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世之浮梦令》 第一章 荧惑守心芳魂渡 1 浮梦幻世,东盛国,蓝峥十九年。 夜深沉。 繁星点缀着漆黑的天幕,娥眉月高悬其上,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五月初,东盛国已是初夏,安平城外青鸾山腰的盘山路上,粉白的樱花在夜风中摇曳。 已近子时,而这条通往武林第一庄流云山庄的路,却不复往日的宁静。 簌簌风声渐急,掺杂着打斗声。 人影翻飞,轻纱蒙面的白衣女子剑走轻灵,与一位长须持羽扇的老者缠斗着。老者身后,红衣的少女扶着身旁灰白衣衫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试图逃离这险地。 不懂事的樱花依旧飘洒着,风愈急、渐冷,明明是夏夜,寒气却越来越重。 白衣女子捏了个剑诀凝神聚气,转身之时,夏夜飘雪、粉樱翻飞。 “好一招落雪飘香,老夫领教了!”长须的老者羽扇轻斜长身而立,门户大开又似毫无破绽,将老少二人护在身后,不让白衣女子有机会接近。 白衣女子仗着卓绝的轻功和雪的掩护围着长须老者继续刺探着他的实力寻找机会,却不敢轻易近身。而逃亡中的老者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隔着飞雪定定地望着白衣女子,再没移动半步。 那二人其实是一对父女,只那老者看起来十分苍老,若说是少女的爷爷也不会令人意外。 少女的年纪则和白衣女子不相上下,一身绯红衣衫衬着她圆圆的脸,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此刻充满了担忧、恐惧与疑虑。她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一双手扯着爹爹的衣衫想将他拉离危险,可爹爹仿佛被定住一般,怎么都拉不动。 雪越来越厚,也越来越集中,密密沉沉,阻隔了老者的视线。落雪飘香,是了,这便是落雪飘香。这位丝毫不懂武功的老人,已然被落雪飘香引入回忆的枯井,任腐蚀殆尽的往事将他的思绪沉沦。 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青鸾山腰,也是这招落雪飘香。或许,该还的总是要还的,怎么都躲不过。 寒意陡然加重,雪凝成霜。白衣女子寻隙绕到老者身后,一声娇叱,长剑直逼老者背后空门。那一剑的速度与力量,当是落雪飘香十八式之绝杀。 这一记绝杀并未落了空,长剑羽扇相接,老者纹丝不动,白衣女子却已显不支之象。这千钧之力一旦反噬,自是非同小可。更何况,处在半空中的她无处躲避无处卸力。老者运劲于羽扇挥开了女子的长剑,胜负似乎已分。 此刻,白衣女子的嘴角竟隐隐露出笑意。她要的正是如此良机:借着老者一挥之势,她一个回身,如离弦之箭射向那父女二人。她此次刺杀的目标便是其中之一。之前的绝杀不过是诱敌之计,而功力再深厚的人,在刚挡下绝杀之后也绝无可能追上来阻止她。 残雪剑直刺而出,剑尖离目标只有不到三丈了,她足尖点地加速,闻得身后有掌风袭来,可她不管不顾。身为一个杀手,没什么比完成任务更重要的了,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一切都将走向那个她预计中的结局,她离目标只有十来步的距离了,这么近,近得她可以看见他的表情他的眼。那是一双已然失去生气的眼,连挣扎也放弃了,默默等待着命运的终结。 残雪剑就要碰触到目标了!可千钧一发间,变故陡生。 暗器破空之声传来,老者的羽扇化作千万羽箭袭向白衣女子的肩背和持剑的手。 长剑被一击脱手,背后似乎也中了招。白衣女子闷哼一声,硬生生忍住翻腾而上的血,临阵变招强催心法,将血凝成箭从口中激射而出。不愧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雪影,机变无双,她接下的任务,从不曾失手。 她的身影挡住了血箭,料那身后老者也无法阻止。任务即将完成,她杀手生涯的最后一个任务。眼看着血箭就要射入目标的心脏,可对面那双毫无生气的眼忽然又涌起了力量。 “快走,去找宇文庄主!”面如死灰的老人终于从前尘往事中回过神来,将手中包裹塞入女儿怀中,猛地一把将她推到一旁,再转头的时候,竟是满眼的担忧。 为眼前的她。 又一只羽箭射向白衣女子身后命门大穴,老人急急向她示警:“小心身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十八岁的她,十年的杀手生涯,却从未经历这样的情景:目标在担心她的安危。然而她无力思考,也无力躲避,所有的力气都凝聚在那枚血箭之上了。还有一步,只差一步,那血箭就要没入目标的胸膛。之后的事情,或许,她可以去阴曹地府找她素未谋面的爹娘问个明白。 第一章 荧惑守心芳魂渡 2 她居然躲过了那一支羽箭。(..info好看的小说) 始料未及。 老人抢前一步,一任血箭穿过自己的胸膛,却仿佛毫无疼痛般继续向前冲了几步捉住了她的双臂。她直觉地挥出一掌,震得老人一口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衫。老人还是没松手,她也没了力气,嘴角是一丝自嘲地笑:杀手雪影,竟然是这么个同归于尽的结局。她好累,不想再挣扎,闭上双眼,听得羽箭接近命门,却并没有刺穿她的身体。 一个天旋地转,她软倒在地。是那老者,帮她挡住了致命的一箭。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看着眼前垂危的老人,满脸难以置信:“为什么?!” “对……对不起……”老人用最后的力气抓着她的衣袖像是在祈求她的原谅,“你……你不原谅我,也请……放过她……她……”老人颤巍巍地举起另一只手,指向刚刚推开女儿的方向。[..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那里只有那个包袱,哪有他女儿的身影!原来他情急之下太过用力,居然亲手将女儿推落了山崖。报应,真的是报应啊!可为什么不冲他一个人来?让他走都走得不安心……“怡晴!”老人冲着山崖发出了最后的嘶吼,不甘、愤怒与悔恨交杂着,然后彻底失去了生气。 孙崇文,前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她此次刺杀的目标,就这么在她眼前倒下了。在她没来得及弄清这个老人带给她的种种疑团之前。 她从小就被师父收养并训练成为杀手,与朝廷没有任何交集,为什么他要求得她的原谅?师父说,只要她满了十八岁,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就将她的身世告诉她并还她自由。所以,此刻,她还不能死。 持扇的老者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一步一步,那声音听在她耳中,一如死神渐近的召唤。重燃起求生欲望的雪影清醒了不少,一边聚气丹田护住心脉,一边反手发出了响箭,那是她和师父约定的暗号。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直到师父赶来。 老者缓缓走到孙崇文尸身前,面无表情地合上他犹自圆睁的双眼。 她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声。是啊,孙崇文,这个名字历经三朝屹立不倒,就连当今那个铁血冷酷与他政见不合的东皇陛下也不曾动他分毫,如今却在这荒山野岭死不瞑目。世事无常至此,大概孙崇文自己也想不到会如此狼狈地命丧于告老还乡之途吧。 她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还有功夫感慨别人,她自己呢?也是将死之人,更是笑话一则。从哪里来,死于谁人之手,她都不知道。 她抬头打量着老者,而老者也正看着她,仍旧是面无表情地,那眼神却放柔和了些许,好像眼前的是一位好久不见的故人。 “你到底是谁?”她打破沉默,暗调内息。这问话虽旨在拖延,但这老者的身份也的确叫她好奇。身为江湖上的头等刺客,她不是没杀过武功比她强的目标,毕竟,刺杀不同于比武切磋,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用尽一切手段伎俩。而眼前这个青衫银发的老者,仅仅三招就逼得她使出落雪飘香,且挡下她一记绝杀之后还有余力发出羽箭伤了她。如此功力,当真深不可测,但看他武功身法,并不像是江湖上那些有名号的高人。 老者轻易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用担心,你今日阳寿虽尽,但还死不了。” 什么意思?!她心下一惊,直觉不妙,双手在地上一撑,提气后跃,拾起了那柄削铁如泥的残雪剑,可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便软软倒了下去。 她的世界越来越黑越来越重,好像十多年的疲累全在这一刻袭来。那些羽箭有毒!她此刻才反应过来。 “中了千羽无情还能支持到现在,第一杀手的意志力果然不容小觑。”老者主动解答了她的疑惑,言语中不掩赞赏。 是千羽无情!传说中无色无味之毒,中毒者毫无所觉,之后却会被剥夺七情六欲封住意识,成为活死人。这种毒据说是千年之前南玄国月家和西凉国辰家的叛徒联手研制而成,失传已久,一同消失的还有另一种毒药:一夕欢颜。想不到,千年之后,千羽无情重出江湖,而她竟然死于此毒,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她再也坚持不住了,缓缓合上了双眼,任自己在黑暗的世界里沉下去。她对这尘世最后的印象,是那把娘亲留给她的残雪剑仿佛有灵性一般,从她手中脱出,缓缓飞到那老者身边,而老者抬头看了看月亮,对她微微一笑:“睡吧,再睡一会,时辰就该到了……” 她的身子渐渐轻了,七情六欲似乎真的被抽空,本就残缺的记忆也一点一滴流失,她躺在无边黑暗中,任最后一点意识也被千羽无情吞噬掉…… 第一章 荧惑守心芳魂渡 3 子时。天空中红光乍现。 樱花树丛后,闪出一个人影来,黑衣斗笠,看不清样貌。 “你果然守时。”青衣老者头也不回淡淡道。 “阿雪!”来人一眼扫到躺在一旁的雪影,急急奔了过去扶起她来,伸手一探,鼻息若有若无,可怎么都醒不过来。“时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他盯着青衣老者的背影,既悲且怒。 “你收养她的那天我就告诉过你,她的阳寿只有十八。”被称作时先生的青衣老者转身看着她,口吻淡得事不关己,“你应该知道,我批的命,不会有错。” “可你说,如果她能在今日杀了孙崇文为她娘报仇,你便能找到机会为她改命!” 黑衣人话音刚落,只觉得天忽然亮了许多,抬头只见夜空中两颗火红的星争相斗艳红光满天。 荧惑守心!十五年,他足足等了十五年,终于又等来了这第二次契机!“这就是机会!”时先生大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扶好,渡气给她全身大穴并护住心脉!快!” 黑衣人并不知道时先生是要干什么,但他相信,这世上如果真有人能逆天改命,那必定是眼前这位持剑默念的老者。 红光越来越盛,两颗星也靠得越来越近,它们散发出的光芒开始有部分的重叠。时先生看准了时机挥剑而舞,收式站定后,剑尖指着重叠处光芒最盛的一点,左手骈指点在雪影百会穴。 黑衣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红光鼎盛处,竟有一个红点顺着残雪剑的方向滚了下来,先是一个点,再近些像一粒红珠,滚到剑尖上时,已成了人头大的球状。 时先生左手不动,右手挥舞着残雪剑,试图将红球劈开,可每劈开一次,这红球又自己合了起来,同时发出少女凄厉地痛呼声。 “时先生,这声音?”黑衣人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声音,像极了阿雪…… “别分神,这里周围都是结界,声音传不出去。”时先生误会了他的意思,只专注地调神聚气,“魂魄撕裂聚合之痛,非常人所能承受。你若是护不住你宝贝徒弟的心脉,我便渡魂成功也是徒劳。” 渡魂!上古禁术之一!他究竟是……黑衣人来不及细想,只见时先生画了一个符阵大喝一声“破!”,那火球也惨呼一声,然后霎时分成赤橙红绿蓝靛紫银黑九色,前七者顺着时先生的左手流入了雪影的百会穴,而后二者则融为一体封印入雪影随身佩戴的一块扇形玉坠内。 魂魄聚合之痛,连黑衣人都感受得到。他只觉得雪影体内真气乱窜,时冷时热,他不得不源源不断地输入内力以镇压那几股外来的力量。而时先生也仿佛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就地盘膝调息顺气。 良久,天边红光消散,寅时将至。 雪影的呼吸已渐平顺。 “看来,她是挺过来了。”黑衣人终于宽了心。 “别高兴得太早。”时先生仍盘坐着,大概渡魂之术所耗元气甚多,“魂魄聚合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现在她的命运、记忆、意识这天地人三魂被我封印,再加上我选的七魄与她极为相合,才这么容易就平静下来。而她苏醒后,封印的力量会渐渐消失,将来,若是三魂七魄无法相合,她就算侥幸不死,也不再是你养了十八年的那个徒弟了。”他看了一眼雪影颈项间的玉坠,迟疑了一瞬,还是补充道:“那块玉坠能镇住七魄,千万不能离身。” 黑衣人看着怀中熟悉的容颜半晌,黯然道:“好,我知道。只要她还活着,什么都是值得的。” “那好,一切按计划进行。”时先生指了指山崖边的包袱,“帮她换上孙怡晴的衣服吧。结界已除,他们很快会发现这里。” “那真的孙怡晴……”黑衣人问。 “死要见尸;若活着,由她去吧,不碍事。”他早就查过包袱,那块玉不在里面,也不在孙崇文身上,想来该是在孙怡晴那里。 黑衣人不再言语,几个起落已消失在樱花丛中,一如他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僻静的山道上,还清醒着的,只剩他一人了。 沾了雪而湿重的樱花瓣狼狈不堪的摊在地上,带着血色的羽箭亦无法再在风中飞翔。满地狼藉之中,他静默了好一阵,然后忽地拈起残雪剑舞了起来,竟是那一招落雪飘香。 世人只道,落雪飘香,是一个为情所伤的薄命红颜创出的绝招,却不知,这绝招是他提点而成,更不知,早在千秋万岁前,便有了残雪剑和落雪飘香的名字。那时,还有一套相合的剑与剑法:孤云剑和流云逐雨。 当初的落雪飘香,大概只存在于尘封的历史中。而如今的落雪飘香,是杀人的剑招,也是凄美的剑招。女子舞起来,轻盈柔美,身影扑朔,杀人于无形。 时先生的落雪飘香比起雪影,威力更甚。这青衫银发的老者,将落雪飘香舞出一种萧瑟苍凉的味道。 虽是夏夜,雾浓湿重,空中的水气都被凝结成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飞落,似乎无根无由,就这么从天而降,孤独得刺骨,落在地上,融去一片狼藉。 他尽情地舞着,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而他,只剩这一件事情要做。 大雪渐密,掩藏了他的身影。 雪停下来的时候,雪影的身子已被雪掩埋,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 而青衫银发的老者带着残雪剑已不见了踪影。 第二章 落雪已去凝霜来 1 东盛蓝峥十九年,月圆中秋。 青鸾山腰流云山庄,西厢雪梅居内,檀木圆桌上搁着一支箫和一把剑。白衣女子端坐桌前,铺开一张信笺,蘸饱了墨,提笔半晌却是无言。 窗外月明,室内无风。一支白烛已燃掉一半,焦黑的烛芯跌落进融化的烛蜡中,惹得烛光倏地一跳。烛光明灭,惊了陷入沉思中的女子,她手腕微抖,啪的一声,一滴墨汁打在白纸上,迅速晕了开去。 女子深吸一口气,将那弄污的纸揉成一团,又重展开一张信笺用镇纸压好。这次她不再犹豫,提笔疾书一气呵成,搁下笔来,方才长舒一口气。 她起身将这住了三个多月的屋子打量一遍,目光最后落在碧玉箫和残雪剑上。碧玉箫是他送的,而残雪剑,她依稀记得师父曾告诉过她,那是她娘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将碧玉箫横在信笺上,她吹灭蜡烛,拿起残雪剑从窗口一跃而出,施展起神行无踪离开了流云庄。 一个人一把剑,白衣女子就这样走在下山的路上,谁也没惊动,什么也没带走。 “谁?出来。”她忽地停下,握紧残雪剑,转身看向山路旁的密林。 灰黑的身影从密林中闪出,看身形是位年轻男子。他斜靠在树上,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容貌,只那深灰眼眸在月华下闪烁着银色光芒,视线锁在白衣女子身上。 “我记得你,风影。”凭着零碎的记忆,她认出眼前的男子,紧贴鞘口的拇指缩了回去,她感觉得到来人并无恶意。 风影从鼻腔中冷哼一声,几个月没见,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直呼他的名号,连声大师兄也不肯叫。忽地,他有些好奇,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单落雪,会是如何模样。 “看来你记忆恢复了不少,不知……”风影嘴角勾起,顿了顿道,“功夫恢复了几成?”话音刚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已从树旁消失,直向白衣女子欺来。 风影双手环胸,也不用任何兵器,只追着白衣女子的影子,当真是如影随形,怎么都摆脱不掉。“逼我出手就当你赢。”他站在她身后耳语,待到她一掌拍出,他已飘然退开。 风云雪,影杀里排名前三的杀手,东盛四大杀手中,风云雪中的风影、雪影占了其二。风影在江湖上的名号虽不如小师妹雪影响亮,武功却是三人中最高的,尤其是轻功。他的御风步法施展起来,除非他愿意,否则普天之下没人可以追上他,也没有他追不上的人。 白衣女子几次击空,蛾眉微蹙,心生一计。 风影单足而立,足尖轻点在白衣女子的影中央。残雪剑出鞘,白衣女子并不回头,手腕一翻,竟举剑横向自己的脖子。 残雪剑紧贴着雪白的肌肤停住,风影松开夹住剑身的手指,在她耳边叹道:“你赢了。” 残雪剑回鞘,白衣女子转身与风影对视着,两人都不说话。良久,风影无奈一笑:“看来你功夫只恢复了五六成,性子却是一点没变。为了赢我,这招都想得出来!” 白衣女子似乎不欲与他再纠缠下去,直接问道:“师父叫你来的?” 风影摇摇头,答道:“是我想来看看,那位流云公子到底是何等模样能得你垂青。只可惜……”只可惜她决定离开。她若不走,再过三日,武林盟主宇文青松便会在天下群雄面前宣布,流云公子宇文清轩将与她结下三生之约。 “没什么好可惜的。”白衣女子唇边噙笑,神色冷然,“与他有婚约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重要吗?”他问。只要情真,其他的何必计较。 “很重要。”她答。雪影也好,单落雪也罢,她再也不要做她们,她要清楚明白地做自己。 “师父从不食言。”风影忽地正色道,“你已自由,不再是雪影。你不愿做的事,师父绝不会逼你,你想做的事,师父也不会拦你。” “似乎想拦我的人是你。”她冷冷地盯着他道。 “我只是……”风影为人冷漠孤傲,行事也是狠绝利落,而此刻,言语之中竟不敢露了真意,一句“想看到你幸福”到了唇边,却变成:“想知道你有何打算。” 她深看了他一眼,她记得这个男子,也记得他对她的情意,心中一软,淡淡道:“我只是想查清楚该找谁去报恩报仇。”当年的事情,师父也只知一半,但师父要对付流云山庄确实有他的理由。可她不容许自己再这么糊涂下去。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得知自己亲生爹娘是谁,她就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不能放过亦不能错杀。她这么告诉自己。 风影看着眼前女子坚定的眼神,知她心意已决,心中一叹,道了声“保重”,便让出路来。 她竟连道别也省了,只一抱拳,便从他身前走过,再不回头。 月光照着她前行的路,清辉满地。风影摇头轻笑,如此冷淡绝决,看来就算失忆,她也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她,那个总令他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小师妹。 风影施展起御风步法,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这次,他没让她发觉。 就送她到山下吧,之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青鸾山脚,通往山下安平城的小路已清晰可见。 风影又跟了她一程,直到安平城那条繁华的平安大街就在不远之处。他停下脚步,目送她越行越远,正要转身离去,却发现她有些不妥。 第二章 落雪已去凝霜来 2 头疼欲裂。这样的情景自那些记忆开始恢复时,便时有发生,只是今日特别严重。 零碎的片段从脑海中涌出,杂乱无章,冲击着她的心神。体内似乎还有另一股力量在抗拒这些记忆的重组,两股力量相持不下,她只觉得全身时而如坠冰窖时而如遭火焚。 她脚步踉跄,扶着墙根坐下,想要运功抵抗。一来,她功力只得五六成,二来,那两股力量实在强大,每次她稍稍凝聚起真气,便被冲散了去。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脑中千万思绪充塞,却没法理顺,稍一碰触便仿似会炸开。 “啊!”她突然大叫一声,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志,残雪剑出,她朝着平安大街奔去。 五更刚过,更夫提着铜锣,睡眼惺忪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背后突然冷飕飕的,他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身旁又是一阵风刮过,他揉揉眼,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五更天鬼在串,莫不是撞邪了吧?”更夫吓得浑身一哆嗦,瞌睡也没了,一路狂奔回家中,紧锁门窗。 门前那棵大树上,风影看着怀中的女子,满脸担忧。 只不过片刻之前,眼看她就要走火入魔,他惊呼一声“阿雪”,想要叫住她,她却已听不见任何人的话语,只胡乱舞着残雪剑借以发泄体内就要爆炸的真气。.info[]风影快步追过去,在残雪剑刺入那更夫后背之前,连点她几处大穴,一掌击得她闭气晕了过去。 她虽然昏迷不醒,痛苦却丝毫没有减少,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体内几股力量抗衡着,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风影本欲输内力于她,助她平顺那几道乱窜的真气,可她体内犹如铜墙铁壁,他的内力丝毫攻不进去。 医仙虚尘就在流云山庄,可从这里上去,即使他全力而为,带上阿雪,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风影打量着四周,瞧见不远处望月楼的招牌,心下有了主意。 那个人此刻应该在望月楼,他说不定有办法。至少,也可以先将阿雪托付给他照看,若有需要,再去将虚尘请来。 望月楼,天字第一号客房内,一身天蓝丝绸寝衣的年轻公子极不情愿地让出他那张舒适的床榻。 他慵懒地倚着床柱而立,一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散在胸前的头发,嘟囔着:“每次被你找上门都没好事。(..info无弹窗广告)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但看他优雅贵气,面如冠玉,眉秀鼻挺,唇红齿白,寝衣半开,姿态竟如女子般撩人,却非媚俗。 风影看也不看他一眼,一边小心翼翼地安顿好怀中女子,一边道:“她应该是走火入魔了,有没有办法救她?” “她是谁呀?”年轻公子问道,他揉了揉仍很迷蒙的眼,忽地在床沿坐下,只隔着半臂的距离托着腮打量着仍是双眉紧锁浑身颤抖的女子。 颈后一凉,风影提起他寝衣后领,将他拉离床边。“到底有没有办法?”风影语气不善,一脸怒容,一点也不像是求人。 年轻公子被他一拉,顺势跌入床边软榻,斜斜仰视着风影,朗如星月的眸中闪着饶有兴味的光。 他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什么,“喔”了一声,道:“原来她就是阿雪啊,真是位绝色美人,难怪……” “少废话,现在没时间跟你耗。”风影双手撑在软榻两侧,一张脸逼近那公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眼看风影的怒火就要爆发,那公子伸手推开他,从软榻中缓缓起身:“真是关心则乱哪。”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走到墙角的柜子前,取出一个小指甲大小的瓷瓶,继续道,“你武功这么高,难道还不知走火入魔是怎么一回事吗?” “什么意思?”风影怒火未消,语气仍是冲冲的,“别给我卖关子。” 年轻公子将瓷瓶丢给他,心中暗叹,情之为物,真的是会让人变笨的。“所谓走火入魔,不过是强行逆势而为造成的,若能由它顺势而行,不去运功抵抗,自然能渐渐将它因势利导,最终如百川入海,为我所用。” “这瓶是?”风影打开瓷瓶,瓶中液体仅有那么一滴,且无色无味,不知是什么来头。 年轻公子又再摇头,耐心地谆谆教诲道:“习武之人运功抵御已成惯性,武功越高,惯性越强。你若想让她的身体完全忘掉这种惯性,恐怕只能让她彻底失去意识,连潜意识也要封闭住。” “所以,这个是……”风影看着年轻公子,有些不确定,“**?” “普通**能行吗?”年轻公子白眼一翻,走到他身边劈手夺过瓷瓶,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银针:“真没见识,这是千羽无情!” 年轻公子将银针一端伸进瓷瓶,只见瓶中那滴千羽无情全被银针吸了去,原来竟是根中空的银针。他平举银针,对风影努努嘴:“帮她翻个身。” “你要干什么?”风影问道,“千羽无情会让她醒不过来的。” “我自有分寸。你不帮忙,那我就自己帮她翻身了。”年轻公子刚朝阿雪伸出手去,风影便闪身过来隔开了他的手。 风影扶起阿雪,看了看那根银针,又看向年轻公子,那眼神似乎在说:“我信你。” 年轻公子心中好笑,手上却也没停着,快而准地将银针刺入阿雪颈椎之中,轻轻揉捻,直到千羽无情尽数流入阿雪体内。 风影记起,这传说中的千羽无情的确是要融入血脉才有效。只是,他看向那又倒入软榻中打着哈欠的年轻公子,失传已久的千羽无情,他怎么会有,还懂得如何拿捏分寸…… 第二章 落雪已去凝霜来 3 床榻之上,女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体温也恢复正常,不再忽冷忽热了。 风影拿来一块棉布,轻轻为她擦去额上的汗珠。她忽地捉住他的手,喃喃唤了声“清轩”,又放了开去,继续沉睡。风影背脊一僵,年轻公子却是大笑出声:“清轩?小风子,你什么时候改名叫……”他猛然想起什么,清轩,难道是宇文清轩?眼中兴味更盛,他试探道:“这位美人该不会就是流云庄的未来媳妇吧?啧啧啧,中了千羽无情还记得情郎的名字,真是羡煞旁人哪。”见风影不答,他心中已知答案。 “我该走了。”风影起身,眼神却还留在女子身上,他面露愧疚之色,猜测她大概是跟他动手的时候岔了真气。狠心将目光收回,风影看向年轻公子,嘱咐道,“帮我照看她,她醒来若是问起,别提起我。” “嗯,嗯。”年轻公子微笑点头,“你放心,在大美人面前领功这种事情我很乐意效劳。然后呢?” “什么然后?” “送她回流云山庄,清轩身边?”年轻公子双眼含笑地问道,特意拖长了清轩二字。 “她、想、去、哪、就、随、她、去。”风影一字字从牙缝中吐出,眼前这一脸谄笑的人显然是故意气他。 “走了。”风影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推开窗户就要跃出。 “喂!”年轻公子叫住他,神色是难得的郑重,“听说,这是你最后一个任务。” “嗯。”风影见他如此神色,心中也是一窒。 “你一定要回西凉吗?”年轻公子眼神迷蒙,如笼薄雾,看不清真切神情。 “嗯。”风影答得简单坚定。 “唉……”年轻公子一声长叹,“再见面的时候,希望我不会是你的敌人。” 风影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说什么。身份与宿命,任你再怎么努力,也始终如影子一般,割舍不去。他最后看了眼床榻上的女子一眼,若再见的时候,他该是有能力为她遮风挡雨,只不知道……罢了,一切随缘吧,只要她幸福就好。身形微动,风影从窗口一窜而出,几个起落已是无影无踪。 年轻公子抚额摇头:“有门不走偏要爬窗。” 窗外天色已明,他走到床前打量着沉睡中的女子,竟觉得她五官轮廓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到底像谁。 以他下的千羽无情的分量,估摸着这女子还要睡上大半日才醒,若这女子不打算回流云庄,那就又有好戏可看了。 年轻公子被风影扰了这小半夜,也有些困了。他眯着眼靠在床边想着要办的事情,直到困意渐浓,他竟就这样睡着了,唇边还挂着笑:看来这次出来,竟有这么些意外的收获。 此时的流云山庄,晨曦笼罩下静谧安然。 西厢雪梅居内,一只纤纤玉手抚上碧玉箫,移开镇纸,拿起那张信笺。 “八月十五,别。清轩,对不起,记忆一点点凝聚,不管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已经知道,我定然不是你的单落雪,不是你的表妹,更不是与你有婚约的人。而你,应该早就知道。原谅我不辞而别。此刻的我,不想作出任何决定,我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该去哪里。真的好希望自己就是你说的故事里那个单纯的女子。就让天意决定一切吧,看这天要把我们安放在什么位置。” 女子放下信笺,长叹一声,走到妆台旁,翻身跃上横梁,再落地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刻着雪梅的约莫五六寸的木匣。指尖一点点抚摸着那凸起的雪梅刻痕,半晌,她才将之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长短不一的字条,蝇头小楷记录着这几个月的点滴心事。 看来,她是真的很怕再一次失忆。女子将刚刚那张信笺折好,放入木匣中,玉手一扬,木匣又稳稳落在横梁之上。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她仔细分辨,当是香儿的声音。“表小姐,夫人让我送些新衫给你试试,若不合适,香儿马上让人去改,这是夫人特地做给你后日穿的。” “进来吧。”女子一边应着,一边将碧玉箫放入锦盒中,随手整了整仪容。 “咦,表小姐,这套白衣,好像没见你穿过,是新的吗?”香儿将手上托着的衣服放在床边,随口问道。 “我的衣服大都是白色,差不多的。”女子随香儿走到床边,取了一件新衫去屏风后换好。 “大小挺合适的。”女子从屏风后走出,站在铜镜前端详着。 “嗯,表小姐果然适合白色,穿起来就像仙女一般。”香儿啧啧称赞,可看到女子那一头仅在脑后用一根白色束带束起的乌发,皱了皱眉,心里叹道:这表小姐就算天生丽质,可也太不讲究了,后日在群雄面前,怎能就这样披散着头发见人呢! “表小姐,香儿帮你梳个头吧,呃……”香儿眼珠一转,随口编了个理由,“这衣服要衬另一种髻才好看。” “那就麻烦香儿了。”女子心中通透,微微一笑,随香儿坐到妆台前。 窗外碧空如洗,鸟语花香,雪梅居内也是满室晨光。 妆台明镜中,映得女子一张绝世容颜,竟和此刻躺在望月楼天字一号房内的阿雪,犹如一个模子刻出般。 第三章 梦里初见知是谁 1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点不假。 满月光华从望月楼天字第一号房的窗中钻入,洒在那张紫檀木制成,高贵舒适的床榻上。躺于其上的女子翻了个身,仍闭着眼,眼珠却在眼皮下剧烈颤动着,似乎正被噩梦侵扰。 皇城北面,戚家寨,建寨三年有余,一直为祸一方,奸淫掳掠无所不作。除了寨主戚方和他的两个结拜兄弟李鬼、周平,其余二十八人武功平平。最近戚家寨频频作恶,你去挑了它,我要见到戚方、李鬼和周平三人的尸首,其余的人,随你。 血,满地都是血。十一岁的女孩子拖着一把长长的剑熟练地砍杀着周遭的敌人。这是她出道之前,师父对她最后的考验。通过了,她便能成为真正的杀手,通不过,明年今日便是她的忌日。 二十八人全被她砍伤,她看准了右腿经脉,一剑下去,便有一人失去了行动力。她杀了李鬼和周平,却怎么都找不到戚方。她翻遍整个戚家寨,将寨里所有的钱财都取了出来,顺便放走了关在地牢里的孩子、女人以及有钱人家的公子或千金。.info[] 所有人都对着满脸血污的小女孩又跪又拜。有位公子哥模样的年轻人抹着鼻涕眼泪走来,单膝跪下,一把握住她的手道谢,再抬头时,眼中凶光毕露。她猛然惊觉,想抽出手来,却是不能,只好飞起一脚将他踢开。 那人武功不弱,想来便是戚方,他伸手一挡退了开去却并未受伤。反倒是那小女孩,一双手臂都隐隐呈紫黑色,想要拔剑,直觉得有如千斤重。 戚方一击得手,嘴角露出狰狞的笑,随手抓来一位十七八岁娇滴滴的姑娘搂在怀中。那姑娘百般不愿,粉拳砸在戚方身上,却仿佛在给他饶痒,她的弟弟也扑过来抓着戚方大腿拼命捶打着戚方,一边叫喊着“放开我姐姐!放开我姐姐!” 戚方眉头一皱,吼了声“滚!”,一脚把男孩踢到小女孩面前不远处,那男孩直痛得晕了过去,戚方毫不理会,继续拉过那姑娘,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烂了她的衣裳,上下其手一番,又将她像一件物品般扔在地上拳打脚踢。(..info无弹窗广告) 他一边折磨着那姑娘,一边冲着小女孩吼道:“你一个小女娃逞什么英雄?伤了我这么多人,还让大爷我在他们面前装孙子,丢尽了脸!”地上那姑娘从头到尾一直挣扎反抗却始终不肯出声求饶,趁戚方说话,她用胳膊肘撑着自己向弟弟爬去,可还没碰到弟弟,头上一阵剧痛传来,戚方一把揪起她的头发往后拖去。 戚方摸出一把短刀,搁在那姑娘脸上,来回比划着:“怎么样,知道中了七步倒不敢逞英雄了?大爷我就在你面前一个个**他们、解决他们!把你当神拜,我呸!要不是你,他们才不会死得这么惨。哈哈哈哈……”戚方得意地仰天大笑,笑声一收,眼中杀气已现,举刀就往那姑娘脸上划了一条血红的口子。鲜血从姑娘脸颊滴落地上,一滴一滴,清脆无比。 小女孩眼中的怒火渐渐转成寒冰,她忍着剧痛,握紧了手中的残雪剑,忽也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戚方听来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戚方心中一寒,却不愿输了势,反手又是一刀挑开女子本就残破的衣襟。 那姑娘颤抖的双肩裸露在外,一双手紧紧抓着所剩无几的衣服困难地遮蔽着身体,羞怒交集的泪和着血流了满脸。小女孩看在眼中,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寒光更盛。 “不就是七步倒吗?”女孩冷笑着盯着他,“那就在七步之内解决你!”话音方落,小女孩强催神行无踪,残雪剑直刺而出,戚方往后急退,却已是来不及。一步、两步、第三步,残雪剑直插入他的咽喉,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双眼,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紫黑色已然蔓延至小女孩的肩膀,她耗尽了气力,勉力用残雪剑支持着自己,可视线渐渐模糊起来,眼看就要晕倒在戚方身上。原来,通过了考验,也还是要命丧黄泉。不欲和戚方这种人倒在一处,残雪剑一撑,小女孩摇晃着往后踉跄三步,第六步了,她不敢再退,任由自己向地上跌去,一双手却适时地接住了她。 谁?是谁? 她猛地坐起身,从噩梦中醒来,只见自己置身于厢房之中,身旁软榻上躺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如冠玉的公子,正单手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折扇闭目养神。这位公子看上去有些眼熟,她想起来,一个月前,宇文清轩带她去望月楼时,这人就一直跟在望月楼的莫老板身边。 她伸手一探,残雪剑还在身边,只是身上的衣服,已不是昨日穿着的那一套。 “你终于醒了?”华服公子听见动静,侧身支肘,神情慵懒的看着她。 “这里是哪里?我的衣服是……”她的声音很冷静。 可华服公子见她握紧了残雪剑,生怕他一个答不对,就要在这厢房里动起手来。他忙起身正色道:“这里是望月楼,昨日见姑娘在大街上晕了,只好把你带到我住的地方照看着。你的衣服是这里的莫老板帮你换的。”见她神色如常地打量着厢房,他稍放下心来,还是补充道,“莫老板是女人。” 第三章 梦里初见知是谁 2 原来是望月楼。[..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心下稍安,利落地翻身下床,对华服公子行了一礼,道:“多谢公子相救。” “看来姑娘身体已经恢复了,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可要本公子派人送你回去?”华服公子关切道。 她眼帘低垂,不让人看清神色,略一沉吟,答道:“我叫雪无忆,已经没有亲人了。” “啊……真不好意思,不该惹姑娘伤怀。可是……”华服公子眼中光芒一闪而过,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他继续问道:“真的一个亲人也没有了?那姑娘这是要去哪?若是无处投靠,本公子或能帮上点忙。” 如果消息不错的话,这姑娘可是以流云庄表小姐的名义在庄里住了好几个月,且过两日宇文庄主就要宣布宇文清轩与他表妹的婚事。 雪无忆摇摇头:“我们家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公子的好意,无忆心领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说话间,她眼神扫向残雪剑,华服公子会意,不再多言,心下却暗自思索着。 看来这雪无忆当真不是什么流云庄的表小姐,或者,苏曼青说得对,流云庄根本就没什么表小姐。只不过,苏曼青怀疑那表小姐就是孙崇文的养女孙怡晴,而华服公子想着昨日风影对这雪无忆的神情,再联想到昨日帮雪无忆疗伤时,感受到她体内深厚的内力,他已另有结论。 “既然姑娘这么说,本公子也不便勉强。”华服公子顿了顿,手中折扇一收,又道,“对了,明日本公子雇了辆马车要去青鸾山那边,姑娘若是顺路的话,可以捎带你一程。” “多谢公子好意,只不过,我要去的地方并不顺路。”雪无忆婉言拒绝。 那公子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他已得到了想要的讯息。 听得门外有脚步声直向这天字一号房而来,二人默契地停止交谈。 来人是望月楼的莫老板,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一个女人,很奇特的女人。她手上拿着的正是雪无忆昨日所穿的衣裳。 安平城是东盛国最繁华的城镇之一,地处天子脚下,北接皇城、南通花都,是南面商贾通往皇城的必经之地,其繁华程度可想而知。而望月楼,青鸾山下安平城内最大的客栈。 在这样的地方,一个女人撑起一家客栈,并在短短数年内将分号遍布东盛的大部分城镇,这必定不是一般的女人。有人说她在朝廷有靠山,也有人说她和江湖中人过从甚密,她听了都是一笑置之,不承认也不辩驳,任你如何都不能从她那里探得丁点虚实,作风一如她的名字:莫问。 这大概是莫问第一次见到雪无忆,却不是雪无忆第一次见她。而这莫老板虽说只见过两次,但雪无忆对她的印象是极好的,说不上原因,只觉得温暖熟悉,像个大姐姐般,可以依靠、信赖。 “姑娘醒了?”莫问见她已经无恙,面露心安之色。 “莫老板有心了。”雪无忆诚心道谢,“昨日得莫老板照顾,雪无忆感激不尽。” “雪无忆?”无忆……莫问了然一笑,明知是假也不说破,“无忆姑娘客气了,人在江湖,谁没个需要帮助的时候。喏……”莫问将手上的衣服递给雪无忆,“姑娘昨日一会冷一会热的,衣裳都湿透了,我自作主张换下来洗干净了。” 雪无忆接过衣服道了声谢:“多谢二位相救,如今我既已没事,不便再作打扰。” “无忆姑娘无须客气。天色已晚,姑娘就是要走也等明日吧。”莫问瞥了眼一旁的华服公子,又道,“若是姑娘觉得不方便,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挤一晚。我看姑娘也是江湖中人,该知道这流云庄马上要办比武招亲,是以全安平城的客栈都满客了,没有多余的客房。” 听到流云庄,雪无忆神色微变,华服公子看在眼中,忽道:“不必麻烦了,无忆姑娘刚醒过来,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吧。今晚月色撩人,不知莫老板是否赏面陪本公子去观月台饮酒赏月?”说完也不等莫问答应,拉着她就往外走。 厢房内只剩下雪无忆一人了。她走到窗边,夜已深,人已静,青鸾山在夜幕之中,淡得只剩一点轮廓。 他应该已经看到那张留言了,流云庄的人此刻也该知道了。再不走,怕就迟了。 雪无忆换上自己的衣衫,留了张字条,提起残雪剑跃出窗外,向北而去。 望月楼顶观月台,华服公子细细品味着碧玉杯中的葡萄酿,笑着摇头:“真不愧是小风子带来的人,跟他一个德行,有门不走偏要翻窗。” “她是谁?”莫问随意地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脸问着身旁的华服公子,“你似乎很希望她离开?” “我只是好奇。”华服公子继续品着酒,眼中笑意满满,一副准备看好戏的神情。 “好奇?”莫问凤眼微眯,他好奇的,通常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好奇她会去哪里。”华服公子举杯饮尽葡萄酿,将空杯递给莫问,“你的人应该不难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又要帮他办事!莫问没好气地接过杯子重重搁在桌上:“葡萄酿每日只限三杯,没有了。” “你这是在吃醋吗?”华服公子忽地弯下身子,一张俊脸逼近莫问,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莫问看着眼前放大的一张不输女子的脸,翻了个大白眼,头一低,站起身来,撞得华服公子捂着鼻子向后退去。 那张痛得扭曲的脸似乎让莫问心情大好,她转身走向楼梯处,回头道:“有了消息通知你。” 第四章 伤心小筑云雪斗 1 雪无忆施展轻功连夜赶路,天明之时,已入了皇城南门。 腹中空虚,她这才想起,已经一天两夜没吃过东西了。 走在大街上,街边摊档已经开始供应各种早点,而前方那全日营业的望月楼也挂出了早市的餐牌。只可惜,雪无忆摸了摸腰间袖中,竟是身无分文。 吃白食这种事情,雪无忆实在做不出,身边走过一队江湖卖艺之人,雪无忆想了想,觉得她也做不来。 走着走着,走到一座富丽堂皇的院落前,正门上挂着“安府”的牌匾。原来是那个皇城总捕安一的宅子。 这个安一,贪功怕事、见风使舵,是个典型的无能小人。只因他妹妹安怡是东皇身边最得宠的安贵妃,而他父亲安定北生前是镇守北面边关的威武大将军,战功彪炳,为东盛平定了不少战乱,是以他才能安稳地坐在总铺头的位子上。 雪无忆心念一动,绕到安府后门,翻上高墙。 从安府出来,雪无忆终于有了银两解决腹中之困。想来她真是与这江湖脱不了干系,不是做杀手,便是做这妙手空空的行当。 雪无忆在望月楼找了个偏僻的位子坐下,点了一碗面,又叫了一些包子馒头等便于携带的食物。 这望月楼的人从跑堂小二到掌柜,全都是莫问训练挑选出来的,服务周到,且从不多事也不怕事。加上莫老板神秘莫测的身份,不管是开在什么地方,望月楼从来都客似云来。江湖人士觉得这里够中立且消息灵通,世家公子偏爱这里风雅不俗,而寻常百姓也图个便宜公道,有什么酒席宴客,都第一个想到望月楼。 雪无忆此来,也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听到落霞山庄的消息。 落霞山的位置她知道,就在皇城北面再走过两个城镇便是。只落霞山庄,自十多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似乎已随着吹散的灰烬无声消散了。当年与流云山庄齐名的落霞山庄,如今已是一种禁忌,无人提起。传说当年下令烧庄的,就是东皇蓝峥。是以,她已经做好了找遍落霞山的打算。 跑堂的小二很快将食物端了过来,看来不过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雪无忆叫住他,向他打听落霞山庄的位置,或者说,遗址。 “落霞山庄?”跑堂小二眼珠滴溜溜一转,快速打量着雪无忆,“姑娘要去落霞山庄?那庄子早就不在了。” “我知道。”雪无忆答道,“你既听说过落霞山庄,可知在什么地方?” 跑堂小二嘿嘿一笑,道:“我这年纪,怎么会知道,不过我们掌柜的可能知道。小的去帮姑娘问问。” 一碗面吃完,那小二又跑了过来,递给她一张地图:“姑娘,我们掌柜说他已将落霞山庄的位置标在上面了。” “多谢。”雪无忆接过地图,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二,道:“我需要一间客房,一匹快马,若还有剩的,就当是打赏你的。” 那锭银子足够在一间普通客栈住上十天半个月的了,小二笑嘻嘻接过便领着雪无忆去了客房,态度如前,毫无谄媚逢迎。雪无忆心下佩服,莫问手下的人果真训练有素,难怪这望月楼能有如此规模。 养精蓄锐一下午,到了晚上,雪无忆提起残雪剑来到皇城北面的伤心小筑。 伤心小筑是一间酒馆,用木头搭成的四层小楼,从外面看过去,有些像塔,却又不似塔那般高而尖。这四层每一层结构相仿,中间除了一根粗大的铜柱子便是空荡荡的,四周反而摆满了方方正正的小酒桌,再外面一圈便是齐腰的围栏,围栏上方有黑绒布的帘子可以收起也可以放下,而连接着每一层的楼梯修建在外围――盘旋而上的雕花木梯围绕着楼身,犹如金龙护楼,在这威严繁华的皇城之中,竟不输气势也不失别致。 没错,这是间别致的酒馆:没有掌柜也没有小二,就连这间小筑的主人也通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过每天他都会保证第一层的空地上有十坛酒、二十个小酒樽和二十只碗。伤心小筑的木匾下,是酒馆唯一的门,一进门便能看到一个小柜台,来此的客人通常在第一层买了酒,便自行找了张桌子自斟自酌,无人骚扰,倒也自在得紧。有时候,即使老板不在,只要门开了,有些客人也会自觉地留了银子在柜台上,自行取了酒享用。 没有人知道这神秘的老板姓甚名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开这样一间看来生意平淡,都不知道能不能赚钱的酒馆,而且,只卖酒,其他什么都不卖。 第四章 伤心小筑云雪斗 2 或许,这老板和他们这些走进小筑里借酒消愁的人一般,也不过是凡尘俗世里匆匆来去的伤心人一个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后来,大家都这么认为。 可是,这些寻常酒客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间伤心小筑地下,正是江湖上最庞大的杀手组织――影杀总部之所在! 雪无忆特地挑了晚上才过来。今日师父和风影应该还在流云庄,而其他人这时候要么去执行任务,要么在完全封闭的修罗场中练功。雪无忆提气一跃,借着那雕花木梯,几步纵到第四层。 第四层的黑帘长期垂着,柱边设有灯台,点着长明灯,角落里,各放了一只酒缸形状的铜凳子,看起来像是用来装饰点缀的。雪无忆走到东南角,运气于掌,贴在铜凳子表面,缓缓上提。那铜凳子竟从中间裂开,上部被雪无忆提起,依稀可见里面有机括轮转,与下部相连。(..info好看的小说) 哐当一声,中间那根粗大的柱子朝着东南的一面忽地出现一道裂痕,大概半臂宽,随着那铜凳子每被雪无忆提起一寸,这裂痕便深一尺。原来那柱子竟是中空,这裂痕,就仿佛是一道门。待到门高三尺,雪无忆松手、闪身、钻入门内,一气呵成。而那铜凳子一离开雪无忆的手,便自己缓缓落下,每落一寸,那门便矮了一尺。雪无忆踏进门内的时候,那门仅堪堪一尺有余。看来若非内力轻功有些火候,即使知道这机关,也是无用。 虽然建在地下,这个杀手的王国除了温暖的阳光,倒是什么也不缺。雪无忆穿过大厅和庭院,来到她生活了十多年的房间,杀手雪影的房间。 杀手雪影,整个影杀都知道,她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info师父对她虽然严苛,却也是极好地,甚至允许她挑选执行任务的对象,以至于雪影之名没有染上杀手的血腥,反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赞赏,因为,雪影,只杀该杀之人。是以,戚家寨一战成名之后,她便一直高居东盛四大杀手之首,尽管她自己也知道,她的武功比起风影,还有些许距离。 所以,她更加努力的习武。没有任务的日子,她的生活,就是修罗场中修炼,回到房间进食休息。 这第一杀手的房间,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木床,饭桌,衣柜,一目了然。 雪无忆打开柜子,里面除了几套衣服、各种暗器,还有一只竹蜻蜓。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只竹蜻蜓。 她取出这竹蜻蜓仔细端详着,仍和以前一样,只觉得熟悉,却始终想不起它的来历。八岁那年,她曾大病一场,之后,师父便带她住进这里。可八岁之前的事情,她怎么也想不起了,只记得大病初愈时,手中就紧紧抓着这竹蜻蜓。而今,她的记忆险些又被夺去一次,前些时日刚刚记起一些过往,这竹蜻蜓便反复出现在梦中。想来,该是对她很重要的物事。 “真是稀客呀。”娇媚的声音响起,一女子单手扶门,露出一节雪白小臂,万般妖娆地靠在门口。但看她柳眉如黛、眼若弯月、肤如凝脂、唇似朱丹,轻薄的黑纱下,玲珑躯体若隐若现,真真尤物,女子看了也不免脸红心跳。 雪无忆心下暗惊,云影的功夫又进一层,她刚刚只稍分神,便没注意到云影何时靠近的。 “我只不过回自己的地方,倒是你会过来,才真是稀客。”雪无忆一边说,一边将柜子里的东西包裹好,背在肩上。云影,风云雪中的云,也是她的二师姐。她与云影彼此性格行事相差太远,除了淡淡的同门之谊,并无私交。此刻,竹蜻蜓已取回,她不想再多逗留,云影却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几个月不见,不知你是没完成任务回不来了,还是完成了任务不回来了。看来,是后者。”云影柳腰轻摆,跨过门槛,不退反进。 “你有何事?”雪无忆眉头一皱,不想和她打哑谜。 “同门这么些年,我和你,似乎从未正式较量过。”云影也不再兜圈子,她停在雪无忆面前,如丝媚眼中寒光乍现。 雪无忆看着她,感受到她心中那一股怨,忽地有些明了。 影杀里,只有风云雪是师父亲传的弟子,风影和雪影列于四大杀手之二,只有云影,似乎总是被忽略,哪怕云影是影杀中接的任务最多,最能帮师父管理好影杀的人。 “我已经不是影杀的人了,没必要再比试。”雪无忆淡淡道,“师父以后,就请你多照顾了。” 第四章 伤心小筑云雪斗 3 见云影不答话,雪无忆道了声告辞,从云影身旁走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才错身一步,她便感觉到强大的杀气,遂纵身向前,一回头,果然见云影使乱云千叠掌朝她攻来。 这套掌法看来花哨,实则虚中有实,虚掩实攻,配以女子灵巧的腾挪之术,贴身近战时以快打慢,是一套速战速决的招术。而身为杀手的云影,更在掌中含毒,腕上缠有刀剑不断的天蚕丝,躲过了她的掌,还得避开毒气,避得了毒,仍需防着天蚕丝刺穿你的身体。 云影嘴上说是同门较量,可此刻,她对雪无忆掌、毒、天蚕丝,齐齐出动,杀心已起。 雪无忆颇为头疼。云影的武功并不如她,若是她此刻恢复十成的功力,她有把握不伤她便能脱身。可如今,她最多只有七八成功力,拼尽全力,可与云影平手,却难以两不相伤。除非,用落雪飘香。(..info无弹窗广告)可落雪飘香一出,不见血不能收。 雪无忆心中犹豫,云影自是看得出她没使出全力,掌上力道又重了一层。 黑白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対掌数招后,分开飘然落地。 雪无忆左肩中了一掌,云影似乎毫发无损。 云影恨恨道:“你看不起我?!为什么不用落雪飘香?” 雪无忆运功逼出一口淤血,淡淡道:“落雪飘香不是用来杀同门的。” “不杀同门?”云影一脸鄙夷,轻笑几声,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而眼中怒火尽处,竟显出无尽悲戚。她冷冷笑着说道:“说的真好听。你们谁把我当同门了?你看不起我,师父只是利用我,他更是从来都不看我一眼!” “我没看不起你。”雪无忆本不欲解释,可看她凄楚神色,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没有?笑话!”云影满脸不信,“你是只杀该杀之人的雪影,你会瞧得起我这个什么生意都接,什么方法都用的杀人工具?!” 雪无忆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第一次,她对这个同门师姐,产生了一丝心疼和怜悯。 “别用你那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云影冲她嘶吼,“我不需要你同情!”云影胸膛起伏着,她盯着雪无忆,神情渐渐冰冷。掌中黑气凝聚,云影冷冷道:“没错,我什么都比不上你,可只要你消失了,只要我一直在他身边,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 原来她对风影…… 雪无忆苦笑着,这世上的事情大多如此,求不得,避不及。她真不知自己有什么好,总惹来一些她还不起的情意。一如风影,一如,欧阳恺。她对风影,最多也就是兄妹情谊罢了,可她若这么说,只怕会激起云影更深的恨意。 眼看着云影的毒掌寸寸逼近,雪无忆挡开两掌,看向云影身后,唤了声“师兄!” 云影果然中计,稍一闪神,便被雪无忆抽出她腕上的天蚕丝在她身上绕了一圈,残雪剑鞘抵住她的脖子,天蚕丝也在雪无忆手中收紧,她整个人被雪无忆压在墙上。近身打法致命的缺陷就是一旦失手,很难及时逃开。 云影微一挣扎,手臂便被天蚕丝切开一条伤口,鲜血渗出,黏住了轻薄的黑纱。 “别动,我不想伤你。”雪无忆出言警告。 云影哼了一声,不屑道:“原来鼎鼎大名的雪影也会使诈。” “你别忘了,我也是杀手,杀人骗人的伎俩,我懂的不比你少。”雪无忆冷冷道。 云影眼中一片死灰,她唇边却绽放出一抹淡淡的笑,似是自嘲,也似绝望:“原来我连杀人的伎俩都不如你。你最好马上杀了我。”云影忽地转了语调,眼中恨意不掩,狠狠道:“我若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放过你!” 她这是在求死。 雪无忆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杀手就是杀手,杀一人是杀,杀一百人也是杀;杀该杀之人是杀,杀不该杀之人还是杀。我与你根本就没什么不同,都是满手血腥,我为什么会瞧不起你?瞧不起你的,只有你自己。”雪无忆顿了顿,残雪剑下云影的身子不再僵硬,软软贴在墙上,她续道,“我从没想过要和你争什么,我也不会再回来了。影杀以后,只有风云,雪影已死。帮我好好照顾师傅,不见了,师姐。” 最后一个字说出的时候,残雪剑松了开去,雪无忆点足后退,飘出庭院之外。 云影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般,靠着墙滑到在地上,满脸泪痕。 瞧不起她的,只有她自己。 师妹没有说错,可师妹永远也不可能懂她。 那个白衣飘飘的女子不可能知道,明明有着尊贵的身份,却要沉沦于地狱中,换取一线浴火重生机会的她。 第五章 翻云寨外险入魔 1 从伤心小筑出来,雪无忆回到望月楼,好好睡了一觉养足精神。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准备好行装,雪无忆又去给自己打造了一副银丝面具,直折腾到下午,才牵了马朝落霞山的方向前去。 此去落霞山,路途本就遥远,而雪无忆不想身份暴露,专挑山路或是偏僻的城镇行走,故而本就两个多月的行程差不多花了近四个月才完成。 这一路上翻山越岭便是幕天席地、野味野果充饥,遇到城镇则以银叶为记劫富济贫,顺便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做杀手的她只杀该杀之人,改行做侠盗,也只盗不义之财。江湖上少了杀手雪影,多了女侠银叶,似乎,总是少不了她。 噩梦仍缠着她,她知道那其实不是梦。 残雪剑尖滚落的鲜血在雪地上开出花来,如此血腥的画面都只是她的过往。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多,零零散散的碎片开始拼凑成画,在她不经意的时候硬是摊开来塞给她看,由近及远。.info 不知是不是记忆在逐渐恢复的缘故,月圆之夜,她变得狂躁不安,浑身冰火交替,难受得想将自己生生撕裂,一如她离开流云庄那日。只这样的情形越来越频繁,从每逢月圆发作到七八日便是一次,有时候整个人不受控制,如同发狂般胡乱伤人。(..info无弹窗广告) 她记得六日前,在一个偏僻的山坳,她的头疼症发作过一次。幸好那里无人,可她在溪边醒来,发现自己浑身是血,身边是一只死去多时的母豹。母豹身下,隐隐有一物在颤动,她伸手翻过母豹的尸体,原来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豹子。那小东西眼中的恨意和恐惧令她久久无法忘怀。若那是一对母子,她简直不敢想象…… 雪无忆忽然有些怀念那段失忆的日子,那段什么都不用理会,只用做她的表小姐的日子。 落霞山就在眼前,雪无忆掏出那张地图看了看,找准一条山路向上行去。 她走得很快,算来,头疼症发作的日子近了,她必须找一处无人的地方,以免伤及无辜。 忽地,雪无忆察觉到有人跟在身后,她弯下身子坐在路边装作休息,只见身后二十丈外,多了几个村夫打扮的人,全都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路旁草丛中也似藏有人,总共约莫十来个。雪无忆起身继续行了一段路,而那些人仍在差不多远的地方,她这才肯定自己的确被盯上了。但听那些人呼吸步履,都是些二三流的角色,是以她并不担心,只不知他们有何目的,暂且装作不知。 再往前走,有一个小山寨,地图上并未标出。这山寨看起来有模有样,寨门前、哨楼上都有人提着武器站岗,寨门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雪无忆打量了几眼,因不知这山寨底细,是以远远地绕过,以免多事。 可她不去惹事,事情总是来惹她。 眼看就要走过那山寨,一直跟着她的十来人忽然加快脚步冲了上来,其中有人冲着山寨前站岗的人大声道:“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原本在站岗的三五人离雪无忆比较近,听见那人的叫唤,也加入了追雪无忆的队伍。 雪无忆只作未闻,继续走她的路。 那些人见她还不停下来,一边追一边叫道:“你给我站住!” 雪无忆仍旧不理,听得身后有人施展轻功试图截住她,她这才有了动静。只见她忽左忽右不知怎地走了几步,一个转身就绕到那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找我?” 那汉子吓了一跳,一个激灵转身后退几步,想不通明明他在这女子前面,怎么忽然这女子就跑到他背后了? 其余的人也追了过来,在雪无忆面前站了一排。其中一个中年汉子上前道:“臭丫头,叫你站住你还跑!”一边说还一边喘着,“老子今天非狠狠教训你不可!” 雪无忆听得云里雾里:“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那汉子大拇指指着自己鼻尖,眼睛睁得如铜铃般,表情夸张道,“半个月前青云岭那趟镖,是不是你劫的?别以为你带了张面具老子就认不出你了,你那把破剑可瞒不过老子的火眼金星。” 半个月前青云岭……雪无忆略一思索,记起来那是皇城天威镖局的一趟镖。今年大旱,收成不佳,雪无忆一路朝北,途经的小村落皆是灾情严重。经过青云镇时,她偶然得知东皇下令拨款赈灾,而朝中有人命青云县令乔远山将四成灾银扣下交由天威镖局运往别处。于是雪无忆便劫了镖,帮东皇把灾银发散在应该发散的地方。 第五章 翻云寨外险入魔 2 雪无忆记得,当时还有另一拨人也打算劫镖,只不过被她抢了先。.info[]现在想来,这消息当是那敢怒不敢言的乔远山“不小心”放出来的。 雪无忆知道,劫了那趟镖,势必会被朝廷盯上穷追不舍,是以并没有以银叶的身份行事,没想到还是有人盯上了她。不过罢了,是她做的她不会不认。 “没错,是我。”雪无忆点点头,大方承认。 “听到了,就是她,就是她坏了寨主的大计,老子可没认错人。”那汉子听她承认了,一脸得意地招呼着,“兄弟们,上!” 一群人面面相觑,可是没人上前。 雪无忆劫镖那天,这些人大都在场,见识过她的武功。一个人一把剑,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一整个镖队的人都伤得无还手之力。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前两日在山下小镇上就认出了她,却一直不敢有所动作,直到她碰巧经过了他们的山寨,这才敢拦住她。 “你们是那天躲在林子里的人?”雪无忆问道。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天威镖局的,所以,她猜他们是那第二拨人。 “是又怎样?”那汉子扯着嗓子,底气却是不足,侧过脸对身旁一人小声道:“叫人去请寨主了吗?怎么还没来?” “不怎样。”雪无忆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道,“你们还不动手的话,恕我不奉陪了。” 雪无忆转身就走,那汉子又在后面叫道:“站住!你们上呀!”旁边有人小声建议:“大哥,还是等寨主来了再说吧。” 雪无忆心中好笑,摇了摇头只管往前走。 “哎呀,寨主来了人都没影了!”那汉子终于忍不住,一跺脚,从旁边一人手中抢过一把单刀,闭着眼“啊啊啊”地叫着,朝雪无忆背后砍去。 雪无忆头也不回,只往旁边一让,那汉子便扑了个空。眼看那汉子要跌个狗吃屎,雪无忆好心拿剑鞘挡他一挡,那汉子却不领情,趁机捉实了剑鞘一刀朝雪无忆握剑的手劈去。 “不识好歹。”雪无忆冷哼一声,运气内力传到剑鞘,剑鞘忽然变得仿若刚从冰窖中拿出来般。 那汉子的手瞬间被冰冷的剑鞘吸住了,无论他怎么拉也拉不回来。 雪无忆瞅准机会内力一收,那汉子一时收势不住,向后猛退好几大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一些人七手八脚的扶起那汉子,还有些人见大哥受辱,也提着兵器朝雪无忆攻过去。 雪无忆初时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可三四招放倒一半人之后,她面色稍变。方才动手似乎乱了内息,此刻脑中思绪杂乱,体内真气暗涌,莫不是那头疼的狂症就要发作了? 眼前这七八人仍搞不清状况,其中一人甚至面有喜色地道:“我们寨主马上就来了,你现在害怕已经晚了,哈哈!” 雪无忆此刻剑仍未出鞘,她举剑横扫,点倒了前方三人,正欲施展轻功离去,却听得身后暗器破空,她回身一挡,只这一滞,便见一个十六七岁书生模样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也是如她一般一身白衣。他右手拿着一把折扇,左手中是两颗玉石手玩,这手玩不同一般,两颗玉球中心以具有弹性的丝线相连,刚刚击向雪无忆背后的便是其中一颗。 “你就是寨主?”雪无忆低沉着嗓子,握着残雪剑的手上青筋凸显,“想活命的话赶快带着你的人离开!” 那少年看着她,眼中光彩流动,竟似狂喜,半晌才出声问了句:“是你吗?” 同少年一起来的,还有位三十开外的清瘦男人,一身仆人打扮站在少年身侧,他打量着雪无忆,眼神有一丝迷蒙,似乎在久远的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之前那群人趁雪无忆没了动静,没受伤的扶起受伤的,全都退到少年身后。可一看少年和那中年男子的神情,他们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寨主,就是她劫走了天威镖局的灾银。”之前那汉子被人搀扶着,一拐一拐来到少年面前,见少年神色有异,他小声问道,“寨主,你……认识她?” “走!赶快走!”雪无忆握剑的手开始颤抖,额上汗珠一滴滴落下,忽地,她头一抬,残雪剑出鞘,面罩寒霜,一双眸子冷的仿似没有温度,空洞地望着前方。 “是她,真是她。”少年转头看向那中年男子,“你看,就是那把剑!” “寨主,她似乎……有些不妥。”中年男子提醒道。 雪无忆此刻已经失去了意识,听得人声,她便挥剑斩来,似乎只有将周遭的一切毁灭才能发泄她体内多余的真气。 一颗玉球朝残雪剑抛出,那少年同时向雪无忆跃去,只见玉球绕着残雪剑转了几圈,又回到少年手中。那细丝缠着残雪剑身,少年将玉球一收,细丝绷紧,竟然牵制住了残雪剑而没有断去。 “老谢,带他们回山寨,我引开她。”少年一扯细丝,向山上而去,那里没什么人。 第五章 翻云寨外险入魔 3 心智已失的雪无忆似乎被这少年引起了兴趣,周身戾气暴增,一如嗜血的野兽追着少年往落霞山深处而去。 这少年武功确是不弱,只不过与雪无忆比起来,还要差一段距离,更别提此刻的雪无忆,功力无端比平日高出四五成。 少年将雪无忆诱入一片密林中,自己身上已是处处伤痕,一对玉球已被残雪剑挑落山间,剩下那把铁扇,扇面也已破损不堪。少年屏息跃上一棵大树,眼看着雪无忆一路掌劈剑砍,稍幼一点的树都被她所毁倒在地上,少年望向四周,寻思着如何脱困。 一阵山风吹过,枝叶摇动,少年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什么东西闪着银光。他定睛一看,心下一喜,已有计较。 那反光的物事,正是一个藏在草丛中的扑兽夹。少年将雪无忆朝那个捕兽夹引去,心中暗道:对不住了。 此时的雪无忆只知追寻猎物,却不想自己反倒成了猎物。一声痛呼,雪无忆左脚踩到捕兽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少年眼中并无得以脱身的喜悦,反而是担忧与心疼。 雪无忆倒在那里好半天既没动静也无声音。 少年终忍不住走过去看她,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他探问道:“你还好吗?”见雪无忆仍无反应,他又上前一步,伸手去探雪无忆鼻息。 还好,还有气。少年刚一放松,舒了口气,雪无忆双眼突然睁开,一手扣住少年手腕,另一手挽起残雪剑直向少年喉头刺来。 少年脉门被雪无忆捏住,半身酥麻,根本无力逃开。他已绝望,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当场,连挣扎也放弃了,只静静地看着雪无忆,吐出他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 少年闭上眼,残雪剑却没有刺穿他的脖子。 “看我今日还不抓到你!”林间,传来洪亮饱满的声音。一头白发,猎户打扮的老人靠着树枝借力,接连几个纵跃,直朝这放置捕兽夹的地方而来。 哪知,捕到的却是位姑娘,还是位比野兽更危险的姑娘。 老人眼看着那剑就要碰到少年,情急之下折下一截树枝丢过去,精准的打在残雪剑上。 残雪剑和那树枝一起深深插入树中,少年的脖子虽未被刺穿,却也被那急速擦过的剑气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残雪剑脱手,雪无忆似乎被激怒,她发出一声低吼,一掌拍向少年。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少年心想,这次真的是没救了。 雪无忆的掌风劲道十足,还没碰到少年身上,无法运功抵抗的少年已觉得胸中一窒,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雪无忆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左脚痛得厉害,残雪剑还在手边,包袱也在,衣服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身边还躺着一个少年。她记起来,就是那个被称作寨主的少年。她伸手推了推他,一点反应也无,又探他脉搏鼻息,看样子像是中了**,昏迷未醒。 大概是听见她醒了,有人推门进来,是位猎户打扮的老人,须发皆白,左手前臂缠着厚厚的布条,右手端着一碗药。 “你醒了?”老人问道,递给她一碗药,“喝了吧,对你的腿有好处。” 雪无忆接过药一饮而尽,道了声谢,将空碗递给老人。 老人眼中含笑:“你这丫头真胆大,也不怕老头子我下毒哇?” 雪无忆微微一笑:“前辈若要害我,何须救我这么麻烦?再说……”她指着药碗道,“龙血竭。” “看不出你鼻子还真灵。”老人眼中笑意更浓,似乎对雪无忆颇有好感。 “前辈,你的手,还有他,是不是都是被我……”雪无忆眼中满是歉疚。 老人摆摆手,表示不碍事。他告诉雪无忆,他发现她的时候,她已陷入癫狂不能自控。那少年想来是制她不住,是以只好诱她踩中了老人设来扑腓腓的陷阱。 “你这丫头,比腓腓还难捉,明明中了陷阱,还差点让我和那小子去黄泉陪你。”老人说笑着,一点也无责怪的意思,倒是雪无忆听在耳中,心里沉闷闷的。 老人看出她情绪低落,转开了话题:“看来明天才能捉到腓腓了。” “腓腓?”雪无忆问道,她从没听过这种动物。 “这落霞山里发现的,有点像狸,尾巴是白色的,肥得像小腿肚,跑起来却快如飞,老头子给它取名腓腓。”老人摸着胡子自嘲道,“人老了,一个人在这山里,每天就想着怎么给自己找乐子。这样的日子,你们年轻人肯定受不了吧。” “前辈说哪里话,山中岁月长,人间时日短。前辈这样的日子,很多人都羡慕不来的。”雪无忆真心道,若她能选择,她宁愿在深山中平淡寂寞,也不愿在人间乱世中精彩。 “看你年纪轻轻的,说话比我这老头子还老。”老人摇头笑着,又随口问道,“对了,丫头,你之前是走火入魔了吗?” “我也不知算不算走火入魔。”雪无忆老实答道。 “怎么说?” …… 第六章 落霞不再芙蓉醉 1 听完雪无忆所说的症状,老人沉默半晌,缓缓道:“你这失忆引发的狂症,再不解决就很麻烦了,有可能就此陷入癫狂永远无法清醒。(..info无弹窗广告)亏得你本身功底不错,不然撑过三个月已是奇迹。” “永远无法清醒……”雪无忆喃喃道,心中转了百念,最后想着,不若在在下一次发作前结束了自己免得伤及无辜。 老人一眼便看出雪无忆的心思,叹了口气道:“孩子,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别这么快就放弃。老头子有些东西要送你。” 老人起身从里屋取出好些个小袋子递给雪无忆。 雪无忆有些好奇地接了过来,打开一袋,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她用指甲挑出一些来,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头却有些发晕。她赶忙将袋子推开,问道:“这是什么?” “芙蓉醉。” 芙蓉醉?!那可是仅次于千羽无情的烈性**,且无需狮子老虎都一闻即倒,可溶于水,可制成烟,无色无味,但她此刻仅仅有些头晕。雪无忆环视四周,视线停在角落里点燃的香炉上。“麒麟香?” 老人笑着点头,那便是芙蓉醉的解药,同样无色无味。 “之前,你就是对我们用了芙蓉醉?”雪无忆看了眼仍在昏迷中的少年,猜测着,忽地心中又有了希望,追问道,“这芙蓉醉能治好我?” 看着雪无忆期盼的眼光,老人真不忍心给她否定的回答。他苦笑着摇摇头,指着那些小袋子道:“如果控制好分量,这些芙蓉醉足以压制你的癫狂症状,但若一年之内还未治本,则用药成瘾,最终醉死芙蓉。” “多谢。”雪无忆收好老人给她的芙蓉醉和麒麟香,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那些正好是一年的用量,而醉死,也好过疯癫成魔。只是,一年……希望一年已经够了。 “有没有听说过忘川和记川?”老人眯起眼望着门外随风而动的落霞,红云漂浮在空中,一时一般模样,诸般往事也如这变幻浮云流过心中。 雪无忆点点头。 传说上古时代,有一条忘川和一条记川,源头处于浮梦大陆的边缘,一南一北。忘川之水能让人忘却往事,记川之水能令人回想前尘。可这两条大川早已在好几千年那次旷世之战后干涸了,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 老人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又道:“忘川记川虽然不在了,可还有个传说不知你听过没有。”老人的目光仍看向不知名的远方,神色之中,似对那遥远的年代颇为向往,“东隅之旸,西域之昧,忘情之水,流年之殇。” “东隅旸谷,凝聚日月精魄,蕴育正道紫气;西域昧谷,吸收世间黑暗,造就万魔之王。”雪无忆接口道,东隅西域她听过,可忘情水、流年殇,当真闻所未闻。 “忘川记川还在的时候,听说有人用那水制成了忘情水和流年殇,分别存放在东隅和西域,至于具体在什么地方,就没人知道了。”老人收回目光看向雪无忆,“若你这癫狂之症仅仅是因记忆的缘故,寻得其一,或能解你之困。” “多谢前辈相告。”雪无忆脸上是礼貌的笑,心中却已有打算。东隅西域似传说般的高山深谷,以她如今之能恐怕还不能够征服。一年这么短,不如去做些她力所能及的事。 老人见她不再多问,隐隐也猜到几分,可命是她的,路也是她选的,他也就不再多言。随手拾起掉在地上的茅草,平平扔出,打在雪无忆旁边仍睡着的少年身上,道:“臭小子,故事听够了吧?还不起来?” 少年缓缓坐起身,揉了揉眼,揉去眼中淡淡哀伤不欲人知。他站起来躬身向老人拜了一拜,道:“多谢前辈相救。” “谢什么谢,我又不是专门去救你。”老人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道,“你这小娃我知道,两年多前山腰流寇聚集,滋扰山下村民,做些烧杀抢掠的勾当,是你把他们收服,还建了这么个翻云寨是吧?” 少年一惊,自己在这落霞山中来来去去,从未见过这老人,而人家却对他一清二楚。“前辈见笑了。”少年回应。 “做得好!”老人忽地赞道,“老头子在这山中十多年,哪容得那些浑人扰了清净?那次你不出手,老头子我也打算把他们赶出落霞山。” 少年闻言忙道:“晚辈不知前辈在这山中,翻云寨之前若有碍前辈清修,晚辈回去定当严加约束。” “别紧张,别紧张。”老人笑道,“老头子正要赞你想了这么个法子安顿他们。当年若是老头子我赶他们出去,这落霞山得了一时清净,又不知他们要去哪个山头作孽了。况且……”老头子摸着胡子,眼中带笑点头道,“你那小寨子若是不安分,早被老头子我撵出去了。” 第六章 落霞不再芙蓉醉 2 “多谢前辈容情。.info”少年又是一礼,那老人却白了一眼,似乎对这些俗世礼节很是不屑。 “咦,丫头,那你又是为何来着落霞山,还和他打了起来?”老人此刻才想起要问。自从落霞山庄从江湖上消失后,这落霞山便清冷了许多,没什么江湖人想和这里扯上关系,直到两年前那帮无知的流寇偶然在此处落脚。 雪无忆还未答话,倒是那少年看着她,小心翼翼般问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雪无忆记起,先前这少年寨主也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可她又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少年,真的是一点印象也无,于是摇头道:“你刚刚也该听到了,我曾受伤失忆,如今还未全恢复。” 少年很是失望,却不死心地问道:“那七年前戚家寨,还记得吗?” 七年前?她十一岁。那年……雪无忆猛然想起那个梦,那双不只是谁的温暖的手。眼前这少年,当年应该比她还小。她回想着,那次在场的人里,这般年纪的男孩子,莫非是……“你是……她的弟弟?”雪无忆问道,她并不知那遭遇悲惨的姑娘是谁。 少年点点头,见雪无忆记得,心下一喜,可想到姐姐,眼中又蒙上一层深重的伤痛。 “你姐姐呢?”雪无忆轻声询问,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 少年头一低,声音也是低低的:“那天,姐姐将昏迷的我送回家之后,当晚就服毒自尽了。” “寨主……寨主……”远处响起呼唤声,此起彼伏。 “小子,来找你的?”老人发问,却并不是要他答,“老头子隐居于此,可不想被人找到了。” 少年看看雪无忆又看看那老人,他还有好些话想说想问,可既然人家都开口了,他也只好离开:“前辈,那我先去会合他们。”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雪无忆一眼,嘴唇动了动,扭头出门,终是什么也没说。 “唉,故事听到一半就没了,真扫兴。”老人做摇头状,转而又问雪无忆,“说说丫头你吧,怎么会来这里?” 雪无忆看着天边渐转深沉的落霞,如血色渐浓,没想到会遇到那么久之前的人,想起那次死里逃生,心神稍散。听到老人问她,她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坦然道:“我是来找落霞山庄的。前辈在这落霞山这么久,知道落霞山庄在哪吗?”她昏迷这半日,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如问问这久居于此的老人。 “落霞山庄?”老人闻言一愣,很久没听别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落霞山庄十多年前就化为灰烬了。” “我知道。”雪无忆点点头道,“前辈这么说,是知道落霞山庄在哪了?” “丫头,我看你怎么也不会超过二十岁,落霞山庄那场大火可是十八年前的事。你和落霞山庄怎么会扯上关系?”老人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回答雪无忆的问题。 “不瞒前辈,我也是刚得知先父先母和落霞山庄有些渊源,特来凭吊一番。”雪无忆不打算说谎,却也不打算尽数相告。 “事情过去十几年了,不过敢承认和这落霞山庄有关系的,丫头,你还是第一个。”老人打量着雪无忆,不再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一定要做的事,眼前这女子虽性命堪忧,却仍执着于此,自有她不可不为的理由。“你的腿可以行走吗?”老人问道。 雪无忆试着站起来,重心方压在左脚上,脸色便是一白。 “拿着这个,跟我来,慢点走。”老人找来一根三四尺的木棍丢给雪无忆,掀开里屋的棉布帘子走了进去。 雪无忆跟在老人身后,穿过里屋,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一拐弯来到一片荒芜空地。右手边是一块石碑,上面赫然就是“落霞山庄”四个大字。 “这是?”雪无忆指着那石碑问道。 “这就是落霞山庄唯一留下的东西。”老人看着眼前那一片空地,默然半晌,似又想起这空地上,赫赫有名的落霞山庄曾经的模样。 “前辈,这十几年,你都住在这里?”雪无忆问道。她对着老人的身份有些好奇,却又不好直接相询,只从旁试探着,他若不答,她便作罢。 “嗯。”老人点点头,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什么也不记得,手里抓着一个瓷瓶,一张字条。瓷瓶上刻着三个小字,忘情水;字条上写着‘前尘已逝,此生不出落霞山。’” “前辈喝过忘情水?”雪无忆讶异道,她本来以为忘情水、流年殇真的只存在与传说中。 “可能是吧,不记得咯。”老人耸肩,长吁一口气,“不过如果是真的,忘情水的力量也会随着时间消逝的。一开始,我当真什么都不记得,就在这附近盖了那间茅屋,再后来,一年、两年?我也不知过了多久,很多事情渐渐出现在脑海中,不过都是些不关己的事。两三年前,我估摸着自己的年纪,从记得的事情中推算,我应是恢复了从前的认知,以前懂得的、知道的,全都回来了,只不过,抹去了我自己,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又在那些事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六章 落霞不再芙蓉醉 3 老人自嘲一笑,拉长了声音:“哎……太久没人陪我这老头子聊天了,丫头,听得闷了吧?” 雪无忆淡淡一笑道:“能够忘却所有,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不是吗?”忘了为何要忘却,这恐怕才是他最在意的吧。 老人仰天大笑几声,回身拍拍雪无忆的肩膀,朝茅屋走去:“你这丫头有点意思。走吧,落霞山庄你也看到了,无论你想找什么查什么也不可能了。天都黑了,回去休息一晚再作打算吧。” 整整七日,老人的汤药加上雪无忆深厚的功力,她的腿才恢复如初。 这七日里,她在落霞山庄的石碑前又立了两个墓碑,上面空空的,什么也没写。老人见她如此,只是笑笑,也不深问。 这七日里,那位少年每天都会来探望雪无忆,堂堂寨主每次来都会被老人指使着砍柴打猎烧火做饭,他却毫不在意,任劳任怨。 雪无忆从少年那里得知,他叫韩文忠,他姐姐叫韩文玲。 当年的韩家,是皇城内的大富之家,韩文玲自小与威武大将军安定北的长子安毅定了娃娃亲,尽管那时还是小孩子,韩文忠也看得出,姐姐心里有别人,可安毅对她情有独钟,她也做不到自私地不顾韩家信誉,毁了约誓。 那年,芳华十八的她不久即将出嫁,却在自家院子里,和弟弟玩闹的时候,被神秘人掳了去。再后来,便是雪无忆知道的结局。 “你那位仆人,我好像也见过。”雪无忆想起韩文忠身边那位中年男子,觉得有些面熟。 “没错,你见过的。”韩文忠点点头,“他当年是戚家寨的人。” 雪无忆面露惊讶,韩文忠继续告诉她,那男子姓谢,至于叫什么,他如今也是不知,只叫他老谢。 当年,老谢也是走投无路才进了戚家寨,只在寨里打理些杂务,混两餐温饱,以为只要不碰寨里那些勾当,便能心安理得。可那次,老谢眼睁睁看着韩文玲被人羞辱,一直跟着他们回到韩家,目睹韩文玲自尽,他跪倒在那一片血泊中,什么都做不了。老谢本打算以死谢罪,韩文忠拦住了他,自那以后,老谢便一直跟着韩文忠直到如今。(..info无弹窗广告) “你们韩家既是名门,你怎么小小年纪就混迹江湖当起了寨主?”雪无忆帮着韩文忠生火,随口问道。 韩文忠突然没了声音,定定地看着雪无忆。雪无忆心中一跳,道:“不会是因为我吧……” 韩文忠别过脸,继续砍了一些树枝丢进灶里。炉灶中噼啪一阵,红色火光跳跃,那一张仍未脱稚气的脸却是严肃冷然:“不全是。”他忽又看向雪无忆,笑得一派天真道,“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啊?”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雪无忆一时微愣,可韩文忠并没等她回答。 端来铁锅烧水,看着那本是平静的一锅水渐生微澜,继而鼓起了气泡,韩文忠缓缓道:“姐姐去世后,安毅大哥也在战场上牺牲了,韩家一片愁云惨雾,好在那时安叔叔还在,对我们也很照顾。我十二岁便考取功名,如今,在户部侍郎门下供职。” 雪无忆静静地听着,这个不过小她两岁、还像个孩子的少年,他十几年的人生也不比她幸福多少。 锅里的水已沸腾,韩文忠将备好的食材放进去,继续说着他的经历:“自从那天你救了戚家寨所有的人之后,我便发誓也要练好武功,锄强扶弱。后来入朝为官,见多了那些官官相护尔虞我诈的嘴脸,更让我认识到在朝的未必是好人,在野的未必是坏人。户部掌天下土地、户籍、赋税、财政收支等,我们这些小官员经常需要去各地巡查。我便乘着职责之便,暗地收服了一些流寇为我所用,也免得他们成一方恶霸,最后也不会有好下场。” “你说的乘职责之便,该不会是……”雪无忆心中隐隐猜到,只不敢相信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计。 “没错,如你所料。”韩文忠一笑,盖上锅盖退后两步坐在柴垛上,他指指自己道,“让在野的好人去教训在朝的坏人。翻云寨在东盛十七省都有据点,天威镖局也有我的人。” 雪无忆了然,想必那日押镖劫镖都是他一手安排的。“乔远山也是你的人?”雪无忆忽道,“你也不怕连累了他。” “被你看出来了。他不会有事的,泄露消息的另有其人。”韩文忠呵呵一笑卖了个关子,转而声音却有些伤感的道,“乔大哥是孤儿,自小就寄养在我们家,与姐姐青梅竹马。” 不用多说,雪无忆已经猜到。且不论韩文玲有没有定亲,以韩家的家世地位,自是容不下这门亲事。 香气从锅内溢出,韩文忠熄了火,走到雪无忆面前,神情很是认真,说的话却让雪无忆哭笑不得:“好了,这些事情只有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除了老谢、乔大哥,就是恩人你了。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除了想报当年救命之恩,还想追随你,只可惜除了认得你那把剑,我对你一无所知。如今既被我寻着了,你就做我姐姐吧,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怎么样?” 雪无忆一脸为难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脸上是生火烟熏的污迹,额上是烧饭时热出的晶莹汗珠,眼中闪着炽热而真诚的光芒,教她不忍拒绝。 第七章 东隅西域何处去 1 “丫头,你就收了这小子吧,多了个任由你差使的小弟也不错啊。(..info好看的小说)”老人不知何时回来的,此刻才进来,手中抓着一只奇特的动物,他走到锅边闻了闻,道,“这什么汤,真香啊,来来来,先吃饭再说。” 韩文忠见雪无忆没有开口说不,而老人也站在他这边,趁势拉起雪无忆到桌边坐下,道:“你不反对的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姐姐请坐,小弟我去把饭菜端上来。” 见韩文忠乐呵呵地去张罗饭菜,雪无忆瞪了老人一眼道:“前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还跟着瞎掺和。万一我……”雪无忆看着韩文忠的背影,心中微微叹息,“他岂不是又要伤心痛苦一次。” “丫头,今日不知明日事,本来老头子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怎么就在这些个小事上婆婆妈妈的。”老人一边逗弄着怀中的动物,一边说道,“这么些年了,他没放弃找你,也终究遇到了你,你就这么拒绝他,他心里就好过了?再说了,就是你不认这个弟弟,万一你真怎么样了,他就不伤心难过了吗?” 听老人这么一说,雪无忆心中豁然开朗,这才有心情留意起那只白色的、不知为何的动物:全身雪白,有着兔的耳,猫的脸,狸的身子,狐的尾巴。[..info超多好看小说]它似乎并不情愿被老人逗弄,一脸不服气的神情,却乖乖躺在老人腿上,莫不是受了伤还是怎的。 想起老人曾经提起的腓腓,雪无忆指着它问道:“这个,就是腓腓?前辈捉到他了?” “是啊,这家伙狡猾无比,老头子我部署了好些天才逮到它。”那腓腓忽地发出哼的一声,白了老人一眼,老人指着它道,“你看你看,它还不服气呢!” 雪无忆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腓腓,见它并无伤痕,只是除了头和尾巴不能动弹,又凑近瞧了瞧,发现腓腓皮毛上有些白色粉末,忽地咯咯一笑:“前辈,你该不会是……用了芙蓉醉吧?” “喵……喵喵!”腓腓似乎真的能懂人话,听到这里冲着雪无忆眨眨眼叫了几声,摇了摇尾巴,那神情简直就像是在说“对呀对呀”。 老人“咳咳”两声,脸上一红,竟强自运功压了下去,恢复如常面色:“呃,不错,是用了点。不过你看它,中了芙蓉醉竟然还清醒着,只是不能动,真是奇了。”老人啧啧两声,心里盘算着如何研究一番。 “小家伙挺可爱的。”雪无忆伸出手摸了摸腓腓的背,腓腓似乎很受用,眯着眼享受着。 “姐姐……”韩文忠端着一个大托盘站在门口,看到眼前这一幕,鼻中一酸,眼中隐隐有了雾气。 他快步走到桌边放好饭菜,趁机抹了抹鼻子眼角,脸上似喜又悲,声音很是轻柔:“我们家以前养过一只猫,那时我还小,我爹在院子里教我读书写字,那只猫很黏我爹,常常就趴在他膝上,姐姐有时也会来陪我,就好像刚刚你们……” 韩文忠说到此处,已无法继续,他站在桌边,双手成拳撑在桌上,双肩微微颤抖着,努力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唉……”老人长叹一声,也没了言语,手中的腓腓忽地能动了,从他怀中跳出,几步跑到韩文忠脚边,喵喵地蹭着。 雪无忆知道,在韩文忠心中,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姐姐般看待,此刻她心中柔软,还怎么忍心说得出拒绝的话来。她起身走到韩文忠身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温柔地对他说:“都过去了,别想了,你姐姐知道你如今这么坚强能干,也会心怀安慰的。” 韩文忠听雪无忆这般轻柔安慰,眼眶一红,一抬眼,仿佛看到韩文玲站在他眼前温柔的笑着抚着他的脑袋,一时再也忍不住,抱住雪无忆的腰,唤了声“姐姐”,终是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雪无忆由着他发泄着积聚太久的情感,此刻这个少年恍如七年前那个无助的孩子。她轻拍着韩文忠的肩膀,心中不由也是酸酸的。 那日傍晚,雪无忆便向老人告辞了。她的时间不多,而要办的事情却还有许多。 韩文忠坚持要送她下山,她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此后一别,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吧,何必逆了他一番好意。 那腓腓似乎很喜欢韩文忠,一直跟着他们跑出老远,直到韩文忠承诺每年至少去看它一次,它才依依不舍的摇着尾巴回到老人的茅屋。 下山的路上,韩文忠问道:“姐姐,下山之后,你是要去东隅还是西域?” 那天的话,他果然都听到了。雪无忆其实并不打算去这两处地方,不答反问:“你希望我去东隅还是西域?” “我不希望你忘了我。”韩文忠低头走路,并不看雪无忆。 雪无忆听在心里,心中某处微不可觉地有所触动。 不希望被忘记。 每个人心中,是不是都有一些不想忘记的人? 每个人心里,是不是总都有那么个人,不想自己被他忘记…… 第七章 东隅西域何处去 2 真是山中不知时日过,雪无忆忘了,离开那天,正是十五。 月圆的时候,他们刚走到翻云寨门口,好在,有芙蓉醉。 醒来的时候,雪无忆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朴素典雅的房间内,床边趴着一个睡着的小姑娘。那姑娘握着她的手,想是待她一醒来,她便好知晓。 果然,雪无忆轻轻一动,那姑娘便惊醒了,一见雪无忆坐起身来,欢喜道:“雪姐姐,你醒了?!我这就去告诉文忠哥。” 雪无忆来不及叫住她,那姑娘便跑了出去。她只好起身整了整仪容,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打量着这里。这地方还真像她以前那间木屋,木床、桌椅、衣橱,再无其他,只这里的摆设比她那里的讲究不少。 放下茶杯信步走出房外,一见那远处的寨墙哨岗,她才知道,这里就是翻云寨。 那姑娘的声音老远就飘来,不一会儿,雪无忆瞧见那姑娘拉着韩文忠小跑着过来,而那位老谢跟在他们身后。雪无忆此时方看清楚那老谢,一身灰布衣衫,形容消瘦,眼神稳重,走起路来有些一拐一拐的,听韩文忠说,是当年她那一剑烙下的痕迹。 “姐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韩文忠指着那姑娘道,“这丫头叫铃儿,四年前我在花都建立第一间翻云寨时将她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见她无父无母,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不等韩文忠说完,铃儿抢着道:“雪姐姐,我叫方铃,文忠哥老是提起你,说你那日救他就如天女下凡一般,今天见到雪姐姐,才真信了他的话,雪姐姐长得真好看,难怪文忠哥总念着你。” 这方铃不过才十一二岁,童言无心,旁边韩文忠脸上却是一红,嗔道:“铃儿,乱说什么呢。” 雪无忆将韩文忠瞧那铃儿的神情看在眼中,心中了然。 当年的她也才如今天这铃儿一般大,别说那日她一身是血,哪谈得上好看不好看,就说时隔七年,她也早不是当初的模样。韩文忠说她好看,大概只是说给铃儿听。只这铃儿年纪太小情窦未开,竟当了真。.info但看这铃儿,一张圆脸,眼神清澈,竟有几分似韩文玲,顿时也不敢确定韩文忠到底对铃儿是何想法,雪无忆心中不由一叹,脸上却是微微笑道:“等铃儿长大了,肯定是个水灵灵的大美人,到时候你文忠哥也会念着你的。” 铃儿似懂非懂,一双眼睁得大大地看向韩文忠,似乎在问:会不会呢? 韩文忠被她看得有些发窘,脸上又是一红,恨恨地瞪了雪无忆一眼,拉过老谢,转了话题:“这位就是老谢。” 老谢走过来就在雪无忆面前单膝跪下,拦都拦不住:“多谢姑娘当年活命之恩,此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雪无忆忙将他扶起:“谢先生太言重了,无忆受不起。我当年也是尊师命而去,并非一意救人,况且,你这腿疾还是我造成的。” 老谢顺了雪无忆的意站起身来,却神色凛然道:“不管姑娘是何目的,都是我们的恩人。若不是姑娘,老谢还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哪能如现在一般踏实做人。老谢这辈子都会听从寨主和姑娘的吩咐。” 雪无忆见他说到这份上,也不再推让:“那以后就有劳谢先生了。” “姐姐,我带你去见见弟兄们吧,也好把你们的误会解开。”韩文忠道。 雪无忆一笑,她差点忘了这事,点点头,随着韩文忠走进翻云寨议事厅。 议事厅上位处,摆着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想来是韩文忠的位子。此刻韩文忠却将雪无忆领到那椅子上坐了,自己站在雪无忆身旁,看得厅内一众人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寨……寨主……”那日那莽撞的汉子好容易合上自己快要脱臼的下巴,结结巴巴地问道,“你真认识这姑娘啊?” 韩文忠点点头道:“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结拜大姐。” 合上的下巴又再掉下去。隔了好半天,另一人接口问道:“寨主,那……那你干嘛让我们去劫镖又让她去截我们的胡?”听他这么问,雪无忆这才了解到,这些人并不知道那天威镖局也是韩文忠的人。看来韩文忠做事的确谨慎。 “我是头一日才接到消息决定要劫天威镖局的镖,没想到姐姐和我想到了一处,还比我快了一步。”韩文忠冲雪无忆笑笑,后者也回以一笑,只心中感叹:他在手下面前成熟老练,完全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年。可这般历练,是用了多大的代价换来的,雪无忆不敢想象,只对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弟,多了份心疼。 “可是,前几天那……那些受伤的弟兄……”有人小声抱怨着。 “那都是误会。”韩文忠拍拍那位仁兄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让你们劫镖是为了将灾银还给老百姓,姐姐不也是这么做了吗?结果不都一样!再说,这天威镖局胆敢私运灾银已是蹊跷,打劫灾银更是死罪,万一不成功被抓了去,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们自己说说,以你们的武功,是不是能百分百成功劫镖?” 第七章 东隅西域何处去 3 厅内众人已被韩文忠绕晕了,频频点头。(..info无弹窗广告)听得还有人提几日前的事,韩文忠又道:“至于前几日,那是你们误会了姐姐,她只是出手很轻地教训了你们一下。你们若是去劫镖,伤得都会比那天重。你们自己想想,以我姐姐的功夫,要真为难你们,你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 “是啊……”有人点头赞同。 “没错……”有人看了眼雪无忆,打了个哆嗦道,“这女人的功夫真的很可怕。” “这女人是我们老大的老大,有她罩着,我们翻云寨还有什么好怕的!”有人想象着以后的威风光景。 …… 韩文忠见大家都意见一致了,站到雪无忆身旁,双手平举,下面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他忽地转身,单膝朝雪无忆跪下,双手握着雪无忆的左手贴在自己额上,郑重发誓:“苍天在上,我,韩文忠,此生忠于雪无忆姐姐,赴汤蹈火至死不渝。” “苍天在上,翻云十七寨此生愿追随韩寨主,追随无忆姑娘,赴汤蹈火至死不渝!” 雪无忆只来得及站起身,却阻止不及这突如其来的一幕。(..info)她看着眼前跪了一屋子的人,瞥见韩文忠嘴角如有若无的笑,终于明了,自己被这刚认的弟弟摆了一道。 “姐姐,好姐姐……”韩文忠捧着亲手做的点心在雪无忆面前晃着。自昨日算计了雪无忆一道后,雪无忆一直没跟他说过话,韩文忠以为她是没消气,是以今日时不时找机会求和。 “雪姐姐,你就吃了这菊花糕吧,文忠哥花了好多心思才做出来的。”铃儿也在一旁帮腔。 只那老谢,到底是年长一些,看得出雪无忆是别有心思:“雪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这一问,正问到了雪无忆心里。 自从知道已无法从落霞山庄处查到任何事,她便捉摸着从孙崇文处着手。 她记得,当接下这最后一个任务时,她曾问过师父:雪影只杀该杀之人,为何要去杀这屹立三朝清廉刚正的孙崇文。.info[]师父只答她一句:“孙崇文绝对是你该杀之人。” 如今想来,师父一直执着于为她娘亲报仇,坚持让她亲手杀孙崇文,说明当年的事情与这孙崇文脱不了干系。不能从爹娘处查下去,那就从孙崇文那里查起。只孙崇文虽刚正清廉,却也与朝中各人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到底从何查起,当日那个青衫银发的老人是谁,她目前都毫无头绪。 可是,她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难道,要先去一趟西域找来流年殇?此刻她真恨自己不能分身而行。 “姐姐,你还没决定是要去东隅还是西域吗?”韩文忠坐在她面前,眼神闪烁,神情竟有些紧张。 雪无忆心中好笑,此刻的他与站在议事厅侃侃而谈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她知道他在怕什么,怕她决定去东隅,选择忘却一切。所以那日他做了些小动作,将翻云十七寨扔到她肩上,大概是觉得,在这世间多一点羁绊,她便少一分机会选择遗忘吧。 雪无忆拿起一块菊花糕,拍了拍韩文忠的手道:“我是在想,先去西域还是,先去一趟尚书府。” 听得雪无忆选了西域,韩文忠眼神立刻亮了起来,转而好奇道:“尚书府?哪个尚书府?” “礼部尚书孙崇文的府邸。”雪无忆品着菊花糕答道,这菊花糕清甜且不腻,味道不错。 韩文忠眼珠子一转,探问道:“姐姐,你也不信孙尚书是死于单纯的劫杀?孙崇文跟姐姐有什么关系呀?” 也?这么说,他也不信。其实,有谁会相信?只不过没人敢说出来罢了。 雪无忆随手敲了韩文忠一记:“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现在不告诉他,也是为了他好。不过以他在朝廷和江湖的双重身份,加上翻云十七寨遍布东盛的人力,的确比她更容易查出点端倪来。雪无忆心中盘算计较着,不愿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姐姐。”韩文忠正色道,“你去西域吧,以我的功力,帮不了你去西域,不过孙尚书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查。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什么关系,但孙尚书也是我极为尊敬的人。其实,我之前已经在查这件事,只不过线索太多反而好像一点线索都没有。” 线索太多反而好像一点线索都没有。雪无忆回味着这句话,看着韩文忠一笑,韩文忠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你笑什么?” 雪无忆又是一笑,摇头道:“笑你有时候太过聪明,有时候太过糊涂。”不打算再捉弄韩文忠,雪无忆也收敛神色道:“好了,我决定了。我去西域,孙崇文的事情交给你查。你千万小心,只能暗地里进行,不要走漏了风声。”她顿了顿道,“一年之后,我们在这里会合。若我不来……” “一年之后不见不散,姐姐你一定能按时回来的。”韩文忠抢着接口,不让雪无忆说完后面的话,“我去帮姐姐准备行装,姐姐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送你下山。”不让雪无忆有机会反对,韩文忠几乎是用跑的走出房间。 雪无忆看着韩文忠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暖流。 第八章 芙蓉醉邂绿玉杖 1 落霞山下一别,半年多时光如梭而过。 这大半年时间里,雪无忆风雨兼程,用最短的时间穿过北泽到达西凉,一路往西域寻去,可还没到达西域,那些记忆已经回落的七七八八,而狂症也发作得愈来愈密。到后来,她几乎是依靠着芙蓉醉度日,用量亦逐渐加重,从四五次一袋到一次就要大半袋。每次清醒过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奇迹:居然还没醉死。 老人送她的芙蓉醉只剩下最后一袋,她攒在手中,枕着包袱躺在不知名的山路上,看那漫天红云,彷如触手可及,却又那么遥远。 她回想着她这短暂的一生,直觉得是荒唐一场。最初那八年,一场大病就给抹了去;接下去十年,在杀与被杀间挣扎求存。也只有这最后一年多,她才体会到一些在世为人的美好,可大半,也都是虚假。 她刚刚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还未理清那些前世缘今生债,命运便又要将一切收回。 心有不甘,命若纸薄,她又能如何。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隐没,黑夜将临,体内真气翻腾,脑中血液奔流冲击着她的心志。 雪无忆一狠心,手一扬,整袋芙蓉醉扑面而来。反正,剩下的也不够下次发作用,倒不如醉死干脆。 眼皮重如千斤,黑暗铺天盖地袭来。这种感觉好熟悉,她曾经经历过,对,是那次,千羽无情。 身体渐渐瘫软,意识慢慢流逝。雪无忆最后的印象,是一身黑衣的男子朝他走来,站在她身旁,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她,漆黑袍角随风张扬着,遮盖住她眼前这一方天空。 或许,这男子便是自地狱而来召唤她的死神吧。 雪无忆再无意识,脑袋一偏,陷入无边沉寂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无忆竟又有了知觉,之前种种,仿似一场悠长的梦。 雪无忆翻了个身,脑袋移来移去,试图在枕头上寻一处更舒适的位置。 “你醒了。” 头顶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雪无忆双眼张开一条缝,对上男子光洁瘦削的下颌。原来那“枕头”是这男子的腿。 一双美目蓦地睁开,雪无忆迅速坐起身来,想要站起,双腿却有些不听使唤。雪无忆扫了眼四周,还是那条山路,只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全身酸麻,方才突然动作,更是麻痒难当。 雪无忆只好继续坐着,侧头打量着身旁的男子。(..info无弹窗广告)一身黑衣,书生模样,约莫二十来岁。他背靠着书箧坐在地上,一腿弓起,一腿平放,双手交握结了个奇怪的手印垂放在丹田之处。 “是你救了我?”雪无忆一边运功疏通全身血脉一边问道。她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的功力足以抵挡一整袋芙蓉醉的药性。 “算是吧。”男子不置可否,淡淡道,“你功底不错,那么重的分量,才十日就能醒来。” 十日!刚回暖的身子差点又僵住。“你是说,我在这里躺了十日?你在这里坐了十日?”雪无忆又抬眼四顾一番,确信这是她发作前倒下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男子答得理所当然,一副你不用多谢我的神情。 雪无忆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在沉醉中,轻咬下唇,会痛。这地方毫无遮挡、风吹日晒的,即使是为了救她,也可以找一处舒服点的地方吧? “既然你醒了,就带路找点食物吧。我饿了。”男子随手将残雪剑抛入雪无忆手中,又揉了揉那被雪无忆压得发木的腿,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服,左手拎起书箧,右手中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绿玉杖。 “带路?”雪无忆微感诧异,跟着站了起来,这才仔细打量眼前高出她半个头,侧对着她的男子。 他的面部轮廓深而冷,半张脸浸在阳光中,仍是没有一丝温度,只那漆黑眼瞳散发的光彩让她感到一丝生气。全身都是黑色,很少有读书人着黑色衣衫,但眼前这人的衣着打扮看起来一点也不突兀,反倒十分自然,仿佛他就该这么穿,就该和这黑色融为一体。而他背后书箧并不似一般读书人用的那种,里面装着的似乎是医者用的药箱。 “你看够了?可以带路了?”男子眉头微拧,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 “带……什么路?”雪无忆忽然觉得自己醒来之后是不是变笨了。 男子转向她,绿玉杖点着地,一字一顿道:“你难道看不出,我看不见吗?” 他看不见?!饶是冷静自持如雪无忆,听到这话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向他的眼,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中,分明映着她白衣如雪的倒影。 “我以为懂得用芙蓉醉缓解魂魄冲破封印聚合之痛的人,会看得出我的双眼被封印了。”他似乎没了耐性,不再等她,绿玉杖指了指南面,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需要去那个方向,你看看沿路有什么食物。” 怎么说她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就这么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男子使唤,还真是头一遭,即使,这个人救了她的命。 可雪无忆还是顺了他的意思。 这人并无恶意,她感觉得到。至于她听不懂的封印之类,她倒也曾听说,南玄月神教的人对这些就很在行。不知道这男人是不是跟月神教有什么渊源。可他不说,她也不会多问。她只想知道,她的狂症跟封印有什么关系,而他既然看得出根由,是不是能治好她。 “你怎么会倒在那里?”吃了一些野果充饥后,他语气缓和了许多,不再那么硬邦邦的。 “我要去西域。”她老实答道。 “西域?”他眉头微动,似乎有些意外。 “有人告诉我,西域的流年殇可以治好我的病。”她试探。 “不是病,是封印。”把玩着绿玉杖的他忽地沉默了,眼神也黯淡下去,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第八章 芙蓉醉邂绿玉杖 2 “封印?”她小声问。(..info无弹窗广告) “对,有人出于好意封印了你的三魂。只是时间久了,封印的力量淡了,魂魄想要冲破封印聚合,你内力虽然不错,却还不够,承受不了聚合带给你身体的负担。”他尽可能简单的解释给她听。 他到底是什么人?说起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竟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自然。而她,居然信个十足,一点都不怀疑他是在胡言乱语。 “那流年殇……”她的问话被打断。 “西域已无流年殇。”他打破了她的希望。 他的话,有如冰水兜头泼来。她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听到的这一刻还是心往下一沉,然后忍不住冒火:那他救她干嘛?!看她成魔吗?!或者,他有其他办法?这一转念,似乎又有了希望。 “流年之殇、忘情之水只能帮你恢复记忆或是忘却所有,并不能缓和聚合的痛苦。”他淡淡道,当真是事不关己,毫不体谅她一颗心被悬在半空中的感觉。.info“你真的,很想恢复记忆吗?”男子看向雪无忆,雪白的人影在深似海的眸光中飘摇,似要被吞噬。 雪无忆被他看得心神一晃,他的双眼不是被封印了吗?雪无忆摇摇头,让自己清醒,再看向那男子,他只抚摸着手中绿玉杖,神色如常。大概是昏睡太久,有些眼花吧。“其实大部分的事情,我已记起,其余的,记得起当然好,记不起也无妨。只是,再解不开这封印,恐怕我就要疯癫成魔。(..info无弹窗广告)”雪无忆叹道。 男子忽然沉默了,他静默许久,忽道:“魂魄聚合,少则三五年,长则十年八载甚至一辈子。以你的资质,怎么也要个四五年。”他顿了顿。她等着他的下文,却等来石破天惊的一句:“往后你跟着我吧。” “给我一个理由。”雪无忆承认,听到一个陌生男子对自己说出这般话来,先是吃惊,再来,换了雪影,恐怕会出手教训一番;若是单落雪,大概会不知如何是好。可如今的她,几经生死,虽仍有放不下的执念,却也将其余万般看淡。是以,一惊之后,她有了自己的判断:眼前男子并非轻狂之徒,他这么说,必定有他的理由。 “我此刻虽不能一次根治你的问题,但,如果你肯做我的眼睛,我可用催眠之术助你度过聚合之痛,直到魂魄聚合完成,如何?”他提出貌似合理的交易。 雪无忆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肯做这赔本的买卖。没她带路,他并不会如何,可她就不同了。 “不愿意就算了,没人领路我也不会醉死路边。”男子出言相激。 她轻笑出声,似自嘲,更是无奈:原来他还不知道自己没有芙蓉醉了,不会醉死,只会入魔。 “我只是在想,怎么会有如此便宜的事,带带路就有人为我续命。”雪无忆这么说,便是同意了。 男子听得她这么快就有了决定,似有些意外,又有些欣赏她的决断,嘴角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道:“当然不会如此便宜。你既决定跟着我,自然得守我的规矩,我们约法三章。” “愿闻其详。”雪无忆挑眉,但看他有何要求。 “魂魄聚合完成之前,你必须跟在我身边,我去哪,你就去哪,几天也好,几年也罢。”男子提出第一条要求。 雪无忆点点头,忽地想起他看不见,说道:“解开我这封印之前,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男子满意地颔首,又道:“我目不能视行动不便,所以,你要负责解决衣食住行的问题。” 就是说,他救她一命,她得养活他。 这番话他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雪无忆开始怀疑赔本的是不是她。深呼吸,保持平和冷静,她最终还是同意了:“只要你不问我银子是怎么来的就成。” 男子耸耸肩,那意思是他只要有吃有住就好,至于那钱干不干净,不关他的事。 “说吧,最后一个要求是什么?”雪无忆抢在男子之前开口,重重强调“最后”二字。 男子一笑,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无论你之前打算查什么案子报什么仇,在我们的约定完成之前,都不要查不要报。我不想被卷进去。” “你是怎么知道的?”雪无忆冷冷道,她盯着那一脸淡漠疏离的黑衣男子,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男子好像知道雪无忆在看他,偏了偏头,与雪无忆对视着:“我只是不能视物,但,能读人心。” 雪无忆心神又是一晃,她赶忙闭目凝神,原来先前并不是她的错觉。 “读心催眠……你到底是什么人?”雪无忆喝问道,心中恼怒,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犹如不着一缕,他那双被封印的眼不经她同意便将她一览无余。 “你在生气?”男子仍旧是淡淡的道,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读心催眠,虚耗甚大,况且,我封印未解,所以如无必要,我不会施为。只我们萍水相逢,刚刚不过是确认一下,保障自己的安全而已。” 雪无忆听到最后一句,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人真不知从哪里来的,明明是他不对,却可以将一番歪理讲的振振有词,还一脸本当如此的样子。 男子半晌得不到雪无忆的回应,问道:“那么,最后一条,你同不同意?” 第八章 芙蓉醉邂绿玉杖 3 雪无忆仍在思索着,她不是轻言承诺的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旦答应了,几年之内,她将不是自由身,可若是不答应,恐怕她不久便要在自尽与入魔之间二择其一。 文忠,姐姐就暂时不见你了,原谅我的失约,我只有渡过魂魄聚合这关,才有机会去弄清楚那些千头万绪的谜团。 雪无忆看着东盛的方向,心中如此念道。她仍是看着远方,清晰郑重地吐出一个字:“好。” “很好。”男子点头微笑,这才自我介绍道,“我叫冥若,一直住在西域,不久前才出来。你呢?” 西域……这男人居然从西域而来……她本来要去的地方,浮梦大陆上最大的深谷群。那里大小深谷纵横交错,中心处便是被称作万魔之源的昧谷。 这传说中的深谷,且不说其中毒物丛生、妖物聚居,单是其错综复杂、深邃险峻的地貌,就足以令人畏足不前。是以,并无多少人知道其真貌,只因有能力前去一探真假的人,寥寥无几。 雪无忆对这个冥若平添一份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西域中生存?她忽地对接下来的日子有些许期盼。.info “雪无忆。”她仅答以她如今的名字。 “无忆姑娘……”冥若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脸色也是异乎寻常的白。 “你……怎么了?”雪无忆见他如此,心中警觉,似有不祥预感。 “你可以再找些食物吗?我被封印,身体比常人虚弱。”冥若脸色越来越白,补充道,“发现你的时候,身上的食物只够一天的。我只能再支撑一个时辰,你快去快回。”他快速说完后便不再说话,又结了那奇怪的手印闭上眼端坐着。 原来他饿了九日,又一直守着她,再加上,刚刚动用了读心之术。 雪无忆看他就这样放心地把自己托付给了初相识的她,真不知他是太过托大还是太过自信。 肚子咕咕叫起来,雪无忆笑了。从醒来到现在,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也睡了十日,只刚刚有几颗野果下肚。 雪无忆起身去找吃的,如今他们已算是命运相连,可不能饿死了他。 此地已近西域,四处荒凉一片。雪无忆费了好大劲才打到一些野味,再加上坚果野果,勉强填满两个人饿了这么些日的肚子。 这里显然毫无人迹,雪无忆带着冥若赶在天黑之前找了一处山洞歇脚。 时值八月末,东盛的八月仍是夏意未央,而这荒凉之地已显深秋之象,尤其是夜晚。 雪无忆捡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枯枝中偶有杂质,不时爆出噼啪声,火焰也随之摇曳,有如被风吹动一般。她忽地就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决定离开的那个夜晚。 她离开的地方,可还有人惦记着她?而她心中记挂的人,如今,可还安好? 雪无忆抱膝坐在火堆旁,就这样任思绪随意地游走。而身旁的冥若似是百无聊赖,拿着绿玉杖在地山不知写写画画些什么。 山洞里一片沉寂,只除了那火苗劈啪和二人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冥若抹去地上那些痕迹,收起绿玉杖,打破了沉默:“你在想事情?” “你不是说不乱用读心术了?”雪无忆闻言坐直了身子,冷冷问道。 原来她还在介意先前的事。冥若淡淡一笑,道:“听你呼吸,不像是睡着,也不像是练功,而你又没动静,不是想事情是什么?” 算他说得过去。雪无忆又放松了身子,双手环胸,随意地靠在身后石壁上:“接下来,你要去哪?” 冥若举起绿玉杖指了个方向,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是西域的方向。” “你难道不知道你要去哪?”雪无忆诧异不已。 “我这次出来,是要找四样东西和一个人。只要我心中默念想要找寻的人或物,绿玉杖便能告诉我该朝什么方向走,到了目的地我自会有感应。只不过我又看不见,当然不知道要去哪。”冥若不紧不慢地说完,朝雪无忆的方向瞥了眼,好像在说:要是他看得见,还要她干嘛。 “那,你刚刚心里想的是人还是物?”雪无忆突然觉得自己的接受力真是奇佳,听来再怎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也可以说服自己相信那是真的。 “我都想过,离此地最近的,就在西域的方向。”冥若抬头,视线穿过厚厚的山壁,直射向远方的西域,“明早我们朝那边走吧,带着浮梦迷图的人应该就在那附近。” 雪无忆没有答话,她本来很好奇什么是浮梦迷图,可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双手紧握成拳撑在地上,背脊挺直,头用力顶着山壁,雪无忆双眼痛苦地紧闭着,嘴唇已咬出血来。 “无忆姑娘?”冥若察觉到雪无忆呼吸紊乱,拿着绿玉杖站起身来,出声探问道。 这一次发作得太过突然,雪无忆听见有人唤她,她却已无力回应。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头顶百会穴突然一阵刺痛,紧跟着流入一股清凉之气。她顿时觉四肢百骸都放松下来,由着那道气流将体内翻腾的气息理顺。 迷糊中,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睁开眼,对上一双墨玉眼眸,耳边还有人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了,只记得,那清冷如玉的眼眸,真的,就和玉石一般,光洁得竟是一点杂质也无…… 第九章 梦里可曾到谢桥 1 朝着西域的方向行了三日,一路无人,但冥若对雪无忆说,绿玉杖的指引不会有错。 这一日,他们顺着山路而上,来到路旁一片密林,远远看去,林中迷雾缭绕,冥若取出一粒丹药让雪无忆服下。 “这瘴气有剧毒。”冥若道,他自己却未服解毒丹,只将书箧搁在地上自己也就地坐下。 雪无忆环顾四周,并不见有人,遂问道:“你要找的人在哪?” “就要到了。”冥若闭目养神,沉默半晌,听得雪无忆朝密林走去,赶忙厉声喝止,“别过去!那是森罗幻象!” “森罗幻象?”雪无忆停步回头问道,又转头看着眼前繁茂的林子,参天碧树枝叶摇晃、白雾浮动,明明是如此真实。她手腕一翻,残雪剑横扫向一棵树,却如在空气中虚划一剑般,无处着力。 “你再往前一步,就要跌落冰昙幽谷了。”见她没事,冥若又恢复了淡淡的语气。 冰昙幽谷,传说中,冰玉优昙生长的深谷。 冰玉优昙,雪无忆听说过,百年才开一次花,而那朵百年不败如冰雕玉琢的优昙花,能圆你一个梦,一个真实无比的梦境,一梦百年,直到花瓣凋零碎裂成粉,随风消逝。 人生一世,最多也不过百年。是以,明知是梦,还是有不少人费尽心机,想要得到这冰玉优昙。 更何况,还有传言说,习武之人若服下冰玉优昙,可脱胎换骨、倍增功力。 “原来冰昙幽谷就在这里!”粗布衣衫,与雪无忆年纪相仿的少年从前方山路下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师娘?!你醒了?!” 这两句话同时出口,说话的二人俱是一愣,怔怔对望了好一会儿。 师娘?!雪无忆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少年,不修边幅,五官轮廓很深,鼻梁高挺,那眼眸很是特别,竟是深重的墨绿色。 “不好意思……”少年咧嘴一笑,伸手摸了摸脑袋道,“姑娘眉眼身形太像我师娘了,年纪也差不多……” “……年纪差不多?”雪无忆重复着少年的话,心中纳闷:这少年看来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她看起来,像是他的师娘? “姑娘别误会!”少年摆摆手,上前几步,解释道,“我师娘一觉睡了十好几年了,一直都没醒,从我记事起到现在师娘都是十**岁的样子。”他又上上下下瞧了雪无忆好几眼,点点头,似在自言自语:“嗯,闭起眼就更像了……” “你要找冰昙幽谷?”一直没出声的冥若突然说话了。.info “没错。”少年答得干脆,继而神情一肃,紧张问道,“你们也是来找冰玉优昙的?” “你要找冰玉优昙?增加功力吗?”冥若没有回答,他面向少年睁开眼,淡淡问道。 “才不是!”少年不屑道,“我是……”少年顿了顿,一阵莫名困意袭来,可眨眼间又清醒了,他看了看眼前这二人,吞回了原本要说的话,“我干嘛告诉你们。” 少年说完,不再理会冥若和雪无忆,随意将一颗石子踢入密林,好半天听不到回音。他眉头纠结成一团,搔搔头,退后几步坐下,翻着手中一沓图纸,对比着周围的地形,时不时啧啧咂嘴,心中念叨着:师父的图纸差不多全在这了,难道真没有一张是西域地图? 那一沓图纸中,忽有一张羊皮卷无风而起,飘至一旁。少年俯身拾起,只见那张羊皮卷一面是空白,另一面写着两行小字:迷途知返,海阔天空。什么意思?不明白。少年将羊皮卷放回原处,继续在余下的图纸中寻找着。 雪无忆在一旁观察许久,走到冥若身边,轻声问道:“刚刚那个,就是浮梦迷图?” 冥若一笑,赞许地点点头,转而对少年说道:“你若是在找西域地图,不必了。” “你怎么知道?”少年手里仍抓着图纸,想到自己刚刚拿着图纸四下张望,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吞了口口水换了个问题,“为什么?” “西域深谷中震荡频繁,地势每二三十年就大不相同,再加上森罗幻象,处处危机,别说没有地图,就是有,又有何用?况且……”冥若冲少年一笑,“你来晚了。” “什么意思?”少年紧张地问道,“师父算过,冰玉优昙就在这几日开花。” “本来是。可惜,半年前提早开花了,如今已不在这幽谷之中。”冥若听少年这么说,心中对这少年师父的身份起了疑。会是谁呢?见过冰玉优昙的人不可能还活着,而据他所知,人世间只有盗帅单家留有一份关于冰玉优昙的记载。若真是单家……冥若心中蓦地一沉。 “不可能!”少年单手一撑,站起身道,“师父和我在这里守了三年,虽没找到冰昙幽谷的入口,但这几年也没人出入这里,除了你们。就算是半年前开了花,也必定还在这深谷里。除非……”少年心念一转,这人突然出现,还对冰玉优昙知道得这么清楚,莫不是……他剑眉一挑,眼眸里闪着青碧的光,试探道:“冰玉优昙在你手里?” 冥若又是一笑,不置可否地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雪无忆和冥若都以为,这少年怕就要动手用强,哪知他偏头思索半晌,举起手中那一沓图纸道:“如果在你那里,这样吧,我用这些和你交换,如何?” 冥若仍是不动声色地问道:“冰玉优昙百年难得一见,你那些又算什么?” 少年扬扬手,神色飞扬道:“这些,可厉害了!这里有各种藏宝图、地图、皇陵皇宫设计图等等,总之,有了其中一张,任你是卖出去还是自己用,这一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果然是盗帅单家的人。冥若心中叹了口气,道:“即是如此,你何苦还要寻冰玉优昙?” 少年原本阳光的脸暗淡了些许,眼神低低地看着眼前空地道:“我想帮师父,圆了师娘的梦。” 冥若沉默了。 第九章 梦里可曾到谢桥 2 少年盯着眼前的黑衣男子,双眼一眨都不眨,一脸诚恳地企盼着冥若的答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冥若终于开口道:“你知道怎么使用优昙花吗?” 少年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眼看着师父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只想着帮师父完成愿望拿到冰玉优昙,却从未想过得到了这花,还得知道如何使用才行。“不过师父或许知道。”少年补充道,他面上微喜,听这黑衣人的语气,他是愿意拿出冰玉优昙了。 冥若摇头浅笑:“你师父若是知道,早就能拿到这冰玉优昙了。”冥若说完,伸手从那随身带着的书箧中取出一物。 雪无忆看得暗暗称奇,那书箧她早就“好奇”地查看过,空空如也,却不知冥若为何一直背着。现在看来,大概又是那些她弄不懂的术法吧。 少年却不知情,只看着冥若手中那朵幽蓝色的冰玉优昙,花瓣形如玉兰却更大一些,里外三重层叠,包裹着如丝白蕊,香生寒霜素影虚光,那白蕊微颤,似在朝他招手。少年不由自主地走近了细细看着,看了一会儿不觉竟痴了。 “你用传音入密叫醒他吧。”冥若将冰玉优昙收起,对雪无忆道。 雪无忆虽不明就里,却也看得出那少年犹如丢了魂般,于是依言唤醒了少年。 少年身形一晃,马上稳住脚步,摇了摇头,只觉得有些晕沉,似刚从梦中转醒。 “刚刚,那就是冰玉优昙?”少年一脸困惑地问道,“我怎么好像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噩梦……” “不知如何使用冰玉优昙的人,就会像你刚刚一样,非但不能圆心中的梦,反而会被优昙之毒控制,陷入迷梦中永远不再醒来。”冥若解释道,“若不是你之前服过避毒丹,中毒未深,普天之下,无人可以唤醒你,我也无能为力。” “你连我服过避毒丹都知道?”少年瞪大了眼,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很是耳熟。雪无忆看了冥若一眼,心中轻笑:似乎遇到冥若的人总会问上这么一句。 “这密林毒瘴对你一点影响也无,自然是有备而来。”冥若不欲多做解释,将书箧背上肩,道,“走吧,带我们去见你师父。” 少年闻言,不觉喜上眉梢,一把将那些图纸都塞到冥若手里,道:“只要你能帮我师父,这些就全归你了。” 雪无忆不由一愣,这少年竟一点防人之心也无,怕是从未历经世情不知人心险恶吧,还好遇上的是他们。换了文忠,少不得讨价还价一番,就是一向大方不计较的清轩也不会如此轻易就将自己的筹码全数交出。 而冥若则是一笑,从图纸中抽出那张羊皮卷,将其余的还给少年。 少年也不推辞,接过来收好了便领着他们往山上一间茅舍而去。 一路上,冥若脸上倒是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可对少年好奇心起问的一些问题全不理会,最多点头回应一下,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少年问了两次碰了灰,便将兴趣转移到长得和他师娘很像的雪无忆身上。 “我叫木无名,你呢?”少年问雪无忆,言语直爽,不来什么贵姓芳名那一套。 “雪无忆。”雪无忆也不介意,微微一笑。 “雪无忆?”木无名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名字有点怪,随口问道,“为什么叫无忆?师父说,我本来没有名字,所以叫无名,你叫无忆,是没有回忆吗?” 雪无忆被问得怔住,那木无名倒也没等着她回答。大概是久居深山,他已经习惯了这般自说自话。 三人行了半个多时辰,来到一座小庭院。雪无忆远远望去,见其清静雅致,在这荒芜深山中别具一格。 木无名抢前几步打开了门,得意地对雪无忆和冥若道:“这院子是三年前师父和我亲自盖起来的,上面的名字是师父取的。”木无名指了指门上挂着的匾额。 “栖霞留云……”雪无忆念着这四个字,不知为何,没来由的感伤。 二人随木无名走进庭院,这院子只两间房,前庭一张八仙桌,旁边种着些花树。左首那间屋子里传来几声咳嗽,男人有些虚弱的声音响起:“无名,你去哪里了?” “是师父。”木无名听见师父唤他,拉过冥若便急急走去,推开门道,“师父,我带了位朋友来,他愿意将冰玉优昙送给我们。” “冰玉优昙?送?”男子又咳了几声,已无甚生气的眼中光华一闪而逝,但见自己徒弟拉着一位黑色衣衫脸色略白的读书人进来,眉头皱起,道,“无名,别胡闹,还不放开人家!”说完又是一阵猛咳,咳得双颊涌起病态的红晕。 “师父,喝点水,别生气、别生气……”木无名赶忙松手,倒了杯茶递给师父,一边抚着师父的背帮他顺气一边解释道,“是无名不对,无名不该私自跑下去寻找冰玉优昙,不过这位冥大哥是看我找得辛苦,才好心把冰玉优昙送给我的。”木无名没敢说出是自己拿了那些师门有令不许外传的图纸与冥若交换的,见师父渐渐止住了咳,又补充道,“师父,冥大哥可有本事了,他知道如何使用冰玉优昙。那花原来有毒,还好我们之前没找到。” 雪无忆站在冥若身后打量着这间朴素至极的屋子,书桌、书柜、壁橱,全是竹子做成,两张炕,一张软榻,便是所有。看来四十开外的男子同冥若一样,也是一身黑衣,面容清俊却显疲倦苍老,想来是常年病痛所致,此刻正坐在那张软榻上。旁边的炕上躺着一位绯红衣衫的女子,想必便是木无名口中的师娘,雪无忆不禁上前两步好看清她的容颜,果然是十**岁的少女模样,那眉眼轮廓倒还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她忽觉莫名情切。 木无名的师父此刻才注意到雪无忆,端着茶杯的手松了开去,木无名伸手接住,介绍道:“师父,她是雪无忆,我之前见到她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师娘醒了呢!” 男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咳了两声,想要站起却是无力,只好端坐着说道:“无忆姑娘见笑了,我方才只是想到自己的女儿,如今,也该是姑娘这般年纪了……” 雪无忆见他眼中哀愁,也不知他女儿发生了什么,她不愿触碰人家伤心事,只浅浅一笑:“前辈无需介怀。” 冥若循声走到男子面前,微微一笑,不打招呼也不说话,伸手便向他手腕探去。 男子此时虽病重,但到底是习武之人,且旁边还有个木无名,二人同时伸手欲挡,却不知怎的都扑了个空,只见冥若修长纤瘦的手指搭在了他脉门处。 二人这才知道冥若无恶意,男子抱歉地笑笑,木无名却知冥若眼盲,嘿嘿干笑两声,道:“刚才……我以为……” 雪无忆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木无名会意,静静地站在一旁,好让冥若专心把脉。 第九章 梦里可曾到谢桥 3 屋内静得针落可闻。 良久,冥若终于收回手,却仍是一语不发,掏出一根银针扎在男子中指上。银针拔出的时候,几如墨色的血珠凝结在男子手指上。 “师父……”尽管早就知道师父寒毒已深时日无多,木无名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冥公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男子见冥若不言语,以为他是怕自己受不住刺激,不便明言。 冥若接下来的举动,让屋内三人同时惊呼出口,他竟将那半截染毒的银针扎入自己指尖。 只雪无忆一惊之后冷静下来,才想起这来自西域的男子,早已是百毒不侵之身。 冥若的印堂忽显紫黑之气,半晌方才散去。 “你这寒毒初时并非致命,只恐怕是你寒毒未清便强行运功,才导致毒根深种再无法可解。”冥若淡淡陈述着,不带任何感情。 男子听罢,神思一恍,当日坠崖的情景清晰浮现眼前。 白衣如云的男子俯身而下,双足在峭壁上连点,加快下落的速度,终于拦住绯衣如霞的女子。 黑布衣衫的他跟着跃下,只见男子抱住女子在空中翻了个身,以自己的身躯为垫,背朝着无底深渊迅速下落着。 三人耳旁俱是呼啸的风声,身下则是峡谷激流。 女子在男子怀中,绝色容颜笑靥如花,仿佛等待她的不是死亡,而是生不可圆的美梦。 男子见他跟了下来,忽将女子抛起,待他接住女子,又用尽全力与他对了一掌。 “不!”女子绝望地哀呼一声,晕死在他怀中。而他下坠之势被男子掌风稍阻,虽仍是跌入冰寒激流,好歹保住了性命。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都被冲到不知名的岸边。 男子早已没了气息。女子清醒后,伏在男子胸膛上,笑着沉睡过去,一梦便是十多年。 他则不顾自己体内寒毒,仍运功护住女子心脉,不让她随男子离去。 男子惨然一笑。 没错,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终于承认,他哪里是想救她!明知她想要什么,他只是,只是不想让她离去。他知道她的梦,他给不了的梦,于是他告诉自己,有生之年,要为她摘下那一朵冰玉优昙。 “冥公子不必再为我费神……” “你的毒,拖不过今日。不过,冰玉优昙可延你十年性命。”冥若打断了他的话,想要知道这个男人最终的选择,“世间唯一的冰玉优昙,就在我这里。” “这等宝物不必浪费在我身上了,冥公子既懂得使用冰玉优昙,请帮她圆一个梦吧。我愿用我的所有一切作为交换。”男子看着身旁的女子,毫不犹疑地说道,已显衰亡之象的眼眸中映着她依旧年轻的容颜,笑得无比温柔宠溺。 “这冰玉优昙已是你徒弟的,你不必再拿什么来换。”冥若云淡风轻地道,心中却是动容。他的一切,盗帅传人的一切,那可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拿这一切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是否,真的值得? 冥若取出冰玉优昙,幽蓝的光映得满室如梦似幻。 “放在她心口。”冥若将冰玉优昙递给男子,自己盘膝而坐,双手捏了个拈花指诀平放在膝上。 片刻之后,那朵优昙凭空浮了起来,炕上女子十指微动,缓缓睁开双眼。 男子已是又惊又喜无法言语。 只见眼前女子看着那朵冰玉优昙,绽放出比优昙更美的笑。她捉住他的手,言语中溢满幸福:“云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守诺言,一定会陪我一起看冰玉优昙的。” 女子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朵优昙,声音渐弱:“碧水无波留云住,青山醉卧栖霞舞。云哥,我们终于,终于……” 冰玉优昙凌空旋转着,无数洁白星点从女子身上飘散出来,满室流光飞舞,最后落入冰玉优昙花心,凝成一颗幽蓝明珠。 女子再无气息,脸上是甜甜的笑,她终于可以放下这世间所有一切去享受属于她一场好梦。 男子动作轻柔地将女子放回炕上,神情复杂难以言述。他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女子如花含笑的脸庞,最终却是停住,不欲打扰她的美梦。 她的梦中,恐怕不会有他吧。由始至终,她的心里只有她的云哥,哪怕,他才是与她结发今生的人。 他只希望她可以原谅她,让她等了这么些年才放她走。 一时情思起伏,一口血涌上男子喉头,喷在漆黑前襟上,竟是不显颜色。 “冥公子……”他挡住木无名欲帮他擦拭的手,朝着冥若躬身一拜,从袖中掏出一块梅花形的铁牌,又道:“公子与小徒之间有什么约定我不知道,但这梅花玄铁令公子务必收下,否则我心难安。我自知难过得了今日,报不了大恩,这令日后或许会帮得上公子。” 梅花玄铁令,控制着整个北泽江湖的北泽景家之物。凭着梅花玄铁令,可以要求景家帮你做一件事,只要不违侠义,任何事都行。梅花玄铁令仅有三枚,传说只会赠予对景家有大恩的人。而这其中一枚居然就在一向不理江湖事的盗帅单家,真是耐人寻味。 男子见冥若收下令牌,似是终于完成了人生最后一件事情,长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冥公子,无忆姑娘,我有些事情要单独跟无名交待一下。” 冥若点点头,知他时间不多,和雪无忆向外走去。 冥若杵着绿玉杖在院子里看似随意地走着,雪无忆跟在他身后,只觉得心中无端沉闷,不想说话。 走着走着,二人来到后院,没想到这里种满了红梅,花开繁盛,一眼看去如同漫天红霞栖在枝头。 不对,这时节,怎么会有红梅?雪无忆走近细看,这才发觉那朵朵红梅皆是绢花所制,故能四时常开不谢。顺着这红梅走到头,竟是两座坟墓,其中一座是新的,墓碑横在一旁还未立好,里面也是空的。而两座墓碑上刻着的名字让雪无忆心头猛地一震:上官云和上官霞。 上官霞,她娘亲的名字。上官云,师父告诉过她,就是负了她娘亲的男人,也是她娘亲唯一爱着的男人。 难怪,难怪刚刚,她口中唤着云哥。那,那木无名的师父岂不是…… 雪无忆忽然很恼自己。她怎就没想到,那些藏宝图,自然是盗帅单家才有能耐拥有。 狠狠地瞪了冥若一眼,雪无忆飞快掠向那个濒死男人的所在。 而冥若,伫立良久,将冰玉优昙轻轻放入那空着的墓里,转身循着原路走回那间屋子。 第十章 再重逢时已陌路 1 两个月后,西凉国的皇宫内,各处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诚惶诚恐小心翼翼,怕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变天。 三个多月前,西凉国那位一直体弱多病的西王没能熬得过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热病,才四十多的年纪,就这么去了。朝野上下顿时乱作一团,对继位人选议论纷纷难有定论。 只因这位西王有十几位公主,却只有两位王子。这两位王子,一位是西王最宠爱的李淑妃之子,今年才十岁;而另一位则是独孤皇后的儿子,自小因身体太弱便被送出宫随一位隐世高手修习武学,十多年了从未回来,以至很多年资浅的宫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位王子。 本来,太子之位虽一直悬空,但大家都有共识。李淑妃冠绝后宫,她的父兄也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只待那位十三王子长大了,别说太子之位,就是龙椅也毫无疑问是他的。至于那位长居长秋宫不问世事的独孤皇后的儿子,虽贵为正宫大王子,但这么些年都毫无讯息,也不知当年的顽疾治好了没,再说,就算是治好了,这一时之间也难将他寻回。 可西王走得实在太突然,这让平静多年的西凉王朝多了些许变数。 毕竟,十三王子继位,这本来很笃定的事情,此刻却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加上朝中早有人不满李氏外戚握有重权,便借机提议迎大王子回宫。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约定以四十九日为期,除了广派人手寻找大王子外,将西王驾崩的消息发散出去,希望大王子看到消息能主动回来。但若七七之后,大王子还没出现,国不可一日无君,则十三王子必须登基为王,并选出辅政大臣。 短短四十九日,对于西凉朝堂上的人来说,是无比漫长。派出去的人明里暗里翻遍了整个西凉,甚至派出特使去其他三国寻找,最终都空手而归。 四十九日已过,登基大典如期举行。就在大典快要结束的时候,失踪了十多年的大王子带着当年的信物书函以及一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出现在大殿之上,并对龙椅上那个十岁的弟弟俯首称臣。 珠帘之后,李淑妃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新落了下来。她低垂眼帘,藏起眼中那一丝得意,维持着她贤良淑德的面貌。她瞥了眼身边一直数着佛珠的独孤皇后,只见后者仍是眼观鼻鼻观心波澜不惊,顿觉没趣,转过头来心中冷哼了一声。这一回合,算是她险险赢了。 然而,新皇登基不过三天,居然在早朝之时晕倒在龙椅上,所有太医不眠不休忙了整整五日都瞧不出头绪。不像是病,也不像是毒,只是昏睡不醒,脉搏呼吸都是正常。 这病来得太过巧合,不早不晚,就在大王子出现之后。李淑妃,不,如今的西太后,是又急又恨,偏偏拿不出什么证据,只好先想办法救醒自己的儿子再说。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西凉皇城内贴出了黄榜,若能治好小西王的病,黄金万两良田千亩不在话下。 于是正头疼如何潜入皇宫帮冥若盗取回梦灵珠的雪无忆顺手揭下了黄榜。 “冥先生,西王到底是什么病?”西太后恭敬客气地问道。眼前这黑衣男子年纪轻轻且不能视物,却搭个脉便能说出那一班朝臣太医各有什么暗病隐疾,闻一闻便能分辨药材毒物,身边那女弟子一手金针技法认穴之准手法之快也是令人叹为观止。是以,本来不怎么相信他们的西太后,此刻将他们视为上宾,当作了活命的菩萨。 冥若收回搭在西王腕间的手,似是欲言又止。 西太后屏退所有人,又道:“冥先生有什么话都不妨直说。” “西王的身体并无病症。” “那难道是中毒?”西太后紧张起来。 “可以这么说。”冥若简单地解释道,“西王体内有几种本来无毒的药物混合在一起,由于药性互相牵制影响,导致西王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不能醒来,若是一月之内还不能解毒,身体的机能便会衰退僵化,在睡梦中离世。” 西太后闻言面色变了好几变,一双素手几乎要把那薄薄的丝绢给绞破。“九连环……”她低垂着眼注视着就像沉浸在美梦中的儿子,好半晌,才咬着银牙挤出这三个字。 冥若闻言挑眉:“原来太后知道九连环。中了九连环的人,尚有中毒之象,会令人痛苦不已唇乌肤紫,只不过西王体内的,怕是改进之后的十二连环。这十二种药物混杂着,不同的药物在不同的时辰发挥着作用,但若只化去其中一种或几种药性,其余的便会产生剧毒,所以必须想办法一次化去所有药性。” 尽管竭力抑制,但西太后的身躯还是微微颤抖着。九连环,无解之毒,唯一中了九连环还能生存下来的,便是刚刚回宫的大王子萧风。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他是回来复仇的……他那双眼,她记得。 那年,独孤皇后产下一个死婴,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场不幸,可才七岁的萧风找上了她,愿用自己的命换母亲的平安。 当时,她只觉得好笑。到底是孩子,她怎么会傻到去动那位德高望重的独孤皇后?后位怎么都不会是她的,她要的,只是确保将来龙椅上的会是自己的儿子。 如今,她只后悔当初没一刀解决了他,让他活着出了皇宫。她记得,七岁的孩子将九连环一饮而尽,深灰眼眸中是决绝冷然:你若不守信用伤害我母后,便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十几年了,当年的孩子竟然回来了,原来他要的不单是母亲的安全,还要毁了她十几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不,不能让他得逞!西太后神情一冷,眼中寒光一闪即逝,再抬头时,变回一位焦急心疼的母亲。 “冥先生,你既知道这毒,是否有办法解?”既然萧风可以活下来,这十二连环也未必就是无解。只是能解这毒的人,世间必然不多,而这冥若恰巧这时候出现,不能不防。西太后心下已然起疑,只此人尚有利用价值,她不便表露出来。 第十章 再重逢时已陌路 2 “我需要一日时间弄清楚是哪十二种药物才能有所结论。”冥若坦然,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有,这几日我必须守在西王身边,希望太后能让她自由出入御药房和天禄阁。”冥若指着雪无忆道。 西太后点头同意:“若还有其他需要,先生只管开口。只要能救西王,本宫自当全力配合。” “回梦灵珠就在先前我们经过的左手第五间殿内,那里应该有一张紫檀双龙戏珠龙椅,那颗珠子便是。”西太后一走,冥若便举起绿玉杖指了个方向。 “隔墙有耳。”雪无忆见冥若毫不顾忌,用传音入密提醒道。这虽是她第一次进皇宫,但她听说过,每个国家皇城内都设有如影子一般存在的以彩虹七色命名的彩七侍。 “不碍事,她一走我便设了结界。”冥若淡淡道。 雪无忆哦了一声,回想着先前入宫的路线:“那地方正是天禄阁,等天色稍晚我找个借口去查书,如今他们这状况,应该没什么人会去那。”她指了指熟睡中的西王,又问道,“他的毒,真的这么难解?” “要解的确很难,只不过,救醒他并不难。”冥若狡黠一笑。 雪无忆听他如此说,知道他定是有方法,也不多问,只道:“回梦灵珠得手后我们得尽快离开,西太后已起了杀心。.info” 冥若点点头不再言语。 雪无忆又看了眼那个酣睡中的十岁孩童,心中一阵感叹。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无辜地被卷进权力斗争中,而刚刚看西太后的神情,她眼中的冰冷令人不寒而栗,似乎已经做好了必要时牺牲这孩子的打算。 闭上眼运起冥若教她的一套抑制聚魂之痛的功法,不再去想这些与她无关的争斗。反正,拿到那颗回梦灵珠,他们就能离开了。 掌灯时分,雪无忆拿了令牌,说冥若需要查阅书籍,便顺利进入天禄阁。她用冥若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紫檀木珠将回梦灵珠换了出来,刚打算离去,忽听得门外响起脚步声。 雪无忆退避不及,正要找地方藏身,猛然想到自己是光明正大进来的,暗笑自己侠盗当太久,第一反应便是想躲。人已走到门口,她镇定心神,收好回梦灵珠,装作在查找书籍。 “你就在外面候着。”门外响起男子的声音,竟是有些熟悉。 “是,王爷。”一个宦官应道。 王爷?莫非来人是大王子萧风? 身后的门被推开又关上,雪无忆转身,不由脱口而出:“怎么是你?!你真是大王子萧风?” 来人也是一愣,半晌才缓缓走到书桌旁放下手中的琉璃宫灯。 “没错。好久不见了,小师妹。”萧风揭开灯罩,室内顿时亮了不少,烛光在他的深灰眼眸里跳耀着,映得他的脸明明灭灭,“上次见面,是我最后一次作为风影活着。” 那深灰的眼眸,是风影独有的标志,也只有他从来都叫她小师妹而非雪影。 眼前深紫长袍金玉腰带,头戴紫金冠,面容干净,长身而立的男人,竟然就是那个喜欢一身灰黑夜行衣,长发遮眼,不出任务时总是一脸慵懒的风影。 雪无忆这才发现,她竟从不曾留意这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的容貌,她只是记得他给她的感觉,大哥哥的感觉,尽管,她从未告诉过他。 然而此刻,眼前明明还是同一个人,那种感觉却消失了。 或许,萧风与风影,本来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每一个影杀的人似乎都是如此。 “西王的毒,跟你有关?”话一出口,雪无忆自己先是一愣,不知怎地,偏就问了最不该问的问题。 萧风的眼神一瞬间暗了下去,他看着昔日的小师妹,神色复杂,薄薄的双唇抿成一条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可看在雪无忆眼里,他的沉默,等同默认。 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些微刺痛。 “我该回去照看西王了。”雪无忆说着便往外走。 “那位冥先生是……” “我们明天就走,不会再回来碍你的事。”雪无忆截住萧风的话,头也不回地道。 “小师妹!”萧风低沉着嗓子却是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夹着一丝恼意。他似乎从未如此大声叫过她,而这一呼出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爷还有何吩咐?”雪无忆仍是没有回头。 萧风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这一年多都没回过东盛吗?” 雪无忆这才转过身摇摇头。莫非东盛出了什么事?她以眼神询问着。 “你……还要回东盛吗?”萧风犹豫着问出口,自己也不知希望听到怎样的答案。 雪无忆坚定地点点头。 萧风看着她一如以往倔强的眼神,半晌才道:“你走了以后,宇文夫人暴病去世了,之后的比武招亲自然没办成。宇文小姐在葬礼上宣布终生不嫁,而……”萧风顿了顿,续道,“我在葬礼上,看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站在宇文公子身边。”既然她要回去,有些事情还是早点知道好做打算。 “多谢相告。”雪无忆淡淡应着,看不出任何表情,说完转身就走,甚至没留意到,天禄阁外长廊拐角处,一双美目冷冷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似怨似恨似是无奈。 从天禄阁到未央宫不过一刻多时间的路,雪无忆却觉得犹如攀山涉水般坎坷难行。 才一年多啊,怎就发生了这许多事。 尽管还在东盛的时候,她专拣偏远僻静的城镇山村走,可是,武林盟的夫人在招亲前夜去世这么大的事,怎就没人说起?是消息被刻意压下了吗?莫非,不是病逝这么简单?还有宇文清涟,明明与欧阳恺青梅竹马,虽然欧阳恺曾经对她……但她已离开,而宇文清涟又非意气冲动之人,在葬礼上说不嫁,究竟是为宇文夫人,还是为她?还有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难道是师父安排的人?清轩他……他看到她的留书了吗?他知道身旁女子已不是昨日之人了吗? 第十章 再重逢时已陌路 3 一年之期已过,不知道文忠那边查得如何了。雪无忆被这些疑问堵得发慌,真想马上回东盛把所有疑团都解开。可是…… 她还不能回去。 且不提她和冥若的约法三章,也不说她的头疼之症虽有好转但仍离不开冥若的催眠术,单是那日,他用她并不懂的阴阳术保住了她父亲单阳的命,她便暗暗发誓,她会留在他身边,直到助他解开封印。 她还记得那日,她一掌推门而入,只见木无名跪在一旁一边呼喊着“师父”一边哭着,而软榻上的男子已是气若游丝,见她忽然闯入,大概猜到了些什么,朝她伸出手来,动了动嘴唇,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只干枯的手眼看就要垂下去,雪无忆闪身跨步,适时握住了:“你女儿,可是叫单落雪?” 明明是将死之人,听到这句话,心中安慰唇边含笑,就连眼神也忽地亮了起来。他似有很多话想说,却是有心无力,干涸的眼眶中,流出温热的泪来。 那双眼缓缓地闭上,到最后只剩下一条缝,气息也淡得若有若无。 冥若不知何时走到雪无忆身旁,雪无忆却一把将他推开。 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了!雪无忆心中恼怒,忘了他比常人虚弱的身子,这一推用上了真力。(..info无弹窗广告)冥若猛地退后几步,伸手胡乱抓住桌角这才没跌倒。 “想留住他的命,你们就赶快出去。”冥若咳了几声,又强忍住了,低沉着嗓子说道。 木无名似乎对冥若很是信任,脸上挂着的泪都来不及擦,就拉着雪无忆走出屋子关上门。 木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软榻上的人呼吸平稳,却怎么都叫不醒。 冥若告诉他们,他已为单阳续命三年。这三年内,单阳虽会一直沉睡,但好歹也算是留住了一线生机,说不定会在这段借回来的时间里找到解救之法。 说完这些,冥若便惨白着一张脸兀自盘膝坐下,结着手印调息。之后,无论雪无忆如何追问,他也不肯透露是用什么法子救了单阳。 但雪无忆也渐渐瞧出了些许端倪。 接下来的几日,冥若每到深夜便会浑身发冷,严重的时候双唇发紫,颤抖不已。木无名说,这症状和单阳的寒毒如出一撤。 “谢谢,还有,那天……对不起。” “不用感激,也不用道歉。你没做错,我也未必就做对了。再说,我是百毒不侵之身,死不了;而他,三年之后是生是死还是未知之数。[..info超多好看小说]” 雪无忆并不完全明白他的话,也仍是不知他付出了什么代价用了何种方法,但她知道,即使是百毒不侵性命无忧,寒毒发作起来蚀骨锥心之痛也非常人能忍。 他们萍水相逢,他对她又是这般大恩,即使她如今不会再头疼发狂,又怎么忍心抛下封印未解的他? 不知不觉,已踏入未央宫朱红宫门,远远看见殿内端坐的冥若,雪无忆加快了脚步。 主意既已定,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皇宫,凭她曾是第一杀手的直觉,她已嗅出这静夜之中血雨腥风的味道。 “是这个吧?”雪无忆将珠子抛给冥若。 冥若接下那颗紫檀木的珠子,双手握住朝反方向一旋,紫檀木的外壳打开来,里面是一颗紫色的水晶球。那水晶球在冥若的手碰触其上的时候,散发出淡紫柔和的光芒。“没错,就是它。”冥若点头道。 “那就好。”雪无忆声音里是难掩的疲累。她走到西王床边坐下,看着这熟睡中的孩子,问道:“救醒他需要多久?” “只需在他后脑插入一枚金针即可唤醒他,不过……”冥若顿了顿,补充道,“日后便不能正常入睡了,需辅以熏香及药物。” “那他体内的毒呢?”雪无忆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好奇地问。 “十二连环除了使人昏睡,并无其他害处。”也就是说,既然已有办法让西王醒来,何必去费神解那十二连环。 雪无忆摇头轻笑,这来自西域的男人果然行事想法都不同一般。 “那明日当着西太后他们的面救醒了他我们就离开吧。” “嗯。” 长夜漫漫,冥若已在太后新设的软榻上睡去,而雪无忆却是难以入眠。 她靠在西王床边愣愣的出神。脑海中飘过很多人的影子,师父、宇文夫人、文忠、清轩,还有,风影。 眼前这无辜稚子,她宁愿他是风影的目标,也不愿他是大王子萧风的王弟。 第二日,果不出雪无忆所料,西太后见西王醒了,自是满心欢喜,却是找来各种理由不肯放他们走,又说要打赏,又说要多留他们几日好观察西王的身体,最后收回了通行令牌,派了一队侍卫“护送”他们去一处偏僻别院中暂住。 西太后的用意很明显:先将他们和西王分开,减少他们加害西王的机会,但暂时留住他们的命。一来万一西王又有什么三长两短,可以立刻找他们医治,二来嘛,若他们是萧风的人,则可从他们这里顺藤摸瓜,找到指证萧风的证据。 可惜,西太后的如意算盘终是打不响。 那一队护送雪无忆他们的队伍一共十人,四人在前领路,六人在后看着他们。走着走着,走到一处无人的拐角,雪无忆一个不小心踩漏一级石阶,后面二人上前欲扶,刚弯下腰伸出手,就被雪无忆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雪无忆使出神行无踪,从那二人之间的空隙穿过,迅雷不及掩耳地点住了后面四人。前面领路的四人察觉有异,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冥若宽大的袖口在他们眼前一晃,他们便软软地倒在地上。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雪无忆趁还无人发觉,将这十人拖到身后一间空殿中藏好,和冥若换上侍卫服,佩上领头二人腰间的令牌。 一路畅行无阻,眼看就要走到宫门,身后却传来沉重的钟鸣。 不好!这钟声,莫非是…… 雪无忆拉着冥若快步冲向宫门,有守门的侍卫迎上前来,她将令牌一举,大声道:“西太后有急务命我们出宫,还不闪开!” 第十章 再重逢时已陌路 4 那几个侍卫见被雪无忆的气势慑住,加上那是西太后亲信才有的令牌,赶忙闪到一边不敢阻拦。[..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刚走出宫门,雪无忆便听见后方传来紧闭宫门的急令,料想是宫里出大事了。 前面是隶属彩七侍之橙侍的羽林军巡逻队,宫门内是赤侍的卫队,听得身后传来马蹄疾奔之声,雪无忆再不犹疑,飞身上前抢过两匹马,一扬鞭狠狠抽在马臀之上。 两匹马吃痛地嘶鸣着向前狂奔,雪无忆将先前随手抓来的披风在舞得密不透风,身后的羽箭全打在灌注了真力的披风上,掉落一地。雪无忆俯身回望,宫门就要闭上,赤侍的卫队定是赶不及追出,而出了这条毫无遮挡的直道左手边是便是繁华的西凉皇城,内有黄侍驻守,右手边则有一条通往墨溪山的小路,人烟稀少草木丛生,适合藏匿。 宫门吱呀呀地合拢,只见一人一骑从狭小缝隙中嗖的窜出,紫金冠,紫锦袍。他策马疾驰,顺手取过身旁一名羽林军的弓箭,弯弓搭箭一气呵成。羽箭离弦,这一箭的力道穿透了雪无忆手中的披风,直射在马腿之上,那马悲鸣着侧身倒下,雪无忆只得弃马和冥若同乘一骑。 如此一来,速度上便落了下乘,而待雪无忆看清来人,心中更是焦急。 竟然是大师兄。堂堂王爷亲自追了出来,看来,那孩子已经…… 不敢再多想,一出直道,雪无忆一手将缰绳向右一扯,一手夹着银针刺向身下坐骑。 墨溪山上枫林半红半黄,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山涧流水载着零落的花叶缓缓前行。 淙淙流水,静静落花,不远处悠闲踱步的两匹马,与此时静默而立的三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极为不符。 冥若因这一路的折腾引发了寒毒,面色青紫,几乎是半靠在雪无忆身上,闭着眼皱着眉暗自调息。 雪无忆持剑的手移到了鞘口,看似随意地站立着,却是随时准备拔剑而出。 萧风就站在雪无忆对面,同样是长剑在手不发一言。 又一片枫叶从二人之间悠悠飘落,萧风终于开口:“皇上喝了他开的药,驾崩了。” 所以,为了撇清嫌疑,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现在还不动手,那意思是说要卖她一个人情? 雪无忆心中冷笑,语气也是冷而坚定:“是谁做的你还不清楚?要么放我们走,要么你就动手。” “带着他,你没有胜算。” “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萧风看了眼似乎弱不禁风的冥若,微皱了眉头,可小师妹这么说,便是护定了他。 萧风忽地笑了,左手将那柄追风剑把玩于指间,右手背到身后,仿佛又是以前风影的模样:“逼我拔剑出鞘,就算你赢。” 话音刚落,便是落木萧萧一式绝杀,萧瑟剑意隔着厚重的剑鞘逼得雪无忆侧身一让。 风影的落木萧萧,和雪影的落雪飘香一样,都是不见血不能收。 看来这次,再不是从前那般点到即止,而是不死不休了。雪无忆有此觉悟,将冥若推到一旁,残雪剑出鞘,运起落雪飘香挡住落木萧萧的攻势。 二人你来我往,彼此不留半点情分。落木萧萧招式简洁却是招招必杀,落雪飘香飘逸灵动却也一击千钧。双剑相交几次,火花四溅,但看萧风追风剑仍未出鞘,雪无忆的呼吸却已微微紊乱。 “一年不见,功夫倒是进步不少。” 萧风还能分心说话,雪无忆听得远处渐近的脚步声,暗叫不好。若是等羽林军和城中黄侍追来,她和冥若就更走不掉了。心念一动,周遭寒意陡然加重,残雪剑使一黏字诀,剑身中段快而准地贴上追风剑鞘顶端。 冰寒之气继续在残雪剑上凝结着,与追风剑鞘紧紧冻结于一处。萧风此时要么撒手弃剑,要么拔剑而出,即使他毫无动作,残雪剑已与追风剑鞘一体,她只要撤回残雪剑,势必能使追风剑离鞘而出。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萧风都是输了。雪无忆便是如此盘算着。 可萧风既不弃剑也不拔剑,反而借势一带,将残雪剑拉近了,左手探出,抓住了冰寒锋利的残雪剑。 雪无忆也被残雪剑带得逼近萧风,还没明白他的意图,却看见他脸上浮现出熟悉的笑容。那是属于风影的笑容,每次与她约赌比试,由着她出尽花招取胜时,那种包容的,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你赢了。” 又是这一句,如此熟悉,似叹息似无奈又带着点欣赏赞许的味道。 雪无忆闻言心中一跳,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追风剑如她所愿脱鞘而出,却是顺势被萧风掷向他右侧枫树,直到没入树干两三寸,剑身兀自颤动不停。 萧风右手一空,运劲掌中,大喝一声拍断仍黏在残雪剑上的追风剑鞘,左手用力,竟拉着残雪剑刺入了自己腹间。 原来,这就是他打算给出的交待。 这一变故太突然太意外,雪无忆直觉地拔出剑来,只见鲜血从萧风腹间涌出,他脸上仍是那般熟悉的笑。 “快走!我不会有事……”萧风捂着伤口向后退了几个大步靠着一株树坐到地上,嘴唇蠕动着,雪无忆看出是这么一句话。 羽林军的人已在视线之内,由不得雪无忆再犹豫,只得和冥若骑着那两匹马绝尘而去。 萧风靠着树干坐着,伤口周围的大穴已被他点住,可残雪剑实在刺入太深,疼得他冷汗直流。萧风仍强睁着眼,目送着雪无忆离开。 这一次,雪无忆回头了。她看着靠坐在那里,明明重伤却仍带着笑意看向她的男子,直到他渐渐缩成一个点。 雪无忆转头向前纵马疾驰,冷风嗖嗖贴着头脸呼啸而过,心中却是无法冷静。 他待她,竟是一如当初。可他们,再也不会是大师兄与小师妹,甚至不再是风影和雪影。影杀的人,都有着各自的背负。他如今已走在那条通往一国之君的路上,而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段残酷血腥的日子,那个总是暗中照顾她帮助她的大哥哥……就让那一段往昔随着这冷冽寒风,吹到记忆深处掩埋了吧。 第十一章 别后三载返安平 1 离开西凉国的时候,昔日风影已然是西凉国新登位的年轻君主,而她,雪无忆,则是侠盗银叶,与“毒杀前西王”的冥若一起,占据了西凉通缉榜上头两个位置。 此时,木无名也用雪鹞给雪无忆捎来消息,说他师父如今在北泽景家寒冰室中休养,景家的人虽没把握救醒师父,但保住师父的命却是不成问题。雪无忆心中大石终于落下一块,稍微安心地履行着她和冥若的约法三章。 他们取道南玄国,一路东行。从绿玉杖的指引看来,冥若要找的人和物都在东盛。 一路上,雪无忆仍然以银叶的身份劫富济贫顺便解决她和冥若的吃住,而冥若则以雪若明的名义赠医施药,渐渐成就医神侠名。以至踏入东盛之后,侠盗银叶的日子变得清闲起来,仅是雪若明替那些权贵富商看病收取的高得吓人的诊金就足够他们一路逍遥好吃好住顺便赠医施药了。 这一年,已是东盛蓝峥二十二年,而雪无忆跟在这黑衣男子身边也已近两年。 她的狂症好转许多。(..info好看的小说)雪若明教她的那套心法除了能减少魂魄聚合之痛,更令她内功日渐深厚进步神速,落雪飘香的威力也比从前增强了不少。狂症发作的间隔越来越长,近几个月已恢复到之前只有在月圆才发作的状况。痛苦虽不减,但以她如今的功力辅以雪若明的催眠之术,无须芙蓉醉已能控制住心志,不至于狂性大发。 二十一年的人生,也就是这回到东盛的大半年,她才终于过上了一段稍为正常的日子。不用杀人,不用夜盗,不用担心哪一天忽然不明不白地醉死或是发狂成魔滥杀无辜。白天,她可以穿着普通姑娘家的衣服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上;夜里,她不用带着面具飞檐走壁或是埋伏在黑暗深处守一个绝杀的时机。 只是她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她有预感,也丝毫没忘记她想做的事。 五月樱飞的时候,雪无忆和雪若明来到了花都,东盛最繁华的城镇,全国商会联盟总舵花都商盟便是在这里。.info 这里富商云集权贵聚居,雪若明一到此处便差点脱不了身。今天去这个府上为某老爷看病,明天去那户人家为某千金把脉,再加上当街义诊、登山采药,行程被耽搁了好些天。 五月十五,他们终于离开花都继续着寻找的旅程。这月圆之夜,他们被傍晚的一场大雨困在山中一间空置的茅屋。 窗外那株樱花树扰得雪无忆心神不灵。她闭目调息,却仍听得见风声,听得见花落的声音,砸到她心底。她忽地就想起十八岁的那个夜晚,樱花瓣也这么飘着,一个天旋地转,面前是一双不瞑目的眼。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喉头泛甜,她快要压制不住体内冲撞的真气了。 “放松,睁开眼看着我,收敛心神,别分心。” 雪无忆依言睁开眼,看见在她对面坐下的他,看进他漆黑无尽头的双眸,只觉被一大片深海包围,并不恐惧,只有宁静。她看得见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待她想要努力听清,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她再睁开眼,身前已不见他。 天色已明,又度一劫。 雪无忆起身走出屋外,看到仍是一身黑衣的雪若明手持绿玉杖立在樱花树下。晨风吹动他随意束起的长发,肩头脚下都有花瓣,他却一动不动,仿佛伫立在那里千年万载。 她知道,他已占得前进的方向。落花重重堆叠之处,从他的方向望过去,该是青峰山的所在。青峰山,清风山庄。她不曾去过,亦不想去的地方,她还不想,遇见那个人…… “该下山了。”他淡淡道,也不等她,径自朝山下走去。 雪无忆跟了上去,只觉得雪若明今日有些异样,却不知是为何。二人一路无话,各自想着心事,直到山脚。 已近午时,路旁正好有间小茶寮,雪无忆扶着雪若明进去歇息,也好准备些食物上路。 茶寮人不多,总共也就三五张桌子,此刻只有他们和最远处一桌有人。 那一桌看起来是一家三口,一位年长的妇人和一对年轻夫妻。雪无忆听见那男子叫妇人做娘亲,而他的夫人背对着她,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抓紧了男子的衣服靠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男子安抚着妻子,她看见他的侧脸,眼里满是心疼,而他娘亲却是一脸不耐烦,叫过小二对食物茶水挑三拣四。小二连连点头赔不是,最后还是男子帮小二解了围。 “娘,我们现在是赶路,您就将就点吧。”男子斟了杯茶递给母亲。 “将就、将就,为什么要将就?!”妇人接过茶狠狠往桌上一放,茶水飞溅。她大声道,“怎么说你都是他亲大哥,我是他亲娘!你有什么好怕的!” 男子的妻子情绪刚刚平复一点,被这么一吓,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娘,你吓到琉璃了。”男子轻拍妻子的背,安抚着她。 “琉璃、琉璃……”妇人仍未消气,一把火发到儿媳妇头上,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我们就快流离失所了!带着你这么个哑巴,一点用没有!”妇人指了指他们这边,继续训道,“看见一两个外人就吓成这样!真不知你喜欢她什么!” 第十一章 别后三载返安平 2 “娘!别那么大声,走吧走吧,还要赶路呢。.info[]”男子满脸无奈,包好食物留下一锭银子,回头冲雪无忆他们歉然笑笑,拉着娘亲和妻子离开了。 小二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摇头,他将银子抛给老板,笑着调侃道:“几个包子一碗凉茶就给这么多,该不会是让我们帮他保守秘密吧。” “你小子就会损人。”老板接住银子往兜里一放,继续蒸着包子,“不过也真是想不到啊,看他跟在他们少庄主身边的时候还挺神气的……” “他娘也真不给他面子,”小二收拾好桌子,自个儿倒了杯茶坐着喝起来,“亏了咱爷儿俩不是他们清风山庄的人,不然以后可叫他于大爷怎么服众啊……” “爷,您继续休息,我干活就行了?”老板叉着腰擦汗,说着反话。 一时忘形的小二跳将起来斟了杯茶递给老板,满脸媚笑:“您歇会儿,我这就来看火、洗碗……” 清风山庄,少庄主,欧阳恺……雪无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info无弹窗广告)原来刚才的男子竟然就是欧阳恺的得力助手于乐。雪无忆记得欧阳恺提过这人,此刻她暗暗庆幸,她和于乐素未谋面。 她这次回来固然是想查清楚一些事情,可也不愿多生枝节。 清风山庄名声虽响,但当年的天下第一剑,清风剑欧阳靖是位剑痴,很早就携剑归隐不问世事,而他的儿子欧阳恺只比雪无忆年长些许,算来不太可能与当年的事情扯上什么关系。加上欧阳恺对她……所以,如无必要,还是别惹上清风山庄吧。 “我们走吧?”雪无忆掏出银子结账,扶着雪若明急急上路,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 刻着“青峰山”的石头就在眼前,面前有两条路,一条上山,一条绕山而行,殊途同归,都通往安平城。 雪若明忽然停了下来。他摸着那块石头,不知想着什么,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昨晚,我并没有施展催眠术。(..info好看的小说)” 雪无忆于是明白为何他今日有些不同。原来,他与她之间的约法三章已经可以结束了。可是,他的封印…… 似是知道雪无忆心中所想,雪若明补充道:“我要找的人和物就在不远处,只要先找到那个人,我的双眼自能复明,再要解开封印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我之间只是一场互利的约定,如今约定已了,你可以去查你想查的事情,不必再跟着我了。” 雪若明说完,也不等雪无忆回应,自个儿手持绿玉杖探路,顺着那条绕山的小路往前行去。 雪无忆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知他是不愿再拖住自己,再想起这两年的点滴,心中顿觉温暖。她快步朝雪若明追去,其实她又怎么可能在他封印未解寒毒未清之时离开他呢?这么长的时日他们都互相扶助着走来,在她心里,早已把他当做了亲人。 “我也要去安平城,正好同路。”雪无忆追上雪若明,扶着他继续前行。 雪若明脚步微顿,神情似笑非笑,由着雪无忆陪他往安平城而去,心中却是一叹。 虽然看不见,雪若明心里却一直通透明亮,明亮到连他自己都很无奈。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而她呢?身旁这白衣如雪的女子,她所经历的、将遇到的一切,是否也是一种必须? 这世上很多事情,看不透的时候会执着,而当一切都清澈在眼前,又有几个人可以真正放开…… 安平城南门还是和以前一样人来人往的。 一切似乎都没变,雪无忆抬头望向刻着“安南门”的门楣,甚至认得出城楼上那位拉长着脸的女捕快,那个总跟在苏曼青身后“曼青姐、曼青姐”地叫着,总是爱出错惹麻烦的小姑娘。这次,不知又犯了什么事,被罚到这里守城楼。 “曼青姐!”小姑娘忽地冲着远处叫道,声音里满是惊喜。 雪若明忽拉了雪无忆退后几步,雪无忆回头,只见苏曼青追着一位衣衫华丽的公子奔向城门。 那位公子跑近了,有些眼熟。雪无忆记起,正是那日在望月楼救过她的人,似乎是莫老板的朋友。 “御赐金牌在此,还不让开!”那公子大声喝道,将一面金牌稳稳抛入正打算出来截住他们的官差手中。那大概是什么要紧的物事吧,官差们只看了一眼,立刻恭敬地分立两旁,由得他直冲而过。 “那位……大人,令牌……”左边的官差举着金牌叫道,可那公子并不理会,更丝毫没有取回令牌的意思。 话音未落,金牌已落入苏曼青手中。最前面两个眼拙的守城卒长枪相错,试图拦住苏曼青,可一转眼间,枪头不知怎地调转了方向,架在自家脖子上。 “放肆!连我都不认得了?!”苏曼青眼看追不上了,长枪往他们怀中一送,厉声训斥道。 那二人接下重如千斤的长枪,直退了好几步,差点往后坐倒,还好被后面的同僚扶住。待他们抬头一看,这才看清原来是安平城总捕头苏曼青。 苏曼青翻过金牌,将背面递到那几个守城卒眼前:“看清楚了?!”见她神色不善怒火未消,几个小兵呆在那里不懂作答。 第十一章 别后三载返安平 3 紫云金令,雪无忆这才看清了那面金牌,那是彩七侍中地位最高、专司君王及储君安全的紫侍专有的,持此令牌可在整个东盛甚至皇宫大内畅行无阻。出于安全上的考虑,紫侍的人选从来都是机密,直属于皇上和储君。她记得三年多前,为方便查办孙崇文被杀案,东皇才破例封苏曼青为紫侍,官封四品御前行走,借调安平府衙任职总捕头。可案子破了之后,东皇陛下并未撤掉苏曼青的官职,反命人在金牌背后刻上了“第一神捕苏曼青”的字样,命她保护大皇子蓝天,并继续兼任安平总捕一职。 坊间早有传言,如此任职,除了令储君人选呼之欲出,平衡朝堂上几股明争暗斗的势力外,更因为苏曼青与大皇子私交甚好。江湖女子步入深宫也不是没有前例可循的,前朝上官太子妃就是出身江湖的。这么一想,日后她成为太子妃也不无可能,于是大家都对这位四品女官恭敬有加,而苏曼青也毫不谦让避嫌。虽然与她相识不深,可雪无忆总觉得,苏曼青这样的女子,不会愿意将自己陷入深宫之中。 “还不快给曼青姐赔罪?!”城楼上的女捕快不知何时跑了下来,好心提醒那几个吓破胆的小兵。苏曼青出了名好脾气,为人大气不拘小节,但,若真触怒了她,也是很恐怖的事情。 “卑职无礼冒犯,请苏大人恕罪!”几个人齐齐道,诚惶诚恐。 “嗯。”苏曼青点点头,不置可否,看向那女捕快,问道:“冰冰?你怎么在这?”一见到她,苏曼青的眼神都柔和起来,接着调侃道:“你又犯了什么错,被师父罚来守城楼啊?” “曼青姐!”冰冰小脸一红,跺脚道,“这里这么多人,你给我留点面子嘛!”她朝那几个小兵挥挥手,示意他们趁机离开,并转移话题:“曼青姐,刚刚那个人,不就是……呃,不就是天公子吗?” “站住。”提到天公子,苏曼青脸色又冷了下来,声音也是冷冰冰的。 几个小兵立刻定在当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候着苏曼青的发落。 苏曼青沉吟半晌,忽地嘴角扯出一丝笑来。冰冰看她如此表情,暗叫大事不妙,她虽不知天公子是怎么得罪了曼青姐,不过她可以肯定,天公子这次一定麻烦大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冰冰,齐白,你是见过的吧?”苏曼青问道。她这个小师妹没什么当捕快的天赋,可只要见过一眼的人,她就能一分不差的画出来,惟妙惟肖。 “齐大哥啊……当然……”冰冰点着头,答得很犹豫,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慢慢扩大。 “很好,你去画一幅他的画像,然后你们……”苏曼青转向那几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小兵,“将他的画像散布全城,出紧急公告,出动全城捕快,全力通缉蓝侍蓝十五,本名齐白……”她没说完,便被冰冰打断。 “什么!曼青姐,我没听错吧?”冰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一双水灵的眼,提高了音调,“你要公开齐大哥蓝侍的身份,还要通缉他?!” “没错。”苏曼青回答得云淡风轻。 “那罪状呢?”冰冰追问。 “因私忘公、擅离职守,在未经大皇子许可下意图与人私奔,置大皇子安全于不顾,令大皇子遭人追截,险些落入人手。”苏曼青一口气说完,脸上犹挂着笑,“这样够了吧?” “够……很够……”冰冰惊讶得结巴起来,她不知道到底大皇子或是齐大哥做了什么,但她肯定,她的曼青姐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很好。冰冰,你去负责画图撰写告示。”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们,齐白今明两日都会在安平城以及青鸾山范围之内。我要一炷香之内全城都贴满通缉告示,所有捕快全力缉拿齐白,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捉拿齐白归案。”苏曼青扫视着在场的守城军士们,笑得很温柔:“都明白了?” “是!卑职领命!”所有人答得迅速,整齐洪亮。苏曼青满意地点点头。 苏曼青让人牵来一匹马,对冰冰道:“这里交给你了。” “曼青姐,你去哪?”冰冰话没说完,苏曼青已马鞭一扬,飞奔入城。 远远地,三个字传来――望月楼。 看着苏曼青潇洒离开的背影,雪无忆心中竟隐隐生出一种羡慕来。 当年,她和苏曼青有过几面之缘。那时的她重伤初愈,还什么都不记得,而苏曼青则是奉命查孙崇文一案的钦差。如今回想,她才觉得苏曼青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神捕,一早就怀疑起她的身份,她们的几次见面,似乎都是苏曼青刻意安排,除了那年中元节影月河畔的偶遇。她没想到,苏曼青这样的女子,也会去放水灯。如此小儿女情怀的事,有些不符合苏大人的形象。好奇之下,她拾起了那张月白短笺:携手江湖隐,不争庙堂春。 那个齐白,就是她想要携手江湖隐,不争庙堂春的人吗?她做不到苏曼青那般洒脱绝决,率性而为,所有的事情孰轻孰重都想得清楚明白,取舍之间毫不犹疑,亦不给自己回头的余地。 雪落流云里,得君碧玉箫。深意岂不知,此生当以报。 忽地想起自己那张红笺,想起那个中元节,想起河畔比肩倒立的影子……她抬头仰望,止住奔涌的回忆。逝去的已无法再追回,如今的她,便要走进这座回忆的城,找出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第十二章 望月楼中遇故人 1 安南门小小的纷乱后,雪无忆和雪若明终得以顺利入城。 时隔三年,再次站在这条安平城主道平安大街上,熟悉又陌生。雪无忆放眼望去,街还是那条大街,两旁的商铺也多半是老样子,不过是换了些招牌而已。今日这座城比记忆中热闹了许多,大街上往来车马不断,除了百姓和南来北往的行商者,还多了许多武林人士。这一两个月陪着雪若明采药行医,少理江湖事,或许,又有了什么武林盛事吧。她看了眼青鸾山的方向,毕竟,武林第一庄流云山庄就在不远处的青鸾山。 “无忆……”雪若明的声音打断了雪无忆的思绪。 雪无忆面露迷茫之色嗯了一声,但立刻会意过来:“我们找个地方开始义诊吧。” 对,义诊。刚刚一晃神,她怎么就给忘了。一路走来,山野乡村也就罢了,凡是途径城镇,他们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义诊,好让大家知道医神雪若明来了。这样一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大户人家甚至是富豪权贵请他们去看诊,于是,吃住路费就都不用愁了。 入夏不久,并不是那么酷热。可这一看诊,少说也会到午时,所以他们找了块有大树遮阴的地方摆开了行头。 医神雪若明声名远播,不一会儿,前来求诊的人们便排起了长龙。其间还有几位慕名而来的大夫主动帮着磨墨分药的,盼着能从雪若明那里学到点什么。 午时过半,树荫之下也感觉到热浪阵阵,该歇歇了,可队伍还很长。雪无忆便将早已备好的竹筹派给排队的百姓们,劝他们依着竹筹上的号码下午再来。终于轮到了最末那位有些书生气的年轻小伙子,他却冲她摆摆手,没拿筹。她早就注意到这人,他们开始义诊还不到半柱香时间,这人就在队伍里了,却一直给后来的人们让位,自己排在最后,不知所为何事。 “二位,我是前面望月楼的账房先生。”小伙子抱拳行礼,礼貌地自我介绍,“我们莫老板已在望月楼大厅为你们准备了一块地方,诚心邀请二位移驾去那边义诊。一来,你们赠医施药比较方便,二来,大家也不用顶着日头侯着了。”不等他们回答,小伙子又补充道:“当然,二位的吃住等费用都包在我们老板身上。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想不到,这次第一个来找他们的竟会是望月楼。不过想到那位莫老板,雪无忆也就不觉得奇怪了。那莫老板的心思果然转得够快,此举不但赢了好名声,想必他们逗留在安平城这几日,望月楼的生意也能更上一层楼吧。只不知那莫老板还记不记得她?望月楼那里人来人往消息灵通,说不定可以从莫老板那打听些什么。雪无忆刚笑着点了点头,还没答话,雪若明就开口了。 “既然莫老板如此善心,我们就却之不恭了。”雪若明老实不客气地道,“请带路,我正有些饿了。” 小伙子显然没想到这神医答应得如此爽快直接、也不虚应些客套说话,脸上表情一僵,而后马上恢复过来,帮着雪无忆收拾东西。 “你别介意。”雪无忆看着这个莫老板手下训练有素的小伙子,想起这人她也是见过的,只是不知他姓名,她指了指雪若明续道,“他只懂医术不懂什么礼数,为人比较直接……” “不会、不会,姑娘太见外了。”小伙子不等她说完,忙截住,手里的活也没停下,“我叫单庸,大家都叫我小单。姑娘如何称呼?” “小单?”雪无忆没想到这小伙子也姓单,这个姓氏在东盛并不常见。 “对,姑娘叫我小单就可以了。”单庸冲雪无忆咧嘴一笑。 “我叫雪无忆。” “你叫雪无忆,他叫雪若明……”单庸搔搔脑袋,看看雪无忆又看看雪若明,似是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兄妹啊!” 兄妹?倒也贴切。雪无忆偏头瞥了雪若明一眼,后者仍是那副百年不变的冷淡神情,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她和单庸说话。 “小单,你年纪轻轻就管账,真不简单。”雪无忆对兄妹一说也不澄清,只是引着单庸说话。 “哪里哪里,其实是……” …… 这单庸倒是个单纯热情的人,一路滔滔不绝,从收拾好东西到搬去望月楼不过一盏茶时间,雪无忆已经对望月楼的人和事有了大概的了解。 快到望月楼大门,单庸先行一步找人来摆放看诊东西,雪无忆扶着雪若明等在门口。 此时应该算是午市,一眼望去,望月楼一楼大厅满是客人,跑堂的小二忙而不乱,门口招呼客人的小姑娘们也是周到有礼。门外的告示板上贴着一张红纸,雪无忆还没来得及看清,单庸已经招呼着几个伙计出来了。 “二位,这些东西就都交给他们吧。”单庸交待完那几个伙计后,对雪若明和雪无忆道,“我们老板本打算亲自迎接二位,可有点事耽搁了,未免二位久候,请先随我上二楼雅座歇歇吧。” 单庸在前面领着他们,经过告示板的时候,雪无忆停了下来。 那是流云山庄发布的英雄帖,广邀天下英雄参加流云山庄的比武招亲大会,时间就是明日。比武招亲?宇文清涟不是决定终生不嫁了么?怎么会这样……一阵不安涌上心头,雪无忆压下心中的疑惑,故作镇静地指着告示问道:“这是?” 第十二章 望月楼中遇故人 2 “哦,这事一个月前就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了,我看姑娘带着把剑,还以为你们知道这事。”单庸瞟了眼告示,一边领着他们上楼一边道,“武林盟主宇文青松知道吧,就这青鸾山流云庄庄主,他们庄三年丧期一过,就又打算办比武招亲了,不过这次是为他侄女单落雪。他们很早就发了些邀请函给那些适龄的青年侠士名流公子,还广发英雄帖昭告天下。大家都说啊,这不但是选侄女婿,还是选武林盟的接班人。所以啊,最近这安平城的人特别多,你看……”他们已经到了二楼,单庸指了指楼下又朝那些挂着“有客”字样的厢房努努嘴,“别说我们望月楼了,整个安平城的客栈酒家全都客满。” 单庸领他们到一间屏风隔成的小厢房坐下,继续道:“比武招亲就在明日午时,不过比试听说一大早就开始了,除了收到邀请函的人,其他想要参加比武的首先得斗轻功,从青鸾山脚出发,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流云山庄。二位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去瞧个热闹。听说好些地方为这次招亲开了赌盘,大热人选是清风山庄少主欧阳恺和他们流云山庄的流云公子宇文清轩。”单庸递给雪无忆一个红色锦布包裹的册子:“这是望月楼专为贵宾准备的菜单。请。” 听到欧阳恺和宇文清轩的名字,雪无忆心中一震,却若无其事地接过册子打开扫了眼,见尽是些名字优雅华丽到看不出材料的菜色,又合上递了回去:“不用麻烦了,两碗面,一两个青菜就好。” “好叻。”单庸收好菜单,倒了两杯茶,“二位稍等,我去吩咐厨子,莫老板待会会亲自过来招呼二位。”单庸说完放下珠帘退了出去。 珠帘将楼下的喧闹隔绝在外,隔间里只剩下雪无忆和雪若明。二人静静地喝着茶,并不言语。 那是墨菊泡的茶,清凉甘香。雪无忆看着舒展又聚拢的花瓣,觉得人生也是如此,无常得很,由不得人做主。就好像,她以为她一离开,就有机会弄清楚一切,至少,宇文清轩和欧阳恺不会因她而生了芥蒂。可如今事情似乎更是复杂难解。这个单落雪究竟是谁?宇文清轩又知不知道她的身份?看来,有必要去流云庄一探究竟。 雪无忆喝着茶盘算着如何混入流云山庄,而雪若明握着绿玉杖似乎在闭目养神。隔壁厢房忽然传来的争执声打破了这份沉静。.info 有三个人,两女一男。雪无忆听出,是莫老板和苏曼青,还有一个,就是那位救过她的公子,原来他姓天,好特别的姓。有人提到“招亲”,莫非他们是在说流云庄明日比武招亲的事?雪无忆顿时留了心,运起玄功,细细侧耳倾听。 大半个时辰前,苏曼青一脸怒容地冲进了望月楼二楼雅座隔间。 “他现在到底在哪?”苏曼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几碟精致小菜弹起又落下,不复好看的卖相。 天公子右手还拿着筷子,左手反应迅速地抢救起碧玉酒杯,里面琉璃色的液体一滴未洒。 “你知不知道这琉璃酿可不是有钱就能喝到的!”天公子皱眉,将美酒一饮而尽,怕真被浪费掉,饮罢摇头叹道,“将如此佳酿这般牛饮,真是可惜、可惜啊……” 苏曼青不言不语盯着他半晌,终于耗尽了耐性,面无表情地坐下。 这一下把天公子吓到了,他可从没见过她这幅模样,不说话,死气沉沉的,令他感到山雨欲来。天公子倒了杯墨菊茶递给苏曼青:“咳,奔波了一早上,喝口茶顺顺气。” 苏曼青举起杯子一口气喝光,看得天公子又皱起眉头。他似乎觉得如此饮法糟蹋了好茶,却不敢多言,只继续打量着苏曼青的神色。 隔间里的空气静得紧绷绷的,只听得见呼吸的声音。良久,苏曼青终于顺过气来,也不看天公子,盯着眼前空荡荡的茶杯开了口,声音轻到似是说给自己听:“你曾答应过我,只要我做到你说的三件事,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好,我都做了,机会你确实也给了。可后来我好不容易说服了他,你又让他帮你做三件事,说做完就放我们自由。我怎么也没想到……”她抬眼,看着天公子一字一顿道,“这第三件事居然是让他去那什么见鬼的比武招亲娶武林盟主的侄女?!” “咳,这个……其实……,咳……”天公子干笑两声,又被苏曼青抢白。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和武林盟建立好关系,甚至收服他们。我知道这对你、对东盛都很重要,可是……”苏曼青加重了语气,“一定要以这种方式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你明知道你下的命令,他拼了命也要去完成,你为什么要让他做这件事?!还是说,一开始你就是在耍我们,从没打算放我们自由?!”苏曼青定定地看着天公子,似乎要把他看穿。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总是油腔滑调吊儿郎当,行事也不依常理很难捉摸,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他的,所以她一直是信任他的。难道她错了吗? 苏曼青记得,离开花都商盟那天,一大早就不见了齐白。她顿感不妙,对他再三逼问,他终于说出是让齐白去参加比武招亲,然后就找机会落跑了。她一路追着他,想迫他收回成命,可眼看着比武招亲的时日越来越近,离安平城也越来越近,她还在追,他还是不松口。 来不及了,安南门被他逃脱的时候她就知道,来不及了。她没时间浪费在他身上等他改变主意,她只能找到齐白拦住他,不让他出现在比武招亲大会上。 不是她不顾大局,只是他明明还有其他选择,并不是非要牺牲他们的幸福不可。既然他无情在先,那么,她也无须客气了。她要通缉齐白,亲手将自己的幸福抓回来。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但她不后悔。他既已答应放他们自由,那她就助他提前兑现承诺。 第十二章 望月楼中遇故人 3 安平城虽大,可出动全城捕快甚至是通告全城去找一个人,应该也不是太难的事。更何况,皇城那个贪功怕事总捕头安一,还闻风主动借调了些人手给她。告示上所列都是重罪,抓到人了,自有他安一的一份功劳,而抓不到,也不关他的事,安一打的便是这个如意算盘。 整整一上午过去,别说是人了,连半点齐白的消息都打探不到。四处听到的都是关于那位流云庄主表小姐单落雪的传言:有人说她美若天仙;有人说她虽不见名于江湖却是武功超凡;还有人说她是女诸葛,这几年流云庄都是她在打理,宇文青松甚至有心将武林盟主之位传给她。大家都在津津乐道明日会看到哪些受邀而来的少年侠士,或是在讨论哪条路线何种方式才能顺利通过第一关的考验。至于齐白,没有人知道。 可他一定知道齐白在哪。更令她气结的是,他居然好整以暇地在这望月楼喝茶吃点心。她真的很痛恨他这张总是悠然自得的脸,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他掌控之内。 天公子被苏曼青看得有些发慌,他倒了杯茶低眉垂目地喝着,可仍感觉到苏曼青动也不动地盯着他,心下暗道:完了、完了,这次玩笑开大了…… “你那间天字一号房这两日借我用用吧,反正你待会就……”人未到声先到,莫问意思意思地敲了敲屏风便掀开珠帘走了进来,没想到苏曼青也在,顿了顿道,“苏大人也来了啊,我去叫人准备些酒菜……”精明如她,一进里间,莫问便察觉到那二人间的紧张气氛,于是转身就走。可手刚碰到珠帘,紫龙银鞭刷地一声打过来,她下意识缩手,还没来得及躲避,紫龙银鞭已缠上了她的脖子。“苏……苏大人,您这是……这是……做什么?”莫问困难的发问,双手抓着脖子上的软鞭,想争取多一点喘息的空间。 苏曼青看也不看莫问,拽紧了软鞭,威胁天公子:“你再不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就杀了她!” “你杀了她也没用啊。”天公子知道,以苏曼青的为人,她是不会伤害莫问的,所以他答得慢条斯理,“我又没规定他住哪间客栈走哪条路,怎么会知道他现在在哪?” “那你一定有办法通知他取消任务吧?”苏曼青紧了紧鞭子,勒得莫问双眉紧皱涨红了脸。莫问瞪着天公子却说不出话来,心下叫苦不迭:算她倒霉,来的不是时候,可这二人干嘛把她给扯进来?还有这天公子,就是吃定了苏曼青不会伤她,也别煽风点火呀,他难道不知道,女人真被逼急了,什么事都是做得出来的! “有是有。.info”天公子点点头,又耸耸肩,“但时间这么短,我可不保证他能收到信号。再说……”他不怀好意的一笑,继续挑战着苏曼青的极限,“你怎么就知道,他接到信号了就不去比武招亲了?人家可是盟主侄女,未来的……”一句话没说完,紫龙银鞭离开了莫问的脖子猛地甩过来,他闪身躲开,可怜那紫檀云石圆桌应声被劈成两半。看来她是真的急了,自从知道他身份后,她从未向他出过手。 莫问弯着身子咳了好半天终于顺过气来,看着那张价值不菲的桌子心里是又气又急,这苏曼青火起来可真是会拆了望月楼的。无奈之下,莫问只好陪着笑脸打圆场:“二位,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慢慢谈,千万别伤了和气……”她朝天公子使劲使眼色,示意他赶快平了苏曼青的怒火。 天公子也觉得够了,出言提醒苏曼青:“我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但我知道,明日午时他一定在流云山庄。” 不错,她真是急糊涂了。苏曼青一扬手,紫龙银鞭乖乖地缠回腰上,俨然是精致的腰带,哪里像致命的武器。她还有半日时间,明早若是不能在山脚找到齐白,她便去招亲擂台上等他。心下有了计较,她转身便走,继续对着这个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会被激得发怒失常。经过莫问身边,她停了下来:“莫老板,刚刚对不住了。这里所有损失……”她指了指身后,“他会双倍赔偿。” 莫问目送已然恢复冷静理智的苏曼青离开,转头对天公子竖起了大拇指:“也就只有你们主仆二人可以将她气成那副样子。” 天公子喝了口手中唯一劫后余生的茶,不置可否,问道:“马车准备好了?” 莫问点点头,这才想起她原本的来意:“马车就在楼外,今晚定能将你送到流云庄。你的天字一号房可不可以……” 天公子挥挥手,早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知道了,借你招待你的神医贵客是吧?”他朝地上努努嘴,“弄成这样,我想拒绝也不行了吧?” 莫问挑眉,算他识相:“那我就去招呼贵客了,你自便。这里的损失,回头算好了给你过目。苏大人说,你会双倍赔偿?”得到天公子点头回应,莫问抚着脖子心情大好地离开。 天公子站在窗边喝着最后一口茶,楼下那驾华丽的马车倒真是莫问的手笔,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车里的人非富即贵,如此惹……贼人注目。罢了,他已习惯了她这般小作弄,如今他最期待的,还是明日那场武林盛会。不知,哪位公子有幸抱得美人归…… 隔壁厢房静了下来,雪无忆听得有脚步声朝他们这边缓缓走来,应当是莫问。这脚步声却在门口略停,又急急下楼去了。 雪无忆微感诧异,不一会便听见楼下有争吵声,双方的声音竟都很熟悉。雪若明也是眉头微动,淡淡道:“下面那是木无名?” “我出去看看。”雪无忆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隔间外。她斜倚着二楼木栏朝下望去,只见一身雪白儒衫的韩文忠折扇一展,一脸得意,而一个粗布衣衫背着木剑的少年不知为何急急从侧门飞身窜出。 “莫老板,他人都走了,那二楼那间……”韩文忠手腕一转,折扇往楼上一指,抬眼却看见雪无忆站在那里微微笑着,一时竟顾不得旁人,红了眼眶。 第十三章 流云庄上笼疑云 1 韩文忠一见雪无忆,激动得无法言语,又碍着这望月楼厅内人多嘴杂,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倒是莫问玲珑通透,领了韩文忠往楼上走,待走到雪无忆面前,莫问咦了一声,问道:“你不就是三年前那位……无忆姑娘?” “莫老板真是好记性。”雪无忆回以浅浅一笑。 莫问看着雪无忆若有所思,这雪无忆应当是今日才来她的望月楼,否则她早就认出来了。且这二楼厢房隔间均早已客满,除了今日腾出来留给医神冥若的隔间,再加上先前单庸告诉她已将医神兄妹安置妥当……雪若明、雪无忆,恐怕那个雪若明也非真名吧。 只一瞬间,莫问心中便闪过这许多念头,嘴上忽道:“姑娘是医神雪若明的妹妹吧?” 雪无忆一愣,但也懒作解释,仍是笑着点点头,倒是一旁的韩文忠好奇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哥哥?” 莫问听得韩文忠称雪无忆作姐姐,又观他神情,料定这二人必是久别重逢,将他们送回隔间门口,识趣道:“二位不如回隔间少歇,我这就去准备些酒菜送来。” 雪无忆没想到韩文忠刚认识雪若明却一点也不显得生分,不停地问着他们这几年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事情,而雪若明也似乎对韩文忠颇有好感,一反平常的寡言少语,竟是有问必答。 不一会儿,莫问亲自端着托盘进来,可见她对这几位贵客的重视。 雪无忆一看那大小十件,便体会到这莫老板的精明周到。仅从单庸的三言两语便能大概揣摩出客人的心性,知他们不惯那些华而不实的食物,不愧是东盛商界的传奇人物。 三碗清汤素面,可汤底显然是下了功夫的,而又不知他们的口味习惯,所以另用三小碟盛着葱姜蒜等调料。一盘银丝素烩,一盘玉桥明月,名字好听卖相精致,其实主要材料不过是这个季节很家常的素菜:豆芽与黄瓜。或许是怕太过单调,莫老板私人赠送了荤菜甜品:翡翠鲜虾和红枣雪耳羹,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 介绍完菜色,简单寒暄几句后,莫问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过了三刻左右,估摸着他们该吃得差不多了才又进来。 莫问扫了眼桌上剩下的食物,雪若明和韩文忠那边只剩下空碗空碟,而雪无忆似乎胃口不佳,一碗面还剩下小半。 “姑娘吃得这么少,是这些不合胃口吗?”莫问关切道。这雪无忆总给她很熟悉的感觉,三年前她就这么觉得了,很像她在远方的一个朋友,让她觉得莫名亲切。 “莫老板别误会,这些都很好,我只是还不饿。”雪无忆随意找了个借口,此刻虽重遇韩文忠,可心中仍堵着无数疑团,就算眼前是奇珍佳肴她又如何能吃得尽兴。 莫问让人收拾了桌子,笑道:“原来是这样啊。姑娘若是待会饿了,只管叫人帮你准备,不必客气。”她亲自斟了三杯茶,又道,“还好几位没嫌弃我这里粗茶淡饭的,不然我都不好意思开口提合作的事了。” “合作?”雪无忆话一出口,忽又恍然,这莫老板真是生意人。 雪若明嘴角隐隐有笑意:“有莫老板提供的好吃好住,合作当然没问题。” “先生果然爽快,那么……” 雪若明打断了莫问,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我得去看诊了,合作的事,我们边走边说如何?” “如此甚好。雪无忆打量着这间质朴却感觉舒适的厢房,才刚坐下倒了杯茶,门外便响起脚步声,大步流星,几步便到门前,声音却是很轻。听他步履身法倒是比三年前精进不少,只这孩子般的急性子倒是一如当年。雪无忆摇头轻笑,只听得韩文忠在门外道:“姐姐可在?” “进来吧。”雪无忆一边又斟了杯茶一边道。 韩文忠推门而入又反手关上门,快步冲到雪无忆面前,也不顾他翩翩儒生的形象,竟半跪着抱住雪无忆,如孩子一般边哭边委屈道:“两年前姐姐你没回来,我在落霞山等了你三个月,派人去西域也找不到你,我还以为,我以为……” 韩文忠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雪无忆将他缓缓扶起又伸手替他抹去眼泪:“那时我的病还没好,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吗?”封印只说若非亲身经历怕是少有人信,雪无忆故而没有提起。 韩文忠哭了一阵,发泄完情绪,自个擦了擦眼,声音却仍是嘶哑:“前些日子花都分寨的人回报说在花都商盟看见了你,后来才发现跟错了人。今日又有人回报说见你进了望月楼,我正好在此处,便抱着一线希望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姐姐你!” 韩文忠脸上喜极而泣的泪痕犹在,雪无忆看在眼里,是又心疼又温暖。所约之期已过两年,他仍是没放弃找她。若她当年没遇上雪若明就那样醉死在西凉,她不敢想象,眼前这年纪不大经历却多的少年能不能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雪无忆掏出一块绢帕递给韩文忠,示意他擦干泪痕:“这三年,过得可好?” 韩文忠终于平复了情绪,嘿嘿一笑,折扇一摇,又成了那副儒雅书生的样子:“这三年混得还不错,翻云寨近来名头可响亮了,如今东盛江湖上若论帮众人数和势力分布之广,除了丐帮便是翻云十七寨了。姐姐你这挂名寨主日后若有差遣只管吩咐。”韩文忠喝了口雪无忆递过来的茶,接着道:“对了,姐姐,你之前让我查孙尚书的事……” “查得如何了?”没等韩文忠说完,雪无忆插口问道,显是对此事十分紧张。 韩文忠叹了口气,摇头道:“有些进展,但仍是千头万绪,没个准。而且,不止姐姐一个人想查清楚这件事,好几路人马都在明察暗访。如今几乎可以肯定孙尚书绝不是死于劫杀,而是有人买凶杀人。至于幕后之人是谁,有什么目的,可能性很多,还不能确定。姐姐……”说到此处,韩文忠顿了顿,还是问了出口,“你到底和孙尚书是什么关系,还知道些什么?” 第十三章 流云庄上笼疑云 2 见雪无忆面露难色,似乎在犹豫,韩文忠又补充道:“姐姐,我知道你不说是为我好,不想我牵扯太深。可这件事并不简单,且牵连甚广,甚至会影响到整个东盛的未来。如今线索纷乱,真假混杂,如果姐姐知道些什么,说不定能将这些线索整理清晰,找出线头来。再说,这件事我本就一直在查,你就当是帮帮我吧。” 说到后来,韩文忠竟是央求的语气,雪无忆看着他晶亮的眸子沉吟半晌,终于决定将她从师父那里听来的不完整的片段尽数相告。 当雪无忆说,自己就是雪影,就是那个接下刺杀孙尚书任务的杀手时,韩文忠却并不吃惊。 “你……早就知道?”雪无忆有些好奇。 “猜到了一些。”韩文忠咧嘴一笑,雪无忆能将身份坦诚相告,让他心中蓦地一暖。 “猜?”不是没人动过查她的心思,可出道十年,雪影的身份甚至性别一直都是江湖上的一个谜,他又怎能猜出? 韩文忠点点头解释道:“遇到姐姐之后不久,我便猜到了七八分。姐姐当年挑了戚家寨之后,江湖上便多了杀手雪影,直到姐姐去西域之前,雪影又销声匿迹了。.info这时间上符合,雪影所杀之人的伤口和当年戚家寨那些人的也相同,况且我一直在找姐姐,追查数年,那天还与姐姐交过手,是以能猜出姐姐身份也不算稀奇。再后来,姐姐托我查孙尚书的事,以姐姐杀手雪影的身份想要查这件事,加上你曾失忆,直觉告诉我你和孙尚书的死可能有关。本来我有些奇怪,只杀该杀之人的雪影为何会接这单生意,原来,孙尚书竟然是你的仇人。” “当年的事情还有待查证,只不过,就算他真是我的仇人,我也没能亲手报仇。”雪无忆想起那晚的情景,那位深不可测的青衫老者,仍是心有余悸。 “孙尚书究竟是怎么死的?”现在轮到韩文忠好奇了,杀手雪影不是从不失手的么? 雪无忆握住已然冰凉的茶杯,将那天以及之后她记得的一切缓缓道来,只是没提宇文清轩和她之间的情意。 韩文忠听着听着,眉头不由深深皱起:“姐姐,如此看来,不是你把我牵扯进来,恐怕是朝堂上那些诡谲的争斗将你的父母和你牵涉其中。”韩文忠抬头望着雪无忆,“姐姐之前少理政事,可能不太清楚朝堂的状况。因东皇迟迟不立储君,群臣私下早就分成了好几个党派。其实东皇子嗣不多,五位皇子中可堪重任的只有大皇子蓝天和四皇子蓝珏,各有一批重臣分别支持他们;还有一派表面上保持中立,实则忠于前朝蓝嵘太子,他们一直对东皇当年逼宫夺权耿耿于怀,并对十多年前一桩宫闱秘闻深信不疑,认为前朝蓝嵘太子尚有骨血在人间,他们一直积极寻找,希望还政于他,而孙崇文,恰恰就是这一派中的代表。这几派之间关系也是复杂难辨,比如孙尚书对大皇子印象就不错,而大皇子对东皇当年的所作所为亦不认同,父子之间一直很紧张,至于四皇子,表面上淡薄权欲,和哪一派相处得都不错,但我却老觉得他那副样子是装出来的。孙尚书刚刚告老辞官,便在去流云庄的路上被杀,先前我说可能性很多,便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派的人主使的,说是任何一派都能找出理由来,哪怕是孙尚书的中立派也有可能利用此事挑拨大皇子和东皇。” 雪无忆听完韩文忠的分析,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的,感觉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不知将被卷去何处。她整理消化着这些信息,提出三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是查到什么才肯定孙尚书不是死于劫杀?他那日去流云山庄的目的你知道吗?还有那个青衫银发老者的身份,我如今细想,只怕当日他想杀的人不是我而是孙尚书,否则以他的功力,从我手上救走孙崇文又有何难。” “孙尚书被杀的第二日,皇城南的一间废置多年的空屋无端起火,大火扑灭后,竟在里面寻到十具焦黑的尸体,而同时,尚书府人去楼空,据我所知,除了孙尚书和他养女,尚书府的家丁仆役一共十人。我也去过孙尚书老家,骨灰龛内所装的竟然是面粉。”韩文忠始终皱着眉,一边说一边思索着什么。 “面粉?”孙崇文的确死在她面前,有必要用面粉替代骨灰?雪无忆心中闪过一念,接口道:“会不会是孙尚书身上藏着什么秘密?那秘密一日未解开,他的尸身便还保留着?” 韩文忠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这么猜。这尸体很有可能还在流云山庄。听说,孙尚书年轻时广交江湖豪杰,与流云山庄前庄主宇文靖交情匪浅。他去流云山庄很有可能就是去找故人之子的。姐姐不是说孙尚书临死之前还不忘让孙怡晴去找宇文庄主吗?至于那位青衫银发的老人……”韩文忠沉吟着,忽地想到一个人,“难道是他?” “谁?” “姐姐有没有听说过时太傅?” “那个传说中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时太傅?”这个时太傅声名极大,不闻政事如她也是听过的,只是,怎么会是他?雪无忆语带惊讶地问道,“是他?可听说他就算是上朝也被特许带着黑纱斗笠青铜面具,根本没人知道他的样子,你为何怀疑是他?” “当年在戚家寨我受伤昏迷不醒,安毅大哥情急之下带我去皇宫找御医救治,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最后是一个青衫银发带着青铜面具的人救了我。”往事又被勾起,韩文忠的声音低沉了些许,脸上却是若有若无的浅笑,他摇摇头续道,“可能是我多心吧,据说自十多年前他自荐入宫,深得东皇器重担任太傅之后,他便再没有出过皇宫。” 语毕,二人皆是一阵沉默。这许许多多复杂难解的疑团充塞于二人脑中,仍未明晰。 第十三章 流云庄上笼疑云 3 韩文忠心中有他的打算。[..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虽然在朝中只是礼部一介小小官员,没加入任何派别,却是希望大皇子能登上帝位的。大皇子德才兼备,常年在民间体察民情,干了不少实事,是以民望甚高,且又有那传奇般的时太傅相助,这样的人当了皇帝,东盛应该能有一番新的面貌吧。而那时,他才能在新的舞台上一展抱负,让他的国家更接近姐姐韩文玲曾经向往的模样:好像一个安宁的大家园,没有战争,没有贫穷,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位子上发挥所长。而不是如今这般靠着铁血政策营造出的繁盛假象下,暗涌不断,各派之间互相倾轧,有志之士难有作为。这也是他如此关心孙尚书一案的原因。 而雪无忆不明白的是,师父虽对当年的事情并不完全清楚,但他肯定孙崇文是害死她娘亲的人之一。以师父对娘亲的感情,为何要等这么些年才让她报仇?只为了等有人来买孙崇文的命吗?这根本说不通。又是谁出钱买凶的?偏偏在那个时候,还选了影杀……那人跟孙崇文什么关系?又会不会和当年的事有关?那个青衫老者真是时太傅吗?而流云山庄,又对这件事知道多少?当年看宇文青松的神情,虽悲愤异常,却又似乎早料到了这般结局。 想到流云山庄,雪无忆就想到明日的比武招亲,还有那位和她样貌相同的单落雪。看来,势必得去一趟流云山庄了。雪无忆主意已定,抬头看向韩文忠,正巧对上他的目光,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文忠,你到这安平城来,不只是为了找我吧?”雪无忆问道,哪有可能这么巧,刚得知她的消息就能赶来。 “我是来参加比武招亲的。”韩文忠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难怪不见你带着方铃那丫头呢。”雪无忆打趣道。 韩文忠脸一红,正要回嘴,雪若明却让小二领着进来了。 “姐姐,你和若明大哥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明天,你也会去的吧?”韩文忠见雪若明似是有话要对雪无忆说,便主动起身,得到雪无忆肯定的答复后,他就和小二一起离开了。 待二人一走远,雪若明便举着绿玉杖问道:“先前莫老板告诉我,那个方向是流云山庄?” “没错。”雪无忆顺着绿玉杖看向窗外,远处青鸾山的轮廓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芒,她不禁奇道,“这次你要找的是什么?” “其余所有。”雪若明坦然道。他自己也没料到,所有的预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月灵芝,慕华手记,一个是南玄月神教圣物,一个是西凉辰家之物,却不想竟辗转到了一处,与那个女子一起。 “包括那个能解你封印的人?” 雪若明肯定地点点头。 原来,又是流云山庄。这流云山庄究竟与这一切有着怎样的纠葛……雪无忆怔忪半晌没了言语,好半天才回答雪若明:“明天,我带你去吧。” 太阳初升的时候,平安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只因这日是流云山庄比武招亲的大好日子。 韩文忠一早便加入了参加招亲的队伍,而雪无忆和雪若明则坐在望月楼大厅吃着早饭,看楼外大街人来人往。很早的时候,雪无忆便见苏曼青急急路过,想来是去山脚那边盘查上山的人吧。而以雪无忆如今的修为,即使带着被封印能力的雪若明,大半个时辰亦足够她从山脚赶到深山中的流云山庄。所以他们此刻一点也不急,况且,等山庄的人多了起来,才方便他们行事。 “待会儿,我……”雪无忆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这一去会查到些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总有些不祥的预感。她若有什么意外,便不能再陪在雪若明身边,尽管她知道,解开了封印,或许他不再需要她。 “无忆,不用担心我。”雪若明淡淡开口,忽地话题一转,“今后你就叫我大哥吧。他们都说我们是兄妹,我们永远是兄妹。” “嗯,大哥。”她也淡淡应道,低头饮茶,氤氲热气缭绕,掩住微湿的眼角。 午时已到。 有人顺利抵达,拿到了参加比武的资格。至于其他人,武林第一大庄当然也不会让他们空手而回。一餐饱食自是少不了,从远方赶来的还会拿到一笔路费,此后,若想一睹芳容的,也可以去擂台下观战。 雪无忆和雪若明早已趁人多潜入了山庄,分头行事。雪若明有绿玉杖的指引,应该不会有危险,顶多被当成走错路的客人罢了。 而她,打量着这里,只觉得山庄还和以前一模一样,那些亭台院落更是如此熟悉。 所有人都在前殿忙着,中庭后院都是空荡荡的。 她去了庄主夫人月樱的房间,一切陈设如旧,整齐干净,只是那卧房里,叠起的锦被散发出尘埃的味道。看来这房间好久都没住人了。莫非,月樱走后,宇文青松便无法一人独对那些过往搬离了?而她走后,他呢?用另一个单落雪将她替代吗……她要去看看,那个单落雪究竟是什么人。 雪梅居的匾额一尘不染,门开了,她远远看见白衣的女子跟着一个丫头走了出来,也是轻纱遮面,身形竟和自己极为相似。待她们走远,雪无忆才闪身入内,屋内残留的花香还带着温度,该是那个单落雪一直住在这里。 她将她的东西保存得极好,或者说,她需要如此。莫非……不可能,她不可能瞒过这天下第一庄的所有人。别说是宇文庄主和他手下几位得力弟子都非等闲之辈,就是一直隐居于此的医仙虚尘和宇文清涟,她也是瞒不过的。除非,有人帮她。难道是师父……不敢再往下想,与其乱猜,不如等查探一番再做结论。 忽有脚步声传来,雪无忆迅速跃上横梁躲避,却发现了藏于横梁上的木匣子,那是她当年忘了带走的东西。她顺手收好木匣,没注意那上面毫无积尘。 有两个人朝这雪梅居走来,当先一人推门而入,是那个单落雪。她似乎很赶时间,一进门竟是水袖挥出卷走妆台上一件物事便转身出去关上门,半刻也没停留。 后面那人此时也跟了上来:“镯子呢?”是欧阳恺的声音。 雪无忆听见衣袖窸窣,然后欧阳恺满意地说了声“好”。 “比试要开始了,叔叔等着我们呢。” 脚步声渐行渐远,雪无忆却在横梁上愣了好一会才翻身跃下。真是不听不知道,这单落雪连声音都和自己一模一样,她本人都分辨不出,更何况是旁人…… 清轩,对,她要找到宇文清轩,好让他知道那并不是她。雪无忆急忙朝宇文清轩所住的极目轩掠去,极目轩中已空无一人。 远远听见前殿传来锣鼓之声,想来是比试已经开始,雪无忆只好戴上斗笠轻纱混入擂台之下的人潮中。 隔着轻纱,雪无忆扫视着流云殿上一众青年才俊,只见宇文清轩一身淡蓝衣衫长身玉立其中,心里似是打翻了五味瓶…… 第十四章 擂台惊变无情伤 1 流云山庄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info无弹窗广告) 前殿流云殿上,青年才俊们济济一堂,都是被邀请来或是通过了第一关考验的人。 可别以为第一关就只是比轻功那么简单,还有文试。要说那文试,真真刁钻。最先到达山庄大门的五十人本以为够资格上擂台了,哪知庄丁客客气气递到他们手中的是一只只绣着八卦图的锦囊。打开锦囊,大红短笺飘出,上面是混入八卦五行变化的十六宫格,填着十六字。只有解开八卦图的提示,才能找出十六字的正确排列,并对上其中暗含的诗词典故。 如此花样,自然是萧红玉的杰作。萧红玉,流云庄大师姐,她与大师兄沈墨石都是宇文青松故友的子女,只因父母早逝,他们很早便跟在宇文青松身边,是武林盟的左右护法,虽无实权,却是跟在盟主身边最亲近的人。如果说,左护法沈墨石是武林盟的先锋大将,那么右护法萧红玉则是幕后军师,这二人无论是在武林盟还是流云庄都是宇文青松最得力的助手。 自庄主夫人月樱去世后,庄里很多事情都是萧红玉在打理,像这么重要的比武招亲,从发散消息到擂台比试,都是她一手操办的。(..info无弹窗广告)军师红玉,自是知道这次的胜出者将来肩负着什么样的重任,武林盟并不仅仅是武林的事,如今的东盛表面上太平繁荣,其实暗涌不断,家国天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环扣一环。更何况,庄主亲自下了指示,要挑一位能文能武智谋无双的侄女婿。 红笺小字,将大半的人拦在了擂台之下,最终能站在大殿上的只有三十二人:二十位是通过文试的才俊,十位是受邀而来的名士,还有两位位,则是流云山庄大公子宇文清轩和清风山庄少庄主欧阳恺,同时也是武林盟青木堂堂主。武林盟自盟主以下,除了几位德高望重却早已不理江湖事的长老和左右护法,便是三圣使五行堂七星舵了。以欧阳恺的年纪,能坐到堂主的位子,绝非泛泛之辈。 其实,三年前那场本该举行的比武招亲,很多人都说,是专为欧阳恺而设的。虽然宇文清涟之前从未现身江湖,但大家都知道欧阳恺很早便寄养在流云山庄,和宇文兄妹俩从小玩到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是寻常人家,这样的亲事本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然而他们没能生在寻常人家,她是武林盟主的女儿,而宇文青松说,他会栽培他的女婿继承他的一切。.info[] 只可惜后来,变故频生。而如今,她已消失在众人眼中,他却站在这擂台之上…… 大概是实力差距悬殊的关系,淘汰式的比试进行得相当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接近尾声,而韩文忠更是早在第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和雪无忆一起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退出了流云殿。 此刻大殿之上原本的三十二人只剩下四人,除了欧阳恺和宇文清轩,一位是衣衫粗俗,带着一把木剑的少年,在场没人认识他;而另一位,则是身份神秘的天公子,流云庄邀请来的座上贵宾。关于天公子的身份,没人知道,就连他的样子也是。众人只知道他办了一家名叫天字第一号的商行,什么生意都做,并且都经营得极好,短短几年之间天公子的名号已经十分响亮了。但他很少露面,所有生意都是由他那位唤作十五的随从办理。即使他偶尔出现,也总是带着一副金丝织成的面罩,仅将双眼露在外面,就连此刻也是如此。 庄丁敲响了锣鼓,即将比试的,就是这二位。 布衣少年站在左首,微乱的头发在前额飘荡,挡住了眼睛,看不清容颜,鼻梁高挺,嘴角上扬,加上那粗衣木剑,只给人不羁的感觉。自他进入流云殿到现在名列前四,他从未抬头看一眼旁边观云台上轻纱遮面的绝色女子,他关注的只有眼前的对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招亲的结果,只享受比试的过程。 木剑平举,少年手腕一抖,那木剑竟在剑柄处裂开一条缝,木质的剑身缓缓脱落,真正的剑身露出,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亮光。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外面的木剑身只是剑鞘,可里面的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薄长铁片嵌在木质剑柄中,勉强当作攻击或防身的工具。而就是这样简陋的工具,在之前的比试中甚至都没有用上,只那把木剑疾风迅雷般连败七人,甚至没人看清剑法路数。 “你的剑法不错。”少年第一次开口,干脆爽朗的声音,传达着一丝兴奋,看来他相当期待接下来的比试,是以还未开始便主动亮出了兵器。 对面的天公子并不答话,拱手回了一礼,也亮了兵器。那是一把十分花哨的宝剑,剑鞘上镶满了各种宝石水晶,看起来更像是陈设在屋内的装饰物。此前与众人交手,这把宝剑一直未出鞘,此刻天公子拔出剑来,众人方惊觉这真的就是一把仅能当作装饰的剑:青铜所铸,未经打磨,钝而无锋。 这必定是一场精彩的比试,连周遭的看客们也安静了下来。真正的高手,草木皆可成兵器。 只可惜,这比试被人搅了局。 长鞭破空,人群不自觉地分开,让出一条道来。紫龙银鞭点地,浅绿的人影借势跃起,稳稳落在天公子面前。 二人对峙半晌,谁也没开口,布衣少年不知何时回到流云殿上随手抓了只水果旁若无人的吃将起来。 “苏大人今日也有此雅兴前来观战么?”宇文庄主出声打破僵持的气氛。 “宇文庄主见谅,曼青未有通传便突然到访。”苏曼青微笑着抱拳致歉,“只不过曼青与单小姐有些交情,得知有人冒天公子之名前来参加比武招亲,特来告知。” 话音未落,苏曼青翻手成爪,探向那张金丝面罩,天公子也非等闲之辈,剑柄一挡便滑了开去。二人攻守往来,数招之间似是平手。擂台下众人倒是不介意,且不管这位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天公子,能进入最后一关自是高手,天下第一神捕和这公子比武,场面当属难得。而流云殿上宇文庄主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他朝欧阳恺使了个颜色,示意欧阳恺出面结束了这突如其来的闹剧。 第十四章 擂台惊变无情伤 2 擂台上人影翻飞,苏曼青招招逼人,天公子只是躲闪,并不时望向四周,似乎是在找什么人。打了一阵,苏曼青的怒火平息了不少,注意到对手的异状,忽然恍悟了什么,余光也像四周扫去。 欧阳恺身形一晃站上擂台,可还没出手,台上二人却突然分开,青铜剑斜斜飞出,直插入台边,看来是苏曼青技高一筹,只不过金丝面罩依然留在天公子脸上,无法一辨真假。 不待欧阳恺开口,天公子抢道:“在下技不如人,先行告辞,扰了宇文庄主的招亲大会,来日亲自向庄主请罪。”说完便飞身而去,身法敏捷,众人皆在心中喝了一彩:好轻功! 天公子一走,苏曼青也急道:“打扰之罪来日再请。此人冒名前来,曼青定当追查清楚,给庄主和真的天公子一个交代。”语毕,紫龙银鞭一卷一收,青铜剑顺势拔出,苏曼青也随着软鞭一荡,消失了身影。 一场纷乱结束,欧阳恺正要说些什么,布衣少年却一个翻身跃上擂台。 “他走了,那我就和你比吧?”少年丢开手中的果核,拍了拍手,亮出木剑。 从比试开始欧阳恺便注意到这少年。这人的武功他看不出来历,出剑毫无章法大开大合,有时候甚至有些不知进退,当攻不攻,当守不守,但却往往出奇制胜。他料到此人必能跻身前四,是以安排天公子与此人比试。天公子的神秘身份他已查出七八分,若他没猜错的话,天公子此次前来并非为了单落雪,所以他并不担心。.info要是天公子能打败此人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可以多一个观察的机会。欧阳恺如此谨慎,只因这一次不容有失,而与此人对阵,他并无必胜的把握。 “木无名,木少侠是吧?”欧阳恺心中思如电转,脸上却是温和微笑着,不显一丝慌乱,“请。”欧阳恺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身后的手暗暗将一只竹筒移到袖口边藏好,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台上二人看来是实力相当。欧阳恺手持家传的清风剑,所使的是清风流云剑法。这套剑法结合了清风、流云两大山庄的绝学,欧阳恺自创,宇文青松指点而成。没有师徒之名,宇文青松却无条件将流云剑法相传,可见他待欧阳恺非同一般。 清风流云,剑法一如名字般儒雅飘逸,但落到实处却是招招千斤重,一击足以伤人夺命。但看那木无名,仍是一派毫无章法的打法,但身手敏捷,剑法直接利落,无任何多余的动作,似是浑然天成找不到破绽。 二人你来我往,看似斗得难分难解,却只是在斗智斗招,并未用上多少内力。他们一个攻守有度,一个善察灵敏,看来非得短兵相接拼上实力才能分个胜负。 台下众人也都被比试吸引住,没人注意到人群中,多了位一身大红衣衫的姑娘,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饶有兴致的注视着擂台上的比试,一双大眼睛扑闪着随着木无名的身影而动,似笑非笑。 台上战况转激,木无名和欧阳恺不再留力,似乎都观察够了对方,打算速战速决。木无名的铁剑缠上了清风剑,铁剑薄而软,舒卷自如,清风剑竟一时动弹不得。他们距离越来越近,木无名看准时机将内力灌注到剑身,铁剑挺直弹开,与清风剑相错,迸出火花来。二人双剑相接内力相拼,左手也没闲着,斗起了掌法,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木无名斗得兴起,抽剑翻身正要变招,不经意朝台下扫了一眼,嘴角那丝兴奋的笑容忽地凝结。再落地时,他招式仍凌厉,人却不着痕迹地向擂台边退去,而对面欧阳恺的脸色显得凝重起来。忽地,双剑分开,木无名一个翻身落到擂台之下,拱手道:“我输了,欧阳兄好功夫。” 所有人都没看清究竟,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台上的欧阳恺面色一沉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微笑有礼,他收剑回鞘,也是拱手回礼:“承让了。” 终于,擂台上只剩下欧阳恺和宇文清轩了,流云庄的侄女婿就将在这二人中产生。台下有些人打量着远远端坐在流云殿上笑容满面的宇文青松,趁着比试还没开始,纷纷议论着谁获胜的可能更大,而那看不出偏颇的宇文庄主,心里又更属意于谁。 众人皆知,流云庄的大公子当真是流云般的人物,无拘无束惯了,他更早早摆明了立场,他只做他的闲云野鹤,不会接管武林盟。武林盟虽是江湖中人自发结成的组织,盟主之位并非世袭,然而百多年前传到现任盟主宇文青松的曾祖手里后,武林盟主和流云庄主一直就是同一个人了。这么多年来,流云庄对武林的贡献有目共睹,几代庄主都是武林盟称职的盟主,大家对武林盟的继任人选也早有了共识。尽管大公子不愿接手,众人还是希望宇文盟主能亲自栽培一个接班人。宇文青松似乎默许了自己儿子的选择,近些年一直在为武林盟物色训练人才,而后,更有了三年前那场计划中的比武招亲。当年早有传言,大家都说谁做了流云庄的东床快婿,谁就是将来的武林盟主。 可谁知后来,宇文清涟她说不嫁。众人都说,她怕是突然丧母悲伤过度吧?也有人猜,她如此抉择莫不是跟庄主夫人的死因有关?但无论如何,她就这么决定了,不是一时意气,而是真的说不嫁就不嫁了。 其实她嫁与不嫁并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盟主人选又悬乎起来。 但并没有悬太久。 同一日,丧礼之上出现了一位绝色妙龄女子,披麻戴孝,居然和大公子站在一列。 再后来,便有了这场比武招亲,而那位流云般的公子竟赫然立于一众候选人中,又引得众人猜疑不定,莫非真是难过美人关,宁可抛却闲云野鹤的日子?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更看好欧阳恺,年少有为,一直为武林盟尽心尽力,若他继承了盟主的位子,应该会比宇文清轩更合适吧。 红绒布铺成的擂台上,宇文清轩和欧阳恺沉默地对视着,谁也没说话,整个流云殿也忽地安静下来。那么多人,此时却静得呼吸可闻。 宇文清轩的眼神扫过殿上的父亲,高台上的女子,最后停在从小就认识的好兄弟身上,神情很复杂。他无意于江湖,却也知道这场比武并不是招亲这么简单,只是于他,什么武林盟主,什么江湖权位,都不及她。其实,他知道,父亲也好,欧阳大哥也好,他们都没错。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高台上的女子竟然也会由着他们如此决定……他们不是说好,等她病好了,就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吗?是她变了吗?这三年来,她对他忽冷忽热忽远忽近,他却只当她是小女儿心思捉摸不定,却没想到,她亲口告诉他,她要留在流云山庄,要做武林盟主的夫人。罢了,无谓多想,他既站上这擂台,就已没有退路。家传宝剑孤云剑从手腕翻出,长剑出鞘,直指从小一起长大的欧阳大哥。 “清轩,你想清楚了,这次不比寻常,大哥不会让你。”欧阳恺做出最后的提醒。 宇文清轩抬眼看向观云台上仍是无动于衷的女子,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说话,斜刺而出的孤云剑代他给出了答案。 第十四章 擂台惊变无情伤 3 结局其实并没什么悬念,习武之途、江湖之路,他们一直是一个有心一个无意。(..info好看的小说)尽管宇文清轩在武学上颇有些天分,在青年一辈中也算高手,但他疏于练习又无心追求,怎能及得上早有大志的欧阳恺。平日里练剑喂招,都是欧阳恺有心相让才互有胜负,而今,仗着削铁如泥的孤云剑,宇文清轩横心一搏,百来招下来,他已渐渐不支,欧阳恺却仍游刃有余。要说这百来招,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欧阳恺有心相让,想来是他不愿让流云庄的大公子输得太难看。可宇文清轩却不领情,兀自坚持不认输,哪怕孤云剑几近脱手,他也强自握住,震裂了虎口,任剑柄染血。 比试还未结束,可胜负已经很明显。擂台之下的观众已然对台上翻飞的人影失去了兴趣,只是感叹这流云公子为了一个女子,竟让自己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有人轻轻摇头,有人看向远处的宇文青松,好奇这一场比试他打算如何收场。 流云剑法敌不过清风流云,他宇文清轩真比不上欧阳恺么?长剑在手,艰难顽抗,宇文清轩忍不住抬头看向观云台,想知道她心中的答案。 十丈高台上,一袭白衣的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水袖轻展缚栏杆,人已如下凡天女般盈盈跃下,只香风一阵,她轻喝一声“够了”,水袖扫向擂台隔开二人,自己翩然落在二人之间。 清风剑回鞘,孤云剑也停止了动作。二人都看着台上的女子,欧阳恺眼中含笑,而宇文清轩则是目光炙热,他期待她的答案。 单落雪却并不理会二人,手腕一转便收回水袖,转身向流云殿上的宇文青松盈盈拜倒:“叔叔,侄女有一事相求。” 宇文青松缓缓站起,脸上是慈爱的笑:“阿雪,起身说话。” “叔叔,既然这招亲大会是为阿雪选夫婿,而欧阳大哥和清轩表哥又是不分胜负,可否让阿雪自己为自己做决定?”单落雪并未起身,依旧是半跪着看向宇文青松说出她的请求。她声音并不大,可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宇文青松仍是笑着,却没回答,他看着单落雪,似乎想看出她心中的选择,但大概是距离有些远,始终看不清。眼光转向欧阳恺,但看后者气定神闲,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宇文青松这才呵呵一笑,双掌一拂,三丈之外的单落雪只觉得一阵气浪袭来,迫得她起身,犹如被前方微笑的老者扶起一般。 “夫婿是你的,当然可以由你来决定。只不过,阿雪,这可是一生一世的事情,千万别选错了人。”宇文青松似乎意有所指。 单落雪会意一笑,拱手抱拳道:“多谢叔叔成全。” 单落雪一双妙目在台上二人之间流转,一个是翩翩公子,一个是有为侠士,就连台下众人也觉得难以抉择,屏住了呼吸,等着她的答案。 单落雪纤纤玉手轻抬,摘下了面纱,台下不禁发出阵阵赞叹声,如此绝世姿容,无怪连流云公子也为她甘愿落入凡尘。 只见佳人含笑,款款走到欧阳恺面前,将面纱交到他手中,这便是她的答案。 回身退步,单落雪与欧阳恺比肩而立,向众人浅笑致意,最后停在颓然愣住的宇文清轩身上。 宇文清轩握剑的手明显地颤抖着,鲜血不断从先前震裂的虎口中涌出,顺着孤云剑滚落到地上,与大红绒布融成一体。他望着单落雪,似乎仍不愿相信这答案,可理智却告诉他,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作出的选择,哪里还有收回的余地。 “阿雪,你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了吗?”宇文清轩用眼神询问着。 单落雪自然是看懂了,她轻叹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帕递给宇文清轩:“表哥,这又是何苦?先包扎一下伤口吧。” 宇文清轩怔怔地伸手接过绢帕,看到她手腕上那只翠绿欲滴的玉镯,心中猛地一震,那不是欧阳家的传家之物吗?原来她早已和大哥……惊犹未定,耳中听到单落雪用传音入密对他说:“与你有约定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她语带双关,他自然听得明白。他心有不甘,她却是漠然以对。 宇文清轩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无论是容貌家世还是武学才能都是如此相衬,相衬到刺目锥心。那个与他舞剑弄箫,陪他高楼望月的落雪,去了哪里? 不是这里,一定不在这里。宇文清轩摇着头向后退去几步。 “我……祝福你们。”退到擂台边,他强笑着,维持属于流云公子的最后尊严,双手用力地鼓掌,鲜血染红了绢帕上洁白的梅花。 回答他的,是二人异口同声的“谢谢”。 台下众人也鼓起掌来,掌声一阵接一阵,恭贺着台上一对准新人。 流云殿上宇文庄主笑容满面,看来是很满意眼前的结果。他双手微抬,众人便会意地安静下来,等着他正式宣布这招亲大会的结果。 “今日趁大家都在,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阿雪,你过来。”宇文青松朝单落雪招招手,后者轻轻跃起,如一只白蝶飞到宇文青松身侧扶住了他。 宇文青松轻拍着单落雪的手,对众人大声道:“我决定收阿雪为义女,将来,流云庄就交给阿雪他们年轻人打理了。” 又是一阵恭贺声,众人都知道宇文青松此举的用意,也了解他没说完的话。将单落雪正式收为义女恐怕只是第一步,然后便是请欧阳恺入赘了,如此一来,便能将欧阳恺牢牢地与流云山庄绑在一起,以欧阳恺的为人处世,将来就算当上了武林盟主也势必不会背弃流云山庄另起炉灶。 接下来便是收义女的仪式,再然后一众人等有说有笑地去大厅享用丰盛晚宴。 至于早早离席的大公子宇文清轩,宇文庄主不在意地一笑置之:无非是一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少年情事,江湖儿女,擂台上比过就算,无须再提。于是众人将焦点又放在了这一对璧人身上。 单落雪姿容绝代,更露了一手好轻功,而在这晚宴之上待人接物也是大方有礼,再看那欧阳恺,剑眉星目,虽不如宇文清轩那般儒雅俊俏,却也是英气逼人。如此二人将来接管流云庄甚至武林盟,都相当令人放心。难怪宇文庄主一整晚心情甚好,不知不觉便饮得三分醉意,更借醉将晚宴交给一对准新人打理。觥筹交错舞乐喧,这一晚的流云庄灯火不灭直至三更天。 而,同一个夜晚,也有那么些人,对月独酌不成眠。都说多情空余恨,莫非真只有无情才能免得一身伤…… 第十五章 对月共饮忆梦遥 1 招亲大会结束时,雪无忆和韩文忠正在宇文青松的书房密室内被那道奇特的暗门难住了。 这密室入口倒是平平无奇,转动角落的花樽便显露出来,想来设计这密室的人也知道,武林盟主的书房内没有密室那才叫奇怪,是以并未多做掩饰,只在里面那道暗门上下功夫。 这暗门以及相连的墙壁全是精钢铸成,除非使用大量火药,否则任你武功再高也难以毁掉它。暗门只在正中间有一块弯月状的凹痕,应该就是门锁所在了。雪无忆打量着这特别的锁,她在南玄国的时候见过这种锁,这可不是一般的锁,上面施加了南玄咒术,仅得到钥匙是没有用的,只有特定的人在自愿的情况下才能启动钥匙,而且进出都需要那把钥匙。这么重要的钥匙,宇文青松定是随身带着,看来他们今日是没办法进去了。 二人一无所获,时间却所剩不多,正要离去,萧红玉推着宇文清涟进了书房,好在雪若明及时出现在外面引开了萧红玉,他们这才能脱身。 刚回到望月楼,韩文忠便接了命令有公事要办,而雪无忆便在这天字一号房等着雪若明。 先前在流云庄,雪若明借口迷路帮了他们一把,她离开的时候竟似乎看到雪若明冲她笑了笑,莫非他双眼的封印已解?若是这样也好,她记得这个刚认的大哥说过,封印全部解开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而他代她父亲受的寒毒也还有一年的时间才能除去,她就再陪他一年吧,然后她便会离开,免得将大哥也卷入那些复杂的争斗中。.info 戌时已过,雪若明还没有回来,眼前茶盏早空,雪无忆支肘望着那一轮朦胧,任思绪游走。 大哥的为人她很清楚,不会做出不告而别的事情,即使他找到了那个人。是有事情耽搁了?她有些挂心,却并不太担心,大哥的能力,她同样很清楚。 风过叶婆娑,影动舞窗纱。 雪无忆推开窗,一轮圆月高悬夜空,下方是假山小桥流水。这流水可是活水,从望月楼这后院墙外的影月河引入,又流回影月河。目光越过不算高的外墙,穿过那条影月河,停在远处那条通向青鸾山的小路上。 望月楼,名字取得真是好。高楼望月,望不尽来时路,忘不了相思意。此刻的雪无忆,眼前不停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再过两个月,又是中元节了。她记得那条小路,三年前他曾带着她走过,他是偷偷带着她下山的,请她吃望月楼里最出名的蒟蒻桂花糕,陪她放水灯,而她将写好的红笺递给他,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那时的她,叫做单落雪。 单落雪,她本来的名字,绣在那张染血的襁褓上,想来是师父放在她身边的。流云山庄的人显然将她当做了孙怡晴救了下来,孙怡晴是孙崇文的养女,他们大概以为单落雪便是孙怡晴的本名。 作为单落雪的日子虽然只短短几个月,却是很难忘很幸福的几个月。 那时的她,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还什么都不记得。于是她真以为,不过一场大病初愈,而流云山庄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他们说,她的娘亲很早就病逝了,临终前托妹妹月樱将她抚养长大。庄里的丫头家丁弟子们都称她表小姐,宇文青松亲授的徒弟都叫她小师妹。至于她所谓的亲人,都亲切地叫她阿雪,除了那位性情冷淡的表姐宇文清涟。庄里人对宇文清涟评价都不错,只不知为何,宇文清涟对她这个表妹尤为冷淡。那几个月里,和宇文清涟相处得并不多,偶有交集,她要么连名带姓地叫她,要么干脆省了称呼。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熟稔和亲切是所有人设计好的一场戏,做给她看,让她深信不疑。恐怕,只有宇文清涟是唯一不愿演这场戏的人。就连她自己,也早已入了戏,迟迟不愿醒来,当那些真实过往闪现的时候,她只当是连场血腥的噩梦。 可,是梦,终究会醒。流云庄的表小姐,恐怕不过是编排出来,幸福得不存在的角色。于是很多人,怀着各自的目的,碎了她的梦。梦醒的时候,会痛。都是假的吗?他们对她的好,他对她的好?明明感觉那么真,还是,一个人太久的她太希望那都是真的…… “阿雪,我是你表哥啊,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一起练拳的,真的不记得了吗?”他眼中的关切那么真那么暖,令她不疑有他。 “阿雪,你别急,病才刚好,慢慢来。”月姨轻拍着她的手背缓缓道,“当年你娘和我都大着肚子,说好了若都是男孩或女孩就结为兄弟姐妹,若是一男一女日后便结为夫妇。眼看着你们一天天长大,前些时候还和你叔叔商量着你们的事情,你却病了这一场……” …… 他早就知道她不是他的什么表妹了吧?他陪着他们做了这一场戏,戏里,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今日混在人群中,她看见了败给欧阳恺的他,那般不甘、那般无奈、那般黯然神伤。他从台上走下,与她擦身而过,一向风度翩翩的流云公子连撞到了她也不自知。 心被撞得生疼。她退步稳住身形,目送他失魂落魄地走向他的极目轩。 周遭满是掌声恭贺声,她看着台上那一对准新人,眉头皱起,心中蓦地升腾起一股怨来。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她总觉得在她打量着那个无论身形容貌都和她别无二致的单落雪时,对方也在打量着她。不,那个单落雪不可能认出她来,她当时戴着面纱,更何况,连他都没有认出她来…… 有时她也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离开,如今会是怎样?不,她和他还是没有可能的。且不说如果师父没有骗她,他就是杀她父母的仇人之子;还有欧阳恺,那个本该迎娶宇文清涟的男子,却在招亲前几日对她说非她不娶。 第十五章 对月共饮忆梦遥 2 欧阳恺果然做到了,时隔三年,他在擂台上赢得美人归,只是,不知他知不知道,此落雪非彼落雪。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他所喜爱的,只是单落雪的那副皮囊。 雪无忆出神地想着白日里在流云庄发生的一切,不觉夜已深,晚风寒凉吹入窗来,她双手缩向怀中,不经意碰到那从雪梅居带回的木匣。 雪无忆从怀中掏出刻着雪梅的木匣,那是三年前,病中无聊,一时兴起的玩乐。 听虚尘说,那时的她伤得很重,能醒来已是奇迹。是以,最初的一个月,她被看得很紧,不能随意走动,也不能躺着不动,什么都要依着虚尘和宇文清涟的安排,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大概便是宇文清轩前来送药,给她讲往事说趣闻的时候了。 可宇文清轩也不能一直陪着她,而被派来贴身照顾她的丫头香儿,来来去去也就爱说些庄里的琐事,引不起她的兴趣,有时候,雪无忆反而觉得是自己这个病人在陪她。 一日那么长,无聊的时候总要想法子打发。有一天,她看着满屋子宇文清轩写给她要注意这个防着那个的字条,忽然也动了心思,找香儿要来文房四宝写写画画记录心情。要说她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消磨日子。那时,她刚刚接受失忆的事实,选择相信别人告诉她的一切,可心里,总还是有些郁结。于是她就想,如果能把每日里发生的事情都记下来,就算失忆,是不是也可以很快找回来? 初时觉得新鲜,什么都拿来书写一番。别人说的过往,自己的心思,新的花,新的人,甚至新的药,写完便放进随手从妆台拿来,约莫五六寸的木匣中。如此没过多久,便积攒了不少字条塞满了木匣。后来,她便定时清理,只捡了一些留下。 指尖一点点抚摸着那凸起的雪梅刻痕,半晌才打开来。也不过几个月时间,密密实实,竟存了这一满盒。雪无忆为自己斟了杯桂花酒,将盒中字条全数取出,就着琉璃灯的微光,看着蝇头小楷,一边品着酒香一边将回忆展开。 “五月十五,住进这流云庄已近半月,昏迷七八日,卧床七八日,今日才能下床活动,才放弃在空洞的脑海中找寻一想就痛的记忆。或者,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吧,至少,他们没有欺骗我的理由。那个每天来看我的很温柔的女人,是姨娘;那个每天用蜜饯甜果哄我吃药的人,是表哥。他告诉我,我叫单落雪,从小和他玩到大,如果是真的,也好。” “五月十八,误闯紫竹林青莲居,那个宇文清涟,应该就是表姐吧。我认得她的声音,还在昏迷中时,施针救我的就是她和那位虚先生。没想到,她居然,居然如此超出我的预想:不良于行,清冷淡漠,和表哥完全不同。不知怎地,看着她的眼睛,会觉得内心翻腾,忐忑不安,不敢靠近。香儿说,他们小姐医术很高明,人其实也很好,只是太冷淡,除了她的至亲,这流云庄也就虚先生、萧红玉和欧阳公子和她亲近。萧红玉我见过,可欧阳公子是谁?香儿应该,很喜欢那位欧阳公子吧。” “五月二十六,姨娘带我去祠堂说是拜祭先人。本以为是拜祭娘亲,可姨娘指着那个写着孙崇文的牌位,问我有没有印象。见我摇头,姨娘告诉我,那是老庄主的故友,与流云庄大有渊源,前些日就在庄里去世了,故而设了牌位,七七四十九日后再将骨灰送回他家乡。姨娘说,他生前很照顾我,今日是他的三七,于是带我来拜祭。我环顾四周,问怎么没有娘亲的牌位。姨娘不语,转身从内堂取出一张婴儿襁褓递给我,绣着红霞的边缘处,血水书就单落雪三个字。我正要细问,叔叔带着一位陌生公子也来拜祭。原来他就是欧阳恺。他风尘仆仆、满脸倦容,拜祭完又匆匆离开,似乎是去办什么要紧的事情。他初见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想问什么却最终没开口。离开时,他又扫了我一眼,那眼神,令人有些不自在。” “六月初十,孙前辈的五七。庄里来了位秋爷,约莫五六十岁,说是孙前辈的老管家,前些年已经回乡养老了,听闻孙前辈去世,特赶来凭吊。叔叔见他家乡已无亲人,便将他留在了庄内。欧阳公子也办完事回来,他和秋爷问了我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什么花都商盟,什么影什么雪。见我不复记忆,秋爷看起来很失望,欧阳公子却好像并不相信我。还有,清轩表哥见我身体好多了,带我去看庄内弟子习武。一位新入门的弟子不小心将长剑抛出,我旋身接住,竟随意舞出一段剑法来,虽然不一会儿就喘得厉害且头疼欲裂。表哥说,没想到我并没忘记武功,他会陪我练习,助我恢复昔日的功力。其实,恢复了又能如何?一场大病,什么都可以不记得。但我还是欣然点头,只盼他多陪我一些。” “六月二十四,今日我才知,那孙前辈竟然是三朝元老,曾是朝堂上备受尊重的人物。尾七刚过,叔叔派了大师兄护送他的骨灰回老家安葬。人情冷暖,来送行的人只不过三三两两,再辉煌的一生,到头来也就是白瓷白灰黄土掩埋,更何况,是我这样平凡的角色,连过往也都是听来的故事。一时沮丧,我在庄内乱走,不知不觉走到极目轩,门虚掩着,却没有人。我从门缝看进去,只见桌上横着一支玉箫,不由自主般,忽然很想吹奏一曲,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玉箫凑到唇边,有些熟悉的感觉忽地涌上来,一曲终了,已是满脸泪痕。睁开眼,表哥不知何时回了,满眼心疼地望着我。耳根微热,我一低头,慌乱地擦去眼泪,掩饰心中泛起的异样。后来,说了些什么,我竟也不怎么记得了,只回来的时候,手中握着碧玉箫,他送我的碧玉箫。” 第十五章 对月共饮忆梦遥 3 “七月十五,中元节,清轩表哥见我连日噩梦,心神不灵,带我去山下安平城影月河边放水灯,这是两个多月来我第一次下山。我们去了望月楼,东盛最有名的客栈。表哥本想介绍老板给我认识,那莫老板却在忙着招呼一位华服公子。她叫莫问,很奇特的名字,我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亲切熟悉,可表哥却说,我以前并不认识她。真的吗?暗自压下疑惑,不愿坏了气氛。这些日,梦中刀光剑影血战连场,持剑的白衣女子,轻纱落下,赫然就是自己。我真的是他们口中那位单纯无忧,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流云庄的表小姐吗?秋爷和欧阳公子总是话里有话,清涟表姐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对我冷冷地,月姨,月姨今日提到想提早办了表哥和我的亲事。只是我心乱如麻,支吾着没答应,而月姨也当我是少女娇羞,不再催。可,当表哥眼中漾着宠溺的笑递给我一只水灯,所有的疑团烦恼似乎都消散了开去。只要他是真的,其他所有,或许都不重要吧。回庄的时候,竟然看到苏曼青。我找了个借口支开表哥,本想叫住她打听点事,却没来得及,只拾得她的水灯。原来,第一神捕的愿望,和普通女子并无不同。” …… 一阵夜风吹过,琉璃灯内烛火一跳,雪无忆将那一叠密麻书笺直接翻到最后一张。 “八月十五,别。……” 等等……这封信,怎么会在这里?!这就是她三年前写给宇文清轩的离别信,没有落款,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落款。她记得,她特意将这封信压在碧玉箫下,怎么会,怎么会在这木匣里?雪无忆随手将酒杯放在窗台上,疑惑地翻着那些字条,没错,最后一次记录是八月初一,然后她发现有人在监视她,她便将这木匣藏到了横梁之上。会是谁发现了这木匣? 欧阳恺?师父?那个单落雪?还是……他?若他看过我所有的心情,怎么还会对那个人…… 对了,还有师父,他不是一直以秋爷的身份住在庄里吗?今天怎么没看到他…… 疑团越来越多,雪无忆叹了口气,摇了摇已然不清醒的脑袋叹了口气向后靠去,却不慎碰翻了酒杯。 酒杯落向窗外,她来不及抓住。雪无忆探头望下去,楼下一人也正拎着酒壶拾起那只酒杯抬头望上去,这一对望,两人都怔住了。 竟然是宇文清轩。他摇晃着站立不稳,脚步虚浮,不知喝了多少酒,一向风度翩翩的流云公子竟醉成这个样子。 雪无忆心中一痛,她怎么给忘了,今日,欧阳恺赢得美人归,也难怪他借酒消愁,为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子。 宇文清轩仍仰着脸看着她,眯起眼睛,像是要将她看得更清楚些。渐渐地,他醉得酡红的脸上,漾起一抹越来越浓的笑意。 “哎,你怎么跑出去了,快回来!”楼下有人说道,好像是木无名的声音。 宇文清轩却不理睬追出来的木无名,忽地唤了声“阿雪”,便纵身跃起,脚尖在屋檐上借力,朝着雪无忆而去。 木无名本想拉住宇文清轩,却被闻声而来的莫问挡住了,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而雪无忆仍有些发愣,只是很自然地往后一让,宇文清轩便从窗口跃入,站在她面前。 他真的醉得太厉害,双手紧紧捉住雪无忆的双臂才勉强站稳,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醉话。 “阿雪,我就知道你没变,你会陪着我,陪着我……” “阿雪,你变了,你为什么要选欧阳大哥?我们明明……我对你,你知道我对你……” “我知道你不是她,三年前我就知道了,‘雪落流云里……此生当以报’……”,他笑了两声,似是自嘲,“你和她的字不一样,不一样,不,你不是她……” “不管你是谁,我都想,想和你……找一个……”他已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你要北泽龙血珠是吗,好,好,我这就去找来,找来当作送你们的贺礼……” 宇文清轩头一低,倒在雪无忆肩头,沉沉睡去了,时不时唤一声“阿雪”,无奈而悲伤。 雪无忆下意识地扶住他,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他那句“我知道你不是她”。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孙怡晴。“雪落流云里”,那是三年前的中元节,她写在红笺上的字句,就是这字出卖了她,他认得出那不是孙怡晴的字迹。与他有婚约的,应该是孙怡晴吧,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孙崇文带着女儿去流云山庄,而他在她病中百般照顾,温柔细心,绝不像是对陌生人。 可后来,他对她并没有不同啊,甚至在月樱提出他们的婚事时,他也没有反对,反而与她约定,找一处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地方…… 所以,他对她,都是真的。可她跟他,终究是没有可能的。 这样想来,那个单落雪深深伤了他,也未必是件坏事。至少,他不会再被那个不知有何目的的单落雪所骗,也不会因为将来知道她的身世而再伤一次。 雪无忆心中翻腾,忽喜忽悲,愣愣地扶着宇文清轩。 他的心跳,那么近,又是那么远。 他的呼吸,缓慢沉重,似乎透着无尽的忧伤。 风从窗子里吹进来,那些字条一端被木匣子压着,另一端被吹得簌簌作响。 那些字字句句,载着回忆,忽地就钻进雪无忆微醺的脑海,她似乎也醉了。 她闭上眼偏着头,轻轻靠在他肩头,双手扶在他腰上,任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她想起碧玉箫,想起那张令她羞红了脸的红笺,想起他明明识穿了她,仍是温柔的笑着,将那张红笺放在他亲手做的梅花水灯上,然后他轻轻地搂着她,看水灯越飘越远,影月河上只剩下他们比肩而立的影子。 房间里,洒落的桂花酒淡淡的香气弥漫着,沉醉的男子、微醺的女子,看上去幸福的依偎而立。 她知道,再美的梦,终是要醒。可这一刻,只这一刻,她放纵着自己沉浸在这一场美梦之中。她多想时间就此停留,流云庄的日子,此刻这意外的相逢,都是如此令人贪恋。 只可惜,一切就如那水面上的倒影,又如那天边的流云,风一吹,便散了去…… 第一章 有人离去有人回 1 “咚咚咚”,天字一号房外,木无名急切地敲着门,却不敢太用力,声音也不大,怕惊扰了旁人,“不好意思,有人在吗?我的朋友喝醉了,我看他好像跳进了这间房……” 敲门声将雪无忆从美梦中惊醒,她知道外面是木无名,一边应了声“进来吧”,一边将宇文清轩扶到床上躺下。 木无名推门而入,他随手关好门,见外厅无人,便朝里走着。 里厅的地上,纤长身影晃动,木无名料想那便是天字一号房的租客,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打扰了……”一句话未说完,只见那床边女子直起身来看向他,木无名登时呆住了,半晌才喃喃道,“你是……无忆师姐?” 雪无忆点点头,还未说话,只听得窗边传来少女的轻笑:“真是个木头!她不是,难道那个差点杀了你的女人才是啊?” 雪无忆和木无名都是大惊,不知眼前这红衣飘飘的少女是什么时候斜斜坐在这窗口的,但二人反应却是迥异。 残雪剑不在身旁,雪无忆只得扣紧了袖中银针,侧身挡在床前护住宇文清轩,同时打量着红衣少女。那少女单手撑着窗棂,灵巧地翻身落地,双手环胸,斜斜靠在窗边。她看来大概十六七岁,一身大红衣衫衬得一张英气而不失女子秀美的容颜明媚若桃李。(..info好看的小说)风吹得她高束在脑后的长发微微飘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十分清亮,正笑盈盈地看着一脸慌乱的木无名,没有敌意、没有杀气。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木无名指着那红衣少女,几乎拔腿就想逃,但瞥了眼醉的不省人事的宇文清轩,又有些犹疑,站在原地搔着脑袋,似乎不知到底该走还是该留。 少女扑闪着大眼睛,弯起左手小指含在嘴里一吹,一只纯白的雪鹞闻声划破夜空直飞而来,停在少女肩头状似亲昵地歪着脑袋蹭着少女的脸颊。 少女被雪鹞逗得咯咯笑着,从腰间锦囊掏出些瓜子仁撒在窗边几案上,拍了拍雪鹞的脑袋:“哪,帮你剥好了,吃吧!” 雪鹞欢呼一声,开心飞到桌上享受美食,少女看了眼雪鹞又笑看着木无名道:“有这只鸟在,还怕你跑了不成?” 雪无忆认得那只雪鹞,自西域一别,木无名和她之间就靠这只木无名一手养大的雪鹞互通消息。雪鹞外形像鹰,比鹰略小,颇有灵性,没想到,除了木无名,雪鹞还听这红衣少女使唤。.info[]看来,木无名认识这少女,应该,还很熟,连她和木无名的关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雪无忆瞥向木无名,但看他怒目圆睁瞪着雪鹞,而后者偶尔从瓜子仁间抬起头来看着他,眨眨眼,又继续低头吃着,直气得木无名“叛徒、畜生”咬牙切齿地咕哝着。 雪无忆摇头轻笑,这木无名和韩文忠差不多年纪,性子却仍像小孩一般。她收起银针,拍了拍木无名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她是你朋友?” 红衣少女听到这话,眉开眼笑地走到雪无忆身边,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臂:“雪姐姐真聪明,一眼就看出我们是朋友。我叫沈千三,姐姐叫我千三就可以了。” 沈千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听谁提起过,只一下子想不起来。雪无忆不太习惯与陌生人如此亲近,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千三姑娘,你是……从北泽国来的?”她记得上次与木无名联系是大半年前,那时他还在北泽景家陪着他师父。 沈千三手中一空,却也不以为意,仍是笑着走到木无名身边,伸手挽住了木无名:“对啊,我从北泽一路跟着这木头过来的。” 木无名想挣脱沈千三,可沈千三死拉着不放,他半边身子扭来扭去,最后放弃了,任由她拽着,只嘴上犹不认输地说着:“谁跟你是朋友了?!放开,你放开!” 雪无忆看得明白,先前她已趁沈千三不注意探过她脉息,知她功力在木无名之下,而木无名分明是怕弄伤了她。只木无名恐怕还不知自己的心意,难怪沈千三叫他木头。雪无忆心中好笑,又觉感叹,木无名这样的性子又遇上沈千三这般女子,恐怕往后的日子不太好过了。 “你们怎么到东盛来了,又怎么和他在一起?”雪无忆指了指宇文清轩,不再理会他们的打闹,转入正题。 “其实我是……”木无名才刚开口,只觉得胳膊一痛,他“哎哟”一声瞪向沈千三,却被后者瞪了回去,吞回了余下的话。 沈千三放开木无名,找了张椅子坐下,一脸幽怨地道:“其实,我们不仅是朋友,我和他有婚约。可他不愿意娶我,还从北泽逃了出来,我一路厚着脸皮追着他来到这里,好不容易找到他,没想到他明明有了未婚妻还去参加比武招亲!”沈千三伸出一根颤巍巍的指头指着木无名,水汪汪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你!”木无名和沈千三互相指着对方,但木无名的气势明显低了一截。 “我,我怎么啦?难道我有说错一个字吗?”沈千三得理不饶人。 “话是没错,但是……那是……我……”木无名还要争辩,沈千三却愤然起身,又去拉雪无忆的衣袖。 “雪姐姐,你来评评理,你说,我哪点配不上他了?”泪珠在沈千三眼中转啊转,说话也带着哭腔,可她一缩到雪无忆身后,却冲着木无名做了个鬼脸,气得木无名瞪圆了双眼,却找不到言语回击。 雪无忆心中了然,每次木无名要说什么的时候,都被沈千三堵住了,看来这两年木无名身上也发生了不少事,恐怕他并不是当初他口中那个无父无母无名,被人偶然收养的孤儿。可沈千三不让他说,自然有她的理由,这少女的身份大概也不一般。雪无忆轻轻拍着沈千三的手,她不清楚内情,也不便多说,只淡淡道:“你放心,无名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你们若真有婚约,他会给你一个交代的。”话题一转,她续道,“无名,你怎么跑去参加比武招亲了?还有人差点杀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她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二人在桌边坐下。 第一章 有人离去有人回 2 木无名自个斟了杯茶顺顺气,又瞪了眼沈千三才道:“还不都是她,把我的盘缠都骗了去,我听说去流云庄可以和很多高手切磋,还有银子领,于是就去凑凑热闹。” 沈千三掩嘴轻笑。 雪无忆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嗽两声,问:“你不是有很多……盘缠吗?”木无名是武痴这她知道,她本来也猜这是他去比武的理由。可是,盗帅单家传人,就算不是富可敌国,也至少衣食无忧,怎会沦落到要去领盘缠的地步?雪无忆又看了看那二人的神情,不用木无名回答,她也知道他没说谎,顿时对木无名的未来寄予了无限同情。 “好了、好了,接下来我帮你说吧。”沈千三笑够了,决定帮一把不善言辞的木无名,“他在流云庄领完银子吃完饭后发现了我,于是慌不择路地躲进一间屋子,哪知那个单落雪和欧阳恺在里面不知密谈着什么,他一进去还以为那女人是雪姐姐,结果毫无防备地差点被她的水袖勒死。还好宇文清轩路过,说是他的朋友,这才没事。再后来,宇文清轩闷闷不乐地下山散心,这木头不放心地跟着下山,就到这里来了。” “不放心?”雪无忆看向木无名询问道。 木无名点点头,看了眼沉睡中的宇文清轩,似乎在回忆之前发生的事:“他救了我之后,对那两个人说了些恭喜的话,然后问那个单姑娘要什么贺礼,她说要北泽龙血珠。”木无名朝宇文清轩努努嘴,续道,“他听了之后一口答应了,拉着我转身就走,出了山庄,他说请我来望月楼喝酒,我见他脸色不好,就跟着他来了,再然后,他就喝成这样了。” 北泽龙血珠……没错,雪无忆想起,刚刚宇文清轩说过,要取来当做作他们的贺礼。 如今的她当然记得,北泽龙血珠,其实是雌雄双珠作为一对,与南玄月灵芝、西域冰玉优昙和东隅紫玉雪参,都是足以令江湖中人为之疯狂不已的奇珍异宝,其中以北泽龙血珠最为珍贵――其他三样再珍贵到底也是植物,总还能再生,但,千万年前俱灭,作为神兽的龙族也一并消失,从上古传下的九对龙血珠如今只剩下仅有的一对,据说,百多年前辗转到了北泽景家手中。 可当年重伤初愈的她还什么都不记得,看过他带回的月灵芝后,便缠着他讲那些珍宝的来历用处。 “除了提升功力,月灵芝能破咒,紫玉雪参能续命,冰玉优昙能圆梦,你说龙血珠最珍贵,那它到底有什么用?”刚喝下一碗药的她已有些困意,仍是盼着他多陪自己一会儿,随口问着。 “龙血珠啊,它可以是弑杀的毒药,也可以是能解百毒的灵药,它最珍贵,可有时候得来也全无用处。”他将她背后的软枕移开,扶着她缓缓躺下,盖好被子。 “啊?”她眼皮渐渐沉重,下意识地问着,只觉得怎么可能即是毒药又是灵药,又珍贵又无用。 “传说,若是心意相通、情意相合的二人分别服下雌雄龙血珠,便能在各自体内生出一道互相感应的护体真气,不但功力倍增,若一方受伤或是中毒,另一方能助其疗伤解毒;可一旦情意不在、心意不通,那真气便无法感应,二人同受真气反噬之苦,直到走火入魔而亡。至于单独的雌雄龙血珠,磨成粉末之后均是至毒之物,但互为解药。”他侧坐在床边,看着她已然睁不开双眼,轻言细语地解说着,一只袖子被她抓实了,另一只手拍着她背,助她安眠。 “这样啊……”她翻了个身,犹自抓着他的袖子不放,想起他给她讲的那些传说掌故,咕哝道,“倒是挺适合送给那些传说中的江湖侠侣的……” “可是有多少人愿意冒着走火入魔的危险服下龙血珠呢?”他注视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宠溺。 “要是我就愿意……”药力开始发散,她觉得好困,完全闭上了眼。 “真的?”她似乎听到有人这么问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好,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找龙血珠好不好?”是有在问她吗?她实在是太困,笑着点了点头便沉沉睡去了。 雪无忆眉头皱起,那个单落雪说要北泽龙血珠,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不,她不可能知道,就连那些字条也未曾提及的事情,她怎么可能知道。只是清轩……他定然是记得的,所以才会让自己酩酊大醉吧。 窗外又传来羽翅扑空之声,三人转头看去,只见又一只雪鹞飞了进来,也是全身纯白,只在头顶处有一块灰色。 “小灰!”沈千三双眼一亮,伸出一只胳膊,那雪鹞便停于其上,乖巧地叫了一声。沈千三从那只叫小灰的雪鹞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筒中取出一卷字条,拍了拍小灰的脑袋:“乖,去和小白玩吧。” 小灰竟似听得懂人话般,飞到小白身边,而小白也扑着翅膀开心地招呼小灰吃瓜子仁。只见小灰低头啄两口瓜子仁便抬头看看小白,而小白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含情脉脉地看着小灰。 “见色忘友!”木无名冷哼一声,盯着沈千三道,“自从遇到你家那只雌雪鹞,它就变了,一点骨气都没有,连小白这种名字他也应得不亦乐乎!” 沈千三的神色却凝重起来,因为那张此刻已化作灰烬的字条。 “木无名,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回去?”沈千三这次没叫他木头,而是带上了全名。她是站起身问他,认真严肃,眼中隐隐有一丝请求的味道。 “……是不是北泽出事了?”木无名见她如此,也有些紧张起来。 第一章 有人离去有人回 3 “你若是不愿回去又何必关心。”沈千三微仰着头,脑后高束的青丝随之跳了跳,她皱着眉,似乎很不满木无名的犹豫。 “我……”木无名张了张嘴,却没说下去。他知道他应该回去承担一切,可他也真的不愿成为他们希望的那个人。 “我不会勉强你,也没法勉强你。只是你现在不回去,一定会后悔。”沈千三眼中是难掩的失望,她不再看木无名,转而对雪无忆拱手告辞:“雪姐姐,千三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了。小灰小白,我们走。”沈千三说完便走,她站在门口冲那一对雪鹞一招手,小灰便乖乖飞到她肩上,小白飞到木无名跟前兜了几圈,见木无名仍是不动,这才依依不舍地跟在沈千三身后飞了出去。 “你真不跟她回去?”待沈千三走远,雪无忆问道,她看得出,木无名只是一时下不了决心。 “师姐,其实我是……” 雪无忆截住木无名下面的话:“你若不方便说那就不要说。只是,我想请你帮个忙。” “师姐请说,帮得上的我一定帮。” 雪无忆指了指宇文清轩道:“帮我陪他去找龙血珠吧。” 木无名嘴角扯出一抹笑:“师姐,你也希望我回去?” 雪无忆点点头:“我虽不知你在北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你既然会犹豫,那就表示还没决定对吗?看千三姑娘神情,可能是有什么急事。.info从此处去北泽边境也要一个月,你还有很长时间考虑,但至少不会决定去找她却来不及了。” 木无名想了想,觉得雪无忆说得很有道理:“你说得也对,反正他救了我一命,那龙血珠就算是报答他好了。” “龙血珠不是在景家吗?”雪无忆奇道。 木无名表情有些古怪,摇头道:“不,龙血珠在师父那里。(..info无弹窗广告)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很多年前景家请师父帮忙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就将梅花玄铁令和龙血珠送给师父了。” 雪无忆猜测这事和木无名身世有关,却也不多问:“那我代他先多谢你了。” 二人再无话,各自想着心事。 雪无忆琢磨着如何能再去一趟流云山庄,她相信宇文清轩和过往的一切都无关,最好可以趁他去北泽的这段时间将所有事都做个了结。 木无名先是盯着琉璃灯旁那一小堆灰烬发呆,后来却抵不住困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连雪若明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已是五更天,雪若明回来的时候只见床上躺着一人,桌上趴着一人,而雪无忆正站在窗边吹着夜风。 “无忆,我回来了。” 雪无忆回头,只见雪若明已在身后,神情疲惫,可双眼不再空洞无物,她喜道:“大哥,你的眼睛真看得见了?” “嗯。”雪若明淡淡一笑,“我找到她了。以后,你不必再做我的眼睛了。我回来是想告诉你,明日义诊完,我便去流云山庄暂住,完全解开我们的封印大概需要三个月。” “你们?”雪无忆心如电转,流云庄中有权留人住在庄上又可能被封印的,只有一个人,“莫非她是宇文清涟?”据说宇文清涟是几个月大的时候忽然就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找遍名医都医不好,连医仙虚尘都束手无策,说是既非病又非毒。如今想来,恐怕是封印了。 “你认识她?”雪若明有些意外,他从没问过雪无忆的过去,唯一对她用过读心术那次,也只是确定了她究竟从何而来、想干什么。他当然知道雪无忆和宇文清涟之间有着特殊的联系,只没想到她们已然遇上了。 “我之前受伤,被流云庄的人所救,在那里住过几个月。”雪无忆顿了顿,脑中灵光一闪,续道,“大哥,你能带上我吗?我想去流云庄查些事情。”她坦然道出目的,不想让他日后觉得被利用。 “你就这样上去吗?虽然宇文青松、欧阳恺和单落雪近日都不会在庄内,但你这张脸……”雪若明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即使他不答应,她也会想办法自己混进去的吧。 “他们都不在?”雪无忆心中一喜,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听说派去出使北泽国的使者不知何故被扣留了,武林盟的人也牵涉在内,所以宇文青松连夜赶去处理。至于欧阳恺和单落雪则去了清风山庄,也一起出发了。”雪若明并不关心这些事情,是以那位被宇文清涟唤作红玉姐的姑娘说着这些时,他也没上心。他看了眼默默沉思的雪无忆,从书箧中取出一支很普通的桃木簪递给她。 雪无忆下意识地接住,待看明白了,却是一愣:“这是?” “桃木簪,我在上面施了幻术,你戴上它,别人就看不到你的真容了。”雪若明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边,问道,“他是谁?” “宇文清轩,他喝醉了走错房间。”雪无忆收好簪子,快步走到床边,“我扶他回去。” “不必了,我回来的时候惊扰了莫老板,她说反正睡不着了,找我去谈点事。你就在这照顾他吧。”雪若明打量了眼沉醉中依然眉头深锁的宇文清轩,转身走了出去。 原来,这就是她以前每次被聚魂之痛折磨得神志不清时不停呼唤的人。宇文清轩,宇文清涟,呵呵,命运的轮盘在他封闭在西域之底的时候不知偷偷转了多少。如今的他,已无法看透命运,只盼能将他和她从久远的纠缠中解开。 雪若明走后,雪无忆俯身帮宇文清轩拉好薄被,一只手冷不防被他抓住了。她微微挣了挣,他却不肯放,她于是侧坐在床边,看着他张了张嘴,又紧咬牙关,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加大了力道。 雪无忆忍不住轻抚上他的眉心,抚平他纠结成一团的眉头,忽地就想起当年她重伤卧床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由她抓着他的手,守着她一整夜。 五月的东盛,早晚仍有凉意。 雪无忆戴上那根桃木簪,拢了拢衣服,靠在床边打算闭目养神等待黎明的到来,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章 云雾缭绕暗潮涌 1 再醒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雪无忆睁开眼,看到的是韩文忠放大的笑脸。 “原来,前日和我在下面争房间的是姐姐的师弟啊?”韩文忠退后两步在软榻上坐下,视线仍没离开那张因桃木簪而不同的脸,“没想到这看来平平无奇的木簪比人皮面具还好用,若明大哥真本事,改天也找他讨一两件法宝用用。” 雪无忆站起身来,望向旁边盛着水的铜盆。尽管有准备,但她在看到水面上陌生而平凡的倒影时,还是忍不住摸了把自己的脸。取下桃木簪,雪无忆问道:“他们呢?” “宇文公子和你师弟一早就出门了,若明大哥在楼下义诊。喏,这个给你,宇文公子留下的字条,说是昨晚很抱歉,然后很感谢姐姐照顾了他一晚。”韩文忠说着递给雪无忆一张短笺。 的确是他的字迹,雪无忆匆匆扫了眼短笺,好似不在意般随意握在手中。 韩文忠又丢给雪无忆一样东西:“我听若明大哥说了,你们会去流云山庄几个月,而我要去花都商盟那边办点事,不方便过来,行踪也不定。姐姐要是查到些什么,就把这香囊挂在显眼处,在这平安大街上走一走,自然有人会来联络姐姐。” “你昨日走得那么急,是因为花都商盟的事?”雪无忆一边问,一边接过香囊打量着,是一朵月白色的玉兰,绣得很细致,花心处坠着小巧银铃,她浅笑,大概是方铃那丫头做的。 “哎……”韩文忠长叹一声,双手枕在脑后靠在软榻上,“最近很多事都像是约好的一起发生似的。东皇病重,却迟迟不肯立储,朝中那几派人已经斗得你死我活了,如今南玄因不满他们的商人需要购买凭证才能使用那条东南商道,索性封锁了商道,而北泽发生宫变,扣留了诸国使者还屯兵边境,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有战乱。” 雪无忆静静听着,这都是她不曾关心的事情,却一直压在眼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忧虑疲惫的少年肩上。她越来越心疼这个弟弟,但对那些家国大事,她一点忙都帮不上。心中暗叹,以往那些血腥杀手生涯与此相比,竟是要简单得多。忽有些担心木无名,早知北泽正乱,就不该劝他回去。 “对了。”韩文忠想起了什么,坐起身来,“我在路上反复想着姐姐你说的刺杀孙尚书那晚的情形,发现我们都忘了一个人。” “你是说孙怡晴?”雪无忆一点就明,低头沉吟着。没错,流云山庄的人就是把她当成了孙怡晴才救下的,除了师父、那个青衫银发的老者,当时没人知道她的身份,清轩也是两个月后才发现她不是孙怡晴。 那真的孙怡晴呢? 她记得苏曼青说过,官府和流云庄的人在最短时间内搜遍了青鸾山,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是线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孙怡晴是被人救走了吗?如今又是生是死呢? “姐姐你可还记得她的样子或是特征吗?” 雪无忆找来纸笔,却只勾勒出一个大概:“那晚只是匆匆一瞥,距离又远,只记得这些。” 韩文忠接过来收好了,宽慰道:“只要她还活着,又没有失忆,总有办法找出来的。” “客官,您要的桂花糕到了。”门外响起小二的声音。 “进来。”韩文忠起身坐到桌边应道。 小二端来蒟蒻桂花糕,摆放停当,却并不离开,看了眼雪无忆又看向韩文忠。 “说吧。有什么消息?”韩文忠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雪无忆面前,这话却是在问那小二。 小二又瞥了眼雪无忆,似乎对韩文忠的毫不避嫌有些惊讶,但仍是低头恭谨地答道:“北泽边境传来消息,北皇慕清名没出现在撤帘还政仪式上,陈太后当场发难,指责我东盛使者联合武林盟的人挟持了北皇,后来还找出了人证物证。此刻边境已屯有重兵,声称若是十日之内不归还北皇便大举进攻。” “是谁领兵?”韩文忠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镇国公的大公子,征东将军沈千山亲率三十万火云骑已于昨日抵达边境。”小二一直保持着报告消息的平直语气,但在提到沈千山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和韩文忠都不禁皱起了眉。 “你下去吧。”韩文忠挥挥手。 “是。”小二应了声,端着盘子退了出去。 “陈友文这只老狐狸,竟说服了沈家!”韩文忠恨恨道,抓起一块桂花糕狠狠咬了下去,抬眼看到雪无忆迷茫的神色,一边吃,一边解释给她听。 原来十八年前,北泽皇最宠爱的景贤妃难产而死,只留下唯一的儿子慕清名。 慕清名,景妃临死前取的名字,盼他将来能有一世清名。北泽皇因景妃的死郁郁寡欢,慕清名还未足月,北泽皇便相思成疾一病不起,只留下一纸遗诏:立慕清名为新君,宰相陈友文辅政。 正宫陈氏无所出,但明明还有三位已近成年的皇子。无嫡也可立长,却偏偏立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为君,别说是北泽,就是在整个浮梦大陆也是前所未有的事。可这样的事朝堂上下竟然无人反对,或者说唯一敢反对的人正远在边关征战,来不及赶回去制止那一切的发生。 陈友文,皇后陈氏的同胞哥哥。陈氏一族自曾祖一代起便效忠皇室,陈门四代下来,不少人都是朝廷重臣,门生更是遍布北泽。陈门的声势在陈友文这一代达到了鼎盛,作为陈家长房的兄妹二人一个是正宫皇后,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当时的北泽皇本就无心朝政,几乎所有政事都交由陈友文打理,而唯一能与他陈家抗衡的便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沈家。 沈家也为北泽皇室效忠了四代,在曾祖一代受封镇国公爵位,世袭至今。大概是由于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沈家人丁不旺,当时沈家唯一的成年男丁,镇国公沈沐风正在边关平定一些边境小族的暴乱,只留下有孕在身的妻子,也就是景妃的亲姐景玉楼在国公府。 第二章 云雾缭绕暗潮涌 2 如此良机,陈友文自然不会错过。(..info无弹窗广告)新君登位仪式、先皇入葬皇陵、按北泽祖制将慕清名之外的所有皇子封王并送往封地、安排好后宫妃嫔等等,全在短短两个月内完成。等沈沐风风尘仆仆地赶回北泽大殿上,看到的便是陈太后怀抱着不时哭闹着的新君垂帘听政的画面。 然而他回到家中,挺着大肚子的景玉楼告诉他,那哭闹的婴孩已然不是真正的慕清名,她托一位故人赶在陈友文斩草除根之前将真的慕清名,她妹妹唯一的孩子救了出来。 陈友文显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他还不想也不能与势力渗透整个北泽的景家为敌,是以他决定好好利用这个假的慕清名。几年下来,所有封王在外的王爷病的病、死的死,只剩下一位既听话识时务又年幼的祈王。他留着这位祈王,就是为了十八年后的今日。 慕清名已十八岁,好些不满陈友文和陈太后把持朝政的人联合起来,撤帘还政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就在有人冒死于朝会上当着陈友文的面上书直谏,要求还政时,陈友文竟然也在一旁帮口,而陈太后也爽快的同意了。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公告天下,挑选吉日,通知远在封地的祈王返回皇都。(..info无弹窗广告) 而良辰吉日,便是宫变之时。陈友文本打算在撤帘当日由祈王揭发慕清名乃是有人假冒,哪知慕清名竟失踪了。深谋远虑如他,早做了好几手准备,并当机立断地选择了最有利的一种,当即封闭皇都,指责东盛使者挟持北皇,连镇国公沈沐风也十分配合,亲率亲兵风云骑包围了皇都,并让长子沈千山领着威震四国的火云骑赶往东盛北泽交界。 说到这里,韩文忠又狠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道:“陈友文定是早就得到了东皇病重的消息并有所安排,前些日子盛传前朝蓝嵘太子仍有血脉在世的消息说不定也是他派人传播的,真是只老狐狸,趁着我东盛朝内混乱,还想着借沈家之力帮他打开东征之路,就算打不起来这真假北皇的事也落到东盛头上,以后再要东征也多了个借口。” 韩文忠说起这些,就如闲话家常般。 “听你的口气,沈家和陈家都是在北泽朝中很有分量,但是不和?”雪无忆渐渐听明白了,也终于想起沈千山这名字。韩文忠曾提过,安毅就是死在沈千山的火云骑下。沈千山、沈千三,慕清名、木无名,难道……雪无忆隐隐有不祥的预感,若她的猜测是真的,那或许便是沈家肯配合陈友文的原因了。 “同朝为官,哪谈得上什么和不和?只是沈家忠于皇室,看不惯陈友文弄权,而陈友文也对他们的死忠嗤之以鼻,但他们倒都是心怀天下,从没做过有损北泽百姓民生的事情。大概也就是这样,这两家从未真正对付过对方,北泽皇朝也因为这两家世代扶持才平稳了这许多年。”韩文忠说这一番话,想到如今东盛朝内四分五裂的状况,不禁一阵感叹。 “对了,沈家年轻一辈,除了沈千山,可还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雪无忆试探道。 “姑娘?姐姐大概是搞错了吧。”韩文忠擦了擦嘴,“十七、八岁的倒是有一个,不过不是姑娘,是沈千山的弟弟,就是当年沈夫人肚里的怀着的,如今火云骑的先锋大将。他总是着一袭红袍上战场,勇谋兼具,每次从战场上下来,那一袭红袍染血有如层云,血云先锋的名号就这么传开了,真名却没人知道。” “弟弟……”雪无忆看向窗边,想到沈千三那一袭红衣,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可能是我听错吧。” “时候不早了,我该赶去花都那边了。”韩文忠拍拍手站起身,指了指雪无忆跟前动也没动的桂花糕道,“这可是望月楼最出名的甜点,姐姐你也吃点吧。” “嗯,路上小心。” “有消息我会想办法告诉你。”韩文忠扬了扬那张孙怡晴的画像,转身离去。 目送韩文忠离开,雪无忆看着那晶莹剔透的蒟蒻桂花糕,又看看手边的字条,耳边忽地响起男子轻柔的声音:“你乖乖喝完这最后几日的药,中元节那天我就带你去吃山下最出名的望月楼里最出名的蒟蒻桂花糕……” 回忆仍是温热,人事早已全非。雪无忆将字条收入那木匣,然后夹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只觉得比药还苦,却仍是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食物落入腹中,雪无忆只觉得心中也是沉甸甸的,脑海中各种影像各种讯息重叠着,思绪芜杂。 陈年旧事、她的身世、纷繁乱世,全纠结在一处。如今,她心里还多了几分牵挂,不再是那个孑然一身的雪影。最令她担心的,便是木无名。她没对韩文忠说出心里对木无名的猜想,或许她猜错了,她是真的希望自己猜错了。好在木无名虽然年轻,武学修为却是极高,况且还有北泽景家玄铁令在手,他和清轩只要不惹上朝廷的人,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西凉皇宫里,那个十来岁的孩子浮现在眼前,雪无忆又想起鲜血从萧风腹间涌出时,他眼中的悲伤与无奈。或许生在帝王家,无上权贵尊荣的背后,便是不见刀光剑影的血腥,不经风霜雪雨的冰寒。而她,似乎也在命运的推动下,卷入这一连串复杂森冷到令人心寒的纠葛当中。 不再多想,雪无忆收拾好她和雪若明的行装,正要去看看义诊那里有什么要帮忙的,雪若明便和莫问一同走上楼来。莫问手中拿着雪若明的绿玉杖,而雪若明手里多了两块青铜铭牌。 “多谢先生厚意,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莫问扬了扬手中的绿玉杖,冲雪无忆笑了笑便径自去了。 雪无忆也回以浅笑,待莫问走远,指着那铭牌问道:“这是什么?” “莫老板说拿着这个就能在全东盛任何一家望月楼免费吃住,赠医施药。你帮我保存吧。”雪若明将铭牌递给雪无忆,“可以出发了吗?” “嗯。”雪无忆接过铭牌看了看,很普通的设计,周边是云纹,正面刻着“望月楼”三字,反面刻着“朋友莫问”。 朋友莫问……雪无忆望向莫问的背影,玩味着这四个字,忽觉得颈间一烫,她伸手摸去,掏出随身的那块扇形玉坠,仍是触指冰凉。大概是错觉吧。 第二章 云雾缭绕暗潮涌 3 雪无忆摇摇头让自己清醒:“大哥,我拿行李过来,我们这就走吧。”她背对着雪若明,是以没看到他深沉的眸光。 他救她的那日,便感应到她身上有上古血玉,里面还封印着属于另一名女子的记忆与意识。他也问过她,她说那是从小便戴在身上的,似乎并不知道那玉有什么特别。如今,他双眼能视物,才赫然惊觉,那便是当年小雨拼命守护却又不得不毁掉的圣物。 深沉眸光渐渐复杂起来,他所剩的时间已然不多,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吧。 一离开望月楼,雪无忆便戴上了那只桃木簪,傍晚时分,流云山庄大门已近在眼前,漆黑的大门紧闭着,雪无忆正要走上前,雪若明却拉着她往后山的方向绕去。 “我们不是要去流云庄吗?”雪无忆不解道。 “没错,但宇文清涟让我先去找虚尘,他会带我们进去。”雪若明解释道,“昨日匆忙,我没见过虚尘就离开了。你在流云庄住过几个月,应该认识虚尘吧?” 雪无忆点点头,心中仍是觉得奇怪,但想到是那个冷漠神秘的宇文清涟要求的,也就不深究了。那个女子的心思,她从来都猜不透。 黄昏时分,虚尘如往常一样从流云庄后门出来,打算去后山岩洞看看他那株七色夕颜。 那可是他提取月灵芝精华并加入上百种珍稀草药,以寻常夕颜花为本体栽种的药草。《慕华手记》有载,七色夕颜又名七色堇,能解百毒、新肌骨。若他能培育成功,那时,清涟的双腿该有希望了。只可惜,祖师爷传下来的手稿中并无详细说明这七色堇该如何培植,只提到与月灵芝有关。或许是他资质有限吧,三年了,夕颜如旧,从未同时开出七色的花来。 还未走到岩洞,远远地,虚尘便看见两个陌生人走了进去,他心下一惊,快步赶去,生怕来人弄坏了他的七色夕颜。会是什么人?怎么会找到这岩洞?虚尘毫无头绪。要知道,这流云庄后山平日里少有人来,更何况,他还在洞口设了蛇阵迷障以防万一。 他赶到洞口的时候,正看见雪若明弯下身子凑近夕颜,于是大喝一声:“住手!” 雪若明闻言直起身来,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往鞋子上涂了些东西,掏出一块白布捂着鼻子,踩着七星位大步而来,落脚之处,吐着信的毒蛇自动让到一旁。 虚尘一进来便挺身挡在夕颜之前,不客气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些年,这位医仙前辈似乎都没什么改变,平时和和气气地,但你若动了他的医书药草,他会不惜和你拼命,哪怕他武功平平。 “前辈别动气。”身在暗处的雪无忆走上前来,轻声安抚,“我们只是一时好奇才闯了进来。”雪无忆看了雪若明一眼,怎么虚尘看起来不知道大哥会来?雪若明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怎么回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时好奇?!”虚尘怒气犹未消,“你们知不知道这一时好奇可会毁了老夫好几年的心血!”虚尘语毕蹲下身去细细查看,洞外一道霞光射来,那株枝叶幼细弱不禁风的夕颜缓缓动作,花苞展开,显出紫白绯黄四种不同色的花瓣。见夕颜无恙,虚尘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地方水土温度都还合适,只是,你若想种出七色堇,还缺了一样东西。”雪若明好心提点。 虚尘闻言,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七色堇?”他站起身来,双手伸入袖中,警惕的看着面前二人,若二人有什么动静,他便施放七步倒。 雪若明看他阵势,微微一笑,并没正面回答:“你知不知道,这夕颜还有个名字?” 还有个名字?虚尘皱眉思索着,他的确有些印象。当年他把这改良的夕颜种子递给清涟看,告诉她,他打算培育七色夕颜的时候,清涟端详着夕颜,却说出另一个名字……“月光花?”虚尘不太确定。 雪若明点了点头:“没错。”雪若明打量着岩洞四壁,继续道,“花名月光,自是少不了每晚吸收月华精气。若能凿开洞顶,以透明琉璃为瓦,则既能沐浴月光,又可挡风遮雨。你的夕颜已显四色,若培育得当,再有三四个月,便能花开七色。” 虚尘此刻已然放下敌意,虚心受教:“敢问阁下是?” “雪若明。”雪若明指了指雪无忆,“这位是舍妹雪无忆。” “你就是医神雪若明?!”虚尘顿时两眼放光,拉着雪若明便往洞外走去,完全忘了洞口的蛇阵迷障。 雪若明也不挣开,随着虚尘走出洞口,单手一挥,迷障都散了开去,而那些毒蛇似乎很怕他,早就避开了不敢靠近。 露了这一手,虚尘对他们更是毫无怀疑了。其实前一日他就从参加招亲大会的人那听说,医神雪若明来了安平城。本想让宇文庄主请他们来看看清涟的腿,哪知庄主一早出了门,他正打算隔日亲自派人去请,却不想就这么遇上了。 出得洞外,虚尘这才发现雪若明竟然如此年轻,心中暗自惭愧,也更佩服了。“雪先生,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可否随老夫去一趟流云庄?” “庄上有人病了么?”雪若明不动声色,既然宇文清涟没跟虚尘明说,那他也就装作不知。 想起宇文清涟,虚尘叹了口气,却似乎不愿在这里谈论,只点了点头道:“先生若方便的话,随老夫去一趟便知。” “大哥,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去流云庄借宿一宿,顺便看看那位病人?”雪无忆也配合地提议,看向虚尘,“前辈,可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虚尘虽然一把年纪了,却是小孩子心性,喜怒皆形于色,“雪先生、无忆姑娘,请跟我来。虽然宇文庄主不在,但老夫和他相交十几年,若是带一两个朋友去庄里住住,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更何况,还是为了医治宇文清涟。 一路上,虚尘都在向雪若明请教关于夕颜和月灵芝的问题,雪无忆安静地跟在后面。 那条山路,她很熟悉,一步一步,离过往越来越近。 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她当然不会再犹豫。只是,掀开帘幕后,真相,真的就是她想要的答案吗? “流云山庄”四个烫金大字已抬首可见,漆黑大门敞开,雪无忆随着雪若明走进庄内,听得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第三章 夜会清涟暗结盟 1 虚尘真是性急,一回到流云庄便径直拉着雪若明去见宇文清涟,也不看看时辰。这会儿,正该用晚膳,他们在去青莲居的路上,撞上了提着食篮前来送饭的萧红玉。 “虚先生,这二位是?”紫竹林前,萧红玉驻足问道,打量着雪若明身后的女子。雪若明她昨日已见过,派去查探的黑水堂弟子还没回来,是以她并不知那位容貌平凡的姑娘是谁。 “萧丫头又来送饭啊?”虚尘看到那精致的食篮,忽然也有了食欲,肚子里咕咕作响,“走走走,我们边走边说。” 萧红玉却不动,微微一笑:“虚先生还没介绍二位贵客呢。”语毕旋身挡在紫竹林入口,淡淡看了虚尘一眼,冲雪若明二人抱拳道:“流云山庄萧红玉。” 虚尘这才会意,不好意思地干咳两声。原来这紫竹林看似普通,却是依着八卦阵布置而成的屏障,保护着竹林后的青莲居。整个流云山庄除了庄主一家四口,只有四个人知道如何穿过这片竹林而不迷失其间。虚尘一心只想着快点让雪若明去看看宇文清涟,却忘了这一层,还好遇上了心细如尘的萧红玉。(..info无弹窗广告) “雪若明。” “雪无忆。” 雪无忆和雪若明都是一般心思,既然人家故作不识,那他们也只好配合到底了。 “原来是医神雪若明,失敬。”萧红玉拱手一礼,仍是看着雪无忆,“那雪姑娘是……?” “舍妹。”雪若明点头回礼,淡淡一笑。 萧红玉还未开口,款款琴音如清风穿过竹林传来,高低错落如行云流水,末了一个颤音缓缓隐没。萧红玉领会得琴意,侧身让开:“我们小姐请二位入内。” 雪若明见她并不带路,心知萧红玉有心试探,昨日他便觉得,萧红玉并不信他,只是碍着宇文清涟才对他客客气气的。他也不说破,微微一笑便步入这紫竹林。 紫竹林并不大,可雪若明左拐右拐缓步而行,差不多大半刻才绕到出口附近。雪无忆透过稀疏竹林望出去,一间精巧雅舍已在视线之内。竹瓦木屋,有些陈旧的匾额,“青莲居”,曾经是宇文青松之妹宇文青莲的居所,如今,宇文清涟住在这里,深居简出。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里。第一次是三年前大病初愈,刚能下床走动,在庄内闲逛的时候不小心闯入这紫竹林。那时的她功力未复,记忆也无,迷失在竹林里,是宇文清涟用琴音引了她出去。她初见那清冷得不沾人间烟火的女子,不知怎地,不敢靠近。 出了竹林,雪无忆远远瞧见雅舍的梭门滑开,却不见门后有人。萧红玉移步上前,领着客人向青莲居走去。越近这青莲居,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就又回来了,她强自镇定,跟在雪若明身后走了进去,穿过昏暗的前厅,来到里间琴室。 室内只点着一盏琉璃灯,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明明无风,有一瞬,雪无忆却看见透明琉璃内,灯焰舞动,映得屋内光华一闪,可一眨眼,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眼前女子总是穿着这么一件月华衣衫,光照之下,本就冷淡的轮廓更显得不那么真实。她专心地调弦拭琴,直到手头工夫做完,将那绘着流云纹的锦瑟放到身侧几案上,这才抬起头来。 视线扫过雪若明和雪无忆,宇文清涟侧首指了指墙边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口中却道:“原来是你。” 雪无忆听得心中一紧,却不知宇文清涟究竟是说谁,她看了眼雪若明,见后者神色如常,她也只好静观其变。 “涟儿,你怎么可能认识他们?”倒是虚尘不掩好奇,问了出来。 宇文清涟有意无意地看了雪无忆一眼,却并不答话,一直站在她身侧的萧红玉接过话来:“虚先生说笑了,小姐几乎没出过庄门,怎么可能认识医神雪若明?小姐刚刚是说,原来是虚先生带来客人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还是萧丫头最懂涟儿。”虚尘捋着胡须嘿嘿一笑,又冲宇文清涟道,“涟儿,这里太暗了,我们去后面书房让先生瞧瞧你的腿?先生医术药理真的很高明,他一看我那夕颜就知道……” 宇文清涟脸上一直是若有若无的笑,她静静地听虚尘说话,却并无动作,也不表态。还是萧红玉截住了虚尘滔滔不绝的话头:“虚先生,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我先带二位贵客去流云殿大厅那边用过晚饭休息一晚如何?”眼看虚尘还打算坚持,她又补充道,“小姐这腿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明日等先生休息好了再诊治也不迟。” 虚尘终于停了下来,发现就他一人干着急,顿觉没意思,咂咂嘴小声咕哝:“你的腿你都不急,明日就明日吧。” “虚先生,您也还没吃晚饭吧,你看……”萧红玉打开食篮,佳肴飘香顿时充斥了整个琴室,“今日有您最喜欢的醉鸡,还有……” 不待萧红玉说完,虚尘便接过食篮,道:“不错,不错,真香,真香。涟儿,我去里厅摆放好饭菜,你快些过来啊。”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雪若明道,“先生,老夫还有些问题想请教,晚上可方便?”见雪若明微笑点头,虚尘便提着食篮出了琴室,也不问问萧红玉会把雪若明他们安排在哪间客房。 虚尘一离开,萧红玉转身对雪若明他们道:“二位见笑了,一提到医术美食虚先生就停不下来。” “不碍事。”雪若明一贯淡淡的语调。 “小姐,那我先带先生、雪姑娘去用膳了。”萧红玉走到门边,单手伸出,道了声“请”。 雪无忆和雪若明站起身来,冲宇文清涟点了点头,便打算跟着萧红玉离开。 第三章 夜会清涟暗结盟 2 “等等。”雪无忆经过宇文清涟面前时,一直都没怎么说话的宇文清涟忽地出声,“雪梅居是不是空了出来?”这话是问萧红玉。 萧红玉并不明白宇文清涟何以有此一问,但还是立刻答道:“是。”她答得简要,一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多言,二是,不想惹宇文清涟伤心,不愿在她面前提起单落雪或是欧阳恺的名字。 “就安排无忆姑娘暂住雪梅居吧。”说完,宇文清涟便启动了那张轮椅上的机关,也不见她伸手去转动滚轮,那轮椅便载着她向虚尘所在的里厅滑去。 雪梅居……她这是,认出自己了吗?雪无忆看着宇文清涟远去的背影,心中是七上八下,忍不住伸手理了理头发,桃木簪还在。若换了别人,雪无忆定不会如此心慌,只这宇文清涟,太过神秘莫测,她眼神总是淡漠,可盯着你看的时候,仿佛能看到你灵魂最深处,若说是被她看破幻象,也不是没可能。 雪无忆看了眼雪若明,后者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示意她无须担心。雪无忆几乎忍不住想问宇文清涟和他究竟有什么纠葛,但话到喉头,仍是忍住了。(..info)他既不主动相告,想必也是有他的顾虑,她又何必让他为难。如是想着,随萧红玉走出紫竹林时,她便刻意记下了路线。她已下定决心,夜探青莲居。 晚饭之后,萧红玉领着雪无忆去了西厢雪梅居,而雪若明则被安排在招待男宾的东厢石竹轩。 这次,以雪无忆的身份住进来,带着桃木簪,仍不是她自己。 屋内陈设与一日之前差距并不大,只不过新的珠帘、桌布、床幔,檀木圆桌上花樽已空,不复有单落雪的味道。 单落雪,想起那段日子,不由又想起他。雪无忆走到桌边坐下,点亮了红烛,从怀中掏出刻着雪梅的木匣,取出那张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字条: 昨日醉酒失态,望姑娘见谅。姑娘不计前嫌细心照顾,小子铭感于心,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流云山庄宇文清轩定当效劳。 清轩……雪无忆指尖抚摸着这宛如刻在心底的名字,一阵酸涩:若你知道是我,还会如此说,还会铭感于心么…… 夜已深,四更天,庄内一片宁静,只听得见微风虫鸣和蛙声,所有人,都应该熟睡了。 盘坐床边吐纳调息的雪无忆睁开眼,顺着月光望出去,却望见对面的极目轩,没有宇文清轩的极目轩。他如今,和木无名,一切安好吧…… 就着月光换了身夜行衣,雪无忆关好门,一个鱼跃从半开的窗中窜出,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中。 雪无忆顺利来到紫竹林入口,凭着先前的记忆左弯右拐,终于走出这片迷宫。 青莲居就在不远处,可眼前这一大片空地无遮无掩,雪无忆提气弓身,打算以最快的速度穿过空地,然后翻上青莲居屋顶。 雪无忆脚尖还没离地,青莲居内亮起了灯,她后退一步隐入竹林,却不敢再有更多动作。 梭门滑开,有人提着一盏琉璃灯走了出来,看那身形,当是萧红玉。雪无忆心知已经败露,解开系在背后的残雪剑握于手中,索性大大方方走了出来,站在那里,她倒是要看看萧红玉如何反应。 “小姐在书房恭候多时,雪姑娘请吧。”萧红玉言语有礼面带微笑,雪无忆也不肯输了势,道了声“有劳”,跟着萧红玉往青莲居走去。 短短一段路,二人都不说话,各自较着劲。萧红玉先雪无忆半步,虽然宇文清涟已告诉她雪无忆并无恶意,她还是暗自蓄劲,提灯的手里扣着几枚梅花镖,右手搭在腰间,随时可以拔剑而出。雪无忆握剑的手移到了鞘口,拇指扣在护手上,只要萧红玉一动,她便能推剑而出。 一路平静,踏进青莲居,身后梭门自行关闭,萧红玉吹灭手中灯盏,领着雪无忆往里走。 书房在青莲居深处,穿过琴室、里厅,这才到了书房。同样是梭门,新木所制,不同于墙壁或是回廊中的木质,想来是为方便宇文清涟出入而改的。 屋内白光透出,犹如白昼。雪无忆正自奇怪,走进去,只见宇文清涟端坐书桌旁,手里握着一卷书,而前方半圆的烛台上,没有蜡烛或是油灯,竟镶着一颗如婴孩拳头般大小的月明珠。雪无忆心下称奇,神色却是不变。看来宇文庄主对这个女儿当是十分宠爱,只宇文清涟为人冷淡低调,所以旁人才不觉。 见她们进来,宇文清涟放下手中书卷,对萧红玉道:“红玉姐,你先去休息吧,五更过半时你来帮我送她回去就好。” 萧红玉应了声“是”,便转身而出。梭门又自动合上,雪无忆却看不见宇文清涟有碰过任何像是机关的地方。她打量着这间书房,心中对轮椅上的女子又多了几分好奇。 这间屋子名为书房,可同时也是卧室,想来宇文清涟真是位爱书之人。左边是木床书桌,右边是两排六七尺高的书架,每排书架两面都能藏书,且全都塞得满满的。书架之间的空隙比轮椅稍宽,书架中层还挂着长柄的竹夹,方便宇文清涟拿取顶层的书卷。 书架顶部离屋顶尚有两尺多,雪无忆微微抬头,只见那书架间空隙上方屋顶处,都悬着一个奇怪的木盒,顶部有一根绳子,底端四角也有两角系着绳子。这样的木盒一共三个,不知是何用途。 “不坐吗?”宇文清涟由着雪无忆随意打量,也不阻止,只淡淡问道。 “难得来这里,自是先欣赏一番,宇文小姐果然好学识。”雪无忆走到书桌旁坐下,这才发现那颗嵌着月明珠的烛台旁,也有一个竖立的木盒。 第三章 夜会清涟暗结盟 3 “宇文小姐?”宇文清涟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停下说了一半的话,伸手握紧烛台。只听“咔嚓”一声,书架那边有所动静:系着木盒底端的绳子向上收缩,木盒拦腰断开,有光从盒中射出;木盒底下一半被绳索牵引着向上翻去,直到与上半截并齐。原来木盒之中,也是月明珠,此刻三珠光华笼罩,将书架那边照得通明。 雪无忆心中赞叹,又看了眼那烛台,也瞧出了些门道。烛台支柱上,三道龙纹浮雕原本龙尾在外、不见龙头,此刻龙头在外,龙尾被宇文清涟刚刚一握,陷进支柱内。 趁雪无忆分神琢磨烛台的机关,宇文清涟看向书架,身下轮椅似乎听得懂她的心一般,自觉滑了过去。她从最里面的书架上取过一本书,低头翻着书页,而轮椅则缓缓滑了回去。 “我们年纪相仿,你叫我清涟就好,或是宇文清涟也行,我不介意。”她头也不抬地开口,却是接着之前未尽的话。 这话看似平常,听在雪无忆耳中,却如投湖之石,涟漪不绝。这句话,当年,宇文清涟对单落雪也说过,一字不差!雪无忆稍一犹疑,终决定开门见山:“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在想什么,还是知道你是谁?”宇文清涟终于找到了她要的那一页书,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雪无忆,叫出她本来的名字:“是你吧,单落雪,昨日书房里的人,也是你吧。”是肯定,而非问句。 “没错,是我。”雪无忆看着宇文清涟的眼睛,如陷泥潭深处。这感觉,竟有些像雪若明的催眠术!雪无忆本就握实的拳又紧了紧,指甲用力掐入肉中,痛感直冲脑中大穴,刺激着她从泥潭中解脱。终于将视线从宇文清涟眼中撤离,雪无忆已如噩梦初醒般,冷汗淋漓。“这是催眠术?”她问。 宇文清涟笑着摇摇头,似乎很满意雪无忆的反应,于是也给了她答案:“我会读心,还能识人魂魄,但不会催眠。” 雪无忆有些明白了:会读心,所以知道她所想;会识人魂魄,所以知道她是谁。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竟可以领会一二,还真亏了有个精于此道的大哥雪若明。等等,若她懂得读心识魂,那岂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单落雪不是她,为何她不拆穿?她还没发问,宇文清涟已然开口。她终于知道为何每次见到宇文清涟,她都下意识地不愿靠近:一个心里太多隐秘的人,自然会害怕一个轻易能读人心的人。 “能读心识魂又如何?读心不过是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是不是心口如一。至于识魂,每个人的魂魄都有特定的颜色,我只不过是能辨别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我认识的人而已。”宇文清涟言语中透着无奈,她指着那两排书架续道,“我读遍那里所有的书,星相占卜、医学药石,甚至是机关营造之学、帝王将相之术。可就算我什么都知道,那又如何?”她伸手按住膝盖,低低道,“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雪无忆第一次看到这般模样的宇文清涟,不知是该不该出声安慰。 而宇文清涟,从记事起到如今,也是第一次向人这般倾诉,就连在父母和哥哥面前,她也不曾露出心中的苦楚:说了又有什么用,徒惹得家人担心,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直到昨日遇见那个一袭黑衣,望着她温柔微笑的男人,她有一瞬间觉得,他是她可以依靠信任的人,就连欧阳恺都不曾给过她那种感觉。 “没见过如此软弱的我,吓到你了?”宇文清涟将这压在心里多年的郁结一舒而出,也不知自己是想说给雪无忆听,还是想说给雪若明听,但觉得心中轻快不少,可自制如她,哂然一笑,再抬头便恢复如常神色。 雪无忆唇角微动,却没出声,隔了一会才道:“即使你会读心,我还是要说,既然命运已然如此,不能接受,便只能改变。就算最终还是一样的结局,至少可以无憾。” 宇文清涟闻言心中一动,她并未料到雪无忆会将这番言语说出口。“你变了。”她道,“换做三年前的单落雪,不会和我说这番话。” “三年前……”雪无忆冷冷一笑,“三年前的单落雪不过是被刻意涂白的纸,时间一久,白粉便会脱落,显出原本的墨迹。” “看来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宇文清涟将手中的书倒过来递到雪无忆面前,“那这个对你应该有用。” “这是哪里?”雪无忆看着眼前这页营造草图,只觉得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地方。 “听说过两千多年前那场旷灭世之战吗?”宇文清涟问。 “略有所闻,有传言说碧玉血珠就是那时候消失的。”想起宇文清涟几乎没出过山庄,雪无忆补充道,“玉令号八方,琉璃知今古,碧玉血珠合,浮梦得一统。” “这个传言,也是那时就有的。在那之前,还有另一种说法。”宇文清涟望向窗外,似是在遥想那一段历史,“琉璃血珠,浮梦玉令,得此二者,坐拥天下。” 眼前这女子的博闻广识令雪无忆深深佩服,可她说的这些久远传说,于今又有什么关联?宇文清涟自是知晓她的疑问,淡淡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吧。”也不等雪无忆回应,宇文清涟清冷得不染尘埃的声音已缓缓响起。 第三章 夜会清涟暗结盟 4 那次灭世之战前,四国之间早已暗潮汹涌。那时的浮梦大陆,已灭,人族掌权,分立四国,其中南玄最受尊崇,因南玄月神教是人族中最接近神的一支,而东盛最强大,最有潜力。野心勃勃的东皇派太子蓝宇去月神教,想要获知他们的秘密,可他万万没想到,为了救一个孩子,蓝宇从山崖滚落,失去了一切记忆,从东盛太子变成了只爱机关营造、与木石为伴,整天设计这个修理那个的营造师鲁瞿。而他更没想到的是,蓝宇其实并没失忆,他只是爱上了高高在上的月神教圣女月雨,情愿放弃自己的一切,只要能留在她身边。 可月神教的圣女,都是要入宫为妃的。 所以,鲁瞿带着月雨逃了,逃到东盛青鸾山腰,他对她坦诚一切,得到了她的谅解,然后两人在鲁瞿建造的木屋子里幸福地生活了几年。 好景总是不长久,原来神族耗尽全力封印在西域昧谷的魔物早就冲破封印,静悄悄地部署着一次反击。战事是突然爆发的,一点先兆也无,四国都被卷入其中,群魔大举入侵,屠杀连城,由都城而下,越繁华的地方越是惨烈。 鲁瞿再也无法隐身于深山中,对东盛的惨况不闻不问,而月雨同样也心系南玄。二人回到了各自原本的位子上,承担起应负的责任。(..info好看的小说)分别之前,他许她一座他亲自设计亲自督造的宫殿,只属于他们二人的行宫,待到战乱结束他便堂堂正正迎娶她。 可惜,战乱还没结束,月雨和鲁瞿就已经不在了。后来,大概是鲁瞿的朋友吧,找来鲁瞿绘制的设计图,在这青鸾山腰建起了一座宇月宫。 “你是说,流云山庄就是当时的宇月宫?”宇文清涟停止了讲述,雪无忆这般猜着,可仍是不明白这当中的关联。 “不全是。”宇文清涟摇摇头,“改朝换代,几经更替,宇月宫在一场争斗中付之一炬,而流云庄就是在那片废墟上建起来的,当时,叫做栖凤阁。而你手中的,就是当年鲁瞿亲绘的设计图。” 雪无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这么长的时间,沉浮辗转,栖凤阁变成了流云庄,换了名字,格局也有所增减,但最主要的部分还是相同的。她再次查看那页标注着“凤鸣殿”的图纸,渐渐辨出,那就是如今的流云殿,而细看之下,她发现,正殿与偏殿交接的角落处,有一条通道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里有密道?”雪无忆讶然。 宇文清涟点头道:“没错。(..info无弹窗广告)不止这里,作为行宫设计的地方,暗道密室自然是少不了。大火烧掉的只是地面上的部分,地下的设计几乎丝毫未损。” 这份图册对她来说的确很有用,只是,雪无忆看着宇文清涟,不解她为何要将自家庄里的秘密告诉她。 “我会帮你自有原因。”宇文清涟这次倒是坦白直接,她问:“你这次回来,有什么目的?” 雪无忆唇角扬起:“你都这么问了,还需要我答么?” 宇文清涟诚恳道:“我需要你帮忙。” “在这天下第一庄,有什么地方用会得上我的?”雪无忆真的很好奇。 “你想查的事情,我也想知道。”宇文清涟知道雪无忆怎么想,解释道,“庄里除了爹娘和红玉姐,没人知道我除了医术还会些什么。有些事情,我只是察觉到一点端倪,在没证实以前,我不想惊动庄里任何人。我行动不便,至于红玉姐,她不便明察,却可以暗中助你。” “我不认为你对我的身世过往有兴趣,所以……”雪无忆顿了顿,留心着宇文清涟的神色,试探着,“你对宇文夫人的死有怀疑?” 想起娘亲,宇文清涟眼神暗了下去,只是一瞬:“我不想骗你,现在也不想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比如,你可以查查看书房里那道暗门后到底有些什么,通向哪里。” 人家都表明了不能说,她也不勉强,反正多了萧红玉帮忙,对她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那道门,竟然连她也打不开?看来只能循着地图找找其他入口了。雪无忆收好那本设计图,把话说在前头:“既然你不明说,那我也不能保证能给你一个答案。” 宇文清涟点头:“你去查你想知道的就好。其他无须理会。” “好。”雪无忆也不再多言,“告辞。”她说完转身欲走,却发现那扇梭门已自滑开,而身后咔嚓一声,光亮暗淡了不少。 “等等。”宇文清涟忽地想起一事,叫住了雪无忆。她将烛台支柱上龙头按下,拿起旁边的木盒盖住了烛台,又道:“差不多五更三刻,我送你去琴室等红玉姐吧。” 雪无忆虽有些奇怪,却只是笑了笑,侧身让宇文清涟先行。她知道,宇文清涟做什么都有她的理由。 走进琴室,雪无忆见那琉璃灯焰又是一跳,方肯定之前来的时候没有看错,正要相问,却发现宇文清涟正默默地注视着她。 宇文清涟收回视线,左手抚上那盏琉璃灯,道:“这不是普通的琉璃灯,是我做的映魂灯,能反映出人魂的颜色。” “喔?”雪无忆挑眉,被引起了兴趣,“我的魂魄是什么颜色?” “和之前一样,如雪之白。”宇文清涟并未告诉她,如今这雪白,白亮得不同寻常,她在映魂灯中,看到了不止三魂七魄…… “那我大哥雪若明呢?”雪无忆随口问着,可宇文清涟还没来得及回答,萧红玉已在门外。 宇文清涟朝着萧红玉点了点头,后者立刻会意,领着雪无忆往外走去。 “今晚我没见过你。” 身后传来宇文清涟的声音,雪无忆头也不回地道:“你见过的,只是单落雪。” 回到雪梅居,雪无忆终于知道,为什么宇文清涟会让萧红玉送她。那紫竹林依着五行八卦而种植,且真假交杂难辨,以便变阵。阵式一旦变动,进出的路线也不再相同,而若想借轻功穿行,又很容易碰到藏匿在枝叶深处的铜铃。 仅一个青莲居,已是如此麻烦,看来上次是运气好遇到宇文清涟才没被揭发。若要在这庄里查探,她得做足准备功夫。 放下不透光的厚帘,雪无忆点亮只剩半截的蜡烛,拿出那本设计图研究,找来纸笔仔细标记计划着,直到困意袭来,方才和衣躺下打算小歇一阵。 第四章 血月灵芝映墨魂 1 天色微明,青莲居内,宇文清涟怔怔地看着映魂灯,柳眉深锁犹自未眠。 其实自三年前月樱去世那晚,她便再也没享受过一日好眠。 她始终无法忘记,那一晚,萧红玉来到青莲居的时候,一袭黑衣、身受重伤,不一会儿,师父虚尘便脸色凝重地让她去看看娘亲。 待她去到流云居,娘亲已奄奄一息。娘亲拉着她的手,流着泪,说再也不能照顾她了。娘亲告诉他们,她是死于蚀心蛊,那是当年叛出月神教时自愿接受的惩罚,她不想大家为她担心,所以一直瞒着他们,一个人默默承受着痛苦。她想尽办法拖延,可过了这许多年,最终还是毒发了。娘亲嘱她和哥哥要好好活下去,说完便溘然长逝。 满屋都是抽泣声。娘亲平日里待下人极好,两个贴身照顾她的丫鬟早已泣不成声,老管家也在一旁暗自垂泪。哥哥双肩剧烈抖动着,紧闭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当宇文清涟抬头看向爹爹时,她发现,虽然眼前这个与爹爹一模一样的人满脸悲伤神色,眼中含泪,可她却看不见那原本如太阳般温暖的橙黄光芒了。 一个人怎么会没有魂魄之光?可第二天,连欧阳恺和单落雪身上的光芒也消失了,再后来,除了哥哥,庄里所有人的魂魄她都看不出了。有人封住了他们的魂魄之光,不让她轻易看到,这是唯一的解释。此地无银三百两,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可疑了。 萧红玉说,她逃出来的时候,娘亲还好好的,且以她对蚀心蛊的了解,中蛊的人根本拖不过三年。娘亲的死,肯定不寻常。 她不想将哥哥牵扯进来,甚至对庄里唯一可以信任的萧红玉,她也有所顾虑,并未将她所知和盘托出。三年了,她扮作不理世事,却留心着庄里庄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她捋出好多线头,却不知哪一个才是最关键的,而哪一些一牵出来,便打了死结,再也解不开。 前日,趁着庄里举办比武招亲,她本以为是个不错的机会,偏偏来了好几位不速之客,其中一位竟然是当朝大皇子。孙尚书出殡的时候,她见过他,尽管他这次扮作庄丁,但他蓝如碧海的柔光却是无法掩去的。她不知道大皇子是想查什么,又怕打草惊蛇,不敢对他动用读心术。大皇子匆匆离开后,她和萧红玉装作散步,去了书房,一进门,她便认出了那道白光,她不想惊动萧红玉,正打算找个借口离开,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就出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说他是医神雪若明,有办法治好她的腿。 她不知他底蕴,只觉得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熟悉的草药味,令她觉得莫名心安,于是不顾萧红玉的提醒,同意他住到庄里为她治疗。她不想让爹爹他们知道是她允他入庄的,是以故意说虚尘会去接他们。虚尘,她医术的启蒙师父,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将他隔绝在这些疑团之外,希望他永远能快乐地沉浸在医药美食当中。 男子看起来很是高兴,眼里满是温柔笑意,暖化了他稍嫌冰冷的轮廓。明明她是病人,他是医者,他却朝她躬身作揖,还送她一颗拳头大小的紫檀木香球,说是对她身体好,让她随身佩戴着。 她伸手接过来,他收回手,宽大的衣袖垂落,风中又弥漫起那淡淡药香。他身为医者,有草药味倒也不算奇,可他的魂魄之色,竟然不似这世间人该有的颜色――墨黑,一如他的衣服、他的眼眸。 那本记载着识魂之术的古书里曾提过:界外之物,魂魄相合,其光或为黑。可界外之物,那又是什么? 想不出头绪,宇文清涟随手卜了一卦。 潜龙勿用,也不知究竟所指为何。 “小姐,天亮了,待会雪先生会过来诊治,你还是回书房歇会吧。”萧红玉显然也是一夜没睡,此刻刚从外面进来。 宇文清涟点点头,心念一动,轮椅便听话的移动起来。“查得如何?”她问。 “无忆姑娘行李中并无特别物事,倒是她手中那把剑,我瞧着眼熟。至于雪先生,他和虚先生在房间里交谈至三更天,虚先生走后,房间里灯就灭了,一整晚他都没出来过。黑水堂的弟子刚刚也回报过,说是医神兄妹二人从南玄边境进入我东盛后,一边为富商权贵医病,一边赠医施药,并无可疑。至于他们到底从哪里来,还要花些时间。”忙了一晚上,什么也没查到,萧红玉语带懊恼。 “别急。”宇文清涟安慰道,“静观其变,让黑水堂的人继续查。北泽那边事情比较棘手,单落雪他们也不会马上回来,我们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 “是。” 日出林霏开,清晨的阳光洒满雪梅居的时候,雪无忆只不过歇息了一个时辰。听得走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便赶忙起身整好衣衫理了理头发。 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大概是怕吵醒了她。她听出,那是水儿的声音。 月樱曾提过,水儿和香儿都是落霞山下谢家庄的孤儿。蓝峥初年,新皇夺位政权不稳,东皇蓝峥不惜派出御林军和大量刺客对反对势力进行镇压和刺杀。那三五年间,有好些个不满蓝峥弑弟逼宫的江湖帮派或名流都被当做乱党扫平杀害,其中就包括曾和流云山庄齐名的落霞山庄,以及落霞山下,以多出文人名士而闻名的谢家庄。 当年,东盛几百年来最年轻的大学士谢慕安在大殿上不肯对新皇下跪,甚至作诗讽刺蓝峥不义无德,当场便被定了诛九族的罪。谢家几代书香名士,且忠义为官爱民如子,宇文青松不忍谢家遭难,闻讯后便赶去援手,却晚了一步,只在烧成灰烬的废墟中,救出了藏于枯井内的一对婴孩。 那对婴孩身上没有任何说明身份的物事,只每人脖子上挂着一块金锁,背面刻着生辰八字,正面分别刻着“水”“香”二字。宇文青松将她们带回庄里,由月樱抚养长大,大一些的取名香儿,小几个月的就叫水儿。水儿细心懂事,一直跟着月樱身边,而香儿憨直莽撞,做事大咧咧地,于是便陪在庄里最好说话的宇文清轩身边。 第四章 血月灵芝映墨魂 2 雪无忆请了水儿进来,原来是伺候她梳洗的,看来真把他们当上宾对待。.info[]雪无忆不惯如此,忙说自己来就好,水儿也不坚持,只说虚先生已过来请他们,她便退到门外等候。 之前与水儿接触不多,如今只觉得确是比香儿沉稳得多,难怪月樱很是看重她。 迅速梳洗一番,雪无忆收好那本营造图册,便随着水儿去大厅和雪若明、虚尘一起用早膳。其间,雪无忆听得虚尘改口称雪若明作明老弟,料想昨日大哥也没闲着,必是与虚尘相谈甚欢。三人各有心思,匆匆几口便都说饱了,虚尘于是吩咐水儿让萧红玉去青莲居准备准备,他们随后就到。 一行人朝紫竹林而去,水儿已在入口等待,老远见他们过来,水儿伸手拉动了系在竹节上的粗绳索。 铜铃清脆,此起彼落,直传入竹林深处。青莲居是这庄内不受打扰的一处清净地,看来就是庄内人想要进去,也得事先通传。 “虚先生,小姐已在厅中相候。”水儿说完便退到一边,并未同他们一起进去。雪无忆心下奇怪,这水儿是月樱的近身丫头,居然也不能随意入这紫竹林。而她跟在虚尘身后,发现路线果然与前两次的不同,那么前日当是宇文清涟料定她会去,才未改动阵式。这宇文家的小姐,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她不知道的…… 青莲居大厅内,雪若明诊视半晌,却并不言语。 “明老弟,如何?”宇文清涟还没开口,虚尘在一旁急道。 “三个月。”雪若明比出三根手指道。 “三个月?!”虚尘瞪大了眼,嗓音也走了调。 “伤筋动骨需百日,虽然二位医术高明保养得当,宇文小姐的肌骨也未受损,但毕竟这么多年未曾行走,三个月也还是要的。”雪若明解释道。 “明老弟,你,你是说……”虚尘激动得舌头打了结巴,“三个月涟儿就能站起来了?!” “如无意外的话。”雪若明点头道,见虚尘面露狂喜,而宇文清涟只冲他淡淡一笑。 “快快,告诉我你是用什么法子?”虚尘兴奋得孩子一般,似乎有腿疾的人不是宇文清涟而是他。 “再好的法子没有法宝也是无用。”雪若明看向虚尘,“月灵芝,可否借来一用?” “你怎么知道月灵芝在我们手上?”虚尘又是一惊,脑中闪过那日后山的情景,这才恍然。想到要用掉那株奉为镇教之宝的仙草,虚尘不免觉得有些可惜,只是宇文清涟的腿疾自然是更重要一些。更何况,那株草本就是清轩和欧阳恺用计从南玄月神教带回来送给涟儿的礼物。“月灵芝在后山养着,我去拿来。” 看虚尘那神情,雪若明一笑,道:“无忆,你陪虚大哥一起去。” 雪无忆看了眼雪若明和宇文清涟,点头应了声“好”,便随着虚尘离开。他不想她知道的事情,她也不去多问。 厅内只剩下雪若明和宇文清涟了。 宇文清涟裙裾高高揭起,自膝以下,雪白的小腿、精致的玉足就这么曝露在初相识的年轻男子面前。她坐在轮椅中,微仰着脸,神情泰然自若,而雪若明也不回避,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二人互相打量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雪若明心中苦笑,眼前这女子无论在什么时候、是什么样的身份面貌,性格倒是都倔得很。而每次,都是他忍不住让了步。 “那盏映魂灯,是你做的?”雪若明指了指琴室的方向。 宇文清涟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微微颔首:“依书而造,雪先生叫得出名字,自然对先生而言,也不是什么罕物。”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你的腿根本没病,只是被封印了,应该不难理解吧。”雪若明接着道。 “多少猜到了些,我对自己的医术,还有那么几分自信。”宇文清涟坦然道,言下之意,若他能治好,必不会是全凭医术。她顿了顿,又道:“既然你知道有人封印了我的腿,那么你一定知道那人是谁?” “是我。”雪若明答道。 “你?”宇文清涟双目微睁,脸上笑容不变,只声音渐冷,“为什么?” 这次雪若明没有回答,他忽地凑近了,摘下她挂在腰间的紫檀香球,轻轻拧开送到宇文清涟面前,里面是一颗透着淡紫柔光的水晶球。 宇文清涟取出水晶球,把玩半晌,却没看出门道来。她抬首:“这是什么?与封印有关?” “有些事情等你双腿好了,你自然就会知道答案。”雪若明卖了个关子,“这紫水晶请务必收好。” 宇文清涟仰着脸看着雪若明,他那墨玉深瞳深不见底,叫她看不透。只是,直觉告诉她,他应该是没有恶意的。她依言将水晶球纳入袖中,低头瞥见那片微微飘动的黑色袍角,忽地就想到初见时那一抹诡谲的黑芒,昨日用映魂灯再试,仍是如墨之黑。 檀木混着仙草清香在大厅散开,雪无忆凑过去瞧了眼,只觉得这月灵芝同上等紫芝并无太大区别,皮壳紫黑显有漆光,直到雪若明将整盆月灵芝举起来,她才看清,那灵芝背面菌肉并不似紫芝应有的锈褐色,而是鲜红如血。 “明老弟,月灵芝取来了。”虚尘捧着植有月灵芝的特制檀木盆走进来,搁在桌上。 “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若不便言明,我也不会勉强。”宇文清涟盯着雪若明的双眼道,一丝反应她都不想放过,“你既然知道映魂灯,自然了解识魂之术。那么,界外之物,其光或为黑,是为何解?” 雪若明一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也无半分惊恐害怕的神情,只好像是单纯的请教一个不懂的问题。这一世的她,打从出生起便未经尘世侵扰,造就了她如今的清冷疏离,却也使得她比寻常人直接通透。或许这就是命运所谓的公平,有得必有失,他如今也不敢断言,当初孤注一掷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听得虚尘的脚步声,雪若明似是而非道:“你觉得该作何解,便是何解。” 第四章 血月灵芝映墨魂 3 “我对着这株草三年了,还是不知如何使用方能治好涟儿。”虚尘感叹着,这月灵芝数年才得一株,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明老弟,你打算如何用它?” 雪若明放下月灵芝,对虚尘道:“还好虚大哥你没将它当寻常灵芝用了。若想治好宇文小姐的腿疾,除了小弟家传的金针渡穴之法,便是要靠这月灵芝之花露了。” “月灵芝……之花?”虚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问道。他行医弄药这么些年可从来没听说过灵芝也会开花。 “没错,辅以合适的养料,六十日后,月灵芝便能开花。花开只在一夜,只有一瞬,那花凋零之前,花心之处的凝露集结了整株灵芝的精华。若能取到那凝露饮下,配合功法化开,宇文小姐便能痊愈。”雪若明解释着,虚尘听得出了神,而宇文清涟微微皱眉盯着那月灵芝,不知想着什么。 半晌,虚尘才反应过来:“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当真活到老学到老。明老弟,那,什么样的养料才能让月灵芝开花?” 雪若明不答话,左手从袖中掏出一把银色匕首划破了右手食指,鲜血滴在月灵芝之上,瞬间便被吸了进去,紫黑光泽更胜之前。 “莫非,这灵芝要以人血来养?”虚尘心下骇然,南玄月神教的圣物果然生得诡异。 “不是人血,是我的血以及……”雪若明将月灵芝捧到宇文清涟面前,后者怔怔地看着他,目中光华潋滟,不知想到了什么。雪若明也是微怔,递出银刀,续道:“以及,宇文小姐处子之血。 此话一出,虚尘呛得干咳几声。而尽管雪若明一脸正经并非出言轻慢,宇文清涟也是面上一红,到底还是女孩子家。她并不说话,只伸出右手食指依样在银刀上一划,将血注入月灵芝中。 还是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的萧红玉出声解围:“灵芝花露应该不成问题了,那金针渡穴是?” “宇文小姐未曾习武,金针渡穴是打通她身上大穴,以便服用灵芝花露那日,我传功助她化开药性时不受阻滞。”雪若明冲萧红玉投以感激的一笑,又看向宇文清涟道,“宇文小姐,今日我们便得开始施针,每日午时一次,直至月灵芝开花。” 宇文清涟身子前倾将双足收回原处整理好裙裾,淡淡道:“那好,午时我在此等候。” “那么,这几个月,我和无忆就在此打扰了。”雪若明将月灵芝交给虚尘,“宇文小姐还需和从前一样饮一些活络经脉的药。我就负责开药施针,无忆会去采药配药,至于月灵芝,还烦虚大哥好生养护,每日送过来……”雪若明忽地顿住,向宇文清涟看去,正碰上对方的视线,又都别开眼去。 “嗯,嗯,老夫知道。”虚尘一看那二人尴尬神色,接过话来,“那金针渡穴,明老弟,可否让老夫也见识见识?” “家传之法,不便……”雪若明还没说完,便被虚尘打断。 一听“家传”二字,虚尘显得很不屑,似乎这两个字触碰到了他的忌讳。他挥挥袖子道:“行了行了,不方便就罢。” 雪若明心中好笑,这虚尘活到这般年纪还能喜怒形于色,保有稚子纯朴童心,倒也难得。他安慰道:“家规不可违,但草药培育种植方面,皆是小弟自行研究的心得,可与虚大哥分享,绝不藏私。” 虚尘闻言,果然心情大好:“就知道老弟你是爽快人,关于七色夕颜,正好还有些事情想请教请教呢。”虚尘拉着雪若明就要走,雪若明无奈,只回头道:“宇文小姐,那午膳之后我再过来,告辞。” 萧红玉也送雪无忆离开,而宇文清涟终于放松了绷紧的神经,靠着软榻呆坐良久,眼前不断晃着那一袭黑色的袍角。方才与雪若明交谈时,她竟然读不出他的心,只是直觉地信他,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有过。 心中纷乱不已,右手食指还有些疼,她放到唇边啜了啜。手指上还留有仙草清香,她忽地想起,那熟悉的草药味,就是月灵芝的味道,染血之后月灵芝的味道。袖中紫水晶滚出,她险险接住,只觉脑海中闪过一些影像,似乎是一个戴着大帽子的男孩子,可一晃即过,来不及抓住。 时日匆匆,从不曾为谁停留。转眼大半月已过,雪无忆还是所获甚微。 这十多日里,宇文庄主他们果真如宇文清涟所料,一直没回来,庄里做得了主的就属宇文清涟和萧红玉了。师父也不在,听萧红玉说,三年前月樱的葬礼过后,以秋爷的身份住在庄里的师父便借想要陪在孙崇文坟前安度晚年为由离开了山庄。或许正因为几个知情的人都不在,她和流云庄上上下下都混熟了,也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提到三年前那两件大事,所有人反应都差不多,除了悲愤感慨,并没人有什么怀疑或是知道什么内情。 只那水儿,提起月樱,反应似乎过于平静了些。且月樱一去,水儿便跟了那位单落雪,也不知是何原因。是以,回到流云庄的第二日,雪无忆便让萧红玉调了水儿过来雪梅居帮她。水儿领命过来,做事倒是麻利周到,却始终没透了半点口风。雪无忆知道,时日太短,她还没得到水儿的信任。 既然无法从庄内诸人处探得消息,唯有从其他方面入手了。在萧红玉的暗助之下,雪无忆已依着那本营造图册的记载翻遍了整个流云庄可能有的密道暗室,仍找不到哪条密道与书房的可能相通。只那流云殿下的密道,她白天晚上都找机会去过,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也不知是不是年岁久远,入口被后来的建筑堵住。看来宇文清涟所料不错,关键的密道就是这两处,只可惜连宇文清涟也不知该如何进去。 第五章 清风无情往日梦 1 这一日,雪无忆将那只绣着白玉兰的香囊挂在腰间,借着去山下买药的机会,去了趟望月楼。这段时日,她留在流云庄一筹莫展,倒不如看看韩文忠那边有什么消息。 果然,那日向韩文忠汇报消息的小二见她去了,主动招呼她去隔间稍候,不一会儿端着一些糕点送了进来。 “姑娘来得正及时,寨主昨晚才捎了消息回来。”小二一边帮雪无忆斟茶一边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姑娘慢用。”小二说完便退了出去,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看来韩文忠对翻云寨很下了些功夫。 “日前于花都商盟商量东南商道之事时,商盟盟主亲临,是名女子,与姐姐年纪相仿,虽然带着面纱,但无论是身形、声音还是露在外面的眉眼均和姐姐极似。我怀疑她便是单落雪。不知她此刻仍在清风山庄还是已回流云山庄?望安。” 花都商盟,单落雪。雪无忆记得,当初她还住在流云庄的时候,欧阳恺似乎也问过她知不知道花都商盟。难道,欧阳恺之前是在花都商盟见过那个单落雪,所以才以为她是……可花都商盟,似乎与她的身世并没多大联系。雪无忆头疼地想着,看来得向萧红玉打听打听那个单落雪的行踪。 回到流云庄,帮着雪若明为宇文清涟施完针,雪无忆找了个借口留下。待雪若明和虚尘都离开了,她才问道:“萧姑娘呢?” 宇文清涟瞥了眼她腰间香囊,答道:“武林盟那边有事情要处理,她晚些会过来。” “那我……”雪无忆仍不太习惯与她独处,打算晚点再来,宇文清涟却截住了她的话。 “哥哥昨天捎信回来了。”宇文清涟忽道,她留心着雪无忆的神色。 雪无忆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到清轩,微微一怔,继而问道:“他……可好?” “他说人已在北泽,去一位朋友家取些东西,马上便启程回来。”宇文清涟见雪无忆毫不意外,又道,“我已回信告诉哥哥,说医神在庄上医治我的腿,相信他办完事情定会日夜兼程地赶回来。” 雪无忆听闻宇文清轩安好,心下稍安,那意味着木无名也应该没事。但她并不明白宇文清涟跟她说这些的意图,是以只茫然点点头。 “你和他,你们之间打算如何?”宇文清涟问得很直接很尖锐,“欧阳恺和哥哥都对你情有独钟,如今欧阳恺和单落雪已成定局,那么你呢,你和哥哥呢?” 雪无忆闻言不由漾起一抹自嘲的笑,眼神也黯淡了一瞬:“你确定,他们都是对我情有独钟吗?” “至少哥哥是。”宇文清涟说得很确定。 “那他为何分不出这三年……”雪无忆忽地止住,防备地移开视线,不再看宇文清涟,“宇文姑娘,你我相识不过数月,何必交浅言深呢?你若想知道欧阳恺为何移情,不如去查查那个单落雪的身份。至于我,我和他们两个都是不可能的。”雪无忆顿了顿,“既然萧姑娘不在,我晚点再找她。” 乍闻清轩的消息,心神微乱,差点忘了眼前女子能读人心。雪无忆知道,宇文清涟与欧阳恺在这流云庄本是所有人认定的一对,直到她的出现。宇文清涟刚刚那么问,恐怕是仍对欧阳恺的事耿耿于怀吧?她本来也对此心怀愧疚,可今早从文忠那里得到的消息却让她改变了想法。欧阳恺,那个从不掩饰心中大志的男子,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单落雪而放弃武林盟主的千金。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大对……雪无忆微微皱眉,却没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等等。” “还有何指教?” “萧红玉已在紫竹林。”宇文清涟随手取过一卷书,忽又道,“你说得没错,若我不是武林盟主的女儿,欧阳恺大概不会为我多费一分心力。” 雪无忆无言以对。是啊,宇文清涟这样的女子,怎会看不透欧阳恺的心,可即便如此,当年,当宇文庄主为他们举办比武招亲的时候,她仍是应允了。心中忽生感慨,饶是这清高聪慧的女子,遇上情之一字,竟也低头妥协了。 “小姐……”萧红玉进来了,她看了眼雪无忆,神情有些迟疑,“雪姑娘也在啊。” “说吧。”宇文清涟淡淡道,示意无须瞒着雪无忆。 “是。盟主传回消息,说北泽那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他们等北泽新君登基大典过后才能离开,估计再有两个月回到庄里。而清风山庄那边……”萧红玉仍是犹豫了一阵才开口,似是斟酌着用词,“刚接到单落雪的飞鸽传书说是已启程回庄,过几日便到,欧阳恺安顿好一切也会尽快回庄。” “清风山庄出了什么事?”宇文清涟知萧红玉是好意,不愿在她面前提及欧阳恺,然而提不提,她都是必须去面对的。 “单落雪没说,她只说,她和欧阳恺决定于八月十五成亲……”萧红玉打量着宇文清涟的脸色,见她眉心微蹙,便停住了,不知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然而宇文清涟蹙眉并不是为了萧红玉以为的那个理由。她记得欧阳恺说过,等他升到三圣使的位子,他才会成家立室。她明白他为何这么说。武林盟左右护法的地位牢固不可动摇,再往下便是三圣使。欧阳恺虽有野心,但也有他的骄傲。他的妻子可以成为他登上高位的助力,但也仅仅只是助力而已,他不能容忍别人因此而无视掉他的能力与努力。烈阳使年事已高,再过一两年便无法再胜任,武林盟内早已商议过此事,众人也都属意欧阳恺接任烈阳使的位子,他怎么就不能再多等一年?不会是为了单落雪,儿女情长于他怎么都不会排在野心大志之前。那么,只可能是…… “红玉姐,立刻派人去清风山庄,查清楚近日庄里的一切动静。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是。” 第五章 清风无情往日梦 2 雪无忆心中也是一般想法,是以有些佩服宇文清涟的冷静,并未因欧阳恺而乱了分寸。(..info) 既然想要的消息已然得到,雪无忆也随着萧红玉打算一起离开。 “香囊那种东西不适合你。”宇文清涟的声音淡淡在身后响起。 雪无忆驻足,却并未转身。今日是一时大意了,回庄之后竟忘了取下香囊。 “你要怎么查,我不想干涉。但若是会伤害到我的家人,我不允许。”宇文清涟也不看她,视线停在手中书卷上。她这句话是说给雪无忆听,也是在提醒萧红玉帮她看着雪无忆。 听了这句话,雪无忆才侧过半个身子,一字一字清楚道:“若是你的家人先伤害了我的家人呢?” 宇文清涟抬起头来,与雪无忆对视半晌,眼神变幻莫测。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允许。”宇文清涟本就清冷的声音更多了三分寒意。 “我和你一样。”雪无忆说完,不等萧红玉带路,先行掠出,飞身跃入紫竹林,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没碰到任何铜铃,迅捷轻盈如一阵微风吹过。 “小姐,她……”萧红玉早就知道雪无忆不简单,只今日才亲见她有心展露的身手,竟比想象中还要高出许多。萧红玉自问,即使她知道林间铜铃的分布,也不能好似雪无忆那般轻易地穿过。 “她若不乱来,由她。”宇文清涟似乎对雪无忆这样类似威胁的举动不以为意,仍是翻看着手中书卷,“还有,查一下单落雪这段时间的行踪。” “明白。” 萧红玉一走,宇文清涟便放下那本书,左手握住的地方皱起,抚平之后,痕迹却再难消失。 八月十五,也就只有两个月了。她曾以为会相伴一生的人,就要成为别人的丈夫;而她以为不会痛的心,正背叛了她的意志,痛得犹如被人捏在手中肆意揉搓。 其实仔细想来,她连疼痛的资格也无。他与她之间,从未约定过什么,他对她,更是接近残忍地坦白。 “如果我不是武林第一庄的千金,不是武林盟主的女儿,你还会同意这门亲事吗?”三年多前,当父亲第一次提到希望招欧阳恺为婿时,她就这么问过他。那时的他刚刚升为青木堂堂主,而单落雪还没出现在他们之间。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像现在一样,把你当妹妹般照顾一辈子。”那时的他如此答道。 妹妹,一辈子…… 是啊,人非草木,他们一起成长,一起玩到大,他对她怎会毫无情分?只可惜,他对她是兄妹之情,她对他,她对他,其实她也说不清。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从小到大,她身边只有哥哥和他,所以她才会对他有那么一丝特别的依赖,所以即使他永远当她是妹妹,她也允了父亲的提议,愿意成为他的妻。 然而就是这样的将就,命运也不肯成全。他的身边,出现了更符合他期望的女子,于是,她便只能留在妹妹的位置上。 “别太伤心,你还有爹,有清轩,还有我这个哥哥,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这么对她说,而单落雪就站在他身边,与他相视浅笑。那是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她看不见魂魄、读不出心,母亲的死种种蹊跷,哥哥又为情所困,她正需要有人支持找人商量的时候,他安慰的话语在她听来却直如寒天雪水,他们的笑在看在她眼里冷在她心中。 你既无心我便休。于是,在葬礼之上,她宣布终生不嫁,断了自己的念头,也留一份最后的尊严。 然而此刻,她的心是如此真实的痛着。她原来,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坚强理智啊…… 宇文清涟望向窗外,视线穿过紫竹林一直延伸着,青峰山就在那个方向,还有他的清风山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才急着娶单落雪,而究竟是为什么,事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半个月前,清风山庄。 单落雪和欧阳恺日夜兼程,不几日便从流云庄赶到清风山庄。他们如此急切,并不是为了将好消息尽快通知欧阳夫人,他们各有各的原因,彼此隐瞒着。 单落雪收到花都商盟传来的急报,说是东南商道出了问题,需要她回去处理;而欧阳恺则是收到于乐传来的讯息,清风山庄出大事了。 一到清风山庄,他们便察觉气氛不对,大门紧闭着,好半天才有庄丁过来开门,是小五,和于乐挺要好的一名弟子,平日里于乐出门办事,都是小五帮着照顾于乐的娘。 “少庄主,于哥在庄主夫人的房间等您。”小五恭敬地说着,他看了眼单落雪,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这位是单姑娘,小五,你带她去厢房休息吧。”欧阳恺吩咐着。 看来欧阳恺对自己仍有所防备,不过无所谓,单落雪冲小五一笑:“小五是吧?有劳了。” 欧阳恺目送单落雪走远,这才提步急急走向母亲的房间。 一路上都没瞧见半个庄丁丫头,他心中已觉蹊跷,走到母亲那间凝紫阁,还没敲门,于乐便从里面开了门。 “母亲,我……”母亲并不在厅里,欧阳恺步入里间卧室,却发现床幔低垂,是母亲最不喜欢的白色。他心中蓦地一紧,只手挑开床幔,母亲静静地躺着,却没了气息。 “母亲!”欧阳恺大惊,一边唤着母亲,一边摇晃着她的双肩,可怎么都摇不醒。他探了母亲的腕脉,又探她的鼻息,仍是不肯相信母亲已去世的事实,运气于掌,想将内力输入母亲的丹田,却怎么也送不进去。 于乐跪在他们面前,低着头:“少爷,夫人五月十四就去世了……” 欧阳恺终于停止了动作,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却并不剧烈,他双手紧握成拳撑在床边,显是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凝紫阁内静得只听得见二人的呼吸心跳声,好半晌,欧阳恺似乎终于冷静下来,然而低沉嗓音中仍听得出有些颤抖:“五月十四,今日已是五月十九。为什么不立刻派人通知我?夫人又是如何去世的?说!” 于乐仍是低着头不敢看欧阳恺:“夫人不小心跌倒,后脑撞上了石块……” 欧阳恺闻言小心地检查了母亲的后脑,的确符合于乐所言,然而他的脸色却更难看了:“真是不小心跌倒?那为何不立刻准备丧事反而将庄内弟子都支使出庄办事?还用药物让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欧阳恺将枕边发现的粉末洒在于乐眼前,又将他扶起,语气比之前缓和不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情同兄弟,你知道我自小就只有母亲这一个亲人,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知道我这个儿子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她瞑目。” 于乐缓缓站起,看了眼满脸诚恳的欧阳恺,又移开视线,只是盯着前方空地:“夫人和我娘发生了点争执,她们拉扯之间,夫人就不小心被推倒……我娘真不是有心的,她……”于乐抬眼,碰触到欧阳恺眼中寒光,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少庄主,我娘真是无心的,请你放过她吧!于乐愿代娘一死以谢罪!”于乐话音刚落,袖中短剑滑出,朝脖子上抹去,却被欧阳恺拦住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就是死了,我也要找你娘问清楚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欧阳恺将短剑扔到一旁,冷冷道,“我视你为兄长,所以一直对你那个势利刻薄的娘很是客气,但她毕竟只是个下人,有什么事情会和庄主夫人起了争执?!她现在在哪?你最好亲口告诉我,别等我自己找到她。” 第五章 清风无情往日梦 3 于乐紧咬着唇,内心痛苦地挣扎着,那样不堪的真相,真要说出来吗?他能接受被最亲的人欺骗了二十多年吗?于乐忽地跪在欧阳恺面前磕头请罪,一声声闷响,额头鲜血长流,做着最后的努力:“请少庄主放过我娘,母罪子偿天经地义,望少庄主成全!” 欧阳恺侧身避过于乐,看着他满头满脸的血,心中些微地触动却压不过丧母的仇恨:“于乐,你坚持不说,好,我不勉强,你知道,我有的是办法查出来。你是为了你娘,我也是,你别怪我。今后你是去是留,是否要找我报仇,都随你。” 于乐知道,欧阳恺这么说,是一点回转余地都没有了。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若此时丧母的是他,大概也会这么做。可是,不管他娘亲做错了什么,那也是他娘,是他们的娘……此时,除了将真相说出来,恐怕没其他办法保住娘亲的性命了。 欧阳恺提步欲走,于乐忽地起身,步履不稳地挡在他面前:“你不能杀她!” “给我一个理由。” “她才是你亲娘,你的亲生母亲!”于乐鼓足了勇气,终于将这掩埋多年的真相说出口。 欧阳恺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你为了保护你娘,连这样的谎话也编得出来?” 于乐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欧阳恺,毫不闪烁,眼里有着心疼与无奈,哥哥对弟弟那种。 欧阳恺仍是冷着一张脸,然而心中却不那么笃定了。他了解于乐,知道他不是那种善于说谎的人,可是,若他说的是事实,那简直比谎言更荒谬!欧阳恺右手快如闪电般锁住于乐的脖子:“别以为我下不了手杀了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收回刚才的话,要么证明给我看!”他变爪为掌,猛地推开于乐,后者连退几大步,咳了好一阵才站直了身子。 于乐从袖中抽出一封书函递给欧阳恺:“娘就是无意中发现了这封信,才和夫人起了争执。”如果可以,他真不想让欧阳恺得知如此残忍的真相。 那是一封很厚重的信,信封有些旧,背面封口处的火漆很明显被人动过,正面写着“端木容亲启”,落款是“小妹端木紫”。欧阳恺认得,那是母亲的字迹,而端木容是母亲唯一的哥哥,也是花都商盟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大概是因为不满母亲当年不顾家人反对坚持嫁入欧阳家,端木容对他这个外甥一直不冷不热,除公事之外再无交集。 打开信封,里面又掉出两封信来,分别是写给花都商盟盟主以及武林盟主,余下的两三页薄纸才是写给端木容的。 欧阳恺迅速看完,便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晃,颓然坐倒在身后椅子上,手里仍兀自握紧了那几页纸,指节泛白,青筋突起,簌簌颤抖着。信里字字句句击打在他心上,鞭笞出最深刻的痕迹。 信,是六年前写的。那时的欧阳恺还只是十来岁的少年,刚刚在花都商盟和武林盟里崭露头角,帮端木家登上东盛第一丝绸商的宝座,又被宇文青松破格提升为青木堂副堂主。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夏日,他兴冲冲地赶回庄内,想着母亲如果知道有机会和娘家缓和关系,而他在武林盟也总算有些成就,那张终年寒霜的脸上或许会暖化不少。 哪知,他只不过是因为没敲门就进了凝紫阁,惊得母亲打翻了手中茶盏,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便被母亲狠狠训斥一番。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有消息传来,说是他的父亲,清风山庄的庄主,那位一心痴迷武学,四处云游却对他和母亲不闻不问的欧阳靖,去世了。 而今他才明白,那天母亲打翻的不是一杯清茶,而是穿肠毒药。这几封信也是在那一日写成的。 “大哥,当年小妹一意孤行,这么些年,你们都说是他负了我,其实我负他的远多于他负我的。他只不过是行侠仗义,在劫匪的刀下救了我的人、我的命,而我却以此绊住了他一生。” “他带着那位秋姑娘回庄的时候,根本不知他的父亲已帮他定下了亲事。他是不想他父亲难做,才同意了这门婚事,而我仍是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会突然离开我。” “我不曾想到,为了留住他,我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新婚那晚,我灌醉了他,终于如愿有了他的孩子。大概是上天在惩罚我,我肚里的孩子一落地便没了气息,而庄里同一天分娩的于大嫂却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最终,他还是知道了,也离开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留了最后的尊严给我。公公因他的离去一病不起,而我,却又伤又怒,还拿这件事情刺激公公,没多久,公公就带着遗憾去世了。” “是我太执着,我不愿服输,我要让清风山庄威名更盛,我要让端木家以我为荣,我要让他看到放弃我的他,是多么愚蠢……” “原来,愚蠢的人是我。听到他已经不在的消息,我忽然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大哥,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随他去了。” “清风山庄,就任其自生自灭吧,没有他的清风山庄,又有什么意思……至于欧阳恺,他若还能看在我的份上尽心帮端木家做事也就罢了,他若将来发现了什么或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不要顾虑我。若真有那么一天,这里的两封信应该能帮到你。小妹绝笔。” …… 原来,原来竟是这样。 原来母亲待他向来冷淡严苛,甚至不许他直呼她为娘亲,不仅仅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丈夫爱恨交集,还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儿子!亏他还为她想尽百种理由千般借口,以为她是太想证明她当年的选择,太想他出人头地才如此对他。 欧阳恺怒极反笑,带着几分自嘲些许悲愤的笑声回荡在凝紫阁。 他越笑越大声,笑得浑身颤抖,双手抱着头,蜷缩着身子,却流不出半滴眼泪。 第六章 雪落花都流年叹 1 “谁!”猛然察觉屋外似是有人,欧阳恺大喝一声站起身来,全身已蓄满劲力。他和于乐先前的对话可不能传了出去。 “是我。”女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单落雪推门而入,神情镇定自若,唇边还隐隐有一丝浅浅的笑,一点也不像是偷听被发现的样子。 “你……”于乐已猜出面前女子的身份。会在今日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清风山庄的陌生女子,大概就是欧阳恺未来的夫人单落雪吧,只不知她在外面站了多久。此刻,于乐离单落雪很近,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位身份特殊的,可能已经知道了他们秘密的女子。于乐不敢贸然出手,看向欧阳恺,等着他的决定。 只欧阳恺仍盯着单落雪默不出声,倒是单落雪朝于乐微微一笑:“这位想必就是于乐于兄弟吧。”她指了指于乐头上的伤,接着道,“于兄弟是不是该去处理一下伤口?” “于乐,你先去包扎一下。”欧阳恺仍盯着单落雪,话却是说给于乐的。 于乐心中微讶,这单落雪在人家的地方听了不该听的话还大胆地支开他已是稀奇,而向来对这种事情处理起来毫不留情的欧阳恺竟也由着她。 尽管心中有疑问,于乐还是应了声“好”,朝单落雪点头致意,便从她身边走了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踏出门槛,于乐回头,正看见单落雪关上了门,就这么回头一瞥,于乐忽然觉得她很面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想不起来。 “你听到了多少?”欧阳恺毫无表情,声音也是平静,听不出他的情绪。 “全部。”单落雪盈盈走到欧阳恺面前三步处停住,脸上仍是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打算如何?”欧阳恺问道,他看着她的清澈明眸,也是什么都看不出。 “那要看你打算如何了。”单落雪不答反问。 欧阳恺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床边,看着那张含笑的容颜,心中又是一阵抽痛。这么些年,她对他从来都是不苟言笑,想不到,哪怕是一场意外,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见到那个徒具庄主之名却从未对清风山庄付出半分,亦未对她付出半分的男人时,在失去意识的那一霎那,将微笑凝固在脸上。 他曾经感动于母亲的这份深情,一个女人为了心中所爱,抛弃一切付出一切,甚至在那个男人已经离开后还为他守着他的一切,所以他敬她爱她,她的任何要求他都拼了命去达到。(..info无弹窗广告)只如今,他心中只有痛和恨。他无法原谅这二十多年的欺骗,无法忍受她对他的残忍。 二十多年啊,这么长的时间,难道她就只当他是一件工具么?一旦他绑不住欧阳靖,对端木家也再无利用价值,她便可以狠心除掉他么…… 欧阳恺唇边溢出一丝冷笑。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要感谢她的。如果不是她,他就和于乐一样,只是清风山庄里一个下人的儿子,运气好有人赏识的话,最多也就像于乐这样,人们提起他的时候说的是清风山庄少庄主的得力助手;运气若不好,可能一辈子就在这庄里继续当下人了。如果不是她,他不可能逼迫自己这么努力,年纪轻轻已在武林盟和花都商盟都有了相当的地位。 人的一生也才几十年,这最宝贵的前二十年做了人家的工具,那么,未来的日子,他会好好利用这二十年得来的一切,就当是小小的回报,这也不为过吧。 欧阳恺看向单落雪,认真地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我还是欧阳恺,清风剑的传人,只不过不再是少庄主,而是清风山庄现任庄主。”欧阳恺将那封写给花都商盟盟主的信递给单落雪,试探道,“这封信应该是写给你的。” 单落雪瞥了眼信封,莞尔一笑,看来他今日是要求个答案了。她接过信封,也算是承认了她的身份。看完那封信,单落雪终于知道了始末,她又将那封信还了过去:“你既然仍是欧阳恺,那么我也还是单落雪。” “好,很好。”欧阳恺很是欣赏单落雪的决断,这样的单落雪,比起当初重伤初愈还什么都不记得时,更适合做他的妻子,也更令他――心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谜一般的女子由最初的怀疑、好奇,到如今超出他预料的在意。 内心里,一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的感觉逐渐浓烈起来。不是吗?他的人生,在很早的时候就被定下了,为了清风山庄,为了母亲,他早就放弃了那些虚幻而不实际的东西,比如情爱。所以,在认识单落雪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位对人冷清却偏偏对他另眼相看的宇文清涟会是他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曾经觉得,那样也不错。除了不良于行、生性淡泊,宇文清涟几乎符合他所有的期望:才学出众、聪慧过人,更重要的是,她是武林盟主的千金。就算他们并不熟识,如此良配复何求?更何况,他们在儿时已遇上,而他对她,并非全然无情――他心疼她、欣赏她,亦愿意照顾她一世;她想要的一切他都会尽力为她拿来,只除了他的心。 而他的心,他原本被清晰的志向塞满的心,如今多了一抹如雪般的白色身影。 欧阳恺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些信,看着说明自己身世的证据化为一堆灰烬,他忽地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三年太长,我不想等。” “百日之内,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单落雪听懂了他的意思。若是不想守孝三年,那么就该在百日内完婚。 欧阳恺唇边笑意更浓:“好,就八月十五。” “我需要提早回流云山庄做准备。” “我会派武林盟的人通知宇文盟主。” 单落雪微一颔首,转身往外走去,欧阳恺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若我只是我,你还愿意吗?”欧阳恺忽地问了这么一句。今日之事,令他觉得天地之大,他却是孤独一人,被欺骗、利用、遗弃。他等着她的答案,他想知道,今后,他是否还要继续独自前行。 “若我只是流云山庄救下的失忆女子,你又会不会为了我放弃宇文清涟?”单落雪停下脚步,回首侧身,也问出她心中的好奇。 第六章 雪落花都流年叹 2 “不会。”欧阳恺答得很迅速,也很坚定。这样的问题于他,根本不需要太久的思考。有些后悔自己问出那样的问题,他对她的欣赏,有一部分,不也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么。 单落雪嫣然一笑,似乎早就知道了他会这么回答。 “你已经是欧阳恺。”单落雪转身离开,只留下这样一句不算回答的回答。 欧阳恺唇边是无奈的苦笑,是啊,他已经是欧阳恺。他侧坐在床边,沉默地陪着那笑着离世的女子,神色复杂难辨。他今日的一切,全都源于她当日的执着一念,荣辱也好、恩仇也罢。 他长叹一口气,拉过白绢遮住了那张仍很美丽的脸,走出了这间他再也不会踏足的,困住了端木紫一生的凝紫阁。 单落雪离开清风山庄的时候,庄里的人已经知道庄主夫人暴病去世的消息,于乐也将在附近办事的弟子们召回,所有人都在忙着准备丧礼,甚至都没人注意他们未来的庄主夫人来过又离开了。 一如单落雪所料,欧阳恺没有派人跟着她,一是无暇,二是因为,她已承认了她的身份,而现在的欧阳恺还不能与花都商盟为敌。 出了清风山庄,单落雪并没有直接回流云山庄,而是从另一条捷径下山,赶去花都商盟。这次是事情很急,而从流云山庄去花都商盟,青峰山是必经之路,所以她才跟着欧阳恺回庄,打算找个借口提前离开。没想到,无意中得知了欧阳恺的秘密。 单落雪一路疾行,坎坷处直接飞身掠过,却不想这条崎岖捷径居然也会有人。大概是位不懂武功的寻常女子吧,见她飞身而过,吓得“啊啊”大叫了两声,单落雪停下来本打算道歉,那女子却好像很怕她,提起裙子转身就跑,她也只好作罢,继续朝花都商盟赶去。 花都地处东盛南面,这里四季如春,常年里繁花似锦,这大概就是称其为花都的原因吧。也正因为此地山明水秀,环境优美,许多有钱的商贾或是达官贵人都选了此处作为世代相传的居所。所以说,在花都这里,出门遇贵人是常有的事,而将关系东盛一国富强与否的商会总联盟设在此处也是理所当然的。 商盟总部设在花都最热闹的卧龙大道上,临街的朱红木门庄严而厚实,牌匾上烫金的“花都商盟”四个大字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大门左手边是几间作仓库用途的大屋子,右手边是一排客房,主要是用来招呼每年来此参加商盟年会的商家代表的。正中间,是一座五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琉璃瓦,装饰得金碧辉煌,四周守卫也很森严,因为这里,关系着整个商盟的命脉。听说总账本、重要的书信往来等一些机密文件都藏在这里,而这五层楼也各有分工,第一层是举行年会或招待贵宾使者的地方,第二到第五层是商盟内部会面的地方,由低而高机密性逐层增强,而顶层,则是商盟盟主出没的地方。 之所以说是“出没”,是因为不论是作为商盟创始人的花家还是十年前接管了商盟一切事务的龙家兄妹,他们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事极为低调神秘,以至如今外间都甚少有人知道商盟换了主人。这龙家兄妹听说其实一直受花家照顾住在花家,然而他们行事比花家人更为神秘,他们从不列席年会,就连二至四层的其他重要会面也仅是派出管家来传达或收取意见而已,但他们对商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所有重要决定也必须经过他们的首肯才能实行,而唯一可以见到龙家人的地方,就是这商盟第五层。 没有人知道他们何时会来,而这十年来,龙家人总共来了不过十次,上一次是三年前,为了接受东盛与南玄开通商路的文书,而送官封过来的正是欧阳恺。也就是那次,欧阳恺第一次登上这商盟第五层,并获得盟主亲授的蔷薇金令。 商盟的蔷薇令的身份与等级的象征,共分石、铜、银、金、玉五等,只有持蔷薇玉的成员才有权参与一些重要的决策,其他人都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往常,为了避免做决定时有利益冲突,只有年资很高的和已经不需要在商路打拼,处于半隐退状态的人才有资格拿到蔷薇玉。以欧阳恺的年纪,要不是立过几次奇功,取得蔷薇金令是不可能的事。 赶了几日的路,单落雪终于到达花都商盟总部所在的卧龙大道。此时已是深夜,但她并没直接回总部,反而趁夜潜入与总部隔着几间商铺的一座不起眼的仓库。 单落雪走在熟悉的通往商盟第五层的密道里,很多往事忽地涌入脑海中。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走过这条密道,而三年前,她扶着身体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行却还装作无事的龙清来到这里时,她并没有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陪她走过这条黑暗狭窄的甬道。就好像,她也没有料到,她当年看中了欧阳恺的野心与能力,赐予他蔷薇金令时,单是一个隔着珠帘与面纱的朦胧侧脸竟会败露了她的身份。那时的她还有龙清陪着,也并没打算去流云山庄,她甚至许诺欧阳恺,若是他成功娶得武林盟主的千金或是能让武林盟与花都商盟结盟,她便破格将蔷薇玉令赠他。真是世事难料,三年后的今日,欧阳恺终于完成了她给他的任务,而她,竟成了武林盟主的义女,与欧阳恺结下婚约的人。 甬道已到尽头,无须灯火照明,单落雪伸手拨动了墙上一处隐蔽的机关。头顶的地板吱呀呀地挪开两尺,露出一段木梯,单落雪顺着木梯走进了商盟总部的第五层。 这第五层便是商盟主人会客的地方,与外间隔绝着,除了这条盟主专用的密道,只有一扇门作为出入口,门后便是由第四层进入第五层的唯一通道。 第六章 雪落花都流年叹 3 尽管商盟主人很少出现,但第五层一直有专人打理,且室内点着长明灯,无论什么时候进来,都一如白昼。[..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密道出口就在第五层大厅的一扇屏风后,单落雪从屏风后走出来,映入眼帘的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她会客时惯坐的那张矮凳,放着瑶琴的长桌,还有密密垂下的珠帘,将来访者和她隔离开来。 单落雪才刚在矮凳上坐下,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她知道,那是花家的老总管,在第四层的一间厢房里住了几十年,一直守护着这第五层,不管是下面有人上来,还是密道被人开启,他都能第一个知道。 “是小姐吗?”门外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恭谨地问着。 “嗯。进来吧,花爷爷。”单落雪应了声,只手抚着那把瑶琴,三年了,仍是不染轻尘,看来花总管一直将这里打理得很用心。 “小姐,大皇子今早亲自将朝廷新拟的通商文书的草案带来了,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两日,我来不及通知你。”花爷爷递过来一檄文书,接着道,“由于南玄扣押了我东盛的商人,大皇子与几位爷商定文书后,便和随行的户部要员动身前去南玄了。(..info)这是文书,因朝廷托商盟配合通市监共同执行,需要小姐的印鉴。大皇子留下了户部侍郎的亲信在此,只待小姐过目盖印后,便送去南玄。若小姐觉得仍需修改,只好麻烦小姐去南玄与大皇子见一面了。” 单落雪接过文书仔细看着,一边问道:“今日都有哪些人参与文书拟定了?” “商盟就是那五位有蔷薇玉令的爷,至于朝廷那边则是大皇子和户部、礼部的两三位官员。另外,那位一直不肯加入我们商盟的天公子也不请自来,说是代表那些不够格加入商盟的小商贩。大皇子同意他参与讨论,其他人也不敢有违。讨论一结束,他就走了。”花管家一边答话一边沏了壶茶。 “天公子?他的身份还是查不出吗?”单落雪抬起头来,却看见花总管冲她摇摇头。 其实早在五六年前这位神秘的天公子就引起了花都商盟的注意,只是他们诚心相邀,他却一直婉拒。不肯加入他们,那就有机会成为他们的敌人。是以商盟一直暗中关注调查这位天公子,可惜这么些年,什么都没查出来。 忽然想起那日比武招亲的情景,单落雪又问:“他是一个人来的?” “没错,一个人,他那位跟班没有出现。.info[]”花总管斟了杯茶递给单落雪。 又是一个人,若她没记错的话,上次在流云山庄,他也是一个人。单落雪心中闪过一念,却仍不明晰,她若有所思地接过茶,对花总管道:“这文书没有问题,明日一早让户部侍郎的人来见我,我会亲自交给他。” “是。小姐需要去厢房歇息吗?” 单落雪喝着茶,视线停在瑶琴上,淡淡道:“不必了。” “是。”花总管低头应诺,藏起眼中的伤感。十年前,那个一身病痛的少年入主商盟,他本以为这日渐没落的商盟或许命数已到。却不想,短短六年,少年竟以他孱弱的身子将花都商盟回复到昔日最光辉的模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三年多前,创造了奇迹的少年却没有奇迹降临在他身上,他终是没熬得过一场大病。 心中无声一叹,花总管提步向外退去,却被单落雪叫住了。 “端木容已经离开了?”单落雪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问道。 “端木老爷家里似乎出了什么事,大皇子一走,他也匆匆离开了。” 单落雪点点头,想必是欧阳恺将端木紫的死讯传了出来。“他还有提退下去的事吗?” “是有提过。他说他大儿子不争气,女儿又总是要嫁人的,所以他考虑将一半的生意交给外甥打理。”花总管答道,“端木老爷还问,盟主什么时候收回他的蔷薇玉令,好让他安心隐退。” 单落雪已在矮凳上坐下调校琴音,半晌才道:“转告端木容,就说商盟还需要他,那枚蔷薇玉令就在他那多寄存两三年。另外,想个法子提醒他,没有人可以同时在武林盟和商盟都身居要职。好了,花爷爷,你早点休息。” “是。”花总管应了声,转身离开,心里却有些奇怪:小姐之前一直挺重用欧阳恺的,为何却要阻止端木容将家业传给他?还不能透露是她的意思……但这么些年,他也习惯了不问不想,只是负责传达和守卫就好。 第五层唯一的门缓缓关上了,一切都被隔绝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外,声和光传不进来也透不出去。 单落雪拨弄着琴弦,起先只是几个单音不成调,渐渐连贯成一曲龙清最爱的流年叹。 她记得,那一年,他在后院种下一片片的紫藤花,而她弹着刚学来的沁园小调,还不熟,有几个地方老是弹错。他笑着陪她,一边赏花,一边填了一阕词。 霞紫云红,日落乌啼,月阙梦残。 渐支离去岁,影姿绰绰;韶华清远,往事湍湍。 欹枕难眠,前尘屡现,坐看稀星撒幕天。 摇螓首,叹青葱无惧,错对千般。 此时春暮花残, 忽**香风暗透帘。 蓦青藤满紫,花开一夜;不真似梦,缘来无端。 时岁非虚,秾华总幻,素手清歌诉九弦。 来年好,但饮屠苏末,且斗流年。 来年好,但饮屠苏末,而他们,终究是斗不过流年吧。 不,不怪流年,怪她。若不是她坚持要查清真相,他就不会答应花家人的请求接管这商盟,只为陪她帮她,他离开那个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来到这喧嚣尘世,而最终为了救她…… 忽地一个高音,琴弦受不住她的力道,应声而断。单落雪抬头望着空空地屋顶,直到泪水消失在眼中。 她没有时间去哭泣,她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龙清用性命为她挣来的,也不过这几年春秋而已。 单落雪取下系在颈间的蔷薇印,沾了紫红砂,盖在文书之上。安排好这里的事情后,再过几日,便要启程回流云山庄,就要见到失散了十多年的她。 续弦调琴,仍是一曲流年叹。 只弦断可续,流年难追。 第七章 落雪无忆初相见 1 这几年单落雪都在流云山庄,只是让花管家定期给她通报商盟的消息,而商盟的事情则由花管家和几位持有蔷薇玉令的前辈打理,一直也平平静静,没出过什么大事。然而今次她回来却发现,这一派平静之下,渐渐汇聚了好几股暗涌。 如她所料,这些年欧阳恺在花都商盟已积聚了不少势力,且他藏得很深,锋芒不显。而除了他这一股势力之外,另外还形成了两派,一派与朝廷亲近,另一派则有些神秘,似乎与**有些牵连。 时间紧迫,只要不妨碍她计划的,单落雪此刻也顾不上那许多。只是该调查的、该分化压制的、该扶持的,也都还是要费神安排好。这一耽搁,单落雪回到流云山庄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庄里管事的只有萧红玉在,偏偏这萧红玉除了宇文庄主和宇文清涟,任何人都不放在眼内,更何况,萧红玉对单落雪和欧阳恺的事一直存有芥蒂。如此一来,大婚的种种繁琐事宜单落雪都得亲力亲为。 虽说是守孝期间成婚,但这次的婚事不比寻常,可以说是武林盟主交接仪式的一场预演,是以既要有所避忌也要郑重其事,该简化的要简化,但该有的礼数也一概不能少:要通知全武林,还要派喜帖,哪些需要亲自派送、哪些只用差人送去,再来还有一些繁文缛节,需要置办的东西…… 于是,单落雪虽说回了山庄,仍是每日进进出出地忙碌着,除了与萧红玉交待一些必要的事情外,连宇文清涟她都没见上一面,也不知是实在太忙还是有心避开,只托萧红玉带给宇文清涟一瓶玉露丸,那是活骨生肌的圣药,希望她能早日行动如常。至于雪无忆,不过是医神的妹妹,单落雪就更无暇一见了。 倒是雪无忆有些沉不住气,差了水儿去探口风,问她需不需要水儿回去帮她。然而水儿也只是带了句话回来,说是单落雪对宇文清涟的腿一点忙都帮不上,就把水儿留给她使唤,也算帮上点什么了。 水儿去了这一趟,倒是跟之前有些不同,时常暗示单落雪是站在她这边的,待雪无忆想要细问,水儿又岔开了话题。这使得雪无忆对单落雪更为好奇,明里暗里观察打探她,发现庄里的人都对单落雪恭敬有加,出自真心的那种。虽然也有人为宇文清轩感到可惜,却没人说过单落雪什么闲话,看来她不在的这三年,那位单落雪下了不少功夫。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日已是六月十五,雪无忆在这流云庄也有一月了,然而眼前仍是一团迷雾,找不到那条能带她穿过谜团的路。 月色依旧,雪无忆倚在窗边却无心欣赏。如今的她,早已不再是那个毫无牵挂的雪影,韩文忠和木无名也很是让人忧心。听萧红玉说,南玄那边出了些乱子,而北泽屯于东盛边境的火云骑突然调转枪头,一举平定了打着勤王的旗号实篡位之事的祈王,宇文青松也因为受这件事阻滞,延缓了回东盛的时间。 若她所料不错,北泽平定下来,以木无名的身份,暂时应该没什么生命危险,但一想到他那太过率真的性子,仍是让人忍不住捏一把汗。至于韩文忠,她今早去了一趟望月楼,只收到他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安好勿念”。四个字落笔草草,想来是匆忙挥就,也不知他遇到了如何棘手的状况,才寥寥几笔跟她报个平安。 而大哥那边,这几日一直在跟虚尘讨论那本虚尘师门所传的《慕华手记》,二人正为书中缺失的一页头疼不已,据大哥所言,那一页该是记载了上古奇毒一夕欢颜的解法。医药毒理,她爱莫能助,倒是宇文清涟似乎对那种毒颇感兴趣。 雪无忆长叹一口气,心中思绪纷繁,正打算宽衣就寝,却发现远处有两个人影朝雪梅居而来,看身形不像是庄里的人。雪无忆忙吹熄了琉璃灯,屏息提剑侧身隐于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人内功不错,另一人则脚步虚浮,被人扶着踉跄而行。 “兄弟,你确定是这里?”一人问道。 “雪、梅、居,对……对……就是这里……”另一人前后摇晃几步,似是借着月光看清了牌匾上的字,含糊不清的边笑边说,听起来该是喝醉了。 只这断续的几个字,雪无忆已然辨出是宇文清轩,心下不由一紧。听得有人欲推门而入,她赶忙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从窗口跃出,侧身贴在窗外,稍一偏头便能看见屋内的情况。 有人只手推门进来,另一只手扶着烂醉如泥的宇文清轩。 雪无忆瞧得心中一揪,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他如此折磨自己,他几乎醉到整个人都靠在那人身上,自己无法站稳。屋内无灯,月光晦暗,雪无忆看不清来人的样子,但瞧那人身形,听他声音,并不是她认识的人。 那人将宇文清轩扶到床上躺好,又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塞入宇文清轩胸口,也不管宇文清轩听不听得见,他自顾自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已将你平安送回,我也该走了,你保重!我还得去找个人。” 那人说完,便关上门退了出去,却没立刻离开流云庄,反而在庄内四处搜寻着什么,而雪无忆则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难道他要找的人也在流云庄?雪无忆才刚这么一想,那人忽然停了下来,转身朝着雪无忆隐身的树荫处坦然道:“我只是来贵庄找个人捎个口信就走,阁下无须担心。” 既然对方已经发现,雪无忆也无须再躲藏,她从树荫遮掩处走出,试探道:“你可认识木无名?”这人能送宇文清轩回来,又说是受人所托,很有可能是木无名的朋友。 “你是?”那人将雪无忆细细打量着,眉头微紧。在这流云山庄里认识木无名的,应该就是雪无忆了,只这女子可和木无名描述的不大像,也不似那画中女子。 第七章 落雪无忆初相见 2 “雪无忆,木无名的师姐。”雪无忆主动表明了身份。 那人仍有些犹疑,从袖中掏出一副画,借着月光看了眼,又走近两步看向眼前这相貌平凡的女子,双眼在女子鬓发间扫视着。 不待他开口,雪无忆已知是何缘故,取下了发髻上的桃木簪。 那人剑眉一挑,莞尔笑道:“若不是早有准备,我恐怕又以为是那青衣老头的妖法了。” 青衣老头?雪无忆秀眉微蹙,脑海中闪出一个青衫白发的身影,正要询问,却被那人打断。 “在下田玉,受木无名之托前来告知无忆姑娘,他师徒二人一切安好,只是短期之内恐怕无暇来东盛探望姑娘了。”田玉收回画像,拱手一礼,说完便打算离去。 雪无忆听完田玉的话,心下稍安,胸中一口气尚未舒出,不经意看到他手中画卷一角闪着淡金光芒的梅花,心神便被吸引住了。宇文清轩每次作画都会留下那样一朵梅花,笔尖沾过他特制的金色磷粉,即使在夜间也清晰可辨。 见田玉要走,雪无忆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等等……” 田玉顿住身形,顺着雪无忆的视线看去,唇角微微勾起。 他记得那日,在北泽景家的密室里,半醒半醉的宇文清轩在一旁写写画画,而木无名搔着脑袋,怎么也想不出如何描述雪无忆的模样。情急之下,木无名忽地取过堆在宇文清轩身侧的一张画来:“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她可能会戴着桃木簪,让人看不出真容。” 田玉接过一看,画中女子白衣飘飘、姿容绝代,正坐于湖心小亭边吹一管玉箫,双眼望向前方,唇边带笑,眉梢含情,画得颇具神韵,然而角落那个名字却不是雪无忆。他向木无名投以询问的眼神,后者却嘿嘿一笑,把那一角撕去:“师姐和她长得一样。” 田玉没再多问。这么些年的宫廷生活教会他很多事,其中一件便是: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他收好那副画,而木无名舒了一口气,偏头看向宇文清轩,嘴里咕哝着:“还好这家伙喝醉了除了睡还会画画……”然后又是一声叹。 田玉有些惊讶,木无名那样的性子,也会为人叹息。而后来,他陪着宇文清轩一路到东盛,那个日里谈笑风生风采翩然,夜间却喜欢沉默独酌的男子,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仅是那样一个孤独的背影,也让人看了只想叹息。 “拿去。”田玉手一挥,将画卷抛给雪无忆,“事已办完,这幅画我留着也是无用。告辞。”不再多言,他对别人的事情习惯了不好奇。田玉飞身上树,几个起落已隐没于夜色中。 雪无忆接住画卷,注意到那缺失的一角,发了一会儿愣,继而快步赶回雪梅居。 躺在床上的男子,身上还是那件他常穿的淡蓝儒衫,大概是这长途风尘,加上被田玉一路拽来,已脏乱得不成样子,头发也乱乱地,挡在脸上,雪无忆忍不住伸手拨开了,替他擦去脸上的污渍。 月光下,熟悉的容颜展现眼前,他醉的不省人事,眉头却还皱着,抚平了又皱起来。谁说一醉解千愁?明明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不忍也不能由着他睡在这里,明日若让庄里的人看到了,又不知会说些什么闲话了。雪无忆背起宇文清轩翻出窗外,双足点地,专拣僻静处的树枝落脚借力,朝极目轩的方向而去。 极目轩就在雪梅居对面不远处,楼高四层,是庄内最高的建筑,他们曾在那里对月浅酌舞剑弄箫。此刻,他伏在她背上,呼吸心跳,都是那么近。半空之中,他忽地唤一声“阿雪”,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差点一个不稳跌了下去。 直接跃入极目轩最高层,将宇文清轩安顿整理一番,不知不觉已近天明。她侧坐床沿,仔细打量着这张俊朗如昔只多了几分忧伤的脸,种种过往浮现,她却不敢伸手抓住什么。回不去的,就不要再想,不可能的,就不要奢求。她如此告诫自己。起身要走,却冷不防被他抓住了手。 “阿雪,不要走,不要走……”宇文清轩仍在梦中,满脸痛苦不舍。 雪无忆牙关一咬,抽出手来,几步踏出门外,再也不回头。 雪无忆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那扇门,心绪还未平静,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白色身影。雪无忆偏头望去,只见这第四层的栏杆上,白衣蒙面的女子翩然立于其上,双手环胸,裙裾轻舞青丝飞扬,映在她身后朦胧月光下,宛若飞仙。 尽管那女子只一双明眸露在外面,雪无忆却觉得十分熟悉,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般。是单落雪,她们终于见面了。 “……是你?”雪无忆打量着单落雪,探问道。雪无忆不知单落雪是何时来的,也不知对方意欲何为,是以站直了身子,全身蓄势戒备着,却也不动作,只静静看着对方。 蒙面女子不答话,她注视着雪无忆半晌,忽地身形一晃,一掌击向雪无忆面门,迅疾如风。 雪无忆早有准备,只不欲惊动宇文清轩,拔足飘然向后飞掠。 身后便是三尺来高的栏杆,对方却不减来势,雪无忆一脚勾住栏杆,大半个身子已斜出栏外,右手一勾一带,卸去对方掌势,左掌顺势翻腕而出,一推一送,迫得蒙面女子整个人凌空飞出极目轩。 蒙面女子在空中转身,手中水袖迅疾而出,缠上近处的树枝,借力飘身而去。雪无忆不愿放过这机会,双足在廊柱上猛地一蹬,竟是追着蒙面女子在空中缠斗起来。 二人你来我往一隔一挡,几招过后,蒙面女子水袖一收,借力收势,飞身立在树梢,而雪无忆也借她掌力后跃,站在不远处另一棵大树上。 这短暂的交手中,二人不分胜负,却让雪无忆无比诧异。对方似乎对她的武功路数了如指掌,每每都能避开她的攻势,而出手则招招攻向她不防之处,令她处处受制。以雪无忆如今的功夫,早已属于一流高手之列,放眼武林,能令她这般束手无策的人并不多,可其中并不包括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子。 第七章 落雪无忆初相见 3 “单落雪,你到底是什么人?”雪无忆不欲拐弯抹角,挑明了直接问道。.info 蒙面女子眼角含笑,仍不答话,只抬手缓缓摘去面纱,白色轻纱下,果然便是单落雪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她另一只手扬起,将一物抛给雪无忆。 雪无忆接下一看,背脊顿时禁不住泛起一阵凉意――那竟是她的桃木簪!对方既能在她毫无所觉之下取走她发髻上的簪子,若那时要取她性命,岂非容易得很? 夜色朦胧,月影斑驳,两位容貌如出一撤的白衣女子相对立于摇曳的枝头,互相凝视着,也不说话,这情景不可谓不诡异。 单落雪唇边有淡淡笑意,神情淡然,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而雪无忆看着眼前女子,这用她的名字、她的身份甚至她的外貌取代了她的女子,心中存有无数疑问。 她知道她们迟早会见面,只没想到是以这样突兀的方式。比武招亲那日,她也见过她的身手,知她武功不错,却不知竟似高出自己许多。而更令她困惑的是,单落雪的那张脸,并不像戴着人皮面具或是做过什么手脚。她知道人有相似,可她们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同时纠缠在这些是非当中,巧合二字,实在无法令她信服。莫非她们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么? “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吗?”单落雪打破了沉默,语气中有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期望。 “我应该记得你是谁吗?”雪无忆蹙眉反问,如今她的记忆大都恢复,只除了八岁以前的事情。 “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也没有关系……”单落雪的眼神黯淡了一瞬,转而又恢复之前的淡然神色,“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并无恶意;而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坚持一定要查出那些过往与真相?” “当然。”雪无忆坚定地点点头,琢磨着单落雪话中的意思,“你这么说,莫非你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单落雪不置可否,嫣然一笑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若答应我离开这里,永不再插手江湖事,我向你保证,你的仇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听起来是不错,只是,如果这是一场交易,那你会得到什么?”她果然知道!雪无忆一边说话,一边扣了几枚银针在手中,寻思着找机会制服对方。落雪飘香、雪影夺魂,杀手雪影的绝招。此刻残雪剑不在身边,而不做雪影许久,夺魂钉那种狠毒的暗器也早就不用了,但以她如今的功力,这几枚银针使出来也不会比夺魂钉逊色太多。 单落雪眼中波光流转,唇边笑意仍在:“我自然会得到我想要的,你无须理会,也无须立刻作决定。这段时间我会在清风山庄,直到欧阳恺的母亲尾七后才回来。那时,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吧。至于现在,那几枚银针留不住我。” 她怎么会知道?!雪无忆暗暗心惊,她藏着银针的手背在身后,单落雪不可能猜到。忆起先前交手时处处受制,雪无忆心念一动,莫不是她也如宇文清涟般,会识破人心?既被识穿,雪无忆也不否认,眼中寒光一闪,索性亮出银针冷冷道:“就算你会读心之术,也未必逃得过我的银针。” “读心之术?”单落雪轻笑摇头,“我不需要。”说完,单落雪翻身落地,背对着跟着她跳下树来的雪无忆,丝毫不在意背后空门尽在银针攻击范围之内。她从腰间取出一物扔给雪无忆,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只用传音入密留下一句:“若你打算提前离开,把这个交给水儿。另外,雪影夺魂,在我面前也就罢了,若在其他人面前,可别再露了底。” 当竹蜻蜓飞到雪无忆面前时,她心神忽地一晃,下意识伸手接过,想起了她从影杀总部取回的那只竹蜻蜓。再听到那句雪影夺魂,雪无忆心中一震,她竟连自己是雪影的身份也知道!雪无忆猛地抬眼,盯着单落雪渐行渐远的背影,却什么也看不透。 回到雪梅居,雪无忆半点睡意也无。 琉璃灯照着桌上一模一样的两只竹蜻蜓,雪无忆支肘坐在一旁,一边回想着单落雪说的每一句话,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竹蜻蜓。 单落雪对她的一切都似乎了若指掌,撇开那些可以查出的事情,就连自己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单落雪好像都知道。如果不是读心术,雪无忆真想不出还能怎么解释这一切。 指尖无意中碰触到竹蜻蜓叶片和竹柄间的一处凹痕,雪无忆就着灯光看去,见那纹路似乎有些特别,于是拿到近处仔细查看。 叶片与竹柄嵌合的地方大概是因为时日久了有些松脱,露出的竹柄处刻着两横一短竖,有些像雪字的下部。雪无忆心中灵光闪过,索性将叶片拆卸下来,果然是一个雪字。她又将单落雪的竹蜻蜓也拆开来,发现同样的地方刻着一个霜字。 如果说“雪”代表着她原本的名字,那么,“霜”莫非是那个单落雪原本的名字? “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吗?” 想起单落雪问出这句话时的神情,雪无忆眉间打了大大的结。这竹蜻蜓应该是八岁前就在她身边的,莫非她们在儿时就相识了?如果是这样,那她们会不会是…… 雪无忆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然而单阳此刻仍在北泽景家寒冰室中龟息沉睡,无法找他求证。而师父……雪无忆记得,师父是在她之后离开流云庄的,那个单落雪又提到会帮她报仇,说不定师父与她之间早有默契,不会对她说实话。况且,当年她不听师父的安排选择任性离开,之后便再未联系过师父,如今也不知去哪寻他。 看来,又要麻烦大哥了。儿时的记忆,她原本并不太在意的那一块空白,希望大哥有办法帮她找回来。 打定了主意,雪无忆这才感觉到忙了大半夜有些疲累。她收好竹蜻蜓望向窗外,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了,于是便和衣躺下,打算稍作歇息。可人虽累,宇文清轩和单落雪的影子却不受控制地不停于脑中闪现,雪无忆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迷糊睡去。 第八章 流年饮尽一曲殇 1 天还没全亮,然而雪无忆已经醒了。 这时候的阳光还很柔和,但只睡了一个时辰左右的雪无忆仍觉得双眼微微刺痛。再过一会水儿差不多也该来了,雪无忆坐起身来拢了拢衣服,走到窗前吹着晨风理顺混杂的思绪,一头长发只斜斜挽了个髻,尾端随意垂在身后。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她只当是水儿,有些奇怪水儿怎么今日来得这么早,仍是随口道了声“进来”。 身后脚步声渐近,不似水儿。是他!雪无忆心中一禀,身子僵直,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探向发髻,还好,桃木簪仍在。她正待回身,却听得身后那人在离她一臂远处停下,柔声道:“阿雪,是你。我就知道昨晚是你,不是梦。”声音微颤,似是心绪难平无法自控。 雪无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去,冷冷道:“我不是阿雪,你是谁?” 宇文清轩微张着嘴愣在那里,直觉得不可思议――那身形、那声音、那眼神,明明就是单落雪,只眼前这一张脸,如此陌生。 “少爷?!”水儿推门进来,没料到宇文清轩会在,快步走过来隔开二人,对雪无忆抱歉道,“雪姑娘没吓着吧?这位是……” “原来是流云公子,久仰。(..info好看的小说)”雪无忆维持着冷淡的声音,抱拳一礼,道,“小女子雪无忆。” “……是雪姑娘啊,我以为……”宇文清轩眼神一低,暗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这才接着道,“总之,刚才冒犯了。”他说完转头问水儿,“阿雪呢?” “少爷,你……这些日子不在,所以不知。”水儿斟酌着言语,“你走的第二天,单小姐就随欧阳公子去了清风山庄,前些时日回来了一阵,昨儿又去了,大概等欧阳夫人的葬礼过后才会回来。这位雪姑娘是医神雪若明的义妹,冥先生如今正在庄里治疗小姐的腿疾,是小姐交待让雪姑娘暂住这里的。”水儿避重就轻,并没说出待单落雪已搬入空置了好几年的流云居,那是历代庄主与夫人居住的地方。 “原来你是医神的义妹,那清涟的腿到底能治吗?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宇文清轩本就打算等天大亮了就去看望妹妹,只清涟的回信中并未提及医神还有位义妹,此时得知,不由急忙询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宇文清涟的腿一直让他耿耿于怀,当年妹妹腿疾初发的时候,只母亲一人在庄内,又要处理各种事务还要照顾妹妹已是分身不暇,而父亲却正带着重病的他四处求医。[..info超多好看小说]最后,他们终于遇到医仙虚尘,捡回他一条小命,可再回到庄里时,就连虚尘对着宇文清涟也只能叹一声束手无策。 他总觉得是自己耽搁了妹妹最好的治疗时机,是以从不放过任何能治好妹妹的机会。只要是虚尘提到可能有用的药材,再怎么珍贵难得,他也会四处游历找机会想办法得到;只要听说哪里有神医妙手,他也会去拜访求医。 “令妹的腿还在治疗中,再过一个多月应该能恢复知觉。”雪无忆简要答道。 “真的吗?”宇文清轩上前一步捉住雪无忆双臂,察觉不妥,又松开手,声音中却是难掩激动,“你是说,再有一个多月,她就能自己行走了吗?” 雪无忆点点头,但见宇文清轩喜不自禁,似乎想离开就去看望妹妹,可瞧窗外天色,又觉得时间太早,怕扰了妹妹休息。 “每日午时,我大哥会去给宇文小姐施针治疗,你若想知道什么,可以在那时问他。”雪无忆好心相告。 “那……”宇文清轩还想再问什么,一旁的水儿小声提醒道:“少爷,雪姑娘还没梳洗呢。” “哦,抱歉,打扰了。”宇文清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面露尴尬神色,欠身告辞朝门边退去,半个身子出了门,又回过身来看向雪无忆,张了张嘴,又似乎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道了声“多谢”。 午时,雪无忆和雪若明如往常一般去了青莲居,不意外地,宇文清轩也在那里,看来是早就来陪着妹妹聊天了。 一见雪无忆他们,宇文清轩站起身来,冲雪无忆微微一笑:“雪姑娘,又见面了。”他看向雪无忆身旁的黑衣男子,行了一礼,“这位想必就是医神雪先生了。” 雪若明微笑点头,还没开口,只听虚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轩儿,你可回来了!”不远处,虚尘捧着月灵芝满脸兴奋地大步走来,“回来得正是时候,涟儿就快能站起来了,这可多亏了明老弟还有你这月灵芝!” 宇文清轩感激地一笑,他知道,虚尘这么说是想宽慰他心中之结:“若不是雪先生见多识广医术神通,空有这月灵芝也是无用。”宇文清轩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这月灵芝三年前就在庄里了,他这么说,岂不是暗示虚尘技不如人? 宇文清轩略带歉意地看了虚尘一眼。虚尘在他们兄妹很小的时候便住在庄里了,清涟的医术是受他启蒙的,而自己虽对医术毫无兴趣,但读书写字最初也是从师于这位童心未泯的医仙,是以二人均称虚尘为师父。他刚刚冲口而出的那句话,已是对虚尘有些不敬了。 好在虚尘一点也不介怀这种事情,还笑呵呵地接口道:“可不是啊,若不是明老弟,再让老头子我想上几十年也想不出原来这月灵芝是要这么用的。” “雪先生,这月灵芝真的有用?总算不枉当年和欧阳大哥……”宇文清轩自知失言,转而问道,“清涟的腿如今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尽管妹妹已经和他说了大概情况,可宇文清轩仍是不放心,定要听雪若明亲口说出。 雪若明微微一笑,取出一根金针用尾端在宇文清涟膝头轻轻刺了一下。宇文清涟的腿虽然避不开也动不了,可她眉心蹙起,显是感觉到了刺痛。雪若明又让宇文清涟将两腿交叠,他伸手敲了敲置于上方的左腿膝下寸许处,只见宇文清涟的小腿似是不由自主地做了个前踢的动作。 第八章 流年饮尽一曲殇 2 “宇文小姐的经络已渐通畅,能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而她也有所知觉,只是此时还无法控制双腿的动作,还需要调理一些时候。”雪若明简单解释给宇文清轩听,至于需要月灵芝解除封印这一层,他和宇文清涟都很有默契地不提。 虚尘面露喜色:“前两日还无这膝跳反应,看来进展不错。明老弟,再加上我们种的七色堇,看来不到三个月,涟儿便能站起来了!” “七色堇,那是什么?”宇文清轩好奇道。 “已经花开七色了么?”雪若明同时问道,一边问,一边将他和宇文清涟的血滴在月灵芝之上。 “昨日有一株已经开出六色了,这几日老头子我再想想办法,应该没问题的。”虚尘眼看雪无忆已为雪若明准备好了金针,而一旁的宇文清轩似乎仍有很多事不明白,于是拉着宇文清轩往外走去,边走边道,“轩儿,走走走,明老弟他们家传的手法不方便给我们看,不过师父我带你去看点更有意思的。我告诉你啊,那七色堇可是……” 与雪若明相处了一段时日,虚尘知他不喜多言的性子,而宇文清轩关心则乱,恐怕会妨碍到雪若明施针。是以虚尘也不管宇文清轩乐不乐意,拉着他便去后山看他培育的七色堇。 而这边雪无忆等大哥施针完毕后,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跟大哥一起离开,宇文清涟却突然开口唤了声:“无忆姑娘……” 雪若明知她们有话要说,可雪无忆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么事情。“我去看看七色堇,晚上会一直在石竹轩。”离开之前,雪若明给了雪无忆一个安心的浅笑,留下这么一句。 “黄土堂那边有回信了?”雪无忆问道,她以为宇文清涟是要和她说密道的事。那密道钥匙想必只有宇文青松有,而流云殿那边的入口仍是找不出,是以萧红玉让她在黄土堂的亲信想办法,看能否从青莲居附近挖一条地道通往密道。如今时间紧迫,只能尝试这最有效却也最容易暴露的方法。宇文青松已回东盛,好在他捎信回来说是直接去清风山庄一趟,参加完丧礼再回来,如此一来,她们又多了几日时间。 宇文清涟摇摇头:“他们还在勘察那间密室的具体位置,确定了才能定好地道路线。”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其实她并不是想谈密道的事,“你……见过她了吧。” 雪无忆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单落雪,点头嗯了一声。 “你作何打算?”宇文清涟抬眼望向雪无忆,缓缓问道,“她提出的交易你要接受吗?” 雪无忆双眸微睁,转而冷冷一笑:“你既然知道我们的交易,那么你希望我如何选择?”她不会不记得眼前女子能识人是否心口如一,所以在宇文清涟面前,雪无忆言语谨慎,尽量不透露自己的想法。 “或许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事纷扰,也不错……”宇文清涟的声音飘渺不定,不知是说给雪无忆听还是说给自己。 “你放弃了?还是,你已经知道了什么?”雪无忆觉得今天的宇文清涟有些不同,不像平日那般一副什么都了然于心的模样,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宇文清涟会知道自己与单落雪见面的事,不会是因为派人监视着她。这流云庄里并没有既能得宇文清涟信任,又能跟着她且不被她察觉的人。所以,应该是这位月神教前任大祭司的弃徒之女封印渐解,用她那些神秘的力量探知了一切。 没错,这些日子在流云庄虽然查不到什么,但山下翻云寨的人却查到了不少事。比如,那位已故的庄主夫人月樱,在嫁给宇文青松之前,一直是南玄月神教的人,她还有位姐姐,姐妹二人都是月神教前任大祭司的徒弟。只是后来,月樱因为宇文青松的事情被逐出师门,叛出了月神教;而她的姐姐月华也不知犯了何事,被囚禁于月神教圣湖地牢,近二十年前已经去世了。 南玄月氏一族的血脉里藏着上古传下的不可思议的力量,若说宇文清涟因此而具备某些常人所没有的灵力,她那些读心识魂的能力也变得可以解释了。只如此一来,她已经不需要自己了吗?还是说,她察觉了些什么,才会暗示自己离开? 宇文清涟苦笑着摇摇头:“你别多心,你们的交易我是无意中知道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若想早日知道真相,说不定答应她的要求会比较快。” 宇文清涟又低下头,手中把玩着一颗淡紫色的水晶球。雪无忆认出,那是她从北泽皇宫中盗出的回梦灵珠,原来大哥是取来送给宇文清涟的。 “我只是觉得有些累,今日,是我多言了。”宇文清涟低低地道,“有些事情,总是放不下、离不开的,我们都一样……”也不知为何,有些话,她从不对人吐露的,在雪无忆面前却总是很容易便说出口来。 宇文清涟没有再说话,雪无忆凝视了她一会儿,似乎不知如何接口才好,默默离开了。 手中的水晶球忽地又绽放出光芒来,这是第三次了,宇文清涟忙凝神细看,这次却不再是欧阳恺或是单落雪他们的影像,而是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孩子,感觉很熟悉,似乎在她梦中出现过。 男孩子走进一个幽静的山洞,山壁上只嵌着几颗散发淡蓝光芒的夜明珠,光线很暗,可男孩子似乎对那里很熟悉,快步走着,最后停在尽头处的山壁前。这一处山壁很是特别,似乎是凸出山体的一块,上部被凿空,铺上了透明的琉璃瓦,月光透过来,照在山壁上。 他右手一翻,指间多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那刀划在左手中指上,鲜血顺着刀刃流出,滴在从山壁中生出的植物上,瞬间被吸了进去。 月灵芝!那是月灵芝!宇文清涟认出了那株植物,而男孩子收好小刀隔着琉璃瓦望向夜空,似乎直直望进了宇文清涟眼中。 那般黑白分明的眸子,那漆黑如墨的双瞳……男孩子的轮廓渐渐扩散淡去,却在快要消失的时候猛地一闪,隐隐与雪若明的形象重叠起来。 第八章 流年饮尽一曲殇 3 宇文清涟身子一震,双手握紧了水晶球,可水晶球的光芒已然暗下去,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是回梦灵珠,也叫三生晶石,时机成熟的时候,你能看到前世今生与来世。”她记得,雪若明这么告诉过她。她问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雪若明却摇了摇头,连他也是不知。 直到前些时日,她的腿终于有了知觉,会痛,虽然仍动不了,夜里躺在榻上的时候,双腿时不时微痛麻痒,难受得无法安睡。 那一夜,她又从睡梦中醒来,瞥见床头叠放着衣服的地方,有光从里面透出,原来是那颗三生晶石。时机到了么?她好奇地取出晶石,只见晶石里浮现出一些画面,一身缟素的欧阳恺跪在棺木之前,那日,是清风山庄前庄主夫人的五七。 “庄主,我娘问,她可不可以回来。”另一名男子走了进来,宇文清涟认得,那是于乐。 欧阳恺缓缓站起身来,眼神中并无多少哀伤,更多的是怨怒。他指着棺木冷然道:“她抢了人家的孩子固然是自私,可你娘又是为了什么而放弃自己的孩子,你我心知肚明。” 于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欧阳恺冷冷笑着:“怎么,你娘想回来?可以。不过是八月十五之后。” 于乐闻言看向欧阳恺,眼中有着些许疑惑,似乎不知欧阳恺是不是真的同意了。 “八月十五之后,我不会再回这清风山庄。”欧阳恺踱着步,环视着熟悉的屋子,“她想住回这庄子,由她,只是,你代我转告她,她曾抛弃的孩子,不可能再找得回来。” …… 那是第一次,宇文清涟在晶石里看到了今生的影像。她为欧阳恺心疼,却也终于知道,这样的欧阳恺,他一生恐怕都不会再相信情之一物了,情亲也好、其他也罢。 那一夜,宇文清涟再也无法入眠,欧阳恺那双包含着怨怒、不甘与野心的眸子不断出现在眼前。知道了他的身世后,她能明白他的难堪与怒意,也知道他只能在他的雄心壮志上发泄那满腔情绪,只是,若他会危害到武林盟,毁坏她父亲的心血,伤了她的哥哥,她不会原谅他,也不会放任他。 原本以为,他们二人,最多便是不相往来结局,到头来,却是要站在敌对的位置么…… 那一夜之后,宇文清涟每日将晶石放在伸手可及之处,她并不能控制晶石,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看到那些前世今生。可等了好些天,晶石毫无动静,直到昨日夜间,显现出单落雪和雪无忆见面的情景。那个单落雪,看起来什么都知道。 宇文清涟闭上眼,极其疲累地靠在软榻上。雪若明告诉过她,即使是与晶石有缘的人,也只能看见与自己相关的人和事。可她并不认识那个戴帽子的男孩子,那真的是雪若明吗?可他说他来自西域,从未到过南玄月神教。而这些日子,除了帮她施针诊治,雪若明从不多话,也不提自己的往事。 宇文清涟长叹一口气,脑中无数思绪混乱地交杂着,无法理清,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抱着晶石沉沉睡去。 雪无忆踏出紫竹林,心绪也是不宁,随意地在庄内走着。其实她有些怕,怕那单落雪真与她有什么关联,也怕真相太过沉重,重到她无力承受。但大哥那里还是要去的,再说大哥也未必就能帮她恢复记忆吧。雪无忆蓦地咬牙停步,鄙视自己竟然生出如此怯弱的想法。无论真相是什么,她至少要得个知字。 耳边传来熟悉的箫声,雪无忆循声望去,回廊对面的流云居内,宇文清轩正神情凄恻地吹着碧玉箫。 碧玉箫,他送她的碧玉箫……那首曲子,是当年他守在她病榻旁,常吹的那首。 如今,这碧玉箫还有许多单落雪的东西都在流云居内,想必宇文清轩也猜到了些许。箫声骤停。宇文清轩紧紧握住碧玉箫,力道大得几乎可以将之压碎,最终还是松了手,放了回去。有那么一刻,雪无忆真想告诉他,那个让他如此神伤的单落雪已不是他认识的阿雪,可终究,她没有这么做。说了又能怎样呢?结局还是一样。 雪无忆转身欲走,宇文清轩却发现了她。 “阿雪!”宇文清轩语带惊喜追了出来,他直接横越回廊快步赶到雪无忆面前,等看清楚了,神情又低落了下去,“不好意思,我以为是……” 雪无忆瞧他模样,心中沉甸甸的,脸上却若无其事:“我是被箫声吸引而来,扰了公子雅兴,该道歉的是我。” “吹箫弄乐,算不得什么本事。”宇文清轩自嘲一笑,“令兄医术神通,那才是真本事。清涟的腿,真的多谢二位照看了。” 雪无忆见他如此颓然自卑,心中纷乱,初见时,那位翩翩佳公子,去了哪里?一时神思游走,竟忘了答话。 “无忆姑娘?”宇文清轩探问道,“你没事吧?” 雪无忆摇摇头。 “无忆姑娘,恕我唐突……”宇文清轩看着眼前微微晃神的女子,犹豫了半晌仍是开口问道,“昨日,我醉得厉害,应该是我一位朋友送我回庄的,你有见过他吗?” 雪无忆低头浅笑,他其实是想问昨晚照顾他的人是不是她吧,只是怕坏了女儿家的名声,才问得如此曲折。还好他不是发现了什么,雪无忆暗松了一口气,却也隐隐有些失落,整了整心神,淡淡道:“是那位田玉田公子吧?” 宇文清轩听雪无忆说得出田玉的名字,料想昨日烂醉时的窘态定是被她看了去,而自己半醉半醒间瞧见的那个白色身影也多半就是她了,顿时觉得有些尴尬:“昨日真是让姑娘见笑了,是姑娘带的路?” “举手之劳而已。”雪无忆挥挥手表示没什么,但他此刻提起田玉,她倒不妨打听打听,“你那位朋友艺高胆大,来去匆匆,可江湖上似乎没听过他的名号?” “他是北泽国的人,武功虽好,却不是江湖中人。” “哦?” …… 第八章 流年饮尽一曲殇 4 二人便走边说,宇文清轩一直陪着雪无忆走到了雪梅居门口。虽然只见过雪无忆两三次,宇文清轩却对这位医神的义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并不觉得生疏,而这一路交谈,甚至将他因得知单落雪搬入流云居而引起的伤痛也淡去不少。直到此刻抬眼看到雪梅居三字,宇文清轩心中一窒,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昨日宿醉未清,仍有些头疼,在下要回极目轩小歇一阵。姑娘忙了一下午,也好好休息吧,告辞。”宇文清轩脸上是一个客套的浅笑,微微欠身一礼,转身在已渐西斜的阳光中慢步远去。 雪无忆并没有立刻进屋,她倚在门边良久,看着宇文清轩淡蓝的背影,心中被他突然而至的疏离有礼搅得一阵翻江倒海。以为已经决定好的心意,以为早已沉寂的心湖,却每每因为他而轻易泛起了波澜。 从流云居到雪梅居的路,他曾陪着她走过很多次,以至于刚才那一段路,谈笑走来,雪无忆竟恍惚回到从前。然而终究只是错觉一场,雪梅居,这充满回忆的三个字,将他们带回各自的现实中。 转身关上门,合上记忆的缺口,不再看他的身影。 天已暮,日黄昏,正是夕颜开花之时,想必大哥和虚尘仍在后山。雪无忆斟了杯凉茶宁静心神,一边等夜幕降临,一边想着宇文清轩说的那位田玉。 雪无忆并不是长舌妇人,她会打探田玉的事情,一是想知道点木无名的情况,二是,她有些在意那日田玉提过的青衣老头。会是她见过的那个人吗…… 可惜宇文清轩对田玉也并不太了解,加上他也非多嘴之人,若不是雪无忆道出她与木无名的关系,恐怕宇文清轩什么都不会说。 原来宇文清轩和木无名一入北泽国境,便被火云骑的人发现了,沈千山留下血云先锋在军中,而自己则护送他们到了景家。他们是在景家密室认识田玉的,也是在那里,木无名终于决定挑起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雪无忆果然没有猜错,木无名、慕清名,作为木无名而自在地活了十多年的少年,终究要回到命运原本赐予他的位子上。只是这样的转变与回归,无论对木无名还是北泽国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宇文清轩告诉她,田玉,便是慕清名,代替木无名在王座上当了十多年傀儡的人。(..info)除此之外,宇文清轩对他知之甚少。至于北泽宫变是如何解决的,宇文清轩也只说田玉同意了景家的要求,假意被祈王捉住,而他为了让景家的人救出武林盟的人,也答应假扮木无名,落入陈友文手中。他们在皇城拖延时间,而真正的木无名则联合火云骑的血云先锋一举歼灭了祈王的大军。 这一路闲谈不过一刻的时间,宇文清轩也说得轻描淡写,但雪无忆知道,那一场筹谋了十八年的改天换地,一步步行来,当是步步惊心。 宇文清轩的述说,加上韩文忠曾对她提过的关于北泽的事情,雪无忆大概能推断出当时的情况。 田玉武功虽高,但他作为傀儡,在宫内定必被严密地监视着,不可能仅凭一己之力逃出皇宫,想必景家在这件事上出力不少。而他的出逃,显然不在陈友文计划内。本打算在撤帘仪式上揭破他冒充皇家血脉,让祈王有机会登位的陈友文不得不当机立断,另作他想。 陈友文想一石二鸟,将东盛牵扯进来,如此一来,他不得不继续隐瞒假北王的事,并想尽办法找到田玉斩草除根,使得祈王成为唯一的继位人选。而那位看来听话的祈王却远非表面上那么老实,他并不想成为陈友文的第二个傀儡,所以,他也暗中找寻田玉,只为让田玉将陈家兄妹多年来用一个假皇帝蒙蔽天下的真相公之于众,一举拔起陈家的势力,好让自己真真正正地做有名有权的北王。 可惜祈王野心有余,能力不足,但仅是这份野心,已能为景家和沈家所用。祈王需要田玉,所以田玉在他手里很安全。而以陈友文的精明,不会瞧不出祈王的心思。 雪无忆估计,陈友文大概是用北泽王座不能流于外姓之手的理由,说服沈家与他合作,利用沈家之力配合他,阻止假的北王归政。而此刻变故已生,于是,对王位无兴趣,只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实现抱负的他才被迫真的向沈家靠拢,若是祈王这颗棋子真不能用了,他还能利用真的慕清名。 不得不承认,景家与沈家这一步棋走得极妙。安排田玉和宇文清轩拖住祈王和陈友文,让他们内斗,同时让木无名亲自灭掉祈王大军,到时候再将真相公于天下,木无名便能名正言顺的登基为王。且木无名战功在身,初登位便已立威,朝中那些不满陈友文只手遮天的臣子定会趁此良机向新王靠拢,顺便削减陈友文的势力。 结局也一如他们所愿,木无名顺利登基,而陈友文更狠心地将假北王一事推到祈王和自己胞妹身上。新王登位不宜杀伐,于是祈王被褫夺皇室身份流放边疆,至于陈太后则被打入冷宫。陈友文保住了他宰相的位子,只是经此一役,北泽的朝堂不再由他陈友文一人独揽了。 尽管木无名和宇文清轩如今都安然无恙,雪无忆一想起他们曾置身的险境,仍是心惊肉跳。 宇文清轩,那个不问世事的流云公子,怎么会参与到这样的复杂争斗中?真是完全为了武林盟的人吗?还是他已然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要知道那种情况下,若是祈王重新投靠陈友文,他仍会留着田玉作为护身符,而陈友文却不会对另一个假冒慕清名的人客气。 还有木无名也是叫人放不下心来。即使有沈家和景家护着他,一国之君的位子,不是那么容易坐稳的,尤其是他那样毫无机心的性子。 第八章 流年饮尽一曲殇 5 一壶凉茶已空,雪无忆的心却仍是塞满了各种思绪疑虑无法平静。(..info无弹窗广告)宇文清轩并不知道田玉口中的青衣老人,可他却无意中提到,去北泽天牢救出武林盟兄弟的时候,在一旁囚禁着东盛使臣的隔间里,见过一位青衫银发的老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模样。 青衫银发,东盛使臣……莫非,韩文忠没有猜错,真的是那位时太傅?雪无忆只觉得脑中昏沉胸中堵塞,隐隐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一切,所有人事,都不过是那只手中的棋子。 抬眼望向窗外,日已西沉,几处风灯燃起,光芒微弱,于这夜幕之中只如林间萤火。 大哥该回了吧。雪无忆略整衣衫,也不提灯,于夜色蝉鸣中,向石竹轩而去。 石竹轩的灯亮着,雪无忆才走到门边,里面便传来一声“进来吧,门没闩。” 雪无忆应声而入,只见雪若明端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青花瓷瓶。 “大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雪无忆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着,竟是有些紧张。 雪若明右手探出,搭上雪无忆脉门,沉吟半晌,松了开去:“如今你体内真气畅顺,再无不和之象,看来魂魄聚合已毕。我说过,你要查的事我不会插手,这次找我,可是为了你儿时的那片空白?” 雪无忆哂然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哥。不知大哥可有办法?” 雪若明看了她一眼,又垂眼看向手中的青花瓷瓶,缓缓道:“时隔太久,单靠医术已经没法帮你复原。” “大哥的意思是……”雪无忆眼中有着期盼,大哥这么说,是有其他办法吗? “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去西域是为了什么?”雪若明忽地转了话题。 不过是两年前的事情,如今想来却似乎很是遥远。雪无忆还记得初识这个大哥的时候,她被头疼折磨,差点醉死,而他目不能视,陪着她在路边枯坐了整整十日。 “那时我一心以为找到流年殇便能……”雪无忆摇头轻笑,若不是遇上大哥,她恐怕早就不在了,也不会知道这世上真有那些诸如封印、灵力之类她本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不可思议的事。 “为了从西域出来,我已损耗八成灵力,而解开我和她的封印后,我的灵力将只余不到一成。所以,我已无力帮你,不过……”雪若明话锋一转,将那只小瓷瓶抛给雪无忆,“这个应该能帮到你。” “这是什么?”雪无忆拔出瓶塞,轻轻晃了晃,瓶里是透明的液体,她凑近闻了闻,隐隐有极淡的酒香。 “流年殇。”雪若明唇角微扬,“你当年要找的东西。” “你不是说西域已无流年殇?!”雪无忆还记得当时这句话几乎让她绝望。 “西域的确没有了,这是调制好的最后一瓶。(..info)”雪若明提醒道,“你若决定了,最好知会我一声。找回记忆的痛,不亚于魂魄聚合。” 雪无忆端详着那精致的瓷瓶,默然半晌,仰头将流年殇一饮而尽:“就今日吧。”她笑着说完,才放下手中瓷瓶,便觉头疼欲裂,脸上笑容再也挂不住,冷汗不断从额头、背脊渗出。 雪无忆双拳紧握,疼到瑟缩成一团,无法动弹,她牙关紧咬着,但**声却禁不住地从喉间溢出。雪若明连点她周身大穴,减轻她的痛苦,但雪无忆仍是忍不住晕了过去。 雪无忆仿佛掉入无尽深渊中,她感觉身子悬空许久,一直在下坠,直到被什么东西托起。 雪无忆站起身来环视着,四周起先是一片黑暗,渐渐地,有白光透进来。她循着白光的方向走去,发现自己置身于山野之间,山腰一处茅草屋,门前种满了红梅,血红血红的梅花。 茅屋的门忽地打开,跑出来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竟生得一般模样,一个着雪白,一个穿鹅黄,着白的拿着一把木剑,穿黄的手持一支竹箫。一个舞剑一个吹箫,小小年纪竟都似模似样。 那剑法,雪无忆越瞧越眼熟,不就是落雪飘香么?! 第十八式,绝杀。小女孩功力不够,手中又只是木剑,是以并无飘雪,只空气中的寒意重了些。退步,旋身,刺出。小女孩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木剑也飞了出去。 “阿雪,没事吧!”黄衫女孩赶忙扶起妹妹,拍干净她的衣服,又仔细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阿雪真没用,总是练不好这一招。”白衫女孩盯着不远处的木剑,眼中含泪,满脸懊恼。 “没关系,慢慢来。姐姐会帮你。”黄衫女孩拉着妹妹往茅屋走,“走,我们先把衣服换了,待会师父来检查的时候,你扮成我就好了。记得吹错一两处喔,姐姐的箫可没你吹得好。” 妹妹闻言破涕而笑。 茅屋的门关上,雪无忆又回到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无忆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二十多年的时光如走马灯一般,一幕一幕,巨细无遗地展现在面前。 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雪无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眼角处有泪痕风干后地紧绷感,枕边濡湿一片。她缓缓起身,打量着四周,原来仍是在石竹轩。她走到前厅,只见雪若明坐在厅中闭目调息。 “你都想起来了?”雪若明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地问道。 “嗯。”雪无忆答得有些恍惚,似乎还没从梦中清醒。 “那些回忆能帮到你吗?”雪若明又问。 “我不知道。”雪无忆老实答道,“师父从来没告诉过我,我还有个姐姐。她真是我姐姐吗?”雪无忆走到雪若明对面,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记川之水不会骗你。”雪若明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雪无忆摇摇头婉拒了大哥的好意,她向外走了几步,又侧头对雪若明道,“大哥,谢谢你。” 雪若明看着这个义妹独自离去的背影,心中轻叹――她的肩上,承载了太多太多,有一些来自他也看不透的命运,而还有一部分,却跟他脱不了干系。 桌上,横倒着已经空了的青花瓷瓶,雪若明拾起来凑到鼻尖,仍能闻到那阵熟悉的淡香。 流年殇,是那一世的她取的名字。 他记得,那一日,一身月华,长裙曳地的她坐在枝头,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吹着好听的乐曲。一曲尽,她垂下手中绿叶,靠着粗壮的树枝喃喃自语:“记川之水,真有记川之水吗?若是真的,我便去找来,酿成一坛流年殇……” 他没有听完她的话,便被催促着离开,心中却记下了流年殇,她想要的流年殇。 雪若明自嘲地笑着,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她为何想要流年殇,而他却将酿好的这一瓶藏起,更狠心封存了所剩不多的记川之水。 而这一世,这流年殇却是雪无忆饮下了,与他们的命运紧密相连的女子。 或许,命运这东西,任你是神是魔都无法勘破吧……雪若明收好空瓶,对着遥遥明月,又是一声叹息。 第九章 中元渐近夜渐明 1 关于密道的事情,萧红玉设在黄土堂的亲信已动手处理了,而关于花都商盟和田玉的背景,雪无忆也已交待翻云寨的人去查。花都商盟那边还查不出什么,毕竟这么些年了,也没人能看透花都商盟的底细。而派去跟踪田玉的人却早早回报了消息,很是令雪无忆意外的消息――田玉并没有回北泽,他甚至都没出安平城,反倒在望月楼住了下来,似乎还因为手头拮据,无奈之下帮着莫问打杂护院以支付房钱。 虽说之前只是一个傀儡,但好歹也是做了十多年帝王的人,吃穿用度皆是上品,如今却什么都要靠自己,雪无忆还真有些好奇,也不知那田玉经历这般转变是何等心境。 今日雪无忆便有个机会去亲眼看看这位曾经的帝王。 已是六月的最后一日,七月初四便是欧阳恺母亲的尾七,是以宇文清轩打算动身赶去清风山庄。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宇文清轩是怎么也要去尽点心意的,而雪无忆也要下山买药,正好伴他一程。 没错,这短短半月的相处,雪无忆和宇文清轩从最初的生疏有礼渐渐熟络起来,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在宇文清轩,他本就是喜爱漂泊江湖四处结交朋友的性子,这段时日他一心关注着妹妹的腿,是以不是陪着妹妹就是跟在雪无忆身边帮忙采药煎药,每日几乎一半的时间都跟雪无忆在一起,加上雪无忆带给他的那种莫名的亲切感,自然便熟悉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而在雪无忆,却是存了些私心的。这流云庄已没什么好查的了,或者说凭她已查不出什么了,所以她转而将心思放在了宇文清轩身上。 在知道了单落雪竟是自己的姐姐后,仍有很多事情叫她想不通。 比如,她只记得八岁那年莫名其妙大病一场,醒来以后便失去了童年的记忆,姐姐也不在身边了。至于为什么会病,姐姐又为什么离开,她一点印象也无。 再比如,如今她已记起,儿时,她和姐姐之间虽然心有灵犀偶有感应,却不至于能完全知晓对方所思所想。为何那晚初见时,姐姐似乎对她的一切事情乃至她当时的心思行动都了如指掌?而若是姐姐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存在,又为何不与她相认,反而冒她之名住进这流云山庄? 雪无忆想不明白,她不知道姐姐到底作何打算。是以,这段时日她有意无意地打探姐姐的事情,想知道这三年里姐姐都做了些什么,从而寻出一些蛛丝马迹。尽管这样的试探对她而言,并非易事,尤其在宇文清轩已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之后。 “你真的很像她,三年前的她……” “其实与我有婚约的人不是她,我早就知道了,在那年的中元节。而那时的她对自己的过往仍一无所知。” “然而在她恢复记忆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她开始对我忽远忽近,我却只当是她怕我察觉到她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其实我哪里会在乎?我想要守护的人就是她,我甚至做好了辜负那一纸婚约的打算,如果那位姑娘出现的话。” “有了记忆的她渐渐陌生起来,而娘亲去世后,爹也变了许多,就连妹妹也因为……唉,这庄子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开始关心起武林盟的事来,和爹还有欧阳大哥越走越近,似乎他们才是一家人。” “我一直以为,她的疏离是因为她的身份,原来我错了。当她和欧阳大哥都有意无意地向我打听对方时,我就该察觉到的。” “情之所往,本就由不得人。我不是没想过放手,只是她和欧阳大哥之间,他们之间……他们之间,我也说不上来。他们都是我信任的人,我知道不该对他们妄加猜测,可我总觉得,他们走在一起,并不是两情相悦那么单纯。” “爹开始将山庄的事情交给她打理,而她甚至提出想为武林盟尽一份力。这真是她吗?或许,她是有什么苦衷吧?与她的过往有关吧?我始终相信失去记忆时的她所展露的才是她的本性,江湖与名利,并不是她会在意的事情。然而我试探过,也暗示过,可她什么都不肯对我说。我也直接问过欧阳大哥,他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我看得出,他对阿雪是真心的,说起阿雪的时候,他眼中的光芒是他看着清涟时从未有过的。” “最后我们说好,交给她做决定,然而爹却执意举办比武招亲,她竟然点头同意了。欧阳大哥的武功高出我许多,这一点爹和她都很清楚,我想这就是她的选择吧。可我不甘心,我告诉自己,踏上那个擂台,是我给自己与她的最后机会。” “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欧阳大哥。可是我,却做不到真正放下……” 下山的路上,宇文清轩讲着那些雪无忆已经耳熟能详的江湖掌故,而雪无忆只是笑着听着,时而应上两声,心里想的却是这段时日他向她倾诉的字字句句。 有时候想想也真是讽刺,雪无忆垂着眼帘走在宇文清轩身侧,掩去眼中的无奈自嘲:他说的故事,三年前她躺在病榻上时就听过。而他此刻说来,又是怎样的心情呢?把她当作一个随着大哥悬壶济世、对江湖充满好奇的医女?还是,把她当作一个替身,他并不是在说故事,而是在温习回忆? 不过怎样都好,尽管那些闻之酸涩的字句并没有透露足够多的讯息,但到底是亲姐妹,雪无忆对姐姐的打算隐隐能体会些许。从小爹娘就不在身边,只比她早出生一刻的姐姐便充当起保护者的角色,如今只怕也是一样。姐姐提出那样的交易,不主动认她,就是想将那些恩仇纠葛全都揽到自己头上,好让她这个妹妹可以过平静的生活吧。 只是,走到这一步,她怎么会放弃?又怎么忍心让姐姐独力承担一切?她已决定,回庄后,便将竹蜻蜓交给水儿,不为那交易,只是要再见姐姐一面。她心中有好多疑问,她们与这流云庄到底有什么纠葛、姐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又知道她们的爹如今还活着吗? 第九章 中元渐近夜渐明 2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到这山下安平城的平安大街,再往前的分岔口处,往南便是通往青峰山的路。 宇文清轩在一处卖水灯的小摊前停了下来。七月十五中元节,还有半个月,街道两旁已有好些小摊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水灯。 中元节,是纪念先人,寄望未来的节日,四国皆有,只是在东盛国尤为隆重些。 民间的传说是这样的:两千多年前的灭世之战将一对恋人分隔两国,东盛国年轻的皇太子因为思念他远在南玄国的恋人,时常将满腔的相思书在树叶上,用蜡封好,投入那条流向南玄国的清河,倒也不是真希望对方能收到,只是抒发情感的一种凭借。而尽管战事连年,二人仍是约好,每年中元节的时候,只要条件允许,就会去他们曾经一起隐居的茅屋中住上一日,能见到对方自然最好,见不到,也可在那间充满回忆的茅屋中释去些许的相思。只可惜一连三年,不是他失约,便是她没来。第四年,他们终于见面了,却也就此没了音讯。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那一年的中元节发生了什么。巧的是,那之后不久,魔族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战争并未因魔族的消失而终止,如此难得的一盘残局,自会引得有心人技痒难耐。其实比起魔来,人心,往往更为可怕。于是整整三年过去,浮梦大陆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些后话暂且不提。只是一切平静下来后,大家又记起了那一对莫名失踪的恋人,所有人都猜,他们的失踪和魔族的消失一定有什么关联。而这一对在生时未能结成佳侣的男女,在死后成了拯救浮梦大陆的大英雄,甚至有人将他们与上古大神蒙天和鸿羽相提并论。也是因此,东盛国为了纪念他们伟大的皇子,两千年来一直将中元节视为仅次于除夕的大日子,人们在这一天怀念先人,遥想将来,仿效当年的皇太子,将自己的思念与心愿写在字条上置于水灯中,传说若水灯飘到彼岸被有心人拾起,那些思念与愿望便能得以传达和实现。 “无忆姑娘,你初到东盛,一定还没见过我们的中元节盛典吧。”宇文清轩挑了两盏水灯递给雪无忆,一边付钱一边问道。 “是啊。”雪无忆接过水灯应道,只见那两盏水灯均是小巧精致,一盏是莲花状,另一盏则做成了梅花模样,很像当年他为她亲手做的水灯。 “这两盏水灯送给你和涟儿。”宇文清轩继续向前走,“欧阳大哥那边若是没有其他事情,丧礼过后,我会尽快回来陪着涟儿。如果我能赶在中元节前回来,不知无忆姑娘是否赏面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带你和涟儿逛逛这东盛的中元庙会?” 见雪无忆微笑点头,宇文清轩又道:“前两日听师父他们说,山上的夕颜就快要花开七色了,月灵芝应该也会提前开花。涟儿能站起来之前,真希望能多陪陪她,尽点做哥哥的心意,也算是了却了在东盛的一桩心事。” “你要离开东盛?”听他这么说,雪无忆不禁问道。 “嗯。”宇文清轩应道,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忧伤,“你师弟和沈千山沈大哥还有在那边结识的一些朋友都希望我能留在北泽,当时我挂念着涟儿,没答应。等涟儿的腿好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了。流云庄和武林盟有欧阳大哥他们打理,至于我爹那边,在北泽的时候他便默许了,说男儿志在四方,一切都由我。” 二人已站在分岔路口,雪无忆提起手中的水灯晃了晃,脸上是浅浅的笑:“我们等你回来。”她看着宇文清轩转身前行的背影,那浅浅的笑渐渐淡成眼底的心疼。 雪无忆所了解的宇文清轩,尽管是不喜束缚、闲散自由的性子,却始终把流云山庄当做自己的家。如今他会选择离开,大概真的是想与过往做个了断。 “或许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事纷扰,也不错……” 宇文清涟的话浮上雪无忆心头,或许,他这样的决定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雪无忆转身走在去望月楼的路上,她心里还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放不下,或许等到所有事情都了结以后,她也会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有着太多故事的地方。 还没走到望月楼,雪无忆察觉身后有人快步接近。这大街之上,又是白日里,况且她如今的模样也无人认得,想必不会是来找她麻烦的,是以雪无忆侧身让到一旁,这一回眸,却见韩文忠风尘仆仆地几大步停在她面前。 “我就知道是姐姐你。”韩文忠小声道,他视线扫向雪无忆发间的桃木簪,满眼是重逢的喜悦。 雪无忆正自奇怪,只见韩文忠身后有两个随从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怎么这么慢?!”韩文忠脸一冷,吓得那二人大气也不敢喘,连忙赔罪。 “小的知罪,小的已经尽力赶上了。”左边一人长相老实,大部分的东西都是他在拎,此刻连连低头认错。 “大人武功超凡、步履如飞,小的们就是拼了命也只能在后面远远地追着。”右边那人身形削瘦,眉目也还算清秀,只一双眼睛目光闪烁,说话也是滑头。 “好了好了。”韩文忠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东西都拎去前面望月楼,租一间上房,跟老板说,长租,至少两个月。” “大人不是要赶着回皇城述职么?”老实人奇道。 “我们赶了这么些天的路,休息一下也是应该,反正还有几日时间,误不了事的。”滑头的那人见韩文忠仍是冷着脸也不答话,他这才注意到韩文忠身旁站着一位容貌平凡的女子,他迅速地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推着老实人往前走,“走走走,我们先去租间房,别打扰大人叙旧。” 第九章 中元渐近夜渐明 3 望月楼天字二号房。 韩文忠打发那二人先行回皇城通报,又叫了一些点心,这才拉了雪无忆在桌边随意坐下,斟了两杯茶,自己端起茶杯猛灌了几口。那一道凉意顺着喉咙直沉入腹间,韩文忠顿时觉得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在夏阳下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得以缓解些许。 雪无忆品了口凉茶,入口甘甜、凉意持久,由十种草药熬成,这味道,竟是令她有种似成相识的感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喝过这种茶。她见韩文忠那般牛饮,皱眉提醒道:“凉茶别喝得这么急,损脾胃、伤阳气。” “姐姐跟得医神久了,说话也有些像医神了。”韩文忠笑着打趣,倒也将雪无忆的话听了进去。仍觉口渴燥热的他又斟满了茶杯,慢慢地喝着。 听得渐近的脚步声,二人都默默地喝着茶,并不言语。那脚步声停在门外,小二熟悉的声音响起:“客官,您要的桂花糕到了。” 韩文忠略整神情,藏起疲累之色,端直身子道了声“进来”。 果然,还是那小二端着些糕点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摆放停当,便立在一旁,等着韩文忠问话。 如今雪无忆已知道,那句“客官,您要的桂花糕到了”是他们之间的暗语,而这小二本名牟二,读过几年书,本在一家典当行做学徒,却在那间当铺被匪徒打劫后,为保命,跟了那匪徒回山寨打杂。(..info无弹窗广告)后来,韩文忠收了那山寨,牟二便主动提出想离开山寨。韩文忠见他伶俐能干,起了留人之心,那时安平城正缺了个联络人,韩文忠许诺他,若他能在这消息灵通的望月楼里谋一差事,便能留在望月楼,无须参与山寨的事情,只是负责消息传递。 韩文忠的眼光不错,这么些年来,牟二这个联络人很是称职,而牟二也渐渐为韩文忠这个少年的志气抱负所折服,从一开始的不得已,变作如今的心甘情愿。 “他们已经去往皇城了吧?”韩文忠问道。 “是,入了皇城南门,会有人回报于我。”牟二答道,他们说的是先前跟着韩文忠的两个仆人。 “过几日老谢就护送铃儿过来,铃儿会在这里住一段时日,你替我好好安排。”提到方铃,韩文忠脸上掠过一丝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意。 “是。”牟二顿了顿,补充道,“隔壁天字一号房的那位公子前几日刚刚交待,近几个月都不会回来,而另一边的天字三号房也空了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这望月楼的最高一层全是上房,一共九间,天字地字日月星,依着回廊分布,天字三间房在回廊左侧僻静处,是整个望月楼里最清净、景致最好的客房,从窗口望出去,便是影月河、明月桥以及远处山岳,视野广阔不被遮挡。 “还是查不出那天公子的身份?”提到天字一号房,韩文忠想起了那位天公子。他一直对那位神秘的天公子很感兴趣,心有结交之意,只可惜天公子行踪成谜,就连他那位助手也很是飘忽。比武招亲那日,韩文忠本以为是一个机会,却被人搅了局;那日在花都商盟,天公子突然现身,韩文忠便暗地派人跟着,可跟到这安平城又把人给跟丢了。 “没。”牟二这句答得有些犹疑。其实关于那天公子的身份,他心里有个猜想,只是还没法证实。 韩文忠瞥了他一眼,他知牟二为人谨慎,是以也不多问,转而道:“天字三号房也替我包下。” 牟二立刻会意:“是,我会安排人住进去以便保护方姑娘。”说完,牟二见韩文忠挥了挥手,便低头一礼,退了出去。 “你们说的天公子,就是天字一号房那位?”雪无忆随口道,她并不知道韩文忠说的是那位天字第一号商行的主人。 “不是……”韩文忠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忽然意识到雪无忆的意思,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姐姐,你认识长期租着天字一号房的那位公子?他是天公子?” 雪无忆其实也不是太确定,她偏头想了一会才道:“三年前我在这附近头疼发作,是他救了我,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天字一号房,只当年我并不知道他姓什么。前些时候我跟着大哥回来,才无意中知道他和苏曼青是旧识,常跟在苏曼青身边的那位姑娘似乎是称他作天公子的。” 韩文忠路途劳累,本来无甚胃口,点心也是为雪无忆叫的,此刻却觉胃口大开,挑了几块精美的糕点夹给雪无忆之后,自己也吃了起来。如果苏曼青认识的天公子就是住在天字一号房的那位,那么他很可能便是与苏曼青私交甚好的大皇子。而天字一号房、天字第一号商行,说不定…… 雪无忆见韩文忠唇角不经意地上扬,不由好奇道:“那天公子是什么人?” “和这里的莫老板一样,都是东盛商界的传奇人物。”韩文忠边吃边道,“先不提他,姐姐,我这趟去南玄收获可不少。原来大皇子也在查孙崇文的案子,从他那边传出来很多我们很难查到的消息。” 雪无忆“喔”了一声,心中却是不解。当年这件事情是大皇子逼蓝峥帝亲自下令并授权苏曼青彻查的,尽管后来不知出于什么样的考虑,竟那样荒谬地以劫杀结案,可既然当年做了这样的决定,就算大皇子仍想查出真相,也不该自己出面,更不该如此不小心将消息外泄。 “前朝皇太子有遗腹子的传言是真的,孙尚书大概就是因为知道关于那个遗腹子的线索这才被灭口的。”韩文忠说着得来的消息,神色里也有一丝不确定,“大皇子似乎很肯定那位有着皇族血统的人还活着,让我们尽快找到他,不能被别人抢了先。” 如今东皇病重,朝中几派的暗斗已渐渐浮上台面,只碍于他们一向心思深沉手腕铁血的东皇仍实权在握,不敢太过张扬。东皇仍坚持不立储君,有传言说他已拟好了遗诏,由时太傅保管着;也有传言说,他始终相信胜者为王,由着几位皇子争斗,若没办法在这样的斗争中生存的人,也必定无法稳坐江山。 第九章 中元渐近夜渐明 4 不管是那种情况都好,东皇不久于人世已是不争的事实,而大皇子在这时候急着想找到另一个有机会与他争王位的人,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有其他原因? “你何时与大皇子走得这么近了?”雪无忆记得,韩文忠之前一直保持着中立,并未偏向任何一方。 “几位皇子之中,我本就看好大皇子,再说如今不比从前,东皇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若是皇位落在其他几位皇子手中,东盛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韩文忠不欲继续如此沉重的话題,转用他一贯轻松的语调道,“所以在南玄的时候,我瞅准时机帮了他一个大忙,他便将我收归他麾下了。如今我已调为兵部侍郎门下,过几日便要去皇城述职,做个交接。近一段时间我都会待在皇城,翻云寨的事情就交给老谢打理,他会全力查探孙尚书的事,若是水落石出了,找出那位遗腹子的机会便大了许多,而姐姐你想知道的往事应该也会一清二楚。” 雪无忆点头赞同:“我同你提过的那条密道,再过几日我便有办法潜进去查探,说不定能发现些线索。” 韩文忠颔首道:“我歇息一晚也要动身去皇城,老谢应该三五日后便到,姐姐若有什么需要的帮忙的,就用老方法联系吧。”韩文忠不经意又瞥见雪无忆头上的桃木簪,忽想起在花都商盟见到的那位年轻的盟主,续道,“对了,关于那个单落雪,姐姐有沒有查到些什么?尽管在花都商盟的时候,她一直坐在珠帘之后,脸上带着面纱,但她将文书交于我时,距离很近,珠帘又稀疏,我瞧她眉眼身形真的与比武招亲那日的单落雪有九成相似。(..info无弹窗广告)” “你也该听说欧阳恺的母亲去世,他们打算在百日之内完婚的事吧?”见韩文忠点点头,雪无忆接着道,“单落雪只回了流云庄几日,也都是忙着大婚的事,沒什么机会见到她,至于庄内的人都对她印象极好,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在见到单落雪,知道她确切的打算前,雪无忆还不能对韩文忠坦诚一切,不能贸贸然坏了单落雪的计划。她心中微感愧疚,因为韩文忠对她可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韩文忠微一沉吟,说道:“算了,花都商盟到目前为止也还算是友非敌,盟主是谁眼下无关紧要。至于单落雪,她如今不在流云庄,我已派人监视着她的行踪,姐姐就无须费心了,你还是先关注密道的事情吧。若有任何进展,我们就约在这里互通消息。” “好。”正事说完,雪无忆视线扫过堆放在窗边小几上的大大小小的包袱。她先前便察觉包袱里散发着淡香,像是那种女孩子家东西的味道。雪无忆朝窗边努努嘴笑道,“那些都是买给铃儿的?”这几年不见,想來铃儿也该十五六岁了吧,韶华芳龄正佳时。 韩文忠难得地腼腆一笑,也只有在提到方铃的时候,这个早慧的少年脸上才会出现符合他年纪的青涩表情:“是啊。我去南玄之前铃儿就闹着要跟來了。自从带她入翻云寨到如今也已七年,她惯了跟着我到处跑,可这几年我实在是太忙,让她在落霞山陪着老前辈,她早就抱怨闷得慌。如今我又好长时间不能回落霞山,再不把她接过來,恐怕她自己也会跑下山。” “先前那两人,不怕他们知道吗?”雪无忆问道,韩文忠与翻云寨的关系若是让朝廷的人知道了可就麻烦了。 韩文忠狡黠一笑:“不怕,那两人只以为是我有心留难他们,才让他们东奔西跑买这买那,还专挑难买的女孩子的东西。”说罢韩文忠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他们是刚升为兵部侍郎的林大人派给我的。我其实是平级调动,但林大人不满我一入兵部便占了他好些年才爬上的位子,还是大皇子亲自开的口。是以他表面上同我示好,拨了两个人供我差遣,实际上是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一找到错处便要狠狠踩上一脚。” 说到最后,韩文忠以手掩口,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喝过茶,吃过点心,这一静下來,韩文忠这些天积攒的疲惫也不知不觉释放了出來。 雪无忆瞧他神色倦怠,站起身道:“你早些休息吧,我也该回庄里了。” 韩文忠也跟着起身,随雪无忆走了出去:“我送你到青鸾山脚吧。”不等雪无忆开口,他又抢着道,“明日去了皇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着姐姐,你就当是多陪陪我吧。” 雪无忆点点头,嘴角牵起无奈的笑,心中却有丝丝暖意,与韩文忠并肩走下楼去。 转角处,雪无忆他们差点跟一个扛着货物的汉子撞了个满怀,韩文忠将雪无忆护在身侧,正要出声责备,那汉子已及时地道了声“对不住”。 这声音,雪无忆记得。 那汉子斜肩将货物卸下,低头郑重地向他们道歉,一抬头看见雪无忆不禁“咦”了一声:“无忆姑娘?真巧,原來是你。” 雪无忆浅浅一笑:“是啊,真巧。”她本想称他作田公子,可看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水,身上的粗布衣衫也被汗渍浸透,又想到他曾经高高在上的身份,那一声公子竟是沒能说出口。只是,即使从锦衣玉食沦落到如今靠出卖体力武功生存,田玉的眼神里找不出一丝怨恨不甘,也瞧不见一分卑微自怜。 “姐姐,你们认识?”韩文忠已猜出田玉的身份,他这么问只是找个机会好好打量田玉一番。 “我只是去流云庄送东西的时候见过无忆姑娘一面。”田玉忙接口道,并朝雪无忆投以一笑,那意思是,他并不想提之前的事。 “小田,那一箱货呢?”莫问的声音在楼道尽头响起,田玉又扛起箱子,大声道:“來了。”他转头冲雪无忆他们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先去干活了,二位慢走。” 出了望月楼,韩文忠若有所思地道:“要不是姐姐之前让牟二查过此人,真不敢相信他竟曾是北泽的王。”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感叹道,“作为一个傀儡,能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都平安无事,身份败露后竟还能全身而退,这个田玉不简单,看來以后得让牟二多注意注意。” 雪无忆也是一般想法,轻轻点了点头。 一路上二人再不提那些烦心的事情,只是漫步闲谈,到了青鸾山脚,已是黄昏时分,韩文忠又执意陪雪无忆走了一段山路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余下的路,雪无忆走得很慢,还沒走到流云山庄,一弯新月已跃上枝头。 密道、姐姐、孙崇文、前朝太子的血脉…… 许多的细枝末节渐渐连成一张网,平铺蔓延着,看不到尽头那只撒网的手。 手中是宇文清轩送给她和宇文清涟的水灯,两朵花儿在月光之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中元节,那个时候,真相是否已然揭开,而这两盏水灯又是否能从影月河边飘到彼岸呢…… 第十章 忍看旧爱成新仇 1 雪无忆回到庄里的时候,已近亥时。.info这时候也不便去找水儿,但她知道,宇文清涟一定还沒歇息。 这些时日宇文清涟也不知是怎么了,每日除了按时接受针灸之外,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埋首于各种医书和药物中,一心要研制出上古奇毒一夕欢颜的解药。 或许是失传得太久,关于一夕欢颜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毒药,世上流传着很多不同的说法。雪无忆并不知道这种毒的效力,甚至连虚尘都不清楚,而雪若明和宇文清涟自然是知明白的,偏偏他们什么都不肯说。(..info好看的小说) 宇文清涟和大哥的博闻广识雪无忆是见识过的,所以他们知道这种毒也还解释得通。令雪无忆感到惊讶的是,宇文清涟竟然会有少量的一夕欢颜以作研究之用。这种上古之毒,何止是稀世罕有,而一位行动不便长居青莲居的年轻女子却拥有这种毒,也实在是匪夷所思了些。 离紫竹林还有一段距离,可远远地,雪无忆便看见萧红玉提着风灯斜靠在入口处的翠竹旁,想必是在等她。 “你知道我会來?”雪无忆走近了,挑眉问道。她也是临时起意想把那盏莲花水灯送到青莲居,宇文清涟难道还能和姐姐一样,感应到她的想法不成? 萧红玉嘴角弧度微微上扬,她指了指地面道:“你穿过流云殿之后,黄土堂的弟兄便已经知道了。” 雪无忆这才释然些许,跟着萧红玉步入紫竹林。 青莲居的灯果然还亮着,书房内,宇文清涟神色疲惫。她眉头蹙起,视线在身前厚厚的古籍上流连,一手翻着书页,另一只手却虚握成拳,抬到嘴边,接住了忍不住溢出口的一个哈欠。身后角落里的一张方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各种草药,整间屋子都弥漫着药草独有的香气。 “小姐,无忆姑娘到了。”萧红玉轻声提醒,全副心思都被古籍吸引的宇文清涟这才抬起头來。 “你來得正好,四五日后,若不出意外,通往我爹书房的地道便能打通。”宇文清涟的声音比往日更虚了些,想來是这些时日太过劳累,“中元节前后,我爹他们差不多就该回來了。我们时间已经不多,这几日若非必要,你不要出庄了,密道一旦可用,红玉姐会立刻通知你。” “好。”雪无忆点点头,将那盏水灯递给宇文清涟,“这是他让我转送给你的,他说,若是中元节他能赶回來,就陪你去放水灯。” 宇文清涟轻抚着那盏水灯,神情有些微的怔忪。她忽地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中元节,十多年來,那是她唯一一次不在庄内过的中元节。 宇文清涟还记得,那个月色温柔的夜晚,欧阳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她來到明月桥头。她不方便去岸边放水灯,欧阳恺索性将她推到明月桥上,握住她的手,将载着心愿的水灯从桥上抛出。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蓄满了内力,水灯在掌力推送下缓缓平飞而出,稳稳地落在影月河面。也是这样的莲花灯,青色的莲花灯。 那一晚的影月河,宇文清涟一直都记得。 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夜空,银色的月亮被晚风吹皱了一张脸,好些纸做的莲花漂浮在其上,花心处,烛光闪烁,宛若天上星子。欧阳恺长身而立,陪在她身侧,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也在这寂静月色中飘在河面上,入了画里,刻在心里。 心蓦地一抽,手指竟被花瓣的尖端划破,刺目的鲜血立刻染红了那一片花瓣,宇文清涟眉头皱起,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宇文清涟掏出绢帕擦去血迹,随手从身后桌案取來一片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血立刻便止住了。 “小姐,你沒事吧?”萧红玉抢前一步,将那盏罪魁祸首的莲花灯放到一旁,从腰间取出一小卷浸过药水的布条为宇文清涟包扎妥当。 “沒事。小伤而已。”宇文清涟摆摆手,示意萧红玉无须紧张。 “沒其他事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告辞。”雪无忆转身便走。 “等等。”宇文清涟忽地想起什么,叫住了雪无忆。 “还有何事?”雪无忆侧身问道。 萧红玉替宇文清涟答道:“每年这个时候,水儿和香儿都会去一趟谢家庄旧地,中元节之前才回來。我已调了位新丫头明日过來帮你。” 雪无忆微微一怔,顿了顿才道:“不必了。” “那随你。”萧红玉也不勉强。 终于回到雪梅居,夜色已是深沉,雪无忆人虽疲累,却无甚睡意。 雪无忆躺在床上,窗外是声声蝉鸣,吵得本就心中烦乱的她更是无法入眠,索性坐了起來。 推开窗,清风将更响亮的蝉鸣送进屋來,夜色无边,一弯新月清冷高悬。雪无忆支肘坐在窗前,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中的竹蜻蜓,魂魄却不知飘到了何方。 原本打算明日一早便将竹蜻蜓交给水儿,现在看來只得等她们回來再说。这时日一耽搁,也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來。 还有韩文忠提过的那位前朝太子的遗腹子,会是什么人呢?当年那一场宫变,雪无忆也听韩文忠说过。 那时候,东皇蓝峥的父亲蓝安仍在位,那一年,是东盛蓝安四十二年。六十多岁的帝王早已萌生了退意,而太子蓝嵘也令他很满意。不仅是他,那位年轻能干的皇太子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民间都有相当的威望。这样完美的继任人选唯一可被挑剔的地方那就是他并不是皇长子。而大皇子蓝峥就对这一点十分不满。 他可是嫡出长子,论能力魄力也不输于蓝嵘,只是他冷酷的手腕常常引來朝臣的不满。可是,做皇帝,铁血的个性不是一种必须吗?随着蓝嵘继位的呼声越來越高,蓝峥心中的妒恨也越來越浓。最终,那一场酝酿已久的宫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发了。蓝嵘太子服毒身亡,而一年之后的春天,蓝峥逼父亲退位,终于成功登上了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 第十章 忍看旧爱成新仇 2 然而事情远沒有结束,甚至只是一个开始。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了当时东盛皇室和朝堂的状况。 东盛皇室一向人丁稀薄,是以历代君王都很注重充盈后宫,但即便如此,皇室男子中能健康成年的仍是寥寥。而蓝安虽贵为君王,他一生却只娶了两名女子,除了那位地位超然,一入宫便被立为皇后的安玉容,也即是安定北的姐姐,还有一位,是身份神秘的紫妃。 是以,蓝安的子嗣也不多,皇子只有三位。其中,太子蓝嵘便是三十芳龄就香消玉殒的紫妃唯一的孩子,而嫡长子蓝峥和那个老來所得、当时才六岁的小皇子则是安皇后所出。 自蓝嵘自尽后,东盛朝堂便分为两派,一派明哲保身,一派支持蓝安继续当政,直到小皇子成年。满朝臣子,竟无一人站在蓝峥那边,就连普通百姓和江湖中人也都对传位于蓝峥很是抗拒,就怕他一旦登位,整个东盛便会变成他的修罗屠场,顺者昌逆者亡。 当时,蓝安既伤心于太子的亡故,又对蓝峥的所为感到寒心,甚至动了贬蓝峥为庶民的念头,但一來蓝峥做事干净利落,让人明知是他所为却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二來,他心中仍是不忍。只这一犹疑,便让蓝峥得了先机,而蓝安在被迫传位于蓝峥之后不久,郁郁而终。唯一能让蓝安感到安慰的,恐怕是蓝嵘刚出事时,他就心知不妙,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将已有身孕的太子妃上官惊鸿在重重监视下送出宫外,保得蓝嵘的一点骨血。 如今想來,蓝峥能在一片反对声中登基为王,自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听说,他除收服了分派给他的蓝侍,令那位蓝侍对他誓死效忠外,还亲自培养了一批影卫,更私下训练了一支只听命于他的军队。所谓影卫,顾名思义,便是如影子一般的存在,他们可以潜伏在暗处守护着主人,也可以帮主人去做尽一切见不得光的事情。据说当年,就是靠着他的影卫和军队,他才能坐上东盛最高的位子。 这般得來的王位,可想而知是有多么不稳。是以,蓝峥在登位后要做的头两件事便是荡平一切反对的声音,以及,免除一切可能的后患。至少让臣子们表面上都听他的话、配合他治理好东盛,让民间的反对势力消失、不再扰乱民心,让因他一时大意而得以逃出宫外的上官惊鸿还有她的孩子彻底消失。(..info好看的小说)至于那位可能威胁到他的皇弟,沒能逃脱东盛皇族男子很难活过成年的宿命,八岁的时候因为一场急病就这么去了。 以蓝峥的铁血手腕以及雷厉风行,这头一件事很快便完成了,至于这第二件,他的确亲眼见到上官惊鸿护着一个婴孩死在他面前,但那孩子究竟是不是蓝嵘的骨肉,却始终无法证实。是以,这么些年來,他仍派人暗中查探,也紧紧盯着以孙崇文为首的忠于蓝嵘的大臣们,一旦发现一点端倪,便狠下杀手,宁错杀、不错过。 平心而论,蓝峥登位以來,在处理国事政务方面倒是沒太多可挑剔的,他的一切决定都是以东盛国和百姓的利益为首要考量,只是有时未免不择手段了些,是以,他很不得人心。 在蓝峥看來,仁君的虚名,他不在乎,他只要达到目的、办好实事就好。可是,蓝峥沒有想到,东盛不会永远是他一个人的东盛。他会老、会死,而接下王位的人,又是不是能如他一般,继续将这繁荣的表象延续下去、压制住表象掩盖下的暗潮汹涌? …… 这些朝堂旧事、现今形势,雪无忆几乎全是从韩文忠那听來。关于当年的宫变,韩文忠所知也是有限,很多知道内情的人早就被他们的东皇解决掉了,而从这些半打听半推敲得到的线索中,雪无忆已能隐约瞧出些眉目。 上官惊鸿,关于这位出身江湖的太子妃,民间流传着很多故事,她和蓝嵘的故事。但这些故事雪无忆并不关心,她所在意的只是上官惊鸿入宫前的身份----落霞山庄年轻的庄主上官金虹的胞妹,而上官金虹有一个女儿,叫做上官霞,还有一位徒弟叫做上官云。后來,上官云娶了流云山庄的千金宇文青莲,而上官霞则嫁给了盗帅单阳。 雪无忆猜测,正是当年的宫变造成了她父母和流云庄之间的种种恩怨纠葛。落霞山庄应该是因上官惊鸿而被牵扯进來,至于流云山庄,听说老庄主宇文靖与孙崇文是很好的朋友。 这么一想,孙崇文甫一辞官便來找宇文青松也就说得通了,说不定,宇文青松也知道蓝嵘留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究竟是谁。 雪无忆胡乱地想着,忽然觉得世事真是玄妙弄人,偏偏世人都摆不脱命运的那只手,一声轻笑从唇边溢出,是无奈也是自嘲。 她也不知是幸或不幸,老是与皇室中人扯上关系,四国的君王有两个都是她熟识的人,而这东皇蓝峥又与她父母当年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罢了,无谓多想,等水儿回來,一切或许就该清楚了。 七月初五,萧红玉带來了坏消息。 黄土堂的弟兄已挖好了直通向密室下方的地道,然而仍是无法进入密室。 想必是挖地道这一招早就被当初修建密室的人考虑到了,那密室下方竟是一整块厚度约三寸的钢板,与暗门以及相连的墙壁一样,使用大量炸药才能炸开。但那样的话,一來动静太大,即使是在地下也不能可能不被察觉,二來,若是密室被破坏或是不能恢复原样,与打草惊蛇无异。 看來,只能等水儿或是单落雪回來了。 这一日,雪无忆心中烦闷,想起方铃应该到了望月楼,于是前去看望,也好托方铃将密道的事情转告于韩文忠。 天字二号房里,方铃拉着雪无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几年不见,当年懵懂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成清秀少女。 第十章 忍看旧爱成新仇 3 方铃比以前清减了些许,脸蛋不是那么圆了,只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如以往,透着纯真的灵气。 原來七月初一方铃就到了望月楼,老谢带着她进來的时候,还撞上了正要离去的韩文忠。 “文忠说,你们最早也要初三才能到。”雪无忆唇边噙着笑,戏谑道,“怎么,怕你的韩大哥忙到沒空來这看你,所以提早赶來了?” 方铃脸上飞过一抹嫣红:“才不是呢!雪姐姐你别乱猜,是谢叔叔让我早些过來的。” “对了,你谢叔叔人呢?”雪无忆不再调侃方铃,敛了笑问道,“我有些事情要跟他说。” “初一那日我安顿好之后,谢叔叔就跟文忠哥一起走了。”方铃微扁着嘴,双手撑着下巴,“每年中元节前后谢叔叔便会消失九、十日,听文忠哥说,是去拜祭家人。他之所以提前送了我过來,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只是谢叔叔在我们面前从不提他的家人,他消失的那几日就连文忠哥也是找他不到他的,雪姐姐若是有急事的话,还是让牟大哥传个消息出去吧。” “嗯。”雪无忆应了声,也只能如此了。她见方铃仍扁着嘴,心中好笑,这小姑娘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心思单纯,与韩文忠完全是两种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反正今日也无事可做,不如就陪陪她好了。雪无忆故意逗她:“这几日住的可好?听文忠说,你以前沒來过安平城,可有四处逛逛?” 听雪无忆这么一问,方铃神情更沮丧了,脑袋低了下去,垫在叠起的手背上:“别提了,这几天无聊死了。文忠哥、谢叔叔都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沒有。本來打算出去逛逛,可牟大哥找來保护我的人寸步不离的跟着,这也罢了,但他像根木头,问他十句回半句,只是傻笑……还不如在落霞山上陪着师父和腓腓呢!” “师父?”难道是那位老前辈? 方铃惊觉自己失言,“啊”了一声,坐直了身子,紧张地道:“师父不让我对别人说的,他不想被人知道他的存在。” “是落霞山上那位前辈?”雪无忆轻拍着方铃的手背安慰道,“沒事的,我本來就知道他啊,所以不算是别人。” 方铃水灵灵的眼睛骨碌转了一圈,想想也对,抚着胸口舒了一口气,点头道:“对喔,雪姐姐认识师父的时候,我都还不认识他呢。(..info)” 雪无忆见她释然,随口问道:“你都跟前辈学些什么?” “其实我是看师父常常指点文忠哥武功,所以才缠着师父让他也教教我的。”方铃一不留神又说多了话,自己却沒意识到,“起初师父不肯,后來被我缠得烦了,又见我将腓腓照顾得很好,这才同意了。他还收我为徒了呢!我可是他唯一的徒弟。”说到这事,方铃脸上很是得意,可一瞬间,又有些沮丧,“可惜我资质太差,我只是想学点轻功而已,但老是学不好,有一次师父生气起來,说我的悟性还不如腓腓……” 雪无忆思衬着,那位前辈的武功高深莫测,难怪几年不见韩文忠功力进步不小,原來是受了他的指点。韩文忠行事到底比方铃谨慎稳重得多,连在她面前也不曾露了半句。而这方铃,在熟悉的人面前就完全放松了警惕,真令人担心。要知道,有时候,会出卖你的,往往就是身边熟悉的人。 雪无忆心中一叹,抬眼打量着方铃,其实她有些羡慕眼前少女的单纯,方铃的世界里,恐怕只有韩文忠一人吧。所以,明明对武功、江湖、打打杀杀毫无兴趣的方铃坚持要学轻功,大概是为了不成为韩文忠的负担,即使不能打,也能逃,保得自己平安,才能让韩文忠沒有后顾之忧。只是,如今的方铃恐怕还不能体会,任你轻功绝顶、武功盖世,也未必能逃得过江湖险恶、人心算计。 罢了,有些事情雪无忆倒是不希望方铃能懂,能一直单纯地活着或许是一种求不得的幸运。 不忍看方铃一脸颓丧,雪无忆柔声安慰道:“别灰心,慢慢來,你才学了这几年而已,哪里能一步登天?”雪无忆握着方铃的手,轻轻用力,将鼓励的心意传达给她。这一用力,却感觉方铃体内有一股真气直传向她手心,抗拒着她的力道,雪无忆怕伤了方铃,不敢运劲相抗,只得撤回手來。那股真气不算刚猛,却是绵柔深厚,连如今的雪无忆也不能一探而知虚实,完全不像是习武仅三年的初学者所能修成的。而且,她观方铃神色,那丫头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雪无忆心中称奇,但也不露声色。 雪无忆的安慰让方铃很受用,她仰起脸,恢复成平日开朗活泼的模样:“嗯,雪姐姐说得对。我有按师父的嘱咐,每天都勤练心法步法,总有一日,我能让师父夸我的。” “不说这些扫兴的了,你不是说想出去逛逛?”雪无忆岔开了话題,“我今日正好有空,就陪你走走吧。” “真的?!”方铃眼中闪着兴奋,半个身子已转向门那边,“太好了!现在就走吗?” “嗯。”雪无忆脸上是宠溺的笑,姐姐对妹妹那种,“我跟牟二交待点事情就可以走了。” “我这就去把牟大哥叫來。”方铃说着就站起身向外走,“姐姐你这坐会儿。”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门边,忽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铃儿可以和文忠哥一样,叫你姐姐吗?” 方铃眼中的期盼与忐忑惹得雪无忆禁不住轻笑出声,她点头同意:“当然可以。” 看着方铃欢欣雀跃地离开,雪无忆心中不由感叹。和韩文忠一样叫她姐姐,这对方铃來说,是不是意味着又和她的文忠哥多了一个共通点?而这样的小事,是不是就足够她一整日都心中甘甜? 十五岁的少女就该是方铃那样,开心就笑、伤心就哭,无忧无虑,还未被尘世侵蚀。可多少人,被命运或生活玩弄,早早地,丧失了那一份纯真无邪…… 第十章 忍看旧爱成新仇 4 因与方铃分手的时候天色已是不早,雪无忆挑了条捷径上山,手中琉璃灯随着起伏的山路上上下下地晃着,脚下的路也一点点被照亮。 陪了方铃一整日,雪无忆的心情也被方铃的愉悦所感染。一想起那丫头,走在夜色中的雪无忆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因密道的事情而烦乱的心也平静了不少。 其实那丫头的轻功未必如她所想的那般不济,雪无忆有留心方铃的呼吸步履,那种吐纳之法颇为奇特自成一派,她虽辨不出來历,却也知道,以一个只学了三年轻功的人來说,这般深厚的内力已经很是难得,只要不遇上真正的高手,逃生保命该是不成问題的。 方铃的资质的确不佳,短短几年能有如此进步,除却她的努力,应当都是那位老前辈的功劳。而老前辈只是指点韩文忠武功,却肯收方铃为徒,大概也是因为他的心法太独特,带艺之人无法修习,而他又不愿自己的功法就此失传。也不知那忘情水的药效散去了多少,雪无忆还真有些好奇,那位前辈究竟是谁。 前方是一片密林,穿过密林便是流云山庄。雪无忆甫踏出林子,就见一个人影快步消失在山庄外墙角落处。 “谁?!”雪无忆一声冷喝,右手已扣了银针,左手则提高了琉璃灯,一步步朝那角落走去。(..info好看的小说) 那个人影仍在向前移动,似乎沒听到雪无忆的喝声。雪无忆从地上的影子判断出那人方位,一根银针出手,钉在那人脚背上。 只听“哎哟”一声,雪无忆心中暗叫不好,赶忙掠向前去,果见虚尘拔出那根银针,捂着脚背直咧嘴。“虚先生,怎么是你?沒事吧?对不起,这么晚了,我以为……”雪无忆一脸歉意,收好手中银针,扶起虚尘。 虚尘摆摆手,脸上肌肉仍因疼痛而抽搐着:“不碍事、不碍事。还好姑娘你力道虽大,却失了准头,只是刺破皮肉而已,要是再偏半分,老头子这会儿可站不起來。”虚尘一边说着,一边示意雪无忆扶他继续往前走,那是后山的方向。 “虚先生,这么晚了,你还要去看夕颜花吗?”雪无忆不解道。这夕颜黄昏开花,而虚尘一直也是那时候去看看花开得如何了、需要如何处理。 “这次老头子不是去看花,是去摘花的!”虚尘一拐一拐地走着,神情却是兴奋,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黄昏的时候夕颜就开了,终于花开七色了!你大哥说,这两日他会想些办法,月灵芝也要开花了!涟儿需要一些夕颜研究药性,这夕颜花最适合在凌晨采摘,只要每根花茎上留下一朵花就不会影响夕颜的生长……” 雪无忆默默地扶着虚尘走着,那些关于夕颜如何种植打理的话,她并不感兴趣,只是记下了那句月灵芝也要开花了,也就是说,宇文清涟过几日便可以站起來了,大哥的封印也就全解开了。(..info)雪无忆有预感,他们封印一解,很多事情会发生改变,只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后山山洞里,已经辟出一小块地,稀稀疏疏种着十來株夕颜。上弦月的光透过琉璃瓦柔柔地洒在那些看來幼弱的七色花瓣上,紫白绯黄蓝粉墨,都被镀上一层淡银色的光芒。 虚尘一直等到凌晨,在夕颜最鼎盛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地从花茎上割下夕颜花,插在盛着薄薄一层土的圆盘中。他满心欢喜地捧着这一盘得來不易的夕颜,却不知这娇弱的花儿究竟有着怎样的奇效,更不知,这几年才得的奇珍,到最后却并沒能发挥它的作用…… 七月十二,月灵芝开花了,比预计的日子只早了五日。但雪若明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却表明这短短五日也是耗费了极大的代价的。 紫黑的皮壳中央,那醒目的白色花苞正在这午夜时分,在好些人的注视下缓缓伸展。花瓣层层叠叠,颇似白茶花,只这用血养育出的花儿竟比那白茶的白更要纯上几分。花心处,最后几片花瓣舒展开來,一滴鲜红如血的凝露微微颤动着,随着盛放的花儿渐渐积聚成半寸宽的一颗圆珠。 花开最盛之时,也是凋零之始。 那花瓣微显颓败之势时,雪若明及时将凝露导入杯中,只一瞬,纯白饱满的花瓣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迅速灰败下去。 接下來的两日,雪若明在青莲居设了结界,闭关助宇文清涟化开灵芝花露的药性、冲破封印。他说,若是顺利的话,出关之后封印已然除去,只不过还要再调养一些时日宇文清涟才能站起來。 当时虚尘激动得要守在青莲居,萧红玉费了好大劲才把一把年纪的虚尘劝了回去。 “是有事吗?”虚尘一走,雪无忆问道,她看得出萧红玉是刻意支开虚尘的。 “还记不记得流云殿下方那条找不到入口的密道?”萧红玉示意雪无忆跟着她走到青莲居内一处干枯了好些年的井旁。 “找到入口了?”雪无忆一喜。 萧红玉摇摇头:“不是。黄土堂的人已经确定,那条密道不知为何被毁了,原有的通道都已被填塞,但他们探知了那条密道原本的路径,已从我们挖的地道中新开了一条连接到那条密道的终端。幸运的是,因那通道是事后被填塞的,所以之前的入口处单独用了一块三尺來宽的钢板将密室内壁和外界隔绝。我已命人将钢板除去,并在密室墙壁上凿了几个不起眼的洞。” “为什么不进入密室?”雪无忆问道。 “之前地道在密室下方,他们可以挑一处空地作为入口,并且不破坏地面的方砖,还原起來也不费力。”萧红玉解释道,“如今这入口只这一处,别说很难在不损坏密室内物品的情况下破门而入,想要还原这墙壁不让人察觉也是困难。” 雪无忆点点头,又问道:“密室里有些什么?” “从那个方向看过去倒是沒什么特别的,不过我会让他们再想办法。”萧红玉声音紧绷着,听得出她对这事很是头疼。 雪无忆安慰道:“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万一在他们回來之前还无法得知里面的状况,以后至少也有办法探知他们的一举一动,你不是说重要的事情都会在那间密室商定吗?” “沒错。”萧红玉闻言精神振奋了些,指了指那口井,说道,“那通道的入口就在这里,下去之后,往左便是通往密室侧面的路,往右则是直接通到书房靠窗的一张小几下,那里不会有人经过,所以也不容易被发觉。” …… 第十章 忍看旧爱成新仇 5 七月十四,雪若明和宇文清涟还没出关,水儿和香儿却在傍晚的时候回来了。.info[]宇文青松他们也传来消息,说是过一两日便能回庄。 雪无忆暗自庆幸,还好水儿在宇文青松他们之前回庄。虽然她不知道单落雪到底是如何安排的,但回想她那日言语,似乎只要将竹蜻蜓交给水儿,便能得知真相。 早一刻得知,便能早一刻做好准备。 雪无忆本打算去找水儿,水儿已主动来了雪梅居。 “无忆姑娘,真对不住。”水儿施了一礼歉然道,“水儿离开前该提前一日告知姑娘的,而庄内又找不到其他可信任的人……” “你无须道歉,你也不知我那日会出庄。”雪无忆扶起水儿,将竹蜻蜓交到水儿手中,直入主题,“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水儿瞧了那竹蜻蜓一眼,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块弯月状的物事,连同竹蜻蜓一起递给了雪无忆。 “这是……”雪无忆双眼一亮,那弯月状、磁石做成的东西,与密道暗门的凹痕一模一样,应该就是那暗门的钥匙!这么重要的物事竟然会在水儿身上,雪无忆是又惊又喜,犹自不敢置信地看着水儿。 水儿肯定了雪无忆的猜测:“没错,这就是书房密室的钥匙。” 雪无忆闻言乍喜之下,又皱起了眉。若她没记错,那道暗门是需要特定的人在自愿的情况下才能打开,不是随便什么人得到钥匙就够了的。 水儿看出了雪无忆的疑虑:“单小姐说,你就是她。” 所以,她也能使用这钥匙?雪无忆仍是半信半疑,她重新审视着眼前与自己年纪相若、毫不起眼的女子,这个淡得没什么存在感的水儿,为何可以深得姐姐信任? “真相就在密室?”雪无忆无暇多想,此刻最重要的还是那个真相。 “你真的打算离开?”水儿不答反问。 雪无忆坦然道:“我要见她一面才能做决定,只不过,真相,我今日一定要知道。”看水儿神情,她定是知道真相的。雪无忆已打定主意,就算是用强,也要让水儿说出来。 水儿听到这样暗含威胁的话语,仍是那副谦恭却不卑微的模样,脸上甚至有着浅浅的笑:“水儿只是一时好奇,姑娘别介意。”她的视线停在那只竹蜻蜓上,继续说道,“竹柄中空,可从那道竹节处旋开。关于姑娘父母的事情,单小姐早已写在里面。姑娘若是不信,可以去密室看看,那里有庄主亲妹的遗书。” “你是说,以前住在青莲居的那位宇文青莲?”雪无忆问道。她倒是很想知道,那个令上官云变心,令娘亲伤心的女人,她的遗书里,会不会有一丝愧疚。 水儿点点头:“不错,正是她。姑娘若是决定要去密室,最好在辰巳之交,那时候守在书房外的暗哨会交接一次;也请带上水儿,暗门之后多有岔路,水儿可为姑娘指路放哨。”水儿说罢,便要退出去。 “不必等辰巳之交,就现在吧。”雪无忆略一沉吟,将竹蜻蜓收入腰间,取过残雪剑,叫住水儿。 水儿有些诧异于雪无忆竟然没去看竹柄中的字条,转念一想,又觉释然:几页空言,怎么也比不过眼见为实,要知道,密室里,可不仅仅只有宇文青莲的遗书而已。可是,水儿看了看天色,才刚辰时,天还没全黑。 “青莲居内有一条密道直通宇文庄主的书房。”雪无忆知道水儿在担心什么。 “密道?”水儿从没听说,那里也有密道。 “萧红玉命黄土堂的人刚挖好的。”雪无忆解释道,既然已决定要带她去密道,有些事情也瞒不了多久。 “萧红玉她……”水儿垂眼盯着脚尖,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她也明白,走密道的风险怎么也低过避开那些守在书房外的暗哨。这流云庄表面上防御松懈,但机要处却是守得密不透风的。她稍一沉吟,决定随雪无忆去青莲居:“每天这个时候,香儿都会来找我。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去交待一声,免得她到处找我,引人怀疑。姑娘不如先去青莲居,水儿随后就到,紫竹林的路,水儿晓得。” 雪无忆点点头,心中却是讶然,没想到水儿竟也知道如何穿过紫竹林。 二人步出雪梅居,水儿瞧了眼残雪剑,忽道:“密室内壁全是磁石,姑娘身上最好别带铁器。” 雪无忆一怔,那密室设计者竟连这个也想到了,只不过,她笑了笑:“这把可不是铁器。” 水儿好奇地又看了眼残雪剑,却什么也没问,退到回廊一侧,等雪无忆离去后,她望着满天暗去的霞光叹了口气。她大概能猜出,即使知道了真相,雪无忆也无法抽身离开。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罢了,水儿收敛心神,转身去找香儿。 紫竹林入口处,雪无忆遇到了似是正要出去的萧红玉。 “来看你大哥?他们还没出关。”萧红玉一边问,一边领着雪无忆走进林子。 “我想趁庄主他们回来之前熟悉一下那条新的地道。”宇文清涟似乎并未向萧红玉透露她和单落雪的交易,而她也还不想将姐姐的身份揭破,再说,水儿也认得紫竹林的路。是以雪无忆避开水儿和密室钥匙不提,最多事后将查到的事情告诉宇文清涟她们便好。 萧红玉点头赞同,又补充道:“这条地道因时间仓促,没有作掩护的岔道,而我怕打扰小姐闭关,已将地道的人全部撤走。所有万一遇到什么状况,我的人未必来得及作掩护,你千万别轻举妄动,想办法退回青莲居再作打算。” “好。”雪无忆应道。 “请便。”萧红玉将雪无忆送出紫竹林,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还有庄务在身,先告辞。” 萧红玉走后,雪无忆趁着等水儿的空,取出了藏在腰间的竹蜻蜓。 竹柄中间确有一道天然的竹节,雪无忆捏住两头旋开,只见竹柄之中,是卷得密密实实的纸条,也不知是何种材质,藏于其中竟令人觉不出差异。 雪无忆展开字条,一行行蝇头小楷与她的笔迹如出一撤,清秀端正,只所写的事情却令人不敢相信。 雪无忆从来都没想过,事情原来是这个样子。可如果事情真的是这个样子,那么她娘亲的那些怨与恨岂非显得很可笑? 第十章 忍看旧爱成新仇 6 一切不过是一场争权夺位的阴谋罢了,她的父母、甚至包括她以为的仇人----孙崇文、上官云还有流云山庄,不过都是牵扯其中的棋子罢了。.info若是师父知道这一切,他还会如此执着吗?而她自己,真的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姐姐说,她们的仇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应。她说得那样笃定,可是,难道单凭姐姐的力量,就能对付那个高高在上的东皇蓝峥吗? 桃木簪将雪无忆惨白的脸色隐藏,却止不住她双手的颤抖,就连将纸条收回竹柄中这样简单的事情,此刻由那双原本灵巧的手做來也略显笨拙。 姐姐是什么时候就知道这些了?她又为了这些太过沉重的恩怨纠葛做了些什么? 不能再让姐姐一个人孤独无助了。.info[]雪无忆深吸一口气,将竹蜻蜓收回腰间,从藏身的隐蔽处走出,拍了拍刚穿过紫竹林的水儿。 水儿肩膀一跳,似是被吓到,回头一看是雪无忆,这才敛去眼中的一丝惊慌。 “对不起,吓到你了?”雪无忆歉然道,她一时忘了这水儿只会一些粗浅拳脚而已,想必并未察觉她的靠近。 “沒事,水儿还以为是萧姑娘。”水儿此时已定了心神,淡淡道,“刚刚在入口处差点撞上萧姑娘,水儿不知姑娘你是如何跟她说的,是以等她离开了水儿才进來,但不知她有沒有发现水儿。” 雪无忆心中惭愧,她一心想着真相,却忽略了姐姐与宇文清涟她们之间敌友难明的尴尬关系,倒不如这水儿心思细密。 “我沒和她提起你,不过你放心,若是她发现了,我会和她解释清楚的。”雪无忆边走边道,“跟我來吧,入口就在前面枯井处。” 这是雪无忆第一次走这密道,是以她先行跳下,探过深浅,这才让水儿也跳下來。 井底果然别有一番天地,圆形的井壁缺了一块,顺着缺口走出,便是萧红玉所说的两条通路。雪无忆旋开右边通道壁上凸出的筒状灯罩,灯台上一颗约莫半寸的月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却也足够让人辨清前面的路了。 雪无忆带着水儿顺着右边的通道一路行去,每隔七、八尺便有一个那样的灯台,雪无忆走在前面,她每旋开一个灯罩,跟在后面的水儿便将之前的灯罩旋了回去。二人行了不过半刻便到了密道尽头。雪无忆走上尽头的木质阶梯,推开顶上的地砖,借着夕阳沉沒前最后的光亮,辨出上面果然是宇文青松的书房。 二人小心地爬上來,又将地砖还原了,这才轻轻转动花樽,让暗门显露出來。 雪无忆取出那钥匙扣在暗门上的凹痕处,可等了半晌,那暗门一点反应也无。 “怎么回事?”雪无忆用传音入密问道。 水儿也是一脸迷茫,咬着唇思索着。二人看着对方,片刻之后,忽地都想起了什么。 水儿指着雪无忆的脸用唇语问道:“除下你的人皮面具试试?” 雪无忆看了水儿一眼,沒想到水儿早就知道自己沒以真面目示人,只是不知她用的可不是什么人皮面具。其实她想的也是同一件事,这暗门上附有南玄的咒术,或许对桃木簪的幻术有所抵触。 取下桃木簪,雪无忆不意外地看见水儿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但水儿什么也沒问,似乎早就料到她本來的模样。 暗门终于有了动静,水儿示意雪无忆取出钥匙,但见三尺來宽的厚重门板缓缓下沉,通往密室的路终于近在眼前了。跨入门内后,水儿取出火折子吹了吹,映出墙边一处同样的弯月凹痕。 雪无忆会意地将钥匙置于其中,那陷下去的暗门又缓缓升起,同时,她们头顶的黑色厚幔被拉开,露出透着淡黄柔光的琉璃瓦,那光亮大概也是來自月明珠一类的物事吧。 暗门完全合上后,雪无忆才仔细打量这密道,果然比先前她们走过的那条要复杂得多。水儿略辨了辨方向,领着雪无忆穿梭在七拐八弯的密道中。 与其说是密道,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迷宫。其实密室就在她们下方,但若想找到入口,必须在这一条条无比相似的支路中找到唯一的通路。 二人又绕了半刻这才來到迷宫尽头,水儿旋动墙壁上一处月牙状的凸起,在门边轻轻一推,那门便旋开一条缝,露出门后通往下方密室的石梯。 循着石梯而下,尽头处便是密室入口,一片漆黑。水儿当先而行,雪无忆只听咔嚓一声,眼前忽然就亮了起來,待她看清,原來入口旁的一张八仙桌上立着与青莲居中一样的烛台,上面的月明珠也是一般大小,照得整间密室如同白昼。 密室之中,摆设相当简陋,除了那张桌子,便是好几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全都上着鸳鸯锁,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水儿说,那里面是有关武林盟的机密文件,钥匙分别由萧红玉和沈墨石保管着,只有宇文青松才有权令他们交出钥匙。 除此之外,便是密室角落里立着的壁橱以及并排停放的四口冰晶棺,上面罩着白布。 冰晶棺相当难得,传闻是极北之地万年冰川混于水晶之中制成,据说能保持尸身几十年不变。雪无忆甫一靠近便觉一阵寒意。 水儿掀开了最里面那副冰晶棺上的白布,费力地推开棺盖,里面安详躺着的便是那位宇文青莲。水儿从棺中取出遗书交给雪无忆,那字迹雪无忆见过,青莲居里好些手抄本都是那样娟秀方正的小楷。 雪无忆细细读完,果然与姐姐所说并无二致,心中又是一沉。 “那么,那个孩子是……”雪无忆隐隐猜到了一些,却又怕真被自己猜中。 “单小姐怀疑,就是清轩少爷,只是如今还无确实的证据。”水儿肯定了雪无忆的猜测,她一边说,一边掀开了旁边棺材的白布,里面是孙崇文熟悉的脸。 水儿从棺中取出一个包袱交给雪无忆:“这是他全部的遗物。” …… 就在水儿和雪无忆在密室中交谈的时候,她们并不知道,此刻,青莲居的那口枯井内,有人正走在通往密室侧面的密道里。 而当雪无忆终于找到那个至关重要的证据时,她和水儿都沒察觉有人已在密室外打量着她们。 当水儿掀开最后的两张白布,告诉她宇文庄主夫妇早已遇害时,猝不及防地,密室侧壁被人一掌破开,宇文清轩颤抖地质问她是不是她害他父母时,雪无忆怔忪片刻,最终一点头,狠心承认。 第十一章 世事无常欢颜尽 1 欧阳恺冷哼一声:“这就是你的理由?可笑!”他忽地松了手,水儿便如一片落叶般颓然跌坐在地上,“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早些说了,我也好给你们一个痛快,免得你们受苦。[..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这样说,是对她们姐妹二人已动了杀心。小心驶得万年船,尽管,那个毫无心机的香儿很可能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水儿扶着墙壁艰难地挣扎着站起身来,欧阳恺威胁的言语似乎完全影响不到她,她看着欧阳恺,眼中一丝惧色也无:“谢慕安是为了秋若水才立誓终生不娶的。”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水儿的话不着边际,可密室里的三人听完,面色却同时微变。 当年,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的新科状元谢慕安被蓝安破格提拔为大学士,而第二日,他却在友人帮他办的贺宴上婉拒了所有或明或暗想招他为乘龙快婿的前辈重臣,并当场立下重誓终生不娶,引得在场诸人一片唏嘘。 谢慕安此举碎了无数仰慕他容貌才学的芳心,也惹来许多猜测。在各种传言中,最可信的一说便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子嫁作了他人妇,他太过伤心,才说出那样绝决的誓言。曾有人借着酒意当面跟谢慕安求证,谢慕安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也算是一种默认吧。 没想到,那位令谢大才子念念不忘的女子,竟然就是秋若水。 秋若水这个名字,寻常百姓甚至大部分朝廷中人或许并不曾听闻,但密室中一直暗中调查当年宫变之事的三人对这个名字却是熟悉得很----秋若水,那位秋贤妃的闺名。她那时还只是皇子的蓝峥的侧妃,同时也是太子蓝嵘*宫廷一案中,除了蓝嵘之外,另一个牵涉其中的人。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女人总是伤的最深最重的,不论蓝嵘是否被人陷害。加上她和蓝嵘特殊的身份,这样的宫闱丑闻一经传开,秋若水就已经被摆上了祭台,她的结局一点悬念也无。 事发之后,蓝峥的目的已经达到,根本不理秋若水死活,而一众为保蓝嵘声名地位的臣子们在无法查出蓝峥陷害太子的证据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指责秋若水不守妇道诱惑太子做下此等苟且之事。 当时还是东皇的蓝安无奈之下将已有三月身孕的秋若水打入天牢,他唯一可以为蓝嵘和秋若水做的便是尽量拖长审讯时日,等待事情出现转机。 然而,蓝安并没能等来那本就很渺茫的转机,他等来的只是在天牢中的秋若水产下一个七个月大的死婴后自尽的消息,以及她那一纸蘸着鲜血写就的遗书,字字血泪控诉着蓝嵘的罪行…… 最终,蓝嵘被定了罪,囚禁于宗人府,不久之后也自尽了。蓝峥成功了,以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作为代价。 如果,水儿所说是真的,那么当年谢慕安的所为与蓝峥不顾满朝反对,执意判了谢慕安灭族之罪的事,也变得容易解释了。 三人视线相接,脸上皆有惊疑之色。单落雪和黎秋均向欧阳恺微一颔首,然后欧阳恺转头盯着水儿沉声道:“继续说下去。” 此时,单落雪心中也是疑虑重重。水儿之前就曾对她提起过自己的身世,只不曾提过秋若水。不知她现下如此说,是真有其事,她一直对自己有所保留;还是刚查到这件事,来不及告诉她。又或者,只是为了保住香儿…… 而无论如何,此刻单落雪对水儿都是既感激又担忧,甚至还有些愧疚。若不是她,水儿或许也不会被牵扯进这些权利与*织成的巨大罗网之中。 水儿唇角的笑意更浓,带着些得意之色,她知道,欧阳恺会这样问,那么香儿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水儿伸手拭去嘴角的鲜血,缓缓地继续说道:“当年谢家庄一夜灭门,你们只知道是宇文庄主救下了被藏于枯井中的香儿和我,却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的孩子。”水儿顿了顿,双眼扫过众人,“谢慕安是香儿和我的亲叔叔。” 欧阳恺闻言又是冷冷一笑:“你有何证据?再说,就算如此,也未必就杀你们不得了。” 水儿也是冷笑而应:“我没必要骗你们,尽管谢家庄如今已是一片废墟,但落霞山上有一处谢家的衣冠冢,里面埋有谢家族谱,香儿和我的名字早就写在上面了。对于寻常人来说,谢家仅剩的血脉的确一点用处也无。但对于你们,谢家血脉的作用,不需要我这个小丫头来说明吧?” 欧阳恺心中盘算着,这水儿不像是说谎,更何况,若她所说不实,日后他们也定能查出,到时候香儿的命一样是保不住。但若所说属实,的确,当年谢慕安被诛九族一案很多人心怀不满,若是有谢家血脉站在他们这边,定能得到更多的助力。况且,秋若水如果与谢慕安是旧识,说不定能从这条线上查到一些线索,证明当年蓝嵘太子的事情的确是被人陷害的。 如此一想,欧阳恺心中已有了决断,但他并未松口,继续问道:“这些只不过是你可以提出条件的资本吧,说吧,你到底还查到些什么?” 水儿呵呵一笑,不无讥讽地道:“欧阳公子果然是精明的生意人,一点都不肯吃亏。只是,我若说出来,你是不是能答应我绝对不伤害香儿?”水儿仍在拖延时间,希望雪无忆已经逃出了密道,同时,她也需要一个保证。她了解欧阳恺此人,尽管他野心极大,也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但好歹也有一份傲骨,答应人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 欧阳恺点点头:“好。只要你说的事情对我来说足够重要的话,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香儿。” “蓝嵘太子的遗腹子的身份,算不算重要?”水儿挑眉问道。 “你知道他是谁?”欧阳恺不禁问出口来。 水儿点点头,看着欧阳恺,等着他的承诺。 欧阳恺沉吟半晌,终于松口道:“好,我答应你了。” 第十一章 世事无常欢颜尽 2 水儿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下,她看了眼单落雪,眼神中有着诀别的意味。 也不知雪无忆是否躲过了欧阳恺的人,不过她只能帮到这里了。至于那位遗腹子的身份,是不是宇文清轩都好,欧阳恺他们最终总会查出,原谅她用这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换回妹妹的命。时日一久,欧阳恺自然知道香儿当真什么也不知,况且,香儿对他心存思慕,他不会看不出。有这样一个不会轻易背叛他的谢家后人,欧阳恺这般精明又疑心重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颗棋子。 水儿走到欧阳恺身前两三步处,脸上眼中都是恬静的笑:“你既答应了,我便将妹妹交托给你,你应该知道,她对你是不会有二心的。”水儿顿了顿,注意到欧阳恺唇角上扬的弧度又不易察觉地深了些许,继续道,“至于你们找了这么久的蓝嵘的儿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水儿没有说完,只是转头看向宇文清轩。 “你是说……”欧阳恺看了眼仍昏迷未醒的宇文清轩,又紧紧盯着水儿,似乎想从她神情中一辨真假,“是清轩?!” 水儿有些诧异,她不知欧阳恺为何听到宇文清轩就是那人时,眼中除了惊疑不定,竟还有一丝----不平?不过她没时间在意这些了,郑重地点了点头确认道:“没错,就是他。你也知道当年宇文家和孙崇文走得很近,而且宇文青莲医术精湛,时常受命入宫看诊。当年蓝嵘太子事发后,整个皇宫甚至皇城都在蓝峥的控制之下,尤其是宫中,入得出不得,可偏偏就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宇文青莲。” 欧阳恺听水儿这么一说,也觉有道理。当年的事情他也曾仔细查过,那宫闱丑闻传出后,蓝峥便借机控制了宫中内外,而宇文青莲那时恰巧奉诏入宫为安皇后治疗头风之症,于是也被软禁于宫内。直到后来,蓝安下旨赐婚,宇文青莲这才有机会出来。说不定就是趁那个机会,救出了太子妃上官惊鸿。他记得,就在宇文青莲出嫁的第二天,便传出太子妃在宫中*殉夫的消息。 “你若不信,还可以去问问庄里的几位老仆人。”水儿补充道,“月樱当年和宇文青松是成亲之后才随他回了流云山庄,当时并不曾听说他们已有孩子。宇文清涟是在这庄里出生的,而宇文清轩却是由宇文青松从庄外接回来的,说是他们的孩子,这不是很可疑吗?还有宇文青莲,成亲之后,她便随上官云离开了流云山庄,听说不足月便产下了一个儿子,可从来没人见过那个据说生下来不久便夭折的孩子。” 水儿言尽于此,不再多说,将这些片段连串起来,她相信欧阳恺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你还有何心愿未了?”欧阳恺沉吟半晌冷冷道。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但显然已经相信了水儿的话,所以,水儿如今也就毫无用处了。 “心愿自然是有的。”水儿低头浅笑,似是牵动了伤处,又猛烈的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说吧,说完,也就该送你上路了。”欧阳恺掌中已凝聚了内力,只待水儿说完,便一掌了结了她。 “我的心愿就是……”水儿手中忽地翻出一把匕首,在直起身子的同时,直刺向欧阳恺。 距离那么近,又是在突然之间,欧阳恺迅速侧身避开那匕首,同时一掌拍出,受袭之下这自卫的一掌已然含了十足的劲力,水儿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出,撞在墙壁上又软倒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而出,只挣了几挣便没了生气。 “你没事吧?”站在欧阳恺身后的单落雪关切道,她不敢去看倒在血泊中的水儿,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泄露了心中被强压住的悲痛。 欧阳恺摇摇头:“我没事。没想到,这丫头藏得这么深,查到了这么多事情。” “是我大意了,我早该想到,月樱如此看重的人,不会这么简单。”单落雪附和着。 “算了,如今该想的是如何跟香儿说。还有,这水儿必定有同党,她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我们毫无所觉之下挖出这么条密道来。”欧阳恺指了指那被堵住的密道口。 单落雪点了点头:“黄土堂内可能有人在帮水儿。至于香儿那边……” “还是我去说比较好。”欧阳恺略一思索,有了决定,“今日有人偷入书房密道之事已经扬开了,就说水儿是为贼人所杀,香儿会相信的。” “那他该怎么办?”一直沉默的黎秋忽然开口,他皱着眉指了指宇文清轩。 “当年宇文青莲的事情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欧阳恺问道,“你说,他到底有几分可能会是蓝嵘的儿子?” 黎秋又沉默了,眉头一直深锁着,回想着那并不算愉快的往事。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这宇文青莲,也是上官霞落入深渊的那日。那天,他偷偷跟在前去报仇的上官霞身后,躲在树梢上看到了一切。 残雪剑舞出落雪飘香,漫天雪花将上官霞和上官云的身影笼罩,只听得兵器相接的声音,却看不出究竟是谁胜谁负。而宇文清涟抱着一个男婴站在崖边的茅屋前,不停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可是斗得难分难解的二人根本无暇理会她。 过了一会儿,单阳也来了。三人之中,以单阳武功最高,他强行分开二人,冷不防却被上官霞挣脱,残雪剑从她手中飞出,直直没入宇文青莲左肩。宇文青莲并非习武之人,这饱含着怨怒的一剑已让她疼得晕了过去,而上官云匆匆帮她止住了伤势,三人便又打了起来。 最后,也不知是谁不小心,一掌将上官霞推向了身后的深渊,生死关头,上官云一跃而起,却没来得及,只得抱着上官霞一同向深渊坠去。单阳也追了下去,黎秋这才惊得从树枝上跃下,却只看见云雾缭绕的深渊,什么也看不到了。就连宇文青莲何时醒来又如何离开的,他也不知道。 第十一章 世事无常欢颜尽 3 地上是一片狼藉,染血的残雪剑躺在先前宇文青莲晕倒的地方,而宇文青莲和那个孩子却不在了。 黎秋拾起残雪剑,顺着血迹一路追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宇文青莲和那个孽种为上官霞报仇。那时的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心以为是上官云为了娶流云山庄的千金、皇上亲笔御赐“妙手无双”并封为郡主的宇文青莲,便抛弃了青梅竹马、与他并称武林金童玉女的上官霞。 当时已被仇恨蒙蔽的他不曾细想,若上官云真是为了名利权势,又怎会在成亲之后就宣布退隐江湖,找了这么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可后来想到这一点,他又钻到另一个死角中,以为上官云是真的变了心,毕竟,当上官霞孤注一掷,与宇文青莲同时服下那一夕欢颜之时,上官云仍是选择去救宇文青莲。 是的,一夕欢颜,他一直以为只是传说中的剧毒之药,原来真的存在于世上。 据说,几千年前,西凉辰家的一位精通医术毒理的不世奇才研制出了这种致命毒药。那位奇才一共只做出了七颗一夕欢颜,而其中六颗却竟然同时出现在几千年后的东盛。 这种药的毒有着这样好听的名字,那是因为,有时候,它或许算不上是毒药。比如,若是两情相悦的二人在新婚之夜服下这一夕欢颜,并不会致人于死,反而只会令洞房花烛夜更加*蚀骨此生难忘而已。 可若是服下此药后,六个时辰之内不与人行合欢交好之事,便会周身血液沸腾、心跳过速,全身犹如火焚,并同时伴有万蚁噬心、千虫入脑之痛,这样的折磨一直会持续六个时辰。恐怕没人可以支撑到这么长时间,早就忍不住寻了短见,可即使撑过了,也会因心脏无法负荷如此长时间的剧烈跳动而最终永远地停止了心跳。 黎秋循着宇文青莲的血迹一路寻下山,可追到半山腰,那血迹忽然就断了,他又四处搜寻了很久,仍是找不到宇文青莲或是那孩子的踪迹。宇文青莲受了重伤,又不懂武功,还抱着一个孩子,不可能走远,想来大概是被人救走了,黎秋只得作罢,转而到山下去寻上官霞他们。 好不容易来到上官霞落崖处的下方,却哪知是一条湍急的狭窄河流,岸边无人也没有尸体,想必是被这水流不止冲去了哪里。黎秋循着水流找了一阵,仍是没有结果,心灰意冷的他又回到了上官霞落崖之处,跪在那里一日一夜,心中是无尽的悲痛,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些什么、何去何从。[..info超多好看小说] 然后,他便遇见了那个青衫银发的怪人,提醒他上官霞还有一双女儿如今无人照料,而上官霞未能报成的仇也还需要有人帮她完成。 因他那几句话,黎秋忽然找到了继续生存下去的意义,等他从恍惚中回过身来,却再也找不到那位青衫银发的怪人。他当下振作起来,回到上官霞嫁给单阳后,二人在落霞山山腰隐蔽处的新居,还没进门,便听见婴儿啼哭之声,两个孩子早就饿坏了,还好他及时赶到。他满屋子寻找可以弄给孩子吃的东西,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精致锦盒内刻着“一夕欢颜”四个字的瓷瓶,里面居然有两颗一夕欢颜。看那锦盒以及瓷瓶,像是宫中用品,大概是作为盗帅的单阳从宫中盗出的战利品。 再后来,黎秋便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下来,一边抚养上官霞的孩子单落雪和单凝霜,一边开始筹谋他的复仇之计。他创立了杀手组织影杀,以此为生,并借此收集信息,调查当年的事情。其实也就是近些年,东盛政局动荡,分党结派,当年的事情才渐渐被好事者挖掘出来,而黎秋也终于知道了部分的真相。 如今,加上水儿所说的,他已能将那些片段的信息拼凑起来,大概猜出当年太子蓝嵘和秋若水都是中了一夕欢颜之毒,这才做出那等有违伦常的丑事。而蓝安为了保住爱子的血脉,也不知用什么方法联系上了太子妃上官惊鸿的娘家落霞山庄,加上与孙崇文交好的流云山庄庄主宇文靖,这才借着赐婚之名,让宇文青莲把太子妃带出了皇宫,同时找人假扮太子妃,做成*身亡的假象,以此避过蓝峥的调查。 可蓝峥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骗过的,他对此起了疑心,一直在调查上官惊鸿的下落,最后终于在落霞山庄找到了上官惊鸿。那时黎秋已跟着上官霞离开了落霞山庄,但他也听说了那日的惨事。上官金虹为保护妹妹,一直奋战到最后一刻,庄内大部分弟子都或死或伤,再也无力抵抗。 那一次,是蓝峥亲自带人杀上落霞山的。就在他打算下令屠尽落霞山庄所有人之时,一身太子妃打扮的上官惊鸿站了出来,手中捏着一根引线,引线连着的是足以毁掉整个落霞山庄,与蓝峥他们同归于尽的炸药。上官惊鸿为那些重伤的弟子们争得一线生机,等他们逃出落霞山庄后,她点燃了引线。 然而,落霞山庄的确在轰鸣声中付之一炬,那些逃出的弟子却仍是被蓝峥捉了回来,其中一人怀里还护着一个男婴,而在那人身上也搜出了上官惊鸿的血书,想必那孩子正是蓝嵘的儿子。 蓝峥残忍地将婴孩抛入火海之中,可他却没料到,这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一场戏,落霞山庄所有人的性命,换来了那个真正的皇族血脉二十多年的平安生活。 黎秋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应该就是蓝嵘的孩子,当年宇文青莲应该是被她哥哥救了回来,而毕竟宇文青莲和上官云都与当年的事有所牵连,所以宇文青松索性将他认作了自己的孩子,以避开蓝峥的耳目。” “好,很好。”欧阳恺冷冷道,声音中竟有丝忿恨。 “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置他?”单落雪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补充道,“他是跟着水儿进来的,刚进来便被我打晕了,只看到了宇文青松的尸体,其他事情他应该都不知道。” 第十一章 世事无常欢颜尽 4 欧阳恺冷哼一声:“这就是你的理由?可笑!”他忽地松了手,水儿便如一片落叶般颓然跌坐在地上,“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早些说了,我也好给你们一个痛快,免得你们受苦。”他这样说,是对她们姐妹二人已动了杀心。小心驶得万年船,尽管,那个毫无心机的香儿很可能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水儿扶着墙壁艰难地挣扎着站起身來,欧阳恺威胁的言语似乎完全影响不到她,她看着欧阳恺,眼中一丝惧色也无:“谢慕安是为了秋若水才立誓终生不娶的。”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水儿的话不着边际,可密室里的三人听完,面色却同时微变。 当年,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的新科状元谢慕安被蓝安破格提拔为大学士,而第二日,他却在友人帮他办的贺宴上婉拒了所有或明或暗想招他为乘龙快婿的前辈重臣,并当场立下重誓终生不娶,引得在场诸人一片唏嘘。 谢慕安此举碎了无数仰慕他容貌才学的芳心,也惹來许多猜测。在各种传言中,最可信的一说便是: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子嫁作了他人妇,他太过伤心,才说出那样绝决的誓言。曾有人借着酒意当面跟谢慕安求证,谢慕安并沒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也算是一种默认吧。 沒想到,那位令谢大才子念念不忘的女子,竟然就是秋若水。 秋若水这个名字,寻常百姓甚至大部分朝廷中人或许并不曾听闻,但密室中一直暗中调查当年宫变之事的三人对这个名字却是熟悉得很----秋若水,那位秋贤妃的闺名。她那时还只是皇子的蓝峥的侧妃,同时也是太子蓝嵘淫乱宫廷一案中,除了蓝嵘之外,另一个牵涉其中的人。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女人总是伤的最深最重的,不论蓝嵘是否被人陷害。加上她和蓝嵘特殊的身份,这样的宫闱丑闻一经传开,秋若水就已经被摆上了祭台,她的结局一点悬念也无。 事发之后,蓝峥的目的已经达到,根本不理秋若水死活,而一众为保蓝嵘声名地位的臣子们在无法查出蓝峥陷害太子的证据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指责秋若水不守妇道诱惑太子做下此等苟且之事。 当时还是东皇的蓝安无奈之下将已有三月身孕的秋若水打入天牢,他唯一可以为蓝嵘和秋若水做的便是尽量拖长审讯时日,等待事情出现转机。(..info) 然而,蓝安并沒能等來那本就很渺茫的转机,他等來的只是在天牢中的秋若水产下一个七个月大的死婴后自尽的消息,以及她那一纸蘸着鲜血写就的遗书,字字血泪控诉着蓝嵘的罪行…… 最终,蓝嵘被定了罪,囚禁于宗人府,不久之后也自尽了。蓝峥成功了,以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作为代价。 如果,水儿所说是真的,那么当年谢慕安的所为与蓝峥不顾满朝反对,执意判了谢慕安灭族之罪的事,也变得容易解释了。 三人视线相接,脸上皆有惊疑之色。单落雪和黎秋均向欧阳恺微一颔首,然后欧阳恺转头盯着水儿沉声道:“继续说下去。” 此时,单落雪心中也是疑虑重重。水儿之前就曾对她提起过自己的身世,只不曾提过秋若水。不知她现下如此说,是真有其事,她一直对自己有所保留;还是刚查到这件事,來不及告诉她。又或者,只是为了保住香儿…… 而无论如何,此刻单落雪对水儿都是既感激又担忧,甚至还有些愧疚。若不是她,水儿或许也不会被牵扯进这些权利与欲望织成的巨大罗网之中。 水儿唇角的笑意更浓,带着些得意之色,她知道,欧阳恺会这样问,那么香儿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水儿伸手拭去嘴角的鲜血,缓缓地继续说道:“当年谢家庄一夜灭门,你们只知道是宇文庄主救下了被藏于枯井中的香儿和我,却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的孩子。”水儿顿了顿,双眼扫过众人,“谢慕安是香儿和我的亲叔叔。” 欧阳恺闻言又是冷冷一笑:“你有何证据?再说,就算如此,也未必就杀你们不得了。” 水儿也是冷笑而应:“我沒必要骗你们,尽管谢家庄如今已是一片废墟,但落霞山上有一处谢家的衣冠冢,里面埋有谢家族谱,香儿和我的名字早就写在上面了。对于寻常人來说,谢家仅剩的血脉的确一点用处也无。但对于你们,谢家血脉的作用,不需要我这个小丫头來说明吧?” 欧阳恺心中盘算着,这水儿不像是说谎,更何况,若她所说不实,日后他们也定能查出,到时候香儿的命一样是保不住。但若所说属实,的确,当年谢慕安被诛九族一案很多人心怀不满,若是有谢家血脉站在他们这边,定能得到更多的助力。况且,秋若水如果与谢慕安是旧识,说不定能从这条线上查到一些线索,证明当年蓝嵘太子的事情的确是被人陷害的。 如此一想,欧阳恺心中已有了决断,但他并未松口,继续问道:“这些只不过是你可以提出条件的资本吧,说吧,你到底还查到些什么?” 水儿呵呵一笑,不无讥讽地道:“欧阳公子果然是精明的生意人,一点都不肯吃亏。只是,我若说出來,你是不是能答应我绝对不伤害香儿?”水儿仍在拖延时间,希望雪无忆已经逃出了密道,同时,她也需要一个保证。她了解欧阳恺此人,尽管他野心极大,也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但好歹也有一份傲骨,答应人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 欧阳恺点点头:“好。只要你说的事情对我來说足够重要的话,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香儿。” “蓝嵘太子的遗腹子的身份,算不算重要?”水儿挑眉问道。 “你知道他是谁?”欧阳恺不禁问出口來。 水儿点点头,看着欧阳恺,等着他的承诺。 欧阳恺沉吟半晌,终于松口道:“好,我答应你了。” 第十一章 世事无常欢颜尽 5 水儿心中一块大石这才落下,她看了眼单落雪,眼神中有着诀别的意味。 也不知雪无忆是否躲过了欧阳恺的人,不过她只能帮到这里了。至于那位遗腹子的身份,是不是宇文清轩都好,欧阳恺他们最终总会查出,原谅她用这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换回妹妹的命。时日一久,欧阳恺自然知道香儿当真什么也不知,况且,香儿对他心存思慕,他不会看不出。有这样一个不会轻易背叛他的谢家后人,欧阳恺这般精明又疑心重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颗棋子。 水儿走到欧阳恺身前两三步处,脸上眼中都是恬静的笑:“你既答应了,我便将妹妹交托给你,你应该知道,她对你是不会有二心的。”水儿顿了顿,注意到欧阳恺唇角上扬的弧度又不易察觉地深了些许,继续道,“至于你们找了这么久的蓝嵘的儿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水儿沒有说完,只是转头看向宇文清轩。 “你是说……”欧阳恺看了眼仍昏迷未醒的宇文清轩,又紧紧盯着水儿,似乎想从她神情中一辨真假,“是清轩?!” 水儿有些诧异,她不知欧阳恺为何听到宇文清轩就是那人时,眼中除了惊疑不定,竟还有一丝----不平?不过她沒时间在意这些了,郑重地点了点头确认道:“沒错,就是他。你也知道当年宇文家和孙崇文走得很近,而且宇文青莲医术精湛,时常受命入宫看诊。当年蓝嵘太子事发后,整个皇宫甚至皇城都在蓝峥的控制之下,尤其是宫中,入得出不得,可偏偏就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宇文青莲。” 欧阳恺听水儿这么一说,也觉有道理。当年的事情他也曾仔细查过,那宫闱丑闻传出后,蓝峥便借机控制了宫中内外,而宇文青莲那时恰巧奉诏入宫为安皇后治疗头风之症,于是也被软禁于宫内。直到后來,蓝安下旨赐婚,宇文青莲这才有机会出來。说不定就是趁那个机会,救出了太子妃上官惊鸿。他记得,就在宇文青莲出嫁的第二天,便传出太子妃在宫中自焚殉夫的消息。 “你若不信,还可以去问问庄里的几位老仆人。”水儿补充道,“月樱当年和宇文青松是成亲之后才随他回了流云山庄,当时并不曾听说他们已有孩子。宇文清涟是在这庄里出生的,而宇文清轩却是由宇文青松从庄外接回來的,说是他们的孩子,这不是很可疑吗?还有宇文青莲,成亲之后,她便随上官云离开了流云山庄,听说不足月便产下了一个儿子,可从來沒人见过那个据说生下來不久便夭折的孩子。” 水儿言尽于此,不再多说,将这些片段连串起來,她相信欧阳恺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你还有何心愿未了?”欧阳恺沉吟半晌冷冷道。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但显然已经相信了水儿的话,所以,水儿如今也就毫无用处了。 “心愿自然是有的。”水儿低头浅笑,似是牵动了伤处,又猛烈的咳了起來,咳得弯下了腰。 “说吧,说完,也就该送你上路了。”欧阳恺掌中已凝聚了内力,只待水儿说完,便一掌了结了她。 “我的心愿就是……”水儿手中忽地翻出一把匕首,在直起身子的同时,直刺向欧阳恺。 距离那么近,又是在突然之间,欧阳恺迅速侧身避开那匕首,同时一掌拍出,受袭之下这自卫的一掌已然含了十足的劲力,水儿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出,撞在墙壁上又软倒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而出,只挣了几挣便沒了生气。 “你沒事吧?”站在欧阳恺身后的单落雪关切道,她不敢去看倒在血泊中的水儿,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泄露了心中被强压住的悲痛。 欧阳恺摇摇头:“我沒事。沒想到,这丫头藏得这么深,查到了这么多事情。” “是我大意了,我早该想到,月樱如此看重的人,不会这么简单。”单落雪附和着。 “算了,如今该想的是如何跟香儿说。还有,这水儿必定有同党,她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我们毫无所觉之下挖出这么条密道來。”欧阳恺指了指那被堵住的密道口。 单落雪点了点头:“黄土堂内可能有人在帮水儿。至于香儿那边……” “还是我去说比较好。”欧阳恺略一思索,有了决定,“今日有人偷入书房密道之事已经扬开了,就说水儿是为贼人所杀,香儿会相信的。” “那他该怎么办?”一直沉默的黎秋忽然开口,他皱着眉指了指宇文清轩。 “当年宇文青莲的事情你不是应该很清楚吗?”欧阳恺问道,“你说,他到底有几分可能会是蓝嵘的儿子?” 黎秋又沉默了,眉头一直深锁着,回想着那并不算愉快的往事。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这宇文青莲,也是上官霞落入深渊的那日。那天,他偷偷跟在前去报仇的上官霞身后,躲在树梢上看到了一切。 残雪剑舞出落雪飘香,漫天雪花将上官霞和上官云的身影笼罩,只听得兵器相接的声音,却看不出究竟是谁胜谁负。而宇文清涟抱着一个男婴站在崖边的茅屋前,不停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可是斗得难分难解的二人根本无暇理会她。 过了一会儿,单阳也來了。三人之中,以单阳武功最高,他强行分开二人,冷不防却被上官霞挣脱,残雪剑从她手中飞出,直直沒入宇文青莲左肩。宇文青莲并非习武之人,这饱含着怨怒的一剑已让她疼得晕了过去,而上官云匆匆帮她止住了伤势,三人便又打了起來。 最后,也不知是谁不小心,一掌将上官霞推向了身后的深渊,生死关头,上官云一跃而起,却沒來得及,只得抱着上官霞一同向深渊坠去。单阳也追了下去,黎秋这才惊得从树枝上跃下,却只看见云雾缭绕的深渊,什么也看不到了。就连宇文青莲何时醒來又如何离开的,他也不知道。 第十一章 世事无常欢颜尽 6 地上是一片狼藉,染血的残雪剑躺在先前宇文青莲晕倒的地方,而宇文青莲和那个孩子却不在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黎秋拾起残雪剑,顺着血迹一路追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宇文青莲和那个孽种为上官霞报仇。那时的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心以为是上官云为了娶流云山庄的千金、皇上亲笔御赐“妙手无双”并封为郡主的宇文青莲,便抛弃了青梅竹马、与他并称武林金童玉女的上官霞。 当时已被仇恨蒙蔽的他不曾细想,若上官云真是为了名利权势,又怎会在成亲之后就宣布退隐江湖,找了这么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可后來想到这一点,他又钻到另一个死角中,以为上官云是真的变了心,毕竟,当上官霞孤注一掷,与宇文青莲同时服下那一夕欢颜之时,上官云仍是选择去救宇文青莲。 是的,一夕欢颜,他一直以为只是传说中的剧毒之药,原來真的存在于世上。 据说,几千年前,西凉辰家的一位精通医术毒理的不世奇才研制出了这种致命毒药。那位奇才一共只做出了七颗一夕欢颜,而其中六颗却竟然同时出现在几千年后的东盛。 这种药的毒有着这样好听的名字,那是因为,有时候,它或许算不上是毒药。比如,若是两情相悦的二人在新婚之夜服下这一夕欢颜,并不会致人于死,反而只会令洞房花烛夜更加销魂蚀骨此生难忘而已。 可若是服下此药后,六个时辰之内不与人行合欢交好之事,便会周身血液沸腾、心跳过速,全身犹如火焚,并同时伴有万蚁噬心、千虫入脑之痛,这样的折磨一直会持续六个时辰。恐怕沒人可以支撑到这么长时间,早就忍不住寻了短见,可即使撑过了,也会因心脏无法负荷如此长时间的剧烈跳动而最终永远地停止了心跳。 黎秋循着宇文青莲的血迹一路寻下山,可追到半山腰,那血迹忽然就断了,他又四处搜寻了很久,仍是找不到宇文青莲或是那孩子的踪迹。宇文青莲受了重伤,又不懂武功,还抱着一个孩子,不可能走远,想來大概是被人救走了,黎秋只得作罢,转而到山下去寻上官霞他们。 好不容易來到上官霞落崖处的下方,却哪知是一条湍急的狭窄河流,岸边无人也沒有尸体,想必是被这水流不止冲去了哪里。黎秋循着水流找了一阵,仍是沒有结果,心灰意冷的他又回到了上官霞落崖之处,跪在那里一日一夜,心中是无尽的悲痛,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些什么、何去何从。 然后,他便遇见了那个青衫银发的怪人,提醒他上官霞还有一双女儿如今无人照料,而上官霞未能报成的仇也还需要有人帮她完成。 因他那几句话,黎秋忽然找到了继续生存下去的意义,等他从恍惚中回过身來,却再也找不到那位青衫银发的怪人。他当下振作起來,回到上官霞嫁给单阳后,二人在落霞山山腰隐蔽处的新居,还沒进门,便听见婴儿啼哭之声,两个孩子早就饿坏了,还好他及时赶到。他满屋子寻找可以弄给孩子吃的东西,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精致锦盒内刻着“一夕欢颜”四个字的瓷瓶,里面居然有两颗一夕欢颜。看那锦盒以及瓷瓶,像是宫中用品,大概是作为盗帅的单阳从宫中盗出的战利品。 再后來,黎秋便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下來,一边抚养上官霞的孩子单落雪和单凝霜,一边开始筹谋他的复仇之计。他创立了杀手组织影杀,以此为生,并借此收集信息,调查当年的事情。其实也就是近些年,东盛政局动荡,分党结派,当年的事情才渐渐被好事者挖掘出來,而黎秋也终于知道了部分的真相。 如今,加上水儿所说的,他已能将那些片段的信息拼凑起來,大概猜出当年太子蓝嵘和秋若水都是中了一夕欢颜之毒,这才做出那等有违伦常的丑事。而蓝安为了保住爱子的血脉,也不知用什么方法联系上了太子妃上官惊鸿的娘家落霞山庄,加上与孙崇文交好的流云山庄庄主宇文靖,这才借着赐婚之名,让宇文青莲把太子妃带出了皇宫,同时找人假扮太子妃,做成自焚身亡的假象,以此避过蓝峥的调查。 可蓝峥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骗过的,他对此起了疑心,一直在调查上官惊鸿的下落,最后终于在落霞山庄找到了上官惊鸿。那时黎秋已跟着上官霞离开了落霞山庄,但他也听说了那日的惨事。上官金虹为保护妹妹,一直奋战到最后一刻,庄内大部分弟子都或死或伤,再也无力抵抗。 那一次,是蓝峥亲自带人杀上落霞山的。就在他打算下令屠尽落霞山庄所有人之时,一身太子妃打扮的上官惊鸿站了出來,手中捏着一根引线,引线连着的是足以毁掉整个落霞山庄,与蓝峥他们同归于尽的炸药。上官惊鸿为那些重伤的弟子们争得一线生机,等他们逃出落霞山庄后,她点燃了引线。 然而,落霞山庄的确在轰鸣声中付之一炬,那些逃出的弟子却仍是被蓝峥捉了回來,其中一人怀里还护着一个男婴,而在那人身上也搜出了上官惊鸿的血书,想必那孩子正是蓝嵘的儿子。 蓝峥残忍地将婴孩抛入火海之中,可他却沒料到,这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一场戏,落霞山庄所有人的性命,换來了那个真正的皇族血脉二十多年的平安生活。 黎秋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应该就是蓝嵘的孩子,当年宇文青莲应该是被她哥哥救了回來,而毕竟宇文青莲和上官云都与当年的事有所牵连,所以宇文青松索性将他认作了自己的孩子,以避开蓝峥的耳目。” “好,很好。”欧阳恺冷冷道,声音中竟有丝忿恨。 “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置他?”单落雪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补充道,“他是跟着水儿进來的,刚进來便被我打晕了,只看到了宇文青松的尸体,其他事情他应该都不知道。” 第十二章 一夕贪欢心成灰 1 宇文清轩并不知道自己中了一夕欢颜,也不知一夕欢颜是什么样的毒,只道是合欢散之类的春药,他记得虚尘说过,这类药大多沒有解药也无须解,只要行那鱼水之欢或是待得熬过了药性便能平安无事。(..info好看的小说)是以他沒再试着帮妹妹解穴,想着或许如此,妹妹更容易挺过药性,而自己则步履不稳地冲出青莲居,以他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奔出流云山庄,朝山下而去。 这夜的流云山庄守卫甚严,但庄丁和武林盟的弟子们见宇文清轩衣衫微乱、神情古怪地狂奔而过,倒也沒拦阻,也沒有人追上來询问是怎么回事。 宇文清轩微感诧异,但此刻他根本來不及想其他,心中只得一念----他不能有事、不能死、不能伤害到庄里无辜的人。这流云山庄如今恐怕已落入单落雪的控制中,他要留着这条命回去救出妹妹,爹如今也不在了,妹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不能让妹妹有事。 宇文清轩拼了命地奔跑着,以为借此也能卸去一些心中那股莫名的火热与冲动,可当他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山脚林中空地上时,只觉得浑身仍如火烧般地热,胸中那团欲火似是要爆炸开來。.info宇文清轩沒想到这药性竟如此之烈,他虽不知这是一夕欢颜,但此时也有预感,若是再无处发泄,他恐怕性命不保。 手脚已渐无力,意识也渐模糊。不,他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宇文清轩残存的意志支撑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來,踉跄着继续往前奔去。平安大街已近在眼前,在这深夜时分,除了望月楼仍有一处地方点着大红的灯笼,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宇文清轩一咬牙,走进这条他平日绝不会踏足的绿柳巷。万花楼的金字招牌高悬在眼前,门口站着的姑娘走过來扶住了他,而那八面玲珑的老鸨一见是流云山庄的流云公子,笑吟吟地迎了过來。 宇文清轩掏出怀中的银票,看也不看,全部塞给了老鸨:“给我一间房,僻静些的,快!这些够不够?” 老鸨察言观色,心中明了,这流云公子大概是被人下了药,否则这稀客也不会找上门。老鸨接住厚厚一沓银票,只扫了一眼,脸上立刻堆起了笑,一双凤眼眯成了一条缝----那些银子足够为这万花楼里身价最高的姑娘赎身了,看來这流云公子完全不知行情,也或许,真的是太急了…… 老鸨将银票收好,亲自扶着宇文清轩往楼上走:“这腾云阁是我们这万花楼最雅致素净的房间了,宇文公子先歇会,一会儿啊,我让碧云來陪你,她可是我们这万花楼的头牌花魁……” 宇文清轩只点点头,并不说话,也不回应。老鸨见讨了个沒趣,也不再罗嗦,脸上仍堆着笑将宇文清轩送入腾云阁,心中却啐道:这般自命清高,活该着了道! 老鸨将宇文清轩扶到床上躺下了,正要去叫碧云,才直起腰,便觉身后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脖子。 “出去。今晚别让任何人靠近这腾云阁,否则我血洗万花楼。” 身后的人故意压低了声音,但一听便知是个女人。老鸨心知这大概又是什么江湖恩怨,又是一阵暗骂:真是晦气,还以为捡到了金子,原來是惹了这么个麻烦!但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些江湖事最好不要碰不要管,只要不妨碍她这万花楼做生意便好。老鸨微一沉吟,立即连声应道:“是、是,这就出去。” 脖子上的凉意消失了,老鸨一转身,却瞧不见任何人,身后又响起那姑娘的声音:“还有,今晚的事不许传出去,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我,包括宇文公子。” 老鸨也是懂些功夫的人,知这女子武功奇高,却辨不出到底是江湖上哪一号人物。但无论是谁,她是个生意人,得罪了这些江湖人那可是很麻烦的。听得女子不欲人知,老鸨心中倒是乐意,点头如捣蒜:“一定、一定,大侠请放心,不会有人來打扰,也不会有人知道今晚的事。” “很好,出去吧。” 老鸨闻言如得赦令,几大步走出门外,头也不敢回,反手关上了腾云阁的门,这才抚着胸舒了一口气。 腾云阁中,宇文清轩已失去了意识,只觉热得难受,伸手胡乱将衣物扯开。 那女子待老鸨走后,收起了长剑,取下面纱,竟是雪无忆。 原來,离开青莲居后,雪无忆并沒有出紫竹林。她隐身于林中,想着欧阳恺他们既然知道了密道入口在青莲居,或许会有什么动作。哪知,沒等到欧阳恺他们,却看见宇文清轩从紫竹林奔出,身形狼狈,她心知不寻常,于是赶忙跟了上去。 眼见青木堂的人就要拦住宇文清轩,雪无忆灵机一动,取下桃木簪,示意他们放行。而她一路跟着宇文清轩出了这青鸾山,直到这万花楼门口,她才大概猜到出了什么事。于是又带上桃木簪,潜入了腾云阁。 有什么东西从宇文清轩衣物中掉落,雪无忆拾起那盒子打开一看,双眼一亮:竟然是龙血珠。 雪无忆也不知宇文清轩中的是一夕欢颜,但她听说过这龙血珠的奇效,说不定能解他此刻的痛苦。于是她将这龙血珠磨碎了和宇文清轩一同服下,又与他一同盘膝调息半晌,但宇文清轩仍是意识模糊,浑身滚烫,丝毫沒有缓解的迹象。 雪无忆眼看他越來越痛苦,毫无意识的宇文清轩忽地本能的抱住雪无忆,炽热的气息吐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雪无忆一咬牙,弹指灭掉了室内的烛火,由着宇文清轩搂着她倒在床榻之上。 月色凉如水,雪无忆如瀑的黑发在宇文清轩手中散开,桃木簪滚落一旁。宇文清轩忽地看到这张脸,恍如梦中一般不真实。 “阿雪”是你吗?真的是你吗?阿雪…… 满室春光旖旎。 第十二章 一夕贪欢心成灰 2 欧阳恺盯着宇文清轩看着,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喃喃道:“那水儿死得太早,來不及问她清轩是怎么进來的,又知道了多少。” “他大概是跟着水儿才找到这里的。”单落雪道,“我比你们早一步得到消息,赶來的时候正撞见水儿在翻查那几具尸体,他也是那时候从密道口冲进來的,以为是我和水儿害了宇文青松,情绪很激动,我只得先打晕了他,这才让水儿觑得机会吞了那证据。” “你这是担心我会对他不利吗?”欧阳恺听完单落雪的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色。她这么急着解释,恐怕是怕他会伤害宇文清轩吧。她的心中,到底还是有别人。 “他若真是蓝嵘的血脉,留着他好过杀了他。”单落雪辩解着,“再说,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当是我害了他父亲,想要得到流云山庄和武林盟,如此一來,有这个宇文青松的儿子來揭破武林盟主遇害的事,你不是更容易登上那个位子了吗?” 尽管单落雪说得很有道理,也符合他们之前的计划,可欧阳恺心中仍是埋下了一根刺。 欧阳恺很想问,她是不是动摇了?在得知宇文清轩的身份之后。毕竟,他最多也只能坐到武林盟主的位子上,而流着皇族之血的宇文清轩,却有可能成为东盛的皇者。 欧阳恺看着眼前这仍是让他捉摸不透的女子,他不知她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认识他之前,她本选定了宇文清轩,若不是那一日的意外状况,她早就成了宇文清轩的妻子。他不知她对宇文清轩几分是情真几分是戏假,但她会改变主意与他结盟,则完全是因为他能帮到她,他从不曾在她眼中寻见半点对他的情意。 如今,他和宇文清轩之间再让她选,恐怕他欧阳恺占不得分毫优势。 若仅仅是为了权势地位,对她痴心一片且有着尊崇身份的宇文清轩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不是吗?宇文青松的死其实与她并无关系,而她身为花都商盟之主,自有她的能力与魄力,即使宇文清轩什么也不作为,她也就是多花些心力便能让宇文清轩继承流云山庄和武林盟,甚至可以借助宇文清轩的身份爬到更高的位子上。 所以,清轩弟,对不住了,我不能让你们有机会再在一起,我不能让你夺走她,哪怕,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你。欧阳恺对自己说道。他一眼瞥见壁橱里那个精致的锦盒,心中忽地闪过一计,脸上却不敢露了声色。(..info) 要说他们这三人的结盟,倒也有些偶然。若不是三年前宇文青松夫妇遇害的那一晚,他们三人恰巧都在附近各有所图,也不会撞在了一起,然后各取所需地一路合作到现在。而三人之中,一个是东盛影杀之主,一个是花都商盟之主,唯独他如今权势武功都落了下乘,自然行事更低调谨慎一些。 “好了别争了,阿雪说得对,留着他还有些用处,反正,要对付他一点都不难。”黎秋发话了,“这里暂时用不得了,我找人将这里的东西全移到后院地牢里,那地方除了入口处全是铜墙铁壁,沒有钥匙是万万进不去的。” “好。”欧阳恺点头赞同道,“那,也要将清轩关在地牢中吗?” “只能如此了。他既已知道我不是宇文青松,暂时不能放他出庄外。”黎秋从腰间掏出一颗药丸塞入宇文清轩嘴里,“这药丸能让他昏睡三五日,等我们查清了水儿这件事再作打算。”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单落雪也微一颔首表示同意,她一边掏出一块面纱一边看向欧阳恺,还未开口,后者已然会意。 “前辈放心去地牢那边吧,阿雪就扮作贼人离开,我会去处理水儿的事。”欧阳恺接着道。 三人商定之后,单落雪和黎秋依计离开,他们都沒机会看到,欧阳恺取出了那个精致锦盒中的瓷瓶,并将里面的两粒药丸包好藏在腰间,又将盒子还了回去。 单落雪和黎秋离去不久,青木堂的人便下了密室。这几人都是欧阳恺一路提拔起來的亲信,是以看见躺在地上的宇文清轩和水儿,尽管心中一惊,却是垂首低眉不闻不问,只等着欧阳恺发号施令。 “这密室不能用了,你们将这里所有的东西还有清轩少爷全都移到后院地牢,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能让人知道这密室里都有些什么。” “是。” “还有,就你们几人,尽快将那边堵住的密道打通,看看入口在什么地方,千万不要惊动黄土堂的人。” “是。” 欧阳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抱起水儿的尸体走出了密室。 这一夜的流云山庄,注定无人可以安睡。 就在书房密室这边因贼人入侵而灯火通明、气氛紧张时,青莲居内也是亮若白昼。 雪无忆一直屏息躲在那密道之后,因那沙石是被单落雪和水儿临时打落的,尽管堵住了入口,却并不如先前那般密实,加上她如今内功深厚,运起玄功來,竟能将密室中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直到单落雪和那假的宇文青松离开了,她才赶忙回到青莲居。 当时她还不知那个宇文青松就是她的师父,只听得清轩暂时无事,她心中便稍微安定了些许,而想到他们很快便能循着密道找到青莲居那里,她才不得不往回退去。从密道回來的一路,她已尽力用阴柔内劲破坏了密道,可凭她一己之力无法在不引起欧阳恺他们注意的情况下毁掉这条密道,只能拖慢他们追过來的速度而已。 一爬出枯井,雪无忆本打算赶快通知萧红玉,让她找黄土堂的人想办法,可萧红玉竟然不在青莲居,而焦急地等着宇文清涟和雪若明出关的虚尘一直缠得她无法脱身。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已是子夜,萧红玉这才从外面进來。 雪无忆正要将密室中的事情相告,却听得虚尘扯着嗓子欣喜地叫出声來:“涟儿,涟儿……你……你……你终于可以站起來了!”说道后面,虚尘竟激动得老泪纵横,一句话差点就说不完全。 第十二章 一夕贪欢心成灰 3 然而,只片刻之后,宇文清轩神色愈加痛苦,而原本冰凉的水已变得温热。.info[] 雪无忆面色微变,当即双掌运起真气贴在宇文清轩火热的肩背上,试图用她阴寒的内力帮他祛热。 浴桶中的水渐渐凉了下去,可宇文清轩的肌肤仍是发烫。这满满一浴桶的水仅能使宇文清轩身上的温度不再上升,而他体内因药力激发横冲直撞的真力将雪无忆的寒冰真气全部阻挡在外。 如此下去,就算她耗尽内力也帮不了他。雪无忆此时也是心急如焚,猛地想到那两颗龙血珠,她听他说过龙血珠的奇效,若是他们同时服下龙血珠,真力便能互相感应,或许,她就能助他平息体内不寻常的热流。 雪无忆一掌拍在水面上,将表面约三寸水凝成冰,趁这冰融之前,她将雌雄龙血珠分别磨碎溶于水中,喂宇文清轩喝下后,自己也一饮而尽。 冰已成水。 雪无忆调息半晌,感觉龙血珠已渐起效,丹田处涌出一道温暖的气流,这气流与她所修的阴寒之气并不抵触,而是盘旋上升、同消同涨,顷刻间已在全身大穴游走一周又汇入丹田之中。 雪无忆运气于掌,再贴上宇文清轩肩背。这次,她的真力终于顺利打入宇文清轩穴道之中,然而仍是压不住那几道横冲直撞的热流,而他体内与她相感应的那道真气竟顺着她运功的通路从她掌中侵入,游走于她全身,她的前额、背脊也开始渗出汗珠。 雪无忆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体内寒热两股气流互相争斗着,却是谁也占不了上风,沒想到这药性竟如此之烈!其实,当看到从不流连烟花之地的他竟走进万花楼时,她便知他很可能是被下了**,思及他是从青莲居跑出來的,雪无忆心中是既怒且寒----欧阳恺未免也太狠太绝,为了权利,他竟能如此狠心地对两个待他真心的人。 雪无忆双目猛地睁开,之前不曾细想,可此刻想到欧阳恺,想起宇文青莲那封遗书、那些恩怨争斗,她心念一转,面容紧绷,痛苦地闭上眼,内心无比挣扎。 莫非,竟是那一夕欢颜么…… 若真是那一夕欢颜,要救宇文清轩,便只有一个办法。 此刻,服下龙血珠的雪无忆和宇文清轩体内真气交融,二人的身体皆是一般火热,再这么下去,别说救宇文清轩,就连她也难自保。 沒时间了,雪无忆银牙一咬,收回内力,将宇文清轩扶出浴桶,替他擦干身子,又将他扶回床榻。 只这么一会功夫,宇文清轩浑身又淌满了汗,身体越发滚烫了,体内就要炸开的真气竟冲破了雪无忆封住的穴道。身体方能动弹,宇文清轩便握住了雪无忆尚搭在他腰间未及收回的素手。 女子的气息刺激着宇文清轩的每一根神经,他用力一拽,另一只手已搂住雪无忆的纤腰。 猝不及防地,宇文清轩的脸在雪无忆眼前放大,雪无忆的手肘撑在床边,将他们之间隔出尺余的距离。这么近的距离,宇文清轩迷蒙的眼神里有着再明白不过的渴求,他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热烈的气息迎面拂來,雪无忆不由双颊染红、满面娇羞。 搂在她腰间的手不住地加重着力道,那样的急切火热,他的双眼都被那压抑不住的**熏得火红,似乎再得不到发泄便要喷出血來。 雪无忆神色凄苦,在她还是单落雪的时候,在他向她许下诺言的时候,她不是沒憧憬过有朝一日与他洞房花烛,只沒想到,她竟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将自己托付于他。雪无忆闭上双眼,放软了撑在床边的手肘,腰间顿觉一紧,人已被宇文清轩搂在怀中。 宇文清轩一个翻身,将雪无忆压在身下,他滚烫的唇覆上她的眉眼、鼻尖,最后停在她微微颤抖的柔软唇瓣上,笨拙却激烈地探索着。他的手穿过她的秀发,桃木簪掉落枕畔,如瀑的黑发在他手中散开。 红烛摇晃,神智早已被药性所迷的宇文清轩却在看清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时,找回了些许意识,半撑起身子,刚解开身下女子腰带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阿雪……是你吗?”宇文清轩眯着眼呢喃着,伸手抚上雪无忆布满红潮的脸,似乎不敢置信,“真的是你吗,阿雪?” 雪无忆稍一犹疑,轻轻点了点头。就让她任性这最后一次吧,这一晚,她要做回单落雪,属于宇文清轩的单落雪。反正夕颜药性一过,他大概也不会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宇文清轩强忍住**,背对着雪无忆坐在床边,喘息得厉害,“快走,阿雪,你快走!不要管我……” 雪无忆也翻身坐起,看着宇文清轩僵直的背脊,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说:“我走了,你会死……” “你快走!”宇文清轩不敢回头去看雪无忆,抓着床柱的手几乎要在上面留下指印,“我……我快忍不住了……我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來……” 才刚得以发泄的**此刻被宇文清轩生生压下,那一夕欢颜的药力便发作得更加厉害了,宇文清轩仅存的意识渐渐模糊。身后的阿雪既不答话也不离去,而宇文清轩心中似有一只恶魔不断叫他回过头去,只要回过头去便能解除他所有的痛苦。 不行!不能伤害阿雪!宇文清轩扶着床柱站起身來,可他的手一离开床柱,人便踉跄一步,差点跌在地上。 宇文清轩沒有跌倒,有人及时从身后抱住了他。女子的丰盈紧紧贴在他裸露的背脊上,胸中那把火被烧得更旺了,燃尽了宇文清轩残存的意志。他再也克制不住,转身搂住雪无忆,双双躺倒在床榻之上。 月色朦胧,身下深爱的女子生涩地回应着他不断深入激烈的渴求,一切恍如在梦中般不真实。而一夕欢颜,这一刻并不是致命的毒药,只带给宇文清轩**蚀骨的快感。 第十二章 一夕贪欢心成灰 4 青莲居大厅的门在关闭了两日之后,终于一寸寸缓缓滑开,一只纤长素手扶在门边,脸色略显苍白的宇文清涟倚门而立,淡淡地笑看着等在门外的三人:“让大家担心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轮椅上度过了人生最宝贵的前二十年,如今终于可以体会到双脚实实在在踏在地面上的感觉,本该是很值得庆贺的事情。但不知为何,雪无忆却在宇文清涟眉宇之间瞧见丝丝隐忧,就连推着轮椅走到宇文清涟身后的大哥脸上,除了疲倦也是淡淡的神伤之色。 虚尘第一个抢上前去,可还没走到宇文清涟面前,便见爱徒双腿一软向后倒去。众人心中皆是一跳,虚尘更是担忧地惊呼一声“涟儿!”,好在雪若明及时扶住了宇文清涟,搀着她坐回轮椅之中。 “涟儿,你的腿,难道还没全好?”虚尘急道,说着便俯下身去,想要检查宇文清涟的腿。 “师父,你别急。”宇文清涟拦住虚尘,解释道,“我的腿已经好了,只是这么些年没站起来过,双腿还不适应,还需要调理一些日子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虚尘捋着胡须,这才笑着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自从住在这流云山庄,不知不觉都这么些年了,涟儿,虽然你的腿不是我治好的,但如今见你能站起来,老头子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啊……”说到此处,虚尘忽地忆起当年初来这流云庄的情景,感慨陡然而生,又觉得不该破坏了气氛,哈哈笑了两声,扯开了话题:“今天真该好好庆祝一下,涟儿,你闭关两日也该饿了吧,要不老头子我去弄点好酒好菜……” “虚先生,你看,现在都这么晚了,小姐和雪先生也都累了,不如大家先好好休息吧。.info”萧红玉打断了虚尘的话,“明日,就让红玉去山下望月楼买些琉璃酿和蒟蒻桂花糕,再亲自做几个小菜,就当是红玉的一点心意,庆贺小姐双腿痊愈,如何?” 琉璃酿和蒟蒻桂花糕都是虚尘的最爱,而萧红玉的厨艺更是这位武林盟右护法不为人知的一绝。虚尘听萧红玉这么一说,立刻笑应道:“萧丫头你亲自出马,那老头子我从现在就开始留着肚子了!”虚尘一边说,一边顺手拉过了雪若明,对宇文清涟道,“好,涟儿,那我就带明老弟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雪姑娘,一起走吧?” “她还得帮宇文小姐准备些药草热敷,我们先走吧。”雪若明看得出雪无忆是有事前来,帮她找了个借口。 雪无忆冲大哥感激地点点头,二人还来不及说话,雪若明便被虚尘拉着往外走。雪若明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他知虚尘是想问他关于宇文清涟的腿的事,那个医痴若是今日不问清楚恐怕是睡不着的,也罢,暂且由他。 夜风微凉,萧红玉推着宇文清涟入了书房,示意雪无忆也一同跟去。雪无忆待她扶着宇文清涟在软榻上坐好,也顾不得主客身份,急切道:“萧姑娘,密道被他们发现了,你赶快……” 萧红玉摇摇头,神色凝重:“来不及了,现在庄里都是他们的人,想不惊动他们毁掉密道是不可能的。我回青莲居之前,他们似乎已将密室转移了,现在庄主他们在后院那间地牢中议事,也不知是不是对我起了疑心,只说是有贼人闯入了书房密室,庄内还有内应,让我负责追踪盘查、整顿好庄内,而密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只字不提。”她顿了顿,见宇文清涟有些倦意,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无忆姑娘,你在密室里都发现了些什么?”宇文清涟主动询问着,眉心的忧色似乎更浓了些。 雪无忆将在密室得知的一切简要相告,但没提那张字条以及宇文青松已然遇害的事,也没提单落雪和那个假宇文青松,只说一切都是水儿和欧阳恺在密道里争执时说出的。那张字条关系重大,而她对宇文清涟始终有些戒心,还是等和单落雪商量过后再做决定比较好。至于宇文青松的事,雪无忆倒不是想瞒她,只是见宇文清涟脸色不佳,怕会刺激到她,才想着不如先同萧红玉说了,让萧红玉转告比较合适。 宇文清涟听完,垂着眼帘沉吟着,半晌都没有说话,神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原来清轩少爷竟是……”萧红玉喃喃道,“欧阳恺既然杀了水儿灭口,那清轩少爷会不会有危险?庄主应该是知道这一切的,他怎么会由着欧阳恺……小姐,我们要不要……” “没事的,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宇文清涟语气很是冷静,脸上却显出了倦意,“他们大概早就查到密道是通往这里的,既然现在他们都还没有动作,我们也静观其变吧。” “可是……”萧红玉还要再说,宇文清涟却挥了挥手,止住了她的话。 “红玉姐,送无忆姑娘回去吧。”宇文清涟吩咐着,又对雪无忆说道,“既然你的身份没有暴露,你和你大哥应该都不会有事的。至于你打算如何,是去是留,都随你。我累了,想歇息了。” 宇文清涟说完径自闭着眼躺在软榻上不再言语,萧红玉只得领了雪无忆出去。 书房的门自动合上了,宇文清涟的眼睛却缓缓张开来,眼眸中满是忧虑。 原来,一切竟是这样的。她取出那个紫水晶,缓缓地抚摸着。似乎终于找到了一条线将这段时日从紫水晶中看到的点滴片段连接起来,可她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 她的哥哥竟然是皇族的血脉,而欧阳恺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果真是宿世命运吗?这一世还是逃不脱吗? 她又疲累的闭上眼,感觉到有风从身旁吹来,她也不睁眼,只淡淡地道:“终于来了吗?” “你知道我会来?”男子的声音在这书房内想起,欧阳恺一身黑衣从窗外跃入,静静地看着躺在软榻上的宇文清涟。 第十二章 一夕贪欢心成灰 5 他的手在她光滑的背脊游走,他的头埋在她颈间啃噬着她雪白的肌肤,他的灼热抵在她腹间,坚挺发烫,一寸寸往下移去。(..info) 彼此的衣物一件件褪去,身体却越发热了,察觉到宇文清轩停下來看着她,雪无忆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忽然间涌到了脸上。宇文清轩眸中倒映着雪无忆纯洁的**,他的眼底唇边皆是绵密的情意,有些怔怔地看着她,又忽地俯下身子,鼻尖与她的相抵,一手摩挲着她的脸颊鬓发。雪无忆这才注意到他的瞳色并非东盛人常见的黑色,而是很深很深的紫,远看似墨,若非如此近的距离很难分辨出來。 那般情深若海的目光叫雪无忆沉溺其间,只想就此沉沦,什么也不管不顾不去想。但到底是初经人事的女子,禁不住那样的凝视,雪无忆偏头避开,弹指灭掉红烛,扯下月白的床幔,遮住乍泄的春光。 “阿雪……”宇文清轩紧紧抱住雪无忆,贴着她的脸,在她耳边低唤一声。 “嗯?”雪无忆下意识地应着。 听到雪无忆的回应,宇文清轩似是得到了应允,一手托住雪无忆的腰,身子猛地向前挺进,饱满的**撑满了她单薄的身体。 雪无忆只觉得身体仿佛就要炸开,那是不曾有过的撕裂之痛。宇文清轩肩背上留下她深深的抓痕,而她咬破了下唇仍止不住逸出口的一声低呼。 很快地,这轻呼声被宇文清轩的双唇尽数吞沒。在药性的驱使下,宇文清轩不再如平日那般温柔,他的渴望深切而猛烈,一次次撞击着雪无忆的身体和灵魂。 雪无忆蹙眉咬着下唇,她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下颌抵在他肩上,身子如一叶扁舟,承受着他的狂热与激情。她的身子是火热的,心底某处却是苦寒一片。 终是做不到什么也不去想,他的身世、她的家仇。或许,过了今晚,他们之间除了仇恨,什么也不剩了吧。 又一阵剧烈激荡,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宇文清轩低吼一声搂紧了她,双臂用力地将她压在胸前,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雪无忆终是忍不住呻吟一声,眼角有晶莹的液体滑出,滴在他肩上,混着汗水,消失在一室旖旎春光中。 这一夜月也含羞,半边脸都躲在云层之后。同样的夜色下,流云庄内,又是另一番情景。 已是寅时过半,身旁的香儿仍低声地啜泣着。欧阳恺一脸温柔怜惜的神色,轻声安慰着香儿。 欧阳恺离开青莲居后,本打算去庄内他长居的那间清风轩稍歇片刻,却发现香儿坐在门前回廊等他。他见香儿眼眶泛红满脸哀伤,知道她是还想追问水儿的事。 如今既知香儿身份,欧阳恺自不会怠慢了她,他在香儿身旁坐下,一边安慰她一边试探着,想知道她是否真如水儿所说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香儿对欧阳恺当真一点戒心也无,对欧阳恺的话信了十足,听得欧阳恺答应帮水儿报仇,竟然对这个真正的仇人感激万分,对他的话也是有问必答,只道是他在关心自己。 不到半个时辰,欧阳恺已确定这香儿当真一无所知,就连谢慕安是自己的叔叔也是不知。他心中早已不耐,而香儿仍一边哭一边絮叨着她和水儿的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他只得无奈地陪在一旁。 欧阳恺余光瞥见青木堂的亲信在远处徘徊却不靠近。他心知并非急事,但大概是有什么不方便让香儿知道的事情要禀报。他不着痕迹地抚上香儿的昏睡穴,将她抱进清风轩的卧室里安置好,这才走了出來。 “什么事?”欧阳恺一出來,只见那亲信已候在门口。 “小的从山下上來的时候似乎看到宇文公子。”那亲信神情有些古怪,说话也支支吾吾的。 “你是说清轩?!”欧阳恺心中一惊,仍是沉声问道,“确定是他?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宇文公子。小的当时赶着上山,沒跟过去,不确定他去了哪里……”亲信皱着眉,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猜测,“但他好像是朝万花楼的方向去的。”他话音刚落,眼前已不见了欧阳恺的影子,只搔搔脑袋心中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 欧阳恺闻言暗骂一声该死,立刻拔身而起朝紫竹林掠去。 心气高傲如他,一时激愤攻心才用了那样的手段,虽已无法回头,其实他心中仍有一丝犹豫,也自是不屑守在青莲居外等他们成其好事。此刻听得宇文清轩去了万花楼,欧阳恺心中喜忧参半。他显是沒料到身中两种毒的宇文清轩竟能忍住痛苦跑下山去,但如此一來,事情也算是有一线转机。而此时距他逼宇文清涟服下一夕欢颜已近三个时辰,若是宇文清轩沒和她在一起,那她岂不是很危险…… 欧阳恺飞身翻上紫竹林,他知此时青莲居内只宇文清涟一人,是以也顾不得那些藏在林中的铃铛,只笔直地朝青莲居的方向而去。他虽对宇文清涟无情,却从不曾想要取她性命。 青莲居卧室内并无灯光,欧阳恺跃入室内,借着冷清的月光,看到在软榻上仍是动弹不得,却满身大汗双眉紧蹙面色潮红的宇文清涟。 听到有人进來,宇文清涟睁开了眼。她是精神力极强的人,此刻虽被一夕欢颜激得**焚身,浑身燥热不已,小腹处更是有种极其怪异的难受感觉,但眼神却清亮如昔。她见來人是欧阳恺,并不吃惊,唇角扯起淡淡地笑,有些吃力地讽刺道:“哥哥……已经走了,让你……失望了。” 欧阳恺眉头深锁地沉默着,他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再过两刻,他就是想救也救不了了。沉吟半晌,欧阳恺终于作出了决定,却并未留意宇文清涟何以能冲开哑穴开口说话。他仍是一语不发地将宇文清涟抱起,轻轻放在一旁的床榻上。 第十二章 一夕贪欢心成灰 6 欧阳恺盯着宇文清轩看着,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喃喃道:“那水儿死得太早,來不及问她清轩是怎么进來的,又知道了多少。” “他大概是跟着水儿才找到这里的。”单落雪道,“我比你们早一步得到消息,赶來的时候正撞见水儿在翻查那几具尸体,他也是那时候从密道口冲进來的,以为是我和水儿害了宇文青松,情绪很激动,我只得先打晕了他,这才让水儿觑得机会吞了那证据。” “你这是担心我会对他不利吗?”欧阳恺听完单落雪的话,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色。她这么急着解释,恐怕是怕他会伤害宇文清轩吧。她的心中,到底还是有别人。 “他若真是蓝嵘的血脉,留着他好过杀了他。”单落雪辩解着,“再说,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当是我害了他父亲,想要得到流云山庄和武林盟,如此一來,有这个宇文青松的儿子來揭破武林盟主遇害的事,你不是更容易登上那个位子了吗?” 尽管单落雪说得很有道理,也符合他们之前的计划,可欧阳恺心中仍是埋下了一根刺。 欧阳恺很想问,她是不是动摇了?在得知宇文清轩的身份之后。毕竟,他最多也只能坐到武林盟主的位子上,而流着皇族之血的宇文清轩,却有可能成为东盛的皇者。 欧阳恺看着眼前这仍是让他捉摸不透的女子,他不知她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认识他之前,她本选定了宇文清轩,若不是那一日的意外状况,她早就成了宇文清轩的妻子。他不知她对宇文清轩几分是情真几分是戏假,但她会改变主意与他结盟,则完全是因为他能帮到她,他从不曾在她眼中寻见半点对他的情意。 如今,他和宇文清轩之间再让她选,恐怕他欧阳恺占不得分毫优势。 若仅仅是为了权势地位,对她痴心一片且有着尊崇身份的宇文清轩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不是吗?宇文青松的死其实与她并无关系,而她身为花都商盟之主,自有她的能力与魄力,即使宇文清轩什么也不作为,她也就是多花些心力便能让宇文清轩继承流云山庄和武林盟,甚至可以借助宇文清轩的身份爬到更高的位子上。 所以,清轩弟,对不住了,我不能让你们有机会再在一起,我不能让你夺走她,哪怕,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你。欧阳恺对自己说道。他一眼瞥见壁橱里那个精致的锦盒,心中忽地闪过一计,脸上却不敢露了声色。[..info超多好看小说] 要说他们这三人的结盟,倒也有些偶然。若不是三年前宇文青松夫妇遇害的那一晚,他们三人恰巧都在附近各有所图,也不会撞在了一起,然后各取所需地一路合作到现在。而三人之中,一个是东盛影杀之主,一个是花都商盟之主,唯独他如今权势武功都落了下乘,自然行事更低调谨慎一些。 “好了别争了,阿雪说得对,留着他还有些用处,反正,要对付他一点都不难。”黎秋发话了,“这里暂时用不得了,我找人将这里的东西全移到后院地牢里,那地方除了入口处全是铜墙铁壁,沒有钥匙是万万进不去的。” “好。”欧阳恺点头赞同道,“那,也要将清轩关在地牢中吗?” “只能如此了。他既已知道我不是宇文青松,暂时不能放他出庄外。”黎秋从腰间掏出一颗药丸塞入宇文清轩嘴里,“这药丸能让他昏睡三五日,等我们查清了水儿这件事再作打算。”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单落雪也微一颔首表示同意,她一边掏出一块面纱一边看向欧阳恺,还未开口,后者已然会意。 “前辈放心去地牢那边吧,阿雪就扮作贼人离开,我会去处理水儿的事。”欧阳恺接着道。 三人商定之后,单落雪和黎秋依计离开,他们都沒机会看到,欧阳恺取出了那个精致锦盒中的瓷瓶,并将里面的两粒药丸包好藏在腰间,又将盒子还了回去。 单落雪和黎秋离去不久,青木堂的人便下了密室。这几人都是欧阳恺一路提拔起來的亲信,是以看见躺在地上的宇文清轩和水儿,尽管心中一惊,却是垂首低眉不闻不问,只等着欧阳恺发号施令。 “这密室不能用了,你们将这里所有的东西还有清轩少爷全都移到后院地牢,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能让人知道这密室里都有些什么。” “是。” “还有,就你们几人,尽快将那边堵住的密道打通,看看入口在什么地方,千万不要惊动黄土堂的人。” “是。” 欧阳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抱起水儿的尸体走出了密室。 这一夜的流云山庄,注定无人可以安睡。 就在书房密室这边因贼人入侵而灯火通明、气氛紧张时,青莲居内也是亮若白昼。 雪无忆一直屏息躲在那密道之后,因那沙石是被单落雪和水儿临时打落的,尽管堵住了入口,却并不如先前那般密实,加上她如今内功深厚,运起玄功來,竟能将密室中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直到单落雪和那假的宇文青松离开了,她才赶忙回到青莲居。 当时她还不知那个宇文青松就是她的师父,只听得清轩暂时无事,她心中便稍微安定了些许,而想到他们很快便能循着密道找到青莲居那里,她才不得不往回退去。从密道回來的一路,她已尽力用阴柔内劲破坏了密道,可凭她一己之力无法在不引起欧阳恺他们注意的情况下毁掉这条密道,只能拖慢他们追过來的速度而已。 一爬出枯井,雪无忆本打算赶快通知萧红玉,让她找黄土堂的人想办法,可萧红玉竟然不在青莲居,而焦急地等着宇文清涟和雪若明出关的虚尘一直缠得她无法脱身。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已是子夜,萧红玉这才从外面进來。 雪无忆正要将密室中的事情相告,却听得虚尘扯着嗓子欣喜地叫出声來:“涟儿,涟儿……你……你……你终于可以站起來了!”说道后面,虚尘竟激动得老泪纵横,一句话差点就说不完全。 第十三章 风吹云散人渐远 1 “你……你既如此……如此对我和哥哥,又何必……何必救我?”身体被欧阳恺碰触,尽管隔着衣衫,但他男子的气息仍是撩动着一夕欢颜的药性,宇文清涟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颤,连声音也是颤抖。 “我不希望你死。”欧阳恺坐到床沿吐出这么几个字,伸手解开了宇文清涟的穴道。 宇文清涟四肢方能动弹,便退到床角抱着自己缩成一团:“我若和哥哥……与死无异……”她一边往角落里缩,一边握紧了腰间一只小瓷瓶,那里面便是能缓解一夕欢颜的灵药。她紧紧地握着,眼前闪过那些紫水晶中的预示,犹豫着要不要服下。 “他与你沒有血缘关系。”欧阳恺看着瑟瑟发抖的宇文清涟,终是心有不忍,“我认识的宇文清涟,不会寻死。” 他的确很了解自己,恐怕这点连哥哥都不如他。宇文清涟唇边是苦涩的笑,恐怕就是彼此太过了解,他们才落得如今这般尴尬境地。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他们注定逃不开,却也无法走到一起。既是如此,那么所有的纠葛伤痛就让他们來承受吧,也免得伤及旁人。若她命中必得一子,那她选择他作为孩子的父亲,而那个孩子,或许能终结他们纠缠了几世的宿命。(..info) “一夕欢颜是什么样的毒,你应该比我清楚。”欧阳恺见宇文清涟怔忪不语,一把拉过她的手,迫她仰头看着自己。 “我爹娘……是不是……是不是你和单落雪杀害的?”宇文清涟一靠近欧阳恺便愈觉身子滚烫,但她仍是强忍着,她必须知道这个答案,而她相信,对于这个问題,他不会骗她。 “不是我们。”欧阳恺直视着宇文清涟道。 宇文清涟得到了答案,也有了决定。她凭着最后的意志,将那瓷瓶塞到床角被褥下,便再也支持不住软倒在欧阳恺怀中。 “为什么?” “这一切,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是我们?” …… 也不知是梦是真,宇文清涟神智已然模糊,只喃喃地问着,从不曾流过的泪水这一夜仿佛决堤般涌出,落在他的肩头、枕畔。 男子的气息将她包围,沉重的躯体压得她喘不过气來,可体内的火热也因此得以缓解。 身体某处传來被刺穿的剧痛,宇文清涟呻吟出声,平素纤弱的双手竟抓破了粉白的床单。[..info超多好看小说]再后來,她仿佛孤身飘荡在大海之上,随着一个个的浪花颠簸起伏,时而被抛在浪尖、时而如沉入海底,那种晕眩而难以言述的感觉犹如巨大漩涡,将她的意识吞沒,眼前只剩漆黑一片。 七月十五,又是中元节。 在这仅次于除夕的大日子,家家户户都起了个大早,或是忙着准备午后便开始的中元节盛典,或是早早起行去先人墓地凭吊祝祷一番。是以天才刚亮,平日冷清的街道上已见人來人往。 然而腾云阁内,当清晨的阳光穿透月白床幔,缠绵一夜之后的雪无忆和宇文清轩仍在沉睡。 床幔忽地被女子修长如玉的素手挑开,那只手美则美矣,却透着些妖异:腕间是极细的绿藤绕成的镯子,藤上留有的六、七片水滴状的叶子,色泽鲜艳欲滴,似是仍有生命一般;中指上戴着一枚墨绿翡翠雕成的蔷薇戒指;就连指甲也不似一般女儿家染成或深或浅的红,而是极淡的青碧色,仿若天生一般。 床幔之内,睡梦中的宇文清轩将雪无忆紧紧抱在胸前,他的双臂环着她的腰,与她十指交缠着。雪无忆肩上颈间都有着激情过后红红紫紫的印记,额前发丝散乱,眼角隐隐有着泪痕。 那只手的主人见此情景不由掩嘴咯咯娇笑:“看來流云公子昨晚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呀。” “你看够了沒?”说话的竟然是单落雪,她一身夜行衣打扮,手里还抓着轻纱斗笠,想是刚到不久。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床上二人的脉息,又偏头问站在一旁的浅绿纱衣、碧绿腰封、墨绿长裙的女子:“他们大概还会睡多久?” 女子一边将床幔束好,一边慢条斯理地答道:“天沒亮的时候下的荼蘼香,再过两个时辰差不多就该醒了。” “很好。”单落雪又看了妹妹一眼,拉过被单盖住二人,瞥见枕畔的桃木簪,她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单落雪直起身子走出卧室,在厅中藤椅坐下,而那女子也袅袅娜娜地跟了过來,斟了杯茶递给单落雪,自己也端了杯茶在下首坐下了。 “今年的紫河车五日前已运出南玄境外,算來再三、四日也该到这里了。”单落雪一边喝茶一边道。 “该准备的昨日已备齐了。”女子闻着茶香,却并不喝,一脸的陶醉娇媚,又不觉做作,真乃媚态天成。 “这是最后一次,可千万别出了纰漏。”单落雪放下茶盏,垂着眼帘淡淡道,“月神教的追杀令还未撤回,若是一个月后事情沒成,他们说不定会发现原來前司药使碧落竟然就是这万花楼的碧落花魁。” “你放心。”碧落似是对单落雪的威胁不以为意,挑眉轻笑,“我比你更紧张我这条小命。只不过,若是一切如你所愿……” “我们的交易到此结束,你无须再为我办事,我会派人将你安全送到北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单落雪说出三年前在月神教杀手刀下救出碧落时,二人定下的交易。但瞧碧落嫣然一笑,却避开了她的眼光,单落雪知她心意已改,心中冷哼一声,并不说破。反正,她也早就另有打算。 碧落低头喝了两口茶,眼波流转,瞥向床榻那边,转而问道:“对了,他们要怎么处理?那姑娘,和你是……?” “人有相似。”单落雪并不想告诉碧落太多,她起身走到墙边三长两短地敲了敲墙壁,继续道,“这几日你就在此照顾流云公子,等你要去处理紫河车时再放他离开。小心荼蘼香的分量,伤了他你会很麻烦。” 第十三章 风吹云散人渐远 2 尽管是下山的路,但车夫怕太过颠簸伤到宇文清涟,是以到达山下安平城的时候已是黄昏。(..info无弹窗广告) 中元之夜,平安大街上热闹非凡,宇文清涟在雪若明和雪无忆的搀扶保护下,体会着用自己的双脚行走于地面上的踏实感。 逛完庙会,一行人來到明月桥头,这一次,宇文清涟终于能亲手将水灯放入影月河中。忽地就想起三年前,河面上一高一矮的身影,还有他温暖而有力的手掌。 宇文清涟眼前不禁幻化出欧阳恺的脸,面上掠过一丝羞红,但见那盏青莲水灯在欧阳恺的幻影上划出点点涟漪,她的脸色又白了下去。幻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她比肩而立的雪若明,那一袭黑衣的男子只一张脸清晰地映在河面上,眉心的愁绪却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化了开去。 “走吧。”宇文清涟看着就要飘到对岸的水灯淡淡地道。 回到马车所停之处,虚尘咦了一声:“怎么多了辆马车?” “虚先生,这是我大哥为你准备。”单落雪抢道。那正是她之前准备的那辆,车厢不大,仅容两人,本來是打算亲自护送妹妹去北泽用的。如今事情有变,她便趁着大家逛庙会的时候暗中命人将妹妹藏入原先那辆马车的座椅下方,大概是时间太紧,她的人沒來得及撤走马车。 “明老弟,何必破费?”虚尘笑道,“老头子我一个人一只包袱……” “师父,你就收下雪先生的好意吧。”宇文清涟打断了虚尘的话,走到车厢前打开靠边的两口木箱子看了看,继续道,“这里的两箱医书是留给师父你的,有些沉,再说师父你年纪也大了,还是有辆马车方便。” “这些,都是你姑姑的心血,涟儿,你真送给为师?”虚尘见宇文清涟浅笑颔首,如获至宝般抚着那两口箱子,满脸喜色几乎忘了离别在即。 “你们保重,涟儿就交给你了,有缘再聚。”虚尘也真算洒脱之人,待雪若明帮他把医书和行囊搬上马车之后,拍了拍雪若明的肩膀留下这么一句便拉转马头悠然离去。 “我们也上路吧。”单落雪当先上了马车,又帮着雪若明拉了宇文清涟上來坐到侧面的轮椅上,自己则在对面坐下,而雪若明坐上了车夫的位子扬起了马鞭。 离开了热闹的安平城,马蹄声回响在南下的山路上,月色清冷,座驾上的雪若明斜靠着车厢门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路,而车厢内原本闭目养神的两位女子在马车经过青峰山的时候不约而同睁开了眼。 单落雪双手环胸,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过了这青峰山,马上就会到花都商盟,她并不知宇文清涟要去哪,可她却必须离开了。单落雪正寻思该如何开口,宇文清涟瞥了眼车厢靠后的座位忽地开口:“再不扶她出來,当心闷坏了。” 单落雪心下暗惊,仍是不动声色地掀开木板,将妹妹扶出來,让她躺在侧坐,一边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略一思索,改问道,“凭你的那些灵力?” 宇文清涟并不否认:“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喔?”单落雪挑眉,“愿闻其详。” “若真是无忆姑娘,她不会舍得下我哥随我们离开;而你单落雪也放不下流云山庄。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跟着我们。”宇文清涟看了眼沉睡中的雪无忆,接着道,“直到先前察觉车厢内还有人,我才明白。” “你说我们放不开,那么你呢?”单落雪盯着宇文清涟,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你就这么走了,不担心宇文清轩,不理会流云山庄了吗?” “有很多事情都是由不得人的。”宇文清涟抚着身旁的木箱,似乎不想回答,转了话題,“你若见到我哥,可否请你代为转告一声,就说我已痊愈,决定和雪先生一起悬壶济世?” 单落雪见她如此,也不勉强,反正这宇文清涟应该不会影响她的计划,于是点了点头,也等于是默认了她知道宇文清轩的下落。 一直听着她们谈话的雪若明一收缰绳,马车慢慢停了下來。单落雪将桃木簪和残雪剑都放在妹妹身边,利落地跃下车厢。 “对了,一直未有正式介绍自己。”单落雪走了几步回头道,“小女子单凝霜,舍妹单落雪就暂托二位照顾了。告辞。” 单落雪拱手一礼退到路旁,雪若明重又扬起马鞭,宇文清涟透过飘起的窗帘,看着单落雪渐渐变小的身影。她有种预感,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单落雪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宇文清涟收回目光,停在身边的两口木箱上。那里面装着的并不是什么医书,而是她的父母以及姑姑的骨灰,是萧红玉冒死在冰晶棺转移途中盗出的。 流云山庄早已不是从前的流云山庄了,那里已沒有她可以留恋的人或事了。哥哥在单凝霜那里暂时不会有危险,而他总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有他的路要走。至于她自己,她不想报仇,不想再卷入那些恩怨情仇是非名利中。将父母的骨灰送回他们当年在南玄与东盛交界处隐居的山上后,要去哪里、做些什么,其实她也沒细想。或许就和他一起住在那里陪着父母吧,又或许跟着他一起浪迹天涯行医济世,反正,她这一世的时间也沒有多少了,只要能平静淡然地度过就好。 宇文清涟看着车厢外那个几乎融于夜色中的背影,那个一身黑衣,为她而來的男子,心中忍不住一声长叹……这一世,她仍是给不了他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余下的时日全都给他。 无人的山路上,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离安平城已有一段距离,昨日种种渐渐被抛在身后。 宇文清涟长吁一口气,明日开始,她便不再是宇文家的大小姐,而只是宇文清涟。 微晃的马车、深浓的夜色,终于令宇文清涟有了困意。她扳动轮椅上一处机关,那椅背便向后倒去,轮椅竟变作了软榻的模样。 宇文清涟舒适地躺了下去,半眯着眼,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半梦半醒间,瞧见对面沉睡的女子,忽觉得,自己或许还算是幸福的吧,至少,她再也不用回到那些是非争斗之中…… 第十三章 风吹云散人渐远 3 碧落掩嘴轻笑一脸暧昧:“莫非堂堂商盟之主也对流云公子……”碧落话未说完,只见单落雪目带寒光地看过來,识趣地吞回了未尽的话,只垂下眼帘打量着宇文清轩。 算起來,这宇文清轩算是碧落的仇人。三年前,若不是这宇文清轩和欧阳恺一明一暗地设计盗走了月神教镇教之宝月灵芝,她也不会因失职之罪差点死在追杀令之下,更不会失去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司药使一职,在这万花楼里过着以色事人的日子。尽管,以她用毒施幻的高明手段,倒也不曾真沦为烟花女子。 碧落眼底方涌起一丝怨恨,单落雪已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也别想着报复。”单落雪冷声道,“别说我沒提醒你,你若真和他有任何牵连,再后悔可就晚了。” 碧落这般玲珑之人,当即藏起心底的情绪,浅笑着应道:“我们南玄月神教之人最是守诺,你我当年既歃血结盟,我自不会坏了盟约。”碧落看了眼宇文清轩,继续道,“既然流云公子对你有用,我暂时不和他计较便是,为了他毁我修行,可不值得。” 南玄月神教的人向來神秘,他们除了武功路数诡谲,教中有一定地位的人还被允许跟着他们的大祭司修习幻术。虽说他们无须似一些修佛修道的出家人般不得诳语,但若是滴血盟誓或是郑重许诺,那便不得反悔,否则自身修行大损。 这碧落还在月神教的时候,把野心藏得很深,从不参与教内争斗,只一心打理研究草药,一步步被提拔成司药使,更被大祭司所赏识。时值月神教人才凋零,无人能继承大祭司衣钵,而大祭司正是看中了她这份平淡心境,加上碧落本就悟性不错,于是破格收她为关门弟子。可惜,她才刚窥得门道便被逐出了月神教…… 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教她如何不存怨怼?只如今她还得依赖单落雪的势力保住她的小命,不得不看人脸色行事。 “你知道就好。”单落雪瞥了碧落一眼,她“暂时”二字泄出的弦外之音,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只不过有心也好无意也罢,自她们对月歃血那日起,她们的命运便紧紧绑在一起了。 门外传來老鸨的声音,单落雪道了声“进來”,又坐回藤椅之上。 “姑娘,马车已准备好了。”老鸨关好门,上前几步,毕恭毕敬地垂首立在单落雪面前,“姑娘还有何吩咐?” “芸娘,你扶她去沐浴,再换身干净衣裳,将她搬到马车上,别让人看见了。(..info好看的小说)”单落雪指了指雪无忆吩咐道,“至于流云公子,我已交待碧落在此照顾他几日。这几日务必保他平安,但若有人打听他的下落,也无须刻意隐瞒。” “是。”老鸨芸娘此刻同平日完全是两般模样,恭谨有余,不苟言笑,一点也看不出是那个风情万种的万花楼老板杜芸娘。她见单落雪挥了挥手,点头会意,转身便去张罗衣物热水,不敢假手于人。 待芸娘离开,单落雪最后看了妹妹一眼,取过她的残雪剑,对碧落叮嘱道:“紫河车一到自会有人联系你,你尽快处理好后,通知來人即可。”见碧落点了点头,单落雪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你身上可有荼蘼香?” 碧落有些意外,也不多问,从腰间取出一只半透明的琉璃瓶扔给单落雪:“一次一滴可让人昏睡三个时辰,醒來后也不会知道中过毒。但若超过两滴,除非是像你这般功力的人,否则恐怕就睡死过去了。” “多谢。”单落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碧落缓缓起身,在床榻边侧身坐下,那只戴着蔷薇戒指的手抚上了宇文清轩沉睡的侧脸。以她这几年对单落雪的了解,那个掌控着花都商盟的年轻女子,儿女私情在她心中想必占不了多少席位。所以,单落雪会对宇文清轩如此上心,一定有其他的原因,若不是他身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便是与他怀中这女子有关。 唇角扬起魅惑的弧度,碧落手腕忽地一翻,手背从宇文清轩肩颈滑过,停在他左胸心脏处。中指微一用力,那枚蔷薇戒指立刻划破了宇文清轩的皮肤,在他胸前留下蔷薇状的血痕,可当碧落一收回手,那血痕似是被宇文清轩的身体吸入一般,消失不见,胸前肌肤亦完好如初。 既然你这般重要,那就在你身上下一注吧。碧落心道。 单落雪离开万花楼后,立刻由青鸾山后山一条小路潜入流云山庄雪梅居,刚换好雪无忆的衣服,外面便有人敲门。 “无忆,在吗?”是雪若明的声音。 “來了。”单落雪应了声,整了整发髻,将桃木簪插上,这才走去开门,“大哥,请进。” 雪若明微微一愣,仍是提步走进雪梅居。而单落雪也察觉到他眼神中的异样,关上门跟在他身后,试探道:“大哥这时候來,是有什么事吗?”若她所知不错,通常午时这雪若明才会和妹妹一起去青莲居。 雪若明停步转身,他看着单落雪,直接揭破了她的身份:“你不是无忆。” 单落雪眼中闪过惊讶,她知道这雪若明不简单,可沒想到这么快便识穿了她。既然如此,她索性取下桃木簪,浅浅一笑:“沒错,我不是她。” “原來是单姑娘。”雪若明神色一松,似乎放下心來。 “你怎么不问我对雪无忆做了什么?”单落雪继续试探着,她很好奇这雪若明究竟知道了多少事。 “无忆若是在单姑娘手上,我很放心。”雪若明微微一笑,不肯再多说。 单落雪也不勉强,转而问道:“你找她有何事?” “我今日就要离开流云山庄,本想问无忆是要留下还是跟我们一起离开,但看來沒必要了。”雪若明坦然道。 “你们?”单落雪奇道。 “对,我们。宇文小姐如今已能行走,她决定出庄四处看看,我会陪着她。”雪若明淡淡道,声音里有丝不可捉摸的情绪,有些忧伤无奈,又掺杂着些快慰欣喜,“虚先生也会离开,不过不与我们同路。” 第十三章 风吹云散人渐远 4 单落雪垂首不语,把玩着手中的桃木簪,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雪若明似乎并不在乎她如何打算,继续说道:“劳烦单姑娘带句话给无忆,聚散随缘,无须挂心。”说完,雪若明拱手一礼,转身欲走。 “等等。”单落雪叫住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递给雪若明。 “这是……?”雪若明接过信问道,只见信封上娟秀字体写着“单落雪亲启”,落款是“单凝霜字”。这才知道原來她本名单凝霜。“有件事,想要拜托雪先生。”单落雪神色郑重地道,“不知先生可否带她同行?” 雪若明沉默地打量了单落雪半晌,有些猜不透她的打算,只有些不祥的预感。自那日雪无忆在他面前饮下流年殇,从她昏迷中无意识吐出的字句里,雪若明已知她有个姐姐,想必就是以她的身份住在流云庄的那位单落雪。如今,她们姐妹好不容易重逢相认,可眼前女子明明该是有能力保护妹妹,为何还要将妹妹推开? 尽管猜不透,雪若明仍是答应了单落雪的要求,他并沒问她这么做的缘由,只冲她点了点头。 “多谢!”单落雪眼中有着诚挚的感激,“雪先生打算何时起行?” “虚先生去向庄主辞行了,宇文小姐也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雪若明答道,“大概再半个时辰,等他们准备好了便走。” 单落雪点点头道:“很好。我已准备好马车让人停在山下,她就在里面。”单落雪顿了顿,抬眼看向雪若明,“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单姑娘请说。” “八月十五之前,可否……可否不要让她醒來?”单落雪取出腰间那瓶荼蘼香,“这个是荼蘼香……” “好。”雪若明打断了她的话,本想问她为何这么做,最后仍是忍住了,只点头应允,又看了眼荼蘼香,道,“我不需要。” “我倒是忘了,拿这荼蘼香在雪先生面前班门弄斧。”单落雪一笑,也不再言谢,只收起荼蘼香道,“八月十五之后,请雪先生将那封信交给她,她自会明白一切。” 八月十五,为何是这日?这不是她和欧阳恺成亲的日子吗?罢了、罢了,不是已经决定,这世间之事再与他无关么?不再插手,不闻不问,只陪她走完这一世。今日遇到这单落雪已是意外,只那雪无忆,他的义妹,她所经历的或多或少与他有些干系,叫他无法狠心不理。 “单姑娘放心,一月之后,我会将信交给她。”雪若明将信收入袖中,淡淡道。也罢,权当是为陪了他这几年的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单落雪得到雪若明的承诺,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将那桃木簪插回发髻间:“待会儿我同你们一起下山。” 雪若明知她是想让雪无忆顺理成章地离开流云山庄而不被怀疑,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这般心思细密,倒与她那个有些感情用事的妹妹不太一样。 “无忆,你若是准备好了,随我一同去青莲居吧。”雪若明微微一笑,换了称呼。 “大哥你先去,我随后就到。”单落雪也莞尔一笑,听他这么说,那便是同意了。 雪若明离开后,单落雪打算帮雪无忆收拾几件衣服,可一打开那包袱,便见两只竹蜻蜓包得好好地并排放着,只觉得命运弄人,让她们成为至亲姐妹,却只有儿时那八年能如寻常姐妹般相处,十多年后好不容易再重逢,却又不得不分开……可是,再无奈、再不舍,又有什么办法?她的时间已经不多,若能尽她所能,让妹妹远离那些是非恩怨,平安地活着,那她也算是无憾了。 收拾好衣物,单落雪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对,那个刻着雪梅的木匣。先前在腾云阁,妹妹的衣物中并未见那盒子,想必是留在了这里。单落雪微一思索,翻身跃上横梁,果然看见那熟悉的木盒,一旁还有件用油纸包裹的物事,似乎是本书册。 单落雪拆开一看,原來是那本营造图册。单落雪心念一动,只将木匣放入包袱,却将那本图册贴身收好了。最后检视了一遍雪梅居,确定一切收拾妥当后,单落雪背起包袱,提剑向青莲居而去。 青莲居,这是单落雪这辈子第二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去吧。 第一次,就是她初來流云庄的那日,她也不曾料到,那日,竟被她撞见有人行刺宇文庄主夫妇。这些人突施奇袭,也不知是何时潜入山庄的,将宇文夫妇困在流云居厅中。为首的是名黑衣女子,独自对阵宇文青松,而另有四个黑衣人围攻月樱。单落雪不知这些人來路目的,是以只是隐身在侧面卧房冷眼旁观,也正是如此,才有机会救下了水儿。 回想当日,那女子武功虽好,可显然不是宇文青松的对手,但月樱却抵挡不住那几个黑衣人的攻势,险象环生。宇文青松正是为了护住月樱,才屡屡中招,最后虽击毙那几名黑衣人并一掌重伤了黑衣女子,可惜自己也被女子的袖剑刺中了心脏。而当他们打算解决掉月樱的时候,欧阳恺和黎秋突然出现,那为首的女子自知伤得太重,向月樱射出几枚毒针,來不及确认月樱是否身亡便破窗逃去。 她一眼便认出了黎秋,那个为了她们的娘亲而活着的男人,也是间接令她们姐妹分离这许多年的人。黎秋也发现了她,却把她当作了妹妹。这样也好,虽不是她预期的方式,却更快地推进了她的计划,还有意外的收获:一枚能为她所用的好棋----欧阳恺。 尽管,这枚棋子越來越不受控制,令她有些头大。她沒想到,昨日等她和黎秋分别下山去商盟和影杀处理事情之后,欧阳恺竟然私自对宇文清轩用了一夕欢颜。若不是宇文清轩够定力,而她正好去万花楼找碧落,还不知会闹出怎样的事情來。 第十三章 风吹云散人渐远 5 昨日她便隐隐猜出欧阳恺的意图。想起欧阳恺在得知宇文清轩身份时的表情,想起在清风山庄发生的事,还有妹妹对宇文清轩的一番深情,她只觉得,欧阳恺其实很可怜。一个才智武功能力皆不如自己的人却拥有他或许拼尽全力都未必能得到的,而这个人还毫不珍惜他与生俱來的一切,只想过简单平淡的日子,这叫他情何以堪。 只是,欧阳恺也未免太过狠心。她今早上山之时才收到亲信的密报,原來昨日宇文清轩是从青莲居出來的!对一个钟情于自己、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女子可以冷酷至此,实在令人心寒。也难怪宇文清涟如此急着离开,换做是她,怕是也无法再面对这一切了吧。 欧阳恺这枚棋子越來越危险,不过无所谓了,再过一个月,他便再也沒有用处了。幸而这次他的所为并未影响她的计划,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怜她,他这么做反倒无意中帮了她一把:妹妹竟然跟着宇文清轩下了山,如此一來倒省得她费神费心地去劝妹妹远离这一切;而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宇文清涟也要离开了,她所担心的变数又少了一个。 紫竹林的入口处,堆着几口一尺见方的木箱,想必是宇文清涟的物事。今日的紫竹林并未设防,从入口处望去,一条笔直的小径直通向前方的青莲居。 青莲居大厅中,宇文清涟仍坐在轮椅上正和萧红玉交待着什么,而虚尘和雪若明也都在。这青莲居倒是和三年前沒什么两样,只厅中明亮,而一旁的几案上一盏琉璃灯仍未熄灭。 宇文清涟见单落雪进來,微微一愣,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那盏琉璃灯,冲她点了点头,又继续对萧红玉道:“你真的决定留下?” 萧红玉点点头:“如今正值江湖多事,红玉想留下來守着这庄子和武林盟,恕红玉不能陪小姐出庄调养。” “也好,有你在庄里看着,我爹也会觉得放心的。”宇文清涟意有所指,只碍于虚尘他们在场,不便多说,她指了指后面的卧室继续道,“里面的东西,除了那几箱书,我都沒带走,其他的都由你处理吧。” 一旁的虚尘忽地插嘴道:“哎呀,涟儿,你又不是不回來了,我们快些下山吧,晚了就赶不上中元盛会了。” 若不是虚尘提起,在场诸人都不曾记起今日竟然是中元节,此时彼此相视而笑,却又都是不同心境。 “虚先生说的是。”萧红玉笑道,“只是虚先生这一去云游四海,恐怕不知何日再会了。红玉亲自准备了些先生爱吃的小菜,已放在庄外马车上,算是红玉的一点心意。” “好,好!还是萧丫头深知我心哪!老头子我就不客气了。”虚尘闻言大为开怀,连声称好。 “红玉送各位出庄吧。” 萧红玉推着轮椅领着众人出了紫竹林,又命庄丁将那些个木箱子搬到庄门外的马车上。几个庄丁将宇文清涟连人带轮椅一起抬入车厢,看來宇文清涟的腿仍需调养,暂时还不能行动自如。 “红玉仍有庄务在身,各位,恕不远送了。”萧红玉朝众人抱拳一礼,“小姐,你要保重。雪先生、无忆姑娘,一路上就拜托二位了。” 雪若明和单落雪点了点头,示意萧红玉放心,而宇文清涟拍了拍萧红玉扶在轮椅上的手,难得地柔声道:“你也小心。听说,过几日沈师兄便会回庄。”宇文清涟偏头看向门匾上“流云山庄”四个烫金大字,心中无限感慨,“以后,这流云山庄还有武林盟就靠你们了。” “嗯,小姐请放心。”萧红玉回握住宇文清涟的手,视线低垂着,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萧丫头,老头子以后要是嘴馋了一定会回流云山庄看你的。”虚尘捧着萧红玉为他准备的食篮眉开眼笑。 “到时红玉一定再为虚先生准备好酒好菜。”萧红玉说完便退到一旁,吩咐车夫起行,目送宇文清涟离开。 宇文清涟一直沉默地从车厢后窗望向越來越遥远的流云山庄,直到一个转弯,那个她住了二十來年的山庄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一个包袱、四口木箱,便是她全部的行装。宇文清涟放下后窗的帘子,面无表情地垂首抚着那几口木箱。 单落雪和雪若明各怀心思,也不言语,只那虚尘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终于受不了车厢内太过沉寂的气氛,却偏偏碰了不该碰的话題而不自知:“涟儿,既然决定出來散心,就别再想其他了。再过段时日,等你的腿调理好了,天大地大,想去哪里、想结识什么朋友,那还不容易吗?不像之前困在流云庄,來來去去就只那么几个人……” “对了,虚大哥……”雪若明适时开口,截住了虚尘沒说完的话,“你将來有何打算?真的不与我们同行吗?” “不了、不了……”虚尘摆摆手看着窗外,思绪仿佛回到多年前被宇文青松请上山的那日,“这么些年了,老头子还真是怀念以前一个人的日子,你这个医神就好好陪着涟儿,我这个医仙也该回老家看看,然后便可过回以前逍遥自在四海云游的日子了。” “虚先生老家是哪里?”单落雪好奇道,她曾派人查过虚尘的來历,可惜他成名之前的事情什么都查不到,这人就好像是凭空冒出來一般。 “西凉。”虚尘答道。 “西凉?”单落雪重复着,“我还以为虚先生是东盛人呢。” “唉,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老头子我也不是刻意想瞒你们,只是你们沒问,我也就沒提罢了。”虚尘叹了口气,回想着往事“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日再见,老头子这一生收了涟儿你这么个好徒弟,认识了明老弟这么个好朋友,也该将本名相告于你们。其实虚尘只是化名,老头子本名辰虚,是西凉辰家的人。” …… 第十四章 喜堂生变东皇去 1 单落雪目送着载着妹妹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十多年了,好不容易重逢却连好好说说话的机会也沒有,不舍与不甘自然是有的,然而她更希望妹妹从此可以远离是非,过些寻常人般平淡安稳的日子。(..info) 不再回头,单落雪转身朝花都商盟而去。 如往昔一样,单落雪从密道中踏入那高高在上的商盟第五层,才沒多久,花总管的声音便在外面响起。 “进來。”单落雪坐在瑶琴前调着琴弦,头也不抬地道,“紫河车到了沒?” “应该就是这两日了,近大半年來官府对这类禁药查得很严,是以耽搁了几日。”花总管恭谨答道。 “东皇……”单落雪冷哼一声,心中感叹此人的老谋深算。当年他亲自派人下密诏,让花都商盟替他找这些续命的玩意,还不让人知道。若是出了事,或是这紫河车有什么不妥,他大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要知道,东皇所要求的紫河车可不是一般的紫河车,这种紫河车只有南玄月神教的人才懂如何制取。据说,在胎儿七个月的时候取出的紫河车药效是最好的,可这世上恰巧在七个月的时候早产的妇人却是难寻,所以天然的七月紫河车可说是可遇不可求的。但南玄月神教的高人却能操纵灵力术法在护住母体和胎儿的同时取出紫河车。 然而即使是灵力再高的人,施术之时也难免会有意外,致使一尸两命,是以如此取得的紫河车虽说珍贵难得药效奇高,却也透着些邪气,连月神教的人也不敢轻易制取,就怕作孽太深,于修行有毁。 正因为如此,四国都将七月紫河车列为禁药,就怕有人为图暴利铤而走险滥杀无辜。但那东皇也不知是染了什么恶疾,需要常年服用保命的药丸,而其中一味必须的药材,正正是这七月紫河车。 十五年前,当花都商盟还在花家手上的时候,商盟之主无奈接下了密诏。他买通了月神教当时的司药使,每年耗费巨资从南玄偷运七月紫河车入东盛,以暗镖运入皇城,再由东皇的亲信接手。而十年前,当龙清带着她接管商盟的时候,她便在这紫河车上动了心思。 “这个东皇,到现在才怀疑他吃的那些东西会不会太晚了些?!”单落雪调好琴弦,随手拨弄了几下。她倒不是担心那些未经处理的紫河车,只怕这时日一耽搁会坏了她的计划。.info “等东西到了我会亲自检查,并尽快送入安平城交给碧落姑娘。”花总管领会得单落雪的意思,接口道。 “嗯,入了皇城由东皇自己的人接手就沒问題了。”单落雪点了点头,凭那些人的本事,是绝无可能查出这紫河车的异样的,“对了,欧阳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沒有。”花总管想了想又补充道,“欧阳恺最近安分了不少,不再培植自己的势力也不去抢那些容易立功的差使,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我们在暗中分化压制他的势力。” “他只是知道了我就是商盟主人,在与我成婚之前不敢乱來而已。”单落雪淡淡道。 “他知道……”花总管抬头看了单落雪一眼,犹豫半晌,终是问出口來,“小姐,你……真要嫁给他?”花总管的眼中有着心疼。十年來,他看着她由十二岁的小女孩出落成如今的模样,看着她小小年纪就背负着那些仇恨,看着她与龙清经历了那许多却终究落得如此收场,怎叫他不感慨。 单落雪站起身來拍了拍花总管的肩膀,示意他安心,却避开了他的问題,转而说道:“我这次回來是有事情要交代花总管你。”单落雪取下颈间的蔷薇印,轻轻放在花总管手中。 “这是……”花总管一惊,几乎要跪了下去,却被单落雪托住了手肘,“小姐,你这是……”那蔷薇印是花都商盟主人的印鉴,代代相传,她此刻交给他,莫非…… “花总管,这印鉴请代为保管,若是半年之内,我沒有回來,就请花总管知会花家一声,另选贤能掌管这花都商盟吧。”单落雪言语客气,神情却是坚定,不容花总管推辞。 花总管自是了解单落雪的性格,知道她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哪怕是龙清少爷都拿她沒办法,只得收下了印鉴,问道:“万一……,小姐,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此时花总管还不知单落雪的打算,只道她是报完仇便不愿留在这花都商盟了而已。 单落雪摇头轻叹:“本來,端木容倒是不错,只可惜……” 花总管也是一叹,单落雪沒说完的话,他也是明白的。这些年來,花都商盟人才凋零青黄不接。那些年资长些已经家大业大的,早就察觉东盛朝堂中潜伏的暗涌,只想保住家业而不愿在商盟承担重任、与朝廷扯上关系。 比如端木容,他十几岁时便随他父亲入了商盟,行事沉稳踏实,亦有勇有谋,端木家正是在他手上才有今日的风光。如今他正值壮年,本是个极佳的人选,却不知为何早早萌生了退意,一度甚至想将家业交给外甥欧阳恺。 “其实,年轻一辈中,欧阳恺也算是……”想起欧阳恺,花总管忍不住提了提,他这么说,也是有私心的。 这些年,他很清楚单落雪为花都商盟的付出,尽管她接管商盟的初衷只是为了报仇,但对商盟也很是用心,做了很多有利商盟有利东盛的好事。他这一辈子,一共服侍过三位掌管花都商盟的人,这单落雪最年轻却是最有能力魄力的。既然再过一个月,她就用嫁给欧阳恺,那如果由欧阳恺來打理商盟,想必她也不会完全撒手不理。 “他的确很有能力,只是野心太大。若由他掌管商盟,这商盟恐怕会变成他欧阳恺一个人的天下,那也就失去原本建立这商盟的意义了。”单落雪打断了花总管,“我若不在了,如今商盟里沒人制得住他。” 单落雪的后半句说得很轻,但花总管听在耳中总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清是什么,只得应道:“小姐说的是。” 第十四章 喜堂生变东皇去 2 不知不觉便走到流云居门口,他推门而入,这间房还沒布置好,仍保持着以往素白的色调,而墙上挂着的碧玉箫和孤云剑看起來特别刺眼。 猛地想起他答应送她的东西,他探入怀中,这才发觉北泽龙血珠早已不在了,不知是那日山路上跌出去了还是留在了腾云阁。也罢,如今,他还怎么能装作若无其事地送她新婚贺礼?不管过往的真相是如何,他和她,是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了…… 宇文清轩取下孤云剑,那是宇文家传家之宝,他必须带走。拔剑出鞘,他牙关一咬,一剑挥向碧玉箫,转身出了流云居,一直向庄外走去,不再回头。 碧玉箫正中央多出一道裂痕,裂痕渐渐扩大,碧玉箫也应声断成两截,却仍是挂在墙上,左右摇晃一阵,直到两截断箫终于并排悬挂着。 单落雪回到流云居的时候,便是看到这样悬于墙上的碧玉箫,孤云剑也不在了,不用下人通报她也知道,宇文清轩來过。 如今连宇文清轩也离开了,也好,即使他真是皇子,他那样的性子,留在这里只可能成为虽不见血却残酷无比的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单落雪叹了口气,要是沒有那些恩怨情仇,妹妹和他本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若是沒那些前缘,他们这辈子也不知会不会遇上。.info只怪命运弄人吧……单落雪找出一个锦盒将两截断箫收好,不论他们将來如何,这总是妹妹和宇文清轩的定情之物,等事情一了,也该交还到妹妹手中。 今日,已是八月初一,再过不久,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个了断了吧。七月紫河车已按计划送入宫中,依东皇的习惯,这两日他便会拿到炼制好的药丸,不出意外的话,五日之内,他便会大病一场。.info他身体里经年累月积下的龙血和碧落下的血蛊也够分量了,即使他能撑过一场大病,也过不了中秋之夜。 果然不出单落雪所料,八月初十,她派去潜伏在宫中的亲信传來消息,东皇已经驾崩了。但因为东皇去得实在太突然,连遗诏也沒來得及立,之前又不曾立储,是以那位德高望重、不理朝堂之事久矣的安太后下令,封锁了东皇驾崩的消息,除了在场的安贵妃、几位太医、宫女和前去议事的兵部、户部尚书和宰相之外,沒有人知道东皇已经不在了。 尽管安太后已经立刻做出了妥善的安排,恩威并施,该许诺的、该软禁的、该杀的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好,但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她单落雪既然能得到消息,自然也还会有人知道。 只不过,她大仇已报,接下來的皇位之争,她已经沒有时间去理,也是她力所不能及的事了。她所能做的,就是在余下的日子里,尽她所能,为东盛除掉一个隐患。 她单落雪并不是那种只为一己私仇便纵容自己不顾大是大非为所欲为的人。 本來,她趁花都商盟前盟主病故之时,求龙清接任盟主之位,的确是为了逃离那个世外桃源般的青龙镇龙隐山庄,借助商盟的力量查清父母的死因,而她也以为龙清只不过是为了她才答应掌管商盟。但后來,她看着龙清在商盟所花费的心血,才知道那个瘦削的大哥哥是真的想办好商盟,为百姓、为东盛尽他自己的一份力。 而她,十多岁便跟着龙清一起边学边做,打理花都商盟,虽说自己不曾缺衣少食,却也看尽了世间百态。她渐渐开始理解龙清的抱负,对待商盟的态度也渐渐变得和龙清一样了。 或许正是如此,龙清才对她坦白了他真正的身份,也是这身份,使得他无法回应她对他的好……可尽管他们一直也只能以兄妹相称,但二人之间十多年相互扶持、谁也离不开谁的日子,对她來说,已是最美好的事情。 三年前,龙清就已回到了他们初时的地方,而她,安排好这里的事情以后,也可以再去见他了。 一想到就要见到龙清,单落雪心中那一丝对死亡本能的畏惧,也消散了开去,只余下对久别重逢的憧憬。 此刻,坐在万花楼腾云阁的单落雪正是怀着如此的心情,看着眼前妆容仍是精致妖娆,神色里却流露出怯意的碧落。 “你可否提前履行承诺送我去北泽?”碧落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但眼中的一丝慌乱已泄露了她心中的急切。 单落雪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冷冷道:“宫里沒传出任何消息,我怎么知道你的血蛊会不会有效?”她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碧落,问道,“若是无效,或是并非如你所说无法查出根源,你若跑了,我要找谁去交待?当初救你的时候,我想我说的很明白,你是求保命,而我是不想让商盟被牵扯进來,各取所需而已。你不会以为,我会冒着连累商盟的危险放你走吧?” “你放心,说到毒蛊之术,我碧落敢说是月神教第一。”碧落见单落雪只是冷笑,又道,“即使真有那个万一,我也可以帮你在月神教找个替死鬼。” 单落雪眼中寒光一闪而过,这个碧落,当真是被逼急了,也不想想将月神教扯进來的后果。单落雪轻笑出声,不无讽刺地道:“碧落姑娘,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你是觉得东皇一旦驾崩,东盛必乱,到时候南玄也可以过來分一杯羹吗?” “那有何不可?”碧落是真的不解,“你让我在紫河车里种下血蛊,不也是想要东皇的命,想搅乱东盛吗?” “够了。”单落雪皱眉,觉得和碧落这样只顾自己的人沒必要再说下去。她本來还在犹豫要不要放她一马,但如今看來,留着她将來必会是祸害。单落雪心中杀机已起,水袖陡然甩出,缠上了碧落曲线优美的颈项,冷然道:“我的决定不会改,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我们的盟约,一有消息,我便送你去北泽。第二,我现在就杀了你。” 第十四章 喜堂生变东皇去 3 “今年负责运紫河车的还是龙威镖局吗?”单落雪复又坐回瑶琴前,随手试了几个音,缓缓弹奏起來。 “龙威镖局总镖头年初过世了,今年这最后一趟不容有失,是以我打算亲自押运。”单落雪忽地换了话題,花总管也不知她意欲为何,小心翼翼地收好了蔷薇印,如实答道。 “不!”单落雪双手压住琴弦,抬眼道,“我并非不信任你的能力,只是,你若是有个万一,会牵连商盟。” “是,是我顾虑不周。”花总管皱眉应道,思索着该找谁去押运。 “花总管,你无须烦恼。若我沒记错的话,龙威镖局的老四似乎和欧阳恺有些交情?”单落雪垂眼抚琴,看不清神色,听得花总管应了声“是”,她续道,“那这次就让他负责押运吧。就说是朝廷托付的暗镖,无须让他知道太多。” “是。”花总管点头应诺,心中却仍是猜不透单落雪的意图,听她弹着一曲伤别离,半晌沒有言语,微一欠身便欲退下。 “还有……”单落雪叫住正要退出去的花总管吩咐着,“江湖中人只知南玄月神教下了追杀令追杀前司药使,却并不知其中原委,你派些人将真相散播出去。.info” “……是。”花总管深深看了单落雪一眼,领命而去。 曲调倏地一转,又是那一曲流年叹。 琴音湍湍如流水,单落雪脸上露出难得的温馨笑意,往日与龙清的点点滴滴随着这曲子缓缓在脑海中浮现,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单落雪记得,第一次见到龙清,便是在那冰寒的深渊之下,在她以为自己就要陷入黑暗的深渊之前。 那样的地方,怎会有人?约莫十几二十岁的样子,就那么平平地躺在水里,像是在沉睡。.info[]莫非是和她一样,不小心跌落山崖被流水冲到此处的?也好,有人作伴也好。 那时,才八岁的她这么想着,她的意识已渐被冰冷的水流吞沒,只在最后一个瞬间,看见那个瘦削苍白的男子忽地睁开眼睛向她游了过來。 她记得,看他抱住了她,带着她向上游去。他的怀抱也如这深渊之水般冰冷,他的眼神却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芒。 …… 后來,他陪着她在这时间走了一回,然后又为了她回到那深渊之下。而她,不久之后,或许就能去陪着他了吧,永永远远地陪着他…… 这一晚,流年叹的曲调合着女子的浅吟轻唱回荡在高高在上的商盟第五层,第二日清晨,当忙了一整晚的花总管终于等到紫河车,准备回报于单落雪时,这第五层已是人去楼空,连那把瑶琴也一并消失了。 或许,这里很久都不会再有人來了吧。花总管长叹一声,关上了那扇唯一的门。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短短一个月却发生了很多事。 宇文清轩离开了东盛,去了北泽。 他在腾云阁里醒來之后,已是七月二十,身边是一身妖娆的碧落。从未与青楼女子打过交道的他只红着脸应付了几句便窘迫地离开,惹得身后的碧落不住地掩嘴轻笑。 回到流云山庄,只见庄内一派喜庆的氛围,已经在准备中秋那场喜事了,宇文清轩只觉得心中抽痛。如今这流云山庄恐怕早就不是从前他熟悉的了,宇文清轩记挂妹妹安危,又怕惊扰了单落雪,只得从山庄后院潜入,直奔青莲居。 青莲居里空荡荡的,书房后方那块种着一些珍稀药草的地,也因好些日无人照料而显颓败之象。密道出口处的那口枯井亦被封住了,莫非妹妹她……宇文清轩不敢乱猜,正要去找单落雪问个明白,却见萧红玉走了进來,交给他一封信,什么都沒说又离开了。 那是妹妹的信,信上说,她已得知那日在密室发生的事情,但单落雪并不是杀害他们父母的人,而给他们下毒的也另有其人。她已将父母和姑姑的骨灰讨回,打算带去父母当年曾经隐居的地方,然后再和医神雪若明一起云游四海行医,不再回流云山庄了。 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但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不该再在他们手中延续下去。妹妹这么劝他。 但一想起单落雪那日的眼神,怨恨、挣扎、无奈,一如他此刻的心,叫他怎能放得下。而除了她,还有谁会对他们流云山庄下此毒手?欧阳大哥呢?他又知不知道这一切?妹妹果然是了解他的,就好像她早知道他会去青莲居一样,也知道他定是放不下……信的最后,妹妹告诉他,若他想知道所有的往事因由,可以去北泽景家找一个叫做单阳的人。 单阳,盗帅单阳,这个名字当年响彻武林,他与单落雪又是什么关系?而这个据说早已不在人世的盗帅,又怎会在北泽景家?宇文清轩不知妹妹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但妹妹自小就有些异于常人的能力,她既这么说,那便是了。 已打定主意走一趟北泽的宇文清轩,终是对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流云山庄有些不舍。他不知在北泽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听到什么样的故事,他还会不会再回來……他缓步走出青莲居,想要再看一眼这庄子。 单落雪和那个假冒他父亲的人都不在庄内,欧阳恺也不在。罢了,他看得出,欧阳大哥对单落雪是真心的,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枉做小人破坏了他们的婚事。但关于父亲遇害的消息,是一定得知会欧阳大哥的,看來只能修书一封送去清风山庄了。 庄内诸人都各司其职地忙碌着,似乎一点也沒察觉山庄的异样,看见他也如往常般道一声“少爷好”。有和他熟悉的下人还会问他这几日去了哪里,也有人和他说起前几日有人闯入密室,水儿不幸被刺客所杀,香儿将她带回故居安葬…… 他心中一紧,水儿,难道是因为他才被单落雪所杀吗?为了报仇,她连跟了她三年的水儿也不放过吗…… 第十四章 喜堂生变东皇去 4 “即使我现在离开,也沒有破坏当日的盟约,想毁约的人是你吧!”碧落被水袖勒得喘不过气來,面色涨红,心中却已知单落雪打算灭口,不再相求,反而笑了起來,“恐怕就是宫里有了消息,你也不会如约送我去北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单落雪收紧了水袖,逼得碧落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碧落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拉扯着脖子上的水袖,想要争取多一点空间:“你若……你若杀了我,呵……呵呵……你的流云公子也活不成了!”察觉到脖子上一松,碧落心下窃喜,下一刻却被单落雪收回水袖的力道往前猛地一带,几乎是匍匐跪在单落雪脚下。 单落雪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捏住碧落的下颌,冷声问道:“什么意思?” 碧落一张俏脸此时痛得扭曲起來,但此刻已然豁出去的她反而一无所惧,大笑两声才道:“要怪就怪你太大意,也太小瞧我了!有一种毒,以血为媒,以血为药,却终生不得解……” “上穷碧落下黄泉……”单落雪的脸色也微变,手上加重了力道,“你竟然练成了碧落引!” “咳……咳……沒错!”碧落扬眉冷笑,尽管此时她的笑比哭还难看。[..info超多好看小说] 碧落引,南玄月神教失传多年的一种特殊的血蛊之毒,沒想到这年纪轻轻的碧落居然能练成。中毒者平日并无异状,然而一旦有一点点病痛或是损伤,寻常方法再无作用,必须以施术者的血作为药引才能康复;即便是中毒者一生无病无痛,每年九九重阳之日也必须饮下施术者指尖滴出的一滴心头血,否则便会无疾而亡。 一旦中了此毒,当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中毒者是再也离不开施术者了。传说,很久以前,碧落引便是月神教的教主、大祭司和长老们用來约束教众,迫使他们终生不得反叛出教,并拼命守护施术者的不二法门。 单落雪松开手,任碧落跌坐在地上一阵猛咳。她冷眼看着碧落脸上得意的笑容,她的确是大意了,以为这个女人被她警告之后不敢对宇文清轩如何,但沒想到,她为了自保,将她和宇文清轩的命系在了一起。只是,这个使毒施幻手段高明的女人,三年來却都未察觉,她自己的身体也中了毒,就在她们歃血结盟的那日。 其实,要说是毒也不尽然,只是那难得的青龙之血,寻常人的体质无福消受罢了。若是有懂得使用龙血的人相助,那便成了疗伤补气的圣药。比如那北泽龙血珠,便是稀世珍宝。而当年,若不是龙清不顾花家人的劝阻,宁愿耗损身体也要用自己的血救了她,她早就因深入骨髓的寒毒而毙命了。 要说那龙血与碧落引还有个异曲同工之处,便是饮血之人的性命系在了施血之人身上,若是施血之人亡故了,那么曾饮过这人的血的人也都会肠穿肚烂而死。 这一点,龙清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当年,她性命垂尾,他也顾不得那许多。更何况,当年的他不曾料到,他竟会先她而离开。而他离开之时,唯一能为她做的,也就是拼得元神消散再无法转入轮回,也要为她争得这三年的生机。 八月十五,三年前的八月十五,正是龙清回到那冰寒深渊下永归沉寂的日子。而三年后的中秋,便是她与他约好的重逢之日。 单落雪负手立在碧落身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以为终于保住了小命,仰头望着她挑衅般嫣然而笑的碧落,她背在身后的双拳不由得握紧。 碧落此人死不足惜,但宇文清轩……东皇殡天的消息公布之后,东盛势必为了谁來继承皇位的问題而争执不休,而他身份特殊,留着他还有些用处,说不定能利用他让东盛早日平定下來。更何况,妹妹对他……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尽力而为了,微一沉吟,单落雪当下有了决断。 “你倒是好本事。”单落雪不动声色,脸上是淡淡的笑,“只不过,离我们的约定之期也沒几天了。我还沒问你,何以如此急着离开?” 碧落姿态优雅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笑一声道:“难道不是盟主让你那位未來夫婿向月神教告的密吗?这几日一直有月神教的人在附近打探,前日差点便撞上了。他们可不是一般人,找到我是迟早的事。” “哼……”单落雪冷哼道,“你倒怪起我來了?当年我救你,还有个条件便是不把欧阳恺和宇文清轩供出來。如今江湖上流言四起,说他们勾结你盗取月神教的宝物,你难道觉得,是我故意说出去,在这种时候把商盟和武林盟都扯进來?!”单落雪顿了顿,继续道,“欧阳恺的确赶去月神教解释这件事情了,但我沒告诉他你的消息。至于月神教的人是如何找來的,我也不知道。” 碧落被单落雪的气势震慑住,一时也犹疑了,毕竟,以她对单落雪的了解,她也不认为单落雪会做出有损商盟和武林盟的事情,此刻为求平安,也就转了口风:“就当我猜错,但你也该知道,不会是我说的,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碧落一边说,一边暗自思索着,仍是想不通到底是谁旧事重提。当年跟着她的几个亲信早在她跟着单落雪离开的时候便中了她的毒,莫非其中有人沒死么…… “算了,这件事欧阳恺已经去处理了,我暂不同你计较。九九重阳之前,你老实待在这里,我自会保你平安。”单落雪不动声色地道。她不能让碧落知道中了龙血之毒的事,否则这个女人恐怕会做出些鱼死网破的事情。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里。”碧落坚决地道,“你或许不了解月神教的人,既然他们已经在附近搜寻,找到我不过就是这几日的事情。我是打不过他们的,他们既是执行追杀令的人,也必然早有准备,不会受我的幻术影响。还请盟主送我离开。” 第十四章 喜堂生变东皇去 5 不知不觉便走到流云居门口,他推门而入,这间房还沒布置好,仍保持着以往素白的色调,而墙上挂着的碧玉箫和孤云剑看起來特别刺眼。 猛地想起他答应送她的东西,他探入怀中,这才发觉北泽龙血珠早已不在了,不知是那日山路上跌出去了还是留在了腾云阁。也罢,如今,他还怎么能装作若无其事地送她新婚贺礼?不管过往的真相是如何,他和她,是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了…… 宇文清轩取下孤云剑,那是宇文家传家之宝,他必须带走。拔剑出鞘,他牙关一咬,一剑挥向碧玉箫,转身出了流云居,一直向庄外走去,不再回头。 碧玉箫正中央多出一道裂痕,裂痕渐渐扩大,碧玉箫也应声断成两截,却仍是挂在墙上,左右摇晃一阵,直到两截断箫终于并排悬挂着。 单落雪回到流云居的时候,便是看到这样悬于墙上的碧玉箫,孤云剑也不在了,不用下人通报她也知道,宇文清轩來过。 如今连宇文清轩也离开了,也好,即使他真是皇子,他那样的性子,留在这里只可能成为虽不见血却残酷无比的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单落雪叹了口气,要是沒有那些恩怨情仇,妹妹和他本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若是沒那些前缘,他们这辈子也不知会不会遇上。只怪命运弄人吧……单落雪找出一个锦盒将两截断箫收好,不论他们将來如何,这总是妹妹和宇文清轩的定情之物,等事情一了,也该交还到妹妹手中。 今日,已是八月初一,再过不久,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个了断了吧。七月紫河车已按计划送入宫中,依东皇的习惯,这两日他便会拿到炼制好的药丸,不出意外的话,五日之内,他便会大病一场。他身体里经年累月积下的龙血和碧落下的血蛊也够分量了,即使他能撑过一场大病,也过不了中秋之夜。 果然不出单落雪所料,八月初十,她派去潜伏在宫中的亲信传來消息,东皇已经驾崩了。但因为东皇去得实在太突然,连遗诏也沒來得及立,之前又不曾立储,是以那位德高望重、不理朝堂之事久矣的安太后下令,封锁了东皇驾崩的消息,除了在场的安贵妃、几位太医、宫女和前去议事的兵部、户部尚书和宰相之外,沒有人知道东皇已经不在了。 尽管安太后已经立刻做出了妥善的安排,恩威并施,该许诺的、该软禁的、该杀的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好,但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她单落雪既然能得到消息,自然也还会有人知道。 只不过,她大仇已报,接下來的皇位之争,她已经沒有时间去理,也是她力所不能及的事了。她所能做的,就是在余下的日子里,尽她所能,为东盛除掉一个隐患。 她单落雪并不是那种只为一己私仇便纵容自己不顾大是大非为所欲为的人。 本來,她趁花都商盟前盟主病故之时,求龙清接任盟主之位,的确是为了逃离那个世外桃源般的青龙镇龙隐山庄,借助商盟的力量查清父母的死因,而她也以为龙清只不过是为了她才答应掌管商盟。但后來,她看着龙清在商盟所花费的心血,才知道那个瘦削的大哥哥是真的想办好商盟,为百姓、为东盛尽他自己的一份力。 而她,十多岁便跟着龙清一起边学边做,打理花都商盟,虽说自己不曾缺衣少食,却也看尽了世间百态。她渐渐开始理解龙清的抱负,对待商盟的态度也渐渐变得和龙清一样了。 或许正是如此,龙清才对她坦白了他真正的身份,也是这身份,使得他无法回应她对他的好……可尽管他们一直也只能以兄妹相称,但二人之间十多年相互扶持、谁也离不开谁的日子,对她來说,已是最美好的事情。 三年前,龙清就已回到了他们初时的地方,而她,安排好这里的事情以后,也可以再去见他了。 一想到就要见到龙清,单落雪心中那一丝对死亡本能的畏惧,也消散了开去,只余下对久别重逢的憧憬。 此刻,坐在万花楼腾云阁的单落雪正是怀着如此的心情,看着眼前妆容仍是精致妖娆,神色里却流露出怯意的碧落。 “你可否提前履行承诺送我去北泽?”碧落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但眼中的一丝慌乱已泄露了她心中的急切。 单落雪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冷冷道:“宫里沒传出任何消息,我怎么知道你的血蛊会不会有效?”她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碧落,问道,“若是无效,或是并非如你所说无法查出根源,你若跑了,我要找谁去交待?当初救你的时候,我想我说的很明白,你是求保命,而我是不想让商盟被牵扯进來,各取所需而已。你不会以为,我会冒着连累商盟的危险放你走吧?” “你放心,说到毒蛊之术,我碧落敢说是月神教第一。”碧落见单落雪只是冷笑,又道,“即使真有那个万一,我也可以帮你在月神教找个替死鬼。” 单落雪眼中寒光一闪而过,这个碧落,当真是被逼急了,也不想想将月神教扯进來的后果。单落雪轻笑出声,不无讽刺地道:“碧落姑娘,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响。你是觉得东皇一旦驾崩,东盛必乱,到时候南玄也可以过來分一杯羹吗?” “那有何不可?”碧落是真的不解,“你让我在紫河车里种下血蛊,不也是想要东皇的命,想搅乱东盛吗?” “够了。”单落雪皱眉,觉得和碧落这样只顾自己的人沒必要再说下去。她本來还在犹豫要不要放她一马,但如今看來,留着她将來必会是祸害。单落雪心中杀机已起,水袖陡然甩出,缠上了碧落曲线优美的颈项,冷然道:“我的决定不会改,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我们的盟约,一有消息,我便送你去北泽。第二,我现在就杀了你。” 第十五章 霜雪分飞秋意凉 1 欧阳恺与宇文青松斗了几招,而单落雪只微微一怔也欺身上前,扯下欧阳恺胸前的红花一抖,舞成一条火红的龙一般在旁掠阵。 厅内诸人皆是看的呆住,不知这宇文青松何以对自己的义女痛下杀手,懂武功的不知该帮那一边才好,而那些不懂武功的早就吓得乱作一团,往角落躲去,生怕被无辜卷入这莫名而起的争斗中。 流云庄常年在外处理武林盟事务的大师兄沈墨石今日也在场,他和萧红玉颇有默契地对看一眼,便掠出流云殿,安排庄内弟子守在殿外,而萧红玉则在殿内安抚那些不懂武功的宾客。 厅内三人仍斗成一团,这三人武功皆高,旁人根本无法插手。但明眼人已看出,开头几招那宇文青松使的还是流云庄的武功路数,然而单落雪和欧阳恺并非泛泛之辈,欧阳恺招招凌厉而单落雪封住了宇文青松的退路,几招之后,那宇文青松渐渐被逼出真功夫來。但他招式奇特,出掌角度飘忽,在场虽不乏博闻广识的高手,但也沒人看出这人使的到底是那一路的功夫。 欧阳恺终于觑得良机,一掌探向宇文青松面门,抓下了一张人皮面具,引得在场诸人嘘声一片。.info[]而那假的宇文青松变招也是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脸谱遮住了面部,众人根本來不及看清他的真容,看來他是早有准备。 单落雪确认了此人并非宇文青松后,下手更不容情,而萧红玉此时也命人守住了大门。 那人自知难敌众高手,一个旋身逼开单落雪和欧阳恺,趁机甩出迷烟,等迷烟消散的时候,那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墨石带了一队人在庄外搜寻,萧红玉一边安抚來宾,将他们安排在庄内暂时稍候,一边命人在庄内搜查,从午后搜到黄昏,但怎么都搜不出可疑之人,却在一口枯井内找到了一具尸体,大概是一两日之前被杀的,穿着宇文庄主平日的衣服,脸部被划得面目全非。 众人围在尸体旁议论纷纷,沒有人可以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宇文青松,直到沈墨石走过來,大家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道來。这流云庄的大师兄虽然也不过二十七八岁,但他自三岁起便跟在宇文青松身边,是宇文青松最信任的人之一。 沈墨石半蹲下去,仔细地检查着那具尸体,当他拉开尸身的前襟,左胸一条近一尺长的疤痕跃然于众人眼前。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已呈深褐色,想來是多年前的旧伤。 “我记得,当年庄主接受了江南双煞的挑战,曾与他们大战三天三夜,最后终于险胜江南双煞,但自己也受了极重的伤。”沈墨石低声沉吟,似是在回想那一段往事。他紧紧闭上双眼,沉默一阵才又站起身來,向众人沉重地道:“这的确是宇文庄主。当年那一场恶战,我就在他们决战的山下迎接庄主,他的伤还是我亲手包扎的。”他指着那道疤痕继续道,“正是这道疤痕,一点不假。” 众人都静了下去,大家看着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谁都无法相信,死得那般难看的人,竟然就是东盛武林盟的主人,一时竟无人能作出反应。 一袭红衣穿过众人走到尸体旁,手中红绸一抖,盖在尸身之上。是单落雪。她环视着众人,声音里有着沉痛与哀伤:“清轩哥陪着清涟姐出外医治腿疾未归,我就做主,先将义父敛葬,同时派人通知他们尽快赶回。”她转头看向萧红玉和沈墨石,“如此可好?” 萧红玉和沈墨石对望一眼,沈墨石点头道:“就依小姐所说。我这就去安排。”萧红玉也点了点头,安慰了单落雪两句便去安排宾客下山。 好好一场喜事,如今却是这般收场,前來观礼的诸人也都觉唏嘘,各怀心思地虚应几句也就随着萧红玉下山去了。 所有的红绸红灯笼红喜字都被撤了下去,山庄内的庄丁丫鬟也都换上了素白的丧服,唯一残存着喜庆气息的大概便是作为流云居的新房了。 天地已拜,婚礼已成,虽说座上的长辈是假,但众人都说,就是九泉之下的宇文庄主也希望看到一对新人能替他打理好流云山庄和武林盟的。 所以,从此时起,她单落雪便是欧阳恺的妻子了,而欧阳恺,不久的将來便要成为流云山庄的新主人。 忙碌了一整日,一切终于安排妥当。本來,单落雪作为宇文庄主的义女,该为庄主守灵。但武林盟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商量后决定,还是等她和欧阳恺合卺交杯真正礼成之后,再为宇文庄主守孝。毕竟,她和欧阳恺成婚,大概算是宇文庄主生前最后一桩心愿了。 如此,倒是合了单落雪的心意。她端坐在流云居里,望着那壶滴入她心头血的酒,等着欧阳恺。 她的大仇已了,至于娘亲重建落霞山庄的心愿,她并不执着。 建了又如何呢?这天下第一庄,昨日是落霞山庄,今日是流云山庄,明日又不知道该是什么名字。况且,妹妹的师父,那个对她们的娘亲念念不忘至今的男人,他会继续帮娘亲完成心愿的吧。而她的时辰已到,只想在不多的时间里为龙清做一点事。 龙清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受过很重很重的伤,他忍着难以想象的伤痛,每日在冰寒的深渊中疗伤,就是为了守住东盛,等待一个传说中一统天下的王中之王,那便是他一生的使命。然而,为了她,他还沒完成他的使命,便永远沉睡了。 所以,那颗由她扶植起來,却不再受控制的棋子,就由她亲手毁掉吧。 其实,当几个月前,她发现欧阳恺除了在武林盟和商盟培植势力之外,还和朝廷的人过从甚密,帮一个神秘人调查前朝蓝嵘太子的血脉时,她便隐隐察觉到这欧阳恺的野心。 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让他继续在商盟和武林盟往上爬,等他到达了顶峰,他说不定又会有更大的野心。而这个人,行事狠绝不择手段,并不如他表面上那般光明磊落。 第十五章 霜雪分飞秋意凉 2 然而,这欧阳恺虽对她情有独钟,却对她并不信任。一方面是他生性多疑,还有便是妹妹和宇文清轩之间的事,一直令他心存芥蒂。加上欧阳恺的武功与她相若,处处谨慎小心,是以几个月來,她只能通过商盟暗地里分化削弱他的势力,却找不到机会彻底除掉这颗不再听话的棋子。 只今日,洞房花烛,合卺交杯,她若要求他滴血盟誓永以为好,想必他不会拒绝。 门外脚步声渐近,欧阳恺推门而入,烛光被风带动,微微一晃,令欧阳恺有种如梦般的错觉,虽未饮酒,却觉微醺。 不等欧阳恺开口,单落雪主动站起身走到桌边,斟了两杯酒,举杯朝欧阳恺示意。 “你真的决定了,不后悔?”欧阳恺也端起酒杯,深深地凝望着眼前如玉的美人,“饮下这杯合卺酒,我不管你是商盟主人还是其他什么身份都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欧阳恺的妻子了。” “我决定的事情,从來不后悔。.info”单落雪微仰着头,唇边是自信的笑,“我们是同一种人,有相似的目标,你我之间,除了是夫妻,更是盟友。” “喔,愿闻其详。”欧阳恺也笑了,当初被她吸引,她的无双美貌自然是其中一个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她的性格与能力令他很是欣赏。有她相陪相助,欧阳恺相信,他能比预期中更快地完成他的抱负。 单落雪取下发间金簪,刺破左手中指,在二人杯中各滴了一滴,将金簪递给欧阳恺,把话挑明了:“相信你也知道,商盟之主的位子由不得我决定。但,今日之后,我会倾尽全力辅助你。至于流云山庄和武林盟,你若有兴趣,我都可以帮你得到。” “好!我就是喜欢你快人快语!”欧阳恺接过金簪,依样将心头之血滴入杯中,可心里却有一丝失落。莫非,在单落雪眼中,他们之间只是盟友,而夫妻的关系只不过是一种承诺与交易吗…… 单落雪笑了,笑得如空谷中的一朵幽兰,只那无双风华绝少绽放于人前。她与欧阳恺双臂相错,双目相交,二人眼中皆是笑意,只一低首,就要饮下那杯合卺酒。 眼角余光瞥见欧阳恺的双唇已贴在了合卺杯上,单落雪心中窃喜。可哪知,他们还未饮下合卺酒,流云居的门忽地打开又合上,一团青影如风般卷入,在他们來不及做出反应之前封住了二人的穴道,停在单落雪身后。 单落雪心下大惊,她无法动弹,看不清來人,只得求助于欧阳恺:“欧阳恺……欧阳恺?!”欧阳恺双眼仍看向手中的合卺杯,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对单落雪的问话也毫无反应。 那青色身影缓步走到单落雪身前,背对着她,取下了欧阳恺手中的合卺杯一饮而尽,道了声“好酒”,这才转过身來。 “是你!”单落雪终于看清來人,眼中满是怒火,虽不能动,身子却剧烈颤抖着,几乎将杯中之酒洒了出來,“你來这里做什么?快解开我的穴道!” 青衫银发的老人浅笑着看向单落雪,答非所问地道:“他的心神意识都被我封住,一个时辰后才会苏醒,这一个时辰之内的事情,他都会一无所觉。” “龙清和你之间约定已了,你來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单落雪自知绝非此人敌手,只盼他快些离开,别耽搁她所剩不多的时间。 “约定已了?”青衫老人玩味地一笑,“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难道不是吗?”单落雪反问,心中却起了疑。 “他只是把我要的东西取了出來,可并沒有交给我。”青衫老人向单落雪靠过去,停在她面前一臂之遥,“而今日,才是他和我说好的交收之日。” 不等单落雪反应,青衫老人右掌拍出,停在距单落雪心口一寸处,他缓缓闭上眼,凝神默念着什么。 单落雪只觉得胸中巨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仿佛被人生生剖开一般。然而,她并沒有疼晕过去,意识仍是清醒无比地忍受着这般剜心之痛。 单落雪清楚地看到,胸口处似乎从内向外破了个洞,有银色光芒从里面传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红珠从体内缓缓移出,最后停在青衫老人掌心。她恍然间明白了什么,眼角处,晶莹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合卺酒中。 痛楚终于停止了,而生命的力量似乎也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单落雪只觉得疲累无比,无法思考,只想闭上眼好好地睡一觉。 青衫老人收好那颗珠子,看了单落雪一眼,淡淡道:“现在你也该知道了吧,当年他让你服下的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这琉璃血珠。”青衫老者从腰间取出一粒药丸,捏开单落雪的嘴,逼她服下,继续道,“这药丸能再留你一个时辰,足够你见见想见的人。好了,我和龙清的约定这才算是了了,告辞。” 第十五章 霜雪分飞秋意凉 3 若非如此,他不可能遇见她,也无法用自己的血帮她祛除寒毒、疗伤续命。然而三年前,那个青衫老者突然找到了龙清,说是要讨回他借去的宝物,作为交换,他有办法让他如再世为人,多活百年。 那个时候,龙清的病已经很重了,即便是体内有那颗灵珠,也最多只能保他十年性命。她听老者那么说,当下就想代龙清答应了,可龙清却摇头拒绝了老者的好意,说是那宝物不小心弄丢了。 后来,二人密谈了很久,老者离去后,龙清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当时,她已猜到他们说的宝物就是琉璃血珠,那珠子龙清已服下,是以才说弄丢了吧。那样珍贵的宝物,也不知龙清和老者谈了些什么才令老者不再计较。不过这些她不在乎,她只是觉得可惜,甚至动了求那老者救龙清的念头,而龙清却怎么也不肯告诉她关于那老者的事情。 几日之后,龙清的病又发作了,这次很是严重,就连藏龙渊的水也无法缓解他的病痛。他就这么去了,就在中秋前夕。临终之前,龙清还记挂着她,怕他走后没人为她疗伤驱毒,于是留给她一粒药丸,说是能再保她三年性命,可以让她有时间做完她想做的事情…… 他果然是了解她的,而她其实也早就想好,等报完仇,她就去陪他。.info只是她没想到,那并不是什么灵药,而是琉璃血珠!可既然琉璃血珠还在,为什么他不答应老者的要求?她想不明白,不明白…… “姐姐,你怎么了?!”流云居的门再次被人推开,雪无忆几步走到单落雪身前,一手扶着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搭在单落雪腕间。 指尖所触之处,冰冷无温度,雪无忆又探她心跳、颈脉,也是毫无反应,心中不由凉了一片,她终究还是来晚了么…… “你……你刚刚……叫我什么?”单落雪缓缓睁开眼,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 “姐姐!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雪无忆抱住单落雪,半晌,又慢慢将单落雪推开,“姐姐,你……”雪无忆疑惑地看着单落雪,不明白仍是没有呼吸心跳的姐姐为何可以开口说话。 “你终于……终于肯叫我姐姐了。”单落雪试图抬起手,却没有力气,倒是雪无忆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般真实的触感令单落雪有些涣散的神智清醒了不少,她不禁觉得奇怪,妹妹就算是提前醒来,也该赶去北泽救宇文清轩,而不是来她这里:“你怎么会来?我派去找你的人,你见到了吗?” “不是姐姐你派人通知我,说你有危险,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一起为爹娘报仇的么?”雪无忆如实道,心中也是困惑,姐姐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那,你可知道宇文清轩如今在哪?”单落雪见妹妹摇了摇头,继续问道,“雪先生可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雪无忆仍是摇摇头:“我是在一辆马车里醒来的,有人将……将你的梅花簪射了进来,上面还有张字条,是姐姐的笔迹。那人说是你派他的,但等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梅花簪?没错,那本是妹妹的,自她去了流云山庄便一直是她在用了,可前些时日也不知怎么弄丢了。看来,有人想将妹妹牵扯进来,会是谁呢?莫非,又是那个青衫老者?单落雪沉思半晌,离重阳只有二十日了,即便是知道宇文清轩的行踪,从这里赶去北泽已是来不及,既然妹妹还不知道,那就算宇文清轩命该如此吧。 “姐姐,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怎么了?”雪无忆见姐姐不说话,心中百般疑问,又急又担心,“还有,为什么我会知道清轩在哪?” “我留了封信在雪先生那里,你看了就明白了。今日……今日本就是我的死期。我知道你会来,所以之前求高人给了我一颗药丸,让我可以多等你半个时辰。”单落雪扯出一个笑,继续道,“宇文清轩已经离开东盛去了北泽,我派去的人没跟你说吗?真是办事不力。” “姐姐你……”雪无忆知道姐姐没有骗她,可她真的无法接受姐姐即将永远离去的事实,一时说不出话来,接着又急忙问道,“一定还有办法的,对吗?姐姐,你告诉我那个高人是谁,我去找他,一定还有办法的……” 单落雪摇摇头,看着慌乱流泪的妹妹,唇边是淡淡的笑:“别为我伤心,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多活了这十几年已是赚到了……” “不!不,姐姐,你别乱说,我们姐妹才刚刚相认,我不许你……”雪无忆掏出雪若明曾给她的保命的药丸,可姐姐却无法吞咽,她又试图输真气给姐姐,也是徒劳无功。 “别费神了,没用的。”单落雪困难地摇摇头,她瞥见桌上烧了一半的红烛,知自己时间已是不多,手指微微动,抓紧了妹妹的手,“我马上要走了,你一定要听我说……” “嗯,姐姐,你说……”雪无忆终于稍稍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没法救姐姐,但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帮姐姐完成她的心愿。 “很多事已来不及亲口告诉你了,你记住,一定要找雪先生要回那封信。”单落雪见妹妹点了点头,继续道,“我走以后,将我交给庄里的冬儿,她知道该送我去哪里。东皇已死,我们大仇已报,你以后……”单落雪还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床那边传来动静,床板被人从下方掀开,一身黑衣的黎秋翻身跃出。 三人对望着,一时都愣住了。单落雪并不知道那床下竟然有密道,那本营造图册上并无记载。雪无忆却猜出,大概是萧红玉让黄土堂的人新挖的。而黎秋,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上前几步,视线在两个一模一样的单落雪脸上徘徊,最后停在一身红衣的单落雪身上,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谁?” “你怎么会来?”单落雪几乎同时问道。 第十五章 霜雪分飞秋意凉 4 欧阳恺与宇文青松斗了几招,而单落雪只微微一怔也欺身上前,扯下欧阳恺胸前的红花一抖,舞成一条火红的龙一般在旁掠阵。(..info无弹窗广告) 厅内诸人皆是看的呆住,不知这宇文青松何以对自己的义女痛下杀手,懂武功的不知该帮那一边才好,而那些不懂武功的早就吓得乱作一团,往角落躲去,生怕被无辜卷入这莫名而起的争斗中。 流云庄常年在外处理武林盟事务的大师兄沈墨石今日也在场,他和萧红玉颇有默契地对看一眼,便掠出流云殿,安排庄内弟子守在殿外,而萧红玉则在殿内安抚那些不懂武功的宾客。 厅内三人仍斗成一团,这三人武功皆高,旁人根本无法插手。但明眼人已看出,开头几招那宇文青松使的还是流云庄的武功路数,然而单落雪和欧阳恺并非泛泛之辈,欧阳恺招招凌厉而单落雪封住了宇文青松的退路,几招之后,那宇文青松渐渐被逼出真功夫來。但他招式奇特,出掌角度飘忽,在场虽不乏博闻广识的高手,但也沒人看出这人使的到底是那一路的功夫。 欧阳恺终于觑得良机,一掌探向宇文青松面门,抓下了一张人皮面具,引得在场诸人嘘声一片。(..info好看的小说)而那假的宇文青松变招也是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脸谱遮住了面部,众人根本來不及看清他的真容,看來他是早有准备。 单落雪确认了此人并非宇文青松后,下手更不容情,而萧红玉此时也命人守住了大门。 那人自知难敌众高手,一个旋身逼开单落雪和欧阳恺,趁机甩出迷烟,等迷烟消散的时候,那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墨石带了一队人在庄外搜寻,萧红玉一边安抚來宾,将他们安排在庄内暂时稍候,一边命人在庄内搜查,从午后搜到黄昏,但怎么都搜不出可疑之人,却在一口枯井内找到了一具尸体,大概是一两日之前被杀的,穿着宇文庄主平日的衣服,脸部被划得面目全非。 众人围在尸体旁议论纷纷,沒有人可以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宇文青松,直到沈墨石走过來,大家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道來。这流云庄的大师兄虽然也不过二十七八岁,但他自三岁起便跟在宇文青松身边,是宇文青松最信任的人之一。 沈墨石半蹲下去,仔细地检查着那具尸体,当他拉开尸身的前襟,左胸一条近一尺长的疤痕跃然于众人眼前。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已呈深褐色,想來是多年前的旧伤。 “我记得,当年庄主接受了江南双煞的挑战,曾与他们大战三天三夜,最后终于险胜江南双煞,但自己也受了极重的伤。”沈墨石低声沉吟,似是在回想那一段往事。他紧紧闭上双眼,沉默一阵才又站起身來,向众人沉重地道:“这的确是宇文庄主。当年那一场恶战,我就在他们决战的山下迎接庄主,他的伤还是我亲手包扎的。”他指着那道疤痕继续道,“正是这道疤痕,一点不假。” 众人都静了下去,大家看着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谁都无法相信,死得那般难看的人,竟然就是东盛武林盟的主人,一时竟无人能作出反应。 一袭红衣穿过众人走到尸体旁,手中红绸一抖,盖在尸身之上。是单落雪。她环视着众人,声音里有着沉痛与哀伤:“清轩哥陪着清涟姐出外医治腿疾未归,我就做主,先将义父敛葬,同时派人通知他们尽快赶回。”她转头看向萧红玉和沈墨石,“如此可好?” 萧红玉和沈墨石对望一眼,沈墨石点头道:“就依小姐所说。我这就去安排。”萧红玉也点了点头,安慰了单落雪两句便去安排宾客下山。 好好一场喜事,如今却是这般收场,前來观礼的诸人也都觉唏嘘,各怀心思地虚应几句也就随着萧红玉下山去了。 所有的红绸红灯笼红喜字都被撤了下去,山庄内的庄丁丫鬟也都换上了素白的丧服,唯一残存着喜庆气息的大概便是作为流云居的新房了。 天地已拜,婚礼已成,虽说座上的长辈是假,但众人都说,就是九泉之下的宇文庄主也希望看到一对新人能替他打理好流云山庄和武林盟的。 所以,从此时起,她单落雪便是欧阳恺的妻子了,而欧阳恺,不久的将來便要成为流云山庄的新主人。 忙碌了一整日,一切终于安排妥当。本來,单落雪作为宇文庄主的义女,该为庄主守灵。但武林盟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商量后决定,还是等她和欧阳恺合卺交杯真正礼成之后,再为宇文庄主守孝。毕竟,她和欧阳恺成婚,大概算是宇文庄主生前最后一桩心愿了。 如此,倒是合了单落雪的心意。她端坐在流云居里,望着那壶滴入她心头血的酒,等着欧阳恺。 她的大仇已了,至于娘亲重建落霞山庄的心愿,她并不执着。 建了又如何呢?这天下第一庄,昨日是落霞山庄,今日是流云山庄,明日又不知道该是什么名字。况且,妹妹的师父,那个对她们的娘亲念念不忘至今的男人,他会继续帮娘亲完成心愿的吧。而她的时辰已到,只想在不多的时间里为龙清做一点事。 龙清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受过很重很重的伤,他忍着难以想象的伤痛,每日在冰寒的深渊中疗伤,就是为了守住东盛,等待一个传说中一统天下的王中之王,那便是他一生的使命。然而,为了她,他还沒完成他的使命,便永远沉睡了。 所以,那颗由她扶植起來,却不再受控制的棋子,就由她亲手毁掉吧。 其实,当几个月前,她发现欧阳恺除了在武林盟和商盟培植势力之外,还和朝廷的人过从甚密,帮一个神秘人调查前朝蓝嵘太子的血脉时,她便隐隐察觉到这欧阳恺的野心。 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让他继续在商盟和武林盟往上爬,等他到达了顶峰,他说不定又会有更大的野心。而这个人,行事狠绝不择手段,并不如他表面上那般光明磊落。 第一章 前尘似梦秋阳见 1 或许是接连三日不眠不休地赶回流云山庄的缘故,单落雪睡得很沉,是以卯时初至时,门外有女子的声音唤了两声“单姑娘”,她竟一无所觉,直到那人开始敲门,单落雪这才醒來。 那人一长两短又两短一长地敲了敲门,见沒人回应,竟自个儿推门进來了,一见单落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低着头忙道:“单姑娘,对不起,冬儿不知道你……” 冬儿?想起姐姐临终前说的话,又看冬儿欲言又止的模样,单落雪明白了。这丫头是姐姐安排的,大概是來帮姐姐收尸的,是以奇怪她怎么还活着吧。单落雪略一沉吟,取出属于姐姐的竹蜻蜓交给冬儿,吩咐道:“将这个送去我之前交待的地方。” 冬儿有些迟疑地接过竹蜻蜓道了声:“是。”她心中奇怪,这竹蜻蜓怎能沉到水下?还有欧阳恺怎么不在?却也不敢出声询问。 单落雪推开窗看了看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之时,冬儿也是一身夜行衣打扮,想來是早有准备:“去吧。” 冬儿站在原地并无动静,单落雪正觉奇怪,冬儿却朝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单姑娘,冬儿斗胆,有一事相求。.info[]” “说。”单落雪并不知这冬儿与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只得淡淡道。 “办完这件事,冬儿不想回万花楼,冬儿愿跟着姑娘,或者就是在这流云山庄当个打杂丫头也行,请单姑娘成全。”冬儿鼓起勇气说出这番话,低着头不敢看单落雪的神情,只等着她的回答。 “你既不想回万花楼,那就别回去了,我可以还你自由,你想去哪里都行。”单落雪道。 冬儿一听这话,吓得面无血色,连连叩头,颤声求饶:“请单姑娘收回成命,冬儿错了,冬儿再也不敢了,请单姑娘别杀冬儿,冬儿会听话回万花楼的。” 单落雪有些意外,姐姐治下竟然这么严苛,扶起了冬儿,好奇道:“告诉我,你为何不想回万花楼?” 冬儿擦了把眼泪道:“我们都是芸娘救回去的孤儿,从小便在万花楼接受训练,或者成为暗人,或者成为万花楼的姑娘。冬儿资质差,武功不成做不了暗人,模样技艺也是一般,不可能只是卖艺不卖身。冬儿今年十八了,若不是前两年借着身子不好的缘故,早就……可是冬儿真的不想,不想……”说着说着,冬儿就又哭了起來。 单落雪大概猜到了些,这些都是姐姐让那个芸娘培养的为她办事的女子,她继续试探着:“你为何不逃?” 冬儿又跪了下去,老实答道:“冬儿沒那个本事。再说,这么些年,试图逃出去的人都沒有好结果,后來也就沒人敢逃了……” 单落雪沉吟半晌,反正她在这里也缺个听话的丫头,于是有了决定:“你起來。”单落雪打量着缓缓站起,仍低着头的冬儿,冷声道,“你若跟着我,除了无须卖身之外,其他见不得光的事情未必会少。” 冬儿听单落雪这么说,顿觉有了希望:“单姑娘放心,只要不用待在万花楼,冬儿什么都愿意做!” “那好。”单落雪轻轻拍了拍冬儿的肩膀,止住她感激的话语,“天快亮了,你快些去吧。记住,以后在外人面前叫我夫人。” “是,冬儿记住了。”冬儿收好竹蜻蜓,抱拳道,“冬儿这就去。” 冬儿一走,单落雪立刻去了床下的密道,如今她孤身一人,得让师父找人跟着冬儿。 单落雪摸索着走到密道尽头,依她之前对那本营造图册的了解,这尽头处连着的密室该是后院那间地牢。单落雪在墙角找到了机关,才刚扭动,身前的墙便旋转打开,一把短剑朝面门而來,她迅速侧身避过,这才看清原來是师父。 “师父,是我!”单落雪急道。 听到单落雪的声音,黎秋这才收手,按下机关,地牢瞬间亮如白昼,原來这地牢里也有青莲居中的那种月明珠。 “不是说好在后山见面吗?”黎秋问道,“莫非出了什么事?” “师父在庄里可有信得过的人?”单落雪问道,见黎秋点点头,她继续道,“请师父派人去跟着一个叫冬儿的丫头,她应该刚刚出庄,我在她身上洒下了龙涎香粉。” 黎秋沒问原由,他知道单落雪此时前來,必有急事:“我这就去派人跟上去,一刻后便回來。你在此等着,欧阳恺一个时辰后也会过來。” 黎秋走后,单落雪打量着这后院地牢。这是她第一次來这地牢,这地牢的确如萧红玉之前所说,铜墙铁壁,然而,却并非只有一个入口。她刚刚进來地方,有一副近六尺高两尺宽的画像,挡住了密道入口。 画像上的女子一袭月华长裙飘渺若仙,长发披散并未束起,脸上罩着面纱,只眉眼露在外面,额心处一弯银月当真是用沾了银粉的笔画成,闪着银光,而双手捏了个奇怪的指诀交错着叠放在左胸前。看不清女子的真容,但那样的眉眼,单落雪竟觉得很是熟悉,只一时想不起像谁。 当初,萧红玉告诉她这地牢钢板太厚,沒法打通地道,且这地牢已荒废了好些年,并无人用,她才沒在这里花心思。如今看來,尽管她当时想找的线索的确不在这地牢,但萧红玉所说也是不尽不实,不知是萧红玉自己的意思,还是宇文清涟本就对自己有所隐瞒。 单落雪继续在密室里踱着步,这密室和之前那间差不多大,只是被隔成了两边,一边是铁牢和刑具,另一边放着从之前的密室搬过來的东西,是以略显拥挤。 单落雪走到那几副冰晶棺前,当日她和水儿只细看了孙崇文的尸身,却來不及查看宇文夫妇的。她一直很好奇,如果不是姐姐他们,还有谁会冒险刺杀宇文庄主夫妇?单落雪心念一动,一掌推开了宇文青松所在的那一副棺材盖,想看看能不能从他的尸身上找到些线索。 第一章 前尘似梦秋阳见 2 单落雪查看着宇文青松的尸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虽说这冰晶棺具有保存尸体不腐烂的奇效,然而那些伤口也未免太新了些,尽管那些伤口无论是位置还是形状都跟之前她记得的一模一样。 单落雪心下疑惑,又掀开了其他几副棺材,除了孙崇文的尸身外,月樱和宇文青莲的尸身也与之前有些不同,而宇文青莲的那封遗书也不在了。 单落雪更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终于知道了原因。这三人根本就不是宇文青松他们,而只是戴着人皮面具!单落雪揭开他们的面具,只见那三人不过是流云庄里不起眼的一个庄丁和两个丫头。她不知这事是谁干的,是以重又帮他们戴好面具,盖好了棺盖。 单落雪皱眉思索着,手中把玩着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瓶,那是昨日从姐姐身上搜出的,里面装着的药物,她知道,是荼蘼香,南玄月神教善制的毒药,掺入了幻术,使用起來有催眠术的效力,会让中毒的人对施毒的人言听计从。 此时,单落雪的心中满是疑问,是谁盗走了三具尸体?姐姐怎么会有南玄月神教的东西?她还安排了冬儿安葬自己,莫非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而她自己,又怎么会在一辆马车上醒來?姐姐又怎么会知道她的行踪…… 单落雪的记忆还只停留在那一晚,她追着宇文清轩出了流云庄,帮他解了毒,再然后便一点印象也沒有了…… 不到一刻,黎秋便已回來了:“我已派人跟着冬儿,会随时回报她的行踪。冬儿是你姐姐的人?” “嗯。姐姐说冬儿会知道将她安葬在哪。对了……”单落雪打量了一回密室,并不见姐姐的遗体,“姐姐呢?” “我怕被欧阳恺察觉,已连夜派人送回了影杀总部。”黎秋沉吟着答道,“昨日,那边囚室中还有一具尸体,是南玄月神教的前司药使碧落,想來也是你姐姐将她关在那里的,她似乎是中了剧毒,全身都被烧烂了,我已将她埋在了后山。你知不知……” 不等黎秋说完,单落雪就摇了摇头:“我一个多月前才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也是那时才与姐姐相认的,可沒几天,我就……”单落雪顿了顿,“七月十五的时候我就离开山庄了,几日前姐姐派人通知我说她有危险,我才赶回來。至于其他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 师徒二人将这三年里发生的事情大致都与对方说了,各有一番唏嘘感叹。 “原來单阳大哥还在世,太好了,太好了……”黎秋握紧了单落雪的手,神情激动道,“那……那你娘亲呢?” 单落雪摇摇头:“娘已经去了,爹将她和上官云葬在了一起……”提起这件事,单落雪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爹爹在北泽景家寒冰室中休养,虽然性命无忧,却不知能不能醒來……” 此话说完,二人皆是一阵沉默叹息,半晌,黎秋忽然开口,他低着头,看不清眼中神色:“阿雪,八岁前的事情你也都记起來了?” “嗯。”单落雪点点头,“我记得,姐姐和我住在落霞山上一间茅屋里,对吧?” “那你记得你姐姐为什么离开了吗?”黎秋抬起头,见单落雪摇头,他眼神有一瞬的闪烁,然后面容一紧,终于决定将真相告诉她,“有件事情,在我心里藏了十几年了,如今既然你已见到你姐姐,我也该告诉你了。” 原來,当年黎秋在亲眼看见上官霞他们坠崖之后,心中便只有两个愿望:一是将单落雪、单凝霜姐妹抚养成人,二便是为上官霞报仇雪恨,重建落霞山庄。自此,他勤练武功,并当上了杀手,创立了影杀。因为他知道,天下第一庄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还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给单落雪姐妹,因为以他对上官霞的了解,若是由这姐妹二人亲手报仇,上官霞会更觉安慰。 然而,单落雪八岁那年却发生了意外。 那一次,是姐妹俩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而本來打算在一旁看着她们的黎秋却因那日突降浓雾,耽搁了上山的时间。等他赶到时,单落雪已受了伤无法再战,跌坐在崖边,而目标正一掌将单凝霜打落悬崖。单落雪大叫一声“姐姐”便晕了过去,而黎秋用暗器解决掉目标后,却來不及将攀在崖边的单凝霜拉上來…… 单落雪就这么得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有个姐姐都不记得了。黎秋见状,什么也沒说,也不提报仇的事,只将她接回了影杀总部,说是等她满了十八岁便将她的身世告诉她。 “阿雪,你……你能原谅我吗?”黎秋的眼中有着祈求,声音里带着些哽咽,“当年若不是我晚了那么一步,说不定今日你们姐妹俩都好好的……” 单落雪淡淡一笑:“师父无须自责,那不过是一场意外。” “阿雪……”黎秋得到了单落雪的原谅,藏在心中多年的结终于解开了一个,可想到单凝霜,仍是觉得伤怀,有些问題,他是在问单落雪,更是在问自己:“你姐姐已经帮你娘报了仇,其实你不必再留在这里。” “我记得,师父跟我说过,我娘还有个心愿便是重建落霞山庄。若不是借着流云庄和武林盟的势力,要重建一个山庄谈何容易……”单落雪忽地想到昨日欧阳恺提过的商盟,于是问道,“师父,姐姐这几年可有跟你提过她和花都商盟的人有联系?” 黎秋想了想,摇头道:“她一直掩饰得很好,我完全沒看出她并不是你,也不知她是如何得知关于你的一切的。” 看來必须得找到大哥,看了姐姐留下的那封信才能知道一切。只是大哥如今带着宇文清涟去了哪里呢?“师父,你可有派人跟着宇文清涟?”单落雪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黎秋眉头一皱,叹道:“欧阳恺倒是很放心宇文清涟,说她不会阻碍我们。但我不放心,一个月前他们走的时候我就派人跟着,可派去的人全都跟丢了。” 第二章 繁花深处藏龙隐 1 单落雪双拳紧握着,手中淡蓝的发带皱成一团。她将这发带和那一角梅花收在她的木匣子里,吹灭了烛火,一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有什么东西再也忍不住地从眼角顺着脸庞滑落,滴在捧着木匣子的手背上,触感冰凉,更甚寒秋。 她知道,宇文清轩和她之间隔着那么多新仇旧恨,他们这辈子已是不可能,所以她便狠心藏住自己的情意,只希望能远远地看着他,知道他平安就好。可是,连这样微小的愿望,上天都不肯满足她吗? 一室黑暗,可她的眼前却不断浮现出宇文清轩的模样,还有他们之间曾经美好的时日。欢愉与悲伤交错啃噬着她的心,她忽觉得胃里翻涌,干呕了几次,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跟着雪若明这几年,单落雪的医术虽说还不能和虚尘他们相比,倒也比寻常大夫高出许多,对身体变化的敏感程度也比寻常人强了许多,只是这段时日太过忙碌,才忽略了自己的身体。 她此时心中突突直跳,猛然记起本来差不多每月二十**的信期已经连着两个月都没来过了。她强自定下心神,细细给自己诊脉,终于确定,她是有了身孕。就在中元节那一晚,她有了他们的孩子。 她的手在腹部轻抚着,仍不敢相信腹中已经有了他的骨肉,她所爱的男人的孩子。百般思绪在心头涌起,反而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知道宇文清轩死讯的同一日,得知自己有了他的孩子,是讽刺还是补偿?天意真的总让人猜不透。 可是她该怎么办呢?这个孩子,她无论如何都要抱住,但,要怎么同欧阳恺交待?他若知道了,定是不会放过这个孩子的。离开这里吗?离开这里,失去流云山庄的力量,将来又该如何能帮落霞山庄重振声威?到底该怎么办呢…… 单落雪想了一夜,仍是未有结论。要是姐姐还在就好了,姐姐若在,必能想出两全其美的主意。 天已大亮,单落雪思前想后,决定趁欧阳恺不在的这几日去一趟姐姐交待冬儿去的地方,她想知道姐姐希望长眠的地方是何等模样,而在那里,会不会有姐姐生前的影子。 单落雪如今有了身孕,不适合自己骑马赶路,故而她雇了辆马车循着跟着冬儿的人飞鸽传回的地图而行。她出的银子够多, 一日换一个车夫,日夜兼程,才三日便到了地图上所标的山坳处,之间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刻着青龙镇三个字。 她弃车步行,果然如师父派去的人所说,这山坳十分荒凉人烟罕至,且四周景色相似,很容易便迷了路。幸好那人沿途留下了记号,单落雪跟着那些刻着记号的树一路前行,停在一个密林之前。 再也没有记号领路了,而密林中有好几条路,错综复杂,单落雪踟蹰着,不知该选哪一条路好。 正在这时,单落雪忽然觉得颈间一凉,原来是那块她自小戴在脖子上的扇形玉佩。她将玉佩取出,只见玉佩忽然发出冷月般的光芒,并在她掌中旋转起来,扇形的底部指向了其中一条小路。 单落雪不知这是不是一种指示,她侧转身子换了个方向,手中玉佩又旋转起来,底部仍是指向先前的小路。单落雪不知为什么会这样,但此时也顾不了那许多,跟着这玉佩的指示走向密林深处。 穿过密林,单落雪觉得简直是到了人间仙境。 眼前绿草如茵,繁花似锦,花草树木似乎超出了四时的限制,春桃冬梅同台斗艳,七彩的蝴蝶在花间穿梭而舞,黄莺喜鹊都在枝头歌唱。 再前方,是一片湛蓝的湖水,湖面宽阔,对岸被白雾笼罩,看不清这湖究竟有多大。岸边垂柳被风吹动如腰肢轻摆的少女,眼前这片湖水却是平静无波清澈见底。 单落雪沿着湖边缓步走着,只见这湖水有如明镜,但湖中却连一条鱼都没有。再往远处走,她忽觉得寒气逼人,回身一看,已经离那仙境很远了,而这里除了碧草蓝湖,什么也没有。 单落雪继续往前走了几丈远,只觉越来越冷,而湖面上突然多了一条粗大的铁链,一端系在她脚边立着的一块刻着藏龙渊的石碑上,另一端应是系在了对岸。 藏龙渊,原来,这竟是一处深渊。手中玉佩又散发出那般清冷的光芒来,单落雪小心翼翼地踏上铁链,朝对岸走去。 走在这冷若冰霜、似乎没有尽头的铁链上,单落雪只觉得沁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传遍全身,若不是她内功不错,恐怕没走几步便会跌落深渊之中。 越往前走,寒意越甚,单落雪停在那一团白雾前,见手中玉佩仍在发光,一咬牙步入白雾之中。 再不能回头了,已经走出去太远,她没有足够的内力支撑她走回去,所以,她只能如履薄冰般小心前行。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在单落雪觉得就快要支持不住时,眼前景物变得清晰起来,双脚也再次踏上了实地。她长舒一口气,双手捂住腹部上前几步,深怕一个晃神跌入深渊。 她抬眼环顾四周,没想到穿过白雾,又看到那般仙境之景,密林、花草树木,都与之前的几乎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前方十来丈处,有一座山庄。她正打算去看个明白,还没走几步,却听身侧有人叫她,叫着她一个多月前用过的名字。 “无忆?你怎么会来这里?”雪若明扶着宇文清涟从一旁密林中走出。 “大哥?宇文姑娘?你们……”单落雪有些诧异地打量着比肩而立的二人,讶道,“你们怎么也在这?”关于大哥和宇文清涟的下落,她也曾打听过,流云山庄的人只说他们一起离开了,没说去哪,也没留下任何东西。她也曾怨大哥一声不响就走了,但此刻得知他们一切都好,她便觉得其他细枝末节也无须介怀了。 第二章 繁花深处藏龙隐 2 “这样……”单落雪思索片刻,喃喃道,“我会去一趟万花楼,姐姐派去通知我的人应该就是万花楼的,姐姐心细如尘,说不定也派了人跟着宇文清涟。师父,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黎秋叹了口气道:“如今我的愿望就剩下重建落霞山庄了。之前我们便和欧阳恺说好,我扮的宇文青松死后,我便不再参与他的事,而他会派一些人手随我回落霞山。你也知道,那地方已被夷为平地。”想起落霞山庄,想起单凝霜,黎秋心中总有些挥之不去的愧疚感,“你姐姐真的很了不起,要不是她,根本无法杀了东皇,也不知她这些年都是如何过来的……” “如此也好。师父,落霞山那边就拜托你了,我暂时留在这里接应师父,也好借机查清姐姐的事。”单落雪道。 “阿雪,回落霞山之前,我想去一趟北泽。”黎秋忽道。 “……好,相信我爹也盼着见故人一面的。” 单落雪没有想到,这便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师父了。她并不知道师父在北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个多月后,身在流云庄的她收到师父的一封信。 信上说,单阳苏醒了,将当年的前因后果都原原本本地说与了他知。(..info好看的小说) 宇文青莲遗书中所提都是真的,只是有些事情她未曾或是不想提起。一切都是天意吧,上官云的确另娶他人伤了娘亲的心,只是,在上官云心中,至始至终都只有娘亲一人。要怪就怪命运弄人,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 师父还说,他和单阳会各自去他们想去的地方隐居,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了。至于重建落霞山庄,师父劝她无须执着,因为娘亲心中的落霞山庄,并不是当年那个尊荣一时的武林第一庄,而是有上官云和上官霞的落霞山庄。 师父已经去过娘亲和上官云的墓地,那个地方,和当年落霞山的小院子一模一样,相信娘亲在天之灵已经得到了安慰。 单落雪将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最终长叹一声,运气于指,任那薄薄的几页纸在指间焚烧殆尽。 灰黑的余烬从指间撒落,被风一吹,便都散开了去。 也好,也好。爹和师父终于解开了心结,那么多年的恩怨纠葛终究释然,得以安享晚年,她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可惜,如今的她,已经选择了一条不归之路,再也回不了头了。 欧阳恺进来的时候,单落雪还没来得及将那些灰烬清理掉,可她一点也不惊慌,仍是不紧不慢地用一块绢布将灰烬扫入盛着香灰的球形半镂空香炉中。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这些事情让冬儿做就好,何必自己动手?”欧阳恺一边帮她将灰烬清理掉,一边问道。他的动作很温柔,脸上带着笑,心中却有些害怕,害怕听到他不想听的话。 是的,尽管这一个多月来单落雪最近对他的态度转变了许多,但他的心里仍有些不确定的感觉,她对他的好,总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让他想要沉迷却又忍不住去试探。 “这是花都商盟的密报。”单落雪头也不抬地道,由着欧阳恺接过绢布。 “出了什么事吗?”欧阳恺处理好灰烬,在单落雪身侧坐下。 “东皇的事情就要拖不住了,最迟下个月便会公布天下,到时候……”单落雪眉头蹙起,欧阳恺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东皇驾崩的消息,单落雪十几日前才透露给了欧阳恺。尽管他也早就从朝堂那几派人马愈加频繁的动作中猜到了些什么,却始终无法确定。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谁也不会傻到将东皇驾崩的消息发散开来,到时候若是一个不留心,很容易便为他人铺了路。 所以,当单落雪把这消息告诉他时,他心中喜忧参半。商盟一直没什么动静,单落雪该是一知道消息便说给了他听,若不是信他,她不会告诉他。可惜,这么短的时间,欧阳恺根本来不及做什么。 窗外有凉风吹入,单落雪轻咳了一声,欧阳恺立刻起身,关上了窗:“入秋了,夜里寒凉,早些休息吧。”欧阳恺走到单落雪身边,扶起了甜笑着看着他的妻子。 “宁神香没了,我去让冬儿添点,马上回来。”单落雪轻拍着欧阳恺的手背,示意他在此等候,脸带娇羞地离开了。 片刻之后,欧阳恺听到流云居外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只见单落雪捧着那球形的香炉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一种令人迷恋的淡淡香气从香炉里散发出来,袅袅升起的白烟将单落雪的脸庞变得朦胧而不真切。他看着一身白衣的单落雪款步走到他面前,浅笑盈盈。欧阳恺取过香炉放在桌边,用掌风灭了琉璃灯,伸手轻轻揽住了单落雪的纤腰。 她的美,她的好,就如这香气一般,令他深深沉迷不可自拔。有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她会对他这般,也会怀疑她对他是别有用心。然而,她身上那种清雅浅淡、些微疏离的气息,却仿佛有种勾魂夺命的魅力,令他欲罢不能。 欧阳恺将自己深深埋在那般美好的气息里,他告诉自己,哪怕此刻的她不是完全属于他,他也相信,他对她的好、他与她共处的时日,终有一天,会让她的人、她的心,完完全全被欧阳恺三个字占据。 五更天,香炉里只剩一片灰白。 单落雪坐在桌前清理着香炉的灰烬,又换上了新的檀香。 宁神香能助人安睡,檀香能使人清醒,这么些年在花都商盟劳心费神,每日点香本是她的习惯,只是之前她在流云山庄寄人篱下的身份所限,才没了这些讲究。她是这么跟欧阳恺说的。 宁神香的气味仍未散去,只着了件寝衣的单落雪随手披上了外袍,将窗户开了一道小缝。 重阳已过,桂花仍飘香。 单落雪斜倚在窗边,看看天上那一弯朦胧的下弦月,又瞧瞧远处簇拥成一团黑影,随风摇晃的桂枝。 第二章 繁花深处藏龙隐 3 “单姐姐,你终于回來了!”前面山庄的门忽然开了,一位侍女模样的姑娘牵着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走了出來。那小姑娘一见单落雪,便挣脱了侍女的手,几大步跑到单落雪面前拉着她的手仰着脸开心地撒娇。瞧她身形步法,竟是轻功不错。 “小姐,她不是凝霜姑娘。”那侍女武功也是不弱,快步追了上來,拉开了小姑娘,又对单落雪行了一礼,“单姑娘,我们庄主有请。” 单落雪一头雾水,她看向大哥,见大哥默默颔首,她这才随着侍女朝山庄走去。庄门上并无门匾,只门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龙,周身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单姑娘,请进。”侍女侧身请单落雪先行,“这里是龙隐山庄。” 青龙镇,龙隐山庄。 她单落雪虽说不是那些走遍名山大川、见闻广博的人,但自小生活在东盛,十年杀手生涯也算是去过不少鲜有人知的地方。但青龙镇龙隐山庄,她却从未听闻,就连东盛地图上也未有标注这样一个地方。 单落雪随着那位叫寒梅的侍女走入山庄,而那个小姑娘则一直好奇地打量她,似乎有些不相信她不是她的单姐姐。 单落雪也不以为意,只留心着山庄的格局。这山庄并不华丽,每一处亭台院落都古朴无华,却处处透着威严尊贵的气息,但看那些房屋的样式,典雅素净,有种历经繁华沉淀下的历史感。 走在九转十八弯的回廊里,单落雪听得有琴音传來,空灵雅韵,不似凡间曲。又拐了个弯,原來这回廊连着一处水榭,尽头的亭子里,洁白纱幔被风吹舞,如雾一般笼罩着亭子里抚琴的女子。 寒梅不再向前,只对单落雪道:“我们庄主就在前面,请。” 小姑娘当先走上前,步子时快时慢,合着琴音的节拍,一眨眼便穿过纱幔,亲昵地坐在抚琴女子身旁,静静地听女子抚琴。 单落雪看得出,那套步法暗含八卦方位很是高妙,更难得的是,与那琴声配合得极好,若是善舞的女子踩着那套步法翩翩而行,定是一段清雅之舞。单落雪缓步走去,不愿打扰抚琴的女子,只停步于亭外,待得一曲终了,这才轻轻抚掌。 “单姑娘见笑了,请进。”女子并不起身,只朝单落雪微微颔首。 单落雪掀开纱幔,只见那女子看來不过三十左右,容颜不算绝色,却有种清雅不染凡尘的气质,令人见之忘俗。她一身月华色衣衫,身形略显瘦削,一双纤瘦见骨的手叠放在瑶琴前,单落雪这才注意到那瑶琴竟然一根弦也无,正是一张无弦琴。然而她此刻并无心思好奇这些,是以开门见山道:“不知庄主相请,所为何事?” “奶奶,她真的不是单姐姐吗?”小姑娘不等单落雪回答,偏头问道。 单落雪闻言心中诧异,不由多看了那女子两眼,可不管怎么看,她也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姑娘的奶奶。 女子知单落雪心中所想,浅浅一笑:“还未同单姑娘介绍,我是花清月,龙隐山庄如今的主人,这位是孙女花玲珑。”花清月温柔地笑着抚摸着花玲珑的脑袋,声音里忽地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感伤,“想当年凝霜姑娘初來庄里的时候,这丫头才刚出世,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物是人非,却换不來事事休……” “花庄主,我姐姐她已经……”单落雪声音有些低沉,却被花玲珑打断了。 “原來你是单姐姐的妹妹,难怪长得一模一样!”花玲珑又将单落雪上下打量了一遍,支着下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道,“真的很像,只不过、只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玲珑,好了,该去练功了。”花清月拍了拍孙女的肩膀,“奶奶和这位姐姐有事情要谈。” “哦……”花玲珑嘟着嘴,一脸不情愿却不敢违了奶奶的意,一步步挪着往亭外走去,走到单落雪身后,忽又回过头來问单落雪,“单姐姐,玲珑也可以叫你单姐姐吧?你和奶奶谈完了,可不可以陪玲珑去放竹蜻蜓?玲珑做了好些个不同样子的竹蜻蜓,还有纸蝶、木鸟……待会陪玲珑去好不好?” “玲珑……”花清月压低了声音拖长音调,花玲珑一瞥见她威严的眼神,脑袋立刻耷拉了下去。 竹蜻蜓……想起姐姐和她儿时的竹蜻蜓,单落雪冲花玲珑笑着点头:“好。” 花清月望着孙女雀跃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长辈的慈爱,她轻摇螓首:“这孩子……单姑娘见笑了。”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矮凳,示意单落雪坐下,“单姑娘,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題不明白?” …… 与花清月长谈了一下午,天色已晚,单落雪还想找大哥聊聊,是以接受了花清月的邀请,答应在这里住一晚。 到底是一场兄妹,单落雪还沒去找雪若明,雪若明便主动敲响了客房的门。 如今的雪若明,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他眉间的忧郁淡去了许多,不知是这里如仙如画的环境使然,还是因为他身边的宇文清涟。 雪若明将姐姐那封信交给了她,也同她说了他们是怎么來到这里的。原來所有事情真的是姐姐安排好的,还让大哥过了八月十五才唤醒她。想來,若不是姐姐得知了宇文清轩的事,根本不会派人去找她。 八月十五,一切若如姐姐所想,沒有意外,除了她会很遗憾见不到姐姐最后一面之外,其他事情,倒真的安排得谨慎妥当。 当日,她醒來的地方,正是东盛南玄交界处,也就是宇文青松夫妇曾经隐居的地方。雪若明说,他们当时被神秘人抢走了宇文夫妇的骨灰盒,宇文清涟那时双腿还未恢复,不能自如行走,是以她设了结界护住马车,而雪若明则追着神秘人打算抢回骨灰。 哪知,当雪若明追丢了人,回到马车这边时,车上空荡荡的,而宇文清涟和她爹娘以及姑姑的骨灰盒都已经在那间老旧的茅屋里了。雪若明猜出,神秘人的目的是单落雪,不免担心又为难,却是分身不暇。幸好解开封印的宇文清涟占得单落雪平安,他才放心下來。 第二章 繁花深处藏龙隐 4 真的是秋日了,夜风急,秋蝉老。.info天亮以后,地上又会有不少残花败叶,还有从枝头跌落的秋蝉吧。有时候,单落雪觉得,自己也像是那些脆弱的生命般,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哪怕只是一晚轻风,也能将她如那些花叶一般,带离了原本想要停留的地方。 迎面而來的,是微凉的带着桂香的夜风,身后是欧阳恺平稳深沉的呼吸声,单落雪拢了拢单薄的外袍,偏头靠在窗框上,透过那狭小的缝隙遥望着天上的月亮。 这一个月來,东盛很平静,江湖很平静,然而这一切都仅仅是表面上的,正如也和平常一般的她,心中却经历了千般变化。 单落雪并不知道她做的决定、选的路到底对不对,她沒有那些特殊的能力可以看到哪怕一星半点的未來。然而,有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既然她知道了,她也只能循着自己的心意,做她想要做的事情。 一个月前,姐姐走了,留给她许多遗憾和谜团。单落雪承认,八月十五当日,她决定做回单落雪,一半是形势使然,一半则是她放不下,当时的她和师父都还放不下。 如今,她选择继续走下去,仍是因为放不下,只是放不下的东西,和之前,有些不同。 回想起之前的一个月,真的是身心俱疲。 武林盟主在义女的婚宴上被杀的消息在整个武林掀起了巨大的风波,就连朝廷的人也对此事极为重视,不顾流云山庄和武林盟希望江湖事江湖了、由他们亲自查出凶手的要求,硬是派当年破了孙崇文一案的苏曼青前來调查。而向來不买朝廷账的苏曼青竟然也同意了,如今还住在雪梅居里,说是方便查案,也不知究竟有什么打算。 至于江湖,更是一团乱。有人是真心想为宇文青松报仇,也有人只是借这个机会打压异己,在武林盟主之位悬空的期间,为自己争得更多的权利。(..info好看的小说)而这样混乱的状况,在欧阳恺沉痛地告知大家,就连宇文庄主的一双子女也遭人毒手,死在去南玄求医的路上时,变得愈加不可收拾了。 公布宇文清涟的死讯,是在宇文清涟离开流云山庄时,欧阳恺就已经计划好的。他了解宇文清涟,那个清淡如莲的女子是再也不会回流云山庄了。然而他沒想到宇文清轩竟也可以不查清真相便离开,让他守株待兔抓住宇文清轩并软禁的计划落了空。 出了安平城,宇文清轩的行踪便成了谜,欧阳恺或是师父的人都找他不到,只得随便找了个替死鬼,然后仍是将罪名安在了那个刺杀宇文青松的杀手身上。 如此一來,流云山庄便顺理成章地由单落雪和欧阳恺做主了,至于武林盟,目前先由几位长老共同打理,大家商定好,谁能帮宇文青松报了仇,谁便能坐上这武林盟主的位子。 一个本就不存在的杀手,杀了几个根本沒人认识的无名小卒,怎么可能查得出來? 若真有人找到了凶手,那便必定是心怀不轨之人。而欧阳恺他们,只需在适当的时候,编一个适当的故事,交一个适当的人,那武林盟主的宝座,自然便是他的。 这本就是一场有关权利、野心的角逐,至于真相,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重要。 然而,宇文清涟和宇文清轩究竟去了哪里呢?单落雪和欧阳恺也曾互相试探过。单落雪起初是真的不知,而欧阳恺,她也是不久前在知道,他对她有所隐瞒。 单落雪借着追查真凶的名义,成亲之后的第二日便和欧阳恺商定分头行事。她有孝在身不便远行,便在安平城和花都一带就近追查,而欧阳恺会合武林盟的人一起去各分舵安抚人心也借以追查真相,至于流云山庄,暂时由沈墨石和萧红玉打理。 单落雪去过万花楼,芸娘第一眼便认出她不是姐姐,但仍是对她恭敬有加。芸娘说,姐姐曾对她有很大的恩惠,她也早就知道姐姐有她这么个双胞胎妹妹,以后,她是怎么对姐姐的也会同样待她。 单落雪有些好奇,这芸娘的年纪应该和娘亲差不多,而姐姐到底帮了她什么忙,她会如此报答。然而芸娘似乎不愿提起往事,她也只好作罢。 她去万花楼那日,正好姐姐先前派去通知她的人刚刚回來,一见她,以为是姐姐,当即便跪了下去求她再给一次机会饶她一命。这情景,有些像冬儿那日跪在她身前一般。 单落雪忍住想扶她起來的冲动,冷冷询问发生了何事。 那女子看來和冬儿一般年纪,听她吐息,武功比冬儿要高出许多,想必是个有经验的暗人。然而她此刻却跪在她面前,竭力稳住颤抖的身体,向她述说着当日发生的怪事。 那日,那女子已经寻到了单落雪的踪迹,正要通知她时,突然被人打晕了,醒來后,已然不见了她的踪迹,就连自己身上的信物也不翼而飞。她自知失职,也知逃不出组织的追杀,是以回來请罪,希望能保得性命。 单落雪这才知道,原來姐姐不是想让她去流云山庄的,而是让她去救宇文清轩。然而负责跟着宇文清轩的人这两日不知为何一直沒有消息传回,也不知是不是出了意外。 单落雪记得姐姐说过,宇文清轩去了北泽,那应该是之前得到的最后消息。她本想即刻启程去北泽,可又怕一旦芸娘或是师父那边有了消息來不及通知她,而北泽那么大,想要在重阳之前这般漫无目的地找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无奈之下,单落雪只得一边等消息,一边让芸娘和师父发出讯号,派在北泽附近的人去寻。她心急如焚,却又不能太过张扬,毕竟那时欧阳恺已打算公布宇文兄妹的死讯,而她也不希望宇文清轩再度被卷入激流漩涡之中。 从流云山庄起程去北泽边境,若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九、十日可达。是以单落雪命他们一旦找到宇文清轩,便以烟花为讯,一个城池一个城池地将讯号传过來。而若是十日之内还沒有消息,恐怕就來不及了。 第二章 繁花深处藏龙隐 5 等安葬好了宇文清涟的家人,雪若明打算将姐姐的信交给她,可是却不知她到底在哪,无奈之下,他只好拆开了那封信。.info[]雪若明如今灵力不够,借着宇文清涟的帮助,他们來到了这里,在这姐姐选择长眠的地方等她。 花清月,那个已近半百却仍如年轻少妇般的庄主得知了雪若明的來意,便邀请他们在庄里边住边等,毕竟单凝霜也算是他们龙隐山庄的人,她有责任招待大哥他们。 宇文清涟很喜欢这龙隐山庄,这里清幽僻静,还有好些奇花异草,加上她与花庄主也算投缘,便在这里住下了。而如今的雪若明,似乎只要能一直陪着宇文清涟便再无其他心念了。 雪若明与她说完这些,已近亥时,他叮嘱她早些休息便离去了。单落雪知道,大哥定是从她身形举止中看出了端倪,知她怀有身孕,却又不便说破。而她,有些话到了唇边,最终也吞了回去。 其实宇文清涟的毒是如何解的已经不再重要了,看着她和大哥可以互相扶持着在一起,单落雪真心替他们高兴,也很是羡慕。单落雪抚着腹部,不由又想起宇文清轩,无奈、悲伤、怨恨,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们,是永远也不可能如大哥和宇文清涟那般了。 或许,这就是她们姐妹的命吧,上天让她们遇见了那个人,却只是为了给她们一段难忘的回忆,然后再将美好收回,只留无尽伤感怀念。 单落雪展开姐姐的信,在灯下细细读着。白日里,已听花庄主说了很多关于姐姐的往事,还有很多或许连姐姐也还不知道的匪夷所思的事情,至于姐姐和那位龙清的故事,花庄主并未多说。 而这封信,除了将单落雪心中疑惑一一解除之外,还有关于龙清的故事,一个不算太长却让人印象深刻的故事。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单落雪便起身了。她一个人去了藏龙渊,站在那一团白雾前,却怎么也看不清白雾之下那原本清澈见底的一片湛蓝。 那里,便是龙清沉睡的地方,也是姐姐想要长眠的地方。单落雪很想看一看龙清的模样,看一看这位为姐姐放弃了一切,甘愿就此湮灭、不入轮回的青龙。 其实姐姐对龙清也是如此,龙清死后,姐姐沒有立刻随他而去,除了家仇未报之外,更多的,或许是因为她想帮龙清再多做些他想做的事,直到她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单落雪终于知道,姐姐是如何报了大仇,让那位高高在上的东皇因为长期服用有问題的紫河车制成的药物最终毒发身亡的。尽管姐姐并未详说,但这样长达十年的一场计划,要做到滴水不漏,所耗费的心力并非常人可以想象。而一个才十來岁姑娘就学着打理商盟,处理那些复杂的人和事,那样的日子,比起她的杀手生涯想必更为艰难。 如果不是有龙清在姐姐身边无条件地支持,如果不是想要找到她的念头支撑着姐姐,单落雪真的很难想象,姐姐还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等安葬好了宇文清涟的家人,雪若明打算将姐姐的信交给她,可是却不知她到底在哪,无奈之下,他只好拆开了那封信。雪若明如今灵力不够,借着宇文清涟的帮助,他们來到了这里,在这姐姐选择长眠的地方等她。 花清月,那个已近半百却仍如年轻少妇般的庄主得知了雪若明的來意,便邀请他们在庄里边住边等,毕竟单凝霜也算是他们龙隐山庄的人,她有责任招待大哥他们。 宇文清涟很喜欢这龙隐山庄,这里清幽僻静,还有好些奇花异草,加上她与花庄主也算投缘,便在这里住下了。而如今的雪若明,似乎只要能一直陪着宇文清涟便再无其他心念了。 雪若明与她说完这些,已近亥时,他叮嘱她早些休息便离去了。单落雪知道,大哥定是从她身形举止中看出了端倪,知她怀有身孕,却又不便说破。而她,有些话到了唇边,最终也吞了回去。 其实宇文清涟的毒是如何解的已经不再重要了,看着她和大哥可以互相扶持着在一起,单落雪真心替他们高兴,也很是羡慕。单落雪抚着腹部,不由又想起宇文清轩,无奈、悲伤、怨恨,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们,是永远也不可能如大哥和宇文清涟那般了。 或许,这就是她们姐妹的命吧,上天让她们遇见了那个人,却只是为了给她们一段难忘的回忆,然后再将美好收回,只留无尽伤感怀念。 单落雪展开姐姐的信,在灯下细细读着。白日里,已听花庄主说了很多关于姐姐的往事,还有很多或许连姐姐也还不知道的匪夷所思的事情,至于姐姐和那位龙清的故事,花庄主并未多说。 而这封信,除了将单落雪心中疑惑一一解除之外,还有关于龙清的故事,一个不算太长却让人印象深刻的故事。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单落雪便起身了。她一个人去了藏龙渊,站在那一团白雾前,却怎么也看不清白雾之下那原本清澈见底的一片湛蓝。 那里,便是龙清沉睡的地方,也是姐姐想要长眠的地方。单落雪很想看一看龙清的模样,看一看这位为姐姐放弃了一切,甘愿就此湮灭、不入轮回的青龙。 其实姐姐对龙清也是如此,龙清死后,姐姐沒有立刻随他而去,除了家仇未报之外,更多的,或许是因为她想帮龙清再多做些他想做的事,直到她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单落雪终于知道,姐姐是如何报了大仇,让那位高高在上的东皇因为长期服用有问題的紫河车制成的药物最终毒发身亡的。尽管姐姐并未详说,但这样长达十年的一场计划,要做到滴水不漏,所耗费的心力并非常人可以想象。而一个才十來岁姑娘就学着打理商盟,处理那些复杂的人和事,那样的日子,比起她的杀手生涯想必更为艰难。 如果不是有龙清在姐姐身边无条件地支持,如果不是想要找到她的念头支撑着姐姐,单落雪真的很难想象,姐姐还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第二章 繁花深处藏龙隐 6 “这样……”单落雪思索片刻,喃喃道,“我会去一趟万花楼,姐姐派去通知我的人应该就是万花楼的,姐姐心细如尘,说不定也派了人跟着宇文清涟。师父,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黎秋叹了口气道:“如今我的愿望就剩下重建落霞山庄了。之前我们便和欧阳恺说好,我扮的宇文青松死后,我便不再参与他的事,而他会派一些人手随我回落霞山。你也知道,那地方已被夷为平地。”想起落霞山庄,想起单凝霜,黎秋心中总有些挥之不去的愧疚感,“你姐姐真的很了不起,要不是她,根本无法杀了东皇,也不知她这些年都是如何过來的……” “如此也好。师父,落霞山那边就拜托你了,我暂时留在这里接应师父,也好借机查清姐姐的事。”单落雪道。 “阿雪,回落霞山之前,我想去一趟北泽。”黎秋忽道。 “……好,相信我爹也盼着见故人一面的。” 单落雪沒有想到,这便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师父了。她并不知道师父在北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个多月后,身在流云庄的她收到师父的一封信。 信上说,单阳苏醒了,将当年的前因后果都原原本本地说与了他知。(..info) 宇文青莲遗书中所提都是真的,只是有些事情她未曾或是不想提起。一切都是天意吧,上官云的确另娶他人伤了娘亲的心,只是,在上官云心中,至始至终都只有娘亲一人。要怪就怪命运弄人,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 师父还说,他和单阳会各自去他们想去的地方隐居,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了。至于重建落霞山庄,师父劝她无须执着,因为娘亲心中的落霞山庄,并不是当年那个尊荣一时的武林第一庄,而是有上官云和上官霞的落霞山庄。 师父已经去过娘亲和上官云的墓地,那个地方,和当年落霞山的小院子一模一样,相信娘亲在天之灵已经得到了安慰。 单落雪将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最终长叹一声,运气于指,任那薄薄的几页纸在指间焚烧殆尽。 灰黑的余烬从指间撒落,被风一吹,便都散开了去。 也好,也好。爹和师父终于解开了心结,那么多年的恩怨纠葛终究释然,得以安享晚年,她也就沒有后顾之忧了。 只可惜,如今的她,已经选择了一条不归之路,再也回不了头了。.info[] 欧阳恺进來的时候,单落雪还沒來得及将那些灰烬清理掉,可她一点也不惊慌,仍是不紧不慢地用一块绢布将灰烬扫入盛着香灰的球形半镂空香炉中。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这些事情让冬儿做就好,何必自己动手?”欧阳恺一边帮她将灰烬清理掉,一边问道。他的动作很温柔,脸上带着笑,心中却有些害怕,害怕听到他不想听的话。 是的,尽管这一个多月來单落雪最近对他的态度转变了许多,但他的心里仍有些不确定的感觉,她对他的好,总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让他想要沉迷却又忍不住去试探。 “这是花都商盟的密报。”单落雪头也不抬地道,由着欧阳恺接过绢布。 “出了什么事吗?”欧阳恺处理好灰烬,在单落雪身侧坐下。 “东皇的事情就要拖不住了,最迟下个月便会公布天下,到时候……”单落雪眉头蹙起,欧阳恺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东皇驾崩的消息,单落雪十几日前才透露给了欧阳恺。尽管他也早就从朝堂那几派人马愈加频繁的动作中猜到了些什么,却始终无法确定。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谁也不会傻到将东皇驾崩的消息发散开來,到时候若是一个不留心,很容易便为他人铺了路。 所以,当单落雪把这消息告诉他时,他心中喜忧参半。商盟一直沒什么动静,单落雪该是一知道消息便说给了他听,若不是信他,她不会告诉他。可惜,这么短的时间,欧阳恺根本來不及做什么。 窗外有凉风吹入,单落雪轻咳了一声,欧阳恺立刻起身,关上了窗:“入秋了,夜里寒凉,早些休息吧。”欧阳恺走到单落雪身边,扶起了甜笑着看着他的妻子。 “宁神香沒了,我去让冬儿添点,马上回來。”单落雪轻拍着欧阳恺的手背,示意他在此等候,脸带娇羞地离开了。 片刻之后,欧阳恺听到流云居外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只见单落雪捧着那球形的香炉走了进來,反手关上了门。 一种令人迷恋的淡淡香气从香炉里散发出來,袅袅升起的白烟将单落雪的脸庞变得朦胧而不真切。他看着一身白衣的单落雪款步走到他面前,浅笑盈盈。欧阳恺取过香炉放在桌边,用掌风灭了琉璃灯,伸手轻轻揽住了单落雪的纤腰。 她的美,她的好,就如这香气一般,令他深深沉迷不可自拔。有时候,他甚至不敢相信,她会对他这般,也会怀疑她对他是别有用心。然而,她身上那种清雅浅淡、些微疏离的气息,却仿佛有种勾魂夺命的魅力,令他欲罢不能。 欧阳恺将自己深深埋在那般美好的气息里,他告诉自己,哪怕此刻的她不是完全属于他,他也相信,他对她的好、他与她共处的时日,终有一天,会让她的人、她的心,完完全全被欧阳恺三个字占据。 五更天,香炉里只剩一片灰白。 单落雪坐在桌前清理着香炉的灰烬,又换上了新的檀香。 宁神香能助人安睡,檀香能使人清醒,这么些年在花都商盟劳心费神,每日点香本是她的习惯,只是之前她在流云山庄寄人篱下的身份所限,才沒了这些讲究。她是这么跟欧阳恺说的。 宁神香的气味仍未散去,只着了件寝衣的单落雪随手披上了外袍,将窗户开了一道小缝。 重阳已过,桂花仍飘香。 单落雪斜倚在窗边,看看天上那一弯朦胧的下弦月,又瞧瞧远处簇拥成一团黑影,随风摇晃的桂枝。 第三章 丐帮帮主绿玉杖 1 从龙隐山庄出来后,单落雪去了花都商盟。 当单落雪依着花庄主所说,才刚从那条姐姐走过的密道里走进花都商盟第五层,便听见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恭谨问道:“是小姐吗?” 想必这人便是花总管了,单落雪一边打量着这商盟中人梦寐以求能进入的地方,一边道:“花总管吗?请进。” 花总管迟疑了一阵,这才推门而入,他打量着单落雪,单落雪也看着他。 花总管与她所想象的倒是差不多,只是他看着她的眼里,有一种难以掩藏的哀伤。到底是看着姐姐长大的人,只这么一句话一照面,便知道她不是姐姐。“花总管,蔷薇印可以交给我了。”单落雪开门见山道。 花总管取出一直带在身上的檀木小盒递给单落雪,单落雪接过打开,她轻轻摩挲着姐姐留给她的信物,将那朵永不凋谢的蔷薇花紧紧攒在掌心,直到掌心有了痛感,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姐姐留给她的,不止是这一朵冰冷如血的蔷薇花,也不仅是她紧握在手中的掌控着整个东盛财政命脉的花都商盟。姐姐一心为她打算,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无论她是选择离开,去过平凡的日子,还是留在这暗潮汹涌的涡流之中。(..info无弹窗广告) 姐姐,你为我做了这许多,今后,就让我来继续姐姐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吧。单落雪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她抬头看向几番欲言又止的花总管,道出他想问却又不太想知道答案的事:“花总管,你想得不错,我不是单凝霜,我是她的妹妹,单落雪。” 花总管点点头,笑得有些伤感,似乎又觉安慰:“很像,真的很像……可,小姐她真的……?” “嗯。”单落雪只是微微颔首,事到如今,她仍是不愿亲口说出那样悲痛的事实。 “她如今在哪里?”花总管问道,“我们主仆这么些年,想去看看她聊表心意。” “我会送姐姐回龙隐山庄,送她回到龙清大哥身边。”单落雪忽地朝花总管躬身一礼,“姐姐留给了我一封信,这是多年来多亏了花总管指点、照顾姐姐,姐姐说过,花总管您是她的启蒙老师,没有您,她便不能将花都商盟发展到如今的模样。”单落雪微微抬头,诚恳地凝视着花总管,“今后,也请花总管多多指教,我想替姐姐继续她和龙清未尽的心愿。” “小姐这是说哪里话?快快请起!”花总管见单落雪行此大礼,忙抢前扶起了她,“辅佐商盟主人是我分内之事,在我服侍过的三位商盟主人之中,凝霜小姐是最出色的一位。如今我年纪也大了,但我愿在有生之年,全力辅佐小姐,不负令姐所托,也算是为这商盟、为东盛尽我最后的力量吧。” “得花管家如此承诺,我一定不会令姐姐、令你失望。”单落雪是对花管家,也算对自己说,她收好了蔷薇令,整了整情绪,继而问道,“花管家,这两三日我可以留在此处,可否请花管家将商盟的运作以及近况相告?姐姐之前有没有交待什么特别的事情或是安排?” 花总管点点头,走到瑶琴前,双手伸到琴台下方,将琴台和瑶琴一起托起寸许,只听得下方咯哒一响,他又一掌推向琴台左侧,琴台绕着右端旋转,露出下方的密室来。 “这下面便是花都商盟大部分的机密文件、来往书函等等,请小姐随我下来,我慢慢解释给小姐听。” …… 不过两三日,哪里能将姐姐十年来的心血一一体会。单落雪看着那成堆的文件书函,心中对姐姐不免又是崇敬,又是心疼。 花总管也知时间紧迫,是以只挑了些重要的说与她听,并分析了东盛近来的形势。东皇驾崩的消息一旦正式公布后,朝中必定一团混乱,目前几派人实力都是旗鼓相当,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谁若能争得向来中立的花都商盟的支持,那无疑是财力上、声势上相当大的一种助力。 单落雪坐在送她回流云庄的马车里,一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边回想着花总管的话。临走前,花总管特别提醒她要提防欧阳恺。 欧阳恺从不隐藏他的野心,然而他恭谦、勤恳、有能力的表象将他的野心美化成了上进。无论是花都商盟还是武林盟,那些老前辈都对这位积极努力的年轻人颇有好感,也愿意对他委以重任。 花总管也是如此,尽管他已看清欧阳恺的本性,那种为达目的不择一切的狠劲与魄力,可以好好加以利用,但一个不小心,便容易被这把利刃伤及自身。 姐姐的信里提到,她曾打算杀了欧阳恺以绝后患,还交待,若是她没能成功,而她这个妹妹又仍处于江湖之中,一定要除掉欧阳恺。很久以后,单落雪终于体会到姐姐当时的决定是多么英明。可惜,如今的她一时优柔寡断,没有听从姐姐的吩咐。 马车经过青峰山的时候,蓦地一个急停,单落雪下意识地护住腹部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夫人受惊了!夫人没事吧?”车夫是流云山庄的人,有些功夫底子,他停好了马车侯在车厢外解释道,“前面突然冲出一名女子,是以……” “我没事。那女子呢?”单落雪掀开帘子,只见右前方有一位杏红衣衫的姑娘跌坐在地上,她低头皱眉捂着脚踝,神色痛苦,似是扭伤了。 单落雪朝那女子走去,她躬下身子打算查看女子的伤势:“姑娘,你没事吧?” 哪知那女子一抬头,一见单落雪,立刻一掌将她推开,双眼充满恐惧,因无法站起,只得用手支撑着向后退去。她张着嘴“啊啊”地叫着,无助地看向四周,却没人可以帮她。 单落雪迅速侧身避开了女子的掌力,眼见那女子就要撞上身后的树干,她抢前一步想要拉住那女子,怎知她此举反而更激得女子迅速后退,一个不留神,后脑撞到树干上,竟就这么晕了过去。 第三章 丐帮帮主绿玉杖 2 那女子径自走向手持绿玉杖那人,也不理会抢上前來阻挡她的帮众,而田玉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些帮众一一点倒在地,他始终抱臂而立,剑也不曾出鞘,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info 女子缓步而行,她停在那人面前,不说话,只那么静静地站着,而田玉守在她身侧,不过此刻再也沒有不怕死的帮众敢上前一步了。 “你……”那人吞了口口水稳住自己慌乱的心神,右手一伸,将绿玉杖指向女子叱道,“你是何人?!” 女子仍是不说话,那人等了片刻,终于沉不住气,抢前一步,打算用绿玉杖挑开女子的面纱。 田玉本欲出手,那女子却先动了。只见她身形微晃,也不知怎地便避过了绿玉杖,钻到那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呢。” 那人听出她语中嘲讽之意,面上一红,转身一个横扫,女子却顺势缠住了绿玉杖,侧身一带,那人不肯撒手,狼狈地被绿玉杖牵得一个趔趄几乎向前扑倒。 “这本就不是你的东西,还不肯松手吗?”女子松开绿玉杖站到一旁冷声问道,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那人面色一沉,大概是觉得如今闹成这般,无法善了,他打不过眼前女子,但若交换绿玉杖,一则即便不死,他在帮中也再难立足,二则,四皇子蓝珏又怎会放过他,必会找人杀他灭口。 他把心一横,将尾指含在口中吹响了暗号,只见密林高枝中闪出四名黑衣蒙面之人,两人帮着他攻向女子,另两人缠住田玉,不让他出手。 这四人看得出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轻功绝佳身形快如鬼魅,出手也是狠辣,招招夺命,毫不讲究江湖规矩。 看他们出手,配合默契,想必是老搭档了。单落雪看得出,这几人并非影杀之人。影杀的杀手从來都是独自行动,独來独往,彼此私下并无多少交集,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默契。[..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几人,恐怕便是多年來一直和影杀明争暗斗的东盛第二大杀手组织----阎罗殿门下。 阎罗十殿,以十位殿主的武功高下而分,第一殿的殿主便是阎罗十殿之首秦广。除了每一殿的主人之外,另有五十五人分别归属于十殿之下,第一殿一人,第二殿两人,以此类推。每次出任务,都是殿中诸人齐出,只这些年为首的那十位殿主已经很少露面了。 照此推算,这四人当属第四殿吴官门下,难怪如此难缠。虽说杀手有时候武功修为并不算上乘,但这几人却均属高手之列,再加上不择手段的打法,很快便占了上风。请出阎罗十殿第四殿的人來对付丐帮,看來四皇子蓝珏倒是出手阔绰。 若是光明正大地单打独斗,田玉自然能应付这二人,但那女子看來武功稍逊一筹,加上手中空空,很快便险象环生。单落雪此时也不便公然出手,她朝飞天双盗打了个眼色,那二人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朝林中集会的帮众靠近。 中央五人打得难分难解,那女子仗着轻灵的步法左闪右避,却始终处于劣势,而田玉被那二人缠住,无法抽身援手。眼看黑衣人掌中藏刀,就要碰到女子衣襟,田玉施救不及,剑鞘脱手掷出,打向那人手掌。 说时迟那时快,林中忽然烟雾四起,等烟雾散去的时候,只见那四名黑衣人均被点倒在地,而绿玉杖则握在女子手中。 为首那人眼见大势已去,自知难逃一死,索性反咬一口,指着女子呵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胆敢连同外人抢我丐帮绿玉杖?!” 女子轻声嗤笑,指着地上几名黑衣人道:“也不知是谁请來吴官坐下弟子干预我丐帮内务?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他们,究竟是谁给了他们这笔生意,好让大家看看到底是谁与朝廷中人有染。” 女子声音很轻,但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楚,一下不由得愣在那里不知该信谁比较好。而地上那几名黑衣人中为首一人也说话了:“阎罗殿的人即使是见了阎王也不会泄露雇主身份的。”那人看來功力不错,短短时间便冲开了部分穴道,说完便打算咬碎藏于口中的毒药自尽,却被田玉捏住了下颌动弹不得,只一双眼怨怒地瞪着田玉。 “既然他们认了是阎罗殿的人,放他们走。”女子对田玉使了个眼色。 照此推算,这四人当属第四殿吴官门下,难怪如此难缠。虽说杀手有时候武功修为并不算上乘,但这几人却均属高手之列,再加上不择手段的打法,很快便占了上风。请出阎罗十殿第四殿的人來对付丐帮,看來四皇子蓝珏倒是出手阔绰。 若是光明正大地单打独斗,田玉自然能应付这二人,但那女子看來武功稍逊一筹,加上手中空空,很快便险象环生。单落雪此时也不便公然出手,她朝飞天双盗打了个眼色,那二人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朝林中集会的帮众靠近。 中央五人打得难分难解,那女子仗着轻灵的步法左闪右避,却始终处于劣势,而田玉被那二人缠住,无法抽身援手。眼看黑衣人掌中藏刀,就要碰到女子衣襟,田玉施救不及,剑鞘脱手掷出,打向那人手掌。 说时迟那时快,林中忽然烟雾四起,等烟雾散去的时候,只见那四名黑衣人均被点倒在地,而绿玉杖则握在女子手中。 为首那人眼见大势已去,自知难逃一死,索性反咬一口,指着女子呵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胆敢连同外人抢我丐帮绿玉杖?!” 女子轻声嗤笑,指着地上几名黑衣人道:“也不知是谁请來吴官坐下弟子干预我丐帮内务?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他们,究竟是谁给了他们这笔生意,好让大家看看到底是谁与朝廷中人有染。” 女子声音很轻,但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楚,一下不由得愣在那里不知该信谁比较好。而地上那几名黑衣人中为首一人也说话了:“阎罗殿的人即使是见了阎王也不会泄露雇主身份的。”那人看來功力不错,短短时间便冲开了部分穴道,说完便打算咬碎藏于口中的毒药自尽,却被田玉捏住了下颌动弹不得,只一双眼怨怒地瞪着田玉。 “既然他们认了是阎罗殿的人,放他们走。”女子对田玉使了个眼色。 第三章 丐帮帮主绿玉杖 3 单落雪走上前看了看女子后脑,并无伤痕,应该没什么大碍,但脚踝确实扭伤了,有些错位。她不知那女子为何如此怕她,只怕她醒来看见自己又再激动起来,索性点了她的昏睡穴,这才帮她扶正了脚踝关节。 单落雪看看四周,这里是清风山脚,近处并无人居住,想必这女子该是山中猎户人家的女儿,也可能是清风山庄的人。 清风山庄,想来,她还不曾去过那里。那是欧阳恺曾经的家,也是欧阳恺如今再不愿踏足的地方。单落雪心念一动,倒不如去一趟清风山庄,一来庄里的人定能帮着照顾这女子,二来,姐姐说的那件事,说不定在清风山庄里仍能找到些证据。 单落雪命车夫将那女子扶上马车,在上山的路上,她才细细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她将挡在女子额前的丝发捋开,擦干净女子晕倒时沾在脸上的灰尘,竟觉得那张微圆的脸有些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呢? “夫人,前方的路还未修好,会有些颠簸。”车夫好心提醒,可话音方落,便急急喝停了马车。 那昏迷的女子几乎从侧坐滚落,幸得单落雪拦住了她。女子颈间一块扇形玉佩跌了出来,竟跟单落雪的那一块极其相似。(..info好看的小说)此时单落雪不及细想,只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夫人,前面不知为何突然多了很多乞丐,看起来是从另一边的古泉镇过来的,正要从这条路下山。”车夫答道。 单落雪掀开窗帘看了看,只见大概几十名乞丐结队而行,虽然衣着邋遢,神情却不见一分自卑,听他们步履呼吸,也都是有功夫的人,为首的二人还算是高手。 或许,这些不是普通的乞丐,而是传说中丐帮的人吧。丐帮早在十年前便初具雏形,因帮众众多,势力遍布广泛,不久便成为江湖上第一大帮。然而,那位帮主行事却十分低调,很少露面,帮中只有七袋长老以上的人才有机会见到帮主。其实丐帮虽人数众多,丐帮中人平日也极为神秘,不愿张扬,一般很难从表面判断出一个乞丐究竟是不是丐帮的人。 是以单落雪见他们结伴而行,微感诧异,莫非是丐帮出了什么事?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窗帘,轻声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让那些乞丐先行。为首一人朝车厢的方向抱拳一礼,也不答谢,领着身后的帮众仰首而过。.info “你轻功如何?”丐帮的人走后,单落雪问车夫。 “小的武功不成,轻功倒是还行。”车夫如实答道。 “好,你去跟着刚刚那些人,他们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你一一查探清楚后回报于我。若是不慎惊动了他们,想办法脱身,不能泄了身份。”单落雪命令着。 “是,遵命。”车夫领命而去。 此处离清风山庄不过一刻车程,单落雪亲自驾车而行,听着马蹄声踢踢踏踏响在山路上,她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女子了。 她怎么会忘记那一晚,自己躲在密林高枝上,静静地等着,月色明黄,她藏身于黑暗中,几乎与那一片暗黑融为一体。 她等了许久许久,终于听到远处传来踢踏的马蹄声,她算好时间,从枝头飘然落下,她散发的杀意惊了那匹马,马车侧翻在路边,驾车的青衫白发的老人踩着马一跃而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羽扇,朝她欺身而来。 对,就是在那晚,那个红衣的少女,圆圆的脸,拉着孙崇文想要往山下逃,孙崇文却因为她而停住了脚步。 真的是孙怡晴吗?那晚,她全部心思都在青衫老者和孙崇文身上,并未太留意孙怡晴的样貌,只记得那张圆圆的脸,还有大致轮廓。单落雪眉头微皱,回想起当日只知道拉着孙崇文逃走,却不大喊救命,今日也是如此,难道……单落雪想起在密室看到的那一叠属于孙怡晴的书信,终于确定,这女子真的是孙怡晴,因为她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可是,她真是孙怡晴的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可是清风山庄的势力范围,那么,欧阳恺究竟知不知道这孙怡晴就在他的青峰山? 还有那枚玉佩,花庄主说过,那样的玉佩在东盛一共有两块,一块在皇族之中,而另一块则是花家世代相传的。她身上的那一块正是花家的那一块,然而她和花庄主都不知为何玉佩会在她的身上。 单落雪还未想出个结论来,清风山庄已近在眼前。庄门大开,于乐从庄内牵着一匹马疾步走出,后面还跟着十来名庄丁。只听于乐迅速吩咐道:“每两人一队分头去找,务必找到琉璃姑娘,知道了吗?!” 于乐是认得单落雪的,他其实一出庄门便瞧见了单落雪,只是他心急着找琉璃,是以吩咐完下人这才向单落雪行礼:“夫人,未知夫人突然来此,请恕于乐未及迎接。” “无妨,我也是临时决定的。”单落雪将马缰交给于乐,指了指车厢道,“我在山脚见到一位昏迷的姑娘,不知她家住何处,又不便带着她回流云庄,是以将她送上来。想必你们清风山庄定能帮到这位姑娘的吧?”单落雪掀开车厢的帘子,仔细留心着于乐的神情,只见他满脸感激与喜色,却寻不着半分惶恐与不安。 “夫人,于乐替琉璃多谢夫人!”于乐朝单落雪行了一礼,被单落雪扶住了,他看了眼琉璃继续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早上我们有些争执,我语气重了些,她便收拾包袱出走了,幸好遇到了夫人。” “你先将她安置好吧,我想一个人先在庄里走走。”单落雪说完便径自走进清风山庄,而于乐则抱起琉璃朝后院厢房而去。 单落雪在庄里随意的走着,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忽然听见有妇人厉声说话的声音。她循声而去,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对于乐训斥着,而于乐垂首不语。 第三章 丐帮帮主绿玉杖 4 这二人你來我往吸引了在场所有帮众的注意力,并沒有人注意到又有好些人在向杏子林靠近。.info单落雪差了飞天双盗前去打探,原來是丐帮中几位八、九袋长老,想必是前來协助女子处理吴驰的。 再看中央打斗那二人,女子有意立威,两次将绿玉杖夺回手中又递了回去:“若再丢了绿玉杖,可别说沒给过你机会!” 一套打狗棒法几乎使完,眼看着绿玉杖又要回到女子手中。一旁的帮众中有人叫了声好,其余众人也都跟着喝起彩來。吴驰见状,自知自己武功与对方相差太远,讨不到好,便主动将绿玉杖扔给了女子,不再还手。 女子微微一怔,心知这吴驰并非善与之辈,是以她接过绿玉杖也不去打理似乎正等着她说些什么的吴驰,而是拍了拍手,丐帮那几位颇有威望的长老便走了出來。 女子指着吴驰道:“各位长老,就是这吴驰盗走了绿玉杖,并煽动这些帮众叛乱,请各位长老定夺。” 吴驰面如死灰,自知一旦被这些长老定罪,他今后别说在丐帮,就连在江湖中都很难再混下去。他略一迟疑,立刻抢先道:“各位长老,我是收到密报,说丐帮中有位高权重之人与朝廷中人私下有交集,打算利用丐帮各位兄弟帮人巩固势力,意图染指王位。听闻他们就要约定时日签下盟约,吴某人微言轻,这才不得已盗走信物绿玉杖,号召一些信得过吴某的兄弟,希望阻止他们结盟。吴某并无意背叛丐帮!”吴驰说着,在身上搜寻着什么,嘴里一边说道,“我这里有他们通信的证据。”吴驰找來找去,却怎么都找不着那封四皇子派人递给他的密函,脸色愈发难看起來。 “你是要找这个吗?”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交给执法长老,那封信火漆处虽已被破坏,但仍从信封口残留的火漆印看出,这是來自皇族的书函,半个掺入蓝色染料的“蓝”字正是他们皇族蓝氏的标记。这封信正是烟雾弥漫时,有人交到女子手中的,那人还在她耳边告诉她,这便是能指证吴驰的罪证。 几位长老仔细查看了信封,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正是执法长老徐荣。徐荣点了点头,朝众人朗声说道:“这的确是來自皇族蓝氏的密函。” 说完,他抽出里面的信,打算与众长老一起研究,但当他展开信纸后,却面露讶然之色,众长老也是一般,几人面面相觑,半晌沒了言语。 吴驰一见那封信,脸色微变,再看几位长老的神情,心知不妙。吴驰转而细细思索着信中内容,似乎并未提及他的姓名,他狡辩道:“各位长老,你们仔细看看那封信,可有一处提起我吴驰?”他见众长老并无人出声反对,看了眼那女子,继续道,“不满诸位,这信是我从那位位高权重之人处盗出,信中所提之事,就是她与四皇子之间的交易,事成之后,她便能封官进爵,黄金万两!” “信中所提之事你已知道?”徐荣问道。 “当然!”吴驰听徐荣口气,以为有一线生机,当场将信中内容大致说出,并指着女子道,“吴某无能,不能为丐帮除去祸害,请各位长老明察公断!” 女子见吴驰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指着自己,不怒反笑,她倒是有些佩服这吴驰的机变,只可惜,他的机变沒用在正途。本來,吴驰此计也有机会行得通,然而,用在她身上,反倒是不打自招了。女子问道:“你说,你这信是从那位位高权重之人处盗出?” “沒错!”吴驰扬声应道,此刻已不容他退缩。 “那么,你倒是说说,那位位高权重之人所住何处,你又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封信的?”女子继续问道。 “就在丐帮汾阳总舵,议事厅后,帮主书房之内。”吴驰迅速答道,其实他并未见过帮主,只知道那里据说是帮主和长老们议事的地方,想必这么说应该沒什么漏洞吧。 女子轻笑一声,还未作答,一旁的徐长老一甩胡子怒道:“简直一派胡言!你看这是什么!”徐荣将信纸平平抛出,那信纸便犹如御风而行般,飘到吴驰面前。 吴驰结果一看,哪里是什么密函,不过是一张白纸。他一惊未定,又听得徐荣沉声斥责道:“你当真去过议事厅后,帮主的书房?” 吴驰硬着头皮点点头:“是!我就是在那里……” 他话音未落,已被徐荣打断:“那里不过是空屋一间,根本从无人用过,帮主也从不曾去过那里,又怎会将这信留在那里?!” 单落雪看到此处,觉得已经够了,她将那封信看完后,递给飞天双盗中的老大大飞,用传音入密吩咐道:“还给他们。” 大飞点头会意,点足掠去。 “哈哈哈哈……”大飞将信绑在飞镖上投在中央空地上,大笑而过,“昨日见此人鬼鬼祟祟从神秘人手中接过此信,灯下细读,飞天双盗一时兴起随手盗來,却沒想到是这个小人与朝廷的密函,与我兄弟二人毫无用处,在此归还各位。” “你胡说!这信根本就不是昨日收到的……”吴驰话一出口,便知说错了话,只可惜这说出去的话却是怎么也吞不回去了。他一见那些长老摇头叹息的神情,又见那些帮众鄙夷的眼神,心下知道若是被他们拿下,那便是死路一条了,心中思如电转,寻思着如何脱困。 大飞见他不打自招,又是哈哈大笑几声 “哈哈哈哈……”大飞将信绑在飞镖上投在中央空地上,大笑而过,“昨日见此人鬼鬼祟祟从神秘人手中接过此信,灯下细读,飞天双盗一时兴起随手盗來,却沒想到是这个小人与朝廷的密函,与我兄弟二人毫无用处,在此归还各位。” “你胡说!这信根本就不是昨日收到的……”吴驰话一出口,便知说错了话,只可惜这说出去的话却是怎么也吞不回去了。他一见那些长老摇头叹息的神情,又见那些帮众鄙夷的眼神,心下知道若是被他们拿下,那便是死路一条了,心中思如电转,寻思着如何脱困。 大飞见他不打自招,又是哈哈大笑几声 第三章 丐帮帮主绿玉杖 5 单落雪看于乐唯唯诺诺的模样便知那妇人正是他和欧阳恺的生母,清风山庄的人都叫她于大嫂。当年大哥带着她途经清风山脚的那间茶寮时,她便见识过这位丝毫不顾儿子颜面的母亲。她隐身在旁听了一阵,只觉那于大嫂泼辣蛮横不减当年,让人提不起好感。 原來他们在说欧阳恺还有被他们称作琉璃的孙怡晴的事。 欧阳恺自端木夫人的葬礼后便再也沒回过清风山庄,他将山庄悬空多年的大总管一职托付给了于乐,也答应不报于大嫂误杀端木夫人之仇,同意于乐将于大嫂接回庄里,却怎么也不肯见她一面。 于大嫂正是跟于乐抱怨这件事。单落雪听得出,这于大嫂对于当年所为一丝愧疚也无,自不再逃难回到清风山庄后,对于误杀端木紫一事也毫无悔意。这妇人自是觉得若不是她,欧阳恺无法成为清风山庄的主人,无法一展抱负,是以如今俨然以庄主母亲的身份自居,并期望她的两个儿子都能在她左右承欢膝下。 至于琉璃与于乐的亲事,于大嫂也是十分不满。大概是觉得琉璃又聋又哑,相貌也是一般,配不起于乐这位清风山庄实际上的庄主,连带她也沒面子。 单落雪听着她数落着琉璃和欧阳恺,就连已去世的端木紫也不放过,原本对她仅存的一丝同情也就此消散无踪了。然而,她还是得压住心中的厌恶感,去接近这个自私的妇人。她故意放响了脚步,于乐一察觉,便要拉着于大嫂离开,可眼尖的于大嫂已然看到了单落雪。 “干嘛拉开我?”于乐并未太用力,于大嫂稍微一挣便挣开了,她不满道,“你娘就这么见不得人么?她是谁?來找你的?这样的还差不多,比你那宝贝琉璃强多了。”这最后一句她倒是说得很轻,然而听在单落雪和于乐耳中却是很不舒服。 “娘,别乱说话。”于乐无奈地将于大嫂引到单落雪面前介绍道,“夫人,这位是我娘亲。娘,这位是庄主的夫人。” “原來是流云山庄的千金!”于大嫂得知单落雪身份后,完全换了副嘴脸,拉住单落雪的手道,“夫人这还是初次來清风山庄吧,老身是于管家的娘亲,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我带你周围看看?” 单落雪礼貌地浅笑着,跟着于大嫂往外走,她朝于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无须担心。 于大嫂拉着单落雪走遍了整个清风山庄,直到晚饭后,单落雪透露连日赶路觉得乏了,于大嫂才终于安静了下來。 单落雪如今也算是山庄的女主人,是以于乐将她安排在凝紫阁。单落雪知道,这里曾是端木紫居住的地方,也是欧阳恺知道他身世的地方。单落雪还知道,于乐今晚一定会來找他。 果然不出所料,月上枝头之时,于乐恭谨地站在凝紫阁门外院子里,还未开口,只听单落雪道了声“于总管请进。” “夫人,多谢你救了琉璃,还有……”提起琉璃,于乐竟有些不好意思,欲言又止。 “你想知道为什么于大嫂忽然同意你和她的婚事了?”单落雪帮他说出口,她见于乐脸上竟闪过一丝红晕,莞尔一笑道,“这点你无须理会,往后你只要好好对待那位琉璃姑娘便好。” “总之多谢了。”于乐也不勉强。 “对了,听于大嫂说,琉璃姑娘是你们在这山下玉溪边救下的?她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单落雪假作无意问道。 于乐眉心微皱,点了点头:“不仅如此,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三年了,看过许多大夫仍是毫无起色。幸而她懂唇语,也通文墨,否则我们无法沟通,那真是一点也帮不上她了。” 单落雪叹息一声:“真是可怜。我与她挺投缘的,这样吧,你让她将记得的任何事情,哪怕是一点片段,一件物品,都详尽的写下了,再附上一张她的画像,我让人查查她的身世,或许找到她的家人,她便能恢复。” 于乐闻言面露喜色,这山庄除了他,沒有任何人真正关心过琉璃。欧阳恺也只是在刚刚发现琉璃,怀疑她身份的时候派人查过,再后來见沒什么消息,便不再理会了。而于乐毕竟权力有限,无法帮琉璃更多。 “大恩不言谢。”于乐抱拳一礼,郑重感激道,“夫人如此帮琉璃,日后于乐必当图报。” “于总管太客气了,你和我夫君情同手足,我只是略尽绵力帮帮未來弟妹而已。”单落雪意有所指道。 “欧阳庄主他,近來可好?”于乐问道,他已经很久沒见过他那位亲弟弟了。 “于总管沒听说吗?他马上便升为青木堂堂主。”单落雪顿了顿,打量着于乐的神情,“过些时日,流云山庄我也会交给他打理。” “夫人待他如此,真是他几生修來的福气。”于乐说的是单落雪未将欧阳恺身世揭发的事,若是江湖中人得知他不过是端木紫买來的儿子,不光是清风山庄和端木家名誉受损,就连欧阳恺二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也都会化为泡影。“于乐今后定必对庄主与夫人效忠,夫人若有差遣,于乐在所不辞。” “好,那我也不客气了。”单落雪微微一笑,“于总管这句话我可是记着了。” 第二日,单落雪一早便起身下山。昨日派去的车夫已经在庄门外等她,看來此人脚力倒还真是不错。 单落雪坐在马车上,回想着这耽搁了一日行程换回的意外收获。 那个于大嫂果然是庸俗势利小人,她的身份本就让于大嫂有心巴结,她只略施小恩,那于大嫂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至于那些丐帮中人,似乎是丐帮中新起的一派,不服从那位帮主的命令,打算另起炉灶。听车夫打探的消息判断,他们竟然盗走了帮主的信物,打算逼迫帮主下台。而更令单落雪惊讶的是,那信物竟然就是雪若明的绿玉杖。这么说,丐帮帮主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第三章 丐帮帮主绿玉杖 6 单落雪告诉于大嫂,这件事情若是其他人知道了,不单是欧阳恺会一无所有,就连这清风山庄也会跟着沒落,至于她和于乐,当然也不会有如今这般舒适的日子。所以,一定要将一切相关的证据都毁掉。 于大嫂不疑有他,思前想后,觉得端木紫的信已经被毁掉,而欧阳老庄主、欧阳靖和端木紫都去世了,她和于乐当然不会泄露这个秘密。然而,有一件事情,虽不算什么确凿的证据,但若传出去,总也是不好的。 那便是欧阳家长子嫡孙身上都会有一个特殊的印记,那印记是父辈用他们欧阳家特殊的内力配以某种燃料纹在身上的,水洗不去、抹擦不掉,并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成不同的样子。欧阳恺身上自然是沒有这样的标记的,不过欧阳家如今已经沒人了,知道这件事情的也就是庄里一些像于大嫂那样做了几十年的老仆人,就连欧阳恺自己恐怕都不知道。 单落雪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她一边安慰于大嫂无须担心此事,一边对清风山庄里上了年纪的仆人留了心。她还去了欧阳老庄主和欧阳靖的墓地,这才知道原來欧阳靖的墓只不过是他的衣冠冢,当年端木紫派出去寻找欧阳靖的人回报说欧阳靖与人比武跌落山崖,是以尸骨无存。 端木紫信以为真,单落雪却起了疑心。欧阳靖此人并未与人结仇,听闻他一手清风剑出神入化,练武成痴,最喜与人比试,但都是君子之争,点到即止,从未因此而结下什么深仇。再说,当今武林,能与清风剑一拼的,大概除了他那位忘年交,流云庄失踪已久的老庄主宇文靖,再无其他人能有能力将他打落悬崖。 单落雪推断,大概是端木紫派去的人寻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一丝线索,是以编了个故事搪塞了事,反正端木紫并非江湖中人,对江湖中有哪些高手一点都不清楚。而欧阳恺在知道自己身世之前一直觉得是欧阳靖欠了他们母子,默许这样的谎言,也在情理之中。单落雪记得,就在那一年,江湖上的确有欧阳靖死去的传闻,但是真是假却从未有人去确定过。算來,欧阳靖如今也不过四十來岁,以他平淡无争的性子,说不定还在那座深山里隐居修行。如果,她能将欧阳靖找出來,那么,便是捉住了欧阳恺的一个把柄。 至于那些丐帮中人,似乎是丐帮中新起的一派,不服从那位帮主的命令,打算另起炉灶。听车夫打探的消息判断,他们竟然盗走了帮主的信物,打算逼迫帮主下台。.info而更令单落雪惊讶的是,那信物竟然就是雪若明的绿玉杖。 那绿玉杖,单落雪记得,雪若明送给了望月楼的莫老板。莫非这丐帮之主竟与莫老板有所关联?如今形势这么乱,若是能争得丐帮的助力,那将是相当有利的。姐姐的信中透漏,当今朝堂这几派人马中,她最看好大皇子。此人有能力有魄力,且对东盛和百姓都很上心,也对东皇蓝峥太过铁血的政策不满,想必若是他登上了帝位,东盛才有希望。至于四皇子蓝珏,也是有野心有能力之人,然而此人心术不正,想要争得王位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本來,姐姐还希望争取到同样留着皇族之血的宇文清轩的支持,只如今,单落雪不自觉地捂住腹部,清轩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她腹中这点血脉了。 “停车!”马车已下了青峰山,再穿过这玉溪村便是安平城南门了。单落雪知道,这里有翻云寨的分寨,是以心中有了计划。 “夫人有何吩咐?”车夫恭敬问道。 “我有些事要办,你先行回庄,通知萧红玉,说我回庄后要见她。”单落雪吩咐道。 车夫领命而去后,单落雪取出桃木簪戴上,看了看四周,终于发现了翻云寨的标记,她放出烟火记号,片刻之后,便有两名翻云寨的人从隐蔽处走來,步履轻盈轻功不错。 “你是何人?”为首一人打量着单落雪问道。 单落雪取出那白玉兰的香囊,來人一见,立刻抱拳一礼,毕恭毕敬地道:“不知寨主让姑娘來,是有什么事吩咐属下去办?” “这分寨里可有轻功与你们相若,善于妙手空空之人?”单落雪问道。 为首那人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个字稍矮的人嘿嘿一笑道:“我们兄弟俩正是,江湖人称飞天双盗的便是咱兄弟。” “很好。”单落雪点了点头,指向玉溪村郊外密林,那便是车夫所说丐帮弟子聚会的地方,“你们两个随我去那边林子一趟,到时候听我命令行事便可。” 那二人互看一眼,虽有些不满单落雪这般命令的口吻,仍是点头应允,跟在单落雪身后。 那林子叫做杏子林。 那绿玉杖,单落雪记得,雪若明送给了望月楼的莫老板。莫非这丐帮之主竟与莫老板有所关联?如今形势这么乱,若是能争得丐帮的助力,那将是相当有利的。姐姐的信中透漏,当今朝堂这几派人马中,她最看好大皇子。此人有能力有魄力,且对东盛和百姓都很上心,也对东皇蓝峥太过铁血的政策不满,想必若是他登上了帝位,东盛才有希望。至于四皇子蓝珏,也是有野心有能力之人,然而此人心术不正,想要争得王位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本來,姐姐还希望争取到同样留着皇族之血的宇文清轩的支持,只如今,单落雪不自觉地捂住腹部,清轩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她腹中这点血脉了。 “停车!”马车已下了青峰山,再穿过这玉溪村便是安平城南门了。单落雪知道,这里有翻云寨的分寨,是以心中有了计划。 “夫人有何吩咐?”车夫恭敬问道。 “我有些事要办,你先行回庄,通知萧红玉,说我回庄后要见她。”单落雪吩咐道。 车夫领命而去后,单落雪取出桃木簪戴上,看了看四周,终于发现了翻云寨的标记,她放出烟火记号,片刻之后,便有两名翻云寨的人从隐蔽处走來,步履轻盈轻功不错。 “你是何人?”为首一人打量着单落雪问道。 第四章 瞒天过海荼蘼香 1 丐帮从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乞丐加入,到如今这武林第一大帮的规模,莫问自是投入了不少的心血,尽管她并非有心江湖之人。 世事往往便是这样,无心的,它偏塞给你,想要的,总是费劲了心血到头來却还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 短短六七年时间,莫问便从一位大隐隐于市的老乞丐那里学得了一身好武艺,并让丐帮的名字在江湖中渐渐响亮起來。然而这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她真的并不想做,却实在是脱不了身。 尽管帮中只有那些从一开始便陪着她一路走來的几位长老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來入帮的那些帮众根本不知这样一个大帮会的创始人,在一开始,竟然不过是一个八岁大的走投无路的小丫头。然而丐帮之主的声名实在太大,容不得她想退便退,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并未辞去帮主之职,但将帮中事务全权交给那些长老处理,而她只通过长老们和她亲自培养出來的一批负责传递情报消息的秘密帮众掌握着丐帮的一切动向。 一般而言,莫问是不会干预丐帮任何事务的,因为那些长老也很清楚她当初创立丐帮的意图,并与她有着相同的想法。但若是会影响到丐帮生死存亡或是东盛国家百姓的事情,莫问还是会提出意见或是亲自出面处理的。当然,这样的时候毕竟不多,是以她这丐帮之主被江湖中人形容成神龙见首不见尾,还有各种不同传闻。但向來我行我素的莫问听來,也不过一笑置之。 江湖第一大帮帮主,多少人渴望不可及的事情,对于莫问,不过是一场意外、一些机缘巧合再加上命运不怀好意的玩笑而已。莫问原本的生命蓝图里,并沒有江湖的位子。 莫问想做一位商人,一位成功的女商人,在这个女人并不会受到歧视,然而却和任何地方任何时代一样,女性比男性更难成功的浮梦大陆上。 女人想要在这里成功,便要付出比男人更多的心血与代价,而即便你倾尽所有,前路依然如笼浓雾,看不真切。 可莫问毕竟是莫问,她只带着那一批她培养的几十人从头开始,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不借助丐帮的力量,用她买卖消息赚來的第一笔钱开了家小茶寮,然后短短三四年,十七岁的莫问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间客栈,就在安平城。 莫问如今仍记得,那一晚,当客栈即将开张的前一晚,她站在最高一层的楼台上望着天上那一轮隐藏在云层后的月亮,忽地就想到了遥远的家乡。月有阴晴圆缺,故乡的月亮,是否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呢? 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故乡也是,在这里也是。莫问笑了,笑得流出了眼泪。在这样孤独的夜晚,总让她怀疑自己的存在,总让她怀疑,她所努力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高楼望月,就叫望月楼吧。莫问吹了一夜的晚风,眼泪干了,笑容仍在。或许这便是她活着的凭借与凭证吧,在无止境的对梦想的追求中,贡献出自己的光阴。 第二天,莫问打扮得大方得体,当着一些來捣乱的小角色的面,优雅地一跃而起,揭开了望月楼牌匾上的红绸。再三年后,望月楼的名字甚至比任何一个江湖帮派还要來得响亮。东盛大大小小的城镇里,你都会看到望月楼的踪迹。你若不是江湖中人,你可以不知道丐帮,不知道武林盟,然而,只要你來过东盛,你总会听到望月楼的名字。 就是在这望月楼,莫问遇到了那位看起來玩世不恭的天公子。莫问从來沒见过如此无赖之人,也从來沒见过如他这般直接大胆的人,在查出他真实的身份后,她对他的有些言行举止只可以用瞠目结舌來形容。 情之一物,莫问并未料到会遇见。她不知道何时能离开这里回到家乡,是以,她并不打算让自己沾染那些太难割舍的东西,比如感情。她对他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但她心中也知道,那条安全的线,在她的心中早已一点点被摧毁攻陷。 然而她仍守着那距离,因为她实在无法确定,那个心思深沉若海的男子,他对她,究竟有几分真心。他那样的人,会让她得知他的身份,想必是有意透露的,而他呢,是因为她是丐帮之主才接近她的吗?她当面问过,他当面答过,但她仍有些不确定。 但是,即便她不肯将心给他,她却是欣赏他的,他们都是同样的人,为了追梦而努力的人。所以,莫问答应帮他,在他主动告诉她东皇驾崩的消息之后。 韩文忠便是他派來与莫问互通消息的。 单落雪从未想过,莫问竟然是丐帮帮主,而她更沒想到的是,莫问会将自己的一切全部细细说给她听。她们密谈了很久,就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初次长谈,却一点也不生疏,反倒像是久别重逢。 在她们有了共识,希望帮大皇子蓝天夺得帝位之后,莫问才叫了韩文忠和方铃入内。莫问交待了方铃几句便让她出去了。单落雪看得出,把方铃牵扯进來,韩文忠心中是不情愿的,然而却是不得不如此。 单落雪并不想透露太多姐姐的事情,只简单说她如今已是花都商盟之主,而蓝嵘的遗腹子,宇文清轩已经毒发身亡,但她腹中却留有宇文清轩的骨肉。 韩文忠和莫问都劝她离开欧阳恺,离开流云山庄。欧阳恺那个人很是危险,而即使少了武林盟的助力,如今有她的花都商盟也未必就输了势。但她却握紧了袖中的荼蘼香下定了决心。 流云居外有脚步声传來,单落雪不动声色地点燃了半镂空的香炉中特制的香。 “阿雪,这么晚还不睡么?”欧阳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并未进來,只是在门外问候,“我刚从北泽回來,见你这灯还亮着,过來问问。” “进來吧。我想听听北泽那边的情况。”单落雪服下一粒药丸,握住香炉,掌中内力微吐,将香味更快的散发出來。 第四章 瞒天过海荼蘼香 2 二人谈了一会儿,欧阳恺只觉今晚的单落雪与平日有些不同。(..info无弹窗广告)她谈吐举止明明和往常一样,但他总觉得她哪里变了,变得,不再那么冷冰冰,她看他的眼神仍是那般疏离,却令他心神摇晃,忍不住想要亲近。 欧阳恺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曾经告诉过自己,一定要等到单落雪心甘情愿的时候,他们才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可今日,欧阳恺看着微微晃动的烛光中那张思慕已久的容颜,心旌摇动,很想伸出手去碰触,去感受一下那张冰冷容颜真正的温度。 初秋的晚风微凉,从窗户缝里钻了进來,拨弄着微弱烛光,吹散了单落雪额前一缕丝发,欧阳恺强忍住想要帮她将丝发拨到耳后的冲动,起身关上了窗:“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已经入秋了,夜风寒凉,你……” 欧阳恺的话还沒说完,只觉得身后一暗,想是单落雪吹灭了蜡烛。一阵熟悉却又带着些陌生的香味从背后向欧阳恺靠近,他只听得单落雪用难得温柔的声音轻轻说道:“夜已深,你舟车劳顿,就不必去书房來回折腾了。” 欧阳恺闻言不禁愣住,他缓缓转身,凭着透过窗纸的极弱的月光看着那犹如笼上黑纱的曼妙身影,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闪亮的明眸,那双有着暗示与诱惑的眼眸。(..info无弹窗广告)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快了些,在江湖在商盟这么些年,他早以为自己面对任何事情都能波澜不惊平静应对,却不想总是被眼前这女子轻易在他心中惹起一圈圈涟漪。 欧阳恺沒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由着她轻轻带着他手肘处的衣襟,将他引向卧房的方向。 沒有烛光,沒有月光,视线已是一片黑暗,只有那阵若即若离的淡香引着欧阳恺向前。单落雪的手并未碰触到欧阳恺的身体,可只是那样隔着衣袖的轻微力道,让他知道,她真实地存在着,就在他身边。 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欧阳恺停了下來,他知道那是那张新床的脚踏。单落雪也不再向前,可欧阳恺感到那阵香味又朝他靠近了些许,有一双轻柔的手抚上了他的衣襟,帮他脱去了外面的罩袍。 欧阳恺感觉到单落雪拿着罩袍转了个身,那阵香味也远了些,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从单落雪身后抱住了她。他的动作很轻,他怕她还沒有准备好,直到他肯定身前的女子沒有动作也沒有反抗,他才用力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二人谈了一会儿,欧阳恺只觉今晚的单落雪与平日有些不同。她谈吐举止明明和往常一样,但他总觉得她哪里变了,变得,不再那么冷冰冰,她看他的眼神仍是那般疏离,却令他心神摇晃,忍不住想要亲近。 欧阳恺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曾经告诉过自己,一定要等到单落雪心甘情愿的时候,他们才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可今日,欧阳恺看着微微晃动的烛光中那张思慕已久的容颜,心旌摇动,很想伸出手去碰触,去感受一下那张冰冷容颜真正的温度。 初秋的晚风微凉,从窗户缝里钻了进來,拨弄着微弱烛光,吹散了单落雪额前一缕丝发,欧阳恺强忍住想要帮她将丝发拨到耳后的冲动,起身关上了窗:“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已经入秋了,夜风寒凉,你……” 欧阳恺的话还沒说完,只觉得身后一暗,想是单落雪吹灭了蜡烛。一阵熟悉却又带着些陌生的香味从背后向欧阳恺靠近,他只听得单落雪用难得温柔的声音轻轻说道:“夜已深,你舟车劳顿,就不必去书房來回折腾了。” 欧阳恺闻言不禁愣住,他缓缓转身,凭着透过窗纸的极弱的月光看着那犹如笼上黑纱的曼妙身影,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闪亮的明眸,那双有着暗示与诱惑的眼眸。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快了些,在江湖在商盟这么些年,他早以为自己面对任何事情都能波澜不惊平静应对,却不想总是被眼前这女子轻易在他心中惹起一圈圈涟漪。 欧阳恺沒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由着她轻轻带着他手肘处的衣襟,将他引向卧房的方向。 沒有烛光,沒有月光,视线已是一片黑暗,只有那阵若即若离的淡香引着欧阳恺向前。单落雪的手并未碰触到欧阳恺的身体,可只是那样隔着衣袖的轻微力道,让他知道,她真实地存在着,就在他身边。 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欧阳恺停了下來,他知道那是那张新床的脚踏。单落雪也不再向前,可欧阳恺感到那阵香味又朝他靠近了些许,有一双轻柔的手抚上了他的衣襟,帮他脱去了外面的罩袍。 欧阳恺感觉到单落雪拿着罩袍转了个身,那阵香味也远了些,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从单落雪身后抱住了她。他的动作很轻,他怕她还沒有准备好,直到他肯定身前的女子沒有动作也沒有反抗,他才用力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二人谈了一会儿,欧阳恺只觉今晚的单落雪与平日有些不同。她谈吐举止明明和往常一样,但他总觉得她哪里变了,变得,不再那么冷冰冰,她看他的眼神仍是那般疏离,却令他心神摇晃,忍不住想要亲近。 欧阳恺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曾经告诉过自己,一定要等到单落雪心甘情愿的时候,他们才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可今日,欧阳恺看着微微晃动的烛光中那张思慕已久的容颜,心旌摇动,很想伸出手去碰触,去感受一下那张冰冷容颜真正的温度。 初秋的晚风微凉,从窗户缝里钻了进來,拨弄着微弱烛光,吹散了单落雪额前一缕丝发,欧阳恺强忍住想要帮她将丝发拨到耳后的冲动,起身关上了窗:“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已经入秋了,夜风寒凉,你……” 欧阳恺的话还沒说完,只觉得身后一暗,想是单落雪吹灭了蜡烛。一阵熟悉却又带着些陌生的香味从背后向欧阳恺靠近,他只听得单落雪用难得温柔的声音轻轻说道:“夜已深,你舟车劳顿,就不必去书房來回折腾了。” 欧阳恺闻言不禁愣住,他缓缓转身,凭着透过窗纸的极弱的月光看着那犹如笼上黑纱的曼妙身影,还有那双黑白分明的闪亮的明眸,那双有着暗示与诱惑的眼眸。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快了些,在江湖在商盟这么些年,他早以 第四章 瞒天过海荼蘼香 3 五更尽,这会儿已是卯时,天却仍是暗灰。 秋阳未出晨露冷,一阵晨风吹來,单落雪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又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袍。她看了看天色,这时候冬儿也该來了。 “小姐。”才刚想着,冬儿的身影便如往常般出现在窗外回廊,递给单落雪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单落雪接过药丸吞下,眉头微微皱着。这药有种血腥的味道,每次服下都让她觉得恶心难受,然而她还得继续服食半年,直到腹中胎儿有七、八个月大。 “小姐,你沒事吧?”冬儿见单落雪服药之后面色转白,不由担心关切。她并沒有多问也不知道这药丸是做什么用的,但她知道这药必定对单落雪的身体有损。她是单落雪的贴身侍女,一切起食饮居都由她照料着,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一个月來,单落雪的身子比以往虚弱了不少。 单落雪摇摇头示意沒事,听得身后的呼吸声转轻,她吩咐冬儿去准备些早点便挥挥手让她离去。 冬儿的脚步声刚刚消失,身后便有了动静,想是欧阳恺起身了,朝单落雪的方向走去。 男子的气息越來越近,欧阳恺温暖的胸膛就在自己身后,单落雪如今仍是未能习惯,身子不由自主地紧绷,双手抓紧了窗棂,强迫自己放软身体,不让欧阳恺察觉到异样。 欧阳恺从单落雪身后温柔地抱住了她,感觉到怀中人儿微凉的体温,他手臂一紧,将她带离窗前,又顺手关上了窗:“你怎么总是喜欢站在窗边?如今天凉……”他话还沒说完,单落雪便一个哆嗦打了声喷嚏。 “你看,着凉了……”欧阳恺伸手探了探单落雪的额头,只觉得有些不寻常的热,脖颈侧也是火热,他扶着单落雪坐到床边,只这么几步路,单落雪却脚步虚浮,还伴着几声轻咳。 冬儿端着早餐站在门外,欧阳恺让她进來,等她摆放好了食物便吩咐她去请个大夫來。 “不必麻烦了,咳……咳……我休息一会就好。”单落雪出声阻止。 “夫人……”冬儿为难地看看单落雪又看看欧阳恺,似是不知该听谁的才好。 “快些去请个大夫來。”欧阳恺催促道。冬儿见单落雪脸色的确很差,应了声便带上门出去了。 “不过是着凉了,咳……咳……沒什么大不了,我休息一下便好。”单落雪由着欧阳恺将她扶到床上坐着,又帮她盖上被子。 欧阳恺端來桌上的热粥,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凉了喂给单落雪:“來,吃点粥,再休息一下,等会儿大夫來了我再叫你。” 单落雪其实一点食欲也无,她皱着眉看了看那碗干贝粥,只觉得胸中烦闷,却不想拂了他的意,只得喝了几口。哪知,这才刚咽了下去,胸中烦闷之感便越來越盛,最后单落雪实在压制不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涌了上來,她一张口,便将吃进去的几口粥全数吐了出來,吐完了仍是干呕不止。 欧阳恺忙帮她顺气,叫來一个丫头处理完污秽物后,又亲手倒了杯温水喂给单落雪喝:“喝点水躺着歇息一会吧。” 单落雪顺从地点点头,喝了几口水便闭目躺下了。但她哪里能安心休息,只是闭着眼假寐,待欧阳恺以为她睡熟了,离开了流云居,她便睁开了眼,盯着前方雪白的床幔皱眉思索着。 单落雪并沒想到这么快便有了害喜的征兆,她所服食的药物正是为了延缓这种征兆的出现,好让欧阳恺不会对她腹中胎儿有所怀疑。这种药物的确会对她的身体有些伤害,但却并不会影响到腹中胎儿的发育。单落雪原本的打算只是想让欧阳恺晚些发现她怀有身孕,然后等到该正常分娩的时候,她制造些早产的假象,便能瞒天过海…… 趁着大夫还沒过來,单落雪深吸一口气,静下心神给自己把脉。从脉象來看,她所服用的药物还是有用的,并号不出怀孕两月的迹象,只是,她体内有一股奇特的气流在奇经八脉间游走,正是这股气流使得她气血翻腾,胸闷不适。 单落雪思索半晌,终于想起一种可能性----莫非是中元节那晚服下的龙血珠在作怪?姐姐在信中曾提及,龙血的效力并非凡人躯体可以承受,这世间唯有那特制的龙血珠方可用于他们这些习武之人身上。 但尽管服下龙血珠后,龙血珠本身不会令人出现不适的状况,然而那股真龙之气却是天地间的凛然正气,会与邪气相冲。不巧的是,单落雪服食的那种药物乃是偏方所制,走的是以毒克毒的路子,几种毒物混在一起互相克制着毒性,却又能共同发挥某种功效。 大概正是这种药与龙气相冲,才使得如今才两个月身孕的她对干贝粥那样轻微的海腥味都无法忍受。 单落雪还未想好该如何应付欧阳恺,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听声音有三个人,应该便是欧阳恺、冬儿和请來的大夫吧。 单落雪整了整被子,装作熟睡未醒,等欧阳恺唤了她好几声,她才由着欧阳恺扶着她坐起身來。 江湖儿女并不太拘泥于小节,冬儿在床边放了张圆凳,请那大夫为单落雪诊脉。 单落雪认得那大夫,就是山下安平城那间同仁堂的王老板,听说他的医术是安平城里数一数二的,只是近几年处于半退隐的状态,让他的徒弟们在外看诊,他只是在同仁堂后院药房里潜心研究医术药理。 单落雪记得,这大夫并非浪得虚名之辈,她和大哥刚來这安平城义诊的时候便在望月楼见过此人,那时他是冲着大哥医神的名头才去帮忙的,而大哥也对此人的医术颇为欣赏。 王大夫也有五十多岁了,他捻着胡须闭目沉思着,左手诊完,又探右手,最后看了单落雪半晌这才开口:“夫人之前可是服过什么大补的药或是受过什么重伤吗?” 第四章 瞒天过海荼蘼香 4 单落雪知是瞒不过去了,只得点了点头道:“幼时曾不慎落水,寒毒侵骨,落下了病根。” 王大夫又仔细探了探单落雪的卖相,皱着眉沉吟道:“可如今夫人体内却不像有寒毒,反倒是有一股燥热之气,敢问夫人当年的寒毒是如何治愈的?” 单落雪淡淡道:“那时候我年纪小,记不清,只知道是服用了一味高人调制的偏方。” 王大夫嗯了一声点点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那倒是有可能。大概是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以极热之药驱走了寒毒,分量控制得极好,是以夫人这么些年都不曾有什么异样。然而一旦夫人的身体状况有变,体内多年积攒下来的残毒便发作了出来。夫人所习内功乃是阴寒一路,而那残毒则是相反,两相冲撞,是以才有此不适之兆。” 欧阳恺在一旁听得不耐,却又不便直言,只问道:“王大夫,你刚刚说,我夫人她身体状况有变指的是……?” “哦……”王大夫捻须失笑,“抱歉,只顾着想这病症,却忘了恭喜二位。” “喜从何来……?”欧阳恺已经隐隐猜到些许,然而他心中又泛起了疑虑,他看了眼面露讶然之色的单落雪,不动声色地问道。 王大夫又是一笑:“夫人脉象初探似滑而有力,突跳如豆,气血紊乱脉行躁动,再细诊,则隐有滑脉之象,虽然因夫人体内热毒之故并不明显。” “滑脉……你是说……”欧阳恺虽未习医,但也知道滑脉意味着什么,他心中仍是半喜半疑,“我夫人她……” 王大夫点点头确认道:“没错,恭喜二位,夫人有喜了。” 欧阳恺笑着握住了单落雪的手,而单落雪也似又惊又喜,用力反握住他的,向王大夫问道:“王大夫,你确定吗?” “敢问夫人,最近一次天葵可有按时而至?”王大夫问道。 单落雪面上飞过一丝红晕,垂着眼帘答道:“这段日子有些忙乱,忽略了这些事,大夫你提起,我才想到,本应月初左右的天葵,直到今日也未至。” 王大夫哈哈一笑,点了点头:“这便是了。夫人有孕才十来日左右,都不足一月。本来这时候并不易发现,也不会有刚刚呕吐不适的症状,但因夫人体内的残毒的缘故,是以夫人才刚有身孕便觉头晕恶心,身体不适。” 欧阳恺听到这里,心才渐渐定了下来。算来他们同房也就是这半个多月的事,与这大夫所言倒是不差。想起初初圆房那晚的种种甜蜜,那片洁白上绽放的一朵猩红,欧阳恺心中暗生愧意,他竟对她起了疑心……他扶着单落雪的肩,坐在床边,仍握着她的手,将手心的温暖传给微微发凉的她。 “王大夫,依你所见,这毒该如何根治?会不会对胎儿有所影响?”欧阳恺关切地问道。 王大夫沉吟半响,这才要来笔墨,一边写着药方一边道:“夫人体内寒毒与热毒共存,那寒毒已与夫人所练内功相融,想必是无法根除的,而那热毒正好可以克制住寒毒,所以也不能除去。” 欧阳恺皱着眉,心知这王大夫跟以前庄里那位虚尘一样,都是医痴,但心知却是焦急,不由插嘴道:“那王大夫的意思是……?” 单落雪知是瞒不过去了,只得点了点头道:“幼时曾不慎落水,寒毒侵骨,落下了病根。” 王大夫又仔细探了探单落雪的卖相,皱着眉沉吟道:“可如今夫人体内却不像有寒毒,反倒是有一股燥热之气,敢问夫人当年的寒毒是如何治愈的?” 单落雪淡淡道:“那时候我年纪小,记不清,只知道是服用了一味高人调制的偏方。” 王大夫嗯了一声点点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那倒是有可能。大概是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以极热之药驱走了寒毒,分量控制得极好,是以夫人这么些年都不曾有什么异样。然而一旦夫人的身体状况有变,体内多年积攒下来的残毒便发作了出来。夫人所习内功乃是阴寒一路,而那残毒则是相反,两相冲撞,是以才有此不适之兆。” 欧阳恺在一旁听得不耐,却又不便直言,只问道:“王大夫,你刚刚说,我夫人她身体状况有变指的是……?” “哦……”王大夫捻须失笑,“抱歉,只顾着想这病症,却忘了恭喜二位。” “喜从何来……?”欧阳恺已经隐隐猜到些许,然而他心中又泛起了疑虑,他看了眼面露讶然之色的单落雪,不动声色地问道。 王大夫又是一笑:“夫人脉象初探似滑而有力,突跳如豆,气血紊乱脉行躁动,再细诊,则隐有滑脉之象,虽然因夫人体内热毒之故并不明显。” “滑脉……你是说……”欧阳恺虽未习医,但也知道滑脉意味着什么,他心中仍是半喜半疑,“我夫人她……” 王大夫点点头确认道:“没错,恭喜二位,夫人有喜了。” 欧阳恺笑着握住了单落雪的手,而单落雪也似又惊又喜,用力反握住他的,向王大夫问道:“王大夫,你确定吗?” “敢问夫人,最近一次天葵可有按时而至?”王大夫问道。 单落雪面上飞过一丝红晕,垂着眼帘答道:“这段日子有些忙乱,忽略了这些事,大夫你提起,我才想到,本应月初左右的天葵,直到今日也未至。” 王大夫哈哈一笑,点了点头:“这便是了。夫人有孕才十来日左右,都不足一月。本来这时候并不易发现,也不会有刚刚呕吐不适的症状,但因夫人体内的残毒的缘故,是以夫人才刚有身孕便觉头晕恶心,身体不适。” 欧阳恺听到这里,心才渐渐定了下来。算来他们同房也就是这半个多月的事,与这大夫所言倒是不差。想起初初圆房那晚的种种甜蜜,那片洁白上绽放的一朵猩红,欧阳恺心中暗生愧意,他竟对她起了疑心……他扶着单落雪的肩,坐在床边,仍握着她的手,将手心的温暖传给微微发凉的她。 “王大夫,依你所见,这毒该如何根治?会不会对胎儿有所影响?”欧阳恺关切地问道。 王大夫沉吟半响,这才要来笔墨,一边写着药方一边道:“夫人体内寒毒与热毒共存,那寒毒已与夫人所练内功相融,想必是无法根除的,而那热毒正好可以克制住寒毒,所以也不能除去。” 欧阳恺皱着眉,心知这王大夫跟以前庄里那位虚尘一样,都是医痴,但心知却是焦急,不由插嘴道:“那王大夫的意思是……?” 第四章 瞒天过海荼蘼香 5 “來人,将叛徒吴驰追回來!”徐长老命令道。(..info好看的小说) “不必了。”女子沉声道。 “帮主,吴驰他……”徐荣有些不解,难道帮主竟然要放过吴驰这个叛徒吗? 女子摆摆手,大声对帮众宣布道:“从此以后,吴驰不再是丐帮弟子,永不得再入丐帮。大家无须将他追回,但若见到此人,格杀勿论。” “是,帮主!”那些被吴驰找來的帮众见徐长老都称那女子为帮主,虽然心中惊诧,但也知不会有假,均单膝跪下,齐声应诺。 他们当中有一人一直站在吴驰身侧,想必是吴驰的副手。那人待帮众皆起身了,仍跪在原地,垂首认罪道:“肖勇识人不慎,误信吴驰的谗言,请帮主治罪!” “你叫肖勇?”女子轻纱打量着这位身形魁梧五官方正的汉子,见他身上挂了六个袋子,知他是六袋弟子,似乎的确与吴驰交好,吴驰立的那几次奇功都是吴驰出谋,而他出力。 “正是属下。”肖勇应道。 “这次你是受人蒙蔽,本帮主恕你无罪。”女子顿了顿,继续道,“自今日起,你升为七袋长老,顶替吴驰的位子,接替他手下的人和帮务。今后若再有行差踏错,必定严惩无赦。” 肖勇闻言微愣,继而俯首谢恩:“肖勇定不负帮主所托!” “好了,你带他们都散去吧,我和徐长老他们有事相商。”女子挥了挥手,转身朝徐长老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跟着她,便径自离去了。 肖勇待女子走后,也带着帮众离开,杏子林又恢复成往日空荡荡的模样。 “都散咯,沒戏看了……”飞天双盗的小飞耸耸肩道,他看着单落雪,那意思是还有其他事吗? 大飞也从另一边绕了回來,他对单落雪报道:“肖勇大概是带那些丐帮之人回古泉镇分坛了,至于那位女子,似乎带着几位长老去了安平城的方向。”大飞想起那女子不禁皱了皱眉,只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始终想不起。而那年轻女子竟然是丐帮之主,这也太匪夷所思。 “很好。”单落雪点点头,这大飞不用她吩咐也知道她想要的讯息,看來韩文忠的翻云寨真是卧虎藏龙,之前她倒是小看了那位弟弟,“你们先回去吧,今日之事我会同韩寨主说。” 飞天双盗也不多言,点了点头,抱拳一礼便飞身而去了。单落雪却仍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随手摘下一片叶子朝身后一颗大树扔去:“出來吧。” 身后传來嘻嘻的笑声,单落雪心中一松,隐隐猜出那第三人是谁。她缓缓转身,只见树梢上白衣的人影飘然落下,真的是韩文忠。 “几个月不见,你的武功又精进不少。”单落雪温和地笑着朝韩文忠走去,“你和丐帮帮主相识?你们似乎是一起來的。” 韩文忠点点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单落雪一笑,和韩文忠边走边说:“怎么现在才现身?” “起初我不敢确定你到底是不是姐姐,等看见飞天双盗听你使唤,这才确定。不过那时丐帮的人还沒走,我不想惊动他们。”韩文忠道,“姐姐怎么会在这,又是要去哪?” “不如去望月楼再说吧,铃儿可还在那里?”单落雪笑看向韩文忠,果然见他脸上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韩文忠点点头:“嗯,还在。那丫头一直嚷着想见姐姐呢。” “我也好久沒见她了。”单落雪想到那个天真无邪的丫头,心头不禁一暖,真希望方铃能永远那般无忧无虑地活着。想起丐帮的事情,单落雪掏出怀中的信递给韩文忠,道:“这个你们还沒看过吧?” 韩文忠接过信略扫了一眼便收入袖中,答道:“嗯。多谢姐姐。” 他看到信中内容,仍能平静如此,面上不露丝毫表情,单落雪看在眼里,知这位弟弟如今又成熟历练了不少。然而这样的经历,究竟是好是坏,单落雪如今已不知如何去分辨。唇边扬起淡淡的笑,他们每一个不都是如此么,沒有人能掏出命运的玩弄,无法控制自己将会成为的模样。 “望月楼的莫老板你可熟悉?”单落雪忽地问了这么一句。若她所料不错,那莫问正是丐帮帮主,虽说这么位茶楼老板作为丐帮帮主有些奇怪,但那绿玉杖确实是大哥送给她的。 韩文忠笑道:“以前不熟,最近托大皇子的福这才稍微熟悉了些。” 单落雪见他不再继续说下去,知这里不方便,也不逼他,只道:“既然熟悉了,待会儿到了望月楼,可要给姐姐引见引见。” “那自然沒问題。只是……”韩文忠打量着身边的女子,他确定这就是他的姐姐雪无忆,可如今的雪无忆却与他认识的有些不同,“姐姐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这些事情了?这似乎与孙崇文的案子沒多大关系的。” “到了望月楼,姐姐再详细说与你听吧。”单落雪道。她从韩文忠眼里看到了他的疑虑,是啊,如今的她再也不是当初的雪影或是雪无忆了,她是单落雪。而如今的单落雪终于开始相信,命运的每一步棋,都有它的巧妙之处。 比如让她遇上韩文忠。韩文忠如今已经是大皇子的一颗暗棋,而她单落雪此时正需要这么一个人帮她联系上那位行踪飘忽,却是姐姐心目中东盛之主最适合人选的大皇子蓝天。 从望月楼回到流云山庄的时候,天色已是很晚,夜幕低垂,单落雪独自一人坐在流云居里一边等着据说也该是今日回庄的欧阳恺,一边想着与莫问他们在望月楼里商谈的事情。 莫问的确就是丐帮之主。原來,她儿时有过那么一段艰辛的日子。莫问刚到东盛的时候,身无分文,也沒什么特长,只能在乞丐堆里混吃混喝,这才得以生存下來。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当了一次英雄,然后便萌生了建立丐帮的想法。 第五章 前朝旧事今朝乱 1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管他外间翻天覆地的变化,庭前花树仍是随着时令移转开开落落,周而复始,有如轮回。 东盛蓝峥二十二年,这是东盛甚至是整个浮梦大陆最多事的一年,也是那个铁血东皇蓝峥时代结束的一年。 十月的时候,秋意萧瑟,就连繁华的安平城,入夜之后,也比往常静了些许,多了些萧条之象,倒也很是应景。月初的时候,东皇蓝峥驾崩的消息终于再也瞒不住了。 据说,就在公布噩耗的前一日,朝堂上群臣对已经月余不上朝的东皇起了疑,借着关心东皇为由,吵着要见东皇一面,在大殿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那位威望逼人、甚少出宫的时太傅这时候偏偏不在宫中,另几位辅政大臣根本压不住下面这一帮如狼似虎的大臣们,只得将深居宫中的安太后请了出來。 安家如今声势虽已不如以往,自他们家两位大将军相继去世之后,只剩下后宫中的安太后还有那位得宠的安贵妃维系着安家的声名权势,至于那唯一的男丁安一,才能皆无、胸无大志,扶不上台面。 安太后看着眼前跪倒一片要求面见东皇的群臣,那一顶顶花翎频频点地,晃得安太后头晕目眩。就在安太后强自镇定,恩威并施的时候,大殿之外四皇子蓝珏身着孝服一声长哭惊了满殿的群臣。 蓝珏身后,是同样一身缟素的安贵妃,两个蓝珏府上的蓝侍跟在她身后,而她朝大殿之上的安太后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安太后立时会意,这蓝珏想必是早有准备,说不定今日群臣大闹大殿也是他挑唆安排的,趁着大皇子和时太傅不在,抢得一个先机。 这一天迟早都会到來,只是安太后沒有想到会这么快,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深宫中的生活早已将她的心磨成死灰,然而此刻的她看着殿外那个故作哀伤悲痛不已的孙子蓝珏,心中仍忍不住隐隐作痛。 这就是皇族,高高的宫墙筑起尊荣威严的表象,掩盖住背后的冷清肃杀、残酷无情。 有人为了自己的权势地位不择手段,也有人为了实现心中的抱负不惜一切。但不管初衷如何,却都令他们放弃了寻常人家的温暖亲情,这就是高高在上的代价。 然而,即便是那些已经站在高处的人们,他们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何为权势越高、责任与义务也越重。.info当他们被权势私欲所迷,只顾索取、全无奉献的时候,他们的宝座也就摇摇欲坠,终有一日会被人拉下马來。 蓝珏显然便是其中一位。 安太后其实早就看出,她这个孙子虽然也很有能力,心却不正,他想登上皇位,一半是出于对权势的渴求,另一半则是对蓝天的怨。 大皇子蓝天,嫡出长子,身份高贵,而他的母亲,张凤阳,宰相之亲妹,那位早早便离世的女子,恐怕是东皇蓝峥唯一真心相对的人。至于蓝珏,他的母亲不过是那位已故皇后的婢女,且与皇后有几分相似。皇后走后,他的母亲不甘就此在宫中默默地终此一生,偷偷溜进了蓝峥下令不许进入的凤阳宫,穿上了皇后平日最喜欢的平民素服,守在那里等一个机会。 她终于等到了,就在皇后尾七那日。 蓝峥有些微醺地來到这间一个月不曾进入的凤阳宫,随意地坐在软榻上沉默地喝着酒。 她适时地弹起皇后最喜欢的曲子,学着皇后泰然淡定的模样,强忍住心中恐慌,忍住想要起身行礼的冲动,对步履不稳朝她走來的蓝峥频频浅笑。 蓝峥只手按住了琴弦,琴音陡然而止,而她只觉得身子一轻,已被蓝峥打横抱起,步出了凤阳宫。蓝峥当着一众侍卫的面抱着她穿过庭院,就在莲湖里那只隐于宽大荷叶下的小舟中,与她火热缠绵了一夜。 第二日,她便被封了妃,如愿跃上了枝头。 身份低位的她原本不过是张家收养的一个孤女,无名无姓,因与张家小姐投缘,才随着张凤阳一起入了宫。如今封妃,蓝峥说,不如就叫阳妃吧。蓝峥将凤阳宫旁的一处偏殿赐给了她,殿名朝阳。而同时,蓝峥下令,凤阳宫如无他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就地斩杀,无须向他禀报。 阳妃恩宠一时,蓝峥几乎每晚都会去她的朝阳殿,但她心中的苦却沒人知道。他唤她阿阳,他看着她的时候其实不过是把她当做了一个死人的替身。心思深沉如他,大概早就看出她那晚是故意出现在凤阳宫的,但他并未揭穿,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他给她地位尊荣,借着她的身体为自己疗伤。他们彼此都清楚。然而她心中仍是恐慌,她知道,蓝峥那样的人,不会任自己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终有一日,他的伤好了,他便会弃她如敝履。而她呢,仍是无名无姓无人依靠,除非,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是正确的。离封妃不足两月,东皇蓝峥便再也沒有踏足朝阳殿了,就连那些前來巴结的后宫佳丽们也不再理她。而她也不吵不闹,静静地在这犹如冷宫的地方等了十个月,终于等到了那个她可以依靠的人----她腹中的皇子,蓝珏。 蓝珏便是这样來到这世上的,作为母亲的一个筹码。然而他的出生,并未给阳妃带來太多的改变,因为蓝峥眼里只有那个蓝天,张凤阳唯一的儿子。 阳妃其实很满足,她并不奢望什么权势财富,她只要有个依靠,确保自己不再过苦日子、无须担惊受怕,即便是在这宫里寂寞老死,她也无所谓。 可蓝珏并不这么想。他不懂,他和蓝天明明资质相若,能力相当,为何父皇却不愿多看他一眼?他不服,他努力地做一个乖儿子,而蓝天却总是捣乱生事,为什么父皇总是将最好的都给了蓝天? 第五章 前朝旧事今朝乱 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管他外间翻天覆地的变化,庭前花树仍是随着时令移转开开落落,周而复始,有如轮回。(..info) 东盛蓝峥二十二年,这是东盛甚至是整个浮梦大陆最多事的一年,也是那个铁血东皇蓝峥时代结束的一年。 十月的时候,秋意萧瑟,就连繁华的安平城,入夜之后,也比往常静了些许,多了些萧条之象,倒也很是应景。月初的时候,东皇蓝峥驾崩的消息终于再也瞒不住了。 据说,就在公布噩耗的前一日,朝堂上群臣对已经月余不上朝的东皇起了疑,借着关心东皇为由,吵着要见东皇一面,在大殿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那位威望逼人、甚少出宫的时太傅这时候偏偏不在宫中,另几位辅政大臣根本压不住下面这一帮如狼似虎的大臣们,只得将深居宫中的安太后请了出來。 安家如今声势虽已不如以往,自他们家两位大将军相继去世之后,只剩下后宫中的安太后还有那位得宠的安贵妃维系着安家的声名权势,至于那唯一的男丁安一,才能皆无、胸无大志,扶不上台面。.info 安太后看着眼前跪倒一片要求面见东皇的群臣,那一顶顶花翎频频点地,晃得安太后头晕目眩。就在安太后强自镇定,恩威并施的时候,大殿之外四皇子蓝珏身着孝服一声长哭惊了满殿的群臣。 蓝珏身后,是同样一身缟素的安贵妃,两个蓝珏府上的蓝侍跟在她身后,而她朝大殿之上的安太后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安太后立时会意,这蓝珏想必是早有准备,说不定今日群臣大闹大殿也是他挑唆安排的,趁着大皇子和时太傅不在,抢得一个先机。 这一天迟早都会到來,只是安太后沒有想到会这么快,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深宫中的生活早已将她的心磨成死灰,然而此刻的她看着殿外那个故作哀伤悲痛不已的孙子蓝珏,心中仍忍不住隐隐作痛。 这就是皇族,高高的宫墙筑起尊荣威严的表象,掩盖住背后的冷清肃杀、残酷无情。 有人为了自己的权势地位不择手段,也有人为了实现心中的抱负不惜一切。但不管初衷如何,却都令他们放弃了寻常人家的温暖亲情,这就是高高在上的代价。 然而,即便是那些已经站在高处的人们,他们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何为权势越高、责任与义务也越重。当他们被权势私欲所迷,只顾索取、全无奉献的时候,他们的宝座也就摇摇欲坠,终有一日会被人拉下马來。 蓝珏显然便是其中一位。 安太后其实早就看出,她这个孙子虽然也很有能力,心却不正,他想登上皇位,一半是出于对权势的渴求,另一半则是对蓝天的怨。 大皇子蓝天,嫡出长子,身份高贵,而他的母亲,张凤阳,宰相之亲妹,那位早早便离世的女子,恐怕是东皇蓝峥唯一真心相对的人。至于蓝珏,他的母亲不过是那位已故皇后的婢女,且与皇后有几分相似。皇后走后,他的母亲不甘就此在宫中默默地终此一生,偷偷溜进了蓝峥下令不许进入的凤阳宫,穿上了皇后平日最喜欢的平民素服,守在那里等一个机会。 她终于等到了,就在皇后尾七那日。 蓝峥有些微醺地來到这间一个月不曾进入的凤阳宫,随意地坐在软榻上沉默地喝着酒。 她适时地弹起皇后最喜欢的曲子,学着皇后泰然淡定的模样,强忍住心中恐慌,忍住想要起身行礼的冲动,对步履不稳朝她走來的蓝峥频频浅笑。 蓝峥只手按住了琴弦,琴音陡然而止,而她只觉得身子一轻,已被蓝峥打横抱起,步出了凤阳宫。蓝峥当着一众侍卫的面抱着她穿过庭院,就在莲湖里那只隐于宽大荷叶下的小舟中,与她火热缠绵了一夜。 第二日,她便被封了妃,如愿跃上了枝头。 身份低位的她原本不过是张家收养的一个孤女,无名无姓,因与张家小姐投缘,才随着张凤阳一起入了宫。如今封妃,蓝峥说,不如就叫阳妃吧。蓝峥将凤阳宫旁的一处偏殿赐给了她,殿名朝阳。而同时,蓝峥下令,凤阳宫如无他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就地斩杀,无须向他禀报。 阳妃恩宠一时,蓝峥几乎每晚都会去她的朝阳殿,但她心中的苦却沒人知道。他唤她阿阳,他看着她的时候其实不过是把她当做了一个死人的替身。心思深沉如他,大概早就看出她那晚是故意出现在凤阳宫的,但他并未揭穿,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他给她地位尊荣,借着她的身体为自己疗伤。他们彼此都清楚。然而她心中仍是恐慌,她知道,蓝峥那样的人,不会任自己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终有一日,他的伤好了,他便会弃她如敝履。而她呢,仍是无名无姓无人依靠,除非,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是正确的。离封妃不足两月,东皇蓝峥便再也沒有踏足朝阳殿了,就连那些前來巴结的后宫佳丽们也不再理她。而她也不吵不闹,静静地在这犹如冷宫的地方等了十个月,终于等到了那个她可以依靠的人----她腹中的皇子,蓝珏。 蓝珏便是这样來到这世上的,作为母亲的一个筹码。然而他的出生,并未给阳妃带來太多的改变,因为蓝峥眼里只有那个蓝天,张凤阳唯一的儿子。 阳妃其实很满足,她并不奢望什么权势财富,她只要有个依靠,确保自己不再过苦日子、无须担惊受怕,即便是在这宫里寂寞老死,她也无所谓。 可蓝珏并不这么想。他不懂,他和蓝天明明资质相若,能力相当,为何父皇却不愿多看他一眼?他不服,他努力地做一个乖儿子,而蓝天却总是捣乱生事,为什么父皇总是将最好的都给了蓝天? 第五章 前朝旧事今朝乱 3 蓝珏抬头望向大殿上两鬓已经斑白,但仍不显老态,雍容华贵的妇人,那是他的祖母,从未给过他任何温暖记忆的祖母。 这个女人此时神情哀恸,这样的表情,蓝珏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然而他看着她仍能冷静自持地安排着一切,安抚安贵妃,遣散朝臣,点了几名重臣、传了太医随她去探视早就驾崩的东皇蓝峥,他的心中有一些惊佩,他果然是不了解自己的祖母的。 可他的心中同时也更觉得冰冷了。他不知道安太后脸上的哀伤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做给大家看的一场戏。在这高高宫墙围起的皇城之内,真心真情,从来都是被隔绝在外的。 一众人去了御书房,那是东皇蓝峥最常去的地方。自从张皇后走了以后,蓝峥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这御书房里,偶尔才会去后宫妃嫔处,也都不会留一整夜,仍是会回这御书房歇息。 安太后请了太医入内,查看蓝峥的遗体。那太医虽然并非安太后的人,但也知事关重大,检查了半晌,仍是支支吾吾地拖延着时间,打量着屋内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盘算着如何说才是万全。 安太后朝安贵妃使了个眼色,安贵妃走到太医身侧急切问道:“杨太医,皇上昨晚还……”她声音喑哑,顿了顿,拭了拭泪,定了定心神这才继续道,“是不是早些救治,皇上便不会……”话没说完,安贵妃又垂下泪来。 “峥儿病了许久,不是你的错。”安太后上前几步,握住安贵妃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安慰道,“昨个儿哀家也来探过峥儿,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反常。” 这几句话自然是说给太医听的。那太医闻言心领神会,附和着道:“太后、安贵妃无须自责,皇上这是旧病,一直未能根治,拖了这么些年,如今大概是国事繁重,操劳过度,这才一发而不可收。”杨太医虽这么说了,却也不想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补充道,“但具体的原因,还得等时太傅回来商量商量才行。毕竟这么些年,都是时太傅为皇上开药调理身子的。” “嗯。”安太后点点头,打量了眼这名并不起眼的太医,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又对安贵妃道,“听到了,不是你的错。峥儿去了,哀家比你更伤心,但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安排,你先回后宫打点一下,哀家与他们商量商量该如何处理后事。” 一日之后,东皇驾崩的消息便正式公布了,举国上下一片素白,以表示他们对于失去这位东皇的悲伤。然而,东皇的离去,究竟有多少人会真正的流下一滴眼泪?就连他的亲人,此时大概也都在忙着彼此算计着、谋划着,看是要投向哪一边、站在什么位子才是最安全,最有利的。 蓝珏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急切了些。他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得到那个梦寐以求的位子,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瞰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他只是想,东皇驾崩的时候,只有他这一个可堪重任的儿子在身旁,他能争取到更多的支持与先机。 毕竟,朝中总有一些大臣们,他们有一定的权位,却从不与任何一派有太多的亲近。这些人也倒不是那种墙头草般的小人物,他们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最适合贡献他们忠心与能力的人。 东皇蓝峥身子不好已是很多年的事了,他一直需要靠着时太傅调理的药物才能安然无恙的活到如今,但就连那位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时太傅也曾说过,他并无把握保得东皇一直平安活到老。加上东皇处事手段太过铁血无情,是以朝中好些年轻有为的大臣们一直都明哲保身、藏锋处事,只待一个适当的时机。 蓝珏便是想要制造这样一个时机,但如今看来,似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御书房正厅内,就在几位大臣向太后施压,说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东皇没留下只言片语,那么应该尽快在皇子之中选出最适合的人选登基之时,那位时太傅突然出现了。 时太傅的出现令蓝珏大为吃惊,因他早就派了人守在宫中各个出入口处,那些人并不是宫中之人,全是他暗中训练的死士,只会忠于他一人。这一点也是跟他的父皇学的,想当年,蓝峥不也是靠着他的影卫才夺得了皇位的吗? 是以,时太傅能在这时候进宫,蓝珏只能解释为他的武功比传说中更为可怕,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他。 时太傅带来了一样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东西,那便是前东皇蓝安亲笔书写的遗诏。 遗诏里,不但写出了当年蓝嵘*宫廷之事的内情,更是指出当年赐婚上官云和宇文青莲正是为了将怀有蓝嵘骨肉的上官惊鸿救出宫中。上官惊鸿终于诞下了小皇子,可也为了保护小皇子不被蓝峥发现而牺牲了,就连上官云和宇文青莲不久后也相继身亡,是以,那个孩子便一直由宇文青松抚养长大。 蓝安是在蓝峥三年才病逝的,而这个遗诏也是写在那时。他临死前还托孙崇文去流云山庄确认过这件事,所以,宇文清轩便是如假包换的蓝嵘之子。 这消息太过令人震惊,就连安太后听完,脸上也是毫无血色。 时太傅也不多言,只将遗诏交给安太后,便退到一旁。而安太后强自稳住身子接过遗诏细细看着,那双颤抖的手却泄露了她心中的情绪。 御书房里静得针落可闻,许久,安太后才放下遗诏,长叹一口气道:“这的确是先皇的笔迹。” 这么说,遗诏所言都是真的。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这下该如何是好。宰相张凤英试探问道:“不知太后有何想法?” 安太后终于冷静下来,她缓缓地扫视在场众人一眼,沉声道:“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嵘儿和上官太子妃都已经去了,如今峥儿也……”她顿了顿,续道,“我们没必要毁了峥儿的名声,当年的事若是泄露了半句,唯你们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