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表姑娘要造反》 第一章 重生 隆武五年夏,深夜,闪电如利剑一般划破暗黑的天幕,雷声轰鸣,大雨磅礴。 定国公府东边的小院里,躺在床上的小娃娃猛地睁开双眼,惊骇地瞪着顶上暗淡烛光下影影绰绰的帐子。 突然,喉咙发痒,她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惊醒了一旁瞌睡的丫鬟,她赶紧起身扶起小主子,为小主子扶着胸口顺气,直到她咳嗽缓下来,才又端水喂她。 水喝完,她将一旁炉子上温着的药端来,正要拿汤匙喂,却见小主子十分顺手地就将碗端过去,仰头,咕噜咕噜直接灌下整碗药汁。 丫鬟被惊得呆了,一时小主子将空碗递过来,她也没反应过来去接。 “碗,拿走。”童嗓因连日高烧而沙哑,竟然显得其中有不符合她年龄的气势。 “是。”丫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要拿碗,但小主子却紧扣着碗,她又不敢使大力。 “姑娘?”她唤道。 小娃娃似刚从梦中惊醒,手一松,丫鬟这才拿走碗,又递过来一块枇杷糖。 “姑娘,吃块糖压压药味。” 小娃娃看着躺在她手心的褐色糖块,没有动。 丫鬟正要在喊,却见她掀被躺下,头朝着里面,摆明不想被打扰。 丫鬟眉头皱起,为主子这不寻常的反应担忧,但转念一想,这位表姑娘入府以来,性子刁钻,伺候她的人怨声载道,自己也是被临时抽调过来的,如今她最重要的药已经喝下,糖吃不吃无所谓,自己不如就顺着她,免得多做多错。 “姑娘,奴婢就在外间,您要是有吩咐,喊一声奴婢就进来。” 说完,她端着空了的药碗出去。 听见脚步声远去,闭眼假寐的顾霜筠睁开眼,深吸口气,她又闭上眼。 不一样。 即使是同样充满药味的房间,但这药味显然迥异于那常年被苦药侵蚀的房间。 她再次睁开眼,掀开被子坐起身,看着自己小小短短肉肉的双腿双手,捏了捏肉嘟嘟的脸颊。都是肉肉的,同样与之前皮包骨头不同。 她想笑,眼睛里却滚出泪珠。 她抹去泪水,模糊的视线看见桌上摆着的琉璃小碟,上面静静躺着数块枇杷糖,她的视线,变得清明而狠厉。 她常年缠绵病榻,苦药喝多了,便热衷于甜食。善良的表姐便时时在身上带着枇杷糖,只要她想吃甜,便给她一粒枇杷糖,说这既是甜的,又可清肺止咳,正合适她。 因这一粒枇杷糖,她深信表姐待她最好,在十四岁那年,表姐十六岁,将嫁予睿王李文安为正妃,称放不下她,要将她一同带去睿王府,她不觉得受辱,反而欣然接受,愿意为媵妾。 顾霜筠捏起一粒枇杷糖,放入口中,甘甜中略带苦涩的奇+异味道在口腔蔓延。 这里的枇杷糖,应该是没有下毒的,毕竟细心如表姐,不可能将这随意摆放着的糖块下毒。 枇杷糖缓解了喉咙的干痒,她心里的痛楚却更加剧烈。 在睿王府,她以表姐马首是瞻,谁欺辱王妃,她便用尽手段去报复。到最后,睿王成了皇上,王妃成了皇后,她这个小小藤妾,却因为“谋害皇嗣”被下狱,可叹这时,她还一心维护“良善温柔”的表姐,将所有罪责一力扛下。 直到毒酒送到,直到“良善温柔”的表姐来送她最后一程。 “好教妹妹知晓,别到了地府还是做个糊涂鬼。” 表姐温柔的声音说着最诛心的话,她也在这时才认清,眼前这人根本不是慈和观音,而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常年多病,不是先天体弱,而是那枇杷糖中掺入一味药,便从良药变成毒物,毒性微弱,不易察觉,却日复一日侵蚀她的身体,令她再难健康,而原因,竟然是…… “姑姑当年以定国公唯一嫡女身份下嫁姑父,那十里红妆,价值连城,连我嫁给皇上,嫁妆亦不足当年姑姑一半,妹妹却独得这份滔天财富。妹妹不死,这份大财富如何能还给我这定国公正经嫡女?不过,妹妹虽然没懂事地早早随姑姑去,但还是乖乖的做我陪嫁媵妾,让这份财富依旧随我入睿王府,妹妹这份贴心,姐姐都记在心里。” 她自以为聪明,轻而易举弄垮那些女人,背后也都有表姐的推波助澜,她自以为手底下信赖的得力下人,也原来全都是表姐的人。 “妹妹为我铲除那些个不自量力的贱女人,姐姐也都记得的,多亏了妹妹,姐姐才能既将那些女人一个个全都清除,又能双手干净,多亏了妹妹呢。” “姐姐下了这样一盘好棋,却无人可分享,心中实在憋闷,好在有妹妹能听我。妹妹且放心去,姐姐是大度宽容的皇后娘娘呢,即便妹妹心似蛇蝎,姐姐也会顾念姐妹之情,给你一口薄棺,让你安然入土。” 耳朵里,听见的是温柔的话语,圆睁的双目,她看见她噙着笑,装满毒酒的酒杯送到她被嬷嬷掰开的唇边。 随着苦酒入喉,她被剧痛虏获。到最后,痛楚逐渐远去,意识逐渐模糊,她恍然。 她的一生,就是个笑话。 而今,这笑话般的一生,又要重走一次吗? 顾霜筠的指甲掐进掌心,痛告诉她,她是真的回到了幼年时候。 环顾四周,这是她在定国公府时居住的小院,从五岁入府,一直到十四岁出嫁。 方才那丫鬟她也记得,是大舅母身边的大丫鬟照水,在她刚入府的那一年,因为她偷跑出府,回来后连日高烧,从自家带来的丫鬟并嬷嬷全部被大舅母以“护主不力”为由打发出去,大舅母又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也就是照水来照顾她。一年后,照水年满十七,婚配了外府的小厮,才离开她身边。此后,她身边的丫鬟来来去去,无一不是大舅母的人。 顾霜筠猛地瞪大眼。 照水正是因为前头的丫鬟照顾不力,导致自己生病才会派过来,是以在她伺候的那一年里,她很少患病,而今这病恹恹的模样,正是照水初到身边的时候。 那么,她的嬷嬷丫头们应该还都被大舅母扣着,没有被发卖出去才是。 顾霜筠按住激动狂跳的心,立即往门外跑。 第二章 你是偷儿 “姑娘,你要上哪儿?” 正躺下要进入梦乡的照水,猛然被开门声惊醒,便只见到顾霜筠小小的身子冲出房门,进入瓢泼大雨。 好在为了方便随时起身照顾顾霜筠,照水是和衣躺下的,如今翻身爬起,便朝顾霜筠追去。 顾霜筠不过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又大病未愈,手短腿短还体力不支,本该很快被照水追上,偏生大雨之下四周一片模糊,加上电闪雷鸣,照水心里直打鼓,便不敢如顾霜筠一般放开脚步跑。 不过一个回廊,等她转过去时,已经不见顾霜筠的身影。 照水四下找寻,完全不见顾霜筠。她心中忐忑,不敢再耽搁,朝国公夫人赵氏的院子跑去。 此时,顾霜筠正在赵氏屋里。 这样的深夜里,从主子到下人全都已经入睡。不过顾霜筠前世毕竟在这国公府里住了九年,尤其赵氏,素来标榜待顾霜筠便如亲生女儿,她的院子,顾霜筠再熟悉不过,院墙哪处有个狗洞可容她偷摸进出,她更是一清二楚。 这一次,顾霜筠便从那洞中钻入,熟门熟路,直接来到赵氏房门前,小手拍打门的同时,扯开嗓子开始嚎哭。 赵氏与丈夫,也就是现任定国公许伯元,顾霜筠的大舅舅,正因雷声不得入睡,都只是闭着眼而已。猛然听见外面传来拍门及哭喊,赵氏赶紧吩咐丫鬟出去瞧瞧情况,自己也跟着起身。 出去的丫鬟很快回来禀报。 “夫人,是霜筠小姐来了。” 赵氏一听,瞬间皱眉。 “霜筠大病未愈,怎么这么大雨跑来?”她嘴里说着疑惑,见许伯元也正起身穿衣,立即上前。 “老爷,霜筠这丫头才五岁,想来是初到咱们府里不习惯,妾身去哄着她入睡便是,老爷明日还要上朝,就别起身吧。” 闻言,许伯元点头。 “霜筠刚失了母亲,父亲便续弦,你多哄着她。” “是。”赵氏答应着,见许伯元重新安置入睡,这才出去。 便见丫鬟怀里抱着不断挣扎哭闹的顾霜筠,浑身湿淋淋的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还不快去取热水和干净衣衫来。”赵氏叱喝,那些丫鬟这才反应过来,抬热水的抬热水,找衣服的找衣服。 “霜筠,大舅母抱你,快别哭了,有什么委屈你告诉舅母,舅母帮你出气。”温柔安抚着,赵氏从丫鬟怀里接过顾霜筠。 顾霜筠咬牙,吞下到嘴边的愤恨,要自己牢记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一个五岁小娃,前世赵氏母女对自己的迫害,今时还不曾发生。 “大舅母,我的嬷嬷呢?翠黛呢?红鸾呢?” “她们护主不力,害你得了这般严重的风寒,大舅母做主,将她们发卖了。”赵氏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干毛巾,为顾霜筠擦拭着一头湿发,“大舅母身边的照水是个忠心的,你先用着,过几日,大舅母再给你选几个好的嬷嬷和丫鬟伺候你。” “我不要别人,我就要我的嬷嬷和丫鬟。”霜筠一把推开赵氏的毛巾,这般温柔擦拭湿发的举动,令她感到厌恶,明明心里是蛇蝎,却要装慈眉观音。就如那许玉颜,就连最后给她灌下毒酒,也是笑着。 赵氏手一僵,吞下到嘴边的叱喝,笑道:“傻孩子,舅母还会害你不成?你细想想,你那几个嬷嬷丫鬟全是你爹找的,你娘才过世几天呐,他就另娶了新夫人,还找几个人跟着你到咱们府上,那些人哪是来伺候你,那是来害你的。” 来了。 前世,父亲无论做什么,在赵氏母女,不,该是在整个定国公府里,都是想害她。而她,对此深信不疑,九年里,她从不曾见父亲哪怕一面,即便是十四岁将要出嫁前夕,父亲得到消息赶来,她也不愿见他。 如今想来,父亲真如赵氏等人口中如说的要害她吗?男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母亲只有自己这一个女儿,在母亲死后续弦生儿子,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他实在不必因此就要害自己这个女儿吧,他也就是不看重自己罢了。 赵氏见她停止哭闹,暗道果然是孩子,三两句便能唬住。 “好孩子,瞧瞧你,身上全都淋湿了,若是风寒更加严重,可如何是好?大舅母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母亲交代。”说着,赵氏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似是在擦去泪水,也是在强忍悲痛。 是啊,每次提起娘亲,她们便是这般悲伤模样,令她十分感动。而这份悲痛又正与父亲迅速续弦形成强烈对比,让她对父亲更加厌恶。如今再看,只觉得这份悲痛也虚假得令人作恶。 “大舅母,我要我的嬷嬷和丫鬟,我不要别人。”顾霜筠不想再看她演戏,索性将这出烂戏戳破。 “霜筠,舅母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懂吗?舅母是为你好呀,你……” “你是不是也想害我?我的嬷嬷和丫鬟,卖身契在我手上,你凭什么发卖她们?”话一出口,顾霜筠脑中灵光一闪,是呀,福嬷嬷和青黛、红鸾的卖身契都在自己身上,按说,赵氏不能卖她们。 “你偷了我的东西!”她从赵氏怀里跳开,伸手指着赵氏,“你一个国公夫人,居然偷我一个小女娃的东西,你要脸不要?” 赵氏脸上又青又红,强自压下怒火,勉强笑道,“大舅母怎会偷你的东西?你小娃娃一个,偷是什么都不懂,别乱说话,啊。” “你就是偷了我的东西,你把卖身契还给我,把我的嬷嬷和丫鬟还给我!”顾霜筠大声叫嚷,抓起一个杯子就砸向赵氏,赵氏完全没有防备,被她砸在额头上,顿时“哎哟”一声,捂住额头。 顾霜筠一击即中,抓起桌上的杯子碟子点心的,一股脑往赵氏身上砸,一边砸还一边叫卖。 “你这个坏人,让你偷我东西,坏蛋!大坏蛋!” “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抓住这小贱人。”赵氏被砸得火气再也遏制不住,惊声尖叫,那些看傻的丫鬟嬷嬷这才反应过来,要去抓顾霜筠。 顾霜筠正砸得起劲,借机发泄,哪愿意被抓住,仗着个子小,一溜钻进桌子,手上拿的果子继续往赵氏身上砸。 待丫鬟们钻桌子抓她,她却直接往赵氏冲,一个纵身跳上去,小爪子挠在赵氏脸上,顿时留下五根长长的指甲印。 赵氏的尖叫随之响彻夜空。 第三章 收回遗产 “够了!别叫了,成何体统?!”叱喝声出自许伯元。 他本不想管后院的女人小孩事情,但外面实在闹得不像话,他在里间非但不能安睡,还越听越烦,这才出来干涉。 “老爷,我的脸被这小贱……丫头挠花了,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呀。”赵氏哭着,扯住许伯元的袖子,“她是你的亲侄女,从她入府以来,妾身不敢有丝毫怠慢,可你瞧她,这哪里是个世家小姐,分明是个野丫头。” “霜筠方才所说的嬷嬷和丫鬟是怎么回事?”许伯元不耐烦地问。 赵氏心有不甘,但不敢违抗丈夫,只得压下不满。 “是霜筠从顾家带过来地一个嬷嬷和两个丫鬟,原本妾身想着霜筠初来乍到,让这三个她熟悉的下人伺候,更能令她欢喜,便不曾替换三人。但前日,这三人居然让霜筠一个人出府,回府之后又染上风寒,这几日都不得好。妾身想着这三人实在不堪使用,便做主将三人发卖了,又把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就是照水,老爷也夸过她能干的,让她去照顾霜筠。待霜筠痊愈之后,妾身再在府里挑几个好的嬷嬷和丫头给霜筠使唤。” “霜筠,你舅母是为了你好,回你房里去,不许再胡闹。”许伯元呵斥。 前世,这位国公舅舅的存在感可说为零,是个绝对的“男主外女主内”奉行者,原本还想看他如何处理这事呢,结果令人失望。 “我不回去,你不把嬷嬷和丫鬟还给我,我不回去!”顾霜筠瞪着眼,将小娃儿优势发挥到极致。 小娃儿嘛,吵吵闹闹是常态,胡搅蛮缠也正常。 许伯元皱眉。 赵氏暗暗发笑,丈夫自诩文人雅士,最厌恶吵闹,她就看着顾霜筠吵闹,让丈夫厌恶才好。 “她要就还给她,不过几个下人。”许伯元厌恶地一甩袖,丢下一句话,回了内室。 “是,妾身听老爷的。”赵氏低眉顺眼地答应。 再面对顾霜筠,脸上传来的微痛让她再装不出温柔和善。 “你的人就在柴房,你自己去放她们。”说着,摆手让一个丫鬟带她出去,一刻也不想看见她。 “还有我的嫁妆,我娘留给我的那些,我不要你帮我管。”顾霜筠嗤一声,“你是个贼,你会偷卖身契,肯定也会偷我的嫁妆!” “你可知那有多少?你管?你管得了吗?” 赵氏气极,人就罢了,小姑子的嫁妆比宫里的公主还丰厚,当年公公和婆婆几乎将府里一半的财物给了这唯一的宝贝闺女,送小姑子出嫁那天,看着一台一台满满当当的嫁妆抬出府,她的心都在滴血。如今,小姑子早死,又只留下一个女儿,好不容易借着娘家人的名义将嫁妆拿回来,掌握在自己手里,再要赵氏交出去,无异于挖她的肉。 “管不了也是我自己败掉的,好过被人偷。”顾霜筠理直气壮。 又一个“偷”,赵氏气得差点一口气没能上来。 “你不想还?你果然想偷我的嫁妆,不要脸!”顾霜筠大骂“还是国公夫人呢,居然想偷我这个孤女的嫁妆,我看你别当国公夫人,当偷儿夫人吧。” “给她,她想要就全给她!”怒喝出自许伯元之口,一口一个“偷”,话若是传出去,定国公府别想在京城立足,旁人能把他脊梁骨戳断。 “老爷,那可是……” “是什么?!”许伯元瞪眼。 “霜筠还是个小娃娃,她哪里管得了?”赵氏赶紧改了说话。 “你管我管不管得了呢,那是我的东西,你就得还给我。”顾霜筠决定把蛮横不讲理贯彻到底。 “还给她。”许伯元再喝。 赵氏咬牙,死死瞪着顾霜筠。 “我还!” “现在就还。”顾霜筠嚷着。 赵氏深吸口气,咬牙切齿,“现在就还。” 当年,老国公为女儿准备的嫁妆涵盖一个人一生能用到的所有物品,还有庄子、良田、商铺、金银、古玩、珠宝首饰等等。在顾霜筠搬到定国公府时,赵氏拿着嫁妆册子,按册子将物品一一清点,全部搬入定国公府,用了三个仓库来放置。 而今,顾霜筠要求的还,一,是将仓库钥匙交还,二,便是将商铺的账册交还。三,则是各种田契地契等等契约。 赵氏冷沉着脸,牙齿忍不住咬得“嗑嗑”响。若是眼神能杀人,在她面前捧着册子一个一个核点物品的顾霜筠,已经千疮百孔。 如今,她不知该惋惜自己认定东西已经入袋,没有着急将喜欢的拿走。还是庆幸幸好没有拿走,否则这丫头还不吵吵嚷嚷着自己果然偷她的嫁妆。 “铺子的帐我就不核了,以后大舅母别看我人小,就想偷我的东西。”顾霜筠昂着小小的下巴,将嫁妆册子递给一旁的福嬷嬷,仓库钥匙则直接穿绳挂在自己脖子上。 “本夫人乃定国公正室嫡妻,你这点东西本夫人还不看在眼里。”赵氏冷哼,“你东西点完,好生收着,当心遭了耗子!到时候别再来赖我。” “只要大舅母别老在我的仓库前晃,我当然不会赖你。”顾霜筠笑开,指着门外,“大舅母,我要锁门了。” 赵氏哼一声,气愤地甩袖离开。 顾霜筠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只是在那高门槛前,她朝福嬷嬷伸出手。 原本面色凝重的福嬷嬷,在她伸手的刹那,眼眶湿润了,立即伸手将她软软小小的身子抱起。 “青黛,红鸾,把门拉过来。” “是。”两个丫鬟答应着,一人一边,将门关上。 顾霜筠亲自将锁锁上。 “姑娘,咱们回顾家去吗?”青黛与红鸾都是才十岁的小丫头,两人也都是顾家的丫鬟,被主爷派来照顾小姐,短短十天,在定国公府尝到了被人忽视冷待的心酸。 “不回去。”顾霜筠拍一下福嬷嬷,让她放自己下地自己走,“你们若是想回顾家就回去,我不会回去。” 对顾霜筠而言,赵氏母女不是好人,自家爹也不是好的,他能在娘亲过世不过百日便迎进新人,还急不可耐地将自己送到定国公府,可见也没把自己这个女儿放在心上。 第四章 病着呢 “姑娘,咱们还要在定国公府住下去,终究不好开罪了国公夫人。”福嬷嬷很担忧,这府里衣食住行样样都在赵氏管辖下,赵氏若存心整治自家姑娘,法子多的是。 顾霜筠没有理会福嬷嬷,缓慢向前走着。 此时,天空中乌云散去,露出点点星子,还有一轮圆月。 若是白日,兴许还能看见彩虹,那是雨过天晴的馈赠。 顾霜筠想到自己初初醒来,便是电闪雷鸣之时,而这半晚的时间,与赵氏的接触就如天空中的雷电般惊险。如今,天空中已经散去云雾,晴朗而开阔,她却依旧困在风雨之中。 正如此刻,看似平静而乖顺跟在她身后的三人,福嬷嬷、青黛和红鸾,她们是爹的人。对于她们,顾霜筠同样不信任,不过是与定国公府的下人比起来,她们三人在此时的忠诚度应会更高,更加方便她接下来做事,才留下而已。 “姑娘,不如老奴回一趟府里,请老爷出面接小姐回府。”福嬷嬷小心提议。 自家姑娘明明只是个五岁的小娃,她却恍惚看见了精明强干的主母。果然是母女吗?福嬷嬷心想着,若是主母不早逝……她叹了口气,哪里来的如果呢,现实是主母走了,姑娘回了外祖家,却开罪了当家夫人。 “爹已经有了新夫人,能容下我?”顾霜筠冷笑反问。 “老爷是姑娘的亲爹,这是谁也不能改变的事实,姑娘永远是顾家大小姐。” 顾霜筠笑了一声,懒得再理会福嬷嬷。 永远是顾家大小姐?说得真好听,顾家的大小姐会住在定国公府,给定国公府养? 早在前世,她便认清自己的处境,娘死了,爹便也没了。前世,她错信赵氏母女,认为她们真当自己是女儿、是妹妹,而今她已经认清楚,这世上,唯有她自己才是自己的亲人,别的,谁也靠不住。 换在以前,福嬷嬷拿了主意便回顾府去了,可如今,面对顾霜筠的冷脸,她不敢自己做决定。可从顾霜筠那里拿一个确切的指示,她也不敢再接着问。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就是被我后娘卖了的,我爹没有说一个不字。”翠黛插进话来,她和红鸾不过十岁,只听懂皮面。 “小蹄子,胡言乱语什么?姑娘是老爷和夫人的掌上明珠,谁敢卖姑娘,老爷准让那人下大狱。”福嬷嬷一巴掌拍在翠黛背上,小心观察着顾霜筠的神色,见并没有什么变化,福嬷嬷暗暗放下心来,正要再劝,却见前面小小的身子晃了下,猛然向前扑倒。 福嬷嬷吓得立即上前,堪堪在她倒地之前接住,只觉得怀中小小的身子滚烫,再看她双颊,同样红通通的,明显之前的发烧卷土重来,而且十分严重。 “快去找大夫。”福嬷嬷一把抄起顾霜筠,抱着就往住处跑,可刚跑两步,她又叫住正要跑去找大夫的翠黛,“别去找大夫,我们直接抱姑娘出去看大夫。” 医药之上,稍微一点小手脚,便能让人一生受罪,她不能让赵氏逮到整治姑娘的机会。 三人不停歇,立即带着顾霜筠出府。 顾霜筠窝在福嬷嬷怀里,只觉得有块大石抵在胸口,令她即便大口大口地呼吸,依旧觉得喘不过气。 难道,上天给的这重生,只是一场她临死前的美梦吗?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福嬷嬷托在她颈后的手上。 这滴泪水,让福嬷嬷心痛。 自家姑娘终究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呀,她表现的坚强,是因为爹另娶、自己寄人篱下的酸楚,被逼迫出来的呀。 “姑娘,咱们很快就到医馆了,等有了大夫的药,姑娘很快就会痊愈的。” “姑娘,你别怕,夫人就在天上护佑着您呐,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姑娘,你睡一睡吧,一觉醒来,咱们就在医馆,这病就好全了。” 顾霜筠听着福嬷嬷跑得急促喘气,却还边喘边安慰自己,这样真切的关怀,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了,泪水,不由得滑落更急。 顾霜筠再次醒来,是在医馆的后堂,福嬷嬷和翠黛守在她床边,她才一睁眼,便被密切关注着她的福嬷嬷发现,惊喜的声音随之传来。 “太好了,姑娘你总算醒了,醒了就好了,大夫说了,只要你醒了,便是没事了。” 顾霜筠伸出一只手,福嬷嬷立即会意地扶她坐起,又吩咐翠黛出去看红鸾药熬得怎样了,大夫吩咐姑娘醒来便要服药。 翠黛领命,立即出去。 顾霜筠背靠着福嬷嬷,打量四周。 “姑娘,这里是青囊堂,这里的大夫医术高超,医德高尚,姑娘可在这里安心养病。”言外之意,便是不用担心赵氏的黑手。 青囊堂,顾霜筠闭上眼,脑中浮现一个人。 安平公主府,驸马萧瑜的私生子,萧虚怀。 前世,萧虚怀是睿王手下的钱袋子,深受睿王信任,许玉颜从她手里拿走的嫁妆铺子及众多金银珠宝,便是交给萧虚怀去钱滚钱。而这青囊堂乃是药王谷开设的医馆,萧虚怀的弟妹便出自药王谷,医术高超,许玉颜为了展现姐妹之情,请那位女神医为她诊治过。 当初,女神医坦言她中了毒,并为她解毒,让她拥有了难得的一段健康时光,甚至还承宠,怀上了孩子。 可是不过短短三个月,她的孩子没了,身体也更糟。只是那时候,萧虚怀似乎因为某些事离开睿王府,女神医也没了踪迹,没人能再为她调理身体,从此,她便再没能离开过病榻。 那时候,她还是完全没想过这是许玉颜下手,坚定是睿王新宠的王氏下毒手。最后,王氏被以“谋害皇嗣”的罪名赐白绫。再后来,她才明白,这是许玉颜的一石二鸟之际。 萧虚怀的滚钱能力毋庸置疑。仔细算来,他如今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应该还没搭上睿王。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他正在雪中,她送去的炭,更能打动他的心。 再则,若是十年后,她依旧得进睿王府,这层关系兴许也能利用。 顾霜筠脑中思绪万千,福嬷嬷只当她病了,身子疲累,安安静静地让她靠着。 第五章 小小少年 午后时分,一个嬷嬷出现在青囊堂,那是赵氏身边的心腹赵嬷嬷。 “表姑娘,昨日晚上您一声不响就跑出府,可把夫人吓惨了,连夜带着人到处找您,方才听闻您在青囊堂里,夫人特地派奴婢过来接您,还请您同奴婢回府里去。” 赵嬷嬷嘴上说得客气,实际上话里话外,全是顾霜筠的过错。 “姑娘还病着,大夫说现在不宜挪动,需要静养。”福嬷嬷挺身,挡在病床前。 “福嬷嬷,我在同小姐说话,轮不到你来挡。”赵嬷嬷上吊着眼,十分傲慢。 “福嬷嬷,告诉她,一个下人没资格同我这做主子的说话,让她滚,姑娘我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顾霜筠更霸道。 前世她是有多蠢才会认为赵氏真的待她如亲生女儿呢,瞧瞧这赵嬷嬷说出的话,明面上听起来是赵氏关心她,连夜带人到处找她,可仔细一推敲,都连夜带人到处找了,为何如今找到了,却不亲自来接,只是派一个下人来?如此拙劣的说辞,前世她居然会信,难怪活到最后成了一个工具。 福嬷嬷忍住笑,摆手送客。 “赵嬷嬷,你我同是下人,你没资格同我家姑娘说话,姑娘说了,她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赵嬷嬷没有见到昨晚顾霜筠的厉害,当她是个寻常的五岁小娃,随便两句话唬住便能带回去,轻松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现在才发现,这五岁小娃不简单。但夫人交代的任务,她又必须得完成。 当下,一收先前得傲慢,舔着脸笑道:“表姑娘,咱们府里,夫人请了宫里的太医来为您诊治,太医的医术可不是这些民间药堂的大夫能比的,您同奴婢回府,由太医为您诊治,才能尽早康复。” “听起来,好像我不回去,这民间大夫就治不好一样。” “这……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赵嬷嬷干笑着,不敢再多数话,就怕再说错。 顾霜筠冷哼一声,闭上眼,看似要睡了。 赵嬷嬷心里着急,又不敢强硬逼迫她起身回府,急得团团转。 “你若是继续在这里兜圈子就出去,别扰了姑娘休息。”福嬷嬷冷眼看着赵嬷嬷,“姑娘用的药里有安神助眠的药材,大夫说了,服药之后会睡上一段时间,如此神采养回来,病也就好了。你就如此回国公夫人,等姑娘病愈之后,便会回去。” 至于是回国公府,还是回顾府,那就两说了。 赵嬷嬷无可奈何,犹豫片刻,决定回府去请示夫人。 赵嬷嬷前脚刚走,紧接着,红鸾引路,一个青年男人快步走进病房。 福嬷嬷见状,立即起身行礼。 顾晔霆双眼直直看着床上的小娃娃,快步上前,伸手覆住顾霜筠额头,感受上面的温度。 “如今烧已经褪下来,大夫说已经没有大碍,再喝两副药固本便成。” 顾晔霆点了下头,亲自感受女儿额头的温度确实不高,终于放心。 “福嬷嬷,这是怎么回事?姑娘到国公府不到半月,怎会病得如此严重?你们又怎会连夜出国公府?到这青囊堂就医。” “这……”福嬷嬷看向床上安睡的顾霜筠,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有难言之隐?”顾晔霆追问。 “奴婢也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福嬷嬷惭愧低头,当初主子将她派到姑娘身边,便交代无论如何要护姑娘安全,但现在,姑娘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却弄不清其中缘故。 “说你知道的。”顾晔霆再道,眉头紧锁,双眼看着女儿眨也不眨。 “是。”福嬷嬷答应着,说起这两天的经历。 顾霜筠侧身向内躺着,半张脸藏在被子里。从顾晔霆进来之初,她就没有入睡,只是不想面对他,才装作熟睡的样子。 如今听着福嬷嬷说起这两天,她也才恍惚间想起,这对别人而言是前一天,对她而言却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 在她记忆里,娘亲总是柔柔笑着,身上总带着一股药味,在她自己病了许多年后,她了悟那是常年缠绵病榻的人才会染上的味道。五岁这年,娘亲过世,不到百日,爹爹迎进新人,同一日,她被大舅母,也就是定国公夫人赵氏接到定国公府,连新夫人的面都没见一次。 原本,她一个小女娃,大人们怎么安排,她都只有接受的份。定国公府不是她的家,她想家,想娘,想爹,也只能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一哭。但是,她听到了几个丫鬟的闲聊,说她爹已经迎了新夫人,不要她娘,也不要她,她既惊且怒,一个人偷偷跑出定国公府,想要回去找爹问清楚。 人人都道她是小女娃自己走路不小心摔进水里,被那好心的少年救起,又幸运刚好遇上定国公府派出来寻找的下人,这才将她及时带回府里,延医治疗。前世,高烧醒来之后,她忘了许多事,也认定是这样,但这一世,兴许是昏睡的时间短,加之心境不同,她对发生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自己摔下水,那个少年也不是她的救命恩人,相反,她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在出定国公府不久后,她便迷了路,非但没找到回家的路,反而走到城外,也才看见两个青壮男人居然抓住一个小少年,堵了他的嘴,还拿着绳子要绑他。 小小的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敢跳出去大喊“这里有贼,爹爹快来”。也就是在两个贼人被她这一嗓子惊得愣神之际,那小少年趁机挣脱两个男人逃跑,也顺便将她带着一起跑。 只不过两个小娃,怎跑得过两个大男人?眼瞧着两人很快就要被抓住,那小少年居然一把抱起她跳入一旁的河流中,一手托着她如游鱼一般快速往前滑。 直到看见有船只行人,少年才托着她游上岸,自然,那两个贼人不敢再上前。 也正是这时,定国公府的下人看见两人,直接误以为她失足落水,少年乃是她的救命恩人。顾霜筠记得,少年离开之前,曾塞了东西在她手上,也曾说过话,但那时候的她因呛水神智不清,不记得他说什么了。 第六章 不要后爹 思绪突然被愤怒的低喝打断。 “所以霜儿根本不想去国公府?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向我禀报?”听了福嬷嬷的述说,顾晔霆只剩下愤怒,“福嬷嬷,你一辈子都在我顾家,是我最信任的人,我让你到霜儿身边,便是要你护她,可你……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还让她一个人在国公府忍受委屈,一个五岁小娃偷溜出去。若是昨日,那好心的少年没有及时救起她,我的女儿就淹……” 顾晔霆双手紧握,丧妻之痛依然在,他说不出那个字,尤其是将那个字用在女儿身上。 “总之,霜儿不再去国公府,稍后,霜儿醒了,你们就随我回府。”顾晔霆做下决定,更下定决心,不管定国公府的人怎么闹,他都绝不再送出女儿。 “我不回去。”顾霜筠说这话,转过身子,看着记忆中已经模糊的爹亲。如今再见,爹的形象再次在她脑中勾勒出来,还是娘还在时,对她那样温柔、那样宠溺的爹爹。 可是,只要想到娘的院子里住进了新人,她便无法直视顾晔霆。 她会忍不住恨他。 “霜儿……”顾晔霆欲言又止,他知女儿心结所在,可他亦有他的无奈之处,那是对女儿说不清楚,也说不出口的。 “你不愿意回顾府,爹爹就重新给你购一座宅子,你带着喜欢的嬷嬷丫鬟们搬进去。” 新宅子,自己当家作主。 顾霜筠听着心动,只不过,这话由亲爹说出,对象是自己这个外表五岁的小娃,她不禁冷笑。 果然是我的好爹爹,为了新夫人,愿意花大钱给女儿另买一座新宅子呢。 “娘给我留下的铺子宅子庄子银子还少吗?需要宅子我自己会买,不用爹操心。” 说完,她再次转身向内,孩子气地掀被子连头也罩住。 顾晔霆眉头紧锁,看着女儿,叹了口气。 他朝福嬷嬷打了个手势,让福嬷嬷与他一起出去。 顾霜筠听见两人出去的脚步声,掀开被子,向守在床边的红鸾勾了勾小指头。 “姑娘?”红鸾俯下身去。 “红鸾,你是我的丫鬟,你的卖身契在我手上,你会对我忠心吧?” “奴婢对姑娘忠心。”红鸾使劲点头。 “那好,你过去听听我爹对嬷嬷说话,待会儿回来告诉我。” “待会儿嬷嬷回来,姑娘直接问嬷嬷不就行了。”红鸾不解。 “我要你去听,这是我吩咐你的第一件事,你不听我的吗?”顾霜筠板起脸。 可惜,她这五岁小娃的外表,鼓鼓的小脸蛋板起来看着也只有可爱。 “诶,奴婢这就去。”红鸾笑着答应,完全是哄小孩的语气。 门外,顾晔霆正向福嬷嬷嘱咐,要她千万看顾着顾霜筠,在定国公府不要委屈了,有任何事可随时到顾府。 “老爷,昨晚若非姑娘及时出现,奴婢三人已经被国公夫人发卖出去。老爷如今尚在京城,她都敢如此作为,待得老爷出京去了,国公夫人更肆无忌惮。小姐毕竟只是个小女娃,奴婢斗胆僭越,老爷还得将小姐接回顾府。” “霜儿不愿回顾府,我不能强迫她。”顾晔霆沉思片刻,“我把刘总管留在京城,你们有事去找他,他解决不了的,自会通知我。切记,万事以霜儿的安危为重,至于定国公府那边,毕竟是夫人的兄嫂,只要不过分,便随她去吧。” 福嬷嬷答应着。 又嘱咐了几句,顾晔霆便离开。 福嬷嬷回到病房,顾霜筠正在翠黛服侍下喝一碗清粥,红鸾则在接触到福嬷嬷的视线时迅速低头。 福嬷嬷上前,示意翠黛让开位置,由她来喂顾霜筠喝粥。 “小姐,夫人的嫁妆里,那些大件家具、首饰、银钱之类的可以放在仓库里,但是铺子、庄子须得人管着,方才奴婢向老爷说了这事,老爷的意思,府里刘总管是顾家家仆,在经营之道上是一把好手,夫人的嫁妆铺子庄子可以交给他管着。” “我自己有打算。” 福嬷嬷还想再劝,但顾霜筠一个冷厉的眼神过来,她便低头,不敢再说。 青囊堂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医馆,来往的病人众多,病房也十分紧张,在确定顾霜筠没有大碍之后,药堂伙计便直言,希望顾霜筠搬出病房,给更需要的病人腾位置。 “姑娘,咱们回顾府吧。”走出青囊堂,福嬷嬷忍不住再次提议。 “回定国公府。”顾霜筠坚持。 如果可以,她当然不愿回定国公府,但,她更回不去顾家。 如今,对于才五岁的她来说,顾晔霆所谓的另置宅子让她住更行不通,她是女儿,是顾家大小姐,定国公府的表姑娘,不是哪个浪荡公子的外室。 再则,前世赵氏母女对那份嫁妆执着,今生她们不可能轻易放弃。而她,无论前一世还是如今,以德报怨都不存在她身上,赵氏母女对她做下的恶事,若是她不回报,便是白瞎了这一世重生。 听下人禀报顾霜筠回府,赵氏松了口气的同时,一口闷气同样堵在胸口。 “夫人,表姑娘太没教养了,您可不能惯着她。如今她没了娘,住在咱国公府里,就得服您的管教才是。”赵嬷嬷在顾霜筠那里吃了亏,便想利用主子找回场子。 “这丫头刁蛮成性,昨晚又是撒泼又是打滚,国公爷都被她吵得厌烦,我若管教她,那丫头还不翻了天。”赵氏忿忿骂,只要想到本来到手的财富被这五岁小娃夺走,她就心口揪疼。 “对了,何连家的回来没有?” “回夫人,还没有回来。” “让她一回来立刻来见我。还有,命人守着表姑娘的慈幼院,没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出。”顿了一下,想到顾霜筠哭闹起来的阵仗,赵氏又加了一句,“若是问起,就说让表姑娘身子骨弱,须得细致养病,里面的人若进进出出的,从外面带了病气回去,惹得表姑娘旧疾未去又添新疾。” 赵嬷嬷答应着,出去分派人手办事。 第七章 “困”在院子里 前世,顾霜筠没有认真看过娘亲留给自己的嫁妆。出嫁前,它们由赵氏管理,出嫁后,由许玉颜管着,理由是她体弱,做姐姐的不愿看妹妹辛苦。而她这个傻子,真当许玉颜是为自己好,典型的被卖了还帮着数银子。 如今,翻看着这分列了田产、庄子、商铺、器具、首饰、金银、书册、文玩……各种品类的十几本厚厚册子,顾霜筠自己都咋舌,想着若自己是赵氏母女,也会对它们动心。 外祖父和外祖母,待娘亲真的太好了,就是皇帝嫁公主,嫁妆也不过如此了。 福嬷嬷安静侍立在一旁,看着顾霜筠的眼神不掩担忧。 主母过世,老爷续娶,对姑娘的打击太大了,好好的一个活泼可爱小女娃,成了如今这抱着嫁妆册子流口水呵呵傻笑的财奴。 “唉!”福嬷嬷忍不住深深叹息,上前劝道,“姑娘,你大病未愈,歇一歇吧。” “等一下,我还没看完。”顾霜筠头也不抬,这嫁妆册子上不止是名录,还有简单图示,为的是方便日后清点核对,若是需要找哪件物品,也比较方便。 顾霜筠突然想起一事,“嬷嬷,当时定国公把我娘的嫁妆拉回定国公府的时候,这些珠宝首饰、古玩玉器、田契地契都带回来了,大件的家具没有拿过来,那些可都是花梨木的,我爹应该是放在仓库,没有拿去讨好他的新夫人吧?” 福嬷嬷干笑一声,“姑娘放心吧,夫人的嫁妆都给姑娘留着的,老爷不会动。” 顾霜筠点了点头,“那还差不多,你告诉我爹,今后我出嫁的时候,会照着单子挨个清点,少了一样,他得双倍折价赔我。” 福嬷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为自家老爷感到难过,姑娘对亲爹没有丝毫信任啊。 沉默了一会儿,福嬷嬷忍不住开口,“姑娘,老爷对您还是很在意的,在医馆,老爷再三嘱咐奴婢要好生照顾姑娘,不能让姑娘受到丝毫委屈,还说若是姑娘在定国公府过得不愉快,奴婢随时带信给老爷,他就派人来接您回去。” 这些话,早在之前,红鸾便已经向顾霜筠转述。 对于顾晔霆这个爹,顾霜筠有怨气。他的所谓嘱咐,如同赵氏母女一样,嘴上说得十分好听,手上没有半点行动,这种关心只让她感觉虚伪。 “嬷嬷既然想回顾府,即刻便可回去。” 福嬷嬷一听大喜,“奴婢这就着人带信给老爷派人来接我们。” “嬷嬷弄错了一件事。”顾霜筠搁下册子,注视着福嬷嬷,“不是我们,只是你,我不回去,你回去,如果翠黛和红鸾想回,就让她们和你一起回顾府。” “姑娘不回奴婢怎能回?奴婢答应老爷,一定会照顾好小姐。” “那就别在我面前提顾府。”顾霜筠厉声喝道,“你再提一次,我立刻命人把你送回去。” 这般恶狠狠的语气、恶狠狠的眼神,着实把嬷嬷吓住了。 顾霜筠哼了一声,转头继续翻看手上的嫁妆册子。 福嬷嬷这时才仿若惊醒,胸口依旧狂跳不止。 “姑娘,你快拿个主意,咱们被国公夫人关在院子里啦。” 随着声音,翠黛和红鸾气呼呼地走进来。 “怎么回事?”顾霜筠问。 “刚才奴婢想到大厨房给姑娘取饭菜,结果才拉开院门就被两个仆妇挡住,说是奉了夫人的命令,咱们院子里的人都不许出去,免得从外面带了病气过给姑娘。”翠黛道。 “让咱们都不出去,岂不是把咱们当犯人一样关在院子里?”红鸾气愤地补充,方才她与翠黛与那两个仆妇理论许久,那两人就只有“夫人吩咐”这一句,两人想强跑出去,力气又比不过两个高壮仆妇,被像小鸡仔一样丢回院子里。 “饭菜呢?”顾霜筠问。 “说是会有别的丫鬟送过来。” “这样正好,省的你们两个跑一趟。” “谁知道她们送来的是啥样的饭菜呢?”翠黛还是气愤。 “姑娘,这恐怕是国公夫人的手段,别的不说,这些铺子庄子,总得有人来管,您出不去,就还得让国公夫人帮你管着。”福嬷嬷忧虑地看着顾霜筠,哪怕偶尔便显出超乎年纪的气势,姑娘终究只是个五岁小娃,只要她们在定国公府,国公夫人便能轻松拿捏住姑娘。 “东西已经到了我手上,她就别想再抢走。”顾霜筠哼了哼,话说得硬气,但她心里实在没底,尤其三人都围着她,心头更烦。 “行了,你们先出去,把光都给挡完了。” 翠黛和红鸾两个还想抱怨,被福嬷嬷瞪一眼,只得吞下到嘴边的话,随福嬷嬷出去。 顾霜筠依旧看着嫁妆册子,心思早已不在册子上。 前世,她对赵氏乖顺,从没有出现过如今日这样被封院子的事情。不过,赵氏若以为这样能逼得她再将嫁妆交出去,那就错了,在睿王府的那些年,她与那些女人斗智,可不是斗好玩的。 只是,她手下终究人太少。 福嬷嬷心向顾家,又是年纪最大的,自己若是表现得太过聪慧,只怕会引得她怀疑,且她不一定会完全遵照自己的安排。 翠黛和红鸾两个年纪还小,卖身契又都在自己手上,多提点提点,兴许可以成得力之人。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她们真的还太小了,很多事都做不了。 顾霜筠两指无意识地爬抠着纸页,她迫切地需要培养能做事的心腹。 她叹了口气。 翠黛和红鸾年纪还小,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五岁的年纪,站出去别人甚至不会注意到她。 “姑娘,饭菜送来了。”翠黛的声音响起。 “送进来。” 小锅梗米粥,一盘清炒白菜,一盘酸姜土豆丝。 “送饭的人说,国公夫人考虑到姑娘正病着,饮食须得清淡,所以……”翠黛没有继续说下去,这样的饭菜,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顾府的下人吃得都比这个好。 “给我一碗粥。”顾霜筠道。 红鸾立即动手,盛了一碗递给顾霜筠。 她把勺子拿开,直接以碗就口,呼噜噜喝下。 “行了,剩下的你们吃掉,记得,菜汤也得泡饭吃掉,丁点都不许剩下。” 第八章 走水了 “姑娘,你再吃一点吧,生病的人,只喝一碗清粥怎么够?”嬷嬷关怀道。 “我不用,你们记得我说得,全部吃干净。”顾霜筠说完,自顾自起身,走出屋外。 这个小院子,前世她在这里住了九年,那时,因为赵氏的“疼宠”,她身边也如许玉颜这样正经国公府姑娘一般,有四个大丫头、两个管事嬷嬷,八个二等丫头和数个粗使丫头,小院整天都是闹哄哄的,随处可见人。 此时,小院里空无一人,赵氏将原国公府的下人全部遣走,只留下福嬷嬷她们三个顾府的下人。 是想用不派下人,让她们自己辛苦打理院子来逼她们低头?这倒是新鲜,前世她身边总是环绕着婢仆,从来不缺人使唤。不过,她记得这手段许玉颜在睿王府曾用过,那些失宠的妾室,冷饭冷菜、清汤寡水,衣食都得自己动手操劳,效果挺不错的,如花美眷很快成了昨日黄花。 “姑娘。” 福嬷嬷领着翠黛、红鸾也来到院子。 “都吃完了?” “吃完了。” “那好,咱们屋子里,随便剪子刀子都行,把这些花啊树的剪下来,晒在院子里。还有院子里的空屋子,门和窗能拆的也拆了。” 三人以为听错了,都没有动。 顾霜筠又说了一遍,加了解释,“一碗清粥,两碟素菜,姑娘我没吃饱,而你们又出不去,便听姑娘我的吩咐,将门窗拆了,花树折了做柴烧,给姑娘煮点吃的。” “好欸,奴婢这就去。” 翠黛和红鸾两人正是爱玩的年纪,听顾霜筠这么一说,立即欢呼一声,跑回屋子里找趁手的工具。 福嬷嬷则顾虑许多,没有动。 “嬷嬷,你要留在我身边,就得听我的,否则,就回顾府去。”顾霜筠淡淡说完,不管福嬷嬷的反应,走进屋子里。 闺房里的利器,找来找去,也就只得几把剪子,裁剪布料还行,剪树枝?怕是一剪一个缺口。 剪子上的缺口,树枝丝毫不损。 “姑娘,这怎么办?” “剪不了树枝,就薅树叶。”顾霜筠盯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玉兰,“把这些叶子全都弄下来,晒一晒应该明天就能烧了。” “门窗这些呢?” “工具不趁手,先缓一缓拆门窗。” “好嘞。”两个小丫头一声欢呼,扑上去,薅树叶连剪子都不用,直接手拔。 “嬷嬷。”顾霜筠转向一旁站着的福嬷嬷,“你想法子,弄一点能直接生火烧着吃的来,不要肉,要低廉点的那种。” “这些天正是玉麦收获季,奴婢想法子弄几个过来。它可以如红薯一般,直接丢进火堆里烤着吃。” “烤玉麦很好吃。”翠黛抢着说,“奴婢家里就种了玉麦,收获的时候我们会偷一个,大家躲进山里烤了吃,超级好吃。” 说着,还咽了口口水。 “那你可得使劲摘叶子,有足够的叶子咱们才能烤玉麦。”顾霜筠被她那馋样引得笑了,也对烤玉麦的味道有些期待。 “姑娘放心,奴婢把这院子里有的叶子全部摘下来。”翠黛拍着胸脯,一把一把揪起叶子来。 看着她们,顾霜筠也起了好玩之心,只是她人小力气弱,不比翠黛和红鸾一次几片叶子的摘,她只能一片一片地扯。 “姑娘,你病还没好呢,这些奴婢们来做,你回屋歇着吧。”嬷嬷擦着顾霜筠额头的汗水,这大夏天里,怕她出一身汗病情又加剧。 摘几片叶子,确实让顾霜筠喘息不止。 她点点头,走到檐下阴凉处,在嬷嬷服侍下喝水歇息。 微微清风吹得她昏昏欲睡,在连点了好几个头之后,她终于撑不住,一头往旁边偏去,教嬷嬷接个正着。 将她在竹制躺椅上安置好,肚子上盖了一件薄被,嬷嬷吩咐翠黛和红鸾轮流打扇,注意着不能让蚊虫惊扰到姑娘休息。 随后,嬷嬷便出了院子。 顾霜筠唇角微微勾起。她果然料得不错,福嬷嬷在这府里不是翠黛和红鸾两个小丫头能比的,小丫头出不去,福嬷嬷却能。 前一日翠绿的叶子,经过一日阳光暴晒,成了微卷的枯叶,只有残存的绿色,顽固地宣告它们非正常脱离母树。 所有枯叶聚集起来,就像一个小山包。 “燃火。” 顾霜筠一声令下,翠黛和红鸾立即“剪刀石头布”,获胜的红鸾欢呼一声,拿着火折子上前。 一片燃烧的树叶,瞬间将火传遍整个枯叶堆,“噼里啪啦”地熊熊燃烧,火光直冲天际。 “走水了!走水了!” 外面守着的两个仆妇只见到火光冲天,当即吓得大喊起来,还妆院门要进来。 顾霜筠早就吩咐将院门栓上,两个仆妇力气再打,也撞不开牢固的院门,急得两人不管不顾,大喊大叫“走水”,还边跑边喊,引得阖府上下都紧张起来,提水桶的、端水盆的,甚至还有跑出府去找潜火军的。 在两个仆妇大喊着跑远时,顾霜筠便让翠黛把院门门闩撤了。待得众人提桶端盆地赶来,便见主仆几人围坐在火堆边,拨弄着里面几根还包裹着绿叶的玉麦。 这样的场景,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不是走水,是几个人烧树叶烤玉麦。 “你们这是作甚?姑娘我烤一根玉麦,你们就吵吵嚷嚷的,怎么?在定国公府不准烤玉麦?”顾霜筠先发制人,大声质问。 准备救火的众人不敢与主子叫板,有不满也只能压在心底,还得向顾霜筠道歉,不该打扰了她的好兴致。 这时,得到走水消息的赵氏急匆匆赶来。 “你一个姑娘,和下人一起蹲地上玩火,闹得阖府不安宁,你可知错?!”不管不顾,先定罪名。 “大舅母每餐只给我稀粥,又不准我的人出去买吃的,我饿了,自然只能就当下能吃的弄来吃了。”顾霜筠自顾自翻着火堆里的玉麦,正眼都不瞧赵氏一下,把蔑视表现得淋漓尽致。 赵氏出身名门,嫁人也是国公府的正头夫人,京城里权贵夫人的交际间,谁也不敢轻视她。只有这个五岁小娃,如此明目张胆地对她不敬。 “你大病未愈,清淡饮食是为你好!”赵氏咬牙,这小丫头太过分,不给她一点颜色瞧瞧,自己这当家主母威严何在。 第九章 给你吃灰团 打定主意,她直接命令身边地丫鬟嬷嬷将火灭了。 赵嬷嬷正找机会报复呢,赵氏话一出,她当先夺过一旁一个丫鬟端着的水盆,二话不说就往火堆里一泼。 那火堆里都是树叶烧着的细灰,还有未燃尽的火星,被水这么一冲,灰烬四散扬起,火星四溅,站得近又小只的顾霜筠,头上身上都挂上黑灰,白净的小脸蛋成了黑脸,额前碎发上,还挂着一滴黑乎乎的灰水滴。 “啊!” 尖叫声让在场众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 “坏蛋!大坏蛋!”顾霜筠尖叫怒骂,揪起地上被水混湿的灰团就往赵嬷嬷脸上砸。 赵嬷嬷一个不防备,被她砸个正着,她张嘴正要骂,又一个灰团,直直砸进她嘴里,恶心得她“呸呸呸”忙不迭地吐。 翠黛和红鸾见姑娘动手,做丫鬟的当然不能落后,也跟着抓灰团砸赵嬷嬷。 赵嬷嬷欲要躲藏,跑向的赵氏方向,将赵氏并身边伺候的一众丫鬟婆子全都拉下水,一个个女人尖叫怒骂着躲避灰团,慌不择路,碰撞摔倒,乱成一团。 “姑娘,快别丢了。”福嬷嬷嘴里劝着,又忍不住笑。 顾霜筠正砸得起劲,当然不会听,还叫嚣着“赵嬷嬷不要躲,敢做要敢当”。 “住手!” 突然一声大喝,顾霜筠举起灰团的手一顿,下一刻,正正砸在刚抬起头的赵氏脸上,引得她一声尖叫。 好不容易护住的脸在最后一刻沦陷了。 “住手!” 更大的一声厉喝,让赵氏停下尖叫,顾霜筠也放下手,睁着不逊的双眼,看着来人。 主子不像主子,下人不像下人,一个个蓬头垢面、东倒西歪,成何体统!许伯元双手紧握成拳,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霜筠带着三个下人,在院子里玩火,大伙都以为是走水了,急急忙忙赶来,妾身让人将火泼熄,她就发了疯,将那灰来砸我们。这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小姐的样子,连那大街上疯跑的野丫头也不如啊。”赵氏哭诉。 “大舅母不给我吃饱饭,又不许我的人出去,我饿了才会自己烤玉麦吃。”说着,顾霜筠将火堆里的玉麦拨出,也不管它半生不熟地,抱着就啃,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姑娘,这不能吃。” 福嬷嬷伸手欲拿走,顾霜筠立即侧身躲开,紧紧抱住玉麦。 “不要,我饿。”说着,又啃了一口,那护食的模样,倒像是饿了许久。 赵氏暗骂这丫头忒会演戏,还要辩解,却被许伯元一个瞪视,到嘴边的话便说不出口。 “以后,霜筠的分例和玉颜几个姐妹相同,我定国公府,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女娃!” “老爷,是霜筠近日病了,饮食须得清淡,妾身才……” “清淡和吃不饱能一样?定国公府的表姑娘饿肚子,说出去你是要我定国公府成全京城的笑话?赵氏,你若是连一个小女娃都照顾不好,这定国公府你也别管了!”话说完,许伯元狠狠瞪了眼赵氏,甩袖走了。 赵氏恨得牙痒痒,尤其顾霜筠得意洋洋地朝她笑,更令她恨。 赵氏带着人走后不久,小院里来了十几个端着碗盆的仆妇,里面全是吃的。 红烧鱼、咕咾肉、乳鸽汤、片儿鸭……一桌子肉食,麻辣咸鲜,各种口味的都有。 “夫人让咱们给表姑娘送吃食来,不敢再让表姑娘饿着了。”为首的妇人躬身说完,率领众人又离开。 “啧啧,全是油腻腻的大肉,真是我的好舅母呢。”顾霜筠哼哼笑了两声,不是太素就是太油,这是存心恶心她呢。 “姑娘,喝点热汤吧。”福嬷嬷将一碗乳鸽汤递给顾霜筠。 顾霜筠喝了一碗汤,桌上的每道菜也都吃了一点。 这几天她病着,一直喝药,身体康复过程中本就需要补充营养,偏偏赵氏给的全是没有油水的饭菜,她早就馋了。 如今赵氏想要恶心她送来的大鱼大肉,反而正中她下怀,尤其是那道鱼肉,她一个人便吃了大半条,吃得小肚子都圆鼓鼓的。 待顾霜筠吃好之后,福嬷嬷才带着早就吞口水的翠黛和红鸾,解决剩下的饭菜。 只是,送来的实在太多,三人同样吃到撑,也就把肉菜吃掉七八分,一大桶的米饭则只是挖了一个小坑。 “姑娘,实在吃不下了,剩下的怎么办?”福嬷嬷问顾霜筠,“剩饭剩菜送回去,只怕国公夫人借口送了饭菜又吃不完,之后继续克扣咱们的伙食。” 顾霜筠正绕着院子慢走消食,这是当初女神医告诉她的一个养生法子,走路乃“百炼之祖”,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重来一世,她不愿再在病榻上过几十年。 “没关系,送回大厨房便是,大舅舅已经发话,我的待遇同表姐妹们相同,赵氏不敢明目张胆地刻薄我。” 福嬷嬷想想也是这个理,当下便招呼翠黛和红鸾一起收拾碗盘,又将红鸾留下后,自己带着翠黛将剩下的饭菜送回大厨房。 “红鸾,起来和我一起走。”顾霜筠命令瘫坐着的红鸾。 “姑娘,我吃太多了,歇一会儿。” “就是吃太多才必须走。”顾霜筠一个冷眼过去,“你吃了就躺着,当心越长越胖,像赵嬷嬷那样,整个人从头到脚圆滚滚,脖子和腰一样粗。” 那副模样太恐怖,红鸾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立即跳起来跟到顾霜筠身后。 “奴婢走,奴婢不要长得像赵嬷嬷。” “噗嗤”笑声从院门口传来,顾霜筠看过去,看见两个女娃站在院门口,后面各自跟了一个伺候的丫鬟。笑声,便是出自左边那个。 而另一个,顾霜筠十分熟悉,是她温柔和善的大表姐—许玉颜。 盛朝重视教育,开设有专门的蒙学,专教授七岁以下的男童女童,不过,读书毕竟是高投入的事,能让孩子入蒙学的,也都是权贵之家的子弟。七岁之后,男女不同席,男童会选择在别的书院就读,特别优秀的能被太学选上。女童则一般进入女学堂,那是盛朝第三任皇后开设的,由历代皇后亲自管理的学堂。 第十章 扑碟 各家仕女在女学堂学习琴棋书画、女红厨艺、女戒女则……每年,对各科学习都会有考核,各家各府在说亲之时,往往将女学堂的考核结果作为未来媳妇的一个判定。多年来,皇妃都是女学堂里的拔尖者,也就更加引得各家都以自己女儿进入女学堂为荣,以在女学堂的考核中优胜为傲。 顾霜筠记得,许玉颜就是在女学堂的比试中获得优胜,才会被皇后看上眼,指婚给睿王。而这时候,许玉颜才七岁,应该还在蒙学上课。 瞧瞧她站在两个姐妹中间,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为长姐、为贵女的风采,不愧是以后要做皇后的人。 “霜筠妹妹,赵嬷嬷虽是下人,但多年来对定国公府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你不该言语侮辱于她。”轻轻柔柔的声音,在情在理的话语,出自才六岁的小女孩之口,换个大人都得竖大拇指,赞一声这女孩多么善良,多么通情达理。 前世,顾霜筠便是如此被迷惑,只看到她表面的良善。 “我姓顾,又不姓许,赵嬷嬷对定国公府忠心耿耿不关我的事。” 顾霜筠这番不客气的言论,让许玉颜也动怒,随即想到娘亲的告诫,她平复了一下,走上前去。 “妹妹,姐姐近些日子都去学堂,你来府里十来天了,姐姐还没好好陪陪你,今日姐姐得闲,咱们一起玩,好吗?” 顾霜筠停下转圈的双脚,看着许玉颜,还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欠扁样。 “好啊,刚才砸灰团挺好玩的,咱们继续玩,比打雪仗好玩哦。”她咧嘴一笑,指着地上的一堆灰烬。 “好啊,我们一起玩。” 赞同声出自许玉颜旁边,那个进门便笑的小丫头。顾霜筠记得她叫许彤颜,是大舅舅最喜欢的妾室,胡姨娘所生,只比许玉颜小一个月,今年也是七岁。 前世,顾霜筠和许彤颜没有多少接触,按许玉颜的说法,她们是嫡出小姐,不该和奴婢一样的庶女有接触,那是自降身份。 “灰烬肮脏,我们不玩这个。”许玉颜的笑容有点僵硬,是始终谨记的礼仪让她没有尖叫拒绝,“今日天气很好,我们到花园扑蝶吧。” “扑蝶也行。”顾霜筠赞同。 许彤颜则“嘘”了一声,不满意,却也不敢违逆嫡姐。 定国公府的花园里,栽植着各色月季,在夏日阳光里开出一片姹紫嫣红,引得蜂飞蝶舞,美不胜收。 而姑娘们玩耍的必要项目,扑蝶,便是举着团扇,在美丽的花丛中娇娇地追着翩然的蝴蝶,人也翩翩,蝶也翩翩,每个人都自信自己比花娇、比蝶俏。 “姑娘,你不去扑蝶吗?”红鸾疑惑,姑娘一直低着头,似乎在找什么。 “那些蝴蝶飞来飞去的,抓它们多累啊,我有更简单的法子抓到蝴蝶。” 红鸾点头,问,“奴婢帮你吧,我要做什么?” “不用,我已经找到了。”顾霜筠“嘿嘿”坏笑,伸出胖胖小手指,拔下看中的那片叶子。 她看中的是叶子背面,安静啃食的青绿小虫。 “姑……姑娘,你抓这虫子干嘛?”红鸾不确定地问,想到她方才说的,更怕,“你不会是要养它吧?” 顾霜筠“呵呵”笑,不回答,拿着叶子朝许玉颜走去。 “玉表姐,快看我的蝴蝶,很漂亮哦。” 许玉颜闻声看过来,顾霜筠乐呵呵地将叶子递过去,不意外地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玉表姐不喜欢这种蝴蝶吗?我还可以找到另外的。”顾霜筠继续将那叶子递往许玉颜,“你帮我拿着,我去找别的。” “我不要,你走开!”许玉颜继续尖叫,吓得步步后退。 “哎呀,后面有一只,你别踩着了。” “什么!”许玉颜大惊失色,真以为自己碰到虫子,吓得两脚不断跳起,大叫大哭“快点抓走”。 “呀!玉表姐你踩到它了。” 跳动的双脚停下,许玉颜仿佛被定身一般,随即,“啊”的一声尖叫,她猛地朝外跑,着急回去换下沾了虫子的绣鞋。 “哈哈哈哈……”顾霜筠乐得大笑。 紧接着,许彤颜也加入大笑行列。 还未跑远的许玉颜听见她们的笑声,又是羞又是气,狠狠一跺脚,更快地往自己的院子跑。 “诶,你挺好玩的,我明天还能找你玩不?”笑过之后,许彤颜很喜欢顾霜筠。 “你不怕玉表姐生气?” “她是温柔善良的嫡姐。”许彤颜撇嘴嗤声。 顾霜筠挑了下眉,“行啊,你要是想来就来。” “成,我先去见我姨娘,把刚刚得笑话说给她听,明天我来找你玩。” 顾霜筠点了下头。 许彤颜朝她挥了下手,带着丫鬟离开之时,依旧嘻嘻哈哈笑着。 出乎顾霜筠意料的,虫子事件没有后续,这让严阵以待的顾霜筠有些疑惑,转念又一想,赵氏接连几次在自己手下吃了亏,指不定她怕了呢,才不敢再来招惹自己。 这样的揣测,在顾霜筠脑中也就一晃而过,她不会真认为赵氏怕自己这个小女娃,此时的隐遁,不过是暂时没想到好法子而已。 而说着要来找她玩的许彤颜,在那天之后也没有出现,据说是因为顽劣不驯、顶撞嫡母,被罚禁足抄女戒,修身养性。 一个七岁的娃儿,需要修身养性?初听到的时候,顾霜筠便笑了,暗暗猜测温柔的嫡姐不能明目张胆地处置胆敢嘲笑她的庶妹,便让自己母亲出头。顽劣不驯、冲撞嫡母,这罪名挺奇妙的,成不成立全看嫡母一句话。 许是许彤颜让赵氏出了气、发了火,几个月下来,赵氏始终没有找顾霜筠的麻烦,待她客气有礼,也不拘束她,由着她想出府便出府。顾霜筠乐得轻松,趁这时间,让红鸾出去打听萧虚怀的消息,逮到机会,将萧虚怀约到酒楼一见。 “你?你一个小娃娃要和我做生意,是你说错还是我听错?”怪不得萧虚怀如此惊讶,在外人看来,他是驸马萧瑜的私生子,京城里有点名头的都不愿和他结交,更别说合伙赚钱做生意了。 第十一章 合伙人 “我没有说错,你也没有听错,就是合伙做生意。”顾霜筠严肃地站在椅子上,之所以不坐,是因为这酒楼里的桌椅对她而言太高,她若是坐下,连头顶都在桌面下。 “我仔细算过了,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铺子一共十九间,全在京城最繁华热闹的东市,一年下来营收有三十万两。庄子和田产也在京郊,良田千顷,每年的产出也有上万两。这些你帮我管,每年的纯收益,你我五五分。你管得好,我们俩就各自分得多,你管得不好,咱们俩就分得少。” “你自信我能赚?要是亏了呢?”萧虚怀不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在他正需要本钱培植自己势力的时候,就有人雪中送炭般送上银子,这么巧合又幸运的事,怎么可能落到他头上? “放眼整个京城,只有你有权贵的背景,安平公主府足以让你在京城做买卖不被人恶意使绊子。但是,你又是个出身不光彩的私生子,你不可能走仕途之路,你也走不上仕途路,从商是你唯一的出路。” “看来,你把我调查得很清楚。”萧虚怀讽刺低笑。 “这些事全京城谁不知道,不过是碍于公主府,没有人名目张胆地议论罢了。”顾霜筠说得轻巧,“我娘没了,我爹娶了新夫人,今天就要离开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调回来呢。我可以说孤身一人,寄居在定国公府,说起来这处境和你相比,也就是我把我娘的嫁妆把在手里,比你有钱。” 说到这,顾霜筠忍不住鼻酸语塞,这是她心底的痛,没了娘,爹也没了,寄居在别人家,就如同无根的浮萍没有着落。尤其是前世,她还体弱多病,时常在病榻上,别人想起就来瞧瞧她,逗猫逗狗一般说几句关心话,转过身又忘了她,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屋子里,瞪眼看着外面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唯一她认为真心关怀她的大舅母与表姐,最终也是另有目的,甚至,最后那杯送命的毒酒还是表姐亲手灌下。顾霜筠只要会想起那毒酒入喉时的苦辣,便止不住满心恨意。 “听起来,我们两个挺相似的,都是寄人篱下。”萧虚怀轻笑道,为顾霜筠这一份真情流露,戒心淡了许多。 “所以呢,这买卖你做不做?”顾霜筠打蛇随棍上。 萧虚怀伸手,在顾霜筠头顶一拍,“做。” “小娃娃,放心,虚怀哥哥会帮你保住你娘的嫁妆,让你赚个盆满钵满。” 顾霜筠双手抱着头顶,忿忿瞪着萧虚怀。 “最好是,不然,这一下我敲回来。” 萧虚怀哈哈大笑,又伸出手,捏了捏她鼓鼓囊囊的脸颊,眸子里,添了些许怀念的温情。 事情谈妥,萧虚怀带着店铺、田庄的账册和顾霜筠的印信离开。 顾霜筠揉了下早就感觉不到疼痛的头顶,目光中带了些许笑意。萧虚怀拍在头顶的一掌,让她感觉不到被打的疼痛,反而是疼宠,这种经历对于顾霜筠而言,实在新奇。 “翠黛,红鸾,你们有哥哥吗?” “奴婢没有哥哥,倒是有一个姐姐,下头还有一个弟弟。”翠黛老实回答,“就是因为有弟弟要养,爹和后娘要把弟弟送去书院读书,才要卖掉我和姐姐换钱。” “奴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她们和奴婢的爹娘一样,都在顾府。”红鸾道,“姑娘,你把夫人的嫁妆铺子和庄子给萧公子管,能行吗?听说他每天斗鸡遛狗,不是个好人呢。” 顾霜筠跳下椅子,往门外走,“不是好人的多了,你瞧你家姑娘我,是个好人吗?” “姑娘当然是好人。” 顾霜筠“呵呵”笑,“我拿毛毛虫吓玉表姐,把灰土丢得大舅母她们浑身脏兮兮,我是好人吗?” “当然是好人。”红鸾坚决维护自家姑娘。 “红鸾啊红鸾,你这是愚忠。”与萧虚怀谈妥交易,顾霜筠心情很好,难得地对两个丫头解释几句,“在你们眼里,我是好人,在大舅母和玉表姐眼里,我是野丫头,好人是我,野丫头也是我。同样的,斗鸡遛狗的是萧虚怀,生意做得好的也能是萧虚怀,谁知道呢?兴许明年我几间铺子收益能翻几番。” 这番话,翠黛听得稀里糊涂,常听爹娘说起大家族里生存之道的红鸾,则明白了几分。 “姑娘的意思是,外人的评价算不得什么,凡事得等他做了才知道行不行?” “呵呵,没错。”唯一的一点,是她知道他一定行。 站在酒楼门口,两边都是热闹繁华的街道,顾霜筠有些茫然,又有点兴奋。 前世碍于身体缘故,她顶多出府到寺庙进香,都是车轿直接送去送回,不曾有机会在大街闲逛。如今,她身体状况良好,又没有人在一旁叨叨,便忍不住想逛一逛。 该走哪一边呢?两边看起来倒是差不多。 “小妹妹。” 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突然出现,欢喜地拉住顾霜筠的手。 “你是谁?别乱认妹妹。”顾霜筠甩开他,看着眼前的小少年,有些眼熟,但完全想不起这人是谁。 “不过几个月不见,你就不认识我啦。”少年声音欢快,伸手又想拉顾霜筠的手,被她一个瞪眼,讪讪地缩回手。 “三个月前,咱们一起跳河逃跑的,你还记得吗?对了,咱们分开的时候,我给了你一枚玉佩,上头一面雕龙,一面刻凤,龙凤呈祥,记得不?” “是你。”这么一说,顾霜筠想起来了,“不是咱们一起跳河逃跑,是我救了你,被你拖累着跳河逃跑。”这恩怨关系得搞清楚。 “是,是,多谢你救了我。”少年“呵呵”笑着,丝毫不反驳她。 “你给我的龙凤呈祥玉佩……”顾霜筠记得他当初确实给了自己一个东西,但她醒来之后没见那东西,加之前世与这人之后都没有交集,她便没将这当回事,没想过要找。至于如今嘛,龙凤呈祥的玉佩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有的。 第十二章 靖王哥哥1 顾霜筠转向翠黛和红鸾,“你们知道玉佩去哪儿了吗?” “姑娘被带回来的时候昏迷着,手里就攥着玉佩,后来,那玉佩被国公夫人拿走。”红鸾道,“之后咱们便被国公夫人关起来,说咱们护主不力,要代姑娘把咱们发卖出去,玉佩的事我们就不知道了。” “玉佩肯定是国公夫人拿了就没还。”翠黛依旧直白。 “国公夫人?是哪一个国公夫人?”小少年问。 “定国公夫人。”顾霜筠上下打量小少年,记忆中的这个少年她本已忘了七七八八,如今见他,才发现他一身锦衣华服,佩戴的金玉都是上品,可见出身不凡。 “原来你是定国公府的姑娘?” “勉强算,我寄居在定国公府。”见少年面露不解,顾霜筠续道,“我姓顾,定国公是我舅舅,国公夫人是我舅母。” 少年了然点头,目光带着疼惜,“难怪那日你要我带你回家,你在定国公府过得不愉快。”他牵住顾霜筠的手,“你放心,哥哥找到了你,就不会再看你在定国公府受苦,你家在哪里?我这就送你回去。” 顾霜筠骨子里是二十岁的大姑娘,被这十岁的小少年一口一个“哥哥”“妹妹”,令她很不习惯。 “我不用回家啦,在定国公府过得挺好的。”顾霜筠再推开他的手,“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是我不好,忘了自我介绍了。”他好脾气地笑着,“我是李净宇。” 顾霜筠猛地瞪大眼,李净宇,这个人前世她没见过,名字却听过无数次,只因为,这人乃是李文安称帝路上,最大的障碍。 靖王李净宇,在今上还是太子时出生,是第一个孩子,生母却是东宫一个地位低下的宫女,据说在生产时因难产而死。李净宇出生没了母亲,却没有交给当时的太子妃,即现在的皇后抚养,也没有交给别的侧妃,而是在皇帝身边,直到七岁,才被皇帝安排由珍妃抚养。 这个珍妃也是宫里一个神奇存在,皇帝十分宠爱珍妃,据说每个月半数时间都到珍妃宫里,完全不顾宫制。珍妃却从不恃宠而骄,始终深居宫苑,任何宫宴祭祀都不见她出现,皇帝也都由着她。 由皇帝一手带大,再交给最宠爱的妃子抚养,皇帝对李净宇的看重可想而知。李净宇也没辜负皇帝的期望,长大后封靖王,将皇帝交代的公务办得妥妥贴贴。彼时,李净宇为长,李文安为嫡,两人均有才有能,朝中各有支持的臣子,两人不相上下,皇帝也在两个皇子摇摆不定,一直没有册立太子。 直到隆武二十年,长江沿岸频发暴雨,至六月末,荆楚、吴越一片汪洋,百姓流离失所,鱼米之乡成了哀鸿遍野的地狱之地。 皇帝命李净宇前往赈灾,但之后传出李净宇以霉烂、夹沙的劣米发给百姓,本该赈灾的精米则被他盗卖,皇帝大怒,痛斥之,贬为郡王,命其在府中思过一年,并另派李文安前去赈灾。 李文安平息了百姓的愤怒,更帮助百姓重建家园,修筑被冲毁的堤坝,让百姓重新得以安居。这事,也使得李文安在民间声望大涨,隆武二十年冬,赈灾归来的李文安被册立为太子。 册立太子之后,封王的皇子将前往各自封地,这是为防止皇子留在京城争夺帝位。而李净宇在前往封地时遇到刺杀,人没死,腿却断了,之后,他再也不能与李文安争夺帝位。 顾霜筠前世是李文安的妾室,她深知李文安的谦逊有礼是装出来的,实际上,这人好色、贪杯、自大、贪婪,只不过是在未登上帝位之前,装出个好模样。 而今,那只闻其名的李净宇站在她面前,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顾霜筠心里不敢有丝毫松懈,谁知道这李净宇是不是同李文安一样,戴着一副假面具,实际上残忍暴戾呢。 “顾妹妹,你被吓到了?”李净宇见自己报名字之后,顾霜筠便傻呆呆地看着他,神色惊惧不定,他心情渐渐荡到谷底,再也笑不出来。 “我是皇子,但我也是人,不是怪物,你别怕我,好么?” 顾霜筠听着他这带了些哀求的话,心中浮现异样的情愫。这样的哀求,让她想到自己,孤独地躺在病床上时,也多希望有人能陪着自己,不因为是病人、是主子,就因为是她,是顾霜筠。 “我没怕你啊,我只是在想,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原来你是皇子哦,难怪呢,皇子很出名嘛,今上统共只有……”她想了一下,“两个儿子?” 能这样带着玩笑般语气说出这些话,李净宇相信她是真的不怕他,又伸手牵住她的小手,笑道,“不是两个,是三个,我下头还有两个弟弟。” 顾霜筠瞥了眼他牵着自己的手。 算了,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要牵就牵着吧。 “你是皇子,怎么三天两头地出宫?”她看了下四周,只在他身后看见一个侍卫跟着,“上次有人要劫你诶,你还只带一个人出门。” “我同母妃说要找救命恩人,母妃就答应我出宫了。顾妹妹要去哪里?我陪你去。” “我想在街上逛逛,但不知道哪里好玩。” “天桥下面时常有杂耍班子在,挺不错的,我带你去。” 说着,李净宇牵着顾霜筠往天桥方向去。 走在路上,见他对周围十分熟悉的模样,顾霜筠挺好奇,“你是个皇子,怎么好像对这大街很熟悉?”皇子不应该困在皇宫,不解世事吗? “如同顾妹妹一般,我也时常偷溜出家来玩呀。”说着,捏了捏她的包子脸。 顾霜筠皱起小小的眉,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喜欢捏她脸?这些人不会以为脸上这团肉真是个面团,捏起来不痛吧? 一只手捂着脸,顾霜筠对他很佩服,偷溜出定国公府和偷溜出皇宫,是两个不同困难层级的事。 “到了。”李净宇说着,将顾霜筠抱起。 “少爷,属下来抱小姐吧。”跟在后面的侍卫伸出手,想要把顾霜筠接过去。 第十三章 靖王哥哥2 “不用,我抱得动,顾妹妹又不重。”李净宇抱着顾霜筠挤进人群。 侍卫见状,立即上前扫开挡路的人们,也是人们瞧见两个华服小孩,不敢阻拦,侍卫一动,他们自己便把路让开,让李净宇轻而易举地便将顾霜筠抱进圈子最里面。 “顾妹妹瞧,那人正指挥着猴子骑独轮车。”李净宇招呼顾霜筠快看。 “唔。”顾霜筠脸蛋似火烧。 牵手就罢了,居然被这小少年一把抱起,虽说她外表只有五岁,心理并不是呀,在她感觉,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姑娘被十岁小少年抱着。偏生最初被抱起时因为太震惊而没有反抗,这时候若再称不要抱,又显得太刻意。 毕竟,小少年抱妹妹来看杂耍,多么天经地义的事。 “顾妹妹快瞧,那猴子还能骑着独轮车取香蕉。”李净宇喊着,看到激动处,抱着顾霜筠的手臂还上下颠了下,提醒她不要错过精彩。 顾霜筠“唔唔”应着,眼睛盯着场中,要自己忽视垫在臀下的臂膀。 看完杂耍之后,李净宇带着顾霜筠买了糖葫芦、捏面人、转糖画、麦芽糖等小零食,都是好吃好看好玩的,也都是顾霜筠两世以来都不曾玩过的。 待得夕阳西下,李净宇送顾霜筠到定国公府角门,两人分别之后,顾霜筠手举着奔马糖画,小嘴儿笑得合不拢。 她身后的翠黛和红鸾,手上同样抱着大包小包,全是李净宇买的小食。 “我一直觉得姑娘不像五岁的娃娃,今天下午这一趟玩,姑娘才像五岁的娃娃嘛。”翠黛有感便发。 “就是,之前感觉姑娘比嬷嬷还厉害。”红鸾附和。 顾霜筠心里咯噔一下,得意地昂起头,“那是姑娘我聪慧过人,还有,我本来就只有五岁,当然会像五岁的娃娃。” 翠黛和红鸾相视一眼,“呵呵”笑起来。 她和红鸾这一天也吃好玩好,十分愉快。 回到院子,福嬷嬷过来禀报,说“国公夫人让姑娘回府之后去见她”。 “我正好要去找她呢。”顾霜筠瞧外面正上灯,这时间舅舅已经回府,比较方便她去要东西。 “嬷嬷,你陪我去见舅母。翠黛,红鸾,你们把带回来的吃食分装两份,一份给我带走,一份咱们自己留着吃。” 几人答应着,各自做自己的事。 正如顾霜筠预料的,此时许伯元已经回府,正与赵氏、许玉颜一起,在如花般的众妾室伺候下用晚膳。 嬷嬷通传表姑娘来,赵氏作为温柔大度的主母,加之这次事情本就是件谁也挑不出错处,她便让丫鬟领顾霜筠进来,亲切问她可吃饭了,让丫鬟再添一副碗筷,留她吃饭。 “我今天出去吃了很多好吃的,现在不饿。”顾霜筠将油纸包递上,“舅舅,这些是我吃着好吃的,我带了一些回来,你们也尝尝。” “霜筠是孝顺的,有好吃食不忘舅舅。”许伯元对这份小孝敬很受用。他的身份什么也不缺,反而是这样寻常的不值钱的小东西,更显示出送礼人的心意。 赵氏立即顺着许伯元的意思,要丫鬟取大盘来讲吃食装了拿上来,笑道:“霜筠聪慧又有孝心,我今日去蒙学,说起霜筠,先生也说霜筠聪慧,若是霜筠愿意入蒙学,现在就可以去呢。” 她亲自给许伯元夹菜,道:“我想着霜筠这时候入学也有好处,明年开春玉儿便要去女学堂,还有半年时间,玉儿可带着霜筠一同去蒙学,照顾她一二。” 许伯元闻言点头,“这是个好事。”看向顾霜筠,“霜筠,还不快谢谢你舅母。” “谢谢舅母。”顾霜筠从善如流,双眼发亮。 “去了学堂,须得敬重师长,友爱同学,凡事不可逞强,不可与人冲突,遇着麻烦就去找你玉姐姐,她会帮你。”赵氏关切叮嘱。 她说一句,顾霜筠应一声,显得十分乖巧懂事,让赵氏心头越来越觉得怪异,越来越叮嘱不下去。 “行了,你早点回去歇着,明天去蒙学,辰时即起,不可误了。” “是。”顾霜筠笑着答应,说起自己的事,“舅母,我之前在府外落水,后来病了那次,我那块龙凤呈祥的玉佩你帮我保管着的,现在我病痊愈了,那玉佩你还给我,我自己保管。” “那块玉佩太过贵重,舅母帮你保管着。”赵氏暗骂小丫头记忆力太好,这么久没动静,还以为那块玉佩指定自己的了呢。 雕龙刻凤的龙凤呈祥玉佩啊,不止是价值不菲,还可见来历不凡,赵氏实在舍不得交出去。 “我准备把玉佩和我娘的嫁妆放在一起,不怕掉,舅母你还给我自己保存。” “什么样的玉佩?”许伯元问,神情严肃,“霜筠,你是个女子,待人接物都得注意,不可随便接受外人的礼物,给人留下话柄。” “是啊,这玉佩放在你手上不好,舅母给你保管着,以后找机会给人还回去。”逮到机会,赵氏立即附和。 顾霜筠考虑要不要说出李净宇的身份,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不透露。 “行吧,舅母先帮我拿着,等哪天我找到那个小哥哥,再找舅母把玉佩还给他。” “这样才对。”许伯元赞许道。 顾霜筠微微一笑,朝两人行了礼,告辞出去。 有许伯元“还回去”这句话,可以确保赵氏得把玉佩保存得好好地,不能有丝毫损伤,否则,到时候如何能“还回去”呀。 辰时,福嬷嬷准时唤顾霜筠起床。 以前病着,整晚整晚睡不着,如今身体健康了,就好像要把前世没睡的补回来似的,顾霜筠整天睡不够,早晨总要睡到巳时后才慢悠悠起床,如今让她提前一个时辰起,还真是件困难事。 迷迷糊糊地,她被福嬷嬷扶坐起,换好衣衫,抱至妆台前,一双手扶着她防止睡得迷糊而摔倒,另一双手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挽成两个可爱的团子,扎上红色的可爱头花。 第十四章 不打不相识1 温热的手帕盖在脸上,将困意抹去,顾霜筠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睁开眼,一滴泪珠挂在眼前。 红鸾笑嘻嘻地将那滴泪水抹去,“姑娘醒啦。” 顾霜筠又打了个呵欠,跳下凳子,去瞧福嬷嬷放在桌上的小包,那是给她带去蒙学的。 “蒙学于姑娘太早了,要不同国公夫人说一说,姑娘还是等明年再去蒙学。”福嬷嬷心疼她日日早起,都说一眠大一寸,小孩子不睡饱怎么行。 “不用。”顾霜筠打开小包,里面是一套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千字文,一本百家姓,一本三字经,都是孩童启蒙时所学。 翠黛捧来一个食盒。 “姑娘,咱们下人不能跟进学堂伺候,这是奴婢准备的点心,姑娘若是肚子饿了,就先吃点点心垫着肚子。”嬷嬷说着,将食盒也放进小包里。 顾霜筠点了下头,小包里的东西整理得可说十分周全了。 “姑娘,早膳送来了。”红鸾进来禀报,同时,将早膳端到桌上,那是小锅小米粥,一盘包子,还有几碟小菜。 面对会吵会闹的顾霜筠,在生活上赵氏完全遵从了许伯元的吩咐,按许玉颜姐妹的待遇比照对待顾霜筠。至少,表面上如此,至于少做几套新衣、点心不能及时供应、没有月例钱、国公府的仆人不听吩咐之类的,顾霜筠也不在意,她手里握着娘亲留下的大笔财物,亲爹离京之前也给了她一沓银票做零花,需要的东西全都可以自己买。 正用早膳时,许玉颜来了。 “霜筠妹妹,我来接你一起去学堂。” 许玉颜穿了一身枫红秋衫,肤白如玉,眉目如画。 每次面对许玉颜,顾霜筠仇恨中又都带了矛盾的情绪。明明知道许玉颜的好是假的,真实的她就是心机深沉,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每次她都笑得那么温和、那么真切,让人恍惚以为前世那盏毒酒是错觉。 瞧,就如此时,特地来接,又亲热地牵着手,带她去拜见先生,认识蒙学里的小伙伴。 完全是一个好姐姐的模样。 蒙学里分了两个班,一个是如顾霜筠这种五岁左右需要启蒙的孩童,另一个则是许玉颜所在的,六岁以上将要结业的孩子。 说是启蒙,其实权贵之家的子弟,往往两岁上下就会请先生在家,而入蒙学,更多的是一种身份象征,是以一屋子小小孩,好些都早在家得了吩咐,进入课堂便乖乖地坐着等先生到来,唯有一个小子,东张西望地不安分。 “哈哈,有吃的。” 顾霜筠刚拿出的食盒被一把抢走,随即,食盒被掰开,那小子一手抓了一个糕点就往嘴里塞。 顾霜筠可不是闷声被欺负的,夺过食盒,“啪”地盖上。 “喂,我还要吃。”那小子将手上的饼屑都舔了,大刺刺地朝顾霜筠伸出手。 顾霜筠把食盒放进包里,塞进桌子下面。 “要吃回去找你娘去。” 四周传来一阵抽气声,顾霜筠正疑惑,衣襟已经被那小子揪起。 “把吃的拿出来,不然小爷揍你!” “你敢揍我,我就揍你。”顾霜筠伸手拉着小男孩的领口,丝毫不怂。 瞪着近在咫尺的白嫩小脸,她暗自可惜这么可爱的小孩居然如此霸道可恶。 小男孩在学堂里横行许久,敢反抗的都被他打怕了,如今又遇上一个,还是小女孩,面对围观小伙伴的起哄,他面子上更过不去,当真一拳揍向顾霜筠。 顾霜筠岂会甘愿忍气吞声,二话不说,一爪子往小男孩脸上挠。 拼拳头,她赢不了,论指甲谁更长更利,她不会输。 小男孩脸上被挠出五条红痕,吃痛之下,更往顾霜筠扑过来。 顿时,两个小的你抓我推,你挥拳我扬爪,头发散了,衣服乱了,白嫩的小脸上都是尘土。 待得先生听见欢呼喝彩声赶来,两人已经呈僵持状态,你揪着我,我揪着你,就连四条小短腿都蹬着彼此,成了两只抱团的对虾。 见先生来,围观喝彩的小娃儿们一哄而散,一个个回自己的座位,忐忑不安地偷觑着黑沉着脸的先生。 地上两只对虾依旧恶狠狠瞪着彼此,谁也没有放松。 “都放开。”先生一手拉一个,将两个娃儿拉开,看着脏兮兮的两人,一个脸上五爪印,一个脸上青一块,先生觉得头好疼。 “都出去,面壁思过。” 两个娃儿“哼”一声,别过头不看彼此,被先生一手一个拉出教室。 教室里,传来孩童们念书的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顾霜筠默默地跟着学堂里的大家一起念。 前世,她也曾来过这里,不过那是一年之后,也就是六岁之后的事了。但因为三天两头生病,十天里倒有五六天来不了,因此不到一年,她便不再入学了。 那少少的学习生涯,她其实很喜欢,还曾遇上待她很好的小伙伴,主动来找她说话,找她玩,只是后来她时常生病,便都疏远了。如今,她连那些孩子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了。 而同样是入学,前世少少的记忆里是善良可亲的小伙伴,这一世,居然碰上一个暴力小子! 顾霜筠愤愤朝旁边瞪去,却见那小男孩依然扎起马步,目光坚毅,瞪着前方。 突然,一阵腹鸣声响起。 顾霜筠的视线转向下方,再转回那张严肃的小脸。 “你肚子在叫。” “关你屁事。” “你是哪家的?你爹娘没给你早饭吃?” “关你屁事!”小男孩恶狠狠地转头瞪她,“你是不是还想挨打?” 顾霜筠挑眉,咚咚咚跑向门口。 “先生,我饿了,奶娘给我准备了点心,我要拿出去吃。” “哈哈哈。”里面的小孩大笑。 “安静。”先生敲戒尺大喝,孩子们立即噤声,先生看着一脸理直气壮的顾霜筠,想想她只得五岁,事理都不懂得,只能叹气,“你去拿吧。” 至少她知道拿出去吃,不在课上吃。先生自我安慰。 第十五章 不打不相识2 顾霜筠抱着食盒出去,那小子还扎着马步,只是喉咙滚动,在咽口水。 “告诉我你是谁,糕点咱们一起吃啊。”顾霜筠故意拿起一块糕点在他眼前晃。 “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那就算了。”顾霜筠收回糕点,盘腿坐下,抱着食盒吃得津津有味。 “咕咚。”小男孩狠狠咽了一口口水,眼睛不由自主地朝顾霜筠瞟过去。 “喂,我告诉你我是谁,糕点就给我吃?” “那是,小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不要脸,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小男孩咧嘴笑着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就往盒里取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才说,“我爹是镇国大将军霍海,我叫霍禹,尧舜禹的禹。” “不要脸,你能有大禹那么能耐?” “我是男人,肯定比你们女人能耐!”小男孩挺起胸膛。 “呵呵。”顾霜筠假笑。 “怎么?你不信?我们打赌!”小男孩跳起来,“如果今后我比你能耐,你……你得给我磕头认错。” “好啊,要是我比你厉害,你要给我磕头!” “一言既出。”小男孩伸出小手指。 “驷马难追。”顾霜筠同样伸出小指。 勾小指,大拇指盖章,赌约便成了。 近午时,学堂下课,许玉颜来接顾霜筠一起回家,顿时傻了。 “霜筠妹妹,你……你……”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打了一架。”顾霜筠说得云淡风轻,挎着小包,抬头挺胸如获胜还朝的将军般往外走。 许玉颜一时怔愣,又赶紧追上去。 “你受伤了,咱们得快点回去,找大夫给你治伤才行。咱们都是女娃,要是脸上落下疤可如何是好。” “不会吧?会落下疤?”顾霜筠对自己的脸很自豪,这是一张小时可爱、大时娇美的美人脸。 见她被吓到,许玉颜露出笑容,“也不定会怎么样,咱们快些回去请大夫来瞧。”她取出帕子,替顾霜筠擦拭着脸上沾着的泥土,“你以后可不许和人打架了,女孩子得温柔恭顺才好。” “别人来打我,我当然要打回去。”顾霜筠自己把帕子拿过来,擦到那块青紫处,疼得她呲牙咧嘴,顿时,一个利眼扫向后方的霍禹。 霍禹两眼不自在地别开,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已经听见两姐妹的谈话,内心也是愧疚难安。 从两人的神色,许玉颜猜到与顾霜筠打架的必是霍禹,她不再开口,直到两姐妹上了马车。 “那个霍禹不是好人,你以后躲着他点,要是他再敢打你,你就同我说,我让娘去找他家里人。” “他敢打我我就打回去,今天我可没输。”顾霜筠不以为然。 “你不知道,霍禹身份不同,他要是敢在学堂闹事,娘去找他家里人,他绝对会被处罚,不敢再招惹你。” 这话倒是令顾霜筠惊讶了,“谁都为着自己的孩子,霍家人专门胳膊肘往外拐啊。” 许玉颜不屑地嗤笑,“霍禹不一样。霍禹的爹是镇国大将军霍海,他时常在边关打仗,几年才回京城一趟。结果就去年,霍禹的娘得恶疾突然去世,不过我听娘说不是死了,是和人私奔,霍家为了面子说是恶疾去世,还有说霍将军常年在边关打仗,霍禹不是霍将军亲生的,是他娘和别的男人私通生下的。” 看了眼认真听着的顾霜筠,许玉颜骄傲自己消息灵通,又继续说,“霍家为了掩盖主母不贞洁的事,只能把霍禹这个暗亏吞下,对外还是说霍禹是霍将军的儿子,其实啊,大家都心知肚明,霍禹迟早被霍家赶出去。” 顾霜筠看着许玉颜,这时候她脸上全是对霍家的不屑,还有幸灾乐祸,这样的她,倒是让顾霜筠看到一点,前世逼自己喝下毒酒那个许玉颜的影子。 “霜筠妹妹,你在听我说话吗?”许玉颜见她呆呆的,加大了音量。 “听着呢。”顾霜筠随口答,别过身去。 许玉颜只当她被这些黑暗内幕吓到了,提醒她,“这些事不是咱们小女孩该知道的,你心里清楚就是,以后离霍禹远点,可别把这些事往外传啊。” “我知道了。”顾霜筠答应着,靠着车壁,不想看许玉颜的脸。 许玉颜也不管她,拿出今天课上学习的诗文看起来。 蒙学每天只有半天课,每七天放假一天。 这一天假期,顾霜筠和萧虚怀约见面,地点是顾霜筠的一个南北杂货铺子,也是萧虚怀最喜欢的一间铺子。 “这是上一季的账本,你瞧瞧。” 店铺后院的石桌上,萧虚怀将一摞账本堆在顾霜筠面前,笑得十分得意。 “看你的模样,赚了很多哦。”顾霜筠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那是,翻倍的涨。”萧虚怀在顾霜筠对面坐下,见她直接就往最后有字的一页翻,诧异问:“前面的你不看?不怕我做假账?” “我要是怕你做假账就不同你合作了。”顾霜筠咧嘴一笑,“还有,我不看前面是因为账本……”她吐了下舌头,“我看不懂。” “你看不……”萧虚怀惊叫,“咱们谈合作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十九间铺子一年营收三十万两,你看不懂账本还能知道这?” “我看不懂账本,但我看得懂最后的结算,每年最后都会有个总的结算,我把它们加一加就成了。” 萧虚怀扶额,“难怪你要找我合作,你这么个小丫头,要是你自己管,哪天铺子被人卖了你都不知道。” “对呀,咱们合作一起赚钱,瞧,我出铺子,你出人,咱们不就赚了吗?” 萧虚怀摇头,为自己有这么个合伙人哀叹,又庆幸这小丫头找上自己,让自己有了第一桶金。 “唉,不看了,你直接告诉我赚了多少吧。”顾霜筠推开账本,她实在静不下心来看这些数字。 萧虚怀再次摇头叹息,认命地拿过账本给她说明。 “获利最丰的就是南北货铺子,我在海上以及西域那边来的商人手里收购奇珍。他们手里大批少见的奇珍,苦于没有合适的门路,但我有啊,我出头收购,给他们的价足以让他们满意,再把那些个奇珍卖给京城权贵,转手就能翻好几番,单是这一季,就足足赚了万两银子。” 第十六章 全权交给你 “再来是绸缎铺。”他挤了挤眼,“你也知道,我和欢宜楼有些交情,把咱们的料子卖给她们,做出的衣衫老少爷们都喜欢,这爷们家里的女人也就跟着爱上咱家的布料,就这几个月,之前囤积的布料全都卖完了,我准备过段时间再上江南和巴蜀一带,去采购新货。” 顾霜筠的十九间铺子,萧虚怀一间一间地说明,顾霜筠听得仔细,也听得明白。 每一间铺子,在萧虚怀接手之后都做了改变,也正是这些改变让铺子更加赚钱。 但,有赚钱的,也就有亏损的。 “这间是米粮铺,直接售卖庄子上产出的米粮,有时也会在大粮商手里采购米粮,按说上一季正是丰收时节,新米入仓,该是大赚的,但报过来的帐是亏损,原因上面写的是米粮保存不善,出现发霉变质。”萧虚怀指着账册上的红色标注。 又翻开另一本,“这是古玩铺子,之前收购到假货,卖给人后被退货,赔了大笔银子,这几个月一单生意都没有,店铺里人事物依旧要开销,亏损是最大的。” “亏钱的要怎么办?关了它们?”顾霜筠诚恳询问。 “若是整顿之后能赚钱倒也可以继续开,只是现在有个问题,得看你的意思。”他顿住。 “什么问题你直说呗。”顾霜筠催促 “这些铺子当中,如今这一间南北货铺子和成衣店、绸缎庄最服我管理,其余的铺子或多或少都不听我吩咐,其中这米粮铺和古玩铺最甚,掌柜平时根本不让我看账本,铺子里的生意也不许任何人向我透露,这两间铺子,我完全不能插手。” “他们不信我将铺子给你管?” “最初我也是这样猜测,我提议一起去见你,当面说清楚,这两家掌柜不同意,只说他们没听东家提起这事,当时,我便猜到这事不简单,费了些心思查探,猜猜我查到什么?” 顾霜筠瞪他,催促道:“别卖关子了,查到什么?” 萧虚怀的手在那两个账本上敲了两下,“这些不听我吩咐的商家,都与一个叫何连的人往来密切,尤其是这两家的掌柜,都曾是定国公府的家生子,随令堂陪嫁到顾家,至今,还有亲人在定国公府当差。” “定国公府有人授意他们和你作对。”顾霜筠猜到了这人是谁。 萧虚怀笑而不语。 “你要我怎么做?” 是要,不是想。这表明了她的态度是与他站在一起,萧虚怀笑得很开心。 “两条路,一是你将铺子收回去,我想定国公府里有人愿意帮你管理这些铺子。” 顾霜筠给了他一个白眼。 萧虚怀“呵呵”笑开,“二是你出面,将那两间铺子的掌柜换人,我想他们既然曾是令堂的陪嫁,那么你手里应有他们的卖身契,把他们换了,杀一儆百,以后我才方便做事。” “不止换,换不足以令他们认清楚谁是主子。”顾霜筠盯着那两本账册,翻开的那一页是刺目的红字,代表着亏损,“把这两家人卖了,新的掌柜就由萧哥哥你决定。” “那是你母亲的陪嫁,你确定要卖?”萧虚怀没料到她下手如此果决。 “他们能联合别人来违抗我这个主子的命令,留下只会是祸患。”顾霜筠语气冷漠。 萧虚怀不再劝她,那两家店掌柜的行为往大了说是卖主,是大忌。 “萧哥哥,我把铺子全权交给你,里面的人、卖的货全都由你做主,就算你要将米粮行改绸缎庄我都不过问。” “真全权交给我?”萧虚怀这是真吓到了,就现在来看,说是合伙,其实铺子主权还是顾霜筠,他对铺子的安排都得经过顾霜筠的同意,但若是如她所言,那是将铺子完全交给他处理,他可以对铺子做任何他的规划,不需要再经过她的同意,换言之,如今捆缚他手脚的绳索都将解开。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对生意的事不懂,而我相信你,若是全权交给你做,我省事,你也更方便行事。”顾霜筠笑着,“收益咱们依旧五五分,如此,你能让我赚更多银子不?” 萧虚怀的神色变了,从惊讶到感动,再到坚决,“萧哥哥绝对让你铺子收益滚滚来,让你成京城最有钱的小姑娘。” 顾霜筠笑开,“那我就先谢谢萧哥哥了。” 走出南北货铺子时,顾霜筠的小荷包里多了一枚小小的印章,那是这一季铺子的分成,由萧虚怀帮她存入钱庄,这印章便是信物。 “姑娘,咱们不回府吗?”红鸾跟在顾霜筠身后,随她越走离定国公府越远。 “不想回去。”顾霜筠正谴责自己太白痴呢,居然因为这几个月的平静就把赵氏那头老虎当作了小猫,结果赵氏暗地里早就安排了人下绊子。若非萧虚怀将其他铺子,尤其是南北杂货铺和绸缎铺的收益翻番,只怕赵氏早就找上她借口管理不善收回铺子,甚至可能连带把娘亲的嫁妆全部收回。 她毕竟是孩子,赵氏代管,谁也不能说个“错”字。甚至她闹也没理由闹,毕竟当初赵氏分毫不差地还给过她,而她自己管理不善是事实。 不知不觉间,顾霜筠走到天桥下。 几个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其中一人仰躺在一脚宽的长凳上,两条腿向天蹬着一个陶罐,那罐子在他脚上忽上忽下地旋转,始终不脱离双脚掌控,引得围观者一阵叫好声。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顾霜筠定睛一瞧,可不正是霍禹。 只是他的目光……顾霜筠走到霍禹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居然是对面骑在父亲肩上看杂耍的小孩。 想到许玉颜所说的霍禹出身不明,顾霜筠有点理解了。 他是羡慕那孩子有父亲宠着吧。 顾霜筠冷哼一声,一脚踢向霍禹。 霍禹突然被踢,当下就瞪眼要骂,一见是顾霜筠,到嘴边的痛骂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是你啊。”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羡慕那小孩有爹陪?”顾霜筠直白地问。 第十七章 卖就卖了1 霍禹脸一沉,转身就走。 顾霜筠立即追上去,揪住他的衣袖。 “你上哪去?” “关你屁事。” “刚过来那边有卖油饼的,我请你吃,去不?” “去。”话一出口,霍禹打了自己嘴巴一巴掌。 顾霜筠努力忍住笑,扯着他去那油饼摊子前买了三个,她和霍禹、红鸾一人一个。 边走边吃,三张小嘴都油亮亮的。 很快,霍禹一张油饼便全部下肚,而顾霜筠手里的连一半都没吃完。 顾霜筠把饼递给他,“吃不?” “吃。”说着就接过去,张嘴就咬。 红鸾阻止的手伸在半空,没来得及挡。想想两个都是小孩,同吃一张饼无所谓,便又放下手。 饼子吃完,霍禹称要回家去,摆摆手便走了。 “姑娘,这人是谁?吃了咱们的饼,一声谢也没有。”红鸾不满道。 她不知道,在学堂里,顾霜筠喂食霍禹已经是习惯。那一天两人打架,可谓不打不相识,之后福嬷嬷每天给顾霜筠准备的点心,几乎都进了霍禹的肚子,同样,没有一个“谢”字。 “别管他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顾霜筠不在意霍禹的无礼,喂食霍禹,不过是瞧在两人同病相怜,都属于没爹没娘的状态,而霍禹比她又更惨一点,她至少还有娘留下的财物,赵氏表面上还得对她好。而她自己的亲爹,看在定国公府的份上,待她面子上也过得去。 霍禹就不同了,顾霜筠从不曾问霍禹在将军府的待遇,但就流言以及他时常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到处找吃的,可见他在那府里连基本的饱足都不能够。 三日后,萧虚怀传来消息,已经找到合适的人牙子。下午学堂下学之后,顾霜筠领着红鸾,带着卖身契,在米粮铺前与萧虚怀会合。 “你想好了,这几人一旦卖出去,背后那人不会善罢甘休,尤其这两人还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老人,身份与旁得奴仆不同。”萧虚怀提醒她。 “我娘若是在天有灵,知道这些人如此为难我,她就会把这些人全都发卖出去。”顾霜筠十分坚定,率先走进铺子。 那铺子里尚有几个在选购米粮的客人,见几人进来,不过瞥了几眼,便又自顾自挑选自己想要的货物。唯有店掌柜不经意地抬起眼皮瞥了下,微皱了眉,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算账结账。 一直盯着他瞧的顾霜筠,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内心冷哼了一声。 这掌柜显然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但他却没有丝毫行动,可见完全没将自己放在眼里。或许,在他看来,这铺子迟早也都是要回到赵氏手上,因此对自己这个过渡者,不必费心思应酬。 “就是他,带走吧。”顾霜筠也不多言,直接向那人牙子示意。 这人牙子早就得知这其中的弯弯绕,顾霜筠发话,他便指挥身后两人上去押人。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想抢劫吗?还有没有王法了?”掌柜大惊,大叫怒骂。 人牙子把卖身契一扬,“你主子已经将你一家卖给我。”随即,让人拖了掌柜的往后院走,他一家人就住在店铺后院。 店里的伙计也被吓到,一个个愣在当场,只有一个机灵的见势不对,趁众人不备跑了出去。 那伙计去的不是别处,正是定国公府。让门房通知找何连之后,焦急地等在门口。不一会,何连出来,那伙计赶紧将情况告知于他。 何连听了,同样惊吓到,再三确认无误,不敢耽搁,立即往府里报。 “这可恶的小蹄子,她竟敢!”赵氏怒极,抓起茶碗便砸得粉碎。 “夫人,何掌柜对夫人最忠心不过,就上一季,那米粮铺子里的收益,还有米粮铺子从表姑娘庄子收成上赚得的孝敬钱,他一个子儿不少,全都孝敬给了夫人,请夫人一定要救救他呀。” 何连跪在帘子外哭诉,米粮铺的何掌柜是他堂兄,也正因为自己在夫人面前得脸,堂兄才能铁了心帮夫人办事,而两兄弟彼此照应,从米粮铺能捞的油水太多,他舍不得断了。 赵氏想的又更深一点。 小姑子在京城的十九间铺子,每一间都在地段绝佳的闹市之中,这些铺子每日进出帐几百上千两,过去一季,哪怕小丫头将铺子收回去,她从忠心的掌柜那里收到的孝敬银子也有上千两,这钱与定国公府的进出钱财相比很少,但全是她的私房呀。 而今,若放任何掌柜被卖,岂不是宣告她在铺子上没有权利,铺子已经被小丫头全部掌握?如此一来,其他掌柜必然不会再向她效忠,而会选择听从小丫头。 赵氏眉头紧锁,思索之下,有了主意。 她向赵嬷嬷细细吩咐一番,随即,赵嬷嬷便欢喜地急匆匆出府,那何连亦紧跟着,亲自驾车,送赵嬷嬷到米粮铺。 到了铺子,进去一瞧,里面居然井然有序,除了柜台后的掌柜换了个人,别的居然没有丝毫变化。 何连立即拉了一个相熟的伙计过来,问“那人是谁”。 “这是东家安排的新掌柜。” “何掌柜呢?” “何掌柜一家都被人牙子带走了。” “带去哪里?” “方才东家说古玩铺子的陆掌柜一并卖了,让人牙子跟着去古玩铺子带人。” 古玩铺,何连再熟悉不过,这几个月来,米粮铺之外,就古玩铺他跑的最勤,深知这也是最忠于自家夫人的。 当下,他立即催马赶车往与米粮铺仅隔了一条街的古玩铺子去,刚到门口,马车才停下,便见顾霜筠一人当先走出古玩铺,后面跟着萧虚怀,再后面,便是怒骂着的陆掌柜、何掌柜,以及哭哭啼啼的家眷,被几个人高马大的人牙子打手押着。 “姑娘,这几人不能卖!”赵嬷嬷急得几乎是滚下马车,气也来不及喘便上前挡住顾霜筠。 “这话奇了,我的奴才,我不能卖?”顾霜筠冷笑。 第十八章 卖就卖了2 “这些人的卖身契在姑娘手里不假,但他们都曾是我定国公府的家生子,数代对国公府忠心耿耿。且他们随先大姑娘去到顾家,亦忠心为主,在顾夫人过世后依然忠心地将铺子打理好,姑娘不该被旁人挑拨几句,便将忠仆卖了,寒了人心不说,也令顾夫人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 “赵嬷嬷若是觉得这些人对定国公府有功,大可以将他们买回去,同我说这些,不过是更证实了这些人心里只有定国公府,忠心的也是定国公府,不是我这个姓顾的,定国公府的表姑娘。” 赵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原本打算用老交情挟持,令顾霜筠不敢再卖人。如今,竟是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自己的话把自己给套进去。 赵嬷嬷一咬牙,狠道,“姑娘说这些话,是在诛我等老仆的心呐,我们做下人的,向来知道的只有忠心主子……” “是啊,你们的主子是定国公府的主子,不是我这个姓顾的外姓人。”顾霜筠不屑于听她假模假样的哭诉,“得了,这些人我已经卖出去,你若是想把他们买回去,就同这位张老板谈,这些人如今已经不关我的事。” 说完,她让开一步,对萧虚怀,也是对观望着的某些人,大声说:“萧家哥哥,我手里这些田庄铺子交给你全权管着,以后再有谁不听你吩咐,你直接告诉我。那种不忠的奴才,卖了就是。” “好嘞。”萧虚怀大声答应,对顾霜筠更加刮目相看。他是真没料到,顾霜筠这个小小娃儿,居然有如此魄力,且面对赵嬷嬷句句把她母亲提出来说事,她依旧毫不示弱地反击。 最终,赵嬷嬷将何、陆两家人都给买了,自然,宣告的是这些人家都是定国公府出去的,夫人仁慈,不愿他们几十年辛苦临了还漂泊无依。 人牙子也高兴,走这么一趟,转手这几人就赚进几百两,这种好生意天天有才好。 “赵嬷嬷,我等的家当还在铺子里,请容我等回去收拾收拾,再随嬷嬷回定国公府拜见国公爷和夫人。”何掌柜向赵嬷嬷请求。 “当然可以,两位掌柜快去,老身就在这里等你们。” “谁说你们可以进去收拾了?”顾霜筠冷冷的声音,一步步走到铺子前,盯着欲要进去的陆掌柜,“你们是定国公府的下人,进我顾家的铺子收拾东西,谁给你们的权力,把姓顾的变成姓许的?” 陆掌柜的脸上又青又白,时下里,他们这种卖身的奴才没有自己的私产,一切都是主子给的,主子能给也就随时能收回。但寻常而言,做主子的看不上奴才的一点小钱,并不会在卖奴时把奴才的钱财搜刮去。 是以,顾霜筠不许他们进去,谁也不能说她不对,顶多就是鄙视她小气抠门。可对他们而言,那些全是他多年累积下来的钱财啊,那些钱财足以让他在京城也做个富家翁。 陆掌柜和何掌柜求救的眼神看向赵嬷嬷。 赵嬷嬷还没说话,顾霜筠先开口,“说起来,这些店铺,并你们这些下人,都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给我娘亲的嫁妆,原本都是定国公府的。” 见赵嬷嬷面露得意之色,顾霜筠冷冷一笑,“本朝的规矩,出嫁女的嫁妆归女子所有,夫家与婆家均无权干涉。若是没有子嗣,嫁妆由婆家收回,若是有子嗣,则由子嗣继承。定国公府想要把这些出嫁女的嫁妆再拿回去,只能等我死了,才好拿呢。” 顾霜筠看着赵嬷嬷,“赵嬷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嬷嬷嘴角抽搐,干笑着,“姑娘说笑了,姑娘洪福齐天,必能健健康康,以后嫁一个如意郎君,得贵子贵女。” “如此一来,这些嫁妆岂不是再随我带入夫家,再传给我的子嗣,与定国公府再无干系?” “那是,当年老国公和老夫人疼女儿至深,才会备下这许多嫁妆,又怎么会想再收回呢?” “那么,现在带着这些人滚出我的铺子,别再挖空心思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顾霜筠猛地沉下脸喝骂。 赵嬷嬷满心不甘,但在众多人围观之下,不敢强硬与顾霜筠冲突,否则,岂不应了她那句“定国公府要把出嫁女的嫁妆再拿回去”。 赵嬷嬷领头走,陆、何两人也不敢多言,只得跟随离开。 而他们还没走远,便听见后面顾霜筠的声音,带着欢喜,丝毫不见方才的冷意。 “各位,我这家古玩铺子,还有一条街后面的米粮铺,今日得喜,换了得力的掌柜,从今天开始,至后日结束,铺子里一应货物全部降价两成,各位有意选购的,抓住机会啊。” 看热闹的人中,顿时爆出欢呼声,还有不少夸赞“小东家仁厚”的,更气得赵嬷嬷等人心口疼。 “夫人,可不能由着表姑娘如此胡来,她是将国公府的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半点不留情呀。”回到府里,赵嬷嬷将与顾霜筠的一问一答详述给赵氏,语气间十分悲痛。 “我何尝不想整治她?老爷答应由她自行掌理嫁妆,让你们给那小子下绊子,你们反让人赶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赵氏怒气冲冲,瞪着赵嬷嬷,“那丫头有一句没说错,她的奴才,她想卖,谁也不能迫她不准卖。” 赵嬷嬷跪着,深深低头,认错认罚,不敢有丝毫辩解姿态。 “行了,别跪了,看着都烦。”赵氏一扬手,赵嬷嬷赶紧起身退到后面。 赵氏揉着抽疼的额角,想不出好法子来对付顾霜筠。 “夫人,归根结底,表姑娘现如今这样胡作非为,还是因为有国公爷发话,依奴婢之见,何、陆两家都是国公府的旧人,国公爷素来也知道他们,不如就让他们去见国公爷,借口讨要差事,哭诉表姑娘的霸道无理。夫人再去见国公爷,把表姑娘拘在府里学仪礼之道,如此一来,那萧家小儿没了表姑娘撑腰,田庄铺子里,还不是掌柜们想如何,便如何。”赵氏旁边,俏丽的丫鬟送上香茗,也送上建议。 这人,正是照水。 第十九章 义妹 她本就是赵氏的心腹大丫鬟,被送到顾霜筠那里伺候一日便被退货,回到赵氏身边,每天战战兢兢的,就怕被追究办事不力之罪,如今听了这半晌,逮着机会希望立功。 赵氏细细思索起来。 见状,照水暗喜,这代表她的建议入了夫人的眼。她乖巧地退到一旁,静静地等着夫人决策。 赵氏采纳了照水的建议,但有些变动。 许伯元一回府,便得管事来报,夫人请他至内院一见,有事相商。 许伯元贵为国公,又素有才名,在皇帝身边任了个中书舍人的官职,专事起草诏书旨意。他素来以此为傲,把这差事看得很重,每日里往往夕阳西下,确定皇帝没有安排了,他才离开官衙回府。 在府里,除了每月固定十天与嫡妻赵氏同食同寝,他往往停留在外院书房,与门客谈诗论文。 赵氏也知他这习惯,从不曾有过干涉,是以这次,刚回府赵氏便命人来请,许伯元略感诧异,却也没有多想,随即便往后院去。 赵氏院子里,跪了十几个女人孩子。 许伯元皱眉,他素来反对严苛下人,崇尚的是以德服人,当下,心头不悦。 “外面怎么回事?” “老爷,外面是何家和陆家的家眷。”赵氏亲手为他捧来香茶,“何、陆两家当初随小姑子陪嫁到顾家,掌理小姑子手下的米粮铺和古玩铺,素来忠心。但今日,霜筠不知被谁挑拨,将两家人都要发卖出去。何连是何掌柜的堂弟,求到妾身面前,他们毕竟都是从定国公府出去的,妾身不忍心,便着赵嬷嬷去劝,结果霜筠固执己见,坚持要卖掉两家人,妾身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暂且将他们买下。” 赵氏见许伯元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知道他已经动怒,当下叹口气,饱含同情与怜悯地继续说,“妾身虽买下他们,但又考虑到霜筠,她对咱们府里的成见很深,今天当着一众人的面,就说赵嬷嬷劝她不要卖掉老仆是因着定国公府要谋夺出嫁女的嫁妆。妾身担心留下何、陆两家,霜筠会更加误解,便想着把卖身契还了他们,这两家人依旧打发出去。他们却不愿出去,哭诉世代为定国公府家仆,惟愿在主子身边伺候,一直在外面跪着,求妾身答应,妾身十分为难,只得请老爷过来,请老爷定夺,这事如何办才好?” “霜筠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果然,许伯元大怒,大掌猛拍桌子,看得赵氏唇角上扬,嘴上还是无奈。 “霜筠丧母,父亲又不顾她,妾身知她心中必然悲苦,不愿苛责于她。” “你是她的舅母,如今她没了母亲,住在定国公府,你就得担起教养她的职责。”许伯元不悦,“你是定国公府的夫人,一品诰命在身,不要像那等小家子气的女人,怕这怕那。” “妾身亦有管教她的想法,只还需要老爷同意。” “你说说看。” “妾身听说霜筠将田庄铺子交给了安平公主府的萧虚怀掌管,在学堂里又与镇国将军府的霍禹交好,这两人的出身都有着不光彩,所言所行听闻亦非善类,还有福嬷嬷三人,均是出自顾家。妾身想着,当务之急,便是令霜筠留在府内,与那不善之人断绝往来,不再被旁人言语蛊惑,且在府内学习仪礼之道,方能真正让她改变。” “萧虚怀和霍禹?”许伯元再次确认,“她真与这两人交好?” “是啊,听玉儿回来说,霜筠在学堂,与那霍禹形影不离。而萧虚怀,霜筠今日当着众人宣告,她手下的田庄铺子,全权交由萧虚怀管理。” “荒唐!”许伯元怒喝,吩咐下人立即带表姑娘来见他。 赵氏心中暗喜,嘴上还在劝慰许伯元不要动怒,霜筠毕竟只是个孩子。 派出去的下人很快便回来了,带来的消息是,霜筠小姐还未回府。 许伯元更怒,要人立刻出去把顾霜筠找回来。恰在这时,管事来报靖王到访。 许伯元吩咐赵氏务必尽快把顾霜筠找回来,随即,快步赶往厅堂,去迎接李净宇。 还未进大厅,便听见里面传来靖王的大笑声,许伯元心中诧异,快步走进厅内,只见他方才还在命人找寻的顾霜筠就在厅上。 见到许伯元进来,李净宇起身与他见礼,寒暄几句之后,李净宇主动说明来意。 “数月前,我在宫外曾遭遇困境,得顾妹妹相助,才得以获救。顾妹妹小小年纪,施恩不望报,我这受恩之人却深感惭愧,细想之下,顾妹妹无长兄,我收她为义妹,为兄长照顾她,岂不正好报了恩?”李净宇笑了笑,“我把这想法向父皇和母妃禀明,他们亦十分赞同,这不,我就出宫认妹妹来了。结果可巧,正好在路上就碰见顾妹妹,可见咱们兄妹有缘分。” “能得靖王收为义妹,是霜筠的福气。”许伯元看向顾霜筠,“还不快拜见你兄长。” 过来路上,顾霜筠早就认了兄长,不过许伯元吩咐,她也不下舅父的颜面,当即起身行礼,道一声“霜筠拜见兄长”。 靖王虚扶一下,“给妹妹的信物,就那枚龙凤呈祥玉佩吧。那玉佩原是父皇赐给为兄的,给妹妹正好。” 许伯元眼角一跳,想到了自家夫人手里那枚玉佩,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靖王这话里话外,别有用意呀。 李净宇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许伯元与顾霜筠送出门外,瞧见车驾远去,方才转身回府。 “霜筠,随我去见你舅母。”许伯元吩咐。 顾霜筠跟着他来到后院,许伯元当先,要赵氏将玉佩还给顾霜筠。 赵氏原本等着许伯元处罚顾霜筠的,见此不禁忐忑,立即亲自进屋将玉佩取来,还给了顾霜筠。 “靖王认你为义妹之事,至此已了。”许伯元脸上黑沉如铁,怒气勃发,“你且说说,定国公府待你,可有哪里不好?” “老爷,妾身并未……”赵氏的抗议惊叫被许伯元抬手制止。 第二十章 谁待你好 许伯元眼睛只盯着顾霜筠,“说不出来?”他手猛地一拍几案,厉声道:“我与你舅母怜惜你没了母亲,唯恐新夫人进门苛待你,才会在你父亲成亲当日将你接至定国公府,你可知为何?” 顾霜筠一脸茫然地摇头。 她是真茫然。 之前,何、陆两家被赵嬷嬷买走,她就有准备这事不算完,回了定国公府定然被赵氏问罪,只这问罪,为何提到她入定国公府的缘由?难不成他要坦诚定国公府库房空虚,急需银钱填补?这怎么可能?这种事只会做,不会说。 “你娘只得你一个女儿,为了顾家的香火,顾晔霆势必续弦”他冷哼了声,“你娘重病之时,我便向顾晔霆提了,你外祖父庶出的八姑娘正当婚配,论辈分,她是继母,论出身,你是嫡,她是庶,论亲疏,她是你亲姨母。唯有迎她入门,才能保证定国公府与顾家的亲缘不断绝,才能保证新夫人入府,你在那府中依旧享有嫡出大姑娘的尊荣。” 顾霜筠诧异地瞪着许伯元,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伯元还在继续说,“如此作为,可说是十全十美,顾晔霆竟直接回绝,还在你娘过世不足一年,便迎进新人。这种行为,是要与定国公府撕破颜面,断绝往来,而你,有着我定国公府一半的血脉,在那府里,在新夫人掌下,岂能好过?” 许伯元见她神情惊骇,心下安慰了许多,语气也缓和许多。 “如今你可知了,接你回定国公府,全是为了你好,以后,你切不可再被人言辞蛊惑,须得看清楚,谁才是为你好,待你好的。” 许伯元的语重心长,看在顾霜筠眼里,却仿佛看见一头恶兽。 恍惚间,她想起娘亲,总是温柔笑着的娘亲,曾经,她觉得娘亲的眼睛里有光,看着她的时候、看着爹的时候,那光那么明亮,那么柔和,让她快乐又满足。 后来,娘亲眼里的光亮变得暗淡。 是她说着要生一个儿子,却总不能够?是因为她的亲兄长在她还没有过世的时候,就向她提议将庶妹嫁给她的丈夫?还是她知道只留下一个女儿,丈夫势必在自己死后续弦?又或者早在她过世之前,丈夫已经选定了继室? 顾霜筠只觉得一阵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蔓延至她的全身。 当初,许玉颜逼自己喝下毒酒之时,曾道自己怀孕之后意外落胎是她所为,再栽赃给当时正受宠的王氏,而原因,是当时的许玉颜连生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傍身,而自己腹中的孩儿被推断极可能是儿子。 她还没有儿子,怎能允许别的女人生下儿子?即便这个别的女人是对她言听计从、深信不疑的表妹。 顾霜筠惶恐,不安。 她重生这一遭,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就是为了如娘一般,为一个男人所谓的血脉传承耗尽生命?或是如许玉颜一般,端着虚假的脸与别的女人争妍斗艳、勾心斗角?又或者,还是重复前世的悲剧,做一个被人用完即弃的工具? 不,重走的生命,怎能如此? 但,她又该怎么做? 顾霜筠心里仿佛笼罩着厚重的迷雾,她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前方,归路亦看不见。 “霜筠。” 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顾霜筠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舅舅把你吓到了?别怕,舅母和舅舅在呢,我们会帮着你,护着你。” 帮着我?护着我? 顾霜筠看着面前一脸诚挚的赵氏,呵呵笑起来。 前世,她就是因为这样的诚挚信了她呀,可她也用性命做了代价,她耗尽所有回报的这份诚挚,实则是虚伪,得到的也只是一杯毒酒。 顾霜筠可悲地发现,从前世到今生,她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是她深信会待她好的。 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空,顾霜筠拨开赵氏的手,转身,朝外面走去。 “霜……” 许伯元正要唤她,被赵氏阻止。 “霜筠毕竟是个孩子,猛然得知自己被亲爹抛弃,她肯定吓到了,就让她先回房歇一下,明天我再同他说。只一件事,之后我对霜筠严加管教,老爷可别舍不得外侄女儿。” “霜筠是该管教了,你放手去做。” 赵氏贤淑地低头一笑,掩住眸中的得意与愤恨之色。 福嬷嬷将被角掖好,看着闭眼熟睡的顾霜筠,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吹熄屋内的灯烛,房里立即暗下来,只有幽幽的月光洒落,让这房间还有一丝光亮。 福嬷嬷又看了一眼床帏,方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外面,红鸾与翠黛两个丫头正一脸担忧与焦急地等着,见福嬷嬷出来,两人上前正要开口,被福嬷嬷一个手势阻止,示意两人走远一些。 两人点头,三人回到下人房,翠黛和红鸾便忍不住开口。 “嬷嬷,姑娘怎么样了?” “姑娘已经睡下,只那精神还是不济。”福嬷嬷叹气。 “也不知道国公爷和夫人对咱们姑娘说了什么,姑娘从出来就魂不守舍的,国公府还不许咱们找大夫,太过分了!要是姑娘出什么事,他们担得起吗?!”翠黛忿忿骂。 “嬷嬷,咱们带姑娘回咱们自己府里去吧,老爷不是把刘总管留在京城了吗?京城的宅子还在,咱们回自家府里去,比这里好得多。”红鸾眼圈泛红,早就不想在定国公府待了。 “这不是咱们做奴才能决定的事。”福嬷嬷摇头,看着两个丫头期盼信赖的眼神,再想起自家姑娘失了魂魄般的模样,福嬷嬷下定决定。 “我会给刘总管带信,让他通知老爷,让姑娘回咱们自己府里去。” 翠黛和红鸾这才放心笑了。 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希望。 看似在床上安睡的顾霜筠,在烛火熄灭之后,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至福嬷嬷走出房间,她再也压抑不住,揪紧了被单,将整张脸都埋在被子里,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她寻不到人述说心里的苦楚烦闷,也不敢让人听见这哭声。 第二十一章 哥哥给你靠 恍惚间,她回到前世。 沉闷苦涩的空气,随时都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她被困于三尺病榻,所能做的,不过是翻翻丫鬟搜罗来的闲书。最高兴的,是表姐来探望,只是表姐眉间的愁绪令她愤懑,挖空心思为她报仇,不惜让自己双手染上鲜血。然后,被背叛,被舍弃。 而今,重走一次,她自以为自己得了先机,心心念念于复仇,将前世的仇怨通通回报。自以为夺回娘的嫁妆,钱财万贯握于掌中,无人可再伤她。 却原来,她还是原来那个她,她依旧是一艘孤舟,早就注定了被舍弃的命运。 突然,一声叹息在耳边想起,随后,她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顾霜筠整个人僵住,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 靖王,李净宇。 “真是个傻丫头,谁让你受委屈,打回去便是,有哥哥给你靠呀。” 顾霜筠愣愣地盯着他,疑惑自己在梦中,又疑惑入梦的怎会是他。 脸颊上传来痛,是他在捏她的脸。 “梦里也会痛吗?”顾霜筠揉着被他捏疼的脸颊,愣愣地问。 李净宇“呵呵”笑起来,“梦里自然是不会痛的。” 她愣神的模样实在可爱,李净宇忍不住又上手捏那鼓鼓囊囊的包子脸。 这下,顾霜筠确定了,这不是梦。她猛然体认到,自己整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她要自己冷静下来,严格说起来,他只是一个男孩,还称不上男人。而且,自己也不是“高龄”二十的陪嫁媵妾,只是个五岁女童。 顾霜筠向后,整个人窝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好温暖,心里知道这不对,她还是舍不得离开。 许久许久……困意袭来,顾霜筠闭上双眼,渐渐地,平缓的呼吸声传入李净宇耳中。 他始终没有动,直到窗棂上传来敲击声。 “王爷,五更了。” 他低头,看着在自己怀里安详睡着的小女娃,唇角轻勾。 从那日分别之后,他脑中便总要浮现小女娃哀戚的眼神,喃喃求着他带她回家。 他这一生,能握在手里的实在少得可怜,既然放不下,便只有去担下。只是那小女娃竟如水滴入河川,任他派人四下打探也探听不到消息,直到意外在集市上相遇,那一刻,用狂喜形容亦不为过。只是,她却不需要他的帮助,不再需要他带她回家。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她不需要他的帮助,他便不必再为她眸中的哀戚所困。可他,还是放不下,甚至安插了人在这府里,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李净宇眸中盛满笑意,想起了才发生的事。 这小小娃儿,居然有魄力发卖母亲陪嫁的老仆。他为她感到骄傲,又担忧她被责罚,着急忙慌地出宫,亲自送她回这定国公府,以义兄名义,盼能保她护她。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的身份。 为长却非嫡,母族无人可依靠,得皇帝亲自教养数年却又始终不如嫡子,不被委以重任。 身份尴尬,地位尴尬。 将小女娃轻轻放回床上,替她盖妥被子,李净宇站在床边,轻声承诺。 “小丫头,再等哥哥几年,待哥哥出宫建府,给你一个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家。” 睡梦中,顾霜筠仿佛听见了他的话,唇角扬起,笑了。 顾霜筠坐在池塘边缘,两条腿在空中晃荡,看得身后的照水胆战心惊。 这时候,她后悔自己当初给夫人提那么个建议,夫人确实成功将表姑娘拘在了府里,也成功将福嬷嬷三人遣回顾家,但,夫人最想要的钥匙依旧挂在表姑娘的脖子上,谁也动不了。 夫人给表姑娘找先生教授仪礼,表姑娘就两眼望天,骂她她当听不见,打她她尖叫哭嚷,先生被吓走四五个,表姑娘在京城的名声也毁了,任谁提起都道此女顽劣,不堪为徒。连带着,国公府里别的姑娘也被挂上家教不严的耻辱牌,夫人去参加京里权贵之家的宴会,也被人明里暗里嘲讽。 任谁都知道表姑娘那混沌样是装的,偏生这装傻的法子挺好使,谁也没法子戳穿她,且还都得顺着她,就怕她又闹出幺蛾子,让国公府的坏名声越来越响。 唉! 照水忍不住叹气,要顺着她,怕她闹事,又要盯着她,怕她出事,这本身就是个矛盾的事。就如同这钓鱼,表姑娘坐在湖边已经好几天,她不能阻止,就提心吊胆地在后面看着,唯恐一个错眼表姑娘就掉下去了。 这时,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那是鱼咬饵扯动浮标,但那钓鱼的人却只是看着,一动也不动。 “表姑娘,鱼上钩了。”照水忍不住提醒。 这几天都没有鱼上钩,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一尾傻鱼,只盼她钓到鱼之后,就对这片池塘失去兴趣。 顾霜筠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真有鱼儿上钩。 “姑娘快点拉起来,待会儿鱼跑了。”照水催促,恨不得夺过鱼竿帮她把鱼儿拉起来。 顾霜筠这才反应过来,往上抬手,顿时,一尾鱼儿挂着水滴从水面跃起,绯红夹银黑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哎呀,居然是红龙。”照水惊叫,觑向顾霜筠,思索着怎样让她把鱼再放回去。 下一刻,鱼竿被塞进她手里,专注钓鱼好几天的人,在鱼上钩的时候,一点不在意地走掉了。 “表姑娘,这鱼……” “放了。” 顾不得深究她的异常,照水赶紧拉鱼过来放生,这可是国公爷千叮咛万嘱咐要顾好的极品锦鲤。 就在鱼取下的那一刹那,惊咦声冲口而出,她盯着躺在手上的直钩愣住,直到鱼儿弹起拍打,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赶紧将手里的鱼儿放回水里,瞧它摆尾游走,她暗暗松了口气,忙不迭将钓竿鱼线收起,往顾霜筠追去。 “啦啦啦……啦啦啦啦……”顾霜筠哼着不成曲调的歌,笑容灿如艳阳,让路过的下人都忍不住多瞧上两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顾霜筠才不管旁人的视线,脚步轻松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第二十二章 直中取 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姜太公果然是神人! “你倒有心情哼哼唱唱,你那几个下人都快死掉了。”嘲讽声,出自突然出现的许彤颜。 “她们不是让大舅母送回顾家了么?怎会死掉?” “呵。”许彤颜讽笑,“我还以为你傻了呢,原来你知道啊。” “不说就算了。”顾霜筠转身就走,懒得理会阴阳怪气的许彤颜。 重生之后,这小丫头初次见面还说要常来找她玩呢,结果却是每次来都阴阳怪气的,和前世一模一样,小小年纪就心思重。 “她们在大门口跪着呢。”许彤颜一把扯住她,“从母亲把她们赶出国公府开始,她们就一直在门口跪着,已经八天了,母亲发了话,谁也不许理会她们,一滴水也不许给,让她们自己撑不住就会走。” 顾霜筠脸色变了,立即往大门跑去。 许彤颜半步不落地跟着,期待着待会儿的好戏。 见到顾霜筠来,守门的小厮立即苦了脸,恨不得立即逃走,却职责所在,还得迎上去行礼问好。 “把门打开。”顾霜筠命令。 “表姑娘要出门去?可有知会夫人?”小厮笑脸小心探问。 顾霜筠的回答是一脚踹过去,那小厮习惯性往旁边跳开,顿时让出道来。 大门沉重,非小娃所能打开,顾霜筠一开始就没盯着大门,在那小厮跳开之后,一把扯了许彤颜,往侧边小门冲去。 几个门房反应不及,被两个娃儿瞬间冲到小门前。 “一起拉。” 顾霜筠说完,扯了许彤颜的手一起放在门上,许彤颜下意识跟着她一起用力,瞬间拉开小门,被许彤颜带着冲出门去。 许彤颜身为庶女,出生至今便一直被关在府里,是以,对能自由进出府门、能和嫡姐一样去蒙学的顾霜筠,她又羡慕又嫉妒。如今,她也到了心心念念的府外,看着面前宽阔的大道、高高的围墙,一时怔愣住。 顾霜筠已经冲向旁边,跪在大门外道上的福嬷嬷三人。 她们的情形比许彤颜说的要好得多,想来赵氏也怕真的出人命,又或者是顾府的安排,她们看起来并不像八天未进水米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了些,消瘦了些,跪久之后无法起身,爬着扑向她这位主子。 “姑娘。”翠黛和红鸾两个毕竟年纪小,扑在顾霜筠脚边大哭起来,福嬷嬷也是不住拭泪。 “别跪了,坐着吧。”说完,顾霜筠坐到了定国公府大门外的台阶上。 “是。”三人答应着,改跪为坐。 久久保持一个动作,这一动,血脉流动让三人的腿又麻又疼,翠黛和红鸾都抵不住,呲牙咧嘴地喊起来。 顾霜筠看着很有经验,在按压腿部缓解不适的福嬷嬷,目光沉了下来。 那一晚,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哭出了她从前世积压至今的痛苦。 这一世,哪怕她夺回母亲的嫁妆,身怀一辈子也吃喝不尽的财富,她依旧战战兢兢,唯恐再被人利用、被人伤害,从不曾真正开怀畅笑。 许伯元的话,更让她体认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在她记忆中最快乐的,母亲还活着的那些岁月里,那些快乐也都是表象。以定国公唯一嫡女的尊贵,带着大笔嫁妆下嫁的母亲,依旧承受着没有生育儿子的沉重压力,甚至在病重尚未去世的时候,她至亲的哥哥、至爱的丈夫,已经谋划起接替她位置的人,说到底,母亲也是被利用的工具。 前世那荣登凤位,为天下女人之首的许玉颜,又何尝不是一个工具,她为父兄挣得荣耀,为皇帝挣得权臣拥护。而她为这份尊荣汲汲营营,要为皇帝掌理后宫、生儿育女,还要时刻担忧被别的女人取代,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这份尊荣是皇帝给的,皇帝亦能随时收回。 何苦来哉? 顾霜筠为这现实悲伤,她更悲伤的,是她找不到出路。 失落,迷惘,悲伤……她被负面情绪完全笼罩,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心来。 然后,他又来了,他给她送来了一个鱼钩,说那是当年姜太公钓鱼用的,一个直钩。 “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 他留给她这么一句话,仪式般的揪了她的脸,在她捂脸瞪他的时候,咧嘴无声大笑,摆摆手走了。 左右无事,她将那鱼钩穿上线,随便找了个池塘,钓鱼顺便发呆。她并不认为这样的鱼钩真能钓上鱼,不过是借此逃避。 但,就在鱼上钩的刹那,她突然想通了。 姜太公直钩钓鱼,乃是愿者上钩,看似钓鱼,实则不为锦鳞设,只钓王与侯。他渴盼得到上位者的欣赏,渴盼得到王侯重用,但他不愿卑躬屈膝,不愿逢迎讨好,情愿隐居山林,静待伯乐赏识。 想到他曾言会保她护她,或许,他是用这直钩告诉她,就如姜太公等到了文王,她也等到了他,他会保护她。可顾霜筠,却不愿如母亲、如许玉颜,如这世间大部分女子,将自己一生好坏寄托于旁人身上。 姜太公直中取,取的是才学得以施展。她要直中取,取的是对自己命运的掌控,要活得恣意,活得潇洒。 可惜,她想直取,别人却总想对她曲着来。 “大舅母已经让你们回顾府,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呢?你们从顾府来,回顾府去,不正好?” 顾霜筠淡然的态度,让福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翠黛傻乎乎回答,“咱们是姑娘的丫鬟,当然要跟着姑娘,姑娘在哪里,咱们就得在哪里。” 红鸾在一旁猛点头,眼角还挂着泪珠子,随着点头,泪珠子顺着脸颊滑落。 顾霜筠看向福嬷嬷。 “嬷嬷。” “奴婢在。” “你是我爹身边的老人,在顾家多年,年岁也大了,该享清福,不该在我身边劳苦,你回顾府去吧。” “奴婢并不觉劳苦,奴婢情愿在姑娘身边伺候。”福嬷嬷急道。 “翠黛红鸾,你们随我回定国公府。”顾霜筠不理会福嬷嬷,话说完便起身,往依旧开着的小门走去。 第二十三章 挺能干 “姑娘,福嬷嬷……”红鸾开口,想为福嬷嬷求情。 “若舍不得福嬷嬷,你便同她一起回顾家。”顾霜筠打断她,脚下不停,已经一只脚跨进门。 红鸾不敢再多话,立即快步跟上去。 “把彤姑娘带进来。”顾霜筠丢过来一句。 红鸾立即又回身,拉起还不愿动的许彤颜。 就在几人进门的刹那,门房小厮忙不迭地将门关上,如临大敌般守在门前,就怕又被顾霜筠跑了出去。 门外的福嬷嬷,看着紧闭的大门半晌,终究失落低头走了。 门内,急冲冲赶来的照水,见到顾霜筠身后的翠黛红鸾两人,心里已泪流成河。 就那么一忽儿没有看着,便闹出这大事,她已经可以想见自己会被夫人如何严厉处罚了。 这位表姑娘,真是她命中的天魔星。 赵氏得知顾霜筠去门口接回翠黛和红鸾,有些诧异,再三确认没有福嬷嬷在内,她的脸色愈加沉凝。 “这小丫头片子,真是不能小瞧了她。” “夫人这话怎么说?福嬷嬷年高德劭,表姑娘把她留下,在咱们府里更得力,以后回顾家也能顺心呐。”赵嬷嬷讨好地给赵氏捏着肩。 下方跪着的照水,则是大气也不敢出。 “这小丫头聪明着呢。三个人跪在咱们府外,那两个小丫头能懂什么,明摆着是福嬷嬷牵头。她们跪在府门口,一跪就是八天,存心恶心本夫人,让人道我荣国公府容不下她顾府的几个下人。” 赵氏冷哼一声,“她们想差了一件事,哪家哪户不打杀几个不听话的下人。如今霜筠恶名远扬,她不过五岁,如此作恶谁的责任,我这个不过教养她三个月的舅母?自然是这些跟在她身边的下人撺掇,我没打杀了她们,反将她们送回顾家,谁不道一声我贤良?” 赵氏饮一口香茶,“在门外一跪八天,我定国公府没有半个人出面,她们却仅仅消瘦了些,可见得有人照应。这样的存心,伤不到我分毫,反让人觉得霜筠这主子冷漠,任由嬷嬷和丫鬟日夜跪地。” 赵嬷嬷恍然大悟,“所以表姑娘才要去见她们,她不想名声更坏。” “她必须去见,但她定也是看透这其中关节,是以只带那两个还糊里糊涂的丫鬟进来。”赵氏看向照水,“行了,你起来吧,继续到表姑娘那里当差,自己警觉些,今天这种事,以后我不想再看到。” “是,谢夫人宽宏大量,奴婢定……” “好听话不必说,去吧。” “是,是。”照水惶惶答应着,赶紧退了出去。 “夫人,表姑娘那里,咱们要不要再做点什么?”屋里只有心腹,赵嬷嬷依旧低声向赵氏询问。 “后日刘太医要来府里请平安脉,让表姑娘也一起。那丫头同她娘一样,打小身子骨就弱。”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赵嬷嬷跪下磕了个头,笑着退了出去。 小院内,顾霜筠让一脸苍白的红鸾、翠黛下去休息,她自己则拿了一把小花剪,提了个杌子,坐在园子里剪起花来。 自打上次叶子全得靠手薅之后,她便让人在院子里准备了一些女子使用的小巧花锄、花剪,如今正好使用。 “好好的花,你干么剪它?”一直跟着她回到院子的许彤颜,对她的行为实在看不懂。 “我准备把这些花草都清理掉,种一些瓜果菜蔬。” “你可是府里的表姑娘,母亲都把你捧在手心里,你要瓜果,厨房不敢不给。” 这明显的妒嫉,让顾霜筠抬眼瞅了她一下。 “你若继续酸言酸语,院子门就在那边,自己出去。” “我酸……你有什么值得我酸的,你住在我家,吃在我家,寄人篱下的是你,不是我。”许彤颜不服气地叫嚷。 顾霜筠直接甩了把剪子给她。 许彤颜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你干么?” “帮我剪。”顾霜筠手一挥,“那一片交给你。” “我凭什么要帮你?”许彤颜嘟囔着,却将那花剪捡了起来。 “我寄人篱下啊,寄居在你家,你作为主人,难道不该善尽主人职责,帮助我这个客人?”顾霜筠朝她咧嘴一笑。 许彤颜的脸黑了黑,将剪子一扔,跺脚骂,“你存心讽刺我是吧?主人?我配称作主人吗?这府里的主人,是你喊大舅母的那个。” “你不是这府里的主人,我也是个外来的客人,咱们俩半斤对八两。”顾霜筠手拿着一支带刺的艳红蔷薇,一点点将那枝干上的刺剪去,“你有什么不满,尽管找那让你不满的人发去,少在我这儿大呼小叫的,我没责任没义务惯着你。” 许彤颜的脸黑了又转白,站在那里,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 顾霜筠专注在手里的事,将那些含苞的、盛放的花儿全部剪下,一支一支整齐摆放着。 许彤颜自己站了半晌,脑子里将顾霜筠的话转了几圈,心思不由得动了。再见顾霜筠脸色平静,低垂着双眸,一剪一枝花儿,她捡起地上的花剪,走上前去。 “就这小剪子,你得剪到什么时候?要我说,还得让管大花园子的婆子来,三两下就给这些花啊树啊草的全部清理干净,再帮你把土松松,你才能下种子。” 这话,让顾霜筠诧异,“你懂种地?” 许彤颜没好气地瞪她,“这府里谁不知道我姨娘原是庄上的丫头,打小就地里长大的,什么时节该下种,什么时节该施肥,什么时节该收获,她全都门清。” “你姨娘挺能干的嘛。”顾霜筠由衷称赞。 她嘴里说种瓜果蔬菜,实际上对种植作物没有丝毫经验。不过是因为前世知晓后来那场导致饿殍满地的天灾,令她在重生之后对种地有了些许兴趣,这段时间找了《氾胜之书》《齐民要术》来读,如今心情烦闷,便可怜这园子被她摧残,也顺便试验一下书中所写罢了。 许彤颜眼眶有些泛红。就连府里那些家生子的丫鬟,都会背地里嘲笑姨娘和她乡下土丫头披上缎子,也装不出主子样。而她自己,也讨厌姨娘嘴里总会念着该耕地了、该下种了、该培肥了等等农耕的事,她宁愿姨娘原是府里的丫鬟。 第二十四章 绿意紫苑1 “这时节能种什么?” “处暑萝卜白露菜,你可以种萝卜,过段时间再种白菜。”许彤颜立即回答。 “我在齐名要术里有看见萝卜的种植法。”顾霜筠回想着里面的介绍,“还有一个说法,十月萝卜赛人参,种萝卜应该蛮不错。” “萝卜哪能跟人参比?说萝卜赛人参的,就是穷人自我安慰。”许彤颜嗤之以鼻,“现在入秋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再过段时间,大厨房里就全是些萝卜白菜的,到时候让你接连好几个月吃萝卜,瞧你还会觉得它赛人参不?” “往年冬天,我娘在城外的庄子都会建暖棚种蔬果,定国公府不会?” 许彤颜“咔嚓”剪断一支蔷薇花苞,随手丢到一旁,哼道:“暖棚里种出来的蔬果是给父亲、母亲,还有嫡兄、嫡姐他们吃的,我们哪能吃上?” 顾霜筠将许彤颜剪下的蔷薇一支支剪去尖刺,若有所思。 “喂,咱们这样剪得剪到什么时候去了,你去找母亲,让她安排婆子来弄吧,不止把这些花草全给清理了,还能把地给你翻一翻。”许彤颜摸一把额头的汗水,秋老虎威力强大,就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感觉后背衣衫都湿透了。 顾霜筠将一支剪去尖刺的蔷薇放到一旁,又重新拿起一支。 “彤姐姐,咱们剪这些花儿,剪了多久了?” “快有半个时辰了吧。”许彤颜看着地上堆积的枝叶。 “可有半个人过来问了?” “鬼影子也没见半个……”话一出口,许彤颜便觉不对,“你这院子里的下人也太不负责任了,咱们在这里干活这么久,居然连个端茶水来的都没有。” 顾霜筠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你笑什么?”许彤颜瞪眼。 顾霜筠朝她勾勾手指,许彤颜疑惑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不是笑你,是高兴你如此善良可爱。” 许彤颜朝天翻了个白眼,认为她这是鬼话。 顾霜筠将一支花递给许彤颜,要她学自己剪去那上面的尖刺,许彤颜也顺手接过,直接在那地上盘腿坐下,便开始工作。 “我不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这院子里的下人也懂事,不会来打扰我。” “这不止是不打扰,根本就是没做事。”许彤颜瞪着顾霜筠,“还以为你多能干呢?原来也是个没脾气的,这些下人敢不尊你,向母亲告状就是,打杀几个,看谁还敢怠慢你!” “这院子里的下人,全是大舅母亲自安排的。”顾霜筠瞥她一眼,“说话小声点,待会儿你回去,当心又被禁足罚抄女戒。” 许彤颜缩了缩脖子,往四周看去,果然见那些个下人看似在做自己的事,却时不时地都要往这边撇过来几眼。 她是脑筋直,但不蠢,顿时明白其中的关窍。 “原来你真是寄人篱下呢。”她低声向顾霜筠,语气间含着幸灾乐祸。 顾霜筠白了她一眼,抱起地上一捧去了刺的蔷薇。 “把剩下那些抱过来。” 说完,便抱着花朝屋里去。 许彤颜本想回嘴“我干嘛听你的”,见她已经抱了进屋,便也将剩下的抱了跟上去。 “取一个瓶子,装上水拿过来。”顾霜筠吩咐拿着一块娟子这里擦擦那里抹抹的丫鬟。 那丫鬟立即将眼光投向另一边正打络子的照水。 “表姑娘吩咐了,还不快去!”照水呵斥。 那丫鬟道一声“是”,跑了出去。 “姑娘要插瓶,说一声,园子里就有人把花送来,不必姑娘亲自动手。”照水将顾霜筠手里的蔷薇接过去,放到桌上,又为她递茶水,对旁边站着的许彤颜,完全当看不见。 许彤颜将抱着的花放到桌上,自顾自倒了茶水。她被忽视惯了,尤其是照水这种嫡母身边的得力大丫鬟,她们不能得罪,还得讨好。 “说这些客套话没意思,你要盯着我没关系,别在我面前晃,说这种恶心人的虚伪话。”顾霜筠将那茶水推开,也顺手推开照水。 照水的笑脸有一瞬间僵住,随即,她便恢复过来。 “姑娘说笑了,夫人让奴婢过来伺候姑娘,姑娘就是奴婢的主子……” “行吧,你现在出去,门外面去,我瞧你碍眼。”顾霜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嘲讽的笑,让照水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 但她毕竟是赵氏亲手调教出的得力人儿,低下头,屈膝行福礼,完全是一个标准的丫鬟模样。 “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出去。” 许彤颜目瞪口呆,视线随着照水走到屋外,手里一杯茶停顿在唇边,喝不下去。 “咔嚓”声将她惊醒,回过头,便见顾霜筠拿着剪子,在修整堆积在桌上的蔷薇。 许彤颜瞥一眼门口的照水,再看回专注花儿的顾霜筠,小小声地开口。 “照水在母亲面前很受宠的,你对她这么不客气,当心她在母亲面前告你黑状。” “我姓顾。”顾霜筠微笑。 许彤颜一口气噎在喉头,有种打她的冲动。 姓顾了不起啊,姓顾就不用被嫡母管教!姓顾就能无所畏惧! 许彤颜在心中不甘狂吼,又不得不承认,现实就是如此令人不甘。 那丫鬟送来的花瓶,是一个春燕衔泥白玉瓶,就在顾霜筠和许彤颜摆弄花朵之际,院外,赵嬷嬷带着几个人进来。 “表姑娘,这两位是靖王爷安排过来服侍你的,夫人让我带她们来见你。” 那两人约莫和照水差不多年纪,垂手低头站着,在赵嬷嬷介绍之后,两人便上前,屈膝向顾霜筠见礼。 “奴婢绿意。” “奴婢紫苑。” “见过姑娘。” 绿意,紫苑。 顾霜筠看着两个俏丽的丫鬟,这两个名字,和红鸾、翠黛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夫人的意思,两位姑娘是靖王爷身边的人,按说规矩比咱们国公府要好,她们在姑娘身边,能提点姑娘许多事,这是件好事。只是二位姑娘初到咱国公府,对府里的情况不了解,让照水先带着二位姑娘熟悉熟悉府里的情况,二位姑娘可不能见怪……” “行了。”顾霜筠打断赵嬷嬷的喋喋不休,“人带到,嬷嬷可回去向舅母覆命。” 第二十五章 绿意紫苑2 “老奴总得将这些个事都说清楚,省得又有人说咱们府里不知礼,把靖王爷身边的人怠慢了。” 这话阴阳怪气的,讽刺的是顾霜筠,现如今外面正传她任性刁蛮不知礼仪。 “靖王哥哥把人给了我,就是我的人,和国公府有什么相干?嬷嬷说这些话,是在怀疑靖王哥哥的用心吗?你是认为靖王哥哥送人不是好心,是在找国公府的麻烦?”顾霜筠厉声质问,横眉怒目的模样,让赵嬷嬷吓得低了头,诺诺不敢言。 顾霜筠冷哼一声,呵斥道:“还不滚!” 赵嬷嬷行礼退了出去,心里暗恨顾霜筠让她没脸,一走出顾霜筠的院子,便回嘴唾了一口。 赵嬷嬷是赵氏的心腹,许彤颜这样的庶出小姐,见到赵嬷嬷都要恭敬称呼一声“嬷嬷好”,如今见顾霜筠对赵嬷嬷毫不客气直接呵斥,而赵嬷嬷还不敢回嘴,忍气吞声地离开,不由得对顾霜筠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还有着疑惑。 明明顾霜筠寄人篱下,母亲安排的下人也不听她的话,为何她还敢得罪母亲身边的心腹嬷嬷?就不怕母亲另想法子惩治她? 看着摆弄着花儿的顾霜筠,唇角带笑,眉目舒展,一副岁月静好的恬静模样,她不由得问出心中疑惑。 “手中有银,心中不慌,国公府让我住不开心了,我便离开国公府,去我娘给我留下的庄子,或者在城里另置一座宅子都行。” 这回答,许彤颜再次受到暴击。 她没银钱,又是国公府的庶出姑娘,牢牢被母亲撰着,没有反抗的余地。 “怎么样?好看吧?” 问话声打断许彤颜的思绪,她抬起头,便见顾霜筠指着花瓶,顺着看去,只见那白玉的花瓶里,高高低低插着红的、粉的、蓝的、紫的、黄的各色蔷薇,五彩缤纷,错落有致。 “好看。”许彤颜点头,垂头丧气地朝门外走,“我出来很久,要回去了。” 顾霜筠目光一转,朝已经走出去的许彤颜喊,“别忘了给我找一些这些天能种的种子来。” 许彤颜的身子顿了下,猛地转身,朝顾霜筠伸手,“种子要钱买,拿钱来。” 顾霜筠一巴掌拍在她手上,“没有碎银子,你先帮我垫着。” “你也就嘴上说得阔气。”许彤颜白了她一眼,愤愤转身跑了出去。 顾霜筠不管她,又调整了一下几朵花,随后,让照水放到翠黛和红鸾房里。 绿意和紫苑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顾霜筠没有吩咐,她们也没有动作,这是她们在宫里学到的规矩,也是教训。 少做极可能有罚,多做不一定有赏,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才是最安稳的。 “两位姐姐是靖王哥哥身边的人,从鲜花着锦的宫里到了我这个破败的小院,心里边可高兴?”顾霜筠笑眯眯地向两人说话。 这话,是在试探她们的真心。 绿意和紫苑同时揣测,两人不约而同跪下,恭敬回答,“奴婢不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事合情合理,两位姐姐不必惶恐。”顾霜筠单手支额,“我喜欢直来直往,不喜欢身边留不情不愿的人,而你们又是靖王哥哥给的,这份情我得承,所以,你们如果不高兴到这里,就同我直说。” 听她说得诚恳,两人心下稍安,但同时,又不禁苦笑。 姑娘真是个小娃娃,又是个天之骄女,哪里知道她们做奴的卑微。今日她们已经被送到这里,若被退回宫里,只会被冷落、被处罚。 “奴婢和紫苑十岁入宫,至今已经八载。根据宫规,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可求得恩典出宫归故里,奴婢两人原本要再等七年方可出宫,如今能提前出来,若是姑娘恩典,奴婢两人还可与家人相聚,也或许,姑娘能为奴婢两人指一门亲事,奴婢们就感激不尽,心里没有丝毫不愿。” 绿意说完,紫苑立即出声赞同。 这话说得实诚,顾霜筠相信她们,笑道:“我身边没有同你们适龄的男子,你们若是有了中意的人,告诉我,到时候我去帮你们说合。” 这话,让两人同时红了脸,但也大大方方地磕头谢恩, 从最初被选中到顾霜筠身边,两人便商量过,她们在宫里,是珍妃身边的二等宫女,继续熬,兴许也能更进一步,但无论二十五岁出宫,或者请求留宫,都可以预见孤苦的下半生。但若是出宫,两人还年轻,还能选到一个合意之人,还能有依托。 顾霜筠又问起两人的家人,才知两人的老家就在京城不远处,家境都比较贫寒,幼年时因模样长得还算齐整,被家人送去做了宫女。 “你们不怪爹娘?”顾霜筠好奇问,这相当于是被爹娘卖了的。 “奴婢家里姊妹八个,除了大哥要承继香火,奴婢和姐姐、妹妹、弟弟全都被爹娘卖给大户人家做奴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留在家里,一家人全都得饿死。” “奴婢很感激爹娘,他们没有将奴婢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在宫里伺候主子,吃得饱,穿得暖,比家里的爹娘都还要好过呢。” 两人说着话,脸上带着笑,但也带着无奈和苦涩。在宫里,物质上比家里好,精神上却时时紧绷,再也不复家里的轻松愉快。但是,不怨也是真的,到了宫里,才知道饱的感觉,才知道肉的香味,才知道碎银子不算钱,金银珠玉可以随手赏了人。 顾霜筠眉头微蹙,两人对家人有孺慕却无怨恨,令她不解。 无论境况如何艰难,卖儿卖女都是背叛行径。就如同她爹,她心里知道爹需要儿子来继承香火,续弦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她就是不能原谅爹,不可能再对他有孺慕亲情。 她心里突起一阵恶意,若是让她们回到家乡,再见到爹娘,她们的爹娘是早已经忘了她们,还是如她们这般思念着被卖的女儿呢。 就在京城不远处,若是脚程快,三五天便可来回。 第二十六章 富裕的小女孩 “姑娘,今天刘太医到府里来请平安脉,夫人让姑娘用过早膳便过去。”照水低着头,毕恭毕敬。 “我身子好得很,用不着看大夫,而且,待会儿我要去学堂,没时间留在府里做那没用的事。”顾霜筠在翠黛的伺候下梳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圆圆的可爱脸蛋让她不由得微笑。 真好,她现在是个小女孩,富裕的小女孩。 “夫人吩咐姑娘近日在府里修养,学堂那边已经告假,近日姑娘都不用去学堂。” “舅母确实帮我替学堂那边告假,不过我已经拜托了靖王哥哥帮我到学堂那边销假,昨天靖王哥哥派人给我送了信,今天我就将恢复上学。”顾霜筠偏头打量梳成两颗丸子的头发,翠黛还在上面缀了珍珠,随着她偏头在晃动,十分可爱。 “姑娘,穿这身红袄怎么样?很喜庆呢。”红鸾拿了一套衣服过来问。 顾霜筠瞥了一眼,点头。 红鸾立即伺候她换衣服,见照水还站着,顾霜筠好心给了她一个离开的理由。 “你去把早膳端来。” 照水立即行礼退下,但她可不是去大厨房,而是跑向赵氏的屋子,将刚得到的讯息告知赵氏。 “她居然求到靖王名下,这是将我的颜面丢在地上踩踏!”赵氏怒到声音都在颤抖。 “表姑娘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夫人不要因她气坏了身子。”赵嬷嬷在一旁劝,说是劝,其实更像火上浇油。 “没错!那就是一个白眼狼。”赵氏恨道,“她也不想想,若不是我在顾家交涉,她能把小姑子的嫁妆全部拿到手?早被那陈世美拿去讨好新夫人了。” “可不是嘛,表姑娘不知感恩,只会忤逆吵闹。” 赵氏深吸几口气,将怒火压下,瞪着下方的照水。 “那丫头摆明了和我作对,你是我身边的人,留在她那里也是事事被防备。” 照水跪着,瑟瑟发抖,等待宣判。 “索性那丫头如今身边有四个大丫鬟,你今日便回来,那院子里我另外派人去。” 照水悬着的心落地,重重磕头,“谢夫人恩典。” 这时,一个丫鬟掀帘子,通报“大小姐到”。随即,许玉颜便从丫鬟掀开的帘子进来。 “我的儿,快过来。”赵氏的怒气瞬间收起,慈爱地朝许玉颜招手。 许玉颜立即过去,瞥了一眼还跪着的照水。 她偎进赵氏怀里,“娘,照水怎跪着?” “倒不是她的错。”赵氏拍拍女儿,将顾霜筠今日要恢复上学的事说出。 “又是她,就因为她胡作非为,弄得我在学堂都被安家、王家那几个丫头冷嘲热讽。”许玉颜嘟着嘴,愤愤抱怨。 “你是定国公府的嫡出大姑娘,可不能同她们吵闹,失了身份。” “娘放心,女儿懂得,那些人越是吵闹,越显得她们粗野无礼,女儿不会中她们的计。” 赵氏赞许点头,“我儿想的对,人都道三岁看终生,蒙学、女学宫里的娘娘都盯着呢,那些丫头就如同你表妹一般,自以为闹了得了好处,实则因小失大,我儿切记。” “女儿从小得母亲教养,不会忘。”许玉颜撒娇地拉着母亲的手,嘟嘴道,“就是顾霜筠拖累女儿,若是没有她,女儿何至于忍耐那几个丫头的嘲讽。” “傻孩子,有她更能显出我儿优秀。”赵氏拉着女儿的手,嘱咐她在学堂里一定要有为姐的风范,要爱护妹妹。 许玉颜不高兴顾霜筠,但母亲这样吩咐,她还是点头。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赵氏便让丫鬟去吩咐套车,让许玉颜去叫上顾霜筠一起去学堂。 顾霜筠停学了半个多月,刚进教室,闹哄哄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众小童看着她,没有任何人上前来招呼,甚至在她走过之时,好几个还直往后退,仿佛顾霜筠是毒蛇猛兽似的。 顾霜筠不理会他们,走向自己的位置,将提在手上的小包放在桌上,皱眉瞪着前方的霍禹。 别的小孩就罢了,反正和她也不熟。可这霍禹吃了她那么多糕点,居然也装不认识,太过分了。 气不过,顾霜筠直接伸手揪住前方那白净多肉的耳垂往后拉。 “你干嘛?很痛啊!”霍禹火大地一甩手拨开顾霜筠。 “揪你当然要痛,不痛干嘛揪你。”顾霜筠理直气壮。 这话逻辑性太强,霍禹反驳不了,转了回去,惹不起就躲。 顾霜筠立即伸手。 霍禹愤怒转身,挥舞拳头,“再扯我打你!” “打就打,我怕你啊?”顾霜筠一拍桌子站起。 霍禹瞪着顾霜筠,拳头就固定在距离她脸一指不到的地方,无法再向前。 “你究竟发什么疯?我好不容易才得以复学,旁的不说,看在糕点的份上,我原以为你会很高兴看见我呢。”顾霜筠扁了下嘴,重新坐回座位上,低头将包打开,“算了,你不想理会我就不理会吧,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我才不会做。” 她取出里面的课本和笔墨纸砚,挽起袖子,从壶中倒了一点水,开始磨起墨来。 “我本来是高兴看见你的。”霍禹索性面对着顾霜筠坐,搭在她桌沿的手紧抠着,“我去定国公府找你,那府里的奴才说你不高兴见我,说因为我害你声名扫地,让国公夫人处罚,关在小院里反省。让我要是识相,就离你远一点,别害你。”他骄傲地哼了一声,“不高兴见我就不见,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从来都一个人练武,多了你还费我不少练武的时间。” 听到前面,顾霜筠还对他有些许愧疚,他毕竟是将军之子,定国公府的奴才敢羞辱他,可以说是因为她开罪赵氏,他被迁怒。只是听到后面,她不高兴了。 什么叫多了她费了他不少练武时间,她也在他身上费了不少时间啊,还费了不少糕点,让他的脸都圆了一圈呢。瞧瞧现在,她半个多月不在,他的脸小了不少。 搁下墨锭,她取出点心盒子,打开,里面是清早红鸾从国公府大厨房领回来的糕点—脆笋猪肉包。 霍禹自觉地伸手去拿包子,被顾霜筠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第二十七章 练箭 “不是我浪费了你练武的时间么?你吃我的包子干嘛呀?这是我的包子。” “只是包子……”霍禹委屈嘟哝。 “你瞧不起包子?” “哪有?”霍禹抗议大叫。 “现在就有,你说只是包子。”顾霜筠指着他,“你说,咱们是不是朋友?” “是朋友。”霍禹冲口答,被她的气势压制。 “陪朋友玩是浪费时间?” “是……不是。” 顾霜筠气得大喝:“霍禹,你别想再吃我的点心。” 嗑的一声,盖上盖子。 霍禹的眼睛随着盖子盖上流露出失望,正要再说话,眼睛看见门口进来的先生。 “霍禹,坐端正。”先生盯着他,手中的戒尺颇有些威慑力。 霍禹看了眼低着头磨墨的顾霜筠,只得先转身坐正。 先生环顾一下整间教室,见孩童们都乖乖地坐着,只看着自己面前的书,先生这才满意,踱向讲台。 先生一讲,便是一个时辰过去,小娃儿们听得云里雾里,直到先生宣布各自将今日所学抄写五遍,又走出教室,小娃儿们才仿佛梦中醒来一般,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紧接着,桌子凳子声、说话声便此起彼伏,再不复方才的安静。 这时,距离午时下学还有一个时辰,属于孩童们的自由选修时间。因蒙学里对学生的启蒙讲究晓六艺,有专门辟出的一块地设置练武场,教导男孩子们骑马射箭,强健体魄。也设置有乐房、棋房,教授乐舞、下棋等技能。孩童们可以根据自己兴趣,在这一个时辰之内自由选择去哪里。 以往,顾霜筠常去乐房,在第一次听先生演示洞箫之后,她便被那深沉凝重的声音吸引,那能令她的心情平静,仿佛前世遭遇的苦楚有了一个知己能够宣泄。 不过今天嘛,她不着急去乐房。 顾霜筠铺开洁白的宣纸,执笔蘸墨,开始完成先生交代的课业。 前世,碍于健康缘故,她所学诗文不多,只是认得几个字,看得懂闲书杂谈。书写上也没花多少心思,比起许玉颜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她那手字简直就是狗啃似的。 不过现在,她慢慢练习之下,自我感觉这字已经漂亮多了。 “顾霜筠。”霍禹又转向她坐着,试探地喊。 顾霜筠瞥了他一眼,“干嘛?” “那个……”他刮了刮鼻梁,“我可以教你武术。” 顾霜筠手下一顿,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抬眼看他,“你不是说女娃儿不能学武吗?” “你是朋友嘛,不算女娃。” “大丈夫一言既出……” 霍禹立即挺起胸膛,“驷马难追。” 顾霜筠顿时眉开眼笑,取过挂在桌子边的包,把点心盒子递给霍禹。 “喏,请你吃。” 霍禹“嘿嘿”一笑,当即把包子接过去,打开,立即拿一个开咬。 他还比较有良心,连吃两个后关心包子的主人。 “你吃不?” “你给我留两个,我把先生交代的课业完成了再吃。” “课业回去后再写也成,先生今天不会检查。”霍禹咬着包子,站到她旁边去看她写的字。 顾霜筠白了他一眼,所有学生里,就他没资格说回去写,他所谓的回去写,十有八九都是黄了的,最后在先生检查的时候掌心挨戒尺。 一张纸,刚好写完一遍,顾霜筠搁下笔,静待墨汁干透。 一粒包子递到跟前,顾霜筠顺手接过,咬下一口。 冷掉的包子远没有热热的刚蒸出来时美味,她只吃了一口,便不想再吃。 霍禹顺理成章地将那被咬了一口的包子解决掉。 两人都没有再提霍禹被定国公府的奴仆羞辱之事,只因两人心知肚明,那是旁人的挑拨离间,彼此还当对方是朋友,那事就不必挂在嘴上。 不过,顾霜筠将事情记在了心里。 包子吃完,霍禹便在教室里待不下去,拉着顾霜筠往练武场去。 之前,顾霜筠也到练武场来过,但被教课的先生直接赶走,唯一熟悉且能带她练习的霍禹又不帮她。这一次,同样被先生驱赶,但有了霍禹担保,她得以留下来。 霍禹在这里有专用的弓箭和马匹,那弓箭是根据他身形制作的小型弓,马儿则是一匹矮马,虽然矮小,看起来却精神十足,也很温驯,在霍禹牵着顾霜筠去抚摸它时,它便乖巧站着,任由两个孩子与它亲近。 “这个弓是我爹亲手给我做的,马儿也是我爹送我的。”霍禹骄傲十足。 顾霜筠想起之前许玉颜曾提过的霍禹的身世被怀疑,如今听他说起来,他爹不像是怀疑他的啊。 “你要先学骑马还是先学射箭?”霍禹问。 顾霜筠将疑惑抛开,“射箭。” 弓箭可防御可攻击,学起来之后自己备一份,当护身用也好。至于骑马,可以缓一缓。 霍禹点点头,递给顾霜筠一把弓,这是他方才取自己的弓箭时,顺便给顾霜筠选的。 “你先联系拉弓。”霍禹很有先生范,教导顾霜筠该如何握弓、如何拉弦、如何用力等等。 前世到今生,顾霜筠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娘亲留给她那满满一盒的首饰了,拉弓这种体力活,对她而言就是挑战。拉弓之时从手臂到手指都在抖,还没拉几下,就感觉双臂无力。 她甩手去缓解那股痛,看向旁边的霍禹,就见他搭箭拉弓,“咻”的一声,正中靶心。 “好诶!”顾霜筠拍手叫好。 “这是小意思,我爹能在奔驰的马上三箭齐发,箭箭命中靶心。”霍禹昂着下巴,很是骄傲。 “你也骑上马射箭。”顾霜筠眼睛都亮了,奔驰的马上箭无虚发,想想都精彩。 “我正在练,还不能中靶心。”霍禹有些惭愧。 “试一试嘛。”顾霜筠怂恿。 霍禹禁不住劝,实在是顾霜筠那崇拜的目光让他自信心、自尊心大作,当下牵过马儿,也不用人扶持,便脚踩马镫,自己便上了马。 一声“策”,马儿听令,绕着练武场跑起来。 其他正在先生指导下联系的学生,听见声音,视线也不由得随着霍禹移动。 第二十八章 做我的童养媳 就在靠近箭靶之时,霍禹单手控制缰绳,另一只手从马鞍一侧的箭袋中取出箭,随即,他松开那控缰的手,正要射箭,突然身子一晃,眼看着要摔下来,他又赶紧握住缰绳,这才稳住身形。 但就那么一晃,已经足以让先生吓出一身冷汗,当即便高声命令霍禹停下。 “跑马射箭,霍禹,你可知方才你掉下马来,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丧命!”先生高声怒骂,在这已经将入冬的凉爽天气里,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你霍家世代都是沙场英雄,你是霍家人,就在技艺未成之前,好生把你自己护着,少自以为是。战场之上,不会要跛脚断手的将士!” 霍禹和顾霜筠,其实也被那一晃吓住了。霍禹这个当事人更是深知,若是再慢一瞬,他便已经因重心不稳摔下马来。 “先生教训的是。”霍禹乖乖认错。 先生转向顾霜筠,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再看回霍禹。 “下学之后,罚你们两个留下打扫练武场。” “是。”两人异口同声答应。 先生又看了眼两人,转身去教导别的孩子。 “给你箭,我看一下你练的结果。”霍禹递给顾霜筠的箭也是特制的,箭身短一些,且箭头是蜡制而非铁器,是特意为孩子们制作用于练习的,防止他们在练习过程中误伤自己或他人。 顾霜筠有些沉重地接过箭。 “先近一点射。”霍禹将她拉至距离箭靶只有三步开外的距离。 这么近,肯定能中靶心。 顾霜筠心里稳了,按照他的指示拉弓、瞄准、松手,箭矢飞出,却是掉在了箭靶前。 顾霜筠的脸有点黑。 “第一次是这样,咱们再试,这一次,你这样……” 霍禹手把手,带着她将弓拉满,让她自己找准方向,再松手,箭贴着箭靶边缘飞出。 “我瞄准了的。”顾霜筠着急辩白,“从这里,到这里,看过去箭尖对准的就是靶心,它应该会射中。” “不能正对着靶心,要稍微偏一点。”霍禹又都给她一支箭,这一次,在她身后,他不止助她拉满弓,还将弓箭乔准到合适的位置,让她认清楚这个位置,再松手,正中靶心。 “这是怎么回事?”顾霜筠不解。 “我爹告诉我,射出去的箭本身是像鱼一样游动向前,就会有一点偏。若是有风,就更偏一点,所以在瞄准的时候,就要把这些都考虑到,直直对准靶心的,结果都射不中靶心。” 顾霜筠皱眉,这段话她拆开来都听懂,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她只关注一件事。 “我要怎么样才能射中靶心?要往哪边偏?要偏多少?” “不同的情况就需要不同的应对,你多练习就能找到射箭的感觉,自然而然就知道怎么做了。”霍禹搬出爹教导自己的说法,“你现在力道太小,连弓也不能完全拉开,练射箭还早了些,你得先练习拉弓,至少要练到能轻松拉满才行。” 想想自己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第一支箭,顾霜筠深知他说得对,她首要做的,是拉弓,拉满弓。 就在顾霜筠奋力练习之际,练武场边上来了一群小姑娘,为首的正是许玉颜。 她本准备好好表现一下作为姐姐的懂事知礼,结果在乐房等顾霜筠没等到,等来了死对头的嘲讽,笑话她家的姑娘粗野,和男孩子混在一起舞刀弄枪,话里话外,嘲笑她的端庄优雅都是作假。 许玉颜毕竟年纪还小,做不到赵氏吩咐的那般忍耐,被说得火大,当即便冲去练武场。跟在她后面的那些,则是为了看好戏。 急匆匆向前的身子险险刹住脚,许玉颜提醒自己记得母亲的吩咐,但那笑容,她是怎么也装不出来。 “霜筠妹妹,我在乐房等你,你怎到练武场来了?” 这意思,好像我放她鸽子似的。 顾霜筠不屑许玉颜的虚伪,当即反驳,“我与姐姐没约在乐房,姐姐为何在乐房等我?我在府里,一举一动皆要听舅母的吩咐,到了学堂,姐姐也要我对你言听计从吗?我又不是牵线木偶。” “你在府里几时听我娘的吩咐了?”许玉颜气她颠倒黑白,压不住积压许久的怨怒,“你自己不知羞,和这种肮脏出身的人往来,我娘好心劝你,你还是同他往来,还同我娘闹,府里都被你搞得乌烟瘴气。” “好一个出身肮脏,镇国大将军的儿子在你口中是这么个模样,像我这种小官家的女儿,难怪国公夫人和许大姑娘处处瞧我不顺眼。既然瞧我不顺眼,又何必三番五次到顾家,闹得我爹将我送到你家呢?”顾霜筠冷笑,凌厉的双眼盯着许玉颜,“我身上,究竟有什么让你们这么坚持不懈,无论我做多过分,你们都要把握困在国公府里?” 许玉颜出生以来就是天之娇女,在赵氏教导下,她堪称世家贵女的典范,一举一动没人挑的出一个错来。但遇上顾霜筠这种不管不顾的,她就没辙了,只一个劲重复“我娘明明是为你好”“你不知羞”等等对顾霜筠无伤的语句。 “是不是为我好,国公夫人心里明镜似的,你与其在这里空口无凭地重复,不如回去问问国公夫人,她把我接到国公府有什么目的。” “我这就回去问,你等着!”许玉颜小脸通红,是羞更是气,当下就去命车夫送自己回府。 “顾霜筠。” 旁边传来喊声,顾霜筠回转身,看见霍禹同情地看着自己。 “你不喜欢在定国公府,就到我家里来,我家里我最大。”顿了一下又补充,“我爹没回来的时候我最大。” 顾霜筠噗嗤笑出来,“顾家在京城也有宅子,我离开定国公府,无论如何也没理由去你振国将军府上呀。” “那你做我的童养媳,这样就可以到我家来。” “羞羞羞,霍禹喜欢顾霜筠,霍禹想讨顾霜筠做媳妇。”围观的孩童中,一个顽皮的突然大声嬉笑。 连锁反应似的,其他孩童也跟着嬉笑着闹起来,霍禹扑过去阻止,阻了这个没阻了那个,居然成了一场你们跑我追的游戏,一个个孩子的哈哈笑声震天响。 直到先生过来阻止,让他们各自去练习,孩子们才散开,不过有几个顽皮的,依旧对霍禹和顾霜筠吐舌头做鬼脸之后才走开。 第二十九章 病根种下 许玉颜哭着扑进赵氏怀里,不顾旁边还站着姨娘通房丫头等一众女人伺候,便向母亲哭诉顾霜筠的恶劣。 “娘,你们为什么要把顾霜筠接到咱们府里?把她赶走好不好?”最后,她向赵氏请求。 使一个眼神,让伺候的人都出去。赵氏慈爱地抹去女儿脸上的泪水,纵使心里怒火滔天,面对女儿她依旧温柔。 略微考虑之后,赵氏决定对女儿说出真相,她相信以女儿的聪慧,定能理解,也能成为达成目的的助力。 “姑姑的嫁妆能有多少?咱们府里哪能缺那点钱?”许玉颜嘟嘴抱怨,“娘,顾霜筠太过分了,咱们把她还给顾家去嘛。” 赵氏搂着女儿,“傻孩子,那笔钱财可不少,当年你祖父祖母只你姑姑一个女儿,府里连个庶女都没有,为了她出嫁,搬空了府里一半仓库,还有田产铺子,除了家族的祭田,两个老的把最好的都给了女儿,至今国公府一年的营收,都没有她那些田庄铺子的收入高。” 赵氏不屑地哼了哼,当年她作为大嫂帮着操持小姑子出嫁,事后看着空荡荡的仓库简直崩溃,自己丈夫是嫡长子,那些东西可都是自己丈夫的呀。 “可惜啊,钱财再多又如何?你姑姑短命早亡,若非还有顾霜筠在,出嫁女无子嗣,那嫁妆就该还给娘家。”她慈爱地摸摸女儿的脸颊,“届时,那些国公府财物就当还给我儿,你这个真正的国公府嫡出大姑娘,而不是那个姓顾的丫头。” 许玉颜沉默,她曾听到传言,自家娘亲打顾霜筠嫁妆的主意。但她完全没当回事,想着自己娘亲可是国公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岂会眼馋顾霜筠一个孤女的财物。如今亲口听母亲证实,她却一点也不觉得不对,甚至认为就当如此。 既是从国公府出去的财物,本就该还给自己这个国公府正经的嫡姑娘。尤其,那是一笔不输如今国公府整府的财物,若有此巨财为后盾,加上尊贵的出身,便是嫁皇子、做皇妃,也都可以。 越是深想,许玉颜双眼便越加闪亮,搂着母亲撒娇,感谢母亲如此为自己着想。 赵氏见女儿快速想通,心里更加骄傲。 可是很快,许玉颜想到另一个问题。 “娘,顾霜筠整天活蹦乱跳的,身子好得很,她要是不死,那些钱财又会随她嫁出去,到时候,就没国公府的份了。” “这事娘亲已有安排,我儿不用管,只等着你祖父母给你添妆。” “娘,女儿才七岁呢。”许玉颜娇娇抗议。 “七岁不小了,再等个四五年,就该相看啦。”赵氏转了转眼珠,“日前宫中设宴,皇后娘娘特地提起我儿,赞你小小年纪知书达理,堪为闺秀典范。她虽没明说,但睿王比我儿大两岁,年纪正好,我儿以后嫁与睿王,待他日睿王登基,我儿就是皇后娘娘了。” “娘。”许玉颜不依娇喊,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好好好,不说了,妾身听皇后娘娘吩咐。”赵氏取笑女儿,声音却压得很低。这样的话,不能被旁人听见。 此时,许玉颜完全把顾霜筠抛到脑后。 多年来,她得赵氏教导,也早就见识过赵氏的手段,她相信赵氏说的已有安排,就绝对万无一失,她只需要享受最终的成果就行了。就比如她爹的后院,多少姨娘通房,能生出来活下来的全是女儿,定国公府里,永远只有自己两个嫡出哥哥是儿子,未来的定国公府,也一定会牢牢把在自己哥哥手里。 赵氏派人来叫顾霜筠过去的时候,顾霜筠正领着绿意、紫苑和翠黛、红鸾在院子里播种。 “我之前说过了,身体好得很,用不着麻烦刘太医。”顾霜筠一口回绝,平安脉?说不定就是个凶险脉。 “表姑娘,府里各位主子都会由刘太医瞧瞧,如今国公爷还有两位少爷都在夫人院子里,国公爷吩咐表姑娘之前大病一场,务必过去让刘太医给您瞧瞧。” “既然是舅舅的吩咐,那我就去一趟吧。”顾霜筠站起身,吩咐绿意帮自己换下沾了泥土的脏衣服,随后便带着绿意过去。 进门,赵氏坐在上位,许玉颜坐在她旁边。周围,站了一圈伺候的姨娘和她们的女儿,以及嬷嬷丫鬟。放眼一看,花花绿绿的全是女人。 顾霜筠大刺刺地在空椅子上坐下,完全没有给赵氏行礼的打算。 赵氏微微皱眉,抬手阻止要上前的赵嬷嬷。 “既然霜筠到了,便请刘太医过来吧。”赵氏吩咐,立即有丫鬟出去传话。 不一会儿,那刘太医便隔着帘子向国公夫人和姑娘们问好。照规矩,赵氏先,随后是许玉颜,然后是顾霜筠。 前两个,刘太医号脉均很快速。赵氏依旧是劳累思虑过多,照以前的方子养身即可。对许玉颜也有对应的养身方子。 到了顾霜筠,他许久没结论,神色还比较凝重。 “可是有什么不妥?刘太医但说无妨。”赵氏担忧地问。 “姑娘日前大病,看似已经痊愈,但病根已经种下,如今的痊愈不过是一时,日后控稍有不慎,便容易风邪入侵,长久缠绵病榻。” “定是之前病重,那些个嬷嬷丫鬟不尽心照料导致。”赵氏又愤怒又担忧,“如今可有救治之法?还请刘太医多多费心,我这侄女是小姑子唯一留下的血脉,可不能有万一。” 顾霜筠嘴角一弯笑,欣赏赵氏演出爱侄女的大戏。 “夫人请放心,所幸发现早,下官定一方,姑娘照方煎服便可痊愈。” “那就好。”赵氏状似安心。 能让太医请平安脉是只有正主子才有的待遇,在给赵氏三人号脉之后,刘太医便被下人引到外院见许伯元,也给许伯元和两个嫡少爷号脉,之后,将对应病症的药方子交给国公府的下人,便告辞离开。 顾霜筠在号脉之后,便不在赵氏这里待,带着绿意回自己的小院,全程对赵氏表现的善意视而不见。 第三十章 醉心花 赵氏知道顾霜筠不信任自己,而她也不会如那些蠢妇一般,让人轻易抓住为恶的把柄。 在刘太医离开之后,她将刘太医留下的药方命人送去给顾霜筠,也转告她府里的药方里存着齐备的药材,顾霜筠的下人可自行到里面抓药,而且,命人送了一个药炉子过去,顾霜筠可以让人在院子里煎药。 这番举动,另许伯元十分满意,对顾霜筠指控赵氏,也就更偏向于顾霜筠是无理取闹。这事还被传扬出去,京城里之前还有质疑赵氏动机的,此时都心疼其赵氏的为难,同情她身为舅母,就如后母一样难为。前期饱受质疑的人品,在这一刻瞬间翻转,即便还有质疑的,也都将疑问埋在心底,不再如之前一样大肆讨论。 毕竟,如今赵氏的种种行为都在显示,她对侄女儿没有恶意。 这些,都是外人的观感,对于顾霜筠,赵氏做得越好、越是完美,她越是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备。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对于赵氏,顾霜筠心里也有一个计策,只是那需要天时,而她,正在等。 转眼之间,进入腊月,年节快到了。 顾霜筠在下学之后去了一趟南北货铺子见萧虚怀,这里是当初最配合萧虚怀的铺子,也成了他接手顾霜筠所有店铺之后的据点,两人见面,几乎都约在这里。 一如以往,顾霜筠翻看着铺子的账册,萧虚怀则将最近的经营情况说与她听。如今顾霜筠的铺子已经被萧虚怀分成了两大类,将业务完全进行了整合,主攻奇珍异宝和纺织,收益也让顾霜筠每每感叹自己简直是伯乐,发现了萧虚怀这样一匹难得的千里马。 午后,萧虚怀送顾霜筠出铺子,搭上国公府专为顾霜筠准备的马车。 顾霜筠以自己已经掌管了娘亲的铺子和田庄,时不时需要巡视为由,让赵氏给她安排了专用马车。在下学之后,她便时常不直接回定国公府,而是让马车载她逛街买吃的玩的,有时候也带上霍禹一起玩。 赵氏对此乐见其成,顾霜筠越是爱往外跑,越是撒钱吃喝玩乐,就越是让人觉得她这个舅母难为,越是显露顾霜筠根子就是坏的。 “你常去的园艺铺子,近日又新进了一批货,待会儿你可以去瞧瞧。”将顾霜筠送上马车,关上车帘前,萧虚怀随口提醒。 “那倒确实得去瞧瞧,我院子里之前种下的蔬菜快要收成,将要准备种新的了。”顾霜筠笑道,朝萧虚怀挥了挥手,让车夫可以走了,至于目的地嘛,当然是园艺铺子。 萧虚怀口中的园艺铺子位于城西,偏僻的街角,一块木板上,简单刻着黑色“园艺铺”三个字,掌柜是一个女人。 当初顾霜筠准备将院子辟出来种果蔬,在最初种下许彤颜给的一点萝卜种子之后,她看着一粒小小的种子变成一株翠绿的植物,小小的柔嫩叶片顶开看起来比它重得多土壤,顾霜筠深感新奇。 这之后,她便脱萧虚怀帮忙探听城里的园艺铺子,最终选择了这一家店面不起眼,货色齐全价格公道的店,时不时就要去一趟。 店里正有客人,听见门响,那客人看过来的神情带了一丝慌乱,但一见是个小娃儿,便立即松了口气。 “掌柜姐姐,你有客人呀,那我直接去后院看花儿去。”顾霜筠朝掌柜的笑道。 “你去吧。” 顾霜筠朝那客人也奉送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即,越过两人钻入位于店铺后方的院子,那里有一个暖棚,即便是在这百花凋零的冬季,那里面依然开满了各色花儿。 在走入后院之时,她听见那客人在问顾霜筠的身份,在得到掌柜的回答后,那客人惊“咦”一声,顾霜筠感觉一道视线聚在自己身后,不过很快,在她钻入暖房后,那视线便消失了。 暖房里,最醒目的便是入门一片碧绿的植株上,亭亭绽放着红、粉、黄、白、紫、蓝、绿的七彩花朵,有一些花朵谢了,上面已经结了蒴果。 这,是被称为醉心花的美丽花儿。 量少可入药,量大即为毒。 顾霜筠很喜欢这花儿,抛开它有毒,这花儿开得着实美丽,在她第一次到店里的时候,这片花儿在阳光下更是耀眼夺目,让她一眼就爱上。 可惜,她住在定国公府,有毒的花儿,绝对不能碰,否则有个什么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这片花儿之后,种植的还有牡丹、芍药、海棠、山茶、兰草等等,都是由精致的瓷器栽植着,放置在架子上。 “这么喜爱醉心花,我送你几粒种子吧,这东西,少量种植无所谓的。” 女掌柜带笑的声音传来,随即,顾霜筠的身边多了一人。 “多与少没有区别,只要有,就有无限可能。”顾霜筠撇了下嘴,站起身来,“掌柜姐姐,我院子里的萝卜要收成了,现在你店里有没有我还能种的作物?” “腊月里就要立春,这时候可以把春天里的蔬菜育苗了。”女掌柜带顾霜筠到后院的库房里,那里全是如药方里一般的柜子,每一个柜子里面都防止着种子。 女掌柜拉开一个柜子,取出里面一个纸包打开,只间里面是一粒一粒长颗粒状的种子,“这是美人樱,如今天气渐渐暖和,正好可以种它。你拿回去之后,需要先浸种,种子露白之后再种植到土里……” 见顾霜筠一脸茫然,女掌柜停下述说,“算了,不种这个,这段时间种点黄瓜瓠瓜也挺不错,开一些小黄花、小白花有些野趣,结的瓜还挺好吃。” “这就挺适合我,我的小院里就种能看还能吃的。”顾霜筠开心点头,“掌柜姐姐,我就买你说的那两种瓜种子。” “别着急,瓜种子要成功发芽,也要先处理一下。这样吧,我帮你把瓜种子催芽,明天下午你再来取。” “太好啦,谢谢掌柜姐姐。”顾霜筠抱拳行了个礼。 这么男孩子气,让女掌柜想笑。 这时,外面又有人在喊,女掌柜让顾霜筠自己随意看看,便出去招待客人。 第三十一章 年节礼1 顾霜筠在园艺铺子里不止是看花,也同女掌柜一起照顾花儿,帮着女掌柜将经过一年长大了的植株换盆,当然,少不得在女掌柜的指导下,第一次学着浸种催芽。 忙碌中,顾霜筠没有察觉时间流逝,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喊声。 顾霜筠搁下手中的小铲子,出去一瞧,果然是紫苑。 “姑娘,可算找到你了。”紫苑的脸上都是汗水,“老爷派人送年节礼来,国公夫人请姑娘去见呢。” “哪个老爷?”顾霜筠一头雾水。 “就是顾老爷,姑娘你的亲爹呀。” “原来是他。”顾霜筠哼了哼,去了邹县大半年没消没息了,他才想起在京城还有个女儿呢,“告诉国公夫人,我不见。” “姑娘!”紫苑跺脚,“那是你的亲爹。” “是我亲爹亲自送礼来的?” “不是。” “既然不是,你要我特意赶回去见送礼的奴才?” “这……不是……可是……”紫苑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小妹妹,那些种子都已经处理好,你不如回去。这人可以不见,礼却不能不收。”女掌柜劝道。 顾霜筠耸耸肩,“倒也是,我没必要同礼物过不去。”看向紫苑,“走吧,咱们回去,瞧瞧我那亲爹给我送了什么礼来。” 紫苑递给女掌柜一个感激的眼神。 顾廷烨在半年前离开京城到兖州邹县任县令,这一次他派人送来定国公府的是两个箱子,一箱大的是给国公府主子的年节礼,还有一个小箱子,则是给顾霜筠的。 在两个箱子到府之后,赵氏一根手指也没碰,直接命人把箱子抬去顾霜筠的小院,至于负责送礼来的刘总管和福嬷嬷,她也好茶好点心地招待,让赵嬷嬷作陪,命人去请表姑娘来见。 很快,小丫鬟回来回复,说表姑娘下学之后还没回来,紫苑姑娘已经出去找。 “表姑娘还是个孩子,总是贪玩好耍,也亏得咱们夫人仁慈,不愿拘着表姑娘,总是由着她的性子,否则呀,表姑娘这样的行为,早就被禁足了。”赵嬷嬷不屑地哼哼。 刘总管和福嬷嬷充耳不闻。 赵嬷嬷得不到想要的反应,冷笑了声,也不再理会两人。 半个时辰过去,依旧没有顾霜筠的消息。 “不知道又跑到哪里疯玩去了。”赵嬷嬷看着一脸淡定地喝着茶的两人,十分不满,“真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咱们定国公府的姑奶奶再好,嫁到平民百姓家,生下的孩子还是粗野不堪。” 见两人不回应,赵嬷嬷声音更大,“这做主子的不懂礼仪,做下人也是脸皮厚,眼瞧着太阳要落山了还不走,这是要留下吃晚饭?” 福嬷嬷握着杯子的手在抖,那是压抑怒气的结果。 “姑娘既然不在,我二人不便再打扰,还请赵嬷嬷引路,我二人向国公夫人道别。”刘总管突然起身。 “道别就不必了,我家夫人很忙,没空和奴才说话。” “既如此,我二人便告辞了。”刘总管抱拳,随即便抬脚往外走。 “刘总管,咱们还没见到姑娘。”福嬷嬷急忙喊。 “以后有的是机会。”刘总管意味不明地看了福嬷嬷一眼,福嬷嬷皱了下眉,随即便跟着刘总管一起走了。 两人出了定国公府的角门,但没有离开,就在那里等着。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驶来,那得了刘总管一块银的小厮,给刘总管递了个眼神,他便懂了,立即上前去。 这马车,正是顾霜筠的马车。 “奴才刘勇,拜见大姑娘。” 紫苑掀开车帘子,顾霜筠探出身子来,她不认识刘总管,但一见到刘总管旁边的福嬷嬷,顿时便懂了。 “原来是你们两个来送礼,礼呢?” “礼物已经交给国公夫人,那个小箱子是老爷特地命人从邹县送回,特意给姑娘的。”刘总管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随礼物一起送到,老爷给姑娘的家书。” 紫苑接过信,递给顾霜筠。 顾霜筠却已经回到马车里,“礼物送到,你们可以走了。” 她这冷情的表现,刘总管和福嬷嬷都很失望,身为下人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霜筠的马车进入定国公府。 小院里,顾霜筠指挥丫鬟把那箱子打开,只见箱子小小一个,内容物却比较丰富。 有一包邹县特产的牛心柿饼、一包肉厚核小的长红枣,一匹镜花绫、一匹仙纹绫,还有几本书册、几个童玩,可说这礼物是用了心的。 至于那封家书,在紫苑递给顾霜筠之后,被顾霜筠随手放到一旁。 “把这牛心柿饼、枣子分装四份,绿意,紫苑,你们两个谁有空就跑一趟,帮我送一份给靖王哥哥、一份送到南北货铺子给萧虚怀,就说是我做妹妹送的年节礼。” 绿意和紫苑答应着,动手将牛心柿饼和枣子分出。 顾霜筠打开那几本,是被称为女四书的《女诫》《内训》《女论语》和《女范捷录》,顾霜筠哼了哼,将它们随手拿出来丢到一边。剩下那拨浪鼓、哨子、蜡制娃娃的童玩,五岁的顾霜筠或许会喜欢,实际已经二十岁的顾霜筠,则提不起兴趣。 “另外一份牛心柿饼和枣子,还有这些童玩都装起来,我明天带去学堂。剩下那一份,你们几个分了吃吧。” 丫鬟们欢喜地道谢,另取了盒子将她说的装起来,忍不住笑着姑娘真是个娃儿,收了礼还要拿到学堂里同小伙伴们炫耀呢。 正收拾着,外面走来一人,正是许彤颜。 “你来的正好,这两匹布给你。”顾霜筠将那两匹镜花绫和仙纹绫放到许彤颜手上。 “真的给我?”许彤颜大喜过望,这锦缎光滑柔软,绣花细腻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给东西有假的吗?”顾霜筠白了她一眼。 许彤颜呵呵笑。 “没有,从来没有假的。”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都有些担忧。 四人之中,绿意年龄最大,渐渐地四人便以绿意为首,如今,也由绿意出面。 “姑娘,这是老爷送您的,您是不是留下自己做衣衫?彤姑娘这边送别的布料?” “用不着,就这两匹。”顾霜筠十分随意。 反倒是许彤颜,不好意思收下这礼物,要还给顾霜筠。 第三十二章 年节礼2 “我说要送你就是送你了,你若是不要,我转手送许玉颜。” “不不不,我要。”一听送许玉颜,许彤颜立即把布料抱紧,眼睛瞧见桌上那封未拆封的信。 “爱女霜筠阅。” 许彤颜念出上面的字,“这是你爹给你的信哦,你不拆开看吗?” “能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是些嘱咐我要听舅舅舅母的话,要努力进学之类的。” “你不看我拆开罗。”许彤颜作势要拿那封信,她长这么大,和父亲说的话都没有几句,更别说写信了,实在很好奇父亲给女儿的信会是怎样的。 “你要拆就拆吧。” 这话一落,许彤颜立即将信拆开。 “吾儿霜筠,见字如面。”许彤颜念出第一句,看顾霜筠神色不变,她又继续念。 “近日可好?礼物可已收到?可喜欢?为我儿备礼之事,乃你母……”许彤颜猛地停下,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许玉颜朝她伸出手,“后面写的什么?让你这么惊吓。” “你自己看。”许彤颜把信纸塞给她,尴尬地抱起布料,说声“回去了”便快快跑走。 “姑娘,这信也不必急在这一时看,奴婢先收起来吧。”瞧许彤颜的神情就知道信不简单,绿意便上前建议。 “拆都拆了,早看晚看都一样。”顾霜筠摆摆手,拿着信纸走回内室,再展开。 她跳过前面几句,直接看许彤颜停下的那里。 礼物是继母准备的,而且,继母还怀孕了,信里的字字句句,难掩欢喜。 还不到一年啊。 顾霜筠心里空落落的。 母亲去世,还不到一年,她深爱的丈夫已经有了新的妻子,还将有新的孩子,多么可悲可怜复可笑。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随后,是绿意的声音。 “姑娘,方才奴婢们在院子里,发现萝卜长很大一颗了呢,姑娘快出来瞧瞧。” 萝卜早就种下,也早就长得白胖壮实。 顾霜筠心里疑惑,随即便醒悟,她们是担心自己,才会借口看萝卜唤她。 顾霜筠揉了揉脸颊,深吸口气,让自己微笑。 不过百日便迎进的新人,当然不会是摆着好看,怀孕,是预料中的事。 “姑娘。”绿意略带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顾霜筠微笑,“不是说去瞧萝卜吗?我想到一个游戏,咱们一起来玩呗。” 说着,她率先往院子里去。 四个丫鬟见她神色如常,这才安下心来,跟着一起来到院子里。 当初被顾霜筠辣手摧花的蔷薇,如今只在墙角还有一丛,冬日里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如同枯枝一般的花枝彰显它的存在。而原本蔷薇生长的地方,成了一个一垄一垄整齐的菜圃,除了有萝卜,还有白菜、小葱、蒜苗等,全是这段时间顾霜筠勤跑园艺铺子的结果。 按顾霜筠的说法,要不是今年去的晚了,她还要在这里面搭一个暖棚,种植园艺铺子里那些娇贵稀奇的果蔬。 “这些萝卜现在埋在土里,咱们现在看吧,它有大有小,咱们就来打个赌,一人选一株萝卜,然后拔起来,比比看谁的萝卜最长,输了的要接受惩罚。” 四个丫鬟看她兴致高,自然齐声答应“好”,接着,在顾霜筠一声令下,游戏开始。 玩游戏的结果,是萝卜被全部拔出,顾霜筠第一次种地获得大丰收,拥有了一大堆萝卜。她也面临着一个问题,萝卜太多根本吃不了。 “姑娘,要送去大厨房吗?”翠黛询问,大厨房每天用菜量巨大。 “不送。”顾霜筠立即拒绝。 “姑娘,咱们可以做成萝卜干,能保存一年。”紫苑提议,“前次奴婢回家里一趟,家里正在做萝卜干,奴婢跟着学会了。” 紫苑所谓的再一趟回家,就在前两天。 顾霜筠第一次放她们回去之后,两人回来均道找到家人,但之后,紫苑时常会请假回去,绿意却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顾霜筠见绿意神色有些黯然,就着手里的萝卜敲了敲她。 “姑娘?” “明天你把柿饼子和红枣给靖王哥哥送去,顺便去园艺铺子拿黄瓜和瓠瓜种子回来。”顾霜筠转向紫苑,“做萝卜干需要别的什么工具吗?” “需要用到盐,还有刀。得先把萝卜洗干净,然后用刀切成小条,用腌半天,把水腌出来之后,放到太阳下晒干就行了。别的东西咱们都有,只有盐没有。” “那就绿意明天出去的时候再买盐回来。”顾霜筠吩咐。 绿意答应着,话题被岔开,她也恢复了欢笑,和众人一起将萝卜根须和叶子去除,只留下根茎,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垒着。 第二天,顾霜筠去学堂之后,绿意带着前一天包好的柿子饼和红枣,来到宫门,用出宫之时靖王留的令牌,请人递话进去,不一会儿,靖王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桂子便出现将宫门口。 绿意将柿子饼和红枣交给桂子,随即,又赶往东市,将柿子饼和红枣放在南北货铺子里,让他们转给萧虚怀,又在这里买了盐,绿意便加快脚步,去往最后一个目的地——园艺铺子。 顾霜筠下学之后回到府里,绿意都还没有回府。用过午膳之后,从主子到丫鬟,各自分工合作,将萝卜清洗、切条,全部堆在一个大木桶里。 正忙碌间,许彤颜又过来,还带着她姨娘一起,说是要帮她们一起做萝卜干。 许彤颜的姨娘原姓叶,府里都称她为叶姨娘,是一个温柔可亲的女子,咋一看并不起眼,但细瞧便会觉得越看越美。因为许彤颜时常往顾霜筠这里跑,还让顾霜筠教着学字,叶姨娘对顾霜筠十分感激。 人多力量大,说说笑笑、玩玩闹闹间,萝卜堆逐渐缩小。 绿意也回来了,带回来顾霜筠交代买的盐和种子。 “这是黄瓜种子和瓠瓜种子,出芽的情况很好,现在播种之后,在上面盖上干草保暖,开春前便能出芽,比寻常时间种要早收成。”叶姨娘一眼便认出品种,“两种瓜收成之后都可以炒或者做汤,黄瓜还能生食,脆嫩爽口。” “太好了,正好姨娘在这里,今天就把它们种下。”顾霜筠说干就干,留下四个丫鬟去腌萝卜,她和许彤颜就跟着叶姨娘,将刚刚拔出萝卜的空地整出一小块,将那些瓜种播下。至于没有保温的干草也不要紧,先用萝卜缨子代替。 第三十三章 中毒1 等到所有都完成,已经是傍晚时分。 叶姨娘和许彤颜急匆匆往赵氏的院子赶去,作为妾室和庶女,她们的职责之一是在主母用膳的时候伺候着。 顾霜筠也在绿意和紫苑的服侍下去清洗身上的泥土,换下脏了的衣衫。 “姑娘,今日奴婢在园艺铺子里,遇到一个人很像大厨房里的何旺媳妇。”绿意站在顾霜筠身后,拿着水瓢清洗着她的头发。 “她买了什么?” “醉心花种子。”绿意回答,“姑娘,之前那园艺铺子的女掌柜说醉心花全株有毒,但少量也可做药用,在药铺里,每售出一份都会有详细记录。但她那里的醉心花是做观赏花用,卖进卖出不会有记录,如今那何旺媳妇买醉心花,会不会……” “兴许府里想要种一些醉心花吧,那花朵开放真挺漂亮的,当时在铺子里我一眼便瞧中那花,若非有毒,种下容易落人口实,我倒是想在院子里种一些。”顾霜筠靠着浴桶,在氤氲的热气下半眯着眼。 “掌柜姐姐不傻,当初我们去铺子里,她给我们瞧那种子的时候,便称不会大量卖人,她也怕惹上祸事。再则,何旺媳妇是定国公府的下人,就算她想利用醉心花行恶毒之事,我这个客人也没立场去管。” “是。”绿意答应着,心里却有另一番计较。 这段时间,姑娘时不时地会揉一下额角,问起的时候,便是有些头晕头疼,因为只是偶有发生且并不严重,加之每月一次,刘太医请平安脉之时均称是旧疾病根未除,偏偏刘太医留下的方子姑娘不肯用,导致这病症时常困扰。 但如今想来,这头晕头疼也是醉心花中毒较轻时的症状,难道在她们未察觉之时,姑娘已经被暗害了? 绿意越是深想越是恐惧。 夜里,她与紫苑同一个房间,将想法告知紫苑,立即得到赞同,两人商定,明日得再寻借口出府一次,找靖王寻可靠的太医重新为姑娘诊治。 可,还没等她们去找人,便出事了。 顾霜筠的三餐都是定国公府的大厨房送来的,许伯元、赵氏和三个嫡出子女、顾霜筠是相同的菜色,若是想要吃点特别的,就需要提前派人给大厨房递话,不过顾霜筠严守客人的分迹,一般大厨房送什么来便吃什么。 这天也不例外,中午从学堂回来之后,紫苑便从大厨房那边将顾霜筠的饭菜领回来。 “今天的菜色挺不错的。”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顾霜筠挺满意,今天的菜全是她爱吃的,不知不觉间,便吃得小肚子滚圆,瘫在了椅子上。 几个丫鬟看着她那如猫儿般饱足的模样,都忍不住偷笑。 顾霜筠白了她们一样,站起,决定去院子里走一走消食。 “你们把空碗盘送回大厨房,顺道把午饭吃了,我这儿不用伺候。”顾霜筠道。 以往,丫鬟们都是顾霜筠饭后午歇,不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去吃饭,不过今天,她估摸着自己至少得走个半个时辰才能让肚子里的食物消下去,而丫鬟们若是那时候再去大厨房,只怕只能喝洗锅水了。 几个丫鬟伺候顾霜筠这么久,也知道她对外霸道蛮横,其实对内温和良善,当下,便听她吩咐,将碗盘收拾了,结伴走去大厨房。 两刻钟之后,当她们再回来,便见顾霜筠倒在院子中。 几人吓得尖叫,当下立即扑向前,将顾霜筠扶起,便见她面色潮红,两眼翻白,身子还时不时抽搐,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 “快去找大夫!去禀报国公夫人,红鸾你去,把姑娘的情况说给国公夫人。翠黛去打水来,越多越好。”绿意抱起顾霜筠,同时吩咐。 翠黛和红鸾两个小的几乎吓得傻了,听绿意这么一吼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按绿意的吩咐去做事。 “我守着姑娘,紫苑你去找靖王殿下,务必请殿下找可靠的太医过来。”绿意神色凝重,一边说着,一边让顾霜筠伏在臂弯,不怕脏地伸指挖顾霜筠喉咙,想要令她呕吐。 如今她这症状极似中毒,若是及时催吐,将毒物吐出,也能有更大的生还机会。 “我知道了,这就去。”紫苑也知事态严重,立即去办。 这时,被绿意扶着的顾霜筠,“哇”的一声呕出来,绿意仔细扶着,小心她不被呕吐物呛着。 在顾霜筠呕过一阵之后,翠黛将水也打来,绿意立即将水喂给顾霜筠,喂水之后,又在按压她喉咙,刺激她再次呕吐,如此不断循环,直到红鸾领着赵氏来到。 赵氏也被顾霜筠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但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命人看守住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下了封口令,不许任何人将事情外传。 随后,她快步上前,想要从绿意怀中接过顾霜筠,闻见那股恶心的呕吐物臭味,再见顾霜筠身上也沾了呕吐物,她便忍不住嫌恶,停下脚步。 “快将姑娘送回房里,赵嬷嬷,即刻命人去请刘太医来。” “不行,姑娘得继续把毒物吐出来。”绿意喝道,事到如今,她不许任何一个定国公府的人靠近姑娘,事实上,赵氏不点名安排,那些丫鬟嬷嬷没一个愿意靠近这时候的顾霜筠。 “翠黛,水快没了,继续去打水来。”绿意喊着。 “我这就去。”翠黛立即端了盆去打水,红鸾则上前去帮绿意扶着顾霜筠。 紫苑去得急,回得也快,而与她同来的,除了太医院以用药精准著名的陈太医,就连李净宇和许伯元也跟着一起到了。 顾不得客套,陈太医立即上前查看顾霜筠的情况,甚至完全不顾脏污去查看嗅闻那呕吐物。 “王爷,确实是醉心花之毒。”陈太医脸色很平静,“多亏这位姑娘及时另顾姑娘吐出大部分毒物,顾姑娘性命无碍,剩余残毒,下官会立即为姑娘解毒。” “很好,你治好顾妹妹,本王重重有赏。” “谢王爷。”陈太医立即为顾霜筠用药。 第三十四章 中毒2 另一边,靖王看着许伯元,“定国公,顾妹妹是你定国公府的表姑娘,却在你定国公府身中剧毒,这件事,本王要你给一个解释。” 许伯元脸色黑沉,他下朝之后又去皇帝那里汇报了工作,刚出宫门便瞧见侄女身边的丫鬟和急匆匆的靖王与陈太医,当下便猜着府里出了事,当下便随他们一起赶回来。 只是,任他想破脑袋,也只猜到侄女出了意外,却不想居然是中毒。更令他生气的是,方才到这院中,侄女的丫鬟们围着侄女忙碌,自家夫人带着大批嬷嬷和丫鬟围观,且靖王的太医已到许久,自家还没有请来大夫。 狠狠瞪着赵氏,许伯元怒声质问,“赵氏,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妾身也不知道实情,就突然霜筠身边的这个丫头跑来说霜筠倒了,妾身立刻便赶过来,并让赵嬷嬷去请刘太医过来。妾身担忧霜筠是得了什么急症,也不敢动她,只能命嬷嬷丫鬟们守着院门,不要让霜筠患病的消息传出去,损坏她的名声。” 听见这事已经被下了封口令,许伯元怒气略消,但李净宇锐利的眼神,又令他不敢有丝毫放松,立即喝道:“陈太医已判定霜筠所中乃醉心花之毒,立即去查,一定要把这下毒之人查出。” “是,妾身立即……” “我知道是谁!”绿意跑向李净宇,跪下磕了一个头,“殿下,奴婢知道是谁给姑娘下的毒。” “是谁?”异口同声,出自李净宇和赵氏。 一见众人看向自己,赵氏立即向绿意急问,“快说,是谁这么恶毒要害霜筠?” 她一副心疼侄女、要严惩凶手的模样。 “是大厨房的何旺媳妇,昨日我到咱们常去的园艺铺子去买种子,看见何旺媳妇从铺子里买了醉心花种子。” “话不能乱说,醉心花种子是毒物,管控严格,小小园艺铺子怎会有售?”赵氏立在绿意面前,背光的阴影将绿意完全笼罩。 “奴婢不敢说谎,姑娘准备在院子里种菜之时,带着奴婢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园艺铺子,还拜托安平公主府的萧公子帮忙打探,只有这一家货色最齐全,我们所有的种子、工具全都在这一家买。在我们第一次去店里的时候,姑娘便瞧见店家种的醉心花十分漂亮,当时便想买一些回来种,后来因为店家说醉心花有毒,姑娘才打消了念头。” 绿意冷静地述说,“那一次,奴婢便认得了醉心花的种子。昨日,因萝卜收成,地里空出来,姑娘便想再买一些种子种,让奴婢给靖王送了年节礼之后,便顺道去园艺铺子买种子。” 绿意指着院角盖着萝卜缨子的地,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那便是昨日奴婢买回来的黄瓜和瓠瓜种子,是叶姨娘和彤小姐帮着一起种下的。” “昨日奴婢刚到园艺铺子,便瞧见何旺媳妇在里面,姑娘时常告诉咱们,咱们在定国公府是做客,要时时注意言行,为了不徒生事端,奴婢便躲藏在外面,准备何旺媳妇走了再去买种子,结果便见掌柜给何旺媳妇包的种子,正是醉心花种子。” “今日大厨房送来的菜色,全是姑娘爱吃的,姑娘喜欢之下,多吃了一碗饭,汤也喝了半碗,那何旺媳妇就在大厨房里做工,她昨日买了醉心花种子,今日姑娘便中毒,她肯定逃不脱干系!” “去,把何旺媳妇绑来!”许伯元咬牙大喊。 “奴婢这就去。”赵嬷嬷回答着,一挥手招呼几个健壮仆妇赶去。 这时,跑得气喘吁吁的刘太医姗姗来迟,瞧见靖王在,吓得直接跪下。 “刘太医,你来得挺快呀。”李净宇嘲讽道。 “下官正在太医院内研究前人良方,得到国公府的消息,立即就赶过来了。”刘太医跪伏着,为自己辩解。 “殿下,奴婢还有一事禀报,请殿下明察。”绿意喊道。 “说。” “刘太医每半月为府里的主子请一次平安脉,近日姑娘总觉头晕头疼,刘太医诊治的结果是姑娘之前落水,导致风寒后留下病根未除。但,头晕头疼乃是醉心花中毒较轻时的症状。” “殿下,下官冤枉,下官诊治表姑娘,确实是风寒病根未除。”刘太医跪着的手都在抖,不住磕头喊冤。 “无人说你诊治有误,你着急喊什么冤?”李净宇一脚踢在刘太医肩头。 刘太医整个人都僵住,不敢再喊。 “陈太医在此,若他查出顾妹妹中毒非一两日之害,本王饶不了你。”话落,李净宇收回脚。 刘太医颓然跪着,脑子里只有“完了”。 赵嬷嬷低着头快步走近跪下,高举双手递出一个纸包,“回王爷、老爷、夫人,奴婢带人赶到时,何旺媳妇已经吊死,这是从她枕头下搜出来的,奴婢看过,里面是醉心花种子。” “刘太医看看,是否是醉心花种子。”李净宇道。 “是,是。”刘太医双膝跪行,将那纸包接过,打开察看,“回王爷,确实是醉心花种子。” “看来国公府里的人对醉心花都挺熟悉呀。”靖王意有所指地看向许伯元。 许伯元立即感到后背发麻发冷,后院的纷争他从来不管,只要不闹,他便不管赵氏如何整治那些侍妾和奴仆。但如今,这纷争被摆到了靖王面前,靖王可是皇帝的亲儿子,他若是在皇帝面前提上几句,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自己在皇帝的面前岂不是形象大坏。 “赵氏!你管理后院不严,致使霜筠被人所害,从今天起,你就在房里好生反省,至于府里的中馈,由庄姨娘和叶姨娘暂管。” “那何旺媳妇定是怨恨霜筠将她当家的发卖,才会记恨霜筠,暗下毒手,妾身没有及时发现并制止,是妾身的错。”赵氏低垂着头,认下责罚,也变相地说明了何旺媳妇的犯罪动机。 “霜筠太年轻,做事太绝,不留余地,难免招来怨恨。”许伯元赞同道。 第三十五章中毒3 “听这意思,这下毒又畏罪自尽的女人,便是当初顾妹妹要发卖的掌柜,后来被国公夫人买下的那家人?”靖王问。 “是,妾身识人不明,着实惭愧。” “国公夫人不止识人不明,还用人不当。”靖王冷道,“定国公,这女人死了,剩下的人,你将如何处置?” “这些人都不能再留在府里,下官即刻命人将他们全都发卖出去。” “定国公真是仁慈。”靖王讽刺。 许伯元的心吊在半空,咬了咬牙,道:“请王爷明示。” “本王乃是靖王,你定国公府的家务事,要本王指示什么?”靖王冷哼,环视一圈跪着的定国公府众人,“你定国公府关起门来的肮脏事本王没兴趣知晓,更没兴趣管,但顾妹妹是本王认下的妹妹,若她再出一点差错,本王要你定国公府满门来偿!” 话落,靖王一甩袖,不再理会定国公府众人,转身走进顾霜筠的房间。 外面,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老爷,妾身……” 赵氏靠近许伯元,被他一身喝骂打断话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多少手段,今日看在你为定国公府生育两个嫡子的功劳上,我不查何旺媳妇的事。以后,你最好老实点,要是再敢让国公府蒙羞,老子休了你!” 赵氏被那句“休”给吓住,一时只能呆呆地看着许伯元。 “来人,送夫人回房,三个月之内,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厉声吩咐完,许伯元也去瞧顾霜筠的情况。 “夫人,咱们走吧。”照水上前,扶住赵氏的手臂。 赵氏愣愣的,任由照水和赵嬷嬷一人一边,将她扶回房间。 之前被拦在院外不得进去的许玉颜,一见娘亲出来,立即跑过去,“娘,我听说霜筠妹妹出事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语气里,难掩欢喜。 赵氏的魂魄被女儿的喊声拉回,看着女儿带笑的眼睛,她便不由得想到方才那双冷冷瞪着自己的相似的眼,还有那冰冷的话语。 嫁进许家,她千辛万苦诞下两儿一女,让许家香火有继。殚精竭虑,操持定国公府里里外外,后院里男人的莺莺燕燕,也整治得服服帖帖,京城里谁不赞一声定国公夫人能干。 可如今,这男人就因为那血缘淡薄的粗野丫头,夺了她掌家夫人的权,还威胁要休了她! 赵氏越想越是气愤,额头上青筋暴起。 “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 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耳中,赵氏看见女儿担忧的双眼,沸腾的怒火顿时强制压下,但,此时的她,实在也挤不出笑容来安抚女儿。 “娘心里很痛。”赵氏抚摸着女儿的脸,声音冰冷,“玉儿,你去找你两个哥哥来,娘有话说。” 说完,便走了。 许玉颜想追过去问清楚,让照水拦下。 “玉姑娘,你听夫人话,快去找两位公子来见夫人,夫人受了莫大的委屈,只有两位公子能帮夫人了。” “娘受了委屈?谁能给娘受委屈?”质问一出口,许玉颜脸色便变了。 “我立刻去找哥哥。”说完,拔腿便跑。 房间内,顾霜筠经过施针及用药之后,已经苏醒过来。 只是据陈太医所言,毒药对顾霜筠身体残害较大,这段时间她必须卧床休息,也得喝药调理身体。 “顾妹妹,你到靖哥哥府上去住吧。”靖王提议,不放心将她留在定国公府。 “谢谢靖王哥哥好意,只是你尚未建府,仍居住宫中,妹妹不便打扰。且我对这小院十分熟悉了,还是习惯待在这里。” 顾霜筠的双唇失去了原有的樱花色泽,变得苍白,有气无力的嗓音也令靖王心疼。但,顾霜筠所言,也说到了关键,顾霜筠确实不好去宫里,他方才的提议冲动了。 “这样,劳烦陈太医每日跑一趟定国公府为顾妹妹诊治。” “下官遵命。”陈太医立即答应。 靖王见顾霜筠没有多少精神,便让她歇着,命绿意几人好生伺候,又吩咐许伯元等人都退出去,没事别来打扰顾霜筠养病。 许伯元这个主人,又是顾霜筠正正经经的亲舅舅,被靖王这个半路出现“哥哥”命令,心里不爽快,奈何官位不如人,再多的不爽快也只能压在心里。 众人出去之后,顾霜筠便在丫鬟服侍下躺下,在闭着眼休息之际,还让几个丫鬟述说她中毒之后发生的事。 “可恨那何旺媳妇死了,便宜她了!”整个事情说完,翠黛愤愤骂。 红鸾推了推她,指指已然熟睡的顾霜筠,食指在唇边做个“嘘”的动作,翠黛立即点点头,将自己嘴唇掐住。 绿意替顾霜筠理了理被角,几个丫鬟各自寻地方坐下,保持着安静,视线也都没有离开顾霜筠。 布了半年的局终于开始,顾霜筠怎可能睡着?不过,在几个丫鬟都安静下来之后,她才敌不过身体的疲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赵氏所生的两个儿子是嫡子,深受许伯元看重,如今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都在书院读书,只有放假才回府。 许玉颜得了母亲的吩咐,当即便出去让车夫套车,赶去位于城外的书院找两个哥哥,等到三兄妹赶回定国公府,天已经黑了。 三兄妹直奔赵氏的院子,随后,两位公子闯入许伯元的书房。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从许伯元的书房出来,又去了赵氏那里。 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从那天开始,赵氏便配合地将中馈转交给庄姨娘和叶姨娘,也一直在房里抄诵经书,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 这些,属于以后的事了。 朦胧的睡梦中,顾霜筠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 睁开眼,便看见两颗肿得像桃子的红彤彤眼睛,再一细瞧,居然是霍禹。 “你又同人打架了?” “没有,除了你,谁敢和我打?”霍禹习惯性的凶巴巴语气,一说完,脸上便露出后悔,好在夜里只有微弱的烛光,顾霜筠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我还以为你眼睛被人打肿了呢。”顾霜筠说着,想要坐起,但中毒后初愈的身子乏力,动了两下没能起身。 第三十六章中毒4 “你老实躺着吧,平时对我那么凶,结果还不是被人害得床都起不了。”话落,霍禹想打自己一嘴巴。 明明是因为瞧见她没来上课,跑来定国公府又不得其门而入,才拜托了爹帮自己夜里潜进来看她。也早就下定决心要保护她,不惹她生气,结果一见面,就控制不住嘴。 “害我的人现如今可是命没了,我不过躺几天。”顾霜筠回嘴,猛然发觉不寻常之处,“诶,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爹带我进来的。”霍禹一直盯着顾霜筠,看她原本就白皙的脸上带了病态的苍白,唇色也不如之前那漂亮的樱花粉,“是谁害的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你要回报我喂你糕点的恩情?”顾霜筠“嘻嘻”笑道。 “这是两回事!”霍禹扁着嘴瞪着她,气她不正经,见她病恹恹的模样,又不忍心吼她。 这样真挚的关心,令顾霜筠心里暖暖的,起不了身,她便伸出手,握住霍禹搭在床沿的手。 “霍禹,谢谢你。” 突然的正经,让霍禹不自在地别开眼,粗生粗气地,“我又没帮你,谢我干么?”回过头瞪着她,“你还没告诉我,是谁害的你。” “据说下毒的人畏罪自尽了。”顾霜筠咧了下嘴,“下毒的原因嘛,据说是因为我之前把他们一家发卖,她就记恨在心里边。” “是下人干的?” 顾霜筠呵呵笑起来,“当然是下人干的,难不成是国公府的主子干的呀?” “国公府太不像样了,一个下人敢对主子下毒。”霍禹抓紧顾霜筠的手,“死了算她运气好,不然我非得……非得狠狠揍他。” 这么朴实无华的报仇法,再次让顾霜筠开心地笑起来。 “霍禹,有你做朋友真好。”真好,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孩童的纯真。 “你现在才知道,我一直都对你好,练武我都教你了。”霍禹一被夸就骄傲起来。 “嗯嗯,要不是你教我练武,让我把身子骨练强壮了许多,兴许这次撑不过来呢,这样算起来,霍禹,你救了我呢。” “真的?”霍禹惊喜。 “千真万确。” “练武就是能强身健体,以后你要多练习,我也会教……”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顾霜筠疑惑看去,便见他脸色有些悲伤。 “不是吧?一说到要教我你就这般伤心,我这个徒弟很让你伤心哦?”顾霜筠玩笑地抗议。 “才不是因为要教你。”霍禹抬手,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便又放下,“反正不是因为要教你……对了,还有一个法子。” 他猛地握紧顾霜筠的手,凑上前,发亮的双眼盯着她,“顾霜筠,你做我的童养媳,我们一起去边关。” “咦?” “我爹这次回来,一过完年节就要回边关,他要我和他一起去,我想和我爹一起去,但是我又放心不下你,所以你和我一起去吧,明天我让我爹来提亲,以后你就是我的童养媳,和我一起去边关。” “咳咳!”外面突然传来男人的咳嗽声。 顾霜筠有心使坏,“童养媳是那种养不起女儿的人家,才会把女儿卖给人做童养媳。”她特意突出“卖”字,“我是定国公府的表小姐,我爹官虽小,也是个一县之长,他们都不可能让我做你的童养媳,那会让顾家和定国公府成全京城的笑柄。” 她叹了口气,“你要是离开京城,去了边关,咱们以后可能都见不着面了。” “那我不去边关了。” “你不想和你爹一块?” “我想,可是我更想和你一块。” 顾霜筠听见外面传来指节紧握的“咔咔”声,开心地笑起来。 能让他经常饿肚子的爹就不是好的,与其让他跟着去边关吃风沙,不如留在京城,她会喂给他好吃的点心。 “霍禹,该走了。”外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我先走了,明天我再来看你。”霍禹依依不舍道。 “嗯,我等你。”顾霜筠咧嘴一笑。 霍禹也跟着咧开嘴笑,跑向窗户,顾霜筠只见外面伸进来一双手臂,轻而易举地将霍禹抱出去,随即,窗户被关上。 霍禹所谓的“明天再来”,便是明天成了今天,明天又是一个明天,直到顾霜筠养好身子,获得陈太医许可可以下地走走,再到能出府,都没能再见到霍禹。 而这时,已经是腊八,学堂里已经放假,年的味道充斥在每一寸空气。 京城郊外,十里亭。 顾霜筠在绿意和紫苑的服侍下走下马车,便见不远处的亭子里,李净宇和一个女人相对站着。 一见顾霜筠到,李净宇立即快步过来,绿意和紫苑有志一同地后退一步,将扶持顾霜筠的任务交给李净宇。 “顾妹妹,这大冷的天,你何必一定要来见那个女人?”李净宇埋怨道,瞧瞧她白嫩嫩的脸,被风吹出了两团红。 “自然是有事要问问清楚。”顾霜筠笑着回答,和李净宇一起走进亭子。 女人抬起头,看着顾霜筠,正是那园艺铺子的女掌柜。 顾霜筠的眸光很复杂。 前世没有李净宇,没有陈太医,她中毒深入骨髓,但得女神医救治,她知道了自己身中乃是醉心花之毒。在她恢复健康之后,许玉颜更加“重用”她,而她也更能帮“可怜的被欺负的表姐”出气,这出气的法子,便用到了许多不为外人道的神药。 当初,神药由她的贴身丫鬟献给她,当然最后,她知晓那其实是许玉颜的借刀杀人之计。 重生之后,她屡屡激怒赵氏与许玉颜,想着她们必定再对她下毒手,而前世的那些阴狠毒药,顾霜筠不知道来源,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问,唯有醉心花,这将她困在病榻上十几年的罪魁祸首,她曾向女神医细细探听过。 她知道醉心花少量是药,过量是毒,且从外国传入,数量稀少,一般大药堂里才有售,且被严格管控,一进一出都有详细记录。赵氏就如同许玉颜一样,做事谨慎,对外的形象永远光鲜明亮,药堂这种地方太引人注目,她们就算要派人买药,也不可能去药堂。顾霜筠最初猜测的,她们是通过某种秘药途径买到的醉心花,就如同前世那些许玉颜通过丫鬟之手递到她手上的“神药”。 第三十七章 秘密交易1 秘密,便不是她这个五岁女娃能查清楚的。但是与萧虚怀合作做生意,她便有了查的突破口。 萧虚怀帮她查到了这以园艺为名,实则暗中贩卖秘药的女掌柜,顾霜筠便假装客人上门,再好奇询问那美丽花儿——醉心花的情况,透露自己想养。 女掌柜是深谙大隐隐于市的道理,明知醉心花被管控,却故意不躲不避,直言那就是醉心花、有毒,也谎称她售卖只做园艺观赏,如此身正不怕影子斜,最初真让顾霜筠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但在多次上门之后,她才确认,这家店确确实实不是表面的单纯。 仗着五岁幼龄,每次去又都多多少少会买一点东西,顾霜筠完全不被女掌柜怀疑。久而久之,女掌柜也是托大,当着顾霜筠的面也与人做买卖,当然那在寻常人听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交易双方的对话,在顾霜筠这个有心人听来,都有着深意。 顾霜筠察觉到,女掌柜每次做完一笔买卖,都会记录下来,她自称是做账,而顾霜筠找到机会偷瞧那“账簿”,发现与定国公府相关,时常买醉心花种子的,就是何旺媳妇。 长达半年的布局,她让所有人都相信她去园艺铺子只为买些果蔬种子和工具,只为贪看那里在别处看不到的美丽花儿。这时,时机也就成熟了。 这便是萧虚怀所谓的园艺铺子里有新货,实际上是一个暗号,计划开始施行。 让绿意到园艺铺子,让绿意看见何旺媳妇买醉心花,让绿意怀疑她中了醉心花之毒。然后,在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之后,她暗自吞下藏起的醉心花种子,成功毒发。 不出她所料,绿意果然去寻了靖王,通过靖王找到太医,快速判定的醉心花之毒让她没有受到太多毒物的侵害,也成功指控何旺媳妇。只是,她没料到赵氏这般心狠,快速让何旺媳妇死无对证。 昨日萧虚怀又传来消息,看似被发卖出去的何旺一家,昨日居处突发大火,一家人全都没能逃出来。 顾霜筠毫不怀疑,这也是赵氏的手笔。只是这也如同何旺媳妇的死一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赵氏所为。 这是赵氏的厉害之处,顾霜筠辛苦布局半年,如今,失败了。 不,还不算完全失败。 顾霜筠看着面前的女掌柜,唇畔一抹纯真的笑,看在女掌柜眼里,却再也无法像以往那样对她放松戒备。 “掌柜姐姐,前两日我中毒了,醉心花之毒,下毒的就是常到你铺子里买醉心花的何旺媳妇。”顾霜筠直截了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同靖王哥哥说好了,不追究你私自售卖醉心花之罪。” “多谢顾姑娘。”女掌柜的脸上露出喜色,跪下道谢。 日前在铺子里突然被劫走,再被告知她私自售卖的醉心花毒害了靖王的妹妹,她便恐惧着自己再没活路。如今突然柳暗花明,她对顾霜筠很感激。只是,以往顾霜筠不提身份,她可以称呼一声小妹妹,如今知道了,就只能恭敬唤一声顾姑娘。 “掌柜姐姐不必如此,我替你求情,也是有求于你。”顾霜筠将她扶起。 “顾姑娘请说,只要我能做到,必义不容辞。” “我要定国公府中的人在你处购物的所有清单,何时、何地、何人买了什么,详细的清单。” 女掌柜的眼神有一刻的慌乱,勉强笑道,“就是那何旺媳妇来买过醉心花种子……” “掌柜姐姐,这世间的药或毒,就如那醉心花一般,是药是毒得看在谁的手上,所以,你卖药之事,我并不觉得有错,也无意干涉你的生意。但是,定国公府的人买下的药用在我的身上,我不能乖乖地由着别人毒害吧?” 女掌柜脸上阴晴不定,见顾霜筠把握十足的模样,她不敢确定对方究竟知道多少,也怕自己再推脱会激怒对方。 “买药的都只是下人,我从来不会问对方的身份。”考虑再三,她开口,换句话说,便是她不知道那一笔账记的是定国公府。 “你卖的那些药,还包括从宫里才能到手的秘药吧,卖这种药,你不留心眼,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见女掌柜面露惊恐,顾霜筠笑了,“掌柜姐姐不必担心,我在店里出入有半年多时间了,掌柜姐姐向来待我好,我不为难你。我不会深挖谁给你的渠道拿药,谁在你的背后撑腰,也不管你的药都卖给了谁,我只要定国公府的。” 女掌柜心里如惊涛骇浪,她猛然醒悟,眼前这五岁女娃,半年以来看似天真可爱地在自己身边追问养花种花,夸赞花儿的美丽,实际上,她是在暗中观察探听。而自己对她完全不设防,保不定多少隐秘事已经被她知道。 “你确定只要定国公府的,不会涉及旁人?”她追问,实在是这其中牵涉太广,若是消息走漏被客人们知道,她怕是死都是轻松的。 “我不会自找麻烦。” 女掌柜点头,“好,我给你定国公府的记录,不过我必须回去整理一下,明天下午,你到我店里来拿。” “掌柜姐姐只要把记录定国公府的那一本给我就行,不用整理。” 这下,女掌柜确定自己的一举一动确实被她看穿,她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顾霜筠。 火是从定国公府烧出来的,在被带走之时,她便将记录定国公府的账册带在身上,为的是若有万一可取出来保命,如今倒歪打正着了。 顾霜筠翻开册子看了下,确定了这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多谢掌柜姐姐。” “不客气,我那店铺,以后还望顾姑娘不要再来光顾。” 顾霜筠哈哈大笑,“那可不行,掌柜姐姐铺子里的许多东西我都很喜欢,少不得还要继续照顾你的生意。” 她的笑脸,让女掌柜一时拿不准她这话是真是假。 “靖王哥哥,劳烦你派人,送掌柜姐姐回去。”顾霜筠朝一旁一直观望,没有插手的靖王喊。 女掌柜心头一凛,专心应对顾霜筠,她竟然忘了旁边还有一个靖王在。 好在,靖王并没有为难她,吩咐下属将她送回京城。 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女掌柜第一件事便是紧锁门窗,然后,看着周遭自己熟悉的环境,她的心总算安稳落地。 第三十八章 秘密交易2 十里亭。 “靖王哥哥好奇这里面写的什么不?”顾霜筠刻意将那册子在李净宇面前晃。 “肮脏玩意儿,不看也罢。”李净宇嫌恶地撇了下嘴,看着顾霜筠略带担忧,“顾妹妹,你确定不要我送你回去?有我在,定国公无论如何都不敢怠慢你,这册子里的人,才能遭到应有的惩处。” “这册子拿出去,也不过就是出现如何旺一家,替主子枉死的。”顾霜筠耸肩。 “那你拿着这册子是……” “为了打草惊蛇呀。”顾霜筠咧嘴笑,“要么把那条蛇吓得跳起来,明刀明枪的我正好打。要么就是吓回更深的草丛,我呢,得几年安宁。” 李净宇皱眉,不是很赞同。 “靖王哥哥,我待会儿就要拿着册子去吓人了,你帮我一个忙,行不?” 帮她,李净宇没有不可的。 当下,顾霜筠在李净宇耳边细细述说。 “何必这么麻烦?若我出面……” “这事严格说起来,是定国公府的家事,加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些事是国公夫人所为,靖王哥哥若强硬地插手,只怕被反告一状。”顾霜筠握住李净宇的手,“靖王哥哥如今已经十岁,不是可以胡闹的小皇子了。” 李净宇双唇紧抿,他懂她的意思,他和二皇弟日渐长大,父皇却迟迟不定太子,朝堂后宫都有些波澜,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更是被无数人盯着,一点小事都可能被放大。 “靖王哥哥曾说要护着我,若是你先失势,谁还能护着我?我就是那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李净宇心头一凛,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的当务之急是充实自己的力量,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我知道了,顾妹妹且放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握紧手中的小手,李净宇郑重回答。 顾霜筠咧开小嘴儿,开心地笑。 回到定国公府,顾霜筠带着那册子去外院书房找许伯元。 “舅父且慢。”顾霜筠眼疾手快地将册子抢回,慢一步,这册子就要被许伯元撕毁了。 “舅父还没告诉我,对于这册子上写的,舅父准备怎么处理。” “这些奴才心思狠毒,一个也留不得!”许伯元狠厉道。 “奴才的心思狠毒,也不过是听主子吩咐。”顾霜筠捅破窗户纸,不允许他再拿几个听命行事的人搪塞。 许伯元瞪着顾霜筠,“你要我定国公府颜面扫地?” “若是我有这心思,这本册子如今就不会出现在这里。”顾霜筠毫不胆怯地直视着许伯元,“舅母买的药挺多的,难怪舅舅的后院女人众多,却只有两位从舅母肚子里出来的表哥,舅舅真是娶了一个贤妻,将你的后院打理地平静祥和。” 许伯元脸发黑,自己后院之事被一个五岁娃儿讽刺,这娃儿还是他的亲侄女,让他深感受辱,颜面扫地。 “大家大户,庶子多了容易生出事端,舅母的这些行为倒也不能说不对,可她的手动到了我的头上。舅舅,我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实在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吃睡不宁。” “你想怎么样?”许伯元沉声问。 “首先,舅舅要答应我,随我到府衙立下契约,若某一天我没有子嗣身亡,我的财物,包括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全部捐赠给永庆寺,宁国公府任何人不得拿取一分一毫。” “就因为怀疑你舅母贪图你那一点嫁妆钱财,你便闹出这许多事?你舅母掌管定国公府的中馈,定国公府偌大家业难道比你那一点嫁妆差?你舅母至于心心念念?” “舅舅只要告诉我,答应或者不答应。”顾霜筠不同他争辩。 许伯元气极反笑,“有何不可?我答应你!” “还有一件,舅舅要写一封休书给我,当然,休的是舅母,里面要写明舅母的罪行。”顾霜筠举起一只手,“舅舅先别着急反驳,这休书我不会外传,除非舅母又对我下手,而舅舅你不为我伸冤,迫于无奈之下,这册子和休书才会传出去。” “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为了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就顾不得定国公府的声誉了,只能去拜托靖王哥哥,去敲震天鼓,状告定国公夫人谋财害命。” 许伯元相信,她绝对干得出这种事。而这,无异于将定国公府置于烈火之上,无论最后状告成功或失败,定国公府都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可,真要写休书? 许伯元拿不定主意。 “舅舅,我拜托了靖王哥哥约永庆寺的慧能大师到府衙,对你我之间的契约做个见证,瞧瞧天色,他们应该快到了,若是舅舅一直拿不定主意,就当咱们谈崩了,我拜托朋友印的这册子的上百本副本,就只能分发到京城各处,我想,至少每个茶馆和说书先生那里得有……” “够了,我答应你!”许伯元怒声打断她。 “舅舅爽快,请动笔吧。” 许伯元将一腔怒气都发泄在笔尖,饱蘸黑墨,一挥而就,上面对休妻的缘由,更是比顾霜筠预想的还要冷硬绝情。 “舅舅,请用印。”顾霜筠指着落款处。 许伯元已经放弃抵抗,依言取出私章盖上。 “请舅舅再按上手印,如此,这休书才算完备。” 许伯元冷哼一声,如她所愿。 顾霜筠笑眯眯地将休书折好,夹入那册子,再放入自己带来的小箱子里,箱子外,再加一把锁。 “舅舅,咱们去府衙吧。” 许伯元不说话,抬脚往外走。 顾霜筠抱着箱子跟上。 府衙内,李净宇与慧能大师已到,在他们两人的见证下,顾霜筠与许伯元订立契约,并在府衙备案,盖上官印,一同备案封存的,还有顾霜筠娘亲的那些嫁妆册子。 以后,若顾霜筠有个万一,官府便会与永庆寺一起,对照册子一一清点那些财物。 事情办妥,顾霜筠当着黑脸的许伯元,将那装着休书和册子的木箱交给李净宇。 “靖王哥哥,这箱子劳烦你帮我保管,若有一天我不幸丧命,你再打开箱子,可好?” “胡说什么?这箱子我会保管好,等你自己有一天从我手里取走。”李净宇轻斥,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许伯元。 许伯元心头一跳,转开本看着两人的视线。 第三十九章 噩梦 隆武十三年。 顾霜筠猛地从床上坐起,额上冷汗涔涔,急促地喘息。 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她没有丝毫察觉,依然紧揪着被子。好一会儿之后,她的呼吸才平缓下来,这时,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僵硬。 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那寒意让她不由得瑟缩了下,但她依旧没有考虑穿上就放在一旁的绣鞋,而是任由寒意侵袭,走到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冰冷的茶水顺着咽喉滑下食道,胃也感觉到寒冷。 她握着茶杯,紧绷的脸舒展开来。 就在方才,在梦中,她看见自己坐上青帐轿子,一身粉衣,没有大红花轿,没有新郎迎接,冷冷清清地被抬入睿王府,从角门进,一直到偏僻的小院。 梦中,她反抗却喊不出、动不了,心里又急又怒,更多的是绝望。 这难道是预兆? 顾霜筠紧抿着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前世,表姐十六岁,在春天嫁入睿王府。就在表姐大婚前三天,她作为陪嫁媵妾由一顶小轿从角门抬入睿王府,算起来,距今只有一年。 因为这样,才会做这样的梦?还是说,这是一个预兆? 顾霜筠心中忐忑不安,又喝下一杯冷茶,让寒意令自己冷静。 是了,今世与前世已经不同,今世的她,拥有健康的身体,有靖王做义兄,手里握着一辈子也花用不完的钱财,有钱有权有健康,她不是前世那个困在深宅、误信奸人的病弱女孩。 就连赵氏,也不再是前世那个在内宅一手遮天的当家夫人。在醉心花中毒之后,赵氏从禁足开始,到解禁之后的现在,府里的中馈一直在庄姨娘手上,赵氏成了明面上的夫人,对外交际应酬各家夫人的是她,府里的权利她却没有一丝半点。 许玉颜倒是同前世一样,在女学堂崭露头角,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精通,在京城出了名的有才有德有貌有家世,但也同前世一样,无人上门提亲,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在今年的结业礼上,十五岁的许玉颜将婚配皇子。 回想着这些年发生的种种,顾霜筠不断不断告诉自己情势已经改变,慢慢冷静下来。 外面五声梆子,这时候往往睡意正浓,顾霜筠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起身,燃起烛火,取过一旁的医书看起来。 前世的病弱让她吃够了苦头,熟悉醉心花又让她获得了重生以来的最大一场胜利,在解毒之后,她便对医药之术起了浓厚的兴趣,只是她喜欢并非治病救人,而是制药,尤其是毒药。 这些年府里的事赵氏不得插手,也不知是人为亦或是天意,自家舅舅院子里那么多鲜妍的花儿,愣是没有一个结出果实。顾霜筠不信天意,这种情况,只让她相信有人依旧在使用肮脏手段让那些姨娘生不了孩子。 这也让她更加庆幸自己懂医药,别的不说,就自己院子里如今栽植着的毒花毒草,足以让许多人对她望而生畏,那些肮脏手段不敢在她面前施展。 这些年来,她在忙的几乎就三件事,练武、种药材、炼丹药。她最期盼的是再遇上前世那位女神医,可她好几次去青囊堂,想要求见药王谷谷主,去药王谷学医,都被告知药王谷不收外来弟子,且药王谷的位置亦无可奉告。 无奈之下,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同李净宇推荐的陈太医学习医药知识。 按照陈太医的说法,顾霜筠在医药之上有些天赋,也肯下苦功夫去专研,这些年来,在医药之上的造诣已经超过民间绝大多数大夫。只可惜她不走正道,相比于治病救人的良药,她更喜欢的是毒药,还自创出了某些以毒攻毒的“良方”,让陈太医每每遇见人问起,都要坚决反对顾霜筠是他的弟子,坚持称他只指点过顾霜筠几句。 这安静的夜里,顾霜筠捧着医书,却无法专心,思绪不由得越飘越远。 想到靖王,顾霜筠不由得弯起唇角,勾出一抹笑花。 如今已十八岁的他,在三年前便出宫建府,这些年里,他实践了当初的诺言,如父如兄般宠溺着她,也让顾霜筠难得的,重拾对人的信任。 当然,这份全然的信任也仅止于他。 “姑娘,姑娘。” 耳边传来声音,顾霜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她揉了揉眼,眼前渐渐清明起来。 “姑娘怎趴在这桌上睡了?”已经长成大姑娘的红鸾嘴里抱怨着,替顾霜筠按揉因为压迫而酸疼的手臂。 “夜里一时惊醒,睡不着便起来看了会书,没想到睡着了。”顾霜筠转了转脖子,活动四肢,“怎么只有你一个,翠黛和橙子呢?” 橙子是紫苑、绿意成亲之后,李净宇给顾霜筠送来的丫鬟,到她身边已经五年,擅长刺绣和梳妆。 “今日二公子大婚,府里一阵忙乱,人手不足,翠黛和橙子被彤姑娘叫去帮忙了。”红鸾回答着,一边伺候顾霜筠换下寝衣,“姑娘,方才庄姨娘派人过来,说是各家各户的夫人们要来观礼,请您稍后到荣恩堂去见。” “这些年我除了住在定国公府,别的与定国公府没有丝毫瓜葛,她这会子怎么想起我来了?”顾霜筠打了个呵欠,熬夜的结果就是精神不济。 “兴许是这是国公府里的大事,各家夫人都来了,小姐们都要去见一见,若独独漏了姑娘,怕是引来非议。” “对外国公府里还是赵氏当家呢,赵氏都不怕非议了,她怕什么?”顾霜筠不屑地哼了声,对红鸾准备的红衣摇了摇头,“换那件湖蓝色的。” 红鸾依言将手中的大红色衣裙换成另一件湖蓝色,伺候顾霜筠穿上。 “这些年,府里的中馈实际掌在庄氏手上,对外却没有她这个姨娘露脸的份,也是她没有子嗣,否则早就与赵氏争斗起来,不会如现在维持表面的和谐。”顾霜筠心里明镜似的,“今天,二表哥娶的是辅国公府的姑娘,庄氏乃是辅国公的庶妹,新进门的二嫂便是她的侄女,在这种各家夫人聚集的场合,她总算可以露面,想来是看我与赵氏素来不合,想拉我去给赵氏添堵呢。” 第四十章 二表嫂 “姑娘不过去么?” “总是表哥成亲,我做表妹的不去送礼说不过去。”顾霜筠自己系好衿带,红鸾为她配上白玉环禁步压裙。 红鸾也想通了,“庄姨娘也是傻了,旁人不知道咱们府里的实情,庄家和赵家肯定知道啊,要是婚礼上姑娘给国公夫人难看,被人说笑了去,庄家难道不怪责当家的庄姨娘,反而去怪责不能管事、又是亲家婆婆的国公夫人?” 顾霜筠笑而不语。 这些年她行事从不讲规矩,谁惹上她都必定奉还,加上随手可取的毒物,对外的名声自然就不怎么好听。可她偏偏有靖王撑腰,动手也都有缘由,无人奈何之下,她渐渐成了京城贵族圈里的瘟神,见者纷纷躲避。 正常情况下,如一年前大表哥迎娶赵氏娘家嫂嫂的侄女,国公府的人恨不得她不知道府里有大喜事,恨不得她就待在小院里不出一步。 庄姨娘明知道这一点,却特意派人来请她,恐怕不止是单纯让她的出现令赵氏不快,怕是还有别的目的。 毕竟,大表哥娶的赵氏一系的女子,二表哥娶的庄氏女,日后大表哥袭爵,岂不是庄氏女再次被压在赵氏女之下,这恐怕非庄氏想见的场景。 顾霜筠阻止红鸾拿着的珍珠耳饰,转而取了两枚小小的红钻耳饰,亲自佩戴在耳垂。 红色的耳饰,与今天这喜庆的氛围相合,也与即将来到定国公府的腥风血雨相符。 对于内宅的争斗,顾霜筠很懒,是以定国公府的暗涌只要不奔流到她身上,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庄氏明摆着想把她拉进去,她也不会惧怕,甚至闲久了,隐隐的有一丝期待。 顾霜筠到荣恩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见到她进来,赵氏的笑容瞬间僵硬。 “舅母,今天二表哥大婚,我来送礼。”顾霜筠满面笑容地上前,招一下手,跟在后面的红鸾立即奉上缠了一圈红丝绦的青色琉璃瓶。 “这是我前几日炼制的丹药,可以补身子,新婚之夜助助兴。很珍贵的,我辛苦一个月才得这一瓶呢。送给二表哥,祝二表哥与嫂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呢。” 堂内一半的人红了脸,一半的人侧过身子借着咳嗽掩饰到嘴边的笑,坐在首位的赵氏,脸上能挤出墨汁。 大婚当天送能助兴的肮脏药物,这是在讽刺她儿子不行啊!! “霜筠的好意,舅母代你表哥心领了,至于这药你拿回去,你表哥用不着。” “舅母,你确定表哥不要?” “不要!”赵氏咬牙。 “可是舅母,这是我身边唯一不致命的药,你若是不收这一瓶,我剩下的就只有致命的毒药可以送给二表哥了。” “你是妹妹,哥哥成婚,不用你送礼。” “好吧,那我就收回来。”顾霜筠递一个眼神给红鸾,她便将瓶子收回。 顾霜筠离开之前,朝一身浅红,站在赵氏身边伺候的庄氏笑,“庄姨娘,谢谢你特地派人请我,只是二表哥的生母是舅母,定国公府的当家夫人也是舅母,你做姨娘的,还是少做多余的事为好。” 说完,不管赵氏和庄氏有何反应,她反正是带着红鸾回自己的小院。 新人过门第二天,要正式介绍给亲友。 有了前一天的教训,没有任何人来通知顾霜筠,顾霜筠也乐得省事,不过午后,知礼的新人还是在许彤颜的陪伴下,来到小院。 那时候,顾霜筠正在给院子里种着的药草除草。 “霜筠,我带二嫂来见你。”熟知顾霜筠规矩的许彤颜,站在药草圃十步以外便不再靠近。 顾霜筠站起身,手上还拎着带泥土的铲子,“你们去屋里等我一下。” “行,你快点啊。”说完,许彤颜便带着人进到屋里,动手给小庄氏倒茶。 “霜筠这里只有两个她从顾家带过来的丫鬟,还有一个靖王给的,我娘原本要给她添人,她不愿意,这小院里就只有她们主仆四个。咱们到她这里,下人也不进来,这端茶倒水的活,就得自己做了。” “无妨,这些事我在娘家常做。”小庄氏浅笑低头,啜饮茶水。 许彤颜看着她,想到了一个词,人淡如菊。 听说这位二嫂名义上是嫡女,其实是寄养在辅国公夫人名下的庶女,想想自家府上的嫡庶之别,可以猜到她毕竟不是嫡母所出,也就仅有个嫡女的名头吧。 难怪她今日让我带她来,而非找嫡姐。 许彤颜心里有了计较,看小庄氏越觉得亲切。 这时,简单洗了下手上泥土的顾霜筠进来,大刺刺地往椅子上一坐,伸手提过茶壶给自己倒水。 忙了许久没有喝水,口渴了。 这反而让特地站起行礼的小庄氏,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二嫂坐下吧,霜筠这里没有规矩。”许彤颜拉她坐下。 小庄氏朝她感激地笑笑,顺从地坐下。 “彤姐姐说得没错,我这里没有规矩,二表嫂不必局促。”顾霜筠打量着小庄氏。 新婚的缘故,她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衫,头上、脖子上、手上都是珠串玉饰,脸上妆容浓厚,但她偏生有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这过于厚重的妆容没有给她加分,反而像是小娃儿偷拿了大人的脂粉。 顾霜筠记得前世小庄氏也嫁给许二郎,她因为病着,同样没有去参加婚礼,而第二天带人来小院见自己的,不是许彤颜而是许玉颜。那一面,也是前世她与小庄氏唯一一次见面。 面前这个揪着手帕显得局促不安的小姑娘,如今也不过十六岁,比起许彤颜只大了一岁。 顾霜筠很想叹气。 许家两位公子如今都捐了官,加上家世傍身,本身长得不差,在各家未婚女子间有些行情。但顾霜筠作为他们的表妹,深知这两人与他们的父亲相似,热衷的是名利权势,家里的女人只有两种用途,一是联姻促使的利益结合,顺便掌管后院,如赵氏、庄氏,二是娱乐身心随时可抛的美人,如叶姨娘,以及这后院里的如花美人。 顾霜筠的惋惜也就在心里一闪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就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第四十一章 贺仪 “霜筠妹妹,这是我做的荷包,盼你不嫌弃。” 小庄氏双手递上的荷包,是上好蜀锦绣的猫儿玩球,绣工精湛,可见费了心思。 “多谢二表嫂。”顾霜筠收下道谢。 小庄氏似乎完成一件大事般松了口气,紧张的脸上也有了笑容,“霜筠妹妹不嫌弃就好。” “霜筠不会嫌弃,她自己连穿针也不会,没有资格嫌弃二嫂的荷包啦。”许彤颜嘻嘻笑着,“二嫂,你不是还有事要拜托霜筠么?直接说吧,霜筠就喜欢直来直往。” 顾霜筠本要反驳许彤颜那句“穿针也不会”,闻言转了话,“二表嫂要拜托我什么事?” 小庄氏又急促了,脸上更是红得像要滴血。 “贺仪。”蚊子叫一般的声音。 顾霜筠皱眉,“二表嫂说的什么?” “哎呀,你大声说呗,这里又没外人。”许彤颜催促。 小庄氏抬眼瞅了一下顾霜筠,又低下头,“霜筠妹妹的贺仪,我想要。” 饶是自认为木鸡养到的顾霜筠,也傻住了,但很快,她就恢复过来,忍不住笑。 “二表嫂知道我要送的贺仪?” 小庄氏点头,“我听嬷嬷说了。” 顾霜筠目光微沉,这二表嫂看似羞怯,实则有些头脑嘛,刚嫁过来就知道让嬷嬷去摸府里的情况了。 “舅母知道二表嫂来我这儿拿贺仪?” 小庄氏摇头,“我听说霜筠妹妹学医,有些事,霜筠妹妹或许懂。”她抬头看了一眼顾霜筠,又低下头,手上的帕子被揪成了抹布,“昨晚,相公对我……不甚上心,只草草了事,今日见过亲友后,他就出府去,我……我想要个孩子日后傍身,霜筠妹妹的药若是可以,那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这药原本就是送给你们的贺仪。”顾霜筠起身,取过昨天回来后被她随手防止在案上的瓶子,“喏,给你。” 小庄氏将瓶子牢牢攥在手上,感激地看着顾霜筠,“谢谢霜筠妹妹。” “不客气。” “我……呃,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今天这事,你们能不能……帮我保密?” “我是可以,就是某些人,是藏不住秘密的大嘴巴。”顾霜筠笑看着许彤颜,报一箭之仇。 许彤颜翻了个白眼,“我不傻,什么话说得什么话说不得是知道的。”她拍拍小庄氏的手,“二嫂放心,我绝对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小庄氏感激地笑看两人,“谢谢你们。”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小事。” 送走小庄氏和许彤颜,顾霜筠继续去药草圃干活。 此时,三个丫鬟抬着一个装满蔬果的大筐从外面进来,正是翠黛、紫苑和橙子三人。 “姑娘快来瞧,这次紫苑姐姐庄上的暖棚大丰收,尤其是这个草莓,又红又大,看着就甜。”一见到顾霜筠,翠黛便高兴地大声喊。这些年她管着顾霜筠的饮食,也越发的爱摆弄吃的。 顾霜筠走过去,三个丫鬟也将框子放下,翠黛迫不及待地拿出荷叶包裹的草莓献上,那一个个鲜艳欲滴,确实引得人垂涎三尺。 顾霜筠当下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姑娘,还没洗呢。”红鸾急喊。 “没事,顶多有一点灰。”顾霜筠不以为然,和泥土打交道久了,一点点灰完全不看在眼里。 “要是吃坏肚子可怎么好?” “清一下肠胃也不错。” “姑娘,你真是……”红鸾对她无语了,只得自己到井边去打水,准备把剩下的草莓洗了。 可待她打水回来,才发现不止顾霜筠,翠黛和橙子两人也都直接将那草莓拿来吃,方才还装满整片大荷叶的草莓,如今只剩下不到十颗。 就在一瞬间,又少了三颗。 “你们……我还没吃呢。”红鸾想哭。 顾霜筠三人大笑。 “所以说,对吃的就得下手快。”橙子摇头晃脑的,“对吃不积极,脑袋有问题。” “你才脑袋有问题!”红鸾追过去打她。 翠黛“嘻嘻”笑着,躲到顾霜筠身后,大喊“姑娘救我”。 “姑娘别管她,这小丫头欠教训。”红鸾作势挽了挽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大欺小,癞蛤蟆。”橙子还在挑衅。 “小欺大,不像话!”红鸾回怼,看准时间扑上去,一把把橙子压制住。 “草莓真好吃,是吧,翠黛?”顾霜筠欢快的声音。 “就是,傻子才这时候打架呢。” 两个傻子僵住,转头,看见空荡荡的荷叶。 “我一个都没吃上。”红鸾欲哭无泪。 “还好我先吃了几个。”橙子自我安慰。 红鸾怒眼瞪着橙子。 “是姑娘和翠黛姐姐吃完的,红鸾姐姐你不能怪我一个人。”橙子举起双手辩驳。 红鸾气嘟嘟地哼一声,放开橙子,转而将水桶提到顾霜筠面前。 “姑娘,洗手。” 顾霜筠“噗嗤”笑出声来,眼神示意框子里,“不逗你了,去瞧瞧框子里有什么。” 翠黛和橙子也笑起来,红鸾就在大家的笑声中走向筐子,翻开顶上的荷叶,只见下面还有两包荷叶包裹,打开,全是红彤彤的草莓。 “你们几个……居然整我。”嘴里说着抱怨,她脸上的笑容收不住。 “你自己想想也知道嘛,紫苑姐姐给姑娘送的草莓,能只有我们一忽儿就吃能吃完的一点?”翠黛嬉笑着,将一颗草莓放入水中吸一吸塞到红鸾唇边,“洗干净啦,吃吧。” 红鸾嘴一张,将草莓全部吞进嘴里,结果草莓太大嘴太小,整个脸颊都给鼓起来,倒像一只忙着囤粮的小松鼠,再次引得顾霜筠三人大笑。 笑过之后,几人合力将草莓洗了,装入琉璃盘中,翠绿的琉璃盘、鲜红的草莓,煞是好看。 还有剩下的一包草莓,顾霜筠单独留下,让翠黛送去靖王府。 “姑娘有好吃的,总不会忘了王爷一份。”翠黛笑道。 “他有好吃的也没忘了我一份呀,这叫知恩图报。” “是是是,奴婢这就为姑娘去送报答。”翠黛嘻嘻笑着,将那草莓依旧荷叶包着,放入竹篮中挎着便出了门。 第四十二章 送送果子 李净宇很忙。 从十五岁出宫建府以来,皇帝便称他已经长大,将他安排在兵部,暂代尚书一职,这一代,便是三年。 兵部掌管着全国武官的选择、任用和兵籍、军机、军令之政,平时便事务繁多,十分忙碌。尤其近年盛朝与北边的成国时常爆发冲突,在最近一年里冲突扩大,两国开始大规模交战,这令兵部在后勤保障、人员调派以及朝中战与和的争执中承受巨大的压力。 李净宇是主战的一派,当战事焦灼的时候,他要看边关的战报,统筹安排全国的将领和士兵,防止别的地区有人趁机作乱,还要与户部、工部等部门协调,调配粮草、兵器、医药等等保障之物,最烧脑的,是与朝中主和的官员打嘴仗,斗智斗勇,简直心力交瘁。 好在,最近边关接连传来捷报,尤其最新一则,震国大将军霍海之子霍禹率领轻骑深入大漠,绕道成国大军背后,与霍海所率大军前后夹击,歼灭成国主力,俘虏成国主帅。 “王爷,如此看来,这场战事将要结束了。”庄北戗,安国公世子,现为兵部侍郎,也是李净宇最得力的助手。 “主力被歼,主帅被俘,成国如今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投降议和,二是增派大军。如今我军接连获胜,士气高涨,成国若战,我军亦不会惧,攻下成国都城指日可待。”李净宇很兴奋,他在后方,依然深感荣耀与骄傲。 “若同意成国议和,便犹如放虎归山,数年之后成国缓过劲来,又是我朝的心腹大患。”庄北戗的手按在那份捷报上,“如今是灭成的好时机,将成国纳入我朝疆域,才能一劳永逸。” 李净宇起身,走到军略图前,那上面绘制着包括盛朝、成国及两国周边的疆域。 “成国域内多沙地荒漠,再往北,有凶猛的狼族与鹰族,吞下成国,于我国益处不大,反而令我国直面狼族与鹰族的攻击。”李净宇指着图纸上,“而今,成国敢屡次犯境,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国缺乏天险,成国人一旦成功渡河,便是一片坦荡平原,导致每次战事我国死伤惨重,而成国总能从中劫掠得粮食牲畜。” 他点点纸上一片绵延高山,“我们要的,不是成国的国土,而是将国境线推到这一片山脉,在这里、这里和这里,此乃天险之地设置关口,布置重兵把守,才可保我国万世太平,敌人莫敢来犯。” 庄北戗凝神看着图纸,思索着李净宇的一番话,越是思考,心里便越是兴奋、越是钦佩。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王爷,顾姑娘派人送了草莓来,说是今年庄上出产的,送给您尝尝鲜。” “这时节的草莓倒是稀奇。”李净宇心情正好,过去拉开门,看见下人捧着的鲜红草莓,拿起一个就要吃。 “王爷不可。”庄北戗伸手阻止,将那草莓接过,那下人行了礼便退下。 庄北戗以银针一一试草莓。 “下官知顾姑娘对王爷不同常人,顾姑娘不会毒害王爷,但这草莓从顾姑娘手中送出,经过多少人了,从中没人能担保此物安全,王爷怎能直接就口?” “本王一时高兴,忘形了。” 庄北戗确定草莓无毒,方才还给李净宇。 “王爷请用。” 李净宇招呼庄北戗一起吃,在获得大捷的消息之后,美味的草莓吃起来也更加香甜。 定国公府内。 顾霜筠检视着紫苑从庄子上送来的瓜果蔬菜,这些在正常的土地里应该才发芽的果蔬,在暖棚里已经结果成熟,一个个还长得嫩生生胖乎乎,看着就美味。 “紫苑姐姐现在是种地的老手了,说起田地呀头头是道。”翠黛端着用新鲜蔬果制作的晚膳进来。 “当初我在院子里种菜只是图好玩,却不想紫苑对这上了心,还在去田庄时与庄头一见钟情,就此留在了庄上。”顾霜筠坐到桌前,接过翠黛递过来的饭碗。 “奴婢第一次见紫苑姐姐和绿意姐姐的时候,觉得她们就该是在闺房绣花弹琴的,如今紫苑姐姐做了庄头夫人,绿意姐姐做了掌柜夫人,还都有了孩子,感觉都变了好多,有点像嬷嬷了。” “这番话可别对她们说,否则,瞧她们俩不撕你的嘴。”顾霜筠忍不住笑,“你和红鸾今年也十八了,说说看,你们俩是想做庄头夫人还是掌柜夫人呀?” 翠黛替她布菜,回道,“奴婢就想在厨房里,姑娘把奴婢嫁给灶王爷吧。” “当心灶王婆婆今晚上来找你算账。”红鸾手里拿着账本,趁着顾霜筠吃饭的时间,将庄子和店铺送来的账向她汇报。 翠黛掌厨、红鸾管账、橙子理妆,紫苑和绿意管着外面的庄子和铺子,顾霜筠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五个丫鬟已经到了缺一不可的地步。 “姑娘,萧公子在问,这营收还是如之前一样存入钱庄吗?”红鸾的问话打断顾霜筠的思绪。 顾霜筠拨一口米饭,这样的白米饭,在天灾到来时,钱财再多也吃不到。 “我之前让买田地种粮、建粮仓的事,怎么样了?”距离前世的天灾只剩下七年。 “京城近郊的地都在权贵世家手上,紫苑姐姐和姐夫往京城外的城镇去找。另外在江南鱼米之乡,也置办下近万亩良田。”红鸾翻着账本,“如今地里都在春耕,没有闲置的地。粮仓也按姑娘的吩咐,都选择在高处、干燥处建设,去年大获丰收,咱们的粮仓都装了足足有八成满。” “赚得的银子继续买地建粮仓,不要存起来。切记,粮仓务必要建在高处,尤其防潮和通风一定要做好。” “是。”红鸾答应着,还是不理解,“姑娘,年年风调雨顺大丰收,粮价又低,咱们一直囤粮,这会不会太浪费了?” “粮食是民生根本,囤它不会有错。” 以前她想囤粮,是为了在天灾到来时,她自己不缺吃。认识李净宇之后,她便不得不考虑隆武二十年的赈灾变故,按她对李净宇和李文安两兄弟的了解,她敢肯定前世李净宇赈灾失败是被李文安陷害,那么,若是她想帮助李净宇度过这一劫难,用于赈灾的充足粮食肯定不能少。 只是这些,她无法对人说。 第四十三章 盛装1 女学堂的结业礼往往安排在花朝,因女学堂是皇后创立,由历代皇后亲自掌礼,在结业礼上,皇后会莅临学堂,观看结业礼,届时,学院会安排优秀的学生表演才艺。 但今年,有了变化。 就在正月的最后一天,成国的使者来到盛朝,带来了成国皇帝的降书,同来的,还有成国的皇子,他将作为质子留在盛朝都城。 但,投降归投降,其中的细节并不简单,两国关于称臣、割地、岁贡等问题都需要再谈判。在这样的重大国事之下,皇后下旨结业礼延期,各贵女皆留家等待通知。 有消息灵通的,称这次结业礼皇后将为两位成年的皇子择妃,还有在这次盛朝与成国之战中许多立有大功,将要封将的少年英才,因为战事耽搁还未定亲事,也将在这次结业礼上由皇后指婚。而且,参加这次结业礼的,将不止是女学堂里再读的学生,就是已经结业但还未许下婚事的,都能参加。 皇子的正妃,人人扳起手指头,只会在辅国公长女庄妍馨和定国公长女许玉颜,不过是谁配谁的问题。 那些立功的将领,各个都是盛朝的英雄,才是贵女们的目标。 一时间,各家首饰铺、衣料铺生意暴涨。 相比于别府姑娘人人气势如虹,势在必得,定国公府里就安静许多了。 许玉颜的目标只有睿王,一门心思练习舞蹈,准备在当天技惊四座,一举拿下睿王妃的宝座。 顾霜筠处在尴尬的十三岁,这一次的结业礼没她的份,但她这年纪的有长辈做主,也在帮忙相看。只是她,没人为她着急。 不,也有人为她着急。 “这是做什么?”顾霜筠手指勾起那粉紫的轻纱,即便没有穿上身,也可以想象穿在身上多么飘逸多么仙。 “这是咱们铺子里准备推出的新品,全天下独一份,我特意让绣娘给你量身定制。” “这个呢?”顾霜筠走向旁边,那里的玉盘上摆着成套华丽的琉璃饰品,包括步摇、发钗、抹额、璎珞、禁步等等。 “配饰呀,戴上她们,保管你艳压群芳,成为结业礼上最耀眼的存在。” 顾霜筠白了那满脸戏谑的男人一眼,她若是真把这些挂在身上,在确保不被压死的前提下,确实为成为全场最耀眼的,毕竟,这些饰品没有一个不是亮晶晶足以闪瞎人的眼。 “衣服我能穿,这些首饰我坚决不戴。”顾霜筠决定反将一军,“我看不如将它们送去辅国公府,庄大姑娘肯定会喜欢。” 说完,就要喊人去送。 “别别别,我错了,错了。”萧虚怀双手合十求饶。 “真可惜,庄大姑娘肯定愿意出高价买呢。”顾霜筠斜眼瞥他。 萧虚怀只有苦笑。 那位庄大姑娘也不知是怎回事,有皇子不要,天天追着他这安平公主府的庶子跑。 “太过有才有貌,也是负担呀!”萧虚怀无奈地感叹。 顾霜筠只想甩给他白眼。 萧虚怀看向顾霜筠,咧嘴不怀好意地笑,“小丫头,人人都说这次女学结业礼上,皇后要为靖王和睿王指婚,从年龄上来看,庄大姑娘极可能被指为靖王妃,你这心里,就没有与之一较高下、把靖王爷夺过来的念头?” “你若是放不下庄大姑娘,我可以考虑去一较高下,毕竟你是我的钱袋子,你要是因为情伤不赚钱了,我会很亏。”顾霜筠拿起一根琉璃簪子在手中。 色彩流云漓彩、美轮美奂,品质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尤其在阳光下,折射出的虹光足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这是一种美人佩戴会相得益彰,但稍微逊色一点的人佩戴,会更被喧宾夺主的饰品。 “你对靖王爷,就没有那么一点点非分之想?”萧虚怀跟在她身边追问。 “他是哥哥。” “不是你亲哥。” “也是哥哥。”两个字,代表的她心中对两人的定位,那是不可逾越的距离。 萧虚怀顿感无趣地“啧”一声。 “好啦,不谈这些无聊的事了,我今天约你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顾霜筠把那簪子放下,摆了下手,红鸾会意出去屋子,再将门拉上。 “难得,你许久没这么谨慎了。” “没办法,接下来拜托你的事,被人听去了咱们就都得掉脑袋。” 萧虚怀目光一闪,笑道:“那我不听了吧。” “这可不行,你我现在在同一天贼船上。”顾霜筠咧嘴朝他假笑一下,压低嗓音,“萧哥哥,你有没有法子打探到宫里那位珍妃的喜好?” “怎么?决定讨好未来婆婆?” 顾霜筠锤他一下,“认真点,同你说正经的,有没有法子?” “钱到位了,没有打探不到的事。” “那好,你尽快帮我打探一下,至于钱嘛,我在钱庄的印章有一个备用章在你手上,你直接取用就成。” 萧虚怀摇头,难得严肃正经,“你得告诉我准备做什么,否则我不能帮你打探皇家之事。” “也没什么,不过是听说珍妃很得皇上宠爱,若是我亲爱的表姐在结业礼上装扮得像珍妃,那么皇后应该也不愿意将形似情敌的女子指婚给自己儿子吧。” “听说定国公府的大姑娘德才兼备,又是难得的美人,原来你是想让靖王占这个便宜。”萧虚怀搓着下巴,连连点头,“看来靖王没有白疼你这个妹妹,不错,不错。” 顾霜筠顿时傻住。 她是想让许玉颜嫁不进皇家,可不是要对李净宇恩将仇报。 她皱眉思索着萧虚怀话里的可能性。 若是许玉颜真装扮得像珍妃,那么皇后确实可能看她不顺眼,将她指给同样看不顺眼的李净宇。 顾霜筠努力回忆着前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前世李净宇的婚配。 就现在情况来看,前世李净宇的婚配应该是庄大姑娘,可庄大姑娘喜爱的是萧虚怀,而萧虚怀是李文安的人。 顾霜筠惊恐地瞪大眼,莫非前世庄大姑娘为了萧虚怀嫁给李净宇,做细作帮着李文安和萧虚怀,最终让李净宇在皇位竞争中失败。 第四十四章 盛装2 “想什么呢?” 手掌在眼前晃动,顾霜筠一巴掌拍开。 “想事情呢,一边去。” 萧虚怀耸耸肩,索性坐到一旁,休闲地喝茶吃点心。 顾霜筠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会儿,她真想回前世去瞧瞧李净宇究竟娶了谁。 想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顾霜筠走到萧虚怀对面坐下,拿起一块绿豆糕,无意识地小口小口吃着。 前世如何已经无法知晓,但从今世的情况来看,无论许玉颜还是庄大姑娘,都不能让她们嫁给李净宇。 倒是自己身旁的这一个……顾霜筠瞅着萧虚怀,对方回她一个自认为帅气的灿笑。 顾霜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前世是李文安的人,这一世自己找上他做生意,从没听说他和李文安有瓜葛,或许因为自己找上他的这一个变化,今世他不再帮李文安。就他的敛财能力来看,若是把他拉到李净宇阵营,那就真叫如虎添翼,不愁没钱花了。 “萧哥哥,靖王和睿王之间,如果让你选一个,你选谁?”索性直接问了。 “当然是睿王。” “为什么?”顾霜筠质问。 “自然是因为睿王乃皇后所出,名正言顺。” “你这话骗鬼去吧。” 萧虚怀“呵呵”笑起来。 顾霜筠被他笑得心中忐忑,皱眉瞪着他。 萧虚怀止住笑,大掌按在顾霜筠的头顶,眼神难得的无比认真,“小丫头,若我真选睿王,与靖王作对,你怎么办?” 顾霜筠与他对视良久,挑眉,挥开他的手。 “你们男人爱争权夺势是你们的事,只要你不与我作对,我管你同谁作对呢。” 萧虚怀“啧啧”两声,“真是个无情的小丫头,亏得靖王待你那般好。” “萧哥哥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就帮靖王哥哥去除潜在的威胁。”顾霜筠偏头含笑看他。 萧虚怀打了个寒颤,脸色微微发白。 “呵呵,怎么会?靖王是个大男人,他该学着自己处理。” “胆小鬼。”顾霜筠鄙视他,转回话题,“方才麻烦萧哥哥帮我打探的事,你帮不帮?” “帮,当然要帮。” “好吧,我先谢谢了。”顾霜筠站起身,“还是老样子,要是查出来就给我带个信,我再出来。” “成。” 萧虚怀送她出去,连同那件粉紫衣衫和琉璃饰品,也一并命人装好送到马车上。 回到小院,橙子便过来禀报,说玉姑娘来了,正在屋内等候。 顾霜筠一瞬间有点心虚,她正准备算计许玉颜呢。 走进屋子,便见许玉颜双手交叠放于膝上,规规矩矩地做得笔直,不愧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顾霜筠大步走过去,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玉颜。 “玉姐姐找我有什么事?” “锦绣坊新一季的布料,妹妹可否不要再卖?”许玉颜站起身,她不愿仰视顾霜筠。 “开门做生意,有人买当然要卖,再说了,那些布料也是去了本钱买的,姐姐这是为难我。” “只是现在不卖,等结业礼结束之后再卖。”许玉颜温温柔柔的,和顾霜筠大咧咧的声音反差强烈。 顾霜筠坐下,单手撑额看着许玉颜,“玉姐姐买了我铺子里的布料?” 许玉颜跟着坐下,站着让她有种自己是顾霜筠的小丫鬟的不良感觉。 “你铺子里的布料很受大家欢迎,各家夫人小姐都喜欢。” 这时,翠黛端上洗好切好的水果拼盘,照旧是摆在琉璃盘子里,好看又好吃。 顾霜筠拿起一颗草莓吃起来。 许玉颜又妒又恨地盯着那水果拼盘,双唇微动,抑制着吞口水。 自从中馈掌在庄姨娘和叶姨娘手里后,明面上她依旧享有嫡女的尊荣,吃穿用度优于别的姐妹。但完全没有亲娘掌家时的特殊待遇,像顾霜筠现在桌上摆满的不符合时节的水果,在亲娘掌家时她也能有,可现在完全没了,问便是送去了外院给父亲和两位哥哥。 她很想吃,可主人没有招呼,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自己动手。 顾霜筠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许玉颜的期盼,将草莓吃完后,用橙子递来的布巾擦手。 “铺子里事我全权交给了萧公子,这些年萧公子掌理得很好,是以我从来不曾过问,玉姐姐要让铺子里不再卖布,和我说没用,得去同萧公子谈。” “你是铺子的东家,你直接命令萧虚怀便可。” “玉姐姐错了,我不是东家,我和萧公子是合作,我出铺子他出力,是以具体的铺子经营上,我不参与任何意见。” 许玉颜的脸色很难看,她在这里低眉顺眼地说了这么多,得到的居然是让她去请求那身世不明的男人,她是定国公府的嫡姑娘,如此作为岂不是自降身份? 顾霜筠心里冷笑,又从果盘里捞出一颗草莓,“玉姐姐若没有别的事,可以走了。” 许玉颜不甘心就此离开,她将后半生的尊荣都压在这结业礼上,一定要击败庄妍馨成为睿王妃。可她能拿出手的银子有限,只能在锦绣坊买到新款布料,打探到庄妍馨买的却是绝版定制衣衫,如此一来,若是有人同她穿上相同布料的衣衫,那她还未开始比就已经输了。 她能想到的唯一法子,便是让锦绣坊不再售卖那种布料,如此一来,她的不是绝版也是绝版了。 “霜筠妹妹……”她正要再说,眼前突然闪过一抹光亮,许玉颜下意识看去,便见夕阳正巧从窗户中射入,落在那粉紫色如烟似雾般的衣衫上。 “霜筠妹妹,这是……什么?”她双眼大亮,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方才在锦绣坊,萧公子给的衣服,说是最新出来的布料,仅此一件呢。” “妹妹,这件衣服给我吧。”许玉颜忍不住伸手触摸那柔滑的布料。 “这是依照我的身形做的,玉姐姐恐怕穿不了。” “我可以先试一下。”许玉颜急道。 顾霜筠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让橙子伺候许玉颜换衣。 她的院子多毒草毒药,定下了不许旁人进入的规矩,是以许玉颜进来便只有她自己,丫鬟都在院子外等着。 第四十五章 借? 果然不合适,裙子的长度只到小腿肚。 但试穿过一次的许玉颜,更加放不下这衣裙。她有自信,若自己穿这身衣衫,结业礼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得过她。 “霜筠妹妹,你这衣衫多少银两?你让锦绣坊里做,多少银子我都给。”话刚落,又补充,“不过你得答应我,结业礼的时候只有我能穿这衣衫,旁的人包括你也不能。” “这事我得去问一问萧公子,这种绝版的素来稀少,布料不一定还有。”顾霜筠打着小九九,“这样吧,你先回去等着,我从萧公子那里得了确切的消息就告诉你。” “有劳妹妹帮忙了。” “做生意嘛,一分钱一分货,趁这时间,姐姐去筹筹银子。这衣衫如今属于绝版中的绝版,寸寸千金呢。” 许玉颜的嘴角在抽搐,又不能强硬要求顾霜筠将衣衫赠送给自己,只得匆匆告辞回去。 之前为了采购布料和首饰,许玉颜已经从庄氏手上拿了一百两银子,这些银子在之前便全部花完,许玉颜还填进去自己所有的私房,以及赵氏给的贴补。 如今再要重新买布料,她自己手上是没有现银了,让她向庄氏低头拿,她更抹不开面子,去找自己的娘亲吧,却被说两个哥哥成亲已经耗去存银,拿不出银子来了。 思来想去,许玉颜有了一个主意,瞧着已经快午膳时间,她换了装扮,带着丫鬟往赵氏的院子去。 自从掌理中馈之后,庄氏便时常借口忙碌不到赵氏这里来伺候,只有叶姨娘始终谨守分迹,早晚请安从不落下。当然,在赵氏看来,叶姨娘始终伏低做小,只是因为名义上两个姨娘管家,实则庄氏大权独握,叶氏只是混个名头,若有朝一日叶氏得权,也会如庄氏一般傲慢。 许玉颜到的时候,叶姨娘和小庄氏正从丫鬟婆子手中将一道道菜布在桌上。 许玉颜快步上前,向赵氏行礼,打量一下四周,向赵氏问,“娘,怎么不见大嫂?” 别的姨娘和庶女捧高踩低,对不掌权的赵氏早就想不来请安便不来请安,是以许玉颜对这里的清冷已经习惯,但吴氏作为儿媳妇,怎能不来伺候婆婆? “说是身子不大爽利。”赵氏拉着许玉颜,上下打量她,十分骄傲自己女儿既美丽又聪慧,简直是完美的化身。 只是这身装扮…… “玉儿,你这身衣服不是日前针线房现做的,给你在结业礼上穿的吗?” “娘,说到这个女儿就担心。”许玉颜嘟着嘴,腻在母亲身上撒娇,“女儿听说庄大姑娘买的是锦绣坊的绝版衣衫呢,女儿这衣衫虽说也是好的,可这布料在锦绣坊很是畅销,女儿担心到时候与人穿着一样的衣服了。” “娘不是让你去找你霜筠妹妹吗?她是锦绣坊的东家,将这布料暂且收起,待结业礼之后再卖,便不怕有人与我儿撞衫。” “我去找了霜筠妹妹,可霜筠妹妹说生意上的事都是萧公子在管,她不插手,让女儿去找萧公子说这事。女儿是未嫁的闺女,怎能与外男见面,且这事咱们自己家里还好说,被外人听了去,岂不让人笑话定国公府连一件好衣衫都买不起嘛。” “我儿考虑周全,受委屈了。”赵氏拍拍女儿的手,却没有做许玉颜想要的表示。倒不是她不疼爱女儿,而是这些年不掌中馈,没了外快,手里的银钱只出不进,加之两个儿子大了,时不时地到她这里拿个几十两一百两的,她不能让儿子手头拮据呀,这一来二去的,她的那点家底都被掏光了。 “娘,我在霜筠妹妹那里看见一套锦绣坊专为她准备的衣衫,说是锦绣坊不对外售的最新绝版,那布料摸上去如云朵般细致柔滑,阳光下如水面波光粼粼,如烟如雾,真真是彩霞织就的仙女霓裳。” 许玉颜哀求地望着赵氏,“娘,女儿若是穿上那身衣衫,定然如神仙妃子下凡,无人可及。如今霜筠妹妹答应我找萧公子询问那布料,但这布料难得,寸寸千金,若是萧大公子手里还有货,女儿却出不起价的话,那……女儿绝对被比下去了呀。” 赵氏听不得被比下去,她自己就被比下去了,可寸寸千金的布料,她拿不出钱来。 要是当初再狠一狠,将小丫头直接解决掉就好了! 赵氏第无数次悔恨,如今的她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再动顾霜筠。 “娘,女儿不敢给娘添加烦恼,可女儿也想为家族增光添彩。女儿思来想去,唯有借贷或是典当一途可行了。”许玉颜轻声说。 “不行,你可是定国公府的嫡姑娘。”赵氏厉声反对。 “女儿也知这事不能为外人道,所以女儿想了想,只能从咱们自己这里先借一借了。” 自己人? 赵氏顺着女儿有意无意的视线看去,看见低垂着头的小庄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庄氏仗着辅国公的关系,把中馈从自己手里夺走,末了还让自己的儿子娶庄氏女。娶便娶了,辅国公如今可说是当朝武官之首,而自己的父亲赵太师为文官之首,一文一武同气连枝,皇帝也得看自家脸色。 但,自己的儿子配的该是庄家大小姐庄妍馨,那才是正正经经的嫡女,不是这个挂着嫡女名头、畏畏缩缩的庶女。 瞧瞧这时候,自家女儿都这般委屈了,那女人还是木头一般就知道站在那,但凡机灵一点,也知道主动把银钱供给小姑子了。 “老二媳妇,听见你小姑子说的话了,就银钱就先从你那里出,权当我这做婆母的借你的。”赵氏把话挑明。 庄氏不傻,正因为不傻,才不愿意主动出钱。只是赵氏开了口,她只能答应下来。 “是。”有借就要有还,她可不会傻到主动奉送。 赵氏对这回答不满,但小庄氏才入门不久,尚摸不清楚她的脾性,赵氏一时也不敢强硬要求她出钱。 至于许玉颜,她只要成功拿到钱就好了。至于有借有还,是母亲借的,又不是她借的。 第四十六章 带我入宫1 经过一个月的你来我往,盛朝与成国签订正式的和平盟约,成国为盛朝属国,割让边境十六城给盛朝,并岁岁缴纳白银牛羊为贡。 结业礼的日子也定下了,在五月初五,地点也由女学堂转为御园,届时,各家姑娘凭帖入内。 “现在才四月,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京城里要沸腾了。”顾霜筠单手展开烫金牡丹做封底的华贵花帖,语气间十分期待。 “听说是为了等还在边关的有功将士回京,才会把日子往后再延一个月。”许彤颜羡慕地看着花帖,定国公府一共收到两张,一张属于许玉颜,另一张便是顾霜筠手里这张。 许玉颜那一张她连想都不敢想,唯有顾霜筠这一张,在宫里来的嬷嬷送到之后,她自告奋勇给顾霜筠送过来。 “这也说得过去,人家将士们为国抛头颅洒热血,把终身大事都给耽搁了。”顾霜筠将帖子随手放在一边。 许彤颜盯着那花帖,心中的想望如春季的野草般疯狂生长。 “霜筠妹妹,你帮我个忙,行不?” “什么忙?”顾霜筠从果盘里拿了一根翠绿的小黄瓜。 “带我进宫。” “咳咳咳……”顾霜筠被小黄瓜给呛着了。 一旁伺候的翠黛立即送上水,许彤颜也替她拍背顺气。 好一会儿之后,顾霜筠抬起咳嗽导致通红的脸,“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 “拜托你,带我进宫。”许彤颜抿着嘴,眼神坚定里带着请求,“到今年夏天,我就满十五岁,最迟明年就要嫁出去,母亲绝对不会费心思为我打算,我只能自己给自己打算。” “宫里或许有良人,但他们所求娶的定是嫡女。”顾霜筠点明最重要的一点。 “我知道,但我总得搏一搏。我不求嫁给世家贵公子做正妻,只要在结业礼上,能遇上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小将,届时说服他到府上提亲,有爹做主,便不会由着母亲拿捏。”许彤颜握紧拳头,“若是任由母亲安排,最后肯定是以对定国公府有利为最高标准,什么傻的蠢的老的残的,正妻填房小妾的她全不管。而我,生为庶女,难道就活该被安排?” 顾霜筠一直都知道许彤颜不同于别的女子,她身上有深宅大院里的女子身上所没有勇敢与直率,如今她敢做这种可说是忤逆以及不守礼教的举动,顾霜筠暗暗佩服。 “你有这样的勇气,我若不帮天理也难容。”顾霜筠拉起许彤颜,“走,正好我那里还有一些首饰,咱们给你打扮打扮,让你到了那天惊艳全场,把那些个战场英雄都迷得团团转。” 顾霜筠招招手,橙子、翠黛、红鸾几个丫头也笑嘻嘻的跟上。 许彤颜也被她们的热情感染,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里,充满了欢喜与期待。 顾霜筠抱出好些首饰箱子,这里面有一些是她娘亲留下的,也有这些年靖王等人送的,最多的便是萧虚怀送来的铺子里的新款好货。 金玉珠宝,琉璃点翠,各式各样,全都工艺高超、美轮美奂。 只是试来试去,大家都不满意。 “是衣服的缘故吧。”橙子打量着许彤颜,“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彤姑娘身上这件衣服已经陈旧了,与这些华贵的珠宝相比更加暗淡,才会显得不协调。” 顾霜筠打量片刻,点头赞同。 “去把那件粉紫色的云烟罗拿来。” 云烟罗,正是许玉颜爱而不得的那一件。 许玉颜与许彤颜同岁,但许彤颜比许玉颜矮了半个头,与十三岁的顾霜筠身形相仿。 “果然,换了衣服就不一样了。”红鸾替她整理一下衣摆。 “还有妆容和发式。”橙子拉她重新回到妆台前坐下,看着台面上少少的胭脂水粉,又转向翠黛,“翠黛姐姐,把你和红鸾姐姐的胭脂水粉拿过来用一用吧。” 翠黛当即点头去拿。 “以后姑娘这里得多备一些胭脂水粉了。” “姑娘我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用不着用脂粉。” 顾霜筠话是这么说,在翠黛拿来之后,还是照样上手去拿来化。不过她才在许彤颜唇上点一下,便被橙子嫌弃地驱赶。 “橙子像是变了一个人。”翠黛好奇地看着一脸专注的橙子,她正手拿小巧眉刀,细致地给许彤颜修眉。 “我听橙子说过,她在宫里专门学过梳妆打扮,偏偏到了咱们府上,姑娘根本不在意装扮,让她一身好功夫无处施展。如今好不容易遇上彤姑娘,她当然要好好展露本事。”红鸾同样眼也不眨地看着橙子,决定趁此机会学一学。 女孩子嘛,总是爱美的。 听了两个丫鬟的对话,顾霜筠咧了下嘴,无法辩驳。 脂粉的香气会影响到药材的味道,从开始接触医药之后,她便很少再碰脂粉,连香包也不戴了。 橙子不愧是在宫里经过专业学习的,在她的巧手下,许彤颜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从一个素净清秀的小姑娘,成了艳色逼人的美人,尤其是她那一双承袭自叶姨娘的水亮杏眼,在橙子巧手点缀下,更显得灵动活泼。 “怎么样?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很丑吗?”本来从铜镜中看着对自己还挺满意的许彤颜,见顾霜筠三人不说话,顿时着急了。 “哪里会丑?我的手艺诶。”橙子拧着两道细眉,绕着她上下打量,“没有哪里不对呀。”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顾霜筠率先反应过来,“这身装扮简直太适合你了,到了初五那天,就穿这一身去。” 闻言,许彤颜才放心笑起来。 “彤姑娘真美,比玉姑娘还美。”红鸾由衷赞美。 “是橙子装扮的好。” “也得彤姑娘底子好,奴婢才能装扮好。” “得啦,彤姐姐底子好,橙子手艺好,你们俩相得益彰。”顾霜筠打断两人的互夸,绕着许彤颜转了一圈,再回到她面前。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什么东风?”其余几人异口同声问。 顾霜筠白了几人一眼,“名正言顺进宫的东风。” 一人一帖,可没说能带好友。 第四十七章 带我入宫2 毕竟如今这结业礼是大胜后的第一个盛会,又选在端午节,已经完完全全成了皇家主办,在参与人员上,便不是寻常宴会那样,可以夹带私人进去。 不过,顾霜筠既然答应了许彤颜,就要把这件事做好。 而她想到的法子,便是在这一次胜利中立有大功、又是皇家人的李净宇,拜托李净宇再给弄一张花帖。 “这花帖乃是宫中亲制,所有参与的贵女都有名册,你姐姐是庶女,不可能进入宫中。” “不能通融?” 李净宇摇头,神情严肃,“宫中规矩森严,不比外面,到了那天你要注意,不可再像平时,需得事事谨慎,时时小心,少做、少动、少说。” 只要想到这丫头平素自在惯了,从来不把礼节放在眼里,李净宇就无比担心,暗暗考虑着当天要怎么样能看护着她点。 “我才十三,那天去就是凑数的,没人会注意我……好吧好吧,我会注意。”在李净宇的瞪眼下,她赶紧改口,又绕回原话题,“靖王哥哥,真的没有一点法子吗?我答应了彤姐姐要帮她。” “除非国公夫人将你那表姐记在名下,让她成为嫡女。” “这是不可能的事。” 李净宇摊手,意即入宫也是不可能的事。 顾霜筠愁眉苦脸,哀哀叹气。 她这副模样,让李净宇心里升起愧疚,只是宫规所在,他无可奈何。 “这件事哥哥帮不了你,以后你若是有别的事,告诉我,哥哥一定助你,好么?” 顾霜筠点点头,还是提不起兴致。 “开心些,难得来了靖王府,哥哥送你一个礼物,嗯?” “什么礼物?” 李净宇微笑,如她小时候一般捏了捏她的脸颊,拉起她的手,“随哥哥来。” 他带着顾霜筠穿过回廊,走向位于宅子后方的内院书房。 沿途的侍卫与奴仆看见两人纷纷行礼,对此情景已经司空见惯。 毕竟,自打靖王出宫建府以来,顾霜筠便是这府里的常客,王府里都知道靖王待这个义妹如同亲妹,有任何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给义妹送一份。 李净宇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递给顾霜筠,示意她打开。 “哇!” 这是顾霜筠看见盒子里的东西时发出的惊叹。 “靖王哥哥,这个真的送我?”这可是号称至阴之毒的蛇兰,据说生长在阴暗腐败之地,周遭有毒蛇守护,既难寻又难得。 “这是议和的时候,成国送来的贡礼,这东西虽珍贵,但也是毒物,父皇本想让人毁去,但我想,你或许会喜欢。” “我喜欢,太喜欢了。”顾霜筠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张开手抱住靖王,“谢谢靖王哥哥。” 突然被抱住,靖王有一瞬间的呆愣,随即,在顾霜筠放开他的时候,抛开心里那异样的情绪,笑道:“你喜欢就好。” 狂喜之后,顾霜筠察觉不对,“成国送贡礼,怎会送至毒?他们是诚心想议和吗?” “成国国土多荒漠,毒蛇横行,他们国民将蛇视为圣兽崇拜,这蛇兰生长于蛇虫聚集之地,又是至毒之蛇守护,因此,也被视为国之圣物。” “这就是一方一俗吧。”顾霜筠轻轻地将盒子盖上,生怕盖重了会伤到珍贵的蛇兰。 之后,顾霜筠便向李净宇告辞,着急回去研究这难得的毒草。 李净宇也知她性子,叮嘱她务必小心,不要伤了自己,便亲自将她送上马车。 一上马车,顾霜筠便吩咐车夫快点赶回府去。 “姑娘,萧公子传话说给玉姑娘的衣衫做好了,您之前吩咐咱们回府之前,顺道去店子里取了带回去呢。”橙子提醒道。 顾霜筠懊恼地拍拍额头,“对哦,我把这事忘了。”随即,便吩咐车夫先赶去东城。 进入位于店铺二楼的成衣室,顾霜筠瞬间被挂在中央那一套青翠如春日阳光落在新发的翠绿新芽上,流光溢彩,令人心生愉悦和希望的衣衫吸引,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 “这就是霓裳羽衣了吧!” “这也是云烟罗做的吗?”嘴里问着话,视线依旧胶着在衣服上舍不得转开。 “不,这称为春晖,比你之前那一件,采用的蚕丝更细,织工亦更加细密精致,而且,这蚕丝是天然的绿蚕丝,并不由后期染色,我们店里,如今亦只得这么一匹布,做出这一件衣衫。” 顾霜筠的惊叹停住,“那你还给许玉颜?” “咱们开门做生意,只要许大姑娘出得起银子。”萧虚怀眨了眨眼,“这衣衫要价一千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少。” 顾霜筠倒吸一口凉气,之前店里最贵的衣衫,是前不久被庄大姑娘买走的绝版,要价两百两银子,她已经觉得太贵太贵,如今这一件,居然是那一件的五倍。 但,她心里更多的是兴奋,“玉姐姐若是知道这衣服是庄大姑娘衣服的五倍,她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都要把这件衣服拿到手,越贵的衣衫越能体现出她的尊贵。” 给萧虚怀比一个大拇指,“不错不错,这衣服一个子儿也不能少,就是得一千两银子。” “不止是贵的缘故。”萧虚怀走上前,看着那衣衫,“你之前让我打探珍妃的事,据说,珍妃常着绿色衣衫,颇得皇帝喜爱,有一段时间,宫里甚至挂起一阵绿衣风,妃嫔都着绿衣,但被皇后训斥,处置了几个妃嫔之后,这股绿色风潮才消失。” “这么说来,绿色衣服可以说是皇后的逆鳞了。” “内在的掌控不住,就只有注重这些外在的皮囊。”萧虚怀冷嘲。 顾霜筠惊讶地看他一眼,他总是一副自在风流的模样,仿佛天地间没有一件事能影响到他,对任何人任何事也都是一副笑看的态度,可刚才的嘲讽意味,太过明显,不像是他。 “小丫头,吓到了?这衣服一穿,搞不好惹得皇后大怒,可是会波及到定国公阖府上下。” “我姓顾,不姓许。”顾霜筠无所谓地撇嘴。 “你舅舅若听见这话,准立马把你丢出定国公府。” “那我得感谢他呢。”顾霜筠“嘻嘻”笑。 萧虚怀一愣之下,随即失笑,“确实得感谢他。” 第四十八章 带我入宫3 想起一事,萧虚怀“嘿嘿”笑,“小丫头,这一次结业礼,还有一个你的熟人要参加哦。” “京城就这么点大,我的熟人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个?”顾霜筠打起精神,因为每次萧虚怀的嘿嘿笑都不怀好意。 “霍禹霍少将军呀,听说他立了大功,属于这一次结业礼上各家争夺的人选。”萧虚怀朝顾霜筠挤眉弄眼,“霍少将军现年十四,正是到了说亲的时候,所以如今京城里的各家贵女,十四以上的目标直指两位皇子并许多有功将领,十四以下的嘛,看重的就是霍少将军。” 这个久未听到的名字,让顾霜筠一时间愣住,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手掌大小的弓弩。 “怎么样?感谢我有先见之明吧,早早地帮你准备好了参加结业礼的衣衫,那一套云烟罗的衣裙,只有这一套春晖比得上。” 顾霜筠收起飘远的心思,神情淡然,“云烟罗的衣服我已经送人了。”刚巧说到这,她心思一动“萧哥哥,你有没有法子让我表姐当天也入宫?” 萧虚怀一脸疑问。 “是另一个表姐,我舅舅的庶女,同大表姐同岁,今年也是十五。” “庶女得不到入宫的花帖,你没去找靖王试试?这次盛朝与成国议和,靖王可是大出风头。” “找过了,他没法子。” 萧虚怀莞尔,“靖王都没法子,我自然也不可能办到。” “我瞧你比靖王哥哥法子多,当真没办法?” “倒也是。”萧虚怀点头,“就是我的法子不那么正当。” “就没有名正言顺的好法子?”顾霜筠考虑的是,若非正当入宫,被赵氏等人拿捏住,恐惹出祸事来。 萧虚怀和靖王的反应一模一样。 顾霜筠眉头紧锁。 “有一个法子,能让你那表姐名正言顺地进去。”萧虚怀突然开口。 “什么法子?” 萧虚怀朝她勾了勾手指,顾霜筠靠过去。 “你擅长用毒,若是当天宫里哪一位中了奇毒,旁人都救治不了,只有你能解毒,届时,你让你那表姐给你送药来,不就行了。” 顾霜筠皱眉看着似笑非笑地萧虚怀,考虑着他这话的真实性有多少。 “路给你指明了,走不走,就看你的姐妹情谊有多少。” 顾霜筠嗔了一声,认真考虑起他这法子。 要说他这法子,逻辑上没毛病。而且,中毒的人也好找,当天赵氏带着她和许玉颜两个人入宫,届时赵氏可以为庶女牺牲一下,毕竟许彤颜喊了十几年的母亲,也该这做母亲的展现一下母爱了。 麻烦的是药,如何下药?下什么药? 毫无疑问,赵氏在宫里中毒,必然彻查毒药来源,且把药带进宫里也不现实,换言之,需要提前下药,但又不能让赵氏提前毒发。 再则,这药必然要令宫中御医束手无策,且中毒之人不可移动,否则一声令下,让把赵氏带回府里解毒,就白干一场了。 “你真是给我找了个难题。”顾霜筠哀怨瞪着萧虚怀。 “这是你自找的,别赖在我身上。”萧虚怀大笑,很高兴看见她苦恼的样子。 顾霜筠气闷在心里,偏生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她自找的。 “笑够了没啊?笑够了就同我说说珍妃的事,你打探到的,应该不止是她喜穿绿衣这一件事吧。” “机会难得,可容我再笑一笑。”萧虚怀玩笑道。 “再笑当心把牙给笑掉!” “放心,本公子牙口好得很,你就是再闹出个天大的笑话令我畅快笑上一年半载,我的牙都好好的。”萧虚怀咧开嘴,展示自己一口白牙。 顾霜筠作势要丢东西进去,吓得他赶紧捂住嘴,才恍然她是在吓唬自己。 “小丫头骗子。” “大男人傻子。”顾霜筠半点不让,催促他,“快点说,我还急着回去呢。” “这事可是你在求我。”萧虚怀瞪眼,为何她这个求人的反而比他这个帮人的更大牌?是不是平时对这小丫头太好了?她越来越嚣张了。 “嗯哼,是我求你,能得我请求是你的荣幸。” 萧虚怀无奈摇头,“你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你也越来越啰嗦了,莫非是老了?” “所以你这丫头,是否该表现一下尊老的良好品德?” “你也道我是小丫头,是否该老人家表现一下爱幼的良好品德?” 萧虚怀“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这人疯了。”顾霜筠嘀咕。 萧虚怀伸手乱揉顾霜筠的头顶,将她梳理整齐的双丫髻揉乱,然后赶在顾霜筠生气之前收回手。 “行了,不和你闹了,咱们说正事。” 顾霜筠无语,谁和他闹了?是他一个人在闹! “珍妃是个神秘人物,一般而言,宫里的女人在入宫之前,要经过层层考察,确定家世清白才能进入宫中,是以,人人都有清晰的家世背景,唯有珍妃,她是在隆武二年突然出现在宫里,被皇帝力排众议册立为珍妃。入宫之后,珍妃长居明恩殿,十一年来足不出户,宫中唯有皇帝、靖王和明恩殿的侍者知道她的模样,其余人皆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萧虚怀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一润嗓子,又继续说。 “她的消息很难探听到,这一次除了探听到她喜欢穿绿衣外,便是明恩殿里时常传出琴声,最常弹奏的曲子是魏风·伐檀。但若是皇帝入明恩殿,则几乎不闻琴声,所以,这弹琴者是否为珍妃,无人知晓。” 顾霜筠记得前世李文安登基之时,对外宣称的是珍妃为先皇殉葬,但她无意间听宫人说起,珍妃并非殉葬而亡,而是在先皇暴毙当晚失踪,许多人猜测珍妃深受先皇宠爱,应该是先皇在将死之际,命心腹将珍妃先行送出宫去躲避。 正因为此,获得最终胜利的太后不甘心,将明恩殿内伺候珍妃的宫人全部处死,送往皇陵殉葬。最后,更一把火烧了明恩殿,实在是将珍妃恨到了骨头里去。 第四十九章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1 顾霜筠猛地一拍手,想起来了。 明恩殿,她前世曾去过这地方,不过,是在被火烧之后。 那时,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一心认定的凶手王氏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置,她还被许玉颜劝解“王氏的父兄身居高位,没有确凿证据证实是王氏所为,就不能动她,不能令朝堂生变,给皇上添忧”。 悲伤愤恨之下,她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在宫里随意游荡之时,无意间到了火烧之后成为废墟的明恩殿,发现一个黑影从明恩殿出来。 那黑影见着她,惊吓之后跑走。而她走近发现,那黑影方才站立的地方,乃是一届烧得漆黑的木头,从形状来看,该是一把古琴。 她好奇一把烧焦的古琴怎会有人来拿,便将那木头拾起,无意间触动后面的机关,发现那古琴后方居然藏有一张画像。 当时,月光下展开的画像上,是一个绿衣女子在一片杨柳萋萋中怀抱着幼子,望着前方的眸光尽显深情温柔。 之后,她便突然失去意识,待得再醒来,已经是清晨在自己宫里。 如今想来,那画像上的女子极有可能便是珍妃,就不知那夜闯明恩殿的是谁?打晕自己的又是谁?画像又被何人取走? 猛然间,顾霜筠想起一个异常之处。 珍妃在隆武二年入宫,至今十一载,她入宫之时,李净宇已经七岁,而她怀抱的幼童明显只得三两岁,不会是李净宇,那么,那幼童是谁? 还是,这便是珍妃神秘的原因。 珍妃根本就是皇帝抢夺的他人妻。 只是还是有点不明白呀,皇帝富有四海,怎会沦落到抢他人妻的地步?还是说当今皇帝如同前世的李文安,在未登基之前装出个善良模样,在为帝之后就为所欲为,强行抢夺已经出嫁的心上人? 顾霜筠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茶杯,脑子里转着各种猜测,如同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想什么呢?”萧若谷突然将手搭在她肩上。 “珍妃是皇帝抢……”她说一半,她猛地住口,惊觉这事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抢?抢夺去的吗?”萧若谷似乎完全没注意顾霜筠的惊吓,顺着她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以他的身份,只要勾勾手指头,任何女子都会乖乖匍匐在他脚下,何必用抢的。” 顾霜筠静默片刻,“若是朝庄大姑娘勾手指头呢,庄大姑娘会甘愿匍匐吗?” 萧虚怀沉默着,好一会儿之后。 “谁知道呢?” 这个问题,顾霜筠也没答案,只有等。 一个月后,若皇家当真将庄大姑娘指婚给皇子,那么,这问题便有了答案。 “这次是你第一次进宫吧?”萧虚怀转开话题。 顾霜筠点头,在这一世确实是第一次。 “兴许靖王会趁这机会让你拜见珍妃,届时,你记得同我说说,能让皇帝珍藏的美人是何等美丽。”说罢,朝顾霜筠三八地眨眼。 顾霜筠脑中浮现那画里眸光充满深情与温柔的女子,“兴许不是五官多美,而是一个难得的善良美好的女子。” 将那女子与怀中幼子的形神描绘得那般惟妙惟肖,而那女子的眼神又是那般似水温柔,想必当时她望着的那前方的人,便是她心爱之人,也是那绘图之人吧。 “善良美好?难得听你用这样一个词形容别人。” “因为我身边,还没有谁值得用这个词。”顾霜筠喝掉杯中的冷茶,站起身来,“我得回去了,这衣服我顺便带走。” 萧虚怀答应着,亲自将那衣服取下,细心叠好,用同样是上好锦缎的布匹包上,再交给顾霜筠。 回到定国公府,前脚刚进院子门,后脚许玉颜就来了。 “霜筠妹妹,我的衣服你可取到了?”有求于人,许玉颜即便心里恼怒顾霜筠耽搁许久没有把衣服拿到手,表面上还是一副温柔模样。 只是这样流于表面的温柔,在顾霜筠看来,与那画里人发自内心的温柔相比,显得可憎。 “玉姐姐,我拿衣服回来的时候,萧哥哥千叮咛万嘱咐,这衣服少了千金不卖。”顾霜筠手按在包裹上,笑盈盈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玉姐姐可有把银子带来?” “要多少银子都行,你稍后去找二嫂拿,已经同她说好了。”许玉颜的眼睛直直盯着包袱,恨不得扑过去。 “那不行,衣服我给玉姐姐,银子也得玉姐姐给我。” “行行行,你把衣服给我,稍后我把银子给你送过来。” 顾霜筠坚定摇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是定国公府的嫡姑娘,难道还会赖你的账吗?”许玉颜忍不了,怒了。 “谁知道呢?”顾霜筠挑眉撇嘴。 “你……”许玉颜终于把视线转移到顾霜筠身上,十指握紧又松开,“行,交钱,但你得把衣服给我瞧瞧,就是到外面去买,也得看了货再交钱。” “这个没问题。”顾霜筠笑笑,将包袱打开,瞬间,许玉颜双眼放光,不由自主地上前,但马上,那惊艳的衣衫便从她视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顾霜筠的手掌。 “玉姐姐,这衣服名为春晖,取自这衣衫如同春日阳光下的新芽流光溢彩,但又轻薄飘逸,行走间如烟云雾霭,如梦似幻,比我那件云烟罗的还要精巧珍贵,是锦绣坊的镇店之宝,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许玉颜连连点头。 “那么一千两银子,玉姐姐什么时候拿过来,这衣服便什么时候让玉姐姐带走。” 若说没有看见之前,许玉颜属于想要得到但并非必须。但在看过之后,许玉颜对这衣服已经势在必得。 可怜小庄氏,在回门之时听姐妹们提起嫡姐参加结业礼的衣服是锦绣坊的绝版,要价两百两,虽觉得贵,但想着小姑子新买衣衫顶多也就这么多,又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谁承想,许玉颜开口就要一千两,而她出嫁之时,压箱底的银子也才三千两,这是辅国公府嫡女出嫁的规矩,若是庶女,则只有五百两。 第五十章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2 一口气拿走十之三,还一副那你钱是看得起你的高傲模样。饶是小庄氏性子再软和,也被激出气性。 但,自己嫁进来才月余,不能得罪小姑子。小庄氏不断提醒自己,努力压制住火气。 “玉妹妹,我手头没有这么多现银,不然你看能不能同霜筠表妹说说,之后再拿给她?” “不行,说定的这会子就得把钱给了,人不可言而无信。”许玉颜当然不能说顾霜筠那里行不通,多没面子啊。 小庄氏大大松了口气,表面上还是为难,“可我手头现在只有两百两银子,不然,玉妹妹去问问大嫂看有没有。” “两百两就两百两,你先给我。”许玉颜不高兴,更着急去把衣服买下,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将那美丽的衣服穿上身。 “是,我这就取来。”小庄氏快步回屋,从妆匣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两百两银子,双手奉送给许玉颜。 许玉颜接过银子,一声谢也没有。 小庄氏暗嘲这嫡女一副高贵模样,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吴氏比小庄氏早一年过门,出自书香之家的她精通诗书,在京城贵女间颇有才名,也有几分清高孤傲之气。 许玉颜去时,吴氏正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直到丫鬟提醒玉姑娘到,她才站起身迎向许玉颜。 对待吴氏,许玉颜也不能如对小庄氏那般直接要求拿,在客套一番,谈论了几句吴氏正在读的诗文之后,她才进入正题。 “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我这边也没有这么多现银。”吴氏很平静地说出拒绝的话。 “大嫂有多少先给我多少。” “正巧这次返京的有功将士中有许多是你大哥的同窗,我备了两百两银子,准备给你大哥做几身衣衫,以便与同窗交际时不以旧衣失礼于人。既然妹妹急着用,那就先把这两百两银子拿去。” 说着,便让丫鬟去把银子取来。 许玉颜的脸色有点难看,两个都是两百两,这两人是说好的吗? 丫鬟将银子交给吴氏,吴氏再递给许玉颜。 银子拿在手里烫手,许玉颜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随口说了一句谢后,带着银子离开了吴氏的院子。 走在路上,她越想越气不过。 吴氏和小庄氏两人,明摆着把自己当乞丐一样打发。就两百两银子而已,就看出这两人多么小气!多么刻薄! 脚跟一旋,原本打算去找庄氏拿钱的许玉颜,转而往赵氏的院子去。 将遭遇向赵氏一哭诉,赵氏勃然大怒,当下便令人去把两位少夫人叫来。 在赵氏眼里,儿媳妇之类的,当然比不上从小疼宠到大的女儿,尤其其中一个还是死对头的侄女,正好杀鸡儆猴。 “娘,大嫂和二嫂看不起女儿,还不就是因为中馈掌在庄氏手里嘛,娘你才是正妻呀,那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该让外祖父帮咱们出头,把中馈夺回来。否则,若是被外边知道咱们定国公府是小妾当家,岂不是要笑话咱们?爹也不得好,落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 “娘何尝不想夺回中馈?”赵氏嘲讽一笑,“当年醉心花之毒被庄氏逮住机会,让辅国公给她出头,称是我给她下毒导致她宫寒无法受孕,夺去中馈这么多年。可她掌家的这些年,府里照样没有一个小娃出生,这罪,可赖不到我身上了。” “本就是庄氏自己没福气,又心狠毒辣。”许玉颜愤愤不平。 “如今你大哥二哥都已经成亲,即便中馈不由我掌理,也不该再由庄氏管。”赵氏安抚地拍拍女儿,“我正准备寻机会同你爹提起,将中馈暂且交到你大嫂手上。她入门不过一年,又是年轻妇人,根本镇不住府里那些个老油条,尤其是这些年庄氏培养起来的人,到时候,她必得求到我面前。” “娘作为婆母,自然要帮大嫂的。” “我儿聪慧。” “是娘亲教导得好。”许玉颜将马匹拍回去。 母女俩说得开心时,吴氏先到了,行礼之后,被安排在一旁坐着。 紧接着,小庄氏也进来,但她行礼之后,赵氏冷冷开口。 “你这声母亲,我当不起。” 小庄氏低垂着头,一副认错认罚的模样。 “得了,别摆出这副可怜模样,这不是庄氏女的做派。”赵氏嘲讽。 “儿媳不懂母亲的意思。” “不懂?好,我便告诉你。”赵氏走到小庄氏面前,“你那好姑母苛刻玉儿,让玉儿去宫里也没件穿得出去的衣衫,让我不得不拉下老脸同你借,你答应了。如今,又只拿出区区两百两,这是恶心我们母女,把我们当那街边乞儿打发!” “母亲误会了,儿媳绝不敢如此大逆不道。”小庄氏扑通跪下,掉着眼泪惶急地辩白,“实在是小姑银子要得急,儿媳身上一时没有这么多现银,便将身上有的全部给了小姑。儿媳句句属实,求母亲明察,儿媳绝不敢对母亲和小姑有丝毫不敬。” “我早早同你说好,为何没有准备足够的现银?” 小庄氏额头冒出斗大的汗珠,她不敢说自己只准备了两百。 赵氏眸中泛着得意,语气依旧冰冷,吩咐赵嬷嬷,“去把我那套丝金瑞凤红珊瑚的头面取来。” 很快,赵嬷嬷手捧着一个云纹漆盒过来,赵氏将盒子打开,露出里面一整套红珊瑚首饰。 “这套丝金瑞凤红珊瑚头面是当年太后娘娘赐给我母亲,我母亲又转赠于我的,如今将它们给你,可当得了一千两银子?” “儿媳惶恐。” “我是定国公府的正室夫人,为了定国公府的颜面,我不能将这首饰拿去典当。如今,你既然不信我,那便将这头面拿去,若是日后我还不上你那一千两银子,你大可将这头面送去典当,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你不会吃亏。” “儿媳不敢,儿媳这就回去筹银子,求母亲将首饰收回,儿媳绝不敢拿母亲的首饰。”小庄氏不住磕头,只觉如坠冰窟般,周身一片森冷寒意。 第五十一章 指定妆扮 “你不收,岂不是我以身份压你,迫你拿银子出来?” “这是儿媳心甘情愿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好一个心甘情愿,一个时辰之前,你的心甘情愿在哪里?!”赵氏厉喝。 小庄氏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糟”。 她知道,赵氏的目的不是为了银子。而当银子也不能消灾时,就是最恐怖的时候。 赵氏坐回首位,视线落在一旁低眉垂目、一副游离模样的吴氏身上。 “老大媳妇,你弟媳不愿意借钱,你可愿意?” 吴氏屈身行了一礼,语调平和,“母亲说笑了,玉妹妹若能在结业礼上得贵人青眼,那是定国公府的荣耀,儿媳同是定国公府的人,对此事只有乐见,没有阻拦的。玉妹妹所需的银子,儿媳全力支持,还请母亲和玉妹妹不要将我当外人,不要再提借了。” “这就是嫡女和庶女的区别,小妾生的就是眼皮子浅,难登大雅之堂。”赵氏讽刺道。 小庄氏只有暗暗咬牙,一个字也不敢反驳。许玉颜得到梦寐以求的衣衫,甚至顾不得是在讨厌的顾霜筠的院子,便立刻将新衣换上。 顾霜筠友情出借橙子,为许玉颜挽了一个宫中最流行的飞燕发式,再佩戴上清雅而华贵的首饰,妆容亦属于淡雅,但却都恰到好处地凸显许玉颜的优点,令她反而比平常浓妆之时更显得美丽娇俏。 许玉颜看着镜中的自己,被迷住了。 “霜筠妹妹,你的丫鬟果然不一般,我身边的人和她一比,一个比一个笨拙。” “玉姐姐喜欢就好。”顾霜筠站在她身后,“玉姐姐让我赚了这么大一比,这次妆扮就当是给玉姐姐的福利。” “太好了,结业礼那天……” “玉姐姐误会了吧,只是今天,不是结业礼哦,结业礼那天我也要去参加,橙子得为我梳妆呢,忙不过来。” “我身边的丫鬟,霜筠妹妹看上哪个都行,那天就让她们伺候霜筠妹妹,把橙子借给我一天。”许玉颜拉起顾霜筠的手,语带哀求,“霜筠妹妹,你是聪明人,那一天对姐姐的重要你知道的,日后姐姐得了好,肯定不忘你今日的恩情。” 顾霜筠推开她的手,“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楚呢,我向来看当下。” 她笑着继续说,“玉姐姐要橙子那天为你梳妆打扮也不是不行,我们店里新推出琉璃饰品,原本是要我佩戴,以便当天在各家夫人姑娘面前展示。可那些琉璃饰品都较为华贵,而我如今年纪尚小,佩戴那些饰品只显出小孩子强装大人的可笑。所以,如果玉姐姐愿意当天全身上下的饰品都是我店里的琉璃,且在各家夫人姑娘面前为我店里说几句好话,橙子就可以借给你。” 许玉颜有一丝犹豫,琉璃素来用作器物,虽然玲珑剔透十分美丽,但与金玉相比终究差了点,且以往从没有琉璃做饰品的。 顾霜筠一个眼神递给橙子,她会意地将那整套琉璃饰品取出。 许玉颜眉头微蹙,这琉璃饰品看着倒也算美丽,却并不十分亮眼,不如金玉珠宝一般奢华。 “玉姐姐,烦请移步院内。” 许玉颜跟着顾霜筠来到屋外,随即,感觉一阵亮光,她顺着看去,顿时瞪大了眼眸。 方才在屋里并不惊艳的琉璃,此时在阳光下竟如同惊世珍宝一般闪耀着七彩光芒。 “结业礼选在五月初五,那必然是经过钦天监测算的晴好天气。” 剩下的话不用顾霜筠说,许玉颜已经懂了,当天她佩戴在身上的琉璃饰品,会如同如今这琉璃一般绽放光芒,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许玉颜心动了。 “我可以戴琉璃饰品,但若那天是阴天,我就还戴我自己的首饰。” “可以。”顾霜筠爽快答应。 妆扮得如此美丽,许玉颜自然不愿只在顾霜筠这小院子,只与这少少的四个人分享,在谈妥条件后,许玉颜便往赵氏的院子去,让赵氏也瞧瞧她的美丽。 许玉颜前脚刚走,顾霜筠便拉着橙子进屋,给她看一张粗浅线条绘就的画,画上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女子。 “结业礼那天,你给玉姐姐梳这个发式,还有饰品,按照这上面的,简约淡雅为好。” 橙子观察这那幅画,“这是曾经很流行的朝云近香髻,配以简约淡雅的饰品,与玉姑娘的衣衫相符,只是玉姑娘的额头偏宽,届时两侧发丝会更浓厚一点,垂挂在脸的两侧遮挡一些,让脸看起来更加小巧精致。” “这些细节你到时候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只是记得,大体上她的妆扮与这图上的一般就行。” 橙子点头,“奴婢知道了。”忍不住好奇,“姑娘为何要给玉姑娘做这样的打扮?朝云近香髻在多年前曾流行过一阵,但现在流行的是灵蛇髻、飞燕髻这样更加繁复的发式。” “流行的发式固然好,但人人都爱流行,人人都是一样的发髻,此时,突然有一个不一样的映入眼帘,是你,你会如何?”顾霜筠笑问。 “奴婢定然会觉得新奇,忍不住多看……”橙子欢喜地拍手,“奴婢知道了,姑娘是要让玉姑娘与众不同。” 顾霜筠笑着点了点头,认下橙子的猜测。 灵蛇髻、飞燕髻是流行,不流行除了朝云近香髻还有很多,为何独独选上它?顾霜筠真正黑暗的小心思不会告诉任何人,朝云近香髻是顾霜筠记忆中那幅画,画上女子的发髻,而她画出的饰品,也是记忆中的饰品模样。 她不止要让许玉颜穿的衣服像,发饰也要像,若非不能做得太明显,她连许玉颜的妆容,也想让橙子按照珍妃的习惯去装饰。 恰好这时,萧虚怀提拔的总管事来定国公府送上一季的账簿,顾霜筠便让橙子同总管事跑一趟琉璃铺子,让那铺子里的所有饰品随橙子挑选,若是铺子里没有,就安排工匠定做。 此外,顾霜筠另给了橙子一笔银子,让她为她自己和翠黛、红鸾也选一个饰物。 橙子欢天喜地地谢恩,迫不及待地和那总管事去了。 第五十二章 告状 总管事交来的账册,照例是由红鸾打理,顾霜筠则交代一声不要打扰,便进入那间特地辟出的药房。 药房的一面墙,与当年园艺铺子摆放物品的仓库相似,都是耸立到屋顶的柜子,每一个小柜子都贴着标签,写着对应的药名。另一面墙同样是架子,上面放置的是木盒,还有一些书册。 顾霜筠就站在那整面墙的药材前,看似在发呆,实则脑中飞速运转。 在宫里下毒,首要的是找好退路,毕竟那里戒备森严,又汇聚着全国上下最高明的一群医者,一个不小心,被查出毒药出自自己的手,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这毒,要下得无声无息,决不能被人察觉。而要确定万无一失地做到这点,只有一个法子——不下毒。 药毒同源,适量是药,过量是毒。 这是当初醉心花给顾霜筠经验,如今,顾霜筠便决定从这入手,给赵氏一个不是毒的毒药。 许玉颜那一身“春晖”,将定国公府的后院给震动了。 那天,当她小心提着裙摆,走进赵氏的院子时,按照后来下人间的口语,那是整个院子都感觉暗淡了,所有的光亮全部聚集在她一个人身上,就是赵氏这个为人娘亲的,也惊艳到说不出话来。 “娘,女儿这一身妆扮如何?”许玉颜娇娇地向赵氏询问。 “我儿真乃神仙妃子,如此妆扮,京城无人可及。”赵氏走上前,细细打量女儿周身的妆扮,又摸了摸那布料,不住地赞叹,“这布料,当得起寸寸千金。” 心思一转,她有了担忧,“顾霜筠那丫头素来与你我不对付,这一次怎么舍得将这么好的衣服给你?她会不会还留有后手?将更好的给了庄家?” “这……她说这是镇店之宝,按理说不会有第二件。”话是这么说,许玉颜心头也怀疑,拉着赵氏,“娘,咱们该怎么办?要是再买一件更贵的,大嫂和二嫂未必愿意拿钱出来。” “别担心,如今这身装扮,已经足以令你抓住二皇子的心,压过别的所有贵女。只有庄家那一个,娘会有安排。”赵氏安抚地拍拍女儿,“为了以防万一,这一段时间你就在房里多多练习舞蹈,千万注意不能被人诓骗暗害了。” 许玉颜点头,对娘亲的手段很信任。 赵氏拉着许玉颜的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赞叹,“当年人人赞誉林太傅家的大小姐是天仙下凡,如今来看,她及不上我儿万一。” “林家大小姐,那是谁?”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了。”赵氏冷哼,“当年有她,京城里的女子全都黯然失色,可她再是有才情有美貌,还不是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许玉颜将京城权贵高官缕了一下,没有一个姓林的,想来早就没落了,她便将这突然听说的林家大小姐抛之脑后,转而问起更重要的事。 “娘,咱们之前谈起的事,你和大嫂说了没?” “说了,你大嫂倒是想得好,只愿意接现成的。”赵氏嗤笑,“各个都想捡便宜,都不愿做出头鸟,有贼心没贼胆。” “大嫂哪里比得上娘?若是没有娘在,大哥二哥还有大嫂二嫂哪还有现在的好日子,早就被庄氏苛刻到乞丐也不如了。” 许玉颜的恭维,令赵氏心中熨帖,叹一句“还是女儿贴心”。 这时,赵嬷嬷进来禀报,说是国公爷回府。 许玉颜看向赵氏,母女俩眸中都是势在必得的坚决。 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通报,说是国公爷和两位公子到。 赵氏母女迎出去。 三个男人看见许玉颜,也都觉眼前一亮。 “爹,大哥,二哥。”许玉颜娇娇地喊,屈身行礼。 “妹妹这一身真是……如同换了一个人。”许二郎不敢置信,又是惊艳又是惊叹。 “这是今日方从锦绣坊买到的镇店之宝,是霜筠妹妹的丫鬟橙子为我梳妆打扮的。”许玉颜回答。 “那橙子乃是靖王殿下给霜筠的,本就是从宫里出来,专伺候贵人梳妆打扮。”赵氏笑着补充。 “难怪,妹妹以往的妆扮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同今日相比,以往就太黯淡了。”许二郎赞道。 “待得结业礼的时候,玉儿便准备做如此打扮去参加,老爷以为如何?”赵氏问从进门开始便一言不发的许伯元。 “很好。”许伯元简单说了一句。 只这一句,已经令赵氏和许玉颜满意,毕竟,许伯元几乎从不曾夸过哪一个女人“好”,更别提“很好”。 “既然爹也说这很好,那么,女儿有一句话,必须得对爹讲。” 许伯元皱眉,有些不悦,“什么话?” “打从结业礼延期,乃至于将在宫中御园内举办结业礼之后,各家各府的姑娘们纷纷花钱置办行头,务求在结业礼上惊艳表现,为家族争光。可是咱们府里的中馈在庄姨娘手上,她只给女儿一百两银子,爹可知晓,锦绣坊里面任何一件绝版衣衫都是两百两银子,而一百两银子,只能买到一件寻常衣服,更别提再置办配套的首饰了。女儿若是穿着那样一身衣服入宫,别人要当咱们定国公府揭不开锅了。” 见许伯远脸色黑沉,许玉颜语气更加委屈。 “女儿没有办法,找到娘商量,原本女儿想锦绣坊是霜筠妹妹的店,若能得霜筠妹妹将女儿购下的这一匹布料暂时不对外售卖,如此至少可以确保女儿当天穿得衣衫不会与人同花色,可霜筠妹妹称布料去了本钱,不能不卖,女儿没有办法,只得找娘想法子,定要购置绝版布料来裁剪衣衫,才能确保在结业礼上不给定国公府丢脸。” “娘亲的银钱这些年贴补我和大哥、二哥,早就所剩无几,没有法子,娘开口向二嫂借,二嫂答应得好好的,可女儿去找二嫂拿银子时,二嫂却退阻,丢了两百两银子打发女儿,最后,还是大嫂看不过去,拿了银子给女儿,女儿才得以买下如今身上这件衣衫。” 第五十三章 掌家 许玉颜屈膝跪下哭诉,“爹,女儿知道你认为娘做了错事,可是爹,那些事都是别人信口雌黄,没有任何证据的。如今,女儿不敢要求爹一定相信娘的清白,但至少,求爹看清楚庄氏的为人。女儿参加的是皇后娘娘亲临的结业礼呀,说小了,这是女儿的未来,说大了,这关系到定国公府的荣宠,而庄氏却眼皮子浅到只看见眼前的几两银,她实在不堪为定国公府掌中馈。” 许玉颜磕了一个头,“女儿请求爹,将中馈从庄氏手里取回,不敢说交给娘来掌管,至少,给大嫂管着吧。以后大哥要继承定国公府,这中馈迟早都要交到大嫂手里。” 许伯元看看低垂着头的赵氏,再看看依旧跪着以祈求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女儿,最后转向身后的两个儿子。 “你们两个怎么说?” “国公府的中馈,确实不能掌在姨娘手上。”许大郎道。 “庄氏胆敢羞辱娘和妹妹,我回去定不饶她,一定给娘和妹妹一个交代!”许二郎怒吼。 “夫人的意思呢?”许伯元问赵氏。 “妾身入宫请安之时,皇后娘娘曾多次提到两位皇子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将要从京城贵女中挑选合适的女子为王妃。”顿了下,赵氏续道,“王妃的娘家,不能是妾室当家。” “夫人认为,该将中馈交给你掌理?” “妾身不敢,当年辅国公为庶妹出头,指是我下毒暗害,导致庄氏并后院众多妾室没有生育,妾身欲辩却不能辩,只能任由庄氏做大,承受打压。如今多年过去,妾身已经习惯了如今的清闲日子,并不想夺回中馈。只是为了儿女的前途,为了定国公府的尊荣,妾身不得不出面,哪怕再背上欲加之罪,也要请求老爷将中馈收回,交到大郎媳妇手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许伯元也有些动容。 对于后院,他唯一的标准便是“和”。私底下女人们为了争宠固权用手段,光明正大也好,肮脏也罢,只要不闹出事,他就全都不在意。 就如同当年,若非先惊动了靖王,后庄氏找来辅国公,他也不会下赵氏的权。 如今,庄氏掌家,已经危害到了定国公府的尊荣,他同样不能忍。且以往需要庄氏维系的定国公府与辅国公府的姻亲关系,如今有身为辅国公女儿的小庄氏维系,庄氏便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思索已定,许伯元说出决定,“如今大郎二郎都已经娶亲,中馈确实不该在庄氏手上。只如今大郎媳妇年纪尚轻,一个人恐处理不好府里的事物,就让二郎媳妇帮衬着一起处理。”他看着两个儿子,“你们两兄弟也是一样,男人的心思多放在朝堂政事上,不要被女人之间鸡毛蒜皮的恩怨影响。” “儿子知道。”两人异口同声。 许伯元满意地点头,吩咐赵氏安排人去把庄氏和吴氏、小庄氏叫来,要给她们安排权力交接了。 在等待她们来之前,许伯元对赵氏敲打了一番,大意便是小庄氏原本是庶女,不能要求她如吴氏一般识大体、懂大局,赵氏这个做婆母的要多教导着小庄氏,毕竟日后许二郎立了门户,小庄氏便得为许二郎撑起后院,赵氏若一味揪着自己与庄氏的那点恩怨,转而不顾小庄氏,那不是坑小庄氏,是在坑自己儿子。 赵氏诚恳地认错,保证以后会善待小庄氏。 接着,许伯元又训斥了许二郎,为他那句“饶不了小庄氏”。 成亲以来,许二郎在小庄氏屋里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这不是在羞辱小庄氏,是在羞辱小庄氏背后的辅国公。如今,辅国公为武官之首,赵太师为文官之首,小庄氏是辅国公的女儿,吴氏是赵太师的外孙女儿,定国公府本身又是开国功勋,可说是集文臣武将之权势于一身。 两兄弟,一个二十一岁已经是王朝建立以来最年轻的御史,一个十八岁已经入金吾卫成为皇帝近臣,这些都有赵太师与辅国公的助力。可以说,如今的情势,走得好,定国公府可一跃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权贵,一个不好,便是数代基业毁于一旦。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许大郎和许二郎早就听许伯元分析过,两兄弟也始终坚信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对外交际应酬上从来都是进退有度。只是对于后院的女人,便不自觉带了轻视,对于瞧不起的,就不愿意多接触。 如今被训斥了,两人也都乖乖认错。 “当务之急,是让她们生下定国公府的第三代,如此,我们与赵太师、辅国公的关系才更稳固,而通过定国公府,将文臣武将联系起来,定国公府定能百年不衰。” 两兄弟低着头连连应“是”,但心里,都是相同的苦。 美人再美,不喜欢,办起事来也是种煎熬。若是……能一举怀孕、一举生儿子就好了。 两兄弟心里不约而同地起了同一个念头。 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利,才享受了七年就要交出去,庄氏满心不愿,但,许伯元的命令压下来,她不得不答应,但还是要挣扎一下,说一时半会儿账册没有做整理好,待整理好后便交给吴氏。 许伯元不怕她耍花枪,应允她可以缓一缓,但是,必须在一个月之内交接完。 庄氏答应了,随即便称交接时要处理的事太多,要先走。 许伯元应允。 晚些时候,许大郎和许二郎各自带着妻子回去。 许大郎那一对相敬如宾、平淡如水,许二郎这一对,则多了许多生气。 小庄氏接过丫鬟端来的温水,伺候许二郎擦脸、洗脚、更换寝衣,全程小意温柔,将许二郎伺候得舒舒服服。 对于许二郎提起要她尊重母亲、爱护妹妹之时,她也是顺从应“是”,明知道许二郎针对的是她只给了两百两那件事,小庄氏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这样的顺从,令许二郎十分满意,想到许伯元所说的朝廷里的斗争,实际是人的斗争,要走到高位,便得学会拉拢有利的,贬低有威胁性的。而小庄氏背后代表的辅国公,无疑是有利的那一个。 第五十四章 药丸 这边,许二郎在暗自想着要待小庄氏好一些,笼络她的心。 另一边,小庄氏在梳妆台前,看似在取下钗环,做睡觉前的准备。但她的视线,时不时地瞥向梳妆台前的小盒子,那里面,放置着她从顾霜筠那里收到的贺仪。 犹豫半晌,她还是不忍放弃这一个好机会,将那瓶子取出,走向床前。 “这是什么?”许二郎不解地瞪着面前的白嫩小掌。 “这是成亲的时候霜筠表妹送的贺仪,可以补身子。方才母亲提点我和大嫂,要尽快为定国公府开枝散叶,所以……” 剩下的话她没敢说,实在是许二郎的脸色已经黑得可以直接加水做墨汁了。 “这种肮脏玩意儿,不许拿到我面前!”他厉声叱喝,就要下床穿鞋走人。 “不,不,相公,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你别走,你若是走了,我……我没脸见人,只能……只能……”小庄氏又是着急又是害怕,抱着许二郎的腿,跪伏着哭泣。 父亲的告诫在耳边想起,再加上小庄氏哭泣认错,许二郎的愤怒淡了。 “这一次念在你初犯,我不同你计较。你得记住,你是我许二郎的正妻,是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要是再做出这种败德之事,我休了你!”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小庄氏抬起泪眼望着许二郎,连连摇头保证。 许二郎单手将她拉起来,嫌弃地别开眼,“去把脸洗了。” 别的女人哭起来是梨花带雨,自己家这一个眼泪糊一脸,忒丑。 小庄氏羞愧地抬起袖子遮住脸,道一句“是”,赶紧退出去。 很快,小庄氏再次回到房间,正要重新上妆,手中的粉盒被一只大手拿走。 她轻“啊”一声,伸手想取回粉盒,下巴下多了一根手指,抬起她的脸。 “这素净的模样挺好,为何你每次都要刷墙似的将这些白的红的糊一脸?”疑惑的语句出自许二郎,他是真的好奇,感觉这一次才真的瞧清楚自家夫人的模样,且出乎他预料的顺眼。 小庄氏正忐忑呢,听见他的话,顿时一丝欣喜浮现心底。 “相公真觉得我这模样好吗?嬷嬷说我的脸太胖,需得脂粉妆点才能漂亮,才能得相公喜欢。” “哪个嬷嬷胡说八道?”许二郎叱喝。 “嬷嬷是为了我好,相公别生气。”小庄氏的手柔顺地拉着许二郎,“相公不喜欢,以后我就不上妆了。” 许二郎“嗯”了一声,回握住她的手。 小庄氏心里甜甜的,唇角扬起笑容。 夜半,许二郎睁开眼,先看一下旁边熟睡的小庄氏,然后起身下床。 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药丸,他在鼻下闻了一下,随即,将那药丸放入睡前取下后放在矮凳上的荷包。 从清晨醒来,小庄氏便一直保持着好心情,直到丫鬟通报庄姨娘到。 此时庄氏来,肯定是说中馈的事,小庄氏不想见她,可对方是自己的姑母,不能不见。 庄氏不乐意地环视一下四周,对这待客的环境不满意。 “侄女儿,现如今快到五月,外面日照强烈,我们去屋里坐着说话。” “正是因为在春末夏初,这院子里花儿开得多美,看着让人心情好,才正适合在院子里说说话。”小庄氏装傻,提起茶壶为庄氏倒水。 “你嫁过来这么久,姑姑一直忙着府里的事,没能与你好好说说话,你不会怪姑姑吧?” “不会,我知道姑姑很忙。” “那就好,要知道在这府里,咱们姑侄两个是一家人,彼此提携着才能过得好。” 小庄氏笑而不语。 庄氏眉头微蹙,清了清嗓子,向周围道:“我与二少夫人说说话,你们暂且退下。” 伺候的下人闻言,正要走避,小庄氏开口了。 “姑姑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别把下人遣走。” 一时,下人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庄氏的脸上则变得难看。 她不信小庄氏不懂她的意图,如今这举动,明显的是认为自己已经失势,不愿与自己扯上关系。 “人说女生外向,果然不错,成了亲便忘了自己姓什么。” “姑姑,成亲之后冠夫姓,姑姑如今在外,人人称呼一句,也是许庄氏。” 庄氏噎住,继而气愤站起身,“很好,你便记得你是许姓,以后糟了罪,不要才想起自己姓庄。” 话落,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 小庄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她如今已经是许家媳妇,是许二郎的妻子,做女人的,只有丈夫好,自己才能好,她已经没有选择。 从小庄氏处离开,庄氏命人套车回了趟辅国公府,可很快她便回来,阴沉的脸色显示她这趟出行不如意。 “夫人,还有叶姨娘呢?夫人不如去找她商量商量。”一旁的丫鬟小心提出建议。 “那女人就是个没脾气的,找她更不济事。”庄氏怒道,她膝下没有一儿半女,一旦失去掌家权,就会沦落到和这后院里那些失宠的女人一样。 不!她决不允许自己变成那样。 眼神变得疯狂,庄氏知道还有一个人可以去谈一谈。 许彤颜。 叶姨娘没脾气、好拿捏,许彤颜却不然。这些年她与顾霜筠走得近,庄氏认定同为庶女,她也如同自己一般,不愿认命。 “姨娘找错了人,无论谁掌中馈,我和我姨娘的日子都是这样过。”许彤颜直接拒绝了庄氏。 说得真好听,联手将定国公府的中馈掌握在手里。她是女儿,还是庶女,无论如何中馈都轮不到她。若是维持现状,名义上庄姨娘和自己娘亲掌中馈,她不信庄姨娘真会将手中的权利分出,最后,得利的只有庄姨娘。若是不幸失败,自己还要担起罪名。 “我记得彤姑娘和玉姑娘同年,今年都十五了。若无意外,玉姑娘将嫁给皇子做王妃,彤姑娘却还不知道良人在哪里,你就不想为自己的未来搏一搏?就宁愿被拿捏在夫人手上?这么多年来,彤姑娘应该也知道夫人的为人,她会为你选一个好人家?”数个反问,句句问到许彤颜心坎。 第五十五章 香膏 见许彤颜脸色变了,庄氏眸中得意,语重心长地说,“彤姑娘,我和你一样,都是做庶女的,咱们庶女,婚事由着嫡母拿捏,便是做家族利益交换的棋子,就如同我,我是辅国公的庶妹啊,一个小官的正妻是做得的,可是嫡母为了拉拢定国公,将我嫁了过来做小妾,难道你甘愿也去做妾?” 许彤颜心中触动,她当然不愿做妾。 “咱们俩联手,把赵氏女人压下去。不瞒你说,我被赵氏害苦,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若是我做了主母,便把你寄在名下,届时,你就是定国公府的嫡出小姐,任谁迎娶你,都是八抬大轿入门的正室嫡妻。” “你想做主母?”许彤颜不敢置信,庄氏是哪里来的自信?当年明摆着赵氏给霜筠妹妹下毒,有靖王施压自家爹也没有休妻。 庄氏靠近许彤颜耳边,低声说:“你和表姑娘关系好,若是得表姑娘相助,让赵氏有个万一。届时,我就是主母的唯一人选,我可是辅国公的妹妹。” 许彤颜猛地瞪大眼,她懂了,庄氏根本就是想利用她暗害赵氏。 好恶毒的心。 若是事情败露,毒是她从霜筠那里拿的,庄氏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庄姨娘当我是傻的吧。”许彤颜冷笑,“这种事你找错了人,我不会做!你请离开!” “如今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可不要后悔!”庄氏不甘心地撂话。 “我永远不会后悔。” 庄氏咬牙,知道从她这里也走不通,只能恨恨离去。 许彤颜对庄氏把话说得狠,但她心里,充满了担忧。 想想自从那次同顾霜筠说起也想进宫,之后去问了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等。她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容易,便不再好意思再追问,只是如今日子将要临近,她实在担忧。 犹豫了片刻,许彤颜还是决定去问一下。 到了地头,听闻顾霜筠在药房,那是顾霜筠的禁地,许彤颜不敢擅自进去,只能在门外喊顾霜筠。 “等一下。” 里面传来应答声,许彤颜不再催促,如那话里一般,在门口石梯上坐下,安静等着。 红鸾招呼她到屋里坐,她也摇头,坚持就在门口。 红鸾不便强迫她,便与翠黛搬了小几在院中,依旧摆上茶水瓜果点心,让许彤颜等的不冷清。 许彤颜谢了两个丫鬟,没有拒绝她们的好意。 等了好一会儿,药房的门终于打开,许彤颜立即,正要上前,顾霜筠已经走过来。 “彤姐姐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去找你。” 顾霜筠在许彤颜对面坐下,将一个小盒子放在许彤颜面前。 “这是我用百花花蕊和蜂蜡制成的香膏,你闻闻看。” 许彤颜依言拿起小盒子,才一打开盖子,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说不上是什么花,就觉得奇特又舒服,忍不住一闻再闻。 “你转行做香膏了?准备在你的脂粉铺子里卖吗?”许彤颜疑惑。 “这一盒香膏耗费了我去年一整年收集的半数花蕊,在这世上独一无二。”顾霜筠拉过许彤颜的手,在她手腕处抹上一层淡淡的香膏,然后是脖子、耳后,均是薄薄的一层,然后,盖上盖子。 许彤颜将手腕在鼻尖嗅闻,一股清雅的香气传来,她只觉得身心放松,露出愉悦的笑容。 “彤姐姐,这香膏如何?”顾霜筠问。 “太香了,不,不对,不能说太香,是这味道……”许彤颜皱眉苦思,就是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唉,反正就是好,特别好。” “这香膏不止好,作用还大。” “什么作用?”许彤颜追问。 顾霜筠“嘿嘿”一笑,朝她眨眨眼。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许彤颜一头雾水,顾霜筠却不再为她解惑,径直拿起一块糕点吃起来。 “连续几天都在药房里忙碌,总算把这香膏做出来,可累坏我了。” “这香膏究竟有什么作用?”许彤颜更好奇了。 “你待会就知道了。” 许彤颜取过那香膏盒子,正要打开再细看,被顾霜筠一下子夺过。 “这个你不能开。” “方才不是开了?” “那是刚才,你现在不能开了。”顾霜筠将香膏盒子放在手边,拿了一块糕点放在许彤颜手上,“别管香膏了,来,吃点心,翠黛的手艺越来越好,这糕点比糕饼铺子里卖的还要好。” 许彤颜将糕点放到一边,她心里挂着事,根本没心情吃东西。 “霜筠妹妹,上次我同你提过想去参加宫里办的结业礼,能不能成?” “我去问过靖王哥哥,除非舅母愿意把你记在名下做嫡女,否则,一个庶女不可能有机会去。” 许彤颜黯然,从小到大她都清楚,庶女的身份就是她逾越不了的坎。 “不过,我想到一个法子,能让你中途进入,就是要冒一点风险,你做不做?” “做,无论什么风险我都愿意。”许彤颜立即回答,倾身向顾霜筠,“什么法子?” 顾霜筠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香膏的味道,你还闻得到吗?” 许彤颜正要抬手,被顾霜筠按住,“就这样,闻得到吗?” 许彤颜深深吸一口气,皱眉,“好像有味道,又好像没有了。”她急了,“哎呀,别管香膏了,你先告诉我是什么法子。” “法子就是香膏。”顾霜筠将那盒香膏放到中间,“这香膏薄薄的抹一层,便是你闻到的这样雅致的气味,但是这味道比较淡,久了之后便会如你现在这般闻不见,但其实,任何一个走到你身边的人都能闻到这味道。” 许彤颜看着顾霜筠,认真听着。 “而若是涂抹地更多更浓,便会如那样。”顾霜筠指着院子一脚怒放的蔷薇,上面蜂飞蝶舞,“你想一个法子,让舅母在当天涂上这香膏,届时她招来蜂蝶,中了蜂毒之后,我会建议由你取我治好的解毒药,这样,就光明正大地进去了,如何?” “这样成吗?那是宫里,有陈太医那样厉害的人在,当年你中了毒就是他治好的。” 第五十六章 香包 顾霜筠瞪眼,“我想到的就这法子,你要是怀疑能不能成,就自个儿另想法子。” “别,别,这法子好。”许彤颜赶紧把那香膏拿在手里。 “你别管太多,只要记得,这香膏是我送你的,而你涂抹了之后,嫡母喜欢,你便转送给了她。” 许彤颜不傻,略一思索便明白顾霜筠的意思,这是让她即便事情发生之后有人查起来,也不会有故意为害嫡母的嫌疑。 “霜筠妹妹,谢谢你。”许彤颜心中一片感动。 “别谢的太早,等事情成了之后你再好生谢我。”顾霜筠嘴里含着糕点,话说的有点含糊。 “无论事情成不成都要好生谢你。”许彤颜见她吃糕点吃得香,忍不住拿起之前放在旁边的那一块糕点,咬进嘴里的一刹那,连连点头赞赏。 “翠黛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看着顾霜筠的眼里满是羡慕,“一个算账厉害、一个厨艺厉害、一个女工厉害,出去的两个一个管田庄、一个管商铺,你是哪里找到这五个各有长才的丫鬟?” “别人送的呀,两个我爹送的,三个义兄送的。” 这番得意的宣告,令许彤颜想打她。 正就是人比人气死人,同样有爹有兄长,自己的爹和兄长别说送能干的丫鬟了,就是话也懒得说一句。 许彤颜的感伤只持续了一会儿,这种事她早就已经习惯,也早就过了会因这些事伤怀的年龄。 眼瞧着盘子里的糕点快要被顾霜筠吃完,许彤颜伸手将盘子拖走。 “剩下这几个给我包起来,带回去给姨娘也尝尝。” 瞧见翠黛正过来,许彤颜便让翠黛给她拿油纸过来,当即就动手包点心。 “舅舅把中馈交给的是庄姨娘和叶姨娘一同管理,这样的好机会,你姨娘已经错过了七年。听说现在舅舅让把中馈交给大表嫂和二表嫂,你姨娘再谦让下去,就完全没有出头之日了。”顾霜筠淡淡开口。 许彤颜打包的手顿了下,苦笑,“那就是一头狼和一头虎,若是姨娘去争,我和她的命都保不住。” 许彤颜将包好的糕点颠了颠,确定不会散架,正要向顾霜筠告辞,想起庄氏找她之事,犹豫片刻,她还是将事情说出。 “庄姨娘从我这里没有讨到好,但她的语气,是真的会要对母亲下毒手。” “你担心舅母?” “我担心我姨娘,她从来不与人争斗,才能与母亲和庄姨娘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可现在庄姨娘存心挑事,我担心姨娘会被牵扯进去。” “所以呢,你准备怎么办?把庄姨娘存心不良的事告诉母亲,让她能提前防备,还能感谢你?” 许彤颜白了顾霜筠一眼,“不用我说,母亲肯定也知道庄姨娘不会轻易交权,我没必要去多事。” 顾霜筠点点头,“你还挺聪明的嘛。” “我本来就不笨!”许彤颜哼了哼,又垮下脸,“这些人,就不能过过安生日子吗?” “你过的是安生日子吗?”顾霜筠反问。 许彤颜无话可说,她过的是自欺欺人的安生日子。 “你呀,现在担心叶姨娘会卷进冲突,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怎么办。”顾霜筠起身,走向药房。 “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她从药房出来,手里一个香包递给许彤颜。 “这个香包里面有一个黑色小球,里面是掺了秘药的火药,你要是遇上危险,把它往地上狠狠一摔,就会爆出迷烟。然后这香包里的香料是解药,你在摔了小球之后,记得将香包压在鼻子前,可以确保你自己不中毒昏迷。” 香包看起来,是很寻常的模样。许彤颜拉开香包的系带,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小球。闻一闻香包,一股沁凉的香气。 “你这些有毒的东西,怎么都做得像寻常用到的物品?”前有招蜂香膏,后有迷药香包,若非了解她,定会误以为她是一个喜欢侍弄香料的寻常姑娘。 “所谓毒药,本就是暗地里使用的手段,当然要做成不被人防备的模样。”顾霜筠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再多给我拿几个呗,我留着备用,还有姨娘那里,我也得给她拿几个,有备无患。”许彤颜先将香包挂在腰上,再向顾霜筠伸手。 “我统共也才做了三个,没多的了。” “那你再给我一个,我一个,姨娘一个,你自己还能留一个。” “你可以再贪心一点。”顾霜筠瞪她。 “那就三个全给我。”许彤颜嬉笑着开玩笑。 “只有这一个。”顾霜筠一巴掌拍在许彤颜伸出来的手掌上。 相交多年,许彤颜深知顾霜筠不是小气的人,而这一次嘛…… “剩下两个你给了谁?我想想,靖王应该有一个,还有一个……”她眼睛一亮,拍手叫,“难道是给霍小将军留着的?” 顾霜筠呆了呆,“哪个霍少将军?” 许彤颜斜眼觑她,“少装傻了,霍禹霍少将军啊,这次盛朝和成国一战,霍少将军可是立了大功,将要随大军班师回朝了。” “是他哦,我都快忘了有这么一号人了。”顾霜筠嘟嘴,有些不悦。 许彤颜“吃吃”偷笑,“是哦,你快忘了他,那随身带着的弓弩,也忘了是谁送你的罗,那弓弩上的箭,也忘了是谁年年不辞辛劳托人从边关带到京城的罗。” “哪有年年,三年没送了!” “哦哦,原来三年没送了,记得挺清楚的嘛。” 顾霜筠脸上泛红,犟道:“只会送弓弩,又不教人往哪儿买箭去,如今我的箭快用完了,当然会记得多久没送。” “姑娘,还有半箱子没用过的箭呢?你忘了吗?练习时射出去的箭,咱们也都收回来了的,全都放在药房一角的,全部加一加应该有近百支。”刚巧提着水桶路过的翠黛,只听见后半句。 许彤颜“哈哈”大笑。 被瞬间打脸的顾霜筠,只能瞪着一头雾水的无辜翠黛。 “姑娘,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以后姑娘我说话的时候,你只许附和,不许反驳。”顾霜筠愤愤。 “可是姑娘曾说过要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也不要故意隐瞒。” 许彤颜的笑声更大了。 第五十七章 旧瓶装旧酒 “姑娘,彤姑娘怎么了?”橙子和红鸾也被笑声吸引出来。 “疯了。” “哈?”几个丫鬟茫然。 顾霜筠摆摆手,“你们自去做自己的事,不用管这边,她笑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但见两位主子并没有不对劲,便听从吩咐,各自继续方才手上的事情。 正如顾霜筠所言,许彤颜笑了一阵,便笑不出来了。 沉重的现实还摆在她面前呐。 没有多的迷药香包,许彤颜磨着顾霜筠给了别的防身药物,这才向她告辞。 顾霜筠坐在院子中,手指触摸到腰侧一块硬物。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弓弩,使用的,也是只有手掌长的小小箭矢。但,小巧只是表象,实际上它威力巨大,一丈开外,射出去的箭能穿透一尺后的土墙。 这是七年前,霍禹离开京城,随他父亲前去边关前,特地送给她的。此后四年,他每年还会从边关托人给她带这弓弩所使用的特制的箭。 只是,近三年来,随着盛朝和成国的战事愈发紧张,便没了来自边关的箭。 顾霜筠第一年有些疑惑,第二年有些失落,第三年有些担心,到了现在…… 她趴在桌子上。 原本听说大军将要班师回朝时,她还小小兴奋了一下。可,那让她期待见着的人没有丝毫消息传来,第一次知晓他要回来还是从萧虚怀那里听到的。 哼!亏得她还担心他在战场受伤咧,结果人家应该早就忘了她了。 是啊,他已经不是蒙学里需要她喂食的小孩子,已经是一个将军了呢。 唉! 顾霜筠叹气,有种养大了的孩子同别人跑了的失落。 另一边,许彤颜带着从顾霜筠这里薅到的物品去找叶姨娘。 母女俩商量之后,决定静观其变,不主动涉入赵氏与庄氏的争斗。 但,若被裹挟着不得不参与,她们也只能拼尽全力。 定国公府后院的权力更迭,顾霜筠也在关注着。 知道庄氏出乎众人意料的快速将中馈交给吴氏,但同时,定国公府内的一些老仆不服吴氏管理。 而这,是庄氏的手段。 找不到背锅侠直接对赵氏下手,她能想到的法子,便是让依附于她的管事坏吴氏的事情,最好能令吴氏犯下大错,如此,她便有了理由再次把中馈要回来。 对此,顾霜筠只有一个评论。 “这种七年前赵氏就用过的手段,庄氏用就罢了,还用得这么粗陋,存心找抽!” 果然,第二天便传来消息,吴氏将几个办事不力的管事打板子撤职,换上了她身边的人。 定国公府的众人,从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一个个地夹紧尾巴,低头做人,不敢再去做那出头鸟。 也是在这样的雷霆手段之下,定国公府的后院很快安定下来,至少,表面上安定了。 而底部的暗潮,正在蓄力,准备汹涌上扑。 五月初五,如钦天监预测的那般,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寅时刚到,橙子便被许玉颜身边的大丫鬟过来叫走。 卯末,顾霜筠被翠黛唤起,在她和红鸾的伺候下,顾霜筠换上准备好的粉色百花穿蝶纱裙,耳饰、发饰都是琉璃烧制的蝴蝶样饰品,手上戴着的是琉璃手环。 不过,全都属于比较简单的样式,彰显的是她作为小姑娘的活泼。 辰时,顾霜筠准时到府门口,坐上早就等候着的马车。但等了快两刻钟,才见赵氏与许玉颜急匆匆赶来。 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顾霜筠只扫了一眼许玉颜,唇角便忍不住勾起。 除了五官,今日的许玉颜与记忆中画像里的珍妃一模一样。而且,许玉颜惯常装温柔善良,气质上与珍妃也相合。 待得赵氏在对面落座,闻到充斥在马车里的浓郁香气,顾霜筠更乐了,暗自佩服许彤颜的手段。 说起来,这手段十分简单。 叶姨娘在许伯元妻妾中,属于常青树一般的存在,无论后院里的美娇娥来来去去多少个,叶姨娘在许伯元那里始终占着一角位置。 这事,对于与许伯元相敬如冰的赵氏来说,是耻辱,也有羡慕与嫉妒。只是叶姨娘素来乖巧,谨守本分,加上许伯元也对她有些看重,赵氏一直找不到机会除了叶姨娘。 许彤颜抓的就是赵氏这个心理。 那一盒香膏,她给了叶姨娘用。 就在前两日,许伯元在赵氏院子里用餐时,叶姨娘为他布菜,丝丝淡雅隽永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飘入许伯元鼻中,令他忍不住抓住叶姨娘为他布菜的手,问“这是什么香”。 叶姨娘自然“老实”回答。 “是表姑娘送给彤姐儿的生辰礼,取百花花蕊与蜂蜡制作而成,香气清致雅淡,涂抹之后还能嫩滑肌肤。彤姐儿孝顺,自己没有用,又转送给了婢妾。” “果然,近日你的肌肤越发柔嫩了。”许伯元如一个登徒子一般揉捏着叶姨娘的小手。 这一幕,几乎让赵氏压断了牙根。 这一晚,原本打算留宿在正妻院子的许伯元,去了叶姨娘的院子,令赵氏瞪着眼,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她便向叶姨娘旁敲侧击问起香膏的事。 叶姨娘顺水推舟,将香膏献给主母。 顾霜筠闻着充斥在马车中的浓郁香气,皱了皱鼻子,忍住想捏住鼻子的冲动。 定下这个计策,是因为顾霜筠知道赵氏习惯用味道浓郁的香料,想着这香膏要达到赵氏的浓郁喜好,必然会用上许多,如此便足以吸引来蜜蜂,方便下手令赵氏中蜂毒。 顾霜筠万万没料到,自己低估了赵氏对浓郁的喜好,在马车这个近封闭的空间里,这过度浓郁的香气令顾霜筠头有点晕乎,很想掀开车帘子,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 在她对面坐着许玉颜和赵氏,完全没有如顾霜筠这样的顾虑。 事实上,从上马车开始,许玉颜显得十分忐忑不安。一会儿要赵氏看看头发可有乱了,一会儿要整理整理裙摆,一会儿又担忧脸色看起来是否白皙红润有光泽…… 赵氏一一照办,温言细语地安抚着,大夸特夸今天的许玉颜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一大串的溢美之词,听得一旁的顾霜筠一阵恶寒。 第五十八章 好风凭借力 好不容易,宫门终于到了。 各府私有的马车只能进到一重门处,再进入,则要换乘宫人抬着的小轿,一直到御园才会停下。 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漂浮着朵朵淡粉、深紫、大红等各色睡莲,色彩斑斓的锦鲤在莲叶下穿梭,偶尔探出头,好奇地打量难得聚集了众多俊男美女的湖畔。 沿湖两岸,栽植着柳树,随风摇摆的绿丝绦中,裹着团团洁白的柳絮,一阵风起,飞扬在湖上,如同飞雪,美得令人心醉。 这,便是今日的重头戏所在。 湖的两岸,一边为男宾,一边为女客,隔岸对望。柳树下,摆放着桌椅和笔墨纸砚,方便贵人们展露才艺,或画一幅画,或题一首诗,或写一幅字……作品会有专门的宫人诵读展示,以便不能近距离接触的人们了解彼此。 湖心小岛上,还特地建了一个高台,教坊司在上面弹奏着动听的乐曲,身段窈窕的美丽女子在乐曲声中翩翩起舞。 许玉颜的笑脸很僵。 没人告诉她今日皇家安排了教坊司,虽说她自信自己的舞蹈比得过教坊司的女人,可若她上台献舞,岂不是同那些以色侍人的女人一般。 她想找人商量一下,偏偏赵氏入宫之后便去向皇后请安,至今没有回来。而这里其他人,她的烦恼非但不能与人说,还不能被人瞧出来。 这时,平素与许玉颜有交情的几个贵女过来与她打招呼,许玉颜只能强笑着应酬。听她们赞赏她的衣服首饰,夸她今日美若天仙,她也没法真心笑出来。 “许姐姐素来是公认的京城第一才女,今日不知准备了什么题目?定可令我等大开眼界。”一个女孩笑问。 “陆妹妹过奖了。”许玉颜面上维持着从容,转移话题,“众位姐妹可已有了主意?” “我们并无出众的才艺,不过准备写几个字,随意画几笔罢了。” “如此,不如大家一起过去,就以此情此景为题,作诗作画如何?。”许玉颜提议。 “许姐姐这提议好,正应了此景呢。”几个姑娘都拍手笑着,手拉手要过去。 许玉颜本打算趁此机会走开,可那陆姑娘拉住了她,她不好拒绝,只得跟着众人一起来到湖畔。 见到姑娘们过来,侍立在旁的宫人立即上前,为贵女们磨墨。 姑娘们轻蹙柳眉,望着前方,凝神苦思。 许玉颜原本没打算作画作诗,如今被拉过来了,骑马难下,自然不能一个字不动。 而她,也不愧才女之名,望着湖上飞舞的柳絮,以及对岸行走的人们,脑中自然浮现出诗句。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好!” 许玉颜被这声喊吓得手一抖,一滴墨滴落在洁白的纸面,顿时,让那手漂亮的楷书有了污点。 “可惜了。”罪魁祸首惋惜地摇头。 许玉颜勾唇一笑,手中笔不放,勾勒几笔,就着那墨渍,汇成湖畔垂柳。 “好画!好诗!”又是叫好。 许玉颜放下笔,回转身,朝那人屈膝福礼,“见过睿王殿下,小女子失礼了,还请殿下海涵。” “是本王惊吓了姑娘,该本王道歉才是。”李文安单手虚扶许玉颜,视线触及她低头时露出的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眸光暗了暗。 “这画本王颇为喜欢,姑娘可愿割爱,将之赠与本王?” “能得王爷喜欢是小女子的荣幸。” “如此,多谢姑娘。”李文安朗声笑着,命令内侍将画收起,随即,便不再在此停留,带着一众人离开了湖畔。 他人一走,许玉颜立即被众家姑娘围住,纷纷向她道贺,每个人都认定许玉颜与睿王李文安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远远地,顾霜筠坐在湖畔大石上,看着这一幕,眉间打了个结。 许玉颜露这一手,让李文安对她上心的话,皇后为了儿子,抛开个人喜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许玉颜身上,还有定国公府的权势加成。 “顾姑娘,这是一位公子托奴才给您的。”一个内侍递给顾霜筠一方锦帕。 顾霜筠疑惑,她可是京城里人人敬而远之的“毒女”诶,哪家公子胆这么肥,往她这儿送礼? 顺手接过锦帕,展开,里面居然是一块桂花糕。 不对,桂花糕哪有这种重量、这种硬度。 顾霜筠将它拿起。 这桂花糕根本就是用整块白玉雕成,难得的是那上面的桂花乃是玉石自带的瑕疵,如今被化腐朽为神奇。 什么人会送一块桂花糕? 顾霜筠心里浮现出唯一一个人选,眸子微眯,将那锦帕裹一裹丢回给内侍。 “不收,还回去。” “姑娘,奴才只是跑腿的,您要还,还得您自己还回去。”内侍躬身行了个礼,将那锦帕往顾霜筠身边一放,在顾霜筠还没反应过来时,踩着碎步快速跑远。 顾霜筠撇了撇嘴,抓起那锦帕就要丢。 “诶,等等,别丢呀。”略显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急切,在顾霜筠锦帕脱手的那一刻,被人快速上前,接回那玉石桂花糕。 眼前的人,令顾霜筠双眼瞬间一亮。 那是一个身着银盔银甲的少年,英姿勃发,器宇轩昂,浑身上下透着英雄气。 顾霜筠听见了自己胸口“砰砰”的跳声。 但在他开口的瞬间,顾霜筠只觉得那初初跳跃的心动如同美丽的琉璃一般破碎了。 “顾霜筠,你知道这桂花糕是我送你的吧?”霍禹质问。 这样一个少年将军,为何会有这样一副沙哑的嗓子,还有这幼稚质问的语气,太令人失望了。 顾霜筠深深叹气。 “你这是什么表情?咱们好多年不见了,你怎一点高兴都没有?亏得我冥思苦想给你这个惊喜。” 顾霜筠两眼望着天,再次叹气。 这样冥思苦想的惊喜,她实在是感觉不到喜在哪里。 “我听说这次盛朝与成国的战事中,你立了大功?”她望着霍禹,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没错,你别瞧我在我爹帐下,我也是从小兵开始,累积战功一步步往上,如今我已经是掌管一万士兵的先锋将军。”霍禹自信又骄傲。 “真是了不起哦,霍少将军。”顾霜筠哼了哼。 霍禹激动的心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你不高兴?” 顾霜筠哼了一声,瞪着他,“小女子不敢生霍少将军的气。” 第五十九章 捏捏看 霍禹皱眉,突然,揪住顾霜筠的脸颊。 “痛诶!”顾霜筠一把拍下他的手,揉着被揪疼的脸颊。 “哈哈。”霍禹被打反而大笑,在顾霜筠身畔坐下,欣喜道,“就是这脾气,这才是顾霜筠,胆小鬼什么的,你根本不合适。” “是哦,这种脾气才是顾霜筠。”顾霜筠挑眉。看来在他心里,她就是个暴力分子,如此一来,不满足他岂不是她的过错了。 上下一瞥,这家伙被铁甲包裹地严实,唯一的地方……顾霜筠话不多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两手一伸,一左一右揪向他的脸,但手才碰到他的脸颊,她便后悔了。 这家伙脸上就没几两肉,揪不起来,手感不好。 “你在军营都在干嘛呀?脸上的肉呢?” “当然是全部被练成了肌肉。”霍禹拍拍手臂,那里是铁制的披膊,“捏捏这里。” “铁片?” “这样。”霍禹拉顾霜筠的手深入披膊内,那里与他的肉只隔了一层丝帛。 “捏捏看。”他兴奋地催促。 顾霜筠如他如愿,一捏之下,惊“咦”一声,再捏,还是如之前一般,犹如捏在石头上。 “这就是战场历练的结果,现在的我,浑身都是气力,武艺高强,以一敌百不成问题。” “哇!”顾霜筠捧场地给予惊叹。 “这就是男人该有的臂膀!” “你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 顾霜筠嘟哝。转念一想,他这些年在边关,在这场盛朝与成国的战事中立有大功,这样的少年英雄,已经不能用年龄来衡量,他不是十四岁的少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如此一想,之前对他的一点怨言也就烟消云散,顾霜筠朝他伸出手。 “桂花糕,还送不送?” “当然是送。”霍禹将玉放在顾霜筠手心,见她取下腰间本有的琉璃禁步,改佩戴上这一块桂花糕模样的玉,他眸光变得温柔,怀念道,“当年要不是因为桂花糕打一架,咱们还不得认识呢,这桂花糕,算是咱俩的媒人。” 顾霜筠系带子的手顿住,第一次打架那就是初入蒙学的时候嘛,桂花糕?那天她带的是桂花糕吗?所以他送她桂花糕模样的玉石,是纪念她们第一次相遇? “你忘了?”霍禹控诉。 顾霜筠初始愧疚,但立即便理直气壮起来。 “我大度,施恩不望报,当然不会把这事记在心里。你是接受恩惠的人诶,当然要把恩人恩情记得清清楚楚。” “你根本就是不关心我,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顾霜筠握拳,“你自己一去边关几年没音讯,我要怎么关心你?天天念叨着你吗?我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霍禹刚升起的气焰瞬间灭掉,不好意思地开口,“我那不是战事紧张嘛。” “就是因为战事紧张,我才没有责怪你,还当你是好朋友,要不然……哼!” 霍禹摸摸鼻子,不敢再辩。 两人都没有察觉,他们已经成为注目的焦点。尤其是那些将霍禹视为目标的女子,见到两人靠坐在一起,银牙几乎咬断。 “许姑娘,那顾姑娘是你表妹吧?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坐在一起,不成样子,你最好去管管哦。”一个姑娘对许玉颜说着自以为善良的话,只不过语气里的醋酸味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思。 “她素来顽劣,连我爹娘想管教她都无法,我更没有法子。”许玉颜不理会挑拨,反正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定国公府的表姑娘粗野蛮横,不会将顾霜筠的不好延伸到自己身上,她便不会去多事。 诗作被意中人看中取走,又没有展示才艺的压力,许玉颜心情大好,寻了一个好位置坐下,欣赏着湖心美妙的歌舞。 那意图挑拨的姑娘见无法得逞,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许玉颜周遭只围着与她交好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奉承着许玉颜,仿佛她已经是睿王妃,让许玉颜志得意满,笑声不断。 突然,一个宫女过来,朝许玉颜行礼之后,称皇后请她去见。 许玉颜满心欢喜,整了整裙摆,跟着那宫女去了。 另一边,一直关注着她的顾霜筠见状,立即起身要跟去。 “你要去哪儿?” 手被霍禹拉住。 “茅厕。”顾霜筠随口答,甩开霍禹便提着裙摆跟上去。 “有这么急吗?”霍禹看着她的背影喃喃,但随即,他便察觉到不对。 净房不在那个方向! 这毕竟是在宫里,担心顾霜筠为找净房去到不该去的地方,或者冲撞到不该冲撞的人,霍禹立即追过去,完全没注意到一个挂着羞涩与甜美笑容的少女正朝他走来。 转过一处假山,霍禹看见顾霜筠,正要喊她,又紧急停下。 不为别的,只因她正猫着身子,缩在那茂密的紫藤花下。 霍禹警惕地查看四周,见除了顾霜筠藏身的紫藤花前头的屋子里有两个宫女守着,并没有禁卫军或别的宫人在,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观察了一下地形,他仗着灵巧的身形与假山、花树遮挡,来到顾霜筠身边。 顾霜筠只瞥了他一眼,便又侧耳,专注在窃听上。 只是从她紧锁的眉可以猜到,她什么也没听见。 霍禹不明白她的意图,但护短心作祟,便认定她如此作为肯定有原因,而他一定要帮她。 拍了拍顾霜筠的手臂,霍禹做了个走的动作,当先猫着身子,朝另一边爬去。 顾霜筠只犹豫了一秒,便决定相信他,跟着他。 绕过有宫女守着门口,霍禹带着她来到屋子另一边。 与前面相比,这里没有任何人守着,两人得以靠近屋子。 窗户上蒙着的是半透明的细纱,害怕被里面的人发现,顾霜筠只瞥了一眼便缩回窗下,专注听着里面的话语上。 而就那一眼,她已见到里面有好些人在,尤其是上位坐着的皇后,以及下首坐着的赵氏母女。 “……臣女愿意遵照娘娘的安排行事,只是顾霜筠性子太过顽劣,又专爱毒物,臣女担心她入睿王府,反而对王爷不利。” 这是许玉颜的声音。 第六十章 陛下驾到 话里的内容,令顾霜筠不寒而栗。 这时,一双大手握住她发凉的手,顾霜筠转过头,望进霍禹黑黝黝的眼中。 “别担心,有我在。” 他无声地以口型告诉她。 顾霜筠心下微定,点了下头,又继续听屋子里传出来的说话声。 “顾霜筠不过一女子,顾家上下百口人,包括她自己的性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岂敢对我儿不利?”高高在上的威严女声,想当然,出自当朝皇后,“你无需担心,两位侧妃与你同时入门,不能损及你正妃的丝毫,你是睿王府的王妃,两个侧妃亦归你管辖,若她们对你不敬,本宫为你撑腰。” “谢皇后娘娘。”许玉颜欣喜的声音传来。 接下来,里面的人又说了什么,顾霜筠已经听不见。 此时的她,脑袋里嗡嗡响着,眼睛看见的是前世噩梦一般的一生。 霍禹心里同样烧着一把火,恨不得闯入屋子将那些随意几句话安排别人人生的女人痛揍一顿。但,他更关切顾霜筠的反应,在发现她情况不对时,赶紧带着她离开。 来到人迹罕至的假山深处,他才敢将顾霜筠唤醒。 “别担心,你可是我的夫人,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睿王也不行!”见她眸光变得清明,霍禹紧握住她的手,神情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毅。 顾霜筠眨了眨眼,她是不想嫁给睿王,可他的夫人……这一说从何而来? 算了,这不重要。 顾霜筠眉头紧锁,指节抵着眉心使劲按着,想要按住脑中将要爆炸的愤怒与痛苦。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要走上前世的老路,绝对不要嫁给李文安。可是,前世作为许玉颜的陪嫁媵妾,她可以拒绝嫁给李文安,这一世却是被皇后指为侧妃,若是拒绝……这欺君之罪,顾府的老老少少…… 血流成河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顾霜筠倒抽一口凉气。 “走。” 手被拉住,顾霜筠愣愣反问。 “去哪里?” “去见皇上,请皇上赐婚。”霍禹定定地看着她,“与成国一战,我立下赫赫战功皇上还没有封赏,我这就去告诉皇上,别的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请皇上为我们赐婚。” “你要用战功换我?”顾霜筠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多次听到关于他的赞誉之声,攻下成国,他居首功,是足以封王封侯的不世之功。 “当年咱们约定,长大了谁更厉害,对方就得给她磕头,我不要你给我磕头,咱们夫妻交拜,彼此磕,岂不是更好?”他提起幼时的笑语,缓和如今的紧张。 他这目的达到了。 顾霜筠回想起当年两人在蒙学时的互不相让,那些童言童语,实在幼稚又令人温暖。而这份温暖,也令顾霜筠惶恐不安的心安定下来,总算能冷静地看待这事。 只是,在这种情况请皇帝赐婚,形同被逼迫一般的定亲,她不愿意。 何况,她还有一个安排呢。 有些人呐,就是不知道别人的可怕之处,才敢肆意妄为。 “你的好意我领了,请求赐婚就算了,我会另想法子解决这事。”顾霜筠嘻嘻笑着,拍拍霍禹的肩膀,“谢谢你哦,我那些糕点没白喂给你。” “你能另想什么法子?听皇后的语气,稍后就要赐婚了,届时什么都晚了。” “我能想的法子多了,待会儿你等着瞧好了。”顾霜筠翘了翘鼻尖,奸险地嘿嘿笑。 听见丝竹声停了,她拉起霍禹,“应该是皇后到了现场,咱们得过去了。” 霍禹不想过去,他只想拉着顾霜筠去见皇帝,只有定下亲事才能安心。可顾霜筠这个当事人不配合,他没有法子,只能跟着她走,暗暗地打定主意,若是待会儿皇后要赐婚,他便冒着大不敬的罪名,也要直言他与顾霜筠两情相悦,早就私定终身。 顾霜筠料想的不错,丝竹声停止确实是因为皇后到了,因为在宫里举办,除了皇后,四妃也在。 顾霜筠到时,皇后正在看各家贵女与才子的书画,身边围着众命妇,但皇后左右,却是人们传言的王妃候选人——许玉颜和庄妍馨,至于其他的姑娘,只能围在四周。 趁此机会,顾霜雨赶紧混入众贵女之中,也幸好她人还小,身量不足,混进去也不引人注目。 当然,某些有心人注意到她与霍禹是后面才到的。 繁花盛开的地方,永远不缺蜂飞蝶舞,这对于爱风雅的人来说,蜂与碟也是风雅之物,被欢迎,被喜爱。 但是,若这蜂一直在头顶盘旋飞舞,就不是那么风雅的事了。 如同,这时候的众多女人。 只是有皇后与四妃在,她们不敢表现出失礼的举动,即便很想驱赶,也只能面带微笑,强自淡定。 越聚越多的蜜蜂,嗡嗡嗡的声音,连皇后都皱起了眉。 “娘娘,今日不知为何,园里蜜蜂特别多。虽说这蜜蜂不敢蜇贵人,但以防万一,奴才吩咐人将宴席摆在了厅内,奴才以为,不如此刻便转到厅内饮宴,娘娘以为如何?”皇后身边的大太监低声询问。 皇后正烦这“嗡嗡嗡”的声音,闻言正要点头,又听见太监尖利的声音通报。 “陛下驾到!” 这下,别说转移地方了,人人皆跪下迎接。 一声“平身”,在皇后起身之后,其余人才陆陆续续站起。 见皇帝身边立着李净宇,皇后眼里闪过一抹恼恨,但随即,这份真实情绪便被隐藏,转而是得体的微笑。 “陛下来得正巧,臣妾正与众人赏玩各家姑娘公子所作的字画,一个个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皇帝“嗯”了一声,视线在皇后身旁定住。 那是低着头的许玉颜。 原本,许玉颜与庄妍馨都在皇后两侧,伴着皇后看字画。但在太监通报皇帝到时,庄妍馨便在众人下跪行礼的刹那移步到了众贵女之间。只有许玉颜,就在皇后身侧跪下迎接皇帝,站起时,也就一直在皇后身旁。 “抬起头来。”皇帝沉声命令。 第六十一章 我们两情相悦 人群中,顾霜筠的嘴角弯起。 想要皇后因许玉颜的妆扮似珍妃而厌恶许玉颜没能成功,如今皇帝意外到了,若是许玉颜被皇帝看上,就属于意外惊喜。 许玉颜以为皇帝也认可自己做儿媳,心里狂喜,面上却是浅浅笑着,抬起头,在视线接触到皇帝的刹那,又迅速低下头,表现出不敢冒犯龙颜的娇羞模样。 “不错。” 皇帝一声赞,许玉颜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他下一句打入冰窟。 “此女纳入宫中,封修容。” “陛下,此乃定国公长女,许氏玉颜。”皇后温声说,提醒皇帝这是我才给你提过的儿媳妇人选。 但皇帝哪会顾虑这个,他永远都是自己排第一位,莫说这只是口头上提了一下的儿媳妇人选,就算已经是儿媳妇,他看上了,也得是他的。 当下,皇帝瞪着皇后,沉声道,“定国公乃国之栋梁,他的女儿入宫服侍朕,难道还被辱没了?” 这话一旦坐实,定国公府也完了,吓得赵氏顾不得其他,立即跪下谢恩。 见许玉颜还呆站着,她跪爬上前,拉许玉颜的裙子,许玉颜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随母亲跪下。 皇帝冷哼一声,命她们起身,不耐烦地挥动宽大的袍袖。 “今日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多毒蜂飞舞?” “回禀陛下,想来是近日园中百花盛开,吸引蜂飞蝶舞。” “如此繁杂吵闹!”皇帝怒道,命令摆驾。 “父皇,儿臣所求之事,还请父皇恩准。”李净宇突然弯身禀报。 皇帝瞥了他一眼,再看回低着头的众女。 “顾廷烨的女儿是哪一个?” 顾霜筠听见自己的名字,举起手,“臣女在此。” 别的贵女纷纷让开身子,让顾霜筠得以上前拜见。 皇帝吩咐平身之后,见她看着自己,并不如别人那般都低着头,怕得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心下不由得升起几丝好奇。 “胆敢直视朕,你不怕?” “直视陛下要被治罪吗?”许玉颜反问。 “朕不至于被看一眼便要治人罪。” “那么,我为何要怕直视陛下?”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不错,你确实不用怕直视朕。” 看着顾霜筠,皇帝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小丫头,朕的婕妤还空有一人,你入宫来服侍朕,如何?” “陛下,臣有一事容禀。”霍禹急喊,冲上前与顾霜筠站在一起。 皇帝眸中有兴致被打坏的恼怒,他也丝毫不掩饰这股恼怒,“朕与小姑娘在说话,你,退开!” “陛下,臣所禀之事与霜筠妹妹有关,臣与霜筠妹妹幼时相识,两情相悦,霜筠妹妹已经收下臣的定亲礼。” 顾霜筠心下大震,随即,一股深浓的感动萦绕充盈心中。 在皇后赐婚之前,用军功换婚约,和皇帝已经提出纳她入宫之后再提用军功换婚约,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前者不伤任何人颜面,后者是明目张胆和皇帝抢女人。 “霍禹,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皇帝怒喝。 “是,臣与霜筠妹妹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求陛下成全!”霍禹拱手,跪下高声回答。 皇帝怒哼一声,转向顾霜筠,“你与他已然私定终身?” “是。”想也不想的,顾霜筠立即回答,手抚着那块桂花糕玉佩,“这便是禹哥哥赠我的信物。” “好!很好!如此一来,朕岂能夺他人之好?”皇帝怒极反笑,盯着两人目光,如同淬毒。 顾霜筠不由自主地想起珍妃,想起之前对珍妃背景来历的猜测。 一阵恶寒涌上心头,令她的身子不由得微微颤抖。 皇帝将她这反应认作对违逆皇权的恐惧,心中得意。 “朕念你年幼无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与这霍禹,当真已……” “娘,你怎么了?娘……娘……” 惊叫哭喊打断皇帝的话,这是他新纳的修容——许玉颜的声音,就在方才,站在她身旁的赵氏突然晃了一下,随即倒地,而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赵氏脸上竟然红肿到看不清本来面目,且随着她倒地,依旧有蜜蜂在她旁边盘旋。 明显的,她是被蜜蜂蛰了。 众人纷纷后退,许玉颜也不例外。 “来人,快去请太医!” 皇后厉声吩咐,一边举袖挡脸,退到众多宫人后面。 “父皇,这里危险,还请父皇顾惜龙体,速速离开。”李净宇始终不离皇帝身边,挥袖阻挡蜜蜂飞舞。 皇帝也怕死,当下顺梯下,速速离开。 皇后等人也不会在这危险地方停留,皇帝前脚走,她们后脚跟着离开,顿时,现场只剩下走不掉的许玉颜,别有用心的顾霜筠,以及霍禹、李净宇和几个宫人与禁卫。 太医来得没有禁卫快。 当太医到时,园子里的众多蜜蜂已经被禁军用烟熏和水喷全部赶走。 没了威胁,作为东道主的皇后也率领众人回到园内。 “太医,我娘怎么样了?”许玉颜关切询问,焦急又伤心。 太医没有回答,又仔细查看一番,躬身向皇后禀报。 蜂毒,已经用药,但太医院并无专攻毒物之人,尤其蜂毒又与别的常见毒物不同,别的毒物中毒症状大体相似,解药也相似,蜂毒却因人而异,有人不过肿个小包,有人却是如赵氏这般红肿但无性命之忧,而如赵氏这般红肿、呼吸困难到危及性命的,太过少见,一般出现便无药可治。 这些,与顾霜筠预计的一样,不枉她冒险捅马蜂窝,捉了数百只马蜂提取出小瓶马蜂蜂毒。 是的,赵氏所中蜂毒,乃是顾霜筠在上前拜见皇帝时,在赵氏手上蜇了一下的结果。那根蜇人的细针,原本别在她裙上,在方才靠近赵氏时,她取针快准狠地扎入赵氏手背。 因为针太过细小,扎入时赵氏只有感觉一点麻,而刚刚经过皇帝那么一吓,连那一点麻都完全被她忽略了。 “完全没救了?”皇后向太医再次确认。 “求娘娘恕罪,臣实在无计可施。” “人之生死自有天意,我等亦不能强求。”皇后叹息了句,吩咐宫人将赵氏送回定国公府。 第六十二章 送来解药 “不!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能救我娘。”许玉颜挡住要搬人的宫人,指着顾霜筠。 “顾霜筠专门弄毒药,她一定知道怎么救我娘!”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顾霜筠身上。 “我是能治,可入宫之时我身上没带任何药物,如今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太医院的药尽可由你取用。”皇后发话。 “等到在太医院取药配好,她早就中毒过深死掉。”顾霜筠蹲在赵氏旁边,翻看她脸颊上的红肿,“她这种毒,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玉姐姐,你让人传话回去,在我的药房里,东墙左五上四,盒子里的蓝色瓶子药,还有我院子里种着的山芋叶子,摘两片一起拿过来。对了,山芋叶子的汁液有毒,摘取的人最好当心点。” “你拿有毒的叶子做什么?”皇后问道,对“毒”这个字眼太敏感。 “以毒攻毒啊,我手里的全都是毒,没有任何一个是药。”顾霜筠说得理所当然,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娘娘,求皇后娘娘容许臣女传话家人,为我娘送药来。”许玉颜向皇后请求。 她这份低姿态让皇后满意,只是一看到她这身绿衣装束,便想起另一个厌恶的女人,而皇帝不管不顾轻易封妃,可见皇帝对那个女人始终不忘,这更令皇后恼怒,很想利用这机会给一个下马威。 但,皇后更深知,最重要的不是皇帝喜欢哪个女人,最重要的是自己儿子的未来,赵氏是定国公嫡妻、赵太师女儿,不能在这里,在自己组织的活动里丧命。 扶着许玉颜,皇后对她的称呼成了“妹妹”。 “妹妹不必忧心,本宫即刻命人到定国公府取药。”说完,便命太监传令,安排禁卫快马加鞭赶去定国公府取药。 随后,皇后又要命人将赵氏搬到屋子里,被顾霜筠阻止。 “她如今皮肤肿胀,十分脆弱,搬动中很容易破皮,在脸上留下疮疤。” 地上的赵氏,剧烈的摇头,唯恐被人搬动,留下疮疤。 好在,在场的众多女人,深深理解她将面皮看得比命还重,于是,赵氏便依旧躺在地上,供人围观。 顾霜筠看着赵氏,为她感到庆幸。 她如今意识清醒,但眼睛肿成了一条缝,看不清现在她如同街上被戏耍的猴子一般被人围观。 禁卫军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顾霜筠看着跟在太监身后,手捧着药小跑过来的许彤颜,眸中闪过一抹恼怒。 今日这所谓的结业礼,如同为皇帝选妃而设,是以她根本没提许彤颜,不愿她掺和进来,可,为何她还是会来? 没时间给她深想,皇后命顾霜筠立即给赵氏解毒。 “你过来帮我。”顾霜筠对许玉颜说。 她号称的从她那里的药物全都有毒,许玉颜心里抗拒,可转念一想,还有皇后等人看着呢,顾霜筠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当下,便做出个孝顺样子,走上前去。 “把这叶子在药钵里捣成泥糊。” “这叶子你之前说有毒。” “是有毒,但不致命,顶多待会儿手上起点红斑,发痒之类的,忍一忍就过了。” “忍……”许玉颜大声抗议,但只一声便让她清醒,所处的环境不容许她吵闹。但是,起红斑?发痒?这样痛她不愿受,再说了,她白白嫩嫩完美无瑕的肌肤上怎能长红斑? “玉姐姐,我来吧。”许彤颜上前,轻而易举将药钵从许玉颜手里取过。 许玉颜脸上有些烧,掩饰地咳了咳,说:“这药钵和捣药杵太重了,我实在捣不动,怕是会误了救治娘的时间,就只能麻烦彤妹妹辛苦一下。” 这种场面话,旁人面上笑着附和,实际上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也没人认为这样不对。 嫡女,又是皇上指定的妃子,确实不能中毒。而庶女,就是为嫡母献出性命都是应该的,何况只是一个不致命的小毒。 许彤颜听顾霜筠的吩咐,将山芋叶子撕成小块,放入药钵中,再用捣药杵使劲研磨捶打。在这种情况下,山芋叶的汁液不可避免地沾染到她的手上,很快,她的手上便开始浮起一个个小小红点,并逐渐蔓延,布满她整个手臂。 许彤颜的额头上,也沁出点点汗珠,但她紧抿着唇、咬着牙,一声不吭,始终按照顾霜筠的吩咐,力道毫不松懈地捶着药钵里的叶子。 “行了,可以了。”顾霜筠开口道。 许彤颜停下手,顾霜筠取出一个香包,按在鼻子前,然后拿出那蓝色瓶子,滴了两滴进去,让许彤颜接着锤,锤的过程中还要翻动药汁。 许彤颜点头,握紧捣药杵,又开始重复动作。 很快,人们知道她那香包的作用。 “呕!” 人群中传来一声干呕,仿佛被传染一般,好几个人背过身做呕吐状,就连皇后,也是喉间微动想吐。 实在是这药汁的味道,太过恶臭。 就在众人走避的走避、捏鼻子的捏鼻子之时,药钵中的绿色汁液开始变色,从绿到蓝最终转为深褐色,只有那股恶臭依旧。 “可以了。”顾霜筠再次开口。 许彤颜停下,顾霜筠看了眼那药汁,拿过之前让人准备的长柄勺子,挖出一勺在眼前细看,随后,满意笑了。 “就是这个。” 她让许彤颜带着药钵来到赵氏身边,再由许彤颜动手,给赵氏脸上涂满药汁,裸露于外的手臂上也不放过。 “剩下的给她喝下去。” 这句话一出,饶是自诩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皇后,也忍不住吐了。 药汁的功用是立竿见影的。 灌下药后不到一刻钟,赵氏脸上的红肿肉眼可见地消下去,她人也恢复正常,请求皇后让她得以在宫里洗去一身恶臭。 “不能洗哦,你刚才中毒那么久,毒已经深入血液和肌肤,这药汁现在才涂上去没多久,药效还只停留在表层,你至少得涂着这药两个时辰,才能保证把毒清干净。”顾霜筠笑眯眯地提醒。 两个时辰? 其他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既然一时不能清洗,本宫即刻派人护送许夫人回府。”皇后别开头,同身旁的太监吩咐几声,随后,赵氏便被恭敬地请出皇宫。 第六十三章 最好定下 这一场结业礼,接连皇帝到来以及赵氏中毒两场变故,可以说已经毁了,对皇后而言,自己看重的儿媳妇成了“姐妹”,也没有心情再继续,当下,便称自己乏了要回宫,让四妃之首的德妃领着众人赏花看景。 德妃入宫多年无子女,又年岁渐长,早就失了皇帝的喜欢,日子也就是一天混过一天,如同一潭死水。 皇后让她主持,她也懒得管,吩咐伺候的太监宫女仔细着,便回自己宫中去了。 而其余三妃,早在皇后离开后便跟着走了。如今德妃再走,整个园中只剩下李净宇一个皇家人。 “殿下,您看这……”女学堂的先生上前,请李净宇示下。 “愿意在此玩乐的,由宫人仔细伺候。愿意回府去的,亦可回去了。”李净宇道。 这话一出,留下的人都松了口气。 如此,她们便不用纠结离开前向皇后禀报,可以直接离开。而离开,也是目前众人心中最大的愿望。 应顾霜筠的请求,李净宇吩咐人给许彤颜取了冰水和胰子,让她用胰子洗手之后,缓解了山芋汁液毒,再亲自送两姊妹出宫。 路上,李净宇向顾霜筠致歉。 原来他事先得到了结业礼上皇后要将顾霜筠指给李文安为侧妃的消息,原因是顾霜筠的父亲顾廷烨在三年前从邹县县令升任衮州刺史后,因政绩突出,皇帝将把他调回京城,入中书省任职。皇后为了拉拢顾廷烨为李文安所用,便想出这么一法子。 在皇后为李文安选定的一正妃两侧妃中,正妃许玉颜,父亲定国公、外祖父赵太师,前者为开国国公之后,在京城深耘多年,与京城多数权贵交好,后者曾为帝师,深受皇帝宠信,是朝中文官首领。两个侧妃,一个是顾霜筠,最主要的是顾廷烨属于朝中新起之秀,深受皇帝宠信,日后极可能取代赵太师。另一个是王氏女,其父乃掌管京师十万驻军的辅国大将军。 三个人,可说是一网打尽了朝中新旧文武重臣。 李净宇得到消息的时间太晚,已经来不及做更多安排。他便直接找到皇帝,以顾霜筠义兄的名义,请求皇帝帮忙阻止皇后指婚。只是没料到,皇帝这么不要脸,对才十三岁的小姑娘也能说出封妃的话。 “今日你与霍少将军闹这一出,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这段时间,你们都低调些,在家里修身养性。还有,让霍少将军尽早提亲,把亲事定下来。”李净宇叹息。 “我才十三岁,用不着急。” “这不是急不急的事,你们定下亲事,父皇看在霍将军与顾刺史忠心为国的份上,兴许就大度饶过这欺君之罪。若你们迟迟不定亲,岂不是宣告那两情相悦只是拒绝父皇的借口,届时,父皇定会治罪你们。” 见顾霜筠依旧是不情愿不高兴的模样,李净宇奇了,“难道你们真是欺君?并没有私定终身?那这玉佩……” “玉佩是他送的。”顾霜筠心里又烦又乱,如今的情势,定亲势在必行,但是,她就是不愿自己的亲事就此定论。但她又不得不承认,霍禹是目前最适合她的成亲对象。两人从小认识,知根知底,霍禹待她也好,长相不差,前途无量,怎么看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夫君人选。 只是,顾霜筠心里总有些失落。 但这失落是什么,她又说不清楚、想不明白。 “既然已经交换了信物,这门亲事就无甚烦忧的。”李净宇舒展眉目,笑道,“你爹应该一个月之内便会从衮州回到京城,得让霍家准备着,最好你爹一回京城,霍家便能上门提亲。” 见李净宇一脸高兴,倒像是他自己成亲一般,顾霜筠心里愈加烦闷,开口转了话题。 “别管我的亲事了,靖王哥哥,你自己咧?之前听说庄大姑娘和我表姐两人极有可能分别嫁给你们两兄弟,如今表姐被你爹截胡,只剩下庄大姑娘一个,你的亲事怎么办?” “顾妹妹,这话不能乱说,为兄与庄大姑娘没有任何关系。” 见顾霜筠一径看着他,李净宇伸手拍拍她头顶,笑道:“二皇弟的亲事未定,我的亲事就不可能定,这事急不得。” “你本就比他大上好几岁,今年,你有十八了吧,和我二表哥同龄,二表哥数月前已经成亲,说不定二表嫂肚子里都有孩子了呢。” “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那我和霍禹的情况也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你这丫头,想用我的话堵我。”李净宇失笑,“你和霍少将军的情况确实不同,你们的亲事牵涉了霍、顾两家人的性命前程。” “霍家我就认识一个霍禹,顾家更是只有这么一个姓与他们有关,他们的性命前程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因为他们就得违背自己的心意去成亲。”顾霜筠赌气,脱口而出。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宫门处,早几人一步出来的霍禹就站在宫门口,将顾霜筠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气愤有点尴尬。 顾霜筠心里浮现出愧疚,随即便被她抛开。 她早就说过不用他帮忙,是他自己冲出来,造成如今的局面。 “定国公府的马车已经送国公夫人回府,你要不要坐将军府的马车回去?”霍禹走上前,打破寂静。 刚刚压下去的愧疚又冒出头,顾霜筠别开眼不看他。 “霍少将军武艺高强,有霍少将军送你,为兄能安心了。”李净宇“哈哈”笑着,拍拍霍禹的肩,低声说,“这丫头性子倔,别把她的气话当真。” 然后,挥挥手,他走向另一边挂有“靖王府”标志的马车。 留下的霍禹和顾霜筠,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走吧,我送你回去。”霍禹朝顾霜筠伸出手。 顾霜筠拉起身后努力缩小自己的许彤颜,越过霍禹,朝霍家的马车走去。 霍禹怔楞了一下,随即便笑了,快步赶上去。 霍家的马车里,还坐着一个女人,霍禹面色不悦的介绍那是他二婶。 拜萧虚怀所赐,这位霍二夫人,顾霜筠早已闻名。 第六十四章 你回顾家去 她是霍老夫人的侄女,多年前,在霍家主母,也就是霍禹生母“去世”之后,在霍禹之父,也就是镇国大将军霍海在边关打仗之时,由霍老夫人做主抬入霍家,为霍海续弦。 但不知为何,这位将军夫人却成了霍海庶弟的妻子,对外的说法,是她本就是与霍二成亲,嫁给霍海是以讹传讹。 所谓无风不起浪,私底下流传的真相,是霍老夫人为让侄女进门而逼走儿媳,再趁儿子不再,让庶弟代兄迎亲,意图生米煮成熟饭,逼迫霍海同意。 但霍海却挑了时间回京接走儿子,此后留在边关,再不入京。这霍二夫人耐不住寂寞,与霍二有了首尾,更怀下身孕,无奈之下,只能对外宣称代兄迎亲是以讹传讹。 要说霍老夫人对这个侄女是真的好。这么些年,霍家的权利全都在霍二夫人手上。也正因此,这一次,丈夫是个白身的霍二夫人才能以霍家女眷的身份进宫。 顾霜筠和许彤颜上马车,霍二夫人侧着身子看着另一边,摆明不想和她们两人有任何接触。 顾霜筠从来也不是会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的,你不理我,我就不离你,那些所谓身为晚辈就得主动向长辈行礼之类的礼节,在她这里从来不存在。 “霜筠妹妹,玉姐姐她……不和我们一起回去?”马车上,许彤颜总算抓住机会问出这个困扰了她一路的问题。 就在方才,众人都做鸟兽散时,顾霜筠让她一起出宫,但许玉颜却是被宫人另外叫走。而从刚才两人的对话,她猜到许玉颜的去处,但怎么也不敢相信预备做儿媳的人会嫁给老子,这才问顾霜筠,确认一下。 “皇帝当场封玉姐姐做了修容,以后,玉姐姐就是皇妃了,咱们俩要是见到她,都得下跪问安。”当然,前提是还有见的时候。 许彤颜被惊到,说不出话来。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出自霍二夫人之口。 “许家的女人不知都是些什么妖精,迷得男人团团转,我霍家世代忠心,居然出了一个不孝子,为了女人违逆皇上。” 顾霜筠自己不愿意定亲,不代表她能容忍别人羞辱霍禹,尤其这人还是这位本身就不干净的霍二夫人。 想想霍禹小时候的遭遇,顾霜筠用脚指头想也猜到必然有霍二夫人一份“功劳”在,如此,对这位霍二夫人更加厌恶。 “只有自身不得夫婿喜欢的,才会认为鹣鲽情深的别人都是妖精,说白了,就是嫉妒。” “你说谁不得夫君喜欢?!”霍二夫人怒喝。 “我和彤姐姐都没成亲,没有夫君,还是说,这马车上还有第三个人。” “小贱蹄子,你……” “二婶若是爱吵闹,就自己另寻马车回去。”霍禹严厉的声音传入马车。 霍二夫人的脸红了又黑,偏偏如今为庶子夫人的她,在老夫人心目中的地位远远不及霍禹这个亲孙子,为了一家人的荣华富贵,她不敢得罪霍禹。 没了霍二夫人挑事,顾霜筠和许彤颜也没再说话,马车就在沉默中到了定国公府。 顾霜筠和许彤颜下马车之后,霍禹摆摆手,让车夫将马车赶走。 “你们两个聊着,我先回去。”说完,许彤颜冲进府里,顾霜筠叫她她也当听不见。 “咱们找个地方坐坐。”霍禹在顾霜筠身边,轻声提议。 “今天晚了,下次吧。” 霍禹沉默了下,不想逼迫她,只得同意。 顾霜筠进入府里,脱离霍禹的视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视线实在太过热烈,让她如芒在背。如今进到府里,居然想不起方才是怎么走进来的。 这种事,从来没有出现过。 顾霜筠心里忐忑,再次叹气,低着头回自己院子。 半途上,顾霜筠遇上府里的管事,说是国公爷有请。 顾霜筠跟着管事来到许伯元的书房,便见许伯元父子三人并赵氏都在屋内。 屋子里充斥着浓郁的熏香味道,中和了赵氏身上带着的恶臭,但在顾霜筠闻起来,这样的香臭结合,更令人闻之欲呕。 好在,门窗都开着通风,顾霜筠特意找了窗户边站着。 “霜筠,你父亲的调令已经下去,很快便将带着家眷回京任职,我与你舅母商量过了,今日你便回顾府去。这些年顾府没有主子在,你回去也好将府里上下理整妥当。” 许伯元的话,顾霜筠有一丝意外,很快便想通了。 今天她当着众人的面拒绝皇帝,想来定国公府担心受到牵连,迫不及待地要把她赶走呢。 “回顾府是没问题,只是我院子里太多的物品没有整理,还有我种在院子里的花草,得在顾府找到合适的地方种,才能移栽。”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稍后多派些丫鬟婆子帮你整理,很快便能弄好。顾府那边也已经派人去说,她们也会派人过来接你。至于你那些毒……花草,顾府里空地多的是,稍后我便让人先至顾府,让她们整理出一块地方,你搬过去,那些花草便一起移栽。” 如此急切的赵氏,让顾霜筠想戏耍她。 “还有我娘留给我的嫁妆,装了满满两仓库呢,一时半会儿核对不了也搬不了。” “我多派人帮你。” “可是旁人我不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就你的为人,谁还敢欺了你吗?”赵氏受不了地大吼。 “舅母对我的为人很不满哦,我今天可才救了你的命。” 她不提还好,一提,赵氏又是羞又是怒,恨不得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你救了你舅母,我们都很感激,你有什么要求也尽可以提出,我们会尽量满足你,报答你。” “舅舅言重了,我只是希望舅舅和舅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整理,不要这么着急赶我出去。”她笑了声,“我今天得罪了皇上,就算皇上要算账,要治罪,也来不到这么快,舅舅和舅母实在不必如此着急。” 对许伯元和赵氏来说,这就是顾霜筠最讨人厌的地方,总是把别人修饰过的美好戳破。 “随你,尽快搬就行。”许伯元也懒得和她客套。 “是,我一定会尽快。”顾霜筠特意强调“一定”二字。 第六十五章 麻烦姑娘帮忙 回到院子,顾霜筠将要搬走的消息告知几个丫鬟,召集她们一起收拾行李。 “姑娘,咱们搬去哪里?” 顾霜筠笑看几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丫鬟,“你们觉得呢?” “姑娘买下的那个宅子,绿意姐姐一直管着的,姑娘随时都能搬进去。但是以前姑娘说咱们就几个姑娘,搬到那里担心被贼人惦记,现在咱们依旧只是几个姑娘,这……”翠黛求救地看向红鸾。 “姑娘,咱们要回顾府吗?”除了那个宅子,也就剩下顾府可去了。 “不去顾府,至于那个宅子嘛,如今也不是不能搬去。”顾霜筠叹气,让几个丫鬟收拾行李,她自己在桌前呆坐片刻,取了放在枕下的弓弩,依旧做装饰挂在腰间。 “姑娘要出门?”红鸾发现她的举动过来问。 顾霜筠点了下头,“去找几个信得过的护卫。” “姑娘需要护卫直接同靖王说就行了,王爷府里的侍卫大哥们各个本事高超,王爷又宠姑娘,肯定愿意给护卫。”橙子插进话来。 “王爷府的侍卫都是拿皇家俸禄的,不便给我这私人使用。”说着,顾霜筠走出院子。 “王爷把姑娘当亲妹子看待,可姑娘对王爷,总有些生分的感觉呢?”橙子问两个姐姐。 “姑娘以前提过,王爷的身份不同,许多人都盯着王爷的,所以姑娘不能仗着王爷待她好,就肆无忌惮地给别人中伤王爷的机会。”红鸾为顾霜筠辩解,在橙子额头敲了一下,“主子的事不是咱们下人能多嘴多舌的,快点来收拾。” 橙子答应着,只是,她还是不改之前的感觉,就是觉得姑娘待王爷,不如王爷待姑娘那般好。 另一头,顾霜筠离开定国公府,去了相隔不远的镇国将军府。 从下人口中知道少将军还未回家,问人吧,门房也不知道少将军去了哪里。 顾霜筠正准备离开,那府里又出来一个男人,一身利落的劲装,宽肩窄腰,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与门房说了两句,他看向顾霜筠,顿时,目光中露出喜色,快步过来。 “末将乃少将军麾下小将,姓莫名离,见过顾姑娘。” “你认识我?” “姑娘腰间别的弓弩乃是多年前将军命军中工匠特制的,据说被少将军送给了红颜知己。”莫离笑咧开的大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末将认识姑娘,还因为今日宫中宴会,末将亦有参加,亲耳听见姑娘与少将军坦诚彼此两情相悦,已经定下终身。” “原来如此,那你知道霍禹去哪里了吗?”能进宫里的都是在这场战事中立有大功的将领,眼前这位莫将军想来既然能去,便不会是寻常小将。 “少将军与我等回到京城不过几日,不知道会去哪里。” “这样哦,那等他回来,你帮我给他带句话,就说我有事找他,让他明日到东市的锦绣坊等我,可以吗?” “没问题,末将一定带到。” “谢谢你。”顾霜筠朝他点一下头后,便要离开,又被莫离叫住。 “顾姑娘,末将也有一事,想麻烦姑娘帮忙。” “什么事?” “今日在宫中,与顾姑娘合作一起救人的那位姑娘,末将瞧她特别好,想娶她做老婆,想拜托顾姑娘帮忙引荐一下。” 顾霜筠傻住,她没料到许彤颜所说的进宫遇到有功将士会成真。 “你知道她是谁?什么性格?什么爱好?就想娶她做老婆?”惊讶之后,更多的是慎重。 “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瞧她顺眼,这个可能就是那叫啥一钟情的。” “一见钟情?” “对,就是一见钟情!”莫离抚掌,大笑。 顾霜筠掏掏耳朵,这人的笑声能把人耳朵震得嗡嗡响。不过,这种爱笑的性格倒是不错,而且是个有功的将领,未来养家应该也不成问题。 顾霜筠绕着莫离,上下仔细打量一番。 身子骨看起来也挺健康,就是这把剑嘛…… “你平日里都带着剑?” “当然,这是我的好伙伴,战场上多亏了它。” “今后不会你夫人惹你生气了,也一剑砍过去吧?” “当然不会,老婆是娶来疼的。” “说得倒是信誓旦旦,就不知道做不做得到。” “男子汉大丈夫,绝不打诳语。”莫离拍着胸膛,义正言辞。 顾霜筠挑眉,“行吧,暂时相信你。” 她转身要走,莫离急了。 “顾姑娘,那位姑娘……” “姑娘家不要名节的吗?能随便告诉你一个大男人人家姑娘的信息吗?”顾霜筠转头瞪人,“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耐心等着。” 被她的气势惊住,莫离立在原地,直到顾霜筠走远,才感叹。 “不愧是少将军看中的女人,够强!” 晚些时候,霍禹回府,从莫离那里得知顾霜筠来找过他的事,登时气得跳脚。 “咱们回来就这几天,我能去哪?我能去哪?当然只能到城外兄弟们的营地啊。” “少将军你是在京城长大的,末将哪知道你在京城没别的地方可以去?”莫离很无辜。 “我随我爹去京城的时候也就才六岁,六岁娃儿去的地是现在我一个大男人去的地方?”霍禹火大地吼完,心情平复了一点。 “不行,霜筠妹妹来找我肯定是有急事,我不能让她等到明天。”霍禹喃喃念着,看向莫离。 “你,随我去定国公府。” “这会?天已经黑了。” “就是天黑才好办事。”霍禹托着莫离朝外走。 来到定国公府外,寻了一处看起来光线很暗的偏僻地方,霍禹带着莫离翻墙进去。 “少将军,这要是被定国公府的人逮着,你在京城就出名了。” “本将军的身手岂是会被这些杂鱼逮着的。”霍禹瞪了一眼莫离。 幼年时也是在夜里,有爹带着闯入定国公府,他记得顾霜筠的住处在府邸东边比较偏僻的地方,便带着莫离往东边摸去。 夜还不是很黑,定国公府里的脚步声、说话声不断传来,两个靠着树荫、廊柱等遮蔽身形的人,时不时都得停下,等定国公府的下人过去之后才能再次前进。 第六十六章 又中毒了 与霍禹每次有人通过时都仔细隐蔽身形不同,莫离每次都想瞧一瞧过来的人。 被霍禹拉了好几次,他依旧如此,令霍禹纳闷。 如今他俩干的就是侦查的事,战场上莫离对侦查敌情很有一套,怎地现在总想暴露行踪。 他哪里知道,莫离从进定国公府以后,也期盼着能见到心动的姑娘。 经过好一番小心翼翼,两人终于找到顾霜筠所在院子。 这时,顾霜筠正拿着小铲子挖着院子里种着的小棵药草。在她旁边还放着一个竹筐,在她将药草连根部的土壤一起挖出后,一颗一颗码在主矿中。 见到想见的人,霍禹顿时将莫离忘到九霄云外,抛下他跃进院子。 “霜筠妹妹。” 顾霜筠抬头,又使劲眨了眨眼。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要找我,我就来了。”霍禹满面笑容地走过去。 “我说的是……算了,你来了也好。”顾霜筠拉着他蹲下,在他手里塞进一个小铲子。 “帮我把这一片药草挖起来,要挖深一点,连根部的土块一起挖出来。” 霍禹听从地接过铲子,轻轻松松挖起一颗,如顾霜筠那样将其放入筐中整齐摆好。 “你炼药连土块一起?” “当然不是,这些是明天要移到新宅子里面去。”顾霜筠一边挖一边回答,“我今下午去找你也是这事,我和几个丫鬟要搬到新宅子去住,只是我们就几个女人,安全上不放心,所以想请你帮忙物色几个靠得住的护院。我想同样都是习武的,你或许会有认识的人。” “为何要去新的院子?是顾大人的安排?” 顾霜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顾大人是指自己亲爹。 “与他无关,院子是我自己买的,我不住定国公府,也不想住顾府,就住自己的房子最好。” “对,自己的房子,自己当家做主。”霍禹大力赞同,“你我成亲之后,咱们也住自己的房子,你是当家主母。” 顾霜筠白他一眼,“我可没说要嫁给你。” “迟早的事,你找不到比我更对你好的男人。”霍禹给顾霜筠抛了个媚眼。 顾霜筠又好笑又觉羞涩。 “大言不惭。”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不知何时,屋子里收拾着装箱的三个丫鬟聚到了门边,叠罗汉似的一个叠一个冒出头来,看着两人捂嘴偷笑。 院墙外,被霍禹遗忘的莫离,决定与长官看齐,自力更生,去寻找那令自己心动的姑娘。 月上中天,定国公府内万籁俱静,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闭的院门也被人大力锤击,还伴随着高声叫喊开门。 “你避一避。”顾霜筠推霍禹进屋子。 接着,翠黛拉开院门,赵嬷嬷领头,带着几个粗壮的仆妇闯进来,恶狠狠地瞪着顾霜筠。 “把她抓起来!”赵嬷嬷一声令下,那些仆妇就要扑上前。 顾霜筠的几个丫鬟立即将自家姑娘围住。 “不怕死的大可以过来。”轻飘飘的一句话,成功阻住那些个仆妇,顾霜筠拍拍前方的红鸾,令她让开。 “大半夜的带人到我院子里闹事,赵嬷嬷,你活腻了?” “我是奉国公爷的命令来,你敢对我们下毒手,国公爷定让你以命抵命!” “好大的口气,以命抵命?你们大晚上的跑来我的院子闹事,我做主子的还能由着你们几个奴才欺负?”顾霜筠嘲讽,不耐烦同她绕弯子,“行了,是谁中毒要死了?直接说,姑娘我今晚上心情不错,要是还没死透,我勉强可以出手救一救。” “你怎知道夫人中毒?果然是你下的毒!”赵嬷嬷指着顾霜筠大叫,“各位,你们都听见了,都要给我作证,她已经承认……” “够了!”顾霜筠一声喝,吓得赵嬷嬷脖子一缩,不敢再吱声。 顾霜筠冷哼一声,“你这奴才惯常狐假虎威,不过你还不敢冒用我那舅舅的名义,而你既然出口是舅舅的命令,姑娘我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必然是有事发生,而能让本姑娘背黑锅的,除了毒没别的。” 想到赵嬷嬷所言是赵氏中毒,顾霜筠已经有了一个凶手人选。 庄氏。 只是选在今晚,这个时间点,又能让许伯元命赵嬷嬷带人来抓自己,想来那庄氏耍了手段,将脏水往她身上泼了。 顾霜筠的行事准则之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加倍奉还。 “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带路!” 被顾霜筠又一声喝骂。赵嬷嬷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反抗,只能忍气吞声地带顾霜筠来到赵氏的院子。 屋子外,站满了女人,一个个捏着帕子掩面啜泣,就是哭得有点假,只听见声音没看见眼泪。 进到屋内,人少了,吴氏和小庄氏坐在床前,与外面那些女人一样低声哭泣着。许伯元父子三人站在屋子中央,面前跪着叶姨娘和许彤颜,庄氏则站在一旁,嘴角掩不住的自得笑容。 作为赵氏死后可以预见的最大赢家,她连装,也懒得装一下悲伤。 顾霜筠径直走到许伯元面前,伸手。 “把毒药给我。” “爹,不能给她,她肯定想毁灭证据。”许二郎大叫。 许伯元却将瓶子递给顾霜筠。 许二郎上前一步,被许大郎拉住。 庄氏脸上的笑容沉下,但随即,她又自信浅笑。 顾霜筠不管旁人的反应,自顾自地打开瓶子,倒了一些在桌上的一个空茶杯中,端着走到床前。 赵氏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却布满汗珠,嘴大张着“呼呼”喘气。 许二郎握紧双拳,一副随时准备上前护卫母亲的模样。 吴氏和小庄氏则在顾霜筠上前时自觉让开位置。 望、闻、问、切。 顾霜筠热衷于毒,同样不离这四字真言。 好一会儿,就在许伯元的耐心也将要丧失之际,顾霜筠终于开口。 “翠黛红鸾,你们两个回去,把药房里东墙从上三到六排的药全部取来。” 两个丫鬟答应着,立即跑出去。 “霜筠,你舅母中的什么毒?”许伯元问。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舅舅,有一事烦请你为我解惑。”顾霜筠将装了毒的茶杯放到桌上。 第六十七章 不愿跪着 “什么事?” “赵嬷嬷到我院子,口口声声我是毒害舅母的凶手,请问,证据何在?” “母亲用过晚膳之后毒发,唯有近身伺候的叶姨娘有机会下毒,这毒也是在她身上搜出,能给她毒的,只有你!”许二郎怒声指控。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证据,全是你们的臆测。” “你当然不会留下把柄。” “没错,我当然不会蠢到留下把柄,我若要毒杀一个人,根本不会给人留救治的机会。”顾霜筠对许二郎的言论嗤之以鼻,手指点点桌上装着毒的茶杯,“这里面的毒,乃是取自一种名为赤背蛛的毒蛛,正常情况下,应该见血封喉,但下毒的人错判了时机。之前在宫里,舅母说中之毒及之后我为舅母解毒所使用的药物,对这赤背蛛的毒素有抑制,令本该见血封喉的毒药不能发挥本有的效用,也让舅母,迟迟死不了。” 环视一圈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的许家人,顾霜筠继续说,“我若要舅母的命,在宫里就是好时机,那时候,只要我不救她,她自然没命,我何必多此一举地在宫里治好她,回到府里又下药?你当我闲得慌,没事找事啊?” “母亲向父亲提议将你送回顾家,你必然因此记恨她,才会联合叶姨娘母女……” 顾霜筠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打断许二郎,“我承认我不愿意回顾家,但这定国公府有什么值得我流连不去的?我犯得着为此下毒?再说了,你口口声声我联合叶姨娘母女,我倒想问问你,叶姨娘母女为何会与我联合?舅母死了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父亲夺去叶姨娘掌家之权,叶姨娘必定怀恨在心。”许二郎言之凿凿。 顾霜筠无奈地两眼望天,原本是对许二郎无语,却看见那屋顶上,出现两个洞,那洞里露出的两只眼睛,其中一只眼睛她还挺熟悉。 那熟悉的眼睛在与她视线对上时,朝她眨了眨眼。 顾霜筠猛地低下头。 “怎么样?被我说中,你心虚了吧。” 顾霜筠本对霍禹藏身屋顶有些惊讶,又有些暖,对另外那一人的身份也好奇,但听见许二郎自以为是的得意言论,她决定暂时不理会霍禹。 “不是心虚,是我不愿对一个蠢货多费口舌。” “噗嗤”笑声,出自跪着的许彤颜。 “许彤颜!”许二郎怒喝。 “你自己犯蠢,还不许人笑了?”许彤颜毫不畏怯地瞪着许二郎,“说什么姨娘因为失权毒害母亲,姨娘几时有权了?权都在庄姨娘手上,若说因为失去权利而毒害母亲,庄姨娘比我姨娘更有嫌疑。” “你休想将脏水往旁人身上泼。” “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看来真是至理名言呢。”顾霜筠凉凉开口,意有所指地看看庄氏,再看看小庄氏。 “毒是从叶姨娘房里搜出来的。”沉默许久的许伯元,终于开口。 顾霜筠一时拿不定他这话的含义。 要说毒从叶姨娘房里搜出,完全可以是有人栽赃叶姨娘,这种毒药非同寻常,认真查一查能查出来源,便能找到真正的凶手。但许伯元这句话,也可以是定论,意味着毒从叶姨娘房里搜出来,便毋庸置疑是叶姨娘下毒,这,明摆着就是在偏袒某些人,故意牺牲掉无关紧要的叶姨娘。 顾霜筠的视线对上许彤颜,后者的目光如槁木死灰,显然,她认定许伯元是第二种意思。 顾霜筠不知道,早在她来之前,许彤颜便已经辩解叶姨娘没有下毒,一一反驳了所谓叶姨娘毒害赵氏的动机。可,没人听她的辩解,所有人都认定毒就是叶姨娘所下,甚至因为她的辩解,认定她也是帮凶,进而断定擅长制毒又与她交好的顾霜筠也是凶手。 “爹,叶姨娘做出这等罪大恶极之事,不可轻饶。”许大郎顺势发表意见。 “叶氏毒害嫡母,就让她自食恶果。”许伯元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叶氏,你若有丝毫反省之心,便将这杯毒药自行喝下。” “不行,姨娘是无辜的,凭什么……” “彤儿,别说了!”叶姨娘阻止许彤颜再辩解,因为这就是无用功。 “姨娘……”许彤颜哽咽着,眼眶通红,泪珠子一颗接一颗不听滚落。 “彤儿,姨娘这一生最美好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女儿。”叶姨娘的手抚摸着女儿的脸,温柔而专注地看着她,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眼底,“别为姨娘担心,这样死去,对姨娘而言未尝不是好事,只是没看见你出嫁的美丽模样,姨娘不甘心……” 说到这,叶姨娘也忍不住哭起来,但她很快便收起哭声。 许彤颜则已经哭得不能自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不停摇着头,紧抓着叶姨娘不愿放她去履行所谓的“自食恶果”。 叶姨娘扶着女儿一起站起身,在跪了一辈子之后,在这可以预见的生命最后时刻,她不愿再跪着。 “毒,不是我下的。”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我们母女俩的命攥在你们手心,你们认定是我,便是我辩解也无用,我愿意如你们的意,自己赴死。但是,彤儿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你们的庶妹,念在她与你们流着相同的血的份上,请你们,不要为难她,放她自由离开。” “你没有资格同我们谈条件。”许二郎嗤笑。 叶姨娘突然转向顾霜筠,朝她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她还要继续磕下去,被反应过来的许彤颜拦住。 “娘你做什么?”危急时刻,她脱口而出的是娘,不是姨娘。 叶姨娘依旧跪着,不愿被许彤颜拉起,她望着顾霜筠恳求,“表姑娘,求你收留彤儿,来世,叶云娘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叶云娘,是叶姨娘的本名。 “娘……”许彤颜大哭起来,为娘亲对自己的爱而感动,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深深悲哀。 “表姑娘,求你……”没得到顾霜筠的回应,叶姨娘继续请求。 第六十八章 不愧是我喜爱的姑娘 顾霜筠的眼眶也泛着红。 但,她可不像叶姨娘母女被死死拿捏在许家人手上,也不会任由自己的好友如此悲痛欲绝。 “如果不能及时解毒,舅母顶多能活到午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耐不住性子的许二郎追问。 “意思是姑娘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不愿意给她解毒,你们最好赶在午时之前,找到厉害的大夫来给她解毒,否则,趁早准备白幡。” “你想要什么?”许伯元沉声问。 “舅舅挺了解我。”顾霜筠看一眼屋外,翠黛和红鸾正各自抱了一个大箱子进来,橙子立即上前帮着两个姐姐将箱子放到桌上。 顾霜筠走过去,手按在箱子上,“这箱子里药,通过调配可立即制出解毒剂。舅舅若是答应给叶姨娘一份休书,并将彤姐姐逐出家门,从此她们母女与你定国公府无任何干系,我便可以立即解了舅母说中之毒。” 许彤颜的哭声停住,怔楞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出狂喜,紧紧抱住了叶姨娘。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先给母亲下毒,再挟恩……” “二弟!”许大郎喝止许二郎,他现在认同顾霜筠的话,这个弟弟真的蠢。 许二郎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许伯元。唯有庄氏,低垂着头,脸上早已没了初始的自信笑容。 许伯元并没有考虑多久,便吩咐下人取纸笔来。 他写下将许彤颜逐出许家以及发卖叶氏的字据,言明叶姨娘与许彤颜与他许伯元及整个许家都再无干系,随后,他在字据上盖上印信,同时,将叶姨娘的卖身契连同那字据一起拍在桌上。 “你要的都在这里。” 顾霜筠仔细查看无误后,将字据和卖身契收进荷包,开始动手调配解药。 在她将解药给赵氏服下后,赵氏的呼吸便渐渐趋于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一连两次中毒,即便毒解了,她的身子依旧受创严重,最好是派信得过的人贴身看护,一食一饮都由信得过的专人负责,别又被转了空子,到时候,你就是想护住某些人,也没人再来背黑锅了。”顾霜筠嘲讽道。 许家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但顾霜筠才不管她们,招呼自己的三个丫鬟还有叶姨娘和许彤颜离开。 此时,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才进院子,叶姨娘和许彤颜便双双跪下。 “霜筠姑娘,谢谢你,以后我们母女为奴为婢报答……” 顾霜筠反应超快地往旁边一跳,避开两人的跪拜。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若是要你们做奴婢,就不救你们了。” “霜筠姑娘……” “起来。” 翠黛等三人上前将叶姨娘和许彤颜扶起来。 “好戏看够了没?”顾霜筠突然对着屋内喊。 话音刚落,霍禹和莫离从屋子里走出来。 就在之前,顾霜筠同赵嬷嬷等人离开后,霍禹便跟了上去,在半道上碰上同样因为喧哗而偷摸过去的莫离,两人正好会合,躲在屋顶上看完了整场好戏。 “霜筠妹妹霸气,不愧是我喜爱的姑娘!”霍禹张嘴就是夸赞。 顾霜筠白了他一眼,心里其实对这份夸赞很受用,脸颊上染上了红晕。 莫离,则是盯着许彤颜瞧,瞧得许彤颜火起,不服输地瞪回去,惹来莫离欢喜的笑,将此定义为“眉目传情”。 “霍禹,之前拜托你的事,今天能不能办成?我今天就要搬出去,这座肮脏的宅子,我一刻也不想呆。”顾霜筠嫌恶地撇嘴。 “没问题,你随时搬,护院随时到。”霍禹配胸脯保证。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找的护院不合我心意,就让你这少将军做我家的护院,给我看门。” “我,我可以!”莫离突然接话。 霍禹一脚踹过去,“滚!” “这就是只许将军放火,不许小兵点灯。” “哼哼,待会儿本将军就给你点燃。”霍禹单臂勾住莫离的脖子,迫得他不得不弯腰配合少将军的身高,偏生又挣脱不掉。 “霜筠妹妹,你尽可放心搬,护院的事不用担心。”霍禹说着,朝顾霜筠摆了摆手,依旧挟持着莫离,两人消失在院外。 “啧啧,不知道是谁,之前说忘了人家呢。”许彤颜一脸戏谑调侃。 “哎呀呀,今天是个搬家的好天气呢,大家加把劲,把东西都整理好,到了新家,咱们再把今晚的疲累补休回来。”顾霜筠说着,往屋里走。 其他人笑着,也立即跟进。 叶姨娘同许彤颜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母女俩同时露出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眼睛里,也都隐隐有着泪光。 辰正,定国公府外来了一队马车,驾车的二十多人全是腰挂弓弩与大刀,背背箭筒,浑身透着杀伐之气的男人。 守门的小厮被吓得门才开一条缝就又迅疾关上,撒丫子往府内跑,嘴里还大喊着。 “不好了,强盗来了!” 此时,府里正因前一晚发生的事,下人们也一个个萎靡着,沉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经门房这么一喊,一个个瞬间清醒,往房里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来强盗?”一声大喝,出自许大郎,他正准备去上朝,碰上了门房的喊叫。 “大公子,门外面……强盗……强盗……”好不容易看见一个主子,门房却喘得说不清楚话。 许大郎哼一声,甩袖往门口去。 门房停顿了片刻,终究跟上去。 “把门打开。”许大郎命令。 门房畏畏缩缩地上前拉门。 在门开刹那,看见外面那群男人,许大郎同样被震撼,但好在,他认识领头的人。 “霍少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霍禹笑露出满口白牙,“我来接霜筠妹妹。” 说完,他朝后挥手,领着人往定国公府里去。 “霍公子且慢,我等已通知顾家,顾家会有人来接,不用霍少将军劳心费力。”另一层意思,是你少多管闲事。 “本将军喜欢为心爱的姑娘劳心费力。”霍禹一把推开挡路的许大郎,循着昨晚踩好的路线直接往顾霜筠的院子去。 第六十九章 我来接你1 许大郎想挡,但他一个文官,哪挡得了这群从战场上拼杀下来的男人。 霍禹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来到顾霜筠所在的院子。 顾霜筠原本在药房里将各类药物分门别类放置进木箱,以便于稍后搬动,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走出房间,与进门来的霍禹正好遇上。 “霜筠妹妹,我带人来接你,他们各个身强力壮,那些个重物你尽可以使唤他们搬动。外面还备有二十辆马车,若是不够运,我再命人调马车过来。”霍禹一见顾霜筠便邀功。 顾霜筠惊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走到那群全副武装的人前面,两眼发亮,“你帮我找的护院,不说有他们这般威武霸气,至少也得有一半才行。” 此话一出,那群男人中不少露出笑容,没笑的那些,脸上的杀伐之气也淡了许多。 霍禹更是大声畅笑,“霜筠妹妹瞧得上,从此刻起,他们就是你的护院。” “真的?你不能骗我!” “我不会骗你。”霍禹挺起胸膛。 这时,被落在后面的许大郎才赶到院门口,恰巧与听到动乱后赶来的许伯元等人会合,正好听见那句“他们就是你的护院”,许伯元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爹,你……”许大郎急喊。 “让她们立刻搬走,我定国公府不容玷污。”许伯元憎恶地大声说,脚下不停,很快离开。 剩下的许家人对视一眼。 “我必须去上朝。”许大郎走了。 “我也得上朝。”许二郎也走了。 吴氏连理由也不找,转身就走。 小庄氏见状,自然也跟进,走了。 “姑娘,咱们还有许多东西没整理好呢,这立刻搬走……”红鸾面带难色。 “红鸾,你去国公夫人院子通报一声,就说我马上要把我娘的嫁妆搬走,她最好派个人过来和我一起照册子清点。至于这里,就由叶姨娘、彤姐姐和翠黛、橙子继续整理,待得嫁妆清点完毕,大家一起搬走。”顾霜筠直接分派每个人的任务,“霍禹,你留两个人守着院子,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使坏。剩余的,和我一起去搬我娘留给我的嫁妆。” 霍禹一口答应,“没问题,让他们提早熟悉搬动也好。” 顾霜筠不解地看着他。 “待你我成亲之时,这些东西还得搬到将军府呀。”他为她解惑。 顾霜筠白了他一眼,见红鸾抱着装嫁妆册子的小箱子出来,便领着人往仓库去。 “你知道不?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如果一个人总是把未成真的事挂在嘴上,最后这事就不能成。” 霍禹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伸手牵着顾霜筠,自信笑道:“不能成的事里肯定不包括我,我要做成的事,就必定要成。” “口气挺大。”顾霜筠嘘他。 “人定胜天,说的就是我。” 对于这种过度自信的心态,顾霜筠已经无力反驳。 想想这家伙打小便骄傲感与自信心爆棚,如今年纪轻轻又立下战功,确实有资本自信。 说着话,仓库到了。 顾霜筠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仓库,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箱子。 “我照册子清点,点完无误的,就麻烦各位搬出去。” “是。”众人齐声大喊,震得屋子仿佛都摇了摇,房梁上抖下尘土。 这里面的东西,每年顾霜筠均会照着册子清点一次,最近一次,还是在腊月里,距今快要半年。 也正因此,顾霜筠清点起来很快,一会儿之后,红鸾过来,说“夫人因病卧床,这些年府里的中馈又是庄氏掌管着,稍后让庄姨娘过来同姑娘一起清点”。 顾霜筠点头表示了解了,让红鸾也拿了册子,两个人一起核对,随后,一个一个沉重的箱子被一一抱出,送到停在府门口的马车上。 就在这时,庄氏来了。 “表姑娘当真要搬出定国公府?在咱们府里白吃白喝白住快十年,我还当你赖在这里,不想走了。”庄氏站在仓库门口,阴阳怪气地说话。 顾霜筠根本不理会她,继续认真清点。 霍禹心里气愤,只是不屑与妇人争执,见顾霜筠没反应,便也忽略庄氏。 “还没搬走,男人就找到府里来了,表姑娘真是好本事,莫怪乎连国公爷也拿你没办法,只能被你威胁,按照你的意思办。”庄氏走进仓库,上下打量霍禹,讽刺地笑,“霍少将军想把咱们这位厉害的表姑娘娶进门,可得把她看紧了,否则呀,便是重蹈霍将军覆辙……” 顾霜筠脚跟一旋,挡在庄姨娘面前,“庄姨娘,这仓库里摆着的是我娘的遗物,件件价值连城,你未经我许可便闯进来,对我冷嘲热讽的,你想干嘛?趁机偷取我娘的遗物?” “你这点破烂玩意儿我看不上。”嘴里说着看不上,眼睛盯着红鸾正在查看的一件红珊瑚头冠转不开。 顾霜筠将她的视线看在眼里,走过去拿起那顶红珊瑚头冠,递到庄氏眼前,“想要?” 这在庄氏看来,是赤果果的侮辱。 顾霜筠翻手摸出一个瓶子,倒出一粒药丸,“把它吃下去,这红珊瑚头冠送你。” “你想对我下毒?”庄氏怒斥,就知道没安好心。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难道我还能给你临别赠礼?”顾霜筠嘲讽地笑。 庄氏的脸一阵黑,唾了一口,气冲冲地走出去。 顾霜筠不管她,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 庄氏就在门口站着,眼见着被打开的箱子装着的都是价值连城之物,那些个珠玉佩饰、瓷器古玩……就是赵氏,也只得两三件的极品,顾霜筠却有整箱。 庄氏暗暗咬牙,耳朵里听着顾霜筠和红鸾高声念着清点的物品,呕得要吐出血来。 这丫头一年清点一次,自己掌家七年,大把的机会可以将那些价值连城之物掉包。 七年呐,这府里的仓库,每一个都存有备用钥匙,包括顾霜筠存放物品的两个。可是,七年里,她一门心思争宠固权,完全没放心思在“蜗居”小院的顾霜筠身上。 庄氏仿佛看见那精美绝伦的红珊瑚头冠戴在自己身上,转瞬又烟消云散。 第七十章 我来接你2 “怎么样?吃不吃?”顾霜筠将那毒药拿在手里晃了一晃。 庄氏咬牙切齿,见顾霜筠似乎早有预料地将药丸装回去,她在气愤之余,不禁换了思路。 这么多人盯着,还有霍禹在,顾霜筠应该不敢下毒害人,那么她取出毒药,就是认定了自己不敢吃。 庄氏自认为自己猜想的对,瞧见顾霜筠正指挥人将装有红珊瑚头冠的箱子抬走,她忍不住出声。 “慢着,你那颗药,我吃。” 顾霜筠有一瞬间失色,随即问,“你确定?” 这番反应,更让庄氏认定那药就是顾霜筠吓唬自己的。 “我很确定,就是你,我吃了这药丸之后,你得信守承诺,把那红珊瑚头冠给我。” “你吃了,我就会给你。”顾霜筠将药丸递出去。 庄氏接过,直接放进嘴里,那居然是一种糖果一般的甜味,令她将药丸在嘴里转了几圈,没有吞下去。 “吞下去才算。”顾霜筠提醒。 想也不想地,庄氏“咕噜”把药丸子吞下。 就在药丸滑下喉咙的那一刻,庄氏的心提了起来,全身紧绷着。好一会儿之后,她没感觉到任何不适,顿时得意起来。 “表姑娘,药我已经吞下去,该你兑现承诺了。” 顾霜筠扁了一下嘴,打开箱子,取出装有红珊瑚头冠的小箱子。 “给你!”没好气地递出去。 “多谢了。”庄氏假兮兮地道谢,抱过箱子,打开,一股淡雅的香气传来,出自头冠下方堆着的木屑,它们与箱子里铺着的锦布一起,保护头冠放在箱子里不被磕碰伤着。 害怕顾霜筠会反悔,庄氏抱了箱子要走。 “慢着!” “你果然想反悔。”庄氏怒骂。 “本姑娘一言九鼎。”顾霜筠瞪着庄氏,“舅母派你来同我一起清点,我没点完,你不许走。” “赵氏就一个主母的名头而已,她管不住我。”庄氏嗤鼻,居然小跑起来,就怕顾霜筠又把她叫住。 “待将这些搬完,禹哥哥带你逛大街,红珊瑚的头面首饰,随便你买。”霍禹过来安慰。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下,顾霜筠换了欢笑口气,“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心疼银子。” “花在你身上,不会心疼。”霍禹笑着,揪了把顾霜筠的脸颊。 顾霜筠瞪他一眼,霍禹“哈哈”笑。 她的瞪视没有不悦,只有娇嗔。 二十辆马车,跑了两趟,才将顾霜筠娘亲留下的遗产搬完。再一趟,连同小院里的人和物一起搬走。 就在最后一趟搬运之时,府外另来了一辆马车,上面下来的,是福嬷嬷和刘总管。 对府外停着的二十辆马车以及不停搬运箱子的人,两人只猜是定国公府的主人有什么事,完全没往顾霜筠身上想。待得一路走去顾霜筠的院子,瞧见那些搬运的人也是在这条路上来去,两人才感觉不对,加快脚步赶过去。 这些年,每年的生辰礼、年节礼都是福嬷嬷和刘总管送来定国公府,如今见两人来,顾霜筠丝毫不觉意外。 “姑娘,奴才两人奉命接您回家。”刘总管躬身道。 顾霜筠正忙着指挥人小心搬运她那些视若珍宝的药物,头也不回地答。 “霍少将军已经带了许多人来帮我搬,不用你们接,回去吧。” 刘总管与福嬷嬷对视一眼,决定福嬷嬷开口。 “霍少将军会将姑娘安全送回顾府吗?”。 特意强调的“顾”,令顾霜筠停下指挥,看着两人认真回答,“不,我会搬去我在京城买的一处宅子。” “姑娘还未出嫁,还是住在自家比较好。”刘总管斟酌着语气,“日前老爷来信,他已经启程从衮州回京。届时老爷回到京城,官媒上门,为姑娘定一位如意郎君,也需要做父亲的在,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过去这么些年,我身边没有称为父亲的人,如今,更不需要。”前世加今生,本就淡薄父女亲情,更加淡如水。 想了想,顾霜筠又补充,“这些年里,他有了新的妻儿,与我没有任何往来。我搬回了顾府,也是如同客人一样,就让他当我与我娘一起走了,而我,一直都当他八年前就同我娘一起走了,所以,就这样吧,我们别故意客套,故意为难彼此。” 说完,顾霜筠便又继续忙。 刘总管与福嬷嬷站着没有动。 八年来,他们已经深知自家姑娘对亲爹的心结有多结实,也深知她的性格有多固执,她决定了不回顾府,便是真的不回,他们两个做下人的,绝不可能改变她的决定。 思索片刻,刘总管决定退而求其次。 “求姑娘告知您购下的宅子在何处,奴才才能向老爷交代。” “就在东市锦绣坊后面那条街上,院子里有一株大柿子树,没有门匾的那一家。” “奴才知道了。”刘总管恭恭敬敬地再问,“奴才两人今日本是来接姑娘回府,虽姑娘不回顾府,也求姑娘允许我二人送姑娘到新宅子。” “随便你们。”地址都说了,也无所谓送不送了。 刘总管松了口气,与福嬷嬷一起,也开始帮着搬东西。 如此一来,便能亲自到那新宅子,便能防止顾霜筠随便报一个地址糊弄。 从凌晨开始,直到午后,顾霜筠终于在新家安定下。 此时,就早晨喝了一点粥后便忙得滴水未进的顾霜筠,一闲下来便感觉腹中空荡荡,饿得前胸贴后背。 瞧瞧其他人,霍禹与他那些护卫一个个还是精神十足,而她自己这边,连同她在内的女人们,全都蔫头蔫脑,累到了极点。 “姑娘,喝点水吧。” 顾霜筠道了声“谢”,接过绿意递来的茶水。 绿意提着大壶,又去给其他人送水。 今晨突然接到姑娘的消息要搬过来,她只来得及吩咐人将宅子内外都清理打扫,尤其是姑娘居住的院落,干净是干净,但因为一直无人居住,连被褥都没有铺设,全都得新做。 到一件件物品搬进来,她又忙着登记,指挥着或放入库房,或送往顾霜筠的院子,那些鲜活药材,还得指挥人在院子里辟出土地来种植。 第七十一章 贺乔迁之喜 直到现在,忙碌总算告一段落,别的人都坐下来休息了,她还和宅子里本有的几个下人一起,为大家烧水沏茶,只是,府里也就只有茶水是现成的。 “姑娘,府里现在米面肉蔬都没有准备,奴婢瞧现在已经午后,大家肯定都饿了,不如让厨房那里先煮上大锅面条,大家凑合着先填一填肚子,待得稍后,让厨房采购肉蔬,晚上整治一桌宴席,做乔迁之宴。” “可以,就这么办。”顾霜筠点头应允。 绿意立即吩咐人去煮面。 说是简单的面条,但府里的大厨面临的是主子搬到宅子里吃的第一餐,趁着大锅烧水之际,取下挂在梁上的腊肉,并厨房里有的香菇、木耳等干货,热油爆炒大盆臊子,同面条一起端出去,那香气,引得众人腹中馋虫直鸣。 一人一碗,不拘是坐在石阶上还是站在院子里,端着碗就吃得香。 顾霜筠毕竟是主子姑娘,得以坐在屋内,优雅用餐。而她对面坐着的,便是霍禹。 与顾霜筠小口小口无声地吃不同,霍禹是“哧溜哧溜”“呼噜呼噜”,顾霜筠碗里还不见少,他的已经空了,直接把顾霜筠看呆了。 “这么饿吗?” “习惯了,在军中随时战事都可能发生,加上很多时候伏击或追击时,时间宝贵,吃饭只是为了不饿死,就养成了这种快吃的习惯。” 霍禹说得轻松,起身再去添面。 顾霜筠听在耳中,却是一阵心疼又愧疚。 心疼他的遭遇,他明明可以留在京城,做将军府的小主人,锦衣玉食养着。 愧疚自己曾经对他的埋怨,在他生死未卜之时,她虽担忧他的安危,但也怨他没有音讯。而在他好不容易得到胜利回京,她还埋怨他没有第一时间传消息给自己。 霍禹端碗回来,瞧见顾霜筠脸色有异,手便自然地捏向她的脸颊。 “这样一副不开心的模样,舍不得定国公府?” 顾霜筠照样是一把拍开他的手,“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发生。” “在禹哥哥面前可实话实说,那些个箱子,禹哥哥让人再搬回去就是。” “你敢搬回去,就还得帮我搬回来。” 霍禹放下碗,凑近她,嘻嘻笑着,“不是为定国公府的事,那么,是在为禹哥哥心疼?” 顾霜筠脸红,“你没病没痛,有什么可让人心疼的。” 吠完,低头吃面,那面汤,几乎把她的脸也给淹了。 霍禹呵呵笑,乐得看她的害羞模样。 桌子另一边的叶姨娘和许彤颜,端着碗努力往后缩,但母女俩最想做的,是端着碗出去…… 解决了迟来的午饭,稍作休息之后,绿意将下人们全都聚在厅内,请顾霜筠过去训话。 顾霜筠不是为难人的难伺候主子,对于宅子里下人们的职位,她没有做任何改变,同样的,继续由绿意管着。但是她言明一点,遵守规矩,不遵守规矩的下人,她不会有丝毫留情。 至于霍禹带来的人,说是护院,顾霜筠没有将他们看做下人,在她眼里,这些都是与霍禹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而这群人的领头者,是自告奋勇的莫离。 一个已有从五品官位的游骑将军,饶是顾霜筠再胆大妄为,也为将他做总护院有些心理压力。不过在见莫离双眼丝毫不离许彤颜后,她这点愧疚立即烟消云散。 就在宣布让下人可以散去时,厅外,默默等了好一会儿的萧虚怀走进来。 “我来贺乔迁之喜。” “空手?”顾霜筠质疑。 萧虚怀“刷”地单手展开绘有江上渔翁的折扇,潇洒轻摇。 “本公子光风霁月,自然不能自己搬。” 他合上擅自,在手中拍了两下,随即,屋外众人鱼贯进入,抬着的居然是一筐筐的肉蔬、一坛坛的美酒,最后进来的,是饕餮楼的大厨。 “本公子送你一桌饕餮楼的乔迁宴,如何?大手笔吧?” “勉勉强强。”顾霜筠抿嘴笑,心里其实很高兴,嘴上还是习惯性的损他,“礼送到,你人可以走了。” “你听过哪家主人收了乔迁礼不请吃顿饭的?”萧虚怀自然而然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再抚整袍摆,一副就等吃饭了的闲适模样。 “顾家的。” 萧虚怀转向霍禹,“霍将军,这般不会处事的行径,你不管一下?” 这话,让本提防着的霍禹笑了,“管不了。” “也是,现在她还姓顾,没有姓霍。”萧虚怀了解的点头,对霍禹给予同情,“这丫头性子蛮横,以后你还有苦头吃,我作为过来人劝你,趁现在还有机会,早点逃走。” “萧虚怀!”顾霜筠大喝,“我让你吃香喝辣,吃啥苦头了?” 萧虚怀怕怕地往后缩,“瞧瞧,瞧瞧,一句话不对就河东狮吼。” “是哦,不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吃苦头,我都对不起你这份栽赃!”顾霜筠松松指关节,狞笑着朝萧虚怀走。 瞬间,萧虚怀窜到霍禹身后,大叫“霍将军救我”。 “不要脸,你自己比他还高一个头呢,好意思躲他身后,是男人就出来。” “不是男人就不是男人吧,无所谓。” 霍禹沉下脸,这两人之间看似不和,实则正是因为关系太好,才会毫无芥蒂的打闹。 他一个翻手,抓住萧虚怀手腕,再一旋身,就这电光火石之间,其他人只听得萧虚怀嚎着“痛痛痛”,定睛一瞧,霍禹已经将萧虚怀的双手反剪身后。 “霍禹干得好!”顾霜筠大笑,朝霍禹竖起大拇指。 走上前,“嘿嘿”奸笑,“红鸾,把黄连取来。” “是,姑娘。”红鸾偷笑着,将还没规整的药材箱子打开,取出顾霜筠想要的黄连递给她。 “你一个惯常制毒的,药房里放泻火解毒之药,不恰当吧?”黄连还没入口,萧虚怀已经苦了脸。 “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呀。” “我谢谢你,但我不需要这份贴心。” “那可不行,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萧虚怀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情,声音也柔和起来,“霜筠妹妹,虚怀哥哥知道你待我的心意,但我长你许多岁,也想过要等你长大,只是如今,哥哥家里催着我成亲,哥哥我……等不了你了,你伤心、气愤,哥哥能理解,黄连是吧?为了你,别说黄连,就是最苦的苦参,哥哥也愿意吃,只要你高兴。” 第七十二章 放!不放! 这番深情告白,顾霜筠差点笑出来,没笑出来,是因为在那一刹那,注意力被霍禹吸引住,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的霍禹,紧绷着脸,眼神阴沉锐利,浑身透着一股杀气,是在战场上历经尸山血海养成的杀气。 “痛,痛痛痛痛痛……” 萧虚怀哀嚎,将怔楞的顾霜筠拉回现实,才发现霍禹只单手便制住萧虚怀双手,在将他双手反剪的同时,还留有一只手按住萧虚怀的背部,将那肩部与手臂反方向对折,迫得萧虚怀的腰弯得腹部已经紧贴在腿部。而霍禹狠厉的眼神,透露出他的目的不是让萧虚怀痛,而是想生生折断他的双臂。 “霍禹,快放开他!”顾霜筠大惊失色,赶紧冲过去,想要拉开霍禹的双臂。 但那双手臂如同铁铸的一般,顾霜筠别说拉动了,霍禹甚至再加重了力道。 这样下去,萧虚怀的双臂马上就断了。 顾霜筠咬牙,“霍禹,你要是伤了他,以后就别想再来见我!” 霍禹身子震了一下,怒吼,“你为了这个小白脸要和我绝交?” “你先放开他。” “不放!” “你放开他!”顾霜筠双手握拳,声量完全不输霍禹。 “不!放!” 两个人,如斗鸡一般狠狠瞪着对方,彼此都不愿后退半步。可怜萧虚怀,成了中间的受害者。 “你们吵归吵,先把我放了吧。”哀求的声音有些模糊,只因他的脸如今已经紧贴在腿部,整个身子完全被折起来了。 “不放!”霍禹只有这两个字。 围观这整件事情发生的许彤颜,深深叹气。 平时聪明的表妹,这时候怎么糊涂了?尽往少将军的逆鳞上摸。而作为受害者的萧虚怀,也是他自己作的。 只是,真让那两个人继续无脑斗下去,这才搬进来还不到一天的屋子,就要变成凶宅了。 “霍少将军,霜筠妹妹和萧公子在合伙做生意,你要是伤了萧公子,就是伤了霜筠妹妹的钱袋子,她会怨你一辈子。” “钱袋子?”霍禹疑惑重复。 许彤颜走上前,“是啊,打从八年前,姑妈留给霜筠妹妹的铺子便是萧公子在打理,这些年在定国公府,霜筠妹妹空有姑妈留下的大笔财物不能动,好在有萧公子帮忙赚钱,霜筠妹妹才能不受人金钱钳制,还能有余钱学习喜欢的医术,能购进想要的药材。” “只是生意往来,可他方才分明说知道霜筠妹妹的心意,还说要成亲等不了霜筠妹妹长大……” “这是他的怪毛病啦,用这种暧昧的语句故意让你误会……”说到这,顾霜筠停住,“你误会了我和他的关系?”她大叫,“这家伙长得比女人还美,每天花在脸上衣服上的时间比我还多,性格又烧包不着调,我能看上他?我眼光就这么差?” “喂喂喂,讲点道理,我可是京城姑娘们公认的第一美男子,多的是女人排着队想嫁给我。”因霍禹手劲有所放松而得以喘息的萧虚怀,大声为自己抗议。 顾霜筠不管他,继续质问发现自己误会之后,颧骨通红的霍禹。 “说啊?在你心目中,我的眼光很差?还是说,你认为我很差,所以也只会看上这种差劲的男人?” 手指一下一下戳在胸口,霍禹早就放开萧虚怀,能轻易制住一个大男人的他,如今却被一个小少女一根手指戳得连连后退。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五岁的小女娃,也是这般得理不饶人、无礼闹三分的蛮横劲。 而他,在战场上,触目所及的是黑沉的天幕、凌厉的兵器、鲜红的血液、苍白的面容,在那样充满了绝望与悲伤的阴沉环境下,在他心里活力四射的小姑娘、永不言败的小姑娘,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双臂一张,猛地将她抱入怀里。 “你眼光很好,看中的是本将军这个绝世好男人。” “谁看中你了?”顾霜筠嘟哝,本想推开他,却在感觉他身子微微颤抖时,那手便又放下。 “咳咳!” 很假的咳嗽声,发自许彤颜。 “霍将军,男女授受不亲,你要抱、要亲,得把媒人请来,亲事定下之后才行。” “表姐说的是。”霍禹又恢复了惯常的笑。 “咳咳!”萧虚怀也学着咳嗽两声,在视线聚集过来时,“我认为,我应该得到一句道歉。” “你活该啦。”顾霜筠嗤鼻。 “有了夫君就不要哥哥,唉!我的心好痛。” “那种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说啦。” 你一句我一句,两人斗起嘴来,旁人看来,一大一小两个就是吵嘴好玩,但对于霍禹,就不愉快了。 即便被告知两人之间没有男女之情,但是他还是不愿喜爱的姑娘与别的男人交情过深。 只是,自己的手里还握有她暖暖软软的小手,这份不悦便消散许多。 傍晚时分,新宅子的花园内,摆上了一溜长条桌,桌子两侧是长条凳,饕餮楼的大厨精制的美食摆满桌子,一坛坛美酒不停送上桌,大家不分尊卑、不分男女,高兴地吃吃喝喝,欢畅淋漓。 “今天咱们有三喜。”突然,莫离站起身,拎高酒坛,大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一喜,是顾姑娘乔迁新居,二喜,是咱们霍少将军情花开。” “哇哦哇哦……”男人们拍着桌子,高声欢呼起来。 就连翠黛几个,也跟着拍手,只是没大胆到出声音。 而作为当事人的顾霜筠,脸上本就因为酒精而红彤彤的,此时更红了。 霍禹更是直接起身举杯,“兄弟们,今天是我霍禹的大日子,好日子,这杯酒,感谢兄弟们帮我。” 说完,一口干了。 男人们起着哄,也跟着喝起酒来。 “安静!安静!”莫离拍着桌子大喊,终于将混乱的局面又控制下来,见大家都看着自己,他清了清喉咙,“方才说了两喜,还有第三喜。” 众人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他却拎着酒坛,走向前方,来到许彤颜面前。 第七十三章 一见倾心 许彤颜隐约感觉到,心里忐忑又期待。 “许姑娘,在下对你一见倾心,人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我想娶你!” 一瞬间的安静之后,爆出简直要震动天地的欢呼声。 “安静!安静!”莫离转头向同袍们大吼,在大家安静下来之后,他才转回头,对许彤颜温言询问,“许姑娘,你可愿意嫁给我?我保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许彤颜一时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 “许姑娘,答应他。”旁边的人大声起哄。 许彤颜求救地看向顾霜筠。 顾霜筠早就知道莫离看中许彤颜,只是没料到他这般心急。不过想想现在就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算起来这才两人重逢的第二天,已经登堂入室,谈论起定亲,难道他们任何事都如同打仗一般讲究速战速决? “莫将军,我家彤姐姐连你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你突然让她嫁给你,她被吓到啦。再说了,这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还有半年才过年呢,半年后,咱们再给你答案。” 莫离也就是趁这一股酒劲,听顾霜筠回答的灵活,没答应却也没拒绝,他也挺满意,笑称“会请媒人正式提亲”,被霍禹拉回原座位坐下。 这一番小插曲,很快便被众人抛之脑后,大家继续吃吃喝喝,大声说大声笑。 唯有许彤颜,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莫离身上。 搬到新宅子后第三天,李净宇带来两个消息。 一是结业礼当晚,皇帝便临幸许玉颜,如今待她十分宠爱,可说是有求必应,连皇后亦对她退让三分。 二是睿王李文安的婚事定下来了,延平郡王之女郭氏为睿王正妃,忠武将军之女王氏与御使大夫之女张氏为侧妃。 “如今你那表姐得父皇宠爱,想来此时父皇没心思在你这边,趁这时间,你和霍少将军将亲事正式定下来。你爹不在京城,为兄便代你父同意这门亲事,想来顾大人亦能理解这非常时刻的非常之举。”李净宇的神情很是轻松愉快。 “长兄如父嘛,靖王是霜筠妹妹的兄长,自然可以代顾大人同意我们的亲事。”最高兴的莫过于霍禹,“我这就回去准备,今天下午……只有半天有点赶了,这样,明天一早,我带人过来提亲。” “明日一早可行,早点定下来才不会夜长梦多。” “我这就回去,霜筠妹妹,等着我啊。” 顾霜筠半个字也插不进两人的对话,就这么看着霍禹摆摆手便一阵风似的出去。 “这亲事你不愿意?你不喜欢霍少将军?”见顾霜筠的神情并无定亲的喜悦,李净宇关切询问。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太快了。”顾霜筠说不清心里那矛盾的感觉。 李净宇放心地笑了,“你如今才十三,这时定亲是早了些,但如今事出紧急,定亲势在必行,你既然并非不喜欢霍少将军,便定亲也无妨。至于成亲,至少得三年后,不说三年,便是一年之后,父皇对你没了心思,届时你与霍少将军若是不和,不愿成亲,解除婚约便是。” 顾霜筠想了想,认同他说的句句在理,这些天心里边的矛盾纠结顿时消散。见靖王看着自己的眼里全是关切,顾霜筠心中温暖,关心起靖王来。 “靖王哥哥,睿王的婚事定了,你的呢?给你定下哪家姑娘?” 靖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立即又恢复,“母后原本为我相中了一位姑娘,但我如今没有成亲的心思,已经婉拒了。” “皇后娘娘看起来不像轻易会放弃的人。” 靖王失笑,“母后确实心志坚定,但我不成亲,对她更有好处,她便乐得顺我的意。” 顾霜筠很快便想通其中的关节。 对于皇位传承,往往看的不止是短期的一代人,下一代的品德才能也会被考虑进去。对于皇后来说,若睿王有了嫡子,靖王却始终拒绝成亲,那么为了王朝的延续,也会多考虑睿王上位。 只是,靖王是真的不想成亲吗? 顾霜筠并不认可。 靖王一直将她作为妹妹看待,在出宫建府之后,顾霜筠将靖王府当做了自己另一个家,有点好吃好玩的都不会忘了靖王哥哥。从与靖王的接触中,她知道靖王其实很向往拥有娇妻爱儿,向往组建温馨幸福的家庭。 但,皇后给他考虑的王妃人选,却是心有所属的庄大姑娘,对靖王而言,与其婚事被别人操控,娶回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妻子,不如不成亲。 想到这,顾霜筠深感愧疚。 多年来,她在定国公府能横行霸道,过得自由自在,很大原因是有靖王这座大靠山,但,她却很少为靖王排忧解难。 “靖王哥哥,你有喜欢的姑娘吗?你告诉我,我帮你娶到她。” “我没有喜欢的姑娘。” “真的没有?”顾霜筠紧盯着他。 靖王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回答,“真的没有。” 顾霜筠皱眉,“你都十八了,霍禹才十四……不对,当年才六岁的时候,他就知道想娶我回去做童养媳了。” “这样挺好,这么多年他对你的心意都不曾改变。”靖王拍拍她的头顶,起身道:“我府内还有公务代办,这就回去了。稍后,我派一个嬷嬷过来帮你处理定亲事宜,有要买要准备的,都得按照礼制一一妥当。” 顾霜筠点头,就是做戏也得做全套,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将靖王送到府门口,见他骑马走了之后,顾霜筠才往回走,去了叶姨娘的房间。 搬入新宅子这几天来,叶姨娘每天都待在房间里,许彤颜则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天天往外跑,连带着莫离紧跟着她。 对此,顾霜筠乐见其成,若是两人在这期间能建立起感情,那么真让莫离娶个媳妇好过年,也不错。 只是对于许彤颜往外跑的原因——找到庄氏毒害赵氏的证据,换叶姨娘与她自己清白——顾霜筠不看好。若是当晚,在定国公府,许伯元有心查,或许能查到证据,如今已经过去四天,便是有证据,也被销毁了。再则,如今许彤颜已经是定国公府的拒绝往来户,不能入府,只在府外,能查到什么? 第七十四章 聘礼 霍禹要向顾霜筠提亲,在镇国将军府引起轩然大波。 老夫人,也就是霍禹的祖母,当即反对,不同意霍禹娶一个德行有损的女子。 “只是告知,而非征求你们的意见。”霍禹站在屋子中央,此时的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墨黑的眸子,令霍老夫人与霍二夫人心头紧张,仿佛看见了尚在边关镇守的霍海。 霍老夫人心头有一丝骄傲,但更多的是气愤。 自己费尽辛苦生下来的儿子不听她的话,这个孙子也只会忤逆,没将自己这个祖母看在眼里。 如此不孝的子孙,便是再有才能,也不讨喜欢。 “二婶,府里的库房钥匙给我,得准备聘礼。”霍禹催促霍二夫人。 “禹哥儿,你刚回京城不知道,这顾家姑娘刁蛮狠毒在京城出了名的,她说好听点是定国公府的表姑娘,实际上是定国公府看在死去的姑奶奶份上,不得不将她收留在府里。而这位顾姑娘对此非但不感恩,还一味忤逆定国公和夫人,丝毫不受管教,更整天与毒草毒虫为伍,听说她只要心情不好就拿定国公府里的人试药,看人中毒痛苦哀嚎,她就欢喜。这样是个阴狠毒辣的女人,着实不堪做咱们镇国将军府的主母呀。” 霍二夫人说得语重心长,偶尔瞥一眼霍老夫人,见老夫人眉头越皱越紧,她便越高兴,更不遗余力地抹黑顾霜筠。 “镇国将军府世代忠良,决不能娶这种女人进门,败坏门风!”霍老夫人怒吼。 “镇国将军府的门风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败坏,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霍老夫人与霍二夫人的脸同时黑了,心知他所指的便是当年弟代兄迎亲,再代兄入洞房。 对外是宣称的本就是嫁给弟弟,但自家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把钥匙交出来,若是不交,我便直接破门进去。”霍禹不耐烦地催促。 “娘。”霍二夫人询问地看向霍老夫人。 “你们两父子,简直就是老天派来惩罚我的。”霍老夫人愤恨。 “那也得祖母做了亏心事,老天才会惩罚你。” 这话,气得霍老夫人倒仰,指着霍禹想骂,却喘气不匀,说不出话来。 “禹哥儿,你是要把你祖母气死才欢喜吗?”霍二夫人大骂,一边抚着霍老夫人胸口帮她顺气。 “我并非故意惹祖母生气。”霍禹还是那副冷淡模样,“二婶将钥匙给我,我立刻便走。” “不许给!”霍老夫人刚缓过气大大喊,胸口依旧剧烈起伏,指着霍禹,“你想娶那种丧德败行的女人回来,就别想用镇国将军府一丝一毫!” “镇国将军府是我与我爹在战场上用性命打下来的。” “你敢忤逆不孝?!” “孝,也得看这长辈值不值得。” 说完,霍禹转身就走,直到走出霍老夫人的院子,他依旧听见后面传来哭嚎,内容,无非是“养儿不孝,和他爹一样只会忤逆”之类的,其间还夹杂着对他母亲的指控谩骂。 霍禹牙关越咬越紧,脚下越走越快,直到来到府里的库房。 “少爷,您……”管库房的下人刚开口,便吓得噤声,转身就逃。 实在是如今的他,面目太狰狞,似乎马上就要抽出腰间长剑,砍几个人玩玩。 走到仓库门前,霍禹抬脚,迅疾一踹,那门直接被他整个踹倒,门上的铁锁链还尽职尽责地连接着两扇倒地的门板。 “少将军好武艺!”身后,跟随的亲兵大声欢呼,跟在霍禹身后走进仓库。 “少将军,要搬哪些去提亲?” 提亲入耳,霍禹胸中鼓噪的怒火如冰水淋下,只剩下缕缕青烟,随即消散。 “但凡女人家喜欢的,统统搬走。” “诶!”大声答应,完了又疑惑,“听说咱们少将军夫人不是寻常女子,她喜欢什么?” “捡值钱的搬,肯定不会有错。”另一个提议。 “就搬值钱的,能搬多少搬多少,全放到本将军的院子里,记得让几个兄弟把院子门收好,别被人耍了五鬼搬运大法。” 几人答应着,真如霍禹所言,往那些金银珠宝下手,至于库房里那些个绝版古籍书册、名家字画之类的,被彻底忽略。 “少将军,定亲除了要给聘礼,还要请媒人,你找了没?”一个搬了满满一箱银元宝的兵士,越过霍禹时提醒。 “对,还差媒人。”难怪他总觉得还少了啥。 随手扯过来一个人,“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把京城最好的官媒招来。” “是!”那士兵答应着,立即跑步去办,与他错身而过的,是得到下人消息后急冲冲赶来的霍二夫人。 一见到那络绎不绝从仓库搬运的人,霍二夫人差点晕倒,赶紧上前阻止,大叫“不许搬”。但,霍禹的人都是他一同上战场,有过命交情的兄弟,霍二夫人的阻止他们根本不听,霍二夫人动手想拦,也被他们轻松躲避。 霍二夫人忙忙碌碌兜兜转转,头都给转晕了,终于发现自己的辛苦没有丝毫作用。 “禹哥儿,你快点让他们停下,不能再搬了!”已经空下来一半的仓库,让霍二夫人心在滴血。 没了霍老夫人在一旁,霍禹连眼神都不愿给霍二夫人一个。 霍二夫人咬牙,只得又转身,跑去请霍老夫人。 霍禹冷哼,指挥众人加快速度,把这库房当成国的粮仓,搬得越多战事越快取得胜利。 “少将军,咱们搬成国粮仓,搬不完的就烧掉,您看,属下给您备火把去。”一个兵士嘻嘻哈哈笑着开玩笑。 “少贫嘴,快点搬,敌军即将到达现场。” 所谓“敌军”,落败而逃的霍二夫人,与她的援军霍老夫人。 但,等她们两个赶到仓库,那里已经只剩下将军府原有的下人,霍禹与他那些兵士,全都不见了。 而仓库,已经空了八成。 “人呢?!”霍二夫人尖叫。 “少爷带着人走了。”守仓库的下人战战兢兢回报。 霍二夫人气得浑身颤抖,猛地回转身,跪在霍老夫人面前哭嚎,“娘啊,您可得为我做主啊,这仓库里值钱的全部被搬空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呐。” 第七十五章 定亲1 “已经搬了,你哭有什么用,还不快起来,同我一起去找那小畜生!”霍老夫人本就心烦头痛,被她一嗓子嚎,头更疼。 被呵斥,霍二夫人赶紧止住哭声爬起来。 接过丫鬟递来的手帕按按眼角的泪水,上前扶着霍老夫人,“娘,那小畜……禹哥儿打定主意要娶顾家女人,恐怕不会听您的话。” 霍老夫人沉着脸,明明是为他们好,可她的儿子、孙子就是不理解,父子两个都自作主张地迎娶她不满意的女人。 “娘,儿媳妇还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霍老夫人横了霍二夫人一眼,“有话就说。” “是。”霍二夫人低声应了,“那天结业礼皇上亲临,点了定国公府的大姑娘做了修容娘娘,儿媳听说,原本皇上连这顾霜筠也看上了的,是咱们禹哥儿禀报说与这顾霜筠两情相悦,皇上才没有收了顾霜筠。” 顿了一下,看霍老夫人的脸色凝重,她又继续说,“娘你知道的,我如今是霍二夫人,不是大将军夫人,宫里的宴会,我近不拢,总是被那些夫人姑娘们的推到最后面。是以这事我当时不知晓,都是后来与别的夫人应酬,听她们提起才知道,定国公还因为顾霜筠拒绝了皇上的封赏,将顾霜筠赶出定国公府,如今那顾霜筠就带了几个丫鬟住在东市后面一座宅子里,还是咱们禹哥儿帮着从定国公府搬过去的。现在,大家都说咱们禹哥儿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说如今的顾霜筠就是一个祸害,谁娶了她就得罪了皇上……” 霍老夫人手中鸠杖重重剁地,“这些事你为何没有早告诉我?!” “儿媳妇不知道皇上看上顾霜筠是真是假……” “她的亲娘是定国公唯一的妹妹,能把她赶出来,即便不是因为逆上大罪,也不会是小事!” “我没想这么多。”霍二夫人懦懦地解释,事实是她原本打的主意是霍禹与顾霜筠走得越近越好,越来越开罪皇帝是好事,最好皇帝治罪霍禹,可皇帝没有消息,霍禹反而要把那个祸头子娶进门。 开玩笑,祸头子进门,皇帝再治罪,岂不是把整个镇国将军府都拖下水?她要的是霍家的权势与钱财,不是与霍家共患难。 “把府里的能动的男仆都聚集起来,把霍禹抓起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害了镇国将军府!”霍老夫人沉声吩咐。 霍二夫人闻言大喜,立即去办。 很快,她便将素来得力的几个管事,带着一众男仆,浩浩荡荡地往霍禹的院子去。 就在院门外,霍老夫人拄着拐杖,面前两个兵士站着,他们身后,是紧闭的院门。 见到霍二夫人来,霍老夫人直接下令,“把门撞开。” 一个好出头的管事立即带着人上前,但马上害怕地停住,只因他们的脚才动,守在门口的两个兵士已经抽出腰间大刀,锐利的刀锋向前,对准他们。 少爷带回来的这些兵士,各个都是实实在在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那股子气势,便让他们这些一辈子生活在安宁都城的人两股战战,不敢上前。 “没用的东西,这是在镇国将军府,有老夫人给你们做主,不是战场上,你们还怕他们动刀?”霍二夫人叱喝。 那些个下人面面相觑,还是没人敢上前。 “你们不敢,我来!”霍二夫人心里面同样是虚的,可对于长房的怨恨让她克服了这份恐惧,深吸口气,她上前。 两个兵士确实奉命守住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去,但如同霍二夫人叱喝的那般,这里不是战场,面前的人不是敌人,他们不会也不能随意下杀手。 只是,军令如山,他们必须完成少将军交付的任务。 眼见霍二夫人已经要走到,两人对视一眼,长久的默契令彼此看懂对方眼里的想法。 随即,只见其中一人突然调转大刀,宽厚的刀背迅雷不及掩耳地在霍二夫人颈后一敲,霍二夫人立即软倒,昏迷在地。 “二夫人!”众人惊叫。 “你们……你们好大胆子,竟然敢在我镇国将军府上杀人!”霍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 “我们没有杀她,只是敲晕了。”动手的人一本正经地解释。 霍老夫人根本听不进去这解释,大喊着要人去报官,她要让两个杀人凶手偿命。 那个当先出头的管事,立即拔腿往外跑,想要立这一功。但他才跑出两步,便突然踉跄倒地,众人正在惊骇间,院门开了,霍禹走出来。 “一个庶出的婶娘,胆敢纠结人到我的院子来闹事,就是杀了她也不为过,何况,如今只不过是打晕了。” 说完,一脚踹得霍二夫人滚到霍老夫人脚边。 “祖母最好将她看稳了,下次再犯到我手上,就不止是打晕这么轻巧的处置。” “这般狠毒,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吗?” “从我记事以来,祖母与二婶便告诉我我娘不贞洁,我不是我爹的孩子,自然,你也不是我的祖母。”霍禹冷冷嘲讽,“如今,祖母要我把你放在眼里,做不到!” “你……你……”霍老夫人颤着手指着霍禹,突然两眼翻白,终于被他给气晕了。 又是一阵乱。 霍禹不管,转身进了院子,院门再次关上,负责守门的两人也回刀入鞘,再次站立在门前。 少了两个主子的带领,加上确实实力不济,剩下那些下人将霍老夫人与霍二夫人抬回她们各自的居处,便一个个都散了。 还有那机灵的,敏锐地感觉到将军府里要变天,已经开始思考起如何向新主子投诚。 稍后,当那京城有名的王媒婆上门时,开门的小厮恭恭敬敬,将她带到目的地。 王媒婆感叹这镇国将军府真不一般,连门房都这么知礼懂礼。 见了霍禹,听了他的要求,再见那堆堆叠叠摆了半个院子的聘礼,王媒婆的脑中只有三个字——钱来了。 将定亲的礼仪一一向霍禹讲解,至于该准备的聘书、庚帖以及聘礼中必备的三牲海味、京果生果等等,她作为京城里声誉最高、效益最好的媒婆,都有现成的,可以帮忙准备,只要钱到位。 第七十六章 定亲2 隆武十三年,五月初十,宜出行、纳财、结契、嫁娶、入宅、安床、纳畜、斋醮……总之,是个诸事皆宜的大好日子。 辰时,霍禹领着人,从将军府出,一路吹吹打打,还将捆有红线的铜钱大把大把地往外撒,惹得沿途人们还以为这就是有人成婚,不少人聚着看热闹,也捡一捡地上的喜钱,一行人热闹非凡地往顾霜筠的宅子去。 王媒婆走在霍禹旁边,脸上挂着招牌笑容,不断向周围人宣传。 “这是镇国将军府的少将军霍禹,将要去顾家定下顾廷烨大人家的嫡长女,各位父老乡亲捡个喜钱,接个善缘,祝福两位新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呀。” 昨天到镇国将军府之后,她便疑惑府里没有任何长辈帮着料理定亲事宜,看在霍禹出手大方的份上,她将成亲所有的流程、应做到的礼仪一一详细告知,在得知今日要将三书六礼走完时,心里更加惊讶。 要知道,京城里各世家贵族最重礼仪,尤其是成婚这种人生大事,更是一步步不能有丝毫偏差,从不会有霍禹这种勋贵子弟一天搞定定亲事宜的。 不过,看在沉甸甸的银子份上,她将所有的惊讶与疑惑都收起,专心一意干好自己的活。 到了地头,宅门已经大开,叶姨娘将霍禹一行人迎进厅内。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一条条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就在交换庚帖时,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慢着!” 霍禹不管,将自己的庚帖塞进顾霜筠手里,再将她的庚帖取走,将那准备好的双飞雁珠钗插在她云鬓,这礼,便走完了。 “姑娘……呼呼……老爷……呼呼……还未回京,您……呼呼……不能定亲。”刘总管手扶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喘气。 就在方才,他正悠闲地用着早膳,突然一个下人冲进来,说是在大街上看见了镇国将军府的霍少将军去向顾廷烨大人家的姑娘提亲,他大惊失色,筷子一丢便赶紧跑过来。 “已经定了。”顾霜筠在他面前摇一摇热腾腾的大红婚书。 “没有父母之命,这婚事不能作数。” “是我嫁,我同意了就作数。” “刘总管,你若是来祝福我与你家姑娘,我欣然欢迎,但你若是想捣乱,最好掂量掂量,本将军乐于把不受欢迎的客人丢出去。”霍禹上前,明晃晃地威胁。 刘总管还是不愿退让,但看顾霜筠那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他纵是再火热的心,也凉透了。 想想这些年来,每年姑娘生辰和年节,自己与福嬷嬷都会奉命给姑娘送去老爷费心准备的礼物,但多年来,姑娘别说回礼了,连谢字也从来没有。 刘总管为自家老爷抱屈。 老爷确实在前头夫人死后不久便续弦,姑娘要怨,这么多年也该怨够了。再说了,谁让姑娘是女娃呢,老爷必定要续弦,生下儿子传承家族血脉。 “奴才失礼了,这就告退。”刘总管抱拳弯腰,最后看了顾霜筠一眼,神色复杂地转身。 “姑娘,奴婢听在府里的爹娘提起过,刘总管是老爷老家那边带过来的,多年来一直是老爷的心腹,在老爷离京就职之后,京城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部都是刘总管做主。”红鸾在顾霜筠耳边低声提醒。 她想的是,姑娘这些年与老爷无甚往来,若是姑娘开罪了老爷身边的心腹刘总管,以后刘总管在老爷面前多嘴几句,老爷岂不是会不喜欢姑娘。而她们作为女人,与娘家人关系好不好,娘家人能不能撑腰,是在婆家能不能过得好的关键。 以前回顾府去,她爹娘、福嬷嬷都会让她劝一劝姑娘,让姑娘理解老爷的苦处,不要犟着脾气。 但只要提老爷、提顾府,姑娘便或借口走开,或交代她做别的事将她打发走,从来不愿听她说。如今姑娘定亲,姑娘还对刘总管丝毫不客气,红鸾便忍不住开口,只盼姑娘能理解她的一片苦心。 顾霜筠不能理解。 在她看来,顾府、顾廷烨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正如她对刘总管所说的,嫁人的是她,能做决定的便只有她,旁人均无权置喙。 “王婆婆,今日辛苦你了,这是谢媒礼。”霍禹将一包红布包着的银子递给王媒婆。 王媒婆接过来,明明心里还在感叹这两人定亲没一个长辈亲人在场,脸上却是眉开眼笑,嘴里的吉祥话连珠串的蹦出。 作为见证人的李净宇和萧虚怀亦上前向两人道贺,李净宇提醒霍禹要将婚书在府衙备案,随后,便因为公务繁忙,连顾霜筠请他留下来一起庆贺也给拒绝了。 萧虚怀跟着也告辞。 顾霜筠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想到前世这两人互为敌手,今生一个是她敬重的哥哥,一个是她至交好友,神情不禁黯然。 “霜筠妹妹,待顾大人返京,我便到他面前负荆请罪,定然不让她怪责于你。”霍禹握着顾霜筠的手,误会她的不悦来自于不经父亲同意擅自定亲。 顾霜筠摇摇头,“早在八年前,我便当我爹已经随我娘一起走了,我的亲事他管不着。” 顿了顿,她说不出对李净宇和萧虚怀的担忧。那毕竟是前世发生的事,今生都是未知,贸然说出皇子争夺帝位,没有人信不说,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深吸口气,她将担忧抛到脑后,回握住霍禹的手,“靖王哥哥让咱们去府衙登记婚书,就一起去呗,顺便你陪我去逛一逛东市大街,我许久没出府逛过了。” 霍禹欣然同意,他还记挂着自己承诺过,要给顾霜筠买红珊瑚首饰呢。 此时,镇国将军府内,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霍老夫人,听下人禀报说一早少爷便带人将聘礼抬去了顾府,气得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另一个院子,趴在软塌上,后颈敷着药膏的霍二夫人,听说霍老夫人又晕了,只是掀了掀眼皮,又继续闭目假寐。 老夫人都不管用,她更不敢去撩虎须。但是,既然亲孙儿把府里钱财都拿去送了人,那么接下来,府里吃糠咽菜,娇贵的老夫人也得受着! 第七十七章 顾父返京 自打定亲之后,霍禹便赖在了顾霜筠这里,还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盛朝上下,找不到比他更能保护她安危的人了。 顾霜筠最初还赶一赶他,但后来发现这人每日卯时便来敲门,不见到她能把门给拍烂。待她睡眼惺忪地起床,被强拉着陪他吃过早饭后,他去城外练兵,她再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到了中午饭点,他又来了,陪她吃饭,陪她制药,陪她整理药草圃,陪她练习弓弩……一直到晚膳后,拉着她看看书,玩玩叶子戏,拉拉小手吃点小豆腐……直到亥时,在她一再催促下,才会离开。 顾霜筠细细一算,这人与住在这里相比,也就差晚上回了镇国将军府睡觉。 于是,不久之后,霍禹便入住了顾霜筠隔壁的屋子。 此时,镇国将军府里,老夫人还卧病在床,没有从之前的打击中恢复。 时序进入六月,在一个烈日当空的中午,数辆马车通过京城大门,来到顾府。 刘总管带着阖府上下的下人,跪地高呼“恭迎老爷、夫人、小少爷回府”。 顾廷烨叫起众人,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心中一阵激荡。 “老爷,咱们回家了。”娇美的女子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站在顾廷烨身后半步处。 顾廷烨转头对妻子笑了,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一起进入府里。 在大厅落座,环顾厅内的众人,顾廷烨皱了眉。 “霜筠为何不在?” “想来是霜筠住在定国公府,没能及时知晓咱们回京的消息。”顾夫人柳氏将手覆在丈夫手背,温柔的言语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作用。 顾廷烨冷哼,这定国公府当年强将他女儿带走,如今自己已非吴下阿蒙,定国公府不能再霸着女儿不放。 “刘总管,随我到定国公府,将姑娘接回来。” “求老爷恕罪,现如今,姑娘不在定国公府。”刘总管自知瞒不过,跪下求饶。 “不在……”顾廷烨大惊失色,三两步冲到刘总管面前,“姑娘出什么事了?” “姑娘不曾出事,只是……”刘总管将那晚接到定国公府递来的消息,要他们将顾霜筠接走,再到顾霜筠自顾自去了新宅子,以及与霍禹定亲,所有事情一一道出。 “如今姑娘居住在东市那宅子里,日前得到老爷到京的消息,奴才也递了信给姑娘,但……” 但的后面不需明说,已经摆在眼前。 “这么多年,她还在记恨?”顾廷烨有失望,更多的是愤怒。 而这,也是刘总管心中所想。 “老爷别太伤心,霜姑娘年纪小,对我和檀哥儿又不熟悉,难免对我们心生抵触。妾身想来,老爷初返京师,需得谒见圣上,拜会恩师及同僚,定然十分忙碌。霜姑娘那边不如就交给妾身,待妾身带着檀哥儿多多拜会霜姑娘,她对咱们熟悉之后,定然愿意认我这个母亲,认檀哥儿这个弟弟,届时,她自然能理解老爷的辛苦,毕竟,她是老爷的女儿嘛。” 柳氏一番话,将顾廷烨心里的怒气抚平。 抱起儿子,亲昵地蹭了蹭他嫩嫩的脸颊,“檀哥儿想见姐姐吗?” 小娃儿重重点头,“檀哥儿想见姐姐。” 顾廷烨十分欣慰,见刘总管还跪着,开口让他起身,宽慰他这么多年辛苦了,顾霜筠的事情责任不在他。 刘总管松了口气,但听主母说要去见顾霜筠,他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只是见主子如此开心,他不敢说出心里的预判。 好的话,是吃闭门羹。差一点,是毒药毒粉招待。 顾霜筠在磨药。 自打霍禹出现后,像磨药这种费力气的活都由霍禹包了,顾霜筠很久没有再亲自动手。 但此刻,她不但在磨,而且将那可怜的药材,磨得如同尘埃一般的细碎粉末,还在继续磨。而她身旁,霍禹安静坐着,面前摆着的同样是铁制药碾,与顾霜筠步调一致地磨着里面的药材。 “他俩是和那药材有仇?还是想将那药碾有仇?或者只是单纯想换新的药碾?”药房门口,萧虚怀对霍禹嘀咕。 “从昨天得知今天顾大人带着家眷回京之后,霜筠就一直在里面磨药,霍少将军也陪着。”许彤颜回答。 在她身后,还围着叶姨娘、莫离、绿意、翠黛、红鸾和橙子,几个人压低声音,就怕惊扰到药房里的两人。 “我还以为她对顾大人没知觉呢。”萧虚怀啧啧两声,又惋惜开口,“她越长大越犯懒,趁着现在这股勤奋劲,应该多研制出几种惊艳绝伦的药,才不负这份怨恨。” “萧公子,奴婢找您,是想请您帮忙出主意劝慰姑娘的。”红鸾没好气地说,若非近日靖王殿下十分忙碌,她们去了两次都没能见到靖王,也不会拜托这个总是没个正形的人。 “唔……这样的顾霜筠,我要是靠近,她准赏我一把毒药粉。”萧虚怀怕怕地缩肩,指指药房里面,“瞧,你们未来姑爷在里面陪着,有他劝慰,我就不去了。” “姑爷只会顺着姑娘。”橙子撇嘴。姑娘磨药,姑爷就跟着磨药,姑娘不说话,姑爷也跟着沉默,姑娘不吃饭,姑爷也跟着饿肚子。别说劝慰姑娘了,继续下去,两个都得饿死。 “顺着才好呀,本少爷就想找个万事顺着我的女人,可惜找不到。”萧虚怀唉声叹气。 “庄大姑娘不就对萧公子万事顺着?” “那种顺是有条件的,不像这种。”萧虚怀大拇指指指屋内,“这根本是无条件的全然宠溺,这才是本公子想要的顺呀。” 摇着头,叹着气,萧虚怀往外走。 许彤颜看看屋内,往萧虚怀追去。 “你有没有法子让他们两个出来?打从进去之后,他们连茶水点心也不开门给送,已经快一天一夜没吃任何东西了。” 跟在她身后的四个丫鬟立即点头附和,期待地盯着萧虚怀。 “放心吧,有霍禹在里面,不会让她饿出毛病。”他抬起手阻止众人爆粗,“你们与其守在门外,不如去厨房熬煮一些适合久饿之人食用的绵软粥品,要不然,他们俩若是想通了准备吃点,你们没东西可提供。” 第七十八章 陪你去吃桂花糕 “这话有道理,我这就去。”翠黛拔腿就往厨房跑。 她是姑娘专属的厨娘呢,照顾好姑娘的吃食就是她最大的责任。 绿意紧跟在翠黛后面,她是这宅子的大总管,姑娘心情不好,她更要将府里一应事务管理妥当,不给姑娘填堵。 萧虚怀朝众人摆摆手,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地走了。 “他这是算什么?霜筠还在药房里不愿出来,他倒这么开心?”许彤颜气得就要上去找萧虚怀麻烦,被莫离一把拉住。 “萧公子说的也许是对的,少将军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出战必胜,何况这关系的是顾姑娘,如同萧公子所言,他不可能任由顾姑娘饿坏了自己。” 许彤颜往前冲的身子又恢复原样,瞪着莫离,“要是这次就是个败仗呢?” 莫离立即摇头,“不会的,不可能是败仗。咱们以前面对的可是成国,盛朝建国以来最强大的威胁,如今都被咱们打得俯首称臣。” “反正,要是霜筠给饿坏了,我就……我就不理你了。”许彤颜自以为凶恶地威胁,推开莫离还箍在自己腰间的双臂,又回到药房门口。 莫离立即追过去叫屈,柔声细语地哄着许彤颜。 许彤颜还是沉着脸,不理会他,便急的他绕着她团团转,又是拱手又是弯腰,好不容易才让许彤颜面色好看了些,他便又去拉拉小手,覆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惹得许彤颜红了脸颊,娇嗔着打他。他不闪不避,就势将那小手握在掌心。 另一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红鸾和橙子,脸上均是一副多日只进不出的纠结模样。而叶姨娘,眼中带着欣慰,唇畔带着微笑。 “萧公子说得对,有霍将军照顾霜筠,我们无须担心。”说完,叶姨娘便走了。 “不管了,我手里面还有活要干呢。”橙子嘟嘴,愤愤不平,也走了。 姑娘在药房,有未来姑爷陪着,就如同彤姑娘生气了有莫将军在,根本用不着她们多事嘛。 红鸾多站了片刻,跟着走了,不过,她是出府去。 药房外,乐得握着心上人小手的莫离,突然感觉一股饱含杀气的视线,令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抬头,便见霍禹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还做了一个“滚”的动作。 莫离回了一个手势“了解”,半哄半骗地把许彤颜带离。 确定外面再无一人,霍禹看向顾霜筠,见她还是专心磨药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外面的动静,霍禹的双眉越皱越紧。 快一天了,无论是伤心、是埋怨、是仇恨、是愤怒,也都够了,不能再由着她再这样伤害自己。 霍禹的视线落在挂在顾霜筠腰间的玉石桂花糕上,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顾霜筠一直认为自己对亲爹已经无感,对他回京也好、离京也罢,都是无所谓的态度。但昨日,收到顾府递来的消息,得知不止他要回来,继母和那异母弟弟也要回京,她便整个人都低落了,心里面堵着一股气,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磨药,也不过就是借着这单调重复的动作,让自己脑中放空,让那股气有一个寄托的所在。 突然,一阵响亮的腹鸣声传来,中间还千转百回,一层一层逐渐拔高。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禁饿。”霍禹拍拍肚子,一脸无可奈何,又忙按她低下头继续看着药碾,“你别管我,继续磨药,这肚子饿一会儿,习惯了就不会饿了。” 停了一下,又加一句,“我从小饿肚子经验特别足。” 顾霜筠继续磨药,但几乎两三个呼吸之间,便是一声响亮的腹鸣,还有旁边那人的嘟哝。 “没用的家伙,一天没喂就吵得这般凶,这要是在战场上打伏击,还不暴露身份,给敌人端了。” “古有望梅止渴,你就看看霜筠妹妹的桂花糕吧,望桂花糕而止饥。虽然那是石头做的,但胜在做得像呀,就当是桂花糕吧,吃了大盆桂花糕,现在好撑。” 药碾的声音停了。 “霜筠妹妹别管我,一会儿就不会饿了。”霍禹连忙解释。 顾霜筠搁下药碾,取药腰间的玉石桂花糕,递过去,“含着。” “咦?” “不是要望桂花糕止饥吗?与其望,你不如含着它,想象自己在吃桂花糕。” “额……这事恐怕不容易想象……” “我对你很有信心,凭你的想象力一定可以做到。” “其实想象是空虚的,桂花糕还是要松松软软甜甜的吃在嘴里。” 顾霜筠点头赞同,“那你出去,让厨房给你做桂花糕。” “你呢?” “我还要磨药。” “那我帮你磨药。” “你不想吃桂花糕?”顾霜筠善良地问。 霍禹讨好的笑,“桂花糕怎比得上陪霜筠妹妹磨药?我当然是选择继续陪着霜筠妹妹了。” 顾霜筠“噗嗤”笑出声来,握住他的手。 “陪你去吃桂花糕。” 其实霍禹默默陪她那么久,她心里的闷气已经消散许多。在霍禹嘟嘟囔囔的时候,她心里更有愧疚,毕竟他年幼时饿肚子的经历她亦有参与,甚至两人结识便是因为他饿肚子。只是啊,她忍不住逗他,而他的反应,令她心里仅剩的愤懑全部消散。 这一天,两人从街头走到街尾,从东市逛到西市,除了桂花糕,还吃了饕餮楼最出名的八宝鸭,街头小摊的豆腐脑,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待得夕阳西下,天边只剩下一缕残光,两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挺着吃得滚圆的小肚子,一路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往家赶。 “姑娘,有个妇人自称是姑娘的继母,带着一个男童,从下午便来了,在里面已经等了一个时辰。”门口,绿意一见两人身影便冲过来。 顾霜筠脸上的笑容消失。 霍禹顿时恼怒,将手中提着的吃食交给绿意,再把顾霜筠推向她。 “你回屋歇着去,我去会一会那个女人。” 顾霜筠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嘴角扯出一抹笑,“不,我要你陪我去。” 霍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握住她的手,“好,我陪你。” 顾霜筠手里的吃食也全部堆到绿意身上,两人相视一笑,顾霜筠看着洞开的大门,仿佛越过影壁看见了厅内的一大一小,深吸口气,她抬脚跨过门。 第七十九章 诚实说哦 顾霜筠的传言,柳氏从娘家人寄来的信里早已得知,原本,她以为会看见一个狠戾的丫头,却不想迎面走来的,是一个娇俏灵动的小姑娘,身上没有她预想的狠戾,只是淡漠,看她的眼神,如同一个陌生人。 柳氏一瞬间怔楞,随即,拉起坐在一旁的儿子,“檀哥儿,这就是霜筠姐姐,你在衮州时常念着想见霜筠姐姐,现在可见着啦,快打招呼呀。” 小男童有些畏惧眼前这个没有笑容的姐姐,小手揪着母亲的衣服往后缩。 “这孩子,在家的时候还提到想见姐姐,还说有礼物要送给姐姐,接过见着了,反而害羞了。”柳氏笑着打圆场。 顾霜筠看着小男孩,蹲下,微笑,“你叫檀哥儿?” 小男孩怯生生地点点头。 顾霜筠笑容更加真切,“你娘说你想见霜筠姐姐,是不是真的呀?” 小男孩再次点头。 柳氏暗暗松了口气。 顾霜筠脸上的笑容更欢快,“你得诚实说哦,不能说假话,说假话的小孩子会被老鼠咬鼻子哦。” 说着,点了下小男孩的鼻头,吓得他抱住母亲的腿,整张脸藏进母亲裙里,大叫,“不要,我不要被咬鼻子。” “霜姐儿,檀哥儿胆子小,他会当真的。”柳氏陪着笑,紧张地抱住儿子。 “我不过就是想知道,檀哥儿是不是常念着想见霜筠姐姐。” “不是,娘要我这么说的,我不要被老鼠咬鼻子,我不说谎。”檀哥儿躲在母亲怀里,不敢露脸。 “好孩子,你很诚实,床头婆婆会保护你,老鼠不敢咬你鼻子啦。”顾霜筠戏谑地看着一脸尴尬的柳氏,自顾自在上首坐下。 “顾夫人,你们初回京城,想来有很多事需要忙,我这边就不留你了,慢走不送。” 柳氏脸上发烫,但她也知闹了这么一出,今天继续留在这里也不会有效果,便顺着顾霜筠的话,带着顾檀栾走了。 “霜筠妹妹厉害,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霍禹给顾霜筠竖起大拇指。 顾霜筠撇了他一眼,站起往厅外走。 “我刚刚吓哭了一个小娃呢。” “嗯嗯,确实是,那娃儿今晚准要做噩梦,梦见老鼠来咬他的鼻子。” 他顺着话说,顾霜筠又不悦瞪他。 霍禹嘻嘻一笑,揽过顾霜筠,“这噩梦一做,以后他定然不敢撒谎,未来会是一个诚实守信的能人,否则,撒谎成性,他一生就毁了,霜筠妹妹拯救了一个迷途羔羊!” 顾霜筠也忍不住笑,佩服他这颠倒黑白的功力。事实上,她对恐吓小孩子没有丝毫心理压力。 “姑娘,那位顾夫人已经坐轿走了,不过她走之前说了,明天还要来拜访。”绿意过来禀报。 “我不想见她。” “那就不见。”霍禹立即赞同,“羽林军陆将军约了我明日联合练兵,其实是让他手下的羽林卫与我手下的兄弟比试,拳脚弓马均在列。你明日不如随我同至营里,去看一场热闹,也好避开顾夫人。” 顾霜筠忙不迭点头答应,为防万一,还交代绿意在门口那株大柿子树上绑红布条,柳氏离开再将红布条取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霜筠扮做一个小公子模样,和霍禹同骑,来到城外。 平坦而宽阔的场地上,整理列队着两方各两百名兵士。 一个小将跑过来,霍禹将缰绳递出去。 “陆将军到了没?” “已经到了,在同那些个小鸡仔说战术呢。”小将语带不屑,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顾霜筠。 顾霜筠一派闲适自得地回看过去,倒令那小将不好意思再瞧她。 霍禹点点头,带着顾霜筠走向遮阳棚,找了最中间视线最好的位置给她坐。 “我去同陆将军招呼一声,咱们就正式开场了。”从到这里开始,他整个人便兴奋起来。 顾霜筠点点头,落座之后,瞧见隔壁还有一个少年坐着,似乎有点眼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看什么看!当心少爷挖出你的眼珠子。” 那少年恶狠狠地骂,糟蹋了一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好皮相。 顾霜筠转回视线,看向对面,那里,霍禹与两个男人正在说着什么,中途又聚过去几个将士,不一会儿,霍禹便带着笑容跑回来。 “霜筠妹妹,你最想瞧什么?马术,排兵布阵,箭术,角斗……” “你最擅长什么?”顾霜筠怀疑不打断他,他会再念出一大串。 “我自然是样样精通。” 旁边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霍禹转头瞪过去,瞧见那少年,立即走过去勾住那少年脖子。 “萧若谷,你啥时候到的?” 顾霜筠的眼眸倏地睁大,她想起来了,难怪自己会觉得这少年眼熟,他正是萧虚怀的弟弟,也是前世救治自己那位女神医的丈夫。他如今的少年模样和前世长大了的模样其实十分相似,但因为太过久远,她一时半会儿没想起。 只是,她记得萧若谷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怎么霍禹和他看起来很熟?而且,霍禹过去八年不是都在边关吗,怎会与在京城的萧若谷熟悉? 顾霜筠决定待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得好好问问这事。 “我一直都在,不过是你这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眼里只有小姑娘,瞧不见我而已。”萧若谷不屑地推开霍禹。 霍禹就势回到顾霜筠身边,牵起小手,“霜筠妹妹,我给你介绍,这家伙是萧若谷,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本事,名声也不好听,但这家伙是个天才,咱们军营里许多轻便好使的武器都是他研制打造的。” 萧若谷嗤笑,“我的名声比你身边这位小姑娘好听多啦。” “我的霜筠妹妹样样皆好,那些说她不好的,不过是嫉妒而已。” “同样,那些个诋毁本公子,也是嫉妒本公子出身好相貌好才有才能。” “霍少将军,要牵小手说情话儿回家去呗,咱们还等着你呐。”另一头,传来大喊。 顾霜筠闹了个红脸。 霍禹对此却很受用,大笑着回:“等等是为你们好,不让你们太早落败。” “谁胜谁负,比过才知道。”对面吼过来。 第八十章 一箭定胜负 “你快去吧。”顾霜筠推他。 “待会儿看我。”霍禹在她耳边落下一句,才跑向场内。 “不知廉耻!” 旁边传来嘲笑,顾霜筠皱眉。 这萧若谷是怎回事?她记得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自己都不曾得罪他。尤其是今生,这才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的态度,倒像是她狠狠得罪了他似的。 此时,场内传来击鼓声,顾霜筠将萧若谷的异常态度抛开,专注在场内。 弓马、布阵、武艺……有单个将士比拼的,也有群团战斗的。随着场内比试的进行,围观将士们的鼓噪声、叫好声响彻天际,还有那大鼓,沉重的鼓声随之或紧或慢,那鼓点就仿佛敲击在心里,令人不由自主地随之或提心吊胆、或放松观赛。 顾霜筠的目光,紧紧锁着场内的霍禹。很快,她便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不知不觉地站起身,跟着一起欢呼交好。而霍禹,每赢得一场,便要朝她这边挥挥手,引得众人一阵哄笑。顾霜筠也从最初的害羞,变得越来越坦然,到最后,她还会主动回以挥手,为霍禹大声叫好。 最后一项,是弓弩的比试。 在顾霜筠诧异的目光中,霍禹跑向她。 “霜筠妹妹,有没有兴趣比一场?” “我?”顾霜筠失声惊叫,但随之而来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那……你不怕我输?” “不怕,咱们远胜他们。” 顾霜筠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挂在腰间的弓弩,看向霍禹身后,听见他决定的将士没有露出愤怒或反对的神色,顾霜筠安下心,重重点头。 “我要比。” 原本,比试使用的是弓弩是营里特制的重弩,但顾霜筠毕竟是女子,力气有限,那重弩她拿不动。协商之后,也是羽林卫看在顾霜筠是个女子的份上,给予男人的自尊而让步。羽林卫那边的人依旧使用重弩,顾霜筠则使用她腰间那把惯常使用的轻弩。 规则很简单。 百步之外十箭,射中靶心最多者获胜。 羽林卫那边推选出来的是一个鼻孔朝天的年轻小子,大言不惭地宣称让着顾霜筠,由她先射一箭。 顾霜筠也不推让,直接站到终线后方,看似随意的一箭,正中靶心。 那小子的脸僵了僵,在顾霜筠挑眉眼神示意下,站到她旁边,抬手,箭矢破空飞速向前,“笃”的一声,同样在靶心。 那小子轻吁口气,得意地转向顾霜筠,昂了昂下巴,意即“该你了”。 顾霜筠没有举弩,而是往后,退出五步,再举弩射箭,又是靶心。 她退了五步,那小子自然不能示弱,照样退后五步,也是有了第一箭做底,这一次他平平稳稳地射箭,依然在靶心。 下一箭,顾霜筠再次退后五步。 那小子随之退后五步。 …… 还剩最后一箭,两人已在百步之外再退了四十五步,而对面的标靶,顾霜筠这边箭箭中靶心,那小子也是相同,只是,与顾霜筠紧凑的箭矢相比,那小子的箭在靶心就分散多了。 顾霜筠再次后退,举弩。这一次,她费了一些时间瞄准,在箭矢击中靶心的那一刻,场外大叫一声“好”,出自一脸骄傲与有荣焉的霍禹。 那小子也后退,额上沁出了点点汗珠,抬弩的手,亦在微微颤抖。 顾霜筠知道,她赢了。 她也确实赢了,最后那一箭,他的箭矢偏离了预设的轨迹,距离靶心足有一指长。 “耶~”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起,那是与霍禹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兄弟。 “霜筠妹妹好样的!”霍禹从不吝啬对顾霜筠的赞美。 “这种轻弩也就闲耍用用,真到了战场上,轻弩的力道根本穿不透护甲,再准也没用。”与顾霜筠比试的那年轻小子不悦地嘟哝。 霍禹的脸立即沉下,“一个男人,愿赌就要服输。输给小姑娘不可耻,输不起才丢人!” “我说的哪点不对了?她那轻弩在战场上本就没用,你自己将士背后背着的,也是这种重弩。” “你这意思,重弩你便不会输?” “当然。” “好,本将便与你比重弩。”霍禹一声喝,他决不允许人欺辱顾霜筠。 “各自再退五十步,两百步外,一箭定胜负,敢吗?” “两百……”那小子有些慌乱,但事已至此,旁边还有大群看热闹起哄“比”的,他拉不下脸来拒绝,只能答应比。 于是,方才围聚过来的众人又退出场外,将场地让给霍禹与那小子。 “你先。”霍禹抬手,做个“请”的动作。 那小子哼了一声,举起弓弩,仔细瞄准,箭矢破空,击中标靶边缘,只差一点点便脱靶了。 那小子松了口气,如此远的距离,能不脱靶已经是极好的成绩,在他看来,霍禹所能取得的最好成绩也就这样。 霍禹又往后退了五步,方才举起弓弩,瞄准,箭射出,居然穿透靶心,只有箭羽部分挂在靶上。 “少将军好样的!” “少将军威武!” …… 在这片欢腾雀跃中,霍禹对那小子轻蔑一笑,迎上过来的顾霜筠。 “霜筠妹妹,这一箭你可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顾霜筠瞥向失魂落魄的失败者,“又准,又有力道,现在某些输不起的可再找不到借口了。” 在场的羽林卫,都感觉脸上在发烫,尤其是他们的头儿,也是提议这场比试的人。 既然是比试,便少不了最重要的环节——宣布获胜者,毫无疑问,胜者属于霍家军。 “江山代有才人出,咱们必须得承认,已经老了,比不过年轻人了。”那面容看来不过而立之年的男子,拍着陆将军的肩膀,说着天命之年的话。 他是萧虚怀与萧若谷的父亲,安平公主的驸马萧莒。 “羽林卫在京城闲散久了,确实比不上身经百战的霍家军。”陆将军丝毫不见“败者”的愤怒或沮丧,十分坦然地接受失败,“霍少将军,我手底下这些小子,直接肩负着宫中贵人的安危,责任重大,这能力就还需要多磨练磨练。我想同你打个商量,羽林卫的训练与你霍家军一起,如何?” “荣幸之至。” 第八十一章 没有私情 场内架起篝火,火上烤着整只鸡、整只兔、大块大块的牛羊肉,前一刻还刀剑相向的两队人马,此时聚在火堆旁,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顾霜筠也在火堆旁,手上木棍穿着一根玉麦在火上翻滚,本坐在她旁边的霍禹,此时跑去与将士们拼酒。不过,他在去之前,不忘先给顾霜筠抢到整盘烤熟的肉食,以防她抢不过那些人高马大的男人。 “不知廉耻!” 不屑地唾骂,出自不请自来的萧若谷。 基于对女神医的敬仰与崇拜,顾霜筠不愿与他结怨,权当没听见,不理会萧若谷。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 顾霜筠侧身,躲过推向自己的手。 “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的。” “动你又怎么了?” 这小子不愧是个纨绔,果然欠收拾。 顾霜筠站起,直视着萧若谷,“你动我试试。” 萧若谷嗤笑一声,推向顾霜筠的肩。 就在指尖刚碰到她衣服时,萧若谷停下了,此时,顾霜筠手中的弓弩,箭尖已经在他肩膀处,只要他动手,她便要放箭。 萧若谷略有迟疑,随即推向顾霜筠,与此同时,顾霜筠手中弓弩放开,箭矢穿透萧若谷的肩膀,射入他身后支撑火堆的木桩上。 霍禹等人听见呼痛声,看见的便是顾霜筠跌坐在地,手上还拿着弓弩。萧若谷则手捂着肩膀,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溢出。 “霜筠妹妹。”霍禹一声喊,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来到顾霜筠身边将她扶起,关切地上下打量,问“可摔疼了?怎么会摔了?” “小谷,这是怎么回事?”萧莒直接问自己儿子。 “这女人莫名其妙拿箭射我!” “霜筠妹妹岂会随意伤人?定是你先惹怒她。”霍禹立即辩白。 “霍禹!你还是不是朋友?”萧若谷怒声质问。 “你伤我霜筠妹妹,便不是我朋友。” “我伤她?我哪里伤她?”萧若谷指着正由萧莒帮忙包扎的伤口,那绷带上面还有血渗出,“你看清楚,是她伤了我!” “你一个大男人流点血算什么事?霜筠妹妹可是摔疼了。” 这般偏心到极点,让萧若谷气了个倒仰,完全无言以对。 “男子汉大丈夫,流点血确实不算什么,但,流血也得分情况,不能随随便便流。”萧莒有礼有节,语气平和中透着坚定,“顾姑娘,还请告知究竟发生何事,让你对我儿动箭。” “他莫名其妙骂我,还想推我,我自然不可能由着他欺负,所以我便说了,他敢推我,我就敢用箭,他不信邪,我也不想让,便是你们看见的结果。” “小谷,顾姑娘所言可是真?”萧莒质问儿子。 “别的算真的,但是我不是莫名其妙骂她!”萧若谷忿忿不平,“她和大哥交好,大哥为了她一直没有娶妻,她倒好,看霍禹有权有势就把大哥抛下,我骂她不知廉耻,没有半点不对!” “我和萧虚怀是朋友,是合伙人,从来没有私情。”顾霜筠严正声明。 “你说谎,这些年我大哥为你做了多少事,我们全家人都看在眼里,你一句合伙人就想把这些抹平,妄想!” “霜筠妹妹所言必定是真,你想给你大哥打抱不平,先回去问问清楚,移情别恋和自作多情是两回事。”霍禹握紧了顾霜筠的手,眸光深沉。 “用不着问我也清楚。”萧若谷嘲讽,“你把她当宝,当心她只是看你现在有利用价值,才待你好,一旦你失势,或者有一个更好的男人出现,你瞧着吧,她绝对一脚把你踹开,到时候,你可别哭!” “萧将军,令郎那张嘴若再无遮拦,恶意中伤,本将军会亲手让他再开不了口!” 萧若谷还要抗辩,被萧莒一把捂住,“今日之事,若是我儿不对,改日定让他亲自登门道歉。” 说完,萧莒深深看了顾霜筠一眼,朝一旁尴尬站着的陆将军点了下头,强抓着萧若谷走了。 经此一闹,霍禹和顾霜筠也不能假装看不见那些有意无意看过来的视线,霍禹同陆将军招呼一声后,便带着顾霜筠也走了。 回程,依旧是两人一马。 霍禹催马狂奔,猎猎的风吹在脸上,沙尘扑面而来,顾霜筠被吹得睁不开眼,就连张嘴想喊他停,也被立刻灌进尘土,气得她直接锤他胸口。 终于,霍禹感觉到她的不满,勒马停下。 “你怀疑我?”顾霜筠质问,眸中冒着两团怒火。 霍禹眸光沉沉看着她,紧抿着嘴不说话。 顾霜筠眼眸微缩,翻身要下马。 霍禹手臂一伸便勒在她腰间,令她不得动弹。 “干什么你?!” “去找萧虚怀,和他划清界限。” “我的铺子给他管着赚进大笔钱财,我为什么要断了自己的财路。”掰不开那只铁臂,顾霜筠放弃了,索性顺着靠向后,把他当椅背。 “我的钱财都给你。”霍禹的头靠在她颈间,“他对你心怀不轨,这样的财路不要也罢。” “他怎么可能对我心怀不轨?那是萧若谷不清楚情况在胡乱揣测。”顾霜筠翻了个白眼,感觉腰间的手臂力道不减反增,她又解释,“我和萧虚怀合伙已经八年,这些年来,见面的时候确实多,我有很多事,就如咱们现在咱们住的宅子,便是他帮忙买下的。但是,我和他之间,从来都是朋友一般相处,没有丝毫男女之间的私情。” “你看他是朋友,他看你就不一定了。” “我和他认识的时候,我才五岁,到现在,我也才十三岁,在一个正常人看来,我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谁会喜欢一个小丫头片子?” “我就喜欢你。”霍禹提出一个有力例证。 顾霜筠登时无语。 “总之,我们立即去找萧虚怀,不再和他合伙!”霍禹重提旧事。 顾霜筠抚额哀叹,“这种事去找他,绝对会被他嘲笑。” 她的眼前,已经浮现出大笑的萧虚怀。 “他不敢!” “是哦,你会让他开不了口。”顾霜筠嘟哝。 “霜筠妹妹?”霍禹催促。 第八十二章 硝石制冰 “这么多年合伙好好的,我不要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误会就把好好的合伙打破。” “他对你心怀不轨!” “那是萧若谷误会啦。” “也可能是身为兄弟的萧若谷才了解萧虚怀真正的心思。” 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没法说服谁。 “反正只要萧虚怀没亲口承认这事,我就还当他只是朋友,合伙这事就照原样。”顾霜筠直接下定论。 霍禹沉着脸,没有说话。 顾霜筠的心里有些忐忑,但这份忐忑不足以令她改变决定。 “他若认下对你有非朋友的情谊,你就不许再见他。”许久,霍禹开口。 “不用你说,我自己也尴尬,不可能再心平气和的见面。” 听她答应下来,霍禹这才高兴。 原本两人是要在营里玩上一整天,如今早早回京,只见柿子树上空荡荡,没有预想中的红布条。 再一问,顾夫人今日并未到访。反而是霍府,派了人过来,说是老夫人不大好了,要霍禹立即回府一趟。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祖母,霍禹再不情愿,“孝”字压下来,他也得在老夫人“不好”的时候回霍府。 “啧,说什么看重我,一次就放弃了。”顾霜筠站在柿子树下,浓密的树叶造成斑驳的阴影落在她脸上,加之似笑非笑的语气,令人摸不透她如今的情绪。 事实上,她也确实没多少情绪。她本就认定柳氏不可能欢迎自己回顾府,来请只是做做样子,只是没料到,这做做样子也不做全套,才一天便懒了。 “顾夫人前日方才进京,想来是府里事务繁多,一时没能抽出空来。”红鸾站在顾霜筠身旁,为柳氏辩解了几句。 顾霜筠撇了她一眼,红鸾立即低下头,问:“姑娘这身少年装束可要换下了?” “不用,这几日诸多杂事,没能到药草圃去瞧瞧,这下午正好得空,我就穿这身,方便利落。”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如今日正当中,你去泡一下茶水过来。” 红鸾答应着,快步去了。 顾霜筠来到药草圃前。 这里种着的,大多是当时她从定国公府搬过来的药草,一株株在夏季的烈日下,有些萎蔫。 顾霜筠并不担心,知道明早经过一夜露水滋养,它们便会恢复生机勃勃。而烈日下的萎蔫,据叶姨娘所说,这是它们在保护自己,不因为阳光暴晒而失水过多枯死。 顾霜筠一排排仔细看过去,她瞧的,主要是有没有遭遇病虫害。 走不过多久,她蹲下身,摘下一枚卷曲的叶子,拿在手里细瞧。但不一会儿,她的思绪便飘远,落在了去了霍府的霍禹身上。 就算没有莫离对许彤颜报信,许彤颜再转告,她也知道霍家长辈对自己不满意。只是,从母亲去世之后,她的长辈缘似乎也随着母亲的离开跟着离开了,无论是定国公府里的人,或是自己亲爹,这些长辈都不满意自己。 当然,顾霜筠并不要求他们满意,也从没想过要去争取他们的满意,事实上,她对此无所谓。 只是霍禹呢?他现在倒是不顾长辈的意见一心向着自己,但霍老夫人若真不行了,以死相逼,他还能如此坚决吗?尤其,两人才刚刚吵了一架。 不知不觉间,手里的叶片被顾霜筠搓成了叶泥。 小时候与霍禹的相处,这一个月来霍禹对自己的体贴入微,一幕一幕浮现在脑海里。 顾霜筠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气闷。 “是他自己来招惹我的,就得负起责任来!”顾霜筠握紧了挂在腰间的那枚桂花糕玉佩。 “姑娘,厨房刚好煮了酸梅汤,奴婢取了一些冰块放在里面,正合适热天里喝。”红鸾端着大托盘过来,上面放置的是大碗的酸梅汤,未融化的冰块敲击着碗壁,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 “府里怎么会有冰块?” 不怪顾霜筠疑惑,冰块这种东西,在冬季里随处可得,在夏季就是个稀罕的宝贝。如定国公府这般的世家贵族,在府里建有冰井,冬季存下坚冰,在夏季享用,但也仅限于许伯元、许大郎、庄氏等府里的掌权者,就连赵氏,在没了中馈权的时候,也不能随心所欲取得冰块。 “这是靖王殿下派人送来的硝石做的,把硝石放在盆里,再装水放在硝石中间,很快那水就凝固成冰,而且这比冬天存下来的冰更干净呢。” 顾霜筠从典籍中得知,硝石可用于炼丹,但硝石难得,且五年前突然成了被管制的物品,顾霜筠曾想购买却不能够,最后还是通过萧虚怀帮忙,才取得一点点。 正要开口问,突然,一个人先她开口。 “还剩下有硝石吗?”随着话语,霍禹大步走过来。 “你不是回霍府去了?”顾霜筠问。 “祖母没有大碍,我便回来了。”霍禹简单解释,继续问红鸾,“硝石,可还有剩下?” “是,剩下一罐放在厨房。” “带我去。” 他的神情令顾霜筠有不好的预感,立即跟上往厨房去的霍禹。 “硝石有什么不对吗?” “先去看看。” 来到厨房,红鸾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罐。 霍禹立即拿过去,走到外面,打开罐子,取出里面的白色中带着黄色,如同晶体一般的石块。 “果然是火硝。” “火硝?” 霍禹盖好罐子,拉起顾霜筠。 “跟我来。” 霍禹将顾霜筠带往马厩,那才跟着他跑了一趟霍府的马儿,再次载着两人,往靖王府去。 顾霜筠到靖王府如同进自家家门一般,门房没有丝毫阻拦的放两人进去,还贴心告知王爷在书房。 霍禹拉着顾霜筠,大步流星地赶往书房。 那里,靖王正在看书,猛然门被推开,见是霍禹与顾霜筠,到嘴边斥责吞了下去。 再一见被霍禹放到桌上的罐子,顿时惊讶,“这不是我让人送到你府上的吗?” “王爷可知这是什么?”霍禹脸上一片凝重。 “这是日前汉中官员献上的硝石,说是用它可以制冰,我已经试过确实可行,加之之前霜筠妹妹提过需要硝石炼丹,便命人给霜筠妹妹送了些。” “既是官员进献,王爷为何没有上报皇上?” 第八十三章 礼物不能随便送 这样质问的语气令李净宇不悦,但看在顾霜筠的面子上,他依旧耐着性子解释,“这并非贡礼,只是汉中官员见此物新奇,便献予本王。且献来的硝石只这样一罐,宫中自有冰井,并不缺冰块使用,这硝石于宫中无甚益处。” “如此看来,王爷并不知硝石真正的用途?” “这是何意?” 霍禹没有正面回答,“朝中有禁令,禁止民间留存硝石,王爷可知道?” “确有此令。” “王爷可知为何?” “五年前,玄天观道士以硫黄伏火法配以硝石,将铁器炼制成金,自称可点石成金,令百姓趋之若鹜,最终查明这只是障眼法,但那段时间,玄天观香火鼎盛,百姓不乏卖儿卖女筹钱入观的,令民间动荡不安,直接威胁到王朝稳定,因此,在戳穿玄天观骗局之后,朝中才下此禁令,便是防止有人重施故技。” “王爷知其一,不知其二。”霍禹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盒子,从中取出一枚丸子,看外观是纸团,上面却留有一根棉线在外。 将丸子放在地上,霍禹取出匕首,手起刀落,那丸子立即被分为两半,露出里面的黑色粉末。 李净宇和顾霜筠均好奇地凑过去看,完全不懂他在做什么。 霍禹也不解释,取出火折子,将那棉线点燃。初始,那棉线不过微弱的火光,但在火燃到那黑色粉末时,突然爆出巨大的火星,伴随着“噼啪”巨响,吓得靖王和顾霜筠不约而同地向后倒退。 再定睛细看,却见那火光已经微弱,随即熄灭。 “这是硝石、木炭和硫黄的粉末混合而成,若非我事先将其劈为两段,这小小一丸可惊天动地。”在靖王与顾霜筠开口问之前,霍禹解释,“当年,玄天观的道士炼制丹药以为点石成金,但另有人发现这东西更有极强的杀伤力,因其本为伏火之用,触发之时伴有强烈火光,故命名为火药。硫黄、木炭相对而言较易取得,因此,才会下令管制硝石,玄天观之乱只是借口,为的是防止被朝廷之外的人发现火药的功用。” “这几年,工部对火药的运用益发熟练,营里最新一批火弩,以火药燃烧为冲力,百丈外,足以穿甲而过。还有一种火炮,同样以火药为力,推动铁球射出,足以裂石开山。” “盛朝与成国鏖战数十年,之所以能在这短短几年间获胜,将成国打至无反手之力而甘愿称臣,火器居功至伟。如此,王爷还认为这小小一罐硝石无关紧要吗?” 李净宇眉头紧锁,他掌理兵部已三年,却对如今最先进的武器一无所知,这令他感觉如坠冰窟般寒冷。 在他自以为掌控兵部的时候,实则根本没接触到真正重要的机密。 “汉中盛产硝石,当地官员当知硝石被管制,不可随意挖掘,更不能随意赠送。他们送硝石给王爷,意欲为何?而王爷你,不分好歹就将东西往霜筠妹妹府上送,岂不是陷霜筠妹妹于危险之中。” 霍禹的质问,令李净宇额上冷汗涔涔,但这份指控,过于严重了。 “今年为官员四年一任的考核期,各地官员回京述职,均在上下活动,以求打通关节,获得升迁。这赠送硝石之人亦是如此,只是瞧此物可制冰,又恰逢夏季炎热,才进献于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王爷认为不严重便不严重吧,但这种有争议的东西,别往霜筠妹妹面前送!” “霜筠妹妹与本王亲同兄妹,哥哥给妹妹送点东西,无需外人插嘴!”李净宇也怒了。 “我是霜筠未来的丈夫!” “不过是权宜之计!” “我们两情相悦!王爷别忘了,你是我们亲事的见证人。” “我如今后悔将霜筠妹妹定给你这自大无礼之人,你们之间婚事取消,我会为霜筠妹妹另寻一个有才有德的夫婿。” “王爷以为,霜筠妹妹是由着你摆弄的搪瓷娃娃?” “本王为了霜筠妹妹好,她自然会知道本王的一片苦心。” 顾霜筠两眼望天,对这两人越来越偏离的话题感到一阵心累。而且,这两人是不是忘了,他们谈论的主角正在旁边听着呐。 瞧见被霍禹放在桌上的硝石,顾霜筠上前,倒出一块,再拿起火折子,点燃。 顿时,火光涌现,那两个吵得入神的男人被同时吓了一跳,随即同时扑向顾霜筠,在霍禹将顾霜筠护在怀里后退远离火光之时,李净宇也将壶中茶水泼向燃烧处,将那火给扑灭。 此时,那燃烧之处的木桌已经焦黑,呈现碳状。 “霜筠!你多大的人了,还学那黄口小儿玩火!”惊吓之后,李净宇怒声斥责。 不久前才玩过火的“黄口小儿”,顿时不甘心要回嘴,却被顾霜筠抢先一步。 “听你们所得这么严重,我忍不住便想试一下,如今看来,这硝石还真是危险的东西呢。” 李净宇顿时怔住,看着还护着顾霜筠的霍禹,心里边的怒气散了。 “硝石特殊,确实不该为送礼之用。”顿了一下又说,“本王也不该把硝石转送给你。” “我本就很想要硝石,靖王哥哥能送给我,我特别高兴。”顾霜筠笑容灿烂,显示自己所言非虚。说到这,又瞪一眼霍禹,“还不快向靖王哥哥道歉。” “这本来就……”顾霜筠的严厉眼神令霍禹的抗辩吞回肚子里,心不甘情不愿地朝李净宇拱手,“方才是我失礼了,还请王爷海涵。” “靖王哥哥,他同你一样,也是关心则乱,靖王哥哥别怪他。”顾霜筠跟着求情。 “本王不会为这种事生气。”李净宇正要像平时一般拍拍顾霜筠,却在霍禹瞬间如利箭般的视线下,手顿了顿,收了回来。 “霜筠妹妹,硝石的事情,本王还有许多疑惑之处需请霍少将军解惑,你且到别处玩一玩。” “我不能听么?” “这……”李净宇一时语塞,看向霍禹。 “没什么不能听的。”霍禹张口说,“王爷有什么疑惑,直接问就是。” 第八十四章 留京否 李净宇想问的,是硝石的所有在战场上的功用,这便必须涉及到战场上的残酷,他不愿顾霜筠听见。但,他也知道顾霜筠的固执,且有霍禹帮着,顾霜筠更不会乖乖走开。 整理了一下思绪,李净宇开始问起硝石与硫黄、木炭制作火药是从何时开始、何人制作、何时在战场使用,制作火药的硫黄、硝石从何处由何人取得,火弩、火炮等武器何时何人制作使用,朝中知晓火药的人有多少……这些问题,霍禹只捡自己知晓的回答,至于别的,如火器的制作之类的,那是工部在干的事,他不多说。 但是,他也给李净宇指了一条路。 工部有一个神秘人,乃是最先发现火药可作为武器,且设计制作火弩、火炮等火器的人,手艺精妙绝伦,军中使用的许多精妙武器均出自此人之手。但,此人的身份仅现任工部尚书段延知晓,每次绘制的图纸、制作的样品,也都是经工部尚书之手交予任职工部的工匠。 “王爷想要彻底弄清楚火药,便得从此人入手。” “要见这个人,得从工部尚书入手。”李净宇道。 霍禹没有回应这个明摆着的事。 “硝石的事,本王在此谢过。”李净宇拱手,弯腰。 “王爷不必谢我,我并非为王爷,而是不愿霜筠妹妹莫名其妙成了有罪之人。” 这话说的不礼貌,李净宇无奈浅笑,因他这份维护,又为顾霜筠感到高兴。 “霍少将军返京已快两月,对于未来可有打算?按照我朝的律例,官员返京述职不应超过三个月,换言之,若三个月之内,朝中没有新的安排,官员便得再回原职。如今父皇瞧来对霍少将军没有安排,也就是说,三个月期满,霍少将军便得再回边关,之后再返京,就不知是何时了。”李净宇后面那段,是问霍禹,也是在向顾霜筠说明。 此时,顾霜筠已经在计算,从五月初五结业礼开始,到现在6月末,不到十天便是两个月。 “为国作战,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才是大丈夫所为。”霍禹的话,掷地有声。 “霍将军大义,本王佩服。但男子汉大丈夫,固守边疆自然英勇伟大,安定朝内同样重要,此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霍禹皱眉,“王爷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李净宇失笑,“你这直来直往的性子,倒是和霜筠妹妹一个模样。”转而又严肃起来,“如今,成国称臣,至少五十年之内,盛朝与成国将无烽烟起,边关之地可得安逸和平,霍少将军回边关,实在浪费才能。但朝堂内就不同了,本王与皇弟年岁相近,去年皇弟年满十五之后出宫建府,朝中便有官员上折子请封太子。只是本王在兵部多年,行事颇得民意,朝议之时,立嫡、立长争执不休,父皇便下令将此事搁下,待日后我与皇弟同为朝堂办事,届时,谁办差办得好,得民心,谁便立为太子。” “我霍家世代忠良,皇上立谁为太子,我霍家便忠于谁。”霍禹直视着李净宇。 “霍家确实是朝中少有的清正重臣。”李净宇点头赞许,语气一转,说:“本王对霍少将军说这些,并非要霍少将军不忠于父皇,相反,本王是希望霍少将军留在京城,切切实实为朝廷尽忠出力,而不是在边关,荒废了一身好武艺。” “王爷的话前后矛盾。” “霍少将军认为本王话里矛盾,乃是因你先入为主,认定本王留你在京城,是为了要你助本王夺得太子之位,实话实说,本王确有此意。”他抬手,在霍禹开口前继续说,“霍少将军忠于父皇,本王亦十分赞同,因此,并不强求霍少将军一定要帮我。本王希望霍少将军留在京城,乃是希望霍少将军能接掌京中部队,尤其是羽林卫和金吾卫,此二者为皇城与宫城卫军,若是被心怀不轨之人掌控,则父皇及宫中贵人,包括京中普通百姓,都可能受到危害。” 这一番话如肺腑之言,又抛弃小我,只谈大义,着实令霍禹感动。只是,这当真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 “霜筠妹妹现年十三,两年后便要行笄礼,顶多再三年,你们的婚事便得办了。但就这三年间,以霜筠妹妹的行事,没有你在身边看着,难保不会出岔子。” 霍禹心头一惊,想到方才回霍府后的遭遇,在自己离开京城之后,自家那永远拎不清事的祖母以及一肚子坏水的婶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 旁边,顾霜筠到嘴边的反驳,又给吞了回去。 她不认为自己和霍禹的婚事会因为旁人而出现岔子,但她也确实不愿霍禹再回边城,一去数年不得见面。还有一点,和李文安比起来,她希望李净宇上位。 “我不站队王爷这边,王爷当真能放心?”霍禹紧盯着李净宇,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 “你待霜筠妹妹至深至爱,便比起许多人,更令本王安心。至少,你不会暗地里帮助睿王。”李净宇苦笑,“本王为长,却无母族可依仗,朝中的人脉也完全比不过皇弟,因此,本王不敢奢求得人帮助,只要,能做一个纯臣,忠于父皇,让本王能与皇弟尽量公平比拼,本王便满足了。” 这样无奈的语气,让霍禹油然升起一股同病相怜之情,也让他心里最后一丝犹疑散去。 只是,这事还有一个难处…… “留京,并非我留便能留的。” “最近少将军手下将士与羽林卫多次联合练兵,羽林卫远不及少将军手下将士英雄善战,陆将军对少将军也是赞不绝口,想来有本王和陆将军共同举荐,父皇必会留下少将军在京城任职。只是这之后能走多远,就看少将军的本事了。” 霍禹心头一凛,陆将军多次邀他共同练兵,因陆将军与自家爹曾为同袍,返京之前也被爹告知可以信赖陆将军,所以他从不曾对陆将军设防。可如今听靖王道来,似乎陆将军邀自己练兵,与靖王有关。 第八十五章 我会全力相护 手突然被握住,霍禹偏头,看见顾霜筠带笑的双眼。 他心里顿时放松。 罢了,即便陆将军真是与靖王商议好的,只要自己把握住,不随他们起舞,便无所谓算计。况且,靖王与陆将军能让自己留在京城,确实于自己、于霜筠妹妹都有利,便是他们算计了些,也没关系。 从靖王府出来,霍禹一只手牵着马,另一只手牵着顾霜筠,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你祖母……” “靖王……” 两人突然同时说话,又同时停住,顾霜筠“噗呲”一笑,顿时,从靖王府开始后有些沉凝的气氛变得松快。 “你先说。”顾霜筠说。 “靖王对你很好,我不帮他,你会不会不高兴?” 顾霜筠猛地捂住霍禹的嘴,“这是在大路上诶,隔墙尚且怕有耳,何况大路上?当心你现在说的话马上传到某些人耳朵里。” “这京城里,说句话也不得自在。” “你都回京这么久了,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呀。”顾霜筠白他,“寻常事当然可以随便说,但你刚刚那句,一个不小心就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霍禹握住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霜筠妹妹帮我注意着,以后我就不会乱说话。” “我才不看着你,你自个儿注意着。”顾霜筠的脸泛着红,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的紧紧的。 他正经起来,“霜筠妹妹,你会怪我吗?” 顾霜筠怔楞了一下,随即回握住他的手,一起往前走,语气悠悠的,“靖王哥哥待我很好,我失去了娘,便也失去了爹,他于我,是如兄如父的存在。” 霍禹紧抿着唇,就在手要松开的刹那,被顾霜筠握住。 “你要放开我的手?” “你还想握着我的手?”霍禹反问。 顾霜筠扁着嘴,瞪他,“你要放便放吧。” 说着就甩开霍禹,转身自己朝前走。 霍禹顿了一下,立即追上去,重新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对,我不放开。” 顾霜筠低着头,不说话,但也没甩开他。 霍禹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地,小心翼翼地开口,“霜筠妹妹,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嗯?” “你说说,你哪里不好了?” 霍禹眉头紧锁,满脸都写着抗拒,低声道,“靖王殿下待你很好,我该要帮他。” “不对。” “不对?” “就是不对。” “这……”霍禹这下是真傻了,冥思苦想,想不出还有别的不对的地方。 “霜筠妹妹,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一定改。”他自己实在想不到。 顾霜筠睨视着他,“我才说几句话,你便要松开我的手,这般轻易便要松开手,就不该来牵我的手!” 话语中,依旧带着怨怒。 霍禹这才恍然,高兴笑起来。 所谓有爱才有恨,霜筠妹妹是喜爱自己,才会对自己轻易放手而气愤呐。 嗯嗯,气得对,气得好! 当然,高兴之余,他也不忘赶紧道歉求饶。 “是我错了,我就是担心霜筠妹妹生我的气嘛。”举起两指发誓,“我保证,以后紧紧握住霜筠妹妹的手,任何艰难险阻都不怕,到死都不放开,好不好?” “谁要和你同生共死啊。”顾霜筠嗔怒,他本就是个处在刀枪剑雨中的将军,还时不时把“死”字挂嘴上,也不知避讳避讳,“你若是敢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哪一天出了差错,你瞧着,我绝对不会抱贞节牌坊。” “是是是,我绝对顾惜自己,和霜筠妹妹白头偕老,生一大堆小娃娃……” “不正经!”顾霜筠捶他,当然,她这点力道,对霍禹而言就如同挠痒痒,非但不疼,还有一股子亲密感,令他心甘情愿承受她的“毒打”。 闹了一阵,顾霜筠想起正事,把方才没说完的话题接续下去。 “靖王哥哥若要放手一搏,我必然不会置身事外,无论如何都要尽自己的力去帮他。但你虽是我的夫君,我却不愿意为难你,所以,若是有那么一天,你尽可以凭你的心意做决定。”她笑起来,“其实吧,你是一个将军,做一个纯粹的臣子才是最好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尤其是对有军权的将领,能帮一个,便能帮另一个,最令人放心不下。反而是纯粹点,才能更令人安心任用。” 霍禹沉默着,思索着她的话。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松开手,反而紧握着,没有丝毫放松。 就在两人将要到家的时候,他才开口。 “霜筠妹妹,从小,我爹教我的便是要忠君,我不敢说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帮谁,但是我可以确定一点。”他定定地注视着她,“我的妻子,我定会全力护着周全!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谁也不能!” 顾霜筠的心震颤着,眼里有着泪光闪动。 若他直接向她保证会与她站在同一阵线,会因为她而助靖王,那么,她反而怀疑他话里的真心,是因为感情而一时冲动,也会因为冷静下来改变主意。但是,这一路,他必然经过内心种种纠结,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做出不忠之事,可因为是她,他愿意放下尊严,全力护她。 谁也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这份承诺,是他在用比性命更重要的尊严起誓,她在他心里最重的位置。 忍不住内心的感动,顾霜筠扑进霍禹怀里,一把将他抱住。 “霍禹,你要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如果……如果你哪一天忘了,我会恨你,很恨你很恨你的。” 嘴里说着狠话,话音却在颤抖着,更有泪水不停涌出,湿了他胸前薄薄的夏衫。 霍禹紧紧会抱着她,声音坚定。 “我会把它们刻在我心上,就算这辈子完了,到了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忘!”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顾霜筠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只余那浓浓的温暖爱意依旧荡漾在心底。 她抬起头,“噗嗤”笑出声来,嗔道,“下辈子,下下辈子,三生石上,你就刻我的名字三世哦?” 霍禹一愣,笑了,“那就生生世世。” 第八十六章 躲不起 “姑娘,你们聊完了么?”戏谑的声音传来。 顾霜筠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旁门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正是橙子。 顾霜筠脸上一红,装着无所谓的模样,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屋里的活儿都做完了?” “奴婢的活早就做完啦,在这里接姑娘呢。”橙子“嘻嘻”笑着,“奴婢瞧姑娘和霍公子一直有话在聊,就很识相地躲在这里,没敢出声打扰,可姑娘和霍公子实在太慢了,奴婢瞧得眼睛都酸了,才不得不喊你呢。” “真是委屈你了。”顾霜筠一指点上她额头,将她的头推回门内。 “姑娘别,先不进去。”橙子拦住要进门的顾霜筠,回头看了看府内,拉着顾霜筠走到府外拐角处。 “怎么了?咱们府里易主了?”顾霜筠开玩笑。 “不是易主,也差不多啦。”橙子耸耸肩,“就方才,顾夫人带着那位小少爷又来了,还说夏季屋内闷热,就在院子里等姑娘。” 橙子指指那棵在府外依旧可以看见浓密枝叶的柿子树,“咱们府里的院子,除了这棵柿子树下可以乘凉,别的地都被姑娘改成了药草圃,所以啦,顾夫人现下和顾小少爷就在柿子树下喝茶吃点心呢。” 顾霜筠的脸沉下。 真是巧,她今天一早出门,归期不定,顾夫人便始终没有上门。她回府晃了一圈,因为意外出府去,再回来,顾夫人就来了。还好巧不巧的,正好要在柿子树下乘凉,让她预备好的报信法子没法使用。 “是绿意让你在门口等着的?”顾霜筠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橙子点头,“顾夫人和小少爷在那坐着,绿意姐姐不便去绑布条做记号,就让奴婢在门口等着,看姑娘回来了,就给您报个信。” 橙子打量着顾霜筠气愤的脸,“姑娘,你要不要和霍公子再出去玩一圈再回来,现在天快黑了,你们可以找个酒楼吃晚饭,然后西市的夜市就开了,你们可以去玩一玩,我就不信,顾夫人能厚着脸皮在咱们府里过夜。” “原想着惹不起躲得起,如今连躲也不给人躲了,就去瞧瞧她究竟能坚持到何种地步。”顾霜筠冷哼,抬脚往府内去。 橙子立即跟上去。 霍禹走在最后,不知何时,双拳已经紧握。 柿子树下,摆着竹桌竹凳,上面放着由井水冰过的红瓤西瓜,贪食的顾檀栾吃得小嘴上沾了黑色种子,胸前衣襟上也是红色的汁液。 柳氏则满眼笑意,温柔地替他擦拭着嘴上脸上沾上的西瓜汁。 一旁,红鸾侍立着。 顾霜筠的眼,变得锐利。 “姑娘!”红鸾屈膝行礼。 顾霜筠不理会她,径直走到柳氏对面坐下。 “顾夫人,这一次,又是谁嚷着想见我呢?” 似笑非笑地嘲讽语气,令柳氏尴尬地红了脸,但她想起得到的讯息,又安下心,露出慈蔼的微笑。 “霜姐儿,咱们在衮州的时候,老爷便时时念叨着你,每次京里来信,老爷总要刘总管他们多写你的事,每年你的生辰,还有年节,老爷总是早早就开始准备,就是平时瞧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要说得备一份送上京给你……” “原来这一次,是顾老爷想见我啊。”顾霜筠打断她情意满满的叙述,笑问,“顾老爷人呢?既然想见我,他自己怎不来?” “老爷初初返京,这几天都在宫内,每天总是天不亮就出门,鸡鸣了才回府……” “这么累呀。可我记得宫里亥末下匙,在此之前,宫外之人一律得出宫,除非是皇上留下在宫里过夜的。”刻意顿了一下,“怎么顾老爷这么特殊,皇上为了他,把宫里的规矩都给改了么?” “这……霜姐儿,老爷从宫里出来,还要再处理一些公务,到家的时候,约莫是鸡鸣了。”柳氏笑得僵硬。 人说话之时,总会进行一些夸张的修饰,放大某些辛苦与功劳,从不会有人从中去抠字眼讲究。所以,遇上顾霜筠这个故意找茬的,柳氏便本不觉得自己说的有错,可一对话,便处处是错。 而顾霜筠,还不打算放过她。 “约莫这个词用的真好,约莫嘛,就可能是,可能不是。”她连连点头,“嗯嗯,不愧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顾夫人遣词造句厉害,佩服佩服。” 柳氏的脸黑了黑。 她是续弦,真正的大家闺秀,谁会做填房当继母?尤其,上头夫人还是出自功勋贵族的定国公府嫡长女。“大家闺秀”,就是对她的讽刺。 “顾夫人。” 顾霜筠的一声喊,令柳氏心头一颤,打起十二分精神等着她下一句话。 顾霜筠露齿一笑,“顾夫人不必紧张,我手上虽然少说也有上百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毒药,但我心存良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会随便对人下毒的。” 这是威胁,柳氏万分确定。 “或许上一次,我没同顾夫人说清楚。”顾霜筠拿起一块西瓜,递给一旁的霍禹,她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啃一块,解解口中的干涩。 “我对如今的生活很满意,不愿意改变,请顾夫人转告顾老爷,八年前,我的娘亲死了,爹也死了,八年前开始,我便没了爹。请顾老爷也承认这个事实,八年前,他的妻死了,女儿便也跟着去了,他如今有娇妻爱儿,生活幸福美满,便把握住手上的幸福,不要再去奢求他早就放弃的东西。” 柳氏眼睛一亮,脸上遏制不住的笑意,但她马上觉得不对,笑容顿时收起。 而这细微的变化,已经落在顾霜筠眼里,顿时,一抹嘲讽的笑浮现在嘴角。 就说嘛,哪里会有女人心甘情愿地将从未谋面的继女接回家去的。 “霜姐儿,老爷他毕竟是你爹。旁的不说,如今你和霍少将军定亲,三年后你们成亲,也得有父母为你操办婚礼,准备嫁妆,送你出嫁。”她看了眼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霍禹,继续说,“霍家不是寻常人家,今上午,霍家二夫人上咱们府里来拜访……” “啪”的一声,霍禹手中的西瓜突然被掰成两段,断裂的瓜皮落在竹桌上,吓了柳氏一跳,也令她住了嘴。 第八十七章 忒不孝了 “呜哇~”顾檀栾的哭声打破安静。 柳氏赶紧哄儿子。 顾霜筠替霍禹擦拭着沾了满手还有溅在衣服上的果汁。 红鸾打来清水,橙子清理桌子。 分工合作之下,很快,桌面恢复干净。 顾檀栾伏在母亲怀里抽噎,柳氏一脸心疼不舍,柔声劝慰着。 “顾夫人,请你把我方才的话带给顾大人,如你所说,不过两三年后我便要出嫁,既然大家已经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实在没必要在这最后两三年里,委屈自己去建立起本就不存在亲情。”顾霜筠一脸冷漠,起身送客。 柳氏瞥了眼一旁的霍禹,见他面色不善,不敢再多说,抱着儿子离开。 “橙子,去找你翠黛姐姐,把昨晚我让她收拾的箱子带过来,给顾夫人一并带回去。” “是。”橙子答应着,一溜烟跑走。 柳氏很想问是什么箱子,但见顾霜筠的模样,想着问了也不会有结果,索性是给自己带走的,箱子拿来便知道了。 顾霜筠送柳氏到府门,这时,顾府的车夫将马车赶过来,顾霜筠让人直接将箱子抬到马车上。 “这里面,是顾大人每年赠予我的礼物,无功不受禄,这礼物请顾夫人带回去。只是里面的那些个干果吃食的,不耐久放,我已经折成银子放到了箱子里。” “霜姐儿,礼物是老爷做父亲的一片苦心,我不能带回去。”柳氏目光闪烁,连连摇头拒绝。 顾霜筠的举动,实实在在地要与顾家划清界限,她乐见于此。但这些东西不能由她带回去,否则,旁人岂不是说她这做母亲的容不下继女。 “你不愿意带回去,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就是。”话落,顾霜筠转身回府,还命人把门给关上。 柳氏叹了口气,“霜姐儿如此固执,可如何是好?” “娘,我们回去了吧,这里好恐怖。”顾檀栾扯扯母亲的衣摆,声音里依旧带着哽咽。 柳氏搂住儿子,抱着他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这时,从门缝里看着马车走远的橙子,“砰”的一声闭上大门,朝柿子树下跑。 “姑娘,已经走了。” “箱子呢?”顾霜筠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拿着新切的瓜在啃。 “一并带走了。” 顾霜筠嗤笑一声,这些人,总是喜欢口不对心。 霍禹朝橙子摆了摆手,橙子会意,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跑走。 “霜筠妹妹。”霍禹挨近顾霜筠坐着。 顾霜筠瞅着他,等着他的话。 “顾夫人方才,应该是想提到今上午,我家祖母和婶娘到顾府去拜访的事。今下午我被叫回去,她们也提到了这事,不过被我拒绝了。”霍禹的手按在顾霜筠膝头,暖暖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送到她膝上。 “她们想怎么样?” 霍禹冷笑一声,“祖母的意思,你是顾大人的嫡女,定国公府的表姑娘,身份上与我配的上,但你如今的行事,不堪为霍家主母,所以若要她接受你入霍家,你需得立即回顾家去,而且到成亲之前,不得出顾家府门半步,必须真正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当然,你现在种药材、炼毒丹,也不能再做。” 顾霜筠笑出声来,戏谑道:“听起来,霍家的主母很难当诶,不止要出身高贵,还得品德高尚。” 霍禹不屑地嗤一声,“兄长妻成了兄弟妻的女人都能掌理霍家十余年,我看不出有何品德高尚。” “所以,你是怎么同你祖母说的?”顾霜筠好奇问。 “祖母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同她说她也听不清。” “所以呢?”顾霜筠手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这副可爱的模样,让霍禹忍不住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这才继续说,“我直接甩袖子走人。” 顾霜筠给他鼓掌,笑得眉眼弯弯,“我有预感,咱们俩会成为京城最般配,也最惹人讨厌的夫妻哦。” “那也不错。”霍禹搂过她。 “就是好像,有点忒不孝了。”顾霜筠小小的反省一下。 “那我去把顾夫人找回来,告诉她你愿意回顾府去?”霍禹故意闹她。 “那就算了,这不是孝,这是在添堵,她堵我也堵。” 天色渐渐暗下来,柿子树下燃起香薰的木料,将蚊虫全部隔绝在这一方小天地之外。 夜凉如水,淡淡的微风轻拂而来,顾霜筠坐在在竹编的躺椅上,利用身旁明亮的烛光,专注看着手中的药典。 她的身旁,霍禹半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兵书。 面前的竹桌上,西瓜已经撤下,摆着的是切成小块的多汁甜梨,上面插着小竹签,方便在不脏手的情况下取用。 一声“啊~”,顾霜筠的眼睛依旧在书册上,手却自有意识般的准确拿起一根竹签,将上面的甜梨递到霍禹嘴边。 霍禹张嘴咬下,顾霜筠收回手,就着那竹签给自己也取了一个。 夏虫的鸣叫声丝毫不觉吵闹,反而更显得两人之间的静谧。 不远处,绿意探头看了一下,又缩回脚。 “绿意姐姐,你不过去么?萧公子还在前面等着呢。” 橙子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突兀。 绿意想阻止她已经来不及,顾霜筠的声音传来。 “绿意,橙子,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绿意回转身,便迎上顾霜筠看过来的视线,此时,霍禹也已经由躺变坐,神色不悦地瞪着两个丫鬟。 显然,他很不满两人时光被打断。 “姑娘,萧公子来了。”橙子回道。 “萧虚怀?他怎么会这时候来?”顾霜筠诧异,起身,正要走,突然想起,“应该是为萧若谷来的,霍禹,你和我一起去见他吧。” 不用她说,霍禹也打定主意要跟着去。 前厅里,萧虚怀背对着门站着。 那背影,隐隐透出一股孤独寂寥之感,令顾霜筠脚步一顿,一时不好过去。 以往的萧虚怀,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没心没肺的快了模样,如今的他,实在令她太不适应,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此时,厅内的萧虚怀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第八十八章 坦白了 “今天的事我听父亲提过了,我家小弟行为不当,在此,我代他向二位道歉。”萧虚怀九十度弯腰拱手,歉意诚意满满。 就是这份诚意,更是令顾霜筠感觉不对。 以萧虚怀的性格来说,他现在不该为这事出现在这里,即便出现,也该是玩笑性质的讨伐她不该出手伤萧若谷,再顺便表明萧若谷误会了他们两人的关系。 如此诚恳道歉的萧虚怀,太像一个谦逊有礼的正常人,反而显得不正常。 “道歉就不必了,希望现在萧大公子已经向萧若谷解释清楚,你与霜筠妹妹之间仅有朋友之谊,不要让他再胡言乱语,破坏霜筠妹妹的名声。”霍禹纯粹就事论事。 “我家小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私人之事,但我向他解释,却也是解释不通的。”萧虚怀注视着顾霜筠,“他有一点没有说错,我对霜筠妹妹,确实不是单纯的朋友之谊,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便打定主意非霜筠妹妹不娶,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等你发现我的……” “够了!”霍禹大喝,怒冲冲地挡在顾霜筠前面,“萧大公子,霜筠妹妹是我的未婚妻,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萧虚怀苦笑,“我知道,我是一个生母不详的人,虚挂着安平公主府大公子的名头,原本我与她便不可能,如今她是你的未婚妻,我与她更不可能。我一片深情,原本也打算永远埋藏在心底,只是如今被小谷道破,我却不能再自欺欺人。” 他幽幽叹息,“霜筠,我不敢求你回应我的心意,只盼你知晓,我对你的一片心。” 霍禹牙齿咬得磕磕响,双拳紧握,用尽全身力气才阻止自己一拳打向这觊觎自己心上人的家伙。 他的拳头被一双柔嫩的小手握住。 她的力道不大,但他懂她的意思,再不情愿,也往旁边去了一步,让她得以面对着萧虚怀。 “这种玩笑话,说一次就够了,今天对萧二公子,我确实反应过激,不该直接拿箭射他,我错了,向他道歉。” “不,小谷回去同我们说了情况,确实是他不对,应该他道歉。只是他如今伤着,不便出门,只能由我这个做兄长的罪魁祸首来致歉。”萧虚怀的眸子里满是诚恳,语气也带着讨好,“霜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朋友,我原本也打算就做朋友一辈子,只要能经常看见你就好了……” 霍禹忍不了,正要动手,手上就传来痛,低头,便见顾霜筠的指甲掐着他的手背。 就这么一耽搁,萧虚怀继续在说。 “如今小谷说出我不敢说的心意,我再也不能与你做回单纯的朋友。小谷他说的对,我应该说出对你的心意,由你来选择,谁才是最能给你幸福的那个人,而不是连努力都不努力,便把你推到另一个男人怀里。” 顾霜筠眉头紧锁,打量着萧虚怀。 萧虚怀回望着她,唇畔带着如释重负的浅浅笑容。 这笑容,看在霍禹眼里,分外扎眼。 不过手心里握着的小手,令他暂时能容忍。 顾霜筠不信萧虚怀对自己有超越朋友的情谊。 虽说从前世到今生,她经历过的男女之情只有如今与霍禹,但她依旧不认为,平常对自己从来都没个正形,说话不是谈钱谈生意,就是谈八卦打趣自己的萧虚怀,对自己有男女之情。旁的不说,他从来不曾如霍禹这般,对自己言听计从,百般宠溺,也从来不像霍禹,会腻在自己身边说笑打闹。 如同靖王,他们对待她,始终是一个年长者,如兄长一般的态度,给她的感觉,也是两位哥哥。 “萧哥哥。”顾霜筠放开霍禹的手,朝萧虚怀上前一步,微笑伸出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你只把我当做妹妹,我对你的心意,也一直只能藏在心底,要是早知道你对我也是相同的,那我……” “霜筠妹妹,你……你在说什么?”霍禹大惊失色。 “霍禹,对不起。”顾霜筠愧疚的瞅着霍禹,令他心里一片冰凉。 “萧哥哥,我真是太高兴了。”顾霜筠拉住萧虚怀的手,双眼闪闪地望着他,“明日,明日你就让媒人上门提亲,好不好?我迫不及待地想把我俩的事定下来,不然,像庄大姑娘那样的,还要一直一直追着你跑,我会吃醋,会不高兴。” “……”萧虚怀往后退了一步。 “萧哥哥,你说好不好嘛?”顾霜筠往前进一步。 萧虚怀的双眼看向陷入悲痛不可自抑的霍禹。 “萧哥哥,你别管他,你看着我,好不好嘛,明天就让媒人来提亲嘛。” 萧虚怀看回沉浸在两情相悦甜蜜爱情中的顾霜筠,脑中一瞬间闪过诸多念头,随即,他笑了,如同顾霜筠一般,满眼都是欢喜。 “好,明日一早我便请官媒上门,霜筠妹妹等着我。” “嗯嗯,我等你。”顾霜筠重重点头。 萧虚怀拍了拍她的头顶,脚下生风,十分欢快的模样走了。 他前脚刚走,霍禹立即跟进,被顾霜筠一把从后面抱住。 “你干什么?别忘了明日你就要和别人定亲了!”怒不可遏的大吼。 “你愿意我同别人定亲?”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能怎么办?” “我是你娘?” “你少抓我的字眼。” “就抓你的字眼。” “你……”霍禹回转身,手扬起,却怎么也挥不下去,最后,那一巴掌落在了他自己脸上。 “你干嘛?!”顾霜筠惊呼,抓住他的手掌,细看他脸上,已经有了五条红痕。 “我打我自己,关你什么事?”霍禹忿忿。 “你打我喜爱的男人,就关我的事!” “我方才可没动手,否则,他今天别想全须全尾的出这个门!” “谁说萧虚怀啦,我说的是姓霍名禹,第一次见面就大言不惭自比大禹的人。” “你到底有几个……”吼到一半顿住,反应过来她话里的人似乎是自己。 第八十九章 夜会 “你……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不知道她心里真实的想法,不知道她喜爱的究竟是谁,但,他也不认为她是水性杨花的女子。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顾霜筠一脸无辜。 “霜筠妹妹!”霍禹低吼。 “我是真不知道。”顾霜筠叹气,“明天再看情况吧。” “明天萧虚怀就要来提亲!”霍禹咬牙。 “那就等他来了再说。” 霍禹猛地握紧拳,额上青筋直跳。可是,他没法对她发火,唯一想确认的,只有一点…… “你老实告诉我,你对萧虚怀是什么感觉?你当真喜爱他?” 顾霜筠白他一眼,“这是明摆着的事。”拉起他往外走,“好啦,别管这些烦心事了,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事情还多着呢。” “这怎能不管?”霍禹被她弄得一头雾水,焦躁的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你到底是喜爱我还是喜爱萧虚怀?到底要嫁给我还是嫁给他?” “这么明显的事……”顾霜筠说到一半停下,尴尬的笑,她突然发现,虽然她自认为已经表现的很清楚,可似乎她确实没有给他一个正面的回答。 “你快说呀。”霍禹催促。 顾霜筠惊讶地看着霍禹,这般焦躁得手心全是汗水、脸色铁青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呢。这,难道就是吃醋? 这么想着,她就这么问了出来。 霍禹扬眉,“这才是明摆着的事,我当然会吃醋,刚才要不是你拦着我,告诉你,萧虚怀那小白脸就别想活着走出去。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知道不该,但顾霜筠还是忍不住满心的欢喜笑起来,也终于仔细解释了她方才的言行。 “我和萧虚怀合伙这么多年,不敢说对他全然了解,五分总是有的,他所谓的喜欢我,多半是假的,只是我很好奇他为何会在这时候说出这种话,所以就顺着他,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若他明日当真带上媒人来提亲呢?” “怎么可能?他绝不可能上门来提亲。”顾霜筠哈哈大笑。 霍禹认真地开口,“如果来了呢?” “不可能来的。” “如果来了,我就把人全打出去!”霍禹语气间,透着杀气。 顾霜筠愣了愣,耸耸肩,“行,若是来了,就交给你处理。” 反正,不可能来的。 这一晚,霍禹翻来覆去睡不着,抽出随他征战沙场、饮血无数的宝剑,擦得铮亮。 鸡鸣声传来,他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他门前。 目光一凛,他窜身至床帐,侧向里睡着,宝剑依旧握在手中,凝神戒备。 “叩叩” 木门被轻轻敲击,随即,细细的声音传来。 “霍禹,你醒着不?” 是顾霜筠的声音。 霍禹皱眉,正要回答,但心思一转,嘴一撇,不理会。 这时,门扇被推动,脚步声逐渐靠近。 他闭上眼,调匀呼吸,假意熟睡。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摇晃。 “霍禹,霍禹。” 霍禹装出一副刚刚醒来的模样,“霜筠妹妹,你怎会在我房里?” 顾霜筠完全没有怀疑他,“陪我去一个地方。” 霍禹立即翻身爬起,下地,“走吧。” “你睡觉衣服鞋子都不脱,还抱着剑?”顾霜筠惊讶。 霍禹暗叫一声糟,但立即想到一个无懈可击的好理由。 “在军营里习惯了,随时都会有战事,我们习惯穿着铠甲、枕着兵器入睡,这样可随时进入战斗状态。” 几句话,霍禹说得轻巧,顾霜筠听得心疼又佩服。 所谓枕戈达旦,不过四个字,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那是何等的危险,又是何等的英雄。 “霜筠妹妹,要去哪里?”霍禹转开话题,怕她再深究。 在战事紧张的时候,包括他及他爹在内的将士,确实都是铠甲兵器从不离身,但回到京城,没有了战场的金戈铁马、朝不保夕,数月下来,他早就习惯轻松入睡,只是宝剑总会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且睡意浅,稍有动静便会醒来。 “跟我来。”顾霜筠拉起他的手往外走,暗暗下决心要对他好。 霍禹完全没料到,自己紧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令顾霜筠对他有了心疼与钦佩的双重感情,此后待他更是温柔细致,致力于要抚平他在战场上留下的阴影,让他感受生命的祥和与幸福。 顾霜筠的宅子放到京城,就是个寻常人家,但论起宅子的安保,单单霍禹安排的久经沙场、随便一个可抵十个的巡逻兵士,就秒杀京城九成的护院。 这,也令顾霜筠再无法自行偷摸着离开宅子。 不过有霍禹就不同人,固定岗与流动岗的人是他安排的,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何躲避众人的耳目,轻松带着顾霜筠来到府外。 “这里。” 顾霜筠拉着他,来到就在宅子前面一条街的锦绣坊,照样,以霍禹的武力,轻松带着两人翻过围墙,来到后院。 明亮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一个霍禹想要立即挥拳冲上去的人。 萧虚怀。 “啧啧,还没出嫁就懂得从夫了。”萧虚怀玩笑道。 “没法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我没有父,就只能从夫了。” 萧虚怀失笑,“说得像真的一样,最好你是真会从父从夫。” “霜筠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霍禹被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弄得更迷惑了,他们俩如今的对话,没有丝毫之前两情相悦的甜蜜,反而像是好友般互怼。 “这得问他了。”顾霜筠指向萧虚怀。 “这事其实很简单。”萧虚怀摊手,“就是你我之间的合作必须解除,但又不能随随便便解除,需得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我家小弟贴心,恰恰好这时给了我一个爱而不得的好理由,我便顺手拿过来用了。” “解除合作的理由是什么?我以为这些年我们合作的挺愉快。” “确实,若非各为其主,我会很乐意继续和你合作下去。” 各为其主?顾霜筠眼眸微缩,这人如今已投奔李文安门下了吗?而人人皆知她与靖王交好,那么,为李文安门下的他,自然不能与敌营的人合伙赚钱。 第九十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顾霜筠想起前世,他也投到了李文安麾下,可在李文安登顶之后,他反而失踪了,换言之,他并没有享受到从龙带来的荣耀。 他的离开,是因为看透李文安实际上是一个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小人吗?那么现在,依旧以谦逊有礼、礼贤下士示人的李文安,是身为安平公主府私生子的他,能出人头地的选择? 想想相识多年,他从不曾提起安平公主府的人,在各家各府的饮宴、贵公子间的交际,也从来都只有萧若谷,不见萧虚怀,他会想要脱离安平公主府,自己去博一个功名,倒也能够理解。 可是,这么些年来,她提起引荐他与靖王相识,都被他拒绝。便是因为她而两人碰上,他也是一副“老子很忙,没空搭理你”的看似有礼、实则冷淡的模样。 她一度以为,今世她早早找他合作,让他得以发挥所长,不必再依靠投奔皇子,站队储君,他才会对李净宇冷淡,如今来看,是因为他就是看中李文安? 可是…… “为什么是他?”顾霜筠问。她更想问的是,为什么不是靖王。 “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什么,或许,就是千里马遇上了伯乐,就是知道那个人能让自己发挥所长。”萧虚怀笑答。 “换了一个人,你照样能发挥所长。” “也许,但我已经认定了这一个伯乐。” “无论如何都不改变心意么?” 萧虚怀摇头。 顾霜筠咬住下唇,心头纠结。 霍禹看看萧虚怀,又看回一脸苦恼的顾霜筠,他不傻,对朝堂中事也并非一无所知,听得出这两人之间的机锋,也听得出这两人之间确实没有男女之情。 如此一来,对萧虚怀的敌意消失,相反的,从顾霜筠对他的态度,霍禹能感觉到这些年萧虚怀对顾霜筠必然极好,才会让她将他当做兄长。 靖王是兄长,萧虚怀也是兄长,他们两人为敌,在中间的她,为难可想而知。 “自古皇家之间的争斗,说大了是国之大事,说小了,就是兄弟间争家产,是家务事。别人的家事,往往旁观的、并不能得最大利益的人跳得最高、闹得最凶,最后也摔得最惨,说的就是你这种。”霍禹开口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萧虚怀反驳。 “入虎穴之初,动辄便是尸骨无存。即便你最终得到虎子,也可能落得养虎为患的下场。” “不搏一搏,如何知道最后结果?” “诚然,搏总是没错的。只是,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你蠢到只看到利,看不到害,博到最后,就是羊入虎口。” 萧虚怀正视霍禹,“难不成你有两全其美之法?” “行军作战之时,将和,用之必胜,不和,用之必败,是以你想搏从龙之功,忠是你必须做到的基本,如此才可被重用,也就不可能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过因利而制权,你将自己别的路都堵死,便不可取。”霍禹看着萧虚怀,“你待霜筠妹妹如亲妹一般,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你想借机与霜筠妹妹决裂,以此表明忠心,这也没错。只是在我看来,表面上的决裂可以,实际上,你没必要因为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未来,与多年来亲同兄妹的好友绝交。”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么?”萧虚怀搓着下巴思索,“这法子也不错。” 霍禹耻笑,“你若两头做间谍,最后只会落得两头空。” “你刚才那意思,不就是这?”萧虚怀不服气。 “你忠于你的主子,这并不影响你暗地里与霜筠妹妹的交情。这份交情,仅止于朋友,或是继续合伙做生意,而非朝堂上的争斗。” 萧虚怀这下听明白了,“说来说去,你就是心疼这丫头,怕她伤心呗,说这么长一串的道理,真是为难你了。” “若非为了霜筠妹妹,我何必与你说这些?”霍禹不屑,“我霍家世代忠良,只忠于国,忠于君。” 我若是有你这等家世,这般悍然的兵权,我又何必处处算计,百般钻营。 萧虚怀心里掠过感伤,但他很快便将这份感伤抛开。 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孤身奋斗,也早就习惯了各种阴险毒辣的诡计,而所有这些,都只为了那一个目标,耗尽一生心血也必须达成的目标。 “小丫头。”萧虚怀突然将手按在顾霜筠头顶,就如同这么多年来,每次打趣她的时候一样,“萧哥哥我要做的事,太过危险,咱们还是绝交的好。当然,若有一天萧哥哥成功了,到时候,你若是还愿意认我做哥哥,那时候,我再认你做妹妹。” “就没有丝毫周转余地吗?靖王哥哥那边,我随时可以帮你……” “小丫头,我与靖王八字不合,你就别忙了。记得明天媒人上门的时候,拿出你最凶最恶的模样,此后,咱们就是仇敌啦,见面就红眼吵架的那种。” “你放心,我本就是京城出了名的恶女,绝对凶恶到你晚上都得做噩梦。”顾霜筠有些赌气地说,但一想到多年的好友一朝形同陌路,还要势如水火,就有些伤感。 “明日之后,我会把你的田庄铺子重新交回给你。田庄可以继续交由紫苑两夫妻掌理,铺子这边,锦绣坊的东家这些年随我处理生意上的大小事务,可以信赖他,把他提做大管事……” 萧虚怀细细交代着,那样详细而有条理,可见他早就已经在着手整理交接。 顾霜筠很想告诉他李文安表里不一,告诉他即便最后李文安成功了,他也不能共享胜利果实。 可这些话,谁会信呢?她不能明明白白地表明自己活了一世又重生啊。 “萧哥哥,如果哪一天,你发现自己选择错了,随时可以来找我,靖王哥哥那边,我多多少少能说上几句话的。” 萧虚怀开怀地笑起来,点头承诺,“好,若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去找你。” 即便知道他这句话十有八九只是随口说的,顾霜筠心头依旧安慰了些,也期待这未来,当他如前世那般要离开李文安门下时,真的愿意转投靖王这边。 第九十一章 只能背负冤屈? 最凶最恶的顾霜筠,萧虚怀没有见到,他见到的,是带着弟兄们堵在门口,将带过去的礼物砸得稀烂,顺便把人丢出去的霍禹。 决裂的消息传的很快,不少好事者等着看好戏,他们不认为蛮横霸道的顾霜筠能甘心做霍禹背后的女人,由着霍禹在她的宅子打她的友人。 好事者们期待的好戏没能在大众面前上映,但从所谓的顾府下人那里传来的消息,也令他们津津乐道、浮想连连。 萧虚怀被霍禹打了,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上门。但他也不死心,妄图借着交还店铺的名义见顾霜筠,两人趁霍禹去营里时约在府里见面,却被霍禹逮个正着,霍禹与萧虚怀大打出手。霍禹本该绝对碾压,却被顾霜筠药倒,反被萧虚怀打了。 霍禹一气之下回了霍府,如今,霍府正准备解除婚约。只是顾霜筠看中霍府的权势,巴着霍禹不放,甚至给霍家老夫人下毒,逼迫霍禹不得不娶她。 谣言越传越不像话,而无论怎么传,总脱离不了顾霜筠的坏。 许彤颜怒气冲冲地回到府里,问明顾霜筠的所在,冲到药草圃寻她。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摆弄药草,知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子了呀?”许彤颜愤怒大喊,一把夺过顾霜筠手中的药锄,甩到一旁。 “你不是刚刚出门吗?这是……同人打架了?”顾霜筠对她的情况更加惊讶。 此时的许彤颜,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东边冒一团,西边散出发丝,明显被人抓扯过。 “刚出门就碰上几个无知妇人对着咱们大门指指点点,我气不过,和她们理论几句,谁知这些女人说不过我,便想动手打。”许彤颜哼道。 “你被打了?” “我也打了她们。”许彤颜颇骄傲,“要不是莫大哥拉我回来,我绝对把那几个妇人打到跪地求饶!” 顾霜筠失笑,“你现在越来越有女将军的派头了,是和莫离学的吗?夫唱妇随?” 许彤颜这下人如其名,脸上红彤彤,抗议道,“我们是在说你的事,你别转开话题。外面那些传言,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越传越不像话了,就算你习惯了,不管,那霍禹呢?他也由着你被诋毁?这传言里十句有九句和他霍家有关。”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说什么我又管不着。再说了,我没必要为了旁人的闲言碎语费心。”顾霜筠走过去捡回药锄。 “人言可畏你知不知道,要是霍家借口这个逼霍禹退亲呢?” “我们定亲的时候,就没霍家长辈在场,退亲,霍禹也不会被左右。”顾霜筠拍拍许彤颜的肩膀,“安心啦,旁人不知道实际情况,霍禹知道的,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和我在一起,不会被流言蒙蔽。” 当事人自己不在意,许彤颜也只能放下,看看周围,“霍禹不在吗?” “他去了营里。”顾霜筠提着药锄要继续给药草松土,又停下,“对了,这么长时间没听你提起许家了,你查证据查的怎么样?” “别提了,根本一点线索也没有。”许彤颜烦躁的摆摆手,“我去整理一下,待会儿和莫大哥继续去盯着,我就不信庄氏不露出马脚。”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跑走。 莫离拱了拱手,也要走,被顾霜筠叫住,问起这段时间查的情况来。 “我们原本想从赤背蛛查起,查到赤背蛛的来源,再顺藤摸瓜拿到庄姨娘取得毒药继而下毒的证据,但……” “赤背蛛的毒本就难得,又属于剧毒,即便有交易,也必定是暗中进行,你们想查,根本摸不到路径。”顾霜筠帮他说了。 莫离点头,“是,所以我们换了法子,请人放出假消息,需要赤背蛛做药引,愿高价购买,可惜还是无人响应。” “这很正常,能与庄氏搭上线,卖赤背蛛的人,肯定不是简单的,想来你们放出的消息他也会查探,许是发现了不对劲,便没有出现。” “我们猜想也是如此。”莫离无奈耸肩,“现在,我们在用最笨的法子,守株待兔。彤妹妹打探到消息,最近庄姨娘生了病,总是吼叫着说有小鬼敲她的头,还坚持这事是国公夫人害她。彤妹妹想着,庄姨娘当初把赤背蛛的毒拿来栽赃了叶夫人,如今她疑心国公夫人害她,多半又会出手暗害国公夫人,是以如今我们蹲守在定国公府外,只要庄姨娘身边的丫鬟嬷嬷出府,便跟踪上去,希望借此能查到她们取得毒药的法子。” “这确实是最笨的法子。”顾霜筠叹气,“庄姨娘不会放过国公夫人肯定是真的,但她是不是还会用毒这一招?就是用毒,她也可以藏起别的毒物,不一定就只有栽赃叶姨的赤背蛛之毒。” 莫离也知道这法子变数太多,成功率太低,但如今没别的法子可想。 不,也不是没别的法子。 “顾姑娘,你对毒物有了解,京城里有哪些药房在暗中卖毒药的,你知道不?” 顾霜筠目光一转,笑了,“你们行军打仗,讲知己知彼,我当然也会去研究别人制的毒。” “那么赤背蛛……” 顾霜筠摇头,“我不能说。” “为何?” “京城是天子脚下,能在天子脚下做这种生意的,能是普通人吗?包括我自己,若不是有靖王哥哥撑腰,就我这院子里的毒草毒花,早就被铲平了。”顾霜筠手撑着药锄,“你们要查赤背蛛,如最初,你们想把人钓出来,钓的出来是你们的本事,是那人的失误,怨不得旁人。若是我指点你们定向去查,那就是在害你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别人便有上百种法子让你开不了口。” 莫离皱眉,神情凝重,“难道叶夫人和彤妹妹就只能背负冤屈?” “也不是,现在这法子虽笨,也不是不会成功,只是我还是那句话,查庄姨娘便只查庄姨娘,只从庄姨娘身边的人下手,如此,才可相安无事。”顾霜筠目光一转,“其实,国公府的人不是笨蛋,叶姨与庄姨娘的为人谁都瞧在眼里的,谁才是真正下毒之人大家心知肚明,如今这局面,不过是叶姨与彤姐姐没有利益相干,而且,借此机会叶姨与彤姐姐得以离开定国公府,可说是因祸得福。” 第九十二章 不如离开京城 顾霜筠看向莫离的身后,重新梳理整齐的许彤颜正走过来。 “若是查出来叶姨与彤姐姐是被冤枉的,定国公府要将你们母女接回去,你们怎么办?回吗?” “当然不回,我和娘已经被赶出来,就不会再回去。”许彤颜答得坚决,转向莫离,“莫大哥,咱们走吧。” 莫离朝顾霜筠点了下头,同许彤颜一起出府。 路上,莫离将与顾霜筠方才的谈话告知许彤颜,许彤颜有片刻的怔楞,随即便恢复过来,态度依旧坚决。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查这事,不能白白背这冤枉。”她望着莫离,“莫大哥,你是盛朝的英雄,用性命守护了盛朝百姓的安宁,我想嫁给你,就要清清白白的嫁给你,不要背负着毒害嫡母的罪名。” “我喜欢的是你,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能影响我分毫。”莫离立即表明态度。 许彤颜感动的微笑,“可是我不要旁人议论你。” 莫离抱了抱她,“好,你要查,我就陪你一起查。” 此时,府内,顾霜筠正往叶姨娘的屋子去。 自从搬到这宅子之后,叶姨娘不同于许彤颜开心得到自由,又一心想洗刷冤屈,叶姨娘还是如同在定国公府里一般,整日在自己的屋子里,做做衣衫鞋袜之类的女工活,即便出门,也是帮着府里做些洒扫、下厨等工作。顾霜筠劝过她放宽心,可以出门走走玩玩,把这宅子当自家看待,但叶姨娘始终谨守分迹。 就是顾霜筠称呼她“叶姨”,让下人称呼她“叶夫人”,叶姨娘也是连连摆手,连称不敢,自称是“叶氏”,最后,在顾霜筠坚持下,她才接受“叶姨”这称呼。 顾霜筠到时,叶姨娘正坐在窗边,手里绣着一张帕子,见顾霜筠到,立即放下针线篮子,起身向顾霜筠行礼。 “叶姨,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这么见外。”顾霜筠两步上前扶住她,看向那针线篮子,“叶姨绣工真好,这猫儿活灵活现的,可爱极了。” “霜筠姑娘过奖了。”叶姨娘有些局促地站着,知道顾霜筠拉她,她才坐下。 “叶姨,我来找你不为别的,是想问问,对未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叶姨娘一脸为难,她这一生,前面在庄子上,帮着家人种田养鸡。后面入了定国公府,更是谨小慎微,提心吊胆。三十余年光阴过,始终不脱旁人的阴影,没有自主。如今顾霜筠问她,她也照样没有方向,不知道能有什么打算。 “我听彤姐姐提过,叶姨的父母兄弟是庄头,管着定国公府的土地,也是种田的好手。自打叶姨离开定国公府后,我有请人关注他们的情况。以往有叶姨在,定国公府的管事多多少少看点薄面,叶姨的父兄日子过得还不错,但叶姨离开了定国公府,府里便将叶姨父兄手里的土地收走,别说庄头了,就连想做一般的庄户也不能。” 涉及父兄,叶姨娘急了,“我父兄多年来从来没有仗着我是府里的姨娘就乱来,他们一直守本分,怎么……怎么可以把地收走?我父兄只会种地,把地收走了,他们要怎么过活?” “我找叶姨便是想说这事。”顾霜筠拍拍她的手安抚,“我从多年前,便在买地囤粮,京城周边的土地能买的都买下了,又在江南鱼米之乡买了大片土地。只是,我远在京城,鞭长莫及,江南的土地只能交给当地的管事理着,我总不放心。加上我听霍禹提起过,莫离的家乡是江南的,如今战事平缓,他有心回家乡,只是因彤姐姐在京城,他便跟着留下。” 顾霜筠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我的意思,若叶姨愿意,便让彤姐姐和莫离的婚事办了,然后,叶姨和彤姐姐可随莫离去江南生活,如此,也能避开定国公府的人。再则,叶姨的父兄可随着去江南,我在那边的土地,就拜托叶姨的父兄帮着管理。” 叶姨娘想到前几日,嫂子才来见过自己,当时问起家里的情况,嫂子面有难色,嘴上却说一切都好。当时,她只当许是今年收成不好,如今想来,是家里情况艰难,嫂子又不想让自己担心。 叶姨娘心里苦涩,这些年,自己定国公的妾室,如同奴仆一般,连见爹娘和兄弟一面,都要经过主母同意,实际上,一年也不得见亲人一面。如今离了定国公府,依旧摆脱不了定国公府的阴影,而若是能去江南,在那个无人知晓她过往的地方,在定国公府的人伸手不着的地方,她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想到这,叶姨娘起身,“扑通”朝顾霜筠跪下,重重磕头,“霜筠姑娘,你的大恩大德,叶氏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叶姨这是做什么?快点起来。”顾霜筠赶紧上前扶起她,“我把彤姐姐当姐姐看待,叶姨便是我的长辈,以后切不可再这样了。” “霜筠姑娘,我哪有资格称你的长辈……” “我都叫你叶姨了,你如何不是我的长辈?”顾霜筠笑道,“叶姨这是答应我的提议么?” “当然答应,这事对我和彤儿,我的爹娘和兄弟,都是天大的好事。” 顾霜筠摇头,“背井离乡,这算什么好事呀。” “这里是故乡,却连一块讨生活的土地都没有。到了江南,一家人在一起,便是他乡,也是故乡。” “叶姨能这样想就好。”这是顾霜筠最喜欢叶姨娘的一点,她看似软弱,却有如流水一般,改变自己去适应上苍给予的苦难,让悲苦的生命在苦难中也能有笑颜。 顾霜筠同叶姨娘说了一些江南那边土地的情况,也说了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囤粮,囤得越多越好。 之后,顾霜筠给叶姨娘安排了马车,让她得以回去见爹娘和兄弟,随她一起去的,还有紫苑和她的夫君。 晚膳之前,顾霜筠以为会留下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的叶姨娘回来了,兴高采烈地告诉顾霜筠她爹娘和兄弟、嫂嫂、弟妹都愿意去江南。 第九十三章 要办喜事了 晚些时候,许彤颜回来,叶姨娘将这消息告知她,许彤颜顿时愣住,待听得叶姨娘对顾霜筠感恩戴德,她顿时明白,顾霜筠的此番安排必定与下午她同莫离说的那些有关。 许彤颜立即去找顾霜筠,表明自己在未洗刷冤屈之前,绝对不离开京城。 顾霜筠朝几个丫鬟挥挥手,让她们都出去,将空间留给自己和许彤颜。 “你洗刷不了,也没必要洗刷。” “什么意思?” “若我没有料错,庄姨娘快死了。” 许彤颜骇然地瞪大眼。 确实,从定国公府里传出来的消息,庄姨娘疑心赵氏要害她,行事越发癫狂,但说到死,庄姨娘的身子骨强健着呢,一年也不见叫一次大夫,怎么就会要死了?除非,是有人要她死。 “你以前说过,庄姨娘背后有辅国公在,所以即便人人都知道下毒的极可能是庄姨娘,定国公依旧坚持我和我娘才是下毒之人,要我们以命偿还……如今,他难道就不保庄姨娘了?就由着庄姨娘被害?” “若是查明庄姨娘下毒,舅舅便不能轻拿轻放,而一旦在明面上处置庄姨娘,以后二表嫂在府里如何处?与辅国公的关系也多少会受影响,所以,明面上,庄氏不能有错,也不能直接处置。但是,如今罪名由你和叶姨背了,放过你们也是因为我的威胁,舅舅为了救舅母不得不为,是以明面上庄氏没有任何错误。” 顾霜筠讽刺地笑,“我如今才算看明白,舅舅当初是把我也算计了,他肯定早就预料到我会保你们。只可怜庄氏,还认为依旧可以背靠辅国公为所欲为,却不想想,辅国公府已经把二表嫂嫁过来,与定国公府正房已经是姻亲,她毒害的人更是二表嫂的婆母,若是真让她成功了,二表哥要如何与同姓庄的二表嫂相处?辅国公和夫人能高兴她如此给自家闺女下绊子?” “如今的庄氏,已经是辅国公府的弃子,在定国公府,有二表嫂维系与辅国公的关系,她同样是弃子,如今她还活着,不过是留一个缓冲的时间,不让她死太快而已。” “既然如此,我更要留下,庄氏是弃子,爹就会还我和娘清白。”许彤颜高兴起来。 顾霜筠摇头,“为了二表嫂,你和叶姨的黑锅就得继续背下去,如我之前说的,明面上,庄氏不会有任何错误。你自己想想,我和霍禹的事,莫须有的事情能在一两天传的满京城大街都知道,但庄姨娘越发癫狂,你可听谁议论过半句?若不是今天听莫离说起,我还以为定国公府一片祥和呢。” 见许彤颜神情郁郁,顾霜筠拉她坐下,“这就是现实,世家贵族的家丑不可外扬,再多的丑事都是藏着掖着,外人瞧来都是一片团结祥和。如庄姨娘这样的,她的死甚至可能是定国公府和辅国公府默认,他们能让她死,却不会让她的丑事外扬。所以,除非你能比辅国公府更有权势,让舅舅求着认回你这个女儿,否则,大概率这黑锅你们得一直背下去。” “我不甘心。”许彤颜抓着顾霜筠,“就因为我和娘没有权势撑腰,我们就得为别人背黑锅吗?在定国公府,我们处处小心,事事谨慎,逆来顺受,这样还不够吗?” 这样的悲愤,顾霜筠曾经也有,可是,自己若没有足够的实力,那就是被别人操控在掌心,就是反抗不了。 “彤姐姐,恕我直言,你和叶姨与被抛弃的庄氏相同,留着不是因为不敢动你们,而是暂时不想动你们。你们与定国公府的关系也不可能完全切断,留在京城,说不上哪一天,或是舅母想起你们来了,或是别人利用你们与定国公府拉扯上,无论哪一种,你与叶姨都无力反抗。” 顾霜筠说得狠心,许彤颜心里又悲又怒,但她也深知这些全都是事实,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地感觉,从小到大她感受的太多。 “离开京城,看似是背负着罪名离开,但在亲近的人眼里,都知道你们的真性情,都知道你们是无辜的。你们到了江南,叶姨可以和父母兄弟一起生活,享受迟来的天伦之乐,你也有莫离这个知心人相伴,兴许过不久会有小娃娃,到时候,定国公府是什么?早被你抛到九霄云外啦。”顾霜筠语气轻松,笑着打趣许彤颜。 许彤颜脸上泛红,又有些不确定,“莫大哥是大将军,若是回了江南老家,岂不是要做个默默无名的农夫?这对他不公平。” “回江南是他自己对霍禹说的。”顾霜筠犹豫一下,决定多说一点,“我听霍禹提过,新兵入伍之时,便人人写了一份遗书放着,上了战场,每个人便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那份在旁人看来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的英勇无畏,深藏在后的,除了对家国的情,还有恐惧,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他心里期盼的,或许正是一份安宁祥和的平淡日子。” 许彤颜细细思索着这些天与莫离的相处,突然发现,自己确实不曾听他提起过战场上的事,也或许,是他总是开朗笑着,所以她从不曾想过他曾经历过残酷的战场。 “我会同莫离商量一下,如果回江南是他愿意的,那我就去江南。”许彤颜做下决定。 顾霜筠目送许彤颜离开,这时,霍禹进来。 他回来已经好一会儿,只是顾霜筠与许彤颜说话,他便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咱们府里,应该要办喜事了。”顾霜筠笑道。 “便宜了莫离,居然比我还要更早抱得美人归。” 霍禹不服气地哼哼,引得顾霜筠发笑。 但她的笑容没能持续多久,走过去,伸手抱住霍禹劲瘦的腰身,脸颊贴在他坚硬的胸膛。 “彤姐姐去了江南,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你若是想见她,我就让莫离带她来京城,或者咱们去江南玩,随时都可以去。” 江南距京城千里,哪是说去就能去的。 虽知现实如此,顾霜筠还是为他的承诺感到高兴。 第九十四章 不能说谎哦 “霜筠妹妹,对不起。”霍禹突然道歉。 顾霜筠疑惑地看着他。 “近日外面的传言,是祖母命人传出去的。” “是她乱传我给她下毒的啊。”顾霜筠若有所思,“如此一来,我若是不毒她一毒,岂不是害得她几十岁的人了说谎。” 霍禹傻了,“霜筠妹妹,你说真的?” “你说下毒吗?是啊,当然是真的。”顾霜筠期待地望着霍禹,“你什么时候引荐我见见你祖母呗,否则我不认得人,伤到无辜就不好了。” 她的模样再认真不过,霍禹相信她是真的做得出对祖母下毒的事。 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 这下,换顾霜筠傻了,她给他祖母下毒,是一件好笑的事? “霜筠妹妹,我真是太喜爱你了。”霍禹一把抱住顾霜筠,在她脸颊上香了一个。 见顾霜筠一脸疑惑,他止不住笑容,将她拉坐在身畔。 “我娘,当年就是被祖母逼走的。”霍禹紧握着顾霜筠的手,仿佛放松了她就会消失一般。 “小时候的事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突然有一天,我娘就不见了,之后,二婶便入了门,以主母自居,我也过上了食不果腹的苦日子,更有流言称我娘背叛了我爹,甚至我也不是我爹亲生的孩子。那段时间,我拼命练武,想要和爹一样做将军,让人知道我绝对是我爹亲生的娃!” “你娘就是因为这些流言离开你爹?”顾霜筠问。 他说的这些,顾霜筠都是听在耳里、看在眼里的,即便是现在,京城里有些长舌妇私底下都在讨论霍禹身世不明。 “不止是这样。”霍禹愤恨,“八年前,你中毒的那时候,我爹回来,在京里呆了半个月,查清了我娘离开的事实真相,然后便带着我去了边关,此后八年,我们不曾返京,包括这一次,原本我爹应该与我一起返京述职,但他宁愿上书留守,也不愿回京,就是因为祖母。”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点说呀。”顾霜筠急了,说了这许多都没说到重点。 “这就说,这就说。”霍禹捏了捏她的手心,“二婶的娘和祖母是亲姊妹,祖母一直想让我爹娶表妹亲上加亲,可我爹看上我娘,对了,我娘是孤女,杀猪为生,这样的儿媳妇祖母看不上,可她架不住我爹喜欢,还是只能让我爹把我娘迎进门。就在我娘怀着我的那一年,边关战事告急,我爹只能离家上战场,再之后,我娘生下我,我爹依然在边关不得回家。这段时间,祖母和二婶都没有死心,时常欺辱我娘,我娘为了我爹和我,都忍下来。祖母心一横,竟然暗地里给我娘下药,将她药倒,又找了个男人要坏我娘的清白,我娘不愧是杀猪的,反切了那男人的宝贝,让祖母没能得逞。” “我想认识你娘。”顾霜筠万分崇拜,这样的女子,简直就是她要学习和看齐的偶像。 霍禹咧嘴笑,对有这样厉害的娘亲十分骄傲,但随即,他的脸色便暗淡下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即便娘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却依旧被祖母以不守妇道为由,代我爹写下休书。娘当然不愿接,祖母便威胁她,若是不收休书,便要把我娘扭送官府,告我娘犯下莹乱之罪,可笑的是,罪证是好几个我娘压根就不认识的男人。我娘为了不损害我爹的名誉,只能接下休书离开。” “你爹既然查明了事实真相,那你娘现在,是在边关与你爹团聚吗?” 霍禹神情低落,摇头,“这些年我爹一直在找我娘,但始终没有找到。” “肯定能找到的。”顾霜筠安慰道,“你娘那么厉害,说不定现在就在哪个地方过得风生水起,等着你和你爹去找她团聚呢。” 霍禹笑了笑,对此并不抱多少希望。 当年爹查到娘受冤屈离开后,便一直在查探娘的下落。而查探的结果,是娘离京之后,往边关方向去了,应该是准备去边关找爹的。可之后她便下落不明,如果她还活着,这么多年,她肯定会出现,没有出现,那便是凶多吉少。 “霜筠妹妹,当年祖母能为了逼走我娘,耍下阴狠手段,如今她不满你我的婚事,不知道又会耍多少手段,你一定要当心,尤其是出入间,一定要让人跟着,不可单独一人。”霍禹严肃认真地交代。 “我会注意,不过我觉得,一直提防着不是长久之计,最好能想出个法子,让你祖母再也不敢来招惹我。”顾霜筠眸光发亮,“嘿嘿”奸笑,凑近霍禹,“亲爱的未婚夫,你要不要介绍我与祖母认识呀?” 霍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让她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呗。比如,让我对她下毒这事,不再是虚假的谣言。” “下毒没问题,就是别致命,为她惹上人命官司不值当。” “没问题,我会精挑细选适合最适合祖母的一款,也可以买一送一,给二婶送一点。”顾霜筠顽皮地眨眨眼。 霍禹大笑,搂过她又在脸颊上香了一个。 所谓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亲了第一次之后,便再也停不下来。 顾霜筠有些害羞,但对他的亲近并没有厌恶之感,便将这份害羞压下,坦然接受。 霍禹对顾霜筠漏了一点没说,便是祖母又犯了十多年前的老毛病,看中了她娘家一个亲戚家的女儿,按辈分也该叫他表哥的女子,准备上一辈没能亲上加亲,这一辈继续努力。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散播关于顾霜筠的谣言,想方设法逼迫他退亲。 而顾霜筠,同样有事没有告诉霍禹。 下毒,她是说认真的。当初离开定国公府之时,她给庄氏吃下的药丸便是不是毒药的毒药。 不是毒药,是因为它仅仅令人神志昏沉,感到疲乏,遵从药效好生休息一两个月,药效便会自己消失。是毒药,是因为若是不遵从药效多多休息,反而强行用药压制,或者满脑子想着算计别人,便会导致严重的头疼,最终会如敲骨吸髓般痛不欲生。 如今庄氏的反应,明显的便是她不曾顺从药效。 第九十五章 用用你的脑子 皇宫。 李净宇在太监的引领下来到御花园,远远的,便见八角亭内,皇帝在饮酒赏歌舞。 李净宇一看清歌舞者的面貌,便立即低下头。 那歌舞者,乃是许玉颜。 这时,太监停下,等待通报给皇帝,得到允许之后,再领着李净宇过去。 此时,歌舞未停,李净宇低着头,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跟随太监在八角亭外站定,再向皇帝行礼。 “皇儿有何事求见朕?” “回禀父皇,日前汉中官员送来硝石,儿臣将其交予工部,已确定质量上乘,儿臣特奏请父皇,愿请命前往汉中探查硝石储量,建场开采。” 皇帝抬手,命歌舞暂停。 许玉颜正妩媚笑着要上前,被皇帝摆摆手,要求离开。她脸上笑容不变,屈身行礼之后,与众乐师一起退下。 顿时,八角亭内只剩下父子俩。 “你可知硝石有何用处?” “可制作火器。” “不错,硝石是制作火器的关键所在,火器的威力,较寻常刀枪剑戟强过千百倍,你从何处得知此事的?” “儿臣掌管兵部之时得知。” 皇帝冷哼一声,“朕命令火器为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外传,你虽掌管兵部,却只在京城之内,得知火器存在已属意外,要知道火器与硝石的关系,更不可能。” 见瞒不过,李净宇只得坦诚是自己将硝石赠送给顾霜筠,霍禹发现后,因硝石是管制之物,将硝石退还给他。在自己追问下,霍禹道出硝石可用于制作火器。 “火器之事,你可有对旁人道?” “儿臣知此事关重大,不曾对人言说。” “算你有些分寸。”皇帝声音懒懒的,没有对硝石再下决定,而是转了话题,“你掌管兵部,司掌兵将任用,对于霍禹,你可有决定?” 李净宇心里咯噔一下,才说了火器是从霍禹那里得到的消息,现在就问他对霍禹的看法。 “霍禹少年英雄,战功赫赫,儿臣大胆揣测父皇对他有安排,故不曾思考过他的任用。” “兵者,国之大事也。你为兵部主事,岂能毫无主见?” 李净宇低着头,沉默地承受皇帝的怒骂。 “以前没有想过,就现在想,一个小小的霍禹便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你还能做成什么事?”骂完,皇帝叫声来人,退到亭外的众人又回来,皇帝命乐师继续奏乐。 许玉颜挨在皇帝身边,娇娇柔柔地给皇帝倒酒。 皇帝搂着美人,喝着美酒,听着美妙的乐曲,手指在桌上轻敲打着节拍,惬意得很。 李净宇依旧站在亭子外,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不敢擅自开口。但其实,真要让他开口,他拿不定主意说什么。 年幼时,他眼里的父皇是无所不能的强者,也是仁民爱物的贤者。但越长大他越发现,父皇耽溺美色,刚愎自用且疑心病重,听不进劝诫,直谏之臣不是被杀便是被贬。唯一有个好的,是他不喜只会阿谀奉承的无用之辈,对鱼肉百姓、败坏朝纲的贪官污吏惩治亦十分严格,无论是谁,一旦犯法必定严惩不贷。 如此,王朝上下、朝中内外还算安宁,偶尔有小匪小乱,都不足挂齿。 李净宇衡量着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作为唯二的皇子之一,他相信即便惹皇帝不悦,顶多也就是被冷落,不至于有性命之危。就是霍禹……耳朵里听着许玉颜柔和似水的声音,李净宇想到近日宫中都道皇帝很喜欢这位新进的修容,或许现在,皇帝早就把顾霜筠忘了,对霍禹也早就没有芥蒂,反而是他,顾虑的太多,遮遮掩掩的不敢说反而令人生疑。 就在李净宇胡思乱想之际,一首曲子奏完。 “想到了吗?”皇帝开口问。 “回禀父皇,儿臣以为,霍家世代忠良,霍禹少年英雄、能力不凡,值此边关战事停歇之际,可将霍禹留在京城,遣往北衙任职。”李净宇说出自己早就有的打算。 “这是你的打算,还是霍禹,或者你那霜筠妹妹的要求?” 李净宇的心立即提到嗓子眼,扑通跪下,“父皇明察,这只是儿臣的一点看法。北衙负责宫中护卫之职,责任重大,素来由家世清白的京中子弟组成,儿臣看来,霍禹无论能力或者身份,都合适入北衙。才会有此想法。” “霍禹背靠霍海取得战功,实际能力如何难以评判,又少年成名不知天高地厚,若再让他入北衙,为朕之近臣,岂不是让他更骄恣狂傲,不可一世。” 李净宇心中慌乱,皇帝对霍禹如此不满,明摆着还是记恨夺美之恨。 “日前睿王上了折子,如今成国称臣,被成国封锁的西北商道可望再度打开,与西北各国互通有无。只可惜盛朝与成国交战多年,沿途各地失于管理,盗匪横行。就让霍禹带人护送商队前往西北各国,扫清沿途盗匪,若他能办成这事,便可见他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届时,再考虑重用不迟。” 这番话,很明显是皇帝早就考虑好了的,李净宇嘴上维持着平静回了一个“是”,心中十分惶恐。 “你退下吧,以后做事自己多用用脑子。” “是。”李净宇跪下,行礼之后,倒退着退出。 八角亭内,皇帝就着许玉颜的手,喝下杯中橙黄透亮的美酒。 “皇上,臣妾请求之事,你答应了嘛。”娇娇的声音,出自许玉颜之口。 “朕对你那小表妹也是喜爱的紧,你求朕将她迎入宫中,不怕朕宠了她,就不喜你了?” “皇上乃真龙天子,臣妾不敢妄图独占皇上,只愿能尽自己之力,为皇上分忧解劳。”许玉颜莞尔一笑,“我这表妹最大的本事便是制毒用毒,结业礼上太医对我母亲所中之蜂毒束手无策,唯有她能解,如此本事,臣妾想来,对皇上肯定大有用处。” “这本事倒确实不错。” 许玉颜执壶倒酒,再双手递上,“再则,接下来霍少将军便要再次出征,我这表妹又与她爹和继母不和,没了霍少将军支撑,她岂能继续独居?只会回顾府去,与其如此,不如入宫来,臣妾与她自幼一同长大,感情甚笃,她入宫与臣妾作伴,于她于臣妾都是好的。” 皇帝接过酒杯,仰头喝下,若有所思。 第九十六章 珍妃 李净宇离开八角亭后,去见了养母珍妃。 在沉香的宁静淡雅中,一位青衣素颜的女子跪在白玉观音像前,美目微闭,双手合十,口中低吟着妙法莲华经。 李净宇阻止了宫人见礼,默默走过去,跪在女子身旁,吟诵起经书。 一篇诵完,女子睁开眼,李净宇立即伸手扶着,助她站起。 然后,他才行礼问安。 珍妃扶起他,仔细打量他的气色,满意地点点头,携了他的手,母子俩在软塌上落座。 宫女倒上温热的茶水,行礼之后,退到一旁。 李净宇看着对面一举一动无不透着美好的珍妃,想到八角亭内倚在皇帝身畔的许玉颜,眉心便折了起来。 外人都道皇帝宠爱珍妃,但多年来,父皇身边的美人不断,而母妃始终是这样优雅从容的模样,独居于这宫苑内,不曾涉足宫中的任何争斗。是她哀莫大于心死,看透了君王的宠爱不长久吗? “怎么一直看着母妃?”珍妃笑问。 “许久不见母妃,儿臣对母妃甚是想念。只是如今出宫建府,又在兵部任职,不得时常进宫,儿臣心中愧疚。”李净宇抛开脑中的杂思,笑着与珍妃闲话家常,说一些自己听到的遇到的趣事,引得珍妃脸上笑容不断。 就是在李净宇多次提到顾霜筠时,珍妃脸上笑意转淡。 “净宇,你待顾姑娘若是有男女之情,就大胆争取,否则以后,你会后悔的。” 李净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待霜筠妹妹确实只有兄妹之情。” “你的身边除了侍女,便只有顾姑娘,你从小到大,也只有顾姑娘能让你如此上心。”珍妃语重心长道,“人的一生,能遇到一个倾心之人,是难能可贵的幸运。遇上了,便要抛开顾忌,大胆地去争取,如此,即便失败了,日后回想起来,也不会有遗憾。” “儿臣知道,儿臣遇上倾心之人,一定会全力去争取。” 珍妃微微一笑。 “母妃,您可遇上了倾心之人?”话脱口而出,李净宇立即后悔了,可说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回来。 珍妃低头看着手中澄澈的茶水,没有做声。 “儿臣错了,母妃当儿臣什么也没说过吧。”李净宇急急道。 “无妨。”珍妃摇头,柔声开口,“我很幸运,我遇上的那个倾心之人,他亦倾心于我,和他在一起,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光。” 那人是父皇吗? 李净宇心中疑惑,但他没有说出口,只因为此时的珍妃,脸上那抹幸福的笑容太美,他不忍提出这必定令人失落的问题。 “说来,你认下顾姑娘为义妹已有八年,母妃还不曾见过她,有机会,带她来见见母妃吧。”珍妃提起说过好几次的话。 “原本结业礼想带她见见母妃,但之后发生太多变故……”李净宇没有继续说下去,结业礼上的变故之一,如今就伴在皇帝身边,深得皇帝宠爱。 任何人要进宫,都必须先得到皇后的同意。而嫔妃们也出宫,只有皇帝死后,或入皇陵陪葬,或到自己儿子府里安养天年。是以珍妃很久以前便想见见顾霜筠,却唯有结业那天顾霜筠光明正大入宫这一个机会。 谈到结业礼,珍妃便另想起一事。 “如今皇后可还有提到要给你指婚?” 李净宇畅快地笑起来,“自打结业礼之时,皇后想在婚事上拿捏儿臣,被儿臣以父皇允许儿臣自择婚约的圣喻拒绝之后,她便不再提儿臣的婚事。” “如今睿王婚期将近,皇后正忙着,只怕忙过这一阵,她又会注意到你,你切记不可疏忽大意,明面上有皇上的圣旨在,她不能直接指婚,怕就怕使手段,令你不得不娶。” “儿臣知晓,一定会注意。”李净宇乖巧的承诺。 母子俩正说着话,外面太监高声通报“陛下驾到”。 母子俩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都看到了诧异。随即,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迎了出去。 “朕就知道,靖王必定会来爱妃这里。”皇帝笑着,扶着珍妃的手臂令她起身。 “靖王孝顺,每次入宫总会来臣妾这里坐一坐。”珍妃低着头,语气平淡。 皇帝脸上带笑,眼神却冷漠,将跟在身后的许玉颜扯过来,“这是朕新纳入宫的玉修容,爱妃素来独居宫中,想来还未见过,今日朕特地待她过来,给你见一见。” “是个美人。” “朕倒是觉得,她与爱妃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 听见这话,许玉颜的脸上的笑容僵住。 “臣妾面容丑陋,比不得玉修容容姿美丽,不同凡女。” 无论皇帝说什么,珍妃始终是恭敬却平淡的语气,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她的诚意,只有敷衍,偏偏一字一句,挑不出错来。 李净宇从小到大看过这样的场景无数次,次次提心吊胆,因为最后,皇帝都会被激怒,在他以为要治罪的时候,怒气冲冲地走人。 以前不明白,现在他知道这是纵容,也正因为此,宫中才会认为皇帝最宠珍妃。 只是,这份纵容能维持多久?说不好哪一天,皇帝对珍妃的耐心便告罄。 “靖王。”皇帝突然看过来。 “儿臣在。” “朕命你去霍家、顾家传旨。” 得到皇帝示意,太监将捧在手上的圣旨送到靖王面前,李净宇接过,请示过皇帝同意,方才打开圣旨。 “父皇,这……”李净宇又惊又怒,失态地瞪着皇帝。深吸口气,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愤怒,尽全力以平和的语气开口。 “父皇,顾家姑娘素来顽劣,喜专研毒物,让她入宫不妥。” 此话一出,珍妃也知道了圣旨上的内容,顿时,抬眼看着皇帝。 皇帝唇角一勾,“有何不妥?她入得宫来,那些个毒物自然都留在宫外。”皇帝揽着许玉颜,“你速速将旨意传到,让她入宫与玉修容作伴。” “父皇,从来没有做表妹的入宫给身为皇妃的表姐作伴,这恐引起百官与百姓议论,还请父皇收回成命。”李净宇跪下请求。 第九十七章 有内奸 “朕的命令,谁敢议论?!”皇帝霸气而凌厉,“朕听闻,安平府上的萧虚怀亦倾心这女子,日前还找了官媒上门提亲,被霍禹打了出去。此间霍禹需再度出征,为了他霍家不再丑事重演,将这女子管制在宫里,也不枉霍家世代为国征战的苦功。” 皇帝看着珍妃,“爱妃意下如何?” “这女子与我无关,无所谓。”珍妃淡然回答。 “靖王认这女子为义妹,为了她敢违逆朕,爱妃就不想见见她?” “有缘自会相见。”珍妃平静的看着皇帝。 明显,皇帝对这回答不满意,冷哼一声,“你倒是随遇而安。” 珍妃静默不语。 皇帝脸色黑沉,转身踩着愤怒的步伐离开。 许玉颜等人自然也跟着走了,留下李净宇还想上前,被珍妃一把拉住,朝他摇头。 “母妃,霜筠妹妹决不能入宫!”李净宇急道,“她的个性宁折不弯,一旦入宫轻易便冲撞贵人。” “你父皇心意已决,你越是抗拒,他越坚持。目前,你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将旨意传到,至于以后的,便见机行事吧” 李净宇心里愤怒,也无奈,只能接受珍妃的建议,带着人前去霍、顾两府传旨。 接到圣旨的两家,有一个共同的郁闷,便是圣旨中的两位当事人,不在府里。 李净宇不管,圣旨放下就走人,半路上,他的侍卫追上来,告知他事情已经办妥。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李净宇离开皇宫之时,便派自己的侍卫先去通知顾霜筠与霍禹。圣旨下,顾霜筠与霍禹不能抗旨,但,若圣旨送到之时,顾霜筠不在京城,那么,不能入宫,就怪不得任何人了。 回到宫里,李净宇向皇帝覆命,就在他进入御书房的同时,皇帝一声令下,门外进来两名羽林卫,将他架住。 “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一头传旨,一头传信!”皇帝手中琥珀镇纸正正砸在李净宇额头,破出一个青紫血口。 李净宇心下大骇,他分明让那侍卫乔装去传信,怎么才一回宫便被皇帝知晓,除非……他惊恐地瞪大眼,他的身边莫非一直有人在盯着? “你对顾霜筠倒是有情有义,早早通知她逃跑,朕便要瞧瞧,你这份情义值不值当。”皇帝走向李净宇,“朕已命人送讯给她,半个时辰之后,若那顾霜筠乖乖入宫,朕便对你忤逆之罪不咎,若那顾霜筠离京,朕便将你与顾家、霍家与她陪葬!” “父皇不可,此事乃儿臣一人为之,与他人无关,儿臣甘愿受罚,求父皇……” “你甘愿?你算什么东西?取你一人之命,不足以令朕平息怒火!” 皇帝一把捏住李净宇的下巴,力道大得令他怀疑自己的下巴要碎了,然而,更令他心寒的是皇帝的冷酷的话语。 皇帝摆手,两个羽林卫堵了李净宇的嘴,将他架出御书房。 另一边,霍禹和顾霜筠得到消息之后,半点不耽搁,立即策马离京,但就在城门口,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等着。 “二位,皇上有口谕。” 尖细的声音,显示出这人的不同。 霍禹很想策马冲出去,可理智令他勒住马,沉着脸,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 顿时,顾霜筠听见了磨牙的声音。 “霍禹,是什么口谕?”坐在霍禹身前的顾霜筠,偏着头想看那纸条。 “若你不入宫,离开京城,便要治罪靖王殿下与霍、顾两家。”霍禹咬牙,满腔愤怒忍不了。 顾霜筠抽出被他紧攥着成纸团的纸条,展开。 “顾姑娘,随奴才走吧。”那太监傲慢地催促。 顾霜筠将纸条塞进身侧的荷包,手扶在霍禹手臂,“送我到皇宫吧。” “霜筠妹妹!”霍禹愤恨低喊。 “靖王哥哥冒险给我送信,我不能置他于险境而不管不顾。” 霍禹攥紧双拳,手背上青筋凸起,突然,他一声大喝“驾”,催动马儿快跑,马蹄扬起的烟尘将那太监笼罩,令他吸入烟尘剧烈咳嗽起来。 城门距离皇宫,快马一刻钟便到,霍禹却故意骑马奔驰绕行。 顾霜筠向后靠在他怀里,由着风刮在脸上,飞扬的发丝在风中乱舞,他的发与她的发纠缠在一起。 许久,眼见时间流逝,顾霜筠才开口。 “霍禹,送我去宫里。” 霍禹勒马,将她紧抱在怀里。 “我太没用,救不了你。”他闷闷的嘟哝。 “谁说你救不了我?若不是你,我早就进宫里了,而且,还不是以现在的自由身,是作为皇帝的妃子进去,那可比现在凄惨上千倍万倍。”顾霜筠打趣道,“现在我是你的未婚妻,有霍家这块威震天下的招牌在,我在宫里能横着走呢。” “霍家的招牌若得用,皇帝便不敢招你入宫!”霍禹恨道,“我们将士为他的江山流血,他却……” “霍禹!”顾霜筠厉声喝止他接下来的话,手覆在他执缰的手上,“他的身份令我们无力抵抗,但他终归只是人,不是无所不能,所以,你相信我,我会保护好自己,会等着你回来。” “我怎能安心?他曾想纳你为妃,如今这举动,其含义路人皆知。” “可如今天下人皆知我是你的未婚妻了呀。如今,他命你去肃清盛朝与成国商道上的匪患,我曾听萧虚怀提过,这曾是一条黄金一路,若你将此商道打通,可想而知会为这个国家和人民带来巨大的财富,届时,霍家将名高天下,他动我便是令天下百姓,尤其是以命守护这江山的将士寒心,他将成为全天下人所不齿、所唾弃的存在。” 她偏过头,第一次主动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所以,我能不能安稳在宫里待着,还得靠你呢。你记得,别让我等太久。” “再来一次。”霍禹要求。 “不来!”顾霜筠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快点走啦,那人这般恶劣,谁知道他的半个时辰从哪里开始计算的,咱们快点去,别误了时辰,让他逮到借口惩治。” 霍禹心有不甘,可架不住她催促,只得催动马儿。这一次,他直接把她送到宫门。 第九十八章 伺候玉修容 那在城门口传讯的太监,正在宫门口焦急地转圈,看见马儿奔近,他刚跑前两步,又吓得连连后退,直退到驻守宫门的羽林卫后面。 然后,就在他惊恐的眼神中,狂奔的马儿高高扬起前蹄,随着响亮的嘶鸣声,铁铸的马蹄重重踏在地上,将那青石板铺就的路面,都踏出了印记。 霍禹先下马,随即扶顾霜筠下来,正要与她一同入宫,那太监这才反应过来,跳出来阻拦。 “皇上有令,只顾霜筠一人入宫。” “我有紧急公务要见皇上。”霍禹闭口答。 “那也得先递折子,皇上愿意见你了,你才能进去。” 霍禹挽了挽袍袖捏着拳头就要上前,被顾霜筠拦住。 “都到这里了,只准我进去便只准我进去。”顾霜筠微笑着,转身要同那太监一起进去,但走出两步,她又转身,扑入霍禹怀里,紧紧抱住他,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随后,她同那太监一起走入高高的宫门。 这整套动作,就发生在一瞬间,待得霍禹反应过来,她已经入了宫门。 而她那一吻,也令霍禹满心的愤怒、不甘、不舍等种种情绪全都消失,只剩下欢喜,化成一个个粉红色的泡泡,将他完全包裹。 摸着仿佛还留着她余温的唇瓣,霍禹“呵呵”傻笑起来。 “咳咳!”旁边传来虚假的咳嗽。 霍禹周身的粉红泡泡一个个破灭,不满地瞪向那发出声音的羽林卫。 “你叫什么名字?”他走过去问。 那羽林卫满脸尴尬,又必须回答,“属下严壮。” 霍禹上下瞥他一眼,“确实挺壮。” 说完,转身跃上马,走了。 那羽林卫一头雾水,看向旁边的同伴,“霍少将军是什么意思?是夸我吧?” 旁边的羽林卫同情地拍拍他,“下次将军再让咱们与霍家军联合练兵的时候,你最好告假。” 壮的另一层含义,是抗揍。他们见识过霍少将军的武艺,一拳足以开山裂石,没几个人受得住。 顾霜筠随那太监来到御书房。 面对皇帝,顾霜筠简单行了个跪礼。 “一个小丫头而已,你有何种本事,勾得靖王为你违逆朕,萧虚怀与霍禹为你打架?”皇帝的声音透着不屑。 顾霜筠心里疑惑,怎么听皇帝这口气,之所以折腾自己不是因为之前拒绝他,而是因为靖王、萧虚怀和霍禹三人。 靖王就罢了,儿子违抗老子,确实会令老子不满。但萧虚怀和霍禹打架,皇帝怎的关心起这点小事? 这疑惑也就一瞬间,顾霜筠便收敛心神,回答皇帝的问题。 “民女不知。” “好个不知,你在何处学会这装傻充愣的本事?也是靖王教你的?”皇帝讽笑。 “靖王殿下教民女有一说一,民女不知道,便只能回答不知道。”没有皇帝的许可,顾霜筠便只能跪着,低垂着头,保持身体不动。 但其实,不曾下跪的她这会儿膝盖与大腿又酸又疼,表面的平静全靠意志力支撑。 “靖王把你教的很好。”皇帝哼一声,越看顾霜筠越是恼怒,她如今这副模样,让他想起另一个总让他受挫的女人。 “从今天起,你便到玉修容身边伺候。”皇帝冷冷盯着顾霜筠,在命人将她带走之后,他依旧盯着那门口,突然,他手猛地一挥,将案上的文房四宝并奏折书册全部扫落在地,发出砰砰咚咚的落地声响。 门外守着的太监与宫女均不约而同地缩了下脖子,无人敢进去查看情况。 另一边,顾霜筠被太监引到许玉颜的宫内,那太监向许玉颜行礼之后,得了许玉颜一个赏赐,便欢喜地回去覆命。 “霜筠妹妹,姐姐等你很久了呢。”许玉颜亲热地拉着顾霜筠的手,一副姊妹情深的模样,“妹妹可别怪皇上突然让妹妹入宫,这都是姐姐的错。姐姐我一个人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时心中感伤,便向皇上说起与妹妹素来交好,在府中与妹妹发生过许多欢乐的趣事,皇上怜惜我,这才让妹妹入宫陪伴。” “我半个字没说呢,姐姐就知道我不满皇上让我入宫啦。”顾霜筠确实不满,但她不愿跳进许玉颜挖好的坑,“也是,姐姐是过来人嘛,当然知道入宫是不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了。” 许玉颜笑容微僵,但她很快又笑得温柔,“入宫能伺候皇上,是无上的荣幸,只是妹妹是来与我作伴的,姐姐就怕妹妹会嫌弃宫中不自由,不能如在宫外一般,与你那些好友见面。” “我的好友就是我院子里的药草,姐姐要是心疼我,就在宫里给我建一座药房呗,只要有药房,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过得开心。” “你那些药草都是有毒之物,带入宫中恐伤了贵人。” “姐姐既然办不到,又何必问,何必勾起我的伤心事?”顾霜筠不屑地哼了一声。 许玉颜的笑容几乎崩溃。 原本想整顾霜筠,说到最后却成了她的错。 “姐姐若是没别的事,就带我去房里看看,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我得看看房间合不合心意。” 许玉颜也需要时间缓缓,便招来一个宫女,这人也是顾霜筠熟悉的,许玉颜还是定国公府大姑娘时的贴身丫鬟——喜鸢,让她带顾霜筠去房间。 喜鸢长相不出色,仅端正而已,但她机灵能干,伺候许玉颜多年,很得许玉颜看中,也才会成为唯一一个被许玉颜带入宫中的侍女。 宫里,除了女官之外,宫女们都是两到八个人一间房。顾霜筠身份特殊,但皇帝已经发话她“伺候”玉修容,许玉颜便乐得拿着鸡毛当令箭,把顾霜筠当丫鬟安排,给她派了一个两人间。 室友,乃是许玉颜身边的另一个宫女——丹桂。 丹桂得知自己的室友是修容娘娘的表妹,也是靖王殿下的义妹、霍少将军的未婚妻、新任中书侍郎家的嫡长姑娘,内心的惶恐可想而知,从得到消息后,便告了假,专门收拾整理房间,又去领了新的被褥垫子等,为顾霜筠将床榻铺整好。 第九十九章 有什么目的 “霜筠姑娘,皇上发了话,只能请您委屈忍耐一下,与丹桂妹妹同一个房间。” “两个人一个房间也挺好,我初来乍到,正好请丹桂姐姐帮忙熟悉一下环境。”顾霜筠朝丹桂笑了笑。 丹桂回她笑容,紧张的心情放松不少。 “请霜筠姑娘整理一下仪容,稍后修容娘娘带你去拜见皇后娘娘。”喜鸢又交代了声便离开。 “霜筠姑娘,奴婢来帮您吧。”丹桂友善地上前。 顾霜筠笑着点头,“麻烦你了。” “您客气了,这是奴婢的荣幸。” 丹桂为顾霜筠梳理了一个时兴的发式,但在饰品上犯了难。 顾霜筠是在紧急离京之时被拦住,身上只有一叠银票,还是随手从匣子里拿的,想着只要有银钱在,别的任何东西都可以直接买到,没必要浪费时间去收拾行李。 但现在,她在宫里,银票没有用武之地。而见皇后,在丹桂看来,如今顾霜筠的装扮太素,对皇后不敬。 “霜筠姑娘不如去拜托修容娘娘,从她那里先取一些饰品应急。”丹桂建议。 “不用,这样就很好。”顾霜筠取过桌上的珠钗,那是她之前戴在头上的,左右试了下,她寻了一个最顺眼的位置插上。 “奴婢这边有一些饰品,虽不甚名贵,但款式还算新颖,奴婢取来给姑娘戴上。” 顾霜筠起身拉住要去取的丹桂,“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不是这宫里的嫔妃,用不着妆扮的华丽。” 丹桂见顾霜筠意志坚决,也不再坚持,在前引路,带顾霜筠去许玉颜那。路上,给顾霜筠科普了不少宫里的规矩。 前世,顾霜筠虽说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时候她一直病着,又有许玉颜这个身为皇后的“好表姐”护着,她根本无视宫规的存在,如今听丹桂说起,不免咂舌,暗道这么多的规矩能把人憋闷死。 站在门外,等一层一层通报进去,再一层一层将召见的命令传递出来,不知不觉间,一刻钟已过。 顾霜筠悄悄对身旁的丹桂说:“这宫里要是有个急事,这么一层层通报来通报去的,黄花菜都凉了吧。” 丹桂的神情有些尴尬,“寻常不会这么久,许是修容娘娘正巧有事在忙,下人们不敢打扰,就耽搁了。” 顾霜筠微微一笑,心知哪是许玉颜有事在忙,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呢。 终于,快两刻钟之后,终于见到了许玉颜,她一脸歉意地迎上来,拉着顾霜筠的手。 “霜筠妹妹,今日你初入宫,原本姐姐该领你去拜见皇后娘娘的,可是方才皇上身边的公公来了,说皇上今晚要到姐姐这边来,姐姐需得准备的事情就太多了,没办法领你去拜见皇后娘娘。” 根据顾霜筠才知道的宫规,宫里进的人需要拜见皇后的,一种皇帝新纳的嫔妃,一种是特地入宫给皇后请安的命妇,寻常宫女、或者得到允许入宫的妃嫔亲属,没有见皇后的资格,皇后也没空见这些闲人。如今,她作为许玉颜的表姑娘入宫,无论是宫女或者亲属,按照规矩,都不用去见皇后。 那么,许玉颜要领着自己去见皇后,这是让人以为她有为妃的野心?而今,又借口不见皇后,为何? 对许玉颜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顾霜筠都习惯性地揉碎了、掰开了细看,但如今许玉颜的举动,她看不透。 “既然不去拜见皇后娘娘,我回房去了。”顾霜筠决定怂一点,逃走。 “妹妹且慢。”许玉颜一个眼神,喜鸢立即上前挡住顾霜筠,“妹妹是姐姐求皇上才得以入宫的,皇上今晚来姐姐这,想必与妹妹初进宫也有些关联,妹妹就留在这边,也好见见皇上,以免之后再宫里,不小心冲撞到皇上,就不好了。” 难道这就是目的?她没能得到想要的睿王,便想让自己也跟着陷入皇帝后宫这个泥潭,还能如前世一般帮她挡刀? 顾霜筠猜测着,心里涌起恐惧,又不断给自己打气,鼓励自己冷静,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不是定局,不能先乱了方寸。 “我入宫之时已经先去见了皇上,玉姐姐忘了吗?我是皇上身边的宫人领着过来的。”顾霜筠面上一派单纯,“就在御书房里,皇上问了我几句话,但他似乎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很是生气地让人把我送到这边来。玉姐姐让我今晚上再见皇上,我怕我会更加冲撞他,到时候,连玉姐姐与舅舅也会收到牵连。” “皇上是大度的仁君,妹妹一定是多想了,皇上不会同你这小丫头生气的。”许玉颜挽着顾霜筠的手,吩咐宫人们清扫院落屋子,焚香、准备酒菜……以备皇帝到来。 顾霜筠几次想走,都被许玉颜当没听见,那看着细弱的手臂如同铁钳子一般箍在顾霜筠肘间,令她挣脱不了。 终于,外面传来宫人的通报,皇上到了。 许玉颜面上一喜,这才放开顾霜筠,急急走出去迎接。 顾霜筠正准备逃,身旁便多了一个人——喜鸢,她的手臂再次被劫持,不得不跟出去,跪在一众宫女中。 “爱妃平身。” 皇帝的声音传入耳中,随即是许玉颜娇娆的声音。 “皇上,霜筠妹妹也在呢。”低着头装鸵鸟的顾霜筠被许玉颜一把拉过去,“臣妾太高兴了,有了霜筠妹妹在,臣妾在宫里再也不会寂寞啦。” “哦?爱妃很寂寞吗?” “陛下忙于政事,臣妾不敢打扰,可没有陛下的陪伴,臣妾便感到寂寞了。” 顾霜筠差点吐出来。 皇帝却是畅快地大笑起来,伸手揽住许玉颜的腰身,顾霜筠趁机跳到一旁。 “爱妃受委屈了,以后朕会多多陪伴爱妃。” “臣妾谢皇上恩宠。” 顾霜筠的鸡皮疙瘩爬满全身,低垂的双眼瞧见那一明黄一嫩粉的两双靴子朝屋内移动,她也跟着动,却是朝相反的方向。 “霜筠姑娘,奴婢扶您。”低低的声音,出自喜鸢之口。 顾霜筠再次身不由己,跟进了屋内。 第一百章 诚恳一点 顾霜筠见过许玉颜许多种样貌,但如今这样娇艳妩媚的,从前世到今生都是第一次,令她大开眼界,而那皇帝不愧是老不修,面对足以当他女儿的许玉颜,一口一个“爱妃”,当旁边人不存在一般亲亲我我。 当然,伺候的宫人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像一根根无耳无眼无嘴的木头。 “皇上,霜筠妹妹与臣妾同在女学之时,霜筠妹妹的琵琶深得老师赞赏,今日,便由霜筠妹妹弹奏,臣妾为皇上舞一曲助兴,皇上认为可好?” 站在边上尽量缩小自己的顾霜筠娇躯一震,暗暗磨牙。 皇帝饮了几杯酒,面上带着红,大笑道:“甚好,爱妃有心了。” 许玉颜娇娇柔柔地行了个福礼,命人取琵琶来,又有宫人抬了凳子,方便顾霜筠弹奏。 骑虎难下,顾霜筠只得接过琵琶,但略一思索,她便有了曲目。 “铿锵”一声,恰似那书中所写,“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也似“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一声如裂帛。” 许玉颜呆站着,脸上一片阴霾。 顾霜筠抱着琵琶,站起,屈膝行礼。 皇帝的酒杯端着,停留在唇边。 好一会儿之后,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杯子一掷。 “好一个顾霜筠,你真是令朕大开眼界。” “此曲乃霍禹教我,边关战事吃紧之时,将士们刀箭击打盾牌作歌,便是此曲,令人热血沸腾,满腔报国杀敌的雄心壮志。”顾霜筠声音铿锵有力。 皇帝撇嘴冷笑,这是在警告他不可动了为国拼命的有功将士家眷呢。但,他的目光看向许玉颜。 真是好一个大度的女人啊,嘴里说着对自己情深似海,转头便想将表妹往自己怀里推,果然,后宫这些女人,看中的不过是权势与尊荣。 “朕命霍禹带兵剿匪,又令你入宫陪伴玉修容,使你二人不得想见,你可怨朕?” 顾霜筠有些意外,抬头看着皇帝,一瞬间,她决定遵从己心。 “怨。” “你敢怨朕?” “为何不敢?我只是个寻常的小姑娘,只想同喜爱的人朝夕相处,你令我在他将离京之际不得见他,我还不能怨你吗?” “你不怕朕治你的罪?” “怕。” “那你还敢口称怨?” “我若说不怨,你信吗?你不信,届时,照样治我欺君之罪。反正都是要被治罪的,我还不如实话实说,省得到了地府,还得多一个谎言的罪名,进拔舌地狱。” “如此说来,你对朕坦白,是看准了坦白更有利?”皇帝的问话步步紧逼。 “当然,撒谎如果好处更多,我就选择撒谎了。” “不怕拔舌地狱?” “活着的人只管得了活着的事,地狱什么的,死后再说。” “朕瞧你下午在御书房装傻充愣的那股劲挺厉害,怎么,如今这般更有利,就不装了?” “欺君之罪,株连九族。”顾霜筠平静的看着皇帝,“任何一种好处与这比起来,都令我不敢在你面前撒谎。” 皇帝盯着她,顾霜筠表面平静,手心里早已经汗湿。 “你令朕很意外。”许久,皇帝开口,眸中兴味十足,“朕封你为妃,正一品,比你爹那正三品中书侍郎还要高,如何?” 许玉颜的眸光震惊地看向皇帝,又迅速低下。 “皇上,我与霍禹两情相悦,不愿为妃。” “你已经拒绝朕一次,再拒绝一次,就不怕朕治你抗旨不遵,照样诛你九族。” 顾霜筠静默了一会儿,“如果我答应了入宫,总有一天,我照样会走上被诛九族的路。” “顾霜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皇帝一拍桌案,怒喝。 “我这人自私的很,又喜欢捣鼓毒物,皇上若是强硬下旨,令我为妃,这会子,我当然必须遵从。但是,说不好哪一天,我会忍不住心里的愤怒、委屈、不甘、怨恨……种种负面情绪会控制我,届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倒是实诚!”皇帝嗤笑。 顾霜筠不说话,她不认为自己实诚,只是如她方才所言,诚实在此时更加有利,便选择了诚。 “皇上,霜筠妹妹打小就不懂得遮掩,总是直来直往,还请皇上饶恕她不敬之罪,下来臣妾会仔细教导她,定不让她再……” “朕没生气。”皇帝打断许玉颜的话,瞥她一眼,起身。 “霍禹出征,需得与户部、兵部商讨诸多事宜,短期不能成行,明日你便出宫去,待霍禹离京,再入宫来。” 说完,皇帝走了。 顾霜筠大喜,即便皇帝已经走了,还是高声谢恩。 已经走出去的皇帝,唇角微微扬了一下,但立即又垮下。 “霜筠妹妹真是厉害,连皇上都被你收服,顺了你的心意。”许玉颜酸溜溜的开口。 “玉姐姐若是羡慕,也可以学我,脑子里少一些弯弯绕,诚恳一点。”顾霜筠咧嘴一笑,将手中的琵琶甩给一旁的喜鸢,敷衍地朝许玉颜行了个礼。 “明日我便要离开宫里啦,玉姐姐,再会罗。” 屋子,只剩下许玉颜。 喜鸢朝房内的宫人使了一个眼色,众人立即默默退了出去。 喜鸢走向许玉颜。 “事情才刚刚开始,娘娘别气坏了身子,令亲者痛仇者快。” “我如何不气?我处处委屈,小意温柔,好不容易说服皇帝把许玉颜弄进宫,才一天,一天她就出去。而我……”许玉颜深吸口气,咬牙,“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多久,忍受那枯老的身体多久,这一切不是我该承受的!” “皇上只是让霜筠姑娘暂时出宫,待霍少将军离京,霜筠姑娘照样得入宫来。如今,她已经令皇上对她感兴趣,届时,娘娘在其间推波助澜一番,还愁不能把她拉下水吗?” 许玉颜顿时冷静下来,眸光兴奋,“不错,她自以为这般行事合了心意,但她让皇上对她上心,就是最大的失误,皇上富有四海,岂能为一个臣子让步?顾霜筠,迟早是皇上的人。” 第一百零一章 琴美人 天刚露白,顾霜筠已经起身。 根据宫规,宫里每日卯初开门、亥末下匙,顾霜筠便是要赶在卯初开门的第一时间出宫。 丹桂送她到宫门口,顾霜筠笑容满面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出去。 丹桂目送她走远,转身回到宫内,去见了许玉颜,告知已经将顾霜筠送走。 许玉颜正描眉呢,闻言,仅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只是,她不在意,有人在意。 就在用早膳之际,宫人通报琴美人到。 许玉颜在入宫之前便听过琴美人的名号,那时候她对睿王妃的位置势在必得,费了一番心思探听皇家的事,对于宫中最受宠的女人——琴美人,自然打听到了她的情况。 据说,这琴美人出身低微,本是歌姬舞女,专一会伺候人,被忠武将军相中,进献给皇帝。入宫之后,因容貌艳丽、身段妖娆又善于伺候男人,很快便被封为美人,独得恩宠。只是,琴美人得宠之后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骄横跋扈,连皇后都不看在眼里,把宫里的女人都得罪了遍。 宫里的女人,十个有八个背后都牵扯到前朝的权贵高官,琴美人这一举动,吓得忠武将军不敢从献美中捞好处,反而急急地与她划清界限。琴美人不以为意,仗着皇帝的宠爱,依旧故我。 许玉颜入宫之后,立即得到皇帝的宠爱,皇后亦待她温柔可亲,加上她本身有定国公府为后盾,自己也总是以和善面貌示人,便与宫里的女人们都相处融洽,只有琴美人,对于这个夺了自己恩宠的人怀恨在心,处处言语行动刁难许玉颜。 许玉颜对这种没本事又形于外的恶人,根本不屑于对付,也用不着出手,反而乐得用她来衬托自己的温柔婉约、大度从容。 她预料的不错,在皇帝转宠她之后,失宠的琴美人很快没了刁难她的时间,有宫妃示意,也有宫人捧高踩低,琴美人从天堂跌落地狱,处处都不如意。 许玉颜默算了一下,自己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见到琴美人了,这时候她怎会来找自己? “娘娘,昨晚皇上从咱们这里走了后,去了琴美人房里。”丹桂将刚探听到的消息奉上。 “看来是炫耀来了。”许玉颜不屑地挑了下眉,吩咐宫人,“本宫身体不适,不便见琴美人,请她回去。” 话很快穿了出去,但一阵嘈杂争论之后,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昂着头,扶着宫女走进来。 “修容娘娘好大的架子,我就是去见皇后娘娘,也没被挡在门外过。”一进屋,琴美人不向位份高于她的许玉颜行礼,反而冲到许玉颜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本宫略感风寒,身体不适,并非故意不见琴妹妹,实在是怕将病气过给了妹妹。”许玉颜柔荑挡在唇边,微微皱眉咳嗽了两声。 琴美人立即后退拉开距离,“你小心点,别咳到了我身上。”她立即转身要走,猛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昨晚皇上在我那里歇着的,皇上说了,还是我伺候的好。” 她昂着头,高高在上地模样,等着许玉颜的敬畏。 自然,她什么也等不到。 “喂!我告诉你,皇上昨晚可是在我那儿,皇上还是喜欢我的。”她大声叫喊。 “太好了,琴妹妹,昨晚我无意间说错了话,惹怒了皇上,担心的一夜没睡,就怕气着皇上。如今听妹妹此言,知道皇上大人大量,并未气怒伤身,我真是太高兴了,这都多亏了妹妹,谢谢你。” 琴美人惊疑得瞪着许玉颜。 这人的反应太奇怪了,旁的妃嫔对她承宠,要么冷漠、要么愤怒、要么嘲讽……总之,没有一个如许玉颜这般,还要感激她的。 想想之前,自己几次挑衅,她也从来都是这副温柔和善的模样。这女人,难不成一点脾气也没有? “琴妹妹,你别怪我这样叫你,你年长于我,但宫中以位份论,我恬为姐姐,便唤你一声妹妹了。”许玉颜几步上前,令琴美人立即又后退。 “你有话就说,别靠近我,你休想把病传给我!”琴美人捂着口鼻大叫。 许玉颜眸中闪过一抹冷色,又温和笑道,“妹妹说得对,我如今身子不适,原本还想留妹妹多玩玩……” “我才不留。” “妹妹考虑的周全,待姐姐养好身子,届时再请妹妹过来玩。” “到时候再说吧。”琴美人说着,手依旧捂着口鼻,快步跑走。 “娘娘,这琴美人也就一时得意,娘娘何必费心神与她周旋,让奴婢们将她架出去便是。”丹桂讨好道。 “琴妹妹是皇上喜欢的女子,无论她出身为何,有皇上的宠爱,她便有了尊贵的身份,连我也得礼让她三分。”许玉颜端着碗,姿态优雅地喝着燕窝粥。 “娘娘教训的是,奴婢再也不敢了。”丹桂立即跪下认错。 许玉颜瞥了她一眼,“起身吧,你有这份护主的心,本宫十分欣慰。”她转向喜鸢,“把我匣子里那支飞燕衔珠钗赏了丹桂。” “是。”喜鸢应着,进屋将那珠钗取出,递给丹桂。 丹桂大喜过望,立即磕头谢恩。 许玉颜淡然笑了笑,对接下来丹桂的奉承与伺候,接收得心安理得又意得志满。 另一边,顾霜筠出得宫门,立即便要往自家赶,但才转过一个拐角,便被人叫住。 掀开的轿帘里,露出一张她感觉很熟悉却总也想不起这人是谁的脸。 那俊逸的男人走出轿子,来到她面前,一双关切的眼上下打量着她。 “昨日靖王来府上传旨,说皇上要将你召入宫中于玉修容作伴,为父去道你宅子,听下人说你离开了京城,但稍晚,霍少将军又来告知你已经入宫,为何你此刻又出现在了此处?” 原来,这人是我爹。 顾霜筠恍然,脸上立即结了一层冰。 “我在哪里,与顾大人无关。”说完就要走,面前立即出现两个男人挡路,顾霜筠转身,看着顾廷烨,“顾大人想干嘛?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第一百零二章 霜筠姐姐 “我是你爹!” 顾霜筠嗤笑,“怎么着?顾夫人没把话带到吗?本姑娘的爹早在八年前,便与我娘一起死了。” “霜儿,你……” 正要说话,旁边一阵马蹄声过,又有马车、轿子等接连路过,但无一例外的,都往这边瞥过来好奇打探的眼神。 “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你先回府,待我下朝之后,再去找你。”顾廷烨朝两个护院,“你们送姑娘回去。” 轿子他也留给顾霜筠。 顾霜筠不愿承他的情,但两个护院如哼哈二将一般一左一右盯着她,她不愿被过往的人当耍猴看,只得钻入轿子。 “我给你们每人一百两银子,把我送到东市我自己的宅子上。” 顾霜筠拿出银票,企图收买两个护院和四个轿夫。 六人不为所动。 “两百两?”顾霜筠加码,见他们还是没反应,她继续加,“三百两……五百两……一千两!我就带了六千两在身上,再多就没了。” 那六人还是没动静。 “你们可得想好,有了一千两,你们随便做什么都行了,没必要再做这种伺候人的事。” “姑娘,咱们都是顾家的下人,卖身契在老爷手上。”一个护院开口,道出他们的无奈。 不是不想要,是要了也没用。 顾霜筠蔫了,她身上仅有的就是银票。 轿子规律地摇晃,顾霜筠掀起轿帘,看着外面笼罩在一层薄薄晨光中的一景一物。 时间尚早,路上行人稀少,一个个或行色匆匆,或悠哉漫步,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轿子到了顾府,直接从角门抬入,在内院与外院相连的月亮门前放下。 得到小厮通报的柳氏带着顾檀栾接着顾霜筠,还有一个顾霜筠的熟人——福嬷嬷,柳氏担心顾霜筠对顾府感到陌生,特意让福嬷嬷跟着。 “霜姐儿可用过早膳了?听福嬷嬷说你极喜爱酸笋包子,我让人现蒸了两笼,稍后便能吃了。” 依旧是这般讨好的模样,顾霜筠也依旧冷漠相待。 “不必了,顾大人的仆从只认得到顾府的路,现在让我自己回去我自家就行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呀。” 顾霜筠脚步一顿,看着殷切望着她的柳氏。 她这话,出自真心?从两人见面以来,柳氏始终是一副小心讨好的模样,没有拿出半分母亲的架子,但其实,她完全可以直接以长辈的身份压制自己,就如同赵氏对待许彤颜,在当下,一个“孝”、一个“嫡庶”,便是绝对的碾压。 而且,自己不回顾府才是对她最好的吧?她若是担心顾廷烨不满,也大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必要在顾廷烨不在的时候,依旧对自己这般亲切和顺。 难道,这是另一个许玉颜? 过往的教训,令顾霜筠不敢轻易付与信任。 “檀哥儿,过去牵着霜筠姐姐,咱们一起去用早膳。”柳氏轻推靠在自己身边的顾檀栾。 顾檀栾还是怕顾霜筠,可因为娘时常开导,加上他能感觉到姐姐身上的尖刺似乎不再扎人,便也小步上前,去拉顾霜筠的手。 “霜筠姐姐,我们一起去吃饭。” 顾霜筠低头,看见一双澄净的眼睛。 这孩子有一张圆圆肉肉的脸,与清瘦的顾廷烨、娇美的柳氏都不相同,只那双眸子与顾廷烨仿佛一个模子里映出,只是一个是孩童的单纯干净,一个是浸润官场的深沉睿智。 “霜筠姐姐?”得不到回应,顾檀栾再次喊。 如此坚持不懈地盛情相邀,便留下,瞧瞧她们究竟是神是鬼。 顾霜筠主意打定,点了下头。 柳氏大喜,赶紧让顾檀栾牵着姐姐去膳厅。 上桌的除了酸笋包子,还有熬得软烂的紫米粥、胖乎乎有嚼劲的馒头以及三叠小菜。 从一个正三品官员家眷的早膳来看,这称得上简朴。 “姐姐,吃包子。”在娘亲的示意下,顾檀栾给顾霜筠夹了一个包子。 顾霜筠看向柳氏。 柳氏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即喝了一大口粥,再拿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接着,馒头、小菜也都一种吃了一点。 “娘,包子没吃完不能吃馒头。”顾檀栾一本正经的提醒。 柳氏脸一红,柔声认错,“是娘的不对,娘一时忘了。” 顾檀栾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娘别忘了。” “好,娘听檀哥儿的。” 顾霜筠看着母子两个的互动,拿起碗里的包子,依旧仔细嗅了嗅,方才咬下一小口,在嘴里细细咀嚼。 这味道,同幼年时记忆中的味道相似。 “这是福嬷嬷做的?” “是老奴做的。”福嬷嬷有些激动地答应,她没料到这么多年了,姑娘还记得她做的包子的味道,可见在姑娘表面上装的冷漠,实际上是个念旧重情的好姑娘呐。 顾霜筠心中的坚冰有了松动,但也仅仅只是有些松动而已。 早膳,顾霜筠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碗粥,令柳氏与福嬷嬷都万分欣喜。饭后,顾霜筠再次提起要走,柳氏再次祭出顾檀栾,让他邀霜筠姐姐一起玩。 顾霜筠再次留下。 接连邀约成功,顾檀栾对她的害怕更加弱化,脸上也有了笑容,将自己小书房里面的九连环、七巧板、华容道……全都搬了出来,让姐姐选择想玩什么玩什么。 这些小玩意儿,在顾霜筠的童年里不曾出现。 也不对,她曾经也收到过相同的东西,只是她都任由它们待在箱子里,从不曾取出来过。在她心里,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孩子,需要玩这些童玩。她认为的自己,就是迫切需要充实,需要壮大,直到谁也不能欺负。 顾檀栾热情地邀请顾霜筠一起玩。 可爱地孩子总是令人难以拒绝,顾霜筠瞧了瞧,选择了华容道。 曹操败走华容道的典故,顾霜筠知道;华容道的游戏,她需要顾檀栾讲解游戏规则。 华容道,讲究以最少的步数令曹操逃出生天,但顾檀栾和顾霜筠对战,比谁能以最快的速度令曹操逃走。 一开始,顾霜筠自然落后于熟悉规则的顾檀栾。而她的失败,令顾檀栾心里最后一点对她的惧怕也消失了,每次先完成都要举手大声欢呼。 第一百零三章 成亲吧1 顾霜筠也来了兴致,每次一输便又拨乱,喊一声“重来”。 两人越玩越起劲,顾霜筠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当她第一次赢了,也毫不客气地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咱们再来比。”顾檀栾跳着大叫。 “比就比,输了你别哭鼻子。” “我才不会。” “这次换什么样的开局?”顾霜筠蹲下,与顾檀栾一起研究。 很快,两姐弟达成共识,新的一局正式开始。 顾廷烨回来的时候,便是顾霜筠又赢了一局,两姐弟一个叫一个笑,气氛很是欢乐。 顾廷烨心里惊讶又安慰,不忍破坏这欢乐,悄悄拉柳氏到一旁询问。 “霜姐儿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檀哥儿一撒娇,她就答应陪着一起玩了。”柳氏隐去大部分,只捡了重点的说。 “她毕竟是梅娘与我的女儿。”顾廷烨感慨。 柳氏的眸光黯淡了下,随即便收拾起心情,随顾廷烨回去。 这一次,没有刻意放慢脚步,玩闹的两人闻声看过来,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 “檀哥儿,过来,爹和霜筠姐姐有话要说。” 柳氏一招手,顾檀栾立即跑向娘,随柳氏走开。 留下的两父女,顾霜筠一脸冷漠地盯着顾廷烨,顾廷烨则是心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一时之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顾大人有话直说。”顾霜筠率先打破沉默。 顾廷烨斟酌着语句,决定从最重要的说起,“昨日你入宫之后,霍少将军来见过我,原本,打算准备今日早朝后一同去见皇上,因考虑到霍家长房唯有霍禹一个儿子,霍禹又是个将军,战场上危险重重,决定趁着他出发之前,把你们两个的亲事办了,之后,你一个霍家的新媳妇在霍禹不在的时候,你得在霍府为他尽孝道,照顾祖母、掌理家事。如此一来,皇上便不能再继续要求你住进宫里。” 顾霜筠有些诧异,“你也同意这样?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只要稍微了解内情的,都知道这就是在打皇帝的脸,得罪了皇帝,你丢官事小,搞不好一家子的命也给陪进去。” “霍少将军能不惧皇权争取你,为父深感安慰,自然是做推力,不会做阻力。” 顾廷烨说得淡然,听在顾霜筠耳里,却如震雷一般。 “如今你虽离开宫里,但危机未除,为父的意思,你和霍少将军的婚事依旧办了。方才为父回来之时,已经吩咐人去通知霍少将军,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你是顾家大姑娘,出嫁当从顾家出去。只时间紧急,一切只能简办,要委屈你了……” 顾廷烨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办婚礼的事,他说的简办,但其实所有出嫁女子该有的凤冠霞帔鸳鸯被等等,他全都已经在让人做。别的出嫁女子有的,顾霜筠也全都有。 第一次,她抛开“背叛者”的罪名,认真打量起父亲。 “霜儿,你在听吗?”顾廷烨说了一大通,发现女儿虽然盯着自己,但对自己说的没有任何回应。 顾霜筠点点头,她在听,只是……有些混乱。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爹的罪名好像有误,对娘亲而言,他不是个好丈夫,但对自己,作为一个父亲,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自己这个女儿。 而自己,前世是受赵氏等人蛊惑,认为爹抛弃自己。重生以后,虽然口口声声不听从赵氏等人的摆布,但其实她们前世对自己的影响依旧在,她的内心,依旧认定爹抛弃了自己。即便在入定国公府的时候,他给自己留了福嬷嬷和翠黛红鸾几人,即便这么多年,不管她多么冷漠,每年生辰、年节,总有从衮州送来的礼物。 如今,为了自己,他愿意冒被皇帝迁怒的风险。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顾霜筠眼睛酸酸涩涩的,嘴唇动了动,那句到嘴边的“爹”却始终喊不出来。 感动于他为自己做的,后悔于自己所做的,可前世到今生,这么多年了,这句对她而言已经陌生的“爹”,她喊不出口。 顾廷烨察觉到顾霜筠的情绪变化,还当她在害怕成亲,愤愤道:“若非事情紧急,霍家这样的人家,为父断不愿你嫁进去,只是如今事情紧急,别无他法,只能将就霍禹。但是,你别担心,为父同霍禹都说好了,霍家的祖母,还有二房,若是她们不顺你的心,你大可不必将她们做长辈看,该如何便如何,万不能委屈自己。” “岳父大人说的没错。”霍禹刚巧来了,听见顾廷烨的话,立即大声附和。 站在顾霜筠面前,他紧张兮兮地上下前后仔仔细细地打量,见她面色红润、气色姣好,没有缺手没有断腿,大大松了口气。 “霜筠妹妹,咱们成亲之后,可能先一段时间,你得住到霍府去,若之后她们不合你的意,你搬出来就是。” “被你们这么一说,是我太脆弱,还是霍家是虎穴狼窝啊。”顾霜筠笑着打趣。 “虽不中亦不远矣。”霍禹无奈承认。 “我在大部分京城人士眼里,同样是洪水猛兽一般的存在。” “有这么讨人喜欢的洪水猛兽吗?”霍禹故作惊讶。 顾霜筠忍不住笑,一拳捶向他胸口,被他顺势握住小手。 “咳咳!”顾廷烨黑着脸,“还没成亲呢,你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骂的,当然只有霍禹一个人。 “只是牵牵小手,岳父大人别太古板。”霍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如今霜筠妹妹出得宫来,岳父大人,咱们商量商量迎亲的事。” “这是皇上主动让霜儿出宫,既然已经出来,就不必急着成亲。” “这哪儿行?!”霍禹惊叫,“接下来我一走说不定一两年的,我不在京城,谁知道皇帝还会不会出损招把霜筠妹妹再关进宫里,不行,必须成亲,成亲之后才有保障。” “我顾家的女儿,我自会保护她,你若是能得胜归来,到时候,我风风光光的把女儿嫁给你。” “早嫁晚嫁都一样是嫁,现在就风风光光的嫁给我啦。” “不行!” “岳父大人……” 第一百零四章 成亲吧2 “两位,不是你们俩成亲,你们应该听听作为新娘的我的意思吧?”顾霜筠抬起一只手插入两个男人之间。 果然,两人同时转向她,霍禹更急切。 “霜筠妹妹,你愿意嫁给我的哦。” “这一次皇上放我出来,是因为霍禹接下来将要准备去剿匪,但在这之前,点兵、同行商队、粮草等事务都得准备,所以,皇上让我可以在这段时间出宫与霍禹团聚,在霍禹离京之后,我就得再次入宫。” 静默。 “你们尽快成亲。”顾廷烨下了定论。 顾霜筠却摇头,“现在不能成亲。” “霜筠妹妹……” 顾霜筠看着霍禹,“之前结业礼上,皇帝先定下表姐,后又随口定下我,任何人都会认为那就是一时兴起,咱们拒绝,皇上的脸上不会太难看。但现在成亲,就真的是把皇帝的颜面摔在地上践踏。你出征在外,他若是有心为难你,太容易了。” “我的本事是手上的真刀真枪拼杀,他为难不了我!”霍禹一身傲气,目光肃杀。 “断你银断你粮呢?对他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你无所谓,你手下还有众多将士呢?没了朝廷的银粮,你要带着他们上山落寇、打家劫舍吗?” “……”霍禹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顾霜筠再转向顾廷烨,顿了一下,方才开口,“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别忘了,你的身后也还有一大家子人。” 看着两个男人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顾霜筠笑得开怀,“你们对我也太没信心了吧?说句难听的,我就算是进了宫里,给许玉颜做伴,顶多就是之后出宫返家之时,被人戳戳脊梁骨,污蔑我几句,只要你们信我,这些污蔑根本无足挂齿。还是说你们也不相信我?” 最后一句,满是威胁。 “当然不会,我当然相信霜筠妹妹对我一往情深,绝不会变心。”霍禹饱含求生欲的立即表态,又垮下脸,“可我担心宫里那人不死心呐,用身份压你呀。” “我未来的夫君,身上的功勋是在战场上实实在在拼杀出来的,是盛朝百姓心中的大英雄,只要我把持住,便是皇帝,也不敢对我用强。”瞅着他,“这不是你告诉我的,你给我的底气么?就如同这一次,皇帝不也把我放出来与你团聚了。” 这一说,霍禹豁然开朗,“说的也是,为夫给霜筠妹妹拼下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你们还没成亲,什么为夫的,为时尚早!”顾廷烨冷哼,纠结了一下,叹气,“你们两个决定如此便就这样吧,只是霍禹,你最好早点得胜回来,到了霜儿及笄,我不会把女儿给你留着。” “岳父大人且放心,我定会尽快回来。”霍禹拍着胸膛保证。 “已经快午时了,我让厨下备了酒宴,大家边吃边说。”离开一阵又回来的柳氏,见几人聊的差不多,便又过来。 “也好。”顾廷烨点头,旋即有些紧张地看向顾霜筠。 霍禹握住顾霜筠的手。 看来,我真是洪水猛兽一般的存在。 顾霜筠心中好笑,脸上也没崩住,笑道:“我刚好饿了。” 五个字,所有人的心情都放松下来。 一餐饭,吃得很开心。 席上,霍禹与顾廷烨喝酒,说政事,也说风土民情,顾霜筠与柳氏也陪着喝了一杯,对男人们的话题,两个女人不感兴趣,但说起脂粉来,就有聊不完的话。 只不过,顾霜筠是站在专业的角度,以她多年与药物打交道的经验,将柳氏说的一愣一愣的,直呼惊奇。 顾檀栾插不进大人的话题,饭桌上又有素来严厉的父亲在,他也不敢放肆,唯有埋头苦吃。 一餐饭,吃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之久。 顾霜筠也在不知不觉间,装了一个圆滚滚的小肚子。 饭后,顾霜筠向顾廷烨和柳氏道别,要回她自己的宅子去。 顾廷烨与柳氏都有些失落,误以为她依旧放不开心结。 “我出宫的日子就这么几天,那府里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尤其是彤姐姐的婚礼,届时请二老来观礼。”顾霜筠解释,这才让顾廷烨和柳氏重回笑容。 刚到门口,顾霜筠和霍禹正撞见急匆匆跑出来的橙子,一见两人,橙子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飚出泪水,朝门里大喊。 “姑娘回来了!” 顿时,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急促而来,绿意、翠黛、红鸾还有霍禹派来的护院……府里所有的人都涌到门口,将两人团团围住,一个个激动地说着话,顾霜筠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停停停!”顾霜筠抬手大喊,这才让众人安静下来。 “我只是被带进宫里,离开不到一天,你们这感觉像是我上阵杀敌然后九死一生得胜归来?”顾霜筠失笑,心里其实很感动。 “咱们怕姑娘进去了就出不来,可不就是九死一生嘛。”橙子嘟嘴,又“啊”的惊叫一声,“对了姑娘,出事了!” “出什么事?” 橙子着急跺脚,“昨天知道姑娘没能出城,反而被带到宫里去之后,彤姑娘就气冲冲地跑去定国公府,说要给姑娘讨公道,到了昨天晚上她都还没回来,莫离就和叶姨一起去定国公府要人,接过连他们两个也一起没回来。” “莫离去了也没回?”顾霜筠与霍禹对视一眼,再次确认。 橙子重重点头,“奴婢刚才正准备去找靖王殿下帮忙去瞧一下情况。” “不用去找靖王,我们两个去看看。”说完,顾霜筠看向霍禹,征求他的意见。 霍禹点头,揽住顾霜筠的腰,两人再次回到马上,催马向定国公府去。 定国公府门口,霍禹和顾霜筠被挡着,门房称要先去禀报主子,但随之传来的消息,是府里的主子今日不便见客,请二位回去。 “霍禹,打进去!”顾霜筠简单直接粗暴。 霍禹上前一步,那摄人的气势令门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哭丧着脸,“表姑娘,求您别为难我们做下人的,主子不见您,奴才也没办法呀。” 顾霜筠目光一转,“不为难你也行,昨日彤姑娘和叶姨娘回了府,告诉我她们之后去了哪里?” 第一百零五章 非礼勿视 门房安心笑了,“这事奴才知道,昨日还是奴才给彤姑娘和叶姨娘开的门。” 顾霜筠一个眼神瞪过去,门房不敢邀功,立即说结论,“今早总管通知下来,叶姨娘和彤姑娘回府了,依旧是咱们府里的姨娘和姑娘,对了,彤姑娘还要记到夫人名下,是咱们府里的嫡姑娘了。” 顾霜筠诧异地瞠大眸子,追问,“与叶姨娘同来的那个男人呢?” “那位小哥让老爷留下来做客呢。” “行吧,我们不见旁人,就见彤姑娘,你给传个话。” 门房为难起来,“表姑娘,老爷和夫人的意思,府里这段时间发生事情太多,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 “那么昨日同叶姨娘一起来的那人,他既然是被留下做客的,总可以出来见见我们吧。” “他是客人,奴才不知道他在何处呀。” 顾霜筠还要说什么,霍禹拉住她。 “霜筠妹妹,见不着便见不着吧,只要知道叶姨和彤姑娘平安无事,就行了。” “可是……”顾霜筠正要抗辩,但见霍禹朝她眨了下眼,她立即意会过来,顺着他的话。 “好吧。”转向门房,“你给你家老爷和夫人带一句话,叶姨和彤姐姐是我看重的人,如果她们有任何差池,我不会善罢甘休。” 门房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见着顾霜筠被霍禹拉走,他抹一把额头的汗,赶紧回去复命。 顾霜筠和霍禹离开定国公府,一来到无人处,顾霜筠立即拉住霍禹。 “这事明显不对劲呀,赵氏可不是什么良善主母,愿意给庶女升身份变嫡女。”还有叶姨和彤姐姐,之前说到去江南的时候,她们都很高兴很乐意去,她们绝不可能答应回定国公府去做姨娘和姑娘的。” 说到这,顾霜筠想起一个可能,“会不会昨天莫离和叶姨回去的时候,舅舅知道了莫离的身份,所以特意给彤姐姐一个漂亮的嫡女身份,让她能风光嫁给莫离,叶姨娘确实为彤姐姐的庶女身份,又没了爹而伤心,她为了彤姐姐是会自愿回定国公府。” “定国公是一等国公,莫离虽有军功在身,却只是个五品游骑将军,又出身微寒,与定国公府的门第相比,娶定国公府的庶女只算刚刚好,嫡女,万万轮不到他,定国公也不可能为他特意将离家的庶女接回府,还提为嫡女。”霍禹冷静地说。 “若非如此,又是为什么?” “待今晚夜深人静,我带你进定国公府,找到彤姑娘一问便知。”霍禹握住顾霜筠纤细的腰身,两只有力的手臂向上一举,便助她骑上马儿,他自己再一跃,便坐到她身后,轻抖缰绳,令马儿往前走。 “这会子,咱们先回去,你休息休息,到了夜里才有精神。”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霜筠真觉得困了。 前一晚在宫里,即便有皇帝发话她可以第二天便走,她依旧没有丝毫安全感,整晚可以说只是闭着眼睛而已,一早离开宫里,又让顾廷烨的人送到顾府,玩闹了一阵,如今,靠在霍禹厚实的胸膛,听着熟悉的心跳声,还有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心情顿时放松下来,困意也就随之而来。 霍禹专挑人少的小巷,一路放任马儿慢走,回到家里。 此时,顾霜筠靠在他胸前,呼吸均匀而平缓,已经睡熟了。 他抱着她跳下马,向来浅眠的顾霜筠也没有醒,只是靠在他胸膛上如小狗儿一般蹭了蹭。 路过的人纷纷洗下头,秉持着“非礼勿视”。 霍禹将顾霜筠抱回她的房间,在熟悉的床上,有熟悉的枕被,顾霜筠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钻进被窝里。 霍禹的手指在她眼下的青影处点了下。 她的皮肤白皙细嫩,这样的青影便显得格外明显,令人心疼。 替她掖了掖被角,霍禹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去,关上房门。 门外,闻讯而来的几个丫鬟守着。 “霜筠妹妹昨晚定然没怎么休息,你们留个人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了她休息。” 几个丫鬟点头答应着,霍禹不舍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抬脚离开。 霍禹去兵部,见了李净宇。 顾霜筠说得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行军打仗,粮草至关重要。 而皇帝安排给他的任务,剿灭盛朝与成国商道沿途的匪患,畅通商道。这看起来很简单,比与成国正规军队作战要简单,但,作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与成国军队作战,大家是多年的老对手,各方面情报收集比较齐全,了解的也多,匪徒就不同了,他们依山势水流而建,善于利用山川地势藏匿与攻击,可谓难寻亦难打。 况且,皇帝要求的,还不是剿灭一方匪徒,而是一条线上的,天知道这条线上天险有多少、匪徒有多少。这可以说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困难重重的事。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后勤物资不能保障,剿匪会变成送死。 同时,当朝廷大军开到,当剿匪一事传出风声,匪徒若是刻意藏匿,待朝廷大军过后再继续危害无辜百姓,该如何将匪徒引诱出来,也是个问题。 李净宇在兵部多年,虽说只是纸上谈兵,但因为了解的是全国不同情势下的军事战役情况,与霍禹这个历经沙场考验的将军,彼此思维碰撞,聊起来也称得上相得益彰,相谈甚欢。 直到部属过来,称天色已晚要归家去,两人才发现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太多。 霍禹立即朝李净宇告辞,担心顾霜筠一觉醒来会找自己。 “霜筠妹妹的事你不必担心,就算了入了宫,我也会拜托母妃多多照看她。”兵部门口,李净宇向霍禹保证,“你也让霜筠妹妹放宽心,宫里虽称不上好地方,但她在那里,我绝不会令她受到伤害。” 霍禹点了点头,骑上马走了。 这时,仆从过来问李净宇是否回府去,李净宇摇了摇头,又转回兵部,拿起下午与霍禹商讨的记录,再一次复盘,思考,桌上堆积的记录纸张,也越来越多。 第一百零六章 做贵妾 夜深人静,正是做坏事的好时候。 顾霜筠身上穿着的是霍禹给她准备的黑色劲装,长发简单地用布条束了个高马尾,在霍禹的带领下,来到定国公府外。 有霍禹帮忙,顾霜筠轻松翻过高墙,来到定国公府内。 打量着周围笼罩在黑暗夜色下茂密的花木,顾霜筠心生疑惑,扯过刚翻过墙来蹲在身旁的霍禹。 “这是哪儿?你怎么知道从这里翻进来不容易被发现?” 这家伙,莫不是惯常做梁上君子? 没有外人在,霍禹大胆地在她唇上啾了一下。 从中午在顾府看见她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奈何两人身边总是围着太多人,气氛也不合适。 “你还是定国公府的表姑娘的时候,我那晚进来找你,后来你被定国公叫去,我和莫离躲在房梁上看了一场好戏,也站着高处之便,把定国公府的地势布局摸了一遍。”他得意起来,“为夫当年侦探敌情的时候,情况比这更复杂更艰难,都是手到擒来,从没失误,定国公府这样的,轻轻松松带你去到想去的地方。” “是是是,霍少将军厉害,现在,带我去找彤姐姐吧,拜托你了。”顾霜筠双手合十,做出崇拜与拜托的模样。 霍禹又偷了个香,这才带着顾霜筠开始往前走。 定国公府的布局,顾霜筠熟悉的是自己小院到大门、自己小院到赵氏的院子这两条路径,别的,在她可以把自己置身定国公府之外的情况下,全都不熟悉,此时,完全依靠霍禹带路。 霍禹则是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带着顾霜筠行动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时刻都警惕着,观察着周围,依靠柱子、树木、屋宇阴影等隐藏身形,带着顾霜筠成功来到叶姨娘与许彤颜居住的小院。 这个小院,还住着许伯元的众多小妾,叶姨娘和许彤颜只是居住在其中两个屋子而已。 这时候夜已经深了,小院里灯火尽灭,人们都已经进入梦乡。 但,其中一间屋子,虽如别的屋子一般没了光亮,却传出了细细的说话声。 霍禹带着顾霜筠靠近那屋子。 说话声越加明显,正是叶姨娘的声音。 顾霜筠正要上前,霍禹一把拉住她,示意她直接倾听。 顾霜筠知他所为必有用意,当下便顺从,静静地听着。 “……就在这两天,赵氏是否会遵守承诺?” “她必须遵守。”许彤颜带着坚毅的声音,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届时,我是睿王侧妃,即便是她也得低我一头,她要是不遵守承诺,我豁出去大闹睿王府,大不了就是一死,她那为妃的女儿、还有两个儿子,在皇家人面前不能讨到好,她豁得出去?” 叶姨娘叹气,“以往都是霜姑娘帮助咱们母女,这一次她因为我们受难,我们只能倾尽全力去做。只是彤儿,你和莫将军,你这一生的幸福……” “娘,别说了。”许彤颜打断叶姨娘的话,良久,她才幽幽开口,“这一生我与他注定无缘。” “方才过来之际,我听见叶姨娘在说,该是这次许玉颜在皇帝面前要求你入宫陪伴,是赵氏的意思,为的是逼彤姑娘再回定国公府,并且两天之后,入睿王妃为贵妾,一旦彤姑娘乖乖听从,赵氏便可让许玉颜不再限制你,会放你出宫。”霍禹在顾霜筠耳边,轻声补充顾霜筠听漏的前半部分。 顾霜筠眉头紧锁。 是命中注定的吗?定国公府就是要同睿王紧紧捆绑在一起,前世,许玉颜顺利嫁给睿王为正妃,这一世,许玉颜成了皇帝的妃子,定国公府即便将庶女抬为嫡女,也要嫁一个女儿给睿王?而睿王毕竟是皇帝的嫡子,就算是贵妾,也是一个为了嫁给他才记在嫡母名下的庶女,他放得下这身份。要知道,寻常官员的正经嫡女,入王府也就是个妾。贵妾,那是完全不同于可随意转赠售卖、如同奴才一样的妾,是在官府登记,不入奴籍,可以抬为侧妃的存在,也是前世,顾霜筠在王府的身份。 这世间,嫡庶之别泾渭分明,就算是小庄氏那样从小就记在嫡母名下,做嫡女养大的女儿,嫁的也仅仅是定国公府不能继承爵位的二公子。 还是说,定国公府已经与睿王有深厚的利益纠葛,这令他们必须通过接亲来巩固彼此之间的关系? 这样的情况下,且不说许彤颜本身就有意中人,就算没有,这样纯粹利益联结的婚姻,她岂能获得幸福? 想到这里,顾霜筠再也按捺不住,起身上前。 这一次,霍禹没有拦她。 门猛然被推开,叶姨娘和许彤颜都吓了一跳,再瞧进门的居然是顾霜筠,许彤颜直接跳起来。 “你你你……你怎会在这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顾霜筠的手上下打量,“你出宫了?还好吗?许玉颜是不是为难你?你……” “你等一下。”顾霜筠捂住许彤颜的嘴,简单解释,“皇上答应放我出宫,与许玉颜无关。在宫里,有诸多眼线看着,我还有霍禹这个大靠山在,靖王哥哥也在暗中帮着,许玉颜根本不敢为难我。” 说完,放开捂着许彤颜的手。 “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现在好端端站在这里,不是吗?” 许彤颜看看顾霜筠,又看看跟在她身后的霍禹,相信了。 “太好了!” “我是太好了,你就不好了。”顾霜筠怪责地瞪着许彤颜,“你和叶姨娘说的话我听见了,你怎么会认为你给睿王做贵妾,我就能出宫?我进宫是皇上下的令,皇上不是许玉颜随随便便几句话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的。” “可皇上下令就是让你进宫去陪伴许玉颜,只要许玉颜说不要你陪了,你就能离开。” “表面上是这个道理,深层次的事还多着呢,总之,这事不是许玉颜说了能算的,赵氏她们,也就是借着这个事哄骗你们母女回来,让你做一个工具嫁给睿王。还有,你说什么豁出去大闹睿王府?你当你自己是庄氏吗?庄氏当年有辅国公府坚定的支持,她尚且不敢大闹,你进了睿王府,定国公府会绝对支持你?你在睿王府闹,睿王妃直接处死你都没有人会说半个字。” 第一百零七章 识货人 “让我嫁进睿王府,定国公府肯定要给我撑腰的吧?”许彤颜有些迟疑。 顾霜筠哼了一声,一指头点上许彤颜的脑门。 “不听话的人,拖后腿的人,对定国公府来说宁愿没有。再说了,定国公府里没有现成的姑娘,大不了,从旁系找一个听话懂事乖巧的送进去。就是说白了,现在找到你,不过是你算正经的定国公府姑娘,有一半定国公的血脉而已。但其实,就算没有你,对这件事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许彤颜这时候才醒悟,自己之前的想法多么单纯。 “霜筠,现在该怎么办?” “莫离在哪里?”顾霜筠岔开话题。 “老爷担心莫将军闹事,把他关在了府里。老爷的意思,等到彤儿乖乖入睿王府之后,便会放了莫将军。”叶姨娘想了一下,“应该是在西院那边,那里是客房,最近府里来的人少,那边安静,方便关人。” “我和霍禹去找莫离,先把他带走。至于你们,我们俩现在是偷摸跑进来的,出面带你们走不方便,偷摸带走又太难,你们就等一等,明天我们过来带你们走,我手上可还有当初他们亲手写下的与你们断绝关系的契约,到时候,只要你们不愿意留下,他们就不能强留你们。” 许彤颜重重点头,“我知道了,我不愿意留下。” 顾霜筠和霍禹再次离开。 “别担心,霜姑娘和霍少将军都是能人,他们会找到莫将军,咱们只要坚持,不要拖后腿就好了。”叶姨娘来到许彤颜身边,轻轻抱住了满面担忧的女儿。 许彤颜靠着母亲,很丧气。 “我还想帮霜筠,结果又是她帮我,我太没用了。” 叶姨娘摸着女儿的头,劝慰道,“身份不同,本事不同,能做成的事本就不同,可是,只要咱们心里记着霜姑娘的好,尽咱们自己的能力来回报,霜姑娘不会管谁多谁少的。” 顿了顿,她又说,“就拿这次的事说吧,看似你给霜姑娘填了麻烦,可是,若是霜姑娘有难,你置若罔闻,霜姑娘肯定不会来帮你,正是因为你在霜姑娘有难的时候也尽力去帮她,愿意牺牲自己帮她,霜姑娘才会出现在这里。” 她叹了口气,语气间很是安慰,“从小你就和霜姑娘走得近,霜姑娘有本事,家世又好,娘时常在想,若是你的娘不是我,是夫人的话,你肯定会过得很好……” “娘!”许彤颜嘟嘴抗议,抱住母亲摇晃着撒娇,“我才不要做夫人的女儿,我就要做娘的女儿。” 叶姨娘微笑,“是啊,如今你有机会选,你依旧选择做娘的女儿,明明如果做夫人的女儿,你可以嫁给皇子,兴许,未来还有更大的造化,可是你不愿意,你不是因为身份、地位、财富、权势去判断人与人的关系。同样的,霜姑娘也不管这些,她是一个真正以真心换真心的好孩子,你现在这样自责,若是被霜姑娘听见了,她准要骂你一顿。” 许彤颜笑起来,这确实是顾霜筠会干的事。 这些年来,外人总认为顾霜筠冷漠不近人情,刁蛮任性又蛮不讲理,但亲近的人便知道,她最护短不过,对她认定的人,那真的是掏心掏肺的好。 “霍少将军真好运。” “莫将军也是识货人,也很好运。”叶姨娘笑道。 许彤颜脸上一红,想到莫离,唇角弯出甜蜜的幅度。 另一边,霍禹带着顾霜筠朝西院去。 突然,一阵刺耳的尖叫想起,吓得顾霜筠一个错脚,踩中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响。 正巧,一队巡逻的护院正通过,听见声音,几人同时停下脚。 顾霜筠被霍禹半搂着,蹲在一丛蔷薇后,霍禹凝神戒备,听着几个护院的动静。 这时,又一声尖叫想起。 “继续。” 领头的人一声令下,随着脚步声远去,顾霜筠提着的心才放下。 “对不起。”她以气音说。 “笨。”霍禹捏了捏她的手,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也亏得这尖叫声,府里的气氛都变得压抑沉闷,一个个下人低着头行色匆匆的,两人就算不小心弄出什么声音,怕是也会如那几个护院,权当自己精神衰弱听错了,不会去查看。 顾霜筠朝那尖叫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下,她若记得不错的话,这声音,似乎是庄氏。 原来,她还活着,而这样的尖叫,只怕她的日子不长久了。 就算毒不致命,定国公府为了名声,也不会留着状若疯癫的姨娘。 来到西院,霍禹将顾霜筠安置在一处隐蔽处,他先去查探一番,顺利找到一个由两个壮实护院看守着的房间,透过窗上的剪影,可以看出里面一个人正站在窗边。只那窗户从外面被订上木条封了起来,绕过一圈,全都是如此,这房间唯一的进出便是两个护院看守着的房门。 看来,这是特意为关押准备的房间。不然,就是为了关住房内的人特意准备的。 霍禹心思一动,手圈在唇边,模仿“嘶嘶”的蛇叫声。 成国的荒漠中,生长着一种毒蛇,发出的便是这种“嘶嘶”声。在探听敌情的时候,为了找出一个既能发出声音,又不会让地方觉得奇怪的讯息传递法,最终选择的便是这种“嘶嘶”声。听起来与那毒蛇自然发出的声音相似,但其实,不同的长短、轻重、高低,代表的就是不同的信息。 若这房间里关的是莫离,那么这声音他会懂。 果然,下一刻,房间的门推开,莫离探出头。 “莫将军有何事?”护院之一客气询问。 “开门透气。”莫离没好气地回答,紧接着关上门。 霍禹得到想要的讯息,转回顾霜筠那边,将情况给她说了。 “稍后我把那两个护院敲晕,咱们带着莫离走人。”霍禹说出他的计划。 顾霜筠拉着他的手臂,“霍禹,莫离愿意为了彤姐姐与定国公府作对吗?” “莫离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认定的人,认定的事不会变。” 霍禹的担保,顾霜筠并不十分相信,只这会儿,她不纠结于此。 第一百零八章 不从就上公堂 两人来到那间房前,顾霜筠拦住挽着袖子握着拳头就要上前的霍禹,试了试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香炉,从炉子底部抠出两颗红色的丸子,赛一颗给霍禹,再自己吃下一颗。 然后,点燃香炉,屡屡青烟顺着风朝房间飘去。 紧接着,便见两个护院“咚”的一声,倒在一起。 顾霜筠收起香炉,朝看呆的霍禹咧嘴一笑,拉着他正大光明地跑上前。 霍禹的眼睛直盯着她的怀里,脑子里想的是这么好用的迷药,若是在交战之初,将其投入敌方的篝火,那么,不战而胜不是梦。 就在两人跑上前的时候,门内听见声音的莫离正拉开门,还未消散的秘药立即钻入他鼻尖,他晃了晃,眼看着要倒,被霍禹两步上前扶住。 “这颗药给他吞下。” 霍禹立即取过那颗红色药丸,塞进莫离嘴里。 不过眨眼之间,莫离便睁开眼,神志完全恢复清明。 “少将军,果然是你。”莫离喜道,看见一旁的顾霜筠,又诧异,“顾姑娘,你不是入宫了吗?” “皇上放我出来。时间紧急,你快同我们一起离开。” “我现在不能走,彤姑娘还在这里。” “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你什么也做不了。”顾霜筠说的毫不客气。 “只要她还没有出嫁,只要彤姑娘一句话,我就要带她离开。” 霍禹看向顾霜筠,朝她眨了眨眼,意思是“我说的没错吧”。 顾霜筠心里高兴,终于决定相信莫离。 “我们先去见了彤姐姐她们,你们都被骗了,现在彤姐姐愿意离开定国公府,你先同我们一起离开,等明日一早,咱们再来要回彤姐姐和叶姨。” “太好了。”莫离大喜过望,跨出去的脚又停下,“索性你们明日早上才来要来,我今晚就留在这里,若是彤姑娘有个什么事,我也能就近帮忙。” “若是明天你被人劫持着威胁彤姐姐不准走呢?你现在不得自由,也会影响彤姐姐,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莫离看向霍禹。 “走!”霍禹只有一个字。 莫离相信霍禹,当即点头。 三人合作,将房间的被盖隆起,吹灭了烛火,做出有人睡觉的模样。霍禹和莫离又将两个护院扶起,令他们靠在墙上。 随即,三人藏身暗处,霍禹手指一弹,将两颗药丸分别弹入两个护院口中。 那药丸子入口即化,一个护院当先醒来,一见同伴靠在墙边,立即上前将人摇醒。 “怎么?又不小心睡着了。”后醒来的护院嘟囔抱怨。 先一个醒来的心里有鬼,斥责道:“咱们得打起精神,要是被国公爷发现咱们当差的时候打瞌睡,咱们就死定了。” “是是是,谢谢你提醒。”另一个护院揉着后脑勺,打了个呵欠。 肯定是刚刚打瞌睡把头在墙上磕了,有点痛。 先一个护院心知两人都打了瞌睡,轻轻推门,透过门缝,见里面床被隆起,暗自松了口气。 另一个护院也凑过去瞧了一眼,不满道,“他倒好,高床暖被的睡得舒服,可怜咱们得彻夜给他守门。” “行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让咱们领了主家的银子呢。” 霍禹朝两人比了个“搞定”的手势,三人开始往定国公府外面去。 这天恰好是休沐,一早,三人便来到定国公府。 首先,自然还是让门房传话进去,不过,顾霜筠多说了一点,她手里有定国公府当初与叶姨娘和许彤颜断绝关系的文书,还有叶姨娘和许彤颜签下的卖身契,若是定国公扣着两人不放,她便要到衙门里,告定国公府诱拐家仆。 定国公府的姨娘和小姐成了卖身的仆人,还闹上公堂,定国公府丢不起这个脸。偏偏许伯元与赵氏清清楚楚,顾霜筠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他们不敢轻忽,立即派人去把叶姨娘和许彤颜叫去,问两人是否签下卖身契。 叶姨娘和许彤颜不傻,听这么一问,当下闭口就答签了。 许伯元顿时黑脸,怒斥两人丢尽定国公府的颜面。 “当初是爹冤枉我和娘毒害嫡母,和我们断绝关系,把我们赶出府去。多亏了霜筠收留,我们才留着一条命在,签下卖身契,不过是正常的主仆买卖而已。还是说,爹认为当初我和娘就该沦落街头乞讨,这样才不丢定国公府的脸。”许彤颜针锋相对的回嘴。 乞讨,那更丢脸,至少现在,卖身的事无人知晓。 许伯元有愧在先,加之现在许彤颜用处大,他不好继续苛责,当下便让两人回去,说会把卖身契给她们再买回来。 “我想过了,睿王府那样的高门大户,我高攀不起,而且我和莫将军已经定下婚约,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私自悔婚,改嫁睿王,所以,卖身契不用爹帮我赎回,莫将军要娶我,他会帮我赎。”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嫁给睿王是你天大的福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许伯元呵斥,喝令下人把彤姑娘和叶姨娘送回房去。 许彤颜牢记着顾霜筠的话,无论如何都不愿顺从,正在闹腾之际,顾霜筠的声音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堂堂定国公府,打算强自扣押我的人吗?” 许伯元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着许彤颜身后那一群自家府里的奴才,“你们连看个门都守不住了?” 顾霜筠目光一转,看着许伯元,“舅舅别苛责下人了,你也不瞧瞧我身边是谁,两位征战沙场,把成国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将军耶,其实这些在京城连刀剑都拿不动的人能阻挡的。” 许伯元目光一凝,听出顾霜筠言外之意。 她的背后,有霍禹撑腰。 “你手里叶姨娘和许彤颜的卖身契,你说一个数,我买下。”许伯元不想同她废话。 这也正合顾霜筠的意,只不过,两人的目标完全不同。 “舅舅说笑了,我对叶姨娘和彤姐姐很满意,不准备把她们转卖出去。”顾霜筠自顾自挑了一个凳子坐下,霍禹站在她身后,就是一个最有力的守护神。 第一百零九章 尊贵的“人” “你直接说吧,你有什么目的?让玉姐儿在皇上面前给你说好话?让你不用再入宫陪伴?” 顾霜筠嗤笑,“舅舅太瞧得起玉姐姐了,我现在坐在这里同你说话,玉姐姐可没半点功劳,是皇上让我出宫来的。” 这时,在莫离的帮助下,许彤颜摆脱阻止她的下人,与叶姨娘一起跑到顾霜筠身边。 “舅舅,叶姨娘和彤姐姐与定国公府无关,是我的人,这是白纸黑字上写着的,有你的签字、手印和印信,你想赖皮不认,和我对簿公堂吗?” “爹,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彤姐儿自己宁愿做卖身的奴才,也不愿做定国公府的嫡姑娘,咱们就成全她。”许大郎在一旁道。 “就是,睿王不选选一个没出息的武夫,今后有她吃苦的时候。”许二郎也帮腔。 “莫大哥的五品官是自己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来的,你们两个的官呢?怎么来的?有什么建树?”许彤颜不服气地大声质问。 许大郎和许二郎自认自己出自一等的定国公府,别说五品,就是三品、四品出身寒微的官员,见着他们也得客气问好,是以两人自己官位不高,眼界挺高。 如今,被许彤颜揪着官位和政绩质问,两人面红耳赤,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你大哥二哥出自定国公府,天生就比某些贱民高一等,他们何必到战场上与人性命相拼。只有那些没本事的,才需要去拼命。”话才刚说完,赵氏便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丫鬟嬷嬷立即顺气的顺气,端水的端水,一个个忙忙地,好不容易,终于令赵氏缓下咳嗽。 其实,顾霜筠从进来的时候便注意到了,赵氏脸色灰败,瞧起来如同一个七旬老媪,丝毫没有之前那风韵犹存的模样。 之前赵氏中毒,解毒之后对身体确实有一些伤害,但不至于到如此境地,按照道理来说,经过这几个月的修养,以定国公府的财力,那些毒导致的问题应该全都解决才对。 除非,她在那之后,又出了什么事。 这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 顾霜筠毫不客气地回怼赵氏的说辞,“按照舅母的说法,在战场上拿命在保家卫国的将士,统统都是贱民了?就算是皇上,对待有功将士还多有礼遇呢,定国公府是尊贵过皇上吗?敢如此看不起辛苦为国为民的将士。” “你胡说八道,我娘不是那个意思。”许二郎惊喊,这一番说辞要是传出去还了得,定国公府上下的脑袋都得掉。 “本将军听起来就是这意思。”霍禹冷笑,盯着许伯元,“定国公,我等贱民不便在如此尊贵的府邸,也请你们,不要随意带走我等贱民的人。” “霍少将军说笑了,内人近来身子不适,有些糊涂,乱说了话,还请霍少将军不要在意,不要外传。”许伯元忍着气,使眼色给一旁站着的吴氏和小庄氏。 小庄氏打小便善于看人眼色,立即乖觉地去扶赵氏,口称婆婆不舒服,扶她进屋里歇着。 吴氏见状,虽慢了一步倒也反应过来,立即上前帮忙。 “舅舅,看来舅母身子不大好,我呢,也不好继续在这里惹你们生气。所以你呢,也爽快点,把叶姨娘和彤姐姐还给我。”顾霜筠扳回正题。 许伯元盯着叶姨娘母女,“夫人中毒一事,庄姨娘已经承认是她所为,只这家丑不可外扬,对外,一律称的是当日夫人在宫中被蜂蛰了后,不小心染上蜂毒,你们在外,当也知道,外面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如今你们回到府里,若是有人胆敢以这事刁难怠慢你们,不必担心,我定为你们做主。” “回到府里,你们是姨娘,是正经定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出去,是身份不明、低人一等的奴才,这中间的差别不是一星半点,你们最好想清楚。”许二郎凉凉地提醒,好整以暇地等着,笃定在没了后顾之忧,又有定国公撑腰的情况下,两人必定选择定国公府。 可,他失算了。 “我宁愿和霜筠走,定国公府这样的地方,我宁愿十五年前就没有出生在这里。”许彤颜率先表态。 叶姨娘也紧跟女儿之后。 “你们……好!很好,你们就跟着她走!”许伯元怒极反笑。 “舅舅可要记清楚了,别又出尔反尔,逼得我一次又一次来找你。”顾霜筠笑嘻嘻地,看得许伯元更火大。 “她们便是求,我定国公府的大门也不会为她们开,你尽管放心。” “那就好,告辞罗。”顾霜筠挥了挥手,领着自己这边的人走。 确定顾霜筠等人全部走了,许大郎挥手屏退伺候的下人。 “爹,许彤颜不入睿王府的门,之后玉妹妹如何能换……” “噤声!”许伯元厉声喝止。 许大郎立即捂住嘴。 “说话做事要当心,须知隔墙有耳!” “是,儿子知错。” 许伯元在首位坐下,凝眉思索着。 许大郎和许二郎大气也不敢出,站在下首,等着父亲的吩咐。 “爹,儿媳妇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不知何时,小庄氏与吴氏正站在门口,说话的,正是小庄氏。 “说。” “是。”小庄氏福了福,“近日族里送来的书信,族里有一孤女,姓许名芳,年方十四,早年没了娘,日前她爹也生病去了,只留下她一个。论起来,她的曾祖父是咱们曾祖的庶弟,也算是定国公府的人。族中的意思,这丫头孤零零一个,没了依靠,日子过得艰难,但族中大伙日子都不好过,希望咱们府里能收留芳妹妹,顶多一两年,到她十五六岁上,给她寻一个亲事嫁了,也算积一门功德。” 见许伯元眉目有舒展之象,显然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且没有抵触,小庄氏信心大增,继续说,“儿媳妇心疼芳妹妹的际遇,曾让人去打探过,芳妹妹虽长在山野之中,可喜性子纯良,样貌也算清秀可人,儿媳妇想来,不如咱们把芳妹妹带回府里,父亲母亲收她做女儿,仔细调教一两年,届时,入睿王府为贵妾,也不算轻贱了王爷。” 第一百一十章 别想瞒我 许伯元转向吴氏,“老大媳妇,你可知道此事?” “族中的事务素来由弟妹在处理,她同我提过这事,我认为可行。” “爹,彤妹妹始终有霜表妹在背后撑腰,她入睿王府,反而不好。”许大郎意有所指。 许伯元没有考虑多久便点头,让小庄氏寻个时间,把许芳带回府,先看一看她的人,再决定此计是否施行。 说完了正事,许伯元便要往外院书房去,把两个儿子也一起叫走。 吴氏借口府中事务繁多,将侍疾的事交给小庄氏,也跟着走了。 小庄氏转进屋内,见赵氏斜倚着引枕,双眼闭着,眉头依旧紧锁。 两个伺候的丫鬟看见小庄氏,无声地行了个福礼。 小庄氏朝两人打了个手势,其中一个丫鬟站起,随她出去。 小庄氏细细交代着丫鬟仔细照料夫人,又称她需得去办好国公爷交代的事,稍后便会回来云云。 丫鬟一一答应了,小庄氏褪下腕上两个金钏,说两人照顾夫人辛苦了,给两人一人一个。 丫鬟笑着手下,在小庄氏走后,进到屋内,将其中一个金钏递给同伴。 “还是二少夫人孝顺,对夫人多有心呐,不像大少夫人,每天就来晃一晃就走了。”一个丫鬟低声嘀咕着。 “别说了,当心被听见。”另一个丫鬟拍打同伴。 那丫鬟立即做个噤声的动作,笑道,“我就在你面前说一句,对旁人,我可不敢多半个字。” “知道就好,以后大公子做了国公爷,咱们都得在大少夫人手下讨生活的。” “是是,姐姐教训的对。” 两个丫鬟低声说着,两人没有发现,塌上看似熟睡的赵氏,双眼动了动,隐藏在被子下的手,握紧了。 顾霜筠等人回到自家,商量过后,决定将许彤颜和莫离的婚事简办,让莫离和许彤颜、叶姨娘等尽快离开京城。 也是刚好,顾廷烨和霍禹正在准备婚礼用品,顾霜筠用不到,就给了许彤颜和莫离两人。 顾霜筠欢欢喜喜的帮许彤颜准备出嫁的一应物品,柳氏也来凑热闹,帮着一起筹备。柳氏出身富商之家,别的不说,看东西的眼光毒辣,有她在,采购的事不用愁。 也是这段时间的相处,顾霜筠才真正对柳氏打开心扉,她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温良和善女子。 就在五天后,顾霜筠的宅子张灯结彩,许彤颜与莫离在众人的见证与祝福下,结为夫妻。 夜晚,热热闹闹地将新人送入洞房,众人闹了一阵,在莫离的抗议下,终于决定放弃戏耍两个新人,一个个退出来,将私密空间留给两位新人。 走在回廊上,顾霜筠身上散发着酒气,伴在她身边的霍禹也是如此。婚礼之上,欢声笑语间,平素极少饮酒的顾霜筠也忍不住劝,喝了几杯。而霍禹,更是没逃过部属们的灌酒,何况,他还肩负着帮新郎挡酒的重责。 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利益交换,等到他成亲的时候,就换莫离帮他挡酒啦。 旁边,阵阵清淡的花香飘散在空气中,月光下的小院,夏虫的鸣叫反而更显得宁静,而顾霜筠的全部身心,都还停留在方才的欢腾中,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走路,也仿佛脚下踩着软棉,跳跃着的。 与她相对的,是情绪低落的霍禹。 皇帝已经在催促他尽快发兵,靖王那边也已经将后勤保障一应事情筹备妥当,可是最关键的,战术战略,如今全无思路。 从兵部掌握的各地奏报来看,盛朝与成国的商道沿途,有五处高山险谷藏匿势力庞大的匪徒,他们也是本次剿匪最主要的目标,但如同之前所担忧的,这些匪徒依仗地利,神出鬼没,当地军备曾因民怨太盛而出兵,却连匪徒的影子都没瞧见,自己人就损伤大半。 除了这五处主要的匪患,还有一些小股匪徒,时不时骚扰过往的商旅。不过这些不足为惧,若能将这五处大的灭了,那些个小的自然懂得趋吉避凶,不敢再在这条线上为祸。 满脑子思索政务的霍禹,没有发现顾霜筠突然停下,就这么脚步不停的,撞上了她。 “在想什么呢?”顾霜筠眸中满是担心,他最近时不时的失神。 霍禹犹豫了下,“今日朝上,皇上在催促发兵,可能就在这几天,我就得离开京城了。” 他不愿将战事这种烦心事令她担忧,但对她的了解,若他不说出原由来,她不会放弃。 顾霜筠的眸子垂下,方才盈满心房的快乐,如今全都消失不见。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抬头笑着,不往房间去,反而拉他往院子里。 在那株柿子树下,已经做了石桌石凳,白天有茂密枝叶遮蔽可以纳凉,夜里也可以坐在树下喝茶聊天。 “你这几天整日里要么往外跑,在府里也是关在书房,叫你出来你也魂不守舍的,就是在做战前准备?”顾霜筠推他在石凳上坐下。 “霜筠妹妹,夜已经深了,这些天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霍禹站起,将刚坐下的顾霜筠拉起。 “我现在很清醒,一点睡意也没有。”顾霜筠噘着嘴,“你都说很快要离开京城了,难道不能趁着这时间陪陪我么?” 她这样一说,霍禹的心立即软成了一滩水,哪有不允的,当下便连连称“陪你”。 顾霜筠嘻嘻一笑,重新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这几天是不是就是在准备要走的事啊?” “是这些事。”霍禹顺着回答。 “你骗我。”顾霜筠伸出食指指着他。 “我没有骗你。” “哼!你就是骗我!我都知道了。” 霍禹心里咯噔一下,细细回想,小心翼翼开口,“我骗你什么了?” “你想套我的话?”顾霜筠挑眉,单手撑着脸颊,斜着眼瞟他。 “怎么会?你误会了。”霍禹哈哈一笑,但见顾霜筠还是那副“我早已洞知一切,你别想插诨打科”的蔑视模样,他咳了咳,再次开口,“霜筠妹妹,你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我不会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任你挑选 “其实,认真说起来,我确实不算瞒着你,这件事本身也是为了这次出战能够成功,尽快得胜回来。”霍禹一边为自己辩解,一边观察着顾霜筠的神色,见她始终没有变化,心里的小鼓越敲越急,终于,绷不住了。 “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不该瞒着你。”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这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告诉我。”顾霜筠噘着嘴,十分不悦。 霍禹叹气,“好吧,反正这事也算不上机密。” 他三言两语说出目前的困境,又续道:“我原本的打算,是到当地寻找猎户之类熟悉山情的人打探情况,摸清楚之后再带兵剿灭,又或者是派人乔装打扮,混入匪寨。不管是哪一种法子,必定耗时良久,而若依照皇帝的安排尽快出兵,届时,大军抵达必定打草惊蛇,要知道,一方匪患若盘踞日深,与当地的官民往往有些牵扯,本身要找当地人打探,或是让人乔装获取匪徒的信任,再混进去打探消息,就需要多探听消息再耗时布置,大军一到,匪徒警戒心更强,届时,探听消息难上加难。” “我随爹学习兵法的第一课,是以国为重,将士的职责便是保家卫国。而作为将领,要做到的是以最少的伤亡获取最大的胜利,每一个战士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万不能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是以,在没有良策之前,贸然出兵,只会令敌方更加戒备,而在我方对敌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战事难有胜利。” “所以你烦恼的,就是明明不是出兵的好时候,偏偏皇帝催着你必须尽快去?” 霍禹点头,愤然一掌拍在石桌上,“贸然出兵,非但不能取胜,还可能打败,是白白牺牲将士的性命!” 顾霜筠咬着下唇,在思索着什么。 她这副苦恼的样子,令霍禹心中倍感安慰,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霜筠妹妹无需担心,皇帝的命令我不得不听,但这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一旦离京,脱离皇帝的掌控,我自有法子解套。” “什么法子?” 霍禹神秘的笑,“此乃军事机密,不可说。” 顾霜筠嘟着嘴,盯着他,“你根本是还没有法子,说不出来吧。” 霍禹哈哈大笑,“知我者霜筠妹妹也。”见顾霜筠依旧瞪着他,半点没有被逗乐的迹象,事实上,他自己也不觉得这笑话挺冷,笑不下去。 “所谓船到墙头自然直,总会有法子的。” “这不像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会说的话,我以为,你们总是运筹帷幄之中,决战千里之外,不打无把握的仗。” “事实上,这世间的战,不打,便不会有绝对的答案,总得打了,才知道能不能赢。所谓有把握的仗,也不过就是战前估量,自己获胜的把握更大而已。” 话,说的带着些许伤感,顾霜筠看着他,心里微微拧了起来。 他很少说到战场上的事,即便提起,也总是以自得的语气吹嘘他多么英勇,将士们多么善战。但是,如同此刻,在他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中,她能知道,战场远没有他表现出的这么简单,而他的内心,也不如他表现出的这么淡然。 “跟我来。”顾霜筠拉着他,走向药房。 对这药房,霍禹很熟悉,毕竟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除了到城外,便是在这里与顾霜筠一起制药。 此刻,顾霜筠一把将那惯常用于配药制药的台面清空,开始翻箱倒柜,将一瓶瓶、一盒盒的药物搬到台面上。 “这个,是我改良后的蒙汗药,可以投进水里,也可以燃烧出烟,无色无味,中毒后半个时辰才会发作,防止药效快速发作后被人警觉,一晕就是一整天,绝对是偷袭的好帮手。这个,我管它叫杜康,和酒的功效有点相似,吃了后会出现幻觉,像是最期盼或者最害怕的场景,可以用来套情报之类的……” 除了这些毒药,也不乏有用的药,毕竟顾霜筠的观念,便是药毒同根同源。而当她把这些药全部摆在霍禹面前,一一向他介绍其功效,摆明了只要霍禹愿意,可以取走其中任何一种,霍禹心中的震动可想而知。 她对他,破例的事情太多。 不许旁人进入的药房,容许他进入;从不送人自制的药物,任他挑选;向来怕麻烦,从不给药瓶加标签批注的她,在一一向他详细说明。 霍禹一把抱住顾霜筠。 顾霜筠愣了一下,随即便由着他抱着,双手亦环上他腰间。 “真想带着你走。”霍禹低喃,紧紧抱着她。 “我也想跟着你走啊。”顾霜筠回着。 在京城,被各种制约,尤其是现在,更要被关入如同监牢一般的宫里,顾霜筠恨不得腋下生双翅,飞出这个不得自由的地方。 只是,这个地方她不得自由,却也有许许多多在乎她、她亦在乎的人。曾经想过,年幼时不得不服从,待得长大,有了真本事,便要随心所欲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可如今,她已经被各种人绊住,如兄的靖王、挚友的萧虚怀、至亲一般的许彤颜和几个丫鬟,以及霍禹,这个对她绝对宠溺的男人。 顾霜筠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霍禹已经将她的话,记在了心里。 成亲第二天,顾霜筠便送许彤颜、叶姨娘等人离开京城。 返回府里,才刚坐下,红鸾便过来报称“顾夫人来访”。 顾霜筠去迎,才刚走到厅门口,柳氏已经到了,脸上一片焦急之色。 “霜姐儿,方才定国公府送来讣告,定国公夫人去了。” 顾霜筠心中并无波澜,早在之前见面的时候,她便看出赵氏命不久矣,如今又拖了这五六天,也算预料之中,只是柳氏脸上不见悲戚正常,焦急?又是为何? “定国公夫人去的难道不光彩?” “随定国公夫人一起去的,还有定国公的妾室庄氏,她在走之前,厉声称赵氏给她下毒,令她生不如死,她要让赵氏给她陪葬。”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以牙还牙 见顾霜筠一片坦然,眼眸清澈不见一丝波动,柳氏愤怒,“那庄氏自作孽不可活,偏她死了,她身边一个丫鬟出头说你离开定国公府之前,给庄氏吃了一枚红色毒丸,庄氏中毒乃是你所为,又令庄氏误会是赵氏下毒,继而令庄氏怨恨赵氏,想要毒害赵氏。” “想必我那舅舅信了,着人到顾府送讣告是假,要你们将我押往他定国公府被审是真?”顾霜筠嘲讽,这种事,实在是出现太多了。 “可恨就可恨在,那丫鬟称庄氏毒害国公夫人并未成功,国公夫人的身子每况愈下终至丧命,乃是你当初以解毒的名义,实际上对国公夫人下毒,还使了一个瞒天过海之计,既让人误以为庄氏才是凶手,又一箭双雕,报复了两个待你不好的人。” 这番逻辑缜密的论调,顾霜筠都忍不住赞赏的拍拍手。 动机有、手法有、机会有、凶器有。 万事俱备呀!只可惜,抓人抓赃,缺了最重要的罪证。 “霜姐儿,如今定国公府的人堵着咱们府门,要咱们交出你,你爹的意思,这些人口中的罪责全凭揣测口述,没有丝毫证据,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必随他们起舞。这些日子,你就在这府里安心住着,只是府外就别去了。久了,定国公府的人自己没趣,也就散了。” 柳氏脸上带着忧虑,“只是霍少将军那边,老爷和我都担心霍家那位老夫人会借机耍手段,还有霍家那位二夫人……”柳氏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人我遇见过几次,就是个自以为聪明的无知妇人,偏生这人如今掌着霍家的权,又得霍老夫人喜欢,指不定耍什么幺蛾子。这事,你就得同霍少将军说道说道,那是他的祖母和二婶,你爹的意思,要是霍老夫人和霍二夫人跟着定国公府的人闹,就别怪他不讲情面,定要解除你和他的婚约。” “霍家不必担心,只要霍禹不动摇,旁的人我根本不在意。”顾霜筠霸气地摆摆手,“倒是定国公府,它自己府里的肮脏事,却总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话落,大跨步往外走,大声喊着备车。 “霜姐儿,你这要做什么?”柳氏急喊,快步跟上她。 “都欺到头上了,难道我还要给他交好?自然是打回去!” “霜姐儿,那是你母亲的娘家,你不能……” “我娘要是还在,知道她哥哥这般对我,她就第一个不会饶过他。” 追了不远,柳氏便又是焦急,又是体力不支,满脸通红地累得呼呼喘气。 她平常养尊处优惯了,体力远不如惯常松松土种种药还要练练箭的顾霜筠,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霜筠跳上马车,快速没了踪影。 没有办法,她只能招手,一旁的红鸾立即上前。 “快去把霍少将军请来,如今怕是只有他能阻止霜姐儿了。” “夫人不必担心,府里的护院大哥都是霍少将军安排的,方才姑娘大怒,要去找定国公府麻烦的时候,已经有护院大哥去通知霍少将军了。”橙子笑嘻嘻的,行了个礼,“奴婢这会儿也要去通知靖王殿下,有霍少将军和靖王殿下在,定国公府不敢把姑娘怎么样,姑娘会怎么对他们,就说不好了。” 说罢,很是欢快地跑走,看得柳氏目瞪口呆。 “这……你们便由着霜姐儿……这女子的名声……” “夫人,这便是霜姑娘。”红鸾苦笑。 柳氏愣了半晌,猛地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 “得赶紧通知老爷去。” 就在柳氏往顾府去的同时,顾霜筠已经到了顾府大门外,她跳下马车,身后的马儿也跳下四人,一个个人高马大的,站在娇小的她身后,那强大的气势,震得顾父门口那几个穿着麻衣、大声哭嚎的定国公府下人,全都噤声,不敢再哭。 “哭啊,怎么不哭了?”顾霜筠睥睨地看着几人,走上前,那几人不约而同地瑟缩往后退。 顾霜筠冷哼,“京城里人人皆知本姑娘不回顾府,你们倒好,指控本姑娘,却跑来顾府哭,这是定国公教的?怎么着?你们是知道自己乱泼脏水,不敢往本姑娘面前凑,只能挑这一门文人的软柿子捏?” 一声声高声质问,问得顾府下人各个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也令旁边围观的吃瓜群众对着几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在你们都是听令行事的份上,本姑娘懒得同你们一般见识,带路吧,本姑娘倒要瞧瞧,我那好舅舅这一次的脏水,泼的水平比以往可有提高。” 比以往提高,换句话说,就是以前泼过罗。 有那灵敏的好事之人,自以为从中得到了不为人知的情报。 定国公府的几个下人则是齐齐松了口气,赶紧起身,领着顾霜筠要回定国公府。 事实上,定国公下的令,就是要他们把顾霜筠拘来,但他们哪敢在顾霜筠面前放肆。只主子的命令他们不得不从,几人出了府门一合计,决定曲线救国,从顾府下手,反正,只要结果一样,都是把顾霜筠弄到了府里,便算他们任务完成。 此时,顾府的大门打开,得到下人通报的顾廷烨急急赶出来。 “爹同你一起去定国公府。”顾廷烨只有这一句话。 顾霜筠挑了下眉,耸肩,“随你。” 父女俩刚走,柳氏的马车赶回,车夫正要赶着车进门,门房立即回报,说老爷和大姑娘一起去了定国公府。 柳氏立即马车也不下了,命令车夫调转马头,也去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的府外已经挂上了白灯笼,灵堂还在搭建,得到消息的亲朋及同僚等,或亲自、或派了管事前来吊唁,却都被管事拦在外头,只说主人们悲痛过甚,目前不便见客。 而顾霜筠,自然不属于不便见的范畴,事实上,正等着她呢。 她与顾廷烨被定国公府的下人领着,一路畅行无阻的,来到赵氏生前的院子,在这里,许伯元和儿子儿媳们,都聚在赵氏身边。 一旁的地上,随意放置着庄氏,仅仅有一块白布覆盖。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承认了 一进去,愤怒的许二郎便冲过来要打顾霜筠,顾霜筠身后,两个男人一步踏上前,将许二郎挡住。 “你们是哪里来的莽夫,胆敢擅闯我定国公府内院?!”许二郎大吼,“来人,把他们打出去!” “他们是我的护卫,二表哥想让人把他们打出去,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顾霜筠朝两人摆摆手,那两人便又走到后面,与令两个兄弟站在一起。 这四个人一脸肃杀,腰上还挂着剑,并排在顾霜筠身后,就是护卫她的铜墙铁壁。 “姑父就由着她这般胡来?”许大郎气愤质问,“姑父是饱读诗书的有识之士,难道不知外男不可擅入女眷所居之内院吗?” “事急从权。”顾廷烨只有四个字,他看向许伯元,拱手,先礼后兵,“舅兄,方才你府上几个下人身着麻衣在我府门口哭诉霜姐儿害了你的夫人与妾室,我想,舅兄当解释解释此事缘由。” “你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她爱的就是阴狠毒物。”许二郎冷声嘲讽。 “我女儿爱专研毒物不假,但,这京城中人千千万,便是这定国公府内,也是上千号人,旁人均好好的,怎么你的夫人与妾室去了,就认定是我女儿下毒?舅兄,你若是拿不出证据来,便休怪我不讲往日情谊,必定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告你毁谤污蔑!” “庄姨娘身边的丫鬟桂子亲眼所见,顾霜筠将一粒毒药令庄姨娘服下。便是你们不信我府上的丫鬟,那天霍禹霍少将军与他身边的众多将士均在,他们亦可以作证。”许大郎冷笑,“当然,这些人都是与你们交好的,若是你们联合起来存心不认,我们也拿你们没办法。” “别把我们看做与你们一般无耻。”顾霜筠嗤鼻,“你们只说我给庄姨娘吃了药,你们可问清楚了,我为何给药给庄姨娘?还有,那药是我逼着庄姨娘吃下去,还是她自愿吃下去的,你们问清楚了?”恰在这时,桂子被带过来,顾霜筠直接走过去,“说说吧,那天是怎么样的。” 桂子抬头看着定国公府的主子,得到点头同意之后,才开口,一五一十地将那天的情况说出。 “此后,庄姨娘便开始头疼,妄言是夫人害她,给她下毒。奴婢们都猜测这是那粒红丸的缘故,提议姨娘去找表姑娘解救,但姨娘就是不同意,坚持是夫人下手,还说夫人不让她活,她也不让夫人好过,令奴婢去买药,想再毒害夫人,奴婢心里害怕,又不敢违逆姨娘的意思,就骗她已经买了药给夫人下毒,实际上什么也没做。”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许二郎怒吼,“若不是这丫鬟胆小,不敢对我娘下手,我们还傻傻地认定我娘是被庄氏所害。这样一石二鸟、借刀杀人,你好歹毒的心!” “霜儿,你给庄姨娘吃下的是什么药?”顾廷烨完全不理会许二郎的叫嚣。 “毒药。” 顾霜筠话一出口,许二郎立即叫起来,“她承认了。” “什么样的毒药?”顾廷烨继续问。 顾霜筠心中一动,“可令人疲劳的毒药,药效因人而异,一般在七到十天,会使人感觉疲惫,随时都想要入睡。” 顾廷烨看向那丫鬟,“庄姨娘吃药之后,可有这种症状?” “那段时间,姨娘是挺疲劳。”旁边传来一声状似不经意的咳嗽,那丫鬟立即强调,“可那之后姨娘就头疼了,每天疼的受不了,几乎用头去撞柱子。” “病的如此严重,你们没有请大夫?” “这……”丫鬟求救的视线看向吴氏。 “看来是没有请大夫。”顾廷烨径直说下去,视线从吴氏身上绕了一圈又回来,“舅兄,你的妾室患了重病,当先做的该是延医治疗,你们没有做,这便导致两则结果,一来,她的病情愈加严重,终至死亡,二来,无医者诊治,无人知晓她真实的病因,所谓我女儿下毒,不过是这丫鬟的揣测。” 许伯元沉着脸,一言不发。 “如今人已死,是被人所害,还是自然患病,原因也不难查明,刑部、大理寺均有可靠的仵作……” “我娘是什么人?岂是那些贱民能碰的?你这是要我娘走也走的不安心!让我定国公府成为全京城的笑话!”许二郎打断顾廷烨的话。 “定国公府干下的事,难道不是笑话?”顾霜筠嘲讽,丝毫不惧许二郎的恨,凛然瞪着许伯元,“舅舅,强加在我身上的罪,我不会认。再说了,你们同样的事情还要干几次?你们不嫌累得慌,还我还嫌每次都得来这么一趟费口舌。下一次,你们家再有人晕了死了的,能不能把证据做像样了再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药有何毒性,也是你一家之言。而事实是,你确实给庄氏下了毒。”许伯元沉声开口,“派人去请仵作来,便让他查验查验,夫人与庄氏究竟因何而亡。若是查明确实是你所下的毒,我……绝不饶你!” “爹!”许大郎、许二郎同声惊叫,不敢置信地瞪着许伯元。 仵作,另一个意思是自己娘亲死了之后不能保存名节,也不能保存全尸。 “我不同意!”另一个声音,就在许大郎许二郎话音刚落时想起,随即,一身锦绣宫服装扮得华贵、只头上饰物全是银制的许玉颜走进来。 众人齐齐下跪,不为别的,只因伴在许玉颜身边的,正是当今皇帝。在他们后面,李净宇、李文安、霍禹全部都在。 “爹,娘已经走了,你要让她连最后一程也不安宁吗?”许玉颜痛心质问。 “这是为你娘讨公道,必须查清楚死因。”没有皇帝的允许,许伯元依旧跪着回话。 “爹真是糊涂!”许玉颜怒斥,“女儿与皇上在外面听了许久,这丫鬟分明已经认罪,爹却察觉不到,还要令母亲死后受辱,爹这样做,怎对得起母亲?对得起皇上给您这高官厚禄?”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习惯了 “妹妹,你这是何意?这丫鬟承认什么了?”许二郎不解追问。 “首先,庄姨娘贪财,服下那粒药丸乃是与霜筠妹妹的约定,说一句难听的,咱们府里,乃至京城,谁不知道霜筠妹妹钟情毒物,庄姨娘敢吃下霜筠妹妹给的药,无论那是索命的剧毒还是一般毒物,都是庄姨娘自己愿意的,霜筠妹妹按照约定将红珊瑚头冠给了她,便是两清了。再则,霜筠妹妹不傻,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庄姨娘的药,难道能是致命的毒药?霜筠妹妹称那药只会令人疲乏,七到十天药效自消,这事这丫鬟已经承认,庄姨娘服药之后有此症状,可见霜筠妹妹所言非虚。从这,已经可以知晓庄姨娘之死与霜筠妹妹无关。” 皇帝目中带着赞赏,令许玉颜眸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但随即,又被痛心掩盖。 “庄姨娘素来没有自知之明,打从爹让她代理府中中馈之后,她行事愈发嚣张,对母亲没有丝毫尊重,这些,爹都是看在眼里的,可爹没有丝毫作为,而娘又顾着一家子的和谐,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始终忍让着,令庄姨娘的气焰愈发张狂,甚至起了越俎代庖的心思。待得大嫂二嫂入门,为了大哥二哥的前程,为了定国公府的名声,母亲才提议让大嫂接掌中馈,这之后,庄姨娘手中没了权利,日日里想的念的都是报复,在大嫂掌理中馈的时候,庄姨娘给设下的绊子数不胜数,发现不奏效,又想在府里引起动乱。” 许玉颜深吸口气,“爹,我们大家都知道,结业礼那天晚上,娘在宫里所中之蜂毒已经解了,夜里回来之后中的毒,在之后太医诊断时的说法也与霜筠妹妹所言一致,多亏了有蜂毒的解药还存有一丝药效,娘才得以等到霜筠妹妹来解毒,就这样明摆着的一件事,爹你都坚持是叶姨娘和彤妹妹的错,是霜筠妹妹的错,你完全没有追究庄姨娘的责任,是你,养大了她的野心,纵容了她的罪恶!” “当日并无证据指明是庄氏作恶。”许伯元的头低垂着,声音沉闷。 “你现在还在为庄姨娘说话,如今庄姨娘的心腹丫鬟就在这里,我们要不要问一问,当日是不是庄姨娘下毒?”许玉颜失望摇头,“你的纵容令庄姨娘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她的癫狂,根本就是每天想着怎么害人,想出来的病!只可怜我娘,多年忍耐,好不容易终于盼到大哥二哥长大,大嫂二嫂入门,以为可以轻松点,却被这卑贱的女人害死。” “妹妹的意思,娘是被庄姨娘害死的?可是这丫鬟称她们并没机会给娘下毒?”许二郎满脸疑惑。 “二哥,这丫鬟口里能有几句真话?她自己都承认了,霜筠妹妹给庄姨娘吃下的就是令人感到疲乏的药,可见她那番自己没有听从庄姨娘的命令给娘下毒、霜筠妹妹借解毒为由给娘下毒的话,全是因为庄姨娘死了,她没了靠山,为了脱身胡编出来的。” “求主子明察,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的确没有给夫人下毒……”那丫鬟惶恐地连连磕头,大叫冤枉。 “你倒是说说,结业礼当天,我娘是如何中毒的?”许玉颜问。 丫鬟没有丝毫犹豫,“奴婢不敢隐瞒,毒药是姨娘买了,趁厨房的姐姐不注意时投到夫人最爱的芙蓉鱼片里,再把剩下的毒药藏在了叶姨娘的院子里。奴婢听姨娘得意地提过,有一个专门卖秘药的地方,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地方,十分神秘,去的客人与掌柜绝不碰面,只以图案交流,任何秘药在那里都能买到。” “这一次呢?姨娘的毒药从何而来?那毒药现在何处?” “也是从那里买的,但姨娘都是自己去,奴婢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 “毒药呢?”许玉颜追问。 “奴婢怕姨娘发现毒药还在,责备奴婢没有下毒,就将那毒药丢掉了。” 许玉颜冷笑一声,“爹,现在清清楚楚了,娘根本就是被庄氏和这丫鬟害死的,什么毒药丢掉了?那是毒,不是寻常的吃食,随意丢弃,便是不被人误食,也容易被猫狗之类的动物吃了,可咱们府里,近日可有无缘无故死掉的动物?” “没有。”掌理中馈的吴氏开口,府里发生的大小事她最清楚。 许玉颜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许伯元。 “先有毒害主母,后又畏罪栽赃,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许伯元厉声喝道。 那丫鬟还要辩解,被一个粗壮妇人扯了布巾嘟嘴,一左一右两个妇人将她拖走。 “霜筠妹妹,姑父,这事是我们思虑不周,令你们受委屈了,玉颜在此向你们道歉,还盼你们看在姑姑的份上,不要制气。” “修容娘娘客气了。”顾廷烨淡淡回了一句。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我习惯了。”顾霜筠一脸无辜地说着诛心的话。 “霜筠妹妹就是爱说笑。” 顾霜筠撇了下嘴。 “爱妃心痛母亲过世,朕便陪她前来送最后一程,如今事情聊了,朕与爱妃也该回宫去。”皇帝开口,众人躬身听着,但他下一句话,令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霜丫头,你表姐失了母亲,正悲痛着,你便随朕一同回宫,陪伴你表姐。” “皇上之前答应霜筠妹妹,待我离京之后她再去宫里。”霍禹立即抗议。 “你不说便罢,说到了,朕倒要问问你,已经过去这许多天了,兵部、户部报称兵将、武器、粮草等一应事务都已经准备妥当,你为何还不带兵出征?” “末将已经命人前往打探匪患行迹,此时出兵易打草惊蛇,反而令剿匪不易成功。” “成国举一国之力作战,你们都能获胜,令成国甘心称臣,几个不成气候的土匪你反而不行了?朕不得不怀疑,霍海报上来的战功是真是假。” 这话,言外之意是怀疑霍禹仗着父亲的势,冒领军功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言出必行 “兵者,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盛朝与成国商道上的匪患,单论实力自然不如成国大军,但如今的我们,与成国作战,是知己知彼,与匪徒作战,仅仅知己,对彼一无所知,一胜一负尚且难说,更易出现的,是每战必殆。” “朕将军队交给你,兵器粮草不少你半点,打不赢是你的问题,不要找这些借口。” 霍禹差点破口大骂,硬生生忍住。 “父皇,霍将军所言有些道理,儿臣以为,那些匪徒惯于藏匿踪迹,大军还未到,他们便隐藏起来,及至大军到,他们站着地利之便,又以逸待劳,我军反而有力使不出。”出乎意料的,李文安为霍禹说话。 “儿臣有一计,那些个匪徒,惯常劫掠过往商旅,与其以大军绞杀,不如将大军假作商旅,引贼人劫杀,故作败退,暗中跟踪,摸清匪徒所在,再引大军剿灭,如此,既可以解决霍少将军担忧的不知彼的问题,也可令商旅实际走一趟商道,为之后通商贸易打基础。” “霍禹,你认为呢?”皇帝问。 “臣以为可行。” “那便照此行事,这事你已经拖太久,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必须领兵出京!” 霍禹跪下,领命。 只是,皇帝依旧要顾霜筠此时就跟着回宫。 “皇上,听睿王话里的意思,在剿匪的时候令商旅走一趟商道,为之后通商贸易打基础,这意思是要让真正的商旅,带着货物,随大军一起去剿匪吗?” 皇帝看向李文安。 “正是此意。”李文安立即回答。 “那我推荐一个挺好的商人呗。”顾霜筠笑道,“安平公主府的萧虚怀,他是经商的好手。” “霜筠妹妹!”霍禹皱眉喝道。 在场众人想到之前萧虚怀曾向顾霜筠提亲,又被霍禹丢出府去的事,顿时,对霍禹升起一丝同情。 “萧虚怀做买卖很厉害的,我的铺子在他手上,收益翻了好几番。而且,他虽然是驸马的私生子,加加减减他算皇家的人,这事本来就危险,别的商人恐怕没人愿意去走这趟危险重重的商路,当然得你们皇家有关的人以身作则罗。”顾霜筠一派坦然的看着皇帝,“皇上,若是让萧虚怀去走一趟商路,我愿意将我的钱财折算成货物,交给他走这一路,所以,你要是担心这事,就给我一天时间,让我处理好之后,我自己乖乖进宫去。” 一时之间,皇帝盯着顾霜筠,一个字也没说。 旁的人被这凝窒的气氛感染,也都提着心吊着胆,不敢有任何举动。 如果说这里面还有淡定从容的人,除了顾霜筠,便只剩下永睡不起的两位了。 “听起来,你与萧虚怀挺熟?”许久,皇帝才开口。 “当然,我和他合伙做生意,算起来有七八年了。” “靖王认你为妹妹,霍禹对你一往情深,你身边围绕着的,都是盛朝的少年英才呀。” 皇帝的话和他的面貌一般平静,可任谁也知道,这平静只是表现,只是,谁也摸不透皇帝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因为顾霜筠身边围绕的男人太多,连他自己也下令顾霜筠进宫,因而愤怒顾霜筠不守礼节,与外男厮混?还是愤怒连他自己也是这众人中的一个?又或者,是顾霜筠待他还不如别的人,敢于拒绝他? 众人沉默着,等着皇帝的指示。 好在,这一次,没让他们等太久。 “诚如你所言,萧虚怀挂在安平名下,也算与我皇家有些关系,这次的事情有些危险,逼着民间商人去,非仁君所为,由皇家人出面最好。不过,朕听闻霍禹之前打过萧虚怀,朕如何能确保,霍禹不会在途中以公谋私,暗害萧虚怀呢?” “霍禹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他不屑于干这种阴狠的事,他要打人杀人,都是明刀明枪的来。” 顾霜筠这份骄傲与维护,也令霍禹心里面的怒火烟消云散,出声附和顾霜筠。 “霜筠妹妹说得对,我根本不屑于耍小人手段。再说了,霜筠妹妹中意的是我,定亲的也是我,萧虚怀在我面前已经是败者,我不必再与他牵扯这些。” “靖王,你既然与顾霜筠交好,想必对萧虚怀这人熟悉,你说说看,这人可堪担此重任?”皇帝道。 靖王拱手,“回父皇,儿臣与萧虚怀并无多少接触,只是此人的大名在京中贵公子圈中极为出名,擅长经商,出手阔绰,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油嘴滑舌,贪杯好色,俊美绝伦,全都是他。儿臣以为,此人在京中权贵富商之间游刃有余,多靠安平公主府的支撑,实际上还是个未经苦难的贵公子,他未必能承担行商千里的苦,尤其这之间还穿插着剿匪的危险。” “睿王,你认为呢?” 李文安微笑,同样先行了一礼,“回父皇,这一次最重要的是剿匪,商人不过是一个障眼法。儿臣以为,在如今两国战事初歇的情况下,正是萧虚怀这样的人,有权又有钱,才更符合带着大队人马行商的条件,也更能令人信服他的商队货物价值连城,又无甚战斗力,才可引得悍匪出现,达成诱敌的目的。” 皇帝的深沉的眸光从众人脸上一一闪过,突然笑了。 “好!睿王所言甚合朕意,稍后朕便下一旨,着萧虚怀带人行商。”他的声音突然转为冷彻,“霍禹,此计是你认可的,三日后务必离京,否则,朕便治你抗旨不遵之罪!” “臣,定遵圣命。” “顾霜筠。” “民女在。” 皇帝停了一下,“朕言出必行,容你再在宫外,三日后霍禹离京,你再入宫来。” “多谢皇上。” 多出来的两天是意外之喜,顾霜筠欢喜谢恩。 只是,皇帝的恩赐,在旁人眼里,就不是喜了。 待得皇帝带着许玉颜与两个皇子离开,许伯元领着众人在府门口跪送之后,顾霜筠等人便跟着告辞。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定了规矩 霍禹舍了骑过来的马,自然而然地就要上去顾霜筠的马车,被瞬间黑脸的顾廷烨叫住。 “你们两人虽有婚约在身,毕竟还没有成亲,彼此之间当谨守礼节。” “我们住一个宅子,现在只不过乘一辆马车。”顾霜筠不以为然,现在计较两人搭乘一辆马车,也太迟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掰扯马车的事?”顾霜筠看了看四周。 三三两两的人,多是前来吊唁的,也多是朝中为官者,他们不好明目张胆的看热闹,但只要走过去的,都会往这边瞥过来几眼。 顾廷烨当下脸更黑了,一把抓住霍禹的手臂。 “霍少将军,请乘老夫的马车。”说着,就把霍禹往自家的马车拉。 “那么,霜姐儿,我就搭一下你的马车吧。”柳氏忍着笑,往顾霜筠的马车去。 她赶来定国公,却不得入门,便一直坐在车内,守在门口,直到皇帝的车架走了,她才出来。原本,顾廷烨应该同她一辆马车回去,但顾廷烨将霍禹拉上了自家马车,她也就往顾霜筠的马车上坐了。 顾霜筠的马车,是当初萧虚怀找工匠特意设计的,与一般的马车的不同,这里面隐藏着许多的机关。 柳氏便见顾霜筠将那车凳一推一拉,看起来寻常的车凳居然成了一张小几。旁边的车壁一按,弹出一个柜子,里面摆放着各色糕点。 顾霜筠将糕点往小几上摆,招呼柳氏一起享用。 “霜姐儿的马车真是不同凡响。”柳氏忍不住夸。 这糕点软绵细腻,口感不错。最要紧的,是放置在马车上却没有受到丝毫颠簸的影响,糕点依旧维持着出炉的模样,摆放在小几上,也是平平稳稳。 “这马车的用处可不止放放糕点。”顾霜筠见柳氏好奇地四下打量,伸手跃跃欲试,出言提醒,“这马车最可贵的,是四面车壁在木板之中镶嵌铁皮,寻常刀剑不能破,而且,还有一些机关可以发射暗器,我又在暗器上加了自制的剧毒。” 柳氏讪讪地缩手,端坐回车凳上。 “这马车自打造成,帮了我好几次,不过久了之后,就没人敢再来动我了。”顾霜筠唇畔含笑,说得淡然,柳氏听得,心里一阵忐忑。 她摸不清顾霜筠的心思。 这段时间,因着许彤颜的亲事,她自认为与顾霜筠的感情好了许多,她也感觉顾霜筠对自己没了敌意,尤其待檀哥儿更是亲切。但是今天发生的这事,让她体认到,顾霜筠将她自己与顾府依旧划分的很清楚,她依旧不认可顾家大姑娘这个身份。 与柳氏的忐忑相比,顾霜筠就十分闲适,取了块糕点吃着,掀开车窗帘子,看着外面变幻的景色。 她在回想方才发生的事。 皇帝带着许玉颜回府奔丧,这是莫大的恩宠,可以说,从古至今都找不出第二例,由此可见,皇帝对许玉颜的恩宠有多重。 许玉颜打定主意要自己入宫,以皇帝对她的宠爱,真真应了那句“有求必应”,入宫是必然,转圜余地太小。 而顾霜筠更在意的,是李文安提议的商人诱敌之计。 在之前,萧虚怀投到李文安门下,如今李文安献的这个计谋,应该就是为萧虚怀而来。以往萧虚怀倒卖西域及海外来的珍宝,转手便是上万金银的盈利,只是因为两国交战导致商道阻塞,西域来的珍品有市无价。而今,商道初通之际,若能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便能抢到当先的红利,也是最暴利的时候。所谓富贵险中求,便是这第一遭危险一点,又何妨?何况,这涉险的人不是他,他只动动嘴皮子,还能得皇帝的好印象。 不过,顾霜筠更怀疑这计谋是萧虚怀自己向李文安建言的。这人对金银的敏锐嗅觉,不亚于貔貅。 而且,从前世的经验,顾霜筠对李文安的印象是这人惯会做戏,一旦登上大宝,便不再掩饰,刚愎自用、沉迷酒色、暴虐多疑,没有一点好的。这种人,想不出这样的好法子。 顾霜筠信任萧虚怀的敛财能力,也相信霍禹的军事才能,她相信有这两人合作,自己也能跟着赚个盆满钵满。 现在要紧的,便是找到萧虚怀,让自己重新搭乘上他那辆驶往金山银山的大船。 顾霜筠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手里的钱财。 接下来她得进宫去,霍禹又不在,自己收到的那些个聘礼和娘亲留下的嫁妆,放在没有主子的府里太危险,最好是将能全都折算成钱财,投到萧虚怀的商队里,钱生钱才最保险。 正想着,外面车夫通报到了。 顾霜筠涣散的视线才重新聚拢。 “顾夫人,顾府到了。”顾霜筠提醒柳氏。 柳氏拉开车帘,正要下去,又停下,回转头,“霜姐儿,到府里坐坐再回去吧。” “不了,三天后霍禹就要离京,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呢。”顾霜筠看向柳氏身后,霍禹与顾廷烨正站在那里。 柳氏见丈夫没有说话,便也不再坚持,下了马车,和顾廷烨一起进府。 霍禹跳上顾霜筠的马车,随着一声“驾”,马儿拉着车不紧不慢地超前走。 透过车窗,顾霜筠见顾廷烨与柳氏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柳氏朝顾霜筠微笑,随着马车行进,终看不见顾府。 顾霜筠撇了撇嘴,说什么谨守礼节,前后还不到两刻钟呢,这礼节就变了。 “刚才在马车上,顾大人给我定了不少规矩。”霍禹挨近顾霜筠,手一捞把她捞进怀里。 “什么规矩?”顾霜筠好奇问。 “一,未成亲之前,绝不许越雷池半步。二,不论何时,身边不许有通房侍妾,必须从一而终……” “他好意思要求你哦,他自己就没做到。”顾霜筠心里有些甜,也有些怨气。 “霜筠妹妹的意思,这条可以不用接受?”霍禹玩笑道。 “可以啊,这是你的事。”顾霜筠瞥他一眼,垂下眸子,“美人如花,是会让人移不开眼、迈不开腿,这很正常,只不过对我来说,脏了的夫君就得像脏了的衣服一样,得剪了丢掉。”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现在定倾尽全力 霍禹额上一滴冷汗,立即表态,“霜筠妹妹且放心,为夫我向来洁身自好,女人什么的,我只要霜筠妹妹就够了。” “你别勉强自己哦。” “一点也不勉强,我第一时间就答应了岳父这个要求。”怕她不信,还拉了担保,“你瞧,我娘离开都十多年了,我爹一直守身如玉等着我娘,我是我爹的儿子,当然也同我爹一样,这一点,霜筠妹妹你可以绝对放心。” 顾霜筠“噗嗤”一笑,“不信你,早就拒绝你的提亲了。”眼波一转,她拉着霍禹,“我们或许可以找萧虚怀帮忙试试,这些年他与南来北往的商人交往,人脉很广。届时,你绘一幅你娘的画像交给他,兴许他能帮忙打探到一些线索。” 霍禹有些心动,只是…… “萧虚怀的为人是否信得过?我与他几次往来,深感这人不简单,尤其现在,他投奔睿王,明摆着想要博取从龙之功。” 霍禹还有话没有说,之前萧虚怀闹出那么一场下聘的闹剧,为的是和顾霜筠,或者该说是同与顾霜筠交好的靖王划清关系,可是现在,睿王将萧虚怀推到与自己同行,这必定不是偶然,深究起来,怕是与自己手上的兵权有关联。 这便代表着,萧虚怀衡量与顾霜筠的关系,判定的标准不是彼此之间相交多年的友谊,而是会为他带来的利与害。 这些,正正是顾霜筠之前所想的,也是她的伤怀处。 前世的萧虚怀,与今世一样,都是李文安麾下的人。即便这一世,她早早的与萧虚怀结交,也同样与李净宇交好,依旧没能改变萧虚怀的选择。 如今,他与李文安的往来越来越密切,转投李净宇门下的可能便越来越小,顾霜筠心里知道,曾经她盼着的萧虚怀能看清李文安的小人真面目,继而离开李文安,如今这样的可能性已几乎为零。或者说,即便某一天他真想离开李文安,密集交缠的利益关系,也令他不得脱身。 或许,这便是前世他失踪的原因。 深吸口气,她抛开那些负面的情绪,笑道,“他对钱财权势都有欲求,这也是很寻常的事,他那样的成长环境,换了是我,也是相同的,肯定想要出人头地,自己干出一番事业,令人刮目相看。其实,如今想起来,我与他虽结交多年,却彼此默认维持着一定的距离。我们能合伙做生意,一起赚钱,在对方有困难的时候给予帮助,却不会干涉对方的政治立场,甚至与官家有联系的事情上,我们都是独立着各做各的。” 顾霜筠笑笑耸肩,“以前我也尝试过替他和靖王引见,但是他很明显的对靖王冷淡,甚至就算有事情找我,也从不会与靖王同时出现,我初始也不欢喜,好几次刻意设局令他们见面,他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实际上是皮笑肉不笑,后来……这或许就是我们默认的一件事。” 顾霜筠自嘲的笑笑,“那时候,我心里是以为他在商事上有了成就,也因为安平公主的关系,便刻意不与皇家人有往来,只醉心于赚钱。我太幼稚了,钱财再多,也不及权势好用。” 这是顾霜筠第一次对霍禹剖析她与萧虚怀的关系,即便是之前,她在夜里邀他一起去见了萧虚怀,令霍禹对两人的关系打消了顾虑,也只是浮于表面,不曾如此深入。 “你与靖王交好,两位皇子之间迟早会有一战。”霍禹冷酷地点明现实,好友之间关系再好,在利益面前,还能是好友吗?如今的情形,两人各为其主,当两个皇子之间有争斗,他们又岂能继续抛开这些争斗做单纯的好友? “争斗是他们皇家人的事。”顾霜筠神情冷漠,“这些年来,靖王哥哥待我好,我很感激他,也曾想过,他有心角逐,我会尽力帮他。” 曾?那便已经是过去了。 “现在呢?”霍禹问。 “现在,我一定要倾尽全力帮他。”顾霜筠紧握双拳,“皇帝下旨,要我入宫陪伴许玉颜,依仗的不就是他手里的皇权无人敢反抗吗?可靖王哥哥却在看似无转圜余地的时候,偷得缝隙给我递信,若非皇帝早早派人堵在城门口,这时候我已经离开京城,天南海北任逍遥了。” 顾霜筠看着霍禹,心里的话一涌而出,“靖王哥哥是真的把我当做了亲妹妹在疼爱,不止是这一次,我在定国公府的这些年,多亏了他,我才能安安稳稳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顾霜筠讽刺地笑,“你瞧,我炼制毒药这么多年,在定国公府的小院里一直安安稳稳的,就今年,这几个月,定国公接连两次往我身上泼脏水,第一次,我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洗干净,这一次,他却颇有不依不饶之架势,为何,除了仗恃的是他一等国公的爵位,更要紧的,是他有一个身为皇帝宠妃的女儿,他有所仗恃,自以为可以随意压制我。” 顾霜筠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白玉双手,“他们敢任意妄为,仗恃的都是权势,我若是不愿被人随意摆弄,陷在这种不能自主的困境里,唯一的办法,便是自己获取权势,让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敢随意摆弄我的权势。” 抬头看着似乎被她这番话震惊到愣愣的霍禹,顾霜筠的心不断往下沉。 他是被她吓到了吧?她不是什么美丽善良的女子,相反的,她心里有一股气,一股不屈服于人的气,为了达成目的,她也不介意耍阴狠手段。 顾霜筠别开眼,掩饰眸中的泪光,身子一点点地往后撤,逐渐远离他……突然,他猛地将她抱住。 顾霜筠傻住。 许久许久,一声“对不起”,在顾霜筠耳边响起。 顾霜筠回暖的心顿时沉到冰湖,使力要推开他,却被他紧紧抱住,怎么也挣脱不了。 “霍禹!放开我!”顾霜筠低斥。 “不放!”霍禹拒绝的干脆。 “你都准备与我划清界限了,还抱着我作甚?你当我是烟花女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烂泥的沼泽 “你要和我划清界限?!”霍禹暴喝,登时,外面拉车的马儿也受到惊吓,一声“嘶鸣”。 “将军?”外面随行的护卫询问。 “无事,继续走。” “是。”外面传来应答,随即,便又只剩下马蹄的声音。 还有马车内,两人的呼吸声。 好在经过这么一小插曲,两人都冷静了些,只是,谁也没有先开口。 好半晌过去,霍禹咳了咳,“你要和我划清界限?” “是你吧,你都说对不起了,不就是这意思吗?”顾霜筠没好气地回。 霍禹轻声笑起来。 低沉的笑声吹着顾霜筠鬓边的发丝,在她颈间晃荡,一阵阵的痒。 “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顾霜筠愤愤地将发丝挂到耳后。 霍禹勾起那缕发丝,在指尖缠绕。 “霜筠妹妹如此在意我,我当然欢喜想笑。”霍禹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扶着顾霜筠的双肩,与她四目相对。 “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没本事,没能给你依靠,让定国公敢污蔑你,让你不得不入宫去。便是对靖王,霍家世代直臣……我……” 顾霜筠看见他眸中的深情,还有其间的挣扎、愧疚,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霍家代代武将,得执政者信赖手掌百万大军驻守边关,原因便是霍家世代直臣,他们只忠于皇帝,忠于皇帝选定的继承人,从不曾涉入皇子争斗。 而霍禹,岂能违背历代先祖的规矩? “亏得你还是人人敬佩的大将军呢,脑筋这么笨!”顾霜筠笑着,曲起指节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霍家世代都是直臣,你若是为了我违背祖训,怕是霍大将军连你这个儿子都不认了,我也当不起这霍家的罪人。” 她伸手挡在霍禹唇边,继续说,“你是将军,你的战场可以在深林,可以在大漠,可以在这王朝的任何一个地方,就是不该在朝堂。朝堂上,是野心、阴谋汇聚的地方,如果可以,我宁愿远远的离开这里……” “这有何难?你随我去边关……”霍禹立即接口。 “我也想去边关,瞧一瞧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美,可是现在,我如何走得掉?” 霍禹也想到现在处境,愤怒地一拳砸在车壁上。 顾霜筠瞥了一眼那车壁,面上的一层木板出现裂痕,露出里面黑色的铁壁。 顾霜筠握住他的手,防止他再一个怒拳砸下。是说这车壁砸不坏,但出现裂缝,也很影响美观。 “之前靖王哥哥想要推举你掌管京中羽林卫与金吾卫,让你留在京城,我当时十分赞同他的想法,也认为只要这直接负责宫廷安危的兵权不落在睿王手里,便足够了。而你,也不需要特意助靖王哥哥,只要中立,只忠于皇上。可是现在,我不愿意你留在京城。” “霜筠妹妹……”霍禹皱眉。 顾霜筠嘲讽地笑,“这京城就像是一滩烂泥的沼泽,你是个大将军,为天下百姓征战沙场才值得,若是被这些烂泥拖住,就是我也不甘心。”许是这话题太严肃,顾霜筠轻快笑起来,“我现在是已经陷进去啦,陷进去了就无法脱身,若是你也留在这里,咱们俩就同时陷进去,只会越来越往下沉。但如果你不留在这,不陷进去,兴许哪一天,你还能站在岸上把我拉上去。” “我别的本事没有,力气还算大,拉你起来小意思。”霍禹笑着答应,但他心里,依旧挥不去的愤恨与愧疚,为如今无能的自己。 “诶,对了,刚才说了两点,还有吗?顾大人给你定的规矩。”顾霜筠把话题给绕了回去。 “洋洋洒洒一大篇。”霍禹作势忧愁叹气,“最最令我害怕的,是顾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若是我在战场上不能好生顾惜性命,一旦我有个差池,他便会立即将女儿接回去,绝不许女儿孤独终老。” 顾霜筠“嗯嗯”点头,笑看着霍禹,“这话说得不错,所以罗,你最好好好护着自己。” 霍禹笑着答应。 在寻常人看来,女子当从一而终,夫死亦该为夫守节终老,但作为战场上看多了生死的他来说,死生只在一瞬间,对自己爱的人,若是自己不在了,希望能有另一个人代替自己爱她、照顾她。 霍禹马不停蹄地开始在兵部、户部跑,准备出发的一应事宜,但令人郁闷的是,皇帝的旨意迟迟没有送到,萧虚怀那自然也没有任何动静。 终于,到了第二天近午,宫里传来消息,让萧虚怀与霍禹同行。 午时,萧虚怀与李文安一起到了,一刻钟之后,李净宇也到了,同霍禹和他手下的副将,几个男人关在屋子里密谋了足足整个下午,至天色变暗,房门终于打开,几人脸上都挂着满意的笑容。 当晚,萧虚怀留在了顾霜筠府里过夜,同霍禹彻夜详谈,至天明,他告辞离开之际,十辆大马车将顾霜筠的嫁妆并霍禹送的聘礼,全部拉到了安平公主府。与此同时,原本萧虚怀交接给了顾霜筠的铺子再次交回萧虚怀调配,并他自己的店铺,所有的掌柜和伙计都行动起来,短短一天,五十辆大马车的各色名贵物产聚集起来,形成一个庞大的车队,在皇帝设下期限的最后一天清晨,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旌旗招展,上书龙飞凤舞的“盛”。 对外,这群商队为开拓盛朝与成国商道而去,随行的,是随霍禹返京的两百将士,他们将在返回边关的时候,顺便保护商队安全。 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是霍禹定下的计谋。 庞大的商队、领头之人乃皇族之人,若是没有有力的护送,只会令人生疑。相反的,如此虚实相合,贵重的货物动人心,两百的将士看似多,又不至于直接将人吓阻,总认为努努力,还是能战胜的。 旌旗远去,顾霜筠爬上城外高坡,眺望着。 “姑娘,咱们回了吧。”翠黛的眼里满是同情,在她看来,姑娘与霍少将军两情相悦,这一分别却不知何时能见。 顾霜筠直到再也看不见远去的身影,方才离开。 就在城门口,一辆马车停着,等着她。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就是直性子 马车里,坐着顾廷烨。 顾霜筠上了马车,朝站在外面的翠黛挥了挥手,随即,车夫催促马儿,载着两人往皇宫的方向去。 翠黛抹了抹润湿的眼睛,走向另一头,回去自家府里。 就在前一天,顾霜筠对几个丫鬟做了安排。红鸾和翠黛的年纪都到了,在征求两人意见后,红鸾回去顾府和亲人团聚。翠黛不愿意离开,加之她喜欢厨艺也擅长厨艺,顾霜筠便给了她一笔钱,由绿意带着她开一间糕饼铺子,也帮她物色物色另一半。橙子年纪还小,也不愿意走,顾霜筠便也将她交给绿意这个大姐姐。 马车里,顾霜筠和顾廷烨父女俩相对无言。顾霜筠是本身就对顾廷烨心存芥蒂,不愿意搭理他。顾廷烨则是想着自己好好的闺女,千金大小姐,居然要被送进宫里,还是以“陪伴表姐”的名义,历朝历代,多少以“陪伴”为名义到后宫的女子,最终都成了皇帝明里暗里的枕边人。 顾廷烨担忧女儿的未来,又对自己无能为力深感愧疚。 马蹄哒哒声中,宫门渐渐近了。 随着马车停下,顾霜筠提起一旁的包裹,掀开车帘便跳了下去。 原本伸手想扶她的顾廷烨怔了怔,眸中有了丝笑意。 自家女儿不同于别家的贵女和顺温婉,也是件好事呀。 父女俩来到宫门口,顾廷烨亮出令牌,两人顺利进入宫中,来到皇帝所居之宫殿。 太监通报之后,顾廷烨带着女儿去见皇帝。 皇帝命人将顾霜筠带去许玉颜处,顾廷烨则被留了下来,君臣要商讨政事。 许玉颜一见顾霜筠,拉着她的手不放,说着等妹妹许久了、有妹妹在姐姐便安心之类的话,顾霜筠完全当看大戏一般,由着她一个人表演,不做任何回应。 不一会儿,许玉颜终于演完一个段落,拎着锦帕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拉着顾霜筠一起在软塌上坐下,挥退了伺候的宫人,只留下喜鸢伺候,要同霜筠妹妹说说心里话。 许玉颜说的,是她如今在宫里的艰困处境。 “君王身边从不缺美人,姐姐我纵有如花美貌、过人才情,也抵不过君王的心善变。只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姐姐不敢抱怨,只可恨那琴美人,日日来挑衅侮辱我。她有皇上的宠爱,就是皇后娘娘也劝我忍耐,妹妹知道的,我几曾受过这等侮辱?”许玉颜的泪珠划过脸颊,她摆摆手拒绝喜鸢伺候,自己拿着锦帕按去泪水。 “这宫里走一步路、说一个字都要再三思量,姐姐我入宫这些日子来,可谓战战兢兢,没有一刻放松。以往,娘亲入宫之时,我还能同娘亲说说话,如今娘去了,我同妹妹一般,都成了没娘的孩子,我才知道这些年来,妹妹有多辛苦。这世间,唯有娘才是我们能真正交付所有信任、获得依靠和支撑的人呐。” 顾霜筠眉头微皱。 许玉颜露出放松的笑容,“以往,我总不喜妹妹醉心毒物,对待长辈又总是不顾礼节直来直往,如今,我才算是看清楚了,妹妹的直性子才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如今,也只有面对妹妹,我才能得到片刻的放松,也只有对你,才敢说出心里的烦闷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不是有前世打底,顾霜筠真的会信了她这番鬼话。 “姐姐认为我难得,对待你认为难得的人,就是将你的痛苦加在她身上?”顾霜筠不客气的嘲讽。 “妹妹还是这么直性子。”许玉颜一点不在意地笑着,“妹妹不必担心,在宫里,你就当在家里一样。我听说妹妹以前跟着陈太医学的医术,姐姐同皇后娘娘提了,妹妹可随意到太医院行走。” 顾霜筠还想继续怼她这虚伪的言辞,但话到嘴边,她又吞了下去。 对于一个始终微笑着的人,所有的拳头挥出去都打在了棉花上,着实无趣,而且,这样反倒显得她多无理取闹。 “姐姐的意思,我在宫里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愿意去太医院就去太医院,可以不用困守在这座宫殿?” “是……不是。”话才出口许玉颜惊觉不对,赶紧改口,“姐姐只是同皇后娘娘提起,你可以随意前去太医院,这宫里规矩多,别的地方,妹妹还是不去为好。” “就是我可以自己随时去太医院,不用得到你的允许,因为……皇后娘娘已经允许我可以随时去了?”顾霜筠再次确定。 许玉颜思索了一下,点头,“是这样没错。” “那么,姐姐给我求一道皇后娘娘的懿旨吧。就像姐姐说的,宫里规矩多,如果没有皇后娘娘的懿旨,我不敢相信姐姐说的话。”还一脸无辜的加上一句,“姐姐认为我难得,喜欢我的直性子,所以我在姐姐面前就不拐弯抹角的,皇后娘娘的懿旨,就麻烦姐姐费心罗。” 许玉颜仿佛早就料到顾霜筠会这样,摆了下手,喜鸢从妆台上取来一个黄色的锦盒。 许玉颜接过,双手递给顾霜筠。 “姐姐料想着妹妹会有顾虑,是以早已求得皇后娘娘下旨了。” 顾霜筠惊讶地瞪大眼,立即打开锦盒,取出里面明黄色布料。 与皇帝所出圣旨不同,皇后的懿旨,上面绣的是翔凤,盖的是朱砂红的凤印。内容,正如许玉颜所言,许可顾霜筠到太医院任意行走。 “如此,妹妹可放心了?”许玉颜柔声问。 顾霜筠收起懿旨,放回锦盒里,起身朝许玉颜行礼。 “放心了,谢谢玉姐姐。”是谢,也是认下这第一局的输。 接着,许玉颜又同顾霜筠说了对她的生活安排。与前一次把顾霜筠安排到同丹桂一个房间,把她当做一个宫女相比,这一次,许玉颜给了她独立的房间,除了每日三餐两姐妹要一起吃之外,其余时间顾霜筠可以完全自由安排。 这不禁让顾霜筠怀疑,许玉颜把她弄进宫最大的目的,是让她帮忙识毒。 瞧,正说着话,宫人来禀报主子是否用午膳了,在饭菜送来之后,许玉颜只对顾霜筠动过的饭菜动筷子。 第一百二十章 证明你的身份 有皇后的懿旨,顾霜筠当然不会放过太医院这个“觊觎”已久的地方,尤其是太医院的藏书楼,前世女神医给她解毒之后,也要求进藏书楼一观呢。如今,大好的机会就摆在她年前,顾霜筠当然不能错过。 一早,顾霜筠等去向皇后请安的许玉颜回来,与她一起用过早膳,便去了太医院。 宫里的路她不熟,许玉颜便派了丹桂给她带路,来到太医院门口,丹桂称自己还有活干,让顾霜筠自己进去,便离开了。 许玉颜身边的人,顾霜筠习惯性的先给予怀疑。这会子同样如此,已经到大门口,丹桂却急冲冲离开,故意让自己进去,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顾霜筠打量着面前这座红墙青瓦的宫殿,里面透出的浓浓药味显示它的与众不同。除此之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顾霜筠抬脚走去,在大门口,她拉起门上的铁环,重重扣了三下。 门打开,一个小少年探出头来,见到顾霜筠,张口便问,“你是哪座宫里的姐姐?有什么病症?要找哪一位太医?方才皇上和皇后娘娘那边都传了太医,大家都去了,只有刘太医、王太医和咱几个学徒在。” “我不是来找太医看病的……”顾霜筠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那小少年怀疑地上下打量,顾霜筠坦然地迎接他的视线。 “我听说过顾家大姑娘,是陈太医那个喜欢毒物的弟子,不过嘛,你真是顾家大姑娘?谁能证明?太医院可不是寻常地方,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进的。” 证明?这事顾霜筠还是第一次遇上,细想了想,她还真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品……视线透过门缝,从少年的脑袋上方看见院子里晾晒着的各色药草,顾霜筠计上心头。 有一个法子,可以证明她的身份。 顾霜筠指挥少年给自己取药。 “人人都知道顾家大姑娘擅长制毒,我便用这证明我的身份。” “你要在宫里制毒?你可知宫里贵人们的身份多么尊贵,你在宫里制毒,活腻了吧?”小少年大惊失色,连连摇脑袋,不愿意给她取药。 “你们太医院大刺刺地晒在院子里的,论活腻了,你们才是活腻了吧。”顾霜筠嬉笑反刺。 “我们的是救命的良药。”小少年骄傲地昂了昂下巴。 “那么,你就取一些救命的良药给我。” “你等着。”少年话一落便转身取药,旋即反应过来这事不对,转头瞪顾霜筠,“你诈我?” “我诈你什么了?” “这……”小少年说不出来,顾霜筠只不过提了一句取药,他自己答应的,便是那“救命的良药”,也是他自己说出。 “你还取不取药了?你一个男人,说出口的话难道转眼就忘?一诺千金的道理难道还不如我一个女人吗?”顾霜筠激他。 “我马上给你拿。”少年哼一声,跑过去,将顾霜筠要的药材,各自抓了一把回来。 “还要一个药钵。”顾霜筠提醒他。 药已经拿了,也不差药钵了。 少年“咚咚咚”跑进屋里,抱了一个药钵出来。 顾霜筠抚一下尘土,就在那门槛上坐下,抱着那药钵,挑拣了少年取来的药材丢入钵中,研磨起来。 少年伸长着脖子看。 “这就是很寻常的磨药嘛。”看了一会儿,少年不以为然地下评语。 顾霜筠不理会他,专注在药钵上。 少年撇了撇嘴,继续看着。 不多不少,半刻钟后,顾霜筠放下药钵,走到太医院的墙根处,扯下生长着的杂草一般的植株,丢进药钵里,继续研磨。 少年先是退后两步掩住鼻子,但接着又忍不住凑上前几步,眉头紧锁,只因为这时候从药钵里散发出来的,一股似香非香、似臭非臭的奇特味道。 “可以了。”顾霜筠停下研磨,看向少年,“把你的手伸出来。” 少年不明所以,却还是将手伸出来。 “伸手做什么?” 顾霜筠用行动回答他,拿起那沾着药粉捣药杵,在他手上一抹。 那少年惊了一下,立即收回手,已经晚了,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手背传来,再一瞧,手背已经是一片通红。 “你给我下毒!”少年怒吼。 “用清水洗掉就没事了。”顾霜筠道。 少年回身就跑,在那院角的井里打上来一桶水,立即将手浸进去。 此时,屋里匆匆忙忙跑出来好些人,有长有幼,他们是被少年的怒吼引来的。 “桐子,你瞎叫唤什么?”一个青年扬声问。 “顾大姑娘?”另一道声音几乎与青年的声音同时响起,出自一个中年男人之口。 这人,顾霜筠也熟悉,正是与定国公府交好、作为定国公府固定合作伙伴的刘太医。 “刘太医,这个人真是顾家大姑娘?”青年好奇地打量着顾霜筠。 “她肯定是,刚才她当场配出毒药,就她现在抱着的药钵,啧啧,除了顾家大姑娘,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厉害的制毒高手了。”桐子洗净了手,那热辣的感觉也随之褪去,如今他完全相信眼前这个就是擅制毒的顾家大姑娘。 “顾姑娘,你在宫外,有靖王殿下、霍少将军,还有顾大人的维护,随便你做多毒的毒药都无所谓,但这是太医院,是正正经经医药救人的地方,容不下你这等旁门左道!”刘太医叱喝。 “真是不巧了,我在宫里还有一个好表姐呢,她帮我求到皇后娘娘的懿旨,这太医院我可以随意进出。”顾霜筠咧嘴笑得开心,她就喜欢看这种“看不惯我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 “皇后娘娘若有懿旨,必定到太医院传旨,我等可没有收到皇后娘娘的旨……” “刘太医,昨日皇后娘娘确实有懿旨来,顾姑娘可随意进出太医院。你昨日告了假,懿旨你便没有听到。”那青年低声提醒。 刘太医的得意笑脸还没完全展开便僵在一般,扯着那张老脸非哭非笑,十足可笑。 “现在,我能进去了么?”顾霜筠微笑着,礼貌询问。 “顾姑娘请。”那青年束手请她。 顾霜筠将那药钵塞给桐子,“加一味黄菊进去,捣匀后随便倒了就行。” 第一百二十一章 藏书楼 “等等,这药可容在下留下。”那青年询问。 顾霜筠撇了他一眼,“你可是太医。” 言下之意,这有毒之物,不是你该接触的。 “药毒不分家。” 短短五个字,令顾霜筠眸中闪过一抹赞赏,不再管这药钵的去向。 青年立即从桐子手里拿过药钵。 “藏书楼在哪里?”顾霜筠问。 “水井旁边就是。” “多谢。” 话落,顾霜筠径直朝那藏书楼走去。 有几个年纪小的想跟过去,被刘太医一声重咳,吓得住了脚。 “你们的功课做完了,还不快进去,没把医书药典背全、没把药材认准、没把药材处理好,今天一个都不许走!” 几个学徒不情不愿地朝屋子里去,难免有几个嘟哝几句“又不是正经的师父,管这么宽”。 只是在刘太医瞪眼过来的时候,一个个又缩了脖子,乖乖地进去。 太医院里,除了有医术高超的太医外,便是这些小小年纪的学徒了,他们各自有自己认下的太医做师父,但平常,如此时,自家的师父出诊去了,他们便会由空闲的太医领着,或学习药典,了解药材药方的知识,或学着认识药材、处理药材。就如同刘太医,便是这天落下的空闲太医。 另一个空闲的,便是那青年——姓王名淼。 抱着药钵,从桐子口中得知顾霜筠配比的药材,他想不通这几味药怎会有如此效果。抱着药典翻找,却只是更加迷惘。 “那种歪门邪道,劝你尽早丢开。”刘太医在一旁嘲讽。 “这也是用药的一种手法。”王淼眉头紧锁,搁下药钵,“桐子,你再说说,顾姑娘加了哪些药材?” 桐子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这便没错了,和方才的一样,为何会有这种效果呢?”王淼更加摸不着头脑。 “对了,她还拔了咱们外面的草丢进去。”桐子一拍手大叫。 “哪种草?”王淼立即来劲,眼睛都亮了,一手抱着药钵,一手拖着桐子,“快,咱们出去,你指给我瞧。”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出了门。 其他学徒也跟着起身想去瞧热闹,刘太医一拍桌子,众人便不敢动,乖乖地坐回去。 桐子记得顾霜筠拔草的地方,却不记得拔的是哪一种草。但是没关系,王淼将那一片的草各自拔了一些回去,准备一一研究。 进入藏书楼,顾霜筠被震住了,她现在能理解,为何医术已至登峰造极之境的女神医,也会想要进这藏书楼,实在是这里面的书着实太壮观。 藏书楼有太医院的学徒专职整理,各类书册分门别类的规整好。 顾霜筠惊叹过后,便靠着篆刻在墙壁的书册类别,一一找过去。 她寻的,乃是前世从女神医口中听到的毒经,据女神医所说,那是百年前药王谷一个叛徒所作,此人医学天赋极高,却醉心制毒炼毒,被药王谷逐出之后,以毒技行走江湖、名闻天下。但是,此人在壮年时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中无人知晓他下落。直到一次偶然机会,药王谷才得知此人投入皇室,背靠天下最具权势富贵的家族,将用毒练到极致。 只可惜,在皇权更迭之际,此人用毒助人谋夺皇位失败,被囚禁在天牢。伺候十数年,他在牢中,将毕生用毒之术撰写成毒经。这本书与普世认可的医术救死扶伤相悖,本该要销毁,却又实实在在是一本大师之作,最终,这书被封存,由藏书楼珍藏。 顾霜筠记得前世女神医并没有找到这本毒经,重生之后,她曾想通过李净宇取得毒经,李净宇却道太医院中并无这本书存在。 顾霜筠不认为李净宇会骗她,也相信女神医的说辞,那么,是有人故意抹杀了它的存在,令太医院自己人都不知道毒经的存在? 顾霜筠有种直觉,毒经依旧在这座藏书楼里,就隐藏在这片书海里。 只是放眼望去,这里的书没有万本也有千本,想从中找出一本仅知道名字的书,无异于大海捞针。 “要不要按照最简单的法子,一点一点的找呢?”顾霜筠在书海间踱步。 毒经毕竟不同于寻常医书,加之太医院的人都道“没有”,那么,那一片明显经常被翻阅的书籍里,肯定没有。这本书,极有可能是被藏在了某个暗格中。 顾霜筠深深叹了口气,便是找暗格,这偌大的藏书楼,也够得她找。马上,顾霜筠抛开颓丧,握拳给自己打气。 “时间多的是,慢慢找,总会找到!” 顾霜筠穿梭在各个书架间,看见不顺眼的地方便敲一敲打一打,有那被尘土覆盖的书,也不忘拿出来翻一翻。 当外面传来喊她的声音时,顾霜筠一无所获。 “顾姑娘,玉修容身边的姐姐过来,说是接你回宫去。”桐子见顾霜筠出现,恭恭敬敬地,只是在顾霜筠走近时,往后退了两步。 顾霜筠只是单纯的出去看看天,太阳已经在头顶,午时了。 啧,看来是叫回去吃饭的。 顾霜筠心里有了结论,走出太医院,瞧见丹桂等着。 回到许玉颜的房里,果然,餐点都已经摆好,就等着顾霜筠来了。 席间,许玉颜关心顾霜筠在太医院的情况,告诉顾霜筠若是有人无礼,尽可以告诉她,她会帮顾霜筠。 “我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太医院的人哪敢对我无礼?”顾霜筠善尽试毒人的职责,专注地吃吃吃。这并不困难,还是件开心的事,毕竟宫里的御膳,从养料到制作调味,那都是顶级的。 喜鸢留意着顾霜筠用的菜色,尽职尽责地为许玉颜布菜。对于几道顾霜筠没有碰的菜,她也丝毫没动。 饭后,顾霜筠照旧称要去太医院,许玉颜没有阻拦,依旧让丹桂给她带路。 就在顾霜筠走之后,许玉颜下令,将几道没有动过的菜,赏给院内的宫人吃,不要浪费了。 喜鸢答应着,在宫人撤走碗盘时,独独将那几道单独留下来,给了伺候许玉颜的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 宫里,主子将剩下的餐食赏给身边伺候的人,那是只有亲近的人才能享受的特殊待遇。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喜不自胜,聚在一起将那餐食吃了清洁溜溜。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在这里 又是新的一天开始,顾霜筠站在藏书楼位置最高的三楼露台,看着楼里黑压压的一片书海。从七夕到中元,她在藏书楼里耗了快十天,毒经的书角都没找到。如今,这藏书楼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已经被她翻了一遍,她在考虑,是否还有她没注意到的地方。 下面传来喧哗声,顾霜筠侧身探头看去,正见刘太医将一个药钵被砸在地上,指着王淼的鼻子,骂他“欺师灭祖”“丧绝人伦”“大逆不道”……而王淼,低着头就那样由着他骂。 顾霜筠改趴在栏杆上,兴致勃勃地看着。 只是不一会儿,她便觉得无趣了。 所谓吵架,就是要有来有往才有看头,这种单方面碾压的吵闹,实在是没甚意思。 顾霜筠站直身子,突然,王淼抬头,视线与顾霜筠的双眼正好对上。 从那双眼里,顾霜筠看见了无波无浪的平静。 寻常人被指着鼻子问候先祖,多多少少也该有些屈辱或愤怒的神色吧,这人,居然完全没反应?顾霜筠心里升起好奇,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收回来,她趴回栏杆,与那双眼平静的双眼对视。 王淼却又低下头,看着地上破碎的药钵,以及从中漏出的药水。 “老刘,你差不多得了,小王不过是研究研究这药水,你何必说得这么难听?”终于,有人听不下去,出面打抱不平。 “他人就是太年轻,若不让他清楚了解这其中的利害,他还自以为聪明,不知道大难将临!” “那你也骂得够了,行了,看在老院首的面上,这次饶过他。” “若非老院首待我如同亲子,我何必管他的闲事?!”刘太医忿忿地唾,指着王淼,“你这半吊子医术,蒙祖荫才能进太医院,你最好好自为之,敢再搞这种邪门歪道,我就上奏皇上,便是老院首功劳再大,也保不住你这太医的名号!” 话落,刘太医踹一脚药钵,甩袖回了屋内。 那为王淼说话的太医拍拍王淼的肩,叹了口气,随之也走了。 王淼站了一会儿,取了簸箕,将药钵碎片清扫干净,又提了水来,将散在地上的药水再冲了一遍。 在他做事的时候,顾霜筠依旧保持相同的姿势,看着。 直到王淼将地面冲刷干净…… “喂,你过来一下,有事找你。”顾霜筠扬声喊。 王淼抬头,“顾姑娘,在下王淼。” “你属猫的?” “在下属马。” “属马的取名喵?让马学猫叫?”顾霜筠故意取笑。 “在下名淼,状滔天以淼茫之淼。” “三个水,你五行缺水?” “或许。” 一个楼上,一个楼下,两人一来一往,聊得热络。 也是在聊天中,王淼走进藏书楼,顾霜筠亦走回屋内,在三楼楼梯处,等到王淼。 “顾姑娘找在下何事?”王淼直接问。 “你知道这藏书楼里面有一本名为毒经的书么?”顾霜筠问的也直接。 王淼脸色一变,“姑娘如何知道此书?” “我喜欢的是制毒炼毒,写下毒经的那称得上有史以来用毒手段最高超的人,我岂会不知道他?”顾霜筠言之凿凿,“那人最后死在牢里,写下的毒经不可能流落到民间,皇家也不会任由这种东西流出去,思来想去,也就这藏书楼最适合藏那本书了。毕竟,把相思豆藏进红豆,是个顶不错的隐蔽法子。” 红豆与相思豆,色泽相似、形状相似,却一个是清热解毒的良药,一个是一粒送命的毒丸,正如这藏书楼里的众多医书与毒经。 “姑娘说的不错,只是姑娘怎会问我呢?”王淼防备地盯着顾霜筠。 顾霜筠“噗嗤”一笑,“因为只有你,说出药毒不分家。” 王淼释然,有些抱歉,“可惜在下也不知毒经所在。” “你觉得,谁有可能知道?” 王淼摇头,“太医院里无人知晓毒经所在,甚至,不知道有毒经这么一本书存在。”迎着顾霜筠疑惑的眼神,王淼进一步解释,“在下知道毒经,乃是一次意外,在宫中的藏书阁翻到一本宫廷记事,里面有当年毒医助皇子夺位却失败的记载,从这之中,在下知晓毒经的存在。这太医院里的藏书,对太医院里的所有人都开放,大家可以自由到这里面取书,是以多年来,在下一直在寻找,但一直找不到,便是其他太医,不知道毒经,也从不曾见过毒经。” “你的意思,这本毒经不在太医院的藏书楼?” “在你我看来,毒经依旧是与医药相关的典籍,当珍藏在太医院的藏书楼中,可是在旁人看来,这其实是一本害人之物,怎能与众多救人的书籍放在一起?”王淼摇头叹气,“好一点,这书或许还在宫里的某个角落,甚至,它早就被销毁了。” 前世,女神医肯定毒经在藏书楼,但却找不到。如今,王淼若如他所言,当真在藏书楼找寻多年都不能得,那么,是否真是女神医的消息有误? 顾霜筠双眉微皱,可惜不知道女神医的消息来源,否则还能打探一番。 “对了,你方才所说宫中还有藏书楼,那里你找过吗?” “宫里的藏书楼寻常人不得进入,之前在下得以进去,也是一次意外之喜。”王淼加了一句,“玉修容如今甚得皇上恩宠,顾姑娘不如去求玉修容,从皇上那里那一道手谕,或可进宫中藏书楼。” 顾霜筠翻了个白眼,“我宁愿不去。” 毒经虽好,却不足以令她去求许玉颜,再说了,求了也不定有用,许玉颜表面是好表姐,内里可是一肚子坏水。 顾霜筠摆摆手,“找不到毒经就算了,这里的藏书也够我看一阵子了。” “那倒也是,太医院这座藏书楼汇聚了天下所有的医学典籍,可以说,是天下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见顾霜筠走到架子前,拿起上面的书翻阅,王淼道了声告辞,便走下楼去了。 顾霜筠翻着书,精神却没多集中在书上。 这里面这些医学类的书籍,能在市面上买到的,她自己也都有收藏,早就烂熟于心。便是藏书楼里的珍藏、外面买不到的,也经由李净宇的手拿到看过,是以如今,目之所及的,对她没有丝毫吸引力。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练练救人的本事 “难得,你居然在这看正统的医书。”一句戏谑的取笑,出自上楼来的陈太医。 “师父。”顾霜筠甜甜的叫了一声。 陈太医的脸立即垮了,“我没你这个徒弟。” 顾霜筠嘻嘻一笑,“全京城都知道我是你教出来的呀。” “我教你的是治病救人的医术!”说到这,陈太医就气愤,原本是看在靖王的面子上不得不教授这千金大小姐,没料到是个对医学有天赋的,正在高兴自己收到个好徒儿时,却发现这徒儿是个“歪”的,不学医反爱毒。 “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嘛。”顾霜筠还是“呵呵”笑。 陈太医懒得就这个每次都自己找气受的话题上纠缠,转回来找她的正题,“我瞧见王淼从这里出去,他有些不正道,你最好避着他些。” 虽然不承认,但他还是挺喜欢这个唯一的女弟子。 “他哪里不正道?”顾霜筠的神态,就像街边传播各种小道消息的三姑六婆。 陈太医瞪她,“不正道就是不正道,总之,你记得离他远点就行。”径直搬过一把木梯,爬上去从书架顶部取下一个盒子。 顾霜筠心里有点小激动,期待地等着。 陈太医抹了抹盒子上的灰尘,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线状书,但那纸张居然有大有小,且泛着黄,边缘都被摩擦发毛了,可见其历史之久。 “师父,这书是……”顾霜筠迫不及待地问。 “是百年前,一位神医所著的医书,里面记载的全部是他行医的所见所闻所感。”陈太医将书连盒子推向顾霜筠,“这里面所著的药方,太医院曾摘抄成册,是以这本最原始的记载便渐渐被遗忘,束之高阁,但你的话,我想你对那些药方不会感兴趣,这本最初的记载里除了药方,还有那位神医本身的见闻,你会更感兴趣。” 一本被遗忘的书,岂不是和毒经相似? 顾霜筠眼睛发亮,将盒子抱住,“谢谢师父的推荐,徒儿会好生看这本书的。” “还有,刘太医那边,他故意与你为难,你不必理会,他顶多就占点口头便宜,不敢真对你怎么样。” 顾霜筠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就是一跳梁小丑,我没那空闲和他计较,只是师父,这宫里的太医,怎么这般良莠不齐?宫里招太医,不管这些人的品行?” “这朝上的大臣,难道人人都德行高尚?” “好吧,我想多了。”顾霜筠一摊手。 “行了,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这藏书楼里磨练磨练救人的本事,至于你心心念念想找的那本书,放弃吧,你不可能找到。”说完,陈太医便下楼去了。 顾霜筠玩味着他的话。 不可能找到?是已经不存在?还是不在这里?这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确实都令她不可能找到。 顾霜筠倒不意外陈太医知道她找毒经。当初拜托李净宇帮忙找的时候,就没避着陈太医,如今自己进这藏书楼这些天,也是天天东敲敲西翻翻的,明摆着是在找东西,陈太医猜到她的目的并不意外。只是,陈太医的口气,明显他是知道有毒经这本书存在,或者曾经存在,这,就令他有别于其他的人了。 毕竟,其他人,是连毒经是啥都不知道。 想想陈太医如今已过花甲之年,在太医院中已有几十年光阴,他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也是件正常事。 顾霜筠翻开泛黄的书页。 这书页看着着实脆弱,好像稍稍用力一点就会碎成渣滓,令她必须轻之又轻的小心翼翼。 第一页,是那位神医的自述。 自称他一生行走五湖四海,见识诸多疑难杂症,将一生行医之所得集结成册,供后世医者参考。 这自述并不如寻常人一般在后面落款,顾霜筠可惜不能知道这位神医的名号。 顾霜筠再翻开一页,写的是行经某村,遇有妇人腹大如鼓,孕育年余不得生产,但实际上,那妇人腹中并非胎儿,而是积液……三页的纸张,叙述了妇人的病症,治疗的法子,但在这之外,还有前后妇人及家属对医者的质疑、医治中的刁难等等,且这明明是件不甚愉快的事,偏这记述之人言辞幽默,让人反而当做了一个故事来看。 这是一本与传统严肃正统的医学典籍不同的,一本寓教于乐的书籍。随着翻看,顾霜筠渐渐沉浸在书中的世界,时不时还会因为书中的描述而发笑。 二楼的楼梯处,王淼静静站着,听着上面传来的笑声,他脸色沉凝,甩袖走了。 三楼,顾霜筠将书搬到了光线更好的露台旁边,盘腿坐在地上,翻阅着。 只是渐渐地,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从最初被那些行医趣事吸引,渐渐被那些独特的医疗手段及用药迷住,每一个病例,总要来回地思索,有时候,还要再返回去瞧瞧前面相似相关的记录。 依旧在丹桂来催,顾霜筠才意犹未尽的合上书。 她抱着书去见院正,想要将书带回房里看,但院正却道这本书年代久远,保存不易,不能拿出太医院。 顾霜筠没法子,只得将书放回藏书楼,依依不舍地和丹桂走了。 “可惜,若是能早些将这书给这丫头,她或许会对医术比对毒术更感兴趣。”陈太医黯然。 “也就是顾姑娘如今对医药之术有底子,才会被这本游历更甚于行医的书籍吸引,若是咱们院里这些学徒,你让他瞧这本书,他反而怪责你,不知这书从何看起。”院正拍拍陈太医的肩膀,哈哈大笑,“你呀,手下的这个弟子就是个离经叛道的,没得改。” 陈太医欲哭无泪。 藏书楼里,王淼来到三楼,看了看四周,望向书架顶部的盒子。 就着顾霜筠为还书而放置的木梯,他爬上去,抱下盒子。 取出里面的书,他翻开书页,皱眉,又将书翻过来倒过去,仔细查看,始终不见异常之处。他眉头紧锁,又检查那盒子,却发现这就是一个寻常的盒子。 一怒之下,他抓起那书正要扔,又忍住气,将书重新放回盒子,再放回书架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配壶茶 顾霜筠的日子,耗在太医院的藏书楼里,在看似平顺的情况下溜走,一晃眼,七月结束,到了中秋。 这一天,按例,宫里将举行家宴,宴后,皇帝与众妃、儿女们赏月,分食月饼。 早在数天前,顾廷烨便向皇帝上了折子,在这个团圆佳节,盼能将顾霜筠接回家里过节。 顾霜筠只是宫里的客人,按理说,皇帝并不能将她困锁宫里,但皇帝偏偏不按常理,驳回了顾廷烨的折子,还特令顾霜筠可参加宫中家宴,以修容表妹的名义,座位就安排在许玉颜旁边。 “霜筠妹妹,因为姐姐害得你不能出宫同姑父团聚,你会怪姐姐吗?”低声的,许玉颜靠在顾霜筠耳边说。 “姐姐想多了,我的爹在多年前就和我娘一起去了。”顾霜筠微低着头,避开各处射来的视线,但是又忍不住打量一众艳丽动人的妃嫔,好奇问许玉颜,“珍妃是哪一个?” “珍妃娘娘不在这里,据说她从不出寝宫门,宫里的任何饮宴她都不会参加。” “玉修容两姊妹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我们听不得的悄悄话呢?”一片低语中突然出现拔尖的声音,将众人的目光都引到顾霜筠和许玉颜身上。 “琴妹妹,皇上和太后、皇后未至,我等当安静等待,不好大声喧哗,失了礼节。”许玉颜温温柔柔地。 因着出身缘故,进宫后琴美人最恨别人说她不通诗文、不懂礼节。尤其在她得皇帝宠爱的情况下,更恨这些人背地里嘀嘀咕咕,又时不时撇过来过来一个看似不经意实则瞧不起的眼神。 这些,都是在提醒她,她与这些出身良好的千金贵女不同,她出身淤泥之地,便是到了宫中,穿上华丽的宫服,得天下最尊贵的男子恩宠,她依旧是淤泥里的藕节,不能破开淤泥成美丽耀眼的莲花。 皇帝的宠爱是她撑起骄傲的梁柱,许玉颜的入宫,让这根梁柱倒塌。尤其,许玉颜从来不变的端庄仪态、温雅谈吐,无论她如何挑衅都不变的淡定从容,全都在告诉她……我们不一样。 琴美人从来没有如此恨一个人,恨不得冲上去抓乱她的发、撕烂她的嘴,让她再也端不住这清贵仙子的模样。 “琴妹妹,皇上他们快到了,你还是快些回你自己的位置上去吧。”许玉颜十分好心地提醒。 “我知道轻重,用不着你多事。”琴美人冷哼了声,暼了眼顾霜筠,轻薄宽大的袍袖一甩,她走向后面的位置。 修容与美人,正二品与正四品,看似中间只隔了一个“三”,实则是一座“山”。 顾霜筠的眼眸在面前的桌案上扫了一圈,唇角勾起嘲讽的幅度。 入宫这么久,她始终没有用武之地,今天,机会来了么?她能不能不要? 顾霜筠朝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丹桂勾勾手指,在丹桂上前来时,顾霜筠将茶壶递给她,让她去换一壶茶来。 当然,这新茶是顾霜筠指定的茶叶。 “霜筠妹妹,今日中秋团圆佳节,难得这些瓜果都是各地精挑细选贡上来的,你可以好好尝尝,这是在外面吃不到的好味道。”许玉颜笑着取了一块切成一口大小的蜜瓜,递到顾霜筠嘴边。 许玉颜的意思,顾霜筠懂。 以往,两姊妹同桌用餐时,许玉颜可以选择顾霜筠动过的食物。但如今是一人一个小几,上面摆着的瓜果也都一样,许玉颜不能在顾霜筠的几上取食,便借着“喂”的名义,依旧让顾霜筠先试毒,还能顺便表现一把姐姐对妹妹的宠爱呢。 “姐姐面前的瓜果已经失了本味,还是不吃比较好。” 许玉颜立即懂了,收回手,“这满场的瓜果,可还有美味的?” “有是有,不多。” 见许玉颜的脸变了又变,顾霜筠朝她勾勾手指,在许玉颜靠过去之后,轻声说:“用不着担心,这些瓜果虽说不甚美味,但也吃不死人,闹几天肚子罢了。” “这么简单?”许玉颜怀疑。 “姐姐,这是宫宴。” 许玉颜立即懂了。 这是宫宴,若是在这上面闹出人命,皇帝、皇后不会善罢甘休,一定彻查到底,那么,这动手之手便极有可能暴露,最终被治罪。 可……仅仅让人闹几天肚子,这种药,下了有什么意思? 许玉颜再次靠近顾霜筠,问动手的是谁。 “不知道。” “是端上来之前便已经有毒?”许玉颜追问。 “或许。”顾霜筠给了一个模拟两可的答案,但在许玉颜听来,这就是肯定。 朝一旁的喜鸢摆摆手,在她靠过来之后,许玉颜安排她去打探一下,今晚沾手这些瓜果的都有谁,背后又各是谁。 喜鸢点了下头,立即去办。 顾霜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这时,丹桂将茶送来,顾霜筠给自己倒了一杯,悠哉地从面前的果盘中拿了一个梨子吃起来。 她的视线,看似不经意地在场中转过一圈。 这里的女人,个个貌比西施貂蝉,脸上挂着的笑容却一个比一个虚假,就如同这满桌鲜翠欲滴的水果,看似香甜,实则个个带毒。 有一些,才端上来起便已经染上,有的,是在方才被人动手,是以,有一些上面沾染的不止一种毒,有一些则还是安全无毒的。 顾霜筠啃着梨子。 若是以毒的多少来判断人缘,无疑许玉颜的人缘不怎么样,倒也不差,倒是那位高调挑衅的琴美人,多种毒掺杂在一起,要吃苦头了。 许玉颜招来宫人,要与顾霜筠并桌,说是姊妹两个方便说话。 顾霜筠无所谓,只是在许玉颜动手拿梨的时候,给她倒了一杯茶。 “有这茶水配上,梨更甜。” 许玉颜的手顿了下,随即笑了,将茶杯接过去,“多谢霜筠妹妹。” 接下来,还有别的妃嫔过来说话,许玉颜给顾霜筠介绍,顾霜筠便起身行个礼,对于那些故作或惊讶、或友善、或羡慕……的言辞,顾霜筠全由着许玉颜去应付,她就当个旁观者。 第一百二十五章 盛世欢腾 既然是家宴,两位皇子与新上任的睿王妃也到了。 李净宇大大方方地过来同顾霜筠说话,顾霜筠也坦坦荡荡的回,丝毫不把周围打量的视线看在眼里。 只是在李文安带着睿王妃过来时,顾霜筠瞥见一旁坐着的许玉颜,十指在桌下,揪紧了帕子。 少顷,帝后到了,家宴正式开始。 席上,歌舞升平,言笑晏晏。众嫔妃作诗的、作画的、歌舞的……都是些夸耀之词,也都能得到帝后的封赏。 顾霜筠看似专注在吃食上,耳目却没放过周围的任何一丝动静。 倒是身边这位,就连新上任的睿王妃都吟诗一首赞扬当今太平盛世,她却不见丝毫动静,仿若什么也没准备,实在不像是她的作风。 顾霜筠正疑惑着,上位的皇后显然和她有相同的感觉。 “皇上,素闻玉修容书画双绝,歌舞亦精通,今日,可让众姐妹开开眼界。” “玉儿,你意下如何?”皇帝问许玉颜。 这一问,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许玉颜身上。 许玉颜盈盈起身,袅娜娉婷。 “臣妾原准备歌一曲,奈何姐姐们专美于前,臣妾深感班门弄斧,不敢再歌。如今,妾心中有一盛世图景,欲绘出于皇上同姐姐们一乐,还求皇上准许,使臣妾可当庭作画。” “玉儿谦虚了。”皇帝乐呵呵地转头向皇后,皇后微笑着道了句“是”,皇帝又吩咐宫人抬上几案与文房四宝,以供许玉颜使用。 “皇上,臣妾自在作画便可,请皇上与姐姐们继续行乐。”许玉颜站在几案后,朝皇帝行礼。 “好,接着奏乐,接着舞。”皇帝一挥大手,顿时,丝竹与歌舞再起。 喜鸢在顾霜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顾霜筠抬头看向许玉颜,随即起身,走到许玉颜身边,手执墨条,帮她研墨。 皇帝亲口吩咐的东西,没人在上面动手脚,但许玉颜还是不放心,要顾霜筠伴在身边,以防万一。 顾霜筠厌恶许玉颜的表里不一,但她必须得承认,许玉颜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才女,就如同此刻,她下笔行云流水,勾勒出的正是眼前这一幕盛世欢腾的景象,那一个个衣袂飘飘、形态各异的美人,全部栩栩如生,面上带着的,都是欢笑。 停笔,立即有宫人捧上飘着花瓣的清香温水,供许玉颜净手,那副画作,也有宫人接手,取下去烘干墨汁与颜料。 待得宫人再次将画作拿上来,皇帝立即抬手,叫停场中正在跳舞的琴美人,吩咐宫人立即展开画作。 “皇上,这正是方才的景象呀,玉修容果然有心。”皇后当先夸道。 “这也太取巧了,照着画谁都能画。”琴美人不服气,更气自己精心编排的舞被叫停。 “画工高低且不说,有这玲珑心思的有几人?” “皇后说得对,玉儿有一颗玲珑心,深得朕心。”皇帝当即吩咐,要将画装裱起来,对许玉颜的封赏,也是今夜众美之最。 琴美人眼都红了,当着众人便靠向皇帝撒娇。 “这是宫里,琴美人莫学那等轻浮女子,失了庄重。”皇后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皇上,你瞧皇后娘娘,皇上是臣妾的男人嘛,臣妾对自己的男人撒娇,哪里轻浮了呀?”琴美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向男人撒娇,这是她刻进骨子里的本事,也是她下意识的举动,这,更是被宫里这些所谓世族贵女出身的妃嫔所看轻的。但是,她心里清楚知道,男人,包括皇帝都吃这一套。 “皇后是一国之母,要有国母的风范。”皇帝接下来的话,如同淬毒的利剑,刺进在场众美的胸口,“旁的花儿,取乐之用,过于庄重便失了娇美。” “皇上说的是。”皇后嘴角勾笑。 除了皇后,全是取乐之用,在场的人,除了琴美人,全都如坠冰窟,但每个人脸上,都还是必须带着笑,不敢有丝毫不悦漏出。 还有一个人不受影响,便是顾霜筠。 她低着头坐在许玉颜旁边,如同入定一般,没有丝毫动静。 眼角的余光,她看见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的许玉颜,心里不免升起一丝同情。但很快,这丝同情便消散。 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即便不是当今皇帝,换了是李文安,许玉颜照样是入宫,照样是成为皇帝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国母也好、嫔妃也罢,都是一样的结果,也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分食月饼之后,李净宇起身,朝皇帝禀报,要去陪伴珍妃赏月。 皇帝允了,他便起身离开。 睿王和睿王妃直待到子时,宴席结束。 “皇上,天色晚了,今晚不如就让睿王和王妃在宫里住一夜,也省得车马劳顿。” “依皇后所言,你们夫妻今晚就留在宫里。”皇帝点头应允,握了许玉颜的手离开。 按照礼制,中秋之夜,皇帝应该宿在中宫,但看如今的情势,皇帝今夜要去许玉颜宫里。 皇后面对此情此景,面上没有丝毫不悦,从容地吩咐女官做好宴后收尾工作。 有皇帝在,顾霜筠自觉地远离,回到房里,简单洗漱之后,她便熄灯睡下。 只是今晚,她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翻腾着方才那些歌颂太平歌颂盛世的歌舞,心里,不禁有丝丝烦闷。 所有的歌颂,指向的都是皇帝。但实际上,皇帝做了什么呢?不说御驾亲征,上阵杀敌,他连最应该做的知人善任、赏罚分明都做不到。 顾霜筠想到前两日顾廷烨带进来的信,是霍禹送来的,上面说到他们初战告捷,剿灭了一座大型匪寨,抓捕的匪徒将由当地驻军押解回京审判,而他们,将马不停蹄,再往前面赶。 在今天这个团圆佳节,霍禹与他的众多将士漂泊在外,没有亲人陪伴,甚至可能连块饼也吃不着,但他们的辛苦,他们的努力,他们的功绩,却不会在这些歌功颂德中出现。 功高震主不是好事,但,流血牺牲不被看见,令人深感悲凉与的无望。 第一百二十六章 懂我的心 淡淡的月光中,顾霜筠的大睁着双眼,盯着顶上的青纱帐。 耳畔,听见隔壁屋子传来的呼吸声,还有屋外虫子们发出的生命最后的鸣叫。 夏已过,秋已至,很快冬季到来,这些虫子的末日,便也来了。 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屋外过去,从窗子上的剪影,顾霜筠看出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凭着一股直觉,顾霜筠静悄悄地翻身,蹑手蹑脚地来到窗下,细细倾听,确定外面没有动静后,她才探出头,朝外看去,只见月光下,周围不见任何人,她才轻轻开门出去,又仔细将门拉上。 顾霜筠学着霍禹当初教的做暗探的法子,小心地朝方才影子去的方向走去,只是转过回廊,顾霜筠迅速回身下蹲。 只因就在方才,她看见一个宫女的身影,而不远处,更有两个相拥的身影。 顾霜筠拍拍胸口安抚下急促跳动的心脏,静听片刻,确定方才没有惊动那望风的宫女,她才矮着身子,借着月光与花木建筑形成的阴影,朝那相拥的两人靠近。 就在堪堪能听见两人声音的地方,借着一丛不知名的浓密花丛,顾霜筠蹲在阴影中,从上面花枝的缝隙里望去。 许玉颜和李文安! 而那望风的宫女,毫不意外是喜鸢。 听了一会儿,顾霜筠便忍不住一脸便秘。 在皇帝面前总是一副小女人模样的许玉颜,在向李文安哭诉她讨好皇帝有多辛苦多委屈,说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李文安,与皇帝在一起的时候,必须要闭上眼想象那是李文安,才能假装出投入。 李文安则连连亲吻她,柔声安抚,最后,更是让她切切实实感受真主与假货的区别。 那些吟声秽语,声声传入顾霜筠的耳中,她后悔出来听壁脚。尤其此时此刻,她即便想走,在喜鸢警戒地盯着时,她不敢大动,只能伏在花丛中,尽量堵住耳朵。 很快,旁边云收雨歇,顾霜筠无声地吐了口气,又听两人温存了会,正感无聊之际,居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立即竖起耳朵,凝神细听,是许玉颜提到宴上吃食被动手脚,且喜鸢去探听,今日一应吃食都是御膳房端出来的,经手的人众多,根本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好玉儿,当初我便告诉你,你这表妹有大用,你还道我有私心,如今你可知我的心了?我的私心就是为了你呀。” “人家知道错怪你了嘛,谁让皇后娘娘想让霜筠妹妹做你的侧妃呢?现在人家不能光明正大的嫁给你,你又让我把霜筠妹妹弄进宫里,人家这么爱你,害怕失去你,当然会担心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霜筠妹妹嘛。” “你那表妹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怎会喜欢她?我喜欢的,是你这娇媚的可人儿呐。” 许玉颜娇嗔两句,两人一阵嬉笑,李文安又转回正题。 “霍禹传回捷报,父皇龙颜大喜,等这次霍禹和萧虚怀得胜回来,父皇对他们必定有重赏。尤其是霍禹,本身霍家便掌管着边关几十万大军,父皇若是再将京城十万驻军交到他手上,得了他,这皇位便是我禳中之物。现在有你那表妹从中牵线,李净宇与霍禹已经搭上线,这段日子,按照咱们之前说定的,你那表妹若能与李净宇失和最好,若是不能,便坐实他们的流言,让霍禹与李净宇结仇。” “你的事我从来都是刻在心里,一定会做到。”许玉颜娇娇的声音,“你答应我的事,可也一定要做到呀。” “当然,你还不懂我的心吗?” 又是一阵啾啾啾的暧昧声响,但是,却没有往顾霜筠预测的方向发展,反而是李文安说要走了。 “咱们好难得才能在一起一次,你这么快就要走?” “咱们好日子在后头,你听话,快点回去陪着父皇,他醒过来不能没看见你。” “我给他点了安神香,不唤他醒不过来。” 李文安嘴里安抚着她,手上还是窸窸窣窣地在穿衣服,很快,便又恢复成那个光风霁月的尊贵王爷模样。 不一会儿,李文安走了。 “一个自以为是又好色无端的臭男人,若非他身上还有些用处,本宫何至于如此委屈自己?”许玉颜愤愤地唾骂。 顾霜筠一把捂住到嘴边的惊呼。 她一直以为许玉颜爱着李文安,却原来,还是有利可图。 许玉颜与喜鸢回去了,顾霜筠依旧缩在花丛中,还没从刚才的震惊缓过神来。 许玉颜可知她在做什么?她是皇帝的嫔妃,即便她帮李文安如前世那般登上帝位,现在的她,也顶多捞个太妃坐坐,不可能再像前世那样做皇后。相反的,若是这事被撞破,李文安或可全身而退,她却是连同家人一起只有一个死字。 顾霜筠嘲弄地笑。 这事,或许许家人清楚知道呢。他们还想让许彤颜入睿王府,就是许彤颜离开,换一个人也要去,如同前段时间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入睿王府的那一位,据说是定国公府的远房亲戚,被许伯元收做了义女。 无论如何,他们都想与李文安坐上同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么,如今李文安中意着许玉颜,便是背着皇帝与许玉颜私会,只要不被皇帝发现,想来许家人是乐见的。 四周万籁俱静,顾霜筠依旧注意隐藏着身形,回到房里。 躺在床上,想到许家人与自己的娘亲、与自己居然有相似的血缘,顾霜筠觉得无比恶心。 初代的定国公,陪伴开国皇帝马上定天下,那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人物。便是往前几代,也是英武过人,历代都受当权者重用,哪里想到了这一代,居然变成靠女儿美色惑主。 定国公府,已走到了繁荣的尽头。 对于李文安和许玉颜所说的,想要拉拢霍禹而对自己和李净宇动手脚,顾霜筠反而没有一点担心。 从前世到今生,对许玉颜的了解,顾霜筠清楚知道许玉颜的招数就那么几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完全不怕。尤其,她对霍禹有信心,霍禹绝对会信任她。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食疗是个好东西 宫里对男女大防戒备森严,在嫔妃们所居的后宫,侍卫都是在宫墙外守卫,轻易不能进入。而能够随意进去的正常男人,除了皇帝,便只剩下治病的太医。但太医要去,程序依旧繁琐。 首先,若是寻常的宫女患病,往往就是自行到太医院,由学徒看诊拿药。若是患病的是有品级的嫔妃,则需先向掌理此事的女官递折子,女官会安排医女前去医治,若是医女治不了,则会由女官上报皇后,经皇后同意,由患病嫔妃的宫女拿了盖有凤印的条子,到太医院请太医前去医治。 即便是得到皇后允许前去看诊的太医,在“望闻问切”这四字上,没有一个能完全做到。 患病的嫔妃,与太医隔着厚重的帘幕,连人影也看不见。切脉之时,手腕上覆盖丝帕,且切脉不可超过一盏茶的功夫。至于问病情,也只能问个大概,太细致的,不可问,亦得不到答案。 如此一套程序走下来,受宠的、品级高的还好,程序上比较快速,请到的太医也都是医术高超的,能够药到病除。那些品级低的,以及已经失宠被冷落的,往往小病被拖成大病。是以很多时候,嫔妃们都会注意和医女、女官们交好,若是有个小病痛,会跳过女官直接找医女看诊,即便是医女治不了,也能快速递条子到皇后面前,请到太医救命。 不过,这种寻常操作被打破了,破解它的,正是顾霜筠。 中秋晚宴之后,顾霜筠留在太医院的时间少了,很多时候待在御花园里,采集莲花、蔷薇等花朵的花蕊和花瓣,对外,说的是要用它们制作药膏。 也是凑巧,那一日顾霜筠正在御花园采花时,一个宫女也来摘花,却突然晕倒。顾霜筠及时施救,将那宫女救活。 事后才知,那宫女那是夏美人的宫女,当时是奉夏美人之命到园子里摘莲花回去插瓶。不过这宫女早几天便生了病,自己也煎了药服用,但病情不见好转,又不能休息,才会突然晕倒。 就这么一下,宫里的女人们突然发现,这个被传只会用毒的狠辣丫头,原来医书同样高明。而且,这是个十三岁的半大丫头,本就住在后宫的,有任何病痛可以直接找她。 顾霜筠也一反常态,即便是许玉颜告诉她,若是不愿意尽可以告知,表姐会帮你打发走那些求诊的后妃,顾霜筠也坚持她在宫里闲得慌,帮人看看诊之类的正好打发时间。 于是,御花园的莲亭一下子热闹起来,那里成了顾霜筠专属的诊所。 有病没病的,都来找她把把脉,有任何的病症,也不必像面对男性太医那般藏着掖着,而是可以无所顾忌的说出。 就这一把脉,顾霜筠更加深刻感到,宫里的水有多深。 十个里有八个身体有毛病,更有一个共同点,寒凉体质,不易受孕,甚至有一些已经连调理的路也断了,彻底没了做母亲的希望。其他的,如思虑过重、阴虚火旺、失眠多梦等等,都属于小问题。 顾霜筠不傻,不会将最严重的情况老实说出,只是说得看似诚恳实则无关痛痒的一些明显病症,然后给出一些食疗的法子。 “药食同源,你们没必要喝苦药,只要在食物多注意,生活习惯上多注意,病症自然而然就会消失。” 这是顾霜筠给众女的建议,深得她们的心。 顾霜筠真要让她们喝药,她们还不敢喝呢。 不过,就算是食疗,就算从食材到烹饪到食物送到,全部都是御膳房的人经手,最初还是有些人不相信,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回去就把食疗单子随手一扔。但是,依旧有相信顾霜筠的,就是顾霜筠最初救下的那个宫女的主子——夏美人。 夏美人入宫多年,已经过了花信年华,又没有孩子傍身,在宫里是透明人的存在,却在对照顾霜筠的食疗单子吃了一阵后,不止是人健康了,连气色也变好了,人也变得年轻美貌。那一日,她与皇帝偶遇,竟没被皇帝认出来,还误以为是新入宫的美人临幸了。 这下子,宫里的女人们沸腾了,好些人连夜翻找出被随手丢弃的食疗单子,派出心腹宫女到御膳房指定膳食。 接着,御膳房所有人都哭了。 他们人很多,但是,所有的妃嫔都要求定制餐食,还有好些需要费时费力去准备烹调的,根本做不到满足所有人的要求。 无奈之下,御膳房的总管求到皇后面前,求皇后做主。 其实,每个宫里都有小厨房,每个小厨房也都配有做事的人。只是,小厨房的一切都需要在御膳房去取,且都需要有各处女官的印信。 而且,一座宫里,就如同许玉颜所居的瑶华宫,只设有一个小厨房,却住了多位嫔妃。在瑶华宫里,除了许玉颜这位玉修容外,还有德妃及多位妃嫔,整个瑶华宫由德妃管辖,别的妃嫔按照位份等级分到不同的殿阁。 瑶华宫的小厨房,往往优先满足德妃的需求,再来是别的位份高的妃嫔。那些低品级的嫔妃,在御膳房得不到定制的食疗,在小厨房也被忽视,在她们看来,自己复宠的最后的路被断绝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也闹到皇后面前。 还有一些家里有父兄在朝为官的,也递了信出去哭诉,说是在宫里,连想吃点想吃的食物都吃不上。 这一下,从后宫闹到前朝,皇帝也给惊动了,斥责皇后不会理事。 皇后被这些人闹的一个头两个大,又都不是能打两板子便解决的事,无奈之下,派人把顾霜筠找去。 “这些食疗大部分都是炖品汤品,所用的食材以及做法都特别简单,在我看来,只要给她们自己一个小火炉,然后把食材给她们,她们可以自己安排宫女做。” “宫中的一应物事都有专人专账,这个宫女来拿一点,那个宫女来拿一点,这要怎么管理?我们管仓库的人,又怎么知道来拿的是主子娘娘需要的食疗材料,还是那些个宫女自己馋嘴来拿的?”一个女官不屑地哼哼。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好口才呀 “那也简单,可以学食疗馆的,同样是为每一位客人定制,每一位客人都有专属的陶罐,但却只需要一个人便能同时制作二三十个客人的菜品。” “那种粗人粗手做出的东西,岂能端到贵人面前?我们御膳房给每一位贵人制作的菜品,必定都是精细,不会随意糊弄。” 那副鄙视的模样,明摆着顾霜筠就是她嘴里的“粗人”。 顾霜筠也懒得同她争辩,直接转向皇后,“皇后娘娘找我来,要我做什么?” “本宫的意思,食疗是顾姑娘提出来的,或许你有法子解决御膳房如今人手不足,不能及时给需要食疗的妹妹们制作的困难。” 这番话,与之前说出的话相同,皇后的语气,也是温柔和蔼。 可,顾霜筠方才已经把她的观点说出,皇后继续同样的话题,这是依旧把矛盾甩到顾霜筠身上。 顾霜筠心知肚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要么让她们自己做,要么御膳房做好送过去,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没好的法子就别多事,尽给人找事。”那女官嘟哝。 “你这意思,这是我的错罗?”顾霜筠瞪眼过去,半点不饶人,“是我多事?是我找事?我多了什么事?找了什么事?就现在,那些娘娘们还在问我用药用补的事,你是要我当哑巴不说话,还是随便拿话骗她们糊弄她们?你们做事就要精要细,我做事就能随随便便?你这是恶心我呢还是瞧不起我呢?” 连番质问,那女官给骂傻了。 “顾姑娘好口才。” “承皇后娘娘谬赞,实在是我在这宫里身不由己,这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宫里的娘娘们都是皇上的女人,我就算不看她们,也得看她们背后的皇上,不敢有丝毫怠慢。” “顾姑娘真是谦虚,你的义兄可是靖王爷,现在正得皇上信赖。还有靖王爷背后的珍妃娘娘,那位可是皇上的白月光,有他们两位在,顾姑娘说个不字,谁敢强迫你呢?”那女官已经缓过来,又是一通阴阳怪气的话。 “皇后娘娘,这女官是谁任命的?她刚才那番话,是把皇上对靖王、对珍妃的信赖当做了可以胡作非为的后盾,且不说靖王和珍妃有没有这样做,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女官在这边无中生有,随意污蔑吧?” 那女官立即惶恐跪下,“奴婢一时失言,求皇后娘娘恕罪。” “这段时间,御膳房那边确实太过忙碌,她乱中出错,倒也情有可原,这次便饶过,以后若再口无遮拦,定不轻饶!” “谢皇后娘娘恩典。”那女官磕头道谢,再站起时,退到一旁。 “顾姑娘,此事已经不再是后宫的矛盾,前朝也惊动了,拖延下去终不是办法,你可还有别的更好的法子?”皇后问顾霜筠。 顾霜筠摇头,“我没了。” 皇后凝眉,思索片刻,“方才你所言,可以以一人之力同时制作二三十人的食疗菜品,就由你到御膳房,指导里面的人制作。” “这我做不了,我从来不下厨房,这些东西,我能说,却不会做。”顾霜筠立即拒绝。 “顾姑娘,这已经是本宫能中和的最好办法,你若再拒绝,本宫不得不怀疑,你真是在找事。” 顾霜筠屈膝行了一礼,“不敢欺瞒皇后娘娘,我从小到大,待的最多的地方是药堂,熬制毒药我在行,熬制补身的汤品就从来不曾有过。就算是寻常吃食,也有身边的丫鬟代劳,我不需要自己做吃的。” “如此说来,此事无计可施?” “方才民女所言的药膳堂,在京城有很多家,最大也最有名气、最被人认可的,是位于东市的善食坊,皇后娘娘不妨找善食坊的人来问问做法,比找我更有用处。” “以你所言,也只能如此了。”皇后很是无奈地摆摆手。 顾霜筠行礼后退下。 善食坊,是萧虚怀的店,不只是在京城,在盛朝上下的重要大城市,都有善食坊的痕迹,备受达官显要的追捧。 如今,萧虚怀投到睿王麾下,想来皇后不会拒绝这一个令善食坊扬名的机会。 顾霜筠刚回到自己房间,丹桂便过来,说许玉颜找她。 两人见面,许玉颜把人都打发出去,拉着顾霜筠的手,问她去见皇后可顺利,又愧疚地向顾霜筠道歉,说自己身为妃嫔,万般无奈不能帮她在皇后面前说话。 “皇后娘娘挺好的,就是那御膳房的女官,一股脑的想把火引到我身上,好在皇后娘娘没有英明,没有听信那女官。” “这个女官,应该是尚食武莲,她会为难你,乃是借题发挥,你别同她一般见识。” “借题发挥?” 许玉颜一副惊讶模样,笑得勉强,“不是什么大事,你别在意。” “姐姐起了头了,就直说呗。”顾霜筠眼珠子一转,“你告诉我,我也会回报你,告诉你一件你绝对想知道的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许玉颜追问。 “礼尚往来,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好,我告诉你。”许玉颜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原本,她就是要告诉顾霜筠的。 靠近顾霜筠,许玉颜低声道:“武尚食与靖王的生母乃同期入宫,两人是同乡,入宫后又都分到尚食局,是情同姐妹的好友。靖王的生母生下靖王后难产死去,在珍妃入宫之前,武尚食如同母亲一样照顾靖王,她之所以能以没有丝毫背景的小宫女做到五品尚食,也正是因为靖王的关系。而你与靖王的事,宫里人尽皆知,如今靖王过了弱冠却迟迟未娶妻,你又与霍禹定亲,武尚食多次同人说起是你耽误了靖王,喜欢更有权势的霍禹,偏又巴着靖王不放,很是厌恶你。” 这番话,顾霜筠相信是许玉颜为了让自己与李净宇起冲突故意说的,但是她话里的那位武尚食,听起来对李净宇很重要,是不是真对自己不满,随便问问就知道,以许玉颜的聪明,应该不会说这种会轻易被拆穿的谎言。 第一百二十九章 故意刁难 “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了,你得告诉我那个坏消息是什么。”许玉颜催促。 “玉姐姐之前不是让我也给你出食疗的主意吗?”顾霜筠开口,同情地叹口气,“当时,我给你把脉之后,发现你脉象沉迟,气滞血瘀,属宫寒之症,似乎是服用了烈性的绝子汤。” “绝……”许玉颜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揪住顾霜筠的手,“给我解药。” “这是不可逆的,若是中毒浅,通过调养,或可有孕育孩子的机会,现在,我已经没有丝毫办法。” “我每日同你吃一样的东西……” “从你身体的状况看,应该是我到宫里来之前你就已经被下药。” 许玉颜双目失神,颓然地向后倒。 “没有孩子,我要如何立足?”她喃喃低语,显然被打击的不轻。 顾霜筠起身出去,让喜鸢等人先不要进去,等许玉颜叫人后再去伺候。 屋内,许玉颜已经不能有孩子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目光中满是恨意,下毒害她的人,她绝不会放过。但事已至此,报仇是一方面,更紧要的,是如何解决这个困境。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许玉颜深吸气,让自己紊乱的心冷静下来,扬声朝外面吩咐,让喜鸢进来。 吩咐喜鸢给许伯元带口信,让她两个嫂嫂近期进宫来看她。在喜鸢领命出去后,许玉颜靠在软枕上,脑子里迅速运转,各种人际利害关系在脑中翻腾。 另一头,顾霜筠从许玉颜房里出来,便直接去御膳房,指名点姓要找武尚食。 出来的人,果然是一早在皇后宫里那个。 “顾姑娘又有什么赐教?”武尚食毫不客气地质问。 “你在皇后娘娘那里,明里暗里的讽刺我粗野,称你们御膳房有多精细,难道还不许我不服气,来见识见识有多精细吗?”顾霜筠说着,也不进去,拖了把凳子在门口坐着。 “御膳房不容无关紧要的人随意出入,若是这里面的吃食出了问题,顾姑娘担待得起吗?” “我在这里坐着,又没任何动作,你们做的吃食出了问题关我什么事?再说了,你不是自吹自擂多精细吗?精细会让吃食出问题?若是我随随便便往这里一坐你们就能出问题,那我很怀疑,是你们本来就很差,还是故意陷害我,借口我在这里故意弄很差?” “你……好,你要看就在这里看着吧。”武尚食咬牙切齿,转身进了御膳房,高声吆喝,“都听见了,别人要瞧瞧你们的本事,一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出了纰漏,我饶不了他!” “说别人怎么样,你自己就不咋的。”顾霜筠凉凉的声音含着嗤笑,“这屋子里是弄吃食的地方,别人个个都把头发包在帕子里,就你,披头散发的进去,要是掉了头发头屑的在吃食里,算谁的责任呢?” 其实,武尚食的头发梳理的很整齐,根根发丝一丝不苟的全部盘在发髻里,轻易不会掉落。但,在一众头上严谨地包着帕子的人里面,她这个唯一没有包的就太显眼了。 “尚食。”旁边一个小姑娘见势不对,递上一条棉帕。 武尚食哼一声,拿过帕子愤愤地将头发包起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给你拍拍手。”说着,顾霜筠还真“啪啪啪”拍了三下。 那些个看似低头认真做事的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紧紧抿嘴,就怕一个放松笑声就会爆出去。 一个宫人端了小碟子装着的菜品请武尚食试菜,她正要吃…… “啧,说什么精细,真要精细还需要试菜吗?这试菜,就可见你自己不认可他们能做到精细,认为他们会做错,才需要自己先试一试才敢端出去。” 武尚食的筷子停在半空,继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这些菜叶有些焉了呢,不是新采摘的?你们的精细,是给皇上和娘娘们吃焉了的菜叶?”顾霜筠用下巴点点一旁的菜筐。 “这是今早才送到的菜蔬,全是凌晨刚从地里采摘的。”武尚食辩解。 “蔬菜种植在城外,采摘后从城外运送到宫里,少说也得一个时辰吧,然后你们还得放置一段时间才会将它们做成菜,这菜还是新鲜的?我在城外的庄子啊,每日吃的都是刚才地里采摘的水灵的蔬菜,那种鲜,随便做做都好吃。”顾霜筠“啧啧”两声,“难怪你口口声声说要精细,也是,你们的菜蔬不新鲜,就只能从做法上去动歪脑筋。你们要真做到精细啊,就该自己辟一个菜园子,不说全部,至少给皇上和皇后娘娘吃的,得是刚从地里采摘的新鲜蔬菜吧。” “你说的轻松,宫里哪来的菜园子。”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们有心要做,就会有法子做到。” “我看是你有心刁难!” 顾霜筠再次鼓掌,“好聪明啊,你终于发现我在刁难了。” “我要向皇后娘娘告发你!” “你去啊。”顾霜筠还是一副老身在在的模样。 武尚食反而犹豫了。顾霜筠这副模样,倒像是迫切让她去告似的,这令她怀疑是否顾霜筠做了某种安排,她去找了皇后反而正中顾霜筠下怀,踏入顾霜筠设好的陷阱。 “武尚食。”一声呼喊,随之而来一个宫女,“贤妃娘娘今中午要加一道汤品,金针蚌肉汤,你可得记清楚了。” “是,我记下了。”武尚食笑着答应。 那宫女站着没走,似乎在等着什么。武尚食朝旁边坐着的顾霜筠投去一眼,那宫女顺着眼神看去,这才发现顾霜筠坐在一旁,顿时脸上堆满笑。 “顾姑娘,您也在这里呢。奴婢方才过来的时候,贤妃娘娘、德妃娘娘,还有好几位娘娘在御花园赏荷,说是想同您聊一聊食疗的事情呢。” “最近因为食疗的事,我被人告到皇后娘娘面前啦,所以这御花园我不敢去了,食疗我也不敢说了。” “顾姑娘真是爱说笑,咱们贤妃娘娘今早还说呢,自从听顾姑娘所言开始食疗后,这精神也好了,皮肤也光滑了,人也年轻了,顾姑娘有大本事呀。”那宫女上前,笑着揽了顾霜筠的手,“顾姑娘,贤妃娘娘她们还在御花园等着您呢,咱们一起过去吧。” 顾霜筠瞥了一眼低着头的武尚食,借那宫女的手站起,“好吧,我就同你过去。” 第一百三十章 麝香的味道 正如那宫女所言,莲亭里聚了一堆女人,看似平和的聊天,实则句句机锋,明嘲暗讽。 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顾霜筠是她们共同欢迎的人。 众人正聊的开心时,远远的,琴美人聘聘婷婷从远处走来,瞧见亭子里的众人,转身就走。 “这琴美人自恃美貌,对谁都一副傲慢模样,可惜以色侍人不长久,自从玉修容入宫之后,皇上便多去玉修容宫里。这琴美人失了宠,便恨上了玉修容。”一个嫔妃幸灾乐祸地说着。 “那也好过咱们呀,她还年轻,人又美貌,皇上时不时还会去她那里,兴许哪一天她走运了,怀上龙种,一辈子就有了指望。不像咱们,入宫多年,膝下无一儿半女,又年老色衰,唉!”摇头叹息。 这话,刺痛了在场人的心。 “可不是嘛,咱们就算调养的如花般娇艳,没人欣赏,也是无用功。” 在场,贤妃的位份最高,位列四妃之一,只在皇后之下,她清了清喉咙,告诫众人不可胡言。 众妃懦懦称是,不敢再说。 “琴美人要怀上龙种,怕也是难的很。”顾霜筠端起茶杯,耸肩随口说了一句。 立即,众人低落的心被八卦之火瞬间烧得燃起来。 “顾妹妹,慎言。” “贤妃娘娘放心,我说出口的话就敢为之负责,不会乱说。” “顾妹妹,你快说说,为何琴美人难怀上龙种。”一个嫔妃催促着,其他人也是一副期待又兴奋的模样。 “琴美人身上带的香,有麝香的味道,她便是怀上,也会很快流掉。”顾霜筠撇了下嘴,“给她用这香的人挺毒的,琴美人便是小产也是不知不觉,还当是月信呢。” “活该啦,瞧她还敢嚣……”话说一半顿住,同其他人一般,说话的人反应过来了,一脸青黑。 “顾妹妹,这麝香,你能闻出来?”贤妃问出众人的疑问。 “当然,麝香盖麝走窜,能通诸窍之不利,开经络之壅遏,对于寻常人,这东西既可做香料,也可治疗多种疾病,对于非孕期的女人而言,还可以养颜,一些美肤丸就加了少量麝香。只是对准备怀孕的女人,尤其是孕妇,则是毒物,不可多接触,算是一种很特殊的药物,我曾经费了很多心思去研究它,对于它的味道,便是混杂在多种香料中,我闻一闻也知道。” “顾妹妹,你帮姐姐们瞧瞧,姐姐们身上,可有麝香在?”贤妃再问。 其他人也是一副紧张模样。 顾霜筠勾唇一笑,给她们一颗定心丸,“你们放心,你们身上没有麝香。” 借着喝水,顾霜筠隐藏眸中的冷色。 麝香取自林麝、马麝或原麝的成熟雄体,属于比较稀有的名贵药材。这样的东西,数量稀少,自然要用在如琴美人这样的重点人物上。至于别的,皇帝都不去她们房里,用麝香的意义不大。 “难怪玉妹妹要把你接到宫里来,本宫都舍不得放你回去,恨不得让你到本宫宫里来。”贤妃笑着,握住顾霜筠的手,扫开方才的低沉气氛。 “我来了也没用,已经晚了。” 一瞬间,贤妃抓疼了顾霜筠的手,但马上又放松,笑着问,“顾妹妹何出此言?” “就是那意思呗。”顾霜筠耸耸肩。 众人眸中都是震惊之色,彼此交换个眼神,惊恐中带着笑意。 瞧瞧天色,顾霜筠起身,“表姐等着我用午膳呢,我得走了。” “顾妹妹去吧。”贤妃开口。 顾霜筠朝众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留下的众人也没了兴致,各自返回。 顾霜筠走出不远便被人叫住。 那宫女自称是贤妃身边的大宫女,名“绛红”,因贤妃有事要请教顾霜筠,特命她来请。 顾霜筠在贤妃身边曾见过这宫女,便信了她,跟着来到旁边少有人至的假山群后。不一会儿,果见贤妃一人过来。 “顾妹妹不必多礼。”贤妃上前一步扶住正要行礼的顾霜筠,“不瞒妹妹,本宫请妹妹到此,只盼妹妹能对本宫说实话。” 贤妃神情凝重,“姐姐我入宫多年,也曾蒙皇上喜欢,却一直未能有自己的孩儿。如今,姐姐已至花信,本熄了为母的奢望,但近日皇上对我多有宠爱,说起来,这也多亏了妹妹的好食方。” 贤妃紧握着顾霜筠的手,眸光诚挚,“妹妹,你同我说实话,姐姐如今复宠,可还有做母亲的机会?” “恐怕很难。”顾霜筠实话实说。 贤妃咬牙,“也是麝香?” 顾霜筠摇头,“不是麝香,应该是经年累月的寒凉之物,导致体虚宫寒,不易受孕。” “若是仔细调养,可能……” “我素来喜欢研究毒物,对于医药之道所知较少,没有法子。但太医院中人才济济,或能有法子。” “宫中太医,妹妹认为谁比较擅长此道呢?” “我跟随陈太医学习过一段时间医道,他的医术我认可。至于旁人,就不清楚了。” 贤妃也点头赞同,“陈太医是宫里的老人了,他的医术确实精湛。只可惜如今他年高德劭,专为皇上诊病,我不知道能否请动他。” 对此,顾霜筠保持沉默。 贤妃笑笑,拍拍顾霜筠的手,“多谢顾妹妹,若有朝一日姐姐能圆了做母亲的心愿,全是妹妹的功劳。” “贤妃娘娘客气了,我并没有做什么。” “妹妹才是,太谦虚了。”贤妃呵呵笑了两声,“瞧我,拉着妹妹说了这么多会儿话,妹妹还要回瑶华宫吧?姐姐就不耽搁你了。” 贤妃忙吩咐绛红送顾霜筠回去,说是给玉修容解释顾霜筠晚回的缘由,不让顾霜筠难为。 顾霜筠没有推却,和绛红一起回去。 许玉颜听了绛红一番解释,没有丝毫被重视的快乐,反而认为顾霜筠这是找了贤妃撑腰。 而且,又不是三岁小娃,晚回家一点还得旁人作证解释,可见被严格管控。 偏偏,心里纵有不满,当着绛红的面,许玉颜不能有丝毫表现出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只能信任你 许玉颜注意着顾霜筠所吃的餐点,看起来闲适自在,随意挑选着喜欢的菜色。 “姐姐不吃?”注意到许玉颜没有动筷子,顾霜筠停下筷子问。 “我不饿,你快吃吧,待会儿凉了。” “好吧。”顾霜筠举起筷子,再次朝着自己喜欢的菜色进攻。 许玉颜又看了片刻,抬起手,喜鸢立即会意,领着伺候的人退下。 “霜筠妹妹,你之前告诉我,我被人动了手脚,今生都不能再有孩子,可你日日与我同食,你的身子……” 原来,这就是她不动筷子的缘故。 顾霜筠懂了,夹了一块自己最喜欢的鲫鱼料理,在碗里慢慢剔刺。 “打从我入宫后,每日送来的吃食没有任何问题。”换言之,之前的有没有问题,就不知道了。 “但你每日有些东西不吃?” “不喜欢的当然就不吃了。” 顾霜筠理直气壮,许玉颜哑口无言,也有一些事茅塞顿开。 自打顾霜筠入宫,每日用餐,她都让喜鸢记下顾霜筠没有动的菜色,然后暗中打探那道菜经手的人,认定的便是顾霜筠没动的便是有问题的。这么久以来,记录下的菜色以及有问题的宫人很多,却查不到任何对自己下毒手的证据。尤其,得知自己已经被害,不能再做母亲之后,许玉颜的重点怀疑对象便是之前查探的那些人,更甚至,有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想法。 却原来,她查不到的原因,是因为那些人本来就没对她动手脚。 许玉颜心中不由得恼怒,差一点,她就要因为顾霜筠的任性而错杀。要知道,在宫里,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身后可能牵扯着惹不起的人物,错杀,会给自己招惹来巨大的麻烦。 这份恼怒,许玉颜没有形于外,相反的,是一副忧愁的模样。 “霜筠妹妹,咱们是表姐妹,在这宫里,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许玉颜突来的感性,让顾霜筠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玉姐姐有话直说。” “妹妹总是这般心急,在外面,以你我的家世倒也当得起你为所欲为,但在宫里,你这样的性子容易招祸呀。”许玉颜忧心忡忡,“以往,姐姐总认为你在宫里给我作伴,我能好好地庇护你,可现在,我却连我自己都护不住,谈何护你?” 顾霜筠拨开那块几乎已经剔干净刺的鱼肉,她已经吃不下去了。 得不到回应,许玉颜将独角戏继续演下去。 “玉妹妹,在宫里,姐姐只能信任你,你也只能信任姐姐,旁的人,都有私心,有利益瓜葛,今天或许对你好,赶明天有利益冲突了,马上就会出卖你。” 这些话,顾霜筠无比熟悉,前世从睿王府到皇宫,许玉颜也是这样告诉她,让她对许玉颜深信不疑。 顾霜筠不自觉流露的恨意,令许玉颜十分满意,自认为已经说动顾霜筠。 “姐姐知道你对毒药十分了解,姐姐我现在也是被毒药所害,能帮姐姐的,只有你了。”许玉颜握住顾霜筠的手。 顾霜筠很想甩开她,但,她忍下来。 “姐姐的话我听不懂,你的身体状况,我没有办法改变。” “姐姐知道你不会骗我,你说没有法子就是没有法子,姐姐要你帮的,也不是帮我调养身子。”许玉颜神情黯淡,笑中带泪,脆弱中透着坚强,“姐姐要你帮的,是帮我找出这下毒之人。” 顾霜筠从被她紧握的手感觉到疼痛,双眉不由得聚拢。 “事情已经过去许久,我如何能找出这人?” “妹妹可先将宫里暗藏有这毒药的人找出来。” “姐姐都说暗藏了,我怎找得出来?” “妹妹近日不是同宫里的姐妹们走得很近吗?你不在御花园,多到她们宫里玩耍玩耍,瞧一瞧看一看,姐姐相信你有法子把那藏有毒药的人找出来。” “玉姐姐太瞧得起我,也太看轻旁人了。我屋子里那些个毒药,全部大刺刺的种在院子里、摆在药房里,任谁一进去便能瞧见。可这宫里的人,就像玉姐姐所言,谁都不是傻的,也都知道我是你的表妹,我对医药之道有些了解,谁难道会像我一样把药摆出来?还不全都藏起来。” “你可用言语吓吓她们,令她们拿出身上沾染的药物……” “若是姐姐你,会因为我三言两语就拿出不止自己遭殃,连宫外的家人也保不住命的毒药吗?” “当然不会。”许玉颜脱口道。 顾霜筠摊手耸肩,“任谁都不会这样做。” 瞧许玉颜眉头紧锁,显然正在思考对策,顾霜筠眼珠子一转,给她出了个主意。 “我之前看一册话本,讲的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千金与公子的故事,里面有一个桥段,那世家内院里出现一个不雅的荷包,被主母给捡着了,为了找出这荷包的主人,主母命人将内院里丫鬟小姐的箱笼全都查了一遍,结果不但找到了荷包的主人,还查出了许多肮脏之事。姐姐想要找出这毒药的主人,我看啊,也只能学这主母一般,将宫里的这些人全都查一查。” “宫里不比外面,这事不可行。”许玉颜说着,脑子里却在转着这法子。 顾霜筠不管她,夹了一筷子刚刚没能吃上的鲫鱼,但才放进嘴里,双眉便皱起来。 这鱼已经冰凉。 忍着将鱼肉吞下去,顾霜筠搁下筷子,这下子她是完全吃不下了。 “玉姐姐,我吃好了,先走啦。” “你等等。”许玉颜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臂,“我方才所说的,你可愿意帮我?” “我尽量。” 许玉颜顿时露出笑颜,放开她,“有妹妹这句话,姐姐就安心了。” 顾霜筠扯开唇角当笑了,转身出了瑶华宫,往太医院走去。 喜鸢带着人,将桌上的碗盘收拾了,在众人将脏碗盘拿出去之后,她独自留下来,给许玉颜递上一个折子。 “娘娘,老爷来了折子,府里刚刚为夫人做了百日祭礼,夫人生前最疼娘娘,只如今娘娘已为皇家媳,不好回家祭奠母亲沾了晦气,如今百日已过,想让两位少夫人入宫来,也算是为夫人瞧一瞧娘娘,让夫人走的安慰。”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来枕头 “皇后娘娘怎么说?” “皇后娘娘已经准了世子夫人和二少夫人明日入宫。” “明日……”许玉颜沉吟片刻,“也好,明日应该还来得及。” 这时,丹桂从外面进来,面上带着几许犹疑和恐惧。 “怎么啦?”许玉颜问。 “奴婢同贤妃娘娘身边的绛红是好姐妹,方才,奴婢从她那里听来一个消息。”丹桂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许玉颜。 “是什么消息?你别怕,你是本宫身边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本宫都会保你。”许玉颜拍拍丹桂的手,柔声安抚。 “是呀,丹桂妹妹别怕,有任何事你都可以对娘娘说。”喜鸢在一旁帮腔。 “奴婢知道娘娘好,所以一得到消息,奴婢就立即赶来告诉娘娘。”丹桂勉强笑了笑,“奴婢听绛红提到,稍早顾姑娘同几位娘娘在御花园里赏花,顾姑娘提到琴美人身子有损,难以孕育龙种……” 许玉颜手一颤,手上的折子“啪嗒”落在地上。 喜鸢立即上前将折子捡起,递给许玉颜。 许玉颜摆摆手,向丹桂道:“霜筠妹妹还说了什么?” 喜鸢默默地退到一旁。 丹桂继续说,“顾姑娘还说,琴美人不易受孕是因她身上带着麝香,即便怀孕,也会如月信来一般流掉,琴美人自己都不会察觉。而且,顾姑娘说……”说到这,丹桂停下,抬眼看向脸上乌云密布的许玉颜。 “她还说什么?”许玉颜沉声问。 “贤妃娘娘称赞顾姑娘好本事,说想要让顾姑娘到她宫里去,顾姑娘回答说晚了,言下之意,似乎是贤妃娘娘也……不易受孕。” “她……还说了别的吗?”许玉颜的嗓子发紧。 丹桂摇头,“没有了,就这些。” 许玉颜只觉得堵在喉咙的一口气松下,扶着丹桂,“这些话关系重大,你还同别人说过吗?” “奴婢知晓其中利害,除了娘娘,奴婢不曾对人提及。” “你做的很好。”许玉颜拍拍她的手,让喜鸢从匣子把她那副金镶玉镯子取出来,亲手给到丹桂,说是给她压压惊。 丹桂欢欢喜喜地收下。 “霜筠妹妹性子直率,不懂得与人周旋,以往在宫外,这性子倒无所谓,在宫里就不行了。我瞧你做事周全,以后你就跟在她身边,有一些能提点的就提点她一下。不过霜筠妹妹不喜欢听人啰嗦,你能劝就劝,劝不了的也没关系,你告诉我,让我能有个准备,能及时护着她。” “是。”丹桂答应下来。 许玉颜宽慰地浅笑,“我知道,这件事不在你职责内,对你是为难了些。不过你放心,你帮了我,我也不会亏待你,以后除了宫里的月俸,每月我的体己银子里,额外再给你一份月钱。” “谢娘娘大恩。”丹桂立即跪下。 “快起来,快起来。”许玉颜立即起身扶她,喜鸢也在一旁搭手,丹桂便顺势站起。 许玉颜给喜鸢递了个眼神,喜鸢立即会意,挽了丹桂的手,道:“现下霜筠姑娘去了太医院,丹桂妹妹快过去吧,记得一定要贴身、好生伺候霜筠姑娘啊。” “我知道。”丹桂将那镯子戴在手上,欢天喜地地朝许玉颜行了礼,便走了出去。 从窗口处瞧见她走远,喜鸢才收回视线。 “娘娘,她已经去了。” 许玉颜点点头,唇角勾笑,“这事也真是巧,才打瞌睡呢,就有人送来枕头。” 喜鸢不解,但许玉颜不说,她也就不问。 “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去见皇后娘娘。”许玉颜起身吩咐。 许玉颜到时,皇后正倚靠在软塌上,听着女官说着事情。 各自按照阶级行了礼,那女官退下,将空间留给许玉颜。 “娘娘,臣妾有一事,还请娘娘屏退左右。”许玉颜恭敬地开口。 皇后抬起一只手,那些伺候的人便会意,立即躬身退下。 “何事?说吧。” “臣妾方才得知一个消息……”顾霜筠将丹桂所说的全部道出。 “琴美人便罢了,从那种肮脏地方出来的女人,便是身子好,也不够资格诞下龙子凤孙。”皇后秀眉微蹙,“倒是贤妃……你确定,顾霜筠说贤妃不易受孕?” “这是贤妃身边的人传出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假。” “贤妃出自世代官宦的刘家,家族中在朝为官者众多,从六部到地方都有他们的人,其对朝臣的影响力不可小觑。”皇后缓缓道。 “是啊,要让皇上尽快立太子,刘家人是不可少的大助力,是以臣妾一听得这消息,立刻就来告知娘娘了。” 皇后没再说法,黛眉紧锁思索着什么,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开口,“除了贤妃,当时在场的还有哪些人,你可知道?” “这……臣妾当时并未在场,不知晓还有何人在。” “恐怕在的人不少,这事……不好压下去。”皇后看向许玉颜,“本宫与贤妃结识多年,能被她留在身边的,都是忠心不二的,这种大事,绝不会轻易泄露。只怕你得到消息,是她故意为之。” 许玉颜完全没想到这层,顿时慌了,“难道贤妃有阴谋?”而自己,已经踩了进去? “不管有没有,这事本宫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等闲视之。”皇后腾地站起,扬声吩咐,召宫中有位份的妃嫔全都来见,另外,让人把太医院院首和顾霜筠也找来。 宫人们训练有素地去各方传话,许玉颜看着这一派迅速行动,心里忐忑不安。 “娘娘,您这是……” “你不用管,记得,你只是从你表妹那里得到了宫中有不利皇家子嗣的毒物,便来告知了本宫。” “是,臣妾知道了。”皇后的话令许玉颜吃了定心丸。 很快,太医院院首和顾霜筠一起到了。 皇后令人给那须发皆白的老院首安了座,又让顾霜筠入内室,与许玉颜在一处,便不再有别的安排。 顾霜筠给许玉颜抛去个疑问眼神,许玉颜藏在袖中的手朝她摆了摆,继续低眉顺眼地坐着,安安静静的室内,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就在这凝滞一般的气氛中,各宫的妃嫔陆陆续续都到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集体体检 “本宫得到一个消息。”皇后锐利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带着威仪的嗓音令众人的心提到了半空中,“本宫不愿以恶意揣度各位妹妹,但这事太过重大,本宫不能轻纵轻放。稍后,你们就按各自的位份,依次给太医诊脉查看身子,待有了结果,本宫自有安排。” “皇后娘娘的吩咐我等自然遵从,只是,臣妾以为,皇后娘娘还是该同我们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别令我等悬着心,不知所措。”贤妃起身道。 “贤妃妹妹心知肚明,本宫不说,是给你留面子。”皇后沉着脸,一挥手,命人全都按吩咐做。 贤妃抿唇,低垂下的眼里闪过一抹锐光,不再多言,走过去排到贵妃之后。 “姐姐,究竟出了什么事?”在她之后是淑妃,一脸的不安。 贵贤淑德,四妃的地位仅次于皇后,淑妃一问,前后的两人也都看着贤妃。 “姐姐们不必问,稍后就知道了,妹妹只希望你们幸运,不要像我这般……”话说一半,贤妃瞥向沉着脸坐在一旁的皇后,眼中泪光点点,低下头去拭泪。 她这般作态,更令人心中不安。 只是,这时候皇后已经命排在第一个的贵妃上前。 贵妃不能违抗,只得抛开心中顾虑,走上前,只见一方布帘,前面摆着一桌、一凳,布料后,可见另有一人坐在桌子另一方。 “贵妃娘娘,请。”侍立在布帘前的宫女指示着那方软凳。 贵妃沉着脸上前,在那凳子上坐下。 “请娘娘伸手。”那宫女又道。 贵妃伸出手,那宫女在她白皙的手臂上覆盖一方锦帕,将贵妃的手伸出帘幕外,随即,两根手指按上脉搏。 很快,手松开,只见帘幕外的人微点了点头,那宫女躬身,请“贵妃娘娘至偏厅”。 在贵妃站起之时,已经有宫女候着,等着领她离开。 偏厅里,有宫人太监伺候着,摆放着的茶水瓜果点心全是上品,贵妃全没心思动它们,在凳子上看似坐得冷静,实则心里慌张不安。 好在,贤妃很快来陪她了。 贵妃顾不得体面,立即起身上前,又猛然想到这周围都是皇后的人,急切的脚步立即缓下来。 “如今情势,我已知了皇后娘娘的用意。姐姐,等淑、德两位妹妹到了,我再一并说吧。” 贵妃点点头,两个人安静落座。 淑妃进来,瞧见沉默的两人,张开的嘴立即又闭上,走到贤妃旁边坐下。 很快,德妃也进来了。 “贤妃妹妹,如今你可愿意说了?”贵妃问得急切。 “这事,姐妹们很快也会知道。”贤妃苦笑,“妹妹我今日方知,多年来我被恶人用寒凉之物伤了根本,不能孕育孩子。此外,那琴美人曾专宠一时,也不曾受孕,今日方知,她身上带有麝香,令她不得受孕。想来,如今皇后娘娘已经知晓此事,才会命太医为众位姐妹查看脉象,便是要看看被害的姐妹究竟有多少。” “竟然有这种事?”德妃喃喃地,手掌不觉抚上自己小腹。 淑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这么多年,皇上只在潜龙之时偶然临幸的宫女诞下靖王,便只有皇后生下睿王,这么多年,宫中无一个女人能孕育龙子,我曾经还以为是皇上有……” “淑妃妹妹,不可胡言乱语。”贤妃厉声喝止。 淑妃惊觉自己差点脱口什么,吓得立即双手捂住嘴。 “等着吧,很快就会有结果。”贵妃发话,重回椅子上坐下,其他三妃也各自选了地方坐着。 这时,在她们之后的妃嫔陆陆续续进来。 皇帝的后宫中,按制,有一后、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共一百二十二位后妃,但多年来时有夭折,实际还在的只有三十来位。很快,便都来到了这偏厅。 皇后不在,众女在最初的紧张沉默等待后,有交好的便忍不住低声讨论起来,整个偏厅,渐渐成了蜂窝,“嗡嗡嗡”的说话声不停。 那些伺候的宫人,一个个如石雕木塑般,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也不动。 也有一个没参与任何聊天的——琴美人。 刚来的时候,她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但自打众女排队等着,她便愈来愈不安,极至到她,手心里已是一片汗湿,那伺候的宫女,都多看了她一眼。等到进到偏厅,她神色更加不安,好几次,甚至作势要起身,似乎,很想逃离这里。 她的举动,全都落在了默默观察她的贤妃眼里。 此时,外间,皇后正查看老院首递上来的记录单。 白纸上,依次写着妃嫔们的封号,后面,写着“可、危、极危、绝”四种评语,能得到“可”字的,都是位份极低、数年也见不到皇帝一面的。而受宠的,不是极危,便是绝。 “太医院肩负宫中贵人们的健康,宫中嫔妃的身子败坏至如此地步,为何没一个人向本宫禀报?这一次,若非顾姑娘坦率直言,你们还要隐瞒本宫、隐瞒皇上多长时间?”皇后一掌将那张纸拍在几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皇上子嗣淡薄,本宫总以为是上天的旨意,如今才知这竟是恶人作怪,而你们的隐瞒,便是助纣为虐,你们扪心自问,你们对得起皇上?对得起这盛朝的黎民百姓?” 老院首低头跪着,没有一个字辩解。 皇后摆摆手,“算了,念在这些年你为皇上也算鞠躬尽瘁,为宫中嫔妃医治这些事,也不是你亲手,这件事,本宫便不多苛责你,只是宫中这些个妃嫔,依你看来,仔细调养可还有孕育子嗣的可能?” “回禀皇后娘娘,若要调养,恐需数年之功。” 数年调养,一朝功成已是人老珠黄,而宫里从不缺妍丽的美人,届时,没有皇帝的恩宠,调养的再好,也生不出孩子。与其调养现有的美人,不如选择新美人入宫承担子嗣传承的大业。 皇后心里有了主意,吩咐院首,“你随本宫前去见皇上。”又转向一旁站着的许玉颜和顾霜筠,“你们两个随本宫同往。”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清查1 皇帝不在乎妃嫔能否生子。 在听完皇后的禀报后,皇帝没有丝毫或愤怒或失望的情绪,反而十分平静,斜靠在软塌上,半眯着眼,享受着宫女轻重有致的捏肩揉腿。 “朕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是嫡子,没有子嗣的烦忧,剩下那些女人,能不能生关系不大。” “皇上的意思是,这事随他去?”皇后试探地问。 “皇后想如何?” “后宫中出现这些谋害皇嗣的肮脏事,臣妾身为皇后,责无旁贷,亦不可轻饶这作恶之人。只是宫中妃嫔往往有父兄在朝为官,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妾不敢擅自做主,故求见皇上,盼皇上能给臣妾指示。” “后宫的嫔妃只有你有儿子,你是未来天子的母亲,你怕什么?该怕的是那些年老色衰没有子嗣傍身的女人。至于前朝的官员,只要你能拿出证据,证实后宫确实有谋害皇嗣的罪责,这些人一个个巴不得快快脱罪,只求不被女人拖累,岂敢蹦跶闹事?” “臣妾懂了,谢皇上教诲。”皇后嘴角上扬,正要告退,又想起一事,“臣妾欲对宫中进行各处进行清查,务必扫清妖邪,还后宫风清气正,只是如此以来,珍妃妹妹那里也不免惊扰,还请皇上示下。” “随你。” “谢皇上。”皇后高声道谢,这下,是真正放心了。 偏殿里,嫔妃们都还在等着,在听到外面通报“皇后娘娘回宫”之时,“嗡嗡嗡”的说话声这才停止,一个个起身,向走进来的皇后行礼。 皇后在上位站定,抬起双手,令众人平身,赐座。 见人都坐定,皇后开口,略沉的嗓音带着威严。 “稍早,本宫得知多年来皇上子嗣淡薄,乃众位妹妹被人暗下毒手,身子受损不易受孕。本宫已令太医院院首为妹妹们诊治,结果令本宫十分痛心,方才,本宫已经去见了皇上,将事情当面禀报。”皇后扫视众人,“皇上与本宫的意思,谋害皇嗣乃抄家灭族的重罪,不可轻饶。但本宫念在众位妹妹多年来服侍皇上有功,不愿在此事上多造杀孽,所以,本宫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有主动坦陈罪责的,本宫可保她从轻发落。” 一众妃嫔个个低垂着头,没有一个说话。 “啪”的一声,皇后一掌拍在几上,“不说,本宫照样能查出来!若是被本宫查出,不止是你们,连你们的父母兄弟,亦受牵连,各自想清楚!” 没有人认罪。 “皇后娘娘还是查吧,把那些牛鬼蛇神都查出来,才能告慰我那无缘的孩子。”贤妃打破安静,声音里饱含恨意。 “臣妾请求皇后娘娘彻查。”贵妃、淑妃、德妃亦起身,同声请求。 “既然无人坦诚,本宫亦只能如此了。”皇后有些失望地叹口气,唇角却微微上扬,勾出不易察觉的笑弧,“从此刻开始,这偏殿之内,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这一晚,便辛苦众位妹妹们留在凤仪宫,待得明日,本宫查清楚事情真相,届时,无过错的妹妹们便可回去。” 话落,当着众人的面,皇后吩咐由许玉颜带队,领着顾霜筠与几个医女、女官前去各宫,查验违禁之物。 “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各位妹妹知道,此时查,查宫女,亦要查各位妹妹,若是有何得罪之处,各位妹妹看在事急之下,不要怪责才好。” “臣妾不敢。”众嫔妃跪下答着。 在许玉颜等人出去之时,不少人的冷汗已经湿了衣衫。 “皇后娘娘,这事不公平!”突然一个大吼,琴美人挺身站起。 “琴妹妹有何异议?” “她也是妃嫔,也该是被查的,凭什么是她查我们?”琴美人愤怒指着已走到门口的许玉颜。 “此事便是玉妹妹告知本宫,若她有过,遮掩都来不及,岂敢坦陈于本宫?”皇后摆摆手,让许玉颜去办事。 许玉颜不再停留,领着人快步出去。 皇后也没有在偏殿多留,在许玉颜走了后,她也跟着离开,将偏殿留给众嫔妃。 偏殿里,人人都安分坐着,即便皇后离开了,也不复之前的吵闹,而是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皇后娘娘说要查违禁品?不是要查是谁谋害皇嗣吗?”突然,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打破安静,这声音,出自一个坐在靠门处的嫔妃之口,她的位份,在众人之中属于倒数之列。 “既然要查,当然要大查。”贤妃挑眉,声音冰冷。 “可惜这查,也只是查咱们,有些人便是有问题,也查不到她那里去。”一个嫔妃阴阳怪气地开口,她正是顾霜筠最初帮助食疗,得以复宠的夏美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贤妃斥问。 “贤妃娘娘不必紧张,虽说你性子强横,曾为了争夺帝宠手段用尽,我在你那里也吃了不少暗亏,可是你……还没本事让皇后娘娘不查你。” “你这意思,是暗示我便是谋害皇嗣之人了?你要知道,我也是受害者,我也……”贤妃没再说下去,紧握的拳头揭露她内心的愤懑。 “行了,在场的人都一样,都同样没有子嗣,大家谁也别笑话谁,且安静等着,看查出来的结果吧。”贵妃不耐烦地揉揉眉心,皇后一早,这里便是她居首位,不得不出面稳定局势。 琴美人嗤鼻,“我倒觉得夏姐姐说得对,这最关键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查呢?”。 “琴妹妹!”贵妃叱喝。 “本来就是,那许玉颜才入宫多久,就闹出这种丑事?谁知道是以前就有的,还是她联合她那个表妹故意搞出来的?”琴美人的眸子里闪着狂乱,“说什么许玉颜告诉皇后娘娘有人害得宫中嫔妃不能受孕,哼!她懂什么医药?她知道嫔妃们被害得不易受孕?还不是她那好表妹告诉她的。她那个表妹,最厉害的可是弄毒药,要调配出令女子不能受孕的毒药,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你们别忘了,你们有多少人按照她的方子弄了食疗,谁知道那是食疗还是毒害呢?你们又不懂医药,还不是她怎么说你们就怎么信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清查2 “一派胡言!顾姑娘给的食疗方子若是有问题,太医院那边早就提出来了。” “方子当然不会有问题,在熬制的时候给你们加点不该加的,你们谁能知道?” “说得这么真切,倒像是你亲眼所见似的,我看不是顾姑娘的食疗方子有问题,是你有问题!”夏美人怒指琴美人,“你在那污秽之地成长,身上不知带了多少肮脏之物,有多少不可见人的手段……” “我出身差是不假,也好过你们一个个端着世家贵女的名头,装着贤良淑德的模样,暗地里败德丧伦!”话一出口,琴美人惊恐地捂住嘴倒退两步。 那模样,在场众人还有什么不懂的,明显的,这琴美人知道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这秘密,就关系到宫中的某位嫔妃。 只是,众人不由得疑惑,琴美人素来仗着皇帝的宠爱骄横跋扈,谁也不怕,究竟是谁,能让她如此惊恐? 坐在琴美人左右的两人,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两边挪,想要远离琴美人。 在宫里,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尤其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她们都是小官之女,在宫里又不得帝宠,不敢去探求秘密以谋取利益,只求被当做透明人,能活得久一点、安稳一点。 贵妃咳了咳,扬声道:“有些话不是随便能说的,尤其是没有根据的闲言碎语。妹妹们切记,你我不是街边的三姑六婆,说错了话,是会死人的。” 其余众人齐声答“是”。 这下子,一个个都不敢再多话,偏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此时,一个宫女默默转身,走了出去。 瑶华宫内,顾霜筠靠在软榻上,就着烛火翻着手上的医书。丹桂坐在另一头,膝上放着竹篮,正在打一根络子。 就在方才,从凤仪宫出来,许玉颜便告知顾霜筠,接下来要查的是宫中包括嫔妃们的住处,顾霜筠作为一个臣女,不好参与,让顾霜筠回瑶华宫待着。 “皇后娘娘方才命我跟着,我走了岂不是违抗皇后娘娘的旨意?” “这事我已经同皇后娘娘说好了,皇后娘娘也体谅你身份特殊,容许你可不跟随。” 顾霜筠跟着去的意愿本就不强,当下就顺水推舟,回瑶华宫来躲清静了。 远远的,似乎听见女子的尖叫哭嚷,她的目光转向窗外。 “姑娘,今晚上怕是许多人要遭殃了。”丹桂同情地叹息。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顾霜筠对此没有丝毫同情心。敢做下恶事的,就该知道会有今日。而平素不曾做亏心事的,无论怎么查也不用怕。 “好在咱们跟的是修容娘娘,省了这一遭罪。”丹桂笑道。 顾霜筠淡笑着瞥了她一眼,目光再次回到书册上。 就这一眼,丹桂心中敲起小鼓,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她可以确定,这一眼,代表的不是好事。 放下络子,丹桂一副八卦模样,压低嗓音,“顾姑娘,您同修容娘娘是姐妹,您同奴婢说说呗,修容娘娘性子如何?容不容易伺候?她喜爱什么?” “她入宫快半年,你伺候她也快半年,还不知道么?” “宫里的人,谁不是有好几副面具戴着。” “那么如今的你,戴着的是什么面具呢?”顾霜筠挑眉问。 丹桂一愣,“呵呵”笑了,“顾姑娘是多聪明的人呐,奴婢在你面前可不敢戴面具。” 顾霜筠微微一笑,合起书册。 “晚了,我要歇了,你也回房去吧。” “诶。”丹桂答应着,抱起竹篮。 出去的时候,她细心地帮顾霜筠合上门窗。 顾霜筠吹灭烛火,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当眼睛适应黑暗,她才走向床榻,放下床帘。 辛苦两月,引发这场宫中大清查,可惜与她的目的不甚匹配。如今,唯有依靠琴美人与那人,看他俩能否为了保全自身,供出那个自己特地透露的大秘密。 顾霜筠唇角上扬。 应该会吧,毕竟,自己还给了他们一个无懈可击的证据。 这一晚,顾霜筠睡得很安稳。也正如丹桂所预想的,许多人遭殃了。 许玉颜带着人,在各宫处,由那些个女官们查验各宫宫女的箱笼柜子,除了医女们查验其中是否有有毒之物,还有一些先前没准备查,后来一并查的男人的鞋子、汗巾、淫诗艳词等等。 不过,在天边泛白之际,来到最后一处宫苑,饶是许玉颜,也有了顾忌。 那里,正是珍妃所居,唯一一处与别的地方全都区隔开来的独立院落。而且,这里也是距离皇帝所居的紫宸殿最近的宫苑。 “这里,由本宫亲自去,你忙了一晚,且回去凤仪宫,将所查之人、之物整理成册,待本宫查了这一处,要看到你们今晚所查之详情。” “是,臣妾这就回去办。”得到皇后吩咐,许玉颜大大松了口气,领着人快步走了。 皇后手一扬,立即有宫嬷嬷上前,敲响紧闭的大门。 皇后见到睡眼惺忪的珍妃,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同样都是徐娘半老,自己的面容已经有了细纹,她却依旧如少女一般娇艳,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 而这,必定得益于皇帝多年来如一日的恩宠,不知道多少奇珍用在了她的身上,才会有这样岁月在她身上停滞的效果。 珍妃没有向皇后行礼,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皇后面前。 “查你,本宫已经禀明了皇上。”皇后兴奋地等着看珍妃惊恐害怕。 她失望了,珍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请便。”然后,在贵妃椅上坐下了,一派慵懒闲适。 皇后磨牙,手一挥,命人查。 可人才刚到珍妃寝宫门口,便跪下了。 “安平?你怎么在这里?” 安平公主,皇帝唯一的同胞妹妹,是一位不怕天不怕地、为所欲为的主,而这份任性,源自于皇帝对她毫无底线的纵容。 “本宫昨日进宫来与珍妃聊天,不小心聊过头,天晚了,就在珍妃这里住下了。”安平公主傲视皇后,“早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了一晚上,你这皇后怎么当的?这宫里要翻天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清查3 “宫里出了一点状况,本宫正带人在查,如今,各宫均已清查,只有珍妃这里。清查一事,本宫禀报过皇上,珍妃这里亦不能豁免,需得同宫中众姐妹一样。” “宫里都查了?” “都查了。” 安平公主嘴角勾笑,“你那凤仪宫,也查了?” 皇后脸色立即变了,“本宫手下无人敢造次!” “那就是没查了。”安平公主不屑地嗤了一声,“只查别人,不查你自己,皇后,你这事做的不道地呀。这样吧,珍妃这里你随便查,你那里,我随便查,如何?” 同意,自己作为皇后也被查,颜面扫地;不同意,唯一漏下珍妃没查,以后对珍妃,自己更没权威。 一时之间,皇后陷入两难。 心里更是恼怒,这安平公主早不入宫晚不入宫,怎就偏偏今天来了? 皇后眸子猛地瞪大,上下牙关狠狠摩擦。 巧合?这世上哪有什么巧合? 从去见皇帝,到决定对各宫苑进行大清查,身边跟着的都是心腹,无人敢泄露消息。即便是顾霜筠,为了防止她给李净宇递消息,也是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等到她被单独放回瑶华宫,那时候宫中已经关门,安平公主进不来。 况且,安平公主进宫,她都会得到消息,这一次却一点声响也没有,可见是紧急、秘密进来的。 在宫里,能做到这点,又肆无忌惮地这样做的,唯有一人。 难怪会那么爽快的让她想查珍妃尽管查,原来是已经有了安排! 皇后想通其中关节,心知对方有皇帝撑腰,自己若是强硬起来非但讨不到好,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皇后带着人前脚才踏出去,紧接着安平公主便命人关门。 听见那关门声就在自己背后响起,仿佛自己是什么瘟疫般,皇后更是恼怒,却也拿安平公主没办法,只愤愤想着有朝一日皇帝没了,她的儿子做了皇帝,届时,定要让安平公主与珍妃这些得罪她的人好看。 屋内,安平公主端起一杯热茶润一润喉咙,看着珍妃还是一副万事不管不顾的模样,不由得叹气。 “你在宫里,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已经进了这泥潭,所以你能不能拿出点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别让那女人当你是软柿子一样,随便想捏就捏。知不知道这次多亏了净宇通知,我才能进来给你撑腰,下一次不会有这么好运了?” “无所谓。”珍妃靠在贵妃椅上,偏着头,透过窗看着天边被朝阳染成红色的云朵。 “真要无所谓,就把你藏在机关柜子里的那些个画像烧了,否则,那画像被人清查出来,你是无所谓,那画上的人就惨了。” 珍妃的脸上划过一抹痛楚,眸光变得悠远迷离。 安平公主摇了摇头,将杯子往桌上一掷,转身回了她下榻的那间屋子。 想来宫里要吵闹一阵子,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在这里多留几日,待会儿,得命人回府取一些衣物及常用物品。 凤仪宫,许玉颜将清查出的人和物分门别类整理成册,送到皇后手上。 皇后一一翻阅过,领着人来到偏殿,命人将查抄之物往地上一抛。 皇后脸上结满冷霜,“这就是从各宫查出来的,一堆肮脏之物,你们自己好生瞧瞧!” “皇后娘娘,这些东西是……”贵妃脸上满是疑惑,问出在场不少妃嫔心中的疑问。 “各宫宫女与外男私相授受!”皇后一掌拍在几上。 贤妃上前,用脚查看了一下地上的物品,“这种肮脏之物,皇后娘娘何必脏了眼?对那些不安分的,打杀了就是。” “这些人虽违背了宫规,但本宫亦不愿意多造杀孽。对于只是心有所动,不曾秽乱后宫的,本宫愿将她们放出宫去,自去寻那有情人嫁了。” “皇后娘娘仁慈。”贤妃夸赞道。 “不过有些人,身为宫妃,却依旧与外男往来,对皇上不忠,本宫便不可轻饶!”皇后扫视一眼神态各异的众妃,“闹了一晚,众位妹妹想必十分疲倦,本宫便不留你们了,各自回去。待本宫将事情再查验清楚,届时……” 后面的话,皇后没再说明,但在场众人,均心知肚明。 宫女将各妃引导出去。 许玉颜则带着人将那些跑在地上的物品全部都收整好。 “娘娘,各处羁押的宫女,如何处置?”许玉颜问。 在清查各宫时,对于查出有问题的宫女全都带去了宫牢,有专人看守着。原本,许玉颜以为皇后要对这些人及她们的主子算账,但皇后却让各宫嫔妃都回去,这就令许玉颜疑惑了,不知道皇后是要轻拿轻放、还是重重惩处。 “这些人都是探路石,探清楚有哪些归顺本宫,哪些与本宫作对。”皇后对许玉颜笑得慈霭,“玉儿,这些事你得学着,宫中的人与事,讲究的是顺应帝心,将优势掌握在自己手上。” 见许玉颜似有不解,皇后更进一步说明,“皇上的意思,对后宫女人能否生育不上心,我清查后宫,一则事情已经爆出,我作为皇后必须有所作为,二则皇上不重视,我若太过较真恐引来前朝与后宫反弹,三则如今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会令那些嫔妃恐惧的,是本宫从这些被羁押的宫女口中挖出她们更多的秘密,而这,也正是这次清查真正的目的。” 许玉颜完全没料到皇后在这其中有这么多的考量,她考虑的,只是从查这些人里面找出暗害自己的凶手而已。 见皇后伸手拿向茶杯,她立即讨好地端起茶送上前去。 皇后饮了一杯茶,继续说:“本宫看似将她们全都放回去,看似轻拿轻放,实则这些宫女还掌握在本宫手里,她们清楚,要保全自身就必须向本宫投诚。你且瞧着,很快,便会有人来求见。” 皇后瞥一眼许玉颜,“唯有一人,本宫如今有些顾虑。” “皇后娘娘是说珍妃?” “珍妃在本宫的掌控中,她翻不了天去。”皇后盯着许玉颜,“本宫所言,乃是琴美人,你与我儿的事,似乎已被她知晓。” 许玉颜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瞪大了眼。 第一百三十七章 娘家人来 皇后将之前众嫔妃在偏厅等待时,琴美人的言辞说出。 “败德丧伦,除了你与皇儿,本宫想不出这宫里还有谁,当得起这四字。” 许玉颜的脸上又红又黑,跪下哭诉,“臣妾与睿王殿下本就情投意合,是皇上……求皇后娘娘救救臣妾!” “本宫为了皇儿,也会护你,否则,就琴美人宫里查出的那些个东西,足够当场将她斩杀!本宫留她,就是防着她有后招。”皇后将许玉颜扶起,“如今你且回去,想办法试探琴美人,定要弄清楚她对于此事知道多少?手上是否有把柄?还有最重要的,她是否将此事告知旁人,尤其是那个与她往来的男人!” “是,臣妾知道了。”有皇后撑腰,许玉颜冷静下来。 这时,有宫女进来禀报,说是定国公府的二少夫人求入宫见玉修容。 皇后吩咐人放许二夫人入宫,又对许玉颜说:“这事是之前定下的,你且去见你二嫂吧。” 许玉颜答应一声,带着人快步回了瑶华宫。 她迫不及待要见小庄氏。 许玉颜回去的时候,小庄氏正拉着顾霜筠说话,听宫人通报玉修容到,两人立即起身,向走进来的许玉颜行礼。 “二嫂、霜筠妹妹,不必多礼。”许玉颜虚扶一下,令两人平身。 瞥一眼顾霜筠,许玉颜看回小庄氏,“不是说大嫂也要来吗?怎只有二嫂你一个人。” “大嫂染了风寒,怕入宫把病传给了贵人,故留在家中休息,只我一人过来。”小庄氏说着,从身后的丫鬟手上取过一个小箱子,递给喜鸢。 喜鸢打开,里面是整盒的光芒璀璨的珠宝首饰。 “这是母亲的遗物,公爹让我带进来,交给修容娘娘。” 许玉颜拿起盒子里一条东珠项链,一颗颗浑圆的珠子透着玉石般润泽的光芒,是赵氏在世时极喜欢的一件饰品,时常戴着。 如今,东珠光彩依旧,人却已经不在了。 许玉颜将项链按在胸前,难得感性,“难为二嫂特地给我送来,看着这东珠项链,就好像娘还在我身边一样。” “母亲生前最疼爱的就是修容娘娘,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修容娘娘。在您入宫后,母亲在病中也放心不下,总念叨着修容娘娘到了宫里,入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家族,家里的父兄恐怕不能再护您……” 小庄氏说着赵氏的好,听得许玉颜掩面啜泣。 “二夫人快别说了,当初夫人过世,娘娘就很哭了好几个日夜,好不容易心情才缓了些。”喜鸢一边劝着,一边给许玉颜递锦帕,又命人去取来温水擦拭泪痕,舒缓眼睛的疲劳。 “是我的不是,如今说这些,徒惹娘娘落泪。”小庄氏往自己嘴上轻拍了两下,换了高兴的语气,说起近日许大郎、许二郎得了皇帝的嘉奖,各自高升了一级。还有她自己怀了身孕,许家第三代就要有嫡出孙子…… 这些高兴的事,果然令许玉颜重展笑颜。 “二嫂肚子里可是我头一个小侄儿,霜筠妹妹,劳你的驾,我的小库房里有皇上赐下的珍稀药材,你去瞧瞧,看哪些合适二嫂补身子的,你帮我选一些给二嫂带回去。你若是有看得上眼的,也尽可以拿去。”说着,又叫喜鸢拿钥匙去开锁。 顾霜筠依言跟着喜鸢去了。 待顾霜筠一走,许玉颜将剩下伺候的人也找事情打发出去,就连小庄氏带来的丫鬟也被带出去喝茶吃点心。只留下丹桂,命她守在门口。 “二嫂,日前我传信出去的事,结果如何?”许玉颜正色问。 “娘娘放心,已经打探清楚。”小庄氏压低嗓音,“琴美人原籍江南,幼时被卖入欢宜楼,在欢宜楼学艺长大,三年前正式接客,不过老鸨念着奇货可居,让她卖艺不卖身。一年多前,琴美人被忠武将军看上,买下进献给皇上。不过,忠武将军私下向人道看走了眼,称琴美人与他无一丝半毫干系。” “如此说来,琴美人与忠武将军府已经没有瓜葛?” “不错。忠武将军送琴美人入宫,非但没有得到皇上青眼,反而被别的朝臣冷嘲热讽。而且因为琴美人在宫里树敌,导致他在前朝也被人为难,实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许玉颜轻蔑地嗤笑。 忠武将军就是蠢的,偏生这蠢人的女儿却得以做了睿王的侧妃,而她,却被困在这“修容”的监牢里。 之前,她念着琴美人与忠武将军有关联,牵来扯去便是与睿王有关,对琴美人的挑衅多有相让,如今,既然琴美人已经是忠武将军的弃子,那她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突然,许玉颜想起皇后的话,笑容立即消失,“除了忠武将军这里,可还有查探到琴美人别的事?” “因为琴美人入宫,她以往那些恩客,及欢宜楼的人,都对她的事三缄其口,还好你二哥交友广阔,才终于打探到琴美人的许多事。”见许玉颜面上十分感兴趣,小庄氏的声音里带了欢喜,将探听到的事一一详细道出,还取出一份名册,上面正是曾捧了琴美人场的客人。 许玉颜查看着上面的名单,其中不乏富商高官或权贵子弟,但这些人没有本事进到宫里。而且,为了一个烟花女冒诛九族的重罪,这些人怕也做不出这样事。 那么,与琴美人私通的那人,是琴美人在宫里结识的? 许玉颜自己否定了这猜测。 后宫之中,只有皇帝能随意进出。便是睿王,与自己也好几个月才得一次好机会见面,且这见面的前提,还是他在宫里有些势力,可避开侍卫进入内宫。别的男人,不可能有这本事,也没胆子做这样事。 突然,一个名字落入眼里,确切的说,是后面批注的背景吸引了许玉颜的视线。 “王淼?此人在太医院供职?” 小庄氏看了一眼,“这人是忠武将军家的侄子,说起来,忠武将军会看中琴美人,就因为他呢。原本,他打算给琴美人赎身,可那老鸨开口要千金,他没这么多银子,就求到忠武将军面前。结果忠武将军是给琴美人赎了身,却转头进献给了皇上,这王淼啊,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玉颜确定,与琴美人往来的那个男人,极有可能便是这王淼。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人往高处走 “二哥帮了我大忙,嫂嫂回去,代我谢谢二哥。”许玉颜将册子合上,递回给小庄氏,“这册子嫂嫂带回去,找个无人处烧了,切不可被人知道。” 从二嫂到嫂嫂,小庄氏心知自己在许玉颜心里的位置超过了吴氏,更加欢喜,依言将册子贴身放着,承诺回去后就毁了它。 “还有一事,芳妹妹进了睿王府,伺候的人可周到?该用的药……” “娘娘放心,她身边伺候的都是咱们府里得力的。她如今在睿王府不过一贵妾,睿王妃忙着与两位侧妃夺权争宠,没空来理会她这无权无势无宠的妾室。” “如此甚好,让伺候的人注意着,以后本宫的孩子还要用她的肚子生出来,别让人再下了毒手!” 见小庄氏神情疑惑,许玉颜眼带厉色,“本宫不瞒嫂嫂,日前霜筠妹妹给本宫瞧过,本宫的身子被人动了手脚,此生不易受孕。没有孩子的宫妃,活着和等死无异,本宫决不能过成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一个利眼瞪过去,吓得小庄氏立即低下头,她的手却被人亲昵地握住,耳边传来许玉颜轻柔的声音。 “嫂嫂,妹妹我的前程,定国公府的荣华富贵,就全寄在你身上了。大嫂进家门多年未孕,你肚子里的小侄儿就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孙,未来的定国公府,还要二哥和小侄儿撑起来。” 这言外之意,竟是赞同二房夺了大房的爵位? 小庄氏惊疑得抬头,看着许玉颜。 “是无爵位的小官员,还是一品国公,亦或是权倾朝野的国舅爷,小侄儿未来的路,就看嫂嫂怎么帮他争取了。” “人往高处走,有人上人的机会,当然不能甘于人下!”小庄氏抚着肚子,语气坚定。 “嫂嫂的话深得我心。”许玉颜笑得开怀。 “这孩子的未来,全仰仗娘娘的帮衬。”小庄氏站起,向许玉颜下跪。 许玉颜受了她这一跪。 正事谈完,瞧顾霜筠与喜鸢还没回来,许玉颜便让丹桂去瞧瞧。很快,三人一起回来。 喜鸢手上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放着一根老参。 小庄氏的丫鬟将那锦盒,接着,主仆俩便出宫去了。 许玉颜称自己忙了一晚,要去休息一下,顾霜筠便离开她的寝宫,回了自己居住的屋子。 顾霜筠心里清楚,许玉颜让她去小库房,是特意支走她,以便和小庄氏说些隐秘的事情。 方才在小库房,那里珍贵的药材很多,但孕妇本就不需要特别进补,尤其无论那种补药,总免不了带些药性,不适合孕妇服用,因此,她很快便选定了那株老参。这东西平常用不着,在生产的时候让小庄氏含一片,能救命。 可喜鸢一直拦着她,要她再瞧瞧别的药材,还一副好奇模样问起别的药材为何不适用。直到翠黛过来,喜鸢才不再纠缠,和她一起过来。 靠在窗边,顾霜筠翻着手里的书册,视线落到一旁做着女红的丹桂身上。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丹桂跟着。不过,这种监视她不敢做得太过分,只要开口要求,她便会离开。 想到方才,顾霜筠将喜鸢打发了和自己去小库房,丹桂却给留下,顾霜筠心里有了计较。 “丹桂,你想要什么?” 丹桂正被顾霜筠盯得心里发毛,突然听见她的问话,强自镇定,“奴婢在宫里衣食无缺,没什么想要的。” “我还在想,你帮着玉姐姐监视我,是玉姐姐许了你好处呢。” “姑娘言重了,奴婢不敢做这样事。” “你用不着否认,玉姐姐安排你在我身边伺候,本就是让你看着我的。你若是不向她汇报我的动静,在我这里也待不长久。” 顾霜筠的声音懒懒的,丹桂听不出任何的不悦之色,但在宫中多年,对方越是淡然,她越不敢掉以轻心。 “玉修容只道姑娘不熟宫里的情况,要奴婢跟着姑娘,以便适时帮助姑娘。” 顾霜筠笑了笑,不会傻到相信许玉颜真这般为自己着想,但她也清楚,让丹桂倒戈,不是三言两语能成的。 “你尽可以向玉姐姐透露我的情况,这种事,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不过,这宫里若有什么重大变故,你愿意提早告诉我,让我能有个准备,我不会亏待你。” 说完,顾霜筠起身,舒展一下躺久了的身体,“走吧,我要去太医院找书。” “是。”丹桂立即站起,又有些尴尬。 无论走到哪里都跟着,若说没别的目的,确实不令人相信。 但见顾霜筠浑不在意,拿着书已经出了房门,她抛开那份忐忑,跟了上去。 顾霜筠直接进了太医院的藏书楼。 让丹桂在下面扶着梯子,顾霜筠爬上去,取下顶部那个盒子,里面正是当初陈太医推荐给她的,那本神秘神医所著的医书。 这本医书,顾霜筠耗费两个多月的时间,将里面的内容全部看完,但其中的用药及方子依旧有许多疑惑之处,是以这些天她除了研究这本医书,便是从别的医书里去寻找可能的答案,在陈太医有空的时候,也会去请教。 只是这种机会很少,陈太医许多时候都有自己的事在忙。而太医院里面的其他人,唯有王淼会偶尔向顾霜筠交流一些医药所得,其余的都对顾霜筠敬而远之。 毕竟,毒,在宫里是个禁忌。 “这东西,终归得用药试一试才知是否可行呐。”顾霜筠喃喃自语,凝眉思索片刻,取出随身带着的笔墨以及记录册。 这是她从那位神医处得到的启发,将空白纸张订成册,随身带着,可以随时记录。 丹桂立即上前帮她磨墨。 顾霜筠提笔蘸墨,刚落下一个字便停下。 “这墨有些浓稠,你再去取一点水来。” 丹桂答应着,出了藏书楼。 顾霜筠执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将茶壶放回去之时,借着衣袖的遮挡,指甲轻弹,散落白色粉末,落在另一个空茶杯中。 这时,丹桂取了水进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穿心莲 在墨汁中加入水,顾霜筠试了一下,墨色正好。 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她才动笔,最初还是边思考边写,后来,就越来越快了。 丹桂在一旁伺候着,瞧见顾霜筠面前的杯子空了,便替她续满水,顺手,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很有经验地取出方才没做完的女红,在一旁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可是,不一会儿,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也不自觉地捂向肚子。 那里,一阵阵搅拧般的疼痛正在传来。 瞧见顾霜筠一副入神模样,加之之前跟着顾霜筠到藏书楼多次,丹桂知道顾霜筠在这里往往一待就忘记时间,总要自己提醒才会回去…… 有一阵疼痛袭来,更恐怖的是即将彭涌而出的屎意,丹桂再顾不得其他,抱着肚子咚咚咚就往楼下跑。 顾霜筠唇角微勾,从窗口看见丹桂冲出藏书楼,冲到太医院院子角落的茅房。 顾霜筠合上册子,将两个杯子用茶水冲洗干净,端着下了楼,将其交给负责杂务的学徒。随后,顾霜筠来到藏书楼隔壁的药房。 这是太医院储药制药之处,一进去,便见里面摆放着许多制药的专业器具,学徒们在师父的指导下识药制药。 屋内,仅有王淼迎上来。 “我新瞧见一个方子,需要用一下你们这里的药材和器具试验一下。” “顾姑娘请随下官来。”王淼领着顾霜筠来到一个没人使用的桌案处,“这架上的器具、屋内的药材,顾姑娘需要什么可自行取用。” 顾霜筠向他道了声谢,翻开书册。 王淼就站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看向那册子。 天龙、合欢、一点红、水莽、大血藤、穿心莲。 每一个都是正常的药材,但这组合起来的方子,却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顾姑娘,这方子……”王淼忍不住好奇。 顾霜筠没有回答,瞥了他一眼,便拿着册子往储药库房去。 对那方子,王淼心里挥之不去的恐惧,见顾霜筠去了药材库,他也跟着进去,却见顾霜筠并没有拿那单子上列的药材。 他刚开口,还没问,顾霜筠将一味药材放到他手上。 芜荑。 王淼双眼瞠大,这下子,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那些看似不搭界的药材,凑起来正是他与琴美人的处境,而大血藤、穿心莲,是他们的下场。 “生死只在一念之间。”抱着满怀的药材越过他时,顾霜筠低声留下这么一句。 王淼握紧手里的药材。 眼见顾霜筠将走出药库,王淼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 “求顾姑娘救命。” “救谁的命?” “琴美人。”心知对方必然已经知道实情,王淼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 “昨晚玉修容带人在宫中大清查,琴美人屋里查出许多不得了的东西,如今,皇后没有处置琴美人,原因,或许你自己知道。”顾霜筠看着王淼,“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至于别的,我也无能为力。” 说完,顾霜筠示意他让开路。 “顾姑娘为何要帮我?” “不过是瞧不过去一对好好的恋人被破坏,心有戚戚罢了。”顾霜筠耸耸肩,他不让开,她便自己越过他,照样离开药库。 曾被至亲出卖,王淼不完全相信顾霜筠。但,事情太过严重,他不能不做准备。 丹桂从茅房出来,便有学徒告知她顾霜筠在药房里。她心里一惊,立即快步冲进去,看见顾霜筠正一手册子、一手药材在思索着什么,顿时松了口气。 “姑娘怎没继续看书了?”她以轻松的语气问。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看了那么多,总得实际操作,把药做出来,用在人身上才知道那药效是否如书中所言。”顾霜筠嘴里回答着她的话,眼睛一直盯着册子上,双眉紧锁。 “要怎么做?我帮姑娘吧。”丹桂挽起袖子。 “这书中所言,除了可以将药材炼制成方便携带的成药丸子,还可以做成可直接冲水服用的药剂,许多不便制成丸药的便可制成药剂,既便于携带,又免去了熬药的辛苦。我想着这东西若是能做出来,像是战场上,时间紧迫、药材也不易取得,若是有药剂直接冲服,可比熬药要省太多时间和人力了。” “原来姑娘是为了霍将军。”丹桂取笑道。 “他是我未来的丈夫,我当然要为他着想。”顾霜筠大大方方地承认,翻开刚刚记录的小册子,决定按照那位神医所记录的,选择最普遍的风邪之症的常用药房,尝试制作药剂。 琴美人惴惴不安地度过了一天,随着夜幕降临,她心里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峰,那份一直压抑的渴望也破闸而出,再也忍不下去。 假意称要休息,将伺候的宫女都打发走之后,琴美人依旧是入睡前不施粉黛、长发披散的模样,拉开房门,朝外面跑去。 这一段路,她暗中走过许多次,哪怕今晚无星无月,她依旧不需要任何照明,便轻而易举地到了想去的地方。 那里,一个男人站立着。 琴美人扑过去,男人似有所感,回转身将她抱个满怀。 “琴儿,我听说宫里出了事,你怎么样?可有受牵连?”男人急切地询问。 “我的贴身宫女都被带走了,现在我宫里伺候的都是些生面孔。”琴美人的声音里是压抑的恐惧,“我们往来的书信、你送我的礼物,全部都没有了,肯定都被许玉颜那个贱女人带走。淼哥哥,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我不想死啊。” “你别怕,我绝不会让你死。”王淼安抚着琴美人的情绪,“当初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往来的物件上都没有落名字,即便你屋子里的被查到了,也没人敢肯定这是你我只见的东西,甚至,只要你不认,没人敢说那是你的东西。” 在她耳边,王淼细细地教她,并将一粒包裹在油纸包里的药丸递给她。 “这是假死药,事情若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你吞下它,会让人误以为你毒发身亡。到了安全的时候,我会再给你吃下解药,到时候,咱们俩便可以双宿双飞了。” 第一百四十章 我是来帮你的 “我现在就可以吃……” “不行!”王淼按住她的手,“你现在吃下这药,岂不是向许玉颜承认她查出的事情全是真,而你畏罪自杀?” “我才不要便宜许玉颜!她自己也不干净,好意思来查我们。”琴美人恨恨道。 “等过了这一关,这笔账咱们再同她好生算。”王淼吻了吻她的额头,“你要记得沉住气,不管她们查出什么、问什么,你都推到宫女身上,你全不知道。许玉颜那边,稍微漏点口风,让她有所顾忌不敢为难你。” 琴美人点头应允,靠在爱人怀里,之前的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全部消散。 可惜,这样的美好时光并没有延续多久,王淼便催着她快些回去,不能让人发现她不在屋里。 琴美人心里百般不舍,也只得同情郎分别。 “这大晚上的,琴妹妹去了哪里?” 唇角还荡漾着与情郎幽会的喜悦,琴美人便被这一声质问吓得怔住,继而失声大叫。 “你怎会……” 口鼻立即被捂住,琴美人“呜呜”挣扎。 “行了,放了她。” 口鼻重获自由,琴美人不敢再高声,而是戒备得瞪着对方。 “许玉颜,你想干什么?” “我来,是看在与琴妹妹同为天涯沦落人的份上,来帮你的。”许玉颜一副宫女妆扮,上前来拉着琴美人的手,如同感情深厚的亲姐妹一般,一起在软塌上坐下。 “你帮我?”琴美人很怀疑。 “是啊,帮你。”许玉颜摆了摆手,喜鸢躬身退下,去守着门口。 “昨晚,在妹妹屋子里查出来许多东西,姐姐给你交个底,你的宫女已经承认,那些是你与太医院的王淼往来之物,而且,你们在宫外便已经认识,如今是前缘再续。” 琴美人牢记王淼的交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淼我知道,之前我生病是他来治的,但是你说我和他有私情,你得拿出证据来,不能单凭宫女的几句话就污蔑我。” “妹妹屋里那些物件……” 琴美人甩开许玉颜的手,腾地站起,“我不知道你说的物件是什么,反正我和你口中的王淼没有任何关系。” 许玉颜瞳孔缩了一下,笑容褪去。 “琴妹妹,今晚上我乔装来,是要帮你的,你可知道,明日皇后娘娘提审你的宫女,还有那许多物件,人证物证俱全之下,你与王淼均性命不保,今晚是你唯一脱罪的机会。” 许玉颜走上前,眸光柔和地看着琴美人,“或者,你想如方才一般,抵死不承认那些东西是你的,不承认与王淼往来的是你。你要知道,这种灭门重罪,没有人会自己承认,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你认不认不重要,只要皇上和皇后娘娘认定你与王淼有罪,你们就有罪!” 琴美人被她说得心中一动。 “方才你不在房里,想来,是去见王淼了吧。你们胆子真够大的,昨晚才对宫里大清查,他今日便胆敢潜进来,可见他对你确实是真心真意,令人羡慕。” “他待我当然是真心真意,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话落,琴美人猛地捂住嘴。 她不小心认下了与王淼在一起的事实。 许玉颜眸中闪过一抹嘲讽的笑意,面上还是一副温柔和善模样,“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对咱们女子来说,这样一份真心真意太难得。” 她拉着琴美人重新坐下,“来,你同我说说你们之间的事,我也能给你出主意,在皇上和皇后面前把你这事圆过去,让你与王太医都能全身而退。” “你真的要帮我?”琴美人还是疑惑。 打从许玉颜入宫以来,自己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处处挑衅。若今天两人互换,别说帮忙了,她绝对会去大肆嘲讽,痛打落水狗。 “你瞧瞧我如今这身装扮,我若不是有心来帮你,何必扮作宫女模样?” “我以前可经常得罪你,你不怪我?” 许玉颜失笑,“你瞧我有怪过你吗?” 琴美人细想起来,确实,在许玉颜入宫、自己恩宠不比以往之后,宫妃们多对自己冷嘲热讽,但许玉颜没有。即便是自己去挑衅,她也总是一副温柔大度的模样。 她当然大度,她喜欢的又不是皇帝。 如此细细一想,琴美人深感自己与许玉颜同是天涯沦落人,对她的言辞也就信了。 “我入宫之后,原本和淼哥哥断了联系,不过在你入宫后,皇上就很少到我这里来,又刚好我被贤妃她们欺负,生了场大病,是淼哥哥来给我诊治的,那时候,我们……” 许玉颜引导着琴美人讲述与王淼的往来,明白了这两人时常趁夜深无人时私会。也正因此,自己与睿王见面才会落入这两人眼里。只是,大家都属于背着皇帝幽会,便都各自将秘密烂在肚子里,不对外人道。 许玉颜放心了。 清晨,一声尖叫打破宁静,随后,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往凤仪宫跑,很快,宫里的消息便传遍了。 琴美人服毒自尽。 “听说前晚从琴美人屋里查抄出许多男人的东西,但皇后娘娘想得周到又仁慈,唯恐冤枉了琴美人,便没有直接问罪,而是先审那些宫女,想着若是宫女私自与外男勾连,把宫女处置了就是。谁知道这琴美人自己熬不过,畏罪自尽了。”清晨,丹桂给顾霜筠送来清洁的温水,也说着宫里流传的最新八卦。 顾霜筠将温热的帕子盖在脸上,尤其是那一双整晚没闭、此刻尤为酸涩的眼睛。 昨晚,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 许玉颜即便假扮宫女,顾霜筠依旧从身形上一眼便认出她,偷摸着跟在后面,见着她对琴美人施展如前世一般,在自己身上使用的知心姐姐招数。可惜琴美人很快相信她,在许玉颜出主意要琴美人假意自尽,并称会买通宫人帮她作假,送她出宫时,琴美人居然坦诚王淼给了她假死药。 服药后,琴美人当即痛苦倒地,口中涌出的鲜血,实在让人难以置信那会是假死。而藏在窗后的顾霜筠,清楚知道那是鹤顶红发作的征兆,绝非琴美人所谓的假死。 她,是真死。 就连许玉颜也明显被吓到了,带着喜鸢逃走。 许玉颜走后,顾霜筠进去再次查看过,确定琴美人真的死了,她的心情,荡到了谷底。 她错看了王淼,而今,这个人不能留! 第一百四十一章 采莲 洗漱完,顾霜筠照例去陪许玉颜用早膳,但喜鸢出来说许玉颜身子不适,让顾霜筠自己用膳。 顾霜筠暗暗猜测许玉颜的用意,面上却是丝毫不变,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她哪里知道,在她印象里,强灌自己喝下毒药,面上却还带着笑容,那样虚伪阴险又狠毒的许玉颜,在今世,虽说依旧虚伪又狠毒,这却是第一次见着一个人死在面前,而且,这还是被她设计死掉的,她心里冲击不可谓不大,这才会吃不下早膳。 吃完早饭,顾霜筠正准备去太医院,喜鸢过来传达许玉颜的话。 近日宫中不平静,琴美人又中毒身亡,为免瓜田李下,让顾霜筠近日不要去太医院。若是觉得烦了闷了,可去御花园走走。 顾霜筠答应下来,心里敲起了小鼓。 之前宫里大清查的时候,许玉颜不怕她去太医院会瓜田李下,这会儿怎么讲究起来了?顾霜筠想到自己对王淼的提醒,不禁怀疑是否许玉颜知道了这事。 可,昨晚她已反复考虑过,给王淼透露讯息这事,她做的足够隐秘,便是那张药方,也被她在茅厕的时候撕下来,撕成细小碎片扔进粪坑,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许玉颜要知道这事,除非王淼自己坦诚。不过,就算他坦诚也无所谓,她帮王淼,原因是“不忍有情人分离”,许玉颜顶多认为她感情用事,会更加看清她,不会怀疑并深究她的用意,也就不至于限制她的行动。 那么,许玉颜为何不许自己去太医院? 想不清楚的事,顾霜筠往往不会为难自己继续想,而是选择用做的,去尝试打开被堵住的路。 如同此刻,既然想不清楚许玉颜的用意,那么便不想了。既然许玉颜提到了御花园,她便到御花园去走一走。 御花园里,一如往常繁花似锦、蜂飞蝶舞,也与往常不同,缺了比花娇的美人。 顾霜筠在莲亭坐下。 不过几日,之前盛开的荷花已经只剩下几朵还舒展着花瓣,大部分只剩下青色的莲蓬,以及少量的黄色花蕊。 枯坐了一会儿,顾霜筠深感无趣。 招来丹桂,让她去问问能不能进去采莲子。 丹桂找来管园子的女官,答案是可以。 那女官命人取了一艘小舟,原本该由一个太监负责划船,但顾霜筠让那太监示范一下之后,称自己要试一试,待那太监下船,而她登上小舟,木桨往后一撑,小舟晃晃悠悠地荡离了岸边。 顾霜筠自己站在小舟上,也不稳地晃了晃,吓得岸边的丹桂一阵尖叫,让她赶紧把船划回来。 顾霜筠稳了稳心神,两手扶着船舷,坐稳后,她吁出紧绷的那口气,抬手朝岸边挥了挥。 “稳了。” “姑娘,快回来!”丹桂催促。 “放心,没问题的。”顾霜筠说着,摇动木桨,学着那太监的模样在船侧划水。 丹桂还想再催,但那女官告诫她催促可能使顾霜筠更加紧张,使她稳不住而落水,相反的,由着她去划船,她很快便会发现划船并不是简单的木桨排水那么简单,她做不到,自然就会放弃了。 丹桂见顾霜筠果然不得要领,那船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就在原地打转,她便不再催促,和那女官一起在岸边看着。 顾霜筠自然也发现船原地打转,她尝试这改变摇桨的方法,也回想那太监方才的介绍,一遍遍尝试,很快,那小船便顺利向前。不过,去的不是顾霜筠想去的荷花丛,而是另一边零散地飘着朵朵七彩睡莲的水面。 她能让船往前,掌控方向却还不得要领。 丹桂又紧张起来,女官宽慰她顾霜筠已经会划船了,她更不用慌。 丹桂急得直跺脚,想不出任何法子让顾霜筠离开那看起来就摇摇欲坠的小舟。 此时,顾霜筠已经试着调转船头,往那荷花丛划去。 很快,小舟隐蔽在一片翠绿的荷叶中。 “快去另找一艘船来,进去护着顾姑娘。”丹桂总算想起自己能做的事,急声催促那女官。 此时,顾霜筠坐在小舟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在这被重重荷叶包围的拥挤空间里,从这里,连头顶的阳光也只能看见从荷叶缝里漏下来的微光,更别说岸边的丹桂等人了,只能听见她们的说话声。 这里,仿佛隔绝了所有。 一股久违的安全感从她心底升起。 突然,一股湿润感从脚底传来,顾霜筠低头一看,只见船底居然湿了一块,明显的,在渗水进来。 难道,这就是许玉颜的阴谋?可这船,是她临时决定要用的呀? 顾霜筠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恨恶。 这份安宁,终究是她的错觉。 划动小舟,顾霜筠准备回岸上去。 她应该做的,不是留恋错觉,而是去取得真正的安宁。 “姑娘,你在哪里?”随着声音,荷叶晃动,那是丹桂和那女官乘着另一艘船来找她。 顾霜筠没回答,但她才一动,岸边便传来提醒。 “顾姑娘在左边。” 顾霜筠心一紧,抿唇瞪着前方。 很快,那艘小船便出现在前方,丹桂一脸欣喜。 “太好了,总算找到姑娘了。”她很松了口气般,“姑娘,您要采莲子,让奴才们帮你划船,你采莲子也方便嘛。” “顾姑娘,您的船是在渗水吗?”那女官瞪着顾霜筠脚下惊呼。 “什么?在渗水?那船岂不是要沉了?”丹桂大叫。 “顾姑娘快到我们船上来。”那女官走到船头,让那划船的小太监将船划过去,朝顾霜筠伸出手,要接她过来。 此时,船渗水的情况越来越严重,顾霜筠别无他法,只得握住那女官的手,借力登上她们所乘的小舟。但,就在她一脚踩上去,另一只脚刚抬起时,手上原本的拉力突然改为推力,她一个不稳,向后跌倒。 就在她倒下的同时,耳朵里听见那女官一声“啊”的尖叫,随着她倒入水里,那小舟也不稳地剧烈晃动,侧翻了。 顾霜筠碰过的水,最深的是能淹过她半身的浴桶水,游泳,与她是陌路。 第一百四十二章 落水 落水的刹那,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鼻腔灌水导致的呼吸不顺令她不由自主地张嘴,呛入大口污水。前世临死前的恐惧将她虏获,但一股不甘与不屈同样涌起,她怎能接受在这里就这样死去。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令她划动双手,幸运地抓住那飘在身旁的木桨。它并不能承担她的重量,但也多亏了这小小的支撑力,令她得以浮出水面。仅仅一瞬间,她大大吸入一口可贵的空气时,眼前映入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本能地伸手抓去,扶住那艘倒扣在水面的小舟。 终于,水下那无形的拉扯变成了向上的浮力,她放松下来,抹去眼前的水污以及散落的长发,这才发现另一艘小舟也沉了。不远处,三个人在向岸边靠近,其中两个相扶持的,乃是那女官和丹桂。 顾霜筠扶着小舟,身体被水托着自然上浮,她抬腿击水,幸运地发现自己小舟在往前移动。 她去的方向,与丹桂等人相反。 此时,岸上传来丹桂的哭叫,还有那女官吆喝让人下水救她的声音。耳中听得几声“噗通”声,似乎好些人跳下水来。 顾霜筠没管,自顾自地往另一个方向去。靠近岸边,她抬起头,只见岸上围观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中间看,每一个往下瞧的。 “拉我一把!”顾霜筠只得自己出声提醒。 那站得近的宫女低头一瞧,“呀”的一声,吓得往后跳。 这时,旁边人才惊觉过来,有人赶紧伸手下来拉顾霜筠,也有人高声叫着。 “顾姑娘在这边,不用找了。” 一场混乱,顾霜筠被送回瑶华宫,待她洗去一身污泥,又在温热的浴水中泡暖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衫,走出浴室,便见许玉颜坐在屋内。 瞧见顾霜筠,许玉颜立即吩咐喜鸢把姜汤端上来。 顾霜筠没有喝那碗姜汤,许玉颜也没有劝她。 “妹妹落水的事,方才已经查清楚了。”许玉颜目露愤怒,“那小太监与武莲是同乡,入宫之后多得武莲照顾,他知道武莲恨你耽误了靖王,又记恨你之前在御膳房为难武莲,便想伺机害你。原本,他见你时常在莲亭,便打算推你入水,因你要采莲子,就改变主意,故意破坏舟底,想要在载你入湖时令你落水,你自己划船正合他意。之后,丹桂坚持另划船进去找你,那小太监不服毒计落空,便在你上船的时候推了女官一把,令她和你一起落水,那小舟也因不稳而翻倒。” “这小太监已经承认所有罪行,姐姐绝不饶他,定会给妹妹讨回公道!但他坚持此事武莲不知情,是他个人所为,是以对武莲,姐姐毫无办法。” 许玉颜又是气恼又是不满,“靖王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口口声声说你是他妹妹,又让人误会他多年不迎娶王妃是因为你。这一次,若非你聪敏地扶住那小舟,便是不死也得大病一场。” 见顾霜筠低着头不发一语,许玉颜目光微沉,语调柔和,“妹妹别伤心,想来靖王也没料到他手下人会做出这种事,只是妹妹,听姐姐一句劝,你如今大了,亲事也定下了,和靖王还是得注意着些,不能再如以往那样。”她叹了口气,“姐姐很想让你不要再见靖王,对你、对他都好,只是你多半不会赞同,所以,至少离他远一点。” 这样为妹妹着想,她真是个好姐姐! 顾霜筠看着许玉颜无比恳切的双眼,惋惜她不去唱戏实在浪费了人才。不过,在宫里,她的这项才能也得到了长足的发挥。 换做之前,顾霜筠会直接拒绝许玉颜,驳斥她的论调。但现在,顾霜筠准备顺水推舟。 “姐姐说的是,今天一个不小心,我可能就淹死了。只是靖王哥哥素来待我好,若是我因为旁人而疏远他,不免显得我不知感恩。我想,找一个机会我同他谈一谈,让他约束一下手下的人。” “妹妹会这样想也没错,只是姐姐担心,过两年你就及笄了,霍少将军那边,会不乐见你与旁的男人有往来。要姐姐说,由霍少将军同靖王说是最好……”许玉颜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笑道,“瞧我,哪壶不开提哪壶,霍少将军现在出征在外,他哪能同靖王说上话。” 许玉颜突然笑出声来,“说起来,宫里有个说法,说是当初让霍少将军去剿匪是靖王向皇上建议的,原本皇上都要让霍少将军留在京里,还安排了羽林卫同霍少将军手下将士联合练兵呢。宫里有人在猜测,霍少将军抢了你,靖王才让皇上把他安排出京。” 顾霜筠很捧场的眉间带怒,叱道:“玉姐姐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谣言?靖王哥哥待我如同嫡亲兄长,他岂会这种小人行径?” “妹妹别生气,姐姐就是随口说说宫里人的闲话。” “姐姐是定国公府的大姑娘,入宫便封修容,位份仅次于皇后娘娘和四妃,别被宫里那些爱传小话的闲人带坏了!” “妹妹所言极是。”许玉颜尴尬地笑了两声,站起身,“这次的事妹妹受惊了,你且去歇着,姐姐去见皇后娘娘,给你讨回公道。” 顾霜筠点了下头。 许玉颜朝房门走去。 顾霜筠心里不相信许玉颜的说辞,与其说是靖王手底下的人想杀她,她更倾向于这是许玉颜的安排,目的是如与睿王合谋的那般,离间她与靖王的关系。但照道理说,离间的前提,应该不会伤及她的性命才是,否则,离间就失去了意义。 导致从离间变为暗杀的缘由,顾霜筠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琴美人身上。 瞧见许玉颜已经踏出房门,顾霜筠心里一横,急喊,“玉姐姐等一下。” 许玉颜疑惑转身。 “玉姐姐,有件事,我想请教你。”顾霜筠看了看许玉颜周围。 许玉颜会意,让伺候的宫人退下,她仅带着喜鸢走回来。 “玉姐姐,琴美人的事,皇后娘娘怎么处理?” 许玉颜皱眉,“这不是你改问的事。” “玉姐姐就告诉我吧。”顾霜筠忍住恶心,拉着许玉颜的手撒娇。 许玉颜皱眉沉思片刻,摆手,让喜鸢去门口守着。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有只替罪羊 “罢了,索性这点事宫里已经传遍,我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记得,只在这一刻,之后无论是谁,你都不可以同她说起琴美人,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多嘴的人。”许玉颜严正警告。 顾霜筠也慎重地点头。 许玉颜她压低嗓音,“前晚,皇后娘娘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明说,但琴美人自己心里清楚,她藏在箱笼里的那些与男人往来的情诗情信,还有一些男人的物件,全部被我们搜出带走,且她身边的大宫女也被关押了起来。昨晚,琴美人便畏罪自尽了。有她身边宫女的证词,皇后娘娘也查清了与琴美人往来的男人,正是宫里一个羽林卫,从他的居所搜出了琴美人回赠的物件,那男人自知抵赖不了,抢过侍卫的剑自尽。琴美人身边的宫女明知宫规却帮着琴美人犯错,但皇后娘娘念在她老实供认出那个男人,准了她离宫,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许玉颜严肃地告诫,“这件事是丑闻,如今皇后娘娘已经压着不许人谈论,你心里知道就好,记得姐姐方才说的,切不可与人谈论。” 顾霜筠仿佛没听见她说话,凝眉喃喃,“怎么会是羽林卫?” “羽林卫护卫宫廷安全,虽说不能进内宫,但总也是在宫里,对宫里各处的守卫也熟悉,要避开人进到内宫,也有可能。” 顾霜筠摇头,“不是,我以为那个人应该是……” 她仿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猛地捂住嘴,惊骇地看向许玉颜。 许玉颜故作不解,“妹妹难道知道什么隐情?” “应该是我弄错了。” “妹妹且说来听听。” “这只是我的猜测,若是不对,冤枉了人就不好了。”顾霜筠干笑着摆摆手,内心狂笑,正话反说加故意吊胃口嘛,谁不会呢? “只有我们姊妹俩,无论妹妹说什么都没关系,姐姐不会随便乱传话。” “可是……” “妹妹,只有你说出来,姐姐才能帮你判定呀,便是以后引发什么后果,姐姐知道才能帮你呀。”许玉颜苦口婆心地劝。 “玉姐姐说的有道理。”顾霜筠点头赞同,学许玉颜压低嗓音,“之前中秋宴上,玉姐姐面前的吃食不是被下了毒吗?其中一种是琴美人过来挑衅的时候,借着袖子扬起的遮挡把毒粉撒在吃食上。那种毒粉很特别,不是寻常可得,应该是特意调配的,不致命,但会令人如同染上天花一般浑身起红疹。” 许玉颜反应很快,“莫非妹妹知道这毒是谁调配的?” “没亲眼见到调配。”顾霜筠道,“不过那毒粉所需的几种药材,我曾在太医院王淼身上闻到过,而且,他本身就对毒挺感兴趣,别的太医看我像看瘟疫一样,躲的远远的,就他,好几次过来同我讨教。” 许玉颜知道顾霜筠有对狗鼻子,对药材的味道特别敏锐,且单靠鼻子闻就能闻出药材的种类。而那王淼既然要调配毒药,自然不可能被人发现他取药材,想必是藏在身上,只是没料到顾霜筠单靠闻,就闻出他藏了药材。 “这事你之前怎没告诉我?”许玉颜忍不住责备。 “没证据的事我哪能乱说?”顾霜筠哼声,“再说了,玉姐姐违背我的心意把我弄进宫来,我能摒弃前嫌保你不被毒害就很不错了。” 许玉颜窒了窒,无言以对。 顾霜筠瞥她一眼,“现在你们查出来和琴美人往来的是侍卫,就和王淼没关系嘛,幸好我之前没说,否则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许玉颜再次无语。 那侍卫是个替罪羊的事实,她不能说。 “这事就此翻过,只有你知我知,对别人,你可千万不能说。”许玉颜严正告诫。 “我知道,原本我就没打算说。” “那就好,我去见皇后娘娘了,你……你在屋里,暂时别出去。” 得到顾霜筠的保证后,许玉颜带着喜鸢匆匆走了。 顾霜筠转回内室,决定睡一会儿。 宫里的好戏一台接着一台,而这其中一台围绕着她展开,想必许玉颜与皇后不会满足仅仅在自己面前用嘴巴把黑锅扣到靖王头上。接下来,她们多半还会有连续动作,而她自己,之前传出去的一个消息应该也快有反馈了。她这会儿实在需要好生养足精神,才能好好看戏,也与她们演好这一出戏呀。 与顾霜筠的悠哉入睡相反,此时坐在轿中的许玉颜,双眸是愤怒的烈焰。 昨晚,她从琴美人处出来,便去了皇后宫中,将琴美人招认的事全部禀报了皇后。而这些话,也与从琴美人的宫女口中审问出的情况相同,与琴美人往来的,就是王淼。 可皇后却立即要她闭紧嘴,称已经找好了替罪羊。原因,是王淼乃是王家人,是忠武将军的亲侄儿,若是将王淼私通后宫嫔妃的事拆穿,皇上一怒之下,忠武将军府也会受到牵连,那样,睿王纳忠武将军的女儿为侧妃,非但得不到助力,反而受累。 许玉颜也知道,皇后的父亲是太师,除了皇帝这个地位显耀的弟子,还有一大批门生遍布朝野上下,因此,睿王的助力主要在文官群体。而靖王被皇帝安排在兵部多年,在盛朝与成国作战时处处维护霍家父子,后勤保障做得面面俱到,大大助力了盛朝取得最终的胜利,也让靖王赢得了武将群体的尊崇。 盛世治国用文人,乱世夺权要武将。 睿王的野心,同样需要武将来支撑。 原本,皇后看上定国公府,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定国公府祖上是武将,与辅国公等手中握有兵权的权贵是世交。且如今的定国公从文,与他接亲不会过多引起皇帝的猜忌。 但是,皇帝一句话令许玉颜入宫,打坏了皇后的布局。另一个替代品——辅国公府的庄大姑娘又一门心思倒追萧虚怀,皇后不想结亲不成反结仇,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忠武将军的女儿。 许玉颜只能暗恨自己时运不济,对皇后保下王淼,进而保忠武将军府的做法不能有丝毫怨言。但现在,她怀疑皇后保王淼的用意,当真只因为忠武将军府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得罪皇后 清查宫闱,确实查出来许多违禁之物,但真正阴毒的药物却极少,其中,大部分又都是致人死亡的毒药,而非令人不能受孕的。 琴美人的居处倒是查出许多毒药,许玉颜也曾怀疑是琴美人暗中给自己下毒。但,自打入宫以后,她对自己入口入手的东西慎之又慎,自认琴美人没机会也没本事对自己动手。而今,知道王淼能配毒,再联想到皇后对王淼的维护,许玉颜怀疑,王淼根本就是皇后的人。 如此,倒是能说通为何她查不到对自己用毒的人了。只有皇后,这个将凤仪宫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滴水不漏的女人,自己查不到也不敢查。而且,宫中妃嫔无法受孕,怎么看都是皇后受益最大,若说她在这中间没有动手脚,许玉颜打死也不信。再则,那明面上维护靖王的武莲,实际上是皇后的人,通过武莲,皇后不但能在吃食上动手脚,出了问题还能推到靖王与珍妃头上。 从手段、人脉、利益……,如今想来,无论哪一方面,皇后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许玉颜恨恨咬牙。打从入宫之后,因为睿王的关系,她与皇后十分亲近,她一直认为自己与皇后的目的相同,皇后待她也是亲如闺女。即便知道皇后手段多且阴险,对皇后也从不设防。 而今,即便怀疑皇后,她却不能对皇后有任何不敬。她已经上了这条船,唯一的出路便是随船航行到底。 当轿子停下,许玉颜走进凤仪宫之时,所有的愤恨已尽数转化为动力,她誓要谋夺最终也是最大的胜利果实。 顾霜筠睡了一觉起来,那小太监畏罪自尽了,换一种说法,便是死无对证,武莲,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牵连。 这令顾霜筠再次深深体认到,对宫里这些人而言,人是最廉价的存在,可以随意摆弄,让你生便生,让你死便死。 丹桂也回到顾霜筠身边伺候。 自打落水之后,她一直配合调查,没能及时换下湿透的衣衫,更别提好生休息了。这会子已经有了染上风寒的症状,却还得跪着向顾霜筠请罪。 据她所言,当时船翻之后,她被那女官救起,一时没瞧见顾霜筠的所在。那女官只得先将她送往岸边,回头再去救顾霜筠,顾霜筠便已经游向另一边上岸。 她请罪,请的是在危险之际,应该将顾霜筠的安全放在首位,应该坚持让女官先救顾霜筠,而非她这个小小宫女。 许玉颜在一旁给丹桂求情。 顾霜筠知道就算这次为难丹桂,换一个人来照样是许玉颜的人,既然都一样,至少对丹桂已经熟悉,便顺着两人的话头,让丹桂不必介怀,自去休息。 丹桂在许玉颜开口之后,才退了下去。 许玉颜拉着顾霜筠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末了,露出安心的微笑。 “瞧妹妹气色好,姐姐就放心了。” “我的身子向来康健,现在天气还挺暖和,就水里泡一泡没什么大不了。” “妹妹向来心怀宽广,令姐姐十分羡慕。”说着,许玉颜的眉间染上愁绪,烦恼地叹气。 “姐姐有话直说。”顾霜筠不耐烦地催促,这人每次都要装模作样。 许玉颜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放到顾霜筠手上,“妹妹且瞧瞧这是什么。” 顾霜筠疑惑地瞥了她一眼,拔开瓶塞,只见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嗅闻之下,无任何味道。 这种粉末,顾霜筠十分熟悉,而且,就在前两天,她才见人吃过。 “砒霜,因其自红色砒石中提炼出来,有个雅称,为鹤顶红。” “妹妹好眼力。”许玉颜赞道,将那药瓶拿过去,瓶塞塞回去,“这药,是方才我离开凤仪宫之时,皇后娘娘交给我的,要我找机会给妹妹服下。” 许玉颜的语气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就在方才,在凤仪宫,皇后将毒药递给她的时候,她才悟到一件事。 在那莲池之中,若非顾霜筠自己扶着木船,等到人再跳下水去救的时候,她已经溺亡。这,已经是故意想要杀死顾霜筠。而之前,他们订立的计划,只是借靖王近臣的名义伤害顾霜筠,让她对靖王不满。 皇后如此做的缘由,就是顾霜筠发觉琴美人与王淼的关系不一般。而皇后帮王淼把顾霜筠灭口,却没有知会她一声。 许玉颜感到深深的愤怒。 顾霜筠入宫,名义上是进来陪伴她的,顾霜筠在宫里溺亡,她也不能置身事外,必定令许家遭遇来自顾家和霍禹的愤怒。而且,王淼知道自己与睿王的关系,皇后不灭王淼的口,却急不可耐地要杀顾霜筠灭口,分明就是将王家置于许家之上! 许玉颜很怀疑,到了睿王登上大位的那一天,皇后与睿王是否会信守承诺,让自己取代名为睿王贵妾的芳表妹,更给自己皇后的封号。 她更愿意相信的,是只有自己和许家成为睿王登上大位之后,依旧不可或缺的助力,自己才能得到想要的! “我没得罪皇后娘娘吧?”顾霜筠双眉微蹙,不是很认真地回想。 “妹妹之前同我提到王淼,可妹妹没告诉我,你曾与王淼提起琴美人。”许玉颜眼里带着责备,“妹妹可知,王淼的表妹是谁?那是睿王的侧妃、忠武将军的女儿,如今王淼向皇后娘娘坦诚琴美人还未入宫时便与琴美人结识,后来,琴美人几次借治病找他哭诉不受帝宠,求他帮忙办事,他看在往日情谊上便答应了,但他坚持自己与琴美人没有背叛皇上。更称妹妹发现他与琴美人结识,在宫里大清查之后提醒他琴美人有难。如今,皇后娘娘为了护住王家,给了姐姐这毒药,要姐姐……” 许玉颜重重吐出一口气,斥责道:“你实在应该早些告诉我你发现王淼和琴美人有关联,不该自作主张去找王淼。姐姐在皇后娘娘百般为你辩解,皇后娘娘丝毫不信,你说,这下如何是好?” 顾霜筠怔楞地瞪着许玉颜。 皇后是睿王的亲娘,许玉颜、许家又都站队睿王,已经不可分割,许玉颜如今的行为却与皇后相悖,这……顾霜筠不认为许玉颜真有这份姐妹情,会为了自己忤逆皇后、背叛睿王。 第一百四十五章 心情大好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许玉颜误会了顾霜筠的反应,恨铁不成钢的摇头,“姐姐早就告诉过你,宫里不比外面,在外面,你我的家世可以让你为所欲为,在宫里一个行差踏错就是性命的代价,你……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她无奈地摆手。 “那,事已成定局,没得改了,玉姐姐认为现在该怎么办呢?”顾霜筠问。 “皇后娘娘的作为,说直白点,还是为了睿王殿下,因你与靖王交好,皇后娘娘担心你将此事告知靖王,靖王又借题发挥,冤枉王淼与琴美人有染,更甚者冤枉皇后娘娘不见舆薪,故意包庇王淼,最终令睿王受牵连。所以,姐姐细想了想,要解决这事,还在你身上,正巧有武莲这事,你便借机与靖王绝交,姐姐再同皇后娘娘好生解释,皇后娘娘应该就会放下这事了。” 顾霜筠有些想笑,这说来说去,还是要让自己与靖王断交。 只是,许玉颜拿皇后作筏子,就不怕她表面与李净宇绝交,实际上还是倾向李净宇,那样,岂不是与他们期盼的通过她让霍禹支持李文安相背离?况且,皇后能这么轻易相信,轻易就放过她? “霜筠妹妹,姐姐入宫之后,才知道以往咱们做姑娘的时候多么幸福。姐姐如今已经在宫里这泥沼,不求直上青霄,只盼能得一个平安。你却同我不一样,你还来得及脱身。”许玉颜言辞恳切,“姐姐想过了,待皇后娘娘打消了对你的疑虑,姐姐便向皇上和皇后娘娘请求让你出宫,以后,这宫里的一切纷乱你都能避开。只是那靖王,你与之交好,他的人却要害你,他已经不是一个你能结交的人了。” “姐姐说的是,我确实不该再同靖王多往来。”顾霜筠决定顺从,若真能就此出宫,也算得偿所愿,“姐姐真要让我出宫?” 许玉颜微笑,“当然,姐姐不会骗你。” 顾霜筠回以微笑,向许玉颜道谢。 “只是姐姐担心那王淼不会善罢甘休,你出宫之后,更要防备着他耍手段害你。” “他要真敢对我动手,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倒也是,妹妹不是姐姐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这时,喜鸢进来,说是刚刚有宫人来传话,皇上派人唤修容娘娘到凤仪宫。 “是皇上还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许玉颜向喜鸢确认。 最近皇上迷上了教坊司一个女人,又厌烦后宫清查乌烟瘴气,已经许久没到后宫来了。 “是皇上。” “怎么会是皇上?”许玉颜喃喃。 “去了就知道。”顾霜筠将方才被许玉颜放在一旁的砒霜瓶子放回许玉颜怀里,“这药是皇后娘娘赏的,姐姐带着。” 见她这淡定模样,许玉颜直盯着她双眼,“霜筠妹妹是否知道些什么?” 顾霜筠失笑,“我不知道啊,只不过是这药有剧毒,姐姐若是放在宫里被人发现了,岂不是闹出祸事来,还是随身带着比较稳妥。” 许玉颜想想也是这个理,即刻吩咐人套车赶去凤仪宫。 走之前,鉴于丹桂现在病着,许玉颜将喜鸢留下伺候顾霜筠。 顾霜筠走到屋外,仰头望着天边的那弯弦月,唇角勾笑,心情大好。 许玉颜问她知道些什么,她确实有预感皇帝让许玉颜去皇后宫里是自己预料的那件事,但,这可不能告诉许玉颜。 那晚,确定琴美人身亡之后,她便有预感,王淼这个与睿王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王家人,狠心毒杀琴美人便已经向主子证明了他的忠心,皇后会保王淼。但是,琴美人死了,就代表她必定犯了错,而这错误,还需要一个男人来与她一起承担,要找出这个男人,唯一的突破口只有琴美人身边的大宫女。 为防夜长梦多,这事必须及早解决。那么,无论是那个替罪的男人还是琴美人身边的大宫女,必定都会被以最快的速度定罪并处罚,且这些人,必定都不能活命。 所以那一晚,顾霜筠在回住处之前,按照之前靖王教的法子,给他留了讯息,让他留意,务必救下琴美人身边的大宫女。 如今那替罪羊死了,所谓被皇后放出宫的大宫女,或许已经被靖王救下,供出了真正的奸夫,也才会惊动皇帝,把才从凤仪宫回来的许玉颜,再叫回凤仪宫。 这大宫女扯出王淼,王淼若再扯出许玉颜与李文安……顾霜筠想想都觉得开心,如此,才不枉这么长久的努力呀。 凤仪宫内,除了帝后,安平公主也在。 行礼之际,许玉颜眼眸扫到跪在堂下的王淼与一个宫女,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宫女,分明就是琴美人身边的大宫女,她以为这宫女已经被皇后解决了,怎么……想到进来时,那错身而过的宫女留下的那句“琴美人之事为修容一力结办”,许玉颜藏在宽袍下的手握紧了拳。 容不得她多想,安平公主指着那宫女。 “玉修容,这人你可认识?” “认识,她是琴妹妹身边的宫女。”许玉颜心知必然是皇后没能及时将这宫女处置,甚至被安平公主插手救下这宫女。而如今的情势,分明是这宫女已经供出王淼。 “琴美人的宫里是你带人去搜的?” “是。”许玉颜老老实实地回答。 “说说情况。” “这……”许玉颜屈身,“琴妹妹虽已身死,但她毕竟为宫中嫔妃,此时有外男在,若将她宫中情况道出,臣妾认为不妥。” “不愧是温婉端方的定国公府大姑娘。”安平公主语含赞赏,下一刻又变得锐利,“可惜你的礼待给错了人,查抄琴美人宫中的情形,你大可一五一十详尽道出。” 许玉颜还是没回答,探询的眼眸看向皇帝。 “皇兄,你这嫔妃倒是对你忠心,把你的颜面守得紧呢。”安平公主似笑非笑。 皇帝冷哼一声,张嘴吐出一个字,“说。” 许玉颜这才将那晚的情形说出。 “之后审问这宫女,也是你做的?”安平公主再问。 第一百四十六章 理所应当的事 来了,这便是那宫女传话的用意! 皇后结案的关键,在于琴美人死后,宫女证实与之往来的是那侍卫,而今这宫女供出了王淼,便与之前的供述不同,那么,这审问的人一个不好,便是包庇王淼的同谋。 明明可以指称是女官审讯,皇后却宁愿将火烧到自己身上,也不愿舍出女官。 这是电光火石之间,许玉颜认识到的悲哀。 认,自己恐被问罪。不认,这之后皇后与睿王必定厌弃自己,未来也将是死路。 许玉颜的指甲掐进掌心,回答了“是”,她不能得罪皇后。 此时,站在一旁的皇后,紧绷的双肩微弱向后,放松了些。 “如今,这宫女指称王淼与琴美人私通,而非皇后定案的侍卫,你怎么说?” “当日这宫女确实指称与琴美人往来的是侍卫,并不曾提到王太医,当时与臣妾一起的还有数位女官,她们可以作证,且这宫女自己也在供词上画押。” “你的意思,是本宫被这宫女骗了?” “臣妾不敢,只是皇后娘娘命人从那侍卫家中搜出许多与琴美人往来之物,人证物证俱全,如今王太医一事,却只是这宫女空口白话。” “琴美人都死两天了,有点脑子的人也知道湮灭证据,现在去查,当然什么也查不到了。”安平公主冷嗤,“不过呀,这宫女前脚出宫,后脚就有人要杀她,这动手之人,不偏不倚刚好指称是王淼指使,这算不算自己送上门的证据?” “臣妾不知。”许玉颜低垂着头。 “是不知还是不敢?” 许玉颜没再回答。 安平公主撇了下嘴,转向一直沉默的帝后。 “皇兄,皇嫂,这事说起来是你们的家事,与我这个出嫁女没甚关系,怎么如今却是我在这里当坏人?” “安平能干,能者多劳嘛。”皇后笑道。 “皇嫂管不好后宫便罢了,出事之后还被个小小太医愚弄,我看你这皇后的位置,不如换人坐。” “事情没查清楚前,安平还是不要这般绝对为好。” “说的也是,这事说起来跟我没多大关系,皇兄皇嫂都不在意了,我何必枉做小人?”安平公主挥袖,“罢了,这宫女我承诺了保她性命无忧,皇兄,我这就把人带走,今天就当我多事。” “确实是你多事。”皇帝道。 安平公主嗤笑,“果真是我多事。”她走到那宫女面前,“走了。” 那宫女战战兢兢起身,跟在安平公主身后。 “皇上……”皇后正要说话,在皇帝的利眼下,到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皇家颜面不能蒙羞,这人,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许玉颜唇角微勾,她很期待皇后的做法。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皇帝盯着皇后,皇后依旧老神在在。 堂下,王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跪着的身子微微颤抖。 突然,皇帝猛地转身,跨步停至王淼身前,“刷”地抽出腰间佩剑,在众人的惊呼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王淼脖颈处划过。 鲜血泉涌。 王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手捂着脖子向后仰倒,已然气绝。 “闭嘴!”皇帝厉声呵斥。 身上沾上血的许玉颜一个惊喘,嘴还大张着,却不敢再有声音发出。 皇帝回剑入鞘,大步走了出去。 许玉颜全身一放松,软软坐倒。 她期待王淼被治罪,期待他活不了,但她完全料不到是以这种方式。 那时候,皇帝出间时的狠辣深深刻入她脑中,令她整个人连头发丝都怕得战栗。 “来人,把他拖出去,送回忠武将军府。”皇后扬声命令。 宫人训练有素地进来,抬人的抬人,打扫的打扫,还有点上熏香,散去一室的血腥味。 许玉颜也被宫人扶下去,洗去沾染上的血污,也换下染血的衣服。 待她再回去,那厅堂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一切都回复成之前的模样。但许玉颜总感觉那丝丝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依旧在鼻端萦绕。 “刚才你做的很好。”皇后的手搭在许玉颜身上。 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皇后勾了下唇角,雍容端庄地落座。 “王淼死了也好,他知道你与皇儿的事,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许玉颜惊讶地抬头,她以为皇后会对王淼的死不悦,但明显的,皇后很高兴皇帝亲手解除了这个威胁。 那端庄温婉的笑容,令许玉颜的心里一阵阵发凉。 顾霜筠得知许玉颜回来,捧了一盘瓜子过去见她。 “顾姑娘,娘娘累了,已经歇下,您明日再来吧。”喜鸢守在门外,阻止顾霜筠进去。 “喜鸢,让霜筠妹妹进来。”屋里传出许玉颜的声音。 顾霜筠进去,门在她身后又被喜鸢拉上。 再往里走,只见淡淡的月光下,许玉颜仅着寝衣、散着头发坐在床榻边,难得的给人一种怜惜感。 顾霜筠将瓜子放在桌上,顺便点燃了桌上的烛火。 许玉颜无声无息地走到她旁边坐下。 “皇后娘娘将那毒药收回去了。” “看来我的小命保住了。”顾霜筠咧嘴一笑。 许玉颜半点笑意也无地勾了下嘴角。 “王淼死了,皇上一剑将他击杀,事前没有半点征兆。”许玉颜的话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人命的轻贱,在她的认知里,属于那些卑下的平民与奴仆。如她自己、如王淼这样的权贵子弟,合该被人重视,即便要杀,也得有合理的理由,亦或者暗地里下手。 可皇帝,却毫无征兆地直接下手,没有半点犹豫不决。或许王淼走上黄泉路,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第一次,许玉颜感觉自己的命悬于一线,而她,怕了。 顾霜筠的手摸向瓜子,抓了一颗,“喀嚓”咬开,舌头一顶,瓜仁便落在她齿间。 一颗,再一颗…… 许玉颜抓住她又摸向瓜子的手。 “霜筠妹妹,王淼死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王淼有今天,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顾霜筠冷漠反问。 许玉颜失神地放开她的手。 第一百四十七章 飞燕合德 “玉姐姐何时许我出宫?” “你找我,就为这个?”许玉颜怒喝。 “不然咧?”顾霜筠诚心询问。 “你难道不该……”话说一半,许玉颜停住,沉默良久,她才开口,“皇后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这皇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顾霜筠傻住,这不像许玉颜会说的话呀。 “霜筠妹妹。”许玉颜一把握住顾霜筠的双手,那双眼闪亮得令顾霜筠害怕,“咱们姐妹俩应该联合起来,只要你帮我,就是皇后,咱们也能把她踩在脚底下,咱们姐妹俩就是飞燕合德,后宫前朝,都是咱们的,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奴颜讨好……” “你疯了!”顾霜筠惊骇地瞪着她。 “我没疯!”许玉颜紧抓着顾霜筠的手,令她无法挣脱,“你没看见,皇上杀王淼,半个字也没有,抽剑就杀。亏得皇后把我推出去挡刀也要保王淼,可王淼死了,皇后一点不伤心,还说死得好,留下也是祸患。” 许玉颜的眸子里浮现出恐惧,“前一刻她在保的人,下一刻就说死得好,要是当时皇上认为我有错,对我出剑,她肯定也会说死得好。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把人命当回事,说不好哪一天我就被她们杀了。” “玉姐姐想怎么做?”顾霜筠语调平静,低垂的眸子里一片冰冷,对许玉颜的恐惧不屑。 不过就在两天前,她才将琴美人送上黄泉路,她自己不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吗?而如今她的恐惧,不过是因为这次屠刀离她很近。 “你进宫来,反正皇上对你有意,你一起入宫,姐姐帮你夺得皇上的恩宠,待你诞下龙子,咱们将他送上宝座,你我便是太后,许家、顾家荣耀百年!” “姐姐难道忘了,我已经与霍禹定亲?” “霍禹充其量就是个将军,岂能比得上皇上?” “可我就喜爱做个将军夫人。” 许玉颜发现了不对,“妹妹不愿意?” “这是明摆着的事。”顾霜筠起身后退,“姐姐今晚受惊了,方才的话我当没听见。” “你就不怕?皇后不会放过你,就连霍禹也会被你拖累!”许玉颜狠狠地道,“只有自己手里握着无上的权利,才能决定别人的生死,而非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生死!” “那么,姐姐就去追求这无上的权利吧,我不奉陪。”说话,顾霜筠转身,拉开门走了。 权利的效力,顾霜筠何尝不明白?前世,她正是被人决定了生死。可,有前车之鉴,与虎谋皮的事,她不干。 许玉颜瞪着她的背影,眼里汇聚着黑色风暴。突然,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盘子狠劲扔出,将那多宝架上一只玉瓶砸下,“哐当”碎了。 瞪着那尖锐的碎裂瓷片映着烛光,也映着烛光形成的暗影,许玉颜上下牙关紧咬,双手紧握成拳,许久……许久…… 这一晚对于顾霜筠,同样是一个不眠夜。 在将消息透露给靖王之时,她有预料若顺利,能够给皇后、许玉颜沉重的打击。但她没想到效果这样好,居然令许玉颜有反皇后的打算。 兔子死了,狐狸有恐惧没有悲痛,想的是取猎人而代之。 恐惧的许玉颜,愤恨的许玉颜,归根结底,还是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许玉颜。 “我的好表姐,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闭上眼,顾霜筠喃喃道。 一早,顾霜筠恹恹地在丹桂的伺候下梳洗,来到许玉颜处,看到了一个神采奕奕的修容娘娘。 “妹妹,昨晚姐姐梦魇了,说了些不好的话,妹妹别放在心上。”许玉颜笑着拉顾霜筠坐下。 “姐姐放心,我懂得。” 许玉颜笑容更加璀璨,吩咐人将早膳送上来。 “妹妹昨日提到想要出宫,姐姐细想了想,妹妹总归不是这宫里的嫔妃,确实不该将你困锁在宫里。只是妹妹一走,姐姐便独个儿在这里,着实舍不得妹妹。” “我虽然不能在宫里陪着姐姐,但给你找个伴,还是可以的。”顾霜筠打量着桌上的各色美食,挑了包子下手。 “妹妹此话何意?” 顾霜筠的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龙子”两字。 许玉颜的眼睛一亮,“妹妹的意思是……” “之前二表哥成亲的时候,我送的贺仪是药,有益于子嗣传承,姐姐若是让我出宫,我便能回去再制这药送给你。姐姐将药献给皇上。” “妹妹难道忘了,姐姐我已经不能有孩子。”许玉颜不满道。 “姐姐的肚子不能生孩子,不代表姐姐不能有孩子,远的不说,就说靖王,他就不是珍妃肚子里出来的。” 许玉颜顿时笑了,“妹妹说的是,是姐姐狭隘了。”她靠近顾霜筠,“妹妹那药,真能轻松得子?” 顾霜筠也压低声音,“姐姐若是不放心,我还可以给你另一种药,由女子服下,之后五到十二日,七天的时间,只要自身没毛病,是个女人就能怀孕。” “这药这么神奇?” “神奇是神奇,却也有缺点。女子服了这药,往往一孕至少双胎,甚至有三胎四胎的,若是照顾不周,远不及一胎的孩子健康。” “宫里富有四海,这不是问题。” “那么,待我出宫后,便可让二表嫂将药带给姐姐。” 许玉颜答应了。 若顾霜筠直接告诉她给药,她难免担忧。如今,顾霜筠以出宫交换,她反而放心。 姐妹俩各取所需,愉快地用过早膳。 顾霜筠不知道许玉颜怎么处理的,总之,当晚,许玉颜便告诉她,帝后已经答应她回家。 第二天,顾霜筠由丹桂送出宫门,搭上了顾家派来的马车。随她一起的,还有皇后及各宫娘娘赠送的礼物。 顾廷烨见着数月不见的女儿,上下细细打量,见她面色红润,气色绝佳,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顾廷烨正想同女儿说话,顾霜筠已经向车夫吩咐,要求将她送去东市上那栋宅子。 “我有些事着急处理,待一切办好,我会回顾家去。” “爹帮你。” “这事你帮不了我。”见顾廷烨目露受伤,顾霜筠别开眼,“事情办好,我会回顾家。” 顾廷烨不再多言。她愿意回顾家,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他更怕逼急了反而令她反感。 这之后,顾霜筠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封信 顾霜筠将自己关在药房里闭关十天,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药房门打开的时候是在夜里,府里所有人都熟睡了,除了奉霍禹命令守护这座宅子的护卫。 趁着夜色,顾霜筠将药送到定国公府交给小庄氏,回到府里,她收拾行李,在天明之时,到顾府,将写好的书信交给柳氏,称她决定离京游历,增广见闻,归期不定。 之后,乘上马车出了城。 待得顾廷烨回家,柳氏将信交给他,告知顾霜筠已经离开京城,顾廷烨想要去追,已经追不上了。 顾廷烨拆开信,那信里面却是另一封没有书写收信人的信,以及一张交代将信交给李净宇的信纸。 顾廷烨很想将那信撕开,但想到女儿,他郁闷地叹了口气,终究把那信折了折,揣进怀里,去了靖王府。 “王爷,信上写了什么?”顾廷烨瓮声瓮气的,其实他更想做的是把信纸抢过来。 “顾大人请看。”李净宇将信纸递给顾廷烨。 顾廷烨立即不客气地拿过去,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到了然到凝重。 信上面,乃《战国策·燕策二》之《赵且伐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顾霜筠建议李净宇耐心等待,最好离开京城避开锋芒,且江南一带近年来水患频发,建议他到江南一带去治水。 当今皇上只有两个皇子,按理说,相争的鹬蚌只会是两人,没有第三者的渔翁。这是顾廷烨的疑惑之处。 可他毕竟在官场多年,很快便想到,皇子只有两个,围绕皇位的却有三个人,这第三个,便是当今皇帝本人。再一深想,顾廷烨不免怀疑顾霜筠入宫这段时间知道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才会建议李净宇离开京城,在皇帝与李文安斗得你死我活之后,坐收渔翁之利。 “刷刷刷”,顾廷烨将信纸撕的粉碎,向李净宇弯腰拱手。 “小女年幼无知,胡言乱语,还请殿下见谅。” “顾大人不必如此,霜筠妹妹于我如同亲妹,她这番话也是关心,本王知道分寸,不会对外人道。”李净宇扶住顾廷烨的双臂。 “谢王爷宽宏大量。” “顾大人,如今朝堂上,大臣们纷纷上书请立太子,不知顾大人是何看法?” “王爷已过弱冠,睿王殿下也已大婚,早日立下太子可安定人心,于国于民均有利。” “看来,顾大人也赞同立太子,就不知顾大人心中可有人选?”李净宇笑问。 顾廷烨一本正经地看着李净宇,“太子乃未来储君,皇上选择谁,臣便中意谁。” “顾大人说得好!”李净宇给他拍拍手。 顾廷烨依旧板着一张脸,向李净宇告辞。走的时候,那已经撕成碎片的信纸也被他一并带走。 信纸容易撕,但顾霜筠前脚离开京城,顾廷烨后脚便到靖王府拜访,在有心人眼里,只怕已经将顾廷烨划到了靖王一派。尤其,月前皇帝将李净宇从刑部调到中书省,而顾廷烨正是中书侍郎,在中书省地位仅次于中书令,他们两人,在旁人眼里本就多了同僚之谊。 想要做纯臣,不是容易的事,便是自己不站队,也会被人划分队伍。 这些连锁反应,顾廷烨没有想到,李净宇则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也感动于顾霜筠对自己的心意。 只是这份心意,他不能接受。 这段时间在中书省,他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而压力来源正是与太师交好的文官群体,他们也都口口声声宣扬“正统”,请求立睿王为太子。 他是个皇子尚且如此,换了是顾廷烨被针对,只怕一腔抱负无法施展,甚至容易被人陷害。顾霜筠为他着想,他也得为她考虑,不能让她的父亲因为自己而受难。 想到信纸上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典故,再想到最近自己的处境,李净宇眉间的愁绪缓解。 若真能离开,到江南去,为那里的百姓平定水患,也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 这一天傍晚,李净宇来到安平公主府,在公主府里呆了半个时辰之后方才离开。第二日一早,安平公主进宫见了皇帝。 有些人,心里慌了。于是,早朝之时,请立太子再次被提起,而大多数大臣的意向人选,毫不意外的是睿王李文安。当然,也有官员举荐靖王。 “太子是储君,本朝建国以来,为君者首重德,其次为能,没有立长立嫡的规矩。”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为表公平,即日起,朕给三年时间,靖王与睿王离开京城,你们自己选择去哪个地方做哪些事情,三年后返回京城,德能更佳者立为太子。” 说完,不管大臣们反应如何,皇帝宣布退朝。 五日后,靖王从工部下属司川选了一人,轻车简从前往江南。 两日后,睿王不甘落后,同样带着人离开京城。只是靖王往南,他去往的,是北。 又一个月,皇帝醉酒之下,临幸了许氏修容的大宫女喜鸢。两个月后,喜鸢诊出有孕,受封为才人。 皇帝老来得子,连带着对玉修容及喜才人十分恩宠,派出医女专一照料喜才人饮食起居,更命太医院每日请平安脉,务必保证龙子康健。 宫中众妃见此情形,满心艳羡之余,不免说些酸溜溜的话。结果,那说酸话的被皇帝以“不修口舌”为由,禁足一年,罚抄佛经千卷。其父兄亦受牵连,被罚俸降职。 自此以后,宫中再也不闻闲话喜才人。 年节到时,喜才人三个月的孕肚犹如旁人怀胎五六个月,太医诊断之后,称那腹中为双胎。 皇帝更是欢喜。 时序进入五月,喜才人怀胎已有九个月,一颗肚子硕大无比,令人见了都心惊胆战,生怕那肚子突然崩坏。 这一晚,她的肚子突然发动,折腾整夜,朝霞漫天中,她诞下一对龙凤胎,两个孩子响亮的哭声几乎震破了屋瓦。 皇帝大喜,当即将新生儿封为朝阳王与朝霞公主。 一日后,钦天监测算新生儿生辰,言两孩子命格清贵,只是母亲身份卑下,不足以抵挡孩子尊贵的命格。 果然,喜才人产后身子每况愈下,还未出月子,便香消玉殒,新生的皇子与公主寄在玉修容名下,玉修容被封“皇贵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玉修容的父亲与两个哥哥,连家族中在朝为官的子弟,均多多少少升了官。 从前朝到后宫,都能感觉到风向变了,而处于风暴中的皇后,狠狠砸烂了整套雨过天青茶具。 第一百四十九章 重逢 两年后。 宽敞的朱雀大街上,疾驰而过一匹骏马。 城门口的士兵远远见到马儿奔来,立即将进城的人疏散开来,留下畅通的道路。 那马儿速度不停,如箭矢一般穿过人群,很快,便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那人是谁?怎的我们这么多人得给他让路?”一个排队等待进城的书生不满地抱怨。 “那是霍禹霍少将军,是咱盛朝的大英雄。瞧他速度那么快,肯定是有紧急军务,要是因为出城耽搁了,你担待得起吗?”一旁另一个人不屑地反驳。 此时,那旁人口中有紧急军务的霍少将军,催促马儿直冲到一辆行驶过来的马车前,拉紧缰绳,马儿前蹄高高跃起,再落地时,已经稳稳地停在马车前。 “霍禹。” 马车的帘子拉开,探出一张璀璨的笑颜,是一个明眸皓齿,如花般美丽的少女。 少女正要跳下马车,旁边伸开一条坚实的手臂,她搭上那只手,霍禹巧劲一使,带着她站到地面。 顾霜筠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将军。 之前的他,有着少年张扬的锐气,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毫不遮掩那寒光凛冽。而今,锐气依旧,却更添了成熟男人的沉稳,如同古朴的玄铁,看似沉黑不起眼,却是削铁如泥。 尤其,被那双黝黑的眸子盯着,顾霜筠的心口一阵紧缩,双颊染上薄晕。 霍禹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两年多来,只能通过书信往来。在得知她将返京后,对她的思念、相见的渴望,一日一日,越来越无法忍受,在得知她将到京城后,渴望达到顶峰,令他迫不及待地赶来相见。 只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比他想象中更加娇美、更加动人的少女,他原本设想好的重逢话语全都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一旁,两个骑马护送顾霜筠的护卫,在一开始笑看两人,慢慢的,一股难熬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升起。两人望望天、看看地,再瞧瞧彼此,眼神交流该怎么办。 唉!是我们年纪大了吗?现在的小儿女欢喜见到彼此,就互相看着不说话? 一个人以眼神向另一个人示意。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又摊手皱眉。 现在怎么办?由着他们看到天荒地老? 对方耸了耸肩,催马转身,非礼勿视。 另一个人也有样学样。 人能解风情,马儿却不懂得。一个响鼻,打破氤氲在空气中的甜蜜气息。 “我以为你今天在宫里当差。”顾霜筠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声音也柔和地令两个侍卫侧目。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位人小能量大、敢一个人走南闯北的顾大姑娘吗? “我向皇上告了假,来接你。”霍禹牵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那……”顾霜筠看向马车。 “一起骑马?”霍禹期待地问。 顾霜筠立即点头。 霍禹扶着她骑上马,随即自己也翻身上去。 “你们两个,带着马车回东市的顾府上。”霍禹向两个护卫交代,随即催马快跑,将两人落在身后。 瞧着道路从宽敞的官道变成了窄小许多的青石小道,顾霜筠虽有些疑惑,却也信赖地没有开口问,直到霍禹将她带到一处位于半山腰、绿树环抱的庄园。 庄园内跑出来几个人,以一个面相忠厚的青年人为首,上前行礼,口称“将军”。 “这是未来的夫人,你们自去做自己的事,我带夫人转转。” 几人称“是”,却也没有散开,好奇地打量着顾霜筠。 顾霜筠同样对几人好奇,只因他们每一个,似乎都带着些许残疾。轻一点是走过来时脚微跛,重一点的如那当头的青年,缺了一条手臂。 霍禹将缰绳扔给那青年,牵着顾霜筠往上山的小径走。 行不多远,顾霜筠的神色由疑惑转为了然,满满的欣喜。 “这山上盛产药材。”她笑道,仅目光所及,已经有不下十种各色药材。 “这是为夫为你种下的药山。”霍禹颇为骄傲,“我听说药材还得山林里天生地养的才好,这山上的药材我仅让人撒下种子,其余生长全部靠它们自己,你瞧瞧这品相可还行?” “当然是好得不能更好了。”顾霜筠目光流转,瞧见四下没人,在他脸颊上给了一个吻做奖赏。 早在幼时,她醉心医药之术之后,便没听过自己种植药草。从定国公府的小院子,到东市顾府里的院落、紫苑夫妇打理的大片药田,与如今霍禹指点出的整片山林原生药草,那些都属于人工培植药草的小打小闹。 “霜筠妹妹。”霍禹喉咙一紧,声音显得粗嘎。 “怎么了?”这突然的严肃令顾霜筠也收起笑容,正经起来。 “嫁给我,好么?” 顾霜筠惊得嘴微张,脑中一片空白。 “你已经及笄,我不想等下去了,咱们成亲,嫁给我,好不好?”霍禹再问,真挚的深情目光望着顾霜筠。 顾霜筠的脸上染上红晕。 这次回京,她也有准备要成亲,但她没料到霍禹会选在这第一时间便提出。而且,他不是如寻常男子那般,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准,而是直接问她,顾霜筠只觉得无比欢喜。 顾霜筠点了头,“好。” 一时激动,霍禹猛地将顾霜筠拥入怀里。 “霜筠妹妹,我发誓,我一定会一辈子,不不,两辈子、三辈子,我生生世世都会对你好。” 顾霜筠轻声“嗯”,伸手回抱着他。 霍禹带着顾霜筠走在山上,也向她介绍着这山里与庄园的情况。 原来,这里和后面一片皇家猎场相连,属于皇家所有。但因山高路险,素来少有人往来,皇家也没把这片山看在眼里。 一年前,霍禹刚返京时,皇帝封赏有功臣子,便把这片山林赏给了霍禹。 霍禹来看了之后,发现这是一座物产丰饶的宝山,从山脚到山顶,犹如四季轮回,造就了丰富的动植物在这里生长,其中不乏名贵药材。 之后,霍禹在这里建起庄子,庄子的人是他在军中的同袍,因在战场上受伤而退伍,又不愿意回老家,霍禹便安排他们在这里管着庄子。靠着这座丰产丰饶的大山,不愁吃喝。 第一百五十章 待嫁 赶在城门关闭之前,霍禹与顾霜筠进了城,送顾霜筠回顾府。 还没到门口,远远的便见一个小子在那探头探脑地望。见到马儿过来,转身一溜烟钻进门里。 霍禹在府门口勒住马,顾府的门便大打开,走出一脸黑的顾廷烨。 “霜姐儿,你随我来。”柳氏上前拉了顾霜筠的手往屋子里带。 霍禹要跟去,被顾廷烨上前一步挡住。 柳氏拉着顾霜筠去了内院。 那是当年顾霜筠的娘还在时,顾霜筠在顾府的院子。被柳氏着人维护的很好,窗明几净,空气中飘散着的淡雅花香,来自于窗外的数株金桂。 细细打量了顾霜筠上下,瞧她面色白里透红,眸光清亮有神,显然过得十分舒心自在,柳氏松了口气。 “打从你离开京城之后,你爹便少有笑容,得知你要回京的消息后,他更是夜夜难以安睡,让小子们时时在门口望着,盼着你回来。”柳氏拉着顾霜筠在窗边软塌上坐下,眸中盛满戏谑的笑意,“他下朝后,知道马车到了东市府上,很是郁闷,午膳都吃不下,待得知道马车空着,你人被霍少将军带走,他是又急又怒,一直在门口转悠,想去找你吧,又怕惹你不高兴。” 柳氏捂着嘴笑,“后来小厮进来报说霍少将军与你同骑回来,他还怔楞了,像个小孩子一般,欢喜地跳起来,对我炫耀说你还是念着他这个爹呢。” “以前是我不懂事,爹始终是爹,何况过了年我就十六,该成亲了,总得从自家出门。”顾霜筠浅笑回答。 这几年,她的心境变了很多。 最初重生时,她对所有人都不信任,打定主意要随心所欲地过,目无尊长也罢,肆意妄为也罢,名声败坏也罢,只要自己高兴就好。但历经种种事,她醒悟到想要过得高兴,就必须承认自己活在别人的目光中,她的肆意,需要在世俗的框架下,得到权利的加持。而现在,她还没有这个资本。 认下顾廷烨这个身居高位的亲爹,随便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何况,离京前后,她虽不像前世一般视亲爹为无物,但终归无法与他亲近,与柳氏也是一样,属于维持一种面子情的存在。但是他们对自己,却似乎很是看重。 “你没回来时,你爹念叨着同僚中有女儿与你同龄的,已经在过六礼,准备婚嫁之事。可我提起要把你的也备起来,你爹又生气,说嫁人了就不如娘家自在,要多留你几年。真是,搞不懂他究竟是什么心思。”柳氏失笑摇头。 顾霜筠从她话里听出的是爹对自己的疼爱,却听不到丝毫嫉妒之情。她有些疑惑,难道柳氏对自己这个前头夫人生的女儿就没有丝毫不满?对爹对自己的疼爱就没有丝毫猜疑?不会嫉妒爹是爱屋及乌,放不下先夫人? “怎么了?怎么这种眼神看我?”柳氏问着,神情间不见丝毫异样。 “没什么。”顾霜筠摇了摇头,“我与霍禹成亲,届时恐怕要麻烦你帮忙处理些事务。”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你母……”柳氏猛地顿住,尴尬地笑了笑。 顾霜筠也假装不知道她下面接的是“母亲”。 瞧顾霜筠神情始终淡淡的,柳氏脸上发烫,起身道:“瞧我,你这一路回来肯定疲累,我还拉着你说个没完,你且歇着。我去吩咐灶下备一桌吸尘宴,为你接风洗尘。” 柳氏一走,几个伺候在一旁的下人过来,给顾霜筠磕头。 领头的,乃是福嬷嬷。 不再对顾廷烨抱持成见后,对顾廷烨派来的福嬷嬷,顾霜筠也不再敌视。其实,回想起来,那些年里,福嬷嬷对自己多有维护,便是因为顾廷烨的关系私底下做些事,也都是基于为了她好。只是,顾霜筠厌恶这样自以为是的“为了你好”。 另外三个丫鬟,是橙子、翠黛和红鸾。 两年多不见,红鸾已经做妇人妆扮,翠黛还是老样子,橙子则长高不少,只那张脸,依旧不脱稚气。 相同的是,三人都是高兴的模样。 从她们口中,顾霜筠知道从她入宫,到离京,红鸾回了顾府,柳氏做主,把她许配给了顾家的一个家生子,算起来,与她也算青梅竹马。成亲后夫妻和睦,孩子已经周岁,会跑会跳。翠黛和橙子跟着绿意,在年前开了一间专为贵妇人和小姐服务的香粉铺子。铺子里采取的是高端定制,每一位客人都是单独雅室接待,由橙子为客人量身定制香粉香膏,而翠黛则提供待客的糕点茶水。如今,有那等爱静的客人,甚至与人约在店里,不定香粉,只图那清静的环境与美味的茶点。 三人虽各有归宿,但在得知顾霜筠回京后,翠黛和橙子立即搁下店里的事,到霍禹面前毛遂自荐,要回顾霜筠身边伺候。红鸾则是求到柳氏面前,才会在今天出现在顾霜筠面前。 贵族女子出嫁,下人也是一种陪嫁。一来彰显身份,二来让新嫁娘在夫家有人可用。 顾霜筠懂柳氏的意思,福嬷嬷并红鸾,便是顾府给的陪嫁,在到霍家之后,她们一个老嬷嬷、一个已婚妇人,可以在外面行走办事。而翠黛和橙子两个,则依旧可以做她的大丫鬟,协助管理内院。 顾霜筠收下柳氏的好意。 霍家内宅水深是事实,她需要带自己信得过的人进去。 此时,前院书房,霍禹与顾廷烨也说定了亲事。 第二天,顾霜筠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橙子跑进来,告诉她霍家带了官媒前来请期。 顾霜筠的睡意一下子便没了。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真真应了那句话——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 然后,顾霜筠便被关在了顾府,院门都不能出一下。 一来婚期定的急,她作为一个女红一般的新嫁娘,嫁衣、喜被等可以由绣娘代劳,但柳氏坚持,给丈夫的一套衣裳鞋袜,得由她自己来。单这一点,就足以让顾霜筠整天整天地耗在屋里,还没什么进展。 二来这桩婚事某些人的心意,为防节外生枝,霍禹与顾霜筠说好,待嫁这段时间,便委屈顾霜筠待在小院里。 第一百五十一章 新国公夫人 顾霜筠不出去,别人可以来拜访。 大部分的,柳氏可以挡住,但定国公府来人给顾霜筠添妆,柳氏作为续弦,便不好挡了。 来人是定国公府的国公夫人,进了屋,顾霜筠发现那居然是小庄氏,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2岁的男童。 一见顾霜筠,小庄氏便招呼那男童叫“表姑姑”。 “说起来,我有这孩子,多亏了霜筠表妹帮忙,一直都没有机会报答,今天借这喜事,喜上添喜。”说着,小庄氏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递给顾霜筠。 顾霜筠当场打开,只见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还另有一个锦盒,装着一支价值连城的红翡步摇。 顾霜筠唇角上扬,“二表嫂的礼深得我心,谢谢了。” “妹妹喜欢就好。”小庄氏将孩子递给身旁的丫鬟,“多年不见,嫂嫂有几句贴心话想对妹妹说。” 顾霜筠会意,让红鸾领着人去喝茶吃点心,孩子也抱出去,好生照看着。 待得下人出去,小庄氏便更坐近了些,靠近顾霜筠。 “当年,妹妹赠我的药,助我与国公爷琴瑟和鸣,得了这个这么一个小宝贝,国公爷能取大哥而代之,也多亏了他。妹妹或许不知,大嫂入门多年无所出,被查出她自己身子骨不好,不能受孕,她自己生不出,便也不许别人生,暗中给大哥下了虎狼之药,伤了大哥的根基,令大房绝了嗣。公爹才会上书皇上,请求立你二表哥为世子。” 这些事,自有人传给远离京城的顾霜筠,但此刻,她依旧做出震惊模样。 “大表嫂竟然做出这种事?断绝子嗣可是重罪。” “可不是嘛。原本公爹要大哥休了大嫂,可大哥居然舍不得,说反正已经坏了身子,再娶一个也同样生不出,把公爹气得病了,一怒之下将大哥逐出了家门。许是心中郁结,那段时间大哥办差事接连犯错,被人拿住上奏皇上,大哥被贬到儋州,不知几时才得以返京。而在大哥走后不久,公爹便也病重不治,撒手人寰。” “这是几时的事?若我知道,少不得要回京送送舅舅。” “已经一年多了。”小庄氏叹气,又恢复笑颜,“瞧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没来得惹得你伤怀。” 顾霜筠勾唇笑了笑。 伤怀?不存在的。只是比起以前,如今的她,懂得做一些表面功夫。 “妹妹,嫂嫂今日来,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二表嫂请直言。” “就是我与你表哥成亲多年,只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着实有些孤单,不知妹妹当初赠我那药可还有?能否再给我一些。” “赠药倒是不难,只是手边没有现成的,婚期又急,没时间炼制新药。” “妹妹若有现成助孕的,给嫂嫂几颗也行。”庄氏压低嗓音,“嫂嫂听皇贵妃提过,那对双胞胎有妹妹的助力,那种药妹妹手边可还有?” “用了那种药孕育产下的孩子,及可能天生体弱,甚至怀有残疾,二表嫂确定要那种药?” “无妨,只要能怀孕。”小庄氏脱口而出。 “看来二表嫂真的特别迫切想要为许家开枝散叶。”顾霜筠深吸口气,“好吧,以定国公府的实力,便是孩子天生体弱,后面仔细养着,也能养的壮实。” 说着,顾霜筠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个药瓶交给小庄氏。 小庄氏拿了药,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走了。 顾霜筠唇角带笑,起身走到绣架前,捻线穿针。 小庄氏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求药说辞,实则完全经不起推敲。她已经产下嫡子,地位稳固,根本不必冒风险着急怀孕。这着急要的助孕药,若无意外,是送进睿王府的。 顾霜筠回想着这两年发生的事,眉目间染上阴霾。 当年给新婚的许二郎和小庄氏送药,打的主意就是恶心赵氏。却不想,这药居然成了小庄氏的上位利器,让产下定国公府嫡长孙的她,在定国公府的地位瞬间超越入门更早却一无所出的吴氏。而定国公府变了天,顾霜筠绝对相信其中有小庄氏的手笔。 还住在定国公府时,顾霜筠与吴氏没有太多接触,但在她习惯性的暗中观察定国公府的各个主子的情况下,吴氏在她眼里是一个目无下尘、自命不凡的高傲女子。吴氏不得丈夫喜爱,便也不屑于去讨好丈夫,这样的人会对丈夫用毒令他绝后,顾霜筠怎么也不相信。且自家舅舅素来身康体健,一时气怒病倒有可能,一气之下久病不治就太不寻常了。 小庄氏坐上了她姑姑追求了一辈子也没能得到的国公夫人之位,顾霜筠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寒凉。看似兄友弟恭的许家兄弟,为了权势照样反目,手段肮脏。而许玉颜这个备受父母宠爱的女儿,爹娘死了她不觉得悲伤,只要继任者依旧可以给她助力。 这样的定国公府,早晚走到绝路。 这时,福嬷嬷进来,说是安平公主府的大公子送来了姑娘寄放的嫁妆,柳氏让她前去点收。 “他倒是识相,自己先送来了。”顾霜筠心中阴霾顿时散去。 霍禹送来的有九个,取“天长地久”之意。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满满当当的。 如第一个箱子,里面放着的是条状土砖,一块代表百亩地,满满一箱,足足万亩。第二个箱子,装的是满满当当的金砖。第三个箱子,装的是冒尖的银元宝。第四个箱子…… 柳氏在一旁,看得也是目瞪口呆。想想自家老爷给女儿准备的嫁妆,连一个箱子价值的一半都不到。 “当年你入股的那些,都已经换了本钱,这些是这几年该给你的分红,我给你换了房子、铺面、土地,这些是契纸。还有除了各换了一箱金银之外,别的银钱存在钱庄,银票都在里面。” 那小小的铁箱子,才是真正的价值连城。 顾霜筠把铁箱子放在一旁,玩笑道,“你不会把我投进去的本钱也给换出来了吧?我可没打算和你拆伙哦。” “放心,每年的分红少不了你的。”萧虚怀哼了哼,“倒是你,都要嫁做将军夫人了,还一心揪着我赚银子,我得找个时间同霍少将军说说,他这赚钱的能耐是不是太差了点。” 第一百五十二章 缺钱了呀 “术业有专攻,打仗我家夫君在行,赚钱当然得跟着你。”顾霜筠皮皮地笑。 萧虚怀“呿”了一声,称任务了了,向柳氏告辞。 柳氏这时才反应过来,吩咐管家送萧虚怀,又喊人将这些箱子全都抬到顾霜筠的院子去。 她自己,也跟着过去。 顾霜筠正要继续同那折磨人的绣活奋斗,见柳氏一脸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便将那针搁下了。 “顾夫人有话就说吧。” 柳氏难为情地笑,“霜姐儿,和萧大公子合伙的事,我能不能参一股?” “府里缺钱?” 柳氏神色更加难堪,“咱们府里每个月就指着老爷的那点俸禄过日子,又要人情往来,银钱上不甚丰裕。加上檀哥儿今年上十岁了,再过几年便要说亲,银钱花销更大……” “差一步就做到文官之首了,经济上还这般紧张,他这个官,不当也罢。”顾霜筠嗤鼻。 柳氏瞬间严肃,“霜姐儿,你不可如此说你爹!你爹常说,为官者,当为君王分忧,为百姓谋福,再说了,朝廷是有给俸禄的,借着官位权势便谋取不义之财万万不可。你出嫁之后,就是霍家的主母,霍少将军夫人,咱们做女人的,外面的事情帮不上忙,这内宅就一定要管理好,不能因为银子给男人拖后腿。” 顾霜筠瞪着柳氏,她严肃认真的神情上看不出丝毫虚假,可见这是她内心的真实的想法。这,令顾霜筠忍不住笑起来。 曾经的定国公夫人赵氏,可是借着定国公府的名头,连印子钱也敢放,还没有任何人能治她的罪呢。而如今的定国公夫人庄氏,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事实上,就她所知,京城里这些表面光鲜亮丽的贵妇人们,每日忙碌的都是生子固宠敛财三件事,如柳氏这般单纯可爱的,着实少见。 “缺钱的事,爹知道不?” “老爷每天公事忙碌,我怎能拿这种事去烦他?” “他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顶梁柱,就得让他知道他赚回来的银子太少。” “其实也不少,日常开销也都行。”柳氏懦懦地为丈夫辩白。 “既然这样,索性萧虚怀那边生意早就步入正轨,你这会子要入伙也没得门路,这事就算了。”见柳氏欲言又止,顾霜筠再补上一刀,“再说了,你哪来银子入伙?萧虚怀给我的分红你瞧见的,这才两年,万金不止。” 柳氏脸上火辣辣地烧,她确实只看到银子多,忘了她自己手里根本没几个银子能投入。 柳氏走后,福嬷嬷给顾霜筠端来新沏的热茶。 顾霜筠手里的针线在那绷紧的绣布上描绘着一株劲松,感觉到福嬷嬷站在自己身后,她淡淡开口。 “嬷嬷知道我的性子。” 福嬷嬷心头一凛,连忙答是,不再犹豫,将徘徊在喉头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吐出。 “夫人娘家是商户,前几年夫人靠着嫁妆,还有娘家的帮助,府里的开销倒也充裕。只是这几年亲家的生意似乎不好,夫人的嫁妆也所剩不多,府里便越加捉襟见肘。只是夫人自认为自己一个商户女能嫁给老爷这大官,已经是天大的好运,在庶务上便不愿令老爷烦心。这些年姑娘不在府里,咱们是知道的,老爷、少爷每季都要做几套心意,对外交际应酬只管向夫人伸手,没有不允的,但夫人却好几年没添置一件衣裳了。” “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顾霜筠看着福嬷嬷,语气冰冷,“她是顾夫人,和顾廷烨是夫妻,府里银钱不够用,就该夫妻一起,想法子赚钱也罢,节衣缩食也罢,总归是同甘也共苦。但她现在呢?一个人承受,兴许顾廷烨和顾檀栾两父子还认为府里宽裕得很呢。这算什么?为人妻、为人母的无私奉献吗?我只看到了愚蠢。” “怎会是愚蠢?夫人这么好的女人,她为了老爷和少爷委屈自己……” “然后宠得那两父子不通庶务,府里越来越窘迫,说不好哪一天这府里就揭不开锅了。”顾霜筠无情地打断她。 福嬷嬷张着嘴,她满脑子都是不赞同,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现如今,要和萧虚怀合伙做生意不可能,不过既然顾夫人的娘家是经商的,她自己手下也有嫁妆铺子,那么我可以帮忙牵条线,若她手下的铺子能与萧虚怀的生意有合作,每月盈利不愁。只是萧虚怀的身份不一般,那是安平公主府的大公子,顾夫人要和他做生意,最好把实情给我爹说到,我爹同意了,亲口给我说让我牵线,我才能做。” 有她这话,福嬷嬷便高兴了,立即便去告诉柳氏。 “夫人,您别怪姑娘说话难听,那都是大实话,府里的情况,确实得让老爷知道才行。”末了,福嬷嬷劝告柳氏。 “多谢嬷嬷,我会考虑的。”柳氏面上微笑着,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痛,顾霜筠那毫不客气的话,逼出了她长久以来的卑微、难堪与委屈。 因为是商户女,爹娘对她能嫁给这样一位有才有能的士子感恩戴德,出嫁时给她丰厚的嫁妆,出嫁后也时时贴补,而自家丈夫对岳家始终客气有礼的态度,令她心里又酸又甜。甜的是他没有瞧不起,酸的是那客气有礼更像是对待不熟的客人,而非亲人。 这样的日子,偶尔有酸楚,但她都能很快打起精神。她告诉自己,因为有自己,丈夫在银钱方面不需费心,才能保持清廉官声,才能得皇帝看重,官位一升再升。可是现在,连这唯一的作用她都做不到,她心里惶恐不安,一见萧虚怀送来的金银,才会失态地向顾霜筠提出合伙。 而顾霜筠,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奢望。 那一刻,她对顾霜筠生出恨意。 按照伦常,她是母亲呀,但因为自己出身不好,她从不敢端母亲的架子,只想着讨好了顾霜筠,丈夫才会欢喜。可是凭什么?已经如此委屈自己了,还是讨不到好,还是被瞧不起。 柳氏的心,被一片黑色的阴霾笼罩。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返京的真相1 自打顾霜筠婚期确定之后,京城里便隐隐有谣言流传。 顾家大姑娘离开京城两年,身边跟着的就两个男人,名义上说是行医济世,实际上……早就没了清白可言。 一开始,这流言只是私下下传传,但渐渐地,越传越不成样子。到了临近婚期之时,甚至传出顾霜筠喜好美貌少年,每到一地便以药物控制美少年取乐,还一个个仿佛亲眼见到似的言之凿凿。 “姑娘,这些人太过分了,再不管管,不知道还会传成什么样子!”橙子气得咬牙。 就在方才,绿意通知她店里有客人要定制香粉,她与客人谈妥之后,正离开便听见一群女人小声嘀咕,仔细一听,居然是在谈论自家姑娘,气得她大骂那些人血口喷人、恶意造谣,骂得那些人一个个灰溜溜地逃走。但她们临走时那一句“你骂得了我们,骂不了全京城的人,大家都知道顾家大姑娘是什么样人”。 这话,令她仔细打听,才知道这流言已经传遍京城,不是她骂三两个人就能遏制的。气得她冲回顾府,向心目中最有本事的姑娘求助。 “谣言之所以能流传,就在于人性中的恶,总是喜欢看别人的笑话。你要是正儿八经地去解释,没几个人会听,反而会更加助长谣言的传播。” “可是姑娘,难道就任由人乱说?”橙子不服气。 “擒贼先擒王,要遏制谣言,也得拿住那背后推波助澜的王。”顾霜筠捏捏橙子鼓起来的脸颊,“如今,这谣言达不成目的,背后的人便更加藏不住,待它露出狐狸尾巴,咱们揪出来,这谣言就不攻自破啦。” 橙子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有一点她了解了,那便是姑娘有法子平息谣言。 “对了,绿意给我找贴身丫鬟,找的怎样了?” “姑娘,奴婢和翠黛姐姐伺候您不好么?” “你和翠黛的店做的很好,让你们继续在我身边做小丫鬟是屈才了。只是我入霍家门,丫鬟必须得自己带过去,而我身边,也就只能让你和翠黛先顶上。”顾霜筠哼了哼,“我才不想被那个霍二夫人安排伺候的人。” “就是,那就不是个好人。”橙子深以为然。她与翠黛的店专与女人打交道,不少明面上温良谦恭让的夫人小姐,背地里根本就是夜叉转世。 顾霜筠拿起自己绣的花样,皱眉打量着。 橙子也凑过去看。 “姑娘不是说要绣劲松吗?怎么改绣蛇啦?”橙子脱口问,但见顾霜筠的脸立即垮下,她赶紧找补,“姑娘绣的这条蛇挺像的。” 顾霜筠白她一眼,指着布上,“我绣的就是松树,这是堆叠的岩石,从岩石缝中长出这一株苍劲有力的巨松!” 橙子跟着她的手指,努力辨认她所谓的松与石,但很快,她就放弃了。 “姑娘不如改绣蛇,兴许绣出来就是松。”她诚恳的建议。 顾霜筠哼一声,“拿剪子来,把这拆了,我就不信我绣不出一株松树!” 橙子很想劝她不要为难自己,也别再糟蹋布料,但看她那副誓不罢休的模样,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另外的字句。 “姑娘不如先把衣服裁出来,待衣服做好之后,再在袖口、衣摆绣上您想要绣的图案,如此,也可以避免绣好的花色不在姑娘想要的衣服位置。” 顾霜筠想了想,同意了她这建议,转而让橙子重新取布料来。 橙子松了口气,赶紧出去取布料。在她看来,顾霜筠把衣服裁好缝好之后就改成亲了,没时间在上面绣松树啦。 诚如顾霜筠所言,流言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放出流言的人便坐不住了,总得再添油加醋,令火越烧越旺。 这一天,顾霜筠到锦绣坊试穿做好的喜服。 原本,柳氏是要让府里的绣娘给顾霜筠绣喜服,但顾霜筠考虑到锦绣坊本就是自己的店,又是做成衣生意的,正打算推出新郎新娘的配对礼服,便决定将准备喜服的事交给锦绣坊来办。而且,她与霍禹商量了,不止是她自己的,连霍禹的喜服也由锦绣坊准备。 在她到锦绣坊的时候,因霍禹在当差,锦绣坊便将喜服送往霍府,待霍禹回去之后试穿。 锦绣坊绣娘的手艺很好,根据前期测量的顾霜筠身量制的这件喜服,完全合她的身段。正将身上衣服重新换成自己的衣服,绿意跑进来。 “姑娘,来了。” “这些人,还真是不让人失望呐。”顾霜筠冷哼一声,不用人伺候,三两下自己穿妥衣服,便往店门口去。 刚到门口,便与疾步走近的霍老夫人与霍二夫人撞个正着。 一件大红的衣袍扔到顾霜筠脸上。 “不知廉耻的女人,我们霍家不会娶你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霍老夫人怒喝。 这些年来,锦绣坊延揽了盛朝最厉害的绣娘,每一季都会推出独居风格的衣衫。穿上锦绣坊的衣服,俨然成了京城夫人姑娘们身份的象征。 霍老夫人一声喝,也令在店里选购衣衫的夫人姑娘们一个个拿眼往这边瞧。就连外面的行人,也慢慢聚集起来。 顾霜筠拿下挡着脸的衣衫,只见那一件新郎袍已经被剪子绞开好几个破洞,尤其是袍摆,几乎成了布条,可见这破坏的人有多狠,完全是让这件袍子没有了修补的可能。 “可惜了一件上好的袍子。”顾霜筠惋惜地叹息,将袍子递给跟在身后的绿衣,“紧急再赶制一件喜袍,可来得及?” “距离婚期不过五天,赶制出来的肯定没有如今这一件好。”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让绣娘加紧赶制,银钱上,不会亏待她们。” 瞧主仆两个一问一答,根本不理会自己,霍老夫人气得脸发黑,拐杖重重在地上一敲,又一声吼。 “没教养的丫头,霍家不会让你进门,你趁早死了进霍家门的心!” 顾霜筠转向霍老夫人,“你这意思,霍家要退婚?” “当然!” “行啊,我在家等着,还有五天,你抓紧时间。”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返京的真相2 顾霜筠这蛮不在乎的态度更惹霍老夫人生气,颤着手指着顾霜筠。 “你……你就是仗着霍禹喜欢你有恃无恐是吧?你这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女人,霍禹知道你的真面目,他绝对休了你!” “老夫人,看在你是霍禹祖母的份上,我尊称你一声老夫人,可这不代表,我会无限制地容忍你对我的诋毁!你,你们,最好好自为之,别惹得我撕破脸皮,到时候没脸的可不是我。” 顾霜筠傲然地瞥了眼站在霍老夫人身后的霍二夫人,那了然的眼神令她心尖颤抖,暗道这小丫头的眼神居然比霍禹那满手血的小子还要瘆人。 “好个大言不惭的丫头,你敢说我诋毁你?你带着两个男人出京,难道是我冤枉了你?”老夫人喝骂。 “这两位,是霍禹的近卫,他特意安排在我身边保护我。”顾霜筠微侧身,朝身后两个护卫点了下头,再看回霍老夫人,目光凌厉,出口的话掷地有声,“他们与霍禹出生入死,是霍禹可以将性命交托的兄弟,老夫人,你这样的诋毁,寒的不是我的心,是霍禹和他这些兄弟们的心!” 围观的人看向那两个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的男人,目光中流露出敬佩,窃窃私语中,也不乏对之前流言的质疑。 “你自己承认了,你就是带着两个男人离开京城到处跑,我们没有诋毁你。”急切的声音出自霍二夫人身旁的小姑娘。 “你是谁?” “我是霍禹的表妹!”小姑娘略挺了挺胸膛扬声喊,似乎这样就能压下顾霜筠张扬的气势。 蒋青萍是霍老夫人兄长的孙女,也是霍二夫人的亲侄女,两年前从老家来到京城,说是看望姑祖母与姑母,自此便在霍家住下。霍老夫人对这侄孙女十分喜爱,不免又动了表哥表妹配的心思,只是霍禹不同意,甚至为躲蒋青萍住到营里,令霍老夫人有心有力也无处使。 “哦,表姑娘。”顾霜筠的视线,从小姑娘,到霍二夫人,再到霍老夫人,似笑非笑,“难怪,老夫人喜欢表哥表妹配嘛,我理解。只是你喜欢是你的事,你不能因为霍禹不喜欢,你又强迫不了霍禹,就故意诋毁我的名声吧?京城里那些肮脏的流言,是老夫人授意?还是霍二夫人,或者,是这位表姑娘?你们也是女人,那些肮脏的流言,是想逼我去死吗?” “传的肮脏是你做的肮脏,你不做,别人怎会传?无风不起浪!”蒋青萍大喊。 “好一个无风不起浪!你这话真可谓是三人成虎的典型了。”顾霜筠冷笑,“一个小姑娘,爹娘俱全,跑到表舅家里一住就是两年,这是送上门来等着给人做妾?” 随口乱说嘛,谁不会呢? “是我留萍儿在霍家常住的,她乖巧懂事,不是你这种女人能比的。”霍老夫人帮腔。 “你能红口白牙地诋毁我,我就随便问一句都不行,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顾霜筠冷嗤,“算了,我不想和你废话,顾家的大门不会搬,想退婚,随时恭候。” “没有退婚!”随着一声大喝,人群中自动让开一条道,霍禹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直接到顾霜筠身边,拉起她的手,宣告他的态度。 “走了,我送你回去。”说着,牵着顾霜筠往马车走去。 “霍禹!”霍老夫人大喝。 霍禹不理会老夫人。 蒋青萍上前一步挡住霍禹,轻柔婉约,“表哥,姑祖母在叫你,你怎么如此不孝,不理会姑祖母呢?” 顾霜筠翻了个白眼,这些女人,怎的一个个都喜欢装温柔?蒋青萍一个,许玉颜一个,只不过蒋青萍比起许玉颜,差的太远,许玉颜可懂得适时温柔,适时强硬,适时退让,很有眼色。 “让你在霍府鸠占鹊巢,我已经够孝顺。”霍禹不客气地一把推开蒋青萍。 蒋青萍“哎哟”一声,往后扑倒向围观人群,正正把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没人预料到霍禹会直接动手,待得反应过来,霍二夫人急急忙忙上前去扶蒋青萍,她身边的丫鬟也跟着上前,一堆女人将蒋青萍扶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个倒霉做了肉垫的男人更往后退。 与此同时,霍老夫人指着霍禹的鼻子骂,“当着我的面打你表妹,你把我这祖母看在眼里了吗?” “大庭广众之下,表妹扑进男人怀里,来人,将这位小哥请到霍府,商谈与表妹的婚姻之事。”霍禹扬声命令。 “霍禹!”霍老夫人颤着手指指着霍禹,整个人都因为生气摇摇欲坠,“你把你表妹嫁给一个市井小民,你这是逼老身去死!为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要逼你的亲祖母去死!霍禹,你真是你爹的好儿子,你们父子俩一个德行,你们都是老天爷派来惩罚我的!” “老夫人这话就不对了,你出去打听打听,问问谁家若是有霍禹和他爹这样的儿孙,认为是劫还是上天的恩赐?”顾霜筠扬声道。 “当然是恩赐,霍将军父子都是大英雄!”人群中爆出一声大喊,立即引得人们纷纷附和。 顾霜筠勾唇一笑,“瞧瞧,这都是大家的呼声。要我说,老夫人你的劫,不是霍禹两父子,是蒋家人才对,你仔细想想,你与儿孙的冲突,是不是都系在蒋家人身上?而蒋家作为你的娘家,除了让你与儿孙起冲突之外,他们还为你带来什么?什么也没有嘛。” “你胡说八道!”霍二夫人与蒋青萍异口同声。 “这位表姑娘就算了,怎么二夫人也迫不及待地驳斥我?在你心里,你不是霍家妇,是蒋家女吧?这样子我就懂了,你们三代都是蒋家女,赶明儿把那将军府,改成蒋府算了,将、蒋,也差不多。” “这是真胡说八道。”霍禹斥道,不过那宠溺的神态,可瞧不出半点不愉快。 眼瞧着霍禹带着顾霜筠要走,而方才被无辜牵连进去的小老百姓也被霍禹的人要带走,蒋青萍脑子里嗡嗡的,几乎看见了自己被迫嫁给小老百姓一生穷苦。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返京的真相3 “姑祖母,您要为我做主啊。”蒋青萍挣开霍二夫人等人,扑向霍老夫人哭诉,“表哥将我推出去,故意要坏我的清白,姑祖母,萍儿不敢奢望嫁给表哥,可萍儿也不能就此随便嫁人呐,萍儿的幸福不重要,可萍儿总是霍家的表小姐,是蒋家的大姑娘,霍家、蒋家的颜面得顾呐。” “霍禹,啥时候霍家的颜面要一个隔了两辈的表亲来顾了?”顾霜筠故作不解。 “自从出现一个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的蠢女人开始。”霍禹冷哼。 这是丝毫颜面也不留呐。 围观的咋舌,当事人的蒋青萍则是骑虎难下,被嘲笑也只能继续哀哀哭泣。 霍老夫人听着周围人的吃吃谈笑,还有那一道道鄙视的眼光射在身上,再瞧见那总是和她对着干的孙儿,看自己的眼神一片冰冷。而陪在他身边的女人,唇角带着笑,那模样仿佛在对她说“你奈何不了我”。 恍惚间,面前的人面容变幻,成了十五年前,儿子与那个女人。那个她好不容易才赶走的女人,在她看来没有丝毫资格做将军夫人的女人,却在离开后,也把儿子带走了。十五年了,儿子宁愿在苦寒的边关,也没有回京看过母亲一眼。 外面的女人哪里好?蒋家的女人又哪里不好?一个个的,为什么就不懂她的苦心?她是做娘的、做祖母的,难道会害了她们? 霍老夫人的胸膛急剧起伏,脑子里回荡着儿子、孙子对自己的忤逆,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突然,她眼前一黑,猛向后倒去。 “老夫人!”伺候在身后的嬷嬷丫鬟们惊叫着,赶紧上前扶住。 蒋青萍也被吓到了,呆呆地跪在地上。 反而是顾霜筠,两步上前,拉起霍老夫人的手腕查看脉象。 “气急攻心。”顾霜筠向霍禹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摊开,上面是根根不同长短大小的银针,她取了一根,正要扎下。 “不许你害姑祖母!”蒋青萍突然冲向顾霜筠。 霍禹抬脚,将她踹给霍二夫人。 “看住她,否则让她一女嫁二夫!” 霍二夫人赶紧拉住蒋青萍,不敢违逆霍禹。 这时的她,心里惶惶不安。 霍家的门楣,靠的是霍禹父子撑起,而她这位掌管霍家的霍二夫人,靠的是老夫人。若是老夫人不在,在霍禹的夫人入门之后,霍家怕就没她的容身之处了。 没了旁人阻拦,顾霜筠顺利为老夫人施针。很快,老夫人悠悠醒转,只是无力地靠着丫鬟与嬷嬷。 “醒了就没大问题,回霍府后再找大夫看吧。”顾霜筠收起针,向霍禹道。 “听见了,还不快把老夫人送回去!”霍禹吩咐下人。 众人答应着,扶着霍老夫人正要走, “我想起来了,就是你!” 围观的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呼喊。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堆着一脸弥勒佛似的笑,努力从人群中往前面挤。 “姑娘大夫,总算找到您啦。我听锦绣坊的掌柜说您要成亲了,就一路从扬州赶过来,还好在这里遇见。”他朝后面猛招手,“快点,把老爷我准备的贺礼拿过来。”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抱着一个锦盒跑过来。 “姑娘大夫,这是南海的夜明珠,小小心意,恭喜您喜得如意郎君,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这才是又一个男人。” 顾霜筠没有理会那讽刺,也没接男人手里的礼盒,而是疑惑,“你是谁?” “姑娘大夫忘了么?您一年前游历到扬州时,在下正逢重病,多方求医问药都不得治,多亏了您出手,我才得以恢复健康。” 扬州? 顾霜筠凝眉思索,这两年里,她救治的人不少,但说到病得快死的却不多,主要是她的医术,其实并不足以救治那种病入膏肓的患者。而在扬州,她记得确实救过一个病得快死的,但那不是病得快死,而是被下了慢性毒药,她说是治病,其实是帮忙解了毒。 只是,她记得那人被毒折磨的骨瘦如柴,与眼前这个胖乎乎的男人,着实不像。 “你……姓孙的那位?” “不不不,在下姓唐,唐仁,扬州最大的点心铺子唐糖坊就是在下开的。” “对,是唐老爷,不好意思,我一时认错了人。”顾霜筠笑着,放下戒心。方才那姓孙,是她故意试探。 “姑娘大夫救了太多的人,又施恩不望报,难免记混。”唐仁将手里的盒子再往前递,“这一点薄礼,还请姑娘大夫务必收下。” “礼就不必了。”顾霜筠将那盒子推回去。 唐仁坚持要送礼。 “唐老爷报恩的心令人敬佩,只是这夜明珠,内人实在不便收下。唐老爷不如将夜明珠收回,折成米粮捐助贫苦百姓。”霍禹代顾霜筠推拒,“五日后大婚,届时请唐老爷到将军府喝一杯喜酒,予我与内人一声祝福,便足够了。” 唐仁闻言,大笑,“霍将军说的是,二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五日后,在下一定去讨一杯喜酒喝。” 霍禹朝唐仁及围观众人点了下头,牵着顾霜筠离开。 他们一走,唐仁立即被周围看热闹的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起他“姑娘大夫”的事。 唐仁乐得为恩人宣传。 在他口中,姑娘大夫是近两年来行走在江南一带、医术高超的女大夫,因为她从不透露姓名,也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为人治病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施恩不望报,因此,江南一带的百姓便称她为姑娘大夫。 而他自己,在一年前被姑娘大夫救了之后,便总想着要报恩。在姑娘大夫给他治病的时候,他发现姑娘大夫身上穿戴的都出自锦绣坊,便想着锦绣坊兴许知道姑娘大夫的情况,在病好之后,便与扬州锦绣坊的东家交好。前段时间,从锦绣坊东家嘴里知道姑娘大夫回了京城成亲,他便赶到京城,只是不知道姑娘大夫的身份,就日日到这锦绣坊来碰运气。 对顾霜筠,原本他只是觉得眼熟,有些怀疑她便是姑娘大夫。直到顾霜筠给霍老夫人施针,他才肯定这就是他的恩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返京的真相4 霍家人被挤到围观群众之外,听着唐仁对顾霜筠的吹捧,围观群众的惊呼,还有一些人自称去过江南,或有亲友在江南的,附和近几年确实江南出了一位神秘的大夫。 霍家人的脸一个比一个黑沉。 她们已经可以预见,今天之后,京城里对顾霜筠的流言将会整个从黑翻转到红。 霍禹弃马,跟着顾霜筠登上马车。 绿意和橙子立即识趣地钻出马车,跟着马车慢走。 “孤男寡女共乘马车,我的名声得更坏啦。”顾霜筠嘟着嘴,似真似假地抱怨。 “旁人的闲言碎语,咱们不必理会。”霍禹笑着,将她搂住。 是有预料成亲前,她在顾府,两人不容易相见,但没料到这般不容易。未来的岳父大人根本是防狼一样防备他,别说见面了,连他送点吃食之类的东西,都得先经过岳父大人的检查。 “真想快点成亲。” “不退婚?”顾霜筠笑他。 霍禹愤愤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这辈子,你注定是霍少夫人!” “那……表妹呢?” “哪边凉快让她哪边呆着去。” “如今这大冷的天,凉快的地可得把表妹冻坏了。” “促狭的丫头。”霍禹捏了捏她挺俏的鼻尖。 难得顾霜筠出了府,霍禹不愿意就此送她回去。 顾霜筠当初在京城时喜欢饕餮楼的特色烤鸭,这一次回京还没机会吃到,两人一合计,便往饕餮楼去。 正是近午时分,饕餮楼里高朋满座,店小二引导着两人穿过满座的大厅,往楼上的雅间去,突然,被人叫住,称他家主子有请。 “此人是睿王的侍卫。”霍禹低声向顾霜筠说明,又向那侍卫道,“今日有些不便,睿王殿下的好意,末将与内人心领了。” 随即,示意店小二领他们到原定的雅间。 那侍卫也回去复命。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顾霜筠便倚靠着窗,看着窗外那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饕餮楼临河而建,此时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闪着金光。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江南的人与山水都透着一股柔和,京城河水里淌着的,都是闪闪发亮的金子。”顾霜筠有感而发,她没说出口的,是河边行走的人,也多是锦衣华服,即便是富豪权贵家的丫鬟,也比寻常百姓穿戴的要好。 “西北边关山川壮美,养就的人也多豪迈豁达。”霍禹站在她身旁,双眼看着她姣美的侧颜。 “想去瞧瞧。”顾霜筠侧头看着他,眸子里有纯然的喜悦。 “咱们成亲后就去。” “好啊,一言既出。”顾霜筠伸出小指头。 “驷马难追。”霍禹勾住她的小指,两人默契地拇指相印。 顾霜筠噗呲笑出声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以前也勾小指有过约定呢。” “当然记得。”霍禹眸光幽深,“咱们打赌长大之后谁更能耐,输了的人要给赢了的下跪磕头。” 从有记忆开始,他便承受来自祖母与二婶的凌虐,只有在学堂,在遇见她之后,他才知道活着不只是愤恨与痛苦,还有幸福和快乐。 “那,现在是谁赢了呢?”顾霜筠紧抿着唇,努力憋笑,保持严肃。 霍禹握住她的手,将她困在怀里,“无所谓,我们……夫妻对拜。” 说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深幽的双眸直直望进她眸底。 顾霜筠的脸通红。 她终究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感情经历单一的女子,直视着他刺果的深情眼眸,又是欢喜又是羞涩。 “哈哈,瞧我来的不是时候。” 猛然出现的大笑打破两人之间旖旎的气氛,迅速分开之际,霍禹也瞬间将顾霜筠护在身后,怒瞪着出现在门口的李文安。 “王爷,非礼勿视!” “本王敲了门的,是吧?”李文安朝后面提着茶水的店小二昂了昂下巴。 店小二苦着脸,怎么回答都不是。 “顾姑娘,许久不见,一向可好?”李文安走进屋内,目光投向霍禹身后。 店小二立即上前将茶水放下,再迅速退出去。 瞧着李文安鸠占鹊巢地落座,他的侍卫关了雅间的门,又替壶倒了三杯茶水,霍禹后悔刚才为了与顾霜筠独处,把丫鬟护卫们全部打发在大厅用餐,否则,这会就让人把这些不请自来的全部赶出去,再守着门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顾霜筠扯了扯霍禹的衣摆,在他后背划下“讨厌鬼”三个字。 她不是藏在男人背后的女人,但在李文安面前,她不介意做一个以夫为天的小女人。 “王爷,末将五日后便成亲了,对象正是你口中的姑娘。”霍禹板着脸,义正辞严。 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是已至婚龄的男女?李文安当着霍禹的面直接问候顾霜筠,是轻视霍禹,也把顾霜筠当做了轻浮的女子。 这道理,时时刻刻在礼教的条条框框下约束着的贵族男女都知道。 “本王自然知道霍少将军五日后成亲,本王准备了贺礼,届时也准备到霍府观礼,沾一沾喜气。”李文安呵呵笑着,“说起来,定国公府的大姑娘与顾姑娘是表姐妹,许大姑娘做了我父皇的妃子,算是我的母亲,如此算下来,本王得称顾姑娘一声表姑,称霍少将军一声表姑父。” 霍禹和顾霜筠,同时觉得一只乌鸦“嘎嘎”从头顶飞过。 “只有正室嫡妻才是正经的母亲,皇贵妃虽尊贵,仔细算来就是皇上的妾,尊贵不及嫡出的王爷,这一声表姑,民女担不起。”顾霜筠淡漠道。 “父皇的爱妃哪能与寻常百姓比。”李文安连连摇头,那神情可是对顾霜筠这回答满意的很。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此乃礼,天家为百姓表率,更当知礼守礼。”霍禹道。 “霍少将军言之有理。”李文安大笑。 霍禹沉着脸,只想把这讨厌鬼立即赶出去。 李文安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自己不受欢迎,依旧笑着,“话是如此,终归大家都是亲戚,二位不必拘泥,不如过来一起坐坐,本王有些事,想要请教顾姑娘。”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返京的真相5 见两人不动,李文安沉下脸,“顾姑娘能只身在江南行医两年,难道回了京,就要开始学那寻常女子,连男子的面也不能见?话也不能说?” “王爷出去打听打听,在京城,我已然声名狼藉,这时候注意着点,盼着能挽回点名声。” “无知小民的蜚语,不听也罢。” “三人成虎。” “霍少将军也相信三人所成之虎?”李文安突然转向霍禹问。 “当然不信。”霍禹闭口就答,顿时,腰上嫩肉传来一阵痛。他正疑惑自己哪里错了,李文安便为他解惑。 “既如此,有霍少将军在,顾姑娘不必担心这虎成不成了。” 虎,指的是如今流传的顾霜筠的谣言。霍禹不信,谣言便没了传的必要,她与睿王这时候的距离,便无所谓保持了。 “三人成虎的谣言我不信,但王爷当着我的面,口口声声要与我的未婚妻说话,王爷,你将末将置于何地?!”懂了顾霜筠的意思,霍禹厉声喝道。 “本王只是有些事想要请教顾姑娘,当着霍少将军的面。” “世人都道王爷天纵奇才,英明神武,乃盛朝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即便王爷有力所未逮之处,睿王府能人异士济济一堂,也能帮王爷解决了。如此都不行,霜筠妹妹必然也无能为力,王爷向她请教也无益。” 李文安突然发怒,“霍少将军百般阻扰,顾姑娘又千般推拒,是无能,还是你们心虚,要避着本王?” “自然是无能为力。” “本王瞧来,你们是心虚!”李文安猛拍一下桌子,力道大得茶杯都晃了两晃,“江南,哼哼,过去三年,本王的皇兄也在江南,皇兄与顾姑娘又是旧识,顾姑娘当初突然离开京城,分明霍少将军往西北去,顾姑娘却反其道往江南,顾姑娘莫不是特意去寻皇兄?若是如此,顾姑娘想避着本王倒也说得通,毕竟父皇下旨,以本王与皇兄这三年来的政绩评定德能,顾姑娘为了皇兄而与本王避嫌,大可明白告知,本王不会为难你。” “原来堂堂睿王也和那些无知小民一样喜欢无中生有恶意揣测!”顾霜筠不屑嗤声,“王爷想知道我为何避着你是吧?本来我想给你留点面子不说的,你自己硬要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了。” “你什么意思?”李文安猛地站起。 顾霜筠还是站在霍禹身后,“王爷离京之时,带了王妃与侧妃同行吧,也是,皇上的儿子里就你成了亲,为了国祚延绵,你得努力生儿子,可这三年里,你带着妻妾三个出去,依旧三个回来,连个女儿也没有,若说一个女人生不出,是女人的问题,三个女人都没得生,问题便在男人身上。如今观你面黄颧红,眼肚低瘪罗纹,走进来站不到片刻便要坐,可见腿脚酸软无力,这些,都是肾水不足之症,你想要有孩子,难!难!难!” 三个“难”字,说得李文安面如墨汁,双拳紧握,恨不得将顾霜筠拖出去打杀。 “还有一点要说清楚,我之所以往江南走而非往霍禹所在的西北去,那是因为霍禹身负皇命,我若是去了,一来乱了军营的规矩,不利于他掌理下属,二来也会令他分心,不能好好完成皇上交付的任务。因此,与其走同一个方向总是念着想见面,不如就走不同方向,如此彼此才能静心。” “你在江南,没与皇兄在一起?”李文安不死心。 “皇上下旨考验两位王爷的才能,我又不是寿星公上吊,活腻味了,才不会去见靖王,若是坏了皇上的考验我纵然有十条命也担待不起?” 李文安想到自己安排的秘密跟踪李净宇的人,确实没见顾霜筠去见过李净宇,他信了顾霜筠的话。转念想到顾霜筠方才所言“肾气不足”,恨不得撕了她那张嘴。 原本他说有事请教,也是看在顾霜筠曾捅破宫里娘娘被暗中下药导致不孕,加上许二郎告知他从顾霜筠处得到能助怀孕的奇药,他便想好声好气请顾霜筠给自己府里的女人瞧瞧,顺便再试探奇药的事。顾霜筠一直推拒,令他不得不以她与李净宇同在江南一事激她,却不想,她居然直接点明不孕问题出在他身上。 那句肾水不足,是身为男人的他的奇耻大辱! 李文安牙关紧咬,他自认勇猛无匹,不认为自己的身体有问题,但今日之事,若被传出去,一个不能有后代的皇子,谈何国祚延绵,自己的太子梦、皇帝梦,顷刻破灭。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半个字,本王定让你顾府与霍府九族尽灭!”撂下狠话,李文安带着人摔门离开。 顾霜筠的视线落在门外一角的店小二身上,“你听见什么了?” “小人……小人什么也没听到……”店小二瑟瑟发抖。 这话他没撒谎。饕餮楼作为京城最大的酒楼,来往的多是达官贵人,而他在雅间服务贵人,最要学的便是屋里的人没吩咐,便离屋子远远的,就算不小心听到了,也当自己耳聋嘴哑,不能有半个字透出。 “方才有睿王的侍卫守在外面,咱们的谈话应该不会有人听见。”霍禹道,吩咐那店小二下去准备,可以上菜了。 那店小二如蒙大赦,立即跑走。 “可不是嘛,又不只是咱们两个知道,睿王他自己还带着侍卫,也听见了,也可能传出去啊,他怎么能就威胁我们啊?”顾霜筠愤愤不平。 “无所谓,便是真被人传出去,他想要霍家和顾家九族尽灭,也得瞧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顾霜筠目光崇拜地望着霍禹,“好霸气,不愧是人人赞誉的少将军。” “那是,你的夫君不是那种软脚虾,肾水绝对足足够。”霍禹挺起胸膛。 顾霜筠脸颊泛红,佯装怒道:“你说话越来越没样子了?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胡话?” “军营里糙汉子们聚在一起,聊兵器聊战术之外,就只有聊一聊美人了。” “我还道是表妹教你的呢。” “哪里敢?我都躲到家也不敢回,飞鸽传书求霜筠妹妹尽快回京救我脱离苦海。”霍禹捏住顾霜筠的小手。 顾霜筠也想起当时收到的那份信,堂堂大将军,求她回京保护他的清白。 她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第一百五十八章 秘密求医 暗夜里,熟睡的老大夫突然惊醒,黑暗中一双野兽一般冰冷嗜血的眼眸令他倒吸一口凉气,正待尖叫喊人来救,脖子上的冰凉令他的尖叫噎在喉咙。 “绑住双眼。” 一根布条状的东西仍在脸上。 老大夫哆哆嗦嗦,将那布条蒙了双眼绑住。 随即,他的嘴里被塞入布巾,手脚也被绑住,塞入一个似乎是布袋的东西,被人扛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放下,手脚口眼的束缚全部解开,但脖子上冰凉的刀子也回到了原位。 “大侠……”老大夫想要求情。 “少废话!” 身后沉闷的叱喝,吓得他不敢再说。 “找你来,是为我家主子诊病,你要老实办到,非但安全送你回去,诊金亦不会少你。” 一听是诊病,老大夫心下稍安,瞧这情景,他亦知这人口中的主人身份必定不一般。当下,他低着头,按那人的吩咐,来到一个帘幕前,在那前面的凳子上坐下。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往四下里多看一眼。 他这般顺从,似乎也令那人放松了戒备,横在他脖子上的刀锋移开了。 “主子,大夫已请到。” 帘内伸出一只手。 那手如女子般白皙柔嫩,却指节突出,手腕偏粗,显然是一只男人的手。 老大夫两指搭上那人腕脉,初始轻按,眉心微皱,手上力道逐渐加重,神情,也越来越惶恐。 “如何?”身后传来问话。 “小人不敢说。” “实话实说,不得有欺瞒。” “是,是。”老大夫答应着,心知这样的人,必定对自身的情况有些知觉,才会用这隐蔽的法子求医,当下,他不敢隐瞒,尽自己所能说出诊断结果。 “公子之脉,轻取不应,重取始得,脉体细,脉搏快,为沉细数脉,乃肾阴虚之象。若小人诊断无误,公子常感五心烦热,腰膝酸疼,失眠多梦,欲旺而力有不足……” “于子嗣上如何?”老大夫的话被打断。 “子嗣不易。”老大夫低垂着头,他没说尽的是,从脉象来看,此人身子亏损极大,恐怕平常生活较为放纵,且有用药的习惯。 “如何补养?” “小人无能。”老大夫十分惭愧。换做平常,就算没有把握,他也会开方子尝试治疗,但面前这个,怕就怕治不好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不如直接承认自己才能不够。 “这是诊金。” 一个银元宝递到面前,看那大小,至少五十两。 老大夫欢喜接过,收进自己的袖袋里。 “今日之事,半个字也不许为外人道。若是传扬出去,定让你府上鸡犬不留!” “小人不敢,小人绝对守口如瓶,把这事烂在自己肚子里。”老大夫躬身连连承诺。 下一刻,他只觉得后颈一疼,随即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他已经在自家,脖子后传来的疼痛令他知道那恐怖的经历不是梦。正要下床,一动身,便觉袖袋里沉甸甸的,他伸手进去,摸出那一个大银元宝。 此时,外面传来学徒的喊声,他立即应了声,往房内一打量,将那银元宝藏入暗箱。 来历不明的银子他不敢用。 另一边。 “京城里喊得出名号的大夫都已经来过,诊断结果相同,但治疗方面,要么自认能力不足,要么开了单子,也只是称吃着试试,不敢担保治好。”盯着睿王冰冷的视线,男人跪在地上,硬着头皮汇报。 他是睿王府里的长史,也是睿王最得力心腹。 “王爷,民间大夫能力有限,是否往太医院那边寻人?”另一个人问,他是睿王府的侍卫统领,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掌管着睿王手下数十暗卫。 李文安一个利眼射过去,“太医院的人各有其主,便是依附本王与母后之人,也难保被敌手收买,如此大事,一旦泄露本王便与皇位无缘,你,担待得起?” “属下想差了,求王爷恕罪。”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本王暂且饶你。” “谢王爷。”重重磕头之后,他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说。 “王爷,属下认为,此事要破局,还在顾大姑娘身上。她已经知道王爷的身体状况,本不该留,但她医术高超,若能将其掌控,会是最合适的大夫人选。”长史道。 “顾霜筠背靠霍禹和顾廷烨,杀不得,延揽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李文安思索了一会,吩咐:“去把许二和萧虚怀找来,本王有事要安排。” 长史领命出去。 徐二郎和萧虚怀在睿王府外看见彼此,两人同时笑着向对方拱手打招呼,随即,便各自别开头,由仆人引领到睿王书房。 对两人,李文安没有说实话,而是称顾霜筠背后牵涉文武两名大官,背后涉及关系网庞大,要将她笼络进自己的势力,问两人有何办法。 “顾霜筠重情,王爷要延揽她,下官认为,当先使计策令她与靖王反目。这之后,下官以表哥身份,引她与王爷结交,必能使她转投王爷麾下。”许二郎道。 “虚怀,你的看法?” “无论是顾廷烨还是霍家父子,他们都忠于皇上,王爷与他们结交不难,难在令他们支持王爷为太子,且这种作为,易引得皇上反感。相反,一旦皇上选定王爷为太子,他们自会对王爷效忠。而顾霜筠一个女子,父与夫均效忠王爷,她也就不会有别的心思。” 李文安连连点头,“继续说。” “这三年来,属下与下面的兄弟多方宣扬王爷仁厚,王爷在朝野上下均受赞誉,而靖王三年来龟缩江南偏僻山野,名义上治水,却毫无实绩,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发动朝中文武官员,以朝政稳固、国祚绵延为由,催促皇上册立王爷为太子。” “这事何用你说?已经在做了。”许二郎不屑道,“本国公还取得生子神药献予王爷,一旦王爷有后,太子之位更添助益。” 李文安的脸立即沉下。 但许二郎只顾着鄙视萧虚怀,没有瞧见这变化。 “你们说的都有些道理,便各自按说的去办。”李文安下了逐客令。 许二郎有些不解他突变的态度,但也不好违逆。 萧虚怀却在走出睿王府后,又转了回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复杂的心思 天还未亮,顾霜筠便被唤醒。 一阵忙乱之后,巳正,鞭炮声响,顾霜筠凤冠霞帔,由霍禹抱上了大红喜轿。 锣鼓声中,接亲的人群渐渐走远,方才还喧闹热腾的顾府,显得有些冷清。 “老爷,宾客们还等着呢。”柳氏扯了扯顾廷烨的衣袖,低声提醒。 顾廷烨这才收回目光,点了下头,朝府里去。 柳氏望了一眼花轿的方向,目光很复杂。 就在昨晚,老爷在书房哀叹作为父亲,给女儿的嫁妆太少,而她满心苦涩,说不出准备那些嫁妆将她手头最后一点积蓄耗尽,对未来全家人的银钱开支满心忧虑。这时,顾霜筠抱着一个匣子进来了。 当着老爷和她的面,顾霜筠将匣子打开,那里面满满都是银子。而顾霜筠称,这是将顾府准备的嫁妆折合之后的银子。 老爷一脸痛苦,以为她不认父亲,才会不要嫁妆,她却直接出言训斥。 “长了两只眼,只会往上看着政事,不会往下瞧瞧自己府里的境况。” 她给老爷细算了一笔账,从府里人每日吃喝拉撒的必要支出,到檀哥儿在学堂的学费、生活费,与各家各府交际的花费…… “你每个月拿回来的俸禄,根本不够这一家大小上上下下的花销,都是柳氏从嫁妆里贴补。而这些嫁妆,你口口声声说是作为父亲的你准备的,实际上,哪一样是你挑选的?还不都是柳氏准备的。我手里握有我娘留下的嫁妆,还有这些年萧虚怀给的分红,霍禹倾力给的聘礼,你给的这点,有与没有根本没差别。” “你也别同我说什么心意,真要有心意,你哪怕自己花心思准备一根不值钱的木簪子也礼轻人意重,你就动动嘴皮子,让柳氏费心费力,这算你的心意还是她的心意?” “当官当到你这个份上,换了别的女人,早跟你吵闹没钱买米了,也就柳氏蠢,把你不通庶务、不会赚钱当成清正廉洁,看你和看神一样崇拜,百般委屈自己不让你有丝毫拮据。” 她丢下这满箱银钱走了,自己满心忐忑地以为定会惹来老爷的责骂,他却在沉默良久后,问起家里的经济情况。 昨晚,难得的夫妻坦诚,畅聊了整晚。老爷甚至提出,是否可以和自己娘家做买卖,行商事贴补家用。 这令一直以为夫君看不起自家是商户的她忍不住落泪,这是欢喜的泪水,再没有什么比得到夫君的理解与疼惜更令她高兴的了。 今晨,她准备将匣子里的银子收置妥当,却发现匣子上层是银子,下层却是金元宝,那价值,比自己准备的嫁妆多出数十倍,根本不是如她所言的折合。 成婚当日各种事项令人异常忙碌,在等待新郎来迎的短暂时间,她终于得以和顾霜筠独处,便忍不住问出疑问,得到的答案却是…… “我随随便便装的,银子还是金子对我没有区别,我都多的是。” 那财大气粗的模样惹人讨厌,如同昨晚口称将嫁妆折合了银子一般,但她的心情却复杂,无法生气讨厌,只是感叹。 明明做的事就是好事,却要用这般讨厌的态度、讨厌的手段,就如同她喊了爹,却始终不愿喊自己一声娘,是因为心里过不去吧。自己毕竟不是她的亲娘,所以就算要帮忙,也都要用“不是帮你是瞧不起你”那般伤人的态度。 花轿中的顾霜筠,心情也很复杂。 与霍禹的婚事,属于一场意外。霍禹对她的宠爱,则让她相信嫁给他会是一个好选择。至于早嫁晚嫁都是嫁,早嫁还能避免许多意外发生,所以在收到消息,知道霍老夫人又打起表哥表妹一家亲的主意,她提前回京,准备与霍禹的亲事。 从回京到确定婚期,她都很平静的接受,也是为了避开某些人,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绣嫁妆,然而,当今早,凤冠戴在头上,那沉甸甸的重量如同压入她的心底。 那时,她猛然醒悟,戴上凤冠,坐上花轿,走出顾家,进入霍家,她不止是嫁给霍禹这么简单,从今天开始,她从一个可以只顾自己的顾霜筠,变成了霍禹的妻子,她的生命里不止有自己,还将有霍禹,未来,还将有孩子。就连那讨厌的霍老夫人和霍二夫人,今后见面,她也得向她们行礼,称呼一声“祖母”“二婶”。 她不再是一个人。 那一刻,顾霜筠想甩掉凤冠,想要逃走。但,心里又有隐隐的期待,有丈夫、有孩子,她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血脉相连的家人。 然后,霍禹来了。 按照习俗,新娘子本该由兄弟背出家门,寓意新嫁娘有娘家兄弟做后盾,婆家人不能欺负她。可顾霜筠没有哥哥,唯一的弟弟顾檀栾才十一,少年的小身板根本不可能背姐姐出阁,顾霜筠注定得自己走出家门。 霍禹直接抱她出阁。 那时,在众人的哄笑中,他在她耳边说“我就是你的后盾,没有任何人能欺负你,连我也不行”。 那一刹那,顾霜筠心里的慌乱被奇异抚平。 她想,虽然婚约始于意外,但他心悦她,她也喜爱他,那么这婚事,应该不会难过。 下了花轿,握着他温厚的大掌,听着不绝于耳的鞭炮与贺喜声,顾霜筠的唇角上扬。 前世被一顶小轿从后门抬入睿王府,没有喜服、没有新郎相迎,自然也不会有恭贺之声,如今这样的欢腾,被祝福着嫁给心悦之人,这重活的一世,总归没白走一遍吧? 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之时,她握着大红绸子,低头拜下的刹那,看见红绣鞋上的鸳鸯戏水。 新房里,全福夫人用秤杆微叩一下新娘头部,再将喜秤交由新郎,在新郎挑起盖头时,祝道“称心如意”。 顾霜筠的双眼望进霍禹的眼里,那眼里如坠入了星光,揉进了惊艳、沉醉……令她也溺在了那双眼里,无法自拔。 全福夫人见新郎官和新娘子对望着彼此不出声,笑着拿过喜秤,祝道:“恭喜少将军迎进如花美眷,祝少将军和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霍禹与顾霜筠相对一笑,在全福夫人的引导下,接着完成成亲的各种礼仪。 第一百六十章 爹爹威武 晚些时候,霍禹出去给宾客们敬酒,顾霜筠留在喜房里,身边陪着的是翠黛、橙子、福嬷嬷这些自己带过来的仆从,而霍家,霍二夫人安排的下人则都在门外候着。 因为准备婚礼,顾霜筠从起床开始,就只在花轿中吃了一个橙子偷渡的桂花糕,这会子肚子正饿,偏生喜房里只有喜床上的“早生贵子”喜果,被顾霜筠拢作一团,一个一个剥着吃。 “姑娘,少吃一点。”福嬷嬷见她不停嘴,忍不住出声劝。 顾霜筠还没说话,外面便走进来两个人,正是霍二夫人与蒋青萍。 瞧见顾霜筠身畔的一堆喜果,还有她怀里抱着的装满花生壳与桂圆壳的磁盘,蒋青萍顿时不屑。 “饿死鬼投胎一样,果然是个没教养的。” 霍二夫人原本也是不屑,却在看清顾霜筠手里的盘子后,一个尖叫上前,抢过那盘子,立即倒出那些果壳,心疼地抹着盘上沾上的碎屑。 “这是前朝的卵白釉瓷盘啊,价值连城,是皇上亲赐的,你居然拿它装垃圾,简直是暴殄天物,有眼无珠。” 霍二夫人是真心疼,自打霍禹倾尽霍府的财物给顾霜筠下聘之后,府里的日子便过得拮据。一年多前霍禹立功返京,皇帝赏下诸多财物。府里没有分家,她早就有打算把里面值钱的全部搬到自家的小仓库里,却不想霍禹早早地便选了,只将剩下不要的交到公中。 在敲定婚期、布置新房之时,她才知道霍禹扣下的那些珍宝是何意。 他全部拜进了新房里,换言之,就是给新夫人长脸。 霍二夫人气得心肝疼,偏生这新房门口日日有霍禹安排的亲卫守着,她便是想进去瞧一眼都不能。直到今天大喜之日,那些浑身肃杀气的亲卫没在新房门口守着,她才得以进来,便瞧见自己心心念念的珍宝居然被当做了垃圾桶使用。 “盘子烧出来就是装东西用的,装燕窝鲍鱼是装,花生壳桂圆壳也是装。”顾霜筠剥着花生,没了盘子装壳,她不得不将其捏住另一只手里,如此一来,就不方便吃了。 “橙子,我记得嫁妆里有一件我娘留给我的汝窑天青釉飞燕衔穗玉盘,拿过来给我装壳。” “是。”橙子答应着,转身出去。 霍二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汝窑在战乱中遭到毁损,绝妙的制瓷工艺也因战乱而失传,可以说,当世留下的每一件汝窑瓷器都是珍品,其中又以天青釉为最佳,属于有市无价的珍品,比起这卵白釉的瓷器,珍贵了不知多少倍。 而她,居然要拿来装果壳! 霍二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橙子已经从隔壁屋子取了盘子过来。 霍二夫人瞪圆了眼,瞧顾霜筠接过盘子便将手中的花生壳丢进去,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你简直是个败家精!我们霍家娶你这样的媳妇,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呐!” “二婶说错了吧,娶到我这么一个不为世俗物质动摇的媳妇,是霍家的福气才对。”顾霜筠嗤笑,“一个小小的盘子就大惊小怪,娶到这样眼界小心眼小的媳妇,才是霍家倒霉。” 霍二夫人捏着手里的盘子,想扔又舍不得扔。 蒋青萍的目光羡慕又妒恨地落在顾霜筠膝上。 这些年蒋家人才凋零,偏生子嗣兴旺,进账少花销大,天青釉这种珍品瓷器,她只听说过,而卵白釉的,她也只在祖母那见过一个花瓶,是只有贵客来才会被短暂放置在客厅装饰,充门面的珍品。 而顾霜筠,把这些珍品当做寻常盘子使用,不是她不知其珍贵,而是物以稀为贵,她不缺,便不觉得贵重。 “这些都是霍禹给你的聘礼,都是我霍家的东西!”霍二夫人咬牙切齿,霍家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她只恨当初太托大,把公中的仓库也当自家私库,没及时把这些全都搬到自家小仓库。 “二婶,你要不要去打听打听,当年我外祖父可是以半座定国公府送我娘出嫁,而我娘的嫁妆全都留给了我,那里面的珍品,许多是你听也没听过的,其中,就包括这天青釉的瓷盘。” “你这话,是嫌弃霍家给的聘礼少了?”霍二夫人兴奋起来,以为抓到了顾霜筠的小辫子。 “霍家的聘礼,最打动我,让我愿意嫁的是霍禹的心意,别的这些身外之物,不过是个形式。” “说得好!”一声喝彩,走进来一个浑身风霜、胡子拉碴的男人,旁边,还跟着一身大红喜袍的霍禹。 霍禹走向顾霜筠,带她到男人面前。 “霜筠妹妹,这是我爹,叫爹。” 顾霜筠看见一双带笑的,与霍禹颇为相似的眼睛,当下微微一笑,屈身行礼,喊了一声“爹”。 “好!好孩子!”霍海大笑,看着站在一起的儿子与儿媳妇,眸中隐隐有水光闪现。 瞧他们一家亲的模样,霍二夫人暗恨,泫然欲泣道:“表哥,你总算回京了,你不在的这些时候,霍禹不尊我这个表姑便算了,连姑母他也不放在眼里,就前几日,还把姑母给气晕了。如今你回来,可一定要……” “要什么?要算你当年谋害我儿的账?还是你在我娘面前乱嚼舌根,唯恐府里有一日安宁?或者这些年来你鸠占鹊巢,把我大房的钱财往二房搬?”霍海横眉怒目,那从战场上厮杀养就的迫人威压一释放,瞬间把霍二夫人吓成了鹌鹑,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你是蒋家的六丫头?”霍海突然转向蒋青萍。 蒋青萍整个身子抖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是。” “把你姑母送回去,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她若是说不来吉祥话,就留在屋子里,少出门找人嫌恶。” “是,是。”蒋青萍答应着,赶紧扶着霍二夫人要走。 “慢着!”霍海突然又出声,“把那盘子留下。” “表哥……”霍二夫人脸上一阵阵火烧,可怜兮兮地喊。 “盘子留下,滚出去,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触人霉头!” 霍二夫人傻住了。 顾霜筠暗笑,不愧是镇国大将军,镇得了国,更镇得住家里这些魑魅魍魉。 第一百六十一章 随你高兴 后来,顾霜筠从霍禹口中,得知这几年商道开通,成国与盛朝互通有无,且盛朝商人借道成国与西方诸国通商,两国人的交流往来繁多,边关一片繁荣态势。但同样的,各种小型冲突也不断,虽都属于民间冲突,不涉及两国军事,但涉及两国国民,也足以让霍海忙碌,就怕小事变大,危害两国和平。 这次霍禹成亲也是如此,在婚期定下之时,便禀报了皇帝,请求皇帝准许霍海返京,但边关又出现冲突,霍海不得不处置妥当之后才启程,紧赶慢赶,赶在婚礼当天回来。 正巧赶到,大发神威为儿媳妇解了围的镇国大将军,在认亲之时,再次镇住欲为难新媳妇的老夫人。 顾霜筠顺利见了长辈,至于晚辈,那出自二房的几个堂弟妹,面对气势彪悍的长房堂兄素来如同鹌鹑一般,一个个乖乖收下堂嫂的礼,说两句“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之类的吉祥话。 晚些时候,老夫人又闹了起来,原因无他,镇国大将军谒见皇帝之后,便要返回边关,从他到京再离京,满打满算不过三天两夜,而在府里的日子,不足十二个时辰。 “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连母亲也不要了?我是你的生母啊,十月怀胎,我受了多少苦难才生下你,你这样对得起我吗?”老夫人哭嚎着,由霍二夫人扶持着才能支撑坐着。 “您是我的母亲,我无可选择。”霍海沉声道。 这是他心里的痛,妻子失踪,儿子被虐待,而做这一切的人却是他必须遵从侍奉的母亲。多少个无眠的夜里,他希望自己不是她的儿子,希望自己的母亲另有其人。 可是,这人切切实实是他的生母。所以,所有的苦痛他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他不能对母亲不敬,便只有将自己放逐在苦寒的边关,以此惩罚自己,逃避现实。 霍海不愿看母亲控诉的双眼,头也不回地出了府门。 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揪着霍二夫人,厉声控诉:“他是什么意思?他无可选择?他要能选择,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娘了?我是造了什么孽呀,养出这么一个白眼狼,我可是他的娘啊,辛辛苦苦把他拉扯长大,他就这样对我……” 顾霜筠蹙眉,这还是一位有品级的老夫人吗?如同市井愚妇。再说了,她难道真不懂问题出在哪儿吗?怎还口口声声都是控诉别人的过错? “走吧,这种无聊的戏码,看了也是污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霍禹牵着顾霜筠,将她带出那见客的花厅。 二房几个娃儿羡慕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他们也很想走,可是没有祖母和娘发话,他们不敢动。 至于霍二爷,在一片刺耳的吵嚷声中挖了挖耳朵,打了个呵欠。 霍禹领着顾霜筠回了他们自己的院子,领着顾霜筠熟悉环境。 这是位于霍府东北角的独立院落,也是霍府里最大的院子,原本是霍海与夫人的居处,在霍禹被霍海带去边关后,霍二夫人便占了这个院子,直到霍禹回京,以少主人之姿收回这个院落。 整个院子,除了有男女主人的居室,还配有书房、待客的厅堂、厨房……以及一座设计精致的园子,一个宽敞的练武场,比顾霜筠在东市的宅子足足大了两倍有余。 霍禹厌恶霍二夫人,自然不愿意霍二夫人安排的人进了自己的私人领地,因此,从他回京以来,这院门随时都有他从边关带回的亲卫把守,这些人也都住在这院子里。 顾霜筠入门,按照霍老夫人的意思,男女有别,有了女主人的小院不能再由着这些男人住在里面,要把这些亲卫全部安排到府里专为下人准备的居处,而这院子里,则要安排进丫鬟伺候。 “二婶安排的下人我全都没要,只把练武场和园子中间隔了一道墙,兄弟们住在练武场那一头,你和那些丫鬟嬷嬷们住在这一头。如此,咱们的小院随时有人守着,对于某些不受欢迎的人,你不高兴见,就让人堵着门不放进来,便是进来了,吆喝一声,自有人把讨厌鬼丢出去。”霍禹牵着顾霜筠在园中散步消食,对着园中那堵突兀的墙,如此解释。 “这是你说的哦,哪天我不高兴了,连祖母也能让人丢出去。”顾霜筠看着他,笑眯眯的。 “丢。只是祖母年纪大了,丢的时候稍微注意着点就行。” “不孝孙!祖母听见你这话,又得哭嚎一阵。”顾霜筠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霍禹将她的小手包在掌心,“无妨,老人家嚎一嚎精神好。” 顾霜筠噗呲失笑,想到方才厅中的一幕,嘟了嘟嘴,“我还是避开比较好,祖母的哭嚎,着实令人消受不起。” “府里住的不高兴了就往庄子里去。” 顾霜筠心里暖暖的,别人娶妻都是要妻子掌家理事,孝敬长辈,教养子女,他却帮着她推责任。 顾霜筠靠近他怀里,“这可是你说的哦,我要不高兴了就往药庄去。” “嗯,只是夫人去了庄子上,需得记得为夫我还在府里水深火热,不要乐不思蜀,久久的放我一个人在这里。” 霍禹说得可怜兮兮,引得顾霜筠忍不住笑。 “嗯哼,我会考虑考虑。”故意说得高傲。 “谢夫人大恩。”霍禹在她唇上吻了一记。 夫妻两个耳鬓厮磨,前一晚的记忆浮上脑海,霍禹的呼吸不免变得急促,轻捏了捏心上人儿的小手,在她耳边低低道。 “昨夜为夫孟浪,现如今,可好些了?” 顾霜筠脸蛋泛红,在他腰侧软肉捏了一记。 “胡说什么呢?这大庭广众的……” “咱们夫妻,在自己院子里,没什么不能说的。”霍禹急急的,手往她腿上去,“是不是还疼着?我抱你回去,给你瞧瞧。” “没有啦。”顾霜筠紧抓住他的手,瞧之前还不远不近跟着的下人,这会子全都背过身去装聋作哑,顿时脸上更加热烫。 “我现下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 顾霜筠极为认真的担保,却不想,这是给了某人另一个信号,吹响了冲锋陷阵的号角。 第一百六十二章 让你请安 三朝回门之后,霍禹带着顾霜筠去了药庄,在那里一直呆到元宵过后,需得入宫当值,才回到京城。 虽说闲耍了接近一个月,但常年养成的习惯,依旧让霍禹在天未破晓便醒来,在窝在自己怀里依旧熟睡的顾霜筠额头落下一吻,他轻手轻脚起身,开门出去。 院子里一片静悄悄,只有远远的有些许声音传来,那是霍府内别的早起的仆从已经在干活。 提起水桶,打上来一桶透着冬日寒气的冰冷井水,霍禹直接用拿水洗漱了,将自己打理的干净整齐。 临出门之前,他再次回到房里,瞧顾霜筠抱着被子睡得小脸白里透红,唇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扬。 出得院门,两个守在院门口的护卫向他行礼,霍禹说一句辛苦,结果侍从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往宫里去。 顾霜筠是被一阵吵嚷声闹醒的。 迷迷糊糊睁眼之际,她无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去,在摸到一片冰凉之后,她才恍然睁眼。 一个月,她养成了他随时在身边的习惯。 “外面什么人在吵?”拥被坐起,顾霜筠打了个呵欠。 门推开,翠黛走了进来。 “少夫人,外面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说是老夫人让少夫人去请安。” “请安?”顾霜筠又打了个呵欠,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对,我现在是别人家的媳妇了,按规矩是得去向长辈请安。” 话是这么说,她却还坐在床上没有动。 翠黛也没有催促。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尖利。 顾霜筠掏了掏耳朵,抱着杯子下床,“这么冷的天,亏得能这般尖声大叫,冷风全呼呼地往嘴里灌。” 翠黛上前服侍她穿衣,一边回道:“可不是嘛,咱们屋里烧着暖龙还不觉得,外面还飘着雪呢。” 半个时辰之后,顾霜筠身着大红羽纱面白孤皮里鹤氅,出现在院门口。 “少夫人好大的架子,奴婢随老夫人到霍家四十余载,从来没见过架子这么大的主子。”那嬷嬷在院外冻了一个多时辰,一见顾霜筠出现便冷声嘲讽。 “既然知道我是主子,就该知道让你等,是你应该的。”顾霜筠冷冷瞥了她一眼,领着翠黛往前走。 那嬷嬷恨恨咬牙,却也不敢对顾霜筠不敬,只能快走几步,赶在顾霜筠之前到老夫人身边打小报告。 其实,不用她打小报告,等了顾霜筠许久老夫人心里已经是一团火。 待得顾霜筠进去,二话不说,便命她跪下。 顾霜筠中规中矩地屈膝行礼,然后便直直站着,下跪什么的,她当听不见。 这份无礼,气得老夫人牙根疼。 “姑母,咱们另有要事呢。”霍二夫人在霍老夫人耳边轻声提醒。 霍老夫人压下火气,高高在上的命令,“霍禹为了娶你,把府里的银钱全都拿去给你下聘,导致公中开支十分拮据。以前你没嫁进来就算了,现在你嫁进来,就是霍家的人,咱们没分家,你们夫妻俩就该把银钱交到公中来开支。待会儿你就和你二婶一起回去,把东西都清一清,搬到公中的仓库。” “祖母,按照盛朝律例,出嫁女的嫁妆是私产,除非自己交出来,否则婆家人不得觊觎。”顾霜筠淡淡提醒。 霍老夫人气怒拍桌,“那是你的私产吗?那是霍禹擅自抢走的霍家的钱财!” “我只知道,那些是我出嫁当天,从顾家抬出门,再抬进霍家的,一件件都登记造册,我手里、我爹手里,都有一份,老夫人若是有疑问,可将我爹找来,咱们一一核对。” “那些东西就算是你的嫁妆,你现在是霍家的媳妇,霍家有难你也该拿出来。再说了,即便这为媳之道你不懂,也该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吧,霍家丢脸,你出门也照样被戳脊梁骨。” 顾霜筠好笑地看向指着脖子叫嚷的蒋青萍,“我这个人向来冷血,只管自己,不懂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倒是蒋家表妹,听起来你对霍家遭遇的困境挺焦虑的,你在霍家经年累月地住着,想来这荣你享了,这损你也得一起担着,不如你拿出银钱,解了霍家的困境,也不枉你这番荣损共担的心。” “我哪有银子……”蒋青萍冲口而出,立即难堪地红了脸。 “萍儿是在蒋家作客的客人,岂有让客人拿钱出来的道理?”霍二夫人道。 “盛朝律例明文规定,婆家不得强迫媳妇拿出自己的嫁妆贴补婆家。” “你……霍禹知道他娶到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吗?” “这你可以等他回来之后亲自问他。” “好一张利嘴!”霍老夫人厉喝,但顾霜筠一副油盐不进的冷漠样,她们拿她没有办法,反而越是说,自己越是气得心肝疼。 这时,外面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婆子,嚷着,“老夫人,夫人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说是府里欠了他银子,他来讨银子了。” “姑母,怎么办?咱们府里现在一个子儿也没有了呀,难不成要把祖传的这些古董拿出去典当?”霍二夫人急道。 “不行!堂堂将军府靠典当过日子,霍家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霍老夫人同样满目惶急,手一伸指住顾霜筠,“你,你是嫡长孙媳妇,府里的事该你处理,你出去把人打发走!” “府里的中馈是二婶在管,就算要交给我,也得把前账清了。”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你是长孙媳妇,这事就你处理。”霍老夫人直接赖皮。 顾霜筠挑眉,没动。 这时,又一个丫鬟闯进来,喊着那人在府门口与守门小厮叫嚷,口口声声喊霍家欠债不还,还招揽行人给他作证。 “你要让霍家在全京城百姓面前没脸吗?还不出去处理!” 顾霜筠打量着一脸焦急的霍老夫人,还有表面焦急眼睛里却透出得意的霍二夫人。 “好吧,我出去看看。” 说完,她瞧见霍二夫人唇角勾了下,顿时了悟。 想来这闹着要账的人,便是霍二夫人安排的,不过,若是以为这样就能逼迫她拿出银子,就大错特错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欠债还钱 大门口,果然聚集了好些人,当先的一个满脸横肉,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人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叉腰站着,指着霍府对着围观的百姓说着什么。 两个霍府的护院,手中刀半出鞘,两双利眼直视着那男人。 顾霜筠的到来,令那男人停止演说,就要往霍府里面闯,两个护院立即挡住。 顾霜筠在距离那男人五步远的位置停下,“就是你找霍府要债?” “是我,霍家欠了我八千两银子,快点还来。” “八千两不是小数目,有何凭证?” “这就是凭证,你们府里老夫人写下来的欠条。”那男人手里甩着一张纸。 顾霜筠下巴一抬,立即一个护院夺过那张纸,递给顾霜筠。 顾霜筠拿过纸,上面确实写着霍府借银八千两,落款是霍蒋氏。 “还给他。”顾霜筠将那纸交给护院。 那男人检查之后,宝贝地将纸折一折放入怀里,冲顾霜筠叫嚷,“借条你看了,快点还钱!” “没有借款的日期,没有出借人,借款人只是个霍蒋氏,这霍蒋氏多了去了,我们府里二夫人也是霍蒋氏,西市上霍屠夫的老婆也姓蒋,人人都称她霍蒋氏,我怎知道你这借条上霍蒋氏是谁?这借条是真是假?” “你想赖账!” “是你想讹诈吧。随随便便拿张纸,随随便便写几个字,就想讹诈八千两银子,你想的可真美!”橙子骂道。 “好啊你们,仗着将军府的势力欺负我们小老百姓!”那人大叫起来,冲着外面围观的百姓,“大家都来评评理,这就是权贵之家,借咱老百姓的银子不还,咱的银子可是一点一滴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就被他们给骗……”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顾霜筠则惊喜上前。 “夫君,你回来啦。” 霍禹朝顾霜筠点点头,手中的剑依旧稳稳地在那男人的脖子上,吓得他大气也不敢出。 “孙二虎,你的兄长是管厨房的孙大,你这意思,我霍家的主子向下人的弟弟借钱?”霍禹冷声问,这声音也让围观群众听得清清楚楚。 “什……什么孙二虎,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想赖账就直说,咱……咱小老百姓无权无势的,不敢同你们计较。”孙二虎冷汗涔涔,还是梗着脖子,意图挽救。 “行啊,我就把你住在后巷胡同里的相好找来认一认你是不是孙二虎。” 孙二虎脸上立即变了,赶紧打笑脸,“少将军严重了,小人正是孙二虎,这不,小人同少夫人开个玩笑……” “这借条?” “是假的,小人随便写的,少夫人聪慧,一眼就认出来是假的,小人万分佩服。” 霍禹收回剑,“滚!” “是,是,这就滚。”孙二虎点头哈腰的,倒退着走出霍府,在临出门的时候,还被那门槛绊倒,“唉哟”一声摔得四仰八叉,引得围观群众哈哈大笑。 霍禹令人关起府门,上前在顾霜筠脸上摸了一把。 “辛苦了。” “好在你回来。”顾霜筠朝他笑,好奇道:“那孙二虎既然敢来闹事,必定认定府里没人指认他,你怎认得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霍禹答着,牵起顾霜筠的手朝府里走。 顾霜筠失笑。 这人,把战场上那一套拿来对付霍二夫人。如此一想,他将府里的财物作为聘礼给她,不就是战场上断敌人粮草的手段。 “夫君战术高明,佩服佩服!”顾霜筠笑道。 “终究不及夫人。” 顾霜筠疑惑地望着他。 “夫人令为夫俯首称臣,甘愿拜倒在石榴裙下。” 顾霜筠脸一红,捏了他一下。 霍禹不觉得痛,反而喜欢这样的亲昵,笑着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 走没多远,老夫人踩着愤怒的步伐,霍二夫人和蒋青萍一左一右扶着她,朝顾霜筠夫妇冲来。 一件两人,立即开骂,骂的当然是霍禹与顾霜筠。都是因为他们夫妻俩铁公鸡,令府里没了银子花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令人冒名要债。而他们夫妻不知反省,反而当着众多百姓的面拆穿,还点明那人是府里下人的亲戚,让人看了霍家的笑话。 “我和我爹每月的俸禄都交到了公中,府里的产业每月都有产出,也都在公中,一个月少说五百两银。”霍禹盯着霍二夫人,“二婶不够用?” “这府里一大家子人,单是你养着的这许多护院,每顿饭哪个不是一个人吃十个人的份?那点银子哪里够了?” “既如此,二婶把账册拿出来,算一算一个月所需银子,若有差,我给你补上。”顾霜筠道。 “这可是你说的。”霍二夫人立即欢喜,马上就吩咐人去取账册。 霍禹捏了捏顾霜筠的手。 顾霜筠一偏头,便见他微皱的眉,担忧的眼。 顾霜筠勾唇一笑,启唇无声道:“放心。” 众人又回到霍老夫人的院子,霍老夫人坐在上首,霍禹坐在侧边。 霍二夫人指挥着下人搬来一张八仙桌,那些管着各处人和物的管事抱着账册,一摞摞摆在上面。 霍二夫人拨了拨那些账册,向顾霜筠得意地道:“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算吧,省得说我骗你。” 顾霜筠上前。 “这府里每个月主子们的衣裳钱,请医问药的药钱,调养身子的名贵补品钱,以及那些灯油钱,米面肉蔬,下人的月钱,外面的夫人老爷们应酬的花销,家里下人一年四季的衣裳钱,还有许多我没说的,这一本本一册册都在这里,你且慢慢算。”霍二夫人拨弄拨弄一摞账册,使它们杂乱堆叠在一起。 “橙子、翠黛、红鸾,你们来瞧瞧。”顾霜筠吩咐。 “是。”三个丫鬟答应着,立即上前来。 顾霜筠伴着霍禹坐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四个丫鬟里,只有红鸾带着算盘,但她也没计算,和橙子、翠黛一起翻着账册。 很快,橙子拿着账册过来。 “少夫人,这里面丫鬟们每季的衣裳,一匹布是一两银,单季里给丫鬟做衣服的花销是两百两银子,且春夏秋冬四季皆同,很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了?”霍二夫人冲口问。 第一百六十四章 查账 “府里丫鬟们的衣衫,粗使丫鬟用的是棉麻混织布料,一匹布二十个铜板,二等丫鬟用的细棉布,一匹五十个同伴,一等丫鬟用丝麻混纺绸布,一匹一百个铜板,无论如何,用不到一两银一匹布这么多。且春秋衣衫偏厚,要做两层,冬季夹层加棉,夏季衣衫只做一层,衣衫厚薄不同,所需银子也该不同。令,纵然是一两银子一匹布,按照册子登记,府里丫鬟总共二十有六,一季两套衣衫,也该是五十二两银,不该两百两。” 橙子一番话,说得霍二夫人的脸越来越难看,狠狠地瞪向一个妇人。 那妇人立即上来跪下,认罪“是奴才记错了”。 “一次记错情有可原,一年四季都记错,还错的如此离谱?”霍禹冷声。 “记录下来,继续查。”顾霜筠发话。 “少夫人,不必记录,这里面记录的府里所用之各式布料,包括做衣衫、窗布、桌布、地毯等等,价格普遍是市场价的十到二十倍,甚至连抹布也登记在内,一匹两百个铜板,足以买一匹上好的绸布。” “二婶,上好绸布做抹布,拿出来让我开开眼界呗。” 霍二夫人咬牙无语。 翠黛负责查的是府里吃食上的开销,这里面的价格倒是只比市场价上浮一到两成,可天天送五百斤大米、二十只珍珠鸡、两头整猪…… “这府里一个个的全是饭桶啊。”顾霜筠忍不住笑。 “这种吃法,抵得够我两个营的粮食。”霍禹道。 “咱们府里统共也没有半个营的兵力,这饭,怕是都进了狗肚子。” 又有一个人站出来认错,承认自己记错了。 别的也不用看了,霍禹点名账房,要他的解释。 那账房是个中年男人,站在堂中,理直气壮,“二夫人接手中馈后,府里的一应银钱便由二夫人的条子领用,小人分拨银钱,只认二夫人的条子,不管银钱用处。” “二婶?”霍禹看向霍二夫人。 “这府里人口繁多,事情也多,我就一个人哪里管得了这许多事。”霍二夫人目光闪烁,不正面问题,一味给自己辩解。 “管不了就交出来。” 霍二夫人愣了一下,立即扑向老夫人,“姑母,您为我做主呐,这么些年,您看见的,我一门心思为霍家好,现在新媳妇入门,为了让我给新媳妇腾位置,要我交权就罢了,还要污蔑我呀。” “姑母知道你的委屈,放心,姑母一定给你做主。”老夫人半搂着霍二夫人,温柔劝慰后,怒目瞪向霍禹与顾霜筠,“你们两个真好啊,把府里的银钱全都卷走不说,还要恶意污蔑,你们两个就不怕天打雷劈。你们也不想想,这么多年,要不是老二媳妇管着家,霍府在京城早就散了,还有你们今天的好事?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儿,你们必须把银钱交出来,府里的中馈也只能老二媳妇管。” “霍府不散,靠的居然是一个内宅妇人?”霍禹嘲讽地笑,“我与爹在边关出生入死,简直是个笑话!” 霍禹对自家祖母失望透顶,无知、昏庸又自以为是。 “既然霍府有二婶在才能屹立不倒,那么,为了不让二婶觉得吃亏,不让大房占了二房的便宜,大家不如就此分家,各过各的。”顾霜筠道。 “不行!”霍二夫人大吼,见众人目光投向她,又解释,“姑母还在,岂能分家?”指着顾霜筠咬牙恨道,“就是你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自打霍禹和你定亲后,咱们霍家就没一天安宁日子!” 顾霜筠翻了个白眼。 霍禹紧握着顾霜筠的手,“分家!” 祖母与父亲在,他便是再厌恶,也没起过分家的念头。但方才顾霜筠说出来,他感到欢喜,这仿佛为他在重重黑雾中投下一束光,那是他期待已久的出路。 “霍禹你敢!”老夫人猛拍桌子,瞠大了眼,大张着嘴剧烈吸气吐气,显然气得不轻。 “姑祖母快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蒋青萍原本乖巧站在老夫人身旁,见此情形立即上前拍抚着老夫人的胸口帮她顺气。 老夫人急促地喘息,好半晌才慢慢平复下来,声音依旧颤抖。 “你,你想气死我!你就是来讨债的,你们两个,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想分家,这府里一丝半缕你们也别想拿走!” 霍二夫人眼睛一亮,又立即低下头去掩饰,“姑母,府里的钱财全部被霍禹给了她媳妇做聘礼。” 换句话说,这府里的财物,大头部分已经不在霍家,而在顾霜筠手里。她的嫁妆,是她的私产。 “不错,你们必须把霍家的钱财还出来。” “在这之前,先处理这些背主敛财的奴才。”顾霜筠看向霍禹。 霍禹点了下头,立即有一队侍卫进来,一个个刀剑出鞘,守住各个门窗。 “霍禹,你想干什么?!”霍二夫人惊喝。 顾霜筠上前一步,站在那账房面前,“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仔细查这几年的账册,凡是超出常理的花销,谁领用的便由谁缴出,若是补不起,把那一家老小卖到西北矿场去抵债。你若是帮着隐瞒,视同共犯!” “这是我手底下的人,你是处置他们,还是处置我?”霍二夫人大吼着扑过来。 霍禹闪身挡在顾霜筠身前,手中剑一扬,剑柄准确击在霍二夫人脖子后方,将她敲晕过去。 霍老夫人腾地站起,“霍禹,你……” “祖母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来人,送老夫人回房歇着。” 两个护院一左一右,如铁塔般立在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脱力地跌坐回椅子上,愣愣地瞪着。 蒋青萍早被这情景吓得傻了,呆呆地站着。 “老夫人年纪大了,可别一个不小心气死了。”顾霜筠上前。 霍老夫人回过神来,张嘴正要骂,只见顾霜筠的手在她面前挥了一下,她的脑子便一片空白,遁入黑甜梦乡。 “送老夫人回房休息。” 两个主子都晕了,又有刀剑向着,下人们不敢违逆,几个嬷嬷丫鬟上前,将老夫人扶进与厅堂相连的内室。 蒋青萍见状,赶紧拉扯霍二夫人的贴身丫鬟,一起将霍二夫人也抬了进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滚雪球 那些账没有一笔能经受住查验的。 没了靠山的管事们,一个个也都熬不过,坦诚交代。 原来,霍二夫人在接手府里中馈之后,最初也中规中矩。但之后,老夫人不管事,大房又没个人在,霍二夫人的胆子便越来越大,最终改变府里的制度,变成只要有她的条子,再多的银子也能取出,没她的条子,便是急需的钱财也取不出,府里的下人,也都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然而三年前,霍禹回京,将霍府的仓库搬空给顾霜筠下聘,府里人心惶惶了一阵,以为霍禹要整顿府里的财务,但霍禹接下来并没有动作,且很快便出京办差。这之后,霍二夫人改弦易辙,不再满足于以前那样仅超额使用公中的钱买名贵珠宝首饰,而是每月进账多少,她就要取用多少,将公中的财物变成她手里私有的。 如今,霍禹成亲,她担心霍禹会要求把中馈交给长孙嫡媳的顾霜筠手上,因此早早要求手下的管事们做假账,非但要把这些年她多拿走的钱窟窿堵上,还要制造银钱不够用的现象,借机让霍禹夫妻俩出钱。霍二夫人自己说是管家,实际上根本不通庶务,手底下这些管事也认为顾霜筠一个千金小姐,即便游历也带着侍卫随从,肯定如霍二夫人一般不懂物价行情,因此一个个为求省事,随随便便地只顾把银钱往上面加,完全不管其中的逻辑通不通。 那些管事嘴上不说,但目光闪烁,便知他们在助霍二夫人将公产变成私产中,从中偷的油水不少。 “如方才所言,你们老实交代,西北矿场那边可以不去。” 听顾霜筠这样说,跪着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但她接下来的话,又令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待会儿把人牙子叫来,把这些人都卖出去,至于一家子能不能再卖给同一户主家,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 被原主家卖出去的下人,稍微讲点家风的人家都不会要这样的劣迹仆从,更别说一家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的,要刚好被一个主家买回去,难如登天。 那些个仆从一个个面面相觑,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霍禹已经吩咐人进来把人拖出去,暂时看押在下人所居院落中,等人牙子来了就带走。 “少将军,少夫人,奴才还有话说。”一个管事跪着爬上前。 “说。”霍禹道。 “奴才知道二夫人为何这么急切地想要银子。二夫人在外面放印子钱,前段时间,有个人找到二夫人,之后,二夫人就把外面的印子钱全部收回来,还去找帮着放印子钱的孙二虎拿了两千两银票,凑足了五千两银子,让奴才交给了那个人。” “奴才也知道这件事。”又一个仆妇抢过话头,“那个人是个骗子,说是同安平公主府的大公子,萧虚怀萧公子一起做生意,承诺夫人投五千两银子,过完年就能赚到一万两,但过年后夫人就找不到那个人了,派人去查那人说的家乡,结果根本没有这个地方,是杜撰的。” “好一个孙二虎,今日就不该轻纵了他!”霍禹咬牙怒道,吩咐人立即去把孙二虎绑起来,连同他在府里管着厨房的兄长也一起,又令人去请府尹,要将放印子钱的霍二夫人送官严办。 这一套雷厉风行又大义灭亲的举动,令那些个下人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唯恐波及到自己。 “你们是奴,我与将军知道你们身不由己,允你们戴罪立功。只要你们在府尹面前老实招认知道的事情,我们保你们平安,待事情了了,归还你们的卖身契,你们可自由来去。”顾霜筠对一众下人道,嗓音平和中透着威仪。 那些人无有不允的,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的承诺会戴罪立功。 霍二夫人被带走时,霍老夫人依旧在昏睡中。也因此,纵使撒泼打诨,霍二夫人依旧被衙役强势押走。 而霍二爷与二房的两个孩子,全都藏在二房的院子里,没有一个为霍二夫人出头的。 晚些时候,霍禹去见霍二爷。 在他想来,霍二爷毕竟是自家二叔,将他的妻子扭送官府,总得去赔一个不是。 “她有这种下场全是她自己造的孽,与旁人无关。”霍二爷语气间有几分快意,实在是从成亲开始,霍二夫人便以辱骂打击他为乐,两个人之间空有夫妻之名。而且,为他生下儿女的那外室,表面上是在生第三胎时难产身亡,但他一直怀疑是霍二夫人下的手,只是没有证据,又碍于老夫人不敢声张。 接下来,霍禹配合府尹调查霍二夫人放印子钱之事,本以为是件简单明了的事,却在两天后,滚成了一个大雪球,牵扯出了藏在京城阴影之下的一个整合赌博、放印子钱、妓院等黑色产业的团伙。在京城的权贵中,也不止是霍二夫人与之有关系,许多官员及家眷都与这团伙有关联,他们有借钱的,也有合伙的。这些权贵高官,也成了这团伙的保护者,让他们可以随意威胁打杀抢夺售卖借了印子钱的百姓。 整整半个月,霍禹与刑部、大理寺一起,拿着皇帝赐下的“如朕亲临”金牌,足迹遍布京城,上到权贵高官府邸,下到穷苦百姓所居大杂院,都有他的身影,也将这条黑色产业链连根拔起。 “可恶!” 睿王府里,李文安气得脸色发青,眼睛一转,看见下面坐着面色如常的萧虚怀,他双眸怀疑地微缩,“这是你建立起来,一个月就能赚进上万两银子的聚宝盆,如今聚宝盆被掀翻,怎的你瞧起来丝毫不怒?” “赌场、妓院、印子钱,为的是掌握京中权贵高官的把柄,打探各府各院的消息。霍禹和刑部、大理室那群人看似查的透彻,实则真正利害的,属下都另外保存,册子上有名字的权贵高官,依旧要听王爷差遣,不敢有丝毫违逆。” 萧虚怀自信一笑,“除此之外,那些主张立长,油盐不进的家伙,他们自己立得正,管不住家里有人贪财,属下将这些人的证据都放了出去。如此,霍禹与刑部、大理寺,正好为王爷扫除某些挡路的小石子。” 第一百六十六章 是朋友 李文安乐了,“原来你早有打算。” “属下幸不辜负王爷的厚望。” 李文安眸中掠过一丝异样,“得你相助,本王在朝野上下声望日盛,只这子嗣一事,始终没有消息。” “成亲之后,霍禹便领着顾家表妹去了庄子上,属下一直没能与顾家表妹见上面,如今他们回京了,属下与夫人会常去走动。”原本看好戏的许二郎,闻言立即恭敬回答。 “你那边呢?”李文安问萧虚怀。 “万事俱备,属下这就去见霍少夫人,早则今日,最晚明日,定让她心甘情愿为王爷诊治,而且,不敢对外说一个字。” “好!本王就等你的好消息。”李文安大笑,拍拍萧虚怀的肩膀。 许二郎皱眉盯着萧虚怀。 稍晚,两人离开睿王府之时,许二郎见萧虚怀策马的方向正是与睿王府相隔两条街的霍府,立即招来一个随从,要他去盯着。而他自己上了府里的马车,吩咐车夫快快赶车回府。 萧虚怀被守门的小厮直接引导到霍家的账房,顾霜筠正带着橙子等人清理着府里的账务,见萧虚怀出现在门口,立即朝他招手。 “快点来,帮忙看看这些账都得怎么清理。” 萧虚怀走上前,之间那桌上堆叠着的乱七八糟的账本,再瞧顾霜筠素来舒展的柳眉拧成了麻花,双眼也失去了神采,通身透着不如意的疲惫,不禁笑开。 “也有你弄不好的事,好,太好了!” 顾霜筠白了他一眼,“少在那边幸灾乐祸,帮不帮一句话。” “帮,当然要帮。”萧虚怀朝后招招手,“你们都进来。” 顾霜筠好奇望去,便见外面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六个少年。 “这是我的总账房,何先生,这六个是他带的徒弟,有他们在,你府里这点账,三两下就理清楚。”萧虚怀摇着折扇,自得意满,“怎么样?够朋友吧。” “够,太够了。”顾霜筠烦忧尽消,让橙子她们和何先生一起理账,她则领着萧虚怀往待客的厅堂去。 待下人上了茶,顾霜筠挥手屏退下人。 “你今天不是特地来救急的吧?” “确实不是。”萧虚怀取出一张纸,递给顾霜筠。 顾霜筠展开,顿时沉下脸。 “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家,将御赐之物典当,此乃大不敬之罪。”那张纸,乃是当票。 “我立即赎回来。” “我已经赎了,而且不止这一件。”所以当票才会在他手上。 “你想要什么?” “帮忙给睿王殿下调养身子,而且,不许对外透露哪怕一个字,事成之后,这些当票,包括被当的物品我悉数奉还。否则,这些当票便会出现在皇上的案上。” 顾霜筠盯着他,“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确实是朋友,但你与靖王也是朋友,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手里得握着些筹码,你得理解。”萧虚怀一脸诚恳。 “如果我不答应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只能对不起朋友了。” 顾霜筠不言语,萧虚怀也给她时间考虑。 顾霜筠没有考虑多久便答应这笔交易。 “马车在外面等着,走吧。” “现在?”顾霜筠惊叫。 “事不宜迟,早点结束你也安心嘛。” 顾霜筠哼了一声,越过萧虚怀朝外走。 瞧见守在门口的丫鬟,她正要开口,便被萧虚怀凑近提醒了一句。 “这是秘密。” 顾霜筠瞪了萧虚怀一眼,对那丫鬟道:“稍后少爷回来若问起,就说我出去一下。” “是。”丫鬟下意识答应着,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受到了惊吓。 顾霜筠没多理会,和萧虚怀一前一后走远。 那丫鬟看着他们的背影,凝眉苦思的模样,仿佛有许多不解的疑问。即便两人已经没了身影,她依旧保持着那副模样。 一个丫鬟路过,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却不见有任何异样之处,不禁好奇问,“你在看什么?” 那丫鬟四下张望,瞧见没人,依旧以手圈嘴,低声道:“少夫人和萧公子走了,说是少爷若问起,就说她出去一下。” “这有什么?少夫人不是常出去吗?” “可少夫人是和萧公子一起走的呀。刚才在厅里,少夫人也没让咱进去伺候,就他们两个人在。还有刚刚,萧公子还贴在少夫人耳边说了什么,少夫人嗔了萧公子一眼,那明显就是在撒娇。”越说越急,那丫鬟又四下望了望,声音更低了,“你还记不记得,少爷和少夫人刚定亲那会儿,萧公子可是也向少夫人提了亲,被少爷丢出顾府。这之后,少夫人和萧公子依旧有往来,这几年少夫人不在京里,她那些嫁妆可都放在安平公主府的,我还听说,成亲前,是萧公子把少夫人的嫁妆送去的顾家。” 她哼了哼,“你说说,哪里有闺女的嫁妆不放在自家,放到别人家的去,顾家老爷这几年可都在京里做官。要说少夫人和萧公子没什么,我才不信!” “这事是挺奇怪的。”另一个丫鬟附和着。 那丫鬟如逢知音,更加来劲,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越说,越觉得种种征兆显示顾霜筠与萧虚怀之间不清白。 喜欢八卦是人的共性,尤其是自以为发现了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就更加想要对人炫耀。而八卦传来传去,就不免扭曲。 是以,待得霍禹回到府里,下人们私下下传的,已经变成了顾霜筠与萧虚怀有私情,已经抛家弃夫与萧虚怀私奔了。 “胡说八道!”霍禹怒斥禀报的总管,“霜筠妹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传话下去,谁要是再胡言乱语污蔑主母,打五十军棍丢出府去!” “是,奴才这就去。”总管哆嗦着退出去。 霍禹一拳打在几上,那厚实的木头立时裂开。 “来人!”他怒吼。 “属下在。” “少夫人去了哪里?可有人跟着保护?” “少夫人随萧大公子去了睿王府,那里守卫森严,咱们的人进不去,便守在睿王府外。” “多久了?” “将近一个时辰。” “备马,去睿王府。”霍禹吩咐着,大步走向马厩。 第一百六十七章 工具娃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之前,顾霜筠随萧虚怀来到睿王府,在睿王府门口,停着一辆定国公府的马车。 “你一个女人家独自到睿王府,说出去总不好听,我让你表嫂过来,让她陪着你一起进去。待会儿,也让她和你一起坐萧大公子的马车回霍府。”许二郎领着小庄氏上前,温柔又体贴。 “来,霜筠表妹,我们一起进去吧。”小庄氏直接走过去挽着顾霜筠的手臂,带着她往睿王府去。 萧虚怀不阻止许二郎与小庄氏的小手段,摇着折扇,一副悠哉模样,走在两个女人后面,仿佛根本不把许二郎的小手段看在眼里。 这份自信与傲慢,令许二郎心头火起,但他更知这不是争强好胜的好地方,只能忍下气。 李文安已经得到门房通报,下人直接将几人引导到李文安所居之暖阁。 “霍少夫人,本王……” “闲话少叙,开始吧。”顾霜筠沉着脸打断话。 李文安挑眉,“霍少夫人火气挺大。”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萧虚怀。 “表妹如今是霍家的少夫人,萧公子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到霍府将人带走,这不是令表妹难为嘛?若是霍少将军误会了什么,纵然萧公子再受点皮肉痛,也弥补不了别人夫妻之间因他而起的冲突裂痕。”小庄氏温柔笑着,话里将错误全都撇到萧虚怀身上。 “表妹不必担心,你二表哥就是知道你为难,才急忙知会我过来陪着你。想来有我这个表嫂在,霍少将军不会有误解。” 顾霜筠点了下头,算是认下这“火气挺大”的缘由。 暖阁内,一片寂静。 顾霜筠两指搭在李文安腕脉上,一双眼睛如焗般盯在李文安脸上,盯得李文安心头小鼓乱敲,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不容易,她终于收回手,也收回视线。 李文安重重呼出口气,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屏住了呼吸,这令他深感受辱,不能忍受自己被一个女人盯得失去冷静。 “如何?” 萧虚怀问出李文安的心声,得他赞赏的一眼。 “要治也可以治,两种法子,一种快,用药之后睿王多在后宅走动,一两个月,后宅便能传出好消息,但这药伤根本,以睿王如今的情况,这一次令后宅女人怀孕后,此后都不能再有子嗣。另一种慢,用一年的时间调养,这一年戒酒戒色,一年后养好身子,自然而然便能拥有子嗣。”顾霜筠盯着李文安,“王爷想要哪一种?” 这种决定,只能他自己做。 众人沉默着,等着他的答案。 许久,许久…… 小庄氏拉了拉顾霜筠,“霜筠表妹,你之前给我那种能助子嗣的药,能否给王爷用较轻、不伤身子的药,然后再给王爷后宅的女人用药,让王爷不能……” 许二郎咳嗽两声。 小庄氏赶紧换说法,“双管齐下,让王爷能有子嗣,但又不伤王爷的身子。” “堂嫂,套用一句俗气的话,庄稼地里要长出粮食,首先得播下种子,种子播不下,把地养得再肥也只会长没用的杂草。” 萧虚怀突然上前,“王爷,可否容属下秘禀一事。” “可,你们出去,在外面等着。”李文安立即赞同。 许二郎有些不甘愿,但李文安发了话,他也只能出去。 “你可是有好点子?”人一走,李文安立即问。 “属下确实有个点子,只是要王爷受点委屈。” “说!” “快的法子,随能有成效,但生男生女不定,又以王爷的健康为代价,着实不划算。而慢的法子,不能为当前局势助力,且夜长梦多,若其中出了差池,为人知晓,更加不利。” “这些本王都知道,你直接说你的法子。”李文安不耐烦地催促。 “属下的法子,王爷可说动王妃,假装怀孕,再令寻几个怀孕的妇人暗中养着,待得十月怀胎,一遭分娩,那些妇人中有生男娃的,秘密抱过来假称是王妃所生,如此,王爷便有了嫡子。此后,王爷将养好了身子,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这个工具娃娃是死是活,也就王爷一句话。” “你要本王混淆皇室血脉?” “这孩子是王爷捏在手心的蝼蚁,王爷随时能将之掐灭,他混淆不了皇室血脉。” 李文安垂眸看着李文安,哼笑,“也就生母不详的你想得出这个法子。” 萧虚怀双拳倏然紧握。 “把他们都叫进来,就照你说的办,这怀孕的妇人,便交由你去准备,本王信得过你。” “谢王爷赏识,属下定不辱命。” 稍后,李文安对顾霜筠的说法,是要她将快与慢的法子都交代。 顾霜筠很爽快地要求取文房四宝,正在书写治疗方案时,睿王府一个下人急冲冲跑来。 “王爷,霍少将军来啦,说是来接夫人回家。” 顾霜筠闻言立即站起。 “就说霍少夫人被王妃留着说,话让他去偏厅等着。”李文安吩咐,那下人立即跑走,李文安朝顾霜筠点了下头,“霍少夫人,写完本王便放你走。” 顾霜筠愤愤坐下,继续书写。 “别担心,稍后表嫂陪你一起去见霍少将军,就说是咱们一起来瞧瞧表妹。你或许不知道,咱们家远房有个表妹许芳,如今正服侍王爷,咱们来瞧瞧表妹,霍少将军定能理解。” “谢谢表嫂。”顾霜筠朝小庄氏感激地笑。 一快一慢,两种治疗方法,顾霜筠写了快半个时辰才全部写好,分几个阶段,分别用什么药,会有什么症状,有什么禁忌……一一详实列出。 李文安细细看过一遍,连声叫“好”,“霍少夫人医术高明,本王佩服。” 顾霜筠撇了下嘴,只关注一件事,“现在我可以走了?” “当然,本王亲自送少夫人出去。” “用不着,我与表嫂一起走。”顾霜筠挽着小庄氏转身就走。 “王爷,属下……” “你们两个也走吧。”李文安摆了下手。 “是。”萧虚怀与许二郎两人互瞪对方一眼,不想让地一起走出去。 见众人都离开,李文安立即喊人备车,要往皇宫去一趟。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熟 睿王府前厅,顾霜筠一见那立于中央身姿挺拔昂藏的男人,将裙子一拎便冲了过去,直接扑入那人怀里。 “夫君,你来接我了?” “回家。”霍禹搂住顾霜筠。 这时,许二郎和小庄氏过来,同霍禹打招呼。 霍禹仅点了一下头,便要带顾霜筠走,但刚跨出门,看见站立一旁的萧虚怀,霍禹还算平和的脸立即拉长,双眼如刀似剑地砍向萧虚怀。 “少将军,别来无恙。”萧虚怀拱手行礼。 霍禹冷哼一声,“我们不熟,少套近乎。” “少将军莫不是忘了?在下与少将军曾共事一年有余。” “那又如何?” 萧虚怀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说的是,共事也不代表就熟识。在下不过是想着同少将军夫人多年好友,便自以为是的以为与少将军也能成为好友,既然少将军如此冷漠,那么以后我还是同少将军夫人往来吧,不打扰少将军。” 霍禹猛地收紧揽着顾霜筠的手臂,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有事找我,少打扰我夫人。” “可是在下与少将军不熟,不好麻烦少将军。” “人与人的往来,总是从不熟到熟。”霍禹咬牙。 萧虚怀击掌大笑,“少将军说的是,往来久了,自然就熟悉了。” “就是就是,说起来自打表妹搬离定国公府之后,这事情一桩接一桩,往来都少了,以后啊,可要多走动走动,定国公府也是你的娘家。”小庄氏笑着插话。 “谢谢表嫂,改明儿我常去定国公府,你可别嫌我太闹人。”顾霜筠顺着玩笑。 “哪会呀,你要是来,咱蓬荜生辉,欢迎还来不及呢。” 几句笑语,将之前笼罩在两个男人之间的紧张氛围打散,至少表面上,恢复到和平笑语。 在睿王府门口,霍禹与顾霜筠同乘一骑,在顾霜筠挥手道别后,霍禹一刻也不耽搁,立即催马儿走。 “萧大公子,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让表妹听你的吩咐,但你要记得,表妹从来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女子,她可以说是天生反骨,你越是逼迫她往东,她越是要往西。如今她是霍少将军的夫人,霍家世代为将,数代驻守边关,在朝在野声望极高,霍少将军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你当心逼得他们两个与王爷为敌,甚至投向靖王一方。”许二郎走近萧虚怀,声音压得低,也不掩饰其中的讥嘲。 “这就不需要定国公操心了。倒是你,在王爷面前无丝毫建树,还不如一个女人。”萧虚怀反唇相讥,看了站立在定国公府马车旁的小庄氏一眼,转身便上了自家马车。 许二郎瞪着他的马车走远。 小庄氏上前来,柔声宽慰,“爷不必担心,霜筠表妹与我有几分交情,这份功劳,定然在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许二郎抬手阻止小庄氏继续说,夫妻俩上了自家马车。 有车轮声的遮掩,许二郎的依旧压低声音,“你这两天给宫里递条子,去见一见皇贵妃。还有表妹那边,多去走动走动,最好能引得她与萧虚怀反目,在睿王的药里动点手脚,决不能让睿王有后。” “妾身知道。”小庄氏点头。 “有皇贵妃在,许家不会止步定国公这一爵位,待得咱们的儿子长大,异姓封王也不是问题,届时,你便是王爷的亲娘,是谁也不能小觑的老太君。但前提,咱们做爹娘的,一定要为他铺平道路。” “妾身懂得,只有老爷和儿子好,妾身才能好。”小庄氏诚挚地望着许二郎,眸中一片柔情荡漾,“妾身出身寒微,以庶出女的身份得以嫁给高贵的老爷,又得您看重,妾身万分感激,无以为报,只能尽自己所能为老爷、为儿子做事。” “日后我与儿子身份高于辅国公,你那嫡母、嫡姐,见到你也得行礼。” 小庄氏不屑地嗤笑,“我那嫡姐着实是一把好牌打得稀烂,原本妾身还担心她会被指给靖王,以父亲对嫡姐的看重,辅国公府定然不会与咱们站在一起,谁知她自甘堕落,紧追萧虚怀那身世肮脏的男人跑,还追出京城,在那满是男人的商队里呆了一年多,生生把自己一个国公府嫡女作成了暗投男人的玉女,也让爹彻底对她失望,将她逐出庄家。” “你那嫡姐如今可有消息?” “她被逐出家门,萧虚怀又不愿意娶她,她自己没脸待在京城,这么一年多了,不知道走去了哪里。” “有消息近日靖王要回京,他的身边带着一个女人,时间正好是一年前,与你嫡姐离开京城的时间相符。”许二郎目露凶光,“当年是靖王向皇帝提出,要尊重庄大姑娘的选择,不能逼迫她,才没有赐婚。而靖王也没娶妻,可见他对庄大姑娘有情。你那嫡姐在萧虚怀那里没讨到好,极有可能去找了靖王,与靖王再续前缘。现在好不容易让岳父与靖王生分,越来越投向王爷,可不能让你那嫡姐再出现,让咱们的辛苦功亏一篑。” “近日妾身带儿子回去瞧瞧外祖父外祖母,届时向嫡母打探一番。爹能狠心逐嫡姐出家门,嫡母却不会不管这唯一的女儿,若嫡姐当真到了靖王身边,嫡母定然知晓。” 许二郎赞许地点头。他最满意自家夫人的一点,便是他起个头,她便知道该怎么做。 另一边,霍禹和顾霜筠刚回到府,橙子便过来,称各处账册已经整理清楚,请顾霜筠过目。 顾霜筠当即拉着霍禹到账房。 当初,霍二夫人为了将公产变成私产,指使手下人做的账都乱七八糟,随心所欲地,甚至简单的数字都没凑规整,而且真的假的胡乱混杂,才会导致清理起来十分困难。 顾霜筠也知道这前账清理起来困难,被霍二夫人吞掉的银子也已经被骗,追不回来。因此,顾霜筠的本意是将府里实打实的花销大致理一个账单出来,然后将府里现有的各处的人和物与账上的核对,清理出一个府里现在的真实情况。 便是这简单的一件事,她带着几个丫鬟也是无从下手,越是清理越是混乱,可如今瞧何先生递过来的账册,分门别类清晰明了,令她大感惊喜。 第一百六十九章 当家主母 “何先生可有想法另谋出路?” 何先生没料到顾霜筠会这样问,愣了一下,随即回神,“谢过夫人,小人在萧大公子手下做事已久,没有更改的打算。不过小人手下这六个弟子都还有些本事,夫人若瞧得上,可从他们之中挑一个,也算我这做师父的给他们找了个好出路。” “你们几位,可有愿意留在我霍府做事的?”顾霜筠问那六个少年。 几人面面相觑,仅有一个上前一步。 “小人愿意。” “夫君,可否?”顾霜筠转向霍禹。 “你决定便行。” “那就你了。”顾霜筠朝那少年笑笑,瞧见橙子一直盯着那少年瞧,她抿嘴一笑,“橙子,你帮他安排一下住处,带他熟悉一下咱们府里的环境,以后,府里的总账房就是他了。” “是。”橙子屈膝行了个福礼,过去拉那少年,“以后在府里,有任何事你都可以来找我,姐姐我罩着你。” 其他的少年“吃吃”笑起来,那少年也是大红脸,却也没有甩开橙子。 顾霜筠伸手握住霍禹的手,霍禹低头,见她笑望着自己。 对何先生和他手下那些弟子,顾霜筠都赏了丰厚的银钱,将人送出府之后,夫妻俩肩并肩走在回廊上。 此时,廊灯已经点燃,烛火透过白色的灯纸,投下暖黄的光亮,连同人的脸,也在这暗影里,看不真切。 顾霜筠的手依旧握在霍禹的手心里,她说着自己对府里的打算。 管家理账,她不在行,也没甚兴趣。不过好在,她手下有几个能人,如红鸾、绿意都是特地学过的。尤其是绿意,原本顾霜筠已经放她自由,但她找到顾霜筠,说是多年来只生下女儿,丈夫想要纳妾,她担不起令夫家绝后的罪名,也不愿困于后宅争夺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因此请求回顾霜筠身边。顾霜筠允了她,恰好缺人手,便决定把绿意、红鸾两个培养起来专为她管家理事。 至于橙子和翠黛,两个丫头开的店生意挺好,顾霜筠原本想往里投钱,帮她们把店做大。她们若能带出得力的徒弟,还能再开分店,做大做强。但两个丫头都拒绝了,说还是跟着夫人,大树底下好乘凉。至于店面,她们只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不想为了银钱而忙忙碌碌,所以店维持现在这样就好。 红鸾、绿意、翠黛、橙子,这四个大丫鬟下面再各带四个小丫鬟,帮着处理事务。此外,在清理了与霍二夫人同流合污之人后,这些天暗中观察,从留下来的人里面也选出一些在下人间风评好的,顾霜筠准备把这些人提拔起来做小管事,将府里的各项事务分成小块,交由这些小管事管理。 如此,小管事应对最底层的仆从,四个大丫鬟管小管事,而她,只需要管着四个大丫鬟就行了。 归根结底,顾霜筠管家的原则就是大胆放权,解放自我。 “这是对府里事务的安排,但是外院那些,像是府里的护卫这些,我不懂,就没做任何改变。” “外院那边,我准备去把莫总管请回来。他曾在爷爷麾下作战,受伤后便留在咱们府里做总管,三年前我离开京城后,他被二婶赶出府,我已经找到他,也已经同他说好,他会带着一家人都回府,他和他的两个儿子可以管外院的事,两个儿媳妇到时候你再给她们安排些府里的活。” 顾霜筠点头答应。 “府里的护院是曾跟随爹或我上战场的长辈兄弟,如今是同在军营里相同管理,十人一伙,设火长,五火一队,设队长,府里共有护院近百人,由总护院张宗统领。” 顾霜筠知道府里这些护院全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也多是家乡已经没有亲人,霍府留下他们,一则是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二来大家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住在一起也如家人一般彼此照顾,不孤单。 想起曾经举目无亲、满心惶惶还要假装坚强的自己,顾霜筠不由得握紧了霍禹的手。 “我瞧护院大哥大叔们许多都还青春正盛,立业我管不着,成家,他们有没有想法?” “成家么?这我倒是没考虑过。” “你自己倒是记得成家。”顾霜筠嘘他。 “没办法,我家夫人太受欢迎,我担心慢了会被人抢走。”说着,就着握着顾霜筠的手亲了一下。 成亲之前,他便时时找机会摸摸小手,亲亲小嘴,成亲之后就更肆无忌惮啦,也不管有没有人在,一时兴起便将人抱在腿上吃豆腐。顾霜筠最初还脸皮薄的嗔他几句,到现在,尤其是在这样的微弱烛光下,她已经没有丝毫害臊。 “你同你那些兄弟们都说说,像咱们府里,或者府外,他们有看中的姑娘,咱们可以出头去提亲。” “这挺好,老婆孩子热炕头,我先替他们谢谢夫人。” 顾霜筠傲娇地哼哼,“你们男人就是不如我们女人心思细腻。” “那是,所以为夫才迫不及待把夫人迎进门。” 顾霜筠理所当然地收下这一番恭维。 顾霜筠却不知,就因为她这番话,听在了那些明里暗里保护这座宅子的汉子耳中,令他们大大感动。以往,他们是因为霍禹,愿意豁出命去保护霍禹的妻子,这之后,他们将顾霜筠当做了女儿与妹妹,心甘情愿护卫她。 暗夜天凉,顾霜筠身边有霍禹这个火炉在,被他暖暖的抱在怀里,感觉不到一丝夜的寒冷。 以往在他怀里,她总是很快入睡,可今晚心里挂着事,她便睡不着。 “夫人精神好,咱们来做点别的事。” 在她又一次翻身之时,霍禹抱着她一个翻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不等顾霜筠的回应,吻住她的唇。 良久,顾霜筠在他腰侧嫩肉揪了一把。 “都是你,我快把正事忘了。” “忘了就忘了,天塌下来,有为夫给你顶着。” 霸气又自信,顾霜筠的心顿时定下来。 是呵,以往她总习惯有事一个人扛,但现在她有一个顶得住天的夫君,完全可以同他一起分担。 第一百七十章 拿回自家的东西不叫偷 顾霜筠将在睿王府发生的事全部说出,当然,也包括她之所以跟着去的缘由。 “典当御赐之物是二婶干的,这种事与二婶放印子钱不同,放印子钱是违背律例,咱们大义灭亲,二婶伏诛,旁人说不得什么。但卖御赐之物违背的是礼,礼部和御史台的那些人能把霍家参到诛灭九族的地步。”顾霜筠说出她的担忧,“我今日已经将治疗的法子给了睿王,只是一时半会儿见不了效,就没有立场去找霍禹把东西要回来。” “年前在饕餮楼那一场,原以为睿王会找太医诊治,却一直没有动静,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咱们。”霍禹恍然,“萧虚怀那边不用管,他和睿王有求于咱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泄露出去,否则这筹码就失效了。” “终归夜长梦多,恐生事端。” “也简单,后日我休沐,届时将府里再仔细清查一遍,找出被二婶典当的御赐品,找机会从萧虚怀那里偷出来。如此,即便他手里有当票,他敢用此威胁,咱们就能抵死不认,反正他交友满天下,若说是谎造了几张当票,也说得过去。” “偷?”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听着违和。 “以前边关年年打仗,朝廷里哪来那么多粮草银钱养兵,咱们被逼没法,除了在停战之时令士兵轮流屯田,自己养活自己之外,战后打扫战场,或者盗取敌军粮草,也是补给自身的常用法子。” 顾霜筠知道他身上有些大大小小的伤痕,除了幼时老夫人和霍二夫人留下的之外,便是战场的印记。再听他如此说,顾霜筠不由得心疼,张开双臂抱住他。 霍禹抚了抚她的背,触手的嫩滑,以及她如今这样抱着自己的温暖,令他不由得心猿意马。 霍禹对萧虚怀没有好感,即便他处处表现的对自家夫人无意,但霍禹就是放心不下他,自然,不愿意顾霜筠与他有接触。 所以,那个“偷”,他再认真不过,且一步一步,将之变成现实。 于是,在那晚,顾霜筠突然从睡熟中醒转,伸手摸不到熟悉的人形热源,她原以为他是去上茅厕之类的,但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回来,她心中担忧,披衣下床,走到屋外。 霍禹曾告诉她,府里如同军营一般,一天十二个时辰随时有人清醒着守夜,只要她击掌三声,便会有人出现。 果然,三声击掌后,朦胧夜色中,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属下听少夫人吩咐。” “霍禹去哪里了?”半夜出去,不是偷鸡就是摸狗,而他最好的搭档,必定是这些他口中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少将军去取东西。” 取?那是偷吧。 前天休沐,瞧他拿着历代皇帝颁下的赏赐诏书一一核对府里丢失的物品,她随口问了一句,他还道正着人打探,待探听清楚才会动手。 想着萧虚怀那人素来谨慎,霍禹要探听到这些东西的存放之人必定不容易,她便没把这当回事,没想过不过短短两天,他便带人去偷了。 “他们走多久了?”顾霜筠再问。 “不到半个时辰。” 顾霜筠回头瞧了眼屋里的六轮沙漏,刚刚过子时。 夜半子时,正是偷鸡摸狗的好时候。 顾霜筠望了望天,回到房里。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她提起茶壶,将外间的小火炉拨了拨,令火旺起来,将那茶壶放在上面。 时间渐渐流逝,在一壶茶见底之时,顾霜筠终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她回转身跑过去,与进门的霍禹正正四目相对。 “让夫人久等了。”霍禹满面笑容,可见此次行动很是顺利。 顾霜筠的心顿时落下,又忍不住埋怨,“你是个将军呢,若是被抓住了可怎么办?” “本将不打无把握之仗,自然是有十全把握才会出手。”霍禹伸手搂住顾霜筠,顿时皱眉,一把将她横抱起,朝床走去。 顾霜筠惊得“啊呀”一声,立即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霍禹三两步将她放到床上,扯过杯子将她团团围住。 “这大冷的天,你好好在床上躺着。” “有你在旁边就不会冷了。”顾霜筠拉住他将收回的手,“你若是不在旁边,就是被子再厚,我也被冻醒,就像今晚。” 霍禹顿时愧疚,“今晚事出紧急,以后不会了。” 顾霜筠拥着被子坐起。 先前不觉得,这会儿真是感觉透骨的寒意从内而外发出去,手脚都感觉冻得没知觉了。 霍禹掀开被子,将她抱在怀里,冰块一般的双手更是紧贴在他胸膛,将他的体温传给她。 “兄弟们探知霍禹将咱府里的物件都收在他的一处私宅,但今日那处宅子进出的人增多,似有将里面的物件全部移走的迹象,所以我才选在今晚带人去。如今那些东西全都收进了咱家的仓库,萧虚怀那边,我在他枕上留了个纸条,他知道事情轻重,不会声张。” “他是个聪明人。”顾霜筠道。 霍禹哼一声,不满她夸别人。 顾霜筠抬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当然,我家夫君更聪明,不止聪明,还有勇有谋,只要有夫君在,天大的事都能被解决,是天底下最可靠的男人。” 霍禹立即被安抚住了。 正如霍禹与顾霜筠猜想的,东西被盗,萧虚怀没有丝毫声张,相反的,在那天上午,霍禹去上朝之后,萧虚怀来霍府,将当票全部还给顾霜筠。 还的时候,霍禹还将一张纸条附在上面一起递给顾霜筠。 “我不想哪天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床边多了不该有的东西。”他摇头苦笑。 顾霜筠展开那纸条,顿时失笑,上面大刺刺地写着。 “霍家的人与物非你所能觊觎!” 后面还有“霍禹”的落款,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放的。 “我家夫君写的很对,霍家的人与物都在他的守护范围内,不许旁人来谋夺。” “所以,我赶紧还回来了。”萧虚怀耸肩。 见顾霜筠满面笑意,他也不由得笑起来,就在这相视一笑间,两人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就单纯是两个合伙做生意的好友,彼此之间没有这么多利益冲突与纠葛。 第一百七十一章 刺杀 临近官道的茶棚外,十数匹骏马停下,马上骑士皆风尘仆仆,进得店来,张口是地道京城官话,要店家送上茶水。 那些人中,两个身着便装的男子与一个女子落座,其余劲装护卫围聚三人四周,谨慎地打量周围桌的客人。 店家提着大茶壶、拿着几个大茶碗上前,立即有人过去接手,不让店家靠近。 澄黄的茶水倒入碗中,那女子手中一柄短剑按住年轻男人端茶的手。 “茶里有毒。” 众人脸色突变,众护卫手中刀剑立即出鞘。 与他们动作不相上下的,是周围几桌看似悠闲喝茶的杀手,从桌下抽出刀剑,顿时两方人马交手。 刀光剑影下,被护卫的三人,除了那中年男人只能躲藏在众人身后,那年轻男人和女子均出手与敌对抗。只是,两方人马数量悬殊,对方又以逸待劳,刀光剑影中,喷溅的鲜血多出自护卫们。 突然,外面一阵马儿嘶鸣,那方才骑过来留在屋外的马匹被人斩断缰绳,全部放跑。众人心中一苦。原本想要边打边退,骑马逃走的主意落空了。唯一的路,只剩下以命相博,杀出一条活路。 而这,谈何容易。 原本围聚成圈的众人渐渐被敌方冲散,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一直被保护着的青年,身上也出现伤口,而那中年男人缩在一张桌后瑟瑟发抖。唯有那女子,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始终沉着冷静地应对面前的敌人,甚至还有余暇对那青年施以援手。 众杀手似乎也发现最难缠的是这女子,一个眼神,集中力量围攻那女子。 如此一来,饶是那女子身手了得,也双拳难敌四手,身上挂了彩。 “兄弟们,点子撑不住了,加把劲干了这一票,兄弟们吃香喝辣抱美人!” 一个男人高喊一声,众杀手齐声应,攻击越加凌厉。 眼瞧着青年等人就要丧命,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逼近,众人手中动作均是一滞,旋即又打起来。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与青年交手的男人颈项,那人连叫也没叫一声,便倒地气绝。 随之,又是数支弩箭连发,且一箭一个准,箭箭对杀手一击毙命。 那些杀手眼见同伴倒下,正在骇然之际,茶棚外冲入一队甲胄俱全的士兵,个个训练精良,联手之下,将杀手一个个毙于刀下。便是有那见势不妙想要逃走的,也被包围在外的士兵弓弩射成蜂窝。 很快,争斗停下。 青年走向那领头的少年将军,拱手道谢。 “是王爷好运气,恰巧今日本将领军出京演练。” “无论如何,多谢少将军。”李净宇诚挚道谢,转头,看见自己这方的护卫全都或躺或倚,一个个身上都流着血,他眼中流露愧疚。 “王爷先处理伤口。”霍禹道,伸手招来一个士兵。 那士兵手中依旧提着之前与杀手作战的大刀,却如同使用的是小巧匕首,利落地将李净宇伤处已经被鲜血浸湿的袍子隔开,腰间水壶里道出清水简单清洗一下伤口污水,再快速撒上创伤药,以干净布条包扎。 战场之上,受伤是家常便饭,而军队里的医者数量有限,很多时候都需要自己处理伤口。是以,霍禹手下的兵,无论是当初在边关,亦或现在在京城,简单的伤口处理是必学之技。 伤口才包扎好,李净宇便让那士兵去帮助其他受伤的人,他自己也抬脚要过去,被霍禹拦住。 “王爷,伤者已经有人在帮助,您该去瞧瞧这些人。”霍禹指向被士兵刀剑架住脖子的杀手。 瞧见那些轻伤的有士兵在处理伤口,重伤的也有那女子在进行诊治,李净宇深知自己过去帮不上忙,便点头,随霍禹走向那被俘虏的杀手。 “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杀手脸色灰白,紧闭着嘴不说一句话。 “将军,搜不到有用的东西。”一个士兵过来禀报,手上抓着的物件全部散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上。 全是方才从死伤杀手身上搜出来的,只是一些铜板和碎银子,确实没有任何可以说明身份的东西。 “将军,在后厨发现被绑着的一个老者,自称是店家,昨日晚间被这群人闯入,绑了以后丢在后厨。”又一个士兵过来,手里还拖着一个畏畏缩缩的老人。 “老先生不必紧张,这场祸事因本王而起,店里的一切损失本王均会赔付。” 那老人见他面相和善,又听他说能赔银子,顿时惶恐之色退去不少,跪下向李净宇磕头。 霍禹摆了摆手,那士兵便带着老者要到一边,突然,霍禹目光一闪,身形如电,手中弓弩抵住老者胸口。 “好一个店家,差点被你骗过了。” “少将军,你这是……” “一个被捆了一夜的老者,手上没有丝毫痕迹。那些杀手在捆你之时,难道还心存怜悯,不忍心将你这老人捆紧了?”霍禹冷笑,“那绳子,是你发现情况不对,外面又都被围住,无法脱身,才妄想假扮店家逃走吧。而真正的店家,恐怕已经被你们杀害。” 被拆穿,那老者也不再掩饰,双眼怨毒地瞪着霍禹。 “不错!那老头子看见我等的脸,自然不能留。” “那是一个无辜老者!”李净宇愤怒。 老者傲然地昂着头,“栽在你们手上,老夫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霍禹朝旁边的士兵第一个眼神,将那老者五花大绑。在绑的过程中,不忘搜一搜身。 这老者乃是这群人的首领,但从他身上,依旧没搜出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王爷,将军,十七名护卫中,死一人,重伤九人,轻伤七人。” “这里不是治疗的地方,你带一队人拿本将军的令牌,到临近的衙门调人和车马来,将伤者送回城疗养。” “是!” 霍禹转向萧虚怀,“王爷,你同我一起回京,这些杀手也一并押回京城。” 李净宇点头赞同,他自己也知道,离开了他,这些人便能安全。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三年的成果 有霍禹的大队人马在,李净宇安全回到京城,没有一刻耽搁,他与霍禹,以及这三年来随他在江南各地查访水利的工部员外郎于洪发一起入宫,觐见皇帝。 得知李净宇在距离京城不过一日程的地方遇刺,皇帝大发雷霆,立即宣召刑部尚书入宫,严厉斥责,要求刑部尚书彻查,十日之内给出一个结果。 刑部尚书只觉得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对皇帝的命令又不得不听从。叫上霍禹一起,把抓到的几个刺客接手送进刑部大牢后,立即召集手下得力的官差,商讨处理这事。当然,最最主要的是找一个牵头查案的能人,十日之后有结果当然好,没结果也给自己拉个垫背的。 李净宇回到京城,最迫切的是想把这三年来的成果呈献皇帝,再请求朝廷给钱,让他奏报中对江南河道治理的方略付诸现实。 “在外三年,靖王辛苦了。”皇帝走下御座,亲昵地拍了拍李净宇的肩膀,转向后面的于洪发,同样拍了拍,“于爱卿也辛苦。” “为君分忧,儿臣(微臣)不辛苦。”两人异口同声。 “你们一路赶回京城,又遭遇危险,人困马乏,有事明日朝上再议,今日,你们便各自回府,早些安歇。”皇帝随手将李净宇那厚厚的奏报交给一旁伺候的总管太监。 见此情形,李净宇不好再坚持,只能谢恩告退。 宫门口,得知靖王受伤的靖王府长史,领着人驾着马车前来接靖王。 “于大人,坐本王的马车,送你回府。” 于洪发本是骑霍禹手下兵士的马回京,入宫之后那马便被拉走,这会子正愁没车轿回去呢,李净宇的招呼正是及时雨,他道声“叨扰”,上了靖王府的马车。 李净宇留他,还有一个用意,便是商讨明日朝上奏报江南河道整治一事。 “本王原想在今日先行向父皇禀报,得到他的支持,如此才更方便行事,但父皇怜惜你我辛苦,让我们回家修养,便只能明日在朝上直接奏禀。” 于洪发面有苦涩。 这些年的调查,他们发现江南河道确实已经到了必须治理的时候,也是这几年的炎夏雨季雨量不大,且不曾集中倾斜,河堤尚能支撑,临河诸城及沿河农田不曾遭受大难。一旦上游集中暴雨,下游水势湍急,现有的堤防便不能支撑,届时江南一带成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国家也将动荡不安。 历史证明,每一个王朝的覆灭,都伴随着天灾的发生,而有些天灾,其实是可以提前预判并消减的。 只是…… “咱们拟定的策略,初步估计耗时需得三年,用银过万两,加上近年来江南一带年年风调雨顺,给人造成一种安然无忧的假象,此时提出整治河道,朝中诸臣必然反对。” “正是如此,本王想请于大人帮忙引荐石老先生,将咱们查到的资料、拟定的策略与石老先生商议,若石老先生认同咱们,便有了治水的必要和紧迫,才能令大臣信服,让父皇赞同你我的观点。” 于洪发略一思索便点了头。 于是,靖王府长史骑快马先回王府,一个时辰之后,京城里那挂着先帝亲书“石府”的府邸接到靖王府的邀帖,须发皆白的老者领着两个弟子,一起出了府门,来到靖王府。 这一谈,从天亮直到夜半,老先生与两位弟子留宿靖王府。 第二日寅时,靖王整肃冠服,骑马前往宫城参加早晨的朝议,简称早朝。 九卿房,大臣们等待皇帝上朝的地方。 此时,这站了几十位大臣的屋子静悄悄,每个人看似都在瞧着自己手上的奏折,力争在最后的时间再检查斟酌,但其实不少人低垂着头,眼角余光却瞟着抱着厚厚一叠奏报的李净宇。 睿王年前便已返回京城,此时靖王回京,标志着三年前皇帝定下的太子之约到期,当初皇帝金口许下的三年之中,德行更佳者立为太子,换言之,快则在稍后的早朝上,慢也不过几日,这王朝的太子、未来的接班人便能确定。 盛朝建国以来,历代皇帝册立太子有早有晚,但始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在诸皇子大婚之后,便立下太子,一来安定人心,二来一定程度上阻断那些想要搏一搏的皇子。 突然,众人喧哗起来,李净宇抬头,便见李文安大跨步走进来,笑容满面地与众臣打招呼。 瞧见李净宇,李文安快走上前。 “皇兄,三年不见,皇兄瞧来似乎憔悴许多呀。” “为兄昨日方才返京,旅途困顿。” “听闻皇兄三年来一直在江南,那里文风鼎盛,物阜民丰,想来皇兄定然做出了一番大成就。而我这三年都在东北诸地,喜好查访民情,结交有才又能的文士,堪堪解决了几桩不平事,与皇兄比起来大为逊色。咱们三年之约,弟弟我定然落败了。” 这意思,他若有成就是去的地方好,不是自己有本事了? 李净宇对李文安这阴阳词法嗤之以鼻,面上还是保持礼貌,“皇弟过谦了,为兄我在江南也听说你的事迹,人人都道睿王善体民意,是礼贤下士、为民请命的贤王。” 李文安得意地笑起来,“只是些许小事,难为百姓们记得。不知皇兄这些年做了什么,我在东北一带,少有人提起皇兄的事迹呢?”说完,又哈哈两声,“皇兄素来低调行事,想必是做了大事都不声张,才会没有名声传出。”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些年将江南各地的河道走访调查了一番,拟定了一些整治河道的方略。” “这岂不是纸上谈兵?” 观战的大臣中传出“嘻嘻”“哈哈”的嘲笑声。 于洪发瞧不过去,正要开口为李净宇辩解,便与李净宇的眼神对上,后者朝他摇了摇头。 于洪飞闭上嘴,只双眼四顾,默默将那些明摆着嘲笑的大臣几下姓名。 恰在这时,太监来报皇帝将至,请众位大臣移步正殿。 众人赶紧整理衣冠,一个个鱼贯走出,在大殿之上按照品级整齐排列,等待皇帝到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皇帝的拖延术 殿上,李净宇整治江南一带河道的建言,被绝大多数大臣反对,反对的理由也正是他们之前预想的。 一是钱,二是没必要。 李净宇一一驳斥,可在皇帝一句“国库空虚”之下,他纵然将所有人辩得哑口无言,也无济于事。 立太子的事,也被提出。 “众爱卿以为,当立何人?” 即便人人心中都有一个人选,在皇帝发文时,也不会有人傻到冒头。 皇帝语气平和,直接点名。 中书侍郎顾廷烨。 “单纯从这三年来传回京中,关于两位皇子的事迹来看,靖王殿下能沉下心专注于河道治理,冒着严寒酷暑,不辞辛劳地在野地奔波,实属难得。睿王殿下则聪敏睿智,急民之所急,得百姓推崇爱戴。臣以为,两位皇子各有所长,无论谁为太子,都将是盛朝百姓之福。” “顾爱卿,朕问的,是哪位皇儿能担大任。” “臣惶恐。”顾廷烨深深弯腰请罪。 皇帝在众臣中扫视一圈,“你们也认为两位皇儿才能不相上下?” 众大臣低垂着头,一个个嘴巴闭得紧,眼睛却滴溜溜转着打量旁边的人。 “盛朝历代以来,为帝者均是有能者居之,既然众位爱卿都认为两位皇儿才学相当,那么朕便遵循这民间规矩,立长,册立我儿净宇为……” “皇上,臣有本奏。”一个大臣突然趔趄出列,只能顺势跪地高呼。 “准。” “启禀圣上,三年以来,睿王殿下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为百姓做下许多好事,得到一片赞颂之声。靖王殿下却看不到任何实绩,只有这厚厚一本江南河道治理的方略,这东西是好是坏,有用无用全无评判,是以,臣以为,睿王殿下才是做实事的人。” “你的意思是睿王更适合担当太子?” “是。”已经被踢出列,那大臣索性豁出去。 “你们呢?怎么认为的?”皇帝的声音始终不紧不慢,不高不低。 众大臣摸不透皇帝的心思,不敢妄自表态,一个个异口同声,“臣谨遵圣上旨意。” 换句话说,你说谁当太子,谁就是太子。 “这天下是我李家的天下,治理却得众爱卿同心协力才行,朕虽贵为天子,却也不好选一个你们不乐意的接班人。这样吧,认为靖王才学更优者,居左列,认为睿王才学更优者,居右列,认为二人相当者,居中列。” 这,是要他们必须在这朝堂之上表态。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还是动也不动。 不对,也有几个始终稳如泰山的,如顾廷烨,如霍禹。 “祥福,数数,五息之后,众人所站队列不得更改。”皇帝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到了声“是”,开始高声数数。 “一。” 众大臣失去平静,不少人焦急地同平常交好的人寻求帮助,大殿之上人声喧哗。 “二。” 李文安朝李净宇拱手,“皇兄,为弟我自认为这三年来的成就高于你,便不客气,为自己站位了。” 说完,他走向右边。 “三。” 有李文安带头,不少大臣往李文安处移动。 “论得民意,这三年我不如你,但我所行之事若能成功,不客气地说,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亦不认为自己输于你。”说完,李净宇走向左侧。 “四。” 大臣们都停止了移动。 “五。” 这个字一落,不少人无声地吁气,那股沉重压在心头的无形重量,反而轻了许多。 此时,大殿之上的官员分站三列,左右分别以李净宇和李文安为首,中间则是顾廷烨居首。 三列之中,以中列人数最多,其次右侧,再次左侧。 显然,单纯以李净宇和李文安两兄弟来看,支持李文安的占多数。 “看来,众位爱卿心中都有人选。”皇帝突然发笑,众人的心顿时又提起来。 “好!你们一个个,可真是好,朕若不逼你们,是不是一个个还藏着掖着,装大度装贤良的欺瞒于朕?” 一声大喝,不少人被吓得惊跳了一下,纷纷跪地高呼,“臣知治罪,求圣上饶恕。” “你们倒是还知道自己有罪。”皇帝冷笑,“刑部,将这些胆敢欺瞒愚弄朕的逆臣记下来,一一彻查,若是被朕查到你们结党营私、私相授受,朕饶不了你们!” 有几个胆小的听闻,登时倒地晕了。 其余人也是战战兢兢,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至于你们关心的太子……”皇帝故意停顿,又继续,“太子,就是我盛朝未来的天子,关系我盛朝江山稳固。两位皇儿在三年里的表现都不错,为臣,能力绝佳,为君则尚嫌不足。即日起,两位皇儿每日上朝听政,何日你们的才学得朕认可,何时便册立太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今日册立太子,甚至,三年前定下的三年之约,也只是一个拖延的法子。 可,对方是皇帝,做臣子的除了认可,还能怎么办呢? 下朝之时,那些方才站队的大臣,一个个围住了自己站队的皇子,请求帮助。 “众位大人放心,本王相信刑部会秉公执法,很快便会还众位大人清白。”李文安高声说完,向落于他后面正走过来的李净宇,“皇兄,想必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自然如此。” 话落,李文安朝众人拱手,感谢他们今日对他的支持,再一次强调让他们相信刑部,安心回家。 在众人心思稍定之际,李文安迅速脱身,搭上睿王府的马车离开皇宫。 另一头,李净宇却与那些支持他的大臣有说有笑,甚至约定稍后一起到饕餮楼喝一杯,几个大臣要给他接风洗尘。 “前日的刺客来历还没有查到,王爷最好快些回府,不要在外面逗留。”从旁路过的霍禹,凉凉地抛下一句。 众人大惊,纷纷询问李净宇刺客之事。 不等李净宇说话,于洪飞已经口沫横飞地向众人说明。 “列位,列位,诚如霍少将军所言,本王就不与各位大人餐叙,先行回府了。” “王爷说的事,您身上有伤,早些回府修养才是正经。” 李净宇又礼貌地朝众人道了声告辞,这才离开。 留下的于洪飞则取代他的位置,被众星烘月地簇拥着,来到饕餮楼,听他说起他们一路上的艰难险阻。 第一百七十四章 背后接近先下手 “皇帝根本就没打算在有生之年立太子吧。”顾霜筠接过霍禹脱下来的铠甲挂在架子上,一边发表她的看法。 就在方才,霍禹将早朝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中立的也不是真就中立,不过是脑子转的快一点,为人更加圆滑一点,两头都不得罪罢了。”顾霜筠的语气很不屑,手上帮着霍禹脱下当值一天而臭汗的袍子,嫌弃地咧了下嘴。 “这天还不热呢,你怎每天回来衣服都是汗臭味?瞧你这样,衣服汗湿了肯定也不换,就这样穿在身上一直耗到它干,这一冷一热的,待会儿我给你一瓶可预防风寒的药丸子,你记得若感觉不舒服就服一粒。” “为夫我身强体健,风寒之流根本不敢在我面前猖狂。”霍禹光果着上身,伸手想要抱顾霜筠,被她一个侧身躲过。 “一身汗臭,没洗刷干净不准靠近我。” 霍禹嘿嘿笑,“夫人真不识货,这不是汗臭,这是男人味。” 顾霜筠做了个呕吐动作。 “夫人有孕了?”霍禹嬉笑。 顾霜筠嗔了他一眼,在他抬脚的同时,快速跑向门。 “没洗干净不许靠近我。” 霍禹满眼笑意,伸手拿起被顾霜筠放在一旁的衣服,在鼻端闻了一下。 “也还好嘛。”他喃喃着,将那衣服随手一甩,走向屏风后的浴间。 一个冒着氤氲热气的大木桶,已经装了有七成热水,他将身上最后的遮蔽物脱去,先站在外面以瓢舀水简单冲洗一下,方才跨入木桶。 不同于一般只能屈膝坐着的圆形浴桶,这浴桶做成了长条形,他可以闲适地坐在里面,背靠着桶壁,那水正好在他胸口上方。 舒服地闭上眼,感受着热水的包围,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一下水,说是洗一洗肩颈,更像是随意地拍水。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霍禹唇角微扬,但马上便沉下脸,手一伸抓住搭在屏风上的干净袍子,单手将袍子裹在身上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扯过那吸饱了水的毛巾,迅疾如电地朝来人掷去。 一道惊声尖叫顿时想起,那明显出自女子的过细的声嗓,令霍禹下一个攻击动作暂停,怒目瞪着那被他一毛巾击中面部,正蹲在地上捂着脸哀泣的女人。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马当先的,是被丫鬟搀扶着的老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老夫人惊叫,“霍禹,你对萍儿做了什么?你这般衣衫不整,萍儿又委屈哭泣,是不是你欺负了他?你必须对她负责。” “我在沐浴,突然有陌生的脚步声靠近,孙儿只当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毛贼,当下穿妥衣衫……”他刻意强调这四字,“先发制人,攻击这毛贼,谁曾想这毛贼居然是个女人,被孙儿一击即中之后,便缩在那边哭泣。” “你攻击……”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蹲下身去拉蒋青萍,“萍儿,快别哭泣,给姑祖母瞧瞧。” “姑祖母……”蒋青萍可怜兮兮地唤着,抬起头。 “噗嗤~”顾霜筠没忍住笑。 便是那些伺候在一旁的丫鬟嬷嬷们,也有不少或捂着嘴、或涨红了脸憋笑。 蒋青萍那张白嫩细致的脸,此刻在中间留下一大团似圆非圆的红色印记,配上她为扮可怜而纠结在一起的五官,倒像是戏剧里的白鼻子,只不过她是红鼻子。 蒋青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顾霜筠这么一笑,她顿觉不详,哭唧唧地拉着霍老夫人求做主。 霍老夫人搂着蒋青萍,安抚道姑祖母一定给你做主,转向霍禹,便是一副严厉的长辈模样,“你对你表妹竟然下这么毒的手,你……你让她容颜尽毁,你说,怎么补偿?” “我惯于战场厮杀,但凡突然从背后靠近的一律做敌人处理,先下手为强。” “姑祖母~”蒋青萍哭喊。 “这是你表妹,不是你的敌人!”霍老夫人怒喝,瞧见站在霍禹身旁偷笑的顾霜筠,立即手一指,“难道她从背后靠近,你也当她是敌人,对她下手?” “她是我的夫人,不用靠近,但凡她在附近,我都能觉察出是她。”霍禹冷笑,“至于无关紧要的旁人,一旦靠近,格杀勿论!” 这般残酷无情的话语,吓得蒋青萍惊喘一声,不敢再哭。 “祖母最好尽快把这不识相的女人带走,否则,下次我用的就不是毛巾,是佩剑,一剑毙命。” “你敢!”霍老夫人怒喝,还要再骂,被蒋青萍拉住。 “姑祖母,咱们……咱们快些走吧。萍儿脸上疼,姑祖母帮我找一个大夫瞧瞧吧。” “可是这……” “姑祖母,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咱们快走,萍儿的脸实在疼得慌。” 蒋青萍泪涟涟的,霍老夫人便有心不放过霍禹,在她的请求下也泄了气,领着人走了。 窄小的浴间,只留下顾霜筠和霍禹。 霍禹火气未退,整个人都在一片黑暗阴霾中。 这,也是蒋青萍害怕而着急拉着霍老夫人走的原因。就在方才,霍禹那双眼仿佛盯在她身上,她毫不怀疑若自己顺着霍老夫人的话为难霍禹,甚至成功以“污了清白”的名义嫁给霍禹,等待自己的会是他那把饮血无数的利剑。 一双柔嫩小手搭上他紧绷的肩颈,将他身上那湿透的袍子脱下,再取了干燥的毛巾,将他一头乌黑湿发裹在毛巾中吸去水汽。 在她轻柔的动作中,他的怒火仿佛也随之被吸走,在她将毛巾收回时,他回过身,将她抱住。 “我的心好痛,祖母永远偏心娘家人,不把我这个亲孙子看在眼里。” 顾霜筠心头一酸,伸手回抱着他。 她又何尝不是被亲人抛弃,经历过相同的愤懑不平,甚至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好,才会被抛弃。 如今,她早就醒悟这世间人、世间事,不会十全十美,她也早就平静接受顾府与自己仅能维持面子情,多年的分隔,彼此都走不进对方心底。而且,她身边有他,她有他全然的宠爱,曾经的那些悲愁,在如今的幸福下都不值一提。 第一百七十五章 跟屁虫 顾霜筠仔细斟酌着字句,考虑该如何安慰他,但无论何种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突然皱眉,察觉不对。 这本该沉浸在悲伤中的人,怎么有心情含住她的耳垂? “你……” “为夫受伤了,需要夫人安慰。” 霍禹灼热的气息喷在顾霜筠耳边,令她心笙荡漾。 顾霜筠原以为蒋青萍在自荐不成功之后,会羞愧离开霍府,但她显然低估了蒋青萍的脸皮,以及她对霍禹的决心。 每日,顾霜筠走到哪,她跟到哪,如同一个小丫鬟一般,跟在顾霜筠众丫鬟的后面。哪怕顾霜筠与护国寺方丈说好每月初一和十五在护国寺义诊,她也跟着。 顾霜筠给人看诊,她就在一旁,一时温柔地引导前来看病的贫苦群众排队,一时温言安抚焦虑的心情,一时将学徒抓好的药温柔地递给病人……与顾霜筠这个出钱又出力的人相比,反而她更受百姓的欢迎。 “夫人,那些人太不知好歹了,你给他们看诊,给他们送药,那些人却说您板着个脸,就不是真心要为百姓好,就是沽名钓誉。反而那个蒋青萍,博了一个温柔又美丽的好名声,明明她就只在一旁装腔作势!”橙子出府去了店里一趟,回来便大鸣不平。 顾霜筠正眉头紧锁地看着账本,闻言头也没抬,“只会装样的人,想个法子让她现原形就是,不值得你这般生气。” “夫人的意思,咱们可以对付萍姑娘?”橙子立马心情好转。 她早就瞧不惯蒋青萍,但对方是霍家正正经经的亲戚,住在这里即便不受欢迎,那也是个客人,她一个丫鬟不能对主家的客人无礼。 “放胆去做,有事我担着。”顾霜筠霸气道,抬起头,添了一句,“别弄出人命就是。” “是!”橙子大声答应,一溜烟跑了出去。 “夫人,橙子爱玩,奴婢担心她没个轻重。”站在一旁,指导顾霜筠看账本的绿意,有些担心。 “没个轻重才好,不然她还真以为没人治得了她。”顾霜筠冷哼,脸瞬间又垮下,将那账册往前一推,哀哀叹息,“这账册全是数字,太无趣了。” “夫人是霍家的主母,看账这种基本的事一定要学会。”绿意将账册放到顾霜筠手上,“夫人有哪里不懂的,尽管问奴婢。” “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顾霜筠手撑着脸,单手拿着那账册,“都说术业有专攻,我专精的是医术,不是看账管家。这么多年,我娘给我留下的嫁妆翻了一番,我也不用看半本账呀。现在也可以这样嘛,我娘的嫁妆给萧虚怀这个专业厉害的人管理,这府里的账也由你和红鸾,还有账房管着就行。” 顾霜筠眼珠子一转,笑看着绿意,“我相信你和红鸾对我忠心,你们一定会管好这账。我如此信任你们,难道你们不信任自己么?” “奴婢和红鸾妹妹当然会尽心竭力,但一些基本的,如每月的支出收入、每笔银两的出处去处,核对账目是否准确,姑娘必须得学会这些。”绿意就如同一个最严厉的师父,而她的学生就是不配合的顾霜筠。 顾霜筠意兴阑珊地翻着,瞥向窗外。 “去瞧瞧蒋姑娘是不是还守在外面。” “蒋姑娘有恒心有耐心,不会轻言放弃。”绿意平静回答,实在是顾霜筠不到一刻便要问一次。 顾霜筠防着不让蒋青萍进自己的院子,蒋青萍便守在院门口。就算顾霜筠趁着她吃饭拉屎这样必须走开的时候溜出府去,也会很快被她追上,继续不情不愿地带上她这条尾巴。 这也是顾霜筠这时候在屋里的原因。与其出去外面被她利用,不如就在院子里,瞧瞧医书,做做药丸子。她唯一失策的,是福嬷嬷瞧她最近很空闲(都有时间一直待在府里而非总是往府外跑),建议(决定)让她学着管账管家,不要把自己的责任丢给丫鬟。 担下教她理账这个重责的,是绿意。担下教她管家这个大任的,是福嬷嬷。 “对了,明天就是十五了,药材都准备好了吗?”顾霜筠才看了不到两页账册,又抬头问绿意。 “义诊已经办过多次,下面人知道该怎么处理,夫人且放心。” “以往只是咱们一家做,这一次京城好几家医馆都称有感于此事大善,明日也要派坐堂大夫一起在护国寺义诊,也同样要送药。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参与进来一起做善事,咱们一定要把这事办周全,不能出纰漏。” 绿意沉默着看着顾霜筠,眼神里透露“您有话直说”。 “我今日本该去护国寺同方丈再谈谈这事,顺便瞧瞧该准备的东西是否备齐,只是蒋青萍守在门口,我脱不开身。” 绿意依旧沉默着等着她下面的话。 “这事如此重大,我实在不该因为蒋青萍就畏首畏尾,把该做的事耽误了。” 绿意很是无奈,“夫人想怎么做?” “我准备乔装打扮,从侧门出去,躲过蒋青萍和老夫人的眼线。” 绿意跟了顾霜筠这么多年,深知她一旦说出口,便没人能阻止,只不过…… “夫人如今是霍府的当家主母,若是乔装打扮出去被识破,丢脸的是少将军。” “他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绿意闭上了嘴。 在她看来,霍禹不是不在意这种“小事”,而是对顾霜筠宠到了骨子里。恍惚间想起自己那形同虚设的丈夫,想起他纳妾的理由是自己只生下女儿,没有能继承香火的儿子。她不禁恶意地猜测,若顾霜筠也只生下女儿,没有儿子,霍禹还能如现在这般一切以她为唯一准则吗?能不纳妾,接受香火断绝吗? 顾霜筠不知道绿意心念电转,只当她不同意自己偷摸外出,又碍于主仆分迹不好明确阻止。 “是我自己要出去的,福嬷嬷若是有话说,就让她直接同我说,不会让你们被她骂的。”顾霜筠朝绿意笑了下,跑进内室,开始翻箱倒柜找起衣服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佛前祈祷 顾霜筠翻出的是霍禹年少时的衣服。 如今的霍禹身材颀长,看似瘦削实则精干有力。但三年前,他与顾霜筠身高相当,因练武而劲瘦有力的身材,与如今的顾霜筠正相合,只要在腰部系上腰带,挂上一枚白玉佩,那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衣衫。 女子繁复的发髻拆开,简单地以玉冠束起,细致柳眉也被螺黛加粗,顾霜筠转了个圈,问绿意如何。 “人人都道萧大公子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如今瞧来,这名号该给夫人才是。” 顾霜筠仰头“哈哈”两声,做出男人的豪放模样。只是她毕竟是女子,那张脸上英气不足、柔媚有余,稍微眼睛利一点的都能瞧出她是女子。 瞧顾霜筠朝门外走,绿意突然想起一件顶严重的事。 “夫人,咱们院子里都是女人,若您就这般走出去,恐怕被人误会咱们院子里藏了陌生男人。” “这个么,我自有妙计。”顾霜筠脚下不停,来到屋外,击掌三声。 “夫人请吩咐!” 男人的突然出现吓得绿意张嘴就要叫人,被顾霜筠先发制人。 “不许叫!” 见绿意眼里还有惊恐,瞪着那男人,顾霜筠将她推进屋子,让她在自己走后帮着圆场,不能让自己出府的事走漏出去。 最后,顾霜筠是钻狗洞出的府。 好在,那狗洞出去是僻静的小巷,还有马车事先等在那,顾霜筠一到,马车夫便赶着马儿,去她要去的地方。 来到护国寺,顾霜筠再三确认了明天联合义诊的各项事宜都准备妥当,大夫们只要明日到场发挥所学,顾霜筠便准备坐上马车离开。 此时,大雄宝殿外排起的长龙令她不解,顾霜筠拦住一个从店内出来,喜滋滋的妇人,问起缘由。 那妇人乐呵呵的开口,“咱们这护国寺是有皇家人的龙气护着的,若是能在相国寺烧一炷香,佛祖能保佑家宅平安、步步高升、子孙满堂、财源广进呢。” “佛祖可真忙,连文昌帝君、送子观音、财神这些仙家佛家的事他全都能做。” “佛祖是全知全能的,你说的那什么帝君和送子观音、财神这些神佛,全都要服佛祖管,咱们拜了佛祖,就当是全都拜了。”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下顾霜筠,恍然大悟般,“小姑娘是想求觅得如意郎君吧,快点去排队,晚了就心不诚了。” 顾霜筠答应着,瞧了瞧那列长龙,走到队伍末尾。 一个接一个,人们依序进去,顾霜筠也跟着往前。 氤氲的白色烟雾中,巨大的释迦牟尼佛悲悯地俯眼看着众生。 顾霜筠在蒲团跪下,知客僧递来点燃的香。 顾霜筠诚心祝祷一番,起身将那香插入佛像前的香炉。出了殿门,往功德箱里扔进去一张银票,她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城。 马车在西市入口停下,顾霜筠自己走进市集,在一个摊子前买了一大包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肉包子,她自己拿了一个边走边吃,剩下的便全部提在手里,来到隐藏在巷子深处的一处破旧宅院。 一个正端着木盆的孩子看见她,立即欢喜笑开,喊了声“霜姨”后,回头朝屋内大喊“霜姨来了”。 顿时,屋子里冲出大大小小足足十几个孩子,围住顾霜筠又是叫又是跳又是笑。 顾霜筠将手里的包子递给一个大孩子,让他分给别的小孩。 孩子们顿时去围那大孩子,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不住咽口水。 顾霜筠则走进屋,只见破旧的床板上,躺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一个年约十岁、瘦骨嶙峋的少年正努力要扶那老妇人起身。 顾霜筠快步过去,让那老妇人重躺回床上,又扶住她的腕脉替她诊脉。 “霍夫人不必费心了,老婆子这病,是好不了的了。”老妇人气息微弱,自称“好不了”,言语间却还是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无奈。 “我没办法根治,但我知道有一个女神医将会到京城,届时请到她为你诊治,你定能恢复健康。”顾霜筠正色,“在这之前,你自己不能放弃希望,想想这些孩子们,没有你,谁来管他们?” 女神医之名一出,老妇人灰败的双眼瞬间发亮,却如同流星一般,这光亮转瞬即逝。与这只是个名头的女神医相比,她更关心的是。 “霍夫人,老婆子求您,把这些孩子都带走吧,您别瞧他们人小,都是好孩子,都能干,干起活来不比大人差。老婆子不求他们有多大出息,只求您能赏他们一口饭吃。” “时不时来这里,只是因为你是病人,又恰好曾找上我治病。这些孩子却与我没有丝毫关系,我不会担起他们的生计。”顾霜筠说得冷漠,收回搭在老妇人腕上的手,站起身,“你最好自己努力活下去,否则哪一天你走了,我也不会再到这里来,这些大大小小的娃儿,只能沦落到街边乞讨。” 说完,她抬脚出去,对身后老妇人哀泣的呼喊置若罔闻。 但,刚踏出门,她便站住了。 那些孩子们,一人抱着一个包子,愣愣地看着她。 “瞧我做什么?包子不喜欢吃就还给我。” 几个小的立即将包子往嘴里塞,奈何人小嘴小,怎么塞也只有一小块能进嘴。 那鼓鼓囊囊的双颊,还有大大圆圆瞅着自己的眼睛,令顾霜筠没忍住笑起来。 见她笑了,孩子们仿佛被解除了机关,一个个又喜笑颜开,欢欢喜喜地抱着包子啃起来。 这时,里屋的那小子出来,孩子们立即送上包子,说是特意给他和婆婆留的。 “婆婆这会儿在睡觉,你们到院子里去玩,不要吵到婆婆。” 孩子们乖乖点头,大的带小的,在院中玩耍时,说笑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顾霜筠同那小子一起到侧边屋子。 一进去,那小子便跪下,重重朝顾霜筠磕了三个头,谢她对老妇人的救治,谢她对弟妹们的关怀。 顾霜筠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子,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首童谣 这个孩子,她一直以为只有十岁左右,实际年龄却已经十三。 那是两个月前,她第一次在护国寺办义诊,这孩子一直在一旁,从清晨等到了傍晚。顾霜筠会注意到他,则是因为中午护国寺给排队等着看病的百姓发馒头,也给他发了一颗,他明明猛咽口水,却将之揣进怀里。 一直到傍晚,义诊结束,人群散去,他过来,自我介绍名为大娃,家里阿婆重病,已经无法下床,无法到这里来求诊,请求顾霜筠能到他住处给阿婆看病。 顾霜筠点了头。 到了这破旧的院子,见到了重病的老妇人,也见到了一群饥肠辘辘的小孩子。 大娃领顾霜筠进去给老妇人看病,他则出去安抚那些在家里等了一天的弟弟妹妹,待得顾霜筠给老妇人诊病后出来,只见跟着自己来这里的翠黛哭得眼儿红肿,告诉她大娃将她引到里面给阿婆治病后,便将中午那个已经冷透硬邦邦的馒头分给弟妹们吃,一人只得一小块,孩子们却吃得眉开眼笑,仿佛那是什么惊天的美食,就是手上落下一点碎屑,也都舔的干干净净。 那晚,顾霜筠让翠黛去买吃食给孩子们,问他们想吃什么,一个个孩子留着口水,最想吃的居然是包子,因为他们曾远远见过别人买热腾腾的包子,那雪白柔软的面皮、满满流油的肉馅,让他们无比向往。 之后,从大娃口中,顾霜筠得知老妇人并非他们的亲阿婆。他们这些孩子,全是没了父母,亦或者被抛弃,流落街头,被阿婆捡回。阿婆为了养活他们,一个人做几份工,才会积劳成疾,又没有银钱治病,便自己忍着,一拖再拖,以至于病倒。 老妇人的病,顾霜筠无能为力,所用药材,也只能帮助缓解一些病痛,延缓病情进一步恶化,这些,她老实告知了老妇人和大娃。当时,老妇人请求顾霜筠在她死后能收留这些孩子,顾霜筠看出老妇人重病之下能撑到如今,便是放不下这些孩子,只怕她前一刻答应照顾这些孩子,下一刻老妇人便会失去生的动力。 当下,顾霜筠拒绝老妇人,只称会时不时过来瞧一瞧。 这之后,顾霜筠去找了陈太医,将老妇人的病情和事迹说与他听。陈太医大受感动,但瞧过之后,他也对治愈没有把握,只是把顾霜筠拟定的药方进行了改良。 这之后,顾霜筠每十天左右便会来这里一趟,除了瞧瞧老妇人的病情,改进一下药方,再让人给他们送来对应药材之外,每次来都会买包子,也每次都会拒绝老妇人的托孤请求。 “霍夫人,我知道阿婆的病不能好了,您的大恩大德,大娃这辈子报答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一定报答您!” “谁说治不了了?阿婆若能撑到女神医到,再重的病都不是问题。” “我知道,女神医就是您,我听大家都在说,您前几年在江南游历,救了很多人,回到京城和霍将军成亲后,在护国寺义诊,还免费给穷苦百姓提供药材。您和霍将军,一个是治病救人的女神医,一个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大娃眼睛里滚出泪珠。 自从阿婆倒下,重担压在他身上,他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现在,瞧着阿婆陷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留在人世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不敢在弟妹们面前表现伤心,在顾霜筠面前,便再忍不住心里的悲痛。 “女神医不是我。”顾霜筠严肃申明,“我的医术和女神医比起来差太远了,等她到了京城,我请她给阿婆瞧瞧,你就知道了,她的医术天下无人能及。” 大娃对顾霜筠万分信任,听她这么说,立即相信了另有女神医存在,急切道:“女神医现在在哪里?我去求她快些来京城。” “我知道她会来京城,但她何时来、此时在哪里,我不知道。” 大娃顿时泄气,“我怕阿婆等不到那时候。” “有时候,对生的渴望比药还要管用,阿婆如今放不下你们,她会撑到女神医来的。”顾霜筠拍拍这小少年细弱的肩膀,“还是我之前说的,这些日子,我让人送来吃食,你们记得避着阿婆,不能让她知道我除了看病,还在照顾你们的生活,不能让她放心,懂吗?” 大娃重重点头,“我知道。” 自打阿婆生病以后,便时常念叨着自己走了孩子们怎么办,所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对他们的担忧对阿婆求生有多大的作用。 顾霜筠赞许地点点头。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同样的年纪,世家大族的少爷们在作着风花雪月的诗词,这个孩子却担起了整个家的生计。 “大娃,我这边有一个工作,做好了能有五十两银子的报酬,但需要你的弟弟妹妹们去做,你做吗?” “弟弟妹妹们年纪还小,他们哪能做工,我去做就行了。” “这工作,必须小孩子做。”顾霜筠看着大娃的双眼,严肃又认真,“有一个童谣,要经过孩子们的口传出去,做吗?” 玩耍的时候本来就会唱童谣,而能让顾霜筠这般严肃地交代,那童谣必定不简单。 若是让他一个人做,在顾霜筠对自家的大恩大德上,赴汤蹈火他也要做。但涉及弟弟妹妹们,他犹豫了。 “天蓝蓝,佛祖降,紫气东来太平世。风微微,文星起,安邦定国万年长。” 大娃一头雾水。 “这便是我说的那首童谣,你记下来,至于让不让你的弟妹们在外面唱,由你决定。” 大娃抓了抓头,请顾霜筠又念了几遍,他自己记下后,却还是很迷惘。 这首歌儿,说的是佛祖和天生的神明吧,听起来是同别的童谣不一样,但也没觉得有哪里需要五十两银子这么多去传呀。 “这其中的深意,有心人自然会懂,至于寻常人,当然懂不起。” 大娃没有再继续深问,他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该知道的。 不愿意弟妹们涉险,又想报答顾霜筠的大恩,大娃决定自己将这歌谣传出去,但他要照顾阿婆,又要做工赚钱,根本没时间去同别的小孩子玩耍唱歌谣。怕将歌儿忘了,他在干活时总时不时地喃喃念一下,他自己没察觉,弟妹们却将这记在脑中。 于是,突然有一天,大娃发现街边跳房子、跳皮筋……玩耍的小朋友嘴里唱着这歌儿,回家,弟弟妹妹们也在唱着。 第一百七十八章 女神医 从半路遇袭,同伤重的人在临京城的县城呆了半个月,再被靖王府的马车接到京城,苏雯玥总算有时间瞧瞧这座全国最大最繁华的城市。 不得不说,这里的街道比她走过的所有地方都更加宽敞干净,屋舍也更整齐气派,尤其是她现在所居的靖王府,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听说摆在园子里那些石头都是打从太湖运过来的,每一块价值千金,简直刷新了她对“有钱”的认知。 瞧瞧四周的人,穿着也多绫罗绸缎,在每一个城市都能见到的乞丐,这里一个也没有,足见京城之富庶。 “苏姑娘,前面有家锦绣坊,是京城最大最有名的衣料铺子,您要不要进去看看?”跟在她身边的美貌丫鬟雪绒,是靖王特地派来伺候她的。 这又是苏雯玥一个惊叹的点。靖王府里的丫鬟,穿戴的比她家乡的地主小姐还要好,举止有礼,应对得体,气质也比地主小姐们要好。 “去瞧瞧也好。”苏雯玥很好奇,这京城最大最有名的衣料铺子,卖的会是怎生华美的绫罗绸缎。 苏雯玥被这三层小楼震撼住了。 一进去,是足足有两层楼高的大厅,顶部屋瓦都是绚丽的琉璃窗户,保证了整个大厅光线充足。各种流光溢彩的布匹摆放在靠墙的位置,大厅正中则是一个九天玄女塑像,身上华彩的衣衫是锦绣坊当季推出的最新款。 脸上带着柔和笑容的女子过来,有礼地询问是否需要她领着贵客挑选。 雪绒代为回答需要,并点明苏雯玥的身份,“苏姑娘是靖王殿下的贵客。” 这锦绣坊里,来往的都是京城权贵人家的夫人小姐,这些人最不缺的便是傲慢,点明苏雯玥的身份,才能在这里不被看轻。 也确实如此,大厅里原本在挑选布料的人们,一个个都侧眼看过来。 毕竟今上就两个儿子,靖王年最长却一直不娶妻。小丫鬟嘴里的贵客,自然让这些人联想到那据说是靖王从江南带回来的女子,纷纷猜测此人极有可能是靖王的女人。只是这人出身寒微,靖王正妃的位置定然坐不稳,靖王便是爱她,顶天了也就是个侧妃,那么,正妃必定先于侧妃入门,换言之,靖王要给这女子名分,就必须得迎娶正妃了。 这是不少家中有代嫁闺女的人心中的盘算。 对于旁人有意无意的打量,苏雯玥有些不舒服,让自己忽略那些视线,转而去瞧那些陈列的布匹。 锦绣坊的店员在一旁热切地介绍着布匹的名称、产地、织法……终归是件件都工艺精湛,做成衣衫穿在身上,人也从凡人成了仙女。 苏雯玥打小在小乡村长大,因缘际会救下靖王后,被师父驱赶随靖王离开老家。她不曾见过这么漂亮的布匹,听得店员的介绍,只觉得件件都好,件件都令人爱不释手。但她虽出身乡野,却也被教导自尊自重,即便靖王曾提过她所有的花销都可以挂靖王府的账,她也不愿大手大脚花钱,欠下人情还不了。 瞧她在大厅转了一圈,却没有任何一匹布令她开口说买,那店员殷勤道:“二楼是成衣,姑娘可移步上去,试穿制好的衣衫,若有看重的,姑娘可直接带走,有不合身的地方,咱们店里也会负责修改。若是姑娘有瞧中的布料和款式,咱们店里还能为姑娘量身定做。” “姑娘去瞧瞧吧。”雪绒跃跃欲试,女人天生对漂亮衣服没有抵抗力。 苏雯玥微点了下头,那店员立即高兴地引导两人上楼。 此时,楼上也正有一个年轻夫人下楼,原本正对旁边的人交代着话,不经意地转头,瞧见正上楼的三人,她愣住,下一刻,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她居然拎起裙摆,快步下楼,握住了苏雯玥的双手。 “苏姑娘,你终于到京……” 苏雯玥奇怪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狂喜地说不出话来的年轻夫人,很是疑惑,“咱们认识吗?” “姑娘,这位是霍禹霍少将军的夫人,也是咱们王爷的义妹。”雪绒在一旁提点。 “霍少夫人……” 苏雯玥才开口便被顾霜筠打断,“叫我霜筠就好。” “额……”这样突如其来的热情,苏雯玥有些吃不消。 她这不自在的表现,顾霜筠猛然想起,两人熟识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两人还是陌生人呢。 她“呵呵”笑了两声掩饰,解释道:“靖王是我的义兄,我知道你到京城后就一直想去拜会,但最近事多,一直没能抽出时间。” 一边说这话,顾霜筠没有放开苏雯玥的手,“苏姑娘或许不知,我一直在学习医术,听闻苏姑娘医术高超,我一直想见你,向你请教一番。” 苏雯玥以为是靖王将自己的事情告知了这位义妹,当下抛开对她热络的疑惑,笑道:“请教不敢当,咱们可以互相切磋学习。” “都好,都好。”顾霜筠止不住笑。 她这表现,让那些有意无意打量着两人的人目瞪口呆。 这还是她们认知里那个顾霜筠吗?根本就像个遇上了崇拜对象的单纯小妹妹。 店员称苏雯玥在一楼没瞧中喜欢的布料,顾霜筠立即拍胸脯保证在给苏雯玥选到合意的衣衫,拉着她直接上三楼,那是针对尊贵客人预留的独立安静的房间。 每一个房间都布置得如同女子闺房,就连摆设的器物,也全都价值不菲,客人若是累了,能在这里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这里的衣衫,自然也是特供的,是不会陈列出来的,锦绣坊最拿得出手的布匹和衣服。 “锦绣坊是我的店,苏姑娘若有喜欢的,尽管拿去,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顾霜筠瞧出苏雯玥对送进来的衣衫中意,但也有顾虑。 苏雯玥摇摇头,“这些衣衫很美,却不适合干活穿。” “姑娘用不着干活,奴婢会伺候您。”雪绒脱口道。 顾霜筠却点头,“说的也是,不管是处理药材、熬制药丸、诊病抓药,这些衣服都不合适。” 她凝眉思索了下,命人去取新送来的仿胡服制成的衣衫。 第一百七十九章 歌谣传进宫 与盛朝盛行的宽袍大袖、飘逸若仙相比,新拿来的仿胡服制成的衣衫则是短衣长裤,但也因为贴合身形,更能显示女子凹凸有致的身材。相对的,这也是更挑人的衣服。 显然,苏雯玥不在被挑的行列,当她换好衣服走出来,在场的人全都惊得呆了。 “这衣服,只有你才穿的住呀。”顾霜筠惊叹。 这一季绣娘制作的胡服款服装,用料、刺绣全都是锦绣坊最好的,衣服制成之后,却一直在这三楼蒙尘。不为别的,京城里找不到既美丽又英气的女子,换言之,找不到合适的人与这衣服相得益彰。 “苏姐姐,拜托你,稍后就穿着这身衣服出去逛逛吧,若是有人问起,就说这是锦绣坊新出的衣衫。”顾霜筠握住苏雯玥的手拜托。 “这行吗?会不会砸了你们的招牌?” 顾霜筠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不会不会,只有你才是最合适的。”她转向其他几人,“你们说是不是。” “这套衣服姑娘穿起来很美。”雪绒第一个赞同。 “嗯嗯嗯。”其他丫鬟猛点头。 “你瞧,这是群众的呼声。”顾霜筠咧嘴一笑。 苏雯玥摸摸身上的衣服,看看大立镜里映出的身影,亦有些爱不释手。 “哎呀,就这么说定了,苏姐姐,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呢,咱们边走边说。”顾霜筠挽着苏雯玥往楼下带,从后门离开锦绣坊。 顾霜筠说的,正是给大娃的阿婆治病一事。 苏雯玥醉心医术,尤其对疑难杂症感兴趣,一听顾霜筠说起的给人治病,她顿时将衣服的事抛在脑后,跟着顾霜筠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店里的人瞧着两人好姐妹似的挽着手、有说有笑的离开,不少人跟在两人身后也走了,还有一些,小声讨论着,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很快,京城里便流传出靖王对心上人十分上心,早早安排她与顾霜筠认识,相当于有了中书侍郎顾家和镇国将军府霍家的支持,这来历不明的卑贱女子真就可能成了靖王正妃。 此时,一心挂念着病患的苏雯玥根本没注意到旁人打量的视线,对后面传出的流言也完全不知道。 至于顾霜筠,得知苏雯玥同李净宇一起回京,她可高兴了,李净宇比纨绔萧若谷好太多。后来听说那些流言,她也是听之任之,甚至只要苏雯玥需要,她完全可以按照流言所传的做苏雯玥的靠山。 阿婆的病,在于长期劳累导致的身体衰竭,在最初,好生将养便能逐渐养好。现实却逼得她继续燃烧自己,以至于病入膏肓,即便是苏雯玥,也坦言自己没办法快速有效地治愈阿婆,只能用药慢慢养着,慢慢修复阿婆亏损的健康,或者八年,或者十年,阿婆能恢复到生病前的状态。 这番话,无疑给阿婆和孩子们打了一剂强心针。欢喜病愈有望之时,担忧药费、生活费的来源。 顾霜筠直接拍胸脯,将阿婆的未来用药包下,连这些孩子,她也承诺送他们在自己店里做学徒,让孩子们未来生活有着落。 了结这桩事,苏雯玥对顾霜筠脱口而出的医学欣喜又惊讶,对她无偿帮助这些贫苦人十分钦佩,在顾霜筠邀请她参与下次护国寺义诊时,苏雯玥立即答应。 两人分开之后,顾霜筠又回到锦绣坊,从前门出去,蒋青萍正守在大门口,见顾霜筠出来,立即上前。 顾霜筠径直越过她坐上马车。 蒋青萍立即跟上马车。 永宁宫。 许玉颜怀里抱着三岁的小公主,面前,三岁的小皇子稚嫩的嗓音念着千字文,一派和乐融融、岁月静好的模样。 这时,宫人通报皇上驾到,许玉颜抱着小公主,另一手牵起小皇子,一起到宫门前迎接。 在她放下孩子,屈膝优雅地向皇帝行礼之时,两个小的也各依礼仪,奶声奶气地道“儿臣拜见父皇”。 “平身。” 小公主还未站直便扑向皇帝,抱着他撒娇,“父皇,你好久没有看悦儿,悦儿都想你了。” “哦?是怎么想的?”皇帝慈爱地抱起小公主,一边朝宫内走去,一边同她说笑。 “这样想,又这样想。”小公主短短胖胖的手指抵着头,左右摆动,小大人似的叹气,“想得悦儿都变老啦。” 皇帝哈哈大笑,在椅子上坐下,让女儿坐在腿上。 “你这小丫头,你要老呀,还有好几十年呢。” 瞧见乖巧站在许玉颜身边的小皇子,皇帝朝他招手,在他跑过来后,单手搂着他。 “乐儿想父皇吗?” 小皇子双眼发亮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重重点头。 “乐儿想。” “以后想父皇了,就让你们母妃带你们到前殿来找父皇。” 小公主立即欢呼,小皇子却摇头。 “怎么了?不想见父皇?” “母妃说父皇身上担着盛朝的江山社稷和百姓安康,每天很忙很累,我们不能去打扰父皇。”小皇子的双手搭在皇帝膝上,纯稚的双眼崇拜地望着皇帝,“父皇,我现在会背千字文了,我能帮你的忙了吗?这样的话,父皇就不会这么累,胡子不会这么白。” 皇帝一时愣住,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满心感动。 “父皇,我也会背,我也能帮你的忙。”小公主扯着皇帝的衣襟。 “哦?你也会背,背来父皇听听。”皇帝宠溺地道。 “天蓝蓝,佛祖降……” “悦儿不可!”许玉颜一声惊叫,吓得小公主登时停下,一脸惶恐地看着许玉颜。 皇帝亦不悦地瞪着许玉颜。 许玉颜当即跪下请罪。 “起来,别吓着孩子。”皇帝语气冷淡,见小公主和小皇子惶恐不安,便抚了抚他们嫩嫩的脸颊,柔声鼓励小公主。 “这歌儿父皇没听过,悦儿很厉害,继续唱给父皇听。” 小公主有些迟疑,断断续续地背完。 “悦儿背的很好,不愧是朕的女儿,打小就这般聪慧。” 得到父皇夸奖,小公主立即笑开了小嘴儿。 “悦儿乖,父皇听这歌儿很不错,你再念给父皇听听。” “好!”小公主大声答应,语声清脆地,将那歌儿流畅念出。 “天蓝蓝,佛祖降,紫气东来太平世。风微微,文星起,安邦定国万年长。” 第一百八十章 自证清白 “这歌儿是谁教你的?” “前日定国公府的哥哥进宫,咱们一起玩的时候他教的,说这是现在京城每个孩子都会唱的歌儿,要是有人不会唱,就不会有人同她玩。”小公主口齿清晰地说。 皇帝看向小皇子,“乐儿也会唱。” 小皇子点头,“可是母妃说这歌儿不好,不让我们唱。” “你母妃说的不对,这歌儿没有不好,不好的是编出这歌儿的人。” 小皇子一脸疑惑。 皇帝分别亲了亲两个孩子,“你们到外面玩去,父皇同你们母妃说会儿话。” 立即,宫女太监上前,将两个小主子领走。 两个孩子一走,许玉颜自觉地跪下,请皇帝降罪。 “你何罪之有?” “臣妾不该让外面的低俗童谣传进来。” “低俗童谣?”皇帝嘲讽冷笑,“天降紫微文安,好一个低俗童谣!” 许玉颜低垂着头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只见明黄绣金龙锻靴从眼前走过,在确定皇帝出去之后,许玉颜唇角微勾,自行站起。 早朝之上,皇帝破天荒的令钦天监上朝,且开门见山,问帝星明灭。 “回禀圣上,紫微宫光辉耀眼,帝星稳固,国运昌隆,无任何异象。” “无任何异象?”皇帝冷笑,“朕听闻近日护国寺佛光尤胜,引无数信男善女前去参拜。京中儿童口中更传出童谣。” 皇帝看向伺候在一旁的总管太监,“念给众位大人听听。” 那太监答了一声是,扬声念道:“天蓝蓝,佛祖降,紫气东来太平世。风微微,文星起,安邦定国万年长。” 有几个察觉异样的,看向站立在众臣前方的李文安。 更多的,则是满头雾水,低低询问着身旁的人。 “天蓝蓝,佛祖降,紫气东来太平世。风微微,文星起,安邦定国万年长。”皇帝盯着李文安,“好一个天降紫微文安。” “父皇明察,这必定是有人设计陷害儿臣。”李文安仿佛才反应过来,立即跪下。 “皇儿离京三年,得万民敬仰,人人赞颂,若说紫微星下界,除了你,倒也没别人了。” “紫微星下界的必定是父皇,儿臣做些些微小事,不过是遵循父皇的教导,断不敢妄自尊大,求父皇明察,儿臣实不知这歌谣从何而起。”李文安额上冷汗刷刷冒。 这歌谣,萧虚怀、许二郎等手下人都曾禀报给他,但他认为这歌谣能提升自己在百姓之间的威望,拥有神佛加持,更得民心,有助于日后称帝。当然,他胆敢如此,也是想着民间的童谣传不进皇帝的耳朵,即便是传进了,这歌谣不是自己所为,乃是百姓赞颂自己自然而然成的,皇帝便怪罪不得他。 但如今,皇帝这冰寒狠戾的语气,令他后悔。但,他心里更有不服,这三年他的作为让百姓推崇备至,比起为帝多年一事无成的父皇,百姓认定他是紫微星下界,完全合情合理。 “你在民间的威望甚高,朕若因为一段童谣治罪于你,恐怕世人都要道一句朕妒贤嫉能,不能容人了。” 这话,没人敢接。 皇帝打量着下面站着的众多臣子,“顾爱卿,你说说看,这事如何处置。” “回禀圣上,因为一段童谣而怪责睿王,非明君所为。” 睿王一口气还没完全放松,便又听顾廷烨道。 “然,歌谣寓意太过巧合,恐是有心人故意而为,若轻拿轻放,恐滋生某些人的不轨之心。”顾廷烨深深一揖,“臣以为,两位皇子封王多年,不如回归封地,如此,方能自证清白。” “不可!历代以来,只有册立太子之后,旁的成年皇子才必须离京到封地,如今太子未封,顾大人却提议将两位成年皇子均驱至封地,京城里只有那才三岁的小皇子,顾大人是何居心?”尚书左仆射出班斥责。 “末将也想问问,左仆射大人是何居心?怎的我岳父说一句两位皇子离京,你就这般激动反问?”位列武官行列的霍禹,大声驳斥。 “谁人不知道三岁小皇子如今由皇贵妃抚养,顾大人和霍大人与皇贵妃都是亲戚,谈到居心,谁人能比你们心思多。”另一个文官阴阳道。 “我等是有居心,为君分忧之心,比不得你,将这些亲戚关系摸得透彻。”霍禹哼哼,“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我家夫人在定国公过得不愉快,当年我夫人的那些个名声,就是被定国公府败坏的,你现在说我们为皇贵妃的小皇子打算,你瞧不起谁呢?你当谁都同你一样,只要有点利益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去。” 那大臣闭上嘴,没再说话,毕竟无论如何辩解,只要开口,便容易陷入“有点利益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去”的嫌疑,只是,那张充满不屑的脸,表明他内心对霍禹话里的不服。 当年,顾霜筠以稚嫩之龄搬出定国公府,又接连闹出收留定国公府逐出门的姨娘和庶女、大闹赵氏夫人灵堂等等事件,被皇贵妃召到宫里也不安宁,牵扯出搜宫的丑闻,领头的正是当时为修容的皇贵妃,这事让皇贵妃将宫里众多女人都得罪了,若不是后来她的婢女争气,生下皇子皇女,又识相地早亡,让玉修容升为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还不知道玉修容在宫里会被怎样修理呢。 这种种事件,若说顾霜筠与定国公府情谊深厚,傻子都不会信。但,对于官场中沉浮的人来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所以,顾家和霍家站队皇贵妃抚养的小皇子,若有朝一日山陵崩,两个成年皇子远在天边,顾、霍一文一武两个大臣扶持小皇子登基,得从龙之功,也不是不可能。 “两位皇儿外出三年,今返京不到一年,朕若让你们走,倒显得朕不近人情。”皇帝缓缓开口。 李文安松了口气。 李净宇却突然出列,“父皇,儿臣自请离京,往江南整治河道。” “国库空虚,整治河道费资甚巨,你去江南作甚?”换句话,没钱你去了也没用。 第一百八十一章 筹资热潮 “儿臣打算到江南后,号召当地富绅捐资筹款。”李净宇老实道,这是他与同僚讨论许久想出的法子,江南一带富庶,无论是百姓还是富绅,均苦水患久矣,只要他们的法子能得到赞同,就定然可以说动富绅筹款。 “做事有始有终,朕心甚慰。”皇帝面上含笑,语气也没了方才的愤怒,“号召江南富绅捐资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不过百姓皆有此高觉悟,朕为国君,岂能不为百姓之表率。” “朕出资十万两白银,从朕的私库中出。”说完,看向总管太监,“传令后宫,令众妃亦各凭心意,随意捐资。” “是。”总管太监答着。 皇帝和众多妃子都捐了,底下的大臣岂能只在岸上看着,还不得一个个拿银子下水。 当下,便有大臣出列奏禀愿捐银钱。 皇帝大乐,吩咐李净宇总理捐资一事,还让吏部和礼部派人协助,将捐资官员进行登记录册。 下朝之时,皇帝对这次朝上争论一事,也下了结论。 “靖王在京城筹资结束后,便前往江南掌理江南水务。即日起,睿王离京返回封地,非宣召不得入京。” 李文安是怀着满腔怒火返回的府邸,此时,出宫之时便派人去召唤的萧虚怀,已经在府里等着他。 “殿下,王妃该怀孕了。”听完李文安对朝上所发生的重重怒骂抱怨,萧虚怀沉稳地开口。 李文安瞪着他,“你把孕妇找好了?” “有来处的孕妇不易操纵,易生事端,属下寻着三个孤女,近日总算令她们孕育孩子。这三人,日后便是母子皆亡,也不会有任何人追究她们的去处。” “这三个,怀的你的小孩?” “属下不敢,这三个孩子的父亲,那三个女子亦不知道。”萧虚怀冷冷一笑,“花街柳巷流连的男人,只要身旁的女子够美,不会去管她们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来去。” “你办的很好。”李文安赞许,“王妃那边,本王会处理,你将孕妇养好,待得本王事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臣,谢主隆恩。” 李文安乐得哈哈大笑,仿佛他如今已登上了那唯我独尊的位置。 一天后,正指使下人们收拾行李的睿王妃突然晕倒,府医瞧过之后,说是王妃已有孕两个月,因劳累而动了胎气,需得卧床养胎,不宜远行。 睿王即刻进宫,向帝后报喜,并请求能延缓离京时间,让王妃能安心养胎。 皇后自然帮着求情,这是皇帝头一个孙子,马虎不得,万万不能让睿王妃此时动身前往封地,她根本禁不起车马劳顿之苦。 皇帝不置可否,命太医院组织了三名妇科圣手前去睿王府,为睿王妃诊断。 男女有别,三个太医都是男人,查验之后,发现睿王妃果然身怀有孕,且胎像不稳,必须卧床保胎。 禀报皇帝之后,皇帝同意睿王妃暂留京养胎,睿王爷为了妻儿,也跟着延缓离京。 皇帝还下了一道命令,让睿王爷留居府内,陪伴睿王妃,定要让她肚子里的长皇孙平安健康降生。 皇帝的命令赢得人纷纷赞皇帝仁德,但在知情的人看来,这是皇帝不信任睿王,变相地将他禁足在府内。 这些,李净宇都没有关注。 那一日下朝之后,众官员纷纷回家取银子,一箱一箱地往靖王府抬,既怕自己落在了后面,又怕自己出手太少落了下风。 这等不寻常的行为,自然引得好事者打听,待知道是为江南整治河道捐款,皇帝都带头捐了之后,各个和官府打交道的皇商、想要借此露脸攀关系的钻营者,也纷纷抬银子上门。 短短三天,筹集的银两便有三十万之数。 护国寺门口,亦连续三天开了义诊。诊疗台旁边摆着一个木箱子,求医者随意往里投钱,可多可少,端看各人能力。这次义诊的组织者顾霜筠承诺,所有收到的银两都将捐去靖王府。 应顾霜筠的邀请,苏雯玥也开了一个义诊摊子。 最初,百姓们更加信任顾霜筠,大部分的人都在顾霜筠处排队,哪怕让他们到苏雯玥处排队,也没人去。 但,就在这时,一伙锦衣华服的年轻人,领着一众护卫抬着一个人飞奔而来,那被抬着的,竟然是安平公主府的长公子,被皇帝封为郡王的萧若谷。 一来,那伙年轻人便驱赶排队的民众,要求顾霜筠先给萧若谷治伤。 “把闹事的统统打出去!”顾霜筠半点情面也不讲,直接下命令。那被霍禹分派来保护她皆维持秩序的众护卫,手起刀柄落,那些个块头看着下人的护卫一个个被敲晕了丢出人群。 围观群众一阵较好,那些个公子哥则个个面如土色,他们担心萧若谷不能及时治伤,但又不敢对顾霜筠用强。 这时,门前冷清的苏雯玥站起来,走到那被放置在地上躺着,疼得面色苍白一头冷汗却硬气半声不吭的萧若谷面前,蹲下。 “臭丫头,你看什么看?”萧若谷呵斥。 苏雯玥手伸向萧若谷那诡异弯曲的腿,铺开大小各异金针,捻起其中一根。 “你想干什么?!”萧若谷尖叫。 那群公子哥这才反应过来,冲上来要阻止。顾霜筠一个眼神,护卫们将那群公子哥轻易拦下,并为苏雯玥围出一个相对独立安稳的空间,方便她施为。 “苏姑娘医术高超,若说在场有人能救下萧郡王那条腿,必然是苏姑娘。你们最好别打扰她,否则萧郡王成了瘸子,就是你们害的。” 几个公子哥面面相觑,纷纷放下推搡护卫的手。 他们几个相约护国寺隔壁的马场跑马,临时兴起往山上打猎,不想萧若谷的马突然受惊,将他重重摔在地,那腿眼瞧着折了,骑马送回城治疗肯定不定,马车又一时半会调不到。心慌意乱之下,有人提到护国寺这边正在义诊,几人立即将萧若谷抬着往这边赶,打的主意是若治得好,他们也能落个好,若治疗出了岔子,就把责任推到施救的大夫身上,他们自己也能减轻责罚。 第一百八十二章 义诊扬名 萧若谷只觉得本已经痛得麻木的伤腿,猛然传来钻心的剧痛,他“啊”地痛脚,挣扎的同时,立起上身便挥拳向苏雯玥。 他的拳头自然没有打中苏雯玥。 那是在他的拳头将要碰到苏雯玥之时,他只觉手臂一麻,登时无力地垂下。 “痛!” 又是一阵阵疼痛传来,他忍不住喊痛,脸也龇牙咧嘴地痛到扭曲。 “忍不了痛,这腿就废了。” 清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萧若谷望见一双琉璃似的澄澈双眸,顿时愣住。 “忍不了?”苏雯玥再次开口问。 一股不服输的傲气熊熊冒起,“小爷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小痛,没有忍不了的!” 苏雯玥的眸子里划过一抹笑意,低头继续专注在伤口上。 “愿你如自己所言。” 剧烈的疼痛,萧若谷猛烈吸气,双拳紧握,整个身子都僵硬着,压抑下挣扎的冲动。在苏雯玥看过来之时,他还昂了昂下巴,表现出浑不在意的模样。 “你尽管弄,叫一声疼算我输。” 苏雯玥唇角微勾,又埋下头。 萧若谷猛地闭眼紧咬牙关,那一刹那,那痛仿佛令他的呼吸都窒住,胸口一阵紧缩的疼痛。或许,再疼感觉也会有适应的时候,不知何时,他竟然觉得疼痛在减轻,身体也渐渐放松,只是,意识也跟着模糊。 在最后仅存的意识中,他看见自己扭曲的伤腿已经掰正,且她正拿着一根金针,绣花似的在他伤腿处来回穿梭,那低垂的眸子、浓密的睫毛、小巧笔挺的鼻尖、桃花瓣似的微微翘起的双唇,还有玉白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令他心中一阵荡漾。 缝合好伤腿,又给伤处敷上消炎的伤药,苏雯玥站起身,对那几个紧张等待的公子哥说:“我给他用了麻药,他会睡一段时间。伤腿已经没有问题,只不便于搬动,你们最好就近找地方给他养几天再抬回去。” “就在护国寺养着。”一个低沉带着威严的声音,不是出自那群公子哥,而是一个不知何时来到的中年男人。 在他旁边,那护国寺的僧人也点了下头,显然,在苏雯玥提出不宜搬动之前,这人便已经同护国寺说好留人在寺庙养伤了。 在萧若谷被家仆和僧人联手小心抬走之后,那中年人走向苏雯玥,深深一揖,“在下萧松岩,小儿今日得以化险为夷,多亏姑娘施以妙手,日后姑娘若有用到萧某之处,请至安平公主府,萧某定竭尽全能以报姑娘大恩。” “我和霍夫人正为整治江南河道一事义诊,你若有心报恩,便捐助一些银两吧。” “在下将捐资万两银,送至靖王府。”萧松岩道,“姑娘大恩,非银钱所能报答,日后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到安平公主府,姑娘永远是我府上座上宾。” “以后再说吧。”苏雯玥的目光投向那些默默往她义诊桌前移动的百姓。 萧松岩立即会意,再说了声谢后,便不再打扰,吩咐家仆好生照料萧若谷后,他便骑马返回京城,当天便把银子送到了靖王府。 与此同时,护国寺外的义诊也在进行,不过情势改变,换苏雯玥面前排起长队。 顾霜筠对毒物在行,但说到治病,就逊色许多。苏雯玥则不同,任何疑难杂症在她手上都成了小毛病,用药立竿见影,名声越传越响亮。到了第三天,原定义诊结束的那个下午,到太阳西斜,苏雯玥面前依旧排着一眼看不到底的长队,不少人还是听说她之后特地从外地赶过来的。 眼见太阳西沉,又听到说这是义诊最后一天,排在后面的人心便乱了,想要往前面冲,前面的人自然不愿让,原本秩序井然队伍渐渐乱了,甚至有大吵大骂、大打出手的。 顾霜筠身边的众护卫原本是维持秩序,将闹事拉出来,但争抢上前的人太多,推推挤挤的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很快,整个等待诊断的人群乱成了一锅粥,推推搡搡地,连苏雯玥面前的桌子也给推得倾倒,几乎要将她也推倒。 一双手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到后面,随之,那桌子便不堪推挤,翻倒在地。 “笨!自己不知道躲开么?”萧若谷一副不屑的模样。 他这会子坐在轮椅上,后面有一个护卫掌着轮椅,身旁还有五个护卫将他与苏雯玥护着。 这几天,苏雯玥得空便会去瞧瞧他,查看伤口并根据情况换药。每一次,萧若谷都要在言语上奚落苏雯玥,笑她医术不过尔尔,他的伤口始终在疼,不见好转之类的。苏雯玥从不理会他,由着他占嘴上便宜。 这一次也不例外,才刚站稳,她便焦急看向顾霜筠的方向,瞧见顾霜筠被护卫护着,她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见百姓如饿狼一般,眼睛仿佛放着绿光地朝她们扑来,她不由自主地朝后退。 “轰”地一声巨响,仿若平地惊雷,震得在场众人耳朵里嗡嗡地响,混乱的人群也安静下来,一个个愣愣地,不知所措。 “一个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义诊到现在结束,谁也别想治病!”萧若谷大吼。 “凭什么结束,义诊三天,现在太阳还没下山!”人群中爆出一声大喝,顿时引得不少附和。 “凭她是爷的人,爷说不诊,就是不诊,你们胆敢再冲撞,全都治罪藐视皇亲,诛九族!” “你是皇亲国戚又怎么样?咱们只是想治病,想活命。” “就是,说好了义诊三天,一刻都不能少!” “就是就是,一刻都不能少。” “必须给我们治!” …… 一声声呼喝从人群中传来,愤怒与不平在人群中蔓延,眼瞧着乱子又要起,还会越来越乱,苏雯玥的心里一阵担忧,正要开口,表示愿意接着诊治病人以平息愤怒时,一个男人威严的声音先响起。 “把那个、那个、那个……”连点了有六个人,“抓起来!” 护卫们立即动手,将那几个转身想逃,却因为混在人群中奔跑不便的人拖出人群。 第一百八十三章 逮到刺头 “你们想干什么?咱们只是来看病的,难不成说两句话都不成?” “皇亲国戚仗势欺人,大家给评评理呀!” …… 几个人叫唤着,意图激起其余百姓的愤怒。 “看病?说说看,你们都有什么病?”霍禹冷声质问。 “咱……咱头疼。”一个人犹豫了下,高声道。 “咱腰疼。” “咱肚子疼。” “咱……咱胸口疼。” “咱腿疼。” “咱……咱……”最后一个,“咱”来“咱”去,急得满头大汗,说不出哪里不对。 “屁股疼?” “对,屁股疼。”那人顺着大声说。 霍禹“呵呵”冷笑,“原来本将军也能做大夫,给人诊病了。” 那人立即白了脸。 “说吧,谁让你们来闹事的?老实交代,本将军可以从轻发落。” 六人不敢再狡辩,指向同一个人,“是她给银子,说今天是义诊的最后一天,排队的人还很多,让咱们混到人群里,引排队的人暴乱。” 六人指着的,乃是蒋青萍。 “表哥,我没有做这种事,我每天都在帮表嫂给百姓拿药,根本不可能去找这些地痞流氓闹事。”蒋青萍辩解着,眼睛里已经有泪花滚动,那委屈的可怜模样,引得围观的人都心生同情。 “是啊,蒋姑娘一直在帮着取药。” “她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不可能做这种事啦,肯定是这些坏蛋怕霍将军,故意乱指陷害。” “霍夫人每次义诊,蒋姑娘都在帮忙,她要捣乱早就做了,怎现在才做?肯定是冤枉的啦。” …… 围观人群中,传出不少为蒋青萍说话的声音。 那六人见无人站在他们这边,一个个急得面红耳赤,指天赌咒发誓他们说的不假,是蒋青萍收买他们捣乱。 “苏姑娘,请你瞧瞧,她那怀里藏着东西。”霍禹突然对苏雯玥道。 苏雯玥信任顾霜筠,便信任霍禹,当下便上前要查看,蒋青萍脸色煞白,紧紧抱着胸,不让苏雯玥看。 “去,掰开她的手。”萧若谷向他的护卫下令。 两个护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强硬掰开蒋青萍双手。 苏雯玥从蒋青萍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已查看,脸色大变。 “这是未经炮制的乌头,指甲盖大小便能致人死亡。”而她拿着的从蒋青萍身上搜出来的,足足有一指长。 “说说看,你身上带着毒药做什么?”霍禹冷声问。 “……”蒋青萍说不出话来。 “你原本想将这毒药混入给百姓治病的药中,陷害霜筠用药错误致人死亡,但取药抓药完全不经你手,你找不到机会下毒,眼瞧着义诊将结束,便另谋出路,找了这几个蠢货来闹事。” “你怎会知道?”蒋青萍大惊。 “你跟在我夫人身边,摆明了心存不良,我难道会由着你?早在第一天,你身边便随时有人监视。” 蒋青萍目光震惊,但随即,又狂乱,“你让人盯着我,那你知道这不是我干的,是有个人来找我,是他给我乌头,要我找机会下在义诊的药里,我是冤枉的……” 蒋青萍哭喊着扑向霍禹,却被他一脚踹开。 “胡言乱语!把她和这些人送去京兆尹府衙,按律论罪!” 霍禹话一出,无论蒋青萍怎么哭怎么喊,都被那些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的护卫拎小鸡一般抓起拖走。 众百姓瞧着这一幕,也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被利用,羞愧之余,却也抵挡不住内心的忐忑与期望。 “两位姑娘大夫,咱们方才犯了错,给您们陪不是,只是义诊……”一个老人期期艾艾地开口。他的身旁靠着一个脸色蜡黄的孩子,一双本该清澈的童眸一片浑浊。 “义诊在今天结束。”霍禹和萧若谷异口同声。 “你们是人,她也是人,三天没好好休息,还不许她歇一歇?”萧若谷道。 “本将军在京城各医馆请来了大夫,你们将由这些大夫先行诊治,有大夫们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再由苏姑娘进行诊治。”霍禹道,转向苏雯玥,“苏姑娘认为可否?” 苏雯玥立即点头,“如此甚好。” 萧若谷愤愤瞪着霍禹,突然扬声,“送爷回京,爷要入宫奏请皇帝舅舅拍太医来义诊。” 众人诧异地瞪着他。 萧若谷挺起胸膛,一副傲慢模样,“怎么?你们认为爷做不到?” “不,萧公子有此心意,令我感动。”苏雯玥轻声道。 这般温和的语气,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萧若谷不禁看着她愣住了。 “萧公子要进宫请太医就得赶快,否则病人都让我家夫君找来的大夫和苏姑娘治了,你请来太医的一片苦心就白费了。”顾霜筠凉凉提醒。 “对,我这就进宫去。”萧若谷一拍手,催促着手下的家仆和护卫们赶紧行动起来。 就在他走出护国寺山门之时,原本混乱的人群被分流成四股,井然有序地开始由萧若谷带来的大夫进行诊治。 苏雯玥和顾霜筠则被安排进了禅房。 原本,按照霍禹的安排,只有重病难病才会进入禅房,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医药之道,并非非黑即白,面对一个病症,哪怕是风寒,大夫们也不敢担保自己绝对不会出错,毕竟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即便是风寒也会有不同的症状,需要不同的药材不同的剂量。 因此,在霍禹想来能减少一大半的病人,实际上进入禅房的,依旧络绎不绝,还有不少人手里捏着外面大夫拟定的药方,说是请神医瞧瞧时不时对症用药。 “外面的有没有好好做事?”眼见两个人面前又排起长队,情况根本没变化,霍禹怒了,就要往外走。 顾霜筠一把拉住他,“用药关乎人命,急不得也怒不得,就这样吧。” 霍禹摸着顾霜筠在这几天里明显消瘦的双颊,手指划过她泛着淡淡青色的眼窝,双眉紧锁。 顾霜筠的手盖在他手上,笑道,“我没事,好着呢。” 霍禹哼了一声。 顾霜筠咧嘴笑得开心,知道他心疼自己,也会尊重自己的选择。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再次启程 萧若谷从太医院借到四名各有专精之处的御医,四人又各自带了药童和宫里的上好药材,比起霍禹找的民间大夫,御医们高超的医术让诊治的效率大大提高。最终,义诊在原本三天的基础上再延续了两天。 如果说,顾霜筠和苏雯玥的义诊是民间行为,那么御医的加入便让这次义诊有了官方的支持。如此关心百姓疾苦的皇家,老百姓感激涕零,最直接的表现,便是在这次义诊的目的——捐款上。 一时之间,从官到民,从富到穷,多的上万两银子捐,如顾霜筠、萧虚怀,少的一两个铜板,京城上上下下掀起捐款救江南的热潮,引得大儒大贤盛赞国君仁德,百姓纯良,盛朝何愁不万年兴旺。 一些原籍江南的人士将京城发生的事传回故乡,江南地方的官员亦带头发起捐款,至六月中,江南各地官员上报筹得银两共二十万两之巨。 如此,各方筹得的银两超过了五十万,李净宇召集人手,着手出发前往江南。 就在他收拾妥当将要出发之际,江州传来奏报,近日上游连下暴雨,江州地段长江水位上涨,换作往年便有决堤的危险,威胁沿岸数千亩已经临近收割的农田,以及百姓的安危,幸得靖王在江南巡察之时,与江州官员和百姓对河道进行疏通,并修建了上万公里的引水道,将江州地区的河湖连接在一起。在水位上涨之时,水流经挖凿的水道流入水田与湖塘,缓解了堤坝的压力,同时,也有利于当地在丰水季储水,来年开春枯水季便能用这些水灌溉农田。 这无疑证明了李净宇的法子有效。 随奏报一起来的,是江州百姓的万民伞,这伞越过千山万水,一路招摇地来到京城,送到靖王府,将李净宇的声望推到了顶峰。 李净宇不领这样的盛名,在接万民伞、在遭遇任何嘉奖的地方,都将功劳给皇帝,是因为有圣明天子,上苍才不曾降下大难,让这水道能保住一方百姓安宁。若真是大水发来,单是这一州整治的成果,根本经受不住。 他越是不领功劳,越令人敬佩,不少文人更写诗做文章,赞扬他谦逊。 对此,李净宇依旧是谦虚,出发的准备也没停,在七月初,出发前往江南。 与上一次仅仅有于洪发和两个护卫相伴的冷清相比,这一次可说是浩浩荡荡。 有工部派出的二十名水务上的能人,两百名护卫的精兵,以及十辆满载银两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在京城百姓的夹道欢送中,离开京城。 苏雯玥到京城之后,原本住在靖王府,在李净宇离京之后,顾霜筠原本想邀请她到自己府上,还能向她讨教医药之事,却发现苏雯玥已经离开京城,而且,那个腿上还没好全的萧若谷,据说同苏雯玥一起离京,为此,安平公主府上还好一阵争吵,安平公主甚至气得入宫,要皇帝收回给萧若谷的郡王封号,她也不认这个儿子。 顾霜筠记得前世苏雯玥是几年后与萧若谷两情相悦后,随萧若谷到的京城,当时她已经有女神医之盛名。且当时安平公主很满意这个儿媳妇,两人的婚事没有出现波澜。 今世苏雯玥在默默无闻的时候提前到京城,又是与李净宇一起来,才会导致她与萧若谷的关系也发生改变吗?今世李净宇到江南是自己的建议,这在前世不曾发生,那么,归根结底是自己的改变导致他们的命运也发生改变? 顾霜筠很喜欢苏雯玥,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苏雯玥依旧是前世那个涉世不深、单纯善良又医术高超的女神医。她也发现苏雯玥与李净宇之间只是朋友,没有男女私情,反而是萧若谷在护国寺养伤时,明显地对苏雯玥动心,费尽心思又藏着掖着、别别扭扭地对苏雯玥好。 前世,哪怕这两人两情相悦,顾霜筠也认为纨绔萧若谷配不上苏雯玥。但这次,看着萧若谷的所作所为,还有苏雯玥总是被他逗乐,顾霜筠抛开了狭隘偏见。 两个人相爱就是相爱,与外貌、家世、能力……这些外在的因素全都无关。 苏雯玥一个弱女子,带着腿脚不便的萧若谷离开京城,顾霜筠只要想想就觉得辛苦,得到消息后便拜托霍禹派人去找,想着多少帮他们一些,结果,那两人如石沉大海,一点消息也没有。 与此同时,趁着夜色,萧虚怀带着一个身披斗篷、头戴帷帽的神秘人,秘密来到睿王府。 一个时辰之后,萧虚怀领着人出来,将那神秘人送到专为外国来使下榻的国宾楼。 接下来三日,萧虚怀拜会了朝中多位高官,送出去不少贵重礼物。 在第四日早朝,来自成国的使节团,称成国皇帝年高体弱,恳请盛朝放还他们的大皇子,让大皇子得以返回成国,继承大统。 不少大臣亦纷纷道如今两国友好通商,从官方到民间皆往来密切,俨然已经是兄弟盟友。在成国国内出现风险时,继续留下成国大皇子,非大国所为。 以霍禹为首的武将不相信成国,但他们非但辩不过文官,反而被指控挑起两国争端。 最终,皇帝同意放还成国大皇子,甚至,为了所谓的大国风范,还赠送不少盛朝特产的丝绸布匹、瓷器等礼品。 锦绣坊内,将军府的一个护卫急匆匆赶来找顾霜筠。 说是霍禹下朝回来后便进了练武场,找了护卫们对打练武,且今天下手特别重,众护卫都快顶不住了,赶紧来找她救命。 还未来到练武场,远远的便听见霍禹在训话。 “太平日子过久了,你们练武便荒废了!一个个的如今成什么模样,软脚虾!面团团!拿不动刀剑的将士,谈何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在你们松懈的时候,别人在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再掀战事,你们一个个……” 来到练武场,只见众护卫七零八落或坐或躺地散在练武场四周,霍禹吼着要人站起来,再打,再练。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陪着你 “我陪你打!”顾霜筠上前。 霍禹双眉紧锁,“别闹!” “我说认真的,忘了么,我的弓弩还是你教的。随你上战场,我到弓箭队里总行吧。” “女子岂能上战场?你别闹了,回房去。” 顾霜筠挑眉,“你瞧不起女子?我记得你说过,婆婆当年便随公公上过战场,立下的战功不比男人差。”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霜筠上前一步,紧盯着他追问。 霍禹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顾霜筠却尤其擅长歪理正说,黑的也给说成白的,当下,他满心里不赞同,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顾霜筠吩咐众人都回去,该抹药治伤的去抹药治伤。 霍禹要阻止,顾霜筠狠狠瞪他。 “你把他们全都打伤了,咱们府里的安全谁来护卫?要练兵,不是你这样练的!” 众护卫各自站起,即便被打的地方还痛着,一个个也站得笔直,没有将令,他们不会退。 顾霜筠紧抿着唇,瞪着霍禹。 “都回去,从明日起,遵照军中规矩,每日练兵四个时辰。今天的怂样,我不想再看见一次!” “是!”声音响若震天。 顾霜筠伸手,包住霍禹紧握的拳头。 望着已然空荡荡的练武场的眸子垂下,那是一双盛满愤怒与悲伤的眸子。 顾霜筠心中一窒,下一刻,她被紧紧抱住。 许久许久。 霍禹开口,将皇帝决定送还成国太子的事说出。 “咱们成亲之时,爹便同我提起成国心不诚,边关时有小冲突,后面不乏成国朝廷的手笔,他们从来没有忘记战败之耻,从来没有放弃入主盛朝,这些,明明早就向皇帝禀报。那些文官不懂,他一个做皇帝还能不懂?放返成国大皇子,成国再无顾虑,好不容易得来的几年太平……”他声音有着压抑的哽咽。 “多少将士舍生忘死,浴血奋战,永远留在那片风沙,换来和平,换来家人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如今……几个文官动动嘴皮子,他们甚至还要厚礼送往成国,多么讽刺,究竟是成国战败,还是我们败了?” 顾霜筠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与悲伤,却也说不出任何词句来安慰他。应该说,所有的安慰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她能做的,只是抱着他,紧紧抱着,让他能感受到,来自于她的支持。 直到他,重新恢复平静。 “当务之急,是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爹,让他能早做准备。”顾霜筠提醒霍禹。 “我知道,从宫里出来,我便命人立即赶往边关,提醒爹早做准备,我只是……气不过。”霍禹咬牙,压抑不住愤怒。 “文官们高居庙堂,哪里知道和平来之不易?尤其现在,皇上久久不立太子,靖王离京,睿王禁足。”顾霜筠冷笑,“他们一个个的,都盯着从龙之功呢,便是真起战事,他们也是想着从中表现自己,捞取好处,哪管战场上以命相搏的将士啊。” “对!就是这个。”霍禹猛地一击掌。 “什么?” “成国国君除了大皇子这个儿子,还有三个儿子,年岁相差无几,都已经成年。我们安插在成国宫中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这几个皇子对帝位同样有企图,而且,也如那使臣所言,成国国君此时时日无多,朝政把持在几个皇子手里。在这种时候,按理说,那些皇子该不愿意名正言顺的大皇子回国。” “你的意思是,那些使臣在说谎?” 霍禹摇头,“使臣手里有成国的国书,他们确实是成国来的使臣,但迎回大皇子,就不一定是他们最初的目的了。” 霍禹双眉紧皱,感觉有什么东西将要破茧而出,但总差了点。 “成国使臣以缴纳岁贡的名义到盛朝,每年都会来,来人亦总不相同,与成国大皇子也仅仅是君臣之间的礼貌拜会,按说,那几个皇子掌理政事,他们不会派与大皇子交好的大臣来盛朝。无论如何,成国使臣都不会在这时候要求迎回大皇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霜筠道。 “不错,只是这妖,究竟是谁?” “妖怪就是你身边的这个女人!”一声暴喝,霍老夫人坐在软轿上,由四个粗壮仆妇抬着过来。 “你表妹被这个恶毒的女人送进大牢,你知不知道,那京兆尹判了她流放之罪!” “只是流放?不是秋后问斩?”霍禹不满。 霍老夫人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吼叫,“那是你的表妹,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不管,今天你必须到京兆尹府上,让他把你表妹放出来。” “祖母冷静些吧,便是我在这边能及时救你,你也别总是不控制脾气,气急攻心的次数多了,当心就嘴歪眼斜,瘫痪在床上动也动不了。”顾霜筠凉凉地道。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和我孙儿说话,你少插嘴!” 顾霜筠耸了下肩,不再开口。 “你必须把你表妹救出来……” “她是我命人押到府衙,也是我命人将她的罪状呈告京兆尹,我怎么可能去给她脱罪?”霍禹冷笑,“祖母年纪大了,就该好好在你院子里颐养天年,少出来管小辈的事。” 霍禹下令将老夫人送回院子,让她在院子里安生养老。 这种变相禁足,老夫人当然不能接受,但随她怎么大吵大闹,府里没有一个人敢违抗霍禹的命令,依旧要把她抬走。 如此折腾,老夫人不负众望地又给气晕了。 顾霜筠及时出手,老夫人再次被救活。 靠在床头,老夫人一挥手差点将老嬷嬷手里的药碗掀翻,就这么一下,她便累得呼呼喘气,还在断断续续地骂。 “小贱……呼呼人,别想用药……呼呼骗……我,这种毒药,我……呼呼……一口都不会喝!” “老夫人,这药是奴婢到外面药堂买,又亲自守着熬制好的,您放心,奴婢紧盯着,少夫人下不了手。”老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帮老夫人顺气。 老夫人瞥了老嬷嬷一眼。 “老夫人,您不喝药,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少夫人只会越来越猖狂,这是亲者痛,仇者快呀。”老嬷嬷劝道。 老夫人总算将气喘匀,恨恨道:“没错,我不会让那小贱人舒心,她想气死我,我就偏不死!” “老夫人这样想就对了。”老嬷嬷说着,将那药碗端过来,一勺一勺喂老夫人喝下。 喝药之后,老夫人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老嬷嬷端着药碗出去,来到隔壁的小厨房,细心地将药碗冲洗的干干净净。 第一百八十六章 猜不透 顾霜筠站在书房外,犹豫了好半晌,终究推门进去。 屋内,霍禹正盯着沙盘思索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见是顾霜筠,朝她伸出手。 顾霜筠走过去。 霍禹拉着她并肩看那沙盘。 “你瞧,这是成国,这是盛朝。”霍禹边说边在沙盘上指点,“成国国君病重,三个在国内的皇子、一个在咱盛朝为质的大皇子。我朝如今同样面临夺位争斗,靖王同大皇子相似,如今远离都城,睿王在京中,宫中还有一个小皇子。单纯从如今的情势看,成国的局势,对三个在国内的皇子有利。而我朝,此时是睿王最好的时机。” “但我朝国君身体康健,瞧着再活十年二十年都不是问题。”顾霜筠道。 “不错,皇上已经下令睿王去封地,如今虽因睿王妃有孕而留在京中,但孩子生下来,就怕皇上要他立即离京。届时他远离朝堂,一旦发生变故,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从封地赶来,已经无力回天。” “与其等到以后无力回天,不如现在背水一战。”顾霜筠执起代表睿王的旗子,掀翻代表盛朝皇帝的旗子,插进皇帝的位置。 “你是说,睿王会逼宫?” “如果我是他,会。” 霍禹摇头,“不可能,宫里宫外有十万禁军,执掌之人均是皇上信赖的心腹,睿王逼宫,是自寻死路。” “若,他与成国大皇子合作呢?”顾霜筠执起那代表成国大皇子的棋子,“你曾说过,成国国内的三个皇子都有意角逐大位,大臣也各有依附,在国内情势正焦灼之际,派往盛朝的,不会是成国国内举足轻重的众臣,极有可能是边缘之臣。” “为官者,谁不想平步青云呢?而历来,平步青云最好的路径便是认对主子,那么,在国内的三个皇子面前排不上号的这些人,拥立作为质子、跌到尘埃的大皇子上位,是一桩以小博大的冒险买卖。若这买卖又有盛朝王爷的支持……”顾霜筠将大皇子与睿王的旗子并在一起,“这买卖的赢率便大大增加,值得他们赌一把。” “朝中那些文官,看似是站在盛朝的角度,冠冕堂皇地赞同放成国大皇子回去,实际上,怕是私底下早就得了睿王的招呼。”顾霜筠将那两面旗子递给霍禹。 霍禹接过,盯着那两面旗子,缓缓开口,“我曾猜想朝中人被成国大皇子收买,只是睿王……他如今不过一个被禁足的王爷,在京城,他能为成国大皇子离开京城提供助力,对成国国内的局势,他能如何?他帮不上半点忙。” 这,也是霍禹想不通的地方。 此时将大皇子迎回国内,除非未来是大皇子登位,否则成国使团这些人都会为新帝厌弃。而离开国内快五年的大皇子,在成国的势力远远弱于他的兄弟,逆势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皇子离京的三年里,睿王去的正是成国所在的西北方向,会不会这三年里他们在成国布下足以影响成国局势的势力?” 霍禹猛地抬头,瞪着顾霜筠,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啦?” “多谢夫人提点。”抱住顾霜筠重重亲了一口,“睿王在成国,确实布下有势力。” “真的有?他就不怕被皇帝知道涉嫌通敌之罪?”换顾霜筠惊讶了。 “他可聪明呢,那势力不是以他的名义,表面上看起来也与朝政无关。”霍禹道,“大概六年前,成国便兴起一个名为新月阁的商号,主要做杂货生意,初始小打小闹,无人关注。四年前,随着成国与盛朝的商贸开通,成、盛两国与西方诸国贸易往来畅通,新月阁涉足多国贸易,逐渐做大。在成国内部,新月阁已经成了成国最大的商号,从粮食、布匹这些民生必需用品,到赌场、勾栏院等下九流的行当,新月阁都有涉足,且是鳌头地位。” “新月阁扩张速度太快,我们曾派出探子查访,发现新月阁与成国朝中多数高官权贵均有牵连,每年将大量营收分送当权之人,得到成国官府的庇护。再进一步查探,发现这新月阁幕后的老板,乃是萧虚怀,可以说,如今萧虚怀掌握着成国的民生命脉,与成国权贵利益攸关。” “萧虚怀现在给睿王办事。”顾霜筠道。 “若萧虚怀表明自己是新月阁的老板,以新月阁在成国的势力,确实足以扶持大皇子登位。” “这也算是个好事吧。若你的猜测无误,成国大皇子将依托睿王登位,至少他不会出兵攻打盛朝吧,否则,睿王岂不是给自己将要管理的国家制造麻烦,他应该也不想要一个动荡不安的国家吧?” “按理说是这样。”霍禹还是觉得不对,“可睿王,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会不会成国大皇子承诺他登位之后,将对睿王统治的盛朝永远称臣?这样睿王未来做了皇帝,就不必担心成国挑事。”顾霜筠猜测。 “帮助别国派来做质子的皇子离开,一个不小心,睿王便落得通敌卖国的罪名,若只是承诺以后不生事端,睿王未来不一定能做盛朝之主,现在他帮助成国大皇子,风险太高获得太微小。” “是啊,睿王现在最关注的,应该是他自己坐上盛朝皇帝的位置。” 萧虚怀看着手中拿着的那两面代表睿王和成国大皇子的旗子,想着两人方才的对话。 “他们之间的交易,应该是成为彼此登位的助力。如今瞧来,睿王确实有能力助成国大皇子继任成国国君,但成国大皇子……他能如何助睿王呢?” 顾霜筠垂下眸子,盯着沙盘。 是啊,李文安可没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奉献精神,在当下这种时刻,他绝不会为了以后不知道是谁的盛朝皇帝,冒险换取成国的和平誓约。他现在最关心关注的,只会是他自己做皇帝。 “算了,如今只有盯紧睿王和成国大皇子等人,等他们自己漏出马脚。”说着,霍禹将手中两面旗子一起插在沙盘上成、盛两国的中央。 第一百八十七章 只要吊着命 顾霜筠紧抿着唇。 从前世来看,李净宇是在隆武二十年江南水患时赈灾不力,被皇帝厌弃。李文安接手之后完美完成,得皇帝看重,封为太子。隆武二十二年,李净宇前往封地时遇刺,伤腿后就此不良与行。隆武二十三年秋天,先帝驾崩,李文安登基为帝。 如今是隆武十六年,距离皇帝死还有七年,江南水患也会因为李净宇提前整治河道,应该不会有前世那般的大灾发生。只是,今世的许多事都与前世不同了,前世李净宇因江南水患有过,在前往封地时遇刺,今生,他提前涉足江南水务,在返回京城途中遇刺,这难道是所有事情都在往前推移的征兆? 之前靖王遇刺,皇帝令彻查幕后主使,但霍禹抓到的刺客活口,在某一天突然死在刑部大牢,仵作查验后发现是中毒而亡。那些刺客身份特殊,刑部派了十五个人,分三班轮番严密看守,也不许任何人探望,那些刺客的毒药不知从何而来。只是他们死后,查幕后主使的线便断了,而皇帝也不再过问,这事被不了了之。 而靖王这一次离京,皇帝发话让霍禹精选两百名精兵,又派出他自己身边的一品侍卫贴身保护靖王,看来对靖王的安危十分看重。 “霍禹,跟在靖王身边的人是你亲自挑选的。” “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足以以一当十,有他们护卫着,靖王一行人不会有事。” “其中可有你的亲信?” “亲信倒谈不上,他们中一部分原本都是京中的禁军,一部分是我从边关带回来的兵。我返京接掌禁军已经一年多,大家每天一起操练,都是兄弟。” “前段时间彤姐姐给我来信,说她和莫离如今买下良田千倾,雇佣佃农种地,是当地的大地主了。我想现在将要入冬,农田上也没什么可忙活的,不如让莫离到靖王身边,也不用做别的,他和你从边关带回来的兄弟们想必十分熟悉,感情很好,让他带着他们,在看顾靖王安危的同时,注意着一点整治河道的事,别让人在整治河道上使坏,那些银钱可是汇聚了千万百姓的心血。” 霍禹脑筋转的很快,“你担心有人破坏河道整治,让靖王心血白费?” “不止是靖王心血白费,还能让朝中百官和民间百姓对靖王失望。”顾霜筠瞥了下嘴,“之前靖王被抬的越高,如今他就越不能出一点差错。” 霍禹懂了,笑道,“也好,我们在京城每日里不得安生,莫离那小子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做起了舒舒服服的地主翁,是得给他找点活干,免得荒废了一身好武艺。” 此时,远在江南的莫离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差点将怀里抱着的才一岁的小女儿摔在地上。 “妹妹来。”四岁的小男孩牵妹妹的手,带着她出去的同时,还在细心叮嘱,“娘说打喷嚏就是得了风寒,咱们离爹远一点,不要被他传染了。” 莫离一脸黑线,看向一旁忍笑的妻子,“这小子,是咱们捡来的吧?” 许彤颜笑着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我也得离你远一点,不要被你传染了。” “你休想。”莫离闪电般站起,快手将她拉进怀里,“咱们夫妻一体。” 说着,一张大脸便往她玉嫩的脸上凑,新生的胡茬引得许彤颜又是笑又是推,可惜力量悬殊太大,根本躲避不开。 回到霍府,说完了朝中的事,顾霜筠提起自己最初犹犹豫豫,不知道如何开口的那件事。 “祖母的身子,越见不好了。” 霍禹脸色一沉,手掌握紧了桌沿,“祖母病逝,我与爹丁忧三年,若成国借机起事……” 顾霜筠的手压在他手上,“咱们成亲还不到一年,府中接连发生变故,祖母更多次被气得晕倒,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和气闷郁结有关。” 霍禹沉默了下,冷漠道:“她的气闷郁结,来自于她自己的偏执,她若能放开将蒋家女拉入霍家门的执念,便不会有今日的气闷。” “其实,我有法子,不敢说完全将她治愈,至少恢复以前的八成,能行走自理没问题。”只是,她并不想出手救霍老夫人,眼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衰弱。 “用不着,咱们就算给她治,她也会认为是要害她,从蒋家嫁入霍家四十年,她始终是蒋家的女儿,我和我爹两个霍家男人不遵从她的意思,就是要害她。她一直在让她身边那老嬷嬷请医问药,就让她们依旧如此,咱们医药银钱给到,其他的,随她们去。” 顾霜筠正要点头,霍禹又补充,“只是现如今情势复杂,边关不能离了我爹,至少要让祖母撑到盛朝与成国之间局势稳定的时候才行。” “这个容易,我暗地里帮她们一把就是。”顾霜筠一口答应。 “别帮太多,有口气吊着就行,否则她精神了,又该作天作地。” 顾霜筠乐得点头。 只是想到远在边关的霍海,她有些迟疑,“之前爹回京城,我瞧着他对祖母还算恭敬,他若知道咱们明明能治好祖母却不出手,会不会怪你?” “他是祖母的儿子,祖母于他有生恩养恩,所以他即便心里再恨,一个孝字便压得他只能逃避。而我……”霍禹眸中一片冰冷,“祖母逼走我娘,不认我为霍家子孙,另我屡次陷入危险,几乎小命不保。我与她早就没了祖孙情分,将她留在霍府,不过是全我爹的孝心,已经仁至义尽。别的,她于我还不如大街上随便一个陌生老太太。” “造成今日这种情况,归根结底,在于我爹的软弱逃避,未来,他若要怪我,随他去。” 顾霜筠想到了自己的爹。 从理上,她知道为了香火传承,爹必定要续弦生儿子。但从情上,她无法原谅背叛了娘亲的爹。即便是现在,后娘对她很好,爹也对她好,她也无法发自内心地喊他们爹娘,只能是维持一个面子情。 创伤一旦形成,再多的弥补也无法痊愈如初,尤其霍老夫人,还执迷不悟,不愿弥补。 第一百八十八章 参加宫宴 成国大皇子一行将要离开盛朝,朝议之时,皇帝提出,要派军队沿途保护成国大皇子一行,直到他们回到成国国都。 此时的成国,国内的三个皇子正疯狂地扩张势力,而盛朝派军护送大皇子,便是打定主意涉入成国国君之争,将成国大皇子扶上皇位。且不说成国百姓及官员对外国涉足本国国政的痛恨,便是成国国内的三个皇子,亦不会甘愿即将到嘴的鸭子飞了,必定奋起反抗。换言之,护送成国大皇子必定凶险,一个不好就会客死异乡。 朝堂之上,不少武官,包括霍禹自告奋勇。文臣之中,一个年轻官员大胆站出,自请为使臣前往成国。 皇帝大喜,定下霍禹手下副将为此次护送成国大皇子的将领,点三百兵马护送成国大皇子。文官之中,以那年轻官员为首,礼部再择选三人为辅,为使节团前去成国。 三日后,成国大皇子一行人离开京城,皇帝特派睿王为代表,送出十里亭。 霍禹与边关一直通着讯息,知道半个月之后,成国大皇子一行人来到两国边界,而在他们跨过边界线之前,霍海已陈兵百万,横列边境线之前,日日操练的刀枪声、喊杀声,响彻云霄,威慑对面的成国官兵。 又是一个新年到。 这是霍禹和顾霜筠成亲后的第二个新年。 相比于第一个新年,霍禹带着顾霜筠到庄子上去过两人世界,这一次新年,顾霜筠作为当家主母,不能再如前一年那般任性。不说年前年后的送节礼、拜年,那些有经验老到的福嬷嬷帮衬着,只一点,年初一宫里大办宴席,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至宫中饮宴,就足够顾霜筠忙活。 如今的她,不是多年前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她现在是霍夫人,在礼仪规矩这一块,要学的太多。 到了宫宴当天,傍晚时分,顾霜筠和霍禹联袂来到宫门口,进到宫里,自有小太监过来领路,将两人带到宴会之处。 此时,官员及家眷已经来了大半,帝后没有到,大家都很放松,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着话。 瞧见霍禹两人到来,便有与霍禹相熟的官员过来,聊起近日从成国传过来的消息。 成国国君没熬过年节,在过年前几日薨了,成国大皇子登基,令三位皇子不服,挑起宫变,被镇压之后,那成国原大皇子、新国君,以乱国之罪将他三个弟弟全部处决,连他们的家眷也没有放过,还有不少与三位皇子交好的官员,也在清扫之列,成国可说是血流成河。 这些,在盛朝官员嘴里,也就如同看了一场戏,啧啧或赞或贬两句。他们更关注的,是据说成国大皇子之所以能压制住另三位皇子,乃是在宫变当日,成果皇宫冒出数千盛朝将士,是盛朝的将士击败叛军,成国大皇子才得以保住皇位。 “少将军,咱们都想着,皇上从禁军里只拨了三百人护送成国新君返回国内,现在说的成国皇宫里冒出的数千盛朝将士,肯定是边关过去的,这事你听霍将军提过没有?” 大家都好奇,想要从霍禹这半个“当事人”口中得到更多更详细的消息。 “我不曾听我爹提过。”霍禹目光纯正。 “咱们的将士上千人轻轻松松从边关到成国都城,成国人没有一点察觉,他们果然已经是拔了牙的老虎,与我盛朝相比,太弱太弱。”一个官员得意洋洋的。 “我说啊,那不是拔了牙的老虎,那是一只猫,还是被咱盛朝剪了爪子的。” 此话一出,微聚的官员们哈哈大笑,那得意的模样,仿佛盛朝已经将成国捏在掌心,可随意搓圆揉扁。 但,与成国打交道多年的霍禹,知道成国人素来生得比盛朝人高大,又擅于骑猎,骁勇善战,性格亦骄傲,他们不会忍受自己低于盛朝。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反攻盛朝。 霍禹看向空荡荡的高位。 成国内乱,此时是攻下成国的最好时机,偏偏朝中这些人自以为是,不把成国当回事。便是他们父子心急如焚,也只能应皇帝的旨意,助成国大皇子继任成国国君,而非趁机拿下成国。 小庄氏也到了,她向嫡母辅国公夫人见礼之后,便亲亲热热地拉着顾霜筠说话。哪怕顾霜筠少少地回应,小庄氏也说得热络,在旁人眼里,这对表妹表嫂的感情很好。 柳氏也到了。 她是继室,又是商户女,与这些出身官家又嫁与官家的夫人们合不来,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挺直的腰杆维持她的尊严。 “我去同顾夫人打声招呼。”顾霜筠打断小庄氏的滔滔不绝。 “也是,名义上她算是你的母亲,我们一起过去吧。”小庄氏勾着顾霜筠的手臂。 论各自男人的官位,顾廷烨官位最高,正二品,其次霍禹,正三品,许二郎弱一些,从三品。但从各自的品级来看,定国公是世代罔替的一品国公,小庄氏这个国公夫人位份最高,从亲戚的角度看,又是柳氏的辈分最高。 顾霜筠简简单单地朝柳氏屈膝行了礼,问候了句“顾夫人好。” 柳氏很欢喜顾霜筠过来找她说话,忙忙地站起,让顾霜筠坐。 顾霜筠在柳氏旁边,本属于顾廷烨的位置上坐下。此时的顾廷烨,也如同霍禹一般,被一帮同僚包围着谈论政事。 小庄氏原本等着柳氏给她见礼,她自认为自己是一品国公夫人,在三人中地位最高。见柳氏只顾着顾霜筠,同顾霜筠说话,心里暗骂了句“果然是上不的台面的商户女,一点规矩都不懂”,面上还要笑着插进两人的谈话中,营造出和乐融融的假象。 丝竹声起,太监大声通报皇上、皇后、皇贵妃驾到。 众官员及家眷纷纷站起迎接。 在帝后及皇贵妃落座之后,众人行跪拜礼,在得到“平身”后站起落座。 而,就在落座时,下意识抬头望一眼高位的众臣,不少人愣住了。 皇帝居中,一左一右伴着皇后和皇贵妃,两人的位置的高低前后,没有丝毫区别。 而一般而言,皇贵妃的地位要低于皇后,在宫宴这样的正式场合,位置需要比皇后的退后半步。 第一百八十九章 你是假孕 这时,许玉颜的身子往后一挪,虽然那两张椅子依旧是并行的,她的身子却比皇后的退后一步。 皇后嘴角上扬,心头横亘的怒气,在这一刻得到安抚。 终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丫头,哪怕皇帝抬举,她自己也撑不起与本宫平起平坐的尊贵。 皇后得意洋洋地想着。 视线落在正下方距离帝后最近的位置,那里站着睿王,扶着大腹便便的睿王妃。 “皇上,让众卿入座吧,您瞧睿王妃挺着肚子一直站着。”皇后轻声朝皇帝说。 皇帝点了下头,命众人入座。 在丝竹声响起,舞姬翩翩舞动着柔美的身姿,宫人们亦从御膳房将一道道美味的宫廷御菜送到各桌。 每一桌旁边,垂手侍立着一个宫女,给贵人们倒酒,以及旁的服务。 顾霜筠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正小口优雅用餐的睿王妃。 打从睿王妃传出有孕后,便以胎像不稳为由,断绝了所有到府的探望以及出府的应酬。是以,这是睿王妃传出有孕后,顾霜筠第一次瞧见她。 睿王当初的身体状况,顾霜筠十分清楚,即便是用了她给的那虎狼之药,令女子受孕也只是一时,孕育的孩子会因为先天不足,不出三个月便会流掉,且睿王的身子也会受戕害,逐渐衰弱。 所说苏雯玥被请去睿王府,顾霜筠不敢对自己的诊断结果如此自信。但她深知苏雯玥在京城期间与睿王府没有丝毫交集,因此,睿王妃肚子里的孩子能活到现在,要么是假的,要么是睿王喜当爹。 “夫人放心,咱们会有孩子的。” 酒气扑面而来,顾霜筠一转头,看见霍禹那张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 “你喝了多少酒呀?”顾霜筠扶额。 “不多,只是一小壶。”霍禹手执酒杯,又喝下一杯。 一旁的宫女立即执壶上前满上。 顾霜筠手盖住酒杯,不许他再喝。 倾身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是宫宴,你要是喝醉了,我被人耍手段害了你都不知道。” 霍禹学她的样子,在她耳边低声说:“为夫兜里揣着夫人做的极速解酒丸呢,已经吃了一粒,醉态是装出来让人降低戒备的,夫人放心,为夫绝对会好好保护你。” 顾霜筠放下心来,嗔了他一眼。 霍禹皮皮地咧嘴一笑。 “霍卿和夫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如此开心,说出来让大家都乐一乐。”皇帝突然扬声,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霍禹和顾霜筠身上。 “想必是在聊孩子呢。”许玉颜掩嘴轻笑,“臣妾瞧着打从宴席开始,霍少夫人的眼睛就时不时地瞧睿王妃,想来霍少夫人与霍少将军成亲一年还没有身孕,心里想着向睿王妃讨教生子良方呢。” “霍少夫人自己就是医术高明的大夫,岂会需要向旁人讨教?”皇后笑着,目光带了些许恼怒。 “臣妾曾听说医者不自医,便误会了。”许玉颜从善如流地认错。 皇后心头稍安。 皇帝却又提起旧事,“霍卿,你来说说,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霍禹起身,抱拳行礼后回答,“夫人担心末将喝醉了,伤了身子,劝我少饮酒。” “此乃枣集送来的美酒,入口甘醇,酒味悠长,霍卿是识货人,这等好酒可不易得。” “早就听过枣集酒的美名,近日托皇上的福,终于喝到,果然名不虚传。”霍禹端起酒杯,“为美酒,为盛朝千秋万代、繁荣昌盛,臣请痛饮此杯。” “说得好,朕陪你!”皇帝大乐,拍桌而起,双手举杯遥敬天地,一饮而尽。 霍禹紧随其后。 那些大臣忙不迭地站起,口里诵着祝词,饮尽杯中酒。 睿王也扶着睿王妃站起,正要饮酒之际,突然被许玉颜叫停。 “美酒虽好,有孕之人却不可饮用。”她望着皇帝,“皇上,臣妾请给睿王妃将美酒换下,以百花蜜汁代之。” “有孕之人不能饮酒?”皇帝看起来有些诧异,随即大发雷霆,“今日之宫宴是何人准备?睿王妃有孕在身竟奉酒,岂非有意毒害我皇孙?” “皇上息怒,臣妾本已安排宫人为睿王妃准备鲜果渴水,想是宫人疏忽了,稍后臣妾下去彻查,严办失职渎职之人。”皇后倾身道。 皇帝“嗯”了一声,说:“这件事就交给皇后了。” 这时,一个宫女端着托盘碎步上前,称给睿王妃送上林檎渴水。 皇帝抬了下手,那宫女即刻上前。 她在睿王妃身旁跪坐,放下托盘,双手端出盘上的玉白瓷壶,再取睿王妃桌上的酒壶放回托盘,端起,起身。 就在这一刹那,她似乎脚下一滑,连人带托盘倒向睿王妃,在一片惊呼声中,整个人压在睿王妃身上,而那双手,清清楚楚地按在睿王妃的孕肚,那原本高高隆起的孕肚,此刻被她按下一个坑。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还是睿王反应快,跳起来一脚踹开那宫女,扶着睿王妃,另一只手还轻按在她肚子。 在睿王踹开那宫女之时,睿王妃的肚子也神奇地弹回原状。 “爱妃,你可有不适?咱们的孩儿可好?”睿王语带惊慌地问。 睿王妃抱着肚子,高声叫痛。 “根本没有孩儿,老天爷长了眼,你这种丧尽天良的,就不配有孩子。”那宫女被踹得倒在地上,捂着被踹的肚子,恶狠狠地笑。 “哪里来的疯子,还不快押出去!”皇后厉声呵斥。 “太医院医正可在?”皇帝开口,语气愤怒。 “臣在。”老医正走出自己的座位。 “给睿王妃瞧瞧去。” “是。”老医正走向睿王与睿王妃所在。 “皇上,睿王妃守到重创,还是先送到臣妾宫里好生修养着,再让医正诊断吧。”皇后急急地说,“今日乃新年之喜,别让大家坏了兴致,睿王妃和这胆大包天的宫女就交给臣妾来处置。” “皇上,睿王妃有孕论私,乃皇家私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许玉颜话只说了一半,看似是为睿王妃说话,言语里已经坐实了睿王妃假孕。 第一百九十章 不辱使命 “这件事,交给你来办。”皇帝这句话,是对许玉颜说的,不假思索地,将皇后请求的两件事交到许玉颜手上。 “臣妾定不辱使命。”许玉颜欣然接受。 皇后虽有不满,但也松了口气。 在她看来,许玉颜多年来独享皇帝恩宠,却始终对自己恭敬有加,与自己儿子之间也没断关系,可以说,就是自己人。 许玉颜命人带着睿王妃离席,那个行刺睿王妃的宫女,也被两个粗壮的太监押进牢房,严密看守。 余下的大臣们,继续该吃吃,该喝喝,丝竹歌舞不停歇,至子夜,方才散席归家。 霍禹喝了酒,回程时便不再骑马,而是同顾霜筠一起乘坐马车,熏得马车内也是酒的味道。 顾霜筠给霍禹塞了一粒解酒丸。 霍禹枕在她腿上,晃悠的马车令他昏昏欲睡。 顾霜筠伸手,打开车窗让冬日的凉风吹散弥漫车内的酒气。 回到府里,下人送来温度适中的热水,顾霜筠令人都退下,方去唤回去后便不胜酒力睡倒在软塌的霍禹。 结果,才刚转过屏风,便见霍禹已经坐起身来,清亮的双眸,没有丝毫醉酒的迷糊。 “你……”顾霜筠刚喊出一声,便醒悟,“装醉哦。” “是夫人的解酒丸效果绝佳。”霍禹笑嘻嘻的,走过顾霜筠身边时,十分自然地拉住玉白的小手将她带往净室。 “这身酒气得尽快洗去,稍后,我要返回宫里,府里这边,夫人得为我遮掩一番。” 顾霜筠脚步一顿,拖住他的手臂。 “今晚宫里有变?” 霍禹倾身在她颊畔落下一吻,“以防万一而已,夫人不必担心。” 顾霜筠双唇紧抿。 睿王妃被那宫女整个人压在身上,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睿王妃的肚子有古怪,而睿王妃假孕,无疑将睿王架上了火堆,难保他不会孤注一掷。 “你要当心。”心思千回百转,终究只化作了四个字。 “我会。”霍禹轻抚着她满是担忧的脸,柔声答。 审讯那宫女,包括睿王妃是否真的怀孕,都在宫宴还未结束时,便结束了。 许玉颜瞧着宫宴将结束,命人看守住那宫女,准备去见皇帝,禀告查讯的结果。 半途,与皇后的人不期而遇。 许玉颜恭敬地向皇后行礼。 “起吧。”皇后挽住许玉颜,一个眼色,那些宫女太监自然地缓下脚步,留下一个相对独立的环境给两位主子。 “玉妹妹这是要去见皇上?”皇后脚步轻缓,语气也柔和。 “是,已经审讯清楚。”许玉颜回答,面露浅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结果如何?睿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可还好?” “睿王妃的肚子无恙。” 肚子无恙,与肚子里的孩子无恙。这细微的差别,皇后听出来了,脸色顿时沉下,低下的声线里含着威胁。 “你该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睿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有事。” “我当然知道,睿王妃本该是我。”许玉颜咬牙切齿,十指掐入掌心。 皇后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下,又恢复温和,“睿王妃愚蠢至极,一点小事也办不好,留着她,不过是还有些用处罢了。不过现在,她那颗肚子藏不住,你记得,睿王妃为了争宠,买通府医假作怀孕,更秘密准备了孕妇,意图混淆皇室血脉。” “睿王妃不会认罪。” “她会畏罪自尽。” 许玉颜没有丝毫犹豫,“我会如此向皇上禀报。” 皇后悠悠叹了口气,“如果当初没有意外,你嫁给我儿为睿王妃,本宫也不必如此劳心费力了。” “是臣妾没有福气。”许玉颜低着头,掩饰自己忍不住的讽刺。 “咱们的福气在后头。”皇后拍了拍许玉颜的手背,“睿王妃走之后,我儿不会再立正妃,如此,待得他登基为帝,立谁为皇后,便是我儿一句话的事,届时……” 后面的话,皇后没有明说,但许玉颜知道,她是在暗示到时候的皇后会是自己。 “臣妾谢皇后娘娘。”顿了一下,又道,“太后娘娘千岁。” 皇后眉目带笑,十分快意。 许玉颜心下不屑,面上却是恭敬的模样。她不会傻到相信皇后,再说了,如今的形式,她手里有皇子,扶持小儿子登基,自己做太后,垂帘听政,岂不比做那依旧被人左右的皇后强。 依附皇后和李文安,不过是她的实力不够强,手里的筹码太少太轻。娘家爹爹还在的时候,尚与朝中大臣有些交情,爹爹一走,二哥继任定国公,娘家在朝廷上便没甚号召力。加之两个皇子已成年,又各有功绩,自己的儿子却还是个小娃娃,大臣们根本不会支持小娃娃登基。 各怀心思的两人,来到皇帝居处。 太监回报说皇帝已经歇下,让皇贵妃留下伺候,皇后自行回宫。 皇后嘴角的微笑僵了一下,“按照祖制,初一十五,皇帝将宿于中宫。你去禀告皇上,平时这祖制不遵守便罢了,今日乃是新年初一,请皇上遵照祖制行事。” 那太监不敢得罪明显愤怒的皇后,但又不敢去见皇帝,进了门之后,便在那屏风后晃悠,引得皇帝身边的贴身总管太监过来询问,他将皇后的话和盘托出。 总管太监将话传给了皇帝。 初一与十五留宿中宫的祖制,在封了皇贵妃后,便被当今的皇帝抛到脑后。即便初一与十五皇后都会盛装等待,也会派人询问,但等来的,总是皇上命皇贵妃伴驾,每一次,皇后都没有丝毫怨言,不过是得到确切的消息后,褪去华服,摘去首饰,洗净铅华,自行安睡。 “拿祖制来说话,要朕说,她这是怕皇贵妃对朕说了不受她控制的实话。”皇帝冷笑,命总管太监,“就说朕已经睡下,让她们两个都在外面等着,你传话给霍禹,让他拿朕的令牌,把睿王妃和那个宫女秘密带过来。” 总管太监答应着,吩咐那小太监去给皇后和皇贵妃传话,他自己则转到另一边,从一道小门出去,向霍禹传达皇帝的命令。 第一百九十一章 人面兽心 皇后原本是怕许玉颜在自己没有盯着的情况下说了不该说的,如今皇帝歇下,没有皇帝的新命令,小太监遵照皇帝之前吩咐的,要许玉颜入内室服侍,请皇后至偏殿等候。 皇后自然不愿意,扯了许玉颜一起往偏殿去,说是一起等着皇帝醒来。 小太监只能诺诺称是,退了出去。 另一边,霍禹将那宫女和睿王妃带到,按照总管太监的指示,秘密藏着,没有惊动前边的皇后和许玉颜。 此时,皇帝躺在龙榻之上,双眼紧闭,似乎已经睡熟了。 总管太监探头瞧了一下,正要出去,便听见皇帝的声音。 “霍禹把人带来了?” “是,正在后面等着。” “皇后呢?” “皇后和皇贵妃都在偏殿等着呢。” “把皇后和皇贵妃叫来。” 在总管太监吩咐之前那个小太监去叫人后,转回房内,便见皇帝懒懒起身,他立即上前伺候。 不多时,皇后和许玉颜到。 此时,已经是卯初,换在平常,这是皇帝起身准备早朝的时间。 “事情都查清楚了?”皇帝靠在龙椅上,姿态慵懒。 “皇上,玉妹妹能耐,已经将事情都查清楚。”皇后回答着,给许玉颜递了一个眼神。 许玉颜咚的跪下,“请皇上恕罪,臣妾……不敢说。” “在朕面前,你有什么不敢说的?”皇帝冷嗤。 许玉颜依旧跪着,声音颤抖,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恐惧。 “经太医院医正查明,睿王妃并未怀孕,睿王妃供述,睿王性喜渔猎,于美色上不加节制,早就掏空了身子,不能使女子受孕……” “你胡说!”皇后大惊失色,扑过去就要打许玉颜。 “拦下她!”皇帝一声令下,太监们一拥而上。 可怜皇后养尊处优几十年,发髻散了,华服乱了,被几个太监拉手的拉手,按腿的按腿,连嘴里也被塞进一条臭烘烘的汗巾。 “你继续说。”皇帝向许玉颜说。 许玉颜一直低着头,没有看皇后如今的惨状。 “睿王为了得到大臣们的支持,也是不想离开京城,便说服睿王妃假孕。当时宫里派去给睿王妃诊治的太医,实际上查看的脉象是睿王早先准备好的有孕妇人,故意使那孕妇动胎气,再使太医诊脉,骗过皇上您。” 皇帝咬牙的声音清晰可闻,许久之后。 “那宫女是怎么回事?” “那宫女自称姓程名梅,庆州人氏,一年前流落到京城,西市荞面店的老板听她口音亲切,便收留了她。半年前宫里选宫女,她便由那面店老板作保,进了宫里。” “她为何行刺睿王妃?”皇帝不耐烦地催促。 “她自称与睿王有仇怨。”许玉颜抬眼看了下皇帝,深吸口气,说出程梅的供词。 原来,程梅在老家庆州,家境优渥,是一个熟读诗书的才女兼美女,嫁给了打小便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还顺利怀上孩子,原本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却在两年前毁了。 那一日,她带着婢女到尼庵为将出生的孩子祈福,返程途中被人打晕掳走,待得醒来,已经在一个陌生的黑暗地方,一个陌生的男人强行侵犯了她。事后,她再次晕倒,醒来之时,已经在距离庆州千里之外的一个村子,而她肚子里那不到三个月的孩子,也在这次灾劫中死去。 她悲痛欲绝,无颜回乡见父母丈夫,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报仇,绝望之下,本想一死了之,又气不过。想着那男人既然能掳走她,对旁的美丽女子必然也会下手,便一路行乞,打探别的地方是否还有如她一般莫名失踪,或是被糟蹋的女子。 程梅本是个弱女子,仇恨使她坚强。而这一查之下不打紧,她走过许多地方,发现如她一般遇害的女子,单是庆州所在的山南地区,便有十几人之多,而这些女子要么如她最初一般自尽,即便活着,回到家里,也成了家族的耻辱,被人所唾弃。 惨遭糟蹋的女子这么多,也有人报案,可黑暗的环境中,她们连犯人的脸也看不见,唯一有记忆的是那人的声音,这让官府如何查?再则,这些被掳的女子分布各个地方,可见那犯人是流窜作案,官府要抓要查,涉及的地方及衙门太多,也无从查起。他们唯一做的,只有提醒家中有年轻女孩的注意防护。 程梅不一样,从她自己,从被害的女孩们,她发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每一个发生女孩被掳的地方,无一例外都有睿王李文安的踪影。 女孩们被掳失踪的时间,总是发生在睿王离开当地的两到三天之内,而女孩被丢弃的地方,往往是睿王之后停留的地方附近。换做旁人,或许不会察觉到这中间的时间差,但程梅不一样,太多的巧合,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人人赞颂的睿王,难道是个表里不一的色中恶鬼? 程梅急于报仇,但她也不想冤枉好人。怀疑睿王之后,她本想伺机接近睿王,查探他是否就是犯人,这时的睿王却因为三年之约到期,回京了。 程梅追到京城,继续一边行乞,一边找机会接近睿王。之后,便发生了被面店老板收留、入宫为宫女的事。她入宫之后,因为面容姣好,行为举止端庄有度,被分配到尚膳局伺候。她曾借着送膳的机会故意撞到睿王,发现睿王完全不记得她,却再次对她生起兴趣,甚至在她推拒之时,对她威逼利诱。 如此行为,哪是人人赞颂的为民洗冤的仁义王爷,分明是个色中饿鬼! 至此,程梅依旧不能百分百确定伤害自己的恶人就是睿王,她拼着一股恨意,假意委身睿王,在闭上眼,听见那刻在她脑子里的男子喘息声时,她恨不得当场杀了这人面兽心的畜生。 但,她手无寸铁,若是盲目出手,非但杀不了睿王,反而会暴露身份,失去报仇的良机,所以,她继续忍,寻找时机下手。 睿王妃怀孕,令她的恨意和忍耐达到顶点。她想到自己那个早夭的孩子,若不是李文安,她的孩子如今已经能跑会跳了。 于是,便发生了宫宴上那一幕,她要李文安也失去孩子。 第一百九十二章 真真假假 沉默,久久的沉默。 就连一直挣扎着想要为自己儿子辩驳的皇后,也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皇帝摆了下手,令太监们放开皇后。 一得到自由,皇后便扑倒哭喊。 “皇上,这些全是阴谋,是一面之词呀,皇上,您绝对不能相信他们,睿王是您的儿子,您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您清楚知道的……” “这些全是污蔑?”皇帝打断她。 “是污蔑,全都是污蔑,这些人就是见不得我皇儿好,随便什么样的脏水都想往皇儿身上……”皇后不假思索,斩钉截铁。 “旁人污蔑便罢了,你倒是说说,睿王妃为何污蔑他?” “睿王妃成亲数年无孕,连带着睿王府里的侧妃、侍妾等全都不能先正妻有孕,臣妾心里盼着抱孙儿,曾对睿王妃名言,若她再怀不上孩子,便要停了侧妃和侍妾们的避子汤,谁若生出儿子,便升谁的位份,若是侧妃先于王妃生下儿子,那么王妃便换个人做。睿王妃一定是因为自己怀不上,又不愿被侧妃和侍妾们压过,才会假作怀孕,妄图懵逼臣妾。”皇后眸光坚定,暗自计算时间,此时派出去的人一定已经把睿王妃解决了,那么,死无对证之下,将所有罪名推到她身上,把自己儿子从这罪名中摘出去。 “如此说来,这一切全是睿王妃自作主张,连你和睿王也被蒙蔽?” “是,若非今日这场意外,臣妾也不知睿王妃竟然是假孕。” 皇帝冷哼,命将睿王妃和程梅带上来。 皇后瞳孔剧震,不敢置信地瞪着走进来的霍禹,再瞧见霍禹身后被禁军押着的睿王妃和程梅,以及被禁军押在最后、自己派出去解决睿王妃的心腹嬷嬷,她顿觉大势将去,跌坐在地。 “呸!”睿王妃一走过来便朝皇后唾了一口,愤愤地瞪着皇后,“皇上,我有证据证明假孕的事是睿王策划的。他当初为了说服我,带我去见了他找的三个孕妇,她们全都养在西市东头,院子里有一棵大榕树的院子里。安平公主府的萧虚怀是睿王的人,那栋宅子就在他名下,孕妇也是他找来的。” “你说,安平公主府的萧虚怀投在睿王门下?不是靖王?” 皇帝突然厉声喝问,吓了睿王妃一跳,待反应过来,她立即指天发誓,“萧虚怀确实是睿王门下,他经常到睿王府,和睿王在书房一聊,往往便是大半天。还有皇贵妃的兄长,如今的定国公,也是睿王一派,经常到睿王府,睿王手里很多事情都是他们两人经手去办的。” 许玉颜立即跪下,“皇上恕罪,臣妾不知道兄长竟然参与结党,臣妾不敢求皇上宽恕兄长之罪,只求皇上能看在我兄长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份上,能从轻发落。” 皇帝亲手扶起许玉颜,“爱妃不必如此,你那兄长接定国公的爵位不过三年,在朝中也未担任要职,他便是帮睿王做事,也做不了多少,朕自会宽恕他这点小错。” “臣妾替兄长谢皇上。”许玉颜感动地泪涟涟,屈膝下拜,自然被皇帝及时扶住。 “霍禹!”皇帝突然大喝一声。 “臣在。” “立即带人,抄了睿王妃所言之宅子,将那些孕妇统统带回来。” “臣遵旨!”霍禹领命离开。 皇帝又下命令,让人到睿王府和安平公主府传旨,要安平公主夫妇、萧虚怀及李文安立即进宫来见。 睿王不认罪。 霍禹倒是找到了睿王妃所言,西市东头上有大榕树的宅子,但里面住着的是一对老夫妻带着小孙儿,而且,从左邻右舍口中得知,这对老夫妻在这里居住已经有几十年,靠着卖烧饼为生,从来没有住过三个孕妇。 为防万一,霍禹命人找来巡防司,将西市上所有院子里有树的宅子全都查了一遍,没有查到任何一家临时住宿又有两三个孕妇的。 一番折腾,瞧着天色已经大亮,霍禹别无他法,只得回宫覆命。 睿王、萧虚怀拒不承认策划假孕以及妄图混淆皇室血脉。 而那程梅所控诉的,睿王也辩解称他有一晚在宫里饮了酒,程梅刻意引诱,两人发生关系。之后,程梅便以此要挟,一直要他给名分,但…… “此等心怀不轨的女子,儿臣万不敢纳入后院,只可恨儿臣因酒误事,沾染了他,儿臣愿听任父皇处置,只是这些满心只有荣华富贵,对儿臣没有丝毫情谊的女人,儿臣恳求父皇,准许儿臣休妻!” 这话一出,直把睿王妃和程梅震得懵了,怎么也没料到,李文安居然能如此狡辩。两女争先恐后地辩解自己所言是真,李文安所言是假,但两人的慌乱与李文安的冷静相比,反倒更显得她们有误。 “皇上,皇上,睿王伤害了那么多的女子,他的手下人掳走咱们这些女子,您查他手下人,肯定会查到那采花贼就是他。还有被他伤害的女子,她们也定然能指控……” “本王行得正做得直,不怕查。”李文安打断她,躬身向皇帝道:“父皇,为还儿臣清白,儿臣请父皇彻查此事,若山南一带真发生如程梅所言之危害无辜女子的采花贼,定要将其捉拿,还山南百姓安宁。” 他这般义正词严,加之程梅本就是靠着声音认定的李文安,如今一来,她不禁有些迷茫了。 “真的不是你?” “本王贵为皇子,什么美人没见过?即便是要美人伺候,只要我一句话,多的是人自己女儿也送到本王面前。便是离京的那几年,本王身边也一直有王妃相伴,若是本王当真命人掳走美人玩乐,王妃不会不知道。她现在就在这里,你大可以问问。”李文安冷哼,“王妃假孕一事曝光,如今恨本王进骨子里,你可以放心,她绝对不会偏袒本王。” 程梅惶惶地看向睿王妃。 睿王妃看她的眼里,满是恨意,都是因为她,自己假孕才会败露。一转念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睿王妃再多的怨恨也全化作了惶恐。 她想不明白,那明明住着三个孕妇的宅子,怎么会成了一对老夫妇的?即便李文安能先知先觉地将孕妇转移走,也不可能连同老夫妇及周边居住的人也一起收买,套好说辞吧? 如今,没了最重要的证据,皇帝可还会相信她说出的话? 第一百九十三章 假假真真 “皇兄,既然睿王妃称假孕的原因是睿王不能使女子受孕,刚好太医院医正还在宫里,就让他给睿王瞧瞧吧。”安平公主突然插进话来。 皇帝瞥了她一眼,点头,命人请医正过来。 睿王脸上还是淡定的笑着,手心里已经汗湿,不着痕迹地瞥向站在安平公主夫妇后边的萧虚怀。 萧虚怀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睿王心下一定,顿时昂首挺胸,一副行得正做的真不怕被查的模样。 医正本就候着的,很快便来了,听皇帝命他给睿王检查,便立即动手,仔细查探,又细细思索了一会,方才向皇帝禀报。 “睿王殿下身子略有些虚空,但还不到无子的地步,正常来说,是可以令女子受孕的。” “父皇,一切都已经明了,求父皇为儿臣做主。”睿王立即大声喊冤。 “皇上,这些人胆敢陷害皇子,可谓目无尊长,胆大包天,一定要严惩不贷,维护皇室声誉!”皇后也跟着。 “睿王或许是被冤枉的,你却不然。”皇帝盯着皇后,“这个嬷嬷是你的心腹吧?她被抓到试图勒死睿王妃,你怎么说?” “臣妾对睿王妃素来爱护,她却假孕欺瞒臣妾,臣妾实在气不过,做了错事,臣妾甘愿领罚。” “你确实该罚,好好一个皇子,被你骄纵成一个色中恶魔!”许玉颜不屑冷嗤。 “玉妹妹,方才已经证实,我儿是被冤枉的。”皇后咬牙,这许玉颜是怎回事?处处与她作对。 许玉颜走到皇帝面前,跪下,“臣妾向皇上请罪。” “哦?你何罪之有?”皇帝嘴角带笑,连身子也坐正了些。 “臣妾的堂妹是睿王府的侍妾,在睿王离京之时,也陪伴在左右。她曾很是忧虑地向臣妾的二嫂提到,睿王在外地其间,极少命王妃和侧妃伺候,反而常与护卫们相伴。臣妾的堂妹心中疑惑,也存了争宠的心,便暗中观察,发现夜里那些护卫会从外扛着东西回来,进一步查探,发现那些都是女子。往往前一晚扛回来,第二日一早天未亮便又扛走。臣妾的堂妹心知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日日战战兢兢,不敢对人说半个字,直到回到京城,见到娘家人,她才忍不住心里的惶恐,对二嫂说了。” 许玉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二嫂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六神无主,进宫来求臣妾的主意,臣妾不敢听信堂妹的一家之言,命二哥暗中派人到睿王所到之山南、陇右、关内等地查探,又注意着跟随睿王离京的众护卫,查访到的实情,确如程梅所言。臣妾的二哥还救下了睿王要灭口的护卫性命,从他口中得知睿王每到一地,便借寻访民情为由,于大街上物色美貌女子。他为了个好名声拒绝官员富绅送上的美女,却在离开之时留下护卫,伺机将看重的女子掳走,糟蹋之后再随意丢弃。而且,据护卫交代,对每一个被掳回的女子,睿王都从她们身上取下了一件物品收藏起来,如今,那些东西就放在睿王书房的密室内,睿王时不时地拿出来把玩一番。” “这些事,为何以前不说?!”皇帝怒吼。 “臣妾不敢说。诚如方才睿王与皇后娘娘所言,臣妾若是说了,他们也能辩称这些是臣妾的栽赃陷害。只是如今,臣妾没料到还有程梅这个受害者在,若是臣妾依旧隐瞒,不止是助纣为虐,还让这位令人敬佩的姑娘伤上加伤,臣妾……实在看不过眼了。” “父皇,她胡说!儿臣没有做过这种事!”睿王大吼。 “臣妾将二哥查到的所有证据都锁在宫中,那护卫如今也被秘密安排在一个农庄里,还有睿王书房密室的东西,皇上看过之后,便知臣妾所言全部为真。”许玉颜只对皇帝说话。 “既然有证据,就拿上来吧。”皇帝面上带笑,似乎等的就是这时候。 许玉颜出面,皇后和睿王心里七上八下。他们一直将许家兄妹视为心腹,许多不为外人道的事这兄妹都知道。 在惶惶不安中,霍禹去而复返,带回许玉颜所称的装着证据的木箱,以及从睿王府里搜出来的东西,也由许二郎带路,带回三个护卫。这三人,也确确实实是跟随睿王出京,明面上,这三人在回京之后,一次睿王外出遭遇匪徒,这三人与另外几个护卫一起,被匪徒杀害。 “你还如何狡辩?”皇帝将那箱子扔向睿王,里面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那里面,有女子的珠钗佩饰,甚至还有兜儿。 程梅突然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抢过一件红色绣牡丹的兜儿,脸上赤红。 很明显,那应该是睿王从她身上取走的收藏品。 “来人,将睿王带下去,打入天牢!”皇帝大吼。 “哈哈哈哈……”突然爆出的大笑,出自萧虚怀口中。 原本面如死灰的睿王,面上又浮现一线希望。 皇帝则是冷笑连连,“笑得好,朕倒是忘了,你与睿王一丘之貉,睿王做下的恶事,也有你的一份!” “皇上要杀要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罪名不罪名的,都不重要。”萧虚怀“哼哼”冷笑,“只是可惜啊,杀了一个睿王,这李姓的江山,未来不知道是姓李,还是姓许?” “皇上,臣妾绝没有不臣之心,求皇上明鉴。”许玉颜反应迅速地自陈清白。 皇帝面上阴晴不定,瞪着萧虚怀。 “今日之事的起因,乃是昨晚宫宴之上,这宫女意图谋害睿王妃,而宫宴是由皇后和皇贵妃一起办的,皇贵妃负责的,恰好是宫宴之上伺候的宫女太监的筛选,让一个入宫不过半年的宫女伺候地位仅次于皇上的睿王和睿王妃,皇贵妃真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呀。” 萧虚怀意有所指,不管许玉颜的连连辩解,又道:“也是巧了,事情发生之后,负责处理这事的是皇贵妃,眼瞧着睿王将恢复清白,跳出来说有新证据的也是皇贵妃,而这新证据,居然出自一直在睿王鞍前马后低眉顺眼伺候的定国公。” 萧虚怀“呵呵”,“栽赃陷害做到此等地步,在下着实佩服,若非在下与睿王相交多年,自认为了解他的为人,都要信了他真是一个色中饿鬼了。只可惜呀,一个人沉迷酒色,免不了在体态上表现出异样,若如睿王妃所言睿王掏空了身子,倒也可以说明他确实沉迷女色,可惜,医正证实,睿王身子无恙。” 第一百九十四章 紧急军情 “你说的这些话,才是一面之词。”皇帝冷声道。 “当然,我又没想着要算计谁,自然做不出这么多证据来。倒是定国公对睿王的奴颜卑恭……”萧虚怀哼哼两声,“京城里随便拉个人,都曾见识过。” “皇上,臣妾的兄长是曾与睿王交好,但这件事绝对不是……” “闭嘴!”皇帝一声叱喝,许玉颜不敢再吵。 皇帝的视线,从下方一张张脸上划过。 这些人的话,他全都信,也全都不信。只因归根结底,这些人要的都是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张椅子,而那些栽赃陷害、恶意毁谤,甚至暗杀绑架之类的,全是当年他曾耍过的手段。 底下这些人,唯一还能信得过的,似乎只剩下…… “霍禹,朕将此事交给你。在场所有涉案人员,统统关押起来,待你查明真相,再做处……” “报!!!!启禀皇上,边关有紧急军情!”皇帝的话突然被闯进来的太监打断。 皇帝正要发火,一件那太监高举在手中朱砂封口的信件,腾地站起。 “快递上来。” 那太监即刻将手中的信件递上。 皇帝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命那太监。 “把报信的人叫进来。”又吩咐霍禹,“敲震天鼓,召集群臣立即上殿议事。” 说着,抬脚便往外走,留下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遵照皇上所言,在场的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也不准走,全都留在这里,等着!”皇后唇角微勾,高声吩咐。 “本宫无所谓。”安平公主拖了两把椅子,和驸马一人一把,又吩咐伺候的太监,“送膳食过来,本宫大清早的被叫进来,早膳也没来得及吃,饿了。” “安平倒是自在。”皇后嘲讽。 “比不得皇嫂。”安平公主不甘示弱。 萧虚怀则走向李文安,“王爷放心,小人招数不会得逞。” 李文安点头,“今日多谢你。” “在下只是不愿看着好人遭算计,恶人却得逍遥罢了。” 程梅走向李文安,眸子里有恨也有不确定,“是不是你?” “本王不该醉酒之后占有你,这是本王的错。但你所谓的掳掠,本王不曾做过。” “你胡说!就是你……” 那出声斥责李文安的侍卫被他狠辣的眼神震住,不敢再说。 李文安转而盯着许玉颜,“曾有人提醒本王,你有了儿子,便会为你的儿子打算,你和你的兄长对本王不会忠心。” “王爷说笑了,臣妾与兄长忠于皇上。”许玉颜淡然道。 “是本王自以为是。” 这屋里人虽多,在最初的吵吵嚷嚷之后,很快便分成了派别,各据屋子一角。 不一会儿,外面来了一个太监,让安平公主的驸马萧瑜到前殿议事。 萧瑜在成为安平公主的驸马之前,是一个足以另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因为做了驸马,多年来安居京城。此时被叫走,可以预见那军情不止是紧急,还是危急,安平公主顿时慌了,几乎想随驸马一起去,却被守在门外的禁军拦下,称没有皇帝的旨意,屋内的任何人不得离开。 安平公主只得无奈回转。 随着时间的过去,皇帝始终没有回来,屋内的人心里各自打起了小鼓,最初的淡定越来越无法维持。 尤其是安平公主。 “这事跟本宫有什么关系呢?不等了。”安平公主不耐烦地站起,一把拉开门。 两个禁军立即长剑出鞘,交叉挡在门前。 “请公主回屋里去。” “本宫就是要走,你们能怎样?” “末将只能不客气了。”说着,长剑直接指向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吓得往后一退,差点跌倒,幸好萧虚怀及时在她腰后托了一把,令她稳住身形。 “公主,给珍妃送个信,让她帮忙打探驸马的消息吧。”萧虚怀道。 安平公主咬着唇犹豫着,终究对驸马的担忧战胜所有,给在一旁的伺候的太监下令,要他去找珍妃帮忙。 皇帝要求将人关在屋里,可没禁止他们往外递信。 珍妃亲自来了。 安平公主拖着萧虚怀过去。 “朝堂上议事一直没结束,现在探听不到消息。”珍妃对安平公主说这话,一双眼却紧紧盯着萧虚怀。 萧虚怀神情淡漠,看着远方天空。 “反正驸马早就离了军营,尚公主者不得在朝为官的规矩还是皇兄自己定下的,他要是敢给驸马派活,我就闹得他不消停!”安平公主霸气道,一只手还紧紧揪着萧虚怀的衣袖,另一只手则拉着珍妃,“我被困在这里烦死了,你来陪陪我,咱们下棋玩。” “好。” 珍妃立即答应下来。 安平公主不能出,珍妃可以进。 “你在旁边守着,少去和那些心怀不轨的瞎掺和。”安平公主不许萧虚怀离开身边半步。 皇后冷哼一声,不置一词。 许玉颜、睿王等人则有意无意地打量这在宫里最神秘,据说也最得皇帝宠爱的妃子。 末了,撇嘴表示不屑。 不施脂粉的清丽脸庞,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可惜上了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发式服装也十分普通,没有一点宠妃的尊贵模样。 萧虚怀低垂眉眼,很没形象地歪在安平公主旁边的椅子上,唯有那藏在袖中紧握的双拳,显示他内心不平静。 “啧,又输了,你就不能让一让我?”安平公主将棋子一甩,宽袖拂乱桌上棋子。 珍妃浅笑不语。 “你来下,帮我赢她。”安平公主突然起身扯萧虚怀,将他按坐在自己的位置。 “不想下。”萧虚怀木偶一般开口。 “必须下,快点!” “他不愿意就算了,不要勉强。”珍妃伸手,似乎想拦安平公主揪萧虚怀的衣襟,但她也只是伸出手。 “本公主命令你必须下!”安平公主加重语气。 萧虚怀脸颊抽搐了一下,深吸口气,取出一子赌气似的,啪地拍在棋盘角落。 “嘿?你……” 安平公主正要发作,被珍妃惊喜的声音打断。 “出其不意的一招,真好!” “是吗?这是好棋?”安平公主不敢相信。 “你接着往下看就行了。”珍妃浅浅笑着,落下一子。 第一百九十五章 蔑视皇权 你来我往之间,原本心不在焉的萧虚怀渐渐坐直了身子,就连站在另一边的许玉颜,也被吸引不由自主地走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突然一声大喝,出自突然出现的皇帝。 众人回头,便见他几步上前,一把掀翻棋盘。 “皇兄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等的闷了,让珍妃过来陪我下棋玩耍。”安平公主不悦道。 “你让她过来?你有这本事,她便不会入宫二十年从不踏出宫门半步!”皇帝狠狠瞪着珍妃,突然出手掐住她的下巴,令她低垂的头抬起。 对上珍妃那双淡漠的眼,皇帝火气更盛,“你不是很有骨气?出来作甚?” “你知道为什么。” 在场众人,清清楚楚听见皇帝磨牙的声音。 然后突然,他笑了。 “来人,萧虚怀蔑视皇权,对朕不敬,即刻押入天牢,明日午后问斩!” 这惊天的反转,令在场众人都不敢置信地忘了礼仪,瞪着皇帝。 “草民不解,请皇上明言,草民何时对皇上不敬了?”萧虚怀不急不慢地问。 “此刻,你敢质问朕,就是对朕不敬。” 萧虚怀默然。 “皇兄,你真要做的这么绝?”安平公主语气里充满痛苦。 “二十年前,朕就不该心软。” 珍妃突然朝门外走。 “站住!”皇帝喝道。 珍妃充耳不闻,继续朝外面走。 皇帝咬牙切齿,正待上前,萧瑜一个箭步在前跪下。 “皇上,此间事还未解决。” “杀了萧虚怀,一切就都解决!”皇帝冷哼,越过萧瑜,大步走出去。 “想不到我的作用这么大。”萧虚怀大声笑,朝一旁愣愣站着的禁军走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几位,押我入天牢吧。” “你这是做什么?皇帝发疯,你也跟着疯?”安平公主扯着他臂膀,眉头紧锁,怒声叱喝。 萧虚怀推下安平公主的手,“我一条贱命,能换得这许多人的安稳,算是死得值了。” 话落,举步往外走。 两个禁军立即上前,不过在安平公主的怒视下,他们只是跟在萧虚怀身后,没有真如押解犯人一般。 “你们还站在这里作甚?因为你们的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倒要我的儿子丧命,要是虚怀死了,告诉你,你,你……”她挨个指向皇后、许玉颜和睿王,“你们想做太后,想做皇帝,门没有,窗都没有!” 话音一落,气冲冲地冲出去,萧瑜也立即跟上。 殿内,一片安静。 “皇儿,今日天晚了,你就在中宫住一晚,明日再回王府去吧。”皇后打破安静。 “是,儿臣遵母后懿旨。”睿王唇角微勾,跟着皇后走向门口,又回转头,对睿王妃呵斥,“愣着作甚?还不快跟过来!” “我……”睿王妃瑟瑟发抖。 “跟着你们去了,怕是明日就得给睿王妃办丧事,这大过年的可不吉利。”许玉颜挽住睿王妃的手,“今晚,睿王妃就在我宫里歇着吧。” “好好好。”睿王妃忙不迭地答应。 睿王冷哼一声,跟着皇后走了。 “你也到我宫里来吧。”许玉颜对程梅道。 程梅沉默着跟着。 这一晚,在中宫的皇后与睿王,少不得商讨一番如何打击报复倒戈相向的许玉颜等人,而许玉颜宫中,也没有安睡,商量着对付睿王母子的法子。 至于珍妃那边,安平公主在一回去便跪在观音像前诵经的珍妃身边团团转。 任她说破了嘴皮,珍妃一径垂目敲着木鱼,口中诵念着经文,就是不答应安平公主所说的去向皇帝求情。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虚怀被砍头?”安平公主又气又急地大吼。 回应她的,依旧是木鱼及诵经。 “好好好,他已经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自己救,你就继续念,瞧这石雕木塑的观音能帮你顺心遂意!” 冲出去,差点撞上门外的萧瑜。 安平公主一把扯住他,“走,回去把人都召集起来,明天随本宫劫法场!”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始终沉默着站在珍妃身后的一个已至中年的宫女,满眼忧虑地上前。 “夫人,萧大公子……您……” 两滴泪水从珍妃低垂的双目中流出,滴落在木鱼上,随后,三颗、四颗、五颗……她已经泪流满面,但木鱼声没停,诵经声也没停,就连跪着的身子,也是一模一样。 唯有那连续不断滴落在木鱼的泪滴,还有带着颤音的诵经声,显示她此刻的悲痛。 “你若是求朕,朕可以考虑放了萧虚怀。”随着说话声,皇帝走进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一个眼神,那中年宫女退出去,屋内,只剩下珍妃与皇帝。 珍妃没有丝毫举动,依旧垂泪诵经。 皇帝双眉一皱,加大音量,“朕在同你说话!” 珍妃依旧不理会他。 皇帝一个箭步上前掐住珍妃脖子,令她必须抬头看着自己。 “说话!”皇帝命令。 “二十年前我便说了,他活我活,他死我死。”珍妃平静地说,被泪水浸湿的双目,在看着皇帝时,一片死寂。 皇帝咬牙切齿,手上的力道失了分寸,珍妃的脖子被越锁越紧,她不得不张大嘴企图吸入更多的空气。 但,她没有试图反抗,也没有丝毫求饶。 就在她眼前发黑,几乎窒息之时,突然,脖子上压力放松,她自己也被甩出摔倒在地。 “很好,明日午时,你就和他一起死吧!” 说完,转身出去。 皇帝一走,那中年宫女立即跑进来,一见跌坐在地的珍妃,她立即上前,瞧见她脖子上浮现的指痕,泪水便落了下来。 “别哭,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珍妃喃喃道。 “夫人……” “扶我起来。” 在宫女的帮助下,珍妃撑起身子。 “明日,给我换上那件白色暗绣祥云的衣衫吧,还有我这脖子,多上一点粉,把这勒痕盖住……”珍妃顿住,叹气,“你跟了我这许多年,我走了,你怕是也……” “奴婢情愿随夫人去,好过苟活于世。” “是我们夫妻对不起你,来生,若有来生,再回报你吧。” “能伴在夫人身边,奴婢已经知足了,奴婢只求菩萨开眼,不要总让好人遭罪。” 珍妃看向那尊她供奉多年的观音像。 观音低垂双目,满面慈悲,仿佛正看着世间众生疾苦,聆听信徒祷告。 可惜,多年虔诚供奉,观音听不见她的心声。 第一百九十六章 要好好的 顾霜筠又在清理药材仓库了。 就在不久前,霍禹回家,告知她边关传来紧急军情。 除夕前夜,成国刺客假扮商人潜入盛朝行刺霍海,致其重伤。成国趁乱派兵攻打,边关众兵将奋力抵抗,但因为失了先机,主帅又身受重伤导致人心惶惶,接连败给成国,伤亡惨重,如今退守关内,属于负隅顽抗。 边关危急,霍禹义不容辞,当即表明愿立即前去支援。 他也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皇帝命他即刻便要出发。此时他回到府里,不过是同顾霜筠说一声,便要动身。 顾霜筠硬把他拉住,自己进府里的仓库搜罗之前制的各种治疗风寒的、拉肚子的……尤其是消炎止血的伤药,还把绿意和翠黛派出去,到成药铺子去买药。 霍禹也知道战场上药材的重要性,很多伤兵不是在战场上英勇战死,而是受伤后没有得到治疗,伤口恶化导致身亡,是以顾霜筠如今的举动,更令他觉得感动。 “不同疗效的我分装了不同的包裹,每一个上面都标注了用法和用量,你们一看便知。” “好。” “这些都是成药,可以说都是药材的精华熬制而成,比起现熬的药汁只会更苦,你们该吃的时候就嚼一嚼吞下去,可别怕苦。” “好。” “也别担心不够,我会熬制新的给你们送去,你在边关缺什么,让人送信,皇家不给,我给你买了送去。” “好。” 顾霜筠说一句,霍禹回一句好,顾霜筠打包的手越来越慢,猛地转身抱住他。 “你要好好的。” “好。” 顾霜筠心情沉重,瞪他,“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好的。” 顾霜筠白他一眼,小拳头捶在他胸口。 “我得走了。” 顾霜筠双手紧握成拳,猛地放开他,转身,“走吧。” 霍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如心中所想的那般再抱一抱她。 拎起桌上那大大的包袱,霍禹大步走出去,才踏出府门,便见外面整齐骑在马上、甲胄俱全的一众士兵,全是当初他从边关带回的亲卫。 “少将军,属下等已等候多时。”众人齐声喊。 “好,出发!” 霍禹一声令下,数百马蹄同时踏着青石铺就的街道,气势磅礴地朝城门而去。 顾霜筠爬上府里最高的楼,望着众人渐渐远去…… 突然,下面传来呼喊声,顾霜筠循声望去。 “夫人,罗大掌柜来了许久,说有急事找您,现在正在厅里。”绿意大声说。 “我马上过去。”顾霜筠答应着,想着霍禹走之前告诉她宫里发生的事,而罗大掌柜是萧虚怀手下的人,这急事想必与萧虚怀有关。 事关自己的钱袋子,顾霜筠丝毫不耽搁,过去见罗大掌柜。 “夫人,求您救救主子爷。”一见面,罗大掌柜便行了个大礼。 顾霜筠将他扶起,让他有话慢慢说。 “皇上下令,明日午时处斩主子爷,罪名是他藐视皇权。” “这消息你们从何得知?可准确?”顾霜筠不解,她所了解的萧虚怀八面玲珑,不可能干出藐视皇权的事。 “安平公主府传出来的消息,安平公主正在召集人手,明天要劫法场。” 顾霜筠咋舌,这位公主也太猛了,劫法场的事也干得出。不过,连安平公主都只能想出劫法场的招,可见皇帝那边求情肯定走不通。至于劫法场,安平公主劫法场,那是人兄妹之间的打闹,他们这些人掺和进去,皇帝或许不会杀他唯一的同胞妹妹,对他们这些人不会手下留情。 “你们的意思呢?准备怎么做?” “咱们主子爷不是安平公主的亲生子,公主总是皇家人,劫法场等于公然与皇上作对,也不知她是否能成,是以我们还是想令寻法子救下主子爷。” “倒也是,平常没见安平公主和萧虚怀有多母子情深,这世间更没有几个女人愿意为丈夫的私生子拼命。”顾霜筠喃喃道,思索片刻,“我和苏姑娘义诊之时,药材几乎都是萧虚怀提供的,还有萧虚怀常年救助城里的那些贫苦百姓,你们把萧虚怀明天斩首的消息放出去,最好闹得全城皆知,只要愿意为他送行的,都带上一根麻布条。” “夫人是要让受主子爷恩惠的大家为他披麻,让皇室瞧着杀主子爷有多损民心。”罗大掌柜恍然大悟。 “差不多是这样。” “我这就去办。”话音刚落,罗大掌柜便快走离开。 “夫人,这会子少将军不在府里,若是被人知道这事是您出的主意,恐怕会引来祸事。”福嬷嬷难掩担忧。 “放心吧,我的男人在边关卖命,在边关安定之前,皇帝不会动我。”顾霜筠挥了挥手,吩咐人套车马,她要到护国寺去一趟。 还有一个时辰,便是午时。 萧虚怀被从天牢提出,坐着囚车,从天牢到法场。 寻常被处以极刑的罪犯,沿途总免不了被唾骂,但他,无数百姓围在街道两侧,手臂上帮着麻布条,一路哭声相伴。 押解的官兵刀剑出鞘、严阵以待,心里又慌又乱,唯恐百姓们一个暴动,他们双拳难敌四手,一人一脚足以将他们踩成肉饼。 好在,百姓们只是哭,一行人算是安全地来到法场。 监斩官高坐台上,额上冷汗涔涔。 他已经命人将百姓们戴麻痛哭送行的事禀报皇帝,只盼皇帝能收回成命,否则,他这个监斩官怕也会被人唾弃。 突然,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监斩官伸长了脖子,期盼看见宫里来人宣告无罪,但,他失望了。 来人是顾霜筠,身后还跟着十八个手拿木鱼与念珠的僧人,为首的长眉长须,乃是护国寺的方丈大师,盛朝有名的得道高僧。 监斩官忙不迭地下来,向方丈行礼。 方丈不理会他,举步向前,双手合十,向被压着跪在刑台上的萧虚怀高诵佛号。 “阿弥陀佛,萧施主,贫僧来送你一程。” 随即,他盘腿坐下,身后的僧人也跟随着,诵经声响彻云霄。 监斩官汗冒得更多,又招手叫来一个兵士,要他将这新情况报去宫里。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各做各的 事情还没有完。 顾霜筠招手,立即来人抬上一匹麻布,顾霜筠手一挥,那布便在萧虚怀面前展开。 下人端着红色朱砂与笔上前。 “萧大哥,多年来,妹子多得你的照顾,如今我救不了你,只能借这一匹麻布,裹附你一腔热血,愿你此一去,脱离凡尘苦海,享西天极乐。” 萧虚怀畅快大笑,“承你吉言,有你这样一个妹子,我这一生,也算有点意义。” 顾霜筠执起笔,在那白色麻布上,红色朱砂书写“立身天地施仁义,积德扬善万载诵”,写完,将笔一抛,那笔上残存的朱砂落在麻布上,犹如滴下的鲜血。 监斩官脸色难看,又不敢上前去阻止顾霜筠,就怕犯了众怒。 “各位,此麻布随萧大公子去往酆都,大家若是不惧皇权,有心报恩的,便来这麻布上,按一个手印,写几个字,让那十殿阎王看见萧大公子的善行。”顾霜筠大声对着百姓喊。 这话一出,立即便有人举手跑向前。 “我来!” “我也来!” “还有我!” …… 这些人,都是萧虚怀熟悉的,是他手下的管事、账房、伙计……有了他们带动,百姓们也有了违抗皇权的勇气,纷纷涌上来,手蘸朱砂,或写、或画、或按手印。 监斩官的脸已经苦的能滴下苦汁,眼瞧着太阳越升越高,催促人快马加鞭把情况报去宫里。他自己也不停地祈祷,希望皇帝赶紧派人来赦免萧虚怀。 午时两刻,还有一刻钟,便该行刑。 明明是冬日,还有寒风吹着,监斩官却不停地抹着额上的汗水。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监斩官腾地站起,伸长脖子张望,随即,他垮下脸。 来者,当先的是一身劲装、手持弓箭的安平公主,身后,是一群携刀带剑的侍卫。 监斩官要哭了。 连同那些原本严阵以待的侍卫,一个个默默地将刀剑归鞘,双脚一点一点往后退,给安平公主留出进入法场的路。 那持刀的刽子手,举着的大刀也默默放下。 “下官参见公主。”监斩官向安平公主下跪行礼。 “用不着来这套,本公主今天是来劫法场的,不是什么公主。你自去做你的监斩官,咱们各做各的事。” “下官不敢,下官已经命人将此间情况禀报皇上,不知皇上是否有新的指示?”监斩官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安平公主目光一转,瞧见铺在地上的麻布,以及站在一侧的顾霜筠,“这是做什么?” “给萧大公子践行。”顾霜筠回答。 安平公主哼了一声,“有本宫在,他死不了。” 顾霜筠黯然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但那神情表达的含义人人都懂。 你只是公主,不是皇帝,能活不能活,得看皇帝的意思。 安平公主没有就这事多说,走到萧虚怀面前,把绑着他的绳索解开。 “走了。” 萧虚怀揉着被绳子勒出红印的手腕,没有听从安平公主。 “我这一走,就是畏罪潜逃的罪犯,公主你是从犯。” “不走,你准备在这里被砍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去你的命!真要认命,十五年前你就该死了。”安平公主大力地扯了萧虚怀的衣襟,拖着他推向侍卫,“把他绑起来,带走。” 冷哼,“方才就该直接拖走,这会子还得绑回去。” 萧虚怀抬手,阻止上前的侍卫。 “公主今日一定要带我走?” “不然呢?你当本宫闲着没事,到这里来跑马?”安平公主没好气地说,催促侍卫带人走。 她是胆大包天,也自信皇帝兄长不会伤自己的性命,但是,她也一定要尽快将萧虚怀送出京城,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公主,下官身负皇命,您若要带走萧大公子,下官少不得,得对您不敬了。”监斩官不敢眼睁睁看着安平公主带人走,百般不情愿地上前阻止。 “本宫说过了,咱们各做各的事。”安平公主不理会他,瞧见侍卫将萧虚怀扔上马,一声令下,要众人随她离开。 监斩官见来文的不成,只得来武的,命令兵将拦下这群胆敢劫法场的狂徒。 众兵将面面相觑,磨磨蹭蹭地还未上前时,人群中陡然出现一声喊。 “保护萧大公子离开。” 随着喊声,有人冲向那些兵将。 众多百姓中,有一些是受了萧虚怀恩惠,实打实地想报恩,一听喊,跟着带头的就往那些兵将冲。还有更多的百姓,仅仅是保持着独善其身的看热闹心态,也被人群裹挟着往前冲。 诚如兵将们最初设想的,这么多百姓,一人一脚能把他们踩成肉饼。如今这境况,虽不至于成肉饼,却也被人群堵着,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平公主等人离开。 在一团乱哄哄闹哄哄中,一匹快马由远及近,马上骑士宫奴打扮,单手高举着明黄金龙锦缎。 “圣旨,圣旨到了!”监斩官也被人群堵着,突然一抬头看见那明晃晃的圣旨,立即高兴地大喊起来,人也努力地往那方向挤。 各种吵闹声音中,他那欢喜的大喊依旧传进人们耳朵里,推挤停止,监斩官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冲出重围,跪地迎接。 “皇上有旨,萧虚怀斩立决。” 众人哗然,有一些已经挽起袖子,大有上前干仗的架势。 “方才安平公主到,已经将萧虚怀劫走,这斩立决,臣着实……” “此事,大人最好随咱家回宫,亲自向皇上说明。” “这是自然。” 监斩官走,代表行刑一事取消,众百姓仿佛赢得大胜利般欢呼起来。 “各位还是快些回家去吧,咱们今天这事往大了说,也是藐视皇权呀,同萧大公子的罪名一样。”一个人大声提醒还沉浸在欢乐中的人们。 这话,犹如一盆冰水熄灭众人的反抗火焰,纷纷叫上亲朋快速离开,很快,整个法场便只剩下顾霜筠等人。 “霍夫人……” “什么也不必说,你们也快些走,萧虚怀名下的店铺,最近都关掉,你们离开避避风头。” “多谢霍夫人。”罗大掌柜领头,带着众人朝顾霜筠深深一揖。 第一百九十八章 皇帝驾崩 罗大掌柜等人走后,顾霜筠命人将那汇聚众多百姓心意的麻布收起,递往护国寺方丈。 “大师,这是百姓虔诚的心意,不知大师可否保管在护国寺?” 保管这个,也是可能被皇帝治罪的。 “阿弥陀佛,种善因结善果,此布意义重大,老衲定会妥善保存。”方丈双手接过布。 顾霜筠朝方丈行了一礼,招呼她的人也正要离开,突然,一声嘹亮而悠长的钟声响起,引得在场众人都抬头,望向那钟声传来之处。 那是皇宫的方向。 “阿弥陀佛!”方丈大师高呼佛号,双手合十,与众僧人朝着北方行礼。 顾霜筠正疑惑着,又是一声钟声传来。 然后,是第三声。 盛朝的规矩,宫中有急事召集大臣议事,便会鸣钟三声,顾霜筠正担忧着莫非是边关有变,皇帝急召大臣入宫,便又听见一声钟响。 第四声了。 顾霜筠脸色变了。 记忆中在盛朝的规矩里,震天钟敲三声以上的,只有先敲九声,再敲五声,以九五之数,意寓飞龙翔天,皇帝驾崩了。 钟声还未响起九声,已经有纷乱马蹄声,伴随着大声吆喝,无非是京师戒严,家家户户挂白禁红,违者立斩之类的。 “夫人,咱们现在怎么办?”顾霜筠身旁,一个侍卫问。 “回府。”顾霜筠脸色很难看。 前世皇帝一直活到隆武二十三年秋,距今还有五年多的时间,她也一直以为有足够的时间布局,可徐徐图之,才会建议李净宇远离京城,避开与实力强大又心黑手辣的皇后与李文安正面对抗,又暗地里帮助许玉颜,让许玉颜去消耗皇后和李文安,打着收渔翁之利的算盘。 而今,皇帝突然驾崩,京城里唯一成年的皇子只有李文安,他妥妥的就是下一任皇帝。 一本而言,皇帝驾崩,大臣们需得立即戴麻入宫,顾霜筠和霍老夫人这种有品级的命妇,也必须入宫,为皇帝守灵七天。七天之后,新帝继位,先帝的棺木入太庙安放,在钦天监选出的吉日吉时,皇帝领众妃嫔命妇及文武百官,送先帝入陵寝。 七天守灵,自然不可能真正跪拜七天,否则那些年龄大的大臣和命妇也得跟着去伺候先帝。一般而言,随着法事进行,在诵经之时,众人需得盘腿而坐,闭目低头跟随诵经,这往往也是偷懒的好时候。其余,则是每晚会有两个时辰暂停法事,众人可就地暂歇。 这样的辛苦,对霍老夫人这般年事已高的,依旧难熬。顾霜筠讨厌霍老夫人,在霍家只有自己一个晚辈在的情况下,也不得不顾着霍老夫人。她有先见之明带进宫的参片,不忘时不时地给霍老夫人含一片,补补元气,在法事暂歇之时,给顾老夫人捏捏肩揉揉腿之类的。 如此一来,在蔫头耸脑的一群人中,霍老夫人居然难得的精神状态还不错,甚至比她在府里的情况还要好。 霍老夫人也很享受顾霜筠的服侍,吃定她为了霍家的颜面和孝顺的名声,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忤逆自己,便一会口渴要喝水,一会腿酸要捏捏……让顾霜筠忙个没玩。 “祖母,凡事适可而止,否则,明天没有参片续着,这七天熬,也给你熬去半条命。”再又一次奉命给老妇人取来温热茶水,顾霜筠在奉茶之时低声警告。 “你敢!” “为皇上守灵至病重不治,才更显得祖母您的虔诚。” 霍老夫人脸上一白,她相信顾霜筠干得出这种事。 “祖母,茶水正温,趁热喝,稍后便凉了,喝了伤脾胃。”顾霜筠笑眯眯地催促。 霍老夫人不情不愿地接过茶杯,正喝着,旁边一位老夫人羡慕地开口。 “家里有位神医就是好呀,咱们如今都疲累地遭不住,霍老夫人还是神采奕奕。” 另一位夫人也开口,“说的是呀,霍少夫人,你要是有养神的秘方,可不能藏着掖着。” “哪有什么秘方,不过是在进宫之时,身上带了些参片。”顾霜筠说着,从怀里取出参片,给周围的人发送,“只是这参片有限,只能给几位年事已高的老夫人。” “自然,自然。”那些夫人们答应着,年轻点的自觉地不去取。 顾霜筠如她自己所言,将参片分给几位银发的老夫人,还有几个身子本就弱的贵妇人,也送上几片,如此,她那小盒子便见底了。 “呀,霍少夫人,你给咱们送了,自己反而没有,这如何是好?”一个夫人惊呼。 “不妨事,咱们总是在宫里嘛,若有需要,能上太医院去取药。” “霍少夫人说的是,听闻霍少夫人的启蒙恩师便是如今的太医院院正陈太医,不知是真是假?” “我走上医药之道确实是陈太医引路。”顾霜筠起身向那些一脸好奇,期待八卦的夫人欠身施礼,“我失陪一下,各位夫人也快些歇着吧,稍后这还得继续呢。” “说的也是,这一天下来,还真是累……”那夫人猛地闭嘴,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瞧见大家似乎都没在意,她打了个哈哈,“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大家坐拢些来,也可御寒。” 在众位夫人聚拢之时,顾霜筠轻手轻脚地离开众人视线,看似往茅厕方向,实则在中途转了个弯。 在一处假山后,顾霜筠见着焦急等待的许玉颜。 一见面,许玉颜便一个箭步,顾霜筠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她紧抓住。 “霜筠妹妹,你一定要帮帮我!” 她脸上的焦急不像作假,仿佛下一刻就要大难临头似的。 “玉姐姐何出此言?” “我得罪了皇后和睿王,现在皇上突然死了,大臣们肯定扶持睿王登基,他不会放过我,还有我的一双儿女。”恐惧让许玉颜失了理智,十指上坚硬的护甲掐入顾霜筠的肉里,“霜筠妹妹,你的帮我,只要,只要我儿登上皇位,姐姐我答应你,你想要什么姐姐就给你什么,好不好?啊,好不好?” “玉姐姐,我能帮你什么呢?霍禹今早才离开京城前往边关,我手上没人没权的。”顾霜筠反手握住许玉颜的手,将自己的手掌从许玉颜的护甲中解救出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重大秘密 “你说得对,必须要有兵权,这也是睿王手里最缺的,所以,他们起事之前,才要费尽周折的在边关闹事,把霍禹引走,打的主意就是霍禹不在京中,无人能领军对抗他。” 事关霍禹,顾霜筠无法冷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边关的变故是睿王的手笔?” 顾霜筠想到当初成国大皇子离开盛朝时,自己与霍禹曾讨论过睿王在成国大皇子归国一事上是推手,应该是与成国大皇子做了某种交易,比如帮助彼此得到帝位,只是,当初他们两个想不通成国大皇子如何帮助睿王称帝。 “边关的变故不是一点半点,睿王几次想拉拢霍禹,霍禹都不给面子,睿王早就对霍禹不满。这一次边关的变故,乃是睿王帮助成国,将盛朝的机密泄露给成国,才令成国成功刺杀霍海,又得以将盛朝军队打得毫无反手之力。霍禹这一去,就是睿王布下的局,一来,将霍海调离京城,京营大军群龙无首,他一旦称帝,便能顺理成章地令心腹接管京营。二来,他就没打算让霍家父子活着回来,打定主意与成国联手除掉霍家父子,再安插他自己的心腹。” 顾霜筠没有立即答应她。 许玉颜再接再厉,“我知道,你想等靖王回来,但如今的他远在江南,远水解不了近渴,睿王也不会等他,你等不到他。你自己也清楚知道这点,更知道睿王对你们夫妻都没有好感,你们未来要荣华富贵,就不能让睿王为帝。” “你那皇子不过四岁小儿,大臣不会支持他。” “这你就错了,正是我儿年幼,需要辅政大臣,才会愿意支持他。”许玉颜自得地笑,我外祖父赵氏一族、辅国公庄氏一族,这一文一武两大领头人物支持我儿,如今差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个理由你想从我这里得到。”顾霜筠肯定这一点,毕竟霍禹不在,自己在朝堂上于许玉颜不会起作用。 “不错,皇上是在午后见了皇后之后突然暴毙,我要你帮我查验皇上的死因,只要查清楚死因,不管是不是皇后干的,我都能让这罪名落在皇后身上。” “我长久离开灵堂,恐怕会引得人注意。” “我已经安排好了,我身边有一个丫鬟和你身形相似,稍后,我会假作悲伤过度而病倒,届时,我会宣召你来陪我,到时候你再与那丫鬟互换身份,我会安排人带你接近皇上遗体,你从中查验。” 顾霜筠点头赞同。 这事说起来要冒很大的险,但现在他们已经处在悬崖边上,若不搏一搏,便得摔下去粉身碎骨。 许玉颜的动作很快,顾霜筠回去没多久,便有宫女过来请顾霜筠,让她去陪伴悲痛过度的皇贵妃。 顾霜筠霍老夫人说了一声后,跟着那宫女来到许玉颜的屋内,小庄氏也在那里,正柔声劝慰着半躺在塌上、形容憔悴的许玉颜。 顾霜筠上前,先给许玉颜把脉,查看她的健康状况,和庄氏一起劝她放宽心,保重身子等等。 几个人说了一阵话,一个宫女进来送茶水。几人说话声不停,手上也不停,将顾霜筠与那宫女的衣服、饰品、发式全都换了,再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宫女顾霜筠了。 低着头,端着茶盘,顾霜筠碎步往前走着,路过一处昏暗的花丛时,旁边一声低叫“诶”,顾霜筠微偏头,看见一个小太监在朝她招手。 走过去,那小太监谨慎地又看了看四周,引着顾霜筠转到花丛阴影的暗处,手上的衣服也递给顾霜筠。 “快,换上这衣服。”小太监催促。 他递给顾霜筠的,也正是一件太监服饰。 换好衣服,那小太监领着顾霜筠往内务府去,路上,低声告诉顾霜筠计划。 原来,这小太监算是负责灵堂上奉香的小管事,他给顾霜筠的服饰及腰牌是他手下一个人的,待会儿,顾霜筠随他一起,借着工作便利,便能近距离接触皇帝的遗体。 皇帝的遗体安放在殿中央,四周垂挂着黄色经帛,加上燃香的烟气,整个殿内一片雾蒙蒙。 因为已经是下半夜,殿内只有负责守灵的宫人,以及僧人的诵经声。那守灵的宫人干着这枯燥乏味的工作,加之也是疲累了,全都是低垂着头,偷摸着在打瞌睡。 顾霜筠跟着那小太监,很轻松地便来到皇帝的棺木旁。 她和小太监需要更换棺木前方以及皇帝头顶处即将燃尽的香蜡。 顾霜筠的动作很慢,不知情的人,必然会认为她谨慎,深怕燃着的香烛污着皇帝的遗体,但实际上,这缓慢的动作也让她足以有时间打量皇帝的情况。 突然,她眼眸瞠大,手中本要刺向皇帝胸口的银针转而在他下巴处一挑。 顾霜筠手一抖,手中的香灰差点落下。 她赶紧将银针收回袖中,快手快脚地做好事,示意那小太监可以走了。 换回宫女的服饰,顾霜筠刚与那小太监分开,脚步便停住。 在她前方,萧虚怀靠在廊柱上,一双眼在暗夜里亮的可怕。 “堂堂一个将军夫人,做太监打扮,若非足够熟悉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以为你现在是逃犯。”顾霜筠十分冷静,萧虚怀没有当场拆穿自己,而是在那小太监走之后才现身,可见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要杀我的人死了,我自然就不用做逃犯了。”萧虚怀轻笑,“再说了,有你帮我准备的万民请愿,放了我才是民之所向。” “真的死了?”顾霜筠冷笑,“躺在棺材里的那个,可不是皇帝。” 那下巴处微微翘起的一点皮肤,她已经试探过,不是自然而成,而是黏贴上去。或者,应该说是人死之后逐渐僵硬,原本服帖的面具便不再那么贴合了。 “是啊,这重大的秘密被你发现了。” 顾霜筠不想再绕圈子,“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咱们开门见山。” 萧虚怀笑了两声,“我就喜欢你这直白的性子。” 顾霜筠翻了个白眼。 萧虚怀伸手邀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 顾霜筠毫不畏惧,跟上他。 第两百章 尘埃落定 顾霜筠醒来之时,入眼是青瓦与木质横梁。 她轻哼一声,手揉着微痛的后颈,坐起,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干草铺就的床上。脚上沉甸甸的,在脚腕处被人锁上了两条铁链。 顾霜筠拉拉铁链,发现另一端连接的是身后的巨石墙壁,牢固地她根本弄不断,而锁着自己双脚的两个铁环,各有一个钥匙孔,应该是用钥匙可以打开。环顾四周,便见这屋子十分空旷,除了这张床,窗边的桌子,桌子上的大茶壶和一个大碗,便没有任何东西了。 屋子另外三面墙壁乃是土石垒成,中间是关着的木门,木门两边对称着各有一扇木条窗户,从那里,可以看见外面。 铁链“刷刷”声中,顾霜筠移动脚步下床,拖着铁链朝窗户走去,在半途,被迫停下。 这铁链的长度,只够她走到屋子中央。 从窗户看出去,外面草木森森,青山连绵。侧耳细听,只有鸟兽的声音,听不见任何人活动的声音。 顾霜筠叹气,在床沿坐下。 她以为在宫里,萧虚怀不敢直接对自己怎么样,却不想萧虚怀将她带到僻静之处后,竟直接将她打晕。 这间屋子,从窗外的景致看起来,这已经不在宫里,甚至不在京城。 萧虚怀既然没有直接杀了自己,反而大费周章地将自己囚禁在这里,可见他没有伤害自己性命的打算,那么,为了让她不至于饿死渴死,他必定要留人在这里才对。 只要有人,那么…… 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摸向颈子上的璎珞。 在那玉石吊坠后方,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顾霜筠在那里藏了三粒个小丸子,一粒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毒药,一粒是疗伤圣药,还有一粒,是由霍禹军中所用的轰天雷改造而成的秘药。 小小一颗,包着火药与迷药,一旦扔下,便会冒出火光与迷烟,实乃落败逃跑之绝佳助攻。 顾霜筠心下稍安,当务之急,便是摸清楚这里的看守情况,找出锁链的钥匙,如此,她才能逃出去。 这时,门扇动了。 顾霜筠心下一凛,紧盯着那扇门,便见一个妇人端着一个食盘进来,那盘上放着一碗米饭,一盘绿油油的素菜。 “咱们山里物产少,少夫人将就着吃吧。” 那妇人笑盈盈的,看起来很温和,反倒令顾霜筠心里升起疑惑。 这种态度,实在不像对待一个被铁链锁起来的囚犯。 见顾霜筠不动,那妇人又笑着开口,“咱们这村子的人,全是受了萧大公子恩惠的,萧大公子让咱们顾着少夫人,咱们就不能放你走,不过萧大公子也交代咱们要好生照顾你吃喝,咱们也会做到,少夫人不必多虑。” “这种情况,换了谁也没办法不多虑。”顾霜筠扯了扯铁链。 “这没办法,没有铁链,我们恐怕留不住少夫人。” 顾霜筠打量着这中年妇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人面相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咱们是不是见过?”她脱口问。 妇人摇头,“民妇与少夫人素昧平生。”她低声笑,“少夫人不必劳心费力,这铁链的钥匙在萧大公子身上,你和咱们套关系也没用,咱们没法放你。” 说着,她欠身,“少夫人慢用,稍后民妇再来收拾碗盘。” 随后,那妇人便开门出去了。 此后数天,那妇人每日给顾霜筠送饭、送水,顾霜筠找她搭话,她应个一两句便走,所回答的也是无关紧要的话语,从不泄露丝毫紧要的讯息。 眼瞧着日升日落,顾霜筠心里焦急。 她不是着急与许玉颜的约定、担心许玉颜的处境,而是在边关的霍禹,按照许玉颜的说法,李文安有意针对霍禹,那么,边关的战事便多了许多不利因素。 “边关的战事已经结束,新帝登基以后和成国议和,两国已经签订和平盟约。” 在顾霜筠问出心中的担忧时,妇人回答,而这话里,令顾霜筠心一跳。 “新帝是谁?” “睿王李文安。” 这个结果,顾霜筠不意外。 “哦,还有一事,先帝死后,皇贵妃许玉颜未能尽到教养小皇子和小公主的职责,令两个小娃儿不慎落水,小皇子当场溺亡,小公主也落下病根,新帝大怒,下令夺去皇贵妃封号,送往皇陵与先帝殉葬。还有定国公府,也获罪被抄家砍头。” 这简短的几句话,隐藏其后的那些人与事,必然充满了凶险万分的阴谋诡计。而胜者为王败者寇,李文安登基为帝,许玉颜不可能有好的结局。 顾霜筠心里空落落的。 她一心谋划,却不想在这地位交替的关键时刻,她居然是被囚禁在这山林里。 “尘埃已落定,萧大公子还要囚禁我多久?”顾霜筠蔫蔫地。 “应该快了。”妇人道。 顾霜筠点了下头,自去床边坐下。 那妇人也端着用过的碗盘出去。 那妇人口中的快,顾霜筠又等了两天,而这时,她在灰土地面上计算天数的刻痕,已经划了十七道。 她没有等到萧虚怀,依旧是那妇人,称萧虚怀已经来过,留下了解开顾霜筠铁链的钥匙。 “咱们村子里住的都是些贫苦百姓,得罪不起少夫人,因此,还请少夫人见谅,稍后民妇送少夫人出去的时候,会蒙上你的双眼。” 顾霜筠点了下头。 那妇人上前,打开顾霜筠脚上的铁链,又用一条黑布将顾霜筠双眼蒙住,扶着她走出屋子。 踏出屋子的那一刻,顾霜筠能感到眼前瞬间明亮,还有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感觉,和这近二十天关在屋里完全不同,身心舒畅。 “少夫人,你骑上毛驴,民妇送你下山。” 顾霜筠的手在毛驴背上摸了一下,感受了一下距离,随即骑上毛驴。 那妇人一声喊,顾霜筠便感觉毛驴规律地晃动着,稳稳地行走。 眼睛看不见,耳朵里,顾霜筠听见的依旧只有鸟兽的声音,唯一的人声便只有这偶尔呵斥毛驴。 那妇人口称村子,一个村子,怎会一点人声都没有?完全不符合常理。 顾霜筠心里有了计较,面上不动声色地,由着那妇人领路。 第二百零一章 她是夫人 然而,走不多远,一声惊呼,毛驴突然惊跳,顾霜筠下意识抱住毛驴脖子,在下一刻毛驴停下之后,她立即扯下蒙眼的黑布,耳中听见一声惊呼。 “夫人!” 顾霜筠的双眸疏地瞠大,不敢置信地瞪向那看管了她近二十天的妇人。 她是少夫人,那么被霍府总管称为夫人的,只有她的婆婆,霍禹的亲娘。 “霍总管,好久不见。”秦氏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笑意。 “夫人怎会与少夫人在一起?”霍总管很疑惑。 “先不说这个,霍总管,你们怎会在这里?”顾霜筠转开话题。她想到这些天秦氏对自己的态度,明显的知道自己就是她的儿媳妇,可她丝毫不漏口风,可以想见,若不是在这里碰到霍总管等人,她将自己送到有人烟的地方之后,便会独自离开。顾霜筠也想通了萧虚怀将自己关押在那里的原因,让霍禹的娘亲看守自己,可以保障自己的平安,可见,萧虚怀对她,确实是没有伤她的打算。 想到霍禹称提起当年他娘离开的原因,顾霜筠能猜到秦氏不表明身份的缘由,想来她依旧不愿意回霍府。只是,顾霜筠不懂,霍禹口中他娘亲已经失踪十几年,怎会帮助萧虚怀看押儿媳妇呢?这些年,难道她一直就住在这山上? 这些疑问,有霍总管等人在的时候,顾霜筠不认为她会告诉自己。想来,只有设法将她带回京城,等待霍禹回来,如此,才能了解霍禹多年来深埋在心里的对母亲的芥蒂。 “皇上大行那日次日,咱们接到宫里的消息,说是少夫人失踪了,宫里宫外忙着先帝的丧事,无人帮咱们找,咱们便自己找,可没有线索,便没有任何踪迹。直到今晨,少夫人曾帮助过的那小乞丐,说是有个蒙面黑衣人给他递了封信,让他交到咱们府上,便能找到少夫人。咱们根据信上所说找到这里,便见少夫人和夫人在一起。” “那日在宫里,我路过一个僻静处时突然被人迷晕,之后浑浑噩噩的,只知道似乎被人转运了很多地方,直到突然有一日清醒过来,便是与婆母在一起。”顾霜筠笑看着秦氏,“听婆母说起,她是无意中与那几个歹人相遇,因为见我的模样异常,方上前询问,结果那几人做贼心虚,当先动手,被婆母识破,这才救下我。只是我被人一直用药控制着,神志模糊,她没有办法,便将我带回她的住处。” 顾霜筠挽着秦氏的手臂,“婆母为何不表明你的身份呢?这些年夫君和公公一直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那府里有夫人在。” “府里有老夫人、少夫人,就是没有夫人。” “怎么可能?当年我亲眼看见那位表姑娘入门。” “表姑娘嫁的是二爷,而且现在她因为私自以将军府的名义在外面放印子钱,欺压百姓,已经被二爷休了,还被判了流放之刑。”霍总管忍不住开口。 秦氏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答案,不禁愣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回府里去吧。”顾霜筠对霍总管说,“你们是怎么来的?可有马匹或马车?” “为了赶时间,咱们骑马来的,只是山路马匹行走不易,咱们将马寄放在山脚下,走路上来的。” “如此,咱们也只得先走路下山。”顾霜筠说着,牢牢挽着秦氏的手臂,唯恐一个不注意给她跑了。 秦氏没有跑的打算,得知丈夫并没有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令娶新人,她心情很复杂,既有满心的欢喜,又有惶恐,毕竟这么多年,是自己误会,固执地将他们父子俩的消息摒弃才会导致夫妻、骨肉离散。 “对了,我失踪了,老夫人怎么样?” “夫人与将军们都不在,老夫人本打算主持府里大局,但她连续为先帝守灵后旧疾复发,这些天一直在屋内养病,她身边的丫鬟嬷嬷们也都仔细照顾着,少夫人不必担心。” 顾霜筠听懂了霍总管的言外之意,霍老夫人想趁机掌权,奈何健康不允许,连她身边的亲信们也一起,被拘在屋内。 “祖母年纪大了,确实不好让她辛苦,就在院子里喝喝茶赏赏花,挺好的。” 秦氏看着笑盈盈的顾霜筠,眸中满是诧异。 是她听错了吗?祖母重病,身为孙媳妇的顾霜筠没有丝毫担心,还挺高兴。 顾霜筠又问了京城如今的情况,如新帝、萧虚怀、边关议和等等。 这些事情,以往秦氏只是几句话同她说了个大概,如今,从霍总管口中,顾霜筠得知更多的情况。 李文安登基,定年号光和,是为光和元年。他以殉葬为由,诛杀了大批无子女的妃嫔。朝中的官员也被清理,那些在潜龙之时不曾支持他的臣子,被以各种罪名治罪,轻者贬官,重者丧命。而一力扶持李文安登基的萧虚怀,在日前突然失踪,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养大他的安平公主夫妻俩,被皇帝夺了封号,贬为庶民,如今也离开了京城。 如今的朝廷,短短时间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京城中官员与百姓人人自危,道路以目,唯恐触怒龙颜。 而边关,正如之前秦氏告知顾霜筠的那样,战事已经停歇,光和帝派出使臣与成国签订停战协议,向成国赠送大批珠宝玉器、丝绸粮食等等,不像是议和,倒像是战败投降,全然不念霍禹到边关之后已经稳定的局势。至于霍家父子俩,霍海伤势已经稳定,将与霍海一起返回京城,如今已经在路上,想必不久就会到京城。 “霍家世代守卫边关,他们父子俩都返京,边关何人驻守?”秦氏急急地问。 “新帝派了大臣去。”霍总管说着就来气,“一个太监,一个文官,屁事不懂,不过就是皇帝的心腹。” “成国狼子野心,恐怕如今同意议和只是假象,一旦霍家父子俩离开边关,他们就要……”秦氏深吸口气,一脸凝重,而她未说完的话,大家都清楚。 第一百零二章 另有打算 顾霜筠想到的是另外一层。 许玉颜曾说过,李文安不满霍禹没支持他为帝,如今他把霍家父子俩召回京城,恐怕不是简简单单地让他们回京,后面还有杀手。 “霍总管,我和婆母先就住在这山上,你们也当不知道,继续该怎么找就怎么找。” “少夫人这是……” “你也说了,京城里如今是人人自危,我们回去,不正把钳制夫君和公公的把柄交到皇帝手上吗?所以,咱们现在最好就不回去,就藏在这山里,待夫君和公公返京,你把我们的行踪告诉他们,咱们再一家团圆。” 霍总管连连点头,“少夫人想的周到。” “对了,之前说成国派人暗杀公公,使得公公身受重伤,现在情况怎么样?可大好了?”顾霜筠关切地问。 “少夫人放心,日前接到少将军送回京城的家书,将军的伤势已经稳定。” 顾霜筠松了口气,“那就好。”她看向霍总管身后,“你们都回去吧,记得,不要漏了消息。” “知道,咱们兄弟都是跟着将军和少将军战场历练的,军令如山,大家不会有丝毫懈怠。” 与霍总管等人分开,顾霜筠与秦氏牵着毛驴往回走,路上,顾霜筠将对如今情势的担忧告诉秦氏。 “皇位已经尘埃落定,无论这个皇帝是仁德还是残暴,作为臣子都需得效忠于他。”顾霜筠叹气,“可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霍禹和公公最好是能急流勇退,辞官归隐,否则,以皇帝的残忍和小肚鸡肠,他们性命难保。” 秦氏从之前听到顾霜筠说起霍海受伤时便十分担忧,如今听她说到皇帝对霍家父子不满,就更担心了。 “霍家世代忠烈,如今成国虎视眈眈,他们怎放得下边关?放得下这盛朝百姓的安宁?怕只怕皇帝将钢刀架到脖子上,他们还是那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真是那样,就迷晕了带走。”顾霜筠冷哼,她不可能看着霍禹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赴死。 遮天的树木突然消失,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栋依着崖壁建造的土墙瓦房,正是之前近二十天顾霜筠居住的屋子。 同一张床,顾霜筠脚上少了锁链,反而在夜半突然惊醒,她翻身坐起,瞧见月色下,一个人影静静坐着。 顾霜筠下床,拉开门,走到秦氏身边。 “娘,怎么没睡呢?” “睡不着。”秦氏话说得简短。 顾霜筠没有再问,安静地坐在一旁,同样抬头望着天空的星月。 许久…… 顾霜筠撑不住了,同秦氏说了一声后,回屋里睡了。 第二天,随着阳光射入房间,顾霜筠打了个呵欠,出门,便见秦氏正挑水过来。 “我烙了饼,在灶上热着,你去拿来吃吧。” “好。” 那是杂粮饼,有些硬,自然比不上顾霜筠以前吃的精致糕点。 顾霜筠坐在屋檐下,手里撕着饼细嚼慢咽(吃快了会被噎着),眼睛瞧着秦氏一桶一桶挑水过来,倒在厨房的水缸里。 这些天的相处,秦氏在顾霜筠的印象里,就是一个吃苦耐劳、勤奋苦干的农妇,怎么也料想不到,她居然是将军夫人,自己的婆母。她记得霍禹告诉她,婆母也是出身将门,身怀武艺,和公公青梅竹马。换句话说,有些武艺傍身,也还是个千金小姐,可如今,哪还有丝毫贵族夫人的模样? 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顾霜筠想问,尤其想知道秦氏帮助萧虚怀的原因,毕竟在秦氏看押自己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是她的儿媳妇。 顾霜筠啃完一张饼子,拍拍手散去粘在手上的饼屑,走过去问正在砍柴的秦氏,“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不用,这些活我都是做惯了的。”秦氏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手上斧头高高扬起再落下,精准地将一根粗壮木桩劈成两半。 顾霜筠在一旁看着,慢慢地瞧出些门道,帮着将弹远的大块木头捡回来,由秦氏劈成小块,一边同她搭话,问得,正是她与萧虚怀的关系。 “娘你知道我是霍禹的妻子,为何要帮萧虚怀关着我呀?” “萧大公子对我有恩,他不知道我的身份,把你交到我手上,且他让我得好生照顾你,可见他对你没有恶意,我便得报他的恩情,不能放你走了。” “他怎会对您有恩呢?难道这些年,你一直都住在这山里吗?” 秦氏停下斧头,将那些已经劈成适合燃烧的小块木柴聚拢来,抱了放入厨房。 “剩下这些还劈吗?”顾霜筠问。 “要劈。剩下这些都还有些湿润,劈成小块也更快晒干,才能拿来烧。” 顾霜筠听着,又开始给秦氏打下手。 一时间,只听见斧头劈下的风声以及木材裂开的声音。 突然,秦氏说话了,回答顾霜筠之前的问题。 “那年我离开家里,本要去边关找你公公,半路上却遭遇了土匪。我有些武艺,却也双拳难敌四手,被劫持到土匪窝。那些土匪,原本也是普通百姓,因为官吏腐败,遭遇迫害才不得不上山为寇。我在那里住了半年,终于得到当家的信任,重新获得自由。” 顾霜筠双眼专注地看着秦氏,听她述说。 “我下山之后,听到旁人的说笑,才知道边关大捷,霍大将军领军返京,受到皇帝封赏。当下,我改变行程,重返京城,结果见到的是他迎娶新妇,我一气之下再度离开京城,茫茫天地无处可去,便又回了山上。” “当年公公始终不愿意娶表妹,是祖母做主,瞒着公公把人抬回家。但公公不承认她的身份,独自去了边关,此后十几年都不回京城一趟。”顾霜筠为霍海辩白。 “如今我知道了。”秦氏双眉紧蹙,后悔道,“我自诩洒脱,却在那当年畏怯,连问也不敢问便逃走。当初,我若是多问一句,也不至于……”再多的懊悔,化为一声叹息。 “现在也不迟嘛。”顾霜筠安慰道,把话题转回去,“后来呢?是怎么遇上萧虚怀的呀?” 第一百零三章 分离缘由 “之前霍禹带兵,和萧大公子一起剿灭匪患,打通前往西北的商道,这件事你可知道?” 顾霜筠点头。 “我所在的寨子也在这条道上。”秦氏随手将一根要劈的木桩立起,作为凳子坐下,“大家这些年虽说不曾伤人性命,但抢劫货物的人做的不少,被剿灭也怨不得别人,而且,大家身上或多或少背着官司,自首也不能得善终,何况寨子里还有老弱妇孺,不管是流放,或者做回平民百姓,对曾经身为匪徒的他们而言,都得不到安宁的生活。” 顾霜筠听在耳里,按说这种情况,秦氏若找到霍禹帮忙,应该能解决,但以现在的结果看,她没有找霍禹,那么,提供帮助的是萧虚怀。 果然,便听见秦氏说。 “寨子里大家,大多想着要与官兵决一死战,也有想以自身换取家人平安的,正在争执不休的时候,萧大公子来了,他安排大家住进这山脚下的村子,入了户籍,大家重新成为可以堂堂正正走在大街上的平民百姓,便是有案子在身的,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总之,都不用怕被追究。” 停了一下,秦氏叹气,“萧大公子是寨子里大家的大恩人,我这个被寨子庇护十多年的人,更得为大家回报这份恩情。” 这话,等于解释了为何明知道顾霜筠的身份,她还是选择帮助萧虚怀看管顾霜筠。 “萧虚怀知道你的身份不?”顾霜筠问。 “他不知道,包括寨子里的大家,都不知道我的来历,在寨子里,大家只叫我秦大娘。” 顾霜筠没有再多说,萧虚怀帮助了寨子里的人是事实,对秦氏有大恩是事实,无论他是否怀有私心或阴谋,恩情就是恩情。 “新帝登基,他居首功,可以说这会儿的他应该是盛朝最有前途的人,怎么会失踪了呢?”顾霜筠喃喃自语,她想起前世,萧虚怀也是在李文安登基为帝后失踪,只是之后她就被关入冷宫,很快被许玉颜毒死,不知道后续萧虚怀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是首功,他才必须离开。”秦氏嘲讽地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急流勇退才是上上之举,哪像霍家人,把戍守边关当做了世世代代的责任,可瞧瞧这些皇帝都做了什么?历代皇帝没有一个真正重用他们的,都怕功高震主。要我说,幸得有个成国在,时不时地侵扰,让霍家父子有作用,如今成国一议和,皇帝没有后顾之忧,霍家人也走到了死路。” 这话,顾霜筠怎么听怎么奇怪,秦氏对霍家、对皇帝有很大的怨言呀。 她直接问了。 “我当年离开,你知道多少?”秦氏反问。 “我听霍禹提起过,当初是祖母把你逼走的,我嫁进霍家,祖母也耍了不少手段,可我压根不理会她,她自己反而给气得病了。你当初怎么就被她逼走了呢?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这也正是顾霜筠始终不把霍老夫人当长辈的原因,前车之鉴摆着呢。 “她是长辈,一个孝字压下来,我不敢有丝毫不敬。”秦氏语气里依然有愤怒。 “倒也是,她也用孝道压我,可我这个人身上最缺的就是孝道,我连自己的亲爹和舅舅一家都不理会,何况是一个和我形同陌生人的祖母,而且,霍禹也站在我这边。” 秦氏沉默了一会儿,“若只是长辈为难,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那皇帝……”秦氏咬牙,“我父兄也是戍守一方的将领,我的婚事还是皇帝赐婚的,可我父兄一战死,皇帝非但不抚恤,反而治我父兄战败之罪,夺去所有皇家曾经的封赏,将我嫂嫂和侄儿遣回乡下老家。此等不公,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再之后,婆婆百般想让表妹入门,我自是不愿,皇后将我召进宫里,斥责我妒忌,不堪为宗妇,还下懿旨,赐婚表妹为平妻,这才有我一怒之下离开京城。” “难怪,后来你再回到京城,才会认为公公顺从赐婚,迎娶了表妹。” 秦氏点头,面上带着懊恼,“那时候我不该负气离开。” 顾霜筠深有同感,就算真是迎娶新人,也得闹他个天翻地覆,没道理别人犯了错,自己在一旁悲伤痛苦,得让犯错的人遭报应才对。 顾霜筠和秦氏聊了很多,有如今这样前路未知的险况,也会说一说她和霍禹小时候发生的趣事,当然,这段时间顾霜筠没有当真在山上躲避,暗中递出去消息,让远在江南的许彤颜夫妇、近在京城近郊的紫苑等人,以及霍府的众人,暗中将能变卖的全都变卖,下人们也以外出寻找顾霜筠的借口,一个个的遣散、隐遁。 然后,霍禹父子俩到京城了。 就在城门口,守城官兵突然发难,霍家父子全无防备,被皇帝下了大狱,当即宣告罪名,是通敌卖国。 通的这个敌,是成国,卖的这个国,是盛朝。皇帝声称,有证据证明霍家父子与成国人勾结,故意战败,令成国攻占盛朝边关数城,令盛朝不得不与成国议和,耗费大量的钱财物资不说,国家的颜面丢尽了。 通敌卖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但霍家世世代代戍守边关,人丁不旺,所谓九族,也就多加了霍二爷这一家,可当官兵上门抓人时,才发现霍家人去楼空,他们要抓,顶多抓点老鼠蟑螂之类的。 然后,在父子俩被押往法场时,突然一阵白烟飘来,待那些押解的官兵反应过来时,已经一个个头晕目眩,昏倒在地。 待得他们和那些看热闹被波及的百姓苏醒过来,才知道霍家父子已经被人劫走。 而用迷烟劫法场的,人人心中都只有一个人选——曾经以沉迷毒物而名声扫地,又以医术得到百姓推崇的顾家大姑娘、现任霍家少夫人。 皇帝大发雷霆,向各地发出通缉令,重金悬赏霍家父子和顾霜筠,但,一天、一个月、一年……没有丝毫消息,反而是失去了霍家父子的边关,又乱了。 第一百零四章 如何是好 这是夹在两座高山之间的峡谷,一条溪流从山脚蜿蜒穿过村子,村民的屋舍便沿着溪流两岸建造。 旭日东升,阳光给山顶镀上一层金光,然后,如同大幕拉开,层层阳光倾斜而下,驱散笼罩这村子的薄雾,鸡犬声喧闹,伴着小娃儿的叫喊和大人的笑语,安静的村子鲜活起来。 在最东边的山脚下,一栋明显大于旁的屋子的土墙茅屋,一个女子端着簸箩踏出门,来到屋前的菜地,采摘新鲜蔬菜。若是有那对京城各家各府熟悉的,此时定会惊叫出声,因为,那女子正是两年前号称下落不明的霍家少夫人——顾霜筠。 顾霜筠掐了几根青葱,又拔了几株叶子上还挂着露珠的翠绿蔬菜,端着簸箩,来到溪边,准备就着清澈的溪水清洗菜上的泥土。 “我来。” 一只男性大掌突然伸出,拿过她手上的簸箩,略带不快地责备。 “你如今的身子不同寻常,这种活我来干就好,你回去歇着。” 顾霜筠顺从地在溪边大石上坐下,笑道,“只是摘菜,我自己就是大夫,知道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啦。” 对上霍禹不赞同的目光,顾霜筠眼里心底都是甜丝丝的。 “好好好,我听你的,以后连穿衣脱鞋,我也让你来做,可好?” “本该如此,娘告诉我女子怀孕会很辛苦,尤其是肚子大了,连行走都困难,何况弯腰做活,以后你要什么都告诉我,我来做。” 顾霜筠的手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不足三个月的身孕,从外看不出丝毫迹象。 “还有七个月,你可别嫌我烦。” “永远不会。” 小夫妻端着簸箩回家的时候,秦氏已经在灶房做饭。 早膳是拌面。 饭后,霍禹在院子里整理近日猎回来的皮毛,顾霜筠翻晒采得的药草,秦氏则拿了一件小衣衫在缝着。 一家人各做各的事,偶尔交谈说笑一两句,或是与路过的村民谈笑几句,岁月静好。 临近晌午,熟悉的铃铛声音传来,是天未亮便赶着牛车去赶集的霍海回来了。 “回来了。”秦氏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盈盈地招呼。 “嗯。”霍海淡淡应一声,引得秦氏不解的担忧目光。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先把东西拿进去。”霍海说着,当先扛起一包米走向灶房。 秦氏见状,也与走过来的霍禹一起,帮着将车上的东西拿进屋里。除了米面之类的直接搬进灶房,其他的搬进堂屋,再分类放置。 “爹,朝中出事了么?”顾霜筠手上整理着物品,状似无意地开口。 “有事无事都和咱们无关,你们别忘了两年前咱们怎会到这里。”秦氏怒道。 霍家父子俩的脸色都染上暗色,两年前发生的事,如今依旧历历在目。 旁人只道霍家父子俩在边关多年,心也变了,与成国勾结叛国,但他们父子俩深知原因,不过是先帝还在时,他们没有支持李文安。而李文安,身为帝王,为了自己的一点狭隘私心,不但污蔑他们父子,更令他们痛心的,是好不容易打垮的成国被李文安轻放,还在自己具有优势的时候主导议和,看似和平停战,实则认输地送去大量钱帛物品,更令宦官和文官去掺和军中之事,好好的猛虎一般的军队,被拔了牙沦落为小猫。 简直,是将国家和百姓当做了儿戏。 “今上做王爷的时候,有靖王威胁他的地位,上头还有一个父皇压着,表现得宽厚仁德,如今他自己做了皇帝,无人再能威胁到他,自然本性毕露,想想这些年,百姓们被贪官污吏、苛捐杂税逼迫,日子越过越困苦,再这样下去,别说成国,就是盛朝内部,也得乱。”顾霜筠语调平稳,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的家常话。 “先帝还在世的时候,靖王奉命到江南治水,今上登基以后,便下令靖王返回封地,江南治水一事交给当地水务官员。这之后,靖王返京途中遭遇意外,双腿不良于行,回了封地,也是日日夜夜闭门不出,完全把治水的事抛开。我记得当初靖王去治水,原因就是江南各地的堤坝等老化,已经不堪重负,他不管了,治水这事也给搁下,这几年继续前几年那样没有大水还好,一旦有,这天灾加上人祸,盛朝内忧外患……” 下面的话,被霍海一拳捶在桌上的巨响打断。 “这是做什么?霜儿可没半个字说错。”秦氏斥道,“这江山是李家的江山,李家人自己不管,咱们担忧有何意义?没意义的。” 霍海揽着顾霜筠的腰,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肚子,无声默念,“宝宝莫怕,爹爹护你。” 霍海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只是放不下担了一辈子的责任。 瞧他踩着愤怒的步伐出去,秦氏拦住要追出去的霍禹。 “让他一个人静静。”说完,她也出去,回去灶房继续准备午饭。 顾霜筠的手握住停留在她小腹处的大手,“你去瞧瞧爹,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朝中之事已经与你我无关,咱们以后,就在这村子里过不问世事的快活日子。” “你嘴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挂念着。”嗔他一眼,“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刚才我在说盛朝恐国祚不长时,你的眼神变了。” 顾霜筠拿起桌上一个小小的拨浪鼓,那是专门给小婴儿玩耍的,雕刻着精美的花鸟鱼虫。 “今上身子有损,今生不能有子嗣,若爹真放不下,不如从现在就着手,选一个能真正给百姓带来福祉的好皇帝。” “你的意思是,靖王?” “腿不好总比脑子不好要好。” 霍禹紧抿着唇。 顾霜筠摇着拨浪鼓,“不过要我说,咱们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的,咱们村子里的人,都是当年跟着你和爹出生入死的兄弟,咱们村子里就是一支足以以一当十的强大军队,就算世道乱了也不畏惧,咱们总能在这里过太平日子,外面的人和事,自有天命。” “我去找爹。”抛下这句,霍禹快步朝外走。 拨浪鼓的“咚咚”声还在响,好一会儿,顾霜筠搁下拨浪鼓,平静地继续整理着桌上的物品,再一一放置。 第一百零五章 取而代之 令霍海心生烦闷的消息,乃是成国大举进犯盛朝边境,而被宦官和文官祸祸后的将士根本挡不住成国的攻击,节节败退。更令人感到愤怒的是,成国军队中大量使用火器,这曾是盛朝不外传的机密,由此可见,要么盛朝内部出了奸细,要么是盛朝监管不严,被成国人窃取到了机密。霍海曾经的战友传来消息,皇帝已经准备再次与成国议和,但如今成国势如破竹,议和恐怕不能成。 战事一日一变,更令人痛心的,是因为战事而拖家带口逃亡的百姓。霍海父子俩每隔一日出去打探一次消息,神情一次比一次凝重。 就在这一日,他们的住处来了一个人。 李净宇,传闻中不良于行的他,双腿稳稳地站立。 “当初双腿确实受伤,这几年多亏了苏姑娘的救治,我才能重新行走,只不过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对外,我依旧瘫着。”对众人的疑问,他如此解释。 这个不必要的麻烦,大家都懂。 李净宇的目的,是请霍家父子出山,抵御成国。 “王爷说笑了,我们父子名不正言不顺,如何领军?”霍禹冷凝着脸。 霍海则目光松动,双拳瞬间紧握。 “两位将军即刻前往北方,本王保证,在两位与众将领会和之前,圣旨将送到,西北众军依旧由两位统领。”李净宇说得霸气。 霍家父子对视一眼,霍禹将目光转向顾霜筠。 两年前,是顾霜筠带着霍总管等人将他们父子俩救出,在听了她对朝堂局势、皇帝性情的分析后,父子俩才看清楚朝中的许多暗流,歇了返回京城找皇帝证明清白的想法,转而到这小山村隐居。 而在更早以前,霍禹便清楚知道自己或许领兵打仗行,但论起与人耍心机,远远不及顾霜筠,在京城为官,尤其是摊上不着调的皇帝和野心勃勃的皇子,最需要与人耍心机。 是以,是否赞同李净宇,他需要顾霜筠的看法。 “你下定决心,取而代之了?”顾霜筠问李净宇。 李净宇苦笑,“已经在做了。” 霍家人不解的看着两人,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 “早两年前就该这么做了,这两年里因为暴君保证遭遇苦痛的百姓,可以说都是你给造成的。”顾霜筠语气狠厉。 “是我错了。“李净宇低声下气。 “但愿你真的了解,别再妇人之仁。”顾霜筠冷哼,朝疑惑望着她的霍禹微微一笑,又转向霍海,“爹,靖王的承诺值得信赖,你和夫君去边关吧,如今,只有你们才能打退成国。” 霍海心中有些疑惑她与李净宇的对话,但他最在意的是国家的安宁,听到顾霜筠赞同,当下便抛开那疑惑,霸气道:“十年前我们能直攻入成国都城,如今照样把他们送回老家!” “将军,我等请战!”屋外,突然传来喊声。 众人出去,才发现院子里站满了村人,有的还半卷着裤腿,腿上沾着湿泥,更多的手里提着镰刀,肩上扛着锄头,明显是在做活的时候突然得到消息,便赶过来。 霍海大喜。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打仗,士气很重要,如今的众人,身上正是那股不怕死不服输的士气。 当天,李净宇便离开小村子。 霍海召集村民连夜商量前往与边关兵将会合的事,霍禹却拉了顾霜筠,说是出去散步。 两个人慢慢沿着溪边的小径踱步,顾霜筠先打破安静。 “两年前,送返成国大皇子离开盛朝之时,我便去信当时在江南的靖王,劝他最好返回京城。在先帝驾崩之后,我又去了一封信,要他返京,同时务必小心自身安危。到我与婆母住在山上,等你和爹回京之时,我又给他去了一封信,告诉他睿王为帝必定是百姓的苦难,盛朝江山会在睿王手上完结,要他回京夺回皇位,可他回我,说新帝初登基,国家不能再经历动荡,且睿王也颇得民心,可为帝王。他更直言,以往争夺帝位,在于当时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导致朝堂与后宫争斗不休,他为了自保才必须争斗,如今帝位已定,争斗停歇,他不愿再掀起波澜。” “所以,那时候你极力劝阻我和爹回京,如果当时靖王愿意回京,你是否会让我和爹回京,帮靖王争夺帝位?”霍禹不悦。他知道顾霜筠是个坚定的靖王党,知道她一直在为靖王谋划,但没想到在新帝登基之后,她还谋划着帮靖王篡位。 靖王对她,就这么重要?谋朝篡位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她可知这是拿他们一家子的命去赌? 顾霜筠不能理解他的愤怒,在她看来,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李文安要杀他们诶,难道他们还不反抗吗?那时候若不是她带着霍总管他们去劫法场,他们已经被李文安处决了。 “靖王和李文安不同,他会是一个好君主。”斟酌了下,顾霜筠如此说。 霍禹冷哼了声,不再开口。 顾霜筠黛眉微皱,扯住他,“你在不高兴?为什么?” “没什么。”霍禹口气很冲。 “你这样叫没什么?我又没瞎。”顾霜筠抓着他,不许他动,“你明天就要和爹走了,难道你要和我生着气走?知不知道孕妇最忌心情不好啊?” 说着,向前挺了挺肚子。 霍禹磨牙,“在你心里,靖王和我,谁最重要?” “你说啥?”顾霜筠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和靖王谁最重要!”霍禹加重语气。 顾霜筠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你够了,靖王是哥哥,而且他当了皇帝盛朝才有希望安定繁荣,咱们,还有咱们的孩子才有好日子过。而你,是我的夫君,是我要一辈子相扶相携走过几十年的人,你说谁更重要?” “我?” 顾霜筠翻了个白眼,“不然咧?” 霍禹顿时高兴了,抱住她,“你说的对,为了咱们孩子不生在乱世,确实得靖王当皇帝才行,还是夫人想的深远。” “笨!” 第一百零六章 最后一章 三天后,霍家父子离家,热闹的茅屋里,只剩下顾霜筠和秦氏婆媳两个。 每天,村里都有人传回消息。 所以,她们知道了登基才两年的李文安驾崩了,以辅国公为首的武将和以顾廷烨为首的文官,共同推举靖王李靖宇为帝。 新帝重新启用镇国大将军霍海和其子霍禹,连连告捷,将成国人赶出盛朝国土,更一路高歌猛进,直攻入成国都城。 半年后,大军押解着成国皇族得胜还朝。 大军之中,被贬为庶民后便从京城消息的安平公主一家人赫然在列。 待得皇帝封赏有功之臣,人们才知晓,那素来被认为是纨绔的安平公主之子萧若谷居然是个制器高手,此次能快速击垮成国,便得益于他设计制作的精良火器。而多年来给他提供材料,支援他做兵器的,赫然是顾霜筠。 她一直在暗中准备粮食、药材,资助萧若谷研究打造火器,在霍家父子重回战场时,她也给在江南的莫离和许彤颜送信,将这些年她交代他们囤积的粮草和药草押送往战场。 顾霜筠当初准备这些,原是为了江南水患,兵器,也只是想着防止灾民作乱而准备。而今,李净宇离开江南却始终没有放下整治河道,不再有水患成大灾,她囤积的物资也歪打正着的,用在贴补霍家父子上。 毕竟,当时朝中经过李文安的祸害后,根本没有多少粮草兵器供给军队。 家人见面,总是欢欢喜喜的。 曾经的霍府,历经主子蒙难,在李净宇登基之后,之前被顾霜筠送回顾家的福嬷嬷等人便回到府里,将里里外外打扫一新,等待主子归来。 此时,府门口一个燃烧旺盛的火盆,挡住顾霜筠的路。 “跨过火盆,越来越旺。”福嬷嬷在火盆另一头高声祝祷。 顾霜筠捧着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看向一旁还穿着铠甲的霍禹。 他和霍海领军入宫接受封赏之后,一出宫门,便见着含笑立在宫门口等着他的顾霜筠。 她在今日才回到京城,没有回霍府,而是在宫门外等着他一起回家。 霍禹勾唇一笑,俯身,一把抱起顾霜筠。 顾霜筠惊叫一声,双手立即环住他的脖子,便见他轻轻松松地抱着自己,跃过火盆。 双脚再次落地,顾霜筠靠着霍禹坚实的胸膛,看着簇拥过来的福嬷嬷和翠黛等人,笑容在脸上蔓开。 真好,她身边的人都安稳地活着。 唯有萧虚怀,不知身在何处,他的所作所为,顾霜筠也依旧看不清。而不管他是否带有目的,他总是帮了他们一家许多,顾霜筠希望,他活的顺心如意。 临近年关,皇帝下了一道圣旨,赐婚御史大夫苏圻梧之女苏雯玥与安平公主长子萧若谷。 但凡有点年纪的京城百姓,尽皆哗然。 御史大夫苏圻梧,乃十三岁便被点为状元郎的少年天才,迎娶的是隆武帝老师林太傅的独生女,那位当年被奉为京城第一美人与第一才女的才德兼备绝世佳人,羡煞旁人。 可惜花无百日红,隆武二年,苏家突遭横祸,一夜之间,苏家上下百口,包括苏圻梧与林家大姑娘,还有他们两个年幼的儿女,尽皆丧命。 林太傅受不住打击,辞官后带着老妻离开京城,返回故乡蜀地,在十年前也已去世。 如今,这段往事再被提起,谈起的人皆唏嘘不已,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吉日吉时,关闭府门二十年的苏府大门大开,萧若谷领着花轿,吹吹打打地来到苏府门口,在新娘子被背出来时,人们再一次震惊了。 背苏大姑娘出嫁的,居然是失踪多年的萧虚怀。 在花轿离去之后,萧虚怀朝围观众人抱拳,称他嫁妹子高兴,也为了给新人添福,将在府门连摆三日流水宴,任何人都可入宴就餐。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个老人扯了旁边同伴。 “你瞧这萧大公子,我怎么瞧着他像苏御史呀?”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像。”旁边的人摸着下巴,搜刮着二十年前的记忆。 “年纪也相符。” “安平公主和林家大姑娘是好姐妹,苏家出事后她收养好姐妹的儿子也说得过去,可是,为什么要以驸马的私生子名义,还给改姓了萧呢?” “谁知道啊。”旁边的人推了一下,“诶,开席了,你吃不吃?” “吃啊,当然要吃。”回答着,两人跟着众人涌向桌子,适才浮上的疑问被抛到脑后。 苏府内,萧虚怀快步走向一个牵着小男孩的女子,在小男孩喊着爹扑过来得时候一把将他抱起,再揽着妻子,走向眼眶有些红的母亲。 “娘,你若是舍不得妹妹,我这就去把花轿追回来。” 与在宫里始终素面朝天且眉目冷漠相比,此时的珍妃面上化了淡雅的妆容,闻言原本对女儿与自己相认没多久便嫁人的忧伤等时消散,打了他一下。 “你追回花轿,你妹妹还要不要嫁人啊?” “不嫁人也行,我养她。” 珍妃瞪了他一眼,自己又笑了。 想到当年,隆武帝在坐稳皇位后,便不再顾忌,暗地里派禁军趁夜假扮匪徒屠戮苏家,就为了将自己抢入皇宫,这畸形的爱,只让她痛恨。 但为了儿子的安全,她不能自尽,只能忍受着对丈夫和孩子的思念,在那深宫里用佛经麻痹自己。 而她的小女儿,当年家里出事时,她让侍女带着女儿逃走,侍女独个被暴君抓回,她以为不满两岁的女儿定然找不回来,没想到兜兜转转,女儿不但找回来,还与当年定下娃娃亲的男娃两情相悦,喜结连理。 而她自己,两年前打定主意要在被押解往皇陵的路上逃走,绝不与那杀夫杀子仇人殉葬之时,被儿子救出,才知道那暴君居然没死。儿子给睿王母子俩所谓的毒药,其实是假死药,在他们认定皇帝已死的情况下,将皇帝换出。 换出皇帝,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要让他带着被亲生子背叛的痛苦活着,还要让他看着他的儿子们骨肉相残,看着盛朝的江山败坏。 但,皇族人可恶,百姓无辜,尤其多年来安平公主如对待亲生子一般庇护萧虚怀,他又找回了母亲和妹妹,与庄大姑娘两情相悦,有心爱的妻子还有了儿子,心里的恨意便也消退许多。 在安平公主的劝说下,他同意放手,不再继续搅乱局势,而是由着李文安自己去摆弄这江山,结果是好是坏,都与他无关。 至于皇帝,那药是假死药,也是剧毒之物,重新苏醒过来得他,如同活死人一般,全身上下唯有眼珠子能动弹,这样的他,活着还不如死了,萧虚怀将他交给了安平公主,不到半年,他便真正地归天了。 安平公主做主,没有声张,默默地将皇帝葬在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这些事也没有告诉萧虚怀,在她看来,老一辈的恩怨情仇该随着皇帝死去而逝去,没必要再去增加活着的人的纠结与痛苦。 三朝回门,苏府里摆了家宴,但除了新婚夫妇外,新任皇帝李净宇也在。 “母妃教养我多年,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妹妹。朕不能直接认妹妹,但是朕得表明态度,是妹妹的娘家人呀。” 一番话情真意切,萧虚怀默默忍下到嘴边反驳。 珍妃笑了,眼里浮现出泪光。 她可以完全安心了,不用怕她养大的孩子与她的亲生子成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