂中并无他人,这才放下心,嘟哝一句:“真是的,大白天的……” 这怎么说的,呆书生长进太快,时不时语出惊人,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想当初,她刚来人世时不知禁忌,撩拨傻乎乎的呆书生撩得兴起,他都吓傻了,没想到如今居然这么出息了。 人类小儿实在可怕,连她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妖精都要脸红。 “哎!”她突然被一把捉住手拉过去,一个趔趄便倒在他怀里。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见他的一张脸忽然凑上前来……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胸口心跳如擂鼓,十分紧张,却莫名地……有些期待。 可她等了半天,只等到他嗤嗤的笑声。 她睁开眼,正看见他一脸坏笑,一时气结:“你笑什么?” 他笑得眼睛弯弯:“你闭上眼睛,在想什么?” 云容脸忽地涨红了。这个坏人! 她挣扎着要起身,嬴铮却顺势一把把她抱住了,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头,凑近她耳边道:“巡查的事都办结了,这就去终南山走走,如何?” 说起来,其实一开始,嬴铮便是打着“去终南山散散心”的旗号出了雍都,只是两个多月来,他的车队旋风似的横扫了一片刚刚推行变法的县,一个个肃清了实行过程中偷奸耍滑的官吏、企图勾结瞒上的贵族,几天前才刚刚来到终南山脚下的镐京,住在东离宫中。 此前,嬴铮其实不止一次带着歉意与她提过,既是她的心愿,不如先来终南山看看,再接着巡查。 可云容看看他的黑眼圈和越发单薄的肩膀,怎么会不明白,眼下正是压力最大的时候,若没有第一时间确保变法的大力推行,以后恐怕再想要彻底推行什么政策,就是难上加难了。 于是,两个多月来,两人几乎一直是夜以继日,白日查访,夜晚便整理情况、商讨对策。 如今,变法的地方推行之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可马车过去估计还要小半日,岂不是到了就快天黑了?” “那就骑马过去,我带你。” 哎?云容还没咂摸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嬴铮已经唤了一声:“舒岳!” “末将在。”舒岳的声音片刻后便从堂外传来,“出城的马匹物资都已准备好了。” “好!”嬴铮笑道:“那这便出发吧!” 镐京其实离终南山已经很近,几匹马不多时便轻快地出了城,奔入茂密的山林之中。马蹄声声,地上的草丛也愈加茂盛,头顶渐渐为树荫遮蔽了日头。 眼看前面便是山口,嬴铮忽然往前一倾,在云容耳边道:“云容,小心我要勒马了。” “啊好。”云容攥住马鬃毛,又感觉他一只手轻柔却牢固地抱住自己,这才勒住了马。 嬴铮所带的人都来自雍州卫,向来训练有素,几匹马片刻便都停了步子。 嬴铮冲旁边的舒岳点点头:“就到这里吧。过了山口就是太乙山,山中是隐者的圣地,人多扰了清净就不好了。” 舒岳一拱手:“是。那末将便带着兄弟们先回东离宫了。” 云容闻言有些意外:“可若只是我们两人入山,万一遇到有什么人图谋不轨,那怎么办?” 嬴铮大笑:“何方宵小,敢来终南胜地撒野?” 舒岳等几人也都笑了。 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虽说各国战乱频仍,但终南山自古便有盛名,向来是清净不可玷污之地。各国虽无成法,但自古都恪守着“刀兵不上终南”这不成文的规矩。 只是……云容与嬴铮一起待久了,习惯了他凡事务求万无一失的脾气,总觉着该再小心些才是。 可她待要开口,嬴铮却凑近来在她耳边道:“就算真有什么人,你还担心我保护不了你么?……你最该提防的坏人,是我才对吧?” 云容大窘,虽然明知旁边人听不到嬴铮在说什么,还是羞红了一张脸。 这死人,越发过分了! 她咬咬牙拧了下身边的胳膊,却只听到背后传来的一声轻笑,随即嬴铮一夹马肚子,这匹载了两人也毫不显倦色的河曲黑马便长嘶一声,欢快地撒开蹄子奔跑了起来。 云容没防备,顿时惊叫一声往后一仰,撞上了身后宽阔坚实的胸膛,被嬴铮一把抱住了,风中只听见他开怀的笑声。 这家伙,虽然行为很恶劣……但总是那样让人安心。 马儿轻快地跑过了山口,便觉面前一阵清凉,头顶西斜的日色被阻在了层叠树木之外。终南之外尚是烈日炎炎,山谷之中却别有一片清凉天。 透过树荫,可隐约看到此处为一山谷,周围均是峻峭山峰,山头之上云雾缭绕,隐隐似有仙意。 四面都是浓密松林,只有一条树丛稍干净些的小径,大概是山上隐士与少许居民走出来的路,却也是杂草丛生,显见得并不常有人走。 云容还在端详着这条幽深小径,忽然觉得背后一空,嬴铮已翻身下了马,便伸手来抱她下来。 “上山没法走马了,劳烦云姑娘走走路吧。” “啊?”嬴铮突然开口叫自己云姑娘,云容不由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哪知那家伙又凑过来:“走不动也不用担心,在下可以背。” 云容无语:“谁要你背!” 嬴铮一副无赖状:“背不行的话,那就只能抱啦!只是被我轻薄了,云姑娘不得叫我负责?” 云容原本佯装要去打他,听这话却真切地愣了一愣。 六十年前。她初来人世,莽莽撞撞地去找他,开口第一句,想起听见凡间女子嗔怪恋人的话,顺嘴学了出来:“你轻薄了我,要负责的!” 那时的自己不过是学着好玩,哪里知道这“负责”是什么意思。 谁知那个呆书生,就这么当真了…… 嬴铮看她发愣,直接过来牵起了她的手:“莫非你还担心我不负责?这可真是伤在下的心……” 云容被他一拉也走了起来,这才回了神,又实在不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便顾左右而言他:“走这么快,你是要去找什么吗?” 哪知嬴铮真的回头神秘一笑:“带你去找个有意思的人。” “谁?” “你见了就知道了。” ……云容哭笑不得。这还是那个指挥若定,一丝不苟的嬴铮吗? 可她跟着他跌跌撞撞走着,手上传来他手掌和手指令人安心的热度,耳边时不时有鸟儿的清脆啼啭和猿猴长啸,前面是他挺拔的背影,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进了山,嬴铮仿佛就真的把尘世的烦杂牵挂都抛下了,不再是平日里片刻不敢松懈的样子,又流露出了几丝少年人的明快。 果然先人说得好,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做人嘛,总该劳逸结合,适当时候,该休假就得休假! 山外的炎夏一点也没有侵蚀到山中,此处依然是松涛阵阵,流水潺潺。 走在这样的山间,仿佛心都在草色松风中飘飘摇摇,不想再去考虑什么俗事,也不知走了多久,不知拐了多少个弯。 云容本没什么方向感,但在嬴铮身边就有十足的安全感,只要跟着他走,总归不会找不到回去的路。 空气湿漉漉的,仿佛刚下过一场雨。 嬴铮忽然停住了脚步:“大概就是前面了。” 第十七章 希声之卦 云容的目光穿过面前挡着的一片松枝,向前望去。 那是一幢茅屋,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半幢。 不远处的山间整出了一小块平地,参差不齐的竹子围成了一片随意的栅栏。 虽然日色已渐渐黯淡下去,但还是可以隐约看见栅栏里面有一畦新绿的菜地,后方崖壁前则搭起了半壁茅棚。 新雨草色,晚窗松声,又是如此奇特的茅屋,难道是那一位……云容瞪大了眼睛。 “这便是当今景国最好的卜者,希声大师的住处了。” 是了。希声大师之名,恐怕景国无人不晓。 传言他已有数百岁之寿,一直在终南山中隐居,向来是寻洞穴而居,在洞口所在的悬崖边搭建半壁茅棚,因此也被人称作“半壁大师”。 只是这位神人常年神隐,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寻到他的真面目,多数人只把这当做一个传说,和缈云阁主其实是个妖怪一样,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云容琢磨琢磨,缈云阁主这事儿挺靠谱,那这希声大师的传说……大概也是真的? 毕竟呆书生这么无趣的人,几乎从没开过什么玩笑。 “你费这么大劲带我来这儿……就为了卜一卦?”云容有些哭笑不得。 “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不是你想来终南山散散心么?不过,既然来都来了,终南山这么大,能找到这儿已是十分有缘,你不好奇吗?” 倒也是。 难得嬴铮有这带点儿鲜活气的兴趣,总比整天板着脸埋在政事中强。 于是,两人来到歪歪斜斜的柴扉前,轻轻叩了叩。 太阳就在这个瞬间,悄无声息地落山了。 天地忽然静了下去,此间仿佛忽然有什么不一样了。 漫天晚霞幻化出绚烂的色彩,依稀可见山崖上也映出了梦幻的光泽,仿佛一直顺着霞光延伸到苍穹之中。 光华流转之下,众生屏息,肃穆庄严,和白天时草虫争鸣,莺雀啼啭的和煦景象相比,仿佛是另一处所在。 半晌,茅屋里没有人应,嬴铮轻轻推了一把柴扉,柴扉便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两人踏进院里的第一步起,四周似乎又恢复了山林晚间的热闹,清风送来阵阵松涛,里面还夹杂着奇异的鸟鸣声。 鸟鸣声声如珍珠坠地,云容听着有些耳熟。 ……八声杜鹃? 终南山果然是分割南北的神山。自从来到北方,她已很久没有听到这种南方鸟儿奇异的啼叫了。 两人轻轻走过石板铺出的一条小路,径直来到了茅屋的门前,又敲了敲门。 沉默良久,一个深沉的声音传出来:“请进。” 门缓缓向里打开,迎面而来一室烛火幽幽,一人,一案,一盅茶,一卷青简。 云容跟在嬴铮身后走进屋里时,只见一黑衣人坐在黑暗里,面庞映在半明半灭的烛火之中,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是个须髯飘飘的老者,看着竟不过而立。 黑衣人面容冷峻,仿佛一尊雕像。 一尊威严的神像。 他微微抬眼,目光先在嬴铮身上顿了顿,又扫向云容,面上神色忽然就变了。 云容正小心翼翼地打量希声,此时猛地撞进他幽深莫测的双眼,顿觉一股莫名熟悉的强大震慑力扑面而来,将她定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一丝冷汗从她的背上滑了下来。 空气仿佛沉沉地凝结成了冰,云容似乎感觉到希声周身似乎骤然卷起了隐隐的怒气,暗暗积蓄着几乎要毁天灭地的力量,压迫得她喘不过气。 可嬴铮忽然往她这边走了一步,挡在了希声和她之间。 一瞬间,那种慑人的压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希声的目光重新落在嬴铮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云容这才突然发现,希声的怒气其实似乎并不是冲着她来的。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那股力量消失了,却依然令人心惊。 嬴铮无声地捏了捏云容的手,面不改色地拉着她走到希声大师对面,拱手行礼:“大师。凡尘中人前来讨教,叨扰了。” 希声垂下眼,收回刀子一般的目光,敛了身上若有实质的戾气,缓缓回了一个礼,“今日不巧,我不曾准备见客。” 嬴铮轻笑着一揖:“我听说,大师道行深厚,若不愿人来,自然没有人找得到。若来了,那便是有缘,大师仁善,自然不会拒绝。” ……其实被刚才那一惊吓,云容真不觉得希声“仁善”在哪里。 不过,虽毫无亲近之感,但他静坐于此,端庄森严,的确令人由衷地感到肃穆,绝无半分鬼魅阴冷。 希声沉默良久,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深邃的眼眸藏在睫毛投下的一片落寞阴影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的确挺有本事。罢了,二位既然有缘至此,我便给二位每人卜一卦。请坐。” 两人在希声对面坐下,云容的目光便落在了希声面前案几上。他面前有一卷摊开的竹简,干净青翠,空无一字,他却仿佛在很认真地阅读着什么。 云容正在打量这卷竹简,希声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她:“这位姑娘,你要卜什么?” 云容被问得愣了一愣,她要卜什么? 不过是被嬴铮带过来,听着好玩罢了,她倒真没有认真想过要去卜什么卦。 人活一世,不不,妖嘛神嘛活一世,未来发生什么,岂是一个外人能说得准的。 看她沉默,希声也未催促,只是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嬴铮,又看回云容:“若是不知道要卜什么,不如卜一卜姻缘?” “她不必卜姻缘。”嬴铮突然开口了,声音依然是一向的温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隐隐透出一丝不卑不亢与不悦来。 云容倒是忽然想起什么来,连忙打圆场缓和此时有些僵硬的气氛:“大师,劳烦您为我卜一卦来生,可好?” 这一世的未来,于她似乎已十分清楚。她对自己有信心,当然更对嬴铮有信心,倒也不必再卜了。 既然有这个机会,不如卜一卜下一世的际遇,看看他们又将在何处相遇呢? 忽然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来,烛火暗了下去,希声就在这幽暗的火光中低下头,手掌带着宽阔的衣袖一寸寸拂过面前的竹简, 随着他衣袖摩挲,竹简上竟缓缓渗出了一滴滴细细水珠,初时透明如泪,渐渐变红,最后凝成殷红如血的文字,却在烛火中叫人看不分明。 汗青有泪,碧血凝痕。 云容觉得,希声分明已经看清楚了竹简上的字,却沉默良久。可她自己尽可能不露痕迹地伸头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到底写了什么。 “终究是徒劳无果之事。” 希声忽然沉沉地开口了,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怜悯一闪而过,却转瞬即逝,叫人疑心是幻觉,“只是……即使逆旅终有归途,所遇之人,所见之事,总不会白白的消散。凡世短暂数年,便如一梦,梦醒无踪,莫再追究。” 这话实在说得人云里雾里,倒是越发像个故弄玄虚骗人的家伙了。 云容心里不以为然,不过好歹面上还是维持了恭敬的神色。 希声衣袖一动,竹简上的殷红文字便消失不见。 他仿佛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卦术不精,比不得我的一位……朋友。天机如此,参得破也参不破。” 他又转向嬴铮:“殿下要卜什么?” 嬴铮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们什么都没说,希声已经知道了嬴铮的身份。 嬴铮直视着希声,微微压下的眼角带出一丝凌厉,目光中满是冰冷的审视:“在下一介小小凡人,大师未卜先知,自然知道我想卜的是什么。” 希声面上没有任何表示,低头再次拂过竹简。 一片沉默中,不知从哪个角落似乎传来一丝轻响。 希声忽然轻轻抬了抬眼,目光状似无意,落在嬴铮身上一瞬。 轻微的一道金属声,把云容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去,这才发现嬴铮一手已握住了腰间北辰剑之柄,剑光在烛光中一闪。 云容一惊——他这是要做什么? 可嬴铮迎向她不解又惊恐的目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对她安抚地笑笑。而希声此时也已抽回了目光,重新聚精会神地看向面前的竹简,似乎对嬴铮拔剑丝毫不以为意。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云容强自镇定坐着,可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片刻,希声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尔为北辰择定之人,当成大业。” 楚岺均一生所求,不过就是山河清晏,社稷安靖,使昭之民安乐,昭之国富强。 如今生为景国公子,这一句……该是很高的评价了。 可嬴铮面色无波无澜,连眼都没眨一下,手依然握在剑柄上,沉静地看着希声:“但是?” “但是若一意孤行,终究失之严酷……恐怕不得善终。”希声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在说一只蚂蚁的命运。 一块巨石沉沉地砸在云容心里,惊起层层波涛。 ——希声一语说破了她这一世见到他后,心里一直以来的隐忧。 可她还未及思索,便听嬴铮朗声大笑,猛然起身,一把抽出北辰剑来,在幽幽烛光中看向眼前雪亮的剑身:“不得善终?呵,我嬴铮既不信天下悠悠之口,更不会信命。未知生,焉知死!吾但求不负本心,何须想那许多,庸人自扰!” 仁善自持便能善终么? 曾在烈火中燃尽的灵魂,如何还会相信点滴霜露便预示着甘霖? 腐朽之物,唯有摧枯拉朽之力可毁之。粉身碎骨方能重生,浴火重生方为涅槃! 屋中的烛火在如镜的剑身上闪烁,嬴铮便站在耀眼的火莲之中,手握一柄熊熊燃烧的剑,仿若烈火中涅槃的神祇。 也许他从不知道前世自己的身上曾发生过什么。 可发生过的事,永远都不可能毫无痕迹。 屋中火光大胜,希声却毫不在意,甚至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你能这样想也挺好。” 他广袖一拂,茅屋的门便悠悠然打开了,扑面而来的的晚风把屋里的烛火吹得一阵趔趄,仿佛河边摇曳的芦苇,炽烈的火焰之界消失了。 外边已是长夜浩荡,月色阑珊。 “云容,我们走吧。” 云容怔怔地抬首看向嬴铮。 他侧对着门口,嘴角翘起温柔的弧度,眼中却仿佛不见天色的深林幽潭,没有半点笑意。 月色洒在他身上,英挺的鼻梁便将面容分成明暗两面,一面是月色与星光,一面是火焰与黑暗。 俊美得不似凡人,又冷酷得令人不寒而栗。 云容跟着嬴铮走到门口时,正听见背后希声漠然的一句:“动手也等走远一点,不要脏了我门前。” 云容的脚步不由得迟疑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嬴铮,但见他嘴角挂上了一丝轻蔑的冷笑,拉着她的手便往外走,只是握得越发紧,攥得她手生疼。 门在他们身后扑通一声关上了。 火光暗下去的瞬间,仿佛也有一个世界在他们面前消失了。 云容赫然发现,原本外边的栅栏小院无影无踪,希声大师的棚屋之外,竟是一大片密林中央,再不是他们来时的样子。 她连忙回头——身后分明是一棵参天的松树,又是哪里来的棚屋? 莫非……希声所居之处,竟也是一个菩提境? 如此,几乎没有什么人能找得到,倒真是所言不虚了。 可这里明显与来时不是一处,嬴铮为何却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呢? 云容正思忖着,却被嬴铮一拉,思绪回到现实,这才想起心头最大的疑惑。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迟疑地开口:“殿下,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 可她还没说完,嬴铮忽然一手揽住她的肩头,俯身低头,覆了上来。 一眨眼的功夫,他温柔的眸子和灼热的呼吸已经近在咫尺,瞳中除却皎皎月色,便只有一个她。 云容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心跳都忘了继续,唯一的反应就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如冷蝶拂花似的一吻,柔软而清凉,转瞬即逝。 今夜有月,有风,有松声,有鸟鸣,还有一对璧人。 蝴蝶已飞走了,云容还是紧张得不知所措。她忽然感觉有细长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不由得颤抖着双睫睁开眼。 她被嬴铮拥在怀里,看见他的面庞就在自己面前,一双眸子中满是清泠泠的光,好似在竹根幽泉里浸透的月亮。 嬴铮双唇动了动,比出两个字的口型,云容瞬间就看懂了。 有人。 第十八章 暗夜奇袭 他的眼神轻轻向两人侧边不远处的茂密竹丛示意了一瞬。 一阵寒意从云容背后爬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可嬴铮轻轻摇了摇头,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眼睛弯了弯,透出一丝安抚的笑意:放心。 他松开她,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挡在她和竹丛之间,镇定自若地笑道:“走吧。” 他轻轻地拉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在密林之中。 山林雅静,一路蝉鸣。 今夜其实天气很好,月色婉约,枝叶扶疏,明亮的清辉落在他们乌黑的发梢,泛起银白的细碎光芒。 若是这么一直走下去,是不是就能这样一路到白头? 可远远的,竹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枝叶折断的声音,打破了深山中的静谧。 嬴铮站住了。云容跟着他停下脚步,也暗暗捏住了袖中的暗镖和杜若叶。 嬴铮手中剑锋利的光芒在月色下一闪,笑了一声:“藏了这么久,也挺有耐心的。还不露面么?” 话音未落,竹林里倏然响声大作,枝叶摩擦断裂的声音迅速炸开来,仿佛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什么东西急速地刺破了夜幕,向他们袭来。 林地里猛地刮起了一阵狂风,带着尖锐的锋芒黑压压地扑过来。 两人猝不及防——竟然是一大群乌鸦! 只是它们和寻常乌鸦似乎不同,体型足足大了一圈,眼珠和喙皆是血红,凶猛异常,周身散发着狂暴和不祥的气息。 嬴铮往云容身前一挡,飞快地举剑刺杀,剑光四射。 噼里啪啦的声响和乌鸦被斩杀的惨叫交织成了一片令人牙酸的嘈杂背景,飞溅的鲜血和纷飞的乌黑羽毛则和上空飞速掠过的鸦群一起遮住了月光,铺天盖地的黑暗淹没了他们。 云容躲闪了几只乌鸦锋利的鸟喙,不由得捏住了袖中的暗镖,却犹豫再三没有抛出去。 此类暗器不过胜在隐蔽而迅捷,面对这样大规模的袭击,实在是杯水车薪。 “往树林深处跑!”嬴铮脸上溅了几滴鲜血,顶着鸦群尖利的叫声头也不回地吼道。 他收了下剑势,随即也迅捷向密林深处退去。 就在嬴铮一边挥剑挡住鸦群袭击的时候,云容忽然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从鸦群飞来相反的方向破空而来。 她猛一回头,一眼便看到了在鸦群下方黑暗之中破空而来的那三枚暗镖。 鸦群遮住了月光,可暗镖比黑暗更幽深,似乎冒着寒气的深洞,没有反射半点光芒,带着不祥的预兆,无声无息地划破夜空。 云容下意识地便挥出了袖中的杜若叶。 两片叶子在夜空中映出莹莹的光泽,与两枚暗镖相撞时竟迸射出了一丝火花,似乎还有一瞬的金石之声,但淹没在群鸦振翅与羽毛撕裂的声音之中。 可还有一枚暗镖径直破空而来,飞得那样优雅,仿佛银针划过水面,瞬息之间便已近在眼前。 来不及了。 前面就是嬴铮。 云容无暇多想,闪身扑到了他背后。 暗镖的镖头出奇的锋利,切入她肩胛的瞬间,其实并不怎么痛。 只是左臂瞬间就麻木了。 她抬起右手摸到左边肩胛骨,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触感细腻而沉重。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刚才击飞了两枚暗镖的杜若叶,两片叶子一道飞向远方树丛的阴影之中,似乎有微弱红光一闪,可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 两片叶子划出两道漂亮的弧线重新落回云容手心时,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头顶一亮,云容一抬头,一瞬间被重新照耀大地的明亮月光晃了眯了下眼。 鸦群已尽数飞散,消失在山头那边,空中依然飘洒着不少凌乱的乌黑羽毛。 嬴铮垂下眼冷冷地听了一会儿周边的动静,这才转过身来,眼神中满是寒冰:“人走了。” “云容,你受伤了!?”他一眼看到她捂着肩膀的苍白手指间渗出的一片暗红,连忙抬起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我没事,一枚暗镖而已。”或许入夜之后,山上有些太冷了,云容的脸色有点苍白。她的另一只手悄悄地把两片有些发烫的叶子收进袖子里,指尖有些不舍地摩挲了一下。 ——自己是毫无法力的凡人,杜若叶里文离提前注入的法力已用了一遭,若再有什么情况,叶子也用不得了。 “我看看。”嬴铮轻柔却坚定不容拒绝地覆上她捂着伤口的手,然后向外移了一点,借着月光细细地看。 暗镖通体暗黑,在外面露出了个细长的镖尾,阴沉得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 嬴铮紧皱着眉头,脸色沉了沉。他又往四周望了望,抿了抿唇:“伤口不深,尽快处理一定不会有事。偷袭的人现在不在附近,我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不要再在路上,目标太明显。” 云容点点头,便任由嬴铮拉着自己的手,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段,拐进旁边的密林之中。 密林越发幽深,不时有月光漏下来,疏影沉浮。 不知为什么,明明伤口并不严重,刚才受伤时也没有太大的感觉,云容却觉得此时伤口越来越疼,头也逐渐变得昏昏沉沉,脚下有些虚浮。 前头有一棵数人才能合抱的松树。 不如在这里歇一歇? 云容觉得,她有点走不动了。 可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再度醒转来时,随着她怔忡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是一双专注而深沉的眼睛,映着背后一轮皎洁的明月,温柔得像有星河流淌。 那是她的呆书生的眼睛。 她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迷迷糊糊地开口唤了一声:“岺均……” 那双眼睛眨了眨,微眯了一下。 “云容,你醒了?” 这是一模一样的声音……可是属于嬴铮,而不是楚岺均。 她的感觉逐渐恢复了,这才发觉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周围都是他令人安心的气息。 可她心里忽然一阵失落。 这是嬴铮,不是楚岺均。 世上再也没有楚岺均了。 嬴铮的伸手过来,袖子在她面前晃了一晃,云容闻到一丝血腥味,忽然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来。 从希声大师的住处离开,走了没多久,便遇到了几乎算得上莫名其妙的袭击。 ……随后,她不知为何昏倒了。 肩胛骨忽地一痛,她痛得一缩,却下意识地咬牙没发出声音。 “会有些痛,你忍一下……我已经把暗镖拔出来了,马上就好了。”嬴铮话语极尽轻柔,手上动作却一点也没见耽搁,转手就把一块干净的绢布压在了她的伤口上。 “伤口不太大,一会儿就不会流血了。”嬴铮一手捂着她的伤口,一手轻轻拨开她被冷汗打湿的一绺额发,开口问道:“云容,你感觉怎么样?” “……有些头晕,使不上力气。”云容试着动了动四肢,只觉得浑身乏力,头晕目眩,而肩膀的伤口则感觉一阵阵麻木。 不应该啊,利刃所伤的一个小小伤口,没有流多少血,怎么会这样? “暗镖上是不是有毒?”她猜测地开口,果然见嬴铮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思片刻,拾起刚刚取出来放在一旁的暗镖,对着山头透过来的月光端详起来。 暗镖已被擦拭干净,在明朗的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出式样相当精致,锋利镖头之下的镖身呈现锐利的流线型,整个镖身看起来就像一只飞翔的鸟雀。 “这个图案我总觉得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云容喃喃道。 “哦?我看这枚暗镖风格奇诡,一点也不像是中原诸国的风格,倒有可能是戎狄蛮夷之物。你真的见过?”嬴铮皱着眉打量手中这个致命的暗器。 云容使劲回忆,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得挫败地摇摇头:“我实在不记得了。” 话说回来,正如入山之前嬴铮说的那样,“刀兵不上终南”,中原各国从来没有在终南山上行过刺杀伤人这等事。 虽说如今各国斗争已愈加狠烈,但有些传统,大家都知道决不能打破,否则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抛弃了传统就是抛弃了自己统治的一切正当性,再也无法服众了。 “刀兵不上终南……这么说来,袭击之人非中原之人的可能性,恐怕相当大了。”云容忍着伤口处麻木的疼痛,也沉下心来细细思索。 她忽然想到一事。“殿下,你是不是……其实安排了人手暗中跟随保护我们?” 在云容清明笃定的目光中,嬴铮呼吸一滞,手上却稳稳地依然压着她的伤处,既没有重一分弄疼她,也没有轻一分松了止血的绢布。 虽说没得到回答,但云容的猜想已差不多得到了肯定。 “但他们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及时出现,是吗?……你怕我知道此事担心,所以不告诉我。” 她马上想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附近的进山口就那一处,我们先进去了,本来过一会儿就该进来的人却没有按时来。或许镐京发生了什么事,拖住了他们的脚步?” 嬴铮低头沉默了片刻:“到底瞒不过你。” 其实,他就算再少年老成,到底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 他临危不惧,克制得已经相当好了,可她还是看出,在刚才的险境中,他难得地有一丝紧张。 云容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你何必瞒我。我早就与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嬴铮温暖的的手忽然覆上了云容有些凉意的手背。 他闭了闭眼,像是心中满是挣扎,随后低低地说了句:“云容,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 云容心中猝不及防地一痛。 其实,有谁是一开始就处变不惊,冷心冷肠的呢? 若能顺顺利利,无忧无虑地长大,谁不愿意做个金贵骄矜又温和善良的人呢。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鸦鸣,猛地把云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轻轻动了动肩膀,虽然还有些痛,但麻木的感觉已基本消退了。“殿下,我没什么事了。既然是这样,我们最好还是早点动身,早知道一刻外面的消息,就多一分主动权。” 嬴铮有些担忧地望向她的伤口:“可你这情况……” “我走路已无碍了。再说,既然怀疑镖上有毒,我们也得早点找地方把毒解了吧。殿下,你不必担心,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我感觉这毒并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不会有事的。” 嬴铮松开手下压着的绢布,又看了眼伤口,确认已经止血了,这才叹了口气:“好。山中夜凉,在这里一直待着也不是办法,不能生火,恐怕会得风寒。哪怕不出去,也该找个人家避一避。” 他把那枚暗镖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把北辰剑重新系在腰间后,他扶着云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牵着她走了几步。 月亮不知何时已落下去了,密林中幽暗一片,夜幕则挂起了灿烂的群星。两人时不时看看夜空中的北辰星校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里摸索着向南走。 黑暗中有清凉水声,再走十几步,便看见茂盛树丛根下流出一条映着月色斑斓的细细清溪,细得人一脚便能迈过去,两边藤蔓蒙络摇缀,乱石参差。 溪水曲折向南流淌,正好便顺着水声走。 若隐若现的潺潺水声中,山中夏夜的清凉更多了几分,树叶上已隐约起了露水,生着茸茸青苔的石头摸上去一片湿润,脚下踩着的落叶也有了几分松软的触感。 溪水上飘着几片嫩白的梨花花瓣,凉风送来几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不远处,似乎有不少梨花树,如雪的梨花在影影绰绰的星光下看得不分明,像是树梢流淌的月光。 山外的梨花早谢了,山中的梨花却在月下静静地洒了一地雪白,落英远随流水香。 鼻尖萦绕着梨花的香味,云容忽然想起不久前,她在景王宫纷纷扬扬的梨花海之中,见到了嬴铄。 她远远望去,见他独自一人站在梨花树下仰头看飘落的洁白落英,不知为何,那修长瘦削的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意味。 现在想来,过去十五年里身为凡人孟云容的生活,恍如隔世。 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云容一惊。怎么就想起那个人了? 她心中猛然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没提防前面嬴铮突然停下了脚步,差点就撞了上去。 幸好嬴铮反身一把就拽住了她,随后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揽着她瞬间闪进了一旁的树影之中,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方向。 怎么? 她有些疑惑,顺着嬴铮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猛然间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第十九章 风醉月眠 溪水之畔,有一棵被雷劈得焦黑的苍松,虬劲的宽厚松根之上落满了层层叠叠的松针与梨花。 黑的松针,白的梨花,鲜明的对比衬出一种别样的寂寥。 花叶之间,竟睡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淹没在雪白的落英之中,身旁随手扔了个酒葫芦,晚风送来阵阵梨花香,仔细辨别,似乎还能隐约嗅到一丝酒香。 他惬意地半靠在松根旁,白衣只是随意一束,两只胳膊慵懒地枕在脑后,肩上散落下来的如缎青丝上也落了几瓣梨花,胸膛起伏,睡得正香。 落英入梦,松声拂澜,星斗满天人睡也。 所谓终南烟霞志,无拘水云身,眼前场景端的是一派诗情画意。 若不是云容和嬴铮神经依然高度紧绷,恐怕见了也不得不赞一句,真真好雅致。 可云容远远的越看越觉得这身影十分眼熟,使劲探出头,眨眨眼就着星光瞧着,一阵强烈的惊喜猛然从心底迸发出来—— “文默!”她忍不住叫出了声。 竟然是他!先前便听文默说要来终南散心,但终南山何其之大,她怎么也没想到真能遇上他。 顾忌着夜的阒静,她还是没敢太大声。 再瞅瞅那边呢?一身白衣,醉卧酣眠的文默只是砸了咂嘴,依然睡得沉沉。 “你认识他?”嬴铮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轻声问云容,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冷意,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文默。 看到他这个样子,云容心头莫名的就被刺了一下。 “他是文默,”她急切地开口,却随即迟疑了,“我在缈云阁的……好友。” 他之所以是我的好友,是因为他曾经是你的挚友啊。 他本是张扬肆意的少年郎,是天下最不羁又最才华横溢的乐师。 曾几何时,他指挥昭国最盛大的韶乐,绝世风华不可逼视,仙乐直上九天,日月星辰都要自惭形秽。 可六十年前,他为了你而下狱,为了对我的承诺把灵魂都卖给了缈云阁,再也不能为人,生生世世都成了缈云阁的妖精。 历尽万般红尘劫,他却终于选择忘却。 但如此沉重的过去,碧血书写的情谊,你我如何能忘? ……可你不记得了。 一阵疲惫涌上心头。她有太多太多的话,不能跟嬴铮说。 云容不着痕迹地挣脱了嬴铮的胳膊,从树影中走出来,径直向星空下安睡的文默走过去。 背后轻轻一阵响,她知道是嬴铮也跟过来了,心里便小小地暖了一下。 嬴铮跟在后面,毫不松懈地握着手中的剑,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云容凑到文默跟前,小声唤道:“文默,醒醒,在这儿睡觉要着凉的。” 文默哼哼了两声。 云容看着他变成妖精后愈发苍白的面容,皮肤仿佛白得要透明了,甚至可以隐约看见皮肤下蓝紫色的血管,有些啼笑皆非,又有些说不出的心疼,伸出手摇了摇他的肩膀,“文默文默,快起来!” “讨厌,谁这么缺德,打扰人家睡觉……” 文默终于被她摇醒了,一脸迷茫地睁开眼睛,看到她后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似的眨眨眼。 云容正想开口说话,忽然听到不远处一个声音传来:“哎文默,你在那边吗?” 听着像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恼意,又有几分惊喜。 三个人都听到了这声音。云容看向嬴铮,只见他立马握紧了手中的剑,眉毛深深蹙起,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文默则从脑后抽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脑门,原本雾蒙蒙的眼睛逐渐亮起来,一咧嘴笑了:“伯衡?” 嬴铮身旁不远处的树丛深处有团温暖的光圈闪烁了几下,随即便能看清是有人打了个灯笼走了过来,橘红的灯笼一晃一晃,在这凉薄的夜里透出了几丝暖意。 随着那人走近,他絮絮叨叨的嘟哝声也逐渐听得清楚了:“出来这大半天,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喝酒?!” 嬴铮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来人打着灯笼,从嬴铮侧边的方向走过来,不过片刻便要与他打个照面,可他握着剑,却没有避开。 来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云容借着灯笼的火光,隐约看出这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走在山林之中,一身衣服却一丝不苟,发梢都一丝不乱,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学究气……还有一点和文默如出一辙的酒气。 “……三殿下?!”他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语气中除了惊讶,更多的竟然是甚至不屑于隐藏的不悦。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对嬴铮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带动手里的灯笼上下一晃。 原来还是熟人? 啧,此人倒有点有趣。不仅看起来一副学究气,貌似为人处世也是个老古板。 听他对嬴铮的称呼,莫非是朝中哪位大臣? 联想到他似乎在寻文默,难道文默和朝中大臣还有交往? 这倒当真令人意外。 云容看了看身旁的文默,只见他已坐了起来,眼中再无半点醉意,目光闪烁,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嬴铮。 此时,嬴铮面色已恢复了平静,手中剑尖朝下,微躬身拱手还礼:“司马大人。山中相遇,这可真是巧。” 哟,云容知道了,这人八成便是太史司马弘了。 “不知司马大人深夜入山,有何贵干?”嬴铮不动声色地问道,半点没有要收起剑的意思。 司马弘瞥了眼他垂下的剑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主君准我休假数日,来山中会会老友而已。倒是殿下,这段时间不是在各地巡查第二轮变法之事么,怎么也和我这个闲职一样有空了?” 景国太史司马弘是出了名的迂腐儒生,又是个心气甚高的直脾气。 众所周知,他对三殿下嬴铮本身就无多少好感,对他推行的第二轮变法更是不遗余力地猛烈攻讦。 “哎,这不是都认识嘛,干嘛一上来就火气这么大?” 文默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慵懒的倚靠在松树边,一只手上百无聊赖地甩着那只酒葫芦,“伯衡,别忘了你还欠我的酒。” 司马弘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无赖!你从我这骗了多少酒去,我何时还欠你的?” 文默悠悠然一笑却没答话,只随意地向嬴铮一拱手:“想必这位便是三殿下了。今夜几位既然来了我的独离居,便都是我的客人。一起进屋来坐坐吧。” 他随手拍了拍手中的酒葫芦,便见那酒葫芦发出了莹莹的光,仿佛一颗形状奇异的巨大夜明珠,照亮了周围。 他嘟哝了一句,“啧,那家伙虽然做的法器不靠谱,但这些没啥用的小玩意倒还是挺好用的。” 云容想象了一下文离若是听到这句评价该会是什么样的脸色,不禁莞尔。 文默回头看看她,又颇有深意地扫了嬴铮一眼,“诸位,小心脚下,跟我来吧。” 他提起酒葫芦,就像提着个莹莹的灯笼,颇有主人姿态地招呼起几人来,率先向林中走去。 片刻之后,当云容再度坐在温暖的木屋里,看着四周跳跃的火光,只觉得山中这一夜的经历恍惚得像一个梦。 屋中的案几上原本有一壶两杯,还散乱地堆着不少竹简,大概此前文默和司马弘在对酌,恐怕还一边饮酒一边相谈甚欢。 所以文默把人家撂在这里,自己醉醺醺地出门,还在外面睡着了? 文默取了两只酒觞,正要放下,被嬴铮拦住了:“多谢你的好意,只是云容她受伤了,不便饮酒。” 文默有一丝惊讶:“受伤了?” 他的目光转过来,一眼便看见云容肩上渗血的衣服里隐约的一片伤口。 “伤本身倒是不碍事,”云容摆摆手,“回城去请个医师就好。只是今夜此事……有些怪异。” 文默皱眉看向嬴铮,正要开口,忽然发现他的衣服其实也染了不少血迹,只是因为黑衣,不仔细看便看不分明。他有些难以置信:“你们这是……遇袭了?” 司马弘原本黑着一张脸坐在对面不说话,闻言终于诧异地出声:“在终南山上遇袭?” 他望向嬴铮,见嬴铮满面阴霾,只微微颔首。 司马弘顿时脸色大变:“我说什么来着,当今世道,真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啊!” 他恶狠狠地一拍案几:“什么人竟敢开这种卑鄙勾当的先河,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文默:“伯衡,拍坏了你要赔我的茶几。” 还没等司马弘回话,他已经悠悠然转身走了:“这些破事我就不听了,我去给你们沏壶茶。” 司马弘被噎了一下,但显见得是常被文默这样欺负的,注意力马上就重新转了回来:“殿下遇刺事关重大,刺客可有查明?” 嬴铮刚才一直在冷眼观察司马弘和文默,此时听着司马弘的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隐晦的眼神,“没有。” 云容也在沉思。 按她听说的司马弘的性子,既然他这么说,恐怕当真对刺客一事毫不知情。 众所周知,司马弘是四殿下嬴铄一派的元老级人物,那嬴铄是否的确与此事无关呢? 话说回来,他们从暗镖上推断出此次夜袭可能与异族人有关,若嬴铄当真与他们有瓜葛,那可不是件小事情。 这是有通敌叛国之嫌了。 第二十章 围炉夜话 嬴铮自嘲地冷笑一声:“不过,想让我死的人,怕是数也数不过来。” 闻言,司马弘愣了一下,神色僵了一僵。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到底还是抿了下唇,喉咙里又冷冷哼出一声:“原来殿下也知道这一点。” 他摇摇头,自己拿起了酒觞:“原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平日里我与殿下也向来没什么交集。但今夜我山中访友,恰逢殿下,还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嬴铮了然地微笑道:“司马大人请讲。” “殿下向来刚愎自用,严酷寡恩,这一轮变法更是朝野震荡,一片反对之声,可殿下依旧一意孤行。我想,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殿下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嬴铮不置可否,只是落在司马弘身上的目光不时也打量着四周,带着一丝冷意掠过墙边书架上堆的层层书简。 “殿下或许不想听,但我作为太史,平时虽人微言轻,此时却不得不说。殿下在变法中所用的人,如右相伍缨、内史钱必之流,以公谋私、行事龌龊,个人品行尚且遭人鄙夷,小人做派,如何能委以重任?” 司马弘说到这里有些气愤,把酒觞“咣”得放到案几上,这才缓口气继续往下说:“而反对殿下变法之人,如四殿下,如左相孟楠,如廷尉方钰,再如内府书库的众多博士、学士,都是名望天下、才德兼备的君子,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反对殿下的变法,殿下难道真的认为,这么多人站队仅仅只是因为党争,因为他们所求的一己私利?” 云容神色有些黯然地垂下眼。 她在缈云阁的日子里,细细地把景国各方可用的资源都翻了个底朝天,此时自然知道,司马弘所言不虚。 “司马大人一片赤诚为国之心,子铮明白。” 嬴铮微一颔首,似乎毫无恼色,语气也有一丝漫不经心,“只是大人或许终日与书简里的死人为伴,与如今的局势游离太久了,不懂这世上之事本不是非黑即白。” 他终于收起了一直放在手边的剑,长剑入鞘,碰出一声脆响。 “何谓君子?何谓小人?管仲尚且有贪生怕死、背主投敌之罪,范蠡亦有谋而不忠、明哲保身之嫌。然而离了这二人,他们的君主是否还能成就霸业?所谓君子小人,本就出自俗人之口,眼光局限,不足为论。” 嬴铮有些轻蔑地嗤笑一声:“何况朝堂之事,千头万绪,哪怕默认君子小人的称谓,可论实干之事,君子常常迂腐固执,不懂变通;小人若能以利诱之,却能用的得心应手。君子没有做的,不代表就是错;任用小人在做的,也未必就弊大于利。我有辨才之能,也有御下之术,需知为君与为臣之道终究有所不同,子铮言尽于此。” 司马弘只是迂腐,可不是傻。听到这里,又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再想开口反驳,却被沏茶回来的文默打断了:“好了好了,我是这里的主人,我最大。我生平最烦看人家争论政事,既然在我的地盘上,两位都歇歇。” 他给嬴铮和云容各倒了一盅茶,自己悠悠然坐下,举起酒觞对云容眨眨眼:“啧,可惜了我的好酒。你既然受了伤,就尝不到了。” 云容忍俊不禁:“我闻着这茶也不错,你就别勾我了。” 嬴铮已呷了一口茶,此时微笑着问道:“文先生与司马大人二位在此雅致地方饮酒看书,不知看的是些什么书?”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拂过被推到一边的竹简。简牍一片片整齐地码着,有的还没有编起来,不像是藏书,倒像是主人自己动笔尚未写完一样。 “也没有什么,一点闲暇爱好而已。” 司马弘还在生气,一声不吭,文默便毫不在意地开口回答,“《春秋》以后,各国史书大多各写各的,再加上连年战乱,人尚且自顾不暇,更别说史册,大多是史臣废弃,青简散佚。” 他拍拍一卷竹简上的灰,叹了口气:“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故称华。再怎么打仗,我们终究都是华夏之地共同的子民,血脉绵延,总该有人把发生过的事记下来,整理到一起。” “是该记下来。每个时代的经历都是宝贵的财富,后人若能借之鉴之,恐怕世间便少了许多事。”云容若有所思。 “也不止如此。哪怕后人并不能从中学到什么,我想存在本身,就值得记下来。万事终有消散之时,总有一日,这一点笔墨便成了我们曾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文先生果然是情怀高雅之人。”嬴铮笑道,“不知可否予子铮一观呢?” “请。”文默不在意地挥挥手,“活得久了,越发觉得活人之事皆是烦扰,倒不如死人之事来得有意思。” 嬴铮自取了一卷来看,司马弘则无奈地看了文默一眼:“你又开始说怪话,自己才多大年纪。” 文默只淡淡笑着不说话,云容却是知情人,讪讪地不知该说什么,便凑过去和嬴铮一起看那卷竹简。 只见字迹隽秀飘逸,记载的大约是三百年前景国下游的小国昌的事。 这个故事也算是兄弟自相残杀的典型了,云容熟悉得很。 昱历三百二十年秋,昌君病逝,昌国公子望即位为昌厉公,召回此前多年在南方昭国为质的王弟冯夷,却又对他颇多猜忌。 第二年夏,大河泛滥,公子夷奉王兄之命治水,颇有成效,获得了极高的威望,民众爱戴,却因此更加引发了昌厉公的忌惮,之后没多久就暗中将他杀害。 谁知,昌厉公还有一位弟弟有样学样,没过几年,趁着昌厉公到宗祠祭祀之时将他杀害,自己篡位成了昌公。只是这人昏庸不君,即位数年,昌国便被景国覆灭,昌国就此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云容忽然想到如今景国的朝局,心中一紧。 自己必然会竭尽全力把嬴铮推上王位,可若按现在嬴铮的心性,当那一天到来,他会如何对待嬴铄呢? 如今的他,尚且对兄弟抱有一份信赖。可他已显露出说一不二的冷硬心肠来,待到坐上王位的那一天,孤高的位置、无边的权力、潜藏的危险,又会让他变成一个怎样的人? “天快亮了,”文默突然开口,“两位坐一会儿,恐怕也该下山去了。我昨日听说,外面镐京似乎出了一点事。” 昨日?可他们分明是昨日傍晚进的山,怎么并未听说? 嬴铮疑惑地皱了皱眉,云容则猛然想起什么,赶忙问道:“文默,今日是哪一天?” 文默莫名其妙:“日期么?七月十三。” 果然!他们入山时分明还是七月初十,不过半夜,居然已过了三日。 嬴铮赫然变了脸色。 云容连忙攥住他的袖子:“殿下,我曾听说过,某些方外高人所居之地,永远游离于时间之外。或许我们这次便是误入了其中一处……还好不过三日,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回想起来,恐怕希声大师的住所,便是让他们不知不觉耗了三日的菩提境。 嬴铮凝眉沉思片刻,向文默一揖:“文先生,从您的独离居到镐京西面的山口,方向如何?走路大概多久呢?” 文默道:“不远,往西南方向走,约莫一个时辰便可出去了。” 嬴铮望向窗外的夜幕:“舒岳他们三日联系不上我们,不知要急成什么样。眼下大概快到寅时了,很快就会天亮,我们不如赶紧动身下山吧。” 谢绝了文默的灯笼,他们很快便顺着星星的指引重新走进了山林的黑暗之中。 西北的夏夜,天亮得很早。 他们其实并没有在黑暗中走多久,便见山头之上的苍茫青冥渐渐如墨消散在水中。 黑夜尚未完全化为白昼,他们就在山口不远处碰到了灯火通明的雍州卫。 当舒岳听了士兵的禀报,奔过来拜见嬴铮时,几乎有点哽咽:“殿下,太好了,您还安好!云姑娘这是……受伤了?要不要紧?” 云容一直在观察不远处的雍州卫士兵,见他们虽都如释重负,这里却依然弥漫着一种惶然的气息,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听到舒岳问她,她连忙摆手:“不碍事,请舒将军快说正事要紧。” 嬴铮一把扶住舒岳,只见他面色有些憔悴,眼眶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不由得神色凝重:“舒岳,发生什么了?” 舒岳咬咬牙低声道:“废丘、斄县二县隶农叛乱,以新法暴虐、欲逐君侧恶人为名,烧杀抢掠,已至五县暴动……” “什么?!”云容震惊无比。 就他们这几个月巡查十二县的情况看来,若按规推行,隶农明明是新法惠及最大的人群之一,为何反而会在此时叛乱? 嬴铮眼中一片阴沉:“国中如何反应?君上呢?” “……朝中群臣闻风顺势指责新法苛酷,主君昨日派左相为敕使来召殿下回雍都,算算脚程……现下应当已到东离宫了。” 云容如遭雷击。父亲已到东离宫了? 那她定然不能再回去了。 嬴铮松开舒岳,拍拍他的肩膀:“这几日,辛苦你了。” 舒岳低头行礼:“末将不敢。只是殿下……须得尽快决断。” 三日前,他原本已奉了嬴铮之命,虽明面上在山口处离开,但会率几名精锐士兵从另一隐蔽入山口进山,到提前约好的地方暗中跟着保护他们。 虽说各国始终恪守刀兵不上终南的传统,但嬴铮怎可能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他人的道德。 只是终南行凶之事毕竟的确从未发生过,加之若真有人要动手,比起让刺客见了侍卫知难而退,他更想揪出幕后主使人。 走一步看三步,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这向来是嬴铮做事的风格。 他本就是用剑的高手,自负即使面对顶尖高手,总也有一战的能力,却怎么也想不到,舒岳一行人竟会在离开山口后就接到隶农造反的急报,耽搁了时辰,而他和云容两人又误入菩提境,舒岳再进去找他们时,再也不见他们的踪影。 前日一早,舒岳接到隶农叛乱的密报,心中大惊。 他一边着人往雍都打听消息,一边带着人进山,疯了一般寻找嬴铮。 可直到昨天雍都来报,景王震怒,宣召公子铮返回,敕使左相孟楠预计第二日一早便会到达东离宫,他还是没有找到三殿下的下落。 这几日,舒岳顶着几乎灭顶的压力,只能按照嬴铮此前的吩咐安排各方人马,却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 那是他唯一的主君,是他最忠诚的信仰。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将会看着他走上王位,最终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他从来都知道,哪怕自己去死,也要护住三殿下的安全。 第三天的凌晨,当他终于再次见到安然无恙的两人时,几乎要涕泗横流。 第二十一章 风起云涌 嬴铮骑马回到东离宫时,远远便看到宫门除了自己的雍州卫,还多了一队一身黑色铠甲的士兵。 王城禁卫之中,旅贲均着暗红甲衣,只有虎贲才是黑甲黑衣。 说来虎贲原是天子专属,但天子覆灭之后,景国没多久便称了王,又在诸侯礼制的旅贲之外设立了虎贲,只对主君负责。 嬴铮眼睛轻轻一眯,嘲讽地笑起来:“连虎贲都派来了……还真是看得起我这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儿子。” 这一回,父王竟然派虎贲护送敕使前来了,看人数还不少。 莫不是怕他公然抗旨? 舒岳皱了皱眉,低声道:“殿下慎言。” 嬴铮叹口气,扶额道:“我明白。只是马上就不得自由了,总该让我发泄一下。” 此时,门口的兵士也看见了他们,早有人迎过来,同时进门去报在宫内前殿暂歇的敕使一行。 嬴铮进入前殿时,便看见青衣紫绶、头戴獬豸冠的左相孟楠缓步上前迎接,眼中闪烁着由衷的笑意:“三殿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殿下在外的时间也够长了,主君思念甚笃,特派孟楠前来传命。” “左相大人客气了。”嬴铮拱手行礼。 左相面上微微一丝笑意,却极有分寸,这一丝笑意让那白净面庞上的眉目显得更加俊朗。 哪怕已年近不惑,眼角起了皱纹,眼中多了沧桑,风华不复少年时,却仍是玉树临风,举手投足俱是一派优雅,令人观之可亲。 嬴铮明知道左相惯会口蜜腹剑,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面子功夫,实在做得到位。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好失礼。 “主君有命,眼下五县隶农叛乱,三殿下巡查在外,安全堪忧,特召回雍都。因此事与变法相关,调查平叛时还需殿下避避嫌,这段时间便在府中好好休息,不要出门了。” 嬴铮心下瞬间滚过许多个念头,面上只是恭谨地垂下眼答“是”,又问:“父王可有其他诏命?” “为调查便宜,雍州卫暂归雍都禁军辖领,由中尉严定远掌管。”孟楠不紧不慢地说出来,同时状似无意实则紧紧盯着嬴铮的反应。 嬴铮没有反应。 但在嬴铮身后不远处侍立的舒岳脸色猛地变了。 他使劲低头掩饰住脸上的异样,心头却有一股凉意渐渐蔓延开来。 嬴铮身为公子却并无封号官爵,挣到如今,除却右相一派,真正握在手里的势力,唯有舒岳所领的旅贲雍州卫而已。 这一次,嬴铄一派可谓一招制敌,瞬间便压下新法势头,变相将嬴铮软禁于府不说,还釜底抽薪,夺了他的兵权。 孟楠眼眨也不眨地地盯着嬴铮脸上的表情,微笑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以上便是主君诏命,请殿下接收玺书。” 嬴铮低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嘴中泛起一片苦涩。 他的手在袖中猛地攥成拳,又一下子松开,一掀袍裾跪了下去。 低头的同时,他嘴角已勾起一丝旁人看不见的冷笑:“子铮接旨。” 他深深稽首下拜,停顿片刻后起身,从怀中摸出了个物事,仿佛毫不留恋一般双手递了出去。 那是小巧坚硬的右半爿虎符,金色的铜制虎符上带着他数年来的体温和心跳。 有人从他手中接走了虎符,那一瞬间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仿佛抑制不住地想夺回一直被他视若性命的东西。 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多谢殿下的配合。回雍都还有几天路程,主君甚为思念殿下,还是早些做好准备启程吧。” 孟楠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地有些阴沉,“待殿下回了雍都,估计刚好能碰上白战将军回京。” “上将军?” 嬴铮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他怎么回来了?” 白战是景国战功最为显赫的武将,也是唯一的上将军。 自十年前他带领景军在南郑大捷,从蜀国手中夺回南郑之后,就一直镇守在西南那处景蜀之间的战略要地。 “主君有命,召上将军回返平叛。” “可南郑……”“殿下可是对主君旨意有异议?”孟楠打断了他的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嬴铮终于抬起了眼,看向孟楠。 这位以皮相出名的右相,优雅仿佛刻在骨子里,此刻眼角带着笑,那是一双和云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却是深不可测的幽光。 嬴铮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了说话的冲动。 孟楠等了片刻,见他没了下文,似乎有点失望,凉凉开口道:“殿下请谅解,孟楠不过是暂代敕使一职向殿下传命,具体事宜等殿下回了雍都之后,自然有人禀知。” 有人禀知?嬴铮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告诉他的是软禁于府,兵权架空,这都是直接和自己相关的。而其他的利害关系,恐怕孟楠还未告诉他,也不打算告诉他——不知自己手中最重要的右相伍缨和内史钱必,在此次风波之中受到了怎样的影响? 终南行刺,隶农叛乱,劫夺兵权,召回白战…… 短短数日里发生的这一切仿佛凌乱的石子,似乎能被一线串起,揭开一个重大的谜题。 嬴铮还未看清这局势,却隐隐地觉得心沉了下去。 同一时间,云容独自一人坐在回雍都的轺车之中,紧皱眉头,也在细细揣摩着这些事情的诡异联系。 在山口之时,她得知父亲作为敕使亲自来东离宫,心中吃了一惊,转向嬴铮低声道:“殿下,我父亲已到,我不能跟你回东离宫了。” 嬴铮并未犹豫:“先上车。” 轺车已在一边等候许久,嬴铮先把云容扶了进去,又回头对舒岳叮嘱:“敕使既已到,路上时间太长恐会令人生疑。车队入城前稍走慢些,入城后便恢复正常速度,我入山这几日的事情……不必刻意隐瞒,但要留心是否有人刻意打听。” 说完,他一打帘子,也进了车中。 外边天光太亮,云容坐在暗处,看着明媚的阳光在嬴铮身上照耀出一层金色的轮廓,脸庞却因着背光的阴影看不真切。 她刚才细细回想了数月巡查的经历,此时凝眉开口:“此前数月推行新法皆十分顺利,突然隶农叛乱,便群起而攻之,这也太巧了。” “可不是么。” 嬴铮冷笑一声,“我还奇怪,那一派势力如此雄厚,开始时闹一通,之后怎么就能忍这么长时间没动静。原来是要等一个时机,一次就把我摁死。” “此事与我们在终南山中遇袭,会有关联吗?”云容问出了自己刚才起便一直在疑惑的问题。 回想他们遇刺的昨夜,刺客袭击手法相当诡异,而且似乎并非一心要害命,眼见一击不中,转瞬就逃逸了。 难道就只是为了发一枚暗镖,在他们身上划几道口子,竟如此大费周章? 她忽然觉得受伤的肩胛处一阵疼痛,不由得拧了拧眉。 “眼下局势不清,我暂不能下定论。但我觉得应当不是同一伙人。” 嬴铮沉吟道,“清君侧……还真是好大的名头。眼下我是众矢之的,首先得把我召回国中的掌控范围,此后之事恐怕要看平叛与朝堂的争锋之势了。但无论如何,左不过是借此一事拔除我的势力,再赶我去封邑。此时刺杀,岂不是多此一举?” 云容沉思不语。 她也觉得昨夜之事处处透着诡异,与隶农叛乱、群臣围攻的风格大相径庭,若真是同一伙人所作,实在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莫非真是凑巧? 可若是两方并无关系,刺客背后又是哪里的势力,到底是为何行刺? 不知怎的,云容总觉得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 未知的,才最为可怕。 这种不安其实在昨夜遇袭之后便一直如影随形,但在得知今日变故之后,它才翻上了她的心头,叫嚣着再也无法遮掩。 她正想得心头焦灼,眼前忽然一花,嬴铮已凑过来轻轻抱住了她,右手还小心地避开了她肩上的伤口。 她一时有些僵硬,听得嬴铮温和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低声道:“云容,我时间不多。” 云容猛一抬头,却见他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孟大人作为敕使前来,你决不能被他发现。我此次回雍都,恐怕会有许多耳目盯着,你先暂且回缈云阁去避避风头,千万不要贸然来我府上,如有需要,我自然有办法联系你。” 她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有些焦急地抬手挽住他的手臂:“可你……” 他垂下的眼眸温润如雪山幽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低头凑到她耳边,制止她往下说:“不必担心我。此种凶险,我并不是第一次经历……云容,你要相信我。” 她被他拥在怀中,偏头深深望进他沉沉的黑色眼眸。 依然是那样波澜不起,仿佛天地变色也不过风云飘散,金戈铁马皆握于股掌之间。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没来由地猛地一沉。 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走了。 她一颗心直直坠下去,总觉得好像这一别,就会永远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脑中一热,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不管不顾地闭眼凑了上去。 她颤抖的睫毛扫过了他的鼻梁,有点毛茸茸的痒。 他猛地抱紧了她,覆上了那此刻失了些血色,梨花一般温凉惨白的唇瓣。 曾经蜻蜓点水般的轻巧,此刻却是热烈而缠绵,仿佛要留下一个永不能忘却的誓言,一个决不会食言的承诺。 仿佛抓住了此刻,便永远不会失去。 世间既有美与爱,为何还要有光阴? 再美好的事物,终究会随着时间寸寸败落,这不是恶毒的诅咒,而是美到凄厉的祝福。 第二十二章 乌云蔽日 雍城的秋日,太阳热辣辣得像要撕去人一身皮,可一走进阴影之中,阴森森的秋意便从暗处突然侵袭入骨,隐隐已可窥见严冬的气息。 城北观澜街边一栋小楼的顶楼,湖色长袍的姑娘坐在临街的窗前,皱着眉头在看一片写满了字的绢布,眼中阴云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那绢布上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新法暂休,公子铮禁足思过,右相伍缨贬为奉常,内史钱必以贪污罪暂押,白战三日后出发至斄县平叛。” 伍缨自不必说,是嬴铮的主要靠山,而钱必是掌国库的内史,新法推行的过程中,他见缝插针钱生钱的本事可谓起了莫大的作用。 隶农叛乱一事在朝廷中掀起轩然大波,无数谏议大夫如蚁附膻,仿佛是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具言嬴铮手下诸官吏为谋夺私利,不惜借变法之势动摇国本云云。 似此众口铄金的局面压迫下,朝堂短短十几日后便仿佛已彻底清洗过一遭,而眼下看来,三公子嬴铮一派几乎败局已定。 云容的目光扫过外边一切如常的喧闹街市,心里泛起一片冷意。 所谓天家无情,她算是见识了一回。 新法耕田开荒、厉兵秣马,集权于中央,对谁最有利,景王不可谓不心知肚明。 推行之时,他一副放手让嬴铮去变革的宽厚慈父模样,可一旦事起,便转瞬变了副嘴脸。 叛乱的势力暗指嬴铮是君侧之奸人,新法一派如山倒,便是他背了所有的骂名。 而他的父王,此前曾许诺过支持的无上主君呢? 亲自下令将他软禁于府,削去了他的左膀右臂。 云容回想起几年前自己入宫时,与王座上那位景王的短暂一面。 当时,她觉得那是一位威严却不失慈祥的长辈。 如今才知,他先是一位君王,然后才是一位长辈。 粗粗算来,自镐京归来,云容已有十几日不得与嬴铮见面了。三公子府外有禁军看守,她万不可能自己去冒险。 铡刀悬在头上,却仍绝望地想要挣扎时,最为煎熬。 云容感到眼前一阵晕眩,连忙扶住身边窗棂揉了揉眉心。 似乎自终南山返回后,她就时不时会犯晕眩之症,且一日比一日严重。 可眼下嬴铮情况危急,她顾不了这些。等这一阵头晕过去,眼前视线稳重,她便又开始细细思索眼下的局面。 叛乱发起得突然,一路几乎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数个县城,杀伤力堪比军队,这才引起了朝廷的极高重视。 虽说还未查清平定,但他们既然顶着反变法的旗号起事,为着各方平衡考虑,景王必然得让嬴铮变法这一边先歇一歇。 而就在这时,嬴铄一派按捺了许久的势力则倾巢而出,先前看风向不对积攒下来的谏议奏言雪片一般飞到了景王案头,字字句句都在暗指一切的起因都是嬴铮,说他作为无封号的公子,新法暗中包藏祸心。 太巧了。 仿佛所有的势力都在黑暗中潜藏已久,约好了同时从四面八方来袭,统一精准地盯住了嬴铮。 不,不可能是巧合。 她曾遍览史书,作为局外人看过无数个结局,深知当局者迷的道理。 史册看多了,人总会习惯性地冷漠,可蓦然发觉自己也在历史长河之中的一朵浪花之中,才会生出一丝无法改变整条河流的仓惶。 但总会有蛛丝马迹。 若是一般的隶农叛乱,武器不过就是手上耕田的那些器具,左右能敲了些门户铺子,顶多烧一二座城,又不是真的经过训练的武士,哪能弄出这般响动,居然还能一连蔓延数县之多? 若说反扑的这一派和叛乱没有半点干系,云容是不信的。 可话虽如此,叛乱背后若真有鬼,那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幕后之人绝对不可能处处露马脚。 更何况,人们的怒火总是容易在群体中挑起的,眼下已发展到如此大规模的叛乱,若要去查,该从何下手? 她总觉得答案与自己似乎只隔了薄薄一层,可脑中一时所想太多,却挑不出那条线索。 要是嬴铮在就好了,她有凡人没有的阅历,他则有凛如刀剑的敏锐洞察力。两人一起分析一会儿当前局势,一定会发现其中可供利用的破绽。 云容神色一黯,有些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被困在府中,此时又在做什么呢? 他找到破局之策了吗? “阿云,尝尝狐狸刚做的冰柿子羮!”彤宝喜滋滋的声音突然传来。 话音刚落,便见大红色衣裙的小姑娘掀开帘子叮叮咣咣进门来,端着两碗羮一屁股坐在云容边上。 云容看见她,便想起一事来:“彤宝,我托文离查的那个雀尾镖图案,可有眉目了?” 彤宝白了她一眼,“没呢没呢,哪那么快,妖精也不是百晓生啊。知道你着急,但干着急也没用嘛。吃点甜甜的心情好,脑子也会转得快一点。” 好吧。 云容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摸了摸彤宝细碎的额发。 彤宝化身为人类少女之后,似乎长得极慢,这六十多年过去了,也不过是从刚开始八九岁小丫头的样子抽了条,腰身苗条了些,脸上却还是圆滚滚的婴儿肥。 “你俩改吃素了?”云容调侃一句,随手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一缕爽滑的清甜滑过舌尖,带着丝丝凉意,沁人肺腑。 她不由得低头看了看小碗里颜色诱人的金黄柿子羮,也不知道文离哪里弄来的冰,但味道着实不错。 一只狐狸精一只豹子精,倒爱上了凡人这一口,真真奇怪。 彤宝嘻嘻一笑,露出尖利的小虎牙:“那哪能!肉当然少不了,可甜甜的东西谁不喜欢哪。” 是啊,甜甜的东西谁不喜欢哪。 她也喜欢,可惜老天总不愿给她。云容用调羹搅着碗里晶莹的柿子羮,一时胸中有些憋闷。 抱怨天道不公这种事,六十年前她已经做过了。 她曾经那么彻底地失去了他一次,如今失而复得,哪能再由着性子胡闹。 她一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只有三世的时间。 她要帮他实现他最大的心愿。 彤宝还是一副乐滋滋的样子,嘴里却还是别扭,“死狐狸这两天收了一堆各种花色的蜀锦,研究来研究去神叨叨的,刚刚突然着了魔一样笑出声来,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把我吓一大跳。唔,这家伙越来越奇怪了,要不是看在他厨艺还不错的份上,我早就忍不下去了。” “蜀锦?蜀国来的?”云容也不知自己为何就从彤宝的话里挑出了这个元素,总觉得眼熟,似乎这两天才见过。 “那是自然。蜀国产的蜀锦似乎挺有名,狐狸说什么最近有在中原形成潮流的趋势。怎么了?” 云容沉吟着。最近她把景国各方局势翻来覆去想了太多遍,几乎到了一字一字细细究的地步,难免对着几个字眼过敏。 ……是谁与蜀国有关来着? 对了,曾驻守南郑抵御蜀国的上将军白战! 隶农叛乱爆发后,景王召他回雍都领军,很快便将出发平叛,约十日后将至斄县。 云容手下调羹“叮”地一声敲上了碗沿。 是了,上将军白战。 白战老矣,名声威望却是自己一步步打出来的。 虽说景王似乎并不像他一直宣称的那样信任白战,但这位越发年迈的上将军却是真的始终恪守自己作为武将的本分,从不干涉朝政,在景国最为风雨飘摇的时候,打下南郑,一守就是十年。 景王恐怕一直提防着白战在西南边陲势力坐大,便趁着这次机会把他召了回来。 可尽管如此,云容也知道他绝不会在夺嫡之争中偏向哪一边,所以他去平叛,那就是真真正正的平叛,绝对掺不了半点假。 武人的心思很好猜,倘若叛乱背后真的有鬼……这位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的上将军第一个饶不了。 那么,白战就要到了。 背后的鬼,会做什么?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已定了个主意。可还没等她开口,门口帘子又掀开了。 这回竟是多日不见的文默。 他依然是一袭白衣,四处打量了下,目光落回了她们这儿。 “呀,阿默,休假回来啦?”彤宝热络地打招呼。 “嗯。”文默把手中的包袱放下,径直走了过来,递给云容一小片绢帛,“给你的。有个小厮来买茶叶,说是找我,不过却是暗中让我把这个给你。” 云容接过绢帛,心头转了好几个念头。 文默接着说:“应该是替嬴铮传信的吧。他身上怕是被眼线盯得紧,你又不方便,还得这么七拐八弯地找你。” 云容唔了一声,先打开绢帛来看。 小小一卷绢帛轻如羽毛,系绳之处却还谨慎地盖了印泥,一打开便不可能再复原了。 展开巴掌大一片,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叛乱可疑,望于白战前查明起事者。 正中下怀。 彤宝已经迫不及待地凑过来了:“哇!这是要去深入乱军?好刺激!不过怎么还有个时限?” 云容心中有了数,说话间也带了点笑意:“阿彤,我与你说过,我怀疑叛乱有鬼,却无从下手。你想,若白战不归,只是那些地方族军去剿灭乱匪,幕后势力只怕要悠然许多,这里点一把火,那里生一堆烟,点了就跑,反正局面混乱,没什么风险,目标众多又十分隐蔽,我们所能依仗的不过是做生意的歇脚处,这要怎么查?” “那白战要去了,会怎么样?”彤宝还是不太明白。 “白战将到,这就不一样了。你说,你觉得白战平叛结果会如何?” “那还用说么,景国的战神,他是在边疆沙场上练出来的,区区国内叛乱还能难得倒他?恐怕没几天就能清扫完了。” “这就是了。你看,你并不怎么关注这些事情,也知道白战一到,这些叛乱的力量恐怕就没什么戏唱了。火堆熄了,再去找最初的几颗火星,就容易了许多。你知道这一点,始作俑者更知道这一点。你要是他们,此时会做什么?” “啊,自然是赶在白战到之前,把跟我有关的一应证据都给毁了!” “阿彤就是聪明。” 云容一夸,彤宝一点儿也不脸红地嘻嘻笑了几声,兴趣更加浓厚,又仔细想想,问道:“可就算是这样,那么多个县,你还能一个一个都盯着看哪里有异样不成?” “叛乱的阵势大不要紧,看敌人最关心哪处,自然就是哪处最要命了。” 云容望向窗外,眼神不知落在了车水马龙的街市哪一角,“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敌人是谁。” 她收回了目光,忽然灿烂一笑:“应该挺有意思的,你们来吗?” 彤宝马上响应:“好刺激!我喜欢!” 然后和云容一起把期待地目光投向了文默。 文默无语半晌……扶了扶额:“文离果然猜到了,你真就把彤宝忽悠去了。行吧,他这两天是生意的紧要时候,抽不开身,叫我去盯着你们点儿,别出了什么岔子。” 他翻了个白眼,拍拍袖子:“这么危险的差事,我要加薪。” 彤宝嗤之以鼻:“呵,他手无缚鸡之力的,怕是自己不敢吧?” 她向一脸无奈的文默皱皱鼻子,得意地一笑:“放心,本姑娘厉害,再罩你一个也不算多。” 第二十三章 深入虎穴 景国废丘县,莫合村。 这里已经被叛乱军劫掠一空,但一片狼藉之中,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和叫骂声。 声音来自一幢破屋子。茅草屋顶被掀开了半边,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土炕和散了一地的柴火,土炕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子,想下地来却起不了身,咳嗽咳得满面通红。 灶边则是一个佝偻的老妪,颤颤巍巍地抓着米袋子不松手,沟壑纵横的脸上连泪水都是浑浊的:“兵老爷,您行行好,咱家两只鸡几筐米都已经孝敬了兵老爷,就剩这一袋黍子了,求你给我和老伴儿留条活路啊……” 一个瘦猴儿似的男人一手提着砍刀,一手揪着袋子另一边,一脸嫌恶:“滚开!老不死的东西!留你们几条命就不错了,还讨价还价?再多几句嘴,这破屋子也给你烧了!” 老妪吓得瑟缩着放开了米袋子,缩在一边沙哑地低声呜咽。 那男人把米袋子甩到肩上,又扫了破破烂烂的屋里一眼,啐了一口:“好容易找到个漏网的,结果破成这样,啥也没剩下。晦气!” 他往门口迈了一步,斜乜着往旁边一眼,忽然眼前一亮。 门口旁半塌的柜子抽屉滑出一半,里面躺着一块小巧的翡翠,缀着大红的缨子。 “哟,还他妈算有点东西。”他大喜过望,把砍刀和米袋子都换到一边拎着,两步走过去便把玉掏了出来。 翡翠上雕着只老鼠,还有俩字,只是他不认得。 虽说玉质看着挺粗糙,雕工也算不上多精巧,但显然是这破屋子里唯一还可能值点钱的玩意儿。 他颠了颠这值钱玩意儿,便准备出门,忽觉腿上一沉,低头一看,是一双干枯如柴的手—— 那老太婆竟然猛地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惨烈地嚎哭起来:“兵老爷,这护身符是我花了最后一点积蓄给我牛娃子求的,他今天要从城里回来,这路上兵荒马乱的,粮食都给你,这护身符可千万给牛娃子留着啊……” 男人不耐烦地呵斥:“滚!留你一条命都不错了,不知道其他家都没留活口吗?” 他手上拿着东西,便甩甩腿想往外走,没成想竟然没甩开这个看起来瘦骨伶仃的老太婆,登时大怒:“果然是个不要命的,那也怨不得俺了。” 他猛踹一脚,老太婆正正被踢中胸口翻滚了出去,砰地一声撞在墙角,跟个破麻袋似的滑了下来,大约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那男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嗤笑一声:“你家儿子的护身符啊?那可真是用不上了。” 他把翡翠往脏兮兮的兜里一塞,凶狠的脸上翻起一堆恶意的笑,“俺可不是什么兵老爷,真正的兵老爷今天就要走了。你看看这些人干的都是杀头的勾当,路上见的人,一刀一个,绝对不给你剩下。你家儿子啊,恐怕已经不知道在哪条路上被野狗叼走喽。” 他哈哈笑起来,一手拎着米袋子把砍刀往另一只手上一甩,就要转身出门,余光里忽然眼前一花。 啪!门口无中生有似的甩过来一根长鞭,猛地卷住他的砍刀给扯了出去。“大胆贼人,吃本侠一鞭!” 鞭子后面,门口跳进来一个身手敏捷的红衣少年,好似滚进来一团火球。 那少年个子不高,杏目圆睁,满脸怒气,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便又是一鞭,直冲那张贼眉鼠眼的脸而来,一鞭下去血花四溅,屋里顿时充满了杀猪般的嚎叫。 “好了好了阿彤,别太激动,留口气问句话。”一个有些清软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红衣少年还气势汹汹地站在那儿,门口又走进来一个青衣少年和一个白衣青年。 那青衣少年手上提着一把纤长银剑,看着有些瘦弱,却面色冷冷,凛然如霜雪。 白衣青年高一些,表情有些阴沉,进来便走到墙角把老妪扶了起来,给她顺着气。 “你说兵老爷今天要走,兵老爷是谁,要去哪里?”青衣少年盯着瘦猴儿,一字一顿地问道。 瘦猴儿原本捂着脸叫痛,此时扫了一眼屋子,眼看着那两个少年背对着门外,已经把唯一的出口死死堵上,眼珠转了一转,不嚷了。 “我也不清楚哇,就是那些人刀枪也好、衣服也好,一看就和我们不一样。今天在路上见着了,一路放火杀过去,那可真叫吓人啊,我差点都没命了……”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望向门外,“啊饶命啊他们来了!” “什么!”彤宝大惊失色,连忙转身,一鞭子就甩了出去。 同一时刻,瘦猴儿男人突然目露凶光,猛地抽出了身后的砍刀! 可他一个哆嗦,砍刀掉在了地上——一柄锋利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眼前。 云容自始至终都冷冷地盯着他,此时往前一步,剑锋对准他的咽喉,“还敢耍小聪明。” 彤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她顿时大怒,又是一鞭抽在了瘦猴儿大腿上,瘦猴儿嗷嗷叫着抱着腿在地上打起滚来,“少侠饶命!我说我说我说!” 他一边打滚,眼睛还一边不安分地暼着身旁躺着的那把刀。 墙角那边,文默似乎已经安抚好了老太太,起身走过来,一脸嫌弃地拎着刀扔到一边去了。 瘦猴儿:“……” 他算是明白了,这次真的栽了。 于是,他咬咬牙狠狠心把米袋子扔下,又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掏出那块翡翠护身符,有些不舍似的看了又看也放下了,讨好地凑到云容跟前,有些惶恐地避开她的剑尖:“公子,你们想知道什么?” 这红衣少年气势实在有点吓人,还动不动就甩鞭子。青衣小公子虽然比那位不好骗一些,但似乎不会轻易动手。 云容看了眼虎视眈眈,哦不,是豹视眈眈的彤宝,收起了剑,“你见到了真正的士兵?” 瘦猴儿咂摸两下,眼中出现了异样的神采,连连点头:“见到了见到了!一看就和俺们这些糙人不一样,就是他们来带着俺们造反的,还给了武器粮食!” 云容闻言,和彤宝交换了个眼神。 前两天他们接到废丘县檀镇客栈的消息,说在这边见到的叛乱军似乎成分比较复杂,颇有一些不太像隶农的人混于其中,似乎别有所图。 最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族军的兵器。 最近的军队离这里也隔了几个乡,那里应当是方家的势力范围。 方家,为首的便是廷尉方钰,也就是四公子嬴铄生母纯夫人的兄长。 有苗头了。 “你为什么要造反?新法实行难道不是改善了之前的困境吗?”云容问道。 其实她最奇怪的是这一点。 按之前她和嬴铮巡查的情况看来,新法奖励农耕,只要勤劳耕作,便能得倍于以往之利,如何会激起民愤叛乱呢? 瘦猴儿满不在乎:“整天种田有什么意思。造了反,他们直接给粮食银子,还能到处打劫,有肉吃!” “这就是你造反劫掠的理由?”彤宝怒不可遏,抬手又要一鞭过去,瘦猴儿吓得抱头缩成一团连声告饶,云容连忙给拦下了。 她思忖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们就这么毫不遮掩地带你们造反?” 按理说,造反可是诛家斩六亲的罪过,怎么可能这么不小心。 瘦猴儿得意地一笑:“俺是谁,俺可是莫合村牟三儿!这是要杀头的事儿,对吧?俺就知道他们肯定是要拿我们当枪使,一直偷偷摸摸地暗中打探,这才打听明白的。” 他往外指指:“呶,你们也是从外边过来的,应该看到了吧?听他们说一个什么白将军要来了,他一来叛乱肯定没有活路,所以今天就得跑,路上看到的活人都会杀掉,免得露了行踪。也就是俺机灵,绕到后方才没被杀掉,还能捡点儿漏。” 彤宝鄙夷地撇撇嘴。 不过他这话真没错,他们一路从村边过,只见一村狼藉,死沉沉的没有一点儿活人气息。 牟三儿突然凑过来,一咧嘴笑出一口黄牙:“几位公子是不是朝廷来查案的官老爷?俺给了这么多信息,是不是有头功?” 别的不说,这牟三儿倒还真是挺机灵的。 “那些人今天撤去哪里,你知道吗?” 牟三儿腆着脸一笑:“官老爷给个准话儿,俺告诉你们,能别把俺送去官府么?” 彤宝道:“我们又不是……” 她想说他们又不是官府的,给云容眼疾手快一把给捂住嘴,“你说出来,我们看看情况。别忘了,眼下可是你在我们手里。” 牟三儿没讹诈成功,委屈地一撇嘴:“好吧。我逃出来之前冒死摸到他们住处后头,听到说今天要去檀镇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他抬起手来,歪七扭八地行了个拱手礼:“官老爷行行好呗,要听到这个消息,我可是差点儿连命都没了。” 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总算是有了个眉目,这条清晰的线索摸下去,应当就八九不离十了。白战马上就会到斄县,云容之前所料不错,这伙人果然着急逃跑。 坏消息则是,檀镇在西,斄县在东,他们总共就三人,去檀镇恐怕截不住那伙人,若先去斄县通报白战,大概等他们再赶到檀镇时,那伙人早就已经撤得没影儿了。 云容思忖片刻,对文默和彤宝说:“这样吧,你们带着牟三儿直接去斄县找白将军。” 景王何等精明,此次前来平叛的军队之中,必然有专程来查探此事蹊跷之处的官员。 “我这就去檀镇,想办法制造点事端,绊住那伙人的脚步。” “啊?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彤宝马上开口。 “檀镇近,斄县远,还要带着一个人,你们这一路才是危险重重。檀镇有我们的眼线,何况那帮假叛乱军已经一路扫荡了过去,我一个人方便隐蔽,不会有事的。” 云容看看天色,铮地一声把剑入鞘插到腰间:“天色不早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看两位朋友:“两位陪我来蹚这趟浑水,我非常感激。到了白将军营里,人交给他便好,不必再插手。” “之后见!” ------------------------------------- 檀镇是废丘县西侧的最后一个镇,往西与两县相交。处于几地交界处的镇,日常便混有三教九流,镇民早已见惯不怪。 檀镇西北口的客栈今天生意不错,可掌柜王肆觉得,这一天自己似乎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通常来说,住在这种镇子交界口客栈的行人多是为了赶路,往往一脸疲态,饿死鬼似的吃一顿,来几两旨酒享受一下生活,然后昏昏沉沉地洗洗睡了。 可今日下榻的这十几人着急赶路是不错,却十分警觉,几人一桌吃了饭,一滴酒都没要。 王肆经过其中一桌时,心里咯噔一下——其中一人怀中银光一闪,怕是还带着利刃,却要有意藏匿起来,不欲引人注意。 王肆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在此经营客栈多年,他什么人没碰见过,这些人虽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可一点儿没有土匪的痞气,更不像过路的生意人。 再联想一下最近好几地不太平,朝中又有消息要来平叛…… 王肆不动声色地吩咐手下伙计们,那几桌客人大约没钱又不好惹,没叫人就别凑近去讨嫌。 入夜,那伙客人早早就回房去了。王肆松了口气,大概明天一早把这伙人送走,就不会节外生枝了。 可到半夜,王肆突然惊醒了。他一身冷汗坐起来,往窗外一望,顿时冷汗连成了串儿从背上涔涔而下——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他匆匆套上靴子出门,刚打开门便吓得一哆嗦——一个魁梧的黑衣人站在门口,眼珠上满布血丝,一把匕首已贴上了王肆的喉管,“你是朝廷的人?” 这人看着眼熟,王肆在脑中拼命搜索,猛然反应过来——这便是昨日白天入住那伙人中的一个了。 他吞了口口水,不敢去擦额上的冷汗,“客,客官,我就是在这儿开一家小客栈糊口,和朝廷没半点瓜葛啊……” 那人听了他的回答,紧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从喉咙里哼出一声,“可惜了,你不太走运。” 王肆听得心下一惊,连忙开口:“客官,老爷,这儿不远可就是县衙,县衙平时虽不爱管抢劫盗窃什么的,可若是出了人命,那必然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挖出来,要给上头交代的。我可以作证,今晚是我家伙计不小心点着了火,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还在申辩,不远处忽然有另一人探头,压抑的声音有点变调:“陈头儿,马匹都没了!我听外边的声音,县衙似乎已经有人赶来了!” “什么!”挟持着王肆的那个黑衣人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杀意。 王肆闭上眼——完了。 半边火光照不到的黑夜之中,墙上溅了一滩滚烫的血。 同一时间,一个披着黑袍的人影匆匆地离开了客栈向东北走去,路上小心地避开了县衙行动起来的人马。 云容走得很急,一身黑袍隐匿在黑夜之中,仿佛一滴墨无声无息地化入了虚空。 没了马匹,又摊上这么一桩疑似的纵火案…… 哪怕留不住那伙人的所有人,总能扣下几个,再加上彤宝他们去白战那边的一路,两边证据一对,专业的人绝对能嗅出些不寻常的味道。 她拢了拢身上的长袍,贴着墙拐过一个街角。 不知不觉已是深秋了,深夜已起了凉意。 奔波筹谋了一晚上,没进什么食水,她心里又始终绷着一根弦,越发走得头重脚轻。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片街道似乎格外的黑……她恍惚之间,感到一阵眩晕又渐渐爬上了肩头。 咚!她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狠狠栽倒在地。 “什么人?站住!”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呵斥。 云容打了个寒战,努力揉了揉晕眩无比的脑袋,勉强站了起来。 背后不远处有一队人,大概是设置路障的县兵。 他们此时已觉察出不对,向她走过来,“西南走水封锁,一应人等不能从此区域通行。过来!你是干什么的?” 云容匀了匀自己的气息,摘下斗篷转过头去,“大人是叫民女么?” 正手握兵器怀疑地看过来的小兵愣住了,一时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呃……姑娘你怎么一个人上街?” 云容按了按心口,努力压下沉重的晕眩感,行个礼低低说一句:“生计艰难,家里生意要赶着去城北买绣品,总得起早些。” 那小兵又挠了挠头,似乎更加不知所措:“呃……这样啊……” “怎么回事?”云容侧后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冷淡又不耐烦的语气,不知为何竟有些熟悉。 刹那的功夫,云容心里忽然浮起一层极为不祥的预感,一个激灵把晕眩都驱除了。 “将军,这边有个去早市的姑娘……” 那小兵正说着,他口中的将军已经几步跨过来,而云容也按下心中的不安转过身去。 她顿时猝不及防地愣在了原地。 比起“将军”这一称呼,眼前的少年人似乎有点过分年轻了,在黑夜里一身利落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吊起的眼梢显得凌厉又有些刻薄。 他皱着眉看到云容的第一眼,忽然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孟……姑娘?” 这一声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云容忍不住闭上眼,感觉自己摇摇欲坠。 完了。 第二十四章 须臾幻梦 陷入绝境的一刹那,云容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她缓缓地抬起头,轻轻扫了一眼周围有点好奇的目光,眼神落回这少年将军身上。 他比起三年前的少年模样已有许多不同,越发出落得高挑而利落,眉眼间是藏也藏不住的锋芒,如同一把出鞘的长剑,闪着阴郁的冷光。 靖阳卫左将军,四殿下嬴铄的左副将,洛玄璜。 此时,他还没从看见她的震惊中缓过来。 想来也是,嬴铄找了她三年,洛玄璜在其中想必出了不少力气,却每每无功而返。 时隔三年,她骤然间在这么一个诡异的场合出现在他面前,实在是……需要好好解释解释。 停顿了片刻,云容开口了,语气中八分无辜两分好奇—— “这位……小将军是?” 洛玄璜:“……”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古怪:“你不记得我了?” 云容状似无意地又看一眼周围,眼中露出一丝惶恐。 洛玄璜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好半晌,他像是好不容易压下要说的话,脸色阴沉下来,对那个一开始叫住云容的小兵说了句什么。 小兵听完脸色一下肃然,得令跑了。没多久,他把不远处的一辆轺车给带来了。 洛玄璜对云容拱手一礼:“夜深风大,末将先送姑娘回去。” 云容在被洛玄璜送回雍都的路上,心里又过了一遍自己编好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一个身受重伤的十五岁姑娘在雍都外一处山崖下被缈云阁主救起,醒来后却对自己的身世姓名遗忘了个干净。 于是,缈云阁收留了她,阁中从此多了个叫云嵬的姑娘。 几天睡得不安稳,云容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中半掀开帘子看到雍都的城门时,心头一阵恍惚。 三年前失踪的孟家长女,终于被找回来了。 云容放下帘子,坐在车里细细想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状况。 其实说白了,雍都认识她的人都在,她既然没有远走他乡,就总有身份被戳破的一天,她始终明白这一点。 既然想到了,自然要做好准备。 只是这一天来的有点早,实在是……有些遗憾。 希望彤宝和文墨已经顺利把人证带到了。 相信以白战的阅历和景王的精明,平叛军中必然专门布置有人手查探叛乱的可疑之处,一见人证自然知道该如何去查下一步。 既然如此,嬴铮应当暂且不必担忧了。 只可惜,恐怕不能再见他一面了。等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也不过挣得须臾幻梦。 终究,还是不甘心。 轺车一震,停了下来。到了么? 云容悄悄地揭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车队果然已经进了一处府邸,可这方院落看着却十分陌生。 这是哪里? 既然找到她了,难道不应该将她送回左相府么?云容心里有些纳闷。 这时,视线角落忽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缎面衣角,云容猛然猜到什么,呼吸一窒。 滑软的垂帘从手指间倾泻下去,重新遮住了车里的视线。 轺车外,一个低沉而稳重的声音响起,却仿佛抑制不住地有些颤抖,“……孟姑娘。” 云容心中一颤,手指痉挛地捏了下手心。 果然。 该来的,总会来的。 陌生的华丽府邸,一辆默默停驻的轺车,一面薄薄的垂帘,隔开两个人,便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沉默良久。 云容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摆好脸上的表情,重新掀起了帘幕。 景国四殿下,靖阳君嬴铄。 三年未见,久违了。 嬴铄也不是三年前尚未脱少年稚气的样子了。 他身材高大,低头看向车窗时,便挡住了外面的大半日光,只能依稀看见一如既往的修长浓眉和轮廓流畅的脸庞,却看不清他深黑的眼眸和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 其实云容曾设想过与嬴铄重新再次相会的场景,可此时却不知为何,嘴里发苦,一句话也说不出。 对他说什么呢? 她应该对他说,你害死了我的心上人,可我不想再找你复仇了。 我只想躲得远远的,和他一起,永远不要再遇上你。 可她终究只能徒劳地张张嘴,扯出一丝笑:“这位便是……靖阳殿下吧?” 她把回京路上洛玄璜与她说过的信息反反复复记了好多遍,开口的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生怕露出破绽。 嬴铄站的离车窗不远,听到云容开口,连忙往前一步,“是我。” 他往前这一步,便彻底把光挡住了,巨大的压迫感袭来,云容下意识地往车里缩了缩,忽觉不妥,一时有些尴尬。 嬴铄一定看到了她下意识的这个动作。 他仿佛哽住了似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又往后退了一小步,“孟姑娘,子铄唐突了。我就想与你见一面,之后就送你回左相府。” 他踌躇了片刻,“我想过了,你毕竟……失踪了三年,若对外面没有一个像样的说法,难免惹人闲话。我已与孟大人商定了,之后便说因你当年重病了一场,便为辟邪送去宗祠修养,三年后身体大好才接回来。” ……这都行?云容汗颜。 且不说当年孟家找她还是颇有些阵仗的,三年里多少大臣看着自家待字闺中的女儿都打过嬴铄的主意,不都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与他指了婚的孟家长女十有八九永远也回不来了么? 难道还真能当所有人都如此健忘? 不过,罢了罢了。 眼下情况突然,她也只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回了相府,她便轻易再不能出门,外边闲言碎语如何,大约也传不到她耳中去。 人世不过须臾,她又何必真惹上那些凡人烦扰。 心思一转,云容含羞般低头,垂下的一绺额发遮住了眉眼:“多谢殿下费心。” 三年未见,两人却没什么话可说,只能沉默。 不过,乍一回来,云容要应对的事远比在嬴铄面前不自在重要得多。 她被送回了左相府,如履薄冰的日子过得飞快,待到再一次想起嬴铄时,已是许多日之后了。 因为妹妹孟云斐说,好在姊姊回来,她便不必嫁给靖阳君了。 这一日夜里,云容坐在桌前发呆,颇有些郁结地感叹深闺大院果然消息闭塞,自从回了相府,便几乎听不到什么叛乱与平叛相关的消息了。 正在这时,荷衣推门进来:“姑娘,二小姐到了。” 正在一旁收拾屋子的晏晏听了,嘴角撇了撇:“她也来得太勤了吧。” 荷衣和晏晏都是在左相府中伺候云容长大的婢女。 三年前不告而别,云容其实纠结了好久要不要把她们也带走,但终究顾虑人神殊途,更担心自己所做之事对她们来说过于凶险,这才作罢。 晏晏心直口快,“先前大家都觉得我们姑娘回不来了,她使唤我们那叫一个神气活现。如今姑娘回来了,她却上赶着凑得比谁都快。” 她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到云容身上:“姑娘你也真是的,居然把我和荷衣都忘了!我们这些罪真是白受了!” 云容还未说话,荷衣皱了皱眉:“晏晏,你这样没个分寸,姑娘宽厚不在意,可让别人听去了,怪的就是咱们姑娘了。” 云容失踪时,荷衣和晏晏作为她最亲近的贴身侍女,虽说没有被分拨到别的房去,却到底心里没什么底,别的主子来叫她们做什么事,自然也不好回绝。 话说数日前嬴铄按他所说的把云容送回了左相府,相府上上下下自然是一片欢欣雀跃。可府里得了左相之令,暂不可把消息透露出去,于是大家只得暗暗按捺着,但自然是要来看望一下失踪三年后“失忆”而归的大小姐。 这其中,就数孟云斐跑得最勤了。 云容笑笑:“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呀。不过云斐也只是小姑娘心气儿,你们受了委屈,我下次带你们出门玩儿去。” 晏晏显然有些雀跃,却还是嘟着嘴哼了一声:“得了吧,姑娘这次被找回来,可不得被看得跟个宝似的,哪能那么容易就出门了。” “好了,噤声噤声,我把二小姐带进来。”荷衣有些无奈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出去,片刻之后便引了孟云斐进来。 三年过去,孟云斐出落得愈发明艳袅娜。她斜绾了个发髻,一身浅玫红浮光锦披帛,走动间时不时露出桃红的双鸟纹锦曳地裙,仿佛一支初绽的桃花。 “姊姊,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呀?”孟云斐一进来便亲亲热热地坐到了云容身边,“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云容努力摆出一副无辜又惆怅的样子:“什么都没想起来呢,怕是之前把脑袋磕坏了。” “啊,那可怎么办啊。”孟云斐两弯眉毛皱得紧紧,一脸愁色地望着云容,“我与姊姊关系那样好,姊姊却把我忘了!” 晏晏在她背后做了个鬼脸,看嘴型分明吐出几个字:装,接着装! 云容心中直想发笑,无奈地对她眨眨眼,又温柔地回答孟云斐:“没事,在家里熟悉的环境待久一些,估计就慢慢想起来了。” “哎,也是。不过姊姊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之前父亲说姊姊不在就要换我去嫁给四殿下,可我不想嫁给他啊。姊姊回来,我就不用嫁啦。” 天,还有这茬事!云容心里连呼懊恼。 三年脱离闺阁的逍遥生活,每日盘算的皆是朝堂纷争和山河土地,她都快忘记这事儿了。 猝不及防地撞见洛玄璜被带回来后,她骤然面对巨大的环境落差,要应对的头绪实在太多,原本想着要赶紧解决的一件事竟然也忘了。 她这边在头疼,嘴上便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怎么,妹妹有心上人么?” 云斐一下愣住了,差点呛住:“姊姊说的哪里话!这,这怎么可能……四殿下那样的人,自然是姊姊才能嫁的……” 她脸上一下子红了一片。 咦?云容忍不住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怎么云斐这么大反应? 其实说起来,嬴铄应当是景国前程最为锦绣的青年才俊了。有父王的宠爱,母家的大权,重臣的靠山,名声也相当不错。 就算不想嫁,也犯不上脸红吧? 云容还没想明白,对着门口的荷衣忽地站了起来,对她摆摆手便迎去了门口,“老爷,夫人。” 晏晏在一旁跟火烧屁股似的蹦了起来,云容和云斐也连忙起身。 唔……今晚这里倒是热闹,连父亲和母亲都来了。 左相依然穿着峨冠青衣的朝服,和夫人柳氏一道,两人皆是满面喜气。一进得门来,看见两个出水芙蓉般的女儿,便也一改往日的威严,和颜悦色道:“云斐也在呢?” 姐妹俩恭恭敬敬行了礼,云斐甜甜地笑起来:“是啊。姊姊好不容易回家来,爹爹朝政辛苦,我便来这边看看有什么能照看一二的。” “这是在埋怨为父平日对你们不上心了?”孟楠玩笑道。 云斐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父亲又拿云斐开玩笑!我不过是看着爹爹着实辛苦,想看看自己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而已嘛。” 孟楠摆摆手:“好了好了,乖女儿的心意,为父心领了。这趟来,为父找你姊姊有正事要说,你先回你院子去吧。” 正事?云容心头一跳。 孟云斐走后,荷衣颇有眼色地把老爷夫人都伺候坐下,又对云容使了个眼色。 ……可惜她没看懂。 “云容啊,为父已为你请了宫中太医,你失忆的毛病估计很快就能治好。不过,这些天想必府里人也已经跟你说得差不多了,为父今天就给你带来个好消息。” 云容配合地瞪大眼睛:“多谢父亲的关心。是什么好消息呀?” 孟楠看了看柳氏。 柳氏适才一直微笑着看他们说话,此时便和蔼地开口:“自然是四殿下与你的婚事了。原本打算好了你及笄时便要准备,没想到却出了那样的事……” 她的淡淡烟眉轻轻拧了起来,神情说不出的哀伤,“这一下就耽搁了三年。” 柳氏取出一块帕子轻轻地拭了拭眼角,“幸好老天有眼,我的云容还是回来了。三年里,四殿下一直顶着压力也并未另娶。他人品极正,又如此重诺重情,想来必是良人。今日你父亲下朝后已禀报了君上,君上亦是喜悦,这边钦定了三月后让你们完婚。” 云容一下愣住了。 三个月?这时间也太急了些吧! 饶是她有神通广大之能,要在这么短时间里找些由头黄了这桩婚事,既不能坏了相府的名声,又难以再像三年前那样趁机金蝉脱壳……这可真是有些难办了。 柳氏心细,一眼便看出她的踟蹰,“怎么了?” 云容有些犹豫地开口:“母亲,三个月……是不是太急了些。女儿在外流落三年,刚刚回府,更兼记忆还未恢复,总觉得这样似乎有些太过仓促……” 孟楠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都十八岁了,三年前就该完成的事拖到今天,哪里急了。四殿下肯等你三年,这是多少姑娘家上赶着求不来的福气,你倒不稀罕。” 云容艰难地继续找理由:“可眼下国家尚面临隶农之乱,怎能光顾着儿女私事……” 孟楠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 他本有一双桃花眼,此时眼中却射出冰冷的目光,仿佛要直刺进云容的心里:“云容,这三年里,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云容猛然卡壳了。 “混账!”下一刻,凌厉的一巴掌飞来,把她打得偏过一边脸去。 脸上火辣辣地痛,云容只觉得眼前一片金星,耳朵嗡嗡作响,似乎听到母亲唤了一句“良人!” 周围有些混乱,她头晕目眩,恍惚间似乎听见父亲和母亲在争执,隐约听得一句“她是你的女儿!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这样……” “我阅人无数,如何不知她这分明是少女怀春的模样!” “就算是又如何!我当年若不是跟了你,嫁个寻常百姓家,恩爱夫妻琴瑟和谐,也比这般土偶木梗一样活着强……”往常恭顺温柔的母亲一反常态地吼了父亲。 是她的幻觉吗? 外头突然响起一片当当当当的混乱之声,似乎有府人在外面唤父亲:“大人,宫中急召!” 头越来越昏沉,仿佛一点点陷入了一潭浓稠的深渊。云容想提起精神来说什么,却实在敌不住那沉重的黑暗。 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动不动就晕倒? 然后便人事不省了。 第二十五章 烽烟并起 其实陷入黑暗之后,人对时间的感知便停止了。 仿佛下一刻便睁开了眼睛,可云容一睁眼,就看见天边的零落星子和雾霭般的隐约晨曦。 天快亮了。 她还是有点头晕,勉强动了动要坐起来,一个鹅黄衫子的身影哇地一下扑到了她的床头:“姑娘你醒了!” 晏晏眼睛红彤彤的,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云容疲惫地对她笑笑,摸了摸她的头。 “姑娘,我挑灯了。”荷衣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云容便轻轻眯了眯眼,屋里跳跃起更明亮的橙黄烛火。 荷衣端着烛台走到床前,小心地把烛台放在柜子上,“主君召大人进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府里上下都不太安心。” 她顿了顿,有意避开了孟楠走之前的话题,“不过,昨晚宫里太医来看过了,说姑娘病征奇怪,似乎除了晕厥外没有任何其它异样,暂且先开一副安神的方子修养修养,许是记忆恢复导致血气冲击,中气不足,血流不畅导致的。” 晏晏接嘴道:“可他不也说或许该查一查烟雨巷周边这一块儿嘛。这么短的时间里,四殿下和咱们姑娘都出现了这样的症状,搞不好咱们这儿附近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城东烟雨巷,靖阳府在头,左相府在尾,两家府邸隔得不远,但云容也就只是被洛玄璜送回来时去过一次靖阳府。 云容皱了皱眉,突然觉得有些蹊跷:“靖阳君近来也时常犯晕眩之症么?” “是啊,听说是上次遇刺受惊之后落下的后遗症。” “遇刺?”云容忽觉脑中一道白光亮起,倏忽闪过却没能抓住:“靖阳君什么时候遇刺的?后来呢?” “哎这问我可算问着了!” 晏晏有些得意,“我可是费了好多份儿点心才从靖阳府那边打听来这些小道消息。” 荷衣目瞪口呆,“晏晏,原来你把我做的枣花糕杏子酥都拿去打听这些了?” 晏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谢谢荷衣姐姐嘛。你看,现在姑娘不就想听这些了?你不要打断我嘛!姑娘还等着听呢。” 好吧好吧。 荷衣无奈,也立在一旁静静听着。 “我听他府上的花大姐说,听到四殿下的小厮说起来,殿下前些日子在猎场遇刺,刺客身法颇为诡异,最后也没抓住。” “那他怎么样?”云容追问道。 “殿下自然是福厚的,刺客并未得手,殿下似乎只受了一点小伤。可奇怪的是,殿下之后就时不时犯晕眩之疾,宫里着太医去瞧了好几回,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云容沉思不语。虽说有些语焉不详,可听起来,这与她和嬴铮遇袭的情形似乎十分相近。 原本她觉得此事十有八九与嬴铄一派有关,毕竟若是嬴铮有个三长两短,第一受益人自然是嬴铄。 可现在看来,这神秘的刺客似乎并不仅仅盯上了她,还有嬴铄。 如果真是如此,刺客意欲何为? 她在缈云阁筹谋三年,习惯了自己在暗处。乍一下发现自己背后的暗处还有其他人,顿觉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喵——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猫叫,听着似乎只隔了一面墙壁,透着一丝黑夜的诡异。 “啊啊啊啊!”荷衣原本文文静静地立在那里,听到这声猫叫一下子尖叫着抱住了晏晏:“晏晏救我!有猫!” 晏晏:“……” 晏晏一手抱住荷衣,一手拿起了烛台,对云容点一点头:“这两天府里不知怎么好像进来只猫,反正姑娘不怕,我就把荷衣送去她屋里,顺便再去找找这猫在哪儿。” 还没等云容回答,她便雄赳赳气昂昂拖着荷衣走了。砰的一声大门关上,屋里清净了。 云容:“……” 喵—— 又一声猫叫,似乎近在咫尺……莫非就在这屋里? 云容竖起耳朵,突然觉得——这猫叫声似乎有点耳熟? 还未等她想起来,便听扑通一声,一只胖胖的狸花猫已经滚到了她怀里。云容定睛一看—— “彤宝?!”她惊喜地叫出声,一把搂住了狸花猫的胖肚皮。 “好啦好啦大小姐,可算找到你了。” 彤宝哼哼着从她怀里挣出来,看见自己被搂乱的毛,白了云容一眼便自顾自舔起毛来,一边舔一边嘟哝:“你可真厉害,把我们打发去了白战大营,自己转头就消失了。若不是那死狐狸有张乌鸦嘴,说怕不是你被逮回来了,让我来左相府找找看,我恐怕都找不着你。” 云容无奈:“你以为我想么,谁叫我现在是个半点用处都没有的凡人,这次被带回来,府里人看得死死的生怕我再失踪一次,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好了好了,知道你过得苦兮兮。” 彤宝把腿上的毛都舔得油光水滑了,慵懒地一伸爪子:“狐狸让我告诉你,之前你叫他找的雀尾镖图案,他找着出处了。” 云容立时警觉:“是哪里的?” “是蜀国的,还不是一般的东西。阁里有个刚从蜀国带了一批蜀锦来的人,说这雀尾镖是蜀国现任大司祭手下神使专用的,还说这东西十分稀有贵重,很好奇我们这儿怎么会见到。” 云容皱起眉。 蜀国大司祭的雀尾镖,黑夜中的神秘刺客,曾驻守南郑抵御蜀国的上将军白战…… 她心中忽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猛然打了个寒战,然后忽地站了起来。 她之前可能想错了。 彤宝一时不妨,骨碌碌滚到了一边,不满哼道:“你这是干嘛?” “我得马上告诉嬴铮,让他赶紧向景王进言……” 脑中飞速地转着,她觉得头痛欲裂,一手扶住床边,“虽说也有别的可能,但这实在是开不得玩笑的事情,必须得抓紧……” 彤宝一头雾水:“到底怎么了?” 云容一把抓住她:“彤宝,你回阁里找个人帮我去给三殿下送个信可好?……不对,他还在禁足,恐怕不行……那送给靖阳君也可以!去向君上进言,赶紧让白战回南郑去,一定要快!” 夜袭她和嬴铮的刺客,虽说伤到了她,可原本目的其实应当并不是她,而是嬴铮。 如今的景国,除去边疆镇守的将领,能在西南带兵之人屈指可数,首先便是驻守南郑多年的上将军白战,三殿下嬴铮,和靖阳君嬴铄。 一场叛乱,两次刺杀,把白战调回了雍都,又针对两位年轻的公子,如今线索明晰,竟都与蜀国有关。 蜀国若有大动作,南郑首当其冲。 “等等等等,你这弄得我有点迷糊……”彤宝迷茫地眨着眼望向云容。 几重院落之外忽然响起一阵骚动,似乎有许多人提着灯笼从府门往府中传信,一片纷乱的脚步。 云容想到最可怕的可能,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定了定心神,转身抱住彤宝:“不,你别去了。赶紧回阁里去,让文离照看好你。” “他照看我?!我照看他还差不多……” “彤宝,现在情况紧急,别闹小脾气!你回了阁里,遣个小妖精去给嬴铮送个信,就说我已经回了左相府。……不过以他的本事,或许已经查出我回来了。” 她猛地一把抱住彤宝:“不论如何,你要小心。景国可能要变天了。快走。” 彤宝的身影刚消失,一串慌张的脚步已从院子里跑进来。 卧房的门一把被推开,晏晏一张脸吓得惨白:“姑娘,不好了!老爷回来了,听说,听说……” 她气喘吁吁,足足换了好几口气才说完这句话:“听说,白将军死了!” 云容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上将军白战的死因众说纷纭,扑朔迷离。 有人说他不慎饮下了毒酒,有人说他镇守西南边关多年,怎会如此大意,毒其实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在了他的日常饮食中,不过是一朝发作;更有人说,是蜀国的奸细算好了时机,趁着他看到前线军报震惊无比之时,趁虚而入将其谋害。 但他死因为何,现在已没什么人计较了。 因为,他的赴告是和加急军报一同送到雍都的。 蜀国安阳王启明泮率四十万大军破了白将军此前镇守十年的南郑,在景国境内长驱直入,仿佛不可抗拒的滔天巨浪,荡涤过这片古老却摇摇欲坠的土地。 当嬴铮得命上朝,顶着深秋的肃杀再次来到议政的景熙殿门外时,他已禁足了一个多月。 他整了整身上同秋意一般冷峻肃杀的玄色冕服,望向了天色还未亮起的西南方。 雾霭沉沉的西南方。 致命的毒箭正从那里射来,一寸寸地切割开景国的血肉肌体。 情势危急,朝堂之上无比混乱。 “南郑为边关要塞,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丢了此处,蜀军便可长驱直入,失策,失策啊!”太史司马弘手捧笏板,几乎要涕泗横流。 “司马大人说的厉害,可此时说这些空话有半点用处吗?”伍缨黑着一张脸。 左相孟楠冷笑一声,“奉常大人这话说的就奇怪了。” 此前右相伍缨因新法之事被贬为奉常,此时孟楠专门强调了一下“奉常”二字,伍缨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恨不得就在这大殿上把他给生撕了。 孟楠毫不理会伍缨凶狠的目光,凉凉道:“华夏强国林立,我景国数百年屹立不倒,即使不逐鹿中原,也是西北一霸。如今落到今天这个局面,究竟是何原因,奉常大人难道不清楚?” 此言一出,景熙殿里顿时静了许多。众多大臣偷偷偏了头,去瞅大殿西北角始终沉默肃立的那个黑色身影。 正是因新法招致隶农叛乱,此前被罚禁足一月多的三殿下嬴铮。 他这个众矢之的不说话也就罢了,可眼下这一边倒的局面里,站在他对面的四殿下靖阳君嬴铄也沉着脸并不开口,这便让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孟楠话说得转弯抹角,但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说嬴铮新法一事才是导致景国上下混乱,不堪一击的元凶。 许多大臣其实觉得甚有道理,可琢磨琢磨又实在有点强盗逻辑,加之这么一扯便扯到了主君最为忌讳的夺嫡党争一事上,大多人便自觉地眼观鼻鼻观心,装傻充愣假装自己没听懂。 一个胖胖的官员发话了:“各位大人都消消气,消消气啊。眼下那蜀国安阳王不是还没打到这儿么?咱们是来讨论对策的,不是来吵架的,对吧?” 这便是素来八面玲珑,被百官冠以“和事佬”之称的内史钱必了。 作为嬴铮一派的另一名重臣,他和动不动就黑脸的右相伍缨不同,无论何时总是一副憨憨笑脸,向来不与人交恶。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此前他受新法牵连论罪,却并没有真受多大影响。 可在如今的情况下,他的话直接被廷尉方钰截断了:“现下是危急存亡之时,钱大人和稀泥的做法可以休矣。” 廷尉掌司法,方钰也生得高大威严,他往前一站,便自成一派气势。 他对君位上始终沉默的景王深鞠一躬,道:“君上明鉴,眼下事情须得分出轻重缓急不假,可也决不能因此姑息奸邪,寒了正直臣子的心。” 嬴铮一直静静听着重臣的喧闹而不发话,听了他这一句,微偏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不屑。 方钰正要继续往下说,却被打断了。 嬴铮出列迈了一大步,执笏一礼,脊背挺直如松:“诸位大人不必来回打哑谜,我嬴铮不聋,只是懒得跟你们玩这些文字游戏。” 其实殿里纷纷乱乱这么久,除了等着景王的拍板,最重要的便是等着他发话。 他一开口,大殿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我们现在能冠冕堂皇地站在王城中心论辩,皆是因为边关将领浴血厮杀,拼上命拖慢了蜀军来袭的速度。加急军报送来,蜀军一路攻占城池,杀人如麻。安阳王以我景国军民的血肉身躯做了人牲,祭祀他蜀国的祖先,已坑杀我景国二十余万子民。” 他的声音低沉阴郁,仿佛土地深处传来的钟声:“自我景国生于西北险地,犯者必杀,从无惧怯。世代先人蹈锋饮血,方有今日物阜民安。” 他环顾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目光越发凌厉:“今敌国犯吾疆土,荼毒生灵,国将不国,危在旦夕!这些惨死于他国铁蹄之下的子民,难道还比不过各位眼中的党争吗?那些浸透我景国世代将士鲜血的国土寸寸沦陷,难道还不足以让庙堂之高的各位共赴国难吗?” 他一甩长袍,长跪于地,目光如炬,只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新法是我一力推行,是非功过自有历史来评说,我问心无愧,也敢作敢当。可当下我们面临的是灭国之危机,我无意再与任何人争执,只求父王予我信任,让我上沙场与我景国将士共进退,便是血洒疆场,亦无怨无悔。” 他重重一叩首:“儿臣愿戴罪请兵,誓守雍城,万死不退!” 景熙大殿之中一片死寂。 可这死寂被另一人打破了。 在这场闹剧里始终旁观不发一语的靖阳君嬴铄向前一步,重重跪在地上:“儿臣也愿请兵,与兄长一同守卫国都。此国之存亡,便身死社稷,亦在所不惜!”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绵延传承之文明,莫不如此。 自始至终都在冷眼看着殿中百态的景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叹了口气。 重重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叫人看不清他的目光中究竟是欣慰,还是痛心:“寡人……养了两个好儿子啊。” “……都准了。嬴铄,寡人命你为守城主帅,嬴铮为副帅。” 景王沉重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百年基业,便靠你们守卫了……” 第二十六章 日落星陨 寒冬将至之时,蜀军逼至雍都城下。 远方是呼啸的漫天黄沙,黄沙之中蜿蜒流过的渭水咆哮着卷起浑浊的黄色浪涛,切割寸寸龟裂的大地。 漫天肆虐的沙尘暴里,依然有凝滞如黑夜的存在。 雍城门前排列着静默的黑色骑兵阵,那是外围护卫城墙的景军前锋。前锋之中,银黑甲胄的统帅靖阳君嬴铄手握长剑,立于马背紧紧盯住了对面的敌人。 靖阳君统军之风,任何战役的第一场都冲在前锋,从不缩居后阵。他的每一分战功都是实打实积累下来的,无数士兵在沙场上目睹他在敌阵中长驱直入,有如神助,靖阳君之名因此广为传播,他也备受士兵爱戴拥护。 这一次雍城之战,他身为主帅也一马当先,在城外率领前锋冲刺。 黑衣黑甲的景国将士围绕在他身旁,紧紧勒住马嚼,隔着几百步与远处密密麻麻的蜀军对峙。 城墙上。 副帅嬴铮执掌箭令,一身黑甲立于城墙边缘,顶着刺骨的寒风,向蜀军望去。 漫漫黄沙之中,城下列阵的四十万蜀军尽皆金甲,盔甲剑戟闪烁着冷峻的光芒,如烈焰燎原。 声势浩荡至此,若是弱势小国,恐怕见之丧胆。 但这里是景国的土地。 景国人世世代代,从不知屈膝二字是何写法。 嬴铮的目光冷冷地聚焦在了蜀军大阵当中一辆金色战车上。 战车上有华盖,一面巨大的猩红纛旗正中一个大字“曜”,在黄沙中疯狂飞舞。 战车之上,隐约可见一高大魁梧的身影,身披猎猎红袍。 嬴铮握紧了手上长剑。蜀国王室以金色与红色为尊,战车上的这位,想必便是威名远扬的安阳王启明泮。 启明泮此人,他曾有听说,亦从军报中多有了解。 安阳王启明泮,年二十有九,是当今蜀王的庶长子,也是除太子外唯一还活着的王子。 启明泮生来力大无穷,极善射御,勇武过人,却也是一等一的嚣张跋扈。 蜀国太子启明燃落自幼身体孱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王室中人的领兵大权便一直由启明泮牢牢把握在手里,因此他早早便得封王位,风头呼声直逼太子。 听说启明泮乃是天生一介武人,虽说热血冲动,不屑权谋,乍一看仿佛一眼便可看穿,却当真是个军事天才,排兵布阵如有神助。 短短十年的时间里,他率蜀军灭了南方数个戎狄部落,镇守南郑的上将军白战数次与他交手,也专门向朝廷上过折子,备述此人行军之威。 可惜,没有白战镇守的南郑已成蜀国囊中之物,如今的雍都,也再没有一个上将军来守护。 呜—— 安阳王战车旁突然有浑厚号角声响起,钝涩而沉重,却带着一股不可推拒的力量穿透了漫天黄沙。 两军对阵,早已一触即发。雍都城墙上,所有的景军将士都望向了那辆华丽战车之中的高大身影。 “城中景国人听着!二十年前我老子便打到过这儿来,给你们留了口气。如今,我便来给你们补上这最后一刀!” 对峙的紧张局势之中,只有启明泮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狠狠震荡着城墙内外每一个人的耳膜。 “我蜀国有神庙祭祀启明之神,本王一路打来坑杀三十万景国人,尽数奉献给了启明神!可启明神昨晚给本王托梦了,跟本王说——” 他突然转向蜀军阵列:“兄弟们,启明神说什么?” 蜀军齐齐一顿枪戟:“不知道!” 启明泮嚣张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启明神说,他还没吃饱哪!” “哈哈哈哈哈哈哈……”蜀军此起彼伏地大笑起来,城墙上的景国兵将则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手中的武器。 “兄弟们!”启明泮高举长戟:“我们此次北上,沿途从未打过败仗,所谓百年景国,不过是破纸一张!我们已经打下了三十三城池,如今雍城就是最后一座!” 蜀军士气浩荡,齐齐狂吼:“克雍城!灭景国!启明在上,天佑吾王!” “兄弟们,拿下景国,给咱们启明神端上最丰盛的下酒菜!给我上!” 战鼓隆隆敲响,蜀军呐喊着涌向雍城,一时黄沙遍地,在城墙上望去,仿佛黄沙尽头的烈火铺天盖地席卷过来。 城外是势不可当涌来的人潮,城墙上嬴铮脸上却纹丝不动,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他在看席卷而来的敌军,也在看景军最前方那个银黑色的身影,以及旁边的旗兵。 旗兵动了。 靖阳君主帅令已至,冲杀随时可能开始。 敌军越来越近,嬴铮缓缓举起了右手——城墙之上,众人尽皆屏息。 一滴汗从眼角滑落,而他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 此时逆风,开局不利。 他死死盯着烈火最前端的金色边缘,看着它一点点烧过来,慢慢接近了城下死寂如黑夜一般的景军前锋。还不够近,必须再等等,再近一点…… 手臂猛地挥下:“放箭!” 前后三轮箭雨,万千箭镞裹挟着黄沙与狂风,飞向席卷而来的蜀军。一时间,利刃切入躯体,兵甲相互撞击,纷飞的黄沙掩不住横飞的血肉,可依然挡不住源源不断杀来的金色军队。 启明神的军队在一寸寸推进,与前锋的黑色景军越来越近…… 战鼓轰然擂响! 景军前锋之首,黑色马背上的银黑色的身影突然动了。一束阳光刺破黄沙,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正是靖阳君嬴铄。 他振臂一呼:“杀!” 静默许久的景军前锋如鬼魅般闻声而动,每个人心头都燃烧着熊熊怒火,带着必死的信念,迎面扑向了狰狞袭来的金色火焰。 首战已开,剑拔出鞘,便再无回头。 撼天震地的冲杀声之中,嬴铮被黄沙吹得眯起眼,却依然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战局。 两军已然交战在一处,怒吼和惨叫声罗织出了最惨烈真实的沙场之声。 守城的首战中,双方通常都会有所收敛。可今日的战场,一方气焰嚣张,一方恨意滔天,两方都杀红了眼,到处都是鲜血和断肢,身上数道剑伤的将士怒吼着踩过同伴的尸体,挥剑砍下敌人的头颅。 正在这时,阵地中央突然出现了异常。 那个黑色马背上的银黑身影原本所向披靡、四处冲杀,长剑削下敌军头颅四肢,如同骤雨席卷初春的杏花。 可毫无征兆的,他突然晃了晃,向前伏在了马脖子上。 景军主帅不利。 嬴铮的背后猛地爬起一阵凉意。他一个箭步扑到了城墙垛口边,目眦尽裂,几乎忘记了呼吸—— 瞬息万变的沙场中央,嬴铄在马背上似乎挣扎了一下,却忽然身子一歪,径直从一边栽倒了下去。 “殿下!”他旁边的杀阵之中,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纵马过去。 似乎是嬴铄的右副将甘戟。 可嬴铮来不及辨认那是谁了,他猛地回头看向跟在身旁的舒岳,大吼出声:“快去接应靖阳君!” ------------------------------------- 云容接到景王后的入宫诏命时,着实有些疑惑。 虽说王后孟锦是父亲的长姐,她的亲姑母,但左相府已找回嫡长女一事,除了父亲向景王禀报求得云容与嬴铄的婚事诏命之外,尚未告知外人。 眼下蜀军兵临城下,雍都上下皆是一片肃杀,王后为何这时突然要召她进宫? 直到宫人领着她来到临华殿,她心中这才了然—— 恐怕和颍川公主有关。 偌大临华殿中氤氲着药香,虽有许多宫女侍立,却十分安静。 一个娇小瘦削的紫色身影坐在榻前,正是王后孟锦。她一身槿紫色宫袍,未施粉黛,脸色有些憔悴,烟眉轻蹙,不知在想什么。 “王后殿下。”云容向她行礼。 孟锦像是忽然惊醒过来似的,忙回过头来应她。 其实孟锦算不得有多漂亮,至少比起她的亲弟弟孟楠,可谓逊色了不少。 孟楠一双桃花眼,相貌张扬而明丽,而孟锦的一张脸却有些寡淡,不过细细眉眼总是透出一派恬静安详,总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孟锦把云容扶起来,“好孩子,快起来,叫姑母便是。” 她细细看着云容的脸庞,眼中满是心疼:“是瘦了不少。这三年里,你受苦了。现在可想起来了么?” 云容垂眸道:“多谢姑母挂念。回家这些日子,看着熟悉的环境,慢慢想起来一些了。其实我也没吃什么苦,收留我的缈云阁主人极好,待我一点儿也不差。” 她望望一边榻上的嬴念锦:“我没什么事,但念锦……这是怎么了?” 三年以前,云容常与念锦一同玩耍。她知道念锦一向身子不好,常常吃药,身上总有着氤氲不散的药香,却很少见她这般模样。 瘦瘦小小的颍川公主缩在榻上的被褥之中,一张小脸呈现青白之色,连下巴尖都瘦了出来,看着令人心疼。 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毛紧紧蹙着,呼吸有些急促。 王后叹了口气,拉着云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这孩子一向体弱,前几天也不知是因蜀军来袭受惊了还是怎么的,突然就食不下咽起来。她那身子骨哪里经得起折腾,这才几天便病倒了,时不时地发高烧。” 她勉强对云容笑了笑,声音轻柔道:“昨天她偶然知道你已经被接回相府了,便跟我闹小性子,偏要你到宫里来陪她说话。” 王后有些伤神:“蜀军兵临城下了,哪能什么事都由着她来。眼下城外估计已经厮杀起来了,但凡交战,必有伤亡,那沙场上死去的,难道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吗?” “可我到底是做母亲的,念儿这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昨晚她病得更重了,有时都开始说胡话,我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把你召了来。” 云容宽慰道:“姑母心慈,却不必这样顾虑。我一介弱女子,沙场上帮不了什么忙,在家里待着也是空发愁,没什么用处。几年没有见念锦了,能来宫里看看她,我也很高兴。” 睡梦中的嬴念锦睫毛颤了颤,忽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眨巴眨巴看向了云容:“……云容?” 云容凑过去微笑道:“念锦,我来了。” 嬴念锦眼前一亮,便挣扎着要爬起来。云容连忙按住她:“你还病着呢,别乱动。” 嬴念锦没再挣扎,但像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她撇撇嘴,眼珠一转看向王后:“母后,我想跟云容说会儿话嘛。您去外边散散步呗?” 王后无奈笑道:“好吧,和小姐妹说体己话,连母后也不让听吗?” 嬴念锦撒娇:“母后——” 王后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又看向云容:“如今这个时辰,我想我也该回去看看了。难得念儿精神这么好,你们慢慢聊着,有什么需要的叫宫人便好。” 王后走了,嬴念锦又一溜烟儿遣走了临华殿里的绝大多数宫人,“我和孟小姐说体己话,你们都出去吧,留阿鸳在这里就好。” 宫人应声都出去了,她这才一把抓住了云容的手:“云容,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当年那场瘟疫真是太可怕了,我真的以为你……哎,你真的是,怎么可以失忆呢!而且听说你现在也慢慢想起来了,怎么就想不起来看看我呢?太过分了!” 嬴念锦絮絮叨叨地笑得可开心,可眼圈儿却红了。 云容原本有些好笑地一迭声应着公主的话,听到这里却也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伸手抱了抱幼时的玩伴。 嬴念锦的肩胛骨和手臂生生硌着了她。 云容有些不可思议地捏了捏公主的肩膀:“念锦,你……也太瘦了吧?怎么弄成这样了?” 也许是她的错觉,他似乎看到念锦眼睛里忽然闪出一刹那的火光,可这亮光太过短暂,闪烁一下便又熄灭了。 嬴念锦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轻轻道:“没有,我本来就没什么用,身体也不好,我想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这个尚未满十八的小姑娘,是王宫里最受宠却也最孤独的小公主。此刻,她苍白的脸上却是一副了无生气的神情。 云容心里一紧:“怎么说这种话?你还这么小,未来还有那么多的可能呢。放心,你好好吃药,好好调养,长大了身子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云容,”嬴念锦忽然抬起头盯住云容的眼睛,眼中透出无比认真的目光,“你说,人有下辈子吗?” 云容突然语塞。天机不可泄露,这…… 可嬴念锦没看出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又垂眼去看身上盖着的锦被,“我真希望有下辈子啊。我也想像别人那样,健健康康的,可以在外面淋雨,晒太阳,可以迎着风放纸鸢,摔倒了也可以哈哈大笑。”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而且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必在深宫里困一辈子,再嫁给一个自己不想嫁却不得不嫁的人。” 云容越听越不对劲:“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事来了?君上那么疼你,必然事事都顺着你,怎么会让你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 她把嬴念锦肩侧垂下的长发拨到一边,温柔道:“念锦,别想这么多。” 念锦苦笑了一下,一下下揪着锦被上的彩凤绣不说话。 就在此时,临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听得有人一迭声地喊:“殿下怎么了?”“快送进去……”“快传太医!” 许多人纷乱的脚步从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阵风似的刮过了临华殿附近。 云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殿下? 偌大一个景国,总共就只有那么几位殿下…… 嬴念锦的脸色更加苍白了,“阿鸳,快去看看是怎么了?” 阿鸳应声出去了,片刻之后便一路小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四殿下在战场上忽然坠马昏迷,眼下……” 云容心里刚松了口气,忽然感觉胳膊一阵剧痛,竟然是嬴念锦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她,惊呼出声:“四哥?那他的副将呢?有没有出事?” 阿鸳犹豫地看了云容一眼,“四殿下是洛将军亲自送回来的……” 嬴念锦长出一口气,松开了手。 云容狐疑地看了这两人好半天,心中突然闪过一道雪亮的光。 她凑过去低声开口,一字一顿颇为艰难:“念锦,你莫不是欢喜……洛将军?” 嬴念锦身子猛地一震,一把抓住云容的胳膊,可怜兮兮:“云容,你最好了!你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云容傻在了原地。 第二十七章 雍都之围 太医对着首战坠马的靖阳君嬴铄研究了几天,只能断定晕眩之状大约来自蜀国刺客的毒,却终究拿此毒毫无办法。 中此无名之毒者,行走坐卧均与常人无异,然而一旦气血运行加剧,便诱发晕眩之症,意识模糊乃至晕厥,气滞血瘀,命在旦夕,万不可劳倦拼杀。 换句话说,如无解药,嬴铄再也无法上战场了。 落针可闻的大殿上,景王终于一声叹息,满脸疲惫:“让嬴铄先歇一歇。主帅由嬴铮担任。” 主君之令传到前线,嬴铮眼眸中划过一道幽暗的神色,毫不犹豫地下马接旨。 守城之战的主帅,曾沙场披靡的靖阳将军一夕陨落,无数景国人扼腕叹息,心头更加绝望。 自九月初安阳王蜀军众围困雍城,两方相持,攻守皆不分昼夜。 从深秋进入寒冬,景国人原本寄希望于西北的肃杀寒冬能逼退自南方蜀地而来的蜀军,可整整三月,本该冰冻三尺的寒冬一粒雪都没有下,竟是个百年难遇的暖冬。 天亡景国。 成堆的尸体无法在城内安葬,只能从城墙外扔出去,城墙下血流成河。 没有战事的夜晚,大批秃鹫在城周盘旋,凄厉的尖啸在黑夜中仿佛索命的诅咒,让围城中的人们夜不能寐。 而当黑夜终于过去,白昼来临之时,便是眼看着粮草一点点消耗殆尽的绝望时刻。 这对于日夜惊惶的景国人来说,不啻于另一种凌迟身心的酷刑。 直至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晨,雍都一角终于爆发出惨烈的哭声:“俺爹……俺爹没了!” 一连数日无以果腹,老人在寒风呼啸的冬夜去了。 饥饿积攒到一定程度之后,便开始向人性更深处的阴影伸出魔爪。人们开始偷偷地易子为食,拾骸骨为爨。 这时,流言传来,景王决定向蜀军求和了。 王宫之中,景熙殿。 “……如今粮草俱尽,已有易子而食之惨事。”奏报大臣报完,景熙殿中众臣均是脸色惨淡,满堂静默。 景王等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殿内,缓缓开口:“寡人意下,宗庙之继,为国之重。若能存纪宗庙,吾何惜自屈?如今寡人欲请成,谁愿为使臣?” 片刻停顿之后,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出列,声音无波无澜,却有着千钧力量:“儿臣愿往。” 景熙殿中顿时起了骚动。嬴铄一派的大臣满面惊疑与痛心,而其他人也在窃窃私语,“靖阳君如此……于身份不合吧……” 周遭声音,嬴铄置若罔闻:“儿臣不慎中蜀国刺客之毒,身为主帅却使首战失利,使吾景军损失惨重。当此国之危局,景国上下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儿臣却毫无建树,郁郁偷生。” 他深深拜下去:“以帅之位乱军之心,本该重罚。纵父王不忍加诛,儿臣又岂敢贪生?” “殿下不可!”殿中突然有人一声疾呼,走上前来。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廷尉方钰。 往常不苟言笑的威严司法重臣此时满脸萧索,却毫不犹豫地朗声道:“请成之使人身份几何,早有定规,靖阳君此请,恐不合礼制。” 左相孟楠也一步跨上前来:“方大人所言极是,断没有以公子之身亲去请成之礼,万不可开此先例。” 嬴铄皱眉冷声道:“此危急存亡之秋,国将不国,再谈礼制有何益处?” 方钰抬起头,和孟楠的眼神交汇片刻。 随后,他微微颔首,原本的满目哀伤之中落下几分释然和笃定。 他一脸决绝地稽首而拜:“臣方钰,蒙君恩浩荡,忝列臣工,任廷尉二十年,未敢有丝毫懈怠。当此危亡之际,请君上……准臣出使请成。” 嬴铄忽觉不妙,急道:“方卿!” “请君上准臣所请!”方钰直接拦下他的话头,没有半点退缩。 高座之上,景王终于发话:“寡人准卿所奏。” “父王!”嬴铄又不甘地唤了一声。 “嬴铄,你还是该多历练一些。” 景王似乎非常疲惫,挥了挥手:“退朝吧。方卿担此重任,寡人……不会忘记你所作的贡献。” 数日后。 使臣方钰持着节杖从雍都城门走向蜀军大营时,两军尽皆屏息。 没有景国人能忘记那一幕。 雪虐风饕的寒冬之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带着耻辱的使命,一步步走向敌军大营。 方钰走得很慢,很稳。走出了严丝合缝的雍都城墙,他才感受到寒冬腊月的肃杀。 他踩过景国将士的冻硬了的鲜血。 他的头上是盘旋的秃鹫和翻滚的阴云。 他留给雍都的,只有一个孤狼般的背影。 不知走了多久,背后的城墙已然远去,蜀军大营已赫然立于面前。 在景国朝廷立足三十余年,执掌司法的廷尉方钰始终被称作朝中的黑面相公,不苟言笑,令人胆寒。 但此刻,他忽然欣慰地笑了。 他想,无论如何,至少背负这样屈辱的是他,而不是四殿下。 靖阳君还年轻,他会成为景国乃至天下将来的主人,这不是他该承受的污点。 可他的微笑还未散去,忽然破空飞来一支箭,猛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高大威严的身躯晃了晃,猛地握紧了手上的节杖。 他听见蜀军沸腾的吼叫和狂笑。他想怒吼出声,痛骂这群毫无礼义廉耻的小人! 可汹涌的热血从他的胸口和喉头喷溅而出,滚烫的热度如他的生命一般,飞速流逝在这寒冬的黄土大地。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蜀军营帐的一角,启明泮收起手中长弓,高高扬起头,挑衅地看了一眼远方阴云密布的城池之巅那两个黑色的身影。 他高声大笑:“哈哈哈哈,听说嬴铄小儿被我蜀军威严吓得从马上一头栽了下去,连主帅都做不了了?这可真是让人开眼!景国可真是病急乱投医啊,连这样的废物都能做主帅,天不亡你亡谁呢?” 蜀军的叫骂狂笑更加嚣张。 方钰的喉咙里满是淋漓血意,他死死扬起头,带着毕生的仇恨死死盯住了敌军背信弃义、蛮横无理的统帅。 他几乎不敢想,一向那样追求极致的靖阳君听见了这样的话,会是什么反应。 启明泮环顾四周,待蜀军的大笑已经告一段落,这才接过身边人持着的大旗晃了晃,呐喊大笑的蜀军才停下来。 “景国竖子,就别妄想讨饶了!本王必定会拿下你这破城池,杀尽你全城上下,祭奠我蜀国牺牲在此的英灵!” 方钰终于轰然倒地。 目光定格在空中兴奋啸叫的秃鹫身上时,他还紧紧抓着手上的节杖,心中最后留下的满是遗憾——他还没有看到他择定的主君登上王位,成为下一位明君。 不知自何处起了风,带起满地的血腥之气,一直刮到雍都城墙之上。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景军将士,是死一般的寂静。 围困三月,粮草俱尽。而持节求和的使臣,当着他们的面,被射杀于蜀军大营前。 忽然有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了嬴铮脸上。他麻木地动了动眼珠,望向头顶愤怒翻滚的云层,慢慢伸出手去。 又是一片,落在他被剑柄磨得血肉模糊的掌心,顷刻便融成了一粒水珠,与血水混在一处。 下雪了。 景国冬天的第一场雪轻轻缓缓地飘下,触地即化,盖不住满地的血腥,也救不了绝境中的景国。 纷纷落雪中,不知从哪个角落,忽然传来了将士低沉的歌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嬴铮从噩梦般的空白中惊醒,听到更多的士兵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从箭楼到雉堞,从城墙上到城下,沉重哀痛的战歌如同缓缓推开坚冰的浪涛,沉沉地传遍了雍都。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每一个景军将士,还能站着握住兵器的,握紧了兵器。 双目还能视物的,迸出满眼的血丝死死盯住了敌军阵列。 还活着的所有人,都眼含热泪、咬牙切齿地唱起了这首战歌,祭奠死去的英灵,也看见自己毅然决然的未来。 军歌越来越激昂,军情也越来越激愤。 沉痛的歌诵变成了怒吼和恸哭,越来越多的景国士兵涌上城墙,吼出嘶哑带血的声音—— 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把蜀军屠杀殆尽! 千钧一发之际,嬴铮猛地把长剑刺入了剑鞘。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传令兵,一字一顿下了死命令:“不可进攻!不能中了敌人的激将法。” 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转向远处漫天的黄沙和蜀国金色的阵列,嘴里尝到了血腥的气息:“决战之时,另择他日!” 自请成使节被射杀后,景军便陷入了一种濒临疯狂的境况。 年轻热血的将士痛心国士之辱、疆土之失,誓要披肝沥胆,取敌首级;可同时,他们也越发看清了如今景国的绝境。 粮草就快要消耗殆尽,若无奇迹,他们所有人都将奋不顾身地奔上沙场,最终泯躯祭国。 然而,启明泮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一连四日都并未命蜀军攻城。 第五日清晨,蜀军出动了。 当蜀军的金色火焰再次燃烧在远方平原之上时,嬴铮和嬴铄都在箭楼之中,等待卜尹从火中取出烧灼过的龟甲,占卜此次守城的吉凶。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啪的一声,龟甲裂成了几瓣。 卜尹双手猛地一抖,没能捧住龟甲,那漆黑的几瓣便滚落到了地上。 “大……大凶之兆啊……”卜尹恐惧地嘴唇都在颤抖,他不敢再说下去了,扑通一声跪在景军统帅之前,痛哭流涕。 啪的一生,嬴铄捏碎了手中的陶杯。 嬴铮铁青着脸看着滚落一地的龟甲,冷冷吐出几个字:“事在人为,彼朽骨何知。” 他转身就走。 其实,何须枯骨占卜,雍都之中的粮草终于已消耗殆尽,这是他勉力掩藏,却心知肚明的事实。 若再无转机,哪怕守过这一轮攻势,雍都自己也要撑不下去了。 这一次,蜀军的攻势格外疯狂,仿佛料定景军已到强弩之末,拼了命也要破城。无数次砍倒蜀军的云梯之后,终于有蜀军突破了垛口,攻上墙来。 而城墙之上的景军亦是赌上了一切,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哪怕以一换一也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拉蜀军一同下地狱。 短短几个时辰里,城墙上,城墙下,每一寸土地和建筑都染透了鲜血,将士在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里搏命,刀兵相接的震荡和数十万人的吼声震耳欲聋。 涌上来的蜀兵太多,嬴铮也早已加入了战局。 他的长剑上血流汩汩如小溪,已经杀红了眼,可敌人还是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困兽捅破了死亡的蚁穴,等待它的只有气力衰竭被分食殆尽的结局。 砰!城门上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巨大清脆的断裂声。 不好! 嬴铮大惊,一脚踢开一人,手起剑落又斩落了垛口两人的头颅,飞身扑到垛口向下望去。 城门正前方,数十名膀大腰圆的蜀兵推着战车,正在对城门进行最后的总攻。而在他们身后,金甲红袍的启明泮面对这地狱般惨烈的景象,脸上却挂着嚣张的笑容,仿佛看到了最令人开怀的场景。 “殿下背后!”舒岳的惊叫不知从何处传来,同一时刻,嬴铮也感到一道刀风从耳后袭来! 嬴铮猛一闪避,转身便将长剑钉入袭击者的腹部,又猛地抽出来,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狠狠擦了把脸上的血,想要唤人去阻拦撞门的蜀兵,可再一抬头,发现满眼都是厮杀成一片的人海,哪里还有什么人手去主动出击? 砰! 又是一声!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沉重的城门被一点一点的推开了。 景国的最后一道城门,终于被攻破了。 “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兄弟们给我上!冲进雍城,杀光这里的景国人!”启明泮振臂一呼,在蜀军震天撼地的欢呼声中仰天大笑。 可他的笑容下一刻就凝滞了。 一支鬼魅般的箭从高处无声无息地滑过来,仿佛初春飘来的一片柳叶。 下一刻,细嫩的柳叶霎时变成致命的杀器,径直钉入了他的左眼! “大王!”无数惊呼声响起,随后是号角和四面八方传来的喊声:“停止进攻,撤退!撤退!统帅中箭,撤退……” 嬴铮抬起酸痛地几乎已经再也动不了的胳膊,刺穿了一个仓皇奔逃的蜀兵的脖颈,腥臭滚烫的血液溅满了他的半边身子。 一片血雾之中,他转过身去,看到了高处那个在寒风中静止如雕像的身影。 城墙最里侧的高塔上,在那个几乎没有人能做到的射程,嬴铄面色冷冷地收起了手中的长弓。 长时间静立后,雪落满了他的乌发,仿佛一夕白头。他年轻的脸庞上映着寒冷的雪光,就像是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化成了一尊雕像。 生与死,会改变人。 嬴铮心下一松,立时向后趔趄了几步,无力地靠在城墙上跌坐下来,长剑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无论如何,这一次攻势,他们又守住了。 “殿下!殿下!”是舒岳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身破烂甲衣的舒岳再也没了往日儒将的翩翩风度,满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跪在他身边,似乎是哭又似乎在笑—— “殿下,细人来报!三日前安阳王已接蜀国国内密旨,可与我国谈和退兵!” 嬴铮一个激灵坐起来,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涌入了无数的猜测。 启明泮三日前便已接密令,今日却还是发动攻城,大概是打算此战便攻下雍都,然后借口密旨传到时已灭景国回复蜀王。 可惜天不遂他愿,今日景国虽伤亡惨重,到底是守住了雍城,更重伤了启明泮。 那么这一次,讲和一事应当可以实现了…… 他突然回过神来,猛一把抓住舒岳:“讲和可有什么条件?” 听到他的问话,舒岳像被火灼烧一般痉挛了一下,猛地攥紧拳头闭上了眼睛,嘴唇颤抖着动了动,竟没说出话来。 嬴铮仿佛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第二十八章 岂曰无衣 下雪了。 小宦官捧着令牌在前面几乎一路小跑,云容跟着有些吃力,只顾低头小步疾走。额头忽然一凉,她一抬头,只见梨园之中已积了薄薄一层雪,恍惚间如万树梨花开。 但地面雪一点也积不下来,因为御花园里时不时有步履匆匆的宫人大臣走过,园中小径石板上是湿漉漉的一片。 她接到入宫诏令,便急匆匆从左相府被带了进来。 带路的小宦官只知刚结束的守城一役中景军惨胜,准备再次向蜀国请成,但并不知道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要这样着急地把左相家千金召去。 依稀看见临华殿时,只见宫女太医进进出出,一片忙乱,云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念锦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临华殿里一片混乱,颍川公主榻前拉起了纱帐,远远可以看到王后坐在榻前,正用帕子不断地拭着泪,而旁边是一片忙乱的太医和宫女。 殿里到处都是哭声和焦急的说话声,虽然都有意压低了,可依然拂不去殿里的哀戚氛围。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烈,沉沉地压得云容喘不过气。她一眼看见阿鸳眼睛红红地跪在临华殿一角,心中一动,连忙过去问缘由。 这一问出来,云容也沉默了。 一个时辰前,守城之事暂毕,嬴铮和嬴铄已从城门回到了宫里,一回来便与主君和诸位重臣进了武英阁密议。 当时颍川公主正在武英阁不远的林中散步,见此情景悄悄摸过去偷听,竟没被人发现。 可再回到临华殿之时,她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却忽然冷静到极致似的把身边下人都遣了出去。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阿鸳最先觉出不对劲,要敲门进来却发现殿门已被从里面闩上了。 待到她们终于找到人打开门进入殿中,这才发现公主竟已拿不知哪里摸来的匕首割了腕,鲜血流了一地。 临华殿上下顿时乱成了一团,匆忙请来了王后和太医,太医刚刚才把公主的伤势止住,却说公主自小体弱,情况异常凶险。 云容的心缩成了一团。 她想起蜀军攻城的第一日,念锦一脸氤氲的红霞,眼中却慢慢聚起了泪水:“云容,你说,我的人生像不像一个最讽刺的玩笑?” “人人都道我是最受宠的公主,人人都羡慕我的荣华富贵。可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不必整天吃药,能看看草长莺飞到底是什么模样,能对我的心上人笑一笑,而不必担心我这一笑就会让他送了命。” “最想要的东西,我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敢告诉。” 当时满目忧伤的颍川公主此时正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到近乎不闻。隔着帘子也隐约可看出,她原本苍白的小脸已白得几乎透明,毫无一丝血色。 一只骨节清晰的细瘦手臂伸出帐来,手腕处细细密密地缠上了纱布,惨白的纱布上渗出一片血红。 云容心里隐约地有了个猜想。 她小心地凑到擦拭着泪水的王后身边,低低开口:“姑母,蜀国……是否开出了什么讲和的价码?” ------------------------------------- “蜀国与我国讲和,条件有三。” 武英阁之中,众人尽皆屏息,听嬴铮禀报蜀国国内传给安阳王的谈和密令。 “其一,君上对蜀王称臣。” “其二,要我与嬴铄中一人赴蜀国为质。” 众人默然无语。如今局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求势弱之国称臣割地、遣送质子均是常事,但一朝落在自己头上,才觉屈辱之甚。 “其三,要把颍川公主……嫁给蜀王。” 嬴铄感觉心口一股鲜血涌上来,还未开口,已听得旁边嘶哑的一声:“畜生!” 正是太史。 司马弘目眦尽裂,“公主殿下未及双十年华,而那蜀王已是年过五十的朽躯了!蜀国蛮人,可还懂半分礼义廉耻吗?” 阁中众人均是咬牙切齿,群情激愤,可没有人能斩钉截铁地说出一个“不可”来。 三月围城,将士血染千里,城内亦是燹骨成丘,饿殍遍野。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景国撑不下去了。 沙漠中濒死的绝望旅人忽然看见一眼泉,哪怕泉水有摧心剖肝之毒,除了饮鸩止渴,可还有别的出路? 景王面色阴沉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的痛苦。 一边是两个爱如珠宝的孩子。 一边是景国寸寸血泪的国土和子民。 ……可他首先是景国的君王,然后才是他孩子的父亲。 他在极度的痛苦之中,忽然想到了自己一生挚爱的女子,那双饱经风霜的帝王之眼,忽然就热了起来。 锦娘,锦娘。我曾与你许下双宿双飞的诺言,可如今我不能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连你的孩子也保不住。 寡人……不仅是一个无能的君主,更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景王咳嗽一声,阁中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定。 半晌,他终于艰难开口,喉头血意淋漓:“讲和。这几个条件……都可以接受。” 众人一片死寂,无人反对,却也无人敢出口赞成。 “此行,谁愿为寡人前去?”他问出这个问题,众人眉心皆是一跳。 数日前请成的使臣方钰在阵前被射杀,尸骨未寒。 安阳王嗜杀成性,哪怕此时他们手握敌方军报占得先机,也无法保证此次派出的使臣安全。 “禀君上,臣愿往。”司马弘率先出声。 “方大人是臣的挚友。斯人已去,风骨长存,臣愿效之,为国捐躯亦死而无憾。且臣家中父母膝下,尚有三个儿子。忠孝难两全,臣为长子,长子不孝…也还有兄弟代为奉养。” 他向景王一礼:“臣弟仲懿才能不在臣下,若臣真有三长两短,仲懿可担太史之责。” 景王点点头:“司马文,对么?寡人有印象。卿可放心。” 阁中其他人均是一片沉默。半晌,靖阳君转身,躬身向司马弘拱手一礼。 众人都默默向他躬下身去。 司马弘缓缓欠身回礼。 景王长叹一口气:“有诸位鼎力相助,是吾大景国之幸。余事容后商议,诸卿先回府给家人报个平安吧。嬴铮,嬴铄,你们两个留一下。” 阁中气氛顿时又沉重起来。 鱼贯离开的重臣们走出去好一段,依然忍不住回首看阁中三人的情况。 他们知道,这必是要决定质子的人选了。 待大臣都散尽了,嬴铄一步上前来拜下:“父王,儿臣……”“嬴铄!” 嬴铄还未抬起头来,嬴铮突然抢上前去,出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眼下要考虑的是国之大局,不是谁该为过去赎罪。此去蜀国千里迢迢,万不是忍辱负重这么简单。” 他长跪道:“父王,论修理国政,安抚臣民,儿臣不如四弟。论周旋谋划,虚与委蛇,四弟不如儿臣。” “本以为是绝境,却突现转圜,这是天佑景国。蜀国今日失利,让我国有恢复之机,去蜀国之人定要潜伏伺机,谋定而动。今日彼为赢家,吾为败者,他日却要看究竟是谁颠覆乾坤!” 他眼神渐渐冷下来,最后四字皆如刀剑,散发出凛然寒意。 景王沉默良久,喟叹道:“如此极是。” 他还想说什么,武英阁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位公公急匆匆过来,凑到他身边耳语道:“君上,王后有要事相请,望您尽快过去。” 景王心头一跳。他的锦娘向来温婉随和、不争不抢,从不耍小性子,更不曾在他议事时打扰。 “何事如此急迫?” 那公公头垂得更低了,声若蚊蝇:“奴才也不清楚,只是王后请君上……速去临华殿。” 景王霍然起身,丢下一句“此事可定,之后再议”便疾步出门去了。 嬴铮嬴铄面面相觑,不解究竟是什么会让父王这样急匆匆地离去。可转念一想,当前各自需做之事颇多,万不可耽搁。于是,两人随后也出了武英阁。 从阁中一出来,呼啸的风雪便灌了人一领子。阴郁天穹之下,王宫四处已是银装素裹。 嬴铄披上斗篷,细长的手指系着脖颈出的系绳时,喉结动了动,还是担忧地看向了嬴铮:“嬴铮,我听闻蜀国尚存奴隶制,神权与王权相争,太子与安阳王夺嫡亦是剑拔弩张,蜀国局势混乱,此一去……恐怕万分凶险。” 嬴铮一边低头整理长长衣摆,一边冷静道:“越混乱,越可见缝插针。况且灾患接踵,祸不单行,实是稀松平常。我自诩心有炽火,行有刀锋,若我就此葬送在异国他乡……”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淹没于远方风雪中的宫殿飞檐上,“那便证明,我也不过尔尔。” 嬴铄缓缓偏过头,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看向这个一身黑衣,冷峻如刀的人。 他的亲兄弟,他的政敌。 在一片苍茫的雪海中,他深深地长揖而拜,“兄长此去,定要化险为夷,平安归来。” 嬴铮一愣,眼角忽然泛起一丝酸楚。 他拱手深施一礼:“为质凶险,厉兵秣马又何尝不是呕心沥血。父王年事渐高,四境万民之事,便拜托靖阳君了。” 两人分别走进了呼啸的风雪里。 嬴铮穿过一道拱门,走进梨园,便听得一声“殿下”。 舒岳正在这里等他,神色平静:“殿下要去蜀国了么?” 话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 嬴铮点点头:“走吧,还有很多要准备的,我需与你细细商量。” 两人踏着落雪走在梨园里,谁都没有心思去看四周一片银白的梨树林,而是商量起下一步的筹谋来。 梨树渐渐稀疏,前面依稀已可看到另一扇拱门,这便要出梨园了。 这时,小径右边岔路上,雪雾中突然出现了两个身影,一声清脆的请安声响起:“三殿下,舒将军。” 后面的身影顿了顿,也驻足行礼:“三殿下,舒将军。” 那清冷淡定的声音是如此熟悉,让嬴铮的心猛地一颤。 他们已有数月未见了。她怎么来宫里了? 云容对前面的小宦官道:“谢谢小大人引路,前边就快到宫门,我也有些事想问殿下和将军,便不劳小大人了。”她从袖中掏出个荷包,摸了点碎银子塞给小宦官。 “喏。姑娘小心那石板路上半结了冰,打滑。”那小宦官接了银子,便回身朝来时的方向匆匆去了。 四野无人。 嬴铮瞥了一眼舒岳。 舒岳愣了一瞬,赶忙一抱拳:“末将去看看前边路是否真是结冰了,姑娘和殿下先聊。”忙不迭地也走远了。 这场景其实颇有些滑稽,但此刻风雪中的两人谁也笑不出来。 云容仰头,看见嬴铮玄色的斗篷上落满了雪,想踮脚为他拍一拍,又使劲按捺下来。 虽说四下无人,可这里到底是王宫,谁知哪里有什么耳目。 她与嬴铮该是毫无瓜葛的两人,就算有关系,她……也该是他的弟媳。 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她轻轻开口:“殿下,去蜀国的质子……是你,对么?” “是。” 云容苦笑,心里却松了口气。 听王后说出蜀国讲和条件之时,她沉思片刻便猜到了王后请她来宫里的用意,也料到——送去蜀国的质子,恐怕就是嬴铮了。 以颍川公主的情况,是万万去不得蜀国的。 哪怕没有她闹自尽这一出,就以她那病弱的身子,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恐怕也没多久就要一命呜呼。 可政治向来无情。公主既为君,一朝时至,君死社稷,义不容辞。 王后在万般无奈之下,终于想到了公主最亲厚的手帕交,左相长女孟云容。颍川公主从未迈出过王宫大门,若能找他人扮成公主代她嫁去蜀国,她的命就保住了。 “云容,念锦对不起你,我们整个王室都欠你这个情。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尽办法满足。” 王后满心歉意,然而这对云容来说,却是天赐良机。 被送回左相府后,她再也没有机会去找嬴铮,终日愁眉不展,却始终找不到合理的办法逃出囹圄。 蜀国远在千里之外,再也不必顾虑雍都这许多牵绊。 “姑母言重了。公主与云容份为君臣,却情同姐妹。无论如何,云容都绝不能看着念锦就这样落入火坑。云容并无所求。”她决定赌一把。 她赌对了。 此刻,她看着他,感觉这半年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他的背后是漫天风雪,漆黑的大氅时不时被风卷起,露出底下还带着大片血迹的劲装,却毫不影响他眉眼间的勃勃英气。 数月未见,他仍是她梦中那个翩翩贵介的少年郎。 云容呼出一口雾气,眼中漾起笑的涟漪:“殿下,我与你一起去蜀国可好?” 嬴铮猛地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消化了半天,呢喃道:“你去……蜀国?” 他猛然间明白过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步上前来抓住她的手:“是他们逼你的吗?他们怎么说的,怎可如此行事……” 云容吓了一跳,料到他定然误会了:“没有人逼我,我自己愿意的。” 嬴铮怔怔地看着她:“云容,此去蜀国万分凶险,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若有半分不愿意,我去想办法,定不能让你身涉险境。” 云容低声道:“我想清楚了。我知殿下心性,定然主动请缨。殿下要去,我便去陪你。” 嬴铮猛地抱住了她。 他的身上传来淡淡的血腥味,淹没在湿漉漉的雪水气息之中。 她听见他怦怦的心跳,恍惚之间仿佛回到六十年前的湘水之畔。 漫天飘飞的不是鹅毛大雪,而是濛濛细雨。他们同骑一匹高头大马,初到人世的小妖精坐在呆书生的怀里,第一次听见凡人的心跳。 天地无情,可有他便是最大的温柔。连风都有了颜色,呼啸的风声吹过她耳畔,像是天穹之上传来的长歌。 他们在风雪中相拥。 第二十九章 公主远嫁 诸事已定,云容回了趟左相府,王后已派人来秘密告知了左相与夫人,柳氏虽不舍,但在云容的劝慰下也抹抹眼泪开始为她打点。 当晚,云容便秘密住进临华殿,成为了“颍川公主”。而真正的嬴念锦,则被王后安排送去了隐秘的宫殿中休养。 云容想,念锦如今真的不必再做公主了,而她和洛玄璜…… 希望上天能对她温柔一点,或许能给他们一个圆满的归宿。 司马弘背负使命前去请成时,左眼中箭伤势危急的安阳王尚未醒转过来。 主帅有恙,蜀军元气大伤,副帅既接了国内旨意,便没有怎么威逼,两国讲和之事便这样定下来,十日之后景国在朝阳殿宴请蜀军将领,再过五日,一月初,便由蜀军护送公主车队远嫁蜀国。 两国联姻之事半点马虎不得,宫中相关的一应人等都忙碌起来,为颍川公主的远嫁做准备。再加上时至年末,辞旧迎新,遭逢大难的景国人格外隆重,想要好好庆祝除夕,尽快迎来全新的一年。 在这一片悲伤屈辱与欣喜期待交织的忙碌中,云容想起来一事,还是悄悄派人给缈云阁送了个信,报知文离自己就要去蜀国了。 十日之后,王宫中的宴请如期召开,伤情稳定下来的启明泮亲自来宫里赴宴,依然大摇大摆,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如今的独眼。 云容作为待嫁的公主,避开了宴席。那天晌午,她正由赵嬷嬷带着学习各项公众礼仪,晏晏突然一阵风似的蹿进了临华殿。 “晏晏,你如今是公主的侍女,怎可如此失仪。”赵嬷嬷十分不满。 云容带来的两个贴身侍女荷衣和晏晏都在学宫里的礼仪,短短几日后荷衣便像是个如假包换的宫女了,可晏晏却始终改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性子,整日拎着裙子飞跑,好像王宫里上蹿下跳的一只小猴儿。 晏晏却不以为意,手上一松裙摆坠到地上:“殿下!告诉你个大消息!” 至少还是记住了要叫云容“殿下”,还好还好,有进步。 “怎么了?你这么兴师动众的。”云容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有些好奇。 “那独眼龙安阳王果然不安好心!就在刚才的宫宴上,他,他突然说自己被靖阳君射瞎了一只眼睛,要靖阳君跪下来对他赔礼道歉!” “什么?靖阳君身为公子,一举一动皆关乎国之颜面。景国宫廷之中,怎容他如此放肆?” 简直莫名其妙。沙场之上,谁没有受过伤挂过彩?事后来这么一手,可谓恶心至极。 “就是,这还有王法吗?但他想必早就料到靖阳君不可能这么做。” 云容突觉心里一紧,问道:“那安阳王怎么说?” “独眼龙说,不跪下来道歉也行,那就要靖阳君代替三殿下去蜀国为质子,否则就撕毁和约,重新开战!” 云容霍然站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晏晏还在喋喋不休:“简直岂有此理!可独眼龙如此背信弃义,却敌不过他手上有蜀军……靖阳君当然不可能下跪,所以君上无奈已经答应了……” 云容听不见她后面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喉头突然一阵腥甜,猛地一咳,地上便是一片猩红。 这是……? 心头一片空茫,脑中一片嗡嗡乱响。 她茫茫然伏身想去看清一些,眼前忽然升腾起一片黑雾,沉沉地把她拉了下去。 ------------------------------------- 景史载,昱历两百六十三年九月初,蜀安阳王曜率军围景都雍。 景首战不利,然士皆死守不退,缮守益坚。相拒三月,雍粮草将尽,燹骨成丘,溢血江河,而蜀攻势未衰,前途难卜。景欲请成,而蜀竟滥杀使臣,蛮横酷厉如此。 十二月中,安阳王中箭,景再请,许。越明年一月,景迁都琰阳,颍川公主及公子铄随蜀军离雍,赴成都。 ------------------------------------- 凛冬散尽,春草初生之时,颍川公主远嫁的车队离开了雍都,随景军后卫一同远赴蜀之国都成都。 成都是中原人对蜀国都城的称呼,而据蜀国人自己的说法,都城名为“曜”,是启明神降临的地方。 蜀道难行,翻山越岭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遥遥可见曜都附近的城池。 傍晚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土腥气,远处崎岖的山岭淹没在翻卷的浓雾与层云之中。 嬴铄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帐篷前,隔着层层把守的蜀军营帐,望着远方的山峦。 他的眼中没有一点温度,似乎也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轻蔑地打量着他的蜀军士兵。 “殿下,小心还有些雨点儿。”沐风一直跟在他身边,对他小声道。 沐风是他最亲近的两名小厮之一,颇有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很得他器重。 “不妨事。看天气,今晚不会再下大了。”嬴铄的目光转向山峦间若隐若现的城郭,沉吟道,“到曜都的路程……” “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三四日就到了。”接嘴的是洛玄璜,他不知何时从外边转了回来,也站到了他身后。 嬴铄微微颔首:“是差不多。” 雍都已在千里之外了。 不,景国的都城已迁至琰阳,曾经的雍都如今是雍城,而雍都之围是所有景国人记忆中难以磨灭的创伤。 琰阳比雍地势更险,距离中原其它国家也更近。 此次迁都,不仅仅是为了避开雍都之围的伤心事,更展现了景国君王的决心与气魄,将要绝地反击,展开更大的谋划。 嬴铄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玄璜,你也回来有一会儿了……甘戟还没回来么?” 大约半个时辰前,蜀军主帅营帐方向忽然闹腾了一阵子,隐约似乎还听到启明泮气急败坏的叱骂声,嬴铄心中疑虑,想派人稍稍打探下消息。他身边的小厮沐风和观海整日在他左右,蜀军人尽皆知,不好掩人耳目,他便想派个副将随便寻个由头远远地打探一番。 洛玄璜是他的左副将,甘戟则是右副将。他忠心耿耿的这两位左膀右臂,也随着他入蜀为质的身份一道来了蜀国。 按说两人中还是洛玄璜更机灵些,可巧当时他不在,便只好遣了甘戟去“打柴火”。 甘戟人如其名,豪迈直爽如战戟,亦不大懂变通,眼下迟迟不归,不能不叫人担忧。 洛玄璜闻言,眼神也有几分凝重,可鼻子里还是哼了一声:“那家伙又不是第一次误事。” 嬴铄语气沉了些:“玄璜,我们离家千里,再不是当初在雍都的境况了。前路不知有多少危险,若我们自己还窝里斗,岂不是给敌人递刀子。” 洛玄璜耸耸肩:“是是是,殿下说得对,我这就去把甘将军请回来,看看他是打了金柴火呢,还是银柴火。” 他大摇大摆地绕过营帐往外围走,哪怕此刻四面都是虎视眈眈的蜀军,也依旧是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脾气,倒像是视察自己属下的景军。 少年心性。 嬴铄不免失笑,叹口气摇摇头,目光又落在了远山上,看着太阳渐渐沉下去,他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敛了。 曾经景国最得意的四殿下靖阳君,此去路遥,不知归途。 自己还能活着回到雍都么? 他的眼神冷了些,眼帘低垂,不知在思索什么。 帐篷后面的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碎了,还有许多人推推搡搡的脚步声与兵甲相击之声,朝着他的营帐而来。 嬴铄心下警惕,不动声色地转回自己的帐篷门口,低声对沐风道:“沐风,你进帐子里去,看好观海,你们两个都别出来。” 沐风担忧地望了主君一眼,见他凌厉的目光已转向了声音来的方向,心知此时自己万不该再给他添麻烦,便赶紧挑帘子进了帐中。 嬴铄往前一步,冷冷地看向帐后逐渐转出来的一大群人,面无表情。 可目光触及其中一人时,他忍不住皱眉道:“玄璜!” 随即他更加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甘戟!这是怎么回事?” 推搡叫骂声中,一队蜀军士兵走过来,前头的押着洛玄璜,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此时满面怒容,拼命想要挣脱束缚,却被身后人更用力地压制住。 而在他后面被押过来的甘戟,却已是一身伤痕,脸颊一侧还淌着血,口中塞了个破布团,让他憋得满脸通红却骂不出声。 嬴铄愤怒地向前一步:“这是我的人,你们主帅呢?” “呵,有空担心你的部下,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启明泮跟在队伍最后面踱了出来,脸色比日落的天际线还阴沉,浑身的气息都在向旁人彰显着“我很生气”,却偏要做出一副笑容来,整张脸都有些扭曲。 他冷笑一声:“人呢?” 呼啦一下,嬴铄的身后也围上来一群原本就在附近的蜀军士兵,虽说没有像控制两个副将那样拿下他,却都逼近到了一动手就能将他擒住的距离。 习武之人不容背后有敌近身,嬴铄下意识就要反身踢开身后之人,却在刹那间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更意识到洛玄璜和甘戟还在对方手中。 他压下本能,强硬地定住了身形,但浑身的肌肉还是绷紧了,面上冷冷道:“安阳王这是何意?” 启明泮武学造诣极高,把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一勾满意地笑了:“靖阳君现在终于知道了,反抗是没用的,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不错,有长进,看来这一路上吃了些苦头,是比原先宫宴上那个膝下有黄金的公子哥儿聪明了不少。” 嬴铄眸光微闪,嘴里轻嗤一声:“安阳王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来取笑我一番?子铄倒是好大个面子。” 他身为求和之国的质子,虽理应按一国王族礼遇对待他,但这一路随蜀军赶路,启明泮和蜀军士兵自然是明里暗里给他下了不少绊子。 此刻他已觉出对方来意不善,只得以不变应万变。 启明泮走近了几步,拍掌笑道:“靖阳君还觉得自己是个有面子的人,可喜可贺。可惜,只怕今天本王还真就要下一下你的面子。”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恶意地扭曲起来,“当日在宫宴,你偏不肯给本王下跪道歉。你看,当初要是下跪道歉了,现在来做质子的不就是你兄长了?” 启明泮粗壮蠢笨不讲礼仪,与自己根本不是一路人,嬴铄懒得与他理论,淡淡道:“过去之事,何必再提。安阳王为蜀军统帅,难不成就这点气度心胸?” 启明泮挑挑眉:“靖阳君可说对了,本王啊,这里可还疼着,”他凑近来指了指自己瞎了的左眼,“本王要的东西,向来是一定要得到的。当日你没跪,如今落到了本王手里,就要你不仅跪下来道歉,还要自己刺瞎自己的一只眼睛,给本王赔罪。” 嬴铄听出他话里胸有成竹的语气,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只是冷冷道:“安阳王赫赫威名,子铄倒是素有听闻。只是子铄就算是到贵国为质子,也当受他国王族之礼遇,恐怕不能如殿下之愿。” 启明泮大笑:“靖阳君着什么急嘛。是是是,你贵为景国公子,本王不能拿你怎么样。” 他眼珠一转,一把指向了满眼怒火死死瞪着他的甘戟:“不过呢,你的两个副将竟敢偷听我蜀国军事机密,且以下犯上,冲撞了本王——依蜀国律,杀无赦。” 嬴铄的目光刷的一下像刀子一样切向了启明泮。 洛玄璜脸色阴沉沉的不说话,甘戟则愤怒地拼命挣扎,嘴中呜呜啊啊地想要发声,旁边的蜀兵往他腹部狠擂了一拳,他顿时瘫软下来,被两边人架住。 嬴铄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呼吸有些急促,盯住启明泮:“……卑鄙。” 启明泮哈哈大笑:“这哪儿跟哪儿啊!靖阳君要是有能力,也可以用本王的部下威胁本王嘛。” 他的眼珠转了转,“可惜你没有这个能力,不是么?身为鱼肉,看到刀俎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的嘛。” 启明泮好整以暇地拍拍身上的灰,看着嬴铄:“本来呢,两个败军之将,又不是王族,本王杀了也就杀了。不过本王今天心情格——外——好,”他把几个字拖长了,却说得分外咬牙切齿,“看在殿下的面子上再给个机会。” “殿下跪下给我道个歉,自己刺瞎自己一只眼,这事儿就揭过去了。” 他细细地盯着嬴铄铁青的脸色,颇为享受:“传言说靖阳君德行兼备,待部下更是亲如兄弟。怎么样,一只眼睛换两条命,本王可是敬重靖阳君的德行和才能,才给殿下这个恩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嬴铄身上。启明泮得意洋洋的目光,蜀军或轻视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的目光,还有甘戟愤怒得瞪出血丝的目光和洛玄璜阴沉地眯起来的目光。 一片寂静中,洛玄璜凉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安阳王殿下一路安分,此时突然来刁难我家殿下,是因为你丢了王位,想找人撒气吗?” 启明泮的脸色猛地变了。 第三十章 曜都疑云 傍晚,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云容坐在自己的帐篷中,无意识地捻着灯花,低头沉思。 临走前她悄悄给文离送了个信,告知他自己将代颍川公主嫁去蜀国,又逼狐狸给自己些情报。 狐狸照常嘟嘟哝哝一堆废话,却还是半点不打折扣地给了她许多信息。只是他的门路到底是商人,许多秘辛并无验证,云容也只能参考着使用。 同来的人不是嬴铮却是嬴铄,她其实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没有直接半途逃跑。 她不是不想跑,事实上她真的跑过——也正是上一世她“跑”了之后楚岺均遭受的那些惨事,让她再也不敢那般任性。 上天对他太狠。她算是怕了这天道了,为了她的呆书生能安安稳稳地待在景国,便咬咬牙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在脑海中把已有的情报又梳理了一遍,微皱起眉——这蜀国的水,似乎有点深…… 不过也是,水不深,怎么浑水摸鱼呢? “殿下!”晏晏忽然冲了进来,一脸震惊又惊恐的表情,“洛将军让我来找你,说靖阳君有大麻烦!” “靖阳君?”云容皱眉,“他能有什么麻烦?” 作为出嫁的景国公主,她的车驾与衣食住行皆有专人照管,也总与蜀国军队保持着一定距离,其实一路都未曾见过嬴铄。 不过,想来启明泮那般恨他,怎么也不会真让他安安稳稳地一路顺心到曜都。 但是…… 云容抬眼去瞧帐门外远山愈发昏暗的轮廓,不动声色道:“靖阳君是景国公子,就算安阳王刁难,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再说了,以那位真正的手段心计,再来个安阳王一起,恐怕也奈何不了他。 最重要的是,他曾害死她心爱的人。 六十年来,她从未有一日忘记这一点。 她是为了嬴铮而答应来蜀国,临行前质子却突然变成了嬴铄。她恨极了启明泮,却无计可施。 理智上,她明白他是如今的景国四殿下嬴铄,不是曾经的太子嬴钺。 她也明白,她与嬴铄一道来到蜀国,在异国他乡要做那样危险的事,恐怕只能依靠彼此。 可情感上,她永远也不可能抛却前世的仇恨,毫无芥蒂地与他交心。 晏晏有些不忿,“殿下!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人家可是你……” “晏晏。”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绣花的荷衣突然出声,低声警告道。 这里坐着的,是颍川公主。 靖阳君是她的谁?是她的兄长。 万不可能是旁的什么。 “哎,荷衣,你,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晏晏有苦难言,满脸委屈。 云容有点无奈:“好了,你先说说怎么回事。这么没头没尾地闯进来,吓了我们一跳。” 晏晏气鼓鼓地出了一口气,“好吧好吧!哎,我先说重点!” 她咽了口口水,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往帐门外哧溜一扫,凑过来低声道:“蜀王薨了!” “你说什么,蜀王?!”云容不自觉一用力,手上捻着的线香碎了。 这怎么说的,她大老远地跑过来就是为了嫁给那个老东西,想了一肚子如何对付他的主意,结果她还没到,人没了? 这也太巧了点。 荷衣脸色也刷地白了,扔下针线凑了过来。 晏晏忙不迭地点头,压着声音道:“刚才曜都来人宣了消息,我听人说,安阳王当时听了气得嘴唇都在哆嗦,等那敕使被引出去了,在帐子里摔了一桌子的壶啊杯子啊的,又跳着脚骂了好半天,就差把那传令的人背后给戳个洞出来。不过啊看他只敢在人家背后骂,原来也是个纸老虎,嘻嘻!” 云容脑中飞快地转着,有些迟疑:“所以,原来的太子启明燃落……就要即位为蜀王了?” 虽是疑问,却十分肯定。 蜀王膝下犹存二子,长庶子安阳王启明泮,以及太子启明燃落。 论长幼齿序,蜀王晏驾自然由太子即位,更何况启明泮此时不在曜都,就算有不臣之心,谁叫他运气不好。 这蜀国太子先天不足,倒是个名声不亚于颍川公主的病秧子。 嗯……云容一时岔了个神儿,想着这二人要凑一对,恐怕倒有不少共同语言。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赶紧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甩开,追问道:“听到这个消息,安阳王很生气?背着敕使骂了不少难听的话?” “没错没错!可生气呢。”晏晏一迭声应道。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以云容这段时间对启明泮脾气的了解,不甘居于人下那是必然的。不过,他对曜都来人有些敬畏,却又这般明显地表露出自己的不满,特别是对本来明显轮不到他继承的王位被太子拿走了而如此愤怒…… 云容若有所思。 她沉吟不语,晏晏却有些着急了:“殿下!你可得赶紧救救靖阳君啊!人家也是你的哥哥不是?” 荷衣有些奇怪:“这又怎么跟靖阳君挂上钩了?” 晏晏愣了一瞬:“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才听到这个消息,就看见洛将军从大帐边急匆匆绕过来,一见我就过来问我是不是跟公主一起的,我说是,他就要我赶紧来给殿下报个信,说……” 她挠了挠头,使劲回忆道,“好像说安阳王蛮不讲理,捉住了甘将军的什么错处,恐怕要拿他来要挟靖阳君。” 云容抿了抿唇。 她沉默了一刻,慢慢开口:“晏晏,眼下我们已不在景国了。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们做不了什么。” 她避开晏晏难以置信的眼神,低垂的视线落在她的裙摆上。这个小丫头急匆匆跑过雨后的泥泞土地,裙摆上溅满了泥点。 “在这里,我们的任何一步差错,都可能万劫不复。你还小,也很善良,但是……这件事你真的管不了。” 晏晏眼眶都有点红了:“殿下!你,你怎么……回来之后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晏晏!”荷衣一把抓住晏晏的手臂,把她拉出去了。 晏晏扁着嘴,没有再说话,磕磕绊绊的步子却明明白白地彰显着她的不情愿。 云容低下头,叹了口气。 从六十年前,她刺杀嬴钺却误杀了嬴琮的时候起,她便再没动过杀他的念头。 可他们之间终究横亘着抹不去的血仇。 曾经的嬴钺是她的仇人,如今的嬴铄是启明泮的仇人。 有那个家伙在,她什么都不做便能让嬴铄吃些苦头。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她目光幽幽地望着手中断成几节的线香,无意识地一点点把它捻成了碎屑,簌簌地落在地上。 倘若一个人的前世罪大恶极,可以这一世去报复他吗? ……天道好轮回,他活该。 云容拍了拍手上的香屑,努力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刚才得到的情报上来。太子即位,启明泮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莫非他原本以为王位该是他的? 这也太自大了点吧?哪怕是嬴铮,是嬴铄之长,两人皆为庶子,可势力被压了一头,都不敢说一定能夺嫡成功。 何况启明泮是庶子,而启明燃落是嫡子,启明燃落可是正统的太子…… 话说,嬴铄在国内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恐怕他从未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唉,怎么又想到他了? 帐子里未曾点灯,随着渐渐消失的暮光,慢慢沉入昏暗的寂寥夜色。 不知怎的,云容总有些心神不定。 这是怎么了? 内心挣扎了半晌之后,她到底是站了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向帐外走去。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目前来看是她在蜀国唯一能背靠背的盟友。 还是去帮一下吧。 ------------------------------------- 蜀军后卫营地中的一处帐门前围了许多看热闹的士兵,小小空地上到处是混乱后的一地狼藉。 嬴铄跪在地上,向来一尘不染的衣袍沾了污泥,似乎曾被人粗暴地推搡倒地,甚至被摁进雨后泥泞的地里。 周围的蜀军士兵在嘲笑喝骂,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启明泮手上雪亮的刀尖。 ——那刀尖横在洛玄璜的脖颈之前,刀尖下有一丝红线蜿蜒流下。 一旁的甘戟脸上青肿,歪倒在架着他的人身上,已经被打晕了过去。而被启明泮用刀比划着脖子的洛玄璜一脸冷漠,一言不发,并不看地上形容难堪到极致的主君。 “靖阳君这就不够大气了。本王给了你这么大的恩典,还给了这么多时间考虑,怎么还磨磨唧唧的?”看热闹的士兵一阵嘘声,启明泮不耐烦地把刀尖又往洛玄璜脖子上送了一送。 洛玄璜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又有一股滚烫的液体流下来,抿住唇没有出声。 “……好。”低低的一声。 启明泮眼前一亮:“哦,靖阳君答应了?” 嬴铄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短剑的利刃,拇指在上面快速擦过—— 并无伤痕。 这是把钝剑。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把短剑举到左眼前,咬牙比划了一下。 他惯使右手,保留右眼的用处更大。这么钝的剑,要用多大的劲才能刚好刺瞎左眼,又不至于伤得过重呢…… “住手!”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叱。 这声音……? 他突然一惊,看向来人,顿时如天打雷劈,愣在了原地。 一身明黄凤鸟纹锦衣的孟云容站在那里,目光却没有看向他,而是冷冷地投向了此刻表情僵住的启明泮。 电光石火间,嬴铄猛然明白了许多事情,顿觉天旋地转。 他知道有一位贵家女替了妹妹念锦的身份,要嫁给蜀王,可他并不知道是谁,也未曾去关心过。 一路上颍川公主的车驾并不与蜀军后卫主队一起,他也从未见过这位“妹妹”。 ……竟然是她! “安阳王或许可以好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发话的是云容身旁站着的一个红色长袍女人。 她面容冷漠,不开口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可一开口却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压,“哦,也不必与本使解释。等到了王都,殿下自去跟司祭大人说便是了。” 启明泮霎时变了脸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讪讪地挤出一句:“和靖阳君开个玩笑,试试胆量罢了,祈月大人这又是何必。” 神使祈月没有答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围的小兵们早已看出势头不对,既不敢得罪神使,也不敢继续留着看主帅的笑话,于是不过片刻的时间里,围观的人群已悄悄散了大半。 启明泮干干地笑了两声,撤了手中的刀,把洛玄璜往前一搡,嘴里骂骂咧咧地迈开腿便走。 走到云容身边,他突然顿了一顿,嘴角轻嗤了一声:“算你走运……王嫂。” 他狠狠咬了最后两个字,没见到云容一点惊惧或尴尬的表情,只好径自翻了个白眼走了。 云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对祈月一礼:“多谢祈月大人。” 祈月淡淡地道:“不必。” 她转身欲走,脚步忽然顿了顿,并未回头,只是低声冷冷道:“公主殿下挺聪明,但若想动什么歪心思……殿下可以试试看。” 她没有等云容回答便转身离开了,猩红的长袍逐渐融进了渐沉的夜色。 云容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 她知道,她赌对了。 她凭着只言片语猜测,这营地之中,能镇住安阳王的大概就只有那位蜀都来人了。她赶去将这位来使请过来解围,果然一击即中。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这位从蜀都前来传令的祈月大人,竟是神庙的神使。 蜀国戎狄聚落起家,与中原诸国不同,神巫色彩颇为浓重。 蜀国上下皆信仰启明神,这里除与景国差别不大的王室与朝廷之外,还有一个神秘的、至高无上的存在——启明神庙。 大司祭便是神庙的最高掌权者,而神使仅在这一人之下。 当初她与嬴铮在终南山遭袭,刺客的雀尾镖……便是蜀国神庙专用的暗器。 云容望着祈月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了些。 “甘戟!你怎么样?”嬴铄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对,甘将军是几人中受伤最严重的的,依然昏迷不醒。 云容有些担忧地看向那个歪倒在地上的身影,余光瞥见嬴铄艰难起身,随即便是一个趔趄。 “殿下,你的腿还好吗?”洛玄璜最先注意到嬴铄的窘迫,一个箭步上来搀住了嬴铄,“刚才那人那么重一棍子……会不会伤了骨头?” 他对帐中咬牙叫道:“沐风,观海!主子都这幅德行了,还不出来?” 那两个小厮早已听着外边的声响出来了,红着眼睛正要上来扶嬴铄,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你们把甘戟扶去他的帐中吧,先给他上药,我不碍事……” 洛玄璜翻了个白眼。 这一片乱糟糟的,云容有些头大。她也不好就这么走了,想了想还是跟着扶着嬴铄的洛玄璜进了嬴铄的帐篷里。 洛玄璜觉得,今天的主君不知怎么的总有些别扭。 他好容易把他扶到了软垫上,嬴铄便低着头跟他说:“我的腿没什么大事,玄璜,你先去看看自己的伤吧。” 我才是没什么事的那个吧。洛玄璜刚想说出口,突然把话头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后面讪讪跟着的云容,深深地看了嬴铄一眼。随后,他微不可闻地轻笑一声,便告退了。 帐中一时便只剩下他与她二人,云容顿时大窘。 嬴铄没有抬头看她,嗓音低低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云容一愣,这才明白,他大概还不知道替了颍川公主的便是自己。 心头忽然一股无名火起,她的话也带了点锋芒,转头望向帐门外:“我怎么来不得?大概在殿下心里,有人愿意替自己的妹妹便好了,也不稀罕去了解一下到底是谁,对不对?” 忽然有一双磨出了厚茧、带着濡湿鲜血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惊回过头来,猛地撞进了他近乎绝望的眼神,一时语塞。 嬴铄的眼眶已有些泛红:“我走之前,曾去相府上找左相大人……要求退婚。” 云容愣住了。 “我只是觉得,我来了蜀国,恐怕凶多吉少。之前已耽误了这么多年,我不该这么拖着你的婚事……左相大人劝慰了我几句,但真的半点也没有向我透露,替念儿的人竟然是你。” 他的手用了力,声音却越发低了下去:“不然,我肯定不会让你来。” 云容心头忽然有些闷闷的,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被他握在手心的手,轻咳了一声,“你没事吧?” 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刚才一时激动,沾了些鲜血在云容的衣裙上。 随后,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收回了手,低声道:“让你见笑了。” 他的笑容逐渐绽开,绝望得像是投入深渊的石块,漾开透明而易碎的涟漪:“眼下我已是废人一个了吧。我照顾不了所爱的人,甚至保护不了自己身边的人……” 他生下来便是最尊贵的公子,是景国上下敬仰的靖阳君,王室与世家子弟的楷模。 前十九年的人生中,他考虑的每一件事都是如何能让景国更加富强。少年公卿,翩翩贵介,他意所指之处,自然有人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把每一步路铺得平平整整。 可景国不敌蜀国,他如今,也落到这步境地了。 云容瞧着他微微颤抖的眉,忽然觉得,此时的他虽有着和嬴钺九分相似的面容,却哪有半分当年战神太子的狠绝和惕厉。 这还是他么? 她心头忽然一阵无名火起,压抑住鼻子里一声冷哼,慢慢道:“殿下这便觉得没救了,自己什么都没了?” 她缓缓起身,逼问道:“殿下的眼睛还在,没有瞎吧?” “殿下的命还在吗?骨气还在吗?” 既然站起来了,她便不再看他,抬腿向帐外走去,“蜀军一路劫掠到雍都,遇城屠城,三十万景国人尽数坑杀。那些枉死的景国子民,冤魂恐怕还没走过黄泉路,你却说,你撑不下去了?” “也是,殿下来是被逼无奈,自然是不得已。不过我和殿下不同,我却是主动要来的。我清楚地知道,倘若前路铺满刀尖,那我便在刀尖行走。殿下若觉得为难,那便分道扬镳吧。” 云容即将迈出帐门口的一刹那,忽然听到帐中一声叹息:“你骂的对。” 脚步一顿。 随后,她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十一章 蜀王大婚 颍川公主车驾抵达曜都的第五天,便是蜀王的大婚祭典。 神使祈月前去迎接报信时,新任蜀王启明燃落已即位数日。 这位先天不足的年轻君王在做太子时并未娶过正妃,景国颍川公主在他即位之初嫁来蜀国,便将成为他的王后。 五天时间,这也未免太急了一点。 云容一直被人看在王宫一间殿内,既不曾见到自己未来的夫君蜀王,也未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哇……殿下穿了这婚服,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神仙一样!”晏晏一声惊叹,打断了云容的思路。 她心不在焉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裙摆拖地的夸张婚服。 蜀国与中原文明不同,婚服不用纯衣纁裳,而是金纹玄色锦袍。玄黑肃穆,金纹炫目,金线蜀绣勾勒出光彩夺目的飞鸟、海浪与卷云,仿佛临渊飞翔,熠熠生辉。 其实,要是抛开这血淋淋的和亲事实,这件婚服看起来还是相当精致美丽的。 蜀绣闻名中原,自然有它的道理。 荷衣也微笑道:“殿下出身高贵,又是即将做王后的人,气度自然不同凡人。” “……咱能别提了吗?”云容有些头疼地摆摆手,晏晏便朝荷衣挤眉弄眼,弄得她也无奈地笑了。 呵,王后? 要是有的选,谁爱当谁当去! 还不知道那蜀王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呢。 “时辰到了,殿下走吧。从王宫去神庙,贱奴抬着轿子还是要走些时间的。”陈嬷嬷凑上前来道。 云容微微皱了皱眉。 蜀国依然有囚禁豢养奴隶的惯例,她是知道的。 可知道毕竟不是亲眼见到,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可她敛了眉,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好。” 在蜀国这样一个神权色彩浓厚的国家,蜀王大婚这样隆重的仪式,要去启明神庙前举行祭典。 祭典的流程陈嬷嬷已经与云容说了许多遍,蜀国的新王后将被人引领着一步步走上启明神坛,正午时分,在启明神的见证下与蜀王相见,结成连理。 蜀王启明燃落,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从软轿中出来,云容的视线猛地被一个庞大阴影占据了。 那赫然是一个层层叠起的巨大神坛。 四方神坛四周有水环绕,每面各有一道桥面横跨其上。 主坛九层垒土攀升而上,每一层都立着庞大的木柱,木柱顶端是金色的巨大人面,纵目外凸,造型奇诡。 数名巫人在不同的层数上穿梭,他们走过这些巨大的人面,越发衬得人面庞大而狰狞。 此时已近正午,云容的视线有些背光,她微眯了眼,沿着神坛往上看。越到高层,人面的造型越是夸张不似凡人。 最后,视线终于爬到了最顶层的曜灵台之上。 那里有一棵几乎高耸入云的金色神树。 云容在中原各国都见过吉金所制的工艺品,但多为鼎罍之类容器,更是从未见过这样高大的一件。 正午炽烈的阳光之下,神树的每一个棱角和光面都反射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树干上盘绕的巨龙熠熠生辉,仿佛下一刻就要腾飞升空! 巨龙一侧,是一个背对着这边的红袍身影。 不只是长袍,外面还披了一件殷红斗篷,从巨大的兜帽一直到袭地的袍摆布满了蜿蜒扭曲的金色花纹,远远望去如同一团火焰在神坛之顶燃烧。 那便是……蜀国大司祭么? 红袍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云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她一下子扯回了视线,再次看向神坛四周。 她感到一束目光带着阳光的温度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一点也不想与那双目光撞上,于是便佯装扫视了一圈四周。 神坛的周围已有许多人候着观礼,一部分人身穿红袍,而更多的人则是墨绿色的冕服。 这是蜀国的特色。蜀国王室的祖先事蚕桑,号为青衣神,启明王朝的开创者丛帝相传也是青衣神在人间的化身,是故王室以青衣为正统,冕服皆为墨绿。 然而,保佑蜀国的是太阳神,也即启明神。因此,供奉启明神的神庙中人皆着红衣,那是象征着火与光明的色彩。 不过,无论是王室还是神庙,都以金色为尊。因此,王宫和神庙的各处都是金光灿灿,众人的冕服花纹也多为金线绣制。 身上的目光似乎突然消失了,云容感觉周身一轻。 正在此时,磬声一响。 犹如一声叹息,一道沧桑浑浊的声音传来,伴着悠长的吟诵之声,仿佛来自远古的混沌之间。 ……这是,埙? 祭典开始了。 被面前巨大的神坛挡住视线,不知何处传来的乐声与鼓点伴着景国公主的脚步,一层一层地登上九层神坛。 她跟着引路的神使向上,越来越多的日光洒在她的袍服之上,从黑底上的金色花纹开始,自己仿佛也渐渐燃烧起来。 视线登上神坛顶层时,云容没有抬头去看大司祭。不知怎么的,看着那个人……总让她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首先看到的是大司祭身边跪着的两个奴隶。 那两名奴隶赤裸着上身跪在一边,双手背缚,低着头微微颤抖,似乎已经神志不清。 一刹那,她的目光像挨了针刺一样猛地移开,正好撞上了对面同时拾阶而上的那人的目光。 蜀王,启明燃落。 他有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扬起,仿佛凤凰凌空飞翔,落下一道悠然的影。 然而此时,这双细长的眼眸冷漠至极,云容猝不及防陷入其中,身上猛的一阵激灵。 脑海深处似乎突然有块石头投入了深潭,荡起层层涟漪……还有莫名的一种熟悉感。 可就在她迅速移开视线的同时,余光里似乎忽然看到蜀王的嘴角……溢出一分笑意。 她再往回一看,却分明什么都没有。 蜀王与新婚的王后从南北分别登上神坛,同时走到了金色神树下。直到站定之时,他们中间立着一个精美至极的小小金鼎,不知是做什么用处。 没有人发令,可所有的乐声仿佛约好了似的,同时消弭无声。 同一时间,红袍大司祭转过身来。 云容这才看清了他的正面。 殷红的长袍将他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而他的脸上,竟然还戴着一个金色的面具,面具形如凤鸟,双翅展开,肆意地从额边延伸出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向两人伸出了两只手。 蜀王很自然地甩了甩袖子,露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放在了大司祭手中。云容依样而行。 随后,大司祭缓缓地将他们两人的手叠到了一起。 正午日光最强烈的时候,启明燃落的手却冰凉得仿佛冬天的白玉。云容不由得缩了缩指尖。 看来,一直听说这位蜀王体弱多病,传闻不虚。 “启明神会祝福你们。”中间的大司祭顿了顿,放下了自己的手。 云容一愣。 听声音,大司祭竟是个女人。 她微微偏头,似乎低低地笑了:“准备好了吗?” 这什么意思?没准备好还能悔婚么? 云容正在腹诽,眼前的红色长袍忽然在风中悠然扬起。 大司祭的身影翩然而动,俨然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她如同寻常女人从首饰盒中挑起一枚发簪一般,优雅地揪住一个奴隶的头发,将他拉了过来,接着行云流水般手起刀落,一片血雾就这样从奴隶的颈项喷溅了出来,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鲜血正落在了云容与蜀王交叠的双手之下,那个金鼎之中。 大司祭那句话,不是对新人说的。 这情景来得太过突然,云容眼前猛地出现了她误杀嬴琮之时,大片的血红和湿热腥味扑面而来的场景…… 她喉头一阵干呕,眼眶迅速地湿了。 可就在这时,原本托在她的手之下的那只冰凉的手忽然反过来紧紧握住了她。 这突然的力道给她带来了一丝清明。云容稳住自己,抬头看向对面牵着她的那人,视野却有些模糊。 大司祭似乎还在一边杀人,温热的血腥味越发浓郁,可云容被启明燃落这样紧握着手,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不知怎的,心突然定了许多。 随着眼前泪光的雾气散去,她这才看清,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在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而他的右眼角之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仿佛一颗悬垂在眼下的泪珠。 让这张本来就清冷凉薄的脸平添了几分忧郁之色。 此刻,那双微挑的眼尾忽然轻轻颤动,舒缓地落下来——启明燃落对她笑了笑。 冰释雪融,泪化为珠。 云容在一瞬间竟然有一丝恍惚。 这位蜀王,和她一开始想象的样子太不一样了。 他为何要帮她? 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那人忽然将她的手紧握着轻轻一旋,随后手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大祭司用一把银刀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划了一道,两人的鲜血也滴落到了金鼎中。 ……云容无语地看向对面。 那人此时不看她了,眼中却闪过一片莫名的诡谲亮光,嘴角也微微扬起。 云容脸黑了黑,为自己先前的一丝感动而羞愧。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家伙,握住她的手原来就为了在大司祭下刀的时候让她替他多挨一点! “以血为誓,天地共鉴。”大司祭吟诵着,手指轻快的一动,分别点在云容和启明燃落的眉心。 落下一个鲜血点出的朱砂痣。 “启明神注视着你们。启明神落在你们心里。” 大司祭这句话一出口,云容明显感觉到那只手如释重负般,一下子松开了她。 她抬头一看,正看见启明燃落对她轻轻眨了眨眼,微微的一点笑容在那朱砂痣的衬托下显得越发令人捉摸不透,他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好像两个小孩子保守着同一个秘密一样。 谁跟他有什么秘密?! 无论如何,祭典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然而,云容从神庙回到王宫,又跟着使者走了一堆繁杂无比的程序时,心中计算着时间,越发有些惴惴不安。 她原本已借着缈云阁的路子多方打探,搜刮了不少迷药,还找文离灌了两片杜若叶的法力,料想糊弄一下那个年近老朽的蜀王应当不成问题。 然而,她嫁的人是启明燃落…… 虽然两人一句话都还没有说,可她却忽然觉得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忐忑。那种熟悉感究竟是哪来的? 她怎么可能认识他呢? 入夜,这种焦虑在蜀王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寝殿门口之时达到了顶峰。 第三十二章 七月流火 白天时的蜀王看着几乎毫无血色,而此时,他的脸上却染起了一片红晕,身上还传来一股酒气。 一位蜀国宫女侍立在一旁,此时笑盈盈地往前一步道吉祥:“大王,王后天作之合,只待合卺之礼!” 她托起手中端着的漆盘,上面是一个雕成凤鸟形状的精致双连耳杯,杯中清酒荡漾,这便是合卺酒了。 就是这时候了。不上也得上! 云容眼波一转,笑眯眯地伸手捧住了合卺杯,宽大的衣袖拂过漆盘时轻轻颤了颤,似乎并未碰到杯子。 可只有她知道此时的佳酿里落了什么。 启明燃落“啧”了一声,“不错,娘子总算肯笑一笑了,冰山美人可不对寡人的口味。” 云容脸上笑嘻嘻,暗自磨了磨牙。 上好的迷魂药,任你嘴再挑,保证吃了还想吃! 他凑过来时,带来一股浓重的酒味,云容嫌弃地抽了抽鼻子。 酒这种东西,自己喝着香,但从别人身上闻到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没办法,云容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咬牙凑过去和他一起喝了合卺酒。 “启明在上,合卺礼成。大王与王后同心相结,永寿偕老!” 我谢谢你啊! 云容顶着快要笑僵了的面皮,用默默的腹诽欢送宫女出门去,心里暗暗算着时间,推断自己还得与这家伙扯多久皮。 宫女走到殿门口,很贴心地轻轻回身把门关上了。 从这一刻开始,殿中就只剩他们二人了。 ……有点尴尬。 云容扫视了一圈寝殿四周。 虽说婚服皆以黑色为底,但喜烛还是和中原一样大红的颜色,外面绘着细细的金纹,在摇曳烛光中显得迷离而梦幻。 还好还好,要是面对着一屋子黑漆漆的蜡烛,云容恐怕笑都笑不出来了。 “娘子怎么这么沉默?就没有什么要和寡人说么?”燃落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云容剜了他一眼,更不想说话了。 说来也奇怪,见到他之前,她坐立不安,生怕自己下药的计策败露,可真的见到这位自己的“夫君”,她却一点儿也不紧张了,甚至不想和这家伙虚与委蛇。 经过白天那一出,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初初即位的蜀王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没事。她默默在心里道,你慢慢说吧,反正等会药效一发作,想说也没的说了。 ……怎么还不发作? “啧,娘子没有话说,寡人可是有话要对娘子说。” 蜀王受了冷落,却一点儿也不在意似的,依然没脸没皮地凑过来。 云容不想与他靠的太近,不露痕迹地往旁边一躲,没想到他手臂一伸便拦腰截住了她的去路,那张脸便凑了过来。 之前没有仔细看,可突然这么一凑近,她突然发现他这张脸其实很有些清冷凉薄的美感,加上此时额间的那粒朱砂痣,更衬得皮肤雪白,唯有眼角一抹酡红,恍惚于盈盈烛火中悬挂着一滴泪珠。 云容猝不及防,下意识要他推开,却听他十分亲昵地凑到自己耳边,轻轻说出一句话—— “你不是颍川公主吧。” 云容几乎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 虽然她马上稳住了自己的心绪,竭尽所能地掩藏了不自然的痕迹,可启明燃落实在靠得太近,她不敢确定他是不是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僵硬。 脑中一瞬间一片空白,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急中生智,竭尽全力,柔柔地、甜腻腻地唤了一声:“大王——” ……启明燃落有没有察觉她刚才的异样,她不知道。可她清清楚楚感觉到这一声出来,那人是货真价实地抖了三抖。 好吧,也怪不得他,连她自己都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燃落抖完了,却还是不松手:“娘子这一声真真是唤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以为我是亡国的幽王呢。我可不是昏君,你也没有褒姒的妖娆啊,是吧?” 云容:“呵呵。” 正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笑。 谁?!她猛地绷紧了。 燃落凑到她耳边低声细语,从窗边看来,这姿势就仿佛蜜里调油的新婚小夫妻一般亲昵,可实际的话却有些咬牙切齿:“演戏都不会吗?就你这两把刷子还想冒充公主,以次充好也未免过头了些。” 云容脸一黑。 不过,她当真没再动,只是竖着耳朵听。 那笑声一落,几个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前一刻还亲亲热热地凑在跟前,这一刻他却一把放开她,拍拍袖子:“总算走了。带着你演戏可真不容易,果然还是一个人轻松。” 云容没顾得上和他争辩,只是一阵恶寒:“这还有人听墙角的?” 他一声轻笑:“一看你就是第一次嫁人吧,小姑娘。” 云容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你不也是第一次娶妻? 燃落了然于心:“我嘛,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云容彻底不想和他说话了。 “揩了点儿油,多有冒犯。不过事急从权,殿下担待些。”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旁边的小茶几旁坐下,一侧头也对她伸手致了个意:“坐吧,春天刚来,夜还很长呢。” 云容犹豫了一下。这个蜀王言行举止奇奇怪怪的,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莫非他也是假冒的? 云容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世上不会有这么好的事吧? 燃落看她还在犹豫,无聊地叹口气:“知道你心里没底,那寡人先给你交个底吧。你放心好了,寡人呢,不喜欢女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不喜欢女人,难道喜欢男人? ……咦,原来蜀王是个断袖?! 听到这个重磅消息,云容却突然想起来一个关键的问题:刚才下的药怎么还没生效? 都下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过多思无益,如今在他的地盘上,自己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还是走一步看一步比较保险。 于是,她也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 无论如何,至少目前来看,蜀王似乎的确对自己暂无恶意。她甚至隐隐觉得,他如此表现,是因受人胁迫,可能还有求于她。 小茶几上有一壶热腾腾的茶,大概本来是预备着放凉了,后半夜给新婚小夫妻降火用的,此时却刚好入口。 燃落颇有主人风范地起身为云容斟了茶,姿势优雅,居然和中原茶艺的标准手法毫无二致。 他一边斟茶,一边悠悠然开口:“所以呢,娘子姓甚名谁?” 云容的目光始终状似无意地跟着他的双手,此时莞尔道:“大王说笑了。妾嬴氏念锦,为当今景王与王后之女,之前八字、姓名都送到了蜀国来合,大王倒是都不记得了?” 八字姓名自然送的都是嬴念锦的,而且那时合八字的……还是当今蜀王已经入土的爹。 燃落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哟,还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小姑娘。好吧,我不与小姑娘一般见识,先来个自我介绍好了。”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也倒上了茶,呷一口,道:“启明氏燃落,因生于七月十五,先王夜闻‘七月流火’之歌,颇觉玩味,遂赐名‘燃落’是也。” 云容随口接道:“那安阳王名泮,难道是生于泮宫之侧?” 燃落嗤笑一声:“那当然不是,这里又不是中原,哪有什么泮宫。不过是取个水字,盼着将来能把我这火给浇灭了而已。” 云容不由得暼了他一眼。 燃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能做到笑意不变,自顾自转了个话题:“你猜,寡人是怎么知道你是假冒的?” 云容滴水不漏:“妾不知道大王为什么觉得妾是假冒的。莫非因妾不够美貌?” 燃落神态自若地接下去:“因为寡人聪明啊。” 云容礼貌地保持微笑并拒绝接下话头。 燃落忽然一拍脑门:“哦对了,你大概想问,怎么下的药没起效,对吧?” 云容的瞳孔倏地一下缩紧了。 这的确是她刚才一直在疑虑的事情。 按理说,文离给她的这副“倾樱散”不出片刻便该生效。 被下药之人昏迷不醒,却会做逼真至极的春-梦,醒来后只觉记忆模模糊糊,却的确有梦中发生之事的印象。 可这都多少片刻过去了! ……那死狐狸不带这么坑人的吧! 燃落看见她的眼神,满意地笑了:“为表诚意呢,寡人就告诉你了。寡人呢自小体弱多病,这你大概早就知道。不过……其实寡人不仅是个药罐子,还是毒罐子。” 毒罐子? 还有人天天服毒么? “不过也是你运气不好。若是当初那老东西,恐怕早就中招了,可惜现在王位上的是寡人,你这小小伎俩啊,在我这儿实在不够看。”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那药的味道还挺不错,有春天的味道。你若是带的多,不如下次给我一点泡水喝。” ……这还是人么?! 云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概她的运气一向不大好吧。 思索片刻,她也懒得继续演戏了,身子往前一凑,下巴搁在手上,细细地盯着他的眼睛:“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把我告发出去,刚才却还要拉着我演戏?” “按你的权势地位,说我是真是假,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就算我没有下药,你说下了,那就是下了,谁还能多半句嘴?” 云容笑了,她满意地看到燃落一直懒洋洋的笑容微微敛了起来,“在这王宫中至高无上的大王啊!你也有做不到的事,不得不求助于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异国人,不是么?” 她眨眨眼,笑眯眯道:“大王想要妾做什么呢?” 燃落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嘴角再一次勾起:“不错,是个挺聪明的小姑娘,总算让我放了些心。” 他捧着茶盅,不紧不慢道:“不过这事儿么,你还不一定办的来,先不着急。你初来乍到,还有的是麻烦来找你,寡人今天心情不错,便给你个实惠。”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的小玉瓶,放在了桌面上:“呶,吃了这药丸,你便能真的装成个病人了。” 云容挑了挑眉。这就要哄她吃来路不明的东西了? 他敲敲桌面,“实话跟你说吧,摸到你脉象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不是颍川公主了。我这么多年病下来,摸摸脉象还是说得准的。真正的颍川公主和我一样,是个天生的病秧子,你倒是活蹦乱跳的紧。” 原来是这么露馅的? 好吧,俗话说久病成良医……她还真是信了他的邪! 燃落瞅瞅脸色不豫的云容,笑嘻嘻地又补一刀:“而且你装的也不像好吗。今天不过是惊鸿一瞥,问冥那女人看不出来也正常。不过,你很快就要去和她近距离接触了,时间长了,我可保不准她会不会看出问题来。” “问冥?” “就是夕问冥啊,哦就是你们说的大司祭。” 原来她叫夕问冥么……姓是蜀人的姓,名却着实有些奇特。 云容轻笑一声,手指拈起那冰凉的小玉瓶,打开塞子倒出了几颗白色的丸子,放在手心凑上去嗅了嗅。 “放心吧您嘞,干服冲泡老少咸宜,无色无臭无味——” 燃落突然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敲敲脑门,“哦,似乎可以考虑加一点味道和颜色来着。你那药喝起来可比这个更带劲。” 云容没理他,径自又把药丸倒回了瓶中,重新塞上塞子:“大司祭干嘛要来找我?” “你很快就知道了。” 燃落阴恻恻地笑起来,“不过,她不来找你,难道你不会去找她么?” 云容的眉心跳了一跳。 他怎么知道? 对自己来说,来蜀国当然不是单纯的和亲,自然有她的目的。 这片游离在中原之外的神秘国度是个幽深的寒潭,要达到她的目的,必然是要把这池水搅得越浑越好。 所以,她必定会去接近那个神秘的女人,蜀国神权的最高代表。 “见她的时候,不要太刻意了。那女人多疑的很,性格也古怪。你就好好的当个傻傻纯纯的娇弱公主,别想太多。” 云容细细揣摩着他话里的意思。 听他的话头,蜀王与大司祭之间,似乎有着隐隐的兵戈之意。恐怕就是碍着王权与神权之间相互掣肘的束缚,又无任何一方有压倒性的实力,所以两边暂时维护着表面上的平静。 不过,这相互敌视的根源,恐怕也正是来自王权与神权间的争斗吧。 古往今来,爱恨权欲,不外乎是。 这倒是让她心定了些。蜀国若真是上下铁板一块,那景国可谓再无安宁之日。 只要有一丝缝隙…… 总有一天,她会把那里面一切腐烂不堪的腌臜事物都翻出来,叫这数百年盘踞于山岭盆地之中的国度,换个天地。 第三十三章 启明神庙 第二日一早醒来时,云容独自睡在榻上,发现启明燃落裹了个垫子窝在地上,睡得正香。 回想昨夜,这个莫名其妙的蜀王信口胡诌,不知有几句真几句假。不过有一点还真让他说中了—— 接近晌午,宫人来报,神使祈星拜见王后,大司祭请王后前去神庙一叙。 这一次,软轿直接绕过婚礼祭典时的神坛,将云容送到了神殿之前。 扶着晏晏的手下轿时,云容终于看见了神坛另一侧的模样。 九层神坛耸立在启明神庙正前方,而五方神殿相互连缀,于北侧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四方神坛拱立于其间。 神坛高耸入云,神殿宽广肃穆,金色神树在神坛之顶闪烁着烈焰般的光芒。 仿佛是一双手拢在一根蜡烛边,隐于天穹之上的巨大眼睛正静静地看着烛顶燃烧的火焰。 “殿下小心,神殿前有台阶。”祈星轻声道。 这位年轻的神使和先前报知蜀王即位消息的神使祈月大不相同。 同样是一袭红袍,祈月不苟言笑、冷若冰霜,让人敬而远之,而祈星却温文尔雅、体贴入微,红袍更衬得他温和如暖阳。 “司祭大人吩咐我带殿下在外头看一看,等进了殿内,她便会亲自带殿下参观神殿各处。” 祈星看云容在台阶上站稳了,指着四周环绕的五座神殿,一座座指过去:“启明神庙最初为望帝所建,依七政之行,五殿对应五星天象,自东向西为岁殿、荧惑殿、镇殿、太白殿与辰殿。” 他又回过头,指向面前的这座大殿:“这便是荧惑殿,是司祭大人日常居住之地。镇殿在中,规模最大,为中心祭祀之地,而再往西边的太白殿有巫人及匠人研究阵法、打制神器。最东端的岁殿是神庙中人的居所,最西端的辰殿则供祭祀所用人牲暂居。” 晏晏最不耐烦这些长篇大论,耐着性子不开口,只在一边神游天外。 云容则虚心发问:“我星象了解不多,但大概知道所谓七政,乃日月五星。看眼下之阵,启明神坛为‘日’,环绕五殿为五星,那‘月’在哪里呢?” 祈星微笑道:“殿下果然博学敏锐。阴阳明暗,相辅相生,神坛的确对应‘日’,日在明,而月在暗。我听说,望帝初建神庙之时,‘月’便是其中的点睛之笔。” 他忽然似乎有些怅然,“可望帝最终因失德暴政而被丛帝推翻,丛帝接续了启明王朝之后,保留了神庙,但‘月’却从此不知所踪。” 望帝和丛帝的故事,其实云容知道一些。 蜀国这个国度有一个神奇之处,那就是它并无文字。 随着时间推移,蜀国的历史在时间长河中渐渐侵蚀消逝,反而是传到了中原诸国的部分为人记录下来,哪怕最初也是道听途说的奇闻轶事,可如今反倒成为比蜀国国内口耳相传的故事更可靠的史料。 相传望帝杜宇氏暴戾恣睢,横征暴敛修建起了神庙。可神庙将将修建完成,还未供奉神明,望帝便被丛帝推翻,从此不知所踪。 丛帝启明氏没有抛弃神庙,而是直接将其作为了供奉启明神的地方。 从此再也没有人去问,望帝当初修建神庙,想要供奉的神灵究竟是哪一位。 “……不过我听说,唯有每一任大司祭都还是能够到达‘月’之所在的,”祈星继续说道,“而对于其余人等……我们只知道,‘月’不在人间。” 月不在人间? 好像有点意思。 启明神庙供奉启明神,可无论如何也在人间。 自古人神鬼泾渭分明,并无相干,所谓“不在人间”这种说法,多半是故弄玄虚。 问题在于,故弄玄虚的目的何在呢? “殿下。”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殿门之侧出现了另一个红衣胜火的人,正是神使祈月。 “司祭大人在殿中等您。”祈月似乎是刚向司祭禀报完出来,说了这一声,听云容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这么看来,司祭并没有要出来迎接自己的意思,祈月似乎也并不打算引自己进去。既然如此,云容便与祈星告辞,准备进入殿内。 “殿下,”祈星忽然欲言又止,“司祭大人……欢迎客人的方式可能比较别致……荧惑殿里也比较暗,殿下不要害怕。” 他又转向晏晏:“司祭大人单独会见王后,便请晏晏姑娘到旁边殿里先歇一歇等等王后吧。” 他是善意的提醒,却吞吞吐吐,显见得并不方便再透露更多。 云容无意为难他,于是谢了他的好意,交代了晏晏几句长点心别惹麻烦,便独自走进了荧惑殿。 从外面炽烈的阳光下进殿,她猛地一下眼前一黑,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四处闪烁着影影绰绰的暗红色火光,叫人分辨不清四周,但能听见潺潺水声。 这殿中居然有水流? 随着视线渐渐适应昏暗的殿内光线,云容也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空阔的荧惑殿中,往上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往下则蜿蜒流淌着数条溪流。然而比起溪流,更令人震惊的还是沿着溪流几乎开遍了整个大殿的妖异红色花卉。 唯有血色的红花,没有一片枝叶。 高高低低闪烁跳跃的红烛火光之间,是大片大片的血红,仿佛暗夜中流淌的火焰,沿着冥河一路燃烧,裹挟着将要焚尽一切的绝望。 云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她一瞬间有种错觉,再往大殿深处走几步,自己就将一脚踏入冰冷的火焰、燃烧的沼泽,陷入永恒的黑暗与血光之中。 ……这个地方也太诡异了。 这里不是启明神殿么?启明神乃太阳神,为何大司祭所居之地,却这样妖异而不祥,仿佛永无日光? 云容心头正在疑惑,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贴着地面由远及近,离她不远的红色花丛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拨开,一股波浪渐渐涌到了她跟前。 最先出现的是黑暗中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睛,从周围火焰般的金色到中间深黑的瞳孔,仿佛日环食时的天穹。 那双眼眨了眨,慢慢地升了起来。 一条巨蟒。 随着它在云容身前立起来,四周的火光似乎微微地亮了些。 不对,不是周围的火光亮了,而是巨蟒身上有着无数个金色眼睛一般的花纹,光滑的鳞片映着火光熠熠生辉,照亮了四周的黑暗。 云容和它足足对视了半晌。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它钝钝的大脑袋。 巨蟒没有躲。它舒服地眯了眯眼,随后便忙不迭地凑了过来。 ——居然想要个抱抱。 蛇有灵性,它感觉到了她身上那一丝属于山神的气息,感受到了来自最古老的家的温柔呢喃。 云容不由莞尔,很配合地又摸了好几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她心中一动,循声望去,视线很快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红色身影身上。 那人穿着流淌着金纹的血红长袍,没有披斗篷,却仍然戴着金色面具。 她并未束发,乌发瀑布一般一直披散到腰间,鬓边斜斜地插了一朵红花,显得魅惑而妖冶。 大司祭,夕问冥。 “阿颜,回来。”她出声唤道,声音温柔得像是母亲哄着自己新生的婴儿。 那名叫“阿颜”的巨蟒恋恋不舍地又蹭了蹭云容的脖子,哧溜一声溜走了,迅速消失在血红的花丛深处。 阿颜溜走后,一时之间唯有云容一人陷入这周围幽幽摇曳的血红火光、潺湲溪水和幽深黑暗之中,先前的一点畏惧忽然又回来了。 带着金面具的大司祭静静地望了她片刻,忽然微微偏了偏头。 云容有个错觉,那金面具下的女人,似乎轻轻笑了。 “阿颜从没有离开过荧惑殿,不免对生人格外好奇了些。”她的嗓音飘飘渺渺,三分漫不经心,又有一丝遮不住的宠溺。 随后,她慢慢走过来,身影在远远近近的血红烛光中映得起起伏伏,既阴寒得如同行走人世的鬼魅,又优雅得仿佛照亮暗夜的精灵。 就像是这满地的神秘红花。 云容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前,伸出手指向一朵红花:“这是问冥。” 问冥,大司祭自己的名字,也是这种妖异红花的名字吗? 问冥的形貌奇特而诡异,云容从未在中原见过。 花朵的中心是团簇的红色花瓣,如同伤痕累累的心脏,而向外泼洒开的细长须尾却让人想起一团团迸溅的鲜血,或是跳动的烈焰。 大司祭翻过手来,手心朝上伸向云容。 云容愣了一刻,看向那如玉般的修长手指。 这是一双优雅的女子的手,毫无瑕疵,柔若无骨。 可一瞬间,她便想起这看起来纤弱洁净的手曾经那般干脆利落地手起刀落,杀掉两个奴隶。那场面恐怖至极,可手的主人却丝毫不乱风度,杀人于她仿佛只是一场**而美艳的舞蹈。 ……那妖冶而危险的舞者,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云容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将手放在了那只温热的手中。 夕问冥并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慢慢沉入血红花海,向远处走去。 荧惑殿其实并不见得有多大,但黑暗拓宽了人的想象,让每一个刚进入这里的人下意识觉得,这里仿佛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沼泽。 很快,她们就走到了殿内深处,经过数个竹篱围起的隔间。 竹篱上爬着幽深的细细藤蔓,同样开满了暗红的问冥,把竹篱后的空间挡得密不透风,云容唯有在经过窄窄的小门边时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才能得窥后面的秘密。 隔间里的东西实在很奇怪。数个高至人胸口的高脚案,上面杂乱地放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与宽窄容器,随处可见各色粉末与液体。 云容的脚步忽然微微一滞。 夕问冥很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微微偏过头,金面具挡住了她的表情:“怎么了?” 云容微笑道:“没有。这里有点暗,我不太适应,不小心绊了一下。” 夕问冥一声轻笑,没有再追问。 云容松了一口气,继续脚步如常地跟着她,心却跳得有点快。 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一具完整的人骨? 那银白骨架扭曲地躺在一条长案上,旁边的浅口盘里盛着浅黄色还带着红色絮状物的透明液体,里面泡的东西……似乎是人的眼球。 她努力地抑制住自己所有不好的想象。 即将进入最后一个隔间时,阿颜又出现了,跟在她们身后慢慢爬了进来,盘绕在一边的竹篱上,又伸出脑袋顶了顶云容的胳膊。 云容从善如流地又摸了摸它,自然地开口道:“它叫阿颜?好美的名字。” 夕问冥沉默了一刻才开口:“是啊,它是我的小姑娘……很美的名字。” 她的话语忽然飘远了,似乎听不真切,“就是太蠢了点。” 她转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灰白的细长物事。云容定睛一看,那似乎竟然是一条人的臂骨! “阿颜,自己去玩吧。”夕问冥说着把骨头往外一扔,阿颜便嗖的一声应声蹿了出去,没想到被自己后半截长长的身子又拽得趔趄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盘绕的竹篱爬走了。 ……果真是蠢了点。 隔间里只有一个小石几,大司祭请云容坐下,自己取了酒壶与两只金色酒盏,斟上了两盏鲜红的酒液。 “虽是初见,可你很合我心意。我深居于这神殿之中了无所有,便请你尝一杯我的‘冥芳’吧。” “司祭大人客气了。大人是启明神的使者,是蜀国至高无上的司祭,若是大人一无所有,那我实在不敢说自己有什么了。”云容嘴里扯着些有的没的,却实在不太想喝这杯酒。 看了刚才那些人骨啊眼球啊鲜血啊什么的,要喝面前这女人给的东西还真是需要一点勇气。 云容垂眼望向眼前精致金盏中鲜亮如红宝石般的液体,有些踌躇。 ——所有人都知道,蜀国大司祭是神权的最高掌权人。 可是很多人不知道,她极善用毒。 云容已通过缈云阁查到,此前让她和嬴铄都中了不明毒药的雀尾镖,便是蜀国神庙之物。 虽然无法直接证明和夕问冥有关,但这种事情又何须证明呢? 夕问冥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两道目光穿过金面具紧紧地盯在她身上。不知是不是云容的错觉,她似乎连话音也冷了些:“不必说那么多,快尝尝吧。” 也罢。自己初来乍到,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受邀来到神庙。就算大司祭要对自己下手,总归不会在这个时候。 云容心念电转,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浅酌了一口,“好酒。” ——酒液在舌尖打着转流入喉底,微苦与辛辣之后,竟然意外的甜美甘洌。 一口酒下肚,她敢确定,夕问冥这回是真的笑了。 就在云容面前,她伸手到别着一朵血色问冥的鬓边,揭下了金面具。 云容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第三十四章 血色问冥 金面具看着厚重而华美,可揭下来时云容才发现,这竟是一张打制精美的薄薄金箔,工艺令人惊叹。 更令人惊叹的,是面具之下一张美艳到极致的面庞。 那美貌带着一股危险的邪气,锐利得像要割破人的目光,却又自带一种魅惑的神秘气息,像是盛放到最后一刻的问冥,美丽得绝望。 然而最吸引人注意的,还是左眼之上绽放的一朵问冥。这血红的花朵刺青沿着那优雅的眼尾弧度婉转缠绵,亲昵地盘绕在她的太阳穴之上,堪堪停在乌黑的鬓边。 夕问冥的脸上,竟然刺着一朵血色问冥。 目光扫过刺青的同时,云容下意识地觉得不妙,迅速垂下眼,装作又轻轻抿了一口酒。 虽然并不确定,但她隐隐觉得,夕问冥或许正是为了遮住这个刺青,才在外整日戴着金面具。 若是盯着它不放,搞不好……自己过些天就可以去跟隔壁那具白骨作伴了。 可夕问冥还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描绘出那朵问冥,嘴角翘起完美的弧度,声音却冷得像冰山融雪:“你不必惊慌。这不过是一个标记……提醒我,永远不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 她眼波流转,没有等云容回话就接着说:“念锦,你可是如今这世上唯一见过我真容的人。” 云容停滞了一刻。 夕问冥没有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你身中‘月影摇’之毒,喝了这杯酒,我已为你解了。” 月影摇……莫非就是之前导致自己和嬴铄一旦劳心费力就会晕厥的毒? 她就这么为自己解了? 大司祭是个极其危险的人,这一点她在来蜀国前就已心知肚明。可如今,她表现得倒仿佛真的很喜欢她似的,难道……就因为她的宠物蛇喜欢她? 云容自知天下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 夕问冥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揣测自己的心思,很快又接上下一句:“你与启明燃落成亲了。你觉得他如何?” 云容在一瞬间回过神来,脑中有一根弦猛然绷紧,发出铮的一声。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双眉轻蹙,她一双眼睛带了些愁绪似的微微垂了下去,嘴唇嗫嚅了一下才开口:“蜀王……自然是尊贵的帝王。” 夕问冥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肩头,语气愈发温柔:“你不必紧张。一个小姑娘独自远离家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害怕也是自然的。” 云容配合地把眉眼垂得更低,却听她突然话锋一转:“你有心上人,对吧?” 云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一瞬间本能的反应,她实在是没法控制。 离开雍都已将近两月,她再也没有见过嬴铮。 她知道自己的使命,一直如履薄冰地走向未知的前路,只因心里还留着那样一个柔软的挂念,还有那么一点微薄的希望。 可她其实并不敢去想他。日思夜梦,她害怕,怕她想念他太过,夜里梦呓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被人听了去,带来灭顶之灾。 她更怕,一旦行差踏错,她此生便可能再也无法与他重聚。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夕问冥竟像是忽然心情愉悦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了。真是……可怜又傻气的小姑娘啊。” 她捉起自己的那只金盏,慢慢地啜了一口,又将金盏稍微倾倒过来,看着一线细细的红色流淌到自己洁白的手心,又如断了线的血珠一般落入黑暗之中:“可惜你的心上人眼睁睁地看着你嫁过来,也并未为你做什么。” “不过,我可以帮你。” 云容闻言,诧异地看向她。 夕问冥对她说着话,却没有看她。 她微眯起眼,目光仿佛落在了很远的地方:“现在的你还心存希望,不过你早晚会明白,男人啊,一个都靠不住。唯有让自己掌握最可怕的力量,才能让一切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走。” “念锦,我是天下最顶尖的毒师。我可以教你用毒,条件嘛,非常简单……你帮我看着蜀王就好。” 云容眨了一下眼睛。 她果然没有猜错。如今,她已大概明白自己在蜀王和大司祭之间,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了。 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有些畏惧似的低下头:“这,他毕竟是君王,是我的夫君,我怕……” 她还没说完,司祭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像薄嫩花瓣拂过耳畔:“我的小姑娘,你总要长大的。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你要心里想着你爱的人,或许等到某一天……你可以回到他身边。” 云容猛地抬起了头,死死盯着夕问冥的眼神中是九分震惊……和一分灼热的期待。 过了半晌,云容怯怯点头:“好。我答应。” 夕问冥在心里笑了。 我的小姑娘啊。你不知道前路等待你的是什么。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夕颜金色花斑的大脑袋突然从一旁蹿了出来,嘴里隐约可见棕栗色的羽毛和长长的白色尾羽。 它嘴一张,一只杜鹃啪嗒掉在了地上,不知是被吓死的还是在蛇嘴里闷死的。 夕颜用脑袋拱了拱杜鹃,可这可怜的鸟儿再也不能陪它玩了。 大司祭温柔地弯下腰去,挠了挠蟒蛇的额头:“阿颜,它死了。吃了吧。” ……蟒蛇纳着闷把鸟儿吞下了肚。 云容汗颜。 “这是八声杜鹃,蜀地很常见的鸟儿。不知你听没听过‘杜鹃啼血’的故事?”夕问冥忽然问她。 “略有耳闻。似乎与望帝有关?”云容答得含糊,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问。 相传望帝因昏庸暴虐被丛帝推翻后,因心中有愧,便化为了蜀地的杜鹃,在杜鹃花开漫山遍野之时,声声啼血。不过这种说法奇幻色彩也太过浓厚,想来不过是民间以讹传讹。 夕问冥点点头,垂下眼看着蟒蛇,嘴角带起了一抹晦涩的笑:“你知道的,大概便是望帝失德被废,自悔过往的那个故事吧。” 云容咂摸着她这话里的意思,谨慎开口:“这里面……另有隐情?” “另有隐情也算不上,不过是尘封于土中不为人知的另一个故事。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夕问冥一边轻抚着蟒蛇的身子,一边幽幽道,“望帝治水不力,洪水淹死了启明氏一族上下。然而,当时的启明氏族长不知为何,死后依然带着强烈的怨恨逆流而上,寻到了望帝身边,成了他的宰相。他蛊惑望帝成为一代昏君,以此推翻了他,而望帝则被驱逐到了岷山。” 忽然清脆一声响,一旁竹篱上挂着的一个金色小铃晃了起来。 两人一蛇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夕问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铃铛,抬手在上面叩了叩。 然后,夕颜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哧溜一声就从竹篱间的缝隙溜走了。 云容还未开口问,夕问冥已自顾自讲了下去:“可谁知道,赶走望帝之后,丛帝才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望帝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可他大势已去,只能在岷山深处郁郁而终。他心有不甘,便化成了杜鹃,八声连缀如同坠珠,泣血劝告君王百姓。” 她嘴角勾起轻笑了一声,“不过,几百年过去,望帝依旧是那个昏庸亡国的失德之君,丛帝则是青衣神的化身,启明王族的先人。可见历史无用。人们想追溯的从来都不是过去,而是他们想象的过去。” 她站起来,转身又拿起了金面具:“大概该送客了。念锦,祈星似乎找你有急事呢。” 似乎是应和着她这句话一般,远处传来了祈星无奈又战战兢兢的声音:“夕姑娘,夕老大,蛇神仙,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好不好?啊别缠我别缠我,我给你肉吃……” 听这声音,难道…… 云容也站起来,循声望去——只见祈星姿势尴尬地一边往这边走一边左躲右闪,而夕颜则锲而不舍地在他四处打转,想尽办法往他身上扑。 “阿颜,没教过你吗?心里没有你的男人,任你做什么,他都不会为你改变的。还不回来。”大司祭看戏似的瞧了半天,这才凉凉道。 蟒蛇委屈巴巴地爬回来,盘在云容脚边不动了。 祈星终于松了一口气,看见大司祭和王后都站在那里看着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司祭大人。王后,靖阳君在辰殿可能有些麻烦,恐怕得请您过去看看。” 辰殿?云容皱起眉。 那不是神庙祭祀用人牲所在之地吗……嬴铄跑到那里去做什么? 这家伙,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大司祭忽然冷冷开口:“如何禀报,说了这么多次还是不长记性么。” 祈星打了个寒战,赶紧道:“是,是属下的错。靖阳君看上了一个女奴想带回去,结果与安阳王殿下起了冲突。殿下似乎许诺他打赢自己就让他带走,两人已打了好一阵子,靖阳君似乎快不行了……” “哦?”大司祭的表情掩在面具之下,但云容还是听出了浓浓的揶揄之意。 她郁闷得想要吐血。 看上一个女奴?! 呵呵,嬴铄那家伙,上次见时还意志消沉、生无可恋,看来恢复得挺快啊。 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这么见色起意强逞英雄吧! 他可是和自己一样中了月影摇之毒,早就在战场上亲身验证过,他根本无法与人动手吧? 他们一同来到蜀国,好歹勉强可以算是战友。 帮不上忙就算了,别整天捅娄子好吗! 第三十五章 英雄救美 云容跟着祈星匆匆赶到辰殿时,嬴铄已经满身鲜血,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他拄着剑躬身咳出一口血,手紧紧地绞着胸前被血染红的衣服。他身边那个叫观海的小厮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却不敢上前搀扶。 启明泮趾高气扬地站在一边,手上握着一支长长金戟,语带嘲讽:“景国鼎鼎大名的靖阳君,原来也不过如此嘛?真是扫兴的很。” “王后驾到——” 启明泮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恶狠狠地朝云容看过来,云容则似笑非笑地回望过去。 呵。云容心中轻笑,当初尚未嫁给蜀王时,她便不曾怕他。如今她已是蜀国王后,更不会怕他一个小小亲王。 她没有开口,只是眼神冷冷地扫视一圈,很快锁定在不远处跪在地上的一个女孩身上。这大概便是让嬴铄发这场疯的根源了? 这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穿着粗麻布衣衫,低头跪在地上,肩头不见丝毫颤动。见此血腥场景,她却似乎并不慌乱。 云容暗暗称奇。 她想了想,先踱步到女孩身边,弯腰伸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多大了?可有名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怯怯的,似乎含了点泪,但死死地忍住了,倔强得让人心疼。 若是寻常女孩子,此时大概已经害怕得说不出话了。可这一位虽然声音低低的有些颤抖,却还是十分清晰干脆:“十六岁,我叫阿瑗。” 女孩看着稚气未脱,五官乍一看并不惊艳,肤色也有些黑黄;可仔细一看,便会觉得她周身自上而下皆有灵性,手脚修长而有力,暗色的皮肤似乎也蕴藏着阳光的气息。 原来嬴铄喜欢这一挂的?云容心中纳罕道,瞥了他一眼。 这一看,让她迟疑了一瞬。 嬴铄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她,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才嗓音嘶哑道:“……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我一定要带她走。” 云容顿时警觉起来。 嬴铄看起来状态实在不太好。 她自己也曾和他一样身中月影摇之毒。她比谁都清楚,嬴铄与启明泮较量这许多回合,现在还能强撑着不倒下去已是奇迹,但精神的涣散甚至幻觉都是难以避免的。 她毕竟是个假身份,万一他在这里当众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就麻烦了。 但这女奴阿瑗实在是个麻烦。若是顺了他的意将她救出去,就算是云容开口,恐怕启明泮也不会善罢甘休。 可若是不带她走,经过嬴铄闹的这一出,她在这杀人不眨眼的神庙恐怕连一刻都活不下去了。 云容亲眼见大司祭在祭坛上手起刀落便取了两个祭祀奴隶的性命,不是没有一丝胆寒。她虽仍保持着理智,从不认为自己能够凭一己之力就救下所有奴隶,但也并不愿意就这样看着一个小女孩遭受无妄之灾。 所以说,都怪嬴铄!云容不禁想翻个白眼。 他已不是众星捧月的靖阳君了,而是敌国质子,张狂的安阳王的眼中钉! 他到底有没有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时,她余光瞥见那小厮观海已扶住了自家主君,还不忘也偷偷地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云容思索了片刻。 “安阳王果然好身手。”她脑中飞快地转着对策,先拍拍启明泮马屁再说,“我兄长在中原是有名的将军,在殿下这里却也只能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启明泮大笑:“靖阳君本事不大,可心气不小,想从本王这里来个英雄救美呢。” 嬴铄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来,手捂住胸口,但好歹还是没有像云容担心的那样破口大骂,或者扑过去和启明泮拼命。 云容拍拍女奴阿瑗的手,将她拉起来,问道:“你可会藤编?” 阿瑗的手细长而灵巧,又有着厚厚的茧,十有八九是会的。不过以防万一,云容还是隐蔽地微微侧头,对她眨了眨眼。 阿瑗显然对她的示好有些意外,却还是立刻会意,清脆地答道:“阿瑗会的。” 云容拍了拍她的手臂,转头对启明泮笑道:“这可巧了。今天早上本宫才与大王说,王宫中到处都是陶土与金属的器皿,我用着不大习惯,还是喜欢藤编的东西,可惜我就带了两个笨丫头,偏偏少了一个藤编的好手。大王当时就答应我,要替我找一个好使唤的,本宫看这一个倒是很不错,看着十分喜欢。” 启明泮虽然于心眼上迟钝些,可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冷笑道:“王后这是什么意思?本王昨日刚搜了这一批奴隶来,皆是精挑细选过的女奴,预备明天神庙的处女祭用。王后来的时间不长,一张口倒真不客气,这就要替你这废物兄长讨一个美人去么?” 嬴铄又急促地咳了几声,到底还是忍住了没再张口申辩。 ……听他咳的,云容都有些替他着急。 “只可惜,王后初来乍到,恐怕还不熟悉我蜀国的规矩。我们这儿王室与神庙可不是一家的,就算你贵为王后,也是没法在神庙肆意横行的。”启明泮抱胸道。 云容佯作惊讶状:“哦?既然王室与神庙分立,那本宫倒是很好奇,安阳王在此地做什么?哦对了,是送了女奴来的。怎么,安阳王难道不算是启明王族么?” 启明泮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云容没理他,继续说:“不过,安阳王倒是提醒的很对,这里毕竟是司祭大人的地盘,还是该由司祭大人定夺才是。刚才我才与她喝了一杯酒,被这边的事情打断了,才匆匆赶过来。好说,这女奴我去找她讨了来便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这么说,其实她与夕问冥不过初见,虽然司祭似乎对她颇为亲热,但她心里实在没底,说这话不过想碰碰运气。如此她也尽力了,若这样也救不下来阿瑗,那她……也没其他办法了。 启明泮果然急了:“你这妖女!处女祭天大之事,怎能容你……” “安阳王怎能对寡人的王后如此无礼?”殿门口突然传来悠然一声。 殿中人皆惊忙转身,祈星等身份较高的神庙中人纷纷行礼,而殿中其他的奴隶已经忙忙乱乱跪了一片。 踏进来的先是一只金纹黑履,随后是一片黛青色的袍裾。 蜀王从殿门迈进来,外边的阳光在他身上镶嵌出一道金边,青衣上的金色龙凤祥云纹闪烁出彩色的光。 或许是背光挡住了光源的缘故,此时的蜀王看着比先前病弱的样子高大了许多,有了些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他怎么突然来了? 云容顿时有些心虚。她临时把蜀王拿来胡诌了一通,哪里真和他说过要会藤编的女奴的事。 可谁知自己运气这么背,不是说蜀国王族从来不过问神祀之事吗,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跑过来了? 也不知刚才自己那话,他听见没? 启明泮瞪圆了双目,气急败坏地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粗气,才咬牙切齿地说出一句:“……王兄。” 启明燃落背着手站定,视线在殿中扫了一圈,在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几乎有些站不住的嬴铄身上颇有意味地停顿了片刻,最后才落在了云容身上。 云容眨眨眼,乖觉地避开目光低下了头。 蜀王一勾唇角,清冷地笑了起来:“神庙什么奴隶这么金贵,王后都要不来。那寡人亲自来要,司祭大人总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他话锋一转,忽然看向一边有些摸不清楚情况的祈星:“神使大人,你说呢?” 第三十六章 寸步难行 祈星一愣,迟疑道:“按理说……自然是这样。” 启明燃落一摊手:“那不就完事了。王后如此美人,寡人恨不得连那星星月亮都要为她摘下来的。这奴隶寡人的王后看上了,那寡人自然就要为她讨来。来人,把这奴隶洗洗干净,送到王后寝宫去吧。” 立即有人应声走向阿瑗,云容连忙制止:“先……不急吧。我还想出门去看看,不如让阿瑗姑娘先陪陪我。” 感觉到燃落玩味的目光,云容咬咬牙又跟上一句:“……大王,可以吗?” 燃落的凤眼顿时笑得翩飞起来:“当然可以——” “我的王后。”他有意加重了“我的王后”四个字,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嬴铄身上流连。 嬴铄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了观海身上。 云容突感不妙。 还好,燃落没再作妖,摆摆手道:“寡人还有事要忙,就先回宫了。你在外注意安全,别忘了晚上早些回来,寡人可在寝殿等着你哦。” 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意味深长,听得云容脸都青了。 而始作俑者呢,心情十分愉悦似的,转身悠然远去。 启明泮眼见着蜀王走了,终于恨恨的一甩衣摆,冷哼一声也出去了。 云容头大地送走了唯恐天下不乱的蜀王和他惯会惹事的庶兄这二位,然后回头疾步走到嬴铄身边,低声问道:“怎么样了?” 阿瑗也凑过来,迅速抓住嬴铄的手腕探了一下,小声道:“殿下伤有些重,连脉象都受了影响,怕是走不了远路,还是找甘将军来接吧。” 云容诧异地挑了挑眉。 哟,这还是旧识呢?连甘戟都知道,大概是十分熟识了。 敢情不是一见钟情啊。 不过,这小姑娘会看脉象,懂医术? 谁知,嬴铄突然像被烫了似的一把甩开阿瑗的手。 小姑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艰难地望向了一身华美宫装的蜀国王后,气息沉重而混乱:“你莫要误会,云……” 云容没让他说完,迅速在他身上一处大穴点了一下,嬴铄顿时软软地瘫了下去,被观海一把搀住。 阿瑗和观海目瞪口呆:“王后殿下,这……” 云容收回手,顾左右而言他:“哎呀,这可不好了,靖阳君伤重昏过去了,看来只能找甘将军来接他了。” 语气云淡风轻,倒是听不出来一点担忧。 两人汗颜:不是你弄昏过去的么…… 这一场闹剧终于是一地鸡毛地收场了。 云容想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到底是带着阿瑗跟着去了嬴铄住的地方。 结果,一到那里,她看到那破破烂烂的三进院落就惊呆了。 蜀国是化外戎狄,许多方面都比不得中原诸国。 然而,这里的宫殿建筑与黄金、吉金制品巧夺天工,蜀王宫中更是金碧辉煌,奢华无极,云容万没有想到启明泮竟真能把靖阳君堂堂景国质子安排在这么窘迫的地方。 才到一进院落,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麻衣男子猛地冲了出来:“殿下回来了么……殿下怎么这样了?!” 不知怎么的,云容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 他慌忙四顾,一眼看到云容身边的阿瑗,又一步抢上来,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两人神情激动地紧紧相拥:“阿瑗!幸好你回来了……” 嗯?事情似乎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青年和阿瑗竟有六分相似,怪不得自己看他眼熟。 云容这边还在混乱中,那一边相拥的两个人已经分开,青年急急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阿瑗蹙眉道:“殿下为救我,不得不答应安阳王的要求与他单挑,被伤成了这样。哥,你还有药么?你快去救殿下,还需要什么药材,我马上去采。” 云容彻底呆住了。 ……这原来是一对兄妹么?他们都是医师?怎么就和嬴铄扯上关系了? 甘戟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沐风、观海两个小厮把嬴铄搀进东厢房,一转头看到愣在一边的云容,唉声叹气:“唉公主殿下!您看我家主君这事儿弄的,洛玄璜那家伙还没醒,殿下又伤成这样!” 云容感到自己终于在一团乱麻中猛地揪住了一根线头,连忙问道:“洛将军?他怎么了?” 昏过去的嬴铄和医师兄妹都已进屋去了,经过甘戟噼里啪啦一通说,加上观海不时从旁补充,云容终于弄清过去这些天嬴铄究竟经历了什么。 在她住进蜀王宫的同一天,嬴铄一行人也被安置在了这个破败的小院子里。 五天前,洛玄璜忽然被打得遍体鳞伤地送了回来,说是他冲撞了安阳王启明曜,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嬴铄来做质子是临时更换,准备不足。临到这时,居然发现医师药品均是奇缺,而宫中御医原本就不愿为王族以外的人看病,听说病人是景国质子的一位副将,还是得罪了安阳王被打的,更是没人愿意来。 这么一耽搁二耽搁,当晚洛玄璜就发起了高烧,眼看着已经奄奄一息,恐怕命在旦夕,嬴铄几个人简直急得要发疯。 甘戟也顾不上那许多了,冲上街头去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没想到就给他撞上了刚从山上采药回来的蜀山破。 蜀山破便是那青年了。他行医为生,平时多是给平民治病,价钱颇为厚道,遇到窘迫的甚至可能分文不取,在百姓之中颇有一些好名声。 除此之外,他也经常被大户人家甚至是神庙找了去,给奴隶看病。 其实奴隶并不被达官贵人视作“人”,死上个把也并不心疼。会请他去,不过是因为他不要高昂的医药费也愿意来诊治,毕竟在这些人的虐待下奴隶常常出事,遭不住这样消耗;若是遇上什么可怕的传染病,更是可能一批一批地遭殃。 幸亏遇到蜀山破,洛玄璜的命保住了。 有此一出,嬴铄一行上下自然都是对他千恩万谢,他却只是拿了一点出诊费,别的都给婉拒了。 原本洛玄璜情况已稳定下来,蜀山破便告辞离去了。 然而就在昨天深夜,他忽然跌跌撞撞地跑来求助,说自己的妹妹蜀山瑗独自出门时,不知为何竟被安阳王的手下当做出逃的女奴给抓走了,直接送进了启明神庙。 要知道,神庙中的奴隶除了常年的苦力,几乎都是用于殉葬或祭祀。 蜀山破与妹妹相依为命,一直与人为善。然而到了这般关头,曾经请过他去救治自家奴隶的贵人们翻脸不认人,谁也不愿为他出这个头。 万般无奈之下,他求到了嬴铄面前。 重伤蒙他救命之恩的洛玄璜还未醒转过来,救命恩人遭此大难,嬴铄当即决定,不能见死不救。 他第一反应想到的,是向云容求助。 毕竟,与他尴尬的质子身份相比,云容是显赫的蜀国王后,救一个奴隶自然比他方便得多。 然而,昨天是蜀王与王后大婚的日子。 质子府中上下焦虑了半个晚上,一早沐风便领了嬴铄的命去宫中求见云容,却被挡在了门外。 还没等他回来,嬴铄却接到了一个邀请—— 安阳王启明泮邀请靖阳君嬴铄,在启明神庙一会。 云容在荧惑殿与司祭夕问冥虚与委蛇之时,嬴铄也在辰殿面对启明泮。他知道启明泮邀请他必然不安好心,却万万没想到,他叫手下驱赶来了许多奴隶,要自己与他比一场,比相同时间内,谁杀死的奴隶多。 嬴铄当然是断然拒绝。 启明泮倒也没有逼他,只是自顾自地取出弓箭,自得其乐地开始瞄准场内四散惊逃的奴隶,箭无虚发,殿中没过一会儿就已倒下了数个奴隶。 这时,嬴铄看见了瑟瑟发抖的人群中,那个和蜀山医师长得有六七分相像的姑娘。 甘戟刚讲到这里,门开了,蜀山破从里面走了出来。外边的人赶紧围上来:“蜀山大哥,殿下如何了?” 蜀山破面容有些疲倦,却十分沉稳地点点头:“殿下没有大碍。” 众人松了一口气,他则走到云容面前,抱拳道:“多谢王后殿下出手相救阿妹。王后殿下大恩,蜀山破必不能忘。” 看来蜀山瑗已经跟哥哥说了在神庙发生的事。 云容点点头,“没什么,蜀山先生救了洛将军,我这也是应该做的。” 这时,沐风和蜀山瑗也出来了。 别人都围着蜀山破说话,沐风则悄悄走到了云容身边,低声道:“孟小姐……殿下他似乎在做噩梦,状态不太好,一直在唤您的名字。孟小姐可要进去看看他?” 云容愣了一愣,忽觉有些尴尬。 在沐风、观海这些嬴铄身边最亲近的人的眼里,她如今虽然“扮演”着颍川公主、蜀国王后嬴念锦的身份,可私底下,她还是他们靖阳君心心念念的未婚妻孟云容。 毕竟,嬴铄走之前,并没有求退婚成功。 原本蜀山破说了嬴铄没有大碍,云容并不想进去。 可晏晏没看出她的踌躇,已经心直口快地开口了:“哎呀!殿下快去看看吧!没事别担心,我就在这儿等着!” 云容:“……” 她要有多冷血,才能说一句我不去了? 罢了罢了,看一眼也不会掉块肉。 其实说到底,现在的嬴铄,毕竟也才十九岁。 那样顺风顺水长大的公子,在短短数月的时间里经历这么多事,几乎被逼到极点,也真难为他了。 她进了屋,沐风和晏晏便忙不迭地从背后把门给关上了。 ……云容无语,径自走到嬴铄的榻前,坐在旁边的一把软凳上,端详着他。 嬴铄脸上有一道血口,血迹已经仔仔细细擦拭干净了,只留下一道红色细痕,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和以往硬朗的模样全不相同。 他一只手在衾被之外,被利刃切割翻开的皮肉有些惨不忍睹,竟有一只黑色小蝇被吸引过来,嗡嗡嗡地打转。 安阳王如此针对嬴铄,实在有些太过分。 到底是同样来自景国的娘家人,云容有些不悦,伸手赶开那只小蝇。 没想到,手指尖微微碰到他的手腕,竟被他一把抓住了。 她猛地一惊。 随后,压抑了许久的后怕尽数化成了愤怒。她冷冷开口:“放开。” “嬴铄,我知道你醒了。你还当这里是雍都么?” 可她等了片刻,他还是没放手。她挣动了一下,手却被捏得更紧了。 他的手很热,几乎烫到了她此前因紧张而冰凉的指尖。 她皱眉看向病榻上的那个人。 他被魇在了自己的梦中,额上布满了冷汗,干裂的嘴唇中嗫嚅着什么。她仔细辨认半天才听出来,那原是他在不安地梦呓:“孟姑娘……云……云容!你别走……”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心头微微一痛。 她最初听说嬴铄又捅了娄子,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其实心里已经十分恼火。但现在真相大白,她既已明白是自己先前错怪了他,此时便有些隐隐的内疚。 她心情复杂,看向这个昏迷之中仍微蹙着眉,满面冷汗的青年。 此时,他锐利而刚毅的五官在昏迷中显得有些脆弱无辜,少了几分阴沉与狠厉,而多了些清冷如冰的意味。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这张既给过她安全感,也给她留下深深仇恨的脸上,格外陌生,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心口忽然有些酸涩,又有些不知所起的怅然。 云容的心绪忽然就飘回了六十年前。 或许曾经的嬴钺也有过年少无忧的时光,有过一个认认真真动心,而不是作为政治联姻的幌子爱过的女孩。 可他那时的人生她不曾参与,她所见到的他,只剩冷血狠毒与真真假假的伪装。 在他毫不犹豫地掐掉她所爱之人所有希望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笑声爽朗的挚友,而只是一个杀伐决断的无情君王。 如今的嬴铄,是否正在经历那样的一个变化呢? 云容被自己忽然冒出的这个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或许六十年足够久了,久到她在重新看到自己鲜活的、有着温暖心跳的呆书生时,也放下了曾经的疯狂和仇恨。 她只想避开那个不能说的人远远的,守着自己的呆书生安安稳稳过一生。 可惜天意弄人,最后居然是他和她来到蜀国,不得不背靠背走上这条荆棘满布的道路。 如果自己能在他最困厄绝望的境地里拉他一把,或许他就不会再成为当初嬴钺那样的人。 或许这一世……就可以避免曾经的悲剧? 第三十七章 明暗之间 回到蜀王宫时,已过了晚膳时分,华灯初上。 蜀王宫以绿色与金色为底色,装饰的珍珠宝石琳琅满目,极尽奢华富丽。 可走在金碧辉煌的座座王宫水榭之中,云容心事重重,周围雕梁画栋的飞檐斗拱、重廊复殿都入不了她的眼,就连脚步也有些沉重。 这是去蜀王寝殿雍华宫的路。 然而再长的路,再慢的步子,也总会走到尽头的。 她终于一步一磨蹭地进了殿,果然见到了自己的“夫君”。 那个越发让人猜不透的蜀王,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看着她,“哟,我亲爱的王后回来啦。今天过得可开心?” 云容皮笑肉不笑:“开心的很呢,谢谢大王关心。” “那就好。寡人在这儿等娘子半天,还没用膳呢。一起吃一点儿?” 云容堆起笑容:“不了,妾吃过了。大王龙体金贵,怎能这样对待自己?快去您宫中……” “哎呀娘子刚回来就这么着急赶我走,寡人很是伤心呀。”燃落笑眯眯道。 云容:“……” 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爱在哪吃在哪吃,爱等多久等多久吧。 “荷衣,你是叫荷衣对吧?小姑娘挺水灵的……去通知膳房,备一份晚膳来。”蜀王使唤起云容身边的人来倒是一点也不含糊,荷衣只得应声出去了。 晏晏此时不在,荷衣一出去,殿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云容心中有点不安。 恐怕,摊牌的时候要到了。 燃落半眯着眼,眼角边的泪痣让他看起来带了些漫不经心的妖异气质,却将云容的每一个反应收入眼底:“寡人在等王后的时候呢,回想一下白天见到的一些有意思的细节,倒也产生了些兴趣,便稍稍打听了一下。” “……寡人听说,这大名鼎鼎的景国靖阳君虽然到如今都未成家,可事实上是从小便指了婚的。” 云容心中一惊,克制住脸上的表情没有露出异样,袖子下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捏住蜀山瑗赠她的一个藤编小球。 燃落不紧不慢道:“可寡人今天冷眼瞧着呢,却觉得这靖阳君啊,似乎对寡人的王后很是在意呢。” 云容微笑道:“那不是自然么?妾可是靖阳君的妹妹。自家妹妹,哪个做哥哥的不疼呢?” 燃落听她这么一回应,嘻嘻笑道:“王后这可露馅啦。你看看,已知颍川公主是靖阳君唯一的妹妹,又已知你不是颍川公主,那你这么急急忙忙地拿这话来找补,是因为什么?” 云容自知失言,有些懊恼,只得嘴硬道:“大王把臆测之事作为事实来说,妾实在无话可说了。” 燃落有些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寡人在这深宫中半辈子,见过高高低低无数人心,自诩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他偏了头,有些自得地指指自己的眼睛,“今天这双眼嘛,就看出这靖阳君啊,对寡人的王后很有几分真情实意呢。哦不,大概说情根深种,也不为过了。” 云容冷下脸来:“大王自知身份,说这话与妾听做什么?” “哎呀,王后凶起来了,寡人好害怕呀。” 云容:“……”说话就说话,你扮什么戏精! 燃落嬉笑着地凑到云容跟前,“寡人既然眼见了这场景,又打听到靖阳君有未婚妻的消息,这么两相一合计呢……突然就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王后这么聪明,一定猜到是什么了吧?” 云容面无表情:“不,我笨。” “啧,好好好,小娘子脸皮薄,这恶人还是寡人来做吧。哎寡人也想不明白,我这么善良高尚的一个人,怎么稀里糊涂就天降一口大锅,也做出了这种欺男霸女,拆散人家苦命鸳鸯的缺德事呢?” “你说是不是啊,云容?”他的脸凑得很近,笑意满满却未达眼底。 云容在烛火之下突然发现,启明燃落的瞳孔并非棕色,而带了一点诡异的暗红。 半晌,她低低地笑了,“果然不愧是蜀王,连我的闺名都能挖出来。半天之内便‘打听’到这么多消息,大王大概是千里眼顺风耳吧?” 燃落笑眯眯道:“不敢不敢。千里眼顺风耳是神圣的能力,神庙也只敢用吉金面具的纵目乞求其一,我就算是帝王,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岂敢担此虚名。” 呵,这厮不仅自恋,还死不承认。 云容心底冷笑一声,看着不远处随着她的呼吸微弱跳动的烛光,一字一顿道:“不过你猜错了。我不喜欢他,我们也不是什么苦命鸳鸯。” 燃落闻言眨眨眼,眉毛垮下来,叹了口气:“原来是单恋?……真是好惨一男的。” 云容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不想与他继续这个话题。 她话锋一转,盯住他的双眼:“既然你要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我便也问你一个问题。” 燃落从容颔首,作洗耳恭听状:“王后请问。” “蜀王宫与神庙巧夺天工,工艺尽善尽美。若能亲眼见到,任谁也不敢轻视蜀国,认为你们不过是化外戎狄之邦,茹毛饮血之徒。可如今你们依然保有奴隶制,说打说杀,毫无怜悯。你如何能有这样冷硬的心肠?” 燃落有些诧异地挑起了一边眉毛:“就这?” 云容定定地看着他。 若她是嬴念锦,若她只是孟云容,她或许仍会同情奴隶的命运,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担忧。 然而,她此刻虽是凡人,却还保有山神云容的记忆。 凭心而论,诸国兴衰在她看来不过浮云过眼;可有些事情,却是她无法真正做到冷眼旁观的。 正在此时,荷衣敲敲门,送来了蜀王的晚膳。 随后,她接到了云容的眼神,一声不吭地又带上门出去了。 或许是云容认真的表情触动了燃落,他无视了面前热气腾腾的膳食,颇为郑重地思考了片刻,这才开口道:“这对我来说,倒是个十分新奇的问题。” “站在你的立场上,或许这是个问题。可对于我来说,从我一出生,这一切便是世界本来便该有的样子,就像我们敬奉启明神、崇尚黄金一样自然。” 他敲敲装着佳肴的漆盘,“让我想想……你看,你也吃肉,不是吗?可肉不是牲畜身上的吗,你又为什么可以吃肉呢?” 云容皱眉,牲畜怎能和人相提并论? 但燃落摆摆手没让她插话,径直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说牲畜和人自然不同。可这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人厉害,能杀死牲畜,就像牲畜若能杀死人,同样也会拖回去吃掉?” “那么奴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对于我们蜀国人来说,奴隶和牲畜相比,除了聪明些,并没有区别。” 云容冷冷看着他。 燃落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大概觉得我是在放屁。但我也尽力啦,我只不过是想从你的角度,解释一下我们的世界是怎样的。毕竟,人不过是环境造就的,你眼中的世界、你的思想,你认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高尚、什么卑鄙,不也不过是你所生活的世界灌输给你的背景么?” 云容沉默半晌,自觉不想再追问这个问题了。 蜀王道:“你不说话,那我就默认咱们可以揭过这一篇啦。” “那么还是进入正题吧,”他取出银箸,姿态优雅地夹起一片鱼炙,“怎么样,王后愿意与寡人合作么?” 鱼肉就这样悬在空中,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云容,云容也在看着他。 她在他暗红色的眼瞳之中,看到自己冷若冰霜的面容。 那眼中忽然洋溢起一丝涟漪,“罢罢罢,毕竟寡人是主场,便再让一垒。” 他一把把鱼肉送入口中,“寡人猜猜……夕问冥大概对你很是不错,并且让你监视寡人,对不对?” 云容轻轻勾勾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或许还许诺了,等把我这没啥用处的蜀王干掉,就让你回家去?” 云容莞尔:“大王智多近妖,何以弄成如今这个局面。身体弱虽是天生,可毒,都是司祭大人下的吧?” 其实从今天启明燃落出现在神庙辰殿之时,她便已感觉到他病弱外表下暗藏的锋芒。 她清楚地知道,蜀王去给她解围绝不是好心。 她刚来到一切尚陌生的蜀国,蓦然面对蜀王和大司祭两派势力,必然不会贸然站队。 然而,今天他亲自出面维护她,虽然她其实并没有与他合谋,但在不清楚内情的神庙一派看来,必然会疑心她已经效忠蜀王了。 他大概是在听到宫人禀报,拦下了前来求助的靖阳君小厮沐风之时,便已算好了这一点吧。 卡着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辰殿,他看似仗义出手,其实就是逼她在神庙和王族之间,选择他! 听到云容的嘲讽,燃落闻言也不着恼,只是笑眯眯地反问:“寡人的王后也不笨啊,怎么也落到这步境地了?” 云容默然。 自己当然是有难言之隐,而他既然以这话来堵自己的嘴……言下之意自然是,咱们各自保有一点秘密,就不要刨根问底了。 她又思索片刻,下了决心。 “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虽然有神权的牵制,但他说到底还是堂堂一国君王。连他都做不到的事,有什么是她可以做到的? 燃落的笑容更加温柔,在闪烁的灯火中甚至有了一点蛊惑的意味:“我要你,找到神庙中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有朋远来 神庙中……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云容脑海中立即跳出了一个字。 “难道是……月?” 她疑惑地问出口,“为什么是我?你自己去,或者派个得力的宫人去,不行么?” 燃落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夕问冥自从成为大司祭以来,一步也没有踏出过启明神庙。” 云容有一丝惊讶。 一步也没有踏出过神庙?这到底是道德的沦丧……咳咳,到底是超乎想象的敬业精神,还是另有隐情? “而且,她向来对我十分忌惮。你既然已经猜出我身上的毒是她所下,自然能明白这一点。神庙一派选人毫无章法,我努力多年也无法在其中安插眼线。若是宫中派去的人,她自然是百般防备,根本无从下手。” 说到这里,云容第一次在启明燃落脸上看到一丝困惑的神情,“但最重要的是……我发现我进不去。从小到大,我曾去过神庙许多次,明明能感觉到那个地方无处不在,可我拼尽全力也找不到入口。我怀疑,我根本就进不去。” 云容有一丝无语:“你这么聪明都进不去,怎么会觉得我能进去?” 她本来也只是调侃一句,半真半假地想从蜀王这里再套一点情报。 没想到,启明燃落一歪头,笑眯眯道:“我不觉得啊。不过,你要是进不去,那就永远也别想回去了呗。” ……“滚!” 燃落一摊手:“好啦好啦,王后消消气。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一生总是隐隐地觉得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地方,那里藏着一个对我十分重要的秘密。” 云容心中一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再次见到卿仪恢复神灵记忆之前,也仿佛一直受到冥冥中的某个指引,让她拼命地想找到一个人。 难道蜀王也是某位神灵投生的化身? “我就是有种奇怪的直觉,我进不去,但或许你可以。” 此刻,燃落的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日光,落在她身上,“你的身上,有一丝与那个地方十分相似的气息。” 云容一撇嘴角:“好吧,我想想办法。” 这时,寝殿一角传来一个轻微的声响。 蜀王用膳已用得差不多了,此时双箸一停,侧耳听了听,不确定地问道:“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云容面无表情:“没有啊。” “好吧。”他唤来了荷衣,让她把漆盘与食盒都收了。 云容忽然道:“等等,荷衣,我要吃夜宵。” 燃落挑起眉毛:“你不是用过膳了吗?” 云容继续面无表情:“我聪明,脑子动得多,自然吃得多。现在又饿了。” 她瞥了眼启明燃落一脸阴阳怪气的表情,突然很想膈应一下他,便继续面不改色道:“再说了,多吃些才能健健康康的,早日为大王诞下后代嘛。” 荷衣收东西的手抖了抖,赶紧低下头掩饰住了。 燃落:“……”你若真生出来了,寡人头上便比这宫殿还绿了。 云容颇不客气地点了一大堆肉菜,然后道:“大王既已用完了晚膳,大概是要做正事的了。那妾便不打扰大王了,去妾自己的寝殿吃宵夜便是。” 站起来走了两步,她又想起来什么,回过头紧走一步凑到蜀王边上,低声咬牙切齿道:“你既然看破了些事情,那就口下留情,也别刺激靖阳君了行不行?” 燃落眨眨眼,十分委屈道:“娘子,你这么说寡人要吃醋了。你可是寡人唯一的妻啊——” “滚!”云容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手上刚才把玩着的藤编小球扔了过去。燃落飞快地一缩躲过了小球,哈哈大笑着进里殿去了。 云容回到自己的寝殿璃宫时,宵夜也已经送到了。 晏晏睁大了眼睛:“哇,殿下你今天是有多饿啊?吃这么多!好厉害!” 云容微微一笑,满意地看着琳琅满目、香得流油的满桌肉,似乎已经听到了某人,或者某猫咽口水的声音。 她把晏晏和荷衣都哄去外面自己屋里睡觉了,自己去闩上了门,又凝神听了片刻,这才一屁股坐在餐几边,懒懒道:“出来吧,早露馅了。” “……”凤榻后边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一只面容幽怨的狸花猫。 不过,她马上闻到了诱人的肉味,立刻兴奋起来,喵地一声就冲过来,转眼便化成了一个捧起鸡腿大快朵颐的红衣小姑娘。 彤宝一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含含糊糊道:“阿云!死狐狸准备派文默来成都了!似乎是要开个……开个绣庄来着?” ------------------------------------- 景国颍川公主嫁给蜀王的一个月后,一家名为缈云的绣庄在曜都悄悄开张了。 绣庄开张的第三天,云容和嬴铄终于在这个相对隐蔽的地点进行了第一次密会。 嬴铄看到一身白衣持着灯走过来的文默时,犹豫地看了一眼云容:“这位是……” “文默是缈云阁中人,可靠。我先前失忆被救起生活在缈云阁的三年里,多蒙他照拂。” 嬴铄恍然大悟,连忙长揖道:“多谢文先生了。” 文默不动声色地避开,没受他这一礼,一挑眉毛:“救的是云容,你谢我做什么?” 嬴铄被噎了一噎,还没开口,云容赶紧说话了:“人家当然是谢你在这般关头来蜀国,和我们并肩战斗啊。”说着赶紧给文默递个眼色。 文默也不知接到她的暗示没有,颇为玩味地上下打量了嬴铄半晌,这才开口:“这更没什么好谢的了。不过是给人卖命的生意人,老板给个苦差事,到艰苦地区来常驻个一年半载的,还不给补贴,真真的黑心肠。” 他漫不经心地把灯放下,对两人努努嘴:“坐。” 云容:“……”呵,你背后这么说文离他知道么? 嬴铄却把话当了真,问道:“贵阁要来蜀国做生意么?做什么生意?” “蜀锦。其实大约半年前阁主就已经盯上了,但之后因两国战争,生意一度中断,如今又恢复了,重点就是要从蜀国购入大量的蜀锦。” 云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还没想清楚到底是什么,嬴铄已开口了:“文先生可知如今景国的状况?百姓可恢复生计了?朝堂还安靖么?……四殿下推行的新法,眼下如何了?” 文默眉毛一挑,讽刺地看着嬴铄:“靖阳君果然名不虚传,自己落到这步境地了,最关心的还是国内的情况呢。” 云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文默这是吃错药了么,平时嘴毒也就算了,怎么第一次见嬴铄就这般不客气? 好在嬴铄自嘲地笑了笑,似乎没生气,也没开口。 文默继续往下说:“放心好了,景国好得很,比你们这儿好得多。春耕农时没误,雨水也很及时。虽说之前打仗元气大伤,可如今景国反倒因此上下一心,都憋着鼓劲儿发展,想要早日一雪前耻。新法已经在全国铺开了,推行的效率比之前有过之无不及。” 云容一下子想起是哪里不对劲了。 她想了想,问道:“新法顺利推行,阁中的生意……没遇到什么麻烦么?” 按理说,靖阳君已离开景国,那么雍都内他那一派的势力失了主心骨,必然无法再对新法实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阻力了,新法推行顺利是自然的。 可这才是不对劲所在——要知道,新法重农抑商,可缈云阁商人起家,产业也多为生意铺子,怎么如今似乎不但没被打压,反而还越发红火了呢? 文默耸耸肩:“文离那家伙多会忽悠,你又不是不知道。前段时间他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在梦中与几千年后的一位同行神交,了解了许多道理。似乎有一句什么……什么来着……” 他皱眉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唔,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啥? ……云容和嬴铄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不懂。 文默一摊手:“我也不懂,哈哈哈!” 云容和嬴铄:“……”贵阁似乎不太注意员工培训和职业发展啊。 “这都不打紧。反正结果就是,之后他找人联系和嬴铮见了一面,各取所需,达成了交易。缈云阁呢,在经济贸易上为新法出谋划策,特别是给嬴铮献了一计,说是要和蜀国打‘贸易战’。相应的,朝廷在推行新法的同时对缈云阁的生意网开一面。” “贸易战?” “阁主具体是怎么跟嬴铮谈判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谈下来了,目前交给我的任务,也就是到成都来,大批收购蜀锦,能买多少买多少,把市场上蜀锦的价格炒起来。” 狐狸这是要做什么?云容不太懂。 算了,反正文离整天在想什么,常人一般都不懂的。只要知道,他的狐狸脑袋聪明的很,几乎不会出错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文离把文默送到了她身边,还让他们有了这么一个相对安全隐蔽些的秘密基地,已经比一开始的情况好太多了。 这些天来她独自与神秘莫测的蜀王和大司祭周旋,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如今,有人同她并肩战斗的感觉,真的很好。 “虽然不太懂贵阁阁主的意思,不过如今景国国内恢复亦是处处要花费,用这么多金钱大量囤积蜀锦,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嬴铄思索着慢慢道。 云容心中一动,看向文默:“文默,三殿下和文离托你带了话来吧?” “我们有多少时间?” 文默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嬴铄一眼,这才微笑着对云容道:“两年。” 还有两年。 只有两年。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但无论是在景国大力改革、厉兵秣马的嬴铮,还是深入曜都、与敌周旋的嬴铄和云容,都知道这轻飘飘两个字背后的千钧重量。 蜀军三月雍都之围,天不降雪,血染冻土,这是景国人记忆中永远的痛。 现在,留在景国的他们,远赴蜀国的他们,分别舔舐好伤口,咬牙重新站起来。 刀山火海也要去闯,因为他们知道必须拼尽全力做好自己的部分,峥嵘山川的另一边,那里的人们同样在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命。 两年后,景国的数十万英灵将会听见他们用刀剑奏出的悼亡乐章。他们曾无法瞑目的怒火,将从天穹燃烧遍这片中原文明始终未曾拿下的土地,沃野千里,祭吾亡灵! 从这一刻开始,在雍都和曜都相隔千里的两个团队形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第三十九章 神庙玄机 “加入萤草粉末,趁热搅拌,注意别碰到杯壁或杯底。” 启明神庙,荧惑殿中,夕问冥站在云容身旁,指点她小心翼翼地搅拌面前的温热液体。 云容眨眨眼,手上动作不停,有一点好奇:“为什么不能碰杯壁呢?若是怕陶杯碰碎了,小心点不就可以了么?” 夕问冥嘴角不屑地撇了撇,有些不耐烦:“这份药剂自然是没什么问题,陶杯也没那么容易碎。可也有一些厉害的药,搅拌时一个不小心,爆炸都是有可能的。平时搅拌不留心养成好习惯,总有后悔的一天。” “噢——”云容恍然大悟,面对这枯燥的单一动作也耐心了许多。 随着她的搅拌,陶杯中的透明液体慢慢冷却下来,肉眼可见逐渐析出了白色的粉末,“司祭大人,这样如何?” 大司祭细细地看了片刻,轻笑一声:“还算孺子可教。” 云容也轻轻舒了口气。 来到曜都,她小心翼翼地与蜀王与大司祭周旋,每日一睁眼便盘算着这二人的所见所想,一眨眼竟已过去一年。 曜都的春天又来了。这个春日,大司祭终于教了她月影摇的制法与解法。 终于能解嬴铄身上的毒了。 算算时间,那人现在大概正在与安阳王周旋。情况如何呢? 以他的能耐,应该没有问题吧。 云容正在走神,忽闻窸窸窣窣一阵碎响,一朵桃花从空中悠悠然飘落,正落在大司祭的鬓边,轻快地滑了一下,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大司祭微一侧首,看着还带着一丝露水的桃花,微微一怔,嘴里喃喃道:“居然……又是一年春天了。” 这句话里沉淀了太多情绪,恨意、苦涩、怅然……云容心里没来由地一颤,不由得看了过去。 这一转头,她正看见另一朵桃花飘落了下来,一伸手便托到了掌心。 这粉嫩的桃花一朵,带来了春天的色彩和气息,和暗红色的荧惑殿格格不入。 蟒蛇夕颜的花脑袋缓缓从横梁上倒挂了下来,在主人脸颊上蹭了一蹭,金色的眼睛温顺地回望向看着她的云容,瞳仁深处似乎还有些隐隐的得意。 云容想了想,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司祭大人……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 自从蜀王有意无意地跟她透露大司祭从未离开过神庙之后,云容就一直十分在意这件事。 是啊,身为权力最为显赫的大司祭,为什么呢? 出人意料的是,夕问冥幽幽地笑了,“因为……我憎恨日光啊。” 云容脑子里有一刻没转过弯来——可是,启明神不正是太阳神么? 她犹豫了片刻,还没接着说下去,红衣女人毫不在意地自言自语道:“我憎恨日光,所以从不晒太阳。” “你看,我大概是这世上最不虔诚的启明神信徒,却不得不做启明神在人间的使者。你说讽刺不讽刺?” 她话虽是对云容说的,其实却根本没有看她,目光只是凉凉地落在地上的那朵桃花之上,仿佛那朵弱不禁风的花儿承载了人世间所有爱恨情仇的重量。 云容一时语塞。 谁说不是呢?上天向来不遂人愿。且不论大司祭身上发生过什么,就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等等!云容忽然觉出一丝不对劲,猛地从伤春悲秋的迷茫中醒过来。 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蟒蛇时,大司祭就告诉过她,夕颜从没有离开过荧惑殿。 而荧惑殿中长满了问冥,却绝对没有一棵桃树。 夕颜既然从未离开过荧惑殿,又是从哪里寻来了这一朵新鲜得仿佛前一刻还安安静静长在枝头的桃花? 她忽然想到什么,心怦怦跳起来,几乎不小心打翻了刚制成的月影摇解药。 可她一瞬间便稳住了情绪,微微低头,把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与激动都压了下来,温和道:“学了这么久,终于学会了月影摇,实在是多谢司祭大人。今日也叨扰了许久,念锦这便回宫去了。” “好。”夕问冥兀自盯着地上那朵桃花,不知在想什么,轻飘飘地自喃喃道,“过段时间,又是岷山祭了……” 夕颜哧溜一声便爬到了地上,欢欢喜喜给云容带路去了。 一人一蛇渐渐远去,没有听到隐没在黑暗中的夕问冥嘴角忽然荡起一丝缥缈的浅笑:“一晃已经三十年了啊。小姑娘,过些日子,便教你那种毒吧……” “那毒啊,最适合下在心爱的人身上了呢。” 云容跟在夕颜身后,走在荧惑殿中,手心拢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亏得蟒蛇喜欢她,每回她来荧惑殿,总是欢天喜地地将她引去大司祭的里殿,或是将她送到大殿门口。 有了夕颜的陪伴,哪怕是殿中昏暗,云容也不曾摔过跤,或是一脚踏进殿中的幽暗溪流中去。 走在大片的问冥和涓涓溪流之间,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步子,在跨过一条小溪时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司祭已离开了视线之外,再也看不见了。 她轻轻地一闪,身影已隐没在一丛问冥之中。欢快地引着路的夕颜忽然听着身后没声儿了,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忽然发现云容半跪在花丛之中,微笑着低声唤它。 它好奇地凑了过去。 “夕颜,这是从哪里摘的桃花?带我去吧。要悄悄的,不能让主人发现,她会伤心的哦。” 云容轻声细语道,把手上的桃花凑了过去,桃花之下,还有一片温润的绿叶,在黑暗中闪烁着莹莹的光。 文离不在,这里没人能帮她往杜若叶里灌注灵力。因此,来到曜都一年,这是她第一次奢侈地用了一片叶子,为夕颜送入一缕灵性。 蟒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忽然眼前一亮。它亲昵地拱了拱云容的肩膀,便带着她轻轻地穿过花丛,来到一根图腾柱下。 神庙中各殿都有许多高耸壮观的图腾柱支撑,上面高高低低地环绕着造型可怖的巨大金色人面,这一根看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不对!云容就着杜若叶的一点荧光,忽然发现这个面具与其他面具不同,散发出一股格外诡异的气息。 其他的造型都是夸张的闭眼纵目,而这一张面具的眼睛一只是正常的闭眼纵目,而另一只则是有瞳仁的…… 他是睁着眼的! 云容忽然觉得这只眼睛仿佛真的在看自己一般,猛地打了寒噤。 夕颜熟门熟路地凑了过去,鼻子在那只眼睛的瞳仁上轻轻一拱,那个巨大的金色面具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面具之后,图腾柱之上,竟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无限的黑暗之中,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气息。 仿佛那里蛰伏着一双巨大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 这里,莫非就是……月之所在? 她答应了与蜀王的合作,假借着来拜访大司祭的名头,几乎把神庙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什么暗门机关都细细摸索过,可一年过去了,始终没有找到蜀王所说的那个地方。 她原本都有些气馁了,或许自己真的和启明燃落那家伙一样,也是找不到那个地方的呢?或许那里真的如传闻所说,只有大司祭能到达呢? 可启明燃落笑眯眯地对她道:“不着急,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他倒是不急,可云容急啊! 毕竟,她只有两年时间。 如今一年过去,再过几日便是岷山祭,她终于发现了这个地方。 这倒是,当真巧得很了。 ------------------------------------- 同一时间,嬴铄一身玄色深衣,静静立于安阳王府的大门之前,仿佛寒冬黑夜中肃立的修竹。 他没有带副将,独自一人前来求见安阳王。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次第露出门后的萧墙、回廊与空阔的演武场。初春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之中,一瓣桃花悠悠地穿过了半开的大门。 突然破空一声,一支箭从半开的门中射出,毫无阻碍地刺穿花瓣,直直地向着嬴铄刺来! 空气在瞬间爆裂,又在瞬间凝固。 嬴铄没有动,只是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一年多的时间里,月影摇之毒越来越深。他依然能敏锐地察觉这一箭,但绝不可能避开。 电光石火的瞬间,黑箭贴着嬴铄的额边掠过,箭风甚至没有带起一根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 黑箭无声无息地飘远了。他缓缓抬眼,望向此时已大开的门中,萧墙一侧那个黛青长袍的持弓人。 嬴铄嘴角轻轻一勾,面色沉静:“安阳王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 启明泮恶意地歪起唇角:“哟,靖阳君还不错嘛。” 他把弓往旁边一扔,便有手下人接住了,“稀客稀客。我想想……这是靖阳君第一次来本王府上做客吧?怎么,有什么事要来求本王么?” 他漫不经心的目光在嬴铄身上一转,嘴边忽然翘起一丝鄙夷而恶意的笑:“哎呀呀,殿下怎么一个人来了,连副将也不带一个,这么寒酸?” 他一拍脑门:“哦对了,小洛将军的伤,不打紧吧?” 尾音拖得极长,阴阳怪气。 一年前,正是他随便寻了个洛玄璜冲撞了他的由头,把人打了个半死。若不是那人命大遇上医师,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嬴铄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地溢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微微俯身作揖:“子铄管束下属不力,冲撞了安阳王殿下,还请恕罪。” 启明泮震惊了,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面前这个身姿挺拔,哪怕作揖也没有一丝谄媚意味的黑衣公子。 即使面对如此无礼的挑衅,他也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和一年前那个满眼仇恨地跪在地上,却只能愤怒逼视安阳王的落魄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嬴铄面上的一丝笑意随即扩大成了耐人寻味的浅笑:“不过,子铄今日登门,自然是有要紧事要说的。殿下准备就在门口说么?” 启明泮面色一冷:“原来是个软骨头,本王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果然景国人都是这个德性,教训几次便听话了,呵呵。” 他冷哼一声,斜乜了嬴铄一眼:“你倒是挺看得起自己的,真当我这安阳王府谁都进得来么?你最好……” “殿下失了本该属于你的王位,心态倒还是调整得挺好的。”嬴铄微笑着躬身向前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很低,恐怕除了他二人,谁也听不见。 启明泮瞬间脸色大变,牙咬得咯咯直响,脸上半是愤怒半是震惊地瞪向嬴铄:“你!你知道什么……” 嬴铄连眼都没眨,笑意未变地又重复了一遍:“殿下……准备就在门口说么?” 启明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抖了好一阵子,但终于还是将嬴铄请进了王府的会客厅。 还未等嬴铄坐稳,安阳王面容狰狞,连茶也没备,一拍桌子便恶狠狠地压低声音道:“说!你知道什么了?!” “殿下带兵攻破景国,围困雍都,战功赫赫。奈何蜀国先王暴毙,太子便顺理成章地即了位。” 嬴铄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子,目光扫视过四周,在墙上挂着的一把弓上顿了一顿,“这一切都发生在殿下带兵在外之时,难道……你就不曾怀疑过?” 启明泮握紧了拳头。就算他再蠢,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 十有八九是那该死的老女人使的坏。 可他没有证据! 启明泮一双眼睛鹰隼一般,凶悍地死死盯住了面前低头浅笑的黑衣公子,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嬴铄的目光终于扫遍了屋中陈设,低垂的眼睫一点点抬起来,直视如临大敌的安阳王:“蜀国王族与神庙相争多年,先蜀王老迈,大司祭暗中支持殿下,殿下自然觉得王位已是囊中之物。可谁知道呢,北上景国一场轻而易举的仗,竟会把到手边的王位给打没了?” 启明泮紧紧捏住了手心的一只陶杯,目光若有实质,恐怕能把嬴铄扎成筛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嬴铄微微挑起一边眉毛:“殿下不奇怪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么?” 他敛下眉目,伸出手指叩了叩案几,“哦对,以殿下的性子,大概回来就去找大司祭对质了。她呢,必定告诉殿下,先王就那么薨了,你却远在千里之外,她能有什么办法。是不是?” 啪的一声脆响,随即是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之声。启明泮手中的陶杯被他捏碎了。 他的眼睛通红,仿佛已到疯狂的边缘:“……那你说,为什么?” 嬴铄微微叹口气,目光只垂在面前的几寸桌案上:“大司祭的支持,当然不是不求回报的。此前殿下与她合作愉快,可这一次对景之战,是不是做了什么……违背她指令的事,让她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呢?”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冷了些,可随着双眸一点点抬起来,那一点冰冷的雪意悄无声息地化成了一丝微笑—— “比如说,因为自己的一箭之仇,把大司祭指定的质子人选给换了?” “操!”伴随着骂声的是震天一响,启明泮已经暴怒地一掌拍碎了案几:“那个该死的鬼老娘们儿!” 嬴铄反应极快地伸袖挡住了四下飞溅的木屑。 他眉头一蹙,一瞬间显露出一丝厌恶。 可这不悦转瞬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严肃坦诚:“殿下的心情,子铄感同身受。安阳王堂堂英雄,岂能屈居人下?” 桌子已经没了,他便不再坐着,站起身来一拱手道:“不过木已成舟,愤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殿下应当明白这一点。神庙依然势力极大,眼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稳住大司祭,再利用她,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么?” 启明泮喘着粗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往嬴铄身上转了一转,整个人都散发出极为可怕的气息。 片刻,他使劲闭了闭眼,目光如刀光一般切向嬴铄:“你怎么知道的?” 嬴铄微一颔首:“殿下勇猛无双,不过是被怒火一时冲昏了头脑,没看清局势与利害罢了。大司祭如此行事,自然会有意防着你,做得天衣无缝。可是她手下那些神使,却在一次闲谈时把这个给透露了出来,正好被去神庙中为奴隶诊治的一个医师听到了。” 他想到什么,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下去:“子铄也曾请过那医师。于是……便知道了此事。可惜殿下战场真英雄,却被人背后下此阴招,实在可叹。” 他叹了口气,有些怅然:“其实见到殿下如此遭遇,倒真让子铄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格外慨叹命运不公起来。” 得知消息已经过了片刻,启明泮看起来稍稍冷静了一点。 他慢慢松开自己紧握的拳头,冷冷看向嬴铄:“你又有什么可和本王相提并论的?” 嬴铄微笑起来,又是一拱手:“沙场英武,子铄自然比不得安阳王殿下。不过,先王晏驾,殿下却被那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太子给占了便宜。而景国国内……” 他的眸色深了些,声音也缓缓沉下去:“子铄也面对着一个兄弟咄咄逼人的攻势呢。” 嬴铄摊了摊手:“托殿下的福,我如今来这儿了。沙场相见,擒贼擒王,唐突了殿下是不得已,遭到殿下记恨,子铄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可如今我那兄弟在景国内,我怕是不能匹敌了。但子铄却觉得,天意如此,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好好谋算翻盘。” 他的眉梢轻轻抬起,双眸亮得像淬过的寒铁:“殿下不觉得……你我这般相似处境,联手互相借力,是个很不错的选项么?” 第四十章 绣庄密谋 嬴铄离开安阳王府时,已是暮色四合。蜀地春日的傍晚弥漫着缱绻的湿意,随处可闻八声杜鹃串串珠玉般的啼啭。 潜进曜都一条繁忙街巷中,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谨慎地隐了身形,几盏茶功夫,就来到了缈云绣庄的一处僻静阁楼。 与守门的人熟稔地打了招呼后,他抬腿便往里走,正要推开里屋的门,手抬到半空却忽然犹豫了一下。 自己刚才情绪太过紧绷,脸色或许有些太冷了。 他抽回手来揉了揉太阳穴,动了动嘴角,原本冷峻的面容线条顿时柔和了几分。 门一开,窗边的青衣少女马上抬起头来。 云容已在窗边坐了许久,手里攥着的小瓶被捂得和她手心一般温度。 门打开的瞬间,她猛地一惊,马上回头,看清来人是嬴铄,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你回来了。还顺利么?” 此前一年,她一直在神庙寻找与蜀王交易的筹码,却一直没有进展,可两年之期慢慢逼近,该做的事情绝不能落下。 于是,他们谋划落定,棋局其它的部分都要同步进行,嬴铄的重点任务便是利用他的身份接近安阳王,就算不能在最后时刻利用他的力量,至少也要离间蜀国权势最显赫的这几个人物。 今天,就是嬴铄第一次试探启明泮。 嬴铄微笑道:“很顺利。启明泮原本便有八分生疑,从我口中听到这话,八分便成了十分。” 安阳王暴虐成性,刚愎自用。要接近此人,必须先送上一个重量级的礼物震慑住他,夺取主动权。 云容与嬴铄商议许久,最终决定告诉他先蜀王暴毙、启明燃落即位的秘密。 这是一招险棋。 云容最初对此事起疑,源于多次所见安阳王对大司祭的忌惮。以他的脾气,哪怕当真面对现在的蜀王燃落都少有收敛,对着大司祭却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背后又似乎格外地多了一份怀疑的忿恨。 他怕她,有求于她,又怀疑她。 他在怕什么,求什么,怀疑什么? 此外,她又在于蜀王的大婚之夜得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刚刚即位的启明燃落,竟常年遭人下毒。 以曾经太子、如今蜀王的尊贵,谁敢对他下毒,谁能对他下毒? 虽然与蜀王并无夫妻之实,但她到底名义上是他的王后。这个名头,已足以让她在这一年里渐渐明白了蜀王和大司祭之间微妙又紧张的关系。 可以说,蜀国的神权王权斗争已近白热化,神庙与王室虽然在表面上仍然和平共处,实际上已是暗流涌动,只是碍于两者在蜀国多年共存,若要贸然动手,恐怕也得再三思量谋划。 云容与大司祭交好,亲眼确认了她于用毒一道上的手段,不可能不怀疑,对启明燃落下毒之人,便是夕问冥。 有了这个线索,她旁敲侧击地试探了蜀王几次,终于确认——他自己也知道,毒是大司祭的手笔。 蜀国王位纷争之事,本不奇怪,正如景国也有嬴铮与嬴铄两派相争之势。安阳王启明泮绝对不肯居人之下,何况这人是他最瞧不起的病弱太子。 聪明人多得是,如此便必然有各方势力下注,各自赌在自己看中的未来君王身上。虽然神庙想的恐怕是最好连一个蜀王都不要有,完全由神庙掌权,但时机未到之时,自然不会放过搅弄池水的机会。 大司祭选择了启明泮。 启明燃落尚且年幼之时,夕问冥便在他身上下了毒。 云容已悄悄探查过,他身上的毒极为复杂,轻则不得永寿,重则……命在旦夕。 以夕问冥之能,恐怕随意调一副对症下药的药引,便能诱发启明燃落体内的毒素,叫他一命呜呼。 那么事情就很蹊跷了。 启明泮有了神庙的支持,大概傲气满满,正眼也没瞧过自己那病恹恹的太子兄长,满心觉得王位定然是自己的。 难道真就那么巧,他运气那么糟,偏偏在他出征在外之时,蜀王晏驾? 可这也说不通。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云容早已心知肚明,以大司祭的用毒水平,绝对能做到在蜀王晏驾后立马让太子也“伤心过度随先王而去”。 先王所存唯有二子,一子暴毙,一子在外,对于神庙来说这大概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一把夺过王权,成为蜀国唯一的至高存在。 可启明燃落即位了,虽然是拖着一副活不了几年的病躯。 启明泮愤怒了,却已是生米煮成熟饭,无可奈何。 此事蹊跷,一眼便知。可她与嬴铄一起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确切的证据。 这也是自然——如此窃国之事,大司祭岂可能让人轻易抓到把柄? 两人思虑良久,终于决定,不管其中有没有真的蹊跷,只要启明泮认为有蹊跷,那便是可乘之机。 就在这时,洛玄璜带来了一条重要的消息。 他先前不懂收敛,被启明泮找到由头给修理得几乎丧命,因此也倒霉地被启明泮军中不少将士记住了面孔,每每在街上遇到,都是一通围攻,亏得他身手过人,只要不是敌我差距太过悬殊,总能全身而退。 一次,他又在一条巷子中被围追堵截,围攻他的是好几个与启明泮相当亲厚的将领,身手了得,逼得他几乎入了绝境。 那几人看着挂了一身彩的洛玄璜,一人上前来一脚把他踹翻了,嘴里嘲笑道:“果然是和主子一个德性,没有神保佑的倒霉孩子。呵,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主子本不用来做质子的,要来的是那……叫什么嬴铮的,可谁叫靖阳君逞能,竟敢射瞎我家殿下的眼睛,以殿下的性子,怎么可能饶过,自然就逼他来做质子了!” 要来的本来是嬴铮,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他们探知的密报,明明说蜀国要求来的质子,是嬴铮或嬴铄中的一个。 嬴铄和云容得知这消息,立即去进行了求证。 此事在蜀国朝廷议过,其实并不算得多么隐秘,有心深挖,很快就查清了原委。 一年多以前,景蜀交战陷入僵局,先蜀王向战场前线的安阳王下旨,称若景国愿称臣、派质子、嫁公主便可允请成。 不过,旨意发出后没几天,大司祭便力谏蜀王追加了一封密旨,指名质子不能是嬴铮和嬴铄中任选其一,而必须是庶长子,嬴铮。 当时的景国细作查得了前一道旨意,但未能查得第二道。 以此推测,启明泮大概实在是对嬴铄射瞎他一只眼极度愤怒,才会无视国内的命令,公然点了嬴铄的名让他来做质子。 恐怕也正是对他这一胆大妄为行动的警告,大司祭出手惊人,直接剥夺了他正当即位的可能性,扶太子上了台。 ……如此一推测,云容真是杀了启明泮的心都有了。 所以说,若不是启明泮这斤斤计较的恶劣脾性,来蜀国与自己并肩战斗的,就是嬴铮了! 这股恨意郁结在胸,她便就此与嬴铄商定了离间他与背后势力大司祭的计划。 此计的关键,其实不过在于一个“人心”。 蜀王暴毙、燃落即位之事,或许是巧合,或许不是——但只要启明泮觉得不是,是大司祭在背后搞鬼,那么大司祭和蜀王越否认,他就会越怀疑。 大司祭早已同蜀王势同水火,若是察觉了启明泮的反意,进一步对其起忌惮之心,蜀国权力之巅的三人都相互离心——那便是更好。 商定计策之后,便待嬴铄执行离间之策。他们反复推敲了几次,其它应当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嬴铄提出了一个疑问。 在启明燃落和启明泮之间,夕问冥为什么选择了后者呢? 云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启明泮拥有军权,启明燃落是个病弱之躯,但论心机谋算,启明泮实在是只有被这个太子弟弟耍得团团转的份儿。 不过,也或许正是因为启明泮头脑简单好掌控,所以大司祭将他选做支持对象吧。她大概既自信自己有能力利用他推翻启明燃落,又能够更好利用他做自己的傀儡。 话虽如此,云容还是觉得有些牵强。不过毕竟人在异乡,搜集的情报有限,也只能尽量做出最有可能的判断。 如今嬴铄回来,此事开头顺利,便步入了正轨。云容由衷舒了口气,笑道:“我也有好消息,果然是好事成双。” 嬴铄眼中掠过一丝温柔亮光:“怎么?难道……你找到蜀王说的东西了?” “东西没找着,但我想,我知道它在哪里了。不过在那之前,月影摇的解药先给你。” 她把手中的小瓶递给嬴铄,“你身上的毒终于可以解了。” 嬴铄接过瓶子,郑重作了个揖:“实在是……辛苦孟姑娘了。” 云容摆摆手:“没什么。殿下身手恢复,总会方便许多。” 她看着嬴铄将瓶中解药直接化入热水中一饮而尽,慢慢思索着开口,把她之前在荧惑殿中所见说了出来。 “我想,我大概是找到了神庙的‘月’。再过十日就是岷山祭,到时神庙上下人等都会聚焦神殿外的神坛,我想趁这个机会潜进去,找一找蜀王说的东西。” 嬴铄点点头:“是个好机会。我也马上去准备,到时提前准备好接应的人手,进去大概问题不大,但我们出来恐怕要格外小心……” 云容听得有些不太对劲,轻咳一声:“……我自己去。” 嬴铄愣了一瞬,瞬间皱起了眉:“那怎么行?听蜀王所说的,那地方恐怕别有玄机。你武功不行,孤身一人我怎么放心?你可是我的……” “殿下。”云容突然面色一沉。 “……抱歉。”嬴铄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云容自来到蜀国之后,一直不愿意他提两人的婚约。这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在这异国的重重危险之中,他们谁都不知道还有没有重归曾经身份的机会。 这都是他的错。 嬴铄停顿了片刻,还是严肃开口道:“是我失言。但这次神庙探查,我要和你一起去。我身上的毒已解,万一里面有什么危险,可以保护你。”他并不多言,却是一副无可商榷的语气。 云容抿了抿唇,心下烦恼。 自己干嘛刚知道这事便跟他说了?若他不知道,也就没有这些麻烦了。 需知此事务求隐蔽,除了他二人外定然不会再有别人同行。 问题在于,她实在是不想和他独处。 ……不过,如今蜀国局势尚未明朗,他们两个身为景国王室在蜀国的唯二成员,她的身份比他显赫,又在蜀王和大司祭两人之间周旋,比他获取的情报更多。 无论从哪个方面想,嬴铄都没有动机在此时对她不利。 好吧,至少此行他应该不会害她。 既然如此,多一个身手不错的人,大概会让成功几率大一些,云容这样安慰自己。 春日愁短,几乎是转眼间,岷山祭便到了眼前。 还有十天岷山祭时,云容又去神庙拜访大司祭,却被拦在了外边。 别说荧惑殿,居然连神坛四周都戒严了,方圆几里内的民居都已清空,行人都不让通过。 祈星一身红袍,在排查卡口格外显眼。 他见是熟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殿下或许不知,这是岷山祭一直以来的规矩,祭典前十天,神庙周围三里内都要戒严,神庙中人不得出,非神庙中人不能入,王室也不例外。” 云容一惊,她本想在岷山祭前再来探探路,没想到却有这个规矩。这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有点着急,对祈星一礼,问道:“神使大人可知这是为何么?除了岷山祭,别的祭典似乎都没有戒严一说呀?” 祈星面上有一丝迷茫:“这个……似乎的确是岷山祭的特别规矩,我其实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只知道一直如此。” 云容心中疑窦顿生。岷山祭,难道有什么特别的? 她不了解其中玄机,选了这个时机前去探查,是否过于冒险了呢? 可岷山祭之时,神庙中人将几乎全数离开神殿,聚集于神坛周围,这是她行动的绝佳时机。 在此之后,下一个重大的祭典至少要再等半年。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实在是找不到比这一次更好的时机。 神庙进不去,她只得回宫去问那不靠谱的名义夫君:“燃落,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燃落一摊手:“祈星都说了不知道,你看我像是比他还老么?娘子哎,你可真是太让寡人伤心了。” 云容已经习惯了他的没皮没脸,从善如流地继续目不转睛盯着他。此人惯会扮猪吃老虎,此时这般嬉皮笑脸,恐怕还真知道什么。 燃落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终于叹口气:“哎真没劲,小娘子长进快,这么快就哄不住了。可我先说了,我真的知道不多啊。” 云容不耐烦道:“废话少说。说到底我这还是为你去卖命,能不能有点诚意?” “我的诚意实在不多,一点点全给你了。” 蜀王笑眯眯地不忘贫句嘴,“我是真的知道不多,只是大概知道岷山祭这古怪规矩嘛,大概并不是一直都有,而是三十年前才开始的。” 第四十一章 岷山祭典 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岷山祭上发生了什么事? 从此之后,每年的岷山祭,神庙都会提前在神坛周围戒严,封锁是双向的,贵为大司祭也不能出,显赫如蜀王也不得入,直到岷山祭当天才会开放。 云容疑惑道:“看这阵势,似乎是排查刺客……难道三十年前的祭典上,曾经有刺客行刺?” 她随即摇摇头:“不对,若只是刺客,加强防备便是,何必多此一举,还要搞一个不让神庙中人外出的规矩?” 燃落一歪头,眼中掠过一道笑意:“转过弯来了?可惜,又叫我少了一个取笑你的好机会。” 云容:“……”呵,幸好这家伙不喜欢女人。您少祸害人家小姑娘! 燃落没给她机会开口吐槽,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瞬间收起了戏谑的笑意,严肃起来:“这规矩最蹊跷的地方,还是不让出这一点。我琢磨了这些年,明里暗里打听了些事,又发现了更奇怪的一点。” “按说三十年也算不得多么久远,夕问冥那老女人都四十五了。可是呢,当年发生的事情似乎被有意遮掩了,我这么神通广大,居然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他忽然冲云容眨了眨眼,右眼角的泪痣如星子般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就好像当年知情的人,全都被杀的一个不剩了一样。” 云容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三十年前。那的确够久远了。 启明燃落也不过二十六岁,如果真的有人有意清理痕迹,那么连他都打听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要如此大动干戈? “不过看你这么费心费力地替寡人跑腿,寡人就送你一个猜想吧。之前收集的些零碎线索,寡人隐隐约约地拼凑出来,觉着大约是三十年前,神庙之中有人做了叛徒,和外人里应外合,试图在岷山祭上做什么。” 他耸耸肩:“当然了,看神庙如今的兴盛样子,当年之事多半不仅没成功,而且败露得一点不剩。我思来想去嘛,这‘外人’,倒有八九分可能……” 他一挑眉,“和我启明王族有关呢。” 云容眨了眨眼。 燃落的凤眼忽然一动,溢满了促狭的笑意:“瞎猜的,不负任何责任,出事儿了别找我。” “……要你何用?” 等等!还真的有用。 云容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心中一阵得意。 ——既能解了自己的窘境,又能叫这嘴欠的家伙省省嘴皮子功夫。 岷山祭真正到来的那一天,启明神很不给面子,细雨淅沥,是个湿漉漉的阴沉春日。 尽管如此,祭典还是要如期举行。 岷山是蜀国至高无上的神山,蜀国人的祖先青衣神落在岷山脚下,建起了这座没有文字依然巍然耸立的国度,在望帝丛帝年间达到了国力最为强盛的巅峰。 其后望帝隐居岷山,丛帝早逝,蜀国国力在神庙和王室的斗争中一步步衰退下来,却依旧不可小觑。 岷山祭,便是每一年启明神庙最隆重的祭典。按惯例,王族也要出席祭典,在神坛下注视众巫奏乐舞,大司祭以奴隶四男四女祭岷山。 谁知,这一年祭典即将开始时,王后突感不适。 蜀王当机立断,把她送到了神殿中休息,又派人去请医师来。 启明燃落笑眯眯对前来询问的祈月道:“哎呀,寡人的王后突然就头晕恶心,怕不是有喜了呢。” 祈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旁边因为担心“妹妹”健康,赶来看望的质子嬴铄则是一个趔趄。 ……云容要不是在装病,几乎想踹启明燃落一脚。 说好的咱不要再刺激靖阳君了呢?这和商量好的不大一样吧? 但不管怎样,外头祭典的时辰马上就到了,祈月身为位高权重的两位神使之一,叫来几位侍卫交代几句,随后也匆匆离开了神殿。 片刻后,蜀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王后不舒服,要静静休息,寡人也被赶出来了,”他瞥了一眼向他躬身行礼的侍卫,“你们几个,你,你,你还有你,没错,跟寡人一起到殿后散散心吧。” 几个被点的侍卫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神使大人的密令就是看好蜀王陛下,既然蜀王都点了他们,那就跟着去呗。 于是,神殿之外神坛之上,岷山祭典开始的同时,两个人影偷偷地溜进了荧惑殿,来到那个特殊的金色人面之前。 “就是这里了。”云容穿着与荷衣换过来的鹅黄宫女深衣,小声道。 她正要伸手按下那个巨大瞳仁,忽然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嬴铄低声开口:“我来吧。底下不知有什么,我先下去。” 没有半分讨论余地。 云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伸手按下了机关。 面具开启,一条深不见底的密道悄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嬴铄扫视了一遍荧惑殿周围,低头准备走进密道。 “等等,”云容叫住他,把一片闪烁着莹莹亮光的杜若叶递给他,“比火把好用些,万一底下有人,也好藏起来。” 嬴铄有些许诧异,冲云容轻轻点点头,警惕而沉静的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带着光点进了密道。 云容紧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再回头看时,背后的硕大面具轰隆隆地合上了。 密道里瞬间一片黑暗,只剩前方一点银白亮光,明明是极冷的颜色,却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温暖。 “小心。”他的声音从前方一点传来,云容小心翼翼地在脚下探知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密道太窄,她几乎能听见他细密的呼吸声,不想靠得更近了。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拂动了她脸颊边的发丝。 风? 云容心中掠过一丝疑虑。可还没等她细想,背后忽然伸出来一只手,猛地推了她一把。 惊呼卡在嗓子里,她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 云容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轮硕大无朋的月亮。 满月之下,是一棵望不到边的巨大枯木,给人感觉几乎占据了这个奇异空间所有角落。枯木的枝干漆黑、蜿蜒扭曲,仿佛在死前拼尽全力延伸向四面八方,她有种错觉,耳边甚至能听见枯树绝望的嘶喊。 那数人都无法合抱的粗壮树干前…… 那是什么? 云容惊讶地一动,这才发现自己半躺在即膝深的河水中。 奇异的是,河水中漂浮着点点星辉般的光点,水轻盈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仿佛只是半边身子沉浸在星光织成的绸缎之中,感受到丝丝柔顺的凉意。 这里……就是“月”么? 嬴铄呢? 她扶着河边湿润的石头站了起来,环视四周。 流淌的河水没有一丝声音,周围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 漆黑夜空,狰狞枯木,惨白满月,流淌星河。 还有一个她。 蜀国的金色宫殿、暗红问冥、或哭或笑的各色人影……仿佛是一场噩梦忽然醒来,这里除了她,再无别人。 不对。那诡异枯木的树干上,是一个人! 云容的心忽然急剧跳动起来,仿佛她正逼近一个巨大而可怕的真相。 顶着这种恐惧,她的手在鹅黄长袖下紧紧地捏住了仅剩的一片杜若叶,慢慢向那个人走去。 走到近前,她逐渐看清了这人。 这是一个面色惨白的黑袍男子,长发披散,静静闭着眼,如同沉睡。 然而,他胸口一道深深的剑伤和满地早已干涸的血迹却无不说明,他早已死去多时。 最诡异的是,他的四肢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束在枯木之上,在杂乱藤蔓之中渐渐化为了枯木的枝干,整个人与枯木融为一体,如同树干上长出的一幅画。 一副绝望混沌与静谧美好激烈交织的诡异画像。 月光白得耀眼。雪白月光之下,男人的眼角仿佛挂着一滴泪。 云容不受自己控制地向前凑过去,屏住了呼吸—— 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云容吓得一颤,猛地回身挥开那只手。再一抬眼,她惊讶地叫出了声:“嬴铄?!” 眼前之人微微低下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她捂着胸口,剧烈的心跳终于缓和了一些。感受着浑身的血液渐渐回流,她有些气恼:“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拍人家肩膀?” 嬴铄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我打了招呼的,但你看得太入迷了,我怎么叫你也不应。灵魂出窍了?” “……你才灵魂出窍。”云容愤愤道。 不过,别忘了来这里的正事。 此处景象实在太过奇异,不可能是神庙底下人工修建的地宫,恐怕又是一个菩提境了。 这么说来,这里恐怕就是神庙的“月”之所在。 好一个“不在人间”。 果然有玄机。 云容打量四周,忽然发现嬴铄微眯着眼在看树上那具尸体,眼珠黑漆漆的,不知在想什么。 “……你认识他?”云容问出这句话,自己都笑了出来。 没想到,嬴铄颔首道:“我知道他。” “什么?!”她几乎要跳起来了。 “这是郁垒,东方鬼帝之一。” 郁垒?那不是……民间门神中的一位么? 民间传说神荼郁垒两人为远古的东方鬼帝,镇守度朔山,住在一棵庞大到没有边界的桃树上,把守着天下万鬼出入的鬼域道口。 桃树上金鸡长鸣,日出东方,天下大亮。民间以两位鬼帝为辟邪之神,雕出他们的桃梗、桃符,以期驱鬼。 可民间以讹传讹的传说多了,所谓的东方鬼帝鼎鼎大名,云容却从未真正见过。这难道是真的? “那,这棵树……”云容迟疑道。 嬴铄自然地接上话头:“这就是那棵大桃树。这里,是度朔山。” 云容一时没消化过来这信息,“那这位鬼帝……怎么死了?” 嬴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轻蔑之色:“以鬼帝之能,自然只有另一位鬼帝能杀死他。郁垒的尸体在这里,杀死他的除了神荼还能是谁?” 他歪了歪头,目光凉凉地落在黑袍男子的身上:“你没听过那个传说么?郁垒身为统率鬼域的鬼帝,走火入魔,打算以自身与大桃树为祭,放出万鬼之行。幸好同为鬼帝的神荼识破了他的阴谋,在阵法将成时将他一剑击杀,随后又以同一把剑自杀。”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微笑:“不过,神荼倒是没想到,郁垒阵法虽然没成,但他死后的灵息沿着同时枯死的桃树延伸出去,从此处菩提境飘散到了所有的菩提境中,从此境中造化万千,机缘所在,万物生灵。” 云容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是呆书生一缕文气所化,在云梦菩提境中汇聚生灵,来到滚滚红尘之间。 可她是如今才知道,菩提境中生灵一事,竟是始于东方鬼帝之死。 这里的一切忽然变得无比诡异起来。 她本能地觉出一丝不对劲,脑中却是一片混乱。传说孰真孰假?东方鬼帝是谁?她究竟是为何,来到这里…… 夜空中的满月散发出令人眩晕的光芒,面色惨白的黑袍男人和漆黑蜿蜒的枯木枝干在她眼中的世界里扭曲起来,仿佛旋转的浩瀚星河…… “云容!”嬴铄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听起来十分缥缈。 她神思中清明的一缕猛地被这一声唤醒了,她回头看向嬴铄:“怎么?” “什么?”嬴铄扭头看向她,面无表情。 云容有一丝疑惑,又往身后望了望。 身后不远处就是流淌向天边的星辉银河,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云容!”这声音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云容按捺住心跳,走到河边,微微俯下身去,看向莹莹闪烁的河面。 “这里面有什么?”嬴铄好奇地跟了过来,也向河面望去。 河水静静流淌,河面上映出云容的倒影。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嬴铄的影子。 云容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已经迟了。 她还没来得及抬起头,余光里已经看见,“嬴铄”就站在她身边,转头看着她。 她在幽幽的目光中僵硬地转过头去。 身边这个长着嬴铄的脸的男人,阴恻恻地笑了。 第四十二章 月下船棺 半晌,云容轻咳一声,“所以?” “嬴铄”阴恻恻的笑停住了,“所以?” ……气氛突然凝固,安静得有点尴尬。 云容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既然要吓人,不能只准备了这点手段吧?接下来呢?” “???”好像不该是这个发展啊。 “嬴铄”也想了想,颇为君子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害怕?” 云容老老实实道:“害怕。不过转念一想,”她脸上忽然显出一丝羞赧之色,“其实我也扮过鬼吓人家来着……” 咳,六十年前,还是个初来人间的小姑娘的黑历史,不提也罢。 “嬴铄”眨了眨眼没说话,却挑起了半边眉毛。 “而且,你跟我待了这半天,也没真的对我做什么。恐怕,是因为你真的做不了什么吧?” 云容缓过一口气来,揉了揉太阳穴,“让我猜猜……我和嬴铄一同进入密道,可这里只有我一人。按理说,即使是菩提境,也没有让人瞬间消失的道理。所以,消失的人不是他……是我?” “嬴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云容脸上绽开一个微笑:“这是我的梦中。我只要努力睁眼让自己醒来,你就会消失,对么?” “嬴铄”嘴角抽搐了半晌,然后翻了个白眼:“那你还废话什么?” “你是谁?你的本相是什么,为何要化成这副模样?” “嬴铄”忽然笑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云容几乎不敢相信,嬴铄这张线条冷硬如刀刻的脸竟也能做出这般眉语目笑的表情。 他挑起眉梢,故作风情万种状:“太久没见过人,有些寂寞了,便化为你心上人的模样啊。” 云容脸一黑,“呸呸呸,鬼才是你心上人。” “呵,黑灯瞎火,孤男寡女,都到这个地步了也不承认?” 云容:“……”算了,她也没什么好跟这家伙解释的。 那人只等到她一个白眼,却一挑眉毛,毫不在意,“是他叫你来的吗?” 云容一下谨慎起来:“他?” 那人:“就是那个很欠抽的家伙。你大概是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才会被要挟来给他卖命吧?” 云容没说话,心底却默默道:这描述,貌似没错了…… 那人像是听见她心底的话一般,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要找的就是我了。你把我带出去给他就行。” 啥? 云容一时没反应过来。虽然启明燃落的确要她找一个东西来着,可是要找的不是“东西”吗? 这人,好像不是东西吧。 “……你要跟我出去?” 那人幽幽一笑:“等你见到我就明白了。” 云容还没想明白这句话,他宽大的衣袖忽然在她面前一挥,硕大的满月、枯树与黑衣人,就在一阵阴风中消散了。 ------------------------------------- 云容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又是一轮硕大无朋的月亮。 随后,是嬴铄满是担忧的脸,而且近在咫尺。 “啊!”她吓了一大跳。 “云容!”嬴铄也被她的突然反应吓了一跳,随即被惊喜取代:“你醒了!” 夜空漆黑,他的眼睛却刹那间亮如星辰,“你终于醒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云容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他怀里。她顿时不自在地挣扎起身,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拦了一下,可那双手马上就察觉不妥似的,讪讪缩了回去。 “你刚才忽然倒了下来,没有呼吸,身体也渐渐凉下去了……我还以为……”他的声音猛地顿住了。 嗯……那个奇怪的人做出的幻境,还真不是一点诡异。 不过,此事大约与自己和嬴铄在蜀国要做的事没有什么关系。罢了,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就不要告诉嬴铄了。 云容打定了主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约是磕着脑袋了,别担心,我这不是醒过来了么。” 嬴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其实本想说,可你刚才一头扎到我背上,没有磕到脑袋啊…… 云容没听到他的腹诽,径自环视四周。 这里的夜空和刚才的幻境一般,没有一颗星星,唯有一轮硕大的惨白满月。 夜空之下,是无边无际的芦苇荡。芦苇的花絮仿佛落满了萤火虫,在轻轻的摇荡中飞出一点一点莹莹的银白光点。 芦苇荡之中有溪水湖泊若隐若现,也仿佛浸满了打碎的星星。静静的涟漪与湍流之中星辉流转,令人感觉伸手下去,就能掬起一捧星星。 这里如此奇异,仿佛天空与湖水倒转,人走在银河之中。 “那是……”嬴铄忽然发现了什么。 云容循声望去。 芦苇荡深处遮掩的湖中,慢慢亮起了无数幽蓝的鬼火。 两人迅速隐匿进了芦苇丛中,轻轻屏住呼吸。簇簇鬼火跳动着不断往这边移动,从湖面飘入蜿蜒的溪流,又沿着溪流缓缓飘了过来。 鬼火飘近了,他们这才发现,悠悠荡荡飘过来的,是几只大小各异的小船。船头之前悬浮着一双幽蓝鬼火,小船便仿佛在鬼火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在闪烁河面上漂浮。 天地无声。 警惕地等了许久,云容道:“好像没有人?” 嬴铄点点头:“或许可以去看一看那些船。我之前仔细观察了四周,除了这些小船,似乎也没有别的地方能藏什么东西了。” 两人在芦苇荡中向溪边潜行,快到岸边时,嬴铄忽然伸手拦住云容:“这溪水看着有些诡异,我先试一试,万一有什么不对,你不要冒险。” 云容却一低头从他袖子之下钻了过去,朝溪水伸出手。嬴铄没料到她这般鲁莽,眉头一皱,唤了一声:“云容!” 他连忙伸出手,却没拦住云容的动作。她极快地伸手拨弄了一下银亮亮的溪水,溅起一朵小小的银白浪花:“没事儿。你看,还怪好看的。” 她嫩葱般的手指触到水面时,那些星星点点的银光便像小鱼儿向光聚拢来一般,亲昵地凑上前来。 溪水正如她先前在幻境中所见的那样,清澈轻盈有如光晕。她探手抚摸着溪水,心中竟油然而生一股由衷的亲切感。 不知为何,她潜意识里笃定溪水没有问题,身体已先于脑子行动了起来,无视了嬴铄的叮嘱。或许是因为先前自己进入幻境便是躺在溪水中醒来,或许是她心中那一抹柔软的熟悉感。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不愿总让嬴铄这样让着自己。若他是自己的心上人便罢了,两情相悦之事,总不该分得那么清楚。可她心知自己不愿也不能与他有任何瓜葛,自然不应再承他这份关照。 “……这便好。”嬴铄放下了心。 溪水没有问题,又十分清浅,两人便涉水向最近的那只鬼火莹莹的小船走去。团团簇簇的银色光点聚拢在他们周围,仿佛鱼群恋恋不舍地追逐着轻啄他们的袍裾。 小船静静地飘在水面上。 走近了才看清,这船上有木篷,却并不像一般的小船,篷下便是坐人的空间。这船上四面严丝合缝,却没有任何中空的地方,倒像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匣子。 再加上船头那两盏鬼火,活脱脱就是……一口棺材。 云容有些伤脑筋。按启明燃落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被她一点点抠出来的描述,他要找的那样东西,她大约见着就能有所感应。眼下这船四面裹得严严实实,像是口棺材,那她大概是要……开棺? 罪过罪过。但愿这是口空棺。要是里面真有主人……唔,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她这个小小的盗墓贼吧。 云容和嬴铄对了个眼神。他微微一点头,从腰间抽出了长剑,在船棺边摸索了几下,利落地用剑一挑。随后,他扶住盖子,将它掀起了一个缝隙。 借着月光,他们看清了船里的模样。 外边看着不大,里面却很深,舱底是平整的木面,上面静静地并排躺着两具尸体,看着像是身着蜀国王室墨绿长袍的一对老夫妇。 这还真是口棺材,一口漂浮在月下湖面的船棺。 借着月光,依稀可见两人皆是头戴金冠,面容恬静,交叠在胸前的双手之下放着一面小巧的金面具。 看这样子,这似乎是之前某一任蜀王与王后? 看着他们的花白头发、满脸皱纹与恬静神情,似乎还是安安稳稳共度一生,相携离世的。 云容的目光仔仔细细又把棺内四处搜寻了一边,抬起头来,便碰上嬴铄有些复杂沉默的目光。她心中一处忽然软了软。 “没有。”她摇摇头,他会意,轻轻地把棺盖又盖上了。 望望远处的湖面,这里还有好几只小船。 于是,他们又像刚才那般开了几口船棺,所见大同小异,都是身着蜀王与王后打扮的一对男女。 这么看来,这里竟是历任蜀王与妻子的安葬之地。以船为棺,大概是蜀国的奇特风俗。 船棺中的逝者年龄各异,神态各异。其中有一对看起来极为年轻,女子的头发竟是火红的,两人神情却极为悲怆。但给云容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还是这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她忍不住想,这一对年纪轻轻便夭折的恋人,生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蜀国没有文字,便没有记录。他们或许有过千回百转的曲折缠绵,却没有有名到让中原的国都记录下他们的名字。 这一对年轻的夫妻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历史的角落,再也无人能诉说他们的故事。 云容想到这一点,莫名地觉得心中一揪。 走到下一艘小船之前,嬴铄脚步忽然一顿,目光与她交汇了一刻。 云容也看见了。 那小船精巧的篷盖之上,插着一朵殷红的问冥,细长的花瓣在惨白月光下红得刺眼,仿佛向四面泼洒的鲜血。 她心中一动。 打开船棺,看到船棺内部的景象时,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船棺之中,是密密匝匝的问冥花丛,血红的一片花海几乎挤满了四周所有空间,却在中间留下了一点空位。 花丛之中,躺着一个面容沧桑、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与其他船棺的男主人一般服饰,但手上握着的不是金面具,而是一支金光灿灿的高大权杖。 他的相貌,几乎与安阳王启明泮有八分相似。若不是两人年龄相差太大,恐怕站在一起,人们都会将他们当成孪生兄弟。 这口船棺之中只有他一人,和满满的、几乎灼痛人目光的血色花海。 第四十三章 参商永离 云容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下意识地一抬头,撞进了嬴铄黑沉沉的双眸之中。那双眸之中深深隐藏了些什么,她不想去探究,但她看见了那一丝明显的疑惑。 她沉思良久,低声道:“这大概便是一年前,刚刚去世的先王。我觉得,大司祭……恐怕与这位先王有些过往。” 岂止是过往呢? 她忽然想起来,缈云阁为她搜来的情报里提到,三十年前,先蜀王、当年的公子溯求娶了文郎国公主,这位出身高贵的王后在三年后生下太子燃落。 三十年。又是三十年。 戒备森严的岷山祭,先蜀王放满血红色问冥花的船棺,远嫁而来的文郎国公主,神秘莫测的大司祭…… 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对于他们在蜀国的目的来说,这是相当重要的情报了。可他们对着杜若叶的荧光仔仔细细把棺内看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什么其它的东西。 看来,蜀王要找的东西,也不在这里。 既然如此,关于大司祭之事的讨论暂且押后,还是先做正事要紧。 算算时间,一开始云容昏厥便耗了些时间,眼下还得抓紧。 他们又涉水走到下一个船棺之前。 这只船明显比其它小船大上许多,船身上雕刻花纹精美,颇为气派。 云容有些好奇,这里的船棺中所葬之人均是显赫君王,这口船棺的主人有何特别之处,地位竟似乎在其他人之上呢? 她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名字。 正在这时,嬴铄已经打开了棺盖,刚探头往里面看去,眼中闪现出一丝疑惑的神情。他低声道:“这好像是空的。” 忽然,远处飘来一丝声音:“……阿颜,你踩到我裙子了。” 大司祭来了! 云容眼神一凛。她此时不是应该正在主持岷山祭么?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但事态紧急,她马上看向嬴铄。他也十分警惕地皱起了眉头,轻轻做口型:“到芦苇丛里去?” 云容心中快速转过好几个念头,摇摇头:“不行,大司祭带了蟒蛇。它一定会发现我们。” 她谨慎地伏低了身子,凑到嬴铄旁边轻声道:“我们躲到这口棺材里去。” 嬴铄眉头一蹙,但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把棺盖又往一边掀了些,对云容伸出一只手来。云容也十分默契地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跃进了棺中。 片刻之后,嬴铄也轻轻落了进来,随后把头顶的棺盖合上了。 棺中顿时一片漆黑。 船棺内十分逼仄,两人不得不蜷缩着挤在一起,此时眼前一黑,蓦地放大了小小空间里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云容听见嬴铄胸膛里心跳如雷,甚至感觉到身边他高大的身躯传来的一丝热意,一时浑身僵硬,不敢乱动。 沉默半晌,嬴铄从袖中取出了云容的那片杜若叶。船棺内顿时出现了一个小小光源,在周围晕染开一片朦胧光晕,光晕之中,更衬得他的指尖莹白而细长。 光源马上驱散了不少尴尬,两人都贴在棺材壁上,细细听外边的声音。 大司祭走路是悄无声息的,但她走过杂草蔓生的芦苇丛,便有了些细碎的窸窣声响,随后便是一朵朵绽开的清脆水声。在她的脚步声周围,蟒蛇阿颜爬行的声音此起彼伏,倒更清晰一些。 她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住了。 云容盘算着,这个距离……大司祭大概走到了先蜀王的船棺之前。 夕问冥幽幽的声音响起:“溯,我来看你了。” 云容和嬴铄俱是一震。夕问冥果然与当年的公子溯有不浅的渊源! 一声轻笑,“今天又是岷山祭了。你说时间过得多快,一眨眼,已经三十年了呢。” “哦不,其实也没有很久不见,毕竟上一个岷山祭的时候,你还活着。只不过没多久就死在我手上啦。现在这世间只剩我一个了。你说,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云容不由自主地一哆嗦。这话……得是多变态的人才能说出来啊? 嬴铄在旁边感受到她的战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实,这世上没了你,我一下子没了复仇的目标,倒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了。你当年那般处心积虑、心机谋算,还能对我那样狠心,没想到也死的这么容易,真真叫人失望。” “哎,其实我也有没料到的事情。” 她忽然一声苦笑,“见到你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原来你也会老啊。我还以为,你永远都是当初那个灿烂得像阳光一样的男孩子。” 船棺内外,都是一阵沉默。 良久,夕问冥笑了,可话语中却微微带了些哭腔:“是啊。你是启明王族,你便代表光明。可我是黑暗之子,或许我们一开始就不能在一起……你给不了我自由,又干嘛要来招惹我?你这个混蛋。” 大司祭似乎喝了酒,语气飘飘忽忽有些奇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陷入了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在船棺中听得不大清楚。 忽然有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云容的手背。她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抽回了手,徒留那只手有些尴尬地留在半空中。 这一刻,云容听着大司祭的自言自语,又和身边这人挤在一处,突然想起了前世的事。 那样久远、几乎已经忘却的前尘。 景国太子嬴钺改名换姓,扮成乐朗言的模样,本是想接近楚岺均,却阴差阳错遇到了自己。他真的欢喜自己么? ……他最后为她挡了天罚而死,大约,是真的吧。 她自问,若要叫她为乐朗言而死,总还是得犹豫决定。可若那人是她的呆书生,电光石火的瞬间,她的本能反应必定是先去护住他。 以己度人,应当亦如是。 可那个人,却依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步步把楚岺均和自己引入陷阱,滴水不漏地利用他们颠覆整个昭国。 其实很久很久以后,云容依然很难把乐朗言和嬴钺当做一个人——那分明是两个灵魂,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庞,却一个笑声爽朗,一个冷如冰川。 若说嬴钺有爱,那也是帝王之爱——永远永远,只能是他的王道霸业光芒之下,不为人注意的一点背景。 云容忽然一个冲动,脱口而出:“嬴铄,当年的蜀王,恐怕是为了求娶文郎国公主,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心上人。” 旁边的人明显愣了一愣,“啊……” 云容其实一开口就后悔了。 但不知怎么的,她心里莫名地生出了偏执的荆棘,明明鼻子已经有点发酸了,却偏要问出口:“如果你是他,你也会这么做么?” 先前她曾问过自己,就因为嬴钺的前世曾与她结下那样深的仇恨,她便可以这一世去报复他吗? ……她没有答案。 她与他在异国他乡如履薄冰,与他并肩作战。 在这过程中,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过,环境竟真能这样大地影响一个人。 一年时间里,她几乎是亲眼看着他从崩溃的谷底挣扎着爬上来,打碎之前的一切荣华顺遂,在异国云谲波诡而充满敌意的环境中艰难求生。 她亲眼见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爬上血丝,身上的阳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点点顽强跳动的火星。 这样一个痛苦而黑暗的过程,难道也是前世嬴钺经历过的么…… 云容忽然为自己心底一点柔软的疼震惊了。 细细密密的小刺从藤蔓上生出,扎得她心头剧痛。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问他这种问题! 她心里还在怨恨自己,嬴铄却已低声开口:“我不是当年的启明溯,无法猜测当年的他对夕问冥是什么感觉,自己又面临着怎样的抉择。” 他沉默了一刻,“我只知道,作为国君之子,我们一向是不得自由的。自我出生起,我便一直清楚,国君死社稷,就是我最高的信仰。” 他略显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经过了激烈的挣扎,“但若是我猜想的那样……我想,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为所爱之人谋好出路,决不能任由她落到这般地步。” 他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便陷入一片沉默。 云容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船棺之外,大司祭还在絮絮叨叨地喃喃自语。又努力扒墙角听了半天,云容终于不得不承认,后面实在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不过,眼下她在外面,两人没法出去,那……倒不如先看看棺中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云容凑近杜若叶的荧光,冲着黑暗中嬴铄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嬴铄马上会意,有些艰难地腾挪了下身子,两人挤在一起向船头方向看去。 咦,这船棺中原来不是空的,只是没有尸体而已。 接近船头的位置,并肩摆着两只桃梗人偶。这人偶看着十分熟悉,云容马上认了出来——这分明就是民间春祭之时常用来辟邪的神荼郁垒桃梗。 她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在幻境中所见的奇怪男子,心中奇异的感觉一闪而过——蜀王要找的东西,大概就在这里了吧? 嬴铄捏着杜若叶的手臂停顿了片刻,或许在疑惑这一对中原常见的门神桃梗放在这里的用意。 随后,他探出手去,荧光照亮了船棺一头的棺壁。 那里挂了一幅巨大的绢画。 嬴铄看到画像,低声地疑惑了一声:“这是……?” 云容却没有回答。 此刻,没有语言能够描述她心中的震惊。 ——画里是两个男子,一人黑衣,一人白衣。两人衣服上均绘着金纹,黑衣人吹埙,神态威严似巍峨山岭;白衣人吹篪,眉目温和如春风逐水。两人四目相对,似乎在画里吹奏相和,映着背后岷山雪照的背景,宛如神仙下凡,气象恢弘。 云容认识这两个人。 或者更准确的说,这两位神—— 大司命和少司命。 她曾去求大司命救楚岺均,却被断然拒绝。许久之后,少司命找到她,说他可以帮她。 她最终来到了这里。 望帝所建的启明神庙之月,历代蜀王的船棺,神荼郁垒的桃梗,两位司命的画像……纷乱的线索汇聚在她的脑海之中,仿佛冥冥之中指向一道隐约的亮光。 云容不由自主地向画像伸出手。 画像之前有一副白玉笔搁,上面摆着一支毛笔,笔杆漆黑,上有殷红斑点,如同点点鲜血。她的指尖颤抖着,触到了反映着杜若荧光的冰凉笔杆。 刹那间天旋地转,狂风骤起,吹得她睁不开眼。 凄厉呼啸之中,余光里有黑影一闪而过,她似乎隐约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隐忍的闷哼。 可转瞬之间,再次睁开眼,她的面前赫然又是刚进入密道之时所见的巨大枯木。 枯木之前,依旧是那具与枯木两相融合的黑袍尸体。 “哟,又见面了。这么想我吗?”枯木之后又转出了那个阴阳怪气的“嬴铄”。 云容:“……您能换张脸不?顶着这张脸和我说话,实在太别扭了。” 那人皱眉,仿佛认真思考了一下云容的要求,随即扑的一阵青烟散过,他竟真的换了个身形样貌,白衣金芒,眼若飞凤。 少司命的模样。 第四十四章 月隐星华 云容掂量了好半天,缓缓开口:“你……不是少司命吧。” “少司命”一撇嘴角,极为嫌弃的样子:“你瞎么?我怎么可能是他。” 云容无语。她犹豫片刻,谨慎道:“你就没有自己的脸么?” 一道阴冷的寒芒陡然从他的双眼中掠过。 他轻蔑地低哼一声,“区区一个借了凡人灵气飞升的小妖,还挺有胆量。” 可转眼间,他一挑眉梢,神秘莫测地笑起来:“小姑娘,我还蛮欣赏你的。你可以叫我千秋。” 千秋?云容眨眨眼,你这也很像小姑娘的名字吧。 不过,她很明智地闭了嘴,略想了想,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这船棺的主人是丛帝……还有望帝,对不对?” 千秋一耸肩,表情饶有趣味,仿佛一只猫看着掌中老鼠小心翼翼试探:“你觉得呢?” 神庙最初为望帝所建,被启明王朝取代后,神庙之月就此隐没。 此处数只小船,均是启明王朝开创以来蜀王的船棺。最大的这一只,无论如何推测,最合理的猜想就是——这是王朝的开国帝王,丛帝之棺。 可这里有一对桃梗,画中有一双璧人。 云容看着千秋的眼睛,轻声道:“死去的两位东方鬼帝,转生成为了两位蜀帝?而他们之后……又飞升成了大司命和少司命?” 这是她根据现有的线索,做出的最合理又最大胆的猜想。 千秋眼珠一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云容曾在云梦初晴时见过少司命相月,那时他的面容在阳光中亮得近乎透明,笑意悠然,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可同样的一张脸,在此处的阴寒月光之下,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阴森鬼气。 他毫无反光的漆黑眼珠盯住云容,幽幽微笑道:“你要问的太多了,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可要想好哟。” 云容没想到他突然耍赖,当真愣了愣神。 这倒是被他说中了,自己心头萦绕着浓重的迷雾,抓住这可能是唯一知情人的人,想问的怎么可能少了? 她在心头挣扎了许久,最终做了个抉择。她抬起双眼,细细地望进那一双幽暗的瞳孔:“望帝和丛帝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千秋一挑眉毛:“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这个倒可以不算。” 云容皱眉摇摇头:“我听过很多版本。他们的传说太多了,互相矛盾,一片混乱。” 蜀国没有文字,口口相传的故事,总糅杂了太多讲者自己的欲望和喜好。而望帝与丛帝,作为蜀国传说中出现次数最多的蜀帝,便因此也有了不下数十种传说的命运轨迹,但其中绝大部分,都着重描绘了两人之间的龃龉。 有人说,望帝暴政,丛帝治水得力深得民心,顺应天意将其推翻,终不忍将其诛杀,而是逐入岷山。 可大司命又曾说,是丛帝为相时蛊惑望帝,才使其成为惨苛暴君,利用这不见光的手段,最终将他赶下帝位,自己夺了至尊。 还有人说,丛帝自岷江下游逆流而上,为望帝之相,治水有力,深得信任。没想到有一天,他发现望帝与他妻子私通,大怒夺走了这无耻君主的帝位,又杀死了妻子和腹中的孩子。望帝自知罪行败露,悔不当初,从此隐居岷山,死后化为杜鹃,声声啼血。 “哎等等,”千秋突然打断了云容的回忆,嘴角一撇:“丛帝可没杀望帝的孩子。他虽然不是个什么好人,倒也不曾做这么掉价的事。” “再说了,”他忽然阴阴地笑起来,“那家伙嘛,是个断袖。杀了这孩子,他自己又没有后代,王位传给谁去?” 云容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可启明王族,明明是……” “哟别慌啊,想好了,这就是你要问的问题么?”千秋一下打断了她。 云容一愣,脑中迅速掠过许多念头,摇了摇头。 沉默许久,她终于抬起头—— “启明燃落是谁?他为什么要找你?” 千秋一挑眉梢笑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呢?再说,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 “我有个猜想,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不过……你就是那支笔,对不对?” 千秋嘴角的阴森笑意蓦地扩大了,瞳仁黑得深邃:“小姑娘还挺聪明。别着急,你很快就有机会验证猜想了。” 他一挥袖子,一阵阴风便猛地刮过,乌云遮蔽了满月,随即天昏地暗。 空中只余下他的话音:“废话这半天,现实中其实不过一瞬。好心送你一句话,人活一世,最要紧便是对得起自己的心,别等错过了才来后悔莫及。” 狂风止息,云容忽然感到手心触到一阵冰凉,仿佛手中握着一支细长冰凌。 她蓦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心底一惊,她猛地睁开眼睛。 此刻,有个人挡在她身前。 不对,这个人张开双臂,紧紧地把她搂在了怀里。 “你……”云容下意识地挣扎,可手一动,忽然碰到了一个有着熟悉雕刻纹路的小小金属柄,随即摸到一大片湿润滑腻,同样的金属柄还有好几个,深深浅浅分布在他的背上。 她想起来了,这分明就是她自己曾被偷袭过的雀尾镖。 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更浓了。 嬴铄的面庞只有一点边缘映着光亮,但足以让她看清他颊边细细密密的冷汗。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明明离她那么近,她却几乎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一个可怕的猜想忽然从心底疯狂蔓延,她颤抖地抬起手,借着此刻悬浮在空中的杜若荧光,看清了自己的双手。 一只手中,握着那支不祥的笔。 另一只手中,满是殷红血迹。 前因后果在电光石火间串联起来,她猛地想起自己触到笔身被拉入幻境的前一刻,面前扑来一道黑影,耳边是嗖嗖风声和一声隐忍的闷哼。 那原来,不是幻觉。 这支笔恐怕牵连着机关,一旦触动,便有雀尾镖袭来。 而他朝她扑来,为她挡下了所有的暗器。 她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砰地碎了。碎片刺进她的五脏六腑,仿佛千年寒冰,冷得她周身血液似乎都已凝固。 她徒然张了张嘴,破碎的喉咙刚要滚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 面前紧紧抱着她的男人逆着光,微微动了动。他另一只手抱着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喉咙里吐出一股低沉气音:“不怕。” 那声音极隐忍却又极温柔,就像晚风不忍地拂过落英。 仿佛从遥远的时间长河不知何处,吹来了漫天飞舞的雪白梨花,鹅毛大雪般纷纷扬扬,迷了谁的眼。 雪落无声的静谧中,突然从外面传来了一声阴森至极的笑声:“看来,有小老鼠进来了呢。” 大司祭的声音幽幽传来,“阿颜,我们来找找看,他们躲在哪里呢?” 云容猛地打了个寒战。 大司祭怎么会突然察觉到的? 云容的心脏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下意识地搂紧了面前的人,突然反应过来又连忙松开手。 船棺之外,大司祭和蟒蛇打开一口口船棺的声音清晰可闻。 怎么办?! 就眼下的情况,嬴铄恐怕情况不妙。虽然他们两人对战大司祭与蟒蛇未必会落下风,但并没有速战速决的把握。一旦时间拖长,雀尾镖上毒发,他们就更麻烦了。 云容的脑中飞速地略过无数个念头,又一一否定,短短一刻就出了一脑门的细汗。 蟒蛇爬行的窸窣声响越来越近,云容也感到自己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有办法了!她抓住空中悬浮的杜若叶,屏息凝神,做好了准备。 “阿颜,回来,那个船棺打不开的,小心崩了你的牙。” 蟒蛇的声音停滞了一瞬,似乎又疑惑地犹犹豫豫爬回去了。 它想,可我明明感觉这里面似乎有些温暖呀? 但无论如何,主人就是主人,主人说的话,永远都是正确的。 船棺数量并不多,一人一蛇很快就都搜完了。大司祭终于有一丝疑惑:“这怎么可能?” 这处小小月鉴,不过咫尺大小,除了芦苇荡,便是冥河船棺。如今船棺都搜过了,芦苇荡中也藏不了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脚步声和爬行声慢慢远去了,而船棺之内,云容却和嬴铄面面相觑—— 大司祭怎么说这个船棺打不开呢?他们明明打开了呀! 不过,现在不是交流的时候。无论如何,他们听着外面重新陷入平静,长舒一口气。 又等了很久很久,云容估摸着岷山祭都快要结束了,若再不出去恐怕会有麻烦,这才小心翼翼地扳动头顶机关,扶着嬴铄爬出了船棺。 一来到船棺外,云容便明白大司祭是如何发现有人进来了。 此时的秘境之中,满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辰,灿烂光华闪烁流淌,如同璀璨的海洋。 两人望着这令人震撼的星海,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云容粗粗一回想刚才的经历——难道说,取下那支笔,便会把此间满月夜变成星辰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收入袖中的那支笔。那笔仿佛真是由寒冰制成,永远也暖不热,依然冰凉刺骨。 “你还好吗?”她想起嬴铄的伤势,连忙上前问道。 “不碍事。我们赶紧出去要紧。”嬴铄一身黑衣,在星光之下,她看不清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原路走回去。不消片刻,便走上了延伸向空中的阶梯,阶梯末端隐在黑暗之中,仿佛直通滚烫的星空。 走上阶梯,浓重的黑雾笼罩了他们的周围。星河与星空都消失了,周围只有一片湿润的静谧。 还未走几步,他们面前猛然冒出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睛。 云容陡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随后,黑雾之中走出了一身红衣的夕问冥。 她阴森森地笑了:“原来,是王后殿下和质子殿下啊。” 夕问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旁边是硕大的蟒蛇。 此时的它似乎有些兴奋,盘绕的身体立起来,盯着他们的眼睛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云容袖中那原本冰凉的物事忽然开始发烫。 一道狂风卷起,云容耳边听到一声轻笑:“哟,开局不利嘛,你们可是必死无疑了,那女人很厉害的。” 她心中叫苦:“你就是为了来说句风凉话的?” 那声音笑嘻嘻道:“总得有个起兴不是?既然被你带出来了,那便帮你一个小忙吧。要对付那女人,恐怕只能借用我的梦境了。你们入了她的梦,若能让她再重新相信一次爱情,就可以逃走啦。” 重新相信爱情?这啥意思? 云容还没反应过来,狂风顿止。 她似乎在阳光下,强烈的光穿过眼皮,眼帘上呈现出一片温暖的橙色。 她顶着日光艰难睁开眼,只来得及看清面前的巨大金色神树,和……一只从面前狠狠推倒她的手。 “去死吧,你这妖怪!” 她往后一脚踏空,从高高的神坛之巅猛地跌落下去! ??? 乍然进入这一梦境,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谁知道竟然一上来就是这么凶残的开场! 她在心中哀嚎——自己一介肉体凡胎,从这么高的神坛一头栽下去,这还能有活路么? 神坛一层层向下铺展开来,她便一层一层地滚落下去,翻滚碰撞、头昏脑胀,只觉浑身没有一处不痛,眼前一片血红。 时间凝滞了。在这永无止境的坠落之中,记忆随着意识渐渐远去,只余永远的疼痛、永远的绝望——仿佛这才该是她生命中永恒的存在。 朦胧中身边似乎升起了一片殷红,那样温暖,却又那样刺眼。 直到她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鲜血淌满了她的脸颊。最后一丝记忆消散前,她在一片猩红的视线中勉强睁眼,猛然撞入一双温柔又明亮的眼睛,星辰般的眸光中凝满了担忧。 那眸中的日月山川扑面而来,一瞬间的悸动穿透了时光,毫无征兆地揭开心底最疼痛的伤疤,瞬间鲜血淋漓。 “你!”她震惊地睁大眼,可身上和心中的剧痛在此时一同迸发,天地变色。 泪水汹涌的同时,她终于留不住这一瞬间的彻悟,不甘的意识在绝望挣扎中沉入了永寂。 第四十五章 妾名夕颜 神庙中人都知道,十四岁的夕颜,是大司祭最爱带在身边的神使。 这姑娘十分不祥,怕是个妖怪。 十四年前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卜人占之,龟甲尽碎,大凶。就在那一夜,神庙中一个怀孕的女奴只身爬上高耸入云的神坛,从上面跳了下去。 几道雷电劈中神坛之巅的黄金神树,随后神树忽然金光大作,仿佛夜雨中一把不灭的火炬。 大司祭惊异地前去查看,发现了树下一个哇哇大哭的新生女婴,把她捡了回来,取名夕颜。 大司祭钦点她脱了奴籍,从此随侍在大司祭左右。没了娘的小姑娘就这样在大司祭的庇护下长大了。 伴着她成长不止有大司祭,还有挥之不去的闲言碎语。 这女孩生于大凶之夜,生母见到她就吓得从神坛上跳了下去。更诡异的是,除了大司祭以外,与她走得近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倒霉。甚至有人声称,亲眼看见她在树丛中和一条蛇说话。 神庙中的卜人已经联名向大司祭抗议了许多次,要求把这不祥的女孩逐出神庙,但大司祭不知怎么也被这妖女蛊惑,从来都是不置可否,依旧把她带在身边抚养。 不过,令人拍手称快的是,这妖女几天前去神坛玩耍,就此失踪啦。 “我!我亲眼看见她从神坛上摔下去了!” “哇,真的嘛!哼哼,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那肯定是死得透透的了!” “可是不是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吗?难道她死了还能化成鬼,回来……” “啊啊啊啊你说什么鬼话!子不语那啥,怪力乱神懂不懂!” “……啊?可、可是,我们这儿不是神庙么……” 流言蜚语传遍了神庙,而这流言蜚语的当事人,此时刚刚从昏迷之中醒来。 这是哪儿?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朗目如星、浓眉如墨的脸。 “你醒了?”翩翩少年郎捧着小陶罐,坐在床头微笑着看她。他的眼神清冽得像流淌着山川溪流,又比岷山祭时的阳光还要温暖。 十四岁的夕颜看呆了。 太子府的下人都道,太子启明溯最近跟中了邪似的。 那个一直以来目中无人、颐指气使的贵人,忽然就变得温暖和气起来,不再动不动发脾气杀人。不过这倒不要紧,更诡异的事在于,他身边突然就黏上了一个牛皮糖似的小丑八怪。 小丑八怪瘦瘦小小豆丁一个,脸上不知怎么的整日缠着绷带,丑得惊天动地、几乎男女莫辨。她听说是伤了脑子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却整日整日地黏在玉树临风的太子身边,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一开始,下人们只当风流成性的太子最近口味有些重。可直到一向最重仪态的太子居然下令把府中所有铜镜都收了起来,他们才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大对。 灿烂的秋日,太子走到院中准备练剑,腰间突然环抱上一双细细白白的手,手中是一大束色彩斑斓的野花,肩膀边贴上一个粘团子。 脸上缠着绷带的粘团子怪物笑眯眯:“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太子看着那束花,不自觉弯了眼。 他接过花束,笑道:“你才多大,叫我小郎君?再说了,你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倒来问我的名字?” 小怪物眨眨眼:“就是因为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所以想问你的嘛。我这样欢喜你,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呢!” 太子哑然失笑。他摸了摸她跑得有些凌乱的额发,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可以叫我阿溯。——怎么样,想起你的名字没有?” “阿溯。”小怪物看他一眼,被烫了一下似的,黑眼珠滴溜溜又落在了别处。 “阿溯阿溯,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日子流水般过去,粘团子脸上的绷带拆了。她左磨右缠,终于闹得太子无法,令人给她拿来了一面铜镜。她对着镜子抚了许久额角,终于撇下嘴角来:“……这里有道疤。” 太子揉揉她的脑袋:“这才多久。这么浅一道疤,等你再长长,自然就消去了。” 小姑娘还是不高兴。 他想了想,微笑着捏了捏她瘦得没有几丝肉的脸颊:“要是真的再也消不掉了,你可以刺一朵花在上面。你这么喜欢花,额边盛开一朵,也很美的。” 小姑娘大约是摔坏了脑子,懵懵懂懂地“唔”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 绷带都拆了,众人这才发现,丑八怪原来是个水灵灵的干净小姑娘。 只是……这小姑娘也未免太聒噪了些。 “阿溯阿溯!我们出去玩吧!” “阿溯阿溯!你还在忙吗?我们出去玩嘛!” 太子府里的下人不得不忍受一连声的魔音贯耳。 他们嘀嘀咕咕,哪里来这么个不懂礼貌的村姑?太子殿下如此显赫身份,名讳岂能由你这般胡来! “呜呜呜阿溯阿溯,我卡在树上下不去,你快飞上来带我下去,就像上次你接住我那样……” 启明溯飞上去了。 他墨绿的衣袍在阳光下旋转出令人目眩的光晕,和梨树茂密的树荫融为一体,轻巧地在枝丫上一点,便在树上抱住了她。 “啊!”树枝摇晃,落下一地树叶,小姑娘吓得一声惊叫。 启明溯凑过去,听见她小小心脏怦怦的声音。 他促狭地笑了,低头凑到她额边,看着怀中人被逼得闭上了眼睛,轻声道:“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怀中人依然闭着眼,瘦小身子却猛地一颤。 “你叫什么名字?” 半晌,她的嘴角委屈地一撇:“你带我出去玩,我就告诉你……” 他骑马带着她,来到鸟语花香的地方,看着她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兴奋地疯跑,小脸蛋上两团红扑扑的红晕。 天空那样蓝那样高远,山川原野那样宽广,那样美不胜收。他看着她蹦跳的身影,嘴角便不自觉地翘起。 那小小身影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大束花,朵朵都是花苞。 他笑道:“这么抠门?我收了你的花,还得仔仔细细养几日才能开花。”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伸出手要接过那束花,没想到接了个空。 小姑娘目光有些躲闪,犹豫片刻却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黑眼睛深深地盯住他的眼睛:“阿溯,你闭上眼。” 他有些疑惑,但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 虽然闭着眼,但灿烂的阳光还是在他眼皮上投下了橙色的光晕。清风拂过,鸟雀顽皮,空气中溢满了花香。 “可以睁眼啦。” 他重新睁开眼,顿时愣在了那里。 眼前少女手中捧着的,分明是一大束灿烂夺目的鲜花,开得正盛。 花丛忽然往两边一分,中间露出她尖尖的脸蛋,垂着眼盯住花束:“阿溯,我……叫夕颜。” 他心中一动,微笑起来:“很美的名字。” 他接过花束,又揉了揉她的乌发。夕颜却扭捏了半天,不肯抬头。 他也不催她,就捧着那束花耐心地等着,看到空中群鸟飞过原野,隐没在远方的雪山之中。 好半晌,闷闷的一声传来:“我是神庙的人。” 他莞尔,把她搂进了怀里。鼻尖萦绕着少女混合了花香与青草清香的气息,他轻声叹息:“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呢?” 她沉默良久,终于低声答道:“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神庙,也不想回去。” 在她的背后,他的手突然不自然地抓握了一下。 回到太子府,生活依然平静而快乐。 从不让别人动自己院里一草一木的太子亲自动手,在梨树上挂了个秋千。 于是,每当太子上朝去,青色衣裙的小姑娘便独自在院子里等她,小小秋千荡啊荡啊,仰首望飞鸿翩翩,那梦中欢声笑语的檀郎,何时再来接住秋千上的小小姑娘? 直到有一天,夕颜从秋千上张开双手,如同飞鸟一般飞起来,她的影子覆盖过的草丛中,朵朵鲜花竞相开放。 她滚落到地上,头发撞散了,鼻子上沾了青草新鲜的汁液,随手掐了一朵开得艳丽的重瓣杜鹃,手上便染上了胭脂。 “夕颜。”忽然有人在身后唤她。 她猛地僵住了。 良久,她扔了花,抖抖索索地站起来,顾不上去理散乱的头发,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 数位红色长袍的人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最前面的红衣女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并不生气,却带来慑人的压力。她淡淡开口:“夕颜,跟我回去。” 大司祭将她带回了神庙,没有责罚她不告而别失踪了这么久,也没有问她当初究竟是为何摔下神坛。 她只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将她带到荧惑殿中从不示人的一间暗格,微笑道:“夕颜,我来教你用一味毒。” 夕颜有些迷惑地望着身边这位既似母亲又似师长的神庙至尊。 “这种毒,名为梅落半望。” 说是毒,其实更像是蛊。 以月为引,一个朔望月为一轮回,炼成一朔蛊,一望蛊。 月盈月亏,朔月更新,望月至满,每到朔月或望月,两蛊便会毒发,毒发心痛如绞、痛极而死,需用解药方可压制。 但这并不是此毒最重要的特点。 望月之蛊,系于朔月之蛊。若服下朔蛊的人身死,服望蛊的人亦会毒发身亡。两人之命系于一蛊,朔望相隔,阴阳同赴,这才是梅落半望最奇诡之处。 “这种毒,很适合下在心爱的人身上哦。” 夕颜一个激灵,差点把手上的陶罐扔出去。 她想起被自己欺负得团团转的阿溯,心里便像洒满了透明的阳光。那样美好的一个少年,她怎么会把毒下在他身上呢? 她最喜欢看他在日头下走向自己的模样,面庞在阳光下英俊得叫人心头小鹿乱撞,可她已很长时间没有在阳光下见到他了。 不过好在,他们还能在夜里幽会。她一向觉得,他的眼睛明亮清澈得像星子,逆着高高低低的月光,已足以叫她心醉。 夕颜扳着指头算时间,还有几个月,自己就要十五岁及笄了。 她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他和她有一个小秘密,他答应了她…… 会把她救出去。 他们一起远走高飞,去看那最高的山,最长的河,去看满天飘飞的大雪和落英,踩碎清晨湖泊的一地涟漪。 第四十六章 君心如月 “阿颜,神庙把你看得太紧了,我在王宫中也总被侍卫看着,我们两个这么出逃,我思来想去,实在没有什么好法子掩人耳目。”启明溯抱着她坐在高高的树梢看月亮,苦恼道。 夕颜一听,也愁眉苦脸起来,“啊呀,你这么厉害都没有办法,那可怎么办?” 她皱了皱鼻子,忽然想起今日随神使姐姐上街,听见屠户家的老板娘插着腰吊起眼,恶狠狠地大着嗓门对张屠户威胁了几句,那个平时挥舞几把大菜刀唬得人一愣一愣的魁梧男人就老老实实掏出了一直嘴硬说没有的私房钱。 于是,她清清嗓子,正要学着张大娘的模样插个腰,可手从启明溯的身上一松,整个人登时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树去,亏得他眼疾手快抱紧她,才让她不至于一个倒栽葱摔得脑瓜开瓢。 启明溯吓了一跳,低头问她:“你怎么了?” 夕颜小嘴鼓了半天,终于瘪下来:“我,我就是想说,你一定要给我想出个办法来!不然……” 刚才一打岔,她得使劲回忆一下张大娘的话术,“不然我就改嫁!” 启明溯实打实地一愣:“你说什么?” 夕颜看了他怔愣的表情,觉得这会大概用力到位了,于是顿时多了点气势:“我说,你要是不想出办法来,我就改嫁!” 她头顶上的少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抱着她的手都在抖。 “这有什么好笑的?!”她很有些被小瞧了的气愤,尤其是回想起张大娘这么说时立竿见影的效果,那一点可能是自己操作有误的气恼跟吹泡泡似的越长越大:“阿溯你真讨厌!我是认真的!” 少年终于不笑了。他低下头,轻轻地、轻轻地凑了过来。 夕颜感到头顶一片阴影遮住了月光,猛一抬头,忽然止不住地心脏狂跳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小小脑瓜一时黏得像团浆糊,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在月下的树梢上,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好似蝴蝶落在一朵花上,又翩翩飞走。 夕颜听见他凑在自己耳边,轻声问道:“你在神庙长大,知不知道神坛哪里有什么密道机关的,可以让我们避开这里的眼线,很快就逃得远远的?” 她猛一睁眼抬起头,脑袋便砰地磕上了他的下巴。 “啊!”两人同时叫痛,她捂着脑袋吸凉气,他则神情扭曲地揉着下巴,难得龇牙咧嘴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不必蓄意伤人吧?” 人穷志不短!她还捂着脑袋,却不服气地嚷起来:“谁说我不知道的!哼,我可告诉你了,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司祭大人知道。” 启明溯睁大眼睛:“这么厉害?” 她神气地点点头:“每年岷山祭的那一天,平午时刻,云层中会出现一面蜃鉴。阳光原本永远也不会直射这里,但出现蜃鉴的时候,就会反射过来,直射到神坛中央的黄金神树。只要……”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狡黠地眯了眯眼,“只要有大司祭的权杖,那一刻神树就会开花,同时树根下的金色花纹也会向四面裂开,露出底下的密道!” 这真是只有她和大司祭知道的秘密。 神坛高耸,往年岷山祭之时,都只有大司祭和两个奴隶在最顶上一层。 要使神树开花,首先就要杀死两个奴隶献祭。因此,最后仍知道这个秘密的,便一向只有持有权杖的历任大司祭一人。 直到三年前,大司祭让她和自己一同上了神坛之顶。 “夕颜,杀了他们。”她把一把金色短刀交到自己手上,指了指跪在那里的两个壮硕奴隶。 夕颜连连退却:“我,我做不到……” 开玩笑,在神庙之中,她连祭祀的小兔子小青蛙都不敢杀,哪里能对活生生的人下得去手? 她记得那天大司祭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最终只是轻声叹了口气:“你总会学会的。”随后又从她手中取回了短刀。 大司祭手起刀落,鲜血把她的世界染成一片血红,而她就在惊恐的战栗之中,看见神树绽放出人世间没有的金色花朵,树根下的层层金色花纹裂开,出现了那条密道。 “那条密道通往哪里?”启明溯问道。 “都广岭。”她毫不犹豫地肯定道:“不是有传说嘛,‘建木在都广’。你连这都不知道,没文化!” “你怎么知道?”他眯了眯眼。 “哎呀好啦,司祭大人告诉我的。还有哦,我去年试了试,在岷山祭结束,密道即将关闭时踢了块小石子过去卡住了密道的门,结果晚上再溜过去时,发现密道竟然还是可以打开的!” “哦?也就是说,只要你让密道开一小条缝,就还可以打开?” “没错!” 启明溯微笑起来:“好,那这就有办法了。再过几个月就是岷山祭了,你就在祭典上再卡一块小石子什么的,等到那天晚上,神庙的人都睡了,我便来接你,我们一起从密道逃出去。” “嗯!”她重重点头,黑亮亮的眸子里映出一弯明亮月牙,和比月亮还要明亮的少年郎。 冬去春来,曜都的树渐渐抽了新芽,早春的温柔随着和风吹遍了蜀国。 夕颜盼呀盼呀,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她十五岁及笄之前,青色衣裳的少年带着她在月光照耀下飞上神坛,从那里奔向自由的远方。 她心里甜得像蜜糖,表面上却还要装得乖巧,终于在马上就要憋不住的时候,迎来了岷山祭的前夜。 那天晚上,她在荧惑殿里偷偷地收了一点自己心爱的小玩意,忐忑地爬到榻上,等待天明。 按照惯例,大司祭在岷山祭前夜便不回寝殿休息了,这漫长的一晚,她得一个人睡觉。 殿外有人秉着火烛说说笑笑地走过:“今晚星星这么亮,明日岷山祭,必然是个大晴天。” “可不是,最近倒是好事连篇。你们听说了没,蜀王已经为太子提了亲,要求娶南边文郎国的公主呢。” “咦,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也就是刚定下来的。不过我有在王宫中的相好告诉我,这议亲的事儿啊其实几个月前就开始了,只不过如今才定下来,派出使者去文郎国了,王室这才有消息漏了出来。” “嗬,咱们这太子别的不说,倒是一等一的俊俏,脾气又好。也不知那文郎国的公主是个什么样,得是多高贵的人儿,才能配上蜀国的太子。” “哼,就算那公主美得像天仙,她不信咱们的启明神,就是个野蛮人!” “就是!”几人同仇敌忾地嫌弃了几句那无辜中招的公主,又说说笑笑地走了。 灭了烛火的荧惑殿里,夕颜在黑暗中愣住了。 她大概实在算不得聪明,但懵懂地看着一片虚空发了半天的呆,也终于明白过来——这么说来,明天晚上,她大概等不到他带自己飞上神坛,从密道一起出逃了? 她也不知那一夜是怎样过去的,太阳是如何升起的。 她似乎失去了一切知觉,浑浑噩噩地做了一场大梦,梦醒时,已是岷山祭这一天的平午之时。 彼时,她陪伴着大司祭,站在神坛之巅。 云层中有水晶般的镜面一闪,一道金色光柱整整地落在了神树顶端。 大司祭举起高大的权杖,嘴里念念有词,将权杖插在了树根旁边。 她的手心贴着那带上她体温的金色短刀,动作优雅而迅捷,如同神之舞蹈,瞬间割开了两个奴隶的咽喉。 他们只来得及在喉咙中发出几声咕哝的气音,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血。满天满地的血,染上了一切的血。 金色神树在鲜血与阳光中绽放出了灿金的花朵,绚烂得如同神的新娘。树根底下一圈圈的金色花纹仿佛荡起了涟漪,一层一层,缓缓地打开了。 忽然嗖嗖数声风声! 十几道墨绿的身影如同飞射的柳枝,瞬间袭来她们眼前,将她们团团围住。 片刻之后,密道之中,走出了那个黛袍金纹的太子。 他面色阴沉,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夕颜。 他不是那个会抱着她飞上树看月亮的少年郎。 “司祭大人。相信你也明白孤这么做的苦心,此刻神坛之下便是数万虔诚的子民,你一定不想让他们发现这里的异常,引发整个蜀国的动荡。你们只有两个人,而孤带的是王室卫队中最精良的尖兵。把权杖给我吧,我不会为难你们。” 大司祭,那个一向表情淡然的女人,微微笑了:“太子殿下真是温柔。” 她转头看向神树边立着的权杖,长发被风吹起,在灿烂的阳光之中泛出点点金红色,仿佛开始燃烧:“权杖就在那里,太子殿下不如自己去取吧。” 启明溯警惕地看了她半晌,走到权杖跟前,伸手一拔。 纹丝不动。 权杖仿佛和此刻花开满树的神树融为了一体,甚至没有一点颤动。 他敛了下目光,又看向眼前的红袍女人:“传说居然是真的。如果你不亲手把权杖交给我,启明神的力量就不会转移。” “那么,请吧。” 大司祭并未推辞,几步上前便去拔那权杖,可权杖依然纹丝不动。 她尝试了好几次,这才垂下手,转向太子:“太子连这传说也知道,看来当真下了不少功夫。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启明神是嗜血的神,权杖的交接,必要有一条命的献祭才能完成。” 一直在旁沉默的夕颜忽然抬起了头。 太子的脸猛地沉了下来,语气中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我可以杀了你。” 大司祭的笑意更加灿烂了:“太子殿下,我是现任的大司祭,权杖的主人。若是杀了我,就没有人能将权杖交给你了。”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转到了一边,疼惜地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小姑娘:“别忘了,只有权杖的主人能让神树开花,唯有神树开花之时,才是启明神照耀天地之时。” 太子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难道不正是因为你是现任权杖主人,所以杀了你就能获得权杖?” 大司祭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轻松地笑了起来:“听起来也蛮有道理的。殿下便试试吧,反正岷山祭快要过去了,你只有一次机会。” 夕颜站在角落之中,接收到大司祭投来的充满深意的目光,从头到脚都在战栗。 她明白那目光的意思。 她从小……就拥有让草木开花的能力。 无论是万物复苏的春天,还是银装素裹的寒冬,她心念所及,哪怕是铁树也能开出花来。 就连这棵金色神树,也能在她的抚摸下开出花来,光芒夺目。 那是真正的太阳在凡间燃烧。 大司祭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将她带在身边。 ——其实从很早的时候起,司祭的权柄已经在她手里了。 夕颜不需要权杖。她就是天生的大司祭,启明神在人间的使者。 她可以现在就冲出去告诉他这件事。 她的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渴望,告诉他这件事啊,告诉了她,杀掉囚禁你的大司祭,你再将权柄交给他,你们就可以共同从密道离开这里了! 可她咬破了嘴唇,舌尖尝到了腥咸的血意,一句话也说不出。 因为这个人,不是能带她飞去看月亮的少年郎。 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和她从密道一起走了。 她没有动,可他动了。 同一时刻,一支箭忽然从他身旁射来,贴着她的脸颊飞出去,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她猛地捂住脸,泪水终于从指缝中止不住地汹涌而下。 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心底缓缓升上来的恐惧与绝望之中,她听见他沉稳的脚步一步步向她走来。 一声叹息,“阿颜。” 她明明已经再也不会相信他了。可鬼使神差一般,听见这一声温柔至极的呼唤,她还是抬起了头,透过泪水艰难地望进他的双眸。 那双眼睛一片漆黑,沉沉如雪水深潭,“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他猛地伸出手,把她从神坛边缘推了下去。 天旋地转。 占据了她全部世界的疼痛和绝望中,有大片的血红蔓延开来,是这样奇异又熟悉的感觉。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见他时,她似乎就是这样狼狈至极地跌下神坛,最后跌入他怀里。 多么讽刺。 她又一次摔了下来。而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一个他,骑着马从太阳的尽头驰骋而来,飞到神坛之上,拥她入怀。 第四十七章 启明之怒 后人都说,蜀异王十年是个不祥的年份。 那一年的岷山祭进行到一半,大司祭像往年一样举起了权杖,神树开花,日光灿烂。可转眼之间,天空阴云密布,伴着倾盆大雨而来的是电闪雷鸣,道道劈落神树。 风雨如晦。 神庙大司祭和她最为亲近的神使双双在那场大雨之中神秘失踪。 众说纷纭,然而再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有当时在神坛之下目睹神迹的信众说,大雨来临前的那一刻,他们看到金灿灿的神坛一边由上至下,突然绽放出一片红得触目惊心的血色花海,如同启明神巨大的伤口淌下一串鲜血,又在转眼之间尽数枯萎,化为灰烬。 没有了大司祭,神庙一度混乱到了极点。 有传言说蜀王族在这场混乱中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场祸端的起因,就是王族逆天而行,妄图吞并神庙。 然而,一切人类族群间的波谲云诡都抵不过神明的毁天灭地之力。 这场起始自岷山祭的大雨接天连地,一连下了数十日,终于在蜀中绵延千里的山川盆地中酝酿出了百年难遇的洪水。 人间大凶,帝王无德,这是来自神明的怒火。 无数人的家园被洪水摧毁,走投无路的人类在茫茫白浪的包围之中绝望挣扎。 蜀王室派出了诸多王族和大臣治水,然而人力终究有限,在愤怒咆哮的连续暴雨面前,人类只是渺小的蝼蚁。 大雨似乎永无尽头,就连曜都也出现了积水不退的危险征兆。 直到一个月后,人们忽然奔走相告,有一位新的大司祭登上了神坛之巅,将乞求神明平息怒火,放过蜀国的生灵。 虔诚的、不虔诚的信徒,公侯王孙、平民奴隶,人们纷纷涌向此刻耀眼如同大地通天之树的祭坛,看见了此生唯一的神迹。 一身红衣的大司祭站在神坛之巅的神树前。 接天连地的雨幕之中,唯有她仿佛一束熊熊燃烧的火炬。她将点燃神树,带来人类生的希望。 可人们忽然犹疑了。 这位司祭……没有权杖。 权杖在历任大司祭之间交接,最虔诚的信徒能够清清楚楚地说出上一次交接时,神树花朵绽放的奇异景象。 没有权杖的大司祭,还能与启明神沟通么? 神坛下的人们在窃窃私语,而神坛上的红衣人忽地在大雨中跳起舞来。 不,那不是舞蹈,而是屠杀。 她优雅如猫而又迅捷如电,手起刀落,两个奴隶的鲜血便迸溅而出,而她衣袖翻飞、翩然落地,没有一滴鲜血溅到她的身上。 人们看呆了。每一位大司祭都能够纯熟地杀人祭祀,但他们从未见过这般行云流水毫无痕迹的祭祀巫舞,残忍到极致,美到极致。 他们看不见的神坛之巅,鲜血淌了一地。 乌云之下黯淡的金色神树忽然亮起了炫目的金光,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神树从下至上,无数朵硕大精美的金色花朵次第绽放,仿佛金色的血液一点点从根系涌上了神树的顶端。 神树最顶上的巨大花朵绽放之时,大雨停止了。 狂风在天穹之中刮起旋涡,破裂开的云层之间,分明就是一月未见的太阳。 它依然那样熊熊燃烧,带着远古和高贵的冷漠与温暖,俯视遍地疮痍的人间。 人们沸腾了。 他们终于相信,这位大司祭正是启明神送来人间的使者。 神明终究是仁慈的,蜀国终于可以活下去了。 在人们热泪盈眶、欢呼喝彩的嘈杂声中,那位聚集了天地间所有光彩的大司祭缓缓转过身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位神秘的新任大司祭同以往的所有大司祭一样,一身红袍。 但不同的是……她的脸上,戴了个形容狰狞的金面具。 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人们有一瞬间的失望,但随即又兴奋起来——这样神秘的大司祭,才是真正的天选之人! 本来嘛,神明与人类隔着万里天穹,能与神沟通的人,怎能让凡夫俗子看到真面貌? 很久很久以后,当年看到大司祭神迹热泪盈眶、顶礼膜拜的人已经成为白发苍苍的老朽之躯,他们回忆起当年之事,才突然震惊地发现—— 不只是这次神迹,这位神秘的大司祭一生中,从未摘下金面具,从未向人展露过她的容颜。 大雨停了,洪水停了,蜀国人的生活终于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经历了那一次末日般的天灾,蜀王室对神庙,特别是这位神秘的新任大司祭尊敬有加,神庙与王族之间再次恢复了微妙的平衡。 人们渐渐知道,这位神秘的大司祭,名为夕问冥。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何而来。 有人说,她在数年前那个电闪雷鸣的傍晚从天而降,如同从天国飘落的金色花瓣落在神坛上,代表神明的慈悲,前来救赎人类。 有人说,她有着金色的眼睛,她的目光能够摄人心魄,看到你所有的罪孽和欲望。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不过是一个无力地蜷缩在问冥花海之中的女孩,因着无时无刻不袭来的寒冷,在昏暗的荧惑殿中缓缓地蜷成了一团。 有一个同样冰凉的脑袋拱了拱她。 她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摸着身边温驯的蟒蛇的脑袋,目光落在了虚空之中。 十五岁那一年,她被她所爱的人亲手杀害。 然而,当她自神坛之巅跌落时,奇迹发生了。 沿着她坠落的轨迹延伸出去,层层神坛忽然在瞬间生长出高达数米的血红花丛,无数花朵如同无数双娇柔的手掌,迎风托举住坠落的红衣女孩。 那道神坛上的血线,是神坛的伤口。 可神坛,终究还是太高太高了,等她滚落到地面时,已是奄奄一息。 鲜血溢满了她的视线,她似乎听见呜呜嘶嘶的声音,有些滑稽,可听在人耳中,却像是某种笨拙的动物悲伤至极的呜咽。 一个冰凉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她没有力气睁眼,只能勉强笑了笑,喉咙里嘶哑地吐出一丝气息:“阿……颜。” 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救治过一条小花蛇。被嫌弃的小女孩在瘦小得像一条蚯蚓的小蛇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便用自己的名字唤它,阿颜。 阿颜,是她的小姑娘啊。 她跌下神坛之时,只有阿颜来找她了。 曾经的小花蛇已经成长为骇人的巨蟒,它带着她逃离了大雨如注的神坛曜都,把她带到了深藏于神庙的月鉴之中,躲过外界滔滔的洪水。 大概是启明神垂怜,她几乎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居然又活下来了。 这一次,她脸上的伤疤再也不能恢复了。 这一次,她终于自由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她可以远远地逃离曜都、逃离蜀国,天下之大,不再有哪一个地方是她无可涉足的。 可蜀国的大雨接连下了一个月,淹没了这片亘古如一的巨大盆地。她抱膝坐在山顶,看见群山飞鸟惊起,人们仓皇逃窜,背井离乡。 绝望的蜀国人,在呼唤神的怜悯。 可没有连通神明与人类的大司祭,他们的声音传不到启明神的耳朵中去。 一日,启明神入了她的梦。 那是个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白衣男子,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摸了摸她的额发,温柔地对她说:“问冥,你可以自己选。你不欠他们什么,你可以从这里逃出去。” 一个月后,她重新回到了神坛之巅,在那里点燃了神树。来自上天的火焰降落到人间,洪水止息,群鸟归林。 而她的灵魂,却随着神树开花的瞬间拴在了神庙之中。她将成为启明神选定的大司祭,为人间守护神树,至死方休。 从此,她再也不能离开神庙。 她是启明神在人间的使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她由神坛之上滚落的那一天起,她再也不能见日光。 日复一日,她穿着从头到脚兜得严严实实的血红长袍,戴着花纹诡谲的金色面具,从不让人看见她面具之下,从眼尾延伸出去的那一朵鲜红如滴血的问冥。 既然成为了大司祭,神庙的最高使者,便早晚免不了与王族打交道。 她本尽了一切努力不再去关注和那人有关的事,但他身为蜀国王储,关于他的消息终究免不了传到她的耳朵里。 最早的一桩大消息,就是文郎国公主拒婚了,理由是觉得蜀国太子配不上自己。 对于蜀王和太子来说,这简直是明晃晃打在脸上的一巴掌,蜀国从此与文郎国结下了仇怨,幸好两国一南一北隔着崇山峻岭,王室的关系影响不到长途跋涉逐利的商贩,而有了山岭阻隔,两国倒也不至于打起来。 夕问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着实觉得……痛快极了。 几个月过去,她大概已能猜出当初发生了什么。 文郎国国力强盛,若是能娶得文郎国公主,王位便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当初,他便是为了求得这一桩好姻缘,不惜从自己下手,图谋神庙权力吧? 哦不,王族觊觎神庙已久,恐怕早就有此谋划了。他既是太子,自然是要从王室的角度考虑,谋灭神庙不过是顺势而行。 大概只是巧了,自己就是这么倒霉,偏偏两个都撞上了而已。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地过去了。 对于她来说,虽然不过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但这辈子已经一眼望得到头。她在神庙中闲得无聊,便和阿颜在月鉴里玩捉迷藏,在荧惑殿的问冥花海之中打滚,做那花下晒裈的大俗之事,倒也乐在其中。 蜀国经历了那一场洪水浩劫,似乎真的平息了神明的怒火,再也没有任何大事发生,没有天灾,没有人祸,没有战争,没有瘟疫。 风调雨顺的蜀国王族,只有一桩事有些忧心。 太子的婚事。 被文郎国公主拒婚是太子高贵形象的一大污点,启明溯成了中原内外各国王族的笑柄,这也大大影响了他之后的婚事。 因着此事,蜀王十分着急,托各方贵族给启明溯求娶妃子,可偏偏这太子眼高于顶,明明自己名声已经臭了,可那些看得上他的名门贵女,他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拒绝了。 王族长辈那叫一个气急败坏,为此事不知教训了他多少次,可听说太子殿下彬彬有礼,认罚认骂,只垂首谦虚地来一句:“是我配不上人家,别耽误了人家好姑娘。” 真真叫人没脾气。 夕问冥在荧惑殿中抓萤火虫,和阿颜聊天说起此事。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慢慢的又咬牙切齿起来:“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心虚地顿了一顿,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当年那少年的皮相,倒还真是有几分蛊惑人心。 实话说,天下十分颜色,他占了八分。 她心下顿时十分郁闷,只得恨恨道:“他活该!” 一眨眼,平平淡淡的十年过去了。 这一年,夕问冥二十五岁。 这一年是蜀异王二十年,终于发生了一件大事。 蜀王薨了,太子启明溯即位。 三十岁的新任蜀王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后位空置,急坏了大臣们。 消息传到夕问冥的耳朵里,她顿了一顿—— 挺好。俗话说祸害遗千年,这家伙当真如愿以偿了。 大概老天也觉得启明溯是个失德之人,他一即位,风调雨顺了十年的蜀国立马出了一连串的岔子。 说来也巧,第一件事,又与文郎国公主有关。 当年,文郎国公主拒绝了曾经蜀太子的婚约之后,没多久就下嫁给了文郎国的交趾王,两人已做了九年的夫妻。 可新任蜀王即位没多久,这位曾经的文郎国公主、如今的交趾王妃突然被丈夫活生生地捉奸在床,成了文郎国的一大丑闻。 本来呢,这事说破天也是文郎国的内部事务,和蜀国没有半分关系。 但要命的是,这公主大约是娇生惯养得无法无天了,被捉奸在床时毫无羞愧之色,反而对夫君振振有词道:“我告诉你,你根本配不上我!我本来该嫁给蜀国太子,如今就是蜀国王后!可当年就因为嫁给你,我变成了个小小部落王妃,不能做王后了!” 这话传到曜都来,人人都记得当年她拒婚给蜀王溯造成了多大的困扰,因此蜀国人只觉得她声名扫地真真是大快人心,如今满口胡言,没有人会当真。 可夕问冥纳闷了。她左想右想,总觉得此事透着一丝古怪——当年,不明明是她自己拒婚的么? 算了,都是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谁管他! ……要不,还是去查一查?她纠结来纠结去,到底还是派了个人去文郎国打探此事。 第四十八章 野有蔓草 文郎国在南边极热之地,和蜀国相隔千里,崇山峻岭遍布其间,派去的人没有几个月根本回不来。不过她也没指着查出什么来,只是生活太过无趣,日子久了不免生出几分八卦的心思。 她交代好了去查访的人,忽然听头顶窸窣声响,一朵桃花翩翩落在她眼前。 “阿颜?”她莫名地心情不错,大约是数年如一日的生活中终于出现了一点乐子的缘故。 阿颜滑稽的大脑袋倒挂着出现在眼前,拱了拱她的肩窝,金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仿佛一只眼巴巴看着她的可怜小狗。 “好啦好啦,陪你去月鉴里玩捉迷藏。”她摸了摸阿颜的脑袋。阿颜舒服地呜咽了一声,却又连拱了她两下,似乎有些急切地呜呜两声。 “怎么?又不想捉迷藏了?”她有些奇怪。 阿颜又拱了她一下。 ……夕问冥是真有些迷糊了。这么多年下来,她和阿颜已经很有默契,它拱她几次、怎么呜呜叫,她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如今这仿佛又点头又摇头的,阿颜这是怎么了? 怀着这样的疑惑,她走进了月鉴。走出阶梯,浓雾散开的一瞬,她忽然愣在了原地。 灿烂流淌的星河与芦苇荡之中,立着一个黑衣男子。 那一瞬间,光阴止息,星河凝滞,天地之间万物瞬间失色。 她仿佛被咒语定在原地,看见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男人的脸上,戴着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金色面具。 震惊过后,她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以为,这一处月鉴不在人间,一向只有历任大司祭能从荧惑殿中的密道来到此处。她自信自己对荧惑殿了如指掌,绝对没有人能在她的眼皮下潜入这里。 这个神秘男人,究竟是谁?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话……我倒也想问姑娘。” 云容莫名地觉得,他平静的声音仿佛有一瞬间裂开一条缝隙,露出深处涌动的滚烫岩浆,可这感觉转瞬即逝,分明只是个错觉。 她瞟了瞟他的四周,没看到拿着什么法宝神器,看他略有些紧绷的姿势,似乎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这么一想,她眼珠一转,插起了腰,学着神殿里做饭的大娘拿着挑火铲训祈星的气势:“这位大哥,你跑到人家的风水宝地,说话是不是得再客气一点?” 那人果然愣了一愣。 夕问冥心中暗喜,颇为得意自己果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虚。 她微微扬起了下巴,等着男人回话。 “这里……是姑娘的风水宝地?”话尾微微上扬,像是有点惊奇。 “你说呢?”夕问冥莫名地有点不爽。 “可这里……明明一直是我家族的幻境呀。这里永夜无昼,月满无星,这里是月鉴。我说的可有错?” 什么?夕问冥噎了一噎。 不是吧,她还以为人家是来碰瓷的,没想到自己才是? 这么一愣神,那男子已经迈开长腿向她走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退:“你你你要做什么?” 男子道:“在下只是想问问姑娘,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勉强嘴硬道:“这么一块好地方,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了?我还说这是我姥姥家的呢!” 她一边说一边接着后退,奈何后脑勺没长眼睛,又分了神,蓦地被块石头绊了一跤,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啊!”她吓得闭上眼,可后脑勺还没和土地来个亲密接触,先倒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那怀抱之中传来了无尽的安全感和满足感,她忽然觉得自己如同一只羽毛未成却摔下悬崖的雏鸟,忽然落进铺满绒毛的温暖巢穴。 那是归宿的气息。 她脸上腾地烧得通红,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却莫名地……有些留恋这个怀抱。 男人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 或许又是她的错觉,他低沉的声音里像是隐藏了无尽的痛苦,又糅杂了无尽的希望。 可这问题却着实扎了她一下。 “你不也是么?你又为什么戴面具呢?”她一下睁开眼,直直望向那金面具底下的双眼,颇有气势地逼问。 那双眼隐在面具深处,忽然黯淡了一下。 他微微垂了眼帘,低声道:“因为,我的心上人总是戴着面具。我知自己面目可憎,比不上她万一,为了与她相称,便以面具遮面。” 他一字字说得那样认真,她明知道是在说别人,却偏偏耳热心跳起来,心里蓦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没过大脑地忽然来了一句:“哎呀,难道你暗恋我?” 这一句话出来,她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搞什么呢!自己堂堂一国大司祭,怎么一开口就如此掉价? 她还在心下懊恼,却有两个字轻飘飘地灌进了她的耳朵:“是啊。” 她猛地愣住了,连眨眼都忘了,就那么愣愣地和他对视了半晌。 随后,她喃喃道:“……那你可够瞎的。” 后来夕问冥回想起她与那神秘男人初次见面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天杀的阿颜,把自己带到了月鉴之中,后来跑哪儿去了? 这没义气的蛇崽子。 不过,她其实倒也不太生气。 月鉴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还是一个颇有意思的陌生男人。 她的生活离不开神庙这小小天地,实在太过无趣,骤然有了个变数,便像是上天的恩赐。 她始终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他只是时时会到月鉴中来,时常会带些精美的小吃食,往往还热气腾腾的,全是她爱吃的桃花糕、槐花蜜饵一类。 他也曾带过一壶梅花白,只是当两人准备对饮时,才后知后觉地傻了眼——俩人都戴着面具,喝什么酒呐! ……于是两人默契地转过身,都揭开一点面具,谁也不许偷看,就这样背对背喝了一杯酒。 她清晰记得酒液下肚的辛辣与甘甜,仿佛沿着肠胃一直滑入了五脏六腑,有种由衷的……沉重与解脱。 一杯酒还没喝完,她觉得两人这副光景实在是莫名地好笑,便忍不住笑了起来,结果呛着了,一边咳一边笑,笑得眼泪满脸乱淌。 人间的月亮圆了又缺,月鉴中的月亮却始终圆满,两人便这样逃离人间,在幻境之中相见。 他一开始来得十分频繁,后来却渐渐稀少了些。 夕问冥本是任君去留的随意态度,却不知怎么的,总下意识地算着日子,他不来的时间一长,心里便有些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天朔日,前去文郎国打探公主秘辛的人回来了。 夕问冥皱着眉头听他絮絮叨叨兴奋地讲在异国的所见所闻,打断他好几次才终于听到了重点。 说来十分有趣。十年前,蜀国太子的求亲使团即将抵达文郎国时,那里突然冒出了许多说书人。 文郎国人从未见过这种职业,各个新奇的很,大小茶楼里挤得水泄不通,都是去听说书的人耍嘴皮子杂技,上天入地无所不知,说的人一愣一愣。 这些说书人讲的故事各异,但都会讲一个人的故事——蜀国太子。 在他们的嘴里,这位蜀国太子身长五尺、面目丑陋,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愚昧粗鄙堪称人间一绝,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大概就是投了个好胎。 没有比他更丢脸更没出息的王储了。 文郎国人本来对一位异国太子并不感兴趣,更何况这人一不是翩翩贵介风流少年,二不是杀伐果断勇毅英雄,谁想听他的故事? 然而说书人的嘴皮子上下一吧嗒,如此粗陋之人居然也有几分可讲的故事,直听得满堂捧腹,文郎国上下全都知道蜀国有这么一个丢人丢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太子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觉得很好笑了,”夕问冥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又一次打断那人笑得打颤的叙述,“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然是这些故事都传到文郎国公主的耳朵里啦,偏偏就在这时候,蜀国太子的求亲使团到了文郎国。 公主这怎么可能受得了呢?就连成为蜀国太子的求亲对象,她都要气疯了。她马上就去求父王,信誓旦旦地说这种白痴说什么也不可能即位成为未来的蜀王的,她绝对不嫁!” “哈哈哈哈司祭大人,你看这两人是不是绝配!”那人笑得直打跌。 夕问冥:“啊,哈哈,哈哈哈……” 正在这时,荧惑殿外忽然传来了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声声沉重,惊起一大片寒鸦。 这钟声伴着巫人急促的脚步和说话声飞奔而来:“快去报司祭大人!” 丧钟之音,响彻曜都。 夕问冥猛地站起来,忽觉腿一软,差点直接栽倒下去。 她只觉胸口痛得像要炸开,话尾止不住地颤抖:“是,是谁?” 不知是谁已扯着嗓子在殿外嚷开了:“报!司祭大人,蜀王薨了!” 漫天月光忽然散成千万片,片片都是冰冷的锋刃。 星河凛冽,天地倾覆,她的世界下了一场冷雨,滴滴都是刀子,将好不容易一点点拼回来的心,重新切割成鲜血淋漓的碎片。 为什么呢?她明明就是这世上最希望他死的人吧。 他戴上面具,偷偷来到她的月鉴。 他从未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她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这个让自己赔上了半条命和一生的男人。 她在他的酒杯里放了梅落半望,自己饮下朔蛊,给他饮下望蛊。 从此,她每一天都在恶意地揣摩自己的心情——这活该不得善终的男人,我是要他活着,还是要他死?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真的会死。 当他真的死了,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却是他戴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金面具,在月华星曜的月鉴中,笑着擦了擦她嘴边桃花糕的碎屑,带起一串旖旎的芬芳。 是他飞上空中接住跌落神坛的自己,墨绿的袍裾在阳光下飞旋,眼中是千万颗星辰的光芒。 是他抱着自己在荒野驰骋,她贴着他宽厚的胸膛,在狂奔的风中肆意大笑。 万物齐歌,神灵失色,天地浩渺又如何,谁能比得上此刻如风一般快乐的少年与姑娘? 他明明是那么厉害的男人,心机深沉、运筹帷幄,他可以轻轻松松骗过自己、骗过曜都、骗过整个文郎国的人。 他那样无情无义的人,怎么会死呢? 她不知道自己踉踉跄跄的脚步是怎么走到月鉴之中的。 她似乎摔了一跤,从来不离身的金色面具摔掉了,头发摔散了,可她什么都顾不上。 眼前是一片扭曲的水雾,除了一片细碎闪烁的银光,什么都看不分明。 那是星光? 不,月鉴之中没有星星,这里只有亘古不变的满月。 她看了千千万万个月亮,这才感觉到月鉴的残酷。 人间的月亮有阴晴圆缺,正如悲欢无常的凡世。可她来到这永远一尘不染、永远明亮圆满的月鉴,为何也逃不开滚滚红尘? 她也许是哭着睡着了,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梦中她与他似乎不再是注定对立的大司祭与蜀王,他们似乎变换了许多身份。 或许是佳人才子,或许是妖精书生,却总能够一起笑、一起饮酒、一起游览这天下锦绣山川,万丈红尘也挡不住他们的脚步,上穷碧落下黄泉,璧人成双,何羡万古情思长。 直到有灼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滴在她的脸上。 她睁开眼。 肿着通红的眼睛,第一眼是明亮灼人的满月,第二眼,就是朗目如星、浓眉如墨,一双比满月更明亮的眼睛一眨,一滴泪水落下来,仿佛融化的月亮。 我这还在梦里呢,她想。 她动了动,却忽然发现自己被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的怀里。 不知是人是鬼的男人低着头看她,嘴角如同翩飞的蝴蝶一般轻轻翘起来:“你醒了。” 仿佛十一年前,满脸绷带的小丑八怪第一次在他府中醒来,溺死在他双眸的湖水之中,淹死在那一抹微笑之中:“你醒了。” “……滚!” 倏忽十一年已逝,她终于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全都抹在了他一丝不苟的衣服上。 “启明溯你有没有心?啊?你怎么能那么对我,你怎么敢那么对我?!你这个负心汉、王八蛋、大魔头、大……” 她突然没词儿了,使劲憋了半天,终于恨恨憋出来一句:“大傻子,呜呜呜……你就会欺负我!” 启明溯把她搂得更紧了。他一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顺气,一边一迭声道:“好好好,我就是负心汉、王八蛋、大魔头、大傻子!阿颜,我知道,自始至终,都是我对不起你。” “你大概也已经猜到了,十一年前,你不是无缘无故撞见我的……但那真的不是我的本意!我从不愿做这样差之毫厘就会害人性命的事,何况是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可当时我的父王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才告诉我这件事,我太懦弱,我无论如何都不敢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我们从一开始的相遇都是阴谋……” 夕问冥在哭,启明溯在说:“父王察觉了我们的事,却以此来威逼我,要我在三十日内剿灭神庙,否则就必须娶文郎国的公主。我那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我恨不得自己和启明氏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公子,能带着我积累的全部家当,来欢欢喜喜把你娶回家,可我是蜀国的太子,我做不到……” “阿颜,对不起……是我无能又懦弱,我没有能力抗衡当时的父王,哪怕到最后一刻,我都不能毫无牵绊地抛下一切,我不得不安排好所有的后事,把蜀国干干净净地交给下一位蜀王,才能来找你……” “阿颜,我来找你了……” 夕问冥哭得更凶了:“人家不叫阿颜了!现在叫问冥……”这么一说,她突然想起自己身为大司祭与神庙的牵绊,“都是因为你!我再也不能见阳光了,我永生永世,都离不开神庙了……” 男人忽然一把捧起她的脸,猛地吻了上去。 夕问冥一口气没提上来,气得重重地咬下去,浓浓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口中蔓延开来,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松开。 这一吻几乎到天荒地老,她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这天地倒转的星河永夜之中,而他终于放开她,正正地、一眨不眨地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阿颜,问冥,无论你叫什么名字,都是我心里唯一的小女孩,是我唯一想娶的姑娘!” 夕问冥还没忍住抽抽噎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睛,毫不示弱地盯回去。 他等了半晌依旧没等到她的回答,又一把抱住了她。 她没有挣扎,只是趁势又把更多的鼻涕和眼泪抹在了他的肩膀上。 有些洁癖的他却一点儿都没有在意她赌气的小动作,只是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阿颜,我早就是你的囚徒了。你若一直住在这月鉴,我就一直在这月鉴中陪你,你想囚禁我多久都行。” 她猛一歪头,而他一时没防备,嘴角被狠狠磕了一下,顿时吃痛地嘶了一声。 夕问冥一垂眼,看到他被自己咬破的嘴唇,简直肿得像颗野山楂。 ……不过比山楂要甜多了。 她忽然就被自己的想象给逗得破涕为笑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要关你一辈子呐。不对,一辈子也不够,还要下辈子,下下辈子,你欠我的债,我一世一世地讨回来。” 她扳着指头,一本正经地数起来:“你若是求取功名的士子,我便是来乱你道心的妖精;你若是励精图治的帝王,我便是魅惑圣心的妃子。嗯,说不定你就是街边捧着个碗的乞儿呢,那我就勉为其难做个心善的贵家女,每天到你那儿溜达一圈,今天掉个金钗儿,明天掉个玉镯儿,待你洗得干干净净上了门来,便收你做个上门的相公……” 他微笑起来,眼角微红,眸中映出漫天星子和星光下的红衣姑娘:“怎么净是你来找我呢?我倒觉得,你定是名满天下的佳人,却千金难买一笑;我便是那慕名前来求娶的公子,到了你府上,紧张无措到处出洋相,没想到楼上传来噗嗤一声,原来是从来不笑的佳人,竟被我这副蠢样给逗笑了……” 风乍起,朵朵芦苇扬起的星絮飘飘摇摇洒满天空,点点银光落在两人交缠的乌发之上。 就这样青丝走到白头,从此人间跌宕起伏,再与他们无关。 月鉴悠悠,方寸之间,有了你我便不再是囚笼。 光阴似乎静止在这里,可她一日日老去,竟越发恐惧起死亡来。 死亡有太多未知的变数,死后的人会去哪里? 来世,她真的还能找到他吗? 她便这样无边无际地担心,直到有一日,满头白发的神庙大司祭最后一次枕着他的臂弯于月下睡去,悠悠醒转,才知不过又是一场大梦。 十九岁的云容依然青丝如墨,在一个人的臂弯中醒来。 她迷茫地睁开眼,但见月鉴再无满月,唯余漫天灿烂星辰从夜空中倾泻下来。 星光温柔地溢满了他和她四周,一条朦胧的光带萦绕其间,柔柔地落到他们身上。 第四十九章 血墨青书 从月鉴中大司祭的梦境中回来,云容足足恍惚了好几天。她窝在雍华宫之中怎么也不肯出门,就连蜀王的嘴欠也引不起她拌嘴的兴趣。 她一次次地回想起大司祭光怪陆离的梦境,越想越迷惑。 梦境中,夕问冥和先蜀王启明溯的过去是真是假? 现实中真正的启明溯明明娶了王后、纳了妃子,还有了启明燃落和启明泮两个儿子,在王位上一直活到了头发花白,并未像梦中那般即位一年便“驾崩”。 所以,这究竟是个什么梦呢? 梦中的“她”,究竟是夕问冥,还是她自己? 她觉得自己在梦中似乎一向是由着自己的本心说笑行动,却又似乎常常身不由己,脑中多了自己不曾有过的记忆,还有不曾有过的天赋——比如说,她若不是借了夕问冥的身子,是怎么也不可能像她那样纯熟而优雅地杀人祭祀的。 进入梦境前,千秋对她说,他为她造一个梦境,若她能让夕问冥再一次相信爱情,便能从月鉴中逃出来。 后来她醒过来,又唤醒了身边的嬴铄,搀扶着一身是伤的他离开月鉴时,隐约看见一身红衣的夕问冥斜倚在一片芦苇丛边,似乎仍在沉睡。 既然逃出来了,那么……她成功了? 但云容心中又有了新的忧虑。 她醒来还有梦中的记忆,夕问冥呢? 梦中的她或许既是她也是夕问冥,这倒还好说,反正借的是夕问冥的壳子,就算她醒来仍然记得,估计也不会多想。 可那梦中的启明溯呢?她难道,就那样在梦中和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陌生人度过了一生吗…… 她隐隐觉得不安。 半梦半醒之间,她总觉得自己在梦中曾经发现过一个秘密,一个生死攸关的秘密。 然而梦醒之后,这秘密和那些模糊错乱的记忆一同消散,任由她冥思苦想,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王后哎,你这就算是中邪了,三天时间也够你回魂儿了吧?”又是那烦人的启明燃落。 “哦。”她闷闷道。 燃落不遗余力地施展凤眼秋波:“所以说,寡人要找的东西,你可带回来了?” 云容愣了一愣,随即怒从心起,没好气道:“你老实交代,雍华宫里面,明明就有进入月鉴的机关,你老早就知道是不是?” 燃落差点咬了舌头:“咦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云容简直气得要上手打人。 在梦境中,启明溯假死之后去找她,两人长长久久地过日子时,她曾问过他究竟是怎么来到那里。 她这才知道,蜀王寝宫雍华宫之中,原来有一个同荧惑殿中一模一样的睁眼面具,同样也能通到月鉴之中。 无聊的时候,梦中的她还与启明溯一起研究过,月鉴为何会在蜀王寝宫和大司祭寝殿之中都有入口呢? 王宫是丛帝所兴建的,而神庙最初则为望帝所建。梦中的她不明白的事情,醒来之后却有了几分思量。 “好吧好吧我坦白,我去过月鉴。”燃落顶着云容逼视的目光讨饶,“但我也有苦衷啊!我打不开那口船棺!” “呵。”云容撇撇嘴,心里却忽然有些在意。 当时她与嬴铄躲在望帝和丛帝的船棺之中,阿颜正要过去找他们,却被夕问冥唤住了。她似乎说,那口船棺没有人能打得开? 可嬴铄和她怎么就打开了呢? “王后如此气势汹汹,想必是已经拿到那东西了,”燃落笑眯眯道,“求求你可怜可怜寡人,就把东西给我吧?” 云容一挑眉毛:“被你坑去卖命,差点回不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给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燃落冥思苦想状:“嗯……王后娘娘天下第一美,想要什么寡人都依。” “……”云容从袖中掏出千秋笔,一个哆嗦扔给了他,又赶紧找补一句:“我现在没想到,日后再找你讨吧!” 千秋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落入蜀王手中,与此同时,她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从瞳孔到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神态都不放过。 燃落接住了笔,眉头一皱、头一歪:“哎,这笔冰得瘆人。这是给死人用的笔吧?你真没坑我?” 云容眯了眯眼。那神神叨叨的千秋竟然没有显灵,来吓一吓他么? ……可惜了,她还蛮期待两人对峙的场面,想想就刺激。 “就这个了,爱信不信。”话不投机半句多,她这便施施然打了个呵欠:“这笔有点意思,你慢慢研究吧,我可先睡了。” 一夜无梦的酣眠。 云容是被刺鼻的血腥味生生惊醒的。 她做了噩梦,猛地醒转过来。天光尚未大亮,殿内没有人也没有灯,沉浸在一片熹微的昏暗之中,唯有角落一楠木案几上的烛火颤颤巍巍,还有最后一丝活气儿。 案前趴着一个瘦削的白衣背影,分明是启明燃落。 “……燃落?”云容的心狂跳起来,试探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在阴影之中犹豫了半晌,悄悄下榻点灯,擎着烛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在大脑中飞速思考——蜀王要是死了,自己岂不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那样可如何是好,难道要直接畏罪潜逃? 这么胡思乱想着,她已走到了案边。 燃落一身洁白如雪的寝衣,长发披散。他右手边不远处便是黑杆血点的千秋笔,而面前则是数片青简,青简上写满了字。 字字如血。 那不是云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蜿蜒扭曲,仿佛被囚禁的灵魂挣扎着想要突破禁锢。 蜀国不是没有文字么? “燃落?”她又小声叫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燃落动了动,同时“当啷”一声,仿佛有什么沉重锐利的金属掉到了地上。 这是?!云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燃落的白衣从背后看来一切正常,可正面一看,却仿佛在心口捅了一刀一般,刺眼的暗红色染透了白衣,触目惊心。 云容惊诧莫名,把着烛台往地上一照——躺在地上的,赫然是一把尚染着鲜血的短刀! “你这是做什么?!” 要不就是他疯了,要不就是她疯了。或许她还没睡醒? “……是你啊,小姑娘。”燃落看向云容的眼神竟带了一丝疲惫的疑惑,他使劲揉了揉额角,微微笑了:“嘘,帮我保个密。” 一定是他疯了。 云容哐地放下烛台,一把攥起他的左手手腕。 果然不出所料,他的手心里,竟是大片已干涸的血迹。 心口上那一刀,竟然是他自己捅的! 她简直难以置信:“那笔跟你说了什么?他骗你去自杀?!你清醒一点,启明燃落!” 燃落眨眨眼,秀气的丹凤眼忽然抿出一个弧度:“咦,倒还真没见过小姑娘这么担心的样子。你老实说,莫非是看上在下了?” 云容尚在巨大的冲击中,还没反应过来,如往常一般反唇相讥,他已径自往下说了:“啧啧啧,可惜了。” 他一弯眼睛,眼角下的泪痣倏地一闪:“你没有男人要,我可有的。哈哈哈哈哈哈!” “……”云容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不是吧?虽然她自己也和千秋笔直接打过交道,知道那个脸都没有的家伙似乎有着可怕的力量,但也不能一个照面就让堂堂蜀王痛快自杀吧?这也太没排面了。 燃落自己拍案大笑了半晌,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神阴沉了下去,低垂的眉眼在烛火跳动的昏暗红光里忽然有些看不分明:“虽然有还不如没有。” “……这是重点吗?” 云容是真的服了。她皱起眉头凑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瞳孔也没涣散啊,说话反应也挺正常的,不像是突然傻了。” 燃落难得好脾气地眯着眼,任由她大逆不道地研究他是不是失了智。 云容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刚才的震惊过去,她渐渐从清晨的迷糊中醒过来,忽然就想起自己此前关于启明燃落的猜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放下了手。 两人四目相对半晌,一边是怀疑的探究,一边是坦然的掩饰。 最后还是燃落先开了口,“云容,故事很快就能迎来结局了。” 云容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燃落垂下眼睛,嘴角挂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他的脸庞一半映着暗红的烛火,一半隐匿在黑暗之中,泪痣轻颤,看起来莫名地妖异:“就是你所谋划的那样呀。” 云容眉目一沉,微不可见地捏了捏衣袖。 他的睫毛往上一挑,瞳仁中一抹暗红色随着烛火跳动,显得格外诡异:“放心好了,你做的事,我不会插手。蜀国已经走到了今天,我的任务,就是看着它走向终点。” 云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或许她原本该高兴的,自己的猜想更多了一丝可能,而这对自己所谋之事亦是巨大助益。 可不知为何,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夜间变得那样遥远陌生的人,心里却慢慢涌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 甚至是隐隐的恐惧。 可启明燃落没有再看她,而是伸出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三两下把写满了血字的简牍拢到一处。 他脸上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似乎心口上被捅了一刀的不是他,写满片片竹简所用的墨,不是他的血。 “……燃落,蜀国为什么没有文字?”她忽然开口问道。 他顿住了。 好半晌,他伸手摩挲着字字血书,倏忽笑起来:“好问题。小姑娘,你总是给我惊喜。” “文字诞生的意义,是记录。”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你们中原王朝都有自己的文字,因为你们渴望留下自己的痕迹,幻想百世流传,妄想文明永恒。” “但你们在意的,蜀国人并不在意。他们有自己的神,虔诚的信仰会让他们得以永生,他们思考的是人与神的关系,而不是俗世无聊的永存。死后是另一个世界,是全新的生命——眼下这短暂而痛苦的一生,又有什么好记的呢?” 他没有看她,目光穿越了晨曦空气中细小的尘埃,消弭于不知何处。 是她的幻觉么?她似乎听见他喉中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不过,最后终究都是永恒的长夜,所以其实倒也没什么不一样,是吧?” 第五十章 掌柜跑路 炎炎暑日,整个曜都仿佛要被烤成干一般。这么热的天,人们都尽可能缩在家里,可曜都一角的街道前却是人声喧哗,吵嚷得半座城都听得见。 一栋屋子前聚满了人,几个跑腿打扮的小伙子大声吆喝着:“蜀国曜都,蜀国曜都,缈云绣庄倒闭了!” “曜都最大绣庄,缈云绣庄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文掌柜,吃喝嫖赌吃喝嫖赌,欠下了欠下了数不清的金银细软,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 缈云绣庄前围了一大群人,群情激愤:“这怎么回事?俺家这一批料子刚拿来,掌柜的春天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高价收,这,这怎么能突然跑路了?” “是啊!这两年做料子赚得多,家里的地都抵出去来养蚕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就等着这一批料子交了,拿了银子买粮食去,没想到这边料子不收了,粮食却嗖嗖地涨上天了!” 这话引起了一片争先恐后的赞成:“是啊是啊!”“这鬼老天,入夏以来一滴雨都没下,黍子都活不成,可不得涨么!” “哼!管他呢,又不是就这一家庄子,我上别家卖去!”有人一脸愤怒地嚷道。 “大哥!你可是想得真美,咱们这么多人难道就你一个聪明的?我们已经分头去问好几家了,各个都倒闭了!” “啊?!难不成掌柜的也跟小姨子跑了?”那大哥愣了。 “说啥呢!我听说啊,是不知怎么的,中原那些有钱人突然不流行穿咱们料子做的衣服了,所以那些绣庄都不来收料子了……” “啊?!这都行?他他他们还讲不讲理了,说咱们料子好,一窝蜂来买的也是他们,咋能说不流行就不流行了呢!” “是啊!好多邻居都是看着这丝儿赚得多,早就不种地改养蚕了……如今料子卖不出去了,粮食又拼命涨,这可咋活啊,启明神呐,救救我们吧……” 一个罗锅背干巴巴的老头拄着拐叹道:“哎!你们觉不觉得,今年这大天干实在是蹊跷?俺这么大岁数了,从来都没见过夏天这么久不下雨,天气这么大的!” 许多人一听蹊跷,立马把脑袋凑过来:“老把子,您知道这是咋回事?” 那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这是老天的惩罚,启明神的旨意啊!咱们坝子要有大麻烦了!” 众人大惊失色:“啊?!启明神咋就突然生气了?” 老头恨恨地望了望城区北边,压低了声音:“这还用说么?那肯定是蜀王那一家子干了什么缺德事儿,遭天谴了!你们没听说么,神仙啊向来是赏罚分明的,现在好几个月天干,肯定是因为那群瘟丧!” 众人诧异道:“这……最近发生过什么吗?咱没听说啊?” “哎呀!”突然有个矮个子一拍脑袋,瞪大了眼睛:“这说起来,我我我……昨天跟人家吃酒的时候,倒真是听到一件事儿!不过当时脑袋浑了,我也只剩模模糊糊的印象,大爷这么一说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了……” “你这瓜瓜卖啥关子,快说啊!”许多人着急了。 “我……”矮个子咽了口唾沫,显见得有些紧张,勾勾手:“你们凑过来点听,我不敢大声说……这里毕竟还是王城……” 众人见他这般紧张,更是好奇心大起,顿时凑了一圈脑袋,“我听中原来的一个客商说,现在的启明王族啊,其实早就被掉包了……” “啊?!”“掉包?这啥意思?” 矮个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吞吞吐吐道:“现在的启明王朝不是丛帝的后代么,还是启明神披了个凡人皮,来人间体验生活的……但你们记不记得传说里讲的,当初望帝是为啥被赶走了?” 有人回道:“不是个老混蛋么……听说还跟丞相的老婆通奸?说起来,咱们大王的祖宗还是个尖脑袋哩,嘿嘿!” 矮个子啐了口:“问题就在这里!那客商啊说咱们这儿没文字没记录,但他们那儿的竹简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丛帝的娃儿长大了,一点都不像自己老子,倒是越长越像被赶下台的望帝!” 众人齐齐倒吸了口冷气:“怎么?难道……” “是啦,那人说,丛帝根本就没儿子,是给望帝养了个便宜儿子呐!我看哪,八成是当时启明神自己化成了丛帝不知道这事儿,如今才反应过来了,越想越觉得这一家子不是个事儿,要来报复咱们蜀国啊!” “可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咱们寻常老百姓也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如今遭了灾,反而是蜀王一家子依然舒舒服服地住在那王宫里面!” “就是!他们还抢了那么多奴隶……” “嘘!”开始发话的老头用拐子使劲敲了敲地面:“现在的瓜娃子说话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没看这太阳坝底下,还是曜都呢!” 刚才还七嘴八舌群情激愤的人群突然住了嘴,但人人脸上都是忿忿。“散了吧散了吧,谁叫人家有刀有箭有军队呢?” 几个街区外一栋不起眼的小阁楼里,宽阔的矮几边上坐了神色凝重的几个人。 “……那么,二位殿下,”一位白衣人不紧不慢地理着手账册,称呼倒是挺标准,可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哦还有蜀山兄,在下这就回琰阳去了。” “啊,文默你这么快就走么?”云容吃了一惊。 嬴铄也微微皱了眉,但并未开口。蜀山破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抱拳。 文默耸耸肩:“那些小混蛋叫得那么大声,‘文掌柜带着小姨子跑了’,我又没什么生意可做,再说仗也快打起来了,不赶紧跑路,难道留下来等着被人砍么?” 云容想起刚才路过缈云阁听到的吆喝,脸上顿时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你倒是由着他们胡来。” 文默露出十分臭屁的一笑:“没事,我一直告诉他们,鄙人叫文离。” 云容:“……” 罢了,反正那狐狸不在这儿,听不着就当不存在。 “两年来,多谢贵阁鼎力支持。” 嬴铄忽然一拱手道,“正如贵阁阁主之前算好的那样,大量购买蜀锦之后,蜀锦价格暴涨,蜀国从上到下都争相制锦,荒废了大片的田亩。如今两年之期接近,琰阳那边掐了蜀锦的销路,战事一起,蜀国粮草估计支撑不了多久。” “贵阁阁主神机妙算,子铄十分钦佩,真希望有朝一日能见一见。” 文默嗤笑了一声:“他那家伙?殿下省省吧,没你说的这么神,整天钻钱眼儿里了而已。” 蜀山破道:“文掌柜已是世间难得的有才之人,文阁主想必也是世外高人。不过,”他突然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从曜都到景国的蜀道难行,蛇蝎毒虫遍布,文先生一定要小心。” 文默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没事,反正死不了,受了什么伤中了什么毒,回去抠门老板报销医药费。” 蜀山破毕竟是医师,医者父母心,“……我还是给文先生备上些常用药吧。” 嬴铄道:“这两年数次蒙蜀山兄相救,如今起事在即,还要劳烦蜀山兄去做最麻烦的事,真是过意不去……” 蜀山破豪爽地一摆手:“殿下说什么见外的话。我蜀山破活了三十五年,做的事情件件桩桩皆是出自本心。我自幼见穷人奴隶朝不保夕,高门望族毫无节制,希望能有所改变,这才学了医,没想到学医也救不了蜀国,一直都是郁郁。殿下所谋之事与在下同道,这本就是在下一生所愿,没什么麻烦不麻烦之说。” 嬴铄和云容都向蜀山破一礼:“起事之事,皆要依仗蜀山兄了!” 嬴铄道:“公主和子铄身份不便,但我有甘戟、洛玄璜两位副将,甘戟虽出身高门但豪爽赤诚,从不以门第看人;洛玄璜本就是穷苦人家出身,更能理解蜀山兄的一腔热忱。两人皆武艺高强,可助蜀山兄一臂之力。” 他抬眼看过屋里几人,微笑道:“那么,公主稳住蜀王,我去与启明泮周旋,文先生启程回琰阳,蜀山兄牵头起事。我们,静待祈年祭之时。” 几人又议了一会儿细节,看看天色将晚,便各自分头准备离开。 云容披上了墨绿的薄丝斗篷,正要离开,突然被文默叫住了:“云容,我问你件事。” “怎么?”她顿住步子,回过头来。 嬴铄和蜀山破已沿着小巷子潜了出去。 “按眼下的局势,你大概很快也会回琰阳了。” 文默平时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难得如此认真。云容不知所以,本来下意识地有些凝重,但一想到能够回到景国,还是有些高兴:“是啊。等祭典过去……” “你想过回去以后怎么办么?”文默突然打断了她。 “回去以后?”她突然被问住了。 在蜀国的两年里,她像是脚下踩着刀子,战战兢兢地与蜀王和司祭周旋,几乎是醒着的每一刻都在下意识地揣摩和算计,算计如何让自己活下去,活到景军来的那一天……她还真没怎么想过回去以后的事。 她摇摇头道:“祈年祭是个大关口,都说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这一关才是最难闯的。我现在恐怕还分不出心去想后面的事……” “云容。”文默又打断了她,“这件事想起来不费事。我只是看你自己懵懵懂懂似乎一无所觉,提醒你一声,免得等到时候突然不知所措。” “文兄……是指?”云容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却不知怎么的,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你嫁来蜀国,顶的是颍川公主的身份。倘若此战大捷,景国顺利平安,你大约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恢复左相千金的身份了。那你要按照原定的婚约,嫁给嬴铄么?” 突然有一根小刺,狠狠地扎进了云容的心。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她怎么可以嫁给嬴铄呢? 她一直以来这么努力,就是为了活下去,活到她的呆书生穿着和梦中一模一样的金甲红袍,率领景军来接她的一天…… 就算要嫁人,那也必然是嫁给嬴铮啊。 可她张了张嘴,却突然说不出话来,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或许是她的脸色有些难看,文默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傻丫头,想三想四,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也是老妖精一个了,不会劝你做什么不做什么,更不会因此就觉得你怎么样了。我只是实在不好意思看着你又瞎又蠢,忍不住良心发作,回去之前给你提个醒。” “至于最后如何选择,那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费这么老大劲来人间受一世苦,何必顾虑那么多?” 第五十一章 与子同袍 七月初一,蜀王宫,雍华宫。 云容正蹙眉看着窗外湛蓝无云的天空出神,忽然有个冰凉的东西敲上了她的手背,吓了她一跳。 “呶,这笔送你吧。”启明燃落脸色颇为嫌弃地用两只细长手指拎着笔,直接扔到了她手上。 云容:“……”她也很嫌弃好吗。 “干嘛送给我?” 燃落顿时绽开一个毫无真诚可言的笑容:“当然是因为娘子是寡人唯一的王后呀……” “打住打住打住!”云容连忙叫停,她真是怕了这个间歇性发疯的断袖登徒子,“少来,这套话你每次要坑我的时候都会说。” 她也用两根手指拎起笔,可忽然想起千秋阴恻恻的微笑,猛地打了个寒战,没敢像燃落那样直接扔,只是含蓄委婉地把笔轻轻搁在案上,“这笔是什么很厉害的神器吧?你自己怎么不留着用?” 燃落笑眯眯道:“因为我已经足够厉害了,不需要什么很厉害的神器。” 云容:“……行,你厉害。那还请大王送给别的什么人吧,这笔我还真不敢要。” 燃落嘻嘻一笑,歪头道:“放心好了,他不会再骚扰你了。” “……看您老上次自己那副德行,这笔恐怕也不听你的话吧?”云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燃落眼波一转,毫无羞惭之意:“你误会了,那次倒真和这笔没什么关系。” “哦?”云容兴趣缺缺地配合道。 可燃落却突然话音一转,没再往下说:“你放心好了,我用蜀王的名誉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再骚扰你了。” 云容:“……”这怎么送东西还有碰瓷的呢?她磨了磨牙,“行吧,那你说,骚扰了怎么办?” 燃落满不在乎地笑道:“那就扔了呗。” 那不祥的黑笔似乎突然在案几上颤了颤。 云容挑起了眉毛,“行吧。” 但愿她想扔就能扔吧。不过有狐狸那家伙在,如果这笔真有什么鬼,想来他应该也会有办法的。只要等她回了雍都……哦不,是琰阳了。 景国已经迁都了。 想起回到琰阳,她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瞬才开口:“对了燃落,十五日后就是祈年祭了,你真的想好了么?” “蜀王昏庸,天谴蜀国,降以大旱。” 燃落拖长了声调背诵,“寡人早就向蜀国上下颁布了罪己诏,定下七月半生辰时亲办祈年祭,向启明神谢罪。早就昭告天下的事,难道还能反悔?” 他突然凑过来,笑嘻嘻道:“莫非王后跟寡人在一起两年,真的爱上寡人了?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来给寡人做个伴儿,殉个情什么的?” 云容一把推开他的脑袋:“就你戏多。” 她原本早已习惯了两人私下里这般不着调的相处方式,可不知怎么的,听见他那声“殉情”,心里突然就蒙上了一层阴霾,一时却说不出更多损他的话了。 就在这时,燃落趁势凑在她耳边,状似亲密地耳语道:“再说了,这难道不是王后最想看到的么?” 云容心中一紧,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燃落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毫无帝王做派:“没有没有,王后就当我是在放屁吧。只有十天了,时间不长,寡人还想该吃吃该睡睡呢,毕竟……” 云容这回不上套了。她眼皮都没动,只哼出一声:“嗯?” 燃落讨了个没趣,一点也不恼,只笑着飘远了,扔下一句话:“王后心知肚明的事,寡人就不说啦,说出来多伤感情。” 同一时间,安阳王府,嬴铄与启明泮相对而坐,两人的面前的酒觞都一动未动,气氛似乎有些剑拔弩张。 启明泮的独眼眯了起来:“嬴铄,你叫本王叛国?” 嬴铄不紧不慢道:“那要看殿下对‘国’的定义是什么了。殿下是天下闻名的安阳王,战功赫赫,胸怀大志,却并非这蜀国的至尊;至尊之位上坐的,反倒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人。” “当然了,殿下是手足情深。可子铄却是为殿下觉得可惜,更为殿下捏一把汗。” 这话不知戳了启明泮的哪一个心思,他的脸忽然沉了下来,“你此话何意?” “殿下是显赫的安阳王,地位可以说仅在蜀王与司祭之下。目前殿下眼下似乎对统领军权的一方诸侯身份还算满意,但不知蜀王是会觉得殿下这样表现是满意呢,还是在韬光养晦,以期一朝颠覆他的王位?” 启明泮额上迸起两根青筋。 嬴铄没看他,只是悠然执起酒觞,让酒液在其中晃了一圈:“再说司祭大人。殿下知道神庙与王室争斗早已白热化,她在你和启明燃落之间选一个,也不过是为了分化王室势力。不过,殿下知道她为什么选了你而不是曾经的太子么?” “为什么?”启明泮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嬴铄笑了,“殿下不防听我讲一桩三十年前的旧事。这便是我今天给殿下送来的第一个礼物,聊表诚意。” “三十一年前,蜀国王室与神庙的斗争已经非常激烈,双方虽然各自占据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民意,相互牵制,但也不遗余力地想要利用一切机会扳倒对方,独霸蜀国的至尊权力。” 他抬起眼,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语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那一年,十九岁的太子设计结识了神庙十四岁的孤女夕颜。他接近夕颜的原因很简单——王室暗探查出,这个女孩深得当时的司祭信赖,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司祭。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好骗,她或许会成为一个突破口。” 启明泮脸色已颇为不豫,冷哼道:“利用一个小姑娘?这也太没种了。” 嬴铄闻言顿了顿,突然看向启明泮:“殿下想过岷山祭前戒严的原因么?” “这不是传统么,怎么了?” “三十年前的岷山祭之前,太子原本答应要带夕颜逃出神庙,两人远走高飞。然而,他却利用从夕颜口中套出的神庙的秘密,带兵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神庙高层,一举歼灭神庙势力。” 启明泮猛地瞪大了唯一的眼睛。 “殿下想必已经猜到了,当年的太子便是你的父王,而神庙的孤女,就是后来易名为夕问冥的司祭大人。” “怎么可能……”启明泮似乎忽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黑衣如墨的男子嘴角轻轻翘起,语气嘲讽地开口:“殿下自然知道,你的相貌与先王可谓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而蜀王则肖似母亲。” “司祭大人一直都记着那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和那段刻骨铭心的欺骗。殿下别忘了,她是神庙的司祭,她的最大野心,就是灭掉王室,让蜀国成为神庙完全掌权的国家。在此基础上,她选择你而非启明燃落,就是因为,她想让你也尝尝以为得到一切,最后却失去一切的滋味。” “胡说八道!”启明泮满面通红,猛地一扫桌面,杯盏稀里哗啦地摔在地上,一片狼藉。 有侍女赶忙探头进来,他疯狂地一声大喝:“滚!” 侍女慌慌张张吓跑了。 “这么隐秘的往事,你怎么会知道?” 启明泮喘着粗气,仿佛一只被激怒的狼。他狠狠地盯着嬴铄,好像他说错一句话,就会拔出刀来给他捅个对穿。 嬴铄静静地微笑着看他摔了一地碎片,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偶然得之。殿下要是怀疑,不妨派人查查看。只是子铄要提醒殿下,祈年祭已近在眼前,时间紧迫,且司祭手段狠辣、心思缜密,贸然打草惊蛇,恐怕会酿成大祸。” “殿下可能觉得你一直对司祭敬重有加,且无心政治,并不打算颠覆神庙。不过,殿下自己这么想,司祭又怎么想呢?她只不过是把你当做你父王的投射,潜意识里就觉得,你最终一定会背叛她。所以……她一定不会扶你走到最后。” 启明泮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脖子上满是青筋。两人对峙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话:“那你干嘛要在这时帮本王?” 嬴铄眼中一闪,轻轻笑起来:“难得殿下反应如此之快。子铄想与殿下联手,自然是因为我们两人目标一致。我再送殿下第二个礼物。” “殿下或许已经听说了,半月前,我那好兄弟嬴铮已经被我父王封为武安君了。”他语气没有一丝变化,眼中的光却隐隐地漫上了一丝阴鸷。 “按我对自己这位兄弟的了解,眼下蜀国遭了大旱,他恐怕很快就会发兵攻来了。殿下久经沙场,自然明白真到了那时,情况只会更加复杂,恐怕又要像之前那样,蜀王优哉游哉端坐王位,却把你驱遣到前线,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殿下不打算先下手为强,先把国内清扫干净,再专心对外么?” 启明泮猛一把拍在了沉重的楠木案几上,墙上的烛火似乎都抖了三抖。 “这位武安君啊,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揣摩他的心思,能灭了蜀国当然是极好的,但最重要的,自然是要把我这王位最大的竞争对手光明正大地摁死在敌国,至于之后是给我安个为国捐躯的名头荣归故里呢,还是连这样的死后虚名都不给我,倒也与我没有太大关系了。不过,眼下蜀国光景实在不怎么好。殿下觉得,如今的蜀国军队对上一心想要一雪前耻的景军,有几分胜算呢?” 嬴铄慢慢站起身来,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启明泮握拳握得骨头咯咯响的声音,在室内踱了几步,来到墙上挂着的巨大地图前。 他细细端详了片刻之后,笑道:“安阳王殿下稍安勿躁,眼下明明就有个双赢的局。” “你看,”他伸手指向地图正中央江水以南的大片区域,“蜀山以东、江水以南的黔中郡是曾经的昭国土地,离琰阳亦有一段距离,嬴铮的控制有限,这里的驻守将领却有不少是我的嫡系。” 他回过头来,看着启明泮微笑道:“我帮殿下打下王位,殿下也帮我打下王位。待诸事定了,景国黔中郡以南的土地都归你,这砝码的分量,殿下觉得可还够么?” 启明泮阴沉着脸沉思良久,忽然开口:“你眼下也不过是个困在蜀国的废物质子,你要爬上王位,可比本王难多了。这笔买卖,本王好像还是亏了吧?” 嬴铄听他这么说竟也不恼,黑漆漆的眸子轻轻一闪,沉声道:“殿下是觉得,子铄孤身在此处,实在起不到什么作用,是么?” 启明泮没答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嬴铄低不可闻地轻笑一声,“我有心腹在黔中郡长年潜伏,有能工巧匠为我所用,可制成以假乱真之虎符,借兵洞庭。至于蜀国国内……” 他忽然问道,“不知殿下是否关注过最近的民情呢?” 启明泮没反应过来,皱眉道:“什么民情?” “连月大旱,民不聊生。大户人家尚且可以发配奴隶,可贫民与奴隶已无退路,民间早就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民怨沸腾,句句皆指蜀王昏庸无道,司祭侍神不力。” 启明泮嗤道:“哦,就这?不过是一帮没脑子没本事的下等牲口,这有什么好管的?” 嬴铄深黑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阴霾,脸上却神色未变,只是微微一拱手:“殿下或许不知道底层的力量,也并不屑于利用底层的力量。子铄倒是愿意帮殿下做做这苦差事,殿下只需练好自己的兵,待到祈年祭那一天,行个小方便就好。” 启明泮摆摆手:“无所谓,你愿意做,那便去做。不过,要和本王合作,还需靖阳君答应两个条件。” 嬴铄微微躬身,“殿下请讲。” “第一,你调来的黔中郡兵马,归本王统领。” 他满意地看到嬴铄修长的身躯有一丝不自然的颤抖,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气:“好。第二呢?” 启明泮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独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本王要你,在祈年祭上做一件事。” 第五十二章 祈年孔夙 云谲波诡之中,曜都终于迎来了七月十五。 启明神没有宽恕蜀国,在蜀王与司祭共同宣布举行祈年祭的一个月里,这片群山环绕的土地终究没有降下一场雨。 祭典这一天,神明从天宇之上冷酷地注视着干裂的大地,阳光酷烈得仿佛下一刻就能点燃整个人间。 祈年祭开始之前,人们已经以神坛为中心,黑压压地挤满了曜都中心的大街小巷,仿佛聚集在新鲜尸体旁的蚁群。 他们和冷漠的天穹一般沉默,如同行尸走肉。从神坛之中望去,一张张如出一辙的菜色脸庞上几乎看不出一丝表情,却又似乎有什么在隐隐地激烈流动。 他们在等待。 正午。 神坛之巅,金色神树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司祭手中是一支火炬,她优雅地低首,用火炬点燃了神树根部的一盏金色花,花朵便倏然迸出一团耀眼的火光,随后化为一团稳定的火焰,开始慢慢向上攀升。 祈年祭开始了。 同一时刻,天空中燃烧火球一般的太阳边缘,忽然缺了一个角。 不过,此刻的阳光依旧炽烈,尚没有人注意到天上的异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个人身上。 启明神坛的半腰处,蜀王与王后皆是一身雪衣,未戴金色王冠,缓缓拾阶而上。他们的身后和周围,数不清的红衣巫人与奴隶肃穆地立在层层神坛之上,像是护卫,又像是防备。 “这也太晒了一点,不愧是阴晴难测的启明神。”启明燃落微微偏头,轻声道。 云容没回答。神坛之巅的神树太高,她看不到此刻正缓慢上升的神树火焰,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 距离火光燃遍神树,还有多久? “干嘛这么一副要守寡的样子?”都这个时候了,那人还在耍嘴皮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云容心中忽然一凛,抬眼看了看身边那人,却终究没能开口。 说话间,神坛之巅已近在眼前。 神树下铺了厚厚的柴堆,两边聚着一群神色畏缩绝望的奴隶,在刺眼的阳光下缩成一团。 他们是祈年祭的祭品,将用最纯净的神树烈火,献祭给启明神。 神树正前方的金色花纹中央,戴着金面具的红衣司祭定定地看着向她走来的两人。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可云容总觉得,她在笑。 “王后随我来吧。”她伸出一只手。 云容垂下眼帘,将手放在那只永远温热的手中,随她走到了柴堆一边。 王后随蜀王一同上神坛,但祈年祭的主角,流着启明神之血的王,只有启明燃落一人。 唯有一身白衣的蜀王一人,站在神坛金色放射花纹的中央,站在神树的火炬和柴堆之前。 埙声与钟磬齐作,在沉重而粗犷的乐声中,燃落神色自若地接过金色小刀,在手腕上一滑,便有成串的猩红血液落到了柴堆之上。 “祈年祈雨,一呈神之血脉!”有巫人唱道。 随后,他一手挽过披落双肩的长发,手上一动便割下一束。那束黑发在刺眼的阳光下闪烁着点点红光,却让人感觉不出半点温暖,只有暗暗的不祥。 “祈年祈安,二呈王之血肉!” 神树火光已摇曳着上升到了树干的盘龙。 神坛下的人群目光随着火光移动,忽然出现一阵喧哗:“太阳!”“快看太阳!” 太阳被撕咬下一口,边缘闪烁着血色。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刻,天色已经晦暗地压了下来。 天狗食日,大凶之兆。这是启明神的旨意。 神明不相信蜀王的忏悔,即将降下更为冷酷的惩罚。 “你们听说没有?蜀王是假的!他不是丛帝的后代!”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喊,顿时一片响应之声,“蜀王是假的!” “他是罪人的后代,所以启明神才来惩罚蜀国!” 越来越大的声浪之中,远方一排房屋忽然轰的一声,火光冲天! 这声音和火光,人们早已不再陌生。 一个多月前开始,经历了大旱、断粮,绝望到极点的人终于开始铤而走险,拉帮结派地烧杀抢劫。 祈年祭在即,启明泮统领的曜都卫队一直全力镇压这些流寇,然而穷途之人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此风竟有愈演愈烈的迹象,饶是装备精良的王都卫队也难以随时灭火。 如今,祈年祭之上,火光再次点燃了。如同干渴到枯黄的原野忽然蹦入了一颗火星,紧随而来的是再也无法扑灭的燎原野火。 云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按她与嬴铄先前的计划,一切,很快就要开始了。 启明泮在哪里? 当愤怒的人群向神坛涌来,他率领的卫队便该“发挥作用”了。 正在这时,她却听见巫人高声唱道:“祈年祈盛,以敌之眼,祭吾神之芒!” 这……什么意思? 按打探到的情况,祈年祭的第三步便该是将奴隶绑上神树,以烈火净化他们的灵魂,献祭给启明神。 可这个第三是什么?这一步骤本来不在祈年祭之中吧? 云容心头陡然一跳。 神坛周围的喧哗还在继续,神坛之巅的祭典却像视而不见一般,依然有条不紊地继续。 云容心里浓重的不安在她看见神坛边缘,与启明泮及护卫一同走上前来的黑衣男人时达到了顶峰。 ——嬴铄! 他不是该在神坛下观礼么?启明泮同样也该在那里,指挥若定,在卫队无法招架人群冲击之时,“不得不且战且退”。 然而,这两个人却一起走了上来,身后跟的青衣护卫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虎视眈眈的模样,竟像是有意切断了嬴铄的退路。 她猛地想起几日前与嬴铄最后确认祈年祭起事细节时,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云容,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现场你什么都不用管,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还有……” “怎么?” “……不,没什么。到时你就知道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乱,保护好自己。” 她那时觉得嬴铄吞吞吐吐、语焉不详,虽有些疑惑,但心头同样压着沉重的心思,并未细究。 他到底瞒了自己什么? 一颗心忽然未卜先知般,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和他隔着最高层的神坛,中间是燃烧的金色神树和巨大柴垛。他们中间仿佛隔了不可逾越的时空,猎猎的罡风将她定在原地,吹起他玄色的长袍。 寒光一闪,那是利刃对凡人最原始的感官威胁。 吞噬一切的浓烈火与光之中,她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垂眸接过红衣司祭递过去的金色短刀,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玄衣轻快地在额前一掠而过。 ——轻巧地像是一只振翅飞过的寒鸦。 唯一不同的是,寒鸦的身影后是一丝蜿蜒的红线。 他的左眼再也无法睁开。 世界忽然扭曲起来,从他细长指尖覆盖下的蜿蜒血红蔓延出去。 一切都在燃烧,一切都是金黄与血红的色彩交织,滚烫的阳光泼洒下来,巨大的嗡鸣几乎让她失聪,天地颠倒,血意弥漫……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种灭顶的痛苦曾是她无比熟悉的感觉,耳眼心口无一不苦,天地万物无一不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扶住了她。 耳边的嗡鸣散去,她恍惚地侧头,只看到白衣的蜀王对她微笑,那微笑仿佛沁透世间最冷的泉,又像是吹过山巅最浩大的风,那是毫无温度的凛冽,却又似乎隐藏着一丝悲悯。 仿佛神明俯视人间百苦。 “靖阳君名不虚传,果然有种。”启明泮抚掌大笑,“走!兄弟们,我们去杀了那些暴民!” 神坛下的喧嚷从未止息,此时正愈演愈烈,青衣卫队便迅速跟在安阳王身后下了神坛,拦在疯狂的人群之前,“擅闯者杀!” 此时,任何人都能明显看出,天宇之上的太阳已经缺了一半,而黑暗的侵蚀还在寸寸推进。 启明泮刚离开,嬴铄一手掩着受伤的左眼,忽然趔趄了一步。 “嬴铄!”云容一把推开蜀王,下意识地抢上前去。 然而,他在肩膀被她扶住的同时,仿佛被刺了一般后退一步,随即低声道:“……我没事。” 云容猛地愣住了。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两年前他与她从雍都千里迢迢来到曜都的情景。那时,她满心是被启明泮的任性所坑害的愤懑,更瞧不起仿佛天都塌下来了一般的嬴铄。 那时的嬴铄,不过十九岁吧? 来到异国时,他还只是个少年。 两年里他似乎又长高了许多,蜀国的烈日和长风把他脸上的线条打磨得更加鲜明凌厉,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启明泮的欺压和蜀国王室的鄙夷下摸爬滚打成长起来,从当初意气用事的贵公子,一步步成为喜怒不形于色的阴谋家。 她一时有些失神。眼前这个一身黑衣,哪怕自废一眼都能不哼一声,沉声对她说“没事”的男人,真的还是当初那个少年吗? 如今的他也不过二十一岁,可他已经从赤裸裸的现实中明白这世界的冷漠和残酷,明白作为凡人,他要做到一件事,代价会有多么沉重。 等等!一种无可名状的茫然与恐惧猛然从心底升腾起来,在胸腔中炸开。 她是怎么了?!为什么她会为他而心痛,他明明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是她转世轮回再来也恨到骨子里的男人。 两年在异国相互扶持的经历改变了他,也改变了她,但这种改变……不能允许,更不可原谅! 她永远永远,也不会背叛她的呆书生。 正在这时,人群的愤怒呐喊中,巫人更高声地唱道:“祈年祈昌,以奴之躯,祭吾神之灵!” 唱音刚落,便有巫人走向了柴堆边瑟瑟发抖的奴隶。 祈年祭最重要的火祭就要开始,奴隶的灵魂将在烈火中得到净化,他们会升上天空,去启明神的身边服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神坛的最边缘,一个前一刻还瑟缩如枯叶的老年奴隶突然目露凶光,他的眼中一瞬间迸出了奇异的光彩,仿佛绝望无边,又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一把张开双臂,扑向走到身边的巫人,像是一只骄傲的巨大鹰隼从神坛之巅扑向了太阳。 两人就这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直直地坠落了下去! “蜀王去死吧!”他最后的吼声回荡在神坛上空,一颗火星就这样蹦入了干草堆,“啪”的一声,炸了。 “爷爷!”奴隶群中响起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转瞬就被更多人的怒吼盖过去:“蜀王去死吧!” 神坛之巅猛地刮起大风,刚才畏缩在阳光下的奴隶猛然动了起来,纷纷朝身边红衣的巫人扑了过去,顿时扭打成一团。 神坛下的人群也注意到了神坛之巅的混乱,顿时士气大振,神坛上下都陷入了混乱的海洋。 “他是假的!启明神要杀了他!” “杀了他们!” “我们都活不下去了,能拖一个是一个!” 在这座没有文字、没有历史的古老国度,仇怨和愤怒已经积压得太久太久。 辽阔原野在炽烈的阳光下已经干枯到极致,只需要最后的一颗火星,就会燃起再也无人能够阻挡的燎原大火。 蜀国在燃烧。 第五十三章 人心叵测 忽然一阵刺鼻的血腥味传来,云容猛地回过神,只见眼前两道红影飞速闪过,混乱厮打的人群应声而倒。 几乎是转瞬之间,神坛之巅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数十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红衣的虚影蓦地幻化成两个红衣人,手上的利刃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夕问冥和祈月。 神庙地位最高的两个女人,一出手就控制住了神坛之巅的局面。 一地血泊中,仍然站立在这里的,唯剩白衣的蜀王和王后、黑衣的质子嬴铄,和两位红衣的神庙大人。 随着太阳被黑色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天地之间,唯有神坛正中的神树火光四溅,神秘而灿烂。 云容站在神坛边缘,往下望了望。 接天连地的厮打声中,蜀国从上到下都已经疯狂了。神坛脚下的民众和奴隶抄起了锄头、木棍,手中所有可用的武器都已经用上,将青衣的王族卫队和红衣的神庙护卫逼得节节败退,不得不一级一级向着神坛往上退却。 可能是突然意识到被逼着向上只能将后背留给敌人,居高临下才有防守的优势,神坛之下,祈星猛地一挥手:“往上!” 他带着一队护卫率先冲上了神坛,更多的护卫则在他们身后阻挡怒不可遏的人群,但在愤怒至极的数万人群中,神庙的人手很快就寡不敌众。人群如同潮水般一层层涌上神坛,很快就将包围圈缩小到了第六与七层神坛之间,双方一时陷入了僵局。 九层之上,浓重的血腥气之中,气氛瞬间变得十分诡异。 启明燃落悠悠然看了一圈,忽然轻笑道:“哎呀,看来这回寡人和司祭大人是非死不可了呢。” 他若有所指地看向身形有些僵硬的红衣司祭,笑得更加神秘莫测,“有夕美人陪着,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不过转瞬之间,云容只觉得眼前一花,红衣飞速掠过之后,那柄金色的寒刃已经贴上了蜀王的喉咙。 红衣的司祭无声无息地袭来,在最后一寸收住了力度。 她的表情藏在金面具之后,语气冷漠:“陛下倒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燃落被冰冷的利刃激得缩了缩脖子,待见到那锋刃如影随形地贴着他的脖颈往后一递,连忙举起双手:“寡人说错话了,还不行么?司祭大人人美心善,别吓我这个病秧子,我不经吓的。” 夕问冥:“……” 燃落像是没看见在场众人惨不忍睹的表情,见司祭没有接话,便自顾自地笑眯眯道:“不过嘛,人终有一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所以司祭大人说寡人不意外,这倒是没说错。倒是司祭大人自己,这么尖利的刀子直接就贴到寡人脖子上了,倒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弑君’的嫌疑,仿佛早就知道此事我们都不可能善终了。这么看来,司祭大人似乎也并不意外啊?” 正在这时,嬴铄突然眉头一皱,猛地一甩手臂——那上面竟多了两个小小的血口。花斑尾巴忽地一闪,一个金色花斑的大脑袋从夕问冥肩头探了出来。 燃落顿时瞪圆了双眼:“蛇!” 他猛地往后一步,被神树下的柴堆绊了一步还不罢休,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柴堆后面:“夕问冥!大型杀伤性宠物不得带出来吓人,你这犯规了吧!” 夕问冥却没有理他,只是伸手摸了摸阿颜的头,偏头听着那蟒蛇呜呜噜噜地哼唧了半天,忽然阴沉沉地笑出了声,“……原来如此。” 晦暗的血红天空之下,呐喊叫骂声围攻的神坛之上,云容听到她这一声阴笑,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好的预感在下一刻就成了真。红衣女人随着阿颜的目光一起转向了云容这边——落在了她身旁的嬴铄身上。 “质子殿下,”她轻轻缓缓地开口,语气让人想起冥河上飘来的死尸,叫人不寒而栗,“看来,你和令妹王后殿下,倒是有挺不一般的情意的。” 她玩味地和神色有一丝恍惚的云容对视了一刻,又回到嬴铄身上:“不过,你知不知道,你这位妹妹在你面前演得一手苦情戏,其实背地里却有另一副嘴脸呢?” 难道……?! 云容感觉自己周身血液猛地凝固了,无尽的寒意从五脏六腑中生发出来,悚然尖叫。 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 “算了,我不爱玩猜人心思的游戏,不卖关子了。我想你大概不知道,王后殿下用自己的血,在你身上下了‘梅落半望’的望蛊吧?” 耳中轰的一声,云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在她身边,一身玄色长袍的质子脸色也猛然变了。 “哦?看来你知道梅落半望是怎么回事呢,那就好办了。我生平,最不耐烦给无知的蠢人讲解。” 云容心头忽然一紧——自己知道梅落半望,是因为夕问冥亲手教授了她制蛊的方法,更因为她在夕问冥的梦里曾经从再之前一任司祭那里学会了制蛊。 可嬴铄怎么会知道梅落半望? “司祭大人说笑了。” 转瞬之间,嬴铄的面色已恢复如常,甚至把先前掩着左眼的手也放了下来,“子铄不过偶然听说,此蛊似乎是神庙专有的秘术。司祭大人在此绝境之中突然口不择言,这才让子铄吃了一惊。” “你们这些狗男女的把戏,我见多了。”夕问冥冷笑一声,“不必再狡辩什么。陷入绝境的,其实是你们才对。” “阿颜,我的小姑娘啊,”她伸手又摸了摸蟒蛇的大脑袋,阿颜便亲昵地蹭了蹭她,“她的蛇毒,才是制成梅落半望最正宗的原料。也正是因为如此,谁中了毒,被谁下了蛊,她一嗅便知。” “王后殿下身上,有我下的蛊。而质子殿下呢,则被王后下了蛊。如今我估摸着我也活不下去了,死前能看这么一场戏,倒也是启明神垂怜。” 她微微偏头看向云容,仿佛金面具后露出了一丝天真的神情:“我之前觉得,年轻的小姑娘啊,总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不过,放到你们身上,倒好像反过来了似的,不过这样更有意思。” “被我的阿颜咬了一口,你身上原本王后下的望蛊就变成我的望蛊了。朔蛊在我自己身上,所以……如果没有解药,只要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下去。” 她笑起来:“当然了,我也不是那般蛇蝎心肠的人,对吧?我给你们解药。”她不知从长袍何处拈出一只细小陶瓶,轻轻地晃了晃,瓶中钝物颠倒之声清晰可闻。 “不过,只给一个人的解药。” 果然如此,好没新意。 云容冷冷抬眼。红衣女人碰到她的眼神,仿佛颇有意趣似的,又抬了抬下巴,笑意更浓:“你们是彼此的真爱么?那就为了另一个人献身吧。” 天空就在这时猛地暗了下去。原先炽热的金色火轮彻底变成暗红的烙印,暗红色的昏暗光芒笼罩了人间。 一时间,原本沸反盈天的神坛上下忽然静了下来。 嬴铄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却没有看云容一眼,只是沉声道:“妖言惑众。三言两语就想诓骗我们,司祭大人果然自知穷途末路。” 夕问冥似笑非笑:“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不过,我想王后殿下当然知道我所言是真是假。” 从刚才开始,嬴铄就一直避免和云容目光接触,而云容则一直沉默。 这时,她突然抬头看向身边的他,嘴角微微地显出一抹苦笑:“嬴铄……” 嬴铄马上打断她:“不要相信她的话。” 他窥了一眼她魂不守舍的表情,似乎犹豫了一瞬,“如今蜀国局势再也不在她的掌控之中,就算她说的是真的,我们也完全可以翻盘。” 他低头到她耳边,轻声道:“你不必解释什么,我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就像我在梦中身为启明溯的时候,也有很多……” “你是启明溯?!” 是他?! 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云容蓦地睁大了眼睛,脑中的狂风里无数碎片猛然凑成了一副完整的景象,那是梦中巍峨的神坛、血红的问冥、鲜花开遍的原野、金色面具的男人…… 那是曾经的一辈子。 呼啸着遮天盖地的幻象最终归于寂静,那是一轮皎洁的月亮,无数银色星絮随风而起,落在他与她交缠的青丝周围,从梦境一直飘落到现实。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嬴铄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听起来十分忧虑:“……云容,云容?你怎么了?” 她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死死咬着牙咽了下去。 随后,她颤抖着伸手,被他一把扶住,“你还好吗?” “嬴铄,你听我说。”云容死死盯住他深潭般的眼眸,目光中满是哀戚。 接触到这平静下似乎蕴含着无限绝望的眼神,嬴铄怔了一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下蛊么?” 她幽幽地开口,声音好像飘到天上迷了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带着她喉中的鲜血,也划在他的心上。 她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嬴铄深黑得只映出一片暗红的眼睛,眼睁睁看见千万种复杂的情感从嬴铄深黑的眼眸中呼啸而过,最后化为了难以置信。 “靖阳君的身份已经很显赫了,就算不即位,做王弟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不是么?” 她吃力地就着嬴铄的怀抱踮起脚,紧紧抱住了他僵硬的身躯,凑到他的耳边:“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和嬴铮抢夺王位?” 一滴凉薄的泪水落在嬴铄的脖子上,他的身躯猛地一颤。 她感受到了。 泪水下,她绽放出一丝痛极却释然的笑。 然后猛地一把向里推开他,转身从神坛边缘飞扑了出去。 第五十四章 死生契阔 神坛真的很高。 腾空的一刹那,她看见底下满城杀红了眼的人群,和昏暗一片的曜都。 曜都,日光照耀之城。 这座启明神保佑的城池,这座启明神保佑的国度,注定将和此刻的太阳一样,泯灭在遮天蔽日的怒火之中。 暗红的天幕、喧嚷的人群,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呼啸的风和燃烧的火焰。 张开双臂飞起来的瞬间,云容的视线模糊了。 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梦境,那里有终年不散的薄雾和流云,有草叶的芬芳和青绿的盎然生机,不是这混乱而浑浊的燃烧的人间…… 这二十年作为凡人的一生啊,竟然就要这般惨淡地结束了。 不过是一场笑话。 不,这是一场罪行。 而她,是最不可饶恕的罪人。 然而,呼啸的风声只袭来了一瞬,她随后听见撕心裂肺的一声喊:“云容!” 她的身子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转,看见他黑色的长袍在空中绽开一片肆意渲染的墨色,遮住了昏暗天幕中唯一明亮的燃烧日轮。 他和她一样在飞速坠落,却拼尽全力向她伸出手,像在云海之上追逐一闪而逝的流星。 她的视线模糊一片,黑暗就这样覆盖了下来。 不甘的泪水终于飞洒出来。 云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心。她的心在滴血,她还想再看看他,看他深深的瞳仁中映出自己,看漫天飞舞的星光落满他的长发和衣袍…… 梦境中的永恒不过一瞬,此时的一瞬却已经是永恒。 昼夜飞旋,天地颠倒。她猛地沉入了一片柔软与冰凉之中。 这便是死亡么? 朦朦胧胧一睁眼,梦境变成了现实。她漂浮在水中,四周是绽开无数涟漪的星河和飞跃的银色鱼儿,水面上是漫天飞舞的银白星絮。 芦苇飘摇,星光流淌,她猛然跌进一个炽热的怀抱,几乎要被他揉进骨血里去。 “云容,你怎么能!”漂浮在星河之中,她根本无法挣脱他的怀抱,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愤怒至极又隐忍至极的声音,“你怎么能,就那样跳下来……你想着你死了,我就可以拿解药活下来,是么?你是这么想的么?”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地紧紧回抱他,任由眼泪肆意横流。 “可是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我们出生就订下了婚约,你不知道我一天天地想象着,和我定亲的是个怎样的姑娘,可见到你的那一刻,一切都被风吹散在了朝阳里。那一瞬间我满脑子都在想,面前这个姑娘将会成为我的妻子,我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嬴铄,你……” 云容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你不知道!你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可他忽然吻了上来,堵住了她的话语和满脸泪水。 他的嘴唇炽热得像是一团火。 四周星河冰凉,而身边人滚烫。天地万物尽皆失色,一切都是虚妄,唯有身边这个人才是真实。 “你怎么会觉得,你死了,我还能安稳地活下去呢?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忘掉你……哪怕是在夕问冥的梦里,我成为了先蜀王启明溯,你是红衣的司祭,在洪水之中登上神坛祭天的刹那,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可我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决不能让当时的蜀王发现你就是之前我的小姑娘……” “那时我有满心无法言说的爱和痛苦,在最最绝望的时刻,我不能期盼神迹,只能奢望还能再见你一眼。”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宽慰一个丢了心爱的布娃娃的小女孩,“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也有苦衷。云容,我懂的……我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你若是不愿说,就不必说。” 他的大手覆盖住了云容冰凉的指尖,将它放到他胸膛热烈跳动的那一处,“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心就在这里,它只属于你一人。” 这时,星河之中突然卷起了巨大的漩涡,星空坍塌,夜空骤然亮得如同白昼! “嬴铄,这……”这个幻境,正在坍塌! 雪亮的白光和呼啸狂风之中,她想挣扎出来,却被他更紧地拥进怀里,只听见最后一句低语:“……不怕。” 眼前骤然一黑,一股灼人的热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一睁眼,到处是血红的问冥花海,但花海周围则是灼人的烈焰,火舌带着不可抗拒的高温不断蔓延,吞入一片又一片的花丛,鲜嫩欲滴的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火光吞噬,枯萎焦黑。 这是……已经陷入火海之中的荧惑殿! 到底是怎么回事?云容只觉得眼前场景几经变幻,几乎无法分辨眼前是真是假,唯有舔舐着肌肤的高温昭示着,至少这场火是真的。 她突然感到胸前一个原本冰凉的坚硬物体变得滚烫无比。——所以,是千秋笔么? 但他为什么会突然出手救下他们? 正在分神之时,她手中突然被塞入一把温热的短刃。 黑衣的男人一把把她拉起来,又快速地抱了她一下,随即盯紧了火海之中传来人声喧哗的方向,“云容,火马上就会烧过来,我们要赶紧从这里出去。外面可能有危险,你一定要小心!” 荧惑殿中热浪逼人,熊熊燃烧的大火占据了殿中几乎所有的空气。 她在一片火光中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往外跑,踏过焦黑的花丛和干涸的溪流,冲向火海之外的人间…… 人间也在燃烧。 满眼都是疯狂打砸的蜀国民众,而在一片混乱之中,她看见了那束直上天际的火光。 天空中的日轮依然是烙印出的暗红伤口,但巍峨九层神坛之上,神树在熊熊燃烧。 耀眼的火光是最纯粹的金色,仿佛汇聚了人间的一切幻想、妄念、善良和罪恶。神树的树干上绑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低垂着头,一瞬间就已被火焰吞噬…… 那是启明燃落! 云容一声惊叫还没有叫出声,身旁已有一道巨大的阴影直劈下来! “小心!”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把她拉离了危险,嬴铄一把迎上去,劈断了挥动斧头的壮汉的手腕,鲜血顿时溅了他一身,又在转瞬间隐没在黑衣之中。 “这里还有王族!”一声尖叫,顿时引来了周围一大片仇视的血红眼睛,“杀了他们!” “我们不是……”半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一拥而上杀红了眼的人们打断。 嬴铄的神情凝重起来。 设计挑起蜀国民众与奴隶的怒火,推翻蜀国王室的确是他们的谋划,可正如启明泮妄想这些民众在帮他推翻了王兄之后,还能心甘情愿推举他上台一样,他们也低估了这股怒火的可怕! 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一旦爆发,便再也没有理智可言。 此间是无尽的深渊,是人性至暗的爆发之处。 锵的一声,他又挡住一把锄头的攻击,然后猛一发力,踢飞了周围的一圈人,回身拉云容:“快跑!” 云容却突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挥开他的手臂,猛地撞过去——就在嬴铄的背后,有一个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大刀,下一刻就要砍下来! 突然“嗖”的一声从旁边掠过。 这轻微的声音在天崩地裂的战场上几乎微不可闻,却带来了不可阻挡的死亡的气息。 下一刻,举着大刀的人猛地僵住了。 片刻之后,他软倒下去,刀背砸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一支黑杆黑羽的箭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后脑勺。 同一时间,远方传来炸雷一般的战鼓声! 那是他们熟悉无比的战鼓声。 景军的战鼓。 武安君率领的景国军队,终于杀进了曜都。 因着巨大的惯性,云容和嬴铄紧紧相拥着,在满是尘土鲜血的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云容勉强抬头,望向黑箭射来的方向。 远处一幢小楼顶,一身银甲的洛玄璜拉满了弓,背靠着重新显露光芒的红日。 那样辉煌,那样威严。 仿佛射出的不是箭,而是神明不容抗拒的旨意。 第五十五章 凤凰于飞 昱历两百六十五年七月,景国在向西南戎国蜀国称臣两年后,终于趁蜀国内乱、大旱,派年初才被封为“武安君”的三殿下嬴铮率兵南下,一举灭蜀。 在蜀国内乱之中,末代蜀王燃落被绑在神坛之上活活烧死,安阳王泮则率领蜀军残部且战且退,一路南下逃去了文郎国。 据说先世蜀王曾要求与文郎国的雄王通婚遭拒,蜀国因此与文郎国结为世仇。 此次安阳王没了国家,几十万兵众也有了背水一战的觉悟,疯狂攻击文郎国,最后成功地赶走了雄王,自己建立瓯雒国,成为了一国之主,史称安阳王。 不过,无论如何,瓯雒国远在西南崇山峻岭以南,想要威胁到景国,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 武安君这一战解决了西侧盘踞多年的心腹大患。景国正式成为中原西部的霸主,也奠定了此后将近一百年间景、晟、晏、赵、魏、燕六国争战的格局。 天子去后,大大小小数百国家,最终只剩六个。 时间的洪流并未再次停止,终有一日,这片从刀耕火种一路走来的土地,将迎来新的主人。 昱历两百六十五年九月。秋末的琰阳已经泛起了冬日的凉意。 城北的一家酒肆门口,勤快的小伙计一大早正在打扫门面,余光突然看见一抹红。 他一抬头,一位身材修长的红衣女子就站在自己面前,小伙计差点咬了舌头,“啊!客官……客官早啊,一位么?” 好家伙,这什么女人,走路一点儿声都没带的! 好险好险,刚才自己失态没被抠门老板看见,不然又要嫌弃他“服务意识不到位”,罚他的月钱。 那女子戴着宽大的帷帽,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伙计滴溜溜的眼睛上下一瞅,立即了然于心,这女子大约不是琰阳本地人,来此怕是有要事。 他带着点儿将功补过的意思,搓了搓手,热情又不失距离地将她迎了进去。 “咱家的酒是琰阳一绝,劲儿足的有碎玉秋露白、罗浮洞庭春,好多老客户天天就爱那一口香!浅淡的甜酒也多,梦坛醪、凫花酿、石榴酒,大家闺秀喜欢得不得了,您看看来点儿什么?” “……都行,随便来一点吧。” “好嘞,那先给您来一杯凫花酿尝尝吧!这酒啊最是清甜,喝了不上头,解腻解乏,还能驱寒!” 伙计张罗去了,红衣女子稍稍放松下来,用手挽了一把帷帽上的皂纱,忽然听到邻桌有人在说话:“你听说了没?其实当初嫁去蜀国的,根本就不是颍川公主!” 她没做什么反应,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倚在酒案前,微偏了头听。 “还真是啊?!我就说嘛,公主风一吹就能生病,主君宝贝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真要叫她嫁去蜀国那犄角旮旯,还不得掉半条命去!哎,那这顶替了公主嫁过去的小姐倒也是个巾帼英雄,如今如何了?” “说来也是件伤心事,前些日子咱们都看见景军班师了,蜀国已经彻底被夷平啦,可当时啊,这位当过公主也做过蜀国王后的奇女子就在蜀国王宫里,和王宫一起葬身大火了!” “哎呀,这可真是太惨了……” 红衣女子的皂纱忽然飘动了一瞬,仿佛叠纱之下的人冷笑了一声。 凫花酿就在这时端了上来。她看着清清的酒液,似乎犹豫了好半晌,才轻轻拈起酒盏来,却不急着喝,只是就着外边的光线,一边细细端详清澈酒液,一边继续听着邻桌之人八卦。 “这姑娘虽说是惨了点,但当初代替公主嫁过去,主君想必会厚待她的家族,能给家族带来荣耀,倒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是啊,如今灭了蜀国,总算是不必再担惊受怕了,你看咱们琰阳都城的人,感觉喜事一眨眼就多了一大堆。” “对了,说起喜事,你听说靖阳君的婚事了没?” “什么?!靖阳君不是一直说要等着那个鬼影儿都没有的未婚妻嘛,怎么去了一趟蜀国回来,终于开窍了?” “嗨,你也真算是孤陋寡闻了,怎么说啥啥都不知道呢?” 那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了,忽然住了嘴,凑到另一人跟前,低声道:“他那未婚妻啊,不是左相家的大姑娘么?最近找回来啦!” “什么?!一个大姑娘失踪了五年,还能找回来?啧啧啧,这世界真是神奇。可毕竟不明不白地没了五年,靖阳君不怀疑什么?” “我听说啊,其实五年前那孟小姐遭劫滚下了山崖,摔了脑子,啥都不记得啦!可她被缈云阁的人救了,之后就一直在阁里做事,听说还跟那个身家大概能买半个景国的阁主认了兄妹,关系铁着呢!” “哎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投胎运气好,就连遭个劫、掉个山崖运气都能这么好!咱们咋就没这运气呢……” “废话,你能跟人家左相家的女儿比么?话说,咱们坊间不都在传,缈云阁之所以深得主君青眼,就是因为为灭蜀出了妙计、立了大功吗?” “是啊,莫非还和这位孟姑娘有关系?” “我听人讲啊,其实两年前靖阳君去蜀国之前,就因为一次机缘巧合,找回了这位心心念念多年的未婚妻,可当时国家危亡之际,左相也不好大张旗鼓地迎回女儿,这姑娘也厉害,一对小儿女认清了彼此情意,她干脆就跟着靖阳君一起去了蜀国,在那边也经营了缈云阁的产业,帮咱们赢下了对蜀国的这一仗呢!” “啧啧啧,好一个英雄救美、鹣鲽情深的故事!这完全可以写成本子,给说书人那么一讲,保证场场叫好呀!” “可不是嘛!尤其这还是个特别圆满的结局,咱们大胜而归,靖阳君一回来就去请旨,要和自己的心上人完婚,主君一听那叫一个高兴,马上就要定个日子把左相家的千金召进宫来好好看看,只要她点头一答应,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等好事,哪有不答应的?” 这头两人心满意足地八卦了一通,没发现刚才坐在邻桌的红衣女子已经像一阵清风一般无声无息地飘走了。 虽然一身鲜艳的红衣,可她似乎有不引人注目的天赋,离开酒肆之后,很快就融入了清晨苏醒过来的琰阳街道,走进了一幢小楼里。 小楼的二楼,临街窗口站着一个青衣少女。 红衣女子分明没有一点脚步声,可这青衣少女像是心有所感似的,在她出现在门口的同时就转过身来。 “司祭大人。”云容轻声开口。 红衣女子顿了一顿,伸手摘下了帷帽,“你明知道我再也不是什么司祭大人了。” 层层皂纱之下,是一张经历了风霜却依然美艳惊人的脸庞,左眼上一朵血红问冥开得娇艳欲滴。 这张脸云容见过许多次,可她还是忍不住微微惊讶——夕问冥原本的一头黑发,已白如雪。 短短两月,已是世事沧桑。 “你可以离开神庙了?” 这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或许……我该恭喜你?”云容淡淡道。 夕问冥笑了,意有所指般重复了一遍:“我再也不是司祭了。” 景国的秋意之中,她回想起两月前那个燃烧的午后。 当时,她眼睁睁地看着王后与质子先后跳下了神坛,忽然感到肩胛上一片冰凉,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连金面具都挡不住她汹涌的泪水。 原来,这世上不是不存在甘愿为彼此而死的爱情。 只是,与她无关。 “小姑娘啊,”忽然有人开口说话。 她在模糊的泪水中抬头,只见祈月也已经加入了神坛边缘的打斗之中。神坛之巅,横七竖八的尸体堆里,只剩下她和蜀王。 那个不过二十多岁的白衣青年走上前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像是长辈看着家中不懂事的小女孩。 “你喜欢的启明泮会活下来的。我派人给他送了一份地图,详细画了南下逃亡的路线,可以一直逃到文郎国地界去。以他的兵力和才能,雄王不是他的对手。蜀国的血脉保住这一支,”他怅然地叹了口气,“我也算没有辱没先人了。” 蜀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是,你还困在死人的梦境里出不来么?” 尘封了三十年的记忆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无父无母、身怀诡技的孤女,金色的神殿和神树,带她飞到树上眺望远方的黑衣公子…… 一切的开始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一切的结束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可是,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都已入土,她也眼看着晚辈陷入和她当年一样缠绵悱恻的爱情,她忽然有一次又梦到了他。 或许是因为她遇到了嫁过来做蜀国王后的景国公主,总在她身上看到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的影子,所以勾起了旧事。 那一天是岷山祭。 三十年后的岷山祭。 她又梦到了他,从遇到他开始,一步步走完了自己的一辈子。 这是她的梦,可又不像她的梦,她只是一双眼睛,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红衣女孩犯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错误,却只能无知无觉地旁观。 然而,那个梦的最后,和她的结局大不相同。她明明在梦中已经相信了,这才是真正的他,这才是他们当年故事的原貌…… 可是当大火燃遍了神庙,她和自己斗了半生的宿敌一同被失去理智的民众围困在神坛之上时,她才幡然醒悟——那不是他。 她遇见的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她。 榨干了她的每一分价值,毁了她的一生,他却娶了王后、生了孩子,余生再也没有认出那个能为蜀国祈来生机的神奇司祭,就是当年被他推下神坛的少女。 他甚至再也没有想起她。 直到她在二十八年后,第一次邀请蜀王到访神庙,在他面前取下了面具。 然后趁他震惊无措之时,毒杀了他。 这就是她的一生。 再也没有对自由的幻想,只有欺骗与被欺骗,利用与被利用。 可到头来,就连她一直孜孜以求的灭掉王室,都成了一场引火自焚的笑话。 “别哭,你这么好看,哭起来真是怪让人心疼的。” 战火近在咫尺,启明燃落这时候居然还能开她的玩笑。他微微躬身,一手哄小狗似的轻拍她的肩膀,另一手轻柔地揭开了她的面具。 她没有反抗,也再没有任何力气反抗,仿佛瞬间失去了一切生的意志。 “哎,启明溯也真是够缺德,霍霍人家这么水灵的一个小姑娘,啧。” 启明燃落毫不在意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仿佛他口中的“启明溯”不是他自己的父王,“可你呢?你就要这么一直困在一个死人的圈套之中,把自己永远困死在这里吗?” 不知是哪里来的怒气突然喷薄而出,她痛哭起来,对他吼道:“你懂什么!我十五岁那年被心爱的人杀害,自从那一天开始,就再也不能见到太阳!可我又没得选择,只能把灵魂献祭给启明神,从此再也离不开神庙!” 她哭尽了全身的所有力气,几乎站立不住,软倒下去:“三十年了,三十年!再也不会有下一任司祭了,我的灵魂永远都会被困在这里。你说得倒轻松,你能救我么?!” 启明燃落一把扶住她,微笑道:“我能啊,小姑娘。” 正在这时,厮杀的民众终于砍倒了神坛上的最后一名护卫,冲杀上来,怒吼道:“蜀王在那里!”“杀了他!” 铺天盖地的叫骂声淹没了她,可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他抱着她转了个方向,一跃来到神树下的柴堆之上。 他背对着冲过来的众人,挡住了他们的呐喊,手上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朵鲜艳至极的问冥花。 下一刻,他低下头,温柔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而他纤长的指尖拈着那朵问冥,仿佛对待世界上最最珍惜脆弱的珍宝,轻轻地把花插在了她的鬓角,又摸了摸她的鬓发。 她陷入黑暗前最后的印象,就是无数人的怒吼:“启明神是烈火之神,他不是自称启明神的后代吗?那他肯定不怕火!把他绑到神树上烧了,要是他被烧死了,那就说明是个假货!” 可在这一片喧哗之中,眼前的白衣青年恍若未闻,只是低下头凑在她耳边,语气极尽温柔—— “问冥,你自由了。” 眼前一黑。 夕问冥恍恍惚惚再次回到人间,蜀国已经不复存在。 蜀中变成了景国的巴郡,曾经金碧辉煌的王宫和神庙都付之一炬,神庙中人早在祈年祭之乱中被屠杀殆尽,安阳王率军南逃,而蜀王被愤怒的民众烧死在神树之上。 曾经的司祭一无所有,一头青丝尽成雪。 可她发现,她真的可以离开神庙了。 四十五年起起落落都已恍如隔世,蜀国灭亡那一天,末代蜀国司祭死去的那一天,夕问冥终于获得了渴望半生的自由。 第五十六章 此去经年 云容被召进宫时,进入宫门没走多远,就看见了气喘吁吁小跑过来的颍川公主。 “云容!你平安回来了,真好!你在蜀国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担心……幸好你回来了!呜呜呜呜你要嫁给我兄长了是吗?我要有嫂嫂啦!天啊我居然要有嫂嫂了,而且嫂嫂还是你!” 云容手忙脚乱地扒开扑到她身上的脆弱公主:“好啦好啦念锦!我也很想你!” 她揉揉念锦的额发,小声道:“你父王召见我呢,我不能在这里耽搁时辰呀。” 念锦恍然大悟:“啊呀,好的!” 但她随即又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道:“不过父王那么宠我,就算耽搁一小会,他也一定不会说什么的啦……” 缀上了一个体弱的小公主,云容就这么一路拖拖拉拉地到了御书房。不过,等宫人通传完进入书房里,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出乎她意料—— 不仅景王和王后在,就连武安君和靖阳君两位公子也在,像是刚议完事,垂手立在一边,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的脸上蓦地烧了起来。 一别两年,这是她第一次与嬴铮重逢。 她已纠结了回程一路,可实在是万万没想到,再次与他相见,竟是在这么一个场合。 两年不见,景王花白的头发又多了不少。 此时的他比起两年前召见云容的君王,更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看着她略有些魂不守舍地行了礼,也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只是微笑道:“孟家小娘子,你终于平安回来了,寡人和王后终于都放下了心。当初你代念儿去蜀国,王后天天带着念儿去宗祠为你祈祷先人保佑,幸而老天真的保佑你平安回来了。” 云容余光里看见两位静静侍立在一边的黑衣公子,只觉心乱如麻,只能恭敬地应声,几乎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吾儿铄言,在蜀国期间,你二人相互扶持、配合默契,最后成功打下蜀国,你的功劳不浅。混小子还着急呢,终于把你找回来了,就想让寡人赶紧给你们定下婚期……哎,也是难为他了,你大概不知道,之前多少贵族大臣求到寡人面前来,想要招他做女婿,可他就是死心眼,偏要等你……” 景王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一丝轻微不满,想想怕吓着了小姑娘,于是顿了顿,再开口时更加和颜悦色:“不过寡人也跟混小子说了,你是景国的大功臣,更是咱们一家人的恩人。他若能讨了你做扶持一生的妻子,自然是他的福气,可也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寡人已与你父亲私下提过,他一直都十分赞成这门亲事。所以,孟家小娘子,你可愿意嫁给嬴铄呢?” 御书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就连一直好奇地左顾右盼的念锦也屏住了呼吸。 良久的沉默。 云容几乎能听见自己纷乱的心跳声。 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那一声愿意,她怎么能说得出口? 她的呆书生,她拼尽全力从神灵那里救下来的一丝缘分,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原本只是超脱红尘之外的一缕游魂,她是为了他来到这里,可天意弄人、世事难料,他变了,她也变了…… 然而,她又怎么能说不愿意呢? 景王必然早已料到她会同意,如果她拒绝,拂了君王的面子,等待家族的便可能是灭顶之灾。 更可怕的是,若是景王起了疑心,去查她此前三年的行踪,发现她和嬴铮之间的蛛丝马迹……他又会是什么下场? 云容想起几天前见到夕问冥,她给自己送来两份梅落半望解药的同时,问她:“我在琰阳听到一些传言,所以你便是孟家的长女,而靖阳君是你的未婚夫,是么?” “你们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你却还是很犹豫,甚至很痛苦。为什么?” “……不用告诉我,我其实也并没有兴趣知道为什么。只是自己溺过水的人,总不忍心别人再来尝试相同的灭顶之痛。我要走了,就送你一句话吧——” “世间之事,大约永远也没有圆满。你骗得了所有人,可你终究骗不了自己的心。” 我……骗不了我的心么? “云容!你快说呀,快说你愿意呀!”御书房里,嬴念锦已经着急了,伸长了脖子小声催促她。 嬴铄忽然咳了一声,语气有些窘迫:“念儿,不可无礼。” 云容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见到他脸上一丝难堪的薄红,忽然觉得心像被狠狠扎了一针。 嬴铄又转向景王,低头道:“父王,是儿臣归来一时得意忘形了,此事的确……” “我愿意。”轻声的回答忽然在御书房里响起来。 嬴铄的声音卡在了一半,他猛地转过头来望向云容,脸上的薄红猛地升腾起一大片红晕,眼中升起了无数星辰。 “混小子,就不能有点耐心么?人家小姑娘,总会有些害羞的,你这样让人家姑娘家家的怎么办?”王后孟锦嗔怪道。 景王朗声笑道,“如此也是一桩美事,那寡人便准了,这一对小儿女都到岁数了,婚期的话……就在两月后吧!尽快着卜人占一个吉利日子,尽快完婚吧。” 孟锦笑道:“君上忘啦,铄儿十九岁就去了蜀国,错过冠礼了呢,婚礼前还得赶紧挑个吉日补上才是。” “哦对对对,王后说的极是……” 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云容满腹心事地离开了御书房。 自始至终,她没敢抬头看嬴铮一眼,不知道他那时是怎样的神情——是失望,愤怒,还是平静? 是了,他们的事是大逆不道的秘密,绝对不能让旁人知晓的……可她,甚至找不到一个机会和他说句话…… 可是,她又能和他说什么呢? 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走了半晌,前面宫女忽然行了个礼:“舒将军。” 舒将军?云容诧异地抬起头,面前竟然真的是舒岳。 他依然是英武而秀气的儒生将军,对她微笑着一点头:“孟姑娘。” “舒将军。”她也垂首还礼。 “末将受人之托,与姑娘说几句话。”舒岳平静地开口。 云容心中一紧,面上却镇定自若,对带路的宫女道:“劳烦姐姐带路了。这里离宫门不远,我的侍女也蒙了恩可以进宫来,她们过来接我便是。” 宫女立刻明白,马上便行礼告退了。 云容望望四周,只见这里已是梨园,深秋的梨树林里是一地金黄的落叶,四周无人。 她抬起头,疑惑道:“舒将军?” 舒岳拱手一礼,却退了一步:“孟姑娘,唐突了。殿下马上就到。” 嬴铮? 云容吃了一惊,随即又压下来——以他妥帖的行事,断不会留下隐患,想必已经做好了周围的布置。 高大的黑衣男人走过来时,云容有一瞬间的恍惚。 两年过去,他似乎又高了几分,脸上褪去了曾经的青涩,越发显出了一种杀伐果断的坚定,让温润如玉的脸庞也染上了几分刀兵的意味。 他的眸色有些暗,一摆手,舒岳便行了个礼快速退到了远处,而他则走过来,低头端详了云容片刻:“云容,你瘦了。” 云容忽然鼻子一酸,纷乱的心绪一起,却仿佛猛地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外面。 嬴铮在的地方,任何风都刮不过来。 “你去蜀国,是我没用。你受苦了。” “没有,你别这么说……国家存亡时刻,任何一个景国人都有挺身而出的义务,何况是我。” 嬴铮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犹豫了一刻才开口:“云容,你刚从蜀国回来,我们是第一次再见,何况你刚才也亲口说了,按理说,我不该再来找你……可我不能不这么做,我一定要来亲口问你一句,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云容的心狂跳起来。 她猜到他要问什么了,她该如何回答? “云容,你真的……是真心实意,愿意嫁给靖阳君吗?” 一阵风起,卷起梨园成片的落叶,一时天地都被深秋的灿烂日光和金色落叶包裹进去,两人被卷进了金色的漩涡,美得如梦似幻。 半晌,她避开他的眼神,艰难点头:“……是。” 六十年前,少司命在云梦菩提境对她说,这一世是求不得。 求不得,不可求,当时自己以为的,却还是和现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听到答案,嬴铮猛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重新睁眼,双眼已经又是两轮弯弯月亮,清澈得让人不忍直视:“我知道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被任何人威逼的,那……我就放心了。” “我会放手。云容,你和靖阳君……你们一定要幸福。” 云容感到鼻头一酸,脱口而出:“殿下,对不起……但我知道,一直以来,你最想要的其实都是这片江山,这个王位对不对?” 嬴铮神色一动,云容则带着哭腔继续往下说:“殿下,你已经被封为武安君了,你带兵灭了蜀国,这笔功绩前无古人,没有人能比得过你……再加上这两年你都在琰阳经营,嬴铄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你放心,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会让他打消争夺王位的念头……” “傻姑娘,说什么呢。”嬴铮哑然失笑,伸出手想将面前的姑娘拥进怀里,可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就要做新娘子了,一定要每天开开心心的,穿上最美的婚服,整个景国都会祝福你的……” 左相府的人都知道大姑娘进宫去,是景王要敲定她和靖阳君的婚事了,因此上上下下都是喜气洋洋,结果荷衣和晏晏乍一看到回来的孟云容眼眶红红,顿时吓了一跳,忙忙乱乱地问了半天,才明白大概是大姑娘苦尽甘来,太过开心,留下了喜悦的泪水。 婚期很快便敲定在了十一月十六,剩下的事便简单了许多,但因着日程紧急,王宫和孟府都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一丝一毫也不敢怠慢。 十一月初四深夜,左相府一处卧房中。 “阿云你真的想好了要嫁给这家伙?!你脑子锈了嘛!”彤宝气呼呼地嘟哝着。 看样子这些日子狐狸进项不少,阁里伙食不错,这红衣小姑娘看起来又圆了些,越发像个红彤彤的皮球了。 云容眨眨眼,无比真诚地看着狸花猫姑娘:“好啦好啦,都事到如今了,你还叫我悔婚不成?你就帮我这个小忙嘛。嬴铄冠礼的正宾毕竟是我父亲,我不能亲自到场,但总想去看一看。” “好吧,我们豹子真是不懂你们人类,啧啧啧。” 彤宝认了命,随即用挑白菜似的眼光嫌弃地上下打量云容,“但你现在是个凡人肉体,没用的很,我也没法把你变成什么。” “不过嘛……带双眼睛倒还是没问题的。” 第二日清晨,文华殿。 景王端坐在高座之上,四殿下嬴铄的冠礼已经开始,戒宾坐了满堂。 左相孟楠走下西阶,从有司手中接过缁布冠,又走到嬴铄端坐的席位边坐下,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这一刻,你长大了。抛弃童稚之心,慎养成人之德,长寿吉祥,广增洪福。 嬴铄微微低头,应道:“是。” 孟楠亲手为他戴上缁布冠,赞者则走上前来,为他系好冠缨,嬴铄便入了里殿,去换与缁布冠相配的玄端服。 这时,一个眼尖的小宫女忽然发现文华殿的角落里,竟然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一只猫! 她吓了一跳,可满堂肃静,她也不敢乱动,只能滴溜溜地拿眼去瞅那只狸花猫。 胖狸花悠然地走在肃穆的文华殿中,倒是一点也不怯场。走得近了些,小宫女才发现那尖尖猫耳朵上,竟然还停着一只小小的蓝色蝴蝶! 这时,靖阳君已经换好玄端服出来,重新坐在了受冠席位上。那狸花顿了顿脚步,歪头看看他,随后一抖耳朵,蓝色蝴蝶便翩翩地飞了出去。 冠礼有三加,二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一只蓝色蝴蝶翩翩地飞了过来,进入了嬴铄的视线,同样也进入了满场戒宾的视线。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不过……想来只是一只小小蝴蝶,又不会影响什么。 于是,所有人都非常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全神贯注地继续冠礼。 第三加,孟楠祝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弥尊,谕其志也。 他将最后一冠爵弁戴在了嬴铄头上。 “左相大人所嘱,子铄都记下了。这么多年来,左相大人辛苦筹谋相助,子铄铭记在心。” 嬴铄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孟楠忽然就生出了些圆满的怅然。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地看着眼前长大成人的年轻公子。 他将即将迎娶他的女儿,将会成为年轻有为的主君。 将来的天下很快是年轻人的了,而自己已经老了。 一只蓝蝶悠悠然飞来,停在了爵弁的薄薄帽檐上。 孟楠笑道:“殿下受天之福,蝴蝶亦来祝贺呢。” 满堂宾客都颇觉有意思,看着嬴铄一板一眼地捧上爵弁的纁裳纯衣、缁带韎韐进里殿去了,爵弁上还停着一只扑闪着翅膀的蓝蝴蝶。 按冠礼的程序,待嬴铄换好爵弁服,过了醴礼,便要拜会尊长家人了。 然而,正在这时,始终面目慈祥望着堂下这一切的景王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满堂皆惊,旁边的宫女慌忙上前服侍,却见他手心一滩刺目的红。 下一刻,满堂宾客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君王一头栽倒下来。 第五十七章 知人知面 景王突发重病的消息不翼而飞,转瞬就传遍了朝堂,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其实很多重臣都知道,两年前雍都之围后,不得不对蜀国称臣、纳贡,嫁走了最心爱的女儿,最器重的靖阳君也被送去做质子,景王受了极大打击,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身体每况愈下。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君上与王后并无嫡子,而武安君是庶子之长,加上他此前两年在国内推行新法、励精图治,已经打下了深厚的政治根基。 武安君势起,再不是失去了主心骨的靖阳君一派能够招架的。 倘若景王这次真的过不去了,无论从长幼有序,还是实际势力来讲,武安君都占据了绝大部分的赢面。 世事变幻。 不免有人唏嘘,两年前,两位殿下之间的势力之争中,靖阳君还处于明显的优势。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短短两年过去,局势已经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 武安君,恐怕很快就会成为新一任景王了。 宫内外的闲言碎语,传不到无忧无虑的颍川公主耳中去。 她去看了几次父王,只觉得父王也并不比此前几次生病更危重,大概这段时间又操劳太多,约莫是景军班师、论功行赏、安置巴郡管辖行政诸事累着了的缘故。 “父王父王,兄长都已经及冠啦,您这么累着自己做什么呢?好好休息嘛,念儿可还盼着您也给念儿指门好亲……”她突然住了嘴,脸上腾地烧了一片红云。 景王拿自己这个白玉似的小女儿简直没办法,他努力压下喉中的咳嗽,低声笑道:“是啊,父王都忘了,念儿也该招驸马了呢。来,念儿给父王说说,瞧上了哪家的儿郎呀?” 哟,难道还真能自己选? 念锦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还没开口,已经听见父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往下说:“居然连寡人的宝贝女儿都给敢勾引,看寡人不打断那混小子的腿!” “父王!念儿不理你了!”念锦气得满脸通红。 王后孟锦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对活宝,“好啦好啦,你们父女俩怎么什么时候都能胡闹。” 她微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脸蛋,“念儿,你不是说还要去找孟家小娘子玩吗?她明日就是新嫁娘了,今晚肯定忙得不行。你要是不赶紧去,再见到她就得叫嫂嫂啦。” “哎是啊!”念锦一拍脑门,“父王母后,那念儿先走啦!” “念儿别跑,小心摔跤……”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小心的!” 公主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了,殿里落下一片安宁。 景王把手覆在了王后的手背上,另一手理了理她落在腮畔的一缕发丝,心疼道:“锦娘,你都累瘦了。” 孟锦闻言心中一酸,可面上却歪了歪头,对着夫君一眨眼:“怎么,君上可算是知道心疼臣妾啦,那打算拿什么补偿呢?” 景王深情款款:“你向来都知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孟锦被肉麻得一激灵:“好了好了,我真是斗不过你。你也真是的,身体都这样了,一定要好好休息,乖乖吃药!我还等着你长命百岁,和我白头偕老呢。别忘了,这话你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答应我了,绝对不能食言的!” 景王的笑容僵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锦娘……遇见你,实在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分。可如今,我怕是……” 我怕是,再难遵守诺言了。 颍川公主出宫,原本理应用公主车驾,但她藏了自己的小小心思,向来只叫自己最亲近的公公、宫女和车夫,不知从哪儿弄来辆完全看不出王室标志的轺车,打算在离开左相府后,再“顺路”绕到靖阳府去,偷偷地看一看洛将军。 不过,想来靖阳府众人必然也在为明日的大婚忙得焦头烂额。 听说甘戟和洛玄璜都与左相府相熟,嬴铄即将成为左相府的女婿不便上门,有什么事需要两边沟通,多由两位副将代劳。 这么说来,说不定在左相府就能遇见他了…… 嬴念锦想过能在左相府看见洛玄璜。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遇见,就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那是她入了府后,屏退了下人,偷偷溜去云容院落的路上。 其实在入府的时候,她便觉得门人的反应颇有些怪异。 她没怎么出过宫门,其实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久在上位,她一眼便看出来,眼前这小厮看见自己时战战兢兢,并不是寻常人见她的毕恭毕敬,倒像是……压抑着内心的恐惧。 但她心情极好,转念就抛在了脑后。 门人说给她通传,自然不敢怠慢了尊贵的公主殿下,但她蓦地起了一丝恶作剧的心思,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还不忘顺手牵羊,披上一件侍女的斗篷。 孟府里来来往往十分繁忙,她低着头步履匆匆,憋着一股紧张又刺激的兴奋,专拣没人的小院去走。 亏得公主天生方向感极好,七拐八绕的,也估摸着快到孟府长女的院子了,却被几栋建筑拦住了去路。 咦,这里有两幢紧挨的屋子,中间留了条细细的缝,平时大概是不走人的,也就只有身材娇小的小姑娘能侧身挤过去。 嬴念锦望了望两边的屋子,估算了一下。如果要绕过房子,连带着还得从院子外围绕一大圈,唉太远太远,不想走,毕竟她体弱嘛。 虽然身为堂堂公主,从这条缝钻过去实在有些拿不上台面,可反正也没人看见……说走就走! 于是,嬴念锦哧溜钻进了两面墙之间的狭缝之中,一边小心地侧身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左相府当初是怎么建的,还能建出这样有失水准的“牵手楼”? 不过看这两幢屋子的院子里似乎杂草茂密,已经年久失修了,大约是很久以前建起来的院落。 啧,毕竟哪怕是王宫,自己往犄角旮旯钻久了,总也能找出一两处坍圮的院落,左相府中有这样的去处,大约也不稀奇。 “……靖阳卫和府兵都已经准备好了,严定远那边也做好了呼应的准备。”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自一墙之隔传来。 咦,虽然有些模糊,可这声音分明就是……洛将军吧! 嬴念锦有点激动,可后背碰到墙上,忽然被冰得一个激灵,同时心念一动,猛地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感。 她虽是无忧无虑在后宫长大的公主,但毕竟耳濡目染,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严定远是掌管琰阳禁军的中尉,他做好了什么准备? 洛玄璜这是在和谁说话? “明晚戌时合卺礼过,一定要趁天亮之前打王宫个措手不及。君上看情况撑不了多久了,这是主君唯一的机会。” “辛苦洛将军了。虽说此事确实是下下之策……但总比武安君即位了之后再推翻他来得容易。甘将军那边呢?” “他与殿下都在靖阳府,末将则过来与孟大人接应,沟通负责左相府这边的事宜。……什么人!” 一声清脆的陶片撞击之声在墙角响起,嬴念锦顿时吓得脚都软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窄道里竟然散了不少碎陶片,她一个不小心踢着了一片,陶片飞出去撞上墙壁,竟在屋里发出了清晰的声响! 完了! 屋里的声音迅速安静下去,嬴念锦出了一身冷汗,背靠在墙壁上,紧张得喘不上气。 半晌安静。 “……殿下?”洛玄璜试探的声音从缝隙一端传来。 嬴念锦打了个寒战,没有应声。 “殿下,是你吧。你不要怕,我是玄璜啊。你怎么钻到这里面去了?这么脏,你不怕有虫啊蛇啊什么的吗?” “啊!你怎么能吓我!”嬴念锦原本就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听了这话几乎要大哭起来,鼻涕泡都出来了。 “所以说,快出来呀。这可不是我吓你,我小时候就钻这里被蛇咬过呢,当时腿肿了好大一片,那叫一个疼啊,你不知道我差一点就死了……” 他话音未落,灰头土脸的公主已经从里面屁滚尿流地钻了出来。 可嬴念锦一出来,就看到了洛玄璜阴沉的脸色和他身后几个人高马大的府卫,顿时吓得哭都不敢哭了,只能小声抽噎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洛玄璜没有在跟她说话。 他神色沉沉地吩咐府卫:“公主殿下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让门人那边好好查。你们先在这里看住了,具体如何定夺,我得去请示殿下……” “玄璜!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开玩笑!你说请示殿下,哪个殿下……嬴铄哥哥吗?不可能,他最疼我了……”嬴念锦哀求地看他,却只看到满目漠然。她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哭声。 “殿下别怕,一切都不是真的,你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洛玄璜耐心地蹲下来给她擦了一把泪,“睡醒来之后,一切都会过去的。” 话音刚落,嬴念锦只觉后颈猛地一痛,随后便人事不省了。 她醒转过来时,正躺在一幢空屋的榻上。 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猛地惊醒过来,一望天色,依然是大亮,不由得放了些心。 这里还是左相府吗? 屋里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切都干干净净并无灰尘外,看不出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嬴念锦下了榻,小心翼翼地凑到屏风旁一看,心凉了半截。 门口关着,但门外隐隐约约的人影还是可以看出,这屋子唯一的出口有数人把守。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下来。 身为一国公主,就算再无忧无虑地长大,也不可能不知道历史上曾经无数次侵扰各国王室的血腥诅咒。 围绕着王位的腥风血雨太多太多,就算是景国自己,也向来不缺为了至尊铤而走险的人。 所以,嬴铄哥哥竟然想要走这一步了么…… 她突然怒上心头。 所以,这些人是都觉得她父王就快死了是么?靖阳君非嫡非长,怕被武安君抢先即位,所以先下手为强,打算胜者为王了? 而洛玄璜,为了他的主君,把自己关在了这里…… 不远处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甜软的少女声音道:“抓住你了!” 嬴念锦猛然扑向了屋子侧面的窄小窗户,奋力扒在窗户缝上小声叫道:“有人吗?有人吗!” “啊!谁?”她从窗户缝里勉强看到,那少女大约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松,指间的一只莹白蝴蝶翩翩飞走了。 少女定定神左顾右盼,这才犹豫地走到窗边低声问道:“你在窗户里吗?” 嬴念锦急切道:“你是孟府的女孩子吗?你……认识云容吗?”她孤身一人在此,实在无计可施,唯一能想到的突破口只剩下云容。 她至少能确定,云容若是知道此事,绝不会为虎作伥。 那女孩子犹疑道:“云容是我姊姊啊。” 嬴念锦心中猛地一喜,“原来你就是云斐?我是颍川公主!” “啊,公主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嘘!小声点,不要被发现了,你可能会有危险……云斐妹妹,你快离开这里,去告诉云容……” 她忽然想到这里便是孟府,而谋划逼宫的就是云容的父亲左相……可她只犹豫了一下,又继续恳求道:“告诉她千万别嫁!嬴铄要趁着婚礼造反逼宫!” “啊?!”孟云斐吓得倒退两步,屋子正门前的府卫立即警觉道:“谁在那儿?” 嬴念锦急了,一把抓住云斐搭在窗棂上的手,“快走!别相信别人,快去告诉她!” 那一瞬间,她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急中生智,三步并作两步便跑回了屋子另一角,跳到了榻上。 片刻之后,她听到有人推开了门,但并没有走进来,或许是在门口扫了一眼,看到她依然昏迷不醒便离去了。 同一时间,外边响起了府卫的声音:“二小姐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云斐道:“啊,你们在做什么呀?我抓蝴蝶呢,你们看见一只白蝴蝶飞过去了吗?” “最近府中火盆子生得多,白蝴蝶也很多,二小姐回自己的院子去抓就是了。大小姐出嫁的车队很快就要出发了,府里忙乱的很,二小姐可别乱跑,当心磕了碰了的。阿木,你送二小姐回去吧。” “是。二小姐请。” 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嬴念锦才终于放下了心。 这时她才发现,身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几层衣服。 第五十八章 合卺成双 十一月十六,华灯初上时,左相家嫁女的车队浩浩荡荡地上了街。 人人都知道左相家世代簪缨、家底丰厚,可唯有真真切切地见到几乎挤满街道的车队和成箱成箱的彩礼,才能对此有个具象的认识。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身世传奇,姻缘也人人称羡的左相千金,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一片喜庆热闹的中心,轺车之中,坐着万众瞩目的新嫁娘。 云容身上是制作最考究的纯衣纁袡文锦婚服,乌黑浓密的堆髻上簪着白玉篦和夜明珠玛瑙钗,无知无觉地坐在摇晃的轺车里,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靖阳府中张灯结彩,府中上下欢欢喜喜地迎来了新嫁娘。 新郎官是景王三子、功勋卓著的靖阳君,新嫁娘是左相的嫡长女。 揖礼。 那人在堂前遥遥向自己行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笑了,也向他还礼。 她在心中笑,多么完美的一场婚礼。高门望族的结合,一切仪式都尽善尽美。 若是自己成为了王后……整个孟家都会以自己为荣吧? 揖礼之后,便是沃盥。 两人坐在同一张锦席上,共牢、食黍、咂酱。 同席而坐,同器而食,从此夫妇一体,再不分你我。 人声喧哗的堂上,她低头,像用长袖掩住口进食似的,轻声问他:“殿下,君上病重,我们婚礼怎能如此大排场?” 嬴铄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可他面色分毫未变,转向她时,却在咫尺之距展露出了毫无破绽的和煦笑容:“父王病情已稳定了。婚礼是喜事,会让父王尽快好起来的。” 云容也微笑起来,眸中映着烛光,眼波流转:“嗯。” 她的双眸在一瞬间绽放出极致的美,仿佛落日最后一刻燃遍天空的晚霞。 那一瞬间,嬴铄几乎看呆了。礼官在他身后轻咳一声,他才反应过来—— 同席食毕,是最后的合卺礼了。 随后,云容先被送入了寝殿。她看着此刻红烛通明、十分陌生的地方,心头恍惚。 外间似乎有些异常的响动,有人在低声地斥责什么人。 是他连片刻都不愿耽误,甚至没有来得及和她把婚礼流程走完,就开始发号施令了么? 何必这么着急呢。 原来,她在他心中,连一个完整的婚礼都不配拥有。 她从未想过,他竟真能如此残忍。 其实白天她听到云斐的话时,一开始是不信的。可云斐带着荷衣又偷偷去了关着念锦的地方,荷衣回来惊慌失措地告诉她真的见到了被软禁的颍川公主,她才终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她恨他。 当她在无限自责中依然相信了他,当她在一切艰难抉择中都选择了他,当她在泪水中抛下了一切,安安心心地想要做他的新娘之时,他却在最后关头才粉碎了她的一切幻想,告诉她—— 一切都是假的。从你我的初遇,到两年的感情,到这桩姻缘,千千万万个巧合从来都不是巧合,而是精心筹谋的结果。 就连这一辈子唯一的婚礼,也不过是他孤注一掷的掩护。 可老天爷,偏偏要她在马上就要出嫁的时候,让她知道一切的真相!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父亲对质。可父亲面对她近乎崩溃的质问,却只是皱皱眉头,轻描淡写:“云容,靖阳君马上就会是你的夫君。他登上王位,你就是景国王后。你究竟在闹什么?虽然为父也理解你的女儿家心思,想要一个完美无缺的婚礼,可孰重孰轻你若是看不清,简直枉为我孟家的女儿!” 铺天盖地的绝望弥漫过来,淹没了她。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她都该不明是非地遵从,是么? 她木然地失去了一切力气,似乎听见父亲吩咐下人:“把大小姐带下去看好了,赶紧打扮完,吉时就快到了,靖阳君估计已经在亲迎的路上了……是谁走漏了风声?给我查!” 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里,她已经成了槁木死灰。孟府中的处处红烛,街上的人声鼎沸,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再与她有任何关系。 良久,她终于把头埋在手中,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恨他,但她更恨自己。 她从来都知道的,不是吗? 从乐朗言到嬴钺,六十年前她就真真切切地体会过,他究竟多能演戏,他的城府究竟有多深。 前一刻还是磊落如赤日长虹的侠者,后一刻就是刀子捅在你心窝上的君王。 她究竟是有多愚蠢,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欺骗? 她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最不可饶恕的,就是她为了岺均来到这里,却终究背叛了他…… 云容猛地睁开眼,眼泪已在眼眶中烧干了。 她已经万劫不复,但她绝对不会容忍上一世的悲剧,再次发生在她的呆书生身上。 “合卺之礼——”礼官高声唱道,惊醒了心神恍惚的云容。 侍女捧上漆盘,两只玛瑙杯在烛火中熠熠闪光,酒液清澈荡漾。 嬴铄已经走进来了。 他上前看向她,眼眸中含笑,目光中是毫无杂质的温柔。 她扬起一抹笑,也走上前,纤纤玉手捧起一杯酒,却低头含羞,捧给了身边的男人。 嬴铄接过酒,触到那冰凉的纤细指尖,两人仿佛忽然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 云容又端起另一杯酒,两人在礼官的注视之中,合卺而酳。 若他们是一对寻常夫妻,此时便已在天地见证之下,永结同心。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谁人不艳羡这样的一对璧人? 她把酒杯放回漆盘上,轻颤的睫毛缓缓抬起来,就着烛光细细地看他,从轮廓锐利的眉眼鼻梁和脸庞,到一丝不苟的黑发爵弁,再到刺绣着大片精美暗色花纹的玄端长袍。 他的眼眸明亮得像是星辰淬火。 他其实,真的很好看。 她终于悲哀地发现,她已经不可逆转地爱上了他。 在这个再无挽回余地的终局,爱上了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礼官或许说了几句吉利话,已经悄悄退了出去。 “云容……你真美。”他低头张开双臂,她便依偎进了这世上她最依恋的温暖怀抱之中。 洞房红烛,彩凤双飞。 所有美好的辞藻堆砌起来,都无法描述此刻的这对璧人。 他忽然不可抑制地咳嗽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不安地想要推开她,可她细瘦的手臂就那样死死的抱住他,仿佛任何人都不能从她手中抢走怀里的这个人。 他咳出一口什么,胸口剧痛。他恍惚低头,看见一朵血花开在她肩上的刺绣之中,不过片刻便洇染进玄色的锦衣,仿佛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嘴角渐渐流出了更多蜿蜒的红线,刺目惊心。 她松开手,他便踉跄地退了两步,靠在墙边。 她或许是笑了,因为她看见了他震惊之后难以置信的神情,那是近乎绝望的哀恸,“你……?!” 云容不想看他,也不敢看他。 可他那双落满星辰的眸子仿佛也拥有了群星漫天的魔力,她根本无法移开目光,只能看着那深邃的瞳仁映出幽幽烛光,映出华美的雕梁帷幔,映出一个扭曲的她…… “嬴铄,你自己知道你做了什么……”她像是安慰自己一般喃喃道。 红烛影摇,芙蓉帐暖。 已经是隆冬了,很快春天就会再度到来,那时的新人们,便会拥有花好月圆。 而在这方寸之间,他终于靠不住墙边,腿一软歪倒下来。 她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一把接住了他。 他倒在她怀里。 我在做什么?!我本该推开他的! 这双眼睛,这张面孔,这副蛇蝎心肠,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六十年前,这个人灭了她的国,逼得她和楚岺均不能相守,最终害死了他。 六十年后,她有备而来,却依然栽进了他的圈套,不可饶恕地爱上前世的仇人,背叛了她的呆书生。 他和她都是有罪的人,他们都只配得到最凄惨的下场。 可不知怎么的,她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一切控制。 胸腔中跳动的再也没有心,那里只剩下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而她的手颤抖着抬起,抱住了他。 他没有力气了,想抬手也抬不起来,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他嗫嚅着,嘴唇抖动发不出声音,她却毫不费劲地看懂了,他在问她—— 为什么? 她想闭上眼,可她做不到。 她眼神失去了焦距,只能梦呓一般呢喃:“你死了,就知道了。” 他的眼里,满天星辰都碎了,刹那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这光芒渐渐地黯淡下去,直到最终熄灭。 他死不瞑目。 云容失去了一切感知,恍惚间似乎听到外间有嘈杂的人声和金属撞击之声,空气中隐隐飘来刺鼻的血腥味。 可她只是呆坐在原地,怀里是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 不知何时干涸的泪水洇花了新娘的妆容,红烛泪尽,星辰稀薄…… 寝殿的门突然轰地打开了。 外面是厮杀的人群和幢幢火光。火光之中,是一个一身银甲、手持长剑的男人,恍若踏火而来的天神。 嬴铮身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他一把将云容抱进怀里:“不怕,云容,一切都结束了。我接到了你妹妹云斐拼死逃出去的密报,嬴铄谋反没有成功。” “天就快亮了。” 葭月十六的漫漫长夜,星河散尽,破晓将至。 第五十九章 长夜将晓 昱历两百六十五年十一月十六,靖阳君嬴铄欲借大婚时逼宫谋反,甚至丧心病狂到不惜囚禁亲妹颍川公主。 然而老天有眼,谋逆之事不慎走漏消息,被武安君嬴铮率旅贲六卫全数镇压。 旅贲靖阳卫被屠戮殆尽,中尉严定远就地处斩,王城禁军全面清洗。 那是血腥的一夜,也开启了此后腥风血雨的一个月。 景王病重,惊闻逆子大逆不道的谋划,更是又气又急,几乎再也起不来病榻,大权已悉数交至武安君身上。 嬴铮雷厉风行,很快查清了参与此次谋逆的除了靖阳君所领靖阳卫外,还有左相孟楠、中尉严定远及其党羽。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惩治逆贼的同时,御史翻出了两年前的案卷,直言当时已经查出廷尉方钰涉嫌草菅人命,借煽动叛乱阻挠新法推行一事。 御史道,当时本已基本查明真相,但景国随即就陷入了几乎亡国灭种的危机之中,方钰本人也作为使臣,在前去请成时被安阳王杀害。 如今新账旧账一起翻出来,几乎是一夜之间,嬴铄一派就被尽数拔起。 因为牵连的家族人员太广,景国的士大夫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雍都之围是景国人惨痛的记忆,可对于士大夫来说,最为恐怖的时刻却是两年后琰阳的这一场大清洗。 最后,还是奉旨主审的武安君向百官表态,此事只聚焦罪行最为严重的主犯,慑于其势力依附的党羽绝不株连,这才稳住了满朝文武的心。 于是,他们个个闭紧了嘴,看着武安君与新提拔的御史姬卓、廷尉陈鸿一起,从两年前的案底开始一一清算。 前廷尉方钰已为国捐躯,其子方齐斩刑,诛家。 本次谋反一事的主谋左相孟楠斩刑、抄家褫爵,但因其二女首告有功,其余家人中,除王后孟锦惊闻家人谋反噩耗后受惊重病,没有多久便惊郁而亡外,皆免去斩刑,判流放至黔中郡之南。 “这么说来……太子殿下他,对姑娘还是真的有几分情意的。”太子府中,晏晏给坐在案边出神的云容讲完了,小心翼翼地加上这一句。 对了,平叛救驾,立下首功的武安君嬴铮已正式被封为太子。 此前靖阳君谋反一事闹得太大,景王一气之下病转危急。 所有人都已经明显地看出,长则一年,短则几月,景国的江山社稷,都将是新任太子殿下的了。 初初受封,太子殿下就做了一件惊掉了全景国人下巴的事。 他向父王请旨,迎娶原左相府孟家长女。 据他说,孟家长女可谓巾帼英雄,是非分明。哪怕被父亲强行捆绑嫁给靖阳君,她也绝不愿屈从谋逆,在此次诛逆行动中立下首功。 他还说,他与孟家女相互倾慕已久,但因孟楠的威逼,加之二人已窥破嬴铄的不臣之心,因此出演了这样一出双簧。 如今大局已定,他的心意丝毫未变,一点也不嫌弃孟家女如今罪臣之女的身份,决意要迎娶她做自己的太子妃,也就是未来的王后。 左相府已被抄家,孟家女无家可归,于是直接被太子接进了府中。 民间闻听此事,鄙夷者有之,唏嘘者有之,亦有许许多多的少女感动于两人跨越刀山火海的爱情,为此淌了不少眼泪。 “姑娘,你笑一笑,说说话,好不好?你老这样,我有些害怕……”晏晏委委屈屈地拉了拉云容的袖子。 云容回过神来,扯动嘴角想要笑一笑,却依然失败了。 仲冬既望那一夜过后,她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不会笑了。 此事听起来不可思议,可就像是蜀国司祭在十五岁那一劫之后再也无法见日光一样,她也在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后,就此失去了笑的能力。 “孟小姐。”外边传来阿真的声音。 阿真是嬴铮两个贴身小厮之一,之前云容与嬴铮府上来往时,与他最为熟络。如今她无家可归被太子府收留,嬴铮便指了阿真到她院里来照看。 现下太子府中能被称为“孟小姐”的只有两人,一人正在屋里,那么另一人就是—— “姊姊,你可好些了?”孟云斐门也没敲,直接就进来了。 她脱下身上鲜艳的芍药红斗篷,露出身上一水儿鲜亮的桃粉衣饰来。 其实她生得妖娆,眼波含俏,粉色最是衬她美貌。可想想孟家如今的境遇,这一身看着总叫人觉得有些刺眼。 云容平静道:“好些了。” 云斐乖乖巧巧坐在她旁边,长长眼睫毛无辜地忽闪忽闪:“姊姊,如今家里只剩咱们两人相依为命了……” 云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晏晏已经极为不满地咳了一声,云斐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啊,我是说,父亲不在了,兄长、弟弟和其他家人都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只剩咱们姐妹二人留在琰阳了……姊姊,我们可一定要彼此关爱呀。” “嗯。”云容觉得有些冷,低低应了声,便伸手拢住案上的捧炉。 云斐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忽然眼波一转看了看四周,这便盯住了云容手中这只三足雕花吉金捧炉,眼前一亮:“哇,这捧炉是吉金的?这花纹好精美,我从来没见过呢……这么贵重的东西,怕是太子府也难得一见,太子殿下就给了姊姊,姊姊可真是好命呢……” 云容淡淡地把捧炉往云斐面前一推:“偶然得到的小玩意罢了,妹妹若喜欢,便拿去用吧。” 她低头出神,没注意到云斐俏丽的眉眼间瞬间显出一股戾气,转瞬又消弭无形,轻声开口道:“这可是宝物,姊姊这么随意就送我了,太子殿下怕要生气吧?” 云容没应声,云斐不由得噎了一噎,嘴角一撇,声音更加甜软:“也是了,姊姊是家中嫡长女,是父亲母亲的掌上明珠,好东西自然都是可着姐姐头一份儿,姐姐什么世面没见过,不像我,也就是顺便想起一下子,捎带着也照顾一下……” 云容终于有些疲倦了。她叹口气,“云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云斐猛地露出懊恼之色:“啊对了,我是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姊姊呢,但一看到姊姊依然这样亲切可爱,一不小心就忘了正事……” 她停顿了片刻,依然没见云容搭腔,忍不住隐晦地咽下一口气,这才用温婉至极的声音开口:“姊姊可知,太子殿下刚求到了旨意,让我与姊姊一同嫁入太子府做侧妃呢?” 啊。云容认真地想了想,自己确实没关注过此事,便道:“不知道。” 云斐的笑意一下子荡漾开来:“那云斐过来告诉姊姊,可真是找对时候了!姊姊你看,太子府上双喜临门,咱们又是亲姊妹,相互照应,实在是一桩美事。姊姊说是不是?” “嗯。”云容揉了揉额角,轻声道:“云斐,若是没有事,我可能要先歇息了,我实在是有些困倦……” “姊姊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云斐忽然猛不丁冒出来一句,声音有几分扭曲。 云容吓了一跳:“知道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身边的亲妹妹,猛然发现她娇俏的五官颤抖着,眼中闪烁着恶意、愤恨与快感交织的光:“你可真是有福气!是,你是家中的骄傲,天之娇女,从小到大得到的都是最好的,我永远只有捡漏的份儿,哪怕是夫君都是!” 云容没料到她突然情绪爆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云斐,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哈哈,你当然不知道!你这么蠢,怎么可能知道?你大婚那一天……” “太子殿下回来了。”“太子殿下!”外间忽然传来阿真和一应侍女一迭声的问候。 孟云斐原本满面激动,此时就像是拉满的弓猛然绷断了,一瞬间哑了声音。 云容却在转瞬即逝的灵光中捕捉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着急地开口:“什么?我大婚那一天怎么了?云斐?” “云容,和妹妹说什么呢?” 门开了,灌进一室寒风。 嬴铮大步走了进来,玄色大氅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带进来隆冬的寒意。他转身将大氅脱下交给了阿真,微笑着看过来。 云容还死死地盯着云斐,云斐却突然打起了磕巴:“那个,呃……那一天,我要不是及时找到了太子殿下,姊姊可能已经遭到毒手了……” “那一天云容受了多少惊吓,你跟她提这个做什么?” 嬴铮声音是一贯的沉稳,深处却隐隐有一丝不悦,“天色晚了,云容看着也累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你们才遭此大难,如今又是隆冬时节,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如何是好?” “……是,谢谢太子殿下关心。”云斐甜甜地笑起来,对嬴铮礼了一礼,退了出去。 “云容,你不能这样总不吃东西啊。” 嬴铮躬下身,心疼地摩挲着云容尖细的下巴,“我知道你伤心,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你再如何也无济于事。” 云容不得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颤抖:“殿下……”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抬头。 因为一抬头,就会看到他画卷一般温润的眉目依然美好如初,弯月似的明亮眼眸中盛满了情意——那些她再也无法回应,更不配拥有的情意。 是她追随他而来,可又是她先背弃了他。 然而,兜兜转转,他居然还是原谅了她,她又回到了他身边。 可是当她再度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回不到最初。 他不再是六十年前那个清风朗月的蓝衣书生,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初到人世,懵懂大胆的妖精。 红尘百态,有多缱绻温柔,就有多凛冽残忍。 他们身不由己地陷入命运的漩涡,纵使召回彼此,却也再也找不回最初的模样。 如今,他和她又排除万难在一起了。 可她甚至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 她的眼中已含了泪水,视线模糊成一团温暖的烛火。这烛火摇摇晃晃,便化成了熊熊燃烧的大火……滚烫又冰凉的大火充满了她的世界,熟悉得让她想要落泪。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天靖阳府的火光中,和嬴铄一起。 或者是更早一些,几个月前,蜀国举国动乱,火光吞噬了启明神殿之时,她就该和他一起,烧死在那片被诅咒的土地…… 他们都该死。 可她却不得不活下来。 “殿下,我……配不上你。我已经二十岁了,我嫁给过蜀王,差一点嫁给……”她哽咽了一下,说不出那个名字,“我如今还是罪臣之女,而殿下是太子,未来就是景国至高无上的君王……” “说什么呢。” 嬴铮温柔地打断她,“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身不由己。过去的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好不好?你只要知道,你很快就要嫁给我了,我会给你这世上最盛大的婚礼,你会成为名垂青史的王后,我打下的江山,有你一半。” “可是殿下……” “没有什么可是。”嬴铮又一次打断了她,语气陡然低了几度,“莫非,你还想着……那个逆贼?” 云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一把将她的肩膀扳过来:“云容,你不能为了一个死人这样折磨自己。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犯下的是多么丧心病狂的罪行,难道你不明白么?” 他猛地把她抱进怀里,力气大得云容几乎喘不上气,“云容,你明白!你明白,所以你才亲手杀了他!可你太善良了,即使是杀掉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你也会产生深深的愧疚。是我不好,若我能早点察觉,若我到的再早一点,我绝不会让你陷入这样的危境,不会让你的手上沾染鲜血……” 云容泣不成声:“不是的,不是的……” 她想辩解,可是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只能任由泪水浸透紧抱着自己的人的衣襟。 “殿下,殿下!宫中有急事请您过去!”阿真忽然在门外叫道,声音有些急切。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感应,云容忽然觉得心痛如绞,几乎喘不过气来。 宫中发生什么了?! 嬴铮松开了怀抱。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拭净她眼角的泪水,“云容,我进宫一趟。天色晚了,你最近身子也不好,早点歇息。” 云容抽泣着应了声,他又捋了捋她垂落到一边的鬓发,起身出去了。 她听着他走了,在骤然冷下来的屋里呆坐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让晏晏出去打探究竟是什么事。 阿真那样着急,宫中一定是出大事了。 但四下街坊依旧是一片晚间的静谧,太子府中也并无什么异常动静,可见绝不是……王座易位这样的大事。 荷衣陪她枯坐了半晌,才等来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晏晏。 她一把抓住门边大口喘气,惊恐万分:“姑娘,颍川公主没了!” 第六十章 月澹雪霁 十九岁的颍川公主站在武英阁的屋檐上,看着光秃秃一片的梨园,却想起了她十七岁时,母后带她去宗祠上香的那个春天。 那时,蜀国刚刚退兵,公主远嫁的车队尚未抵达成都。 景国从灭国的灾难之中逃脱出来,所有人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开始了新的生活。 可是,母后将她带到了宗祠。外边是早春湛蓝冰冷的天空,而宗祠里温暖而安静,明灯悠远,青烟袅袅。 “念儿,母后带你来这里,是为云容祈祷的。母后小的时候,父母开明,读书习字皆与兄弟一般无二,是听着圣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教诲长大的。可如今,母后自己明明也是有女儿的人,却为了自己的女儿,把别人家的女儿送去了那样的地方……” “母后……都是念儿的错……” “不,念儿,不是你的错……” 母后摸了摸她稀疏的额发,眼中满是疼惜,“母后一直很难过,自己身子不好,拼了命只生出一个你来,却让你也自小就是这副病弱的身子……” 母后明明身体也不好,父王多次嘱咐几位公子公主,不要惹母后伤心。 于是她有意逗母后开心:“唔……总生病的话,父王母后就时时担心着我,久了养成了习惯,便下意识地总会想着我,所以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我一份儿,我便是最最受宠的一个啦。这么说来,其实念儿也是因祸得福,要不是这样,怕还要多挨不少打哩!” 母后果真笑起来:“你这个不省心的小丫头。” 她又叹了口气,“念儿,按说你是公主,总有一天会嫁出去,来这里并不那么合规矩,可母后今天带你来了,老祖宗想必也会疼惜你几分。你便在这里上几炷香,让老祖宗保佑云容那孩子在蜀国一切顺利、平安归来吧。” 瘦瘦小小的公主听话地点了香,认认真真为前往异国的挚友祈祷起来。 孟锦看着女儿微微颤动的睫毛,忍住心中的眼泪,也闭起眼来。 神明啊,如果你们真的存在;先人啊,如果你们在天有灵! 请原谅孟锦吧,我只是一个自私的母亲。 这一次,我拼尽作为一个母亲的全部力量,保护了我的女儿。 可我明白,这是一笔没有任何人能替她偿还的债。 我相信上天终究是公平的。我不敢祈愿念儿超脱这一切,惟愿来世她偿还孟家姑娘这一世的情意之时,再也不是此世这般病弱福薄的身躯。 所有的灾祸,请报在我的身上吧。 神明啊,请赐予念儿健康平安的一生。 脸颊上一片冰凉,颍川公主睁开眼。 眼前的袅袅香灰消失了,梨园里起了微风,下雪了。 她自小体弱,即使在王宫里四处打转,也从未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如今父王重病,母后薨逝,太子忙于国政,王宫中一片混乱,她竟因此得了片刻的自由,第一次站上了武英阁高高的屋檐。 原来,幼时的她羡慕地看着哥哥们学了武艺,能飞到高高的树上去,便是这样的感觉。 当初一家人温暖和乐的场面那样稀松平常,却再也不会有了。 最疼她的母后病逝,父王亦是奄奄一息。朝堂震悚,骨肉相残,遭此大变,她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自己瘦弱身躯之中,生命一点一点流失,直至油尽灯枯。 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来年的春天了。 她是最受宠的公主,可她从未想过,自己没有死在外族兵临城下的时候,没有死在异国他乡,却死在亲兄弟举起屠刀之后。 一片雪花落在嘴角,她下意识地伸舌头舔了舔。 是苦的。 自从那一天之后,一切都是苦的了。 她忽然想起来,两年前的自己在宗祠为云容祈祷时,还偷偷地存了一点私心,为自己心心念念的意中人,随主君一同远赴蜀国的少年将军祈祷。 祈祷他平安无恙,早日凯旋。 两年时间里,她便是那望穿秋水的公主,既那样真切地忧心他的平安,也那样满心欢喜地期盼着他骑着高头大马回来,肩上已有了厚厚的军功,骄傲地来到父王面前,求娶她。 她的一生都局限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而在十五岁那一年,她也是在这片梨园里面遇到了他,遇到了生命中最惊喜的一抹亮色。 那一天的梨花开得烂漫,就像此时漫天的白雪。 转眼间,物是人非。 他是她此生唯一的意中人,可他们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了。 嬴念锦往前走了一步,飘满了雪花的风吹起了她的长袍,仿佛振翅欲飞的白鹭。 她与漫天雪花一同飞了起来。 洁白的大地渐渐逼近眼前,她轻轻闭上了眼,眼角却渗出一滴冰凉的泪珠,喃喃道—— “云容,我对不起你。” “念锦,到底是为什么说对不起我……”云容反复回想着这句话,一路走得魂不守舍。 她跟在宫女身后,走在落满月辉的梨园之中。 夜已深了,满月在慢慢下落,地面一片银白。 她赶到武英阁时,公主已经被宫人们送回了宗祠之中。 她没有什么身份,能进宫来已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特许诏牌,眼下更不可能再去见公主最后一面。然而,正当她满心悲痛地准备离开时,嬴念锦的贴身宫女阿鸳却找到了她,告诉她公主让自己给她带一句话。 阿鸳眼眶红红:“公主说去武英阁坐一坐,让我去找宫人请姑娘进宫来,后来又叫住我,让我给姑娘带个话……就是这句话了。可是,可是……” 小宫女泣不成声,“等我再回去时,就见武英阁这边来来往往,一片慌乱,等我到了这里才知道,公主殿下从武英阁上跳了下来……” 云容又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回头看向渐行渐远的武英阁。 雪已经停了,清朗如洗的天空中升起了一轮满月,月辉洒在庄重肃穆的武英阁上,把落满雪花的屋檐照得一片雪白。 她和念锦从小一起长大,她了解这个看似柔弱其实很有主意的小公主。 究竟是什么事,让她最亲密的挚友如此绝望,甚至绝望到,那样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 一阵风来,满园梨树上的雪都被吹了起来,天空中顿时再次飘满雪花,恍惚如同梦境。 她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 不对,整个世界都不正常。 明亮的月辉之下,每一片雪花都闪着雪亮的荧光,在夜空中看得清清楚楚。此刻,漫天雪花竟同时静止在了空中,仿佛有神明凝结了时间。 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她猛地一回头。 静止的风雪之间,立着一个白衣如画的清瘦男子。月华如练,他沐浴在清辉之中,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化在月光里。 他微笑道:“小姑娘,别来无恙啊。” 她的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复杂至极的念头,良久才干涩地开口:“……相月。” 少司命相月。 他上下打量了她半晌,摇摇头叹了口气,“还真是个苦命的小姑娘,一辈子没见,又变成这样了。” 一切都静止的瞬间,她也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仿佛是沉默了很久很久,她忽然低声开口:“相月,被烧死疼吗?” 少司命显而易见地愣了愣神,随即露出了牙疼的表情:“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嫌弃地打量了她了半天,见她没有半分让步的意思,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忽然笑了。 “世间万事不过因果。神明畏因,众生畏果,我则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所以嘛……疼是因为该疼。” 她默然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半晌,她只是低声道:“你找我……有事吗?” 少司命一脸惊讶:“当然有啊。你还记得之前答应了我什么吧?” “什么?”云容疑惑地问道,那些过往错综复杂,她或许是欠作为凡人的他什么,可是他如今已恢复了少司命的身份,往事都应是过眼云烟了…… “哎,不许赖账啊。说好了把你的三片杜若叶给我,之前我只拿了一片对吧?喏,现在我要来取第二片了。” “哦,好。” 云容有些木然地探手到袖中摸索剩下的两片杜若叶。 她是凡人之身,动用不了什么法术,因此从在蜀国用尽了文离往杜若叶里灌注的一点法力之后,几乎就再没有看过这两片叶子。 可把两片叶子放到手心的瞬间,她忽然惊讶得说不出话—— 一片杜若叶依然青翠欲滴,鲜嫩如同当时她摘下它时的模样。可另一片杜若叶却已枯萎,再无任何生机。 这片叶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枯萎的? 她竟一点也不知道! 一只手伸过来,毫不见外地拈起了那片枯叶:“不错不错,我收下了。如今还剩最后一片,对应的是,唔……爱别离。不过对于楚岺均来说,我想想……哦对,是怨憎会呢。” “啧,有意思。我已经十分期待你们的第三世了,小姑娘。” 就像少司命每次出现与消失的那样,忽然一片温柔至极的白色月光闪过,他便消失在无垠的夜空中。 被风卷起的雪花无声落下,武英阁上依然是皎洁的银光。 云容想起什么,猛然间几乎喘不过气。 相月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难道,是她突然想到的那个意思?! 仿佛有无数牛毛般的细针海浪一样涌来,在她身上扎出了一片寒意。 凛冬的寒风从皮肤浸透了四肢百骸,冻住了她压抑不住想要尖叫的喉咙。 不不不,一定是她想错了! 她被自己心中可怕的猜想吓得几乎要软倒下去,眼前升起一片黑雾,片刻之后才听到耳边荷衣焦急的呼唤:“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她一把抓住荷衣,嘴唇没了丝毫血色,“太子殿下在哪里?我……我要马上去见他!” 第六十一章 尘埃落定 太子嬴铮正在听廷尉陈鸿说话,禀报天牢中片刻之前的情况。 “微臣带着鸩酒到关押罪人伍缨的牢房时,他精神还不错,至少还有力气骂人。见到微臣时,他啐了一口,说微臣也就是会搬弄是非,才能借着殿下的面子走到如今这一步。” 嬴铮笑道:“陈卿莫要听他的话,这话倒是说他才对。他那样的人,若不是形势所迫,孤也不齿与他为伍。” 陈鸿微一鞠躬:“殿下能屈能伸、洞察形势,又慧眼辨才、杀伐果断,这才是明君的风范。” 嬴铮一摆手:“陈卿便不必浪费时间在这些场面话上了。孤的长处和短处,孤心中都有数。而招揽陈卿这样的大才,就是为了在孤力有未逮,或是决策有误时,能及时拉住孤,不要犯下难以弥补的错误。” 陈鸿的身子躬得更低了:“殿下英明。” “微臣按着殿下的吩咐,对伍缨说,他既然一直口口声声说忠于殿下、公而忘私,那么微臣现在就告诉他,以如今的局势,比起一个臭名昭著的右相,永远躺在棺材里的罪臣伍缨对殿下的用处可要大得多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陈鸿犹豫了一瞬。 嬴铮一摆手,“不必顾虑,孤向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若是连陈卿都不敢在孤面前直言复述区区一个死囚的话,孤将来又当如何治理一国?” “是。伍缨十分愤怒,说殿下……惨礉少恩,必然不得好死,死后亦不得安宁。” 嬴铮嗤笑了一声,“陈词滥调。连骂人都这么没新意,他果然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孤在意的是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微微跳动的烛火,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烛光中映得晦暗不明,“孤从记事起,就明白绝不是为自己而活。孤早已将一己生死置之度外,若能富国强兵,我嬴铮一人纵使世世不得好死,又有何妨!” 陈鸿沉默半晌,深深地拜下去:“微臣愿追随主君,穷尽老朽之躯,开辟景国万世江山!” 忽然有人敲门传报:“太子殿下?” “进来。” 那人匆匆进来,附在太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鸿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却见这个几乎永远沉静无波的太子脸色倏忽暗了几分,冷冷道:“我马上过去。” 嬴铮赶到藏书阁时,只见这里已被旅贲团团围住,一间殿外零星地跪着几个宫女公公,屋里散落了一地竹简,还有许多侍卫仍在翻找着,时不时又扔出来几卷竹简。 一身寒酸素袍的太史司马弘持着烛,愤怒被人拦在墙角,却仍气急败坏地骂道:“那是先师的孤本,不可如此对待!……你们这样不敬历史、不敬先人,是要遭天谴的!” 可惜,他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在成群孔武有力的侍卫之中只能动动嘴皮子,毫无反击之力。 他的身后还低头站着几名史官服的人,一溜儿看下来相貌竟都与司马弘有几分相似,最年轻的看起来不过二十有余,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见到此情此景,嬴铮不由得皱了皱眉,对身后跟从的舒岳道:“司马大人是德高望重的元老,这些史册亦是珍贵资料,还得让侍卫小心些。” 舒岳抱拳应是,便转身去传令。 司马弘刚才满心都在那些宝贝竹简上,此时才注意到一身黑衣的嬴铮。 他怒从心起,冷笑道:“太子殿下倒不必现在来假惺惺地装模作样。我人微言轻,担不起太子这金口玉言的夸赞!” 嬴铮不以为意,微笑道:“听说太史大人写史,对事实有些误解呢。” 司马弘嗤道:“我司马弘生于太史世家,已任太史四十余年,一生与汗青为伍,华夏青史莫不在胸中。太子犯下此天地不容的大罪,或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但殿下也要知道,史册之中,你这样毫无底线的人倒也并不罕见,所使的,也不过是些玩烂了的把戏!” 嬴铮被这样指着鼻子骂,面色却无半分变化,声音也依旧波澜不惊:“君上病重,日渐危急,靖阳君嬴铄眼见即位无望,便心生困兽之心,不惜借大婚之机调兵意图谋反,然而功亏一篑,满盘皆输。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还请太史放弃党派成见,如实记述。” 司马弘怒道:“什么事实?分明是窃国者侯,强词夺理!靖阳君是怎样的人,殿下会不清楚?说他谋反,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嬴铮并未开口,身边已有人围了上去:“休得对太子殿下无礼!” 司马弘被按在地上,胡须颤抖,梗着脖子吼得满面通红:“分明就是你早就包藏祸心,自身实力不如他,便派洛玄璜潜伏于他身边,假传靖阳君命令,联合左相谋反……” 早有人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司马弘却不依不饶地吚吚呜呜个不停,对嬴铮怒目而视。 “司马大人此言差矣。他是他那些属下的主君,若他不首肯,何人敢瞒着他作出这么大的事情?” 他见司马弘气的要冲破重重人手跳起来,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当然了,司马大人会说,他得知此事时,是严词拒绝了的。但司马大人不会天真到以为他在最后一刻叫停了,就不算谋反吧?旅贲和禁军调派的记录明明白白,中尉、左相等人及属下的供述亦是明明白白,也许司马大人不愿承认,但你心里想必也清楚,靖阳君这大逆不道的罪名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轻信于人,御下不严,就是他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案上摊开的竹简,“无论你怎么写,不过是贼子和蠢人的区别而已。” “至于历史么,孤耐心有限,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听司马大人的意思,便是当真不愿写事实了?”他望望天色,神情中已有些不耐。 压制着司马弘的人松开他。 司马弘定定地打量了嬴铮片刻,忽然冷笑起来:“原来在太子殿下眼中,谋反未遂的罪名只在于无能;奸邪和君子,也不过是咫尺之遥。” 他缓缓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满是豁出去一切的嘲讽:“你这样的人最后得到王位,果然是最理所应当的事,也是最可悲的事。不过臣倒是有些好奇,殿下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在意身后之名么?” 我其实并不在意,嬴铮想。 不过毕竟……是那个人的叮嘱。 第六十二章 碧血丹心 昨晚,景王在病榻上召见了已大权在握的太子。 数日不见,父王已经肉眼可见地老了。曾几何时,他似乎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权威不容挑战的君王。 这印象牢牢地印在他心中,直到今天早上——他站着,父王半躺着,一个是雷厉风行的年轻太子,一个是衰朽残年的病重老人。 他仿佛是那一刻才突然发现,从身到心,从权势到能力,病榻上的那个男人,对他再也无可奈何了。 父王显然也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死死盯着他,眼神里交织着憎恨、愤怒、悲痛,却似乎又有隐隐的欣慰和怅然。 余下岁月屈指可数的暮年君王和未来的天下之主沉默良久,终究是那人先开了口。 “一直以来,寡人都觉得,你是最像自己的一个儿子。不过,父王一生心甘情愿为情所困,而你甚至连这个弱点都没有。到头来,你果然比父王当年做的绝的多。” 嬴铮漠然地望了他一眼,甚至没有试图辩解。 按理说,父王应当并不知道那些事,可不知怎的,他看见他那样的目光,当即就明白——这位老人洞悉了一切。 这或许是注定会坐上王位的人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景王忽然苦笑起来:“若不是你最后做下的事,真真切切地伤到了寡人自己柔软的地方……或许寡人此时只会为你感到欣慰。这大概便是报应。” 他闭上眼,叹口气:“铮儿啊。世人都得信报应,不然黎民百姓就没法统治了。可君王自己,却不能信报应。对错永不分明,你在决策的时候,总有一群人朝东,一群人朝西——而你,永远都是中间最孤独的那一个。”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 嬴铮有一丝不忍,上去给他顺了好一会儿气,他才缓了过来,疲倦地摆摆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铮儿,你早已出师了,父王也没什么可以叮嘱的了。你只是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伍缨此人,能力尚可,然贪得无厌。寡人在位尚能以左相与其抗衡,你却是依附他的势力上位,难免受其牵制,因此务必要在寡人去之前迅速下手,以防重演景国历史上丞相祸国的历史。” 嬴铮颔首:“伍缨已在天牢里了。” 景王闻言,自嘲道:“寡人果然是死期将近了,竟也变得啰嗦起来。罢了,还有第二件,你还需谨记。” “你行事大约自以为周密,殊不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寡人能知道,自然也有别人知道,何况仰慕铄儿为人的大有人在,他们必然会有所动作。蚊蝇之辈,不必分神;只是流传后世的史册记载,你须得慎之又慎。” “但凡君王,无不渴望名垂青史,就是因为千秋万代,只要文明仍在延续,这就是你的盖棺定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铮儿,不要在一开始就一把火烧了自己所有的柴薪。” 嬴铮脑中慢慢地过了一遍父王最后的话,平静开口道:“太史大人既然不愿写史,那便没什么用了。” “反正这些都是你的弟弟对吧,”他看看司马弘身后那几名史官,摆摆手。 “兄终弟及,今夜还长,有的是时间。杀了吧。” 司马弘猛地回过头怒斥道:“仲懿、叔仁、季礼!你们若是为虎作伥,辱没门楣,我绝不……” 寒光闪过,血溅三尺。执掌太史印三十余年的太史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喉咙中泛着团团血沫,慢慢倒在了地上。 屋里一时静得出奇。 “兄长!”司马弘身后那几位史官中最年轻的一个惊呼出声,他猛地拨开面前的人想扑过去,转眼就被七手八脚地按倒在地上。 “仲懿?”嬴铄问道,立刻见站在最前面那名约莫三四十岁的史官向前一步,长揖道:“太子殿下。臣是司马家次子,司马文。” 这司马文看着便和和气气,与动不动吹胡子瞪眼的司马弘截然不同。 嬴铮点点头,示意侍卫布置上笔墨简牍:“孤不是什么文人,也懒得废话。你兄长的尸身就在这里,孤一向钦佩他的才华风骨,只是有些惋惜他冥顽不化。笔给你,你来写。” 司马文应道:“是。” 他又深深地望了一眼兄长须眉贲张、未及瞑目的尸体,走到案台前,挥笔开始书写。 …… 半晌之后,他被客客气气请到一边,一剑刺穿了喉咙。 “……臣司马尚。” 终于,兄弟四人已有三个成为躺在地上的尸体时,那个一直疯狂挣扎着被按在地上的年轻史官平静了下来,被引到案前。 他拿起笔看了看旁边写废的几卷简牍,把笔往旁边一掷。 浅灰深衣的青年一步踏上前来,昂首道:“臣司马德,司马家幺子。太子殿下不必费心了!臣司马家是景国世代史官,竹简是我们最亲密的战友,历史是我们最高的信仰。殿下尽可以杀光我们全家上下,但我们绝不会屈服于武力,扭曲历史的真相!” 他又抬了抬下巴,凛然道:“殿下若要动手,便动手吧!” 嬴铮与他对视了半晌,终于冷冷地笑了。 “小小史官,真以为景国无人,孤再也找不到人来代替你们了么?来人——” “殿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明明轻得像一阵风,却让嬴铮脸色一变,回过头去:“云容?!” 门口的女子身上落满了雪,凝结成了清冷月下的一尊白玉雕美人。 嬴铮霍然起身走过去,伸出手要解开她落了厚厚一层雪的外袍:“最近你一直身子不好,这么冷,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乱跑?” 云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她深深地凝望了他许久,终于凄然地笑了:“你早就知道。……不,这都是你的谋划。洛玄璜是你的人,是吗?” 嬴铮笑了笑,依然看着她的眼睛,话却是对别人说的:“孟家小姐在风口站了这么久,没有一个长了眼睛知道把她请进来的吗?” 他的声音似乎仍是沉静,可熟悉他的下人却瞬间听出了其中隐隐潜藏的危险气息,簌簌跪了一地。 第六十三章 故人思追 云容摇摇头:“我不过刚到而已,他们也尽忠职守地拦了。只是殿下的阵仗未免有点太大,藏书阁人多眼杂,御花园里公主刚刚殒命,更是一片忙乱。” “殿下就如此自负,以为你能折断史官的笔,烧了他们的竹简,也能封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么?” 寒风从她身后呼啸而过,如同冰刀一寸寸地割过她的皮肉,也凝结了她的五脏六腑。 少司命拿走了她第二片枯萎的杜若叶,告诉她,还剩第三世。 可她之前,一直以为这是少司命许她的第一世。 她清清楚楚记得六十年前,他在云梦菩提境答应她的话—— “你与他必然重逢,可无欲无求便罢,若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如此三世,便要先后尝遍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她一直以为这一世是“求不得”,而她一出生,便与和嬴钺相貌几乎有八九分相似的嬴铄定了亲。 而且,他的副将,是她曾亲手杀死,并在死前发誓生生世世追随他的嬴琮转世,洛玄璜。 他们之间以命相连,她绝不可能将他认错。 之后,她遇见了嬴铮,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峨眉月,仿佛从山水画卷中走出来的少年,他分明就是那个无数次化作蝴蝶飞入她梦中的呆书生,她拼尽全力才得回的人。 她的心上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羞涩爱恋,那些风月无边的缱绻流连,前世今生,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直到阴差阳错,她不得不和嬴铄一起远赴蜀国,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相依为命,百死一生。 他再也不是当初的他,而她也再不是当初的她。 他们是敌人,是战友,是指腹为婚的公子与小姐,是遥远异国的王后和质子。层层身份遮掩之下,她依然无可挽回地爱上了他。 这一世,原来…… 是她的怨憎会,他的求不得。 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种因缘,可无论是哪一种,最后留在眼底温柔的亮色,依然是唯一的那个人。 原来如此。 她一直告诉自己,嬴铮和楚岺均不同,因为转世前后有太多太多的不同,他们原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然而,原来嬴铮变得冷酷坚毅,不是因为这一世的坎坷磨难,而是因为他原本就不是当初那个旭日骄阳般正直磊落、晓月星辰般善良纯粹的少年。 他是嬴钺,是那个无情地利用楚岺均和她的信任,害他们国破家亡、生死永隔的战神太子。 上一世,他是蓄意的主谋,她是无知的从犯,他们一同害死了楚岺均。 这一世,她为了他,在他们大婚的那一夜,即将合卺礼成的那一刻,亲手杀了嬴铄…… 她想笑,可仰面向天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想哭,眼眶酸涩无比却没有泪。 也是,她的泪在杀死嬴铄时就已流干了。 就连念锦,也已经在几个时辰前永远合上了眼。 她再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她自诩文气所化,自以为史册在胸,洞悉世事,却终究为皮相与惯性所惑。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天意如此,只能怪自己……终究还是愚钝,看不清别人,甚至看不清自己。 眼前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了朵朵鲜红的花朵,宛如蜀国启明神庙里妖艳至极的问冥。 她忽然想起了夕问冥。那位可恨又可怜的女人终于破除了心魔,离开神庙,不知现在如何了? “姑娘!”“云容!”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杂乱的呼唤声,眼前的重重幻影蓦然消失,她才忽然发现自己被荷衣搀扶着,依然站在残酷的现世。 雪地上的朵朵红花,是她自己呕出的鲜血。 “殿下,收手吧……”她听见自己嘶哑无比的嗓音,“这位年轻的大人,是司马家最后一个孩子。可殿下也要知道,这世间能写史的人虽不多,染血的史册更是不少,但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也不会毫无痕迹。殿下为夺王位所行之事,摆在历史上并不罕见,可若是连历史的真相也要抹杀,那才是真正的遗臭万年……” 嬴铮面上有了一丝焦急,“云容,你刚经历了变故,气血两虚、心神不定,容易被人诓骗。天色晚了,我让舒岳马上送你回府去。” 他依然温言相劝,仿佛她真是一个不谙世事,几句话就能哄过去的小女孩。 被谁诓骗?被你么? 她在心里冷笑,但心头剧痛,已经再也没有开口争辩的力气。 “孟姑娘,请吧。”舒岳依然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儒将,客客气气招呼宫女把她扶进了马车,向宫外驶去。 夜已深了。若在往常,马车定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地放出宫去。 但是,现在宫中没有人不知道太子已执掌了大权,马车由太子最信任的舒将军驾车,就是最有效的开门令牌。 马车轱轱辘辘还没行驶多久,忽然停下了。外边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又重新缓缓行驶起来。 似乎越来越慢。 云容缓缓睁开眼,对旁边一脸担忧的荷衣安抚地笑笑,抬手撩开了车厢前的帘子,“洛将军。” 驾车的人背影猛地僵住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你换走了舒岳,是因为想问我什么吧?现在没有其他人了,你怎么又不敢开口了呢?” 黑衣少年缓缓转过身来,面色凛如寒霜,“公主殿下……有留下什么话么?” “留了。” 少年将军的眼睛在刹那间亮如寒星,又在一瞬间熄灭。 “她只给我留了一句话。说她对不起我。” 许久没有再湿润过的眼眶,终于多了一片酸软的水汽,“她哪里对不起我了?她和我一样,不过只是一颗受人操纵的棋子而已。不过,我亲手杀了我爱的人,我罪有应得……而她,却是眼睁睁被她心爱的人欺骗,家破人亡,再也活不下去……” 洛玄璜的喉结滚了滚,眉眼阴沉,却没有说话。 “洛将军,你很崇敬武安君,是吗?” 第六十四章 山有木兮 洛玄璜望向已有一丝稀薄天光的远方,眼神飘得很远很远。 他的眼底有些迷茫,闪烁着来自很久以前的微光。 “我自幼就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是在跟其他乞丐打架,倒在路边奄奄一息的时候,被殿下所救。” 那一年,他六岁。 那一天的雪真冷啊,冷到极致,却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直到他在一片朦胧光晕中抬起头,看到一个英俊如画中走出的小公子低头看他,拍拍他的肩膀:“不能睡哦,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给了他食物和衣服,还给了他住的地方。 他带他去了军营,给他指明了一条路——一条可以不凭出身,仅凭天赋与努力,成为堂堂正正的人的机会。 他得知,他是景国的三殿下嬴铮。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他将蹈锋饮血、舍生忘死,为了自己的恩人,自己唯一的主君奉献一切。 他很小就显露出了异于常人的武学与兵法天赋,小小个子已能与军中数十年沙场经验的老将对战,与千军万马的阵列之中,挽弓如满月,直取敌军首级。 他拼命地练习,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殿下的副将,成为他最为倚重的左右手。 后来,他的恩人告诉他,他需要他去自己政敌的身边,潜伏下来,成为数年之后一颗最为致命的钉子。 他说,他会为他留下一个副将的空缺。在他完成任务,正式回到他身边之前,他的左副将一职,永远都不会有人顶上。 于是,他去了靖阳君身边,成为了靖阳卫的左将军,这一去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嬴铮恪守诺言,始终为他留着一个副将之位。 如今,这个空缺终于等来了它长久期盼的主人。 “我并不了解你的过往,但很早就听过你的名声。你想着报武安君的恩,但靖阳君可有亏待过你?……甘戟也是同你并肩战斗的战友,你却……” 洛玄璜像被针扎了一样,霍然抬头发狠道:“甘戟自恃家世高贵,一向都瞧不起我的出身!我们在蜀国时,一同去暗中煽动奴隶叛乱,他那时还开玩笑说,我这样的人和他们打交道,自然是最有经验的!” 他狠狠地磨了磨牙:“他该死。” 云容闭上眼,眼前浮现了那个粗枝大叶却又豪爽豁达的汉子:“因为他嘲笑你的出身,所以那一夜,你亲手杀了他……那靖阳君呢?难道他也看不起你?那他为何又会提拔你做他的副将?” 其实,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明知道他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可那又如何?已经有了结果却要去追问起因,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 洛玄璜的脸色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靖阳君,靖阳君其实并没有……” 他的眼中现出一抹厉色,“但我既然早就发誓忠于我的主君,就再也不会改变。说到底,如果靖阳君不和太子争夺王位,那他自然还是可以好好活着……” “争夺王位?”云容冷笑一声。 “洛玄璜,是他自己调兵遣将,意欲逼宫篡位么?当初假意传令,瞒着他勾结左相和中尉,最后又以‘拥他为王’的借口逼他就范的人,难道不是你们么?可即使到最后那个时刻……他同意谋反了么?!” 她每次一想起此事,便觉心痛如绞。 倘若当时他真的答应了,以他的追随者与禁军、左相的力量,未必不能一战。 无论如何,他至少不该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不该死得这样冤枉而卑微! 可她知道,他不会答应的。 因为他从来都是那样一个人,皓皓君子,清白之身,岂能与污泥浊浪同流合污! 她知道,他们也知道,所以他们才敢设下这样一个局,守株待兔。 她稳了稳心绪,轻声道:“我知道,这些事情我们再争也没有任何意义,谁都说服不了谁。洛玄璜,我只想问问你,你知道念锦有多喜欢你么?” 洛玄璜抿紧了嘴唇。 “她是宫里众星捧月的公主,可她知道自己比玉璧还要脆弱,不知哪一天风一吹,也许就没了。但她一直都很乖,从来不告诉别人,她其实很孤单也很害怕。” “她遇到你的时候,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外边世界的一抹亮光。我与她自小就是挚友,我知道她小小年纪外表乖巧,内里其实却像明镜一样,每天都在计算自己的死期。可是,在遇到你后……她眼里有了光。” 洛玄璜依然没有说话,脸上的线条却在颤抖。 “你在利用她扳倒她哥哥,害死她家人的时候,有想过她会怎么样么?” “你有没有想象过,她一个人站在武英阁顶,看着大雪之中空空荡荡的梨园,自己跳下来之前的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 洛玄璜的脸色已经有些狰狞,他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别再说了!” 云容疲惫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轻声道:“洛将军,你想去见见她吗?” 洛玄璜惊讶地抬起头,看见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块精致的玲珑玉牌:“她之前给过我这块玉牌。这块玉牌象征着公主的权威和君上的宠爱,可以出入王宫几乎任何一个地方。” “姑娘……”荷衣有一丝不安,轻轻扯了扯云容的袖子。 云容扯出一抹微笑:“别担心,我们去宗祠看看。和洛将军一起,怎么会有事呢?” 他们在晨光熹微之时踏进了景国宗祠。 宗祠意味着绵延存续,是王宫中最神圣的地方。 然而,嬴铄和嬴念锦都是夭折的王族,嬴铄身上更是有着大逆不道的污点,永远也进不了宗祠。 只是短短一月时间里王宫中多人离世,加上诸事忙乱,两人的棺椁便在宗祠一间窄小偏殿中暂停。 偏殿里没有点烛,晨光也穿不透曲折低矮的窗户,殿里阴冷而幽深,却扑面而来一室幽香。 偏殿正中是一口小小的棺材,周围堆满了雪白的梅花。 洛玄璜屏住呼吸,轻轻走上前去,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朵白梅的花瓣。或许是放久了,那花瓣脆弱得一碰即碎,翩翩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无论是精美的雕花还是洁白的花海,都向来客昭示着,小小棺材的主人喜欢热闹、喜欢鲜花,和其他小姑娘一般无二。 可她走在隆冬最深的时刻,哪怕贵为最得宠的公主,除了早早绽放的白梅,也再没有别的鲜花能送她离开。 她那样喜欢灿烂的彩色鲜花,走得该有多寂寞啊。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倦,眼前的白梅幻化成一个身着白裙的少女,她眼中闪着慧黠的光,又笨拙地遮掩着眼底的羞涩:“小将军,我的帕子飞到树上下不来了,你帮我取下来好吗?” 云容站在他身后,低垂着眉眼,平静地看眼前的黑衣少年靠在花海之中,无知无觉地睡去了。 ……夕问冥的药,一如既往的好用。 只要在这样异香扑鼻的地方,哪怕是谨慎如洛玄璜这样能毫无痕迹潜伏十年的人,也发现不了。 云容深吸一口气,走向了角落之中冷落的朴素棺材。 没有雕花,也没有鲜花,棺中没有王室的贵人,只有一个无名无姓的罪人。 棺椁四周平整如刀削,一直绕到靠着墙的最里面,忽然有银光一闪。 那是一把剑。 大婚时嬴铄并未带着自己的剑,或许是不知名的某位旅贲士兵,怀着心中对靖阳君的一点崇敬,将这把剑带给了它的主人。 她见过嬴铄的剑,但从未这样仔细地端详过它。 宝剑的主人再也不能握起它,可宝剑依然闪着凛冽高贵的银光,光滑如镜的剑身上,“岁寒”两字清晰可见。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斯人已去,剑如其人。 橙红的晨曦落在剑身上时,不速之客已经离开了,唯有阳光下一滴透明的水珠折射出炫目的光,却在无人注视的目光中消弭于无形。 朝阳升起时,云容已经离开了琰阳。 她在地平线上纵马奔驰,太阳在右手升起,黑夜在左手落下,绚丽的朝霞仿佛惊心动魄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空。 不多时,成片的马蹄声在背后响起,越来越近,踏碎了晨曦,踏破了朝阳。 她没有回头。 视线的尽头,前方的地平线延展出大片的冰面,昔日浊黄的渭水结了冰,但单薄的冰面已在早春的气息中生长出成片裂缝。 当马儿终于在冰面边缘畏惧地停下时,身后的追兵也已经近在咫尺。 训练有素的将士在后方排成了沉默肃杀的一线,只有黑衣飒飒的太子走上前来,眼中似有沉痛:“云容,不要胡闹。你难道当真爱上他了吗?” 她没有看他,只是翻身下马,亲昵地拍了拍跑得热气蒸腾的马脖子,自己一步步走向河道中央。 远方有黄沙漠漠,雁过芜荒,瀚海阑干。 她站在冰层深处,四面八方的冰面反射着朝阳,纷乱的晨曦交织出无数令人目眩的光影,仿佛置身盛大的火焰中央。 “站住!” 嬴铮顿了顿,似乎有些懊恼失言,再开口时已和缓了许多:“云容,冰已经快化了,河面上很危险。你回来,我不逼你。” 她的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云容缓缓转过来,正看到那人一副如画的眉眼,眼中满是痛到极致的深情:“云容,你曾为救我受伤……可如今,你却要为他去死吗?” 梦境和现实仿佛在一瞬间重叠。 就是这双眼。 她近乎贪婪地在心中描摹这双满含星辰的眸子。 就这样,仿佛过了一生一世。 她在心里缓缓地笑了。 嬴铮长得那样像楚岺均,最像的就是这双眼睛。 可她怎么才发现呢?明明……他即使长了这副皮囊、这双眼睛,也一点都不像他。 这幅身躯之中,住着一个与他没有半分相似的灵魂。 她翘起嘴角,冷冷地笑了。 “嬴铮,你永远、永远不要再用这双眼睛这样看我。不要玷污这双眼睛。” 嬴铮眼中的温柔缱绻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眯了眯眼,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戾气:“云容,嬴铄已经死了,”他残忍地勾起嘴角,“你难道忘了吗?他是你亲手杀死的。” 云容垂下眼,心中一片平静——是啊,所以我来了这里。 “我嬴铮想要做的,从没有什么做不到;想得到的,从没有什么得不到,”他冷冷地继续,一字一顿,“云容,你早该知道,我绝不会允许你嫁给另一个男人。嫁给我,你就会是景国的王后,将来的天下也有你的一半。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么?” 她忽然抬眼看他,眼中甚至有一丝怜悯:“太子殿下大概是忘了,我可是做过蜀国王后的人。” 嬴铮不由得怔了一瞬。 青衣萧瑟的女子慢慢向后退了一步,惨然微笑:“嬴铮,你真的爱我么?你有没有想过,这不过是你的一个执念……或是你的占有欲。” 她没有再看他的眼睛,因为她闭上眼,看到了另一双眼——它对于她曾意味着噩梦,可如今,因为那双目光的主人变了,它便盛了漫天星辰的光。 “放过我吧。” 单薄的冰层在一瞬间崩裂,她话语的尾音便刹那间湮灭在铺天盖地的刺骨河水中。 人总是求生的,因此生命的尽头,永远都是这样极致的痛苦。 她在刀割般的寒冷中坠落,恍惚之中,似乎有坚实的温暖划过她的指尖,又转瞬即逝。 永无止境的坠落之中,耳边出现了呼啸的风声。 这风声忽然让她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场一辈子一样漫长的梦境中,她不是现在的模样,却也曾像这样从高处跌落,最后跌落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她艰难抬起头,透过满目鲜血和泪水,在他的双眸中看见亘古不灭的星辰日月。 那一刻,心碾碎了千千万万遍,她痛不欲生,又喜极而泣。 因为她终于想起来了—— 抱着她的人,就是这世上最爱她的那个人。 她的心上人。 第一章 河水汤汤 华夏九州,江山如画。 有大河九曲,传闻有河神,银发鱼尾,眼如琉璃,常与蜃楼相伴出没。 世人行船偶有见之,常为其美貌所惑,茫茫然忘却渡河之事,直待漂至岸边,行人相问,乃惊觉恍恍然数日已过,只如弹指。 此时,河神慵懒地从水中探出半个身子,靠在岸边,对低头不语的青衣姑娘笑道:“哟,小姑娘怎么天天愁眉苦脸,失恋了?” 云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沉默地望着水中倒影。 河神的鱼尾一摆,水面碎出了无数涟漪,影影绰绰映出灿金一片的沙漠与落日。 没有她的影子。 她死在刚开始化冻的渭水中,无依无凭的灵魂顺着渭水一路漂进大河,恍然间再次恢复意识,竟漂到了九曲菩提境,河神冯夷的地盘。 身下的沙滩带着夕阳的余温,脚下河水清且涟漪,远方却有浊浪滚滚。 曲曲折折的河道在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漠中蜿蜒延伸,与胭脂色的落日融化在一处,天地如炬。 美得惊心动魄。 即使作为菩提境,九曲的时间流逝也似乎慢得出奇,太阳慢慢沉到地平线后随即便又会悠悠然升起。 对于云容来说,这里是个躲在红尘外避世的好地方。 ——倘若菩提境主人没那么聒噪的话,就更完美了。 “我捡到你那几天呢,正好去渭水散散心。冰刚化,就听说景王没了,太子杀了一串史官,据说还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没见什么别人敢吭声,倒是看见一个妖精不知打哪儿来,背了笔墨竹简,赶了去给那家几乎被灭门的太史家收尸。” “我听那人被称为‘文先生’,在渭水边和太史家唯一存下来的小子说话,似乎和那家老大是朋友,原本以为他们家都死绝了,巴巴地去接替他们写史呢,幸好活下来了一个。啧啧啧,我看那妖精印堂发黑,倒是个倒八辈子霉的主儿,不愧是个上赶着找死的家伙。” “后续倒是有趣,我见那妖精有点意思,跟了他几程,才发现他来自一个叫什么‘缈云阁’的妖精窝,老大是只狐狸,原本生意做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地就跟景国王室闹翻了,结果在景国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气呼呼地撤走了。” “不过说狐狸心眼儿多呢,表面上看起来是全都撤出去了,实际上还留了不少爿铺子,只不过不挂原来的名头了而已。啧啧啧,跟狐狸打交道必定会吃亏,一定得留个心眼儿。” “哦对了,景国王室大约是惹了什么晦气,几个月下来接连死了好多人,各个连陵墓都没修完。前段时间景王没了,结果那太子还没等三个月后即位,自己也一命呜呼了,听说是大冬天的不知发什么神经跳进将将化冻的渭水,被救上来后就染了风寒,没多久就走了。” 云容的睫毛颤了颤,不知想起了什么。 “其实景国这一家子的八卦一直蛮好看,我便留了个神,每隔几年就去渭水听个墙角。不过千算万算,倒当真没料到看着挺有出息的两个公子都死了,最后便宜了那个乳臭未干的幺儿,叫什么嬴错的,还真是个错误。” 河神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住了口。 好一会儿,他才道:“……和历史比起来,也许也不算是个错误。那小孩儿虽没什么君王才干,起码兢兢业业,不搞什么幺蛾子。一位平庸的君王,至少比居心叵测的小人上位来的好些。” 大约因为是冬天,大河没什么作妖的迹象,河神可能是要闲出屁了,整天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听来了一箩筐奇闻轶事。云容偶尔开一次口,但常常只是沉默,他也不强求她与自己对话,日子久了,反倒形成了诡异的和谐。 “小小年纪,干嘛这么想不开。” 河神的银白长发在阳光中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也多了一丝人气儿,“需知情爱这种东西之所以诱人,就是因为若即若离,不可捉摸,且往往阴差阳错,不可善终。” 云容苦笑一声:“你倒是很有经验。” 河神嗤道:“我谈过的恋爱,恐怕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云容:“哦。” “知道你不信。啧,难得大河最近不作妖,本神闲来无事,心情也不错,不如给你讲讲我当年的故事。” 河神还是个凡人的日子,已经是将近三百年前的事了。 年轻时,他是昌国游手好闲的公子冯夷,是昌君家的老二,上有完完全全为着储君培养的完美大哥公子望,下有整日闹得鸡飞狗跳的老三公子卞。 公子夷皮相不错,性格爱好却异于常人,年轻时就可见一斑,不爱美人爱江山——字面意义上的。 他既非嫡长,平日也无意经营势力,整日便爱游山玩水,尤其爱游野泳,整日往那山野湖泊溪流里钻,还立志要写个华夏山水志。 公子夷的幸福生活在十六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昌国被南方的大国昭国打败,为求自保,称臣纳贡,把他当做了表忠心的最佳选择。 于是,公子夷别无选择地去了昭国,开始了身为质子的血泪生涯。 不过,他自诩适应力极强,随遇而安的能力更是一流。 在昭国的五年时间里,他在昭国人的监视下,也优哉游哉游赏完了西南山水,还曾发出过一句著名的感叹:“质于昭国五年,在写‘昌国山水志’之前,我倒能先写一部‘西南胜景图鉴’了。先人说祸兮福所倚,诚不我欺。” ——一时成为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代表,多次作为“别人家的孩子”反面教材被中原诸国君王用于教育自家儿孙。 说,你们看看昌君家的公子夷,可千万不能像他那样没出息。 冯夷二十一岁那年,昌君去世,长子公子望果然不负众望地即了位。谁也没想到,他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回流亡在外五年之久的王弟冯夷。 正好西南山水已经玩腻了,冯夷得令,这便屁颠屁颠地回国去了。 然而危险总在最为麻痹大意的时候来临——他在回国的路上遭遇了刺杀,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一直将他们逼到了泛滥的湘水之畔,忠心耿耿的护卫拼尽全力掩护他跳了河,队伍随后便全军覆没。 刺客看了看浪花滔天的湘水,满意地走了。 这时,公子夷的狗屎运再一次展现出来。 水性过人的他,在汹涌巨浪里硬是随波漂流,一直漂到下游的文庄村,精疲力尽时被一名浣衣女救了上来。 那浣衣女名叫岑英,见他一身伤痕、奄奄一息,善心大发地把他救回了家。 浣衣女一家都是好人,一直把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藏到他伤养得大好,岑英更是教了他不少上山下水打猎捕捞的实用技能。 没想到这人第一次独自进山,就再也没有回来。 ——没错,他很不厚道地偷偷跑了。 “哎,这不是因为昌国国内那家伙刚即位,局势还不稳么。我又当了那么久质子,身份也敏感。再说了,都是凡人,谁能猜到后来会发生那么操蛋的事儿。”河神讲到这儿,郁闷地爆了句粗。 昌国是小国,却有十成十尾大不掉的毛病。饶是无所不能的昌厉公望,也用了三年时间才斗倒权势滔天的权臣,整顿好全局。 这时,回国三年,已成为衡夷君的公子夷终于抽出空来,风风光光地带了一队人马回到昭国湘水畔文庄村,吹吹打打想要迎娶浣衣女岑英。 可惜千算万算,人算不如天算。 等求娶车队到达文庄村,村长一脸惊恐地上前赔罪——先前湘水水患,湘君要娶亲哩!岑家的大女儿早在一年前,已经作为献祭的处女,嫁给湘君了…… 衡夷君郁闷得简直要吐血而亡。 没办法,老天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总有一万种方法让你不得圆满。 冤家路窄,等他窝着一肚子火回到昌国,正遇上大河洪灾。昌国的大巫祭祀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河神不满意先前的供奉,要个新鲜的处女娶亲哩! 呵,这还了得! 对刚被抢了媳妇儿的衡夷君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当然不是自己扮成新娘去嫁给河神——采用科学理性的办法,挖渠引流,筑坝迁居,没日没夜忙活了半年多,愣是把年年发大水的大河给摁住了。 洪水退去的那一天,大河沿岸人家张灯结彩。王兄昌君望请他进宫去,一路都有百姓夹道欢迎。 事实证明,衡夷君治水的成就不仅得到了人民的认可,还得到了上天的首肯。 只不过,大约是物极必反,他的狗屎运也到此结束了。 衡夷君进了宫,还没跟王兄喝上二两酒,忽然心口发闷,胸口绞痛,一头倒在地上,就这么死了。 同时,霞光万丈、雷霆万钧,他飞升了。 ……事后,河神冯夷经过反复调查取证,终于不得不郁闷地承认,并不是什么酒里有毒这种俗套的设定,真的只是他之前半年治水废寝忘食太过拼命,骤然放松下来,还喝了点小酒,结果就猝死了。 由此可见,年轻人一定要注意身体。过劳真的会死的! 飞升为河神后,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猛然明白了许多前因后果。 他再没有回过昌国,只是饶有兴致地把大河水系都摸了个遍,这才发现这条桀骜不驯的大河本领了得,因为之前从没有人能压得住它,所以从来没有哪位水神敢掌管这条河。 嚯,他倒成了第一位治得住大河的河神。 这感情好,他还记着南边那什么劳什子湘君抢自己老婆的仇呢,立马气势汹汹杀了过去。 冯夷原以为自己要扮的是湘君强抢民女、河神英雄救美的戏码。 没想到,真到了那儿,人家小两口甜甜蜜蜜正在钓鱼,你侬我侬好不快活。 岑英见了自己银发银眼的模样,认了半天才认出来,立马高高兴兴给湘君介绍:“阿凝快来,这就是我曾经救过的那个小男孩儿!我还说呢,当初看这小孩儿就觉得将来会有出息,啧啧,果然成了河神!” 小……小男孩儿? 莫欺少年穷!何况,他当初做神的时候,这小夫妻连凡人都还没做过呢! 死的早长得嫩是他的错吗? ……可就算冯夷再愚钝,也知道自己必然是没戏了。 神气活现的新任河神成了霜打的茄子,狠狠地骂了好久缺德的老天爷,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 “我这样风流倜傥的人儿,怎可能做拆散人家姻缘这么缺德的事儿呢?强扭的瓜不甜,何况人家瓜都成并蒂的了。所以我就回来了,自己过也蛮好的,就是过久了,有点社交恐惧症的发展趋势。” 云容默了默,终究是没憋住:“……你一点都不怕生好吧。” 我还但愿你少说几句。 她忽然皱了皱眉:“不对啊,史书上说,衡夷君治水有功,深得民众爱戴,招致暴虐不仁的王兄昌厉公嫉恨,因此谋害了他。只是恶有恶报,昌厉公的暴行很快又被另一位王弟公子卞揭发出来,并以此为契机,最终推翻了这位暴君。只可惜公子卞自己上位后也不是什么明君,骄奢淫逸、不恤民生,昌国很快就亡国了。” 云容疑惑道:“你这段故事明明是历史上的经典故事,昌厉公更是冷血弑弟的典型反面教材。原来是假的么?” 河神琉璃似的银灰瞳仁一翻,冷哼一声:“那是他活该。” 云容识趣地不再追问。 只是她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又开了口:“这明明只有一个,还没成。” 河神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云容是在说自己刚才夸下海口“谈过许多次恋爱”的事。他顿时被噎了一噎。 半晌,他脸色阴沉道:“我其实本就是神,不过是犯了错,才遭了天谴去凡间历劫。在此之前自然还有的。” 他马上找补:“不过你看,神就是神,哪怕到凡间去罚一遭,我也能凭着治水再飞升一次,这不就成了河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云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话说,这飞升一般都还是有道理的吧?譬如说,用兵如神、开疆拓土的,是武神,像你这般治水有功飞升的,就是水神?” 河神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她:“不然呢?难不成叫我去做火神?” “可是,”云容不知怎的,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我认识一个……朋友,他也曾做过一遭凡人,一生可算得上功绩的也就是治水了,可是死后飞升,却并非水神……” “你说的是少司命做丛帝时的那摊事儿吧?” 河神十分自然地随口接道,“他那是情况特殊。他自己不也觉出奇怪了嘛,所以这次遭天谴去了凡间历劫,还专门找了个什么信物提前备着,只要见到就会恢复投胎之前的记忆了。” “遭天谴……所以去凡间历劫?”云容脑中忽然有一闪而逝的不安,却没有抓住。 河神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一下子笑起来:“小姑娘啊,你怕是得了少司命一诺,便为他所惑,把他当好人了。你是不知道他这人惯会作戏骗人,手上不知道有多少条命呢。” 他见着云容黯然垂下眼,语气中倒没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同情,反而更多是揶揄:“对了……你还信了他的鬼,是不是?他先前告诉你过奈何桥的时候要留下记忆,你就留下了记忆?那你可就上当了。” “既然是去做一遭凡人,总该顺其自然的好。无论如何,不过几十年的事情。” 河神望向迤逦流向远方的大河,银灰的瞳仁中有什么一闪,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要知道,历史发展的进程是必然,天道是永远拗不过的。” 两人沉默了半晌,河神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教训对这么个小姑娘来说有些太残忍了,开口安慰道:“不过天道好轮回,他这种人必然没有好下场。你看,一般神犯了错呢,罚罚天雷疼一疼也就过去了。凡人太苦了,只有犯了特别大的错,才会去做一遭凡人。” 他微微抬起头,阳光落在眼眸中,闪烁起恶意的光:“而他嘛,不仅是做凡人,还是个不得好死的亡国君,一生多病多灾受尽苦楚,最后还被活活烧死。俗话说恶贯满盈,说的就是他了。” 云容心中一跳,一下子抓住了她不安的那一点:“所以……他犯了什么错,天雷的惩罚都不够?” 启明燃落临死时,她并不在他身边。 只是当她冲出神殿火海时,她曾远远地瞥见一眼神坛之巅,白衣蜀王被绑在神树烈火之中的身影。 被活活烧死……得有多疼呢? “他啊,明明算到一个文武双神之命在身的公子会因夭折而再入轮回,却故意在轮回名册中勾掉了他的名字,让那公子死后无处可去,结果魂飞魄散了。让无辜的凡人魂飞魄散已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何况这位公子还有神命在身。” “不过最可恨的,当然还是他本有占卜未来之能,已经算到了一切,却故意为之。但话说回来,少司命劣迹斑斑,这种缺德事儿干的也不是第一回了,神仙里谁不知道他是个有名的‘玉面郎君笑面虎’?” 河神笑眯眯地说着,眼里却是一片冷意:“依我看,活活烧死的死法只怕还太便宜了他。” 第二章 若如初见 九曲菩提境的大河在金色沙漠中蜿蜒曲折,空阔天地间毫无人烟,唯有河神坐在河中的礁石上,银白的长发瀑散而下,宛如水银泻地。 他凝视着混沌的远方,一动也不动,仿佛河中一尊近乎透明的银像。 良久,他捂住心口,语气轻柔地自言自语:“八十一。也是时候结束了。” 他似乎低低笑道:“师兄啊……我等你来再杀我一次。” 若有人看见他,便会发现他指缝中渗出止也止不住的鲜血,脸上一片惨白,却依旧面不改色,果真平静得如同雕像。 夕阳余晖中,大河一直延伸到光与影的尽头。他的目光仿佛一直望进了虚空,抵达再无日升日落之地——大河流到那里,名为忘川。 忘川之上徘徊着终年不散的浓雾,浓雾之中有一座青苔幽深的石板桥,桥面弯弯,仿佛老人佝偻的脊背。 奈何桥边有个热汤摊子,汤味道不咋地,慈眉善目的孟婆却日常生意兴隆——毕竟是强买强卖,凡人惹不起惹不起。 这一日,往常一向好脾气的孟婆受了些气,颇觉得天有些闷,靠在摊子边扇风。 忘川河水潺潺而过,不知从哪里隐约传来了杜若的幽香。 孟婆扇几下扇子,用扇闻法嗅了嗅,觉得闷热的天里这样的清香颇为提神醒脑,心情也好了许多。 桥边远方的浓雾中,渐渐幻化出一个细长的青衣身影。 走得近了才看出,这是个脸色苍白的清瘦少女,不知前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过往,眉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杜若清香更浓了些,竟似乎是这少女身上带来的。 孟婆揉了揉眼睛,两只蔫嗒嗒的眼睛中射出精准毒辣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这姑娘半天,“哦”的一声恍然大悟——是个妖精呢。 啧,不是凡人,这生意做不做的倒也罢了。 只是这小姑娘……为何这么悲伤呢? 人老了,不免多了一副盼着小辈都能有个欢欢喜喜好姻缘的柔软心肠。 孟婆待这姑娘走到跟前了,摇摇扇子和颜悦色道:“姑娘这就要投胎去了,以前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都是前尘往事啦。” 她盛了碗汤递过去,语气慈祥:“你既不是凡人,这汤喝不喝的倒也随你,”又想了想,“对了,几个时辰前刚有个狐妖过去了,你们身上似乎还有几丝相近的仙气儿,他就没喝汤。” 她咋舌道,“那小男孩儿长得还真俊,啧啧啧,不愧是狐狸托生的,做了凡人想必也得是容色倾城的一方妖孽,我瞅了一眼,似乎还是个贵人命格。哎呀呀,这下人间可要热闹了。” 青衣少女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一笑,可这笑转瞬即逝,比忘川水上溅起的一朵小小浪花还要短命。 她伸出细白的双手接过汤碗,轻声道:“谢谢婆婆,我还是喝汤吧。” 汤水清澈,涟漪中映出她瘦削的面颊。 她怔怔地看了半晌,仰首喝了下去,轻声道句谢,把碗还给了孟婆。 她自以为颖慧非常,可以勘破扭转天道。谁知到了末了,原来她才是最蠢笨的一个,愚不可及,既害己,又害人。 流云漫卷,前尘往事就这样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飘过。 曾经的朗月清风,骄阳似火,小桥流水与巍峨宫殿,星移斗转间均已化为尘土。 “留着记忆,我不能识人,亦不能救人,只不过被天道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滴泪落在忘川水中,微小得连一朵水花都没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随着忘川流去了。 奈何桥头的雾愈加浓了,少女的身影就这样慢慢地上了桥,隐没在浓雾深处:“罢了,最后这一世,听天由命,终有定数。” 孟婆叹了口气,望着少女消失的背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尚且是个凡人,儿孙绕膝时的日子,忽然有些怅然。 “……如今还真是世风日下,妖怪比神仙还要遵守规矩了。” 她自言自语道,心头忽然一阵火起。 想起之前的遭遇,矍铄的老婆婆元气十足地翻了个白眼。 “看看这俩小妖精,喝不喝汤的都有礼貌,小孩子不就该这样吗?哪像之前过去那俩凡人,二话不说就把汤给泼了,嘁!在我孟婆面前还摆脸色,简直是活腻味了!” 她磨了磨牙。 简直是倒了大霉,那第一个人一身黑衣,冷冷瞥了她一眼,眼中射出的寒意居然让她也一个激灵,结果就没拦住。 她这才发现,那么没礼貌的小子,居然这辈子命中注定有神命?! 她郁闷了好半天,发现那一天的奈何桥格外冷清,大半天了一碗汤都没送出去,正待长吁短叹,又见到第二个人影,顿时精神抖擞地送了一碗汤过去:“喝了!” 那公子看起来倒是白白净净,一身纁裳玄衣还是颇为考究的婚服。 哎哟,大概是某位倒霉到极点的新郎官,居然在大婚之夜挂了。 孟婆冷眼打量着,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点同情,开口想安慰他,奈何安慰过的人太多了,一开口又是例行公事的话:“喝了这碗汤,以前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都是前尘……” 谁知,还没等她说完,那公子忽然看着碗中的汤笑了,然后—— 直接把碗给扔桥下去了! 天杀的!她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这公子白白净净,是个和和气气的文明人! 然而,当她扑上去一拦,他身上忽然金光一闪,竟将她生生弹开了——这居然也是个命中注定此生要成神的主儿?! 如今神命都这么烂大街了吗? 奈何桥畔,孟婆地盘,妖魔鬼怪也要敬她三分,唯有神命之人她阻不住。 孟婆气得跳脚,眼睁睁看着那人就这么过桥去了! 结果,自己一肚子气不说,还赔进个碗去! 简直岂有此理!不过就是此生注定要成神,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二个都这么拽嘛? ------------------------------------- 耳边似乎有缠绵的水流与气泡声,还有人在低语。 “唉,阿凝,这小姑娘也真是怪可怜……这俩孩子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却落到如今这个局面。” “是啊。” “等等,岑英小心!有人跳下来了……是那个孩子?” “哎,还真是!阿凝阿凝,我看他像是后悔了,疯了一样在水下到处找呢。眼下湘水也是夏天最猛的时候,我还真怕这小孩儿也出什么事。他是个有慧根的,你去护着他点吧……唉,这俩孩子太苦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你等我一下,我给她恢复了记忆再送回去……” “也好。不过岑英,这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无论如何也只是局外人,更何况神明本就不应插手人间事。答应我,把她送回去之后,我们静观其变,好吗?” “好吧……” 耳边朦胧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可心底却慢慢洋溢起奇异的感觉。 仿佛心里失落了很久的、最柔软的那一块,慢慢地倾倒进了丝滑如绸缎一般的清茶。 那是山神云容过去两世为人的记忆。 丝丝缕缕的茶香,是那些星辉般隽永的瞬间。 而化不开的苦涩,则是几世悲剧浓重的底色,慢慢地融进了黑夜。 永寂的黑夜,久远得像是一辈子。 安乐,或者说云容,仿佛做了很多噩梦,汗水与泪水耗尽了她的一切力气。 可噩梦之中,总有那些星光般温柔美丽的片刻,让人禁不住沉沦。 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声响。 水流慢慢推着她上升,从冰凉无知的底部慢慢向上,那里有柔和的微光闪闪烁烁,那是满天星辰所在的方向。 黑暗尚未完全褪去时,鼻尖已为淡淡的草木青香所萦绕。 云容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眼前模糊一片,只依稀看见朦朦胧胧的晨曦幻化出淡金色的温暖光晕,脸颊之侧仿佛也有一丝熟悉的温度,如同长久昏睡的幻觉。 耳畔传来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 她费力地抬起眼,看见一张曾在千百个日夜入她梦来的脸。 趴在她床头的男人或许多日未曾合眼,眼下是一片深深的疲惫阴影。 他侧着头安睡,哪怕一脸倦态,温润如玉的五官依然如同画卷上的仙人,笑起来如弯弯月亮般的眼睛此时安详地闭着,长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是嬴钧。 他也是第一世的楚岺均,第二世的嬴铄。 一场大梦,三世如风。 第一世的书生与妖精是他的爱别离,她的求不得。 第二世的公子与谋士是他的求不得,她的怨憎会。 如今,是她尚能见到他的最后一世。 第三世的质子与公主,他的怨憎会,她的爱别离。 爱与憎,善与恶,生与死,相守与永诀。 十八岁的安乐公主终于释然又痛苦地明白,那个得到了他的恨却又得到了他的心的女子,自始至终,都是她自己。 上一世,她对他冷言冷语,最后于大婚之礼上,用毒终结了他的性命。 这一世,她被他灭了国,被他逼得跳了江。 他以同样的毒回敬她,对她说:“希望今晚过后,你依然没有恨的人。” 她对他说:“嬴钧,我的心上人是正直磊落的君子,绝不是你这样阴险诡诈的小人。” “你不是他。你永远永远,也赶不上他的一丝一毫。” 被他逼得跳下湘水后再次醒来,她终于记起了恍惚三世。 而他,却只记得被她于大婚上下毒的前一世。 命运就是这样残忍。 他们终于回到最初,他们终于再也回不到最初。 她的眼里很快盈了泪,手指尚动弹不得,目光便一寸一寸,近乎不忍地拂过他的脸颊。 她的心里哗啦啦涌过最灿烂夺目又最黯淡哀恸的天光,最后万籁俱寂,只剩下心底最深处的一声喟叹。 这是,她的呆书生啊。 第三章 景熙河山 “文默……” “公主醒了?醒了吗?真的醒了吗?!”念锦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容慢慢睁开眼。 待视线恢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念锦惊喜又担忧的面庞,身后是朴素但典雅的花窗。 这里十分陌生。 “这是哪里?”她一开口,喉头干涩,声音竟有些嘶哑。 念锦激动地拉着她的手,一开口泪珠儿便滚落下来:“殿下你可算醒了!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你吓死念锦了呜呜呜……” 云容这才知道,自己为了文默之事去找嬴钧,扇了他一耳光,没想到自己之后却吐血昏倒,这一昏竟就是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比如,几乎没费一兵一卒攻克豊都拿下晏国的景军,攻下了奉都,灭了晟国。 至此,诸侯国尽皆归附,景国已经实质性地控制了天下。 曾经晏国和晟国的故土,被重新划分为了景国的南郡。 此时,武安君嬴钧已率景军先头部队班师琰阳,随队带回了一路昏迷不醒的安乐公主。 天下初定,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安抚各地、防范叛乱,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 太子和武安君都忙得脚不沾地,嬴钧回到琰阳后便把云容安置在了自己栖霞宫的偏殿,却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晏国王室宗亲数百,千里迢迢从南郡带来的只有云容一个公主。 放在栖霞宫眼皮子底下,大约也是变相软禁的意思。 喉咙和胸口都疼得厉害,或许是因为她此时只是一介瘦弱凡人之身,跳湘水伤了肺腑,落下病根。 也或许,三世已经走到尾声,是她的神命已经消耗殆尽,这具即将面临魂飞魄散结局的肉体先一步感受到了生命尽头的召唤。 但眼下,她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一个多月其实已过去很久,对云容来说,却仿佛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的片刻,心头自然还是记挂着晕倒之前最在意的事。 知道一个多月过去,她越发不安。 云容喝了念锦给她倒的温水,压抑着胸口的闷痛,吃力问道:“那,文先生现在如何了?” 念锦脸上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愧意,“我,我也不知道……” 将近两月前,她见公主跳河被救上来,昏迷多日醒来后便像换了个人一样,逐渐消沉憔悴,眼中仿佛古井无澜,唯有在得知文默出事时紧张得失了仪态,甚至为此打了嬴钧,再次昏迷。 念锦自然不可能不明白此事对公主的重要性。 但她使劲了浑身解数,甚至想过去找白璋将军,将军虽然总是很照顾她,在此事上却是缄口不言,她一个字都没掏出来。 至于别的门路,就更困难了。她本就需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昏迷的公主,加上一路行军,武安君更是派人将她们这儿看得严密,她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办法去打探。 一晃,公主醒了,她却依然没有什么进展。 念锦低着头说完了,云容叹口气,摸了摸她的细碎额发:“念锦,不怪你,这么多天辛苦你了。” 饶是念锦习武,身子骨好,这些天下来也瘦了一圈。 云容捏捏她清瘦但有力的手腕,心里有些感慨。 无论如何,神明对念锦这一世还是不错,让她成为了一个能够飞檐走壁的高手,圆了上一世那个病弱小公主的遗憾。 云容想了想,低声对念锦道:“念锦,你能不能想个办法,给我太子二哥送个信?他此时应当也在这宫中。” 故晏国太子离,便是精打细算、嘴上不饶人但心肠却着实不坏的文离了。 文离和彤宝见她上一世落到那样一个惨淡结局,一时义愤填膺,这一世竟为朋友两肋插刀,随她一起投生来了人世。 当然了,他们俩没喝孟婆汤,带着一切的记忆生而为人。 念锦应着出去了,殿中便剩下云容一个人。 才是秋天,殿外有红叶簌簌落下,被景王宫中巡逻的禁卫军踩出清脆声响。 她觉得有些冷,半靠在榻边,又抱了抱被子。 正在这时,一只毛绒绒的棕红色大尾巴在床脚一闪而过。 云容眨了眨眼。 一只小狐狸探头探脑地从床尾露出一只尖鼻子,湿漉漉的鼻子谨慎地嗅了嗅,探出头来。 好漂亮的一只小狐狸,毛茸茸的耳朵上还停着一只蓝蝴蝶。 翅膀一张一翕,闪烁着莹莹的蓝色光芒。 云容脸色苍白,却浅浅笑了,向着小狐狸伸出一只手去。 狐狸乖巧地探过头来,云容细瘦莹白的之间便触到了蝴蝶轻盈冰凉的翅膀。 一瞬间天旋地转,云容下意识地一闭眼,再睁眼,视角已便转换到蝴蝶身上。 在这奇妙的视野中,云容看见穿着粉白常衣的自己靠在榻边,好像疲惫地睡了过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小狐狸已经带着蝴蝶云容蹑手蹑脚走进了天牢。 云容没进过天牢,却在苌卿仪的记忆里看见过昭国诏狱的残酷模样。 景国的天牢也大差不差,阴冷潮湿,幽幽的灯火挂在黝黑石壁上,看得人心头一紧。 但此刻,一支分岔走廊上通往最里面牢房的走廊上,却无声无息地躺着好几个侍卫。 幽幽跳动的灯火将两个人影投在了墙上。 文离和彤宝,或者说,晏国曾经的太子离和太平公主。 小狐狸一步窜过去,亲昵地蹭了蹭文离的裤腿,喉咙里咕噜噜一声撒娇。 文离低头:“嘘。” 他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耳朵,又碰了碰云容的蝴蝶翅膀,“去吧。” 黑暗中还有好几个毛茸茸的大尾巴一闪,似乎还有低低的“喵喵”声。缈云阁的小妖精们就是黑暗中的精灵,潮水一般像四周散了开去。 走廊尽头的牢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清脆水声,像是有人从高处倾倒了一桶水。 水声过后,有人抑制不住地低声咳嗽,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不见棺材不落泪!说,缈云阁主究竟在何处?” 小狐狸带着蝴蝶,悄悄地溜进了牢房门后的阴影中。 咳嗽的人缓了缓,似乎还满不在乎地轻笑了一声。 他一抬头,湿漉漉的额发下露出一张疲惫至极却依然清秀的脸庞,被灯火映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云容顿时停住了呼吸。 文离微笑道,“大人费劲,我也不好过啊。我早就说了,我就是。” 牢房门外,文离和彤宝的脸色瞬间变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狱卒脸上一沉,刚要伸手去拿架子上搁的鞭子,却突然凌空一记鞭子扫来,有少女压低了声音怒喝:“滚!” 狱卒大吃一惊,刚要出声叫喊,却突然感觉后脖颈轻微刺痛一下,随后便两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文离阴着脸收起了手上的暗器,跟在彤宝后面一步跨进了牢房。 文默一身紫衣都被打湿了,连带着有些凌乱的青丝都十分狼狈地贴在身上。他戴着脚镣,双手被铐在牢房中央,背上已有数道血痕。 见到两人进来,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吹了声口哨:“哟,老板可算想起我这个苦命下属来了。” 文离破天荒地没回话,只是美得妖娆的一张脸阴沉得像能滴出水,伸手便咔哒咔哒解开了文默四肢的镣铐。 文默终于脱离了囹圄,一时心中松快,活动活动四肢,嘴上越发没个把门的:“老大老大,说好了啊,这戏演的成本高,我要三倍工资。” 云容看着形容如此凄惨却依旧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文默,一时心潮涌动,竟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默默叹了口气。 文离的脸黑到极致,终于爆发了。 他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滚出来:“文默啊文默,我以前就一直纳闷,怎么倒霉的老是你?” 他恶狠狠地一揪文默的衣襟,气急败坏:“闹了半天,都是你巴巴地跑去找死!” 文离觉得自己大概是瞎了眼,他一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竟没有一日像现在这么愤怒过。 上辈子也是,文离自己好好的闲云野鹤不做,要去给人家写史的太史收尸。 明知道景王杀人杀红了眼,快把太史一家人杀光了,还要巴巴的上赶着送人头去。 上上辈子,那就更是了! 那时的文默还是凡人苌卿仪,却偏要去为一个盖棺定论叛国抄家的贼子求情! 你区区一个乐尹,管什么朝堂之事?! 文离越想越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是不是有啥英雄病啊,天生就喜欢给人家收拾烂摊子!” 这话未免就有些太伤人了。 彤宝见势不好,刚要开口,却见以往总和文默互相杠来杠去、永远没个正形的文离气呼呼地一跺脚,一把搀扶起文默,“以前是以前,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 他恶狠狠咬牙道:“可如今你是我缈云阁的人了,有我文离罩着你,休想再做什么为了保护我牺牲自己的蠢事!” 彤宝噎了一噎,竟头一次觉得狐狸这个不靠谱的,竟也有如此高大伟岸,让人看着这么顺眼的时候。 文默毫不客气,顺势往文离身上一倒,笑嘻嘻道:“哎呀老板这话都说出来了,看来我可以加到十倍工资。” 文离、彤宝和不能说话的云容:“……” 正在这时,走廊远处突然有火光亮了起来。 云容心中咯噔一下。 嬴钧怎么在这时突然来了? 彤宝脸色一变,二话不说,上手就在文默后颈来了一下。 待文默脸上还带着笑晕了过去,她便和文离一起,把文默往黑暗中一塞。 文离压低声音向黑暗中吹了声口哨:“孩子们,先把文默带回去。” 要出去,必须要从走廊走出去。 而此时的文离和彤宝是凡人之身,无法轻易从此脱身了。 火光越来越亮,走廊尽头逐渐出现了长长的挺拔身影和旁边几名侍从的身影。 嬴钧清冷的声音隔着幢幢影子,幽幽传来:“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 暗流涌动 云容正觉大事不妙,蝴蝶翅膀忽然被一双手捏住。 文离把她放到手心,凑近吹了口气,低声笑道:“也先送你回去。” 别!云容大惊失色。 可惜,身为蝴蝶的她毫无反抗能力,只觉转眼天旋地转,再睁开眼竟已又回到了自己的栖霞宫。 她翻身下榻,想要出去看看,却再次被栖霞宫门口的侍卫拦住。 自上一次她为了文默试图冲出阻拦后,这里的护卫又加强了。 云容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安。 文离和彤宝如何了? 他们身为亡国的王族,却出现在明显不该出现的景国天牢之中,原本作为要犯的文默却不翼而飞。 嬴钧会对他们怎么样? 虽然知道他们身为妖精,不过是来人间走一遭,就算是身死也就是损一点道行再做回妖精,但云容到底还是放不下心。 云容被关在栖霞宫里出不去,这样忐忑了半天,却传来一个令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消息—— 景王和王后要召见她。 念锦十分担忧:“殿下不会有事吧?” 云容理理衣冠,苦笑一声:“有没有事,我们都不过是俎上鱼肉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倒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等赶到朝阳殿,云容刚踏进殿内,猛然发觉不妙。 可已经晚了。 殿内上首是景王和王后不假,可同时在坐的,还有三位公子。 太子嬴铖、武安君嬴钧,剩下一人,应当是景王的幺子,三公子嬴理。 这似乎是景国王室的家宴。 却把她召来了。 为什么? 云容的心里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她只飞快扫了一眼殿中数人,就迅速垂下了眉眼,垂首行礼后也始终低着头,自欺欺人地祈祷太子没有认出她。 失去前世记忆作为安乐公主的时候,拥有前世记忆的嬴钧似乎已经接受了她和前世的云容虽然肖似,却不是同一个人。 然而,嬴铮转世的太子嬴铖没有见过安乐公主。 倘若他也和嬴钧一样保留了前世记忆,一定能够一眼认出她。 自她进入殿中,里面的气氛似乎就变得十分微妙,云容感到自己的心愈发沉了下去。 一片沉默中,王后端庄温柔的声音率先响起,“这就是晏国的安乐公主么?果然不错。” 云容不知这是在卖什么关子,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垂首道谢。 王后偏头看向脸色苍白,满脸倦容的景王,莞尔一笑:“陛下,臣妾看着也挺喜欢,钧儿若是真心,倒也不是不可以。” 云容愈发迷惑了。可以什么? 她正在小心翼翼地思索自己现下的处境,侧边席首的太子却忽然起身,走到前面一撩袍裾跪下,向景王夫妇一礼,朗声道:“父王,母后,儿臣也想求娶安乐公主。” 云容瞬间就被这个变故给砸晕了。 求娶?! 他一定是认出她了。 但这个“也”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她想的那样? 太子此言一出,殿中数人齐齐变色。 嬴钧的眉眼间从刚才起就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此时霍然起身:“子钧已先向父王母后表明了求娶的心意,太子殿下此言何意?” 声音依然温润冷静,脸色却已是不虞 半个时辰前,他原本在朝阳殿家宴上,却听报天牢守备似乎有异动,稍作思忖就禀明父王,去天牢查看。 天牢里并无重犯,原本并不值得惊动他。但他还是决定前去,原因无他,只因他知道天牢里关着的那位所谓招供了的“缈云阁主”绝不是真正的文阁主,却也并非凡人。 上一世作为嬴铄的他去蜀国时,缈云阁便派了文默过去,在暗处搅弄风云,于经济贸易上给蜀国沉重一击,助力景国蜀国。 九十多年过去,这位文默先生容貌丝毫未变,依然是当初那个聪颖无比却没个正形,整天埋怨老板不够意思的缈云阁妙人。这怎会是凡人? 嬴钧原本从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但自己选择了保留前世记忆后,才知神明让凡人闭上眼,是有无知的幸福。 但他自己的容貌却变了,文默认不出他,大概把他当成了上一世的嬴铮,便毫无顾忌地对他说:“你又没有见过我,怎么知道我不是缈云阁主?狗眼看人低。” 他听着那人没一句话靠谱,懒得理他。 可这一次去天牢,人没了。 被他截住的,是故晏国的太子和太平公主。 将两人带回朝阳殿问话时,他还未开口质问他们把要犯送去了哪里,倒是被小小个子大大气势的太平公主给一通抢白:“嬴钧你凭什么把安乐公主软禁在宫中?” 座上的景王和王后脸色顿时有些微妙。 说实话,他们的两个大儿子虽说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始终不近女色,如今年岁见长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也依然如故,令他们颇为担忧。 可如今,武安君竟然在宫里藏了个女人? 竟然还是他曾去为质的晏国公主。 太子离向前一步,笑眯眯开口:“陛下,子离认为,武安君此举确实不妥。” 嬴钧在晏国豊都为质的三年,文离便在琰阳为质。千年狐狸能洞察人心,他早就已经凭着自己一张皮相和花言巧语,让景国王室上下都挺喜欢他。 “她无论如何也是曾经的一国公主,若承认故晏国的血脉宗祠,就该送她回到王族之地;若不承认,那晏国王室上下一同为社稷捐躯,也未尝不可。论礼,就算是寻常女子,也没有不声不响将人家软禁在自己手里的做法。武安君不娶人家,却要把人攥在手里,平白污人清白。武安君素来为君子,为何却行此毫不光明磊落之事呢?” 他一脸得意洋洋地看向嬴钧,却见他轻描淡写地开口:谁说我不娶了?” ……最终结果就是,侍卫将两人带走,又把殿中所有人都想一睹真容的安乐公主给请了过来。 而此时的安乐公主云容,心中已是汹涌澎湃。 嬴钧说,他想求娶她。 嬴钧此言,映证了云容心中不敢奢望的一点猜想,她的眼睛忽然就热了。 她知道他记得上一世的事。 记得她与他一同在蜀国互相扶持,在大婚之夜,一杯毒酒杀死了即将成为她夫君的他。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奢望他回头。 可如今…… “这两个混小子,让人家小姑娘多难堪。” 王后温柔地开口,慈母般的目光投向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没有人看见的阴霾,“安乐毕竟是一国公主,不可无礼。既然人都在这里,还是要尊重人家自己的意思。陛下,你说是不是?” 景王点头:“是这个道理。” 于是,王后微笑着问始终低垂着头的云容:“安乐,你意下如何呢?铖儿和钧儿都是好孩子,你中意哪一个?若是都不中意也可以直说,你放心,陛下和本宫为你做主,若你不愿意,绝不会强迫于你。” 半晌沉默之后,云容深深地行了一礼,满含热泪:“多谢陛下与王后。” “臣女愿嫁与武安君。” 第五章 栖霞如燃 统一天下后,如今的景国已是今非昔比。 景王赐婚以后,礼官在极短时间内就算好了良辰吉日,很快就定下了大婚的日期,便在深秋。 时光飞逝,云容一天天地盼着大婚到来,心里填满的不仅是忐忑,更是经历无数磨难后终得圆满的恍惚。 几个月里,文离和彤宝听说安乐竟真的同意了嫁给嬴钧,大惊失色,曾偷跑出来,质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在上一世被嬴铮逼死之后,还要去跳火坑。 云容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告诉他们真相——嬴钧不是上一世的嬴铮,而是嬴铄。 两人呆若木鸡。 半晌,狐狸咋咋嘴:“……原来是个痴情种子。” 彤宝一言难尽地拍拍云容:“那个,阿云,你要真想好了,这回可就别在婚礼上杀他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啊不,他也是个有记忆的,这次阿云你想杀恐怕也杀不成吧?” 狐狸白她一眼,“这里面显然有误会好吗?” 此事错综复杂,云容为了解释清楚前后原委,不得不将自己以魂魄为代价救回楚岺均的事也与他们和盘托出了。她也想与他们告个别,感谢一下自己自从云梦菩提境中诞生以来,受到他们诸多照拂。 毕竟,她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魂魄随着生命一道,在缓缓流逝。 此生的终点,就将是她永远的终点。 两个千年妖精被这个消息吓坏了,彤宝抱着她哇哇大哭,最后还是被她给劝走了。 随后,两人像是遭受了重大打击,就此消失了。 故晏国太子和太平公主在景国王宫中无端消失,引起了不小骚动。但嬴钧带着王城禁卫仔仔细细搜了很久,终于还是不得不承认,两人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嬴钧也曾来问过她,细细地盯着她的眼睛问她,那两人去哪里了。 云容很无辜,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活了三世,觉得自己一直糊涂,却从未像此刻一样,知道灵魂即将走到尽头,却异常地通透而平静。 她只想在这最后的一世好好地守着她的呆书生。 再多看他一眼。 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她在王后的关照下从栖霞宫搬了出来,住进安静别致的清心殿,安心待嫁。 九月,距离大婚还有一个月时,嬴钧忽然病倒了,病势危急。太医说,或许是因为他在酷暑时跳入湘水,急火攻心加骤寒刺激,伤了肺腑。 就在这时,北部军报传来,此前未清理干净的燕国残部作乱,纠结了多个小国的余孽,竟是势不可挡。 景国初定天下,朝中重臣均在努力制定朝纲,准备景朝的奠基;朝内将领也多在各地清扫余孽,武安君这一病,朝中竟无人胜任北上平定叛乱之事。 景王即将登基成为开创景朝的帝王,听闻此讯心中焦急,陈年旧疾再次发作,竟缠绵病榻许久,几乎难以为继。 最后,还是皇后站出来,亲自指定了自己的嫡子,太子嬴铖北上平乱。 此时,太子领兵北上已将近一月。 嬴钧已恢复了大半,虽然病情偶尔有反复,但已无大碍。 大婚之日就在这样一片光景中到来。 华灯初上,云容穿着形制华丽的婚服,坐在栖霞宫主殿深处,看着跳动的烛光出神,想起几天前为父王上的香。 几天前,她偷偷地在清心殿内点起几炷香,遥遥地向天上的父王祷告—— 父王,您可同意我嫁给他? 清风吹拂,袅袅香烟拂动,竟像是慈祥的面容在微微颔首。 云容的泪水滴在了案几上。 她终究还是十分幸运的。她被创造出来,又来到人世,见到他的笑颜。 每一世,都有真心爱她的人为她挡住了风雨。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以为是自己忍不住热泪,擦一擦眼睛,却觉得头有些晕。 视线中的烛光幻化成线香的烟雾,鼻尖似乎也隐隐传来了刺鼻的烟味。 她忽然觉察到不对。 云容猛地起身,带着一身沉重的珠宝首饰抬头望去,只见殿外火光绰绰,照亮了低沉的昏黑天空。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正要呼喊出声,脑后忽然遭到一记重击,顿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 再次醒来时,云容的鼻尖萦绕着血腥味和浓重的烟味。 夜色深浓,她一睁眼便看见远处的景王宫,一角的栖霞宫已是火光冲天。 她一惊,立即就要起身。 “别动。”嬴钧的声音沉沉传来。 他们在一个摇晃的马车中,马车在渐渐驶离琰阳,远离那个火光如鬼怪乱舞的地方。 她在他的怀里,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云容头痛欲裂,猛咳了几声,终于理清了思绪。 “王后。”她一开口,声音嘶哑。 嬴钧面色淡漠,声音里却带上了深深的疲倦:“没错。” 王后想要他们的命。 她终究,是太子的生母。 表面的温柔慈悲之下,依旧是王族中人杀伐果断的狠厉。 明眼人都看得出,天下已定,景王病重,王位不知何时就会易位。 武安君羽翼已丰,是对太子最大的威胁。 在安乐公主选择嫁给嬴钧的那一刻,他们两个都已经成为了王后欲杀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选在大婚之夜出手,也真是难为她了。”嬴钧说得仿佛事不关己。 云容却觉察出隐隐的不对:“虞韶呢?” 此前被这位影卫跟了许久,她已经渐渐能够全凭直觉辨别出他在附近的感觉。 此时,没有这种感觉。 嬴钧沉默良久,云容却借着远处的火光,看见他染血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从刺客手里把你救出了栖霞宫,自己没有出来。” 云容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握住了嬴钧温热的手。 她感觉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慢慢滑落,沾湿了身边人的衣袍。 马车逐渐远离喧嚣的城镇,驶上崎岖山路,墨色的天空悄悄地亮起来,后方却突然传来震颤如鼓的马蹄声。 云容一抬头,看见嬴钧冰冷的眸光。 追兵来了。 马车速度慢,目标太大,此时唯有弃车躲入密林才有可能逃离。 影卫断后,在厮打声中,两人向树林深处逃去。 树木丰茂,风吹得树叶簌簌,松软的草叶泥土之上是清新湿润的空气,恍惚间竟有几分肖似云梦菩提境。 但云容知道,她终究是再也无法回到云梦了。 她看见了前方不远处薄薄晨曦之中,那片横亘在面前,一直延伸到天边的断崖。 与此同时,飕的一声,不祥的风声掠过。 她被猛地一推:“云容!” 黑色的身影扑到她身上,却因瞬时的动作,腹部鲜血淋漓的伤口再次撕开。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两人不受控制地滚下了悬崖。 可在呼呼风声之中,云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叫她,云容。 那个自她这一世作为安乐公主降生之后,再也没有听过的称呼。 而在电光石火之间,嬴钧的眼里也映出了她震惊至极的眼神。 第六章 与君长诀 云容醒来时,恍惚间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这里看起来实在是太梦幻了。 殷红的夕阳在宽阔河面上落下碎金般的倒影,四面都是灿烂的金色沙漠。 一个银色的人影背对着她,正在梳理自己那一头垂落至河面的银发,仿佛是这灿金色的天地间唯一一抹银白的色彩。 仿佛心灵有感应似的,银发河神转过身来,对云容微微一笑。 “你来啦,小姑娘。” 云容觉得自己心里某一处猛地疼了起来。 无数个时空的碎片仿佛在眼前飘下满天飞雪,一个人缥缈的嗓音却如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一世求不得,一世怨憎会,一世爱别离。” 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心口的疼依然在翻腾,却渐渐模糊下去。 愈发清晰的,是胸口婚服之内,有个原本冰凉坚硬的东西,似乎逐渐开始发烫。 云容缓缓地向河神走了过去。 河神笑得仿佛下一刻也要和河面的涟漪一般破碎开来,“别来无恙啊。” 他对云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她。 云容的嘴边溢出一丝苦笑。 下一刻,她安静地走近他的怀抱。 同时抽出衣襟里千秋笔幻化出的匕首,刺进了河神的心脏。 匕首在一瞬间散发出灼人的温度,天地失色,仿佛有巨大的火球爆发出来,覆盖了人全部的视线。 “还是被你发现了啊。”一声叹息。 云容从心底发出一丝笑:“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我再愚笨,总有醒悟的一天。” 视线再次恢复,依旧是九曲菩提境,但银发银尾的河神却消失了。 站在云容面前的,赫然是一身白衣的少司命。 他的衣衫在风中飘飘飞起,仿佛下一刻就会幻化为透明的涟漪,随风逝去。 刚才的景象,只是他为云容做出的幻境。 毕竟,六界中人无人不知,少司命惯会欺骗。 第一世,云容和少司命做了个交易。 第二世,她听从少司命的嘱咐,带着自己的记忆去找呆书生,因此错把嬴钺转世的嬴铮当成了他,却把嬴铄当成了自己上一世的仇人。 第三世,她经历了第二世的心如死灰,再加上河神向她揭破少司命的诡计,因此在入轮回时自愿不保留前世的记忆。 才有了今生的这一劫。 前因后果串起来,从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她终于恍然大悟。 河神就是少司命。 数百年前,少司命受天谴下凡投生,成为公子冯夷。 凭着治水,他再次飞升,收获了河神这个皮囊。 从此,六界知道臭名昭著的少司命,也知道脾气阴晴不定的河神冯夷,却无人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神君的两幅面孔。 云容感到自己心中奇异地平静,只是抬起眼,细细地看向他:“为什么?” 少司命嗤地笑了,仿佛她问了世间最可笑的一个问题,“噩运找上你是没有理由的。” 他耸耸肩,“这大概就是人生吧。” 他手中把玩着银色的匕首,满不在乎:“再说了,我也没有食言啊。我当初答应你的,就是你们经历三世,三世之后,你魂飞魄散,你的心上人重获神命。眼下你的灵识在九曲菩提境,但你的身体在人间,和你那位小公子一道,都就快断气了。” “等你们都死了,他就升天啦。” 灿金的河面上忽然无端地荡漾起一圈圈涟漪,仿佛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隐隐的震颤。 少司命看见那涟漪,苍白的脸庞一下子绽放出一个诡谲的微笑。 他转过头,语气神秘地开口:“不过,小姑娘,你很幸运。” “你们还有机会哦。” 云容明知道他的话完全不可信,却依然忍不住心中一瞬间的希冀。 “我可以还你一条命,让你回去之后,还能再和你的心上人长相厮守。” 云容的心怦怦跳起来,眼神却冷了下去。 她盯住他:“你要我做什么?” 少司命赞许地一笑:“果然聪明。” 远处的夕阳和往常不一样。九曲菩提境永远都是落日时分的模样,夕阳永远也不会落下去。 但现在,胭脂色的落日在一寸寸下沉。 天色渐渐暗下来。 少司命望着那轮落日,声音像从天边传来:“我是命运之笔,或者你也可以叫我执笔人。” “成为这支笔,你会勘破人世间所有的命运,然后去把命运画出来。” 苍白的手将千秋笔递过来:“接过我的笔,成为这支笔,你就可以活下去。” 他舔了舔嘴角,眼神里有一丝狂热的光:“你可以尽情欣赏那些破碎的美。正直的人被迫折腰,追求理想的人坠落现实,相爱之人不得相守,幸福的人心碎欲绝。啊,这是怎样的一种美感……” 在他鬼魅一般的话语中,落日如血蔓延。 云容一开口,感到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意思就是,如果有一天我预见到另一个女孩会和她的心上人生死两隔,但到了那个时间却依然没有事情发生的话……” “就由你来让他们生死两隔。没错,小姑娘悟性果然很强,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云容心中澎湃的浪潮已经平息下来,唯剩一片死寂的海面:“所以我和他的三世,就是你这样创造出来的?” 少司命得意地一颔首:“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呢。” 云容冷笑一声:“如果我不答应呢?” 少司命“啧”了一声,“你这么聪明,想必会答应。毕竟,你答应了就能和他长相厮守,不答应也救不了别人对吧?毕竟我还在这儿呢。” 云容向前走了一步,听见远处呼啸的风声。 下一刻,和片刻之前幻境中一模一样的匕首出现在她的手中,被她稳稳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离开前一重幻境时落到少司命手中的匕首不过是个障眼法。 真正的千秋笔化成的匕首,依然在她手上。 此刻,已经插在了他的胸膛中。 “我和你不同。我永远不会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狂风骤起,九曲菩提境像是突然濒临崩溃的边缘,一切都开始扭曲。 少司命苍白修长的手指捂住胸膛,却依然捂不住蜿蜒流下的大片鲜血。 他的唇角也流下一丝鲜血,勾起一个诡异的笑:“那就这样吧。希望你不会后悔你的决定。” “永别了,小姑娘。” 背后仿佛突然有人猛里推了云容一把,她猝不及防,一下子倒入了金色的河水中。 水面漫过她的头顶,无数破碎的泡沫之间,她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是少司命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黑色身影手上是一把金色的长剑。 长剑洞穿了少司命的胸膛。 这一幕仿佛似曾相识。 但在下一刻,云容已经身不由己地沉进大河深处,耳边的水声猛然消失。 “云容!”是嬴钧焦急的声音。 浑身没有一处不痛,大概断了很多根骨头。 很冷。 云容睁开眼,看见熹微的天光,和一双映照着山川日月的眼睛。 那眼中有泪,有情,有一个身穿**婚服,就要嫁给他的姑娘。 她想对他笑一笑,却发现就连牵动嘴角都成为了一件困难的事。 她呕出一口血来。 这才发现,她与嬴钧遭追杀掉下崖底,两人身上都已是血迹斑斑。 嬴钧弯下腰抱紧她,滚烫的泪水沾湿了她的前襟:“云容,我知道你想起来了。” 云容勉强伸出手,温柔地抚上他的背,轻声道:“我想起来了。” 嬴钧把她抱得更紧:“这一辈子,我想了无数次,想问你上一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云容感到心痛如绞,却在踟蹰了半天之后轻声道:“殿下,有一些误会……你不知道。但请你信我,我自始至终,爱的只有你一人。” 嬴钧身体一颤,看向她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希望和绝望。 他还没开口,她却径直凑上去,吻上了他的唇。 舌尖尝到泪水的微咸和鲜血的腥甜。 她曾经听到他与嬴铖的对话,知道他虽然前世与他有仇,却从来只把此事当成私人恩怨。 他一直以为自己始终是景国的血脉,毕生所愿便是开拓景国的江山。 而她如何能告诉他,在他早已忘却的前世,他也曾经是被景国铁蹄践踏的诸侯国臣子,在国破家亡的悲痛中绝望离世? 她又如何能告诉他,这一世之后,他将飞升为文神,而她则将魂飞魄散,永远消失在天地间?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他们在生命的尽头相拥。 云容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原先彻骨的寒冷也渐渐散去。 她勉力解下腰间的翡翠玉玦,将它放在嬴钧的手心,两人十指交缠,共同握住那枚连接了两人血脉的玉玦。 从云容百年前将楚岺均的遗体埋葬在凌云断崖的杜若下起,三片杜若叶,便与他的性命相连。 如今的最后一片杜若叶变作了玉玦,她将它送给他。 愿他从此摆脱人世烦忧,红尘滚滚皆为过往,再不要为他人而牺牲自己。 握着玉玦的手指渐渐松开。 嬴钧为她挡了一箭,又抱着她跌下山崖,替她承受了绝大多数的伤害。 天边霞光漫天,雷声轰鸣。 这是新神归位的征兆。 崖底有流水淙淙,苍柏清芳。 云容抱紧了嬴钧,微微蜷缩起来。 最后的时刻,她想起自己这转瞬即逝的三世。 天上地下,万丈红尘,冷漠麻木,残酷而疯狂。 唯有他的温柔和干净,永远都是一尘不染的月光。 她不过是一缕灵息,因着他才飘荡到尘世,生根发芽,走过这漫长的生生世世。 这世界冷漠、残酷、无情无义,正直的灵魂消弭于天地,腐烂的人心恣意横行。 可这样的世间还有他,温柔、正直、一尘不染,沉入最肮脏的淤泥,种出一朵莲花。 上天总不该让这样的人飘散于这熹微的晨光。 幸好,走的是她。 原来不用山无陵,天地合,也可与君长决绝。 云容抱着嬴钧,阖了眼。 他与她,终是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 第七章 长无绝兮 青史有载,自三百五十年前王室崩塌,昱历始,群雄并起,列国争霸。 景自偏僻西北兴起,百年不鸣,一鸣惊人。 平戎狄,定蛮夷,灭巴蜀,立东碣。 昱历三百五十年,景连破燕、晏、晟三国,横扫六合。 越明年正月,景朝建立,以此为景历元年。 天下一统,四海归一。 然而,受到天命庇佑的景朝在建立元年,却发生了好几件大事,导致民间传言纷纷,差点使得王朝风雨飘摇,还未建立便夭折。 头一件,就是太子嬴铖奉命北上剿灭叛乱的燕国残部,却在沙场上受伤高烧,后遭晏国和燕国联手的刺客刺杀,受伤后不治身亡。 短短几天后,在原本是武安君嬴钧与故晏国安乐公主大婚的日子,大婚的主殿栖霞宫意外走水,这对人人歆羡的新人竟双双葬身火海。 栖霞宫走水当天,景帝受惊,病情加重,苟延残喘了十几日后驾崩,距登基仅一年不到,是为景世祖。 世人皆道天意弄人。 景国太子铖杀伐决断,公子钧沙场无敌,没成想,最后却是不争不抢的幺子嬴理接过了血腥之气仍未散去的大景帝国皇帝之位。 新帝即位,是为景成帝。 成帝性温厚,政清明,劝课农桑、轻徭薄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山河社稷逐渐稳固,社会发展。 如此这般,都已是红尘往事。 转眼间,数百年匆匆而过。 人世间分分合合,王朝更迭,沉默的江山见证了一代又一代文人骚客的笔墨胸襟,也埋葬了无数前赴后继的将士忠骨。 此时的人间,是大唐初年。 长安城,招积酒肆。 今日店小二不知怎的,总有些心神不宁,频频去看角落里的那位蓝衣公子。 蓝衣公子坐在角落闷声喝酒,丝毫不理会旁人。 他身量修长,看着年纪轻轻,俊美得不似凡人,却是一副历经沧桑的样子,周身气度风华却又生生形成一种凛冽之气,叫旁人丝毫不敢靠近。 这蓝衣公子便是化为凡人的武神嬴钧。 天上两年多,人世八百年,他见证了王朝数次更迭,分而又合,合而又分,几番战乱,流民失所。 当时间线拉得足够长,连当初激愤如他,都逐渐明白了天上神不管人间事的道理。 但终究,实在不忍见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他还是会下界去匡助义君。 几百年间又有数位文神武神飞升,多数都仰慕他的文采与传奇,要来拜谒。 可他这武神的身份…… 八百年前,他在大婚之夜的黎明,和他的新娘一起坠崖,死在流水潺潺的断崖之下。 霞光之中,他飞升成神,终于想起了一切。 曾经经历的无数人世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在神君面前,过去不再是秘密。 可当他想起一切之时,他的新娘已不在身边。 他的阿云,已经走了。 最初的他眼见云容的灵息散落成无数银白色的雪花,也曾绝望地不知所措,最后才从湘君处得知他与云容的三世宿命原委。 痛如万箭穿心。 他终于醒悟,第二世的云容为何会那样对待他和嬴铮,而最后一世的她,为何最终也未能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世间那么多的为什么,不过只是因为一个情字。 可他每每回想,却为她临死前那一瞬间的痴傻而心疼。 他的确曾为昭国的臣子,面对景国的侵略,痛不欲生。 可他也曾逼得安乐跳河。当他肩上负担的是景国的大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颠覆所爱之人的国家,绝不因私情而左右大局。 无它,这世上总有些比一人一事私情更重要的信念。 他只恨当时的自己,没有陪她更多一点时间。 他还没来得及对她说出他舌尖萦绕了无数日夜的话。 刚来人间傻乎乎的妖精,运筹帷幄、神机妙算的谋士,身处深宫却通透聪颖的倔强公主。 无论是哪一世的她,无论是怎样的她,最终都会走进他心里。 但在他弄清原委的同时,却也产生了另一个疑惑。 最初的楚岺均身负文神之命而生,最后将文神之命赠予了云容,自己灵息消散。 云容与少司命做了交易,用自己魂飞魄散换回他的神命。 那么,他为何飞升成为了武神? 直到文离和彤宝来找他,告诉他,他们从琰阳消失后,赶去了北部。 在那里,他们与燕国残部合作,趁着嬴铖去平叛之时刺杀他。 杀嬴铖之前,他们告诉了他全部的真相。 这对嬴铖来说,不啻于一个最大的打击。 上一世的嬴铮机关算尽,害死亲兄弟,终于赢得了王位。 可他却失去了心爱的女孩,眼见她当着自己的面跳入刚刚化冻的大河,消失在冰凉彻骨的浑浊浪涛中。 如今,真相摆在他的面前——他心爱的女孩,自始至终爱的都是另一个人,对他好,只是因为她将他错认成了自己的心上人。 大司命派他的杜鹃,给嬴钧送来了嬴铖留给他的口信。 被刺客杀死后,嬴铖飞升成武神,立即找到了大司命。 了解到一切的原委后,他拜托大司命,以他自身魂魄离去为代价,换云容在三世结束后,留下世间一息。 嬴钧在嬴铖的坟前,敬了他三杯酒。 他与嬴钺,一世国仇,一世家恨,一世情殇。 他曾夺他仙缘,骗他所爱,害他性命,灭他家国。 可风云变幻、沧海桑田,自己亦历经几国百年岁月,一国一家转瞬得失实在微不足道。 纵观历史,不过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嬴钺能倾烛燎原以待春草,他扪心自问,虽然手法狠绝,却是先破后立。心念手段,非己所能及。 嬴钺夺了他的仙缘,非他本意,楚岺均不怨他。 可最后的成全,却确确实实是他牺牲了自己奉上的。 种种伤害不可原谅,但往事如烟,他原本就是个清风过耳的翩翩公子。 一杯酒,敬兄长狠厉心肠,为心中明月不惜撕裂星辰、沉浸黑夜。 一杯酒,敬兄长决绝心志,有遮天之能,亦有悬日之功。 一杯酒,敬兄长明鉴心境,挥手别去,长无绝兮终古。 三杯过后,往事云散。 杜鹃带来的口信最后,是大司命的一声叹息。 “若果真有缘,也不知要寻找多久了。世间万般因缘,大约从哪里来,便回到哪里去。” 从那时起,嬴钧便下了凡。 他想,他知道云容若能回来,会在哪里。 那里美如仙境,他曾于梦中惊鸿一瞥。 他游遍山川,相信总有一日,能够再寻到她。 数百年倏忽已过,此时的人间此时为唐,又是一个大一统的王朝。 听说天下安定、万国来朝,都城长安舞榭歌台、香车宝马,茶馆酒肆热闹非凡,连天上的神仙也听说了这盛景,许多小仙叽叽喳喳地说要去见识见识。 这一日,嬴钧便来了长安。 “哟,嬴武神在这里啊。”熟悉的声音响起。 一抹鲜亮的紫色衣袍闪过,那身影已经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是天界出了名不着调的云中君倾墨。 他曾下凡历劫,做了一世凡人乐师苌卿仪,又做了数百年的妖精文默。 如今,已经回复神位的他每次遇见嬴钧,总还忍不住咋舌:“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下凡去碰到你们。” 嬴钧在凡间寻觅了数百年,时间太长太长,有时似乎都快要忘却,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依然没有放弃。 但每次看到倾墨,都会让他再次想起当年和他们一起的,那个鲜活美好的妖精云容,乌溜溜的眼眸中闪着调皮的光,促狭地对他一眨:“你轻薄了我,要对我负责的!” 她是他的妻啊。 嬴钧看着桌上的果盘,里面有一串鲜亮如倾墨衣袍的紫色果子,他还从未见过,不由得有些失神。 倾墨已经大大咧咧地嘲笑起来:“这是葡萄,你不会不认识吧?都传进中原好多年了!” 嬴钧笑了笑,心里却想到,云容也没见过这种果子,若能吃到,必定很开心。 两人对饮,酒肆周围的人来来去去,似乎都成了光阴中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嬴钧在恍惚之间,忽然听见外边许多人在惊呼,似乎说什么霞光很美。 酒肆中的人纷纷都跑出去看,仿佛是一眨眼的功夫,酒肆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嬴钧这一桌。 倾墨喝醉了,歪倒在桌边酣眠,嘴里还嘟哝着梦话,什么“太一君你不讲道理,输给我的筹码不兑现……” 嬴钧感到酒后微醺,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想出门去看看。 然而,当他推开门,却一眼望进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云遮雾绕,仙气飘飘。 恍惚间有些似曾相识。 他下意识地走出去,望着山林走了几步,再一回头,视线里哪里还有什么招积酒肆。 四野茫茫,山林涛涛,一刻钟以前车马喧嚣的街市仿佛只是一场梦。 千顷林涛随着层叠众峰蜿蜒起伏,烟岚云岫之间,依稀可见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在众峰之中巍然耸立。 嬴钧仿佛听到了什么冥冥中的声音,不由自主向那座山峰走去。 走近了,可以看到这座山峰的一侧如切如削,光若明镜。 这才是一场梦吧。 嬴钧随山攀登,树林越来越繁密,丛丛修竹掩映间,天色缓缓沉下来。 他的衣袖不知不觉间已挂上了露水,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野花和竹叶清新的馥郁香气,山雨欲来。 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可努力回忆也无法记起。 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自己依然是个凡人时模模糊糊的记忆。 直到他走到了断崖边的一座缓坡。 断崖之下生着一株杜若,枝繁叶茂几能参天,杜若清香温柔地漫溢开来,枝叶中团团花色洁白,纷纷扬扬地落成一片香雪海。 杜若的庇荫之下,远远可以望见一块小小的碑刻。 这是一座坟墓。 万物无声,嬴钧听见自己的心跳。 坟墓上插着一把剑,依然雪亮,毫无锈迹。 上面刻着两字。 “正则”。 这是一千年前,云容为楚岺均所建的坟墓。 他自己的坟墓。 微凉的雨意和云层深处,似乎有琴声起,仿佛自很远很远的太虚传来,仿佛已穿透了亘古不变的时光。 嬴钧突然感觉到什么,心跳怦怦,目光沿着断崖往峰顶望去。 山顶惠风徐徐,崖下流云容容。 从混沌中懵懵懂懂走到今天,万物所等待的不过是这一刻。 雨幕倒流,层云尽散。 天地万物各自喧嚣争艳,可此时的他眼中,一切都成为失焦的虚妄。 唯有那个日思夜想的窈窕身影立在崖顶,仿佛山崖之巅一片新绿的柳叶。 崖顶的山灵往前一步,翩然飘落。 千千万万个日日夜夜的梦境重合,嬴钧却依然如同初见时的腼腆小公子一般,猛地冲了过去。 在漫天飞散的杜若花雪之中,翩翩蝴蝶飘落。 衣袂翩飞间,她微微笑着看向他,眸中有星辰闪烁。 这一次,他终于拥她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