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皆为尘》 01 夜里曾有一束光指引我方向,可终究要在黎明前还给月亮。 01 陆小语穿着洁白的婚纱,款款向我走来。 她如同一只高贵的天鹅,捧着一大束玫瑰,向我求婚。 “刘岩,没想到那个赌是我打赢了吧。”她笑得很美。 我伸手去摸提前准备好的戒指,翻遍了口袋一无所获。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我睁开眼睛,原来只是一场梦。 我接起电话,是陆小语。 “刘岩。”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轻。 “我在。” “我和你说个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要不我先同你说?” “我梦到你向我求婚了,哈哈!”我一口气说完,将耳朵贴近听筒,生怕错过她回应的任何细节。 “哦。”她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表现让我不免失落,气氛变得沉闷。 还是陆小语率先打破了沉默。 “刘岩,我们分手吧。”电话那头语气坚决。 “……” “你在听吗?”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双手在忍不住地颤抖,快要握不住手机。 陆小语像是个高高在上的法官,宣判了我的死刑。 我感觉喉咙发紧,也许是早上没有喝水的缘故。 “那……后会有期。”陆小语准备挂断电话。 “等一下,是因为彩礼的原因吗?”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 电话那头,是很长的一阵沉默,而后便是更长的一阵忙音。 我犹豫片刻,又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可是对方已然关机。 我只好打开微信,深思熟虑后编辑了很长一大段话,密密麻麻。 我小心翼翼地点击了发送。 是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信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了”。 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击穿了我空洞的心。 我从枕头下摸出昨天用信用卡购买的钻戒,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 今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可惜风有些大,窗台上的树影晃个不停,不然倒真是个约会的好天气。 02 陆小语,我的女朋友。 准确地说,是前女友。 电影《不能说的秘密》里女主角也叫路小雨,她们同音却不同字。 第一次遇见她时,我刚刚升大三。 正是怀揣梦想,斗志昂扬的年纪。 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很慵懒的午后,我在校外一家咖啡厅写小说。 当时的我,初次踏上创作之路。 想到同样在咖啡厅坚持创作的j.k.罗琳,我坚信自己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不知不觉间,杯子里的咖啡见了底,我习惯性兑了半杯矿泉水。 味道很淡,同经年的回忆一样。 “同学你好,这里其他位置都满了,我能坐在你对面吗?” 我将视线移出电脑屏幕外,是一张五官精致的脸。 “当……当然。” 她微微一笑以示感谢,抱着电脑坐在了我对面。 不多时,对面也响起了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 “没准儿还是同行。”我心中默想着。 大概半个小时后,她起身接了一个电话。从她回答的语气和内容来推断,大概率是出版社打给她的。 “好吧,我知道了。”她沮丧地挂断电话,合上电脑匆匆离开了。 03 第二次遇见陆小语,是三个月后在一家清吧里。 那天我刚和一个谈了两年多的女生分手。 她叫楚钰,与我同级。 我和她是在大一新生的联谊活动中认识的,可以说是一见钟情。 她家境不好。用她自己的话说,全家人都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 她很漂亮,但当时最吸引我的,是她身上那种质朴的气质。 她很黏人,如一条离开水的鱼。 而我,则是她盛满水的缸。 我很爱她,会把本就不多的生活费,节省下一大部分,花在她身上。 我们去过北京城的许多地方,她慢慢学会穿搭、打扮。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话题开始变得很少,她不会主动找我。每次出去玩,我都要同她约很久。 还记得那是我同她最后一次逛街,她在商场内某个著名品牌的橱窗前驻足了很久。 “刘岩,你觉得这个包好看吗?”她问我,语气中隐隐有些期待。 我看了一眼价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作声。 “不好看。”她叹了一声,快步走开了,留我一人呆立在原地。 像一个谢幕后忘记退场的小丑。 04 五位数,对于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两千的学生而言,意味着不吃不喝也要大半年。 也是从那天起,我决定做一份兼职。 于是从小便有文学梦想的我,选择了创作。 我至今还记得,当我拿到第一笔稿费后,火急火燎地跑去那家店。 我倾尽了所有,却只能买到一个基础款。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比礼物本身要大出许多倍的橘红色包装盒,挤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赶到楚钰的宿舍楼下。 我本想将礼物送给她,却换来她的一句分手。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记起当时的更多细节,只是分手理由,我始终记忆犹新—— 她说,我们都还不够成熟,不懂什么是爱。 她又说,她已经不爱我了。 她还说,我们分开吧,希望我找到那个对的人。 我当时以为,她一定是得了绝症,不忍心让我难过,才提的分手。 直到当天下午,我看到她一只胳膊挂着那款她心仪已久的包,一只胳膊亲密地挽着一个胖胖的学弟,两个人谈笑风生地钻进了名贵跑车里,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05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去清吧。 所谓的清吧,在我看来就是平价、适合学生消费的酒吧。 我和同宿舍的哥们每人点了一杯马提尼,学着电视中成功人士的模样,一边摇晃一边品酒。 可是不论怎么摇晃,都无法掩盖住我内心深处的空泛与苦涩。 心里也盛满了酒,不敢碰,怕醉了离人的旧梦。 清吧里的灯昏沉黯淡,我的脑子混沌纠缠。恍惚之间,我听到了邻桌传来的争吵声。 “你别碰我!” 说话的声音很熟悉,我确信曾在哪里听到过。 我连着眨了几次眼,将眼中的泪水盛了回去,也终于看清了起争执的几人。 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子,一个戴着金边眼镜,西装革履却身材走样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尖嘴猴腮,身形干瘦宛如麻杆的年轻男人。 那个女孩子很眼熟。 我记起来了。 她是三个月前,在咖啡厅遇到的那位。 “一起出来喝酒,开心最重要了!”西装男笑着说,脸上的横肉堆在了一起。 一边说着,一只手还不安分地去揽那女孩的腰。 女孩一脸厌恶地准备起身离开,却被瘦子拦了下来。 “陈总都说了,很喜欢你写的书,至于后续如何出版,你们不得再聊聊细节?” 女孩进退两难时,无意撞上了我不曾离开的目光。 四目相触,她怔了怔。 我知道她也认出了我。 也许是失恋带给了我勇气,也许是她略带恳求的目光激起了我的保护欲。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差点连杯底的橄榄都一口气吞掉。 我站起身来,走向她,装作生气的样子道:“亲爱的,他们是谁,你怎么和他们一块儿出来喝酒了?” 西装男明显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我和女孩之间反复游走。 “你是谁?!” “他是我男朋友!” “傻愣着干什么!”我接过话头,冲她使了一个眼色,“快,回家!再让我撞见你和别的男人鬼混,看我不收拾你!” 我尽可能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她很聪明,顺势起身走到我身边,乖乖地垂下头道:“我错了嘛,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假意揽住她的腰,其实并没有碰到她的身子,朝着已经看傻眼的两个室友迅速使了一个眼色,一行人火速逃离了现场。 02 06 那天晚上,我帮她叫了出租车,目送着车灯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才记起来今天失恋的人是我。 我也应当被人关心和爱护。 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带来的慰藉,随着她的离去飞快地流逝,就像是手心握不住的水。 我无法不去想,我同楚钰之间,和盛放在玻璃器皿中的永生花一样美好的过往。这些记忆或许会永远保持美丽,但再也无法活过来。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跟幻灯片放映似的,在我的脑海里不断滚动式播放,每放一次,我的心就会空上几分,直到变成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只余下无言的寂寞。 我没有回寝室,拉着室友找了一个烧烤摊,两箱啤酒,三盘烤串,不醉不归。 果然,什么样的人,就应该喝什么样的酒。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摇晃的琥珀色酒液,很浪漫,离我却很远,啤酒和烧烤,才和我相配。 一周之后的天空还是灰暗的,也许是北京的天空向来如此。 宿醉带来的头痛让自己提不起精神。 “岩哥,今天还不去上课吗?”室友问我。 我摇了摇头,打开电脑。 断更已经有一周了,我有些忐忑地打开了作者后台。 一周没有更新,没有翻到一条读者发来催更的评论。准确的说,是没有收到任何一条评论。 我自嘲地笑了笑,情不自禁地打开楚钰的朋友圈,还是只有一条横线,如生命走到终点后的心电图。 封面墙的背景倒是换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可惜身边的男生胖得像头猪。 我合上电脑,抱着手机靠在冷硬的椅背上,盯着微信的页面出神。 屏幕上方不断有新的消息滚动,不是新闻就是广告。微信页面始终平静如无风时的海面,没有人找我,也没有我要找的人。 就像是那一本断更很久,本就无人问津的小说,即便是烂尾了也不会被人知道。 终于,一条qq消息停留在屏幕的顶端,熟悉的网名,除了那位签下我的编辑,又能是谁? “你怎么断更了?”编辑问。 “没什么大事,心情不太好。”我随意地回复着。 “数据差?”编辑的网名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我没有急着回复,想等等看他到底准备说些什么。 大约过了一分钟,对方正在输入重新变回了编辑的网名,我反复地滑动着聊天界面,终于确定他的确没有发来新的聊天内容。 我自嘲地笑了笑,正要关上手机,编辑终于又回复了一条消息。 “没事,第一本书扑街很正常。” 说得很对,下次可以不用说了。 大约又过了一分钟,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视线为什么还停留在同编辑聊天的界面,大抵是在走神。 “这是作者群,你可以和大家多交流。” 07 分手后一个月,冬天姗姗来迟。 北京的冬天很少下雪,风却很大,刮得人脸生疼。 去教室的路上,手机qq一直响个不停,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作者群里又在讨论着什么。 于是我裹紧衣服,加速赶往教室。 我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开始大谈自己的创作经验。 很快,群里另外一个活跃的作者提出了质疑。 我并不喜欢被人当众反驳的感受,更何况是在网上。 于是我同他展开了一场亲切且友好的交流。 遗憾的是,认同他观点的人似乎更多,所以这场风波在我一句:“真正的大神哪有时间水群”后戛然而止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当天晚上,我的qq通讯录里居然多了一个新的申请。 我很好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用“女神”,作为自己的昵称。 所以我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 “你好。”她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有什么事吗?”我直接问道。 “刚刚在群里听了你的分享,受益匪浅。”她说。 “我以为你们都更认同另外一种观点。”我说。 “其实还好啦,我写出版向的小说,思想可能会更传统一些。”她说。 思想传统?思想传统还管自己叫女神?我心说道。 “其实我觉得,传统小说和网络小说的区别应该在于传播媒介而不是创作手法。”我继续分享自己的观点,全然忘记自己此前说过的——真正的大神哪有时间水群? 年迈的老教授在台上讲着高精度陀螺仪,我在台下讲着“刘氏”创作法,老师下课了,我也意犹未尽地同她说了一声:“今天先到这里,我要去吃饭。” 直到我吃完饭回到宿舍,我才收到她回复的消息。 简单的一句“谢谢分享”,外加一个微笑脸。 这个表情的使用,看得出她确实思想很传统。 08 晚上睡觉前,我习惯性地打开了qq空间。却突然想起白天的时候,室友嘲讽我的话: “正经人谁还用qq啊?” 他向我推荐了微信。 我笑了笑,继续刷着空间。 我看到备注为女神的好友新发了一条动态: “明日与昨梦,繁花与河流,古城与远方,你以及我爱。” 我随手给她点了个赞。 我继续刷空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有一个瞬间,我几乎就要相信是楚钰给我发来了消息,可很快,我便记起来—— 我和她已经分手,她再也不会深夜给我发消息了。 我有些烦躁地切到聊天界面,是“女神”。 “这么晚还没睡?”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十一点了。 “还早,想要聊一会儿吗?” 其实是我想要找人聊天,不论是谁,不认识的最好。 “不了,我该睡觉了。”她发来一个呲牙的表情。 “睡这么早?” “家教比较严。”她似乎猜到我会这么问。 “晚安。” 她难得发了一个表情包。 我点进她卡通月亮的头像,打开了她的空间。 她似乎很喜欢在睡前发一条说说。 从记录生活中的难忘瞬间到直抒胸臆的矫情文字,看得出她是一个文艺女青年。 “能够拥有十年,也已经是很长了。” 她引用了路小雨的经典台词。 看来不仅是一个文艺女青年,还是一个有故事的文艺女青年。 我没有找到她正面的自拍,偶尔出镜也只能看到背影。 她背对着镜头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远方是落日与孤烟。 意境很美,她的背影也很美。 不知不觉间,日期已经来到上一年。 我找到她发的一段视频。 她正在弹钢琴,镜头从侧面收录了她白皙的手臂,修长纤细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起舞,悠扬的旋律在指尖流淌。 她演奏的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那曲《梦中的婚礼》,是我高中时最爱的琴曲。 这一晚,我打开音乐软件,单曲循环了这首曲子。 也是这一晚,我想试着去了解她。 09 之后的一个多月,我几乎每天都会和她聊天,从创作手法聊到最喜欢的小说。 我们有着许多相同或相似的爱好,喜欢jay,热爱钢琴与文学。 她喜欢写诗,偶尔会发一首小诗给我看: “藏匿于深穴的朽骨 黎明与暗夜交错成秘密 我于深谷的风口飞翔 布谷与蔷薇吹奏原野的歌 梦境天空降落成大泽 每一颗星辰闪耀成瞳孔 寻找远行者失落的长河 大水漫过桥头 青砖石雕红色的灯笼 我于彼岸眺望呼喊 我爱你 而不止我爱你” 诗的结尾暧昧又直白,我却更多地关注到前面的意象。 我不喜欢略显消沉的表达方式,她却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并强调她喜欢。 聊到最喜欢的作家,我们几乎是同时在聊天框里发送了同一个名字——川端康成。 “那你最喜欢他的哪一部作品?”她问。 “当然是《伊豆的舞女》。”我很快的回复。 “我也是,没想到咱俩还挺默契。”她说。 “你没想到的事还很多。”我开玩笑。 “以后有机会,我想去日本看樱花。”她说。 “武汉的樱花也不错。”我建议,“北航沙河校区也有樱花园。”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看樱花。”过了很久,她才回复。 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我耐心地继续等待。 “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突然岔开了话题。 我毫不犹豫地敲下一行字“我叫刘岩,你呢”,可手指却停在了发送键上,迟迟不肯落下。 我一字一字地将一整行内容全部删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后悔告诉她我的名字,也许只有当自己包裹在网名的外衣下,才会活得更像自己。 真实姓名,性别以及身份,反而如同一条又一条不容忤逆的规则,框得我寸步难行。 也许是见我迟迟没有回复,她又接着发了一条消息。 “无意冒犯,只是想给你改一个备注。” 我的心莫名一暖,像是冬天里,接过陌生人递来的暖手炉。 “都行。”我回复了一个憨笑的表情包。 “你给我讲了很多关于创作的知识,算我的半个老师,我就给你备注师父好了。” “那不得给我三叩五拜,行拜师礼?”我调侃道。 “讨打!”她还配了一个发火脸的表情。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这个备注,亲昵又不过分亲密,温柔又不暧昧。 恰逢那年影视剧《花千骨》爆火,这个称谓还多了一些温煦又柔软的隐喻。 03 10 有她陪伴的这段日子,时间仿佛长出了一双洁白的翅膀,伴随着冬日里姗姗来迟的初雪,倏忽而逝。 那一年的春节,我回到了乡下的家里,因为难得地方政策开放,除夕夜里,可以燃放烟花。 “师父,你不是说今年过年要留在北京吗?”她发来一条语音。 “乡下家里出了一些事情。”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所以临时编了一个谎话。 “没事吧?”她的语气有些担忧。 “没事没事。”我一边气喘吁吁地用砖头在院子里布置放烟花的台子,一边回复了一条语音。 “对了,你今天还要准时十一点就睡吗?”我又发了一条消息。 “嗯,妈妈刚刚过来催过我了。” “今天可是除夕诶,你们不在一起看春晚吗?”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一些失落。 “家里管得比较严一些。”她不再发语音了。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发完这条消息,我有些沮丧地坐在砖头搭成的台子上,望着不远处的堆放的烟花,兴致寥寥。 回到客厅,陪着父母看了一会儿春晚,随着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女神”的头像。 “师父,春节快乐!我是不是第一个给你拜年的?” 她还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我连忙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朝院子里奔去。 哪怕是到了今天,我依然能记得当时由内热到外的喜悦。甚至于忘记了时间,不合时宜地拨通了视频通话。 提示铃声响了好几声,她最终还是接了起来,只不过镜头那边一团漆黑。 “你等我一下,就几分钟。”我迫不及待地冲着镜头那边喊道。 我将手机用支架摆好,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烟花的引信。 绚丽的火树银花冲天而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星光点点坠入梦境,照亮童话故事浪漫的结局。 “新年快乐!” 11 春节过后,余下的假期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连同着之后的一段岁月,飞快地流逝着。 大抵是因为,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北京的初春就像是从冰柜里取出的柿子,外面的霜虽然化了,骨子里却透着寒凉。 那是一个周末的早上,我还在宿舍睡得迷迷糊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陌生的手机号。 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挂了。 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手机又响了。 我索性直接关机。 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刚走出寝室楼,我就看到寝室楼前长椅上那一抹艳丽的红色。 看背影,应该是一个熟人。我绞尽脑汁想了很久,突然记起来,她是我之前在咖啡厅邂逅的姑娘。 好奇心地驱使下,我走上前去。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好巧,你也在这里?”她很惊讶。 “来找人?”我试探着问。 “嗯嗯。”她不停地搓着手。 “知道他叫什么吗?没准儿我认识。”我说。 “他不告诉我,打他语音他也不接。”她有些失落。 “那我也爱莫能助了。”我耸了耸肩,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还没开机。 我连忙取出手机。 刚一开机,营业厅的提示还没有消失,锁定的手机屏幕上,便如同开启了的滚筒洗衣机似的,涌出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全是“女神”的。 我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 我打开qq,一共三十多条未读信息,十几条未接语音。 “你是……女神?”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慢吞吞地吐出了两个字:“师父?” 12 常言说人生如戏,要我说,戏里可写不出这么巧合到离谱的剧本。 我同她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我顶着一头杂乱如同鸟窝的头发,她红着一个被冻到不住流鼻涕的鼻子。 “你的声音和语音里完全不一样。”我试图以此来缓解尴尬。 “废话。”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和视频里的差别也很大。” “我这不是没洗头嘛。”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她突然停下脚步,我也连忙止了步子。 “怎么了?”见她一直傻站着不说话,我心里有些发虚。 “你这一上午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她怒冲冲地连续发问。 “我关机了……”我讪讪答道。 “大早上的,你关得哪门子机?”她微仰着头,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我。 我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同她对视,她的眼睛闪着光,如夜空里的星。 “早上有个不知名的手机号一直给我打过来,我以为是骗子,就给手机关了。”我如实回答。 “你不会拉黑那个手机号啊?”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死你算了。”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笑了。 “师父,我冷。”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气似乎消了。 我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你不冷吗,师父?”她裹紧了我的大衣,缩着脖子问我。 经她这么一说,我还真得感觉有些冷。 “回去穿衣服呀,你宿舍不就在这里吗?”她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显而易见的答案,我脑子却像是短路了一样。 我以最快地速度穿好衣服,跑到楼下。她还站在那里,裹着我的大衣,不停地跺着脚。 我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嘴角不经意地扬了起来。 “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学校?”我试探着问。 她白了我一眼,道:“师父,现在都要十二点了?” “是不早了,你准备回去了吗?”我木讷的会错意。 “笨死,我饿了!”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仿佛能吃人。 “那我们去吃饭!”我连忙说。 “师父要请客吗?”她问。 “当然了,我请你吃食堂!”我半开玩笑道,“食堂三楼香锅味道不错。” “好啊,很久没吃过学校食堂了。”她爽快地答应。 13 那一天,食堂的人一如既往的多。 世界似乎并没有因为今天是我和她第一次正式线下见面而对我有额外的恩惠。 所以,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挤作一团的学弟学妹中抽出身子,端着一大盆由五颜六色、五花八门食材烹饪而成的香锅来到女神面前。 “吃吧。”我搓搓手,拿起筷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干吃啊?” “要不我喂你?”我再次会错意。 “师父,我一上午没喝水了!”她一脸大写的无奈。 “哦哦。”我只好乖乖去买水。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公寓的?”我问。 “你昨天发的说说有定位。”她用吸管搅着奶茶里的珍珠答道。 “那你怎么突然想要来找我?” “等不到你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咯。”她很认真地回答。 我笑着摇摇头:“你又寻我开心是不是?” 她一本正经地摇着头:“师父,我没有。” 我迎上她的目光,她没有躲闪,甚至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败下阵来,心猿意马地给她夹了一个牛肉卷,语焉不详地说了句:“吃点培根,味道很不错。” 她笑了,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抹很好看的弧度。 “至少你没告诉我这是蔬菜。” 04 14 其实后来,我一直想告诉她,她就是我的菜。 我们的开始,也应该是我去找她,而非她来找我。 她有着我喜欢的女孩应该具有的一切优点和缺点。 我是那样深爱着她,深爱着与她有关的一切。 因为爱一个人而去爱她的全世界。 爱与她有关的所有的细节、所有回忆、以及所有赖以生存的空气。 可现实是,我还没来得及追她,她就先把我追到手了。 “师父,我想谈恋爱了。”她说。 “这么突然,是有喜欢的人了?”我笑着问,心中难掩的失落。 “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恋爱过吧。”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那你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我继续追问。 她沉默了许久,慢吞吞地说:“我想找一个像师父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我难掩心中的喜悦。 “不会关心人的哈士奇。”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原来我是狗,你走。” “不是一般的狗,是哈士奇。”她突然笑了。 “那为什么是哈士奇?”我问。 “因为哈士奇是最二的狗。” “……”我一时哑然。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生气了。”我说。 “那要不我做你女朋友吧。”她说。 “为什么?”尽管我此时内心,仿佛有一头野兽在发出胜利的嘶吼,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因为师父是最像师父的人。” 15 我和女神在一起,就是从她这一句不像表白的表白开始的。 她开始频繁地来学校找我,还会在一些比较重要的节日给我寄礼物。 “刘岩,教室外面有人找你。”同学告诉我。 “岩哥,小语在寝室楼下等你。”哥们告诉我。 “刘岩,有人给寄给你的快递。” 我拆开包裹,是一个心形盒子。 心形盒子打开是空的。 我诧异地拨通了陆小语的电话。 “小语,这个空盒子怎么回事,是不是快递公司把你送的礼物弄丢了?”我问。 “你真是二哈!”陆小语挂了电话。 “我哪里二了?”我诧异地看着哥们。 哥们同情地摇了摇头:“浑身上下。” “你……”我气不打一处来,追着哥们叫嚷着,“你给我回来。” “我们好好谈谈人生理想。” 16 我也常常会想,自己若是没有和哥们谈那么多人生理想,而是多和异性朋友谈一些关于风花雪月的浪漫,又或者,我对她可以如我对楚钰那般的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我和她在一起的回忆,也许儿会美好得多? 可人生总是如此,当你错过太阳的时候流泪,又错过了繁星。 “师父,这周末我想去看电影?”陆小语像个挂件一样,挂在我的胳膊上。 “最近好像没有新电影上线吧?”我说。 “可是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电影。”她拉起我的手就朝电影院奔去。 “这么迫切吗?”我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一万年太久,只争今朝。”她笑道。 十几分钟后,我捧着一大桶爆米花,气喘吁吁地坐在陆小语旁边。 “运气不错,今天放《坦泰尼克号》重置版。”她压低声音,美滋滋地说,“很适合同爱的人一起看。” “是挺经典的,只是可惜他们没能一起走到最后。”我道。 陆小语抓了一把爆米花,一边小口地吃着,一边小声说:“可正是因为有遗憾,他们的爱情才更动人呀。” “可我却更希望他们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也希望我和小语的爱情,能有一个美好的终场。 陆小语不置可否地继续吃着爆米花,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应我的观点,我看着她慢条斯理咀嚼的模样,心里便燃着一团火,又暖又亮。 电影临近尾声,电影院里结对而行的情侣开启了保留项目——接吻。 我心中有些痒,侧脸望向陆小语,却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凑了上去。 迎着我嘴唇的,是她冰冷纤细的手指。 我睁开眼,困惑且失落。 “师父,你觉不觉得……”她停顿了大概半分钟,才继续道,“如果只有死亡才能让一对恋人分开,这本身也是一种浪漫呢?” 17 我承认,我后来有很认真地思考过小语的这句话,只不过千头万绪,不得其解。 我又会想,如果我能早一些参透所谓的生死与浪漫,那么一切的热烈或平淡,疼痛或温柔,就都能换作一次吻别。 至少,是有一场像样的告别。 “师父,你暑假有没有安排,我订了去官厅的火车票。”陆小语说。 “我可能有实习。”我疑惑地问,“你不需要工作的吗?” “要工作,也得生活嘛。”她轻松地说。 “去那里干什么?” “看海,看星星!” “官厅是水库,哪里有海?”我哭笑不得。 “水库也是海,就是小一些而已。”陆小语撒娇道,“凑合一下嘛。” “那我们怎么过去?” “当然是绿皮火车。” “可是绿皮火车很慢诶。”我说,“还不如我们搭乘顺风车方便。” “慢一点多好,可以留得住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陆小语嬉皮笑脸。 “那我可以多喊几个朋友,我们在路上一起玩狼人杀。”我自作聪明地建议道。 她的目光锋利如一把杀人的利剑。 18 事实证明,水库就是水库,始终比不了大海的波澜壮阔,宠辱不惊。 反倒是野外的星空,出奇的美。 “梦境天空降落成大泽,每一个星辰闪耀成瞳孔。”我想起小语写的诗。 “你居然还记得。”她一边铺着租来的垫子,一边笑着回答。 “这是当然,我记忆力很好的。”我骄傲地告诉她。 “那你以后可不许忘记我。”她拉着我的手,一起并肩躺在了垫子上。 夜间如水的微风习习,平息着夏日燥热的心跳。我们倾听着夏虫的低语,与远方铁路上列车驶过的轰鸣,只觉得彼此的距离是如此靠近。 是心与心的距离。 这一刻,我们远离了城市的繁华与浮躁,将一整个身心都融入漫漫的星光之中。 点点星光垂落,星海倒流入梦境。陆小语侧过身子,将一条胳膊和腿压在了我身上。 像一只树懒抱紧了它的大树。 “星海也是海。”她没由来的说道。 “什么?” “和心爱的人一起看一次海。”她说。 “水库可不算。”我说。 她不作理会。 “师父,你相信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吗?”她眨着眼睛问我,星河落入她的眸里。 我摇了摇头。 “师父?” “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陆小语喃喃道。 我侧过脸,刚好迎上她的深情的目光。 比火还炽烈,比星光还璀璨。 她主动吻了我,凉薄的唇一触即退,像是捉不住的风。 “真好。”她说。 “什么?”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唇间残留的柔软感触,像是一场坠入云间的梦。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亮。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她接着说。 “什么问题?” “你相信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吗?” “我刚刚摇头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 “我不知道牛郎和织女的故事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我要毕业了。”梦突然就醒了,我有些失落。 “所以呢?”陆小语不解。 “毕业就没有理由不娶你了呀。”我笑着说道。 “你想得还挺远。”她说。 “小语?” “嗯,怎么了师父?”她问。 “我们打个赌吧。”我说。 “什么赌?”她问。 “我赌你将来一定不会嫁给我。”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她不解。 “你和赌约,我总要赢一个嘛。” 05 19 和陆小语在一起不长不短也有两年多了。 我刚找到工作,她就辞了工作。 “小语,北京找一份工作多难,你怎么一言不合就辞职呢?”我问。 “没事师父,我是北京人。”她说。 “可是北京人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啊。”我说,“据我所知,当时你找这份工作可没少费功夫。” “那是因为我不能找太累的工作。”陆小语说。 “怕累还找工作,奇奇怪怪。”我揉乱了她的头发。 “虽然怕累,但我还是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赚钱。”她轻松地说,“活着嘛,总是要努力的。” “那你现在还辞职?”我说。 “想明白了呗。”她笑得很开心。 “想明白什么?”我不解。 “找不到工作,你可以养我啊。”她说。 “我工资不够。”我说。 “那就写书养我。”她道。 “才不要。”我一脸抗拒。 嘴里说着不要,心里却已经开始暗暗盘算起来。 陆小语饭量比较大。 陆小语这么好看一定喜欢化妆。 陆小语脾气有时很暴躁容易得罪人。 里里外外算一遍,养活陆小语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要不我们一起写书,我一个人可能不太够。”我试探着建议。 “我的书没人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笑着说。 “我的也一样。”我叹了口气。 “虽然你的小说没人看,不过你的文笔还是很不错的。”她安慰我。 “不如这样,你每天给我写一首诗吧。”陆小语满脸期待,“我长这么大,还没收到过情诗。” “写诗很累的,更何况还是每天一首。”我叫苦不迭。 “这样,我用每天早上对你说早安来交换。”她建议道。 “那我不是很吃亏?”我说。 “吃亏是福。”她笑得很开心。 20 如果可以留住你,我愿意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给你写诗。写到辞海翻破,写到唐宋八大家活过来又死回去。 写到手指僵硬写到感情麻木写到你烦着骂我:“刘岩,你再写一篇试试!” 没有收到陆小语的早安已经有三个月了。 梦里我梦到了开头却没有梦到结尾。 那个赌我还是赢了。 她和赌,我终究是赢了一个。 在我的印象中,她不应该是那种爱财的姑娘。所以我至今都不愿意相信她会因为我拿不出彩礼而同我分手。 可惜,我总是自作多情地自以为是。 楚钰那一次是这样。 陆小语这一次,还是。 “刘岩,我妈说了。你想娶我就得五十万的彩礼,还要北京的一套房。”陆小语一脸严肃地说。 “能不能和阿姨商量一下,房子的首付我可以出,彩礼少一些。” “没可能。”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的父母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得给他们留一些钱养老。” “养老是应该的,可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是由我们两个人共同来努力,而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我这边已经在凑钱了,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在陆小语家楼下约她见面。 这是我们分手的前一天晚上。 女神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对我说:“已经快到十一点了,我明天还有事,得回家了。” “不能再陪我聊聊天吗?”我握紧了兜里求婚用的戒指,恳求道,“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她望着我迟疑了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得家教向来很严。” 21 陆小语的qq头像已经灰了三个月了。 手机号也换掉了。 我开始翻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一条条早安的手机短信。翻了三个月还乐此不疲。 如果故事可以到这里就收尾。 如果故事可以再往前推三个月,或者更多。 如果有如果。 我重新开了一本小说,想要讲一讲我和陆小语的故事。 同签约合同一起收到的,还有一个署名为女神的快递。 我拆了快递包裹,是一沓装订整齐的白纸片。 “终于不是空盒子了。”我说。 原来陆小语是搬家了,难怪这么久都联系不上。 不管怎么说,毕竟相爱一场。乔迁之喜还是应当去看看。 周末人比较少。 地铁上人少,她小区人也少。 人少就算了,还一个个哭丧着脸。 “小语,你挺有品味一个人,搬家也不好好选选地址。”我自言自语道。 “四九城这么大,你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阴森森的地方,你是不是有病?”我说。 大老远我就看见她冲着我笑。 短短头发,斜斜的刘海,五官精致。 “你才是哈士奇。”我说。 她笑着不说话。 “对师父这么视而不见吗?”我说。 她笑着不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声音沙哑,眼眶发酸。 “说好的嫁给我呢?”我问。 她笑着不说话。 “打赌我认输,我娶你好不好?”我说。 “岩哥,你女神在寝室楼下等你。”哥们说。 “小语,这么大雨,你杵这儿干嘛。”我顶着雨跑出去。 “师父,生日快乐。”陆小语隔着老远就冲我喊道。 “今天不是我生日。”我说。 …… “感冒了?”我问。 “别看我,鼻子都红了。”陆小语裹着毯子,哑着嗓子。 “哈哈哈。”我笑了。 “还不是怪你,生日居然和身份证不是同一天!”她一边吸鼻子一边埋怨。 的确,这件事是我忘记告诉你。 我总是这么粗心,粗心到有许许多多的事,都没来得及告诉你。 22 我手指拂过白纸片上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是我写给小语的诗。 “你誊写就誊写,字写得这么难看。”我说。 白纸的最后一页,是她写的一句话: “谢谢老公给我写的诗。” 谢你大爷。 包裹的最后是一封信。 “刘岩,你好。我是小语的妈妈。 小语有先天性心脏病。她手术前告诉我,如果手术成功了,就把这些交给你。如果手术失败了,就把这些和她之前用过的东西一起烧掉。 可我觉得,单方面的隐瞒不论是对你,还是对她都不公平。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那么努力地去爱这个世界,作为小语的妈妈,我私心地请求你,抽时间去看看她。 和你在一起的那一段时光,她真的很快乐。” 23 “你知道那个心形的空盒子代表什么吗?”陆小语问。 我摇头。 “代表如果没有你,我的心里只有空气。” 如果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同样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你就是个骗子,你心里还有病!” 你是不是自己也清楚自己心里有病,所以才辞了工作只为了多些时间来陪我? 我其实一点都不傻。 24 一生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个人,陪你走过一段静水流深的岁月。 她很爱你,你也很爱她。 所以,那些你习以为常的感情和馈赠,你更加应该捧在手心里,藏在心尖上。 我将自己写给她的最后一首情诗连同一大捧白玫瑰,放在了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台面上。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06 生命不过是温柔而又残忍的起承转合,最后留下一段大悲大喜的留白。 因为遇见你,所以一切才那般顺理成章。 01 陈亦轩是我的发小,我们是邻居,读得是同一所小学与初中。 他和我在许多事情上都有着相同或相似的三观,唯独在对待感情这件事上,我俩观念相左。 若是将感情比作四季,我便是秋中,迟钝又温平;他则是夏盛,莽撞又炽烈。 他对学业并不上心,本科没毕业便去创业了,那一段时间我们联系的很少,但彼此的感情并没有因此变淡。 所以,当他听说了陆小语的事后,特意来了一趟北京。 “餐厅我订好了,位置稍后发你。”陈亦轩不容我开口,“今晚不见不散。” 他挂断了电话。 其实就算他不挂电话,我想自己也不会拒绝。 他选了一家私房菜,在朝阳某个著名的商圈,光是听名字,就知道价格不菲。 我租的房子在六环外,换乘了三次地铁,迟到了十分钟。 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给我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男士香水的味道,给人一种清爽又华贵的复杂感。 我们相对而坐,他慢慢地在桌子上摆了四个一模一样的手机,排成一排,像是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小语的事,我听说了。”他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我的心像是突然踩空了一阶楼梯。 “生活总该向前看,好姑娘还很多。”他尝试以自己的方式安慰我。 “这么多手机,有够忙的?”我岔开了话题。 他咧嘴一笑,像一个光荣退伍的老兵,在自豪地盘点荣誉勋章一般,逐一介绍起这些手机来。 “这个是工作的手机,都是商务上的伙伴。” “这个里面都是亲人和朋友。” “至于这两个,一个联络一号女朋友,一个联络二号……” 我没等他说完,便举起手中的茶杯,轻声道:“敬友谊!” 他表情一滞,旋即举起茶杯:“敬年少有为,和漂亮妹妹。” 我不置可否,望着那一排手机轻笑着说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就连喜欢都要排个序。” 他愣了片刻,目光忽而变得很悠长,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更加温和。 “是啊,都过去那么久了,亏你还能记得……” 02 我一向自诩颜值还不错,陈亦轩是班上我唯一承认,比我还要帅气的。 他个子很高,从小到大都高。身材修长匀称,五官立体,颇有些韩星李敏镐的味道。 所以印象中,班上追他的女孩子很多,至少比暗恋我的要多。 我还记得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陈亦轩在课间的时候,突然站到讲台上,用黑板擦敲着讲桌大声说:“安静,我要宣布一件事。” 班里果然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陈亦轩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鉴于喜欢我的女生太多了,我决定给你们排个序,大家可以按顺序做我的女朋友……” 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零星的记忆中他在不断地点着班里女生的名字,男生在起哄,还夹杂着一些女生的哭声和骂声。 因为这件事,他被老师喊了家长,还在家反省了一周。 不过,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当时那一周反省,作用似乎并不大。 03 “那会儿还年轻,不太懂事。”陈亦轩自嘲地笑了笑,“放到现在我估计是要被网暴的。” “你现在倒是长大了。”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反讽道。 “那不一样。”他一本正经地望向我。 “哪里不一样?”我反问。 “那时候我辜负的是真心,现在我辜负的是mo ey。”他说,“所以,我并不觉得对她们有什么亏欠。” 我知道,陈亦轩口中的她们,是他手机中编号的女朋友们。 “话又说回来,你不会真的打算要为小语守活寡吧?”陈亦轩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怎么会。”我躲闪着他的目光,“我只是……” 我久久想不出只是之后该接的话。 我只是还没有打算。 我只是还没有合适的对象。 我只是……还忘不掉她。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究竟该如何面对她的离去,又或者说,该如何面对她离开后的我自己。 博尔赫斯说过: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里。 现在的我还活着,却一直都沉在水面之下。 透不过气。 “还是多情一些好,不会为一人伤心。”陈亦轩像是在同我讲,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04 其实,在我的记忆中,陈亦轩也不是一直都这样的。 至少他在高中到大学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一心一意地爱着一个人。 那个女孩叫安雨萌,我也认识。 小安身材高挑,颜值出众,和陈亦轩是高中同学。 她舞跳得很好,从小到大各种奖项拿了个遍。 我记得有一次,陈亦轩的学校办艺术节。他在长达一周的时间里,对我软磨硬泡,终于说动我翘课陪他一起去看。 我和他学校虽然同在市区,不过一南一北,相隔甚远。我是靠着装病,才拿到假条溜出了校门。 陈亦轩在学校的报告厅给我留了一个很靠前的位置,节目很精彩,我看得很尽兴,反倒是他一直很紧张。 直到一个舞蹈节目开场。 一个美丽的如同白天鹅一般的女生款款跃上舞台中央,她穿着一件纯白色连衣短裙,露着一双纤细笔直的长腿,在舞台上翩然飞舞。 台下一片惊呼。 对于情窦初开、荷尔蒙旺盛的男高中生而言,拉丁舞的装扮的确太过性感,令人血脉偾张。 陈亦轩一把握紧我的胳膊,激动地说:“快看,这是我女朋友!” “真的假的?”我不太相信。 “现在是假的,迟早是真的。”他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我抛出了灵魂问题。 “安雨萌,高一(二)班文艺委员。”他说。 连名字和班级都调查清楚了,看来他是预谋已久,并非见色起意。 “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他自信满满地补充道。 “没问题,到时候请你……请你们吃饭。” 若是别人说同样的话我可能会嗤之以鼻,但说这话的人是陈亦轩,所以我信。 不只是因为我同他之间的关系。 07 05 这顿饭陈亦轩让我等了整整一个学期,最后也不是我请他,而是他们请我。 “雨萌,这是刘岩。”陈亦轩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好哥们儿。” “你好。”安雨萌很大方地伸出手同我握了握,然后依偎到陈亦轩的怀里,撒娇道,“宝宝,今天咱们去吃什么好吃的呀?” 声音甜美,如同一杯加了糖的甜牛奶。 陈亦轩刮了刮对方的鼻子,宠溺地说:“听你的,你想吃什么,咱就去吃什么。” 两人腻味在一起,全然不顾旁人的死活。 旁人只好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大庭广众,请注意市容市貌。” 安雨萌冲我扮了个鬼脸,陈亦轩则是撇了撇嘴,颇为自恋地说道:“凭咱的颜值,走到哪里不都是风景?” 嘴上虽然满不在乎,不过到底俩人还是稍稍保持了一些距离,毕竟穿着象征身份的校服,还当街搂搂抱抱,确实影响不好。 “我们要不要去吃日料?”安雨萌建议道,“我听班上的女同学说,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连锁日料店,口味很好。” “那走,咱们吃日料去。”陈亦轩一条胳膊勾上了我的肩,一只手握住了安雨萌。 为我们的青春打了个结。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日本料理,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三个人坐在一个挂满御守与风铃的小包间里,点了一壶清酒、几串烧鸟和一个寿喜锅。 隔着火锅中不断升腾起的水雾,我问陈亦轩:“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是怎么骗到手的。” 陈亦轩还没开口,安雨萌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哈哈……还是……你哥们儿……了解你……哈哈……骗……”她断断续续地讲着。 陈亦轩尴尬地冲我耸了耸肩,小声说:“我家傻媳妇儿,笑点低。” 安雨萌强忍住笑,狠狠地拧了一把他的小臂,佯怒道:“你才傻呢。” 瞧着两人又嬉闹在一起,我摇了摇头,给自己夹了一卷肥牛。 吃过饭,我本想回去的。奈何陈亦轩非要留下我这个电灯泡。 我只好燃烧自己,照亮他们,陪他们一起去公园。 公园广场的篮球场有人在打野球,说来也巧。偏偏我们路过的时候,篮球滚到界外停在陈亦轩的脚下。 他捡起球,轻描淡写地投出一记界外三分。 “唰”的一声,篮球应声入网,引得观战女生一阵惊呼。 陈亦轩得意地朝着安雨萌挤眉弄眼,却被对方狠狠地拧了一把胳膊。 “再让我看见你在别的女生面前耍帅出风头,我就……” 安雨萌欲言又止。 “就怎样?” 陈亦轩挑衅似的望着她的眸子。 “把你和篮球一起锁起来。”她很认真地说。 06 “现在想一想,当初似乎还真挺傻的。”陈亦轩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都傻。”我说,“像两只哈士奇。” 沉默。 “你最近还有她的消息吗?”我打破了沉默。 “她在英国。”陈亦轩几乎是脱口而出。 像极了他当初回答我,她的名字。 “那你们还有联系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们当时为什么分手?”我又问。 他沉默着,还是没有说话。 “那你总能告诉我,当初你们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吧?”我继续问。 颇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因为我知道,有一些伤,很深。虽然表面已经结痂了,可内里发着炎,一碰就疼。 这个时候,你只有将外面的那层痂撕掉,对症下药,再让它一点点的长好。 陈亦轩沉默了有一分钟,才缓缓开口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很巧,我今天有大把的时间。”我说。 他有些无奈地冲我笑了笑,说道:“你啊,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你也一样。” 07 陈亦轩和安雨萌在一起的经过,比我和小语要波折得多,也浪漫的多。 她和他,一个二班,一个八班,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二楼。 对于课余时间紧缺的高中生而言,两个楼层的走廊,就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不过,这点小小的困难可难不倒陈亦轩。 他找到班主任,主动请缨,去担任课间操的巡查员。 所谓的巡查员,就是要记录各班每天课间操的出勤状况以及是否有学生在浑水摸鱼。这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工作,所以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承担。 正巧八班之前的巡查员这些天请了病假,于是这份工作毫无意外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借着统计出勤人数的由头,来到二班的出操队伍旁,从头走到尾,再从尾走到安雨萌旁边,驻足,观看她做眼保健操。 有一次,安雨萌提前睁开了眼睛,看到巡查员站在自己身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还吓了一大跳。 之后又有好几次他被安雨萌发现,不过这并没有让他有所收敛,反倒是更加明目张胆。就连眼保健操之后的广播体操,他都要站在原地看她跳。 用他的话说,她做课间操的样子,都比其他人更好看。 我觉得这倒不一定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毕竟跳舞安雨萌也是专业的。 陈亦轩这样的行为,自然被教导主任关注到了。于是他被叫到主任办公室,狠批了一顿,还被撤下了巡查员的身份。 据我所知,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个被动“离职”的。 不过,他还是争取到最后一次巡查的机会,他用最快地速度跑到安雨萌身边,用统计人数的笔,在统计人数的册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将那一角撕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塞到了她的校服口袋里。 “所以,你写了什么?”我很好奇。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缓声道:“我喜欢看你跳舞的样子,你可以教我跳舞吗?” 拜师学艺?原来这一招,他比小语用得还早。 “那后来呢?”陆小语突如其来地闯入我的脑海,让我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我垂下脑袋,漫不经心地追问。 “是啊,那后来呢。”他慢慢地重复着我的话,许久才再次开口道,“后来她就同意了呗。” 我当然不会相信,他和她的故事,会如同他所讲的这样,平淡如水般的开始。 这样的开篇,没有波澜,过于温平,远不及他们相爱的热烈。 “其实,也不是那么快就开始的。”他又说,“一个学期,那可是六分之一的青春啊。” 安雨萌的家庭条件很好,父亲是公司的高管,母亲在体制内,还有一个在国外做生意的远房亲戚。她又是家里的独女,从小便被宠成了掌上明珠,自然不会轻易地被一个男生“骗”到手。 哪怕,这个男生高大又帅气,是无数女生心目中的校草。 “我想,她真正喜欢上我,应该是在那一次年级篮球赛之后。”陈亦轩冲站在包间门口的服务员招了招手,“麻烦去帮我们开一瓶威士忌。” “要店里最贵的。” 08 08 陈亦轩的学校,我去过几次。教学楼到食堂之间,有一个小型的篮球场。 每天晚自习前会有一个小时自由活动的时间,很多男生不去吃饭,只为在球场上挥汗如雨。 陈亦轩就是其中的一员。 因为他个子很高,所以从小到大都是打篮球的一把好手。上高中后更是成为了校篮球队的一员。 再加上他帅气的外表,自然成为路过女生关注的焦点。 每一场有他参与的球赛,场边都会围上一大群人,而其中一大半,都是来看他的女生。 有几次,安雨萌在场边稍作停留,陈亦轩自然不会错过这些机会,大抵会投进一个精准的三分,或者完成一次帅气的扣篮,引得场下一阵惊呼。 当然也有搞砸的时候,有一次扣篮力气太大,篮球砸筐而出,不偏不倚落在路过的老师头上。 老师倒也没有难为他,只是告诉他很快就要举办年级篮球赛,让他留力备战。 不同以往,这次比赛是由市内四所高中共同举办的。 其中还包括市体校。 陈亦轩作为高一年级唯一的校队成员,自然担任了队长一职。我的球技虽然不佳,不过凭借着出色的文笔,成了我们学校随队的记者。 比赛分为高一到高三三个组,每个学校分别派出三支代表队,循环赛。 积分最高的即为冠军。 “我记得,高三组和高二组都输得很惨。”我看着水晶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我心中一阵伤感。 “体校实力太强了,年纪越大,实力越强。”陈亦轩笑了笑。 “真难。”我喃喃自语。 09 本来就很难,更何况还伤了一条腿。 高三组和高二组的比赛先后结束,市体校以全胜的战绩傲视群雄。 不仅全胜,而且场场血洗。 赢体校一场,已经成了其余三校学生共同的心愿。 我们学校高一组是首先与市体校比完的。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场体校虽然赢了,却赢得并不轻松。 这也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要替我们报仇呀兄弟。”我在赛后找到陈亦轩。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他笑得很自信。 两战两胜,市体校有惊无险,积分榜第一。 同样的两战两胜,陈亦轩宛如一个天神,两队积分并列第一。 他神勇的表现,几乎让所有人觉得,战胜市体校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陈亦轩去比赛的那一天,脚踝受伤了。 “怎么弄的?”赛前我关切地询问。 “有影响,但问题不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朝我眨了眨眼。 陈亦轩依旧是首发登场,不过所有人都发现了,他的突破速度和弹跳力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正常的身体对抗都会让他汗水直流。 好在他的命中率依旧准得吓人,场上的比分始终咬得很紧。 市体校的学生显然也发现了陈亦轩这个最大的威胁,他们开始对他恶意犯规,甚至很多次都是冲着他受伤的脚踝去的。 陈亦轩一次又一次痛苦地倒地,却强忍着疼痛爬起来,继续投入比赛中。 队友也被他的坚持所感染,更加卖命的奔跑、突破,为他创造投篮的机会。 对手逐渐被他们拼命地打法影响了节奏,两队比分交替上升。 比赛临近终场,陈亦轩他们还落后两分,只剩一次进攻机会,却是对方的球权。 全场都跑动很少的陈亦轩突然提速,抢断,传球,跟进,回传。 他三分线外拿球,假动作骗过防守队员的封盖,投篮出手。 伴随着比赛结束的哨声,篮球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应声入网。 三分绝杀。 那一刻,他宛如一个战神。 10 陈亦轩是在山呼海啸的庆祝声中,被扶着离开的球场。 临走之前,他看向观众的方向,大喊一声:“记得你的承诺!” 在人群中我看到了安雨萌。 她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我陪陈亦轩去了医务室,他的脚踝肿得像是发面馒头。 “想不想来一口?”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呸!”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受伤了?”我审视着陈亦轩,再一次问出了这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 “扶老太太过马路来着,被电瓶车撞了一下。”他笑着说。 扶老太太过马路是假,被电瓶车撞倒是真。 原来,比赛的头一天晚上,陈亦轩去校外“地沟油一条街”买晚饭,过马路的时候碰巧遇到安雨萌。 对方因为这次偶遇有些愣神,陈亦轩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了她,自己被飞驰而来的电瓶车撞倒,扭伤了脚踝。 看来每一段感情的开篇,都需要一个戏剧性的引入。 那一场荡气回肠的篮球赛后,安雨萌主动约了陈亦轩。 他和她的约定,就是他带领校队战胜体校,她教他跳舞。 安雨萌为了兑现承诺,在一个晚自习后将他带去了学校的后操场。 当时已经临近寒假,安雨萌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将他拉到了路灯下。 “你的伤不要紧吧?”她很担心。 “小问题,不会成瘸子的。”他调侃道。 她突然开始拉羽绒服的拉链。 “你……干嘛?”陈亦轩很惊讶,“我可是正经人。” 安雨萌白了他一眼,迅速将羽绒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清凉素雅的舞裙。 “不想我冻死,就帮我拿着。”安雨萌将羽绒服扔到他的怀里。 那一天应该是下雪了。 积雪的操场和路灯,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昏黄的光线,以及翩翩起舞的她。 在陈亦轩眼里,她胜过世间最美的八音盒。 “你不是要让我教你跳舞吗?” “我将我会的舞,一次性跳给你看。” 她一边裹紧羽绒服,一边哆哆嗦嗦地说。 “看一次不够。”陈亦轩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知足常乐。”安雨萌笑着跑开了。 11 “她好像还冻感冒了。”陈亦轩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笑容,至少在他提起如今这些女朋友时,从未见过。 “那你后悔吗?”我突然问道。 陈亦轩愣了愣神,旋即说道:“知足常乐嘛。”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说,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手?” 他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浅浅地说了一句:“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可是,真的能过去吗? 那些悲伤的、欢喜的、多情的、无情的过往,那些与她息息相关的记忆,早在心里生了根,如篮球赛后,她站在原地眺望他的身影一般,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忘不掉她。 我忘不掉陆小语。 09 12 我到底还是没能问出他们分手的原因。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点的这一瓶酒,能换楚钰一个包。 “兄弟,我同你说个事。”等计程车的时候,陈亦轩忽然揽住我的肩,整个人几乎要倒在我身上。 我勉强支撑起他的重量,扶着他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他像个孩子似的挂在我的身上,嘴里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我是刘岩。”我摇晃着他的肩,试图让他清醒一些。 他的目光忽而变得很柔软,他笑着说:“我没醉。” 计程车来了,我把他扶上车,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便也坐了上去。 他倚在我的肩上,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岩哥……”他轻声同我讲,“我想她了。” 这一刻,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是醉酒后的样子。 “那就去找她。”我心里想着陆小语。 我也想女神。 “你说,我们要是可以回到过去该多好。”他话音未落,就靠着我的肩睡着了。 我顺着他的假设,把时光向前拨了很多。 那时的我们,都很快乐。 13 日子就像山涧里的河,静水流深。 不知不觉间,和陈亦轩吃饭,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情了。 这期间,我换了一份工作,关于小语的那本书也写完了大半。 新工作薪资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唯一的缺点就是累。 用老板的话说就是,年轻的时候不奋斗,什么时候奋斗? 用同事私下里的话说就是,年轻的时候用健康换票子,老了以后用票子买健康。 “那老板呢?”我问。 “他呀,早就财富自由了。”同事压低声音说,“听说他还入股了一家医院和养老院。” 真好,年轻时从他手里赚得钱,老了还都得还回去。 “所以,能躺平就躺平。”同事一边打开方案,一边打开了微博。 微博在上,方案在下。 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把项目材料准备完成。 终于,我赶在下班前把相关文件发给了项目负责人。 “小刘,辛苦你今天晚上把方案也完善一下。”负责人给我布置了新的工作。 “方案不是陈杰再做吗?”我看了一眼已经关掉电脑,准备回家的同事,默默把这段话删掉了。 “好的。” “刘岩,你要一起走吗?”陈杰穿戴整齐,笑着问我。 “不了,我先改个方案。”我冲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方案我改到了十点半,眼睛有些发酸。 我懒得再去检查,直接发给了项目负责人。 北京的夜来得很晚,十点半才刚刚开始。 其实这样也挺好,还有半个小时就能睡了。 梦里的世界,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14 不出我意料,负责人一直到第二天工作之后,才给了我回复。 只有两个字,收到。 不多时,他又发来一大堆文件,让我帮忙整理。 我一一点开后,又打开了作者后台。 我准备把我和小语未完待续的故事写完。 下班前,陈杰问我:“刘岩,晚上我过生日,要不要一起来。” 我本想借口说自己要加班,却听他说部门的同事都要来。 “李哥也来吗?” 他是我们的项目负责人。 “当然。” “那好,我和你们一起去。”我关上了电脑。 陈杰选了一家音乐串吧,开了一个包厢。 既可以撸串,又能唱歌。 席间,在李哥的提议下,大家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个输掉游戏的,是陈杰。 他选择了真心话。 而赢游戏的我,要来提问。 “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笑道:“废话,当然完成了。” 席间似乎有不太愉快的气氛在蔓延。 巧合的是,第二个输掉游戏是我。 这次提问的人,变成了陈杰。 “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他半开玩笑似的问我。 “没有,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摸鱼。” 席间一片沉默。 “杰哥,规定不能问相同的问题,你得换一个。”一旁的男同事打圆场。 “哦对,我怎么把这个规则给忘了。”陈杰连笑几声,“那我换一个问题。” “你觉得在场哪一个女同事最漂亮?”他不怀好意地问道,“不许说都漂亮。” 这个问题很尖锐,我觉得让陈亦轩来回答会更合适一些。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借口去接电话,火速逃离了现场。 电话接通之后,是一个我意料之外的人。 15 “是刘岩吗?”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询问。 声音很耳熟,可我一时记不起。 “我是,您是哪位?” 对面似乎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你没换手机号。”她说。 “我是小安,安雨萌。” “喂,你还记得我吗?” 我沉默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道:“当然,好久不见。” “我刚回国,接下来准备留在北京发展。”她说,“有时间出来聊一聊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北京?”我有些好奇。 “我猜的。”安雨萌回答很干脆,“他的朋友,只有你考去了北京。” 我没有拒绝,约她周末见面,就定在几个月前,陈亦轩约我的那家餐厅。 几年不见,她的变化不大,只是气质比从前更成熟些。 “好久不见啊?”她放下包,笑着坐在我的对面。 是我上次坐过的位置。 我示意服务员点菜。 闲聊了几句,她看似不经意地突然询问起陈亦轩的近况。 “你最近有和亦轩联系吗?” 我不太擅长说谎,便如实回答。 “几个月前,一起吃过一次饭。” “他还好吗?”她又问。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算不算好,便岔开了话题。 “听说你去了英国,那边怎么样?雾大不大?” 问完之后,连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还好,我不住伦敦。”她声音很轻,“他有没有谈女朋友?” 安雨萌又将话题绕回到他身上。 “应该有吧……”我模棱两可的回答。 “也是,以他的花花心思,没有女朋友才怪。”安雨萌似乎是笑了笑,不过笑容转瞬即逝。 “那你现在……是单着还是……?” “前两年试着谈过一个,大概维持了一个月,然后就分手了。”她说。 “你们为什么分手啊?”我问。 “三观不合吧。”她说。 “我是问你和亦轩。”我说,“为什么会分开?” 这个困扰我许多年的疑问,终于要有答案了。 10 16 也许是巧合,陈亦轩和安雨萌高考的总分是一样的。 估分之后,两人填写志愿就报了同一所高校,同一个专业。成绩出来也顺利进入了这所院校。 因为总分一样,又是一个地方的生源,所以他们的学号是连在一起的: 一个是13号,一个是14号。 用陈亦轩自己的话讲,就是命中注定,他们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们大学没毕业,就分开了。 之所以是分开而非分手,是因为他们谁都没有提这两个字,只是默契地互不联系。 他们分开的那一年,是大三。 也是我同楚钰分手的那一年。 听说那年,安雨萌家里出了一些事情。 我当时有问过陈亦轩具体的情况,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总而言之,就是小安家道中落。 安雨萌告诉我,那一段时间她的心情很差,甚至一度有些抑郁。 多亏了陈亦轩不离不弃地陪伴她,她才捱过了那一段痛苦的岁月。 那年暑假,他们一起去了天津。 陈亦轩不信邪,带她去了天津之眼。 当摩天轮载着两人抵达天空的顶点,他向取出一枚亲手制作的银戒指,向她求婚。 当时,连同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毕业之后就终成眷属,也都越觉得天津之眼的“分手定律”不过尔尔。 可惜暑假之后,两个人还是走到了这段旅途的终点。 “那时的我,对他不只有爱,还有依赖和感激。”安雨萌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他出国?”我不解。 她笑了,三分苦涩,七分无奈。 “我爱他,可我的人生不该只有爱情。”她说,“我还有必须要去担负的责任。” “当时叔叔在英国帮我联系了一所非常好的学校,毕业之后大概率可以找到一份高薪水的工作。”她说,“这也许是我此生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必须要把握。” “可你还是应该告诉他,而不是悄无声息地离开。”我叹了一声。 “你是亦轩最好的朋友,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安雨萌轻轻摇了摇头,“我要是告诉他,他不会同意与我分居两地的……” “而且,我也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说出那声再见。 没有勇气面对与爱人的别离。 我想我似乎能理解,小语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她要去做手术了,也不愿意让我陪她走过生命的最后一程。 有的时候,比死亡更难面对的,是同爱的人告别。 17 我把安雨萌回国的消息告诉了陈亦轩,电话那头他久久没有作声。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来见她?”我问他。 “她……还记得我吗?”过了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陈亦轩的声音。 “废话,她一回国就在四处打听你的消息。”我说。 “你们见过了?” “是,她现在就在北京,租的房子是我帮她找的。”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当初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离开?”陈亦轩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他不愿意告诉我,他们分开的原因,而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安雨萌为什么要走。 我将安雨萌告诉我的,悉数转达。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使我一度以为,电话那头的人已经走开了。 “我……愿意啊……”陈亦轩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愿意什么?”我反问。 “我愿意和她一起出国,我可以一边打工,一边学英语,没关系的……” “有关系。”我打断了他的话,“你愿意,可是她不愿意。” “她知道,且相信你能做到。”我顿了顿,“可她更希望,你能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了她的选择,牺牲自己。”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来见她?”我再一次抛出了这个问题。 “你能陪我一起去吗?”许久,他问出了一个近乎孩子气的问题。 “你不介意,我无所谓的。” “那你能帮我约一下她的时间吗?”电话那头的语气稍有停顿,“我都可以。” “择日不如撞日,就这周六,还是上次的地方。” 18 时间定在了晚上六点,有了上次的经验,我提前了半小时出门。 我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的,结果却是最后一个。 陈亦轩和安雨萌已经到了,安雨萌坐在椅子上,低头玩着手机,陈亦轩则是局促地靠墙站着,像一个犯错罚站的孩子。 见我进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和安雨萌说句话,他连连摇头。 无奈,我只好清了清嗓子道:“雨萌,来得还挺早。” 我拉着陈亦轩落座,这一次他没有炫耀似地摆出自己的一排手机,而是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款式很旧的mp4。 “亦轩,这是从哪里淘来的宝贝?”我调侃道。 安雨萌也看到了这个mp4,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欲言又止。 “当时没来得及还你,音质还不错,就是电池有些不经用。”陈亦轩将mp4推到了安雨萌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看手机,整个包间比凌晨的地铁站还要安静。 “要不咱们先点菜?”我率先打破这令人压抑的沉默。 “嗯。”安雨萌第一次开口。 席间,他们两个还是不说话,倒是都能和我有说有笑。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冒出无名的火气,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举起酒杯提议道:“我们三个一起碰个杯?” 他们两个草草地举杯示意,还是互相躲闪着目光。 我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冷笑一声:“不就是分开了几年,有必要仇人似的互不搭理?” “就算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至少还有同窗多年的情谊,试着做朋友,有这么难吗?” “陈亦轩,你是不是个爷们?” 陈亦轩眨巴着眼睛看我,欲言又止。 “还有你,千方百计让我把人给你约出来,然后过来看你玩手机是吗?”我越说越生气,索性直接起身离开。 我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走到包间门口却没有进去。 酒店的走廊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正是《梦中的婚礼》。 我蹲在门口,听着琴曲,想起弹琴的人。 若是能点上一支烟,想必是极其应景的。 可惜我不吸烟。 包间里,安雨萌开始给陈亦轩讲这些年她在英国的见闻。 久别能重逢,真好。 19 那天,我蹲到双腿发麻,就扶着墙离开了。 他们在包间里聊了许多,似乎已然忘记了我迟迟未归。 我帮着他们结了账,便自己回了家。 算是补上了当年欠他们的那顿饭。 我家住得比较远,早一点走还能赶上末班的地铁。 回去的路上,我想着陈亦轩和安雨萌,想着他们的过往与未来。 地铁停站,列车里上上下下的旅客,与同行的伙伴挥手作别。不论去往何方,他们尚能有或近或远的期盼。 如同我们一往无前、一去不返的青春,人来人往,走走停停。若是能重逢,便已然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11 我听过山林绝唱的溪响,我听过空谷回彻的风吟。 我听过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声音,却不及你贴耳轻道的晚安。 01 晚上,我失眠了。 打开微信又不知道该找谁聊天,只好去翻朋友圈。 之所以不再看qq空间,是因为那里住着太多伤心的旧事,我不敢打扰。 翻阅着朋友们发的文字和照片,我不评论,也不点赞。就只是默默地看着,以此让自己生活变得更热闹一些。 “我才明白自己从不曾出现在你的世界,放不下的人也只有我。” 我翻到陆子彦发的动态。 他是我高中同学,关系十分要好。 是毕业后很多年,还会互相联系的那种好。 我顺着他的头像点进聊天界面,发了一条:“大晚上的,矫情什么?” “你猜。”他几乎是秒回。 “又失恋了?” “没有,哥们不谈恋爱。” “那你朋友圈,隔三差五发的异性照片是什么意思?” “只是异性朋友而已,不要误会。” “可我记得你们牵手拥抱了。” “是,没错。” “这朋友够开放的……”我调侃道。 “是你太保守了,哥们儿。” 我不知该回复些什么,便随便发了一个表情包。 “明天周日,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他直接发来一个定位。 仔细想想,我们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 “几点?” “只要你来,任何时间。” 我心中一暖,正要答应,却突然记起自己点开他聊天框的初衷。 差点就被他糊弄过去。 “所以你还没告诉我,你发的那条酸掉牙的动态是什么意思。”我不依不饶地追问。 “也没什么,我就是晚上闲着没事,想去看看秦月的相册。” 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耐心地继续等待。 “其实也没什么,明天见面聊。” 02 我按照陆子彦提供的地址,七寻八找来到一家剧本杀店——月月剧本杀。 一见面,他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将我请到店里。 “怎么样,哥们儿这个店不错吧?”他带着我参观了一圈。 极致奢华,倒像是个珠宝店。 “品味像你,阔里阔气的。”我如实回答。 他爽朗一笑,勾着我肩膀将我带进一个包间。 几个身材苗条、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孩已经等在里面了。 “陆老板好。”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阵仗吓我一跳,连忙就要离开,却被陆子彦一把抓住了胳膊,拖到了沙发旁坐下。 “小陈,你去把我们新采购的本子拿过来。”陆子彦对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孩说道。 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她们是?”眼见陆子彦不让我走,我只能硬着头皮问他问题。 “放心,我们是正规的店。”他笑了,“她们都是店员,俗称dm。” 我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小陈就拿着一个硬纸盒走了进来,黑白相间的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各半张脸,右上角写着三个红色的大字:追影人。 整体风格,给人一种暗黑悬疑的感觉。 “这是一个两人本。”陆子彦打开盒子,将其中一个小册子递给我。 “咱俩一起玩一次。” 我看着手中的剧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安雅应该是个女性角色吧?” 陆子彦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随口道:“男性角色只有一个。” “……” “我能不玩吗?”无语过后,我有气无力地说。 “不能。”他果断拒绝。 “你该不会出柜了吧?”我尝试转移话题。 “放心,哥们取向很正常。”他一脸认真地看向我,“不要再挣扎了,快看剧本吧。” 我轻叹一声,放弃了抵抗。 不得不说,这个故事的情节很烧脑,玩到最后我还是云山雾罩的状态。 陆子彦却是意犹未尽,他搂着我的肩,问我要不要再玩一局。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哥们,我饿了。” “七点多了,确实该去吃饭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继续道,“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03 我带他去了一家炸鸡店。 “大晚上的吃炸鸡,不怕长胖吗?”他笑着问。 “上高中那儿,校门口的炸鸡柳,晚自习后你可没少吃。”我说。 “还真是。”他脸上的笑容渐浓,“是叫董记炸鸡柳对吧?” 他的声音很和煦,让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从前。 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一起去邻班偷看暗恋的姑娘。 当然,还有一起分吃同一包炸鸡柳。 “明明是个阔少爷,非得天天抢我的鸡柳吃。”我调侃道。 “你不懂。”他故作深沉地摇晃着手指,“美食和美女可不一样。” “美食应该分享……” “打住。”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扫码下单了两份炸鸡。 “前年我回去过一次,那条街已经拆了,现在建了一个公园。”他放下手机,语气有些伤感。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说,“市容市貌如此,人生也一样。” “希望如此吧。”他喃喃道。 “你说,怎么样算是在一起呢?”他忽而望向我,眸子里闪烁着奇异的神色。 不等我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所谓的在一起,无非是在正确的时间和可以将就的人谈一场各取所需的恋爱。” “你说呢?” 我不置可否,在我看来他的观点主观太甚,有些偏颇。 至少我和陆小语,就不是他说得这样。 可我们又是哪样呢?我一时想不出答案。 于是我只好顺着他的观点抛出一个问题。 “既然是各取所需,那你现在最想和谁在一起。” 他笑着摇了摇头。 “哥们不愿将就。” “你还是忘不掉秦月。”我一针见血地说道。 这一次换他不置可否。 “昨天晚上那条朋友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叹了口气,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 “她的相册设置了问题。” “你是否出现在我的世界中?” “然后呢?”我继续问。 “我输入了自己的名字,系统提示我回答错误,让我重新回答呗。”他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答案不是人的名字。”我试着安慰他,“你有没有试过用是否来回答?” “没有必要,因为我打开那个相册了。”他低垂着脑袋,轻声说。 “你知道答案?”我有些惊讶。 “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他说。 “其实不止那一个相册。”他又说。 “她的空间里有十个相册,都是同一个问题。”他抬起头望着我,“不同的名字,可以打开不同的相册。” “就连你的名字,都在里面。” “唯独没有我。” 看着他眸子里漾出来的自嘲笑意,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这该死的青春,不如去喂狗。” 12 04 陆子彦的青春是不是喂了狗,我不清楚。 不过他对秦月的感情,我清楚得很。 甚至比秦月这个当事人还要清楚。 陆子彦和秦月是同班同学,从小学一直到高中。 秦月坐在陆子彦的前排,而我则是他的同桌。 学校为了预防学生早恋可谓煞费苦心,不过效果似乎并不好。 记忆中,秦月扎着一个长长的马尾辫,当她靠在椅背上的时候,一条柔顺乌黑的瀑布便淌满了陆子彦的课桌。 他很喜欢把玩她的辫子,时而用笔拨来拨去,时而任由秀发穿过指缝。 让我想到歌神张学友的经典歌曲——《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每次,秦月都会一甩头发,转过头来对他怒目而视。 陆子彦则会无所畏惧地扮一个鬼脸。 我当时也学着陆子彦,去拨弄我前桌姑娘的头发。结果下课被她举着扫把从教室一直赶到楼梯口。 所以我私以为,秦月对陆子彦也是有好感的。只不过青春期的女孩子总是太腼腆,心思埋得太深,自己都不曾发觉。 期中考试之后,陆子彦突然找到我。 “哥们,我是不是你亲爱的同桌?”他勾住我的肩。 “勉强算吧。”我说。 “那你能帮哥们个忙吗?”他神秘兮兮地问我。 “一份炸鸡柳。”我说。 “没问题。” 陆子彦答应得如此爽快,让我开始后悔。 “我改主意了。” 我坐地起价:“两份炸鸡柳。” “这辈子的鸡柳我都给你包了。”他搂着我,去到走廊尽头。 “我要追秦月。”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告诉我。 “你不是一直都在追她吗?”我很诧异。 “之前的不算,这次是正式的。”他一脸严肃。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每一年都要正式追求一次。 可惜知道的太晚,为了两包鸡柳上了贼船,在错误的航线上渐行渐远。 05 陆子彦的追求计划很简单,就是花钱去制造各种浪漫。 “秦月,晚自习后有什么安排呀?”我被陆子彦安排去约她出来。 “什么事?”她从书本后露出半张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神采奕奕。 “呃……”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忘词了。 “是陆子彦让你来找我的?”她看出了我的局促。 “大概也许是吧。”我不会说谎,也不愿直接举白旗。 “没想到啊刘岩!”她把书拍在桌子上,“平时看你挺憨厚的一个人,居然和陆子彦沆瀣一气!” “也不算吧?”我试图反驳。 “那就麻烦你替我转告他,我不喜欢他,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她斩钉截铁地说完,把脸重新埋回书里。 对于我的失败,陆子彦似乎并不意外。 他搂着我的肩安慰我:“没关系哥们儿,一回生二回熟。” 我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被拒绝的人明明是他,他怎么反过来安慰我? 如今的我,大概能明白一二。 明明自己还被困在生离死别的悲伤结尾,却努力要为陈和安写好未完待续的开篇。 如果别人的圆满可以弥补自己的遗憾。 他倾诉着爱而不得的落寞,安慰的话说给我,也说给自己听。 虽然,我并没有成功约到秦月,但陆子彦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能成功约到秦月,才是 .b。 他提前半个小时溜出教室,在秦月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摆了一个由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组成的花环。 花环上还贴着一条金色的横联,上面写着陆子彦爱秦月。 由于路灯的光线太暗淡,他特意在花环的底下,点亮了几排心形的蜡烛,借着萤萤的烛火,勉强可以看清横联上的文字。 我的任务,就是陪秦月一起踏上这条路,并记录下她看到惊喜后的表情以及动作。 “你精心准备了这么久,就只图这个?”我疑惑不解。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似乎也不是很难理解了。 “哥们儿,这你就不懂了。”陆子彦煞有介事,“谈恋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要知己知彼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一个人的语言也许会骗人,但他的表情不会说谎。”他语重心长地继续侃侃而谈,“想要知道她喜欢什么,问不如试。” 当时的我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这些并不重要,我只要狗皮膏药似地跟着秦月一起骑车回家就行。 拐过一个路口,我远远地就看见了陆子彦精心布置的告白场景。 秦月显然也看到了。 可能是由于距离还远,她并没有看清站在路灯下的人是谁。 “今天不是清明节吧?”她疑惑地问我。 我当然明白她会问如此发问的原因,只能硬着头皮说:“当然不是。” “这就奇怪了,又是摆花圈,又是点蜡烧纸的,真晦气。”她轻叹了一声。 我至今还记得当她骑车经过看清玫瑰花环上文字时候的表情,错愕、悲愤以及绝望。 陆子彦不合时宜却又恰到好处地跳出来,冲她大喊一声:“秦月,我爱你!” 秦月骑着单车,以一种超越单车的极限速度冲了过去,头都没回。 我停下车,递给陆子彦一个同情且悲悯的眼神,正想着该如何安慰他,他自己倒是先开了口。 “她是不是害羞了?”陆子彦洋洋得意地望向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温柔地告诉他真相。 只能帮他一起打扫了现场。 第二天,秦月没有来上课。 听老师说她是生病了。 我以为,大概率是吓的。 06 回家的地铁上,我突然收到陈亦轩发来的微信。 “我准备回河北了。” “今晚的飞机,不必来送我。” “原本就不打算送你。”我回复。 “还有一件事。” “我决定分手了。” 有机会将当年未曾说出口的话当面说清,也算是给彼此的青春画上一个完美句号。 “挺好的,以后还能做朋友。” 我又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大概坐过三站地,他才再次回了条消息。 “我的意思是同现在的那些女朋友们分手。” “你想清楚了就行,人是你招惹的,自己善后。” 我很快地打字回复。 “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就单纯的吃个饭,逛个街……”陈亦轩开始解释。 “你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同小安讲。”我向他保证。 他很满意地给我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看样子,他今天心情还不错。 13 07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陆小语和我一起去玩剧本杀。 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改变。 梦里我将自己带入成了陆子彦,全程都在进行着精彩绝伦的推理与还原。 陆小语不说话,只是认真地望着我的眼睛笑。 我多么希望梦里的剧本足够长,有推不到的结局,这样就能一直进行下去。 我多希望这个梦足够长,一晚不够,十年或是一生。 梦醒了,枕头很湿。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路小语的唇比樱桃还诱人,让我白白流了一夜的口水。 这都怪她。 明明很久不见,难得午夜梦回,还要装得那么高冷,一句话都不同我讲。 这也怪她。 我想起她曾在空间里发过的一条说说: “若是你突然梦到一个多年未见的人,说明她正在忘记你。” 可不是,算算日子,她早该喝过那碗会让人忘记前尘旧事的汤了。 “能忘记也挺好的。” 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你呢,你会忘记我吗?” 我睁开眼睛,望着溜进窗帘的一束月光,心说道:“陆小语,你可别太霸道。” “人都不在了,连一点念想都不让我留。” 不知过了多久,闹钟响了起来。我想自己应该是又睡着了,至少现在一点都不困。 08 北京周一的早高峰人一如既往的多,因为不是换乘车站,站内空间并不大。我在站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终于过了安检。 之后就很顺利了,车上的人虽然多,但我会被身后的人连推带搡一起挤进车厢。 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努力。 要是工作和生活也能这样就好了。 也许是车厢人太多,太闷,空气又污浊。 车厢门一关上,我就开始犯困。 思绪如云如风,不着边际。 那是我第一次和陆小语一起坐地铁。 “这得是家里有矿,从小在北京长大,第一次坐地铁?”我有些感慨。 “胡说什么?”陆小语白了我一眼,“我只是更喜欢坐公交。” “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不理解,“公交会堵车,要等红绿灯。” “而且不像地铁,一趟接着一趟,不需要等很久。” 陆小语笑着对我说:“可是地铁很多时候是在地下啊。” “那又如何?” “你傻啊,地下的车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广告。” 记忆中,她讲这句话的时候眸子很明亮,万千星辰都沉在瞳孔里闪烁。 “坐公交的话,我可以更多地看看这个美丽世界啊。” 我是傻,真的。 也许她从来都没想过隐瞒,只是那时的我不懂,她也没有挑明。 还是怪她,明知我傻,却事事都要我猜。 那时的我,不仅傻,而且执拗。 “可是坐公交很没有安全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趟什么时候会来。” 若是技术普及可以再快几年,早一点让公交车也能实时显示行程,多好。 “可人生也是如此啊。”陆小语试图说服我坐公交,“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来得更早。” “乖,咱们坐地铁。” 陆小语只好撇着嘴一脸委屈地陪我过了安检。 “这次我陪你坐地铁,下次你要陪我坐公交。” 地铁上,我拉着扶手,她把我当扶手。 “没问题。” 我答应了她,却并不曾上心。 后来的每一次约会,不是打车就是地铁,我早就忘记了自己答应过她的话。 我忘了,可她也不提醒。 每次都会陪我坐地铁,她会很热心地给老人和孩子让座,然后再理直气壮地要我给她让座。 “这位阿姨看年纪也不是很大吧?”我凑到她耳畔轻声问她。 陆小语白了我一眼:“懒死你算了。” 列车剧烈的晃动让我从回忆中冒出头来,乘务人员的声音通过喇叭响彻了整间车厢。 “列车故障,预计停车十分钟,请各位乘客耐心等待……” 很快,列车恢复运行。 再下一站,我就下车了。 出站后,我跟着地图导航找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台。 没有多久,我就等到了自己要乘坐的那趟车。 由于走的是公交专用车道,一路上并没有出现堵车的情况。而且车上有座,不需要站着。 我去最后一排选了临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不断倒退的城市与回忆。 只可惜,时间固执如我,只会倔强地一往无前。 我回不到旧时光里,也永远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 09 我比以往到公司都要早一些。 我打开电脑,泡好一杯咖啡之后,陈杰才姗姗来迟。 我以为自己半夜失眠已经很憔悴了,陈杰看起来比我更憔悴。 他的头发乱糟糟,鸟从高处看下来都能误会的那种乱。 不大的眼睛被大大的黑眼圈完全包围。 “国宝早上好。”我说。 “好。”他声音有些沙哑。 感觉似曾相识。 “你不会分手了吧?”我问。 他看向我,喉结上下滚动着,欲言又止。 我应该是猜对了。 陈杰整个上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刚到十二点就拉着我去写字楼外的快餐店吃饭。 “我分手了。”点餐后,他愁眉苦脸地对我说。 我没有开口,递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等他继续说。 “分手是我提的。”他顿了顿,“可我真的很爱她。” “也许是你自以为自己很爱她吧。”我说。 他不置可否,只是不住地叹气。 “她真的很好,可是我们不适合。”他终于不再叹气。 “当断则断。” 他愣了愣,也许他心里一直都在期待我能询问原因,这样他就可以把那段撕心裂肺爱而不得唯美的故事讲给我,可惜我并不关心。 之后的气氛很沉闷,我们各自吃着盖浇饭,谁也不说话。 直到快要结账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 “我记得你大学是在北京读的?” “嗯。” “那你认不认识北京本地的姑娘?”他问我。 我还真认识一个。 她叫沈倩倩,是我同专业的学妹。 “干嘛?”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到结婚的年纪了,家里催得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所以呢?” “这不是想着如果能找个北京大妞结婚,户口问题不就解决了嘛。”他倒是很坦诚。 “哦哦,这样啊。”我说。 “我不认识。” “好吧。”陈杰语气难掩失望,“如果以后遇到合适的,可以介绍给我哈。” 我随口答应下来。 结完账回公司的路上,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虽然是陌生的电话号码,但我还是很快的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熟悉,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刘岩嘛,我是秦月。” “对是我。”我走到一个安静地角落,示意陈杰先走不必等我。 “好久不见啊。”我说,“昨天刚和陆子彦见面,你今天就给我打来电话。”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啊?”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 “怎么会……”电话那头的秦月笑了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要告诉你。” “我准备结婚了。” 14 10 晚上回家之后,我给陆子彦打了一通电话。 我到家已经很晚了,他那边还是很热闹。 “这么晚什么事啊?”陆子彦有些惊讶。 我没有想好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于是反过来问他此时在干什么。 “我在玩剧本杀,你要不要过来?”他有些心不在焉。 “我心情有些不太好,能不能陪我聊聊天?”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挂电话的时候,听筒里再次传来陆子彦的声音:“我刚去找了个人替我玩。” “你稍等,我去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我也借着这段时间,认真思考着该如何告诉他秦月准备结婚的事。 “怎么了哥们儿,又在想陆小语?” 还不等我开口,陆子彦便抢先问道。 我今天一整天确实都在陆小语。 最近也一直都在想。 可这不是深夜打电话找他的原因。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尝试将话题转移到他头上。 “行,我知道了哥们。”他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话。 “听我一句劝,挥挥手对爱情说再见。” “你会发现天空原来是那么高远,大海原来是那么碧蓝。” 他抒发着感慨,我怀疑他还没有从剧本杀的玩家身份中走出来。 “打住!” 我清了清嗓子,第三次开口要将秦月的事告诉他。 “今天,秦月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口气说完。 “喂,你刚说什么?”陆子彦大声问道。 “我这边信号不太好,你再说一次?” “喂?” 这信号不太好的可真巧。 “我说,今天……” “喂?喂?” 陆子彦挂断了电话。 就在我准备再给他拨过去的时候,他突然给我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今天信号不太好,改天再聊。” 11 其实,这样的理由他不是第一次用了。 每次打败仗都要城破人亡之前弃城而走,倒不是多怕死,只是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真的会是这样吗? 高三上学期,应该是课业压力最大的时候。 那时既有新的内容要学,还要着手复习前两年的旧知识。 我们的压力山大,陆子彦的压力比山还大。 他不仅要顾着学业,还得顾着秦月。 过去的两年,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帮陆子彦像秦月表白一次。 一来二去,我和秦月反而混熟了。 逢年过节他给秦月买的礼物也是由我转交的。 “哎哟,你怎么想突然送我礼物了?”秦月拆开我递给她的礼盒,里面是一个维尼熊的玩偶。 “好可爱,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维尼熊?”秦月抱起小熊,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其实吧,我是……” “你该不会喜欢我,想和我表白吧?”见我吞吞肚肚,秦月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着我。 “不是,不是!”我连忙否认,“其实是我替陆子彦送的。” 秦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将小熊放回到盒子里,然后推给我说:“替我还给他,谢谢!” “拆封概不退换!”我用陆子彦提前教我的话术耍赖。 秦月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刘岩!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与人渣为伍!” “没有吧,陆子彦人挺好的。”我反驳。 “你没事吧?”秦月冷笑一声。 “你见过哪个好人阴魂不散地天天纠缠别人啊?” 我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秦月的同桌回到了教室。 她神色不善地盯着我,让我很难不怀疑,下一秒她就会拎着苕帚过来捶我。 于是我也顾不得秦月的反对,将礼盒再次推到她面前,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我气喘吁吁地停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陆子彦早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样哥们,她收了吗?”陆子彦紧张地直搓手。 “算是收了吧。”我说,“只是……” “收了就好!”他打断我的话。 但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他实际情况比较好。 “只是她知道是你送的,就……” “哎呀,要上课了,我先回教室了!”他匆匆跑开并没给我把话讲完的机会。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大漠与孤烟皆落入我的瞳孔。 陆子彦应该算是个好人吧。我想,至少在对待秦月这件事上,他从来都是认真且执着的。 虽然方式有待商榷,可深沉的爱意又怎么能说是错呢? 可秦月又有什么错?她无数次直白近乎残忍地拒绝陆子彦,在我看来这远比若即若离的暧昧与温水煮青蛙的折磨要善良得多。 他和她都没有错,那错的就只能是我。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为了一顿鸡柳答应陆子彦。 12 她是住在云边的月亮, 月光柔软。 自此夜与梦境也有了温度。 可她偏偏不是他的月亮, 只是月光恰巧落入他眼眸。 陆子彦还是会固执的托我给秦月送礼物,一般我都是直接放下礼品盒就跑,起初秦月还会问一句是谁送的,后来不问也不拆,就都堆在书桌下面。 到后来,比一旁的书本堆得还要高。 “咱要不放弃吧?”我劝陆子彦。 陆子彦则是一把搂过我的肩,笑着说:“还没正式开始,怎么能打退堂鼓呢?” “两年半啊哥们!”我哭笑不得,“我已经帮你追了她整整两年半!” 就算是最冷最硬的冰也该暖化了。 除非她从来就没有感受到那所谓的温暖。 陆子彦沉默了。 他慢吞吞地走到墙角蹲了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像一只打架输了的鸵鸟。 夕阳沉落,偶尔经过窗边的飞鸟,掠影和着仓皇与余晖归去远方。 是他遥不可及又挥之不去的爱与梦。 那天,我陪他翘掉了所有晚自习。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带我走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在小巷子里七拐八绕之后,我们来到了秦月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你知道吗,每天送你回家之后。我都会来这条路上等她。” “可咱们不是一起放学吗,你赶得急吗?”我问。 “有时可以,只要骑得够快,我可以变成风。”他笑着说。 “就只是为了和她偶遇?” “有时还是能搭上话的。”他依旧笑着,明亮的路灯将他的眉眼都染了霜。 “你们都说什么了?” “她说:好巧。” “我说:可不是。”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如果在这里遇不到,沿着这条路再骑十分钟,还有一条小路可以赶在她之前到她家。”陆子彦继续说,语气中满是骄傲。 他怎么能比秦月还要熟悉回她家的路呢? 我不理解。 “我想喝酒了哥们。”他突然说。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我说。 “哥们上学晚,上个月刚满十八。”他带我进了一家便利店。 我不喝,他就给自己买了一瓶啤酒。 就着泠泠的月光一口气喝掉一瓶。 他将易拉罐捏瘪,准确无误地投进了一旁的垃圾箱。 “哥们走了,你路上小心。” “我送你回家吧,你这算酒驾!”我骑上车就要去追他。 他回过头,笑着冲我摆了摆手。 “骑自行车哪有酒驾,你快回家吧。” 他飞快地骑远了,速度比花环告白那晚,秦月跑路的速度还快。 那一刻,他仿佛真的变成了风。 无拘无束地飘流,肆无忌惮地追逐。 15 和陆子彦的这顿炸鸡柳并没有吃到很晚,回家的地铁上,陈亦轩的微信突然弹出来。 “我准备回河北了。” “今晚的高铁,不必来送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几秒,然后打字:“原本就不打算送你。” 过了一会儿,他回:“还有一件事。” “我决定分手了。” 我愣了下,虽然没想到他最终的决定竟然是这个,但至少他还有机会将当年未曾说出口的话当面说清,也算是给彼此的青春画上一个完美**。 “挺好的,以后还能做朋友。”我回复,顺手发了个加油的熊猫头表情包。 地铁缓缓驶过三站地,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同现在的那些女朋友们分手。” 我:“……” 原来是我会错意,他并不是要和安雨萌分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种心情,默默敲下一行字:“你想清楚了就行,人是你招惹的,自己善后。” 他马上又发来一大串,心虚得像是推销假冒伪劣产品的推销员:“其实我和她们也没什么,就单纯吃个饭、逛个街……” 我懒得听他狡辩,直接打断:“你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跟小安讲。” 这条发过去,对面终于消停了。 几分钟后,他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包,附带一句:“还是你懂我。” 陈亦轩的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他当然不错——他总是这样,在对待安雨萌以外的人和事时,总是如此的闲庭信步。 就如同这次来北京,他可以做到轻轻松松地来,又轻轻松松地走,连告别都像在通知天气预报。 我又想起自己与陆小语的最后一次见面,没有道别,只有她丢掉戒指时的那抹弧线,以及转身离开的决绝背影。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阳台上看着我在草坪里寻找那枚戒指时的狼狈模样,一定目送着我离开时候的落寞背影。 泪流满面。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找不到那枚戒指了,因为她并没有丢掉它。 那是我送给她的第一枚戒指,她怎么会舍得丢掉?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陆小语坐在我对面,和我一起玩剧本杀。 她还是老样子——那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在额头前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漾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一点儿都没变,连左脸颊那个小小的梨涡都在。 梦里,我莫名其妙成了“陆子彦”,滔滔不绝地分析着案件,像个自负的侦探。而她只是安静地看我表演,眼睛亮亮的,一直微微笑着。 我多么希望梦里的剧本足够长,有推不到的结局,这样就能一直进行下去。 我多希望这个梦足够长,一晚不够,十年或是一生。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都怪她。”我想。 都怪她的唇像樱桃一样润,害我流了一夜口水。 明明很久不见,难得梦里相会,却连一句“最近好吗”都懒得寒暄,这也怪她。 然后,我突然记起她很久以前发过的一条动态: “如果你突然梦见很久不见的人,说明她正在忘记你。” 可不是,算算日子,她早该喝过那碗会让人忘记前尘旧事的汤了。 “能忘记也挺好的。”恍惚间,我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你呢?你会忘记我吗?” 我盯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心里骂她:“陆小语,你也太霸道了。” 人都走了,连念想都不准我留? 不知过了多久,闹钟响了起来。我想自己应该是又睡着了,至少现在一点都不困。 北京周一的早高峰像一场无声的劫难。 因为不是换乘站,进站口很小,人群像被挤压的牙膏管一样缓慢蠕动。 我在安检处排了二十分钟,终于挤了进去。 上地铁倒很轻松。站台上乌泱泱的人群推着我向前,我连脚步都不用动,就被裹挟着塞进了车厢——像被随意丢进沙丁鱼罐头的幸存者。 “要是工作和生活也能这样,靠别人的力气推着走就好了。”我无端地胡思乱想着。 车厢里闷热浑浊,门一关上,困意就涌了上来。 思绪像车窗外的广告牌,一闪一闪,掠过她的影子。 那是很久以前,第一次和陆小语一起坐地铁。 她站在闸机口皱着眉头,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掉头逃跑。 “第一次坐地铁?”我笑她,“北京本地人,家里有矿吧?” “胡说什么?”她白了我一眼,“我只是更喜欢公交。” “公交有什么好?”我不理解,“会堵车,要等红灯,班次也不像地铁这么密。” 她仰起脸笑,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碎星星:“可是地铁在地下啊。” “所以呢?” “笨蛋。”她伸手戳我的额头,“坐公交能看到阳光、树影和高楼的轮廓,但地铁窗外只有广告牌和黑漆漆的隧道……那多没意思?” 她总是这样,把“活着”这件事解释得像一首诗。 我是傻,真的。 也许她从来都没想过隐瞒,只是那时的我不懂,她也没有挑明。 还是怪她,明知我傻,却事事都要我猜。 “可是公交没有安全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趟什么时候来。”我嘟囔着反驳。 多可惜啊,如果当时的公交app能像现在这样显示实时到站时间就好了。 她歪着头,笑得狡黠:“但人生不也这样吗?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不如在路上看看风景?” 那时的我,不仅傻,而且执拗。 “乖,咱们坐地铁。”我坚持。 我还记得她撇着嘴和过安检时的样子,,活脱脱是一只被强行抱进浴缸的猫。 “下次你要陪我坐公交!”她拽着我的袖子讨价还价。 “好。”我答应得爽快,转身就忘。 后来的每一次约会,我们不是打车就是坐地铁。 她从来不提醒我那个被遗忘的承诺,只是在地铁上习惯性给老人让座,再理直气壮地抢占我的位置。 “这位阿姨看起来也没那么老吧?”我凑近她耳朵小声抗议。 她翻了个白眼:“懒死你算了。” 列车突然剧烈晃动,广播机械地播报着故障通知,将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停车十分钟后,地铁重新启动。 下一站,我提前下了车。 01 「夜里曾有一束光指引我方向,可终究要在黎明前还给月亮。」 晨曦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懒洋洋地躺在地板上,像是被洒落地在地的杨枝甘露。 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梦里,陆小语穿着婚纱,宛如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一步步向我走来。 “师父,你还记得那个赌约吗?看来,我赢了。”她嘴角微扬,笑容里带着点狡黠。 我下意识地去摸西装内袋,那里应该躺着我昨天精心准备的戒指。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我慌了神,翻遍所有口袋,戒指却凭空消失了。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焦虑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将我从梦中抽离出来。 我长出一口气,还好只是一场梦。 但心底却又莫名失落,好似打翻一杯放凉了的咖啡,只余下冷与苦涩。 还不等我好好整理心情,手机铃声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跳着“女神”两个字。 心跳,漏了半拍。 “刘岩。”她的声音很轻,如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在。”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放缓了语气。 “我也有事要告诉你。”我抢白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不我先说?” 陆小语不置可否,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向我求婚了,哈哈……” 我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两声,以此来掩饰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慌乱。 电话那头沉默了,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哦。”陆小语只回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语气平淡。 沉默,良久的沉默,似一张网,我挣不脱。 “刘岩,我们分手吧。”最终,还是她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狠狠地刺进我的心脏。 我张了张嘴,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在听吗?”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 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手机几乎要从手中滑落。 “那……后会有期。”她没有等待我的回答,语气中透露出的冷漠,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法官,直接宣判了我的死刑。 “等一下!”我猛然惊醒,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是因为……彩礼吗?”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我绝望。 我没有等到陆小语的答案,只余下漫长而刺耳的忙音。 我颓然地放下手机,身体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片刻犹豫后,我再次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然而,冰冷机械女声无情地告诉我: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固执地不肯死心,又打开了微信,颤抖着手指,编辑了一大段话。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我小心翼翼地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一个鲜红的感叹号,触目惊心。 “信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了。”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穿我空洞的心房。 我从枕头下摸出昨天刚买的戒指,那枚我透支信用卡换来的戒指,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垃圾桶。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拂过,树影婆娑。 这本该是一个适合求婚的完美天气。 可现在,对我而言,却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夜。 陆小语,这个曾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名字,此刻却变成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回忆。 我努力回忆着我们相遇的细节,像是一个溺水者努力抓住最后一根救生绳。 可我越努力,却越是什么都抓不住。 陆小语,我的女朋友,哦不,准确地说,是前女友。 我和她的相遇,是在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咖啡厅,没得感情的码字机器以及周董的《不能说的秘密》。 电影里的女主角叫路小雨,而她,也叫陆小语。 同音不同字,却在冥冥之中预示着爱而不得的结局。 那时的我,刚升入大三,还是一个自命不凡、怀揣文学梦想的热血青年。 我记得那是一个慵懒的午后,记忆中泛黄的阳光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洒下斑驳光影。 我独自坐在角落,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稚嫩的文字,我正在写自己的第一部网络小说。 我坚信,终有一天,自己会和当年在咖啡馆里奋笔疾书的j.k.罗琳一样,创作出一部力能扛鼎之传世之作。 咖啡不知不觉见了底,我习惯性地兑入半杯矿泉水,苦涩的味道已然寡淡了许多,与那些被时间洗涤过的记忆,一样。 “同学,你好,打扰一下。”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其他位置都满了,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让我想到午后慵懒的风与风铃撞了个满怀。 我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一张精致的脸庞闯入视野,五官如精雕细琢般完美,让人过目难忘。 “当……当然可以。”我的声音略显局促,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让出更多空间。 陆小语浅浅一笑,左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抱着电脑在我对面落座,姿态优雅而恬静。 她点了一杯冰美式,在撒砂糖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大撒了一桌子。 她略显尴尬地冲我吐了吐舌头,而后小心翼翼地用餐巾纸将洒落的砂糖粒包好。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将目光挪回屏幕上,继续码字。 不久,对面也响起了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如同奏响了一曲欢快的颂歌。 “说不定,我们还是同行呢。”我心里暗自猜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中悄然流逝,大约半小时后,陆小语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咖啡桌上流淌的宁静。 她起身走到一旁接听电话,我虽无意偷听,但隐约传来的只言片语,还是让我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从她回答的语气和内容判断,电话那头,大概率是出版社的编辑。 “嗯……我知道了……好吧。”陆小语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失落,她挂断电话,合上电脑,匆匆离开了咖啡厅,留下一道落寞的背影。 02 第二次与陆小语重逢,是在三个月后,一家名为“迷迭香”的清吧里。 这天,也是我与楚钰分手的日子。 其实我一直分不清酒吧与清吧的区别,就如同我一直分不清什么是单相思,什么是双向奔赴。 因为从小接受到“教育”告诉我,在一段男女关系中,男生就应该是默默付出的那一位,一起吃饭要买单,拎重物要主动,逢年过节要准备鲜花和礼物…… 所以在和楚钰相处的这段时间,我也是一直按照这个标准来要求自己的。 清吧昏暗灯光下,五彩光束如鬼魅般交织,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荷尔蒙混合的暧昧气息。 我和室友王阳、李壮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他们两个一边小口喝酒一边偷瞄来来去去的漂亮姑娘。 深陷失恋痛苦中的我,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灌着长岛红茶,以麻痹那颗被伤透的心。 微醺时,酒精混着回忆一起涌上脑海,那些甜蜜的过往此刻冷硬如刀,开始一遍遍切割着我的灵魂。 楚钰,与我同级,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大一新生的校园十佳歌手大赛的预选赛上。 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镇做题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声乐教学,就连ktv都只有在高考结束那年才去过一次。 但我从小就很喜欢唱歌,小学的元旦晚会,每一年都要到讲台上高歌一曲。 我自认为自己唱歌还不错,至少五音是全的,于是也不自量力地报名了校园十佳歌手大赛。 我原以为,大家水平应该是相当的,至少在预选赛的阶段,自己总不会是最差的一个。 然而我想错了。 第一个上台参赛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矮个子男生,微胖,其貌不扬。 他选了一首陈奕迅的《浮夸》,当他开嗓的第一时间,我几乎以为是音响师忘记关掉原唱。 楚钰排在我的前一位,她唱了一首王菲的《传奇》,气息、音准、唱腔不经雕琢,浑然天成。 我惊为天人。 我又默默在心中预演了一遍自己演唱《蓝猫淘气三千问》主题曲的效果,果断选择了弃权。 预算赛结束后,楚钰找到了我。 “你怎么弃权了?”她的眼睛很亮,好像住着两颗北极星。 “你们唱得太好了,我就不去丢人现眼了。”我如实相告。 楚钰笑了起来,眉眼低垂,抖落了星光。 “准确地说是我唱得太好了吧。” 我点头附和。 “其实我没有学过唱歌。”她的目光越过月光低吻的枝桠,“我从小就喜欢唱,但是家里条件不太好。” 我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失落,我丝毫不怀疑,以她的天赋,加上系统地学习,一定可以在更大的舞台上闪闪发亮。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于是便给她讲了自己小时候学画画的经历。 关于我如何辛辛苦苦画了一下午的老虎,得到老师的一句赞许:“这猫画得真像!” 楚钰笑了起来:“至少都是猫科动物!” “是啊,但其实我想说,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我说。 楚钰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我几秒钟,目光柔和了许多:“我心情好多了。” “经管学院楚钰。”她向我伸出手来。 “计算机学院,刘岩。”我轻轻握了握她伸出来的手掌。 那是我第一次同女生握手,冰凉、柔软,像是握住一团棉花制的雪。 我送楚钰回到了寝室,和她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之后的每一次校歌赛,我都会去到现场,看她披荆斩棘,一路杀到决赛。 每次她唱完之后,都会拉着我到操场上散步,我们从音乐聊到童年,关系也逐渐从熟络变得亲密。 她给我讲了她的家庭,重男轻女,爸爸早年受伤,常年卧床,只靠着妈妈一个打工养活她和弟弟。 弟弟比较叛逆不爱读书,早早就离开校园和一群社会青年鬼混,倒是从小到大不被重视的她比较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 她喜欢唱歌,但是她不得不将梦想埋在心底,因为她是全家人的唯一希望。 我只是安静地望着她,仿佛看到岁月那头一朵在风雨中摇曳的雏菊,脆弱却坚强。 决赛那晚,楚钰是第三个登台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晚礼服,站在舞台中央,如同一只白天鹅。 她说:“我今天演唱的曲目是梁静茹的《情歌》。” 她说:“我要把这首歌献给一个特别的人,感谢他这段时间以来的陪伴与支持。” 她看向我的方向,又赶在视线交汇之前将目光移开。 我承认,这是我听过的最美的一首情歌。 最后,楚钰拿了第二名,而第一名是新媒体艺术与设计学院的声乐特招生。 校歌赛结束后,楚钰几乎要被他们学院前来祝贺的同学淹没,我只能站在人群的边缘,默默地望着她。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她忽地望向我的方向。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坚定地迎着我的目光,眸子里含着笑意,推开人群朝我走了过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没有预兆地拥抱了我。 “谢谢你。”她踮起脚尖,凑到我耳畔轻声道。 “不……不客气。”我大脑一片空白,就连那些起哄的尖叫声都似乎变得格外遥远。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当时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值得她感谢事情,也许只是当了一名合格的听众。 但是用她的话讲,那时的她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拼命地试图抓住任何一丝水汽。 而我成了她赖以生存的水缸,承载了她所有的自卑与不安。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觉得配不上她如此炽烈的喜欢,所以在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之后,我总是绞尽脑汁,倾尽所有的来回馈她的爱。 03 那个时候,我的生活费并不多,但我还是会将更多的钱都花在她的身上,哪怕自己节衣缩食也心甘情愿。 在没有课的时候,我们几乎携手走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从清晨到夜晚,从厚重的胡同,到繁华的商圈。 我看着楚钰一点点蜕变,她开始学习穿搭,尝试化妆,逐渐褪去了入学时的那份青涩与稚嫩。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黏着我,倾诉她的喜怒哀乐。 每次约会,都需要我提前很久,再三请求,她才会勉强答应。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们之间悄然流逝,却又无力挽回。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逛街。 我们路过一家奢侈品店,楚钰在橱窗前驻足,目光紧紧盯着一个设计精美的包包,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刘岩,你说,这个包好看吗?”楚钰轻声问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瞥了一眼价签上那串令人咋舌的数字,心头一阵苦涩,尴尬地笑了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好看。”楚钰的眼神瞬间黯淡,她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安慰自己,更像是在掩饰内心的失落。 她转身快步离开,留下我独自站在原地,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不知所措。 五位数的标价,对于月生活费只有两千块的我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即便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大半年。 可是当我想起楚钰当时的神情,心中又暗暗下定决心,我一定要给她买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于是我开始发了疯似的赚钱。 我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做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当服务员…… 只要能赚钱,再苦再累,我都不介意。 后来听说写网络小说可以赚钱,我又开始熬夜码字,将生活中的点滴感悟、将对楚钰的爱恋、将压抑在心底的苦闷,统统化作文字。 每一个深夜,键盘敲击声都是我孤独的呐喊,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响。 或许是自己确实有一些创作上的天赋,又或许自己赶上了网文蓬勃发展的好时候,我的小说得到了某个平台编辑的赏识,她给了我一份相当优渥的保底合同——千字30。 这意味着,只要我坚持创作四十万字,就能攒够给楚钰买包的钱。 于是我坚持日更六千字,两个月后,终于凑够了那笔钱。 我还记得那日,我换乘了三趟地铁,两趟公交,骑了二十分钟的共享单车,终于再次来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专柜前。 我甚至顾不上擦掉额头的汗珠,也来不及平复狂跳的心脏,指着橱窗里那款包,声音颤抖而坚定:“就要这个,给我包起来!” 店员带着职业微笑,将包取下。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比礼物本身大出许多倍的橘红色包装盒,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对我来说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楚钰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拥挤的地铁,闷热的空气也变得不值一提。 终于,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楚钰宿舍楼下。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楚钰的电话。 “小钰,你在哪?我……我给你买了礼物。”我难掩语气中的期待。 电话那头,楚钰的声音却异常平静:“你在楼下等我,我也有事情要对你说。” 我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好,我等你。”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煎熬着我的神经。 终于,楚钰出现了,她依旧美丽,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冷漠。 “刘岩,我们分手吧。”楚钰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为……为什么?”我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沙哑得可怕。 楚钰垂下眼帘,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们都还不够成熟,压根不懂什么是爱。”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她又一股脑甩出了一大堆理由。 “我们不合适。” “我不爱你了,行吧?” “分开吧,希望你能找到那个对的人。” “你不要折磨我了,好吗?” 楚钰一口气说完,甚至没给我插话的机会。 我还是不愿意相信楚钰的说辞,甚至荒唐地想,她是不是得了绝症,怕拖累我,才故意这么说。 我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不舍,但最终,我只看到了无尽的冷漠。 我还想说一些挽留的话,可楚钰没给我机会,她高傲地转过身,走向路边。 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我看到一辆停在道边的名贵跑车。 一个胖胖的学弟从车上下来,亲昵地搂住楚钰的腰。 楚钰没有拒绝,反而顺从地靠在他的怀里。 她又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而后,便挽着那个学弟的手,钻进了跑车里。 跑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小丑谢幕时台下观众响起的掌声。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黄色的闪电绝尘而去,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世界。 而怀里捧着的那个橘红色的包装盒,此刻俨然变成了小丑怀里的“惊吓魔盒”,每一个角度都在嘲笑我。 04 我是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拖回到现实中去的。 “你别碰我!”这声音带着几分熟悉,我敢肯定,自己绝对在某个地方听到过。 我用力眨了眨布满血丝的双眼,将眼眶中积蓄的泪水强行压抑回去,这才终于勉强看清了争执的几人。 一个面容清秀,略施粉黛的女孩子,正一脸愠怒地瞪着对面。 而她对面,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却难掩身材臃肿走样的中年男人。 另外还有一个尖嘴猴腮,身形干瘦得如同麻杆一般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中年男人身后,仿佛一条阴冷的毒蛇,眼神不善地盯着女孩。 那个女孩,让我觉得有些眼熟,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于是我努力从被酒精麻痹的大脑里搜索更多记忆,终于我记起了那个午后,那间咖啡厅。 是她!是三个月前,坐在我对面码字的姑娘。 “一起出来喝酒,开心最重要了嘛!”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略显猥琐的笑容,他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让那笑容显得更加油腻不堪。 一边说着,那只肥厚的手掌,竟肆无忌惮地向陆小语的腰肢探去,动作轻佻。 陆小语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厌恶之色,她本能地想要起身躲避,却被站在一旁的那个瘦子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去路。 “陈总都说了,很欣赏你写的小说,至于后续如何出版,不得好好再聊聊细节?” 瘦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陆小语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慌乱。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与我那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猝然相遇。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陆小语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恳求。 我知道,她也认出了我。 或许是失恋的痛苦,反而激发了我内心深处潜藏的勇气,又或许是陆小语求助的眼神,瞬间点燃了我微不足道的保护欲。 我猛地将杯中剩余的长岛红茶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火辣辣地燃烧下去,我霍然起身,带着几分醉意,摇摇晃晃地走向陆小语所在的那张桌子。 我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用愠怒的语气质问她道:“亲爱的,他们是谁啊?你怎么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一块儿出来喝酒了?” 西装男明显愣了一下,原本还带着轻佻笑意的脸上,瞬间凝固。 他的目光在我与陆小语之间来回游走,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你是谁?”西装男皱着眉头,语气不善。 “他是我男朋友!”陆小语反应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又竭力装作镇定。 “还傻愣着干什么!”我顺势接过话头,冲着陆小语隐晦地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配合我的表演,“快点,跟我回家!再让我撞见你和别的男人鬼混,看我不狠狠收拾你!” 我尽可能地绷紧脸上的肌肉,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陆小语心领神会,顺势起身,乖巧地走到我身边,微微垂下头,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声嗫嚅道:“我错了嘛,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假意亲昵地揽住陆小语的腰肢,但指尖却与她的身体保持着一丝距离。 我飞快地朝着两个已经看傻眼的室友使了一个眼色,一行四人很快地逃离了此地。 街头的夜色里,陆小语同我道了声谢谢,便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出租车的远去的方向,直到冷风灌进领口,这才猛然惊醒。 今夜的我,是来买醉求安慰的。 英雄救美带来的短暂亢奋,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人,和一颗更加空落落的心。 楚钰的音容相貌又一次如同潮水一般不断涌上我的心头,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曾像蜜糖一样甜的过往,如今都变成了玻璃碴子,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李壮的话让我回过神来。 “迷迭香”肯定是不能去了,我闪过回寝室的念头,但只是一瞬,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便将我淹没。 “唱歌或者撸串吧。”我提议。 “走走,撸串去!”王阳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朗声附和道。 我们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烧烤店,点了两箱啤酒和堆成小山丘似的烤串。 “岩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看今天那位小姐姐就比楚同学好看!”李壮拍了拍我的肩膀,为我拉开一瓶冰镇啤酒。 我没说话,抓起一瓶啤酒,仰头猛灌,冰冷的液体冲刷着喉咙,却带给我一种莫名的畅快。 “来,岩哥,吃串,消消愁!”王阳递过来一根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串。 我被他俩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直到胃里翻江倒海,直到眼前一片模糊。 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室的,睁开眼时,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抹布,遮蔽了所有阳光。 宿醉后的头痛,如同一把钝锯,不断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岩哥,还不起床?再晚就要迟到了。”王阳的声音从下铺飘了上来。 我将被子蒙过头顶,闷闷地回了一句: “不去,帮我请个假,就说……我死了。” “得嘞!”王阳笑了起来,听声音完全不像是陪我喝了一夜的酒。 随着沉闷的关门声,寝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要再睡一会儿,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痛并清醒着。 我长叹一声,强撑着爬下床,坐到了电脑前。 自从我赚够了买包的钱,我已经有快一周没有更新了。 我有些忐忑地打开了作者后台。 没有催更,没有评论,甚至连追读的人数都是个位数。 我的小说,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忿忿地合上电脑屏幕,将自己缩在椅子里,又拿起手机,鬼使神差一般打开了楚钰地朋友圈。 熟悉的横线,像是一条心电图,横亘在我们之间,冰冷又绝情。 封面墙上,楚钰的照片换了,她笑得很灿烂,只是,依偎在她身旁的,是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学弟。 我骂骂咧咧地关掉手机,可下一秒,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我收到一条新的qq信息。 是我小说的编辑。 “断更了?”编辑的头像闪烁,简洁的三个字交代了她找我的缘由。 “嗯……”我原本敲了一大段理由,但是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又觉得头疼,于是只留下一个字,点了发送。 “因为数据?”编辑的头像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焦虑开始生根发芽。 “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反反复复,最终,还是变回了编辑的网名。 我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关掉手机,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没事,新人新书,扑街很正常。” 编辑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得对,下次别说了。”我心里默默地吐槽,却一个字也没敢回复。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我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这是作者群,加进去,和大家交流交流。” 编辑又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个群号。 我看着那个群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加群。 分手后的一个月,凛冬挟裹着刺骨寒风,悍然降临。 北京的冬天,雪是稀客,风却是常驻,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 去教室路上,qq消息提示音像催命符般响个不停,我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那帮“大神”又在群里“指点江山”。 我下意识裹紧外套,加快脚步,想快点逃离这该死的寒风。 走进教室,我在最后一排寻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点进作者群。 果不其然,群里正热火朝天讨论着什么“黄金三章”、“黄金五百字”,我不屑一顾。 这些个只知道跟风的家伙,懂个屁创作! 我手指翻飞,在群里洋洋洒洒打下一大段文字,将自己那套“刘氏创作法”倾囊相授。 我坚信,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很快,一个id名为“玄幻之王”的家伙跳了出来,对我那套理论大肆批判,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我这暴脾气,哪能忍受这种当众打脸?尤其还是在网上,隔着屏幕,谁怕谁啊! 我立刻火力全开,与所谓的“玄幻之王”展开了一场“友好”交流,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只可惜,双拳难敌四手,群里大部分人似乎更认同“玄幻之王”的观点,各种附和声不绝于耳。 我冷笑一声,直接甩下一句:“真正的大神哪有时间水群啊?” 然后,我退出了群聊界面,眼不见心不烦。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小风波,很快就会过去。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几乎是同时,我的qq通讯录里,竟然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简单的一行字:“群里那个舌战群儒的大神,是你吧?” 我心中一阵得意,看来还是有识货之人。 我瞥了一眼申请人的昵称——“女神”。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年头,还有人敢用这么直白的昵称,这是得多自恋? 不过,出于好奇,我还是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 “你好。” 女神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有事?”我端着大神该有的架子,惜字如金。 “刚刚在群里听了你的分享,受益匪浅。”女神回复。 “我以为你们都更认同另外一种观点。”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想看看她怎么回答。 “其实还好啦,我写出版向小说,思想可能会更传统一些。”女神解释道。 传统? 传统还自称女神? 我心中腹诽,却没说出口。 “其实我觉得,传统小说和网络小说区别应该在于传播媒介,而不是创作手法。” 我继续高谈阔论,俨然化身为文学导师,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全然忘记了自己之前那句“真正大神哪有时间水群”的豪言壮语。 讲台上,年迈老教授正声嘶力竭地讲解着高精度陀螺仪,晦涩难懂。 讲台下,我慷慨激昂地传授着“刘氏”创作法,妙语连珠。 老教授讲得口干舌燥,宣布下课。 我也意犹未尽地对女神说道:“今天先聊到这,我得去干饭了。” 直到我狼吞虎咽地干完饭,回到宿舍,才看到女神的回复。 “谢谢分享。” 外加一个微笑脸。 这表情,还真是……够传统。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微笑表情,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06 夜幕低垂,星辰隐匿于厚重的云层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幽幽微光。 和楚钰分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但是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我还是会想起她。 失恋的空虚感,如同无边无际的夜色,在心中四合,我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朋友圈,却始终看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我有些烦躁的打开qq,本想继续去作者群水群,但又习惯性地打开了好友动态。 “明日与昨梦,繁花与河流,古城与远方,你以及我爱。” 一条新的动态跃入眼帘,那是女神刚刚发布的,配图是一张意境深远的风景照。 我随手点了个赞,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反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感紧紧包裹。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一瞬间,我竟然天真地以为,是楚钰给我发来了消息。 但紧接着,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将我从那虚妄的幻想中无情地浇醒。 我和楚钰,已经分手了,她再也不会在深夜给我发来任何消息了。 我烦躁地切换到聊天界面,是“女神”的消息。 “这么晚还没睡?”她发来一条简单的问候。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书桌上楚钰送我的廉价电子时钟显示了时间——23:00。 夜,确实已经深了。 不过对于我而言,这个时间还早。 “还早,想找个人聊聊天吗?”我试探性地问道,其实,是我自己,迫切地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现实的出口。 哪怕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好。 “不了,我该睡觉了。”她回复得很快,还附带了一个呲牙的表情。 “睡这么早?”我有些惊讶。 “家教比较严。”她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问,回答得滴水不漏。 “晚安。”我礼貌性地回复了一句,准备结束这短暂的对话。 她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是一个卡通月亮。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她的头像,点进她的qq空间。 好奇心是一只疯兔子,驱使着我去窥探她的世界。 她似乎很喜欢在睡前发一条说说,记录生活的点滴,分享内心的感受。 从那些或琐碎、或感性的文字中,我能感受到,她是一个内心细腻,情感丰沛的女孩。 “能够拥有十年,也已经是很长了。” 她引用了电影《不能说的秘密》中路小雨的经典台词,配图是一张电影截图。 看来,她不仅是一个文艺女青年,还是一个有故事的文艺女青年。 我继续翻看着她的空间,试图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她。 我没有找到她正面的自拍,那些照片里,她总是以背影示人。 一张照片里,她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中,背对着镜头,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方是落日与孤烟,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而又美丽。 不知不觉间,我翻到了她上一年发布的动态。 一条视频吸引了我的注意。 视频里,她正在弹钢琴,镜头从侧面拍摄,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纤细的手臂,以及有着修长手指的双手。 她的指尖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如同精灵般舞动,悠扬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如梦似幻。 她演奏的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那首《梦中的婚礼》,那是我高中时代最喜欢的一首钢琴曲。 这首曲子,曾经承载了我对爱情所有美好的憧憬。 那一晚,我打开音乐软件,将这首曲子设置成了单曲循环。 优美的旋律在耳蜗里回旋,如同一个温柔的拥抱,将我紧紧包裹。 也是在这一晚,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走进她的世界。 或许,我与她,同是天涯沦落人。 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快得如同被施了魔法,我和“女神”之间,总是有着聊不完的话题。 从天马行空的创作手法,到彼此心底珍藏的小说,无所不谈。 一种微妙的默契,如同春雨般,润物无声地滋长在我们之间。 我惊奇地发现,我们竟有那么多惊人相似的爱好。 同样痴迷于周杰伦的音乐,在那些美妙的音符中寻找共鸣。 同样热爱钢琴,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流淌出的旋律,成了我们共同的语言。 同样沉醉于文学的世界,用文字构建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女神喜欢写诗,那些充满灵气的文字,如同一颗颗未经雕琢的珍珠,散发着独特的光芒。 偶尔,女神会发来一首自己创作的小诗,与我分享那份只属于她的细腻与敏感: “藏匿于深穴的朽骨, 黎明与暗夜交错成秘密。 我于深谷的风口飞翔, 布谷与蔷薇吹奏原野的歌。 梦境天空降落成大泽, 每一颗星辰闪耀成瞳孔。 寻找远行者失落的长河, 大水漫过桥头。 青砖石雕红色的灯笼, 我于彼岸眺望呼喊。 我爱你, 而不止我爱你。” 诗的结尾,那句“我爱你,而不止我爱你”,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我心中层层涟漪。 不暧昧,反而直白得令人心颤。 我承认,我被这句大胆的告白撩拨到了。 但我更关注的,是诗中那些略显压抑的意象。 深穴,朽骨,深谷,失落的长河…… 这些词语,化做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头。 我不喜欢这种略显消沉的表达方式,总觉得,生活应该充满阳光和希望。 女神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并强调她很喜欢这种风格。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或许,这就是艺术家特有的气质吧。 07 当聊到彼此最喜欢的作家时,我们几乎同时在聊天框里敲下了同一个名字——川端康成。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你最喜欢他的哪一部作品呢?”女神发来一个好奇的表情。 “当然是《伊豆的舞女》。”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我也是!没想到咱俩还挺默契。”女神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 “你没想到的事还很多。”我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以后有机会,我想去日本看樱花。”女神发来一张唯美的樱花图片,粉色的花瓣,像少女羞涩的脸庞。 “武汉的樱花也不错啊。”我脑海中浮现出武大樱花盛开的景象,“北航沙河校区也有樱花园,规模虽然不大,但别有一番风味。” “还有玉渊潭公园,也有樱花。”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看樱花。”过了许久,女神才缓缓回复了这几个字。 我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字,心跳莫名地加速。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女神突然话锋一转,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我心中一动,是啊,我们聊了这么久,却还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 这在网络世界里,这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此刻,我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告诉她,我的名字。 我毫不犹豫地敲下一行字:“我叫刘岩,你呢?” 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又迟迟没有按下。 犹豫,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飞快地删除了那一行字,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像是在抹去某种旧日的痕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后悔,或许,只有隐藏在网名背后,我才能真正地做自己。 刘岩,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像是一种束缚。 真实姓名,性别,身份……这些现实世界中的标签,如同一条条无形的规则,将我牢牢地困住,让我无法自由呼吸。 “抱歉,可能是我唐突了。”许久没有收到我的回复,女神又发来一条消息,字里行间透露出歉意,“只是,想给你改个备注,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温暖的涟漪。 “没关系,你随便叫什么都行。”我故作轻松地回复了一个憨笑的表情包。 “你教了我很多关于创作的知识,也算是我的半个老师了,不如,我就叫你‘师父’吧?”女神发来一个俏皮的表情。 “哟,这就要拜师了?那不得三叩九拜,行拜师礼?”我忍不住调侃道。 “去你的!讨打!”女神回了一个发火的表情包。 说实话,我挺喜欢“师父”这个称呼的。 亲昵,却又不会过于亲密。 温柔,却又不会显得暧昧。 恰好那一年,电视剧《花千骨》火遍大江南北,这个称呼,更是被赋予了一层温煦而又柔软的隐喻。 我看着屏幕上“女神”的头像,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 女神陪伴我度过了失恋后最难熬的那段时光,我后来也常常会想,如果不是遇到了她,我或许要用更久,才能重新走回光里。 时间裹挟着冬日迟来的初雪,转瞬即逝。 那年春节,我选择回到乡下老家。 得益于地方政策难得的宽松,那年的除夕夜,可以燃放烟花。 “师父,你先前不是信誓旦旦说要留在北京过年吗?” 女神发来语音,略带遗憾的口吻。 “老家这边出了点小状况。” 我扯了个谎,想在后续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却又担心她过分忧虑,便又补充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应付。” “当真无碍?”女神语气关切。 “安啦,小场面,你师父我出马,一个顶俩!” 我一边回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在院子里忙碌,用砖头垒砌起一个简易的烟花燃放台。 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丝毫未影响我高涨的情绪。 “话说,你今天还是要雷打不动地准时十一点就寝吗?” 我冷不丁地发了条消息过去,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嗯,刚刚妈妈还特意过来催促我早些休息。” 女神回复,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大年三十,你们家不一起守岁看春晚吗?” 我停下手中动作,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 “唉,家教森严,身不由己呢。” 她没有再发语音,只回了这几个字。 “好吧,那你乖乖早些休息,咱们明天再聊。” 发完这条消息,我意兴阑珊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砖头上, 凝望着不远处静静躺着的烟花,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惆怅。 回到温暖的客厅,我强打精神,陪着父母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春晚。 电视里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断,可我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当十二点的钟声庄严敲响,我感觉口袋里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我急忙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是女神那熟悉的头像。 “师父,新年快乐!我是不是第一个给你送上祝福的人呀?” 她还附上一个俏皮可爱的微笑表情包,如冬日暖阳,瞬间驱散了我心头阴霾。 我激动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边手忙脚乱地穿上外套,一边飞奔向院子。 时至今日,我仍清晰记得当时那种从心底深处涌出的狂喜, 热血沸腾,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希望。 我甚至鬼使神差地,不合时宜地拨通了视频通话,全然不顾此刻已是深夜。 提示音在静谧夜空中回荡,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我以为女神不会接听,准备放弃的时候, 屏幕那端,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通话被接通了。 然而,镜头那边,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乖乖等我一下下,就几分钟,很快就好!” 我急不可耐地对着镜头那端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将手机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支架上,调整好角度,确保镜头能够捕捉到最完美的画面。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划燃一根火柴,颤抖着将它凑近烟花引线。 “哧——” 引线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声响,火星四溅,如同宇宙爆炸时诞生的一颗颗星辰。 而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绚丽的烟花直冲云霄,在漆黑夜幕中猛然绽放。 一朵朵巨大的花朵,在空中肆意舒展,在夜空中盛开了整个春天。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那漫天洒落的花火,变成去年夏天她在咖啡厅里洒落的糖粒,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又带着某种甜腻的心事,缓慢地坠落,直到梦境的深处。 “新年快乐!” 我冲着镜头大喊,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如果可以,我想把这几个字镶进那年的夜色里,让这一刻的美好在这冬夜里永眠。 08 北京的初春,如同一个刚解冻的柿子,外皮的霜花儿化了,但咬一口,还是冰凉凉地渗到骨子里。 开学两周后的一个周末,我正睡得香甜,一道炸雷般的电话铃声突然将我惊醒,我迷迷糊糊地接听,电话那头传来没有情感的机械女声:“您好,请问需要购买……” 我骂骂咧咧地挂断了电话。 就在我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的时候,电话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我看了一眼屏幕,显示为未知号码,于是果断挂断。 可这铃声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孩儿,一遍又一遍地响着,颇有一种要与我的回笼觉同归于尽的意味。 我烦躁地抓起手机,干脆利落地关了机,把它扔到一边,世界终于安静了。 等我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肚子饿得一直在抗议,咕咕叫个不停。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爬下床,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去觅食。 刚走出寝室楼,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寒颤,把衣领裹得更紧了些。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寝室楼前的长椅,一抹艳丽的红色撞进了我的眼睛。 那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纤细又挺拔,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宛如寒风中傲然挺立的红梅。 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我敢肯定,自己一定在哪儿见过她。 我绞尽脑汁,在记忆的角落里翻来覆去地找。 突然,灵光一闪,我猛然想起——这不就是之前在咖啡厅和清吧里遇到的女生吗? 好奇心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疯兔子,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推着我一步步朝她靠近。 走到长椅旁,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突兀:“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小语闻声转过头,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惊讶与错愕。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好巧……你也在这里?” 她的声音,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清脆悦耳,像夏日里拂过风铃的风又打翻了蜜罐。 甚至还多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嗯,我住这栋楼。”我指了指身后的寝室楼,解释道。 “哦……”陆小语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你……是来找人?”我试探性地问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试图捕捉到更多信息。 “嗯嗯。”陆小语点了点头,双手不停地搓着,指尖冻得通红。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或许我认识呢。”我主动提出帮忙。 “我不知道……”陆小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打他语音,他也不接……” “这样啊……”我挠了挠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那我也爱莫能助了。”我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道,试图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突然,我猛地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处于关机状态。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击中了我,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伴随着熟悉的开机音乐声,屏幕亮了起来。 还没等营业厅的提示信息完全消失,锁定的手机屏幕上,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涌出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提示。 全是“女神”的。 三十多条未读消息,十几条未接语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手心也沁出汗来。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了qq。 一条条未读消息,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我的脑海中炸开。 “师父,你在哪里?” “师父,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师父,你看到消息快回我啊!” “师父,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被粗暴地塞了一团棉花,声音因此变得干涩沙哑:“你……你是……女神?” 陆小语也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微不可闻:“师父?” 09 常言说人生如戏,要我说,戏里可写不出这么离谱的巧合。 编剧要是敢写这种剧情,观众大概会骂街——这也太假了。 可偏偏生活就是敢写,不仅敢写,还敢让主角亲身上演最狼狈的版本。 比如我和她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场面——我顶着一头像是被十级台风问候过的鸡窝头,她红着鼻子,吸溜着被冷风冻出的鼻涕,活像两个在逃难民。 “你的声音和语音里完全不一样。”我试图用一句尬聊挽救局面,效果堪比用卫生纸修补航空母舰。 “废话。”她翻了个白眼,鼻音浓得能酿酸奶,“你和视频里的差别也很大。”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女生在和喜欢的人聊天时,喜欢夹着嗓音说话。 “我这不是没洗头嘛。”我下意识挠头,结果手指卡在打结的发丝里——这头乱发简直是我人生的最佳隐喻。 “你这一上午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的质问像连珠炮,眼睛里烧着我炽烈的火苗。 “我关机了……” “大早上的,你关得哪门子机?”她仰起脸,冻红的鼻尖几乎戳到我下巴。 我注意到她发梢与睫毛上沾染着的霜,就像是白色的茸毛,配合着她此刻的神态,宛如一只炸毛的兔子。 我解释说早上手机接到陌生号码连环call,所以关了机。 陆小语气得瞪我一眼:“拉黑不会吗?懒死你算了!” 话音未落,寒风突然卷着落叶扑过来,她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 “师父,我冷。” 这声“师父”叫得我心尖发颤,慌忙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陆小语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她一边裹紧衣服,一边望向我,瞳孔里有星辰闪烁。 “师父,你不冷吗?”她像是一只从树洞里探出头来的树袋熊。 经她提醒,我才惊觉毛衣正在漏风。 “回去穿衣服呀!”她指着十几米外的宿舍楼,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实验室里失败的克隆品种。 等我套着羽绒服冲下楼时,陆小语还站在原地跺脚。 原本就灰暗的天空,此刻已经飘起了盐粒般的小雪,我远远地望着她,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她和这场不合时宜的小雪。 一场落在初春里的雪。 我快步走到陆小语面前,她满眼期待地看着我,只一瞬我便把自己精心腹稿的话忘了一干二净。 “下雪了,要不我带你参观学校?”我指着图书馆的方向,前言不搭后语。 她瞪圆眼睛:“师父,现在都要十二点了!” “你要回去了?”我有些失望。 “笨死!”原本就瞪圆的双眼似乎又大了一圈,“我饿了!” “那我们去吃饭!”我连忙说。 “师父要请客吗?”她问。 “当然了,我请你吃食堂!”我思索片刻,“食堂三楼香锅味道不错。” “好啊,很久没吃过学校食堂了。”她爽快地答应。 事实证明,食堂并不是请客吃饭的好地方。 十二点正是学生吃饭的高峰时段,昏暗的空间里,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像一波又一波翻涌的黑色浪涛。 饭菜味和劣质清洁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叫人透不过气来。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着的桌子,让陆小语先占好位置,自己则是再次投身于滚滚人流之中,排队去买麻辣香锅。 终于,我从千军万马的购饭大军中厮杀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盆新炒出来的麻辣香锅,目不转睛地望着金属餐具里堆着的五颜六色的食材——猩红的火腿片、暗褐的香菇、发青的西蓝花——浸着滚烫的红色辣油,俨然一幅印象派的画作。 “女神,久等啦!”我坐在陆小语对面,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拿起筷子。 陆小语双手捧着下巴,并没有去看那一盆五花八门的食材,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只觉得食堂里的喧嚣突然变得很远,就只余下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 就在我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打破空气中不断酝酿的尴尬时,陆小语率先开了口:“师父,咱们就干吃啊?” 我的思维本就混乱,一时之间并没有领会她这句话的含义,于是脱口而出:“那要不我喂你?” 话音未落,我便恨不得自己也变成花花绿绿的食材,浸在面前的红油之中。 陆小语翻了个白眼,脖颈上的碎发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 “师父,我一上午没喝水了!”尾音拖得很长。 “我去买!”我落荒而逃般冲向饮料窗口。 排队时,我看见玻璃窗口上映出的自己——头发因为刚才的拥挤变得更加凌乱,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我突然很想把玻璃里的那个狼狈身影一拳打碎。 我将买好的珍珠奶茶递给陆小语,她大大吸了一口,而后很随意地用吸管搅动起来。 黑色的珍珠顺着吸管转动的方向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公寓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昨天发的说说有定位。”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某种精致小巧的贝壳边缘。 “那你怎么突然想要来找我?”我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食堂的喧闹。 “等不到你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咯。”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放晴后的第一道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我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你又寻我开心是不是?”我笑起来,却感觉嘴角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陆小语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烁着我读不懂的光。 “师父,我没有。”那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我迎上她的目光,她在直视我,毫不退缩。 下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作溃不成军。 10 我的筷子不听使唤地夹起一块牛肉卷,飞快地放进她的碗里。 “吃点培根,味道很不错。”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轮新月。 那笑容太明亮,我不得不移开视线,假装对餐盘里的食材产生了浓厚兴趣。 “至少你没告诉我这是蔬菜。”她轻轻地说,用筷子尖戳了戳那块培根。 “蔬菜怎么了?蔬菜很健康。”我笨拙地顺坡下驴。 陆小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好好,健康,师父说什么都对。” 食堂的喧嚣渐渐化为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她低头戳着那块已经被晾凉的培根,耳边那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长久的沉默,她几次望向我,却又欲言又止。 后来我常常回忆起那一刻——当我听见那句话时,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血液涌向耳膜,发出轰鸣的声响。 “师父,我想谈恋爱了。” 餐盘里凝固的红油倒映着初春惨淡的日光,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上的木纹。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接下来的故事,都被古希腊掌管时间的神按下了快进键,让原本缓慢发展的剧情一下子跳到高潮。 “这么突然,是有喜欢的人了?”喉咙深处泛起一股铁锈味,我竟然不知何时咬破了口腔内壁。 她歪着头,用吸管在奶茶杯底搜寻最后几颗珍珠。 “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恋爱过吧。”珍珠碰撞杯壁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极了我此刻的心跳。 日光穿过她手中的塑料杯,在桌面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 我突然想要抓住那片光影,就像抓住某个稍纵即逝的瞬间。 “那你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我深吸一口气固执地追问。 明知答案可能是凌迟,却依然选择引颈受戮。 等待陆小语开口地这段时间,嘈杂的食堂变得无比安静,对桌而坐的陆小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想找一个像师父这样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重重地在我的心头叩响。 筷子从我僵硬的手指中滑落,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我故作随意地问出这句话,心跳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不会关心人的哈士奇。”陆小语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目光却被她左脸颊处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吸引。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狗!”我佯装生气,“你才是狗。” “不是一般的狗,是哈士奇。”陆小语固执地强调着品种。 “为什么?”我很不解。 “因为哈士奇是最二的狗。”陆小语脸上的笑意更明媚了。 “滚滚滚,你才是哈士奇!”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要顺着喉咙跳出来,只能试图以看似恼火的语气来掩饰。 陆小语却并不在意,而是用筷子夹起一块西兰花。 “那要不我做你女朋友吧。”陆小语突然说道,语气平常得如同在讨论天气。 我惊讶地望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我强迫自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耳边那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尽管我的内心的惊喜已经具象化成一头雪白的哈士奇,此刻正在肆无忌惮的撒欢。 “因为师父是最像师父的人。”陆小语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这算什么答案?我低头看着餐盘,那些凝固的红油突然变得生动起来,比莫奈笔下的睡莲还要生动。 后来我才明白,所谓爱情就是,当你发现自己甘愿做某人眼中的哈士奇,还会为此偷偷欢喜。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我低头拨弄着金属餐盆里剩下的两片牛肉,筷子尖在盘底的红油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陆小语保持先前的姿势,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原是想直接回家的。” 她顿了顿,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不过现在……看你表现咯。” 最后一个音节像块方糖,被她含在舌尖慢慢化开。 “表现?”我忍不住笑了,“比如说?” 她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件很有趣的事,“比如……请我看场电影?” 我飞快地回忆了下这个月的开销,支付宝的余额还算让人放心。 “那你有什么想看的?” “《不能说的秘密》重映了。”她建议道。 “我们走!”我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急什么?电影场次还没选呢!”她慢悠悠地把筷子横在碗上,“你是有多久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电影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我仔细回想,才惊觉自己上次去电影院看电影,还是小学时学校统一组织去看的《地雷战》。 我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陆小语则是熟练地拿起手机开始选票。 “师父请我吃饭,我请师父看电影!”她轻声道。 半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影院。 我自作主张买了一桶爆米花,踩着开映的尾巴,和陆小语一起冲进了放映厅。 灯光暗了下去,荧幕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缕不听话的碎发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这个爆米花真的很好吃!”我把纸筒递过去。 她接过来,指尖短暂地碰了碰我的手。 熟悉的钢琴声响起,周杰伦的脸出现在荧幕上。我悄悄转头看她一眼,正巧对上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认真看。”她眼睛仍盯着屏幕,语气里藏着笑。 我赶紧转回去,却发现自己其实根本记不清电影在演什么。 11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看似漫长的两个小时,弹指而过。 散场时天色渐晚,落日的余晖斜斜地洒落,给街边积雪的梧桐涂上一层金霜。 “能够拥有十年已经很长了。”陆小语微微仰起头,半眯着眼睛,像是在适应突然的阳光。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她笑着瞥我一眼,“我真的很喜欢这句台词。” “确实很经典。”我随口附和道。 “所以我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了。”陆小语笑着说。 “那我们下次可以看一个你没有看过的。”我试探着建议道。 “下次?”她停下脚步,表情突然变得玩味起来,“谁答应跟你下次了?” 我一愣,她已笑出了声,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好的,我答应。” “现在要不要一起去喝个咖啡?”陆小语侧目望向我,日落映在她的眸子里,像是戴着一对金色的美瞳。 “这么晚喝咖啡,不怕睡不着吗?”我说出自己心中的顾虑。 “你就说去不去吧!”陆小语懒得和我废话。 二十分钟分钟后,我们已经来到了第一次邂逅的那间咖啡厅。 黄昏的日光穿过咖啡馆的落地窗,斜斜地铺在我们之间的木质桌面上。 陆小语的手指轻轻敲着杯沿,咖啡杯里的拉花早已被她搅散,像一团不规律的云雾。 “师父,我常常在想啊——”她突然开口,声音轻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如果我们当初少聊点创作技法,多谈点风花雪月,会不会早就在一起了?” 我怔了一下,咖啡的苦涩似乎倏地爬上舌根。 那些未曾启齿的悸动、那些故作坦然的笑谈、那些被刻意模糊的暧昧——它们像一片片碎玻璃,拼凑起来会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之间最真实的距离,可我始终没敢动手去拼。 “也许吧。”我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叹息。 其实我更希望首先表白的那个人是我。 但这句话,我始终是没有说出口。 陆小语“噗嗤”一声笑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喝爱的人一起喝咖啡。”她只是没有由来的随口说道。 之后的几天,她没有来找我,却提前约了周末要我陪她去国贸逛街。 “我们只逛街,不买东西。”她似乎是担心我拒绝,刻意强调道。 我很早的时候,给她讲过自己的楚钰的一些事情,所以听到她这么讲,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周末的商场人声鼎沸,她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我胳膊上,指尖冰凉,却攥得很紧。 “师父,我们要不再看一次电影吧。”她晃了晃我的手臂,语气撒娇,却又不容拒绝。 “最近好像没什么新片吧?”我下意识摸出手机,想查查排片表。 我已经专门研究了去线下看电影的全流程攻略。 陆小语却是一把按下我的手,十指交扣,拽着我就向前跑。 “太较真会错过好事儿的!”她回头冲我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栗色,“反正我想看,不管今天播什么,是你陪我看就好!” 我被她拽得脚下踉跄,街景在余光里飞快倒退,像是时光被按下快进键。 她的手心出了薄汗,可仍旧不肯松开,像是怕我会随时挣脱一样。 “这么迫切?”我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脚步。 她的笑声混在商场嘈杂的背景音里,轻快得近乎透明:“一万年太久,只争今朝!” …… 放映厅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散着奶油爆米花的甜腻香。 陆小语似乎喜欢上了爆米花的味道,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大吃特吃。 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在她嘴唇沾着薄薄的糖霜上,忽明忽暗,像是一场无声的心事起伏。 “运气真好,”她压低声音凑近我,“今天是《泰坦尼克号》重置版。” 我侧头看她,她却已经转回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亲昵只是错觉。 “挺经典的,”我顿了顿,“只是可惜他们没能一起老去。” 她往嘴里丢了一颗爆米花,咀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份量。 “可正因如此,他们的爱情才成了经典呀。”她轻声说,“如果故事里只有琐碎的日常,哪能让人记得这么久?”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我更想要一个平淡的结局,”我低声说,“只想要他们可以相爱一生。”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简直像在索要承诺。 陆小语的手指在爆米花桶里停了停,没有接话。她只是缓慢地嚼着,喉间发出极轻的吞咽声。 我望着她翕动的唇角,胸腔里像是塞进一团暖乎乎的羊毛,柔软得发疼。 电影临近尾声,悲怆的小提琴声在影厅里回荡。四周的情侣不约而同地侧首接吻,像是被故事里的爱意传染。 我的手心出了汗,悄悄偏头看她,却在下一秒怔住——她根本没在看电影,而是直直地望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星。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跃出喉咙。 下意识地闭上眼,我向前凑近—— 指尖冰凉的触感抵住了我的唇。 我猛地睁眼,看见她微微翘起的嘴角,那笑容如同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某种隐秘的期待。 “师父,”她收回手,语调轻缓,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觉得吗?如果只有死亡才能让一对恋人分开……这本身,已经是一种浪漫了。” 荧幕的光暗了下去,jack沉入深海的声音淹没在黑暗里。 12 北京的春天很短,一场小雪之后,又经过几场春雨,盛夏猝不及防地降落。 雨后的空气黏腻得像是融化的蜜糖,宿舍新装的空调呼呼地冒着冷气,不断卷起桌上那本《挪威的森林》的书页。 这本书是陆小语上个月送给我的,她珍藏了许多年,书页上还有她字迹娟秀的批注。 其实我更想要她珍藏的那本《雪国》,但陆小语却坚持要我去读这本《挪威的森林》。 她说书中有答案。 我问她什么答案,她只是递给我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这段时间,我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她说的那句“只有死亡才能让恋人分开”的论断,想起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眼睫投下的阴影,以及食指轻轻抵在我唇上的温度。 我正出神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看到女神的备注,我很快按下了接听键。 “师父,你暑假有没有安排?”陆小语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我订了去官厅的火车票。” “我可能有实习。”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我握着手机,如实相告。 “而且,你不需要工作的吗?”我很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电话那头传来她清脆的笑声:“要工作,也得生活嘛。” 那种熟悉的、不容拒绝的轻快语调,让我眼前无端浮现起她额头那一缕不听话的碎发。 “去那里干什么?”见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询问她目的。 “看海,看星星!”她欢呼道。 “官厅是水库,哪里有海?”我哭笑不得。 “水库也是海,就是小一些而已。”她开始撒娇,尾音拖得老长,“凑合一下嘛。” “那我们怎么过去?” “当然是绿皮火车!”她兴奋地说,仿佛在宣布一个伟大的冒险计划。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坐过的绿皮车,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铁锈的气味。车窗可以打开,风会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那种慢悠悠的晃荡感,确实很适合她天马行空的性格。 “可是绿皮火车很慢诶。”我故作嫌弃地说,“还不如我们搭乘顺风车方便。”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轻声说:“慢一点多好,可以留得住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这句话像一颗蜜糖落入茶水里,在我心头晕开一片涟漪。 “那我可以多喊几个朋友,我们在路上一起玩狼人杀。”我怕她路上无聊,于是自作聪明地提议道。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即使隔着手机,我都能感觉到她目光的锋利——就像那天在电影院里,她微笑着用手指挡住我的吻时那样。 “喂?”我忐忑地唤道。 “我在想……”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你是不是真的很擅长把浪漫的事情,都变成团建活动?” 空调还在固执地呼呼吹着冷气,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只说一次,就我们两个,绿皮火车,一起去。”陆小语挂断了电话。 暑假如期而至,我和陆小语按计划坐着绿皮火车去了官厅。 我们在水库外的农家饭庄吃了一条很大的鱼,开动前她还刻意拉起我的手,同那条鱼比了比大小。 等我们吃饱喝足,带着帐篷和防潮垫来到水库外的旷野时,夜幕已低垂。 官厅水库在夜色下泛起细碎的银光,像打碎的镜子散落一片。夜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将陆小语的发丝吹得飞扬,有几缕轻轻蹭过我的脸颊。 “事实证明……”我望着平静的水面,轻声说道,“水库就是水库,始终比不了大海的波澜壮阔,宠辱不惊。” “那是因为你缺少浪漫的想象。”陆小语漫不经心地踢开一块小石子,抬头望向天空,“真正的壮阔在那儿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漫天星斗低垂,银河倾泻而下,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火车在铁轨上飞驰的轰鸣声若隐若现,但此刻世界静得仿佛只剩下星光流淌的声音。 “梦境天空降落成大泽,每一个星辰闪耀成瞳孔。”我低声念道。 陆小语铺防潮垫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我时眼睛微微睁大:“你居然还记得。” “这是当然,我记忆力很好的。”我带着几分得意回答。 她忽然笑了,拽着我的手臂让我跌坐在垫子上:“那你以后可不许忘记我。” 我躺下时,肩膀抵着她的肩膀,肌肤相触的温度比夜风更暖。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夏虫的低语,铁轨上的列车带着远方的故事飞驰而过。而此刻,我和她的距离比铁轨更近,比蝉鸣更清晰——是心与心的距离。 我们沉默了很久。陆小语忽然一个翻身,手臂和腿像树懒抱紧树干一样压在我身上。 “星海也是海。”她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 “和心爱的人一起看一次海。”她声音轻得像梦呓。 “水库可不算。”我忍不住笑她。 她没理会我的调侃,只是抬头望着星空,忽然问道:“师父,你相信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吗?” 我摇了摇头。 她侧过脸,漫天的星光沉在她的眼底:“摇头是什么意思?不信?还是不敢信?” “是不需要信。”我望着银河说,“一年一见,太残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师父。” “嗯?”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臂,“有些事情,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庞在星河下镀了一层柔光,睫毛的阴影轻轻颤动。下一秒,她忽然吻了上来。 那一瞬间如流星划过夜空——冰凉、短暂、却炽烈得让人心脏炸裂。 她退开的时候,唇间还带着一点甜腻的汽水味,像是某种青春期的幻觉,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真好。”她笑着说,眉眼弯成了月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找回舌头:“什么?”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她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瓶,叮咚作响,“所以,你还不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相信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吗?” “我刚刚摇头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她的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我望着星河,心脏忽然像被什么攥紧:“我不知道故事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我要毕业了。” “所以呢?”她轻轻问道。 “毕业就没有理由不娶你了呀。”我试图用玩笑掩饰某种即将溃堤的情绪。 “你想得还挺远。”她的语气淡淡的,让人抓不住任何温度。 “小语。” “嗯?怎么啦,师父?” “我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我赌你将来一定不会嫁给我。”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这么说?” 我望着星空笑了:“你和赌约,我总要赢一个嘛。“ 夜风突然变凉了,远处的火车再次驶来,刺耳的汽笛声划过寂静的夜空,岁月骤然失语。 “话说,师父有没有毕业后的旅行计划?”陆小语转移了话题。 “你有推荐吗?”我在想着结婚和赌约的事,心不在焉地反问。 “我想去云南看蝴蝶。”她说,“我喜欢蝴蝶,因为它们是连接生与死的信使。” “你这是迷信,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说。 13 和陆小语在一起两年零七个月的时候,我毕业了。 我很顺利地找了一份薪资前景都不错的工作,还没来得及和陆小语分享喜悦,她突然把我喊到了她工作的地方。 “师父,我要辞职了!”她将我带到她的工位前,“你来帮我搬东西。” “小语,北京找一份工作多难,你怎么一言不合就辞职呢?”我捏着她刚打印出来的离职证明,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没事儿师父,我是北京人儿。”她还特意加了儿化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天气,“今儿天气不错”。 “可是北京人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啊。”我皱眉,“据我所知,当时你找这份工作可没少费功夫。” 她抬头,左脸颊卷起一个可爱的梨涡:“那是因为我不能找太累的工作。” “怕累还找工作,奇奇怪怪。”我伸手揉乱她的头发,一如寻常时那样。 “虽然怕累,但我还是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赚钱。”她把一摞文件夹塞进纸箱,抬头看我,神情认真,“活着嘛,总是要努力的。” “那你现在又辞职?” “想明白了呗。”她笑容灿烂,像是终于卸下什么担子。 “想明白什么?”我一头雾水。 她丢下纸箱,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找不到工作,你可以养我啊。” “……我工资不够。” “那就写书养我。” “才不要!”我一脸抗拒。 虽然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陆小语饭量挺大的。 陆小语喜欢漂亮的化妆品。 陆小语脾气暴躁容易得罪人,万一把房东气坏了涨房租,我还得多挣点…… 里里外外琢磨一遍,我发现,养活陆小语简直是一场人生的hard模式挑战赛。 “要不……我们一起写书?我一个人可能不太够。”我试探着提议。 “我的书没人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耸耸肩,语气里毫无挫败,反而带着某种桀骜的自豪感。 “……我的也一样。”我叹气。 “虽然你的小说没人看,不过你的文笔还是很不错的。”她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位刚失业的老朋友。 “不如这样——”她忽然凑近,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眼睛里带着狡黠的光,“你每天给我写一首诗吧。” “……写诗很累的,更何况还是每天一首!”我哀嚎。 她眨眨眼,笑得像只狡猾的猫,语气轻快又温柔:“这样吧,我用每天早上对你说‘早安’来交换。” “……那我不是很吃亏?”我无奈。 “吃亏是福。”她笑得像个胜利者。 那一天阳光很好,她抱着纸箱站在写字楼下,像抱着一箱刚摘下来的星星。 我抱着更大的一只纸箱站在她身后,脑海里只剩下两件事—— 她怎么能有这么多东西要搬走! 从明天开始要每天都写一首诗了! 如果能留住你—— 我愿意写诗,写到手指僵硬、词典翻烂; 写到唐朝的李白掀开棺材板,指着我说“够了”; 写到宋代的苏轼一边摇头一边灌酒,醉醺醺地问:“何必呢?”; 甚至写到陆小语怒气冲冲地摔我的笔记本,骂我:“刘岩,你再写试试!” 可是…… 我已经三个月没收到她的早安的早安了。 ——我赢了那个赌。 她,或者赌约,我总得赢一个。 我一直以为她不爱钱。 至少不该是那种,会因为彩礼谈崩而转身离开的姑娘。 可她终究还是走了,走得很干脆,甚至不屑于多看我一眼。 ——原来我又一次自作多情。 楚钰那次是这样。 陆小语这次,依然如此。 但我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又或者,即便她已经明确地告诉了我原因,我还是坚信,她不是这样的姑娘。 我从垃圾桶里翻找出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每一粒灰尘,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陆小语家楼下。 我忐忑地再次拨通了她的电话,她接听了。 “干嘛?”陆小语语气中流露出不耐烦。 “我想和你商量下彩礼的事。”我说。 “这件事没有商量,我妈说了,想娶我,就得五十万彩礼,外加北京一套房。”陆小语斩钉截铁道。 “……我能不能分期?” “哈?”我能听出她语气中的错愕。 “我是说,房子我可以先给首付,彩礼……分期支付?” “没可能。”她语气冰冷,“我父母就我一个女儿,我得给他们留点保障。” “可养老不该是两个年轻人一起努力吗?”我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她直接挂了电话。 我还是不信她会因为钱离开我。 于是我一边继续给她打电话,一边在楼下等她。 终于她决定下楼见我一面。 我紧张地握着那枚戒指,像是攥着一颗即将爆炸的星星。 “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看了眼手表,不耐烦地说,“我明天还有事,有事快说。” “就再聊一会儿……”我嗓子发紧,“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 “如果没事的话,那我就回去了。”短暂地沉默之后,她再次开口,“你知道的,我家教很严。” 我孤注一掷般拿出那枚戒指,单膝跪地:“小语,嫁给我吧。” “我不想赢那个赌,我只想留住你。” 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她的瞳孔里,有一个瞬间,我仿佛看到北极星在闪烁。 陆小语从我手中接过戒指,看都没看便丢到了一旁。 “你能不能不要幼稚的像一个孩子?”陆小语甩下这一句话,便决绝地转身离去。 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漆黑的影子,像是拖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我没有找到那枚遗落在草坪上的戒指,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漫天繁星闪烁,我又想起那年夏天,我和她并肩躺在官厅水库的星空下。 “星海也是海。”她说。 “师父,你相信牛郎织女的故事吗?”她问。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次笑,都成了梦中的句点。 14 陆小语的qq头像灰了整整三个月。 手机号一直都打不通,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信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每天翻看那些旧短信,从第一条“早安,师父”到最后一条“晚安,先睡了”,翻到屏幕发烫,翻到手指发麻。 如果故事能在这里结束。 如果时间能倒回三个月前,甚至更早。 如果这世上真有“如果”。 多好。 我又开了本小说,要讲一讲我和陆小语的故事。 编辑说:“豆腐(我的笔名),这次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签约合同寄来的那天,我还收到了一个快递。 署名是——“女神”。 拆开一看,是一沓厚厚的白纸,装订整齐,连个折痕都没有。 “终于不是空盒子了。”我说。 盒子最下面还有一份信,我一口气从头读到尾,才知道陆小语搬家了。 难怪会失联这么久。 毕竟是深爱过的人,乔迁之喜,怎么能不捧捧场? 周末,地铁空荡荡的,连风都懒洋洋的。 她新家的小区安静得很,只有零星几个人影,都低着头,还哭丧着脸,像是有人欠了他们五十万彩礼似的。 我边走边骂:“小语,你审美一直很好,怎么这次找了这么个阴间地儿?”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她,短发齐肩,那缕不听话的碎发扫在额前,眼睛明亮如同盛着光。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才是哈士奇。”我脱口而出。 她微笑,不说话。 “对师父这么冷淡吗?” 她依旧笑而不语。 “说话啊!” 我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说好要嫁给我的……” 她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目光柔软。 我的记忆一下子就被扯回到很久之前的某一天—— “岩哥,你女神在寝室楼下等你!”李壮踹开房门,冲我喊道。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女神!你傻站在雨里干什么?!”我冲出去,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师父!生日快乐!”她隔着雨幕冲我喊道。 “今天不是我生日!”我抹了把脸,哭笑不得。 “……” 后来她裹着毯子,鼻尖通红,一边擦头发一边骂我:“都怪你!生日居然和身份证不一样!害我在雨里等那么久!” 我记得我只是笑。 是的,太多事我忘了告诉她—— 比如我生日是农历的。 比如我其实很喜欢她写的书,只是嘴硬不敢夸。 我抬头望向眼前的她。 “你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我轻声问。 她已经微笑着,沉默不语。 “那个赌我认输,我娶你好不好?” 风掠过耳畔,树叶沙沙作响。 我看着墓碑上她定格的容颜,泣不成声。 我拿出她寄给我的盒子,取出里面那些装订整齐的白纸片,一张照片滑落出来。 照片中的陆小语穿着病号服,面容憔悴地冲着镜头比了一个心。 我注意到她无名指上戴着那枚被她丢在草丛里的银戒指。 我知道她不会真的丢掉它的。 就如同我知道,她不会真的丢掉我。 我开始翻阅那些白纸片,指尖摩挲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这样做,我就可以隔着岁月触碰陆小语的指尖。 白纸片的每一页,都是我曾经写给她的诗。 她誊抄了一遍,字迹难看,像是小学生涂鸦。 “誊写就誊写,字怎么还是这么难看?”我笑骂,手指发颤。 白纸片的最后一页,她补了一行字—— “谢谢老公给我写的诗。” 谢你大爷。 我又一次拿起那封沉在盒子最底下的信。 那时陆小语的妈妈写给我的。 “刘岩,你好,我是小语的妈妈。” “小语有先天性心脏病。” “手术前,她告诉我,如果手术成功,就把这些给你。” “如果失败了,就和她的东西一起烧掉。” “可我觉得,不论成功与否,你都该知道。” “她那么努力地活过。” “那么努力地……爱过你。” 尽管我已经无数次翻看过这封信的内容,可我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你知道那个空盒子为什么是心形的吗?”我又想起毕业前,她送我的空盒子礼物。 那时的我只是一味地摇头。 陆小语却笑得很开心,眼里像藏着星星—— “代表如果没有你,我的心里就只有空气。” 如果她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说同样的话,我一定会用力地抱住她:“你就是个骗子!你心里除了空气,还有病!” 你是不是早知道自己身体不行,才辞了工作,拼命挤时间陪我? 你是不是早知道自己身体不行,才用“五十万彩礼,北京一套房”的话术逼我放弃? 其实我一点都不傻。 我又想起那天医院里,橘子告诉我以后对小语好一些的话。 原来,他早知道了陆小语的事情。 难怪他和她聊过之后,突然变得那么配合。 只有我是最后才知道的。 还是我傻。 就在这个时候,墓园的天空里突然飘起小雨,秋日的雨,每一滴都沁着透骨的凉寒。 我猛地回过头,仿佛听到她隔了雨幕,隔了一整个宇宙,在喊我师父。 “如果没有你,我的心里只有空气。” 原来那是一句藏了太久的告白,也是一句藏了太久的……道别。 一生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个人,陪你走过一段静水流深的岁月。 她很爱你,你也很爱她。 所以,那些你习以为常的感情和馈赠,你更加应该捧在手心里,藏在心尖上。 我将自己写给她的最后一首情诗连同一大捧白玫瑰,放在了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台面上。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01 「生命不过是温柔而又残忍的起承转合,最后留下一段大悲大喜的留白。 因为遇见你,所以一切才那般顺理成章。」 陈亦轩是我的发小。 小时候他住我家对门,上学共用同一辆自行车。六年级那年他载我逃课买汽水,摔进沟里,俩人满身泥巴,却笑得像两只哈士奇。 后来他高考发挥失常,大学没读完就跑去创业。我们很少联系,但每次接起电话,依然像昨天才见过面。 所以他听说陆小语的事后,二话不说来了北京。 “餐厅订好了,位置发你。”电话里他的声音不容拒绝,“晚上见。” 甚至没给我回话的机会。 ——但其实,就算他给我回话的机会,我也不会拒绝。 他选的私房菜在朝阳最贵的商圈,人均四位数。而我住在六环外,挤了三趟地铁,迟到十分钟。 推门时,他已经等在靠窗的位置,见我进来便快步迎上,用力抱了我一下。 他身上的香水味很好闻,像深秋的松木混着一丝冷冽的金属感。 ——依旧是那个张扬又精致的陈亦轩。 坐下后,他不急着点菜,反而慢条斯理地在桌上摆了四部手机,排成一条直线,像一个将军正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小语的事,我听说了。”他声音低沉。 我心脏猛地一沉,像一脚踩空楼梯。 “生活总会向前走,”他试着用他的方式安慰我,“好姑娘还很多。” 我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些手机调侃:“四个号?忙得过来吗?” 他咧嘴一笑,像是老兵炫耀勋章一样逐个介绍—— “这部工作用,全是客户,大老板。” “这部存家人和兄弟。”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的号码就存在这一部。 “至于剩下两部……”他指尖一弹,活脱脱是刚学会独孤九剑的令狐冲,“一号女友,二号女友……” 我没等他说完,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敬友谊。” 他一愣,随即也举杯:“敬年少有为,和漂亮妹妹。” 我摇摇头,看着那排手机笑了:“你还是老样子,连喜欢都要排个序。” 他突然怔住,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是啊……”他低声说,笑容淡了几分,“都这么多年了,亏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 十五岁那年,他喜欢隔壁班的文委,每天放学蹲在楼梯口等人家。后来那女生转学了,他在校门口的烧烤摊喝到吐,红着眼睛问我:“刘岩,你说……我这算不算是早恋害人……” 这算不算早恋害人我不清楚,但他长得是真的帅。 我一度认为自己长得还不错,至少在男生里算得上出众。 而陈亦轩是唯一让我心甘情愿承认“确实比我帅”的人。 他从小个子就高,像一株不合群的树,总是高出同龄人一截。 中学时代,他的五官越发立体,下颌线条锋利,笑起来又带着少年特有的肆意。那时候班上的女生私下管他叫“小版李敏镐”,而他本人也很享受这种称呼。 所以,追他的女孩子比追我的多。 对此我心服口服。 我还记得初中三年级的那个午后。 课间,班级一如既往地吵闹。突然,陈亦轩几步跨上讲台,抄起黑板擦“咚咚”地敲了两下讲桌。 “安静,我要宣布一件事。” 效果立竿见影——全班瞬间静了,所有人都抬头望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无比严肃的语气继续道: “鉴于喜欢我的女生太多了,我决定给你们排个序。” “大家可以按顺序做我的女朋友……” ——这句话像颗炸弹,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男生开始疯狂起哄,女生有的尖叫、有的骂他“神经病”,还有几个竟然真的红了眼眶。 陈亦轩却一本正经,像个裁判一样挨个点名—— “1号苏萌萌,2号林悦……” 班长第一时间把班主任请了过来,他被老班拽进办公室一顿狠批,父母也被叫到学校。 他还因此在家“反省”了一周。 不过从现在他的表现来看,这一周的反省似乎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或许是我的表情出卖了自己,他猜到我一定是想起了这件事,于是笑着说道:“那会儿还年轻,不太懂事。” 他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带着几分嘲意:“如果放到现在,我估计是要被网暴的。” “你现在倒是长大了。”我看了眼桌上那排手机,反讽了一句。 “那不一样。”他微微正色,目光定定地投向我。 “哪里不一样?” “小时候我辜负的,是真心。”他嗓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坦然。 “现在辜负的,不过是money。”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其中一部手机的屏幕,笑容轻佻却冷静。 “所以,我不觉得对她们有什么亏欠。” 我知道他在指谁——那几部手机里,编号存储的“女友们”。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话又说回来——”陈亦轩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刺向我,“你不会真要给小语守活寡吧?” 我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 “怎么会。”我端起茶杯,却又放下,“我只是……” 话头顿住。 我只是什么?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开始。 我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我只是……没学会该怎么忘记她。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的离去。 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失去她之后的我自己”。 博尔赫斯说: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里。 可现在的我还活着,却仿佛沉进了深水之下。 无法呼吸。 “还是多情一些好。”陈亦轩忽然开口,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至少,不会为一个人伤心太久。”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劝我,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02 吃完这顿饭,他坚持开车送我回家。 路上,他突然开口:“其实我那时候根本没搞懂什么是喜欢。” “你是指六年级那场‘选妃大会’?” “对。”他轻笑一声,“我只是觉得……如果能把‘喜欢’排个序,就不会迷茫了。” 我想了想,问:“那现在呢?” 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模糊的霓虹上。 “现在才发现——” “能被排序的,都不是真正的喜欢。” 话音未落,他忽然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卡递给了我。 “拿着。” 我瞥了一眼,是张信用卡的附属卡。 “怎么,想包养我?” “你就别和我客气了。”他侧目看了我一眼,“就你写小说那点稿费,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给自己放个假,满世界玩一圈”见我不吭声,陈亦轩继续道,“就算我借你的,等你小说大卖,再还我就是了。” 我没有再推辞,收下了这张卡,但我也同时做出了决定,找个机会再还给他。 陈亦轩将我送到了小区门口,便开车离开了。 望着汽车猩红的尾灯消失在细密的秋雨中,或许是秋雨伤怀,我又记起更多关于陈亦轩的旧事。 记忆中,他并非一直都这般玩世不恭。 至少在高中到大学的很长一段岁月里,他曾真切地、热烈地爱过一个人。 那个女孩叫安雨萌。 小安身材高挑,五官明艳,像是从青春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她是校舞蹈队的台柱子,从小拿奖拿到手软,跳起舞来既轻盈又充满力量感,整个人仿佛会发光。 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2011年的校园艺术节—— 陈亦轩死缠烂打整整一周,终于说服我翘课去看。 那天我装病骗到假条,穿过大半个城市赶到他的学校。他早早帮我占了最前排的位置,整场演出他都坐立不安,时不时低头核对节目单,手心全是汗。 直到舞台上灯光暗了一瞬,再亮起时—— 一个穿着白色拉丁舞裙的少女跃入光中。 她的裙摆像蝶翼翻飞,修长的双腿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踢踏都精准踩在节奏上。全场男生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陈亦轩突然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嗓音发颤:“快看!那是我女朋友!” 我斜眼瞥他:“真的假的?” “现在是假的——”他眼睛里像烧着两簇火,“但迟早是真的。” “你知道她名字?”我故意刁难。 “安雨萌,高一(二)班文艺委员。”他答得行云流水,还补了句,“她喜欢茉莉花茶,讨厌葱姜蒜,练舞时习惯用红色发圈。” 好家伙,连人家练舞时的细节都摸透了。 我忍不住笑了:“行,等你追到了,这顿饭我请。” ——这话要是别人说,我八成会觉得他在吹牛。 但他可是陈亦轩。 这顿饭,陈亦轩让我等了整整一个学期。 最后不是我请他,而是他们请我。 “雨萌,这是刘岩。”陈亦轩笑着揽住我的肩,郑重其事地介绍说,“我哥们儿,过命的交情。” 听到过命两个字,我又想起小学时,他骑自行载着我一起栽进沟里那段往事。 安雨萌伸过手来,指尖纤细白净,“你好,老听亦轩提起你。” 她的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蜜,转头就黏进陈亦轩怀里,“宝宝,今天吃什么呀?” 陈亦轩捏她的鼻尖,笑得见牙不见眼,“听你的,想吃什么咱们就去。” 二人旁若无人地腻歪,我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大庭广众,注意点社会影响。” 安雨萌冲我狡黠地吐了吐舌头,陈亦轩则大言不惭:“以咱这颜值,走哪儿不是赏心悦目?” 话是这么说,他俩到底还是收敛了些——毕竟还穿着校服,当街搂抱属实不太像话。 “要不要去吃日料?”安雨萌拽了拽陈亦轩的袖口,“学校后街新开了家店,听说很棒。” “走!”陈亦轩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牵紧她,“今天咱们仨,不醉不归!” ——像是为那段青春,郑重其事地打了个结。 那是我第一次吃日料。 狭窄的和风包间,墙上挂满五颜六色的御守,风铃被空调吹得叮咚响。清酒微苦,烧鸟串油脂焦香,寿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隔着蒸腾的热雾,我故意问陈亦轩:“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到底怎么骗到手的?” 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安雨萌已经笑倒在榻榻米上:“哈哈哈……还是你哥们儿……了解你……骗……” 她笑得眼泪都溢出来,断断续续地锤陈亦轩的肩膀。 陈亦轩无奈地冲我耸肩,小声嘀咕:“我家傻媳妇儿,笑点忒低。” 安雨萌瞬间收住笑,狠拧他胳膊:“你才傻!” 紧接着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白了陈亦轩一眼:“谁是你媳妇儿?” 看着他们又闹作一团,我摇摇头,默默夹了片肥牛蘸生鸡蛋液——真鲜啊,鲜得人眼眶发酸。 饭后我本想溜,陈亦轩却死活拽着我不放。 于是我只好把这个电灯泡当到底,“舍命”陪他俩去逛公园。 谁让我和他是过命的交情呢。 傍晚的篮球场人声嘈杂,我们经过时,一颗球突然滚到陈亦轩脚边。他随手捡起,站在界外信手一抛—— “唰!” 空心入网。 场边女生一阵惊呼,陈亦轩得意地冲安雨萌挑眉,下一秒就被她拧住耳朵:“再让我看见你在别的女生面前耍帅——” “就怎样?”他痞笑着凑近。 安雨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就把你,和篮球,一起锁进更衣室。” 03 我们都以为时光能治愈一切。 可后来才明白,有些痛感早已长进了骨头里。 隔了几天,陈亦轩又约我吃饭,这次是他来找我,于是我就近带他去吃了附近的夜市大排档。 上一次来这里撸串,还是一年前,我和陆小语一起来的。 我的心又隐隐的痛了起来。 三瓶冰啤酒下肚,陈亦轩又提起了安雨萌。 “现在想想,那时候还真挺傻的。”陈亦轩突然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回忆起一些久远的往事。 “都傻。”我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像两只撒欢的哈士奇。”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孜然辣椒的烧烤味。 “前些日子,你和我打听她的消息,后来联系到了吗?”我终于还是问出口。 “在英国。”他脱口而出,快得像是这个答案一直等在唇边,“曼彻斯特,艺术学院教现代舞。” ——和十七岁那时一样,他连她的班级座位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愧是你。”我递给他一串烤面筋。 陆小语最爱吃烤面筋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努力甩开某种不合时宜的念头。易拉罐上的水珠顺着他指尖往下爬,像一道未干的泪痕。 “当初到底为什么分手?”沉默突然有了重量。 远处有流浪猫蹿过垃圾桶,塑料瓶哗啦啦倒了一地。 我强迫自己讲话,试图以此来冲淡突如其来冲进我脑海中的陆小语。 “那至少告诉我——”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我知道有些痂看似愈合,底下却在化脓。不如撕开它,让阳光晒一晒溃烂的伤口。 陈亦轩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铝罐在他手里瘪成一个扭曲的月亮。 “是个很长的故事。”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巧了,”我又拿起一串烤肉筋,“我今晚闲得要命。” 他忽然笑出声,眼尾竟然挤出与年龄不符的细纹:“你这人,真是一点没变。” “你也是。”我又拉开一罐啤酒,余光里,我看见他睫毛上落着一滴迟迟未坠的月光。 时隔多年,我终于知道了当初陈亦轩究竟是用什么方式追求到了安雨萌。 陈亦轩和安雨萌在一起的经过,比我和小语要波折得多,也浪漫的多—— 没有阳光穿过教室玻璃的浪漫瞬间,也没有任何偶然的交集,都是陈亦轩自己硬生生创造出来的机会。 他们原本是两个世界的存在,一个在一楼的文科二班,另一个在二楼的理科八班。 高中生的走廊是一条短暂的生命线,课间十分钟,从教室冲到小卖部,再跑回座位,连上厕所都要用跑的,两条平行线要交汇,哪有那么容易。 但陈亦轩偏偏不信这个邪。 那年的教导处门口贴了一张《课间操巡查员招募通知》,一张纸风吹雨淋,边角卷曲,钉在公告栏的最角落。 没人愿意主动去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每天课间操要站在操场边上,盯着每个班级的点名表,记录哪些人偷懒缩在厕所或教室里。 既不会加学分,也不会被表扬,纯纯是个苦差事。 可陈亦轩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班主任办公室,主动请缨接下了八班的巡查任务——正好原来的巡查员请了病假,于是这事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头上。 从此,每次眼保健操的音乐响起,他就成了二班队伍侧方的一处固定风景。 他装作认真记录出勤人数的样子,慢悠悠地从队尾踱到队首,再从队首折返回来,最后停在某个安雨萌身边。 一开始,安雨萌甚至没察觉到他的存在,直到某天她提前睁开了眼,猛地发现身旁站了个男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吓得差点往后一仰。 “你……你干嘛?”她皱眉问。 “记录出勤。”他面不改色地回答,手指随意地在点名册上圈了两下,眼睛却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后来她渐渐习惯了,甚至眼保健操结束时都会故意睁眼快一点,然后和他对视。他就站在原地,明目张胆地看她伸懒腰、整理马尾、跟着广播体操抬胳膊晃脑袋—— “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偷看我广播体操的样子,跟跟踪狂似的?”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 他笑了笑:“你就当我是个专业打分的。” “那你打几分?” “满分。”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比其他人标准高一点。” 这个回答让安雨萌耳根发烫,可还没等她反击,教导主任的怒吼就从身后传来—— “陈亦轩!你小子又给我假公济私?!” 结果就是,他被拎到办公室狠批了一顿,撕了巡查员袖章,光荣成为校史上第一位被“撤职”的课间操监督员。 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争取到了“最后一次巡查”的机会。 第二天课间操时,他径直冲进操场的二班队伍,在点名册上唰唰写下一行字,然后迅速撕下一页,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塞进了她的校服口袋—— “可以请教你跳舞吗?” 原来拜师这一招,陈亦轩比陆小语用得还早。 “那她当时同意了吗?”我喝了一口冰啤酒问道。 陈亦轩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她当时只说了一句:‘所以你现在不是巡查员了,还有理由站我旁边吗’?” “那后来呢?”我继续追问。 陈亦轩拿起一罐啤酒和我碰了碰,换了另外一个话题。 “你还记得高一那场四校篮球赛吗?”他问。 “当然,就是你们夺冠的那一次。”我说。 陈亦轩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不远处被野猫拨弄地到处都是塑料瓶上。 “是啊,那次我们夺冠了。”他喃喃道。 04 陈亦轩的学校我去过很多次。 在教学楼和食堂之间有一个“小操场”,被学生们戏称为“迷你nba赛场“。 掉漆的篮筐下总是粘着几个没被风吹走的塑料袋,像几面投降的白旗。 每天下午六点到六点三十分,这个“小操场”就成了男生们的精神圣地。 有人宁愿饿着肚子也要打完“最后五分钟“,汗珠子砸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被太阳晒成盐渍。 陈亦轩则是这些人里,最耀眼的那一个。 那年他刚加入校队就成了行走的荷尔蒙发射器。三分线外起跳时绷直的小腿肌肉,抢篮板时脖颈爆出的青筋,就连撩起衣角擦汗的动作都像被慢镜头分解过。 女生们围在球场外用练习簿扇风,每次陈亦轩进球,都能听取尖叫声一片。 安雨萌经过球场时总走得很急,抱着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就像是抱着一面盾牌。 但陈亦轩总能从几十个围观者里一眼逮住她——不管她脚下生风,总要在她经过的时候尽可能的耍帅。 他说他会精心设计每一次胯下运球的动作,就连起跳时的角度,都是特意调整过的,要让落日将自己起跳时的帅气剪影,落在安雨萌的必经之路上。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陈亦轩看到安雨萌路过,毫不犹豫地接过队友的传球,飞身扣篮! 篮球重重地砸在篮筐上,弹飞出去。 如同加装了gps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而后精准命中德育处主任锃亮的脑门。 “臭小子!”主任揉着后脑勺笑得无奈,“留着劲儿下个月去打四校篮球赛。” 主任告诉陈亦轩,这次比赛不同以往,市体校也会参加。 陈亦轩虽然才刚上高一,但凭借出色的身体素质以及精湛的球技,当之无愧地担任了校队队长一职。 我的球技虽然不佳,不过凭借着出色的文笔,成了我们学校随队的记者。 比赛的赛制很简单,四支球队循环赛。 积分最高的即为冠军。 “我记得,我们学校和市二中都输的挺惨的。”我又拿起一串烤肉筋。 “是啊,体校的实力太强了。”陈亦轩笑了笑。 “真难。”我喃喃自语。 本来就很难,更何况陈亦轩还伤了一条腿。 至今我还清楚的记得,比赛那天陈亦轩的脚踝肿得发亮,像个灌满水的皮球。 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按照队医的说法,这种程度的扭伤至少要养两周。 “要不你就别上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受伤,只能劝他身体为重。 陈亦轩毫不在意地冲我露齿一笑,低声道:“我有必须出战赢下这场球赛的理由。” 他略显吃力地蹲下身子,系紧鞋带,发梢滴下的汗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开赛哨响时,体校的队员像群猎豹围上来。 他们早就研究过陈亦轩的录像——那个能一人砍下30分的“怪物”。 比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血腥味,第一记黑肘撞在他肋骨上时,裁判正背对着看记分牌。 陈亦轩踉跄着用伤脚撑地,瞬间疼得眼前发黑。可下一秒,他竟然借着这股冲击力变向突破,在对手惊愕的眼神里抛投得分。 “牛逼!”场边炸开欢呼。 我看到观众席里的安雨萌突然站起身,又猛地坐回去,脸色煞白。 比分咬得死紧。 体校的王牌球员有些急了,开始故意往陈亦轩左脚边突破,球鞋刮蹭绷带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有次他摔倒时,我分明看见血渍从绷带里渗出来,在白色地胶上留下几枚小小的红梅。 从那次犯规之后,陈亦轩几乎不再跑动了,教练几次示意他要不要下场,都被他固执地摇头拒绝了。 虽然陈亦轩不能突破,不能参与快攻,但他的三分球却是出奇的准。 队友们也似乎被他不愿服输的精神感染,开始发了疯似的奔跑,玩了命似的突破,给陈亦轩投篮提供空间。 凭借队友不要命的打法,以及陈亦轩准得离谱的三分球,两队的比分交替上涨,竟始终难以拉开差距。 很快,比赛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十秒,陈亦轩他们落后两分,而球权还在对方控卫手中。 那个与陈亦轩个头相仿但身材明显更加强壮的体校控卫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故意放慢节奏消耗时间。 就在他漫不经心横传的刹那,陈亦轩突然启动——所有人都以为他跑不动了——但他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抢断。 抢断,传球,跟进,再回传。 篮球重新回到了陈亦轩手里,他深吸一口气,在三分线外干拔,跳投。 球出手的瞬间,终场哨撕裂空气。陈亦轩保持着投篮姿势向后倒去,篮网同时发出“唰“的轻响。 球进了,比分定格为58:57. 陈亦轩他们赢了不可战胜的体校。 陈亦轩是被队友架着离场的,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拍打着他的脊背。他的脸因激烈运动而泛红,汗珠顺着眉骨滚落,在下巴上悬了片刻,最终砸在地板上。 陈亦轩在踏出球场边界的前一刻突然停下,他挣脱队友的支撑,强撑着转了半身,目光炯炯地刺向观众席—— “记得你的承诺!” 声音不算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鼎沸的人声,如一刀利落划开绸缎,直抵她的耳膜。 在涌动的人潮中,安雨萌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遗忘在风暴中心的树,连衣角都没有被欢呼的气流掀动分毫。 05 校医务室的铁架床嘎吱作响,陈亦轩仰面躺着,肿胀的脚踝被垫高,已经疼得发麻了。 碘伏的刺鼻气味和窗外飘进来的球场余热混在一起,闷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坐在床边翻看他的病历本,忽然听见他“噗嗤”一声笑出来。 “想不想来一口?”他冲自己馒头似的脚踝努努嘴,眼底还有未散尽的亢奋,“独家秘制,发酵十二小时。” “我呸!”我没好气地把冰袋按上去,听着他倒抽冷气的嘶声又故意多用了两分力。 他的笑容突然淡了,眼神落在我手里转动的签字笔上。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受伤了?”我终于问出口。 “扶老太太过马路来着,被电瓶车撞了一下。”他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撒谎时的习惯没变——右手大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关节。 扶老太太过马路是假,被电瓶车撞了却是真的。 事情就发生在那场篮球赛的头一天。 陈亦轩是住校生,吃腻了食堂便会去校外那条名曰“地沟油联盟”的小吃街买晚餐。 那天他正拎着塑料袋穿过马路,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安雨萌低头盯着手机屏,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刺耳的刹车声就是从那时响起的。 她茫然抬头的瞬间,他已经冲过去扯住她书包带子猛地一拽。 电瓶车擦着他小腿呼啸而过,他摔出去时听见自己脚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咬断一根芹菜。 安雨萌跌坐在地上,手机屏裂成了蜘蛛网。 他们隔着洒了一地的酱香饼四目相对,她的瞳孔在路灯下颤抖着放大,而他龇牙咧嘴地想着:这下完蛋,明天的比赛要瘸着打了。 那场轰动全校的篮球赛后第三天,寒流突然来袭。 当安雨萌出现在晚自习后的后操场时,陈亦轩正对着冻僵的手指哈气。 她裹着鼓鼓囊囊的白色羽绒服,远看像只移动的雪人,走近了才发现鼻尖和耳廓都冻得泛红。 “你的伤不要紧吧?”她跺着脚驱寒,呼出的白雾笼罩着他们之间隔着的二十厘米。 “小问题。”他用脚尖碾碎一块薄冰,“最坏结果就是以后不能打篮球了。” 她突然抓住羽绒服拉链往下一扯—— “你……干嘛?”他夸张地后退两步,“我可是正经人。” “闭嘴。”她甩过来的白眼在路灯下格外生动。拉链滑到底的声响里,露出里面白色的练舞服,裙摆像一片柔软的雪坠落。 羽绒服劈头盖脸砸过来时,陈亦轩闻到了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本想说“你会感冒的”,却被眼前景象噎住了喉咙—— 她踮起脚尖的刹那,整个操场的积雪突然有了生命。 那些被路灯染成琥珀色的雪花随着她的旋转飞扬,如同一场微型暴风雪降临。 她的手臂划破寒冷的空气,舞裙绽开又收拢,踝骨在月光下泛着瓷器的光泽。陈亦轩恍惚觉得,连她睫毛上凝结的霜花都在跟着韵律震颤。 “我不是要教你跳舞吗?”最后一个动作优雅的收束,她的喘息化作细碎的白烟,“我把所有会跳的,都跳给你看了。” 他这才发现她的指尖已经冻得发青,抢上前用羽绒服裹住她时,触到一片冰凉的颤抖。 “看一次哪够。”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隔着羽绒服把冰棍儿似的她紧紧拥在怀中。 “知足常乐嘛。”她笑着从他的拥抱中抽身出来,却不小心踩到冰面打了个趔趄,被他顺势握住了手。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陈亦轩始终记得,那枚落在她掌心的雪粒转瞬即逝,像某种来不及许愿就消融的流星。 “她好像还冻感冒了。”陈亦轩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笑和平时不同——没有玩世不恭的揶揄,也少了张扬的得意,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嘴角,眼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些许,像是被夜色悄悄烫软的锋利轮廓。 我很少见他这样笑,至少在他提起后来这些女朋友时,从未见过。 她们像是他生活里的风景照,鲜艳,漂亮,但从不曾让他的瞳孔微微颤动,仿佛只是随口提起某个天气不错的周末。 可唯独说到安雨萌,他连嗓音都会下意识压低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你后悔吗?”我突然问道。 他愣了愣神,目光落在手中的啤酒罐上。 金属壁上的水珠正在缓缓滑落,拖出一道闪闪发光的水痕,如同某个冬天她鼻尖上的细汗。 “知足常乐嘛。”他轻轻捏响了啤酒罐。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说,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手?” 他没吭声,只是仰头把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结,在胃里烧成一片,既不像那年冬天的冷,也不像她眼眶的温度。 “都过去了,不重要了。”他浅浅地说。 可是,真的能过去吗? 那些被风灌满校服袖口的黄昏,被阳光晒透的篮球场,被踩碎的落叶窸窣作响的少年心事——它们固执地生长,比球场终场的哨声还刺耳,比胜利后的欢呼还响亮。 那些悲伤的、欢喜的、多情的、无情的过往,早已在血肉里生根,拔一次就流血,剜一寸就撕心裂肺。它们不是回忆,而是他呼吸时的风,视线里的虹,是习惯的一部分。 就像篮球赛后,她立在原地眺望他的身影,如一棵沉默的树,在他的岁月里一点点长成参天之势。 他忘不掉她。 我忘不掉陆小语。 06 我到底还是没能问出他们分手的原因。 离开大排档的时候,路灯的光晕笼罩着湿漉漉的地面,应该是又下过了一场秋雨。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酒精味,带着一点涩,像是那年篮球场边被捏扁的易拉罐,里面的可乐早已蒸发干净,却始终在指缝间残存甜腻的气息。 “兄弟,我同你说个事。” 等计程车的时候,陈亦轩突然踉跄着揽住我的肩,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我身上。他的胳膊沉甸甸的,像是一段被雨水浸透的木头,压得我差点站不稳。我叹了口气,扶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路灯下的长椅上坐下。 “对不起……”他嘴里反复呢喃着这个词,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飘忽得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低头看他,发现他的睫毛在昏黄的光晕下轻轻颤抖着,就像是那个冬夜落在安雨萌掌心的一粒碎雪,稍一碰触就融化了。 “我是刘岩。”我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唇角勾起一抹模糊的笑。 “我没醉。”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计程车停在我们面前时,第二轮雨又下了起来。 雨滴夹带着秋日的寒凉零星地砸向地面,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塞进后座,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便跟着一起上了车。 司机师傅贴心的打开了暖风,陈亦轩刚一落座就歪倒在我的肩上。他的呼吸烫得惊人,带着酒精发酵后的热度,像是一团被捂在棉絮里的火。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的侧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岩哥……”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雪花。 “我想她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不像是醉酒后的浑浊,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点亮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站在街角,可定睛再看,却只是一片模糊的雨幕。 “那就去找她。”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在对自己说。 我也想陆小语。 “你说,我们要是可以回到过去该多好。” 话音未落,他的头一歪,彻底栽倒在我的肩上睡着了。 呼吸逐渐平稳,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截浸泡在月光里的木头。 我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悄悄在脑海里按下了倒放键—— 回到那个球场欢呼声震耳欲聋的下午。 回到那个咖啡厅码字的下午。 回到他和她相遇之前。 回到我和陆小语初次相遇之后。 可惜时间从不等候回头的人,它只会把我们推得更远,直到那些本该相拥的人,最终成了各自记忆中模糊的剪影。 日子就像山涧里的河,静水流深。 不知不觉间,和陈亦轩的那顿饭,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那晚的话像是被雨打散的泡沫,散落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没人再去拾起,也没人再提起。 这期间,我换了一份工作,薪资涨了,比以前好些,但也没有好到能让人松一口气的程度。 老板说这叫“阶梯式成长”,同事陈杰说得更直白:“就是踩着你的血汗往上爬呗。” 关于陆小语的那本书,我断断续续写了七万字,可每次回头翻看,都觉得不够好。记忆里的她那样鲜活,可落在键盘上的文字却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怎么也抓不住那种明亮的神韵。 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机械的心跳。 “年轻的时候不拼命,什么时候拼命?”老板在早会上激昂地挥舞着手臂,“奋斗才是青春的价值!” 同事们低头看手机、刷微博,把方案藏在浏览器后台,方便随时切换回来。 会议结束后,陈杰低声笑了笑:“他当然拼命啊,拼完命直接去自己投资的医院做体检,顺便养老院也预订了。我们呢?拼完命只剩体检报告和预约挂号的那串数字。” 我点点头,没接话,可心里却在想——如果躺平是投降,拼命是献祭,那我到底是在为什么奋斗? 晚上九点,陈杰收拾包准备回家,桌上的咖啡杯还剩半杯冰块,慢慢化成了水。 “刘岩,一起走吗?”他背起包,手指上挂着车钥匙晃了晃。 我看了一眼邮件里新跳出的任务提醒:“今晚把方案完善下,明天早会要用。” “不了,我改完再走。”我对他扬了扬嘴角,目送他离开。 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胀,我揉了揉眼角,心想再坚持半小时就能收工。可十点半提交方案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负责人的回复:“改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需要再调整,我标红了,辛苦今晚搞定。” 北京十点半的夜才刚刚开始,高楼灯火通明,无数格子间像亮起的蜂巢,而我们像被困在其中的工蜂,翅膀上沾满疲惫的尘。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微微眯起,竟显得有些陌生。 恍惚间,我想起了陈亦轩那晚说,要回到过去。 如果能回去,我会对自己说什么? “别熬夜,别太听话,别把梦做给不珍视的人。” 但现在,我只想赶紧做完这些永远做不完的工作,然后躺下、闭眼、坠入梦里。 因为在梦里的世界,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07 不出预料,负责人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我邮件。 屏幕上孤零零地躺着两个字:“收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办公室里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我后颈吹。昨晚熬到两点改的方案,就值这两个字。 我挪了挪椅子,假装没看见聊天窗口里同事发来的表情包。 新消息提示音又响了。 负责人甩过来几个压缩包:“市场部要的,五点前理完。” 我依次点开那些命名为“最终版”“最最终版”“绝对不改版”的文档,然后偷偷打开了小说后台——我和小语的故事还差最后几个章节。 刚敲完第一段,陈杰的聊天框弹了出来:“岩哥,晚上我生日,部门聚餐,赏个脸?” 我下意识看了眼总监办公室。玻璃墙后面,李总监正背对着我们打电话。 “我方案还没......” “李总监也来。”陈杰补了一句,末尾加了个龇牙的表情。 我把这一行没打完的字删掉,重新敲了一句:“地址发我。” 包厢里的射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李总监坐在主位,面前的扎啤已经下去一半。陈杰拿起一个酒瓶在茶几上转圈,瓶口指向我的时候,他咧嘴笑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上回团建你说要请全组喝奶茶——”陈杰的镜片反射着蓝光,“这事还算数吗?” 空调突然加大风量,我后颈一凉。上个月项目验收后,我在群里随口说的客套话。 “算啊。”我端起啤酒杯,“明天就点。” 酒沫沾在唇边,有点苦。 瓶子又开始转。这次对准了陈杰自己。 这次轮到了我提问:“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 陈杰的笑容僵在脸上:“当、当然啊。” 他的睫毛飞快地眨了几下,右手无意识地去摸桌上的手机。 李总监突然咳嗽了一声,当大家目光都看向他时,笑着说:“继续,继续。” 不知陈杰是不是故意的,第三次酒瓶又一次指向了我。 陈杰捏着酒瓶,眼睛笑得弯弯的:“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 我端起啤酒灌了一口,坦然道:“没有,今天一整天都在摸鱼。” 包厢里鸦雀无声。 “杰哥!”旁边的女同事突然拍了他一下,“游戏规则不许问重复的问题!换一个!” 陈杰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夸张地“哎哟”一声:“那换一个——”他眯着眼看我,“你觉得在场哪个女同事最漂亮?不准说都漂亮。” 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我的手机非常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我如释重负地捧着手机来到了包厢外。 “喂?” 电话那头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 “刘岩?” 嗓音清冷,像秋夜里的月光。 我愣在原地,血液里也浸染了月色。 “……是刘岩吗?”电话那头的声音透露出迟疑。 我当然听出了她的声音,但我又不敢确定。 “我是,你是哪位?”我说。 对面传来一声轻呼,似乎是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没换手机号。” “我是小安,”她顿了顿,像是怕我不记得,又补了句,“安雨萌。” “喂,你还记得我吗?” 我喉咙有些发紧,记忆中的声音和她的答案画上了等号。 “当然,”我清了清嗓子,“好久不见。” “我刚回国,接下来准备留在北京发展。”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有时间出来聊一聊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北京?”我下意识问。 “我猜的。”她回答得很干脆,仿佛这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他的朋友,就只有你考去了北京。” “好的。”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和陈亦轩之间有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又或者用更科学的方式——“量子纠缠”来解释,她和陈亦轩选了同一家餐厅,就连预约的包厢都是同一个——曼彻斯特。 吸取上次的经验,我更早地出发,结果就是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当她推开包厢的门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几年的时光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静。 “好久不见啊?”她放下包,笑着坐在我对面——就是几个月前陈亦轩坐过的位置。 “嗯,好久不见。”我示意服务员点单,余光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像是在掩饰某种紧张。 闲聊几句后,她的视线微微低垂,语气突然轻了几分: “你最近……有和他联系吗?” 吗?“ 我当然知道她口的“他”是谁,但我还是故作疑惑地询问:“谁?” “陈亦轩。”她轻声说。 “几个月前,一起吃过饭。”我实话实说,没有提及那顿饭的细节。 “他还好吗?”她又问,眼睛望向我,像是想要从我的神情里读出一丝蛛丝马迹。 “还行吧。”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试图让回答显得更加随意,“听说你去了英国?那边雾是不是很大?” 她怔了怔,随即笑了:“还好,我不住伦敦。” 餐桌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有女朋友了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声音很轻,却又异常清晰。 “应该有吧……”我模棱两可地答道。 “也是。”她似乎是笑了笑,“以他的花花心思,没有女朋友才奇怪。” 笑意转瞬即逝,她的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你现在……还是单着?”我问。 “前两年试着谈过一个,一个月就分了。”她耸耸肩,回答得很平静。 “为什么分手?” “三观不合吧。” “我是问你和陈亦轩。”我直视她的眼睛,“你们……为什么会分开?” 08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道细碎的阴影。 这个困扰我许多年的疑问,或许要有答案了,我想。 宿命也好,量子纠缠也罢,陈亦轩和安雨萌的故事,一定是上帝安排了最好的编剧。 陈亦轩的成绩一直很好,如果正常发挥,国内的985应该可以随便选。 但是高考放榜那天,他和安雨萌的成绩居然都是600分。 我一直以为他是发挥失常,直到之后的很多年,我才知道他空了高考的作文没有写。 因为他和安雨萌的成绩完全一样,又报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所以两个人的学号也是连着的。 “看,13号和14号。”报道那天,陈亦轩指着学号栏,笑得像个赢了赌局的孩子,“一生一世,躲不掉的。” 安雨萌那时候还会脸红,拽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别闹。” 谁也没想到,“一生一世”的保质期只有三年。 他和安雨萌分开的那年,我们大三。 也是我和楚钰分手的那一年。 我记得那年的雨季格外漫长。 安雨萌父亲的建材厂资金链断裂,追债的人半夜砸碎了她家的玻璃。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独自坐在图书馆角落,面前摊开的《国际贸易》教材被泪水晕湿一片。 那段时间,陈亦轩天天往她宿舍楼下跑,提着保温桶,里面装着从天津小吃街买来的煎饼果子。 安雨萌告诉我,当时她的心情极差,甚至一度有些抑郁。 多亏了陈亦轩不离不弃地陪伴她,她才捱过了那一段痛苦的岁月。 七月,暑假。 他邀请安雨萌去了天津之眼。 当然,也没有忘记带上我这个电灯泡。 都说天津之眼是情侣的禁地,陈亦轩却固执地不信邪。 当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这个从来不屑浪漫的理工男,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枚手工打磨的银戒——指环内侧刻着“1314”。 “我查过了,摩天轮转一圈28分钟,”回程的动车上,他向我展示手机里的计算器,“足够说完一辈子的承诺。” 当时,连同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毕业之后就终成眷属,也都觉得天津之眼的“分手定律”不过尔尔。 可惜暑假之后,两个人还是走到了这段旅途的终点。 安雨萌用勺子搅着眼前的杨枝甘露,杯底的西柚粒浮浮沉沉。 “知道吗?那枚戒指我现在还留着。“她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戴,却有一条浅浅的戒痕,“刻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那时的我,对他不只有爱,还有依赖和感激。”安雨萌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他出国?”我不解。 她笑了,三分苦涩,七分无奈。 “我爱他,可我的人生不该只有爱情。”她说,“我还有必须要去担负的责任。” “当时叔叔在英国帮我联系了一所非常好的学校,毕业之后大概率可以找到一份高薪水的工作。”她说,“这也许是我此生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必须要把握。” “可你还是应该告诉他,而不是悄无声息地离开。”我叹了一声。 “你是亦轩最好的朋友,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安雨萌轻轻摇了摇头,“我要是告诉他,他不会同意与我分居两地的……” “而且,我也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说出那声再见。 没有勇气面对与爱人的别离。 我想我似乎能理解,小语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她要去做手术了,也不愿意让我陪她走过生命的最后一程。 有的时候,比死亡更难面对的,是同爱的人告别。 “你知道吗?”她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再次开口,“这期间我也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决定。” “我在想自己擅自替他做出决定是不是太残忍?” “直到去年,我在伦敦地铁里,看见一对老夫妻。”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在颧骨投下睫毛的阴影,“老太太一直在唠叨老爷子又坐反方向,老爷子就笑着听。“ “我突然明白,爱不该是救生圈。”她抬起头,“那时,他是我生活中的全部希望,但我不想他的人生只剩下拯救我这一件事。” 安雨萌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锁屏还是当年在天津之眼上的合影。 走出餐厅时,暮色已经漫过cbd的玻璃幕墙。安雨萌在路口拦出租车,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 “你还会再见他吗?”我问。 她转身时,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泛着柔光——我记得那是陈亦轩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我还帮他参考来着。 “摩天轮转过最高点之后……”她笑着拉开车门,“就该往下走了。” 尾灯融进车流时,我突然想起陆小语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只有死亡才能让一对恋人分开,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浪漫了。” 是啊,这世上最痛的不是永别,而是我明明还活着,却已经不能拥抱你。 09 我觉得陈亦轩和安雨萌的故事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所以我将安雨萌回国的消息告诉了陈亦轩。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声细碎的“咔哒”响——像是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夜色如墨,偶有一两声汽车鸣笛掠过,却衬得听筒里的呼吸声越发清晰。 “所以……”我重复道,“你到底要不要来见她?”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陈亦轩的声音终于传来—— “她……还记得我吗?” 那语调轻得像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地。 “废话。”我喉咙发涩,“她见到我三句话里两句离不开打听你的消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喘息,像是溺水之后突然被拉出水面。 “你们见过了?”他又问。 “是。”我如实相告,“她租的房子就是我帮她联系的。” “那……”陈亦轩吞吞吐吐,几次欲言又止,“她有没有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而别?”我接过他的话。 “嗯。” 我听见打火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火焰燃起的“嗤”响。 “她说……”我转述着安雨萌的话,“她怕你放弃自己的前程,跟她漂洋过海去打黑工。” “就像当年你为了她故意空了作文不写一样!”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我……愿意啊。”陈亦轩突然说,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愿意什么?”我明知故问。 “我愿意空了作文不写,和她去一所大学。” “我愿意陪她去英国!我可以白天扫餐厅,晚上背单词,真的没关——” “有关系。”我打断他,“你愿意,但是她不愿意。” 听筒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陈亦轩,”我看向墙上滴滴答答走着的挂钟,“她比谁都清楚——只要你认定的事,拼了命也会做到。” “可她要的不是你为她拼命,”我轻声说,“是她拼命的时候,不必回头担心你在流血。” “她更希望,你能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了她的选择,牺牲自己。” 又一阵沉默后,他突然问:“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像个害怕打针的孩子求人陪诊。 “你不介意,我无所谓。”我说。 “那……”他的声音混在凌乱的脚步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帮我约周六吧,还是老地方。” 挂掉电话后,我打开微信,给安雨萌发去消息:“周六15:00,老地方,他会来。” 对方正在输入的光标闪烁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约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这次我还是提前出门,却还是三个人中最晚到的一个。 我推开门时,包间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冰。 安雨萌低头划着手机屏,指尖在玻璃上轻敲,像是给自己打着某种节拍。 而陈亦轩——三十岁的男人靠着墙,像个被班主任罚站的高中生,连手都觉得多余似的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的目光在看见我的瞬间亮了一下,那眼神让我想起小学假期结束前,他求我借他抄作业的样子。 我冲他挑眉,示意他开口。他却疯狂摇头,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是没用。 “雨萌,来得挺早啊。”我故意抬高声音,拽着陈亦轩的袖子把他按在椅子上。 这一次,没了上上次饭局上炫耀似的一排新款手机,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摸出个灰扑扑的mp4,边缘的漆都磨得斑驳。 我笑了:“亦轩,你这是从哪个古董市场淘来的宝贝?” 余光里,安雨萌的指尖微微一颤。 陈亦轩低着头,指尖摩挲着mp4的按键:“当年……没来得及还你。” “音质还不错,就是电池不行了,现在充一次电最多听半小时。” 他把东西推到安雨萌面前。 她没接,睫毛垂着,继续划手机。 整个包间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深海。 “要不……”我举起菜单,“先点菜?” “嗯。”安雨萌终于出声,却没抬眼看对面的人。 那顿饭吃得像场荒谬的哑剧。 他们俩不交流,却都能和我谈笑风生——陈亦轩说着他最近新接到的项目,安雨萌聊起曼彻斯特的雨季。 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气中交错,却始终没有一次真正的对视。 我的耐心终于耗尽。 “我们三个碰一杯?”我突然举杯。 陈亦轩飞快地抓起酒杯,安雨萌也勉强抬手。三个杯子在半空中短暂地一晃,连轻微的碰撞声都不敢有。 我一仰头把酒全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灼烧着气管。 “不就是分开了几年?”我放下杯子,水晶杯底磕在厚厚的桌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至于像仇人?” “就算做不成爱人,同窗的情谊总不是假的吧?” “陈亦轩,”我盯着他躲闪的眼睛,“你是不是个爷们?”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两下,又闭上了。 我转向安雨萌:“还有你,千方百计打听他的消息,现在他就在你面前,你倒好,只知道低头玩手机?” 没等他们回答,我踢开椅子起身,摔门而去。 我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休息不好的缘故,镜子里的自己格外憔悴。 出来时,走廊音响正放着《梦中的婚礼》,钢琴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记忆。我蹲在包间门外,突然很想抽烟——虽然我从来不会。 隔着门缝,我听到安雨萌的声音。 “曼彻斯特的雨其实没那么浪漫,我的公寓窗户会渗水……” 接着是陈亦轩的回应,很轻,带着笑:“你以前就最怕潮湿。” 久别的两个人开始交谈,像是两条搁浅的鱼终于被潮汐带回海里。 我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想要给陆小语发条消息,尽管我知道自己已经被她拉黑了,这条消息是发不出去的。 “今晚月色很好。”我编辑好信息点击了发送。 这一次,没有出现红色的感叹号,以及那一句令人窒息的提示。 或许她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再手术前就把我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她总是会做好一切打算。 听着包厢里两人愈发轻快的语气,我默默站起了身。 久别能重逢,真好。 我没有再去打扰久别重逢的两人,提前去前台结了帐。 看着四位数的账单,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我也终于兑现了多年前欠他们的那顿饭。 离开前,我回望了一眼包厢的方向——隐约能听见陈亦轩的笑声,和安雨萌轻快的语调。 很好,他们终于想起要好好说话了。 回家的地铁末班空空荡荡。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加班晚归的上班族,有的低头刷短视频,有的闭上眼假寐,窗外的广告牌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我靠着扶手杆,突然想起许多陈旧的往事。 关于陈亦轩和安雨萌。 关于我和陆小语。 那时的我们总以为余生还很长。 地铁停站,列车里上上下下的旅客,与同行的伙伴挥手作别。 不论去往何方,他们尚能有或近或远的期盼。 如同我们一往无前、一去不返的青春,人来人往,走走停停。若是能重逢,便已然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车厢广播响起终点站的提示音。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终于透出站台的微光,像是一个被拉长的梦终于醒了。 今晚月色真美啊。 陆小语会不会也曾抬起头,和我看见同一轮月亮?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01 「我听过山林绝唱的溪响,我听过空谷回彻的风吟。 我听过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声音,却不及你贴耳轻道的晚安。」 夜已经很深了,我还是辗转反侧睡不着。 我盯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眼睛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 手指不知疲倦地滑动,翻看着过去一天,朋友圈里新的动态。 对我而言,朋友圈就像一条永不打烊的夜市,每个人都在兴致勃勃地兜售自己的生活。 我不买,也不卖,只是蜷缩在暗处,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借一点点光暖暖身子。 至于qq空间的入口,早就被我拖进了手机最偏远的角落。 那里埋着太多旧事,像一座无人维护的坟墓,随便挖一铲子,都会翻出几块不辨形状的记忆尸骸。 “我才明白自己从不曾出现在你的世界,放不下的人也只有我。” 陆子彦的动态猛地跳进视线。他的头像还是那张高中校运会拍的背影,红跑道上他歪歪斜斜地站着,衬衫后领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像个随时可能扑倒在地的醉汉。 我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他告诉我自己来北京创业了。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悬了足足三秒,最后没点赞,径直戳进聊天框。 我很快地敲下一句话:“大晚上的,矫情什么?”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最后弹出两个字: “你猜。” 我几乎能看见他挑眉的得意样。 “又失恋了?”我回复的很快 “没有,哥们不谈恋爱。” 他的回复快得像早就排练好的台词。 我嗤了一声,把枕头往脖颈底下又塞了塞,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那你朋友圈隔三差五发的异性照片是什么意思?” “只是异性朋友而已,不要误会。” 非常经典的渣男言论。 “可我记得你们牵手拥抱了。”我嗤之以鼻。 “是,没错。”陆子彦大方承认。 “这朋友够开放的……”我继续回复。 “是你太保守了,哥们儿。”这次换他嗤之以鼻,“大清已经亡了。”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突然有些烦躁。 手指划过表情包列表,最后选了个熊猫头叼烟的表情发过去,算作休战白旗。 对话框静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 陆子彦:“明天周日,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紧接着甩来一个定位,离我上大学的地方很近。 我想起之前自己和他说过,等他来北京,我和陆小语去给他接风。 她的名字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涌入我的脑海。 “几点。”我突然有些后悔开启了这次对话,但还是礼貌地询问了他时间。 “只要你来,任何时间。”陆子彦几乎是秒回。 心脏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我的心情好了许多,也想起了自己最开始找他聊天的目的——是想问他那条动态的事。 “所以你还没告诉我,你发的那条酸掉牙的动态是什么意思。”我问。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临阵脱逃。 手机突然震动:“也没什么,我就是晚上闲着没事,想去看看秦月的相册。”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继续闪烁,像只惴惴不安的萤火虫。 我等了足足一分钟,新消息才姗姗来迟: 陆子彦:“其实也没什么,明天见面聊。” 窗外的月光渗进来,把空调外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蛰伏的困兽。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陆子彦发我的定位。 我站在“月月剧本杀”门口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摸错了门。 店面装修得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碎光在玻璃门上爬行,金属门把手擦得锃亮。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上陆子彦发的地址——“拐角第二家”,确认无误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的装潢更像是一个珠宝店,而非剧本杀馆。 深棕色的实木书架上陈列的不是剧本,而是各式造型夸张的摆件——镀金的老鹰、水晶雕的骷髅、镶钻的国际象棋……墙上挂了几幅黑白人像照,风格像是上世纪老上海的遗风,人物眼神幽幽的,像是随时要从相框里走出来。 还没等我缓过神,一个身影就从柜台后大步迈出,一把搂住我,力道大得我退了两步才站稳。 “怎么样,哥们儿这店不错吧?”陆子彦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像是早已预料到我的反应。 我被他箍得差点喘不过气,挣扎着站稳后,目光扫视一圈,老实评价:“品味像你,阔里阔气的。” 他大笑,丝毫不以为意,拽着我的肩膀往里带:“走,带你看点更厉害的。” 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我们进了一间包厢。 沙发上早就坐着几个女孩——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统一穿着黑色制服裙,裙摆下露出的长腿在暖光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 “陆老板好。”她们齐刷刷地开口,音调甜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我浑身一僵,条件反射般地转身就想往外逃。可陆子彦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硬生生摁回沙发。 “小陈,把新到的本子拿过来。”他朝门口站着的一个姑娘吩咐道。 那女孩点头应了一声,轻轻退了出去,动作小心。 “她们……都是店员?”我低声问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但嗓音还是绷得发紧。 “放心,正规店。”他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她们是dm,带我们玩本的。” 我刚松懈一点,门又开了。小陈捧着个黑色硬壳盒子走回来,盒子封面上印着一男一女各半张脸,色调惨白却透着诡艳,右上角三个鲜红的大字森然醒目——《追影人》。 “这是两个人玩的本。”陆子彦利落地拆开盒子,抽出一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一看,安雅的名字赫然印在第一页。 “……女角色?” 他耸耸肩,“男角色就一个。” 沉默。 我忍了几秒,终于艰难开口:“我能不玩吗?” “不能。” 02 “……你该不会是真的出柜了吧?”我挣扎着尝试转移话题。 他挑眉看我,表情意外地认真:“放心,哥们取向很正常。” 他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但又不容拒绝的意味:“别再挣扎了,快看剧本。” “……” 三小时后。 我揉着太阳穴,剧本里的时间线、人物关系、悬疑情节像一堆搅在一起的线团,越想理清越乱。 陆子彦倒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胳膊一伸,勾住我的脖子,“怎么样?再来一局?” 我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爬到了八点二十了。 “哥们,我饿了。”我指着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抗议。 他这才像是醒过神,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站起来,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出冷光。 “行,想吃什么?”他笑,语气轻松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今天哥们请客。” 我哪里能然他请客,既然说好了要给他接风,哪怕陆小语不在了,第一顿也应该我来请。 于是,我带他去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炸鸡店。 店铺招牌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粉色,led灯管坏了几节,“老张炸鸡”四个字只剩下“老鸡”还在顽强闪烁。 “大晚上的吃炸鸡,不怕长胖吗?”陆子彦站在油腻腻的塑料门帘前,挑眉问我。 “上高中那会儿,校门口的炸鸡柳,晚自习后你可没少吃。”我掀开门帘,热浪裹着油香扑面而来。 “还真是……”他怔了一下,笑意从眼角漫开,“是叫董记炸鸡柳对吧?” 他的声音倏地软了下来,像被蒸汽熏化的黄油。 我仿佛看见十五岁的我们——校服袖口沾着辣椒面,骑坐在单车上,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分食一包炸鸡柳。 油纸袋窸窣作响,他总要抢最后一块,牙齿故意咬得咔咔响,气得我踹他小腿。 “明明是个阔少爷,非得天天抢我的鸡柳吃。”我在掉漆的铁皮餐桌前坐下,指关节叩了叩桌上凝固的油渍。 “你不懂。”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腕表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美食和美女可不一样。”他拖长声调,“美食应该分……” “打住。”我抬手截断他的话头。 他笑着耸耸肩,我扫码点了两份招牌炸鸡。 “前年我回去过一次,”他突然说,“那条街拆了,现在是个音乐喷泉公园。”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原来卖炸鸡柳的位置,现在立着个不锈钢雕塑,丑得要命。”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递给他一罐可乐,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市容市貌如此,人生也一样。” 铝罐沁出的水珠滴在虎口,凉得像旧时光的泪。 “希望如此吧。”他看着手里的可乐,突然说道,“我想喝酒。” “不可以。”我果断拒绝了他的申请。 油锅沸腾的声响里,他略显苦涩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说,怎么样算是在一起呢?” 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窗流淌进来,在他瞳仁里破碎成奇异的星点,我去注意到挺拔鼻梁上,一道淡淡的疤。 没等我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所谓的在一起,无非是在正确的时间和可以将就的人,谈一场各取所需的恋爱。” 他扯了扯嘴角:“你说呢?” 他终于拉开可乐的拉环,发出一声脆响。 我想反驳,想说我和陆小语不是这样——可只是想到她的名字,我就没有了反驳的力气。 “既然是各取所需,”我转着可乐罐,“那你现在最想和谁在一起?” 他摇头笑出声,耳钉闪着细碎的光:“哥们不愿将就。” “你还是忘不掉秦月。”我捅破那层窗户纸。 油炸声突然停了,店里陷入诡异的寂静。他垂眼摆弄手机,锁屏照片一角露出高中毕业照的蓝边。 “昨晚那条朋友圈,到底怎么回事?”我继续追问。 他叹了口气:“她的相册设置了问题。” 他喝了一口可乐,继续道:“你是否出现在我的世界中?“ “然后呢?” “我输入自己的名字——”他微微勾起嘴角,眸子里闪烁着霓虹灯的碎影,“系统提示错误,让我重试。” “也许答案不是人名。”我试着安慰他,“有试过用‘是’或‘否’回答吗?” “没必要。”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某种不合时宜的念头,“我后来打开了那个相册。”他的喉结滚动一下,“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其实不止那一个相册。”他继续望着我,眼眸深处是某种不言而喻的情绪在翻涌,“她有十个相册,都是同一个问题。” “不同的名字能打开不同的相册。” “你的名字也在里面。”他忽得笑出声,笑声硌得我胸口发疼,“唯独没有我。” 后厨传来“刺啦”一声,新鲜的炸鸡坠入油锅。我们沉默地看着对方,隔着十年光阴堆积成的荒漠。 “这该死的青春,”他举起可乐罐,铝罐表面凝满水珠,像一场迟到的暴雨,“不如去喂狗。” 对于陆子彦的青春是否真的喂了狗这件事,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他的青春至少有一大半,是奉献给了秦月。 我可能是全世界最了解这段感情的人,甚至比秦月本人还要清楚。 毕竟作为陆子彦长达三年的同桌,我亲眼见证了他从偷偷拽女孩辫子的小男生,长成会写情书的大情种。 03 说来也巧,秦月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坐在陆子彦前面。 我总觉得,用宿命论或者量子力学更好解释这件事。 我们学校的早恋防控措施堪称铁壁:男女分桌、走廊装监控、甚至安排班主任在晚自习后巡逻小树林。 然而这些都没能阻挡十五岁的陆子彦——他所有的青春期悸动,都倾注在了秦月那条乌黑的长辫子上。 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秦月靠在他课桌前,马尾辫如瀑布般倾泻下来,发梢还带着洗发水的柠檬香。 陆子彦会装作不经意地用笔尖轻轻拨弄,或让那些柔顺的发丝从指缝滑过,活像在演什么文艺片的慢镜头。 而每次秦月都会猛地转过身,瞪圆了眼睛:“你有病啊?” 陆子彦就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你有药吗?” 我曾试图复刻这招。结果前桌的姑娘抄起扫帚追了我三层楼,最后是政教主任把我俩拎回去写检讨。 所以我那时就有一种感觉,秦月对陆子彦,应该是特别的。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高一下学期。那次期中考试后,陆子彦神秘兮兮地把我拖到走廊尽头。 “哥们。”他胳膊压得我肩膀发沉,“我是不是你最亲爱的同桌?” 我看着他闪烁的眼神,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勉强算是吧。” “那帮我个忙。”他压低声音,呼吸都带着紧张的热度,“我要追秦月。” 我很诧异:“你不是每天都在追吗?” “这次不一样。”他难得认真,“我要正式地表白。” “一份鸡柳。”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很精明。 “没问题!”他答应得太快,快到我意识到亏了。 “等等,我改主意了。”我竖起两根手指,“要两份。” 后来我才知道,陆子彦所谓的“正式”,是指每个学期都要重新策划一次告白仪式。而年少无知的我,竟然为两包炸鸡柳就把自己卖给了这个偏执狂。 陆子彦的追求计划向来很简单——砸钱,造浪漫,然后彻底搞砸。 我至今记得,他第一次让我替他约秦月时,他那副运筹帷幄的嘴脸。 “秦月,晚自习后有什么安排呀?”我被安排去问这句话,活像个蹩脚的npc。 她歪着头从习题册后露出半张脸,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警觉:“什么事?” “呃……”我瞬间大脑空白。 “是陆子彦让你来找我的吧?”她眯起眼睛。 “大概……也许是吧。”我干笑两声。 “刘岩!”她猛地合上书本,吓得我一哆嗦,“平时看你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没想到你跟陆子彦同流合污!” “这怎么能叫同流合污……”我弱弱辩解。 “那麻烦你转告他——”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不喜欢他,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 说完,她“啪”地翻开书,直接把脸埋进去,留我一个僵在凌乱的风中。 我灰溜溜地回去复命,本来以为会被骂一顿,结果陆子彦搂着我的肩膀豪迈一笑:“没事,一回生二回熟嘛!” 我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被拒绝的人明明是他,他怎么反过来安慰我? 如今的我,大概能明白一二。 明明自己还被困在生离死别的悲伤结尾,却努力要为陈和安写好未完待续的开篇。 如果别人的圆满可以弥补自己的遗憾。 他倾诉着爱而不得的落寞,安慰的话说给我,也说给自己听。 不过,陆子彦显然早有准备——“你约不到她,才是n.b。” 那天晚上,他提前半小时溜出教室,骑着他的山地车风风火火地赶到秦月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然后,他用红色的玫瑰花摆了一个巨大的花环。 是的,你没听错——花环。 而且,他在花环底下点亮了心形蜡烛,在昏暗的路灯下拼成了“陆子彦爱秦月”几个大字。 远远看去,像极了民间祭祀现场。 但这些,都是我看到之后才知道的,当时我天真的以为,他一定是准备了影视作品常见的浪漫告白现场。 “你的任务就是陪着她骑过来,然后记录她的反应!”陆子彦兴奋地搓着手。 “……你就图这个?”我实在不能理解。 “你不懂,”他严肃地说,“恋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表情比言语更诚实。我想知道她到底喜欢啥,问不如试。”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为了两包炸鸡柳,我答应了。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时,秦月的自行车突然减速。 她眯起眼睛:“今天……不是清明节吧?” 我:“绝对不是。” “那为什么有人摆花圈烧纸?怪瘆人的。”她蹙眉嘟囔。 我:“……” 等到看清“陆子彦爱秦月”几个大字时,秦月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错愕,最后定格成一种宛如看见外星人降临地球的震惊与绝望。 而就在这绝佳的瞬间,陆子彦一个猛子从路灯后面蹦出来,大喊一声—— “秦月!我爱你!” 下一秒,秦月松开刹车,开始猛蹬。 一辆再不普通不过的自行车,竟直接踩出风火轮般的速度,一路狂飙远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陆子彦的笑容缓缓凝固。 他揉了揉鼻子,转头问我:“她是不是……害羞了?” 我沉默良久,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好递给他一个同情且悲悯的眼神,并拍了拍他的肩,陪他默默收拾了这一大摊玫瑰和蜡烛。 第二天,秦月请假了。 据说是“生病”,但我严重怀疑—— 她的“病”,是被陆子彦的浪漫吓出来的。 05 出站后,我鬼使神差地打开导航,找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台。我要坐的那趟车很快进站,走专用车道,一路畅通无阻。 最后一排的靠窗座位空着。 我坐下来,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十字路口的人群像涨潮时的鱼群,匆匆忙忙地分分合合。 时间固执如我,只会一往无前地走。 我回不到旧时光里,永远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 不知是不是因为坐了公交车的缘故,我比平时到公司早一些。 打开电脑,泡好咖啡之后,陈杰才姗姗来迟。 我以为自己半夜失眠已经够憔悴了,但陈杰看起来比我更像一具行尸走肉——头发乱得像鸟窝,黑眼圈浓重到像是被人打了两拳,眼里布满血丝。 “国宝早上好。”我说。 “好。”他沙哑地回答。 这场景莫名熟悉。 “你不会分手了吧?”我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显然,我猜对了。 整个上午,他都心不在焉。十二点一过,他就拽着我去写字楼外的快餐店吃饭。 “我分手了。”点完餐后,他愁眉苦脸地说。 我没接话,只是递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分……是我提的。”他低头盯着桌面,“可我真的很爱她。” “也许是你以为自己很爱她。” 他不置可否,只是叹气。 “她很好,但我们不合适。”片刻后,他终于停下了叹气。 “当断则断。” 他愣住了,大概期待我能追问原因,好让他倾诉那段“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凄美故事。 可惜,我没兴趣听。 沉默笼罩着桌子,只剩盖浇饭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快结账时,他才再次开口: “你大学是在北京读的吧?” “嗯。” “那你认不认识北京本地的姑娘?” 我确实认识一个——沈倩倩,我的学妹,而且有男朋友。 “干嘛?”我没正面回答。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年纪到了,家里催婚。” “所以?” “要是找个北京姑娘结婚,不是顺便解决了户口问题嘛。”他很坦诚。 “哦。”我点点头,“我不认识。” “好吧……”他失望地叹气,“以后有合适的记得介绍给我。” 我漫不经心地答应。 回公司的路上,手机突然响了。 是陌生号码,但我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莫名的熟悉—— “刘岩吗?我是秦月。” “嗯。”我停下脚步,示意陈杰先走。 “好久不见。”我笑着说,“昨天刚和陆子彦见面,你今天就来电话,你们不会约好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会……”她轻笑一声,“今天打来,是想告诉你——” “我要结婚了。” 晚上回家后,我拨通了陆子彦的电话。 已经很晚了,但他那边依然喧闹嘈杂,笑声和说话声混杂着背景音乐,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狂欢派对。 “这么晚找哥们什么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惊讶。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他秦月的事,只好先问他在干什么。 “玩剧本杀呢,你要不要过来?”他有点心不在焉,背景音里有人喊他赶快做决定。 “我心情不太好……能陪我聊聊吗?”我犹豫着问。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短暂的沉默让人误以为通话中断了。 正当我想挂断时,他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刚找了个替手。” “你等我一下,我换个安静的地方。” 我也借着这几秒钟整理思绪,想着该怎么开口说秦月的事。 “怎么,又想陆小语了?”他抢先一步问,语气像个看透一切的老中医。 我确实一整天都在想陆小语,但这通电话和他有关,和秦月有关,唯独和陆小语无关。 “其实事情是……”我尝试把话题拉回来。 “行,懂了哥们。”他再次打断我,像个即兴表演的诗人,声音抑扬顿挫—— “听我一句劝,挥挥手对爱情说再见——” “你会发现天空那么高远,大海那么碧蓝!” 我怀疑他还没从剧本杀的角色里走出来。 “打住!”我提高声音,第三次开口—— “今天秦月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口气说完,比竹筒倒豆子的速度还要快。 “喂?你说什么?”他突然大声问,背景音里传来刺啦刺啦的信号干扰声。 “我这边信号不太好,你再说一遍?” “喂?喂?” ——通话被切断了。 这信号断得可真及时。 我正要回拨,微信弹出他发来的语音: “信号烂,改天聊。” 六个字,干脆利落。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这行为,很陆子彦。 06 类似的借口,陆子彦用过了太多次。 在每一次濒临溃败前弃城而逃,从来不是因为怕输,只是想给自己留个不狼狈的背影。 ——但真的仅仅是这样吗? 高三上学期,应该是学业压力最大的时候。 我们要学新课程,还要复习前两年的旧知识,所有人头顶仿佛悬着一柄剑。 而陆子彦的压力比所有人都大——他不仅要对付高考,还得想办法对付秦月。 过去的两年里,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帮陆子彦向秦月表白一次。 表白没成功,倒是阴差阳错让我和秦月混熟了。 陆子彦送的礼物也全由我转交。 “咦,你送我的?”秦月拆开礼盒,里面是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 “好可爱!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抱着熊,眼睛弯成月牙。 “其实……” “你不会是喜欢我,要表白吧?”她忽然眯起眼盯着我。 “不不不!”我连忙摆手,“这是陆子彦送的。”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把熊塞回盒子里推给我:“还给他,谢谢。” “拆了不退。”我用陆子彦教我的无赖话术应付。 她猛地拍桌站起来,手指快戳到我鼻尖上:“刘岩!跟你说多少次了,别和人渣混一起!” “他也没那么差吧……” “你脑子进水了?”她冷笑,“哪个正常人会死缠烂打骚扰别人两年?”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的同桌正好回来,看我的眼神像看蟑螂,手里还捏着扫帚。 不好的记忆突然攻击我,我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逗留一秒,她就会拎着苕帚过来捶我。 于是我也顾不得秦月反对,赶紧把盒子又推回去,逃命般冲出教室。 走廊尽头,陆子彦正搓着手等待。 “怎么样?收了吗?” “算……收了吧。”我犹豫了下,“但她知道是你送的之后……” “收了就行!”他打断我,“快上课了,我先走!” 他跑得飞快,背影没入黄昏走廊的光晕里,像被风卷走的沙粒。 大漠与孤烟皆落入我的瞳孔。 我站在原地想——陆子彦应该算是好人吧? 至少在喜欢秦月这件事上,他从来都是执着且认真的。 虔诚胜过天路上叩长头的朝拜者。 虽然方式或许不可取,但这份喜欢本身并没有错。 秦月又有什么错? 她无数次直白近乎残忍地拒绝陆子彦,在我看来这远比若即若离的暧昧与温水煮青蛙的折磨要善良得多。 既然他们都没错—— 那错的只能是我。 或许最初,我就不该为了一盒鸡柳答应帮他。 她是住在云边的月亮, 月光柔软。 自此夜与梦境也有了温度。 可她偏偏不是他的月亮, 只是月光恰巧落入他眼里。 陆子彦还是一如既往地让我给秦月送礼物。 一开始,秦月还会问“谁送的?”,后来连拆都不拆,直接堆在书桌底下。 渐渐地,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在她桌下摞得比课本还高,像是无人认领的遗迹。 “兄弟,算了吧。”我终于忍不住劝他。 陆子彦一把搂住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还没正式开始呢,怎么能打退堂鼓?” “两年半了!”我近乎崩溃,“我替你追了秦月整整两年半!” 就算是千年寒冰也该被暖化了。 就算是最菜的练习生也该出道了。 除非她……从没感觉到这份“温暖”。 陆子彦不说话了。 他慢吞吞地靠墙蹲下,把脸埋进胳膊里,像只战败的鸵鸟,不肯抬头。 夕阳沉落,偶尔经过窗边的飞鸟,掠影和着仓皇与余晖归去远方。 ——那是他触不可及的爱与梦。 那天,我陪他逃了整晚的晚自习。 放学路上,他带我绕了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 小巷弯弯绕绕,最后竟拐到了秦月回家的必经之路。 “知道吗?每天放学送你回家后,我都会绕回这儿等她。” “可咱俩不是一路走的吗?来得及?” “只要骑得够快,我可以变成风。”他笑着说。 “就为了偶遇?” “有时候还能搭上话。”路灯照下来,给他眉眼撒上一层冷霜。 “说什么了?” “她说:‘好巧。’” “我答:‘可不是。’” “然后呢?” “哪有什么然后。” 也是,秦月和他又有什么好说的? “如果在这儿等不到,再往前骑十分钟,有条小路能赶在她前面到她家。”他顿了顿,语气莫名骄傲。 他怎么会比秦月还清楚她回家的路? 我不明白。 “哥们想喝酒。”他突然说。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 “我上学晚,上月刚满十八。”他拖着我钻进便利店。 我不喝,他就给自己买了一罐啤酒,对着月光一饮而尽。 易拉罐被捏瘪,精准投篮般丢进垃圾桶。 “走了,你路上小心。” “我送你!你这算酒驾!”我跳上自行车要去追他。 他回头冲我摆摆手,笑得轻飘飘的。 “自行车哪来的酒驾?快回家吧。” 他蹬车远去,速度比秦月当年拒绝他时跑得还快。 那一刻,他仿佛真的变成了风。 肆无忌惮地追赶,无拘无束地飘流。 07 第二天,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窗外一片昏暗,分不清是暴雨将至,还是黎明未至。 去学校的路上,我心绪难宁,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果然,我刚到教室,就被班主任喊去办公室。 班主任望着我,眼镜片后的目光像压低的铅云,声音沉重:“陆子彦出事了。” 我的手指瞬间攥紧了桌沿,眼前浮现出昨晚他骑车远去的背影——摇摇晃晃,像一阵随时要消散的风。 “昨晚回家途中,他跟货车撞上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不过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起初,班主任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地撞进耳朵,直到我听到脱离生命危险之后,各种声音才又清晰起来。 我回到教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脸色很差,还是她心有所感,竟然主动问我:“他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还没来。” 虽然秦月没有提到陆子彦的名字,但我和她都心知肚明。 “他……出车祸了。”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她。 秦月微微一愣,怒色从眸底晕开:“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是真的,刚刚老班告诉我的。”我将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秦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紧攥着校服下摆,骨节泛白。 “放学后……”我望着她,试探着问,“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他?” 我只是单纯的想如果陆子彦可以看到秦月,一定会十分开心。 却并没有为秦月考虑。 短暂地沉默之后,秦月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我和你去。” “有些事,我还是当着他的面和他说清楚比较好。” 放学后,秦月把桌底堆积如山的礼物全部塞进一个大书包里,然后和我一起打车去了陆子彦住的医院。 医院走廊惨白得刺眼,消毒水味灌进鼻腔,呛得我差点窒息。 我去导诊台询问护士陆子彦的病房号,护士头也不抬地翻看记录本,语调平淡:“302,鼻骨骨折,其他观察。” 病房门半掩着,我们来的时候,陆子彦的妈妈刚好去食堂给他买饭。 我推门进去,陆子彦正仰面躺着,鼻梁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 听见响动,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我,定在秦月身上,像沙漠旅人突然看见绿洲。 他想撑起身子,却被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秦月几步跨到床前,伸手想扶又缩回,最后只是按住被角。 “秦月……”他嗓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别说了。”她声音发颤。 “等我好了,你可以答应……”他咳嗽起来,血丝渗过纱布,“答应和我……” “陆子彦!”秦月突然拔高音量,眼泪却猝不及防砸下来,“你要我说多少次,我不喜欢你。” 她猛地拽开书包,哗啦倒出所有他送的礼物。小熊玩偶滚到床边,标签还没拆。 “这是你送我的礼物,我一件都没打开过。”她呼吸急促,“今天我全部还给你!” 病房霎时死寂。 陆子彦盯着玩偶,忽然笑了,纱布渐渐晕开一片暗红: “早知道……该送可达鸭玩偶的。” 秦月夺门而出。 我在走廊尽头追上她时,她蹲在那里,掩面哭泣。 “为什么啊……”她哽咽着重复,“为什么非要这样……” “为什么要喜欢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忽然懂了她的恐惧—— 陆子彦的爱太像一个深渊,而她拼命拒绝,不是厌恶,是怕自己一旦心软,就会和他一起坠落。 暮色透过玻璃窗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哭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场荒诞的梦,终于被碾碎在黄昏里。 两周后,到了陆子彦出院的日子。 正午的阳光像一把熔化的金箔,从医院的玻璃门外泻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陆子彦抬手挡在额前,医用面罩遮再他高挺的鼻梁上,用于保护他脆弱的鼻子。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泛着淡青色的倦意,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这破玩意儿还得戴多久?“我注意到地上有一个纸团,故意一踢,看着它骨碌碌滚到陆子彦脚边。 “一个月。“他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闷闷的,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噗嗤笑出声,调侃道:“恭喜你新获得面具侠的限定称号。“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他的身影被阳光吞噬,亮得让人看不清背影。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默剧。 陆子彦主动申请调换了座位,现在的他,距离秦月的距离,如同教室的南极到北极。 那段时间,我格外关注他,发现他上课时永远低着头,课间也只是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像是要消失。 总会有班上同学去问他那一晚的经历,他只是微微一笑,用不小心搪塞过去。 他的《五三》永远翻在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 有时午休我经过他座位,能看见他趴在桌上浅眠,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小的、颤抖的阴影。 他再也不提秦月,像是这个名字从未存在过。 08 高考结束那晚,班长的订的包厢灯光昏暗,空气里飘着洗发水和啤酒混合的味道。 我到的时候,陆子彦已经缩在最里面的沙发角落,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摆着七个空酒瓶,瓶身在彩灯照射下折射出病态的光。 “哟,面具侠今天不戴面具啦?“吕通伸手要去捏他的脸,被他啪地一下打开。 人群爆发一阵哄笑,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形成奇怪的回音。 我注意到陆子彦的左手指节捏得发白,右手拇指不停地摩挲着酒瓶上凹凸的商标。 秦月也来了,她坐在点歌台旁边,低头玩着手机。 屏幕的冷光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像块冰。 “陆子彦,来一首!“不知是谁把麦克风怼到他面前。 他没有推辞,走向点歌台。 秦月见他过来,起身走向包厢的另一侧,似乎在刻意回避与他的碰面。 陆子彦对此似乎并不在意,他点了一首薛之谦的《丑八怪》,当沙哑的“如果世界漆黑,其实我很美“响起时,整个包厢突然安静了。 他唱得真的很好听。 以至于我注意到秦月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了他的方向。 一曲结束,在同学们的叫好声和起哄声中,陆子彦又点了一首情歌,是丁当的《我爱他》。 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会选这首歌。 秦月应该也是知道的。 我注意到她起身离开了包厢。 我下意识地跟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我们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秦月走在前面,借着包厢中透出的昏暗的光,我可以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美女,一个人啊?“ 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醉汉,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汗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秦月后退时撞到墙壁,发出很小的吸气声。 一切发生的太快,还不等我作出反应,陆子彦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 他挡在秦月与醉汉之间,挺拔得仿佛一面城墙。 “滚。“醉汉挥拳的瞬间,陆子彦侧身躲过,抬脚踹在对方肚子上。 男人倒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装满水泥的麻袋。 但陆子彦没停,他又扑了上去,表情狰狞得如同某种失控的野兽。 “给她道歉!”陆子彦一边挥动拳头,一边怒吼。 “别打了!“我死死抱住他的腰,能感觉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腔和急促的心跳。 秦月的哭声从背后传来:“陆子彦……别打了……“ 他瞬间僵住。 醉汉的同伴听到动静从隔壁的包间一涌而出,拉开了陆子彦。 我们的同学也都赶了过来,我像一只护犊的老母鸡似的将陆子彦护在身后,生怕双方再起冲突。 不知是谁拨打了报警电话。 陆子彦和醉汉都被叔叔带去了派出所问话。 我和秦月作为目击者也被一起带了过去。 审讯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像是许多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警察第三次敲桌子时,陆子彦终于抬起头。 “姓名?“ “陆子彦。“ “年龄?“ “十八。“ “为什么打架?“ 他盯着自己指关节的伤口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摇头。 我和秦月在走廊上等了他很久,他出来时,秦月望向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陆子彦直接与她擦肩而过。 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后来我听说,因为陆子彦已满十八周岁,所以差点因为殴打他人被拘留。 他爸爸托了关系,又赔了一大笔钱,才把人赎了出来,好歹没留下案底。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了。 陆子彦和秦月去了两座不同的城市,就像是两颗各自坠落的流星,在天际划过两条平行的尾巴。 大学四年,两个人倒是都和我一直保持着联系,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和秦月的联系渐渐减少,最终如同江河溪流归于大海后的平静。 09 接到秦月电话的一周后,我收到了她寄给我的请柬,日子定在了5月20号。 我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陆子彦,他却像是没有看到这条消息似的,继续着自己放浪形骸的单身生活。 下班后,我翻看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橘子发的一张照片,定位是西藏·喜马拉雅山卓奥友峰。 他站在喜马拉雅山的隘口,身后是撕碎的经幡,褪色的布条在狂风中翩飞如蝶。 他黑了些,也胖了些,脸上晕染出两团高原红,看起来非常健康。 我给他点了个赞。 紧接着我翻到了陈亦轩的朋友圈,他只发了一句话,没有配图。 “曼彻斯特的雨终于落在我的掌心。” 我看到安雨萌给他点了赞。 陆子彦的朋友圈依旧是他和不同姑娘各种亲密照,他还是之前的样子,没有丝毫改变。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有的轨迹上。 等待秦月婚礼的这段日子,我开始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工作和创作,熟悉的出租屋,熟悉的地铁线路,熟悉的鼠标、键盘,就连电脑的桌面都没有换过。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过,却又仿佛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哦,原来是因为,我的生活中少了女神。 她是我的世界中全部的不同。 天津的五月,空气中飘着槐花的甜腻。 我坐了29分钟城际动车,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出租车,终于赶到了婚礼现场。 是很典型的中式婚礼,新郎和新娘站在酒店门口的红毯上,热情地接待着双方地亲朋好友。 我一眼就认出了被亲友围困的秦月,她也看到了我,笑着和众人说了些什么,便提着婚纱的裙摆,朝我走了过来。 她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晕,像是被精心修饰过的油画。 “刘岩。“她喊我名字时嘴角含着笑,眼睛的神采依旧如桃花般绚烂,“你终于来了。“ “你结婚,我怎么可能不来?”我打趣道,“毕竟……” 话没说完,一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已经站到她身侧。 他裸露的皮肤泛着古铜色的光泽,肩膀宽阔,手掌自然地搭在秦月腰际,无名指上的婚戒闪着光。 “老婆,这位是?”他笑着望向我,但我却感受不到一丝笑意。 “这是我的高中同学刘岩,我和你提起过他。”秦月介绍道,“刘岩,这是我的丈夫李明。” 听到我的名字,李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他大大方方地同我握了握手,眸子里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那你们聊,我去接待其他人。”他在秦月的脸上落下一吻,很快转身离开了。 待李明走远之后,我对秦月说:“我把你要结婚的事告诉陆子彦了。” 秦月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嗯。” 我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想再解释几句,却被秦月开口打断了。 “我也是邀请他了,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告诉他的。” 我下意识地朝着人群密集处望去,以为在那里可以看到陆子彦的身影,可惜,并没有。 “我想他应该不会来吧。”秦月笑了笑,“毕竟,我当年拒绝了他那么多次,这次也该换他拒绝我一次了。” 典礼如期举行,我到底是没有等到陆子彦。 我本想拍下秦月与李明交换对戒的画面发给他的,算是给他这段无疾而终的单相思画上一个句点。 但我觉得这样做有些残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删掉了那张照片。 典礼还在继续,起初我望着不断敬酒的夫妻二人,心中还在为有情人终成眷属感到欣慰,可不知从何时起,我听着婚礼现场的欢闹声,心底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那欢闹是他们的,悲凉如巨浪,铺天盖地,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拿起一包给宾客准备的喜烟,如打败仗的逃兵一般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当我重新站立在晴空之下,感受着甜腻的风,才像是溺水者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 我颤抖着双手抽出一支烟,才想起自己压根不吸烟,身上没有火。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开盖声,红色的火焰在我眼前跳动,如同一朵在风中招摇的玫瑰。 我定睛看了过去。 一丝不苟的黑色短发,银色的耳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身贴身裁剪的高定西装勾勒出几乎完美的身材比例,西装袖口露出白似雪的衬衫。 是陆子彦。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他将我手里的烟抢了过去,顺手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我一直都在啊。”他望向不远处听着的一辆黑色迈巴赫,像是一只乌龟自豪地炫耀着自己的壳。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来见一见她。”我疑惑不解。 他喉结滚动了下,目光穿过酒店门口由气球和鲜花搭建的拱门,不知最终落在了什么地方。 “我已经见过了,她穿婚纱的样子,和我想象中的一样。”陆子彦咧嘴笑了笑。 “你缩头乌龟的样子,也和我记忆中一样。”我毫不客气地说道。 陆子彦耸了耸肩,歪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车:“要不要陪我一起兜兜风?” “好啊,我奉陪。”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10 黑色轿车拐出酒店的停车场后,陆子彦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车窗大开,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我死死攥着安全带,后视镜里,酒店的轮廓正在急速缩小。 “你疯了?“风声太大,我不得不喊,“开这么快?“ 他突然打开车载音响。熟悉的前奏炸响的瞬间,我的心脏漏跳一拍。 “我爱他轰轰烈烈最疯狂,我的梦狠狠碎过却不会忘……“ 这是毕业那年,他要在ktv给秦月唱得那首歌。 陆子彦开车带我回到了高中的旧址。 听说从上一届开始,全校都搬到了新校区,这出旧址就一直空着了。 学校的铁门生了锈,但门卫还是那个爱打瞌睡的老李头 他似乎更老了,独自守着一座正在被时间遗忘的旧校园。 一切似乎都不曾改变,一切又似乎都变了。 至少,现在不会有学生搅扰他的清梦了。 我们翻墙进去时,惊起了梧桐树上一群麻雀。 “你记不记得......“陆子彦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嗡嗡的回声,“那年就是这里,我让你帮我追求秦月?“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照在陆子彦的脸上,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蒙尘岁月里,他仓皇的一瞥。 我们来到熟悉的教室,后黑板上还残留着高考倒计时的痕迹。 这是这所高中送走的最后一批高三学生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陆子彦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曾经的位置。 他的指尖划过陈旧的木制课桌——桌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lzyloveqy”,已经被时光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陆子彦抽出一把落满灰尘的凳子,擦也不擦,直接坐了上去。 陈旧的课桌椅与他笔挺的西装显得格格不入。 “昨晚一夜没睡,有点困了。”他趴在了课桌上。 “我要睡一会儿。” 我拉过一把凳子,在他旁边坐下 在这个间隙,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朦胧的光线勾勒着他的熟睡的侧脸,鼻梁投下的阴影刚好与那道浅浅的疤重合。 我听着他有规律的呼吸声,有那么一个瞬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些远去的旧时光。 陆子彦醒来时,天色已经黄昏。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原本一丝不苟的西装已经折出一道道折痕。 “果然在教室里睡觉最香了。”他笑着对我说,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耳钉镀了一层金霜。 “那你有没有做梦?”我笑着问他。 “当然,没有。”陆子彦道,“哥们一觉睡到现在。”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谎,因为我听到他梦里有喊秦月的名字。 但我没有戳穿他。 “接下来什么安排?”我问。 “我想喝点啤酒。”他又一次提议。 “你开车了,不能喝酒。”我严肃的望着他,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可以找代驾。”他说得斩钉截铁,并不是在同我商量。 我原本以为他会开车带我找一个夜店,而后花天酒地不醉不归。 毕竟这很符合他在朋友圈营造多年的人设。 然而我猜错了,他开车带我去了我们上学时经常路过的那家便利店。 停好车,他进去买了两罐啤酒。 “这次你也成年了,你总不能拒绝我了。”陆子彦笑着扔给我一瓶。 我们两个人找了一处台阶,并肩坐下。 “你知道吗,这家便利店快倒闭了。”他一边拉开拉环,一边同我讲道。 “学校迁走了,客流量太少,店主已经干不下去了。” “店主比你强。”我侧目望着他,“至少会知难而退。” “是啊。”陆子彦随声附和,“可惜哥们的字典里没有难这个字。” “毕竟难的事你都交给我来做了。”我说。 “那是我用炸鸡柳换的。”陆子彦喝了一口啤酒,打了一个长嗝,“两份。” “你个公子哥还还差两份鸡柳钱?”我笑着反问。 “你说爱情是什么?”陆子彦没有接茬,而是开启了新的话题。 这倒是个好问题,好到我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和陆小语是爱情。”短暂的思考之后,我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但你和秦月不算。” “为什么?”陆子彦认真地望着,似乎真的希望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因为爱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情。”我说。 陆子彦仰头将一整罐啤酒喝下,如同多年前一样,将捏扁的瓶子准确无误地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箱。 “其实我今天准备抢婚的。”他突然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西装,“你不觉得哥们今天比新郎还像她的新郎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地喝着啤酒。 “可当我看清她看李明的眼神时,我突然就放弃了这个念头。”陆子彦继续说,“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她一直都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陆子彦深吸一口气,“所以她能够嫁给爱情,其实挺好的。” 我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陆子彦的肩膀。 “你能想明白,我很欣慰。”我说。 “其实我早就想明白了,只是始终不愿意承认罢了。”他看向我,“今晚我想再任性一次,你能陪我吗?” “什么?”我有些诧异。 “放心,哥们不会对你图谋不轨的。”他冲我眨了眨眼,让这句话的可信度瞬间归零。 陆子彦找了代驾,但是他没有设置目的地,只告诉师傅他愿意出一千块,让师傅随意开,一直开到天亮。 代驾师傅犹豫再三,最终看在钱和迈巴赫的面子上,接下了这单生意。 街上人车很少,师傅开得飞快。 夜景随着往事一幕幕闪过,陆子彦兴奋得像是一个第一次逛游乐场的孩子。 他将窗户降到最低,任由潮湿的夜风涌进来,吹乱我们的头发。 路过海河大桥时,日出正撕开天际线。 陆子彦让师傅把车速降下来。 晨风灌进来,带着海河特有的水腥味。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皱皱的糖纸,彩色的铝箔在指间沙沙作响。 “要许愿吗?“他突然问。 没等我回答,那些糖纸就被扬出窗外。 它们在空中短暂地腾跃,折射着朝阳的金粉,仿佛新人头顶纷扬的彩屑——只是没有欢呼,没有祝福,只有车载音响里那支《梦中的婚礼》,钢琴声如同融化的雪水漫过车厢。 后视镜里,这座城市正渐渐醒来,而陆子彦的爱情,永远留在了身后那个无眠的夜晚。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爱她,但她从来爱的不是他。 01 五月的天气,昼夜温差有点大。 在天津回北京的动车上,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如同某人被冻住的叹息。 我伸手抹开一片模糊,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灰色田野,偶尔闪过一两株佝偻的树,宛如被风抽干了精气神的逃兵。 陪陆子彦熬了通宵,我现在有些犯困。于是取出耳机,准备靠着椅背眯一会儿。 我才刚刚戴好耳机,就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陈亦轩干脆利落的声音,“你现在在哪里呢?” 背景音里有地铁报站的机械女声,他大概正穿过某条地下通道,步履匆忙。 “天津刚回北京,高铁上。”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去按座椅调节钮,想让自己躺着更舒服一些。 “出差?”他的声音里混杂着鼎沸的杂音。 “高中同学结婚。”我如实相告。 “哦。”陈亦轩应了一声,“和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七月份,我想带雨萌去一趟日本,你和我一起。”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要工作的。”我说。 “那就请个假。”陈亦轩提出建议,“这件事很重要,你必须在场。” 我有些诧异,一时想象不出,有什么是我必须在场的重要的事。 “我只有五天年假。”我说,“昨天去天津用掉了一天。”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有细微的呼吸声提醒我这场对话尚未终止。 某种粘稠的、蜂蜜般的东西在沉默里发酵。 “四天也够了。”陈亦轩终于开口。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我很好奇。 “我准备和雨萌求婚了。”陈亦轩不假思索地告诉了我答案。 听到求婚两个字,我是惊喜的。 惊喜之后,却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伤感。 “那我必须得去。”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过,为什么是去日本求婚?”我不理解。 这个问题,让一向雷厉风行的陈亦轩支吾了半天也没有给到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总之,机票我会给你订好,到时候你人按时到机场值机就好。” “还要,具体细节我回头和你同步,先不要告诉安雨萌,我想给她一个惊喜!”陈亦轩很快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我记得陆小语很早的时候同我讲过,她想去日本看樱花。 可惜七月不是樱花的花期。 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列车的广播突然报站,机械女声字正腔圆地宣布即将抵达北京南站。 现代科技的发展,让一切都在提速。 从天津到北京,也不过一通电话的时间。 我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有一种技术,可以让遗忘也提速,是不是可以让痛苦的周期变得更短。 但只是一个瞬间,这个想法就让我瑟瑟发抖。 相比起回忆的痛苦,我更无法接受忘记。 列车缓缓减速,车厢内的光线忽明忽暗,像有人在窗外一开一关地拨弄着开关。 我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北京南站的穹顶在视野里逐渐清晰,钢铁骨架撑起的弧形天窗让清晨的光线变得支离破碎。 乘客们纷纷起身,窸窸窣窣地取下行李,像一群被突然惊醒的鸽子。 我直接打车去了公司。 陈杰今天的心情不错,不仅主动帮我打了卡,还给我买了一杯咖啡。 “涨工资了?”我有些诧异。 “没有。”陈杰嬉皮笑脸地摆了摆手,“我新谈了一个女朋友,北京人儿。” 他特意加了儿化音。 我突然想起之前陆小语也曾这样刻意地同我讲话,嘴角竟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怎么,这是要提前适应北京人的新身份了?”我喝了一口咖啡,调侃道。 “哪里话。”陈杰虽然嘴上这样说,眸子里的笑意却更浓了,“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怎么认识的?”这是最近一顿时间,我第一次有兴致主动去打听旁人的事。 “北京的相亲活动很多。”陈杰冲我眨了眨眼睛,“一半都是单身的北京姑娘,你想不想……” “今天我们是不是要改一个方案?”我打断了他的话,开始有些懊悔自己的好奇心。 临近午饭的时候,我突然接到沈倩倩的电话。 她是我大学时的学妹,和我在同一个文学社团,也是我大学期间为数不多的异性朋友。 我毕业之后,我们的联系自然而然地变少了。 她告诉我最近遇到一些事情,想问问我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本想在电话里问清楚,但是她不愿意讲,我只好听她的安排,下班后去了她定位的饭店。 沈倩倩比我到的要早,我从计程车上下来时,她已经等在饭店门口了。 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锁骨嶙峋地凸起,眼睛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最近休息的不是很好。 几句寒暄之后,她带我去了提前预定好的座位,扫了团好的套餐券,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长舒一口气。 “所以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短暂地犹豫之后,沈倩倩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了。 概括来说就是她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周扬突然人间蒸发了。 02 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去他住的地方找他,却被房东告知他搬走了,连押金都没有要。 她想了一切可以想的办法,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人脉,试图找到周扬。 可是他就像是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似的,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沈倩倩还是不愿放弃,坚持不懈地每天给他发早安和晚安,午夜梦回时候,还会给他发一篇倾诉衷肠的小作文。 一连三个月,乐此不疲。 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希望不论何时何地,当他打开微信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思念。 就在我尝试以平行时空或者灵异事件来解构这件事的时候,沈倩倩突然苦笑一声,话锋一转。 “他昨天晚上发朋友圈了。”沈倩倩叹了一声,目光落在柠檬水里沉沉浮浮的柠檬片上,“是他的结婚照。” 我一口柠檬水险些喷了出来。 “所以,他一直都没有消失,只是……” “只是单纯的不想理我,没错。”沈倩倩替我说完了后半句话。 “不是,为什么啊?”我不能理解,只觉得一头愤怒的野兽正在我的胸口嚎叫。 “我也不知道。”沈倩倩摇了摇头,“所以我今天约学长出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毕竟你们都是男孩子,你可能会……更容易理解他的做法。” 我其实很想告诉她我并不理解他的做法,但当我看到沈倩倩近乎哀求的目光,还是决定尽可能帮她分析一下可能情况。 我需要先了解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套餐中的预制菜陆续端上桌,沈倩倩也在我的引导下,给我讲了许多她和他之间的故事。 沈倩倩是地道的北京姑娘,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 家里在三环有一套老破小的房子,虽然价值不菲,但并不能换成可以支配的财富。 本科毕业后,她没有考上研究生,于是在父母的建议下开始备考公务员。 为了方便上课,她在培训机构附近租了一间公寓。 也是那段时间,她遇到了周扬。 周扬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身材偏瘦,就在沈倩倩公寓附近的便利店做兼职。 沈倩倩算是比较典型的i人,社交圈子很窄,每天除了学习,大部分时间都情愿待在家里刷剧或是看书。 因为懒得自己做饭,又不想每天点外卖,所以她总是习惯去便利店买一份盒饭或者便当。 一来二去,和周扬也就熟悉了起来。 通过几次交谈,她知道周扬就在附近的一所高校读研,他的家境并不好,所以需要通过兼职的方式,赚取一些生活费。 所以他白天上课,晚上来便利店打工。 那是八月的一个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沈倩倩堵在了便利店。 玻璃门外大雨如注,路灯的光晕被水汽氤氲成模糊的橙黄色。 沈倩倩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无意识地用指甲轻叩关东煮纸杯的边缘。 便利店的广播里正在播放周杰伦的《晴天》。 歌名明明是《晴天》,歌词里却不是刮风就是大雨,和此刻的天气一样。 “要不要试试这个?”周扬突然从货架间探出头,手里晃着一罐瓶装可可,“店员特权,能免费加热。” 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道浅浅的疤痕,像条沉睡的蜈蚣。 沈倩倩本能地想要拒绝,可她还没有整理好礼貌拒绝的措辞,周扬已经把加热好的热可可放在了她面前。 “谢谢……”她犹豫着开口,“这个多少钱,我扫给你?” 周扬撕开一包薯片,嚼得脆响:“免费的,和这个一样。”他耸肩笑笑,晃了晃手里地薯片,“临期食品,我们可以自行处理。” 沈倩倩点了点头,不经意间,目光瞥到了他挂在脖子上的红绳,半枚磨损的发亮的铜钱露在t恤的衣领外。 “我妈妈送给我的,说是可以保平安。”周扬笑了笑,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研究生还信这个?”沈倩倩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至少可以让妈妈安心些。”周扬不置可否。 接下了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讲话,沈倩倩默默地喝着热可可,周扬继续忙碌着整理货架。 优美又略带哀伤旋律和周扬整理货架的窸窣声混在一起,衬得店里格外安静。 周扬时不时从沈倩倩身边经过,她闻到他身上便利店熏肠和陈旧书籍混杂的气息,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跳比雨点击窗玻璃的动静还吵。 便利店的雨夜之后,沈倩倩开始不自觉地在买便当时多停留一会儿。 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i人,每次结账时都低着头盯手机屏幕,连扫码付款都尽量避开和周扬的眼神接触。 可她的手指却开始在冰柜前游移,明明想拿最熟悉的茄汁牛肉饭,却又鬼使神差地拿起周扬上周随口提过的咖喱猪排。 “今天换口味了?”周扬一边扫码,一边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轻松的笑意。 沈倩倩耳尖一热,胡乱点点头,拎着袋子就要走。 “哎——”周扬叫住她,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盒,塞进她塑料袋里,“赠品,今天才到货的新品布丁,你帮我试试味道?” 沈倩倩张了张嘴,想拒绝,又怕显得自己太不近人情,最后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吃的话记得告诉我。”他在身后冲她喊了一句,语气一如既往地熟稔,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 03 回到公寓,沈倩倩坐在桌前,盯着那个布丁发呆。 她习惯了和人保持距离,可周扬偏偏像一阵不请自来的风,硬生生挤进她的生活缝隙里。 他会在她拿便当的时候问她复习进度。 他会在她买关东煮时多送她一串鱼丸。 他甚至记得她不喜欢吃辣,所以每次推荐新品都会特意避开辣味的那几款…… 这些小细节让她心跳加速,却又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又是一个雨夜。 沈倩倩没带伞,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回去。 “又没带伞?”周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回头,他已经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黑伞。 “我快下班了,顺路送你回去?” “……不用。”她飞快拒绝了,心跳却乱了一拍。 “天气预报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总不能湿着头发回去做题吧?”他歪头看她,笑得坦然,“或者……你觉得跟我一起走太尴尬?” 沈倩倩手指揪紧了背包带。 “不是……” 周扬没等她纠结,直接撑开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走吧,送到楼下就走。” 雨落在伞面的声音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他的胳膊偶尔蹭到她的肩膀,带着熟悉的熏肠和陈旧书籍混杂的气息。 沈倩倩的呼吸微微发紧,想走快一点,又怕显得太刻意。 “喂。”快到楼下时,他突然开口。 “嗯?” “你总是不说话,搞得我很像在自言自语。”他挑眉看她,“我是不是挺烦人的?” 沈倩倩一怔,下意识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睛。 橙红色的路灯在他的瞳孔里绽开,显得格外明亮。他的眸底带着笑意,又似乎藏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她猛地别开视线,心跳如雷。 “……还行。”她干巴巴地回答。 周扬低低笑了:“还行?” “就是……不烦。”她声音越来越小。 “哦——”他拖长音调,“那明天见?” 沈倩倩没回答,快步跑进楼道,甚至忘了说谢谢。 接下来的一周,沈倩倩开始刻意避开便利店的高峰时段。 她宁愿绕远路去超市囤速食,也不想在收银台前和周扬四目相对——光是想到他可能又会笑着问她“今天怎么不买便当了?”,她的心脏就像被攥住一样发紧。 可偏偏有一天,她在小区门口撞上了刚下班的周扬。 他穿着黑色连帽衫,耳机线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手里提着一袋泡面,显然也是刚采购完。 两人打了个照面,沈倩倩瞬间僵住,脚步一顿,差点扭头就走。 “哟,失踪人口回归?”周扬拽下一只耳机,挑了挑眉。 “……我只是最近自己做饭。”她干巴巴地回答,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泡面上,“你就吃这个?” “不然呢?我又不像某人,连便利店都不敢来了。”他哼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促狭。 沈倩倩耳根发烫,下意识反驳:“我没有不敢!” “那明天见?”他歪着头看她,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堵得无话可说,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行吧。” 周扬笑出了声,抬手像是想揉她的头,又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又不吃人。” 他的掌心很暖,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沈倩倩觉得自己像是被烫到了,心跳快得离谱。 第二天,她果然又出现在了便利店。 周扬正在整理货架,听见门铃响抬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还真来了?” 沈倩倩抿着唇没理他,径直走向便当区,假装专心挑选。 可她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瞟——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t恤,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臂线条干净利落,那条蜈蚣似的伤痕比上次见时淡了一些。 “这个不好吃。”他突然出现在她身旁,伸手把她刚拿起的便当放回去,换了另一盒递过来,“试试这个,新出的照烧鸡排,不腻。” 沈倩倩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一瞬间像过电般缩了回来。 “谢谢。”她小声说。 “总算肯理我了?”周扬撑着货架,微微俯身看她,笑得痞里痞气,“我还以为你要躲我一辈子。” 他的气息靠近,沈倩倩呼吸一滞,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身后的冰柜。 “有点热。”她声音发虚。 周扬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直起身子:“行吧,不逗你了。” 他转身往收银台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记得加热再吃。” 沈倩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 从那天起,沈倩倩开始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 她画周扬站在收银台后懒洋洋的样子,画他低头整理货架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画他递给顾客塑料袋时指节弯曲的弧度。 等她回过神来,笔记本的边角已经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影子。 她啪地合上本子,抬头时却看见合租室友正站在她的身后“偷窥”。 “画谁呢?这么专注。”室友脸上堆满姨母笑。 “没谁。”沈倩倩把笔记本塞进抽屉,耳朵红得像烧了起来。 “我看看?”林小雨伸手就要抢,沈倩倩死死按住抽屉,两人拉扯间一本《申论80分绝技》啪地掉在地上,夹在书页里的一张便利店的小票飘了出来—— “今天关东煮有新品,要试试吗?——zy。” 室友眼疾手快地捡起来,夸张地“哟”了一声:“zy?便利店那个帅哥店员?” 沈倩倩一把夺过小票,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这是他随手写的!” “他给所有顾客都写小纸条?”室友挤眉弄眼,“上周我看到他帮你系鞋带,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那是因为我手里拿着咖啡!”沈倩倩快烧起来了,“……而且他就蹲下来帮我拽了一下松掉的鞋带,不是系!” 04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黑眼圈去便利店买咖啡,周扬正在门口换促销海报。 晨光透过玻璃门洒在他发梢上,暖融融的金色。 他回头看见她,嘴角一扬:“稀客啊,今天这么早?” “你不是上夜班?”沈倩倩也很意外。 “同事请假了,刚好我上午没课,可以多拿变天的工资。”周扬咧嘴笑了笑,一颗小虎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沈倩倩注意到他衣领上沾着的颜料渍,下意识地伸手:“……你这里有东西。” 指尖碰到他锁骨位置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周扬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喉结滚动,而沈倩倩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结结巴巴地解释:“就、就是一点颜料……” “哦。”周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谢谢。”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要买咖啡。”沈倩倩率先开口。 “那个……”周扬一遍操作咖啡机,一边慢吞吞地开口,“明天我休息,要不要……” “我的咖啡好了!”沈倩倩几乎是扑过去抢过纸杯,热气腾起来糊了她一脸,“我先走了!” 她夺门而出,背后传来周扬的喊声:“喂!你还没付钱……” 当晚十一点,沈倩倩鬼使神差地又出现在便利店门口。 周扬正在整理货架,抬头看见玻璃门外的她,愣了一下才走过来开门:“落东西了?” “我、我来付咖啡钱……”她声音越来越小。 周扬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就为这个特地跑一趟?” 他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小票,“8块钱,现金还是扫码?” 沈倩倩摸出手机,指尖发颤地点开付款码。周扬扫码时突然说:“你白天跑什么?” “……” “我话还没说完。”他撑着柜台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明天我要去江边拍日落,一个人挺无聊的——” 便利店的白炽灯在他背后晕开一圈光晕,沈倩倩看着他睫毛投下的阴影,突然脱口而出:“我去。” 这回轮到周扬愣住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沈倩倩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 周扬忽然笑起来,从柜台里掏出个草莓布丁推给她:“明天下午四点,小区门口等你。” 沈倩倩一整晚没睡好。 她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最后选了一条没穿过的浅蓝色连衣裙——这是她高三毕业时妈妈给她买的,但一直没机会穿。 她在镜子前转了转,又觉得太过刻意,干脆换成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可临出门前,她又鬼使神差地把连衣裙塞进了包里。 四点整,周扬靠在小区门口的榕树下等她。他穿着宽松的黑色短袖,工装裤的裤脚松松地塞进马丁靴里,脖子上挂着台老式胶片相机。 见到她的瞬间,他眼睛一亮,抬手晃了晃相机:“挺准时啊。” 沈倩倩的心脏猛地一跳:“去哪儿拍?” “跟我走就知道了。” 他们换乘了两次地铁,又穿过几条胡同,最终停在一条荒落的小巷子前。 巷子尽头是段不显眼的台阶,上去后豁然开朗—— 眼前是西城区一片老旧的屋顶,远处是中国尊和cbd建筑群的剪影,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 “怎么样?”周扬得意地挑眉,“是不是有一种历史与现实错落的美?” 沈倩倩不自觉地笑起来:“嗯。” 周扬举起相机,对准她。 她下意识要躲,却听他“啧”了一声:“别动,就这个表情。” 快门声轻响。 他们沿着胡同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周扬说他大学休学过一年,跑去西北公路旅行,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落户北京,在古色古香的小胡同里开家独立书店。 他还说自己早就注意到她,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会认真看便当配料表的顾客。 沈倩倩踢着石子笑:“所以你是在收银台观察我?” “不行吗?”周扬理直气壮,“你每次都买打折的饭团,但周三下午会犒劳自己一盒贵一点的寿司……” “停!”沈倩倩耳朵发烫,“你这人怎么连顾客的购物习惯都记……” 话没说完,她踩到松动的地砖差点摔倒。周扬猛地拽住她手腕,惯性让她直接撞进他怀里。 两人同时僵住。 她的鼻尖距离他的锁骨只有半寸,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熏肠和陈旧书籍混杂的味道。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完全全笼罩住她。 “没事吧?”周扬的声音有点哑。 沈倩倩慌张地退后半步,却发现他还攥着她的手腕。 像是老中医在把脉。 回程时天已经黑了。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沈倩倩靠门站着,周扬站在她旁边,单手拉着扶手。 某个急刹车时,他突然俯身撑住她旁边的扶手栏杆,把她困在臂弯里:“沈倩倩。” “啊?”她缩了缩脖子。 “你包里的连衣裙,”他压低声音,“是准备换给我看的?” 沈倩倩大脑一片空白:“你怎么知道?” “你拉链没拉全。”他指了指她的帆布包,眼里带着得逞的笑,“蓝色的,裙摆有白色小花。” 她手忙脚乱地捂包,周扬却忽然退开,从口袋里掏出拍立得洗出来的照片—— 夕阳下的她微微睁大眼睛,身后是错落的屋顶,以及一望无际的晚霞。 照片背面,不知何时被他写下了一句话:“最是你刹那间的脸红,胜过漫天云霞的娇羞。” 临分别时,周扬突然喊停了沈倩倩的背影。 “下次拍照,别躲镜头。”他说。 沈倩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05 她真的有在等周扬的下次邀约,甚至连那天要穿什么衣服,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都在心中反复的预演。 可周扬却像是突然忘了她似的,将两个人的关系退回到那个雨夜之前。 每次在便利店见面,他都会礼貌地同她点头微笑,两个人之前的对话,也仅仅停留在结账与天气上。 沈倩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只好每天自己同自己较劲。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那年的平安夜。 沈倩倩晚上路过便利店,她本来不打算进去的,没想到周扬却主动迎了出来。 “今天是平安夜,这是小店赠送的苹果。”周扬将一个装在透明塑料盒子里的苹果形状巧克力蛋糕递到了沈倩倩手上。 沈倩倩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扬却像是猜透了她所有心思似的,直视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一定是在奇怪,为什么这段时间,我会刻意疏远你,对吧?” 沈倩倩没有开口,但她的神态已经交代了答案。 “因为我喜欢你,可我又觉得自己的身份配不上这份喜欢,所以我不想让自己陷得太深。”周扬叹了一声,星河映在他的瞳孔里,闪闪发亮。 “那你现在?”沈倩倩扬了扬手中的巧克力蛋糕。 “我忘不了你。”周扬迎着沈倩倩的目光,“我想试一试,我不想留遗憾。” “试什么?” “试着成为更好的自己,试着和你相配。” 沈倩倩避开了他的目光,不置可否地低下头。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周扬忽然说道。 “嗯。”沈倩倩轻声应道。 “你相信有圣诞老人吗?”他问。 沈倩倩摇了摇头。 “我信。”周扬自顾自地说道,“所以今晚我会和他许愿要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沈倩倩下意识地问道。 “答案就写在我的眼睛里。”他说。 没多久,两个人就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沈倩倩考上了公务员,周扬硕转博,光明的未来似乎正在朝着两个人招手。 转折发生在周扬“人间蒸发”前的一个月,他跟随导师一起去上海做项目,在那边待了三周。 回北京后,沈倩倩发现他变得心事重重,据说是因为学业压力大,项目开展不顺利。 再之后,他回复消息的频率越来越久,直到彻底失联。 “学长,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他才会离开我啊?”沈倩倩的眼眶红了。 我哑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我是说或许,周扬从一开始就没有心动过。” 沈倩倩怔怔地望着我,似乎我再用一种为被人类发现的语言同她交流。 我轻叹一声:“也许,他选择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是北京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脑海中无端冒出陈杰的身影。 沈倩倩很快地摇了摇头,垂下头去:“我不知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一定是在上海遇到了更合适的人。”我小心斟酌着词句,“不是说对方比你更优秀,而是比起你,她对周扬未来的发展更有帮助。” “可是,他对我真的很好。”沈倩倩猛地抬起头,她望着我,像是准备给我证明什么,又像是要从我的脸上寻找某种答案。 “这并不能证明他爱过你。”我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他可以对其他人一样好。” 我甚至怀疑,在两人确立关系前,他忽冷忽热的那几个月,是因为遇到了他认为更适合的人。 但直到饭局结束,我也没有将这个想法告诉沈倩倩。 在等待七月到来的这段日子,我终于写完了那本关于陆小语的书。 书的最后,我和她有情人终成眷属。 在飞往大阪的前一天晚上,我将选题表、故事梗概、人物小传以及试读章节打包发到了出版社编辑的邮箱中。 飞机降落在关西国际机场时,舷窗上爬满细密的雨痕。 陈亦轩走在最前面,黑色风衣下摆扫过自动扶梯的台阶,像一面竖起来的旗帜。 安雨萌挽着他的手臂小声说着什么,行李箱轮子在我们身后碾出三道平行的水迹。 “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雨。”陈亦轩突然回头,眉间聚着乌云。 安雨萌伸手去接廊桥缝隙漏下的雨:“天气预报向来不准。”她顿了顿,“不过,我刚刚看到新闻,说未来几天可能会有叫做‘椿溯’台风过境。” “希望不会影响我们的行程。” “一定不会。”陈亦轩的声音斩钉截铁。 取行李时,我在传送带旁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正俯身替一个小女孩整理歪掉的遮阳帽。 女孩大概三岁左右,胖乎乎的小腿蹬着亮粉色的凉鞋,正指着传送带上的行李箱咿咿呀呀地叫:“妈妈,黑黑的那个!” 是楚钰。 06 她抬头的一瞬间,视线和我撞了个正着。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银色的戒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是你……”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女儿往身后带了带,“真巧。“ “来旅游?”我试图让语气显得自然点。 “嗯,带孩子来度假。”她侧身指向不远处——一个看上去比她年长不少的男人正推着行李车走过来,他的鬓角微微泛白,但身材挺拔,步伐很稳,“我丈夫,贺远。” 男人走近,朝我点头微笑,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倦意。 他的手自然地搭上楚钰的肩膀:“朋友?” 楚钰点点头:“大学同学。” 她没提我们曾经的关系。我也没提。 “你现在还写书吗?”她问我,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算是吧。” “真好。”她笑起来,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听说现在写小说可赚钱了。”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你现在还唱歌吗?” 她摇摇头,眼神一瞬间黯淡:“早就不唱了。” 随即又挤出一个笑,“现在当全职妈妈也挺好的。” 她女儿突然拽住她的衣角,指着不远处的便利店喊:“妈妈,我要冰激凌!” “好,妈妈带你去。”楚钰弯腰抱起她,朝我歉意地笑笑,“我们得去酒店了,孩子坐飞机累了。” “嗯,再见。”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旅途愉快。” 她一手挽着丈夫一手牵着女儿走远了,背影融进人群里。 “她就是你大学时那个女朋友?”陈亦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嗯。”我点了点头。 他挑了挑眉:“她老公挺显老的。” 我沉默了一下:“是啊,看起来比她大不少。” 安雨萌走过来,挽住陈亦轩的胳膊:“订的车到了,走吧。” 雨水在机场外的柏油路上晕出细碎的光晕,出租车的尾灯划出两道猩红的弧线。 安雨萌坐在副驾驶,指尖轻轻敲着玻璃窗,雨丝在窗外不断变换角度,像是被风吹乱的琴弦。 “先去民宿还是先去吃饭?”她转过头问。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仍带着清澈的光,如同一对浸在清水里的琥珀。 陈亦轩没回答。 他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眉头微蹙——他在检查明天的天气。 “天气预报说,明天放晴。”他终于开口,“我们可以按计划去温室看八重樱。” 车窗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窗外是飞掠而过的便利店招牌,霓虹灯在雨里溶解成模糊的色块。 突然,陈亦轩目光落在远处山坡上的一片亮光上:“快看,那里就是人工温室。” 夜幕下,巨大玻璃穹顶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像一座浮在半空的水晶宫。 我也是在来大阪的飞机上,才听陈亦轩说起七月份的日本,也可以看到樱花。 这些八重樱被栽种在大棚里,这里的温度、湿度、光照全由电脑调控。 它们不知道自己活在不合时宜的季节里,只负责热烈地开,然后热烈地谢。 车在红灯前停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像是无数细小的种子从高处坠落。 我下意识回头,隔着雨水模糊的后窗,看到一家三口正撑着伞过马路——女人牵着蹦跳的孩子,男人提着购物袋走在他们身后一步的距离。 雨太大了,看不清是不是楚钰一家。 但我们已经驶出很远了,所以一定不是他们。 半个小时后,雨渐渐小了。 车转过一个弯,民宿的灯牌在巷子尽头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沥青路面上晕开。 房东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子,接过行李时冲我们笑,眼角堆起不合年纪的褶皱:“你们运气不错,还剩最后两个房间。” 听口音,她应该是一个地道的中国姑娘。 她似乎是猜透了我的心思,冲我微微颔首:“我祖籍是山东,早些年和父亲一起来的日本。”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榻榻米上摆着矮桌,桌角压着一本观光手册。 我随手翻开,恰好是温室八重樱的广告页,照片里浅粉色的花朵挤满枝头,背景却是人造的湛蓝天空。 安雨萌跪坐在窗边,正在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 “明天去温室看樱花,后天去奈良喂鹿。”她头也不抬地说,“当晚再泡一个温泉,大后天回大阪,逛环球影城!” 陈亦轩整理行李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笑着看向她:“环球影城一定是要去的。” 我本想去查一查行程,却鬼使神差一般打开了陆小语的qq空间。 她的动态了,停在了去年四月。 那次,我陪她去玉渊潭公园看了樱花。 她发了一张我和她在樱花树下的怼脸照,在手机快门定格的一瞬间,她侧目望向我。 配文是“四月很短,爱很漫长。” 我还记得我当时想要重新拍,因为照片中她只露出一张侧脸。 但是陆小语却对这张照片很满意。 “拍照的时候要看镜头,而不是看我。”我说。 她歪着脑袋,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片花瓣。 “我的侧脸也很好看啊。”她说。 “再说了,我就想多看看你。”她又说。 “而且……”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我抬手帮她取下那片花瓣。 “我不告诉你。”她冲我吐了吐舌头,飞快地跑开了。 我猜她应该是想说: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樱花,最后一次合照,她希望在时间定格那一刻,留在她眼中的,是我。 我突然有一些骄傲,我其实一点都不像二哈。 07 窗外传来机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又迅速消失。 安雨萌站起身,走到陈亦轩背后,她似乎是想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脖子,但是考虑到我这个电灯泡还在场,于是改成了拍肩:“我饿了,我们去楼下吃豚骨拉面和煎饺!” 走廊的感应灯在我们出门时亮起,照亮墙上一幅浮世绘复制品——画中是夜樱如雪,树下人影成双。 经过隔壁房间时,隐约听见女生的笑声,和电视机里播放的《哆啦a梦》的对白。 木板走廊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时发出咯吱声响。 民宿一楼拐角开着一家通宵营业的面馆,旁边还有一家可以泡温泉的私汤。 面馆门口挂着褪色的暖帘,掀开时带起一阵带着酱油香的风。 老板娘正在用长筷翻搅汤锅,雾气蒙在窗玻璃上,把街道灯光晕染成流动的橙色水彩。 安雨萌用手指指了指柜台后面的照片墙。 “看那个。”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 背景是富士山,一个年轻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正依偎在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男人怀里。 老板娘笑了笑,用语调怪异的中国话说道:“那是我和父亲。” 她端着煎饺走过来,一边将塑料托盘放在木桌上,一边又对我们讲一句日语。 安雨萌皱了皱眉,翻译说:“她说她的父亲三个月前已经去世了,胃癌。” 我习惯性地用筷子尖戳破煎饺的薄皮,金黄的油渍在餐纸上洇出小太阳:“那还是蛮遗憾的。” 安雨萌充当了我们的翻译,告诉老板娘节哀顺变。 老板娘微笑着点头示意,用日语同安雨萌交流起来。 等她重新会去煮面之后,安雨萌才把她们刚才聊天的内容告诉了我们。 “老板娘说,她的父母离异了,她是被父亲带大的。” “她的父亲喜欢喝酒,所以胃一直都不太好。” “她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她平安喜乐,所以她现在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 老板娘陆续端来三碗豚骨拉面,最后又端上来一叠酱油小菜。 安雨萌翻译说:“这个是赠送的,是她父亲的独家秘方腌制的。” 陈亦轩本来想带我们去深夜酒馆喝几杯清酒的,但是考虑到明早还要早起去看樱花,只好遗憾作罢。 “人生总是要留遗憾的嘛。”他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但我又觉得,这句话他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我和陆小语站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她指着一朵朵比人脸还大的樱花,问我说:“你知道思念的重量吗?” 梦里的我摇了摇头。 “比这一树的樱花还要重。”她说。 “这一树的樱花能有多重?”我嗤之以鼻。 “你可以数一数,树上一共有多少朵樱花。”她提议。 梦中的我,还真就乐此不疲地数了起来。 我也记不清梦里的自己数到多少朵了,只是天不亮就醒了过来。 我拿起手机,点亮屏幕,便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橘子发来的。 这还是上次分别之后,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 “岩哥,我准备回北京了。” “我在日本,等我回去。”我回复。 我本想再睡一会儿,但隔壁又传来了《哆啦a梦》的对白声,我有些诧异,现在的小朋友精力都这么旺盛的吗?这么早就起床看动画片了。 我洗了个澡,穿戴整齐后离开房间,准备去一楼等陈亦轩和安雨萌。 不曾想刚一出门,就迎面撞见隔壁房间的人出来。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留着披肩的长发,乌黑的发丝上还浸着水色,显然是刚刚洗过。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衣和一条宽松的浅色牛仔裤,耳机里隐约透出大雄和哆啦a梦吵架的声音。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礼貌性地冲我点了点头,就快步走开了。 大约八点半左右,我们终于来到了攻略里提及的温室。 玻璃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阳光渗进来的时候,整个空间蒸腾着淡粉色的光晕。 安雨萌踮起脚去碰垂落的樱枝,指尖扫过花瓣,花瓣就簌簌地抖落,像被惊动的蝴蝶。 “陈亦轩,你过来。”她回过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亦轩走过去,她顺势拉住他的手,指着缓速降落的花瓣:“你看,像不像婚礼上的彩纸?” 陈亦轩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摘掉头发上沾着的一片花瓣。 安雨萌的耳尖红了,低头“噗嗤”笑了声,又故意板起脸:“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没去看他们,低头翻着观光手册最后一页,目光停在“温室八重樱”的介绍上——“八重樱并非单一的樱花品种,而是重瓣樱花的总称……” 因为开花较晚,所以在国内也被称为晚樱。 我突然又想起多年前问过陆小语的那个问题:国内明明也引进了樱花,为什么非要来日本看。 这个问题,她在去年四月份给了我答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去日本看樱花吗?”在离开玉渊潭公园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我疑惑地摇了摇头:“我之前问过你,但是你没告诉我。” “樱花是很美好的事物。”陆小语回望着满园花色,轻声说道,“所以我想看看,这样美好的事物,却生长在一个孕育了恐怖的军国主义的土壤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回过头,对我粲然一笑,脸颊上的梨涡闪闪发亮“是不是很矛盾,很讽刺?” “那我们以后再去一次。”我提议。 陆小语望着我的眼睛,几次欲言又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她说,“要是到时候我懒得去,你可以替我去看。” 08 “哎,你们快看那边!”安雨萌惊喜地指向温室的尽头。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有个日式庭院造景,颇有一种江南水乡的格调,想来也是这里的打卡点之一。 “我们待会儿也去那里拍照吧!”安雨萌挽住陈亦轩的小臂提议。 我不想当继续给二人当电灯泡,于是决定自己先过去。 推开温室的后门,是一条碎石小径,通向小院的正门。 我走进院子,看到檐下的石灯笼旁站着个穿白色衬衣的姑娘。 她背对着我,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着,露出的后颈白皙的线条。 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道背影。 她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来。 我才发现原来是今早在民宿遇到的,住在我隔壁的女孩。 倒是不奇怪,她之所以选择了和我们相同的民宿,大概率也是为了方便来这里看樱花。 她应该也是认出了我,冲我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开了。 只是一转眼的功夫,院子里便只剩下我和七月的风。 我突然就不想待在这里了,于是返回温室去找陈亦轩和安雨萌。 安雨萌正拉着陈亦轩拍照。 她站在樱花树下,歪着头笑,顶灯的光透过花瓣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陈亦轩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看着满目的樱花,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梦。 陆小语问我:“你知道思念的重量吗?” 我想我知道答案。 这七月里的春色有多重,我的思念就该有多重。 离开温室前,我看到泥地上有一片不知被谁抖落的樱花瓣,于是弯下身子,将它捡起来放在了口袋里。 傍晚回民宿的电车上,那个白衬衣女孩竟坐在我们斜对面。 她始终望着窗外,脖颈线条在晚霞中泛着柔光。 列车经过某片田野时,几百只白色的鸽子突然腾空而起,她下意识转头,与我的视线撞个正着。 我有些尴尬地别过去头去,余光里我看到她站起身,穿过摇晃的车厢,坐到了我们这一侧的座椅上。 安雨萌靠在陈亦轩的肩上睡着了,陈奕轩正用手机挑选今晚吃饭的地方。 黄昏的光将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地板上,随着列车晃动而轻轻震颤,像四片被雨水打湿的樱花花瓣。 列车在驶入隧道之前,暮色已经浸透了整节车厢。 我瞥到那个女孩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橘子,剥开的瞬间,清冽的柑橘香气漫过来。陈亦轩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屏幕的荧光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 安雨萌皱了皱眉,稍稍挪动了下身体,以一种更舒服的角度靠在陈亦轩的肩上。 紧接着,黑暗吞没所有光影。 我听见橘皮被轻轻放在膝上的窸窣,听见安雨萌梦中咂嘴的响动,接着是衣料摩挲的动静——有温凉的东西碰了碰我垂落的手背。 车厢里重新亮起时,我的掌心里躺着一瓣橘子,月牙形的果肉上还带着她指甲刮过的淡痕。 我诧异地看向她,她正漫不经心地咬下另一瓣橘子,睫毛在脸颊投下的影子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电车驶出隧道后,暮色更深了。 橙红的晚霞渐渐沉入靛蓝,电车像一尾银鱼游进夜色的海。 那个姑娘吃完最后几瓣橘子,指尖在膝上轻轻擦了擦,忽然侧过头看我,眼里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她瞥了一眼仍躺在我掌心里橘子,语气很轻。 安雨萌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嗯?到站了?” “快了。”陈亦轩揉了揉她的头发。 或许是觉察到我尴尬的情绪,她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无意冒犯,今天连着遇到你三次,所以想请你吃瓣橘子。” “谢谢。”我将那瓣橘子轻轻握住,道了声谢。 车窗外的站牌一盏盏亮起,列车广播开始报站。 她站起身,带起一阵淡淡的橘子香气。 安雨萌已经醒过来了,她饶有兴致地看了眼那个姑娘,又投给我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们没有直接回民宿,而是去了陈亦轩精挑细选的一家寿喜火锅店。 那家寿喜店藏在巷子深处,木质招牌在夜风里轻微摇晃。 我们选了个临窗的座位,铜锅里升腾的热气让玻璃很快蒙上一层雾,外面的街景变得模糊而柔软。 终于没有再遇到她,我莫名松了一口气。 安雨萌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无菌蛋,蛋黄颤巍巍地晃动着。 “我觉得那个姑娘喜欢你。”她突然开口,“就是给你剥橘子的那个姑娘。” 正在喝波子汽水的我差点被呛到。 “怎么会,我们只是偶遇了几次。”我一边咳嗽,一边忙着解释。 陈亦轩正在往锅里涮和牛,闻言动作顿了顿。肉片在滚汤里蜷缩成完美的弧度,油花在汤面上绽开细小的涟漪。 安雨萌的眼睛在蒸汽后闪着狡黠的光。 她刚要说什么,店门前的风铃突然叮当作响。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夜风,吹散了我们桌上的雾气。 一道身穿白衬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发梢还沾着外面的湿气。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我们这桌短暂停留——然后像不认识般,平静地走向了角落的空位。 09 陈亦轩的筷子停在半空。 安雨萌眨了眨眼,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就是你说的偶遇?” 我低头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角落里的白衬衣女孩单手托腮,正望着窗外发呆。服务生送来菜单时,她随意指了两样,而后取出手机横过来架在桌面上。 想都不用想,她接下来会打开《哆啦a梦》。 “第四次偶遇。”安雨萌蘸着蛋液咬了口牛肉,声音含混,“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确实。”陈亦轩头也不抬地附和。 我本想用四个手机的事讽他一句的,但一想到两个人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了,就又忍了下来。 玻璃窗上的雾气重新聚拢,把她的身影晕染成模糊的白色光斑。她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看,表情却很严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铜锅突然沸腾得更厉害了,咕嘟咕嘟的水泡声让我回过神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陈亦轩和安雨萌齐刷刷地望向我,目光殷切又满怀期待。 我轻叹一声道:“我去洗手间,你们先吃。” 锅里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两个人的表情。 我们离开寿喜店的时候,她还在一边看动漫,一边漫不经心地往锅里涮牛肉。 安雨萌递给我一个眼神,似乎再说:“你再不去打招呼,可就没机会了。” 我假装没看见,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二天我又醒得很早,隔壁已经传来动漫外放的声音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我想先去附近的街上转一转。 穿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衬衣上的扣子少了一颗,不知道昨天落在了什么地方。 昨天晚上应是又下过一场雨。 街巷还是湿的,清晨的微风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甜气味。 我躲着大大小小的水坑转过街角,刚好遇到一楼拉面馆的老板娘蹲在一个巷子口喂流浪狗。 她穿着藏青色的居家服,头发随意的盘在脑后。 或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望了过来。 她笑着同我讲了一句日语,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猜想应是“早上好”“好巧”一类的。 于是我也同她说了一句“早上好”。 她笑着冲我扬了扬手里的饭团,又指了指蹲坐在她身前的那只脏兮兮的小柴,示意我要不要也来喂一下。 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看到那只柴犬一直冲着我吐舌头摇尾巴,于是我走了过去。 老板娘将饭团放到我的手里,我蹲下身子,掰下一小块儿丢在地上。 柴犬低吠一声,便俯身吃了起来。 老板娘望着它,目光柔和。 清晨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眼角细密的皱纹照亮。 我本想问一下老板娘,这只小柴有没有名字,但自己完全不懂日语。 要是安雨萌在这里就好了。 小柴吃完最后一块饭团,绕我们的脚跑了好几圈,然后一头钻进了巷子深处那间荒落的稻荷祠。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到我们约定出发的时间了。 于是我指了指民宿的方向,示意老板娘我准备回去。 老板娘明白了我的意思,冲我微笑着挥手道别。她眼尾堆起的皱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便利店时,感应玻璃门自动滑开,甜腻的菠萝包香气扑面而来。 犹豫了一秒,我还是走进去拿了几盒牛奶,买了一些新出炉的小面包。 我刚出店门,就听到民宿方向传来安雨萌的喊声。 她穿着夸张的柠檬黄防晒衣,正站在巷口冲我挥手。 陈亦轩背着一个很大黑色登山包站在她身边。 “你大早上的自己跑哪里去了?”陈亦轩笑着问我。 “我买了早点。”我扬了扬手中的购物袋。 10 在去奈良的列车上,我突然觉得有些困,便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是和陆小语一起来到了关西。 我们一起去温室看七月的晚樱,一起去吃了豚骨拉面和寿喜烧。 我们一起在积水清晨的巷口用饭团喂脏兮兮的柴犬。 我们还一起坐上了去奈良的列车。 梦里的天气很好,陆小语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坐在靠窗的位置。 金色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双眼,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看那边……”陆小语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往窗外指。 远处山坡上,一群野鹿正低头吃草,其中有只小鹿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抬头望向电车方向。 我正要说话,车厢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眼前的天光瞬间暗了下来,陆小语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渐渐模糊。 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 阳光透过缓慢移动的云层,在绵延的山脉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列车微微摇晃,耳畔传来安雨萌和陈亦轩低声交谈的声音,夹杂着包装袋窸窸窣窣的轻响。 我这才发现肩上多了一件外套——安雨萌毫不避讳地把她的防晒衣盖在了我身上。 “醒得正好。”陈亦轩伸手过来,递给我一瓶他在列车山买的冰镇大麦茶,“再有十分钟就到奈良了。” 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菠萝包的面包屑。 我直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 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稍显凌乱的头发,还有后排座位上一道身着天蓝色连衣裙的身影。 我猛地回头,却发现那排座位空空如也,只有几缕阳光斜斜地落在深蓝色的椅垫上。 “怎么了?”陈亦轩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张望。 “没什么……”我摇摇头,随手拧开冰镇大麦茶。 玻璃瓶上的水珠滚落到手背上,凉得像去年我探望她时下的雨。 列车广播响起温柔的女声,奈良站的月台渐渐映入视野。 安雨萌指向窗外,语气难掩惊喜:“你们看!” 远处起伏的草坡上,三两只小鹿正悠闲地踱步。更近处的电线杆上,蹲着一只毛发蓬松的松鼠,正用前爪捧着什么啃得津津有味。 取行李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背包旁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有一瞬间,我很好奇包里装着什么,但是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包的主人,于是只好跟着他俩离开了车厢。 奈良的午后静得出奇。 我们坐在东大寺的石阶旁,树影斑驳地爬上台阶,远处的小鹿低头咀嚼游客落下的鹿仙贝碎屑。 安雨萌靠着陈亦轩的肩膀,轻轻晃了晃手里没拆封的鹿仙贝,眼睛笑得弯起来:“你猜我能不能用这个把小鹿勾引过来?” 陈亦轩没回答,只是突然低下头,极快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和高中时一样的肆无忌惮。 安雨萌愣了一秒,随即脸颊通红地捶他:“干嘛啊!这么多人……” 可拳头落在陈亦轩肩上时,力道已经轻得如一片叶子。 他们闹得正欢的时候,一只幼鹿慢吞吞地踱了过来。 它的眼神太温柔,带着天然的信任和好奇,低头去嗅安雨萌手里的鹿仙贝。 安雨萌小声惊呼,下意识往陈亦轩怀里缩,而陈亦轩的手已经稳稳护在她背后。 “快喂它。”他说。 阳光穿过树梢,碎金般落在他们身上。 安雨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幼鹿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指尖,她笑出声来,而陈亦轩看着她,眼里全是安静的笑意。 我突然想,如果陆小语也坐在我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喂鹿,我该是一种怎样的心境。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七月的风吹得我眼眶发热。 我抬头看远处的浮云,梦里的情节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的眉眼融化在寿喜锅的热气氤氲里,模糊而温存。 我想她已经自由了,比这天上的云还自由得多。 风带来寺庙的钟声,沉闷而辽远。 像一个旅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又赶往很远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落在眼睑上的温度。 我忽然想起村上春树的一句话——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原来,她早就把答案藏在那本《挪威的森林》里。 安雨萌的笑声飘过来。 我睁开眼,发现小鹿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面前,它身后的鹿仙贝碎屑在阳光下发亮。如同星星的残骸。 小鹿将脑袋凑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摸到昨晚那一瓣已经发干的橘子。 我将那瓣橘子喂给了小鹿,它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来到春日大社时,天色渐晚。 石灯笼亮起幽幽的光,宛如一排低垂的星辰。 安雨萌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橘红色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颀长。 她忽然停在一盏石灯笼旁,回身冲陈亦轩挥手:“陈亦轩!帮我拍照!” 陈亦轩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接过她的手机。 安雨萌理了理头发,突然又喊:“等一下!” 她从陈亦轩手里夺回手机,冲我挥了挥手:“刘岩,你帮我和亦轩拍一张合照吧!” 他们两个挤在一盏石灯笼前,屏幕里的笑容比灯光还要温暖。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一只不怕人的鹿踱了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在他们身侧,主动参与这次合照。 “完美!”安雨萌欢呼着接过手机,陈亦轩则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的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轻轻停在我的手背上。 它的翅膀近乎透明,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我记得陆小语很喜欢蝴蝶,她总说它们像是逝者的信使。 蝴蝶停留的时间很短,几乎是转瞬即逝。它飞走时,我的掌心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抬头望去,蝴蝶已经消失在暮色之中,而安雨萌正拽着陈亦轩的衣袖,指着远处说:“我们该去买御守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在石灯笼的光晕中忽明忽暗,我想也许死亡从来不是真正的退场,而是像暮色里的石灯笼,一盏熄灭时,另一盏已在别处亮起。 11 等陈亦轩和安雨萌买完御守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们拦下一辆贵得要命的出租车,直接去了陈亦轩提前订好的温泉酒店。 按照计划安排,今晚我们要住在奈良。 我们穿过温泉旅馆的回廊,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如同年迈的私语。 空气中隐约飘来硫磺的气味,湿漉漉地缠绕在夜风里。 安雨萌拎着新买的爱情御守,在廊下转了个圈,脚尖点地时,木屐像跳芭蕾一样俏皮地翘起。 看样子,她的舞蹈功底一点都没丢。 陈亦轩笑着扶住她的肩膀,却被她一把握住手腕:“待会儿我们泡私汤去!” 待他们离开后,我独自去了公共浴场。 蒸汽在低矮的屋檐下翻涌,远山的轮廓融化成水墨般的剪影。 热水漫过肩膀时,我努力放空自己的脑袋,任由温度渗透进骨骼。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轻轻推开,陈亦轩披着浴衣走进来,头发还滴着水。他在我旁边的池沿坐下,扔过来一罐冰可乐:“想什么呢?” “想一只鹿。”我说。 “啊?” “它今天吃了我的橘子。” 陈亦轩愣了一下,然后和我一起笑起来。 “哦,对了。”陈亦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脸望向我,“你问我为什么要选择来日本求婚,我今天可以告诉你答案。” “去年早些时候,小语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如果有机会,要我陪你到日本看看樱花。” “如果我只是约你来日本看樱花,你大概率会拒绝,所以……” 所以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至于为什么要选在七月,我想那是因为他第一次和安雨萌求婚,也是在七月。 氤氲的雾气中,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有七月的风将旧日的思念拉扯得很远。 泡完之后,陈亦轩先回了房间,我穿好衣服,想一个人出去走一走。 温泉旅店后,有一片竹林,我七拐八绕走到竹林深处,忽然撞见一道熟悉的背影和一个熟悉的帆布包。 竟然是大阪民宿住在我隔壁的姑娘。 我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太困了,所以看花了眼。 月光下,泛着光的蓝色连衣裙,鼓囊囊的帆布包,真的是她。 她也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我站在原地,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好巧啊,又遇到了。”她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我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把小铲子,旁若无人地挖起潮湿的泥土来。 “别误会。”她抽空望了我一眼,额头上的汗泛起银色的光,“箱子里装着的是照片。” 她的动作很熟练,铲子如同手术刀一般切开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钝的声响。 我注视着木盒上雕刻的纹路,铜质搭扣上隐约可见经年的锈迹。 “照片?”我忍不住问。 她没停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如叶子擦过水面,“一个朋友的。” 月光被竹叶切成碎片,斑驳地落在她的肩头和铲子上。 她挖出一个小小的土坑,把木盒放进去,然后用掌心一点点推回泥土。 我没有再问,只是蹲下来,拾起地上的一截竹枝,轻轻帮她拨平周围的浮土。 她抬眼看我,嘴角微微翘起。 我其实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埋掉这些照片,但是又怕触碰她心底的旧伤,于是转移了话题。 “你也是来日本旅行的吗?” “来送朋友回家。”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川岛樱子,我的大学同学。” 夜风一阵一阵地涌过来,竹影摇晃。 “去年夏天,她生病了,是那种治不好的病。”她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她爸妈本想将她接回日本的,但她选择留下,做了大体老师。” “今年四月份的时候,樱子走了,所以我趁着暑假,将她的照片带回来。” “这家温泉酒店,就是樱子父母开的,大一寒假,她带我来这里玩过。”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纸巾擦手,又从侧袋掏出个橘子,递给我:“吃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 橘皮微微发皱,但香气依旧浓烈。剥开的瞬间,酸甜的味道溢出来,像是突然撕开了时光的一道口子。 “我今天还用橘子喂了鹿。”我说,但我没说我用的是昨天她给我的那瓣橘子。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奈良的鹿啊……它们连包装袋都会吃掉,根本不怕人。” 竹林的尽头突然传来中年女性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调,是日语,我听不懂。 “是樱子的妈妈。”她站起身,拎起空的帆布包,“我没告诉她,我把樱子在中国的照片埋在这里了。” 我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橘子皮。 “哦对了,我叫俞菲语,你叫什么名字?”她认真地望着我。 “刘岩。” 回旅店的青石小路上,夜露沾湿了木屐。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盘桓在心头的疑惑:“昨天你为什么会给我剥一瓣橘子?” 她脚步未停,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月光描摹着她侧脸柔和的轮廓。 “因为我是医学生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便是全部的答案。 我一时语塞,愣在原地。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困惑,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夜色中,她的眼睛映着远处红灯笼的微光,分外清亮。 “知道为什么看望病人时,人们总爱带橘子吗?”她开口问道,声音很轻,却带着医学生特有的笃定。 我摇头,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因为橘子吃着方便,而且很容易让人开心起来。” “但我没生病啊?” “心病也是病。”她的声音裹着夜风的凉意,却异常清晰,“你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这么说着。” 灯笼的光晕染开她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很长很长。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榻榻米上,听着窗外的溪流声,很快就睡着了。 恍惚间,似乎有一阵微风拂过面颊——像某个人踮着脚尖,悄悄地路过了我的梦。 12 次日一早,我们便坐上了回大阪的列车。 按照行程安排,今天该是陈亦轩向安雨萌求婚的日子。 奈良的天空在清晨时还泛着淡淡的蓝,可列车刚驶出站台,远处的云层便迅速堆叠起来。 陈亦轩低头查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眉头微微皱起——台风信号由黄色转为橙色,环球影城可能会临时闭园。 安雨萌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安排,所以毫不在意地靠在他肩头补觉,呼吸均匀。 但我知道。 陈亦轩把求婚现场安排在了环球影城的哈利波特主题园区里。 他会在霍格沃茨城堡前,拿出一个专门定制的声控金色飞贼,当安雨萌说出“我愿意”的时候,飞贼会打开,露出藏在里面的钻戒。 然后他会把戒指戴着她的无名指上,霍格沃茨城堡的灯光秀也会随之启动,露出他们名字的首字母以及marryme的字样。 果然,还不等我们到站,陈亦轩就已经收到了环球影城闭园的通知。 我们只好先回民宿,再从长计议。 暴雨比预期来得更快。 我们拖着行李冲进民宿时,雨幕已经模糊了整条街道。 余光里,我看到那只脏兮兮的柴犬夹着尾巴跑向巷子深处那间荒落的稻荷祠。 安雨萌湿漉漉的刘海黏在额头上,却兴致勃勃地翻出两条毛巾扔给我们:“反正闭园了,不如我们去楼下泡私汤吧!” “我昨天还没泡够呢。”她的眼睛弯成月牙,丝毫没发现陈亦轩僵硬的微笑下藏着的失落。 雨点敲打在木质走廊的檐角,我们三人的木屐在木地板上叩出一串湿漉漉的声响。 陈亦轩故意落在最后,他的手指时不时地摸向浴衣内袋,戒指盒在布料下凸起的轮廓格外明显。 私汤池面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门外的雨景,池里的水纹映着天花板上的暖黄色灯光,像细碎的星河。 安雨萌正往水里扔浴盐,淡绿色的颗粒在泉水中旋转成微型漩涡。 “你知道这次的台风叫什么名字吗?”她转头望向陈亦轩。 “椿溯。”陈亦轩的回答心不在焉。 “听起来像什么小说的女主角。”安雨萌笑了一声,“在风雨里相爱的人,是不是会特别浪漫?” “或许吧。”陈亦轩还在为这场不合时宜的台风耿耿于怀。 “听说台风天泡汤能看到……”她突然顿住,看向更衣室方向,“你们听到铃声了吗?” 是风铃。 但音色格外沉郁,不像普通装饰品。 “要不要去看一下?”我提议。 戒指盒是在我们循声穿过回廊的时候,意外从陈亦轩口袋里掉出来的。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安雨萌刚好转过身,看到它滚动了几圈,最终卡在了她的拖鞋边。 她弯下腰,指尖刚触碰到盒子,就顿住了。 空气中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 陈亦轩有些慌乱。 没有剧本,没有霍格沃茨的灯光秀,没有预设好的对白。 他默默在池边蹲下来,握住她湿润的指尖。 “其实……”他轻声说,“今天应该是求婚的日子。” 沉郁的风铃声又一次响起。 “但台风来了,所有的计划都乱了。” 安雨萌看着他,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所以,现在算是个意外?”她轻声问,嘴角有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或者,这本来才应该是正确的安排。”他说。 他拿过戒指盒,但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轻轻放在她的手心里:“没有金色飞贼,没有城堡,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只有我。” “你要不要?”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低下头,把戒指盒打开,露出陈亦轩临时准备的银戒指。 然后,她慢慢笑了。 “你知道吗?”她抬头看他,“我以为你会选个浮夸的大钻戒。” “那个钻戒在环球影城的金色飞贼里。”他有些遗憾。 “我喜欢。”她伸手去够他的手,把他的指尖和自己贴在一起。 “比所有预设好的场景,都喜欢。” 台风“椿溯”似乎就是成心要陈亦轩作对,他刚和安雨萌求完婚没多久,天就放晴了。 “台风转向了,不会影响我们明天返程了。”我查看了航班的信息。 陈亦轩和安雨萌正在一旁说说笑笑地下五子棋,我怀疑他们并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去便利店买波子汽水,你们先玩。”不等两人回应,我就独自离开了房间。 我在便利店遇到了俞菲语。 俞菲语的手指关节泛着轻微的红——她刚刚从便利店冰柜里取了一瓶梅子酒。 现在它正悬在她指间,凝结的水珠沿着玻璃瓶滑落,像一串未完成的省略号。 屋檐滴水的声音在我们之间形成奇异的节奏。 我应该侧身让路,却莫名多站了两秒。 “好巧。”我说。 她微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是啊。” “这台风,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她又说。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残余风圈经过,不过不会影响明天的飞机。”我递过随身带着的纸巾,“你外套湿了。” 她没接。 “你们明天就要回国了吗?”她似乎有些意外。 “嗯,我只有四天的年假。”我说。 “哦哦。”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再次开口,“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向便利店的大门,我走向便利店深处的冷柜。 第二天退房的时候,那个祖籍山东的姑娘突然递给我一个贴着樱花邮票被封好的信封。 “这是住您隔壁的俞小姐让我转交给您的。”她笑着说。 我接过信封,很轻,像是空的。 我随手将信封塞进行李箱的最外层的夹层里。 我突然意识到,很多时候离别与相遇一样,总是在我们不经意间悄然发生,像夏日午后骤停的蝉鸣,像车站里错过的末班车关门声,像翻开旧书时忽然掉出一片枯黄的银杏叶——你甚至来不及抓住那一刻的情绪,它就已经成为记忆里的某个节点。 相遇的时候,我们总以为会有足够的时间去铺垫、去酝酿、去郑重其事。 而离别却常常是一句没说完的话,一个半途而废的拥抱,一场被雷雨打断的野餐。 等到暮然回首时才发现,原来所有重要的时刻,都不过是命运随手写下的一行潦草批注,而我们都曾在那行字的间隙里,短暂地栖息过。 13 飞机落地北京,送陈亦轩和安雨萌坐上出粗车,我拉着行李去赶地铁。 刚到家就收到橘子发来的微信,邀请我晚上去他新租的房子吃火锅。 我在地图上查看了他发来的定位,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远,于是就答应下来。 他租的房子藏在一片老小区里,电梯按钮上的楼层数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 敲门时听见里头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一开,热雾挟着麻酱香味铺面来。 “来得正好,我刚调好小料。”橘子侧身将我请进房间。 他比照片中似乎更黑一些,脸上的高原红还未褪去。 他给我倒了一杯可乐,自己举起另一杯,隔着不断升腾的水雾和我碰在一起。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几片藕被热气托着在汤面上浮沉。 橘子给我夹了一筷子刚烫好的羊肉,突然说:“下周我要去工作了。”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他:“主播?还是代练工作室?” “都不是。”他拿漏勺搅了搅锅底,捞出一块煮得发软的土豆,“昨天去面试,有家小馆子的主厨收我当学徒。” “怎么突然想当厨师了?”我忍不住问。 橘子放下筷子:“因为我觉得食物比人长情,自己做饭吃,会有家的味道。” 火锅的雾气在我们之间缭绕,他忽然抬头:“你呢?还是一边工作一边写小说?” 我盯着碗里渐渐冷掉的羊肉,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那你加油,等你学成之后我来你家蹭饭。”我转移了话题。 橘子隔着雾气望着我,淡淡一笑:“没问题,随时欢迎。” 晚上回家的路上,一只小狗突然从路旁的绿地上窜了出来,绕着我的脚开始转圈摇尾巴。 我突然想起在大阪民宿旁喂过的那只柴犬。 可惜这次没有饭团可以喂它。 就在这时,我听到不远处有一声清脆的呵斥声传来。 “小可乐,过来!”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好狗不挡道!” 小狗听到呼唤,转身朝着主人的方向跑了过去,尾巴扫过我的脚踝,有些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好狗不挡道”,我突然觉得很想笑。 一个月后,沈倩倩又约我吃了一次饭。 她告诉我说,自己最近迷上了科幻小说。 用她自己的话讲,总需要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来填充空白的时间。 用来忘记应该忘记的人。 “学长,你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吗?”分别前,沈倩倩突然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我。 我没有答案。 又一个月后,我收到了陈亦轩和安雨萌的婚礼请柬,他们把时间订在了国庆节当天,地点选在了北京。 在婚礼前夕,陆子彦告诉我说,他关掉了那家剧本杀店,准备出国读一个mba。 我给陈亦轩拿给我的那张信用卡里转了1000元,作为礼金,准备在婚礼当天还给他。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取出那一身只在面试时穿过几次的西装,小心地熨平了褶皱。 我只有一件白衬衣,去日本的时候穿过,还弄丢了一颗扣子。 我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去行李箱中翻找,没有找到扣子,却发现了放在行李箱最外层夹层里的信封。 是俞菲语拜托民宿前台交给我的。 我拆开信封,抽出来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我在寿喜烧店里捡到的,还给你。” 而明信片的背面,用透明胶粘着一颗扣子。 早上八点,我按时来到了婚礼现场。 陈亦轩穿着暗纹西装迎过来,他比过往的任何时刻都要帅气。 他接过我递给他的信用卡,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着打趣说:“连个红包都不包,一点都不走心。” “我玩adc的,更喜欢走胃(走位)。”我说。 他笑了两声,又凑近半步:“橘子没跟你一起来吗?他说要亲手做一个三层蛋糕来着。” 正说着,安雨萌拖着婚纱裙摆从旋转楼梯走下来,蕾丝头纱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她冲我晃了晃手机屏幕,是橘子发在结婚小分队群里的照片:一个塌成废墟的奶油蛋糕。 九点半的时候,我突然接到编辑打来的电话,她告诉我说,那本书已经通过了选题会,我可以随时和她沟通后续出版的事宜。 十点半左右,司仪开始催促宾客入座。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甜品区旁,刚好可以近距离看到他俩交换戒指。 伴随着《婚礼进行曲》悠扬的旋律,陈亦轩和安雨萌在一众亲友的注视下宣誓并交换戒指。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沈倩倩问过我的问题。 “你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吗?” 我望着台上陈亦轩和安雨萌拥吻在一起突然热泪盈眶。 我想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我相信平行宇宙是存在的。 在那里,我看到了自己和陆小语另一个故事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