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谋》 第一章 重生 荒废的太子府,醉酒的明横剑指着谢慈音。 他疯疯癫癫的朝着谢慈音道:“我的太子妃呀。我完了,谢家完了,我们都完了。” 谢慈音瞧着眼前披头散发凌乱不堪的男人,满眼的厌恶,她不屑道:“那殿下杀了我吧。” 明横瞧着她不屑的模样,越发的恼怒起来。将手中的剑扔开,冲过去狠狠掐着她的下巴,面上越发狰狞。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谢家嫡女么?谢家已经完了!你去瞧瞧,你谢氏一门斩首的血,还在南市菜场门前淌着呢!哦,我忘了,你出不去。” 掐着的手变为抚摸,他抱着谢慈音,又哭又笑 “音儿啊,何其可悲。当年不可一世的谢氏,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 谢慈音将他推开,眼眶微红,想起自己谢氏一族无辜枉死的人,她朝着明横嘶吼道:“若不是因为你,我谢氏何必遭此劫难。” 明横被她推倒在地,也不再去纠缠她。只朝她道:“音儿啊,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是因为我么?你,谢家还有我。都不过是父皇为他心爱的儿子布下的棋,叫我与明朗,谢家与许家,斗了大半辈子。” 是啊,她怪他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谢氏一族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捡起地上的剑,她一剑抹了脖子。 “音儿!!!”偌大的正室,只弥留明横的嘶吼。 …… 今日要进宫,眼瞧着谢慈音还叫不醒,她身边的一等丫头檀桑掀开轻纱床帘,去轻轻摇她。 “姑娘?姑娘?” 被人唤醒,谢慈音只觉头痛,瞧见身边熟悉的一切,她愣住,这是阴曹地府么?待遇真好,连以前住着的闺房都还她了。 “姑娘快起来,今日还要进宫去呢。”瞧见她呆呆看着明黄梨木彩绘雕花架子床,檀桑提醒道。 她顺着声音看去,从前跟着她的贴身丫环,正站在床旁。 怎么会见到檀桑呢?哦,她忘了,檀桑也死了。那日谢家被问罪时,她将檀桑与另外一个贴身丫环松墨一起派了出去。出去后,二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见她还是不起身,呆呆望着自己,檀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姑娘?这是怎么了。” 忽见故人,谢慈音眼角落下一滴热泪。沉沉道:“檀桑,是我拖累了你们。” 她撂下这么一句话,便伤心的哭了起来,将站着的檀桑吓坏了,急忙去唤外间准备衣裳首饰的松墨。 辰时就快要到了,眼瞧着谢慈音的院子还没动静,谢王氏叫身边的宋妈妈来瞧一瞧。 进了院子,宋妈妈就听见谢慈音的哭声,急忙的进里屋去看。里屋大大小小站着数十个丫环婢女,纷纷瞧着床上抱着檀桑松墨二人大哭的谢慈音束手无策。 “这是怎么回事,姑娘这是怎么了?”宋妈妈看着众人,提声问道。 众人忙着看顾谢慈音,一时间竟没发现宋妈妈来,到宋妈妈出声,众人才赶忙福身。 宋妈妈走到前头去,谢慈音哭得伤情,并未瞧见她。她瞧了一眼谢慈音,转身询问道:“姑娘怎么了?” 众人也不知谢慈音怎么了,只得你看我我看你,也没个人回话。 “问你们话呢,都聋了吗?”见无人答话,宋妈妈朝众人呵斥道。 被宋妈妈一吼,丫环们纷纷跪了下去。一个二等丫环颤颤回她道:“回,回妈妈,早间檀桑姐姐去叫姑娘起床,不知怎么的,姑娘醒后便哭起来,劝也劝不住。” 贴身伺候的檀桑和松墨被谢慈音缠着脱不开身,宋妈妈也不敢将人从谢慈音那里拉过来问。只好朝方才回话的二等丫环吩咐道:“我在这瞧着姑娘,你去将太太请来。” 丫环得了吩咐,福身退出去,去请谢慈音的母亲谢王氏过来。 谢王氏只育有一子一女,女儿是她的头胎,平日里就是她的心肝眼珠子,头疼风热都够她心疼一阵,更莫提此时丫环慌张来报说谢慈音不知怎么的大哭不止。 今日谢王氏本是要带着谢慈音进宫的,她们进京三日,谢慈音因水土不服身体不适,迟迟未能进宫去拜见皇后,也就是谢慈音的亲姑姑。 好不容易好了一点,宫中也下了帖子来。她起一大早就将一品诰命夫人的宫服穿戴好,却又听见女儿不好,谢夫人越发的厌恶长安,想念江宁。 她提着裙摆,走得极快,没有了素日里琅琊王家嫡女的做派。下人们垂首紧跟在她身后跟着,全然不敢抬头。 还未进屋,谢王氏便开口唤道“音儿,这是怎么了。” 谢慈音初见檀桑与松墨,又见往日里在她闺房里侍奉的丫环婆子,这才反应过来,这怕不是地狱了。 回想起往昔种种,她一时情难自禁,放声哭了起来。 听见母亲的声音,她缓和了些,放开了檀桑与松墨,泪眼婆娑的瞧着疾步走来的谢王氏,。 谢王氏大步走过来,将哭得死去活来的谢慈音抱入怀中,温声关切道:“我的心肝,这是怎么了?” 谢慈音哽咽,咯噔着开口“女,女儿无事,只不过做了个叫人伤心的梦。” 听见谢慈音不过是做梦,谢夫人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病了就好。 她这女儿从小就体弱,三不五时便要生病,前些年又因病险些夭折,叫她平日里担心不已。 她轻抚着谢慈音的背,温声安慰“不过是个梦,如何能当真。” 谢慈音这般模样,进宫怕是不能了。谢王氏揽着女儿,朝着宋妈妈招手,宋妈妈来到她跟前,听她吩咐。 “去给宫里递个信,说姑娘身子不爽利,今日就不进宫去请安了。” 宋妈妈没有一口应下来,而是迟疑了一下。见她不应,谢王氏有些不高兴“宋妈妈,是没听见我说话嘛。” “太太,这是宫里下了帖子的。姑娘身子不爽是不能去,太太怕是要去一下的。若不然,怕天家怪罪下来……”宋妈妈低声道。 谢王氏哼了一声“音儿这般,我走得开么?皇后是音儿的亲姑姑,难道不会理解吗?再者,我也不怕天家怪罪。” 知晓自家太太的脾气,宋妈妈不再劝导,垂首答是,福身告退去给宫里递信了。 宫里的谢皇后得了信,又关切了谢慈音几句,倒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只太子明横没有见着谢慈音,心中有几分失落。 谢慈音的父亲谢鸿下了早朝,听见下人来报说女儿身子不爽,连朝服都没换就赶往谢慈音的照水院。 他赶到时,谢慈音的弟弟谢明韬和谢夫人正围着她说话。谢慈音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呆愣。 谢鸿将官帽随意放在外头明间的圆桌上,然后大步往里间走去。跟着身边伺候的谢三不好进内院,只得在外等候。 “音儿,这是怎么了?可有找了大夫来看。”他瞧着女儿哭肿的眼睛,心中大为心疼。 本已经停了哭泣的谢慈音,瞧见完好无损的父亲,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瞧见她又哭,谢王氏越发恼火,将气全朝下了朝的谢鸿发散“你这是干什么,好端端的,又将音儿惹哭了。” 谢鸿着急女儿,也不去理自己的夫人,只去安慰谢慈音。 “是否是不喜长安?那明日,我便遣人送你回江宁去。” “还是说府中下人惹你生气了,你同爹爹说,爹爹将他们全部发卖了去。” 谢鸿滔滔不绝,谢明韬在旁边听着,一脸的无奈。“爹,姐姐只是做了噩梦,一时缓不过来。” “今日,是何年月?”谢慈音哽咽出声,三人齐齐望着她。 “文昌二十五年伏月。”顿了一会,谢明韬回她。 她靠在紫檀雕花的象牙床上,脑中迅速的回忆着过去。文昌二十五年伏月?他父亲被认命为太傅,江宁到长安任职,才不过三日时间。 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停止了哭泣,她缓和了一下,哑着声音朝三人道:“我头痛得紧,想睡一会。” 她不哭了,谢王氏心头松快不少。听见她说要休息,赶忙带着谢鸿与谢明韬出去。 谢鸿不放心,一面被谢王氏推着,一面回头去瞧谢慈音。担忧道:“头痛不是小事,还在该请大夫来看看。音儿,要不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 谢慈音无力再回他,身子滑到了床榻上,静静梳理脑中凌乱的记忆。 “大夫请过了,只说是水土不服,晚上没有休息好。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剂,丫环已经煎了给音儿服下了,现在许是药性发作了,想休息,你不要再多言打扰了她休息。” 见谢鸿不放心,谢王氏劝慰道。 听见请了大夫服了药,谢鸿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不用谢王氏推攘,自己就大步出了里屋。 谢慈音靠在床上,想着上一世的记忆。 她是江宁谢家的嫡长女,母亲出身于琅琊王氏,父亲是谢家嫡长子。世家里,王氏一族隐退后,便是谢家为首。她作为谢家嫡女,自小就是受尽宠爱的。 此次父亲进京任职也是为她自小与皇后养子如今的太子明横的婚事做准备。 不出意外,她与明横会在一年后完婚。 婚后,太子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谗言,说他母亲叶昭容是死于皇后之手。更是将作为皇后亲侄女的谢明卿视为仇敌,平日里对其冷嘲热讽。 太子懦弱,听信了谗言之后又不敢去质问皇后,只每天借酒消愁,然后时不时到谢明卿院子里去发发疯。 若是这样,那日子也就顺着过了,反正她也不喜太子,谈不上什么伤心。 后不知道怎么,明横与谢家旁支联系到一处。她父亲谢鸿心肠太过良善,又不喜官场,多年来未有建树,旁支早有不满,一心想要越过谢鸿去。 眼瞧着谢鸿和谢皇后与太子离了心,旁支的世伯谢辉便趁虚而入,撺掇着明横做了许多事。 后皇帝病危,一心想要废太子改立三皇子明翼,谢辉就撺掇着明横谋反。 显然,如太子与谢辉那般的脑子如何能谋反成功。当日,谢横便被废了,太子府中的下人尽数斩首,谢慈音与明横被囚禁在府中。 不久后,皇帝驾崩,新帝继位,首先问罪的便是已被关了许久的谢家。可怜她谢氏其他族人,被两个草包拖累,什么也不知道便被斩首了。 既然上天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那她便要为谢家,谋一条生路,当务之急,便是解除她与那草包太子的婚约。 脑中思路豁然贯通,她合上眼,吐了一口气,真正的躺下去休息了。 第二章 入宫 傍晚,谢王氏与谢鸿不放心,又来到照水院。 二人来时,谢慈音已经醒了,下人们正为她梳洗,准备用晚膳。 她瞧着铜镜里十五岁的自己,眉眼精致,肤如凝脂,还不是太子府里那个如同摆设贡品一般的太子妃。 “音儿。”越过内屋的屏风,夫妇二人来到她身旁。 见到父母,谢慈音高高兴兴起身去挽二人“父亲,母亲。” 被她挽住,谢鸿一怔。他这个女儿,从小将规矩学的极好,便是私下里也不曾这般亲密过。 谢鸿年过四十,无论少年时是何等风姿,此刻也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他爱女入命,眼下女儿亲近他,高兴的脸上都笑出了褶子。 谢慈音牵着二人一道用膳,时不时的为二人夹菜。她用膳时,习惯良好,不会说话,也不会只吃哪一道菜。谢夫人瞧着,心头满意至极。 谢慈音小口小口的吃着饭,心中想着她与太子那个狗屁婚约。 她知道,但凡是她开口的,父亲怕是丢官弃爵也要将这门婚事退了。而母亲,本就清高自傲,瞧不上皇家,巴不得这一桩婚事退了呢。 可她的祖母与几个叔伯,又怎么会允许她与太子退婚呢? 她与太子成婚六年,知晓那个太子,骨子里有些自卑,因他那个生母叶昭容,只是个洗脚的宫女。只是谢皇后无子,恰巧叶昭容又病逝,这才抱了他来养,有了嫡子的身份。 他自卑又娶了个真正的高门贵女谢慈音。 平日里相处时,只觉得自己样样不如谢慈音,又不想承认,每每与谢慈音斗到一处,便要开口冷嘲热讽,如同市井妇人一般。 思索到此处,谢慈音心中有了对策。她不能退婚,太子能啊。有了对策,便不那么郁闷了,高高兴兴给二人夹菜。 “这芙蓉莲花鱼羹不错,父亲快尝尝。” 三人和和美美的用了膳,谢夫人谢鸿不放心,又找了府中的医女来为她请脉,待医女说她身体无碍,又瞧着她喝下一碗安神的汤药后才走。 歇息了几日,皇后又下了帖子,谢慈音知道,这是要邀进宫去商量婚期了。 一早,谢夫人领着谢慈音进宫。在马车上,谢慈音几次想开口,却又怕母亲误会,待会直冲冲的去将皇后得罪个干净。 见她一副有话又不敢说的模样,谢夫人先开了口“音儿,若是有话,便要说出来,扭扭捏捏的,可不是什么好做派。” 被她瞧出来,谢慈音也不扭捏了。脸上泛起几丝红晕“母亲,待会儿如果姑姑提到我与太子的婚事,还望母亲推辞一番。” 瞧见女儿红了脸,谢夫人以为是谢慈音害羞,打趣道:“怎么,不想嫁了?” “不嫁了,一辈子陪在母亲身边。”谢慈音含笑回她。 谢夫人摇头“母亲也想将你留在身边哟,可惜你那姑姑等不及了。” 谢慈音绞着自己的衣袖,撒娇恳求道:“总之今日姑姑提起,母亲尚且推一推,好不好嘛。” 谢夫人本就不喜太子,从前定亲时,是谢老夫人做主的,她心中纵使有诸多不满,也不好驳了自家婆母的面子。 反正她也不喜女儿过早定亲,就一口应下来了。 “好好好,我也舍不得我们音儿那么早嫁人。”谢夫人摸摸她的头。 六月的天气十分炎热,马车内有冰块镇着,倒是没什么感觉,下了马车才觉着热。 素日在外头,自有丫环婆子摇扇扇风,这会子在宫里头,倒是不好摆这样的架子了。 走到谢皇后所在的凤仪殿时,谢夫人与谢慈音脸颊上,已冒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谢夫人不满,这女眷进宫,位份高些的是可以配轿的,不过是谢皇后小气,觉着她们来长安许久也未曾主动进宫拜见,故意刁难罢了。 才到殿门口,谢皇后身边贴身侍奉的安嬷嬷就迎了出来,她福身给二人行礼,赔笑道:“太太,姑娘。本该是老奴亲自去宫门口迎的,给叫些琐事拖住了。” 谢夫人笑的端庄大度,平淡道:“无妨,自己来也是一样的。”谢慈音跟着,面上带着笑,一语不发。 谢慈音今日穿了件浅青色云纹缂丝褙子,内里是一件浅白色抹胸,下身配了条同色的妆花裙。她模样生得清丽,身子又有些弱,配着头上两支白玉莲花对钗,犹如下凡的仙子。 安嬷嬷瞧了一眼谢慈音,忍不住夸赞道:“许久未见,姑娘出落的越发大方了。” 谢慈音微微一笑,谦虚回她道:“中人之姿,妈妈谬赞了。” 这一番规矩模样,比起当年的谢皇后还要好上许多,安妈妈眼中掩饰不住的赞赏之意,叫谢夫人瞧见,越发的为女儿得意。 安妈妈领着二人直接去了后殿,绕过那白玉铺成石桥,又走过一些个曲折的假山长廊,才到了后殿。 谢皇后全名谢婉,是谢鸿的嫡亲妹妹,谢慈音的亲姑姑。她三十出头,因没有生育过,瞧起来倒像是二十多岁,面容还十分的精致。 瞧见二人来,她面上露出笑来。 “给娘娘请安。”二人朝她福礼,她亲自起身将二人扶起来“快快起来。” 二人坐到谢皇后的下首,有宫女奉上了两盏熟水给二人解渴。 从二人进殿,谢皇后便打量着谢慈音,眼瞧着她走路,行礼,和眼下的坐姿,实在是标准。 她这些年见过的贵女也不少了,没见哪个的规矩礼仪比得上谢慈音的。 “许久没见慈音,倒是长成大姑娘了。”她温声寒暄道。 谢慈音微微一笑,并不刻意去接话。 “你那表哥日日盼着见你,倒是今日不巧,被陛下派出去了。” 谢皇后口中的表哥,便是太子明横,突然提及这个人,谢慈音心下有几分恼怒,面上倒是没有显出来。 “总会见到的。”谢夫人笑着接过话。 谢皇后又问了几句谢家的情况,聊了几句家常后,便开始进入正题。 “眼瞧着慈音也及笄了,与横儿的婚事,便要提上日程了。” 这话一出,谢慈音只觉得周身都有针在扎她,叫她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这样的谈话,自是轮不到她开口说话,只盼着自己的母亲争气。 谢夫人打着扇子,淡淡回谢皇后道:“我与你哥哥都还舍不得音儿,想再留些时日。” 谢皇后心中有些不满,面上却笑道:“这是什么话,都在长安,若是哥哥与嫂嫂舍不得,时常去瞧就行了。” 谢夫人不愿与她绕弯子,直白的道:“这嫁出去与在家中是截然不同的,且谢家女儿向来出嫁的晚,娘娘也莫急,左右这婚约是定好的了。” 谢皇后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谢慈音倒是松了口气。 上一世的今日,她并未与母亲提起过。进宫后,母亲虽不高兴,却也由着谢皇后将婚期定下,次年一开春,她便嫁予明横了。 眼瞧着婚期定不下来,谢皇后又素来不喜谢夫人,没聊一会就推说自己累了,谢夫人十分懂道,立马就带着谢慈音起身告辞。 待谢夫人与谢慈音出了后殿,谢皇后便恼怒的摔了案几上的一套极品甜白釉茶具。 安妈妈安慰道“娘娘莫要生气,若是谢王氏这边定不下来,咱们就去同二哥儿商量。” 想起那个爱女如命的弟弟,谢皇后扶额,摆手道:“我那弟弟,只怕比谢王氏更舍不得女儿。” 安姑姑绕到她身后,为她捏肩膀,和声道:“总归这婚约是定下的,舅老爷与舅夫人再不舍,最终也是要嫁的。”这话,谢皇后倒是听进去了,气也消了几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谢夫人便朝女儿抱怨道:“她是生怕你不嫁了,竟这样着急。” 谢慈音无奈的笑了笑,想起前世的谢皇后,被养子误解,又被皇帝所不喜,虽是尊贵雍容,却十分孤寂凄凉。 “我儿出落的这般好,就应找个如意郎君,这辈子都爱你护你,守着你一个人过,何故去当那太子妃日后与旁人去分享自己的丈夫。”她轻轻拂了拂谢慈音额间的碎发。 “是呀,何故去当那个活死人呢。”谢慈音突然伤感,靠到母亲怀里去。 谢鸿新官上任,又初来长安,为着以后官场与女眷们好来往,谢夫人操办了一场马球会,给长安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下了帖子。 打马球的场地,谢夫人定在了城西的草场,早早的便打发了丫鬟小厮去侯着,她则领着谢慈音和谢明韬后头去。 谢明韬出手大方,人又好相处,不过来长安几日,就已经结交了许多朋友,此刻正与谢慈音兴致勃勃的说道:“阿姊真闷,从来就不出门逛,你不知道,这长安比起江宁,可是多了许多新鲜玩意。” “还有长安的公子爷们,全然与江宁的呆板书生不同,与我十分投缘。” 他说的兴起,谢慈音却听的无趣,这长安,她早已看腻待腻。 谢夫人打着扇子,撇了一眼谢明韬,道:“你倒是惯会吃喝玩乐,仔细哪日在外头惹了祸,瞧我不打断你的腿。” 听见母亲的警告,谢明韬又挪到谢夫人身边去,撒娇道:“母亲~我又不是那等无知的玩夸子弟,孩儿自有自己的分寸,你就放心吧。” 谢夫人笑着拿扇子去拍他“你的那点分寸,怕是还不如你阿姊的指甲盖。” 谢明韬抱着双手,笑嘻嘻道“阿姊千好万好,孩儿自是比不上的。” 三人说笑着到了马球场,谢夫人绕着查看了一圈,觉着没有什么错处了才坐下,等着客人来。 谢家本就是名门望族,门生极多,在朝为官的谢家人官职又颇高,谢鸿进京又是任太傅一职。 因此京中众人十分给面子,时辰刚到,人便来了大半。 谢鸿有些许公事没办完,姗姗来迟。正接待客人的谢夫人瞧见他来,还不忘甩了他一记白眼。 他朝自家的夫人笑了笑,拿出帕子擦去自己脸上的汗水,转而去帮谢明韬接待男宾去了。 他作辑朝那些朝臣告罪“诸位不好意思啊,有些事情耽搁了。” 众人哪受得起他的礼,纷纷笑着去搀扶他。 男人们相处简单,几杯酒下肚后就熟络了。 第三章“倒真是有些惊艳。” 谢家一向是在江宁一带,鲜少有来京中做官的,更何况,这次来的是谢家的嫡长房,谢鸿的夫人谢王氏又是出身于琅琊王氏。 那王氏,在前朝时,可是与皇室共享天下的!来赴宴的,都铆足了劲的巴结。 素日里话少清高的贵夫人们,此刻犹如嘴巴抹了蜜,一个劲的夸赞谢夫人与谢慈音。 谢夫人面上带着笑,眼里却时不时的闪过几分不屑。 这是谢慈音第一次面见长安里的人,给她打扮时,丫环们废了许多心思。 她今日穿戴一袭水红色立领,上头绣着大片大片的石榴花,头上配着一套红宝石石榴花头面,又画了个浅浅的妆。 身上穿戴的衣裳料子和穿戴的首饰,都是极品中的极品,即便是看惯了富贵的京中贵女们,也被谢府的豪气给吓到了,纷纷感叹道“这百年世家,底子就是不一样。” “啧啧,谢姑娘这模样,真是如那画中的天仙一般。”这是礼部尚书周大人的夫人夸赞的。 “都说江宁的姑娘生的俊俏,此番见了谢姑娘才知晓是个什么俊俏的法子。”这是刑部尚书马大人的夫人夸赞的。 谢慈音坐在母亲身旁,直直被她们夸的羞红了脸。坐在下首的贵女们,也偷偷打量着谢慈音。 众人互相夸赞了一会,谢夫人大手一挥,笑着叫年轻的小娘子们去另一处玩耍。 “叫你们这些个年轻人围着我们这些老婆子也不好玩,索性去后头河边的亭子去耍去。” 贵夫人们知道,谢王氏如此是要为女儿找几个玩伴,纷纷催促着自家的女儿去玩耍。 “音儿,去。和娘子们一处玩耍,别闷在这了。”谢夫人用扇子拍了拍女儿的手,笑着道。 谢慈音起身朝她福礼,跟着一干贵女离开马球场边。 上一世时,她初来长安,说的还是一口江宁话,贵女们听不懂,还觉好笑,总是偷着笑她,她恼怒不已,也不喜与京中的贵女们来往,这也导致到后头,她连外面什么局势也不晓得。 以前丈着家室好,自命清高的那个谢慈音早就死了。现在的她,必须抓牢可以利用的一切,来为自己与谢家谋生路。 “我初来长安,不晓得长安有些什么玩法,不如各位娘子来拿主意。”她带着众人来到亭子里,笑着说道。 “不如咱们投壶?”一个粉色立领桃花长衫的清秀少女提议到。 “不知谢娘子可会投壶?”另外一个莲青色交领衣裙的少女含笑去问谢慈音。 谢慈音朝着众人笑了笑,温声道:“会一些的。” 下人很快将投壶的东西拿来,一干小姑娘便玩了起来。 谢慈音的会一点,显然不止是一点,不过一会便赢了大半人。 “谢娘子好厉害。”这话可不是故意捧谢慈音,是小娘子们由衷的赞叹。 谢慈音朝众人微微一笑,解释道:“不过是玩的多了些,倒也摸得几分技巧。” 众人不再投壶,纷纷围着她请教技巧。谢慈音说了一会,又亲自教了几个娘子投壶。 她没有大家小姐的架子,人生得又漂亮,只是这一会子的时间,便已与诸多小娘子们结下了交情。 投壶投得乏了,小娘子们便坐在亭子中说话。 今日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那些个官眷人家会看眼色,带着来的,年纪都与谢慈音相仿,说起话来也不会觉着无趣,这玩着说着,就过了小半个时辰。 眼瞧着场下马球赛越发精彩,谢夫人着人来唤谢慈音她们回去瞧。 “姑娘,夫人派来人说前头马球赛十分精彩,问各位娘子们要不要去瞧瞧?” 前头打马球赛的都是京中的男儿,贵女们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出来走动也是想自己相看一番,闻及此,便约着谢慈音去前头瞧马球。 谢慈音瞧着小娘子们春心萌动的模样,掩着帕子调笑道:“怕是诸位娘子相看的不是马球,是那场上的少年郎吧。” 小娘子们的心思被戳破,纷纷笑着去与她闹。 大魏民风开放,小娘子们未出阁前出来走动那是常事,况且能在出嫁前相看相看,也总比那大婚头一次见的好。 众人闹着笑着回了自己母亲身边。瞧见女儿心情不错,谢夫人替她擦了擦额间的细汗,询问道:“这是玩了什么,这般的高兴?” 谢慈音抿了口桌上的茶水,才回她道:“投壶呢,你女儿可是拔得头筹。” 谢夫人轻笑,吩咐檀桑与松墨在她身后替她扇风。 下首的马球赛比方才更加精彩,许是少年郎们见了年轻的小娘子,想出一出风头。 谢明韬也在下首,但并未上场,他周围沾了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正询问他上头哪个是谢慈音。 “素日里,你将你阿姊夸得如天仙一般,今日我倒是要瞧瞧,可真如你夸得这般好。”钱国公之子钱霖朝谢明韬道。 众人也跟着起哄,叫谢明韬将谢慈音指来看看。 谢明韬被众人说烦了,大声嚷道:“行行行,我指给你们瞧,都别说话,叫我母亲看见了,非扒我一层皮不可。” 谢慈音今日的衣裳颜色鲜艳,又坐在谢夫人身旁,谢明韬一眼就瞧见她。 他伸手指向谢慈音,众人顺着往过去,只见谢夫人旁边坐着个姿容清丽,爽心悦目的小娘子,正打着团扇,为自己扇风。 “啧啧啧,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啊!”钱霖摇着一柄淡墨山水折扇,称赞道。 谢明韬插着腰,骄傲道:“那是自然,也不瞧瞧是谁家的。” 众人还在不停地往上看,谢慈音察觉到,回看过去。 卫璟作为新科状元,虽只是个从六品的官,但十四岁便考上了状元郎,实在叫人稀罕,故此,今日谢大人也邀请了他。 他与吕尚书家的长子吕书言交好,吕书言又与刚来的谢明韬结交,所以眼下偷瞧谢慈音的行列,他也被迫在其中。 本是无意去瞧谢慈音的,奈何吕书言用力的拍了他几下,他不得不转头去瞧那个被夸做天仙似的小娘子。 谁知他刚刚转头,上首坐着的谢慈音就看下来了。二人意外的四目相对,卫璟将目光转开,不好意思的轻咳了两声“倒真是有些惊艳。” 谢慈音瞧着卫璟,寻着上一世的记忆,一时竟想不起来是谁。只觉得这少年郎真是丰采高雅,连她家那素来以容貌自夸的弟弟都要被比了下去。 用扇子将面遮了起来,她细细回想着方才见着的卫璟。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 卫璟,上一世三皇子明翼的左膀右臂。后头明翼登基,他可是年纪轻轻就登上丞相之位了。啧,需要好好巴结的人呐这是,谢慈音想。 “太子殿下到~”有内官忽然宣道,谢夫人皱了皱眉,拉着谢慈音起身福礼。 好在,太子是去男宾那边,这头微微福个礼,也就完事了。 “这也没有给他下帖,怎么上赶着来了。”谢夫人摇着扇,没好气的道。 周遭人口多,恐被人听了去,谢慈音轻轻拉了下母亲的衣袖。谢夫人自是不怕别人听见的,笑着拍了拍谢慈音的手。 “舅父今日宴请四方,可不要怪侄儿不请自来。”太子与谢鸿一道落座,朝谢鸿亲昵道。 谢鸿摆手,笑道:“太子这是哪里的话,你能来,是臣的荣幸。” 明横坐在主位上,身边的内侍给他斟酒。他端起杯子,去敬谢鸿和其他在场的大臣。 这明横一来,谢夫人便有些不高兴。方才又瞧见明横,只觉他平凡得很。虽是明面上的嫡子,到底还是洗脚婢生得。别说他是太子,就是日后做了皇上,她也觉得配不上自家的音儿。思及此,心中越发恼怒谢老夫人与皇后。 “若是有法子,我定要退了这婚事,不叫你嫁去吃苦。”她侧头压低声音去朝谢慈音说道。 这话说到谢慈音心坎上了,若不是时局不允许,她非要用力去朝母亲点头。而现在,她只能微微笑着不敢说话。 “舅父一家来长安多时,侄儿却还未向舅母请安,倒是侄儿的不是。不如就此机会去向舅母请安。”明横偷偷撇了撇女宾那边的谢夫人与谢慈音,朝着谢鸿道。 谢鸿听了这话,有些不悦,那头都是官员女眷,他贸贸然跑过去向谢夫人问安,不知要惊动多少人。 “不必不必,太子殿下是君,我等是臣,哪有君向臣子的家眷请安的。”谢鸿推辞。 明横还想再说,谢鸿却拿起酒杯走动起来,去敬离得远些的官员,他只好作罢。 晚些时候,这马球会便散了。谢鸿与谢夫人将客人打发完后,一家人径直上了谢府的马车。 马车上,四人闲聊着。谢鸿想起今日的明横,眉头一皱,开口道:“我瞧着太子,不大稳重。昨日妹妹从宫中来信,说是商定太子与音儿的婚期,你怎么说?” 谢夫人冷笑“那日里我与音儿进宫她便提了,被我推辞后倒是找上你了。” 一时火气上来,谢夫人带了些怒气又道:“我怎么说?我能说么?不早就由你那母亲与妹妹说好了么,有我这个生身母亲什么事。” 见苗头不对,谢明韬开口打岔道:“今日京中这些弟子见了姐姐,都移不开眼了呢。” 不愿见得父亲母亲为自己生嫌隙,谢慈音立马就接话道:“我就说怎得都盯着我瞧,就是你在外头又胡乱说了什么。” “啧!你阿姊是姑娘家家,你不要虽意在外男面前说道。” 谢鸿咂嘴,训斥儿子道。 谢夫人也训道:“泼猴,少在外面拿你阿姊显摆,仔细哪日外头出了闲话,我生剥了你的皮。” 谢明韬摆手,无奈道:“是是是,阿姊是你们的宝,孩儿我就是根野草~” 三人被他逗笑,将方才的对话忘到一边去了。 四人回府用完膳,谢慈音与谢明韬回房后,谢鸿拉着谢夫人仔细商量起来。 谢鸿:“这婚期究竟如何定?” 谢夫人冷哼“官人想怎么定就怎么定呗。” “啧,我在与你好好商量呢。” “我就是不想音儿嫁给这洗脚婢的儿子!!!” “你这说得是什么话,他既然抱在了妹妹名下养,自然就是嫡子,如今还是太子,说什么洗脚婢的儿子。”谢鸿起身,在原地走动着。 “音儿才十五,婚事何必如此着急,你那妹妹如此急切,不就是想将谢家王家跟他那养着的儿子绑到一处么?你们各自有各自的算盘,倒是苦了我的音儿。”说到这,谢夫人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见她如此模样,谢鸿软了声音“我说太太哟,这桩婚事本我也不喜,只是母亲年纪大了,时常念叨着,我们做儿女的,能有什么法子。” “且那太子,模样生得不错,才华也是有些的。” 谢夫人白了他一眼“那他能保证不纳妾不娶侧妃么?难道要我音儿,去与旁的女子争男人么?” “早就同你说过了,当初答应婚约的条件便是不娶侧妃不纳妾的。”谢鸿右手拍着左手的手心,无奈的朝谢夫人道。 “那是虚话,那时我被母亲哄晕了头,竟忘了那是皇家。你我都清楚,皇家的人,怎么可能只娶一个姑娘。且那日我会推辞婚期,是女儿同我请求的。自己的女儿,我也瞧出苗头来了,她不喜那太子。今日她本是高兴的,太子一来,她就时不时的出神,太子偷瞧她,她皱了好几下眉头,我都瞧在眼里了。”谢夫人缓和了语气,朝着谢鸿道。 谢鸿听了,不再站着打转,而是坐下来沉思了会道:“不如,你找机会问问女儿的心愿,妹妹那头,我寻借口推脱了便是。” 谢夫人点头,打了个哈欠。谢鸿见了,陪笑道:“天色不早了,我扶太太去休息吧。” 谢夫人摸了摸鬓角,将手伸出来,谢鸿赶忙去扶她。 照水院内,谢慈音坐在榻上,想着该如何解了她与明横这一桩婚事。她要趁着婚期还没定下快快解了这一桩婚事,如若婚期定下了,那便有些麻烦了。 第四章 不见 那日马球宴后,下给谢府的帖子犹如雪花片一般的多,谢夫人挑了几张,带着谢慈音一一赴宴去了。 宫里的皇后先是被谢夫人推辞,后又被自己的亲哥哥推辞,心头有些恼怒,但女儿是别人家的,她又不好强抢,只好交代明横,多去谢慈音面前露脸,博得谢慈音的好感。 这日,乔国公夫人也操办了场马球会,谢夫人本不想去,又想着女儿上次在马球场上玩得开心,还是换了衣裳掐着点儿带着谢慈音去了。 女儿家们是娇客,那马球场上磕磕碰碰的自是不爱去,聚到一头吟诗作对去了。 乔国公家的马球场布置的不如谢家那日的排场大,调了宫里御用的木匠去搭了专门供人休息玩乐观赏的亭子,又用锦绣帐子围了起来。 今日的乔国公府,只简单围了帐子,划了场地,虽是简单了些,但却可自由走动。 小娘子们围到一处,以夏为题,开了诗会。 这诗会是小娘子们展露自身才华的大好机会,大家铆足了劲,都想为自己争个才名。 谢慈音不喜出头,只静静坐着,到她时随意接两句,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防着我自己不被罚酒就好。 因着诗会就在马球场边上,几个下了场的公子哥也跟着来参加了。好巧不巧,卫璟也在,这是谢慈音第二次见他了。 他今日的装扮与那日无意,仍旧是月牙白蜀锦缎织成的圆领长袍,一把如绸缎般的头发用一根通体呈乳白色的发簪高高束起。 这谦谦君子的模样,叫谢慈音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上一世她不喜这些交际应酬,因此也只见过卫璟两面,因着身份有些差距,她也从不曾去打听过这样一号人物。 现如今竟不知道这卫璟,出自谁家谁府?背景如何?真是罪过。 诗会有了少年郎们的加入,小娘子们便更加的卖力了。那帮忙记录誊抄的女使,只觉手要断了。 卫璟十分奇怪,自他到这以后,便一直有个目光跟着他。他寻着那目光回望过去,却看见忙用团扇遮掩自己的谢慈音。 谢慈音那动作十分刻意,还带了几分匆忙,遮掩便遮掩了,她还要偷偷漏出一只眼睛,去瞧卫璟,惹得卫璟发笑,心中道:“这谢娘子,真是有趣得紧。” 诗会的最后,也就是那年纪轻轻就登科夺榜的卫璟夺了魁。坐在谢慈音身旁的两个小娘子热切的瞧着此刻正与友人谈笑的卫璟,津津有味的讨论着。 “这卫公子,才华真是了得。” “是呀,十四便已登科入士,模样又生得好。” 忽然,其中一个小娘子叹了口气,十分惋惜的道:“只可惜了,出身于商贾之家,背后又无人帮衬,现下还只是个从六品的官。我爹说了,若是要熬出头,一步一步升上去,恐怕要二三十年,谁又能等得起呢!” 这样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直直将二人眼中的热切浇灭,纷纷移开了目光。 坐在旁边的谢慈音听的一清二楚,心中不甚惊讶“这卫璟,竟出身于商贾之家。” 自古士农工商,商为末首,身份极低。这些年来,边境倒是没有打什么仗,就是各地的灾情十分严重;一会水灾,一会旱涝的,十分劳民伤财,好在商人有钱,一笔一笔的给朝廷送钱,这番作为最终被陛下知道了,特许了商人也能参加科举,这才有了卫璟十四夺榜的佳话。 她又偷瞧了一眼卫璟,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商人重利,从商的人家眼睛里都透着精明,卫璟的眼里却干净透彻,倒真是难得。 晚间回了谢府,谢慈音在陪谢鸿与谢夫人用膳。 用完膳,谢鸿留她说话,她借机向谢鸿打听事情。 “父亲,我瞧着各家举办宴会时,都宴请了那卫璟,他是个什么来头?”她一面好奇的问,一面为谢鸿亲自煮茶。 三人坐在罗汉床上,谢夫人在瞧谢慈音点茶,而谢鸿正懒懒坐在那,手中把玩着一串紫檀如意纹理佛珠。 忽然听见女儿问,谢鸿笑着去瞧她“音儿何时会对这些感兴趣了?” 谢慈音给谢鸿递茶,谢鸿忙去接过。 “不过是听闻他十四便登科及第,有些稀奇罢了。”她朝谢鸿解释道。 谢夫人听见也来了兴趣,跟着便说道:“是呀,这十四岁便考到了状元郎,何其难得。放眼整个大魏的读书人,除了这卫璟,恐怕只有我王家的哥儿能做到了。” 说起王家,谢夫人想起一事,高高兴兴朝谢慈音道:“我忽然想起来,前日里你舅舅来信,说是你表哥与表妹要来我们这几日。” 谢慈音早知道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大舅舅家的王衔表哥与王钰表妹也来了长安。 这王衔已有十八,才华横溢,容貌出众,又是王氏嫡系的长子,很得谢夫人喜欢。而王钰嘛,比谢慈音要小上一岁,她不似谢慈音般如弱柳扶风,生得十分康健,模样圆润可爱,很是亲近谢慈音。 倒也不是王衔与王钰想来,只是谢夫人怕自己的女儿初来长安,又不善交际,没有玩伴。这才发了书信去琅琊,叫王衔与王钰进京来。知晓自家母亲的良苦用心,谢慈音也十分给面子。 她故作惊喜道:“是么,女儿也正愁着没个玩伴呢。” 谢夫人笑着去搂她,模样骄傲的道:“哪能没玩伴,你才来长安几日,各司各府的夫人娘子,已经将你夸上了天,这约你品茶插花的帖子,一摞一摞的。” 谢鸿满足的瞧着她母女二人,轻轻抿了几口茶,将方才谢慈音问的话忘到了一边。 谢慈音从母亲的怀里出来,又问了一遍“父亲,您还没说呢。” “嗷嗷,父亲都给忘了。”谢鸿忙放下茶盏。 “这卫璟呢,是长安第一富商卫家的公子,这两年灾事频发,朝廷拿不出钱来,对商人也就宽容了几分。这卫璟也十分争气,一路考上来,只考一次便夺了魁首,实在是厉害。你弟弟要是有他一半的学问,我也不用愁咯。他性格脾气好,学问又好,谁请他帮忙,他都会应。京中许多大人都十分喜欢他,那些年纪相仿的公子哥儿们也乐得与他来往,真真是个好孩子。” 谢鸿十分赞赏卫璟,谢慈音从他语气中就能听出来。 “怪不得能当丞相呢,人缘竟然这般好。”她小声嘀咕道。坐在旁边的谢夫听不清她说什么,出声问道“音儿,你嘀咕什么呢?” “没有,我说那卫公子厉害。” 眼瞧着谢鸿与谢夫人都没有议亲的打算,谢慈音松了口气,谢皇后却有些着急了。 她嫁入皇室,既不得皇帝宠爱又没有亲子,如若不把谢慈音和明横绑到一处,她怕谢家会另外栽培其它皇子。 她是皇后,出不了这大魏皇宫,明横是太子,不好随意去寻谢慈音,二人平日里都没有什么机会碰面。 为了叫二人有个相处的时间,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谢皇后在宫中设宴,邀请了几个诰命夫人,还连带着她们家中的女儿进宫赏花,谢夫人与谢慈音自是在这邀请的行列里面。 这皇后下帖,不好不去,只是惹得谢夫人心烦,一张脸拉着,到宫中都还未收敛。 宴席设在了御花园中,那各色珍奇的花,到确实有几分看头。皇后在御花园中的长亭里拉了屏风,摆了长条案几,方便众人歇息。 谢慈音发现,这一世,随着她决定与做法的改变,许多东西也改变了。这样一来,会发生什么,她全然不知,比如今日皇后邀请,她心中慌乱,觉得必然要发生些什么,但又不知会发生什么。 “在想什么?”见她眉头紧蹙,谢夫人侧头出声问道。 “没什么,这日头有些大。”被母亲将思绪拉回来,她淡淡道。 谢夫人本就不喜进宫,如今听见女儿这样说,更是烦躁,那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谢皇后在上首看着,轻轻的冷哼一声。好在众人不敢去直视她,也没人瞧见她的表情,就算瞧见了,也不敢多话。 众人在亭子中,喝茶闲聊。 不一会儿,一个二等宫女模样打扮的,凑到了皇后身边的宋嬷嬷耳边说话,待宫女说完,宋嬷嬷又朝前低头跟皇后说。 谢慈音见谢皇后瞧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她这个姑姑,若是不论婚事,确实对她宠爱有加。上一世里她嫁给太子不过几日,太子就吵闹着要纳妃。 这事被皇后知道了,将明横叫到宫里去,数落了许久,还让他断了这纳妃的念想。她自己没有女儿,便将宠爱悉数给了自己,那些公主有的东西,她也会有。 所以上一世,她才会想都没有想就嫁给太子,一时为着谢家祖母,二就是因为谢皇后。 有宫女端来宫中特有的解暑凉茶,里头还搁了许多碎冰渣子。谢夫人侧身与简宁王妃交谈着,转头回来却瞧见一个宫女端着茶滑了一下,泼了自家女儿一身。 啪嗒一下,宫女捧着端屉跪在那磕头,一个劲的说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谢夫人将女儿拉起,拍落了她身上的冰渣子。积攒了一日的火气在这一刻全然爆发,怒气冲冲的便给了那宫女一个巴掌。 “这样蠢笨的手脚,也敢到宫中来当差。我看,你是该死!” 上首的谢皇后十分不悦,她一宫之主都还坐在这没说什么呢,谢夫人就已经开始发落起人来了 贵夫人们面面相觑,这谢王氏平日里瞧着虽冷淡了点,却也是个和煦温柔的。怎么今日,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还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发落起人来。 “好了母亲,我没事,换身衣裳就行了。”谢慈音拉了拉谢夫人的衣角。 “宋嬷嬷,将这蠢笨的丫头拉下去,打十板子。”皇后发话,宋嬷嬷着人将那宫女拉了出去。 那宫女不敢求情,朦胧着泪眼被人拖下去。 “不必罚她。想来是天热,她站得久了,中了暑气,一时头晕罢了。”谢慈音瞧那宫女的年纪尚轻,不忍的求情道。 “既然音儿求情,那便不打了,就罚她两个月的月钱。”皇后笑得和煦,十分给谢慈音面子。 知道女儿心慈,且方才那火本就是迁怒,谢夫人道也没说什么,只拿着帕子仔细替谢慈音擦衣裳。 “嫂嫂也不必擦了,叫宋嬷嬷领着音儿去换一身衣裳吧。”皇后挥挥手,示意宋嬷嬷带谢慈音去换衣裳。 夏日里的衣裳薄,这样一盏冰茶焦在身上,内里也是跟着湿透了的,谢夫人谢恩,就想跟着女儿去换衣裳。 “嫂嫂就不必去了,有宋嬷嬷跟着就好,本宫已是许久未见嫂嫂,还有许多话同嫂嫂说呢。”皇后笑着叫住谢夫人。 谢夫人瞧了一眼女儿,谢慈音朝她点点头后,她才又坐下。 宋嬷嬷领着谢慈音回凤仪殿换了身衣裳,待衣裳换好后,又领着来御花园。 只是在回来时,忽然有宫女半道叉出来说有要事要找宋嬷嬷。 宋嬷嬷说让谢慈音原地站着,待会另有宫女带她回去亭中后便急匆匆跟着那宫女走了。 这样一系列的操作,叫谢慈音还未开口,便已经被安排好了。 她明白,皇后大约不会去做什么毁她清誉的事情,约莫,是给个机会叫她与太子独处。 可眼下,她不愿见那草包太子,一见到他,就能想起来上一世谢家被斩首的场景。 趁着太子还没来,她自己寻着路走了。可御花园极大,宋嬷嬷带她回去的路又不是方才来时那条。 她一直住在江宁,来皇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便只能胡乱走。 恐是皇后提起安排了,这一片里她走了许久,都没见着一个宫女内侍,还走到了一片不知名的湖边。 这湖极大,一眼竟望不到尽头,湖里的荷花开的正好,谢慈音便索性绕湖而行,顺带赏一赏这满池子的荷花。 约莫着再过一会,太子寻不到她,谢夫人见她迟迟不回,便会派人来找了,如此想着,她的脚步漫了下来。 过了一会,果真有人寻来,不过不是宫女内侍,也不是谢夫人,而是太子。 他在不远处大声喊着谢慈音“慈音妹妹,慈音妹妹。”谢慈音暗叫不好,加快了脚步。 许是瞧见了她走动的影子,太子大步朝着她走来,喊叫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叫她心烦不已。 “难道今日非要见他不可么?我偏不见!” 这样想着,她脚下越发的快,可她素来有些病弱,没走个几步,便已经气喘吁吁,走不动了。 眼瞧着太子就快要追上来了,她不管不顾的爬到了湖岸边的船上。掀开那船上的帘子,才发现里头坐着个人。 那人瞧见谢慈音也很是惊奇,谢慈音愣在原地,瞧着眼前一身道袍的男子。 “小娘子这是?”男子问道。 后面又传来太子的声音,谢慈音迅速爬进船舱呢,将帘子放了下来。“郎君见谅,后头有恶人追赶,容许我避上一避。” “……”这分明是太子的声音,何来恶人的说法,这小娘子真大胆。 谢慈音不敢再说话,待太子的声音渐渐淡去后,才开口说话。 男子一灰青色道袍,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黑发用发冠束起。 这一身打扮,一瞧就是修道之人,谢慈音朝他福了个礼“叨扰师傅了,小女子这就走。” 第五章 我观南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罪。 观南瞧着眼前桃花色立领长衫的貌美小娘子,又想起方才她说的话,故作疑惑的问道:“为何那人,要追娘子?且这是宫中,何人如此大胆?” 这道士的问题好生犀利,谢慈音都打算要走了,却被他问住。 一时想不到借口,她想了想后自信从容的捋了捋发梢,笑着说道:“不过是因为容貌惹来的琐事,师傅是修道之人,不知道这其中的麻烦。” 观南好笑,她还从未见过自夸的女子呢,虽说这般容貌,自夸一番倒是可以,但作为女子,也忒不矜持了。 “哦,是么?那不知这位貌美的娘子,姓甚名谁呢?”观南追问。 “……”这真是好烦的道士! “师傅虽是道士,但我等是女儿家,不可随意向外人吐露门户。”她仍旧端着笑回答。 观南点点头,不再去追问她。见他不再追问,谢慈音朝他福礼,准备告辞“叨扰师傅了,我这就告辞。”礼毕,她利落的转身走了。 观南煮着自己的茶,并未抬头。 出了小船,很快就遇上了个宫女,她表明了身份,让人带她回办宴会的亭中。 回了亭中,谢夫人小声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宋嬷嬷有事没送我回来,我一时走迷路了。”她小声回道。 “难道这偌大的大魏宫廷只有她宋嬷嬷一个女官么?何不叫旁人送你回来。”似是猜到了点什么,谢夫人讽刺道。 谢慈音眯笑着,将话岔开“母亲,你快尝尝这茶糕。” 太子没能与谢慈音碰面,谢皇后是知道了的。目的没达成,又眼瞧着天色不早,她也没什么心情赏这劳什子的花了便吩咐众人散了。 一回谢府,谢夫人将女儿打发回房后,就朝着谢鸿吐槽今日的事。 “我就说呢,那些宫女都是一层一层筛上来的,怎会如此蠢笨,就将茶水泼在了音儿身上。换了衣裳后,宋嬷嬷还推脱有事,将音儿一人留在御花园里,不就是打着要让太子与音儿私下见面的算盘么。”谢夫人冷笑。 谢鸿皱了皱眉头,斟酌了一会才开口道:“妹妹定不会如此算计音儿的,许是宋嬷嬷真有事情,再说,那太子不也没来么。” 谢夫人白他一眼,道:“那是你姑娘机灵,自己走回来了。” 闻及此,谢鸿长长叹了口气,想起往日在府里那个素日骄傲的妹妹,他长长叹了口气“婉君,怎么会这样呢。” 见他唉声叹气,面上又颇为难过,谢夫人不再说皇后什么,只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老爷,心放宽些,人是会变的。谁也不可能一辈子如少年模样的,就是你我,不是也变了许多么。” 谢鸿回拍着她的手,仍旧叹息不止。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谢皇后眼瞧着没法子说动自己的兄嫂,只好发了封信给远在江宁的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疼爱女儿,又对皇家颇有感情,从前便一心想着叫谢慈音与明横定亲。 眼下谢慈音及笄,正是议亲的好时候,出门时谢老夫人就一再交代了叫谢鸿谢夫人与皇后商定婚期,眼瞧着女儿发来的这一封信,恐有变故,谢老夫人立马给儿子发信件催促,叫谢鸿与谢皇后商定婚期。 信件很快就到了长安谢府,谢鸿读过以后,在自己书房内徘徊了许久,而后去找了谢慈音。 谢鸿来到照水院时,谢慈音正在读书,见她读的入神,谢鸿朝着屋子里的丫环们打手势,示意众人不要出声。 “在瞧什么,这般入神?”谢鸿来到她身边,开口道,将她吓了一跳。 “爹爹怎么来了?”她回过神来,将书本合上。 “一些趣闻杂句,闲来无趣,读着玩呢。”她笑着回谢鸿。 谢鸿笑着点头,道:“女儿家多读些书是好的。” 松墨递上茶水,谢慈音亲自接过递给谢鸿,而后乖巧的坐在一旁。 眼瞧着自己乖巧懂事的女儿,谢鸿心底划过丝丝暖意。 摸了摸女儿的头,他出身问道:“音儿可曾见过太子?” 谢慈音身体一僵,知晓了谢鸿此番的来意。 “那日家中办马球会,远远瞧见一眼。”她轻声道。 “你二人自幼就有婚约,虽从没在明面上提过,但内里大家都是知道的。那事你尚且年幼,没有想法,但如今你已长大成人,爹爹还是想问问你的意见。”谢鸿柔声问她。 她知晓,只消自己说声不愿,那谢鸿无论如何也会将这一桩婚约作废。可那样,谢鸿会寒了谢老夫人的心,会和谢皇后产生间隙,她不愿得见这样的场景。 “女儿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觉着年轻尚轻,还不想离开爹爹和母亲。”她温声道。 谢鸿饮了口茶,手指敲打着罗汉床上的桌子,思索了一番道:“我也不情愿你早早出嫁,只是太子比你年长着三岁已是到了娶亲的年纪,不若我们先将婚期定下?把它定的晚些,这样也好。” 这一提婚事,谢慈音就止不住的心口发凉,眼下还没多少人家知道她与太子自小有婚约,可这婚期一定,大魏上上下下的人都会知道的,那就算以后她与太子解除了婚约,那闲言碎语还是止不住的。 “女儿还想再观望观望,父亲不若等上两月?”她开口同谢鸿商量。 这两月时间,倒也不算太长,既然女儿开口,哪有不允的道理。 “你既还想观望,那便观望罢。若是有其他想法,记得同爹爹说。”他交代着,眉目间一片和蔼慈祥。 谢慈音轻笑着与他点头,二人唠起了家常。 时日飞快,转眼间竟已是七月中旬,王衔与王珏也从琅琊到了长安。 二人来京,谢夫人自是亲自领着谢慈音来门口接的。 下了马车,王钰便亲亲热热的喊着谢夫人与谢慈音,王衔跟在身后,也笑着跟二人见礼。 “许久不见阿姊,阿姊可有想我。”王钰挽住谢慈音的手,一脸娇憨的问道。 谢慈音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调笑着道“谁要想你这泼猴。” 王衔抚着被她敲了的脑门,故作嗔怒道:“既是不想,那我今日就打道回琅琊去。” 谢慈音轻笑,拉紧她挽着的手“来了这可走不掉了。” 谢夫人瞧着玩闹的二人,心情很是不错,伸手拉着二人道:“好啦,先回府去。” 三人进府去,谢夫人先是询问了琅琊家中的情况,又问了路上是否平安等等。 王钰与谢慈音坐到一块小声说着话,王衔则一一回答着谢夫人的问题。 谢明韬知道二人到府,忙丢下一干狐朋狗友赶回来。 “母亲好,衔大哥好,钰妹妹好。”他蹦蹦跳跳进来,先向谢夫人问了安,又向王衔王钰兄妹俩问安。 王衔颔首,谢夫人笑着说道:“你这倒是回来的快,怎么,这外头玩腻了?” 谢明韬挠挠头,颇为不好意思的道“这不是听说衔大哥与钰妹妹到了嘛,我自是要回来瞧瞧的。” “泼猴。”谢夫人笑骂,众人坐在正堂里说笑。 晚间,王钰不愿去谢夫人安排的小院,而是要跟着谢慈音回照水院去。闺阁女儿家有私房话要说,谢夫人自是允的。 下人服侍二人洗漱,二人洗漱后便爬上床去,和衣躺下了。 “我听哥哥说,阿姊已经到了许人家的年纪?”王珏抱着她的手,温声道。 “衔哥哥才不会说这些,怕是你偷听的。”谢慈音笑着去挠她。 王衔被她挠得痒痒,一面笑一面道:“我还不是关心你,想为你多探些口风。” 谢慈音收了手,叹息一声“这年纪到了,可不是就得许人家。” “我听哥哥说,姑姑来信,对那太子颇有不喜。阿姊呢?阿姊可喜欢他?”王钰侧头问她。 她绞着头发,一刻也没犹豫的回道:“不喜欢。” “若是不喜,那便和姑姑与姑父说便是了。难不成我王氏和谢氏的姑娘,还能被强娶不成?”王珏轻狂道。 “可住口吧。”谢慈音笑着去打她,王钰也去挠谢慈音的痒痒。二人闹了一会,闹累了,也就歇息了。 王氏虽隐退,但却不可轻视,长安的官眷贵族们,听闻王家嫡系的长子长女来,纷纷给谢夫人下了拜帖。 这琅琊到长安一路劳顿,王衔与王钰在府中修养了数日。谢夫人想着整日坐在家中也不好,寻了个好天气带着几人出门去拜神。 大魏的皇帝多信奉道教,连带着贵族百姓们也信奉起来,且长安这众生观远近闻名,谢夫人来京都还没去过,也想着去瞧个新鲜。 因起得早,除了年长点的王衔,其余三人均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谢明韬与王钰,一左一右的靠在谢慈音身上打瞌睡,谢夫人则跟王衔在车上闲谈着。 这一路上摇摇晃晃的,三人也不见醒,到了众生观,谢夫人将三人叫醒。 王钰起身揉着眼睛,谢明韬还要再睡,被谢夫人拧了一把后才完全醒来,谢慈音则去整理自己被二人睡皱的衣袖。 下了马车,除谢府的马车外,还有许多马车在。达官贵人们颇为信奉这些,遇上倒是也不稀奇,打了招呼后,谢夫人就领着几人进观了。 众生观极大,正殿气势恢宏,供奉着三清真神,其余的宫殿上上下下足有数百间,供奉着不同的神仙尊人。 那观中景色也是难得,大片大片的红石榴花,除红石榴花以外,还有许多要开败了的广玉兰。 花香掺杂着香火,叫人闻了心头一片宁静。谢夫人没拘着几人,在正殿上完香后,就吩咐几人各自去玩耍,只是吩咐晚些时候回来正殿前一道回去,几人允是,各自分开去玩了。 王钰自是与谢慈音一道的,二人游走了一会,王珏吵着要喝水,跟着的几个丫头,被谢慈音打发去寻水来,只留了她惯用的檀桑宋墨,和王钰的春辛和秋月。 她随了谢老太,比起道家,更信奉佛教,但来也来了,那便拜拜,求个心安。 二人落座的四方亭对面,便是供奉斗姆娘娘的殿宇。这斗姆娘娘有着消灾免祸的的意思,谢慈音想着,索性起身要去参拜。 王钰一路上睡得昏昏沉沉,方才又叫正殿中的香火熏到了,现寻得一坐处,自是不想动的。 谢慈音邀她一道去拜拜,她只摆手,说自己要休息。 无奈的摇摇头,谢慈音将几人留在原地,自己到那斗姆娘娘殿。 这斗姆娘娘额生三目,一头四面,身有八臂:正中两手合掌作手相,其余六臂分别执日、月、宝铃、金印、号、金戟等,一看就是特别有本事的神仙。 谢慈音虔诚的跪在蒲团上,口中振振有词“斗姆娘娘保佑,佑我谢家上下安康,愿小女能化险为夷。若是,若是日后出事,能以我一人之命,换全家之命,小女也甘之如饴。只盼父母平安,幼弟平安长大。” 神像后传来轻笑声,谢慈音猛得抬头,几乎要被这声音吓死。 观南被罚到这斗姆殿抄写经书,本是在神像后头打瞌睡的,谁知竟被吵醒,心情十分不悦,好在侧头望出去是个娇俏的小娘子,还是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娘子,他心情才缓和了些。 瞧见小娘子被吓得瞳孔放大,他从后面施施然的走出来,一袭青衣道袍,金玉发冠。 若不是那双邪气的狐狸眼,伴着这一十的香火,到真有几分像神仙真人显灵了。 “又见面啦,小娘子。”他吊儿郎当道。 被他吓了一跳,谢慈音十分恼怒,又瞧出他就是那日在宫中的道士,没好气道:“这般偷听人讲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观南摆手,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我是道士,又不是君子。” 谢慈音懒得理他,起身了裙摆就要走,要出殿时,却被观南拉住衣袖。 她恼怒甩开,道了句“放肆!” 观南笑着将手缩回来,解释道:“在下无意冒犯娘子,只是瞧着娘子命理奇怪,想要交代娘子几句话。” 这番话引起了谢慈音的注意,她不再急着出殿,而是瞧向他,示意他说。 “娘子方才说日后愿以一人之命去换全家之命,可这世上哪有一条命换数条命的道理。我只盼着娘子选择时不要做蠢事,有些东西,辛苦筹划筹划,那结果自是不一般。” 道士说得不错,她是想过若是她现在就死了,自然也不会有嫁给太子这回事。 若是死前再给父亲留一封书信,告诫他退出朝堂,那样就算祖母以死相逼,父亲也会义无反顾的退出这朝堂去的。 可她有些舍不得,上一世只活到了二十岁,二十岁里还有四年在太子府做了活死人,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自己前头,好不容易冲活一世,她自然是想长命百岁的。 “你这道士,还是有几分道行的。”她夸赞观南道。 观南拱手作辑“不敢当不敢当。只是觉着小娘子这般年轻貌美,若是香消玉殒了,恐怕会很可惜。” 谢慈音被他逗笑道:“谢慈音,我叫谢慈音。” “慈音宣示,和掌清心。想来,娘子是信佛之人。”观南将她的名字出处念了出来。 她轻笑一声,道:“想不到师傅对佛经,也如此了解。” “不过略懂一些。说来,我与佛教,倒也颇有渊源,我幼时是在寺庙中长大,就连名字也是庙里的方丈给取的,后我不愿落发,便被方丈赶出来咯。” “我观南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罪。这便是我名字的由来,我叫观南,谢娘子,可要记好哦。” 第六章 有,总比没有的好。 檀桑见谢慈音迟迟未归,禀明了靠在亭子里歇息的王钰,到对面的斗姆殿来寻谢慈音。 二人正在殿中说话,观南听见外头的脚步声,道了一声“谢娘子,有缘再见。”而后潇洒飘逸的走了。 谢慈音还未等檀桑走近,自己就出了殿门。 檀桑去扶她,问道:“姑娘怎么去这么久。” “拜神仙,总是要心诚些的。”谢慈音摸摸鬓角的头发,心虚道。 还未到谢府,谢明韬便吵闹着要下车。 “我约了钱公子他们吃酒,母亲先回去。” 谢夫人懒得管他,总归是个公子哥,在外头也吃不着什么亏,只吩咐他将王衔带着去: “随你,将你表哥带着一同去,省的你又玩得几日不归家。” 突然被点到的王衔笑得无奈,只恳求道:“姑姑知道的,我不擅吃酒,怕是不去了。” “谁叫你去吃酒了,是叫你去盯着他,叫他不要在外头发疯。” 她这侄儿哪哪都好,年纪轻轻,性子便成熟稳重,容貌尚佳才华横溢,但就是不擅交际,不喜应酬。 明明才十七八的年岁,倒是比谢鸿还活得清心寡欲,既然来了京城,那她便要帮着王衔改一改这性子,别只光顾着读书读成了书呆子。 见推脱不掉,王衔只好跟着谢明韬去。 二人走了,留王钰目光灼灼的瞧着马车外头的热闹,这眼巴巴模样,把坐在身边的谢慈音逗笑。 “钰儿,你也想去吃盏酒?”谢夫人也瞧见她的目光殷切,出声问道。 王钰摆手,颇为不好意思的说道:“自是不想的,只是来了长安许久,还没得出门去逛逛呢。” 谢慈音拉过她的手,笑道:“既如此,也是赶上了好时辰,这个时候东市正热闹着呢,我带你好好逛一逛。” 长安乃是天子脚下,平和的不能再平和,谢夫人也不阻拦她二人,嘱咐道:“多带着两个女使婆子还有侍卫。” 得了允许,王钰兴高采烈的道“姑姑放心!” 谢夫人笑着摆摆手“去罢去罢,且记得早些回来。” 王钰拉着谢慈音,一脸兴奋的下了马车,谢夫人挑了几个有些身手的女使婆子跟着二人,又吩咐了几个侍卫在暗处跟着才放心回府去。 这长安最热闹之处,莫过于东市,有胡姬当街献舞,有外邦商人叫卖着千奇百怪的商品。 王钰隔着斗笠,一会儿看卖艺的杂耍,一会儿买些无用的小东西,十分高兴。 谢慈音素来有些体弱,被她拉着跑这么一会,已是气喘吁吁。 好在前面不远处便是长安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楼轻音阁,谢慈音拉住王钰,说到里面歇息片刻。 见她额间已有丝丝细汗,吐气也有些喘,王钰虽还想再逛却也忍了心思,乖乖随她去轻音阁歇息。 这轻音阁建造的极其恢宏,上下足足有六余层,中间设了台子,时时有戏子唱戏,胡姬跳舞。 里头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卖的一道点心茶水更是以黄金来结算,寻常的官宦人家,是来不起这的。 楼内装修既是大俗,也是大雅。 俗气是俗气在金砖玉栏开路,雅是雅在三步一盆竹,兰,四步一副名诗名画。 字画都是真迹,一副千金难求,里头的姑娘个个颇有才情,还有个赫赫有名的才女薛韵坐镇,惹得天下文人墨客十分向往。 琅琊是清白素雅之地,这样华丽恢宏的酒楼是没有的,反倒是书院一步一所。 此刻站在堂内的王家嫡女,倒是如乡野女子那般感叹惊讶不止。 有小厮迎上前来,恭敬问她二人是要前往雅间还是正堂之内瞧表演。 女儿家不好抛头露面做正堂,谢慈音身后的松墨掏了两条金鱼递给小厮,大大方方要了雅间。 见来人如此阔绰,小厮更加殷勤卖力,一路引着二人上楼,顺带推荐酒楼里的茶水糕点。 入了雅间,小厮将菜品单子递给了谢慈音,谢慈音又将单子递给王钰。 王钰头一次来,也不晓得楼里什么好什么不好,便笑嘻嘻朝谢慈音道:“阿姊点。” 谢慈音点头,收回了单子,极为熟练的点了几道糕点,又要了一壶尚好的极品龙井后,道:“就这些吧。”然后示意身后的檀桑给小厮打赏。 檀桑给了小厮两片金叶子,小厮笑得嘴都合不拢,恭着身子一路道谢的退了出去。 这轻音阁什么都好,就是人烟繁杂,太过吵闹。 待小厮退出去,包厢里静下来后,隔壁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王钰好奇,靠到那墙上静静听了一会子,竟然叫她听出了谢明韬的声音。 她立马就朝谢慈音道:“像是哥哥与明韬在隔壁。”声音里还透着几分意外。 谢慈音倒是不意外,这长安公子哥儿们喝酒的地方就是这天下第一楼,且贵重的雅间就那么几间,若是遇不上,才是奇怪呢。 “别管他们,他们吃他们的,我们只管自己,待歇息一会,我再陪你下去逛逛。” 王钰一直靠着那挨着的墙边上,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他们好像在行诗令。”听了一会,王珏朝谢慈音道。 谢慈音好笑,瞧着她听墙根的模样,指着她道:“我瞧着妹妹的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会去听别人的墙角根子。” 王钰闻言,做回了原位,瘪嘴道:“不过是想听听他们在玩什么罢了。” 谢慈音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不过是一些文娱助兴的乐子,你若是觉得新鲜,明日我也带你去参加参加,叫她们瞧瞧王氏嫡女的学问。” 王珏连忙摆手,道:“可别,若是丢了脸面,待回了琅琊去,爹爹非将我打死不可。” “不是我捧你,以你的本事,只要不是科举考场,便难不倒你。”谢慈音摸摸她的头,口中宽慰她道。 “阿姊也知道,琅琊是书院多,书呆子也多。我除了整日里做学问,也没别的事情可忙活了。”王钰撑着头,一脸的感叹。 外头有小厮敲门,檀桑打开门来。 外头是方才的那个小厮,只是他手中多了个木盘子,上头摆放着几碟子糕点。 待小厮问了安进来后,谢慈音才瞧见后头跟着的泡茶女。 那泡茶女的技艺十分了得,小小一碟子茶,竟被她点出了许多花样,叫王钰看得目不转睛。 她惊叹道:“我竟不知,这点茶技艺,竟有那么多有趣的花样。” 那泡茶女说话也十分上道,听见王珏这样说,立刻便回捧道:“娘子是金枝玉叶的贵人,自是不用学这些花哨的东西,我等身份低贱,才得靠这些个小把戏混口饭吃。” 谢慈音浅尝一口,那茶唇齿留香,几乎是将龙井的香气全部散了出来,她称赞道:“这样的技艺,应当称娘子一声大家了,又怎能说是小把戏呢。” 谢慈音喊了一声檀桑,檀桑立马上前给她递了两片金叶子,泡茶女半跪着接过了金叶子,朝她二人谢恩后转身出去了。 王钰捧着茶水,不禁感叹道“啧啧,这小小一顿,竟花了两根金鱼,四片金叶子,难怪人家说长安是销金窟。” 谢慈音笑着,拿起筷子给她夹点心,口中道:“快尝尝这销金窟里的点心,是否比得上你们琅琊的。” 二人小坐了片刻,王钰就有些坐不住了。 虽茶点很好,舞姬很美,但这些东西,她只是吃个新鲜,看个新鲜。眼下吃也吃了,看也看了,便更想到外头去耍。 谢慈音也休息够了,被王钰拉着,朝外面走。 刚走到外面,便听见谢明韬他们那一阁间传来吵闹声。 因着谢明韬与王衔在,谢慈音将脚步顿下来。 “你不过是个商人之子,有什么好嘚瑟的,你这状元郎的位置,怕不是你爹一笔一笔银钱砸出来的吧哈哈哈哈哈。混了这么久,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我瞧着,倒是衙内的猫儿狗儿,都要比你体面些的。” 里头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戏谑,轻视,说出来的话也叫人觉得委实难听了些。 她二人带着斗笠,且阁中有兄弟在,虽贸贸然冲进去有些失礼,但却传不出什么难听话来。 热血上头,谢慈音一把推开了房门。 里头围桌坐着七八个郎君,其中她的弟弟与王衔就坐在正八位,正好对着她二人。 虽二人带着斗笠,但瞧着衣裳身段,谢明韬与王衔一眼就瞧出来,这是自家的妹妹。 谢明韬惊恐的起身,还瞧了一眼她二人身后有没有跟着个谢夫人。 瞧见只有她二人后,才松了口气,开口问二人道:“阿姊,你们来这做什么?” “方才在隔间吃茶,听见你的声音,以为只有你与表哥二人,就过来瞧瞧。”谢慈音温声回答他,又隔着斗笠轻轻扫了众人一眼。 果然,卫璟也在。 那商贾出身的状元郎,可不就卫璟一个,只见他仍旧温润如玉,眉目间无半点恼怒“是个人物。”谢慈音心中感叹道。 “原是谢家的妹妹,有礼了有礼了。”一个墨竹色交领衣袍的公子哥站起来,朝她见礼。 听这声音,谢慈音听出来他就是方才出言羞辱卫璟的男子。 她冷笑,微微福了福礼,开口就朝那男子犀利道:“方才在外头听见郎君说起了买官卖官的盈头,小女子觉得稀奇,便想着来向郎君打听一二。这长安就在天子脚下,那殿试也是陛下亲自阅卷,是谁家如此威风,敢做陛下的生意?还是说郎君觉得,这状元郎的位置,是一笔一笔银钱就能咂出来的?若是这样,可要郎君为我引荐一下,家中还有个不成器的兄弟,若是有这样的好事,那便是千金万金也要将他捧成状元郎的。” 那郎君被她三言两语说得脸颊绯红,额头冒汗。 谢明韬也被自家平日里温柔和蔼的姐姐吓到了。 他心中感叹道:“如此犀利,怕是比得上言官的嘴了。” 卫璟的表情倒是很疑惑,居然,有人来为他说话,这人,还是个女子。 那郎君朝她作辑,低眉顺眼道:“不过是,不过是吃了酒胡说几句昏话,不得当真不得当真的。” “既是醉酒昏话,那么还请郎君道歉。”她轻声道,言语里透着坚定。 那郎君觉得被她落了面子,又不敢得罪谢家,只好咬牙切齿的朝一旁的卫璟道歉“我吃醉酒胡言乱语,望卫兄不要放在心上。” 卫璟素来就是和事佬的做派,见他道歉,立即就起身去扶他,口中和煦道:“苏兄严重了。” 事情解决了,谢慈音就带着王钰走了,留下一室的男子纷纷追着谢明韬询问谢慈音。 卫璟捧着酒盏,回想着谢慈音方才闯进来帮他说话的那一幕,心底发暖;虽没人帮衬他倒是也无妨,左右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但这有,总比没有的好。 二人出去后,王衔奇怪起来,往日里谢慈音可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儿,怎么今日这般不顾规矩体统闯进来为卫璟说话。 他瞧了一眼卫璟,白衣红领的轻纱袍子,端得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这相貌模样,倒是一等一的。难不成,自家的妹子,是叫这容貌给迷住了?”他瞧着卫璟,心底揣测着谢慈音方才的举动。 “阿姊方才好威风,将那郎君训得一愣一愣的。”街上,王钰夸赞着谢慈音。 “不过是见不得那郎君如此嚣张罢了。”她嘴上虽这样回,心头却想着上一世曾出手帮过她几回的卫璟。 上一世她没什么本事去回报他,这一世若是能还上那恩情,也算是回报他了。 该买的买了,该瞧得也瞧了,再多玩一会儿,王钰就该腻了,索性谢夫人也派了人来催,谢慈音就抓着王钰回去了。 第二日用早膳时,宫里的来人递信,说是长平公主明悦办了诗社,邀了谢慈音与王钰去。 这长平公主是当朝天子宠妃许贵妃之女,平日里嚣张跋扈,娇纵成性,最是难相处。 皇后因着许贵妃不待见她,她也从不到皇后跟前请安问好,怎么今天,会想起来邀她这个皇后的亲侄女去结诗社了,真真是奇怪。 怪是怪,只是这帖子不好推,谢慈音和王钰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长平公主还未及笄,没有自己的府邸,好在长安城中皇家园林无数,随便挑一处也比得上一品官家的府邸了。 诗社办在了离皇城最近的尚晨苑,这地方离谢府也近,二人就打算着踩着点儿出门,反正去到那也是无趣。 她们到尚晨苑时,一众贵女们已经坐的整整齐齐了。 今日的长平打扮的十分贵气,头戴花丝缠金珐琅莲花冠,身着祥凤赤金对襟长衫,身下是同色的描金妆花襕裙。 只是长平的年岁,只比谢慈音大了一两月,这样的打扮未免有些过于显老。 瞧她本是圆脸杏眼的可爱模样,却硬要将自己打扮的雍容华贵,白瞎了自己的好年岁。 “谢娘子还真是准时准点,让你几点来,你就几点来。”她瞧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银花丝镶嵌手环,漫不经心的朝着二人道。 二人朝她福礼,谢慈音含笑回道:“路上有些耽搁了,公主恕罪。” 长平摆手,讥笑道:“你们谢家王家的姑娘,谁又敢罚呢。” 王钰忍不住,要与她回嘴,却被谢慈音止住,谢慈音望着她,悄声道:“你在这恼羞成怒的生气,她就越是得意。” 瞧着长平那一脸挑衅的模样,王钰别过头去。 由着天热,长平公主索性叫宫人引了条溪流过来,做成了曲水宴。 那曲水宴自上而下,自然位置也是按着身份自上而下的。 谢鸿官居一品,又是江宁谢家的,自然是做到了长平右下首的第一位; 王钰出身于琅琊王氏,虽家中无人在朝担任官职,但朝中一半文臣皆是王氏门生,这地位,无需多言,二人坐到了一处去。 第七章 明三皇子 人到齐了,这宴也就开了。长平点了题,一人一句作着下去。 若是轮旁的,王倒是不敢夸大,可这吟诗作对,怕是男子也不如她。 天晓得,她在琅琊十余年,周遭不是书就是书生。 她自信的想着:要不是大魏女子不得参加科考,不然,这状元郎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连着六轮下来,她与谢慈音一滴酒都未喝到,反而是那呈上来的吃食吃了不少下肚。 长平十分厌恶谢慈音,因着那年大朝会上,文昌帝叫她解孔明锁她解不出,却叫进宫来拜见皇后的谢慈音接过去解开了。 许贵妃是个争强好胜的,瞧见自己的女儿比不上皇后的侄女,当夜回去就将长平狠狠罚了一顿。 谢慈音那时不住在长安,长平即便是想寻她麻烦,也寻不到。 今日的诗会,乃是她在许皇后处听说了谢慈音的消息,精心筹谋的。 为此,她今日请的,可都是长安赫赫有名的才女,为的就是狠狠踩谢慈音一脚,若是可以,连带王钰也踩上一脚。 谁知这些人这么无用,难不住谢慈音王钰,倒是难住她了,叫她堪堪的喝了好几盏酒。 酒一下肚,脾气也就来了。一众才女正吟得尽兴时,长平大手一挥,打翻了酒壶。 “什么花不花鸟不鸟的,真真俗不可耐,不玩了。” 被她打断的贵女怔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落下泪来,低着头,轻轻拿帕子擦拭。 见那贵女掩面哭泣,长平怒火中烧,疾言厉色道:“你哭些什么?没得待会旁人还觉得我欺负了你去,还不快闭嘴。” 那贵女被她吓到,身子颤抖不止,虽不敢再哭,却忍不住,小声抽泣着。 这般做派彻底惹火了长平,伸手将她面前的四方雕花酒案拍得震天响。 后头跟着的常嬷嬷和一干宫女忙去劝她。 “我的公主哟,若是生气,要打要骂的都随你,怎可去拍那实木桌子,若是伤了手,娘娘是要心疼的。” 只见常嬷嬷捧着她的手,用帕子仔细擦着。 那贵女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再哭了,恍若失了神一般。 “此女冲撞公主,来人,拖下去,打二十个板子。”常嬷嬷安慰完长平,立马就指着贵女发作道。 贵女终于回过神来了,大声哭喊着叫饶命,可惜上首的长平问若未闻,还顺带着吩咐常嬷嬷将她的嘴给堵上。 眼瞧着那贵女无端要被发落,王钰心下怜悯,即刻就要起身求情,却被谢慈音拉住衣袖。 王钰不解的望着她,低声道:“阿姊拉着我作甚?难不成你也怕她?” “并非是怕她,只是别人求情还好,若你我二人开口,这娘子必定被罚得更重,你若不信,大可开口试试。” 王钰虽不懂其中的道理,却相信谢慈音,忍了一忍,眼睁睁看着那贵女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拖了出去。 “我当是谁在这尚晨苑中杀人放火了呢,哭闹成这般模样。走近来瞧才晓得,原是公主诗写得不如旁人,恼怒了要罚人。” 外头走进来个与众人年纪相仿的女子,女子生得貌美,又十分会打扮。 一袭水红色牡丹暗纹妆花长衫衬得面色如玉,丹唇上有一点红朱砂痣,配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十分勾人。 她打着扇子走近众人,面上还带着笑。 那拉人的嬷嬷被她的话说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将那贵女拖下去罚。 若是罚了,那便坐实了公主嚣张跋扈做不出好诗来就要罚人,若是不罚,上头那位又不发话。 两个嬷嬷押着那贵女,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长平冷笑着瞧来人,道:“这尚晨苑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放得进来了。” 来人是弘农杨氏的嫡女,名唤杨舒乐,这弘农杨氏是大魏世家四姓之一。 民间有句话,叫“天下粮食出杨氏。”由此言,便可看出杨氏地位。 只是杨家不大爱出来走动,谢慈音也不大见得着这个杨氏嫡女,只听闻她与宫中的长平公主十分不对付,每每见着,便是腥风血雨。 听了长平的话,杨舒乐也不恼,只朝着那两个嬷嬷道:“愣住干什么?还不快拉下去打?” 那两个嬷嬷连忙点头,拖着那贵女下去了。 王钰惊了,她本以为杨氏是来打抱不平救那贵女的,可眼下,她又叫嬷嬷将人拖下去打。 那长平也是,一点儿也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任由着杨舒乐说,然后冷眼看着嬷嬷拖人下去。 四姓之间来往颇多,杨舒乐瞧不上背后是新贵的长平却对出身谢氏王氏的二人十分亲热。 “倒也不必劳烦公主另备席位,我与谢家妹妹坐一处。”她自来熟道。 上首的长平嫌恶道:“是谁说了有你的位置么?” “我坐我的,甘你何事。”杨舒乐撂下着这么一句,径直的走向谢慈音。 前些年杨老夫人去世,谢慈音随着母亲去祭拜,曾与这杨舒乐有过几句话的交情,此刻人家点了她的名,她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只得给来的杨舒乐挪位置。 杨舒乐才坐下,上首的长平就开口道:“今日日头太大,散了吧。” 这便是,明戳戳的打杨舒乐的脸了;一直笑着的杨舒乐终于有些面色不虞了。 “你要走,你走就是了,我们玩我们的。”杨舒乐道。 一直不发话的常嬷嬷终于开口了“杨大娘子怕是在家没学好礼仪,这主人家说散,那便是散了,谁还会恬不知耻的说再玩会儿,这话叫太妃听见,怕是要气昏去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常嬷嬷将杨老太妃提出来了,还怕她杨舒乐不听话?啧啧啧,谢慈音心头感叹道。 杨家与文昌帝渊源颇深,而杨老太妃就是杨舒乐的亲姑奶奶,所以杨舒乐在面对长平一个公主时,才会十分的有底气。 先帝去时,后宫只留了两位,一位是当今天子的生母孝敬皇太后张氏,一位就是位高权重没有子嗣的娴静皇太妃杨氏。 张氏是杨老太妃跟前的婢女,得了先帝的宠幸后生下如今的皇帝,她没有根基,文昌帝能顺利登基,杨家是出了大力气的。 眼瞧拿话压住了杨舒乐,长平讥笑着起身,叫众人各回各家去。 众人朝她福礼,她连个眼神都没给,径直的走了。 “怎么没听见母亲说,你来了长安?”三人一道出园子,谢慈音出声问道。 “姑奶奶想念我与哥哥,叫我与哥哥进京来与她作伴。”杨舒乐解释道。 寒暄两句是必要的,这两句寒暄完,谢慈音就不再与她搭话了。 …… 尚晨苑极大,除了方才长平举办曲水宴的晨园,还有好些园子楼阁,风景十分的好。不过眼下,谁也没有这个心思去逛风景。 出了晨园,谢慈音便朝杨舒乐告辞道:“这时辰也不早了,我与妹妹就回家去了。” 杨家在京虽有府邸,但府中无人,今日她哥哥又有应酬,她回府也是无趣,索性邀约了二人上轻音阁用膳。 “我府中无人,不如二位妹妹陪我一道去轻音阁用膳?” 谢慈音不想与她有交集,只推辞道:“母亲在府中呢,恐怕是不好。” 王钰在一旁帮腔道:“是呀,出府前姑姑叮嘱了,叫我二人一定回府用膳。” 杨舒乐与谢慈音不同,她母亲出身清河崔氏,父亲是个多情种。家中妻妾无数,却只见一个庶女,可见杨崔氏的手段。 杨舒乐自幼在后宅瞧着,受着母亲的教导,性子也十分狠厉,加上杨太妃的宠爱,瞧她连公主也不放在眼里,就只她的霸道狂妄。 她听不得二人的推辞,只上前拉着二人,道:“这有何难,我吩咐人到谢府里头同伯母说上一声就是。” 眼见推脱不掉,谢慈音无奈的瞧了王钰一眼,王钰亦是一脸无奈。 她们王家跟其它几家几乎不往来,今日瞧见了杨舒乐的做派,她是极其厌恶的,才不想和她去吃这一顿饭。奈何呀,她钳住了谢慈音,叫她也不能脱身。 第二次来轻音阁,王钰早已失了兴趣,闷闷不乐的坐着。 谢慈音知她无趣,只是当着杨舒乐的面,二人像平日一般相处多话也不好,只时不时与她说上两句。 二人的无奈与不乐均写在脸上,只是杨舒乐不在乎,她要的,不过是有个人陪自己用膳,至于那人开心与否,关她何事。 到用完了膳,杨舒乐终于没在留二人。 辞了杨舒乐,谢慈音想着,难得出来,不如再逛逛,王钰也觉着机会难得,同意了她的想法。 檀桑给二人拿了斗笠,二人带着斗笠,沿着轻音阁一路逛过去。 华灯初上,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为了防止被人群冲散,王钰紧紧拉着谢慈音的袖子。 二人闲逛着,前方却突然骚动起来。 这街临近曲水,一座庞大的石桥连接两岸,好巧不巧,那骚动的源头在桥头,而闲逛的二人正处在桥中间。 几个女使迅速将二人团团围住,护着二人从另外一侧走。 桥上因这动静乱了起来,百姓们四处乱窜大叫着杀人了;一粗衣麻布的男儿横冲直撞过来,将她们几人冲散开来。 檀桑被撞倒在地,眼瞧着就要被行人踩踏,谢慈音忙扑到跟前张开手护着。 “姑娘,不必管我,你快走!”檀桑被撞开时扭伤了脚,一时爬不起来,又见谢慈音这样维护自己,顿时感动不已。 这头王钰已经被她的两个贴身女使和松墨护住了,大声呼喊着谢慈音:“阿姊,快下桥去!” 桥头的动静原是一伙刺客,蒙着面,也不知追杀的是什么人。 眼看着刺客要到桥上,谢慈音一面扶檀桑,一面朝前首的王钰催促道:“不必管我,你先走,快走。” 王钰不愿意,瞧着谢慈音扶得艰难,就要扒开前头护着的三个女使去帮她。 松墨见她不肯走,怕她出什么差错,便道:“娘子快走,我去帮姑娘。”说罢,她转身跑向了谢慈音。 “姑娘~快走吧,若是你出了事,家主会打死我们的。”见王钰不肯走,非要等谢慈音,春辛焦急的催促道。 那刺客已经上了桥,锋利的刀尖上还滴着血,被他们追着的,是个身着绛紫色圆领长袍的少年。 少年头戴斗笠,身上的衣袍被砍烂了多处,桥上风大,那河风打过来时,谢慈音恰好瞧见了少年的模样。 “三皇子!!!”这绛紫衣袍的少年,竟是未来的天子!可惜,未来的天子出场并不是如上一世那般威武霸气的,反而还有些狼狈。 谢慈音虽想出手搭救,奈何自身难保。她心中想:总归,他是能化险为夷的。 想到这,她不再犹豫,搀扶着檀桑匆匆走了。 见主仆三人都圆满下桥来,方才被女使硬生生架走的王钰终于松了口气。 桥上,受了伤的三皇子被逼到了石栏边上。 眼瞧就要不好,谢慈音忙叫手脚利索的松墨去找寻街的侍卫来。 桥上之人又厮杀了起来,桥下的人眼见没危险都瞧起热闹来;只见三皇子渐渐落于下风,谢慈音着急忙慌,一时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王钰也在紧张看着,眼瞧着绛紫衣袍的少年身上又被戳了几刀,她只觉头皮发麻,要她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面前,她做不到。 王钰左右瞧了一眼,想到了对策。 她虽在家没有习过武,却练得一手好箭法,若是在桥下搭弓射箭为那男子掩护一二,那男子或许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她转身往后去店家里寻弓箭,谢慈音和几个女使正专注的瞧桥上的情况,并未发现她不在身边。 王钰沿街寻了好几间铺子都未曾寻到弓箭,最后却在杂耍摊子上找到了几支箭羽,和一把破破烂烂的弓。 咬了咬牙,王钰提着那弓箭站到了河边的桥栏上,那桥栏正对着几个刺客的背面。 眼见少年不敌,王钰立即搭弓射箭,一箭射在了一个刺客的心口。 那箭羽应是用来表演的,本就不是什么好箭,一箭射过去,根本射不死人,好在,虽射不死,但也能伤到人。 一时间,桥上桥下的人纷纷将目光移到那个桥栏上站着的少女。 明三皇子也隔着刺客望过去,只见少女身着蓝妆花云纱的外袍,下身搭这一条月牙白蚕丝裙。 她头戴斗笠,看不清模样,拉弓的姿势却标准得很。 站在不远处的秋月瞧见自家姑娘站到了桥栏上搭弓射箭,险些哭出来 “要死了要死了,若是摔下去可怎么了得。” 谢慈音也瞧见了打工搭弓射箭的王钰,心中佩服这个大胆子的妹妹。 她小声嘱咐身边的几人:“我过去将她带过来,你们切莫声张,叫人知晓了我们的身份。” 几个小丫头如捣蒜般点头,生怕二人出了差错。 那刺客被射了一箭,心中恼怒,转身便要下桥去杀王钰。身旁的人将他拉住,呵斥道:“若是今日杀不了这明翼,你知晓后果的。” 刺客被他拉住,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河栏上站着的王钰。 明翼持剑对着一干刺客,又侧头瞧了一眼桥上离河下的高度。 刺客们又猛攻上来,他已无力再抵挡,若是投河,倒还有一线生机。 “衙役到了!衙役到了!”下头的百姓忽然大喊起来,一行穿着盔甲的人儿匆匆朝石桥赶来,松墨则跟在那些侍卫后头,小步跑着。 见有侍卫来,明翼松了口气,不再想着去投河;他此番失血过多,若是投河,怕是九死一生。 领头的侍卫一面朝桥上跑,一面大声喊着:“这里是天子脚下,尔等竟然敢公然行刺,就不怕查出来连累九族吗?” 那些刺客们眼见侍卫来,桥下又全都是人,恐怕是难以脱身。 既是逃脱不了,那便不逃了。互视了对方一眼,他们咬破牙齿里的毒药自尽。一时间,桥上堆满了尸体。 谢慈音来到王钰身旁,伸手去拉她“你快下来,衙役到了。”王钰也瞧见了侍卫上桥,抹掉额间的汗,跳下桥拦去。 四周想起拍掌称赞的声音,怕被人瞧出来,谢慈音赶忙拉着王钰出了人堆。 领头的侍卫到了桥上,看见了坐在地上扯掉斗笠狼狈不堪的明翼,震惊不已。 他急忙朝明翼叩礼“三殿下!” 明翼坐在地上,朝他道:“这里乱了这么久大人才来,是否是有些玩忽职守了?” 领头跪在地上,只觉浑身都在冒冷汗。 他颤声回道:“这,这东市鱼龙混杂,百姓极多,属下难以察觉其中情况,还望殿下赎罪。” 第八章 一世长安 “大人否失职,自有检察院来查。眼下,还请大人给本殿请个大夫。”他靠着桥栏,有气无力的道。 明翼伤得极重,身上华贵的衣衫都被砍烂了多处,能与这领头侍卫说上话,已是撑到了极限,说了这句话后,就晕过去了。 那领头的侍卫见他晕了过去,几乎要吓死,跪着爬到他面前大声喊着“殿下!殿下!” “你倒是胆子大,回去我定要禀明母亲,好好说道你一番。”马车上,谢慈音训斥着王钰。 王钰低着头,小声嘀咕道:“若是没有我帮他射的那几箭,他怕就活不到侍卫来了。” 谢慈音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这无关乎帮不帮他的问题!你是女子,这样的做派,外头的人不会觉着你心善仁慈,只会觉得你爱抛头露面,逞强出头。若是叫人知道了你的身份,看你会不会被那些个吐沫星子淹死。” “我带着斗笠呢,何人能知道。” “即使带着斗笠,也会有人看出来,这满长安的,谁不知道你我。” “可总不能,总不能瞧着那人死在眼皮子底下。阿姊,我发现你来江宁以后,不如以前那般大胆了。” 说不过她,谢慈音摇摇头。 她与王钰是家中独女,平日里都是千娇万宠的,若不是经历上一世,也许谢慈音也会同王钰一样,浪漫天真,勇敢无谓。 可她亲眼目睹父母离世,家族被抄,那些所谓的底气早已散尽,即使眼下谢家还是风光无限,她也不敢如以前那般行事。 回了谢府,谢慈音将今日的事情瞒了下来。若是同谢夫人说,怕是王钰要被狠狠训斥一番,而后二人再不得出门去。 第二日,谢府为谢明韬请的老师也从琅琊到了长安。 从前谢明韬便是从江宁到琅琊去求学,教导他的,是当代大儒谭嗣谭大家。 这谭大家可不得了,教出来的学生,几乎没有落榜的。豪不夸张的说,大魏的学子就没有不想当他学生的。 为着表示出主人家的敬重,一早谢夫人就让几个小的去门口等着接谭大家。 几人都是受过谭大家教导的人,说起来也都算是谭大家的学生,都应该称呼谭大家一声老师。 因此,几人十分敬重谭大家,更何况,王衔是和谭大家的孙女谭清一定了亲的。 标志着琅琊王氏的马车缓缓驶来,除了即将被单独教导的谢明韬,和一向易被谭大家说教的王钰,其余几人脸上都露出笑来。 马 车停下,帘子被人掀开,首先下来的便是谭清一,她身后,谭大家缓缓走出来。 谭清一先下马车而后将谭大家扶下来,而后朝众人见礼,众人又朝着谭大家请安。 “都起吧,已是许久未见到几位小友了。”他捋着白色的胡须,神色颇为温和。 “老师一切安好。”王衔朝他寒暄道。 “自是样样都好的。”谭大家笑着回他。 几人请谭大家进府,而后一同去拜见谢夫人。 一路上,王钰朝着谭清一挤眉弄眼。 谭清一性子极安静,瞧见王钰挤眉弄眼,也不去搭话,只眯笑着看她。 王钰使了好一会儿眼色,谭清一都不与她搭话,她觉着无趣,垂着头直叹气。 谢慈音看她好笑,低声朝她道:“你若是有话同她说,倒是开口啊。这挤眉弄眼的,旁人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 王钰摇头,偷瞧了一眼谭清一扶着的谭大家,道:“你又不是不知老师脾气,我若开口同清一说话,必要遭他说教。” “平白无故的,他说你作甚?”谢慈音知晓这位老师的脾气,虽说是过于古板,保守了些,可也不至于到说两句话便要被说教的地步。 似是想起什么难以启齿的事,王钰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红。 “是不是你在琅琊做了什么,惹得老师生气?”见她如此,谢慈音追问道。 王钰放慢了脚步,颇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谢慈音跟在她身边,准备听她的后续。 “就是,唉!都怪哥哥。”她说到这,瞪了一眼前头跟谭大家说话的王衔。 怪王衔?这绝对是王钰的推脱之词。 他这个表哥,不愧是谭大家的得意门生,不但学问深得谭大家深传,就连性格也一模一样。 要说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打死谢慈音也不信。 “衔哥哥那样的性子会做什么事,恐怕是你的推脱之词。你快说,你干了什么事,开罪了老师。”她为王衔辩解道。 王钰跺了跺脚,咬牙说道:“阿姊你也知道,哥哥话少性子闷,不会逗女孩子开心。那日里我瞧见琅琊书院里的那个姓白的书生给谭阿姊送了封信,你还记得那白书生吗?就是那个白员外家的郎君。谭阿姊没要他的信,他恼怒将那信扔在地上,我心中好奇,待她二人都走了后就捡起来瞧了瞧。” 她说到这,被谢慈音打断“你怎可随意拆别人的信件,钰儿,你也不小了…” 王钰止住谢慈音的说教,继续道:“阿姊~你听我说完。那信中是白郎君写的酸诗!!!虽然说酸,可我也是女子,我读着也会觉着感动,这久而久之的,我怕谭阿姊也感动了。反观哥哥,见着谭阿姊,要么就是之乎者也,要么就是老师长老师短。我怕日后哥哥不是那白郎君的对手,万一日后谭阿姊被那白郎君打动了呢。如此想着,我便决定为哥哥做些什么。所以,我便也仿着那白郎君,为谭阿姊做了几首酸诗,以哥哥的名义送了过去,谁知信没到谭阿姊那里,反而到了老师手里!我虽极力去模仿哥哥的笔迹,但老师一眼就瞧出来了,还将我拉去狠狠说教了一番。自那以后,我一跟谭阿姊说话,老师定要说上我两句。” 谢慈音噗嗤一笑,戳了戳她的脑袋,无奈道:“你呀你,真该好好学学规矩体统了。” 到了谢夫人的院子,谢鸿也在。眼见谭大家走进来,谢鸿忙起身行礼,却被进门的谭大家摁住“别拜我了,你如今是一品的官身,没得拜我一个平头百姓。” 这话说得谢鸿羞愧难当,只作辑道:“老师说得哪里话,承蒙老师教导一场,才能在官场谋得几口饭吃。” 在谭大家手下读了好几年书的谢慈音此刻才知道,原来自家的老爹,也是谭大家的学生。怪不得,千求万求,也要将谭大家从琅琊求来给谢明韬上课。 谢夫人在一旁,也跟着谢鸿朝谭大家见礼。对待谢夫人,谭大家倒是温和不少“多年不见,夫人可还好?” 谢夫人温声回他道:“劳您老记挂,我一切都好。这一路山高路远的,倒是叫您为我这个皮猴儿劳累了。” 谭大家摆手,正色道:“谈何劳累不劳累的,老朽一家大祸临头之际蒙老家主出手搭救,才得以过上如今这般顺遂的日子,为着这,我也要尽心尽力将他们教好才是。” 这事,谢慈音倒是听过一些的。谭家本是侯爵府上,若是真论起来,与皇家也是有几分血缘的。可前朝藩王作乱,谭清一的父亲跟着掺和进去了,险些将一家子都断送了。 最后,还是她母亲的父亲,王氏的老家主出面,这才保下了谭家上下一家老小。然而谭清一的父亲,却是保不住的,只独留了谭清一这么一个女儿,谭大家很是爱重。 “陈年旧事,自是不必再提。”谢夫人笑道。 几人和和美美用了膳,又寒暄了一番,气氛很是融洽。 只是这融洽的气氛还未持续几个时辰,太子便上门了。 虽是打着问候谭大家的名号来的,内里怕是冲着谢慈音。 想到这,谢慈音揉揉发涨的头,只恨不得立马就剪了头发到寺庙里去当姑子去。 会客堂里,谢夫人同谢鸿还有谭大家和王衔坐着,几个姑娘,被安置在了后头的屏风后面。 对着太子,谢夫人收起了平日里那份对人的温柔,只冷着一张脸;谢鸿到还好,端着笑问他这几日在忙什么。 “也没有什么可忙的,只不过帮父皇看看奏章罢了。”明翼谦虚回他道。 “陛下肯叫你看奏章,那便是信任你。”谢鸿道。 谭 大家不喜皇家官场,只觉官场也好,皇家也好,表面风光无限,内里肮脏不堪。 在堂内坐了许久,他也不与太子搭话,太子也懒得同他寒暄,只一个劲得讨好谢鸿。 坐在屏风后首的王钰皱眉,觉得这太子身上功利味儿太重,着实是有些俗气。 几盏茶下来,他竟是变着法的在朝谢鸿炫耀,他在陛下那儿有多得脸面,谁又稀罕呢。 “太子殿下怎么还不走?累得我们不能动弹只能坐在这儿。”她同坐在一旁的二人低声道,言语中有些不悦。 谭清一闻言抬头瞧了一眼正云淡风轻喝茶的谢慈音,缓缓道:“许是殿下,想多听听谢伯父对他的见解。” “管他几时走,你若是坐不住,谁也不曾拦着你,叫檀桑领你朝后门走就是,何苦在这里念叨。小心隔墙有耳,治你一个不敬之罪。”谢慈音放下茶碗,朝王钰道。 王钰撇撇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是觉着太子配不上谢慈音,在心头替谢慈音委屈,面上也就越发的厌恶明翼。 见谢慈音不与她共情,她愤然的摆弄着案几上的玉条糕。 外间的太子说了许多的废话以后,终于开口表面了来意。 “我来时母后嘱咐我带些东西给音妹妹,不知她是否在堂后,可方便出来取一下?”他言语中满是试探与打量。 “太子殿下有什么要转交的,交给我这个母亲便是。”谢夫人冷声开口,将他的心思看得透彻。 谢慈音听见她的名字,起身站到了屏风旁去听,生怕一个不仔细,她这门亲事就要尘埃落定。 “自然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母后素日里带着的那支凤头钗,舅母代为收下也是行的。”太子从衣袖中抽出一个梨花木镶嵌宝石的锦盒,呈给谢夫人。 皇后头上的凤头钗,还不算稀罕物件?这凤头钗意味着什么,谢夫人与谢鸿都清楚,屏风后头的谢慈音自然也清楚;这是,上门来表真心来了。 谢慈音攥着衣袖,生怕谢夫人与谢鸿收下这凤头钗。明横这颗真心,她谢慈音可要不起。 眼见着谢夫人犹豫,谢鸿正准备要去接,她不再观望,而是走了出去。 王钰还没来得及反应,谢慈音就已经绕过屏风出去了,怕谢慈音被责骂,她赶忙的跟着走了出去,独立谭清一一人坐在那。 “爹爹,母亲。”她先朝二人行礼,谢夫人见她闯出来,有些不高兴,而谢鸿则是一脸的错愕。 后头跟着的王钰也赶忙福身行礼,而后低着头,不敢去看谢夫人与王衔。 “这般无礼,长时间未罚你,你便将礼数忘记了么?”谢夫人朝谢慈音严厉道。 “音儿有错,母亲后头再罚,眼下我有几句话相同太子殿下说,还望母亲准许。”她恳切的瞧着谢夫人。 眼见女儿眼睛里写满了请求与焦急,谢夫人方才心头那几分怒气也就散了。 “你爹爹在这,你且先争得他的同意吧。”谢夫人将这请求推给谢鸿,而后悠悠吃起茶来。 谢慈音又将那满含情感的眸子,转过去瞧着谢鸿。 谢鸿最是好说话,还未等女儿开口,他便大手一挥允许了。 谢慈音福礼谢过双亲后,转而对着明横。 他今日穿了一身云蟒过肩浅轻纱长袍,腰间系着青白玉龙纹腰带,颇有几分天子气概。 见了谢慈音,许是有些高兴,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太子殿下。”谢慈音微微福身请安。 明横见她福身请安,作势就要去扶她,这手还未到面前,谢慈音已经起身后退了一步。 明横见她如此抗拒自己,眉目染上了几分怒意。他虽幼时过得有些潦倒,可自打当了太子后,还从未有人这般驳他的面子的,几次三番将他置之不理也不说,见了面,避他如蛇蝎一般。怎么,她谢氏女就如此高贵? 想到这些,他面上那几分笑意尽数散去。他开口冷声道:“音妹妹有何话要对本殿说,快说罢。本殿刚想起,东宫还有些政务要处理。” 对着他,谢慈音实在是连个笑脸都挤不出来,只道:“劳烦太子殿下跑上这么一趟了,只是眼下,慈音恐怕还带不起这支钗。” 明横挑眉,诧异道:“你从前,不是最属意这支钗么?眼下送来给你,你又不想要了?” 确实,她幼时逢大朝会进宫请安时见了谢皇后的这一支凤头钗,着时是喜欢的紧。 那时她尚不知凤头钗的意义,只一心觉得钗子华丽精美,想要讨回去; 上一世时,这支钗子也是送到了她手里。 可她眼下不是孩童,更不是那个无知无畏的谢慈音,她自觉担不起这钗,在那个位置也做不好。 重活一次,她不求一路荣华,只求一世常安。 第九章 “并非不想要,而是要不起。”她铿锵有力的道。 明横对她已失了耐性,只道:“你既不想要,我拿回去禀了母后就是。” 说罢,他朝着谢鸿与谢夫作辑道:“既如此,本殿就先回去了。” 谢鸿虽觉不妥,可这是女儿的决定,他定要支持,而谢夫人本来也就不想要这钗; 二人维持着表面上的客套,笑着让小厮送他出府去。 太子走后,谭大家等人也识趣的走了。谢夫人想起方才女儿的不妥,不悦的道:“若是有话,隔着屏风说就行,何故要闯出来。枉我辛辛苦苦教了你十多年,这点礼法都记不住么。” 她母亲最重礼教,生怕坏了琅琊王氏和江宁谢氏的好名声,今日自己突然闯出来,确实是鲁莽了,她低着头顺从的听谢夫人训话。 “好啦,不过是站出来说了几句话,又没有外人在,你就不要说她了。”眼见女儿被训诫,谢鸿开口劝道。 谢夫人瞪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们做男儿的自是容易,哪里晓得我们做女子的苦,若是叫旁人知晓,只会说谢家的姑娘不懂事,不知礼,哪里会提得你们这些男人半句过错。” 谢鸿被她呛的语塞,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不再去纠结于这个话题,而是问道谢慈音:“音儿啊,今日你不要你姑姑那钗,是否是对这桩婚事不满,若是不满,那我便与你祖母商量商量,给它退了吧。” 不满,十分的不满。可她爹对她倒是说得轻巧,内里怕谢老夫人与谢皇后要闹翻天的。 知晓自家爹若要退婚可能要面临着母子反目,妹妹离心,谢慈音就觉得于心不忍,眼下还没走到那一步,她心中也有了对策,自是不必让谢鸿与谢夫人操心的。 “我对太子了解的少之又少,不想两眼一摸黑就嫁过去了,父亲再容我与太子再相处一段时日吧。至于那凤头钗,可是当年大婚时陛下亲自为姑姑簪上的。往日里姑姑将它看得十分重,眼下却要为着太子将这钗赠予我,姑姑平日里待我极好,我怎能夺她所爱呢。” 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还掺杂了真情实意在里头,让谢鸿十分感叹“女儿长大了呀!” 他满意至极,愉悦道:“吾儿着实是长大了,你既心中有打量,爹爹也不同你说什么了。只一点你记着,你若是不喜欢太子,就来同爹爹说,爹爹虽无什么大的本领,却可以为你争上一争。” 这一番话不仅感动了谢慈音,连叫着坐在他身边的谢夫人也感动了一把,在心中暗暗肯定道“自己没嫁错人。” 上一世谢家被处置时,她被困在府中无能为力,只听谢府从前就被放出去的仆役来说了那处斩的情形。 那仆役往日里记挂着谢慈音往日在谢府时的好,将当日处斩的情景一字不落的说予她听,还将谢鸿的临终遗言给她带来了。 仆役说,她父亲在被斩首前大声喊着叫谢慈音好好活着。 忽又想起,一滴热泪从眼眶中划过,她忙侧过身去擦拭。 眼尖的谢夫人瞧见,忙起身去看她“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好了?”谢夫人将她拉到面前,焦急道。 她忍了眼泪,嘴角攒出笑来朝谢夫人道:“不是不是,方才不知哪儿飞来个虫子,直直飞进女儿的眼睛里。” 谢夫人奇怪,左右瞧了一眼,呢喃道:“这儿哪来的虫子呢。” 王钰出了正堂,心中便一直惦记着谢慈音,生怕她被谢夫人责罚,眼睛不停得朝回望。 王衔回头,见她朝回观望,便止住了脚步,王钰一时不防撞到了他的背上,王衔背如硬铁,撞得她泪花都出来了。 捂着脑袋,她委屈道:“哥哥~好好走着路,你停下来作甚。” 王衔盯着她,满眼的打量之意,过了一会才道:“昨日在曲水桥栏上射箭的,是不是你?” 王钰心里咯噔一声,只觉魂飞九天。她心虚的将头低下,小声辩解道:“不是我……” 眼见她这般模样,王衔便知晓了。 “你,你,你放肆!”怒从心头来,又不知骂她什么,忍了半晌,他只骂出这么一句来。 “你跟我回山川院,我今日定要代母亲好好罚你。” 撂下这么一句,王衔大步的朝自己住的山川院走去,王钰站在原地,只觉自己的小命要不保。 走了几步的王衔察觉到王钰没跟上来,朝后大声呵斥道:“你还不跟来!仔细我明日就将你送回琅琊!” 眼见逃不掉,王钰小声朝身后的秋月小声吩咐道:“你去正堂外面守着,若是阿姊出来,叫她来哥哥的山川院救我。” 秋月得了吩咐,又瞧见前面怒火冲天的王衔,点点头急急往回走去。 王钰望着前面的王衔,大大叹了口气,感叹道:“母亲,你怕不是给孩儿生了个先生吧!” 感叹过后,她又抱怨道:“我要的是疼我爱我的哥哥,不是个只会说教读书的先生呜呜呜呜……” 谭清一扶着谭大家回房,心中想着方才在屏风后头听见的话出了神,一时不察,险些从回廊上的台梯摔下去。 好在谭大家虽然年迈,身子骨却是硬朗,一把将她拽住。 “清儿,做事最忌分神,这走路也是。一不留神,就要吃大亏的。”谭大家语重心长道。 谭清一略带羞愧的笑了笑,道:“祖父说得是,下次定然不会了。” 见她乖巧,谭大家满意的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继续道:“此番带着你上京来,一是为着谢家哥儿的课业,二也是让你与王家哥儿有个相处的时间。你已及笄,王家哥儿年岁也合适,待回琅琊后,就成亲吧。” 提及亲事,谭清一面上显露出几分迟疑,还不待谭大家察觉,她便将这几分迟疑收起,仍旧一副乖巧的模样。 “是,清儿全听祖父安排。” …… 谢慈音才从正堂出来,便被正堂门口站着的秋月喊住:“姑娘。” 眼见秋月一副焦急得模样,谢慈音还以为王钰出了大事,忙问她道:“怎么了,你们家姑娘呢?” “我们家姑娘在曲水河栏上射箭的事被大爷知道了,正在山川院要罚姑娘呢,姑娘害怕,叫我来请你去救她。”秋月焦急道。 果然,种了前因便要准备着吃那后果;只是这后果委实来得快了些!谢慈音长长叹了口气。 记起幼时在琅琊读书被王衔打手板的日子,她身子不自觉得哆嗦了一下,随即忙往山川院去。 山川院里,王钰丧着脸笔直的跪在地上,王衔坐在桌旁,不紧不慢的数落着她自来京的过错。 “自来了长安,你便像那脱缰的野马,平日里在诗会上出出风头我也就不说你了,怎么?觉着自己的箭术极好了,还是想去逞一下英雄。出门前,母亲是如何交代你的?你要记得,你是王家的姑娘,虽王家现已不踏足朝堂,但处处是盯着王家的眼睛,你丢脸了不要紧,要紧的是王家的脸面,罢了,去把家训抄三十遍。” 听到这里,王钰仰起头来,求饶道:“哥哥,家规三百条,三十遍下来,我只怕手要断掉。哥哥饶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王衔不看她,油盐不进道:“你自今日起就不出门去慢慢抄,想来几日便能抄完了。” 王钰不想抄书,更不想不能出门玩耍,继续求他:“哥哥~我不出门怎么行,阿姊出门要人陪的。” “她不用你陪着,反倒好些。”王衔不听她的借口,淡淡道。 “哥哥。”谢慈音踏进门来,叫了他一声。 眼见有人来,王钰转过去,可怜兮兮的瞧着门口进来的谢慈音; 王钰这长相做这表情着实惹人怜惜,也不知王衔的心是什么做的,竟然对着也不中招。 谢慈音悄悄朝她点了点头,而后向正在桌边喝茶的王衔福礼。 “若是来替她求情的,就不要开口了,不然我就不管了,将此时禀报给姑姑。”王衔一眼看穿谢慈音的来意,一句话便将求情的路堵死。 “哥哥,那日确实情有可原。若是没有妹妹那几箭,恐怕那人就要将命断送在哪了。”谢慈音没了求情的路,只能解释道。 王衔冷哼一声,道:“曲水河畔人如此多,怎的旁人就不出手去搭救,要靠她了?且,若那人是个好人,怎会遭人追杀至此。” 眼见王衔铁了心要罚,谢慈音咬咬牙,道:“哥哥可知,妹妹那日所救何人?” 王衔撇了她一眼,又拿起茶水吹了吹,淡然道:“难不成,她还救了皇帝么。” 八九不离十,你亲妹妹,救得就是未来的皇帝!暗暗诽谤了一番,谢慈音才道:“妹妹救得是当朝的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王衔在脑中想了好久,才想起来这么一个人。 这位三皇子,存在感着实不高,既无兵权,又无近臣,连母妃也打着修行的幌子住到了道观去,也难怪乎王衔想不起来。 皇子又怎么样,他王家又不屑皇室这点恩情。 “哦,既如此,那便改抄二十遍吧。” “……”谢慈音一时无语,想了想又觉着王衔不在乎也正常,他又不知三皇子会是日后的皇帝。 长叹一口气,她转过去瞧着跪在地上的王钰,眼神里写满了“妹妹啊,阿姊已经尽力了。” 好歹也少了十遍呢,王钰已然满意这样结果;她可是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知晓做人呢,最忌讳一个贪字! “妹妹才来长安几月,竟连三皇子也识得了?”三皇子鲜少出现在人前,谢慈音怎么会认得,想到这,王衔疑惑出声。 怔了一下,谢慈音才记起,她这个哥哥,虽然古板,但是聪明呀! “呵呵,往日里进宫去给姑姑请安时见过两面,便记下来了。”她干笑两声,然后回道。 想来,也只是进宫时见到了。王衔不再追问,朝跪在地上的王钰道:“起来吧,家规没抄好递到我手里之前不许出门去,不然,我禀明了姑姑,我们即刻就回琅琊去!” 王钰可不想回到那个满是如王衔一般书呆子的地界,头如捣蒜得答应道:“哥哥放心,我定然将它工整抄好,放到你书桌上。” …… 三皇子府,明翼靠在床沿上,一尺之外的四方梨花龙凤桌旁,卫璟正坐着悠悠的吃茶。 “所以,那日在曲水河畔射箭的,是王家的嫡女?”明翼问道。 卫璟点头,道:“不错,着人去打听了,就是王家的嫡女,名唤王钰。你该好好谢谢人家,这几日都未曾见她的身影,许是因为你受罚了。” 明翼轻笑“是么?,倒真应该谢谢她。” 说完王钰,卫璟问道:“可有查出来是什么人动手?” “还能有谁,我那个蠢弟弟罢了。”明翼冷笑。 “你一无权二无势的,他来杀你干什么。”晓是他卫璟聪明绝顶,一时也猜不透这个六皇子的动机。 明翼现在,不过一个闲散皇子,谁也挨不着,够不到的,杀他还要惹一身腥,何苦呢? 明翼把玩着滚丝细纱青帐床帘上的流苏,缓缓道:“父皇派我去南境收兵权时,我曾遇到了许家的三爷许擎,恐怕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卫璟挑眉,道:“那恐怕,你在长安的日子不会安生了。” 外人只知道明翼是个闲散的皇子,整日里游山玩水,却不知他在边境打拼了多年;在外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倒是不怕这些阴谋算计了。 他满不在乎道:“我自有法子叫她许家散了疑心,何况,就算是察觉到了什么,我也不怕。” 眼见明翼胸有成竹的样子,卫璟也不再多问,方才说起王钰,他忽然想起了那日在轻音阁替他说话的谢慈音, 他借口问道明翼“说起王钰,她不是与谢家的姑娘形影不离么。这谢家,也算是太子的母家了吧。” 不知他与谢慈音的交集,明翼回他道:“算是,听父皇说,皇后有意为太子求娶谢家女,恐怕私下里,早已商议了。” 没由的一阵失落,卫璟不再说什么。 …… 后头的几日,因着王钰,谢慈音也没有再出门去。 那日拒了太子送来的凤头钗,凤仪殿很快就来人了,来得还是皇后身边的宋嬷嬷。 宋嬷嬷出身谢府,眼下虽跟着谢皇后,但却也算是谢府的老人了。 来到府中,谢夫人接待了她,她却不肯同谢夫人多说,只道要见谢鸿。 知晓谢鸿那个妹妹素来不待见自己,谢夫人也懒得同她客套,吩咐了身边的宋妈妈去寻谢鸿来,她自己则转身出了会客堂回房休息。 她才不担心二人会瞒着她说些怎么,反正待会宋嬷嬷一走,她一问,谢鸿什么都会与她说的。 思及谢鸿往日里的听话顺从,谢夫人心情大好,连同方才因宋嬷嬷升起的几丝怒气都消散了。 第十章 谢鸿正在书房办公,宋妈妈进来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后,他不紧不慢的将手头的事情做完,才去往会客堂。 他已经知道宋嬷嬷的来意,自是不必着急。 进了会客堂,宋嬷嬷正站着背对着他,他笑着喊了声“嬷嬷怎么来了。” 听见他的声音,宋嬷嬷立刻就回头,朝他福礼。 他抬手示意宋嬷嬷起身,又径直的走到主位上去坐着。“这大热天的,劳烦嬷嬷跑一趟了。” 听见他这样说,宋嬷嬷扯出个笑来,只连声道:“不劳烦,不劳烦。” 谢鸿微笑,着下人给他上一盏茶,又朝宋嬷嬷道:“嬷嬷坐着说,不必站着了。” 宋嬷嬷哎了一声,靠着旁边的位置做下去了。 谢鸿问候道:“妹妹在宫中还好吧。” “娘娘一切都好,就是十分的想念音姐儿和韬哥儿,常常念叨着,今日还叫我来瞧瞧。”宋嬷嬷笑着回他。 他点了点头,又泯了一口茶水,道:“既是想念,那召她二人进宫去就是了,何苦要嬷嬷亲自来看。” 宋嬷嬷左右瞧了一眼,眼见会客堂下人稀少,又隔得远,她才开口,无奈的道:“陛下对娘娘多有猜忌,外戚进宫的多了怕陛下不喜。” 这话说得谢鸿有些心疼,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二人从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谁也越不过去。 叹了一口气,谢鸿才道:“妹妹,很是不易。” 宋嬷嬷听得这话险些落下泪了,谁又知道谢皇后的苦呢。 自小便是千娇万宠的人儿,进了宫去,不但丈夫不爱,还要放下自己的骄傲,去使一些从前瞧不起的手段去争去抢。 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宋嬷嬷才道:“娘娘她,很不容易,还要望着大爷你多帮衬帮衬。” “这是自然,婉君是我的亲妹妹,我自然不会看着她受欺负。”谢鸿这一番话说的毫不犹豫。 宋嬷嬷用力的点了点头,道:“有大爷这一番话,娘娘也就放心了。” 顿了一下,宋嬷嬷出声问道:“娘娘叫我来问问,慈姐儿和太子殿下的婚事,大爷是不是有想法?还是,那太子做了出格的事,叫大爷给逮住了?” 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谢鸿将准备好的说辞搬出来,道:“没有,只是音儿年岁尚小,我与夫人舍不得,想再多留些时日。至于不要那钗,是音儿心疼姑姑,说那是姑姑的定亲之物,不愿夺去罢了。” 宋嬷嬷笑了笑,夸赞道:“音姐儿是个会想的。” 这话很对,谢鸿很爱听。 “你回去叫妹妹放心,左右这婚从前便定下来了,只是没叫外人知道,该成婚时,我自会找她商讨。”他爽朗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嬷嬷自然再没什么好说的了,讪讪的笑了笑,宋嬷嬷才又道:“大爷你莫嫌娘娘催得紧,只是太子殿下毕竟不是娘娘亲子,若是不娶我们谢家的姑娘,将这关系栓得牢固些,恐怕以后会离心。” 谢鸿皱眉,他自幼便被王家公看重收去当了学生,受了王家的风气教导多年,对于官场与权势倒是没那么多追求。 只是谢家到底不同于王家,自古以来谢氏得以立足便是全靠朝堂权术,他不能如王家一般退出去,就算他想,只怕谢家上上下下也不肯。 眼下,宋嬷嬷这番话虽他不喜,但确是事实,只有谢家最尊贵的女儿嫁给太子,生下嫡子,他谢家才能长久不衰。但要拿儿女的婚事作伐,他又算得什么男人。 “我谢家不是非要靠他一个太子的!妹妹已然是皇后,日后太子登基,她便是太后,就算是离了心,大魏自古以孝治天下,他还能反了不成,你回去同妹妹说,这些事情我自有我的考量,叫她不必忧心,做好她的皇后就成。”斟酌了许久,谢鸿说了这样一番话。 宋嬷嬷瞧着眼前这个威严的男人,忽想起他的少年时来。 好似她家这位爷,只是容貌变了,心性脾气却从未改变,一如少年时那般,既骄傲又倔气。 如今的朝堂已不是从前那般光景了!皇帝厌恶世家的心,只有在宫中的谢皇后与宋嬷嬷才察觉到有多深,所以谢皇后才不得不抱养一个孩子,处心积虑助他登上太子之位,又求娶谢家姑娘,皇后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谢家寻一个可以依靠的君王。 这样的话,轮不到她一个老嬷嬷来说,暗暗叹了口气,她起身告辞道:“大爷既是心中有考量,老奴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天色不早了,老奴还得赶回宫里呢。” “嬷嬷慢走,照顾好妹妹。”谢鸿起身相送。 谢慈音知道了宋嬷嬷来,打发了身边的松墨前去会客堂问话。 只是谢夫人早已有安排,吩咐了下人,二人说话时站的远些,所以松墨打听了一圈,什么也没打听到。 她倚在榻上,眉间染上了几丝忧虑。眼下她要逼得太子退婚,就要先去靠近太子,可她又不是男子,哪儿来这么多机会去接近太子。 见她一副忧虑哀愁的样子,檀桑开口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摇摇头,随口道:“这香太浓了。” 檀桑闻言走到香炉旁,轻轻的用手朝鼻子扇了扇。 “这是今日宫里赏赐下来的千步香,据说可以养生治病的,姑娘不喜欢闻,我就把它撤了吧。” 谢慈音从软榻上起身,淡淡道:“既如此,就不必撤了,我出去走走。” 檀桑拿了外袍与她披上,二人出了屋子。 她的院子中央有个锦云亭,周围种着许多四季常开的花草,一旁还有个秋千架子。 坐在亭子里,谢慈音瞧着那摇摇晃晃的秋千,心中感慨万千。 她知晓宋嬷嬷是为她而来,也知晓谢皇后的用意;皇后不知道后头的走向,一心想要她与太子成婚,也是为了谢家。 就因为知晓皇后的苦心,上一辈子,她什么都没想的就嫁给了太子,可惜没能如期达到皇后的期许,反而葬送了谢家上上下下的姓名。 她也不怨下令斩首谢家的三皇子,三皇子自登上皇位后减税降费,大肆改革,大魏上下人人称赞。 且,谢家确实有人通敌叛国,君王们不姑息这样的人,才能保全得了家国平安。 只是她会心疼,会心疼无辜受牵连的其他谢家族人。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便也算是可怜谢家,她一定会为谢家,拼得一条活路。 这日,谢府迎来了两位客人。确切的说,是谭大家的客人,另外一位当世大儒和他的得意门生。 为了方便谭大家授课,谢鸿将东边的厢房改成了书院,除了谢鸿,还有几个谢氏一族的门生举子来一道听课。 为了叫学生们长长见识,听听不同的老师讲课,谭大家下了帖子,邀请了当年一起做学问的梁钊梁大家来。 今日卫璟无事,便陪着自己的恩师走了一趟。 其实他本不用来的,可不知怎么着,他听见要来谢府,便想跟着来一趟。 谢府的东边有一片湖,夏日里湖面上吹来的凉风实在是凉爽。 学生们在书院里读着书,而谭大家则与梁大家在湖边的亭子下棋,身边作陪的是王衔与卫璟。 这是王衔第二次见卫璟,少年面如冠玉,彬彬有礼,实在是惹人喜欢。 想到自家渐渐长大的妹妹,王衔心中略微动了动心思。 “卫大人今日不忙么?”王衔和煦的问道。 “今日沐修,才得以偷闲。”卫璟答到。 王衔哦了一声,顿了顿又打听道:“一直都没问卫大人在哪高就。” 这王家郎君,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心中虽疑惑,他面上还是恭敬答道:“算不得什么要职务,礼部文选清史司主事。” 王衔点点头,称赞他道:“卫大人谦虚了,据我所知,大人才满十四,便有了这样的建树,实在是难得。” 卫璟颔首,谦虚道:“是老师教导有方。” 正在下棋的梁大家听到这里,高兴道:“是你自己争气,可别把功劳算在我这老头子上。” 谭大家疑惑的瞧了一眼自家学生,心中道:“这闷罐子,何时话这么多了?” 眼见这卫璟谦逊有礼,王衔越发满意,心中肯定道:“这少年好的很,怪不得音儿那日要帮他说话。” …… 日头极大,王钰闲不住,又出不去府,只好约着谢慈音来东边的湖上游船,再顺道摘些莲子回去煮汤喝。 主仆几人在湖上划着小舟,带玩带摘的,很快就收获了好些。 眼见日头越来越大,怕二人中暑,另外一搜小舟上的檀桑春辛等人,催促着二人回去。 王衔又问了卫璟几句,甚至连人家的住址也打听的一清二楚,直到谭大家不满的咳了咳后,他才停下。 终于等到王衔问完,卫璟吐了口气,将头随意转往一边,去看湖上的风景。 湖中的莲花早已开败,只剩下一些莲子,谢慈音撑着头坐在舟上,望着水中嬉戏的鱼儿。 卫璟的这随意一望,就望见了泛舟湖上的谢慈音。 风将她的发丝吹乱,白色的大袖衫迎风轻摆。 卫璟突然觉得,今日这风真大,吹乱了少女的妆发,也吹动了他的心。 轻轻一笑,他似乎明白在三皇子府时的那阵失落。 又想起了三皇子的话,他瞧着不远处的少女,轻声呢喃道:“好在,只是情窦初开;还只是,有那么一点期待。” “卫大人,你说什么?”坐在对面的王衔听见他的声音,却又听不清他说什么,以为是他同自己说话,便出声问道。 卫璟回过神来,朝他解释道:“没有,只是觉着这湖中的景色极好。” 八月初,陛下第六子的生辰,也就是与许贵妃所生的明六皇子明朗。 他是三兄弟里年岁最小也最得陛下宠爱的一位,为着给他庆生,许贵妃在尚晨苑大大办了一场,将长安城内的贵族高官家眷都请到场。 谢夫人说,许贵妃此举,怕是要为明朗则妃了。 谢慈音在脑中回想了许久,才想起来上一世明朗娶得是谁。 上一世,明朗娶得是桂林节度使家的嫡女,最后他的封地,也是桂林一带。 如今在位的是文昌帝,为了给明三皇子扫除后患,在太子被废后,就将明朗指派到桂林去了,还勒令其永不能出桂林地界。 马车到了尚晨苑外,谢夫人带着家中几个小的下马车,正好遇到了简宁王妃敬素娴带着她的小女儿福乐郡主。 简宁王无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也因为这一点,文昌帝十分信任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王妃。”几人朝她福了福礼,她含笑让众人不必多礼。 谢夫人算是与简宁王妃有几分交情,二人寒暄着进了园子。 尚晨苑的花园里,许贵妃与一干贵夫人早就到那说着话了,谢夫人与简宁王妃来时,她也只顾着与身旁下首的许国公夫人说话,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 “娘娘万福金安。”几人上前朝她行礼,她叫众人起身,又略微客套的朝简宁王妃笑了笑,却冷落着谢夫人一党。 谢夫人见不得她这副嘴脸,却又碍着其官眷邪的面不好甩袖就走,只冷冷摆着一张脸,叫素日里交好的几位夫人都不敢与她搭话。 谢明韬带着王衔去了男客处,而谢慈音和王钰才落座便被长平公主喊到园中另外一处去了。 这头男客处,不仅太子在,连素日里见首不见尾的明三皇子也在。 太子坐在主位上,其余两个皇子在他身侧一左一右的坐着,这样的场景,若是不凑近去听他们说什么,看着倒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场面。 “已是许久未见三弟了。”太子笑着朝明翼寒暄道。 明翼颔首,信口胡诌道:“臣弟听闻南境有株奇花,绽放时会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便走了一趟南境,去瞧瞧那花。” 明朗冷笑一声,语气略带怀疑道:“到底是去看花,还是为着其它呢?三哥。” 明翼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只平淡道:“六弟多虑了,这花已经被我带回来了,六弟若是不信,索性哥哥就将这花送与你。” 想起母妃叮嘱他,叫他多试探试探明翼,他接话道:“是么,如此稀奇的花,臣弟倒是真想瞧上一瞧……” 第十一章 明横打断二人的博弈,大声道:“行了,你要花叫三弟给你搬来就是,何必阴阳怪气的。” 他一副维护明翼要做好大哥的样子,叫明朗看得恶心,别过头去。 明翼摇着一柄江山水墨扇,颇为感动与认可地看着明横。 明横实在受用这样的眼神,又关切了他两句。 这头,长平设了彩头,拉了各家的贵女投壶。 这样的场合,谢慈音自是不会如上次自家马球会那样去出风头,只拉着王钰在一旁站着瞧。 左右那彩头不过一支浮月云彩攒仙簪,谢家多得是,也没有必要去争。 今日来的贵女,可比那日长平邀请来的多。 此刻站在长平身边的,正是她母妃娘家的嫡长女,许荣莹。 许家是正儿八经的新贵,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如今在中枢的地位,足以与谢家匹敌。 作为家中的嫡长女,许荣莹的跋扈傲气,倒是可以与长平比上一比了。 投壶时,若她中了,那便高高兴兴的与旁人说笑,若是不中,那便要朝中了的对手冷嘲热讽,行为很是乖戾。 谢家与许家是对家,她自然也不喜欢谢慈音,更何况,她家是新贵,比起积年累月摞起来的谢家,规矩与底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所以她与谢慈音站到一处的时候,别人很快就能区分出来;可见暴发户与贵族,着实是有区别的。 眼见谢慈音不争不抢的站在那,眉眼淡淡,齿唇含笑,如天仙下凡般,她心中更加妒忌气愤。 一局又过,见谢慈音还不参与,许荣莹逮了机会就朝谢慈音阴阳怪气道:“前些日子我没在京中,回来就听了谢娘子好些传说;说谢娘子模样好,诗词歌赋习得好,就连投壶也十分好。怎么今日,既不作诗,又不投壶呢?莫非是瞧不起我们?” “来了,果真,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要多些。”谢慈音暗暗诽谤。 她漫不经心回许道:“那是外人抬举,夸大了说辞,当不得真。” 见她随口一句话就要打发自己,这样的态度,更叫许荣莹恼怒,张口便要与她比试。 “真不真,娘子与我比上一比不就清楚了。” 她两次出口挑衅,谢慈音没什么感觉,却叫王钰恼了,冷着脸就朝许荣莹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阿姊要同你比试?” 许荣莹平日在长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哪里听得这样的话; 眼见她即刻就要朝王钰发作,却被身边的长平公主摁住。 “怎么,她比不得,我也比不得吗?”长平瞧着王钰,一字一句道。 王钰还欲再开口,谢慈音赶忙拦住她。 天爷,本是一件小事,可别又闹到王衔那去了,又被罚了,上次她可是帮着王钰抄了好些遍才抄完的。 “既然公主与娘子都想同我比一比,那便比吧。” 她侧头低声朝王钰道:“且看我如何治她们。”说罢,她拍拍王钰的手,走往前去拿过宫女手中捧着的箭羽,又朝长平做了个请的姿势。 二人没见过谢慈音投壶,又自认为是个中高手,卯足了劲要让谢慈音丢脸。 其他贵女们十分有眼色,既怕跟长平走得近了得罪谢家,又怕跟谢慈音走得近了得罪长平和许家,干脆全都装聋作哑站到了一边去,端水的本事很是了得。 有宫人奏乐,点香,这一场因为许荣莹而起的无端争斗正式开始。 “有初,一筹!” “连中,二筹……” 内侍的声音接连不断,将一干旁观者的心也带动起来。 投壶处离男客处只隔着一道九龙戏珠画壁,这边又是奏乐,又是内侍宣告的声音的,自然传到了太子等人耳朵里。 到底是年岁还在小,听了这动静,明朗便有些坐不住,他起身,着了内侍来问话。 “马志,那头在做什么,这么吵?” 被唤做的马志的内侍恭着身子,回他道:“回禀殿下,宫人们说是公主殿下和谢家的娘子正比试投壶呢。” 谢家的娘子,也就只有一位,自然是谢慈音;这下,太子也来了几分兴趣。 “是么,她们的彩头是什么?”明朗接着问道。 “这……奴才不知,殿下赎罪。”小李子请罪道。 明朗起身,甩袖道“既然不知,那去瞧瞧不就行了。” 说罢,他回头瞧着太子与明翼,问道:“两位哥哥要去瞧瞧么?” 今日本就是给明朗相看的,他跟着去瞧瞧,也不会有人说处什么闲话,占了这样的理,太子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于是,他当即就起身,冠冕堂皇道:“既然六弟想去,那为兄便陪你走一遭吧。” 二人都去,明翼自然也不能留在这,这儿多是高官世家子弟,没得不好,他那个多疑的弟弟,又要杀人了。 三人能去瞧,其他的外男可不能去,太子说了两句将人打发在原地坐好,便带着明朗与明翼扬长而去。 …… 一炷香燃尽,长平取了个好成绩,一脸挑衅得瞧着谢慈音。 谢慈音很是无奈,也不知哪儿得罪过她们,居然对她敌意如此之大。 早些年在江宁时,谢老夫人同她说过一席话,以前没觉着不妥,可近来却觉得很对。 “不是你装聋作哑,低调内敛,旁人就不会与你为难的。” 江宁好玩乐,投壶也好,马球也罢,都是宴会必备; 谢家在江宁一带,是土皇帝的级别,一年有半年都在办宴,谢慈音又是家中嫡女,时常接客待人,这样玩耍的乐子,早就登峰造极了。 别说长平不是对手,就是整个长安,怕也找不到投壶有她玩得好的了。 太子等人来时,众人看投壶看得出神,有内侍宫人要报,却被太子拦住。 但三人是男子,此处全是女子,走近了几步,有女子发现三人,惊呼一声;不仅吓到了站那儿的贵女们,也吓到了前来看热闹的三人。 很快便有人识出三人身份,忙福身行礼。谢慈音也被这样的动静打断,没再投壶,而是回过头查看发生了什么。 眼见太子一行人来,她的眉心控制不住的跳了跳。 她低着头,微微屈身福礼,眼里闪过几丝厌恶。 “都免礼吧,可别叫我们绕了各位娘子的好兴致。”太子含笑开口,声音如沐春风,引得在场的小娘子频频偷看。 王钰倒是没有被这相貌堂堂的三位郎君吸引,只直勾勾盯着那香,见香已经燃了小半,她出声提醒道:“阿姊,香快要燃尽了。” 这一句话,才让众人醒了神。谢慈音瞧了一眼那香,不再理会众人,回头继续投壶。 太子眼见谢慈音连个眼神都不给自己,心中对她的不满越发的深。 二人有婚约,虽未在外人面前道明,内里却是心知肚明的;以前来京时,也不见她这样躲着自己,偶尔跟还会自己说上两句话。 这次进京来以后,明横发现,谢慈音不仅躲着他,瞧他的眼神还很奇怪,有时,明横还会觉着,谢慈音十分厌恶自己,比如现下。 心中隐隐有火在起,却不能发,太子面上虽还笑着,站在一旁的明翼却觉得他不怎么高兴。 长平见自家的哥哥来,将与谢慈音的比试忘到了天边去。 眼见最后一支箭羽投出,内侍宣告了结果,却无人关心;众娘子的心啊,都被三个身份尊贵,位高权重的郎君给引走咯。 谢慈音也是淡淡的,唯有王钰一人很是高兴,上前去抱住谢慈音的手,一个劲的去夸赞。 明翼瞧着她二人,脑海里浮现出王钰当日站在桥栏上射箭的模样。 虽是惊鸿一瞥,但少女搭弓射箭的模样却深深印在他脑中。 只是,这脑中英姿飒爽的身影,变成了个脸圆圆的白包子,这样的反差,叫明翼忽然有些想笑。 王钰欢呼过后,察觉到明翼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朝正在与明朗讲话的长平趾高气昂道:“公主,方才内侍已报,是我阿姊赢了。” 长平撇了一眼二人,不屑道:“赢了就赢了,反正那彩头,我宫里多的是。” 方才多话的许荣莹在明朗来后却静如处子,谢慈音瞧着她看向明朗含情脉脉的眼眸,不禁感叹道:“诚然,再厉害的娘子,也会败在一个不怎么样的郎君上。” 明翼眼见自己被瞪了一眼,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笑着将目光移开。“这王家的小娘子,当真有趣的紧。” 本与长平说着话的明朗,被王钰打断,他不悦的问道:“你是哪家的娘子?” 眼见明朗面色不善,谢慈音上前一步将王钰挡在身后回道:“这是家中的妹妹,年岁小,不懂事,还望殿下不要与她计较。” 明郎是见过谢慈音的,往年的大朝会,谢慈音会尾随谢鸿进京,因此,也能称得上是旧相识。 “原来是谢家的娘子,本殿竟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怕不会是谢大人的私生女吧哈哈哈哈…”他大笑着,口无遮拦道。 谢慈音也不恼他,历经两世,她早已将性子磨得平平整整; 浅浅一笑,她轻声回怼道:“我有无妹妹,恐怕不关殿下的事,殿下这样污蔑家父,就不怕明日在朝堂之上被言官们参上几本么?” 被挑衅针对了一天的谢慈音决定不再忍耐,反正大家都是秋后的蚂蚱,谁也蹦跶不起来,凭何要受你们的气! 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明朗愣了愣,随即满含怒气的瞪着谢慈音。 显然,谁也没有料想到谢慈音会这样不给明朗面子,众人都愣了一愣。 “你!找死。”明朗吼道。 其余贵女被这一初神仙打架吓的够呛,方才的一腔春心被冲散,众人低着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牵连进去。 明横不可思议的瞧着谢慈音,仿佛是今日才认识了谢慈音一般。昔日虽只有大朝会与皇后生辰时,谢慈音才会进京来,但明横自认为,他还是了解谢慈音的; 她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世家女子,品貌好,才情高,性情温顺讨喜,除了有些傲气以外,当真是无可挑剔了。 愣住的长平回过神来,上前伸手就要去打谢慈音。 眼见她的手掌就要落到谢慈音脸上,却被人回挡回去。 谢慈音瞧了一眼挡在自己面前的王衔,心中感叹道:“这有哥哥护着,就是好!” “敢问我妹妹做错了什么?公主要打她。”王衔冷着脸开口。 贵女们见面前的少年面色清冷,声音如一月寒风,均不由得搐了搐。 王衔年长众人许多岁,身姿挺拔高大,往那一站,又冷个脸,足以吓吓那些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了。 但长平显然不是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她是公主,生来就有人对她俯首称臣。 “没有做错事,就不能打她么?” 这话,惹得跟着王衔的谢明韬怒了。 他气极反笑道:“家中也有一位皇室公主,乃是先帝长姐福临大长公主。我瞧着,也不如长平公主你这般嚣张,怎么,难不成你的位分,要高过我祖母去了?堂堂一国公主,竟无半分涵养。” 方才被王衔挡住,没有瞧见自家的便宜弟弟,现他说话才晓得他也在。“好吧,弟弟也不是那么便宜。” 要说皇室涵养,家中那位老夫人才算得上是皇室标本,既不轻易摆架子,又不会丈着身份随意责骂下人,平日里很是和善可亲。 可见,时间在走,人却是在倒退的;这一代的皇室,出了个猪头猪脑的太子,还有个嚣张乖戾的公主。 长平将手收回,甩袖道:“我打她,是因为她不敬我哥哥。你们二人又是哪儿冒出来的,竟然敢对我指手画脚!” 王衔瞧着眼前的少女,只觉面目可憎,便是叫他多待一刻也待不住。 他不理长平,拽着王钰的衣袖,又朝谢慈音温声道:“方才过来时听见东面在唱戏,你不是最爱看么,我们过去瞧瞧。” 说罢,他扯着王钰就要走。 明朗见他要走,伸手拦下,挑眉道:“什么都还没说,就想走么?” “想必殿下也知晓我的身份,那么敢问殿下一句,怕不怕被天下读书人一口吐沫星子淹了去。”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王衔这模样,着实有威严。 天下读书人有半数都出自琅琊,其余的,就算不出琅琊,也仰慕着琅琊。 王衔这话虽有夸大的成分,却是不假,只要他今日回府去,随意写上几句流传到书生当中,那么明朗,怕是要被天下读书人的吐沫星子淹死的。 第十二章 皇室没有绝对的蠢人,明朗自然也知道得罪不起王衔。 缩回了手,他笑着拍了拍王衔的肩膀。“玩笑而已,王郎君何须介意。” “那么殿下,我可以带着妹妹们走了么?”王衔将身子微微侧开,避开了明朗的手。 “自然可以,今日是本殿的生辰,郎君可要尽兴而归才好。”他含笑道,仿佛方才得事情没发生过。 谢慈音暗暗赞叹“这皇室争斗里长大的,就是不一样,怎得太子会如此蠢。” 王衔也十分给他面子,收敛了方才的威严,朝他拱手作辑后领着两个妹妹扬长而去。 太子本想着不出声,让谢慈音吃些教训后,自己再来个英雄救美,叫她对自己好好刮目相看一番;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王衔,他的计划泡了汤不说,若是皇后知道自己在这样的场合竟然没开口帮谢慈音说话,免不了要被数落一顿,思及此,他也大步跟上王衔等人。 “皇兄,你要去哪。”见他什么话也不说就要走,明翼开口问道。 “我与王郎君有些话要讲。”扔下这么一句话,他便去追王衔等人了;明翼站在原地,摇着折扇轻轻的笑着摇头。 虽明朗硬生生将这口气吞下了,长平却十分气不过,可她也明白方才若是得罪了王衔怕是会有麻烦,只好将一肚子的气发在了自己的娟丝大袖上,本来华贵无比的大袖,眼下却皱得像腌过的菜叶子。 一场大戏就此落幕,因着王衔的到来,谢慈音也算是险胜了;这样的胜利虽算不得什么,可却不妨碍她小小的高兴一下。 可还没高兴几刻钟呢,身后就传来太子的呼喊声“慈音妹妹!慈音妹妹!” “叫叫叫,叫魂啊!什么狗屁慈音妹妹。” 请原谅她的粗鲁,实在是上一世与这太子相处着实是恶心到她了。 说句不中听的,无能已经算是他的罪过了,他还要将无能的罪过推卸给谢慈音,推卸给谢皇后。 上一世,有一晚明横喝醉来她的院子闹事时说的一番话,叫谢慈音至今都记忆犹新。 他说皇帝老子觉得他无能是因为谢慈音出生于江宁谢家,丈着世家的光环样样都压着他一头,叫外人提起来只知道他有个出身谢家的太子妃;又说谢皇后存了私心,不肯尽力帮衬他。 多冤啊,她上辈子虽是不太会做人,可是在外头,还是给足了这个蠢货的面子的;还有谢皇后,那是亲自去求了谢老夫人与谢鸿进京来帮衬他的。 但,烂泥就是烂泥,即使霍了石灰粉与黏胶在里头,依然扶不上墙去。 王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大步走来的明横,眉头皱了皱。 太子很快就来到三人面前,三人给他行礼,他亲切的叫三人起身不必多礼。 “殿下有事?”王衔出声问道。 “我有些话要同音妹妹说。”明横直勾勾的瞧着谢慈音道。 王衔侧头去瞧谢慈音,似在询问她的意思。 谢慈音点点头,温声道:“哥哥先带着阿钰过去,我也有些话想同太子殿下讲。” 王衔诧异,他本觉着谢慈音不会应的,虽未曾听过谢慈音说太子有什么不好,但王衔能觉察到,她对太子的不喜。 诧异归诧异,他还是尊重谢慈音的想法,领着王钰先走了。 王钰本不想走,一脸恳求的看着谢慈音,谢慈音对她轻轻摇头。 叹了口气,她乖乖跟着王衔走了。 尚晨苑今日人极多,走到哪儿都能遇见;而谢慈音要说的话恐怕外人听不得,带着太子绕了许久,才在一片湖畔旁停下来。 湖畔边上人烟稀少,一棵参天的古树将二人与外头的热闹隔开,却又能从湖畔上的九曲桥见到二人,这样若是有人看见了,也不会认为二人在私会。 左右看了一眼,谢慈音放心下来。 明横跟着她,一直想开口解释方才的事情,谢慈音却不给他机会,而是带着自己来了这里。 少女面上有些紧张,如同小鹿一般四处张望,明横瞧着,心下一喜“这,该不会是要向自己表明心迹吧。” 想到这,他兴奋开口,解释方才他为何不出声帮忙的事情。 “慈音妹妹,方才,方才我没想过长平她会如此大胆……” “殿下!”谢慈音出身将他的话语打断,他既疑惑,又兴奋的看着谢慈音。 这样的目光,叫谢慈音心里发毛“这太子,怕不是有毛病。” 顿了顿,她开口缓缓道:“想必殿下也知晓,我与你的婚约之事。” 明横笑着点了点头,道:“自然,我……” “那殿下觉得,你配得上我吗?”还未等明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谢慈音接着又道:“我是谢家的嫡长女,血统纯正,出身于顶级高门贵族;可殿下呢?据我所知,殿下的生母,可是陛下的洗脚婢啊!殿下真的以为养在了我姑姑名下,就是真正的嫡子了吧。”这一席话,带着讥笑与嘲讽。 她说完以后,明横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大怒道:“放肆!” 眼见他双眼猩红,青筋暴起,谢慈音暗暗向后退了两步,淡淡道:“我不愿嫁你,可也不愿驳了姑姑的意思。今日只是告诉你一声,若是我嫁于你,你永远低我一头!我同你说得这些话,你大可去姑姑那里告状,只是殿下啊,那是我的亲姑姑。你猜,她信你还是信我呢?” 少女眉眼弯弯,嘴角带笑,明明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怎么说出来的话,如此伤人。 于身份上,明横确实自卑。他并不是皇后从小养大的;他的母妃,只是个小小的才人,在他十岁时才病逝。 十岁之前,他在大魏皇宫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的皇子;若不是大魏皇帝只有三个皇子,其余两个母妃健在,恐怕也轮不到他去皇后宫中。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如何反驳,不愿再听眼前少女的扎心之言,他冷声道:“你当谁乐意上赶着娶你么。”随即甩袖走了。 谢慈音定定站那,直至明横走后,才大大松了口气。 双手合十,她出声告罪道:“阿弥陀佛,才人赎罪,小女子实在是迫不得已才说出这一番话的。” “娘子好大的口气,连太子也瞧不上。”树干上有人轻笑,调侃道。 突然传来的声音,差点没把谢慈音吓晕过去。 抬头望去,一身道袍的观南正倚着树干,笑意盈盈的瞧着她。 拍了拍心口,朝书上的人狠狠翻了个白眼愤愤道:“师傅还真是不懂礼仪,竟然又偷听。” 观南翻身跳下树干,好看的狐狸眼轻轻上挑。 “可不是我偷听,是你与太子殿下扰了我的好梦。” 谢慈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疑惑问道:“你一个道士,大内皇宫,皇家别院随意出入,到底是什么来头?” 观南打趣她道:“来头可没江宁谢家的嫡长女大,我是国师的段讳的弟子。” 段讳,大魏国师,文昌帝身边的红人,众生观的观主;怪不得,观南能随意出入,原来是有个好师傅。 想到方才被他听见的话他有可能传给段讳,段讳又会告诉皇帝,那也不用费尽心机解除婚约了,她明天就死。 “方才听到的话,你不会随意说出去吧?”她弱弱的问。 观南瞧着眼见紧张的少女,突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只见他故作深沉道:“此等不敬皇室之言,我怕是要同师傅说上一说的。” “你敢!”少女嗔怒,恶狠狠地瞪着他。 “哦,你是在威胁我咯?”观南见她似小兽般对自己龇牙咧嘴,忍着笑意道。 “是自己理亏,是自己大放厥词……”在心中默念两遍,她软下声音求道:“师傅,我实在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我也不是真心实意要说那番话的,我只是,只是不想嫁给太子……” 本是想求他不要说出去的,可突然想到自己上一辈子嫁给太子后的不如意,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这下观南慌了;天爷,他本意只是想逗逗她,可不是要将她惹哭,自己也没说什么呀,怎就哭起来了呢,真真是个脆弱的小娘子。 “别哭别哭,我逗你的,我不说,我谁也不说;就当我今日没来过这,没听过这一番话。”他劝道。 被他温声劝着,谢慈音更加的想哭。 重活一次,她不敢向任何人吐露一丝半点,怕被人当做怪胎,也怕父母忧心于自己。 她只是个小女子,没有什么理想抱负,只想父母常伴左右,一日三餐饿不着;那劳什子太子妃,她真是做不好,她也不想对太子恶语相向,可是实在没有别的好法子了。 “我,我也不是故意要去贬低他,我有我的苦衷,呜呜呜呜……”她一面哭,一面道。 “我不会同任何人说得,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同你发誓。”观南见她哭得如泪人一般,着实是无奈。 “真的,那,那你同我发誓。”她哽咽道。 见她红着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观南心中一动,伸手拂去了她眼睛残余的泪。 一时出格,他在心中默念了句“要死!” 好在少女一心只扑在要他发誓上,没有察觉到这一动作的不妥。 “我可以发誓,但你得答应我件事情才行。”观南收了手,将头侧网一边去,不敢再看她。 “你说,若是不违背道德良心的,我答应你就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噗嗤一笑,他道:“我竟看不出,你还是个有道德的。” 虽还在哽咽着,但谢慈音还是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我前些日子犯了错,被师傅罚抄了些经书,往后就由你来代劳;这些经书不可离开众生观,所以每日,你都需到众生观内,替我抄写经书。” 谢慈音听见只是抄写些经书,轻轻松了口气,好在不是什么难办的要求。 她点点头,又道:“行,那你发誓吧。” 观南正色,发誓道:“我发誓,今日之事,闭口不对第二人提,若是说了,就叫我,叫我……”顿了顿,他朝谢慈音道:“我一不求官,二不求财的,该叫我拿什么来作保呢?” 对哦,他是道士,就连亲也不用娶,该叫他失去什么呢?想了想,谢慈音道:“唔,就叫你失去这一辈子最珍惜的东西。” 观南轻叹,真是狠心的小丫头。 “好,若是我违背此誓言,就叫我这辈子痛失所爱。” 他发了誓,谢慈音心头的大石头也就落了。 谢慈音的两个丫环方才被她打发在远处站着,眼见太子怒气冲冲的出来,而谢慈音却迟迟未归,焦急的找上前来。 “姑娘?你在吗?”檀桑站在树干后,呼喊着谢慈音。 “你的丫环在找你,快回去吧。且记得,明日来观中寻我。”听见檀桑的呼喊,观南温声叮嘱道。 谢慈音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朝着他福了一礼,感激道:“今日,谢谢你。” 观南笑着点头,朝她摆手“快去吧,待会你的小丫头该着急了。” 谢慈音点点头,转身提裙走了。 “檀桑,我在这。”往树后出去,她朝着不远处的檀桑招手喊道。 见了她,檀桑大步向前去,到了面前,见她红着双眼,忙问道:“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太子殿下欺负你了,我去告诉夫人。”说罢,檀桑愤然转身。 谢慈音将她拉住,解释道:“没有,没有,方才在湖边被小虫子扰了眼睛。” 哪有虫子扰到眼睛扰成这样的,眼睛都哭得肿了;檀桑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真的没事?” “没事,松墨呢?怎么不见她。”怕她再追问,谢慈音将话题引开。 “往那边去寻姑娘去了。”檀桑指向另外一头。 “那我们过去找她吧。”说着,谢慈音便走往她指那处。 她不肯说,檀桑这个做奴婢的也不能拿她怎么办,叹了口气,她上前去扶谢慈音。 “姑娘小心脚下。” …… 那日太子走后,便径直去了谢皇后的凤仪殿,又在凤仪殿大闹了一场,说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娶谢慈音。 谢皇后只当他是得了失心疯,狠狠训斥了他一番,叫他最好断了不娶的心思,又着人去打听今日的事。 太子走后,谢皇后扶着额头倒坐在凤椅上,只觉头痛不已。 宋嬷嬷看了心疼,上前去与她揉头。 “嬷嬷啊,我真的后悔了。或许真该听哥哥的,不该嫁到宫中来趟这一趟浑水。”谢皇后疲倦开口,言语间很是伤感。 宋嬷嬷替她轻轻揉着头,开口劝道:“我的娘娘,这世上哪有后悔药;我们能做的,便是往前走,走着走着,日子也就好过了。” 第十三章 明朗生辰宴的第二日,谢慈音如约去了众生观;观南怕她寻不到自己,早早的就到三清殿里等着。 三清殿里信徒繁多,谢慈音见了观南,却不敢明目张胆的与他打招呼。 观南也知晓不可在殿内与她搭话,伸手指了指殿内的侧门,示意谢慈音跟着自己走。 两个小丫环寸步不离的跟着谢慈音,她想了想,借口道:“今日我要去听问瑛仙姑说经,你们不必跟着我,在殿外寻个凉处等着就是。” 众生观一分为二,不仅有出名的道士,还有德高望重的道姑,这位问瑛道姑,便是其中一个。 松墨向来粗心大意,也不去思量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点头应下了;而素来细心的檀桑有些疑惑,她记得谢慈音明明更信佛,怎么会想起要来听道姑讲经。 可到底谢慈音是主,她是仆,不好得过问,只好存着疑惑,退出殿去。 “你觉不觉得,姑娘她近日里有些奇怪?”檀桑存着疑,朝着松墨问道。 松墨歪着头想了一会,回她道:“我瞧着,并无不妥呀。” 叹了口气,檀桑不再多言。算了,她怎么能想到同只会贪嘴的松墨商量呢!还是回去同谢夫人身边的宋妈妈讨教比较好。 待二人出殿后,谢慈音才跟着观南走去,二人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她跟着观南走了很久,绕过了诸多神殿,爬了好几百道台梯,又走过一片假山池塘,穿过一片没开花的桃林,观南才停了下来。 停下来后,她蹲在地上敲了敲酸痛的腿,埋怨道:“下首随意找个地方坐着抄就是了,何苦爬这么高。” 观南沿着一方石凳坐下,缓缓道:“下首到处都是人,若是见着我与谢家嫡女在一处,怕是不日,你那位高权重的父亲就要来将我斩杀。” 她起身,做到了另外一侧的石凳上,辩驳道:“父亲不是那等滥杀无辜的人。” 观南轻笑,由衷道:“是也,谢大人素有贤名。” 谢慈音懒得理他,瞧了一眼石桌上空空如也,开口问道:“经书呢?快拿来,我的婢女还在下首巴巴的等着呢。” 观南挑眉,问道:“怎么不将她二人也带来,人多些抄得更快。” 谢慈音一双如玉的手,轻轻给自己扇着风,淡淡道:“若是叫我的婢女发现我与外男来往,被吓到不说,怕还要连累你去我母亲那走一趟。” 观南瞧着她指如葱根,修长纤细,心下忽然燥热起来,轻咳了两声,他起身要走。 “你去哪?”见他要走,谢慈音出声问道。 “去给你取经书纸笔来。” 待休息够了,谢慈音才发现,此处视野极好,许是因为高的缘故;那层层叠叠,高矮不一的神殿,此刻皆收于眼底。 她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瞧见一棵栽种山边上的百年老松,上头挂着许多的红绸条子,很是好看。 “莫要往前走了,前头可是悬崖。”她本欲向前去再看,却被拿了经书笔墨回来的观南呵住。 她走回来,道:“方才只知闷头跟你走,都没瞧见这地竟是这么高。” 观南含笑,解释道:“这儿可是众生观的顶,寻常人是不让上来的,你可是沾了我的光。” 谢慈音坐下,撇了撇嘴,道:“只愿这光早点散去,叫我不要来这地为你抄经。” 不同她斗嘴,观南将笔墨纸砚摆好,朝她道:“快些抄吧。” 拿起纸笔,她也不再与观南多言,认认真真抄起了经书来。 近八月的天还在热得很,不一会儿,谢慈音就被晒的脸颊发红。观南见了,故作散步,绕到了向阳处为她遮挡,谢慈音抄得认真,没见他的动作。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谢慈音收了笔,朝他道:“抄好了。” 观南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张来瞧。 “这字倒是不错。”他瞧着纸张,夸赞道。 “自然,我可是师从谭大家的。”听见观南夸赞,她自信道。 观南笑了笑,道:“今日就抄写到这吧,剩下的明日再来抄。” 眼瞧着她也来了许久,若再不回去恐怕檀桑与松墨要找了。 “好,只盼望你记着我的辛劳,别将我的事情说出去。”她缓缓道。 观南无奈,笑道:“我都与你发誓了,还不放心,真真是难养也的小娘子。” “昨日我回府想了许久,你是修道之人,讲究一个清心寡欲,怕是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她悠悠道,言语中带着几分皎洁。 少女生得端庄大气,眉目如同庙中神女一般清远疏离,让人难以靠近;可观南却觉得,她灵动婉约,玲玲剔透,讨人喜欢的紧; 这样想着,他一双单挑的狐狸眼里,升起了几分柔情。 “是道士又不是仙人,怎么会没有爱恨嗔痴呢。” 眼见他一双邪气的狐狸眼,又衬着精致的口鼻,实在是能迷惑人;她看着这张堪比女子的脸,吞了吞口水,才道:“也是,也是。” 怕再说下去时辰晚了,观南出声道:“我送你下去吧。” 谢慈音点点头,起身跟着他下山。 到了下首的神殿后,观南止住了脚步,回头叮嘱她道:“明日,你便自己上来吧,山高路远的,我懒得下来接你。” 因着天热,又走了这许多路,她有些气喘吁吁的,擦了额间的香汗,没好气道:“知道了。” 懒丫头,这么几步路就能走成这种样子。观南含笑,定定看着她。 谢慈音见他看着自己笑的出神,她朝他眼前挥了挥手,问道:“你看什么?” 轻咳了两声,他不自然的回道:“看你这满头是汗的丑模样。” 哪有女子不爱惜自己容貌的,听见他这样说,她忙背过身去又用帕子用力的擦了擦,小声嘀咕道:“胡说八道,美人就算是额间有汗,那也是美人。” 噗嗤一笑,观南心情大好,温声道:“快回去吧。” 别了观南,她往三清殿去寻两个小丫环;观南在她身后,直至她没了身影,才回头走去。 回了山顶,他拿经书的那屋走出来个女子。 女子生得雍容华贵,虽着道袍,却难掩其风姿,只是瞧着年岁有些大了。 她盯着回来的观南,小心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那女子?” 观南朝里屋走去,一面走一面回她:“不过见过几次,觉得好玩而已。” 女子瞧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是真的对谢慈音不感兴趣,但怕出问题,还是出声警告道:“南儿,你是修道之人,切勿动妄念;且我瞧着那女孩衣饰华贵,怕是来头不小。” 观南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冷笑自嘲道:“我自是一个身无出处的臭道士,你不必担心。” 女子见他突然落寞起来,心下有几分心疼,唉声叹气道:“到底是我拖累了你,叫你见不得光。” 啪的一下,观南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到地上,拂袖出了屋子;女子被他的举动吓到,靠在门檐上轻轻缀泣。 出了众生观,眼见时辰还早,谢慈音便改道去了轻音阁,为被困在府中的王钰带几碟子点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谢慈音每日都会去众生观为观南抄经,一来二去,二人倒是有些相熟了。 谢夫人奇怪,怎么自家闺女日日都要往道观跑,着来檀桑松墨问话,二人也说不出个好歹;只檀桑说谢慈音近日是有些奇怪。 怕谢慈音误入歧途或是出事,谢慈音出门后,谢夫人忙派宋妈妈跟着。 宋妈妈一路跟着谢慈音来了众生观,眼见她打发了两个小丫头后,径直往众生观顶去。 宋妈妈也觉奇怪,心下有几分猜忌,又怕自己的猜忌成真,一面跟着一面念叨“神仙真人保佑,可别叫我家姑娘遭了什么人骗,失了心智礼数去。” 谢慈音走着走着,前头忽然出来个道姑打扮的女子,上前来牵住她,语气颇为熟络的道:“你来了?今日就在这处讲吧。” 她被这突然出现的道姑吓了个够呛,一脸茫然的瞧着道姑,道姑贴近她的耳边,悄声道:“别说话,许是你们家中的老妈妈跟着你来了。” 完了,这要是被母亲发现,还不气死。她小脑袋瓜转得飞快,略微提了提自己的声音,道:“仙姑,今日我想听第四经卷。” 说罢,她乖巧跟着那先姑进了旁边的神殿。 来拉她的道姑便是先前她借口的问瑛道姑,虽她没见过,认不得人;但宋妈妈却是见过的。 见她确实是来找问瑛道姑的,宋妈妈松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谢慈音站在神殿内偷看,眼见宋妈妈走了,她大大喘了口气。 “谢谢仙姑。”她福身朝问瑛道谢;问瑛微笑,朝她道:“不必谢我,是观南那小子叫我来的。” 与外男私自会面,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谢慈音面上泛起一丝红晕,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我与他见面是,是答应了他帮他抄佛经。” 问瑛笑得和煦,只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观南打着折扇,从神像后面出来,朗声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是与你在这道观私会。” 谢慈音无语,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莫要胡言乱语,坏了别人的清誉。”问瑛骂道。 观南走到二人面前,拱手作辑朝问瑛行礼道谢。 “今日,谢谢仙姑了,这丫头还得帮我誊抄经书,我们就先走了。” 问瑛点点头,并不打算多过问。 二人到了抄经处,观南煮着茶,悠哉的瞧着谢慈音抄经;孤寂许多年,好不容易有个伴,看来也留不住了。 他忽然茫然起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他才慢悠悠朝谢慈音道:“今日是最后一卷,抄完了,以后就不用来了。” 听见不用抄写经书,谢慈音面上露出喜色,随即又有些怅然;她其实是个好话多的姑娘,可在家中时,她要端着身份;在王钰面前,她要做成熟稳重的长姐;在外头她又要防备别人,有许多话,她都没有办法跟别人说。 这几日虽帮着观南抄书十分辛苦,但却能随意说话。她想说的,都能肆无忌惮与观南说。 只怕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见她从高兴转为闷闷不乐,观南疑惑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谢慈音放下手中的紫毫毛笔,怅然道:“我觉着,能同你在这说话,很高兴。怕是以后,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若是能够,真想将你带回府中去。” 这一字一句,从观南的耳朵里顺着血液流淌到了他的心脏,叫他的心跳不止。 “你可明白,你这番话,有着什么含义?” 谢慈音点点头,温声道:“自然,是舍不下你的意思;以后,我若是想说话,还能来寻你吗?” 是也,她只是想要一个能陪自己说话的伴,他在想什么呢。 轻笑一声,他道:“自然是可以的。” “真的吗?我很开心,能结识你这么一个朋友。”谢慈音两眼放光,高兴道。 实在是心跳的厉害,观南有些坐不住了。他起身朝着那棵老松走去,朝着身后的谢慈音撂下一句话“我也很开心,能遇见你。” 大风突起,这话似被那狂风吞没,谢慈音忙用手去压住自己抄好的经书,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观南师傅,我走了哦。”待风过后,她朝着老松旁的观南辞道; 观南并未转身,只伸手摆了摆,示意她自己听见了。 是夜,众生观顶,来了个不速之客。 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覆手站在崖边,低声温柔的与身边的女子说话。 “这几日,南儿常常会领一个小丫头上来,我十分心慌,就怕,就怕他会动了心思。”女子忧心忡忡道。 中年男人淡淡开口,言语间威严自成一派:“动了心思就动了心思,有什么好怕的。” 女子听他这淡然的口气徒然激动起来,大声吼道:“明逸平!他是你我的儿子!他这一辈子,都见不得光!”吼完这句,女子小声哭起来。 眼见自己心爱的女人落泪,简宁王伸手将人拥入怀中,温声哄道:“好啦,南儿是你我的骨血,怎么会见不得光呢?再有些时日,我就想法子把他接到府中去,给他堂堂正正的世子身份。介时,他有什么样的女子要不起呢?” 他怀中的女子,正是文昌帝最心爱的女子,大魏的云贵妃。 云贵妃靠在他怀中,心中悲痛难忍。她既想要儿子活到阳光下,不拒于这一方道观;又怕出去了,被人查到些什么,害了简宁王与观南的性命。 第十四章 “我曾问过南儿,他说他一辈子不愿意出这道观,沦落世俗。”云贵妃惆怅开口,语气中多有愧疚。 “他以前不愿出去,那是心中无所念。可如今不一样,你不是也说他对那女子有些心思吗,说不定现在他愿意出去了呢。”简宁王缓缓开口。 顿了顿,云贵妃不安的开口,道:“我怕,怕被陛下发现。” 简宁王冷哼一声“发现又如何?他当我还是当年的无知少年么;自你我大婚,他使人掉包了你,我便发誓,势必要他付出代价!”他的语气颇为怨怼,眼眸中满是凌厉。 云贵妃惨笑,摇头劝道:“逸平,你斗不过他的,你不知他心机有多深沉。” “我从前并不知,但从你被他抢走那日,我就已经知道了;我早有打算,你不必操心我,只需等好堂堂正正入我的门,做我的王妃。”简宁王温声道。 长叹一口气,云贵妃不再多言,只与他互相依偎。 第二日清晨,简宁王刚踏出屋子,就见在外头等着的观南,简宁王大喜,朝他走去。 “南儿。”他激动的叫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拉观南,观南嫌恶的向后退了一步。 简宁王也不恼,只询问他有何事。 “你在这儿等我,是有事同我说?” 观南点头,十分不情愿的朝他开口道:“我带回来的那个娘子,是江宁谢家的嫡女。” 简宁王挑眉,似是十分诧异“你是如何同她认识的?” “这些你不必知道,她不想嫁予太子,你,帮她一把吧。”他声音仍旧冷淡,全然没有一副要求人帮忙的意思。 “好好好,为父会帮她的。” 这是他自打知事以来,第一次同自己说话,也不管是什么要求,简宁王一口便答应下来。 见他应了,观南转身就要走,一刻也不肯在他身边多留。 “南儿。”见他要走,简宁王开口将他唤住。 “你可愿意,同我回王府?”简宁王小心翼翼的问道。 观南冷哼一声,不知是在嘲讽他,还是在奚落自己“回去?以什么身份呢?你的私生子?” 被他刺到,简宁王落寞开口:“我这些年不肯再生,均是因为你。倘若不是那龙椅上的人不择手段,我与你母亲又何苦这般,你可以怪我,却不能因为此迁怒自己。” 什么苦衷不苦衷的观南不知道,他只知道,简宁王是有妇之夫,而自己的母亲是有夫之妇,他的出生,是因为二人的不伦。 懒得听他再说,观南大步走了。 …… 这日,简宁王妃给谢家下帖,说是请到了江宁有名的戏班子进京来,想着江宁是谢府的老家,便邀谢夫人与谢慈音等人过府来看。 这位简宁王妃出身于敬国公府,而敬国公府的国公夫人又是出自清河崔氏的,于谢府倒是关系不错。 踩着时辰,谢夫人领着谢慈音与王钰去了。 因着许久没出过门,王钰显得十分兴奋,在马上朝着谢慈音问东问西。 “阿姊前些日子总往道观跑,莫不是那道观有什么好玩的?” 这话,恰巧也是谢夫人想问的;她默不作声,只等着听谢慈音如何回答王钰。 “不过是做了许久的噩梦,心下不安定,去道观听经求个心安罢了。”谢慈音缓缓道。 “又做噩梦了?怎么不同我说。”谢夫人皱眉,怪道。 见谢夫人不高兴,谢慈音忙拱到她怀中,撒娇道:“我这不是怕母亲为我忧心么。” 谢夫人被她哄得开心,温顺叮嘱道:“什么忧心不忧心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若是不为你操心担忧,那才是怪了;记得下次,与母亲说。”说完,又指了指她的脑袋瓜。 “好好好,下次一定与母亲说。” 简宁王府,简宁王妃早早就在正堂等着几人。 见谢夫人进来,亲昵的迎上前去“阿姊来啦,可叫我好等。” 谢夫人带着二人与她见礼,她亲自扶起谢夫人,又摆手朝两个小姑娘道:“快起来,在我跟前可没有这么多规矩。” 简宁王妃年岁不大,生得花容月貌,平日里在京又名声极好;因着她的性子,谢夫人也喜欢与她来往。 “难为你还叫记得我爱看戏。”二人坐在正堂上,谢夫人道。 简宁王妃笑意盈盈,显是心情极好,她语气略带怀念,缓缓道:“我就记得,那年母亲带我回崔家,恰好遇上阿姊来做客,盯着那戏台子上唱的霸王别姬,哭得哟,我还以为,是怎么了呢。” 突然提及往事,谢夫人也颇为怀念的道:“是呀,那时候我还未出阁呢,眼下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二人寒暄了一阵,外头走进来个妈妈,朝简宁王妃福身禀报道:“王妃,戏班子来了。” “既然来了,那就过去吧。”简宁王妃笑着起身,去挽谢夫人的手,谢慈音和王钰在二人身后跟着。 到了戏台子处,只见那戏班子的班主在哪候着,见了几人过来,忙跪下行礼:“给诸位贵人请安。” 这个班主,谢慈音倒是不陌生;她母亲爱听戏,几日便要安排人来府中唱上一出,这位班主,便是谢家爱请的常客。 可见,简宁王妃却是请江宁最赫赫有名的戏班子。 “老李头,原是你的戏班子。”谢夫人也识得他,开口道。 被唤做老李头的戏班主恭敬道:“正是在下,近日里进京讨口饭吃。” 谢夫人嗤笑一声,问道:“怎么,江宁竟是讨不到你的饭钱了?” 江宁地界繁花似锦,又好玩乐,怎么会讨不到他的饭钱呢。 只是前月里受原江宁郡守熊本海的邀请,进京来为他家老太君贺寿罢了。 “在下接了京城的单子,免不了要跑一趟。” 一个戏班子,又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点了点头谢夫人不再与他搭话。 几人落座,老李头递来戏单子,问几人想听什么。 简宁王妃对于看戏,倒是兴致缺缺,今日邀请谢夫人,不过是听了自家王爷的吩咐。 “阿姊选一出吧。”她客气道。 谢夫人也不矫情,接过单子后点了一出霸王别姬。 “ 这么多年了,阿姊还是爱看这初戏。”简宁王妃含笑道。 “有些东西,这一辈子都不会觉着腻味的。” 谢慈音不大爱看戏,觉着吹吹打打的,太过于热闹,而王钰倒是随了谢夫人,爱看得紧。 见她没什么兴趣,简宁王妃开口问道:“慈音不爱看么?” 谢慈音微笑,温声回道:“没有,只是昨夜没有休息好,觉着有些乏累。” 谢夫人闻言,关切道:“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何须回去,我这王府,又不是连间休息屋子也没有。”简宁王妃嗔道。 “守月,快带谢娘子下去歇歇。”她朝身边的女使吩咐道。 女使得了吩咐,福身请谢慈音。 谢慈音本想拒绝,又觉着在这无趣,便道:“歇息倒是不用,我出去走走。” “也好,我这王府里呀,奇花异草多得很,叫守月带你去瞧瞧。” 谢了简宁王妃,她跟着名唤守月的女使出了戏园子。 简宁王府修得清雅别致,完全不同于一般的公侯世家华丽恢宏;这么一逛,谢慈音到是来了兴致。 穿过一片假山溪流,她瞧见几株有些奇异的花草,走近去瞧了瞧。 这花形似喇叭,又不是喇叭花,还飘散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味道。 谢慈音正准备凑近去闻时,被身边的守月呵住。“娘子小心,这花有毒!” 有些奇怪,她问道:“既是有毒,为何要种在园子里?就不怕伤到人么?” 守月恭敬回到:“回娘子,此花名唤曼陀罗,若是不幸误食或是久闻,会神志不清产生幻觉;这花虽有毒,却也是一味良药,府中小郡主素有顽疾,需以此入药,为着方便,王妃便栽种了这几株,叫人好生看顾着。” “神志不清?产生幻觉?”谢慈音有些感兴趣了,点了点头,她暗暗将花的名字记下,往前逛去。 走到一处凉亭,她瞧见一个身着蓝青色衣衫的背影的男子。 据她所知,简宁王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看这男子的衣料又不可能是府中的下人,正还在想,那男子已经回头。 “王爷。”守月先她一步朝简宁王福礼。 知晓了他的身份,谢慈音也忙屈身福礼。 简宁王朝着二人走来,笑着朝她道:“免礼。”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简宁王眼中漏出几分赞许。 “可是谢家的姑娘?”他温声问道。 谢慈音轻轻点头,然后抬头看这眼前的男子;明皇室的血统极好,大多男子都长得十分俊,眼前的简宁王也是,虽然有些年纪了,但并不妨碍他的长相,反而还在这份俊上添了点岁月感。 “这一双眼睛,好生熟悉。”盯着他的眼睛,她心中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观南,与观南一样的狐狸眼。” “娘子今年几岁了?”简宁王问她。 谢慈音觉着他没头没脑的,哪有人上来就问人家几岁的,又不是要给她说亲,就算要说,他家又没有适龄的男子。 虽心中诽谤,但她还是答道:“十五,已过了及笄之年。” 十五,他那儿子十八,刚好刚好。“我还有公务在身,我这园子里好玩的多着呢。”他和煦道。 “守月,带娘子好好逛逛。”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谢慈音莫名觉着,这位大伯,好像对自己很满意。 回谢府时,谢慈音将遇上了简宁王的事情告诉了谢夫人,顺带还说了简宁王好似对自己很满意。 谢夫人好笑,朝她道:“人家不过就是问了你的年岁,怎么就觉得人家对你很满意了。” 话出口了,谢慈音才觉着不妥,她红着脸低头小声道:“这不是说了么,是感觉。” 见她此般模样,谢夫人心情大好,将她搂入怀中,哄道:“我的女儿国色天香,知书达理,谁又会不满意呢。” 王钰在一旁听着,暗暗在心里吐槽道:“姑姑,真是一个实打实的女儿奴!” 几人到谢府时,谢鸿也刚刚办公回来。 他近日有些忙碌,已经有好几日没见着女儿了,便留了谢慈音与王钰用膳。 用完膳,谢鸿想起了老母亲来的信,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同女儿说说。 打发了王钰回去,他将谢老夫人的信递给她母女二人,缓缓道:“你祖母说,前些日子,族中的几位长老来家里问了你与太子何时定亲;江宁一带,陛下插了许多新人过去。” 谢夫人接过信,大致看了一遍就将姓递给谢慈音。 江宁一带,古往今来都是谢家的地盘,想不到当今陛下的手已经如此深了。 虽信中语言晦涩,但谢慈音还是看出来了,谢老夫人的意思是“新帝务必要与谢家有亲。” 谢慈音苦笑,只叹谢家久居于江宁,太小看当今天子了;或许她们的打算是好的,可谁又能知道,谢家选择的这位“新帝”永远不可能坐上皇位。 “音儿,你与父亲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太子?”见她面色凄凉,谢鸿问道。 “没有,音儿只是觉着,为何非要与皇室接亲呢?父亲,谢家已经钟鼎人家了,为何不像母亲家中一样,退居江宁不问朝政呢?”她反问道。 或许关于女儿的婚事,谢夫人可以过问一二,可眼下牵扯到朝政,她是个书香世家出来的,瞧不懂也不能问。 眼见女儿情绪低落,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长叹一声,谢鸿道:“谢家不同于王家,书香传世。自祖师爷开始,谢家便是以中庸权衡之术传世,若是不在朝为官,谢家恐怕难以立足。这些年,陛下越发倚重新贵,而新贵又视世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是不退,是不能退!” 是呀,当年查处谢家,朝中官员半数官员都被连带,她不是不懂,只是不知如何自救。 “一切随父亲安排。”有些话不能够说出来,只能去做。 见她落寞不已,谢鸿咬咬牙,坚定道:“音儿,若是你不愿意,父亲便同你祖母……” “父亲,孩儿愿意的,孩儿只是,只是舍不得你们。”她打断谢鸿,清丽的脸上划过泪珠。 谢夫人拥她入怀,忍了泪意劝道:“傻孩子,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待谢慈音回房后,王夫人谢夫人厌厌倚在罗汉床上,叹息道:“人人都只瞧得见世家的风光,却不知其中的辛苦。” 第十五章 谢鸿坐在一旁,听着谢夫人感慨,心中思绪万千却默不作声。 这世上,能恣意妄为之人,要么就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要么就是冷血无情,没有心的人。 他上有谢家,下有妻女,这辈子也不可能说是恣意妄为;富贵荣华是体面,但同时也是枷锁。 这点道理,他懂,谢夫人懂,就连谢慈音也懂;所以他们互相理解相互体谅,在知道对方的难处后,都选择默默去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所以谢夫人明明不喜欢皇室,却也能答应太子与谢慈音的婚事;谢慈音上辈子明明不喜欢太子,却也选择毫不犹豫的嫁给他。 这就是家人,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照水院的秋千上,谢慈音在上面轻轻荡着,心中有千百句话要讲,却无人能听。 檀桑守在身边,默默打量着谢慈音。 她发现,自那日做噩梦痛哭以后,谢慈音很少真正的笑过;她记得,她家姑娘在江宁时,明明是自信开朗,高贵傲气的。 或许是长安的风太大,将人的棱角都吹刮平了。 忽然的,她很想江宁;想念在江宁池里游船戏水,想念那个意气风发的谢家姑娘。 “姑娘,你若是在这不开心,我们就回江宁去吧。”她温声朝秋千上的谢慈音道。 谢慈音摇摇头,怅然道:“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她这话很奇怪,叫檀桑一时摸不着头脑。“怎么会回不去呢,若是车马快些,月余就能过到了。” 回不去的不是江宁,是那个江宁的谢慈音;她的尊贵与傲气早已经被上一世磨得干净,她不再是不知世事,受尽宠爱的谢家嫡女,而是个小心翼翼,怕东怕西的小女子。 “今日好累呀!檀桑,扶我回去歇息吧。”将摇晃的秋千停下,她疲倦道。 睡吧,如今的日子,多过一天都算是上天眷顾。 午间无事,卫璟跟着明三皇子偷偷来了趟众生观,恰巧遇上了来寻观南的谢慈音。 她坐在那棵老松下,双脚悬空于悬崖之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 卫璟本是在那等明翼的,朝着老松下随意一看,就看见了坐在那儿的谢慈音。 谢慈音背对着他,先前隔得远看不清楚,待走近几步后卫璟认出了她头发上带着的红宝石石榴花双钗。 心中疑惑“她来这做什么?” 又见她坐着的地方实在危险,卫璟忍不住上前去提醒她。 谢慈音听见临近的脚步声,以为是观南来了,便委屈开口道:“你来啦。昨日里父亲又同我说了婚事,我不想嫁给太子,可又不能与父亲明说,这样会叫他为难的……” 她一股脑的说着,全然没发现来人不是观南。 轻咳一声,卫璟出声道:“谢娘子。” 发现声音不对,谢慈音猛的起身回头;这一动作太大,她被带得往后跌去,险些跌落下悬崖。 好在卫璟挨得近,一把将她捞回来。 靠在卫璟怀中时,她还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道“好险好险。” 回过神来,见自己被个男子抱着,她猛得一惊又往后退了一步。卫璟无奈,又拉了她一把,提醒道:“娘子小心,后头是悬崖。” 这一拉,谢慈音又靠进他怀里,轻咳一声,谢慈音红着脸低声道:“你往后退几步。” 他将手收回,往后退了一步,告罪道:“娘子恕罪,是在下冒犯了。” 知道冒犯就好!本是想发火的,见眼前人是卫璟,她又硬生生将这一肚子火压了下去;开玩笑,她可不敢得罪未来的第一权臣。 面上由阴转晴,她含笑道:“没事,你也是为了救我。”虽然,我是因为被你吓到的。 卫璟见她方才面色,以为自己免不了要被责骂一番,但见她现下又满脸笑意,忍不住在心中感叹道:“真真是明事理的娘子。” “这悬崖峭壁,松下岩石多有不稳,还是该注意些。”他叮嘱道。 谢慈音心中道:“真是热心肠的好少年。”顿了顿,她疑惑看向卫璟,问道:“卫郎君怎么在这?” 卫璟总不能同她说自己陪着三皇子来找云贵妃吧;思索了一番,他给了个中肯的答案“在下,奉上司的命令,来给云贵妃送东西。” 真是拙劣的借口,要送东西,交到下头的神殿里自然会有人拿上来,何故亲自爬上来呢。 不对,这上首,住的不是国师么? “什么?这儿是云贵妃的住所?”她惊呼出声。 卫璟看向她,满脸疑惑问道:“娘子不知道?那是上来找谁的。” “我来寻…”一时不防,她差点将观南二字脱口而出。 好在,总算是想到自己若是说来寻个道士的,恐怕是不妥。 “我来寻这一棵松的,听人说过,它十分灵验,就来瞧瞧。” 卫璟:“……” 好吧,她既不想说,那么自己也不必问。 “既是看见了这松,许了愿望我也就不留了,告辞。”她已经等了许久,还是不见观南踪影;想寻的人寻不到,留在这处也没什么意思。 待她走后,卫璟站在原地,回想着他方才听见的话。 “她说她不想嫁给太子。” “卫璟,在想什么?”见他坐在方桌上出神,从屋中出来的明翼出声问道。 回过神来,他淡淡道:“官场上的事。” 顿了顿卫璟问向他:“贵妃娘娘怎么样?” 不问还好,一问明翼的脸上便愁云密布,惨淡无比。 “她还是不肯见我,我站在她门外,同她说了好一会子话。” 卫璟叹息一声,他其实不太懂得亲情对于人的慰藉;概因母亲为生他而不在了,父亲又是个贪杯好色的,这十余年来,都是自己一个人长大;也不知如何安慰明翼,他只劝慰道:“慢慢来。” 谢慈音都要到下首的三清殿了,才想起来,她方才说得话。 “那卫璟有没有听见她说的话呢?” 心下焦虑,到晚上用膳时也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见她一副失了魂的样子,檀桑关切问道:“姑娘,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只是近来天热,不大有胃口。”她回道。 檀桑:“……”明明用早膳的时候,她还说这几日的天气好呢。 第二日,她实在是放心不下,去找了谢明韬,叫他帮自己打听打听卫璟的行程,最好能约见一下卫璟。 谢明韬看着自家长姐那迫不及待要见卫璟的模样,狐疑道:“阿姊,你是不是瞧上他了?” “胡说八道,我是有些事情要讨教他。”谢慈音瞪他一眼,辩驳道。 谢明韬本就心大,素日里一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嘴脸,也懒得去深究自家的阿姊到底要干嘛,只朝着谢慈音搓搓手,暗示自己需要一点办事的费用。 白了她一眼,谢慈音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一张面值五百两的银票。 拿到钱,谢明韬十分高兴,拍着胸脯子保证道:“慈音放心,哥哥定然将人给你约来。” “没大没小!”谢慈音去拍他,训斥道。 这头,卫璟刚下了衙,便见在府衙门口等着的谢明韬。 见他出来,谢明韬大步走向前去,颇为熟络的喊了声“卫兄。” 眼见少年华金玉袍,眉眼风流,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卫璟好笑,自己何时与他这么熟了。 “谢郎君有事找我?”他问道。 谢明韬只比卫璟小了一岁,却矮着卫璟一个头,瞧模样,他还觉着卫璟比自己生得好。 上下打量一番,他肯定道:“谢慈音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不知卫兄可有时间,与我共饮一杯。”谢明韬笑嘻嘻道。 卫璟:“……” 他那里有时间,即将调任,手上的事情多如牛毛。 顿了一会,他开口拒绝道:“怕是不去了,在下近日升迁,手头的事情有些多。” 谢明韬哪里管得这些,一把搂上他的肩便道:“既如此,那更是要恭喜卫兄了。” 卫璟无语,心中诽谤道:“这要不是看在你父亲是我的顶头上司的面子上,我定要叫你看看什么是文武双全。” 被他强行掳到轻音阁,卫璟兴致缺缺还有些郁闷,一口又一口的饮着杯中的酒。 他是见过谢鸿的,谢鸿谈笑儒雅,又颇有名家风骨;做事情有条不紊,做官清正廉洁,实在是官场的一块好招牌;怎么养了个儿子,跟土匪一般… 人已经带来了,也算没白拿谢慈音的五百两,谢明韬高高兴兴喝着酒,打发了身边的小厮回去请谢慈音。 不多时,头戴斗笠的谢慈音出现在轻音阁,跟着的还有王钰。 这几日见她乖巧,王衔倒也没有向前两日一样拘着她,将她放出了那一方院子。 见了出来等着的谢明韬,谢慈音背过王钰去,又给他塞了五百两,凑近他耳边道:“帮我将钰儿带走。” 谢明韬见又是五百两,高兴道:“包在我身上。” “阿姊,前头有个新来的异邦商人,卖的东西十分有趣,我带你去逛一逛。”说着,他就上前去拉王钰的衣袖,硬生生将人给拖走了。 侍奉王钰的两个小丫头见状,忙跟上去提醒谢明韬道:“郎君小力些,别伤了我们姑娘。”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了,独留谢慈音主仆三人面面相觑。 “我们进去等他们。”说罢,谢慈音提裙走进轻音阁。 卫璟端坐于包间之内,越发觉得谢明韬胡闹,将自己请来,又将自己丢在这里。 一壶酒饮尽,他起身准备要走,却见有人打开房门走进来。 来人不是谢慈音,又是谁呢。 一时想不到她们姐弟两要干嘛,卫璟又坐了回去。 谢慈音绕过房间内的花草屏风,又朝四周东张西望了一眼,才将头上的斗笠取下。 她朝卫璟福礼,卫璟起身,回了她一礼。 “家弟忽然有事,恰逢我在周围,便叫我来帮忙招待一下郎君。”谢慈音讪讪道,面上有几分心虚。 好拙劣的借口,一个男子怎么会唤自己的姐姐来招待男客呢;这谢小娘子,真真是个不会说谎的人。 “无事,既然谢郎君有事,那么我就回府去了,也省的麻烦娘子。” “不不不,不麻烦。”见他要走,谢慈音忙摆手道。 见她手忙脚乱的,卫璟噗嗤一笑,道:“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心思被人拆穿,谢慈音只觉羞愤难耐。 “昨日我在道观内说了几句胡话,郎君没有听到吧?”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心中忽然明朗,原来今日谢明韬这么折腾,是为着她来打听自己有没有听见她说的那些话。 “昨日风大,我并未听见姑娘说话,不知姑娘说了什么胡话,竟这么在意,还要大费周章的约我出来。”他装傻道。 听见他说没有听到,她心中一颗大石头就此落下,打马虎眼回道:“既是胡话,又怎能再说呢。” 卫璟含笑,瞧着面前表情变换飞速的小娘子。 她站了一会儿便道:“恐怕家弟暂时回不来了,若是卫郎君有事,可以先走。” “无事,倒是还可以在坐坐。”见她问完就想叫自己走,卫璟决定逗她一逗。 “啊!”明明方才我才来,你就要走的,眼下怎么又不愿意了呢。 卫璟见她反应好笑,又想到素日里对她的传闻;明明传闻说得是这位谢家娘子性情温雅,又机灵聪明,但他看着,怎么觉着有点傻呢。 “姑娘,里面有人么?你在同谁说话?”外头的檀桑听见她的轻呼,出声问道。 遭了,打发了王钰,还忘了她有两个形影不离的丫头呢。 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面上一片无奈;这要是见卫璟从里面出去,今夜回府她还不得被谢夫人罚跪祠堂。 “娘子在怕什么?不是说替谢郎君来招待我的么?”见她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样,卫璟含笑开口。 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啊!可见人还是少撒谎的好。 “今日之事是我不对,还请郎君见谅。”她朝着卫璟福礼告罪,后又朝他商量道:“郎君可否待我先走后,再走?” 笑着点了点头,卫璟打趣她道:“往后娘子若是要约我,大可亲自来,我无有不应的。” “呸,谁要约你。”她在心中诽谤,面上一片笑意,又福了个礼,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姑娘,方才里头是有人么?”见她出来,檀桑问道。 “没有,是灯台倒了,我被吓着。”她随意敷衍道。 奇怪,太奇怪了。谢慈音最近的行为,在檀桑眼里,可以称之为诡异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她朝两个小丫环道。 檀桑还在一个劲的隔着门窗朝里看,待回过头来,才发现谢慈音早已走远了。“姑娘!等等奴婢!” 不再观望,她忙提裙去追谢慈音。 第十六章 几人欢喜几人愁 八月十五,仲秋节,恰逢杨太妃生辰,皇帝在宫中大摆宴席。 说起杨太妃与文昌帝,那还算颇有渊源,要不然,文昌帝也不可能如此尊敬她。 文昌帝的母妃乃是杨太妃的贴身婢女,并不受先帝宠爱;这导致他在宫中的日子不大好过,经常受当时的太子明远欺负,好在后头孝敬皇太后张氏忍不住告到了杨太妃那,杨太妃顾念主仆情意,便一路保护扶持他登基上位。 谢慈音觉着,主仆情谊是几分,重要的怕是杨太妃缺一位可以拿捏的皇子。 大抵是见过世家的手段,文昌帝既依赖又厌恶世家的能力;自掌权以后,他便暗中削弱各大世家势力,连同艰难少年时娶回来的谢氏也不大爱重。 自晨起,谢慈音便觉心慌,今生走向以已变,她无法以前世经历来衡量,只得揣着一颗不安的心随着谢鸿与谢夫人进宫。 宫中设了两处宴,一处是皇帝领着皇后与宫中嫔妃正宴请群臣;而杨太妃的紫宸殿则设的是家宴,来的都是与太妃沾亲带故的人。 谢鸿领着谢明韬与王衔去了皇帝那儿,谢夫人则领着谢慈音与王钰去了杨太妃处。 还未到杨太妃的紫宸殿,就已经听到了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 谢夫人领着二人进去时,杨夫人正与杨太妃说笑,身边还坐着杨舒乐与一个谢慈音从未见过的女子。 眼见谢夫人她们来,杨氏止住说笑,朝谢夫人颔首。 “给太妃请安。”谢夫人带着谢慈音与王钰朝杨太妃见礼。 杨太妃年岁已高,满头的银丝上别着一支九尾凤钗,笑得慈爱,她温声道:“起来吧;宝越,本宫已是好几年未见你了。” 宝越,是谢夫人的表字。 谢夫人起身,回她道:“宝越也许久没有见到太妃了呢。” “这二位,哪个是你的宝贝女儿啊?”杨太妃瞧着她身后的两个女孩问道。 谢夫人笑着指了指谢慈音道:“这是我家的。”随后,她又指了指王钰“这是我哥哥家的,恐怕这几月都要住在我府里。” 杨太妃朝着二人招手,和蔼道:“快些走近让我瞧瞧。” 谢夫人朝二人点点头,二人才走上前去。 杨太妃先拉过谢慈音的手,瞧了许久,开口赞道:“好孩子,生得这般水灵,难怪你那姑姑日日将你挂在嘴边。” “你是王曦家的?”赞了谢慈音她又问道王钰。 王钰乖巧点头,杨太妃满意的点点头,朝着身边的钱嬷嬷示意。 钱嬷嬷会意,伸手从后面宫女的托盘里取出两只通体红色的刻花八宝镂空手镯。 “这是给你二人的见面礼,不要嫌弃。”杨太妃笑道。 下首的谢夫人忙道:“太妃给的东西,怎么会嫌弃呢,音儿钰儿还不快谢谢太妃。” 二人朝着太妃福礼道谢,下首坐着的杨舒乐娇嗔道:“姑奶奶偏心呐,怎的旁人来就有礼,我这个嫡亲的孙女倒是没见着。” 太妃笑着骂她道:“你这泼皮,从小不知往我跟前盘了多少东西去,如今给别人点,倒还怪起来啦。” 杨舒乐被她说红了脸,含羞道:“怎么能算我盘的呢,分明是姑奶奶疼我给我的。” 杨夫人笑着去搂她,也笑骂道:“你这孩儿,真真不知所谓。” 一时间,殿内一片欢声笑语。 众人正说着笑,外头的内侍报道:“陛下到~皇后娘娘到~” 除太妃外,众人齐齐起身候着。 外头进来一行人,以文昌帝与皇后为首,后头跟着皇亲国戚的家眷们。 “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福礼贺道; 文昌帝大手一挥,示意众人起身,自己则上前朝杨太妃见礼“太妃。” 杨太妃笑着让他快起身,又朝跟着他的众人道:“我这儿没什么规矩,你们随意坐下就是。” 话虽是这样说,但哪能没有规矩呢。 自众人行完礼起身后,就有宫女贯穿入殿,带着众人到各自的位置去坐着。 谢慈音抬头,悄悄瞧了一眼坐在上位的文昌帝。 眼见文昌帝一袭明黄龙袍,墨发金冠,眉目见自成一片威严之气,其气势,叫人不敢多看。 因着先前与杨太妃说话,她们几人的位置倒是挨着上头近,免不了又要被问候一番。 “久不见慈音,倒是长大了不少。”见她挨得近,文昌帝道。 谢慈音微笑,微微低了抵头。 “这位是哪家的,倒是头一次见。”见谢慈音旁边还坐着位年龄相仿的姑娘,文昌帝又问。 还未等谢夫人开口,皇后便已含笑回道:“这是嫂嫂家中的侄女儿,近日来京中做客。” 想起了明翼前头说他遇刺被王家姑娘搭救了一把,文昌帝便上下打量了一眼王钰,随后称赞道:“不愧是出自王家,很是有名家风范。” 尊着礼数,王钰起身福了一礼,道:“陛下谬赞。” “坐吧,不必多礼。” “太妃今日大寿,儿没有什么好赠的,便从沿海进贡来的珊瑚中,挑了一株如树般高的红珊瑚,供太妃平日欣赏。” 他话说完,身边站着的大内总管李德应便吩咐外头候着的人道:“抬上来~” 只见前后八个人,用两根木头桩子,吊着一棵高大的血红珊瑚进来。 这珊瑚的成色已经是极好,更难得的是周身一点破损也没有,惯是平日里见惯了好东西的皇亲贵族们,也觉得眼红。 杨太妃很是高兴,笑着朝他道:“你有心了。” “太妃喜欢就成。”文昌帝温声 道。 自有皇帝珠玉在前,那么它人的礼,就显得有些秀气了;待众人献完礼,歌姬们便上来献唱献舞,众人赏着歌舞,又顺道与周围人寒暄。 过了一会,杨太妃往椅子上靠了靠,似是不大舒服的模样;谢皇后见状,忙关切道:“太妃,是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宣太医来。” “怎么回事?”文昌帝见了,也侧头问道。 杨太妃摆摆手,道:“无事,不过是人老年迈,听不得这样吵闹的歌舞了。” 文昌帝闻言,忙让李德兴撤了歌舞,歌舞一撤,满堂就显得有些冷清。 皇帝与太妃说了一会子话,便转头去和身边的许贵妃说话去了;而皇后则意味深长的瞧着谢慈音。 太子坐在皇帝右侧,眼睛直勾勾的瞧着谢慈音,眉目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怒气;只见他一杯一杯的喝着酒。 过了一会,皇后瞧向坐在许贵妃身边娇羞的女子,突然长长叹了口气。 见她叹气,文昌帝皱眉问道:“大好的日子,你叹什么气?” 皇后勉强一笑,叹道:“我是瞧着六郎的婚事都定下了,我儿的还没个着落。” 谢慈音心下一紧,似乎知道了谢皇后的打算。 皇帝淡淡一笑,开口似有讽刺之意:“这太子妃的人选,你不是早有打算了么?” 皇后尴尬一笑,正准备要开口,坐在下首的太子却突然发起疯来。 只见他挥手将酒桌上的东西打翻,大声吼道:“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娶她!母后,我不愿意娶谢慈音!” 众人被他吓到,挨他近些的明翼,一把上前去将他的肩膀摁住,大声唤着:“太子殿下!” 明横双眼猩红,脑子里全是谢慈音奚落嘲讽他的模样,他一把将明翼推开,起身大步走往谢慈音的位置。 文昌帝震怒,拍桌呵斥道:“大胆!逆子,你要做什么!?” 明横一副中邪的模样,谁的话也听不见,直直走到了谢慈音跟前去,伸手就要掐她的脖子。 谢夫人大叫一声,忙扑到谢慈音跟前去挡着,下首的王衔见了,急急往二人身边赶。 “来人,来人护驾~太子发狂啦。”皇帝身边的李德兴大叫着;皇后被这变故吓到,指着明横半天倒不出一句话来。 好在,王衔来得及时,一脚将明横踢开。 明横被他踢开时,嘴里还大骂着:“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仗着家势罢了,若不是你那好姑姑的打算,我又何必上赶着娶你!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样的场景,恍若上一世明横来她院中发疯的模样,谢慈音瞪眼瞧他,眸中一片恨意。 谢明韬在王衔后面上来,眼见他出口不逊,即刻就跳上去与他扭打起来。“你敢欺辱我阿姊?” 殿内一片混乱,杨太妃拍着胸口,伤心道:“造孽,造孽啊~”杨夫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护在她身前。 文昌帝在一旁冷眼瞧着,仿佛闹事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个跳梁小丑。 很快,侍卫涌进来,将扭打在地上的二人分开。 “打桶水来,将这逆子泼醒!”文昌帝冷冷道。 很快,有内侍提着水进来,迎着明横的面泼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眼中逐渐清明,呆呆看着眼前破乱的一切,正抱着女儿哭的谢夫人,与上首恨恨瞧着他的谢皇后。 “逆子,还不跪下!”文昌帝拍桌,大声道。 膝盖一软,明横直直跪了下去。 “今日,叫太妃受惊了。”文昌帝侧头,温声朝杨太妃道。 太妃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方才被突然一吓,慢慢已经缓过来了。 “不碍事的,还是快找个太医来替太子瞧瞧。” 谢明韬被侍卫拘着,还在恶狠狠的盯着跪在地上的明横。 “你是谢家的郎君?”文昌帝瞧着他,出声问道。 谢明韬收敛了神色,点头道:“是。” 文昌帝轻笑,又问他道:“你可知道,殴打皇嗣是什么罪名?” 此话一处,后头赶来的谢鸿酿跄一步,扑通的跪了下去“陛下恕罪!” 皇后也开口道:“陛下!?” “念你是为了护其家人,属于无心之失,便罚你三十个板子再到刑部去拘留半月,你可服气?”文昌帝不理众人求情,只朝谢明韬道。 谢明韬点头,谢罪道:“臣,服气!” “拖下去。” 好在只是三十个板子,谢明韬身体硬朗倒是也没什么,跪在地上的谢鸿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谢夫人则是心疼儿子,抱着谢慈音默默垂泪。 “慈音,今日委屈你了。”处置完谢明韬,文昌帝又开口朝谢慈音道。 谢慈音从母亲怀中出来,跪在地上回道:“臣女,并不委屈!” 她眼中还衔着泪水,却倔强的不肯留下来。 文昌帝摇摇头,道:“哪会不委屈呢。不怕,今日姑父为你做主。” 说罢,他伸手召来李德兴,吩咐道:“拟旨,自今日起,加封谢氏女慈音为福宁郡主,赐黄金五万两,丝绸布匹十车。” 谢慈音磕头谢恩,只求道:“臣女,可以将封赏用来抵弟弟的罪么?” 文昌帝摆手,笑道:“不行,这有错便是要罚的。” “来人,将太子带回东宫,收回其太子印章。自今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一步也不许出太子府!” 听见太子印章被收,皇后一震,猛的靠在了凤椅上;她数年来的谋划,就这么白费了。 明横甚至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便被侍卫给架走了。 一切恢复安定,文昌帝笑着让跪着的谢鸿起身。 众人继续说笑喝酒,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待晚上宴席散了,谢鸿一家立马奔向刑部大牢。 刑部尚书是谢家门生,自然不敢怠慢谢明韬,不仅为他打扫了牢房,还在稻草床上添了几床棉被。 谢鸿等人到时,他正躺在床上哼痛。 谢鸿站在一旁,白了他一眼,训斥道:“眼下知道痛了?方才的硬气呢?”在牢房里来回走了两圈,谢鸿又训道:“谭先生平日里教你的,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那是太子,是大魏未来的储君!他亲爹还坐在上面,你就敢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父亲,眼下儿子都这般了,就不必说我了。”谢明韬哼道。 谢夫人倒是擎着泪水夸赞了他几句:“今日你做的对,就该狠狠打那太子一顿!” “母亲,哪有这样教导儿子的。”谢慈音扶着谢夫人,无奈道。 虽嘴上不说,谢鸿心中也觉着十分解气;他的女儿,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未曾听过一句,却叫他当堂辱骂!这还不知明日京中会怎样流传呢。 长叹一口气,他交代儿子道:“这几日你就好好在里面,待过几日陛下消气了我再为你上书求情。” 谢明韬无所谓道:“父亲不必麻烦,反正我也觉得牢房新鲜,不过十五日而已,我在得住。” “待得住就好好待着吧!”谢鸿冷哼一声,甩袖出了牢房。 第十七章 爱的代价 谢慈音看着弟弟不长进的模样,也叹了口气;明明谢夫人性格高傲矜持,谢鸿温文尔雅,就连谢慈音也是文静端庄的;怎么一个谢明韬,生得如混世魔王一般! 唉,许是物极必反吧!谢夫人本来还心疼儿子,但见他一副无赖的样子,这点子心疼也就消散了。 她伸手拍了拍谢明韬的头,没好气道:“方才我夸你那句,是为着你姐姐的委屈一时昏了头;现下我也觉着你父亲说得对,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说完,谢夫人也转身走了。 谢慈音站在原地,轻声问他:“疼么?”谢明韬想着自家姐姐今日遭遇的事,不免又恨起明横来。 他倔强开口道:“不疼,若不是侍卫拉着,我定然撕烂他的嘴!” 知他是心疼自己,谢慈音心下感动,本不想再数落他,却想到以后风雨飘摇的谢家。 顿了顿,她还是开口道:“你这般冲动鲁莽,以后如何担起谢家的责任。明韬,你也不小了,凡事要多为家中考虑…” “考虑什么?谢家尚在,父亲又官声极好,母亲身体康健,我又有什么好考虑的。”谢明韬不明所以,挑眉道。 算了,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公子哥儿,又怎么会懂这些!她不是也经历了一世才明白的吗? “你自己在这好好反省吧!”扔下一句话,谢慈音也走了。 谢明韬一阵无语“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 回到府中,谢慈音靠在床榻上,心中思量着今日的事。 到底是谁呢?谁在背后操纵着,竟然令太子当众发狂。 想了半晌,脑中列出了不想看着太子与谢家结亲的人选,想来想去,她也只能想到许家。 虽今日让谢夫人受了惊吓,还带累着谢明韬被罚,但谢慈音心中还是高兴,如此一来,她与太子这亲,必然结不成了。 第二日,李德兴亲自捧着圣旨来了谢府,伴随着圣旨来的,还有满长安城疯起的流言蜚语。 领了旨,谢鸿正好休沐在家,便邀请李德兴吃茶;李德兴需要赶回文昌帝身边照顾,推辞了一番就从谢府匆忙走了。 …… 朝圣殿,文昌帝坐在黄花梨木刻龙长案前批阅奏折,见李德兴回来,他出声问道:“昨夜的事,可有查到些什么?” 李德兴恭着身子走到他身旁,为他捧上了一碗新茶,开口回道:“有人在太子的酒里头,混了些曼陀罗花粉。” 文昌帝挑眉,颇有意味道:“哦,谁的手这么长?许家?” 李德兴面漏惭愧,开口回道:“内侍赶过去时,下药的那个宫女已经自尽了,暂时还查不到什么。” 执笔的手顿了顿,文昌帝道:“不用查了,她们不想看着谢家与太子成事,朕也不想;谢鸿此人颇有建树,为人又心善正直。朝中如他一般的臣子少之又少,若是可以朕倒是想留他一留。” 李德兴微笑,道:“陛下一向慧眼识珠,我素日里总听人说起谢大人的官品,那是极好的。” “那位王家的姑娘,倒是不错,你说,若是将她许给翼儿,可还行?”文昌帝思索了一番,朝李德兴道。 “只怕,王家不愿意,他们家的姑娘一向最难娶。” 文昌帝好笑的看了一眼李德兴,道:“你怎么知道他家的姑娘难娶?难不成,你还去说项过?” 李德兴被他说得尴尬,摆手道:“陛下不要打趣老奴,老奴只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文昌帝哈哈大笑“纵然再难娶,我也要为我儿将她娶回来。” 李德兴不再多言,只心中肯定文昌帝打了一手好算盘。 王家不问朝政,但却有一门子学生,这些学生不似谢家,入朝为官的皆是世家贵族子弟,而是多为他家资助寒门子弟; 这些年,为了削弱世家权利,文昌帝喜欢用一些寒门弟子,这些寒门弟子里,多数是往琅琊出来的。 若是为明翼娶了王家女,明翼以后掌权,也较为容易。 谢府里,府中出门采买的婆子骂骂咧咧的回来,将外头听见的流言蜚语告到了谢夫人处。 “那些个市井小人,说什么太子不肯要我们姑娘,竟然当着天子的面就拒绝,说,说…” 见那婆子支支吾吾,谢夫人拍桌道:“说什么?” 婆子被她吓的跪倒地上去,将头磕在地上小声道:“说我们姑娘,怕不是有什么隐疾……” “放肆!”谢夫人大怒,那婆子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再坐不住,谢夫人起身,在正堂里来回踱步。 名声于女儿家是大忌,若是名声不好,那么无论是现在或是以后都将在内宅里寸步难行; 谢夫人气急攻心,隐隐觉着胸口发闷,头晕脑胀,身边陪着的安妈妈见她不适,忙去扶着劝道:“夫人切勿气伤了自己,是那些个没有市井腌臜货色没见过世面。姑娘在京中素来名声极好,想必有些见识的人家定然不会如此说。” “你等先下去,若是往后再在外头听见这些,就将说闲话的通通送到官府去!还不信治不了她们了。”安抚了谢夫人,她又朝着跪在地上的几人吩咐道。 “那太子,如此轻怠我儿,我定要叫他好看!”待几个婆子出去了,谢夫人愤愤道。 安妈妈哄着她坐下,又宽慰了几句。 刑部大牢,谢慈音与王钰提着食盒,来给谢明韬送饭,恰巧遇上了来刑部大牢巡视的卫璟。 “大人。”谢慈音带着面纱,朝他福礼道。 卫璟作辑回了她一礼,开口问道:“娘子是来看谢郎君的?” 谢明韬殴打太子被罚与太子大闹不娶谢慈音一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卫璟自然也知晓。 “他自小被养得金贵了些,怕是吃不惯牢里的饭菜,我便想着给他送些来。”谢慈音含笑道。 卫璟点头,语气颇为羡慕“谢郎君能得娘子这样一位姐姐,实在是令人羡慕。” 谢慈音很受用,觉着他实在是很会说话。 “我就不打扰大人办公了。”她告辞道。 卫璟点头,将身子侧开,让她过去。 待她走远后,卫璟还在原地瞧着她离开的方向,一旁跟着的文楚朝他眼前挥挥手,大声道:“大人,人家已经走远了!” “你很烦。”给文楚扔下这么一句话,卫璟大步走了。 文楚跟着他,小声诽谤道:“我烦?不过是打断了你的想入非非,就嫌弃我烦了。” “我怎么瞧着,那卫大人对你十分热络,方才我就站在你身边,他竟似没见着一般,只顾与你说话。”越过了卫璟,王钰开口道。 “有么?许是为他说过两句话吧。”谢慈音脚步不停,淡淡道。 给谢明韬送了饭,二人打道回府。 二人回到照水院时,许久未曾露面的谭清一正坐在院里的藤架下等二人。 王钰见她,熟络的上去打招呼“谭阿姊。” 谭清一颔首,微笑着瞧二人。 谢慈音让二人进屋,着檀桑松墨奉茶。 坐了一会儿,谭清一担忧开口道:“今日在书院给祖父撰写书籍时,听学生们闲聊了几句,谢娘子,你还好吧?” 谢慈音笑笑,淡淡道:“有什么不好的。” 王钰撇嘴,怪道:“何时男子的嘴也这么碎了。” “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太子一时魔怔。”谭清一温声宽慰她。 谢慈音含笑朝她道谢:“劳烦娘子还特地跑一趟来宽慰我,我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见她一副不上心的模样,谭清一笑了笑,不再多言。 三人在她屋里闲聊,直至晚些时候,谭大家派人来寻谭清一回去用膳,谭清一才起身告辞。 她到谭大家处时,恰好遇上了要走的王衔,谭清一朝他福礼,他也朝着谭清一作辑。 谭清一看着他,目光有些迷茫。 算起来,二人从以前到现在,说过的话都不超过一百句;王衔话少,她也话少,见了面不过问安点头,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情意。 过了礼后,王衔就要走,没有半分要与她说话的意思。 许是鬼迷心窍了,她开口唤住了要走的王衔“郎君。” 王衔回头,疑惑的看着她。 她朝他微笑,问道:“郎君来这长安许久,见过了长安繁华,见过了官场名利,不知会不会有入朝为官的打算呢?” 虽不知她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但王衔还是礼貌回道:“没有,王家祖训在前,我不敢僭越;再者,我并无向往。” 得了答案,谭清一温柔一笑,道:“也是,郎君生如嫡仙,德行高尚,又怎么能被官场玷污呢。郎君慢走。” 王衔点头,转身走了。 瞧着他离去的背影,谭清一朝着身边的贴身女使扶桑叹道:“扶桑,你说,为何祖父从小教我制衡谋略的官场之道,却又为我寻一个淡泊名利的夫君呢?” 扶桑不懂,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疑问,反问道:“王家的郎君不好么?还是姑娘不喜欢。” “好,怎么会不好,满腹经纶,人品贵重,家世清白。”这样一个男子,哪里会不好,好到不真实。 止住了叹息,她走进了谭大家的院子。 …… 因着太子大闹一场,还被收了太子印章,皇后大病了一场,久久不能起身。 待意识有些清明后,她便急急着了宋嬷嬷去请谢夫人与谢慈音进宫。 二人到凤仪殿后,宋嬷嬷擎着泪道:“娘娘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这几日又是自责,又是后悔的,竟然一病不起了。今日才好些,就叫我去请夫人与姑娘来,说是要亲自与你二人赔罪。” 因着太子的举动,谢夫人连带着谢皇后也有些迁怒,今日本是不愿意进宫的,但宋嬷嬷声泪俱下的找到府上,又不得不来。 她带着二人来了皇后的寝殿,皇后正被宫人服侍着喝药。 眼见她面色苍白,眉眼憔悴,谢夫人心中的气也消了一半;好歹,也是她看着嫁出去的姑娘。 二人来到那紫檀木龙凤呈祥雕花拔步床边,朝着床上躺着的谢皇后福礼。 谢皇后听见二人的声音,转了转头,伸手要去拉谢慈音,她唤道:“音儿,来姑姑这里。” 语气中的虚弱与沙哑,叫谢慈音有些心疼。 她走上前去,半跪到谢皇后身边,谢皇后牵着她的手,虚弱道:“是我叫你受委屈了。” “音儿没有委屈,姑姑不必挂在心上,好好养病才是。”她宽慰皇后道。 皇后朝她浅浅一笑,道:“是我没有把那逆子教好,往后我也不会再去逼你嫁予他。” 听了这话,谢慈音心中很是高兴。 “嫂嫂。”谢皇后又朝着谢慈音身后的谢夫人招手,谢夫人端着笑,走到了她面前。 “我知嫂嫂怨我,怨我也是应该的。但叫嫂嫂只怨我就好,不要迁怒于哥哥。” “怎么会呢,我知你们都是为了谢家好;你也不必挂在心上,好好养病才是。”谢夫人温声回她道。 “嫂嫂知道就好,我知你宝贝音儿,瞧不上太子的身份;只是为了谢家,我不得不这么…” 她瞧了一眼安嬷嬷,安嬷嬷会意,领着周围的宫人出去了,让她们好在里头说话。 待宫人都退下后,她才缓缓道:“若是谢家还如从前一般得圣卷看顾,那我也不必如此谋划。只是近些年,陛下越发的不喜世家,而世家里,又属谢家在朝堂之上的权势最大。有些事我本不想说,一辈子烂到肚子里的,不叫家人担心;只是今日,不得不说了。我从未有过孩子,也看了不少明医大夫,都说我是体质过于寒凉不能怀孕,起初我是相信的,可有一年母亲悄悄送来几个懂医的婆婆来为我调养身子,一瞧才知道,我平日里吃的用的,多少都会有些红花掺和在里头!我本以为是宫中嫔妃的手段,后头悄悄查了查才晓得,是陛下的手段,他竟然厌恶到不允许任何一个带着世家骨血的孩子出生。” 忆起往事,她哽咽道:“那是我初初嫁给他的几年,正是与他情意浓厚的时候。谁曾想,他仗着我对他的情意,不曾防备他,便叫我永远也不能做母亲!” “我是后悔的,仗着家世与年少时对他的一腔心意,偏要嫁给他!我是真的后悔了。”泪流满面,昔日骄傲尊贵的皇后不见,眼下的她只是个病弱的女子。 从前谢夫人不曾听闻她的遭遇,只觉她自入宫来越发的工于心计精打细算起来,功利的叫她不喜。 现下听了这些,知道了她的不易,一切过错便如过往云烟散了。 握紧她的手,谢夫人哽咽道:“这些事,你怎么不同你哥哥说呢!” 谢皇后虚虚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缓缓道:“哥哥太过正直,若是知晓这些必然要去同陛下当面争论,皆时陛下会更加不喜谢家的;我其实早已经想通,没有孩子也好,省的后头知道了他的谋算,平添一份伤心与牵挂。” 有什么好难过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少年时爱他的人了;那些受过的罪,就当是她年少时一意孤行的代价了。 第十八章 混世魔王又打人了 从凤仪殿出来时,母女二人钧眼眶红肿,一看就是哭过一场的。 回了府,应谢皇后的要求,谢夫人也未曾向谢鸿坦言,只是晚些二人说闲话时谢夫人叹谢皇后不易。 自那日后流言四起,谢夫人找了人暗暗压制,却压不住满长安城这么多人的嘴;留言仍旧疯传,直至谢明韬从牢房出来。 回了府,谢明韬沐浴更衣后便迫不及待的带着伤出去了,谢夫人想着他在牢中拘坏了,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说谢明韬在轻音阁宴请一干好友,正喝酒谈笑之时,有个不知所谓的郎君开口问道:“谢小郎君,听说你威风无比,敢在天子面前殴打太子,实在是叫我等佩服!” 谢明韬只是好玩乐,又不是蠢笨,怎么会在外头承认自己打太子是威风事。 他见这人面生,开口又颇为不正经,便冷眼回道:“我殴打太子殿下,那是死罪!若不是天家怜惜,恐怕我早已命丧黄泉,尔等却觉得是威风事,真真是可笑。” 那郎君呵呵笑了两声,又故意问道:“你那阿姊生得如天仙一般,为何太子宁愿大闹一场也不肯娶,莫非真是如传言那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说完,那郎君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众人听了他说的话,似看傻子一般看着他;还没等他笑完,一个酒碗就砸到了他脸上。 “你是什么货色?也敢编排我阿姊?”谢明韬怒道。 那郎君被酒碗伤了鼻子,唰的一下从鼻子出涌出血来,他指着谢明韬,也怒道:“你敢伤我?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我管你父亲是谁!”顷刻间,二人扭打到了一处;其余的一干郎君,忙上前去将二人拉开。 谢明韬天生神力,虽年纪小可力气却大的惊人,几个郎君一同去拉他抱他,竟然拉不动也抱不住,直至打晕了那位嘴欠的郎君后,他才停了手。 站起身来,他掏出袖中的手帕,将手上沾染的血渍擦拭干净,才问众人道:“这泼才是哪家的?” “谢兄,这是桂林节度使罗家的郎君,今日我出门遇到他,便死活要跟着我来。”一个郎君懦懦道,生怕谢明韬这混世魔王将火转到他头上。 “奚松,找人来将他抬回罗府去,报了家门,就说是我谢府谢明韬打的!”谢明韬招手,唤来随身侍奉的的小厮。 奚松朝前来,躬身道是,到门外去寻了两个小厮来,如市场屠夫扛死猪那般,粗暴的将昏迷不醒的罗郎君抬了下去。 待罗家郎君被扛走,谢明韬又收了那副活阎王的模样,笑着叫众人继续吃酒。 …… 因着罗家近日要与明朗结亲,节度使罗严便借着上贡的由头进京来。 见自家儿子被打到昏厥扔在府门口,罗严破口大骂了一番,后面才记起来该先给儿子找大夫。 第二日早朝,堂堂一个武将在朝堂之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谢家,说谢明韬仗势欺人,哭得叫文昌帝都没眼看。 昨日回府,谢明韬身边的溪松怕出事便悄悄将事情捅到了谢鸿那处。 谢鸿大怒,连夜就将谢明韬给关进了祠堂。 本是想亲自上罗家赔罪,又朝溪松嘴里听见说罗家的郎君当众编排谢慈音,谢鸿又回房去睡着,甚至还想将关在祠堂里的谢明韬放出来。 谢鸿冷冷瞧着跪在地上哭诉的罗大人,也不辩驳,只等看上首的文昌帝如何发话。 “太傅,此事你知道么?”终于,上首的文昌帝发话了。 谢鸿跪地,禀报道:“回禀陛下,臣知道,昨夜里已将那个逆子关到祠堂中去反省去了。” “难道你儿打得我儿只剩下半条命,罚跪一下祠堂便能抵消么?”见谢鸿轻描淡写就想将事情盖过去,罗严指着他大声道。 “罗大人,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是叫你我两家都好看些。”谢鸿侧身看着他,缓缓道。 上首的文昌帝一语不发,瞧着二人的唇枪舌剑。 “谢大人说这话在下不懂,在下只是想为儿子讨一个公道,又何谈脸面!更何况,那谢明韬昨日才往刑部大牢放出来,不好好回府反省,竟然就去吃酒玩乐了,这难道就是谢家的做派吗?真是藐视天威,藐视天威啊!”罗严拱手,语气颇为激动。 “说到藐视天威,我倒是想问问罗大人,昨日令堂在酒楼称赞我儿殴打太子是件威风事,还说十分佩服我儿,这难道不是藐视天威吗?”谢鸿冷笑道。 一时间,罗严额间冒出丝丝细汗,他哪里知道他那儿子在外头说了什么。 “罗卿的爱子竟然觉着殴打太子是威风事?”一直处于观战状态的文昌帝终于发话了。 “陛下!这是污蔑,我儿绝对不会说这般话的呀!”罗严猛的将头可磕在地上,大声辩解道。 “昨日在酒楼吃酒的不止你家和我家的,说与没说,叫上来一问便知。”早知他不会承认,谢鸿开口淡淡道。 “谢卿说的是,真与不真,找人来一问便知。”大手一挥,文昌帝着李德兴去带人。 李德兴得了吩咐,领着几个内侍朝后头走了。 罗严此刻有些后悔了,本想叫谢明韬吃些教训,怎料到自己那个蠢货如此之蠢,什么都敢说。 他全身颤抖着,汗水将官袍领口都打湿了。 “两位卿都起来吧。”文昌帝朝着跪在下首的二人道。 过了一会儿,以谢明韬为首的几位公子哥儿被带到了殿上。 “陛下万岁万万岁。”几人行礼,跪在地上。 “谁来说说,昨日是什么情况?”文昌帝问像跪地的几人。 “陛下,我是打人着,恐怕开口被人质疑不公,就不说话了。”谢明韬跪着,昂首挺胸道。 文昌帝笑,指着他道:“你倒是分得明白,可我偏要听你说。” 谢明韬叩首“既然陛下想听我说,那我就说了。” “昨夜里我嘴馋,邀了几位好友到轻音阁去吃酒。谁知吃着吃着,罗家的郎君便阴阳怪气的夸我,说我殴打太子好不威风,他佩服我。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错误,这几日在牢中是好好反省过的,断然不敢认说自己殴打太子是威风事,便不理他。;谁知他见我不理,就开口编排起我阿姊来,阿姊是女子,名声大过天,怎能让他随意编排呢!我实在气不过,便动手打了他。” “你当真说过这些话吗?”文昌帝又问一遍。 “若是我有半句虚言,便叫,便叫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再喝一口好酒!”思索了一番,他指天发誓道。 什么时候了,还只惦记着喝酒;谢鸿垂着头,险些被他气晕。 “朕知道了。”文昌帝大手一挥,示意他闭嘴。 还没站多久的罗严,又跪下了,口中大声喊道:“陛下,绝不可听信他的片面之词啊!” “其他几位郎君,分别是哪家的?”文昌帝不理他,问道跪地的几人。 “回陛下,我是工部尚书吕家的。” “回陛下,我是钱国公之子,钱霖。” “回陛下,我是礼部尚书周骏之子。” 跪地的几人恭敬回道。 “方才谢小郎君所言,可否属实?” 几人互视一眼,齐齐回文昌帝道:“陛下,谢郎君所言,句句属实,我等都可以性命担保。” 谢明韬跪在那处,心中高兴,什么是好兄弟?这就是好兄弟!也不往他在几人身上花掉的大把银钱了。 他哪知道,几人敢以性命担保,不过是家中大人交代了要实话实说,最好,这些实话,是偏向谢家的。 罗严闻言,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罗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陛,陛下,他们几个都与谢明韬交好,自然要…” 还未等他将话说完,文昌帝便拍桌斥道:“你是说,他们敢对我撒谎吗?” “老臣不敢,老臣不敢。”见文昌帝震怒,罗严止了说辞,连连磕头。 “我瞧你敢得很!” “李德兴,你亲自去,把那口出狂言的东西再打三十大板!既然他觉着威风,那便也去刑部大牢里好好反省反省去吧!” 李德兴领了旨,又忙去了。 罗严额间冷汗直冒,既不敢起身也不敢求情。 “此事,就这般处理了吧。罗卿,你若以后教不好儿子,那便辞官好好在家中教导吧。” 事情到此也就告一段落了,许是因着文昌帝要打王家的注意或者是想借此挫挫明朗锐气,也没有怪罪谢明韬的意思。 回了家中,谢明韬很是得意,只朝正在家中等着的谢夫人和谢慈音道:“母亲和阿姊放心,我自是长了一颗脑子的。” 跟在后头进来的谢鸿冷哼一声“什么脑子?若不是陛下宽厚,你以为你还有命在?” 谢夫人摆手道:“好啦,什么都不必说了,事情过了便过了。眼下长安流言四起,我打算先将你和姐姐送回江宁。” 不曾料到谢夫人会如此想,谢慈音有几分诧异。 眼下,她还不能回江宁,若是回了江宁,那便对京中之事,朝堂之事一叶障目了。 “也好也好,还是江宁好。”谢鸿附和道。 还未等谢慈音开口拒绝,谢明韬便大声嚷道:“我不回去。” 他可没玩够呢,江宁处处是谢家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哪里有在长安自由。 “母亲,我也不想回去。”谢慈音轻轻扯了扯谢夫人的衣袖。 谢夫人不解的望着她,儿子不想回去倒是情有可原,但女儿怎么会不想回去,这长安虽是热闹,却比不得江宁繁华。 况且,她瞧着女儿自打来了长安后行事便有些畏手畏脚,不似以前那般大气洒脱了。 “音儿,你为什么不想回去?”她问向女儿。 “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我此刻离开长安,岂不是叫那些编排我的人更加的有理由。”谢慈音义正言辞道。 谢夫人觉得,她的话也有些道理,便点点头,可想了一会儿又道:“不行,你在长安一日,她们就有一日的说辞。” 谢鸿瞧着谢慈音不想回去,又想着若是女儿回了江宁那是要好几月才见得到的,便开口劝谢夫人道:“音儿说得对,任凭外人怎么说,反正与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倒是有个法子。”眼见三人争论不休,谢明韬开口道。 三人齐齐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继续争论着。 谢明韬怒了,他有这么不靠谱么?就连个建议都没人听!不听,他还偏要说。 “我前日听吕尚书家的郎君说他外祖家的孙姑娘定了亲,后头却发现那定亲了的郎君实在不算什么好人,竟是与其表妹有了首尾还怀了孩子。所以他外祖家便闹到那家府上去退了亲事,为着那孙姑娘的名声着想,家中便选了个折中的法子,说她要到观里修行一段时间为家人祈福,既避开了人们的眼球,也不用离开长安。”他大声道。 谢夫人听见,思索了片刻,便展颜笑道:“这法子倒是也可以,这桩事我也听说了些,那孙姑娘打着为家人祈福的名头去,还得了不少称赞呢。” 谢夫人这边同意了,谢鸿却又有些迟疑“那道观修行不可带女使随从,我儿自小娇惯,没有人身边照顾怎么行。” 他这样一说,谢夫人也迟疑起来。 谢慈音觉得这是极好极好的法子了,她朝二人道:“父亲母亲宽心,我已经是大人了,能把自己照顾好;况且,那道观中自有斋饭,又要着道袍,实在不需要人侍奉。” 谢夫人也舍不得女儿回江宁,这一去怕是要除夕才能相见,想了想便同意了。 左右那众生观就在长安城边上,她时常去看女儿就是了。 第二日,谢夫人早早就命人给女儿收拾行装,出门时,整整有着三马车的行李。 王钰舍不得,只哭着要跟去,但他与王衔二人月余便要回琅琊去,道观又不大方便,谢夫人便将她拘在了府中。 到了众生观,问瑛道姑亲自来接,带她去了厢房,又一一说了观里的规矩给她听。 换了道袍,她懒懒靠在床上,大大吐了口气,总算是过去了,好歹,她不用嫁给太子开始她的婚姻悲剧了。 第十九章 大人日后一定会事事顺遂的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外头的小院门被轻轻叩响,她起身整理了仪容,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许久不见的观南;他拎着食盒,含笑看来开门的谢慈音。 谢慈音见了他,面上露出几分高兴来,可又想到上次在众生观顶遇到卫璟说那儿是云贵妃的住所后,她又有些怀疑观南。 收敛了笑,她伸手要去接食盒。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见她并不打算让自己进屋去,观南出声道。 “这是女儿家的闺房,怎好让外男随意出入。”接过食盒,她淡淡道。 观南嗤笑一声,道:“你是不是来上头寻过我,听人说了什么?” 那日他回来,听云贵妃说她来过,还遇到了上来的明翼与另外一位男子。 “你究竟是谁?他们说,上面住的明明是前来修道的云贵妃。” “上面是住着位贵妃不假,可谁又规定只能住贵妃呢?”观南不慌不忙,回她道。 谢慈音冷笑一声,开口道:“你真当我傻?自古讲究男女大防,更何况那是位贵妃娘娘,又怎么会让外男与她同住。”说罢,她就要关院门。 观南一把摁住院门,解释道:“云贵妃的住所,在后山,要朝着我们那才能下去;若是你不信,明日我带你去看看。” “真的?” “真到不能再真了,娘子这样冤枉人,可是不对的。” 姑且相信他一回,不再管他,她提着食盒转身走到了小院里的石桌上。 观南跟着她进来,坐下后,观南开口问道:“我听说太子殿下在杨太妃的寿辰上大闹一场,说不肯娶你?” 她将食盒中的几碟子小菜摆出来,拿起筷子,细嚼慢咽起来。 “你既然已经听说了,又何必要来问我。” “你不必放在心上,是他配不上你。”他看着她,目光诚恳。 放下手中的筷子,她拿帕子擦了擦嘴,才道“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相反我很高兴,只要能不与他有关系,别人怎么想我说我都成。” 观南疑惑,照理说天下女子都应该都不会拒绝嫁给太子才是,若是嫁给太子,日后太子登基,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你究竟为什么不想嫁给他?” “因为不喜欢。”简单一句话,道明了她的所有。 不喜欢他的懦弱无能,不喜欢他的恶语相向,更不喜欢他的自以为是害了谢家所有人的命。 观南点头,不再追问。 …… 凤仪殿,太子垂头跪地,一副十分忏悔的模样。 谢皇后瞧着他,内心极复杂。这是别人的孩子,与自己始终有隔阂;由于小时候没有受过什么好的教养,于学问上是才疏学浅,于见识上又目光短浅,即便她这么些年遍寻名家教导,也没见有个效果。 “我向你父皇求情,是全了你我母子二人的情分。你既不想娶我为你安排的,那么以后你的婚事,便由你自己做主吧。”她开口,缓缓朝明横道。 “母后,我不是!我是被人算计了。”明横听她如此说,忙磕头道。 皇后冷笑一声,淡淡道:“人家不过在你酒了下了些曼陀罗花粉罢了,你发狂说的那些个话,不就是你心中所想吗?你既然连出身谢家的姑娘都瞧不起,那我也没有什么本事去为你说一门心仪的亲事了。” 明横又磕一头,咬牙道:“我知母后对我寒心,我也并非是不喜欢慈音妹妹,是她瞧不上我的。” “她瞧不上你?她何时说过瞧不上你?”以为是他的说辞,谢皇后恼火道。 “那日六弟的寿辰,她与我说的明明白白,她说她不想嫁我,说我只是个贵人的儿子配不上她。” 磅!谢皇后将一定州官窑瓷产的粉彩茶碗摔在他脚边,怒道:“为着推辞责任,你竟然这样污蔑她?” 谢慈音从小乖巧懂事,虽是有几分孤傲,但凭着心性,定然不会如此;一个是她只养了几年的儿子,一个是当了她十多年嫡亲侄女的谢慈音,她自然不相信太子。 明横早知她不会相信,心中愤恨,却又不敢与她顶撞,只好好跪在那处。 “自明日开始,你便到谢府去与明韬一听听学。”忍了怒气,谢皇后正色道。 “为何?孩儿已经有多位老师教导了。”他不解,觉着若是去谢府,势必要被奚落一顿,既讨不到好脸色,那他为何要去。 谢皇后撇他一眼,缓缓道:“谢府里头那位谭大家,学问十分了得,且教导学生很有一套。你资质太过于浅显,而他又擅长为学生填补基础,去听他讲课,是最好的。” 这话,明里暗里都是说明横书读的不够,学问不深。 “再者,谢家到底是你的母家,日后你的路,还要靠谢家帮衬,也借此机会去修补一下关系,说不定这婚事还会有转机。” 明韬低着头,咬紧牙关,心中十分怨恨,觉着凭什么他堂堂一个太子,还要去讨好他人;他这个太子,委实当的窝囊。 “孩儿知道了。”他低声沉沉回道。 第二日,太子亲临谢府,谢鸿亲自接见了他。 他入谢府第一件事情,便是诚恳的向谢鸿道歉,只说自己愚蠢一时不防被人下药算计了;谢鸿对他心存怨气,随意客套了两句便将他带到谭大家处去了。 到了谭大家处时,谭大家正在授课,怕打扰到他,谢鸿便带明横在书院的外头等。 明横心中不情不愿,只觉文人是非多;外头日头正大,非要等他下了课作甚,自己就这么进去坐着,难道他还敢不允么? 烦闷之际,他站起身来四处张望,谢鸿瞧了他一眼,暗暗摇头。 书院旁边湖里的亭中,谭清一正领着两个女使在里头抄书。 明横远远看见,还以为她是谢慈音。 …… 夜里,谢慈音因着中午歇息过一阵,有些睡不着,点了灯披着衣服到小院里散步。 “嘭!”小院的角落传来一声巨响,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随意拾起地上的枝柳条子,她出声问道:“谁在那头?” 角落传来一声虚弱的男声“谢娘子,是我,卫璟。” 卫璟?他怎么在这?扔了枝条,谢慈音忙过去查看。 将灯盏凑近一看,她看见卫璟一身仙鹤圆领白袍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半。 “啊!”她被吓到,忍不住惊呼出声。 “嘘,别出声。” “你,怎么了?”谢慈音蹲下,问道他。 卫璟淡淡一笑,解释道:“家中有个继母,有些见不得我。” “这也太狠了。”谢慈音心中道。 “你且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说罢,她便转身要走。 “谢娘子。”卫璟拉住她,手被拉住,谢慈音愣了一愣,忙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 “是我唐突了,还望娘子不要声张。”他将手收回,身上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流血。 “可,可我也不会医术呀!这伤要怎么办才好。”她无奈道。 卫璟嗤笑两声,道:“我袖中有药,眼下行动不便,还请娘子扶我去光亮处坐着。” 谢慈音无奈得很,怎么就找到她院子里来了,无奈归无奈,她也不能就放任这人死掉。 扶着他进了屋,谢慈音又将谢夫人为她准备的药箱搬出来,见里头没有纱布,她又苦恼起来。 “我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包扎的东西。”翻着药箱,她开口道。 “不必。”他撕下自己的衣袖,来用作包扎。 “这几日,可能都要劳烦娘子收留一下我。” ???未来的丞相大人,我与你实在是算不上太熟,何况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你留在我这,算什么呢? “我这怕是不利于大人养伤,大人怕是回府要好上一些。”她婉拒道。 卫璟早知她会拒绝,晏时便换了一副面孔,凄凉开口道:“我自幼便失了母亲,父亲只顾着我读书成才,却不关心其他。家中继母不善,我能活到这个年岁,很是不易。少年成名,根基又浅,官场上想要我命的数不胜数;今日刺杀,恐怕不止继母一人手笔;若是此刻出现在众人眼前,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他白皙如玉的面上还沾着些血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叫谢慈音动了恻隐之心。 “大人日后一定会事事顺遂的。”她安慰道。 苦笑一声,卫璟回她道:“我不敢求事事顺遂,只盼着一个安稳。” 第二十章 暗潮汹涌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怕自己在屋内他不好包扎,谢慈音善解人意道:“侧边还有间偏房,我到那去歇息,若是大人有需要,知会我一声便成。” 谢慈音心中默念:“希望自己的善解人意,能叫你记上个一分半分,以后多多为谢家帮忙。” 见她起身,卫璟摆手道:“娘子在这,我去偏房就成。” 偏房之所以是偏房,就是因为里头的条件不如正房好,卫璟又怎么会让她委屈呢。 听着卫璟方才的意思,怕是要在她这小院躲上几日,这房里又多是她的私物,想了片刻,她道:“那大人先在这包扎,我去为大人铺床。” 从柜子里取了两床崭新的棉被,她出了房门,去偏房为他铺床。 待她出去,卫璟轻笑起来。 到底是被护着长大的,竟然真的信了他,这样拙劣的借口,怕是也只她会相信了。 解了衣袍,他忍着疼将埋于腰间的箭头取出。取出后,他将灯火靠近仔细端详着箭头上的蝙蝠标记。 昨夜的追杀,哪里是他家那个继母做得出的手笔,幕后之人,乃是清河崔氏的大郎君,崔煜。 他派的到清河的人被发现了。刺杀,只怕是崔氏给予他的警告,也是告诉他,崔氏已经知道他的来头了。 过了一会,谢慈音敲了敲房门“大人,床铺好了。” 他正包着伤口,上身不着一缕“劳烦娘子在门外稍等片刻。”加快了动作,他将衣裳穿好,出了房门。 见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一副下一步就要晕倒的模样,谢慈音伸手扶住他道:“我扶大人过去吧。” 见她散着头发,一头青丝披肩,直直铺到了腰间,很少漂亮;这道袍颜色清浅,衬得她的面色白皙如玉。 卫璟想,若是这道袍是红色,定然衬得出她的气色来,这一想,便想到梦乡去了。 一夜好梦,他梦见谢慈音头戴宝冠,身穿一身绿红嫁衣,笑颜如花,坐在床上朝他招手。 晨起,谢慈音去观中的膳房内端来吃食,轻轻扣响了他的房门。“大人?大人?” 房门打开,卫璟仍旧穿着昨夜里染血的衣裳,朝她拱手做辑,谢道:“昨夜多谢娘子。” 她微微福礼,微笑回道:“大人不必多礼,大人既然落到了我的院子里头,便是与我有缘,我必然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昨日他开口便唤自己,明显是知道自己住在这院里的。 将手中端着热粥小菜的托盘递给他,她问到:“昨夜大人开口便唤我名字,难道是早就知晓我住在这处?” 卫璟的手顿了顿,没想到她竟能注意到这些。 “我记得娘子的声音,昨夜娘子一开口便听出来了。”他含笑回道。 昨夜事发突然,她有些慌乱,待思索冷静了一晚,她觉着奇怪,他一个朝廷命官,无端消失那么几日,难道不会有人找么? “大人在朝为官,不到任上,难道不会被上司责问吗?”她追问道。 卫璟重重咳了两声,眼看着就要端不稳那托盘,谢慈音忙去接过。 “我也不瞒着娘子,前些日子陛下派我做了些事情,眼下回朝,怕是要成为众矢之至。”他目光诚恳,语气颇为无奈。 见他如此,谢慈音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我要到问瑛道姑处去听经,大人记得不要出屋去,若是别人见着,只怕是我要被流言蜚语压死了去。”她缓缓交代卫璟道。 卫璟函授,又朝谢慈音谢道:“此番连累娘子了,是璟的过错,若是日后娘子有需要,璟一定赴汤蹈火。” 需要,需要,我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你,不正是盼着你回报么。 得了允诺,谢慈音心中高兴,面上也客气道:“大人好好休息。”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晌午,谢夫人放心不下女儿,带着王钰前来道观看她。 二人才进她屋里,谢夫人便将女儿的住处家具床榻与一干用物仔细查探了一番,见着这些家具器物虽比不上家里,却也不是什么烂货,才将一颗心放下。 坐下后,她叮嘱谢慈音道:“若是有些难处,记着要朝家里开口。我见各处都是自己去东边那头的井打水用,你素来体弱,就多给些银钱,劳烦观中那些女道,为你挑上几桶。还有,我怕你吃不惯观里这些吃食,叮嘱了你弟弟,叫他每日送些吃食来给你。” 谢慈音苦笑,只觉母亲太过于夸张。 “母亲,我吃得惯,那水也是专门有人打了送来的,您不必担心,也不必叫弟弟大老远来给我送饭。” 谢夫人嗔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素日在府中,你院里的丫鬟女使足要有百人才能将你吃穿住行打整好,眼下你一个人在这,我又怎么能放心。” 王钰在旁听着,也觉着谢夫人太过,自己在琅琊时,连月银都是要帮着家中整理书籍去赚取的! 知她有客来,卫璟便好好躺在床榻上,连身子也未曾翻动过。 谢慈音也怕谢夫人瞧出端倪,寒暄了几句,就哄着二人去看观里头一棵极大的桂花。 她前脚才领着谢夫人与王钰出去了,后脚观南便找过来了。 轻轻叩了几下院门,见无人来开,观南唤道:“谢慈音,你在里头么?” 听见男子的声音,卫璟下了床,走到院中去。 唤了几声无人应答后,观南便转身走了;待他走好,卫璟开了条门缝,暗暗撇了一眼观南。 国师的弟子?怎么会来寻谢慈音?藏了猜忌,他转身回了屋子。 …… 太子自被指了与谢明韬一道上课,日日都要受些来自明韬的气。 或许是年幼,又或许是在江宁霸道惯了,他一点儿也不晓得什么劳什子太子君威,只日日挑衅明横。 今日,太子才坐下,便被他以不小心的借口泼了一摊墨水在衣衫上。 明横心中恼怒,却见他连连作辑,一副十分愧疚的样子又不好发火。明横起身,甩袖出了书院。 明横带着火气,脚步也快了些;转角时,他一头撞上了来寻谭大家的谭清一。 “不长眼睛么?”明横怒道。 见他身穿明黄色绣蟒金袍,又想起说太子来了谢府求学,谭清一忙从地上起身,告罪道:“殿下恕罪。” 方才一撞,明横并未瞧清来人,眼见面前是个容貌清丽的娘子,他的火气倒是熄了几分。 谭清一的气质,着实是像谢慈音,若是她再傲上那么几分,娇上那么几分,只怕不露面不出声,谢夫人都要分不清了。 “你是?谢家的姑娘?”见她与谢慈音如此相像,明横出声问道。 谭清一朝他福礼,回道:“小女是谭大家的孙女。” “谭大家的孙女?那便是以前的定安侯的女儿咯?”听见她报了家门,明横回想道。 这长安的富贵人家昼夜更替,一个罪臣,哪里有人会去记得。 来了长安,她也跟着谢慈音和王钰出去过几次,提起她时,众人也只晓得她是当世大儒谭大家的孙女。 见明横说出自己的父亲来,谭清一有些诧异,温声道:“殿下知道家父?” 明横笑笑,夸赞定安侯道:“记得,定安侯大才,曾得过他几日的教导。” 是了,她父亲曾被指去教导过当初还是皇子的明横过。 “劳烦殿下惦记,小女代家父谢过殿下。”她福一礼,太子虚扶了她一把。 二人又随意聊了两句,谭清一才向他告辞道:“我寻祖父有些事情,便告辞了。” 明横点点头,侧身将路让开。 …… 谢鸿下了衙门,回府便径直去了谢夫人院里。 二人用着膳,他忽然想起文昌帝早朝时说的事情,便朝谢夫人道:“你备一份礼,不过几日,崔氏的大郎就要进京来了。” 谢夫人放下玉筷,奇怪道:“崔家的大郎,怎么会进京来?” 拿着筷子的手放下,谢鸿叹息一声,道:“陛下的心思,我猜到了几分。恐怕是要将各世家里成器的子弟全都招进京来,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放在眼皮子底下又能如何,世家根深蒂固,文昌帝这样急切,恐怕是要遭反噬。 谢夫人摇了摇头,悠悠道:“他大魏皇族想将世家吃干抹净后又丢开,恐怕天底下没有那么好的事;我们谢家底子浅薄些,要靠着朝廷吃饭,才处处受他辖制,崔家杨家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这样的话,夫人可不能在外头说。”见她直言不讳,谢鸿叮嘱道。 “我晓得,我又不是那些个傻的。”白了他一眼,谢夫人又拾起筷子继续用膳。 谢鸿心中暗暗叹息,虽不直言,心中却也认同自家夫人的说法。 文昌帝于政治上,确算得上颇有建树,可于治国之道,倒是有些欠缺。 其实眼下大魏的问题根本不在这些世家上。朝代更替,皇权越发稳固,世家们就算是想起风波,也要问天下的百姓答不答应。 眼下大魏的问题,实则是暴增的人口。地还是那么点子地,吃粮的人可不止是初初建国那点人儿了。 大魏这几年借口给商人抬地位,不就是因为他们有钱有粮么? 第二十一章 谢慈音 等着我来娶你 八月底,崔家的大郎君崔煜进京。 崔煜刚过弱冠之年,还未娶妻,这一来,长安的富贵人家们纷纷活络起心思来,都想为自家女儿说上这么一个高门显贵的郎君。 崔氏坐拥大魏最大的几座铁矿,就连大魏皇室所用的兵器,大半都要从崔氏里出;或许是因着出生于这样的世家,崔煜的身上,一股子杀伐之气。 他初立府,崔氏大夫人怕他无人帮衬,便给在京的谢府来信,叫谢府多帮衬些。 四姓联系紧密,谢氏二房的姑娘,便是嫁给了崔氏的二房当正头夫人,因着这由头,远在江宁的谢老夫人也来了信,叫谢鸿多帮衬着些。 待一切安置好了,崔煜便亲自上门去给谢鸿道谢,谢鸿携着谢夫人,一同接见了他。 “许久不见,大郎越发的好了。”见他进长安这几日行事稳重,颇有章程,谢鸿夸赞道。 崔煜含笑,只道:“伯父谬赞了。” 谢夫人打量着眼前丰神俊朗,谈吐不俗的崔煜,想起待字闺中的女儿,心中起了几分心思,口中便开口试探道:“大郎已过弱冠之年,怎的还没定亲?” “从前母亲怕我做事分心,就叫着晚些定亲,我自己也没那个心思,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他缓缓道。 谢夫人满意点头,不再过多的去问。 …… 众生观,卫璟身边的文楚找来。 “公子,崔煜进京了。” 他坐在桌边,文楚站在他面前禀报道。 “他进京,本就是陛下的安排,又何须大惊小怪。” 文楚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他现在是公子的顶头上司。” 卫璟挑眉,问道:“他不去兵部,来刑部作甚?” “怕是奔着公子你来的。”文楚答他。 卫璟了然,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文楚不动,还站在原地。 “还有事?” 咂了砸嘴,文楚颇为不满的开口道:“公子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三皇子已经过府来寻了你三次了。” 那日遭遇刺杀,本来回府就好,他却要带着伤改道来众生观,还不准文楚跟着。 撇了他一眼,卫璟淡淡道:“我在这与回去,又有什么区别?” 什么区别?区别大了好吗。这府中衙中上上下下的事情,你全都耽搁着不做,跑来这陪着人家姑娘喝茶下棋是个什么道理。 文楚心中诽谤,面上却不敢多说什么,只缓缓劝道:“我劝公子还是快些回去准备对策,那崔家大郎君眼看着可不是个好惹的。” 也是该回去了,卫璟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不日我便回府。” 得了他回府的诺,文楚便心满意足的走了。 这几日,他要么就瞧谢慈音抄写经书,要么就跟谢慈音下棋对弈,日子过得很是惬意,眼下要走,他还真舍不得。 晚些时候,谢慈音从外头回来,卫璟便向她辞行,听见他要走了,谢慈音心中很是高兴。 天知道,这些日子她的煎熬,既要防着时不时来的谢夫人,还有观中上上下下一干人。 见她喜上眉梢,卫璟很是不高兴;难不成自己要走,她很高兴么? “这些日子劳烦娘子了。”他客气道。 谢慈音摆手,含笑道:“我并未帮上什么忙,大人不必谢我。”口头上的谢她可不要。 “我见有个道士日日来寻娘子,是娘子的熟人吗?”想起了来过几次的观南,卫璟问道。 谢慈音讪讪笑了笑,解释道:“从前帮过我几回,也算相熟吧。” “娘子来长安时日不长,不知道长安多有妖道骗人的传闻,我见那道士眉眼风流多情得很,娘子可要小心。”他缓缓道。 什么妖道骗人?她怎么没有听过?或许是与观南相处的时日长了,她心中有些偏向他。 听见卫璟这样说,她便忍不住回嘴道:“大人莫要乱说,那位师傅是个十分正派的人物。” 她帮着别的男人说话,卫璟心中很是不高兴,晏时便觉着这住了几日的道观哪哪都不好。 既然自己要回去了,那干脆朝着谢府使些力气,将谢慈音也弄回去好了。 心中有了主意,卫璟不再与她多言,含笑辞道:“娘子好生休息,璟走了。” 第二日,卫璟早早的便走了,走之前还将那间偏房收拾出来,一片衣角也没留下。 回了卫府,他那个许久不见的便宜爹正坐在他房中等着。 见他回来,卫老爷怒目呵斥道:“你这几日是去游魂去了?半点影子也不曾见着,只怕再过几天,我都要给你设个灵堂了。” 卫璟不想搭理他,径直的绕过了他在的明间,穿过屏风回里屋换衣裳去了。 “我在与你说话,你是听不到么?”见卫璟不理自己,他追进去,一把扣住了卫璟的肩背。 “放开我。”卫璟冷冷道。 “你这是什么语气,我是你爹!” 见他还不放手,卫璟一把将他甩开,神色阴郁道:“我这几日去干什么了,你何不问问你那个好夫人呢?” “我问她?她一个内宅女子,能晓得什么,你别一有点问题,就将你母亲拉出来挡着。” 懒得同他说,卫璟淡淡道:“你既不信我,就别来我这多话,我沐浴过后要上衙门,你回去罢。” 说罢,他拿着衣裳,去了床榻后头的水房,卫老爷站在原地,指着他骂了两句。 “逆子!我真是白白生养你一遭!” 谢慈音正坐在院里的花架下打着瞌睡,却被敲门声吵醒;她迷糊着脑袋,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着道袍的老嬷嬷,见谢慈音出来,便屈膝给她福礼。 “娘子,我家娘娘有请。” 这观中称得上娘娘二字的,只怕是才有云贵妃一人。 怪哉,她与云贵妃又无交集,云贵妃召她去干嘛。 “那便劳烦嬷嬷给带个路。”她福礼道;赵嬷嬷颔首,做了个请的姿势。 走了半晌,上了顶又朝着一条小路下到后山去,才见一处小观。 她进去时,云贵妃正虔诚的跪在三清神像前,口中念着经文。 “娘娘,谢娘子来了。”赵嬷嬷凑近她耳边去,小声道。 云贵妃点点头,起身又拜了一拜后才转身看向谢慈音。 见她看自己,谢慈音急忙福礼“娘娘金安。” 她含笑,将谢慈音扶起。 “快起来,我如今也算不得什么娘娘了。” 云贵妃的年纪,与谢皇后一般大,或许是因着她不穿戴首饰与华贵衣裳妆点,看起来却要比谢皇后老些。 她领着谢慈音去了一旁的屋子,又唤赵嬷嬷去煮茶。 “我听嬷嬷说在观里见着你,便想着叫你来说说话,你是江宁谢家的?”她微笑着问向谢慈音。 谢慈音点头答道:“是。” “怎么会到这观中来住?” “听闻众生观最为灵验,便想着来为家人祈福。” “好孩子,你是个有孝心的。” … 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子话后,云贵妃才又让赵嬷嬷送她回去,折回到观顶时,观南正在那处小路的入口站着。 赵嬷嬷远远见了他,知他怕是来寻谢慈音的,便借口说要回去侍奉云贵妃,向她请辞。 谢慈音没看见观南,想着她是放心不下云贵妃,便含笑道:“嬷嬷回去吧,我自己找得到回去。” 朝前走了几步,谢慈音才见看观南,提裙笑着朝他跑去。 “你去哪啦?已是好几日没有见你。” 观南笑笑,调侃道:“怎么,才几日不见,就想我啦?” 白她一眼,谢慈音骂了句“登徒子!” “近日宫中有场法事,有些忙碌。”不再逗她,观南解释道。 几日未见他,谢慈音便话多了些,与他说着开花的桂树简直香的要人命,又说那些池子里的鱼实在嘴馋得很…… 二人坐在石桌上,观南手撑着头看她,觉着日子若是每天都像这般,也是很不错的。 “谢慈音,你以后想寻一个什么样的郎君?” 她还在说着话,就听见观南无头无脑的问了一句。 歪着头想了想,上一辈子她没有想的直接嫁给了太子,这一辈子,她想嫁个什么样的郎君呢? 过了半晌,她才悠悠开口道:“不需要出身多么显贵,相貌端正,人品尚佳,又能一辈子护着我也就行了。” 轻笑了两声,观南指了指自己,道:“那你觉着,我成么?” 似是被他吓到了,谢慈音从石凳子上跳了起来,咯噔道:“你,你,你是道士,这,这些个话可不许胡说。” 观南跟着她起身,敛了笑,正色道:“倘若我不是道士,只是个寻常男子呢?” “天,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没回答他,谢慈音红着一张脸,匆忙往山下跑去。 观南在她身后,大声喊着:“谢慈音,等着我来娶你。” 第二十二章 既不懂情 也不懂爱 她匆忙跑回小院时,谢夫人正带着宋妈妈一脸阴沉的坐在院里。 见谢夫人面色不好,她上前开口小心翼翼道:“母亲,怎么了?” 谢夫人目光严厉,直勾勾的盯着她。 “我问你,你不肯回江宁哄着我让我送你来这道观,是不是为了方才那个道士?” 心中咯噔一下,她辩解道:“我不是。” “那方才呢?你知不知道,你们那叫私相授受!你要将我的脸,你父亲的脸,谢家王家的脸,都丢个干净么?”谢夫人怒极。 谢慈音跪下,解释道:“他先前帮我的忙,一来二去的也有些相熟,今日我并不是去寻他的,而是被云贵妃请去恰巧遇上的,至于他说那番话,女儿也没有料到。” “你方才进来时心情极好,难不成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一番话?”谢夫人的目光里,既有失望又含猜忌。 今日谢夫人上街时听说众生观近日不太平,想着女儿也已离家多日,京中自太子上门读书后也没再传什么留言;就同谢鸿商量了,要接谢慈音回府,谢鸿自是举着双手赞成的。 谁知来到这不见她人,问了好几个道姑才晓得她被云贵妃请去了。心中有些担心,谢夫人便请了观中一个有身份的道姑带着找去,却在观顶撞见二人说话。 她心中又惊又怒,巴不得上去将观南一刀杀了,可身边还跟着个道姑,她只好转身将人哄下去,又给了好些子金银财物去封那人的嘴。 那道姑也算正直,不肯收银钱,却答应谢夫人此后闭口不谈这事。 见她不肯要,谢夫人索性捐了两千两银票给观里,那功德箱旁站着的小道姑被她的大方惊得连道谢都忘了。 谢慈音跪着,心中一团乱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高兴么?是高兴的,观南说要娶她,她是高兴的。 前世没尝过什么情爱,这一世遇上了,心里也就不从从前那样无欲无求了。 “回府!” 见她垂头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谢夫人气哼一声。 宋妈妈担忧的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慈音,又朝门外去喊女使婆子来替她收拾行李。 回了谢府,她被谢夫人关进了祠堂,到傍晚,谢夫人才带着谢鸿一同前来。 “我且问你,父母养你一场,你这般,该是不该?”谢鸿进了祠堂,连声叹气,好半晌了才问出这么一句话。 谢慈音跪下蒲团上,被他这一问,忍了半晌泪水夺眶而出,她委屈道:“我并未踏过雷池一步,为何父亲母亲,要这样来责怪我。” 见女儿流泪,谢鸿转过身去,不敢再看,生怕再看一眼,就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私自与外男往来,还是个道士!你知不知羞耻?”见她伤情,谢夫人也是不忍,可怕她走错路,谢夫人还是严厉训斥道。 “那我就要一辈子在这内宅里,等着你们安排我嫁给哪个皇子么!”她想起上一世,不由心中委屈,大声喊道。 被她的话伤了心,谢夫人捂着胸口退了两步,泣道:“你说说,我何时要你嫁什么皇子了?从小到大,要你做的事,哪一桩哪一件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谢鸿上前扶住谢夫人,看谢慈音的目光也有些失望“你怎可以这样说,难道父亲母亲从小对你的宠爱,便是假的不成。” 谢慈音梗着脖子,一语不发的留着眼泪。 “好啊,你觉着你没错是不是?那今日你就同我发誓,说你并不恋慕那道士,日后也不会与他再有往来,我就当今日这事没发生过。” 见她一副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谢夫人更是心头难受,只觉有人在她心上扎了好几刀子。 前世她只活到了二十岁,在死前,她一直是按部就班的。谢老夫人从小便告诉她,既然得了家族的滋养,那便要懂得回报家族。 所以她自小学习规矩,学习一个世家女子该是什么样子的,所以她不问不闻就嫁给了太子,落得个凄凉下场。 不知怎么的,如今从活一次,到生了许多反骨。 “我不要,难道恋慕一个人也有错么?” 啪!谢夫人一个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谢鸿顿时心疼不已,忙就将谢夫人拉回来 “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谢慈音被她打蒙了,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瞧着她。 抹了脸上的泪,谢夫人伤情开口道:“我生你养你十多年,冬怕你寒,夏怕你热,巴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去伺候你!我为你从小遍寻名师大家指导,生怕你将日后的路走错一步!这十余年来,你也算乖巧,处处叫我心宽,却不曾想今日你却为一个男子,如此质问顶撞于我!” 吸了一口气,谢夫人继续道:“我且问你,何为恋慕?你见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又能说会道就叫他勾引了去,那么日后呢?别说他如今是个道士。你生来病弱,养体的药一月都要喝掉百钱银子去,他能够养得起你么?你瞧瞧你身上穿的头上带的,哪一样是他拿的出来有得起的!待到日后,他发现他负担不起你,你便会成为他怨怼的对象。” 恋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晓得自己和观南在一处开心,她喜欢同他说话,听他说话;说来着也可悲,活了两世,她竟然不是恋慕是何。 “我话就说到这里,听不听得进去,你自己斟酌。我也不妨告诉你,崔家大郎入京,你二人门当户对,我已经写了书信禀明你祖母了,要与崔家议亲。”丢下这么一句话,谢夫人大步出了祠堂。 待谢夫人走后,谢鸿蹲下,抚了抚她的脸“被打疼了吧。” 她衔着泪,摇头说不疼。 谢鸿软了声,柔声道:“你母亲生你时遭了大罪,后头你生下来,便将你看做自己的眼珠子,放在心上疼爱了十余年,今遭动手打你,是被你伤了心,你不要埋怨于她。” 她闷声点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不知如何规劝你,也舍不得责骂你,望你记得一点,情爱二字,若是看的太重,于女子犹如鸠毒。你还记得你三伯的小女吗?当年她闹到要叛出家门也要嫁给那个穷酸书生,如今呢?婆家嫌她生不出孩子,又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虽怕着谢家不敢休妻,却仗着礼仪条法用着她的嫁妆一个一个的小妾抬进门去,她如今生不如死,又不敢朝家中诉苦,只得苦苦熬着。” 谢鸿蹲在她身边,声音温和,一字一句都是对她的爱护与劝慰。 她靠上父亲的肩膀,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夜,谢鸿没有回屋去,谢慈音跪着,他就在旁边站着。 …… 云贵妃的住处,观南,简宁王与云贵妃,三人围桌而坐,简宁王面带喜色,云贵妃则是一脸担忧。 今日谢慈音才走,观南就到了云贵妃处,说他想要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云贵妃听了,心中担忧大过欢喜,堪堪的叫了赵嬷嬷着人去寻简宁王来。 简宁王自是高兴不已,因为自己终于后继有人。 三人十余年来,终于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用了一顿饭。 夜里,简宁王回府,简宁王妃在府里等着,见他回来,笑着迎了上去。 “这几日,王爷忙得很,连妾身的面也不曾见。”她假意怪道。 简宁王没似从前那般去哄她,而是正色道:“你同我去书房,我有些事要同你说。” 见他神色严肃,简宁王妃收敛了笑,问道:“是出什么事了么?” “去书房说罢。”说着,简宁王领着她去了书房。 进了书房,他屏退周边下人又关了书房的门。 “怎么了,王爷?”见他如此严谨,简宁王妃担忧问道。 顿了半晌,简宁王才开口道:“素贤,我有一桩事要同你坦白。” 成亲以来,简宁王待她极好,从未提及纳妾等,二人相敬如宾和和美美的过了这许多年。 见他这般,简宁王妃以为他是想要纳妾,不由得捏紧了手。 “王爷要说什么,说便是了。” 他瞧了一眼简宁王妃,语气颇有愧疚“我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如今找到了,想带回来。” 脚下一软,简宁王妃跌坐在地上,简宁王忙去扶她。 她坐在地上,眼眶刹时变得通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听我解释。”简宁王去扶她,口中道。 “那时我还未与你成婚,在母妃那处喝醉了酒,糊里糊涂的宠幸了母妃宫中的婢女,她心中害怕母妃怪罪,我还未醒她就走了;一夜醒来,我并不知道宠幸的是谁,母妃又尚在病中。后头母妃病逝,她就被送到了慈安寺去为母亲守灵祈福,在庙中诞下一个孩子,这几日她要去了,才寻到我同我说了这事。” 简宁王妃被他扶起,坐到了一旁的交椅上,出声问道:“那王爷想如何?” “我膝下无子,你又因着生福乐伤了身子,我想…”说到这,他顿了顿。 简宁王妃拿了帕子擦去脸上的泪,道:“王爷怎么想的就和妾身怎么说罢。” “我想将那孩子过继到你的名头下,立为世子,我也好后继有人。” 简宁王妃闻言,抬头望着他,眼里满是惊疑:“王爷是想立个私生子为世子?” 听见私生子三个字,简宁王有些不高兴,皱眉道:“那不是私生子,那是本王的长子。” 顿时,简宁王妃泪如雨下,伤情道:“王爷既已有了注意,又何苦来问我。” 简宁王叹气,拿出帕子去替她擦眼泪,温声道:“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要来问问你的意见。” 简宁王妃冷笑一声,别过脸不给他替自己擦泪。 “要是我不同意呢?” “素贤,我知你不满,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我既有了你,就不想再去纳妾生子了。但我总是梦见母妃,她说我不孝,说我绝了她的后,眼下这般,是我觉着最好的对策了。”他温声劝着。 这话,倒是安慰了简宁王妃几分,她站起身来,道:“王爷容我想想罢。” 说罢,她出了书房,简宁王没跟去,而是在书房歇下,心中考量着待王妃松口后,他要如何跟文昌帝说。 第二十三章 自己的心思 回了房,简宁王妃便扑到了陪嫁过来的辛妈妈怀中放声哭了起来。 辛妈妈刚刚将福宁哄着睡下,见她这般,焦急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简宁王妃抬头,泪水花了妆,凄然道:“王爷同我说,他在外头有个孩子想领回来,请立世子。” “什么?”辛妈妈震惊,扶住她的肩。 她忍住了哭,哽咽道:“他说那是还未娶我时发生的事了,是他母妃身边侍奉的婢女,近日才知道的。” “不过一个庶子,领回来也就算了,怎得还要立为世子?”辛妈妈毕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待听了解释,心中也有了些计较。 “他说,因着我,他不愿意纳妾生子,又时长梦见已故的母妃说他无后是不孝,便想着将人接回来,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思索了半晌,辛妈妈悠悠道:“这,王爷能这般想,也算是个有心的。” 听见她这样说,简宁王妃抬头不解的瞧着她 “妈妈怎么这样说?” 辛妈妈替她擦着脸,柔声道:“王妃,你是出自高门的,知道大家族里,最是忌讳后继无人。你生福宁伤了身,不能再生,按照惯例是要给王爷娶上几门妾的,王爷与你情深义重不愿意娶,可到底,是不合礼法的呀!” “妈妈说的我何尝不知,只是那孩子想来年岁已大,定与我不亲近。若是日后,日后王爷有个什么好歹,我也就罢了,福宁呢?还能指望着他吗?” 这也是,若是日后他进府来,不与简宁王妃亲近,日后简宁王有个意外,简宁王妃与福宁郡主又该靠谁呢? “王妃莫要着急,待明日回府去,问问国公夫人的意见。”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辛妈妈也是心疼的,不再过多追问,搂着她在怀中细声哄着。 次日一早,简宁王妃便驾车回了敬国公府。 到国公府时,敬国公夫人崔氏正在用膳,身边侍奉的,是简宁王妃大哥的妻子,她的嫂嫂敬吴氏。 见女儿回来,崔氏展开笑颜,温声道:“怎么来啦?快坐过来用膳。” 简宁王妃站在门檐处,见着母亲,眼眶刹时就红了,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 崔氏见了,忙起身要去扶她,口中心疼道:“这是怎么了?莫要哭,若是受了委屈就同母亲说,母亲定然去为你做主。” 敬吴氏扶着崔氏朝她走去,心中想着她这样子怕是跟简宁王有关了。 崔氏握住她的手,膳也不用了,一路拉着她去往屋里头的罗汉床。 待落座后,敬吴氏吩咐了女使,端来湿帕子侍奉她擦脸。 擦了脸,崔氏才开口问道:“出了何事?叫你这般伤情?” 望着母亲,简宁王妃似是有了主心骨一般,哭过一场后从昨夜就攒在心中的郁结之气散去了大半。 见左右侍奉的女使婆子众多,她先吩咐道:“我有些体己话要同母亲与嫂嫂说,你们先下去罢。” 众人得了令,纷纷退出了屋子。 待房中只剩下她与崔氏和敬吴氏,她才开口道:“昨夜王爷回府来,说是他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要领回府来,立做世子。” “什么?”崔氏与敬吴氏皆是一惊,随即崔氏拍桌怒道:“他竟然敢养育外室!” 怕母亲为此对自己的夫君有了分歧,简宁王妃忙解释道:“不是外室!是从前她母妃身边的婢女。是他吃醉酒犯下的糊涂事,那时正值贵妃娘娘病弱,那婢女怕被怪罪,便躲了起来;后头贵妃病逝,一干宫人便被送到了慈安寺去为贵妃守灵,她在寺中诞下了个男婴。王爷说,这几日那婢女不好了才寻到他,希望他让这孩子认祖归宗。我生福宁伤了身子,不可再生,王爷不愿纳妾,却又觉无后对不起已经去世的贵妃娘娘,便想着将他过在我的名头下立为世子,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她这么一说,崔氏倒是平了不少怒火,想了想才道:“这也算是个办法,只是那孩子想来年纪已经大,怕是与你不亲。” 这想法,倒是同简宁王妃不谋而同了。 “我便是想到这里,才想着来寻母亲拿个主意。” 敬吴氏在一旁听着,心中想起了自己待字闺中女儿,起了几分心思,她笑着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法子,母亲和妹妹不妨听听看。” 崔氏瞧着她,开口道:“你且说说。”简宁王妃也看向她。 敬吴氏惭愧一笑,卖了卖关子道:“说来,我也是有些私心的。” 崔氏咂嘴,摆手道:“你说罢。” 敬吴氏点头,道:“不如,将文宣许给他?他又无母家,我们将文宣许给他,与他也算是有亲了。” 崔氏思索了一番,觉着这主意着实不错,若是自家的孙女许过去,那就是世子妃,身份尊贵不说,待日后诞下子嗣也是与他敬国公府亲近的。这样,既进一步的拉近了简宁王府与敬国公府的关系,日后也不愁简宁王妃与福宁郡主会无依无靠了。 她点头,赞道:“你这注意不错。” 敬文宣是她的亲侄女,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了,若是此事能成,倒也是个好办法。 “或者,妹妹可以为王爷纳上一房妾室,待那妾室产子后将孩子抱来养着。只是这样,先不论王爷愿不愿意,能进王府做妾的,那必然是要有些身份的,只怕她生了孩子后,会存了不该存的心思。”见简宁王妃有些迟疑,敬吴氏继续开口道。 思索了一番,简宁王妃咬牙道:“我回去同王爷说。” …… 谢慈音在祠堂跪了一日,除了不曾用膳外,就连水也不曾喝过一滴。 王钰当夜里不知道,第二日到谢夫人处听见几个守在外间的女使说她被关进了祠堂,连安都未曾向谢夫人请,便提裙往祠堂跑去。 “阿姊!” 见她双目无神,唇色发白,网钰心疼喊道。 “我,我去同姑姑说。” 谢慈音喊住她,声音沙哑道:“阿钰,不用。” “姑姑为什么要将你关入祠堂?阿姊你同我说说,我去为你求情。”她问向谢慈音。 谢慈音摇头,一语不发,只好好跪着,见她如此,王钰险些落下泪来。 王衔在谢夫人处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后,长叹一声气,道:“到底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谢夫人心下难过,却又不想在小辈面前示弱,只道:“什么自己的心思,不过是被人蒙骗了去…” 二人正说着话,谢明韬闯了进来,一脸气愤的大声嚷道“母亲为何无缘无故将阿姊关在祠堂里?我听檀桑说阿姊从昨夜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谢夫人扶额,从昨夜到现在,她也是眼睛都不曾合过一下,此刻乏累得很,不想与他多言。 王衔见状,不悦道:“明韬,谁教得你如此无规矩。” 谢明韬见谢夫人满身疲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随即低声讨好道:“母亲,是我错了,我不过是心疼阿姊。” 谢夫人心中五味掺杂,她的女儿,她难道就不心疼么?要如何做,该怎么做?难不成还遂了谢慈音的愿,放纵她与那道士继续往来么? “罢了罢了,你去叫她回院子吧。” 第二十四章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得了母亲的允许,谢明韬即刻就往祠堂奔去。 到祠堂时,王钰正陪谢慈音在那处跪着。 谢明韬见了,先是将王钰拉起,又朝谢慈音道:“阿姊,母亲说你可以回院子了。我虽不知你怎么惹怒母亲了,可母亲看起来是很不好,从小到大她都不曾罚过你,这次恐怕你是真的伤了她的心。” 谢慈音垂头,沉声道:“是我的错。” “檀桑松墨,来扶姑娘起来。” 王钰听见谢明韬说谢夫人松口了,心中松了一口气,忙唤站在外面守着的檀桑与松墨来。 傍晚时,王衔来了她的院子。 “那男子,与你是如何相识的?”坐了半晌,他才开口道。 谢慈音瞧着这个从小到大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兄长,又想起谢鸿与谢夫人往日的疼爱,心中生出愧疚来。 “皇宫里头,他是国师的弟子。”她开口,缓缓道。 王衔哦了一声,似是极难为情的开口,道:“可否,与兄长说说你为何觉着自己心悦于他?” 谢慈音闻言,低头想了一阵,道:“我一见他,心里就高兴,若是遇上什么事,我头一遭想起的便是他,同他在一起说话,我就觉着心头松快。” 这样的感情,王衔理解不来,他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谢慈音。“这难道就是心悦么?” 谢慈音垂着头,并未回答他这个问题。 “慈音,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自来了尚京以后,你便有些不对劲,不似往日那般活泼自信了,做起事情来,也是畏手畏脚的。”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嫁给了太子,太子待我不好,我过的很是不如意;我还梦见谢府遭了难,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哥哥,那梦很真实,每每回想起来我都觉着胆战心惊,我害怕。” 谢慈音声音颤抖,语气低沉,似是真的很害怕。 见她如此,王衔开口安慰道:“那是梦,再真实也是梦,如今你也不用嫁给太子了。况且,若是真的,这日子也是要过的。如今谢家尚在,你是谢家的嫡女,便是连公主都要礼让你三分去,你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是呀,日子总是要过的,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泪从眼眶划出,她随意抹了一把,朝着王衔道:“他说叫我等着他来娶,那我就争上一争。哥哥我没有为自己活过,我也想痛痛快快为自己活一场,若是错了,我也认。” 王衔叹气,走上前去抚了抚她的头“你这骨子里的倔脾气,倒是半分没有改过。” 回他自己的院子时,恰巧在路上遇见了谭清一,谭清一也见了他,给他福了个礼便要走。 也不知是不是鬼迷心窍了,王衔开口叫住了要走的檀清一,问道:“谭娘子,你知道何为心悦么?” 谭清一一怔,疑惑的瞧着他“郎君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 回过神来,王衔笑了笑,叹自己是被谢慈音的话给迷了心智。 他作辑,道:“是我唐突了,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谭清一温柔一笑,说了句没有后,便不再开口了。 二人四目相对,却无话可说,站了半晌,谭清一福礼告辞道:“我还有些事情,便先走了。” 王衔点头,也转身走了。诚然,二人站到一处,便是行不完的礼,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好说。 …… 简宁王府。 简宁王刚刚从宫里出来,就来了简宁王妃处。 他进院时,简宁王妃正陪着福宁郡主玩耍。 见了他,简宁王妃即刻冷了脸,吩咐辛妈妈将福宁带下去。 福宁见了父王吵闹着要简宁王陪她玩,简宁王妃又抱着哄了哄,她才愿意跟着辛妈妈下去。 简宁王赔着笑,又是拿帕子给她擦汗,又是嘘寒问暖的。 “我知道王爷的意思,只是我有个条件,只要王爷允许,我也是无有不应的。”简宁王妃拿帕子擦着汗,口中冷冷道。 “你只管说,莫说一个条件,十个我也是应的。”简宁王含笑道。 简宁王妃撇了他一眼,道:“我要见见那孩子。” 简宁王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的,往后他是要称你一声母亲的。” 她冷笑一声“这世子爷的母亲,我可当不起。” 简宁王皱眉,不悦道:“夫人说这话就不对了。” 眼见着二人又要吵起来,简宁王妃想到日后,忍了气,一字一句道:“我要那孩子,娶文宣为妻!” 文宣?想了半晌,简宁王才想起了文宣是谁,原只在家宴上见过几次,也没什么印象。 不过是个女人,娶了也就娶了,待日后事成,若是观南不喜,找个借口废了就成。 没有犹豫,简宁王一口便答应下来。 “好,说来文宣也算我的亲侄女儿,娶回来,倒是比她人放心些。” 见简宁王毫不犹豫的答应,简宁王妃缓了脸色,柔声道:“我知王爷如此行事,有一半是为我,我只是,只是一时难接受罢了;你也别怪我叫他娶文宣,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的福宁筹谋筹谋的。” 简宁王将她搂入怀中,哄道:“怎么会怪你呢?你能想得通,我十分高兴,娶到你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夫人,我明逸平心满意足。” 简宁王妃十分受用这话,小鸟依人的依偎在他怀中,二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摆平了简宁王妃,简宁王立即就往众生观去。 他去到时,观南并不在,只云贵妃在那处。 “阿芸,南儿呢?”四处望了一眼,不见观南,他开口问道。 “他出去了,你这般高兴,是王妃松口了?”见他面上掩都掩饰不住的高兴,云贵妃开口道。 他上前拥住云贵妃,高兴道:“南儿一入府,我这些年来的辛苦筹谋也算派上用场了。” “逸平,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云贵妃不安问道。 简宁王拥着她往里屋的罗汉床走去,一面走口中一面道:“当年他以皇权来夺你,那日后我便将他的儿子,从那皇位上扯下来,叫你我的儿子去坐。” “你怎么敢!”云贵妃将他推开,不可置信道。 简宁王冷笑,提起文昌帝,他眼眸中全是冷意。 “我为何不敢,当年若不是得了杨家的支持,他又怎么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呢?他自古以来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世家推他上位,他却一心想要世家覆灭,各大世家早已对他心存不满,我何不借此机会,将他拉下来,狠狠踩上几脚!” 云贵妃拉着他,还欲再劝,却被他止住。 他继续道:“芸儿,你我这般,南儿这般,是因为谁呢?我与你本可以恩爱一世,却叫他活生生拆散了去,只能在这四四方方小小的院子中提心吊胆;南儿本来可以是风风光光,堂堂正正的简宁王府世子,如今入家门还需别人点头答应。你不恨他,我却做不到!夺妻之恨,我势必要报!” 不恨,又怎能不恨呢?那在皇宫中被他如同禁脔一样的困在身边,她日日以泪洗面,又不得不为他生孩子的痛,只怕无人知晓;不是不恨,是她怕,怕连如今这样的日子也保不住。 第二十五章 郡主是很厉害 简宁王今夜并未回府,而是在众生观等着观南回来。 夜里,观南回来时,云贵妃怕扰了二人说话,早早的回房去了。 进了屋子,观南撇了简宁王一眼,便自顾自的坐下了。 简宁王唤了他一声“南儿。” 观南在他对面坐下,问道:“你办妥了?” “自是妥当了的,明日一早你便随我入府吧。可有向你师傅道个别?” “我同他说了。” “这些年来,多亏了他,你要好好谢谢他。” 观南点头,二人相继沉默起来;坐了半晌,观南起身要走,被他唤住。 “南儿。” 观南回头疑惑望着他,道:“还有事?” “我知你心中对我对你母亲有怨,觉着是我们犯了错。有些事情我不愿与你多说,是希望你活的轻松些;还有,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我同你母亲一般爱你的人了。” 观南站在原地,沉默了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说,简宁王见他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笑着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休息罢。” 第二日,简宁王早早就领着观南回了府。 他领着观南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简宁王妃的院子里,即使简宁王妃心中有千般的不愿,也还是叫辛妈妈去她的嫁妆里取了块上好的玉佩来,预备给即将入府的观南当做见面礼。 不过一会,简宁王就领着观南到了她的院子里。 见了观南,她心头一震,难怪呢。这孩子的眉眼,竟是与简宁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忍了心头的几分妒忌之意,她微笑着朝二人道:“回来啦。” 简宁王笑着走向她,又朝观南道:“快,同你母亲见礼。” 观南见了眼前眉目温和的女子,心底升起丝丝不忍。若是她晓得自己的丈夫在外头同别人生儿育女,情深义重,又该有多伤心? 为着自己母亲做的孽,也为这他心中那些惭愧,他跪下给简宁王妃磕了个头。 “王妃娘娘。” 这称呼,是王妃娘娘,而不是母亲。 简宁王妃并不在意他的称呼,含着笑亲自去将他扶起来,温声道:“日后,我就是你的母亲了。” 简宁王妃将他扶起后,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坐着。 “这些年,叫你在外头受苦了。” 观南低着头,沉声道:“不辛苦。” “辛妈妈。”简宁王妃微微一笑,示意辛妈妈将方才准备好的物件拿上来。 “这是我陪嫁的玉佩,也算是给你的见面礼了。” 辛妈妈将玉佩呈给他,那玉通体雪白,上头雕刻这两头活灵活现的狮子,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他起身接过玉佩,作揖道:“谢过王妃。” 简宁王摆手,笑道:“无需见外,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福宁醒来不见母亲,找到了屋子里去。 “母亲。”下人带着她,隔着老远她就朝着简宁王妃伸手。 见了女儿,简宁王妃面上漏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来,她伸手将福宁抱起来,柔声道:“宁儿醒了么?快来见过哥哥。” 小小的福宁揉了揉眼睛,呆呆的瞧着坐在右下侧坐着的观南。 瞧了半晌,她从母亲怀里挣脱,跑到观南面前去,伸手道:“抱。” 眼前的小女孩声音稚嫩细软,模样娇憨,叫观南心头生出几丝喜爱来。 伸手将福宁抱入怀中,他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母亲说,我叫明宁,是郡主,郡主是很厉害的。” 郡主么?他想起了许久不见的谢慈音,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郡主是很厉害。” 见他二人相处的如此和睦,简宁王心下慰藉,心满意足的靠在交椅上瞧着二人。 …… 刑部,许久未曾露面的卫璟终于出现了,众人笑着与他打招呼寒暄,纷纷问他近日到哪里去了。 他站在那处与人寒暄着,府门外崔煜大步走进来,众人停止了说话,纷纷朝他作辑行礼。 他脚步不停,未曾理会众人,却在经过卫璟时停下了脚步。 “卫大人,许久未见了呢。”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卫璟含笑,回道:“大人说笑了,在下今遭还是头一次见大人,谈不上什么许久不见。” 那银边黑金的袍子在日光下带些细闪的光芒,崔煜站在那处,身上散出一股肃杀之气。 “大人记性不好,只怕将我忘了,也不知大人,伤好了没有?” 卫璟面无波澜,只缓缓道:“在下记性很好,只是不喜欢记下不该记的东西。” “日后,大人定会将我牢牢记在心里的。”丢下这么一句话,崔煜大步走了。 文楚跟在身后,待四处人少时,才贴着卫璟的耳朵道:“我瞧着,崔煜很像当日领头的黑衣人。这么说,他早就进京了。” “崔家的郎君,倒是有几分本事。” 逃过了文昌帝的眼线,逃过了明翼与他的眼线,还堂而皇之的领人来追杀他,确实是很有本事,卫璟由衷的赞道。 …… 次日早朝后,简宁王下朝后直奔了皇帝所在的无极殿。 见他来,文昌帝很是诧异。 他问道:“才下早朝,你怎么又来了?” 简宁王躬身,恭敬回他道:“逸平前来,乃是有些家事要报给皇兄听。” “哦,什么家事?难不成你想通了,要娶个侧妃进门去?”听见是家事,文昌帝调笑道。 简宁王笑笑,诚恳道:“我已有王妃了,心中不愿再娶,皇兄就不要再说笑了。” 文昌帝一面批折子一面随意道:“那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家事要说予我听。” “不知皇兄还记得我母妃身边的兰采么?” 文昌帝听着,连头也未曾抬过“有些印象。” “说来惭愧,当年母妃病重时,我心中担忧便在她宫中吃醉了酒,临幸了兰采。那时母妃病重,兰采怕被问责,便趁我没醒悄悄走了,我醒来时寻不到人,母妃又病得厉害,便算了。谁知后头母亲过世,她被送往慈安寺守灵祈福,在寺里头诞下个男婴。近日她不成了,才寻到我,说怕那孩子日后无依无靠希望他能认祖归宗。” 孩子?听到这,文昌帝终于停了批折子的手,抬头望向他。 第二十六章 谢明韬生辰 “这个孩子,兴许皇兄见过。”简宁王继续道。 文昌帝见过?他整日见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里会记得。 “你说说,朕看看有没有些印象。” “段讳国师的弟子,道号观南。” 这段讳是文昌帝信任之人,私下里帮文昌帝做过许多事情,简宁王这么一说,文昌帝难免对段讳多出了几分猜忌,他心中疑道:“怎的会这般巧,刚好就是段讳的弟子呢。” 想起了素日跟着段讳进宫来的观南。 从前不仔细看,如今细细回想起来,才觉着那孩子的眉眼与简宁王十分相像。 “既然如此,那也算得上是他的福分了,你领回府便是。”文昌帝面无波澜,方才面上的疑惑已经尽数收起。 简宁王作揖,恭敬道:“臣弟,还想再求皇兄一道恩旨。” 文昌帝绕过桌案,亲自将他扶起,含笑道:“你我兄弟二人,私下不必多礼。” 简宁王点头,面含失落,开口道:“皇兄也知道,王妃她生福宁时伤了身子,御医也曾断言她不能再生。我心中不愿再娶,近日来又频频梦见母妃,她在梦中怪我无后;好在是上天怜我,送来一个孩子,我想立他为世子,也好叫王府后继有人。” 文昌帝覆手思索了会,问道:“这事,弟妹同意么?” 简宁王笑,满口道:“自是同意的,那孩子她也见过了,二人甚是投缘。” “你后继有人,朕自然高兴。只是那孩子生母地位低微,恐怕会遭人诟病。”文昌帝开口,一副全心全意为兄弟打算的仁爱兄长模样。 简宁王心底恶心他这幅模样,又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 “皇兄,你知道我的,别人怎么说,我从来不在意。” 文昌帝大手一挥,折回了桌案前,提起笔道:“既然如此,那朕现在就将旨意给你。” 简宁王跪地,叩谢道:“谢过皇兄。” 待简宁王捧着圣旨心满意足的出了无极殿后,文昌帝立即叫李德兴派人去将段讳寻来。 不过一会,段讳便匆匆来了。 “臣,叩见陛下!” 他跪在地上,文昌帝坐于上位凝视着他,丝毫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 “段讳,你好大的胆子呀。”过了半晌,文昌帝才开口,语气中虽无怒意,那属于帝王的威严之气却压得段讳喘不过气来。 他叩头,大声告罪道:“陛下恕罪,臣也是今日才知道的呀!” 文昌帝不想与他多言,直奔主题道:“你且好好说说,那孩子的来头。” “哎。”得了解释的机会,段讳立马就道:“我十年前曾去过一趟慈安寺,在寺中偶遇到他,说来也怕陛下不信,那孩子与我有天定的缘分,我便向清宴方丈将他讨来,做了关门弟子;至于她的生母,确实是个叫兰采的宫女。” 这些话并不能打消文昌帝的猜忌,怕段讳真的背叛了他,他也没有再多问。 “你回去罢。” 段讳叩首,低着身子退了出去。 待段讳出去后,他吩咐身旁的李德兴道:“着人去查,务必将事情的始末,清清楚楚的报来给朕!” 李德兴颔首,宽慰他道:“陛下放心,一个身份低微的世子,总归是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的。” 文昌帝揉着眉心,疲倦道:“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只盼着归西之前,能为我儿铺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陛下定能长命百岁的。” 他自幼侍奉文昌帝,见他从落魄皇子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实在是不易;听见他这般说,李德兴很是心疼。 …… 谢府因着谢慈音被罚的事,素日里一派祥和的气氛不在。 主人们整日阴沉着一张脸,下人们更是不敢嬉皮笑脸的,这样的气氛,直直持续到了谢明韬生辰那日。 谢明韬是个好热闹的,早在生辰的前几日便开始亲自操持起来,又是请戏班子,又是请外邦杂耍的过府来。 到了生辰这日,谢府上下,很是热闹。 王衔王钰本是前几日就要走的,却又因着谢慈音的事多留了两日,正好赶上了他的生辰。 消极了几日的谢慈音也在今日细心妆点了自己,梳了长安当下时兴的发髻,又淡淡描了妆容,换上鎏金花鸟裙,配件缂丝云纹长衫,既大方又简洁。 谢明韬今日格外张扬,一顶莲花坠东珠的金冠,一身银色绣狮长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谢夫人站在他身边,面上挂着许久未见的笑。 很快,宾客渐至,来做客的众人毫不吝啬的夸奖着谢明韬,顺带还夸了夸谢慈音等人。 崔家只有崔煜一人在京,因着两家的情意,崔煜今日索性推了所有公务,早早的来了谢府。 二人早就相熟,见了崔煜,谢明韬亲亲热热的迎了上去。 “煜哥,你来啦?快叫我看看,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谢夫人瞧着眼前高大俊朗的崔煜,想起了崔夫人来的信,面上愈发高兴起来。 她朝谢明韬笑骂道:“没大没小的,哪有追着人讨礼物的。” 崔煜先朝谢夫人见了礼后才摆手道:“无碍,我就喜欢韬弟这样的性子。” 说罢,他又朝着谢明韬道:“你从前不是追着我讨要那把明仓剑么,今日我给你送来了,以后可别说哥哥小气了。” 他招手,后头的小厮捧着个长方黄梨花木剑盒上前来,上门还刻着崔家特有的标记。 谢明韬哈哈笑了起来,将那剑盒打开时,两眼都在放光; 这明仓剑,乃是天下名剑,由名师锻造,削铁如泥。谢明韬自小不爱读书,却对武极为上心,自有一次上崔府做客时见了崔煜的剑,心头便一直想着,追着崔煜要了许久他都。 这剑来头不小,可谢家也不是要不起,谢夫人也没推辞,只含笑朝崔煜道:“你有心了。” 崔煜颔首,侧头看了一眼正堂旁的屏风后。 屏风由细纱制成,上头是一副淡墨描绘的山水,光打过去,隐约能见坐在屏风后的谢慈音身姿。 少女身姿曼妙,隔着屏风便能窥见几分。 谢夫人瞧见他的目光,轻轻笑了一声,也不戳破,只朝屏风后喊道:“音儿阿钰快出来见客。” 二人从屏风出来,崔煜见了谢慈音,嘴角往上弯了弯。 他作揖,微笑道:“已是许久未见两位妹妹了。” 几人从前一道在琅琊读书,也算相熟。 二人朝他福礼,王钰寒暄道:“煜哥哥长得好快呀,竟然比哥哥还要高了。” 崔煜笑笑,并未接话。 谢慈音因着那人谢夫人的话,说要她与崔煜成婚,此刻见了崔煜,心中有些变扭,站了半天也不说话。 因着小时候搭救过崔煜,崔煜从小便待她极好,若不是遇上了观南,或许她真会考虑嫁给崔煜。 “音妹妹倒是不似从前活泼了,半晌了也不见你说句话。”见她一语不发,崔煜道。 谢慈音勉强朝他露出个笑颜,温声道:“近来我不大爱说话。” 谢夫人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又不好发作,只笑着喊众人坐下说话。 第二十七章 简宁王府世子 “明观南” 几人在堂中小坐了片刻,上门的客人便渐渐多了起来,谢夫人忙着到前院去招呼客人,没再管几个小辈。 谢明韬先前抱着那明仓剑爱不释手,眼见着几位素日里厮混的郎君来,便对剑失了兴趣;总归那剑是自己的,日后爱怎么看怎么看。 他将剑丢给小厮,吩咐小厮抱到他院中去收好,随后领着众人去后院瞧他请来的那几个外邦杂耍的人。 崔煜有心要与谢慈音多说几句话,便推辞着说歇上一歇,待会再过去。 谢慈音眉眼淡淡,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的模样,端正的坐在位上,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谢慈音坐得住,王钰却坐不住了,听了谢明韬说那外邦杂耍的人能徒手变出会飞的鸟儿来,即刻就要跟着谢明韬去。 只她一人跟着诸位郎君去倒是不行,但谢慈音又兴致缺缺,叫也叫不动。 好在素日里有几位交好的娘子也上门来了,她便约着众人一同前去。 一时间,正堂里走的竟只剩下崔煜与谢慈音二人。 两家有意联姻,崔煜是知道的。 他从小便喜欢谢慈音的紧,从前因着谢家的打算,便将这份心思藏于心中。 眼下没了顾及,二人又准备议婚,他说话,便也没有了从前那般拘谨。 “我听说过几日东市有灯会,介时我来接你去瞧瞧。” 这话他说的十分自然,仿佛二人去逛个灯会,是理所当然的;可这男未婚女未嫁的去逛灯会,怕是有些不同寻常。 谢慈音开口婉拒道:“不了,母亲不让我出门去。” 没听出她的婉拒,崔煜只当是谢夫人拘着她,开口笑道:“这有何难,待会我同伯母说说便是了。” 见他如此热络又不避嫌的,想必是已经知晓了两家准备议亲的事情了。 因着以前关系十分不错,谢慈音心中拿他当了半个哥哥,便直言道:“是家中与你说了?” 这话虽没头没脑的,崔煜却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含笑温柔道:“恩,日后我会待你好的。” 谢慈音有些尴尬,又怕他真将事情放在了心上,便开口解释道:“这是母亲的打算,我却是不愿意的。我拿你当哥哥,才愿意同你说实话,我心中已经有了心悦之人,除了他,我是谁也不嫁的。” 笑僵在了脸上,崔煜一下子不该如何去回答她,过了好半晌才道:“无妨,你既然不愿意,我又怎会勉强你,待我回去同母亲说说,叫她停了这打算。” 谢慈音心中愧疚,便从椅子上起身,朝他福礼道歉“是我的不是,望煜哥哥你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是我配不上你。” 崔煜苦笑,伸手虚扶了她一把,道:“音妹妹说的哪里话,是我配不上妹妹。” 这配不配的实在没意思,客套话说说也便罢了,谁又不配谁呢?不想在这话题上绕来绕去,谢慈音便要借口离开。 “来的不巧,扰了二人说话。”外头传来声响,二人抬头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观南站在那处。 他今日并未着道袍,而是穿了一身紫色绣金圆领蟒袍,头上带着个累丝嵌宝紫金冠,活脱是个高门公子的风流模样,谢慈音差点没瞧出来。 待瞧真切了,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见她这般高兴,崔煜心中猜出几分来,想必这就是谢慈音口中的心悦之人。 忍了心中的不快,他朝着观南作揖,问道:“阁下是哪家的郎君?怎的从前没见过。” 观南作辑回礼,道:“在下简宁王世子,明观南。” 谢慈音震惊,满眼探究的瞧向他。 崔煜倒是平静,只笑道:“听闻前两日王爷找回了流落在外的世子,原来就是郎君你。” 观南笑笑,并不答话。 外头传来笑声,原是去前院接待客人的谢夫人领着几个贵夫人过来了。 正堂这处的女使小厮是她支开的,想着叫崔煜和谢慈音有个独处的时间;有小厮来报说有人闯进来了,她才借口带着众人回来。 见了模样大改的观南,谢夫人面色一变,又见他身穿蟒袍,心中惊疑。 好在很快,这疑便解了。 与她同行的简宁王妃亲热的唤了一声站在那处的观南 “南儿。” 几个同行的夫人们都是聪明人,早就听闻了简宁王前几日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儿子,还急匆匆的请封了世子。 想必,那流落在外的郎君,便是眼前这位华光溢彩的少年郎了。 观南朝她作揖,恭敬喊了声母亲。 简宁王妃点点头,笑着朝众人介绍道:“这便是我那儿子了。” 谢夫人打量着眼前的观南,好半晌才将目光移开。 她转过头来,含笑朝崔煜道:“明韬正在外头寻你呢,快过去吧。” 崔煜点点头,十分客气的朝观南道:“世子,这边都是女客,我们还是一同过去吧。” 观南瞧了一眼呆愣在那的谢慈音,心中纵然有千句万句的话要说,却也不能在这个场合开口。 他朝着崔煜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人一道出了正院。 二人走后,谢夫人领着众人就坐,闲聊了起来。 谢夫人从方才便在心中想着,若他是简宁王世子,倒是也算门当户对;既然女儿喜欢,那不如遂了她的愿。 这样想着,她便问简宁王妃道:“我瞧着世子爷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不知王妃是何打算?” 简宁王妃有些奇怪,怎的谢夫人会突然问起了明观南的婚事,瞧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谢慈音。 心中暗道:“难不成,她还瞧上了明观南?” 随即自己又将这个念头压下,一个世子爷而已,谢家又怎会巴巴的问呢。 她笑笑,回谢夫人道:“虽还未明说,不过王爷属意我娘家的侄女儿,那孩子,今日也来了呢。” 还未从观南身份上回转过来的谢慈音听见这话猛的抬头,直勾勾的瞧着简宁王妃。 简宁王妃被她瞧的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妆发问道:“郡主,怎么了?” 眼见着女儿失礼,谢夫人不悦的咳了两声; 回过神来,谢慈音讪讪笑道:“夫人今日的璎珞,很是好看。” 瞧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简宁王妃断定了她与明观南相熟,说不定二人之间还有些什么。 简宁王妃笑道:“也不是什么个稀罕的物件,若是郡主喜欢,那便送给郡主了。”说着,就伸手去解那佩戴在身上的红玉缀珠蝴蝶璎珞。 谢夫人忙抬手阻止,笑道:“她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王妃可莫要惯着她。” 简宁王妃摆手,调笑道:“既然觉着新鲜,那便拿着去赏玩。夫人不肯要,难不成是瞧不上我的东西么?” 她都这般说了,谢夫人也不好再推辞,只笑着朝谢慈音道:“还不快谢谢王妃。” 谢慈音起身,朝着简宁王妃福礼道谢。 第二十八章 “哪位是敬国公家的娘子?” 众人坐着闲聊了一会,外头就有小厮报说谢明韬请了京中赫赫有名的戏班子,来叫谢夫人等人去看戏。 谢慈音坐在那处,心乱如麻,脑中一遍一遍回想方才简宁王妃说的话,巴不得当即就冲到观南面前问个清楚。 听见她们要去看戏,谢慈音起身辞道:“母亲,我去找一下阿钰。” 怕她是寻了借口要去找明观南,谢夫人不允,冷着一张脸道:“今日你就陪着我吧。” 众夫人见她冷了脸,心下疑惑,为何要拘着她呢?这是别人的家事,也不好开口议论,几个夫人想到这里,本是要开口替谢慈音说话的心思也歇了下来,各自说着各自的,只当没听见二人讲话。 不想当着众人驳了自家母亲的面子,谢慈音乖巧点头,跟在她身边。 到了戏台子处,谢明韬等人也在那处,见了母亲,他笑意盈盈的上前请安见礼。 “可别说儿子不挂你,今日这戏班子,可是为母亲你请来的。” 谢夫人被他这话哄得十分开心,连方才因着谢慈音失礼心中积攒的郁结之气都散去了几分。 她笑着朝谢明韬道:“你有心了,也不枉我生你一场。” 众人见状,纷纷夸赞起谢明韬来。 见谢慈音满脸无奈的站在谢夫人身边,谢明韬借口道:“方才过来时我见着各家的娘子们正聚在西院锦安亭办诗会呢。阿姊你也过去,今日是我生辰,可别叫别家的小娘子将彩头带回去。” 谢夫人被他逗笑,道:“你倒是精,叫别人半分都吃不着你的。” 谢明韬挠挠头,哈哈笑道:“母亲不懂,今日若是被别人夺了彩头,可不是叫人分了我的运道去。” 他身后不远,是一群年纪相仿的郎君,谢夫人淡淡看了一眼,见了人群中有明观南的影子,才松了口,笑道:“那便去罢。” 谢慈音朝众夫人福了个礼,转身走了。 到了西院池塘边的亭子外,谢慈音望进去,王钰挽着衣袖正提笔写诗,身边几个小娘子偏头在一旁看着。 微风拂过亭中轻纱帘帐,吹起了少女的衣角,头上的钗环作响;脚步一顿,谢慈音在外头看了许久,不忍打破这样的美景。 待王钰放下笔后抬头,才见站在外边的谢慈音。 “阿姊!”她提裙跑向谢慈音,众人纷纷让出道来。 谢慈音笑,口中道:“跑慢些,可别摔了。” 二人携手一道进亭子众人颔首,算作与她打招呼了。 诗会已经到了结尾,王钰显而易见的拿了头彩,但众人见谢慈音来,又闹着叫她作了一首。 谢慈音见推脱不掉,便也提笔作了一首。 她虽也是名家教导出来的,可诗词却是实实在在不如王钰的。 因此,即便作了诗,众人鉴赏评判一番,也还是王钰的头彩。 诗会完了,便有人提议过去看戏,谢慈音瞧着一干小娘子,想起了简宁王妃提起的要与观南议婚的敬国公府娘子。 忍了半晌,没有忍住,她开口问道:“哪位是敬国公府的娘子?” “娘子寻我,是有事么?” 人群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女音,谢慈音望过去,看见一个穿桃粉色衣裙的少女。 少女姿色尚佳,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望着谢慈音。 上下打量了一眼,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只觉苦涩得很。 谢慈音勉强一笑,借口道:“听闻娘子画扇面十分了得,想求娘子一副墨宝来。” 敬文宣笑笑,豪爽道:“这有何难,娘子是喜欢花鸟,还是山河风景?改日我画好了,着人给娘子送来。” “山河吧,山河大气一些,叫人看着也心宽。” 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她便朝众人福礼辞道:“我身体有恙,就不陪各位娘子了;阿钰,代我好好陪陪各位娘子们。” 知她素有弱症,众人也没强留,关切了几句后便放她离开了。 离了锦安亭,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一步也走不动了。待忍耐着走的离亭子远些,她便脱力靠在一处假山上。 檀桑和松墨跟在后头,忙去扶她。 她任由二人扶着,脑中不断回想起观南那句话来 “谢慈音,等着我来娶你。” 泪情不自禁的夺眶而出,悲从心头起。 谢慈音觉着,自己活了两世,居然还会相信这样的诺言;她应该知晓的,情爱二字,于男人来说,是最轻最轻的。 “姑娘,是不舒服么?我去禀报给夫人。” 见她如此,檀桑担忧道。 谢慈音摇头,道:“不必,被虫子扰了眼睛,你们扶我去前面坐坐。” 檀桑答是,与松墨一左一右扶着她到假山后头,被花丛包围着的四方石桌坐下。 …… 卫璟才到府中就被王衔缠着到了他的院落中,又是讨论问题,又是过问家事的。 好不容易借口脱身了,他却迷路了;谢府极大,三进三出还带着大片花园的院子,实在是叫人寻路寻的头晕脑旋。 今日府里又十分忙碌,这片花园里的人少之又少,走了半晌也不见个女使小厮的。 又走了半晌,才远远见着了站在花丛里的檀桑与松墨;他见过二人,晓得二人是谢慈音的贴身女使。 心中高兴,觉着是自己与谢慈音有缘,这都能遇上,不上去打个招呼,实在是不该。 低头理了理自己的青玉色暗绣云纹长袍,又正了正冠子,才走向二人去。 “谢娘子。” 走到面前去,他作揖问礼道。 见有外男,檀桑与松墨忙上前去将谢慈音捂的严严实实。 谢慈音平复了情绪,朝二人道:“让开吧,卫郎君是我的朋友。”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猜忌着眼前这位小郎君,莫不是前几日谢慈音被罚的罪魁祸首吧… 二人似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站在原地不动。 卫璟见状,作揖道:“二位娘子见谅,在下并无冒犯之意;说来惭愧,今日本是来府中做客的,方才与众人走散迷了路,见几位娘子在这,才想着来问问路。” 听见他说明了来意,二人才堪堪的将挡着的谢慈音让出来。 见她眼眶通红,卫璟想出声问问,又见她的两个婢女严防死守;想了半晌,他还是没开口,怕二人对自己印象不好,日后不待见他。 “郎君往那方去,到前方见了岔路,选右手边那条路走,再穿过拱门,便可到前院了。”檀桑指向一侧的路,耐心道。 卫璟作揖道了谢,朝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九章 对不住了世子 适时的悲切,是可以的;但若是一直悲切,那便是矫情了。 凭他明观南是真要与那敬文宣定亲,还是简宁王妃空口胡说,左右不过情伤一场,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坐了一会儿,心中想通了,她拿帕子擦了擦脸,又朝檀桑问道:“我的妆可有花了?” 檀桑半蹲下来仔细瞧了瞧,笑道:“不花,不花。姑娘天生丽质,即便是花了妆,也是长安城里容貌最好的姑娘。” 谢慈音笑笑,起身朝她道:“你这般会说话,日后定然叫婆母喜欢。” 被她打趣,檀桑红了脸,嗔道:“姑娘就会拿我说笑。” 在花园中走了走,心中郁结之气散去大半。 想到今日是谢明韬生辰,她这个做姐姐的在这个独自悲春伤秋了半晌也,也不去为他祝贺生辰,心下愧疚,谢慈音又喊着两个小丫鬟回了前院。 贵夫人们还在看戏,台上唱着《牡丹亭》,身边坐着才来了不久的几位娘子。 谢慈音到那时,台上的戏子正唱到杜丽娘复生;她扫视了一圈,戏台下面已没有了谢明韬的身影,便悄悄坐到王钰旁边去。 见她回来,王钰悄声道:“阿姊好些了么?” 谢慈音点头,低声道:“歇了歇,好多了,弟弟呢?” “姑父回来了,说是过几日陛下要亲自到东山营去操持士兵们的演练,顺带出去游玩狩猎,叫各家准备着,官眷们也可随行。姑父瞧见各家的郎君都在此,便带着他们去了东跨院的武场,说是先替陛下考教一下他们的箭术。”她撑着头,一面看戏,一面小声朝谢慈音交待道。 二人说着话的时辰,台上的牡丹亭已经到了尾声。 谢夫人着身边的宋妈妈吩咐后厨,可以准备宴席了。 简宁王妃抱着的福宁郡主看完了戏,便闹着要去瞧观南。 简宁王妃无奈,笑着朝众人道:“说来也怪,这孩子亲他哥哥,倒是比我这个母亲还要亲。” 谢夫人笑笑,客套道:“想来是有缘了。” 几家的郎君都在那处,宴席也还需些时辰,谢夫人提议说一道过去瞧瞧。 此话一出,众人又浩浩荡荡的去了东跨院。 谢府原是前朝兵马大元帅元家的宅子,元家因站错了队在文昌帝上位后便不复存在了。 后头这宅子便一直空着,直到谢鸿进京,文昌帝才将这宅子修整赐给谢家居住。 因着原先是将军的住宅,所以东跨院的武场修建的极大。 谢夫人才跨进武场,谢鸿便看见了,本想迎上去,见后头跟着许久女眷,又止住了脚步,继续与身边几位一同来的大人攀谈。 王钰见谢鸿一见谢夫人便笑意盈盈,转头又故作正经的与他人说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钰,你笑什么?”谢慈音不解,问她道。 王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觉着姑姑实在是福气好,嫁给了姑父这样的大好人。” 谢慈音笑笑,回她道:“日后你也会有这样的好福气。” 几人上前去行礼,谢鸿亲自扶起了谢夫人,叫旁边的夫人们十分羡慕。 虽是老夫老妻了,但谢夫人还是觉着不好意思,轻轻推了他一把。 前头靶场上,几个郎君正在比试,谢明韬见了谢夫人,扔下弓箭就过来了。 “夫人,你们怎么过来了。”谢鸿旁边的吕尚书问道。 吕夫人含笑,回道:“来看看郎君们的风采。” “母亲。”谢明韬跑过来,先朝着谢夫人问安。 谢夫人点点头,问他道:“这是比到哪了?” “已经过了三筹了。” 谢慈音抬眼望去,观南正站在那处朝她眨眼。 如今见他,心中总会想起简宁王妃说的,不免伤情;谢慈音别过眼去,不愿再看他。 观南站在原地,只觉莫名其妙。 “咻!” 前头的比试并没有因为几人的到来停下。 卫璟看见了观南与谢慈音之间的来往,心下不爽,一箭射到了观南的靶子上,还稳稳将箭定在了靶心上。 “哎呀,射歪了,对不住了世子。”他朝观南告罪道。 吕书言站在他身旁,心中疑惑。 “哪有人射歪射的这样准,二人是有仇么?” 这敌意来的莫名其妙,观南淡淡看他一眼,道了句“无妨。” “这光看男儿么射箭,实在无趣,我大魏女子也通晓骑射,不如叫几个小娘子也上同郎君们去比上一比?”看了一会,简宁王妃提议道。 这下王钰来了劲,摩拳擦掌的就要上去。 谢夫人轻咳一声,道“不妥,场上都是男子。” 简宁王妃领着福宁,含笑道:“夫人迂腐了,长安风气尚佳,只是一同比个箭而已,没什么的。” 小娘子们闻言跃跃欲试,纷纷想下场去展一展风采。 各家的夫人见场上清一色的高官世家子弟,小娘子们又都是适婚的年龄,不如叫下场去认识认识,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桩好姻缘,便纷纷附和简宁王妃道:“是呀,整日里读书写字的也是不好,况且场上多是她们的哥哥弟弟,也没这个讲就了。” 见众人都赞同,谢夫人也就松了口,点头交代众人道:“可要注意安全,莫要伤着了。” 得了允许,王钰拉着谢慈音第一个便奔往前去。 见众人兴致勃勃,谢夫人索性叫下人搬来凳子,又在原先谢鸿设的彩头里多添了个。 …… 场上一字排开,个人手持着弓箭,只待那宣告比试开始的锣鼓敲响。 谢慈音站的离观南极远,似是故意的。 卫璟本是站在观南身旁,见谢慈音下场,便朝另一侧的吕书言道:“听闻谢郎君箭术极佳,方才隔的远看不真切,且请你与我换换位置,我去同他讨教讨教。” 吕书言点点头,与他换了位置,他又继续与身边人商量借口要换位置。 王衔在场下看着,觉着卫璟这举动着实疑惑,为何要换位置呢? 看他一直往女眷那处挪,王衔心中道:“还是该再考量考量。” 终于,他与谢慈音只隔着个谢明韬了,他便没有再要求换位。 只同谢明韬道:“方才隔的远,看不真切郎君的本事,现下来讨教讨教。” 因着素日卫璟十分会做人,脾气又好,谢明韬对他倒是比旁人印象好些。 他笑着点头,张狂道:“那郎君可是头筹便要出局了。” 因着头筹便是与身边之人比试,赢过对方的才可进二筹,谢明韬才这般说。 第三十章 “是我的错” 谢明韬箭术了得,卫璟虽也不错,但却不是他的对手。 谢慈音身边是王钰,自然她也是输给了王钰,二人下场,倒是退到了一边去。 趁着这时候,卫璟温声问候她道:“许久不见娘子了,娘子安好?” 谢慈音站在那处,眼睛瞧着前头射箭的王钰等人,淡淡回他道:“劳烦郎君记挂,一切安好。” 卫璟含笑,瞧瞧一眼场上的观南,故意试探道:“原来那道人,竟是简宁王府的世子爷。” 谢慈音收回目光,转头瞧着他,道:“我救了郎君一命,不求什么回报,还望郎君将观中之事忘个干净,此后不要再提。” 见她神色认真,又眉眼含怒,卫璟不敢再招惹,只告罪道:“是我的错。” 很快,几个郎君娘子又输一筹,纷纷下了场来。 敬文宣早早便听说了母亲的打算,今日一见观南,心中也不甚满意。 她箭术不敌旁人,早早被罚下来,见观南还在场上,便忍不住去瞧。 谢慈音与她对立而站,自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心中升起丝丝苦涩又隐约觉着敬文宣十分扎眼,眼前的少女相貌,家世,才情,明明什么都不如自己,却又轻而易举得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她别过头去,心中自嘲道:“原来,这就是嫉妒么?有一天,她也会嫉妒别人。” 不愿再在那处站着,她朝卫璟等人福了福礼,转身回了谢夫人身旁。 见她有些失落,谢鸿以为是因着她第一轮便输了不高兴,忙安慰她道:“你自小身子弱,能拉动弓箭已是难得;至于输赢,不必放在心上。” 谢慈音勉强一笑,道:“我知道了。” 谢夫人方才一直注意着她,见她直愣瞧着敬文宣,面上表情又不大好看,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见着谢慈音难过,她自己也是不好受的;可这总是要经历的,总不能叫她谢府,明着和旁人去抢男人吧。 轻咳一声,谢夫人说教道:“心气儿放低些,若是总觉着自己高别人一头,才是真的大错特错。” 旁人被谢夫人这话绕的云里雾里,只谢慈音知道,这是母亲在提点自己。 各人有各人比不上的长处,若是只瞧得见别人的短处,而忽略了别人的长处,便是目光短浅之人;这话是从前谢夫人说给她听的。 眼下,她只瞧得见敬文宣的短处,却不去欣赏她的长处,觉着自己处处高于她;当她有这样的想法时,她才是真正低于敬文宣那个。 得了提点,心中一片清明,谢慈音抬起头来,朝谢夫人道:“我晓得了。” 几人说着话的时间,场上已经分出了胜负,谢明韬百战百胜,只输了崔煜一场;而王钰遇上了谢明韬,早在三筹时便下场了。 彩头是谢鸿提供的一把先帝赐下来红缨枪和谢夫人添的一顶花丝镶嵌绿松石流云摘月小冠。 崔煜收了那枪,却将冠转赠给了谢慈音。 “家中女眷相隔甚远,我自个拿着这东西也是无用,便赠给妹妹了。”他客气道。 二人若要追溯,恐怕也称得上一声表兄妹,几家来往密切,送些东西也没什么好考究的,众人见怪不怪。 谢夫人笑着接下,称赞崔煜道:“还是煜哥儿会记挂人。” 见他如此会讨谢夫人开心,卫璟深吸一口气,心中道:“早知就不让着谢明韬,自己夺了那彩头,也不会叫他在这借花献佛了。” 宋妈妈回来,朝谢鸿谢夫人福礼,道:“老爷夫人,前头准备好了,可以开宴了。” 二人点头,领着众人过去。 到宴席时,一日未曾露面的谭清一终于得见身影。 王钰见她,忙将她拉着过来与自己一同入座,抱怨道:“谭阿姊实在难请,今日都叫人去请了你几次了你也不出来。” 谭清一朝几人福礼后,才温声朝王钰道:“我不大爱热闹,阿钰见谅。” 众人见她见的少,也不知她什么来头,但见她与王钰十分亲密,想来身份也不会低到哪里去,纷纷和善待她。 众人正说笑,外头传来一声笑,但见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领着两个妙龄女子进来。 谢慈音抬头望去,原是杨夫人领着杨舒乐与家中的一个庶女来了。 谢夫人起身相迎,朝杨夫人笑道:“来的这般迟,还当你瞧不上我这谢府的席面不来了呢。” 杨夫人牵上她的手,告罪道:“好妹妹,这般说可是折煞我了。” 谢夫人携着她坐下,她才叹气低声朝谢夫人道:“近来太妃越发不好了,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她不放心宫里的人,我只好亲力亲为的守着。” 谢夫人也跟着叹气,道:“太妃着实是不易,若是用得上我的,只管朝我开口。” 站在身后的杨舒乐见母亲将自个忘了,只顾着同谢夫人讲话,嗔声道:“母亲~我还站着呢。” 杨夫人这才想起了女儿,笑道:“怎么给你忘了,快!去寻慈音去。” 得了允许,杨舒乐笑着朝谢夫人福了福礼,转身去了谢慈音那一桌。 “快给我腾个位置来。”还未走近,她便笑着朝谢慈音道。 她们这桌人早已坐满,按着礼数,是不可再坐人的,但又怕杨舒乐闹起来,谢慈音还是叫松墨再去抬两个凳子来加上。 见她吩咐人抬两个凳子,杨舒乐摆手,指着身后的杨清韵道:“只一个便成,她一个庶女,不配与我们一桌。” 被她指着的杨清韵揪着衣角,一脸尴尬的笑,不知怎样才好。 王钰不悦,为杨清韵发声道:“什么嫡的庶的,这可没那么多规矩。” 杨舒乐听了这话也不恼,只含笑淡淡道:“是么,原觉着谢伯母是最重规矩体统的,原是我理解错了。” 这话夹枪带棒的讥讽了谢家,那谢慈音便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母亲虽重规矩,却也最讲人情;同是姓杨,娘子何必计较这么多呢?” 一旁的谢夫人被几人惊动,起身问道:“在说什么?还不快叫下人搬凳子来给两个娘子坐下。” 谢慈音含笑,起身朝谢夫人道:“已经叫松墨去搬了,我许久没有见杨家娘子了,方才是在叙旧呢。” 第三十一章 :“好自恋的姑娘!” 松墨搬来凳子,杨舒乐见惊动了谢夫人也不敢再闹了,乖乖坐了下来,杨清韵恭着身子低着头,也在她旁边坐下。 食不言寝不语是规矩,席面开了以后便没人再说话了,只执筷吃自己的。 待用完膳,杨舒乐起身去后院如,回来时,在宴厅转角处撞上了要回院里去的谭清一。 二人相撞后均倒于地上,杨舒乐被她的金川步摇扯到了头发,贴身女使扶起她后,她怒骂:“你是没长眼睛么?” 明明是杨舒乐自己撞上来,却又开口指责谭清一,服侍谭清一的扶桑见她如此跋扈无礼,愤然道:“明明是你冲撞了我们家姑娘!” 杨舒乐怒瞪她一眼,随即抬手给了扶桑一巴掌。 “轮得到你多嘴么?” 见扶桑被打,谭清一也怒了,她开口冷冷道:“娘子在谢府如此无礼,不怕被谢夫人问责么?” 杨舒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是谁?” 谭清一咬着牙,道:“谭清一。” “嗷。” 杨舒乐讥笑,不屑道:“我当是谁呢,原是王家救下的一条老狗带的拖油瓶。听说你与王衔大哥定了亲?想必是费了些力气的吧。” “娘子慎言!”见她开口如此无礼,扶桑捂着脸道。 杨舒乐走上前,扶着她的肩压低声音朝她耳边道:“你该不会觉着,谢家王家会因为你一个罪臣之女来怪罪我这个杨家嫡女吧。” 她将手从谭清一肩膀上拿开,又故作大方道:“今日就看在谢家王家的面上,不同你计较了,不必跪着谢我。” 话毕,杨舒乐领着女使离开,都走了好几步去谭清一还听得见她那张扬的笑声。 姣好纤长的玉手上被谭清一自己狠狠掐了几个印子,她看着捂着脸的扶桑,叹气道:“跟着我,叫你受委屈了。” 扶桑红着眼,哽咽道:“姑娘,跟着你是福气,奴婢不觉着委屈。” 谭清一笑笑,别开眼去望向天,口中淡淡道:“总有一天,我会叫她为她说的话,做的事,付出代价来。” 想起谭清一与太子近来的不同寻常,扶桑低着头,既想劝她,又在心底觉着,这是好事。 夜幕降临,谢府上空炸起了烟花,众人一道在檐下看着,观南趁着错身时无人注意,偷偷塞了张纸条到谢慈音手中。 晚间回了照水院,谢慈音将手中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上面只一行字,写着“三日后,东市灯会,千缘桥上等你。” 她看完后,将纸条投进茶盏里,朝着檀桑道:“茶水里有东西,换一杯来。” 檀桑端起茶盏瞧了一眼,里面是被泡的瞧不出模样的一张极小的纸,她怒道:“这些死丫头,做事越发不上心了,改明个非要好好罚上一罚!” “是我不小心,不怪她们。”怕她真去罚了那些泡茶的女使,谢慈音道。 松墨端着一碗燕窝来,道:“快别喝茶了,晚上又该睡不好了。” 夜里,谢慈音辗转难眠,心中摇摆不定;那东市灯会的约,是去,还是不去? 想了半晌,她还是决定去,心中想“万一,真是个误会呢?” 可自从众生观回来后,谢夫人就不允许她再单独出门了,就算带着王钰,也不允许,该如何出府呢?好苦恼。 一夜无眠,第二日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向谢夫人请安。谢夫人以为她是伤心过度,皱着眉道:“没出息!” 谢慈音打着瞌睡,听见她这样说,茫然的“啊”了一声,才后知后觉谢夫人是误会了。 苦笑一声,谢慈音道:“昨日同过府的娘子们吃了几盏酒,为着解酒回房多吃了几盏浓茶,便没有睡好。” 谢夫人只当是她的借口,没放在心上,继续道:“昨日里煜哥儿同我说过几日想邀你去东市逛逛灯会,我应承了。你二人有亲,一同出去走走旁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 谢慈音含笑,既不应承,也不拒绝。巧了,她正愁怎么出门呢,这样送上门的好借口,不用白不用。 谢夫人见她如此,便当她应了。 …… 简宁王府。 简宁王的书房里,崔煜与简宁王对立而坐,二人中间放着个下了一半的棋盘。 “我竟不知,令堂竟与谢家的娘子相熟。”崔煜手执黑色棋子,淡淡道。 简宁王笑笑,道:“二人确实有些来往。” 一子落下,崔煜堵死了简宁王的白子,目光灼灼道:“王爷真是好谋算,与崔家结盟,却盘算着谢家的姑娘。” 简宁王见胜负已定,便将手中的几个棋子放下,含笑朝崔煜道:“郎君怕是误会了,犬子定了敬国公家的娘子,下月便要去下聘了。” 崔煜听了这话,目光里的敌意锐减,他作揖笑道:“是么,那煜便先在此恭喜王爷了。” 简宁王笑着应下他的礼,朝他道:“再下一局吧。” …… 两日后,崔煜的马车准时到了谢府门口。 崔煜头戴玉冠,身穿一袭玄色袍子,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瞧起来很是俊俏养眼。 谢慈音出府,他便迎了上来,解释道:“先前不知道妹妹的意思,便先同伯母求了,后头怕她多心,也不好再提,只能劳烦妹妹,陪我走上一遭了。” 谢慈音摆手,含笑客气道:“无妨,左右在府中也无事。” 崔煜含笑点头,侧身示意小厮将上马车的梯子放下来,又亲自上前去帮她掀开车帘,待她进马车后,自己才跨上旁边的马车里。 见他如此知礼体贴,陪着谢慈音坐在马车里的檀桑赞道:“崔郎君真好。” 一旁的松墨跟着附和道:“我也觉着,崔郎君真好。” 谢慈音撇了二人一眼,问道:“果真这般好?” 二人齐齐点头,谢慈音又道:“那待会下车我就同他商量,将你二人送给他当女使了。” 这下,素来反应的迟钝松墨的倒是比檀桑反应快了。 她笑着讨好谢慈音道:“但崔郎君再好,也不如姑娘好!” 慢了一拍的檀桑也跟着道:“奴婢也是这样认为的。” 轻笑一声,不再逗二人,她转身挑开马车上小窗的帘子,瞧向外头。 长安没有宵禁,此刻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商贩们叫卖着自己的商品,孩童们成群结队满街的乱窜,大家纷纷避让着谢慈音坐着这辆华贵马车,生怕冲撞了马车上的贵人,却又忍不住偷偷瞧里头那个掀开帘子的貌美娘子。 有一衣着朴素的妇人牵着个小郎君,那小郎君手中拿着串糖葫芦,见了马车里谢慈音,好奇的瞪大眼睛瞧着,一手扯着自己的母亲一手拿着糖葫芦指着谢慈音大叫道:“母亲母亲,她真好看,你将她讨来给我做媳妇吧!” 被这童音逗笑,谢慈音放下帘子,朝檀桑道:“下去给那位拿糖葫芦的小郎君几两碎银子。” 坐在她对面的二人没有听见那小郎君的话,茫然道:“为什么要给,难不成他方才在外面向姑娘你讨要银子?” 谢慈音摇头,笑道“方才他夸我长得好,这是实话,说实话的人是可以得到奖励的!” 二人无语,心中道:“好自恋的姑娘!” 第三十二章“也该叫她吃点苦头了” 檀桑叫赶车的小厮停了车,前头的崔煜也停下来,掀开车帘问下了马车檀桑道:“有何事?” 檀桑跳下马车朝他福礼,回道:“姑娘吩咐我给那位拿糖葫芦的小郎君几两银子,说他说了实话要给奖励。”她挽袖指着已经走出好几步的小郎君。 崔煜带着笑,道:“哦?什么实话?” “阿,这个,额,他夸我们姑娘长得好。”没成想他会问,檀桑难为情道。 崔煜闻言噗嗤一笑,从小厮那取过一片金叶子,递给檀桑道:“是该奖赏。” 嚯,不亏是家里有矿的,出手便是金,那小郎君好运得很,遇着了两位财神爷; 檀桑心中感叹,伸手接过那片金叶子,而后快步追上了走在前头的妇人与那位小郎君。 “夫人等等。”檀桑叫住了要走的妇人。 那妇人见她衣料华贵,但却是下人模样打扮,就想着不会是方才自家儿子的话得罪了贵人,派了下人来问责吧。 这样想着,她忙牵着小郎君要跪下,口中道:“娘子恕罪,小儿无礼,但看在他尚且…” 檀桑见她要跪,忙去扶起,笑着解释道:“不是不是,夫人误会了。我们家姑娘是叫我来给小郎君几两银钱,叫他拿去买糖吃。” 她将手中的金叶子与几两碎银递给妇人,妇人瞧见,大惊道:“不,不可,这么多银钱,我们不敢要的。” 也是,莫说那片金叶子,只说谢慈音赏的那几两碎银子,也够寻常人家活个半年了。 见妇人推脱,檀桑笑着将银钱递给她身边的小郎君,小郎君尚且年幼,对银钱没个概念,堪堪的接了下来。 妇人见他接下,忙朝他道:“念之,不可,快快还给娘子。” 那小郎君捧着银钱,听见母亲这样说,便要递回去给檀桑,檀桑含笑,推了推他的手,又朝妇人道:“既是姑娘赏的,夫人你就拿着吧,我这样拿回去,定是要被怪罪的。” 那妇人一脸为难,不知该如何好,在她迟疑时,檀桑朝她福了福身子,转身回了马车。 妇人见她走了,也不再推辞,只拉着小郎君福身道:“快,给娘子道谢。” 小郎君朝着马车作揖,用稚嫩的声音大声道:“谢谢娘子。” 外头人烟吵闹,谢慈音没能听见这声谢。 因着有灯会,东市的人是平日的数倍,马车只到了东市口,就再也进不去了。 赶车小厮朝车内的崔煜禀报道:“郎君,车进不去了。” 崔煜闻言,打开车帘,朝小厮道:“去寻个地方停着吧。” 小厮应下,放梯子给崔煜下车。 崔煜下车,亲自去同谢慈音说明了情况,谢慈音闻言,也下了马车。 她带着斗笠,二人并肩而行。 一路走着,崔煜温声同她道:“我来长安时日尚短,还不知什么好逛的,要请妹妹给我带个路了。” 谢慈音道:“我来这来的少,也不知哪里好逛,恐怕要叫哥哥失望了。” 崔煜摆手,道:“无妨,我们一起随意逛逛便是。” 再走上片刻,就能见着那千缘桥,谢慈音在心中盘算,该如何糊弄崔煜,脱身去找观南。 走了几步,有位老伯上来询问二人,要不要上台去参加猜灯谜。 谢慈音询问了规则,得知要过上六轮,才能夺魁,心中有了注意。 她柔声道:“哥哥,那一盏灯我极瞧得上,奈何我没那个本事,怕是争不来。” 崔煜顺着她的目光瞧去,那一顶挂在最上头的八角玲珑灯,灯盏泛着光芒,灯面描绘着八幅不同的画,灯下还坠着几块小小的水晶,模样确实别致。 他含笑道:“既然妹妹喜欢,我去替妹妹争来便是。” 那老伯见他肯参加,很是高兴,拉着人便往台上走。 谢慈音在下首站着等,很快台上就集齐了数十人,老伯放出题目,又给台上的几人备了笔墨纸砚。 崔煜在上首,侍奉崔煜的小厮丁山跟着谢慈音站在一处,见上头开始了,她便朝丁山道:“烦请你同你们家郎君说一声,我去前头买些东西。” 丁山不敢应承,道:“姑娘要买什么?属下去帮您买来。” 檀桑与松墨也不知她要去买什么,都道:“姑娘在这,我们去买便成。” 见她三人如此,谢慈音朝着檀桑松墨招手,贴着二人耳边道:“我要去如厕。” 二人了然,笑着朝丁山道:“这东西郎君不方便买,还是我们姑娘亲自去吧,郎君且在此等候,我们稍后就回。” 见她三人支支吾吾,想必真是女儿家的事,丁山迟疑着点头,口中道:“姑娘可要快些回来。” 她越过人群,大步走向千缘桥,路过珠翠阁时,檀桑出声提醒道:“姑娘,走过了。” 谢慈音头也不曾回的道:“我晓得,我要先去千缘桥上见个故人。” 什么故人?故人都在江宁,难不成有谁进京来了? 谢慈音的事她不敢妄议,只心中想着脚步跟着,一步也不离谢慈音。 到了千缘桥下,谢慈音抬头望去;桥上,观南倚着桥拦,手中提着一盏精致的兔子灯,含笑朝她招手。 檀桑也望过去,心中一震,见谢慈音提裙准备上桥去,她大步上前伸手拦住,道:“姑娘,私见外男是万万不能的!” 谢慈音扒开她的手,道:“我有事要问他,桥上人来人往,算不得私见。” 檀桑咬牙,整个身子堵在她面前,求道:“姑娘,回去吧。” 见她油盐不进,谢慈音故做嗔怒道:“我才是主,你敢拦我?” 见她恼怒,檀桑跪下,口中道:“姑娘恕罪,只是,只是叫夫人知道了,只怕是…” 谢慈音叹气,将她从地上扶起“檀桑,你信我。” 松墨看着二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做。 谢慈音都这般说了,檀桑自是不敢再拦,退到她后头去。 她上了桥,观南便朝她迎来,口中笑道:“方才见了这盏灯,料想你会喜欢,便买来了。” 他走近,谢慈音便朝后退了一步,福了个礼,客气疏离道:“世子。” 观南脸上笑意散去,不明所以的问道:“谢慈音,怎么了?” 檀桑与松墨在她身后,垂手站着,两双眼睛死死看着观南。 谢慈音没回他,朝着桥下望去,吐了一口气后道:“我且问你,你是不是要与敬国公家结亲了?” 观南闻言,一脸的疑惑,回她道:“什么敬国公家?你听谁说了?” 谢慈音得了这答案,心底生出几分喜悦,很快,便又被她压下来。 “那日明韬生辰,你的母亲,简宁王妃亲口说的。”她淡淡道。 观南站在原地僵住,半晌冷笑道:“我并未应承,也不知道,你若是不信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真是好大的气性,她还什么都没说,他倒是怪起自己不信他了! 谢慈音气极,冷笑道:“原是我逾越了,不该多嘴,今日世子爷就当我没来过吧!”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本想着观南会来拉一拉,可观南也是一脸的怒意,将头转朝一边。 她回头偷瞧一眼,见他无动于衷,甩袖走了。 崔煜领着丁山站在桥下,他手中还提着那一盏八角玲珑宫灯。 瞧着桥上的二人,崔煜朝身边的丁山道:“她竟然敢骗我?” 丁山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垂着头小声道:“定然是简宁王世子迷惑了谢娘子。” 崔煜笑笑,将手中的灯置于脚下,一脚踩碎了那灯,沉声道:“也该叫她吃点苦头了。” 第三十三章 私情 谢慈音回了猜灯谜的台子处,却只见着崔煜身边的丁山在那处等着。 见她来,丁山作揖行礼道:“姑娘,我们家郎君突有急事,便先行走了,只吩咐我在这处等着同你说一声。那灯,郎君并未拿到,但郎君买下了这一街的灯,说是姑娘喜欢哪一盏,便带哪一盏回去。” “竟然是买下了一街的灯”,谢慈音本就对崔煜十分愧疚,此番更是。 她含笑,愧然道:“劳烦郎君了,请代我谢过哥哥,改日定当送一份重重的礼到崔府才是。” 丁山没再与她多言,又朝她行礼,而后辞道:“马车已在前头等着了,奴才要赶回去侍奉我们家里郎君,便不送姑娘了。” 谢慈音点头,挥手道:“快回去罢。” 待他走后,谢慈音望着挂了满街的灯,想着崔煜都买下来了,若是一盏不要,也有些亏,便预备去挑上几盏,带回府去给王钰她们。 三人正挑灯时,谢慈音隔着那一排灯盏隐约看见站在河畔的一个身着鹅黄色蜀锦交领短衫,下身配着浅白色沃裙头戴斗笠的女子。 因着那蜀锦是皇后新赏赐下来的,再则女子的背影又极像谭清一。 谢慈音瞧了瞧,指着女子的背影朝檀桑问道:“那是谭娘子么?” 月色朦胧,人烟繁杂,还隔着排灯盏,檀桑也看的不大真切。 她绕过那一排灯盏,又朝前走了几步,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才回来朝她道:“是谭娘子,她带着斗笠姑娘看不真切罢了。” “那我们去与她打个招呼,若是她也要回府,那就正好一路。”说着,她迈开步子往谭清一那边走。 还未走近,就看见一个男子上前挽住了谭清一的肩。 谢慈音怔住,仔细瞧了瞧那男子的背影,不像望王衔,倒是有些像太子明横! 顿时,主仆三人如遭雷劈,楞在原地。 好半晌了,见桥畔上的二人回头要走,三人才回过神来,连忙朝后避开。 谢慈音偷偷摸摸在东市跟了谭清一一路,几乎可以确定,那男子就是明横,二人携手逛遍了灯会,明横还给谭清一买了盏灯。 她头一次遇上这事,心中怒极,手脚止不住的颤抖,恨不得当场就上前去给二人两个巴掌,又怕打草惊蛇。 跟了半晌,她止住脚步,朝着檀桑松墨二人道:“回去,去找母亲!” 匆匆忙忙回了谢府,她立即寻到谢夫人的院子里。 进了屋子,她先福了个礼,见她面含怒气,一双玉手微微颤抖着,谢夫人出声问道:“怎么了?” 谢慈音:“我有些事要同母亲说,宋妈妈,你先带着她们下去。” 宋妈妈得了吩咐,领着一屋子的女使出去了。 待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谢慈音才道:“今夜在东市,我瞧见了谭娘子与太子在一处,二人举止亲密,怕是,怕是……” “什么?”谢夫人闻言,从罗汉床上起身。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小半晌了,谢夫人才又道。 谢慈音站着,神色认真道:“她今日的衣裳料子是姑姑前晌赏赐下的,只有我谢府有,我瞧的真真切切。” 怒从心头起,谢夫人一把将桌上的白瓷兰花茶盏掀翻在地 “她竟然敢!我王家待她不薄啊!” 同谢慈音与太子不同,谭清一与王衔的婚约天下人皆知,这若是被世人知晓,岂不是要叫天下人都耻笑王家。 谢夫人怒极,只觉胸口发闷,脑袋沉沉,口中忍不住骂道:“这个贱人,下流坯子,枉费王家待她如此。” “人在哪?我这就过去,将她打杀了才好。”原地踱步半天,谢夫人提裙便要出门去。 谢慈音拉住她,劝道:“母亲三思,若是闹大了,怕是对王家与衔哥哥不好。再者,我们没有证据,若是她抵死不认,我们也没法子。” 被谢慈音劝住,谢夫人愤然的坐回罗汉床上,手上用力拍着小桌,道:“她竟然连日后的王家主母也瞧不上!还有那个太子,他竟然,竟然敢与你哥哥的未婚妻在一处厮混,全然不将王家谢家放在眼里!” 见她气极,谢慈音上前去替她抚背顺气,口中道:“母亲宽心,我们先在暗处派人盯着,待抓了现形,再与他们清算!” 谢夫人沉思后点头,想起素来受人尊敬的谭大家,长叹一口气道:“这事,先瞒着他们吧。谭大家一世清流,怕是受不得这样的打击;明日我修书一封给你舅母,再问问她的意思。” 想起教导过她的谭大家,谢慈音恼怒过后也生起丝丝悲悯。那样一位看重名声的老人,又对孙女极其爱重,只怕是要大受打击的。 她悲切沉声道:“谭娘子,实在是糊涂。” 谢夫人冷笑一声,道:“只怕是被这长安的纸醉金迷晃了眼睛!往日竟瞧不出来,她是个眼皮子浅的。” 叹一声气,谢慈音不再去说她,缓缓安抚着谢夫人的情绪。 待谢慈音回了院子,谢夫人同宋妈妈说,又叫她找人去盯着谭清一。 宋妈妈听闻,也是怒不可解,只一个劲的骂谭清一眼高手低。 第二日,谢慈音早早就到了谭清一院里。 她来时,谭清正用早膳,起身笑着叫她一起。 对着她,谢慈音实在笑不出来,只沉着脸坐下。 见她面色不善,谭清一开口问道:“慈音,你怎么了?” 谢慈音缓了脸色,缓缓道:“近来我院里一个女使犯了错,实在是叫我生气,却又有些不解,想起娘子在琅琊时是帮着舅母掌家的,见得瞧的多,特来问问娘子。” 扶桑捧来碗筷,又拿了帕子给谢慈音净手。 “是什么错事?”待她净完手,谭清一才含笑问道。 “说来也不怕娘子笑话,我院里那个叫小桃的女使到了年纪,念着主仆情意,我便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清白人家,虽比不上什么权臣官宦之家,但好在家境殷实。谁知,她瞧不上这门亲,倒是私自与一官宦家的郎君搭上了,被我发现。可这官宦家的郎君又不可能迎她入门做正妻,便也只能去做个妾。我实在是不解,难道正头夫人不比个妾好?” 似是被她的话刺到,谭清一的笑僵在了脸上,只一刻就恢复了原样。 她拾起筷子,给谢慈音碗里添菜,口中道:“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她既是瞧不上你指配的亲事,自己另寻了路子,那你也不用再管她了。” 谢慈音轻笑一声,道:“既是我院里的事情,我又怎能不管呢。凭她搭上的是个什么货色,我只顾着我家的规矩将她打了一顿发卖出去,才算保全了我这个主人的脸面,你说是不是?” “是,倒是我考虑的不大周全,竟然想着不去管她了。”谭清一笑着应下。 二人说完,谢慈音也不想留在她这处用膳,于是起身故做紧张道:“呀!忙着来娘子这处讨教,竟是忘了同母亲请安。” 谭清一也放下筷子,起身朝她道:“既是如此,那你还是先去同夫人请安罢,我也就不留你了。” 谢慈音颔首,转身出了她的院子。 第三十三章 琅琊 谢慈音才出院子,谭清一就将一桌子早膳掀翻在地。 扶桑怕桌上的热粥烫到她的手,忙上前去拉她,口中劝道:“姑娘小心,仔细被烫着了。” 谭清一背过身去,冷冷道:“凭得她们给,别人就该感激涕零的接下么?” 扶桑心中又惊又怕,朝外左右瞧了一眼,又退回来将屋门关紧,害怕道:“姑娘,是不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谭清一抚了抚衣袖,将方才的情绪收起,口中淡淡道:“察觉到就察觉到吧,总归是要知道的,她们自己发现,到叫我少费些心思。” …… 那夜谢慈音走后,观南便怒冲冲的回了府去。 他刚到府门口便问向来开门的小厮简宁王在何处,小厮不知简宁王的去向,但见观南身上泛起的滔天怒意,便颤声答他道:“这个点,王爷应当是在书房里。” 观南闻言,气冲冲的朝着书房去了。 他到书房时,简宁王果然在,守门的小厮拦住他,说是简宁王在里头谈事情。 “让开!”观南沉声道,小厮仍旧抬手拦着,恭敬朝他道:“劳烦世子等上片刻,我进去通报一声。” 一掌将小厮拍开,他不管不顾冲了进去。 书房里,简宁王正与几个门客商量着事情,却见观南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 “我有话要问你。”他怒道。 简宁王含笑,先朝着坐在那儿的几个门客介绍道:“这是我儿,也是你们未来的主子。” 众人闻言,起身朝观南作揖行礼,观南不理会众人,只盯着简宁王道:“我有话要问你。” 门客们左右对望一眼,纷纷朝简宁王辞道:“既然世子有事要找王爷,那我等就先行退下了。” “嗯” 待人都退了出去,简宁王含笑问他道:“南儿,你要问我什么?” “为何王妃娘娘会在外头说我要与敬国公家结亲?”他望着简宁王,眸光含怒,如同一只即将扑上去撕咬食物的狮子。 简宁王的目光沉了沉,开口道:“南儿,我是你的父亲,难道,你只能同我这样说话么?” “我说,为什么王妃娘娘会在外头说我要与敬国公府结亲?”观南不理会他的话,拔高声音问道。 简宁王背过身去,手覆在后头,缓缓道:“这是王妃答应你入府为世子的条件。” “那之前你为何不同我说?你当我稀罕这个世子之位么?”他冷笑道。 “你不稀罕,可我等不起了。南儿,我辛苦筹谋数年,为的不就是你与你母亲么?为何,你不能够理解我一点。”简宁王回过身来,目光含着悲切,看着他道。 “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别拿我当做借口。”他上前挥手将案桌上的东西掀翻,眼泪忍不住流出。 “你们,你们不过是为着你们的私情,哪有半分为我,若是为我,那便不要将我生下来!叫我一生一世都不干净!”他一手指着简宁王,一手撑着桌面,脚下几乎要站不稳。 简宁王见状,要上前扶他,却被他推开。 “我不会娶什么敬国公家的娘子,我从道观出来,为的只是谢府慈音一个人,若是旁人,即便是死,我也不会娶的!” 说罢,他摇晃着出了书房,简宁王呆愣在原地,觉着自己低估了观南对谢慈音的情。 …… 琅琊,谢家的信鸽直直飞到了王夫人院里,王夫人院里的女使取了信,又抓了把谷子洒在鸽子面前。 王夫人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本书,贴身的女使英敏与英慧正与她垂着腿。 捧着信进来的女使福礼禀报道:“主母,长安来消息了。” “拿过来,我瞧瞧。” 女使半跪着将信件呈给她,她接过信,展开来瞧。 信鸽传书,必然是遇上了要紧事。 上头只写短短几行字,王夫人细细读起来,本是一派悠然的眉目渐渐凝起。 她赫然拍桌起身,将一室的女使吓到,纷纷跪到了地上去。 “去,请家主来。”室内的婢女跪了半晌,才听见她吩咐道。 离门边最近的女使,恭着身子退了出去。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后,才朝众人道:“都起来罢。” 众人起身,英敏为她捧上一盏新茶,待她怒气平了几分,才敢开口问道:“是长安出事了么?” 王夫人泯了口茶,淡淡道:“琅琊太平静,容易叫人藏匿,还是长安那样的地方,才好区分出牛鬼蛇神来。” 很快,王羲大步垮进屋子,口中问道:“我正教书呢,何事如此着急?” 王夫人迎上他,将手中被她捏的有些皱了的条子递给他,道:“家主还是自己瞧瞧吧。” 王羲接过纸条,瞧第一遍时眼里止不住的诧异,以为是自己瞧错了,又多瞧了几遍。 “这,会不会是误会?”他迟疑开口道。 王夫人哼了一声,道:“这是你妹妹百里加急送来的,难不成她会是个糊涂的?” 王羲覆手在原地踱步,半晌道:“这往日里瞧着也不像,怎么好好的姑娘,会如此呢?” 王夫人白他一眼,叹道:“老爷的琅琊太过朴素,人家见识了长安城的繁华,自是不愿来你这。” 覆手想了半天,王曦开口道:“左右也无事,你亲自去一趟长安,将这事料理了。” “我正有此意,此乃丑闻,还是我亲自去料理了才心安。”王夫人点头。 “英慧,给我上盏茶来。”他坐下,朝着外间等着侍奉的女使道。 英慧得了吩咐,很快便将茶盏捧来。 一口气喝下了一盏,他才又道:“方才来的急了些,连口水也不曾喝。” 王夫人拿帕子给他擦胡须上的水渍,怪道:“老爷这般饮,倒是糟蹋了我的好茶了。” “我的夫人哟,附庸风雅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我现已是个半只脚入土的人,可再风雅不住了。”王羲哈哈笑道。 “我且问你,出了这样的事,谭大家要如何?难不成,还能瞒得住?”不再与他说茶水,王夫人说回了正事。 王曦缕了缕胡须,叹气道:“大家是明白人,你如实同他说就是。我要交代你的是,那谭娘子尚且年幼,你莫要太过,放她一条生路罢。” 第三十四章 捉奸 王夫人闻讥笑一声,道:“你倒是个真正的圣人,她对不起的可是你嫡亲的儿子!!” 王羲摇摇头,道:“非也,错是她错,罚也是要罚的,但,罪不至死。” 王夫人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淡声道:“我不叫她死,却也不能叫她如意。” 这话,王羲倒是没再说什么。 …… 这几日,谭清一并未出过府门,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谢夫人派去盯着的人也没什么用。 谢鸿是个藏不住事的,谢夫人怕与他说了后误了事情,便闭口不提这件事,连带着王钰与王衔也拦着。 太子倒是没觉察,除了谢明韬生辰那日没来谢府,其余每日都准时来谭大家处听课。 又过了几日,谢慈音与王钰正在谢夫人处款闲,却见宋妈妈急急忙忙走进来。 见了王钰,本要开口的宋妈妈顿了一顿,福了个礼道:“夫人,外院有些事情,还请夫人移步过去处理。” 谢夫人闻言,点头起身,宋妈妈上前来扶她。 “你们二人先自个玩会儿。”她朝坐着的二人道,随即同宋妈妈出了屋子。 才出屋子,宋妈妈便贴着谢夫人的耳朵低声道:“跟着谭娘子的那个,见着了装作下人模样打扮的谭娘子出去了。” “可看准了?”谢夫人也低声道。 “看准了,就是谭家娘子。”宋妈妈点头道。 “去了哪里?” “小厮说马车往城西去了,跟着太子的人也说太子下了学堂便往城西去了。” “好啊!去,寻几个手脚利索的婆子,再调几个侍卫过去,务必将二人私会的地方给我围住了。”谢夫人冷声道。 宋妈妈应是,道:“已经安排妥当了。” 府外,宋妈妈早已经将马车准备好,怕被旁人发现是谢府的马车,还刻意叫人从外头牵了辆模样寻常的马车回来。 城西处,因着这地界人烟稀少,太子便为谭清一购置了一处院落,二人平日会面,也就是在这处院落里。 小院不大,只有一处主院与几间耳房。 因有许久未见谭清一,才进了屋子,太子就将谭清一搂入怀中,柔声问道:“有没有想我。” 谭清一含笑,一脸娇羞的推了推他,口中道:“殿下自重。” 太子从背后将她抱住,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心猿意马,密密麻麻的吻便落到了她白皙的脖颈之上,一面吻口中一面含糊道:“该如何自重呢?” 谢夫人快马到了城西处,跟着谭清一与太子的小厮正在巷子口侯着,见她来,便恭恭敬敬迎了上去。 “夫人。” 谢夫人由宋妈妈扶着下了马车,问小厮道:“人呢?” 小厮恭着身子,答道:“小的瞧着他们进了巷子的第三间府。” “宋妈妈,将这巷子周围给我看住了!”谢夫人甩袖,怒意滔天朝着小厮说的第三间府门走去。 宋妈妈点头,快速吩咐了后头跟着来的谢府侍卫去各处守着,又点了几个婆子跟着谢夫人去了。 到了院落处,谢夫人示意宋妈妈去敲门,宋妈妈得令上前,猛的敲打那一道朱红色木门。 敲了半晌,才见一个黑色衣裳,侍卫打扮的男子来开门。 那侍卫谢夫人见过,便是明横身边管用的侍卫,侍卫见了她,似被吓到了,处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 谢夫人狠狠瞪他一眼,抬脚就要往里走,见她半个身子都垮进了房门,侍卫才回过神来,将他伸手拦住。 “夫人止步,这是在下的私宅。” 谢夫人冷笑一声,不愿与他一个小小纠缠。 她朝后退了一步,抬了抬手,顷刻间,身后几个侍卫就上前用剑架住了那人的脖子。 见被人治住,侍卫大声喊叫着想借此提醒里屋的人 “夫人!夫人不可!” 奈何屋子里翻云覆雨的太子与谭清一太过激烈,根本听不见外头的响动。 守着屋门的扶桑听见了前院里传来的动静,心下一惊,快步上前走到院里的圆形拱门处瞧着外头。 见谢夫人一脸盛怒,大步往这边过来,扶桑脚下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口中呢喃道:“完了,完了…” 很快,谢夫人便看见跌坐在拱门后的扶桑,她怒声问道:“你的主子呢?” 扶桑低着头,死死咬着唇瓣,半天不吭一声,谢夫人怒极,上前重重踢了她一脚。 “将她给我带下去!” 绕过拱门,便是正屋,谢夫人朝屋子走近,才在门口便听见了里头传来的靡靡之音。 里头的二人正到动情处,房门被一脚踹开。 二人大惊,谭清一忙拿被子遮掩自己,明横则是拉过床边的外衫迅速披上。 谢夫人等人绕过屏风,便见一张梨花刻如意大架子床,上头的太子正忙着穿衣裳。 “将床上那贱妇给拖下来!”谢夫人死死瞪着太子,指着他身后用被子掩住自己的谭清一。 太子被她这一声呵斥惊的回过神来,含怒朝她道:“大胆!” 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意,谢夫人提裙上前,重重给了衣衫不整的明横一巴掌,口中怒道:“究竟大胆的是谁!?你三番四次辱我家门,我因着你母后一忍再忍,你却当我谢家无人!” 太子被她这一巴掌打的晕头转向,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谢夫人。 宋妈妈领着几个婆子上前,将那捂得严实的锦被扯开,里头,是一丝不挂的谭清一,她身上,还残留着许多欢爱过的痕迹。 谢夫人只瞧了一眼,便背过身去,宋妈妈捡了地上的衣裳,扔给了床上的谭清一,冷冷道:“娘子先将衣裳穿好。” 谭清一双眼猩红,咬着牙捡起衣裳,慢条斯理的穿了起来。 太子呆愣了片刻,有些后怕,堪堪的穿起了衣裳。 待二人穿好了衣裳,宋妈妈便拿出绳子要来绑谭清一,谭清一含泪看着太子一语不发。 见她如此,太子一阵心疼,却又怕谢夫人,不敢开口。 下人抬了一把交椅到院中,谢夫人坐在院里,宋妈妈将谭清一押到她前头跪着。 “我王家救你养你一场,你便是这样回报的?”见她倔着头跪在那处,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谢夫人出声问道。 跪在地上的谭清一冷笑一声,道:“你们救我,不过是想困住我祖父!养我,那是因为你们想要为王家培养一个称心如意的王家儿媳!” 第三十五章 太子遭殃 谢夫人怒极反笑,指着她道:“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一眼了。” 太子巴巴的站在旁边,瞧着坐在交椅上的谢夫人,又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谭清一。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如今却只能站在这处,听着谢夫人指责自己的女人。 “谢夫人,清一如今也算我太子府的人,就不劳烦夫人费心了。”忍了半晌,他威严开口道。 谭清一闻言,一脸柔情蜜意的瞧向明横,明横十分受用她这模样,轻轻朝她点了点头。 谢夫人瞧见二人之间的眉来眼去,本已消下去的火气瞬间涨起来。 她起身,一巴掌扇到了谭清一脸上;这一巴掌极重,将谭清一嘴角都打出血来。 明横瞧见,忙去扶起谭清一。 谭清一靠在明横怀中,二人四目相对,苦情的如同戏里被强行拆散的苦命鸳鸯般。 “将他拉开!”谢夫人怒声吩咐。 后头的侍卫得了吩咐,也不管明横是什么身份,上前去一左一右将二人分开。 明横被人强行押着,心中大怒,指着谢夫人道:“你敢,我可是太子!” 讽刺的瞧了他一眼,谢夫人走近他,低声道:“你以为,没了我谢家,你还能当几天的太子?” 被她的话震惊到,明横望着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再理会明横,谢夫人转身吩咐道:“将她带回去。” …… 谢夫人回了谢府后,便立即朝宫里递牌子,即刻就要进宫去见皇后。 谢慈音将王钰哄回了住处,又回来谢夫人院里等着。 “将她给我关到后院的柴房里,再去谭大家处递信,说我有事要谭家娘子去办,问他借两日人。”谢夫人进了院子,一面吩咐押人的婆子,一面快步朝里屋去。 谭清一口中不知被谁塞了块布,此刻狠狠瞪着谢夫人,呜咽着发不出声音来。 谢慈音隔着屏风看,知道怕是谢夫人逮住了她与太子,心下也来了气,觉得这谭清一着实不知好歹。 待谭清一被押下去,谢慈音才从屏风后绕出来,问道:“谭家娘子与太子…?” 谢夫人点头,朝里屋走去,同谢慈音道:“我要进宫寻你姑姑一趟,旁人去谭大家处我不放心,怕他多心。你且亲自去一趟,就同他说近几日我走不开,你又没本事,问他寻了谭娘子去查一查谢府名下的铺子。” 谢慈音应是,又担心问道:“哥哥与钰儿那处,该怎么说呢?” “你舅母已经快马从琅琊赶来了,至于衔儿钰儿那处,他二人也不小了,没必要瞒着,今夜我回来便同他们明说了。” “我这就去。” 谢慈音福礼点头,转身去往谭大家处。 …… 匆匆换了衣裳,理了妆容,谢夫人马不停蹄朝皇宫去了。 才到宫门口,便看见皇后身边的安嬷嬷在那处等着。 见她来,安嬷嬷上前福礼,恭敬道:“夫人今日牌子递的急,娘娘想着怕是您有急事,便叫我来这等着您。” 谢夫人点头,道:“是有些急,快走吧。” 安嬷嬷闻言不再多话,二人脚步极快,匆匆去往谢皇后的凤仪殿。 穿过兰依殿时,二人遇上了从无极殿回来的许贵妃仪仗。 二人往一侧退开,福身朝许贵妃行礼,许贵妃坐在仪仗之上扭头瞧了一眼谢夫人。 待她的仪仗过去,二人起身继续赶往凤仪殿。 许贵妃回头瞧了一眼着急慌忙的谢夫人,问身侧的钱嬷嬷道:“这个点,她急急忙忙的进宫来干什么?难不成,是谢家出事了?” 钱嬷嬷压低声音回道:“要不要,派个人过去盯着?” 许贵妃摇头,道:“不必,那凤仪殿跟个铁桶似的,派过去也是无用功,别叫皇后抓住了反过来为难我了。” 到了凤仪殿,谢皇后坐在凤椅上,见谢夫眉眼含怒,问道:“这是怎么了,叫你带着这般的怒火到我这来。” 谢夫人先朝她福礼,后起身道:“我有些体己话要同娘娘说。” 见她神色虽怒,却又带着几分严肃,谢皇后挥手屏退周遭宫女,起身朝凤椅下来。 “是谢家出了什么事?”待人退出去后,谢皇后沉声问道。 谢夫人缓了缓,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与我府中的谭家娘子,私通。” “什么?!”谢皇后不可置信的抬头,凝视着谢夫人。 “今日在城西的一处院子里,我亲自将两人从床上抓下来的,我嫂嫂不日便要到京。此番进宫,我是想来问问娘娘要如何处理这桩事。”因着太子是她的养子,谢夫人不免迁怒,语气也有些冷硬。 “这个逆子!”谢皇后甩袖,怒骂道。 “谭家娘子是我王家未曾过门的媳妇,太子如今这般,是将我王家的脸面放到地上踩了。” 这话,谢夫人半个谢字都未曾提到。 谢皇后闻言,欲言又止,半晌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淡淡道:“我同嫂嫂说句实话,我也不知该如何。他只是我的一个养子而已,说到底,收他来身边也只是为了谢家。可眼下,他愈发的大了,心中有自己的注意,我是千防万防也防不住。” 谢夫人瞧着她一脸的茫然无助,叹息一声,道:“我晓得你的打算,但这太子,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仗着你别无选择,只能与他拴在一处,行事便肆无忌惮;而你呢?你辖制不了他,还要处处为他打算,不仅为他遍寻名师教导,连你哥哥也被你求到长安来帮衬他!你做了这么多,他可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谢皇后紧紧握着拳,沉默了半晌,才道:“他仗着我别无选择,便三番五次的犯错,以为我会帮他兜住了这些烂摊子。也怪我,前些年为了和他培养感情,太纵容他了些。” 似是下定了决心,谢皇后咬牙道:“嫂嫂只管放心,这一次,无论你们怎么罚他,我定然不会开口说上半句!” 谢夫人上前,拍着她的手,恨铁不成钢道:“我的娘娘哟,他是太子,做错了事也轮不到我们来罚。我要同你说的是,你的这个儿子,以后真会如你所愿,一心偏向谢家么?” 闻言,谢皇后陷入了沉思。 见她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谢夫人又道:“便不说这一次,就是上一次他在御前大闹着不娶慈音的事,就可瞧出来他与谢家不大亲厚。” 左右瞧了一眼,谢夫人贴近她耳边,低声道:“陛下只是子嗣少,又不是除了明横便没子嗣了?许贵妃那个,自然是不成的,这不是还有云贵妃那个么?” 第三十六章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谢皇后被她说的有些心动,半晌迟疑道:“他有亲母,自小与我又不大亲近,怕是不行。” “陛下不是也有亲母么?如今的杨家与杨老太妃还不是备受尊敬。且你也晓得,他那个亲母,当年可是发过毒誓永不踏出道观的。”谢夫人又道。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在正殿外候着呢。”隔着殿门,外头的安嬷嬷朝里禀报道。 听见是明横来,谢皇后的眉头皱了皱,谢夫人则是一脸的嫌恶。 “陛下定的围猎时日就在三日后,料想我家嫂嫂赶来长安最快也要半月,在嫂嫂到长安之前,妹妹可以好好想想。我也就罢了,左右忍忍便过去了,只是嫂嫂那,怕是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了。” 谢夫人含笑,握住谢皇后的手,柔声道:“我们是一家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我就是害谁,也不会害妹妹你呀。” “我晓得,我会好好想想的。”谢皇后被她握着手,离神道。 “我如今见不得那小畜生,便先回去了。”该说的说完了,谢夫人松开她的手,福礼辞道。 谢皇后点点头,道:“我让安嬷嬷送你出去。” 出凤仪殿时,太子隔着正殿外的景物,远远瞧了从另外一处出来的谢夫人一眼。他心中慌乱,没了在城西别院里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 隔着重重景,谢夫人朝他露出个轻蔑的笑。 …… 很快,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云杉出了正殿,面无表情的宣明横进去,明横有心朝她那打听些什么,奈何云杉就如同一个哑巴,任他说什么也不开口。 进了正殿,谢皇后坐在凤椅上,面无表情的瞧着他。 还未待谢皇后开口说话,明横便噗通跪下去了。 他请罪道:“儿臣有罪,请母后责罚!” “起来吧,不过是收了个女子,谈得上什么罪呢。”谢皇后抬抬手,平静道。 明横诧异,心中不敢相信,照理来说,此刻谢皇后应该是勃然大怒,巴不得喝他血吃他肉的,眼下这般平静,更叫他心中害怕。 他重重磕了个头,诚恳道:“母后,儿臣知道错了!” 谢皇后轻笑一声,亲自下去扶起他,口中和蔼道:“你如今贵为太子,有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得?我与你为母子,又怎会因为个外人来怪罪你呢?” 这样慈眉善目的谢皇后,明横从未见过,他心中发怵,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我儿大了,有些自己的想法不奇怪,母后不怪你,谢家那头我也为你开脱请罪了。总归我们才是亲母子,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头的。”拍拍他的肩,谢皇后道。 被她的态度弄得云里雾里,明横心乱如麻,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我有些伐了,你回去罢,谢家那头,近日你也不用去找晦气了。”谢皇后摸摸鬓角挥挥手转身回了凤椅之上。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明横垂头跟着云杉退了出去。 …… 晚些时候,谢夫人请了王衔王钰到她院中用膳,除了出府去玩乐乐的谢明韬,其余的人全都在谢夫人院里了。 众人坐在膳厅内,下人们抬了水来给几人净手,后又捧了浓茶给漱口。 待菜饭摆好,布菜的女使要上前来布菜,谢夫人才抬手道:“今日不用你们,都下去罢。” 谢鸿本已拿起碗筷,听见她吩咐,知她是有事要说便又将碗筷放下。 一干侍奉的女使福礼,跟着宋嬷嬷垂首退了出去,最后出去那人,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下人们出去后,膳厅里便有些冷清,怕待会众人听完会气的吃不下饭,谢夫人拿起筷子道:“先吃,吃完我有些事情要说。” 谢慈音是早就知晓的,此刻也不着急,跟着谢夫人便悠然吃起了饭;王衔性子沉稳,也不开口去问,只谢鸿与王钰是个好奇心重的,巴巴的看着谢夫人,饭也不吃了。 谢慈音抬手给谢鸿夹了块炙烤猪肉,道:“父亲尝尝。” 谢鸿笑着点头,不再看谢夫人,拿起筷子吃了起来,王钰见状,也只好先就着众人吃饭。 待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谢夫人拿了帕子擦嘴,然后缓缓道:“谭家娘子与太子有些首尾,近来被我给抓着了。” 王衔闻言身子一僵,谢鸿与王钰则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谭阿姊她怎会如此!?”王钰一时激动,往椅子上跳了起来。 谢鸿比起她倒是要好一些,只开口问谢夫人道:“夫人是不是误会了?” 谢夫人冷笑一声,道:“我不愿提那些个腌臜的场面,今日我院里的几个婆子也是亲眼见的,你们若是有什么疑问,大可亲自去问。” 王钰跌坐回椅子上,半晌留着泪开口道:“她怎么能,能对不起哥哥呢!” 谢鸿想起那个平日里如烂泥般的太子,怒道:“这个畜生!” 见王衔半晌未开口,以为他是真的伤了情,谢夫人柔声宽慰他道:“衔儿,你也莫要多想,世上女子不止她谭清一一个,日后姑姑定然为你寻一个比她好的。” 谢慈音替王钰擦着泪,又偷偷去瞧王衔。 王衔点头,淡声道:“各人有各人的选择罢了,当年定亲时无人询问过她的意见,眼下她如此选择,想必是不满这桩婚事。” 他面上无悲无喜,提起谭清一时语气平静,仿佛是在说个不相干的人。 谢夫人见他如此,是又气又心疼。心中愤恨那谭清一竟然如此瞎眼,放着如玉如切的端庄君子不要,非要一个空有身份的烂泥巴。 王钰还在低声哭泣,几人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谢夫人才又朝王衔开口道:“我已经给你母亲发了书信,她说要亲自来一趟长安,算算时日,半月也就到了。此事,就先瞒着谭大家,你们受了谭大家教育一场,是有师生情意的,定然不要因为一个娘子,就不去敬重他。” 她与王衔说了后,又朝着几个小辈交待道。 见几人乖巧点头,谢夫人才欣慰道:“都是好孩子。” 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众人才辞了谢夫人去。 待几人走了,谢鸿才开口问谢夫人道:“此事,可有告知妹妹了?” “今日我便进宫与她说了。” 谢鸿想了半晌,又道:“那太子?夫人想如何处置他呢?” 谢夫人笑了笑,道:“老爷糊涂了,他是太子,我等怎能处置?” “难不成,就这样饶过他了?”谢鸿闷声问,谢夫人料想他心中也是真生了气的。 谢夫人起身来扶他,温声道:“我们回房说去。” 第三十七章“郎君生如谪仙,是我高攀不起。” “什么?!废太子?”罗汉床上,本欲喝茶的谢鸿手一抖,口中惊道。 “难道老爷觉得,太子真是可取之人?”谢夫人忙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口中道。 “夫人啊,立废太子事关国家大事,岂容你我妄议呢?” 谢夫人白他一眼,道:“当年他能当太子,难不成是他自己的本事?还不是借了我们谢家的势。” 谢鸿摇摇头,叹气道:“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对待世家早已不同从前那般信任了。” “呵,我们这位陛下真是好的很,踩着世家上位后,便要转头来对付世家,天下哪有这般好的事。” “慎言!慎言!”见她口中越发无遮拦,谢鸿拍桌道。 憋了一口气,谢夫人道:“我慎言什么慎言,难不成哪里说错了?你便是谨言慎行一辈子,他也是要对付你的!如今谢家荣光尚在,我还连句话都说不得了么。” “你这张嘴,倒是厉害的不行。我看呀,我这太傅之位,该给你来当,叫你日日上朝堂去,同他辩驳。”谢鸿无奈道。 谢夫人闷笑一声,道:“可惜我是个女子,上不得朝堂。” 谢鸿拉过她的手,拍了拍道:“我知你气不过太子,只是他是我谢家捧上去的,若是又由我们拉下来,岂不是叫人白白看了笑话?” “并非气不过!我是真心实意觉着他不成。老爷~你扪心自问,谢家这些年,为他擦了多少屁股?登州大旱那年,陛下派他去震灾,他直接去当地的大户抢钱抢粮,说什么劫富济贫,弄得登州富贵人家怨声载道,谢家怕皇帝晓得,给他赔了二十万两白银。文昌二十年,西南边陲番邦叛乱,皇帝命他押送粮草,粮草半道被劫,谢家又开了私仓,为他押运了一百二十车粮草去……大大小小的事,说都说不完,你且瞧瞧他这几月的做派,日后他登基了,真能当好一个皇帝,真会念着谢家的好么?” 听她说完,谢鸿沉思,半晌道:“你容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 出了谢夫人的别院,王钰哭闹着要去寻谭清一问个明白,被王衔呵住。 “她为何要这般羞辱于王家?明明,明明我们待她极好的!”王钰哭道。 谢慈音替她擦着泪,口中劝道:“你莫要再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王衔看着她,道:“即便你去寻她问她,她又能给你说出朵花来?” “我就是想问个明白!”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方才姑姑已经全部同我们说了,你没听清么?别闹了,仔细叫谭大家知晓。”见她哭闹不休,王衔冷声道。 愤然的瞪了王衔一眼,王钰哽咽道:“哥哥真是没有心,还能这般冷静!”说罢,她提裙跑了出去。 见她跑远,而谢慈音还站在原地,王衔问道:“你不去追她么?” 谢慈音含笑,道:“我同哥哥说说话。” “你不必留下来陪我,我心中无甚感觉,更谈不上伤心。”王衔淡淡道。 “哥哥不喜欢谭娘子么?”见他面色淡淡,似是真的对此事不上心,谢慈音仰头问他道。 王衔摇头,道:“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哪里就谈得上喜欢。” “那为什么哥哥当年不反对这门亲事呢?” “为何要反对?总归我是要娶一位夫人的,我与她自幼相识,也算有些情意,倒是比盲婚哑嫁好得多了。” 谢慈音闻言,不再问他什么,福礼辞道:“哥哥心中不难过便好,我去寻钰儿。” 王衔摆手,道:“你去吧。” 待谢慈音走远,王衔才朝身边的方籍道:“回去问问姑姑,谭娘子在何处,若是姑姑问起,就说我有些话要去同她说。” 方籍应是,转身回谢夫人的院子。 半晌,方籍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女使,他恭敬禀报道:“郎君,夫人说谭家娘子就关在府里妈妈们住处的柴房内,怕郎君不认识路,便让姜玉姑娘带我们过去。” 王衔点点头,朝姜玉道:“有劳了。” 姜玉朝他福礼,恭敬请道:“郎君请随我来。” 柴房的门被打开,被堵住嘴的谭清一抬头看了一眼来人,随即别过头去。 没了昔日里的清贵模样,谭清一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本着心中那点骄傲,她不愿在此刻见到王衔。 见她口中有异物,王衔朝他身边的姜玉道:“劳烦姑娘将她口中的东西取出来。” 姜玉应是,上前取出了谭清一口中的帕子。 “我有几句话要同谭娘子说,你们去外头守着罢。”他摆手,示意跟着的二人出去。 姜玉出门时,还欲将房门关起,王衔一把摁住,道:“不必关门,你们站远些便是。” 姜玉点头,往外走去。二人出去后,屋内便只剩下被绑着睡在杂草堆上的谭清一与王衔。 王衔没开口,谭清一也没开口,二人静默了半晌,谭清一才道:“你是来治我的罪么?” “做我的妻子,不好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王衔疑惑道。 谭清一闻言一怔,半晌才道:“郎君生如谪仙,是我高攀不起。” “你是在讽刺我么?”他冷笑一声道。 抬头看向他,谭清一真诚道:“并非讽刺,我确实配不上郎君。郎君性子清高冷淡,瞧不上这俗世三千,一心都在琅琊,我是个俗人,从小恋着这长安繁华,做梦都想回到这里。” “你若是想留在长安,大可和我说,我定然会帮你完成,又何苦委声于太子糟践自己呢?” “什么叫糟践?我是真心爱慕于太子的,他记得我的来处,记得我爹爹,对我百般的好,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郎君呢?郎君可知,我的来处呢?郎君可还记得,我的父亲是谁?郎君怕是不知,与谢家一墙之隔的府院,便是我家从前的宅院。”她徒然激动起来,瞧着王衔一字一句道。 王衔看了她,半晌才叹息道:“没有关心过你,是我的过错。” 她眼中有泪划过,虽狼狈不堪,却倔强着不肯低头。 “郎君没错,错的是我。” 王衔见她流泪,从袖中拿出帕子,上前为她擦脸,她不愿,别过脸去。 “无论如何,在定了亲的那些时日,我心中是真拿你当妻子的。”他掰过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帮她擦了脸,他将那一方罗帕扔掉,转身淡淡道:“我知你的野心,你想要光复长乐侯府,觉着是朝廷误杀了你父亲。所以那日,你才会问我想不想入朝为官,是与不是?也不用你答我,今日我来,是告诉你,母亲来长安了。” 听到这里,谭清一身子抖了抖,王衔继续道:“母亲那人,你是知道的,怕是杀了你也不会叫你如愿。你这算盘,恐怕是打错了。”说完,他大步出了房门。 见他出来,姜玉拿着帕子上前,要去堵谭清一的嘴,王衔见了,吩咐她道:“里头地上有一方我的罗帕,烦请姑娘烧掉她。” 姜玉应声,进了柴房。 第三十八章 外出 十月出头的天,夜里已经有些寒意了,王衔站在窗前,遥望着窗外的无边月色。 “天意渐凉,郎君多披件衣裳,可别着凉了。”方籍拿来披风,作势要给他披上。 他接过衣裳自己披上,随后道:“我竟然不知,她能做到如此地步。” 方籍垂着头,站在他身边,开口安慰他道:“谭家娘子眼皮子浅,公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王衔扶着窗沿,淡淡道:“待这事过了,便回琅琊去吧。长安太浮躁,我不喜。” …… 三日后,文昌帝出宫狩猎,百官随行,跟着的还有后宫妃嫔与百官家眷。 自王钰知道谭清一与太子之事后,便有些闷闷不乐,此刻坐在马车上,也没了往日里出游的热情,懒懒倚靠在谢慈音身上。 谢夫人知道,王钰一直很敬重谭清一,拿她当亲嫂子,又因为年幼,怕是被此事困住,暂时出不来了。 她有心安慰两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叹了口气,谢夫人便也随她去了。 到了营地,皇帝携皇后与后宫妃嫔接见百官以及其随行家眷。 太子站在文昌帝身边,从百官家眷入行宫内后,他便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抬眼望去,是那个住在谢家的王氏女正目光灼灼的瞧着他,那目光里的怒意太过明显,叫许多人都注意到。 许贵妃站在皇后身边,瞧了瞧王钰,又瞧了瞧太子,联想到上一次见谢夫人匆匆忙忙的进宫去,心中有了猜测。 明横讪讪看了一眼王钰,随即心虚将头别开,明翼倒是没有瞧见太子的神情,只看见了王钰愤然的表情,心中好笑道:“她倒是胆大,敢在街上射箭还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怒视太子。” 傍晚,皇帝赐宴,谢慈音见到了观南,自二人上次在灯会上不欢而散后,倒是许久未见了。 隔着人群,观南含笑瞧着她,她瞧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乖乖的坐在谢夫人身边。 崔煜坐的离明观南有些近,察觉到他瞧着谢慈音的目光,轻轻移了移自己的座椅,宽阔的背恰好能挡住明观南的目光。 因着太子一直在行宫内,王钰抬眼便能见他。一见他,她心里那点火气就怎么也消不下来,怕自己失态,王钰起身和谢夫人辞道:“姑姑,这儿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谢夫人看她一晚上憋着火,也不想她在这殿内受罪,便含笑道:“也好,也好,叫你阿姊陪着你。” 被点到的谢慈音起身与她一道出了行宫。见她二人出行宫去,观南也立即起身要出去,身边的简宁王见他起身,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出去一会。”说罢,他便走了,简宁王坐在那儿摇头。 崔煜坐在一旁,手持酒杯,朝简宁王淡声道:“看来,你的儿子不大听话。” 简宁王无奈的笑笑,道:“他从前是养在外头的,与我有些疏远,还需些日子慢慢调和。” 崔煜漏出一抹讥笑,起身抬着酒杯朝简宁王身边去,见他来敬酒,简宁王含笑起身。 崔煜敬酒时,稍稍靠他近了些,然后压低声音道:“王爷说的外头,是指云贵妃膝下么?” 简宁王闻言,猛得看向他,一脸的不可置信,他低声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崔煜含笑,温声道:“大家作为盟友,还是坦诚相见的好。王爷不想告诉我,那我只能自己去查了,这一查,还真查出来些有意思的。” 他意味深长的话,叫简宁王的心狂跳不止,他稳住自己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道:“郎君好大的本事!” 崔煜饮尽杯中之酒,淡声道:“怪只怪世子爷非要跟我争呢。” 转身将酒杯置于方桌之上,崔煜敛了衣袍也出了行宫。简宁王刚擦了额间的汗准备坐下,瞟眼却瞧见文昌帝定定的看着他。 想来,是方才崔煜与他搭话,惊动了上首的文昌帝,定了定神,他又唤内侍给自己斟了杯酒,含笑大声朝上首的文昌帝道:“皇兄,臣弟敬你一杯。” 文昌帝抬起酒杯,颔首点头,随即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东山营作为长安最大的兵营重地,历代大魏皇帝十分看重,为着方便亲自操练检阅兵将,前朝皇帝便索性在营地西侧的山间上建了行宫。 因行宫是建在山上,行宫外险峻崎岖,倒是没多少景色可看,好在行宫后头有一方观景台,能看一看东山营的全貌。 谢慈音寻了内侍来问话,询问了观景台的位置后,便带着王钰去了那,观南只慢了二人几步,见二人往行宫后去,便也抬脚跟上了。 到了观景台,王钰将头担在石栏上,呆呆的瞧着下首;日落西山,天色有些暗沉,日光打在人脸上,泛出淡淡的橘光。 谢慈音有些恐高,不敢去看观景台下的景色,便背着王钰站,她刚要准备劝解王钰几句,便看见行宫柱子后观南的衣角,轻咳了两声,她吩咐檀桑松墨道:“这儿风大,你们去住处取两件披风来。” 二人怕她与王钰真被冷到,忙福身应是,转头从另外一侧走了。 待二人走后,她又吩咐侍奉王钰的秋月道:“看好你们姑娘,我回前头一趟。” “阿姊要去干嘛?”见她要走,王钰回头问道。 “我的琉璃茶晶串子掉在了方才的座位上,我得回去找找。” “姑娘在这,我回去替姑娘找。”听见她的话后,秋月朝她福礼道。 谢慈音摆手,道:“不必,这茶晶珠子乃是我时常佩戴的首饰,叫人拾到了不好,你就在这陪你们姑娘,我片刻后便回来了。” 王钰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道:“我同阿姊一起回去罢。” 她心中叹气,暗道:“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这么难打发。” “不必,你且就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就回来了。”她含笑无奈道。 见她如此,王钰不再坚持,叮嘱她道:“那阿姊小心。”谢慈音点头,朝原路走回去。 过了那柱子,谢慈音侧头看见懒懒靠在柱子上的观南,见她来,观南脸上露出笑来,轻声道:“你这般小心翼翼,若是被旁人看见,更容易误会。” 谢慈音不理他,大步朝着前面去,过了行宫的转角处,又往山下去的石阶走了好几步,走到人少些的地方后,她才停下。 第三十九章 “我出道观,本就是为着你。” “世子爷找我,有事么?”待停下后,谢慈音转身对着跟来的观南,问道。 观南站那,朝她眨了眨眼睛,吊儿郎当道:“谢慈音,我很想你。” “世子慎言。”她冷声道。 “你也不必故作冷淡,前头你问我的事,我确实是不知,这也一月有余了,你可见我上过敬国公府的问?” “有没有的,跟我实在是没多大干系,那日是我失态了,在这还要向世子道个歉。”她朝观南福礼,语气冷漠疏离。 观南拉住她的手腕,道:“你非要这般阴阳怪气的同我说话么?” 谢慈音用力将他的手甩开,心头的火苗徒然窜高,直直烧到了头顶,她目光灼灼的盯着观南道:“我不见你上敬国公府的门,却也不见你来谢府拜访?先前我是失了志,不顾礼仪规矩与你私自来往,今日来此,便是与你说清楚,我与你无名无分,非亲非故,日后万万不要在私下见面了。” 明观南面色沉了沉,没了方才的吊儿郎当,他缓声道:“你究竟在气什么?我的身份,你母亲看得上么?我上你谢家的门,恐怕只会被你母亲当个笑话罢。” 他从前无心踏足尘世,虽常在皇室游走,却对大魏如今的局势无甚了解,也不知谢家地位;后头进了简宁王府,见的听的多了,也就明白了怪不得当日在尚晨园内的谢慈音敢对当朝太子说出那一番话来。 虽明面上,他是简宁王府的世子,可他也知道,私下里京中官僚世家之人,根本瞧不上他。但凭这样的身份地位,他又怎么敢去求娶她呢?起码,要等他地位稳固,有些建树后,才可上谢家去。 谢慈音冷笑两声,道:“你当我母亲是个什么人?她为何瞧不上你,莫要把你心里头的想法,硬套在别个头上!” 二人见面不易,观南不想与她再吵,软下声来和她道:“我从道观出来,本就是为着你一个人来的,你且等等我,我一定会娶你。” “我早已及笄,母亲已经在为我与崔家议亲了,我为你争上三个月的时日,若是三个月你还没上门提亲,那只能算你我二人无缘。”她撂下这么句话,便转身走了。 观南站在原地,瞧着离去的清冷背影,摇头咂嘴道:“脾气真大。” 崔煜站在远处,恰好能看见说话的二人,待观南从下首往上回去的时候,他隔着数米,出声唤住了观南。 “世子。” 明观南朝崔煜望去,他含笑站那正朝自己招手,他走过去,朝崔煜作揖问道:“郎君有事么?” 崔煜作揖回礼,后懒懒倚靠在石栏上,漫不经心问观南道:“你与谢家娘子,很熟?” 观南想起方才谢慈音说谢夫人准备与崔家议亲,挑了挑眉回他道:“是很熟,起码比郎君与她关系好上一些。” 崔煜嗤笑一声,道:“郎君几岁了?还拿这些事情来比较?” 被他的话刺到,观南也后知后觉自己的举动十分幼稚,耳根子烧了起来。 上下瞧了一眼明观南,一双勾人的狐狸眼一身金边紫袍,很是风骚。 崔煜咂嘴轻蔑道:“男生女相,她竟瞧上了你这种。” “你说什么?”观南被他惹怒,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玄色团花暗纹袍子。 崔煜身材魁梧高大,本就出身兵器世家,又自小习武,纵然观南功夫不错,却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钳住观南的手,将人往后推开,人推开后又从袖中拿出帕子来擦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淡淡道:“我只同你说一次,谢慈音是崔某心系之人,烦请世子离她远些。” 那擦手的帕子被他一把扬出石栏外去,观南还欲再说些什么,却听见崔煜又道:“唉,也不知云贵妃一人在那道观中,会不会寂寞呢?” “你知道些什么?!”观南被他激得双目猩红,袖中拳头紧紧握住。 崔煜含笑朝他作揖,道:“世子,借过一下。”说罢,崔煜推开观南走了,独留观南一人在原地。 …… 观景台上,谢慈音回来时檀桑和松墨二人还未回来,王钰迎风站着,额间的碎发被风吹乱。 谢慈音含笑上前,替她挡住风口,又抬手为她捋了捋头发,王钰顺势靠在了她怀中,闷声道:“阿姊,我心中不高兴。” 谢慈音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细语道:“好阿钰,可别拿旁人犯的错来罚自己,不值当的。衔哥哥那么好,是谭家娘子瞎了眼不懂珍惜可这世上的姑娘又不止谭家娘子一个,她不珍惜,总有人会珍惜的。” “我以为,她是喜欢哥哥的。” “或许吧,可能她有更喜欢的东西。” “太子真的比得上哥哥么?” “比不上,也不能比。” 谢慈音左右看了一眼,见不远处还有几个宫女内侍,她压低声音,朝王钰道:“你我都是圣上钦点陪驾随行的官眷,一言一行都有许多人盯着,我们且将此事好好压在心头,等你母亲来再说好么?” 王钰闷声应是,点头道:“我晓得了。” 谢慈音摸摸她的头,温声道:“马上这天就要黑透了,你若是不想回行宫里,我们便回住处去罢。” …… 夜里,文昌帝的行宫之内,明翼正与文昌帝对弈,卫璟在一旁作陪。 “谢家的姑娘与你王叔那个世子很熟?”文昌帝摩挲着手中的墨玉棋子,问明翼道。 明翼挑眉,淡声道:“不知,只是暗卫来报,说他二人私下里见过面,至于见面后说些什么,倒是不得而知。” 文昌帝又问道:“她们私下见面,谢家人可晓得?” 明翼想了想,回道:“恐怕不知。” 文昌帝听到这,笑了两声,道:“这孤男寡女私下见面,还能说些什么?谢家自诩清贵高门,将规矩看的比性命都重,竟然出了个不知廉耻的姑娘。” 这话,说的卫璟很是不高兴,二人见面,不过是隔着距离说上几句话,怎么就不知廉耻了?这世道,当真是对女子苛刻得很呐! 轻咳一声,他出声将话题岔开道:“那崔家的郎君,近日来与简宁王府来往密切,恐怕是要从简宁王身上谋些什么。” 他话说的含蓄,没直白的说简宁王怕是与崔家结盟了,可文昌帝却能听得出来。 文昌帝长叹一口气,道:“朕对逸平多有亏欠,只要不祸及大魏的江山,便随他去罢。” 那些往事明翼与卫璟知之甚少,二人只知文昌帝素来对这个弟弟十分信任以及宠爱,除了兵权,便是什么都给的。 听见他这样说,卫璟点头道:“臣知道了。” 第四十章“可我如今,已经有了想要举案齐眉的郎君” 天蒙蒙亮,谢慈音还在床榻之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山下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她起身拉起床帘,套上绣花鞋,又扯了挂在旁边衣架子上的外衫披上,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外间守夜的檀桑睡的沉,连她打开房门都未曾醒。 谢家分到了一处两进的小院,她与王钰在前院的偏房,谢鸿与谢夫人则带着谢明韬与王衔住在后头带主屋的院里。 出了房门,她往前院外走去,绕过照壁,见小院的房门只用一根门栓锁着,她便将门栓打开走了出去。 再往外走几步,便是围着了山路的石栏。谢慈音走到石栏前,踮脚朝山下看去。 下首,是早早便起来准备着的东山营三十万兵将。他们换上了盔甲,扛着带有东山营标志的大旗,打着马来回跑动。 谢慈音虽不懂兵法,却也能瞧出来他们是在布阵。马蹄飞踏,扬起阵阵尘灰,将士们身披银甲,手拿兵器,于灰尘之中来往,这场面,倒是叫谢慈音心头热血沸腾。 檀桑醒时,发现她不在屋里头,急的不行,忙去叫醒在小间睡着的松墨,又折出屋子去寻。 好在小院不大,檀桑里里外外绕了一圈不见她人,便忙往院外去寻。 才踏出小院,就看见踮脚扶着石栏的的谢慈音,她大大松了口气,上前恼道:“娘子醒了怎么不叫我,自个跑出来了,可叫我吓死了。” 谢慈音回头,含笑道:“见你睡得沉,不忍心叫你呢。”她招招手“你快过来瞧瞧,下首已经开始了演练了呢。” 见她只穿着内衫,外头薄薄批了件大衫,檀桑忙上前去拉她,口中嗔道:“这里风这么大,姑娘怎么穿着内衫就出来了,快随我回去换身衣裳。若是想瞧,也要换了衣裳再来瞧。” 檀桑巴巴的拉着她回去换衣裳,进屋找了一圈不见松墨在屋里,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出去时将松墨叫醒让她也去寻谢慈音了。 怕松墨惊动了谢鸿谢夫人,檀桑同谢慈音说了声,又急急忙忙出屋子去寻松墨。 好在松墨不是个蠢得,在院里寻不到谢慈音便想着回来瞧瞧,刚进屋门,便和檀桑撞到了一处。 “哎呦。”松墨比檀桑要矮一些,步子又着急,直直的磕到了檀桑牙齿上。 她的叫唤声引来了在里屋的谢慈音,她提裙走出去,却见两个小丫头一个捂着嘴一个捂着头。 “这是怎么了?撞到了么,让我瞧瞧。”她上前,先去瞧了离她近些的檀桑,又去瞧松墨。 檀桑倒是没什么事,只松墨的额头却被磕出个带血的印子来。谢慈音瞧着松墨洁白的额头上印着两个通红的牙印,莫名觉着有些好笑。 被她取笑,檀桑捂着嘴,羞红了脸。 “快,去找药来擦,别破了相。”谢慈音笑着就拉松墨往里屋去擦药。 “昨个也没坐到最后,也不知今日女眷能否去观礼。”谢慈音捧着茶盏坐在榻上,与正在擦药的二人闲聊。 檀桑替松墨擦着药,回她道:“奴婢方才往下瞧了一眼,那下头风沙如此之大,姑娘也不怕脏了自己一身。” 谢慈音摆手,漫不经心道:“身上脏了就回来洗,衣裙脏了再换一件便是,这样的场面,我可从没有见过。” 檀桑给松墨上了药,又利索的收拾了药箱。待将松墨的额头处理好了后,她才转身从带着来的几个檀木箱子里拿出为谢慈音准备的钗环衣裙来,为谢慈音梳妆打扮。 “若是姑娘想瞧瞧,站在方才的位置便可瞧的一清二楚,下首都是些郎君,可别下去了。”檀桑为她穿着衣服,口中交待着。 谢慈音趁着她为自己系腰带时,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道:“谁教得你这般老成,一点也不好玩。” 檀桑叹一口气,无奈道:“姑娘从前在江宁倒是好玩,可不知我与松墨两个命苦的被老夫人打了多少顿。来了长安后倒是不爱玩了,胆子却更大了!奴婢若再不把你看得紧些,只怕要被夫人发卖了去。” 松墨为她理着大袖,听见檀桑说的话后不免想起从前在江宁被罚的那些手板子,身子抖了一抖,也跟着道:“还是别下去的好!这个时辰夫人也不来唤,说明女眷不用跟去的。” 谢慈音想起二人前首为她挨的打,心中也愧疚起来。 “从前是我年岁小,爱玩闹了些,倒是拖累了你们。放心,等你二人出嫁时,不必走公账,我亲自出钱为你二人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将她的衣裳穿好,两个小丫头又扶着她坐到了梳妆台前,檀桑笑道:“我说姑娘,你自个都还没着落呢,可别想着我与松墨了。” 谢慈音笑笑,任由着二人为她梳妆打扮。 见她无话,半晌檀桑又弱弱的道:“姑娘,前日我去夫人处拿月银时,听见了夫人与宋妈妈说话。夫人说崔家很看重你,也十分满意这一门亲事,崔夫人还亲自去了趟江宁拜见老夫人呢。” 谢慈音闻言,眉头皱了皱,道:“只是拜见?” 檀桑替她梳着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弱声道:“应,应是顺带商量了姑娘与崔家郎君的婚事…” 谢慈音嗤笑一声,自嘲道:“我是个摆设么?竟无人来问我一声。” 檀桑闻言,恼恨自己方才话多,现下不敢再多话,只一心一意的替她梳头。 身旁拖着珠翠首饰的松墨见她情绪低落,又不知她与简宁王府世子究竟有几分情,忙开口劝慰道:“那崔家的郎君一表人才,又与姑娘自小一同长大,日后定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 “可我如今,已经有了想要举案齐眉的郎君,并不想要崔家的郎君。”她怅然开口,一句话将两个小丫头差点吓晕过去。 “姑娘!这些个话可不能乱说。”檀桑拔高声音,大声提醒她道。 “这儿是我的屋子,又无外人,我说说又何妨。”谢慈音淡淡道。 松墨没有檀桑那般怕,不解的问谢慈音道:“姑娘为何喜欢那简宁王府的世子?若是论着身份,他是崔家的大郎君,日后便是崔家的家主,身份自是贵不可言;若是论着情分,从前你们在一道读书,我们两家来往又多,这情分可不比那简宁世子重?” “身份有什么要紧的?我谢家已经如此富贵了,我何必再找一个身份贵重的郎君呢?再说情分,难不成认识的日子久了,便是情义深重么?” 松墨被她这一番话绕的晕了,呆愣着不知该说什么。檀桑闻言,又想了想那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简宁王府世子,不由得苦笑,只觉自家的姑娘是被鬼迷心窍了。 那简宁世子一个男儿,却有些秀气的过头,一身的阴柔之气,实在不像个男儿,也不知自家的姑娘看上了他哪里。 第四十一章 梳妆完后,谢慈音心中挂着外头的演练,起身就要去看,两个小丫头跟着。 待到了门口,遇上了正要出去的谢鸿。谢慈音朝他福礼,温声道:“父亲要出去么?” 见是女儿,谢鸿眉开眼笑回道:“今日乃是东山营将士们演练,陛下亲临,我等是要作陪的。” 谢慈音含笑,问他道:“我也想去,不知女眷能不能去?” 谢鸿含笑摆手,道:“可是不行,下首全是男儿,风沙又大,女眷不用去的。” 她脸上漏出失望的表情,道:“既如此,我便在这处看看吧。” 谢鸿摸摸她的头,柔声道:“将士们身上杀伐之气太重,你若下去,怕是要被吓到的。再说,兵将演练有甚好看的?改明日到后头去狩猎,那才是好玩。” 谢慈音含笑点点头,催他快去,不必管自己。 待送走了父亲,谢夫人房中的宋妈妈便来寻她,她望着山下波澜壮阔的场面,依依不舍的跟着宋妈妈走了。 到了谢夫人房中,里头坐着懒洋洋的王钰,还有谢明韬。 不见王衔,谢慈音有些诧异,朝谢夫人福礼后出声问道:“衔哥哥呢?” 谢夫人示意她坐,口中回道:“你哥哥不放心你姨母,亲自出城去接了。” 谢慈音点头,心中道:“是不放心姨母,还是不想和太子日日碰面呢?” 谢明韬不知事,只好笑道:“哥哥也是,姨母还会走丢了不成。” 谢夫人白他一眼,道:“这几日你给我小心些,收收你那性子,明日围猎万不可冒尖出头,仔细叫陛下盯上你。” 谢明韬把玩着自己腰间的玉佩,全然不将谢夫人的话放在心里。 “盯上了就盯上了呗,好叫陛下瞧瞧我的才干,赏我个一官半职的。” “你瞧瞧你那点做派学问,还想着做官呢!”谢夫人见儿子吊儿郎当,指着他咬牙切齿道。 谢明韬自出生便没遇到过什么风浪,说的狂傲一点,在江宁,皇帝的话可没有谢家的话管用。 便是来了长安,哪个见他不恭恭敬敬称他一声谢小爷?被家里的长辈惯的无法无天,他自是什么都不怕的。 听见母亲这样贬低自己,谢明韬忍不住回嘴道:“那些寒门子弟倒是学问深得很,倒也没见谁越过我去了。” 这话,道出了他骨子里的狂傲,叫满屋子的人听不顺耳。 谢慈音坐的离他近,抬手就去拧他的耳朵,口中教训他道:“别个寒窗苦读数十年,本事是刻在骨子里时刻能拿出来用的。你哪里比得上人家,竟狂妄的没有边际,若不是你投了个好胎,恐怕活都活不到今日!” 这话说的虽重,却有道理,谢夫人瞪着儿子,也训诫道:“别人可凭自己的本事谋个饭碗养活自己,只怕你离了谢府没个几日就要饿死。” 王钰倒是没跟着训他,只是眼里的鄙夷藏也藏不住。谢明韬找了个没脸,心中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却因着面子不肯低头。 他起身,愤然道:“原我在你们眼里是一无是处的,我也别在这碍你们的眼!”说罢,便转身大步走了。 谢夫人直摇头,口中气道:“怕是谭大家脾气太好压不住他,改日回了长安,还是要给他请两个厉害的,好好教教他!” 谢慈音见谢夫人真气着了,忙开口劝慰道:“母亲莫气,弟弟还小不懂事,再大些就好。” 王钰也跟着劝道:“虽阿韬文不成,但武是极好的,便是满长安的郎君,也比不上他。” 谢夫人揉着头,道:“武好有什么用,难不成还真叫他上战场搏个功名么?便是我舍得,如今国泰民安的,哪里有仗去给他打。” 也是,如今的大魏,兵力雄厚,国泰民安,周围番邦皆俯首称臣,已经五六年未起战乱了,满朝武将都没了用处。 二人不知再拿什么话去劝谢夫人,都住了嘴,过了半晌,倒是谢夫人自己想通了。 “也罢也罢,只不给我闯出弥天大祸来就好。” …… 晌午,谢皇后身边的安嬷嬷来请,说是冬日要到了,请谢夫人与两位娘子过去挑几张皮子做大氅。 谢夫人领着谢慈音与王钰过去时,谢皇后正与身边的大宫女云杉挑拣着宫人们捧在手上的皮子。 三人进殿来,给她行礼,她含笑朝三人招手,道:“快别多礼,来瞧瞧可有喜欢的。” 三人一进殿,云杉便退到了一边去,吩咐宫人去给三人备茶。 “这些都是陛下早上差人送来的,说是东山营总督前些日子捅了狐狸窝,得了几张好皮子贡上来。我瞧着皮毛颜色极好,便叫你们来挑两张。” 谢夫人含笑,回她道:“娘娘有心了。” 谢皇后拉过她的手,道:“这个又无外人,嫂嫂快别这么叫我。” 说罢,她放开谢夫人的手,往站在一边的王钰走去,温声道:“好孩子,快瞧瞧喜欢哪张,我叫宫里最好的绣娘给你制成大氅。” 皇后虽只是太子的养母,但王钰还是忍不住因着太子迁怒于她,自进殿后便冷着一张脸。 此刻皇后与她说话,她也冷着一张脸,福礼淡淡道:“谢娘娘赏赐,只是臣女长得快,只怕不好做衣裳。” 这样女儿家的小脾气,皇后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只回道:“这有什么,叫尚衣局将衣裳做大些不就成了么。” 谢慈音在身边悄悄拉了拉王钰的衣角,待皇后走到一边去,谢慈音贴着她的耳边悄声叮嘱道:“我晓得你气,可这不是你甩脸子的地方,姑姑自是不会记你的仇,可别叫宫人瞧见,传出去说你狂傲,不敬国母。” 听了谢慈音的话,王钰倒是勉强漏出个笑脸来,只是这笑,还不如方才冷着脸的模样。 叹了口气,谢慈音心中安慰自己道:“罢了罢了,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换做自己,只怕来都不会来。” 她拉着王钰认认真真挑了几块皮子,又给身边的云杉报了二人的衣码。 待谢夫人也挑好后,皇后命捧着皮子的宫人下去,领着几人到后殿去说话。 到了后殿内,许是皇后安排,除了贴身的几个宫女与嬷嬷,其余人皆没有跟进来。 第四十二章 太子不是太子了 几人才坐下,皇后便略带歉意的对王钰道:“此番,是太子对不住你们王家。” 王钰不知她会提起这话来,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冷笑讽刺道:“娘娘严重了,太子殿下乃是储君,莫说要我王家一个未过门的媳妇,便是要我王家上上下下族人的命,也是使得的!”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叫人听着十分不悦耳。谢夫人轻咳了一声,唤了她一声“钰儿。” 几日的委屈攒在心头,王钰一时忍不住,低下头小声哽咽起来。谢慈音见了,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又拿了帕子给她拭泪。 “娘娘恕罪,这孩子没规矩惯了。”谢夫人起身微微福礼,朝着皇后告罪道。 见她哭起来,皇后心头愧疚感更重,忙就朝谢夫人摆手道:“嫂嫂快别折煞我了,快哄哄钰儿才是。” 皇后顿了顿,复又朝王钰道:“我知你为你哥哥委屈,你且放心,太子那头,我断然不会马虎过去的!这个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我养不熟他,待此次狩猎过后回了长安,我便禀明了陛下,绝了我与他这段母子之情。” 这话,叫伤情的王钰猛的抬头,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明横能当上太子,本就是因为皇后认养了他,让他捡了个嫡子的身份。倘若皇后不认,那他的嫡子身份便也不复存在了。这样一来,一个既无依靠,又没有嫡子身份傍身的太子,又能当多久呢? 谢夫人对于皇后的话倒是没有诧异,脸上还漏出满意的神色来。 谢慈音瞧了瞧自家母亲,又看了一眼眸光坚定的亲姑姑,她不用想也晓得了,此番皇后姑姑能下定决心踢开太子,定然是自己母亲的手笔。 不过不得不说,谢夫人此番打算,倒是与谢慈音不谋而合了。现如今真是与上一世不同了,谢家再也不会同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更不会因为太子勾结外邦人,而遭遇“灭门之祸”了。 依照这般处置,大约太子很快便不是太子了。他没有母家,年岁又有些大了,日后不过一块封地,便打发了。这样的处置,倒是让人解气,王钰停了啜泣,巴巴的抬起茶盏喝了一口。 见王钰的怨怼之气散去,谢皇后也不就这事再说什么了。几人坐在一处闲聊了半晌,外头的宫女来报说下首散了。 “既是散了,想必你哥哥也要回来了,我便带着她们先回去了。”谢夫人起身辞道。 谢皇后含笑,跟着三人一道起身“那嫂嫂便先回去罢,若是中午无事,再带着两个孩子来我这坐会儿,叫我也热闹热闹。” 谢夫人笑着点头应好,随后带着谢慈音与王钰走了。 王钰被皇后的话震撼到,直至回了住处都没回过神来。 “姑姑,皇后娘娘说的是真的么?”才坐下,她便出声问道。 谢夫人心情极好,吩咐了宋妈妈去叫人准备午膳,还叫多添上几个菜,她今日胃口好。 “什么真的假的,这些事情你们不必管,听听也就算了。”待坐下后,谢夫人才回她道。 王钰心思单纯,虽心中恨极了太子,却又觉着这样的惩罚有些重。 如长安这样的地方,人人都是捧高踩低的好手,若是明横失去了太子之位,失去了谢家这个靠山,一个毫无依靠的皇子,就许家那边,只怕太子也要吃不消。 她侧过头去,低声同谢慈音说话。 “阿姊,若是太子不是太子了,会怎么样?” “即便不是太子,他也还是陛下的儿子呢,不过脸面上过不去些,没什么大碍的。”谢慈音低声淡淡道。 “你二人悄悄说些什么呢?”见二人头贴着头小声嘀咕着,谢夫人出声问道。 这些话即便谢夫人知道也没什么,谢慈音便直爽的说了出来。 “阿钰问我太子不当太子以后会如何。” 王钰倒是没想谢慈音就这么说了,忙去拽着她的手,拖着声音唤了声“阿~姊。” 谢夫人闻言,笑骂王钰道:“你倒是好心得很,还巴巴的去担心人家,快些收收你的圣人脾性,仔细日后被别人卖了去。” 王钰低头抚着自己的裙摆,闷声道:“世上哪有这么多恶人。” 谢慈音看着她,心中只感叹琅琊风气极好,小姑娘心地善良又聪慧,只盼着日后有个好郎君来配王钰才是。 她伸手帮王钰拨了拨额间的几缕碎发,温声道:“你这样风光月霁的小娘子最是福气好,定然遇不到什么坏人的,即便是遇到了,人家也不忍对你下手。” 王钰展颜笑出了声,一头扑到了谢慈音怀里,这是几日里头一次见她笑,谢夫人心中宽慰,也跟着笑了起来。 侍奉主子的几个下人稍微站的远些,没听见几人的话,只见几人都在笑,纷纷大眼瞪小眼,心中揣测着家中近日是否要有喜事发生。 过了半晌,谢鸿身边跟着的谢三回来报信说陛下赐了宴,谢鸿便不回来用膳了,叫几人不必等着。 谢夫人点点头,又询问了谢三几句。 “下首是个什么情况?” 谢三垂着头,恭敬回道:“今日东山营的将士们排兵布阵演练的极有气势,陛下瞧了高兴得很,赏赐了将士们后又吩咐内侍将本要摆在行宫内的宴席撤下,说是要在营里与将士们一同用膳。” 文昌帝是个吃得了苦,放得下身段的帝王。他不同于其它上位者,幼时经历的苦难造就了他的能忍能收的脾气。朝堂之上,即便言官们语言过激,他也是笑意盈盈。 这样一个帝王,十分懂得与臣下相处,即便是下首灰尘漫天飞舞,军粮粗杂难以下咽,他仍旧带着群臣与将士们一同用膳,大大的收拢了东山营三十万将士的心。 谢夫人笑笑,吩咐谢三道:“我晓得了,你且回去伺候老爷吧。” 待谢三走后,谢夫人感慨道:“这太子啊,要是有咱们这位陛下一半的脑子,当年也就不用我们家大费周章了。” 谢夫人随性惯了,心头有什么说什么,也不避讳人,两个小娘子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纷纷在心中感叹“母亲!姑姑!真是敢说。” …… 用了午膳,本是晴空万里的天却忽然阴了下来,谢明韬在房中沉闷了许久,直至好友吕书言的到来才将他从沉闷中带出来。 后山处有一大瀑布,景色极为壮阔,吕书言找人打听了路,忙来约谢明韬去耍。 第四十三章 午时,天下淅淅沥沥降下了雨,谢慈音推开窗户望了望,随即走了出去。 这是她在长安看见的第一场雨,雨滴打在青石板上,响起滴答的声音,屋外的芭蕉叶上的尘灰被冲刷干净,这样的场景,倒是让她浮躁已久的心静了下来。 谢明韬房里的丫鬟曲云抱着雨伞往外去,谢慈音见了,出声叫住。“你这是要去给谁送伞?” 被她唤住,曲云转身福礼恭敬道:“回姑娘,方才郎君出门时并未带伞,夫人叫我去给他送伞。” “何不叫个小厮去,累得你一个娇滴滴的娘子跑一趟。”谢慈音抬手示意她起身。 “因着这次出门女眷众多,除了老爷身边的谢三和郎君身边的溪松,夫人一个小厮也没带,溪松跟着郎君出去了,便由我去送了。” 谢慈音点头,又问:“可知郎君在何处?” “郎君同吕尚书家的公子去了后山瀑布处。” 她淡声道:“我同你一道去,屋里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随后,又吩咐身后的檀桑道:“去取两把伞来。” “外头下雨地滑,姑娘还是在屋子里的好。”曲云怕她跟自己出去有个好歹,忙劝道。 檀桑跟着劝道:“好姑娘,若是闷得慌,咱们就在廊下摆一方小桌抬了凳子来坐,外头雨正大呢,可别出去受罪。” 谢慈音摆手,朝着二人道:“我闷得很,就想出去走走。” 见劝不住她,檀桑叹了口气,进了屋子去寻伞来。待檀桑将伞拿来后,松墨也跟着出来。 她挥手让松墨回去,口中交待道:“你不必去了,守好屋子,若是母亲那头来寻我你照实说就好。” 松墨是个没有主意的,听见她这样说,就巴巴的去看着檀桑,谢慈音见状,倒是气笑了“我才是你的主子。” 檀桑以为她恼了,忙道:“姑娘可别多心,只是素日里我管她管的多了,叫她有些依赖我。” “是是是,奴婢的主子永远只有姑娘一个。”松墨跟着道。 见她二人一本正经,想着二人怕是被她的话给吓着了,她缓了语气,含笑道:“好了,我没有恼,快些走吧,别叫明韬给雨淋了。” 出了院落又走了段路,曲云站在一处交叉口犯起了难,方才她倒是寻人问了路,可这山上的路况错综复杂,小路又极多,走着走着有些迷路了。 “可是迷路了?”见她忽然停下,谢慈音出声问道。 曲云告罪道:“姑娘赎罪,这路实在太多,我一时记差了。” 虽谢慈音这一辈子是头一初来这,可上一辈子她倒是随着太子来了多回,也去过后山,自然晓得路。 “往这头走。”她指了指交叉口上端的路。 檀桑疑惑,她家姑娘昨日才来,除了皇后的行宫外,一处也没去过的,又怎会认识去后山的路呢? 檀桑出声问她道:“姑娘怎会识得后山的路?” “昨夜里听几个曾来过娘子们说了路,便记下来了。”谢慈音不慌不忙回她道。 谢慈音一向记性好,连记上一篇千字的文章也要不了多久,她能将旁人说过的话记下来,檀桑毋庸置疑,只曲云感叹道:“姑娘好厉害,竟然听上一遍就记得了。” 只听上一遍当然不可能记得,谢慈音总不能和二人说她上辈子来过,怕是说出来二人也只当她疯魔了。 “快些走吧,再晚些,明韬也用不上这伞了。”不再与二人多言,她看着洋洋洒洒的小雨,催促道。 后山里,谢明韬与吕书言被困在了瀑布对岸的亭子里,吕书言正捧着自己的衣角哀叹。 “这可是一丝一寸金的蜀锦啊!我可才穿了一次呢,就给我沾上这么多泥点子。” 他放下衣角,又瞧见袍子下首不知被何东西挂的抽丝。“啊啊啊…早知就听你母亲的话,不出来了!” 谢明韬被他吵的头痛,揉着头开口道:“好了!不过几匹布而已,我那里多得是,改明个让人给你送来,别叫了!!” 听见他要赠自己布,吕书言忙停了哀嚎,巴巴的去拉谢明韬的手,道:“这可是你应的,别忘了给我送来,有玄青色么,那样的颜色最衬我这般风流倜傥的郎君。” “有有有,什么色都有,我只求你现下话少上一些,别说几匹蜀锦,便是金子织的,银子织的我通通都给你送来。” 吕书言实在话多得很,谢明韬早晨挨了骂,本是出来散心的,却又叫雨淋湿了衣裳,心中烦得很,不想再听他说话。 奚松被谢明韬使唤回去拿伞,刚出后山通往行宫别院的小道,便看见了谢慈音带着两个侍女往这边赶。 “姑娘大安。”待他走近后,便恭敬朝谢慈音行礼。 谢慈音抬手示意他起身,又让身边的曲云给他拿了把伞后才出声问道:“你们家郎君呢?” “郎君与吕家的公子在后山一处亭子里避雨,吩咐我回去拿伞来。”奚云接过伞,却不敢打开。 “把伞撑着吧,若是病了,可就没人照看你家郎君了。”见他只捧着伞却不撑开躲雨,谢慈音温声道。 奚松连连点头,将伞撑开后恭敬道:“因着下雨,下首有段路泥泞不堪,姑娘若是下去,只怕会弄脏衣裙,不若就在此等着,我与曲云下去给将郎君带上来。” 谢慈音本就是借着来寻谢明韬的由头出来走走,也不必非到后山去,听见奚松说了后,她便道:“也好,我若跟着下去,只怕还要给你们添麻烦。” 奚松作揖行礼,道:“姑娘严重了。” 谢慈音笑笑,吩咐檀桑将手中多抱着的一把伞递给曲云。 “想必吕家的郎君也在下首,也不可只叫他二人打伞,你们便淋雨的道理,我这儿多备了一把,你们也拿去罢。” 曲云躬身福礼,朝她感激道:“多谢娘子。” 谢慈音摆手,催促二人道:“快去罢,别叫明韬等着了。” 待二人走后,雨渐渐大了起来,谢慈音寻了处山亭,与檀桑一道在亭中避雨。 卫璟昨夜里被文昌帝派出去私查东山营的军粮账本,又顺手杀了几个崔煜派来跟着他的人后才回来。 大抵是他与谢慈音十分有缘,刚刚往山林里的密道出来,抬头一望,便看见了正站在亭子里的谢慈音。 谢慈音瞧见了他,二人四目相对。她看见他一脸的倦色,青玄色袍子上还沾着血迹,脚下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见了她,卫璟心中有些高兴,却又怕身上的血腥味被她闻见被吓到,他只是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第四十四章 檀桑也瞧见了卫璟,见他衣袍带血,身子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卫璟见了,眉头皱了皱。 “檀桑,去把伞给卫大人。”见他孑然一身站在雨里,衣袍上也破了几个口子,谢慈音心中升起几分怜惜来。 檀桑抱着伞,迟疑小声道:“姑娘,若是伞给了卫大人,我们怕是要淋着雨回去了。” “在这等明韬上来,我与他同打一把伞就成,既是遇上了也不好袖手旁观。” 谢慈音既这样说了,檀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答是后慢吞吞的往亭子外走去。 檀桑怕他的紧,隔着卫璟还有好几步便停了下来,她朝着卫璟行礼,口中颤颤巍巍道:“大人,我们家姑娘吩咐奴婢给你拿伞。” 卫璟见她害怕,自己也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漏出温和的笑来,摆手道:“不必,若是因为我叫你们家娘子淋雨,实在是罪过。” 说完,他朝着谢慈音作揖行礼,辞道:“卫谋告辞。” 他不肯要伞,谢慈音也没强求,含笑回了他一礼。 待卫璟走后,谢明韬也从后山上来了。隔着谢慈音还有些距离,他便大声唤道:“阿姊!阿姊!” 见了弟弟,谢慈音展开一抹笑颜。二人来到她跟前,吕书言垂着头给她问礼,谢慈音点头,瞧着谢明韬道:“快回去罢,见你衣裳都湿了大半,仔细病了。” “哪那么容易病,我身子骨硬朗着呢,只可惜了这一身云锦织成的袍子,怕是日后都不能穿了。”谢明韬拉着自己的衣袖,往她跟前蹭了蹭。 谢慈音望着撒娇的谢明韬,忽然想起了方才在雨中的少年,算起来,卫璟也只年长着谢明韬一岁有余,活的却要比谢明韬辛苦许多,日日刀尖舔血的。 “阿姊?你在想什么,怎的不同我说话。” 她回过神来,温声道:“云锦虽难得,但却不是没有了,你若是喜欢拿它做衣裳,我那还有两匹。” 吕书言闻言,在一旁咂嘴,若是说蜀锦一匹价值千金,那么这云锦就是有市无价的东西了。 云锦来源于西域,是西域贡给皇家的珍品,一年也就来十匹左右,谢明韬身上衣物想来要用上两匹,再加上谢慈音方才说自己那儿还有两匹,可见今年西域的云锦有大半数都到了谢家。 回了小院,谢夫人着了身边的宋妈妈来唤谢慈音,说是换了衣裳去她屋里一趟,来了个贵人要见她。 谢慈音换了衣裳,问松墨道:“谁来了?” 松墨替她梳着头发,小声回道:“奴婢看得不大真切,瞧着倒像是崔大夫人。” 崔大夫人,那不就是崔煜的母亲么?这是去完了江宁,又折到了长安来,恐怕崔家对这桩婚,是势在必得了。 去往谢夫人的院子时,谢慈音心中想着对策,她说要给观南留上三月的时日,那么这三月的时日,她又该如何说服谢夫人呢? 才到屋外的廊下,她便听见里头传来的说笑声。敛了心神,她提裙走了进去。 “母亲,伯母。”她朝着二人福礼,谢夫人颔首,示意她起身。 “快来我边上坐着,叫我好好瞧一瞧。”崔夫人含笑朝她招手,叫她来坐在自己身边。 谢慈音含笑,朝着崔夫人走去。才坐下,崔夫人便拉住了她的手,口中高兴道:“许久不见慈音,倒是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谢慈音腼腆一笑,道:“是伯母许久没见我,现下见了我觉着新鲜罢了,改明个见了京中的贵女么,怕是要将我忘到脑后去。” 崔夫人摆手,笑道:“京中那些人儿怎么比得上慈音呢,在我眼里呀,我们慈音生得天下第一好。” 听见女儿被这样夸赞,谢夫人心里得意得很,面上却矜持道:“你太抬举她了。” “这是我未来的儿媳妇,我不抬举,哪个来抬举?”崔夫人笑着指了指谢慈音,朝谢夫人道。 谢慈音面上一僵,堪堪的抬头去看谢夫人。见女儿的目光,谢夫人温声解释道:“我忘了同你说了,你祖母已经与你伯母换了庚帖,清山观的大师说,你与煜儿的八字极配。” 崔夫人在,谢慈音不好与母亲顶撞,只是面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崔夫人见她的脸色变换,心中有些不悦,但想着自家的儿子终于开窍了要求娶妻,娶得还门当户对谢家的嫡女,那点子不悦也就散了。 “你只管放心嫁过来。有桩事我不曾同你说过,煜儿他啊,是自小就心悦你的,从前他不肯说亲,便是因为你。”崔夫人拍着谢慈音的手,口中柔声道。 谢慈音颔首,并未说话,待崔夫人走后,她才出声质问谢夫人道:“母亲为何不同我商量,便与崔家交换了庚贴?” 谢夫人摸了摸髻角,道:“庚贴是你祖母换的,我也是今日才知的。” “那便请母亲替我和伯母说清楚,我眼下还没有成亲的打算。”她冷声回谢夫人道。 “没有?到底是没有,还是想嫁的人不是崔煜!” “母亲既然知道,那为何要应呢?” “磅”的一声,谢夫人将手边的骨瓷青花茶盏打落在地。 “你倒是想嫁,人家要你么?别说我不给你打算过,人家简宁王府已经和敬国公府合过庚贴了,只待这次随驾回去后便要下聘,你还巴巴的等着呢!”谢夫人气急,指着她的头骂道。 见女儿愣住,谢夫人语气缓了缓。“我只养了你这么个女儿,即便我心里万般不高兴,也是要去为你争取一番的。可惜了,简宁王府瞧不上你。”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此刻屋里寂静得很,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谢慈音回想起她与观南相遇相知的那些日子,心中徒然伤感起来。 她那时才往上一世挣脱回来,心里害怕得很,她的前半生顺遂得很,一直都是按着她的心意来活,唯有一点不如意便是她与太子的孽缘牵扯了全家。 这一世,怕这点孽缘牵动全家,她便处处小心翼翼,将一腔心思藏于心中,只敢在观南处漏出一点半点。 好不容易与太子划清界限,他又有心于自己,谢慈音以为是柳暗花明,眼下听写谢夫人道出真相,原是她自作多情了。 “母亲说的,可是真的?”半晌,才听见她楞楞问了一句。 “我又何必骗你呢。音儿,放眼望去,家世与你相配的郎君里头,崔煜是最出挑的了。你祖母对你与太子婚事的事已经十分不满,若不是崔家上门,只怕她还要紧着明皇室里的人,让你捡个王爷皇子嫁去的。” 母女俩的谈话就止于此,谢慈音心中憋着一股气,只想冲到观南面前问个清楚。 第四十五章 谢慈音这一气,将自己给气病了,檀桑坐在床边给她喂药,口中抱怨着:“定然是昨日出去淋了雨,昨日就劝娘子不要出门,娘子还不听我的,眼下自己病了,岂不受罪?” 谢慈音小口小口嘬着她递来的药,也懒得反驳她。 今日天子狩猎,百官家眷均到场作陪,奈何谢慈音病了,只得请罪,在屋子里好好养着。 “屋里太闷了,檀桑,去将窗户打开。”倚在榻上半晌,谢慈音懒懒开口道。 “不可不可,姑娘可不能再吹风了。”檀桑还没应声,松墨便往前去死死挡住了屋里的和合窗。 谢慈音被她的模样气笑,翻了个身没好气道:“既如此,那你二人也别在屋里,我睡一会。” 二人没出屋去,而是退到屏风后去守着。 因着昨夜谢慈音高热不退,她又不让下人去吵谢夫人与谢鸿,二人只好给她喂了药好好守着,直至天明后去请了大夫。 折腾了一晚,两人都有些倦,靠在屏风后的小桌上睡了过去。 谢慈音躺了一会觉着渴,隔着屏风隐约见二人趴着,便自己下了床去倒水喝。 喝了水,她还是觉着闷,便走到窗边准备趁二人睡着了吹吹风,怎料才打开窗,便见那棵叶子青绿的芭蕉树后站着个人。 她被吓到,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喊人时,树后的人施施然走了出来。 来人一袭浅青色圆领长袍,眉眼含笑,正是此刻应该在围场的观南。 日光灼灼,透过芭蕉叶照在少年脸上,谢慈音瞧着,倒是想起了二人在众生观的那些时日,才开始怀念,便又想起谢夫人昨日的话,眉头蹙起。 观南瞧着窗边的少女,本是看见她脸上露出笑来转眼又见笑意消散,他觉很是不解,大抵女人都是多变的。 他纵身跳到廊下,随即压低声音朝窗内的谢慈音道:“听你弟弟说你病了,快出来叫我瞧瞧。” 谢慈音心中压着火,转身拿起桌上的茶盏,朝他扔去,低声骂了句滚,随后将窗重重落下。 观南一时不防被她砸到了额头,又怕茶盏摔落惊醒屋里的两个小丫头,顾不及脑袋上的疼痛,忙伸手接住掉落的茶盏,待接下茶盏,才发现谢慈音早已将窗关紧了。 “这是又怎么了,怎得气性越来越大。”观南捧着茶盏,一脸茫然的站在窗外。 - 谢慈音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日便不见病色了,她在江宁时一贯是爱热闹的,见她无恙,谢夫人便带着她去了围场。 一到围场上,往日里交好的贵女便迎了上来,对她嘘寒问暖,她含笑一一接了。 正巧许荣莹也站那,开口便讽刺她道:“哟,昨日不是连陛下随行的御医都请去了么?我还以为要死了呢,怎得今日就下得了床了。” 谢慈音懒得与她争辩,不冷不热道:“自然是御医的医术高超。” 王钰在谢慈音身边,听见她开口闭口就是咒谢慈音死,冷着脸就呛声道:“你们许家是不是请不起先生和教养嬷嬷?竟教出你这么个不会说话,粗鄙不堪的娘子来。” 许家武将出生,文化底蕴确然有些低,往日参加诗会时许荣莹没少丢脸,因此最恨别人说她没有文化,王钰的话才出口,许荣莹便如同发怒的小兽,恶狠狠的盯着谢慈音身边的王钰。 王钰也不怕,轻蔑的看着她,眼里满是挑衅。“怎么?你若是不服气大可与我比试,琴棋书画还是骑射,我都随你。” 许荣莹晓得她文墨了得,而这恰巧又是自己的短板,不过骑射却是她的强项,见王钰那十拿九稳得意的样,她心中拿定主意要叫王钰今日在这场上丢尽脸去。 “这儿是围场,若是要比,自然也是比骑射,你敢不敢,同我下场,半个时辰之后回来,比比谁猎到的猎物多?” 王钰展颜,笑看她道:“好呀,若是我赢了,你当如何?跪着给我阿姊赔罪好不好?” 许荣莹被她激怒,瞪着眼道:“好!若是我赢了,那你便给我磕个响头。” 谢慈音去拉王钰 “莫要胡闹。” 还未待王钰开口,许荣莹便讥笑谢慈音道:“怎么,怕她输给我丢了你的脸面?” 无语至极,谢慈音真是觉得无语至极,这许家的血脉,怎得就这么蠢,这么爱挑事,一个长平不够,还有一个许荣莹。 “您随意。” 谢慈音也不想再阻拦王钰了,这位无脑的许娘子,也是该受些教训了。 东山营的围场极大,因有女眷随行,为供女眷玩耍,便特地派将士围了一小块场地出来,放了些狐狸兔子之类的进去。 谢夫人等正在皇后的帐内,并不知这头小辈们的事,只是在帐子内见王钰拿了弓箭往围场去,谢夫人便着宋妈妈来问谢慈音。 宋妈妈应声,退出皇后的帐子过来问谢慈音。谢夫人不喜女子争强好胜,怕被她知道王钰与人对赌下约,谢慈音便含糊道:“她在这坐的闷了,想下场去玩会儿。” 宋妈妈含笑,叮嘱她道:“钰姐儿身子骨硬朗,下场玩一玩倒是可以。姑娘你要当心,千万不要去,以免被围场里的畜生伤到。” “妈妈放心,我拉不起那弓,自然不会下场去的。” 场下,二人各挑了一匹马后边入围了。 王钰运气好,才入场便见一只兔子。挽起弓射下第一只猎物后,朝身后的许荣莹挑衅的看了一眼,许荣莹冷哼一声,扬了扬纤绳超过王钰去。 二人你追我赶,不过一会就猎了许多猎物。许荣莹偷偷数了数王钰的猎物,发现她比自己多出了好几只猎物,心下有些慌乱。 她竟不知,王钰除了文采好,这骑射也是一流!难道真要叫她去和谢慈音磕头认错么?那还不如叫她去死。 朝后瞧了一眼,错综的树木遮掩了营帐内众人的眼光,前方王钰还在专心致志的瞧着一只树从后的小鹿。 这片地满是碎石,若王钰跌下,必定重伤。心底的恶意蔓延开来,许荣莹从头上拔下一支细金垫钗来,慢慢靠近王钰。 “王钰,长安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 王钰回头,见她手中拿着钗刺向自己的马,大声呵道:“许荣莹,你敢!” 第四十六章 围场中只有她二人,镇守围场的人又隔得远,没人知道内里发生了什么。 众人坐在帐中玩笑,突然见许荣莹骑马跌跌撞撞跑了回来,见她如此,谢慈音皱眉起身,瞧了瞧她身后。 “快救命!王家娘子落马跌伤了额头。”还未待谢慈音开口问,许荣莹便带着哭腔喊道。 坐在帐中的谢夫人听见她的喊叫惊起,忙不及的便要去寻王钰,谢慈音才闻言,便已绕过围帐往围场里去了。 谢皇后也跟着起身,着了身边的安嬷嬷去叫侍卫,她拉住谢夫人道:“莫急,且先问问。” “将许家娘子带过来。” 谢皇后话落,身边两个随行的宫女往许荣莹走去。 “怎么回事?王娘子为何会摔伤?” 被宫女搀扶着过来的许荣莹还在一副受惊的模样,谢皇后问了半天,身边的宫女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 “我,我也不知。我与王娘子相约赛马骑射,我二人隔得远,我只听见王娘子惊呼一声,我赶过去时,她已昏厥在地了!我不知该如何,便先回来找人。” 坐着的许贵妃也在这时起身,含笑去扶许荣莹“好孩子,吓坏了吧。” 许荣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死死拉着许贵妃,低声呜咽着。 许贵妃心中奇怪,自己这个侄女素来胆大得很,怎得王钰摔了一跤,她会如此害怕,莫不是其中另有隐情? 这头谢夫人急的跳脚,也不管皇后如何说,便要亲自去围场里寻王钰。 “娘娘,莹儿被吓到了,我带她下去歇歇。”许贵妃朝着皇后福礼,温声辞道。 谢皇后帮着安抚谢夫人,点了点头示意她退下。 二人才走了几步,谢夫人福礼开口喊道:“慢着,只有娘子晓得钰儿在何处,且劳烦娘子带路去找找。” 许荣莹闻言,紧紧抓了一把许贵妃,许贵妃一时不防,吃痛的叫了一声。 众人被贵妃的惊呼吸引,纷纷疑惑的瞧着她。 “莹儿,你干什么?” 被她抓了一把,许贵妃也有些恼怒。 “姑姑,我,我害怕得紧,忘了路了。”许荣莹垂着头,诺诺道。 在这帐子里的,哪个不是人精?但见许荣莹如此心虚,谢夫人心头猜忌起来。 “望贵妃娘娘恕罪,只怕今日,许娘子得陪妾身在这里坐上一坐了。” 谢夫人朝着许贵妃行礼,眼神却直勾勾的看着许荣莹,许荣莹被她吓的脚步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许贵妃朝后偷扶了她一把。 “夫人这话着实好笑,莹儿也说了,她不知王家娘子在哪,何故又要将她扣在这里呢?”许贵妃将许荣莹往自己身后带了一带,叫她避开谢夫人的目光。 “娘娘见谅,我这侄女是王氏一脉唯一的嫡女,实在金贵得紧。围场里只有她二人,眼下钰儿下落不明,我自是不能让她走的!”谢夫人含笑温声说道,声音里却透着冷意。 “你王家的娘子金贵,难道我许家的娘子便是草芥么,容你随意欺辱。莹儿被吓到了,本宫要带下去找御医瞧瞧,方才皇后娘娘也点头了。怎得,难不成你的话还要高过皇后娘娘的去了?”许贵妃甩袖冷哼道。 皇后瞧着许荣莹心虚不已,心中多半也猜到了王钰受伤落马怕是她搞得鬼。 轻咳一声,皇后道:“既是被吓着了,那便宣御医来本宫面前诊治,本宫瞧着也安心。” “皇后娘娘!”皇后突然开口,倒是叫许贵妃有些措手不及。 她已打听到了些眉目,谢家偷偷处置发卖了一批丫鬟,那一批丫鬟侍奉的还是谭大家的孙女谭清一,她着人偷偷救下一个丢回许家养着,才晓得了谭清一与太子的丑闻。 本以为素来气性大的皇后怕是要狠狠处置太子了,可没曾想她等了好几日都见二人母慈子孝的模样。既然太子无事,那便是皇后与谢家这位出生于王家的主母生了龌龊。 见皇后与谢夫人此次随驾也不太热络的模样,许贵妃还觉着自己猜对了。所以她方才才会抬皇后出来说话,想看看皇后是不是会冷眼旁观。 “既然娘娘发话了,那么臣妾无有不听的。”收起了方才的失态,许贵妃拉着许荣莹坐下。 许荣莹带着哭腔小声喊了句姑姑,许贵妃端着笑,侧头低声道:“出息!你怕什么?她还能要了你的命不成!” - 围场里,王钰磕伤了头,晕倒在地。明翼与卫璟正好从哪儿路过,远远就见倒在血泊里的蓝杉女子。 “过去瞧瞧。”明翼左右瞧了一眼,见侍卫隔的极远,便下马同卫璟道。卫璟点头,下马同他一道过去。 因是女眷用的围场,怕有野兽误闯进去,周围被人用高高的木筏拦住。 二人隔着木筏瞧了一眼,卫璟便认出了时常跟着谢慈音的王钰。 “是王家娘子。” 明翼瞧了一眼,挑眉道:“救过我一命那个?” 卫璟又看了一眼,确定道:“是了。” “既是她,那便要救的,也还了往日的恩情。”明翼说着,便踩着树枝纵身翻了过去,卫璟紧跟着也翻了过去。 - 谢慈音在围场中喊了许久,都未曾听见王钰回应,心中担忧不已。 上一世她定了亲后便回了江宁,来长安的王钰自是跟着她回了江宁,就连出事了的谭清一也未曾踏足过长安,和和顺顺与王衔成了亲。 大抵是长安克她谢慈音,眼下她已与太子解了婚约,想必谢家也不会再遭劫难,只待这次随驾回京,她便打道回江宁去。 “总归,这长安没甚好留恋的!”自言自语了一句,谢慈音抬头继续寻王钰。 身后传来侍卫的喊叫声,想必是皇后与谢夫人派来的,谢慈音又走了许久,才见有两个身影慢悠悠的朝她走来。 二人牵着一匹马,上面还挂着晕过去的王钰。谢慈音见了王钰的衣裙,忙提裙跑了过去,走的近才看清牵着马的卫璟与走在一旁的明翼。 “谢娘子。”卫璟见来人,含笑喊了一声。 谢慈音朝他二人福礼,瞧着王钰担忧道:“两位大人安好,不知我妹妹如何了?” “她从马上跌落下来,头磕到了石头,晕过去了,至于如何,只怕要请御医来瞧。”明翼本欲开口,卫璟却先他一步。 见状,明翼淡淡看了一眼卫璟,见他眉眼含笑,笑的如沐春风,明翼懂了,这是少年心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