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夜记》 第五高度(上) 第一部分飞龙在天 1、 新上任的府丞余士文正在大摆宴席,人们纷纷恭贺他年青有为,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喧哗,通报说:“监察御史到了!”诸官员浑身一抖,跪拜迎接,余士文也忙跪在地上。那御史大人却不从轿子中出来,只是粗着喉咙道:“余士文,你知罪吗?余士文心里打鼓:为了搞到这个官职,是送了点礼,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于是结巴着回答:“下……下官不知,请大人明示。” “哼!”轿中人一个箭步跃出来,个子不高、头发蓬乱、穿件又旧又脏的布衣、怀中还抱了只酒葫芦,指着余士文大骂,“你违背我们的誓言,不在山中修身养性,竟然跟这些人一起奴颜屈膝、求点功名俸禄。我真为你丢脸!” 余士文从地上猛然站起来:“何贤弟,怎么是你?你这是在干什么!”众人都糊涂了,互相交头接耳,早有知道内情的人立刻说了,原来这余士文,和轿中的何方子,都是有名的隐士。这次余士文跑到朝廷里来谋官职,看来何方子非常气愤,就假借监察御史之名,要来羞辱他一番――可是,冒充朝廷命官,这可是有罪的呀! 余士文的老父亲已经气得发抖:“何方子!你当年把我儿子诱入歧途,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如今国难当头,士文终于回来为朝廷效力,你竟然敢假冒官员胡闹?来人,快把他拖走!” 下人应了一声,上前拖何方子出去,他高呼道:“余士文!当年我们在山中的逍遥,你都忘了吗?如今跟这些人一起溜须拍马、见到个大官就要跪在地上,你看看自己成了什么样子。我真为你觉得丢脸――我真为你觉得丢脸!!” 众人都围过来,指责这何方子不懂规矩,建议余士文把他丢到大牢里治罪,余士文不说话,袖子里双手握拳“簌簌”的抖,很久才道:“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不讲交情。这事就算了吧。” 2、 何方子出了张府,边走边大口喝酒,又哭又骂,猛然从路边蹿出几个人,也不说话,当头就是大棒向他砸去。好个何方子,竟然还有身功夫,一偏头避开,又挥肘反击,怎奈酒喝得大醉,步履踉跄,有力气也使不出来,很快被一棒击昏,连他的随从也给制服了。 再醒来时,何方子发现自己是在座地牢里,双手双脚都绑着铁索,一个穿着正五品官服的官员坐在他对面,山羊胡子得意的一翘一翘:“大胆狂生,到底落在我手里了。你竟敢对余大人无礼?可知道余大人已经是朝中裴太傅的干儿子――你知道裴太傅吧?”何方子啐了一口:“关我屁事?” “啊呀大胆大胆。裴太傅乃是朝中砥柱,皇上都要靠他跟金人议和呢!――他老人家就是余大人的干爹,你知道了吧?”五品官说。何方子一惊道:“我只知道余士文无耻,想不到已经无耻到这种地步!”五品官冷哼:“大胆!看本官教训教训你,让你下跪给余大人赔礼。” 鞭子抽下来了,何方子身上转眼血痕累累,他可真是条好汉子,只管大声喊叫:“不,我绝不跪!做人顶天立地,不向狗腿子屈膝!”叫到后来,声音低了,头一歪昏了过去。 五品官打量着他,手下人忽然奔进来道:“大人,余府丞来了!”五品官一惊:“他的消息倒快。”想了想,笑了,“就是这样才好,快请进来!” 余士文大踏步进来,眉头皱得紧紧的:“薛通判,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五品官薛通判毕恭毕敬行礼道:“下官实在气不过大人被这狂生的污辱,决定替大人讨回公道,请大人恕罪。” “胡闹!”余士文大声道,“你不知道他是我好友吗?何况――”瞥了昏死过去的何方子一眼,悄悄将薛通判拉到一边,“你不知道他的来历?先皇时号称‘飞龙神将’的何老将军就是他的亲爹!这小子虽然无意功名、作了隐士,但闹出事情来总是不好,还不快快放了。” 薛通判垂着眼睛恭顺回答:“是,小的知道这个,所以更不能放。”余士文吃了一惊:“什么?”“大人您想啊,”薛通判道,“何老将军和裴太傅是有宿怨的,他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大人您收拾了他儿子,就是对裴太傅效忠啊!” 余士文倒退一步:“什么?”薛通判向前一步:“大人虽然作了太傅的干儿子,很多人还怀疑大人的忠心呢。这次机会难得,就请大人下决心吧!”余士文脸上肌肉抽动几下,忽然大笑:“薛通判,天下谁不知道干爹是头等宽和稳重的人,所以才力主与金人议和。这是怎样的胸襟!你竟然假托为他着想,擅自鞭打何老将军的儿子,岂不是向干爹身上泼脏水吗?我岂能容你。来呀!”就叫人进来把薛通判拿下。 薛通判大惊失色,鬼哭狼嚎的被捉了下去。余士文悄悄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何方子再醒来时,已经在清净的房间里了,余士文剪着手立在窗前,长出一口气:“总算醒了。你――总算知道教训了吧?” 何方子愤愤道:“肮脏的官场,我早知道,什么教训不教训?”余士文低叹:“你就是这个性子,我才不敢……”猛然收住口,大声道,“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请便吧!朝廷的事情你既然从来不关心,也不要再来烦我了。”何方子冷哼一声,就挣扎着起床,推开门外想扶他的张府家丁,自己挺胸走了出去。 3、 不但何方子,连他亲随阿忠身上也都是伤。两人一路搀扶着回去,见到个小酒铺,何方子进去休息。 那酒铺老板见到两人,异常尊敬,道:“听说两位是去骂朝中主降的官儿,这才被打了?好骨气!这顿酒记在小的帐上,不用给钱了。”声音放得非常低。 何方子身为隐士,根本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在乎是战是降,只是气不过余士文抛弃隐士高贵的身分、进官场跟人点头哈腰,这才开骂,因此对酒铺老板的赞扬受之有愧,摆手道:“我也不是为你们去骂的,何必谢我――不过你声儿放这么低干什么?” 老板连连摆手,还没说话,里面突然有人大声叫:“什么猪食,还敢问爷爷要钱?你们都不要命了!”汉语说得很生硬。 原来这是个金人,进雅座中吃了喝了,嫌老板要价太高,有意赖帐。朝廷和北方金兵打了败战,屈辱求和,到中原来的金人耀武扬威,百姓也不敢得罪。酒铺老板心疼钱帐,过去多说了两句,金人“哗啦啦”把碗碟都掀到了地上,晃着膀子走出去,没人敢拦他。 阿忠的拳头握紧了,想冲上去,何方子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金人经过他们身边,瞥了一眼,向地上吐口唾沫:“没用的南蛮子!”阿忠心肺都要气炸开,何方子牢牢抓住他的手却绝不放松。酒铺老板认命的去收拾残局,口中叹道:“有胆子去骂大官,却没胆子跟金人干一场。唉!” 何方子并不回答,只是把阿忠一拉:“走!”阿忠跟他到了外面,气呼呼道:“公子,我们明明打得过他,为什么不动手?”何方子脸色铁青:“如果动了手,金人跑到官府去告状,照现在朝廷的局势,你觉得官府会偏袒哪一边?我们不怕他,但他们拿酒铺老板出气怎么办!你这种莽撞的说话,就是兵书所谓的‘知敌之可击,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击’。” 阿忠一呆,但还是不甘心道:“那、那就这么算了吗?”何方子向天长吁一口气:“不,事情还没完,我终于该下定决心了。”“公子……”“我们回家吧。” 4、 何方子的家建在山中,非常清幽。他夫人正在操持家务,见到主仆两人伤痕累累的回来,吓了一大跳:“不是说找余相公谈谈?怎么成了这样回来!这是怎么伤的?”边忙着叫下人拿药。 何方子摆了摆手,对她说:“婉怡,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要从军去。”只听“啊”的一声,阿忠和何夫人都吃惊的叫起来,何夫人竟吓得双颊煞白,定了定神才问道:“夫君,你说作官没有尊严,立誓不踏入朝廷半步的,怎么突然之间要去从军了呢?” 何方子叹道:“我原以为隐士可以独善其身,现在才知道,如果国破家亡,个人也没有办法保全尊严。我已经不能不出山了。”说着就把这次碰到的事都告诉了夫人。何夫人听着听着,脸越来越白,态度却坚定了:“夫君,既然是你觉得应该去作的,那就去吧。妾身摆酒为你送行。” 何方子这才发现桌上摆了丰盛的酒菜,显然是早就做好的,奇道:“夫人,您这是……”“妾身见夫君迟迟不归,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所以先备好酒菜为您接风。”何夫人若无其事的回答完,举杯敬何方子。 就这样,夫人为何方子备妥行装,又殷勤嘱咐阿忠照顾好主人,这才将他们主仆送走了。丫头悄悄的问:“夫人,您准备好酒菜,不是想告诉相公‘那件事’吗,怎么又不说了?”“这虽然是喜事,但恐怕会影响到他的决心。我腹中有了孩子,就让我一个人抚育,等待他父亲凯旋归来吧。”何夫人静静答道。 5、 “飞龙将军”虽然已经辞世,在军中的影响还是很大。何方子身为他的儿子,自然方便不少,他投奔的神机军统帅石竺简直把他当小主人一样奉着,立刻先授一个“参将”的头衔,又带他观摩军队操练,掏心掏肺的解释目前局势,恨不能几天内就把他培养成“小飞龙”。何方子心里感激,但隐士当得久了,有点转不过来,那天早上不知不觉就睡晚了。 军中晚起,可大可小。问题是那天何方子本来应该参与军事演习的,这一晚起,就成了违令!违反军令理当处罚,石竺下不了这个手,叹着气坐在军帐中,说:“公子,老将军英灵不远,属下怎能罚你。但不罚又不能服众。所以你走吧,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何方子面色惨变,顿了顿:“如果罚,该怎么罚?”石竺迟疑道:“打三十军棍,但是……”“可以!犯错就该罚,但如果此刻叫我离开军队,我办不到!”何方子斩钉截铁的回答,那宁死都不肯弯的双膝,竟然跪下道,“请将军责罚吧!” 阿忠倒吸一口冷气,小主人可从没受过这种委屈啊!他简直想扑出去护着何方子回家算了。但何方子脸像钢铁铸成的一样,硬生生领受了这三十棍。从此后,他再也没有犯过军规。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很快,何方子已可以正式出征了,但他第一件任务不是与金人作战,而是去对付造反的土匪! “没办法,目前裴太傅的主和派得势,朝廷命令我们绝不能触犯金兵。不过这些土匪对国家危害不小,公子你不可掉以轻心!”石竺警告道。何方子仰面长啸:“我到这里来,难道是为了打自己汉人的吗?!”石竺一惊:“公子,你的意思是――”何方子却又把头垂下去,想了片刻:“将军,我跟您去出征,但只观战、不动手,请将军答应我。”石竺深深看他一眼:“好,我答应。” 那群土匪人数不少、打起战来也很拼命,可惜斗不过神机军,不久就落花流水,石竺乘胜追击余寇,杀进一个山口,不料竟中了埋伏,那一小股人借着地势摆出火攻,石竺重伤,正要大呼“我命休矣”,猛可里听军号鸣响,一队人马从背后杀进来,似料到的一般,只管往余匪埋伏地冲去,解了石竺之围。石竺定睛一看,正是何方子,惊喜道:“你不是在军中歇着吗,怎么来了?”何方子答道:“我这几天看过这一带地图,知道这座山口凶险,听说将军带人直追进来,就有点放心不下,登高远眺,见败军退而不乱,分明是诱敌之势,这才紧急带人来解围。” 石竺点点头,已经虚弱得不能说话了。何方子又问这一股余匪是何人带队,能有这般智谋?众人回答:乃是个姓舒的,外号“冲天鼠”,使一条短棍,端的勇猛。原先是这一带的庄主,后来举庄去投奔土匪,与朝廷为难,想不到端是个劲敌。何方子听后沉默片刻,道:“快把石将军抬回去救治,降服这人的事就交给我吧。” 6、 神机军探子很快查明,冲天鼠的人马退去后消失在牛头山一带,经过进一步侦探,独角峰上有人迹。何方子亲自在此峰对面用千里镜观看,果见峰顶有数个洞口,大石后面隐隐有兵器闪光,还有人趴在那里、大约是站岗。这山峰与周围地势连绵在一起,进可攻退可守,不太好打。何方子经过周详部署,约定由一支精锐小分队打头冲过去,旗令一下,当即行动。 这支分队冲至洞口,大声呐喊,洞中却静悄悄没有反应。分队长长矛将山石后那个人形一挑,只见是个草人。“是埋伏!”分队长叫道。紧邻一座峰头上已站起数十条人影,居高临下,端起弓弩向他们射过来。 这支分队却不慌不忙,都往地上一趴――他们那身轻便的搏击装下面,原来穿的都是结实铁甲,再用盾牌往头上一遮,什么箭都不怕。紧邻那座峰头上的人们发现有点不对了,冲天鼠眯着眼睛想一想,变色道:“不好,快撤!” “哪里跑!”震彻山野的号角响起。神机营大部队向这边猛扑,冲天鼠人马几乎连还手都没来得及,就已经成了俘虏。军士们将他五花大绑押到何方子面前,何方子赶紧起身,道:“我们的绳子怎么可以用来绑这样的好汉!”亲手给他解去。冲天鼠警惕的看着他:“要杀就杀,这样假惺惺干什么?” 何方子回到案前,将文牍又翻了翻:“舒清安,你本是此地人,为一庄之主,后来举庄投降土匪?”冲天鼠大声回答:“是又怎么样?”何方子继续道:“那一年庄稼欠收,朝廷为了筹措和约中规定的‘岁币’给金人,还给你加重赋税。县主簿要求你送上美女贿赂、他就答应帮你们减轻负担,而你一怒之下投了土匪?”冲天鼠愣了愣,仍然大声回答:“那又怎么样!” “很好,”何方子微笑道,“看来我们有共同点:你为了保护庄人,不得以到这里来跟我打战;而我本想杀金兵保护中原百姓,却不得以到这里来跟你打战。你看我们有没有可能走到一起,共同到北方去打金兵?”冲天鼠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劝降我?算了吧!我对你们这些当官的已经没信心了。――你这次也不过是因为人多才抓了我,有什么了不起,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去打金兵?” “那就算了。”何方子一挥手,命令部下放了他。冲天鼠呆住了,问他什么意思。何方子笑道:“英雄惜英雄。你既然信不过我,我就放你回去,等你信了再追随我吧。”冲天鼠道:“可是,我只要不死,一定要跟你打的!”何方子点头:“只怕你不敢打。” 何方子说到做到,真的把冲天鼠放走了,连他那些部下愿意跟他走的,何方子也照样放走。神机军人都很不解,只不过看在他父亲是“飞龙将军”的份上,没敢说话。 7、 冲天鼠回到山区,手下的人马折损过半,又缺乏粮饷,这样的状态是没法打的。他想了想:有了!附近就是苗人地界。这群苗人也受官府敲诈,前几年刚闹过事情,如今去投奔他们,就说朝廷大军镇压了土匪后,下一步目标就该是苗人,他们准会害怕、从而答应帮忙打战。 这个计谋非常成功,冲天鼠聚结了一大支苗人队伍,打算从山沟中奇袭神机军营。不料三军未发,忽然有个苗人披头散发冲回寨中,用苗语“叽哩咕噜”一通说,苗人们都翻了脸,冲天鼠一行好险有命从他们寨中逃了出来,被神机军队像用口袋兜地瓜一样,兜了个正着,又押到何方子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冲天鼠愤怒的问。“很简单。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苗人的力量可以被利用。不过我想到的你没想到:苗人对所有汉人都恐惧而不信任。所以我只要用一着反间,说你们是我们汉军的细作、专门去陷害他们的,他们自然就要赶你们走了。”何方子平静的回答。 冲天鼠肺都要气炸,叫道:“你玩弄这种阴谋手段,仗势欺人,算什么英雄!”何方子面色一整:“难道一定要你死我活,叫那些无辜的苗人都战死,才算英雄吗?――也罢,我们就将这个桌案假设为战场,这些棋子假设为兵将,势均力敌大战一场,看看是你赢还是我赢?” 冲天鼠同意了,先是他守、何方子攻,他三局一胜;而后何方子守、他攻,他三局皆败;最后不分攻守、作犬牙交错之战,他又是一局胜的都没有。冲天鼠脸色变得很难看,忽然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法子,不过没有使出来。”何方子点头:“我知道你还有一个法子,不妨使出来看看。”冲天鼠瞪大眼睛看了看他,猛然抢过案边的佩剑,向何方子砍去。原来他所谓的法子,就是与何方子拼命! 何方子将身子敏捷的一闪,手中所挟棋子疾射向他面门。冲天鼠偏头躲过,何方子趁机跨步上前,双手击向他胸前。冲天鼠举剑招架,不料何方子这是虚招,早俯身抓起佩剑的剑鞘,“呼”砸向冲天鼠膝盖。冲天鼠“啊呀”一声跌向地上,何方子又灵巧无比将他手腕一刁,抢过剑来指住他喉结,笑了笑,才把宝剑丢到一边:“现在你还有什么法子要试?” 冲天鼠脸色变了又变,挺身跪在何方子脚下,大声道:“当年诸葛侯爷对待孟获,也不过七擒七放,如今大人让了我这么多次,我要是还不领情,那还算是人吗?从此后,小的就追随大人了!” 何方子点头,喉咙竟有些哽咽,仰头长吁出一口气,低声道:“但愿我今后都值得你们追随。” 8、 这伙土匪肃清,神机军立了大功,朝廷照规矩派人来慰问。来的是谁呀?余士文。 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余士文现在不是府丞啦――裴太傅不久前得病,巫医说要吃了阳年阳日阳时出生的人的肉作药引子才行,余士文的亲爹正好是这时辰生的,他竟然就将亲爹的腿肉强行割下来奉给干爹作药!他爹气得死去活来、将他赶出家门。他却在裴太傅面前大大得宠,升为詹事府詹事,大张旗鼓奉旨劳军来了。这时石竺伤还没好,何方子只能挺身而出接待,见这余士文着身小独科花绯袍官服、束条花犀腰带、蹑双青袜皂靴,春风得意,带着随从官员耀武扬威的走来慰问军队,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想好好讽刺两句,可是目前有更重要的事―― “军粮怎么还没来?”何方子急着质问,“现在我们将士们跟俘虏都快断炊,地方上推托说存粮不够,后方粮草又没影儿,你要我们怎么办?!” 余士文打个哈哈:“不要急嘛,咱们先办正事嘛,朝廷事情要紧嘛,事情要一件一件来嘛……”何方子这么多年来都不知道余士文可以摆出这副嘴脸的,差点没气得往他头上打出个窟窿来!好容易捺住性子,听他官腔官调暗示了“正事”:如果何方子答应把这次胜利都归功于裴太傅的领导,并在进京之前接受裴太傅的阅军,余士文这边立刻就把扣下的粮饷都送到,还额外有赏。 这是人说出来的话吗?何方子下巴骨咬得“喀巴巴”响,可又分明知道,如果现在撕破脸,他手下的将士就要先吃亏。他不怕饿、不怕打、不怕死,他的弟兄们怕不怕?就算不怕,这时候消耗掉力量又值不值得! 何方子咬紧牙关,回答说:“好!”余士文大笑,指着何方子,回头对随从官员说:“这位参将从前很有骨气,发誓说他绝不给当官的下跪,你们知道吗?”官员们立刻赔笑道:“这太不像话了!他今天要是再不跪,咱们就按律处置他!” “按律处置就不必了,让他解甲归田吧。”余士文说着,盯住何方子。何方子脸色铁青,凝视他片刻,屈膝跪下!官员们发出几声嗤笑,余士文低低的叹了口气:“贤弟,你其实何苦……” 阿忠在后头把牙都快咬碎了,心里暗骂“猫哭耗子!”何方子只是冷冷看着余士文,道:“我跪的,是你官服上绣的湛湛青天!” 余士文脸色一变,“哈哈”一笑:“诸位,皇上的事也办完了,咱们走吧。”还拍拍何方子的肩:“防御工作一定要作好啊,本官要派人检查的。” 9、 裴太傅亲自检阅的那天,场面非常热闹,余士文殷勤扶着他的手,俨然是顶顶孝顺的儿子,将他扶上检阅台。何方子沉着脸坐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挥动令旗,让将士们列队从台前走过。余士文忽然问:“咦,何参将,那是什么?”何方子一愣:“什么是什么?”余士文冷笑:“你不要搞花样,看,那到底是什么?”说着把手往将士队中一指,裴太傅及他侍卫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余士文另一只手却向裴太傅背上一捅,一把匕首就这样捅进了他的心脏! 众人一时都呆了,侍卫们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向余士文扑上。余士文脸色平静,深深看了何方子一眼,何方子终于明白了,顿时心如刀绞,狂吼一声挡在他面前,踢翻当头的侍卫,喝令所有在台边充当防御的军士都上前来,一番混战,将台上的几个太傅侍卫全部拿下,他自己握住余士文双手,热泪横流道:“原来是这样,你――你这是何苦!” 余士文微笑道:“我知道可以信任贤弟,让我不至于死在奸臣爪牙的手里,可以从容自尽。”何方子痛道:“你要自尽?不不不,你杀的是国贼,我们去向皇上陈情――” “不可以。.info[]”余士文断然道,“当初我为了接近这奸贼,忍心看你被打、后来又亲手把几个友人送进狱中,是为不义;为了进一步博取他信任,伤害自己的父亲,是为不孝;没有得到皇上准许,就杀害朝廷大臣,是为不忠。像我这样不忠、不孝、不义的人,如果还想活命,就是对抗金事业的污辱,是对我自己信念的污辱!贤弟,我曾经试图逼你回到山里去,离开这场是非,你不听。如今我终于有机会手刃奸臣,应该含笑自尽,你也不要阻拦我。” 何方子脸色苍白,后退一步,余士文面向北方端坐,高呼一声:“皇上,请恕为臣擅自斩杀奸贼,如今为臣自尽谢罪。――请皇上抗金!”横剑自刎。 阿忠和冲天鼠一左一右站在何方子声后,声音都颤抖了:“大人,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何方子双目通红,目视前方:“奉余大人遗体入京,向皇上说明一切。如果皇上不肯谅解余大人的心意,我们全部自刎,随余大人于九泉!” 阿忠和冲天鼠应诺,神机军将士全部应喏,这响亮的应诺声,让天地都为之一震! 10、 直到外头的繁花都落尽,深山中的桃花才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带着几个龙威虎猛的战士,走进山中,见到个怀抱婴儿迎接他的妇人,呆了很久,才放声大笑:“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作爸爸了,我作爸爸了!”将婴儿接过来,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哽咽,目光落向山外很远的地方,轻轻对妻子说:“这孩子,就叫‘纪文’吧,纪念士文的功绩。”何夫人微笑点头:“应当的。只不知等你再次出征回来时,纪文可以长多高了?” 不错,裴太傅已死,无人能主持与金人议和,主战派趁机摇旗呐喊,皇上终于答应与金人全面开战。何方子回来略作准备,很快就要北上出征,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何方子握住夫人的手:“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住北疆,让我们的孩子可以太太平平的长大!”说这话时,他全身充满无穷的力量。好友牺牲自己的生命为国家打开一条道路,他终于可以大踏步前往北方,完成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使命了! 第二部分亢龙有悔 1、 作战需要各种装备、需要大量训练有素的战士、以及充足的粮饷。可这些,何方子他们都没有得到。 长期以来,边防指望着议和来维持和平状态,因此各种战备物资都不齐全,而且因为急着作战,后方的粮草供应一时都没能筹措上。 这种状况,何方子他们的困境可想而知。何方子本来认为朝廷至少该准备一年半以上,才有资本进行这样大规模的战斗,但朝中主战派却生怕拖延时间一久,节外生枝,叫主和派喘过气来,到时候想打也打不了,因此对将军们晓以厉害,请求他们先把队伍拉到边疆上。 何方子虽然已经升为军中“指挥使”,但到底作不了主。而兵部尚书袁素点了头,亲任北征督师元帅,点兵北行,何方子只能跟着。这袁素当年与“飞龙将军”也是故交,因此对何方子颇为照顾,派他到宁远镇守。 这宁远城本来是个小地方,先前的守将兢兢业业,筑起宽厚城墙,将它经营得非常安全,后面草场肥美,是大军养马的所在,袁素命何方子守住这里,而他本人亲率大军在锦州准备迎战金兵。 何方子对袁素的这个决定没有表示异议,然而却悄悄作了些别的安排,宁远士兵们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有的悄悄写信去给袁素那边告状,说这新来的“何指挥”不把精力放在马场上,反而抽调军队力量去乡下闲呆着、私自派人跟西蕃红夷接触、还命令给那些战马配上拉货的牛车――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袁素一听大怒。原来两军交战,骑兵的战斗力远远大于步兵,金兵就是依靠强大的骑兵才敢横行无忌,袁素本来希望宁远马场能在下半年供应大批良马,何方子却这么胡搞,不是扯后腿吗?他正打算叫人发个令去狠狠责罚何方子一顿,“咚咚咚”,战鼓响,金兵来了。 2、 这伙金兵来得特别的气势汹汹,军旗铺得漫山遍野,在城外大声的骂战。袁素知道硬拼会吃亏,便坚守不出,看他们来得近了,就用抛石机、火炮对付,金兵略有些伤亡,好像害了怕,稍微退回去一些。袁素心中高兴:他只要能撑住半年不败,就是胜利,等下半年有了实力,再行决战不迟。 不过这些金兵围着锦州城,就像围着块下了毒的肥肉一样,虽然不敢扑上来下嘴,但总也不走。袁素开始时心里还挺高兴:鞑子毕竟是害怕我们天军的战斗力,光这么守着有什么用?但过了几天,就觉得不对了。 他派出小股精兵,直袭金兵侧翼,这群金兵略略招架、竟然回身就跑。这很有可能是诈败诱敌深入之计,但袁素命令精兵队不准停步,直捣金军旌旗最盛处的大营! 几十个人的小队,武艺再高,终归有限。金兵很快将他们全歼。袁素在城墙上远远看着他们旗帜与烟尘的动向,脸色越来越阴沉。而小队覆灭前放出了一支火红的烟花,袁素一见,仰面跌倒,几乎没吐出血来! 这次派出去的乃是敢死队,他亲手交给他们一蓝一红两支烟花,放出火红的,就表示:“袁督师你没有猜错,金兵大营基本是空的,这是个假军团!” 金兵派这支疑兵,将袁素大军牵制在锦州城,他们真正的主力却去了哪里?宁远城外,半夜里杀声震天,金人大部队来了。 3、 锦州确实是要塞,但其实宁远也是关外防线上一个重要的口子,只要撕开它,遥遥威胁锦州后腹,与草原军队前后夹击,则锦州危急。若宁远、锦州都陷落,山海关外防线基本凋零,则关内的京城就岌岌可危了!金军这一手,实在是狠毒。 那一晚,宁远城上一片漆黑,似乎无人防守。金兵猛然举火,吆喝着攻城,以为能打个措手不及,却不料高高城墙上忽然射下无数火石,仿佛是从天上轰下来的雷霆般,顿时将金兵扫倒一片。 原来何方子的命令,城墙上每时每刻都不许断人。这些岗哨只要听见敌人动静,立刻点燃火线! 这火线不简单,装在何方子从后方弄来的古怪火炮上,炮火一发,威力好生惊人。金人的骑兵虽然骠悍,到底是血肉之躯,哪里吃得消?被打得落花流水,斗志全无,他们统帅还不甘心,吆喝着士兵们冲锋,宁远城上火炮、抛石机、火弩箭一起开动,把他们攻城的云梯都打得稀烂,顿时城脚下死伤无数。 何方子的军令一道接一道下,尖锐战斗力迅速向城墙聚集,向锦州求援的狼烟滚滚升腾,而城中囤积的粮草和新生的小马都被装上车子、由骏马们拉着飞快向后方转移。金兵围攻整整一个昼夜,徒劳无功,统帅下令换地方攻城。 宁远的城墙本来就阔,何方子又顺着地势将它紧急加长,上面都布置了假火炮口,金兵不敢在这些地方进攻,想绕过山脉看看有没有比较弱的一面。他们这一走开,何方子迅速从前、侧门派出敢死队,一起放火,借着初夏的东南季风,正好避过城池,都往金人一边燎去,金人见势不妙,只能先行退走三十里,想再度扎营,西边的瓦窖一带忽然杀声震天,战旗映着火光,不知有几千人。金兵只当锦州的援兵到了,再度狂逃,哪知道这只是何方子早就派冲天鼠埋伏在那里的两百余人而已。何方子趁机将火势扩大。春季干燥,又是风助火势,宁远西北的草原都被烧着,那火竟烧了三天,无数民房都付之一炬。 等草原大火渐渐熄灭,金兵再度围过来,方圆五十里没有可喂马处,也没有民间粮草可以劫掠,再要攻城已经相当困难。而袁素派来增援的部队也终于赶到。金兵眼看没有便宜可占,就掉头往锦州去。而何方子早将马场中精锐良马都选出来派人送往锦州,比他们还先到。袁素得此增援,如虎添翼,将锦州守得如铁桶般,金人围城数十日也打不下他。忽然一天,守城的士兵发现城外变得干干净净――金人撤走了。 4、 突兀的撤兵比突兀的进攻还要可怕,后面很可能藏着大阴谋,幸而向草原方面派出的探子纷纷回报:金朝的皇帝死了,这次金军统帅是他的儿子,所以得回去争皇位去。 袁素和何方子都非常慎重,反复核实了这个消息,确定无误。金朝核心动荡,短期内无暇再打中原。两人终于松了口气,打算会师。何方子这次守城成功的秘密武器是向西洋夷人买来的改良火炮,他热切期待向袁素建议,大力发展这种装备。 “一个骑兵可以冲垮一队步兵,而几架火炮可以压住数队骑兵。一匹马要养几年才能使用,而火炮可以无限量的快速制造。我认为今后炮兵可能取代骑兵优势、成为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何方子已经把这样鼓舞人心的说词都想好了,可是,袁素忽然被紧急召回京中。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御令只是叫何方子暂时全权负责前方军务。但是锦州城中一些将领忧心忡忡,告诉何方子:事情可能不妙了。这些日子以来京中几次下令袁素全面反击金兵,袁素认为这会造成巨大伤亡,甚至可能全线失守,于是抗命不遵,如今朝廷叫他回去恐怕凶多吉少。 很快朝廷又来了命令,派另一人来接管北伐督师之职,又调何方子回京问话。何方子回去才知道,袁素已被下狱,罪名是他没有主动出击,有“拥兵坐视,欲与金人结城下之盟”的嫌疑,甚至有人控告他家人生活奢侈,可能“资敌私通”。何方子惊讶道:“什么?主动出击等于自杀,袁将军绝对没有错。”于是也被关进狱中。 当年流泪请求他们火速北上的主战派官员悄悄来了,暗示何方子说,这次打了几个月,把国库都打空了,却没有战功,皇帝很生气,这个责任总要有人承担的。如果说袁素没有错、目前跟金人打战就是打不赢的,皇帝可能会想投降,所以最好牺牲袁素一个,保全大局。 何方子咬牙道:“我从来没有诬谄过别人,也绝不想这么作,哪怕为任何理由!”那官员摇头叹着气离开。狱卒将何方子严刑拷打,不消几次,这个精壮的汉子已经不成人样。他以为这辈子都不能从这地狱中走出去了,但牢门打开,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穿一件赤色绣金龙盘领窄袖袍,束着玉带,头上戴一顶翼善冠,坐在何方子对面,看了他片刻,开口道:“余先生在我面前曾经大力推崇你,你认为,袁素确实不该杀?” 何方子呆呆的看着他,忽然醒悟:所谓余先生,指的是余士文!余士文生前担任詹事,职责包括辅导太子,也就是太子的先生。那么这位,就是当今的太子! “是!”何方子强忍疼痛,鼓足全身的力气开口道,“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杀这样一个将领,会伤了全军的士气,也叫金人嘲笑我们汉人!”太子凝视他片刻:“明白了。暂且相信你吧,我会去想想办法。” 过了不知多少天,何方子终于从狱中被放了出来。袁素也并没有被治罪,但听说在狱中得“暴疾”,死了。皇帝的心思据说仍然在和、战之间摇摆不定,主战派已经把自己人派去作督师,急着进攻,并想叫何方子重新回前线,何方子谢绝了,在家乡给自己求了个职位,不再理会京师事务。 小纪文已经会咿咿呀呀的对着爸妈笑。何夫人希望丈夫能在家中好好养伤、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何方子却带着阿忠、冲天鼠等亲随,仍然整天到处跑,也不知在干什么。 5、 夏天快过去时,前线的消息还是传来了:新督师好大喜功,擅自深入草原腹地,被金人夹击,伤亡惨重。皇帝想求和,金朝发来污辱性的文书,素要巨额赔偿,皇帝震怒,下榜征求良将率兵伐金。 何方子找夫人,想告诉她一件事,却发现夫人端坐在房中,面前摆着一副擦亮的盔甲。“婉怡……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何方子尴尬的问。“是的。夫君您把邻近数乡上的精壮山民、矿工都征召来训练,又请些夷人到家里谈些炮啊、火药啊什么的,妾身就知道您想干什么了。”何夫人平静的将盔甲捧到何方子面前,“去吧,只不过……这次到底落下病根了,天气冷时,身上记得穿暖和些。”说着,她不由得哽咽,何方子的眼圈也红了。 石竺已经被任命为接任督师,他推举何方子为副手,皇帝准了。石竺很高兴的告诉何方子,这次皇帝是真的决心大干一场,不但命令所有国家事务都要优先满足军务,而且准许将领在前方全权处置军务,不必受京中的干扰。 石竺与何方子得到这样便利的条件,制定了“避敌之长、不求战功,凭城固守、先练内功”的原则,重点修建锦州、凌河堡、宁远三座城镇,连成一道“锦宁防线”,趁着金朝内部形势仍然未稳定、刚登基的完颜太极还顾不上大举南下的机会,通过各种巧妙的战略,避过敌人锋芒,发展自己力量。到秋末时,骑兵团得到大量马匹、基本不再重演从前“有人无马”的窘境,城墙经过进一步加固、俨然像条“小长城”,优质西洋火炮也投入大规模生产,军民士气都空前高涨。 和袁素时期的策略一样,石竺还是坐镇锦州,掌握大部分兵力,何方子还是经营宁远,用心训练新式军队。他对当年冲天鼠庄丁的战斗力印象很深,所以这次刻意从家乡召集一批山民和矿工,都是异常剽悍,踢到海里能作海盗、扔到马上能当响马的天生的绿林坯子,再一经训练,杀伤力不同凡响,人们都敬畏的称他们为“何家军”。何方子还不满意,听说湘、赣一带民风凶悍,还亲自去调查。这一去,差点没被人抢劫了。 6、 那一伙强人呼啸而来,气势简直像一队精锐的金兵,转眼把微服私行的何方子一行围在了当中。为首的扬手道:“交出钱财,把所有的食物留下,我们不伤你性命!” 何方子喜悦的端详首领那强健的筋骨,又担忧的研究他们大部分人面黄肌瘦的身体状况。一个小喽罗害起怕来了:“大哥,咱们又不是女人。这家伙这么直勾勾的瞅着我们作啥子?”首领也狐疑,吆喝一声:“别管他,上!”何方子摆摆头,何家军大打出手,转眼把这群人都擒在地下,何方子看看他们的样子,叫手下先拿出食水来给他们吃了,这才和颜悦色的问:都是哪儿的人啊?怎么来作了强盗了? 强盗们回答说:大爷,您算问着了!今年收成不太好,狗官们还说要筹军饷,刮地皮一样的收租子,咱们没饭吃,就出来劫道来了:总不能饿死不是?瞧您不是等闲的人,把咱们带上吧?干啥都行,咱总不会给你丢脸儿! 何方子沉默片刻,教育何家军说:“你看,再不赶快打垮金兵,苦的是老百姓。我们要努力!”何家军都连连点头。何方子的脸色却阴得能滴出水来。 这一次他又招募了不少好士兵,甚至还请了几位有名的读书人,不问别的,单请他们算算:按照目前各地的明征暗敛,能收到多少钱,多少能用在军需上?读书人只能算出个大概,已经了不得了,而何方子自己算的军需数字占它的比重简直小到可怜。“那,这些钱都耗费到了什么地方呢?是有人在大肆贪污吗?”何方子困惑的问。几个读书人互相看看,只能笑道:“塘里的水流到田里总要变少的,至于路上消耗到了哪里,大概永远是笔糊涂帐吧。”何方子脸色再也没放晴过。 7、 转眼到了寒冬蜡月,关外叫冰封住了,骑兵不太好行动,金兵退回草原。这时本该是两朝的休战期,汉人士兵也可以回家看看。何方子与石竺商量下来,谁都不回去,就在宁远防线继续操练、镇守。老兵们是习惯了,新兵难免有些想法,但将领们身先士卒,都不回家过年,何方子还天天巡视军营,亲手为伤病员焐冻疮,鼓励他们:“打赢了金狗再回去见父老乡亲”,士兵们又是感动、又是服气,把回不了家的火都撒在金人头上,练武练得杀气腾腾。 正月十四,春雷还没有动,金兵铁骑忽然大举南下。消息传到京中,皇帝吓了一跳:“金人从没这么早下来过,是攻我们不备吗?”太子比较镇定:“石竺将军与那个‘小飞龙’都是极稳重的将才,他们在边关枕戈待旦,一定能够应对。” 话虽这样说没错,可刚坐稳龙位的完颜太极为了一雪去年之耻,尽点草原精兵,号称十三万人马,浩浩荡荡的开过来,很快将沿路的汉人据点风卷残云般拿下,直逼锦宁防线,向锦、宁两地分别虚幌一枪,先扑凌河堡。 此处是石竺爱将余大有镇守,兵力较弱,何方子知道危险,曾为他定下一条迫不得已时的应对之计。如今余大有眼见铁蹄铺天盖地的奔来,心知打不过,只能依计行事。 这完颜太极奔到城下,只见城墙上静悄悄毫无人迹,城门洞开、道路上也是一个人都没有。他心中疑惑:“难道是当年诸葛武侯的空城之计?”士兵们报:“报――主帅,这城门里虽然没人,城门外可有人哩!” 有什么人?金兵们定睛看去,只见一人、一马,白鞍白甲,横一条朱红方天画戟,立在门前,岿然不动,好似守着南天门的神将一般。完颜太极也傻眼了,命人传话问:“呔这汉子,是什么人?在此何为?” 这白甲将冷笑,开口发声,声如裂石:“爷爷乃此处守将,姓余名大有的便是。知你等前来,爷爷我可不怕!你们打头的叫完颜太极?若是条汉子,便出来与爷爷单挑,能走出一二十招,爷爷便算你有种!” 完颜太极一听这个倒犯了难――若照草原上的规矩,被人单挑而不敢应战,那是大大的丢脸。可他此刻是三军统帅,万一交手有个闪失,那岂不是大大的不好?――因此沉吟不决,边上早耐不住、拍马出来一个人,生得是:宽面薄唇、剑眉鹰鼻,虎躯上束条铁甲袍、猿臂里捉把大砍刀,乃是完颜太极的女婿,唤作孛思忽儿,向前大声道:“何劳主帅亲自动手,小婿会会此人!”放马奔去。 余大有叫声“好”,也拍马迎上。他被誉为“神机营中第一猛将”,双臂有千钧之力,一条画戟使得出神入化。孛思忽儿交手便知厉害,不敢硬撼,勉强支应十几回合,刀法渐渐涣散。余大有卖个破绽,诱孛思忽儿拿刀搠来,他却画戟一抖,戟杆打翻勃思忽儿手腕,戟尖便刺穿这草原猛士的胸膛。却是好个孛思忽儿,垂死挣扎,刀锋虽已被打得翻向外侧,他也不及回刀,就用刀背往余大有身上狠狠一砍,方才倒下。他这一砍之力曾经生生拍碎过恶狼的头颅,不料余大有闷哼一声,仍然稳稳站着不动。 完颜太极震惊不已,又怕对手趁机出埋伏,忙命三军不得妄动,叫亲兵去抱回孛思忽儿遗体。余大有冷冷看看他们,自己回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凌河堡中,走得很慢、很稳。城墙上仍然看不见人,但听哪里的齿轮“卡卡”运转,城门放了下来。完颜太极一发怀疑有伏兵,到底没敢动手。 金军将凌河堡围了一天一夜,城中始终没有动静。完颜太极终于忍不住了,发兵攻击,谁知凌河堡竟已成了一座空城。完颜太极大惊,再往里走――这是双城结构,后面是小凌河堡――便见兵甲森森,上面的大炮跟以前看到的又不一样,都画成血红色,一门门挤得像獠牙似的排在城头。而余大有坐在正中,开声道:“完颜将军,我敬你是个人物,让出这条路来,你可去打锦州。但如一定要与我堡中兄弟为难,也只管来试试!” 余大有已经让出大凌河堡,完颜太极如果再攻下小凌河,就可以摆出分攻锦、宁两地的完美阵势,但他一来也敬余大有是条神奇好汉,二来怕在这个小地方蒙受太大伤亡,因此一咬牙,向余大有拱了拱手,从大凌河堡旁借道往锦州去了。 他们一走,余大有身子就软下去,军医赶紧上前救治。原来他已被孛思忽儿击断肋骨,是硬撑着喝退完颜太极的。连那些看起来吓人的大炮,都是假货。锦宁防线哪有这么多重型装备来供应所有城池?要硬守的话,只有锦州、宁远两地守得住。所以何方子定下空城计,把完颜太极兵力引去最坚固的锦州。 这一战,余大有一人一骑,吓退金军十三万大军,教完颜太极错过最佳战斗机会。完颜太极事后得知,气得呕血而亡――但这是后话了。 8、 两天后,金兵合围锦州,发动总攻,集中主力冲击城西一隅。石竺看穿完颜太极的意图,抢先把守城主力都调至此处抵挡强敌,炮火矢石齐发,金兵损失惨重,退到数里之外扎营,喧哗叫骂,试图引诱石竺出城作战,石竺不为所动。金兵再度拥向城墙进攻,苦战一十四日,不能啃下它。完颜太极焦虑之下,转变战术,分出数股小分队袭击周围各城镇。石竺紧急调度,将这些小分队歼灭不少,虽然几座村镇还是被完颜太极烧杀劫掠一空,但对整个战局的影响不大。完颜太极只能移兵转攻宁远。 这一战艰苦卓绝:完颜太极派奸细探听了中原火弩箭的制造方式,将原有弩箭改造,把一团团着火的布草射上高高城墙来,试图驱散汉军;后来又在里面加入硫磺等有毒成分,将城中军士们熏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有的甚至咳出血来;更糟糕的是,此时风向正从东北往西南吹,完颜太极命人点起潮湿的粪草堆,捂出烟来,那烟顺着风都吹进城中,厉害时,能把人眼睛都迷得睁不开了。金兵就借着这些毒火、毒烟的掩护发起进攻,宁远城的配备比起锦州到底弱些,几日激战下来,城北的女墙竟然被敲开一个口子!完颜太极大喜,金兵们疯狂往里冲,守城的擂木都快挡不住他们。何方子知道危急,亲自站在城口督战,一面用狼牙拍、飞钩各种守城器具,像打苍蝇一样打杀这些爬上城来的金兵,一面急调“木女头”来堵缺――这是种用多层厚布或者牛皮制成的幔帘,如果城墙有缺,可以用它来暂时遮挡。 双方从午后未时打到深夜戌时,金兵终不能进城内一步,完颜太极只能命队伍暂时后退休整。 何方子不敢入睡,踏月巡视军营,见到一切井井有条,心中欣慰,可突然之间,幽幽怨怨,晚风中竟然传来一阵笛声! 何方子大惊失色。――古人说“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别看小小乐器,它可以叫三军丧失斗志!当年刘邦一招“四面楚歌”,叫项羽的士兵们都忍不住作了逃兵。如今宁远城中都是中原、甚至南方士兵,对笛子的声音是再熟悉不过,而这曲调又特别的哀怨,难保叫人不想起家中父老妻儿,到时候满城都“泪如雨”起来,这城还守不守了?难道是完颜太极使出了这手狠招?细细分辨,声音又像出自城中,那么,难道城中有了金兵的奸细! 何方子命人去查,很快有了回话,原来是一个营妓,夜里睡不着,吹笛子玩呢。何方子大怒,命人把她推出去斩了,这营妓趴在地上苦苦哀求饶命,说出她的身世来:她原来是好人家的闺女,爱上了个小伙子,这小伙子后来离开家乡、一去不回,听人说被拉到北方打战去了,她偷偷逃出家、到北方找人去,没想到碰上个拐子,被拐到这里作了营妓。今晚见到月光格外清亮,倒像家乡夜里、杨柳楼头的月色一样,心中感触,这才忍不住吹笛,“小妇人知罪,以后再也不敢了!”她不停的磕头。 听了这个故事,何方子也不由得眼中含泪,但一咬牙,还是命人捂住她的嘴、火速把头砍了,悬在旗杆上,就说是斩了一个金兵奸细,号令三军振奋精神、更谨慎的守城。 阿忠迟疑着问:“公子,您……为什么作这种事?”何方子叹气:“我何尝不知道杀这样一个可怜女子,是造孽的。但此刻军事要紧,一个弄不好,成千上万的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别说她吹了笛子,哪怕只是个后方妇女静悄悄的跑来找她男人,我都要马上斩了,免得乱军心!”阿忠身子一抖:“那、那如果是少夫人……”“什么?!”何方子警觉的瞪着他,“是不是婉怡问你,能不能让她来这里?告诉你!如果你敢接她来,我把你们两个都斩了!”阿忠低下头:“没有这回事,公子。” 9、 凭着后方军队的支援,宁远坚持到了三月,眼看春暖花开,瘟疫也开始流行了。何方子早有准备,城内伤亡军士的处理措施都很卫生,因此受影响不大,但看金军阵营中,情况似乎就不太妙了。石竺和何方子商量,是不是乘机狠狠打他个狠的?一时还没有决定,忽然金军拔营而起,仿佛往北方退去。两人大喜,正待布置追击,忽然后方多处城池快马来报发现金兵影踪,他们每到一处便烧光杀光、不留活口,所以也不知具体数目是多少,但仿佛有几万。二人大惊,石竺生怕是金兵部分主力不知怎么蹿到了我们防线之内、掠夺物质补充给养,因此想举兵去应付。何方子却主张先按兵不动。 阿忠听到这个消息,脸就变白了,等新一轮消息传来,他“卟哧”跪倒在地上:“公子!那新被屠的右屯,是、是夫人待着的地方啊――”何方子一惊:“什么?!”阿忠抽泣着告诉他,原来何夫人见他过年都不回家,很是想念,因此带着纪文悄悄前来探望,阿忠探听了何方子的口气,不敢把这事告诉他,就先把夫人母子俩安排在右屯。“小的只当那里靠后方,是比较太平的,谁知道、谁知道……”阿忠已经说不下去。何方子一声都不出,但手脚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冷得像冰一样、像死人一样,忽然大喝一声,抢过一匹马来,狂奔而走,后面的人找马追赶时,已连他影子也看不到了。 何方子奔到右屯,人们正在清点伤亡,那些死尸都磊在一起,看不太分明,但找来找去,似乎确实找不到那两个人。何方子在街头巷尾高呼,也没有人出来答应他,忽然有谁说:金兵这次好像还掳了一些人去,缚在马背上往北走了,大约逃出了关防。何方子将马一夹,立刻奔去。 奔出城乡、奔出关防,奔进茫茫的草原中,四野苍茫,看不见什么人。何方子和他一队忠心耿耿的士兵,忽然迷路在无边的草野里。他们寻路,并没寻到路,却寻着了一大伙金兵,双方彼此都不知对方是什么身份,只知道是敌对的,就吆喝着交战了。一战下来,何方子这方溃败,他和所有人都失散,连马都丢了。何方子拖着脚步走着,渐渐神智迷糊,昏死过去,幸好又有人救了他。 清凉的水滴在他唇上,孩子的笑声和吵闹声闯进他的耳膜,何方子一时以为是纪文在笑呢,呢喃道:“纪文,你还好好的活着吗?爹总算找到你们了。”猛然张开眼睛,却见一个金人姑娘把他扶在膝上。 “你在干什么?”何方子猛的一躲。金人姑娘嘟着嘴:“救你!”――她倒会说汉话。何方子看看四周,没有金兵,只有十来个孩子,他奇怪道:“你是谁,救我干什么?”金人姑娘回答说:“你是汉人,我也嫁过汉人,看你像我的丈夫,所以救救你,不好吗?”何方子脸都红了起来,问:“你怎么会嫁过汉人?” “他打死恶狼救了我,我就跟他回他家。结果他妈妈不喜欢我,要打我,他跪在他妈妈面前连嘴都不敢张,我一气,又回来啦。听说去年宁远城外汉兵放了大火,我很挂念他,跑来看,整村都被烧光了,大概人也死了吧。我在军里一边帮人带小孩、一边想法子找他。后来大汗撤兵回去,把我们弄丢了,我正打算自己带孩子们回去呢。”金人姑娘说。 何方子半天不言语。去年他火烧宁远城外方圆百里,是不得以而为,也知道会牺牲一些百姓的生命,但此刻听人说出来,猛然想到:“我害了别人的丈夫,老天爷所以要夺走我的妻儿、叫我尝尝味道吗?”顿时心如刀割。 金人姑娘又问他是不是汉兵中逃出来的、要不要跟她回金朝去。何方子反问:“你跟我回汉人地方去好不好?”金人姑娘冷笑,说汉人只讲规矩、不讲道理,活得不开心,她才不要去。何方子无言可对。他身上有伤,金人姑娘留他休息一晚,第二天清晨,何方子听见天边传来特殊的呼啸。 10、 江南的孩子放风筝,有时会在上面绑上一种薄铁片,放到高空受了风,就会有好玩的呼啸声。何方子开始只是迷迷糊糊的想:“啊,又到了放风筝的季节,草原上也有风筝吗?”忽然灵机一动,挣扎出帐篷,抬头看去,只见那风筝样式都是江南的雪白底子画水彩鹞子,他便悄悄往风筝的方向跑去,好容易跑到了,看那风筝线却是绑在地上的,下面一个人也没有。何方子正在狐疑,“呼拉拉”,草丛土丘后面出来好几个人。 原来都是何家军的兄弟们,打头的是阿忠,热泪盈眶上前来:“公子,总算找到你了!”他说夫人跟小公子原来早已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听说何方子失踪,非常焦急,正好行囊中为了逗小纪文玩、带了个江南风筝,就想出主意让阿忠带到草原来放,如果何方子只是迷路而已,远远的见到风筝就能过来;如果有敌军被风筝吸引过来,何家军埋伏着悄悄溜走,也不至于无谓牺牲。 何方子对阿忠叹道:“你又没受过打战的训练,这么危险,出来干嘛?”阿忠坚决道:“当然要来!就算所有人都不来,小的也要来的――怎么能丢下公子!”何方子感动得眼里闪着泪光,正准备上马回去,忽听草原上呼声阵阵。那金人姑娘早起不见他踪迹,很是焦急,竟带孩子们边叫边找过来了。何家军们一见,说声“哎呀,是群小金狗。”便要扑过去。何方子赶紧止住:“你们要干什么?他们还是孩子!”何家军们吃惊道:“小狗不杀,等他们长大了再来杀我们吗?”何方子沉默不语,但还是不许他们动手,自己远远看了金人姑娘和孩子们一眼,也不知该怎样去道别,只能就这样走了。 汉军城池,大家见到何方子回来都欢呼雀跃,告诉他:他当初料得不错,那些到内线烧杀的金兵,只不过是完颜太极放出来的疑兵而已,目的是掩护金军主力撤退。现在情况都搞清楚了,石督师指挥追击,咬到金军尾巴,打了一场大胜战呢! 就在这些人说话的同时,不远处传来悲惨的嘶叫声。何方子走过去看,只见冲天鼠指挥着将士们,正将大批金兵俘虏有的活埋、有的斩杀、有的拷打。一名俘虏吃打不过,见到何方子走来,拼命挣扎着伸出手叫道:“老爷,你放了我吧!我家孩子还没长大呢!”何方子还没回答,他旁边一俘虏就啐了他一口:“你贪生怕死,回去了孩子也不要见你!”那人一凛,不再看何方子,脸上努力作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来。 何方子向冲天鼠点点头:“都要杀了?”冲天鼠行军礼道:“是!有几个特别凶悍的先打后杀,好给我们兄弟出出气。”何方子不再说话,看看这些死了的、和快死的人,知道他们其实不是一条狗、一条牲畜,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甚至可能就是那几个爱唱爱笑的孩子的父亲,可是必须要死在这里,绝不能改变。他一阵心痛,遏制不住冲动,过去拖起一个人,吼叫着问:“你们为什么要打战?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看着他,慢慢的反问:“我们为什么不打战?” 何方子打个冷颤,手不觉将他放开。正好阿忠过来说:“石督师怕前线凶险,已经送少夫人和小公子回乡了。少夫人临走时留下这封信,请小的务必找回您,将信给您看。”何方子接过信来,拆开了,见满篇都是她责怪自己这次不该贸然前来,祷告老天保佑夫君吉人天相、能够脱险为国再创功绩,而她保证会乖乖回去持家、再不来添乱了等话。何方子念完这信,走回自己房间中,一整天都没有出来。 第五高度(下) 第三部分见龙在田 1、 完颜太极请人送来书信,问能不能和谈?石竺冷笑:“我们和金狗势不两立!”何方子迟疑道:“可是再打下去,后方只怕……”“怕什么!”石竺豪情万丈拍拍他的肩,“听说有些反贼又作乱了,我打算回去把他们弹压了,把守着后方,留你在这里坐镇前方,还怕什么!”何方子呆呆的看着石竺:“但是……”石竺皱眉:“什么但是?”何方子却微笑了:“没什么。那天何方子给石竺饯行,石竺喝得大醉,再醒来时,已经被软禁了。何方子请人给金朝回了书信,同意议和,自己回京去和皇帝商量。军队中知道这事的都哗然,何方子立刻封锁这个消息,并传下严厉的军令命令任何人都不准乱说乱动,一切防守的规矩都仍然按原先的办,等到他从京城回来。 阿忠不知所措的搓着双手:“公子,你不是要打的吗?怎么又和了?这……”何方子长吐一口气,掏心掏肺的对他说:“我不怕打,但我怕人们再流血。他们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阿忠还是皱着眉:“但是主和,传出去多不好听。老爷当年就经常说,民族大义……”于是,何方子跟他也不再说什么,直接去晋见了皇帝。 不知是不是因为操劳国事,皇帝好像苍老了很多,见到何方子,冷笑三声:“你当年是坚决要打的,怎么现在又要和了?”何方子低着头:“臣要打,是为了我国人民,不忍心不打;要和,也是为了我国人民,不忍心不和!” 皇帝的声音放柔了:“是啊。和谈嘛……当然,这样大家都比较轻松一点……”何方子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他:“我们国家已经处在生死存亡关头,必须借和谈求一段喘息之机,迅速进行自我整顿了!这是臣在军中拟的报国十策,请求皇上看看!”皇帝怔了怔,接过他的奏折,边看边喃喃读道:“‘所谓战争的原因,一是恐惧、一是贪欲’?有点意思……什么?‘政经公议’?!连皇家的用度、皇家的决定,都要向天下说明细节和理由吗?岂有此理!你该不是疯了!” 何方子直挺挺的跪着:“这是减少虚耗的办法,避免国家无谓的垮下去。”皇帝连连冷笑:“我看你真是疯了,到牢里去冷静冷静吧。” 何方子就这样下了狱。何夫人一直在盼着她的丈夫作为民族大英雄回来,但等回来的,却是一个被逮到监狱里去的主和分子。她痛苦、不解,想打听消息,可大牢深深,没有任何消息能够透出来,只是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何指挥”怎么被战争吓破了胆子,竟然囚禁石督师,自己跑回来请求和谈,真是个应该唾骂的民族败类。 皇帝其实是愿意和谈的,他说:“打战有什么好的?烧钱!又不一定打得赢……咳咳,把我想造个新园子的钱都砸进水里去了,能听见个响声不?”因此他很高兴何方子能转为主和派,但所谓报国十策实在太幼稚,加上主战派的抗议又太激烈,所以把他关进牢里去冷静冷静、顺便缓和一下主战派的情绪,并没有叫人拷打他,最多有时候跑来发发牢骚:“当年裴爱卿多体贴人意,自个儿就把里里外外都抹平了,你呢?主和、主和,自己军队里的刺儿头都没搞定,怎么给皇家分忧?――来啊,打他几个嘴巴子――你想出好主意了没?还没?那在牢里再呆几天吧。”说着呼噜呼噜直喘,吐出一口老痰,太监殷勤的用手绢把它接走了。 2、 夏天又要过去了,大牢里空气还是很闷热,这几天的气氛好像不太对,狱卒们悄悄议论着什么,人们好像都顾不上牢里的囚犯了,忽然一天,外面隐隐传来沉闷的钟声,何方子有所预感,跪坐着向南边长长叹了口气。三天后,皇帝来了。 一样裹着黄底绣金龙袍,但那张脸却年青了很多,不再咳嗽喘气、目光也不再浑黄。这是太子――皇帝病逝,太子已经即位为新皇。 新皇帝眼神像钉子似的看了何方子片刻,说了一个字:“打!”刑具雨点一般落在何方子身上,他被囚禁了几个月、已经相当虚弱的身体倒了下去。新皇帝说:“这是为了余先生打的。你污辱了他的牺牲!亏他生前还这么推崇你。说!你为什么不肯打战了?” 人们用冷水把何方子泼醒。他抬起眼睛凝视新皇帝,凝视了很久很久,问了一句话:“石将军是不是败了?”新皇帝打个激灵。北方战线确实是败了,而且更糟糕的是,石竺年事已高、又日日操劳,竟在军中病死。如今没有人能掌握战事大局,士兵们在节节败退之余,渐渐怀念起“何指挥”来。呼唤何方子回去掌军的声音越来越响了,所以新皇帝特别愤怒:“你父亲被主和的裴太傅排挤而死,你为什么还会变节主和?!” 何方子微微笑了:“皇上,您真的不知道臣为什么主和吗?”皇帝摇摇头。何方子道:“您看臣这样的身体,如果立刻跑到校场去找人斗殴,是不是找死?”皇帝眼神一凛:“你是说――”“国家像人的身体一样。谁不希望能够昂首挺胸、繁荣富强,但到不得已的时候,到底是咬牙去死、还是屈辱的活下来等待时机?臣自己是骄傲的人,宁肯死掉,也不能忍受屈辱。但是,当事情涉及到整个国家、涉及到所有国民的生命时,我们有没有权利,驱赶所有人去死?”何方子道。 新皇帝的拳头攥紧了:“我不会像先皇一样耗费国库去造宫殿园林,也决心任用贤能、疏远小人,这样还不够增强国力吗?”何方子斩绝道:“还不够!这些话任何人都可以说。但此刻要救我们国家,只能一边议和,一边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改变国家贫弱的现状!”新皇帝冷笑:“我绝不会议和!身为大汉民族的皇帝,我绝不能给祖宗丢人!” 何方子悲哀的看着他。如果作为一名读书人,有这样的骨气,是叫人感动的;但是作为一名能掌握别人命运的皇帝,有这种骨气,是小民的幸运呢、还是不幸?当年,余士文将这样的骨气教导给未来的皇帝,到底是错了,还是对了? 不过北方的战事经不起拖延,新皇帝只能一遍遍的来要求何方子重新挂帅。何方子也不再谈议和的问题了,但坚持国家施行他的“报国十策”。这几天,大牢里对话是这样的: “何先生,士兵们都很想你啊……”“皇上,要树立国家新风,一是‘刑狱在法不在王’,即人人都能根据王法条文预测自己的命运,而不是随便得罪哪个当权者,就被拷打、被杀。二是‘政经公议’:不允许莫名其妙的浪费,每一次决定、每一笔用度都应公告天下、接受天下监督……”“何方子,你真是疯了,天下谁听过这样的事!”“皇上,‘庶人得以议政’,就是不管什么身份的国民,都有资格对国事发表意见,再弱势的人群都不该被歧视……”“何疯子,你有完没完!”“皇上,‘重农厚商’,因为农民和小商品贩子是最怕打战的,我们帮助蛮夷民族发展自己的农事生产、鼓励他们用自己的出品来换取天朝物资,这些民族就变得稳定。同时也借助物资交换,可以把天朝文化介绍给他们,让他们心悦诚服,可以达到所谓的‘王化附远’……”“何方子,算我怕了你了,我会考虑这些的。你先去打战吧。” 新皇帝终于吐出这句话。何方子恭恭敬敬拜下去:“臣,领旨谢恩!” 3、 何方子并没有立刻赶赴前线,而是先在京城“养养身体”。这段养身体的期间,他说自己想要纳妾,强行收集了很多达官贵人家里女孩子的情况;又撺掇新皇帝以“贪污”和“造反”的名义杀了几个大臣、富户,把他们的家产都拿来充当军饷;还承诺信奉西夷洋教,来换取夷人最新火炮技术;并且铁腕镇压了国内几处造反,恩威并施,把“反贼”或者屠杀干净、或者送到北方当兵去。这一下,老百姓家里如果有小孩半夜啼哭,不用说别的,只要吓他一声“何方子来了!”小孩立刻就不敢再哭。 何夫人憔悴了很多,她不能理解丈夫为什么出现这样的变化。有一晚,何方子终于坐下来,跟她作了次长谈。 这次长谈的内容,没有人能够知道,但何夫人只是问了一声:“这是真的吗?”就不再说话了。后来,何方子退出去。何夫人一个人坐在桌前,手下压着把剪刀,不知道是想举起来自尽、还是冲出去刺死别人。 她这样一动不动的在桌前坐了很久。何方子直挺挺的跪在门外的台阶下。即使从前跪在两个皇帝面前,他也从来没有这样痛苦、和虔诚。直到何夫人终于慢慢的走出门,对何方子说:“就照你说的作吧。”何方子的热泪猛然涌出眼眶。 4、 第二天,何方子就发兵向北方去了。新皇帝猛醒悟:“快去看看,那何疯子有没有偷偷把他家人托夷人运到国外去逃难?”大臣们去看,何夫人果然不在府里。他们忙去四处堵截西夷人,但怎么查,也查不到夹带妇女孩童出境的事。后来听说,何方子好像把他夫人带往前线去了,而按照规矩,出征将领应该把家属留在朝廷手里的啊!新皇帝气得牙巴骨咬得“喀喀”响:“这何疯子要是敢带着他老婆孩子投降金人,朕就把他九族――不,十族都给灭了!” 有大臣出主意,是不是派密探去打听情况,看看能不能把何方子的家人再弄回来作人质?新皇帝同意了。可是何方子这时正在军中大肆清查奸细,将所有可能通敌的分子都斩首示众,皇帝派出去的密探因为形迹可疑,也被顺便杀了。 5、 此时锦宁防线已经只剩下锦州一座城池可守,何方子死咬这里,寸步不让。金兵通过奸细和战利品,也得到了一些火器,而何方子凭借最新的火炮,仍然掌握着兵器的绝对优势。金兵想得到改良火炮的技术、或者施计避过火炮锋芒巧取城池,但因为何方子彻底清查了奸细,这些路子都行不通,他们只能运用人海战术硬攻硬打,甚至把俘掳来的老百姓赶在前面打头阵。何方子板着一张脸,照轰不误,城墙下尸体堆得满满的。 这样攻守数日,何方子派一支军队佯攻松山,诱金兵队伍往松山去袭击,锦州守军趁机出城血战,以火炮在后掩护、轻骑先锋在前冲击、轻甲步兵持滚地刀下砍马足、藤牌步兵持挠钩上削人手,是新型组合兵团作战方式,号称“刺猬何家军”。留着围城的金兵一时招架不住,后退数里,在草原上摆出一个大口袋阵势,准备决战。何方子却不跟他们打,只是抓紧时间将城下的尸体都抢回城中。 完颜太极估计何方子作出此举是怕尸体堆高了,一来会诱发瘟疫、二来会成为金兵攀爬城墙的垫脚石,于是不以为意。松山经过短短交战,已证明那支不过是疑兵。完颜太极便再次集中兵力围攻锦州。 锦州城上打出来的炮火忽然发生了变化,怎么不再是石头、火药、炮弹,而成了软绵绵、散发着恶臭的东西?金兵定睛一看:天哪,是尸块!何方子竟然把不久前收进去的尸体,都剁成尸块当炮弹打了出来!饶是骁勇善战的骑兵,被雨点一样的尸块袭击也不由得觉着胆寒。一个士兵被一只头颅击中面颊,看着死人灰绿色腐烂的嘴唇,终于受不了了,尖叫道:“我不要打战、我不要再看死人,我要回家去――”边呕吐边拍马逃走,引发全军大溃败,风声鹤唳,越跑越远。完颜太极奔到五十里外才把军队收住,斩了几个带头逃跑的,鼓励三军道:“他们用尸体作武器,证明炮火已经用完了,我们快去,一鼓作气,把锦州拿下,饮马中原!” 金兵又回到锦州,城墙上果然没有动静。完颜太极大喜,命令所有士兵都往城墙上攻,那些惯常的防备措施都顾不上采用,只指望一举拿下城池,谁知城上忽然炮火齐发,一点也没有要用完的迹象,顿时金兵又伤亡无数。 完颜太极咬紧牙关,正不知该怎么办,猛然间见远远的后方有烟雾升起。完颜太极脸色一变:“我们的大后方被攻击了?”何方子在城墙上终于吁出一口气:“守城战坚持到今天,功德圆满,从现在起我们可以转入反击。” 第四部分潜龙勿用 1、 那天有一支军队从锦州离开,完颜太极以为是往松山去的疑兵,岂料何方子施的是计中计。他已命冲天鼠率领大批军力悄悄离开锦州奇袭金兵后方,却同时派一支小分队大张旗鼓前往松山去吸引完颜太极注意,既掩护了冲天鼠的真正行动、又为清理锦州城下尸体提供便利,这一鱼两吃之法,真是用兵如神! 如今冲天鼠奇袭成功,完颜太极也不知是哪座城池遭殃,担心粮库被劫,忙回兵去救应。何方子带大军追杀。金兵退得快,何方子追得更快。为了保证速度,他要求骑兵随身只带一天的干粮,其余都用粮车装着跟在后面。 不少人反对这个计划,认为完颜太极用兵也很有心计,虽然后路被袭,也不会简单的退走,如今我们轻骑狂追,万一被反抄包围,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何方子只道:“你们别管,我自有计较。” 金兵退而不乱。完颜太极在马上远远见汉人军队追来,他观察了一会烟尘,胸有成竹道:“按照这个速度,他们的骑兵没带什么辎重,粮草可能都用粮车装着跟在后面。传令下去,右军用最快的马抄他们后路,烧了所有粮草,以此火焰为号,与中军、左军前后夹击。趁他们没拉大炮来,我们全歼他这伙汉蛮子!” 那队金兵答应了一声,拉马跑去,画了一个大圈,截上那批粮车。守车的兵力很弱,见金兵扑过来,不敢硬接,发声喊就逃了,金兵放上火,却只听“嘣”的一声,可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就被炸得血肉横飞。原来里面放的不是粮草,而是火药! 那些粮车开始熊熊燃烧,何方子见到火焰,知道计划已经奏效,发出令旗猛喝一声,轻骑兵们有的掏火枪、有的调弓弩,有的是两人一骑的,立刻拆散成骑兵和步兵,各就各位,摆出“刺猬何家军”阵势,向前冲去。 完颜太极见到火起,还以为右军得手了,忙命中军、左军摆开阵势,想作成一只口袋把汉人军队包起来。谁知何家军停也不停、猛冲过来,火枪扫射、连珠弩齐发、挠钩削人、砍刀剁马,转眼把金兵冲得不成阵势。完颜见右军迟迟不展开支援,知道坏了,忙命军队撤退,连奔二十里,进入随州城池,得知附近小村镇都已被冲天鼠烧光杀光,完颜太极也不敢过问,急退进城中,稍作整顿,就在城门前布阵与何方子交战。何方子与冲天鼠两军会合,士气大振。而此时完颜太极又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2、 兵法说“步兵利险阻、骑兵利空旷”,而完颜太极轻率列阵,竟把步兵放在平坦草原上,骑兵却在有山丘起伏的江水旁。何方子抓住这个空子,用轻甲骑兵冲击步兵、再将精锐步兵与重量级火力对准骑兵,好一场大战,直杀得日月无光。完颜太极的金兵向城内退去。何方子知道这次要速战速决:如果能胜利拿下随州,也就是两三个时辰的事;如果让完颜太极把战事转为守城战,汉军粮草与炮火都不足,只能丧失这个大好机会。因此他站到马鞍上,亲自挥动令旗、大声疾呼,催促士兵攻击。谁知完颜太极身边一个小将,是个神射手,百步穿杨,眼睛觑准了何方子,一手拈三支羽箭搭在弦上,张弓成满月,“嗖嗖嗖”往何方子射来。 何方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立刻知道凶险,忙闪身躲避、一边挥剑封挡,但这箭势来得太快了,又呈“品”字形射来,也不知能不能全躲过。何方子心中正在叫苦,一个人影猛扑到他身上,替他挡了这箭!何方子急定睛看时,见是老家人阿忠。阿忠的脸色变得苍白,右肩下替何方子受了一支羽箭。 何方子感激非常,忙命亲兵把阿忠抬下去休养,他更振作精神、指挥攻城,眼见战士们踏肩登城、奋勇杀敌,冲天鼠一马当先蹿上城头,一刀斩下守城官的头,高高举起,而完颜太极率军队从后门逃走。何方子长长吁出口气:这一战,算是打赢了。 3、 何家军收复随州,这个大好消息立刻传遍中原,北方前线也是一片欢腾。冲天鼠大肆吹嘘他在随州周边怎样纵横来去,杀了多少“金狗”,让随州孤立无援,从而为最后胜利立下汗马功劳,士兵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何方子沉默着。他派冲天鼠去杀的其实大部分是金人百姓。冲天鼠的兴奋叫他觉得不寒而栗。以杀人为乐、对敌人凶残,这种倾向往往越是在战功卓著将领的身上,表现得越明显。我们的文化到底是出现了什么问题?教育出的人要不就是完全不能打战的废物、要不就是血淋淋的刽子手,“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崇高古训,现在已经完全不用了吗? 金兵向来横行中原,如今被汉军的大屠杀战法杀得元气大伤,终于尝到了被人屠城的苦头,又被何方子刻意制造的恐怖气氛吓坏胆子,士气一落千丈,完颜太极内心忿忿,何方子还派人讥笑嘲骂他、特别提到去年吴大有一人一骑吓退他十三万大军的事,完颜太极狂叫一声,呕出鲜血数口,从此一病不起。 大家都认为如果要把金朝彻底打败的话,现在是最佳时候。而何方子忽然告诉大家,金朝要投降了,还煞有其事的拿出文书,请皇帝来前线主持受降仪式。 皇帝喜出望外。虽然很多大臣认为御驾不宜出京,只要派个使者去主持一下仪式就好。但年青的皇帝却认为这是他作皇帝能想像到的最有面子的事,非得亲自到场。这一到场可好,他也给何方子软禁了。 4、 这是一个特殊的时刻。金朝中,完颜洪烈病死,新大汗即位,请求和谈;而作为胜利者的汉人军队领袖,却把他们的皇帝软禁了。 何方子这段时间刻意培植势力,已经把军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皇帝再愤怒,也没有办法,只能听这个何疯子对他娓娓而谈:“我们要议和,皇上。要是不趁着这场大胜议和,怕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 “和谈?好啊,叫他们向我们称臣、年年供奉岁币,再把他们的皇子皇孙派到我们这里来作人质!”皇帝回答。“这是不可能的。要让他们同意这种条款,还要打更多战、死更多人。而我们国家的子民,已经承受不起这些牺牲了。”何方子平静的告诉他,“现在我们的条款,就是互称兄弟、互通岁币。他们给我们牛羊、皮毛制品,我们给他们粮食及农业用具、丝帛及制造方法、乐师美女、以及和亲公主……” “是他们打了胜战还是我们打了胜战?”皇帝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还要让我们高贵的皇族女儿下嫁给他们?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何方子仍然平静的说,他在京里时已经看中瑞亲王府上的三姑娘,这位小姐健康活泼、知书达理,很适合承担和亲的重任,希望皇帝把她封为公主,下嫁金朝新单于。“那野丫头?谁知道她肯不肯答应!”皇帝冷哼道。“她已经答应了。因为臣托人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何方子回答。“什么故事?”皇帝问。 何方子看着窗外的月色,开始讲述那一晚的故事,说有个好人家出身的姑娘为了寻找她心爱的人,怎样沦落为营妓,忍不住吹了一曲笛子,就被狠心的主将斩首示众,来保证一场战争的胜利。“臣告诉她,文成公主当年带着中原文化远嫁西藏,促成藏汉两族世代友好。今天,我们也需要一位公主出嫁草原,让边关少几场杀人的战事、让营中少几个忍不住吹笛子的姑娘。”何方子直视着皇帝的眼睛说。皇帝偏过头去:“让朕……想想吧。” 5、 何方子留皇帝在军帐中,自己走了出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阿忠已经被他派去江南,打听那个营妓的情况,看看能不能给她家里一点补偿。而冲天鼠听说他要逼皇帝签和约,非常愤怒,想冲来找他,被他软禁。 他要作的事,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的。他也不求人人都理解,只想作自己认为该作的事,好不亏欠自己的理想。但这世界上有两个人,他却永远都亏欠了。 何夫人抱着小纪文已经睡熟。何方子在窗外看着他们,不敢走进去:他已经把他们的名字都编进公主陪嫁名单,因为“公主需要有人帮助她,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至于纪文……到那时候,我的名声肯定一塌糊涂了,纪文跟着我这样的爹也没前途。请你带他到那边去,让他同时接受中原和草原的文化,以后要走什么路,就请他自己选择吧。” 出征前的那晚,何方子就是这样跟夫人说的。夫人痛苦了很久,接受他的决定。从那一晚起,一家人已经注定要分开。何方子伸出手,真想再摸摸纪文的小脸,脚钉在地上却一步也走不动。他知道自己的手上已经沾满鲜血。虽然是不得已的,这样的鲜血仍然让他惭愧。 何方子这样站了很久,脚终于向前挪了一步,指尖颤抖着,离孩子的脸还很远很远,亲兵跑过来,小声但是兴奋的说:“将军!皇上他……同意了。” 尾声龙战于野 年青的皇帝终于和金朝新大汗签署和约,约文中说要世代友好。“但是,朕会卧薪尝胆、增强国力,到那时,再逼鞑子投降!”皇帝握着拳头说。“是的。希望那时,我们已经配得上一个泱泱大国的实力与风度。”何方子在心里默默的说。 士兵们终于可以换防归乡。他们一个个打点行囊,有的还带好了老乡的骸骨,有笑的、有叹的、有疯了的、有四肢都不再健全的,但总算可以回家。 何方子不知道这些士兵回乡后能得到怎样的安置、会不会引发新问题。他走回营帐,想试着拟一个办法草稿,回京请罪时呈给皇帝看。至于这个草稿像“报国十策”一样,最后能不能被采用,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甚至就连皇帝会不会杀了他,他也不能控制。他只是作他该作的事。 掀开营帐门,里面却多了一个人。何方子惊喜道:“阿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籍簿上有她自报的家门,我去一找就找到了。”阿忠嗫嚅道,给何方子倒了一杯水,“公子您喝水。” 阿忠的手有点抖。何方子眼神明亮、含笑的看着他,直到这杯水喝完,眼皮渐渐垂下,人倒了下去。阿忠走过来,抽出军刀:“公子,原谅我!你已经成了老爷所说的‘卖国贼’,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你活在人世上!” 何方子没有看见那一痕刀影。朦胧中,他只见到无数工匠、歌女、农人走向草原,又有无数牧人走进中原,那些人影渐渐融合在一起,再也不分你我。“这才是我们孩子应该生活的世界吧。”这是何方子脑中掠过的最后念头。他的唇角不由得微笑了。于是,那枚被斩断的头颅上,永远的凝固了这个微笑。 (完) 后记: 截稿前的最后两日,我右耳上换了个圈形的耳环,以前从没戴过这种式样的,刻纹很粗糙,并且有点份量,脑袋一晃动、就能感觉耳垂上有轻轻的牵扯。 所有这些古怪的东西,就是这样子,轻轻牵扯着我们的心吧? 我只希望,不管多么古怪、多么不被人理解的东西,都可以不要彼此伤害、好好的生活下去,并且,某天可以有机会,讲讲它们自己的故事。 我就是这样小小的奢望而已。 阿荧 一、猪肉进门贼捉贼 杀手日记一 辛午年十一月初五,雪后初晴 一场小雪,这个庄子的腊梅开始含苞了,真美,再过一个月它会变成香雪海。(..info无弹窗广告) 那个时候也该过年了吧?会很喜庆的,那个时候我可以开始杀人了。 一个计划杀人的人是不应该说出来、也不应该记日记的,但是我忍不住。 妈妈,一想到可以开始替你作事情了,我就激动得忍不住。 我当然会把这本日记藏好。不过,即使有人发现,也猜不出来我是谁吧? ――你发现这本日记了?你在看吗?你,就是正在看我日记的你!马上就要发生血案了,我就是凶手,你能猜出我是谁吗? ……谁会知道我是谁。 朱三斤坐在一个箱子里。 他的前后左右、头上屁股下都是结实的箱板,这些板子都是很雅致的青檀木,围出来的空间也很宽敞,居然箱子里还有把软缎垫子的酸枝红木椅。 这处境实在不能算不舒服,尤其对一个小偷来说,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为了盗取皇甫将军的大裤衩和林美人的宠物蛇,朱三斤这辈子试过更匪夷所思的藏身之处。 不过,当你发现自己的藏身之处忽然变成了一个陷阱,大概也会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个箱子更糟糕的地方了。 机簧转动,箱子盖掀了起来,箱外的人“咦”了一声。 朱三斤仍没有抬头,但心中已飞快的转着念头: 不管箱外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吃惊,趁他一失神间,朱三斤已经可以猛烈跳起来一头撞断他无辜的鼻子、两脚蹬上他可怜的肚子,借力弹出后面可爱的窗子,奋勇扎进外头宽广的林子,然后有多远就逃多远……但朱三斤放弃了。 因为首先,朱三斤是个小偷,一个有自尊的小偷工作时不应该使用暴力的手段;其次,他能感觉到箱外这人的内力有多强大、肌肉和神经反应又有多敏捷。他简直可以断定自己如果敢跳起来,恐怕刚刚跃离箱子两寸,脊梁骨已被这人的掌力打得寸寸碎裂。 这个时候朱三斤忽然已经知道箱外的人是谁了。 一个很美、很有钱、据说脾气和武功都很好,名字却很土的男人,姓杜,名子安,外号美郎君,很不幸就是这里的庄主,也就是朱三斤正打主意的财产的主人。 所以朱三斤既不敢动、又不好不动,只得苦笑一下,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他这头一抬,杜子安微“啊”了一声。 朱三斤已陪笑道:“杜庄主想必看小的长得这么丑,所以吃惊?其实小的是庄主的福星。” 杜子安诧异道:“此话怎讲?” 朱三斤苦笑道:“若没有小的这三斤猪上门来,又怎么能有庄主的肚子安!” 杜子安掩口失声道:“朱三斤?你是‘小怪盗’朱三斤!” 朱三斤奇道:“庄主亲自设计这个陷阱捉拿小的,难道还不知道小的是谁?”一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看,忽拍大腿道,“娘的,明明这么娘娘腔的动作,给你作来为什么还是这么好看?” 杜子安哭笑不得。 一个年近不惑的美男子,给一个丑陋的少年坐在箱子里拍大腿称赞好看,无论如何不是很笑得出来的。 杜子安忽又现出心事重重的神色,道:“杜某设此陷阱,实是为另一个人,不想误困朱少侠,此事……唉!” 一声叹息,颇有美人颦心、柔肠百转之意。 朱三斤此次原为他祖传的紫金刀而来,听他言下之意还有另一个小偷要闯到这里,立马紧张得肉肠百转,失声道:“还有谁要来偷你的刀?竟敢跟我抢!――妈的倒误了老子!”就在那里跌起足来。 杜子安不由失笑,又冷下脸道:“朱少侠若也为我杜家祖传宝刀而来,恕杜某不送――鄙庄恐将有麻烦发生,少侠勿再犯险到此,免遭误伤。” 朱三斤最不怕的就是麻烦,最忍不住的就是好奇,当下笑道:“小的只是个偷儿,庄主实在不必这么关怀,只请告诉小的是谁敢跟我抢饭,不然庄主就算打死小的也不肯走的。” 杜子安道:“真的?” 朱三斤道:“真的。” 杜子安扬袖。 下一刻朱三斤已经像兔子一样蹿到窗外去,又诚惶诚恐探一个脑袋进来道:“小的只是说说而已,庄主不是真的忍心跟小的动手吧?” 杜子安忍不住“卟嗤”一笑,轻移玉步到窗前,双手扶在窗棂上,美目深情凝注窗外,道:“你看。这就是我梅庄的梅林。” 一阵清风吹过,朱三斤凭双手平吊在窗外,身子贴住楼墙,似片叶子轻轻起伏。梅林就自他脚下直延伸至月影朦胧处,铁枝寒蕊、如仙似幻,一片香雪海。 这就是“江湖十景”之一的梅庄梅林。朱三斤静静道:“听庄主口气,这林子好像有点不妥?” 杜子安叹一口气,用一把精致的黄铜钥匙,打开书桌上一只红木匣子,又换一把碧玉钥匙,打开红木匣子里一只翠玉盒子。 朱三斤贼眼估来,这两只锁作得俱是不凡,前者应该是神仙居千宝阁的手艺,后者却只有前辈“锁神”才作得出来,便是用来锁皇帝的玉玺都配得上的,竟不知里面藏了什么宝物?不由耸然动容,盘腿在窗台上坐定了,托着腮眼也不眨的盯着看。 杜子安郑重从里面捧出来的,是一只盆景,一只木偶盆景。 木头托座上削出两枝梅树,看起来制作粗糙、刀痕宛然,但细节却很到位:不仅缀了满枝梅花,甚至连地上几片落花都精心的粘制出来,而花间有两个人。 一个是女子模样,斜坐于树上,偏脸望天,状甚幽怨;一个是男子模样,双手抱树,热切的抬头看她。 这场景本该是美的,可那种痴情出现在木偶像死人一样的脸上,给人一种妖异的不舒服感觉。 杜子安道:“少侠好像很惊讶?” 朱三斤张嘴叫道:“惊讶!就这东西,随便哪个当铺的朝奉最多只肯给两吊铜钱,庄主把它藏在二十万两的盒子里干嘛?” “小怪盗”的贼眼估价,说两吊铜钱,就是两吊铜钱;说二十万两,就是二十万两,最精明的老太婆都比不上他的铁口直断。 杜子安没有质疑朱三斤的估价,只是深深端详手中盆景,眼光很复杂。他说:“这东西,本来不在这匣子里,是在杜某的书桌上。” 朱三斤道:“庄主品味真独特,小的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书桌上摆这种东西。” 杜子安道:“没有人会在自己书桌上摆这种东西,杜某也不会。” 朱三斤道:“难道这东西不是杜庄主摆的?” 杜子安道:“不是。” 朱三斤道:“那是谁摆的?” 杜子安道:“没有人知道。” 朱三斤道:“没有人知道?” 杜子安的眼神迷茫起来:“那晚杜某坐在这书桌前出神,无意中眼神在桌面上来回扫过,突然就看到它摆在桌角,好像是一直就在那里的样子,但杜某又分明知道,自己的书桌上绝没有这种东西……似乎在杜某坐下来之前都没有这种东西。后来问了打扫丫头、甚至向夫人旁敲侧击,结果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 朱三斤道:“庄主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问,要旁敲侧击呢?” 杜子安道:“你再看看这人偶的脸!” 朱三斤沉默了。 的确,先前说它给人不舒服的感觉,其实用词还太轻了,那木头的脸上描画出来的表情不是人间所有:不管是女子的幽怨、还是男子的狂热,都太深刻、太不管不顾。任何感情,浓烈到这种程度都是叫人不安的,简直好像是什么幽冥地狱闯出来的偏执妖灵所为,除了一种执念再也无所求、无所欲,像扑不灭的火焰……它出现就是为了毁灭! 这毁灭的雕像是怎么样突然出现在梅庄庄主的书桌上,难道真是妖冥信使所为?它要传达的是什么信息? 杜子安恐怕就是怕家里人不安,所以不敢声张、还把它深深的锁起来吧,但这事又跟他设陷阱捉人有什么关系? “少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没有新出什么怪侠,行事前后投木偶为记的?”杜子安问。 他的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譬如一代传奇的盗帅楚留香,行事前会先投一张带着淡淡郁金香味的拜贴;又如“盗侠”容佩风的师兄绿蜻蜓,在苦主家总会留下一枝草编绿蜻蜓为记。 难道江湖上又出了什么“木偶侠”? 朱三斤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小怪盗”朱三斤说他不知道,那就是眼下的盗界绝对没有这样的人物。杜子安原来担心有人想偷他的紫金刀,所以在设下陷阱,没想到正中朱三斤。如今朱三斤否决了这人是小偷的可能,难道放这雕像的人另有什么诡秘的目的? 朱三斤忽然道:“杜庄主为什么不怀疑我呢?” 杜子安叹道:“少侠出道以来,奇思妙想震动江湖,可从没敢作不敢认过,杜某信得过少侠……”忽眼睛一亮,抓着朱三斤双肩道:“不如少侠留下来助杜某一臂之力吧!” “呃?” “少侠是贼中翘楚。而这神秘人不论如何总是贼子,少侠捉起他来必然胜任愉快,不如就住在鄙庄细细戡查,其实小儿最近带回来的一个朋友很可疑,他叫小刀,还是个孩子,就已经在塞北马贼中杀出名头……当然少侠也可以保护杜某新纳的小妾。” “呃?” “那贼人竟然能在我眼皮底下偷放东西,不晓得是何方神圣,说不定就是我梅庄中人也未可知,少侠不要打草惊蛇,最好换一个身分在杜某庄中暗暗埋伏――不过少侠长相……那个太独特了一点。” 这句话未免太委婉得伤人自尊了,朱三斤愤然看杜子安一眼,把手往耳后一撕,竟便将整张丑脸皮撕了下来,露出一张虽不算端庄俊朗、倒也还滚圆可爱的脸。杜子安吃一惊:“哦!原来少侠不是那么丑的。” 朱三斤把那张丑脸拿在手中晃着,得意洋洋道:“这是我失散兄长的脸模,我用它抛头露面被官府通缉,官府就可以帮忙我去找我的兄长,是不是很好?――可现在我要替出名美貌的杜庄主作事,怎么也不好意思太丑哩――咦,我什么时候答应替你作事的?” 杜子安一直在好奇的研究他的面具,此时抬起美眸嫣然一笑,也不说话,右手拈起腰间白玉双鱼佩,指尖轻划,便划断了七股捻金的丝绦,徐徐将玉佩递于朱三斤扶在窗台上的手。朱三斤知他有内力贯于玉佩内,哪敢硬接,口中笑道:“庄主这份礼太重了。”便欲撒手“壁虎功”横游。他此时姿势虽不便接招,要逃走是再方便没有了。岂知杜子安手中玉佩微妙一晃,几招剑意点向虚空,朱三斤顿觉自己若再动,等于把死穴送上去给他点一般,骇然反移,心中念道:只知杜家刀法是重刀刀法,怎的这种轻灵剑意也能使得这般好?杜子安已手成兰花,修长玉指便如三根晶莹宝剑,剑气吞吐,朱三斤便好似给三个一流剑手逼住身前,只有吸腹上窜,右手按在窗台上借力,一时挪不开,杜子安玉佩已向上按去。 朱三斤闭眼暗叫:完了!却什么感觉都没有,只听“簌簌”声,倒好像自己骨头已经磨碎成粉落下去,因惴惴然眯起一条缝看,陡然就把两只眼睛睁圆了: 那双鱼玉佩徐徐向他手背移动,鱼唇方接近手背一寸,便“簌簌”化作粉末落下,然后是鱼头、鱼身、鱼尾……不知道杜子安弄鬼的,还要以为朱三斤手上围了一寸厚的断金蚀玉护体神功! 这是什么鬼内功? 杜子安神色不动,从容以两指将玉佩尽推作粉末,指尖继续向前,轻轻点上朱三斤手背,道:“少侠闯进我庄子、困在我的,逃又逃不走、打又打不赢,总难免要随和一点的。” 朱三斤只觉得手背麻酥酥的,呆了半晌,猛然翻个白眼道:“为什么我要送上门给你欺负?” 杜子安嫣然笑道:“只因为你叫猪三斤,我叫肚子安。” 二、青天白日鬼打鬼(1) 杀手日记二 辛午年十二月二十九多云转晴 下了这么多天的雪,终于晴了,我不喜欢雪。(..info好看的小说) 我喜欢的是梅花,尤其开得像雪一样美丽的梅花,但是我不喜欢雪,它太冷了。 我喜欢温暖,喜欢梅花在正午的阳光中开放。如果妈妈您还能在这样的梅花和阳光中向我微笑……我简直是,死了都可以的。 现在,梅花已经开始谢了,它最茂盛的时候就开始谢了。 我要开始杀人了,是为你而杀,妈妈,你会对我笑吗? 朱三斤就这样留了下来,顶着别人的名字。杜子安说他的朋友、襄阳的一个刀棍教头李代正好病逝,膝下一子叫李申。朱三斤便冒充这李申,在大过年的风雪夜里假作来梅庄报丧顺便讨口饭吃,杜子安顺理成章把他留了下来。 可怜朱三斤一向自诩是个“自由、正直、有尊严的贼”,忽然变成了一个食客,也就是变相的下人,梅庄拜年送礼的客人又多,下人工作吃重,朱三斤难免时时叹苦,不知何时才能解决这个木偶疑案,得脱苦海。也只得打起精神勘查形势。 根据作贼守则第一条:作案必先踩点,踩点必先踩人,朱三斤在动手偷紫金刀之前就已把庄中人事摸过一遍,现在还得重新温习: 一号人物庄主夫人卫芷汀,水镜谷长女,这个梅庄就靠她的嫁妆银子建起来,所以在庄中地位难免高一点,有时比杜子安还高一点,不过为人出名的端庄贤德。 二号人物庄主杜子安,美貌驯良,但却绝不笨,武功也不低,奇的是从没拈过花惹过草,前阵子却忽然纳了个小妾。 三号人物庄主小妾雪奴,原天香阁头牌花魁,据说既美且辣。忽为杜子安金屋藏娇,举城艳羡。 四号人物大少爷杜天龙,少年英豪,一直在外游历行侠,年下归家,却带了个朋友回来,就是五号人物:十岁杀人、叱咤关外绿林的少年小刀。 六号人物大小姐杜天虹,天之娇女,虽然武功不行,却实在是整个梅庄中最叫朱三斤头大的人物。 此外还有婢仆张妈王妈、安叔顺叔、文竹紫竹、来保瑞保……为什么一个庄子里要有这么多人的?简直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走动。 有什么高手偷偷摸进这里放了个木偶?还是庄中人的哪一个作了这件事,竟然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不管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朱三斤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对着太阳仰面倒在雪地上。 忽有人一脚踢在他臀部肉厚的地方,玉足尖尖,很有几分疼痛。 朱三斤“嗷”的一声,翻过身,继续晒太阳。 那人干脆一脚跺在他屁股上,娇咤道:“李申,你懒得生虫啦,雪地上都好睡的?” 朱三斤懒懒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紫竹姐姐,我在晒书呢。” 这紫竹圆圆脸儿,容貌倒好,可是杜天虹的贴身侍女,出名惹不得的,瞪圆了两眼就叫道:“什么书?哪有书?你哄我不认识书啊?!” 朱三斤尚未回答,只听一声冷哼:“他以为他腹中有诗书可晒吗?到我爹藏上看看,才知道念没念过书!”说着一脚踢来。 这来的正是大小姐杜天虹,总有她尊父三成真传,一脚不知轻重,竟运足全力飞起,便是豪猪屁股也要踢爆的。朱三斤吓得魂飞魄散,才不信她有能耐离一寸保住她的屁股,“咕噜噜”滚出丈许才敢停住,满身泥雪也顾不得了,苦笑道:“大小姐,谁敢在‘美郎君’杜庄主面前炫耀诗书?小的就算说错了话,大小姐饶过小的贱臀可好?” 他这话也不算纯属拍马。杜子安本是书香门第,后来中落,毕竟没卖过一本藏书,娶卫芷汀之后建了梅园,把祖上藏书全搬进里,懂行的见说:里面多是孤本。 杜天虹却只听朱三斤说得有趣,“咯咯”笑弯了腰,那放肆的笑容在阳光下明艳不可方物,把朱三斤一时都看得呆了。紫竹叉腰骂道:“丑八怪,盯着小姐作什么?抠出你的眼珠子来!” 朱三斤不由摸脸苦笑,暗道:我这样还算丑八怪,那要用“那张脸”来见人,还不把你们苦胆吓破?正思量呢,杜天虹忽笑吟吟蹦过来,也不避嫌,亮晶晶明眸贴在他脸面前问:“嗳,你身手很好,是不是来抓贼的?” 朱三斤大惊失色:“抓……抓贼?” “是啊!爹这几天在神秘兮兮的,还说有病,都不让那些叔叔伯伯来庄里拜年赏梅了,会不会是有贼人要来踢庄啊?然后你就来了,是不是来帮忙的?你是不是那个小丑八怪猪三斤?” 朱三斤瞠目结舌:“我哪……为、为什么是朱三斤,就不能是哪个大侠……” “哪个大侠长得你这猪样?出名人物里面就是那个小丑八怪最丑了,你就是他吧?喂是吧是吧?” 朱三斤瞪着她看了好久,忽然捧腹大笑起来! 自接手这奇怪的木偶案,他总是心神不宁,有很不祥的预感,情绪压抑得似低沉的乌云,不知该如何着手,忽然被这刁蛮少女一搅,竟然叫破真身,大感荒诞之下忽哈哈痛笑,整个身心都为之一快! 杜天虹娇艳一张脸蛋给他笑得忽青忽白,顿足正要喝骂,紫竹贴在她耳边低低道:“小姐,刀少爷来了。” 这话一出,杜天虹突然变了一个人。从一个刁蛮的小姐,变成娇羞的少女。 朱三斤不由得也引颈眺望,雪压的小径里行出来一个人。 十岁杀人,叱咤绿林的少年小刀,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一身短打青衫、削瘦得几乎有些纤弱,鼻子柔和过于秀气,嘴唇抿得似一条线。刘海的乱影里,那双眼睛却独是又黑又深,明亮得像把刀! 有这双眼睛在,他的面容也不显得太秀气、身形也不显得太单薄。有这双眼睛在,他整个人就是一把挺拔坚韧、雪亮逼人的刀。 少年小刀! 但小刀的眼睛看的并不是杜天虹,而是雪径的尽头。 雪径没入梅林花影里,有道素白的影子袅袅徜徉。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奴了?果然远远一抹身影便含着风情月恨、雨意云愁。 她似乎在赏花的样子,却梅林深处又走出个丫头,好像在寻人,一看到她,大喜迎上去,说了些话,两人一道走开,方向竟是卫芷汀所住的暖阁。.info[] 卫芷汀不是不肯见雪奴吗,怎么又遣丫头来寻她? 朱三斤的目光难免在她身影上停留得久了一点。 而小刀的目光也是追着她。 杜天虹的脸涨红了,紫竹低道:“又是那个狐狸精……可那不是夫人的丫头文竹吗?找她作什么?” 杜天虹心里烦躁起来,猛推了紫竹一把,也说不出什么话,就狂奔向小刀。 小刀微愕停下脚步:“虹小姐,有什么事吗?” 杜天虹满心的话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倒不出来,憋了半天,怒冲冲说出口的却是:“我哥都叫我虹儿,你为什么不叫?!” 朱三斤站在原地微微摇头,喃喃道:“我的大小姐,这话是该这么大声说出来的吗?你既大声说出来了,耳朵为什么又要红得这么可爱?” 他这话本是没人听见的,但小刀的目光向他掠过来,忽奇异的一闪。 朱三斤心中叫苦,知道自己刚才唇动腹诽,引来小刀注视。自己真气牵引下,自然肌肉收紧,轻重缓急处瞒不过高手。小刀已经怀疑他的武功修为远不是什么“李申”该有的水准了。正思量补救方法,小刀已收回目光,淡淡看着杜天虹:“小姐什么身份,一介马贼哪敢高攀。” 杜天虹小皮靴狠狠跺地:“你这是看不起我!我配不上你吗?来来我们打一场看看!”就去拉小刀的手。 小刀一闪退后,不卑不亢躬身谢罪,竟再也不看她,就这么笔挺肩背的走开,身影没进雪白梅林里。 朱三斤看得大奇:杜天虹这样艳色当前,这个少年竟能丝毫不动,难道定力修为竟已直逼得道高僧?正想着,小刀的目光又向他扫过来,这次特意专挑他的破绽和死穴看。 朱三斤心叫来得正好,抖擞精神,硬是控制住肌肉的自然反应,死撑出武林低手的模样,就把那些破绽死穴都露给他看,还要摆出一副惘然无知的无辜表情。小刀目光扫了他两遍,露出放松之色,这才走了。朱三斤大松一口气,腿差点没抖起来,须知武功练到他这级别,憋尿不撒可以,挨蚊叮虫咬不动手抓也容易,唯独明知破绽露于人前却不能作肌肉反应,就像要一个大姑娘脱了裤子逛马路一样艰难,怎能不辛苦得冷汗涔涔! 那边杜天虹又叫起来:“喂,你到底是不是捉贼的?” 朱三斤赶紧摆手:“不不不,小的真不是!”差点要歃血盟誓。 杜天虹“哼”的一跺脚:“回头再收拾你!”就对紫竹道,“走,陪我去林子里折枝梅花。” 紫竹圆溜溜的眼睛转啊转:“小姐是想折梅花呢,还是竟去折人的?” 杜天虹脸一红,啐了一口道:“死丫头,你要不要陪?不陪滚回去!” 紫竹呵呵笑道:“陪!怎么不陪?不然小姐没折着人,倒被人折了,小丫头我怎么去跟夫人交代呢?” 这丫头的玩笑也开得过了,把个杜天虹粉脸涨红,大大的啐了一口,竟不要理她,就施展轻身功夫飞入林中。 她的轻功是学自其母的水镜心法,倒还有些样子,展眼便已不见。紫竹哪敢真的放她孤身一人?急叫声:“小姐!”便赶上去。 她们二人走开,朱三斤才得清净,沉思着不觉又躺回雪地上。 能躺着为什么要坐着?“人的力气是很宝贵的,能节省时一定要节省”,一个他很尊敬的人曾经这样对他说。这是他活这么大听到过最有道理的话。 所以他躺了下去,哪怕身下是雪地。 雪当然很冷,但是冷并不可怕。“寒冷”和“疼痛”一样,能让人的脑袋保持清醒,而一个清醒的脑袋有时比一身好武功还要有用。 当然,如果冷到麻木、痛到麻木,那又不行了。“麻木”对朱三斤来说比剑痴的剑、刀狂的刀很要可怕。 一缕九阳真气静静运转全身,保住必要的温暖。朱三斤不要麻木,他要思考。 那妖异的木偶明显不是哪里能买得到,应该是有人亲手雕出来的,就是为了放在杜子安的书桌上。为了什么? 梅树上有一个幽怨的女子,梅树下有一个深情的男子……那女子是谁、男子是谁,梅树又是哪里的梅树? 梅庄有一大片梅林,不算房前屋后零星的,光那整林子中就足有几千株寒梅。这些梅树中,是不是有哪一株曾经承载过一个幽怨的女子、一个深情的男子? 那个男子是不是杜子安? 杜子安虽美名动江湖,却守身如玉,婚前婚后都未听说与哪个女子有私情,何况若有梅树相见的旧事,他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还要对着木偶苦思冥想? 这木偶,真是为杜子安来的吗? 如果是,恐怕不是为情,就是为仇。 既然不是杜子安前情作孽,那么难道是仇? 可是杜子安简直是江湖上最不会结仇的人! 譬如说,当年“毒寡妇”蓝姒如曾经迷上杜子安――这可不是一件香艳的事:蓝姒如之所以得号“毒寡妇”,可不是白叫着好听的,她不但喜欢将欢好后厌倦的男子杀掉,还极乐意把得不到手的男人也送进鬼门关。这么可怕一个女人,那日扭着火辣的身躯找到杜子安,媚眼如丝道:“杜郎,奴家实在爱你爱得要死,不管你要不要奴家,奴家都舍不得不让你死了。”杜子安温和笑容也并不稍有更改,就那么诚恳谦柔把她让进屋内,房门一关,经过了很长时间、长得几乎可以发生任何事的时间,蓝姒如衣冠整齐、笑若桃花的出门来,勾着同样衣冠整齐、从容微笑的杜子安,送上一个香吻道:“杜郎,好个妙人儿,奴家要认你作唯一的朋友。” 她的确履行了她的诺言。 那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不过杜子安连毒寡妇这样的朋友都能交上却是不争的事,所以江湖上传说绝不会有一个女子舍得恨杜子安,并非虚言。朱三斤几乎可以用脑袋来打赌,如果这个木偶是带着险恶的用意,那出手者绝不会是女子。 那么,男子呢? 朱三斤叹了口气。 曾经杜子安不叫“美郎君”,就是“紫玉金刀”这种大路货的外号,自从蓝姒如一事后,江湖上朋友开始叫他“美郎君”。这本也没什么,可问题是这外号已经有主了,它的主也是个很秀气、很美丽、连名字都很雅致温婉的人,叫作谢雨梅。 “夺外号之恨”,这个后果可大可小。对于有的人来说,连脑袋都是身外之物,丢了掉了皱一皱眉头就不是好汉。可是对于谢雨梅来说,娇妻美妾可以送人,独这外号就像自己的祖坟,是绝对不能给人扒走的。 于是谢雨梅就撸袖子找上了杜子安,据说当时他面如冠玉的俏脸上,神情非常难看,就像那天为了一句秽语就浴血屠净黑风寨八十九口人时一样难看。 这样秀致的谢雨梅,脾气和出手绝不秀致。 而杜子安见到谢雨梅时,温和笑容仍然不曾稍有更改,还是那样诚恳谦柔把他让进屋内,房门一关,又经过了很长时间、长得几乎可以发生任何事的时间,谢雨梅双目微红的出门来,忽然举手一揖到地,道:“小弟这个身子便是兄台的,外号这种俗事再勿论。”说时脸色作得很镇静,但据好事者说他的指甲都在微微颤抖。 此后谢雨梅再没有用过“美郎君”三个字,竟就在杜子安原来的外号“紫玉金刀”中取了一个字,自称“玉郎君”,并一直与杜子安情同手足,不过后来又为了什么事不知所踪……这是后话,重点是杜子安连谢雨梅这样孤僻自恋的男人都能折服,朱三斤简直想像不出来他还能得罪什么人,以至于要被人用这种变态的方式来寻仇。 如果不是为情仇,难道是单纯的表白?什么样的女人会用这种方式向杜子安表白?还会不会有下文? 朱三斤正在浮想联翩,忽然听到一声尖叫――不,是惨叫。 这叫声惨到这种地步,让人觉得她正在被人割脖子……她会不会真的正在被人割脖子? 朱三斤已经飞身拔起,直扑过去。 惨叫声来自梅林深处。 这里梅林已经走到尽头,再过去就是高高的庄园粉墙,高大的梅树投下冷冷的阴影,几乎是这整个庄园中最冷清的角落。 一个人瘫在那里,脸色像死人一样。 她是杜大小姐杜天虹。 杜天虹出了什么事? 朱三斤赶到时,还有两个人也赶到了。他们是小刀和紫竹。 小刀的目光犀利的剜在朱三斤身上,朱三斤知道自己苦心掩藏的身手终于不小心曝光,但却顾不得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一株靠着墙的老梅树,花开得正盛,地上还有几朵落红。 花间有两个人。 死人。 而且朱三斤认得他们。 一个是刺绣丫头,叫小妹,背倚树干坐在树上,斜首望天,神情幽怨。一个是马房小厮,叫瑞保,站在地上抱着树干仰头看她,神情热切。 他们的表情还是很生动,但已经失去了生命。在明艳梅花中,这整个场景看起来都好像很不真实。所谓“如梦如幻”,如果可以用来形容死人的话,那就是在这里。 二、青天白日鬼打鬼(2) 这不正是那怪异木偶展现的景象? 两个怪异的木偶,竟然变成了两个活生生的死人! 朱三斤和小刀忽然都跃步向前,同时伸手去碰这两个死人。(..info无弹窗广告) “碰”的意思,就是轻轻的碰一下。 这一下就能试出死人的温度,它的确还是温暖的,虽然也快凉了。 从它的温度可以判断它的死亡时间。 小刀说:“就在我进梅林之后,他们死了?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梅林中根本没有人!” 没有人,难道是鬼在杀人? 朱三斤信得过小刀的判断,不过他的陈述有点问题。 当时梅林中至少有这两个死人、一个小刀、一个紫竹,和一个杜天虹。 他问紫竹:“你们三个人不是在一起的?” 紫竹嘴唇哆嗦:“当当时我们在那边找刀少爷,小姐忽然叫我走开,她自己蹑手蹑脚往这里走。我我我就走开,结果听到一声叫――” 杜天虹“哇”的抱着额头哭:“我看见他的衣角,我以为是你!” 她这话是向小刀说的。 那么当时,小刀感觉到杜天虹和紫竹进林子找他,特意躲起来,结果杜天虹找啊找啊瞥见梅树下死人的衣角,以为是小刀,所以把紫竹支开,自己摸过来想吓一吓小刀,谁知一跳出来,发现面前竟然是两个死人,这才尖叫瘫倒吧! 当时三个人都不在一起,其实每个人都有作案时间,不过杜天虹和紫竹若是要动手杀人,恐怕逃不过小刀的耳朵,小刀既然说他在梅林中没听到动静,那么只有三种可能:一、杜天虹或者紫竹其实是神鬼莫测的高手;二、小刀说没听到动静,是撒了谎;三、动手的是另一个武功近乎鬼魅的高手。 但朱三斤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这两个人死亡时间可能更早。 一个正常的人在这样的冬天呆在这雪地里,体温会偏低一点,他突然死亡后要冷却到现在这个温度,当然需要小刀推测的时间。但如果这两个人当时体温是滚烫的呢? 他们是怎么到这里的?如果是偷偷在这里幽会,那么心情难免激动、血液流动得难免快一点、体温就难免高一点, 这样一来,他们的死亡时间就应该早一些,但最早也早不过紫竹开始踢朱三斤屁股的时候。那时候小刀还没有进梅林,凶手会是那时动手的吗? 小刀忽然拔地飞起,点上庄墙向外看:外面一片茫茫雪原,一个脚印都没有。小刀飞掠出去,身形展眼变成一个小黑点,就在雪原上掠了一圈,回来皱着眉。 雪原上就是一个可疑脚印都没有。 朱三斤扒着庄墙看了长长的一眼,已经下了这个判断: 不管凶手是谁,他绝不是从墙外逃跑的。 如果有谁从这雪原上逃跑,而在朱三斤目力范围之内可以不留下一个脚迹,那不是人,是神。 如果是人,他一定是穿过梅林逃跑。 穿过梅林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必定会被朱三斤看到,虽然他曾经闭上过眼睛,但可以打包票刚刚连一阵可疑的风都没刮过去。 那么凶手是向另一个方向跑的?那是杜子安的方向。 正在这时,那个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是杜子安,微蹙着眉头,问:“出了什么事?”忽然看见梅树和那两个尸体,失声“啊”了一声,和朱三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眼神是“原来如此”的恐怖。 那诡异的木偶,竟然预示着这么恐怖的死亡! 朱三斤问杜子安:“你从哪里来?” 杜子安道:“藏。” 朱三斤道:“三刻钟前到现在有没有人过去?” 杜子安道:“没有。.info我一直望着窗外在发呆,只有老仆安叔过来,他是来打扫的。” 小刀立刻狐疑的看着朱三斤。 既然凶手不可能从墙外和前走,他当然要怀疑这凶手是从朱三斤眼前大摇大摆的出去,而朱三斤却没有说出来。 朱三斤自己当然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来。 所以他只能苦笑。 三条路都没有可疑人物,梅林中的小刀甚至没有听到杀人动静,难道真是鬼在作案? 这个时候死者的表情忽然变了,幽怨和深情的表情都开始抽搐,变得很诡异可怖。 朱三斤等人知道这是尸体开始尸僵、肌肉收缩的自然反应,仍不由得心悸。杜天虹低呼一声,几乎没昏过去,眼睛还瞪得大大的看着尸体。 这位大小姐是不是越害怕、就越要看的? 很多人不是都有这样的毛病? 杜子安好像这时候才发觉杜天虹的存在,皱眉吩咐紫竹:“扶小姐下去,这里的事一个都不准提,你叫安叔过来,说有事处理。” 紫竹可怜自己都脚软,勉强哆哆嗦嗦扶着杜天虹走开,杜天虹犹回头呆看。 这恐怖的死人,好像有一种妖异的魔力,让人没有办法把眼睛从上面移开。 杜子安开始研究瑞保的死因,指尖抚着他胸口喃喃道:“心脉震断,就是一击之下,心脉震断……” 瞬间死亡。那么瑞保的表情就是他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他当时看见了什么事,要这样深情热切? 小妹当时跟他在一起吗?又为什么这么幽怨? 他们当时就是这样的姿势相处吗?还是死后被凶手摆布过? 朱三斤的眼睛紧盯着小妹。 他不是色鬼。就算色鬼也不会对一个丫头的尸体太感兴趣。但是朱三斤的眼睛亮了。 他发现小妹左手的袖子有点奇怪。 这袖子是冬袍的袖子,所以难免有点长、有点肥,拖下来难免把手遮住一点。但是小妹的手臂整条垂挂下来,难免要露出两根手指尖的。 袖口中没有手指。 朱三斤轻轻跃起落在树杈上,轻轻撩起了她的袖子。 他看见一只女孩子可爱的手,手上有两根手指。 只有两根。 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竟已不见了,自然不能从袖口中露出来。 朱三斤又撩起她的右袖,这只手是完好的。 可是左手呢? 每个人的左手上都应该有五根指头,可另外三根到哪里去了? 小刀和杜子安的脸开始发白。 小刀又飞掠出去,在林中找。 朱三斤还是直直的盯着小妹的袖子。 袖子上什么都没有。 连血迹都没有。 不管是活生生断下手指,还是在尸僵之前断下,总要有血溅出来。但是小妹的断指处虽然骨肉模糊,却一点血渍都没有沾染出来。 凶手是不是在断指前,先点了她手上的穴道止血? 凶手是不是很害怕看见血? 小妹的断指处很不光洁,凶手不是用利器,恐怕竟是用手生生把它掰下来的。 什么样的人,可以这样掰下一个女孩的手指? 杜子安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很难看。 他盯着瑞保的脸颊。 瑞保的脸颊,好像太鼓了一点。 朱三斤的脸色也变了。 他跳下树来,用手去扳瑞保的牙关。但是尸僵下的肌肉收缩是很有力的,轻易扳不开。 难怪说“只有死人才能守密”。死人的牙关,根本咬得比任何活物都紧。 朱三斤看了杜子安一眼,杜子安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朱三斤一咬牙,手上用力,生生把瑞保的腮帮捏碎! “卡吧”,血肉模糊,已经死去的肌肉、青筋、骨胳碎作一团,里面有三根白生生的东西。 三根白生生的手指! 朱三斤俯下身,开始呕吐。 好容易快吐完了,用手去抹嘴时,看见手上沾着的东西,就吐得更凶。 而小刀和杜子安,只是铁青着脸站在那里。 朱三斤不知道怎么有人可以把呕吐忍回去。须知吐出来虽然不雅,可是若把这些脏东西硬憋在喉咙里,岂不是更恶心? 他好容易吐了个痛快,抹着泪花对杜子安道:“走。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但是有人插了进来。 是小刀。 小刀说:“杜庄主,在下想借一步跟你谈件事。”他的表情很严重。 朱三斤糊涂的看看小刀、又看看杜子安。杜子安糊涂的看看他,又看看小刀,终于点头道:“李申,你走吧。我跟刀少侠谈谈。” 于是朱三斤只好走了。 他去的是藏。 他虽然没有黄铜碧玉的钥匙,但是好歹也还能弄得开那红木翠玉的匣子。 朱三斤经常笑称自己十根手指,就是总管全天下的钥匙。 他打开了玉匣。 玉匣中是那木偶。 朱三斤轻轻掀起了女子的衣袖,里面木头刻的手掌,缺了三根手指。 那么男子呢?――木偶男子的嘴唇微张,里面好像的确有白生生的东西,可是倒不出来。难道也要捏碎他的腮帮吗? 朱三斤取下木偶男子的衣服,原来这个偶人的上身和下身并非一块木头,是用螺纹旋在一起的。朱三斤便小心的把它旋开来,发现上身里面是个空洞,直达头颅。侧过来,倒一倒,“沙嗒嗒”轻轻落下三根很细小的东西。 那是玉石刻的三根手指。 朱三斤呆呆坐在窗前,凝思了片刻,猛然从窗子里掠了出去。 三、左右为难花欺花 杀手日记三 辛午年正月初二阴 过年前后总是这么阴惨惨的天气。很讨厌。 而且年也过完了,那些事都忙过了,我又要闲下来了。 我很讨厌在这么讨厌的天气里闲着,总要作一点事情。 那么再杀一次人吧,这次可以设计得更复杂一点吧,这样我可以忙一点。 喂,你又在看我的日记吗?有人在看我的日记吗? 猜不出我是谁吧?需不需要提示呢?嗯,先给你一个字谜好了:“又舒两手试梅妆。” 猜得出来吗…… 我不相信有人猜得出来。 雪奴跟在文竹后面步入了南院暖阁。 她本是天香楼当家花魁,惯了彩袖殷勤捧绣钟、血色罗裙醉颜红的生涯,眼角眉梢不知倾覆了多少公子王孙的家当,最是名声在外的。 而杜子安夫人卫芷汀,本是水镜谷七小姐,武艺修为固不输男儿,闺阁教训却也是一步都不错的,哪看得惯这种人?从开头就反对她进门。因杜子安虽负美貌之名,但作人真是规行矩步,婚后这二十年来不要说纳妾、连略出轨的事都不曾沾过边,所以卫芷汀只当他中年迷乱,略规劝两句便好的。不料杜子安这次竟然鬼迷心窍铁了心,发了从来未有的脾气,硬是把这个雪奴接进门来。卫芷汀气得仰跌,差点没把他们都轰出去――这整个梅庄根本就是她的嫁妆银子置下来的――总算是好涵养忍住了,随雪奴暂居在客房,也不肯相见。如今大过年的,不知怎么想通了,叫随侍丫头文竹唤她来自己住的暖阁见礼。 雪奴步进门来,倒也不敢造次,就盈盈福了一礼,开口厮见过,退到一边。 卫芷汀拿眼看她:虽卸了妖娆脂环,奈何骨子里的妖娆卸不去,柳眉蹙了三分轻愁、凤眼流着七分艳丽;唇薄桃花、肩削昭君,最要命那把纤腰拿素带一掐,袅娜欲折,直是个去国还乡的苏妲已,就显出不欢喜的神色来,也不便发作,虚问了个好,道: “你来了一阵子,我这里事忙,也没照应上。爷这几晚都是你帮忙照顾?” 雪奴低着头,道了一声:“嗳。(..info无弹窗广告)” 卫芷汀就道:“论理呢,这事也不必我说。你也知道我们老爷身体虽还行,总不是铁打的。年下事情又多。你若是耐不住寂寞呢,夜长日短,不如跟夏妈学些女红针指、纳补勾描的,好歹是件正经事情。” 雪奴的脸一点点红起来,道:“你说的这些,我本就懂的。” 卫芷汀的脸一沉。 一旁夏妈忙喝道:“没规矩的丫头!欺着夫人仁善,怎么就你呀我呀的起来!”――原来小妾在正室面前,地位只不过是丫头,是不好“你我”相称的。 雪奴咬着唇,明亮的眼光把卫芷汀只一剜,仍垂下头去,也不说话。 卫芷汀冷冷道:“夏妈,把那些布料针线拿来,送于雪奴姑娘――再添两件喜气点的衣裳,大过年的,替谁穿孝呢?” 雪奴眼圈忽有些红起来,也不说话。 卫芷汀难免又教训一番闺阁礼数,正待遣她回去,杜子安进门来。 也没料到雪奴会在这里,怔足微“哦”了一声。卫芷汀奇道:“你来作什么?脸色怎么不大好呢?” 杜子安略一踌躇,便附耳悄声把梅林里的怪事对卫芷汀说了,当然略过神秘木偶一节,只说死因莫名,张叔已张罗着把尸身收棺了。卫芷汀却需制着婢仆,叫他们别慌乱。 卫芷汀呆了呆,忽问文竹道:“你是在哪儿请来雪奴姑娘的?” 文竹屈膝回道:“回夫人,婢子先去了北院梨香阁,人说雪奴姑娘林子里赏花去了,婢子便去林子里寻着雪奴姑娘,传夫人的话请过来的。” 卫芷汀点点头,似有了主意,扬声向雪奴道:“妹妹,这天寒地冻的,年下又不太平,你不如收拾东西搬来暧阁跟我住着,也好有个照应。夏妈!那些先放那儿,且去帮雪奴姑娘收拾东西……要是一时收拾不过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先丢那边吧,好歹要缺什么正经家常物色,这边都是有的。” 雪奴低下头去,只见一个尖尖下颏,也不说话。夏妈清脆应一声,催着她就走了。杜子安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卫芷汀瞄他一眼,慢慢道:“你可是嫌我太不够贤惠呢?” 杜子安连连摇手,胡乱说了两句,毕竟坐不住,寻个由头就走了。 卫芷汀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向文竹道:“看见了吗?好个英雄美人儿。” 文竹生得还算温润,人品却木讷,听得这样说,也只有含含糊糊应一声。卫芷汀素来喜她不搬弄口舌是非,今天不知怎么却心里有些不足起来,怔了半天,忽狠狠把手中茶盏望地下摔去! 人影一闪,文竹已屈膝俯地,手掌贴在地面,手心端端正正接着那茶盏,缓缓举过头顶奉在卫芷汀面前,低声道:“夫人息怒,保重身体。” 卫芷汀怔怔坐在那里,半晌,忽两行眼泪滑下来。 杜子安找到朱三斤时。朱三斤正在他的里。 拆下来的木偶散了一桌,而朱三斤本人正在贼头贼脑的敲打他各处角落,嘴里喃喃道:“那把紫金刀能藏在哪儿呢……” 他竟又作起这本行生意来! 杜子安不满道:“少侠好清闲!” 朱三斤头也不回,懒懒道:“我要是不清闲,那该作什么呢?” 杜子安这样好脾气都含怒起来:“杜某不是请少侠查这血案、还有保护杜某小女小妾……” 朱三斤淡道:“令夫人找令小妾训话,要小的怎么保护呢?” 杜子安一愣,俊脸微红:“你也去看见了?” 朱三斤暗叹一声。他要刚刚不是暗地里摸去看过了,怎么能看见堂堂杜庄主左右为难的窝囊相?说来也怪,外面都传说卫夫人端庄贤淑,怎么对付起小妾来一点都不含糊? 杜子安似已觉察到他心意,赶紧道:“内子其实……已经很大度了。你看,如果换成是内子在戏园子纳了个面首回来,杜某不一定有这样的胸襟坐下来跟他说话,还要帮他收拾东西!” 朱三斤瞠目结舌看着他,半晌只说得出一句:“庄主的脾气真好!” 杜子安喏喏连声,全盘受下。 朱三斤给他搞得也没脾气起来,心道:人家后宫里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干我甚么事,要我不好过什么?呸呸呸!也就丢开,便点着桌上木偶笑道:“你看这木偶作得原来这样精致,衣服下面零件都不缺的,我小怪盗第一次走眼,合该多加它一百零三两银子。” 杜子安奇忖:就算这木偶作得有些诲淫诲盗,何至于就加一百零三两银子这么多?因仔细端详,看见那男子木偶上腔的空洞,又看见朱三斤倒出来的三根玉石手指,“咦”了一声,不由得要拿起来细看。朱三斤冷喝道:“你想死吗?” 杜子安一呆:“这个有毒?” 朱三斤点头。 刚才他若是莽撞的一手捏碎木偶的脸颊看里面有没有东西,已经被那三根尖锐的玉石扎破指尖,代杜子安去见阎王了。 杜子安呆在那里,犹似不相信的样子,道:“你确定这三根手指有毒?” 朱三斤点头道:“是唐门的‘情丝’,中者九日毙命。” 杜子安颤声道:“这真是……情丝?” 朱三斤怒道:“你不相信我的眼光?”又叹道,“也不怪你不知道。这东西确实稀少。我要不是前些年曾偷进唐门作件不伶俐的事,闻到过它的气味,也不能断定。”说着闲闲在窗台上抓起一把雪,指端运力捏实了,压腕一弹,直弹向梅梢一只雪雀。 那雀儿闻得风声,振翅欲飞,却是方张开翅膀,胁下已着雪球击中,只觉一麻,一声叫都没有就跌下地来。朱三斤这一弹竟迅疾如斯! 他拍拍手:“杜庄主,令夫人那只茶盏,可比小的这只雪球还摔得有力啊。” 杜子安一惊回神,拱手道:“内子自幼习‘水镜心法’,腕力或者强些,少侠一哂。” 朱三斤闲闲道:“那位文竹姐姐一手就能保住令夫人这样掷出的茶盏,身手也是吓人啊。” 杜子安惭愧摇手:“这些婢仆幼受内子教导,又习过杜某几手陋技,行事难免有些噱头,称得上什么身手?” 朱三斤跳了起来:“什么噱头,你庄子里的人个个都是好手!这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两个人去,还有这种心计弄来唐门的‘情丝’布陷阱,这血案是好破的?不行不行我要加价!要是这种案子我都有命破了,你非得把你祖传紫金刀给我瞅瞅。” 杜子安吃惊道:“少侠――” 朱三斤一手揽住他的肩:“何况庄主还有事瞒着小的呢。” “什么?” “雪奴姑娘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 杜子安忽然口吃起来:“雪奴她……结交广泛,习些雕虫小技,也是有的……” 他终于承认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雪奴,其实也是个高手。 若梅林中的凶手是在紫竹踢朱三斤屁股时动的手,那时雪奴不正在林中? 而且朱三斤总觉得凶手应该是个女人: 一片香雪海中,一个幽怨的女子倚枝而坐,一个动情的男子抱树张望:这种死法实在不是不美丽的。就连那三根折断的手指,都带着某种诡秘的妖艳,不管是何寓意,男人恐怕是想不出来的。 朱三斤自己就想不出来。 卫芷汀要让雪奴住在自己身边,说不定根本也是怀疑上了她,想方便监视。 杜子安也明知雪奴有嫌疑,却一心维护,但又不敢和夫人正面杠上。朱三斤在这种夹缝里查案,该有多艰难? 他贼眉鼠眼笑道:“庄主,小的要是不但破了案,还能保全雪奴姑娘,庄主怎么想?” 他这样说,是有把握雪奴不是凶手呢,还是说即使雪奴是凶手,也能维护她? 杜子安呢?是不是即使雪奴是凶手,他也想维护她? 朱三斤已飞快道:“就这么定了!我要是能保住她,庄主也不用送我刀,就拿它把祖传刀法使一遍给小的开开眼怎么样?” 杜子安张大美眸看着他,忽然热泪盈眶,举手道:“君子一言――” 朱三斤赶紧拍上:“快马一鞭!” 双掌既击,两人都微笑。 那个时候,朱三斤并不知道杜子安笑的和他笑的事情并不一样。 他只是悄悄对杜子安说了最后一句话:“庄主,您现在不用担心您的刀了。小的觉得您庄子里再死几个人的可能性比较大。” 四、颠情倒意刀受刀(1) 杀手日记四 辛午年正月初四,小雪 我住在这个庄子里这么久了,越来越不喜欢它。 它太大、里面的人太多、人心中的秘密也太杂了。 雪有多美啊,像死亡一样,遮盖了一切,把一切的纷杂肮脏,都粉饰成美丽画面。 所以我厌恶血,它会弄脏伤口、弄脏我精心准备的画面。 更糟糕的是,我的衣服如果被血弄脏,就再也洗不去。 所以我杀人的时候,总是尽可能不要见血的。 其实不是为了杀人啊,妈妈把我送进梅庄的目的,是为了爱。 绝望的爱、像恨一样会咬人。 你知道这样的咬痕有多痛吗…… 今天的提示是:“春江水暧两足知。” 杜天龙走在梅林中,心情有点紧张。 他紧张的时候,就不会在乎自己双眉有多俊逸、鼻梁有多挺拔、唇角一个优美的弧度又有多迷人。 他紧张的时候,就算有丫头偷偷看他,他也顾不上脸红。、 但他的双眸,还是亮得像一把剑。 他要找到一个自己最喜欢的人,替自己最疼爱的人,传达一个最重要的讯息。这件事让他紧张又兴奋。 这个乱七八糟的年已过完,梅花和着细雪纷纷落了一地,梅林中凄清的笛声忽然停了,杜天龙本是循着它走的,便茫然停步。 梅林小径上袅袅走来一个人。斜撑一把西湖绢纸伞,衣裙明媚如蓝天、身段袅袅如春风中的柳枝。 杜天龙身子微微一侧,踌躇着要不要开口称呼、又该怎么称呼这个特殊的女人。他简直有点恨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在这把年纪上作这种事情,让儿女如何自处? 反应更激烈的是杜天虹,一听到“雪奴”两个字都要掩耳大叫,压根不想提这个人、这件事。小刀昨天不小心犯了忌讳,这大小姐又哭又闹,把过年绞的窗花都给撕了,搞得人人难堪。(..info好看的小说) 但雪奴的表情却很沉着,沉着里又带着锐利,那神态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看我的,我不在乎,可你们谁要敢动我一个指头,我也不会让你们好看。 她就带着这种神态盈盈向杜天龙福了一福,唤声:“大少爷!” 杜天龙局促的咕噜一声,避到一旁让她过去,眼神却敏锐的捕捉到一点东西: 她的颊边有两抹未褪尽的红晕、眼角还带着一点泪痕,鬓发有些乱了,唇角却噙着一抹古怪的笑容。 杜天龙暗吃一惊,正不知如何,笛声又响起来,他松了一口气。 这是小刀的笛曲,他就是要找小刀的。 但在举步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对雪奴轻轻说了一句话:“小心点,这几天……恐怕不太平。” 雪奴嫣然一笑:“多谢。” 梅花一朵朵和着雪花飘落,落上凝冰的河面,在笛音中哀婉的沉默。 笛音之哀,仿佛就是为了让人沉默。 小刀的刘海还是那么乱,沾了绒绒的碎雪,发影中一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并且因为湿润的关系,看起来比往常更黑更深。 他的眼睛是湿的,削瘦的双颊上还有两条泪痕。这是小刀的泪痕。小刀哭了! 杜天龙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他的双肩道:“小兄弟!你怎么了?” 小刀微受一惊,掉开眼睛去,似乎不愿意接触他的目光,低头喃喃道:“我……我还从没在别人家过过年。” 杜天龙笑了起来,唇角那俊朗的笑容扬起,好看得叫人心跳:“我说了,我是你的大哥,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每个年我们都可以一起过――今年这些事乱了点,以后一定更开心!你还在生虹丫头的气?她为那件事心情不好,不是针对你。你看,她托我送什么东西来给你赔礼?” 便袖中取出一把弯弯的刀,长不过半臂,宽只有九分,刀鞘、刀柄俱是银子打就,光芒已在岁月中磨去,暗沉沉的静在那里,缠枝穿心的花纹不动声色淡抹全身。(..info好看的小说) 杜天龙向小刀扬了扬眉毛,拇指一弹,“嚓”!吞口弹簧弹开,刀身跳出两寸,一股逼人的绿意便扑面而来! 小刀耸然动容,举手接过,“唰”的抽出,却是好一把小小弯刀。绿如春水、亮如玄冰,秀丽得似美人的眉毛! 杜天龙得意道:“不错吧?这把刀有名叫‘绿眉’,传说是唐朝铸剑大师见过杨妃所铸,虽然妩媚了些,端是好刀!我前阵子就听说它流落在神仙阁大老板手上,好容易弄了来,结果虹丫头一见就嚷嚷着要抢,闹了半天,可是帮你抢的!昨天闹了你一场,她又不好意思见你,转又托我送来,你说虹丫头对你怎么样?” 小刀吃了一惊,目光抬起来:“大哥说什么?” 杜天龙叹了口气,揽他肩道:“虹丫头对你有意思!” 小刀的手像被蛰到一样颤了一下,脸“呼呼”的烧起来,就把刀没头没脑往杜天龙手里塞:“我不要。我不敢高攀。” 杜天龙一呆,笑道:“小兄弟!你就算还生虹丫头的气,也不要落你大哥面子啊。大哥好容易要来的刀,你都不肯受吗?” 小刀垂着头,低低道:“你又不是专替我要的。” 杜天龙叫起撞天屈道:“谁说不是?我一听说有这把刀,觉得就配我小兄弟使,拼死拼活去弄了来,本以为还能替自己妹子陪不是呢,结果我的小兄弟看不上!那还是丢了的好。”装模作样就要丢。 小刀急忙一把抓过,脸又涨红了,却低道:“我收了这刀,可是对虹小姐……我要是……要是不能对她好,你还认我作小兄弟吗?” 他脸涨红似桃花,杜天龙不由看得心中一荡,不知若是把手摸上去,是不是又烫又软的。忽又自己呸了自己一口,心想哪有男人想摸男人的,成什么了?就收敛心神叫一声:“小兄弟!” 小刀“嗳”了一声,脸更低下去几分。杜天龙心中叹气,他本就比小刀高许多,此时只能看到他头顶,又不敢动手抬他下巴,只得蹲下来托腮看小刀的脸,纷飞细雪中呵着热气,认认真真又叫一声:“小兄弟!” 小刀羞不可抑,应一声“什么?”他的眉眼素来藏在长长刘海下面,却原来是柳眉下一双水汪汪的凤眼,此时谈及儿女之私,眼波低回流转处煞是要命。杜天龙从下向上,看得分明,不觉一颗心忽然“砰砰”跳起来,也不知怎么了,只得暗骂自己一声,把心神集中在杜天虹和小刀的事上,认真道:“小兄弟,你还记得我们初见面,我当你是女孩子,你骂我才是男人婆,差点动起手来?后来一起应对阴山九煞围攻,你竟替我挡了一刀,生着气宁肯冒着化脓的险也不要我替你上药?你还记得我们怎么样一起杀鞑子、饮烈酒、黄河边上痛骂当朝奸贼、泰山顶上纵论天下英雄?” 他问一句,小刀应一声,眼睛固然是越来越明亮,脸却也越来越红。杜天龙从来不知一个人的耳垂也可以红得这么晶莹半透明、似一颗小小肉珠子的,强忍住捻一捻的冲动,长叹一声,拍上小刀的肩道:“小兄弟!你我是过命的交情。虹丫头这边呢,你能对她好就对她好,要实在不能喜欢她,大哥也不怪你,你还是我最喜欢的小兄弟!” 小刀双眼闪闪发光,忽然破颜一笑,接过刀道:“好。我就收了大哥的心意,也回报你一份礼。” 杜天龙见小刀笑了,也欢喜道:“什么礼?” 小刀道:“你不是一直不知道我姓什么吗?其实我姓梅,不过……嘻嘻,梅小刀,是不是不好听?你还是叫我小兄弟好了。” 杜天龙不知自己心中为何这样欢喜,扶着小刀的肩大笑:“好,小兄弟!你就是我的小兄弟,我永远是你的大哥!”忽又闪过一丝疑云,吞吞吐吐道:“小兄弟,你,是不是那个……” “嗯?” “你不喜欢虹丫头,是不是因为……喜欢别人?” 小刀目光一闪:“大哥为什么这么问?” 杜天龙道:“刚刚我看见雪奴姑娘走过去,好像……唉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唉!如果你对雪奴姑娘有好感……” 小刀忽然大笑起来! 清朗朗的笑声撞着冰天雪地、撞着一片香雪海。小刀猛然弹身跃起,如燕般轻灵闪动,手腕一翻,“噌”绿眉出鞘!顿时寒梅玉蕊,尽被灼灼绿光所映,这碧绿的刀光以大欢喜的梵天姿态舞动天地! “唰!”绿眉下击,整个冰面蓦的划出一道长长裂痕,妩媚如美女的眉。 小刀翻身落地,刘海拂动,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笑意。“嚓”把绿眉还鞘,静静道: “我收了大哥这把刀,就不会喜欢其他人。” 杜天龙困惑呆立! 远远的,朱三斤睡在梅枝上叹了口气。 杜天虹倒在床上放声大哭! 她不管了,什么大过年的触霉头也不管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实在超过了她的理解。为什么啊?先是最温柔的爹爹硬是要娶一个狐狸精过门,害得最有风度的娘亲都动不动就指鸡骂狗,然后居然有丫头小厮死在那么好看的梅树上,她最喜欢的男孩子捎话过来说他们是不可能的。最宠她的大哥竟然劝她尊重人家的决定! 为什么啊。是她在发疯还是所有人都在发疯?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四、颠情倒意刀受刀(2) 紫竹咬咬唇,推她道:“小姐,小姐。你知道刀少爷为什么这么绝情?” 杜天虹红着双眼道:“他看不起我!爹娘不准我像大哥一样出去历练,他嫌我什么都不懂!” 紫竹摇摇头:“他不跟小姐好,是因为也给狐狸精迷住啦。” 杜天虹猛坐起来:“什么?” 紫竹坐到她身边,咬着耳朵叽哩咕噜叽哩咕噜,把所有小道大道消息添油加醋一古脑儿的倒出来,大意是说刀少爷如何经常在雪奴楼边打转,一见她就如何两眼发直,还有人目击他们两个衣冠不整离开一个地方,都是有鼻子有眼有多人佐证,婢仆圈中言之凿凿的,只有大少爷不相信,还以为刀少爷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大小姐而已。 “总之,”紫竹总结道,“刀少爷是配不上大小姐的,但是那狐狸精也太可恶。” 杜天虹道:“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紫竹看看窗外没人,神秘兮兮叫杜天虹把耳朵凑过来,道:“我早帮小姐想好了!现这个宝贝在这里,小姐请上眼――瞧!” 手在怀里攥出个东西,“哗”的张开,把杜天虹倒吓了一跳,拿两个手指头捏起来看时,却是个不圆不扁不方的东西,又是布又是纸、又是缝又是粘一张外皮,捏起来软叽叽的,里面不知塞着什么物色,好像圆滚滚、粘乎乎、粉喳喳……不肯再细察下去,便厌恶的丢回紫竹掌心,道:“怪恶心的,是什么?” 紫竹大是叫屈道:“小姐别小看它,这可是宝符!都说狐狸精是有法术的,前日子壶山钟道士来拜年,紫竹就偷偷跟他求了这个符,小姐拿红烛烧了,包管那狐狸精没好日子过!” 杜天虹听了颇觉新鲜,本是闲着无聊的,果然就主仆两个张罗着找红烛、打火石、还有烧字纸的石钵子,怕人看见问,又把门给掩了,这才兴奋的烧符。谁知这东西不好烧,拿烛火试了几次没点着,等好容易着了,“唰”的火苗忽蹿起半尺高,差点把紫竹的手给燎着了。紫竹吓得把它一扔回钵里,火便又熄了,随之冒出股出奇刺激难闻的气味,把主仆两个可怜又是打喷嚏又是开窗,却只听“阿――嚏”一声,有人不远不近的也打了个喷嚏。 朱三斤踩着新落的薄雪,本自老老实实的在走路,不远不近看见杜天虹的闺房窗门打开了,有怪怪的味道传出来,立刻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他可怜是鼻子灵,一遇到刺激气味就要打嚏流涕的,当下决定绕路走,可忽然鼻子抽动,暗叫了声“不好”。 他闻到这味道里有硫磺和很古怪的植物味道。 难道杜天虹有麻烦了?朱三斤立刻就要飞掠过去,不过又及时停住了。 杜天虹闺门打开,那个出名惹不得的丫头紫竹双手叉腰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可以让人断定:她一点麻烦都没有,而且正打算找别人的麻烦。 紫竹怒目向朱三斤:“你!喂,就是你!你给我过来!” 朱三斤左右看看:这小母夜叉针对的是不是其他什么倒霉猪头? 他失望了。 紫竹走过来,一把揪起他的耳朵,径直往房里拖:“就是你!刚刚是不是在门口偷听?是不是被烟熏到了?跑了那么远才敢把喷嚏打出来,以为我们听不到?贼头鼠脑,叫小姐剥了你的皮!” 朱三斤的脸垮得很彻底。他作了一辈子贼,从没试过这么冤枉的! 被扯着耳朵进了杜天虹闺房,他看见杜大小姐正臭着一张脸对着烧得一塌糊涂的石钵子骂:“贼道士,拿假符骗我,一把火烧了你的道观!” 朱三斤听了心下稍安,知道这把火不是冲他来的,可是一想到天下还有“殃及池鱼”四个字,脸色又苦了下来。.info “贼道士”作事,殃及真正的贼,就好像壁虎偷食殃及老虎一样,真是太岂有此理的事情。 紫竹向杜天虹道:“小姐小姐!就是这猪头在偷听,给我逮回来了!” 朱三斤嘴角一龇,心道完了,这回要杀要剐只能随她们了。 杜天虹把朱三斤从头到脚一打量,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她的笑容绽放,就好像明媚的阳光破开乌云。 朱三斤看得目瞪口呆,忽然发现自己有多么的贱,这个时候就算这房间着了火,他都舍不得走的。 杜天虹向他勾勾手指头,他就乖乖的凑了过去。 杜天虹笑道:“看你还有点小聪明,帮我去整个人怎么样?” 朱三斤就傻傻点了点头! 紫竹拍手道:“还是小姐聪明。符不管用,硬整也要整死那个狐狸精!” 朱三斤猛然醒觉,才发现自己搅进了什么烂事里!面对两个女孩子兴奋的目光,他干咳一声苦笑道:“可不可以告诉小的……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紫竹用一惯轻快的风格把事情交代一遍。她说得轻闲,朱三斤的脸却忽然变得越来越难看,难看得像个打烂的猪头。 他一直在这个庄子里调查血案迷踪,还以为自己的手段心思已经缜密得滴水不漏,谁知道眼皮底下差点发生新的血案! 设若这张符有问题,塞的不是硫磺干豆陈年艾草而是七步断肠草,杜天虹这样明媚的少女已然变成了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死尸,神仙老子都救不活了! 那天在梅林中,他看到小刀和雪奴在河边抹着眼泪又哭又笑说了些话,只看到个尾巴,还没听清什么,雪奴就走开了,然后杜天龙过来,他被那柄神奇的刀所吸引,留下来看了小刀持绿眉那惊世绝艳的一舞,却没有跟踪雪奴。 现在想起来,如果雪奴走出梅林后就这样失踪,他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的。 当然,也可能雪奴自有杜子安跟踪照顾,但这样一来卫芷汀、杜天虹甚至所有其他丫头仆人都成了照管不到的死角。 朱三斤本来以为自己目光如炬,只要盯着他认为该盯的人,就不会有问题,现在才知道这想法错得有多离谱。 这么大的庄子,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计较。他怎么可能一眼扫过去,就能掌握每个人的动向? 要保证血案不再发生,也许最保险的办法是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一个房间里,谁也不许动……那会不会被人集体投毒呢? 杜天虹劈手打了朱三斤一掌:“喂,你什么表情啊?是不是想不出主意来?你怎么这么没用啊你!” 朱三斤苦笑道:“大小姐,小的觉得在这种非常时候,还是您的安全比较重要,实在不适宜再胡闹……” “胡闹?你说我胡闹?!”杜天虹大怒,嗓门一下子就尖了起来。 朱三斤强忍住伸手捂耳朵的冲动,忽然发现不管多么可爱的女孩子,尖叫声都不是那么可爱的。 杜天虹继续道:“我要破案,你居然说我在胡闹?” “破案……”朱三斤以为自己在耳鸣。 “是啊。”杜天虹道,“谁都知道这件命案一定是庄里的人作的,而且一定是那个狐狸妖精作的,我就是要剥下她的假皮来!” 朱三斤呆呆道:“那大小姐您――打算怎么剥她假皮呢?” 杜天虹的眼神开始尴尬的游动:“总有办法的吧……譬如让她摔一跤,说不定她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兵器掉出来。或者泼她一身水,说不定她怀里放着什么魔教的信,会被打湿。又或者晚上去偷听,也许她说梦话呢――喂你笑什么?还不快帮我想!” “是是是。”朱三斤只好一口气接下去,“拿雄黄酒浇她,说不定她会融化呢?召死人的鬼魂来问话,说不定他们会指证她呢?” “就是这样!”杜天虹猛一击掌,兴奋大叫。 “什、什么样?”朱三斤傻道。 他刚刚一顿胡诌里有什么样吗? “鬼啊!”杜天虹兴奋得搂着紫竹的脖子大叫,“我们用鬼啊!” 紫竹的脸变青了,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已经快被掐死了:“小、小姐――” “就是这样!”杜天虹转身又抓起朱三斤的手兴奋摇晃,“我们派你去装鬼吓她啊,她以为自己杀过的人还魂了,肯定吓得半死,我们就知道她是凶手了!” 朱三斤开始翻白眼了:“大小姐,只要是人看到鬼一般都会吓得半死吧?而如果她真是冷血凶手,又怎么会这么轻易被吓坏?装出普通的半死状态您分得出来吗?” 杜天虹涨红了脸结巴道:“人、人总会心虚的吧?又或者她的怕的才是凶手……假装的是凶手……啊总之吓一吓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总之这位大小姐是无论如何都要整一次雪奴了。 朱三斤张开嘴巴,叹一口气。他知道女孩子一旦开始语无伦次,一旦开始“总之”,任何道理都已经没有用了,嘴巴的功能只剩下叹气一途。 这个时候,无论她提出什么荒唐要求,男人最好都直接点头。 杜天虹已经开始命令紫竹动手把朱三斤打扮成鬼。 这个时候朱三斤犯了个错误,他脱口而出:“不行!”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四、颠情倒意刀受刀(3) 杜天虹面色转寒,道:“你敢说不行?!”扬手就一个巴掌打来。.info[] 女孩子要打你巴掌时,你最好让她打。须知女孩子的心总是比较软的,力气又小,你这巴掌小小的疼在脸上,她说不定会重重的疼在心上,何况“巴掌”这两个字虽然生猛了一点,毕竟是拿玉手爱抚你的脸,这样一来你和她的关系就立刻上升到肌肤之亲的级别了,实在是赚到。 杜大小姐的心虽然硬了一点、出手虽然重了一点,朱三斤厚着脸皮也不一定熬不过的,但他又犯了第二个错误。 他不但没硬着头颈像个英雄好汉一样的挨这记打,反而把脖子一缩、手一伸,硬生生一记拳头挡在杜天虹掌前。 杜天虹何曾料到一个庄里的食客挨她打时竟敢抵抗,玉掌收不住势,“啪”的就打在朱三斤骨停肉匀的上好拳头上,当下“哎哟”一声,甩着手抽冷气。 紫竹叫道:“好啊,你竟敢跟小姐动手!”回身就在帐上拿下一柄鞘镶银凤的宝剑,递于杜天虹道:“小姐,劈烂他的猪头!” 这丫头旁的没有,煽风点火、递剑杀人的本事固是登峰造极。 杜天虹一手接过,果然想也不想就抽剑要劈,朱三斤吓得赶紧伸手。 杜天虹的宝剑还没抽出一半,眼前一花,朱三斤按着剑鞘就把它又按回去了。她再抽、朱三斤再按。 “小怪盗”朱三斤非要让一柄宝剑套上剑鞘,就好像非要让一个大姑娘脱下肚兜一样,虽然困难了一点,有时也不是没有办法的,而且至少杜天虹对付不了。 所以杜天虹就不抽宝剑了,抡着剑鞘直接望朱三斤脑袋上砸。.info[]她使起棍法来倒是比使剑还利索些。 朱三斤“啊呀啊呀”叫着连连翻滚,身形似极笨拙,却每次都无险不险避过。双手虚握成拳,也不真打,只是满空乱舞得人眼花。 杜天虹就不打了,气喘吁吁拄着剑站定,叫道:“不打了,猪头你站好!” 朱三斤看她艳汗淋漓,心中大是不忍,果然老老实实站好。 杜天虹道:“你不要动!” 朱三斤也就老老实实的不动。 于是杜天虹举起剑,扶住朱三斤的肩膀,拍了拍,这才抡圆了狠狠一记砸下去! 朱三斤几曾见过这么无赖的人?吃惊得倒忘了躲。饶是皮粗肉厚,也被她一记结结实实打得半身酥麻,又不敢运真力抵挡,怕把这位大小姐虎口震裂,只得闷头咧嘴叫痛,杜天虹倒笑了:“猪头,你刚才不三不四的拳法,又不是猴拳、又不是熊拳,到底叫什么?” 朱三斤苦笑道:“小的既然是猪头,使的自然是猪拳了。” 杜天虹嘴角一扬,又板下脸问:“你到底帮不帮我装鬼?” 朱三斤道:“小的笨!小的真不会装鬼。小的只会装猪。”便弯腰向地,努着鼻子哼哼唧唧叫一阵,摇晃着往门口走,果然有七分猪像。 杜天虹本恼着要打,见他这样,掌不住又笑了,便向他屁股虚踢一脚:“滚吧!”自回头跟紫竹计较:伙房的来保和马房的来安,到底哪一个更像死了的瑞保,装起鬼来更像些。 朱三斤撅着屁股往门外冲,却被一声“回来”叫住了。回头看,紫竹似笑非笑道:“这件事敢漏出一个字,仔细你的皮!” 朱三斤唯唯答应,心中忽一动:小姐还没说什么,丫头抢着警告什么?紫竹好像对这件事特别关心? 她为什么一定要保证雪奴被整?她有没有可能是凶手? ――她会怕血吗?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 《十二夜记》:nvxing.**/book/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 《苏幕遮》:nvxing.**/book/ 五、假戏真作梅送梅(1) 杀手日记五 辛午年正月初五,小雪转阴 杀人……你以为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精致的策划、寂寞的等待,精致得像一片最精致的雪花,寂寞得也像最寂寞的雪。.info 要作得干净、美丽,对妈妈有用处,是容易的事情吗? ――可是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作好的。你从我出生起就开始谋划这件事,把我像铸剑一样的打造,我怎么能作不好这件事呢? 你把我送进这个庄子,没有人会发现我是谁,没有人会发现我在干什么。 ――可是啊,我实在忍不住想像:如果有人发现了呢?如果有人发现了我这本日记,会怎么样呢…… 我实在忍不住给第三个提示:“日照地下,此中无匕。” 朱三斤的指甲缩在袖子里,轻轻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下。 他知道用怎样的角度、划在怎样的部位,可以用最浅的伤口流出最多的血。 所以下一刻,朱三斤已经转过身来慌乱的挥舞着“血肉模糊”的手,“啊――” 两声惨叫,两个女孩子的第一反应都是闭上眼睛。然后杜天虹怒叫: “死奴才!你干什么?” “小的不小心划破了手,紫竹姐姐有没有伤药……” “没有!”紫竹白着脸吼,“快出去,药问安叔,别把脏东西滴到地板上!” 朱三斤趁势问:“小的该死。小姐和紫竹姐姐,好像特别怕血?” “女孩子谁不怕?”紫竹刚说了这么句,杜天虹已抢过去道,“恶心死了,你快给我出去!” 朱三斤只好退出去,心里默念那句话: “女孩子谁不怕血”? 那么作案的,难道真是个女孩子? 一个怕血的女孩子,却可以生生掰断别人的手指? 朱三斤左右看看,如兔蹿开。 他当然要去告密。 他既然答应了杜子安保护雪奴,又怎么能听任杜大小姐胡乱去吓人家? 可是杜子安现在在哪里呢?朱三斤先找的地方是。 他不愧是作贼出身,找人也不惯正大光明,只轻身粘在外枝梢上向窗里一探: 里面果然有人在,正从门口走进来,到书架抽出一本书册。 那是文竹。 文竹既是卫芷汀的侍婢,也负责整理杜子安的书籍,她到这里非常正常。朱三斤在窗口瞄了一眼,发现杜子安不在,也就要走了。 这个时候,起了一阵风。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梅枝给寒风掀起,雪簌簌落下,朱三斤发现有一枝梅枝掀起的角度好如一把剑,正点向文竹的曲泽穴。 若是武艺不精的人,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但朱三斤一瞥之下却自然而然生出反应,明知不过是风吹枝动,仍忍不住心惊肉跳,竟有冲动要跳出去替文竹挡这一击。 这个时候,文竹动了。 她垂着眼帘、一边掀开小册子,一边漫不经心把身子微微一侧,风姿静雅,已把曲泽穴轻轻避过。 朱三斤的心一动: 这个丫头的举动究竟是偶然、还是已经感觉到窗外的威胁、气机牵引下自然而然的反应? 如果是后者,那么她的武功修为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info[] 如果她隐瞒了自己的真正实力,那么会不会就是杀人凶手? 杜天虹迎上小刀时,文竹岂不正从梅林中走出来、找到雪奴? 虽然她自称是从雪奴居所一路找过来,但是谁能作证她真的只是找人而已? 在时间上,她与雪奴、小刀、杜天虹、紫竹有一样、甚至还更充裕的作案时间。 所以朱三斤决定试一试文竹。 他武功虽然不算顶尖,但藏头藏脑的本事却是一绝,文竹应该没有发现他已经掩至窗前。 现在他若出手,绝对是出人意料的一击。 人在意外时,岂不是比较容易露出马脚的! 朱三斤动了。 他的手刚动,人已扑了出去;人刚扑出去,拳已到了文竹面门前。 ――不,他的拳未至,拳势已到了文竹面门前。 虎虎生风,这就是“猪拳”?果然大有气势,可以吓住任何一个小姑娘。 无论小姑娘还是大汉子,面对这一拳都必须动的。 但是文竹不动。 文竹张大着眼呆瞪着这只拳头,目光亮得接近疯狂,好像已经吓傻了。 于是朱三斤也吓傻了。 右手成拳,这拳已将砸上文竹的鼻子,他忽然飞快的伸出左手去扳回右拳。右拳劲力便尽数打回胸口,把刚才试紫竹的旧伤都崩裂,朱三斤闷哼一声在地上打了三个滚。 这个时候他知道,他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无论多么想知道真相,他总不好意思真的去打烂一个女孩子的鼻子的,尤其这只鼻子还长得相当丰润端秀。 所以,他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她是真痴还是假呆了。 文竹手中的小册子,这才“卟”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文竹整个人也瘫了下来,嘶声哭叫:“有贼,有贼!” 朱三斤吓得连连摇手:“姐姐莫慌,是我是我。”看到她小册子落在地上,却是本“白衣观音经”,便讨好的捧起来送到文竹手里,“姐姐拿好。” 文竹睁开眼睛,看清是他,不由啐了一口:“狗奴才你作什么?”便跪爬起来将册子插回书架,手还是抖的,忽两行眼泪滚下来。 朱三斤料不到她给吓得这么凶,惶恐陪笑道:“是小的乱开玩笑,姐姐怎么怕成这样?” 文竹抹眼泪道:“什么玩笑不好开?你知道那天的事……忽然我看到五个手指头飞过来,不是胆子都要化了,你还笑!” 朱三斤这才知道瑞保口中含手指的事给她印象这么深,但梅林发现尸体时她并不在场,可能是听人渲染说起、又或者是后来收尸时看到,大概真是害怕得不行,忽然看见有端端正正五个指头捏成的一个拳头向自己迎面扑来,吓呆也是难怪。 可叹文竹本性木讷,被吓成这样了,也说不出什么狠毒的咒骂话,要换成紫竹,还不知要扒朱三斤几层皮。朱三斤心下感动,正待说话,楼下忽一声清叱:“怎么回事?” 朱三斤苦笑。 若来的是杜子安,他会微笑。但现在却只能苦笑。 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倒来了。这发声清叱的是堂堂庄主夫人卫芷汀。 她声到人到,已经站在门口,目光严厉一扫:“怎么回事?” 文竹屈膝道:“夫人,婢子在这里给书掸尘,李申他――” 朱三斤慌忙以头抢地:“是小的急着要找庄主,冲撞了文竹姐姐,小的该死!” 卫芷汀的目光就凝注在他身上:“你找庄主作什么?” 朱三斤犹豫了。雪奴要被杜大小姐欺负,这件事当然应该告诉杜子安,但卫芷汀知道后会有什么后果? 卫芷汀已道:“庄主为新年帐目的事,已经出去了,恐怕一时回不来。你要有急事,倒不如告诉我。” 她的语气端庄严肃。 朱三斤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能不妥协。 其实这也有好处: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作什么处理,有助于判断她跟这件血案有没有联系、又是什么联系。 在真凶落网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 而要命的是:一旦朱三斤开始怀疑每一个人,就开始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庄子里、其实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秘密,关键只在这秘密是什么。 于是朱三斤就窥视着卫芷汀的眼睛、把杜天虹的事情说了出来。 卫芷汀的脸色变了两变。 第一遍,好像是想笑;第二遍,却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 想笑,是不是感谢女儿帮她惩治狐狸精?而害怕呢?这件事对她会有什么害处?还是说万一雪奴是真凶,她害怕杜天虹贸然行事会反遭毒手? 卫芷汀的面容已回复端庄,还带着合情合理的气恼: “虹儿太不像话了!”她道,“这像一个闺中大小姐作的事吗?文竹,你随我去问着她。李申,你也跟来。” “啥?”朱三斤苦着脸道,“夫人,小的还是不要露面的好,大小姐说了,要是小的露出一个字,要剥小的皮呢!” 卫芷汀冷冷道:“你随去,只留在门外等我问清了虹儿,一个字不碍着你的。可你要有半句虚言,看我出来先剥你的皮!” 这家子人怎么都这么爱剥人皮? 朱三斤只好苦哈哈的跟了去,守在杜天虹闺房的二门外,听里面哇啦哇啦一阵吼――那是杜大小姐的大嗓门――后来就静了下去,只不时有两声抽噎。 文竹抹着汗出来,对朱三斤道:“好好,小姐总算都认了,夫人正在教训她。听说紫竹那丫头已经去找伙房的来保,要去西角柴房里藏好了,再诱雪奴姑娘进去。我先去找这两个人,你且去雪奴姑娘住的暧阁西屋寻她,请到这边来。夫人要叫小姐当面认错的。” 朱三斤吓一跳,暗想杜天虹这么高傲一个女孩子,怎么肯拉下这个脸认错?卫芷汀也是奇怪,教训两句就好了嘛,哪有为着个狐狸精这么削女儿面子的? 文竹道:“你还不去,发什么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假戏真作梅送梅(2) 朱三斤陪笑道:“小的想,小姐也是为夫人好,那个……咳,那个雪奴姑娘,我们下人看着都为夫人不服,小姐只是打抱不平罢了,何至于就要认错呢?” 文竹点头叹道:“你不明白。[..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夫人最是贤德明理的,今天小姐如果真作出这件事来,知道的说小姐不懂事,不知道的还说是夫人挑唆着小姐胡闹呢,岂不难听?再则是,小姐总是闺中女儿,作这种事太是不雅,没的坏了女儿规矩,夫人要小姐当面认错,是正闺训之意,倒不宜护短的――好了你快去寻雪奴姑娘。我这边去了。”便回身走开。 朱三斤听她三两句话说得清楚,难得是出言吐字又含蓄温雅,因心下暗想:谁说文竹不会说话?实在比那起成天只知搬舌头扯嗓门的丫头,这才是第一等会说话的呢!便不由得多添两分敬重。又见她背影丰润,虽不及雪奴的袅娜风流、倒也别有一番诱人风致,禁不住更看了两眼,这才往暖阁西厢去了。 他没有找到雪奴。 西厢门虚掩着,里面半个鬼影子都没有。朱三斤满头雾水,抓着丫头小厮问,好容易问出来,她却一早就出门了,也不知去哪。 朱三斤急得搓手,一想倒又笑了: 雪奴既早就出门,自然不会被紫竹寻上门来诱进陷阱。她既不在,没人可让杜天虹当面认错,倒是好的,以后的事管它呢。 于是他就这么施施然回去复命,说雪奴不在。 卫芷汀听了,正没答言,一个小丫头跑过来。 甜憨脸儿,是在各房作针线、一个叫文兰的小丫头,“咚咚咚”跑进来说:“夫人,文竹姐姐叫我来送个信儿。她在西角柴房门口站着,我正打那儿过,她叫我来说那门关着,伙房的人说紫竹姐姐已经把来保叫走了,我问叫走干嘛,文竹姐姐叫我别管,她叫我来说恐怕人进去了,叫也叫不开,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不敢离,叫我问夫人说要不要亲去看看。” 杜天虹红着两只眼睛啐一口:“什么叫不叫会不会要不要,颠三倒四的,见着我也不叫,当我死人啊?紫竹那小蹄子呢?” 卫芷汀不满的看了杜天虹一眼。文兰“啊呀”一声,慌忙重新给杜天虹见礼问安过,又道:“我不知道紫竹姐姐的事,今儿就没见过她。” 卫芷汀倒不急论紫竹的下落,料来是哪儿猫着呢,独这柴房门叫不开颇有些奇怪。文竹作事极稳妥,料来不会粗心大意弄错,那还是该去看看。 这么着,一行人就往柴房去。南地风俗,“柴房”倒不一定就是搁柴的,可能用来放些杂物、也说不定就是空屋子,但规矩不得与正房相并,也不起楼,一般只是院角一两垛矮屋。 朱三斤看这梅庄柴房,却是出奇漂亮。 青瓦粉墙一水儿三间平房,一侧齐瓦檐码了堆金黄稻草,落了薄薄一层雪,清丽明媚,远近更点了枝浓花艳的几树老槐嫩梅,还有人在那梅树下堆了个雪人,虽没上眼睛,胖胖大大却是趣致。 文竹就在左边柴房门前焦急等着,远远看见他们过来了,下意识举手又去推身后的门。 一扇柴房的门,背后是没有门栓的,怎么会推不开呢?岂不是见鬼了! 更见鬼的是,只听“吱呀”一声,这号称怎么也叫不开的门,就这样应手而开了。 众人一愣,文竹也是一愣,一边再把门推大些将头伸进门缝里看,却背影正好将那门口挡住,众人看不见门里有什么,看见随着门的推开,上面有一桶水“哐当”一声砸下来,饶文竹躲得快,腿脚上也很溅上了几滴。 杜天虹“嗳哟”一声叫出来:“紫竹已经把这些机关都作好啦?”朱三斤剜了她一眼,暗恨这大小姐不知轻重:天寒地冻,女孩子是随便受得冷水激的?正加紧赶过去,只见文竹抬起手来、抹了一把脸,忽手就僵住了。 这时众人已赶到文竹身边,只见她僵在那里,盯着灰沉沉的门内、迈前一步,忽然“唏哩哗啦”滑倒了,瘫到地上,这才开始“啊啊”惨叫。 地上撒着一片黄豆,这就是文竹摔倒的原因。 而她惨叫的原因,大概谁也没料到。 屋里阴沉沉的,只一个小窗子还关着,勉强能看清对着门有个木架子,中间蹲伏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脸上抹着些黑灰,面目与死去的瑞保有些相似,大概就是装鬼的来保。 但他的样子很奇怪:看见这么多人进来了,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慢慢滑下去、贴着木架子滑下去,直滑到坐在地下,背靠在木架子上,就不动了。 他的手垂了下来。 朱三斤的心沉下去,一个箭步跃过去轻触他的脖子。 他的体温还很温暖,跟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的脉搏已经停止了。 朱三斤慢慢的回过头,每一个人都可以从他眼睛里看出: 这已经是个死人。 而且,就是在他们走向柴房、甚至就是在文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死掉的。 这是怎么回事? 杜天虹瞪着这个死人,尖叫起来:“不是我!我不知道!紫竹紫竹――” 她的尖叫无限的延长下去。 卫芷汀“啪”给了她一个耳光。 杜天虹尖叫声陡然停止,怔了怔,回过身掩着脸大声啜泣。 文竹脚软软的,试图贴着门框站起来,并不敢看那死人,啜泣道: “这扇门本来怎么也推不开,真的!” 那个时候,是不是凶手在门手顶住了? 朱三斤温和道:“你有没有听到门后有呼吸?” 文竹呆了呆:“本来……好像有,就是这个地方。”仍然不敢看,只拿手虚比了比来保尸体的方向,“可是看见你们走来的时候,忽然感觉怎么怪怪的。不知不觉又推了推门,这才……现在想想,那时应该是忽然听不到他的呼吸了。”说着又忍不住发抖。 凶手就是在那个时候悄没声息行的凶?他的内功精纯到什么地步、以至于文竹根本听不出什么来? 他在行凶之后,又是怎么走的? 走门是不可能的,如果翻窗而出,也难免要被众人看见,何况这柴房虽每间都有一扇小小木窗,因为防冷防尘的关系,全都掩了几个月没有动过,积着薄薄的灰,那灰是完好的,一眼可知不曾有人碰过。 难道他根本没有出去,还躲在屋子里? 卫芷汀的耳朵轻耸,已然展动“天视地听”的内力。 求索诸遍,这拉杂一个柴房中,根本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卫芷汀这样的沉着,都忍不住微微一颤! 她忽然冷笑:“叫人来,搬空这个屋子,每一寸地都要挖下三尺!” 她怀疑屋中有秘道。 如果有秘道,那个凶手是什么时候从秘道中上来的,来保为什么不叫? 这秘道又该巧妙到什么程度,以至于凶手遁去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朱三斤只是沉默的蹲在来保尸身前。 来保双目睁在那里,眼神似乎很奇怪。 朱三斤“嘶”的裂下一块衣襟,轻轻抹去他面上的黑灰。 来保的表情慢慢变得清晰:有点色迷迷、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合成一种奇怪的深情,深深凝注朱三斤。 朱三斤吓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嗖”的窜开。 来保还是深情的看着前方。 前方是杜天虹和文竹,她们也赶紧让开。文兰吓得呜咽一声扎进文竹怀里。 现在,前方是门。 门外是一株梅树。 梅树后是那个雪人。 没有点上鼻子眼睛、胖胖大大的雪人。 朱三斤忽然哆嗦了一下。他注意到梅树下积雪落花都很均匀,独有雪人周围是狼藉的,明显能看出一条雪带从柴房边稻草堆后延伸到那里去。 造雪人的人,是从那里开始滚雪球,都朱三斤却觉得这雪带太宽了。一开头就太宽。 他吸一口气:“你到这里时,有雪人了吗?” 他这话是向文竹而问,文竹却看着文兰,文兰结结巴巴道:“我、我没理论……忘了!” 文竹迟疑着:“我也没注意……” 怎么会都没注意呢? 朱三斤只是凝视着那个雪人。 卫芷汀忽然掩住了杜天虹的眼睛。 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朱三斤深吸一口气,走到雪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雪人的头,取下一块雪、又是一块。 雪人的头中露出了皮肤。 人的皮肤。 文兰“啊”的一声叫起来,文竹哆哆嗦嗦抱住她。 杜天虹在卫芷汀的手掌里不安道:“什么事?是不是又有人死了?”就挣扎着要看。 卫芷汀按得更紧,厉声道:“不许动!” 朱三斤慢慢把更多的雪取下。 他看见了一个头。 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总是带着恶狠狠的神情,现在却再也不会骂人、再也不能威胁剥人的皮了。 这眼睛里带的表情,甚至是幽怨的。 朱三斤从来没有想过紫竹会有这么幽怨的表情。 他没有想过紫竹会死。 就是不久前,他还被紫竹臭骂过一顿,还曾经怀疑过她。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假戏真作梅送梅(3) 就在他去找文竹告密的时候、或者就在他欣赏文竹背影的时候,这个女孩子死了,死在冰冷的雪中。 朱三斤忽然开始扒雪人的身体。 紫竹的头长在脖子上,紫竹的脖子和身体藏在雪人的身体里。 雪人没有手,紫竹有。 这只手上少了七个指头。 留下七个骨肉模糊的伤口。 文兰尖叫了一声。 杜天虹慌乱的挣扎:“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谁死了?” 此时众仆人多已围过来,发呆抽冷气不提,连杜天龙和小刀都赶过来,看到梅树下的事,俱呆了一呆,不觉对视一眼,杜天龙的剑眉皱得更紧,小刀瘦削的双颊却更泛起一丝红晕。杜天龙不安的垂下手去,衣袖擦着小刀的袖子,小刀就抬起手半掩在唇前,轻轻咳了一声。 朱三斤注意的看着这两个人:他们的脸上有汗意,甚至微微冒着热气,可见刚才可能奔跑过、或者作过体力活――什么样的体力活? 他的目光太**裸了一点,杜天龙微怒的瞪了他一眼,而小刀的目光在刘海的碎影中闪了一下,凛若寒星,这样厚脸皮的朱三斤都不由得心虚起来、把眼睛错了开去。 卫芷汀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角一僵,一指把杜天虹点倒在杜天龙怀里,丢下一句:“照顾妹妹回房。”就闪身进了柴房。 柴房里坐着来保,痴情的目视前方,嘴闭着,不鼓、一点都不鼓。 卫芷汀的手在来保身边搜索了片刻,什么都没有。 朱三斤不由得要佩服卫芷汀:这位大家闺秀在替一个死人搜身的时候,神态居然也还是很闺秀的……不过她搜身手法也太闺秀了一点。 朱三斤毛遂自荐的走上前道:“夫人,这种事何用劳烦您的的尊手,还是小的来吧。” 他出手果然不含糊。 转眼间,来保防身零用的八个铜钱、中午剔牙的半杆牙签、还有去年吃剩的一个古老果核,都被搜了出来。 不过最醒目的,无疑是一个香囊。 一个崭新的、精致的,绣着荷叶莲子与鸳鸯戏水的香囊。 卫芷汀的脸色变了一变。 朱三斤啧啧道:“夫人,这好像是姑娘送情郎的物色,别说外坊没卖,看这位来保老兄也不会自己跑出去买这种东西揣着玩,他是不是跟这里哪位姐姐相好?” 卫芷汀狠狠剜了他一眼:“放规矩些!一事管一事,休提其他。” 朱三斤慢慢捻着手中香囊:“夫人,小的恐怕这事就是那事,那事就是这事呢。” 卫芷汀脸色又变了一变。 她劈手抢过了这只香囊。 香囊口子是用丝线缝紧的,缝得简直太紧了一点,布都皱了起来。卫芷汀用了点力气,才把它扯开。 美丽的香囊中,盛着七根依然可以说美丽的指头。 ――七根,为什么是七根? 为什么上次是三根、这次是七根? 卫芷汀的面色变了两变,各是为什么? 什么样的人把这只香囊送给了来保?又是什么时候? 他真的是从密道进出吗?这里真有密道吗? 在时间上,紫竹在找到来保吩咐扮鬼的事之后,被凶手杀死。然后凶手掰下紫竹的手指缝进香囊、送给来保、来保这才进房躲着,文竹敲门他也不吱声,直到被杀――这可能吗? 凶手是不是作了什么事,使来保乖乖的配合他被杀? 卫芷汀对着光把香囊细细打量,小刀抿紧唇站在那里,忽然道:“庄主夫人,要把这只香囊缝上口,大概要多少时间?” 卫芷汀轻轻捻过囊口的针脚:“我不知道。” “不知道?” “若是我,应只须半小刻,可若换了你和龙儿,怕是花上一个下午也未必作得好。看这出针入针,该是懂些门道的人出手,但这纳线抽得太急、把几根布丝都拉坏,又不像熟手会犯的错误。我不能断定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水准――不过若按这种角度、这种力度抽过去,几乎一定要扎到手指头,凶手此刻的手指上一定有个新鲜的针眼!” 小刀的目光立刻扫到朱三斤手上。 他相信卫芷汀对针线的判断,就像相信对兵器的判断。 卫芷汀尽得水镜谷绝学,但她认为自己一生的成就不在武艺、却在女红针指,其娴熟程度可想而知。 她说凶手会扎到手指,凶手就一定会扎到手指的。 小刀先去看朱三斤的手指,是因为他怀疑朱三斤? 要命的是,他的目光这么一扫,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牵引到朱三斤的身上。 朱三斤只好苦笑着扬起他珠圆玉润的双手:上面虽然很有几个旧疤痕,针眼倒是没有的――但却有一处新鲜的伤口。 他为了试紫竹,特意在中指第二节划了一道伤口,挥拳试文竹时又裂开了,现在并没有完全愈合。 众人的目光,就在这处伤口上。 这道伤口也足够隐藏一个小小的针眼了。 朱三斤发起毛来:“喂,我这处是旧伤,小姐可以作证――啊,小姐走啦?文竹姐姐!文竹姐姐可以作证,我刚才去通风报信时就有这个伤口了!是不是?” 文竹尴尬的看着他。 “文竹姐姐?” “我……我刚才被你的拳头吓坏了……实在没有注意到上面有没有伤……”文竹很不好意思的低声道。 朱三斤呆若木鸡的看着她。 不是吧?他就要被当成凶手了吗?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六、一场混战谁是谁(1) 杀手日记六 辛午年正月初六,阴 我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开。 没有人捉得住我的脚印,没有人猜得出我是谁。 我躲在我的影子里,即使面对面看见我,也没有人会猜到我是我的。 我有太好的身份作掩护。 妈妈,你给了我太好的身分作掩护。 我可以肆无忌惮的在日记里写字谜,反正没有人猜得出来的,就简单一点吧: “单手持戈。” 朱三斤还有两个可以证明他手伤是旧伤的人,一个是紫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但是另一个杜天虹并没有死! 至少,就在刚才,她还没有死。 朱三斤突然有一种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他跳起来就跑。 “小怪盗”朱三斤的“跑”,基本上也就跟“飞”没什么区别。 小刀身形晃动,“铮”绿眉出鞘。他虽追不上朱三斤,那道灼灼绿痕已飞扑而上!好一式刀法。“小刀的刀”,没有任何花式与回旋,也不留任何余地,大欢喜、大悲愤、大解脱,一切都去到尽处,舍身忘我的狙击,绿痕可怖如血痕! 十岁杀人、叱咤塞北的小刀,要留一个人,那个人就不能不被留下。 朱三斤唯一的选择是沉气下坠,然后被小刀赶上。 但他竟然没有这么作。 他仍然提气前奔,连脖子都没有扭一下。 而碧绿刀光已划到他的后心! 这片光不是刀,而是刀气,小刀以“绿眉”逼出的刀气,可以跑得比朱三斤还要快。 刀光杀到他的后心! “噌”!一声清鸣。 卫芷汀的手掌贴在绿眉的刀面。 刀面不是刀锋,刀面是伤不了人的,但是卫芷汀的指甲缝,仍然有鲜血静静渗出。 这是被刀气所伤。 小刀这一刀,竟凛厉若此! 而朱三斤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只管飞跳而去。 难道他算准卫芷汀会出手替他拦下这一刀? 卫芷汀看着小刀,微微色动:“刀狂是你师父?” 小刀不回答,回刀归鞘,削瘦的双唇一抿:“庄主夫人,为什么不让我挡下他?” 卫芷汀淡淡留下一句:“这是庄主留下来的客人,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损伤。” 朱三斤赶到了杜天虹的绣闺,杜天龙正把她送进门,准备劝说她休息。 这位大小姐死拧着兄长的衣袖不松手,铁青着脸,两排牙齿“笃笃”撞击,好像恨不得要把杜天龙的胳膊塞到自己嘴里咬,而杜天龙翻来覆去也只能说两句话:“你不要怕,好好睡一觉。你不要怕,好好睡一觉。” 而朱三斤看到杜天虹那一刻,不觉长长吁出一口气,停下脚来靠着门边,忽然鼻子有一点酸。 天太冷了,寒风刺激着人的鼻子,难免要有一点酸。 杜天龙吃惊的看着朱三斤:“李申?!” 他的手已经握住他的剑。 朱三斤堆下笑来:“没事。我怕小姐出事,赶着跑来看看。没事了。少爷请照顾好小姐。” “我哥当然照顾好我,谁要你管啊?”杜天虹厉声道,“紫竹呢?我不相信。你把紫竹找来给我看。你把紫竹找来给我看!”说着就要跺脚,那脚却是抖的,一抬起来就跌了下去,杜天虹愣了愣,“哇”的俯到杜天龙怀中大哭。而卫芷汀和小刀都赶到了。 卫芷汀不动声色道:“你赶到这里,就是想看看虹儿有没有事?” 朱三斤点头,又解释:“我怕她被灭口。小的手上这道伤是旧伤,只有小姐可以证明,小的怕凶手为了嫁祸小的,对小姐下手。” 小刀冷冷哼了一声。 他道:“你在撒谎。” 朱三斤困惑的看着小刀。这个削瘦苍白的少年,一字字道: “你在撒谎。你的伤口结着旧痂,一看就知道是紫竹出事前受的伤,根本不需要虹小姐证明。” 朱三斤一拍脑门:“小的真是糊涂了!”他竟然一时没想到这个。 小刀却道:“你不糊涂。” 朱三斤道:“啥?” 小刀道:“你事先划出一道伤口,就是方便掩饰以后的伤口。” 朱三斤吃惊道:“我事先知道会被针扎到手?” 小刀道:“是。因为你就是――” “刀少侠!”卫芷汀忽然喝了一声,然后顿一顿,“李申是外子保进来的客人,我不希望他受到任何怀疑。” 朱三斤温和的看着卫芷汀。 他早就知道,只要是和杜子安有关的人,卫芷汀就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朱三斤的目光温和得简直有些伤感。 卫芷汀却携起了朱三斤的手,把他带到一边:“我要和李申说句话。” 朱三斤微微愕然,他实在没想到卫芷汀问的这句话是:“盗侠容佩风,是不是你的师从?” 朱三斤沉默片刻:“小的出身寒微,哪里能见到这种大侠?” 卫芷汀薄怒,但还是控制着声音:“你跟我说谎没关系。庄主是不是知道你的真实身分?” 朱三斤老老实实的点头:“他知道。” 卫芷汀似乎不肯相信:“看着我!” 朱三斤便看着她,像一只最温和无辜的羊羔。 卫芷汀微一怔,还没说什么,安叔跑过来:“庄、庄主来了――” 果然是杜子安,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带了些怒意,卫芷汀正要出言招呼,杜子安已等不及道:“你这是干什么?” 卫芷汀愣在那里,慢慢道:“妾身不明白老爷的意思?” “这件事……这件凶案的事,我不是说先捂一捂,慢慢查访吗?你这样沸沸扬扬,庄里乱成什么样子了呢?”杜子安的手都急得有点抖。 杜天龙脸上现出些不忿的神色来,杜天虹已经不满嚷道:“爹你说什么!都死了这么多人了,什么捂?紫竹都死了!你赔我紫竹、赔我紫竹啊!”说着泪珠子涮啦啦掉下来,扑过去拉着他袖子,又是扯、又是捶,“小刀说李申是凶手,你审啊审啊!” 卫芷汀厉声道:“虹儿,不得无理!” 杜天龙看着小刀,不知为何出现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刀只是倔强的扬着下巴。 “李申……李申他怎么会是凶手。”杜子安焦头烂额扫一眼小刀,“爹用性命担保,李小兄要是凶手,那爹也是凶手了!” 正乱着,下人气喘吁吁奔过来:“夫人……庄主!密道!有密道哎!真有密道哎!!” 梅庄的柴房下,竟然真有一个密道。 离地面约有半尺的样子,口用泥石夯实了。说是密道,倒不如说是长长的地窖。 地窖尽头有些灰不溜秋的坛子,半埋在泥土里,封得严严实实的,朱三斤长长吸了一口气,半晌舍不得吐出来。 状元红,六十年陈。 这座梅庄是在当年止水山庄的旧址上改建起来的,听说止水山庄旧庄主颇好杯中物,敢莫就是当年埋藏下的,算起时间来倒是正好。 除了这些酒坛之外,地窖里没有任何东西了,也没有任何出口。 卫芷汀镇定的问杜子安:“还要挖吗?” 杜子安呆了很久:“挖吧。” 朱三斤怔在一旁呆想。 凶手怎么样可以借助这个地窖来去呢?他可得好好想一想。 而小刀悄悄溜了出去。 飞快掠过雪地、掠过一棵棵梅树,焦急的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人。 忽然他又停了下来。 假山石后躲着一个人,在烧什么东西。 小刀悄悄张望了片刻,走出来:“你在作什么?” 那人“啊呀”一声,差点踢翻面前一只手炉子,纸灰点点飞起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她回过头来慌乱的叫:“刀少爷!”甜甜的小圆脸挣得通红。 这是文兰。 小刀看着那只小手炉:“你在烧纸钱?” 文兰惶恐道:“不不我没有。” 小刀在乱发下不出声的微笑:“你跟我说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你们家夫人。” 文兰吁出一口气:“那就好,刀少爷,你不知道,夫人最忌讳这个,要知道我躲在这里烧这东西,皮不揭了我的!” 小刀道:“你烧给谁?” 文兰道:“给……紫竹姐姐。” 小刀道:“紫竹?”他看那黄表纸上写的名字,却是“玉梅”。 文兰道:“是啊――这是紫竹姐跟小姐前的家里名字――我年前借了紫竹姐两吊钱,一直没还上,好害怕,紫竹姐姐向我来讨呢,我赶紧要烧给她!” 小刀道:“她怎么向你讨?” 文兰看了看左右:“刀少爷,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刚刚安叔他们不是给紫竹姐收殓吗?说她手指动了!” 小刀道:“她手指不是只剩三根了吗?” 文兰哆嗦了一下:“就是!三根还动,肯定是向我讨钱,我要烧还给她!” 她吓成这样,小刀却知道人死后尸僵,关节变得僵硬,手指会自然收紧。紫竹可能一死就被封进了冰里,冰冻中止了尸僵的过程,收殓时身体变暖,关节又开始收紧,手指才会动。 他正要向文兰解说,眼神无意中扫出去,看到了一件东西。 小刀一步跃过去,小心捧起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只黑陶的小手炉,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雪。 小手炉里,是干干净净的一叠纸钱,还没有烧。 文兰“咦”了一声:“雪奴姑娘的手炉,怎么掉在这里?”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六、一场混战谁是谁(2) 文兰“咦”了一声:“雪奴姑娘的手炉,怎么掉在这里?” 小刀立刻紧张起来:“你认得?” “嗯,还是叫我去拿过来的呢,所以认得!――刀少爷,你怎么啦?” 小刀僵立在那里,不说、不动,尖尖下巴微微的抖。 “小兄弟!小兄弟你在哪里?”杜天龙掠过来。 小刀倏然掠过去,双手抓着杜天龙的衣襟,手指是抖的,乱发的碎影里,一双眼睛亮得发狂,嘴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杜天龙慌忙握住小刀的手:“怎么了小兄弟?――你知道了?娘也发现她不见了!正逼着爹搜她呢。” 小刀冷冷道:“他们在哪?” 杜天龙指了指大花厅方向,顺手就要拉着小刀的手走,忽呆了一呆,硬把手放开。 怎么会这么喜欢拉兄弟的手呢?真是越来越娘娘腔了! 小刀百忙中扫了他一眼,杜天龙仓皇的扭过头去。 大花厅,卫芷汀坐在一边,杜子安坐在另一边,气氛比较冷。听得见屋檐融化的雪水,叮叮咚咚滴进雨沟里。 卫芷汀神情有些疲倦:“老爷,实在不为疑她什么,只是这地窖的秘道刚好通到她屋门口,她又这样清早偷偷出门、不明不白就不见了,也难堵众人的口。” 她在说雪奴吗?那地窖里竟真有秘道,还通到雪奴的屋门?! 小刀大步踏进花厅:“她出事了!” 所有人都愕然抬头看他。 小刀双目尽赤:“雪奴出事了!”手把那小黑陶手炉捧出来,“她连带出去的纸钱都没来得及烧,就遭到变故了!”便把事情说一边。 朱三斤在一旁用心听着,目光奇异闪烁。 卫芷汀只是诧异问:“她想烧纸钱?烧给谁?” 小刀摇头。他并不知道。 但是杜子安好像知道。他轻咳一声:“雪奴她……朋友多,可能有的不幸过世,所以烧张纸钱。” 并不肯多说。 小刀直指朱三斤,咬着牙:“你把她怎么了?!” 朱三斤听他牙关咯吱咯吱响,不觉吓得倒退一步:“刀少爷,这话是从何说起。” 杜子安沉痛道:“李申。” “呃?老爷?” “刀少侠一直疑心你不是李申,曾私下跟我讨论过,你的确不像是刀棍教头之子……” 那么小妹和瑞保初死梅树,小刀说有要紧话跟杜子安说,就是说这怀疑的话? 朱三斤唯唯喏喏,心中暗笑:他当然是贼骨头,可却是庄主请过来的贼骨头啊,小刀能猜到什么? 杜子安转向小刀道:“杜某听了刀少侠的话,心中也有疑惑,所以这次出去请了两个人回来,相信能证实此人的真实身份。”就拍拍手,“请进来!” 进来,一个黑面憨容的中年人、一个青衣佝偻的老头。 杜子安指点道:“这位是襄阳打雀子街箍桶马师傅,和李家刀棍馆紧邻。这位是六扇门卢捕头。” 朱三斤向卢捕头眨了眨眼。 他当然认得卢捕头,只怕卢捕头未必认得他。何况杜子安既然敢找这两个人来,当然是事先打点好了要帮他作假证明的。所以朱三斤公然无畏。 杜子安先向黑面中年人道:“马师傅,你先请说。” 中年人道:“小人就是打雀子街箍桶马,李家师傅是小人紧邻,小人一直和李家极好,大年初一第一天就上李师傅家拜年了,还给他家大胖孙子包了个红包呢,李师傅留我喝了一下午的酒,他身体健壮得很,啥毛病也没有啊。” 朱三斤呆在那里。 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子安点了点头,温和道:“卢捕头?” 卢捕头抬起眼睛。 他有一只眼睛是瞎的,装了白惨惨假眼,阴森森的睁着,像是阴曹地府来的勾魂的鬼。 有一次,这只眼睛曾经离朱三斤很近,朱三斤并且能闻到这老头嘴里糙米饭的味道。 那一次,朱三斤差点没把命送在这老头手里。 他的脚悄悄移动了一下。 但是卢捕头的脚也移动了,好眼和假眼都直瞪着朱三斤的手。 卢捕头的手藏在袖子里。他的一只手断了,装了只铁钩子。另一只手断了两个关节,装了三根铁勾链。 卢捕头在六扇门风风雨雨大半生,难免受一些伤。而每次伤,好像都让他更强悍、更可怖。甚至有人传说卢捕头的心肝脾肺都已经换成铁的。 朱三斤怕的人不多,卢捕头是一个。 卢捕头直盯着他的手,声音也像一把铁钩子:“我认得你的手,朱三斤。”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窗下忽然“轰”的一声,什么东西猛烈炸开来,炸得人耳朵嗡嗡发聋,更有大蓬白烟瞬间弥漫全场。 小刀没有迟缓,绿眉自白烟中闪电划出,直取朱三斤。杜天龙长剑一挺,守在窗口。 卢捕头的铁勾链也已出手,挡在朱三斤和门口之间。 他们的动作也算快了,但是被窗下那爆炸一惊,难免要呆上一呆,何况心中怕有毒,又要闭气。而朱三斤却似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声,早已全速向后飘去。 他飘向花厅的后墙。 要命的是,杜子安也动了。 他追向朱三斤。 他这一追,虽然挡在小刀面前,当然努力避开小刀的刀向。但是小刀自己却知道,他的刀势正准备要变,刀风会刮到杜子安。 他暗叹了一口气,狂怒绿痕硬生生煞住,一口逆血涌上来,也只是抿紧嘴唇冷冷咽回去。 他固然不愿意伤及杜天龙的父亲,也不愿喷出血来邀功。 而这个时候,朱三斤已经撞上后墙,就只听“哗啦啦”一声,那应该是结结实实砖砌的墙像豆腐一样垮下去,泥灰飞扬,朱三斤已然不见。 而这边窗下的白烟已然消散,能看见窗子好端端立在那里,刚才惊天动地的一声,竟连泥灰都没轰下一小块来。 卢捕头头也不回跃出后墙墙洞去,继续追。这个人好像天生不知道放弃的。 杜子安去端详那个墙洞,实在不知道朱三斤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方方正正一块墙洞处的砖头竟垮成了一堆烂泥,只有咂舌道:“这人原来早准备好退路,心机恁的深!” 小刀和杜天龙已经把屋檐下那个机关提进来:是只小小盒子,老字号温家的出品,屋檐滴水一滴滴的滴到盒盖上,蓄到一定分量时,就把盒中一个机簧压下去,引发爆炸,放的特殊药物纯是吓人之用,却没一点破坏力。 朱三斤进花厅之前,是从雨檐那边走过来的,可是谁也没有看清他动过手脚。 ――他怎么知道这次有必要动手脚? 卢捕头又从墙洞里掠了进来――他竟回来也不走门的――板着脸向杜子安一点头:“谢庄主通报消息,可恨此贼狡猾。在下去了。”又从墙洞掠出去。 杜子安苦笑摸摸鼻子:“夫人,我们不如就在这里作一扇门吧……夫人?” 卫芷汀坐在那里,脸上有种恐怖的神色,好像刚刚看见了一个鬼,一惊喃喃道:“什么?哦,好,我有些累了。龙儿,扶娘回房去罢。” 梅庄就这样赶走了它的客人。 一天之后,又赶走第二位客人。 这第二位被赶走的,竟然是小刀! 他自朱三斤走后,一直在梅庄中惶惶然搜索雪奴,时而钻到那地窖中摸索:“她在这里走过吗?什么人在这里走过?”时而又硬闯进雪奴闺房中翻箱倒柜:“她留下什么吗?她一定能留下什么的!”杜天龙只是陪着他,心里不知为什么酸酸涩涩的不好受,曾问过:“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小刀双目红肿,含着两点泪光:“我就是要关心她!” 杜天龙呆了一呆,从此再也不说什么,只是陪着小刀跑。 这里已经疯了两个人,卫芷汀却好像变痴了,时时发呆,一朵梅花落下来都能把她吓一大跳。杜天虹依偎在母亲身边,本来是想找安慰,谁知母亲倒好像还需要她安慰,不由心里想: “娘什么时候这副样子过?这是中了什么邪!”急得又哭,想找父亲,偏偏杜子安总是人影不见,偶尔找见了,也只是急匆匆嗫嚅两句,一点用处都没的。 事情已经糟成这样,偏偏夏妈还嫌不够乱似的,扭着厨房的烧火丫头骂骂咧咧找过卫芷汀来: “夫人!夫人你看看,这帮有皇天没王法的野杂种成什么样了!” “什么?”卫芷汀勉强集中起注意力。 “就这丫头,你跟夫人说你干什么好事了?” 那丫头捂着头呜呜哭道:“刀少爷去我们厨房乱翻,我就劝他――” “劝!你说的是:‘找人找到厨房,难道是怕我们把人给剁了煮了!’夫人你听是什么话?刀少爷是龙少爷的客人啊,这帮小杂碎跟客人说起话来作兴是一点规矩也没了――” “他是去找雪奴吗?”卫芷汀忽然看着丫头问。 “是的。夫人。” 卫芷汀怒冲冲把桌上的砚台推到地上去!“把他给我叫来!” 夏妈和杜天虹俱吓一跳。夏妈道:“夫人――” “给我叫来!” 小刀和杜天龙来到了暖阁。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六、一场混战谁是谁(3) 小刀和杜天龙来到了暖阁。 杜天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道:“娘――” “给我拿下!” “什么?” 卫芷汀指着小刀,一字一字道:“给我拿下!” “娘?!” “秘道通到雪奴的房间,她不是凶手也是凶手的帮凶,此人对凶手这般关心,是什么意思?拿下拿下!我们梅庄一庄子人的性命都要问在他身上!” 这一说不要紧,杜天虹腾的跳起来:“娘!” 卫芷汀却像发了癫也似,手指着小刀乱抖,一叠声只是“拿下拿下”!眼瞥见杜天龙的长剑,一手夺下,指着他道:“你拿不拿下?” 杜天龙张着手,脸色惨白:“这是我的小兄弟……”卫芷汀并不说话,回过剑,竟往自己脖子上剁去! 杜天虹尖叫一声,夏妈扑过去夺剑。小刀原本只是静静的看看卫芷汀、又看看杜天龙,见卫芷汀回剑自刎,也不说什么,抬起手,就点了自己的大穴。 这处大穴点住,小刀双手再不能动,就这样放在胸前,还是静静看着杜天龙。 杜天虹和夏妈夺下那剑,卫芷汀脖子上已然划出一条深深的血槽――她可是来真的! 杜天龙抓住小刀的双肩,急泪涌出,双唇哆嗦,只不知该说什么。卫芷汀已挣扎大叫:“把他押到煤窖里!把鞭子抽他!今天再问不出凶手,明天就问他的斩!” 杜天龙痛叫:“娘!” 卫芷汀青筋暴突,脖颈上的血直喷出来,还是挣扎大叫:“问着他!” 杜天虹满手溅着血,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info[]夏妈这样老成也软了,一边还勉强拉着卫芷汀,一边大叫来人。 小刀只是看着杜天龙眼睛,静静道:“大哥,别管我了。我不怪你,你也――永世莫怪我才好。” 杜天龙呆呆道:“你怎么不怪我?我又怪你什么?” 小刀却不再回答了。 卫芷汀说拿鞭子抽,可不是说说而已,真的就逼着人绑上小刀,抽一鞭、问一句:“你和凶手什么关系?” 这鞭子是特制的,抽下去皮不开肉不绽,连衣服也不会破,却能叫人痛入骨髓,每一鞭都留下一条重重的青紫痕。 杜天龙只知道小刀瘦弱,却不知道这么瘦弱,好像每一鞭子都能把他拦腰抽断似的。他很怕听见小刀的惨叫,但是小刀却一直不吭一声,只咬着唇、睁着雪亮的眼睛――那头发已经被痛汗浸湿了,一绺绺垂下来,“啪”,一滴汗水从发梢落下。 杜天龙发现自己在喃喃道:“你叫出来吧。你昏倒吧。” 但小刀只是睁着眼睛,盯着某一处地方,目光雪亮,像黑夜中永远不死的鬼魂。 杜子安来过,也无可奈何。卫芷汀这一次的坚持,是她一生都没有过的,简直像有鬼上身。 杜天虹急冲冲来找杜天龙:“怎么办怎么办啊大哥?”伸手去拉杜天龙的手,猛然倒吸一口冷气。 杜天龙的左手手指,深深掐进他右手手臂的肌肉里,鲜血沾衣,他却似一无所觉。 杜天虹吓呆了:“大哥!” 杜天龙突然怒吼一声,狂奔而去。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 《十二夜记》:nvxing.**/book/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 《苏幕遮》:nvxing.**/book/ 七、丈八灯台雪压雪(1) 杀手日记七 辛午年正月初七,晴 疼痛…… 我当然知道“疼痛”是什么滋味:没有“寂寞”那么苦、没有“嫉妒”那么阴森、也没有“渴望”那么煎人心肺。[..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所以若一定要忍受一种痛苦,我宁愿它是“疼痛”,尤其肉体的疼痛,是比较好受的。 我在这里,痛得简直难以忍受,妈妈,这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能看我一眼!可是你…… 继续我的字谜吧: “别梦依依到谁家。” 什么时候人睡得最沉? 不是深夜,而是凌晨,是天快要发白之前,一夜中最黑的时候。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人,包括辗转的怨妇和不眠的老人,都沉在有梦无梦的睡眠中。 梅庄扰嚷一天,现在也沉入安静的睡梦中。 有条灰白的影子一闪而过。 守在煤窖门口的庄丁也睡着了,那人影按手在门上,内力悄吐,已将门锁悄没声儿的震断,一闪,就闪进了门里。 小刀半坐在地上,倚着一堆稻草,闭着眼睛。可是这个人影一闪进来,他的眼睛“铮”的就睁开了。 像一只野兽,可以在一秒钟内回复清醒。 他的脖子抬了一下,牵动肌肉,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卫芷汀这顿鞭子,好像把他全身都抽碎了。 闪进来的人眼泪夺眶而出,抢上前来点开他的穴道。小刀仰脸道: “大哥?” 杜天龙把他抱在怀中,小刀**了一声。杜天龙立刻紧张道:“痛吗?” 小刀微笑道:“不,只是……我自己还能走。” “胡说。”杜天龙轻斥一声,又两行泪落下来,赶紧掩饰的扭过头,就抱着他掠出去,像轻轻的夜风掠过门口,守门庄丁呢喃一声,梦见了老家的清水河。 掠过雪色月光下的梅林,掠出这沉睡的梅庄,掠到外面无垠的雪原,杜天龙停下来,坐在地上,依然把小刀揽在怀中。 小刀微皱眉:“大哥,地上冷。” “所以不能让你碰啊。”杜天龙道,又深蹙眉,“我真不知……唉我怎么说――” “不用说了。”小刀微笑道。 “我们走吧,好不好?小兄弟,我们回塞外去,去骑我们的烈马、喝我们的烈酒……” “不会的。” “呃?” “大哥走不开的吧?家里发生了这种事,大哥会一走了之吗?你不是这种人。” 杜天龙又说不出话来了,半晌:“你……小兄弟,你……” “嗯?” “你,跟雪奴到底是……她真的是凶手吗?”用尽浑身力气问出这句话。 小刀的表情变得严肃了,笔直看进杜天龙的眼睛:“我不知道。”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大哥,请你替我留在庄里想办法。如果雪奴不是凶手,请你救她。如果她是凶手,也请你,给她一个好死。” 杜天龙别过头,喃喃道:“我知道了。”他站起来,“那边有个农房,我把你寄在那里养伤好不好?” 小刀几乎不能动弹,就依在杜天龙怀中问:“农房有多远?” “呃?小半里。” “你会抱着我走过去吗?不要用飞的好不好?” “你痛吗?――好我就走过去。” “谢谢大哥。”小刀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觉得,就算这样死掉都可以的。” 杜天龙忽觉得自己的心软得像春天的冰、又酸得像春天的梅子,这软和酸的下面,偏还有什么又甜又苦、又痛又麻的东西,让他的喉咙都僵硬了,半天才说得出一句:“傻瓜。” 小刀微笑着闭上眼睛。 说是农舍,不过是个窝棚,原来是为了看田草草搭的,简陋得要命,里面只有个驼背的老农妇,杜天龙看得直皱眉,附近却又没什么客栈,小刀倒喜它偏僻干净。(..info无弹窗广告)那老农妇虽有些耳背,手脚还利索,人也极热心。杜天龙假冒是远路的行人,要把受伤的弟弟寄在这里,老农妇一口应承,还答应不跟别人说。杜天龙拿出的伤药,她也能一一把用法记下。杜天龙这才放心,厚厚的馈赠了她,握着小刀的手默默垂泪,直到雄鸡唱白,小刀催他走了,才一狠心离去。 杜天龙既走,小刀本是不爱说话的,就闭着眼睛养神,不觉昏睡过去,醒来时,天地间白雾茫茫,那老农妇正驼着背里外忙乱,又是挑雪、又是生火,直到锅里雪嘟噜噜化了,小刀忽然闻到了酒香! 他的手立刻抓住他的刀,牵动伤处,嘴角恶狠狠的抽搐一下。 再疼痛也没有办法。他必须抓刀! 因为在这个驼背农妇的锅子里,突然传出了酒香! 以小刀的敏锐,竟都没发觉这口脏兮兮的锅子里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壶酒! 老农妇的背也不驼了,口音也不再带着土腔,笑嘻嘻道:“状元红,鉴湖水糯米酿,小雪淋饭大雪摊饭,埋藏六十年,色香双绝六味俱全,刀少爷要不要来一口?” 梅庄柴房里埋的状元红什么时候被弄到了这里? 小刀平躺着,淡淡道:“朱三斤。” 农妇转过身来,把那张又黄双脏的脸皮撕掉,露出李申的小圆脸,又把这张小圆脸撕掉,露出通辑令上的招牌丑脸,露齿一笑:“可不正是小的。刀少爷安好?” 小刀仍然目视屋顶,淡道:“我仍然有能力杀你。” “是!”朱三斤拖长声音道,“刀少爷要豁出命下手,小的怎么挡得了。可是刀少爷又何必出手呢?小的和刀少爷一样,都是被冤枉赶出来的,实在该同舟共济才是。” 小刀不说话。 朱三斤又道:“其实刀少爷别担心卫夫人,她说不定是为你好。” 小刀猛然转头:“你说什么?” 朱三斤淡淡微笑道:“这位夫人虽然把你赶出来,说不定是自以为发现了凶手是谁,怕你留在庄中有危险。虽然打了你,说不定是想逼她儿子把你偷偷救出去,免得日后锥心泣血。这鞭子打得虽痛,是特制教训下人的鞭,绝不伤筋动骨,还没有她剁自己的那一刀厉害呢。” 小刀冷道:“这些事是你走后发生的,你怎么会知道?” 朱三斤笑道:“我一双贼眼能知阴断阳、判过去未来,刀少爷相信吗?” 小刀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朱三斤道:“因为雪奴姑娘。” 小刀猛撑起身子:“你说什么?” 朱三斤知道这一撑的份量,足够让杜天虹这种大小姐痛昏过去,可是小刀只是冷冷的咬着牙。 他的神经,好像是钢铁铸的。 可他的身体,却简直比一般女孩子还要单薄。 朱三斤叹道:“恕小的直言,雪奴姑娘入乐籍前的名姓,是不是姓梅?” 小刀直视朱三斤,愧疚和害怕的神色交织一起:“你知道什么?” 朱三斤微笑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瞎子的。小的好歹还看得出一点,但刀少爷放心,如果你们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又何必多口?那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出了什么事?!” “不,我不知道。”朱三斤严肃道,“但如果你帮我,我说不定能知道一些。” “怎么帮?”小刀干脆道。 “你有什么办法悄悄把龙少爷叫出来说话?” “有。用烟。”小刀道。 有一种烟的语言,只有约定过的人才知道什么意思,别人只会当普通的炊烟。 朱三斤看看外面的大雾,苦笑一声:“一个时辰之后可能会晴些,小的先去收集些畜粪,便于刀少爷点燃,少爷请用些酒吧。”体贴的把温过的酒端到小刀床头,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只越窖青釉酒杯,敬给小刀道:“少爷虽然暂时有些不便,大概也不会让小的喂您。龙少爷留下的这些伤药,有的是外用,恐怕小的也不方便帮少爷上。好在这些伤其实没大碍,少爷又是经过世面的人,就请自便吧!” 他说的温和。小刀的脸通红起来,仍强撑着冷冷道:“多谢!” 朱三斤一笑,走了出去。 两张假脸又消失在他怀里。 没有人知道朱三斤怀里藏着多少东西。 就像没有人知道他哪张脸是真的。 “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该通辑你哪张脸。”一个人说。 站在雾里,这个人冷得像一尊钢铁。 卢捕头。 卢捕头终于找到了朱三斤。 朱三斤第一个反应是要回屋逃到小刀身后,但又停住了。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卢捕头好像不想捉他。 他想说“你好。”但是卢捕头却先说了。 卢捕头说的是:“再见。” 朱三斤吃一惊:“再见?再见是什么意思?” 卢捕头道:“再见就是我要走了。” 朱三斤道:“你要走了是什么意思?” 卢捕头道:“就是不再捉你了。” 朱三斤道:“不再捉我了是什么意思?” 卢捕头叹一口气:“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朱三斤搜索枯肠,确定自己是真的不知道! 卢捕头道:“我收到紧急命令,必须马上走。有人不希望我动你。” 朱三斤奇道:“是什么人?” 卢捕头道:“你不知道?” 朱三斤道:“小的确实没结识这么有份量的人物!”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七、丈八灯台雪压雪(2) 朱三斤道:“小的确实没结识这么有份量的人物!” 卢捕头叹道:“那就算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朱三斤目光闪了一下:“卢大人这次赶来,就是想向小的说再见?” 卢捕头忽然又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硬梆梆的样子:“公事公办。我走了。” 朱三斤却笑道:“融雪天寒,何妨进来喝杯酒?六十年陈的状元红,权替大人一壮行色。” 卢捕头看着朱三斤,冰冷的目光有些融化,掩饰的一低头,躬身进了窝棚,朱三斤轻轻道:“不知大人信不信,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帮忙。” 卢捕头淡淡回答了三个字:“知道了。” 有的人离去,就像他出现一样匆匆。 酒还温,雪仍沸,卢捕头已经离开。 朱三斤望着梅庄的方向出神。 小刀忍不住道:“卢捕头走了!” 朱三斤道“嗯。” 小刀道:“他来,就是为了跟你说声再见?” 朱三斤道:“可能他一直想喝我一杯酒,忽然不用跟我敌对了,就忍不住过来打声招呼。” 小刀道:“你的意思是他很欣赏你?” 朱三斤笑道:“我一向都挺讨人喜欢。” 小刀道:“我不喜欢你。” 朱三斤道:“这没关系。” 小刀道:“是谁要保你?” 朱三斤道:“我不知道。” 小刀道:“我不相信。” 朱三斤耸了耸肩。 他自己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已经想了很多,把最不可能的可能都猜过一遍,却不知道白费了力气,要保他的人将在下一个故事中才出现。 人事的纠葛,岂不是很神奇? 人行走在江湖,就如走在雾中,永远不知道身边是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何处。 小刀又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他本来是最不爱说话的,现在却突然聒噪得像个小女生。 朱三斤道:“我在想这个梅庄的名字。” “它的名字有什么问题?” “你知道它本来叫止水山庄,经过七娘子那次大案,魏公子无忌和大半个江湖人物都死在这里,整个山庄就荒废了。.info[]直到杜庄主一家搬过来,才改名为梅庄,为什么是梅庄?” “因为庄里有很多梅花。”小刀抢答道。 朱三斤摇头:“止水山庄本来种得最多的是辛夷、桃杏和扶桑樱花,并不是梅花。所有梅花都是我们杜庄主作主种的,甚至特意在武陵移了些老梅过来,所以……” “所以?” “他为什么这么作?” “你管他呢。”小刀不耐烦道。 朱三斤咂咂嘴:“任何事情都不会没有原因的,千万,不要小看任何一件原因。” 但小刀的嘴唇却突然白了:“梅。”他说,“紫竹进梅庄作丫头前,名字就叫玉梅!是不是叫梅的人就要死?凶手是不是跟梅有仇?” 朱三斤微笑道:“你莫忘记,第一个死的是小妹,她可不叫梅。雪奴姑娘的失踪也许别有蹊跷,未必就是死了。” 小刀瞪着他,似是感激,又仍慌乱,硬生生答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雪奴姑娘已经失踪,你着急也没有办法,只能把宝押在小的我身上。”朱三斤温和答道。 杜天龙急冲冲赶了过来。 那淡淡的炊烟形状,只有他能看懂:“别声张。速来。” 到了那里,他吃一惊:“小怪盗?” 朱三斤满面堆笑,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也说服答应帮忙。 传说“神仙大老板”赵羽西的一条舌头能把死人骗活,朱三斤修行没那么高,充其量是把活人骗死而已。 龙大少就傻傻问道:“我能帮什么?” 朱三斤凑上他的耳朵。 他的丑脸亲亲热热凑上杜天龙的俊容时,杜天龙不自在的皱了皱眉头,但是朱三斤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惊叫出来:“什么?” “就听小的一次吧,反正就算错了也没害处是不是?”朱三斤飞快道,又把一只小瓶子塞到杜天龙手里,“如果事情如小的所言,就把这瓶盖打开,里面的气味虽然清淡,小的立刻就能嗅到,会赶到庄外,请龙少爷掩护小的进去。” 杜天龙看那小瓶竟是羊脂美玉,出奇剔透晶莹,隐隐还能见两条龙纹,不由失声:“这不是龙将军府丢的那只……” “可不是吗。所以小的若是起坏心骗大少爷,少爷只需拿着这只瓶子到将军府上报案,包小的被追杀至死。少爷可以放心了?”朱三斤眨眨眼睛。 小刀也不由色动:“可是这只瓶子里装的应该是――” 朱三斤截口答道:“那种宝物,自有福将得之,小的不过是借个瓶子装些私家物色,余者一概不知。大少爷可速速回庄,迟恐生变。” 杜天龙果然便不敢再留,恋恋不舍看小刀一眼:“你……保重。” 小刀强笑点头。 杜天龙跨出门去,看了看手中玉瓶,暗暗摇头:朱三斤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像他这样的人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小刀僵卧在床,眼睛直瞪着屋顶,朱三斤舒舒服服的躺下来:“如果我是你,最好休息一会儿。” 小刀没有回答。 朱三斤叹道:“你是不是没办法休息?” 小刀不回答。 朱三斤道:“那你就不妨去天香阁走一趟吧。” 小刀腾的坐起来。 他动作之迅速有如诈尸,朱三斤不由大汗一把,结结巴巴道:“那……那个你去天香阁问问,雪奴姑娘嫁入梅庄之前,天香阁有什么人死了,还有,杜庄主去天香阁还叫过什么姑娘没有……” 小刀已经腾的跳出了门。 雪奴每当谈至杜子安与卫芷汀,言语中也不怨也不喜,眉宇下却又似无奈、又似感激,缠绵之情甚是奇怪,恐怕真跟天香阁什么旧事有关联。 朱三斤跟在后面叫:“天黑前回来!入夜后怕会有事!” 小刀已经不见。 但朱三斤知道他已经听见,并且一定会在天黑前回来,爬也会爬回来。 就算死,也会回来对付完凶手再死。 朱三斤很放心的走回窝棚,开始睡觉。 既然这个人静不下来休息,何不支出去作事。朱三斤很满足的想着,对自己说:“朱三斤,你真是个冷静的天才。” 小刀并不知道,刚才朱三斤欺骗了他。 小刀不是贼,不知道什么叫摸盘踩点。但朱三斤是,而且是此中翘楚。 所以他知道,小妹是岭南人,在她的家乡,“小妹”一词的发音就是“小梅”。 小梅、玉梅、梅雪奴。 雪奴已经凶多吉少。 朱三斤自己也是在听说雪奴失踪时,才突然想到这“梅”字的联系,激动得目光闪闪。 他简直要感谢雪奴出事,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不过,不到晚上,这些想法恐怕得不到证实。 所以他认为没有必要现在就把什么都告诉小刀:小刀看起来像块冰,其实冲动得像把火,这样的人很容易把事情搞砸。 庄里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 虽然很远,但是朱三斤的顺风耳还是能分辨出来:这是砍木头的声音。 他茫然:梅庄在砍柴取暖吗? 饶是朱三斤七窍玲珑,也没有猜到: 此时此刻的梅庄,已经差点被杜天虹翻转过来 这丫头认定是雪奴勾结外人,伺机作案,偷偷溜走,害得小刀被责打,妒恨转成怒火,又怕她再回来杀人,这么大的庄,防是防不牢的,不过既然雪奴每次杀人都要放在梅树上,恐怕别有深意。恐怕只要看住梅树,就不会有新的凶案发生。因此虹大小姐便带人砍平庄中所有零星梅树,单留庄中心一片梅林,立了几支丈八高的大灯台,照得整片梅林一片雪亮。 卫芷汀自小刀走后,就不再跟任何人说话,关了房门,对着一尊观音像念佛,随杜天虹闹得天翻地覆,也不发一言。 杜子安似乎不太赞成女儿的行动,但是梅庄里所有人早就人心惶惶,听杜天虹说的这话难得有道理,立刻众志一心行动起来,转眼就放倒了零星梅树、立起丈八灯台、还订好了巡逻值班的规矩,杜子安想拦都拦不住。 他就玉树临风、忧心忡忡的站在一边看着大家忙乱,蹩着一双黛眉。 杜天龙心事重重的走过来,叫了一声“爹”。 杜子安局促的应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杜天龙吭哧吭哧先问出来了: “爹,你看妹妹这么作,是不是胡闹?” “唔?” “雪奴姑娘……她有没有可能真是凶手?” 杜子安大惊道:“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爹!雪奴姑娘不会有问题的是不是?娘虽然……有点对不住她,可是听说她一点不怪娘,还很感激您,说她如果定要有个归宿,也就是爹爹你这样的人了,她怎么会作出――” “这是听谁说的?”杜子安局促道。 杜天龙的脸红了。 杜子安就越发局促,干咳两声,忽然下定决心一般,向杜天龙低低道:“刀少侠这件事,实在是我们对不起人家。但是你娘……我实在下不了这个狠心去怪你娘,只好我们以后想办法向刀少侠还这个情,你看如何?” 杜天龙能如何?只能涨红脸应一声。 杜子安看着儿子,似大有不忍,却又不能不说下去,柔肠哽咽道:“龙儿,爹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你娘……不管你娘作出什么事,都莫要怪她。因为爹……都是爹不好。爹对不住你娘。自从虹儿出世后,爹就……没有对你娘尽过床闱中的责任……” 杜天龙的脑袋嗡一下。他爹在跟他说什么啊? 杜子安也玉容涨红,但仍坚持说下去道:“是爹没用,对不起你娘。无论出什么事,你不可以怪你娘。” 杜天龙忽然叫出来:“天!你是说娘因为恨你和雪奴,所以――” 他这话是用很低的音量叫出来,但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却像雷霆一样。 杜子安慌乱摆手:“不,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竟拔腿就逃走。 杜天龙呆站在原地,可怜自闯荡江湖以来腥风血雨的也算见过几桩世面,现在却彻底的傻了。 “哥哥!”杜天虹跳过来,“你来帮忙!文兰文竹安叔夏妈都帮我,你也要帮我!” “我……我有事。”杜天龙心乱如麻的走开。 如果真是娘亲在后面操纵,他能帮亲妹妹布置对付娘亲吗? 但又怎么会是娘亲……算了,还是听朱三斤的话,去办那两件事要紧。 不知不觉,朱三斤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杜天虹在后面跳着脚骂:“什么事比这事更重要啊?哥你疯啦!你不要命啦,你不要管娘,不要管我啦?!” 骂到最后,就成了呜咽。 杜天龙只是麻木着一张脸离开。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八、玲珑心思谜破谜(1) 杀手日记八 辛午年正月初八,阴 很痛,很痛! 很痛。 我写不出什么,我痛。 妈妈我以为我可以撑过去,我可以好好的帮你办好这件事,让你满足,我就可以开心。 我错了,我痛。 我在为你作事时,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他作的。你的眼里心里面全都只有他一个人,我不在你眼睛里,你看不见我。 所以我痛。 好痛。 痛到我想杀了你。 作不了你手掌心中的宝爱,就作你的眼中钉、肉中刺吧,至少是知疼着肉的东西啊,妈妈—— 其实我不该叫你妈妈,但是你要我这样叫你,所以,就这样继续叫下去吧。 妈妈,我决定要好好见一见这个男人。这个你爱他爱到可以杀了他的男人…… 我要好好见一见他。 我已经没有时间。 “两点相思泪,双流到腮边。” “此物已顷筐。” 朱三斤闻到了“猪的香味”。 他交给杜天龙的玉瓶子里装的香料,是专门追踪用的,朱三斤把它叫作“猪的香味”。 杜天龙一定已经打开了玉瓶子,所以朱三斤闻到了香味。 他甚至可以判断出杜天龙在梅庄的哪道墙后什么位置。 天已经擦黑了。 小刀还没有回来。 朱三斤只有在地上留了些字,然后硬着头皮一个人去找杜天龙。 他没有小刀那么盲目的信仰:觉得只要有杜天龙在就有安全感。这位大少爷给他总的感觉就五个字:“漂亮低能儿。” 朱三斤甚至觉得如果真出什么事,杜天虹跳出来保护他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梅庄。 有的时候,人要作一些明明知道危险的事。 他找到了杜天龙。 杜天龙正在团团转,忽然看见朱三斤,大吃一惊手忙脚乱:“你总算来了?你真的会来!”狐疑的又去闻那只瓶子:“我怎么什么味道都闻不见?” 朱三斤笑咪咪劈手夺过:“少爷是办成了哪件事?”玉瓶转眼消失在他袖子里。 杜天龙犹忍不住多看两眼,心事重重拿出一本小册子:“拿到了。你看。” 小册子翻在第一页,“辛午年十一月初五,雪后初晴……”似是蝇头小楷写的日记。 朱三斤越看,脸色就越惊讶,他好像也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会看到一本—— 杀、手、日、记! 杜天龙在旁边咕咕囔囔:“你怎么知道里有这本书?是什么人写的?这些字谜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开头一个有梅,最后一个又是梅?” 朱三斤吃惊的抬头看他:“大少爷,”他说,“小的知道第一句的‘梅妆’是南朝寿阳公主睡在梅树下、额间落了梅花而成的妆容。可是最后一句‘此物已顷筐’,跟梅花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吗?”杜天龙好像比他还惊讶,“这是《诗经召南》中的一篇,‘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意思就是说成熟的梅子落在地上,用小口的浅筐把它盛起来。想追求我的男人啊,日子也已经到了。” 朱三斤好像被雷劈中,目瞪口呆看着他。半晌:“大少爷,全诗还说了些什么?” 杜天龙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天啊!你的意思该不是——”他的脸青了。 朱三斤默默看着结冰的湖面。 乍暖还寒,风中有雪的气息。一只早出窝的山雀怯生生跳下来,在雪地上走了几步,吱呀又飞去了。 朱三斤呆看着它和它的足迹。 一切的一切,飞快在他眼前闪过。 没有任何事情是没有原因的,这件事的原因又是另一件事的结果,纠纠缠缠,连环交错,一切事情忽然都有了交代。 忽然,一切,都已经在他眼前。 朱三斤脸上现出一丝恐怖的神色。 他经历过很多事,却从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有这么简单,又这么恐怖。 “嗖”,一条人影飞过来。 是小刀。 “嗖”的飞到,单膝软倒在地上,额头一粒粒都是痛汗。 “我看了你留下的图示。”他简单道。 那是朱三斤标明了杜天龙在的位置,要他过来。 “你怎么了?没好好休息吗?!”杜天龙大大惊痛的扶着他,“你去了哪里?” “天香阁。”小刀还是看着朱三斤,“听说她生前有一个很要好的姐妹玉奴,是去年正月初七得病死掉。她失踪那天也是正月初七,偷偷溜出门,是想为玉奴烧纸钱。杜庄主去天香阁多喜欢叫她们两个陪酒。玉奴死掉后,她恹恹染病,杜庄主提议她嫁进梅庄。” 这就是雪奴的故事? “正月……今日是初八——”朱三斤突然问道,“大家都在梅林吧?”。 “呃?” “这里没什么仆人。” “呃嗯!我怕别人看到你不好,特意挑这个冷清的地方。”杜天龙回答。 “好好。”朱三斤满面堆笑道,“那小的再别处去溜哒溜哒。” 杜天龙紧张道:“你去哪里?我跟你去。” “不不不。您要照顾刀少爷呢。再说,这些字谜小的可猜不透,还是要龙少爷学富五车的慢慢参详才好,跑腿勘地面的力气活就留给小的作吧。真遇到什么事,小的就叫,龙少爷和刀少爷保险能听到,还能救小的是不是?”朱三斤眨眨眼,脚底抹油跑掉——这个人的“跑”,总是难看得像“溜”一样。 杜天龙讪讪的拿这本日记给小刀看:“我真想不通,朱少侠怎么会猜到父亲的会有这本书。还一定要我偷偷的去找。那些书一直要有人照顾,掸尘拂灰吸湿,不得空的。后来父亲又坐在那里发呆了,我等了一天,刚刚好容易才偷偷进得去,竟然是这种东西,还是今天写的!难道是一大早写的?我竟没看到什么神秘人进去!” 小刀看了,也大大失色:“这个凶手在写日记?他藏在庄里?!他到底是谁?这些字谜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个谜,恐怕是打个‘梅’字。两点相思泪……难道是‘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的典故?可双流到腮边又是什么意思。” “大哥,你知道我没念过书。”小刀尴尬道。 “是是。”杜天龙大大抓头,“可是你比我聪明啊。我教你的字,你都一看就会。像‘单手持戈’,一只手一只戈,我教过你的,就是‘找’字。” “不是‘我’吗?”小刀茫然道。 “怎么会……咦,对啊!”杜天龙一拍腿,“‘我’字真正是一手一戈、手戈相连,果然比‘找’字更贴切。小兄弟,你真是聪明!”就兴奋的再猜下一个字,“你看‘此中无匕’,应该是个‘止’字,上面的‘日照地下’该是什么?‘地’字再下面加个日,是没这种字的。如果是把一横权充地面,一横下面加个‘日’,再加个‘止’,这也不成啊……” “如果是一横下面一个‘日’,他为什么不说‘日在地下’?”小刀问道。 杜天龙凝视小刀,兴奋得剑眉飞扬:“是,你说得对!——啊我知道了,原来这个字谜,虽然分成两句,是要前后对照着看的!日照地下,此中无匕。日本来不在地下,是要照见地下的‘此中无匕’!所以日在地上,止在地下,中间一横地面,这是个‘是’字,是‘是’!” 小刀也喜悦道:“那么这七个字谜,已经猜出三个了,第三和第四个字是‘是我’,第七个字是‘梅’?这是什么意思?” 杜天龙挠头:“还要猜下去……唉呀不好,他说要见一见那个男人,是不是我爹?我爹会不会有危险?”急着站起来就要走,又回顾小刀,脚就走不动。 卫芷汀要把小刀打死,小刀势不能在庄中露脸。他去找爹,小刀怎么办? 小刀似已读出他心事,道:“大哥你去。庄外也要人巡看的,我去庄外。” 埋头就走。 杜天龙看他才不过一日未见,竟似又瘦了一圈,刘海更蓬更乱,益衬出一个尖尖下颏来,削薄的两肩好像一把就能捏碎,连步子都虚浮了很多,好如憔悴柳枝,却偏要咬着牙硬装出个钢铁的架势来,心下痛惜,上前一步就捉住他的肩: “小兄弟!我爹武功这么好,智谋又比我们强,也不是什么人想杀就想得了的。又有朱少侠照顾着庄里,其实也不用我这笨人到处走。我们要紧还是要猜出这些字谜,猜出这个人是谁对不对?唉可惜我笨,剩下这些谜猜不出来怎么办——” 小刀不假思索道:“大哥一定能猜出来。” 朱三斤托腮坐在水边。 这道小河,是从小刀舞过绿眉的梅林中流出来,沿庄绕一个弯,从东墙底下流出去。 这个弯围出一个小小的芦苇沼泽,枯干的芦苇杆还在寒风中高高抖瑟,灰白的太湖石连成一道山脉,被松柏和那历冷弥坚的薜苈藤芜郁郁青青遮蔽住。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八、玲珑心思谜破谜(2) 朱三斤就坐在一蓬藤芜和假山石的后面,他这么大一个人,屏住呼吸时,绝对不会比一块石头更醒目。 这个人明明不会像变色龙一样变色,可是却有一种本事,能飞快融进环境里,变成石头中的石头、野草中的野草。 他在耐心的等待。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为了抓一只麻雀,他在雪地里等了半天一夜,等到天边那个红通通的圆球落下、又升起。 那只麻雀走进他设的陷阱时,他的腿已经完全僵掉了。直到现在他的脚上都有一块肌肉永远是黑色的,使不上力气,它已经在当时被冻死。 其实那块肌肉本来也可以不用被冻死,如果跳几下说不定就能活过血来。就算怕吓着麻雀不敢跳,拿手揉揉也是好的。但是朱三斤把手揣在裤档里,一次都没有拿出来。 因为他知道,脚就算整个冻掉都没有关系,可是如果手被冻僵,那就捉不到麻雀,那他当时就会死。 最后他爬过去捉住那只麻雀,立刻连皮带骨的吃了下去,麻雀的热血维持了他三天的生命。 三天后,他才找到第二样食物。 朱三斤是这样子活下来的人。所以支使小刀透支体力去打探消息时,他一点都不内疚。 第一眼看到小刀,他就知道小刀也是靠这样子活下来的人。像他们这样的人为了达到一个目标,绝对不会害怕疲倦和疼痛。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比肉体的疼痛可怕。 轻盈一声,像风吹来梅花的花瓣,朱三斤微笑了: 他等到了他的麻雀。 不是一只,是一对。 一男一女的一对。 女的大斗篷蒙身,连脸也遮严,看不见形容。男的却没有采取任何蒙面措施,所以朱三斤看得很清楚: 杜子安。杜庄主。 他还是那么漂亮,带着三分愁容,看起来好像比平时还动人心弦。向那女子伸出一只手去,**般道:“你――” “我。(..info无弹窗广告)”女子道。声音刻意压得很沙哑,但听得出应该是个少女。 杜子安退一步,一脸震惊:“你是谁?” 他问得笨拙,女子却答得很妙:“我是我妈妈的女儿。” 杜子安糊涂道:“你妈妈是谁?”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女子问道:“我给你留下便笺纸是谁特制的?” 杜子安愕然道:“不可能!她是――” 女子道:“她让我叫她妈妈。就是这样而已。” 杜子安方释然,面色又转为凄苦,喃喃道:“你何苦,你这是何苦……” 女子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叫你来?” 杜子安方想起问道:“你留下她的便笺纸,叫我来这里,是不是想说什么?” 女子道:“妈妈想叫你去找她。” 杜子安痛苦道:“我不能,我――” 女子从容道:“我知道,所以她让我来杀你,你们可以一起在梅花下死去。” 杜子安道:“这……真是她的意思?” 女子道:“妈妈一向推你是头一个知已,你看这像不像她的意思?” 杜子安默然良久,闭上眼睛道:“原是我欠她。就这样吧。” 女子在面纱中“咭”一声笑出来,大斗篷下伸一只手,又似威胁、又似调情,逡巡至杜子安胸前,柔柔媚媚要点上去,却道:“庄主怎么不避呢?” 杜子安苦笑道:“你怎么不点呢?” 女子笑道:“庄主在欺负小女子不敢杀你呢!”半嗔怪半撒娇,兰花一指就点过去。 朱三斤猛然长身而起叫道:“且慢!” 他这一起,两个人都是一惊。女子就退后一步,裹着斗篷,像乌鸦一样静立。 朱三斤看着那斗篷啧啧称赞道:“好面料,可是神仙阁天衣坊绝作?薄赛轻纱,却一点都不透明,既便携带隐藏、又不影响使用效果,实在是卧底凶手出门旅行必备良衣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女子不回答。 杜子安问道:“少侠突然现身,就是为了这件衣服?” 朱三斤大是叫冤:“小的救庄主一条命,庄主怎么不领情?” 杜子安嗟叹道:“杜某这条命,原该就死,何劳少侠相救。” 朱三斤笑嘻嘻道:“庄主这话就不厚道了。” 杜子安道:“怎么不厚道?” 朱三斤道:“庄主心里其实认定这位姐姐绝对不会杀你,不但因为庄主太迷人人,还因为制便笺的人若想要杀你的话,绝不会假人之手,是不是?却拿这漂亮话来哄小的。只是庄主不知道,这位姐姐却有一个绝好的杀你理由,这是她与制便笺的前辈之间的纠葛,庄主再有万人迷的魅力,她也很下得了手的。” 他这话一出,杜子安固然一惊,女子却浑身都抖起来。 寒风刮过,薜苈芦苇瑟瑟的抖。 杜子安道:“你……你都知道些什么?你在胡说。” 朱三斤叹道:“庄主说小的胡说,是因为信得过那位便笺前辈的手腕,如果花这么大心思派一个女儿过来,这女儿绝对不会有可能背叛她的意思擅自动手,是不是?只是机关算尽,却怎么算得了一个‘情’字。这一字,任你有通天的智慧,也怎生参得它透。” 女子猛然以手捂脸,闷住一声呜咽。 杜子安困惑不已,向朱三斤道:“你,都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 朱三斤眨眨眼道:“不多不多,不早不早。像庄主打算把小的养在这里,合适时候抛出去掩护您的心上人,小的就没有想到。只是凭着作贼的习惯多留了几条退路,侥幸用上。庄主以后在庄里行走还得小心些,说不定就踩中了小的哪条备用的暗道。” 杜子安俊容微红:“杜某……不得已。累了少侠。是杜某之罪!” 朱三斤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大家互相利用,彼此彼此。小的还答应过保护雪奴姑娘呢,虽然疏于防范,她还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活着,到时候庄主还给不给小的花红?” 一直沉默的女子这时说了一句话:“她已经死了。” 雪奴已经死了?! 朱古斤固然怔住,杜子安也玉体一颤道:“这、这太过分了!” 女子冷笑道:“你自己不肯死,当然要带累别人。” 杜子安颤声道:“你、你真的要我死?” 女子脸转向朱三斤的方向:“你帮他还是帮我?” 朱三斤叹了口气。 他要帮杜子安吗? 他现在已经确定:这位扮猪吃老虎的庄主其实早在刚开始看到木偶时就已经知道背后的正主儿是谁了。朱三斤陷进去的木箱陷阱,说不定也是他给那人准备的,想万一能捉住后好好温温旧情,没想到误中副车,趁机就骗朱三斤作替罪羊……这几天来,他作的一切,都是在牺牲身边的人掩护凶手!朱三斤要帮这种人吗? 他猪脸上露出微笑。 杜子安吃惊道:“少侠,也想要杀杜某?” 朱三斤温和道:“杜庄主,你如果能早几天就死了,其实这么多人都不用赔上性命。但如果现在才投降,说不定也还来得及。” 女子闷笑一声道:“早听说小怪盗聪明。” 朱三斤道:“不敢不敢。”就回身向杜子安道,“小的没把龙少爷他们带来,就是怕庄主面子抹不开。但再闹下去,纸没有包住火的一天。庄主慎加取舍?” 杜子安闭上了眼睛。 女子出手。 这一手迅疾如闪电,包在大斗篷中,也不见如何动作,“啪啪”已点向杜子安头颈胸腹肩关数处,明明秀丽如美人折梅,阴毒处却赛如罗刹探爪。 杜子安是何等武功,即时生出反应,右上臂带动肩膀后退,腰肢带动身体扭转,斜过去三分,左肩反而探前,以肩骨打她手腕关窍,这一退一扭一探,轻俏潇洒,其魅力逼人处,倒好像把招式的逼人给掩过了。 女子却知道厉害,早轻转手腕,斗篷一掀处,另一只手无声欺上,这次专打他左臂上中下三处关节,指尖点点,斗篷翻浪,好似梅花着锦、海上潮生。 杜子安竟好似早已稔熟她的出手,唇边噙一个淡淡的笑,腰身又转,左臂翻起,要拈住她的手腕,却忽然僵住! 他僵在那里,神情苦涩、面若死灰,好像刚从个美梦中醒过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是僵立! 女子一刻都不犹疑,尾指扫向他肩上穴道,拇指便直点心脉! 朱三斤猛然一拳捣向她后腰窝。 他这一拳,拙是拙到极处,只是肉墩墩的捣出去,也不见得快,也不像有什么变化。 女子完全可以先杀了杜子安,再回腰避过这只拳头,还来得及。 可是都说“小怪盗”的猪拳大拙实巧,怎么会胡乱出拳? 所以女子就一呆。 她这一呆时,有一个人飞身扑上。 不,在杜子安僵住时,这人已经扑出来,因为速度太快的关系,竟然扑到那女子身前,她才反应过来。 这个人,不知等了多久,雪里风里,一声不出的躲着蹲着,直到这时,方才飞身扑出,速度又怎么会不快。 朱三斤淡淡微笑。 有这个人在,杜子安绝不会死。 小刀之狂刀,这个人尚且能一手挡住,何况其他。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八、玲珑心思谜破谜(3) 这个人是卫芷汀。.info 趁朱三斤让斗篷女子一呆,卫芷汀的剑直劈向她的手。 杜子安现在才反应过来,本能的伸手捉住卫芷汀,往后一带,方惊道:“夫人?” 女子已趁势缩手,“卟嗵”撞开冰面跳到河里,人就不见了。 杜子安道:“夫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卫芷汀呆视着他,三分怨、三分苦、三分凄凉,如何说得出什么,忽然一口气上来,堵着胸腔化不下去,就弯下腰捂着嘴咳嗽。 朱三斤叹道:“夫人人虽在佛前,心却在庄主这里,发现有不对处,就追了出来,有何不可解?” 杜子安道:“你是跟着她来?” 朱三斤淡道:“人有的时候不必跟、不必看,也能算到一些事情的。” 卫芷汀喘气道:“我知道,因为你是小怪盗,你是那个人的徒弟。” 没人知道小怪盗的师傅是谁。卫芷汀果然知道了吗? 朱三斤肃容长揖道:“家师提起过水镜谷诸人事,最推重的便是夫人。” 卫芷汀怅然回礼道:“尊师,也是我最敬重的人物之一。” 杜子安不再言语,愁容满面茫然凝立。河面,被女子撞破的那个冰洞中,水纹轻轻荡漾,渐渐平息下去。 卫芷汀捉住他的衣襟,凄苦道:“我还以为是你作的,谁知你陷害朱少侠也只为掩护她。你何苦掩护她?她是那人派来的?我要去跟她说清楚,你不许死。” 杜子安大惊挽住卫芷汀,生怕她真找到那女子的神色,又内疚道:“夫人,我是欠你们的……” 卫芷汀道:“你欠她一个,欠我们娘俩三个,我不管她怎么样,你要是敢抛下我们,我、我――” 说到此处,双唇颤抖,心里无数的话堵在一处,只迸出这么俗的半句话,再往后,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三斤苦笑。 这女子的去向其实不太好找。 小河向两面延伸,一边伸向庄内、一边伸向庄外,结着厚厚的冰,凭朱三斤的眼力也看不出她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但他猜得出来。 不过也不用他猜了。 庄中心的梅林,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什么?”卫芷汀吃惊,立刻反应过来,“唉呀虹儿!――所有人都在那边!” 并不是只有他们听见这阵喧哗。 杜天龙和小刀此时正在猜那些字谜,剩“又舒两手试梅妆”、“春江水暖两足知”、“两点相思泪,双流到腮边”三个仍然猜不出来,正苦思着,猛可听梅林里那一阵喧哗,杜天龙大惊道:“唉呀妹妹,所有的人都在那边!”就拉着小刀飞奔过去。 熟睡的雪雀给惊起,“吱喳喳”扑翅飞落在雪地上,走了几步,印下清晰的足印,正晃着小脑袋出神,杜天龙和小刀二人唰的掠过,把它吓得扑楞楞飞起来,落到老柏树枝上继续发呆,歪着头片刻不见响动,却原来是又睡着了。 它的梦里,会不会有清风白雪、玉人和月摘梅花? 梅林一片狼籍。 那一地的雪先前融了一半,好容易又凝结上,被一双双脚踏成什么也似,落梅踩烂在污雪污泥里,格外的难堪。 但是没有人注意它们。 所有人都在害怕,慌张,睁着惺松的睡眼跟着大家乱跑。谁也没有看到神秘的杀手,所以就更害怕。 他们刚刚本来在梅林巡逻,冷、且困,不知不觉都睡着了,竟没有一个人醒着的。 很大的一声“卟嗵”惊醒了他们。 然后一个女孩子开始尖叫。 尖叫着从灯台落到了水里。 这新立的丈八灯台,最高处悬着明晃晃的灯火,半中搭着个小鸟屋似平台,人可以坐在上面,监视起下面的梅林来百无一失,只是经不起大份量压,所以担此任务的只能是丫头。这边南面的灯台,杜天虹安排的是文竹,亏她这么大神通,也不用知会母亲,把头一个端庄沉默不肯乱说乱动的丫头都挖了来当差。 落下去的,就是文竹。 砸破了冰,在水里吓得大叫,喝了口水,咕咕嘟嘟沉了下去。 等众人手忙脚乱把她拉上来,可怜文竹是脸也青了,众人急着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手抖唇抖好容易说出话来,也道不得详细,只知道自己是在灯台上打了个盹,好像听到“夸拉”一声,眼睛还没睁开,就一股大力把她拖下来,再接下去,人就在水里了。 有几个醒得快的家丁帮她补充:“夸拉”一声后是看见个黑影从水里冲出来,往西边投去,同时文竹的身影就尖叫着往河里掉去。 朱三斤等三人看家丁指的方向,果然淋淋漓漓一条水带滴过去,在脏雪上还看得出来,滴过去几丈远,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拣起来一看,就是那黑斗篷。 朱三斤珍惜的把它塞到了怀中,神情愉悦。 杜子安不满的看了他一眼,担心的引颈眺望。混乱的梅林中却再也不见什么有用的足迹。 那女子好像脱了斗篷之后,就消失在空气中了。 杜天龙激动的大叫而来:“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了!” 他说道:“我猜出这几个谜了!这明用典故,暗里是象形!‘两足知’那句是取它两个足印,像雀儿的足印一样,两个‘个’字,拼起来是个‘竹’,这第二个字是‘竹’。第一句‘又舒两手试梅妆’则是变字加象形。‘又’字伸出两只手臂,梅妆则是点在额头上的妆,以‘又’字最上面一划为肩,肩旁有手、肩上有点,这是个‘文’字!” 文?竹? 文竹? “杀手日记是文竹写的!” “什么?”杜天虹和文兰在西边紫竹停丧房前的房间里守夜,听到喧哗穿过梅林急急赶来,刚好撞上杜天龙石破天惊这一句,虹大小姐就跳起来了:“什么日记?什么文竹?” 她伸手过去抓那本小册子。 一只猪圆玉润的手挡在她的面前。 朱三斤神气活现将它晃了晃,合上,露出封皮。 封皮上有标题,五个颜体行楷,道是: 白衣观音经。 朱三斤道:“小的不久前才想起来:那日曾见文竹姐姐在书架旁边抽出这本书,被小的一撞落到地上,又放了回去,小的心里就嘀咕:若是掸尘查蠹呢,何至于不掸不查就放了回去,若是在找书呢,夫人当时马上就到了,问‘谁在上面’,文竹姐姐立刻就回‘婢子在这里掸尘’,可见就算找书也不是领夫人的命。若说文竹姐姐自己在找书呢,本本书屉下都有名签封记,文竹姐姐亲自经手的,找是不用找了,既然抽出了这本,想来要的就是这本,但众多佛经中何以单要这本呢?小的百思不得其解。” 杜天虹皱眉道:“这有什么?想拿哪本就拿哪本,有什么为什么?” 朱三斤摇头道:“任何事都有理由的。但小的还担心文竹姐姐或许是为庄主亦或其他人作事,为免打草惊蛇,帮嘱托大少爷悄悄的把这本书找出来。起初只希望能得到什么线索,谁想到狗头后居然是这大块羊肉,也大出乎小的意外。”便向文竹道: “姐姐本来是打算抽出来再写篇日记?监守自盗,真是安全方便,只可惜被小的撞到了,就插了回去?造化弄人啊!当时小的还替姐姐拣这本书呢,若是竟多手翻了一翻,姐姐该如何?” 文竹裹着毯子坐在河岸,望着朱三斤,似呆似痴,不发一言。 杜子安与卫芷汀同时伸出手去要拿这小册子。两人一愣,杜子安似被烫着一样局促的缩回手去,卫芷汀垂下眼睛,朱三斤已把册子毕恭毕敬交在她手里。 杜子安低声道:“不可能的,我一直在里,你是说这本书一直就在我身边,我随时都可以取出它来看?” 朱三斤叹道:“大隐隐于市,里的藏书根本比守财奴金库里的金条还寂寞,别说别人了,就算杜庄主这样儒雅的人,有些书也是您一辈子都不会想到伸手去碰它的。文竹姐姐想必早参透了这点,所以庄主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现这个秘密,却又永远都没有机会发现它。” 杜子安颤声道:“那、那木偶难道也是――” 杜天虹尖叫道:“什么木偶?” 朱三斤微笑道:“一份情书。那当然也是文竹姐姐动的手脚。” 杜子安道:“不可能!那时候那时候我在忙些琐事,很久后一抬头,忽然看见木偶。能神不知鬼不觉在我眼皮底下放一件东西,这种身手只有――” “杜庄主。”朱三斤忽然道,“你的铜镇纸上刻的是仙鹤还是孔雀,尊夫人脸上的痣在左颊还是右颊?” 杜子安一愣,竟是一个也答不上来,本能的望向卫芷汀。 这一望,他真正怔在那里。 卫芷汀双颊娟好,一个痣也没有。 朱三斤淡道:“同一个道理:最身边的事物最不受注意。木偶早就被安放在那里,只是你等到那一抬头时才注意到而已。” 卫芷汀缓缓合上这本日记。 “文竹是十岁上就进了庄子。”她说。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八、玲珑心思谜破谜(4) “杜庄主。”朱三斤忽然道,“你的铜镇纸上刻的是仙鹤还是孔雀,尊夫人脸上的痣在左颊还是右颊?” 杜子安一愣,竟是一个也答不上来,本能的望向卫芷汀。 这一望,他真正怔在那里。 卫芷汀双颊娟好,一个痣也没有。 朱三斤淡道:“同一个道理:最身边的事物最不受注意。木偶早就被安放在那里,只是你等到那一抬头时才注意到而已。” 卫芷汀缓缓合上这本日记。 “文竹是十岁上就进了庄子。”她说。 “很多组织,六七岁就可以训练出一个不错的扒手或杀手。”朱三斤答道。 “但是我们眼看那个女子跳进冰河。文竹却是刚刚被打下灯台的。”卫芷汀道。 庄丁们赶紧作证看见文竹掉下去、黑影子向西掠去。 朱三斤微笑,向小刀低语两句,小刀吃惊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杜天龙莫明其妙欲追去,朱三斤一把拉住他笑道:“刀少侠去找个东西。我且先向大家解释一下文竹姐姐是如何胜任杀手:第一次,自然是在号称找雪奴姑娘的时候,就悄悄动手了。那时刀少爷、虹小姐和小的都未入林,连雪奴姑娘恐怕都还没进林子,静悄悄杀几个人是很方便的。这里要插一段八卦:小妹倾心来保,来保心有别属,瑞保对小妹又一直情有独钟,小妹眼看无望,所以接受瑞保——” 卫芷汀吃惊道:“有这种事?你是听哪个说的?” 朱三斤躬身答道:“夫人治下甚严,故而不曾听见这些话。而小的本就是下五门的人,凡是下人间嚼的舌根子,小人都不错过的。” 卫芷汀以眼询问众婢仆,他们的表情证实了朱三斤没有胡说。.info[] 朱三斤继续道:“这个约会恐怕就是文竹姐姐在中周旋代订,拿捏得准瑞保会忘情拥抱小妹,两个会露出那种表情,笃笃定定出手,立刻布置现场,效果绝对佳妙。”想起瑞保口中的手指,皱了皱眉头,接下去道,“然后就是第二次凶案。” 卫芷汀摇头道:“她没有时间。” 朱三斤道:“错。” 卫芷汀道:“什么?” 朱三斤笑道:“紫竹姐姐叫走来保后,谁也没见过他们,谁知道发生了什么?文兰姐姐经过柴房时,紫竹姐姐可能已经变成雪人了,也可能尸身正在稻草堆后藏着呢。等遣了文兰姐姐报信后,再作成雪人,都来得及。” 文竹微笑道:“莫忘记来保死时我正在门外。” 她眼睛也没转一下,定定凝视前方,嘴角微微扬起来一点,温文尔雅说了这句话。 朱三斤肃然鞠躬道:“姐姐正是在门外。” 卫芷汀低低“啊”了一声。 朱三斤道:“是。当时来保当然没有死。姐姐推开房门,用背挡着我们的视线,任那掉下来的水桶混淆我们的注意,小指头一抬就杀了他。” 杜天龙道:“不对。” 朱三斤道:“哦?” 杜天龙急切道:“那条秘道!” 朱三斤道:“哦,这种经过不知几辈人的老庄子,到处都有机关。何况柴房就算没有这秘道,大家也怀疑不到文竹姐姐头上,所以小的估计这秘道事件应该是巧合而不是预谋,当然那几坛子酒的确不错……” 这家伙竟又胡扯起来了,杜天虹想听下文要紧,急得尖叫道:“猪头!!” 朱三斤咧嘴一笑:“哦,虹小姐没喝过?” 杜天虹跺足。杜天龙道:“朱少侠!来保应该在进房之前就揣着手指了。别忘记文竹姐姐打开房门时的水桶和黄豆,如果她是在那时杀的人,难道手指的绣囊是杀人前就放好的?” 朱三斤道:“不错。这就要谈到来保的表情了。紫竹姐姐倾慕庄主,这大家都知道,只要故意触及她的心事,让她露出点幽怨表情不难,但是来保,来保之死乃是——” “轰”一声闷响。 众人正听到紧张处,忽听这声响,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忙把眼转过去看时,只见雪尘飞扬,一道黑影向西飞去。黑影飞出来的地方,又有一道人影从树上跌下,直跌入冬青丛中,给枝叶遮着,就看不见了。杜天龙认得那似是小刀服色,本就心里不安,哪经得起他真的出事,“腾”的俊脸煞白,“唰”的就掠了过去。 众人也都赶过去,独文竹百事不理,自顾怔怔坐着,两滴泪流下来。 杜天虹骇然看看文竹、看看朱三斤,又看看黑影那边,不知该往何处去。 卫芷汀素来小心,守在文竹身边并不敢稍离,又念她这么多年的忠谨老实,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心中骤然凄苦,也不辨是何缘由。 朱三斤温和道:“有小的守在这里就行,夫人请移步去那边看看?” 卫芷汀深深望朱三斤一眼,果然便过去。 黑影掠向的方向沓无足迹,只留下一带水迹,滴出去几丈远,尽头是那件黑斗篷——它不是该在朱三斤的怀里吗? 杜天龙关心的不是水迹的尽头,而是它的起点。 小刀被神秘人从树上打了下来? 小刀怎么会跑到树上去了? 不管他为什么跑到了树上,反正现在已经跌到了冬青丛中。梅树上本积着厚厚的雪,也全被震落了下来,把小刀上半个身子严严实实埋在了里面。杜天龙急着去拉,却不知为何一时拉不出来,小刀好像在里面挣扎,杜天龙正急得手足无措,他忽然抖开雪毯,自己站了起来。 杜天龙一把抓住他的手:“小兄弟,怎么了?你还好吧?” 小刀神情憔悴,眼神明亮,直视朱三斤的方向。 朱三斤懒懒道:“是,各位请回来吧,小的要说戏。” 杜天虹叫道:“什么戏?” 杜子安咬唇。卫芷汀慢慢抱住自己的手。 朱三斤问小刀:“刚刚有神秘人跑过去吗?” “不,没有。” “那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直在树下,只是把上衣藏在梅枝上,用内功化开雪水把斗篷浇湿,再加一大块雪,笔直推送出去,顺便震下梅枝上的雪和上衣,一边披上上衣一边让落雪盖住我,然后争取时间扣好扣子,走了出来。”小刀道。 他的话极简单,但已把该说的都说了。 杜天龙倒吸一口冷气,直视文竹。 文竹泪痕已干,也并没有新的涌出来,只那两滴旧泪,一边一滴悬在面颊上,小小、晶莹。 朱三斤淡道:“文竹姐姐去赴庄主之约时,先已把衣裙作出人形安置在灯台上,让人觉得自己还在上面,然后偷偷去和庄主见面。从冰下游回这里时,一掌震破冰面,把斗篷直丢出去,顺便震下——嗯距离远了点,可以事先在裙子上拉条丝线好了——拉到冰面下,先整个人钻在水底下披上衣服,大家也差不多醒过来跑来救人了,你一边挣扎着被救一边系好下面的裙子,时间宽裕得紧啊,是不是文竹姐姐?其实何必动这些手脚,你还在斗蓬中时,我就已经闻出了你的气味。” 小刀握着拳头,向文竹双唇颤抖道:“我……雪奴呢?” 文竹置若罔闻,直视前方,两滴泪似冰珠子也似,挂在她鼻梁两旁。 杜子安搓着手。卫芷汀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朱三斤叹道:“小梅姐,其实你希望别人知道你是谁吧。” 文竹一颤。 朱三斤道:“你要杀庄主,以及在日记中留下字谜线索,都是希望有人可以看见你、希望可以摆脱这影子工具的地位是不是?——‘文竹是我谢小梅’,你是谢雨梅派过来的工具谢小梅。” (呵还记不记得多年前将外号拱手让于杜子安、在他成亲时抛妻别妾不知所终的“玉郎君”谢雨梅?) (“别梦依依到谁家”,原来是取原诗“别梦依依到谢家”中的一个“谢”字。) (而腮边“两点相思泪”,是笔直鼻梁旁一边一点,乃是“小”字。) 文竹眼泪唰唰滚下。 十岁进庄,并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是谢小梅,她一生的任务是为了传递一份爱的情书,前来杀人。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你看这树上的梅啊,在纷纷扬扬往下落,我等啊等啊等到了今天,心中的人儿怎么还不来呢?) (怎么还不来呢?)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九、九九归一王见王(1) 杀手的话 辛午年正月初九,雪 妈妈,你终于看到我了。 小刀扑上去抓住文竹的肩:“雪奴呢?雪奴呢?” 文竹的唇边浮出一个笑容:“她再也不会寂寞了。” 小刀的手变得像冰一样冷。 朱三斤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可能算漏了一件事。 “摽有梅”三段歌咏,才演示出两段,最后一段演示出来时,谢雨梅要不要亲自到场? 从文竹的年龄算起来,他大概自杜子安成亲时就开始策划这件事了,怎么可能不亲自到场? 但他不在庄里,怎么知道最后一幕什么时候开始、他应该什么时候到场? 朱三斤失声道:“你们是不是约好了一个时间?” 天将黎明,小小的雪开始怯生生的、一片一片飘落,但是好像没有人注意到。 小刀苍白着脸摇摇欲坠,好像全凭着杜天龙一双手臂支撑才没有跌到地上。他目光亮得烫人,直视文竹的双唇,不发一言,但几乎任何人都能读出他眼中的语言: (这张嘴,刚刚说雪奴死了?) (我不相信,你说了什么?请再告诉我一次。) (但是我明明知道,你说她死了。她死了。) (我不能相信,这是因为我不能接受。我知道我不接受也没有用。但是我仍然、仍然,不能接受!) 看到这样的眼神,简直没有人能忍心不把这噩耗掩饰一下,换个委婉点的谎言。 可是文竹简直没有费心看一看小刀。她只是凝视苍茫的天际,腮边两颗冷泪,唇边一个模糊的笑。 杜天虹吃惊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谁是谢雨梅?他跟爹娘有什么关系?” 一阵寒风卷地而来,淹没她颤抖的问话。 雪像受了委屈似的,大片大片落下来,天地一片苍茫。 那远远飞过来的,是一粒雪尘、还是一只鸟? 朱三斤这样镇定,脑门上都好似出了一层油汗:“可是你还没有把最后一幕死人安排好!”他向文竹叫道。 文竹似乎还是什么也没听到。朱三斤正准备提高嗓门,她淡淡说了一句话: “已经好了。” 已经好了?雪奴已死,可还有个男人呢?“男人呢?” 文竹痴痴道:“妈妈要吟的诗,没有人可以猜到。妈妈要作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 卫芷汀“唰”的把眼睛转向杜子安。 像个被雷声吓坏的孩子,惊骇、绝望,。 杜子安温和的伸出手去。 他的手指修长、晶莹、优雅。 他抚上卫芷汀的鬃边。 轻轻为她掠上一丝乱发。 卫芷汀闭上眼睛,睫毛轻轻的颤抖。 这是朱三斤第一次看见杜子安对他妻子的温存。 (这是不是这么多年来,杜子安第一次对妻子的温存?) 杜子安的手放了下来。 在放下来的时候,难免要经过卫芷汀的肩。 那一刻杜子安的指尖扬起,迅捷无比的闪了两下,点在她肩窝云门穴上。 这两闪,轻灵得不像话,似实若虚,似虚又已成实,像春日里蝴蝶的触须恍惚拂过花瓣,连嫩黄的花心的不会受惊动。 但是卫芷汀已经被制住。 她刚发觉不对,急提真气,方提至中脘穴时,肩上云门穴已被制,一口真气顿时堵在膈下,噎得涨红双颊,怒冲冲瞪向杜子安: 杜子安想干什么? 他又伸出手去,拍向卫芷汀后背。 杜天龙杜天虹齐齐大叫一声“爹”!杜天龙长剑“噌”的弹出吞口,杜天虹却不费这事,直接已连剑带鞘打向杜子安手背——这姑娘不曾学棍,真是可惜了。 杜子安并不稍避,杜天虹又岂能让剑真砸伤自己亲爹的手,急切又要撤招,却是用老了力气,哪是这么容易就撤得回来了? 杜子安手已按上卫芷汀后心,手腕顺便温柔向上一抖,向剑鞘虚一推送,杜天虹只觉有轻软内力自剑鞘绵绵而上,明明弱如春风袅柳,却竟是叫人当不住,软软向后退了七步,方站定了身子,剑已拄在地上,又叫一声:“爹!” 杜子安手已按住卫芷汀后心,一下、一下,轻将她内力缓缓抚下丹田,一边柔声道:“没事了,你们放心,到这一步,我也知道该怎么作了。”说罢,扬声向众婢仆道:“你们留此无用,还不快走?” 众人这才醒过神来,发喊狂走,且逃命要紧,但再快也比不上朱三斤快。 这小子早已经躲到树丛后面,且贼眼乱转,看好了至少三条退路和十八种逃生方法。 是,朱三斤绝对贪生怕死,而且绝不以此为耻。 他又不像有些人那么好命,豁出去快意恩仇都死不掉的。他朱三斤这条小贱命能活到今天,全是自己珍惜保护的结果,大不容易。 此时,那粒雪尘或飞鸟已经越来越近了,近到足够看得出他是个人。 一个戴着面纱的人。 虽然没有露出真面目,但那白衣飘飘、自恋无比的体态和飞行方法,恐怕除了“玉郎君”谢雨梅外也再无别人。 他初小如雪尘时,好像来得慢慢腾腾,及至渐行渐近了,方叫人惊觉他速度有多快:起起落落、滑行雪空,便从雪尘到人影、从人影到人形、到见其服色、到见其衣装,及至能看清其衣褶带绣,他已到了眼前。 朱三斤躲在后面,暗暗喝一声彩,道果然是一代玉人,比之杜子安又不同。 似乎一动都不曾动,却又像全身都在动、全身都会说话。掠过梅林像一阵风,不但快,难得的却是那清雅从容——朱三斤此刻方知“风流人物”中为何要用“风流”二字。 ——古人遣词炼句,果然是字字有讲究的。 ——一代盗侠容佩风,这时看起来,都有点配不起这个“风”字了。 谢雨梅已入梅林。 双袂挟风、曹衣流水,点足在林中心最老一株梅树上。 那足尖一点,偌大一株梅树竟从中“咔啦啦”断开,轰然倒地,露出树中一个人。 像一具竖起来的棺材打开了,树中心居然是空的,里面居然站着一个人! 寒冷的天气冻住了她的容颜,她的美丽一如生前,甚至削瘦双颊还带着那抹淡淡的晕红,睫毛好像随时都会眨起来。 她的神情是淡淡的寂寞。 “天上地下求之遍,此处已生无可恋。” 这样寂寞。 淡到刻骨。 雪尘如烟如雾,渐渐散开。 树中树上两个玉人。 阴阳两世。 不一样的美丽。 一样寂寞。 (此物顷筐,原本就只剩寂寞。如雪奴随玉奴而去,如谢雨梅寻杜子安而来。) 小刀抖抖的向雪奴伸出一只手去,不发一言,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昏倒了。 ——十岁杀人,纵横绿林的小刀,何曾昏倒过? 但其实只要是人,面对无法承受的事情,都会用“昏倒”来逃避,这是人的本能。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昏倒过,那一定是因为他遇到的事情都还不够惨,还没有把他的神经逼到极限。 到极限时,人只有两个选择:昏倒或发疯。 坚忍若此的小刀,在雪奴尸体面前一头昏倒,这当然比发疯好,但效果也足够骇人。 杜天龙骇得扑到小刀身边一把把他拥进怀里,像抱着一件珍贵异常、转眼就要碎裂的玉器。 杜天虹一咬牙,抡着剑就往谢雨梅冲—— 这大小姐想干嘛? 幸好她脚步一动,杜子安一手就把她拉住了。卫芷汀急切在那里叫“虹儿——”见杜子安出手,才算松一口气。 所以说爹娘双全,是多么占便宜啊!朱三斤躲着叹息。 但杜子安的速度恐怕还不够快。 他位住了杜天虹,却没有拉住杜天虹的剑。 杜天虹把她的剑连着剑鞘用力扔了出去! 砸向谢雨梅! (杜大小姐还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啊。这“砸剑功”一出,整个江湖都要给吓得虎躯一震的。) 卫芷汀的脸白了。 朱三斤的下巴掉到胸前。 这把剑“呼呼呼”旋转着砸向谢雨梅,劲道之大,足以让人缅怀楚霸王的“力拨山兮气盖世”,要是谢雨梅站着不动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砸下树来的。 谢雨梅没有动。 白衣飞扬。 俏立枝头。 剑已砸到他衣带的梢头。 却呆了一呆。 似乎谢雨梅那逼人的俏,叫这气势汹汹的剑都呆了一呆。 这一呆,似乎只有一刹,却像已过了一生。 (一刹相思,一生误。) ——剑已经飘落。 剑不是梅花,何以会飘落? 好像这上好精钢打造的利剑,与谢雨梅衣带惊俏一吻,就化作了一片梅花! 好像谢雨梅之俏、之丽、之风流、之绝望,醇若烈酒、苦若相思,足以叫这把上好的利剑如惊、如痴、如失魂、如大醉,就化作了一片梅花! 它轻轻、绵绵、软软的飘落,并不比一片梅花落得更快,及至终于落到雪地上,也不过淡淡“噗”一声,淡如一声梅花的叹息。 ——梅花也会叹息? ——怎么不会!谢雨梅一出现,似乎风也传情、雨也含悲,梅花也会叹息! 朱三斤脸上一派“垂涎”与“惊艳”,但不是对谢雨梅,而是看着那把剑: 让一把剑如梅花般轻盈的落下,比起把它“力拨山兮”的丢出去,要难出多少倍? 谢雨梅的“折梅手”,一向只以招式妖丽著称,何时内力都已精进如斯? 他仍然没有除下面纱。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九、九九归一王见王(2) 他仍然没有除下面纱。 除了隐隐约约一个清秀的轮廓,任何人都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是任何人都觉得那面纱后有一双让人无法抵受的目光,而这目光都凝注在杜子安身上。 杜子安一手还抓着女儿的胳膊,人却似已痴了。 而谢雨梅何尝不是已痴了? 这两个就这么相对,一个静静呆望,一个痴痴凝注;一个似粉凝玉琢,一个任风流水荡;一个是天上销魂,一个已人间断肠! 杜子安美眸中,静静沁出一层泪光。 谢雨梅垂下头。 垂头折下了一枝梅花。 俏丽的指尖拈着这枝梅花,梅花想必也要含羞?颜色竟似乎多添了一层酡红! 天气是不是太冷了?不然这枝酡红的梅花,为何在轻轻的抖? 谢雨梅拈梅,缓缓举手,似要护着心口,又似要含怨点向杜子安。 他的手像一个伤心已极的女人,好像没有任何打算,却是谁也猜不透她的打算。 但是他说的话,却是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他说:“兄台,兄台,你为何对我……如此?” (郎君郎君,你为何负我如此?) 轻轻一句话,杜子安已然承受不住,两行珠泪滚落,正待开口,杜天虹看着他奇叫道: “爹,你对他怎么了?” 杜子安玉颊泛红,闭住了双唇。 他的眼神转变得很平静。 卫芷汀一直在紧张观察杜子安眼睛。他动情、内疚,她倒也罢了。他这一平静,她顿时面如死灰。 杜子安不再看任何人,向谢雨梅露出一个凄然的微笑,道:“原是我不该,你想如何便如何罢,我不怪你。” 谢雨梅的面纱微微颤抖,梅枝似要扬起,却没有动。 杜子安却扬起了手。 扬起一只手臂,像半个拥抱,迎向谢雨梅的梅枝。 杜天虹吓得发声喊,一把抱住杜子安的腰:“爹你干嘛?”又冲谢雨梅叫道,“你这没脸见人的鼠辈,有什么把戏冲着姑奶奶我——” 杜子安一指点住杜天虹穴道,挥送至杜天龙身边。 杜天龙本能接住,一手仍抱着小刀,愕然望向娘亲,不知如何是好。 而谢雨梅似已被杜天虹一句话刺到心肺,从头到脚“簌簌”的抖,梅枝“飕”的挑起。 在那挑起的一瞬,枝上五朵梅花,陡然变得如此娇艳,像从迷梦中醒了过来,艳到滴血! 它们好像吸饱了鲜血,即将化为蝴蝶,飞出去饮人鲜血! 卫芷汀额上青筋“别别”乱跳,张口叫道:“不是他,是我!” 众皆一呆。 什么叫“不是他,是我”? 卫芷汀身不能动,站着急叫道:“派人杀你的是我!你没死,毁了容?这是我干的!” 谢雨梅已被毁容?! 连杜子安的脸色,都惨变。 连他都不知道这件事? 谢雨梅俏躯一震,手中梅花血光大炽! 像五点鲜血,烧成了火! 遥遥指向卫芷汀! 杜子安已反应过来,急纵身道:“梅儿——” “站住。”谢雨梅淡道。 杜子安果然就不敢逼过去,强顿住身形凄然唤道:“梅儿,是我——” “不,”谢雨梅咬牙道,“我相信这个女人。我确是错怪了你。你要跟她成亲,亲口向我剖白你的苦衷,又怎忍事后派人来杀我?我竟这一十九年都错怪了你!” “不对,梅儿——” “对,是我!我明知他跟你有默契,总有一天要回到你的身边。我不杀你,怎么留得住他?!”卫芷汀凄厉叫道,“我恨你!不管把你搞得多么惨,我都不后悔!绝不后悔!” 她脖子上的旧伤裂开了,流出血来。 有一种伤口,无论过了多久,都会重新裂开。 这一刻,她不再是端庄自持的庄主夫人,而是一只受伤的母兽。 ——谁比谁更伤? 梅花烧裂了胸膛! 好像梅花都不能再承受它自己体内灼人的火光! 花瓣“啪”炸开,飞出三寸远,便碎为糜粉,散入空中。 梅枝从这些糜粉中穿过。 上面好像还带着梅花。 点点细碎光芒,清丽绝艳,痴心不悔。 好似凤凰烧化后复生的火凤凰,梅花烧炸后出世的梅魂! 谢雨梅之内功修为,竟已到了“形于外”的境界! 众人见梅花时,梅枝已穿过梅粉;见梅枝时,谢雨梅已离开梅树。 见到谢雨梅离开梅树时,他梅枝已要逼到卫芷汀面前! 杜天龙一见谢雨梅身形展动,已俊容大变要拨剑而起,只是一手抱着妹子一手抱着小刀,竟不知该如何办,正稍一踌躇,杜子安已抢在了他面前。 杜子安本就站在卫芷汀身边,见谢雨梅扑来,一手将卫芷汀推开,一刀劈在空中! 杜子安的“紫金刀法”,终于出手。 华丽、流畅,奔腾如长河落日,从容似歌舞玉堂! 他一刀劈在空中,谢雨梅的梅枝便一滞,梅魂内力方敛又吐,翻卷向左,杜子安刀画半圆,刀锋斜指,谢雨梅陡然将梅枝一断两半,一半激射向右仍取卫芷汀,一半梅魂大炽,竟抡出一道刀势,直取杜子安眉心。 杜子安并不顾他梅魂,刀法也未稍滞,顺势半圆画回,刀身拍空,内力挟风似舞者的袖扬出,向那空中的梅枝! “寂寞嫦娥舒广袖。” 半截梅枝怎经得起这样的寂寞。 “啪”已被荡开去。 梅魂已劈至杜子安的眉心,却一刹的停滞。 呵那一刹的停滞。 杜子安刀柄已转回,宛然旋舞,打向谢雨梅手腕。谢雨梅弃枝侧身,手划幻影,滴溜溜要转向他身后去。杜子安那一柄却是虚招,早舒身转腰,又是一刀!圆转如意,罩住谢雨梅那暗里攻向卫芷汀的手!谢雨梅大怒缩手,蓄足梅魂,便直往杜子安胸口推去! 这招哪像高手折梅,竟是情人赌气。 奇的是杜子安也不避,慨然受之,伸出双臂。 他这一伸,真正是一个拥抱。 刀挂臂外,双掌在谢雨梅双肩只一推。谢雨梅手掌方触及杜子安胸口,已然后悔,正猛收内力,又吃杜子安这一推,滴溜溜便飞了出去。 一双俏丽玉掌,含怨未诉,方触及杜子安的衣裳,便又离分。 但梅魂已震伤杜子安心脉。 杜子安固然是刀撑地面、强忍逆血;谢雨梅也手扶梅树,摇摇欲坠。 两个玉人,一样心伤。 谢雨梅颤声道:“兄台,事到如今,你都不容我杀这女人?” 杜子安双唇苍白,一动,便有缕鲜血流出来。 但他的唇角还带着微笑。 吟唱如梦:“摽有梅兮,何不入我衣。” 谢雨梅一颤。 杜子安温柔道:“梅儿,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们两人的事,何不让我们了断? 谢雨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声如银铃。 清脆得令人心碎。 他扬起了手。 手指像月夜的花瓣,晶莹到透明,美得失魂。 这手如花迎向杜子安的心口,每一朵都是一个渴望。深深深深的渴望。 (他本就是为杀他而来的。)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殉情。) (“这世上我已无法与你交颈白头,何妨携手黄泉?天生地下原只有我配与你共死。一生断送,一刹销魂。”) (这本是他怀抱着的渴望。) (怎的被这女人一激,就忘了?) 手如花,渴望着一个亲吻。 渴望着爱人鲜血的亲吻。这手如花要葬在爱人的胸口中,方不枉它一世如花…… 一生相思。 谢雨梅已出手。 杜天龙又怎能不出手? 他终于决定把怀中两个人先放到雪地上,动作虽尽量轻柔,这急切中也没法太轻柔的。 小刀一晃动。 就醒了过来。 杜天龙仓猝里向他点了个头,就要纵身过去了。小刀目光一闪,已看清了场中形势。这一看清,第一个反应,竟是飞快伸出手来拖出了杜天龙的刀鞘!杜天龙一呆回头,小刀脸“腾”的涨红,无从解释,把他又往后一推,自己就借力蹿了出去! 谢雨梅这全力出手,任何人想要挡,恐怕都要陪上自己性命。 杜天龙何尝看不清这点。只是身为人子,有不得不为。小刀何等样人,又怎么看不清这点? 他竟要以自己性命,去替了杜天龙性命! 但他没有真正扑出去。 固然是筋疲力尽,也是杜天龙扑过来把他狠命一拖,小刀便脚一软倒下。 又倒在杜天龙怀里。 杜天龙这一拖,出奇迅速,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及至小刀倒在他怀里,他自己都呆了。 小刀的目光已撞到他的目光。 四目相投,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一交融,便飞速避开。 这两个在这里荡气回肠,杜子安若要死,早够死八百次了。 幸好场中并不是只有他们。 卫芷汀早就在努力冲开穴道,内力自丹田而上冲了几次,只欠一口气冲不上去。又试一次,见形势已急迫到这种程度,便死顶着不肯放了,眼看内力将滑入任脉去,便要走火入魔,背后一只猪圆玉润的手按了上来,输入一口真气。 小小一口。卫芷汀欠的就是这口气。 云门穴猛然冲开,卫芷汀头也不回的扑了过去。 毫不犹豫,直扑杜子安,要挡在他身前。杜子安觉脑后风声,叹一声:“夫人——”人就头也不回直迎向谢雨梅。而卫芷汀一把抓住了他的衣带,狠狠往后拉去。 她要把杜子安拉到自己身后。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九、九九归一王见王(3) 她要把杜子安拉到自己身后。 谢雨梅冷哼一声“贱人”,手势一变,取向卫芷汀。 卫芷汀既这么扑过来,他倒不急着杀杜子安了。 (殉情这回事,应该是很从容的,就像下雪天扶着丫头去看梅花,静静吐上半口血。) (所以,必须先清理掉这煞风景的疯婆子。) 杜子安一声“不可”,拔刀。 又打算把自己挡在当中? 谁看不出他的打算! 卫芷汀和谢雨梅此时空前团结,一个“啪”捉住杜子安的手,一个“呼”挥手推得他踉跄后退。 此时卫芷汀背后空门尽露谢雨梅眼前,谢雨梅也就不客气,腕翻指扬,径点过去。 杜子安手仍在卫芷汀双手中拔不出来,急得张大嘴巴,要叫“我亏欠夫人甚多,你若杀了她,我必不肯跟你上路。你不能杀她!”却是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太长,绝计叫不完了。 (杜子安若死,卫芷汀恐怕也不能活。可是卫芷汀若死,杜子安却会为了她不死。这是不是很好笑?) 谢雨梅手已点上卫芷汀后心。 像一朵花没入水面,那样轻灵的没入卫芷汀后背,卫芷汀脸色顿时苍白。但同时,她的左足已悄无声息向后撩起,撩向谢雨梅的小腿。水镜谷中有一门绝技是“足中剑”,只在绝对危急时才施展。 足中剑,未必致命,倒足以伤敌。而剑上淬的毒药将胜任之后的工作。 剑尖撩破谢雨梅小腿。 谢雨梅一击得手,忽觉小腿一麻,踉跄退后,尖叫道:“贱人!”戟指又扑上去。 这个时候,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想再杀一次卫芷汀,还是要拼最后一丝力气与杜子安殉情。 卫芷汀心脉已断,再杀一次也不妨;杜子安既对妻子负疚,也不会站在那里给他杀。 这一扑已没什么可虑。 这也是朱三斤能设想的最好结局,卫芷汀和杜子安之间,至少可以活一个人。 但他压根也没考虑过自己如果冒险入场救人会怎么样。 (在最后一个故事中,他将为了坚持这点信仰,付出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不过,连他,好像都忘了场中还有一个人。 文竹――不,应该叫谢小梅,但对众人来说,好像仍然更愿意叫她文竹。 文竹径直走入谢雨梅手中。 ――不,是让谢雨梅的手,插入她的胸中。 ――她不能让他的手落空。 然后继续往前走,拥抱住他,好好的拥抱他。 毒药发作,谢雨梅不能再拒绝这个拥抱。 文竹贴上他的面纱。 在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面纱中的脸。 只有文竹看见谢雨梅那一刻的脸,那一刻的表情。她轻轻说: “你看见我了,妈妈。” 文竹的血喷出来,沾湿了谢雨梅雪白的衣襟,颜色很美。 (谢雨梅选择穿这身白衣,是不是就是为了衬托鲜血的美?) (不算完全失望。他的确得到了爱人的血。) 这两个人倒了下去。 卫芷汀口唇微掀,似乎想说什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已经死了。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欣慰。无悲无喜,完全的空白。空白得像一次大解脱。 杜天龙喃喃道:“天啊,天啊……” 他的手,还是和小刀紧紧握在一起。 杜天虹穴道仍然被制,朱三斤没有替她解开。他觉得有的时候,有的人还是被点着穴比较好。 雪奴仍在树的棺材中,闭着眼睛,寂寞微笑。 没有人能说得出话来。 庄口忽然传来一个明朗的声音:“有人吗?请问有人吗?”像没有心事的少年人来这里扣门访友,问询中都含着暖融融的笑意。 杜天龙和小刀被这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同时转头:“谁?” 朱三斤总算听出了这个声音,也大是诧异:“嗳这位是武当响当当的二弟子江楚人江大侠啊。江兄你怎么来了快到这儿来!” “哈”一声笑,一个人飞来场中。 肩膀太宽、眉毛太浓,嘴唇太阔,唇角那个笑容又太轻松。 这个人飞来这里,好像大雪天里飞来了春风,这么样的不合适。 所有人都瞪着这江楚人,而他也莫明其妙扫视场中惨状,在雪奴身上停留一下、在杜天虹身上又停留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问朱三斤道:“朱三斤,怎么回事?” 他们两人似是极熟的。 朱三斤摊摊手:“那个白衣美人找庄主美人殉情,庄主夫人不答应,替了庄主美人死,额外再加上一个自杀的,结果就是这样啦。” 这一大桩事情,原来只用短短一句话,就可以说清。 杜子安好像什么也没听到。看卫芷汀的头发毛了,就替她抹平。风吹动起谢雨梅的面纱,一扑,两扑,眼看要露出了他的脸。 杜子安走过去,轻轻为他按住、按住,温柔的按住。 江楚人惊愕的一挑眉毛,问朱三斤道:“这位杜庄主要自杀吗?” “不。”朱三斤唇角牵动,“有的人,是永远都不会自杀的。” 江楚人难过的摇摇头。摇头都带着热烈的温柔。 小刀发话了:“你来干什么?” 这是对江楚人说的。 江楚人愕然笑道:“道谢呀。你昨天在相思阁帮我打退了那群恶狼,我说了要找你道谢的。塞北绿林的刀少侠嘛,都知道在梅庄作客,我就找过来了。” 他这话一说,杜天龙和朱三斤异口同声说了八个字。 一样的字,只是不一样的顺序。 一个向小刀道:“你昨天替他打架了?” 一个向江楚人道:“他昨天替你打架了?” 江楚人愕然耸肩:“怎么了?” 朱三斤苦笑:“没什么。只是这人背着一身伤痛,不眠不休,跑去那里帮你对付了连你了不够对付的硬点子,又一声不吭跑回这里助阵,居然坚持到刚刚才昏倒,我觉得很诧异。” 江楚人动容,向小刀一揖到地道:“刀少侠英名不负。” 小刀冷漠相对,面无表情。 但杜天龙知道他并不冷漠。 刚才江楚人提到相思阁时,小刀的手忽然变得像冰一样冷。 那个黄昏他还希望雪奴没死,现在却已人事如此。 杜天龙心中木然酸楚。 楚人摸摸鼻子,蹲到杜天虹面前,揉开她的穴道,温柔道:“想喝一杯热酒吗?” 杜天虹瞪着他,“哇”哭了出来!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尾声 今年花胜去年红 尾声今年花胜去年红 朱三斤坐在一截树干上,托腮看着面前的树干。 半截老梅树,已经枯死。 可是春天已经到了。 无论冬天拖得多么长,春天总要到的。 朱三斤轻轻道:“看,树根有新芽在往外拱呢!” 他在对他身后的人说话。 他身手,杜天龙和杜天虹,一个捧着一把刀,一个佩着一把剑,站在那里。 两个人的眼圈都有些红。尤其是杜天虹,还有点肿。 朱三斤转过身来,道:“杜主主还是决定出家了?” 杜天龙点头,可怜好听的声音都沙哑了,勉强作出平静样道:“是。家父嘱我们将这把刀给你,还让我们演一遍刀法给你看。小妹将以水镜谷剑法,喂我紫金刀法,少侠请看了。” “噌”金铁交鸣,兄妹都是漂亮的人儿,刀光剑光映着春日的阳光,是多么美的事。 可这一对兄妹,穿的是粗麻斩衰的丧服。 杜天虹忽然丢下剑,蹲到地上哭泣。 她不能再大声的哭泣,因嗓子也已经哑了。 杜天龙默不作声,一个人将整套紫金刀法演毕,双手递刀于朱三斤面前。 朱三斤欣然接过,涎着脸笑道:“真没成就感,但受人之托来取这把刀,好歹总得到手。(..info无弹窗广告)”看了看杜天龙脸色,“大少爷还有什么事?” 杜天龙迟疑了一下:“你……没有说,来保的绣囊是怎么回事。” 朱三斤“哦”了一声:“他心仪对象是文竹。紫竹刚与他到柴房门口时,文竹刚好到了,先找借口把紫竹叫到稻草堆后悄悄杀了,拿锦囊封了手指,回来拿给傻呆呆等着的来保,当是情人礼物,难免还编一篇鬼话。来保乐颠颠揣着它进屋里布置机关,文竹就装模作样在门口站着,等我们到时一推门,水差点溅到身子,来保那又色又好笑又心疼的表情刚露出来,就给杀了。” 杜天龙道:“可是锦囊封口要多久?来得及吗?” 朱三斤淡道:“那口子早就缝好线了。” 杜天龙道:“什么?” 朱三斤道:“只不过那线是松的,手指可以塞进去,然后把线用力一拉,只要一眨眼,所以卫夫人看到针脚奇怪。” 杜天龙吃惊道:“她可以把时间算得这么准吗?” 朱三斤道:“用点心计、撞点运气……反正只要杀了人就行,要是这次不行,她总还有下次。(..info好看的小说)” 杜天龙点头道:“朱少侠真是算无遗策……你知不知道……那个,娘临死到底想说什么。这个文竹对那人……雪奴对爹,他们是怎么回事?” 朱三斤把手一拍,笑道:“小的这么愚钝,哪猜得出这许多?而且大少爷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杜天龙“啊”一声,现出些狼狈神色来。 朱三斤似乎随口道:“刀少爷那天走了就没回来?” 杜天龙道:“是……” 朱三斤道:“逃不过内疚啊。” 杜天龙道:“呃?” 朱三斤闲闲道:“见到失散多年的姐姐,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把这事公开出来,纵然是姐姐的提议,也难免要内疚的。” 杜天龙呆若木鸡:“你是说――” 朱三斤道:“自己的姐姐总不能是自己夫君的爸爸的小老婆吧?” 杜天龙退后两步,大口喘气。 一个千斤重的沙袋,忽然从心上落了下去! 他向朱三斤深深鞠一躬,大踏步走开。 身板好像忽然挺直了,好像任何难过、不幸,从此都可以去面对。 杜天虹吃惊的抬起头:“什么?小刀是女的吗?” 这件奇怪的事,暂时把她的注意力转移了。 朱三斤却板下脸来教训道:“即使是亲兄妹,也没有权力去管他爱的人是谁。只要知道他会幸福,不就可以了吗?” 他教训得不客气,杜天虹却出奇老实的低下头:“是,你说得对。” 朱三斤又有些不忍,抓抓头道:“听说你晚上睡不着?” “是,不敢一个人睡。可是叫人进来陪,还是害怕。” “没关系。”朱三斤安慰道,“哭得出,说得出,就不会有事。总有一天会过去。” “这样也会过去?” “只要人活着,当然一定会挺过去。”朱三斤肯定道。 又是半晌无话。 朱三斤本来想说新新坟葬在朝阳的山坡挺好,再种一两株梅花就更好了。又想聊聊江楚人这厮别看吊儿郎当,把庄里的事帮忙打理得挺好的,前几天忽然火烧眉毛的走了,不知是想干什么。 (江楚人当然有他自己的故事。) (只是江湖这么大,谁能知道每个人的故事?) (也许有一天你能看见它,但那已经是“江楚人的故事”,而不是“朱三斤的故事”了。) (并不是每一个故事都会有交集。) 这时,天边忽然有一只风筝浮现。 隐隐约约在云雾深处,好像竟是椭圆的。 这只风筝一出现,朱三斤的眼睛就瞪圆了。 然后像被火烫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只来得及向杜天虹匆匆的个招呼,就蹿起来跑走了,倒没忘记抱走那把紫金刀。 杜天虹在他后面叫了一句话,他也没听全。 那句话好像是:“我要去江湖――” (杜天虹会到“江湖”吗?) (她的故事,和“朱三斤的故事”,会有交集吗?) (我希望是,你呢?) 朱三斤仍在飞奔。 奔向那只风筝。 那只风筝是请他取紫金刀的人所放,但不应该在这时候出现。 前方会出现什么? 朱三斤一无所知,但也并不特别的畏惧。他一直在面对无数一无所知的未来,而且一定会挺过去。 因为他在这里。 这里就是江湖。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楔子 杨明将他的手掌凝视了片刻。 肖金谷后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然后杨明轻轻的将他手放开。慢慢道:“我不以武功著称江湖。这是因为我对自己的头脑更骄傲。不代表连你都可以动我。何况。。”他的唇角温柔一扬。“我不留着自己的性命。怎么救一个人。” “谁。” “大小姐。肖红。” 肖金谷惊呼:“她沒有死。。” 公孙仲均骗了她的身子、报复她之后。沒有杀她灭口。 杨明叹气道:“公孙仲均只杀了葫芦头一个人。大小姐还活着。但你要答应我。不要杀她。” 杀她。肖金谷怎么会杀他心爱的女儿。 然而肖金谷沒有反驳。且将左拳握紧了:“我一直这样信任她……”他声音嘶哑道。“内子一直劝我。不要太宠红儿。我一直觉得红儿是个识大体的姑娘。什么事都放手让她去做。红儿和晚儿。本來我们商量好绝不教她们武功的。晚儿身体这样弱。内子也只教她一点调息的心法。可红儿跟我一缠。我就悄悄把左手剑诀全给了她。我一直这样信任红儿。。而她在这样紧要的关头。竟然置我们全家于不顾。我一直信任她不会逃婚。我一直为她这样担心。她竟然、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我不杀她。她在外面会危及我们一家。她不顾虑我们。我为什么不杀他。” 终于咆哮出來。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一拳砸在面前的墙上。 经过火烧的可怜脆弱的墙。 整座客栈终于摇晃着轰然倒塌。一切灰烬与焦砖木全都一起砸落。肖金谷提着轻功。飘在空中。看一切都在落去、落去。他提气。用右手。向左手砍去。 他所信任的女儿背叛了家庭。现在流落在外。她身具的特殊剑法将会泄露父亲的身份、危及一家的安全。所以他这样恨、这样疼痛。砍自己的左手。就像是肖红在他面前、砍着肖红。 西方有本书。里面一句话说:“若是右手冒犯你。就砍下來丢掉。”肖金谷沒有这么狠、这么决绝。他只是太过愤怒。像大多数人一样。当这种无名火轰上大脑时。就急着想伤害别人、或者自己。 就是这样愤怒之极的“哼”的一下。不知要惩罚别人、还是自己。 然而杨明的手伸了过來。 在噼哩啪啦往下掉的各种物体中。在轰轰烈烈的烟尘中。这只手这样从容、镇定、而且干净。 三只手指。轻轻刁住肖金谷的手。 一天中的第二次。一生中的第二次。肖金谷又被人捏住手。进退不得。 两个人落到地上。 杨明轻轻把他的手再次放开:“你和大小姐都是我的病人。我不会让你们死。” 肖金谷的脸部肌肉在抽动:“红儿在哪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个时候。因为房架倒塌引起的骚动。一些闲杂人等开始赶过來看热闹了。杨明先把肖金谷带到角落里。然后闲闲道:“暂时我不会让你们见面。等你确实可以原谅她时。再说好了。”肖金谷想抗议。但杨明已经冷冷道:“并且记住。你的命在我手里。” 肖金谷一愣。杨明的嘴已经贴在他耳边。慢慢道:“易得客栈一十二口人命。我还沒有拿定主意。要不要主持正义叫你偿命啊……肖大老板。” 肖金谷浑身一凛。他看见杨明的眼睛。那是双冰冷的钉子。这个男人好像随时可以比澡堂搓澡的小厮还殷勤。却比冬天泼过水的单衣还要冷。 “可是你不会的。”肖金谷忽然叫道。“你是江湖医生。任何情况下绝对不会伤害你当事人。也不会把你当事人交给官府。这是你们的职业道德。” 杨明唇角冷笑的扬起來:“肖老板果然很清楚啊……不过你忘了吗。绝不泄露当事人的來往帐单。也是老字号温家的职业道德。可是在下还是能想办法达到我的目标。” 肖金谷真正颤抖起來。 杨明继续一字一字道:“你最好记住。我讨厌杀人。 “为了保护你。还有你家人的命。死了一十三个人。已经太多。 “傅仲均对你们以后还有用。我暂时不会动他。你是我的病人。我也不想动你。 “但是。如果你再敢杀一个人。肖老板。你记住。我会让你后悔听到过‘杀人’两个字。 “现在我要去安排你的女儿了。她已经不能正大光明回肖家作大小姐。我知道。我要安置她以后的去处。此间所需的一切便利由你提供。你们一家的安全以后也由我负责。你要再敢自作主张动一个指头……不妨试试看。 “听明白我的话了。现在你回家吧。夫人和二小姐问起。你应该知道怎么说。” 肖金谷低下头。 他确实不应该杀人。从此以后。在杨明面前。他将一辈子抬不起头。 当年为官府作事。他手下也有人命无数。但那是“奉法杀人”。是不一样的。与此刻为了一己的利益判断。葬送本來可以不死的人的生命。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在夫人的心中。他仍然是那个古板、木讷、同时又过份善良的大捕头。“我要保护你。”这个小女人一直很用力的说。“你不喜欢杀人。我來好了。我來保护你好了。” 如果让她发现。她一直信任的良人做出了杀人灭口嫁祸于人的事……不。这件事。哪怕动机是为了保护她。他也永远不会告诉她。宁死也不。 所以。为了让杨明守住这个秘密。[..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已被杨明捏在手心里。但有驱使。不敢违逆。 一个医生。只要他愿意。可以把他的病人变成傀儡。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杨明讨厌成为可怕的人。所以在一般的病例中。他总是努力让病人相信:不用害怕。这个男人会严格遵守他的职业道德。不会利用职业便利取得的秘密伤害任何人。 然而在肖金谷这个案例中。杨明却要逼他害怕、逼他下次再也不敢杀人。所以眼看肖金谷的目光变得胆怯沉重、腰背也驮了下去。杨明还是什么也沒说。 肖金谷要离开了。忽然又回头道:“红儿……我不杀她了。请先生照顾吧。让她好好活下去。但我不想再见到她了。” 杨明沉默着点点头。 肖金谷犹豫片刻。苦笑道:“昨晚我做了个梦。红儿还很小。在我腿边撞來撞去。一直笑一直笑……算了。我只当她已经死了。” 终于说完了话。肖金谷走了。杨明慢慢把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抹了抹脸。 他不怕收拾烂摊子。这是他的专业。 但真的要见这位久仰大名的大小姐。杨明还是有些忐忑。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到那种地方。见她。 杨明要到哪里见肖红。 杨明走了很小一点点路。从易得客栈的废墟。到旁边的青楼。 青楼里的女性。一般可以分为两种:接客的。和不接客的。 特定情况下。那些不接客的。也都会转变为接客的。 或者至少。是“愿意接见客人”的。 就像一位“云姑娘”。她是不久前忽然出现在青楼的。。青楼里忽然出现个姑娘就像农地里忽然长出个萝卜。拣到篮里都是菜。也不是那么奇怪。。这位云姑娘。她沒受过专业的训练。目前只在后头房间里。教教别的姑娘写字下棋这些风雅的功课、同时自己学习弹琴唱曲儿。以便有一天能正式接客。 这个意思是说。她现在还沒有对外营业。 然而一个特别的客人。和老鸨儿特别交涉之后。老鸨儿就让他去云姑娘房间了。 这位客人。当然就是杨明。 云姑娘坐在房中等他。抱着把月琴。脸色很镇定:“客人您好。想听什么。”她问。 杨明仔细的看着她。 说老实话。她并不是个美人。颧骨太高、眉毛太乱、牙齿也不太整齐。可是目光是这样明亮。笑容是这样骄傲。给她面容添上一抹奇特的魅力。杨明这一生都沒有再忘记过她。 是从來都在追求快乐。所以就算掉进污泥里。都不可以减灭自己的明亮;是从來都不曾亏欠自己。所以就算被踩进地底。都不会碎弃自己的骄傲。 杨明无数次的。但愿自己是在另一种情况下见到她(我但愿自己。不是在该时该刻的中国。)。那末也许这一辈子。他不会只能见她一次面。她的光芒。不会在放肆绽放的时候。就给自己招來毁灭。 杨明郑重的整理衣襟。侧身坐下:“请为在下。奏一曲《渔歌》。” 云姑娘的手指拨出几个音。笑了:“我不会。” “那么……” “什么也不会。我刚來这里。你跟我下棋可以、吵架可以。笑崔莺莺之蠢笨。叹卓文君之心苦。都可以。只有这琴我是沒学会弹的。”云姑娘痛快道。 “……” “何况你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这里。特意要來见上一面。当然不是为了听琴來的。” 杨明低着眼睛。静静道:“不错。大小姐。” 不错。这个所谓的云姑娘。就是肖大小姐。肖红。 她笑了笑。取两个茶钟儿。斟一壶茶:“其实我早预感会有人來。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很小很小。晚儿还在奶娘手里抱着呢。妈出门办事去了。我就缠着爹爹玩。老站不稳、一个劲往他腿上撞。他老是笑老是笑……真是场梦呢。我就想家里派着找我的人。是不是也该到了。你是怎么找來的。” 杨明一时语塞。 他本來想讲一个故事:说一个女孩子。怎样的天真快乐。离开家呢、也不是想害了谁。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逃了婚。也不是对夫家有什么不满和讨厌。就是不想去陪伴一个不是自己选择的人。她怎样藏在小桥底下避开经过的家人、怎样泅过水躲开可能的追踪。怀着颗快活乱跳的心。她出去了。看一切都是好的。沒有规法章程。一切都是可爱的。可是追踪的人到了。一个公子从天而降向她伸出援手。那样聪敏、温和。带一点点腼腆。肯带她去看青山绿水。那真是美丽的日子。那样美丽的日子里女孩和男孩做出什么事。其实都不是那么的肮脏、那么不可原谅。何况他也不是完全不爱她的。以为是报复和玩弄。未必沒有付出一点点真心。所以在想杀她之前。还要满足她的心愿。再冒险來一次杭州吧。就算死。总算让她看一眼西湖。他也不算完全负了她。 杨明想讲这个故事。让肖红知道:她沒有那么肮脏、那么无脸见人。他想请她原谅自己。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可是见到她。看到她这么一副“不但‘原谅’、而且是‘非常原谅’自己”的表情。他这篇故事。忽然就说不出來了。 “我找到了易得客栈。”杨明只说这一句。 “哦。”肖红斟茶给他。茶水成线注下來。这条线不是很稳。 “我知道他想让你喝毒茶。你发现了。偷偷倒在窗下。那里的玉兰花现在病得很厉害。你不想杀他。又不能留下來被他杀。于是大概支开他。偷偷逃走了。逃哪里去呢。家不敢回。一个女孩子又不能独立谋生。何况也怕暴露身分给家里丢脸或带來危险。于是当然。这个最近、也是最好的藏身所。被你想到了。” “嗯。”肖红递一钟茶给杨明。手指尖还留着当初玩过山核桃青果染上的黑迹子。她的手有点抖。 “这种地方。平白得了个人。也不会太计较她的來历。” “嗯。”肖红将茶一饮而尽。喝得这么快。她是不是很渴。 “那天的大火。想必你也看见了……” “不要。”肖红忽然阻止他。 “。” “不要告诉我是谁干的。不管是谁干的。我都。绝对不要知道。”肖红飞快道。她还是微笑着的。但脸色怎么变得有点奇怪。 那么。难道那个院中的脚印不是她留的。不是她在院中见到了杀人放火的现场。 。。可她的脸色怎么越变越奇怪。 杨明忽然跳起來。一手拉起她的袖子、将脉一按。一手拿起茶杯來闻。 其实他不用做这些动作了。肖红的嘴唇已经变紫。脸颊呈奇怪的青蓝色。她确实服毒了。 然而她的脸上。还是微笑的:“爸爸要你來救我吗。不要。他一定当我是耻辱和包袱了。我虽然怕死。但绝对不要活着被人怜悯。” 杨明一只手本來按向她后心。忽然停住了。 他如果此刻出内力逼她吐出部分毒药。并立刻找医生。也许不是救不活她。 他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有人死。 但就他自己本人來说。最害怕的。是沒有尊严的活着。 如果此刻服毒的是他。带着这样的微笑。他是绝对、绝对。不允许人们七手八脚的救活他。 到底什么更重要。生命、还是个体本身的意愿和尊严。 这个问題也许永远沒有答案。但就杨明來说。他的手垂了下去。 在父亲面前坚决保下女孩子的姓命。想出无数劝她坚强面对人生的说辞。可看她真的自尽时。却放任不管了。呵。我们的杨明其实不是一个传统的好人。 肖红的呼吸渐渐微弱。 这个古怪的女人。他才刚刚见到她。她就已经迫不及待走向死亡。 为了短短的任性。她付出的代价已经太大。然而竟不后悔……这是多大的任性。 (可杨明知道。世上有一种庞然大物。无论多深的人生智慧、多雄厚的力量。在它面前都会碎成糜粉。而它唯一害怕的。大概。就是这些无知孩子小小心中一点大任性。) 肖红在喃喃:“晚儿……”但她的声音已变得太轻。杨明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她最后的一句话是:“告诉晚儿。不要害怕。我好爱她。” 一、将眠闻鬼鸣(1) 朱三斤开始打呼噜了。(..info好看的小说) 在赶路的途中,周围有两把刀两把剑向他怒目而视,他还是睡得着。 因为反正不是他赶路。 他只要负责乖乖的呆在囚车里,被人赶着就好。这件任务虽然比较简单,但是简单的事情多半比较是无聊的,一不小心就让人盹着了。 六扇门里领第三块腰牌的卢捕头、和他手下的四大铁血亲随风刀霜剑、雨刀露剑一起看守在他的左右,他就这么盹着了。 风刀皱了皱眉头。 霜剑立刻低声问:“怎么了?” 风刀道:“雾太大了。” 双刀双剑一起沉默。 的确,昨晚直到半夜都是极清朗的天色,一粒粒星辰嵌在夜空中,明亮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可是他们一起程,就开始下雾,下到现在,整个天地间都是一片乳白,刚刚雨刀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立刻低啸示警、飞身护车、凝立应变、丢石试探、矮身步进,一连串措施实施完毕,然后蹲在那里,终于看清了那团东西是砣半干的牛屎。 雾就浓到这种程度。 如果有人要劫囚车,确实是绝妙的机会。 (这时候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会遇上远比劫囚车诡异的事件。) 双刀双剑一起看着卢捕头。 卢捕头的好眼闪了一下:“你们疑心?” 刀剑们点头。 卢捕头道:“可是打乱既定行程、清早赶路是我们提出来的,人犯朱某还抗议说起太早对身体不好,另外很快会起雾,不宜起解。我们怀疑他是别有图谋,所以没有听从。” 露剑的脸红了一下。 当初他岂止没听,而且还大大的嘲笑了朱三斤一顿,措词很不雅观,现在想起来难免要脸红的。 但他很快缓过来了,继续理直气壮道:“那时候谁看得出来会下雾?他竟然能说中,可见一定有问题。” 雨刀嗤了一声,霜剑咳了一声,风刀一声不吭。 露剑脸涨红了:“怎么?大人,难道我说错了吗?!” 卢捕头笑了。 他一张脸瘦得颧骨高耸、有皮没肉,又有无数莫明其妙的疤痕印记,笑起来颇为可怖,但露剑却觉得很温暖。 这可怖的笑容,远比任何美丽迷人的笑容,都更令他觉得温暖。 露剑可以为了随便什么事情跳起来拼命,但是为了这位卢大人,他却可以安静的坐下来去死。 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崇拜。 不只他一个,双刀双剑,也许心中都怀有一样的崇拜。 卢捕头虽然领的只是六扇门第三块腰牌,但要说起出生入死的传奇经历,却绝对是第一。 在小捕快们的心目中,他的威望已经不像人,而是神。 这个神背有点驼、声音有点低哑,看了看那仰着头打呼的朱三斤,低低道:“已经到这里了,追究原因是其次,重点是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这话也朴实到了极点,但双刀双剑立刻一起肃然点头,觉得大人真英明。 有一个声音却咕哝道:“你们需要打什么小心?找个地方藏起来是正经。” 霜剑一呆,雨刀差点没吓得跳起来,露剑叫道:“喂,你不是在睡觉吗?” 朱三斤苦笑道:“睡觉的人就不能醒过来了吗?咦,这口水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各位兄台,小的手脚不太方便,哪位帮忙擦擦?” 露剑吼道:“你作梦!”雨刀白了他一眼。而风刀已经沉默着、一步一步走到朱三斤面前,抬起袖子,不紧不慢,擦掉了他的口水。 他的脸色,纹丝未变。 卢捕头的脸色也纹丝未变,但皱纹间多了些许温柔的赞许,并没有看风刀,径问朱三斤道:“请问朱小侠,我们为什么要藏起来?” 朱三斤叹了口气:“你看这是什么天气?人泡在雾里,连路旁的花花草草都看不清。你们又是什么人物?一个个凶神恶煞怪模怪样的,拿这么多叮叮当当的东西解着俺一头猪三斤,要有个清早赶路的,一抬头猛撞上了咱这队伍,还不得把他给吓死,当咱是鬼卒押解呢?就算不吓着人,吓着猫猫狗狗也不太厚道是不是?所以依小的见,咱还是藏起来,等雾散了再走吧。” 他这正儿八经一大篇话下来,双刀双剑脸都青了,露剑“操”爆出粗口,差点没凿他一个栗子,被卢捕头一个眼神止住了,正想说什么,忽“咝”的一声。 ――不,明明没有声音,但谁都觉得雾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的接近,吐着没有形状的蛇信子,咝咝,咝咝,让人脖子后面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卢捕头弓着背、垂着眼睛,一动不动,但是雾剑注意到他的脖子上爆起小小的寒栗。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位大人爆起寒栗。 多么奇怪,卢捕头这辈子经历过多少大案惨案,曾经亲手把烂出蛆虫的尸体的头割下来,也曾经亲手打断过犯人的腿,什么时候手软过?现在脖子上竟然也爆出小小的寒栗! 更奇怪的是:明明没有声音,可是人人都能感觉到这东西是从前方来的,带着让人恐怖的恶意,像条最阴险的毒蛇! 雨刀露剑年纪最小,已经快撑不住了,纵然晓得捕快的基本守则:敌踪未现是动不得的,可那握着刀剑的手就是不听使唤,一粒粒冷汗沁出、一根根青筋爆起,骨节越捏越紧、越捏越紧,竟然就要拔出武器来乱舞一通,消除心中恐惧!―― 那东西出现了。 像一块冰糖融化进水里,“那东西”走的是相反过程,从雾里“融化”了出来。 “那东西”是一只轿子,一只很素雅、描着水波烟雨的轿子,轿子上还挂着秀丽的小铃铛。 铃铛在轻俏的摇晃,但是并没有响。 因为它是纸糊的。 这整只轿子,都是纸糊的。 ――只有一种东西必须用纸糊,那就是冥器。 冥器就是给死人烧的东西。 给死人烧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轿中还影影绰绰有个人坐着。 这个人,也是纸糊的吗?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一、将眠闻鬼鸣(2) 这个人,也是纸糊的吗? 卢捕头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抬轿子的两个人不是纸糊的。 ――这只纸糊的轿子,由两个人像模像样的扛着。 这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衣,戴着高高的尖顶白帽子,一脸雪白;另一个穿着黑衣,戴着高高的方顶黑帽子,一脸乌黑。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难道卢捕头这一伙人没被倒霉的行人当成鬼卒撞上,却有幸撞上了真正的鬼卒出巡? 卢捕头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可他发现自己竟然动不了。 什么样的恐惧,竟把他的身体定住了? 卢捕头为这种恐惧而恐惧,他的额头也开始有一粒粒的汗珠沁出、不能控制的往下滚。 风刀低低道:“大人?” 声音有点紧张,但仍不失最基本的镇定。 卢捕头感到了惭愧,他想回答,但是嘴唇也在抖。 风刀便没有再废话,径自抡刀向前。 “大风吹”! 此刀法名为“八卦狂刀”,以八卦刀式吸纳刀狂夏候战之刀意,开合大气、却又步步为营。风刀此时踩的是天乾位,将白无常逼在山艮、黑无常隔在离火,刀尖取“大风吹”,直扑黑无常颈脖――天降大风、隔山取火,又攻敌之必救,端是妥贴的一刀! 风刀从来是双刀双剑中最老成持重的一个,但这次连卢捕头都恐惧得失去了常态,他竟然可以谋定而出刀? 不管怎么样,黑无常若是避不了这一刀,他就得死! ――等等,黑无常会死吗? 你有听说过鬼还会再死一次吗? 所以黑无常根本就没有避! 不屑避。 无须避! 它的脖子“卟”的一声折断了,整个脑袋连着脖子掉到身子后面去。 好家伙,这一下它干脆就没有了脖子,还有谁能砍它的脖子? 风刀的刀当然就落了空。 他的汗毛终于也竖了起来。 杀了他的头,他也想不到会有人用这种方式避他的一刀! 所以他难免愣了一瞬间。 高手相争,一瞬间就可以决定生死。 所以他反应过来之后,大是恐慌,忙不迭回刀护胸、点足后退。 这个时候卢捕头和其他刀剑也才终于想起动手。可怜雨刀露剑本就想抽刀拔剑了,临到动手,却发现自己骨节僵硬,那用惯了的兵器竟要试了几试才拔得出来,雨刀的刀还很不雅观的“呛――”一声刮到刀鞘,那金属的脆响敲得人耳鸣。 卢捕头后来回忆自己的一生,总觉得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跟他身经百战的双刀双剑,很可能就这样死在了敌人手下,连还击的力量都没有。 ――谁能对鬼卒还击? 但是这一对鬼卒的反应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info[] 在黑无常断颈之时,白无常就发出了“啾”一声鬼鸣,与黑无常一起飞速向后飘去。(黑无常因为逃得太快了,那断头还在背后抖了几下。) 他们的动作实在太仓促,轿子里的人恐怕也太轻了,竟然就被甩了出来。 像片叶子一样轻的青衣人儿,脸是个硬纸壳的面具,戴着焰色花冠,被甩在空中,有片刻没有落下来,迟缓在那里,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一时不知该作什么。 卢捕头众人又岂容他想明白该作什么! 刀剑勾链,已然招呼了过去。 宁拼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这本就是公门中人的金科玉律。 ――岂不也是大多数人的金科玉律? 黑白无常尖鸣一声:“八公主――” 这声鸣叫很难听,不像人声,倒像逼尖了嗓门在金属上刮出来的声音。 青衣人(八公主?)衣裙一颤,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了,身形抖动向上飘去。 但她显然还不够快。一把刀、一把剑和两根钩链,还是击中了她的裙子。 结结实实击中。 结结实实击穿。 但卢捕头等人的脸上没有得手的喜悦,只有恐怖。 深深的恐怖。 因为他们击穿的裙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并且,这裙子非丝非帛,竟也是纸扎的,被他们这一击,干脆击烂了,碎纸片摇摇晃晃拖下来,雾气从中间穿过,并没有腿、没有人的身躯,什么都没有。 这青衣人,难道整个都是纸扎的?! 她好像被激怒了,长袖一扬(这袖子下面有没有手臂?),在脸前晃过,那脸色就变成了火红的,嘴一张,喷出了一蓬火! 黑白无常又叫了一声:“八公主!”,抬着轿子飞快飘了回来。 这蓬火喷向卢捕头他们,他们难免要一退,而轿子正好飘过了,就接住了那蓬火。 青衣人闪进轿子,整个轿子都烧了起来。黑白无常好像吓得不轻,尖叫一声扛着轿子向上蹿去,就消失了踪影……可是轿子又落了下来。 已经变成了一团火光,任谁都看不出来它曾经是一顶轿子,可是那让人恐怖的气势却更浓,这种“恐怖”明明没有形体,却浓得好像是一团物体一样!卢捕头只觉得这团无形的怪物向他直扑过来,啃吃他每一块骨节、烧灼他每一滴血肉。他装在身上的种种金属假肢,都变得出奇寒冷,冷冷切割他自己的骨肉! 那一刻,卢捕头以为自己堕入了传说中的地狱。 幸好,这,只是一刻。 这一刻过去,卢捕头才发现自己只是被弹过来的一团火光烧焦了一片头发。那整个轿子已经化成了地上的几星纸灰。雨刀在尖叫挥刀,劈着空气,霜剑扑过去抱住他;露剑瘫坐在地,屁股下面是湿的,而风刀骇然站在原处,好像并不理解这整件事情。 卢捕头也不理解,只知道自己整个内衫小袄,都已经被冷汗浇透了。 他和他的双刀双剑,连敌人是谁都没弄清楚,就成了这副样子,说出去谁能相信? 卢捕头和霜剑露剑眼神相撞,每个人眼中都是同一个打算: 他们想把这整件事当成恶梦忘记,因为这太无法理解、太叫人羞耻了。人总是愿意忘记这种事情的。 他们甚至立刻避开了彼此的眼睛,满心羞愧。 可是雨刀还在狂叫。 难道他被吓得失心疯了? (传说中,“失心疯”岂不正是因为心智被鬼神摄走而发作的?) 霜剑只好点住了雨刀穴道,让他晕在自己怀里,然后无措的看看风刀和卢捕头。 卢捕头感到出奇的惭愧,正想说什么,风刀一步抢过来叫道:“大人,你看人犯!” 卢捕头这才仓皇的转过头,看见朱三斤脸色苍白倒在囚车中,已经没有气息! 难道黑白无常的出现,就是为了勾走朱三斤的气息!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二、欲宿见尸行 这个镇子,叫方木镇,据说原来只是个乱葬岗子,年久了、又给旁边砂河水淹过几次,碱成了荒地,夜夜飘着磷火,连再勤快的开荒人都不愿意去。.info[]后来砂河改了一次道、又改回来,河流宽敞、平静许多,像个野小子十八变之后成了个端正闺女,南北货商运茶、运马什么的,便经常从这里走,虽说是水路,也难免要有个歇脚中转的地方,只求方便即可,倒拣不了什么地皮,跟官府报个备、树了根方木杆子,就算划出来用了。日子渐渐过去,荒地成了小镇,旁边拓出农田,跟普通小镇看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只除了:生意比其他地方做得活泼;夜深时还偶尔会从墙根外、院落里,飘那么一盏两盏磷火。 新年刚过,方木镇上客栈的生意又好起来。勤快的商人们,回家过了年,又要赶早做新的营生。这里最大的客栈叫方木客栈。正月初七一天――元宵还没完呢――就接了三笔生意。 头一笔,是位做布匹生意的老板,穿件油汪汪的绸面褂子,脸皮滋润得跟那绸子似的,住了一间上房、手下三个伙计住了一间下房、货物堆了一间半的栈房,说好住一晚就走;第二笔,是位书生,挺傲气的样子,可跟人一搭话、就特别容易把脸涨红,说是要去苏州拜老师的,也住一晚;第三笔,是江湖卖艺的一家人,当家的老头子总有五十几岁了,脸皮皱得跟桔子皮似的,是个独眼,戴个眼罩,手笼在袖筒里,不怎么说话、背稍微弓着,脚步可挺扎稳,他老伴儿像生了病,埋头老是哆嗦,他们一个大儿子、大儿媳妇、还有个小儿子,紧紧搀着娘,要三间中房。掌柜的看他们带的那么多刀啊棍啊的卖艺东西,明晃晃的怪凶相,就有些不乐意,拖了声音道:“我们不是上房、就是下房,没中房。您们上还是下啊?”这些人一合计,要了一大间上房,也说是住一晚。 方木镇住宿的,都是过路人,泰半黄昏来、住上一晚、第二天上路。这三笔客人也没什么特别的,掌柜没往心里去,照规矩都给他们打发了晚饭,再没什么别的事,叫伙计下了门板、加了栓、放了狗链子,又查一遍存货栈房的锁,就该放心睡觉。到阁楼关窗户的店小二忽然连滚带爬的下来:“掌柜的!鬼!鬼!” 掌柜的一激灵,抬手给他扇了个嘴巴子:“敬过阴阳了!还胡说什么?” 是。方木镇初建时就不在什么好地儿上,所以过年过节、逢初逢半的时候,烧香供祭是极要紧的。一个钟魁,镇恶鬼;一个观音,渡众生。这两位敬完,旁儿大神小鬼再敬一圈,叫敬过阴阳,好比是官老爷和强盗爷都打点过,之后还能再出什么事?那不吓人吗! 小二没说什么,把掌柜的袖子一拉,直接叫他看窗外。 外头,河沿那儿一溜的矮树林,雪化了一半,露出树冠来,但见树冠上有六个人!肩靠着肩、手挨着手,那么紧紧儿的挤在一起,脑袋上各扣个高筒毡帽,额头都粘着黄纸条来,垂下来把脸遮住了,不知上面写没写着符。那树林虽矮,好歹过了人头,而那六人不知有多高,在树冠之上更露出大半个身子,全身没有任何动作,直挺挺、摇晃晃的,从下游往上游移动。 这难道真是鬼?掌柜的连眼珠子都僵住了。 月光如同透明的白砂,河流拐个弯儿,矮树林到了尽头,那六个人移出来了。 先露出来的是两头驴子,怪俊的黑皮白蹄儿小毛驴,旁边又走着一位,弯腰驮背,这怪冷的天,身上穿件青布长衫,腰里系条黑腰带,头上戴顶青布帽,手里还拿着小锣,时不时望后头筛两声。 后头,驴儿拉着个平板车,车上一家伙站着六位好兄弟,就是半个身子高高露在树冠之上的六位了。 掌柜的这才松口气:看样子不是鬼,是往湘西赶尸的。 方木镇近湘地,镇上人多半听说过那边的人若客死他乡,有请老司赶尸回家安葬的习俗,所以见了也不至于太骇怪,至于今晚这个老司为什么不照老规矩脚踏实地的赶、却要弄个驴车来拉,这且不计,总之不是鬼就好。 只是,镇上没有专供这种人住宿的鸡毛店。他若到这里拍门求宿,却是麻烦。所以掌柜的眉心又开始打结。 幸而这老司识趣,就没打算进镇子,笔直往河边棚子走――那是乡上筹善款、拿灰泥砌成,供过路人歇脚的,夏天有人卖茶、冬天有人卖汤饼,平常也有牵脚力在那儿等人雇的。老司把他们一行安顿进去,就完了。掌柜的擦一把汗,头转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离得最近的伙计敲个毛栗子:“灯还没熄?油不要钱哪?” ――掌柜之所以能做上掌柜,考虑得自然要比别人周到些。 而某些做到老板的人,考虑得也许比掌柜还要周到。 第一间上房的门悠然打开,绸缎般油光水滑的脸探出来:“店家,你们地儿不干净。”音调不疾不徐。 “怎么不干净?”掌柜的困惑。 “有那种东西住到那边,我看见了。我要减房钱。” “住到那边!关我们店什么事?!”掌柜的急扯白脸回答。 “首先,你家离他最近;其次,你家窗户也最容易看到他,所以你家最危险,但收的却是全镇最贵的房钱,不合理。”绸缎商语气还是不疾不徐,“另外,你跟我争,我脾气坏,说不定嗓门也会变大的,万一把其他人惊动,大家一起搞,我很怕你最后不划算。其实只要熬过今晚,明儿一早喜神就要动身上路嘛,〔注〕大家都看不到他们,那不是最太平?店家你打我折吧,我多跟你买几份干粮。” 掌柜的一咬牙:“九折。” “八折,我送您本小号的吉祥好礼。”绸缎商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个布料边角扎的小元宝,“添福添财。大家添福添财。”――他倒是准备得齐全! 掌柜的只能投降,目送绸缎商回房,暗骂一声:没见过这种人!一边瞄瞄另几间客房,庆幸其他客人没动静。 他不知道,第二间上房里那个书生,正竖着耳朵听外头动静;三间上房里那家卖艺人,也全屏息凝神听着!小儿子的手甚至放在了剑鞘上,正要按开吞口,大儿媳妇看他一眼,摇摇头,他虽然很不服气,也只能先把手放开。 因为他知道,出任务时必须服从命令,不管它来自长官、还是前辈师长。 他是露剑。大儿子是风刀;那个袖着手、用眼罩遮住半边脸的老头,就是卢捕头本尊;而大儿媳妇,不是别个,正是霜剑化装来。霜剑面目清秀、身材适中,只要说话时稍微轻一点儿、压细了嗓门,装起儿媳妇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些改装,露剑不知道是谁替他们做的。来帮忙化装的人戴了头罩,替他化完装后,才让他见其他人,露剑花了点儿时间才认出卢捕头、风刀和霜剑。至于扮卢捕头老伴儿的、不停哆嗦的老太太,他怎么都认不出是谁。 是雨刀?还是小怪盗朱三斤?露剑想了很久,还是不能决定。也许这位老太太真是一个生病的老太太也不一定。 像现在,那个奇怪的赶尸队伍刚出现在树林后,他们四个人都立刻警觉的起身察看,但那老太太只是在床上打哆嗦,完全不像什么怪盗、也没有任何六扇门中人应有的警觉。 露剑对于外面的一切动静可是很注意的!他能清楚的说出,赶尸队伍走到第五棵树那儿时,第二间上房的书生发出一点声音、从床走到窗户那儿窥视;队伍走出树林时,绸缎商也到了窗前。而绸缎商跟客栈老板讨价还价时,书生没有离开窗户,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所以他把手按上剑柄,因为觉得这个书生非常可疑!霜剑用目光制止他时,他很有点儿委屈,虽然如命缩手,还是用眼神看看卢捕头和风刀。 卢捕头用目光支持了霜剑的意思。 整间客栈又归于沉静。第二间上房的书生回床去了,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可以听得出,他有点儿武功,但未臻上流。 卢捕头又听一会儿,做个手势,让大家回床休息。露剑乖乖听命,胸口还存着疑惑,但卢捕头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再做几个手势,告诉他们:小心。轮流值更。 露剑完全不知道这次出来要执行什么任务,也不知道雨刀和朱三斤怎么了,瞟瞟风刀霜剑,他能在风刀脸上看出一点儿同样的迷惘,而霜剑眼中闪着一丝有趣的光芒。 悄悄咬牙,露剑把自己的疑问硬压下去。执行命令是第一位的。至于好奇心,就留到以后再说吧! ―――――――――――――――――――――― 注: 被赶之尸,行话称“喜神”;赶尸之人,行话尊称“老司”;老司赶喜神住店,行话称“喜神打店”,按规矩天不亮就离店启程。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三、比袂追昏晓(1) 半宿无话,直到更夫报过三更三点〔注〕,方木客栈忽然又来了一位客人。 除了专做皮肉生意的野鸡店外,镇上所有的客栈都已经下了门板,方木客栈也不例外,但这位客人不知发了什么毛病,笔直就往方木客栈走来,并且伸手打门。 他打一下,门板上就出了一个窟窿,再打一下,门闩就断了;打到第三下时,整块门板像张豆腐皮似的掉在地上。 这块门板从被打破到掉下来,声音也不是很响的,只不过比小爆竹响一点点、也闷一点点而已。所有的客房都沉默着,没有人好管闲事的伸出头来看,而守在店面前头的店小二当然惊醒了,张着嘴巴看着他,一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来人是个极干瘦的小老头儿,一身黑衣裤,一手提个旱烟管儿,另一手抱着个卷起来的、足有一人高的毡子,全身脏兮兮的,半耷拉着眼皮,懒洋洋道:“住店。” 小二道:“小号下门板了,客官……” 小老头儿半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重复两个字:“住、店。” 小二哆嗦了一下。那老头眼皮下的目光,虽然只是微微向他一撩,其中含着的意味却像蛇的毒牙一样吓住了他,让他觉得:如果不赶快答应这个人,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他弓着腰把老头让向后面。 “怎么回事?”掌柜的也醒了,探出脑袋,一边忙着把头巾往头上系。小二没敢回答,冲那小老头点点下巴。掌柜的瞄一眼,脖子就缩回去了,过一会儿,点头哈腰的跑出来,手里还在忙着扣衣裳:“客官您上房请?”语气很诌媚。 他像是一只嗅觉灵敏的动物,能够天然的分清什么人是穷鬼、必须及时往外头轰;也能分清什么人是麻烦的家伙,必须及时的诌媚之。为了后一个缘故,他永远留着一两间好房间,以便及时应付突然上门的财神与瘟神。 小老头儿随便的点了点头,踏着楼梯上去,一边似乎不经意的向左前方、右后方一瞟。 左前方是书生和卢捕头他们住的房间,而右后方是绸缎老板伙计住的房间。 露剑是贴门板偷看他偷看得最起劲的,被他这么一瞟,头皮一麻,心想:这老头是什么来历?目光好生凌厉!至少杀过几十个人才能有这股儿戾气吧? 他们在偷看、旁边的书生应该也在偷看。小老头儿显然察觉了,所以看看他们、以示警告。而绸缎老板带来的伙计,莫非也在偷看?这伙计中莫非也有会武功的人? 露剑觉得这个小小客栈,忽然凶险起来,而且说不定会越来越凶险。 小老头儿伸手扶楼楼扶手,似乎不经意的将手心向他们晃了晃:手心是赤黑的,黑中还带着一丝红,像是炭中的红。 露剑吸口冷气:这是灼砂掌! 练就如此火候的灼砂掌,而且又是长成这样的小老头,露剑几乎立刻就想起了一个人:砂魔。 当年水、砂、金、玉四魔,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衙门里是画影图捉拿过的,毕竟无果而终,而四魔也销声匿迹了。露剑记得清清楚楚。 若他真是砂魔,怎又会突然来到了这里,还扬掌示威?他拿的那个毡子又是什么? 露剑想不通。而那老头却像任何正常的旅客一样,进了房间,倒头就休息了。入睡的速度挺快,鼾声居然还不小。 露剑、霜剑、风刀全看着卢捕头,卢捕头却看了看床上打哆嗦的老太太。 老太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也在打鼾。 卢捕头就向风刀和双剑打了个手势:睡觉,注意值更。 ―――――――――――――――――――― 注: 三更三点即半夜十二点十二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book/ 《十二夜记》:/book/ 姬无双 《莫遣佳期》:/book/ 《苏幕遮》:/book/ 三、比袂追昏晓(2) 露剑是四个师兄弟中最小的一个,轮着值更时,往往就排在最后一个值。[..info超多好看小说] 露剑他并且一直有些儿贪睡,除非上一岗的来叫他,他很少会主动醒来接班的。 可是,今晚,他不知怎么就醒来了。 像是猫在睡梦中闻到老鼠的味道,不知不觉醒来,却觉得这老鼠不太对劲,好像属于吃猫鼠一类,于是胃酸和唾液刚刚分泌出来,就立刻转变为肾上腺素,准备随时开始恶斗。 “发生了什么事?”露剑用目光问窗前的人。卢捕头、风刀、霜剑,统统醒得比他早,已经屏息守在窗前;甚至那个全身发抖的老太太,都已经在床上眯开一只眼睛,看着床脚那桶兵器。 ――他们既然扮作江湖杂耍人,随身自然带了些大刀长棍之类的道具聊作掩饰,这些东西都放在一个大桶里,就搁在床脚。其中那面大刀,刀面光亮如镜,正映向窗外。 难道那个老太太在用刀面观察窗外?露剑狐疑的想:那看得清吗?他要起身往窗边走,看看外头到底有什么。风刀和霜剑一起用目光制止了他: “暂时不要动。”这个目光传达的是这个意思。 风刀和霜剑虽然是男人,两双眼睛比起某些十八岁大姑娘来,还要会说话一些。露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好僵在床上不动了,一边儿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醒来,一边不由自主的端详起面前的那个老太太。 她老成那个样子,几乎丧失了性别,眉毛灰白、头发稀疏,颊边长了一粒痣、痣上甚至有长长的毫毛,可她还顶爱俏哩:头发用绣花发带挽成髻、唇上还搽了点胭脂。女人,她大概一只脚踏进棺材了,另一只脚也不忘打扮打扮,才肯告别人间的。露剑这样想。 他还注意到,这位老太太虽然面对着大刀面,却似看非看,微侧着头。她的耳朵也很苍老了,皮肤灰巴巴的都皱起来,耳朵眼里甚至也伸出几根灰白的毫毛。但露剑一见她那个侧头的样子,就忍不住想:也许她的听力还是很敏锐的。 她是在听什么? 露剑凝神,仔细的听:哪里的树干“喀”响了一声,远远沙河水拍打着冰雪和沙石,小骡子不安分的嘶叫,麻雀在梦中咂咂嘴,某种小虫子摩擦着身体、发出空洞声响。[..info超多好看小说]隔壁房间,书生的鞋底在地板上擦了一下;再远些的几个房间里,或重或轻的一些鼾声混和在一起;还要远点儿的某个房间,似乎发出奇怪的声音。 露剑没有学过什么“天视地听”的神功,不能将那些声音分辨得特别清楚,但好歹是有点儿内功的,听觉比起普通人来说要灵敏些,勉强可以听得出那些声音好像是:木头咯吱声,以及――类似炒菜时、菜放进油锅里的声音?不不,再仔细想,更像是水浇在炭炉子里的声音吧?露剑皱起眉头。隔壁房间,书生不安的又挪了两步。 卢捕头全神贯注的俯在窗下倾听:他一只耳朵在多年前的秘密追捕行动中被砍掉大半,后来用金属补全了,因祸得福,听觉倒更上一层楼。露剑知道这个,所以实在想不通那些奇怪的细微声音是什么时,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可卢捕头脸上一如既往的皱纹深布、木无表情,不管听出了什么,都不曾流露出来。 忽然,又有了新的动静。 这次很清楚,是窗户一响、而后衣袂破空的声音。 露剑注目窗外,只能见到一角。那个夜行人正好在那一角空间中掠过,惊鸿一瞥间,只能看见他穿着黑色斗篷,身量极其魁梧。 这个人一掠而走,再也没回来。几个人屏息等了良久,确实再没有动静。书生点起油灯,开始磨墨写东西。卢捕头这时候才回头,向露剑招了招手,命令他跟风刀、霜剑一起守着老太太,而卢捕头要亲自出去看看。 露剑答应着,但心里实在很想跟他出去看情况,正想求情,床上的老太太吁出口气,向卢捕头招招手。 她这么一招手,卢捕头还就真的走了过去。她嘴唇皮动了两下,卢捕头就把耳朵凑在她嘴上,听了片刻,点点头,不再出去。 不出去,那怎么办呢?露剑发着愣。卢捕头接下来的指示更叫他**:继续睡觉。不过这次改成双人值更。 这叫什么事儿!外头明明有夜行人,难道不去看看吗?这次出行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叫人该做什么才好?露剑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哗哗烧,却没个出口,烧得他心发疼。他甚至有点儿恍惚的感觉:觉得这几天的事情统共不真实。老太太应该不是雨刀、也不是朱三斤;而卢捕头也不一定是卢捕头;甚至风刀霜剑也不一定是风刀霜剑。从那个奇怪公主喷出恐怖的火焰开始,他们的行程就偏离了正常的人间路,一切都不对了。他想哭。 霜剑看了看,伸手拍一拍他。 露剑安静下来。 老好霜剑,还是那么会安慰人。安静的目光、微凉的指尖,都没有改变。 风刀也看了他一眼,有那么点儿得意自大、有那么点儿关心,那副腔调也没有改变。 露剑低声吁出一口气:好吧。只要风刀和霜剑没变,这趟任务再扑朔迷离一点,好像也可以忍受。 再悄悄看一眼卢捕头:唔,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也是捕头大人的老样子。所以,这趟任务,也会像以往一切任务一样,最终完满的结束吧?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三、比袂追昏晓(3) 那一晚,再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而清晨却在不安的气氛中来临了。 方木客栈呱呱叫的上房里,死了一个人。 那个半夜强行投宿的小老头、可能是四魔之“砂魔”的那位,死在了房间里。 其实,严格意义来说,应该算是“失踪”。因为房间里少了一个人,多了一滩脓水。 糟糕的是,那滩脓水,被一张展开的毡子挡了一半,那毡子上还剩有一些人体残渣:半截肋骨、一盘肠子、几只脚趾什么的,总之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误认为房客在里头兴致大发宰了一头小鸡留下来的东西。 所以方木客栈的掌柜的再怎么不愿意跟官府打交道,也只有哭爹喊娘去报了案。 所以露剑就托着腮帮子看着那些客人、还有官差们,在那儿忙乱了。但凡有事发生,他一般是办演查案、拿人的角色,很少清闲做个看客,感觉很是新鲜。 不过官差不太愿意让他清闲,抬脚就蹬开了房门:“公人办案!全给我站到墙边去!”把那桶大刀长棍哗啦啦一摇:“还带凶器?”大吼,“给我绑上了说话!” 露剑有点儿同情的看着他。 风刀上来,“咔吧”把他手腕子一敲,关节清脆的脱了臼,兵器桶落下来;霜剑跟上一步,一手接住桶,一手把公牌在他面前晃了晃,顺便膝盖一提,“咔吧”又把他脱了臼的手腕子安上了,口里道:“别张扬,叫你们头来说话。” ――双刀双剑里头,露剑也许是最天真冲动的一个,但绝对不是下手最黑的一个。 那可怜的官差,脱臼的痛楚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只剩张嘴喘气的份。 但凡是公门里晓点事的,都应该知道,霜剑亮出来的,是极高地位捕头办大案时用的公牌。一切地方都要为其行方便;一切事端,除非地位能压过它去,否则都要替它让道。 这么着,那官差就把他们的头儿叫来了。头儿有点战兢兢、又有点儿不信的意思。卢捕头不在房中,风刀简直不屑跟这种人搭腔,露剑又太毛躁,幸而霜剑性子和平周密,再把公牌给他看一次,并拣要紧的说了几句,头儿不但全盘相信,简直冷汗都下来了: 阻了上头人办大案,这是一桩麻烦事;上头人办大案,说不定会要他协助,这是第二桩麻烦事;地方上出了化尸水的人命案,还不知能不能破,这是第三桩麻烦事。 这头儿抹着汗,简直想提前告老还乡,但也不能不硬着头皮说:感谢诸位大捕头过境,但还是要请诸位大捕头――或者派个代表也好――到官衙办个手续,以兹存照。 连露剑在旁边,都看出他是个无能兼怕事的人了。风刀的眼神变得更不屑。只有老好霜剑,拍着他的肩,指着风刀对他道:“手续也是应该的,我们这位兄弟跟你去。(..info无弹窗广告)你再把这么这么几件事情查一下,给我们回报。” 风刀皱起眉:“为甚么要我去?”霜剑笑起来:“你是大儿子。你不去衙门,难道叫你媳妇去?”风刀看看自己身上装束,也笑了,推露剑道:“我须在这儿守着,露剑去罢。”露剑有些儿舍不得离开,但风刀说的话也有道理,便应下来,待走了,霜剑在后头追补一句:“太难的话,我们自己查,你随时配合就好。千万别透露我们的身份。” 这话是跟地方上头儿说的。该头儿连连点头,这次总算应得比较爽快。 露剑抓着头:经这一番闹,若真有江湖高手介入,只怕已然看出他们的身份了,还有什么遮掩的必要呢?天晓得,他们说话虽然是轻轻儿说的,可客栈到底不比监牢,墙儿窗儿都薄得透风哪!刚刚,那书生就在探头探脑嘛。那书生――啊,他又回房去了,又磨墨写字吗? 露剑正经过书生门口,心中一动,忽然和身望他门里撞进去。书生吓了一跳,回身:“你干什么!”语气与其说是怒、不如说是嗔,面皮说不得多白净,又滚滚泛上两片红。呀!明明是冬日冰雪未融,怎的忽又开出桃花来? 露剑顾不得其他,一边装腔作势大叫:“不要捉我!”一边往他桌边逃,眼睛只管瞧着:他写的是什么?怪里怪气的字符,不像楷书、不像行书、不像草书,难道是传说中的大篆、金文?天晓得!露剑他可连小篆都不认识。 地方头儿不知所措愣着,不知露剑在干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配合。那书生一怒道:“你在看什么!”挥笔向他打来。 笔杆其势如剑,走直线,直戳露剑心脏,招式很有些样子,果然是个练家子,只火侯不足,大约只算个三流高手。露剑目光一搭,已知道自己能斗得过,只不敢显出自己身手,正犹豫间,便听后头厉声大哭:“儿啊!你去哪儿啊!” 这声音之沙哑、之凄厉,着实让人有些吃不消。连露剑都呆了呆、书生更不用说。却是那一直发着抖的老太太来了! 她扮演的是母亲,出来找小儿子,果然合适。风刀霜剑都拿着大刀长矛,扶着“母亲”过来,大喊:“杀我弟弟啦!”顺便把地方头儿一推。 地方头儿再蠢,这时也会过意来,就着这一捅之势,冲到书生面前,拦着道:“谁敢乱来?!” 书生早已收招,冷哂道:“我好好的试墨,平白有人闯进来,喊打喊杀,这是怎么会事?” 露剑装着往旁边一躲,拉住他写的东西,往桌子下面一拖,口里呜咽道:“官爷别抓我,真不是我!” 他这一拖,大有讲究,纸面是贴在桌身上拖下去的,就是让风刀和霜剑看。他知道风刀沉稳有决断、霜剑细致入微,看了这纸上写的东西,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书生已气得拍桌子:“这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老太太一边早抹着鼻涕眼泪嚎哭道:“拉我儿子走,这还有没有王法了!”霜剑装个好人,上前向地方头子屈膝道:“大人!要拿我们小弟走,总得有个说法啊?” 地方头子总算不是很蠢,会意过来,便直着脖子道:“地方命案,拿人问话。你还要什么说法!”便抓了露剑走。风刀上前一步:“大人!若问完话,不关小弟的事,可是要放人回来的。”地方头子应道:“省得,省得!这个自然。”依然端着肩脖,押露剑出去,看看离了众人,长出一口气,腰背哈下去:“捕头大人!小的刚才没做错什么吧?” ――可怜他在这几个“大捕头”面前怕得要死,又要强端官差架子,把脖子都快僵了,觉得还是点头哈腰来得自在舒服。 露剑笑笑:“没什么。快去办事吧。”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三、比袂追昏晓(4) 话说这所谓地方头儿,不过是该地方捕快衙役的头儿,名唤王山风,人敬一声王头儿。他的上面,自有地方官坐镇。露剑到了衙门,王头儿不敢自行处置,跟地方官报告了。露剑这捕头做得不小,足有从四品,跟京里头诸位大人比起来虽不算什么,地方这个官员统共管辖不过百户,品阶勉强算个正七品,真正芝麻小官儿,如何吃得消露剑压,几乎没跪到泥埃里去,便要摆酒于露剑等人接风。露剑忙止了,吩咐他们不得声张,只须尽心待命配合,地方官自无不依的,满口价应下,露剑便回来,一边自己好笑。 行过沙河旁边,见到棚子里,那赶尸匠却还没走,在河边敲开一块冰,取水作炊。地方上正问他:怎的带了这些东西到镇上来,天明不走,待要怎的?那赶尸匠胡子拉碴的,是个毛脸儿,偏生下巴颏儿尖尖的,透着那么股儿清秀,再搭上肿眼泡、旋风眉,叫人总觉得别扭,看了一眼便不想看第二眼。.info[]露剑心忖:闻说赶尸人收徒儿,一定要求生得丑,不然压不住尸上的煞气,看来有几分道理。 便听赶尸匠闷声道:“我想么?本来好好的赶着路,要往沅州路去的,山路里滑了一跤,尸身跌坏了、走不得路,好歹弄个骡车,路搞岔了,走到这边来,住一宿吧,不知谁把我骡子淹到水里了!你们倒说叫我怎么走!” 露剑看河里,果然一处薄冰打破,下头乌压压沉着那头小骡子,不知是自己饮水失蹄落下、还是被人压下去的。地方上的人急得搓手:“大司!那你也不能不走啊。” “走!你们给我找头骡子我就走!”赶尸匠口气挺冲。地方上的人犯了难:真要凑钱给过路人弄个牲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说到钱,谁都要犯难啊! 赶尸匠看看他们,口气也缓下来:“我正在想法,过几天看能不能叫喜神重新走起来,那就用不着骡子,也能上路。.info[]只是耽搁下这几天,银钱有点不凑手,还望帮衬帮衬。”地方上一听,帮衬路钱,比牲口钱少多了,松口气,便与他慢慢计议。露剑自回客栈来。 这方木客栈里,实行了个“内紧外松”的策略,并未封店、也未抓捕什么人,只是官家多插了几个老成把稳的人看着,不许客人们走,新客人自然也不敢上门了。掌柜的明着不敢说,暗地里跌足叫苦不迭,叫厨下减两成粟米、加一成豆渣,这般偷工减料做成空心窝头,依然给绸缎商送去了。这本是行路上才用的干粮,绸缎商倒也收下,便拿这个给伙计们开伙,那帮伙计腰圆膀粗,也不是善茬儿,一吃里头粮食份量不对,也不多说什么,到掌柜的面前,叉着手看他。外头官爷还坐着呢,掌柜的不敢惹事,只得将细粮给他再添上,算下来料儿反更费了,苦不堪言。 露剑进客栈门时候,正遇上掌柜的那张苦瓜脸。霜剑笑嘻嘻立在后头,大红棉袄袖着手,真跟好嫂子似的,迎着露剑道:“回来啦?可把妈急死了。”不理掌柜的,便拉露剑回去。掌柜的在后头唠叨:“今儿多住一天,房钱好给咧!”霜剑回头丢下一句:“天知道要扣多久,每日房钱等那一日过完了再算你,急什么?早给了,要是那天官爷放我们走,你不肯退钱,我们怎么办?”一番道理讲得刮啦松脆。掌柜的报以幽怨目光,倒也驳不得。 露剑忍笑。他知道霜剑要装成卖艺人家,手头不能太大方;但同时,也是掌柜的斤斤计较太讨人厌,捉弄捉弄也是好的,瞧他那番吃瘪肉痛模样,甚叫人发噱。 一时到房里,卢捕头也已回来,露剑将赶尸匠的事情汇报过,卢捕头点了点头,问那老太太:“你怎么看?” 那老太太依然颤巍巍的发着抖,把鸡爪子般的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进来一个脚尖的印,深一寸三厘;出去两个脚印,深八厘?”干笑一声,“不像谋财害了命走的。大人怎么说?” 卢捕头点点头:“该来的躲不过,以静制动吧。”扬手招风刀、霜剑、露剑都过来,低低道:“这次的任务,就是韬晦行迹,致力保住每一个人的性命安全,除非我下令,否则不得轻举妄动。能做到吗?”特别看了露剑一眼,露剑便知道自己擅闯书生屋的事情,恐怕做岔了,脸上一热,很是惶恐。卢捕头却没有点他的名来批评,只低声道:“我相信你们。” 露剑觉得全身血液滚烫的流淌,挺起胸,应了一声:“是!”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三、比袂追昏晓(5) 那一日,再没什么大事发生,方木客栈的生意惨惨淡淡,直到太阳落山,忽又有人大踏步进来。.info[] 头颅方正,腮帮子上略有些儿肥膘,嘴唇又红又嫩,眼睛眯眯的、老像在笑,而塌在眼睛和嘴唇之间的朝天鼻孔却黑呼呼透出股子煞气来。他也拿了个半个多高的毡筒,进了门,叫声:“住店。” 官爷们都拿眼睛瞧他,他睬也没睬。掌柜的一颠两颠跑上来,就领他住宿去。他上了半截胡梯,这才拿眼向左右一瞥:“店家,你这里出了事?” “这个……”掌柜的含糊其辞。(..info好看的小说) “死了几个、伤了几个?”他继续问。 “就死一个。”掌柜的怯声回答。 他眉毛一拧:“几个凶手?” “天老爷哎!这可还没捉到!”掌柜的回答。 他点点头:“正月初八,今天还没过……”一顿毡筒,“住店!” 毡筒里啷啷发出金属声。 露剑躲在楼上,认得清、看得明:这人的相貌,生似“四魔”中的“金魔”。金魔惯使一根“金刚杖”,浑金打造,上有戒环,卷在毡筒里的,怕就是这东西。.info 只是,昨晚死掉的砂魔倚仗一双肉掌闯江湖,可没听说用什么长兵刃呵。他那毡筒里又卷着什么?他房间里那滩脓水,十有八九是化尸粉将尸身化掉留下的脓水,而毡子落在上面,正好将药粉之威力阻得一阻,方留下些身体的残渣,但毡子空空的展开着,上头除了身体残渣,其他东西却再也没有了。砂魔的毡筒,当然不是卷着尸体来的,但里面到底卷着什么呢?那东西又到了何处? 露剑思忖到此,忽然明白了那老太太说“不像谋财害了命走的”,是什么意思。 砂魔当年杀人越货,自然积下不少钱财,若说他毡子里卷着这些财宝,被人谋杀后黑吃黑拿了财物,听起来很合理。但院子里的脚印――应该是卢捕头亲自去探看发现的――若是杀人者留下,而且进来时比较重、出去时却比较轻,那便不太合理。 合理的解释应是什么呢?露剑想不出。金魔已入房安寝了。老太太从被窝里抽出手来,向卢捕头招了招。 卢捕头便把头凑在老太太嘴边,听了片刻,思忖会儿,点点头,叫露剑悄悄儿去跟下面的捕快们吩咐,安排如此这般。 露剑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满肚子奇怪,但也只能依命行事。 不久,下头的官兵穷极无聊聒噪起来,各拿一桶水往院中泼,说看谁能泼得远。闹腾了中有小半时辰,院子地面泼得精湿稀软了,才算完。也没人敢拦他们的。 这泼水玩闹是假。把地面弄湿、更方便采人脚印,却是真的。露剑想:今晚也会有人来吗?金魔也会死吗?而卢捕头身边的老太太又是谁呢?想着,困意涌上来,露剑命令自己:不准睡着!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想错过。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四、何堪恶满盈(1) 露剑没有等太久。更鼓报完两更后,约莫到了四点,便有人破空而来,目标自然是金魔的房间。 露剑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又不敢动,躺在床上很是犹豫:如果这个神秘来客又要出手杀人,而卢捕头又没下命令,那他就躺在床上任他杀吗? 身为一个衙门公人,坐任凶案发生,这真是叫露剑难以忍受的事。 幸而,金魔明显比砂魔来得机伶,在房中断喝一声道:“什么人?!”随即把灯点燃,窗也打开了。新春的月光以及小油灯的灯光,照在对面,围墙上站着一人,身材不甚高,但很粗壮,身上裹着麻片的一口钟,头也掩在斗笠里,阴沉沉的不言语。 卢捕头板着脸,起身拿了根灰布条,从门缝外贴着地面伸出去,晃了一下、又晃一下。直到第三下时,外头有一只猫“喵!”的从走廊上蹿过去了,卢捕头这才收起布条。 这个通信法儿,露剑晓得,乃是“乾坤类”传讯法:乾位人用最不显眼的方式表达意愿,坤位人接受到后,用最自然的方式回应。.info那只猫,应该就是廊上的坤位人看到卢捕头的讯号后,发出来的。这个坤位人反应较慢,显见得不是高手,大约就是本地衙役之一,临时调用的。这种低级衙役,懂得什么“乾坤传讯法”?必是卢捕头他们教给他。露剑思及此点,猛然醒觉:这法子重点在于保护乾位者,让其他人不容易发现乾位者传了讯息。那末,难道有人在监视他们,所以卢捕头不得不如此小心? 金魔不管什么,已经冲着墙头那人大吼:“随你是哪一路,老子不怕你!!”“锵!”将兵器抽在手中。浑金柄,九环,上嵌乌银丝,果然是“金刚杖”。 他吼得惊天动地,整个方木客栈的人,只要不是聋子,应该都醒了。留守官兵们一来不便再装聋作哑,二来也是得到了卢捕头的指示,哗啦啦点起火把,都站出来,虽然方木地方小、官兵人手有限,但是错错落落把院子围住了,也算是个意思。 披斗篷的人把这几个官兵全都不放在眼里,脑袋都不动弹一下,死人一般袖着手、低着头,对金魔道:“跟我走。”声音压得很低哑,紧绷绷的,略有些刺耳。 露剑皱起眉:声音好不好听还在其次,关键在这样的声音效果,很有可能不是自然的嗓音,而是用内力压迫喉头发出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掩饰本来的音色。那末这个披斗篷的人身份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不然何以要这般小心掩饰呢! 他凝眸端详,看不出墙头人是何许人物。那竹笠压得如此之低、麻片编的一口钟又是如此宽大、领头耸得如此之高,他只能隐约见到这人鼻尖以下、嘴唇以上那一线——并且,当然,这一线也没有什么特殊的面部特征可供他浮想联翩。 金魔已然大喝应道:“去就去,我怕你不成?!”措词很豪迈,但语气微微颤抖,俨然真是有点怕的。不过他是积年的魔头,好歹也算光棍,纵然怕,嘴头上已经叫了,脚底下便跟着,一手按了窗台,“嗐”跳出去,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毡筒。 奇怪,他的兵器已经抽出来了,毡筒里还裹着什么呢?要这么紧握不放? 墙头人不言不语,转身离开,身法也算得快,但作为一个静悄悄击杀了砂魔的人,只快到这种程度,仍然差了点,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在保存实力,逗金魔玩儿呢? 这两人一前一后而去,官兵们装着拦截了一下,当然没尽全力——身为官兵,贵体要紧,面对江湖高手时,只要没死命令逼着,那末向来是能不拼命就不拼命的——不过呐喊声还是要响一点,显出官威。喊完了,这才举着火把追上去,威风凛凛、安全无虞。 盘膝坐在床上的老太太,忽笑了一下,便向窗口蹿去,速度居然还不慢。幸而卢捕头反应更快,挺身移在窗前,拦住了他。 只是……露剑想揉揉眼睛。刚才是他眼花吗?老太太的手握成拳头,抬起来一点点,明明不成招式,但却似乎很具威胁。而卢捕头双肩一动,老太太的手就抬在胸前抱拳,一点威胁也无了:“大人,去看看吧。” 卢捕头只是看着她。 老太太笑了笑,回身,居然转向露剑。露剑不经意跟她目光相撞,猛然心在胸腔里就跳起来:“干干干啥?” 老太太握起他的手臂,对卢捕头道:“我们两个去,应该没事的。请大人允许!” 露剑呆呆凝视她的手指。 雨刀每次兴奋时,小手指都会忍不住有点抖的。而这位老太太的小手指,也正在很轻微的抖。 她,真是雨刀假扮而来?雨刀没事,这真是太好了! 露剑高兴得张嘴想大笑。想捶她一拳道:“死小子,什么时候装老太太这么像了!” 卢捕头终于点头:“好,一起去。” 不必再窝在屋里当乌龟。双刀双剑,终于可以跟着捕头大人去探险!露剑原地翻个筋斗:“快!”拉着老太太往外跑。 那时,他没注意到,老太太侧头,对他微微一笑。眼神很温和。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四、何堪恶满盈(2) 墙上人与金魔一前一后掠出去,脚步未停。(..info无弹窗广告)官兵们已被拉得远了。卢捕头等五人虽然格斗端是好手,轻功比起这些江湖高手来毕竟次上一等,何况也不敢挨得太近,故只拉开一段距离跟着。以那斗篷人的身手,应当知道他们在跟随,却也未回头。金魔一门心思全在斗篷人身上、抑或是根本不在乎卢捕头等几人,故也未理会。 几起几落,乌鸦啼叫,沙河水长长流淌,方木镇已被抛在后面,树丛越来越茂密、越来越荒凉。斗篷人猛然钻进树丛中,金魔想也不想、飞身跟进,便听一声厉呼,鸟雀都被惊得振翅而逃,金铁交击声随即如爆豆子般“当当当”一路响下去。直响过五十余声,“当!”骤然爆出个强音,随之再没声息,一切归为死寂。 卢捕头等人正追到林边,便住了脚。 里头形势未明,谁都不会这么贸然冲进去的。当捕快的,自然又要比一般莽夫更小心些。 月光暗淡,林中的影子昏黑可怖。一片死寂中,又传出了个声音。 “咝、咝”,类似菜放进油锅;又像是水浇在炭炉子里的声音。.info 露剑忽然有了很不好的想法。 ――这莫非是化尸粉洒到人的身体上,人体开始化成脓水的声音! 卢捕头独眼中精光大盛,喝道:“王法在此!是何人装神弄鬼,速速出来就擒!”手挥处,一刀双剑早已熟稔的散开,形成一个方便合击的包围之势。独老太太只管守在卢捕头身后,似乎这地方才是最重要的位置,她一步也不敢擅离。 树林中“咝咝”的声音还在继续,有难闻的气味冒出来,同砂魔房中的脓水味一色一样。(..info无弹窗广告)至于其他任何动静,却都没有。露剑几乎觉得:杀人者是不是也融化在脓水里了? 手掌握紧剑柄。他发誓不会再害怕,不能再向雾中见到那鬼轿子似的,做出那么稀屎丢人的反应。这次,不管林中是什么,不管危险有多大,他都不会害怕! 他与风刀、霜剑,一步步移动、谨慎的缩小了包围圈。 卢捕头忽然大喝一声:“退!” 露剑急退,并且向霜剑挥出一掌。 双刀双剑中,论起细心周密来,第一个要数霜剑。但是论起武功来,最弱的是雨刀、其次便是霜剑。露剑心想:雨刀既站在卢捕头旁边,自有卢大人照应,而霜剑却叫人担心,须挥出一掌助他快退。 枯叶与沙石在这一刻为劲风所卷起,声势之大,竟将星月光辉都掩住。露剑几乎有一种错觉,这阵劲风是他所掀起来。 麻布一口钟的身影在叶与沙之间一闪,出了林子;又一闪,绝尘而去。 是他掀起劲风,功力委实惊人。幸而只求遁走、不与官差们出手,不然真打起来,还不知是怎样一场恶斗呢! 露剑稍微有一点犹豫,不知是该追他去打一架、还是先看看林中的情形再说。心下还在盘算,脚步却已经自己往林中蹿去。 露剑最可爱的地方,也是他最大的致命伤:就是他的好奇心比打架欲望更强,而且身体动作往往比脑袋动作更快。 风刀冲露剑叫:“慢着!”想叫住他。而那老太太却在此刻向墙头人的方向追去。 (雨刀跟露剑的相似点,在于身体动作也往往比脑袋动作更快。而不同点,在于雨刀的打架欲望总是强过好奇心。) (所以露剑听到自己身后、有人向那边追过去时,就愈加相信:这人一定是雨刀。) 卢捕头眼皮子抽动一下,追老太太而去,并命霜剑入林接应露剑、风刀跟他走。 霜剑进林子里,就恨恨给露剑凿了个毛栗子:“莽撞!你老老实实听大人的命令不行!” 露剑早已抽了根树枝:“亏我早来,抢救他的尸体!”说着,伸树枝往前推。 地上倒着一具尸体,衣裳已经被腐蚀得破破烂烂,勉强看得出来是金魔打扮,手边还跌着那柄金刚杖,因为是金属,倒没有受损,标明着死者身份。毡毯展开在旁边,毯子里又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具尸身还在“咝咝”作响,表皮已全部化尽,肌肉也化了大半,有的地方连骨头都开始消损,要是再没人来,它很快就要全部化成水。 霜剑看尸体周围还沾着一些没来得及起作用的黄色粉末,喃喃道:“真是化尸粉,好霸道。”也折了一支树枝去帮露剑。 他们两人的树枝都无功而返。 那具尸体的脚,竟然被一个铁夹子锁住了。轻易移它不动。 原来那墙头人预先在树林中设下陷阱,诱金魔起来,锁了他的脚,方能从容击杀了他?金魔是老江湖,竟中这种圈套,要末是被什么事情分了心,要末、就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露剑看着金魔的尸体,手动一下,霜剑立刻喝道:“做什么?” “把他脚砍断,再把身体挑出去,看看能不能保住一点点啊。”露剑道。 霜剑犹豫了一下。化尸粉太过霸道,若用武器砍尸体,容易溅起脓水来,万一溅到一点脓水,有可能让活人的身体也腐烂化脓、甚至危及全身。卢捕头没有说明这次的任务重要性、也没有说明金魔尸体对任务达成有多大作用,他不确定他们应该冒这样的危险。 在犹豫的过程中,金魔的尸体像热水中的冰,越来越消瘦、越来越小,肌肉已快化干净了,骨头都开始销融。霜剑灵机一动,命令露剑退后,脱下衣裳来罩住全身,他自己也如法炮制,躲到茂密树冠后,用七分真力弹出石子。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四、何堪恶满盈(3) 金魔全身各处的骨关节仍然有一些筋脉连着,但膝骨那儿已经化得相当干净,霜剑这石子弹出去,“嘣”一声,膝盖骨便被弹断,不少脓血溅出来。霜剑悉心记下脓血方位,用厚厚树叶铺上,方走到金魔旁边,再用长树枝缓慢去推前面的尸体,以免中招。 “师兄,我来帮你吧。”露剑在树后面哀怨道。 “不行,你太粗心了,万一溅到怎么办?我没空照顾你。”霜剑一口回绝。 “可是……再慢的话……前面那些都快要化完了。”露剑担心道。 “能抢救多少抢救多少。总比叫你冒险好。”霜剑道,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来。 他看见什么,眼神中露出极诧异的神色? 露剑看见一根肋骨“嘎叭”落下,溅起几点脓水,而霜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闪避!他大急,“嗖”的蹿了下去。 他蹿到地面时,霜剑脖子拧动、腿部用力;他蹿出两步时,霜剑避开了脓水;他蹿到霜剑身边时,霜剑抬手指着远处:“削下鞋底!” 露剑立刻提气,“细胸巧翻云”弹到空中,伸臂挥剑斩下鞋底,身躯纵向远方,落在绝无化尸粉的远处树冠上。 他削下的鞋底,落在地上,已经部分被腐蚀。 霜剑犹悻悻道:“落脚点看都不看,不知你这种人才怎么活到现在的!真是憨人有憨福。” 露剑蹲在树上只管憨笑。 霜剑继续伺弄金魔的尸体,最后总算抢救出小半个头骨、部分肋骨,再要多一点点也没有了。化尸粉强弩之末,所剩药力已经无多,霜剑又拿泥土树叶擦拭后,方敢拿到水里清洗,拿在手里看几眼,叹道:“大概没什么大用处吧。这人给金魔上的药比砂魔多,化得更干净。”回头看看那片狼籍的土地,“得赶紧叫人把这里都深埋。” 露剑点头。对待化尸粉作用之后的遗留物,怎么小心都不过份。方木客栈那块地板,可是整块挖下来埋掉了。 他问霜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霜剑深吸一口气:“肠子里有虫子。” 露剑诧道:“虫子?!” 霜剑点头:“很像蛆虫。可惜立刻也被化掉了,我没有看清。” 活人的肠子里也会有虫子,但绝不会有蛆虫。只有死人才会生蛆。 霜剑是眼花看错吗?若没有看错,那金魔的尸体,难道早就已经是个死人? 露剑忽大喝一声:“什么人!”仗剑直击而下。 那个叫花子,似痴如呆,背着个破袋子、仰着泥污的那张脸看他,好像不会武功也似。 但他若真的不会武功,根本到不了这里! 露剑剑尖直指叫花子脖子旁边大动脉:“你是什么人!” 霜剑道:“放下剑吧。” 露剑不忿:“可是――!” 霜剑道:“他是丐帮的。” 露剑犹豫。这确实是一个叫花子,那就应该是丐帮吗?背个破袋子,难道就是什么“一袋弟子”什么的?而且,不管怎么样,就算是丐帮人,只要可疑,就应该擒下吧! “应该讨饭很多年了。真正讨饭的人,鼻子能嗅得出死人气,不会特意往麻烦地方钻。你讨饭讨到这里来做什么呢?帮里为什么指使你来?”霜剑看着这叫花子,笑笑,“我看见你刚才用脚尖画记号。丐帮的记号,我们还认得一些儿。你不是丐帮的,谁信?” 叫花子这才承认:“大姑娘眼真尖。” 霜剑身上确实还穿着大媳妇的装束,不觉脸一红,咳一声道:“你说实话吧。” “四魔和我们丐帮结过死梁子,揭不过。听说这里有砂魔的踪迹,我们赶来查询。”叫花子架势像王公似的,下巴向林子里点点,“又有人死了?谁?” 霜剑没有回答。官差们直到此刻,才点着火把在林外叫:“休得放肆!王法在此!”霜剑怪不好意思的拉拉身上红色大棉袄,躲到后面去。露剑挺身而出,叫官差们把叫花子拿下,带回去细细审讯。叫花子倒没什么意见,漫不在乎道:“实话我都说了。要关你们就关吧,反正牢饭也不错。” 丐帮没别的,人多。既然出手,当然不会只派一个来。所以叫花子觉得自己被关也没什么吧?反正他的同伙是关不完的。 露剑皱起眉毛,望向方木镇。那是墙头人掠去的方向。 如果一个凶手要逃跑,为什么不向荒山野岭逃,反而要往镇子里头去?他觉得卢捕头那边恐怕也不太平。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纷纷皆逐鹿(1) 连杀砂魔、金魔两人的神秘人物,笔直往方木镇掠去,消失在小巷中。 他的身影,投进一个窗户里。 卢捕头等人赶到时,但见那是个商户,里头并无灯火、也无有人声,打了一会儿门,有人开门,掌着一根土蜡烛,带着甜梦中被吵醒的人特有的迷糊又恼火嗓音,道:“来啦来啦。啥事儿火烧火燎的,猫咬了尿泡?” 卢捕头等人穿的都是民装,也不与他噜嗦,一个往左进屋子、一个往右进屋子、一个立在正中把这人连同屋子都打量了一圈,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后头的一个身影上。 这个身影实在太醒目。 这屋子卖神鬼香烛诸样物色,香炉、绞纸花、大摞神像之间,坐着个人,披件棕片的一口钟、戴个竹笠,脸藏在影子里,凝坐不动。 卢捕头亲自把那竹笠挑了起来。 竹笠下面,盖的是个钟魁像, 店老板叫起来:“怎么回事?钟魁爷爷身上披的那是什么东西?!” 一口钟和竹笠,普通得不得了,他当然应该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之所以这么骇叫,只不过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跑到了钟魁爷爷身上。 卢捕头等人却好像早就已经明白,甚至不用再费劲商量,身影又是一晃,一个人从店老板进来的那个门出去查探、一个人检查窗户、地板、墙板,另一个人看守着店老板,待捕快们赶到时,叫他们把店老板押去问话,“顺便把门外的叫花子也押走。” 门外,某个半夜不睡觉跑来看热闹的叫花子翻了个白眼。 方木镇的大牢里热闹起来,除了消息最灵通、腿脚最便利的丐帮人士,还有几个江湖人物,有的跟四魔有过仇、有的纯粹只是听说过四魔的名头,一听说砂魔出事,集体跑过来看热闹,地方上哪肯让他们闹腾?关起来算数。(..info无弹窗广告) 当然,这都是功夫差一点的。功夫好的哪给官府机会关他们,都一副良民的模样在外头晃荡呢,地方官已经撑不下去了,含泪向上头求救,求救的本子,还是卢捕头帮忙拟的。 “这个案子需要人手,不能再静悄悄的解决了。”卢捕头这么说,眼睛扫一圈,“不过,这些江湖人物是怎么‘听说’砂魔的事的?” 有几个衙役、文书、甚至烧水看门的老爷子老妈子,脸就红了一下,脚步往后挪。卢捕头脸上是冷冷的,漠无表情,冷得像口铁锅子,这样拿眼睛把他们一扫,他们就觉得一口铁锅子横在他们的胃里,难受得几乎想把隔夜饭吐出来、或者把说过的某些话咽回去。 砂魔的事情,他们都有份传播。小小方木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耶!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遇到更刺激的事了。如此一个大人物神秘暴毙于此,身为此处居民,仿佛与有荣焉。而将这种荣誉感表达给别人知道,就成了一种责任。 于是,消息就这么长了脚的飞出去。水上、陆上,但凡有点儿好奇心的江湖人物,都要像苍蝇闻见腥味一样围过来了。 卢捕头将老太太、风刀、霜剑、露剑全都召集在一起,道:“有些事情,我们要谈一下。” 露剑简直太欢乐了! 他最怕的事,不是流汗流血、不是登奇涉险,而是这样“闷葫芦”的任务,大家不许讨论、不许乱说乱动,搞得每个人都神神秘秘的,何必呢? 能敞开来说真是太好了! “这次任务,是跟不久前人犯朱某的事件有关。”卢捕头道,“你们都知道朱某是哪里要提的。” “龙将军!他下牌子叫我们火速拿人解过去,如果保不住生擒,就当场格杀,并将尸体解送军中检验。”露剑第一个举手回答。 “那次事件出现后,我们仍然要继续任务。不知名的袭击者,也许已经跟踪我们到此。”卢捕头道。 老太太握着嘴咳嗽了两声。 露剑忽然明白了:不管朱三斤有没有死,他们都要将他的人或者尸体送到葭州龙将军处,若是担心袭击者劫人、劫尸,也许可以兵分两路,一路送朱三斤、一路故布疑兵。这样说来,老太太的身份就至关重要。如果她是朱三斤假扮,那他们这一路就是送人的正主儿。但既然露剑已经确认她是雨刀假扮,那末,他们这一路只是疑兵,而朱三斤,不论是死是活,已被其他人运走了。 那伙神秘袭击者已经被他们这路疑兵吸引吗?砂魔和金魔的死,难道又是什么诡计?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出手呢?以他们的实力,真的要打,我们很难招架啊!”露剑问。 他不避讳,那什么“八公主”,实在太过诡异吓人。她如果是人类,并且出手,露剑不认为他们能撑过去。 风刀脸红了一下:“那也许不是武功、而是邪术。他们也许因为某种原因,不方便再次施展。” 这话有道理。雾中的一切,像是恶梦,确实不像现实存在的任何武功。 霜剑再补充一句:“也或者,那一方不想跟龙将军真正撕破脸?” 这话同样有道理,龙将军深受朝廷器重,被今上认为义子,拥重兵以陕西以拒匪,权倾天下。他专门点名要抓一个小偷,想必跟什么军国大事有重要牵连,而袭击者藏头藏尾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们并不知道,袭击一方想做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事件跟将军的任务有什么关系。”卢捕头道,“严格来说,我们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袭击方’。” 四人一起肃然答:“是!” 卢捕头说得有理。身为捕头,心中可以有“猜疑”,但不能先有“假定”,若是先假定一切事件都由某个“袭击者”为争夺朱三斤而为,生生为自己眼前制造迷雾,很多头绪可能就会看不清。 “我们只知道,有某些不正常的事件正在发生。雾中人的事件,此后再没找到线索。砂魔与金魔事件,暂时独立来看的话,你们认为它最有可能是什么性质的事件?”卢捕头道。 风刀欠身:“复仇、杀人、夺财。” 四魔杀人越货,结仇不少、积下的钱财也不少,想必不少仇家会很乐意杀了他们,并拿走他们的钱财。 霜剑静静补充:“那末,还有两魔。” 露剑激动道:“还有水魔和玉魔!他们会不会来替他们兄弟报仇?这些人会不会在这个镇子上打起来?我们要叫地方上做好准备,免得无辜民众受伤亡!” 风刀眸中灵光一闪:“他们会不会是约了一个时间会面?这次,是不是他们的内讧?” 霜剑“啊”一声:“砂魔是正月初七后半夜投店,严格来说,已经是初八的凌晨。而金魔是初八晚上来投店的。他们四人会不会是因为某种原因,约好初七带好钱财见面,拿了个毡筒,就是用来装钱财的?内讧者吞了两魔的钱财,假设穿斗篷人是四魔之一,那末还有一魔……赶尸人,他也是初七半夜来的!他会不会是四魔之一?”“虎”的站起来,“大人,我去查探一下!” “我已叫人查探。”卢捕头沉声道,“他带的尸体确实都是真尸体,但尸体的手是湿淋淋的,他自己解释说是他笨手笨脚把一桶水浇在尸体上,你认为有其他什么可能吗?” 霜剑为难的摇了摇头。 老太太抬手抹了抹嘴角。 卢捕头接着对风刀道:“你一直想说什么?说出来吧。” 风刀拱手:“大人!玉魔……”犹疑的看看老太太。 卢捕头点头:“说吧。” 霜剑似已猜到风刀要说什么,尴尬的半低着头。风刀深吸一口气:“玉魔,她从前曾经跟雨师弟有情,不是吗?” 露剑蹦了起来。 四魔中的“玉魔”,确然是个女子,而且年纪很轻,而且据说很美艳。而雨刀几年前确实听说曾经为情所伤。难道玉魔就是雨刀的“情伤”?! 他迅速望向老太太。 老太太埋着头,埋得很低很低。任何人都只能看见她的白发髻和满额头皱纹,而看不见她的表情。 露剑开始同情雨刀了:他要扮演朱三斤,为免暗处可能有窥视的人看破,不能乱说乱动,说到伤心事也不能开口,这是多可怜的处境! “不错,所以你们调查中,如果发现任何跟玉魔、或者雨刀有关的事,必须非常重视。”卢捕头道。 “大人说调查?”霜剑道。 “不错。原来打算乔装行进,看来不行了。”卢捕头道,“尽全力查这件事吧。如果与我们的任务无关,我们继续启程向葭州去;如果有关,那么我们彻底解决它。” 露剑挺直身子,与其他人一起用力道:“是!”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纷纷皆逐鹿(2) 在露剑心目中,整个方木镇最可疑的人物是书生。[..info超多好看小说]金魔那一夜,他根本都溜出客栈在后头悄悄跟踪,后来又一直跟别人问东问西的,虽然人品比大姑娘还腼腆,对人命案却比捕快还热心。 至于露剑冒着危险看到的书生写的那幅字,学问最高的风剑也不认识,卢捕头最后拍板的意见是:不像通用的字,有可能是特殊用途的符号,譬如,特定团体之间通讯的密码? 书生自己武功平平,也许是替某个人来打探兼报信的小鬼?露剑拿稳主意要盯牢他,不惜叫捕快们都放松控制,允许客栈中人“自由行动”,看看他会做什么。 书生果然没有像他原来宣称的那样,去杭州拜什么老师,而是全镇转悠,打听这个打听那个的,怎么看怎么叫人犯疑。 不过有一个人同样举止奇怪,那就是绸缎商人。他没有启程下江南卖布去,反而也在镇里转起来,问民俗、看地皮,打探的也不少。有人问:“你一过路商人,不快点赶路去,问这么多干啥?”他笑:“我是神仙阁里当差的,上头有大老板,瞧贵地流转便利,甚有前途,多打探些子,说不定大老板感兴趣。”镇上多是商人,听到他抬出的名头,有如赌鬼听到轩辕三光、酒鬼听到刘伶,眼神都亮了:“嘿!神仙阁!神仙大老板他还好?最近贵行都做些什么买卖?”绸缎商人满口寒喧,都是生意经,倒不见破绽。露剑依然是盯着书生最紧。 说也奇怪,这书生虽然问了许多、也记了不少,既没放鸽子、也没雇马传递,记的纸墨都自己放着。露剑就有些挠头了:这人放着字条儿,不寄,难道留着吃不成? 上头支援的捕快们都到了,江湖人物也越聚越多,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不惹事,官府一时也不好下手捉拿,只能加强巡逻,防着。 老太太忽然笑嘻嘻的捉着露剑了:“来,帮我进这儿看看。” 这儿?露剑抬头,春帆馆。这是方木镇的医馆。 “对咧对咧。”老太太另一手挽着风刀,“您们进去看看,里头住了位病人,是怎生模样?” 露剑有点儿犯糊涂。 他知道卢捕头跟霜剑主要是盯着那赶尸人,而老太太没什么事,就跟些媳妇大嫂子们聊天,当时心里还想呢:雨刀真疯了,就算要装成是“朱三斤假扮的老太太”,也不用这么敬业,往女人堆里去嚼舌头吧?可怜风刀,要装成是“保护朱三斤的捕头”,还非得跟在他身边,再识大体顾大局,大概也淡出鸟来了。 谁知老太太忽然又想起来查看什么医馆? 哦!一定是风刀想出来的,假托老太太之口说,就是为了暗处什么“袭击者”看到,以为老太太真是古灵精怪的朱三斤!露剑拍拍脑袋,道:“行啊!”跟着风刀就进去。 逢年过节,吃撑肚子、炸响铃烫了皮肤放鞭炮崩了手什么的小毛小病还挺多的,春帆馆生意不错,柜面收拾得齐齐整整、小徒弟碾药声红红火火。但要说住进春帆馆的病人,却只有一位。 ――确切的说,是两位。 悲伤而虚弱的妇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 据说这妇人本是绩溪人氏,丈夫在外替人行脚,每年不过回来一两趟,今年竟然未曾回来,而妇人家在大年夜里遭了祝融之灾,日子过不下去,只能余烬中收拾出一点细软、乡里再募一点儿资助,半讨半化的一路携小儿行来寻夫,行至方木镇,病倒路边。春帆馆好心,将她拣回来调养,然而妇人气血伤得甚了,怎么调养也不见好,身上唯一一点儿盘缠就快用尽,更不知日后如何。 露剑看那女人,一双杏眼,原来相貌应该算得标致,只是面色蜡黄可怕,从唇边到眼角还发了恶疮,把眼神都折磨得呆滞了,连眉毛也落得稀稀拉拉,看起来病入膏盲。独那小小男孩儿,虽然骨架子瘦些,肤色白净、眸子乌黑透亮,是极灵秀一个孩儿,更难得是不甚怕人,人家问他叫什么,他还能回答道:“我叫余天琪。”声音朗朗的,很是大方。除非人家再要问下去,他才怯起来,叫声“娘!”跑回娘的身边。 春帆馆的病人,就是这个情形了,全店也没有其他更值得注意的事。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它离墙头人消失的香烛店比较近吧,隔了两个天井、一条小巷就是。然而方木镇诸户人家挨得都挺紧,靠香烛店近的也不只它一家,所以恐怕算不得什么线索。 露剑拿眼睛问风刀:“怎么样?”风刀未置可否,只是出来前又补问一声:“附近其他人家有收治什么病人、或者收留什么可疑人等?” 回答是:“没听说咧,官爷!有病就送咱们这儿来咯,哪有他们收治的。要说什么可疑人等,大过年的不就是亲戚朋友来来往往?其他可没听说了,官爷!” 风刀点头,与露剑出门。露剑脚刚跨出门槛,眼前就亮了一下。 能让小伙子眼前亮一下的,往往是个女孩子。 这女孩子个头不高,身材小巧,脸盘一团孩气,面色微黑,是个黑里俏,不提那眉挑新月、嘴嘟樱桃,难得是一双眼睛精活水灵,“骨噜噜”一转,就不知有千百种主意流露在眸光间。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纷纷皆逐鹿(3) 这样的女孩子,可爱虽可爱,难缠必定也很难缠。 她正精神饱满逼问老太太:“喂,你站在这儿,是等谁?” “我我我没等谁……”老太太的舌头已经不利索了。 “没等谁?你站这儿看风景哪?”女孩子一句紧似一句,“你为什么捂鼻子?是不是怕医馆的气味?” 气味?医馆有什么气味?霜剑正这么寻思,女孩子已经看见了他们:“捕快!”这么叫一声,又转回向着老太太:“你还不承认!你看,你看,明明是官狗押着你,老大!”叫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别玩了,我们回去吧!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费了多大劲。” 呃……露剑头有点晕。女孩子要掉眼泪,是这么容易的吗? 风刀为了那一声“官狗”,却已经脸泛怒容,手按着刀把:“来者何人?!” “你管我?”女孩子白他一眼,“可惜要来的是痴的一个,不然我看你敢拔刀。” “什么痴的一个?”风刀立刻问。女孩子却又不睬他了,只管向着老太太苦苦哀求:“回去吧,老大!我不信这几个白痴官狗制得住你,你要有什么苦衷,回去说。虽然你不肯管事,我们三家兄弟天字帮总归认你是老大的。甭管什么事,我们回去慢慢计较就好嘛。” 老太太吃吃道:“你、难道是小鹊儿……” 露剑大大吃惊。下九流的“窃流”名列第三,行话称“三家兄弟”,其中有个帮派,占了“天地人”的“天”字,据说是小怪盗朱三斤创办,又据说朱三斤救了许多有能耐的落魄贼子,叫一个小姑娘管着。这小姑娘天资绝顶聪颖,学了朱三斤不知几成功夫,管起这些贼子来已然不在话下,却没个大名,只叫作“小鹊儿”,人若敬她,就称一声“鹊姑娘”。 眼前这位,就是小鹊儿?她一人管着三家兄弟的天字帮? 眉毛急得拧着、腮帮子泛红、泪水满盈在眼窝子里,她看起来哪里像是那末厉害的一个人物!只是顿着足,道:“你装着不认识我?你、你――”把脸埋进手掌中,竟“哇”一声哭出来。 露剑被她哭得心一软,简直要陪着她难过起来。风刀却再不迟疑,趁机发刀,刀风呼呼连响,虽是隔几步发出,竟有苍鹰凌空千里击下之势,换了几个势子,面面都拦住,绝不容小鹊儿脱逃,誓要一击而中。 下九流做的都是违法犯禁生意。天字帮的管事人,自然在通辑捉拿之列,生死不论。风刀办的是正事。 老太太没有动。 露剑不知为何,心下却“哎呀”了一声,手自己伸出去,拦向刀光。 刀似银虹,“唰唰”两变;露剑的手原来想抓刀柄,抓不住,索性横在刀锋前。风刀怒然收刀,喝道:“你干什么?!” 小鹊儿手伸在袖中,“嗤嗤”两声响,弹出两片薄薄小刀。刀光飞出,后面还拖着银光,原来是细银链子系的飞刀! 这飞刀一柄飞向风刀、一柄飞向老太太,小鹊儿口中恨道:“不救我?你不是老大。去死吧!” “啪啪啪”一匹骡子跑来。骑骡人不知为了什么急着眼,把骡子屁股打得像打鼓似的,让那骡子跑得像发了羊癫疯。小鹊儿恨声发刀时,骡上人大骂:“贼婢!!”拿着个什么东西飞向空中、向她挥打。 小鹊儿“咯”笑一声,银链挥动,短刀在阳光下飞舞,熠熠生辉,映着光时如秋水流星、背着光时如月夜蛾影。风刀叫声“好!”全力展动刀势,光芒如瀑。露剑少不得也拔剑掠阵。老太太自退在一边。 忽有竹梆子连珠价敲响。小鹊儿“咭”道:“哇,来了!”双手弹指,飞刀自动脱手,带着银链子绞住风刀的刀、露剑的剑。她顺便又腰上解下个小皮鞭,把骑骡人一招抽退,身影便如水般从围攻的兵器中流泻开去,竟要走了。 那骡子早已逃走。骑骡人落到地上。他也穿着捕快号服,只是衣裳这里破一块、那里撕一条,头发乱蓬蓬的,身上满是鸡鸭粪与污泥,手中拿的是个刀鞘,里头的刀不知去了哪里,看起来好生狼狈。风刀把小鹊儿的银链飞刀甩在地上,先去扶他:“大人贵俸何处的?” 那人也顾不得客气,扯着嗓子叫:“这贼婢跟同伙来找什么‘朱老大’,找不到,大闹衙门!快捉住她,有赏格!” 风刀皱眉。而小鹊儿却“嗖”的又折身飞回来,手里又抖出一根银丝,将风刀给她丢在地上的银链飞刀挑起来,电光火石收回袖子,倒不敢多留,立刻回身溜走,风刀待追时,露剑抢先蹿了出去:“我去追!师兄你回去报大人知道。” 小鹊儿边纵身跑跳,边有闲暇回头冲他笑:“你也喜欢看戏?” “戏?”露剑说出一个字,真气泄了,又被她拉下,忙闭嘴,全力飞追。 “哎!痴剑要来,大家都急着看戏哪。你也喜欢?就同去咯。”小鹊儿笑。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奔远。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纷纷皆逐鹿(4) 田间还没有开耕,泥土是黑黄色的,隔年的稻茬熬过雪、熬过霜,局促的硬梆梆撅在那儿,等待着土地被翻得松软、它们翻到泥土下面长眠,那个时候,它们几乎可以发出一声满足而破碎的叹息。 一些野草点缀在它们之间,多半都是极矮的草种,叶子又软又薄,小心翼翼贴着地面,像暂时替主人管家的野孩子,成不了气候的,蹑手蹑脚一片、一片,渐渐没入远处荒原中,才松了口气,逍遥于江湖去也。 荒原上基本还是黄色,大蓬的草都枯着,如深冬一样憔悴颜色,并没改变。要很仔细,才会发现草根已经泛着绿了,如果把上头枯草冠掀起来,会惊喜的发现:下面已经全是绿盈盈的新草了呀!待春风一起、冰雪消尽,早莺在枝头唱起歌,它们会像枝头的叶苞一样,一夜间舒展开绿生生的身姿,把去年冬天的黑色与黄色都挤开去,只管绿着、摇曳着,和着蜂儿鸟儿一起唱起歌儿来。 这是比一切花朵都更早的春歌呢。 而现在,一切都还没来到。枯草脆弱而绵长,给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山弥漫着雾岚,从那雾岚中走来一个人。 年逾四旬的汉子,中等身材,一身粗布蓝衫,背稍微有点驼着,埋头走路,好像对身边任何事都不关心一样。.info[]他的腰间拴着根竹筒,竹筒头上插着个东西,老木疙瘩削的,似乎是柴刀的柄。 但那个竹筒足有三尺长。天底下哪有三尺长的柴刀? 几个人迎上他。这几个人,形象有些不登大雅,但见他们:一个跷脚、两个扭脖、三个扪虱、四个抓腿、五个鹑衣百结、六个鞋脱袜脱。呀!非乎方外托钵去,竟是人间乞讨来。原来是乞丐。但见这群乞丐中,有一位打头的,衣服破烂得似无数落叶缝缀而成,背上却足缝着八个袋子、一个都不含糊,手里拿根榆木削的打狗棍,上前跟那人拱手:“痴剑大侠!丐帮在此迎讶多时了。” 那拴着竹筒的来人原来就是“痴剑狂刀”双奇之一的“痴剑”?怪眼一翻,瞪着八袋者,好像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似的。瞪完了,头一勾,要继续赶路。 丐帮八袋者脸上有点下不来了,横上一步,拦住,把前头话再拱手说一遍。 痴剑这才赏面回了他七个字:“丐帮干我鸟的事?” 八袋者一气非小,难得涵养高,没当场发作出来,还是中规中矩答道:“前辈两年前受四魔袭击,痛失爱女,我丐帮也与四魔有血海深仇。痴剑大侠立誓只为剑客拔剑,而四魔无一使剑者,大侠碍于誓言,岂不是无从措手?丐帮有鉴于此,决定帮大侠出手,江湖义气,同气连枝,是谓本分……”他一路说下去,痴剑一路冷笑。八袋者脾气再好,也终于忍不住了,暴喝道:“乞丐也有尊严的!你是好是歹,吱个话!死样活气笑个毛?!” 小鹊儿轻轻一声笑,贴在露剑耳边道:“这个人发起脾气来倒比不发脾气有意思噢?” 她离露剑那么近,气息吹动露剑皮肤上的绒毛。露剑怪痒的,可是奇怪,又舍不得躲,面红红的偏过脑袋,忽见小鹊儿手里把玩着一块牌子,怎的恁般眼熟?大惊失色往怀中一按:他的公牌真的没了! 小鹊儿把那半个巴掌大、黑底金字的牌子在手中转啊转啊:“卢露剑?啊,你一定是孤儿,学了剑,跟你们卢捕头姓对不对?”就把牌子丢还他,“我要拿回我的链子刀,顺便就拿了看咯,谁要你把它们放在一起。”笑嘻嘻道,“你这人挺好的,拿了我的银子收在怀里,不像你师兄往地上丢,太也浪费东西。” 露剑给她这一搅,哭笑不得,夸又开不了口夸、骂又开不了口骂,正辗转不安时候,看场中,又已有变。 痴剑目视全场,暴喝一声:“使剑的都给我出来!” 八袋者拦在他面前:“大侠什么意思,跟我们丐帮说就是!” 痴剑越过他:“围观的那几个小毛崽子,对,说的就是你们,给我出来!你们有配剑的吧?老子都闻到气味了。像这种凑乐子、看好戏、趁火打劫的无聊事,别人做也就算了,你们使剑的也干这个?丢人!还不给老子滚出来!” 八袋长老的脸色已经红得发黑。露剑脸上也热辣辣的,握着剑柄,深吸一口气,就待长身而气,小鹊儿把他一按:“干么?出去送死?”大眼睛向他一白。 露剑给这么一白,说也怪,刚吸进去的气就全泄了,果然讪讪的又矮下身来。 他不出去,自有别人出去。除了丐帮之外,有不少江湖人赶在旁边看好戏,其中果然也有好几个带剑的,听他这么一叫,名誉所系,不能当缩头乌龟,就一个个站出去,约有近十人,其中气宇最轩昂一个率先拱手:“前辈,在下乐天门姜玄。”后面几人也纷纷都要拱手报名号,痴剑怪眼一翻:“噜嗦什么。”手腕一抖,竹筒中老木疙瘩便飘浮在空中,后头带着一泓白光,果然是柄剑。 一柄剑,不是一只小鸟,自然不会平白飘在空中的,然而痴剑的手一握,这柄剑不但变成了一只鸟、甚至变成了一条龙,晶光大盛,几乎要发出龙吟来。 痴剑头仍然勾着,反手又一抖,剑尖指向离他最远的一个黑面汉子,黑面汉子刚划开起手式,料不得这剑来得这么快,慌得全无招法、只把剑身向外一挡,痴剑的剑却又收回去,头不紧不慢的抬起,眸中闪出明亮愉悦的光芒来,手臂奇怪扭动,“叮叮叮叮”一串声响,那近十人,每个人的剑柄都被点了一下,手腕震得酥麻,好险才没把武器脱手,痴剑的头又低下去,剑仍然在动,“叮”一声,击在原先那黑面汉子的剑柄上。黑面汉子手早已挥了半圈,痴剑的剑击了那么多人的剑柄后再圈回来,好似早料到他的动静似的,想也不想就击中了他,这才回鞘,痴剑的头也像原来一样勾在胸前了,再也不看谁,满脸的意兴索然。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纷纷皆逐鹿(5) 陡然间,有道白光射向他,好如毒蛇吐信,舌头竟然岔分为两道,分攻痴剑的耳下与颈窝! 出手的,是八袋长老! 他手中本是木制打狗棍,用力一顿,木棍中分,里头亮出利刃来,是杖中剑! 一柄剑,自然只有一个剑尖的,但八袋长老出剑之快,分光两道,其势利极! 痴剑叫一声:“好!”眼睛中又有了神采,单膝一提、双肩一耸,其势怪极,剑身半出,八袋长老顿觉自己被压制住,发根爆出点油汗,双分剑招竟然就刺不出去。 那近十个人同时出手,再不留情,一齐攻向痴剑,招招都是绝招。痴剑不理他们,向八袋长老扑进,其运身之快、之妙,让八袋长老觉得自己手中剑忽然成了累赘,进、不能攻到对方;退、又不及回防。他只能僵举着手臂,足下速退。 痴剑轻描淡写,双足蹬向他的剑,像蹬着梯子一般,身子翻上去,剑顺便一撩,就撩向他的鼻子。八袋长老“当啷”弃剑,振臂急退,踉跄十数步方止。其他人的绝招都已攻到,痴剑招成弧旋、身似游鱼,一晃、两晃、三晃,那些绝招不知怎么就都无功而返。(..info无弹窗广告)八袋长老牙一咬,操起打狗棍,放弃了利剑,还是以正宗丐帮棍法冲入战圈。痴剑“哼”一声:“你用棍。”袖子一挥,避开他,不欲做正面应对。八袋长老心中一喜,口中唿哨,所有丐帮弟子皆持棍助战,牵制痴剑,那些使剑者则趁隙以剑下杀手。这般配合下来,眼看痴剑频频遇险、似乎要血溅当场! 露剑再也忍不住,“噌”的就蹿出去。小鹊儿跺着脚,他已经看不到了。 他只看到,有一群人在围攻一个人,利用这人对“剑”的执着而取得优势,而这是不公平的。他不能忍受,所以必须挺身而出! 他赶到一半时,场中形势忽然大变。 痴剑一连串筋斗翻向空中,每个筋斗刺出一剑,筋斗越翻越快、剑却越刺越慢,快时如白驹过隙、慢时却如一场死亡! 第一个人的剑“啪”被击中,打在第二个人剑上,第二个人的剑偏了准头刺向一个丐帮弟子。.info这名丐帮弟子刚来得及张大眼睛,第三、第四、第五……一个个人都连环陷入绝境。 他们每个人都看得清痴剑的剑怎么刺出来、却看不清他的身子是怎么转的;他们有一百种法子对付一个在空中打筋斗的人,没有办法避过这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的连环剑! 这是怎样的剑。 唯一还能作出反应的,只有最先报出姓名的乐天门姜玄,他大喝一声,剑如长虹贯日,全力扎向痴剑打转的身子,不求刺中什么穴道经络了,只要扎中痴剑的身子,就算得手一招。他力贯单臂、衣袂啸风,气势骇人之极。 痴剑身影忽然变得静止,剑却转起来。 ――奇怪,一个人的身子怎么可以像游丝般悬在空中,而剑却像陀螺般打转? 姜玄看着痴剑的身影静止,觉得这道身影的位置跟他估计的忽然有了那么点儿差距;他也看着痴剑的剑打转,忽然觉得转的不是痴剑的剑,而是他自己的心。 “叮”一声,他那长虹贯日的一剑忽而失了准头,向八袋长老攻去。“收剑!”他在心中这样对自己命令。但那剑着痴剑点中一记,便像得了自由意志也似,只管射向前方,他自己的手臂、身子,反而是被他的剑拖向前面。“完了。”他在心里这么说,看见八袋长老的脸色苍白。他想,他自己的脸一定也有这么白。 露剑的剑击出。 他是为了救痴剑而跃起身子,剑出鞘时,是打算击向场中的人。 剑终于击出,目标也确实是场中那些人。 他剑落如雨。 “叮叮叮”,像江南的细雨,第一个人的剑荡开了、第二个人的剑荡开了,那么多支宝剑像雨中的冰凌一样、以融化般的姿势荡开。 痴剑的剑如同倦了的陀螺,向露剑后心一卷。 露剑头也不回,向前疾冲,腿飞起、头向前埋,裤管狼狈的被削断,也顾不得了,笔直前冲完成最后一击,姜玄的剑垂下来、扎进泥地中。 露剑脚步停不稳,一个踉啮,以剑撑地才站定自己身子,终于能松口气:他这招,好歹完成了救人使命。 一招。满场剑雨、满场救人,不过一招。 痴剑看他一眼:“这一剑有点意思。小伙子叫什么?” 得他一问,在使剑者是无上的荣光。露剑身为捕快,倒不太方便接受这样的荣光,感觉到一些江湖朋友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他头皮发麻,只好应道:“无名小卒,前辈见笑了。” 痴剑点头:“你如果能多活几年,以后就不会无名了。来来,再走几招。” 露剑心中叫苦,垂着剑,不做起手式,告饶道:“前辈,在下知道自己材料有限,不走也罢。” 痴剑瞪眼道:“不走。那你跳出来干嘛?!” 露剑道:“在下不希望有打斗伤亡事件……”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纷纷皆逐鹿(6) 露剑道:“在下不希望有打斗伤亡事件……” “那好,我制造伤亡,你来阻止!”痴剑道,说做就做,手腕一振,剑铺开薄薄一层白光,看不清哪是实剑、哪是虚影,攻向身边的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露剑哪敢怠慢,双足一弹,身子凌空飞起,手中剑须臾间点了十记,记记帮他人招架在实处。痴剑点头:“眼力不错。”一片白光陡然爆成万点银星,点点星光逼得人魂悸心惊,全射向露剑。露剑说实话接不住,然而接不住也得扛,他厉喝一声,手中剑寒芒拢为一支,随着喝声暴涨三尺,向痴剑脑门直击。剑影直中有曲、曲中有直,曲直拿捏微妙,险险逸出痴剑银星之网,近他身躯。 痴剑手臂一圈回防,“当”将这剑磕开,喜道:“接得好!再来一下。”剑势忽然变轻,轻如一缕烟,击向露剑胸口。露剑被他一磕,长剑荡开、面前门户大看,眼看不及回剑,心中叫苦,正不知如何应付,“噗!”一股子液体喷过来。露剑与痴剑双双跳开,痴剑仗剑大吼:“什么人暗算?!” “我没剑哦前辈,”小鹊儿笑嘻嘻道,手里只拿着一只兔子,摇一摇,“人家打只兔子闹着玩。前辈不跟一个没剑的小姑娘计较的,是啵?” 那只兔子毛色苍黄,是只野兔,颈子已被割断,刚刚喷出来是它的血,巧巧只喷在露剑身上和剑上。小鹊儿笑得明媚无比:“哎呀,比剑是这么重要的事,脏了怎么好再打呢?大家息一息罢。” 痴剑翻个白眼:“臭丫头,你是故意的。” 小鹊儿笑容不改:“知道是臭丫头的心思,老人家就让我一马咯?” 痴剑瞄了露剑一眼:“猪小子呢?” 小鹊儿神色黯下去:“不晓得。” 痴剑嗯一声:“有什么事,跟我讲。.info他的忙我还愿意帮几分。” 小鹊儿眸中泛出点雾气来,点头谢了,拉着露剑离开。她的手很温暖,没有汗,手掌小小,手指却很长,指形圆润,某些地方结着茧子、不知是练什么磨出来的。露剑握着她的手,不知为什么,有很奇妙而且亲切的感觉,连她手指上的茧子都觉得亲切。这一只手,好像他早就在等待,然后握很久很久都没有关系似的。 小鹊儿放开手,抬头冲他笑:“喂,我救了你,你有什么报答?” “报答?”露剑傻傻重复一遍。 “嗯,你告诉我,那个老太太是不是我们老大?” “呃……”这个,好像是任务机密吧。露剑张开嘴,不敢回答。 可是小鹊儿看着他的眼睛,立刻得出了结论:“你觉得他不是。那末,那老太太是谁?” “呃……” “你们双刀双剑少了一个人,是雨刀吗?卢捕头用这么蠢的法子?” “呃……” “雨刀害怕医馆的气味吗?” “呃,”露剑总算回答出一句,“他是不太喜欢去看病,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嗅觉很灵?” “还好吧……” “比你灵。”小鹊儿迅速得出结论,炒豆子一般继续盘问:“那末我们老大在哪里?” “呃……” “你也不知道。”小鹊儿叹叹口气,“好吧,我要走了。”弯腰向露剑道谢,“你什么都没有透露给我哦,回去后千万别内疚。谢谢你!”把兔子往他手里一塞,“你拿回去炒了吃吧,挺肥的。我走了。” “呃……”露剑发现自己只有张嘴说“呃”的份。小鹊儿要走了,他拎着兔子的手抬起来一点,没办法挽留。 小鹊儿忽然又回身扑向他,骤扑骤止,脸离他那么近:“你喜欢我?” “呃!”露剑发誓那一刻他心跳停止。 “我喜欢我们老大。可是我昨天碰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也在找老大,真的很漂亮,她老爸老妈是出了名的美人。但你觉得我比较可爱吧?当然我比较可爱,是不是?”她问得飞快。 露剑咽下一口唾沫:“姑娘……” “是不是?”她的眼睛又圆又黑亮,凑在他面前。好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双眼睛。 露剑脱口而出:“是。” 眼睛一弯。笑容绽开来。小鹊儿说:“谢谢。”轻巧翻身离去。 露剑愣了好久,才拿剑鞘打自己的脑袋。喂,她是贼,他是官。他应该捉她才对吧!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六、占曲有早莺(1) 医药馆的女人抱着孩子出门时,她发现有人跟踪她。.info 乱蓬蓬的头发下面,她的唇角微弱的扬了一下。终于,他们开始注意到她了,早就该如此了不是吗?毕竟她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线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进那家商铺,并把一口钟罩在神像上。 那家商铺的后门出去,穿过一个院子、越过一条小巷、再穿过一个天井,就是春帆馆,春帆馆里只住着她一个外地人――不,毋宁说,那家商铺周遭一圈,都只住了她一个外地人吧?客栈里会有外地人,当然,但方木镇上客栈位置分布得要偏远一些,而且住进客栈的人,一旦发生命案后,都会受到比较严格的盘问与监视。所以对一个凶手来说,有什么地方,比医馆更好呢?平白无故,谁会怀疑一个病人。同理来说,对一个经验丰富的捕头,又怎么可以放松医馆的查问? 她几乎有点儿嫌他们来得太迟。 但至少,他们来了,虽然跟踪的手段太拙劣一点,简直在请她发现他们。 她想,这些都是地方上那些愚蠢的衙役。她等待的那个“他”、或者“他们”,还没有来。 为什么不来呢?她难过的想,拖着沉重的脚步。她这样自由的行走,还能多久?他、他们。再不来,恐怕就晚了。痴剑已经来了,箭搭在弦上,再不来要晚了啊。 宝宝揪着她的衣领,睁着黑黑的眼睛看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鼻息稍微变得急促,但是不说什么。他一直是这么聪明懂事的孩子,像他父亲。她觉得内疚。 她这生,手上沾了多少血,都无所谓的,只对宝宝一人内疚。真糟糕,母亲的心啊……再怎么狠,一牵扯到孩子身上,就不行了。像个铁铸的金刚,全身坚硬,心下面却开了个缺口,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整个儿裂开。她为这个恨自己。 换一只手臂抱宝宝,她轻声哄:“不怕不怕。”脚步继续往河边走。 “记住娘的话,永世都莫要学剑,知道吗?”她贴着宝宝的脸,轻声说。宝宝的脸真柔软,她想贴久一点、再久一点,但却怕眼泪会掉下来。 宝宝点头,看着她脸上的疮,大眼睛扑闪扑闪,一点都不怕。她再惨的模样他都见过,不怕不怕。 跟踪的人越发多了,除了地方上的衙役,还有看热闹的江湖人。场面越来越像一场猴戏。很好。她要演的就是一出猴戏。 一步一步,走出巷子,走向镇郊,初春的风吹动人的衣袂发丝,带着冰雪初融的气息。她将宝宝的衣领拉得紧一点。 “娘,不冷。”他皱着眉,奇怪的说,带一点儿不耐烦。这种神气,跟他爹也多么像啊。她惘然笑起来,当初她对那个男人、如果有对孩子一半的牺牲,也许他们现在还在一起吧?要说完全不悔恨,是假的,可是回不去了,而且就算再来一次,她大概也是一样的选择吧,因为那是爱情,爱情跟母爱……毕竟是不一样的。爱情里有一种骄傲,再怎么愚蠢,都要坚持。她这个人,谈不来卑微的爱情。 宁肯死,也不妥协。所以她现在就要去死了。只是,生怕死得不值。她再一次皱眉,向远处望。 山包上站出两条人影,一个微驼着背、手拢在袖子里,面相没什么特别的,但黑白两道的人都不能不认识,他是六扇门第三块腰牌的卢捕头;他后面,此刻没有带双刀双剑,只带了一个老太太。 她的眼泪,忽然就要夺眶而出。 终于忍了回去,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他们静静的看她,没有动。她没有理会身后跟的一切人,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面前。 “捕头大人好。”她向卢捕头点头行礼,眼睛却盯着后面那个老太太。 化装吧?是化装吧?这位老太太,应该是“他”吧?在这张作满皱纹的脸皮、这双点染老年斑的双手上,她看到许多属于“他”的细微动作,几乎脱口可以叫出:“是你啊!”可是,因为化装的关系吗?站在面前的又像是个陌生人,她那声招呼就叫不出口去。如果还在十八岁,她也许会揪着他的领口,命令:“快把真面目都露出来!” 一个人有几个十八岁。她遇到“他”时,就已经晚了。她与“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晚了。 她仪态婉转的向卢捕头道:“捕头大人,来啦?” 她客气,卢捕头更客气:“阁下要往河边去?” “是。” “去做甚?” 女人眼睛一弯,现出与病容极不相称的风情:“大人就算不知道,现在也该猜到了。” 卢捕头面色凝静:“我们要请阁下留步。” 女人笑着摇头:“你不是真的这样想罢。放我去办事,你们跟过来收尸,岂不更好。” “王法无情。斗殴者刑,杀人者死!”卢捕头手一砍,“将玉魔拿下!” 她果然是玉魔。 捕快们现身,集方木镇及再上头支援之力,足有四五十人,卢捕头没有小视玉魔。 玉魔毫不迟疑,足尖一跺,身子倒飞,一串幻影斜掠出去。 她知道这种围斗场面,绝不能与之久持,至要紧是在对方甫现身、尚未来得及布阵合围时,立刻盯着一个方向,以最大能力、最快速度打出去,方是道理。 骤然一根铁链子从卢捕头手中飞出,直缠玉魔的脚踝。玉魔一退、一躲,先机已失,众捕快们大刀剁过来。玉魔咬牙,不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太多体力,腰身一转、幻出重重身影,奇妙步法让过这些兵刃,又往另一个方向飞逃。 一股刀风卷来,玉魔眼前是重重叠叠的刀影,封住她的前路。这是风刀!风刀之畔,又有两个捕快联手出刀,指的都是玉魔身上重穴。 这个方向闯不得了。 玉魔一手抱着孩子,右手单掌递出,风刀刀势不变,仍是横扫直劈;另两柄刀却挽起刀花,改袭她的手脉。 这两名使刀捕快之应对,该赞一声快捷。玉魔身形却忽然横向扭移,孩子不知怎么换了手,左手一扬,袖中飞出素白寒光,一个捕快一声惨叫,抱着手腕跌到地上。而风刀的刀明明没有变化,此刻忽一变,后发而先至,在另一名捕快面前“当”的挡了一下,复旋向玉魔,口中喝道:“小心她暗器!” 玉魔惘笑一下。她用的不是暗器,只是独门兵刃而已。但既然叫人看不清,那在他们眼里,自然是暗器了。她不辩解。她这辈子做的任何事,在他们面前,都没有余地辩解。 她低头、闪身、飞袖,拼着几缕发丝被削断的代价,避开风刀与卢捕头,再逃向另一个方向。 一道银虹向玉魔头顶飞来。 玉魔袖中寒光再现,拈个快字诀,迎向来剑。那来的是霜剑,剑法细腻、剑意坚韧,以快打快,“当当当”鸣金裂玉与玉魔连过数招,终是略逊一筹,边打边退,但总算把她拖住。其他人都扑上来。 情势微急,玉魔忽挺胸迎向卢捕头,喝一声,手一挥,抛出的不是独门兵刃,而是她的孩子! 刚才如此激烈的打斗,这孩子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此刻被抛在空中,却忽然扎着两只小手,叫出一声:“爹!” 谁是他的爹? 风刀、霜剑,都本能的飞身而起救他。他们心中掠过的想法是:“这莫非是雨师弟的小孩?” 连卢捕头,手中的链子,都不再攻向玉魔,转而击开旁边两个捕快的武器,以免伤及小孩。 小孩稳稳落在卢捕头怀抱中时,玉魔已经趁机遁逃,拼全力逃出很远,才敢飞快的回头看一眼。 那些人已经被她拉在身后了,她没有看到老太太的身影。 如果那老太太真是雨刀,他会说什么呢?“她竟然将自己的孩子抛向刀丛,以便脱身?!”――一定是这样的震怒叱责吧。 是啊,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她惨然的笑。他当她是什么女人,就是什么女人罢。她这辈子都不会同他解释,因为,她爱他…… 而她知道他永远不能爱她。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六、占曲有早莺(2) 赶尸匠还没走。要叫他快走的话,地方上得凑钱给他作路资,凡是要出钱的事,都不会进行得很快的,他呆得很安然。 他慢慢直起腰,手在衣襟上擦了探,抹去最后一道易容的痕迹。 他的旋风眉、毛胡子,都已经不见了,露出原来的面容:额角略窄、下巴尖尖,肤色灰白、肤质光滑得简直有点发腻――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白色水蛇。 这就是水魔的真面目,他看着自己的手,笑一下:时辰到了,也该现出面目了。 他深吸口气,走向棚子外面,外面有人在等他。 痴剑。 痴剑来得比玉魔还快。 水魔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又笑一下。 他的袖口,露出两截乌亮的分水刺。 这是他的武器,这些年来,或是明着打、或是暗里下黑手,也不知结果了多少江湖好汉的性命,但当然不足以斗过痴剑的剑,他知道。 可是他也知道,痴剑绝不会对非剑客直接出手。所以他的分水刺就成了保命符,这是多么奇妙的事。 他实在忍不住笑。 “你找到我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对痴剑道:“你不能对我出手。(..info好看的小说)而且你若想借别人的手来打我,那我也不是傻子,能躲多快就会躲多快。你既不直接出手,是留不下我的,你也知道。” “嗯。”痴剑道。 “所以你来找我又有什么用呢?你的女儿,你反正这么多年也没管过不是吗?她找的那个男人,非要和我们抢珊瑚树,她还非要跟着他抢,打起来,刀剑无眼,我们也很无奈的。给老前辈您认个错,您看就揭过了怎么样?”水魔道。 痴剑脸上掠过痛苦的神色。这么多年来,除了剑术之外,他确实没怎么关心其他事情,他妻子病死,他没有管;她女儿找了一个男人,不如意,后来找了一个又一个,不知如不如意,他都没管。 甚至,刚听说女儿的死讯时,他也没有太在意。他当时正在擦剑,这是一项需要专心、很专心的工作。他一点都没有分心。 然后他把剑收好,去洗脸。一根头发落在水盆里,灰白色的。脸盆架子是几十年前的旧木头架子了,上面有几道划痕,是女儿七八岁时拿小刀划的,他依稀记得,那时他说:“我在你那个年纪,已经开始学剑了。”妻子忙着把女儿抱走,白他一眼:“学剑有什么好,像你似的?都学痴了。” 这些片断,早已埋在时间的尘埃下面,忽然之间,扯一个线头,就全都拉出来了。仿佛比当年还要鲜明,历历都在眼前。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悲从中来。 那个时候他决定,必须为女儿报仇。不管她找的男人是不是个白痴人碴、不管她跟这么样的男人鬼混是不是活该死掉,他必须替她报仇。 他看着水魔:“我必须杀了你们。” “哦。”水魔的神色不自在起来。 “所以,我问你――” “不!不要再说了!不准说了!”水魔捂着耳朵,惊恐的大叫。 痴剑要问的话,他难道已经听过一遍,早知道是很可怕的话,才会这样惊恐,听都不想听下去? 什么话会这样可怕? 痴剑平静的继续道:“我问你,愿不愿意学我的剑?” 在场看戏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多少人哭着喊着跪着趴着想当痴剑的徒弟,痴剑连眼角都不瞄一下。而现在,他在问一个杀他女儿的凶手,肯不肯学他的剑? 他的脑子有没有坏掉! 水魔的手仍然死死捂着耳朵,但这句话,他应该是听见了,脸色变得很奇怪,又像在笑、又像在哭,鼻子嘴巴都扭曲起来:“你怎么肯真的教我剑呢?” “会的。我一言九鼎。以你的天资,也许可以学了我的剑、再杀了我。为什么不试一试?”痴剑平平板板的说。 创是个笨蛋、是个疯子、是个老实人。所以他说的话,特别有诱惑力。 水魔就像一只在鼠夹子前面被红烧肉折磨的老鼠,整个身体都扭动起来:“不,不,不……” “你接受吗?”痴剑简单的问。 “我会拒绝吗?不!只要是真正的习武人,哪个拒绝得了!我能吗?我一直在用分水刺,而且我年纪也不小了,剑术关我什么事呢?可,你的剑术、你的剑术……”水魔脸上狂乱痛苦,腰肢扭得更剧烈,红烧肉的味道太香了,这份诱惑,他抵抗不了! “我一生精华有八剑,你可以先看一下,值不值得学。”痴剑道,便要扬手。 “我不能看!”水魔吼出来,分水刺出手,却是向身后一刺。 后面,安安静静站着那六个“喜神”。 死人,既不会动、也不会说话,更没有危险,水魔打它们干嘛? 所有看客都伸着脖子看。痴剑的嘴角扯了扯。 分水刺挑开其中一个喜神的胸膛,像挑开一块豆腐皮那么容易。喜神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但身体有。 它的身体中,喷出了一股褐色雨瀑,像是暗色的火焰,隐隐还有着腥味,分明是毒焰! 它虽然蒙着一张人皮,架子是竹撑的,内里中空,居然还埋伏着机簧,胸口一被挑破,毒焰就射向门外。 诸多看客忙不迭的向后逃――八卦精神太强了,戏台前凑得太近,有时候就会有这种危险,属于职业险情的一种。 痴剑没有退。 他剑身摇曳,似蛛丝在风中的颤栗;剑尖逼出光华,毒焰喷到他身前,便被逼得往两边逸去。 痴剑口中道:“一剑。”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六、占曲有早莺(3) 一剑的意思,就是他一生精华八剑之中的一剑。.info[]剑尖光华是他体内真气形于外的光华,所以能够阻止毒焰侵体,这说明痴剑内功精湛,倒也罢了。难得的,是他剑身颤栗中的奇异的韵味! 几个江湖人堪堪退到毒焰威胁范围之外,便舍不得再退,伸长脖子看着痴剑的演示,像是浪荡子见到绝世花魁,心动魂摇,几乎想再走近一点、一亲芳泽。 真正的习武之人,见到真正的绝妙好招,受到的诱惑力就是这么大。 水魔也是习武之人,他额上的汗滚滚而下。 他倘若不学剑,痴剑便不能杀他;他倘若学了剑,痴剑便可以对他动手;他明知这之中的利害关系,见到痴剑之精妙剑招,仍然心为之动、魂为之摇,恨不能立刻拜倒在痴剑身前,学这一招,哪怕随后用性命来偿付学费! 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值得的。所以他喷出毒焰,然而毒焰又能阻止多久呢?他脸上肌肉扭曲。 一声清啸,是玉魔来了,人在二里外,便撮唇而啸。 水魔听见啸声,目光一闪、衣襟一抖,分水刺划破喜神的脖颈,更剧烈的一蓬雾焰喷发,有如夕阳要沉下山峦时,猛然爆出豪光来!这一爆之威,连痴剑都后退半步,周围诸人自然急着闪避,却有人贪看痴剑剑法,看得入了迷,脚下一慢,毒焰喷至面门,他骇得急了,脚下哆嗦,更跑不动,却觉焰影中人影一闪,有人拽着他胳膊,喝声:“起!”将他带了出去。这人鬼门关打个转回来,遍体冷汗生津,忙要道谢,一看恩公面容,惶恐之至,嘴巴张开了说不出话来。 救他的,是痴剑。 “剑客不应该被火器所伤。”痴剑简单的说了这么一句,纵身跃走。那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生平第一次,真庆幸他自己用的武器是剑,而不是其他。 水魔已经破壁而逃,是玉魔逼的他。他似乎想再带一个喜神,但玉魔好像事先服了辟毒的药物,不畏毒焰,径直出手打他,他只能纵身飞逃。痴剑因救了那个使剑者,略缓得一缓,再要追时,已经迟了。 原来水魔逃的方向是砂河。河两边都冻作冰,当中没有被封死,波涛滚滚,浪涛拍打着两边,打下一些冰雪来,席卷着远去,又有些水花落在冰面上,就结成了新的冰。水魔从冰上掠去,想一头扎进水中遁逃,玉魔是熟惯他技俩的,哪里答应,袖中寒芒如瀑流击出,幻出无数光影,时而低泻、时而斜刁,水魔纵跳几番,都给玉魔狠狠打住。 这两人在冰上打,冰面哪儿吃得消?“啪”裂一块、“啪”又裂一块,打得急了,“啪啪啪啪”一路上游裂到下游、又从下游裂到上游。痴剑过来时,整段河面靠棚子这岸的冰全打坏了,两人已打到那一边去。痴剑剑术再高,毕竟不谙水性,活活被大河困在这边。 却说那水魔被玉魔逼得发急,身子蛇一般扭动,分水刺猝闪猝落,击向玉魔腰间,玉魔左袖寒芒飞射,水魔分水刺一偏,将她兵刃缠住,却原来是透明天蚕丝,系着块莹白玉石,打起来刺、卷、磕、掠,可兼得鞭、剑、链子枪、飞蝗石数般兵器之妙,心思甚奇。水魔缠住了她的玉石丝,得意道:“如今奈何?”足一跺,下头的冰块粉粉碎裂,竟要拉她进河里去。 玉魔知道水里便是他的地盘,哪肯遇险,手腕一紧,把水魔一拉,水魔以分水刺向她小腹急刺,她嘀溜溜一转,玉石丝脱手,借势把水魔甩出去,自己足尖狠狠将冰块点住,“噗”,半个身子陷进水中,复又浮起。 水魔如断线风筝般在空中打几个滚,嚎一声,不知着了她什么道儿,右手分水刺连同玉魔那根玉石丝一起丢出去,“咚”一声落入河中。他自己翻身落于树梢上,喘气咬牙:“妹妹,我连他们的一份都给你如何?”玉魔冷笑道:“连你那份一起来好了。”右袖中寒芒再闪,于他打到对岸,一直没进密林子中去。 几群鸟雀惊叫着飞到空中,逃走了。林木沙沙的摇。砂河水快乐的把碎冰推着打一会儿转转,席裹着着远去了,一路唱着歌。芦苇根已经开始泛绿。 今年,方木镇这一段的砂河,破冰期可比往年都早。 被拉在河这边的看客、还有来迟了一步的捕头们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找船渡到河对岸去么? 痴剑第一个反应过来,展动身形向上游掠去:那里冰铺得厚一些,虽然当中也没有封河,但当中剩下的水道毕竟窄了,以他的功力,便可以仿效水魔与玉魔的法子,破一块冰踏在脚下,借力渡河。 几个恍然大悟的江湖人追着他而去。说他们热心也好、说他们胆大包天也好,天底下总归有这些人的,别人的八卦,比他们的性命更重要。 卢捕头没有去,只是眯着眼睛,凝视棚子里的喜神,又蹲下来端详毒焰落在地上的遗迹。这些东西,好像比已经遁逃的人更重要。 他不动,捕快们全都不敢动,就站在他身后。卢捕头手一挥:“某某、某某某,去找船。其他人留下。”捕快们应诺一声,各自做事去。 他们之中,风剑、霜剑和露剑都在,却唯独没有了老太太的身影。好像这老太太从没出现过一样。 河边,痴剑的身子猛然僵住。 那个书生,一直远远的窥视大家,现在也想过河,面容倒映在水里,被痴剑看见了。他猛然间老泪迷着眼睛:“女儿……” 书生吃惊的瞪着他:“什么?!” 痴剑伸开双臂去抱她:“女儿!” 书生呆了片刻,用力推他:“你一定是疯了!” 砂河水哗哗的流淌。所有的看客都很欢乐。感谢这些名人,给他们上演了多么精彩的戏剧!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七、启屉挥冰雨(1) 树林的影子很深,仿佛阳光都照不进来似的,早晨过去很久了,叶子上还结着霜。玉魔的嘴边有血渗出来,惨然笑一下:“当然真打,不然如何。” 水魔举目远眺:“是时候了。” 玉魔点点头:“是时候了。”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手,在水魔的胸口一推,起势原本轻缓无比,快推到时忽然迅如雷霆。水魔毫无抵抗的仰面跌下去。 后面是水潭。 他后面是个水潭。 水魔就像根木棍似的,直挺挺仰面倒进水潭里,“咣”的砸破薄冰,沉下去。潭水慢慢又归于平静。玉魔看着,抬手掠一掠鬓边乱发,忽然喝了一声:“谁?!” 应着她的喝声,枝叶挪开,老太太走了出来。 玉魔倒退两步,随即神情转为安然,凝眸望她,竟似痴了。 老太太咳一声:“老身估着娘子会到这里来,等待多时了。” 玉魔眼波流转,默然无语,蹲下来,就着水魔刚刚落下去的冰破处,掬起一捧水来洗脸。 “虽然两位在大河之上打斗,但是毙命之所,应该在这里。”老太太独脚戏一路念下去,“因为他是水魔!” 玉魔掬了水,洗在脸上,那病容、恶疮,竟然都一点点的洗掉了。 老太太怪尴尬的看她一眼:“娘子没有什么话说?” “他是水魔,就应该死在水里吗?”玉魔淡淡道。 老太太摇头:“他是水魔,所以在水里容易逃生!” 玉魔的身体微微一颤。 “痴剑追杀你们四人。他用绝世剑招诱惑你们,你们知道自己总有一天经不住这样的诱惑,但也知道一旦学了剑,就会死在他的手里,所以要假死遁世,是吗?所谓砂魔、金魔之死,用化尸粉化去了尸体,其实被化的不过是不相干尸体,真正的砂魔金魔,已经借机遁走了,是不是?这根本是一出戏是不是?” 玉魔再次把脸埋进手掌:“何以见得。” “你留下太多破绽。”老太太摇着头,“不过我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不跟水魔‘同归于尽’呢?难道你不怕痴剑吗?” “是啊,谁能不怕痴剑?所以如果真的要假死的话,我应该抢着假死吧。”玉魔惨笑,抬手,将灰白的假发扯下来,一头青丝散在空中,转过脸望他。 老太太一时错开眼睛,不太敢看她。 易容全部洗去,她风情万种,艳若桃花。 “这是我真实的样子。”她对他说,“你看,我没有大变,是不是?” 老太太只剩下吭哧吭哧的份。 “我已经去掉易容了,你怎么还不去掉呢?”玉魔望着他,说。语气里满满的惆怅。 哪个男人经得起这样的惆怅? 老太太结巴得像个年青小伙子:“易、易容?” “你是谁?”玉魔盈盈起身,向他伸出一只手,“你告诉我。” 她另一只手几乎没有动,袖子里弧光一闪,向右后侧暴击,“啪”,打进树丛里,枝叶飞溅,一只蜘蛛被打得稀烂、几只小虫子飞奔逃窜,此外再也没什么其他动静。 “奇怪,我刚才觉得那里像是有人。”玉魔迟疑道,将视线转回老太太身上,“你们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出什么任务?没有被我打扰到吧?” “不是你特意来找我们的吗?”老太太盯着她,“你蹑着我们的行踪,特意出现在我们面前,希望我们为你们的假死作目击证词?” 玉魔一怔,仰天哈哈大笑,冷道:“愚蠢!”不再理他,拣起水魔丢下的那支分水刺,举步往林外走。 “你去哪里?”老太太横身拦在她面前。 “你挡不住我的。”玉魔看着他,“雨刀,你从来拦不住我。” “雨刀”二字出口,老太太一颤,手无力垂下,像是默认了。口中犹挣扎道:“你、你要去做什么?” “财宝,你不知道吗?”玉魔眼中放出异彩,“我们相约挟我们所有积蓄逃遁归隐,水老大不合起凶心侵夺了砂老三和金老二的,幸好我机伶,杀了水老大,他们三人的份自然归我了。” “那你的孩子要怎么办呢?”老太太叫出来。 “我的孩子?”玉魔回望他,眼中喷火,“难道他是没有父亲、凭空从我肚子里踹出来的吗?他要是没有父亲,当然可以没有母亲。四年了,我告诉你卢雨刀,他不关我什么事了!” 她挺着胸,鬼挡杀鬼、佛挡杀佛的大步走开。老太太的手彻底垂下去,怔了片刻,发出一声吼叫,像只受伤的野兽,手一抬,“叭”折下一段茶盅粗的树枝,“啪啪”对着树林草丛一顿乱抽,枝影纵横间,分明是刀法,虽然力气软了点、动作有点变形,好像是受伤未愈,但大体儿的刀路不离的,如此这般一路砍下去,碎叶簌簌落下,那段树枝很快就断了,他好像不在乎似的,就直接把手挥过去,直到被树枝划出血口子,蹲下来呜呜的哭,声音是一个年轻小伙子。 谁说男儿流血不流泪?他的手掌后面,有一滴液体落在地上。 暗处,某个人悄悄离开。 老太太继续蹲在那里哭,从声调到姿态,没有任何改变。她滴落在地上的,不是眼泪,而是口水。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七、启屉挥冰雨(2) .info.info[] 玉魔握着分水刺,走到河边, 她第一眼寻找的便是痴剑, 痴剑站在河的那边,跟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看都沒看河这边一眼,玉魔皱皱眉,有什么人,会比他的杀女仇人更重要, 很多看客的注意力都被他们那边吸引了,玉魔这里几乎要成为戏台被遗忘的角落,这可不好,她几乎要抬手揉太阳穴, 幸好,还是有一些看客记得她的;另外,捕快也非常专业,绝不愿意放了她,所以有一条小船、一条小竹筏正推过冰面、下水渡河,要來找她, 玉魔微笑,有船筏來就好,她是需要回到河对面去的,绕道渡冰不是不可以、但太麻烦一点,抢个筏子总归比较方便, 她避开捕快那条小船,足尖轻轻一点,身似飞燕剪水,已然抢上竹筏, 那竹筏上一个使棍的、一个只握着柄白折扇、还有一个便是使剑的乐天门姜玄,玉魔一來,棍与剑都递过來,玉魔轻哼一声,身子一旋,手臂交叉,让过剑锋,一边顺便将棍子一叉,那使棍者觉得一股阴劲透臂而上,大惊失色,蹬蹬退两步,跌进水里, 竹筏左右激荡,姜玄也失去准心,独那白折扇的力贯双腿,将筏子勉力稳住了,犹有余力出扇,向玉魔拦腰抽去,玉魔脚一挑,绕到姜玄背后,将竹筏挑得更仄过來,眼看就要倾沒,姜玄本是个旱鸭子,吓得怪叫一声,玉魔双手将姜玄一推,让他冲着白折扇跌去,使白折扇者扇子急挥,想挡开他的剑,扇影有如迷蒙蝶翅,甚是漂亮,姜玄本來不是收不了剑、避不过他,但在水上,若是一收一避,只怕就要掉进水里,因此上只能一咬牙,宝剑一亮,从折扇口直拍过去,既快且猛,使白折扇者难撄其锋,一退,“卟嗵”又落进水里,姜玄自己也在那里趔趄,玉魔一笑,举手把他拉住,使他免遭跟着落水之患,姜玄心中感念,正待道谢,玉魔却将他一推,这回使出全力,复把他推出去,玉魔自己却借这一推之力,同竹筏一道转回棚子的岸边, 那力道不是正力,竹筏滴溜溜的转,时不时有一半沒进水中,玉魔本不太谙水性,控制不了它,但知道竹子是不会沉的,所以索性不去控制它,只管屏息抓牢筏子,任水浪浮沉,须臾到了岸边,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book/ 《十二夜记》:/book/ 姬无双 《莫遣佳期》:/book/ 《苏幕遮》:/book/ 七、启屉挥冰雨(3) 卢捕头领着一干人等,正在棚子那儿劳作。(..info)背土挑泥的,好不容易遮盖了那片着毒焰喷过、沾染了毒气的地面,待要进去研究研究几具喜神,玉魔衣袂翩翩的掠来,卢捕头一手向捕快们打个手势,另一手一甩,三根铁勾链向玉魔臂、腰、腿三处打去。风刀飞速离开,露剑向前猛攻玉魔,诸捕快掠阵。 玉魔双足一跃、避开一根勾链,顺势一踢,踢开另一根勾链;一手向露剑轻招,另一手一抖,玉石如急雨流星,磕开第三根钩链,并直射卢捕头。 她举手轻招时,盈盈一笑;玉石飞出时,向露剑朱唇轻启道:“雨刀。” 雨刀雨刀。雨刀怎样了?关她什么事?露剑明知她恐怕是故作奇语分他的心神、也明知自己应该全力替卢捕头挡在前面,但手中剑快刺上玉魔的手掌时,就是忍不住,微微一滞。 他这一滞,非同小可,玉魔纤腰一转,趁机脱离他的剑势,玉石顺利绕过他的身体、直击卢捕头。 卢捕头双足立地,紧盯玉石来势,便待招架。露剑牙一咬,整个身子横移,扑向玉石链。 他要以自己的身子,替卢捕头挡这一击! 在露剑的心中,宁愿自己溅血,也不能让卢捕头受伤。双刀双剑里,他并不是最狠辣的一个,却从来都是最肯拼命的一个。 玉魔微笑,背对着露剑一转,身姿娟妙,手早缩回来,玉石如珠,在露剑的肋下划回,成一道美丽的弧线,转而再从她身子的另一边射出。 这次,她的目标不是卢捕头,而是卢捕头的身后。 棚中的喜神。 喜神的人皮再一次被击破,毒焰再一次喷出,众人急退。几个略慢的捕快,被毒焰沾肤,痛得大叫皇天。而玉魔就盈盈走入毒焰的棚子中去。 ――说也怪,这边这么热闹,痴剑只管站在上游那儿,像一枚桩子钉在地上,连看都没往这边看。而霜剑却到了痴剑那边,不知在参和什么。 玉魔眉心微蹙。 她还是走进棚中去。 她固是事先服过解药,不怕毒,难道连火都不怕?腰肢折转、步履轻曼,像一只蛾子,就进了棚中,“啪啪啪”将几具喜神拍了一遍,挟着其中一具,举步出棚,衣裳上给火焰舔着了,甚至能闻见人肉的焦味,她却全然不理会,只管挟着那喜神往冰上走! 河对面,一个老太太冲出来,向着这边大喊大叫,中气不是很足,声音给狂风和浪涛戏弄着打碎,只留下些残屑传到这边来,露剑是怎么也听不清他喊什么。卢捕头微侧着头,耳骨一耸:“驴子!” 玉魔前进的方向,是水魔带过来、但据说不知被谁淹死在水里的那两头驴子。 卢捕头当时的表情,就像有千斤重的巨石,忽然砸在他脸上。他嘴巴张开,双足一跺,如箭一般起身,要去阻止玉魔。但他的路线要绕过毒焰――那玩艺儿还是在喷――难免慢一点,玉魔已抢先手在水底一抄,砍断了什么,“噗”,驴子浮出水面――不,“它它”已经不再是驴子。 确切的说,它们是两张驴子的皮,被吹得圆鼓鼓的,固定在水面下。一浮上来,就是一个浮筏。原来水魔假托驴子淹死,其实是给自己准备了这么个皮筏! (渡黄河的皮筏子,有一种本就是用牛皮吹涨扎紧而制成的。所谓“吹牛皮”,据说就源于此。) (不过,那种牛皮,是让人钻在里面,方才扎住口子,教人躲在皮球里也似,天昏地暗的漂流过河,而这驴皮吹得圆鼓鼓,已经扎住了口,待要如何用它才是?) 好个玉魔,身手俊俏,一手扳定了驴子腿,只管顺水吹去,这驴皮球是两个并扎的,不至于如一个球那般容易翻滚,但也实在不够平衡的,时而大半边翘向天上、时而整个儿没进水中,玉魔憋着一口气,也不在乎淹水,就如对付竹筏那般顺它性子而行,浪急涛快的,须臾吹出十几丈地。她身上的火焰,淹着水倒都弄熄了。 岸上有孩子的声音尖叫:“娘!” 风刀不知何时抱了那个孩子来,站在岸边,孩子伸直小手叫:“娘!” 玉魔在波浪中探出脸,向他笑了笑。 孩子也笑了,便不再说话。风刀向江中喊:“玉魔,为了你的孩子,不要一错再错!快上岸向官府自首!” 孩子抬起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风刀。那双眼睛,像煞了雨刀,但眼中的神气,却是雨刀所没有的。风刀不知为何有些心底发毛,便问:“你看我则甚?” “娘说,她如果自首,不必向官府自首,而是向苍天自首,你不知道吗?”孩子道。 风刀一怔,不可置信的指着江里:“现在她这么危险,你不担心?不叫她回来?” “你没看见娘还在笑?”孩子笃定道,“她不会有事。” 风刀一时无语,看河那边,老太太截了捕快的艇,往河中来,却不是追玉魔,而是向痴剑那边去。 而卢捕头也是火急火燎的往痴剑那边去! 奇怪,痴剑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痴剑也没说什么,只不过又慢慢问了一遍:“她不是我的女儿,怎么长得这么像?” 他问的对象,不但是那个容易脸红的书生、更是一个中年人。 这中年人,一双很福相的大耳朵,一口漂亮的胡须,双唇墩厚,相貌堂堂,这个中年人,是在痴剑正张开双臂要抱那书生时,忽然冒出来的。 他一冒出来,拉着书生的手臂就道:“走!快跟我回去!” 痴剑指着他道:“你拉我女儿作甚?” 书生瞪痴剑一眼:“谁是你女儿?”回头冲那中年人道,“爹你怎么来了?” 中年人胡须直抖:“我恨我找到你太晚!”瞄痴剑一眼,又似有些怯意,拽着书生:“走,走!” 痴剑不肯干休:“你拉着我女儿做什么!”手臂一振,便如一道幻影,攻向中年人。中年人面色惨变,袖中亮出一物,便待闪格,哪里能格得住?那书生初生牛犊,不理好歹,往中间一横:“干什么!”中年人吓得怪叫:“阿清――”痴剑手定住,身子分毫未动,剑已横在中年人脖子上:“放开我女儿。” 中年人手中握的是一支铁笔,面色难看得像一只发急了的蝗虫,叫道:“你不能动我,我不是剑客!”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七、启屉挥冰雨(4) “你的功夫太烂,我就算不直接动手,也有一百种法子杀了你,你信不信?”痴剑冷道。“阿清你马上给我回去!”中年人冲着书生道,“回去再跟你算帐。” 痴剑喝道:“我跟你算帐!” “你们……给我,差不多一点!”横在当中的书生,忍无可忍,发出怒吼。 平常不太发火的人,忽然动气,是有一种力量,剑痴和中年男人立刻气焰全消,眼巴巴的看他,一个叫:“阿清……”一个叫:“女儿……” 书生先对中年男人道:“我偏不回去。”再向痴剑道:“我不是女儿家。”言罢,就手拉开衣襟,露出胸膛来,虽然苍白瘦弱一点,有若某家铺子里的白斩鸡,但果然是男儿无疑。 这书生长得娇嫩,年纪又幼小,并没甚髭须,无怪乎谁都把他当女儿家改妆。当下他验完正身,面孔又通通的红起来,将衣裳掩上,恨声对痴剑道:“我不是你女儿,你看清楚了?” 痴剑至此方悟,然则又似更糊涂了般,吃吃道:“是啦,你年纪也比我女儿小……那末,你是谁?” 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蝗虫被人捉着要放进油锅煎炸充口粮,几乎要哭出来了,伸手去拉书生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快走。书生虽然面红得似个小娘儿,骨子里却真是条汉子,夷然不惧,朗声答道:“我父便是神笔凌天良,则我便是他儿子凌云清啦。我在这里,遇见你们的事,正是要记下来的,你待怎么说?” 原来这神笔凌天良,号称是江湖的董狐、武林的班固,祖上是个好人家,据说帽上也曾饰过貂蝉、手中也曾捧过象板,天子阶下侍奉过来的,不知怎么罹了祸,虽幸免灭族之灾,也熄了仕进之心,世代传下来,就在江湖闲隐,说起来是比较安全的,但若代代闲着等死吧,又耐不住寂寞,便寻了个营生,取刀剑逸事写作野史,传诸酒肆瓦当,供人一噱。年深日久,倒成了个克绍箕裘的事业。传至凌天良这代,下头原有个儿子名唤云清,许多人都晓得的。只是听说凌云清年幼多病,父亲又溺爱他,不准他行走江湖,所以外头多没见过,不料是这么个人品,又出现在这里。 那痴剑听了凌云清的话,默然片刻,复慢慢问了一声:“她不是我的女儿,怎么长得这么像?” 这一声可不是随便问的,孩子不是像母亲、就是像父亲。这一家的孩子,为何会与另一家孩子万般厮像? 凌云清终于也知道厉害,不知所措看看父亲。 痴剑袖子一拂,抓向凌云清:“你跟我来。”凌云清不是傻子,自然缩手不肯叫他握,凌天良也疾忙抽铁笔打向痴剑之手。痴剑连剑都未出,五根手指一跳,凌家父子都觉眼前一花,凌天良明明是想招架的,铁笔一抬,不知怎么反而把自己重心带乱,“卟嗵”就坐在了地上,身上几处大脉隐隐发麻,听得“爹!”一声叫唤,定睛再看时,痴剑的手指已经搭在凌云清手腕上,拉了他走。凌天良拦不住,箕坐着,拿脚后跟大急顿地道:“痴剑,你大庭广众让人看笑话么!” 痴剑置若罔闻,拉了凌云清,顺流飞奔下去,向着玉魔的筏子狂追。“你干什么!”凌云清骇道。“我先杀了她报仇,再问你的事。”痴剑道。凌云清心下觉得不对,正没做理会处,听到后头一迭声大叫:“她不是你女儿,你不必报仇!” 原来那老太太撑着小艇,好容易赶到了神笔凌天良那边时,痴剑已经抓着凌云清奔开。老太太本不知前因后果,眼睛一转,猛然向凌天良喝道:“你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还是你跟他孩子有什么关系!”凌天良已急得不行了,脱口回道:“我是跟他老婆生了孩子没错……”又红着脸辩解道,“可是他自己连他自己老婆怀孕都注意不到,所以孩子当然送给我养育长大比较好……” 老太太哪里听他的废话,手一点、小艇向下流劲追,伸脖子就向痴剑背影大叫道:“她不是你女儿,你不必报仇!” “喂,他想报仇的那个女儿应该不是我的女儿、是他的女儿。我的女儿跟他报仇没关系吧。”凌天良在后面跳着脚叫,说的话像绕口令。老太太也许听不懂、也许不想理他,只管叫下去,更有卢捕头举手示意,于是所有的捕快都跟着叫,声震大河。 痴剑双眼血红,只管向玉魔飞扑,凌云清骇道:“你听见不?他们叫――”“我听不见!”痴剑大吼,身形陡然又快上一倍,须臾追上玉魔,左膝一弯、似要跌倒,身子奇诡的转了半圈,剑从腰际挟势而发,明明一柄细剑,陡然间光华大盛、匹练龙吟,有了大阔剑的神威,自下而上、复由上而下,有如一条巨龙向玉魔怒爪一挥,顿时碎冰乱迸、水花飞溅。.info距离最近的看客有半里地,都觉得劲风逼面,竟如冬天的风雪般、能在面皮上割出疼痛感来,不觉纷纷后退。凌云清有痴剑护着,倒是没事。而玉魔的皮筏在这样的剑势里,毫无抵抗之力,“啪”的就破了,“嘶嘶”一边喷气一边往下沉,而玉魔的身子被打到空中,翻了两翻,摔在那边的冰面上。 她的手里,还坚决的抓着那个喜神。 所以那个喜神也破了,里头倒没有喷什么毒焰,却“咔哒”掉出个匣子来,是屉式结构,被摔得狠了,屉子震开道口子,里面掉出几块冰晶似的东西。 眼尖、脑活的看客开始惊呼了:“啊,这莫非是――” 玉魔惨笑,打开屉子,露出满满美丽冰晶,抓了一把,向痴剑道:“我们一生的积蓄,都换了这些水晶,全给你,你饶我一命,如何?”她的手心摊开,水晶映着阳光,光彩迷人。痴剑只管冷笑。 露剑急得推了玉魔的孩子一把:“你妈不会学他的剑吧?” 孩子笃定摇头:“妈妈爱我,所以她根本不会学他的东西。” 露剑稍微放心一点,正想着:“那末,雨师兄的孩子的妈暂时不会死。”自己也觉这个称呼绕口,不觉要笑,举目看时,眼珠子却差点掉出来:场上的变化并不如他所愿。 原来痴剑举剑遥遥作势,封住了玉魔的退路,两个丐帮的脑袋“噌”从树后伸出来,一个脑袋上顶着蓬乱草、一个背上背着八袋。背八袋的便是刚才跟痴剑打过的那八袋长老,脑袋顶乱草的不知是谁,神色居然比八袋长老还要阴沉威严。八袋长老跟痴剑拱拱手:“恭喜大侠。”顶乱草的就接着说:“大侠现在可以住手了。” 痴剑没有理他们。顶乱草的自顾道:“大侠谁的话都不听,我的话总要听的。” 痴剑这才扭头瞪他一眼:“为啥?你是丐帮掌门的?!” “不。”顶乱草的难得笑了笑,“我是帐房。”他接着解释,“有些人不喜欢听帐房的话,那是要吃苦头的。比如痴剑大侠您,某月某日在某地、某月某日又在某地,接受过丐帮请客吃饭,老酒一坛、鸡腿若干,当然大侠您可能没往心里去,但幸而有帐房记下来,可以随时提醒您一下:您受过丐帮值几个钱的东西,而这个女人抢了丐帮的东西、欠了丐帮的钱,丐帮想把她的财产拿点过来抵债,天经地义,至于多余的财产该如何处理,可以付诸江湖公议,公议之前,由丐帮代管,大侠您就算不帮忙,也不至于反对吧?” 痴剑直翻白眼。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吃过什么人的东西,他还真记不清了。为剑痴迷的时候,他经常连着许多天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像有火在烧,走在哪里、就随便拿什么东西吃,谁打他、他也不记得,谁请他吃、他也还是不记得。不过听丐帮帐房这么一五一十说起来,他吃过丐帮请的饭,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要水晶、还是要黄金,随他们去。他只是要杀眼前这个女人,这总没人跟他抢吧? 玉魔骤然对天狂笑,手拿着水晶,扔进砂河最中心的激流中去。百余粒大大小小的水晶,就这样落进水中,像一场阳光下的雨滴。 “来拿吧,蠢猪!”她道。 无数惊呼。 “疯了,她疯了!”帐房尖叫,跟八袋长老一起正要飞掠过去,却僵住。 卢捕头正指挥着捕头们包抄,也全部僵住。 小孩子手指含在嘴里,嘴微微张着,也僵住。 他们全部都看着上流。 老太太乘着艇子顺流而下,发现自己成为无数视线的注目点,一愣,才领悟大家看的是她的身后,便回头,立刻僵得不能再僵,随便张嘴,发出一声惨嚎。 在上流,一线白浪,像墙一样推过来,遇冰摧冰,遇石摧石。 砂河正式开河解冻了。 砂河每次解冻,都是这样的:上游一个向阳大湖的冰先化了大半,积蓄的水能量释放出来,哗啦啦往下流推,一路把下游的冰全部卷走,完成开河大典。 所以,砂河每年总要至少泛滥一次,虽然比起黄河来,算不上什么水灾,两岸每次被淹的情况不算太遭,但躬逢其盛时,离河边总是越远越好,而在河里的生物,总要自求多福了。 痴剑、凌云清、玉魔、老太太,可都是活生生的正在河里! 老太太惨嚎完后就往岸边狂划。卢捕头边打个手势、命令捕快们组织撤退,一边飞身而起去救他。凌天良刚活络完筋脉站起身、尖呼着往女儿身边飞奔。凌云清尖叫着掐痴剑。痴剑握着剑柄,静得像一块石头,剑尖仍然遥遥指向玉魔,玉魔伏在冰上,抬头看他,眼里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咔咔咔”,大潮一路破冰,势如劈竹,须臾而至。 老太太弹身跃起,跳在半空中,卢捕头一手抓住了他。丐帮等人已经能多远就拔腿狂奔到多远,帐房边跑还能腾出手来捶着胸口:“那可是水晶……”痴剑低头看了凌云清一眼,扬臂,把他推向岸边。玉魔静如处子,下巴翘起来,饶有趣味的微笑。 大潮高百尺,吼叫着推至。 卢捕头和老太太的足尖已经点上土地。凌天良和凌云清的指尖还隔着两丈。露剑抱着孩子已经到了安全地带。痴剑和玉魔没有动。 大潮过人头。老太太刚才呆的河段被大潮淹没,痴剑和玉魔脚下的冰层“喀啦啦”出现裂缝。 他们没有动,直到那一股大力压顶而来、脚下的冰都彻底的向水屈服,一切固体都变得如此渺小,水、只有水,要接管一切。 痴剑大笑,指着她:“我没有破誓,要把你们都逼死!” 玉魔只是看着他后面的方向。孩子一直在凝视着她。她向孩子眨眨眼睛、俏皮的笑一笑。 于是,孩子也放心的笑了。 水在下一秒钟接管一切。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八、三春空余情(1) 这一股化冰的潮头彻底平息下去之后,玉魔的尸体找到了,她没有演戏。露剑捅捅霜剑、霜剑捅捅风刀,但是连风刀都不忍心告诉孩子这个消息。最后还是卢捕头往他面前一蹲:“你娘死了。” “他为什么不能委婉一点?”老太太抱着头问露剑。 露剑瞪了他一眼,奇怪,这个时候又不觉得他像雨刀了。 孩子直视卢捕头,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眼泪,甚至微微有点笑意:“我娘没有死。 “她向我笑,还眨眨眼,你们也看到了? “这是她跟我的约定哦。 “这个意思就是说,她在玩一个游戏。好玩的、让大家都猜不到的。娘的游戏就是这样。”他道。 连卢捕头,一时都不知该怎么跟这孩子说。 玉魔的尸体已经验过,确实是玉魔,确实已经死了。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向任何一级官府证明这件事,但却怎么向一个孩子证明呢? “所以,娘告诉我,她如果暂时不在我身边……希望我能跟着父亲,跟他学。”孩子像小大人一样老成的挺着腰板说,“爸爸是捕快对吧?虽然职业差劲一点,我也会试试看跟他学。现在,你们告诉我,他在哪?” 屋子忽然就安静了。 忽然之间,所有人都在看着老太太。 而她也就不负重望的把脑袋上蒙的易容面具像揭一层豆腐皮一样揭下来,露出雨刀的脸、还有雨刀的招牌表情,很没办法的、很气呼呼的冲小孩子瞪一眼:“小崽子,什么叫职业差劲一点?” 露剑呼出一口气,脸上已经绽放开笑容。他发现,这么多日子以来,他就在期待这一天。 孩子看了雨刀一眼:“你是我爸爸?” 雨刀挠挠头,觉得愧疚:“说起来是的……” “爸爸这种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就‘说起来是’?难道你不想当?!”小孩子板起脸,气呼呼的教训他。那个样子,像煞了雨刀自己。 雨刀面对小一号的、“他自己”的脸,完全没有法子对付,居然老老实实的低下头去:“是。” 孩子看着他,眼泪哗的涌出来,想像个大人一样的忍回去,却无论如何忍不住。他到底只是个孩子。 他终于“哇”的扑到雨刀怀里,一边往他身上乱蹭乱抹,一边叫道:“爸爸是个笨蛋!娘说过,爸爸是个笨蛋!” 雨刀不知所措的抱他,手臂是僵硬的,只能附和:“对,爸爸……是个笨蛋。”他的声音有点哽。 露剑再也受不住,“蹭”的窜出门去,却发现霜剑跟着他一起窜出来了。“咦,你也怕自己忍不住陪他们哭,所以出来躲躲?”他高兴的问。霜剑横他一眼:“谁躲?我布置人手去查水魔那套老字号温家‘夕阳无果’火器是哪里弄得来!他们家的火器本来可不是随便卖的。”便快步走开。 “还说,眼圈明明也红了。”露剑嘟哝着,坐下来,唇角不自觉的咧开。他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可爱,如果……如果再有一张圆圆的、黑里俏的小脸出现在面前,那一切就还会更加可爱。 风刀小声的问卢捕头:“那末,雨师弟露出真面目,没有关系了吗?”卢捕头点点头,看雨刀一眼。雨刀立正向风刀报告:“师兄,我已经对大人说过,在林中时,我露出破绽,追踪的人发现我是雨刀,就离开了。我失职!” 卢捕头摇摇头:“不怪你。这个计划很险,你能撑到这时候,已经很不容易。” 孩子很高兴的看着雨刀。爸爸没有挨骂、而且受到了表扬,他觉得高兴。 但是风刀知道,雨刀当时可能是太挂心玉魔,才露出破绽,被窥视者发现他不是朱三斤,那末他应该挨骂;另一方面来说,他为了执行任务,没有及时救玉魔,玉魔的孩子如果知道真相,就不应该高兴。 不管从哪方面来想,他的心情都很沉重,并且认为卢捕头可能想单独跟雨刀谈几句,于是试探着向卢捕头看一眼。 卢捕头点点头。 风刀便向雨刀招呼一声,将孩子带出去,一路道:“我们先看看能把你安置到哪里……你武功基础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了。 雨刀向卢捕头低着头。 “本来可以多撑一些时候,是我乱了心。”他道,“可是,一想到我如果能早点冲出去,也许她可以不必死,我、我……”他大声吸着鼻子。 卢捕头微佝偻着背,看着窗外的日影:“我希望朱某现在已经到达目的地。” 两人都陷入沉默,直到很久之后――雨刀吁出一口气,伸个懒腰:“到现在才走。” “你确定窥伺者已经走掉?”卢捕头用一只好眼和一只假眼一起瞪他。 “小怪盗朱三斤竟然说是,差不多就确定了吧。”雨刀笑嘻嘻的,没筋没骨在地上坐下来。 他就是朱三斤。 朱三斤演戏的功力,往往连他自己都很佩服。 “你的功力复原了?”卢捕头沉声道。 “差不多。”朱三斤把老太太的假发顶在手指上转啊转,“幸好这几天我想通了一些事,不然,可能像雨刀一样死掉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八、三春空余情(2) 卢捕头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不要把人皮面具这样玩。朱三斤看了他一眼,居然规规矩矩的坐直了,应一声:“是。”把老太太的面具收到怀中,并向他追加一句保证,“我保证不会把雨刀的面具这样玩。” 什么?难道说,雨刀不但已经死了,甚至――朱三斤现在顶的面具,就是他的人皮?! 卢捕头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最好不要!”然后忽然醒悟,“你是不是想故意扰乱我的心神?” “什么?”朱三斤傻傻的看着他。 卢捕头冷哼一声:“四魔中,至少有三魔没有死,你希望我念在玉魔的面上,不去追捕三魔,所以故意提醒我雨刀的情份?” “什么?”朱三斤继续傻傻的看他。 “你当我是瞎子?”卢捕头冷道,“第一次杀人在凌晨,大部分人睡得最沉的时候;第二次杀人却在午夜之前,很多人还没来得及睡沉的时候;第三次杀人就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第一次杀人没放足化尸粉,让人看到尸体残渣;第二次杀人因为已经引诱到目击者,撒化尸粉就没手软;第三次杀人直接把人囫囵着沉潭,听说那潭常年不涸,潭底估计是跟砂河相通的吧?这不是摆明了先造成血案,吸引痴剑来看,再在他面前完成最后的所谓‘死亡’,好暗中逃生?玉魔披着大斗篷,是为了掩藏尸体,她把尸体运进砂魔的房间,砂魔再躲进她的斗篷、跟她一起以轻功离开,所以脚印才会有反常深度出现,不是吗?第二次,她还是带着尸体去见金魔,尸体已经预先穿上金魔的衣服,金魔还是藏进她的斗篷,而尸体代金魔夹在夹子上被化掉了,所以霜剑看到,尸体的内脏里已经生了蛆虫!” “啪,啪。”朱三斤动人的拍手,问:“那末尸体是哪里来的呢?” “水魔带的。已经检查过,那些喜神,有三具装着‘夕阳无果’,玉魔拿走的一具则装着水晶,还有两具,正好装两个死人。他们设计的很巧妙,喜神外头蒙着真正的人皮,头也是真正的死人头,所以检查的人根本没想到里面还有机关,但有一件事:有的喜神的手是**的,为什么?水晶的保存不需要潮湿,‘夕阳无果’是火器,根本怕湿,那末只有一个解释:尸体不能腐烂,所以用冰冻住。开春了,棚子里又比较暖和,冰难免要有点融化,所以就融出水来。我甚至怀疑,玉魔丢掉的水晶,其实也是冰。真正的财宝,早就被他们转移了!” “啪啪。”朱三斤更热烈的拍手,“玉魔原来这么高尚,为了掩护同伙,她撇下自己的孩子,自愿跑到痴剑面前受死了?” 卢捕头眼中出现犹疑,终于承认:“是,只有这个说不通,她本来应该跟水魔‘同归于尽’才对,除非――” “嗯?” “除非她本来就快死了!”卢捕头的目光又像锐利的铁钩,笔直钉着朱三斤的眼睛,“春帆馆说这女人气血伤甚,也许玉魔不是装出来的。这几年,他们大大小小打过不少架,也许玉魔已经受伤了,明知必死,所以用自己的性命掩护同伙,顺便让我们收养她的孩子,是吗?” 朱三斤毫不躲避的迎着卢捕头的目光,似乎不太明白似的眨了眨眼睛,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在树林里时,我想过,是不是擒下她,问问她跟那‘八公主’是否有什么联系。” “所以?” “我发现她神完气足,我打不过她,所以没有动手,让她走了。”朱三斤耸耸肩,“她没病。我想四魔内讧是真的。她不是那种肯抛下自己小孩、用性命掩护同伙逃生的人,你觉得呢?” 卢捕头只能承认。 “所以,您感觉如何?”朱三斤低声下气问。 “什么?”卢捕头瞪他。 “一个好小伙子死了,一个不算太坏的女人也死了,一个可爱的小孩成了孤儿,而他自己还不知道!”朱三斤叹气道,“这些事情在我的眼面前发生,但我反正只是个被抓的小偷,所以没觉得什么责任感、或者良心谴责,但捕头大人您的感觉肯定很糟吧?” 卢捕头的脸色确实很糟。 “所以我有个建议。”朱三斤笑道,“让他跟神笔学史吧。反正我们叫凌天良来领儿子,对他有过人情,想来他不太好意思拒绝的。在江湖上,写史总算是危险性稍小点的职业,又有墨水、受人尊敬,您看怎么样?” “那是你看出凌云清用的是记事符号,猜出他的身份,主张叫凌天良来领人。是你的人情,不是我们的。”卢捕头正色道,“我们六扇门的后人,也不应该托给江湖人物去养!” “神笔祖上是当官的,比六扇门还要庙堂高尚!”朱三斤叫道。 卢捕头默然了很久:“先把孩子抚养一段时间,让他自己选吧。”狐疑的瞄朱三斤一眼,“你干什么这么关心?别告诉我,你心地善良,不忍心看到一个孩子长大后刀头舔血!” “我嘛,身为小偷,不想眼睁睁看着世上多了一个小捕快。”朱三斤往后一仰,懒懒道。 “……”卢捕头哑口无言。 “所以我又有个建议。”朱三斤道。 “什么?” “你们不是要把我押给龙将军吗?趁埋伏的人去找‘真的朱三斤’,我们快点上路吧!不然,等我那妹子寻过来,事情会很麻烦。”朱三斤笑嘻嘻道。 一想到那黑里俏的“鹊姑娘”,卢捕头果然也有点头大,他手在膝盖上一按:“好,我们即刻启程。” 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角落里最后的冰棱正在融化,土地舒展着筋骨、酥得要冒出泡泡。楼下,凌云清跑到阳光里,挥着手臂对父亲叫:“对我放心一点,别再不许我出门了!痴剑的下落还没找到,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身为神笔世家的子弟,我一定、一定,要找到事情的结尾,把它写下来!” 他太激动了,一不小心跟霜剑撞个满怀。 霜剑仍穿着大媳妇的装束。凌云清不知底细,立刻把脸涨得通红,嗫嚅着恨不能往地缝里钻。霜剑哭笑不得的搔了搔眉毛,脸也有点红。 楼上,朱三斤头顶着窗角,发出一声哀嚎。 紫金刀啊!他不久前豁出性命在梅庄搞到的紫金刀、据说可能跟龙将军的事情有某种联系的紫金刀,他本来把它打扮成普通大刀的样子插在卖艺的大桶里,现在,它却真的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大刀! 紫金刀被人换走了。 窥伺者临走时,取走了紫金刀! 小怪盗哀嚎着趴在初春的阳光里,觉得丢脸的事情莫此为最,他不想爬起来了。 尾声 有一个姓余的孩子,坐在船上,慢慢往下流去,护送他的是几个捕快。他很聪明、也很懂事。当有人问他:“你的姓,是因为你爸爸叫‘雨刀’,所以谐音作‘余’吗?”他只是笑笑。当有人问:“你的姓,是因为你妈妈叫‘玉魔’,所以谐音作‘余’吗?”他也还是笑笑。当再有人问:“你会改姓‘卢’吗?”他才口齿清朗的说:“我的姓名,只有爸爸妈妈可以起。他们不说话,我就还是姓余。”问话的人惭愧的退走了,他就坐在船头,自己从怀中拿出几个玻璃弹子玩。.info[] 阳光下,玻璃弹子像冰一样澄澈,有着美丽的光芒。 阴暗的水底,有个人悄悄仰面望他,身子顺着水波扭动,像条蛇。 孩子没有看见他,只是出于某种神秘的感应,觉得某个亲切的人出现在身边,就不觉笑了一下。 水中的人也笑了,笑着笑着,却掉下眼泪来。(..info无弹窗广告)这眼泪像任何鱼类的眼泪一样消失在水中,没有任何痕迹,他转身游走。 那个时候,卢捕头一行正进入葭州,身边也是条大河。几条鱼儿“泼剌”跳出水面,奋力向上游去。 露剑一时有点出神。霜剑横他一眼:“怎么?”他抓抓头:“哦,有个人跟我说,春天有种鱼很好吃,如果有机会,她会请我吃。” “那几条最好别吃。”朱三斤望着江面,道。 “为什么?” “那几条鱼,逆流而上,是去产子的。如果不让她们平安生了小孩,就吃她,后果就会炸锅。”朱三斤道,“千万别得罪当母亲的。” “真的?” “真的。” 于是没人说话了。朱三斤看着辽远的江面。 在那个林子里,他与她曾如此接近,知道她已经病入膏肓。她用生命的最后力量掩护同伙逃生,却将自己的孩子托给死敌捕快。在**骄傲了一生,她最后还是决定把孩子交给白道的父亲会比较好?但也许不想向捕快们低头、也许是不想伤孩子的心,她什么都没有说明。 他也是**的人,明白这种心情。所以,他会帮忙保守她的秘密,什么都不告诉别人。 眼角余光,他好像看见一条大鱼微笑了一下、没入水中。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一、陈家的三姑娘(1) 这是一个平静的年代。 这个年代紧接在一场浩劫之后,所有的大侠、魔头、怪客、英雄,好像不是在浩劫中死光、就是忽然都跑去隐居了,江湖上太平得简直不像江湖。 但即使是这样的年代、即使是这样年代中的人,还是要有自己的故事,而它从王子君开始。 王子君是金陵城头等府第里的公子――所谓头等府第里的公子,不是说他有多么厉害的家传八卦拳连环掌,而只是说如果他高兴,随时可以招呼上一帮公子哥儿和凑趣的闲人们,包一只画舫,去波光月影的秦淮河上笛清喉嫩、酒艳香浓的快活一晚上。 在这个故事开始时,王子君很快活。 画舫热热闹闹的行至城郊小山坳,王子君见一弯月牙儿含在碧蓝的山影里,映了水里碧青的月影,好不雅趣,遂动了兴致,径呼船家就此处靠岸泊了,卷起湘妃兰草的帘子吃酒玩月。 却有几位借洒发疯的,缠定了歌伎云儿,定要脱了她的绣鞋来行酒,云儿因一行躲一行笑道:“好有脸的爷,连我们姑娘的一只鞋儿都要抢,算什么呢?”早有个泼皮也不管别人看不看得过,只涎着脸赶上道:“好大方的姑娘,一只鞋儿都舍不得脱,难道里面藏的不是脚,竟是**不成?”旁人啐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的顿住了,嘴一张,两只眼睛瞪得如牛,另一嘴快的已脱口赞道: “嗳哟,好脚。” 但云儿的鞋子还是在她的脚上。 他们看的也不是云儿。他们看的是窗口。 竹帘高卷的舷窗口,踏着一只小小小小,小得如婴儿般可爱的脚。 没穿鞋袜,一只白如羊脂的小小天足只赤在那里,弯弯足弓似山口的月牙,圆圆足趾似云儿耳畔的明珠;浅绿色滚藏青梅花边的裤脚半挽,垂下截银链子,系着两枚胖乎乎的小银铃。.info[] 这只脚在乌木描金的窗口轻轻一顿,便跃起来,众人只见一团绿云叮叮当当的划过空中,恰落在王子君身后,一个娇娇糯糯的声音高呼:“救命救命。有人要杀我呢。” 这可太不应该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想要欺负,或是有的,可怎么能杀呢? 这句话,王子君没说出来。他只低头一看,就跌进了这一生再脱不出来的梦魇里: 他看见的,乃是乱草样的一蓬乌发,掩着张只有巴掌大的尖尖小脸;乱发的碎影里,一双眼睛竟有那样的宝光流烁,似一只猫躲在烛光帘影之后,惊鸿一瞥间,看不尽的娇慵和尖锐。 她柔软的小手已经捉住了他的衣裾:“快救命,有人要杀我啊。” “哪一处狂徒?还有王法没有!”一干纨裤与非纨裤已“哗”的一声叫起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可不是吃了豹子胆了!” 只听船外叮叮一阵剑响,陡的一块断剑直射进窗来,船里原是有练家子的,方“噫”了一声,小姑娘的手一挥,一团小小的青影将那断剑截住,“卟”的落下来,却是另一只脚上剩的那绣花鞋。小姑娘光着两只脚儿就骂: “石头,连你也欺负我吗?好好的剑也会被人削下个尖儿暗算我,从前教你那分花采柳的泥鳅功呢?可是忘到狗肚子里去了!”说着简直要哭起来,拿一个指头刮着脸,“赵小弟,羞不羞,仗着宝剑欺负人,脸皮掖在裤档里!” 正在那里斗剑的两个,其一年纪极轻,还是一团孩气,也是位锦衣绣带的公子,听了这话,把淡淡的眉毛一剔,提剑“呸”了一口,骂道:“谁是你的小弟!” 另一个身坯粗壮,浓眉大眼,又不多话,讷讷的只似个乡下人,原抡着一口六寸宽铁剑大马金刀的劈,被小姑娘那一说,却“呵”一声,变了招法,游走缠斗,听了赵公子那一句骂,黧黑脸上现出怒容来,将自己残剑朝他剑身死命一粘,赵公子好一口千金万银弄得来的宝剑竟差点脱手,当下搞得手忙脚乱。 王子君已扬声道:“何处狂徒,竟敢在金陵城面上公然斗殴――” “公子,咱已经出了金陵城了。”一没眼色的幕僚小声纠正,王子君瞪了他一眼,继续,“――明欺此地无人不成?焉知正有华山派朋友在此,岂会坐视汝等猖狂!“回身向席上一揖,“在下此言可是?” “唰”一声,又有两柄吃人嘴软的剑飞出去了。 王子君自低头软言劝慰道:“姑娘莫怕,既已到了这里,岂容此等鼠辈行凶?姑娘可宽坐。” 小姑娘原已被那赵公子凶得扁了嘴,两泡眼泪扑簌簌就要望下掉,听了王子君这话,却“卟哧”笑出来道:“你要我坐?――我可单喜欢你那个位子呢!” 原来这画舫中多是青竹皮编的娟秀软椅,唯王子君一张最为精致宽敞,且铺了金黄罗锦,便如张软榻一般。 小姑娘说了这话,也不待人答言,自己就倒了上去,两脚一缩,呼声“好冷”,径自动手把王子君披风解下来,团成个团抱在怀中,蜷在那里就要呼呼睡去。 王子君怔怔看她,却也不恼,只温和低问:“姑娘府上何处?贵姓芳名?” 小姑娘瞧了他一眼,笑嘻嘻答道:“我可没有府上,名字也不甚好听,叫三儿――你只叫我三姑娘就完了。” 这秦淮上下的人家,多有依着排行呼姑娘的,故王子君听了倒也寻常,“呼”的船里却已惊起了几个人,内中一个瞎眼琴师尤甚,打开始就瘫软了身子,此刻听“三姑娘”三字一出口,一双青筋暴出的瘦手抖得把持不住,胡琴“唏里啪啦”跌下去摔裂了,竟也顾不得了,只哑着嗓子喃喃:“真是……三姑娘。” 陈三儿诧异道:“你倒认得我。我认得你么?”也不管他一个劲摇头,自托着腮想了一会,终于点头笑道:“是了,原来是你,眼睛还疼么?两肩的风湿可好点了没有?叫你去干燥些的地方,怎么又跑河上来了呢?” 瞎眼琴师原只用力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听得最后一句话,两手早已哆嗦得不像了,低头喃喃道:“是我违了姑娘的话,我该死。”大喝一声,便纵身如只大鸟般扑了出去。 船外那两位华山派却是一对师兄妹,一个叫张业,一个叫方小荣,在华山的功夫却不弱,仗剑与赵公子打了几个照面,他已然支持不住,怒喝道:“华山派可是要与太湖赵家为敌么?” 华山兄妹听了这话陡的停手,对视一眼,齐齐跳出战圈问道:“太湖赵家?阁下莫非是‘三千碧顷入画围’的赵羽南赵小公子么?” 这个头衔可不寻常。原来太湖水阔鱼肥,素有“三千碧顷”之誉,这赵家原不过小小渔家,自几十年前起“霹雳狂”赵明堂一手翻浪掌打遍水上强豪建起基业,乃是霸了长江下游的第一势力,偏是到孙子辈上,又是大公子攀上了京中大人的姻亲,又是二公子开了一连串的商号“神仙阁”,借着官威商势,直把个偌大太湖好似自家后园一般,倒从此走上白道,便淡出了江湖。因此五年前那场魔教浩劫,七帮十六派三十八庄个个凋零,独太湖赵家躲过一难,竟顺势把周遭势力尽皆吞并,从此重出江湖,声势更如日中天,赵明堂便在这时交棒给儿子赵鹤忠,自己金盆洗手退下来享清福,但与黑白两道交情不减。尤其前年作六十大寿那次,庄里真真是锦阁玉亭冠盖云集,小孙子羽南新学丹青,寿筵上竟作出二十四扇水墨屏风,把太湖里外美景尽绘其中,清丽风光如印上去一般,把个赵老太爷喜得是红光满面,江湖中一时也传为美谈。 华山兄妹虽与赵家没什么来往,总听说过这段故事,今见这位小公子果然眼熟,因动问一声,他却被那粗手粗脚的石头一轮急攻,憋住了说不出话来,华山兄妹慌忙抢身进去挡了一挡,赵羽南方才缓过一口气道:“便是在下,几位朋友怎么助那妖女?” 华山兄妹见他说得严重,奇道:“说来说去,这妖女到底是谁?” 就是这当儿,船里一迭声儿的“三姑娘”已呼了出来,华山师兄“什么”了一声,已是怒容满面,那师妹方小荣咬着牙将眼圈一红,竟整个身子簌簌抖起来,呆了一呆,尖叫一声,便往船内直冲,怎料得里面一个琴师正大鸟样扑出来,若不是避得快,几乎要给撞个仰跌。 赵羽南怒道:“又是那妖女的同党么?” 瞎眼琴师一停不停,直奔赵羽南而去,手一翻,飞沙走石,竟是“大开碑”的掌力,口里骂道:“凭你也敢对三姑娘不敬!” 开碑裂石的掌力当胸压来,这瞎眼琴师竟想也不想便下了杀手!赵羽南大骇,可怜学了爷爷赵明堂的几成翻浪掌、和生母的三招两式水镜剑法,此时给人的强力掌式压得动弹不得,心里只叫一声苦,眼睁睁看自己的胸膛就要压碎!华山师妹吓得闭上眼睛尖叫了一声。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一、陈家的三姑娘(2) 此时,一声佛号。 不过是一声佛号,巨石般当胸压来的掌力便忽如水泼雪融,就此消失无迹。瞎眼琴师固是一怔,赵羽南急睁眼看时,却是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慈颜顺目立在那里,合掌宣了一声佛号,向那瞎眼琴师唱偈道:“由爱故生嗔,由爱故生怖,何不离爱外,无嗔亦无怖。” 瞎眼琴师一听此言,便如泥塑木雕般定在那里,忽然仰天长笑,身子一翻,竟自绝尘而去。 赵羽南惊魂未定,华山师兄已惊喜叫道:“无证大师!” 原来这便是白马寺的住持无证,佛界的第一传奇高僧……还不仅是高僧。 他本是寂寂无名一游方僧人,三年前行至白马寺时,一首佛偈将原住持方悔大师点化,中原佛界震动,共举无遮大会轮番向其问偈,更无一人能难他,却有三位高僧又为其点化而圆寂。无证大师从此为佛界共推为第一宗师,连少林藏经阁都第一次破戒向少林之外僧人开放。无证在其中闭关一载有余,出关后须发尽白,慈悲如菩萨像,竟仿佛面上有佛光普照,真正周身是异香袅袅,当时少林所有僧人与香客都不由得顶礼拜下,感动得满面泪痕。无证便于少林传法三日,此后四处云游,所作所为不但不愧高僧、还不愧“侠客”二字,他已俨然是那场浩劫后正道复兴的灵魂代表! 华山师兄诚恐诚惶上前见礼道:“无证大师,晚辈华山张业——”偏是那又粗又黑的石头,已一声不吭杀将过去。就挥着那柄断剑,竟然也敢杀向无证大师! 那师妹方小荣一咬牙,仗剑直扑舱内。她的目标是三姑娘。 船内众人原已各自避在舱角,向王子君急呼道:“公子快跑,这是江湖有名妖女,一沾上非死即伤。” 他们说的不是华山师妹,难道是舱里小小妖娃?沾上她怎么会非死即伤? 王子君正不知如何是好,这小姑娘陈三儿却向他微微笑一笑道:“你怕我么?” 王子君对着这如花笑颜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陈三儿已笑道:“那就是怕了——那我就走罢。” 果然轻轻巧巧站起来,走到船口,对着扑面而来的一个女孩子和她的剑,也不惊也不恼,倒先呼了声“石头且住”,方扬起袖中一口亮莹莹小匕首,“叮”的一声便将那师妹的剑划断了,柔声道:“你是华山的?嗯,就是那个方小荣罢?找我做什么,怎的不去追他?” 那方小荣攥着一口断剑,几乎将牙咬碎,恶狠狠蹦出三字道:“什么他?” 陈三儿奇道:“当真没认出来吗?”将小匕首一收,抿着嘴儿笑道:“他便是你那大师兄——” 一言未了,方小荣噔噔噔倒退三步,目瞪口呆对牢她片刻,猛然腾身跃起,向那瞎眼琴师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她师兄张业口唇微动,似要叫她,迈出半步,忽叹口气,又止住了。陈三儿却扬袖向她背影笑道:“嗳,这就对了,且追上你大师兄叙叙旧,回头再啃我的肉未迟。” 石头恭敬踏上一步道:“姑娘。” 陈三儿向他甜甜一笑,轻轻跳下船来,白如凝脂一双脚没入浅浅河堤草,垂着两手,笑如春花,叫这夜色一时都明媚起来。 她就这样向无证大师笑道:“和尚,你来做什么?” 无证大师宣一声佛号,依然慈悲垂眉道:“老衲来此,是想劝施主止了杀孽。” “杀孽?”陈三儿大奇,“和尚,是这些人要杀我吔,说要杀我的是这些人吔,你倒对着我劝什么?“ “谁要杀你了!?”赵羽南踏上一步喝道,“你当你这条命很稀罕吗?” 石头眼一瞪,又要上前打,陈三儿忙将手一摇止住了,笑问:“那我可就不明白了:既不是要杀,你这一路辛辛苦苦追着过来,可是为什么?” 赵羽南吃这一问,倒有些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我”了几声,将脖子一梗道:“我就是要问你,你,为什么又,不肯跟我大哥在一起了?” 众人听了这话,心中俱悄悄“咦”一声。.info原来这赵羽东不但是赵家长孙、太湖的少主,更出了名的能诗善赋、人品风流;虽幼时订亲,那头女孩子早死了,多少闺阁少女偷偷作梦都想嫁与他呢。他什么时候跟这江湖第一妖娃在一起了?怎么又不在一起了? 陈三儿“咦”向赵羽南道:“你就是要问这个?” “不敢说吗!” “有什么不敢?”陈三儿将手一拍道,“我自要睡觉,他偏来歪缠,弄得我怪痒的,说话他又不听,我可不恼了?便说再也不要跟他好啦,不睬他了,那又怎样?” 众人听她理直气壮这段话一说,简直都要喷出一口笑来,总算见赵羽南双目尽赤,感他兄弟情深,或是惧他赵家威势,硬生生把这笑又憋了回去。无证大师看他两个对口,却若有所思的沉静站在那里。 这边赵羽南不可置信问陈三儿道,“你就为了这个?大哥为了你闹下多大的阵势,大娘哭了多少场,你——你就这么一甩手走了?” “我叫他为我闹了吗?”陈三儿一跺脚道,“对啦,我还讨厌他那样自说自话的闹法,叫人怎么处得下去!”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开头谁知道他这么讨厌?——好,这算我错,这不就改了嘛?要再不走,岂不真错到底了?”说着,委屈得又是要哭。 赵羽南气得身子都抖了起来:“你会说话,你会说话!……把我哥害成这副样子,你要怎么还?!” “怎么说,我是欠他了?”陈三儿听了这话,却把脸一沉,扬手就把左边袖子撩了上去,露出半截手臂来,众人正不解何意,只见她顿了一顿,一手就把左腕上半掌宽的珠钏子扯断了,大大小小的金珠玉珠立时“嘎啦啦”落了一地。 珠子这一落,连那样持重的无证大师都不由得“呵”了一声。 只见陈三儿这一截雪白粉嫩、藕节儿一样的手腕上,竟赫然一道致命刀伤,深如噩梦,厚厚的紫黑色痂一头薄些,那种透明到恐怖的薄,似乎里面鲜红的血随时可以再如花般怒放出来。 云儿已经忍不住干呕。 陈三儿神色倨傲,慢慢将手腕伸向赵羽南,道:“你看仔细了,冷的刀红的血,我欠他的债,当时就已经强行还给他。” 赵羽南转过身,忽然走了。 他已经不能不走。 他咬着牙关四天五夜的追到这里,本来只不过是想狠狠骂陈三儿一顿,骂到这张没心没肺的美丽笑颜知道什么叫做哭。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自己已经忍不住想哭。 石头一把在衣襟上扯下一条来,赶过去扎好陈三儿的手腕,再小心的把她衣袖放下来,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好像除了向着他的姑娘笑、对着他的姑娘哭之外,是不会说话的。 陈三儿却笑了,柔声道:“哭什么?好好儿的,有人欺负你了吗……这么大个人,还哭呢。” 无证大师不忍的合掌道:“小施主,你这又是何苦——” 陈三儿微微一笑,待要说什么,只听衣袂破空之声,那华山方小荣又返了回来。 张业忙向前迎住道:“怎么?师兄呢?” “追不上来,我追不上啦!”方小荣扑在他胸前就要痛哭的样子,一转眼看见陈三儿,拿手指戳着尖叫道:“妖女,都是你!” “怎么又是我?”陈三儿冷笑道。 “不是你是谁?”方小荣哭叫,“大师兄本来好好的,都是上次给师父派到滇池怎么撞到了你一面,就再也不回来了。你使的什么妖法?他眼睛怎么瞎的?——你还叫他到沙漠去!安的什么心?” “天理良心,焉知我不是为着他的关节痛,一个小小的建议而已?” “你有良心,狼都会哭了!”方小荣骂道,“我今天就杀了你,为武林除害!” 画舫里的原已催着船工开船跑走,船工却早是软了,王子君又极力喝止,两手扒着舷窗看定了只是不肯去,此时慌急慌忙扬声道: “且住且住,这位华山姐姐,如此风清月朗,怎么可以杀人呢,杀人——怎么可以呢!” 方小荣怒道:“有何不可?此人不除,天下人心难平!”——她竟说得好似她真杀得了陈三儿一般。 原来华山从来女弟子就少,这方小荣又是最娇俏的一个,被上上下下宠得有些过了,平时便如金口玉言的小公主一样,又在气头上,说话再不肯加些思量。张业却是明白“自知之明”这四个字的,何况走了一个赵羽南,看这无证大师又并不像肯在此对妖女开杀戒的样子,正不知方小荣把话说得这么满该如何下台呢,王子君这位公子哥儿可不懂武艺上谁高谁劣这种事,只知华山是有名的大帮,又给方小荣两句话唬住了,急急陪笑道:“这又何必。不杀她……或者只废了她武功可不可以?” 陈三儿奇道:“这位公子,刚刚不是不敢沾我了吗?自么此刻又帮忙求起情来了?我劝你还是走开儿些罢——非死即伤呢!”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一、陈家的三姑娘(3) 王子君百忙之中尚不忘先长身一揖:“小生姓王,贱名子君,草字君安。(..info好看的小说)适才一干愚人多口,姑娘勿怪。只是小生此刻才想明白:如何是沾上姑娘便非死即伤?小生妄测:定是那干人想沾姑娘而不可得,挽断罗衣留不住,这才心碎神伤……” 陈三儿把眼一闭:“嗳哟,可酸死我了。”又道,“直说了罢,你到底想干嘛呢?” 王子君脸一红:“小生何德何能竟然得见姑娘……只既是已见了,如何能幸免,只求姑娘能一驻芳踪,便是可怜小生了。”――他竟就在这儿诉起衷肠来了。 陈三儿哂道:“怪道要人废我武功呢,不过还差了一步,依我说,不如径取条铁链来穿了我琵琶骨,岂不更安稳些。” 这王子君打小是坐不垂堂的养大,虽也有寻姐妹丫鬟调笑、与公子清客游逛的事,毕竟没经过什么大阵仗,今忽见陈三儿这样明眸如星、笑靥如花的人物,又这般的不拘不束、婉转风流,骨头早酥了半边,一颗心竟直抛在了她身上,纵见有腕上刀伤这样恐怖的事,也不过更添些怜爱罢了,正要拿出些风流手段来招揽,却不料一句错话,惹得美人似笑非笑的恼起来,又兼说得凶险,骇得他涨红了脸在那里,讷讷的挤不出半个字来。.info[] 陈三儿叹口气:“你想要我?岂知我真是妖物呢?” 王子君呆道:“姑娘怎会是妖物?” 陈三儿并不答言,方“唔”了一声,方小荣已一剑刺来。 无证大师原一直在劝方小荣,他话原恳切,翻过来覆过去不过是“冤家宜解、苦海无边、救人一命”这堆话,说得再深了,方小荣也听不懂,只看陈三儿和王子君简直在打情骂俏起来,气得打颤,一口恶气上来再顾不得什么,便飞身刺去。 张业一跺脚,也只有咬牙随去,无证“啊呀”了一声,袍袖刚挥,石头哪看得出他是要去劝架还是助拳,急切里只来得及确定他比张业危险,便纵身扑去,竟是拼了性命要拦下他。 这边陈三儿一手拉着王子君,嘀溜溜避开方小荣剑锋,尚有闲暇笑向他道:“你若今儿个真陪我死在了这里,可怎么甘心呢?” 王子君已是踉踉跄跄发蓬衣乱,这等狼狈时候犹能抽个空子忠烈道:“甘之如饴!” 方小荣盛怒,拿剑指着骂道:“有本事别拉男人挡着。不敢跟我打吗?”陈三儿只一笑。张业已知今日之事不能善了,只叹平时对这小师妹是由怜而生惧,何曾敢劝过一字,此刻更出不得声,只有仗剑上前罢了。 方小荣心中也急躁,极想速了此事,探手入怀,一蓬青光。 石头正好瞥见,急怒攻心,再不顾无证什么少林拳无量掌,大呼一声直扑方小荣,哪理论什么怜香惜玉,抡着铁剑便向她脑袋劈。 陈三儿眼角余光原不曾离石头这边,先见无证不肯下杀手,故放心得不得了,忽见石头只顾扑过这边,整个背心要害全露给了那老和尚,不由“嗳哟”一声叫出来,却张业雪松三剑已连环逼到眼前,而方小荣吃石头一吓,一把青莲子乱糟糟甩出手,十有九倒失了准头偏在一边。 王子君吓得大叫,陈三儿已一脚把他踹开,头一低,好险不险从暗器剑影下穿过,扬手间那把小匕首飞射向无证,石头的剑却已逼到方小荣面门前,莫说她避无可避、花容失色,那张业早已是面无人色,咬了牙豁出命的扑过来。 此时场中人人失惊、个个拼命,可是,却似乎再也抵不过一个无证痛心,只见他白须乱抖,“罪过”一声,低低的,沉痛慈悲的一个**就此打成连天巨浪,罪过罪过,何不停手,何不停手。场中众人但觉耳边“嗡”一响,便筋酥脚软,莫说下杀手,竟是站也站不住,跌足一坐,只觉漫天青影、满场莲花。 小匕首“啪”的落下。 陈三儿喃喃道:“狮子吼。” 呵狮子吼。大音希声,至悲至慈的佛唱,狮子吼。 无证合掌低道:“天地万物皆有性灵,兜兜转转不知几世方修得这人身,缘何不知爱惜,却将性命相搏,岂不知搏去便是空?若当真不畏惧‘空’这一字,则搏来时也本不过是空,空空之间却要似此怨苦相缠,是何苦来哉。” 方小荣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忽的眼泪滚滚而下,便掩面奔开,张业忙随之而去。 陈三儿也不理他们,只管走到王子君身边。 原来她那时把个王子君一脚踢开,似是救他,却将他迎面踢上一粒乱飞的青莲子。方小荣手劲不俗,又赶上这世家子弟养就的是女孩样娇贵的人品,这一记就把个手骨震裂,竟生生痛昏过去。 船里的人都缩在尽角落里,不知是哑了还是晕了,并没人敢发一声,陈三儿结了双眉捧头在那里,一时也不说什么,斜眼把无证大师一睨,却笑道:“好和尚,和尚好,好和尚送佛到西天,便把这人送回去,有什么要交代要照顾的,只着落在你一人身上,想来是没什么差池的。我这几天却被那人搅得,竟不曾好好睡过一觉,眼看这鸡都要唱了,可该到他兄弟的地头好好补一眠了,不然只管这般熬将下去,又不是铁打铜浇的,食少事多岂能久乎。如今就此别过,青山常在,大师日后若有再见陈三儿时,一声吩咐,三儿刀山火海也必闯上一闯,以报今日之恩。大师珍重了。” 无证被她呱啦松脆这一大篇,本是个讷人,哪插得进半句嘴,只有合掌念佛的份。 陈三儿一笑,扬手把石头叫过来,手轻轻一按,翻身坐在了他右肩上,却吩咐他将那蒲扇般粗黑手掌托在胸前,自己莹白如玉两只小脚望上一搁,一手揽定石头左肩,一手向无证摇了两摇,算是打过招呼,将个呵欠一掩,竟就这样施施然去了。 而峰顶碧青的天,果然就此徐徐白起来,一河上下的鸡也渐渐的叫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二、神仙阁(1) 金陵城郊有一家小客栈,一家小小小小的客栈。.info[] 上房不过三间,院落不过两进,却养了一缸青莲,两架花叶,满庭风吟,半廊翠影。玉竹点金珠的门帘子里,七宝架上锁着遠逻国王进贡过的大鹦鹉;秋香软烟罗的窗屉子下,铜鹤口中焚着月夜海上漂得来的龙涎香。 这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凡挂着“神仙阁”的字号,里面的一切就一定是最好的。 神仙大老板赵羽西就是那赵羽南的哥哥、赵羽东的弟弟,他的理想不是接掌太湖,而是让“神仙阁”三个字成为商界中“最好”的代名词。 “最好”的意思,一般就是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 所以,只要有足够的银子,哪怕你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骑了个傻大黑粗的傻小子,在黎明时分开口要间上房,神仙阁也不会有二话。 哪怕你们关起房门来一呆就呆了一个整天,神仙阁里也不会有半句不该有的话。 如果这时候你有客人上门拜访,哪怕只是个苦哈哈的老和尚,神仙阁的脸色也不会有半点不好看。 甚至,哪怕这个老和尚就是传奇高僧无证大师,如果没有预约,神仙阁也不会为了他来打扰贵客的睡眠,而只会让他在外头等着,香茗茶点的等着。 这一等直到太阳向西,紧闭的房门里才略有了点声响,是睡眼惺松的“唔”一声,娇娇糯糯,赌气样拼力将被头蹬下一点儿,又不动了,甜甜香香再眠一眠,鼻息细细,数那日脚儿悄悄的过,再躺不住了,才懒懒唤一声:“石头,你叫小二打盆面水过来。” 石头压住声息应一声,轻手轻脚开门出去,迎头看见无证大师神敛气闲立在那里,不由得一愣,陈三儿里面已觉着了: “石头,外头有人么?” “是,姑娘,是昨晚那个老和尚。(..info)”石头恭敬答——他把这样的无证大师,竟就随随便便称作老和尚! 陈三儿笑道:“无证大师?嗳哟无礼。大师您进来呀,谁拦着你呢?” 石头侧了肩,无证合掌念声佛,缓步进房,只见陈三儿半拥了秋香芙蓉的绵被,斜倚着乌梨鱼莲的床栏,蓬松了满头乱发、微露着一点足尖,乌澄澄的猫儿眼似睁非睁,巴掌大一张小脸儿红若胭脂醉,正笑如桃花微绽,慢问着:大师请坐,有何贵干? 无证双掌合在鼻尖,眼观鼻鼻观心道:“阿弥陀佛,施主恕罪,老衲是受王老夫人嘱托而来。” “金陵王?” “是啊——弥陀佛。” “那岂不是船里那位公子阁下的府上?” “正是。” “哦。”陈三儿睫毛轻扑,“莫不是这位王小公子也想娶我,要他奶奶托你来说亲?” “并非如此。老衲乃是——” “那可就麻烦了。”陈三儿叹道,“那么,若不是王公子相思忘形,老夫人不齿之余,托你来把我一了百了,就是——” “就是?” “东窗事发,老夫人晓得我把他宝贝孙儿踢到人家暗器上,着你来捉贼问罪了。” 无证饶是沉着休养,在这妖娃一句递一句的逼问下也有些尴尬起来,只好轻咳一声:“施主冰雪聪明。” “只是,”陈三儿眸光一闪,“我对这草包公子作了什么事,他自己和那一堆饭桶还没这本事看出来。而华山两个自己也是在逃凶犯,不见得会为了告发我半途奔回来自首——那么大师,你说是谁使出这种促狭,在王府把我这一脚的厉害解说得清清楚楚?” 无证低眉淡道:“施主容恕。王老施主问起首尾,出家人答话不敢打诳语。” 原来昨日他送王子君回府,吃王家一问,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这老和尚不打诳语,却给人添了要命的麻烦,好不可憎!陈三儿倒一串银铃的笑起来:“容恕?莫说大师武功不是三儿可望项背,昨晚欠下大师好大一个人情,三姑娘满话儿都已说下了,自然不但要恕你,就算你此时开口要提解人犯到苦主家,也只有拱手上路的份呢。只不知大师是此刻便起解呢,还是尚容三儿梳洗梳洗,换件齐整衣裳?” 无证只觉这话绵软里竟是有千斤重的一个铁锤,如何当得起,合掌宣佛道:“施主莫急,莫动气。老衲岂有害人之心,想施主又岂会刻意害王家公子?那一脚将王公子踢到舷窗前,或者是施主,见那粒暗器要射中船内哪位的要害,情急无法,借他的手臂挡一挡?江湖上皆称三姑娘辣手有情,若真如此,何妨直说出来,想老夫人总不至于留难,老衲也断不容不平之事发生,施主可信得过?” 陈三儿听了这番话,一笑道:“大师——” “嗯?” “你若不是太愚蠢,就一定是太聪明。” 无证垂着眼睛:“老衲不明白施主的意思。” “没什么。你一定是太笨。”陈三儿淡道,便披衣而起。 她这一起,不知要施何诡计。无证神色并不稍动,默念罗汉心法,眉沉目定,将这少林无上护体神功,运行周身,便若有八百罗汉加持,足可挡任何惊天动地的一击,不料陈三儿并不出手,只轻轻一步步走过来,眉眼盈盈道:“跟你走,我自然会跟你走,可是……三儿想先求大师一件事呢。” “施主请讲。” “请为我唱佛。” “嗯?” “三儿想再听大师的佛唱。”陈三儿已屈下膝来,伏在他膝头,细细松松的黑发纠结在他灰白的袈裟上面,一张柔软的网,那微微的温热呼吸,“请您,唱吧。” 无证瞑目不语,半响,张得口来,半山松涛满堂佛唱,蒲团前一朵青莲,伽叶落泪,苦,苦苦,将此身舍去,万事是空,为何心痛,一双芒鞋踏天涯,如何说,要如何说,天风错。 陈三儿一声不响,只将一张脸半埋在他膝间,好一会,眼角有泪慢慢沁出,女孩子的潮湿,一丝丝渗进他袈裟的粗糙布缝里。 无证清清绵绵的佛唱陡然截断,呆了一弹指。 一弹指,千涛万壑,海角天涯。 无证灰白的身影陡然弹起,直冲上去,撞破屋顶而上,竟就这样去了。 陈三儿跌坐在地,犹自喃喃发笑:“噫,八百罗汉的护持,原来敌不过一颗眼泪?” 没有人回答。 她等待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陈三儿忽的脸色一变,跳了起来。架上鹦鹉吃她一吓,拍翅膀就叫,叫的却是“哥哥不要!”陈三儿也没心思理会,直推开门。 门外本是极清净一个小院,陈三儿一现身,忽然各角落里拥出一堆家丁来,内中也有好手,一时刀光映雪、剑气砭肤,陈三儿只皱着眉毛喝道:“凭你们也敢算计我?我的石头呢?” 为首一人冷笑:“你去问他自己吧。” 陈三儿笑起来,眼睛甜甜一眯,院子里却突然跑出来一个人。 是这处神仙阁分号掌柜的,也不敢靠近,苦了脸远远的打躬作揖道:“大爷,姑娘,可怜小号这点成本混日子不容易。三姑娘,您久照顾小号,不看其他也看在我们赵老板面上。诸位大爷——”悄悄向为首的人塞一张银票,“给小号个面子,有事就换了别处去商议如何?” 为首的人犹豫一下,啐口唾沫道:“呸,捉拿妖女,谁敢松懈?一不留神叫她跑了可是咱们兄弟挨板子!打烂你几样东西有什么,日你奶奶,担心王府赔不起吗?闪一边去!” 陈三儿唇角轻轻一翘:“掌柜的,他们定要死在这里,我可没法卖赵大老板这个面子了。” 掌柜的再不敢说话,抱了头躲一边去。陈三儿的匕首已经轻轻滑进了她的掌心。 一声呼喝,棍棒刀枪如雨的下来,陈三儿游鱼一样闪身其间,小手每一扬,总要有一个倒地,转瞬间场中人仰马翻。陈三儿的神色却忽然转凝! 暗处有一双眼睛,冷锐如针,扎在她的背后。不管陈三儿换何方位,那双眼睛都冷冷扎在她背后! 这是一种可怕的压力,陈三儿出手变得笨拙起来,明明一根长矛太过用力的捅向她面门,她只须矮身斜闪,匕首一挥,就能把这矛手放倒,却只能僵着双臂臂到一边,所有肌肉都紧张着防备暗处那人的出手。 那将会是怎样的出手? ——他竟始终不肯出手! 陈三儿咬着牙,正不知如何,一个家丁被他同伴荡回来的短刀逼得踉跄退上一步,陈三儿暗叫声好,蝶般一闪、匕首斜挥,借另一个家丁挡住自己后心,冷冷寒光直刺家丁双目!家丁骇然瞪大双眼正张大嘴惨叫不出声,忽然一支箭射来。 一支小小的箭,小得像天边的星辰、像情人耳垂上的耳钉。它的速度竟然是相当慢的,慢得简直有些缠绵,像情人百转的柔肠——它也竟然会转弯。 它缠绵的转过所有的家丁,执着的奔向陈三儿的颈窝——锁骨之间、胸口之上、玉颈之下那柔软的一个窝。 微微颤抖,激动得像一个深情的情人。 陈三儿小匕首横在手中,竟不知如何去拦。 这支小箭每一个颤抖,都是一个玄妙的变化,令陈三儿觉得无论如何去拦,它都会轻巧避过,仍然执着的吻上她的颈窝。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二、神仙阁(2) 这支小箭的不可抗拒,不也正像一个深情的情人? 只是,这深情的一吻,却是要勾人的魂! 勾魂小箭! 陈三儿变色。 这支小箭位列唐门年轻一代暗器榜第一,主人从没露过真面目,是号称“唐家的鬼”的唐宵! 如果是唐宵把石头制服了,陈三儿又有什么法子对付? 她仰首、下腰、绞身、撑掌、翻滚,似一条蛇扭向地面,娇小一张脸直避进泥土地去、小手却从异常古怪的角度刺出,匕首幻出一道扇屏,终于“叮”的一声将这支勾魂小箭挡开,已是灰头土脸狼狈异常。 她能挡下这支小箭,已是江湖高手中第一流。 家丁们诸兵器又齐杀过来。陈三儿并不怕。 她害怕的,是唐宵再赠她一支箭。 她猜错了。 这次来的,是两支。 依然深情款款、依然不可抗拒,耳鬓厮磨、似合又分,明明遥点陈三儿耳珠,忽微微一颤、已埋头向她的袖间,似痴似憨,却行云流水的不可捉摸。 暗器发到这种境界,不再是暗器,而是剑道。 最不可捉摸的暗器、最正大光明的剑道。 陈三儿提气弹起半空,便自所有的刀戈剑戟中穿过,似水中的一条鱼,“泼剌”已没入众家丁之间。 她不信用人肉盾,也挡不住这勾魂的小箭。 她落足之处,忽然绽放一团幽幽的青雾。 不着天、不着地,也没有来处与去处,只在她脸前轻轻绽开一小朵,像幽冥地府突然出现的鬼火。 陈三儿出之不意,落足时又真气已过一周,刚叫得一声苦,已猛然吸入些青雾,顿时头晕眼花,心中只叫得一声苦,忽空中两片雪白花瓣静静飘落。 这两片花瓣飘落,便天地清朗。 两个女孩子手持新剥柳心编的花篮,从天心翩翩而来,一个圆润些、手臂像两节粉嫩的藕节儿,一个清瘦些、目光像两泓明亮的湖水,却是一样伶俐可爱,拉着手落至陈三儿身旁,一个扬手威胁家丁们道:“你们敢欺负三姑娘,讨打哦!”另一个嘻嘻笑着见礼道:“三姑娘安好?可还记得奴婢?” 陈三儿绝处逢生,鼓掌欢呼道:“怎么不记得?你是琼脂,你是玉镜。怎么到这儿来了?你们曾公子好不好?这花可是传说辟瘴气的冰兰花?” 琼脂玉镜欢喜道:“果然三姑娘有情义。公子他还不是就那样?常提着三姑娘的名字,说又哪里得了些好花好茶,正配姑娘品呢,却不知芳踪何处,嘱婢子们若见着了怎么也得请去叙叙。可巧镜花谷冰兰花开放,他们谷里早是许了要赠公子一株的,婢子们因去取,回来正遇着三姑娘,可不是天意?三姑娘要不随婢子们去见公子,老天也不答应。” 陈三儿心道这青雾难道竟是瘴气,早闻说唐门有“以气驭瘴”之法,可以神出鬼没,但被破时却最是伤真气。如今她这背后一轻,唐家的鬼好像忽不见了,别是被伤了真气逃走了?却也要防他是陷阱,因故作若无其事状,只向琼脂玉镜奇道:“有这样巧事?曾今他人在哪儿?” 两人一句迭一句回道:“就在附近。不然怎么说巧呢?说是秋韵初上,不可辜负山花水月,现那山里静处本是有别院的,有那种力气又弄了条船来――嗳那别院里新起的小阁里有名堂,三姑娘去看了就知道。”说着又咕咕笑成一团。 她们固是旁若无人的笑谑,旁边王家的家丁沉不住气了,喝问:“你们是哪来的妖女?” 陈三儿懒得回话,看琼脂捋袖子把腰一叉,鼻子里嗤道:“你们又是哪里的蠢货。公子都不跟我们大声,你们算什么?还不躲远些,满身臭气熏死人了。”便把脸一掩,自吃吃笑。 家丁粗脸一红,看她们作神弄鬼的,举着刀枪也没人敢上前,眼睛直望庭院角落里瞥。 他们是在想:唐家来的高手怎么还不出手?却不知道那角落已然空了。 玉镜把鼻子一皱,自去跟陈三儿咬耳朵道:“那位阁下怎么逃了,不是这么怕我们的冰兰花罢?” 陈三儿也不说究竟,自叹口气向家丁们道:“唐家人聪明,看奈何不得我们便已走开。你们倒还留在这里作什么?不怕吃打么?”手里匕首一扬,直逼住一人的脖子。 众家丁大骇,还顾得什么?把头一抱鼠窜而去。 给逼住的一人急转着圈子要逃,却不知怎么就是逃不出这个小小的匕首,慌得尖着嗓子讨饶,泪水涕水都滚滚的下来,倒把琼脂吓得叫一声:“好脏好脏。三姑娘不要碰这种脏东西。” 陈三儿这般做作,也没逼出唐宵来,心知他定是负伤逃了,如今既已安全,哪肯放松这家丁,手里匕首再逼紧一分,口里淡问:“我的石头呢?” 她口气越轻闲,匕首便越紧,这家丁心里也便越惊恐,赶紧道:“给另几位江湖上的爷解走了。不知道是不是解到府上。” 陈三儿一怔:“不知道?” 她是脱口而出,家丁却当她不信,杀猪一样叫了起来:“当真当真,三姑娘饶命啊!小的给天借胆也不敢欺三姑娘,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陈三儿听他声音着实刺耳,实在也有些吃不消,就手收回匕首,任他连滚带爬而去,自己站着发会子呆,心里一时兜转了几百个想头,却定不下一个主意,不自觉向前跨一步。 她这步子一举,琼脂玉镜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就把她拉住了,一个唤:“三姑娘你去哪里?” 另一个陪笑:“不就为了那傻小子,三姑娘何处犯险去?这些人是哪处府上?” 陈三儿小嘴一瘪:“金陵王。” 琼脂“嗳哟”了一声:“怪道这么霸道呢。三姑娘,依琼脂说竟不用去别处找,只随奴婢们回去,让公子去和王家交涉好不好。” 玉镜也温言道:“唐家的人走得古怪,若是去叫了什么帮手来,婢子们怕应付不了。何不先去公子那里,些个勾魂小箭,公子还挡得下,有事也好商量,金陵王家怎么也不敢太驳我们苏州曾家面子吧?” 陈三儿心下也明白此时追去无用,实在关心则乱,丢不开手。听了琼脂玉镜一番话,明知她们是私心里怕她不随她们回去,没法向公子邀功,争奈这两人说得句句是理,左思右想,更无他计,也只得点头随她们去…… 临去时,却又撕下衣襟,细心包了一支小箭走。 但她没有想到:这间小小花叶的院落,她从此没有机会再见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三、名花美人(1) 翻过一盘山路、斜穿几片山林,忽的给条石缝吞了进去,丫丫岔岔的石缝竟有如迷宫,走走走,走得双目昏花时,蓦的眼前一亮,林静风平,如屏的山环着一个小湾,一艘雪白花船静静泊在这小湾里。.info[] 玉镜自怀里出一只骨哨吹响了,哨音清绝。 对面早有一只小小莲花舟划了过来,划舟的也是个小女孩子,素衣垂发,袖里笼着早开的月桂花,甜甜笑道:“两位姐姐回来啦?” 琼脂跳起来:“放肆放肆,这舟子是你划得的?” 那女孩子鼓起了嘴,也不睬她,自向玉镜诉苦道:“玉镜姐姐你看,现有贵客在这里,她不侍候三姑娘登舟,倒给我脸子看。” 琼脂大奇,先不计较她说话无礼,追问着:“你知道这位是三姑娘?你怎么知道?” 陈三儿向船上瞟了一眼,心里明白,只含笑不说话。 女孩子已自分驳道:“我岂不知这舟子是公子专用、旁人沾不得手的?姐姐不知道,公子现正在船上品茶哪,巧巧的看见两位姐姐护着三姑娘来了,特意吩咐我划这只船接贵客呢。”又取盆盏中热手巾奉于陈三儿,“三姑娘先揩揩面。” 琼脂向船上一望,这才没话可答,与玉镜扶着陈三儿登了舟,自己却不上来。陈三儿眉毛一挑,玉镜已觉着了,抿嘴笑道:“三姑娘先走罢,婢子们自有婢子们的舟子。” 陈三儿方悟这舟子只为接她一人,“噢”了一声,便自去了,看香木桨轻轻划过水面,不觉已靠了大船。 纤尘不染的船上,粉白淡红的绣球菊铺满,缀着鹅黄的星星草,衬了大蓬凤尾蕨,无限娇甜。.info 中间明轩处神清气朗、暗香浮动,一白衣胜羽的公子正斜卧于月白软榻上沉思。清郁眉毛下,一双细长眼睛不动声色垂着;那眼白和他清瘦的面颊一样,是白得微蓝的、天池里蓄着雨的云。 一个明珰素袂的美人款款侍坐在侧,白玉茶盏沏下了柔如春雨的女儿茶,手奉在他面前,便敛袂默默退下。 而陈三儿已踏入了明轩,别着手,扁了扁嘴道: “曾今,也有你这样好玩的人,怎的还这么除了白就是白,再要多一点点颜色都不近身的?” “三姑娘之高才,不闻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白衣公子曾今淡答,又笑,“何况此处有姑娘来,岂不已尽有颜色。”言罢拍松了榻旁软垫,招呼陈三儿坐下,亲手端起冰纹白陶小手炉里茶盅,热腾腾揭开了,陈三儿双手接过,听他温言道:“初秋薄暮,水淡风寒,且将这盅百合苡仁羹暖暖身子,否则花容憔悴,便都是曾某之罪。(..info)” 陈三儿笑吟吟道:“咦,果然还是你体贴,”就手里啜了一口,赞道:“真是好味道,你不吃吗?” 曾今叹一声,一板一眼道:“所谓撷其英而啜其露,固吾所愿。然此俗秽之身,若敢不惭而竟言饕餮鲜花,便如欲葬佳人于污渠泥淖,万死何赎。此等冰缟玉蕊,原只合三姑娘这样樱唇咽下,素胸绣臆,方得其所哉。” 陈三儿听了这话,倒不忙答腔,先将身子一斜,偏着小脸眼波流闪把他细细一瞥,唇角微绽,似笑非笑道:“曾今……你人又干净、说话又动听,‘名花公子’的名头儿又响,何苦跟我这种妖女搅在一起?” 曾今微讶:“三姑娘此言从何说起?可是谁又给三姑娘受委屈了?” 陈三儿问那句话,原是想逼着曾今表忠心的,谁想他一语道破,不委屈都委屈起来,便眼圈渐红、泪水渐满,终于“哇”一声哭道:“石头……他们抢我的石头!” 曾今静静递给她一块手巾,没有说话。 陈三儿一向觉得曾今是最会说话的人。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 她感激的抽抽鼻子,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曾今沉吟片刻:“三姑娘为何要让青莲子伤了王公子呢?” 陈三儿脸微微一红:“不用他挡着,那颗东西要划伤船里姑娘的脸。” 曾今沉默片刻:“要伤了她的脸?” 陈三儿点头:“要伤了她的脸。” 只为怕伤一个歌女的脸,要击伤金陵最尊贵公子的臂骨,别人或许不能理解,这两人却接受得很,虽然出发点不同: 在“名花公子”曾今眼里,天底下最美丽、干净的无非各色花朵,而人间如花的只有美女,故一个女人的美丽乃是人间最清洁尊贵的,值得牺牲其他浊物去保护。陈三儿的意思却只是:若让一个靠脸吃饭的女人伤了脸,还不如让个饱食终日的公子吊上几天手臂来得划算。 这个动机她连无证都不告诉,他接不接受倒在其次。陈三儿主要是怕这位大师“不打诳语”的告诉了别人,尊贵公子的亲眷们不能理解之余迁怒到那歌伎身上,岂非糟糕得很? 曾今她是信得过的,这家伙护花的热情简直已走火入魔。 曾今思忖一会,缓缓向她道:“如此,王老太君为难三姑娘,无非是为其独孙王公子?我便代三姑娘向老太君致歉解释,请她放回尊仆如何?” 陈三儿跳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啊?你看她为了捉我连唐门的人都叫了,搞不好一心想杀了我泄愤,顺便断她孙儿的单相思。这种老乞婆我见多了,都咬着腮帮子要啃我骨头呢,哪儿那么容易好说话?!” 曾今叹道:“若如此,曾某另觅途径,总需保贵仆从周全。三姑娘且于草堂暂住稍待如何?” 陈三儿泪汪汪的笑起来:“你的房子要是草舍,天下多少人睡的都是猪圈了。” 曾今只淡淡一笑。 他的笑容里,似乎的确是把这整个天下都不过看成一只猪圈的。 但陈三儿道:“可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要是答应了,就是猪圈我也住;要是不答应,就是天仙宝殿要留我,我也是抬脚就走的。” 曾今肃容问:“何事?” 陈三儿轻轻道:“答应帮我。” 曾今奇道:“曾某适才已然答应姑娘了。” 陈三儿为难的把小巧五官一皱,“唉”一声,身子侧向他低低道:“老实说了吧,我疑心那老太婆要对付我,跟我的一个秘密有关。那你要帮我,是有场硬仗好打的,而且这秘密要是泄露出去,不知还要有多少人起来对付我呢。你要帮我,就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真的牵涉到那秘密,不管那秘密是什么,都得帮我到底,可不可以?”说着大张眼睛,期待的看着他。 曾今深深的望着这娇娃,许久,淡淡掉开眼睛,看着案上**道:“你可知我曾用生命卫护一丛花?” 呵谁会不知道?“名花公子”的“护花吟”就在那一战名动江湖,剑痴刀狂不得不离开雁然亭另地决斗,只因为亭畔有一丛菊花开得太美……而这比曾今的生命更重要。陈三儿当然也是美的,她也知道自己有多美,可是她道:“这不够。我要更多的保证!” 曾今微笑:“什么保证?” “保证我比你的家族都重要,比什么原则都重要。”陈三儿指着满船鲜花,一字一字道,“你能不能为我,摧烂这些花。” 要“名花公子”的“护花吟”,肯为她变成“摧花吟”! 曾今眉目不动,静静坐了片刻,欠身,手中一条玉带,一端递给陈三儿。陈三儿素知曾今是有这怪癖不肯拿手碰人的,见怪不怪欣然握住,便给曾今牵着步出明轩。小小湖面映着夕阳,满船绣球菊红着粉扑扑的脸,娇媚似小小新娘,把陈三儿一时都不觉有些看得痴了。 此时,曾今出手! 他袖中飞出素白寒气、夭矫如玉龙,半空趾爪尽张、怒目一横,忽昂首清啸玉鳞尽崩,刹时似有千万片雪片直冲花丛,龙啸不绝寒光乱眼,“嗡!”又万象全收,一时天地俱寂,良久,“嗒”轻轻一残瓣落下,便若牵动机轴,“哗”满船花朵如雪飘落,其景丽绝! 陈三儿把手合在心口,轻轻道:“多谢。” 曾今轻轻击了两下掌,道:“琼脂,领三姑娘至欲开轩罢。”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三、名花美人(2) 花船下来本迎面是如屏的山壁,抹过一个弯儿,豁然开朗,竟是山谷里抱着个雅致的庄院,题为“名花美人庄”,规模居然还不是很小。.info 庄院中又含着个明珠似的小湖,湖边有座小楼,是新建的,尚新的墨迹题着“欲开轩”三字。 琼脂掩着嘴笑:“三姑娘您看,这是姑娘您的房间呢。” 陈三儿初不解她何意,踏进房间,举目看见一幅画,不由“呵”了一声。 新作的一人高素丝立轴,里面是她。 红烛如晕,海棠垂丝,画里的小人儿半蜷半卧,似笑还嗔,好一种天真妩媚、任性风流,除了陈三儿更有谁?留白处行云流水的改着一联郑谷道:“魂销春浓,娇娆全在欲开时;朝吟暮醉,羡他蝴蝶宿深枝。”〔注〕 陈三儿“呵”一声:“他真画了?到底是名花公子。” 原来曾今惯能诗会画,不输人赞“诗酒风流”的太湖少主赵羽东,连太湖三公子赵羽南之丹青也是师从于他,所以号“名花公子”,自言平生所爱无非名花美人,最好园储名花、门纳美人,若得见形神俱佳的美人,必兴致勃发援纸泼墨,咏之以词、喻之以花,闺阁中多有以得其一画而为荣的。 先前他初见陈三儿时,曾呆了一刹,以扇击掌叹道:“温香软玉,偏有这样水意波光,果然是鸟依人、花解语。三姑娘不负盛名。” 海棠又名“解语花”,他以郑谷的咏海棠题陈三儿之画,也算自然而然,难得是笔下墨意,能如此形神毕肖,竟似吹口气便要活过来般。 陈三儿却想到“欲开轩”三字,暗忖:怪道说这是我的房间呢,只是他又不知我会不会来、何时来住,难道总给我留着?要不然,难道是单留给我这幅画住的?嘻,这人果然是痴子,为我可以毁花,又不知为哪个美人就能毁我呢?想着就唤声“石头”,出了口才猛省过来:嗳呀这人已是不在了。这么多年惟有石头伴她身边,惟这一个人可信可亲、可谈可语……如今连他都不在了! 想到此处,身畔一寒,忽觉这精精致致的绣闺竟空旷到荒凉的地步,凭他繁华似锦,也了无情绪起来,只得勉强丢开,拿眼睛又去看那幅画,脚落里却拿细笔题了半阙钗头凤。陈三儿心里疑惑:像曾今这种一丝不肯苟且的人,哪有题词只题半阙的理?也没作理会处,先念头两句道: “香如寤,红随步。” 晓得这是赞自己的话,微微一笑,倒没往心里去,再看下一句: “占春无怪着人妒。” 似有所触,低低念了一遍,再望下却是: “来时雾,休相顾,横波能掬,弱流难渡,误!误!误!” 百转千回,总着这三字作结,恰似千斤重的橄榄一记重似一记的打下来,陈三儿这才晓得他题半阙的深意,岂止是雷霆轰顶,怔在那里许久,酸甜苦辣一齐泛上来,心下不知打了几个翻腾,眼圈一红,还没哭出来呢,琼脂讶道:“三姑娘看公子作的画不好么?怎么眼睛都红啦?” 陈三儿低头去弄花架上披拂下来的垂丝海棠,灯光里斜乜她一眼,泪花犹含在眼里,嘴里笑道:“可不是?谁想到曾今这疯子这么吓人。” 琼脂可没听出她的话里话来,素是仰慕自己公子的,因不平道:“旁人好说公子疯,三姑娘怎么好说?公子巴巴的给姑娘这幅画起了这楼,姑娘就来了,真是说书也没这么巧,姑娘也该夸夸公子。” 陈三儿微微一笑:“怎么夸呢?” 琼脂脱口道:“若是琼脂呀――哦。”赶紧咬住话头,把脸红了。 陈三儿偏捉弄她,把手望花案上一支,笑嘻嘻催问:“说呀,若是琼脂便怎么?” “三姑娘欺负人!”琼脂跺足甩手,便望门外跑,却叫一声:“公子?公子来啦?” 果然曾今慢悠悠走了进来。 陈三儿把小手一拍,笑道:“真是说书也没这么巧,怪道人家要夸你。”还想打趣琼脂几句,却见曾今神色不对,讶道:“怎么啦?”一顿,急道:“可是石头怎么啦?” 曾今摇头:“石头无妨。曾某已着人去王府上下打听,想来迟些便有回音。” 陈三儿方把颗心略放下些,又问:“那你表情怎跟撞到鬼似的?” 曾今勉强笑道:“有位客人想拜望三姑娘。” 陈三儿诧异:“哪位?脚步倒是勤快。我认得么?” 就听门外一个女子声音道:“三姑娘未见过妾身,妾身慕三姑娘却是久了呢,来得晚了,三姑娘可安好?” 陈三儿听这声音竟有那样清婉悦耳,沉静里却还隐隐有着蓄势欲发的剑气,因奇道: “这是哪位姐姐?快请进来!” 便有轮轴轻轻转动声,门口进来一个人,和一把椅子。 椅子是一张轮椅,上面坐着一个女子,所着无非墨衣,却非丝非帛,黑如子夜,益衬得她肤如冰雪、目似寒星。.info把个陈三儿都看得呆了,目不转睛问道:“你是谁?” 美人微笑:“三姑娘冰雪聪明,难道猜不出妾身是谁?” 月华成面柳如眉,黑衣领口里长长颈子优雅有如冰雕,坐在轮椅上便有那仪态万方、绝代风华……陈三儿剧震道:“神仙妃子!嗳呀你是水如冰!” 原来赵家三子:赵羽东、赵羽西、赵羽南。老二赵羽西是神仙阁的老板,他的妻子虽双腿残疾,却容颜绝世,被江湖上誉为“神仙妃子”。 水如冰一向静处深闺,陈三儿虽素来关照神仙阁的生意,与赵羽西有些交情,也不曾见过他的妻室,后来与赵羽东来往密切,赵家长辈却视她如蛇蝎,不许她踏进赵家门,更没机缘见面了。但陈三儿毕竟也久慕水如冰之名,心道这样风采的除了神仙妃子,更有谁人。 黑衣美人果然含笑点头,将手旁一素锦裹紫檀的八宝食盒交于琼脂,悠然道:“正是妾身,久叹与三姑娘缘悭一面,谁想今夕得见。随身特带来神仙阁师傅拿手的几样点心,三姑娘与阿舅好歹尝尝?” “阿舅?”陈三儿一奇,屈指算来:水如冰是赵羽西老婆,赵羽西老爹赵鹤忠几年前进门的续弦夫人却是曾今的姐姐曾朱……“唔,果然曾今是你阿舅,他该叫你侄媳吗?嘻,姐姐勿怪,三儿向来对这些关系最是头痛,轻易理不清的。” 曾今看琼脂将食盒搁在案上,一样样精致点心取出来,苦笑道:“还是理不清好些。给人叫‘阿舅’,岂有‘公子’入耳?” 陈三儿素爱神仙阁糕点香甜,已老实不客气据案大嚼,听了曾今这句话,鼓了两个小腮帮子指着他就笑:“曾今,难得你也说得出这么诚实可爱的话!” 水如冰的眉眼轻轻一弯:“和三姑娘在一起,好像谁都会变得可爱的。” “哦?”陈三儿一双猫儿眼扑闪扑闪,直盯进水如冰的眼睛里,“那么姐姐也是贪看三儿可爱才特特赶过来的?” 水如冰叹一口气:“三姑娘聪明,此次妾身来见三姑娘,实在是为了小弟。” “赵羽南?”陈三儿捧头**,“他又怎么啦?” “小弟年幼无知,连日来多扰姑娘清静,太是不应该,赵家诸长已决定严加管束――” “是么?那很好呀。”陈三儿笑吟吟道。 “――只是遍寻不得羽南下落,难免忧心,敢问三姑娘可知端详?” “什么?” “自昨夜冒犯姑娘仙驾,小弟羽南亦入住城郊神仙阁客栈,其后便不知所踪,三姑娘可知端详?”水如冰一字一字道。 陈三儿一呆,这才明白水如冰何以来得这么快,说不定一早发现赵羽南失踪,就开始追查她的下落了。 同时,她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来的是水如冰。 要在曾今这种疯狂护花的人面前拷问她,出手的只能是同为绝代红颜的水如冰,换别人只要话说得重些,只怕立刻就会被曾今丢出去。当然,如果赵老爷的续弦夫人、曾今的姐姐曾朱要来也是可以的,何况她在未嫁之前因为曾今的关系见过陈三儿,陈三儿对她还颇有好感。不过曾朱毕竟是书香门第的闺秀,总不适合奔来质问一个妖女。而水如冰看起来是会武功的,而且好像还不错。 水如冰既然来了,赵羽西有没有来?这位大老板的武功却是不错得有点吓人的。 他们若是一口咬定陈三儿害了他们三弟,必逼她交人。她若交不出时,他们要打,她恐怕是没有招架之力;他们要杀,她岂不是也只有让他们杀? 陈三儿骇然摇手:“不关我事。在秦淮河边是他先走的,我后来压根儿就没见过他。” 水如冰淡淡道:“小弟此后入住神仙阁……” “我住过的那个神仙阁?” “就是那里,三姑娘约在半个时辰零一刻钟后进去,难道不曾见过他么?” 陈三儿这一次是真正呆在那里,托着腮好一会儿,苦笑道:“我如果说我真是一点儿鬼影子也没瞧见,是不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一声叹息,却是曾今:“恐怕如此。” 陈三儿小脸转凝:“连你也不信?” 曾今轻轻吁出一口气:“在下信与不信,着实与事无补,然而赵家之焦心也是人之常情,姑娘若能相助寻着三弟,自可化干戈为玉帛。” 陈三儿吓得跳起来:“连你也帮她不帮我了?天啊!原来你最喜欢的是她啊!” 水如冰并不理她这句话,只是低叹:“三姑娘有什么苦衷么?为何不肯说羽南的生死行踪呢?” 陈三儿盯着曾今的脸,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就把嘴一撅:“我不知道。那个白痴的事和我什么相干?好笑,为什么但凡男人出了点事便要问着我,难道我是掌管天下男人的?!” 她开始动气了。被人冤屈本来就是很气人的事,尤其当你本来是坏人,突然有一次清白,却被人死死冤枉,那口恶气就更盛。 水如冰诚恳道:“妾身不愿与三姑娘为难,然而……” “然而姐姐还是要跟三儿为难,是吗?”陈三儿冷笑。 水如冰微微摇首,再不说什么。曾今也不说话,他在看海棠。 一瓣海棠轻轻飘落,灯光下红如胭脂泪。曾今看着,只是看着。 无可奈何花落去……花要落,风要吹,北雁要南飞,再爱惜的人又能有什么法子,除了看着? 曾今忽然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琼脂惶恐看她们一眼,也随了出去。 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子。 水如冰不说话,陈三儿在吃东西。 吃一口糕点,就一口花茶。 水如冰还是不说话。 “沉默”倒好像比“说话”更有压力。 陈三儿突然展颜一笑:“赵羽西呢?他跟我还算有点交情,怎么不来?”说着袖中小匕首忽已如蛇信吐出,一晃,竟分成两支,也不知哪支是真哪支是幻,一左一右向水如冰噬去。 这却是赵羽东“水镜缘”心法中第一式“对镜折花”。 好个水如冰,不知真痴还是假呆,听见这江湖第一破坏力的姹女指名说跟自己丈夫有交情,面上一些不露什么痕迹,看见匕首夺面而来了,也连手都不抬,先赞一声:“三姑娘这手比大哥亲来都不差的。”又不疾不徐回答她问候道:“外子也来了,只不敢进阿舅内宅。”略顿一顿,大大方方自嘲道,“三姑娘也知外子脂油味重,熏衣欲染倒在其次,冲撞了阿舅的花香,可怎么赔得起呢?” 陈三儿一听这话,赵羽西那圆圆滚滚、白里透红得恰似一坨上好猪油的形象如在眼前,立时“咭”的笑出声来,匕首幻影一收,又变回一支,便停在水如冰玉颈上,问道: “那你呢?你倒是香喷喷,可是总穿黑衣服,曾今那个白茫茫的疯子怎么受得了你的黑衣服?” 这也就无礼得很,水如冰依然不假思索从容笑答:“或者阿舅也觉得妾身适合黑衣?” 陈三儿神色转凝,慢慢收起手中匕首,道:“姐姐好像没有为难三儿的打算?” 水如冰轻叹一声,看看窗外门外,忽然挥退了侍从,向陈三儿招了招手。 陈三儿好奇心大盛,忙跳下椅子附耳过去,听水如冰呵气如兰,一字一字轻轻道: “三姑娘可知道我们老爷子?” 陈三儿一怔。赵鹤忠的父亲,昔日主掌太湖的“霹雳狂”赵明堂,谁人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他翻浪掌的厉害,也听说过他的残暴: 曾为了个女子独闯长江三帮十八会连杀数百老小,也曾为睚眦之仇奋命捕杀混世魔王鬼见仇,更曾为了一言不合将个小贩生生脔割而死,真正是一怒出手、遇佛杀佛、遇鬼杀鬼的人物,如今虽已金盆洗手将太湖基业交给儿子,听说脾气仍在、端是老而弥坚。 水如冰就这样温和道:“老爷子至爱羽南,明日便将赶到这里。他向阿舅要人,阿舅怎么好不给?只是老爷子性子依旧,京城里行刑大人都请了来,三姑娘明日请老实招了罢,何必枉受活罪?”说罢再不多言,自行转动轮椅机轴匆匆离去,抛下陈三儿一人在那发呆。 ―――――――――――――――――― 注:此文是三年前所写,那时可怜某荧别说平水韵了,连最本的马蹄对、上仄下平、还有词性的相对都不懂,居然也敢写诗、词联。后段的半阙词,原来填的东西实在不像话,三年后重填,至于这副“对联”,便没有再改,且放着,聊以自警。――荧2009-1-23字。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四、夜遁逃(1) 那一晚曾家别院发生了一件怪事,据说是这样开始的:先是欲开轩里传来了动人的歌 “半窗幽梦微茫茫, 歌罢钱塘, 赋罢高唐。(..info好看的小说) 风入罗帏纱掩窗。 缥缈梨花淡妆, 依稀兰麝余香。 唤起思量? 待不思量…… 哎呀怎不思量!” 娇滴滴的歌喉,幽幽的歌,中间略停过一停,随之唱得更动情,曾府大院边上两个巡逻的护院也听不清歌词是什么,不觉就听得都呆了,一个捅另一个道: “狗子,是那个小娘儿在唱吗?” “嗯那,哥。” 他们是一对兄弟,孙阿虎、孙阿狗。他们爹没给取龙,龙哪是庄户人家敢挨边的?能沾点虎气就不错了。至于狗――狗实在是头好畜生。 兄弟俩却没老老实实作庄户人,实在那几年收成虽不赖,税赋可更重,想老老实实作个庄户人也不容易,他们就跑了出来,仗着身强力壮,从小还学过几手把式,先后混过大刀会、海龙帮、清风寨,大大小小的仗不知胡乱打过几百场,竟也没死,竟从开头的噼里啪啦被人追着砍,到后来能砍瓜切菜样放倒一地人回来挺着胸膛领老大的厚赏,官府挂在他们名下的悬赏也从一两猛升到了四十两,四十两哪!窑里可以找多少姐儿,镇上最红的姑娘都能包个两三晚了。兄弟们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从此练武更勤奋,渐渐的有一天忽然发现从前的老大怎么现在都不经他们砍了,莫名其妙就给曾家招了来作家丁了。.info[] 这几年刀头舔血的,也没顾得上回家看看,如今曾家里头清闲,正动了念头想回家看看爹娘,也讨个女人呢,明儿的马车都订下了,忽然入夜里大管家跑来拿着嗓子说:谁都不许走嗄!有事嗄!少爷要拿了个人回来,女的,你们都得好生看着,南府太爷过阵子要过来要人哇!跑了人我看你们拿卵蛋子来赔嗄!啐! 这么着他们就扛着大刀出来守着了,倒也没操太多心,里头好手多着呢,再怎么还犯得上他们这俩刚从最低级家丁升到最低级护院的操心吗?不过求能得个太平无事,过后好多领份赏银罢了…… 可这小曲儿可真好听呀,怎么听得人肚儿也暖了、心儿也化了、手脚也麻了?阿虎捅捅阿狗: “兄弟,我觉着不对,听说功夫高的人弹弹琴都能杀人,咱别是着了道儿了吧?” 阿狗擦擦口水:“没事,嘻,哥,没事,听的姑娘唱曲儿,你那小心肝不也噗通噗通跳吗?这小娘儿更厉害,唱得我脚都软了,妈的,真他妈舒服。” 孙阿虎点点头:“那倒是。哎,听说二秃子隔了院子偷看过那小娘儿一眼,嘿,可真标致!再没这么标致的了。” “能比南府那没了脚的二奶奶还标致?” “二秃子说了,那倒不见得,可更勾人馋哪!二奶奶那样,你知道,就跟观音娘娘似的,见着了只好拿柱香拜拜。.info[]可那小娘们,嘿!你就想哪里找他妈的一口水把她给吞了!” “怎么说,能比小金花更馋人?” “你拿这么几两银子的窑姐儿跟她比!人家什么身价,没听说过吗?江湖上的三姑娘,多少公子哥儿肯把家都卖了招她笑一笑。咱们公子要不是为赵家老太爷亲自奔来要孙子,说不过去了,肯把她交出去?” “那是。”孙阿狗点点头,抱着大刀又走了几步,“哥,我觉乎着不对呀?” “咋?” “这唱曲儿声怎么就没动过?” 孙阿虎喷出一口笑来:“说啥呢!这要动了,那人就动了,咱就得玩命儿的截上去了,你还想它动!” “不是呀哥,”孙阿狗好像有点脑子,“我们走出这许多路了,声音也该轻点子,咋还一样粘乎乎的在耳朵根上,跟鬼似的?” “是吗?”阿虎抓了抓耳朵,也想不出什么来,“大概再走两步就轻了吧?” 于是就再懒洋洋的往前走,说两句闲话,阿虎又抓了抓耳朵,就忽然转过身一看―― 后来他说他这一转身完全是鬼迷了心窍,为什么要转呢?不转就没事了,可是当时心里不踏实,就想着转头看看……好么,就真给他看见一个白影子!吓得――哦不,是惊得――他扯着嗓子就喊起来: “啊――” 结果歌声停了,那白影子冲着他就撞过来,吓人的气劲在他咽喉上一撞,把剩下那半声“啊”都撞回肚子里。 孙阿虎反应也算是快的了,他退,飞快的退,避开敌人的锋芒,让开空间给兄弟阿狗抡圆了青钢刀,侧面向敌人抢过去。 陈三儿这时别提多懊恼了: 她借着奇计千辛万苦好容易鬼魅样闪到这里,眼见最后一堵围墙已遥遥在望,谁想得到看起来傻呵呵的这对小喽罗会忽然一转身?一个掉以轻心竟被看见,给缠住了还了得?必须抢先下狠手! 闪闪刀花里,她向那个使刀人微微一笑。 孙阿狗就呆了。 啊呀啊呀啊呀他就呆在那里了。 他从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窑子里的姐儿是比不上的;扬州那个上百两银子的红姑娘他偷看过一眼,也比不上;听说京城里最红的姑娘还有成千上万身价的,他实在想不出再怎么成千上万还怎么能比这个更好看?真的!这一笑,就有那么的……那么的……好看! 然后一只蓝花花一样娇嫩的小手就欺进了他的刀影里,他很怕绞碎了它,可是它在他心脉上轻轻叩了一记,他便知道他不用担心了。 他的眼前已经黑了。 孙阿虎骤退骤止和拨剑,总共是眨两下眼的功夫,这两下眨巴里,他的兄弟忽然已僵在那里了,握刀的手斜伸着似根冬天的树枝。 阿虎知道坏了,给兄弟的虎背熊腰挡着他看不见前面是个什么情形,情急下大喝一声冲天而起―― 他没叫出声来。 那一记阴柔的劲气在他喉间那一撞,竟然已经撞坏了他的嗓子,让他的大喝只能变成了蛇一样的嘶嘶声。 可他已没空理会这个。 他人已至半空,已看见兄弟怀中那柔发明眸的娇娃。 “不能叫她再挨着狗子,”他想,“要不,要不,她准对他下毒手。” 至于她是不是已经下了什么毒手,他没有想,不敢想。 他只是下坠,头向下,秉着泠泠的剑锋刺进陈三儿和孙阿狗之间,他要逼她闪人。 她果然闪了,向旁边,顺便好像勾了一下哪里,阿狗僵直的身子就这样向前倒去,这个时候阿虎刚好下坠到这个位置:阿狗的下巴撞痛了他的鼻子。 然后他们就叽哩咕噜滚成了一团。 然后尖锐的哨音就响了。 数十道人影挟着衣袂破风声赶到这里时,陈三儿已经连影子也看不到了。 而阿虎和阿狗还倒在地上喘气(后者只是胸下幽门穴给冲撞了一下,暂时闭住了气血),他们甚至连陈三儿往哪个方向跑了都没看到。 ――以上就是根据护院孙阿虎和孙阿狗所述核实的部分事实真相。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四、夜遁逃(2) 在他们之后被传讯的是一级护院西门有菜,他的叙述如下: 对,我就是西门有菜。(..info好看的小说)为什么叫这个?咳,您哪,叫西门不是气派吗?我原来?……那个叫郑有财,太土了,是不是?有菜很好,奇怪的名字容易记嘛,容易出名,大侠的名字都是奇怪的。 您还别笑,您笑是对我的污辱,我西门有菜的“绝世好菜刀”也算是有点名头了,是不是?“混世和尚”花和尚、“江南一叶”叶超群……没听过?那还有“屠龙侠”连占,都是叫我给劈了的――当然也是靠朋友们帮忙――当然对老爷您我是不敢动手的,可我才二十五岁,年青着呢,是不?要混到老爷子您这把年纪我还不定能有多大造化呢,是不? 是是是,跑题了,这就说下去:西门有菜我不是一级护院嘛?昨晚有任务,管家吩咐我蹲窗上,我就抱着菜刀蹲窗上了。 那晚的月亮真好啊,弯弯的,弯得像一个女孩子的眉毛,很久前的某个晚上我也就是这样蹲在那里,蹲在她窗前,一遍遍的朝着里面说: “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小花,我只是想再看你一眼……” 唉,现在是再也看不到喽。 总之这样想着的时候西门有菜我就有些伤感起来,这个时候,就是这个时候,三姑娘开始唱歌了,唱的是: “半窗幽梦微茫茫,风入罗帏纱掩窗……” 唱得多好。 我听到她唱着歌开门出去,门口是泰兄弟的岗,他好像跟她略说了句什么,她就又回房了,坐在床沿儿上――我听到她坐在床沿儿上――继续唱: “唤起思量?待不思量……唉呀怎不思量。” 我听说海上有一种妖女,她们唱起歌来时,所有听到的水手都要痴了一样开过去,一直一直开过去,哪怕前面是暗礁巨浪,总要开到撞沉在她们脚下为止。 三姑娘的歌,就给人这种感觉。 可是西门有菜我并没有真的发痴,我有留神观察四周:没任何可疑人物。当然我没注意三姑娘的呼吸声是不是在房里,您哪,听着那样的歌声,谁会去注意她的呼吸? 何况她的歌声一直在房里。 ――对,老爷子,确切的说,是我觉得她的歌声一直没移动过,就在我耳边……可是老爷子,西门有菜不明白:她原来在房里,一直没动,那不就是在房里吗? 好好,我说下去,那时候――突然她的歌声停了,一停下来我就觉出不对了,老爷子,您是知道的,我们练武的都能有这感觉:您觉着有人在那儿,那准有个会喘气的在那儿,可您要觉着那里已经没人了啊…… 这下可把西门有菜我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一个虎跳撞碎窗子扑进去,房里没人,她被窝倒是个人形裹在那儿,可里面绝没个会喘气儿的! 老爷子,那会子把我吓得哟,您说三姑娘要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就死透了,那…… 我一把抓起了被子,里面没人。我就喊叫泰兄弟,也没人答应。 这么着西门有菜我一个箭步就蹿出去了,泰兄弟站在门口,给人点了穴,正朝我翻白眼珠子呢,这时候其它兄弟也有赶过来的,不知谁吹了警哨。[..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们花了一弹指的功夫发现照影阁的女墙那边出了事,可是等我赶到,俩傻小子已经给人摞倒在那儿了,听说一个叫阿虎的,唉,真可怜,到现在还说不出话来。 三姑娘的衣角我都没瞧着,也说不清她是怎么走的,望哪儿走了。 好,老太爷,能说的我都说了,照您吩咐,心里划拉过的小九九都没掖着,没别的吩咐了?那西门有菜我就退下了,问贵府老爷好、夫人好、几位公子、少奶奶好、几位爷叔好…… ――以上就是一级护院西门有菜的叙述,并不比其他所有护院能提供的信息更多。 到目前为止,赵家老太爷赵明堂仍然想不通那起到关键作用的歌声是怎么回事。也许有一种武功可以达到这种效果:那是佛门的狮子吼。狮子吼一出,无论站在哪里的人都能听到一个霹雳贴耳响起,走远些也不会减轻、走近些也不会变响。但这是少林不外传的法门,一个小姑娘怎么会使? 赵明堂的目光缓缓扫过侍立在侧的儿孙们,直越过洁白的窗棂、射向高远的蓝天,似想要看透那个夜晚、那个破晓之前的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然他看不见,还好他看不见,还好只有陈三儿自己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事。 那时她像只小鸟样一蹬墙角没入茫茫夜色中,只来得及换口气,就又全速向前飞奔。 逃,当然要逃,京师请来的行刑大人哪!什么钉竹签拔指甲箍脑壳的大刑传说太恐怖了,她又没话可招,不逃何为? 不过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至少不能惊动曾今、水如冰和住在外院客房的赵羽西。 曾今或许会给她放水,赵羽西却大约不会卖她面子,而水如冰实在太莫测高深。 所以她要用计,一个很好玩的小把戏,事实上这是她那次见无证后刚刚不小心悟出来的,还从没试过。 结果它效果不错。 虽然一不小心差点功亏一篑,总算她已经逃出了最后一道围墙。面前是三条路: 一条是她来时的路,小湾或者能绕过去,那石缝里的山洞迷宫却委实太叫人头疼;另一条是石子大路;还有一条却是泥巴路。 陈三儿不知怎么就选了泥巴路。 提气全速飞奔了四到五个弹指,她突然停下来了。 路边,一位风华绝代的夫人,给她猪油一样的老公陪着,一起在月色下看山花。 他和她镇定、悠闲、从容,在看山花。 所以陈三儿也只好镇定、悠闲、从容的走了过去,打个招呼道: “你好,赵老板。你好,冰姐姐。这花真漂亮。” 赵羽西转过身来,他有一个圆圆滚滚的身子,和一个圆圆滚滚的脑袋,皮肤细得似猪油,所以即使在不是那么热的天气,也好像一直在冒油,咕嘟咕嘟的冒着油。 他的气色非常好,白里透红、红光满面,像所有大老板的脸色一样。这脸色就好像在宣称: “我很满意。你看:我吃得有多么肥!” 但是赵羽西现在的神情又不是很满意――简直是有些悲哀的、摇了摇头,拖长声调,用细小的鼻音道: “这花是不错――” 水如冰用一样宁静、悲哀的声音接了上去: “可是三姑娘怎么看得到呢?” 于是陈三儿简直是歉疚的小小声道: “因为我逃出来啦。” “怎么逃出来的?” 陈三儿考虑了一下,小声问:“我可以不说吗?” 赵羽西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语言到了尽头时,音乐就开始了。 赵羽西的进攻就似音乐。他的小胖手指轻扬徐按,晶莹的指甲破风作响,就像要拨动一把琴弦――陈三儿就是他的琴弦。 可问题是陈三儿不愿作琴弦,不管是谁的,所以她退,又退、再退……不能再退了,不然要一路退回去了。 但是不退的话,又能怎么样?她只觉得面前尽是赵羽西曼妙的指法,拨动了风唱云和,你要怎么样才能去和风云的声乐对抗? 她身未被拨动,心弦已被拨动。 她已不知如何去战。 夜色渐淡,远处一只早起的山雀,忽然怯生生啼了一声。 风涛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不和谐音。只有这个音不是他的掌控、只有这个音是一闪即逝的裂缝。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四、夜遁逃(3) 风涛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不和谐音。只有这个音不是他的掌控、只有这个音是一闪即逝的裂缝。 她的匕首已毫不迟缓的点进去。 指势一滞,似一泻千里的瀑布撞到了石板,随即,也就似撞到石板的怒涛,高高蹿起。 没有时间差,大风歌一变而为破阵乐,胖胖的十指已成金戈铁马,长啸而来。 陈三儿骇然急退,跌坐在地,眼睁睁看那十指似铁蹄踏至面门! 它们突然停了。 赵羽西悠然收回他保养得很好的双手,似什么事也没发生,回头向水如冰道: “夫人,这就是我刚创的拨弦手。” 水如冰点头微笑: “很好,那便用它攻我试试。” 赵羽西点头,扬起双手,轻轻的、悄悄的、让十指晃出一个圆圆的影。 陈三儿在一边已看得心上受不住,几乎要叫出声来,她只觉得那里裂金碎玉、隐隐有十面埋伏! 她一旁观者的感觉尚且如此强烈,处在埋伏之中的人自然所受压力更甚。只见水如冰本来如冰似玉的脸色已然变得发青,几乎要炸了,她已不能不出手!――她出手,击向自己肩头! 这掌击实,水如冰的脸上泛起红潮,她的眼光明亮起来。 而赵羽西的指势也发动了:猎物既动,埋伏已不能不发动。 只是,他的主势,似乎已变成了被牵引着的客势。 水如冰的双掌不顾他一圈指影,又狠又准削向他的手腕。 赵羽西指势又一滞,他又要如怒涛般反击。 可是水如冰变招比他更快――不,她的掌势根本如雪崩澎湃直下,没有一点间隙停顿。 你见过雪崩吗?你知道整座山雪奔腾泻下是怎样的气势、怎样的排山倒海,什么样的浪涛能与之匹敌? 所以赵羽西就输了。 他缩回手来“哈哈”一笑道: “还是夫人棋高一筹,这一招比我的拨弦手更妙,不知该名之为何?” 水如冰微笑:“既然是破‘拨弦手’的,那自然叫‘断弦’了。” 赵羽西骇退半步,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 “不不不,呸呸呸,岂可说这种话,再想再想。” 水如冰一笑而罢,果然低眉细想去,因喜道: “我又有了:词有‘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我这一手破式,便叫‘不说’。” 赵羽西将“不说”喃喃念了两遍,喜道:“这个好,好名字,配得上这好招式。夫人,我们这两招,谁要能学得拨弦手,已足可挺着胸出去找别人麻烦,要再能学得‘不说’,简直已经没有什么人能找他的麻烦了。” 水如冰点头附合,又作难道:“只是这两招说起来虽不过两招,内中的变化却有如恒河沙,连我们两个自己都未敢说已全知全晓呢,谁能说悟就悟了?” 赵羽西沉吟片刻,扬手,攻的是陈三儿。 陈三儿原在地上听得入了神,乍见指影千娇百媚卷地而来,竟似一阙“步步娇”,难道真敢给他沾上了双足?吓得立刻便要冲天而起,心中忽又一动: 想她在江湖真是打架打大的,再怵人的魔头也能撒娇撒痴缠上几回合,如何今天他叫她退便退、叫她起便起,这么样的被动? 哎呀,赵羽西“拨弦手”这三字下得有学问。拨弦成乐,他乃是将一场打斗视作一段华彩乐章,预先设计好了宫商角羽起承转,着十指轻揉慢捻,逼着对手依他设计好的路数走呢!若一步错,从此步步掣肘,从此沦为客势,沦为他操纵的乐器,岂有不败之理! 心里这电光火石的一闪,哪里再肯给他一逼就乖乖跳起来,仗着眼明手快,在地上腾挪转折硬接他一轮抢攻,却觉如此自己依然在客势,心中焦燥,因思起水如冰攻的是他手腕,“斩蛇斩七寸”,大是有理,便想如法炮制,谁知赵羽西指法实在快绝,又占尽先机,自己要躲他十根手指,已几乎看到眼花,再要觑空反击,一分神险些给他一指刺透脚踝,骇得差点没打跌。 这等情急下福至心灵,忆起了水如冰那一掌。 击伤自己,却扭转了乾坤的那一掌。 彼时赵羽西起的是“十面埋伏”之乐,水如冰垂着眼帘一动不动,但她每一寸神经、每一个毛孔都在窥测、都在咀嚼赵羽西每一丝最细微的举动。呵是了:“不说”的第一式,便是“我不说,我听你如何说!” 她一定已经看穿了赵羽西的谋划,她知道他在等她一有动静,便可水银泻地的从那动静攻进去;若她始终保持那个“全身是空门、无处是空门”的经典姿势不动呢,他也可以一寸一寸均衡的收缩他的包围圈,直到最后十指触到她的皮肤,最经典的守势也就成了一场笑谈。 所以水如冰必须动,她制造出了那个动静,牵引赵羽西从她已预料到的方位攻过来,就是这一刹的主客易势,赵羽西的剧本反限制了他自己的行动。这就是“不说”的第二式:我不说,我只利用你的说。 为什么制造动静就得击伤自己?因为她需要疼痛,赵羽西指风所成的乐声扰乱人的心神,有如魔乐,而疼痛能使人清醒,只有清醒的人才能把握机会出手。 所以“不说”的第三式,就是:我不说,我先要制造条件来说。 此时水如冰终于出手,她用疼痛的清醒抓准那一刹的机会盯住赵羽西的手腕出手,她一出手便山呼海啸雪峰崩泻,她一出手便将那一刹的主势化为完全的主控,让赵羽西在那一刹间便败得一败涂地、再没反击的余地。 “不说“的最后一式,原来是“我不说,乃是为了说;我一说,便教你从此都不必再说!” 陈三儿欢笑一声冲天而起,跳起的人下盘总是有空门的,赵羽西果然顺理成章的就追杀上去,十指抓向她的双足。 陈三儿的脚好像就等在那里,等他快抓到,一缩,狠狠踏下。 赵羽西岂会给她踏到?一闪,反抓住了她的脚。 他的手捉住了她的脚,同时,他的手也就被她的脚给捉住了。 这个道理是不是很奇妙? 他的奇幻指影如今都定在她的脚上,他的头无遮无拦的在肩上,她的匕首如怒龙扑向他的头颈! 他可以考虑收缩十指抓碎陈三儿的脚、或者抓紧丢出去,不过这必须在她的匕首亲上他的脖颈之后。 那小匕首的来势之巧妙,竟已将他的拨弦手学到十足。 所以他唯一能作的只有退,飞快的退,一边用指影封住她的匕首。 这个时候他的手当然已不在她脚上了。 可是他放手的速度没他料想的快,因为三姑娘的两只小脚很恋恋不舍的追着他胖手,又接触了一记,这一记让她借力翻身、一泻千里的跃开、再站定。 怎么水如冰的“不说”,给陈三儿使出来,就成了“逃了再说”? 水如冰轻叹:“三姑娘胜了。” “不错,”赵羽西道,“三姑娘适才若以匕首吐出剑气,我脑袋已经给穿透了。” “所以三姑娘这一记连消带打已兼得‘拨弦手’、‘不说’的精髓,最后远遁落定,更有我佛拈花之妙。” “所以我们只好微笑了。” 水如冰果然微笑。 陈三儿也在微笑,她知道赵羽西夫妇不只在教她一种招式,还在教她一种理念、一种智慧、一种兵书! 于是陈三儿就像一个突然得窥孙子兵法的野将军,忸怩感激道: “赵老板、如冰姐姐,你们对三儿的恩德……” 但是他们不要听了,他们忽然旁若无人的说起话来,一个道: “刚才阿舅府里头有哨声,别是三姑娘出事了吧?” “想来是的,只是我们在这里站了半日,也不见有人过来?” “那末定是从另一条路上逃啦!夫人,我们回去吧?” “也好,去问问出了什么事。” “唔,去问问。” 说着一个就推着另一个的轮椅望回走了,悠然道: “夫人,早晨的空气真好。” “可惜今日看不成日出了。” “今日不成,还有明日,明日不成,还有后日。反正我们天天晨起散步活动筋骨……” “哎哟!” “怎么啦?” “我随身带的银票折子掉了。” “是那本半新不旧、每张一百、共计三千两银子有余的折子?掉哪啦?” “就在那块岩石脚下罢。” “唔,也好,掉那里也好,虽然不是什么大数目,若是什么有缘人不嫌弃捡到了,说不定还有点用处。” 陈三儿看那岩石脚果然端正正摆着一本银票,又是好笑,又是感激、又是惊疑,因也拖长声调自言自语道: “想我陈三儿年幼轻狂,何曾有半分好处到过人前,怎的平白无故受人大恩,心里面倒怕起来。” 赵羽西回身一揖到地,正色道:“三姑娘别说这种话,您向是小号大客户,小号敬您如再生父母!” 陈三儿“噗哧”一声方笑出来,水如冰平和道: “三姑娘借王家少爷手臂挡住射向神仙阁歌伎云儿面门的青莲子,事后更怕王家迁怒云儿,宁受委屈,绝口不提,此事拙夫妇感铭在心,故信三姑娘绝非会伤害羽南之人,因敢背着老爷子行下此事。又念去年三姑娘破了梅庄血案一事,心思缜密为武林称奇,实盼三姑娘行踪自由后能早日寻得羽南下落,以宽亲人焦心。” 陈三儿玉容转凝,缓缓点了点头。赵羽西夫妇也再不说话,深施一礼,便这样去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逃杀(1) 青江镇是个小镇子,清晨时分却也热闹:卖豆腐的婶娘早是挽着蓝布的裤脚踏遍青石板街,清软的嗓音把晨曦都喊暖和了。卖青菜、卖小吃、卖鱼卖肉、还有敲着竹梆子鸡毛换糖的小贩子都开始亮着嗓门做生意。麻子王嫂拧着小脚跟卖鸡蛋的争半两的秤头,胖铁匠的儿子打着呵欠靠在窗口看大姑娘,张秀才屋里人唧唧哝哝指鸡骂狗,尤老大已经把他的乌篷船板浇洗一遍,好解缆下水了。 但最热闹的,一定是“大家来”字号的早茶馆。 “大家来”不是神仙阁,神仙阁的每一处店面都能把你侍候得像神仙,大家来供应的却只是十个铜板一宿的大通铺,或是两个铜钱一碗的大碗茶。 但是大家来的生意,不一定比神仙阁的差。 也许因为,这个世界上兜里只有几个铜板的人,根本就比神仙多。 这些人也喜欢快活,也要放松,顶好是有闲时便晃来这里叫上一碗茶,老哥儿们坐着闲嗑几句话,或者还拿副骨牌抹一圈儿,直能泡到太阳向西。 乌衣镇的闲话,若说有一半是娘儿们走街穿门私下咬耳朵根子传出去的,那另一半,没别的地方,就是在王小二的早茶馆里嘻嘻哈哈传出去的。 可是大家来早茶馆不是真的大家都能来,确切的说,不是小姑娘来的地方。 更确切的说,除了泡茶打下手的王小妹、时来卖唱的金瞎子爷女俩和卖茉莉花的董家姐妹,王小二的早茶馆里根本就没有、也不该有小姑娘的影子。 可是今天,这里就是来了个小姑娘,而且是个别提多么标致的小姑娘:轻绒短袍、明珰垂绦,单挽了一边袖子,露着粉嫩一截手腕、和个晶莹剔透翠玉镯子;头发没束,只披在肩上,细软乌黑、有些乱了,眼眉压在乱蓬蓬额发下面,是猫儿一样的宝光闪烁、顾盼风流。 这双眼睛从茶馆左边滴溜溜转到茶馆右边,茶馆里的老少爷们便酥倒了一半。 她看见了茶博士:“小二,我也要喝茶!” 茶博士醒过神来:“哎哟!这位——客倌,对不起您哪,茶馆是招呼爷儿们的,您看——” 她给了他一锭雪白可爱的小银锞子看。 “哎哟——” 又是一锭。 第三锭小银锞子出手后,她已经被让到楼上靠窗的“雅座”里,喝什么都行了。 不过陈三儿其实也并不想喝什么,她本来根本不该这么招摇的来这里的。 她本来应该直奔金陵城郊的神仙阁,看看失踪的赵羽南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再混进王家找石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曾今或者会继续帮她救石头,但如果救出来后赵家向他要石头作威胁她的人质,他不一定不屈服。 所以最保险的事,还是她自己去把他救出来。 可是经过这茶馆,她耳朵里忽然刮进了一句话。 也许只不过是流言,她的脸却突然白了。 所以她进来喝茶,不过为了更方便听他们谈论这事。 她听到了两件出奇的事: 第一件,隔壁金陵王家的小公子王子君突然失踪,听说是因为若干天前见了那个江湖有名的妖女陈三儿一面,从此茶饭不思,忽一个眼错不见就跑人了。王家老太君震怒,呼吁武林同道若见王公子,请第一时间送回王家,若见陈妖女,也请第一时间绑到王家。 (说这话的人好像一点没想到楼上的漂亮小姑娘可能就是妖女陈三儿,这也不奇怪:设若你生活在春秋时代,在溪边迎头撞见一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不一定张口就能叫出:“西施姑娘。”) “很好很好。”陈三儿咬牙切齿的想,“所以又有一个男人的下落要着落在我身上了。” 这件事是可恼的,而另一件事则可怕: 金陵城郊的神仙阁客栈被烧了,就在刚才,里面七八口人也都被杀光。 陈三儿的脑袋就“嗡”的一下。 先前她觉得如果赵羽南的确在神仙阁失踪,那里可能留下一些线索,如今烧光杀光,倒证实了她的猜疑,可到底是什么线索,叫那凶手有必要下这种辣手来毁去? 更要命的是,这个灭绝人性的凶手身份莫明,而最大的嫌疑就是她自己! 赵羽南一失踪,赵家本来就认定跟她有关。若说她因听了水如冰寒暄,猛想起那房子里留了什么不该留的线索,星夜闯过去毁掉,何等自然?真是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要相信。 论品性,三姑娘向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侠女,多少人家毁在她手上,多少苦主咬着牙要啃她一块肉呢,如今多作下一桩凶案,又算什么? 论时间,她若是一离开曾府便借水湾后那条近道直扑彼处,举手间放倒那几个半点武功都不懂的掌柜小二,点了火,再全速赶来这小镇里若无其事的坐着,算起来倒也是恰恰好。 她能说什么?她能说那段时间她其实都耗在另一条路上,跟赵羽南的哥哥嫂子活动活动筋骨、闲磕几句牙,再学了两手绝的、赚了一票狠的,才跟他们珍重再见、后会有期了?别说没人会信,三姑娘也不能为求洗脱自己就把恩人背着家里作下的事给咬出来。 可问题是,赵羽西他们真是恩人? 如果是他们在暗算她,那是何等的巧妙、何等的方便!借着自家的店铺玩个戏法,到曾今那里找到她后故意漏出“留下来要受折磨”的话不怕她不走,然后一边示好拖住她、一边指使人在那里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完事了还可以作证说三姑娘冰雪聪明,没到他们那条路上来、走的一定是那条穿山洞的近路,现成的叫她顶上了黑锅。天底下有这么趁心如意的事吗? 可是,若说他们才是幕后黑手,却又为了什么动机?一对富甲一方、郎财女貌、看起来也颇恩爱的夫妻,跟他们血气方刚、正气可爱、偏又资质平庸的小弟弟,能有什么利害关系、吓人的仇怨,叫他们甘冒暴露后身败名裂的险也要不择手段的下手? 赵羽西他们的一片手足情深或许装得出来,这动机却是万万讲不通的。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逃杀(2) 再则说,当时两条远路中,到底该走石子还是泥巴路,陈三儿自己都是临时才作决定,赵羽西他们怎么会事先算到? 难道说,当时她想着要救石头,身边没有石头、要去找石头,不知不觉就会选泥巴路? 如果连这一点都能算到,这赵羽西和水如冰该有多么可怕的心机? 当下陈三儿的表情阴晴不定,忽然一惊,听到了四面悄悄包抄过来的脚步声。 率先进来的,是一位官爷、一个管家、和一个武师。 官爷一进门就大喝了一声:“妖女在哪里?”管家陪在一边苦笑,武师握紧了他的铁棍。 陈三儿托着腮,一动不动。 四五十个人拥了进来,有的是官兵,有的只是家丁打扮,号服却各不同。 陈三儿仍只坐着,小手托着腮,唇边还噙个甜甜的笑。 她倒镇定,只可怜茶馆里坐的不过是些爷们,谁曾见过这阵势?“轰”的就闹成了一锅粥,有尖叫的、有碎茶碗的、有连滚带爬夺路而逃的、也有腿一软就湿了裤子的。 官爷拔佩刀大吼:“官府捉拿强贼,闲杂人等速速闪开,否则以同党论!” “娘呀”一声,场面更乱,那武师似乎又好气又好笑,不便发作,只拿眼盯牢了陈三儿。 陈三儿安坐不动。 官爷将手一挥:“上!”四周一圈官兵与非官兵们果然就要上,陈三儿原已将桌上红漆木筷子取在手里细细把玩,此时轻描淡写道:“你们的人头值多少钱呢?” 众人一愣:“什么?” “多少银子,你们的薪俸?十两?二十两?不过是为混口饭吃,值得将性命搭上吗?” “什么!” 陈三儿叹一口气:“三儿只得这一个身子,几边要抢,不知怎生个分法?你们底下人先打冲锋掉了脑袋,死活擒下个小姑娘,交给上头狗咬狗的争去,争不过再安排你们互相打一场,有意思么?现吃亏的还不是你们。” 她这一席话,霎时如春风吹过坚冰,紧密的包围圈“嘣”的就出现了裂缝。 原来陈三儿看穿这一圈四五十个汉子成分最杂:一半是官兵,另一半也有曾、赵、王三府的家丁,也有他们请来的江湖朋友。官兵们知道此次任务是卖地方上几个豪强的人情,帮忙捉个江湖上有名辣手的点子,本就有些“为了你们的脸面,叫老子来流血”的不耐烦想头,又听陈三儿这么三言两语的一挑拨,正撞在心坎上,抱定了“出工不出力”的主意,再不肯望前多走一步。曾赵两府出的倒都是像样的人,数目也比王家多,王家心里忌惮,且久是江湖上混的,明知三姑娘厉害,打头撞上去定是个非死即伤,暗思“我们拿命去拼了三姑娘的锐气,你们跟在后头捡现成?”也不肯冒傻气率先冲上。曾、赵两府人见别人都不动,各自也不敢就动,于是一时都僵在那里。 那管家模样的只得轻咳了两声,向前弓身道:“三姑娘好嗄?还记得小的?” 陈三儿笑容如花还礼道:“这不是曾家大管家吗,有何见教?” “小的跟少爷久了嗄,少爷最夸的就是三姑娘,说那个,那个率性任情、敢做敢为,没人及得上三姑娘的嗄。” “哦?” “姑娘您看嗄,现今儿两处人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总不能就丢开手了。您不如跟咱回去,少爷跟赵府奶奶、少爷、少奶奶每都给姑娘说好话的,赵老太爷是看您跑了,怒火头上不肯听,您跟咱回去,好好说叨说叨,大伙再细想想,不定就洗了姑娘冤屈,还找回了羽南少爷,岂不好嗄?再说王家少爷,一听到姑娘在咱府上做客,那不立马的就过来了吗?王家老奶奶就好开开心心来领人了,这不一双两好的事吗?姑娘您说嗄?” “我说?”陈三儿娇嫩的脸儿猛一板,“你当三儿是傻子呢?把你这花团锦簇的话当真事儿听,江湖上还活得到今日!” “娘的!”武师炸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叫个小娼妇踩着我们脸面放屁?弟兄们并肩子上啊!” 果然有人被鼓动得踏前一步。 他这一步刚踏下,“嗖”的一声,一道血红影子从陈三儿手里激射而出穿透那只脚掌直钉入地面。一刹那的停顿,随即惨呼声响起,叫的却是官爷,扯直了嗓子抱着肚子望后一跳。那给钉住脚的跌坐在地,白着脸“咝咝”出气,看着那筷子实不知该拔还是不该拔,却苦其他人都觉得自己某只脚寒浸浸的没处放,不觉悄悄的退了一步。 陈三儿把红漆木筷望桌上一拍,冷冷拿眼扫一圈:“我看谁再敢卖命的,比别人多走一步好了。” 没有人动,他们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三儿露的这一手,既非什么绝世的招术、也没什么绝世的内力,只是在那个时机、用那种方式使出来,就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凶残,叫人心虚胆寒、再鼓不起战意。 这一圈四五十个说强不强、说弱不弱的汉子,要真动手,她砍人也要被砍到虚脱的。 可如今,他们已不能再战、不敢再战。 这岂非“我一说,便教你们从此不必再说”的“不说”? 武师吸一口气,撑起架子又要发话,陈三儿目光已扫向他,嫣然一笑道:“这位大哥是谁呀?专门叫人家打冲锋,真真的好风度、好英雄!” 几十道不满的目光立刻射向他。 武师呛咳一声,登时满面涨红,恼羞成怒道:“好,王家武师金狮子陶冲,领教三姑娘高招!” 陈三儿“咦”一声:“金狮子?京狮武馆的金狮子。你就是那个吃里爬外、给师父赶出京城的陶冲?丧家之犬,王家怎的还肯收留你?” 此事是陶冲心头的刺,如何经得起人说,当下大吼一声,须发根根直立,举手,持棍!棍势如雷。 他这一路棍法,就叫“雷”。 雷行天上,谁能不为之胆裂?雷霆直下,又有谁能躲过它? 陈三儿神色转凝。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逃杀(3) 陈三儿神色转凝。 毕竟,他的雷棍棍法曾打遍京师好手不曾落败。 若在从前,陈三儿绝不敢和这样级数的高手正面对抗,人家当她是小女娃儿内功修为有限,她自己知道自己吃亏在武功所师另有隐秘,为怕人看穿,从不敢尽展所长,跟旗鼓相当之人对起手来自然缚手缚脚、落尽下风。 可此时她发现:招式与布局的巧妙,或许可以补过内功缺陷有余。 她刻意挑起他的怒火,就是要他这样出招。 陶冲雷棍气势已压得在场的人几乎都呼吸不畅,而她的手指早已悄悄划起。 悄悄的、如花划起―― 划进积雷的闷云。 “铮!” 断金裂玉,却是胡琴声! 这胡琴声“铮”的一起,陈三儿只觉一股大力震得自己指甲发麻,手竟跌下,而陶冲之雷棍本已蓄满势,一牵引之下“刮剌剌”直劈下来――将茶馆中几张桌椅尽打作糜粉。 这胡琴一牵之下,竟已将陶冲棍势也牵到一边! 陶冲持棍怒吼:“哪个王八羔子?” 他不是王八羔子。 他是琴师。 大家来茶馆的金瞎子在奏着他的胡琴。惊涛澎湃,十面埋伏;过商转宫,孤鸿拍云;弦弦相震,长风吹海,忽裂帛一声,双弦俱寂,金瞎子住了手,抱着琴,一字字道:“在下姓金。” 他的话说得很慢。很多大人物,很多放个屁都有人恭恭敬敬等着的大人物,说话岂不都很慢? 可他只是个带女儿金小妹在王小二茶馆卖唱的金瞎子,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没有跟人逃走。他为什么不逃? “姓金?”陈三儿瞟了金狮子陶冲一眼,“你大爷?” “你老母的大爷!”陶冲骂道。 金老师傅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候不说话,通常是在等着别人问他一声,好让他说下去。 果然就有人问了:“爹爹,你叹什么气呢?” “这已经不是江湖。” “为什么呀?”金小妹接得很好、很准、准得就像一句台词。她的声音泉水一样清,却不亮,浮着厌倦的灰,但神情是冰冷和骄傲的――就好似台上名角冷冷走了一个过场,站定在台口那份骄傲。 琴师已接着她的问话,吟唱般回答:“这里已经没有大侠、没有英雄、没有真正的女人,甚至连真正的魔头都没有了。这几样人都没有的江湖,怎么能叫江湖呢?” “那么,以前有过这样的人吗?” “有过的。” “是谁呀?” 琴弦“喑呀”一声:“当年魔教教主南宫如月,苦心经营二十年,将黑白两道七大帮八大派三十六路马贼一百单八处山庄,都潜伏了她栽培的姹女娈童,借美色而邀宠、依裙带而弄权,鼓舌弄唇、兴风作浪,整个江湖便全在她的掌控。.info[]这样的人物是不是真正的魔头?” 金小妹扫了全场一眼,冷笑道:“既然大家听了都色变,那自然是真正的魔头啦。” 场中人固疑这金老师傅是何方高人,故耐着性子听他说话,谁料他将那过去未有多久的浩劫说得这般鲜活吓人,不觉都色变,却被金小妹一言戳破,恼羞几要成起怒来。 金瞎子已慷慨激昂接下去道:“南宫如月阴谋被武当江楚人无意中揭穿,江湖震惊,贪生怕死之辈就势投靠了魔教,几大帮主、庄主、掌门人齐聚武当,激辩连日,苦思无计辨认魔教奸细,终决定壮士断腕,诛尽身边所爱美貌女子。这样的人物是不是真正的英雄?” “毒蛇噬指,谁忍心断腕?作得到的,自然是真英雄啦。”金小妹道。 场中诸人尽有然色,只陈三儿“嗤”一声道:“他们要断的真是自己手腕,而不是女人的脖子,那可就更英雄啦。” 一时众人多有白眼翻过去,大感她此言太是胡搅蛮缠。 金瞎子置若罔闻,接下去道:“江楚人妇人之仁,又逞血气之勇,不满此议,竟至恶言犯上,当场被逐出师门,虽是罚当其罪,也有怒其不争、激励其自新这意。江楚人果然将功折罪,刀山血海竟被他寻到魔教老巢,仗着途中奇遇所学得绝世武功,与南宫如月在白云谷激战一天一夜,终诛南宫如月于剑下。这样的人是不是真正的男儿?” 金小妹刚张口,陈三儿已吟道:“只有一个是男儿。” 她引花蕊夫人的“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更不知是要讽刺谁? 金瞎子拉了几下琴弦,继续道:“江楚人一双红颜知己,不论从前有何恩怨误会,携手以纤纤弱质之身为其堵住谷口。魔教座下八将军、四魔使虽欲援手南宫如月,血战一天一夜不能入谷口一步。这样的人物是不是真正的女英雄?” 金小妹轻启朱唇,陈三儿已跌足道:“女人若此,无怪乎天下没男人!” 金瞎子顿了顿,再道:“此时魔教风流云散,略有个出名些的妖女,手段也不过是勾引几个世家子弟、耍耍嘴皮子、再拿筷子戳别人的脚板……” 陈三儿听到这里已知金瞎子尚不知众人都把神仙阁惨案归在她身上,看曾管家不知为何也没有立刻公告这件事,自己当然更不会提,听金瞎子接下去却是: “……正派人士不思自己进取,却去抱官府的粗腿,纠结几十个大男人围堵一个小女子,尚还不敢动手,颜面何存!” 看来他倒不反对捉陈三儿,只嫌弃这阵势不够正派。 金小妹索性不说话了,只看着陈三儿。陈三儿却拍手笑道:“可是三儿想说的话呢!” 此时那官爷早躲到门外去了,曾管家似看出什么端倪,袖手不言,一干众人多有忿意,陶冲已气鼓鼓道:“不是你打岔,大爷没动手吗?” “你?”金瞎子冷冷道,“为了几个臭铜钱被逐师门,不思悔悟――” “被逐你个奶奶!”陶冲青筋暴出道,“是我他妈的甩了那个臭老头!那老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般出言无状,岂非无礼?口中说不齿师门,却还四处自称‘狮子’,继续顶着京狮武馆下的名号招摇,岂非无耻?这等无礼无耻之辈,却带头围剿妖女,岂非正道之羞!老夫多久未出?武林正道竟已埋落至此――”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逃杀(4) “吼!”陶冲再听不下去,举棍,“雷”诀再动,棍如霹雳搅动风雷,仰头便向金瞎子砸下! 他这一棍没有变化,也无须变化。雷行天下,又何须有变化! 金小妹“呵”了一声。 金瞎子左手一动,胡琴上一根琴弦“铮”的断裂,毒蛇一样蹿了出去。 闪着银光,点了三点,每一次都准准点在他的棍头。 这一手,连陈三儿都为之变色。 这是毫无花假的一手。内劲、眼力、准头,无一不是炉火纯青,方能使出这举重若轻的一手。 陶冲只觉一锐不可挡的内力刺破自己护体真气,虎口都酥麻,骇得蹬蹬蹬倒退三步,看清金瞎子正襟端坐,并不追击他,这才顾得上变色问:“前辈是何方高人?” “何方高人?”金瞎子仰天狂笑,“见到瞎子的‘飞龙三点头’,竟然还问是何方高人?天下竟再无一个识得我是何方高人!” 曾管家一直静静旁观,此时毕恭毕敬作了一揖道:“小的曾府管家,见过武当金大侠。” ――武当金大侠! 武当弟子不少,出名些的金姓也很有几个,但要与眼前金瞎子年貌品性相当的却再没别人,便是他所唱故事中江楚人江大侠之二师兄,同为“楚”字辈的金楚云。 此人虽天生盲目,却心高气傲、急公好义,与率性风流的江楚人多有龃龉,但江楚人白云谷一战后,他痛责自己未能及时赶至援手,晨昏默念“我是不义的,因正道死战时我没有出力,而且我活着”,抑郁不能释怀,竟就步江楚人之后云游四海,不知所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金楚云后,再无一盲者之造诣能超过其当年自创之“盲公剑法”。 “飞龙三点头”,岂非正是“盲公剑法”中的一式? 金瞎子原来就是隐姓埋名的金楚云! 众人恍然,纷纷见礼,金瞎子只傲然端坐,金小妹带着三分不安、三分骄傲侍立在后。 陈三儿有点哭笑不得:眼见场中气氛突然变如此融洽,她是不是可以请个安就恭恭敬敬退出去?让一个退隐这么多年的老家伙忍不住现身,她也算很功高盖世,可以身退了。 但曾管家已诚恳请问道:“那请问金大侠,是不是愿意帮忙捉下妖女嘎?” 金瞎子没有回答。 你如果觉得有根针顶在自己背后,大概也顾不上回答别人的话的。 ――是,一根针。在一个角落突然出现了一双眼睛,那目光锐利得像针。 神仙阁,埋伏过的那根针。 金瞎子厉声问:“谁?” 角落里的影子哑声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 他好像从来不屑回答这种问题。 金瞎子的手指收拢了,陶冲急出打圆场道: “金大侠别误会,是自己人。” 金瞎子冷嗤一声:“自己人?老夫从不跟这种装神弄鬼的家伙作自己人。” 陶冲尚未回话,陈三儿已拍手笑了:“他可不用装神弄鬼,他就是鬼。” 金瞎子耳廓微耸动一下:“他是鬼?” “是啊,唐家的鬼。唐门年轻一代里暗器第一,勾魂小箭独步天下,金大侠您寿数高了难怪认不得。”陈三儿袖着手,甜甜向那角落里问,“别来是否无恙啊,鬼哥哥?” 唐家的鬼不回答。 陶冲脚步微动,与金瞎子他们成三角之势,将个陈三儿夹在当中。金瞎子板着脸,也不说、也不动,金小妹紧随金瞎子身后,曾管家似乎只是个粗通拳脚之人,迅速退到一边,省得碍事。 陈三儿心下留意,暗暗盘算,已有了定见:这是有输无赢的局,多三个陈三儿都不是对手的……好在她也不是要赢,只是要逃命。 这些人各有弱点,不是不可利用,况她手中还有一个救命的法宝,就是跟曾今提起过的秘密。这秘密若泄露,自己从此将成过街老鼠,但若利用得好,可以让某人呆上一刹。 一刹。生与死,岂非也只需一刹。 陈三儿露出春花的笑靥,扬起两只雪白袖子,袖口里两只晶莹的小手结出手影,曼妙如花。 她的靴尖在地上一点,小仙子般盈盈飞起,很无害的向左右一盼,蓦然如离弦之箭射向陶冲!她选择的突破点是陶冲! 她选择陶冲,却把自己背心空给两个最强的敌人! 一支小箭从她侧后方发出。 没有花巧、没有同伴,这支小箭只是坚决、飞快的射向她的后背,快得像是急不可耐的情人。 金瞎子没有出手,陈三儿猜到他不会出手。 一个自诩完美高尚的侠客,怎么会帮毒门里头号藏头藏脑的家伙从背后袭击一个小姑娘? 但这支小箭也就很要命。 急不可耐要来勾魂的情人,总是很要命的。 可是陈三儿没有理它。 她继续飞扑向陶冲。 这支小箭可以击杀她,但她气势汹汹的一击必先击中陶冲。 其实陶冲本可接这一招,但他前被陈三儿与金瞎子轮番嘲讽,心已虚、气已泄,又恨毒金瞎子那番义正词严的教训,暗抱了“你不是很能吗?不必老子拼命了吧?”的想法,面对陈三儿这刻意渲染了拼命气势的一击,真是半点“接”的想法也没有,虚晃一棍直接退后。 那四十来个群众演员围观高手们合击妖女,本来就不认为自己需要出手,又见金狮子陶冲都退后,更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出手,无非尽责作一圈人肉背景,舞兵器、喊几声,权壮声势。 陶冲退后时,陈三儿也退后。 其实她这招根本未出力,所以可以倏的就退后。 她早就看准陶冲也不会出手接她这招,所以敢出人意料的退后。 像游鱼样灵巧的贴着地面飞回。 那支小箭原是钉着她前进之势发出的,半空中微妙的弹动了一下,封住她的退路,陈三儿却胸有成竹的取了个笔直的角度,那支小箭擦过她的身边去,险险落空。 她竟躲过了唐家的鬼射出的小箭! 但是金楚云的琴弦也出手了。轰然长弹,势如毒龙!这岂非“盲公剑法”中“长铗飞去兮”一式?这一式,连当年武当掌门都啧然不喜,称其歹毒处不似剑法,倒像失心疯的东方不败以针博命。如今金楚云以琴弦出剑式,细长绵韧处竟补长剑之不足,更形狡悍怨毒!认人处却比明眼人还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五、逃杀(5) 但是金楚云的琴弦也出手了。轰然长弹,势如毒龙!这岂非“盲公剑法”中“长铗飞去兮”一式?这一式,连当年武当掌门都啧然不喜,称其歹毒处不似剑法,倒像失心疯的东方不败以针博命。如今金楚云以琴弦出剑式,细长绵韧处竟补长剑之不足,更形狡悍怨毒!认人处却比明眼人还准。 陈三儿甚至也不去理会他的琴弦。 因为唐家的鬼又暴出了三支小箭。 他果然不敢喷出毒雾,不然金楚云一定会同时中彩。 即使唐门最孤僻诡秘的人物,也不敢公然得罪武当这样传奇的大侠。 陈三儿可以拼全力去躲这些小箭,不过那样一来就躲不过琴弦;同样,如果她招架琴弦,就一定躲不过这些小箭。 她选择了不理会金楚云的琴弦。 小手轻扬,原来早裂下一幅衣袖,内力灌处,将其逼得硬如钢板,竟将两支小箭直挥出去,腰肢拨动,急避另一支小箭。 金楚云耳廓微动,琴弦忽然不再招呼她,改去击落那飞出去的小箭。 陈三儿早已算到:这位侠客不会放任毒门的暗器乱飞出去伤及无辜。 而他的内力虽然精纯,要去拦劫唐家的鬼的勾魂小箭时,也再分不出心对陈三儿下杀手。 与此同时,陈三儿竟直扑向金楚云的怀中。 唐家的鬼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变故,射出的箭势可没有这个变化。 谁能料到,陈三儿竟自杀一样的扑向金楚云怀中! 金楚云也一呆,并不放松,举掌全力相对。(..info好看的小说) 陈三儿也便举掌,她竟和金楚云硬拼一记内力! 在那一刻,曾大管家忽然像被谁劈了一掌似的,笔直扑向前来,冲到陈三儿和金楚云的掌上! 掌心相对、气血翻腾,陈三儿和曾大管家都“哇”的一口血,而金楚云一怔。 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种内力:阴阴郁郁、若有似无、像针一样尖锐、像冰一样冷,这可不是南宫如月那魔教里特有的魔功! 是三姑娘吗?可三姑娘不过豆蔻的年华,十年前才能几岁?魔教哪能有这般年幼一余孽?那么,是曾大管家?――抑或是有人平白劈了曾大管家一掌,余力带了过来?是谁?魔教余孽正在旁边?又为什么出手? 这样想着不由便一怔。 陈三儿面上也有些诧异多色,却不敢稍有拖延,就势飞快转过他的身后,向着金小妹甜甜一笑。 金小妹素经义父金瞎子严格教导,手下原不弱,怎料忽见血污里开出来一张纯真笑颜,心下剧震,一只手举起来再也落不下去,陈三儿已乘机“蹭”的闪到了她身后。 此时唐家的鬼已再发小箭,金瞎子、陶冲也已回神追杀过来,却是被金小妹挡住了。金小妹本该能有多快就多快向旁闪开,可怜长这么大何曾真正跟人对阵过,一时只慌了手脚在那里。 这么一耽搁,陈三儿已踢开闲杂人等两三把刀剑冲到门外,惟有勾魂小箭闪开众人,呼啸着直追过来,正赶上陈三儿顺便一脚把那位不知何品何衔的官爷踢回门里补作一道人肉屏障。 等众人好好接住这位老爷,再冲出门外,早不知陈三儿踪影何处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 《十二夜记》:nvxing.**/book/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 《苏幕遮》:nvxing.**/book/ 六、失君(1) 陈三儿翻进一户人家的阁楼里躲了一天。 以她现在“人人喊打”的身份,要活动也只好等天黑了。 算她运气好,这家小小屋舍配备基本齐全,却只有一个半聋的老头子看门,简直是避难人的理想藏身地。 这户人家的主人到哪去了呢?是财大气粗、不在乎闲置一处屋舍;还是突遭变故,仓皇里只来得及留下个老家奴看门? 每扇门背后,也许都有一个故事。而这些故事,你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发现。 这样苍茫的天地、无尽的轮回里,各人在自己的命运洪流里辗转,也许一个巨浪下打个照面,惊鸿一瞥后,便再也毫不相干。 真实的事情,岂不是比所有说书人的故事都更奇妙、更苍凉? 陈三儿却没空来感慨这些。她抱着膝躲在阁楼里,将这几天来的事情细细咀嚼。 自前天下半夜赵羽南在河畔追上她为止,一切都还是正常的。事情的失控,从赵羽南无言离去开始。 他为兄长抱不平而盛气追她,见她自残便无言离去,这之间的心理变化,不至于让他不平衡得要把自己搞到失踪。 所以,假设他并没有意愿让自己失踪,只是心情有些失落、人也有点累了,路过他二哥开的客栈便进去休息,这是合理的。 那么,水如冰在这一点上也许没有撒谎。 那么,赵羽南的失踪便是在这神仙阁里,由他意愿之外的力量所为。 而且这个时间很短,从他进神仙阁,到陈三儿也来了,大约只有半个时辰多一点。 这段时间一过,再进神仙阁的陈三儿,便没能再察觉他存在过的痕迹。 如果有,那只能说她在房间里曾经嗅到一点味道,是男孩子的身体残留下来的,是他吗? 如果是,那么赵羽南住的就是她住过的那一间房间。 那间房间是那处神仙阁三间上房里唯一的正房,如果它当时正好空着,掌柜的把大老板的弟弟让进那里,的确非常合理。 所以当她来到神仙阁后,掌柜的就该把她安排进其他房间。 可是她记得,小二从后院跑来说了些什么,掌柜的略一惊愕,便满面堆笑向她道:正好正房空着,三姑娘请稍待,房间立刻收拾好。 那么不是“正房正好空着”,而是“正房正好空出来了”。 在那个时候,房间里赵羽南不见了。 “不见了”只是一个客观现象,它可能有几种解释:这个人失踪了、这个人暂时离开一会,或者这个人走了。 如果掌柜的和小二事先毫不知情,他们偶然发现房间里的客人不在了,绝不会立刻怀疑他出了事情。在那种情况下,一个正常人最下意识的判断应该是:这个人离开一会。也许解个手、也许透透气,这都是正常的。 若是这样,掌柜的绝不会考虑把她安排进那个房间。 事实是:掌柜的一听小二的话,略一惊愕,立刻收拾房间接待下一个客人。 他为什么会认为赵羽南的房间已经空出来了? 是不是赵羽南说过什么话、或者留下了什么痕迹,明确的表示出:“我已走了。” 如果是,那么这句话、或这个痕迹,一定非常关键,以至于凶手要把掌柜的他们都杀了灭口。 并且,如果掌柜的他们明知在她入住之前赵羽南就已离开,却不向赵家帮她分驳清白,那么根本就是帮凶,所以那凶手也许有动机杀他们灭口。 但是,如果仅仅为灭口,为什么要把房子也烧了? 是为了烧毁尸体、掩饰他杀人的手法,还是为了烧毁房子里的什么线索? 她住过的那间房间,或者那整个神仙阁里,到底在什么地方留下了什么线索,有必要用烧的方式来毁去? 陈三儿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想不起来,那感觉就像昨夜的梦:你明明记得醒来之前作了个梦,好像那个梦还是比较重要的,但就是隔了一层雾想不起来,而且越是用力去想,脑袋里越是空空茫茫。 陈三儿就不去想了,改为筹划入夜后如何去暗探神仙阁。 它的确是被烧了,但也许残迹里留下什么线索呢?至少总该有点提示性的线索吧? 如果连那里都帮不上忙,她可就真不知从何查起了。 至于石头,应该等这件事告一段落后再去营救,因为以她现在的处境,石头呆在她身边说不定会更危险。 她确定石头现在没什么危险,因为首先,王家对她没有这么大的仇恨,要折磨她身边的人来泄愤;其次,如果王家打算卸了石头手脚什么的来威胁她束手就擒,又或赵家已经劫了石头来威胁她就范,这次对阵时就该说出来了。 可事实上,他们连“你的人在我们手里,快投降吧。”这样的话都没说。 陈三儿放心之余,不由得有些奇怪: 难道是王子君逃家的时候,顺便把石头也救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 ――天怎么还不黑?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六、失君(2) 天色终于向晚,江南秋夜已是有些凉了,夜空显得那样清朗、那样高。陈三儿向这样的天空仰起头,双目微合,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御起轻功,任风吹动她的乱发。 其实这个晚上是没什么风的,但她提气飞纵,速度快了,空气呼呼掠过耳边,也就成了风。 所以陈三儿很觉得这“轻功”二字,实实在在应该改成“御风而行”,才表现得出这种令人心神俱醉的飘飘然。 她落在神仙阁门前的大树上,就像一片树叶。 神仙阁的门离她四十尺。 陈三儿没有再靠近,她隐在树叶的影儿里,只露出半只乌亮亮的猫儿眼。 她在看。 神仙阁的房子烧毁了一半,前面的店堂倒是完好的,而且居然有门有窗。居然门是虚掩着的,窗里面还透出昏黄的灯光来。 这个夜晚是安静的,没什么风,所以门一动不动、灯光一动不动,窗子上也没什么影子晃动。 如果门被吹开就好了,哪怕只开一条缝呢。哪怕只能看见一点屋里东西,都是好的。 什么都看不见,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是不是? 什么都看不见,你的想像力就帮你去看,看见里面有一屋子的棺材,里面睡着那些死了的人;或者看见埋伏着一屋子的高手,袖里藏着老字号温家最叫座的暗器,背后一堆京城运来的刑具。 你想走了,可你的想像力又把你拉住,它看见有个说不定知情的老看门人在那里打盹,忽而又看见石头在里面静静流血,甚至看见赵羽南本人正坐在那里、依旧天真热烈。 你忍不住想走近去,却忽然看见里面空空如也。 ――这才是你真正害怕的吧:空空如也。你想找的人你想逃的人一个也不见,温暖的灯光下空空如也。 陈三儿忍不住打个寒噤,幻像褪去了,眼前仍不过是半庭残垣、一窗灯火、一扇虚掩的门。 只有这些,其他再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出什么。 也许这时候根本不该使用眼睛的,也许闭了眼去细听倒能听出更多的东西。 陈三儿就闭上了眼睛,果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这个年轻的声音怒冲冲道: “喂,三姑娘怎么还不来?” 她吓了一大跳。 立刻有人捂他的嘴,有人不出声的跺脚。暗潮涌动,两条人影闪到窗边,快速向外瞥了一眼,再闪回去。 陈三儿不由得笑了。 这座神秘的屋子,一下子成了小孩子的玩具。 何况她听出了这个声音。 一听见这声音,她的眼前立刻出现了月影、水光、画舫、嘻笑的歌女清客,还有一双清朗的眼睛对着她忠烈道: “甘之如饴。” 是啊,“三姑娘怎么还不来”,这是可爱的王子君小公子的声音。 听起来是有人向他保证她会来这里,而且这些人里面还很有几个高手。 陈三儿不知道是不是王子君找人布局捉她,她怀疑他是不是有这个智商。 不过,不管再怎么好奇,她也没必要再在这儿呆下去了。 看到被毁的神仙阁,她已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要命的事。 她沉思片刻,打算走了。 这个时候,另一个人来了。 很宽厚的肩背、很轻盈的身法。 这肩背是她抱过的,这身法是她教给他的。 石头,石头来了! 他没有看见她,自顾在找落脚点;她不由得低低吸一口气,低得听不见。 宿在树冠里的鸟儿在梦里咂咂嘴巴,一只野猫突然跳了起来! 它一跳,鸟儿就开始扑着翅膀狂叫。 它们也许并不是被陈三儿或石头惊动,只是突然想在这时候跳,于是就跳了。 可是这一骚动,谁都会怀疑屋外有人。 最要命的是:屋外偏偏的确有人! 石头怔了一下,屋里人已经发声喊,撞破窗子就跳出来,打头却是无证! 陈三儿再顾不得说什么,跳出来拉着石头的手就逃。 石头乍见她,既惊且喜,叫得一声“姑娘”。陈三儿哪容他分说?死死一把拽了,且逃命要紧。 屋子里却忽然王子君跑出来,大叫:“你们不是好人,我走啦!我要告诉奶奶去。” 追兵中有人脚步一滞,陈三儿只管奔逃,也顾不上回头看这位公子哥是不是真的走了、有没有人追上去照顾。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六、失君(3) 王子君是真的走了,大步跑走。 他是想吸引那些人来追他。 他是谁?金陵王家的独苗、王老太君的命根子啊,谁敢让他出点差错? 好像的确有人追来了,王子君继续跑、用力跑,跑进一座山神庙里,四处看看,一头望香案底下钻。 他又没武*,跑是肯定跑不赢的,只好想办法躲起来多拖一点时间,三姑娘那边负担便好轻一点。 这种事,为了她,他是肯作的。、 他觉得自己为了她可以作任何事。 是啊,她是美的,但王子君打小在绮罗堆里长大,又何曾少见了美人? 三姑娘的魅力,倒不在她生得有多美,却在神态里那明灭流转、瞬息百变、叫人捉不住说不清的东西。 她像一只小妖精,眼波一闪,便把其他美人都比成了木头。 王子君只觉得自己肯为了这只妖精作任何事。 为了她,吊着膀子离家出走好像是不算什么的。 他顺便偷偷的把三姑娘的仆人也放走了,但是这个叫石头的乡下人不肯带他去找他姑娘,竟然那么没礼貌的自己跑掉了。 他没办法、在外头漫无目的晃来晃去,结果被他招待过的两个华山派弟子碰到了,要把他送回家去,他打死不干,把那个女弟子方小荣惹火了,说要带他亲眼去看看那妖女犯下的恶行。 他看见了烧掉一半的神仙阁,那算什么?如果三姑娘喜欢,千金一笑,烧掉几个神仙阁都是值得的。 他也看见了装着死掉的伙计的那排棺材,那又怎么样呢?一定不是她干的。如果真是她干的,那一定是那些人该死。 不过他还是装出很义愤填膺的样子。 因为他发现赵府的人在这里设局抓三姑娘,上次在河边碰到的那个厉害老和尚也在帮忙。他不知该怎么办,但无论如何不能走。 他装作同仇敌忾的样子,又仗着自己尊贵身份,死乞白赖留了下来,等啊等啊,总不见动静,却只觉心神不宁,忍不住大叫一声,他们竟敢拿下贱的手捂他的嘴! 后来不知怎么,他们又大喝一声冲了出去。王子君也看不见外面是不是三姑娘,只怕万一真是她出事,情急之下以已作饵、乱喊几声跑走。 此时跑得气喘吁吁,再没什么力气,看这庙里也没什么好躲的,只一个香案,台布严严实实披到地上,简直在邀请别人钻进去,就不假思索扑了过去。 台布一掀,王子君一口冷气几乎没把自己呛死。 那里竟然斜歪着一个满面毒疮、不**形的人。 而他王子君居然收不住脚的一头朝这人撞上去! 他还没尖叫,这人先叫了。 这个人张开他烂得不像嘴的嘴,喉咙里“嗬嗬”作声,一把向他抓过来。 王子君已经吓得不但叫不出声音,连动也动不了了。 直到十根指甲挖破了他的脸皮,一阵剧痛才叫他突然又有了行动的能力,挣扎着要逃开。 但这个人也在往外挣扎。他抓着王子君的肩狠狠望后一推,自己借这力跌出香案外,扑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王子君给他推得跌倒在香案里面,眼睁睁看台布跌了下来,也看不见外面怎么了,只见这人一双腿脚还在香案下,正压在他腿上,不由一阵恶心,想逃开,却发现自己竟然也不能动了。 脸上的伤口轻轻一麻,他的全身就麻了,连一个小指头都抬不起来。 王子君大为惊恐,想喊叫,却发现连舌头都麻了。 他只能这样睁着眼睛,躺着,被满面满身毒疮流脓的人压着,一动也不能动。 他此生也没想过会有这么恐怖的事。 轻轻一阵脚步,有人走了进来,一个娇脆女音道: “人到哪里了?――啊!” 显然是见到一个毒疮人倒在那里,吓得尖叫。 王子君听出她是那个华山女弟子方小荣,却想不到她能发出如此尖锐的惊叫,直钻进人骨髓里,震得他牙齿根都开始发麻。 又一把手足无措的男音,想是她师兄张业,小心安慰道:“乡下地气湿,是有这种恶疾,小心别挨上他。”顿了顿,可能在四下察看,“王公子到哪里去了呢?” 王子君心中狂叫:“我在这里!”苦是发不出半点声响,又怕染上恶疾,心里只盼他们能快点过来掀帘子看见他,脚步声偏往庙外去了。 又有人走过来,张业方小荣的足音迎了上去,张业“噫”一声道: “赵公子,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这位是金姑娘。”那人回答,一把声音沉静如春风,偏又儒雅出尘,王子君不由听得呆了,心道我若是女人,只听这声音怕也得喜欢上他。 略加揣测,王子君猜这来的该是赵家大公子,赵羽东。 他早闻说赵家三兄弟各有各的好处,不过小公子年少气躁、二公子毕竟铜臭,总比不上他们长兄允文允武、诗酒风流,最是招惹闺阁红颜枕边梦里牵念的。 王子君素是向往,却总没机缘,王家太君又有些嫌赵家渔户起家、又舞刀弄枪,还作些行商的事情,虽是家业坐大,总是世家不齿,因此便搁下了,至今未得一见。 此时王子君听他的这声音,不由得想着这样的声音该配着怎样的人品,又想这样的人品尚且给三姑娘嫌得一钱不值,她倒要谁? 想到痴处,不觉竟把自身的处境都搁下了,且发一会子呆。 那边赵羽东已接下去介绍道:“金侍心金姑娘,武当大侠金楚云前辈爱女――” 却原来这金侍心便是那金小妹的芳名。 王子君不熟江湖掌故,倒也罢了,只觉得这名字作怪,直似个艺名。张业方小荣两个已经失声叫了出来:“什么?”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六、失君(4) 这一声“什么”,张业呼得大大方方,方小荣呼到一半却有些梗住。王子君此刻等于一个睁眼瞎,惟仗一双耳朵,听得分外分明,心下奇怪,也没作理会处。 他看不见方小荣脸都有些红了。张业站在方小荣前一步,也未注意。他若注意时,想必也会奇怪: 这位赵公子虽然人品出众,小师妹一颗痴心却向是系在大师兄身上的,如何会为了别人脸红? 他偏是想不到:方小荣痴恋大师兄时才几岁?也不过小女孩子天真单恋,何况心上人一失踪既已三年,这三年不在眼前,她自己还当自己一往情痴,实在心肠已转淡了,而前几天一见那人,记忆里的高大俊朗竟已一丝不再,竟佝腰偻背成了个瞎眼琴师模样,嘶着嗓子依然肯为妖女拼命,如何还爱得起来? 何况赵羽东这样俊逸风流,真是惊心动魄的,便心里有别人时,女孩心性,对住这样人物也要有些不自然。 方小荣先还不觉得什么,不过看看他身边的姑娘,总觉有些小家气,容貌也不过“清秀”二字,因暗忖:她也配跟他走在一起? 再一听这小家气的姑娘竟有这样传奇来历,心下一骇:要是她仗着父亲撑腰硬缠着赵羽东,那谁还抢得过?这才脱口而出一个“什么”来。 只是心下又一转:呸呸呸,谁爱缠谁,关我什么事?因急着要收口。 收住也就罢了,唯是又一闪念:我便呼出来又有什么,和师兄一起大大方方的,谁知道我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便又待要不收。 这一来二去,“什么”二字便梗了两梗,脸上也逼得有些烧起来,自己也觉着了,且喜张业是木知木觉不会注意的,急要收敛心神,当不得赵羽东七窍玲珑,竟似什么都明白了似的,含笑把目光向她身上一拂。 这一拂,方小荣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却是云里雾里,说不出的欢喜适意,不觉脸一发酡红,心头乱跳,脚都有些飘起来。 谁知金侍心也忽然闪了她一眼,目光如刀。 她这一眼不要紧,张业也不自觉的要回头看方小荣。 方小荣愈加慌乱,好在赵羽东已开始讲大家来茶馆一段,以及他如何赶去收拾残局,得以拜见金大侠。 张业听到入神,方小荣这才心神稍定,听赵羽东说得精彩,由不得看他一眼,赵羽东却也正含笑对她一瞥。 目光这一触,方小荣心下一跳,竟似与他通了什么谋似的,甜蜜蜜垂下头去。 赵羽东把前事叙完,又向金侍心介绍张业身份,他原是不识方小荣,虽猜到她身份,总不好妄自开口,方小荣也不作声,张业只当她小姐又发了什么脾气,便替她说了,金侍心低眉答礼一声。 王子君听这一声答得局促,局促里又作得娇媚,嫌太戏子气了,把她又看低三分。 赵羽东道:“我分派人手在青江镇左近继续搜寻后,与金姑娘赶到这边看看情形,谁想正遇着张兄,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说话也不似曾今那样文绉绉,也不似赵羽西那样八面玲珑,就是天然有一种贵气与亲近,让人暖入肺腑。 王子君已越听、越想,越觉得自惭形秽,此时倒恨不得这辈子不要见这赵羽东才好。 张业把他们携王子君来这里的经过讲了一遍,赵羽东奇道:“听说王家公子不会武功,你们怎么追到这里追不上?” 他这一问,张业倒尴尬嗫嚅着不好回答。(..info无弹窗广告) 原来那时神仙阁里除了他们和无证,其余全是赵家人马。王子君那一跑,无证是追三姑娘最近的,脚下微一顿,便继续罗汉行云追三姑娘去,显是认为张业与方小荣已足够照顾王子君。不料方小荣是久在华山指手划脚惯了的,抓着赵家人就要他们帮着去追王子君,这些人为王子君那一喊已经有些脸色不好看,被她一抓便冷言冷语发作起来。方小荣又哪里是省油的灯?盯着对方就吵开了,华山剑水上拳的瞎舞,等晓事的两边劝开,已把王子君踪影丢失。赵家到底没派人帮追,天黑又是岔路口,一时找不着人,一路上方小荣把赵家上下已叽哩咕噜骂了个遍。 张业本不太好意思对赵羽东说这些,只是又怕让方小荣抢了话头,更说出些不好的来――他固是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哑巴了――又经不住赵羽东几番催问,便含含糊糊说了出来。 赵羽东顿足:“有这种事!这些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张兄莫急,我先陪你们四处找找,回去再好好教训他们。” 张业忙谦逊道:“不必不必,赵公子还是先赶过去要紧,那妖女……” “哦,”赵羽东爽朗一笑,“若是他们追得上她,擒下她应该不在话下;若是追不上,我去了也没什么用。”说着叹一口气,“或者这样倒好些,你们知道,我终不愿亲手擒下她。” 他这句大大方方真情流露,对陈三儿的伤心和温柔,让王子君都不由得同情起来。 遇着三姑娘,是不是谁都免不了伤心、又忍不住温柔? 而她,在让别人伤心的时候,自己会不会伤心? 赵羽东轻咳一声,向庙里张望道:“这里面找过了吗?” 张业点头,方小荣已急阻赵羽东道:“嗳――” 赵羽东回过身来,低头看着她温和问:“怎么?” 方小荣抿嘴一笑,又作娇贵样:“别看了,里面有脏东西呢。” 赵羽东尚未回答,金侍心天真一笑:“是吗?什么脏东西?”便侧身进去,举目看见倒在神案下的人,轻呼一声,身子向后微倾,着赵羽东扶住了,无助的向他抬起眼帘问: “这是……什么人呢?” 方小荣一撇嘴,扭头向一边。 张业再迟钝也觉出些不对来了,只不知如何开口。 赵羽东从容向金侍心解释:“恐怕是沾染山中毒气,发了恶疾。”回头关切问,“你们没有碰他吧?” 二人摇头,方小荣想说什么,又强忍住了。 金侍心咬唇道:“怎么办?总不能这样放着他不管,太可怜了。” 赵羽东耐心道:“这种毒气多会过人,沾不得。何况我们不懂医术,实在无从管起。” 方小荣实在忍不住,接上去道:“是啊,而且看他这样,说不定已经断气了。金姑娘你要真过意不去,就替他收尸好了,说不定人家托梦来谢你呢。” 王子君在神案下听了,明知是方小荣受不了金侍心的假,故意拿话激她。他却巴不得他们果然马上来收尸,就可以发现他了。 金侍心倒似什么都没听出来一样,不急不恼,果然踌躇着抬眸向赵羽东道:“收尸……我们应该怎么收呢?” 说到“我们”二字,眼帘轻轻一垂。她本风姿清秀,这一作态,益发楚楚可怜。 方小荣暗里已大大跺脚,独赵羽东风度绝佳,依然不疾不徐道: “金姑娘岂是作得了这种事的人?也不急这一时。不如一起先去找王公子,羽东回头安排几个惯能处理这些事的下人过来,也足够了。金姑娘看怎么样?” 金侍心略为沉吟,微笑道:“果然是赵公子考虑周详,小妹不懂事,公子见笑了。” 方小荣已奇道:“咦,你是他小妹吗?” 金侍心看她一眼,微露个笑道:“不怪这位华山姐姐不知道,父亲惯以小妹呼我,我也便惯以‘小妹’自称,久了竟比本身名字还亲切些。姐姐若不嫌弃,也唤我小妹好了。” 方小荣哪是她对手,只觉得堵得慌,又不知从何恼起,硬梆梆对一声:“我们哪敢呢?”暗自生闷气。 赵羽东一直含笑在旁,暗施心法细听周围动静,发现神案下还有一人的喘息声,微弱颤抖,似也病入膏肓,想是那病人的同伴,不以为意,便向三人道: “既然这里没有,我们再向别处找找王公子罢?夜深路滑,出些差错总不太好。” 王子君听四人足音果然远去,只叫得一声苦,瞪着眼看昏黑的神案底,满腔恐怖愤懑再也休提,又奇怪自己总该有些衣服袍角露在外面,他们怎的看不见? 他不知那个毒疮病人那一跌,恰跌在他衣角上,遮了个严实,四人嫌那病人龌龊,又都没留神细看,便径自去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七、天下至毒(1) 王子君倒在神案下,不知是不是恐惧得过了头,竟没有开初那么害怕了,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像个噩梦――也许真是个梦呢?会不会等他突然一张眼睛,就发现自己原来还好端端躺在家中的床上,百无聊赖看丫头新焚上一炉百合香,继续苦苦思念着三姑娘。(..info无弹窗广告) 远远的鸡唱,天光渐渐白了,神案外毒疮病人**一声,把他压在王子君身上的腿慢慢抽了回去。 王子君只见他抽腿,自己一些都感觉不到什么,心中诧异:哪有身子麻木成这样的?益发当是作梦了。 只听得神案外那人悉悉索索一阵响,“咕嘟”吞下了什么东西,静片刻,掀开了神案帘布,把个头伸进来,贴近王子君的脸看。 王子君见这一张毒疮流脓的脸近得直要挨着自己,心中大骇,比见着条毒蛇更甚。那人却似喜欢见他害怕,有意向他脸上虚蹭两蹭,方缩回去,呵呵笑道:“你不是那妮子派来的?” 王子君听他嗓音嘶哑难听,也倒罢了,只不知“那妮子”是何人,心里隐隐猜总是他的对头,便急着要否认,苦出不得声、摇不得手。 那人却“哦”了一声:“原来你一点抗毒的体质也没有?那该不是唐门的人。”又打量打量他身上装扮,皱眉道:“别真是个公子吧?”手中便出一小瓷瓶,瓶中滴几滴水进王子君嘴里,王子君只觉得那水比刀还厉害,割得嘴唇剧痛,舌头却好似能活动了。那人又自鞋里挖出一把乌黑的泥膏,望王子君身上抹去,凡抹到处无不似一把盐揉进伤口,疼痛非常。王子君不由得用力挣扎,一时倒没注意到他抹过的筋骨便又能活动了,只求逃过痛楚,却当不得这刚刚还病得快要死的人,现在却神采奕奕、力大非常,只一手便按定了他。 王子君百般挣扎逃不脱,只有嘶声叫:“你敢害我?我是金陵王府的公子!” ――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也变得出奇嘶哑了。 那人怔一怔:“你是王公子?”便住了手。 王子君已能坐起来,喘着气道:“正是正是,你快放我走,不然扭进官府,便是一个死罪!” “死罪?”那人厉声长笑,“我怕什么死罪!” 王子君被他难听笑声刺得耳膜发痛,心中疑惑道:杀人者死,大逆者弃市,堂堂国法,无一不吓人的,如何这个人说不怕,敢是病疯了。 这样想着,脸上就露出些同情之色来,那人蓦然止笑,看着他道:“算你倒霉,既然闯到这儿给我抓伤,中了和我一样的毒,活该给我试药。可是天下没人能看到我真面目,你要是留在我身旁,看见我毒好了以后的脸,我非得杀了你不可。不如你现在就废了自己一双招子,说不定还能留一条性命,怎么样?” 王子君听闻自己中了毒,难免心慌意乱,听得他这么一说,慌忙双手护牢自己眼睛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有公然行凶之理?岂不知杀人者偿命!先前无礼我便不与你计较,你快去罢,迟了有人来找我,只怕要把你下狱问死。” 那人听了此言冷笑道:“什么狱关得了我?我不去寻狗官晦气就是他赚到。” 王子君何曾听过这种言论,瞪圆眼睛争辩道:“天网恢恢,岂是儿戏?纵官府一时疏漏,善恶到头也终有报,可知你此言大谬了。” 那人捧腹:“好有趣的小子,我倒真不舍得杀你了。就留你在旁边试药也好。快挟了自己招子吧。要是怕痛,我帮你动手。” 王子君见他笑得欢畅,何况用词虽粗鄙,语气却和善,因心道:我不信这样的人会是坏人,便向他陪笑道:“兄台何必开这种玩笑?” 那人讶道:“我开玩笑?” 王子君点头:“正是,这种玩笑岂可乱开。” 那人淡道:“谁和你开玩笑?我真杀了你又怎么样。” 王子君听他语气越发和缓,心道:哪有人说杀人就跟说青菜豆腐似的,可知是玩笑了。便含笑摇头,一发不信他。 那人叹一口气:“那你是不肯戳瞎自己眼睛了?” 王子君点头。那人便怀中出一药丸塞到他嘴里。 王子君猝不及防,一口吞下,便觉肚里火样烧起来,脸上顿时蠕蠕似有万条毒虫在爬动,骇叫:“你干什么?” 那人奇道:“说了有你在旁边,我不拿你试药,难道拿我自己试?” 王子君大骇,呼道:“你敢害我?我是王府公子――” 那人也不答言,就一手提了他,大踏步往庙外走,忽然“噫”一声,纵身提气,转霎投到屋顶梁角,藏稳了身子。 王子君给提得七昏八素,蓦然见自己居然飞到这么高,吓得张口就要叫,吃那人骈指在胁下一点,不但立刻出不得声,连呼吸都再喘不过来,神智一时迷糊过去。那人也自屏息以待。 庙门脚响,又进来两个人,却是赵羽东和金侍心。那人暗里窥得真切,心中哂道:都说“太湖少主”是出了名的风流,果然到哪里都少不了带女人。 他不知这金姑娘的爹可不是肯让人随便风流的。这次赵羽东从青江镇赶来神仙阁参与捉妖女,金侍心本要随同,金楚云觉得赵羽东不够稳重,硬是不肯,却当不住这丫头毕竟偷偷溜出来投奔了赵大公子。 只听金侍心低拖了声音,一字三叹道:“我们分开几路找来找去,怎的就找不到王公子?”忽惊一声,“咦,那病人怎么不见啦?” 赵羽东温言劝慰:“或者给人家收走了。”说着突然觉得不对,细细思想,暗觉其中有古怪,也不欲说出来吓人,又想附近别再有什么事情,便功聚双耳细细倾听。 金侍心低头沉思,忍不住柔声道:“三姑娘给擒住了,你要拿她怎么办?” ――陈三儿竟已给擒住了! 赵羽东已听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听了金侍心这话便叹一声:“还不是交给爷爷发落。”语气里甚是低落。 金侍心咬唇道:“他要怎么发落?你……你还心疼她么?”说到后几个字,语音微颤。 赵羽东不答,却双手扶住了她的肩。金侍心低呼一声,已被他把身子扳过来,目光着他锁住,再也移不开。 赵羽东一双黑眸深深凝注着她,认真道:“金姑娘,三姑娘毕竟是我曾经欣赏过的女孩子,发生了这种事,虽然我痛心,但如果能就这样狠下辣手、毫无顾念――如果我能作到这样,那是怎样可怕的人?金姑娘你又怎么会……又会认为我赵羽东是怎么样的人?” 金侍心微红了脸,低头不语,赵羽东忽叫一声“小心!”一手把金侍心拥在身后,一手抽出亮银细剑,起个帅气无比的剑式,“洛水流杯”向上斜刺,便击下小小一物色来,回手“推镜就庭”以剑风将它挥远,方松口气道:“好险,差点这只蜘蛛要落在你头上,你这样柔弱怎么受得了。”说着回头,只见金侍心已两腮潮红,似站不稳样半靠在他臂弯上,着紧问:“心儿你怎么了? 金侍心眼波一颤:“你、你叫我什么?” 赵羽东柔声在她耳边道:“心儿……心儿你可知旧日种种不过蒲草一时韧,今日倾心,才是磐石无转移?” 金侍心耳朵根都烧到红透,“嘤咛”一声,忽的推开他跑走,赵羽东急步追了上去。 那人听他们脚步走远,方恢复呼吸,又啐了一口,一掌把王子君拍醒,也不说什么,拎着他奔走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七、天下至毒(2) 这山神庙本在山口。那人拎着王子君直往深山里去,看看他衣服,皱皱眉头,听远远林中有樵夫伐木声,便将王子君穴位一点推倒在草窝里,自己三两纵跳走。 约过两三弹指,王子君听那斧头伐木声忽然停了,又一移时,那人拎了一套衣服过来,着他换上。王子君看是乡下人穿的衣服,还带着木屑、体温犹存,心里奇怪道:那樵夫总不能把自己衣服剥下来给他,难道贴身还带有一套?可是作怪。 那人冷道:“还不换上?“ 王子君好奇心起,倒豁出去了,便笑道:“为什么要换?不如你先告诉我这衣服是怎么弄来的罢?” 那人鼻子里“哼”一声:“我杀了他,剥这套衣服给你。你不换,我也杀你。” 王子君一怔,强笑道:“兄台又说笑了。” 那人也不言语,伸手抓住他后颈,五个指尖不过触到他皮肤,痛感竟比五个锥子扎进骨髓还甚。王子君大叫起来:“换换,我马上换。” 公子哥心性,还想找个僻静地方宽衣解带,走出两步,那人却紧紧贴着他,不放一点松。王子君忽然明白:他怕我跑了,啊呀,难道真要拿我作什么试药人? 越想越怕,总还不敢相信,因背过脸去解衣带,口里试探着问:“兄台是何方人氏,府上贵姓?” 那人淡道:“我姓唐,叫唐宵。” 唐宵话音刚落,王子君惨呼一声跌倒在地,手抖抖的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衣襟解开,猛然看见自己身上皮肤,竟也长了无数毒疮,红肿流脓,与唐宵的脸一式一样,这一吓非轻,忽想到脸,慌忙拿了手去摸,木木的也摸不出什么来,只觉得是有大大小小肿块了,再把手放下一看:竟摸了满手脓血!登时惨叫一声,竟哭起来。 唐宵诧异道:“哭什么?早怎么不哭?”便俯身替他换衣服。 王子君心下仓皇,又想到:他既然说我中毒不是骗我,那么要拿我试药也不是骗我了,那么要杀我也不是骗我?啊呀呀,他要杀我!便脱口叫出来:“你要杀我?!” 唐宵胡乱给他套上樵夫衣服,把原来那套卷成了一卷,随口答:“是啊。要不你现在戳瞎自己也行。” 王子君一愣,左思右想,两行眼泪滚滚流下来,心道:我的脸既是毁了,再没脸去见三姑娘;还要把自己戳瞎,连偷偷看看她也不成,活着作什么?竟是死了罢!便负气要自尽,因想到书中多有说咬舌自尽的,果然一口用力咬下去,“啊哟”一声,痛不可当,再不敢咬第二口,就捧着腮帮子哭。 他这一哭,唐宵倒笑了:“真是公子哥。这算干什么?”就拖了他走。 王子君看他也瘦怯怯的,不知怎么有这么大力气,再也挣脱不开,只得踉跄随了走。 走到一处断崖边,王子君心里畏惧:别是要丢我下去吧?扭股糖样再不肯望前。唐宵也不勉强,就地找了块大石头包在王子君原来衣服里,走到崖前丢下去。 王子君见他原来只是想丢自己衣服,虽不解何意,总是松了口气,忽然想起自己长命玉锁还在衣带上,这却是奶奶千叮万嘱丢不得的,因急呼一声:“等等,我的玉——” 唐宵已把衣包丢下,回头冷笑道:“玉算什么?我丢不得你公子哥的玉吗?” 他满面毒疮,笑时脸皮牵动,本就可怖,这一句还带着寒气,愈加吓人。 王子君也不知自己触动了他什么忌讳,心里发寒,只有把脸扭向一边。 唐宵又已拽着他往前走,边走边道:“丢了你的衣服,再也没人能认出你来,也没人猜到你变成了这样,你怕不怕?” 王子君是怕,可是听他说话有问题,仍然犟嘴道:“你拿了那个樵夫的衣服,他会告诉别人,别人自然就会猜到你把我改过样子啦!” 唐宵冷哼一声:“告诉!我杀了他,拿化尸水化得干干净净,他跟谁去告诉!” 王子君此时再不敢怀疑他的话,不觉低了头,看自己现在还算完好的手给他满是毒疮的手紧抓着,心里冤楚,又是两行泪滚下来。唐宵全不搭理,直拉着他飞跑,忽脚下一空,竟滑坠下去。王子君一声还没叫出来,唐宵已捉住了半空松树,轻轻松松先把王子君甩上树后石台,自己才翻身上来了。 王子君看看自己处境:头顶是密叶掩着一点蓝天,脚下不知是多深的山涧,石壁峭立如削,只脚下一个平台,也不过是块大石头的平顶,不觉头晕目眩。唐宵又捉住他的手,带他爬过一个转角,眼前却是一条窄窄石道,全不似人力凿就,也不知是廘子还是黄羊蹄子踩出来的。唐宵悄声道:“再过去一段有个山洞,我藏了一些药。要是能到那里,我想办法配出解药来,就没事了。要是出点差错,我们都是死。” 说罢便压王子君趴下身来,小心向前爬行。也奇怪,说是他自己的山洞,他却爬得比去盗皇陵还小心些。爬爬停停好一会,在一块石头后藏住了身子,探出只眼睛去窥探好一会,恨声道:“糟糕。”便招王子君过来,指着一处叫他看: “看见了吗?我的山洞。” 王子君眯着眼看好一会儿,才见角落里果然大蓬乱草掩着个黑乎乎的洞口,便点了点头。唐宵道:“这里给人动过了,那妮子进去过了。” 王子君问:“那妮子是谁?”不由得又痴想:别是三姑娘才好。 他这一想,唐宵已觉着了,因奇道:“你心跳什么?你以为是谁?”顿了一下,又道,“她叫唐蜜,是唐门最蠢一个贱人。” “唐门?”王子君讶一声。他虽不是江湖人,听书也听过这两个字,知道唐门是毒门,又想唐宵既姓唐,岂不也是唐门人,那他又为什么会中毒?想着不由问了一声。 唐宵淡答:“因为我没捉到三姑娘。” ——他要去捉三姑娘!王子君惊得跳起来,一失脚险些滚落深涧,幸得唐宵一把抓回。他也顾不得别的了,就抖着嗓子问:“你……你为什么要捉三姑娘?” “因为你们府上雇了我。”唐宵道,“你不知道吗?你奶奶雇人捉她。第一次我埋伏在神仙阁,以气驭瘴时被曾府丫头用冰兰花破去,伤了我的真气。我托大不肯向门里求助,自己疗伤,第二次还是一个人出战,结果还是没捉住她,门里派人来问我的失职,竟派了那个妮子。我本来就和她不合,三言两语动起手来,一个不小心吃了她的亏,拼了命逃走,躲在山神庙,勉强用手头药暂时压下毒性,脑袋是有些糊涂了,突然看见你一头撞进来,还以为是那妮子的人,这才抓伤了你。”说着叹道,“真是老天安排。你奶奶的事情害我中毒,老天就派你过来给我试药。” 王子君这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虽然忍不住埋怨奶奶,好在三姑娘已经逃脱,便放下了心——赵羽东在山神庙时说擒住了陈三儿的事,他固是被唐宵点昏没听到——心情一快,竟连中毒的事都好似变得比较能接受了,便道:“你抓伤我,为何我立时便中毒了?这毒好厉害,是什么名字?” 唐宵冷冷摇头:“谁知道?准是那妮子自己新鼓捣出来的东西。” 王子君咂舌:“一个女孩子家,作什么不好,怎么好弄这么歹毒的东西。” 唐宵却冷笑:“有什么歹毒的?人作出来的毒事你见过几样?” 王子君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种抢白,便不言语。唐宵仔细看那洞口,似颇有为难,及注目向王子君,倒有了主意,向洞口一指道:“你进去。” 王子君奇道:“你的洞,为什么要我进去?” 唐宵淡道:“因为她进去过了。” 王子君细看那乱草掩的洞口,灰尘积得寸把厚,也看不出有没有谁进去,因天性固是好奇多话的,便笑道:“她进去,为什么就要我进去?” 唐宵看了他一眼:“她一定在里面放了什么毒虫陷阱。我进去,被咬了,是个死;不敢进去,拿不到药,还是死。你去牵动陷阱,我说不定还能救你。” 他说得轻易,王子君却觉得心下飕飕冷起来,打个寒噤道:“她为何一定想你死?” 唐宵淡答:“因为我生得比她好看。” 王子君一口口水呛到,一时不知他是不是幽默。唐宵她不理他,注目洞口,缓缓道:“你放心,门里严禁同门相残,她不敢下太辣的手,只是说不定放只毒性与我们所中的毒相冲的虫子,你只要把它引出来,我有五分的把握救你。” 王子君抖抖道:“严……禁同门相残,那她为什么还给你下毒?” “那时她代表门里来问我,是我先发了火,又没防牢她下毒,不怪她。你进不进去?再拖一会我也没办法了。” 王子君听他说得好像在理,只是心里仍然害怕,犹豫间一低头,见手背上也大大小小毒疮发了起来,大吃一惊,这才一狠心,站起来就望洞口里冲,心里默念: “我相信这个唐宵会救我,我相信他不会害我。” 他冲进洞里,眼前青影一闪,踉跄跌出几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八、物换星移(1) 王子君这一晕不知晕了几天,时晕时醒,醒时也睁不开眼睛,只感觉有人握着他的手,或者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他身上涂来涂去,不然就是灌给他一些东西。 他知道是唐宵在守着他。 这让他感觉自己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出水痘,人也是这样昏昏沉沉,娘也是这样守着他,不分黑白,握着他的手。 后来,他水痘好了,娘死了,死的时候他没有握到她的手。 长大以后有很多次他梦见自己又出了水痘,醒来总要呆很久。 王子君迷迷糊糊笑了一下,哑声道:“我想起我娘。” 唐宵沉默很久:“是吗?” 他的语气总是很平静、很冷淡的样子,好像经历了很多事、看穿了很多事,又藏下了很多事。 他的声音,本来是嘶哑得跟什么似的,后来渐渐好起来,越来越好听,不过太阴柔些,不是汉子、倒像女孩子。王子君总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昏昏沉沉只是想不起来。 后来他终于清醒,山里的晨雾还没散,这个神秘的小山洞满满排着四壁小抽屉,唐宵背着他站在洞口。王子君第一件事是抬起手看自己有没有复原? 他失望了。 给青莲子击出的臂伤倒是好了,毒疮也已经消肿,但却留下了红黑凹凸的丑陋疤痕。不用摸自己的脸,他知道他的形象不会太好的。 “疤还没有好,我会再想办法。”唐宵转头道,“现在我要去苏州找我们的人,你跟我走。” 王子君低下头,不想看见唐宵的脸。因为唐宵的脸有多丑,他自己的脸就有多丑。 唐宵忽然道:“你想不想看看我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王子君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唐宵问道。 “因为你说过若是谁看见了你的脸,你便要杀他。”王子君诚实道,“所以我想你原来一定很丑,怕被人看。奶奶说有家教的孩子不可以揭别人的丑。”说到这里,突然想到这句话本身不是揭他丑了吗?赶紧住口。 唐宵倒不动怒,微微一笑道:“你是有家教的。”便拉着他走路。 双手既触,王子君忽然心中一动。 他在昏迷时,感觉唐宵的手碰触他,开始极粗糙,后来渐渐平滑起来,有一次的触感竟然称得上柔软滑腻,女子也不过如此。 可是现在,他的手感仍然是粗糙的。 如果说有疤痕在,手感一定粗糙,那么手感光滑时,岂不是没疤痕了? 如果已经没了疤痕,为什么突然又有了呢? 是不是故意作上去,就像故意把声音弄嘶哑一样,让王子君以为他的伤没好? 为什么要让他这样以为呢……唉呀,唐宵不是说看了他的脸要死嘛,一定是舍不得杀他,但是为了什么原因一定要带他去苏州走一趟,所以用假疤痕遮住自己真面目,为了不让王子君起疑,也给他作假疤痕,等事情了结后就帮他恢复容貌,送他回家啦。 嗯,一定是这样子的。 这个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人,想得真周到啊。 王子君不由得感激向唐宵一笑,道:“你真是好人。” 唐宵讶道:“从没有人说过我是好人。” 王子君笑道:“我不管,总之与你在一起,感觉好安心。兄台在我眼中是好人中的好人。” 唐宵不说话,转过头去,竟把耳根微微的红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 《十二夜记》:nvxing.**/book/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 《苏幕遮》:nvxing.**/book/ 八、物换星移(2) 两人一路往苏州去,王子君不会轻功,唐宵便陪他慢慢行走,时时扶持,路人见这两人肮脏丑陋,无不横加白眼,王子君难免忿忿然,唐宵却安之若素。 一路上,唐宵依然给王子君试敷各种药,看见没效,便暗自叹气。王子君心想:不用装啦,我已经知道你有办法对付这些疤痕的。又不好说出来,只看着他笑。 唐宵奇道:“你笑什么?丑一辈子也不怕吗?” 王子君有恃无恐,嘻嘻笑道:“我信得过兄台手艺。再说,有兄台这样照顾我,就算好不了也是天意,男子汉大丈夫,有何可怕的呢?” 唐宵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什么。 此时已近苏州,唐宵忽然止步,侧耳听一会,笑向王子君道:“有个美人在这里,你想不想看?” 王子君奇道:“什么美人?”又想:若不是三姑娘,什么美人又有什么意思? 唐宵轻叱一声:“还不出来?“ 角落里甜甜一阵笑,像一串糖铃铛给风吹响,便出来了一个人,一个大姑娘。 乌黑油亮的头发挽在一边,斜插了十来支梅子红漆木雀头描金的簪子,披风带子在胸前随意一系,蜜桃黄的小褂子绷得紧紧的,她的胸脯好高。.info[] 她的皮肤是阳光、是上好蜂蜜的颜色,眼角很媚的撩起来一些,她的红唇热烈而浓重。 她半垂着眼睛,一手玩着披风的带子,漫不经心道:“你还没死啊,姐姐,这小白脸还真经得看。” 她这样说,是看穿了王子君是唐宵的试药人,故意讽刺他呢?还是看穿了王子君是金陵王公子? 王子君只错愕:唐宵是姐姐吗? 唐宵没有说话。 大姑娘噘嘴:“太过份了,我就恶心你这活死人的样子,哑巴啊?说点话又不会死人。” 唐宵冷冷道:“让开。” 大姑娘笑着翘两个指头道:“两个字,你终于肯跟我说两个字了,比赚二两银子还不容易呢,我一定要存起来,给哥哥姐姐看了眼红。” 王子君心里奇怪:一是这大姑娘说起话来怎么跟打情骂俏似的,二是唐宵回答他时总是很耐心,并不怕多说话,怎么对着大姑娘就像哑巴? 唐宵闭紧了他的嘴巴。 多说话是很累的事,而且危险,他其实的确是不爱说话的。 之所以肯跟王子君说那么多,是不是因为已经把他当成了死人?死人是没有危险的。(..info好看的小说) 大姑娘把脚一跺,高耸的胸便颤了两颤,她娇声道:“你生我气啊?我是出任务,又不是故意害你,你不是没死嘛?唉,好大的气。你杀不了三姑娘,还不许人家问问?” 她这话说得古怪,王子君一想,吓得张开口来:这大姑娘就是把他两人害成这样的唐蜜? 唐宵冷冷道:“你来这干嘛?” 唐蜜眉开眼笑道:“当然是出新任务啦,你以为我来拦着你去找长老告状吗?别这么紧张呀,真是的,只要你让开路,我才不理你呐。“说着丢开衣带,捂着嘴笑。 唐宵忽然把袖子向前一挥,似挡住了什么,更不说话,一手把王子君一挥、送上大树杈,一手便向唐蜜抓去。 唐蜜甜甜把手一甩,袖口中飞出条桃红色长绦拂开唐宵手势,绦底就喷出一片淡黄色薄雾来,嘴里咯咯笑道:“好人儿,再尝尝我的‘甜蜜蜜’吧。” 唐宵修长身躯倏然拔起,迅似叶披狂风,急翻向树梢,一手虚挥,一边已拉起王子君投向另一处树冠。 唐蜜看他手动时早已弓身后滑,也不管有箭没箭来,一手将蜜桃黄的披风扯下在身前舞成一朵云,口里犹笑道:“心疼你小白脸,也别这么着啊,爷叔们听了要笑话的!” 唐宵双唇紧抿,一粒丸药塞进王子君口中,足尖把树一点,密簇簇枝叶里似飞鱼直扑唐蜜,“嗖”不知何处已飞出两支小箭,似长了双毒眼般,大弧避过唐蜜挡驾的红绦,直望她双目啄去。 唐蜜尖呼一声,再没空油嘴滑舌,掩脸向后急退,边袖里又飞毒雾。唐宵力运双臂,大劲风尽把毒雾劈散,小箭再追,唐蜜已缓过气来,抛了红绦,披风倏鼓涨如大篷飞前挡住她的身子。唐宵追上以脚尖点下披风,唐蜜已脱身丈外、如蝶回旋,却腰间又飞出几条赤红碧青的小蛇,笔直如箭直扑唐宵――她身上真不知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唐宵双手连飞钉落小蛇,毫不放松再追唐蜜,便与她你逐我挡的去了,撇下王子君在树顶上发呆。 从小奶奶不许他爬树,他不会爬树,从树顶往下爬都不会。他不知道唐宵把他丢在这里干什么,坐在大树杈上发了一会子呆,试着想滑下去,身子刚一动,便一摇晃,吓得惊叫一声,抱牢树杈再也不肯撒手。 远处隐隐响起了马蹄声,道上有一行人过来。王子君自小时水痘烧坏了,视远物颇为吃力,也看不清来人面容,只见俱是粗人打扮,骑着大马,后面拉着几驾车乘,惟正前一匹枣红马儿似最神骏,马匹上一个黑铁塔似的乘者也最扎眼,黑铁塔怀中却还抱着个女孩子。 眼看这行人渐行渐近,王子君也怕人问起他为什么在上面,不好解释,就往叶丛中再缩一缩,谁知那女孩子忽锐叫了一声: “快停!” 王子君只觉得这声音耳熟,忽心已“卟嗵卟嗵”跳了起来,一股热云呼呼的直烧上脸。 这女孩子可不是陈三儿,怀抱着她的可不是她贴身的仆人石头? 马队被她一叫,颇嘶乱了一番,七嘴八舌问:“咋了咋了?” 陈三儿在石头怀里伸出一个欺花碾玉的手指:“傻瓜,你们没看见前面小虫子都死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八、物换星移(3) 王子君这才注意到身边一丝虫鸣也无。.info那堆人眯了眼睛伸长脖子细看,才看见马前果然就落着几只细小虫子,不由哄笑起来,心说真是小孩子,连死虫子都怕。陈三儿却冷笑道:“你们不怕它,只管再走前五步试试,说不定就死得比虫子还透了。” 众人变色:“什么?”一个老成些的极目远望,终于惊觉:“你们看!那边怎么还有蛇死在草丛里!”说着忽然大惊,退后一步,“咣啷啷”拔出大刀。众人也是训练有素,急把陈三儿马匹护在正中,听那老成的向树上喝道:“哪位朋友,太湖赵家愿借路一过,不知肯赏薄面否?” 王子君吃惊的左右看了看,才知自己形迹已教人看破,此时再没别的法子,只得红着脸从枝叶缝隙中探出半个头去。(..info)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王子君满面疮疤已是不堪,又羞涨得通红,一发可怖。那老成的苦搜枯肠,也想不通江湖上有哪个高手是长得这般丑、又会使毒的,只怕遇上了世外高人,颇为胆寒,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在下太湖赵家刀客,人称‘滚刀面手’蒋武松,请教阁下高姓。” 王子君听得大是愕然,哪想到人家已把自己当成了拦路布毒陷阱的威胁人物,只听得出来这番话是问自己的名字,哪好意思在陈三儿面前交代我这丑人就是王公子,故此吭吭哧哧回不出话来。 轻轻一声“嗤”,却是陈三儿如花的笑起来,手在嫩嫩的小脸上一刮:“蒋大叔,你听不出来这人没武功吗?” 王子君大奇:原来没武功是听得出来的。却见陈三儿仰脸向他笑道:“喂,你跑到树上去干什么?是不是唐家人在下面打过了?” 王子君脱口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动容! 陈三儿脸色也凝重起来,问道:“你跟唐家什么关系?到这里作什么?” 王子君待要答,忽然心中一动,扭捏道:“你……你先答应我件事……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陈三儿益发奇了:“什么问题?” 王子君红着脸指着石头道:“你一个……一个姑娘家,怎么好坐在他怀里骑马?” 原来这王子君自小教养严格,身边连个丫头小厮也是守规矩的,从没见过男女一骑、主子坐在仆从怀中的奇景,今日见着了,竟也不觉得如何碍眼难堪,心下奇怪,不知是什么理由,所以问一声。陈三儿也没料到他竟问这个,倒要费脑筋想一想,只答得出三个字:“我喜欢。” 她这么说,王子君却恍然的“呵”一声,暗思诗三百也不过“思无邪”三字,任性无邪,便是孔夫子也原谅的,难怪看起来只觉得自然,竟比那些扭扭捏捏的规矩人还要顺眼些,心中不觉更是倾倒,便暗下了个决心,趁陈三儿又催问他,便笑道:“姑娘要知道出了什么事?就要先答应收我作仆人,如何?” 这要求大出乎所有人意料,石头紧张向陈三儿道:“姑娘!”陈三儿也愕然,想了想,笑:“这有什么难的。可你要老实回我,一分也不许错,可以吗?” 王子君有什么不可以的!只不过难免把自己的身份乔饰一二,就说是有唐门人要拿他当药人,给唐宵据理力争救下,又有个叫唐蜜的妖女赶来打,一打两打的去远了。 众人听他说得轻易,并不相信。陈三儿却向石头道:“恐怕不差了,这档事不是冲我们来的。” 蒋武松吃惊道:“三姑娘怎么敢这么说?” 陈三儿笑着指了几指:“你看,这里、那里,是唐家的鬼打出来的箭。你再看那几条死蛇,应该是剧毒的,可是唐家的鬼从来不用蛇虫作暗器,可见十有**是另一个唐家人。再看这整段路的小虫都死得这么干净,不是什么喂毒暗器就作得到的,一定是喷过厉害毒雾。听说唐家小一辈中第一用毒高手唐蜜不善暗器,最喜用蛇虫毒雾,这倒像她,那丢下的披风颜色也像她的风格……总之不管是不是这两人,这场面应该是唐门人内讧不错,叫我们大运撞上。” 蒋武松枉是老江湖,竟不及一个小姑娘看得出门道,连埋进草木的小箭都未发现,脸上一红,又疑道:“不对,唐门门风谨慎,格斗过的现场必要收拾干净,以免麻烦,怎么会就这么丢在这儿?” 陈三儿叹口气:“就说我们撞大运嘛。唐门新锐中暗器第一和用毒第一的卯上,哪能那么善了?一定打远了、还在打呢,所以没顾得上回来收拾……管他呢?我们扯呼要紧。” 蒋武松听着不错,也怕唐门人回头来这里撞上麻烦,赶紧招呼马队回头绕路。王子君树上叫了:“三姑娘!你不是答应带我走的吗?” 蒋武松一听紧张道:“别答应。谁知他是什么人。” 王子君只怕陈三儿果然丢下他,那又不知何年才能再见,急得大叫:“三姑娘你答应带上我的!我……我不要再做唐门的药人啊!” 陈三儿苦笑一声,仰面看着石头:“他说他是唐家的鬼救下的人。可我是唐家的鬼没杀成的人。赵羽南失踪、这里正是一潭浑水,我该冒险再救这个人吗?” 石头温和道:“不理他当然是最安全的……” “但是?” “但是如果不救他,他真的因此而死,姑娘一直都会不安吧?”石头低道。 陈三儿猫儿眼闪了一下,忽然大笑:“好,理他呢?浑就浑到底吧!”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八、物换星移(4) 这样王子君就跟着陈三儿了,不过要让他从树上下来很费了番手脚,最后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接着又是座骑问题,虽然队伍中很拉着几驾空马车,但是不能坐。蒋武松很愤怒的说:“舅爷要用的东西连我们都不敢碰,你瞎瞪两只眼珠子看什么?!”吓得王子君赶紧低下头,心里嘀咕:“哪家的舅爷这么尊贵?” 最后,他还是被安排给一个武夫共骑,还得骑在队伍的最前头,以便所有人监视。王子君对这安排倒不敢有异议,只提出自己不会骑马,所以武夫最好把他抱紧点,这话一出那人眼光差点没吃了他。 快走时王子君又开始担心唐宵,向陈三儿打听他跟唐蜜打架谁会赢。陈三儿想了想,肯定道:“唐蜜号称是年轻一辈中制毒第一,正儿八经打打杀杀起来怎么比得上唐家的鬼。”王子君这才心下安定,又踌躇要不要留张字条说明自己的行踪以防唐宵回来寻他不见,马队已经开拔了。 一路上王子君好奇心盛,难免又问七问八,诸如“那位蒋大叔怎么叫‘板刀面手’,他以前是开面馆的吗?”“为什么我们要骑在前面,仆人不是应该跟在后面吗?”“三姑娘怎么跟你们太湖赵家在一起,赵家不是要捉三姑娘吗?”“你们请的舅爷是谁?小少爷找到了吗?”直到那武夫怒吼一声:“闭上鸟嘴!不然把你他妈的剁成板刀面!”王子君才一缩脖子噤声,总算明白板刀面不是好话了。 他不知道那日赵明堂捉到陈三儿,两人密谈良久,赵明堂竟立时把陈三儿奉为座上宾。无证只怕他受了妖女迷惑,诤言劝谏,却被这“霹雳狂”的太岁好一顿抢白,把个高僧也只得摇头念佛走了。(..info无弹窗广告)赵明堂把陈三儿好茶好饭招待在太湖,又托她去接曾今。 原来这曾今自小患个怪病,也说不出名儿,总是每年秋末冬初要发作一次。据说发作时就满地打滚,狼嚎鬼叫,发作完了还要静静躺个几天,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而赵家祖传有个灵泉,疗伤极是神效,却是祖训不得教外人入内。曾家无法,恰赵鹤忠的原配妻子突患急症死了,留下三个半大儿子,正不好找续弦,曾家便忍痛将自己闺中女儿曾朱许给赵家,以换取灵泉的使用,但也断不得根,只是每逢发作时若能浸在泉里,毕竟便缓和些。所以曾今虽时常出外游历,这时候必回到苏州老宅,由赵家派人请到府里小住片时,宗庙中祭祀告诉一次,方送进祖传的灵泉。 此时节令虽早了些,也已至深秋,赵明堂便派陈三儿去请他。 王子君撞见的,正是赵家去接曾今的马队。 于是陈三儿就站在了曾府里,听玉镜指着不远一座帘幕深垂的小楼歉然道: “公子在里面,只是婢子不好进去通报。” 陈三儿笑吟吟道:“他在作什么?我直接进去好不好?” 玉镜为难道:“这……恐怕三姑娘也不能进去。” 陈三儿诧道:“他作什么事?谁都不能打扰的吗?” 玉镜犹豫片刻:“三姑娘,不是什么事,实在是这地方……” “地方?” “三姑娘,就像小湖里的莲花舟,姑娘您可以上去,而婢子们要敢乘坐,一定要被公子教训,是不是?这秋爽阁,却是随便谁都不能上去扰的。(..info无弹窗广告)连日常用的鲜花果品,都是公子亲手捧上去。公子若不在呢,也就锁了,连上去掸尘都不许的。”琼脂解释。玉镜一旁陪笑道,“三姑娘放心,公子既要去姑老爷府上,这上下必定出来的,姑娘且坐坐相待如何?” 陈三儿不答,忽道:“难道楼上房间里积的灰尘,曾今也自个儿打扫?” 琼脂大大“嗳”一声:“可不是吗!姑娘也知道我们公子,打小何尝劳动过一些?饮食坐卧哪里半点马虎得?可要一上了这楼,一定亲手掸尘洒水,然后安坐进去,不管几日几时,只用点儿清水,连捧上的果品都一口不动原样带下来的,可不知着了什么魔。” 陈三儿吃一惊:“这不是打坐侍奉了吗?他供的什么神仙?” 琼脂神秘的挤挤眼睛:“别说了。本来是我们大小姐的闺房嘛,大小姐出阁后,公子说在里面看见了花仙下凡,所以封了起来呢!” 陈三儿与曾今相识来从没听过这事,大是兴奋,连忙要问那花仙是什么样的,玉镜不安的拉了琼脂一下,向陈三儿赔笑道:“这也就是一说。你知道我们公子是有些痴处的,恐一时看迷了眼也未可知。三姑娘外头再别提,这事我们做熟的下人虽都晓得,公子从来不欢喜听人多议论呢。” 陈三儿眼珠一转,乖乖的“哦”了一声,忽“唰”展袖飘起,点足向小楼投去,口里笑道:“我去看曾今会花仙!” 玉镜一把没拉住,只叫得苦,边追边叫:“三姑娘小心那狗--” 一言未了,忽只听楼中一阵犬吠。 陈三儿素是怕狗的,何况这阵吠声格外惊天动地,不像一只狗,竟像扑出了一群猛兽,便吓得跌到地上,寻着石头怀抱埋头一缩,着他双手护住了,拍着胸口道:“好吓人,这是什么狗?”就凝目望去。 只见小楼底门的门影里闪出一只大狗,生得却是醒目: 身高体壮,好拼一头小虎;通身雪白,全没半丝杂毛;更那乌亮亮一双眼睛寒星也似紧钉着人,趾爪紧张,仿佛一跃便要扑上来;喉咙里深深“呼噜”一阵,猛的张开口来,森森白牙吠一声,便开金裂石,威猛得有如平地起了声虎啸。 琼脂已脸也白了,急拉陈三儿道:“姑娘,再别走了,除了公子谁要贴近这里,这狗东西不管什么就是一口!姑娘你看它牙,好家伙,听说咬死过一群狼。” 玉镜赶紧抚慰陈三儿:“莫怕莫怕,这狗是雪山来的异种,叫雪獒,聪明得很,只要不靠近,它绝不咬人。” 陈三儿惊魂稍定,道:“它就护这个秋爽阁的?不咬曾今么?” “它就认公子一个主子,见了其他谁都叫。公子出门时,非得先手包了干肉给它备好,要是没公子气味,它饿死也不吃呢。”琼脂笑道。 陈三儿便不言语,倒是石头奇怪道:“雪山上连狗也是白的吗?” 玉镜掩口笑道:“雪獒倒该是黑的呢。白犬是千世难逢的异种,公子也是极奇巧的机遇下得了,宠爱非常。何曾把其它活物放在心上?就把它当个宝。” 说话间忽然那雪獒回头向里奔去,便听一个人的足音缓缓下来,雪獒雀跃欢腾,那人拍抚它几下,方走出来,却是曾今。 这个曾今,又不似陈三儿平时所见的曾今。 更削瘦、更沉静、眸子也更亮,仿佛更不把身边的一切放在眼里,仿佛他的心已放在很洁净的地方烧个干净。 他要定一定神方能认出陈三儿,认出了,却是欢喜的,真诚含笑道:“三姑娘如何到此?” “我到这里,来看一个最似曾今的曾今!”陈三儿拍手笑道。 曾今目光微微融化,带些伤感道:“人生在世,到头谁似一盆菊。” 陈三儿神色微动:“我便是垂丝海棠,可有人在你心中配得上比作菊花?” 曾今也不答,反笑问:“三姑娘香驾是至舍下赏菊?” 陈三儿摇头笑道:“哪有空。人家专程来接你去赵爷爷府上泡灵泉呢!” 曾今微诧,笑道:“何劳三姑娘亲降玉趾?” 陈三儿偏着头,甜甜笑道:“自然有好理由。你先上路,我慢慢儿说给你听。” --但在路上,陈三儿只说了一句话:“你虽然不信我,我倒是相信你的。” 曾今奇道:“三姑娘信在下何事?” 陈三儿又但笑不语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 《十二夜记》:nvxing../book/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 《苏幕遮》:nvxing../book/ 九、哥哥不要(1) 穿过赵府大门,抹过树影,迎面起的第一间广厦是正花厅,那是正式招待客人的所在。。自家人走的是西侧腰门,那里也有个小花厅。 曾今是自家亲戚,走的是腰门。 小花厅里坐着赵羽东和赵羽西。 赵羽东先立起来。他与曾今虽是年岁相仿,因辈份所限,执晚辈礼道:“舅舅来啦?一路安好?” 赵羽西也站起来,却是风尘仆仆,似也远路刚到的模样,一边抹着永远也抹不掉的油汗,一边向曾今和陈三儿问好。 曾今例不愿靠近他,立得远远的寒喧,问他不是几日前方说赶赴临安办些事情的,怎么又回来了。 “可不是?”赵羽西张大嘴巴叹苦道,“前脚才到那,后脚老爷子就放鸽子召人回来,十万火急的架势,不知火烧了哪根眉毛。别说办事了,我这气还没喘过来呐。” 丫环又托盘子上来奉了一圈茶,垂头退下,赵羽东并不看陈三儿,陈三儿也不看他,笑嘻嘻道:“赵爷爷还不来?他有新奇物事在手里呢。” 外面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不男不女、尖声怪气,叫了四个字,乃是: “哥哥不要!” 这四字一出,曾今现出奇怪神情来,赵羽东的眉毛跳一下,赵羽西手里的茶盏却直滑下去,“砰”的一声,跌得粉碎。(..info无弹窗广告) 他本来有能力接住它,但没有,因为不必了。 从茶盏自他手中滑出的时候起,陈三儿乌溜溜的眼睛已经转到了他的身上。 他明白这个声音的安排,本来就是为了让他露出破绽的。而他一惊之时,就中计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高大、沉猛、不怒而威,却是赵明堂,手里亲提着一个架子,上面蹲着只锦翠羽毛的大鹦鹉,拍拍翅膀环顾四周,又清脆叫了声:“哥哥不要!” 赵羽东迎上去,叫声“爷爷”,犹豫问:“怎么回事?”说着,第一次看了陈三儿一眼。 赵明堂并不回答,自大步走到主位坐下,黑着一张脸。陈三儿代他说道:“你们都晓得小弟的事了。我和赵爷爷商量下来,事情还是出在神仙居。” 曾今飞快扫赵羽西一眼,赵羽东吃惊道:“那里不是被人烧光杀光了吗?” “火烧光了那里的痕迹,却烧不掉有些人的记忆。”赵羽西带着他的小小鼻音宁静、悲哀道,“三姑娘记起来啦?” 陈三儿点头:“赵爷爷怀疑作事的是自家人,这叫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鹦鹉扑翅又叫一声:“哥哥不要!”赵明堂猛然一掌!掌风落处、一蓬血雾。可怜刚刚一只千灵百巧的鹦鹉,转眼给拍成了地上惨不忍睹一摊肉泥,只有几片羽毛还依旧美丽的在飞。 赵羽东后退半步,曾今面无表情,赵羽西只是叹了口气。 陈三儿瞄了那片狼籍一眼,不快道:“好好一只鸟,犯了什么事,杀它作什么?” 赵明堂猛击太师椅扶手,上好的酸枝木粉粉碎裂:“老子心情不爽,杀他妈个鸟算什么!” 没有人说话,静默片刻,赵羽东摸了摸鼻子:“三姑娘想起了什么事?” “她想到她住在里面听过鹦鹉叫!”赵明堂吼了一声。 陈三儿直视赵羽西道:“三儿想起自己入住神仙居时,那里的鹦鹉叫过一声‘哥哥不要’,当时只当它是跟什么住客学的情话儿,可是你的举动,让我疑心到了它。” 赵羽西苦笑:“哦?” “如果想毁灭什么痕迹,直接抹去岂不更神不知鬼不觉,为何一定要放火?只因为那是一只鹦鹉。” 赵羽东恍然大悟:“如果一只鹦鹉暴毙或是失踪,我们马上会怀疑它有问题,从而去查它说过什么。可若是烧了房子,房间里的鸟当然也死在了里面,没有人会留意。” 陈三儿接道:“三儿想到这点,才想到这四个字,极可能是南小弟当时在那房间中情急下喊出来,给鹦鹉学去了的,但是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谁才是他口中的哥哥。”赵羽东叹。 陈三儿点头,伸两个手指道:“你们两个是正经的哥哥,”又向曾今,“小弟素不肯喊你舅舅,后来混熟了,也总叫哥哥、舅哥哥,是不是?” 她和赵羽东皆是口齿清朗、思路明晰,你一句我一句,倾刻就把情况说明得剔透,曾今这才知道她是以这件事搏得赵明堂信任,又暗暗特意训练了一只鹦鹉,让凶手猝不及防间听到受惊,以此确定谁是真凶。 明白了这点,他就明白了陈三儿路上跟他说的那句话: “你虽然不信我,我倒是相信你的。” 她带他来接受这凶手的测验,本该不说什么,却一句“我总是信你的”,全不理是否可能给了凶手暗号,明白表现了她对他的信任。 事实证明她信对了人: 曾今和赵羽东猛听那鹦鹉说话,表情有些奇怪,是正常的。赵羽西却惊得茶盏也跌到了地上。 做贼心虚,他是凶手。 陈三儿不置信道:“大老板,真是你作的,为什么和冰姐姐不杀三儿灭口,倒教三儿一套武功?”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九、哥哥不要(2) 赵羽西温和道:“我们希望你顶罪,怎么能杀了你、让人怀疑我们杀人灭口?至于那套功夫……”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就送给三姑娘好了,这点人情小号还赔得起。。 陈三儿点头。他们就是要她欠他们人情。 一个感激涕零的人是比较容易变笨的,往往被卖还要帮人数钞票。 赵羽东向赵羽西说话了:“你……为什么要对小弟下手?”他俊逸的双眉紧锁、双眼微红,效果是惊心动魄的,几乎要使人立刻的就痛恨起那个不义的猪头兄长来。 赵羽西哼笑道:“弟弟?他又不是我亲弟弟。” 是的,赵羽西是赵鹤忠在外面生下的种,赵鹤忠的原配夫人当时刚生下赵羽东,听了这事,深明大义作主把他抱回来,和自己的亲生孩子一同养大。 赵明堂大怒道:“赵家亏待了你吗?” “我不知道。但是听说从前,大家叫我阿西,叫他东哥儿;父亲生气后,所有人就干脆叫我西哥儿,赶着他们叫东小子、小南子。”赵羽西淡道。 也许问题并不在于一个称呼本身尊不尊重,而在别人一定要把他区别开来,跟那些嫡出的小孩子区别开来,并用所有方式一次次告诉他。 他们亲热的抱成一团让他明白这个差异,所有的客气都成了讽刺。 世上本来就是有很多不公平的,而有些人好像生来就要承受这种不公平、这种不幸。 当你让别人在这种不幸中长大时,就不要奇怪他计划把新的不幸还给你。 赵明堂一字一字道:“你或者有苦衷――” “可是,不是他。”清脆坚定的声音响起,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坐着她的轮椅,温和坚定、绝代风华。 赵羽西动容的迎了上去,胖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抽搐的表情: “夫人――” “你偷听够了,出来了?”赵明堂恶狠狠道。 水如冰握住赵羽西的手:“你说出来罢,信与不信是他们的事,我们只好说出来。” “说什么?小南子还活着?”赵明堂紧张道。 赵羽西叹口气:“我不知道,不是我作的。”他真诚道,“我们第一时间知道南小弟失踪了,就赶到那处神仙居,结果听到了鹦鹉的叫声――” “我们很紧张。是妾身担心大家怀疑夫君,劝他毁掉证据。” “那边夏掌柜的告诉我:南小弟入住时忧心忡忡,忽然说过一句‘那时他在啊,不对不对’,也不加解释,倒头睡觉,又叫小二过阵子叫醒他,他还有事。后来小二听到房里有点动静,去一看,南小弟和包袱都不见了,以为一定是走了,所以把三姑娘安排进去……” 赵明堂大怒:“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说,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赵羽西惨笑,“鹦鹉不除,我还是头号嫌疑人。” “可你又不是唯一的哥哥。”陈三儿怔怔道。 “谁会怀疑南小弟的亲哥哥呢?阿舅又是这样高贵的人。”水如冰微笑,“只有夫君是野种、是一个下贱的商人。” 她的笑容,忽然变得很苦很苦。 而她的手,还是把赵羽西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赵羽西忽然背过脸去,两行泪滑下来。 赵羽东一挑眉毛:“你们在暗示,凶手是我?” 声音里有委屈、有不可置信。 水如冰静静道:“我们不敢。当时只是想避免受到怀疑,必须除去鹦鹉;要除去它,就必须布置成杀人灭口的现场作掩饰,也是无可奈何。” 陈三儿跳起来:“你们杀那些人,就是为了掩盖一件不利的证据?” 若不是为留她背黑锅,连她,也在他们必杀之列。 水如冰注目陈三儿:“三姑娘,你为了救你自己,难道不会牺牲别人?” 真正大祸临头时,谁都会觉得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吧? 陈三儿甜甜一笑:“三儿又不是什么大侠,哪有那么多牺牲自己的伟大情操?但是――”她小小面容忽然转凝,“一个人要是为了自己,作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就要防有一天还债吧?” 赵羽西转过脸来:“是我杀了他们,要偿命的话,只在我一个人身上。” 赵明堂疲倦的叹了口气,像突然苍老了十年。他拍了拍手,一大帮武夫涌进来,便准备把赵羽西夫妇拿下。水如冰神色不动;赵羽西白里透红的小肥手,轻轻抬了一抬。 他手指一动,室内众人立刻生出警戒,赵羽东手按在了亮银剑柄上、曾今不动声色怀手入袖、赵明堂双掌心隐隐变成了青蓝色。赵羽西的肥手指刚抬起五度,不得不僵在那里。 连水如冰的眼神都紧张起来!这时候,陈三儿忽然“卟嗤”一声笑。 赵明堂怒喝:“笑什么?!” 陈三儿无辜道:“人家想,这么小小一间花厅,马上要出现拨弦手、翻浪掌、护花吟、水镜诀几样绝招大火并,搞不好还要加上三儿乱七八糟的小匕首,岂不是好看?所以忍不住笑嘛。” 她这话一说,赵羽西便苦笑道:“三姑娘放心,鄙人至少保证这里不会出现拨弦手。” 室内气氛便有些缓和下来,赵羽西气定神闲探手入袖――“嗖!”赵羽东紧张的“击水投梭”一剑向他直击过去!赵羽西夷然不避,眼见剑尖已及咽喉,却“呼”一声,亮银细剑向旁荡开,竟是赵明堂出掌救了赵羽西一命。 赵羽东委屈弃剑道:“爷爷!” 陈三儿叹:“东哥哥,你实在不如赵爷爷沉得住气。” 赵羽东面色便有些不好看起来,再看赵羽西,却是慢悠悠从袖中取出一条蚕丝绳,自己把自己的手缚住了,就任家丁们拿住双臂,又向陈三儿静静道:“三姑娘……当初鄙人和内子放走姑娘,实在心下也梦想姑娘万一真能查出真凶……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鄙人不管在人间还是黄泉,都一样感恩。” 陈三儿一时有些无措,就看了赵明堂一眼,赵明堂烦躁的把手一挥:“把他两个押到地牢里。”然后便颓然倒在椅子上,赵羽东踏前一步:“爷爷――” 赵明堂也不看他,只挥挥手:“你们走吧……这件事不许说,跟你爹也不许说。”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九、哥哥不要(3) 赵明堂说了走,没有人会留。[..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虽然已算是交棒给儿子赵鹤忠,却仍是赵家实际的家长。 他老了,威势仍在,对他忠心的部下还在。 这样一个老人,孙子出了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办法? 曾今也没办法,他就走了。边走边努力使自己忘掉刚才的事。 太肮脏了,不管是这件事,还是事情里的人:刚愎的老人、不负责任的父亲、不知所踪的母亲、屈辱的私生子、轻浮的大哥……还有任性愚蠢、活该被人暗算也不知道的小弟弟。 谁都不买帐的陈三儿竟然也卷进这么肮脏的事里、还搅和得很起劲,这也让他觉得不痛快。尤其是……哦!尤其是:他竟然也被摆在嫌疑犯之列! 曾今紧紧的将唇抿成一条线,好像生怕嘴唇一张,就会忍不住呕出来。 直到进了抒锦院暖阁,丫鬟向帘内通报:“夫人,舅爷来了。”帘内很快乐、很温柔的一声:“快请进来。”曾今这才大踏步进去,张开口叫出一声: “姐姐。” 窗前一个妇人将女红放下,年岁看起来不过双十开外,称不上漂亮,眉宇间却有那样端庄沉婉,你会觉得如果一个家里需要一位妻子、一位母亲,那就一定该是她。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个大髻,家常插着两支宫字银簪,半新不旧披件湖蓝单衫,系着鸽灰长裙,素净、清香。 她这香又不是别种香,是好的棉布在女人柔软的身上穿过几次、后院甜水井打的水里再漂净了,晒一次好太阳,在樟木箱里细心收过一季,方会有的香。 你闻到这种香,便知道这家中有没有个好的主妇,这主妇会让这个家整洁、宁静。 曾朱当然是好主妇、好女人。 苏州曾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又怎么会差? 所以人们都说曾家的女儿肯嫁给赵家年过四十的鳏夫作续弦、给三个快有她那么大的儿子作后娘,只是为她弟弟、为曾今所作的牺牲。 但曾朱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居功,只有温柔的笑。她的声音和她的动作一样,很轻、而温暖: “溅上了什么脏东西?”她轻轻碰碰曾朱白衣上的几个泥土色点子,那其实是赵明堂打烂鹦鹉时溅出来的鲜血与肉泥: “阿今,你受不了脏衣服,何必忍着?姐姐这里怕什么呢?快换下来,姐姐帮你洗。” 曾今坐在曾朱对面一把雕花高背乌梨木椅上,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 这是个孩子气的动作,他的笑容也是孩子气的。在这里,他不再是乖僻的名花公子,只是给姐姐照顾的男孩子阿今。 “只要经过姐姐的手……什么东西都会变干净的吧?”他说,声音也很温柔。 “傻孩子。”曾朱笑道,“带的换洗衣服在哪?我这里有你姐夫几件衣服,清清爽爽的,要不要先换上?” 曾今微笑:“姐夫呢?” “这次渔汛的事,又为找羽南,他在外头跑呢。”曾朱脸上现出些担心的样子,“老太爷在西厅这么久,好像又调动了很多人,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曾今笑。笑容里毫无破绽。 屋外忽有人大声叫:“曾今!曾今你在不在?!”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 《十二夜记》:nvxing.**/book/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 《苏幕遮》:nvxing.**/book/ (*^__^*) 十、谁问相逢(1) 来的却是陈三儿,和曾朱胡扯了几句,便冲曾今使眼色。。今知道不对,寻个借口,和陈三儿出来,问道:“何事?” 陈三儿朝天叹了口气:“曾今,你好像不那么喜欢见到我了。” 曾今暗吃一惊! 他素来惯把心事深埋心底,已是成精的火候,如今心绪稍有变化就被个小孩子一语道破,可不吃惊?当下也不动声色,淡问:“三姑娘此言从何说起?” 陈三儿娇声道:“好啦。我知道你是嫌这件事脏,又看不上我兴兴头头卷在里面设计拿人,所以连我也不想见了是不是?--可是要是为曾朱姐姐呢?” 曾今白玉的容颜一变:“什么?” 他急,陈三儿又不说下去了,狡猾道:“曾今,你跟曾朱姐姐感情好像很好?衣服都让她摸呢!” 曾今淡道:“骨肉之情,自是不一样。” 陈三儿顿足叹道:“就是呢!尤其曾朱姐姐这么温柔疼人,三儿可惜命苦,恨不能有这么个亲姐姐,把命给她都值的……可是你看这次这桩事,不简单得很,谁知道会牵涉到谁?” 曾今动容道:“三姑娘动了什么疑心?” 陈三儿斜斜瞥着他道:“你对东哥哥怎么看?” 曾今一怔:“东公子风流自赏……” “你说老实话。(..info好看的小说)”陈三儿截住道。 曾今深深看她一眼:“……东公子富贵中长大,轻浮、自负,喜逐声乐,不似狼子野心之辈--然而,其生母暴疾而亡,死因颇有疑窦,其外公‘水镜谷’族长便一直要太湖赵家还个清楚,是老太爷铁腕压下,难道说……” “我不知道。”陈三儿茫然拉着石头的大手,“我现在连赵爷爷都不敢信了,只还信你不会作肮脏的事。你信曾朱姐姐么?要不要先带她走?我真怕有大事发生会吓到她。” 曾今深吸一口气,却含笑看石头:“你们姑娘本可走了,为何要留下来趟这浑水?” 这是他第一次跟石头说话。石头微一愕,低头看着陈三儿晶莹明亮的小脸,低低道:“因为,姑娘如果就这么走了,会心不安。” 曾今看着陈三儿轻轻道:“就是这样。如果曾某为了避事将家姐带走,家姐也会不安。” 陈三儿睁大眼睛看着曾今,小嘴微张,忽叫道:“谁--” 曾今“护花吟”已出,一声清吟,寒气如狂花泻玉冲向一处蒲草山石! “蓬”粉尘碎飞、一声痛叫,山石后出来一个人,是王子君,脖子被另一个人捏着,那人却是赵羽东! 他俊容苦笑道:“我正看到这个人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出手拿下他,没想到舅舅也发现了。我看他总是三姑娘的仆从,打死了不好,可怜一手拿着他、一手还要强接舅舅的护花吟,还好是接下了。” 原来是赵羽东先接了一记护花吟,粉尘飞起,被拿住脖子的王子君一声痛叫才叫出来。 陈三儿与曾今对视一眼:虽然曾今这一招并非杀手,毕竟不曾留什么余力,赵羽东的水镜心法何时竟厉害到够不动声色扎扎实实硬接一记护花吟了! 再说那王子君心系陈三儿,偷偷摸过来窥看佳人,谁知被人大力一把抓住,又痛又羞又急,谁知听他声音熟悉,勉力回头一看,吃惊道:“天啊是唐兄!兄台你又开什么玩笑?” 这话一出,众人愕然。赵羽东微怒,手输一点真气,让王子君又是痛叫一声,方斥道:“你捣什么鬼,躲在这里听什么?” 曾今从容道:“此人身无武功,方掩过来曾某与三姑娘已发觉,只不知东公子好身手、是何时到的?” 曾今对赵家人说话从没这么不客气过,搞得赵羽东一怔:“舅舅,你怀疑我么?” 王子君还在仔细打量赵羽东:“唐兄?你真不是唐兄?你是赵大公子?啊呀原来声音这么像!可是怎么体态也……” 赵羽东一把把他搡到地上:“你胡说什么?” 陈三儿跑过来把赵羽东一推:“打狗也看主人,你这么明着欺负我啊!”又向王子君问,“他像哪个唐兄?” 赵羽东对陈三儿也是无法,蹙眉苦笑道:“好了好了,正事要紧,快先去看看小弟。” “小弟!”陈三儿大吃一惊。 “有人找到他了,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没想到看见这人鬼鬼崇崇--”瞥王子君一眼,“一混,就没说出来。” “他怎么样?出了什么事?”陈三儿紧张问。 “他……”赵羽东叹口气,“一时说不清,你去看看吧。”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 《十二夜记》:nvxing../book/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 《苏幕遮》:nvxing../book/ 十、谁问相逢(2) 没有人知道赵羽南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家。[..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没有人料到这个勇敢冲动的热血少年,是用这个方式回到他的居雁阁。 居雁阁内外满满站着人,赵家上下几乎都到了,独缺两个:一个是赵老太君王连月,她是早就风瘫在床、只管骂人不管事的,来了也没用;另一个却是赵明堂。他是不想来、不愿来、还是不敢来……不敢看见他的孙子这个样子? 陈三儿站在那里,吃惊的看着居雁阁角落。 那里缩着一个人。 满身破烂污秽、把头藏在膝盖间,这个人把自己抱得紧紧紧紧,紧得似一个球,不要命的塞在角落里。不要说谁靠近了,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尖叫--这叫声不像人,像一只受伤疯狂的小兽。 陈三儿忽然感觉到一种很不合适的情绪:她竟然想笑。 为了什么狗屁事情就仗剑追她一天一夜的少年,居然变成了这么一只小兽,这不是很荒谬的事情? 可她又感觉到一丝寒意:究竟有什么事情、什么人,能把这样一个少年伤到这种程度? 曾朱领着婢女,亲捧了个食盒来,从门口轻轻的走进去,柔声唤:“阿南、阿南?” 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可是声音里的温柔、痛惜,可以让任何一个孩子感动。 像陈三儿这样从小没有父母的人,一听她的声音,就不由得把眼圈红了。 但赵羽南却似突然挨了一记闷锤,猛一阵抽搐,尖声叫道:“不是我!不是我!”,看曾朱又走近一步,简直挥手要打来。 曾朱惶惑停住脚步,看赵羽南抽搐着尖叫,又回头看看赵鹤忠等人。 赵鹤忠还是那副手足无措的窝囊像,赵羽东着紧道:“娘你快回来,食物放在地上就好。” 这声“娘”叫得情真意切,太湖少主依然像以前一样会体贴人,说起话来一点也不怕肉麻。 他哪里像会做什么阴险坏事的人? 陈三儿咬着牙,肚子里把赵羽南骂了一千遍:要不是他说疯就疯了,事情不是就可以说清楚了吗?--可是他当真已经疯了吗? 这心念一动,滑步便掠到赵羽南面前。 石头紧张起来。赵羽南却“啊”一声跳起,瑟瑟发抖,亏也是得过赵明堂翻浪掌真传的人,什么招式心法都没有了,就凭股蛮力一头向陈三儿撞去。 陈三儿迎面看见他眼神:血丝密布、除了疯狂恐惧再没半分理智在里面的,不由吓得一抖,飞燕般落在窗台坐定。(..info好看的小说)这边赵羽南碰翻了食盒,饭菜撒了一地。他拿鼻子嗅嗅,慌张的乱扒一把藏在怀里,抬头警惕一张望,便嗖的退到柜子后,整个身子藏好了,便响起狼吞虎咽的进食声,“咯”似噎着了,随之便是一阵惨不忍睹的声响。 陈三儿心中寒意更甚:赵羽南真的疯了,彻彻底底的。 难怪所有人一直找不到他,只好把大额的悬赏四处招贴。有人看见街上有个新出的疯子样貌倒像,身上袍服虽污损了,也像是好料子,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下绑过来邀赏,差点被打出去。谁知道细认之下,竟然真的就是赵羽南、是太湖赵家捧在手心的小少爷。 谁能想得到,所有人都在疯了一样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大街小巷作一个没人理会的疯子? 陈三儿忽觉肩上一暖,是赵羽东把手搁在了她肩上。陈三儿偏头看看他的这只手,淡道:“东哥哥,那些要把三儿这个妖女打烂的姐姐们到哪去了?抓三儿时好像还有个金姐姐是吧?金大侠好像不太喜欢你,赶来骂你的,后来怎么样了?” 赵羽东脸上掠过一丝受伤的神色,低头伤感道:“怎么到了今天呢?你还记得当初?当初……我和小弟在湖心亭初见你,是暮春,荷叶刚铺开了半角湖面。小弟为着‘忠义何为先’的事跟我争辩起来,你正坐着莲蓬船在湖上游玩,慢慢划过来,嘴里唱着歌……” 呵,那个少年涨红了脸和他哥哥在暮春的湖心亭里争辩忠义时,一个女孩子从新抽的荷叶里荡舟过来,天朗湖清,微风吹拂她甜甜的歌: “群芳过后太湖好,平莎茸茸,飞絮蒙蒙,小小荷钱尽日风……” 陈三儿唱了起来,晃着双足,孩子气的脸带着恍惚神色微仰着,背了夕阳余晕,耳际细细汗毛给照得半透明,眉眼却都在幽暗里,益衬得一颗小耳珠粉红晶莹,在这样的歌声中,美得像一场梦。 柜后忽然“咯”一声,像是喉咙里发出的声响。 陈三儿诧异住了口,赵羽南从柜后跌出来,直奔她而去。 石头双足一动,给陈三儿竖起手掌止住了,赵羽南已奔到她面前,双膝一软跪将下去,抱住她的膝盖,便开始哭泣……也没有什么泪,只是嘶着嗓子,全身不停发抖。 这一着委实出人意料,赵羽东紧张的走上前,试着拍他的肩:“小弟……?” 赵羽南猛然抬起脸,泪水和黑泥画花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异常:恐惧、慌张、愤怒,仍然是发狂小兽的眼睛。 这光芒只是一闪,赵羽南又埋头在陈三儿膝间,继续抽搐。凭赵羽东一声声问:“小弟,你好了么?”只把身子越缩越紧。 陈三儿终于看不过去,一个眼色叫赵羽东住口,手温柔的抚着赵羽南头发,再不说什么,只柔声唱下去: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谁问相逢?双燕笑我水云中。” 呵这甜蜜惆怅的歌。赵羽南身子慢慢松弛下去,抽泣声也低了,只头仍俯在陈三儿膝间,不出声的流泪。 赵羽东低叹一声,陈三儿仍静静抚着赵羽南的头发,一遍遍低喃: “……谁问相逢,双燕笑我水云中。”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酒醉良天》:/book/ 阿荧 《寒烟翠》及外传《雪扇吟》:nvxing../book/ 《十二夜记》:nvxing../book/ 姬无双 《莫遣佳期》:nvxing../book/ 《苏幕遮》:nvxing../book/ 十一、风云乱(1) 现在,只要陈三儿在旁边,赵羽南便会安静得像个天底下最乖的孩子,虽然还是木痴木呆的,总算不吵不闹、喂他吃饭晓得张口、扶他走路也晓得抬脚了,赵家上下都暗暗松口气――尽管赵老太君一直阴着脸向地上吐唾沫道:“这里头有鬼,这里头有鬼狐禅。.info[]” 曾朱也不知道什么鬼狐禅人狐禅,只是先还暗自担心:要是羽南连洗个澡都得看见陈三儿在旁边才肯听话,那该怎么得了?好在后来发现,只要能听见陈三儿的歌声,赵羽南一样能作个乖乖配合大家的好孩子。 陈三儿只好向石头苦笑:“我不是妖女吗?怎么作起奶娘来了?” “天下没有你这样可爱的奶娘的。”一声含笑温柔,有人掀起门帘子进来,午后的美丽阳光里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可不正是赵羽东。 他先向床上一瞥,见赵羽南正睡得甜酣、一个丫头陪在旁边照拂,便压低嗓子向陈三儿道: “还记得你带回来的那个丑人吗?” 陈三儿奇道:“他丑又碍着你什么啦?” 赵羽东咳道:“他丑不要紧,差点没把我们赵家给掀了。” 却原来这日有消息传来,王府长房长孙公子、自离家出走以来一直无音讯的王子君,近日衣物在金陵山郊找到,山林中仵作还验出了化尸水的痕迹,所以报了凶讯。王老太君本年事已高,一听这事就晕厥在地,当即身亡。赵家正盘算要不要送丧仪,王子君听到了消息,立即哭厥在地,再顾不上隐瞒身份了,就说了自己是谁。 “他是王子君?”陈三儿一奇,想想道,“倒真的像他。那你把他送回去了嘛?” “就是这事闹的!”赵羽东叫苦,“我们派人去王府说,结果他的二叔已经坐了王府家主之位,哪里肯认?他的脸又是这样了!结果人家一口咬定他是居心不良的大麻风,我们帮着这大麻风,也是垂涎王府家产,把什么礼法律令圣人云都拿出来质问,还要把人要去打死。[..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赶紧把他偷偷关在地牢里,对那边就说这果然是个疯子,已经打死了,这才暂且平下来。你说这叫什么?” 陈三儿吃惊道:“有这种事?!……那王子君现在不是很难过吗?” 赵羽东苦笑:“难过有什么办法?只有先等着。”说着,遣丫环道:“绣竹,你去跟张妈说换一壶茶来。”便悄悄附陈三儿耳道,“我这次来,有两件要紧事跟你说。” “什么事?” “娘这阵子不能时时来陪着小弟,除了为阿舅进灵泉告祭宗祠的事在操办,其实是――” “是什么?” “看你寸步不离守着小弟,又是感动、又怕坏了你的名节,所以跟长辈商量,是不是把你许配给小弟。” “啥?”陈三儿真真傻了眼,“感激我肯照顾一个疯子,就让我一辈子侍候他?曾朱姐姐怎么也脑子进水!哦不不,”说着骇笑,“我没什么名节可坏的,不用这么着急感谢我。” 她笑,赵羽东可不笑,神色黯然叹一口气:“这事先不论,可是――” “可是什么?”陈三儿问得急切,石头却心慌起来,他突然觉得姑娘像一只被人恶意撩拨着的猫。 “金楚云金大侠……唉金大侠那时和你交手就疑心你的内功有魔教渊源,如今得知你在这里,一定要赶来验你的虚实,大概后天总要到了,一个朋友暗放信鸽通知我,可是――你不会是魔教妖女吧?”说着似乎好笑的拍拍脑门,向她吐了吐舌头。 这个孩子气十足的动作,给他作来竟这样俊俏动人。 陈三儿却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片刻,跳起来: “不行,我还是要去看看王子君。趁小弟睡觉,我不管,我走了。” 便埋头一溜烟的去了。 石头赶紧随上,临走向赵羽东威胁的盯一眼。赵羽东全不以为意,悠然出了会神,尚有闲暇向回来的小丫头再抛个眼风,方整整衣冠、潇洒去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一、风云乱(2) 陈三儿拉着石头躲进假山洞,四处看看没人,紧张向石头道:“有件事我非得告诉你了。” “什么事?” “我是妖女。” “……” “那些人骂我妖女,不过随口骂骂,可我真的是妖女。金楚人杀了的魔教教主,南宫如月,是我师尊。” “……” “你说我年纪不对?我遇到南宫如月时,已经十四岁,她欢喜我生得伶俐,收我在身边亲自,没让杂人见到过,到金楚人杀了她,是七年。你觉得我的模样跟年头对不起来么?唉,傻石头,那年前你在林中见我,我为了避风头没有出江湖,与你厮混那么久,相貌可曾有改变?――是,我习的武功,有驻颜功效。江湖人都说魔教‘姹女娇娃、珠圆玉润’四魔使如何如何可怕、没有全部伏诛是如何如何糟糕。我,就是‘娇娃’。” “……” “你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我曾跟你说:我进入江湖寻找某个人,只能找两年,之后就必须离开。因为人家见我相貌总不见长大,需得疑心。我在曾今那里逃出来时唱的歌,虽学了‘狮子吼’的样式,心法却是‘媚语传音’。(..info)这些年我带着你,四处学人家的招式,从没敢用过师尊教的功夫。内功,我不能教你,就找人教你,自己却不能学,因为魔教内功容不下其他心法。我平时压着它的寒气和人打斗,倒还蒙混得过,只怕真和高手一交手,若是胡搅蛮缠溜不走,给逼得尽力施展出来,就露馅了。” “……” “前阵子我在小茶馆给几个好手围攻,没法子脱身,使了个计谋,却让金楚云察觉到了我内力有问题,当时是情急没法了,真是不划算啊,早知道给赵爷爷捉了也没什么……这都是冰姐姐,不想我有机会跟赵爷爷对质,骗得我只当被捉会比死还惨――这也罢了。也亏曾大管家不知为什么撞上来,所以金楚云当时呆了一呆,没有立刻发作,说不定以为还有什么人躲在旁边。现在大概也查清了,最大的嫌疑还在我身上。整个江湖都对师尊心有余悸、金楚云是降妖除魔第一个急先锋,怎么会放过我?既然说了要赶来确认我的身份,是一定要来的。这事凶险,你是头一个无辜的,快点先逃。” 石头呆呆道:“那姑娘呢?” 陈三儿叹口气:“我要是一逃,等于坐实了自己是妖女,那还了得?何况逃了初一也逃不掉十五,还好想了个一了百了的法子……喂你走不走?”石头双唇紧抿,好半天,说了一句话:“我跟着你。” 陈三儿一呆:“你说什么?” “我是跟着姑娘的。” 他本来一张脸憨若木鸡,到这一句,眼圈竟微微红了。陈三儿小嘴微张看着他,忽然拳头一记一记捶了上去:“呆子!你跟着我干嘛、干嘛?你忠啊你以为你忠心啊?你这么笨配当我仆人吗?……石头你这么跟着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一声声的问着,他却涨红了脸说不出口。 要怎么说啊……想保护一个人的理由? 只是,那一个风雨夜,他一个山野猎户在自己的小屋里捅旺了炉火,正烫一壶米酒,琢磨着白日打下的野山羊该怎么收拾,忽然“咣”的一声房门弹开,漆黑的风雨迫不及待浇进来,雨脚里一个小小人儿,像淋湿的妖精一样站在那里,握住自己一直抖一直抖的手,很努力说出一句话: “可以……让我烤烤火吗?” 就是那个时候吧?是那个时候开始,不管后来又经过多少事,不管多少人说她妖女,他眼中只是那个小小人儿,湿透着身子说一句话: “可以……让我烤烤火吗?” 不管她哭、她笑,她抱着他、还是赶他走,她眼睛里只有风雨夜的那句话。 怎么可以拒绝呢?他,根本没有余地,只有把生命烧起来给她。 不去考虑自己是什么身分,不去想两个人以后能走到哪里,没有任何奢求、没有任凭计较,只是,不能不把生命送给她。 但他看着她,只说得出一句话: “我总是跟着你的。” 陈三儿抱着他的腰,噙着两泡眼泪抬头看他,沉默片刻,拿出那柄小匕首:“万一我出什么事,你必须保住性命逃出去,并带着它,知道吗?” “姑娘?” “这是重新煅造过的。”陈三儿恋恋不舍抚过匕锋,“从前,它是一柄短剑,色泽比较沉,柄上用乌金丝盘着两个字‘女贞’,我们都觉得很好笑,因为它从前的主人……啊,扯远了。如月师父已死,我们真正的主人下落不明,我在寻找他、或者他麾下剩下的人,但是教中的很多人我都不认识。就说四大魔使吧,珠圆,我没见过;玉润,只见过一面,是像块玉似的年青人;姹女,只见过她行功时的样子,像朵刹那间绽开来的妖花,能烧疼人的眼睛,事后却记不清她的容貌了。”陈三儿笑笑,“当然,见过我的人也不多。师父和主人都是很小心的人。所以万一我出事,你留着我的匕首,也许会有人替我报仇。就像姹女……她使的是一柄弯弯的、碧青的小刀,我如果见到那把刀在别人手里,自然也要不惜一切替她报仇。现在,我们先走吧。赵家还有很多事,我想问个清楚呢。”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一、风云乱(3) 他们还没有举步,居雁阁传来大大的惊叫: “赵羽南不见了!” 赵羽南居然不见了。 首先发现这事的是赵羽东。他自陈三儿跑开后本也离开了居雁阁,谁知兄弟连心,总有些心惊肉跳,想想不知何故,便跑回居雁阁一看,竟然服侍的小丫头绣竹和赵羽南都不见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家中事事归曾朱操心,她没有整日陪在赵羽南身前、拨来服侍的人又不牢靠,故头一个挨骂。赵明堂又站在屋中间大声呼喝:“那小丫头片子呢?他妈妈的贼胚子,挖地也要把她挖出来!” 正乱着,一眼瞥见陈三儿,劈头也就骂道:“你他妈的伺候得好人!” 陈三儿岂是给人骂的?管他赵明堂什么身份呢,纵有不安也先放一边了,将小脸一沉冷冷回道:“我可不伺候得好人!把身子卖给你们家了?活该是我的事呢。你的公子是金子打出来的,你自己怎么不看着?赶着人家的女儿骂,好英雄!” 她毫不客气一篇顶撞,众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只没人敢上去捂她的嘴。赵明堂的脸“唰”变得腊白,竟倒退半步。 陈三儿不言不语,小匕首悄悄又滑到了掌心。 赵羽东暗叫不好,赶紧上前几步,剑是不敢拨出来挡的,正不知该先训斥陈三儿、还是先赔笑叫声“爷爷”呢,赵明堂却长长呼出一口气,颓然垂下双肩,竟转过身去了,一言不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外头忽有杀猪样女人声音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夫人,绣竹她――” 一路叫一路奔过来,一头冲进门里,方觉不对,门槛上顿时僵住了,再不敢说话。 赵明堂并未回头,沉沉两字道:“你说。”声音并无异样。 那仆妇犹不敢开口,曾朱低低问:“张妈,老太爷问你话呢,绣竹怎么了?” 她方战战兢兢回道:“绣竹她――跳井了。” 曾朱掩住一声低呼,陈三儿已跳了起来:“怎么跳了?救了吗?有没有救?”一边就拉着她往外冲,“人在哪?” 原来那张妈和众人一样在府里边喊边找赵羽南和绣竹,找着找着找到了府北角的荒园里,下人传说那里狐狸成精、轻易不去的,密针刺棘下却忽有衣角一闪。张妈念着佛号战兢兢拨开枝叶,里面的人又想躲,给张妈一眼瞧见了,“哎哟”就叫起来: “绣竹你个死蹄子,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就是绣竹,怯生生缩着问:“你们……在找小少爷?” “可不是!他在哪?我说你不是看着他吗?现老爷太太面前自家说去!皮不剥了你的。”说着就拉绣竹。绣竹一闪、带着哭音又道:“大少爷呢?” 张妈奇道:“大少爷头一个发现小少爷不见了,当然就陪着老太爷他们在上头想法子。你问他作啥?” 绣竹“啊”了一声,张妈只当她心里害怕,伸手又去拉,谁知绣竹把她手甩开,扭身就跑。墙角本一口废井,她纵身就跳进井里了。 张妈吓得大叫,一边跑出来喊人去救绣竹,一边先跑来这边报信,倒不知人到底救出来没有。 一群人边走边说,已到了北角荒园,十来个婢仆早已把它踩了个遍,并没找着赵羽南。绣竹水淋淋躺在地上,旁边人又是按她肚子、又是摩挲她手脚,也不见有反应。 赵羽东一步上前,焦急试她脉息,片刻,颓然回过脸来,向众人摇摇头。 曾朱“嗳”了声,却比旁人忧得更多一层,她陪嫁的奶娘已想到了,附耳道:“大小姐,这丫头可不是赵家买断的孤身子,本地须有亲眷,咱还得――” 话未了,赵明堂早听得灵清,转头一个雷霆:“亲眷他个鸟!把老子的孙子弄没了,老子把他亲眷一个一个也馄饨掼到井里去!” 这老头子虽金盆洗手、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强盗性子可一点也没改。 陈三儿看不惯这强横样就是看不惯,又一个白眼翻过去。 赵明堂不知为何独独肯受她的气,不但不发怒,还把眼光避开了。 陈三儿心中诧异,若有所触,却一时又想不起什么来,正待要细细琢磨呢,先前去找姜汤的人端着个蓝边瓷碗跑回来了。赵明堂正没出气处,“哗”的就把个瓷碗掼得粉碎,总算没用了内力,飞溅的碎瓷片不至于伤人,只可怜那人眼里都溅上了姜汤,泪汪汪站着连手也不敢抬。 远远又响起杀猪一声叫,这回叫的是: “小少爷找到了!” 赵羽南原来一直蜷在曾今的客房里。曾今素性古怪,好洁好静,无故没什么人敢进他房,就是找人,也不过在外头叫两声,哪想得到赵羽南真会闷头跑进这里边去?还好曾朱治家严谨,纵然家里出了这种事,午膳时刻厨房里人仍然依时做好了饭菜给各房送去,那送饭的丫头叫了两声,没人应,看房门却是虚掩的,思量着总没有就这么端回去的道理,因大着胆一推门,把菜盘搁在了桌上,谁知里间的房门也是敞开的,一眼就瞥见赵羽南正满面泪痕抱着腿呆坐在地下!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一、风云乱(4) 赵羽南原来一直蜷在曾今的客房里。。曾今素性古怪,好洁好静,无故没什么人敢进他房,就是找人,也不过在外头叫两声,哪想得到赵羽南真会闷头跑进这里边去?还好曾朱治家严谨,纵然家里出了这种事,午膳时刻厨房里人仍然依时做好了饭菜给各房送去,那送饭的丫头叫了两声,没人应,看房门却是虚掩的,思量着总没有就这么端回去的道理,因大着胆一推门,把菜盘搁在了桌上,谁知里间的房门也是敞开的,一眼就瞥见赵羽南正满面泪痕抱着腿呆坐在地下! 这时羽南已就近扶到曾朱房中,陈三儿听了送饭丫头的话,旁不理会,只问了一句:“怎么没有端回去的道理?” “呃?” “曾家舅爷脾气这么古怪。他房里要是没人,你把饭端走也没有关系嘛,怎么敢就这么推门踩进他的房间呢?” “哦。”丫头赶紧赔笑解释,“今儿早上玉镜姐姐特来吩咐添个芙蓉白玉汤并细样的水晶糕,灶头上热腾腾做好了,所以想着没有平白走了人的道理,叫了的菜总要吃的,就没敢端回去。.info[]” 陈三儿点头,待要问曾今到哪去了,曾朱早一边要了新绞的手巾亲给赵羽南擦脸,一边问下人曾今的行踪。扰嚷半天,还是门房的回道:舅爷早大半个时辰前急匆匆带着他的丫头出去了。正是羽南失踪时分。 曾朱就叹:“要是迟半个时辰出去,小弟不至于撞进他空屋子里,害我们急这半天。玉镜那丫头也是,临走也不把门掩好。阿今可也太惯着她了。” 这两个女人在这里问东问西、汤汤水水的忙乱,男人们看看没有事,便各处散了。陈三儿本还想挤兑赵明堂一句:“您老要是不留下来看牢您的宝贝,小心再出点什么事,别人怎么担得起?”终于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想想那个死了的绣竹,心里难受,就问曾朱道: “曾姐姐,绣竹为什么要跳井?她再挨一会不就没事了吗?” 曾朱正拿自己食盘中的汤菜泡了半碗绿莹莹香米饭,一勺勺喂着羽南,边叹着回答陈三儿道: “可不是吗?想是不知小弟出了什么事,怕老太爷责罚;又或者是张妈吓了两句,心里一急便作出了蠢事来……只是这丫头我平时看着也不是贪顽的人,明知小弟身边断不了人,哪有平白甩手跑开的?可是作孽了。” 陈三儿听她这话,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一个可能性,惊得自己都“咯噔”一下,强自镇静,定了一个主意,正暗自斟酌,曾朱奶娘领着个小厮把她和石头的饭菜端了过来。陈三儿便先吃饭,随口让曾朱:“姐姐怎么不吃?” “大小姐又为旁人的事亏苦着自己身体。”奶娘接过曾朱的汤匙喂赵羽南,边絮叨道,“南小爷的事急了也没用,绣竹丫头那边打点些抚慰银两就完了。大小姐心里还存着什么事?何至于就不吃东西!先头那个有这么操心过吗?” 陈三儿已知说的是原来的赵夫人、赵羽南他们的亲娘,曾朱赶忙打断她:“奶娘哪儿的话?我不过因这天时短了,胃口有些堵,哪儿就不吃东西呢。叫人听了笑话。”又去开箱子,“主仆一场,好歹给绣竹要找几件干净衣裳、体面的花儿带儿陪着上路。”翻找间取出了一个小小画轴,陈三儿看那精巧样子不像坊间物色,新奇拿在手里问:“这是哪位大家的?” 曾朱回头笑道:“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作女孩子时候不怕丑乱涂两笔的玩意。三姑娘想看便看罢,只别取笑罢了。” 陈三儿倒不知曾朱也能笔墨,好奇打开来看,原来是蝇头小楷录的一篇春江花月夜,虽称不上什么血浓骨老,字字端整娟秀如一个小小淑女,不由心生羡慕,再看落款,却是“司菊阁主乙酉年腊月初九谨录”,奇道:“是姐姐写的?姐姐是司菊阁主?” 曾朱笑道:“我小字秋容,那时阿今淘气,听先生讲了古人的字号,回来就跟我说什么‘秋之容光莫有盛于菊者,姐姐既字秋容,岂非人世菊仙?正该以此为号,不然司菊仙子也是好的,姐姐房间就好叫菊仙阁’,可是孩子话了,我哪里敢当?争执半天,毕竟拗不过他,定了这个‘司菊阁主’,习字时厚着脸皮用上,多少年前的事了……三姑娘怎么了?” 陈三儿呆在那里,心下几个词翻江倒海:司菊阁主、人世菊仙、秋爽斋、花仙下凡、到头谁似一盆菊、骨肉之亲……把个小脸越来越白起来,听得曾朱动问,一时竟说不出话,幸好赵羽南忽然打翻饭碗号啕大哭,一乱,倒把这节掩过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二、各尽觞(1) 又是晚上,风吹烛火。赵羽南呆坐在陈三儿膝边,似睡非睡,新换来服侍的小丫头可不敢打瞌冲,就缠着陈三儿说些江湖故事。陈三儿随意说了两个,无间中发现案头有个小纸卷,是原来没有的,好奇展开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又如常笑向小丫头道:“我也倦了。你这篮儿里带的是什么?针线活?” 小丫头“嗳”了一声,低头拿出来要给陈三儿看,陈三儿忽然手抚在赵羽南背后,飞快点了他两处穴道。眼色一使,石头点头动手,小丫头一声不吭便也被点倒了。 石头低低问:“姑娘――?” 陈三儿摇手叫他莫响,侧耳细听了窗外巡逻家丁的动静――他们都是新分派来特守着赵羽南这屋的――这才把纸卷递给石头看:那上面歪歪斜斜,炭笔写着几个字:“明晚送你易筋经。” 石头吃一惊:“易筋经?少林寺的易筋经?” 陈三儿将纸条搓掉,苦笑:“恐怕就是那本。” “那本东西,少林寺不是从来不给外人看吗?写这字条的是谁?是给姑娘的吗?” 原来字条上并无落款,故石头有此一问。(..info) 陈三儿沉吟道:“易筋经有脱胎换骨的奇效,我要是有它在手,所有的魔功都可以化去,再没人能嗅出一丝妖气来。这若是送我的,倒真是个好礼物……可他是谁,怎么知道我急需脱胎换骨,又怎么明晚才送来?” “羽东公子说金楚云是后天到,来不及吗?” 陈三儿叹口气:“江湖传说魔教中人若能顿悟易筋经,即刻便可以脱胎换骨,其实哪有那么容易?这人若是想帮我,却被传说误了……要不是别有什么阴谋?” 石头大骇:“他以为能拖住姑娘等到最后一刻钟?” 陈三儿笑:“要是金楚云会提早到,这人用这方法拖住我,的确危险。不过他若真想害我,倒不必用这么麻烦的法子,只须放出风声招引附近高手来探我的虚实,不必金楚云到,我就是个死。” 石头紧张道:“附近有什么高手对付得了姑娘?……听说无证大师正在灵隐寺讲经,是不是――” “啊哟!”陈三儿拍手,“难道是他?” “什么?” “少林长老们深慕无证佛道禅机,几次切磋下来,不知怎么的,把易筋经这些东西都给他参研过,这张纸条该不会跟他有关系?”说着,骨碌碌转眼珠思忖,无意间看到桌上羽南昔日画图稿的铅笔,忽吃一惊,转过头来定定看着被点住昏迷的赵羽南,正待有举动,忽然侧耳细听窗外。 “卟”的一声响,家丁吆喝着“什么人”,脚步赶向远处去,他们的窗栓却被没有声息的震断了。 陈三儿拉着石头闪在旁边,一个人掀窗子跃进来,陈三儿手中小匕首分光错影吐出去,那人却是身手了得,一偏头便闪过。陈三儿回手再刺,看见了那人的脸,便一呆。那人已低道:“是我。” 他是赵明堂。 陈三儿诧异道:“赵爷爷?”赵明堂“唔”一声,看见赵羽南和小丫头点住穴道在旁边,不由“嗯?”看了陈三儿一眼。陈三儿猫儿眼扑闪扑闪:“我正想溜去找赵爷爷呢。” 赵明堂一惊:“你找我干什么?”陈三儿微微一笑:“赵爷爷想找我说什么,我便找赵爷爷说什么。” 她笑得轻松,赵明堂却心惊肉跳,咬了牙勉强笑道:“你说老夫找你作什么?”陈三儿哪里想得出来?故弄个玄虚撒娇道:“我偏不说,我要赵爷爷自己说。”赵明堂似乎心事重重,也不跟她纠缠,果然便开口道:“三姑娘在查南小子的事?”他竟又对她用了敬语。 陈三儿微一怔,心想我哪有动手查什么,忽顿悟,知道自己跟曾今商量的那几句话被赵明堂知道了,只不知是赵羽东偷听还是曾今泄密,但看赵明堂这么紧张,便知赵羽南身上果然有个秘密,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忽想起赵羽东、赵羽南生母的暴疾而亡,心中一动,试探道:“唉,像三儿这样没娘的人,真不该查这件事的,难怪赵爷爷不想让人知道。” 她此言一出,赵明堂竟“噔”的后退一步,戟指指着她道:“我……你,知道什么?”陈三儿诧异道:“我知道什么,还非得说出来吗?赵爷爷好意思听,我还不好意思说呢。”说着捂着脸笑。赵明堂面色灰白,竟连嘴唇也哆嗦了:“你……是谁告诉你的?” 陈三儿的心里更有九分底了,笑道:“三儿怎么知道的不要紧。关键是小弟怎么知道的。” 赵明堂五雷轰顶,忍不住大吼出来:“他知道了?!”这一吼没顾上压低嗓音,结果“咣”一声响,一个家丁目瞪口呆掀起窗子:“老太爷?您什么时候――”“滚!”赵明堂一掌挥过去,家丁飞速闪人,躲得要多远有多远,窗板又“咣”的落了下来,给掌风扫到,“嗡嗡”震个不住。赵明堂紧张的要抓陈三儿衣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二、各尽觞(2) “嘘!”陈三儿翩翩一闪,小心翼翼道,“你想想南小弟这么嚣张的人怎么会疯?一定是知道这件事接受不了嘛。不然有人靠近他,他为什么要叫‘不是我’?不想见人了啦,不希望处在这件事情中的是他啊!” 赵明堂呆呆看着昏伏案上的赵羽南身边,忽然一滴老泪滑下来。 陈三儿心中已如明镜一般,故意长叹一声道:“听说小弟的亲妈妈很漂亮啊,都是赵叔叔太不应该了,东哥哥刚生下来,他就跟别的女人在外面生西哥哥,好像还是唐门的女人是吧?传说唐门的小孩都很苦的!难怪小弟的妈妈不放心,要抢回赵家养。这么好的女人,赵爷爷喜欢她也是很正常的啊。可是小弟的命怎么这么硬呢,就把她克死了?” 赵明堂抚摩低头赵羽南的头发,目光无比温柔哀戚,喃喃道:“南小子,不是你命硬,是我害死你娘,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也就是你们娘俩。” 石头大诧:“你怎么害死她娘?” 陈三儿叹道:“你还猜不出来吗,石头……赵爷爷不是小弟的爷爷,是他的亲爹。” 石头脑袋“嗡”的一响,心道:赵羽南的爷爷,又怎么会变成他的爹?那岂不全乱了! 赵明堂不言不语,一双老手微微颤抖着将赵羽南一缕头发理顺。 这不是一个爷爷对自己孙子的疼爱,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父亲对自己幼子的疼爱。(..info好看的小说)这种疼爱,他从没想过此生会有一刻胆量尽情表达出来,更没想过这一刻是他亲爱的孩子点穴昏迷、有人揭穿了一切的时刻。 陈三儿又皱眉道:“赵爷爷……你真的觉得是西哥哥在害小弟吗?他要是真想动手,老早好动手了吧?” 赵明堂手按在桌面,簌簌发抖道:“想动手?你以为他没动手?你以为南小子的娘――芷兰她――是我害死的?!南小子生下来以后芷兰就不肯跟我见面了!吞吞吐吐只说了半句‘那个孩子……’有个孩子在威胁她!你以为还能有谁?哼!后来芷兰忽然生病了,我赶上看她最后一面,她话都说不出来,只含着眼泪跟我摇摇头!这是病?这一定是毒!唐门的孽种下这种毒手!” 陈三儿吃一惊:“你是说赵老板下手?那时候赵老板才几岁?已经学会唐门的毒技了吗?” 赵明堂摇头:“唐门的毒药是可以买卖的,也许他去买了来。我跟唐门达成了交易,他们答应把西哥儿交给赵家,就当不是唐门生的孩子。西哥儿……他一定是为离开他母亲的缘故,恨我们,不知怎么知道了我跟芷兰的事情,就去逼芷兰死,说不定他还逼芷兰自己去买毒药来服!这是不会错的。芷兰是被人逼死,这是不错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动手杀他?我怕这个小孩子!我怕他已经留好退路,万一出事就会有人把我和芷兰的事说出去!我这条老命不要,芷兰的名声要不要?死掉了还要被人吐唾沫吗?我提心吊胆到今天,他竟然连南小子都要害。他看准我不敢动他,折磨我,折磨我!”说着老泪纵横,忽一掌拍出。 六十年甲子的功力,打下这太湖江山的翻浪掌,全无先兆的山呼海啸向陈三儿身上招呼去! 陈三儿身子柔若无骨的折下,用一种妖异的方式荡回来,小匕首画出一道明媚的弧。 赵明堂闷哼一声,掌法一变,陈三儿却似早有准备,身子微微一侧,勾掌成爪,如花虚晃,忽一指奇兵突出痛痛快快啄向他掌缘。 一缕阴风,就这样刺破他山呼海啸的真气,直刺他的心脉! ――这一缕如冰如针的阴风! 赵明堂面色大变,急退呼道:“你是魔教什么人?” 陈三儿收指后退,款款笑道:“老爷子现在知道了?三儿幼时荒唐,原该俯首就诛,不过既然愿意替赵爷爷保守您的秘密,您是不是也愿意帮忙三儿保守三儿的秘密呢?”赵明堂神色一动:“你是说――”陈三儿笑道:“赵爷爷其实最明白,有的秘密并不伤害别人,说出来百害无利,何不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 赵明堂深以为然,乐得互相守秘,已是最好结局,便深深看赵羽南一眼,一狠心,也便扭头要走。本打算再翻窗子出去,一想已经不必了,就望门口走。 陈三儿忽又“赵爷爷”一声把他叫住:“爷爷本想悄悄儿的劝三儿走,固是应当。不过三儿要不是刚好点了这小丫头的昏穴,您翻窗进来时她难免看见,那也不要紧吗?”“哦,”赵明堂苦笑,“我……没有想到这里有个小丫头。” “哦。”陈三儿也笑,“那真是吉人天相了。三儿恭送赵爷爷。”深福一礼,看房门掩上,回过身来向石头低道:“是不是很好?……刚刚救下了一条性命啊,石头。”就手把赵羽南穴道拍开,娇容一板,说的却是:“你为什么装疯?” 赵羽南是装疯! 石头大吃一惊,看他时,却还是张着嘴巴一副痴呆样。陈三儿不为所动,一句句逼着道:“你本来是真疯,听我唱歌时已突然醒过来了,是不是?那时起我就觉得你怪怪的。后来东哥哥说有人怀疑我是妖女,你听见了是不是?所以故意溜出去找曾今,是不是请他去找易筋经?为什么呆在他房里那么久,害得绣竹投井死?……好了不要装了!你看你房里画图的炭笔,其他都是这么久没用黯淡了,只有那一枝笔尖发亮,分明是刚磨出来的。若是房外的人,哪会多冒一分被抓住的危险,跑到这里来写字?当然动笔的是你!” 赵羽南一怔,忽然眼泪流下来,痴呆样子不见了,只是个憔悴的少年坐在那里,低头道:“你又何必拆穿我?” 陈三儿气不打一处来:“你搞什么鬼?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赵羽南只是低头不语,陈三儿想了想,忽然悄声道:“你知道我刚刚点你穴道时有谁来了吗?是赵爷爷哦!”边细细察他颜色。只见赵羽南浑身一震,眼中复杂、痛苦、挣扎之色更浓。陈三儿“啊呀”一声:“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难道为这个装疯?谁逼你?是赵老板还是东哥哥?有没有唐门的人介入其中?” 赵羽南只是痛苦的抱着头,忽然哑声道:“你别问了,明天帮我溜去看看二哥好吗?不看他一眼,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三儿气得把脚狠狠一跺,也拿他没法,只有筹划明天的事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二、各尽觞(3) 赵明堂步出居雁阁,心里不知是喜是忧、是悲是愧,只如五味杂腌了一团乱麻,正茫然向前,忽觉眼角似乎有人影闪过,警觉看过去,又并不见人,侧耳细听良久,也没什么动静,正自嘲疑心生暗鬼,抬头四顾,却已不觉来到他结发妻子的院落前,为着这些日子的事,又想起她当年的刚烈明艳,一时心中感慨,便举足走进去。 一脚刚踏入院门,便听黑洞洞窗子里一个尖厉的声音喝道:“什么人?” 赵明堂停步:“连月,是我。” 一阵凄厉怪笑:“连月?连月是谁?这里只有个又蠢又凶的风瘫老太婆,堂堂赵老太爷犯得着过来吗?” 赵明堂叹道:“我心里不好受,你又何必说这种话气我?” “呸”的一口吐痰声:“不好受?谁是好受的!我心里不好受你就躲远了,你心里不好受就该我奉承?二十年,我伺候不了你的,是――” “叫下人听见!”赵明堂急止她。 屋里一发咆哮起来:“哈,怕人听见!什么时候你作事怕人听见了!赵明堂,你老了,好你过来,你敢走近了我咬耳朵说给你听。” 赵明堂略一踌躇,“咳”一声,回头便走,任身后凄厉叫骂声震破夜空,只盼离她越远越好,倒把那条人影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人其实正冷静的坐在一丛忍冬下面,没有声响、没有呼吸、连眼睛都闭上,整个人融在忍冬的影子里,就像他整个人只不过是一抹影子。 直到赵明堂走开了,走得干干净净,他才睁开眼,静静、长长吐出一口气,猛然身形拔起,似狂风吹起的一片叶子,向北投去。 他的目标是北院地牢。 关着王子君的地牢。 王子君正昏昏睡去,朦胧听得牢门响,也不作理会,却有什么痒痒的东西开始挠他的鼻孔,“啊嚏”一声惊起,见守门的都不见了,门口投进的淡淡月光里,一个削瘦、修长的身影背着他立着,似乎挺眼熟的,不由脱口道:“唐兄?” “你怎么知道是我?”那人淡淡道。 王子君松一口气:“真的是你……没被唐蜜害了吧?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转过来呀?” 唐宵并不稍动,仍对着天边一弯冷月,淡道:“你的事,我全知道了。” 他不说倒还罢了,这一说,王子君通红的眼睛里又滚下泪来:“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说大叔叔不肯认我,还要杀了我!你快帮我弄掉这脸疤啊。” 唐宵道:“你相信我有这本事?” 王子君大力点头:“是!我知道你自己也已经好了,快别装这么哑的声音,来帮我吧。” 唐宵一把沙音仍然不变,幽幽道:“那妮子的毒,我是能解,它弄出来的伤,我也能治……” “那么――” “但是,你替我挨了那妮子的青叶蛉一口,两毒相冲,很是凶险,我勉强救你一命,可疤痕伤到肌理,救不回了。” 王子君着此当头霹雳,呆若木鸡,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唐宵微微侧首,静静道:“你恨我吗?” 王子君呆半晌,摇头道:“又不是你的错,你还救了我,我恨你干什么?”忽然看见墙上唐宵影子印出侧脸来,由额至颈线条柔和,竟清秀绝伦,不由把自己的事先丢一边,喜道:“你真的全好了?原来唐兄这样俊秀的,快转过来我看看。” 唐宵却仓皇的更把脸别过去,半晌:“你代我毁了容貌……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子君也不知是关了这么多天哭够了、还是知道事情无可挽回倒豁达了、抑或见到唐宵便感觉心里平静,竟突然觉得这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索性把手一拍笑道:“做不了公子便做不了,闯荡江湖也好吧?三姑娘还说要带我在身边呢,大概是好玩的?” 唐宵顿一下:“你很喜欢她?” “呃?” “你为了在她身边……宁肯不回去,是吗?” 王子君张大嘴巴:“我不是回不去了吗?” “如果可以呢?” “啥?” “如果我可以让你回去――” 王子君猛然站起来,向唐宵连走两步:“唐兄――” 唐宵忽然也踏前两步,又拉开和王子君的距离,冷冷道:“你要不要?” 王子君站定了,激动道:“兄台如能让在下回去,让在下、在下可以……”勉强咽回一声呜咽,“有资格在奶奶的灵前上柱香……高义大德,当结草衔环而报!” 唐宵微微点头,一步跨出房门,回身就把门锁上了,王子君慌忙扑在门上:“唐兄――” 唐宵在门外低道:“不许跟人说我的事,明天有人来找你,你凡事听他的就是。” 王子君还想说什么,唐宵已倏然不见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二、各尽觞(4) 第十三章羚羊挂角 清晨已至,陈三儿心中筹划停当,一边遣石头去看曾今回来没有,一边押着赵羽南往地牢走。。昨天晚上一番逼问,赵羽南死也不承认他有托过曾今什么事,连早就清醒了的事都否认,只说他以前的事都忘了,醒来时已经坐在曾今房间,有个神秘的声音叫他通知陈三儿要送她易筋经的事,他那时脑子还有点糊涂,看见曾今房里还留着他们兄弟几个当初一起作的水墨屏风,一时感慨,坐着发了一阵呆,没想到害了绣竹死,说着就哭。陈三儿哪里肯信,一路上再问,赵羽南干脆就装痴呆,把陈三儿气得差点想踢他一脚!可是一想起赵羽西和水如冰,心情就低落下去。 她也不知自己心里对他们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两个人当然是自私的,就算真死了也不冤,可是有几幕场景她忘不了: 黎明的微曦中,清艳如仙子的女人,给她猪油一样的老公推着轮椅,在看山花。 镇定、从容,一起看山花。 一个俯在另一个耳边,温柔道:看不成日出也不要紧,反正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 他们有多少个后日? 低低回头:“姑娘万一真能查出真凶――”便在人押解下出去。.info携着手,不是不从容的……生死到头的相从。 可能负了天下人,却不负彼此,这样的人不是常常能看到的,他们怎么样了? 地窖门口两个老家伙杵在那里:“什么人?啊呀小少爷,三姑娘怎么带他来了?老太爷说了谁也不准进。” 陈三儿陪笑:“拜托――” 地牢里传来声响动,一把清柔镇静的声音道:“三姑娘?请进来罢。” 两个老家伙对视一眼,果然让开。[..info超多好看小说]陈三儿略感诧异,举步进去。 踏出那步时,心中有点感慨。 个多月前在曾今别院中,是她被囚,水如冰来探她,谁想到如今主客易势。 踏进地牢里,她的眼睛便瞪大了。 一溜七八个人,高矮胖瘦,一色的青布袍褂黑布鞋,一样的沉着恭谨,微躬着身子对着一个方向。 披锈带霉黑柞木铁箍围定的牢间,一张香枝黄檀帐房桌四平八稳的放在那里。旁边磨墨打扇的是水如冰,正中大喇喇坐着的是赵羽西。 已近初冬天气,地牢里仍然闷热,赵羽西这坨猪油纵有夫人打扇,仍然哗哗的淌着汗。 但他的脸色很镇定,唰唰写完一张字纸,亲手封印,两个人上前恭敬取过,深深欠身而去。又一个人迈前一步,赵羽西拿手巾抹了一把汗,向他斩截说着什么。 水如冰含笑向陈三儿招招手,陈三儿拉赵羽南走过去,试试牢门,竟是开着的,便进去立在水如冰旁边,听赵羽西原来说的是: “……七十万脱手盐货,走漕西。分鬼佬三成交明公的手办,年前分拆。” 那人诚服点头,一欠身而去。赵羽西回头向陈三儿哈腰笑道:“三姑娘稍待,小号些微杂事,这便交代完了。”说着向剩下几人把胖手一挥,“一起说了。” 那几个人躬身上来,唱个喏,果然便高低粗细众口齐喧,赵羽西耳接目迎口诵手挥,某人领某职某货发某处,滴笃笃清洁爽利,竟倾刻里打发个干净,这才回过头来笑道:“三姑娘久待了。” 陈三儿看得新鲜,拍手笑道:“赵老板这手好厉害,原来三国里凤雏理事的事是真有的,三儿可开了眼!” 水如冰含笑谦逊,忽“咦”一声,一缕指风刺向赵羽南左肩。赵羽南“啊呀”一声,狼狈闪身避过。赵羽西已肃然长身而起:“小弟疯病好了吗?” 此时地牢中已无旁人,赵羽南也不再装了,只失魂落魄立在那里。陈三儿捶他一拳:“我也早该揍你一指头!”就向赵羽西二人道,“三儿才问出来小弟是装疯,可到底为了什么,他死也不肯说,一定要先见过你们两个。” 水如冰微一震:“小弟要牺牲我们两个了?” 陈三儿失声掩口! 水如冰此话,是说他们两个本是无辜,赵羽南若真想为他们脱罪,在外面早好说出来,所以一定要来一见的道理,是决意陷他们于死地,心中又不安,所以来谢罪的! 赵羽南“扑通”跪下来,却不哭了,坚定道:“二哥,二嫂!这件事没有办法,如果不牺牲你们,赵家力量将分崩离析,再不能在江湖上立足,到时牺牲的人会更多……可我答应,如果你们有什么不测,我将一死殉你们!” 赵羽西深深的看着赵羽南,胖胖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来:“小弟果然少年英雄。”他轻执水如冰的手,道,“我们明白了,你走吧。” 陈三儿白着脸,她不明白!当日赵羽西二人为了自己让神仙居的人牺牲,今天赵羽南又为了赵家让他们二人牺牲。“牺牲”两个字到底是什么东西,凭这两个字就可以让无辜的人去死吗? 真凶到底是赵羽东、还是曾今?揭穿他,赵家就混乱了吗?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对付赵羽南! 赵羽东究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翩翩佳公子、还是为报母仇不顾一切的孝子?――他亲娘又到底是死在谁的手里? 而曾今究竟是“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的浊世护花人、还是别有图谋?他不肯碰别人,到底是嫌别人脏呢,还是嫌自己脏? 一切都不分明。似乎没有一个人说的是假话,但也可能没有一个人说的是真话。陈三儿心下一团乱麻,默默和赵羽南出去,走两步,回头向赵羽西二人道:“我觉得……就算赵爷爷真要动手杀人,你们也有办法的,是不是?” 二人只含笑:“多谢三姑娘吉言。拙夫妇不送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二、各尽觞(5) 陈三儿走出地牢,忽想起王子君,便向牢门两个老人打听,竟然黎明时分已经给赵羽东带走了,也不知是去干嘛。。陈三儿怔在那里,也猜不出什么,看赵羽南在身边又是一副呆像,心中暗骂:好,你装疯卖傻是越来越熟练了,迟早有一天变成真疯!又想起初夏荷塘初见,赵羽东有多么的儒雅温柔、赵羽南又是多么的正义热血,如今全像变了个人,彻底是不认得了,心中难过,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倒像发了场恶梦也似。抬眼看见石头正过来,也就像每次恶梦醒来一样一头扑进他怀里,埋头呜咽。石头吃惊的抱住她,低低道:“姑娘,姑娘,怎么了?曾公子房里还空着,要紧吗?” 陈三儿头也不抬,抱着他的腰道:“我不管了,带我走!我什么都不管了!” 她这话一出口,最受惊吓的却是赵羽南,悄悄拉拉她的袖子。陈三儿哪不知道今晚要等易筋经,却当不得正在任性发作的时候,蹬了一脚道:“我不管了!什么宝贝都不管了!我就是要走!” 石头道:“好,走。姑娘,我们到哪里去?” 陈三儿正要回话,忽然有一迭声叫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陈三儿抬头看,泪眼里,府东角起了浓浓黑烟,那是赵羽东居处的方向。 陈三儿暗骂自己贱骨头!说了不管的,一看到失火又急巴巴跑来看,生怕错过什么要紧的事,其实哪有这么多要紧的事? 也不过烧了间空屋子,一个人都没伤。火势也不大,烧了屋子就被救熄下去了。赵明堂也当有什么大事发生,急急过来看,与陈三儿打个照面,两人都是尴尬。 赵明堂皮笑肉不笑道:“三姑娘这么辛苦跑过来干嘛?多歇歇好了。” 陈三儿肉笑皮不笑道:“就是。赵爷爷这么厉害撑在这里了,什么事顶不下来。小弟已经回居雁阁了,那三儿也告退了。” 火场残垣中忽有人惊叫:“火神爷题字了!” “嗖嗖”两声,赵明堂与陈三儿两道身影直掠进去。 烧得焦黑的地上深深刻着两行字,道是:“痴心妄攀官家,必罹火神之罚。” 这两行字当然不会真是神鬼所为,必定是火起之前有人刻在地上的。要在石板地上刻出这么深的字,手上功夫必是不弱。只不知这“痴心妄攀官家”是从何说起? 赵明堂才要说话,一把温柔恭谨的声音道:“爷爷,什么事?” 这来的却是赵羽东! 赵明堂指着地面叫他看,正要发作,赵羽东忽“啊”一声,附耳对赵明堂说了几句话,赵明堂黑着脸看了他一眼,道:“你说的!”就拂袖走了。 陈三儿奇问赵羽东:“你说什么?” 赵羽东道:“说我知道这是谁干的,让爷爷交给我处理。” 陈三儿奇得一迭声问道:“是谁干的?妄攀官家说的是谁?” 赵羽东不答,却笑道:“三姑娘,其实这都是别人家里的事,你又何必多问呢?” 陈三儿再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给气得一噎,顿足道:“别人家的事!绣竹的死也是别人家的事,我跟官府说去!” 赵羽东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陈三儿笑道:“绣竹平白跑到荒园子里,以至小弟失踪,她要有愧有惧原是应该,为什么就至于投井呢?她投井前,为什么要单问一声‘大少爷呢’?” 赵羽东道:“为什么?” 陈三儿叹道:“唉!东哥哥好健忘。那荒园子不是向传有狐精,没人敢近的吗?要有一对人时时想借那里幽会是再方便不过了。东哥哥人又风流、手段又高,竟就造出了那个狐狸精来也未可知?绣竹这丫头,曾朱姐姐都夸她平日谨慎老实呢,若那天事先知道要去幽会,总得想法子找个人来替班,哪有这这么跑去的?总是事发突然。那时东哥哥先用王子君、后用金楚云的事死活吓我走,这样房中只有你、绣竹、小弟三个,你只需向她使个眼色,她有什么不依的?就跑到园子里呆等半天,竟然等来个小弟失踪的消息,你又像没事人一个,她疑心你阴造了个黑锅给她背,又无从分辩,这才纵身投了井,是不是?东哥哥现在越来越厉害,说不定绣竹救上来之后还没死,你借把脉之机用真气断了她的心脉灭口,也不稀奇啊。” 赵羽东笑道:“这样说来,是我想暗算小弟?” 陈三儿岂只疑心赵羽东想暗算赵羽南,还疑心他已经猜到赵羽南是装疯,所以一定要支开旁人试探清楚,或者干脆除掉。而赵羽南宁肯装疯和牺牲赵羽西夫妇,也是为了维护赵羽东,否则赵家小儿子是之下的私生子,大儿子又被控告谋害亲弟,那才真正糟糕!换成是曾今是凶手,不一定这么轻易能搞到赵家分崩离析。所以说赵羽东是真凶,这才是最合理的。 赵羽东忽大笑道:“我不但不想暗算小弟,还想治他的疯症呢。” 这次轮道陈三儿道:“哦?” 赵羽东道:“我疑心他没有疯!” 陈三儿道:“哦?” 赵羽东道:“我疑心小弟装疯,是想避开哪个人的威胁,我既不知道是哪个人,怎么敢说?倒不是想支开你,你自己跑开了,我临时起意索性支开绣竹,先在旁边探看一圈,再回去想找小弟试探,谁知他不见了。我不知道是他自己乱跑,一时心乱如麻,没顾上绣竹,谁想到她……”便“唉”一声:“傻丫头,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陈三儿笑道:“这样说来,东哥哥是头等清白无辜的?” 赵羽东苦笑:“也不太清白,至少绣竹的命总在我身上,你告发我好了。” 陈三儿低头谋算,心知这点推论也告不了赵羽东什么罪,便笑道:“三儿怎么会跟东哥哥为难?东哥哥只要回答三儿那两个问题,就好了嘛。” 赵羽东这次痛快,果然回答道:“王公子回王府之事不是全无转圜余地,那些衣物、化尸水证据中颇多疑点,只是他叔叔的力量梗在那里不好动,这次我是秘密带他去与有力人物接触――这恐怕就是那句‘妄攀官家’说的了,你知道我幼年时曾与薛家订过婚事,虽然薛小姐早夭,我这些年没有新订过亲。前阵子听说薛大人忽然高升了,官拜江浙巡府,这几日就要过来的,传信来好像想为他一个侄女再作冰人。左近官员恐怕都听说了这件事,我就借此请金陵道台帮忙助王公子回复身份,正在筹划,恐怕是王公子叔叔潜人进来放了这把火题了这些字。我心里已经有了谱,大体不会离的,三姑娘又何必为此事劳神,且去与小弟梳洗梳洗,回头便是阿舅入泉的祭祖饭。” 陈三儿大吃一惊:“曾今不是没回来吗?怎么入泉?” 赵羽东反吃一惊:“你不知道?――哦,因为玉镜姑娘生急病,阿舅送她回去,鞍马劳顿,刚刚回来就发病了,娘已经陪他进去……” “曾朱姐姐也进泉?” “是啊。据说娘幼时受高人指点,阿舅发病时只有她能照顾,所以年年是她陪入泉的,三姑娘不知道?唉也是,谁能全知全能呢?有时愚钝反而是福,是不是?”说着也不待她答言,微一弯腰,潇洒走开。 陈三儿看着他俊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再也不认识了。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二、各尽觞(6) 这顿祭祖饭吃得沉闷。(..info)。往日活泼开朗的赵羽南已不会说话了,素来妙语连珠的赵羽东也不愿说话,惯插科打诨的赵羽西、软语款款的水如冰既不在,曾朱和曾今已经入泉,赵鹤忠则是头等怯弱无为的,就算是喜庆时候也嗫嗫喏喏说不出什么来,再加赵明堂沉着脸在上头一坐,连陈三儿都懒得找话说了,没逃席就已经不错。 独王连月歪在一边,因曾朱日常对她请安问礼是一毫不缺的,故特别舍不得这儿媳妇离开,一想到赵明堂身上,便把这舍不得变成了怒,哼哼唧唧嘲出一番话来,众人也只有当作听不见。 一时饭毕,众人呆了一会,各自要散,忽有家丁拿了个片子气吁吁跑进来,话也说不清,只把那片子望赵鹤忠眼前塞,赵明堂劈手夺过一看,面露喜色,便向赵羽东道:“既是薛大人的人,你也一起去见。” 赵羽东答应着。王连月却冷笑道:“他去,你去,我是不能去的,我这老厌物丢你的脸。” 赵明堂掉开眼睛,看都不愿看她一眼,更不答言,赵羽东蹙着眉道:“奶奶何必说这话?我――” 王连月一口浓痰啐到他脚下:“你?你个抽了筋骨没脸没皮的东西。江湖里的血气浪光了,你是哪个脓球的种子!” 赵明堂耐不住,拔脚就走了,赵羽东犹豫一下,也便跟上,王连月犹高声叫骂,赵鹤忠悄悄一边道:“娘,你累了,儿子送你回去吧。” 王连月厉喝:“我累?你打听打听!当年七庄十八寨的时候我累不累?我他妈的――” “娘――”赵鹤忠长长叫出一声,沉默片刻,“你累了。” 王连月忽然一口气泄尽,疲倦的软下去:“是,我累了。”她木然道,“送娘回去吧。” 这边赵鹤忠送王连月走了,陈三儿在旁边看得小眉毛竖立,又喜又奇又叹又怒,喜的是王连月说话痛快,奇的是她明明恼赵明堂不亲近她,何以句句把他推得更远些,叹的是当年有名的“霹雳罗刹”、火辣辣的美人,今日这辣劲再无人肯消受,至于怒的,却是赵羽东竟就丢下他爹爹奶奶自走了,“果然也是个无情的”。 一时又想起师尊些言论来,心下杂乱,也说不出口,忽然石门里传出一声惨叫,隔了这么长山洞,仍震心动魄,不似个人,竟是只野兽按在火上烤,才当不住的这种嘶嚎。陈三儿早知曾今发病时不是一般痛楚,再料不到是这样惨烈,不由也脸上变色,看着赵羽南便怒向胆边生,发作道:“你不是要曾今拿易筋经吗?他在泉里发病了怎么拿?” 赵羽南掉开眼睛,嗫嚅道:“所以我说不是他嘛……你等到今晚好了……要不,你先躲躲?万一金楚云来了,我先帮你挡着。” 陈三儿怒瞪他一眼,也不知他是真的托了哪个高人呢,还是相信曾今有遥控送经的本事,恨不得拿刑具逼供,也只有耐着性子等天黑,找个角落和石头叽哩咕噜商量对付金楚云的办法,又把这赵家的这团乱麻胡嚼一遍,不觉天擦黑,已敲了初更过,陈三儿熄了灯,整肃坐在窗前,石头陪在一旁,二人寂寂的等着。外面也没什么响动,梆子过后,便只有不怕寒的秋虫叫几声,宿鸟在梦里咂咂嘴儿,谁家勤作的女人还在捣衣。陈三儿的心跳起来。 她并不指望靠这本经度过这次难关。可是这么一本传说中的宝经就要到自己手里,谁的心不会跳呢?师尊曾经说智慧是比武力更重要的东西,这些年来她面对多少比自己厉害五倍、十倍、上百倍的高手,还能活到现在,多半也是靠了智慧,可要是能得到脱胎换骨的宝典……实在也是很诱惑人的事情。就算这次不用,以后说不定也能靠它成为高手呢? 成为高手,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有多大的诱惑! ……这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要为这个诱惑付出多大的代价。 忽然似一阵风过,窗板轻轻掀起,又似吃了惊似的摔回去。陈三儿哪放过,扑上去揪住窗板正待掀起跃出,迎面一包东西打来,陈三儿仰面下腰,“铁板桥”避过,双手撑地,脚尖飞踢向窗口,石头在后已将纸包接住,陈三儿脚尖却踢空,窗板落下来,陈三儿急翻身扬手托住,脸已凑过去看,忽一道生风内力扑面打来,陈三儿只有后退,窗板咣的落下,内力打在其上,竟不是很有力的,只轻轻“扑”了一声,陈三儿再赶上打开看,哪还看得到什么?只巡逻的家丁抱着刀坐地上酣睡。陈三儿心说:怪道听不见巡逻脚步呢,只这睡的时机也未免太好了,莫非也是神秘人作的手脚?又一想:别这家丁便是神秘人,扮猪吃老虎的唬我罢?便跃出去扑至他跟前,手握住他后颈就把内力飙出。她这下动作奇快出手奇重,是料他若有神秘人身手,必自然而然的要有内力反击,不意家丁仍昏昏睡着一毫不动,陈三儿阴寒内力已飙至他筋脉中,探得他内力果然平平。这家丁哪里经受得住她的内力?大喝一声醒了过来。陈三儿也是了得,一探知就里,已倏然内劲尽收,笑嘻嘻道:“你睡?睡得好香,我卖了你还不知道呢。” 家丁稀里糊涂摸摸后脑,笑起来:“原来是三姑娘跟小的玩笑,小的还当――” “还当什么?” 家丁还当是妖精咬他的脖子呢,哪敢说出来?只陪笑道:“都这么晚了,三姑娘不屋里歇着?” 另一头站岗的家丁听到响动不知出了什么事,也紧张走了过来。陈三儿说笑安抚两句就回房去,心里明白:她刚刚在睡觉家丁身上闻到很淡的花香,似乎是醍醐香,恐怕就是起了闷香作用。一边想着江湖上懂用醍醐香的不多,不知是哪个,一边问石头道:“你就接了这纸包?就不防它有暗算?” 石头想了想,憨憨笑道:“要是有暗算,姑娘一定会提醒我。” 陈三儿点头笑过,要拆那素纸包,忽而停住,拿到鼻子前嗅了嗅。她嗅到了菊花香!太淡了,不像是有意拿菊花精熏的,倒像真是菊花丛中走过染上的……不然就是这人衣里怀着菊花瓣的香囊。难道是个女人?不过男人也有喜洁好香的,譬如说曾今――不过他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也没作理会处,且拆开纸包,里面是折几叠的纸笺,打开来一看,忽“嗳哟”的怔在那里。 石头紧张道:“怎么了?不是易筋经?” 陈三儿怔怔道:“是这字啊,这字――” “姑娘认得?” 陈三儿认得! 尚新的墨迹虽是草草书就,神韵仍在:笔划清柔,字体却冷峭,除了曾今再没第二个。这菊花香的素纸包,不正像曾今的作为?曾今的案头厅前,不正是供着满把菊花?曾今的身手,不正该有此轻灵? 可是曾今不是入泉了吗?那声惨叫再装不出来,定必是已经发病,哪怕这半天就发作完了,也是大伤筋骨,随哪个医生都可以证明他绝不可能立刻就有气力到哪里书了这大篇易筋经,再轻灵来去。赵羽南也坚持自己托的不是曾今。 可若不是他,还能是谁? 王子君说过有一个唐宵很像赵羽东,难道这时又出了个曾宵? 陈三儿大惑不解苦叹道:“这里第一个人说的话都像真的,可是又不见得真是真的。石头你说我该怎么办?” 石头目光一闪:“姑娘好像已经有主意了。” 陈三儿笑道:“我要找到我的黑珍珠。” 石头道:“黑珍珠?” 陈三儿道:“假设你看到赵二、钱三、李四愁眉苦脸站在一间房子里。赵二说:‘我们每人丢了一颗红宝石。’钱三说:‘不对,我丢的可是黑珍珠。’李四说:‘他们只是想搜我的房间,其实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你能分辨谁说的是真话、谁是假话吗?” 石头吃惊道:“这怎么可能?” 陈三儿笑道:“如果这时,你的脚下踩到了一颗黑珍珠呢?” 石头“呵”了一声。那样就清楚了。因为根据赵二和李四的话,那房间里根本不会有黑珍珠。 陈三儿道:“我就是要找到这颗黑珍珠……到那个时候,就可以解开一个死结!”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四、不亦乐乎(1) 太湖赵家这天很热闹。。 头一天刚打发了薛大人的人,今早晨又来了一大堆客人,两个华山弟子倒罢了,家丁记得早先捉陈三儿的时候他们来搅过一局,男的懦弱女的骄纵,给人的印象统共不怎么好,这次带了个半痴不颠的盲目僧人来,说是他们大师兄聂德吾,要带回华山去,旁人也不知就里,只听说这僧人竟是无证大师亲自送到灵隐寺落籍的,这次被他们师兄妹认出来,本来绝不肯回师门,还是无证大师说“前尘孽缘均须自己去了”,他这才跟了来。可惜无证大师昨晚去帮什么人念经,今天又有哪家法事要作,所以没来,不过另两位贵客也很够份量了,前些时重出江湖的前辈大侠金楚云,带着他的义女,所到之处谁人不敬重?就算比他大上一截的赵明堂也得上尊个“大侠”。 但这位金楚云对赵家可不太客气,进门就喝道:“叫妖女出来!” 赵明堂皱眉:“什么妖女?” 金楚云冷冷道:“那个陈家的妖孽。” 赵明堂心下一跳,强不动声色道:“你说陈家的三姑娘?” “正是,此人内功有异,老夫疑心她乃是南宫妖女的余孽。” 赵明堂的秘密既在陈三儿手里,当然不希望陈三儿这么快给逼到跳墙,便打个哈哈道:“开玩笑!南宫如月是什么时候的人?三姑娘是几岁的人?那时候还在吃奶呢。(..info好看的小说)就算吃几口魔教的奶――” “彼时也有七八岁了。”金楚云沉沉道。 “七八岁娃子能懂个球?你消遣老夫吗?”赵明堂跳了起来。 赵羽车急走出一步:“爷爷,金大侠他也是察觉三姑娘内功有异,难免疑惑――” “疑你个奶奶!”赵明堂劈头骂过去。 他一世强贼,脾气之火燥与霹雳罗刹的王连月原是一对,心血一涌,张口就骂,从不考虑什么的。 金侍心原是拿着姿势立在一边,听了这话把唇角微微一弯,方小荣已忍不住笑道:“他的奶奶,不就是你的夫人吗?” 赵明堂拿眼一瞪:“华山派是不是拿定注意要跟我太湖作对了?” 张业看这话来的势头不对,实在也不知道这几个人有什么暗潮汹涌,但恐卷进什么是非里,便赶紧谦恭撇清道:“在下等人原只想赶回华山去,因路上遇到金大侠与金姑娘说要往贵府来,本有旧谊,所以顺路一起来探望――” “顺路!”赵明堂哼道:“到华山,太湖好顺路!” 原来从太湖到华山确实是一个弯,方小荣是念着赵羽东放不下,强说要“顺便”去赵府拜望,硬扭着张业望这里来,路上也受了金侍心不咸不淡几个白眼的,也曾想撇开金楚云二人自己到赵府来,还是张业劝住了,女儿家的心事听了赵明堂一句话,涨红了脸哪说得出什么来。赵羽东注目看她,大有不忍之色。金侍心又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张业却在一边似乎呆了。 这几个年轻人打眉眼官司,金楚云自张着一双盲眼冷冷向赵明堂道:“魔教妖女,人人得而诛之。赵老帮主何以说是要与太湖为难?” 赵明堂盛气道:“太湖帮给子孙辈管了,老夫一个闲人,不配大侠叫什么帮主!” 金楚云也含怒道:“你是决意维护妖女了?” 赵羽东赶紧居中劝道:“谁会维护妖女呢?三姑娘确实不像魔教的人,爷爷,不如请三姑娘出来,把脉一搭,薰莸立判,不就好了?” 赵明堂也听不懂什么“熏油栗胖”,只晓得陈三儿是经不起搭脉、自己也是经不起陈三儿狗急跳墙拖下水的,就望地上啐一口道:“混球!他要真他妈的怀疑人家小姑娘,早那会干嘛去了?不知道听了哪个混帐的调唆,明摆着你弟弟离不开三姑娘,故意的跟我们赵家揭蛋来了!” 金楚云将嘴角慢慢一紧:“在下先前有何牵绊的事,不劳赵老太爷过问,可若放纵了妖女,武林中人都义不干休。” 赵明堂拍案而起:“奶奶的!老子看武当面子敬你三分,你他奶个熊的还真老子的脖子好骑了?”掌已蓄力。 金楚云冷冷一笑,手指在琴弦上收紧。 眼看这两个臭脾气就要动起手来,偏都是曾经纵横天下的狂徒,气机相峙,眼见忽成一动决生死之局,在场人脸色都变了,提着一口气硬是给憋在胸口吐不出来,门口忽甜甜一声笑:“嗳哟,这是作什么?还没大过年,就唱起武戏来了?三儿可不爱看呢。” 众人齐回首,果然门口那似笑还嗔、又娇又媚的可人儿,不正是陈三儿?把双雪白小手在胸前一合,晶莹水亮的猫儿眼轻轻扫一圈,斜逗着个忽隐忽现的梨涡儿道:“听说要捉妖女?这事稀奇,怎么没人叫三儿来呢?” 金楚云和赵明堂心中各有打算,听她这般气定神闲,不知何意,倒一齐愣了愣,这一愣便杀机卸去,一时已打不起来,众人那口气方吁出来,张业忽觉得少了一人,转头左右看看,吓一跳,悄向方小荣道:“师妹,大师兄怎么不见了?” 方小荣立刻尖叫起来:“什么?他不见了?!” 这声脱口而出,脸又一红。 陈三儿看着他们把头摇了两摇,喃喃道:“想当初骂一句真心痛,到如今打一场也是空,前尘转眼如春梦。” 张业给她这句话说中心事,暗吃一惊,方小荣只困惑的张着一双眼:“你说什么?” 陈三儿微笑:“我自说梦话呢,不相干。” 赵羽东温和告诉方小荣:“他是不久前走出去的,一定在附近。” 方小荣吃惊道:“他已经瞎了呀,怎么还乱跑?” 金楚云冷冷道:“瞎子倒比有些长眼睛的人还看得清些。” 张业知道已经得罪了他,也不敢答腔,拉着方小荣匆匆出去,且先找人要紧。“ 金楚云在后面犹要痛心疾首加一句:“华山的后人竟这样不成器了。“ 赵明堂唯对这句话深有同感,只不好附合的,看陈三儿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倒放下心,就向金楚云道:“妖女来了,大侠要怎么降妖啊?” 十四、不亦乐乎(2) 陈三儿接过话头笑道:“原来我是妖女?这倒是。(..info无弹窗广告)大家骂我妖女也不止一天两天了,金大侠怎么今天才想到来降我?” 金楚云阴沉道:“阁下内功到底师承何人?” 陈三儿也把小脸一沉:“我师父是谁跟你有什么相干?你是混湖的,不知道门派问话的顾忌吗?” 原来江湖中师门最重。若是师父曾经明令徒弟不得透露师承,徒弟绝不能说,旁人要是一定要问,那就是有意为难了。 金楚云正容道:“师门忌讳旁人的确不该问。不过这师门若是南宫妖女的魔教,江湖中便人人得而诛之!金某那日在茶馆探得姑娘内力奇诡冰寒,姑娘欲作何解释?” 他这话讲得气壮山河,陈三儿甜甜一笑道:“三儿是有口说不清了,大侠打算怎么对付我呢?” 金楚云道:“诸人都知习魔功者经脉有异。阁下若果胸怀坦荡,只须让人一把经脉,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他这话说的原也不错,陈三儿眼睛里却慢慢有泪水浮上来:“你也太欺负人了。”她说,“如果三儿是生在金屋玉阁的小姐,大侠也敢开口就说要碰三儿的身子吗?如果三儿有爹娘在身边护着,他们肯容大侠来碰三儿的身子吗?三儿是从小没爹没娘在江湖里闯的女孩子,有时见到欢喜的人就任性亲近了,所以无论谁都可以来占三儿的便宜吗?连大侠这样的人,也找个由头就来欺负三儿吗?” 这篇含泪悲诉,把个金楚云都张着双盲眼听呆了:“姑娘,在下只是用三根手指――” “手指!”陈三儿哇的哭出来,“三儿再没人教导,也知道列女传里被人拉了手臂的姐姐,是连手都该砍掉的。那还是隔着衣服呢?何况用手指把着手腕,更是肌肤相亲了,怎么不是欺负?三儿若是有脸的,便该把手给砍了,大侠不是欺负三儿!” 金楚云“嗡”的就把头大了,明知她是歪缠,可也难驳,又一向心高气傲的人,绝不肯落下“占小姑娘便宜”的口实,便断喝一声:“好!在下让小女来把脉,可没有什么话说了吧?” 金侍心便盈盈立起,陈三儿却泪眼里“卟哧”笑出来道:“大侠把这么大一个屎盆子都扣在三儿头上了,如今只叫金姐姐把脉。姐姐修为又浅经验又少,三儿却是个奸似鬼的,若是姐姐竟把不出什么来,大侠不是放心不下、还要来动手?” 众人听这话,倒像要逼住了金楚云不许他动手。.info[]金楚云也不知她有何诡计,正沉吟着,陈三儿已笑道:“算了,反正三儿的名声已经不好,理他什么肌肤相亲呢?倒是这魔功的指戳干系太大,担不起的,倒想借大侠的手澄清,还三儿一个清白。大侠宅心仁厚,若肯答应三儿一件事,便是豪气干云了。” “什么事?” 陈三儿微微一笑:“若经络无异,你须亲口向天下还三儿清白。” 金楚云便一字一顿道:“若果是在下疑错了,必亲口在天下人面前向姑娘赔罪!” 他这两句掷地有声,果然不愧一个“侠”字,众人现出敬羡神色来,只不知陈三儿是否真有魔功,金楚云是否真要低头赔罪,俱屏息以待。 陈三儿默默点头稽礼,步至桌前坐下,桃红小袖子轻轻一挽,雪白嫩葱的一截右腕就搁在了乌亮的桌面上。 金楚云神情木然,便伸出手来。他双目虽盲,认穴辨位之准竟比平常人还甚些,三根枯瘦焦黄手指不偏不倚搭上陈三儿雪葱的手腕,脸色忽然一变,就把内力输进去。 当你把内力输进一个人的筋脉,和缓时可以救了他、凶猛时也可以杀了他,而当他的内力来抵抗时,你就可以探知他的内息和真元。金楚云是要作什么? 陈三儿“啊”惨叫一声,向后倒去,金楚云倏然收回内力猛站起来:“你――” 陈三儿已经小脸苍白,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这么信你,你居然不守信?我偏不让你得逞,死也不让!” 原来金楚云本是说探陈三儿经络,忽竟运力冲陈三儿丹田,想逼陈三儿内力抵抗、便好探知陈三儿内力。谁知陈三儿内力全速退回丹田,竟留下空荡荡的经络任金楚云冲。金楚云若是直冲下去,还未到陈三儿的丹田,她便将全身经络爆裂而死,故他赶紧收手,陈三儿已然受伤。 金侍心低低“啊”了一声。赵羽东俊眉深锁:“你受伤了?” 金楚云此刻真正有口说不清:“我是想看看你内力是不是――” 但陈三儿不让他说下去了:“金大侠!”她缩在椅中,强撑着凝视他:“我只问你一句话:我的经络是不是魔功能走的经络?” 金楚云一咬牙:“不是!” 他就是觉得经络正常得奇怪,才想一探内力,但此时已无法再出手了。 陈三儿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光涣散开,便整个人倒在椅子里,楚楚可怜。 赵明堂皱着脸看她:“他这样的内力进来、你他妈的就不挡一挡?” 赵羽东痛惜的扶住她的肩:“金大侠不过想试你内力,你挡一挡又怎么样呢?怎么反而把经络里所有内力这么快藏回丹田、倒震伤了自己?” 这话明怜着陈三儿,暗里却是在替金楚云分驳责任。陈三儿暗暗一怔。赵明堂已大怒:“你什么屁话!是小姑娘闲着没事震伤自己玩的吗?不是这个大侠下的重手?!” 金楚云实在是没料到陈三儿拼一死也不挡他的内力,这么奸滑的娇娃怎么就肯拼死?她师门的内功到底有什么秘密?因喃喃道:“你怎么就肯――” 陈三儿苍白唇角一掀,漾起淡淡酒窝来:“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金大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三儿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人,总知道背信弃义这四个字的份量。师傅要我答应的事,我虽然不明白原委,不过当初既然点了头,总要做到是不是?” 轻轻竟将一切解释过去。 十四、不亦乐乎(3) 金楚云已经又悔又愧,半点不疑陈三儿了。(..info)陈三儿还要补问一句:“刚才大侠打三儿个冷不防,也接触到一点三儿的内力,这是魔教的内力吗?” 金楚云再咬牙:“不是!” 赵明堂不明所以,却乐得起哄:“金大侠刚刚不是答应给小姑娘赔罪吗?好,此刻就可以赔了!哈哈!”笑得无比痛快。 金侍心软软福下去:“家父――” “一人作事一人当!”金楚云挥掌拦住她,果然就要低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张着盲眸指着陈三儿叫起来:“你――你难道学了易筋经?!” 陈三儿皱着小眉毛:“金大侠要是不想赔罪,三儿也不会勉强,何必把少林都扯进来?” 金楚云气得抖战,也不和她对口,朝着赵羽东就喝道:“是不是你哄着老夫去――这边却趁机帮妖女瞒天过海?” 陈三儿能确知金楚云的行程,的确是赵羽东通风报信之功,心里也奇怪过为什么金楚云不立刻追来验她的妖女身份,如今听了金楚云的话,也不知赵羽东有什么事能哄着他绊了这么多天,只好先放在心里疑惑,眼下顾不得的,且没事人一样笑向赵羽东道:“好,如今你也是妖女的一伙了,我竟不知想叫个大侠赔罪是这么难的。” 金楚云大怒戟指:“我现在就去查,要是冤屈了你,老夫给你磕头赔罪。”便向金侍心一挥手,“走!” 金侍心珠泪盈盈,看看赵羽东,看看金楚云,婉转为难:“爹――” “这种妖女同党,你还有何话说!”金楚云盛怒出门。金侍心咬唇瞥赵羽东一眼,一低头随出,门外忽方小荣尖叫着奔来:“不好了不好了,大师兄他――”一眼看到金楚云脸色,又吓一跳:“怎么了?” 金楚云冷哼一声,也不理会她,自带金侍心走掉。赵羽东也迎出来:“他怎么了?” 方小荣又急又惧,“哇”的就哭出来,哭得哽咽了,一抽一抽再说不出话,赵羽东急抚她的背,两个家丁也后面慌慌张张跑来:“大少爷,那个华山聂爷掉进湖里了。” 赵羽东面色一变,回身向屋里道:“爷爷――” 赵明堂挥手:“你去好了。” 赵羽东一点头,便急匆匆和他们过去,屋里只剩下赵明堂和陈三儿。 赵明堂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明知陈三儿身怀魔教内功,怎么突然就变了?若是真的用易筋经脱胎换骨过……天啊,那他不就没有办法威胁陈三儿了?那他的秘密攥在陈三儿的手里,不就危险得很?还是杀人灭口干净。陈三儿现在是真的受伤了吗?能不能一击毙命? 当下赵明堂心惊肉跳的盘算,陈三儿忽然悠然一笑:“赵爷爷看到了我的石头了吗?” “呃?” “这次小小凶险我仗着师门逃生秘技勉强过关,顺便派石头去避避风头,如果我突然死人,石头可会把某些人的秘密嚷出去哦。” 赵明堂变色,却忽然――“妖女,我要你偿命!”一条人影箭射进来,剑光如练。 “咣!”赵明堂一掌挡断了她的剑,赵羽东随之追入,张业也赶来,怀里一个死人水淋淋闭着灰白的眼睛、神情倒安详,便是聂德吾。那断剑的却是方小荣,不依大叫,还要拿断剑再砍,赵明堂挺身拦住了,怒道:“这里还是太湖!要撒野回你山上撒。” 他决意维护陈三儿,是已经决定接受她的威胁。 方小荣不明就里,把断剑一摔委屈大嚎:“大师兄都被她害死了,我不能报仇吗!” 陈三儿奇道:“咦,你自己没照看好你大师兄,害他淹死,怎么把帐算到我头上?” 方小荣立刻道:“不是你害死他,怎么知道他是淹死的?” 陈三儿看了看张业怀中精湿的死人,叹了口气:“所以说人最好不要太聪明,不然不是妖精就是凶手。” 方小荣涨红脸,张业慢慢把聂德吾的尸身放到地上,腮帮子居然开始抽搐。 赵明堂喝道:“小姑娘一直在这里,你们师兄自己死在外头,有什么屁的关系?” 赵羽东低叹,召一个家丁进来:“爷爷,三姑娘在进来之前和这位华山聂兄说过话,这个人可以作证。” 陈三儿把眼向那家丁一打量,却是那天送她去接曾今的蒋武松,因点头笑道:“不错,是你。你看到我跟他说话了,你也看到我推他进水里吗?” 蒋武松慌忙摇头:“不不不,三姑娘,我只看到你们――”忽然又嗫嚅住。赵明堂焦躁起来:“你他娘的到底看到啥了?” 赵羽东低道:“你从头细说一遍吧。” 蒋武松哈哈腰,开始说了: “老太爷,小的今儿当值在门外站着,看见这位聂爷出门来,小的就上去问有啥事没,聂爷说想方便方便,小的就领他去。经过转角那块假山石的时候聂爷忽然唱声佛,说‘女檀越无恙?’小的看那没人,还当聂爷听错了,谁想到再一看,三姑娘笑嘻嘻站在那里。 “也是小的该死,知道这里金大侠嚷着要抓妖女,小的一时情急就越过聂爷去问了三姑娘一声……” 陈三儿点头:“大叔问我是不是妖女,原是为我好,我不怪你。” 蒋武松面上一红,赵明堂催他道:“讲啊!”蒋武松便继续道:”三姑娘那时就微微笑着问小的‘你也怕妖女?’小的就说‘都说妖女吃人的,怎么不怕?可是三姑娘又不是妖女,金爷一定搞错了。’聂爷就在那里叹口气,念说‘色不吃人人自吃’,三姑娘就转脸去看聂爷,笑得……跟花儿似的,问他说‘你倒明白,是什么时候出了家了?’聂爷就说上次无证大师点化了他,后来又提携他去灵隐寺落籍,这次出家人本来不该回俗人的师门,无证大师说他自己的尘缘要自己了断,他这才来了。三姑娘就说‘讲这么清楚作什么?你是也要了断和我的尘缘么?’聂爷就叽哩咕噜,和三姑娘讲起经来了,唉小的不懂。” 赵明堂焦燥:“你不懂,学总会学吧!” 蒋武松大是脸红挠头:“就是说什么断不断、四大皆空。三姑娘还唱曲儿来着,讲当初怎么好,现在什么空空……” 十四、不亦乐乎(4) 方小荣顿足:“还问什么?定是这妖女怎么讲迷了大师兄的心,哄着他去投水啦!” 陈三儿看着她微微摇头:“你好歹喜欢过他一场,就不想弄明白他死前的话?只急着冤枉了别人完事,心里就可轻闲了?” 方小荣耳要涨红:“你――”赵羽东接口道:“那三姑娘可否把聂兄的话告诉我们?” 陈三儿甜甜笑道:“他可不是什么聂兄,既执意了断红尘了,只该呼他法号‘了空’,这才是敬重人的道理不是?”又向蒋武松道,“那不是经,是佛门中的偈,我照念一遍,大叔要觉得和当初不对了,可别顾忌说出来。。”就定一定神,“那时我问他是不是要跟我了断――”便学聂德吾声口道:“须尽了断,方臻空境。”声音里竟有杀气。 赵明堂心意一动:噫,难道这人丢不下三姑娘,竟想杀了她来了断? 陈三儿已恢复自己的娇声:“你竟真悟了?可知道什么是空?” 又是聂德吾声音,带些迷惘起来:“空……四大皆空。无嗔无念,无有挂碍。抽刀斩尽,便是空。” 陈三儿笑道:“这是空?我叫你听什么是空!”就拍手唱道,“想当初骂一句真心痛,到如今打一场也是空,痴缠转眼如春梦。人到千日好,花谢舞颜红。一场大雪干净后,谁笑我真懵懂。” 开头两句却是她甫进来就唱过的,方小荣此时才听懂,心下乱道:怎么倒像在说我?我当初对大师兄是怎么样的心思?如今便打着我嫁他我也不要了,从前发痴的日子怎么都跟梦似的。唉,我现在一颗心转到东公子身上,未知以后又怎样呢?张师兄一直可怜我喜欢大师兄,他要是知道我变了心,又怎样呢?要是我这心变来变去都是空,又该着谁笑我呢? 这样想着,不觉不好意思的瞟瞟赵羽东、又瞟瞟张业,谁知张业脸上也现着不好意思的尴尬表情,方小荣倒吃一惊。 那边陈三儿已学着聂德吾声音笑道:“着啊!若可以断,竟无须断。断无可断,竟从此断!”便问蒋武松,“说的就是这些,是不是?” 蒋武松大力点头:“是啊是啊。就说这些。了空大师说了这几句话就――”又忽然顿住。赵明堂给吊得胃口急:“就怎么样?说啊!” 蒋武松看看陈三儿儿,仍有点要说不忍说的样子。陈三儿笑道:“我不妨。你只管照实说。” 蒋武松面红耳赤道:“了空……大师就――就一把抱住三姑娘。三姑娘也给他吓一跳,小的赶紧上前,手一搭在了空大师背上,就给震了回来,小的急得要叫人,了空大师就放开了三姑娘,大笑着走了。小的问三姑娘有没有事,三姑娘说没事,愣了一回,叫我赶紧的去找了空大师,说怕不好了。这边三姑娘朝老太爷这里来,小的就去找他,没想到找不到了,后来湖边弟兄嚷有人跳水了,小的就赶过去看,本来不救的……” 方小荣怒斥:“为什么不救?” 蒋武松翻个白眼。 原来水上迷信,说淹死人是落水鬼在抓替身呢,你要是去救,落水鬼就要抓到你身上来了,所以向有“捞死不救活”的规矩。 这蒋武松既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就暗向方小荣翻个白眼,也懒得和她说话,自接下去道:“――刚好这俩华山爷和姑娘就跑过来找人了,张爷作好作歹硬逼着捞上来,一看就是了空大师,张爷还问我们有没有救呢,方姑娘就跑开,把咱们大少爷找了来,大少爷问小的出了什么事,小的刚说到聂爷给三姑娘问安,这位方姑娘又跑了,大少爷说不好了,带我们都过来,小的就到这儿了。” 他的叙述到此为止,倒也清楚。赵明堂不满的斜着方小荣和张业道:“你们师兄抱完人家小姑娘,自己了断去了,帐也要算到人家头上?” 方小荣也知不是陈三儿动手杀人,便自己从情窦初开时就恨毒了陈三儿,如今暗恋的赵羽东又是跟她有过不清不楚的,更添一层说不出口的恼怒。当下又恨又急,站着就抽抽嗒嗒哭了起来:“怎、怎么不是好?要不是她……又怎么会有这些事?” 陈三儿叹口气,向张业道:“你明白些,劝你师妹走罢,商量收尸是正经。是送回灵隐寺、还是扶棺回华山?无证大师那里要不要知会?都是你的事。” 张业点头,就去轻轻摇摇方小荣:“师妹――” 方小荣赌气甩开他的手:“我不要你管!” 张业忽然厉喝了一声:“师妹!”顿一顿,“大师兄已经圆寂了,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方小荣从没见过张业这么凶,一时带泪呆呆看他,竟哑了。 赵羽东将一手放在她肩上,柔声软语道:“你也累了,不如先让下人安顿休息,你们师兄的后事我会帮忙料理,怎么样?嗯?” 方小荣给他这样按着肩说话,就好像自己忽然变回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什么思想都没有了,噙着泪只乖乖应出一个“嗯”。 ―――――――――――――――――――――――――――――― 本文乃是“调笑工作室”荣誉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开列如下: 绮白 阿荧 姬无双 十五、错情(1) 一时众人退尽,聂德吾尸首也抬过,赵羽东温柔向陈三儿道:“石头怎么不在。(..info)我送你回去?” 赵明堂皱着眉头:“你留下来,我有事问你。” 这话是向赵羽东说的,陈三儿不知何事,正考虑要不要起身回避,赵羽东已沉着问:“又有了走水的事?” 赵明堂掏出张纸条咆哮起来:“你倒猜得准!你处理,你说你处理吗?现在到处发这种贴子,把你爹的船都烧光了,说我们不老实点就要烧人!你怎么处理!” 陈三儿不知王子君的叔叔竟弄出这么大的阵势来,也不知赵羽东要怎么处理,且袖手在一旁看热闹。 赵羽东冷静接过贴子细看了,又还给赵明堂:“爷爷,相信孙儿。再给孙儿一天的时间。” 赵明堂瞪他片刻,也不回答,先向陈三儿叫道:“你还不走?”一边接过那张贴子。 陈三儿笑嘻嘻道:“三儿想等东哥哥,还有体已话儿要跟他说呢。” “!”赵明堂正要发飙,忽然像被谁戳了一针,目瞪口呆怔在那里半晌,“好!你是……随你吧……我老了。到还债的年纪了,我老了。”疲倦垂下肩走出去。 陈三儿奇怪:赵明堂纵是接受了她的威胁,也不必现出这么疲倦姿态呀。也没作理会处,向赵羽东张开两只手道:“东哥哥驮我回房,三儿走不动了。” 赵羽东默默看她一眼,果然蹲下来。陈三儿就伏在他耳边笑道:“东哥哥真想三儿死?” “嗯?” “明明那个金老头伤了三儿,东哥哥还要暗替他讲话,可见真是不疼三儿了!——可那天还跟三儿通风报信,难道真是为三儿好?” 赵羽东沉默片时:“我当然不希望你死。” 陈三儿点点头,咬着手指:“我是不明白东哥哥的了,只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贴在赵羽东耳边,看着他干净秀气的耳垂,忽然就咬了一口。 这样风流的赵羽东,脸竟“呼”的红起来:“你……” 他还没说完,又是一声“你——”,却发自门边。 门边,金侍心站在那里。 不知怎么偷偷跑了回来,却刚好看到这一幕,怔怔的站在那里,不怒不笑,不言不动。 赵羽东赶紧放下陈三儿,道:“金姑娘,你——” 金侍心却低低打断他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有情有义的……是不是?” 赵羽东莫明其妙,只先点了头:“是,我……” 金侍心又飞快低道:“蒲草一时韧?” 赵羽东本能接上:“磐石无转移……金姑娘,我。” 金侍心轻轻抬手遥点他的嘴:“别说了,我全知道了。我先走,你随后来?” 赵羽东犹豫一下:“我手头还有一些事……金姑娘方便等吗?” 金侍心点头微笑,就回身出去。 陈三儿不知他们打什么哑迷,皱着眉头问:“你们干什么?” 赵羽东耸耸肩:“我怎么知道?许是金大侠有什么事,她来叫我去……”言未了,面色一变。 陈三儿已觉着了:“怎么?” 赵羽东知瞒不住她,索性一边拉她向外面跑一边叫苦:“我从前向她解释我之所以还关心你,并无关男女私情,只是不能无情无义,现在金大侠怀疑我是你同党,她问我是不是有情有义的人,实在是问我有没有包庇你。我竟然点了头,她又说出那两句殉情的戏文来,可是要糟!” 陈三儿晓得他所言非虚,心下也着忙,举目看见附近靠着湖小小峭壁,金侍心竟然已站在那里! 她这日穿着雪白衣裙,刚刚又已把头发放了下来,就那么白衣飘飘、秀发飘飘的站在那里,一足点着悬崖边,一足已半悬在外面,看着他们走来,恬静一笑,活像已成了个女鬼。 陈三儿头皮发麻,小声道:“你是不是跟她约定过要一同寻死的?” 赵羽东跺足“嗐”一声,要冲过去,陈三儿一把拉住:“不行,这位姐姐给金楚云带坏了,只当过日子是唱戏呢,你不要反激她跳。” 赵羽东道:“我劝她不要跳,怎么会反激了她?” 陈三儿点头叹道:“她爹已经明不肯许你们成亲了,她这才演这出‘孔雀东南飞’,你还跟她说不要殉情了,她听得进去?搞不好再演一出‘怒沉百宝箱’,痛骂你一番而死,那才热闹呢。” 赵羽东听她有理,一时全没了主意。金侍心看他们在那里嘀嘀咕咕,不知何意,微微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 陈三儿暗喜道:“好了。我们在这儿说话,是她戏本之外的,她总要忍不住过来看看,这才会自己觉得自己戏本是不是不对劲了,才会听你说话,你就说,就说……” 还未想周全,忽然湖边一条小舟里有人叫起来:“金姑娘,你在那里作什么?!” 竟是张业和方小荣扶着聂德吾的棺木刚要湖上走,一眼瞥见金侍心站在那里作女鬼状,吓得叫起来。 陈三儿面色一变,尚不知如何应对,金侍心低眸向赵羽东低低道:“你送我也就罢了,怎么这许多不相干的……”那张业已竟急得扳着船舷大叫:“金姑娘,你别作傻事!”就逼着船靠岸,要寻路飞奔上来,金侍心也不理他,向赵羽东微笑道:“东大哥,我领你的情,但你是家中长子,不比小妹这个孤身子,也原该先作交代。三姑娘是好意,你便先随她回去,若想上来陪小妹同去,是逼小妹先跳一步,到黄泉路上也不等你的。” 赵羽东听她说话,竟将自己行止完全误解,急急道:“你听我说,其实我不是——” 此时张业已奔到跟前,向赵羽东怒吼:“她干什么?你怎么不拦着她?”就恶狠狠拉着赵羽东要冲到金侍心跟前。 赵羽东明知自己不能上去,不暇细说,双臂运力硬退回来,生生把张业也拽回一步。 金侍心点头笑:“你放心,我死也不会让这种人上来挨着身子。”脚步放下,白蝶一样扑坠下去,“蓬”的在水面上溅起个水花,竟就不见了。 赵羽东叫声苦,自寻路奔下悬崖找人,张业扑到悬崖边目瞪口呆道:“你怎么可以……”字字痛心,说到一半,竟然“卟嗵”一声,也就跳下去了,却不会水性,就在水面挣命扑腾,赵羽东少不得还要叫人去救。 陈三儿呆了半天,寂寂回头,却方小荣也呆了一样站在那里,竟顾不得跟陈三儿斗气了,只喃喃道:“张师兄……他喜欢她?他喜欢了她?” 陈三儿没好气道:“是!也变心了。跟你一样,当谁会喜欢谁一辈子?” 方小荣便不言语。陈三儿看她脸上竟有灰心的神气,奇道:“你不要留在这里了?你不要你的东哥哥了?” 方小荣忽然眼中堕下泪来,哽咽道:“他心里已没有我了……” 陈三儿愈奇道:“他怎么以前就有你、现在就没有你了?” 方小荣哭道:“他从前看着我的眼神是那样……现在,全变了一人人似的……”忽然想到眼前是陈三儿,“哇”的一声怒道:“你趁心了?!”就掩面奔走。 陈三儿怔怔站在那里,看金小妹的身子已经捞上来,料想才淹这么一会没有大碍,自己又另有要紧事,就趁他们嘈杂,悄悄溜了。 十五、错情(2) 无锡城郊,两个轿夫半死不活抬着一顶轿子。。 倒不是轿子太重,也不是轿夫太没用,只是他们已经习惯这种步子。 这是“野鸡轿子”,不是哪个府的所有,专在街头拉客,比拉板车的高那么一等,也就饿不着冻不死的收入,也犯不着龙行虎步的跑,不过是好歹蹭到了地头,收份嚼用就完了。 这次拉的客有些怪,是个小姑娘,长得别提多水灵了,就是脸色白了点,上了轿轻飘飘跟没份量似的,说的地也怪,竟要去城外乱葬岗。 这快天冷的时候,又不是清明、鬼节,小姑娘鲜亮亮的也没穿素,到乱葬岗去干啥呢?轿夫疑惑着,就蹭到了,看着满眼坟包子打个寒噤,扯个嗓子:“客倌儿,到咧--”半晌没人答腔。轿夫迟疑着掀帘子:“客倌--”轿里空空的哪有人? 沉默、沉默好久,乱葬岗响起来杀鸡般一声惨叫。 后来无锡一带的野鸡轿子行当里一直传着个鬼故事,说快飘雪的日子里有一个小姑娘上了轿子,到乱葬岗子就不见了,差点没把那两个轿夫吓死。故事总是这样结尾的: “你想啊,要是个人,就算不见了,你肩上也会一轻不是?根本是个鬼影子,啥份量也没有。所以来去无踪,觉察不出来!说不定是快过年的回她爷娘那儿省亲呢,也不知外头有人家没有,如果还回夫家去,不定又坐谁的轿子了……” 陈三儿坐在一顶青皮小轿里。 那两个野鸡轿夫也许断影儿的忘了:这顶青皮小轿曾经跟他们擦身而过。 就这一擦身间,陈三儿就已经换到了那青皮小轿里,半卧着喘气。 她拼着受金楚云一记伤不是假的,这一动真气,脸色愈发苍白。 轿中一个黑脸膛的老人,却是石头,紧张扶着她:“姑娘怎么样?那点内力真的有用?” 原来陈三儿魔功尽去,竟是自己生生的把内功尽废,又着石头输进三成修为给她,声称只要有这点修为,就能撑出个平常的架子,但金楚云若运内力来试,当然就能试出她功力已经大不如前,是散尽内功后胡乱吸些别人的内力来搪塞。所以陈三儿绝对不能运力抵抗,也是赌金楚云侠心仁厚,不敢趁机把内力长驱直入杀进她的丹田,索性拼着自己筋络受一记伤,倒不用再撑架子了,就现出那无力苍白的鬼样子也没人疑惑。.info 不过,若只靠石头那点修为,实在是撑不住的。陈三儿硬说无妨,哄他出去办事,其实自己下了个拼死的决心,不料见金楚云之前又发生了一件事,这才能侥幸过关,这件事连她都没料到,当下也无暇细说,且问石头事情查得怎么样。 她要查曾今送玉镜回府,到底暗里藏着什么乾坤。 石头道:“那位玉镜姑娘……昨晚上死了。” 陈三儿一惊坐起:“怎么死的?” 石头道:“听说前天曾公子带她回去,玉镜姑娘就已经站不起来了。曾公子说没什么事,把玉镜姑娘安置在湖心水阁里,叫琼脂姑娘先去赵家帮他打点东西,自己又不知去哪里,昨天一早带了个和尚过去……姑娘你猜是谁?” 陈三儿道:“总不是……无证?” 石头道:“就是他!曾公子说玉镜姑娘武功练岔息快死了,请来无证大师给她念经。两个人进水阁,那只雪山的狗放在水阁门口到岸上的水桥上,把水上的小船都沉了,叫所有的人守好那座小楼和水阁,两处都不许人进去,然后才回赵家进灵泉了,大概黄昏玉镜姑娘死了,没想到那只狗凶得要命,大概是曾公子叫它守着不许人进去,它就连人出来也不许了。没有船,无证大师又不忍心杀那只狗,又说出家人又不敢碰玉镜姑娘尸身,后来费了好大周折才把她尸身弄出来。” 陈三儿拍手道:“那无证念的定是易筋经!却被人偷听偷录了去!” “三姑娘果真冰雪聪明。”忽然一声佛号,轿子便顿了下来。 陈三儿急掀帘子,一看竟已走到了不知何处荒郊,后面的轿夫已逃走了,前面的轿夫摘下头巾和个人皮面具,赫然便是无证! 陈三儿看看那张面具,念声佛道:“这种活剥人皮造出来的东西,好伤阴骛,大师也戴它?” 无证合十道:“说不得,说不得,事急从权,也只好用用它。” 陈三儿笑道:“什么事,急成这样?总不是金大侠为了三儿的事已找过大师了吧?” 无证道:“陀佛,弥佗佛。正是金施主。” 陈三儿道:“那大师有没有告诉他,大师教了我易筋经?” 无证摇首道:“小施主此言差矣。玉镜施主死前深有苦衷,死前唯愿听一密经以了心愿,非是易筋经,却是大藏经,老衲于水阁之中持诵一遍,旁皆无涉。” 他这么一句话,陈三儿心下灵机剔透已把整件事把握个大概:曾今代一个将死的人请无证念经,念的必定是易筋经,无证能翻阅少林经典,作的保证之一就是绝不外传,所以要作水阁的安排,是要没人能偷听。如果江湖上都知道魔教余孽利用无证口里泄露出来的易筋经脱了胎换了骨,那无证是不是会有麻烦?他是不是就为了这个向金楚云撒谎,坚持自己没念易筋经?--那末,这位大师,竟然撒谎! 但即使他念的是易筋经,有那只藏獒守在那里,除了曾今没有人可以潜去偷录,而曾今已经发病,又不可能出现在那里。难道他有孪生兄弟?玉镜的死跟他有什么关系?赵羽南和曾今的孪生兄弟又是什么关系? 这里还缺了一颗珍珠,还缺了一颗要紧的珍珠! 但现在不是找珍珠的时候,陈三儿道:“大师想杀我灭口是吗?“ 石头失声道:“什么!” 无证悲叹道:“施主误就误在太聪明。” 十五、错情(3) 陈三儿苦笑。.info[]无证既然对看少林典籍的事这么在乎,宁肯向金楚云打下诳语,当然心中是真的怀疑她拿到了易筋经,那怎么容许她活在世上露出破绽?只要悄悄杀了她,就再也不用担忧,正好发现石头在曾府偷偷打探,猜到他们要暗地里接头的,正好过来杀人灭口,真是顺便的事。 石头面色大变:“无证大师,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无证正色道:“降妖除魔,是我辈份内之事,正不必讲究手段。” 陈三儿忽然叫一声道:“嗳哟,连聂德吾也是你教唆来杀我的,是不是?你知道他苦这么多年,心智都不正常了,编着佛谒哄他来跟我了断,是要借他杀我不是?” 无证叹道:“可惜了空毕竟看不断,仍被你这妖女哄入魔道。他临死前是否暗暗把真气全给了你,助你过关?” 却原来聂德吾苦陷情劫无法自拔,受无证迷惑欲杀陈三儿了断,最后却决定自己赴死,死前对陈三儿那一抱,是把毕生修为都渡给了她,陈三儿这才得以过关! 陈三儿黯然道:“这个人,我实在是欠他的。.info” 无证看着陈三儿,摇头念道:“阿修罗,阿修罗。以美色兴刀兵,不妖于人、必妖于身。你虽无害人之心,留在人间便是祸害。” 石头怒道:“别人自己要喜欢姑娘,姑娘有什么错呢?为什么她是祸害?” 陈三儿按住石头,困惑向无证道,“我祸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师一开头还救我呢,怎么突然杀起我来?”便细细查看无证神色,怔怔道,“啊,大师也喜欢我。” 一生修持的无证大师,竟然也没有办法不喜欢这个妖女! 他要下杀手,难道也只是为逃不过“喜欢”二字?! 无证痛苦道:“妖孽,你祸害人间何时是头?不如轮回去罢,下世修修福缘。” 陈三儿笑道:“杀人就是杀人,什么轮回。你既是喜欢我,为我动了心,坏了佛家无色无空的戒律,当然害怕,又不能怪自己,当然要把帐算到我头上,我也不怪你,只是石头本来没错,大师就放他一条生路如何?”――她毕竟仍相信无证有一念之仁。 石头大惊,横掌硬挡在陈三儿身前:“你敢杀姑娘!” 陈三儿看着他,忽然狠狠一个巴掌扇过去,石头也不稍动!无证大大慈悲道:“十年修得同船渡,一起上路的缘份要几世才修得来?贫僧便一起成全了你们罢!”怀中出一枝小小的佛杵! 降魔杵原来粗不过儿臂,不知经几世的高僧摩挲护持,表面光滑如黄铜。降魔杵法展动,却是大慈悲,无处不到、无微不至,无坚不摧,无有任何物能拒绝这慈悲的照拂! 原来最大的慈悲,就像最深的偏执一样恐怖。 陈三儿晶莹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绝望。石头转身抱住她,她没有动,动有什么用?她内伤重得甚至没有力气推开石头……就算推开他,也不能保住他的命了,那索性抱在一起吧。如果一定要死,死在一起不是总要好一点吗? 她闭上了眼睛。 石头的怀抱好温暖。 一道细细的青影忽然射过来! 降魔杵不以为意,迎头击上,“啪”的就击个正着,但却忽然消失在青影里……这青影竟然把降魔杵吞吃了进去! 一条细细的青蛇把降魔杵吞吃了进去! 它的身体鼓涨得几乎变成透明,几乎可以看见降魔杵黄铜般的光泽。而它还在吃、还在吞,飞快的滑向降魔杵末梢,白森森的牙流着碧荧荧毒液……握在降魔杵末梢的是无证的手! 无证急挥杵,挥得虎虎生风,也甩不掉这条小蛇。它的牙离无证的手只剩一寸五分! 此时,任是活佛也要着慌。无证丢了降魔杵。 并不容他喘息,一阵蓝灰烟雾直喷来,雾中有磷火闪闪。无证急闭气时,一个人掠到了陈三儿的身边,蜂蜜般的皮肤,甜甜的笑容,竟是唐蜜!陈三儿不知她杀来作什么,哪敢挨她身子,急出匕首,忽头晕目眩脚软下去,唐蜜伸手把她和石头一起抱住,还不忘笑讨个口舌便宜道:“这次温香牛粪抱满怀。”大辫子一甩,辫梢叮着的一只大蜘蛛直向无证秃头飞出去,半空中大肚子炸裂,“啪”炸出满天迷雾。又掠出几个人帮唐蜜扶着陈三儿二人。陈三儿只听唐蜜一声“走”,便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五、错情(4) 再醒过来时,陈三儿发现自己给绑在一张床上,窗前站着一个人,脸背着光,陈三儿又是毒素未清,迷迷糊糊一时看不清是谁,那人已道:“你不要动,我要带你回家。”听声音竟是王子君。 陈三儿奇道:“王子君?你怎么绑我到这里?快放了我!” 王子君走过来:“我不要!我要带你回家!” 原来他已经恢复身份了?只是脸伤仍然没好,却多了种忿忿不平的神色,好像一个小孩,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他,所以他一定要努力问人家要补偿回来。陈三儿心中升起一缕寒气: “你什么意思?强抢民女啊?” 王子君盛气道:“抢你又怎么样?我为了你脸也毁了、家都不要了,你不该赔我吗?”说着忽然捂着脸呜呜哭起来,“我已经这么坏了,连奶奶都害了,亲叔叔也送进大牢里了,抢你又怎么样!” 陈三儿心中暗惊,慢慢把王子君看了一遍,不知道赵羽东到底带他经历了什么腥风血雨的交锋,把这么天真一个公子都激得变了本性,本该想法劝解的,却心里一酸楚,也犯了小孩脾气,把什么话都忘到九宵云外去了,就豁出去叫道:“你绑啊!我偏不喜欢你!你是公子了不起啊?变得跟你叔叔一样坏,变得跟那些人一样坏,我讨厌你!”说着眼泪滚滚的下来。 这个出了名的娇娃,直到这刻,才真正像个十四岁的女娃。 王子君气得跳起来:“你凶什么啊!为你好你还凶,真是个妖女!” 陈三儿叫道:“我本来不是个好人,你别缠着我!” 王子君也叫回去:“你害我这么惨,你要侍候我一辈子!”――这两个孩子竟就这么一句句吵起架来。 陈三儿双足乱跺:“你狠你狠!连唐门的人都请来欺负我,给我下的是什么药?我死给你看!” 王子君却一惊:“唐兄只说帮我请你来。下了什么药了?” 陈三儿倒奇道:“唐兄?哪个唐兄。” 王子君道:“唐宵啊。” 陈三儿忽然大笑:“唐家的鬼怎么变成男人了?” 王子君道:“他不是男人吗?” 陈三儿道:“谁都知道唐家的鬼是只女鬼,男你个头啊!” 王子君愣在那里,忽想起唐蜜那声“姐姐”,又想起墙上那清秀绝伦的侧影来,不知为何心乱如麻:“她是女人?” “是啊!”陈三儿没好气道,忽然抽口冷气,“你说赵羽东很像一个唐兄,就是唐宵?” 王子君点点头。 陈三儿紧张道:“有多像?――他跟赵羽东认识吗?” 王子君莫明其妙道:“唐兄现在不肯正面见我,不过总之很像啦……东公子这次帮我忙,就是唐兄牵线的。后来唐兄问我满意吗?我说很想你,他就帮我请你来,东公子就安排我们这次的乘轿……” 陈三儿脑袋“嗡”的一下。就是这颗失落的珍珠!她已经明白了赵家的事情,天啊上一代留下来怎样的恩怨!赵羽南被骗了,赵羽南有危险了!――不,连赵明堂恐怕也已经死了! 她叫道:“快放我走!不然要有人死啊!――不然连你的唐兄都要死!” 王子君的心忽然像被一只冰手攥住,吓得猛抓陈三儿的肩:“他怎么要死?” 陈三儿随口胡说道:“哦,她帮你抓我嘛,那时候另一个人要杀我,她代表唐门得罪了那个人,一定会受门规处罚,只有我马上去说清楚才可以。” 王子君急得直搓手:“唐兄要受处罚,唐兄要受处罚……”他叫惯了口,一时改不过来,只不知为何心里竟忽然揪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陈三儿眼见奸计得售,趁热打铁道:“快把我放了,还有石头呢?迟了就来不及啦。” 王子君抹一把眼泪,解绳子赌气道:“放就放,你以为我稀罕关着你啊?听说赵家很乱我才想带你走。你不领情,谁留你?快去救唐兄!” 他当初对陈三儿敬若神明,一口粗气都不敢喘,此时却忽然像对着一个普通小女孩一样,想吵就吵、想赌气就赌气、想命令就命令了。这之中的心理变化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陈三儿却已明白,暗暗摇头,心中一个冲动,就双手扶了他的肩真诚道:“王子君,我最喜欢你这样天真善良、从来不害人的。你叔叔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变得跟他一样才好。” 王子君看着她,忽把眼圈红了,偏头掩饰道:“我知道!你自己小心点……要是以后路过金陵,也记得来看看我?” 陈三儿笑着答应了,王子君就送她到院子,招呼个人过来道:“你叫他们把三姑娘的下人放了,找顶精致轿子送三姑娘回太湖赵家,知不知道?” 那人看了陈三儿一眼,却粗声大气道:“我不送!” 陈三儿奇着看了那人一眼,煞是面熟,一想想起来了,原来是大家来茶馆里找过她的碴,叫陶冲的那个武师,想是因被她折辱过一番,所以不愿意送她吧?也是人之常情,就笑道:“不送就不送,我――” “陶冲!”王子君忽然厉声道,“你是王家的武师,我是王家的主子,这是王家的客人。你食王家的饭,领王家的禄,却在客人面前驳主子的脸面,是武师的所为吗?!” 这话一出,别说陶冲,连陈三儿都吓了一跳,正暗皱眉头,又自嘲一笑。 是,王子君当然变了,可是谁又不变呢?只要心中有自信、快乐、希望,变又何妨呢? 十六、大结局(1) 这里陈三儿和石头俱坐了轿子,走着大路,也不惧无证公然行凶。.info[] 无证本来是非杀她不可,虽然已经被唐门的人撞破,江湖中不会有人相信唐门的人的指证,但这样一来他反而第一个要保住她的性命。不然陈三儿一旦离奇死亡,他等于帮助全江湖的人怀疑一代高僧无证真的杀人灭口了。这中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微妙。 唐门公然和无证作对,恐怕不是唐宵一个人就指挥得动,恐怕她帮助王子君的事是经过门里授意的,甚至得到了一个相当高的便宜指挥权,才可以假公济私帮王子君捉陈三儿。 唐门要帮助王子君,可能是想借此控制王府,而唐宵连捉陈三儿的事都肯帮忙,大概是真的爱上了王子君,恋爱中的女人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做得出来的。 唐家的鬼竟然爱上了第一天真的王子君,而王子君也对他的“唐兄”有好感?这事确实稀奇。陈三儿简直想不通它是怎么发生的。 但目前最紧急的事是赶回赵家。 她本来跟石头相约在外面接头,一是怕自己过不了金楚云那关,石头在外面逃生比较方便;二是如果过了金楚云一关,也最好尽早逃离赵家、逃离赵明堂,可现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方至太湖边,几条干净渔船就着急迎上来道:“啊哟!姑娘可回来了,老太爷急着找你都一日了。” 陈三儿心中一跳:“什么事了?” 那舟子竟大哭起来:“老太爷不中用了!” 陈三儿原已料到此事,仍忍不住头皮发麻,便急奔赵府,看见赵明堂的房间门口满满围了人,不但王连月和赵羽东在,赵羽西和水如冰居然也在这里,而赵鹤忠居然是躺在床板上的,这些人不知为什么候在门口都不进去。看见陈三儿来,都焦急着脸色七嘴八舌要讲话,斜刺里忽然杀出个人,拦着陈三儿就是一跪!原来是金楚云。把陈三儿倒吓一跳:“干什么……哦你见了无证。” 金楚云板着脸道:“正是。无证大师已为姑娘释疑,在下错疑了姑娘,当依言赔罪。” 陈三儿心道:你要是看见无证杀我那幕,才知道这一跪有多冤呢。因怜金楚云这一言九鼎的憨脾气,觉得“大侠”这种人也有可爱处,柔声问:“我不怪你。小妹救起来没有?” 金楚云眼圈一红。 陈三儿大吃一惊。金侍心才掉下去那么一会儿,怎么就没救了呢?啊呀,听说如果存心要寻死的人,只要能狠得下心用力一吸,把水吸到肺里,立刻天皇老子都没救。金侍心求死之心竟然这样坚决!她一直活在梦里,竟也就在梦里死去,到底是不幸还是幸运? 王连月已把拐棍往地上顿道:“老头子都这样了,鬼嚼个啥!”――她既风瘫坐着椅子,拐棍实在无用,竟是用来顿地的。 陈三儿也不理她,先拉着金楚云问:“你要不要找东哥哥问罪?” 金楚云一边站起来,一边道:“小女……闺德有亏,致有此事。岂是他人之罪……在下去了。” 陈三儿看他面色僵硬,分明是心中有痛楚,却硬屏着。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了发呆,众人已推她进房:“快快。老太爷说不行了,只肯见你一个!” 陈三儿心中纳闷,进去一看,赵明堂仰面躺着发呆,脸上气色果然有些不好,却也不像要不行的样子,陈三儿坐到他身边笑道:“你怎么也要死了?嫌这两天不够热闹?” 赵明堂慢慢道:“我是要死了,死前有事求你。” 陈三儿笑道:“除了托孤,万事好说。” 赵明堂猛然瞪圆眼睛:“老子都要死了,你还跟老子讨价还价?!”一时说得急了,嘶声咳嗽起来。 陈三儿看看他,道:“伤了心脉?这也不至于就送命。可要是自己故意伤的,那谁也拦不了你自尽,是不是?” 赵明堂竟是自伤心脉,留着一口气等陈三儿回来,托了孤便自尽! 赵明堂转过脸去。陈三儿忽然伸手进他的被子。 赵明堂几乎没跳起来:“你干什么?” 陈三儿淡淡道:“我记得你是用这只手接贴子的。”慢慢把他右手掏出来,“是这一只吧?” 赵明堂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任她举着那只手。 那时赵羽东看过“火神爷的贴”,再还给他,他伸手去接,就是这只手。 这只手,已经是一只死人的手,僵硬、乌黑,甚至开始凝着尸斑。赵明堂还未死,他的手竟已开始死了。陈三儿细细端详,“啧啧”道:“这就是传说中唐门的‘一了百了’吗?听说无论身体哪部分中这毒,就会从这一部分开始死亡。不过如果你把它砍掉,倒可以保住一命。‘一了百了’的意思,就是说你只要狠下决心来‘一了’,其他就不妨了。” 赵明堂闷哼一声。 这就是承认。 这就是说赵羽东在贴中下毒,威胁赵明堂自尽,来保全赵家名声和赵羽南的性命。 赵羽东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三儿把赵明堂的手放回被子,叹道:“那么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了,你错得有多厉害。” 赵明堂道:“我错得是厉害。” 陈三儿道:“不过这也不怪你。谁能想得到赵羽东才是赵羽西,又已经变成了唐宵?” ――赵羽东才是赵羽西,又已经变成了唐宵?这是怎么回事! 赵明堂道:“你既然都知道了,也知道我已经非死不可了。就答应我保护南小子吧,带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你答应我,我好去了!” 陈三儿发觉他已经准备自断心脉,急叫道:“不要!羽南其实没有疯!” 赵明堂一呆:“什么?” 陈三儿也顾不得了,大开着门叫所有的人都进来,先对赵明堂说:“你别怕羞,再不讲清楚只怕死的人更多。”一边已拉着赵羽南道:“快告诉你爹,你没疯!” 这话一出,赵明堂呆在那里,众人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王连月想:告诉他爹,他爹在这边啊,为什么要向着他爷爷呢?他没疯吗?他为什么没疯?一时糊涂过去,心中忽然有很不好的预感。 十六、大结局(2) 赵羽南震惊的看着陈三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赵明堂又怒又惊喜,不知是先杀了口无遮拦的陈三儿好,还是快确定他的宝贝孩子有没有疯。 陈三儿向赵羽南叫道:“我知道你要保谁,你上当了!快说出来,不然你爹要死!” 赵羽南浑身一震,向赵明堂道:“爹……我没疯!” 赵明堂一呆,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一半突然停住,竟然死了! 这个纵横一世的枭雄,本要黯淡自尽,忽然发现自己一辈子不敢认的心肝宝贝不但没疯,还叫了他一声爹,一惊一喜,已中毒受伤的老身躯受此震撼,竟然一口气回不过来就死了! 屋内顿时静得要命,一个个人站在那里,不知该哭、该问、该怒、该叫、还是该杀人。 陈三儿忽然反应过来,抓着赵羽南道:“你说那天神仙居里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唰”投向赵羽南。陈三儿只是警备的看着赵羽东。王连月脑袋中“嗡嗡”直响,双手冰冷,只是心下一遍遍的说: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一切好像都不能理解。 赵羽南呆看着赵明堂,不知该哭他、还是恨他、还是恨自己,被陈三儿一抓,就机械的开始说。(..info)那天神仙居的事,他终于开口说! “那天,我在神仙居刚安顿下,大哥进来了…… “他好像很生气,怪我……怪我为什么要追着三姑娘问罪,害得人人都知道他被三姑娘甩了。他……还怪我……怪我喜欢三姑娘。都是我不好,一时生起气来,就跟大哥吵,说喜欢……又怎么样,说他如果真爱惜三姑娘,怎么可以任她自残。大哥生了很大的气,骂我……是有爹娘生什么种子。我也气了,问大哥怎么可以骂我们爹娘。大哥就说……说‘你当我们是一个爹?’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说……” “说什么?”王连月冷森森的问。 赵羽南把脸埋在手里:“说我是爷爷跟娘生的野种!” 王连月脑袋中“嗡”的一个炸雷,犹想“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求助般望向赵羽东,赵羽东却躲开眼光去。 王连月呆了半晌,忽然无名火直冲上来,扑向赵羽南要撕扯他:“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你为什么要回来装疯!”身子扑出轮椅,就倒在地上,双手犹向赵羽南扑打。 赵羽南边躲边哭道:“我不是装疯!真的本来心头不清醒的,后来才明白过来……已经在家里了,我不装疯又能怎么样?我要是说出来,我们这个家就完蛋了!爷爷哥哥怎么办?奶奶你怎么办?我不装疯又能怎么办!” 陈三儿静静问:“你怎么心头不清醒的?就是听他说那句话?” 赵羽南道:“不是。我当时就是呆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你骗我,我回去问他们去’,就要走。大哥就一把拉住我,我又跟他吵,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我听外头好像有人……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三姑娘来住店了。我就是在那里掰大哥的手,好容易叫出一声‘哥哥不要’!又被大哥捂住,一把把我拖到窗外躲起来,我听到伙计来房里叫我――我让他们叫我的……我就挣扎,大哥就越捂越紧,后来我呼吸都难了,不知怎么就迷糊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家里了!” 赵羽西忽向陈三儿作了个扯天扯地的长揖。 他的清白,到今天才得证实。 赵鹤忠忽然戟指指着赵羽西怒骂:“你这个贱种!你害我全家!” 陈三儿叹道:“赵叔叔,你是不知道他是谁,才叫他贱种呢,还是知道了才叫的?” 王连月一愣:“他是谁?” 陈三儿不看赵羽西,倒看着赵羽东。赵羽东也含笑看着她。 陈三儿赶紧走得离他远一点,躲到赵羽西和水如冰身后,方敢开口道:“东哥哥,三儿认识你以来,还从没见你脸红过。为什么这段时间你成熟冷静得可怕,但我一咬你的耳朵,你就脸红了呢?为什么脸红的时候,身子还是软绵绵的呢?其他男人看着三儿脸红发呆时,身上总有些地方要僵硬的,为什么你没有的,东哥哥……不,应该叫你唐姐姐吧?” 赵鹤忠一震,看着赵羽东发呆。 赵羽东淡淡一笑,修长手指在面上轻轻一抹,不知怎么的起个变化,明明还是一样的五官,却嘴角含着点妩媚的英气,眉梢挑着些清郁的霸气,从个英俊公子一变成了个出奇的美人。 这段时间的赵羽东,原来都是这个美人!然而……这美人何以又跟赵羽东长得如此相似? 陈三儿拍手道:“原来唐家的鬼是这样漂亮的!” 赵鹤忠强撑起半个身子,呆呆道:“小、小镜……” 唐宵淡道:“哦,你还记得我妈?”声音仍是低低、淡淡的沙音,却叫人觉得唯有这样的声音才可配她的容貌。赵鹤忠喃喃道:“声音,连声音……”唐宵已将手掌在他脸前轻轻摇了两摇,不知什么香雾散发出来,赵鹤忠忽然就能坐起来,就要一把拉住她:“你是小静的女儿?你是我女儿?为什么小静她当年――” 陈三儿忽然道:“我知道了。”就指着赵鹤忠道:“你一开始就知道东哥哥是唐小静的儿子是不是?” 王连月忽无名火上来,怒向赵鹤忠道:“西哥儿不是唐门家的种、东哥儿才是?他们两个换过了?你早看出来,竟敢瞒着?!” 赵鹤忠忽然大声道:“是!东小子一长大,我就看出来他是小静的孩子,可是我为什么要说出来?毒女的儿子就作不得长子吗?我已经对不起小静了,为什么要让她的孩子受苦?为什么要让那贱人的孩子坐大少爷的位置?” 王连月吃一惊,倒了气焰,吭哧道:“可是……没可能啊,东小子他一直……” 十六、大结局(3) 赵鹤忠道:“芷兰去抢小静的孩子,后来小静把两个孩子都抢回去,藏了那么几个月,我就有猜疑。[..info超多好看小说]真的啊,东小子和西小子小时候多像,就是一个胖一个瘦,身上的痣差一点,小静多聪明,几个月就把他们都改换了!谁能发现?” 王连月叫道:“不可能!那种事情……” 唐宵淡道:“唐门的人这点本事还有。” 此时连赵羽西和水如冰都呆在那里,赵羽西愣愣指指自己,又指指唐宵:“这么说她是我,我是她?……不,我是那个他?”忽两行眼泪流下来,握着胖拳向赵鹤忠嘶声道,“爹,你早知道我才是正室长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冷淡……为什么!” 赵鹤忠转过头去,低低、却坚决道:“因为你是那个贱人的孩子。” 他到底是恨卫芷兰拆散他和小镜,还是早知道卫芷兰与自己的父亲有私? 陈三儿失声道:“难道她的暴死是你作的?” 赵鹤忠一呆,吃力点头:“是我。” 陈三儿咬住了嘴唇。 赵鹤忠在撒谎。 赵明堂说卫芷兰死前说“那个孩子……”,凶手应该是个孩子,是还是孩子的赵羽东!赵羽东为了赵羽南削他的面子,可以气得骂他野种,分明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当时他为了怕卫芷兰和赵明堂再偷情削了他正室长子的颜面,不惜逼死亲娘吗?――当时,他还以为卫芷兰是她亲娘吧? 赵鹤忠也许当时就发现了这件事,也许事后才知道,但是既恨卫芷兰和赵明堂,又一心维护唐小静的孩子,所以才没有说吧?所以才肯自己为他顶罪? 所以赵羽南一出事,他应该立刻知道赵羽东有最大的嫌疑,心里也觉得恐怖吧?虽然仍然不敢说出来,但是不愿意让他再攀上薛大人的官亲,生怕他作了官还不知要作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所以才放火警告赵羽东――那几把火,根本是赵鹤忠放的才合理。只有这么懦弱、却已掌管太湖的他,才有能力这么轻易在太湖放这么多火,人畜不伤。 可是他不知道这时候的赵羽东已经是唐宵了。唐宵却一定已经发现发火捣乱的是他,所以赵鹤忠忽然卧床不起就是唐宵的“处理”,为了让他安静一点,所以刚刚也这么容易就能替他解开。但是―― 这一切都是猜测。也可能卫芷兰死前说的“那个孩子”根本是误会,可能根本是赵鹤忠杀了她,也可能根本是她自己愧疚自尽。可能那几把火就是王子君叔叔放的,可能赵鹤忠从来不曾猜到赵羽南的疯和赵羽东有关。 所谓的真相,是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的东西。 但是赵明堂的死,却绝对是唐宵一手造成! “毒女,你还我爷爷命来――!” 一声厉叫,竟是赵羽东!门外又冲进来一个赵羽东!剑式挽个“洛水流杯”,一刺之势还是那样帅气锐利。 唐宵轻描淡写一记小箭打出,倒也不伤人,只准准直打上赵羽东的剑尖,顺着他的剑身滑过去,直击他握着剑柄的手。赵羽东急撒剑花荡开竹钉,撤剑落地。唐宵淡道:“哦,你逃出来啦?” “我当然逃出来了!”赵羽东向众人解释,“我和爷爷押三姑娘回府的路上忽然被这个毒女截走,她不知为什么化装成我的样子,还说她是我孪生姐姐,说……一些莫明其妙的事情,我好容易逃出来。怎么了?她没作什么吧?――爷爷?!”这时才发现赵明堂已经死了,一声痛叫,宝剑直落下去。 唐宵淡道:“我对你说的身世可都是真的。”又对赵羽南道,“好了,逼你发疯的也是我,你疯了之后是我把你丢在大街上的,这些都是我干的。” 王连月忽然手一按椅子,身子拔空跃起发疯的向唐宵扑过去。唐宵后退一步,纤手一摇,指甲划在王连月掌前。众人都看得出她不是想伤王连月,只是要逼她后退。谁知王连月不闪不避,狠狠狠狠就这么直击过去。这老太太是不想活了! 一声尖叫。而唐宵已于最后一瞬收回指甲,侧身闪边,顺膝在王连月腰眼后一顶。王连月本是半身风瘫的,就这么扑倒在地,嘴里悲愤的骂:“你个杀千刀的毒女,怎么不杀了我!” 唐宵忽然一脚踩在她脖子上,俯下去贴着她的脸一字一字道:“因为我觉得你活着更痛苦,我喜欢看你一点一点受折磨,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我恨不得杀你们一千遍、一万遍,一万遍也抵不过妈受的苦!” 赵羽东好像犹在梦里,呆呆问:“你妈……那,就是我妈?她受了什么苦?” 唐宵冷向赵鹤忠一抬下巴。赵鹤忠痛哭流涕道:“是我不好!那时小静抢走了你又送回来后,我没拦住你爷爷,我没拦住他、他去……” 赵羽东毛发竖立,厉声问:“去干什么?!” 唐宵冷冷道:“精采得很。他怕妈再跟他抢人,干脆买通唐门一个长老,栽了妈个罪名,判了个毒龙洞之刑。” 陈三儿“啊”一声捂住嘴。赵羽东紧抓住唐宵问:“这是什么刑?什么刑?!” 唐宵淡道:“你别管,只要知道妈没死就好了,后来还混了个馆主的职位,过得去。” 赵鹤忠泪流满面道:“你们是双胞胎?为什么你妈只跟我说东小子一个孩子?” 唐宵淡道:“听说她想跟你开个玩笑,轮着把孩子抱给你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发觉,没想到才玩了几天就偷的偷、抢的抢的闹起来了,就不用说了。” 赵鹤忠道:“那……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瞒着我啊!” 唐宵道:“跟你说了有什么用?再说妈要保住哥在这里作大少爷快活,连我在唐门也从没叫人看见过脸,免得走了风。我在七岁上还为这事杀了个人,送了妈一条命。” 赵羽东紧紧攥住唐宵的手臂:“她是怎么死的?” 唐宵看着赵羽东的眼睛,平静道:“她代替我去抵那个人的命,这样死的。” 赵羽东后退一步:“你怎么这么冷静?她死了你怎么这么冷静?” 十六、大结局(4) “我为什么这么冷静……”唐宵喃喃道,忽然激动起来,猛摇赵羽东的肩道:“因为我不冷静就活不下去!妈在毒龙洞里受苦时,我不冷静就活不下去;妈为我送命,我不冷静就陪她送命。我不是咬破了嘴唇皮、不是把手泡在毒蛇堆里、不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杀过去,就活不下去!那时候你在干什么?你赵家大少爷在干什么?连替妈报仇都要我来干,你有什么用?为什么你就应该这么高贵干净?我的手活该是肮脏的吗?活该做那些事吗?那些事、那些事……”猛的把赵羽东一放,蹲下身子喘气。她不习惯这么激烈的感情表达,她这辈子都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只除了对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双天真、暖和的眼睛,一声声的叫“唐兄,唐兄”。 她没敢多看他,真可惜,这一辈子可能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么天真的眼睛了,就连这双眼睛都会变得警惕、严厉起来的吧? 这么冷酷的世界,小心点活下去就好了,感慨那么多作什么呢?白费力气,怕还要伤掉性命。 一个人轻轻走到她身边,白莲花的小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她……哭了吗?唐宵愕然张着眼睛,陈三儿蹲在她面前柔声道:“唐姐姐,他很喜欢你。” 唐宵浑身一战!“你――” “不用我说出来他是谁吧?”陈三儿促狭眨眨眼睛,“三儿不知道唐姐姐喜不喜欢他、该不该把姐姐你都作过什么事全老实告诉他。不过三儿想,在他眼里,不管姐姐作过什么事,都是最纯真善良的人。三儿也相信即使唐门要利用他,也可以用不伤害他的方式,不然姐姐也不会答应的,是吗?三儿觉得姐姐以后一定会幸福!” 唐宵怔怔看着陈三儿,忽然噙着眼泪笑出来:“我现在方知三姑娘为什么这么人见人爱。你看穿我伤心小箭的秘密,我也恨不了你。” 陈三儿抿嘴笑道:“三儿偷姐姐一支小箭,姐姐还能打出长枪大斧头来,有什么恨的呢?” 原来当日陈三儿拣走唐宵那支箭,便琢磨透了它打造机关、飞行的诀窍,大家来茶馆中才能顺利避箭脱身! 唐宵小箭秘密虽被陈三儿看破,却不恨她,想来是因为以后能打出更精妙的暗器来。陈三儿既说穿了,她也不答什么,就呼出一口气,长身而起,结紧披风轻松道:“好了,我的事了了,这里的人再也跟我没关系,我走了。”竟真的便走。 赵鹤忠“哎”了一声似想要留她。赵羽西也脚步微动,着水如冰一手按住了,夫妻对视一眼,苦笑而已。赵鹤忠也怅然的收住步子。 赵羽南抱着赵羽东哭:“大哥,我不应该怀疑你。大哥――” 陈三儿道:“东哥哥,三儿想请教一件事。” 赵羽东疲倦道:“什么?” “东哥哥是在赵爷爷和我来这里的路上被掉包的,就是说金大侠为了金姑娘的事过来闹的时候,那时还是东哥哥本人是吗?那时你去托他办什么事,以至于金大侠竟然肯推迟这么多天才来试我的妖女身份?” 赵羽东俊脸微微一红:“我……其实那时候答应娶金姑娘,金大侠嫌我轻浮,不太高兴,说要想想……推迟了很多天吗?三姑娘不是妖女罢?金大侠和金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赵羽南难过对赵羽东道:“大哥,金姑娘她……死了。” 赵羽东“什么”了一声,呆若木鸡,又紧问细节,跌足哀痛,又看见赵明堂尸身,索性捶胸痛哭起来! 金侍心先被赵羽东温言软语,又被唐宵胡乱应对,阴差阳错而死,的确值得哭。 陈三儿静静的垂头。 门外忽一声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和舅爷出事了!” “曾今?”陈三儿和石头对视一眼,都是惊愕,却外头又有喊杀般的巨声传来,众人难免先去问什么事,陈三儿和石头却先往曾朱这边来,还以为是曾今病坏了,报信的人又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容易一口气跑到了曾朱的房间,曾今从房里走了出来,虽然脸色苍白,看起来竟然是完好无损的。 但是他的眼中有死一样的神情。他轻轻对陈三儿说:“她走了。”然后飘飘乎乎的走开:“她走了。” 陈三儿骇得脸白,也顾不上去管曾今是不是失心疯了,急着奔进房间看。 “她走了”?是曾朱姐姐走了?曾朱姐姐怎么会走? 陈三儿一步奔进了房间。 这间整洁、温馨的小房间,女主人躺在床上,陪嫁奶娘、琼脂等人围着哀哭。 陈三儿慢慢走近,看见了,看见了,苍白、温柔的遗颜,那种温柔的神气犹似生前……为什么赵羽南不能看呢?为什么曾朱会死? “为什么曾朱姐姐会死?” 没有人回答。 一股寒气慢慢抽上来,陈三儿摇着琼脂问:“她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死?” 陪嫁奶娘“哇”的一声哭得更响。琼脂啼哭道:“大小姐……她死前最后一口气都要微笑,还要跟少爷说‘姊姊多谢你’!” 好像这句话就交代了所有事情。 陈三儿忽然明白了。明白得比琼脂想告诉她的更多。就是这颗珍珠,天啊就是这颗珍珠啊!一切都连起来了,可是是不是晚了,会不会晚了? 陈三儿的心好像掉进冰窖里,抓着石头的手叫道:“快快找羽南!羽南危险!” 他们在赵府找,谁知赵府已乱成一团。原来太湖帮上下都以为是赵羽西对付赵羽南,后来赵明堂既明白赵羽西是无辜的,把他放了出来,却没办法说明,如今赵明堂突然暴毙,大家先不发丧,关起门来说家族丑事,很像进行什么不利于赵明堂的阴谋,有忠心的仆人已经把死讯报出去,整个太湖帮的船只全开过来要问个清楚。恐怕有二、三当家想趁机夺权也说不定。谁知赵羽西的力量也已经开过来,两支人马在湖上对峙,一派剑拔弩张的局势。赵府中已经打了起来。 十六、大结局(5) 这样的乱里当然找不到赵羽南,只有人说好像看见曾今拉着他的手不知去哪,陈三儿神色惨变,要说又怕一时说不清楚,只有抓着石头先撑船离开太湖去曾今家。.info “他们一定是去秋爽斋!” 好容易船靠对岸,陈三儿发现那里泊口已经停了只小船,是赵府小船的款式。“曾今快了我们一步!”正待发足狂奔,听得身后有动静,回头看是赵羽西的力量缓缓扯帆离去。陈三儿脱口而出:“天啊他们又牺牲赵老板。” 若是明说赵羽西才是长子,赵羽东是私生子,一切都是唐宵作的,二、三当家不会相信,难免要开始大打出手。赵家必定是又牺牲了赵羽西,保住赵羽东的地位,又不知作了什么妥协安排,保住赵羽西脱身离去。陈三儿此时也顾不得了,自己真力不济,让石头背着狂奔向曾今家去,心里焦灼念着:好容易找到这颗珍珠,难道就晚了? 是,这颗珍珠就在曾朱身上。发病而亡的不是曾今而是曾朱,有病的根本不是曾今而是曾朱!曾家根本是隐瞒女儿的病,因为赵家不会要个有病的儿媳!曾今是替曾朱背这个恶疾的名声啊,所以可以偷偷出泉。玉镜的事当然是他安排的,玉镜为了公子是死都可以。抄了易筋经再偷偷送来的当然也是曾今,因为赵羽南威胁他! 赵羽南撒了谎,赵羽东对陈三儿说金楚云要来查证她的妖女身分时,赵羽南是清醒的,所以绣竹一走他就溜出去威胁曾今帮忙。那个时候赵羽南是装疯,所以赵羽东是真正的赵羽东! 这个道理是这样的:如果是唐门翘楚的唐宵,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一眼就能看出赵羽南是否装疯,要杀人灭口也可在不动声色间,何必支开人?心中有鬼要试探赵羽南是不是真疯的是赵羽东,把赵羽南逼疯的也是赵羽东,害死绣竹的还是赵羽东!唐宵是在其后才介入的,却揽下了全部的罪名,为什么?要保住赵羽东的声名干净,让他可以接掌太湖、又或可受薛大人提携去作官?呵这不是唐宵的计划,而是唐门的。就像计划利用王子君一样,唐门也要借用赵羽东的力量。赵羽东是知情的吧?他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这且不论。赵羽南威胁曾今一事要对陈三儿撒谎,因为他不愿意让陈三儿知道曾今有一个可以被人威胁的秘密,他怕陈三儿猜出这个秘密,因为这秘密就是―― 赵府已至,石头脚一软跪下来,陈三儿一拍他的肩:“你休息。”冲着上来迎接问候和管家问:“曾今呢?” 管家莫明其妙道:“少爷和南少爷……哎呀!” 陈三儿已经一阵风的卷进去,直奔秋爽斋。 除了那里,没有其它地方。 靠近秋爽斋了,管家还叫:“三姑娘小心嗄!那狗――” 陈三儿已经直冲了过去,没有狗吠。冲进去,地板上,雪白藏獒静静躺在那里,嘴角一丝血痕。 一咬牙,直冲上去,啊呀扑面的烈焰!楼外有人惊叫起来:“失火了!少爷和公子还在――” 在这里,曾今和赵羽南是在这里,陈三儿本该先看他们,却被四壁的画惊呆了。 本来遮着画面的素纱缦全落了下来,露出那些画,四壁的诗和画,烈焰都是曾朱、全是曾朱。 温柔的、微笑的、凝眸的、静思的,是曾朱。唐诗、宋词、元曲,也全是曾朱。“轻肌弱骨散幽葩”是曾朱,“金粟初开晓更清”是曾朱,“却从冷淡遇繁华”还是曾朱。 正中间有一人高的大画,只有曾朱一个微笑,旁边铁画银钩的两句诗“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当然,他爱的是曾朱,这里每一笔笔触都可以看得出来。到头谁似一盆菊?菊花终结了群花,只有曾朱配比菊花。 他只有在曾朱身边才不怕脏、曾朱是他心中唯一的仙子。 不知道羽南怎么得知了这个秘密,乍闻陈三儿可能有难时急得不知所以,竟然冲过去威胁曾今帮忙,却不知道要牺牲玉镜吧?其实不用威胁,曾今也会答应帮忙陈三儿的,可是赵羽南居然用了威胁! 曾今心中唯有曾朱是干净的,他对曾朱的感情也一定是干净的,不然怎么配得上曾朱?可不管怎么干净的感情,热烈到了这种程度,就不可以让世人知道,否则唾沫星子也要玷辱了曾朱! 所以曾今不会容许羽南用这种事威胁他,他眼中,羽南是第一个龌龊的小人了。 然后曾朱死了,他再无牵挂,连拉这种龌龊小人的手都没关系,反正马上就要一把火烧干净了,一缕青烟消散了! 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 慌张的扑过去,猛一个火舌,楼板塌了,陈三儿跌下去,就晕倒了。 她最后的印象,是曾今幸福的微笑,和赵羽南吃惊的目光。 为什么,可以用这样幸福的微笑、带这样愚蠢的孩子去死?为什么啊…… 她失去了知觉。 尾声 飞鸟各投林 丙亥,初冬,金陵。 金陵王家和蜀中唐门刚结了盟,它的少主人正悠闲坐在山间亭子里品茗,忽然多了一个客人。 这个客人出现,他眼前就一亮:“三姑娘?真的来看我了?” 客人依然晶莹的小脸,却多了几分沉静,淡淡笑道:“答应过的,怎么不来?你和唐宵怎样了?” 这一问,少主人就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唐兄她……呵呵,呵呵!” 客人大是作鬼脸:“呵呵是什么意思!” 少主人道:“好了,先别说我,你怎么样?赵家到底怎么回事?神仙居和太湖帮真的决决裂了?东公子上京作官好像不顺?听说你在曾府差点烧死,石头拼死救你出来,到底有没有受伤?曾公子府里怎么会失火的?这阵子你又经历了什么新的事?有没有新的危险?你到底是不是妖女呢?有没有新的人喜欢你?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客人失笑道:“好多问题,我只回答一个。你选吧。” 少主人踌躇一番,终于选了一个,客人一笑,就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少主人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什么?!你——” 客人已抛下银铃一样的笑声,翩然远去。 后来,这个小姑娘对她又粗又黑的同伴讲叙这次作客的经历,同伴好奇着吞吞吐吐问:“那么姑娘……他问你什么问题,你回答什么?” 小姑娘背着双手拖长声音道:“这个嘛——”忽然惊奇叫起来:“你看你看,下雪了!下雪了!” 孩子气的小脸仰着,带着惊叹,看纯白的雪片从苍蓝的天穹一朵朵飘落,不多久,整片大地便都能一片雪白了吧? 欠债的,债已偿;赶路的,路正长。所有繁华过、挣扎过、苦痛过的,都给大雪盖没,所有的暗香浮动、暗潮汹涌,也都先在这雪被下静静沉睡吧。 这一刻,就让这整个世界,只余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茫茫。 1剑神王座作者:野上之风 东方玄幻961523字连载152万读者 陈林得无敌剑碑,七十年而半步入圣,举世无敌。当道修宗派群起覆灭剑修时,他力战十三大入圣道修强者,杀敌身陨。后重生于七十年前坠落通天山,获得无敌剑碑的那一夜! 2龙武帝尊作者:枫吟紫辰 东方玄幻592496字连载70万读者 杀手之王重生异界,背负青龙印记,重伤之下因祸得福,强势踏入武道,沟通天地灵气,霸气反杀,传承太古之秘,战八荒,御苍穹,踏上武道巅峰! 3全职真仙作者:码字狂神 东方玄幻808376字连载49万读者 涅槃重生,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修真者踏入仙魔大世,得炼天鼎认主,身怀文明传承,医器双绝破灵阵,御剑冲敌武逆天,成就一代全职宗师的修真之旅! 4霸剑独尊作者:鬼舞沙 东方玄幻362794字连载95万读者 穿越成韩家独苗,以废物之躯,凝元力破重境,血珠锁魂,洗经伐髓,挑战强敌,剑斩凡生回巅峰,诛仙屠神,杀戮成尊! 5南洋霸主作者:且听沧海 战争幻想368491字连载26万读者 出生军人世家的林飞,从小在特种兵基地摸爬滚打,一场偶然的机会,他回到甲午战场,用自己的超强作战技能,逆转战局,虎踞南洋,龙蟠天下! 6我是淮阴侯韩信作者:弓长氏 历史穿越364757字连载7万读者 林冉穿越成淮阴侯韩信,卷入秦末乱世,以现代历史为鉴,谋策天下,金戈铁马,南北开疆,东西臣服,犯我汉者,虽远必诛!犯我天威者,虽强必诛! 7大明杀破狼作者:张涛1985 架空历史363832字连载8万读者 热血青年魂归大明,凭借现代知识,玩转古代社会,英雄出少年,发家又致富,江湖火并浑不惧,充军也能显身手,誓为华夏而战! 8至强兵锋作者:步千帆 都市激战941024字连载352万读者 神秘高手林放携风云之势强势归来,掀起一场场腥风血雨,是为兄弟开辟成功,还是为爱人铸就未来?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登顶权利之巅。天生俗人,却桃运连连! 9非女勿扰作者:请不要叫我帅哥 都市生活461283字连载21万读者 一个女人当家作主的广告公司,竟然把全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拒之门外,不招收男员工,也不与男人打交道,可生意却做的风生水起。那么男人是如何进入公司的呢? 10金钱帝国作者:嘉文一世 商业大亨1168550字连载320万读者 街头小混混也有春天,张宽挖宝挖出神秘石雕,财神显灵,时来运转,转行销售月入过万,吉星高照大发横财,还有美女投怀送抱,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第十六章 这边请 公孙仲均成了尾巴的尾巴。 而杨明就是尾巴的尾巴的尾巴。 他们都跟着麻脸尾巴。 这条尾巴向杭州方向奔去! 杭州,肖二小姐说她姐姐想去的地方,可不正是杭州? 这尾巴到底和肖红有什么关联? 杨明还想跟下去,但他放出的“丝线”有信来了。 信是带在一只鸽子身上的,鸽子骨瘦如柴、身躯大小不盈一握、毛色也极丑恶,可是只有行内人知道:这只百年不遇的奇鸽种,一只可抵一匹汗血宝马的价格。 而对于知道它好处的人来说,就算给一百匹汗血宝马,也不肯换这么一只鸽。 杨明从鸽嗉中取出搓成细卷的纸条,珍爱的抚平丑鸽羽毛,振臂让它飞开,并目送它平安离去了,才展开纸条。 上面说,已经查到桐庐地区有农舍留宿了酷似点子的可疑人。 那么杨明就要赶去了。 可是又很舍不得放弃公孙仲明和尾巴。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让尾巴来追他。 他赶到尾巴前面,刻意弄出了一点动静,并且是好像暗示自己是公孙仲明的动静,尾巴犹豫片刻,果然追过来了。杨明松了一口气。 现在他可以放心的赶去,并且知道尾巴和公孙仲明都会死死咬住他的鱼钩追上来,他就不会把这两个人弄丢了。.info 现在一切未明,他还真不舍得丢了他们呢。 当然,直接把他们带到可能是肖红的那个人的落脚处也是不合适的,杨明打算在旁边就暂时甩了他们,并施点小手段把他们“定”住一天半天的,好让他办事。 传说中的“定身法”,杨明不会,传说中的“奇门八卦阵”,杨明更是一点影子也摸不着,但看人下碟、装神弄鬼,写个小纸条、鼓捣些花花技俩,让人留在一个地方暂时不敢离开,杨明还是拿手的。 于是,奔入桐庐地境后,尾巴突然丢失了他以为是公孙仲均的杨明的踪影,不得不在月光下站住了,茫然四顾。 杨明躲在树的影子里,手里拿着一张小弓,正准备将一枝缠着布帛的箭射给他。 却忽然停住了。 公孙仲均竟然跑了上来。 毫不顾忌的跑到尾巴面前,问:“三弟,你这是在干什么?” 尾巴的薄唇惊讶张开,又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俩,一个面如冠玉、一个长成丑陋麻脸,但种种细微迹象都再再显示:这两个确实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 公孙仲均当初对轿夫眨眼说“我跟我弟弟在玩捉迷藏哦。”却原来讲的是老实话。 兰溪傅家三兄弟,老大名准,老二名均,老三名平。 这来的乃是公孙叔平。 杨明知道他是叔平,可他为何在此鬼鬼崇崇,公孙仲均又为何一直跟踪、单挑此刻现身? 猎人有一个法则:没有摸清猎物动向时,自己最好不要动。 杨明屏息静立,像融进了树影里。 公孙仲均张着眼睛,好像很惊奇的样子,又问了叔平一句:“三弟,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叔平冷笑,“你都将我捏在股掌之间了,还问我干什么?” 公孙仲均大是诧异:“我何曾将你捏在股掌之间?” 叔平道:“你故意把我引诱到这里来,又忽然跑到后面去,装模作样干什么?” 公孙仲均正色道:“我是一路跟着你到这里的,何曾引诱你?” 叔平奇道:“真的?前面那个不是你?” 公孙仲均急道:“骗你则甚?我看你……不知想作什么,所以跟着你――” 叔平“哼”一声:“我作什么?倒想问问二哥你作什么。” 公孙仲均讷讷道:“你知道了?” 叔平高声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偷偷跑来肖家,又偷偷跑走,所以跟着你!你在搞什么?回去和父亲说去!” 原来他是知道公孙仲均来肖家,跟着跑来,正好发现他偷偷去巴蜀,所以蹑上了? 公孙仲均抹汗道:“这里面的原因……兹事体大,一时说不清,你切不可告诉父亲――” 叔平冷道:“这可不行。你虽然是我二哥,上头还有父母、还有大哥,既然兹事体大,更就由不得你,必要父亲作主才行。” 公孙仲均大急,把平日一身的风流潇洒都扔向东洋大海里去了,团团转、出冷汗,看叔平要走,终于一把抓住他袖子道:“别别,我告诉你好了,其实是肖――” “是肖老板推荐二公子帮小的们为鲁大人办一件事。” 杨明及时制止公孙促均吐出肖红名姓。他打着官腔、摆出猥琐不堪的架式、从树后现身。 公孙仲均惊道:“杨――”总算及时吞住。 叔平盯着他:“杨什么?” “公子不需要知道小的叫杨什么,”杨明一笑,“只要知道小的是替鲁大人跑腿办事的就成了。” “鲁大人?”叔平皱眉,“哪个鲁大人?”忽然一惊,“难道是那位――” 杨明立刻不疾不徐的点头:“公子心中明白就好,不必说出口来。” 京中与地方上多少姓鲁的大人,其实杨明自己也不甚了然,不过看叔平那样子,估计是想到了最位高权重的一位,他乐得顺水推舟,拉块便宜的虎皮作大旗。 叔平吐出一口气,态度软下来不少:“那大人是京中的行走?” 杨明摇手:“什么大人,小的就是江湖上混混,这次恰好有脸替鲁大人办个差事罢了。” 叔平一想,上下打量杨明一眼,笑了。 这笑却有点轻松。 杨明心知他是想起自己适才将公孙称呼成世俗的公子,果然摆明了不是缙绅中人,只是个江湖混混,他便不甚着意。 这年青公孙,门阀之见果然如此之重。 叔平又眼望公孙仲均:“那哥是――” 杨明道:“二公子帮的是什么忙,那引公子来此的身影又是谁,恕小的暂时都不能透露,不过事关国体,老太爷日后若是知道,心中也必是荣耀的。三公子此刻既知道了些影子,怕泄秘,说不得,不好先走了,就与二公子一起随小的来可好?若是有些不伶俐的事体,只怕还要借重三公子的忙呢。” 叔平犹豫了片刻,毕竟没抵扛住这新奇刺激的诱惑。何况哥哥有份的事,他若没份,那才是一种耻辱呢!于是终于道: “好,我也来。” 杨明唇角一扬:“两位公子这边请。” 第一章 酒老妖的酒 杨明在竹屋中喝茶。 这整座竹屋,都是细心剖开的青竹楔接成,不加半分粉饰,节疤和毛刺犹存,但却清洁得像刚用水泼洗过,还带着幽幽的竹香。 杨明手中的茶碗,是最普通的粗陶碗,碗中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大麦茶,可是陶碗上没有半点污垢、像刚从大地中出生的赤子那么干净;茶水也异常的轻、而且净。 杨明承认,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洁癖。 杨明曾经用自己的手指挖开一具腐尸的胸腔,也曾经在茅厕中泡过三个时辰,这都是职业需要。而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他愿意允许自己,享受那么一点点的洁癖。 所以,这座竹屋,也不是任何人能来的。 人是肮脏的动物,就算外表看起来干干净净,说不定呼出的气味也会把竹子熏脏的。 杨明忽然闻到了气味。 酒的气味。 并且是劣酒的气味。 杨明的鼻子也并没有那么灵,不像传说中的小怪盗朱三斤,能闻到狗都闻不到的气味。杨明的鼻子也就比一般人稍微灵那么一点。 而这股浓烈的劣酒味道,却足够把死人都熏得跳起来了。 杨明叹息着放下茶碗:“酒老妖,我说过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不错。”竹林中有人瓮声瓮气的回答。 “那么你来作什么?” “介绍生意。”那人笑道,“你的生意有哪一笔不是我介绍的?我来找你,又有哪一次不是介绍生意?你是江湖医生,我就是拉皮条的,来干嘛还用问吗?” 这人舌头已差不多直了,但说起话来还是很刻薄。并且他的刻薄话还不少。 有些人是越醉话越少的,有的人则越醉话越多,酒老妖显然是后一种。 没有人知道杨明是哪一种。 有的人好像从来就不会喝醉的,就像有的人从来没有清醒过。 杨明将茶碗放在木几上,淡淡道:“我虽然喜欢钱,但生意管生意,原则归原则。” “不错。” “我说过,谁弄脏我这里的屋子,就要死。” “不错。” “我不太喜欢杀人,但你知道我说出的话,一般也不是玩笑。” “不错。” “你虽然是醉鬼,但并不蠢,甚至比大多数不醉的人都还要精明些。所以我挑你作我经理人。” “不错。” 杨明的眼睛中染上了浓浓的好奇:“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竹林里静了片刻,那把声音怪不好意思道,“因为你舍不得杀俺的。”他说,“你是第一当红的窑姐儿,俺就是第一得力的皮条客。俺们两个锤不离秤、秤不离锤,是菜里的盐和盐卤的菜。我要真死了,你再作起生意来都要没意思了。” 杨明大笑。 “――何况,”酒老妖静静道,“我来,也是因为这笔生意不能不接,也不能不马上接。” 杨明的笑容沉了下去。 “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不能不’的。”他说。 酒老妖一笑道:“金谷园,园主千金的失踪案――” “金谷园的案子就配弄脏我的屋子?”杨明打断他,修长手指不耐烦的敲着几面。 “当然配。”酒老妖冷静道,“因为这位千金小姐是在她快大喜日子失踪的,此刻离她上花轿还有半个月,而离发现她失踪已经有两个时辰有余,你知道一个姑娘失踪可能遇上什么事,你如果及时救她,她也许还能嫁人,但万一有了什么万一……” 杨明的手指停住了。 “我知道你的心肠不软、个性也不怎么良善,可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出事不去搭救,这也是作不出来的。”酒老妖摇头道。 杨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衣襟就开始飘扬;衣襟飘扬时,清风就吹了起来;清风吹过时,他人已站在了竹林中。 站在酒老妖的面前。 酒老妖长得当然并不漂亮,不过也称不上丑,他只不过是――畸形。 身材只有七八岁童子那么矮小,像刚被毒打了一顿似的皱缩着,肩歪上去、腰又扭过来,他整个人就像坨被摔坏了的面团。 他手里紧紧抱着个快要比他还高的酒葫芦,像小孩子抱着他唯一的布娃娃,丢了性命都不要放手似的,那么要紧的抱着。 他的眼睛永远醉醺醺的眯着,脸上挂着一个半痴不呆的微笑。 杨明看着这张脸,看了片刻,叹口气:“把这片竹林连屋子都烧掉,我不要了。” 然后他就不见了。 “不见”的意思,对于一个轻功高手来说,就是“走了”。 他走了,酒老妖可还没走。 没把杨明交代的事办妥,他怎么能走。 秋风正劲,酒老妖舔舔手指,试了试风向风势,笑道:“真会挑日子,倒是个放火的时候。”举目四顾,寻了个枯枝叶积得厚的地方,对着一片青黄竹林叹了口气,“这个人,医生也许是个好医生,可作为男人来说绝对是个讨厌的家伙。你们觉得呢?”酒葫芦缓缓倾斜。 杨明奔出半里路时,他身后,烈火已熊熊烧了起来。 (*^__^*) 第二章 彩凤于飞 金谷园是个商号,它的老板姓肖。(..info好看的小说) 所以杨明来到的这座府邸,就叫作“肖府”。 肖府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张灯结彩、鹊喜鸾飞,因为肖府大小姐要出阁了。 嫁给祖上出过三代阁老的书香名门兰溪傅家的二公子。 金谷园肖家有钱,兰溪傅家有名,这门亲事正是天作之合。 所以,也许有小鬼看不过去了,一定要给人使个促狭。 肖府大小姐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不见了。 她的闺房里,所有丫头都像被雷劈到一样站在那里,面青唇白,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谷园不缺钱,丫头自然是不少的。 要说多呢,倒也不算特别多。 光点来有头有脸的一等丫头,也不过跪满半屋子而已。 一个个垂头听肖夫人在那里嘶吼:“人呢?人呢?!‘不知道不知道’,你们当差是当死过去了!新娘子不看着吗?这双眼睛是挖了喂狗了,好不好,拿银子白买了你们是填屋子的,叫一个大活人平空失了去,我竟不如把你们填到猪圈里!” 这位夫人骂起人来还真不客气。 杨明静静在花厅呷了一口茶。 水净茶新,雪花瓷的盏儿也讲究,不过欠些火候,没泡出味来,这一盅就算毁了。 他索然放下茶盏: “肖老爷,还是让小的去问吧。” 肖金谷抹着急汗,叹了口气,进到那题着“倚霞轩”的绣闺里,咕咕哝哝说了两句,肖夫人先是尖着嗓子一声:“他行吗?”而后只听环佩丁当,终于和几个女眷避入了隔间碧纱橱里,让出地方来给杨明问案。 杨明轻轻掸了掸衣襟,踏进绣闺。(..info好看的小说) 向丫头们道:“一起说吧,从最后一个人看见小姐到发现小姐失踪起,你们都在哪儿。――对,一起说。” 丫头们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开莺喉啭燕语,顿时满屋子都是女孩子的声音。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可以把一屋子男人的骨头都嗲酥了;可是一屋子女孩子的声音,可以把一个男人的头都听炸了。 肖金谷两眼圆睁,脸色青白,像突然听到八百只鸭子一起放声歌唱,简直想把两只耳朵和整个脑袋都割下来。 小彤和我贴窗花来着明花姐喜馍馍弄撒了大小姐叫拿金丝累凤阿香捣鬼不定当了谁说我当了二小姐房里还送体已绣巾来要接大小姐差去伙房问轿里能送汤水不送还悄悄的打听绞面匠可老实不胭脂不得用了要紧着换新的秋天几身袄子混放了竟没理出来…… 肖金谷的眼睛已经直了。 他哪知道一个女孩子出阁,竟然有这么多麻烦事的,要把一屋子女人和整府下人都忙得鸡飞狗跳。 他妈的谁能听出这团乱麻里是怎么把个大活人整不见的? 杨明慢慢踱到窗前:“好,我知道了。” “程妈还修红裙络子呢――嘎?”鸭子们瞪圆了眼睛。 世界清静了! 肖金谷跳了起来:“你知道什么了?” “早晨约卯正前后,小姐上了晨妆、用了早点,各人就忙去了,直到向午厨下送午膳来,才第一次发现房里没人,有人记得大小姐说过要去二小姐处,以为是在那里无疑了,又过约半个时辰,正好针织房捧红裙来请小姐试衣,于是去找,二小姐房里说大小姐不在、今儿就没来过,大家这才发现小姐竟然不见了。.info[]是吗?”杨明一口气说完。 肖金谷的表情无限崇拜。 专业人士就是专业人士啊! “那……那小女是怎么不见的?”他问。 他问的时候,杨明正站在窗前。 目光由右至左,慢慢扫过窗前大鸡翅木书桌上随意摆的端砚湖笔,几本棋谱、庄子、黄帝内经,再过去,一卷玉板宣草草掩着,上临的是颜真卿的《祭侄稿》,旁边还压着把玉骨剪子。 这些似乎都不太重要。直扫到窗边鹅黄绫子帘底,那只乌梨木高脚花架子上,目光才凝住了。 肖金谷问完问题时,杨明恰伸出手,用指尖探了探兰花盆中的兰花泥,从半润的泥土打量到架旁的银缕梅花喷水小壶,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一早,是谁把兰花端出去的?”他问。 丫头们互相看看,“小彤。” 小彤吓得一抖:“是是归我管这盆花,本该午前端进来的,因小姐差我去问绞面匠的事,端回来可不是我。哪位姐姐帮的忙?” 一阵头的转动。 没人帮忙。 杨明唇角的笑意更浓,眼神更加镇定:“肖老板,只要在大小姐的好日子之前把她找到,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是吧。” “是――” “那么,请各位姐姐出去吧。让在下仔细看看这屋子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痕迹。” 众丫头“唏哩哗啦”出去了。杨明在房里转了两圈,又道: “可否请贵宝眷也回避一下,小的斗胆,还要进小姐碧纱橱内看一眼,方能断症。” 这碧纱橱内乃是肖大小姐卧处,一个陌生男子要进去看,果然是无礼,不过既然要找人,也就计较不得这许多。又或当初报了官,那帮口含天宪的老爷们勘起场办起案来还要“有礼”得紧呐!故而肖金谷连个格愣也没打的满口应承,杨明就趋到屋心淡紫绢屏后回避了,让肖夫人等出来。 肖家虽是暴发户,但到底是正经大户,不是普通江湖人狂不拘礼的家风可比,女眷自然不可见外男子之面。杨明作多了大户人家的生意,这些寻常礼数还懂得。 不过他的眼睛,就没那么规矩了。 这扇屏风乃是秋季闺中日常遮掩之用,屏面虽厚实,为了取风,屏底是不到地的,杨明眼睛就盯在屏底。 那条空隙中,他见有四双绣鞋走了过去。 第一双,深褐挖金,步子大而果敢,该是肖夫人。第二双,淡绿水裤下披着小小一双绣蕊刺苞的绣鞋儿,步伐中有不胜之态,该是二小姐,身体似乎有些不足之症?第三双四双,也是上好锦锻的绣鞋,步态小心、步下有力,定是主人身边得力的丫头。 杨明只看着第二双鞋子。 年龄还小吧,不需把鞋子藏在百褶裙底,但到底是闺秀,行动间只轻轻在裤下荡出一点鞋尖来,却更是撩人。那一点小小鞋尖,又绣得那么娇艳,叫男人怎么忍得住不看呢……何况杨明又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个君子。 可惜房间有点乱了。 不知谁把一粒碎米大的珍珠落在了地上。 肖夫人想是心急,没有看见,就这么踩了上去。 珍珠很圆,人踩上去,难免要一滑的。 她要滑跤,她的亲人怎能不上前扶持? 肖金谷的脚就动了。 很快、但是很沉稳。这一动,乃是名门正宗梅花桩的功力。 却有人比他动得更快。 二小姐娇艳的鞋尖,不假思索的往前一点。 足尖发力,行似柳飘,弱不动尘。她的轻功竟是下五门“专踩瓦背子”三家兄弟的轻功! 不过他们都白动了。 肖夫人脚踝轻轻发力,已然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这走过去也倒罢了,步伐下之轻之稳,仿佛珠粒不过是粒无关紧要的尘埃,却太是难得。杨明立刻判断这位骂起人来不要命的夫人,轻功纵然没到“踏雪无痕”境界、也已够到“水上飘”。 她身具此技,当然无须扶持,肖金谷和二小姐本是下意识的反应,此刻当然不必再继续行动。 不必再行动,就要收功。 “收”,往往比“动”还要难,比“动”还要能泄露更多的事。 杨明饶有兴趣的注视两双脚,眼皮都舍不得眨了。 肖金谷收功。 他的脚本来也只是左脚轻压取力、右脚轻举,此刻收功,也就是右脚轻放,整个人的重心微微挪了一下,像站立久的人要换换脚,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而二小姐本来就是在走的,继续借该力往前走,这一步就比其他步子稍微急了一点点。 肖金谷的梅花桩已到纯熟。二小姐的轻功不过入门。 杨明微笑了。 转过头端详书架上满满垒的书,插得并不是很整齐。书架斜对,一盘残局还留在白玉石棋盘上,半旧樱红棉布软榻的靠枕下斜压了一本书,是翻在半当中的,杨明目光扫过,已分辨出来:乃是手抄的《石头记》,正翻在宝黛初见那段,主人用朱砂笔在旁细细批了一行“可知金风玉露一相逢……”。 杨明唇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一点。 这次任务,并没有原来担心的那么紧急,可是也许会非常有趣。 (*^__^*) 第三章 翠色从容 肖金谷急吼吼的过来了:“她们都走了。”他说。 “是的。”杨明微笑。 “请先生看看房间里的线索吧!”肖金谷着急道。 “线索这种东西吗……”杨明微笑道,“就算有,也早被糟蹋完了吧?” “呃?” “在下到此之前,尊夫人就叫了这么一堆人把这里里外外都践踏了一遍,您真的指望小的能从一片废墟中淘出金沙来吗?”杨明唇上的笑容讽刺极了。 肖金谷一呆,额头出汗,脸上却慢慢的泛出了怒红:“先生难道是说没办法了吗?” “线索虽然没有……”杨明悠悠然背着手踱到窗边花架前,“我却知道,小姐是什么时候走的。” “什么时候?” “午前。”杨明向湿润的兰叶微笑点个头,“叶宽尾卷,垂姿落肩,翠色从容,连边带骨五缕金丝连绵有力:这是上好的金丝马尾。大小姐养得好兰品。” 肖金谷终于爆发了:“我他妈的管他马尾鸟尾,我丫头是跑哪儿去了?!” 杨明叹了口气: “肖老板,你可知此物喜阴畏阳而又不能不晒阳,夏天时只可在辰正之前接受光照,此时白露已过,可略晒得长些,但也不能过了正午。负责兰花的小彤被小姐叫出去作事,那么,谁把花搬了回来呢?” “大丫头?”肖金谷不是笨人。.info[] 他口中的大丫头,就是肖大小姐。 “养成这般好兰叶,怎么能不顾惜呢?”杨明目光温和抚过花架上那只银缕梅花喷水小壶上一点嫣红,“喷水雾为兰盆润土时,还不小心将蔻丹刮了下来。” 那一点嫣红,原来是女子指甲上的蔻丹。 “我虽然看不见线索,但是可以去猜。”杨明踱到窗前,“午初之前小姐还在房中,亲手端回了兰花,浇水时划坏了指甲,那怎么办。重敷蔻丹吗?不,她随手拿起了剪刀――” 肖金谷一把将那把玉骨剪子抓在手中,对着光细看,刀刃上沾着一点红白的粉末般污渍,那是指甲在并不很锋利的刀口上绞过,磨下来的痕迹。 “――她绞下了指甲,不在桌上,那么――”拿起桌旁地上的字纸篓,略一翻动,“在这里了。”拿出两片艳红的指甲: “大小姐不可惜?好容易养成这么长了……小姐只养了右手的两片?” 肖金谷脸色发黑、乌云罩顶,见杨明问,只是下意识点点头。 杨明目光闪烁一下,不说什么,愉快的打开碧纱橱格扇,走了进去,边打量边道: “我是看不出小姐在这里作过什么了,不过既然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必定是从什么地方离开的。.info[]我赌不是从大门口,肖老板,这窗屉真精细呀。” 窗屉确是作得精细,阔大的三格灯笼框式木板,俱玲珑雕空,销金嵌宝,蒙着鲜润的桃色绢纱,不过杨明看的不是这些。 他只盯着插销看。 插销右侧,极淡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有一个比较秀气的指印。 杨明看出了这印记,肖金谷居然也一眼就看出来了,头一晕,乌云中的雷劈了下来。他微微摇晃了一下。 杨明已经笃定到了九分,袖中抽出一方本色棉布手巾,小心的捏住窗屉边框把它举起,看看窗台上一个淡不可见的手掌印子,看看窗下好像被蹂躏过的花木,叹了口气: “肖老板,咱们光棍的不说面糊话。此次的病例,是看到这里就算完了呢,还是要继续查下去?” 肖金谷又晃一下,好像劈到头上的雷公忽然长出了八只手,每只手里都握着只铁锤,都在往他脑袋上敲。他要闭闭眼睛才能说出话来: “先生的意思,小女是自己走的?” 剪了指甲,也是为跑路方便吧。这个临行草、读庄子、批石头记的女子,恐怕,是作得出这种事的。 杨明没有说什么,不过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肖金谷。 他的表情无限诚恳而同情。 “如果我现在查查她的体已,大概金银细软也都空了?”肖金谷苦笑一声。 杨明的表情更加同情而诚恳。 “可是我告诉先生,小女绝对不是自己走的!”肖金谷忽然激动道。 杨明清清嗓子,说了一个字:“哦?” “先生想必以为肖某在自欺欺人?可是,肖某绝对有个很好的理由,知道红儿绝不会自己这么走的!她绝对不会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事,她一定遇到了不得已的危险。先生,你,必须要查下去!”肖金谷一字一字道。 红。他情急之下叫出了姑娘的名讳。这是杨明第一次听到肖红的闺名。 杨明看着肖金谷的眼睛。 眼神太激动了一点,但还是有理智的,并不是自欺欺人的眼神。 应该相信这个父亲对女儿的判断吗? 他吐出一口气,看着窗外秋光中千片万片的美丽花叶:“那么,江湖医生杨某,就继续为老板效劳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 碧纱橱:是古代建筑内檐装修中的一种,也称作隔扇门、格门,用以隔断开间,也常安帘架,用以挂帘子。碧纱橱内为小间,可放置床及其它家具。 绞面:也叫开面,这个风俗由来已久。未出嫁前,女子不得去脸上汗毛,只有在出嫁那天,女方要办“开面酒”,请人给新嫁娘开面,意谓该女即将从少妇走向少妇。宋代以前,此工作一般为男性承担,在《二拍》中为作者大加诟病,言有伤风化也;故至清末,此工作已大多由女性承担。近当代广东海南地区有将开面匠呼为“堕民嫂”的,不知何意。 玉板宣:文房四宝以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为尊,而宣纸中又以玉板宣为至宝,却非人人能用,因其纸合桑、短节木头、稻杆与檀木皮以以石灰浸之制成,极吸墨,故运笔尚慢,笔下就洇污难堪也。 唐颜真卿《祭侄稿》,于仓卒随意书写中见功力,挺拔奔放,遒劲圆熟,英风烈气,见于笔端,是学习行书雄厚一路的最佳范本,有评为天下第二行书之说。而第一行书为王羲之的《兰亭序》,走的是精巧、清丽路线。 辰正:08:00 喷水雾为兰盆润土:兰花喜雨而畏潦、喜阴而畏湿,过干固不行、稍湿又易烂根,故须精心控制水量,方法之一是时时喷以水雾且只以水雾润之,但不能“浇花”。 午初:11:00 (*^__^*) 第四章 夫子在 (..info无弹窗广告) 肖红的金银细软并沒有空, 确切的说,总共不过少了几件,大部分是些容易脱手的金珠首饰,合计约是四五十张金叶子,再贵重的就是一对紫玉簪了,据说是古物,一枝镌着“随缘”、一枝镌着“如月”,俱是宋体,年代虽不可考,价值当在三十七斛明珠上,还是熟人的照顾价, 此外,肖红也就带了些当用的贴身衣物, 镇定、周到、有魄力,这是杨明对肖大小姐的高度评价, 这是他见过最成功的跷家案, 虽然当事人的父亲不这样认为, 他坚持认为女儿遇到了危险, 老板既然发了话,打工的能说什么,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听话作事就是了, 杨明从窗下,用两只猎狗,一直追到后花园的香融河边, 这条小河是从腰门引进來的,在花园中绕一个旋儿,从假山石后穿山墙而去, 肖红的气味消失在河边的蕊珠桥下, 她下了水,竟沒有走桥, 杨明皱了皱眉头:这是沒有道理的, 当然走入水中可以避免猎狗追踪,但后花园总共多大,香融河总共多长,只需要把猎狗牵过对岸一路嗅下去,很快就能重新找到伊人芳踪, 所以,“下河”这步迷踪,岂不是很沒意义, 这位消失的大小姐,会作这么沒有意义的事吗, 杨明想不出來, 任何想不出來的事,他就暂时不去想了, 只是作事, 将猎狗牵过对岸, 猛然狂吠, 一个人向后惊跳了一步,两本簿子劈啪落地, 一本是《女则》,一本是《兰亭序》, 家纳的千层黑布鞋、白色长布衫,年岁不是很大,瘦高个子,眉宇间还有些英气,但此刻却带着稍微太浓烈一点的惶恐, 杨明看着这书生慌乱的弯腰要拣书,猎狗又叫,书又掉到了地上,他干脆也不拣了,远远躲到假山石后面去,看了看杨明,尴尬笑笑:“不好意思,小生……怕狗,” 杨明唇角微微一弯,约束猎狗退后:“狗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要扑你,先生贵姓,” 书生揖道:“免贵姓刘,字伏元,敢问阁下台甫,” “作生活的粗人罢了,何劳污先生尊耳,”杨明淡淡带过,一旁肖金谷已等不得了,急道: “别磕牙了,找下去啊,” 刘生眉间惶恐之色更重,讷讷道:“大小姐……还是沒消息,” “是,是,”肖金谷不耐烦挥手,“你要教课吗,快去,别在这儿碍着了,” 刘生应了一声,过來收拾书簿,猎狗牙一龇,他又手足无措站着了,杨明正看着好笑,一个碧色衣裳的小丫头过來,伶牙俐齿道:“先生,先生怎的还不來,,,请老爷的安,,,二小姐可等着先生了,再不來,又该‘朝闻道夕死可也,先生手中果然死不得也’了,,” “什么死不死的,”肖金谷暴喝一声, 小丫头吓得把头一低,就老实把书拾起來,再向肖金谷杨明行个礼,领着刘生径去, 杨明一边牵着猎狗沿河缓行,一边道:“这位是二小姐的西席,” “刘先生,两个丫头都是他教的,”肖金谷烦躁道,“还沒找到,” 猎狗突然脱绳狂吠而去, 后花园一段园墙,微微矮了一点,旁边绵延过來的假山石,又微微高了一点,爬过去是很方便的, 杨明提气纵身,立于墙头,看着不远处,一条不是很浅、并且不幸还比较宽阔的河流静静流了过去, “大小姐不是‘刚好’会游泳吧,”他苦笑着问, “幼时跟乡下孩子玩,会一点,”这就是他得到的回答, 第五章 蹑踪 河流那边,一片残荷。(..info)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为荷也。 而今,荷花虽败、荷叶虽残,淤泥却还在。 柔软而卑贱的事物,永远要比美丽的东西来得久长。 那一大片淤泥伴着残荷绵延出去,到河道分岔处,又孕育了大片芦苇,银灰的苇花正飞起来,极是美丽。 这对猎狗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水中留不住人的气息,淤泥又受不住猎狗的脚,只得再走远些,芳草萋萋,无限连绵开去,小径与山包彼此纠缠,一发难查踪迹。 更何况,一个女孩子泅水渡河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小,说不定是坐小船走了,那叫狗难能闻得出来。 更更何况,秋雨开始下了。 南方的秋雨,是不拣时候的,反正天一直这样柔柔的、郁郁的,总是一个蓄着泪的女子,柔肠百转,不论早晚,什么时候乐意了,就呜咽起来,倒也不大,只这么辗转、缠绵,轻轻柔柔一直下下去。 再轻柔,终归还是雨。 雨打湿了草地、洗去了一切细微的痕迹,猎狗已经没有用了。 “请回吧,”杨明镇定道,“在下吃这碗饭,不会就这样被难住。倒是肖老板须回家安抚众人,并立个规矩,把小姐的事切勿外传才好,除非老板就想把小姐这门亲事就这么断了,否则,等小姐找回来恐有不宜。年轻姑娘家总要妨物议。” 肖金谷耸然一惊:“是……是!先生说得有道理。不管谁绑架了她,这事不能传到傅家耳朵里。我回去说!”急匆匆转身,又回头,“先生,能在大日子前把小女找回来?” 杨明淡道:“我这块招牌,还没打算摘下来。” 他没有胡夸海口。 要是连个姑娘都斗不过,杨明在江湖上也不用混了。 肖红跑到天涯海角,他都将蹑住她的脚踪。 而肖金谷就回府了。 肖夫人骂起人来口无遮拦,办起事来也极是泼刺有担当的脚色。原来当初骂的也只是房里的丫头,小姐失踪的消息就没出二门。此刻有了杨明的保证,一发放下心来遮掩,对丫头们只说大小姐原来是去养心庵礼佛了,不日就回来成大礼。又让心腹的两个丫头老妈子密密警戒,看有谁还私下议论小姐的事,就要狠狠炮制。此令一出,下人也有信的、也有畏的、也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各各闭了口。肖府便这样清静下来。 烟波阁本来就是肖府中最幽静一处住所,此刻更是寂寂无声。 这烟波阁,乃是二小姐的闺房。 秋雨绵绵,天色昏黄,还未向晚便已不堪,烟波阁里早掌了灯。 自刘夫子训过晚课,丫头就把绣架子端了出来,把烛火更挑亮些许,让小姐刺绣。 二小姐年纪虽幼,素性是个不肯多话的,无非见了刘夫子有什么差池时,拿几句《四书》、《五经》的话拈头加尾的讽刺两句。夫子既退,她就半个字都懒得说了。 旁边绿裳丫头闷不过,一时道:“小姐,天色不好,何苦绣什么,看伤了眼睛。”一时又道:“看这雨下的,绵絮是晒不得了,湿气似上不上的,要烘烘不?” 二小姐听她聒噪不过,把针一顿,道:“浣碧,你可是太闲着了。” 那丫头浣碧好容易见小姐肯搭句话,忙笑向前道:“我不闲,大小姐房里的小彤阿香她们才真是闲着了。” 二小姐听得此语,将她定定一看,缓缓道:“姐姐的好日子近了,是该求佛爷佑护的,不过娘心烦,你也最好少说两句。” 她这一番话,绵里针、肉中骨,字字是不错的,却也字字把话里的话都说了,纵然混老江湖,也不过如此! 浣碧自小跟着她,怎么不知道。却是生来嘴快,再憋闷不住,忍不住又道:“浣碧是想呀,大小姐――要是真的怎么了,小姐代她上轿也不妨啊。戏里都有这样的,还是佳话呢!” “浣碧!”二小姐厉害一声,顿一顿道,“再让我听到半句这样的话,你皮就不要了!” 浣碧勾下头去不语。 室内又归于岑寂。 只有丝线声,“咝咝”的抽过薄薄绣面,和着窗外的秋雨,绵绵不绝。 窗外槐树枝杈上,寒鸦忽然“哇,哇”的叫起来,一声接一声,竟是停个不住。 “什么畜生。”二小姐终于耐不住,把针一丢,“浣碧,你去把它赶了去!” 浣碧应了一声,走出去。 二小姐定了定神,方重拾绣针,正要绣下去,又停住了。 她身边,屏风后,淡淡拖出一条人影来。 (*^__^*) 第六章 嫣红流转 一条人影。 二小姐沒有尖叫、沒有起身逃跑。 只是淡淡问了一声:“哪位。” 一把温和含笑的声音回答了她:“江湖医生杨明。惊扰小姐芳驾。” 杨明。他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二小姐的针尖探入了绣绷。穿透。“咝咝”抽过:“先生來此何为。” “特向小姐请教一件事。”杨明低道。 “何事。” “大小姐去了哪里。”杨明问。 问她。她姐姐去了哪里。 二小姐笑了。 杨明看不到她的脸。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可是能感觉到:这个少女笑了。 像一朵花开、一枚月亮弯了起來。有的变化不需要动作。也不需要声音。 窗外的寒鸦还在胡叫。 浣碧好像一点办法都沒有。 二小姐轻移莲步。缓抬窗屉。扬声道:“浣碧。叫上流青。去拿梯子來。不把这扁毛畜生赶跑了。我可睡不着。” 浣碧脆应一声。“蹬蹬蹬”远去。 二小姐坐回位上。仍然背对着杨明。重拾绣针。边轻声问道:“然则先生何以断定妾身有以教你呢。” 语气不是不俏皮的。 杨明含笑道:“因为那盆兰花。(..info好看的小说)” “哦。” “那盆金线马尾。” “姐姐的兰花。那又如何。” “却是有劳二小姐照料过的。” “哦。”二小姐慢慢把话音拖长。道。“这又是从何说起。” “区区不才。看那兰叶稍嫌过绿、且无花。故能判断它一直以來接受的光照时间略短。以此季论。当在辰时三刻便已搬回。而在下见它时。土表润泽、叶底犹凝水珠。是方喷雾未久。当在申初时分。彼时大小姐已不在房中。浇花者为谁。” “为谁。”二小姐微笑。 “此人心境必然相当平和。才能在那样慌乱中。还能顾及一盆花。但仍然有激动处。才会不小心把指甲上蔻丹刮上喷水壶。丫头用不起那种蔻丹、夫人会戴护指保护蔻丹、大小姐快出阁了例只该用正色蔻丹。那么。在肖府中。能用这样名贵的嫣红蔻丹。却不够年龄戴护指的姑娘家还剩下谁呢。二小姐。”杨明道。 何等细致的观察力。何等可怕的杨明。 二小姐的双手叠在膝盖上。 杨明看不见她。 只有她能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指尖的蔻丹。 嫣红流转。 短短十片。不戴护指。 小孩子家不戴护指。 “不错。是我。”她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 1:“脚色”。即“角色”。均念juese。。出自《新华字典》。1991年8月印刷版。 2:“当在辰时三刻便已搬回”。辰时三刻:08:30 3:“当在申初时分”。申初:15:00 第七章 带一片柳叶来给你 二小姐说了“是我”。 是她在姐姐失踪的时候,还有心情浇灌兰花。 为什么?杨明静静道:“因为你根本知道她的行踪?” 这是一个好理由,好到几乎是唯一最可能的理由。 但是二小姐摇了摇头。 笑声几乎讥讽: “你不知道我姐姐。”她说,“姐姐这个人,是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踪的。她要行动也不会顾念任何人。” 杨明沉默了。双眉微微皱起。 他在肖金谷面前没说出肖二小姐浇花的事,是相信两姐妹交好,姐姐的行踪妹妹完全了然,希望私下问妹妹,让她害怕杨明告诉父亲她也有份,不能不和盘托出。 现在,事情的发展好像有了变化? 妹妹不关心姐姐,只是因为她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好? 二小姐又忽然笑了:“你虽然猜错了我的心事,不过还不失为一个聪明人,我想托你一件事。” 杨明舒展开双眉:“什么事?” 他不怕事。事越多,线索就越多。 “不管姐姐出了什么事,我希望知道全部经过。”二小姐伸手入怀,掏出一件东西,屏风缝里缓缓递了出来,是支紫玉簪,光泽略旧,簪头镌有小小“如月”二字。 杨明的眉毛一挑。 二小姐当然也看不见杨明,但确似乎能猜得出他的反应:“对,这就是姐姐的。我身边没什么银两,首饰也不好出手。只得趁乱拿了姐姐的,就是为万一此刻之用。将此宝物作为定金。你须接我的委托。” 肖红原来拿的都是方便脱手的轻巧金珠,这贵重的紫玉簪,却是作妹妹的趁火打劫了,用来查姐姐的行踪! 杨明只好苦笑。 接过了紫玉簪。 有钱不赚是白痴,不赚白不赚。 “好,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另一根簪子。”二小姐爽快道。 给的又不是她自己的东西,她当然不爽快白不爽快。 杨明苦笑道:“不才既然接了二小姐的任务,二小姐是否能透露大小姐的行踪?” “姐姐的行踪?”二小姐似乎很吃惊,“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 “以二小姐的聪慧,又怎么会一点马脚都抓它不到呢?”杨明笃定道。 二小姐又笑了。 自从见到杨明,她好像很喜欢笑: “不错,我知道一点。” “是什么?” “姐姐是自己跑的。十有八九去了西湖。” “西湖。” “是,西湖。‘闲却半湖春色’的西湖,‘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的西湖,堪比西子的西湖,‘想如今,绿到西湖’的西湖。”二小姐的声音如梦,“姐姐曾说,若此刻便死,梦魂也要去西湖一看,且绝不要在浓春艳夏时与人轧闹猛,定在秋意初凉时节,看秋时‘群芳过尽西湖好’,是何景色……是,姐姐如果是自由身,要去的地方,一定是西湖。” 窗外的乌鸦吵得更凶了,有人搬来了梯子,“哦嘘哦嘘”嘘它。 秋雨全不受扰,只伴着西湖的诗,绵绵密密,沁瓦敲檐。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那该是何等的景色? 肖红此刻可是到了西湖,在品那“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秋浓,垂下帘栊,双雁归来细雨中”? 杨明静静道:“我若到西湖,带一片柳叶来给你。” 他这话却是对肖二小姐说的。 二小姐再也想不到有这话,呆了呆,清清嗓子道:“我可没给这个下定金,要多少?” 她没跟人开过玩笑,此刻慌乱间开了,也不知说得好不好,听杨明并不回答,一发局促,只得又找话道:“外面乌鸦是你弄的?怎么弄的?” 也没回答。 二小姐低头,看屏风下影子已没有了,大吃一惊,便站起来,往后面一张,果然已没有人,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味道。 像是风声、雨意、山中竹叶的味道。 而人已杳。 二小姐呆立在那里,一时不知心中是喜、是恼、是空,却听屋外乌鸦“鸦”一声飞走了。 浣碧流青掩门回来:“小姐,那畜生赶跑了。” (*^__^*) 第八章 泥鬼 葫芦头是个小乞丐。 之所以叫作葫芦头,是因为他的头长得像个葫芦。 之所以头长得像个葫芦,据说是因为小时候,头被马车碾过,当场就像面团一样被擀成了葫芦。 这个传说挺玄乎的,要真论起真假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像镇头井旁那只石乌龟,谁都说是张天师劈开的,那么,就算是张天师劈开的吧。这不影响大家在井里头打水。 同样道理,头是天生的也好、被马车碾的也好,都不影响葫芦头讨饭。 甚至不影响他的智商。 葫芦头甚至认为自己的智商比一般人都要高一点点。 运气也要好一点点。 所以他经常一个人行动,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比如山沟里、泥泽里,想像自己是一个天上神仙的私生子、或者失去记忆的山精水鬼,闭上眼睛吸取天地灵气,有一天会回到家里,有溺爱他的妈妈和无限崇拜他的孩儿们张开手臂等他。(..info好看的小说) 春拍河边的芦苇荡,他也并不陌生。 他并且很喜欢那片芦花,比喜欢荷花还更喜欢一些。 所以这天,他又到了芦苇荡。 泥水有些凉了,太阳照着的石头还是暖和的,葫芦头在污泥中迎躺下去,看着银灰的花絮像云朵一样将自己包围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背后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葫芦头一惊。 赶忙转过头去。 他的脖子被捏住了。 不过三个指头,轻轻一捏,葫芦头只觉得自己整个脖子都酥麻得像春天里的烂泥,提不起一点劲道。他骇然道:“哪……哪里的妖怪?” “妖怪?”对方嗤一声笑,“你才是妖怪。” 葫芦头听他声音,不是男人,像还是个小孩子,可总有点怪怪的,不过听起来没什么恶意,这才乍了胆子去看。 他看见一个泥鬼。 好像是刚刚从污泥里爬出来的,浑身衣物的本色都没了,脸上五官更是被抹得像个泥猴,只是一笑时,两排牙齿还是雪白,看起来更可怕。 泥鬼说:“谁派你来的?” 葫芦头呆了一呆,举目望着芦花飘荡的天空,忽然道:“天。” “天?”泥鬼很诧异。 “是,天叫我来的。”葫芦头坚定道。 泥鬼问:“天叫你来……作什么?” 葫芦头道:“回去。” 泥鬼问:“回去?回去哪里?” 葫芦头道:“回到我来的地方。” 泥鬼问:“你来的地方是哪里?” 葫芦头道:“我来的地方是那里。” 泥鬼问:“那里是哪里?” 葫芦头道:“那里就是那里。” 一问一答到这里,泥鬼已经忍无可忍,恨一声道:“你讨死。”指尖发力,葫芦头只觉得有不能抵抗的疼痛钻了进来,像是有实体的,像一枚针、像烧红的铁条,恶狠狠从他经胳血液里钻过心脏钻过肺腑钻到每一块骨头缝里去―― “啊!”他惨叫。 泥鬼疾点他的喉头。 惨叫被点断。 疼痛消失了。 泥鬼看着他,似乎很诧异:“你不会武功,你不是他们派来的?” 葫芦头喘息道:“你是他们派来的。” 泥鬼更加诧异:“我是谁派来的?” “天。” “天?” “天派你来接我回去的。天找到了我。” 泥鬼皱眉:“谁要找你――”忽然展颜而笑,“哦,我知道了,你是个白痴。” 葫芦头大为泄气:“我不是白痴。白痴才叫我白痴。” 泥鬼却不再理他了,轻轻松松要走,临走时随口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看芦苇花。” “哦?”泥鬼又来了兴致,住脚问,“你喜欢看芦花?” “嗯。” “为什么?――譬如说,它比荷花好看吗?” “荷花不好,荷花是冷的。芦花很暖和。”葫芦头慢慢躺回去,“芦花会飞。云也会飞。很软的,大家都在飞。荷花不会飞。” 这句话他后来又向别人重复了两遍,两个公子。 一个公子听了这句话之后,轻轻道:“嗯,是她喜欢听见的话。” 另一个问:“那么她怎么回答。” 葫芦头想不太起来泥鬼作了什么回答。 (*^__^*) 手机用户访问: 第九章 回家 (..info好看的小说) 葫芦头只知道自己不知怎么的忽然一來就跑到镇里买衣服去了, 好像是泥鬼吩咐的,可他为什么要听呢, 大概是被鬼迷了…… 啊,不,因为她答应陪他看芦花, 之所以知道是“她”,也是有原因的,可是当时他不知道, 当时他跑到镇里当铺说來套粗布褂裤,也说不清谁要的,不过既然手里有钱,当铺就给了, 跑回芦苇荡,把衣服给她,她就笑,说“谢谢”, 她不是小孩子了,她的声音不是小孩子的声音,不是男人的声音,而是女人的声音, 女人是很可怕的,她说“你帮我去买衣服,我就陪你看芦花”,他明明不要人陪的,却忽然觉得她答应的是很好很好的事情,就爬起來帮她跑腿了, 回來的时候太阳正落下去,流出血來,红红的,把芦花染得很好看, 她和他头靠头躺着,直到太阳把血流干了,她打个冷战,跳起來说:“你走吧,我有点事,” 葫芦头闭着眼睛,晕乎乎正是舒服得快睡着的时候,听了这话,什么反应也沒有, 泥鬼有那么一段时间沒有说话,然后芦苇叶轻轻拨开,她往河边走了, 葫芦头张开眼睛, 密密的芦苇叶,纵横交错中,难免有丝丝缝隙,其中有一丝,让葫芦头看到了她, 泥鬼脱下糊满泥巴的衣服,露出身体, 很好看,葫芦头不知道怎么去说,反正就是,很好看,比芦苇花还好看,这种好看让人想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屏住,大气也不敢出,就这么看着, 那个时候葫芦头知道,原來泥鬼,是一个“她”, 月亮淡淡的升了上來, 春拍河水轻快流淌, 她把泥衣埋在河底,洗干净身子,换上了粗布褂裤,把头发都包起來,又用一把泥抹了抹脸,然后走了, 葫芦头还在看着缝隙中的河水, 今夜,月光下的河水,都好像特别好看, 他把这些都告诉了别人,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瞒着人的, 但是第一个公子听了之后,很认真的说:“葫芦头,这件事你一定不能再跟别人说,不然,你再也不能回家了,” “你知道我家,我家是哪里,有爸爸妈妈和叫我大王的孩儿们吗,” “是的,他们都在那里,还有整年都开的花,云朵软绵绵的飞來飞去,你如果再对别人说了这件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我不说,”葫芦头说,“我要回家,” 既然答应过,他是不该再对别人说的, 可是不久之后,第二个公子又找到他,问來问去绕來绕去的,他不知怎么又说了出來, “那么,你看到过她的身体了,”第二个公子很和气的问, “是啊……”葫芦头苦恼道,“我不能说出來的,现在我回不了家了,怎么办,” “我会帮你回家的,”第二个公子回答, “真的吗,你是我家派來的吗,,”葫芦头大喜, “不是,”第二个公子慢慢把一幅很长的布缠到自己右手上,“但我知道那条路怎么走,” “那么带我走吧,”葫芦头大叫, “好的,” 第二个公子把手放到葫芦头脑后,好像打了一下,并不疼,他只是觉得喉头一甜、脑袋一黑,就沉入了黑暗里, 从此,这个吵闹的小镇子、会变冷的河水、会谢的芦苇花,都再也和他无关了, 葫芦头回家了, 第十章 可能 杨明沉默着。沒有说一句话。 他的神情好像并不是很生气。连眉毛都沒有皱一点。 只有非常熟悉他的人。才可以从他眼底读出:他已经愤怒到一个相当的程度了。 酒老妖是比较熟悉杨明的。 酒老妖在这样的时刻。都不贸然跟杨明答话。 只是灌口酒、看看天空、再灌口酒。抓抓痒。 “你皮很痒吗。”杨明终于冷冷道。 “皮不痒。心痒。”酒老妖嘿嘿一笑。“特想知道这杀了白痴小叫花的是哪路英雄。” 杨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葫芦头死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事件的走向忽然脱出了他的预计。也即是说他输了一着。 在找到葫芦头弄明了肖红动向的问題上。他沒有浪费任何时间。并且更坚定了肖红是自己离家出走的估计。所以。在查清葫芦头所说的人雇了镇上一辆马车离开之后。他沒有立刻追踪。反而先折回肖家去密见了肖二小姐。想直接问出肖红动向。失败后才再回镇上。计划等马车回來问他送人去了哪里。 杨明甚至沒有打算去追踪马车的动向。 能省一分力是一分力。只要能完成任务就好。 有时候杨明是相当懒的。 尤其懒得为一个跷家的大小姐多花力气。 可是一回镇上。竟然就得知葫芦头死了。 被人用重手法敲碎一块后脑壳而死。 像敲鸡蛋一样。只是轻轻敲碎一块壳。蛋清蛋黄就溅出來。而人就死了。 下手的是专业人士。 一般人遇到这种问題。最先反应是“谁干的。”而杨明却会先问“为什么。” 为什么杀他。为什么这样杀。为什么不得不杀。为什么要在此刻杀。 如果凶手确实跟肖红失踪有关。那么杀死一个见过肖红的白痴。最大可能是为了灭口。 可是葫芦头已经把他经历的事都告诉杨明了。此时再下手。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杨明问过葫芦头话之后、可能再次找葫芦头之前。下手灭口。 这中间到底漏掉了什么。 更甚者:葫芦头在芦苇荡所见之人。是不是真是肖红。凶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那个泥鬼应该是肖红吧。”酒老妖问。“你看到她从河里爬过泥涂的痕迹。” 杨明摇头:“我只能判断有一个人在那个时候从河里游过來。爬到淤泥里。特意滚了滚。让自己全身沾满泥。然后还在芦苇泥地里趴了一会。能确定的事只到这一步为止。” “如果说是肖大小姐从河里渡过來。怕身上穿的小姐衣服露了馅。先用泥遮掩住。趴在芦苇丛中看有沒有人來找她。看到葫芦头。利用他买了粗布男衣。改装离开。不是很合理吗。”酒老妖道。 “这只是有可能。在沒有排除其他的‘可能’之前。所有的‘可能’。都只不过是‘可能’而已。”杨明双手抱胸。手指烦躁敲打自己的手臂。“更重要的是我们根本沒找到所谓泥鬼换下來的衣服。” 葫芦头对杨明说了泥鬼的事后。杨明沒有立刻去找那套据说被埋在河底的衣服。当他知道葫芦头死讯后。再去找。什么都沒找到。 并且他已经沒有时间继续找下去。 马车还沒有回來。 他必须马上进行追踪。 希望他的失误。并沒有造成毁灭性的后果。 这个时候杨明仍然在镇子上。 他听到有人在街头巷尾开始凄厉叫喊:“医生。医生。杨医生在这里吗。。。” 第十一章 先生小心 你在不可能的地方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难免要一呆。 以杨明和酒老妖的道行,也难免呆上一呆。 他们发呆,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奇怪。 奇怪,首先是因为这叫喊的规模。 小小一个镇子,忽然出现数十个人,街头巷尾的狂叫杨明名字,造成的效果是颇为震憾的。 并且,这些叫喊者好像都是本地吃力气饭的人,这种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杨明发生关系。 他们要找杨明作什么? 幸好这个问题很快就弄清楚了。 并不是他们要找。 而是有人在托他们找。 那个托他们的人要他们在这小眼镇里喊足三个时辰,或者直到有人出面说自己是杨医生或者知道杨医生下落,便把他带到旁边绿镇的芳草楼上。(..info好看的小说) 于是杨明到了芳草楼。 这个绿镇离小眼镇不过一里多路,却繁华了不知几许,通衢大道上仕女商客来来往往,镇上的酒楼也就相当的热闹。 杨明踏进芳草楼。 只有他踏进芳草楼。 酒老妖已经悄悄消失了。 他是他的影子、是他藏在袖中的第三只手、是忠诚的妖精鬼魅,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所以,尽管杨明一直不以武功高强闻名,但江湖上人一般都不敢向他出手。 没有人知道,向杨明出手,会不会就立刻遭到酒老妖的毒手。 酒老妖的武功却是深不可测的。(..info无弹窗广告) 尽管他在杨明面前总是一副猥琐样,甚至显露的几手武功都好像七零八落,但杨明知道,如果谁敢在自己头上动土,酒老妖将会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匪夷所思的手段将他清理掉――并且杨明也同样知道,如果自己作了什么让酒老妖不齿的事,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让自己消失。 不过,关于这点,杨明并不担心。 他如果作了什么事连酒老妖都不齿,那么不必酒老妖动手,他自己都会把自己清理掉。 这微妙的关系,杨明知道,酒老妖知道,杨明知道酒老妖知道,酒老妖也知道杨明知道,杨明还知道酒老妖知道杨明知道…… 天下第一江湖医生和江湖医生的皮条客,他们就是菜里的盐和盐卤的菜,风吹的旗和旗吹的风。 杨明镇定踏入酒楼。 小二殷勤延座,跑到后头去,大概是通知了什么人。杨明感觉到有谁的目光悄悄投在自己身上。他从容呷了一口茶。 在不需要表现紧张的时候,杨明一向很从容。 然后小二跑过来:“这位爷,请后头雅座宽坐。” “后头雅座”其实也不是很宽。 坐了那个人之后,就更窄了。 那个人,骨架子不小,只瘦伶伶的,撑起家织左右纱长袍,眉宇间英气还在,眼眸中惶乱之色却已遮不住,时时刻刻像要惊得跳起来、打翻茶盏、撞到桌子什么的。 这种人不该在雅座品茗。 何况他此刻也不该在绿镇品茗。 杨明轻轻“噫”了一声:“刘夫子?” 雅座中等着杨明的,竟是肖府中为两位小姐授业的刘生! 杨明轻轻笑了一下:“夫子要找杨某,可托肖老板传话,何必这么劳师动众的喊叫?杨某若不在镇中,岂不是白喊了。” 刘生似有极大心事,不安的把茶盏一端,没拿稳,差点碰翻了它,急去捉时,手一抖,却真把它跌了下去,苦着脸正要闭上眼睛听它碎裂,却眼前一花,便只见杨明已立在他身前,温文尔雅手一抄,茶盏已接在手中,含笑递于他道:“先生小心了。” “啪啪啪”。 帘幔后传来同样温文尔雅的鼓掌声。 一把声音道:“杨先生好功夫。” (*^__^*) 第十二章 公孙仲均 帘幔后那人喜洋洋道:“杨先生好功夫!”一边走了出来。 是个年青的公子,眉目清秀、衣冠清楚,双唇很薄,抿起来微笑、唇角弯上去的时候,那道弧线是很动人的。 杨明一向自认生得还算干净,看到这样人物,不觉得都有些自惭形秽起来,老觉得芦苇荡里沾来的污泥没弄干净,恨不得立刻就去洗洗手、才能更自信的拱手道:“谬赞谬赞。阁下高姓?” 年青公子忙回礼道:“先生客气。在下兰溪人氏,腆为傅家子弟,草字为均。” 杨明看了一眼刘生。 刘生低低道:“公孙仲均。” “肖员外的东床?”杨明惊道。 肖红所许夫婿,为兰溪傅家二公子均,“均”是名字。而人呼“仲均”,“仲”是排行,排行中“一二三四”称为“伯仲叔季”,“仲”就是第二。至于“公孙”二字,乃是尊称。古时诸侯分封,国君称为“公”,他的儿子便是“公子”、孙子便是“公孙”,这可不是“王公子赵公子”那些少爷的普通敬称,而是“公子小白”那样真正尊贵的称号了。现世既已为国公的分封,而兰溪傅家祖上作过阁老,有“公”的封爵,说他的子孙为“公子公孙”也无不可。(..info)故刘生呼出“公孙仲均”四个字,并不是说这个人姓公孙名仲均,而是说这个叫“均”的人,是某位“公”的孙子,且在孙辈中排行第二。杨明乃知其是肖红的夫婿傅二公子无疑。 这位贵人怎么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刘生和公孙仲均很详细的向他作了解释。 “在下得闻肖大小姐入庵养心,甚觉不安,明知自扰无由,也忍不住想趋来拜望泰山大人,家严虽觉此举失礼而禁之,家慈宠溺在下,竟私纵在下出门。在下行到此间,也觉唐突,正踌躇进退之时,忽见刘先生于河边徘徊,意若寻找失物,而眉间忧色甚重,因敢动问之,蒙其不弃,竟告在下以大小姐之事。在下甚忧,原欲助一臂之力而无从措之,得闻先生负责此事,且是江湖此道不二之人,转忧为喜,前来拜见先生,愿能效微力,权安寸心。”公孙仲均道。 “小生听说大小姐可能在河上出的事,很担心,忍不住在河边行走,想起从前大小姐才方垂髫、从小生读唐诗宋词的种种样子,实在忍不住,掉了几点眼泪……刚好公孙行到这里,看见了,问我什么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也知道厉害,怎么肯说。公孙急了,说他自从听说大小姐入庵的事就心跳不已、总担心出了什么事,必要问个清楚,还说――要是出了什么事,而他竟帮不上忙,此后一生都将郁郁。小生看他是真关心大小姐,忍不住说了一点半点,公孙惊得是……千金贵体差点没晕过去,一片焦心都发自赤诚。因此小生就把主人请杨医生您帮助的事情说了,想让公孙宽心,结果公孙力逼小生来寻先生,说是不帮忙就不安心。因此小生才陪他在这里。”刘生道。 这两人既要寻杨明,又不敢声张――怕惹出更大的风波来――因此才想了这么个寻人办法: 出钱让河边镇子的闲人们都喊叫杨明名字,希望他能听见,自己则躲在茶楼里。如果肖金谷听说了有人寻杨明,派人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就买通小二说是有人遇上了不相干的麻烦要找天下第一江湖医生。如果有自称杨明的人过来了,刘生在窗格子里张看辨认过,确实是的,才请进雅座来,这便万无一失。除非杨明根本就不在此处,那只好另外设法。 “好法子,是谁想出来的?”杨明看似不要紧的问了一句。 “刘先生。” “公孙。” 两个人都不假思索的把对方推出来,然后又相视而笑,状极谦逊。 杨明托着头莞尔一笑:“公孙,刘夫子,你们费心了,这件事交给小的就好――” “我要跟着你帮忙。”公孙仲均飞快道。 “公孙――” “我会武功!”公孙仲均恨不能立刻打一套拳给他看,“还会轻功。我定能帮上先生的忙!” 杨明眼睛微微一眯,看向刘生:“刘先生呢?” 刘生难过的垂下头去:“小生手无缚鸡之力,只有祝两位马到功成。” “哦……”杨明好像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小姐是往何处去了――” “巴蜀吧!”刘生忽然肯定道。 “先生说巴蜀?”杨明唇角扬了起来。 “是。”刘生眼睛紧张的垂下去,可是语气很坚定,“小姐吟诵‘巴山夜雨涨秋池’、‘蜀江水碧蜀山青’等诗句时,多有感慨,似乎……透露有可能会到彼处。当时小生只当是戏言,现在想想,若是绑架,小姐恐怕也是受某种胁迫身不由己而去,且是相当一段时间前便已受此胁迫,却藏在心中。” 杨明微笑了:“那末,先生先请回罢。若日后再有疑难处,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 1:欧阳修此词,原为“群芳过尽西湖好……始觉春空”,写暮春之景,已是难得脱俗之笔,而肖红犹嫌太香浓,单要拣秋凉时抛开一切去为西湖一吊,其人之风流、之薄命,于焉已可见矣。而妹妹“如梦”二字,心底曲情也已尽出,此前之后,其妒其爱、其烦其悟,皆要从这二字而来。鄙斋写推理时务求明达,而涉及儿女情事时,每只用隐笔,非关键处不忍直白,读者诸君不可不查――然若终不能查,也固不妨大体也。 2:“左右纱”是妇女家织的一种布料名,多黑色,色中呈纹。 3:垂髫,即小孩子,以发型代指人,如陶渊明《桃花源记》中“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指老人和小孩。 (*^__^*) 第十三章 会武功的男人 .info[] 杨明接受公孙仲均作为助手,酒老妖很吃惊, “你居然能忍受别人跟在你身边,”他问, 杨明把手指摇了一摇:“不是让他跟在我身边,是我要跟在他身边,” “哦,” “我一向很喜欢跟在嫌疑犯的身边,” “公孙仲均有杀人的嫌疑,”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杀葫芦头的是个会武功的男人,公孙仲均会武功,而且他是男人,”杨明道, 酒老妖立刻翻一个白眼:“那这江湖上有多少人是沒有嫌疑的,” 杨明笑道:“可是只有公孙仲均主动來找我,难道推他出去吗,” 酒老妖也笑了, 推人出门的事,白痴才干, 他们当然不是白痴, “可是为什么凶手一定是男人,”酒老妖问, 表情非常的不耻下问, 杨明笑了, 在智商上,他毕竟比酒老妖强那么一点点, 酒老妖看不见的事,他能够看见, 他们都见过葫芦头的尸体,两个人也许都注意到,他死前跟人谈过话,这人跟他站得还挺近,刚好够一伸手就碰到他后脑勺的距离, 他们也都看过尸体后脑上的伤口和溅出來的东西,两个人也许都注意到,伤口的断面证明击打的物体有一定硬度、表面却是柔软的,而血液和**溅出來的痕迹表明凶器大约是一个拳头大小,运动较快, 杨明能、酒老妖也能判断:凶手可能是在手上包了一层布帛击打葫芦头, 但是却只有杨明能判断他是男人, “因为击打的力道表示他的手沒有受伤、不需要包纱布,现在也不是要戴手套的季节,所以我断定他是为了杀人才包上布,击打后脑致人死命相当干脆,但溅出來的东西比较脏,包布是为了避免自己溅到哪怕一点点脏东西,宁肯包布也不要弄脏手后洗掉,凶手有洁癖,可是他同这个恶臭的小叫花子说话时却不怕离得很近,证明对气味不敏感,女人如有洁癖,沒有不害怕臭味的,必然会选择另一种比较洁净的杀人方式,而不会这么简洁的伸出手去用拥抱的姿态殴打这个脏东西的后脑勺,所以,凶手是男人,”杨明道, 酒老妖放下酒葫芦,目瞪口呆看着他,灌了一口酒,忽然大叫道:“非也非也,” “哦,” “可能这个变态就是纯粹的喜欢包着手,可能这个女人刚好鼻子塞闻不到气味,你的推理不严谨,” “哦,” “你说过:在沒有排除其他的‘可能’之前,所有的‘可能’,都只不过是‘可能’而已,” “嗯,” “所以你根本不能‘确定’凶手是男人,” “我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可能’,都‘不可能’,我判断我推出的‘可能’,乃是‘一定能,”杨明眨了眨眼睛, 酒老妖愤怒了:“为什么,,” “因为,所以,”杨明道,“因为我能用语言都不能轻易解释的为什么,得出绝不会有错的判断,所以我是成功的江湖医生,你是酒老妖,” 这简直是屁话, 酒老妖出离愤怒的瞪着杨明,片刻,忽然笑了,把头埋进酒葫芦里: “不错,你是天下第一的江湖医生,我是酒老妖,” 第十四章 嫌疑 杨明这个人作事,有时是非常奇怪的, 他说杀葫芦头之人是有武功的男人,故才接受公孙仲均同行,但刘生明明是沒有武功的,他竟然也不放过, “你要帮我盯着刘夫子,”杨明说, “为什么,”酒老妖一个白眼翻过去,“他不是沒嫌疑吗,” “他有,” “他沒有武功,” “看起來沒有武功的人,也许是真沒武功,可是也许,是武功高深到足以在我们面前掩藏得一点影子都不露,” 酒老妖抱着酒葫芦,吓得呆了:“那天下还有哪个男人是沒嫌疑的,” 杨明灿然一笑:“可是只有这个男人敢在我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说了瞎话,” “是的,” “他说肖红可能在巴蜀,是瞎话,” “不错,” “肖二小姐的确说她姐姐想去的是杭州,但同时这位大小姐确有可能被劫去巴蜀,甚至有可能二小姐说的话才是烟雾弹,说不定她才是她姐姐失踪的幕后人,你何以断定刘伏元说的话是假的,” “首先,设二小姐话为真,她心思细腻非常,大小姐如同时对巴蜀诗句有感慨,她必不会不知,也不会不告诉我,则刘夫子话为假,其次,设刘夫子话为真,他也关怀大小姐,那么大小姐平日对杭州的推崇,他也不会不知道,而大小姐之失踪毕竟是自已出走可能性居大,肖老板有秘密原因相信她不是出走,公孙仲均不知她失踪详情而只能相信她被劫,以刘夫子的立场却不应该排除相信大小姐私自出走的可能性,知道而不把去杭州的可能告诉我,其言至少也是有私,又或他根本知道大小姐就是被人掳走的,那么就是个知道内情的人,监视他不会有错,” 酒老妖醉眼迷离:“好一篇大论……把俺的头都说晕了,看來想必是有道理的,那俺就去看着那酸夫子吧,傅家公子说起话來可更酸,留给你伺候,可怜可怜,” 他好像连话都已经说不清了, 杨明只一笑:“好,最酸的就留给我伺候,” 他把公孙仲均“伺候”去了巴蜀, 刘生在他们面前既说肖红有可能在巴蜀,前去巴蜀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不过杨明却让公孙仲均一个人前行,理由是: 如今敌暗我明,镇上马车已经回來,车夫说那神秘人雇他是行到下陈而止,从彼处若再向蜀行,沿路总要住宿,可由公孙出面向各处客栈打听有沒有住过这么一个人,而杨明躲起來监视,如神秘人畏惧公孙的查访,跳出來想出手,杨明就可以趁机把他擒住, 多么刺激的计划, 有哪个少年能拒绝这样的计划, 公孙仲均激动得脸都红了,立刻答应下來, 可是杨明真的要去巴蜀吗, 还是去杭州呢, 那个泥鬼是肖红吗,她坐马车到下陈后是西去还是北上, 杨明采取了比较稳妥的办法, 他放出几根“丝线”在下陈到杭州一路打听,自己却真的跟住了公孙仲均, 所谓“丝线”,取的是医家“悬丝诊脉”之意,是江湖医生在自己不能亲去现场时,派出的眼线, 在沿路打听一个大概,这是蠢活计,只要派人作就可以了, 刘生和公孙仲均,却非得由杨明和酒老妖亲身跟住不可,两相比较,杨明觉得公孙仲均的嫌疑还大一点,因为他太热心了, 一个男人听到自己未婚妻出了危险,不计较她是否有可能失贞,愿意帮忙把事情压着而來出力救人,这是多么高尚的情操, 而杨明最不信任的就是所谓高尚情操, 他的“不信任”得到了收获, 这位情操高尚的公孙,从第一天开始,就带了个尾巴, 第十五章 尾巴 所谓尾巴,就是一种吊在身后的东西。 被吊尾巴的主人,一般是不知道自己有了一条尾巴的。所以小狗小猫忽然回身看到这条可爱的东西都要超意外超兴奋的捉它,绕下一个弯又一个弯。 公孙仲均连小狗小猫都不如。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吊了一根尾巴。 不过,尾巴也不知道自己吊了一根尾巴。 这根尾巴的尾巴就是杨明。 从公孙仲均离开绿镇芳草楼回客栈取行李前往巴蜀时起,这条尾巴就吊上他了,而杨明就吊着这条尾巴。 吃了一顿小馄饨、一顿刀削面、一顿灌汤包,赶出几十里地之后,杨明已经把这条尾巴摸得雪灵清了: 出身高贵、行动干净,麻脸薄唇,武功与公孙仲均是一个路子:正派雄浑却不甚高明。 杨明简直已经可以猜出他是谁了。 于是觉得事情好像越变越有趣。 ——然后,事情果然就变得更有趣了。 公孙仲均不见了。 至少,在公孙仲均的尾巴眼里,他不见了。 于是尾巴变得非常慌张。 公孙仲均好像雇了一顶轿子,好像坐进了轿子里,走了一段路,尾巴觉得有点不对,忍不住跟得近了一点、不住往轿窗中看,一阵风掀起一点窗帘,里面似乎空空如也,尾巴大惊,急冲上去,也不顾轿夫呵斥,一手就掀开轿帘,觑眼看去,果然轿中已然鬼影都没一个。 尾巴这一惊非同小可,再也顾不上敛藏身形,就提气飞奔回去,沿路张望、没找到看不出半点端倪,一直奔回公孙仲均出来雇轿子的客栈,对着那人去楼空的客栈又发了半晌的呆,忽然一跺脚,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拿定了什么主意,折身往东奔去。 他没有发现自己也带上了尾巴。 只有杨明发现了。 只有杨明轻巧得像一阵风、安静得像一片叶子一样随着这麻脸尾巴跟上轿子,躲在一边,眼看着尾巴愤怒奔开、两个轿夫抓着头瞪着轿子大呼“有鬼”,片刻后轿底轰然坍下,公孙仲均唇角弯弯的蹦出来,向他们“嘘”一声:“我跟我弟弟在玩捉迷藏哦。”眨眨眼睛、丢下一只银锞,轻身蹑着那只尾巴离开。 他现在成了尾巴的尾巴。 杨明没有蹑上他。 只是屏息等着,等到他完全离开了,两个轿夫要扛着破轿子回去了,才长身出来,“慢来慢来”止住轿子,笑吟吟低头去看,不住点头,心中已有了分数: 轿底是用内力震下来的。公孙仲均的确上了轿,却在途中轻轻震开轿底,飞身闪入轿下,伸张四肢抵住四边轿脚框,以稳住身形和托住轿底,等着尾巴追上来上当。 这种托法极耗力气,尾巴若是迟钝一点、晚一刻发现轿中不对劲;又或稳重一点,再跟多一刻钟,公孙仲均只怕就扛不住了。 他敢行这着险棋,因为不但知道这尾巴的存在、还对这尾巴相当的了解。由此杨明也就更确定了尾巴的身分,即是—— “喂,你是谁啊?”轿夫问道。 “我么……”杨明眨了眨眼睛,也把唇角弯了起来,“二弟和三弟捉迷藏,怎么少得了我呢?” 然后他也不见了。 沉默。 好一阵沉默。 然后两个轿夫把轿子死命的一丢,官道上响起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 “鬼啊~~~~~~~~~!” 轿行中鬼故事源远流长,今年又多了一桩。 第十六章 这边请 公孙仲均成了尾巴的尾巴。 而杨明就是尾巴的尾巴的尾巴。 他们都跟着麻脸尾巴。 这条尾巴向杭州方向奔去! 杭州,肖二小姐说她姐姐想去的地方,可不正是杭州? 这尾巴到底和肖红有什么关联? 杨明还想跟下去,但他放出的“丝线”有信来了。 信是带在一只鸽子身上的,鸽子骨瘦如柴、身躯大小不盈一握、毛色也极丑恶,可是只有行内人知道:这只百年不遇的奇鸽种,一只可抵一匹汗血宝马的价格。 而对于知道它好处的人来说,就算给一百匹汗血宝马,也不肯换这么一只鸽。 杨明从鸽嗉中取出搓成细卷的纸条,珍爱的抚平丑鸽羽毛,振臂让它飞开,并目送它平安离去了,才展开纸条。 上面说,已经查到桐庐地区有农舍留宿了酷似点子的可疑人。 那么杨明就要赶去了。 可是又很舍不得放弃公孙仲明和尾巴。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让尾巴来追他。 他赶到尾巴前面,刻意弄出了一点动静,并且是好像暗示自己是公孙仲明的动静,尾巴犹豫片刻,果然追过来了。杨明松了一口气。 现在他可以放心的赶去,并且知道尾巴和公孙仲明都会死死咬住他的鱼钩追上来,他就不会把这两个人弄丢了。 现在一切未明,他还真不舍得丢了他们呢。 当然,直接把他们带到可能是肖红的那个人的落脚处也是不合适的,杨明打算在旁边就暂时甩了他们,并施点小手段把他们“定”住一天半天的,好让他办事。 传说中的“定身法”,杨明不会,传说中的“奇门八卦阵”,杨明更是一点影子也摸不着,但看人下碟、装神弄鬼,写个小纸条、鼓捣些花花技俩,让人留在一个地方暂时不敢离开,杨明还是拿手的。 于是,奔入桐庐地境后,尾巴突然丢失了他以为是公孙仲均的杨明的踪影,不得不在月光下站住了,茫然四顾。 杨明躲在树的影子里,手里拿着一张小弓,正准备将一枝缠着布帛的箭射给他。 却忽然停住了。 公孙仲均竟然跑了上来。 毫不顾忌的跑到尾巴面前,问:“三弟,你这是在干什么?” 尾巴的薄唇惊讶张开,又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俩,一个面如冠玉、一个长成丑陋麻脸,但种种细微迹象都再再显示:这两个确实是如假包换的亲兄弟。 公孙仲均当初对轿夫眨眼说“我跟我弟弟在玩捉迷藏哦。”却原来讲的是老实话。 兰溪傅家三兄弟,老大名准,老二名均,老三名平。 这来的乃是公孙叔平。 杨明知道他是叔平,可他为何在此鬼鬼崇崇,公孙仲均又为何一直跟踪、单挑此刻现身? 猎人有一个法则:没有摸清猎物动向时,自己最好不要动。 杨明屏息静立,像融进了树影里。 公孙仲均张着眼睛,好像很惊奇的样子,又问了叔平一句:“三弟,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叔平冷笑,“你都将我捏在股掌之间了,还问我干什么?” 公孙仲均大是诧异:“我何曾将你捏在股掌之间?” 叔平道:“你故意把我引诱到这里来,又忽然跑到后面去,装模作样干什么?” 公孙仲均正色道:“我是一路跟着你到这里的,何曾引诱你?” 叔平奇道:“真的?前面那个不是你?” 公孙仲均急道:“骗你则甚?我看你……不知想作什么,所以跟着你——” 叔平“哼”一声:“我作什么?倒想问问二哥你作什么。” 公孙仲均讷讷道:“你知道了?” 叔平高声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偷偷跑来肖家,又偷偷跑走,所以跟着你!你在搞什么?回去和父亲说去!” 原来他是知道公孙仲均来肖家,跟着跑来,正好发现他偷偷去巴蜀,所以蹑上了? 公孙仲均抹汗道:“这里面的原因……兹事体大,一时说不清,你切不可告诉父亲——” 叔平冷道:“这可不行。你虽然是我二哥,上头还有父母、还有大哥,既然兹事体大,更就由不得你,必要父亲作主才行。” 公孙仲均大急,把平日一身的风流潇洒都扔向东洋大海里去了,团团转、出冷汗,看叔平要走,终于一把抓住他袖子道:“别别,我告诉你好了,其实是肖——” “是肖老板推荐二公子帮小的们为鲁大人办一件事。” 杨明及时制止公孙促均吐出肖红名姓。他打着官腔、摆出猥琐不堪的架式、从树后现身。 公孙仲均惊道:“杨——”总算及时吞住。 叔平盯着他:“杨什么?” “公子不需要知道小的叫杨什么,”杨明一笑,“只要知道小的是替鲁大人跑腿办事的就成了。” “鲁大人?”叔平皱眉,“哪个鲁大人?”忽然一惊,“难道是那位——” 杨明立刻不疾不徐的点头:“公子心中明白就好,不必说出口来。” 京中与地方上多少姓鲁的大人,其实杨明自己也不甚了然,不过看叔平那样子,估计是想到了最位高权重的一位,他乐得顺水推舟,拉块便宜的虎皮作大旗。 叔平吐出一口气,态度软下来不少:“那大人是京中的行走?” 杨明摇手:“什么大人,小的就是江湖上混混,这次恰好有脸替鲁大人办个差事罢了。” 叔平一想,上下打量杨明一眼,笑了。 这笑却有点轻松。 杨明心知他是想起自己适才将公孙称呼成世俗的公子,果然摆明了不是缙绅中人,只是个江湖混混,他便不甚着意。 这年青公孙,门阀之见果然如此之重。 叔平又眼望公孙仲均:“那哥是——” 杨明道:“二公子帮的是什么忙,那引公子来此的身影又是谁,恕小的暂时都不能透露,不过事关国体,老太爷日后若是知道,心中也必是荣耀的。三公子此刻既知道了些影子,怕泄秘,说不得,不好先走了,就与二公子一起随小的来可好?若是有些不伶俐的事体,只怕还要借重三公子的忙呢。” 叔平犹豫了片刻,毕竟没抵扛住这新奇刺激的诱惑。何况哥哥有份的事,他若没份,那才是一种耻辱呢!于是终于道: “好,我也来。” 杨明唇角一扬:“两位公子这边请。” 第十七章 农舍 杨明让他们在一处客栈暂歇,等他回来,公孙仲均却不买帐。 他亲热的向杨明拱手道:“杨兄,这事在下心里知道,若是不亲自去,恐节外生枝,鲁大人必将怪罪,且容在下同去如何?”又回头像模像样向叔平吩咐,“三弟,你在此处不可稍动,我只怕有事要找你帮忙的,那时叫人来请你,你不在就不好了。” 叔平只好点头答应。杨明肚子里却暗骂“奸诈”。 他跟公孙仲均心知肚明:哪里有什么鲁大人?不过是怕叔平一闹两闹捅出肖红出走的真相来,杨明对不起委托人,这才出头编个弥天大谎安抚一下。如今公孙仲均硬要粘着杨明,却拿这个谎来当幌子,杨明碍着叔平也不好坚拒,公孙仲均这人岂不是大大的奸诈? 肚子里骂管骂,杨明脸上只能挤出一副暴诌媚的微笑:“二公子既这么说了,请随小的来。” 门一出,他脸就拉了下来。 “你是想帮忙把事情摆平、还是把水搅混?” “在下是想帮忙……” “那我告诉你,这次我要办的事,绝不可以让你跟,你回去,跟你弟弟爱怎么解释怎么解释,可要是有一个人敢出来捣乱,责任全由你一个人扛!” 公孙仲均委屈道:“在下真的想帮忙……” “回去,看(kān)着他,别烦我。”杨明酷酷道。 用骂的把这位公子硬骂回头,杨明甩着一张冷脸飞身走人,忽然闪身进树影,回头,电眸扫视:没人。又连换七种闪避盯人式身法:没人跟在身后。 公孙仲均没有跟来? 杨明有点诧异。 他本来以为傅家两兄弟唱双簧,目的就是要跟他去桐庐,搞什么花头经。这次叔平对自己行踪的说词,他有个很关键的地方没有询问,其实也就是建立在这个假设上,将计就计的考量。 难道公孙仲均只是单纯的想帮忙,心机并没有深到他猜测的程度? 难道鬼还是出在叔平的身上? 杨明一咬牙。 来不及了,还是得先去更村。 更村是桐庐境内的一个小小村子,杨明要去的是那里一座农舍。 农舍并不是客栈,它不是用来留宿客人的。 但是如果客人硬要来投宿,并且出手还很宽绰,恐怕没有农舍会拒绝他的。 这样的事情如果多来几次,恐怕全天下的农舍都想要兼职客栈了。 幸好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多。 对于这座来说,一生也不过遇到一次而已。 是个少年郎,穿着下人的粗布衣服,可是出身却很好。为什么? “因为少郎君的一双手嫩得像女儿家一样,一看就没作过粗活,说起话来动不动就脸红,教养好,‘大叔大妈多谢’整天不离口的。”农舍男主人说。 “少郎君还爱吃我们的菜。唉,不过是些野味野菜,少郎君还就喜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没尝过我们庄户把式的野东西,图这口新鲜。”农舍女主人说。 “那他去哪里了?”杨明问。 “我们提到山上的野核桃都熟了,正往下掉呢,后儿该去摘,少郎君喜欢得很,就要去看。我们说那里还有座关老爷庙,古老传说关老爷的赤兔马就埋在那儿,城里大官还特意来拜呢,要去不如去庙里拜拜,少郎君笑着点头说很是很是,天不亮就走了。”他们回答。 杨明到时,此人离开没有多久。 丝线眼盯着点子进了山,杨明只要直接追上去就可以了。 他的心中,有一点激动。 第十八章 羞女晒羞 农人提到的“山”,名叫羞女山。 所谓羞女山,是为它的一座瀑布得名。 瀑布从两座高耸的山峰间奔泻而下,配上奇特的山势,像一个裸女在撒尿,当地人说这女人不知羞耻,就命名为羞女山,那处景观因在晴天水雾蒙蒙尤其好看,就叫“羞女晒羞”。 山中长着不少野核桃树,颇为高大,结着累累垂垂的碧青核桃果——原来核桃是裹在碧绿外皮里的,要砸开了,才能见到里面麻黄的山核桃。 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应该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吧?他拣着这些碧青皮子的果子,会觉得新奇?狐疑?是不是想要找个人问? 青天白日,农人都在田里忙,山中难得有个人,找谁呢? 关庙里传出清越钟声。 杨明笑了。 随口问身后丝线:“你们没贴身跟上?” “是,小的们怕他进山是想见什么人——又这山里本没个人烟的,小的们要跟,也不好妆扮,那点子看来又是耳目灵的,怕冒昧跟上被发现了反而坏了爷的事,故就守在山口外头。” 杨明点点头:“备猎狗。” 一边已拾级往关庙走。 关庙的香火不错。 有香火当然就有人看着的。 有人就可以询问。 庙祝果然记得有个粗衣孩子来问:哪里有山核桃树?这个就是吗?怎么跟店里卖的不一样?外皮要砸开啊?怎么砸? 他指给杨明看石阶上、砸下来的一堆狼籍。 “这孩子连果皮砸破会流出汁水都不知道,”庙祝摇头,“是个傻子么?可怜了,白长得这么清气。” “她还题了诗。”杨明看着庙壁。 “对了,我问他要不要买香烛拜拜关老爷,他说好啊,笑得倒是真好看的……可惜了。还问我讨笔墨要题诗呢,胡写的什么我看不懂,字也不成个字,白污我一堵墙,别是读书读不出来才成了傻子了吧?”庙祝说。 杨明看着他见过的字体写下的打油诗: “萧萧班马不班师,红白桃熟错落枝;到底衣裳皆有殉,此处手足空得许。长存忠义天犹低,笑傲鼎足地为底;而今剪烛何所忆,过雨南窗人嗔痴。” 行云流水的颜体,在乡间土墙上随意挥洒,以庙祝的这点墨水,果然是看不懂的——他就算看懂了这几个是什么字,也读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肖红肖红,若不是她,还有谁能这样调侃关羽、又这样摆明了看不起张飞刘备。 “萧萧班马不班师”,借古诗起首,既用了此庙葬着赤兔马的传说,又叹关羽大业未成先殒命,用笔还算正统,不过微露奇黠之气。 “红白桃熟错落枝”,却是大逆不道,言桃子熟了落期不一,谴责“桃园结义”三人“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并未遵守,并暗示关羽守义而死未得回报,竟有明珠错投之嫌。 “到底衣裳皆有殉,此处手足空得许”两句更荒唐了。说“妻子如衣裳”的妻子历来还都有以身殉贞节的事迹,“兄弟如手足”的“兄弟”却空口白许了同死的诺言,就算后来号称起兵复仇,毕竟还是违誓,大不害臊。 至于“长存忠义天犹低,笑傲三足地为底”则藏了个字谜:比天还高、以地为底之物,乃是“空”。这两句是说什么忠义、什么三足鼎立的大业,都是个空——也亏这小女子说得出来! “而今剪烛何所忆,过雨南窗人嗔痴”,更更岂有此理了,竟调侃关老爷日后剪烛之时,是否会有触动,想见那撩人心思的人儿倚着窗子笑嗔他一生太痴呢? 太太无耻了。 天底下有这种女孩子吗? 杨明唇角轻轻扬起。 谢过庙祝,飞身奔出,目光拾起种种细微痕迹,一路追过去,方向渐渐明朗,竟是“羞女晒羞”的羞女瀑。 肖红起个大早,跑去看这种风景? 瀑下传来一声惊叫。 杨明眉心一凝,身形尽展,全速奔过去。 连他都没料到他会看见什么。 第十九章 绝倒 公孙仲均靠着大树,跌坐在地,正瑟瑟发抖,右肩头一条血痕。 是剑痕。 杨明沉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公孙仲均道:“在下——在下闲着也是闲着,玩玩山水,信步就到了此地。” 杨明道:“不是要你回去陪着你弟弟吗?” 公孙仲均道:“三弟口齿便给(ji),在下怕一两句话说得不对反而闹出事来,所以就没回去。” 杨明道:“你直奔此处?” 公孙仲均道:“听乡老说此处有名……杨先生!你不先问问在下受何人所伤吗?” 这温文的公子,终于也发声抗议了。 杨明这才淡淡道:“哦,何人所伤?” “一个黑衣蒙面人!”公孙仲均手舞足蹈的比划他自己怎么摇着扇子走到瀑布前这棵大树下,那个蒙面人怎么从树上跳下来,用剑抵着他的脖子,他怎么呼救,那个蒙面人说“哦,你不是杨明?那是你晦气。”就要杀他,他怎么奋力挣扎,蒙面人听到杨明赶来的声音,着了忙,放手跳入瀑布中,但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这番比划相当精彩,公孙仲均大概是兴奋了,一扫从前酸溜溜干巴巴的风格,说得有滋有味。 杨明只是镇定的看着他:“公孙……” “嗯?” “您从前经常受伤吗?” “不。”公孙仲均打个愣,“怎么?” “您不怕流血?” “呃……”公孙仲均这才发现肩头鲜血还在徐徐的往外渗,闭上嘴,头一晕靠在了大树上。 这时猎狗也到了,嗅嗅公孙仲均,嗅嗅树梢,向上狂吠两声,又走到瀑布边,再次狂吠。 的确是有人从树上下来走入了瀑布? “小的怎么没听到有人入水声?”杨明便为公孙仲均包扎伤口,一边问。 “怎么会没有?”公孙仲均吃惊道,“明明跳进去了的,虽然声音不大……” “那可能是被瀑布声淹没了。”杨明随便道。 公孙仲均身上的伤口确实是站在他对面的人造成的,而且应该是肖红、或者另外一个与肖金谷有莫大关系的人所造成。 他敢下这种断言,是从剑伤的特殊位置、以及肖红闺房中种种细微的痕迹而判断。 一样是“看见”,杨明似乎总能比人见得更深、更刻骨。 并且刚刚他的确在瀑布声中听见很轻的一声“啪”。 之所以故意说没听见,是想看公孙仲均的反应。 如果根本没有什么人跳进瀑布,那声“啪”也并不是人进瀑布的声音,公孙仲均会想起来他说的假话根本没有声音作证,他就会紧张。 从公孙仲均的反应看,他确知当时有轻轻一声“啪”。 不过,是不是他所说的黑衣蒙面人呢? 如果是,那么肖红去了哪里? 是不是被蒙面人劫持了?蒙面人是否就是芦苇荡里杀了葫芦头的人?他以为公孙仲均追踪上了他,就要杀人灭口?并且他已经知道杨明在追踪他? “那个蒙面人,身上香吗?”杨明忽然问。 “香?”公孙仲均一愣,“没注意,就是有点……味道。” “什么味道?”杨明精神一振。 “人的味道。”公孙仲均苦笑,“你知道人总是有点味道的,可要说什么味,怎么说得出来?” 于是杨明也只好苦笑了,说: “那末公孙,请先回去吧,小的——” “我没法走。”公孙仲均苦笑。 “什么?” “在下……脚有点软,走不动了。”公孙仲均道。 杨明绝倒! 只好让“丝线”给这位公孙大人找顶轿子来,他自己沿水搜查了下去。 第二十章 多心 什么也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 水里没有线索,山边没有线索,叔平好像一直乖乖呆在房间中就没有出去过,他身上也没有线索。 杨明忽然陷入了绝境。 所有的线索好像都远离了他。 连一开始要粘着他的公孙仲均,都抛弃他了。 在上轿前,他以树枝汁液在手巾上写:杨先生恕在下,自觉才微,无力再跟从先生。托丝线把手巾带给杨明,他自个儿就这么坐轿走了。 不就是被人砍了一剑吗?先头说得这么好听,现在跑得这么快? 哦,还把叔平丢给他。那个弥天大谎该怎么圆,公孙仲均不管了,全给杨明了。 这叫什么事儿? ——在所有人都抛弃他的时候,幸好酒老妖不会抛弃他。 酒老妖竟然赶来了。 还带来一个消息: 连肖二小姐也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你就在金谷园,怎么会让她不见?!”杨明动气道。 “你就叫俺盯着教书先生,又没让俺盯着女学生。”酒老妖委屈道。 “那我也没叫你带女人来,你为什么要带来呢?”杨明捧头道。 “杨先生好耳力。”裙摆摇动,一个女人走出来。 一见这个女人,杨明顿觉自己矮了三分。 他没脸见这个女人。 在这个时候,他怎么有脸见两位失踪小姐的妈妈? 酒老妖为什么要把肖夫人带来?杨明心里已抱怨了三百遍。 可他心里也知道,酒老妖作事,总有他的道理,不会特意带个女人来将杨明痛骂一顿、他好看热闹的。 肖夫人果然没有骂杨明,只是肃容道:“杨医生,我的两个女儿呢?” 这句话却比骂还厉害。 杨明咬牙。 这份工是他一上手就掉以轻心作砸了,到现在,没得话讲。 “幸好我还管得牢我小囡。”肖夫人继续道。 杨明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什么什么?肖二小姐还在她妈掌握里? “我看出来这丫头这几天也有点不对劲,暗暗留意了。她要出走,恐怕是要找她姐的也未可知。这丫头心重,有事连我都不肯讲,因此我故意放她走,暗暗跟住了她,心想说不定反而能跟到地头了。”肖夫人道。 酒老妖大赞道:“夫人厉害!鸟生鱼汤!!” 夫人疑道:“什么鸟生鱼汤?” 酒老妖嘟哝道:“说错了?那是禹生禹汤、韦爵爷生鱼汤、是个金老头在奸笑……啊,算了,都是孔孟时代起的插科打诨汤。” (某编猛扇了畸木斋一把:“正经一点!好好写了30页了,怎么现在来混字数赚稿费?”本斋含泪道:“胡说,你们的稿费还在天上飞呢,谁有那个野心去赚?本斋句句话都是微言大义的,有圣人心意存焉,你们不好好体谅,反而……啊!”砰一声被pia飞。) 杨明笑道:“别理这醉鬼胡唚。夫人睿智令人佩服……” “别油嘴了。”肖夫人叹口气,“以你的能耐,该看出来我是下三门的出身?” 杨明静静道:“是。” 肖夫人叹道:“这就是了。以前的事不想再提,但难免结下几路梁子,老爷相信大囡识大体,不会这时候乱跑给我们招灾,但看小囡模样,又好像她是自己跑的。我心已乱,不知祸是从哪路上来的。小囡是往杭州走,不瞒先生,杭州我们作生意时能绕就绕着,也是有门顶粗的旧梁子横在那,这可不是顽的。” 杨明道:“夫人以为大小姐落入了那人之手?” 肖夫人摇头道:“不,若是那旧相好的搭上了手,恐怕没这么便宜,早吵出来了,我们阖家都不能免。所以我心里也疑惑,不知是哪路神仙玩场子,故也不敢惊动小囡,只是一路跟来,请先生帮帮眼,到杭州看有什么妖蛾子作鬼。” 她这些年居移气、养移体,举止是相当端庄了,只开口说话时,熟惯了的,不当心就漏出许多江湖切口。杨明听着只觉亲切,因笑道: “这个包在小的身上。夫人与二小姐这样出来,老爷那边怎么样?” 肖夫人淡道:“还不是瞒着。怕他急了,只说是我带小囡出去,避避风头。” 杨明道:“肖老爷相信?” 肖夫人道:“我的话,他还听几句。” 杨明笑道:“好。小的再斗胆问夫人一声:杭州那梁子、又或其他可能的众相好们,有没有跟傅家有关的?” “他?”肖夫人一怔,断然道,“绝没有。均公子也绝不会在这事中有份:你想,他家跟我们定了亲,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要出什么事,他第一个跑不了。” 杨明慢慢道:“如此,是小的多心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 山核桃的最佳采摘日期为白露后第十天,它长在树上,野生的山核桃树一般有十几米高——本知识是听广播101.7或者103.7的某个dj在某档节目中提及的。 羞女山并不在桐庐,而在湖南,位于桃江县城西北15公里处的资江北岸修山镇。叶梦《羞女山》提乃有“白练般的一线山泉从‘羞女’两腿间的山凹里飞流而下,消然注入江中。”是谓“**晒羞”。本斋硬把此景拉过来,不是因为桐庐没有好景致,no!大名鼎鼎的瑶琳仙境和富春江一带景点都在桐庐啊,可是敢“景”得这么肆无忌惮、天地光明的,举国唯羞女山而已,唯羞女山而已! 庙祝,是庙宇中管香火的人。——出自google解释。(本斋写文章是离不开google的,科技德政啊,顶礼一下。) 《三国演义》第十五回,“却说张飞拔剑要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夺剑掷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至于桃园三结义“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太有名,不引了。 《三国演义》第二十五回,关公落于曹操之手,“操欲乱其君臣之礼,使关公与二嫂(刘备的两位夫人)共处一室。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自夜达旦,毫无倦色。”端的是条好汉!……不过女孩子好像更向往的是杨逍那种好汉,哈哈,时代不同鸟。 第二十一章 留得残荷 杨明的多心,真的很多心。 他甚至还派人查了公孙仲均坐的轿子,确定是回兰溪的路线,这才作罢。这才胡乱捏个理由,让叔平回去,难免又说些“事关国体不可外泄,三公子当然明白的。小的回鲁大人说,三公子比二公子还有担当呢,这事是绝不会说出去的,以后要有什么事,还请三公子帮忙呢”之类的鬼话,甜甜蜜蜜封住了叔平的嘴。 然后就到杭州。 肖二小姐在杭州,也不找人、也不作什么事,清清静静包了只画舫看山水,湖边一呆就是两天。 肖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现身出见,先把这女儿骂了一通,才问她到底在干嘛? 肖二小姐回答:“来看西湖。” “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看看西湖?” “是。” “你不怕出事?” “妈是作什么的,知道我这几天不对劲了还放我走,一定沿路派人照顾我,怎么会让我出事呢?” “你——小崽子倒利用起我来。”肖夫人怒笑,“为什么非得来西湖?” “姐姐都来了,我要是不能来一次,岂不是输给她?” “你知道她来这?她若是被奸人劫持——” “不,我相信姐姐,没有人可以逼她,她只会作自己想作的事。”肖二小姐静静笑答。 肖夫人听这不像话,暴跳斥骂,肖二小姐只是俯首微笑,再也不说话了。 肖夫人无法,只好来找杨明商量:“先生看这事怎么办?” “在下相信二小姐。” “这丫头——” “二小姐年龄虽小,带眼识人却不差,她对大小姐的了解,当无讹误。” “如果大囡自己出走,绝不会杀人。” “有人跟着大小姐,为她清理后患。” “此人是友是敌?” “对大小姐来说目前不是敌,对肖家难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夫人英明。”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打算,是正在。” “哦?” “夫人以为杨某这两天是干什么的?”杨明笑道。 杨明这两天里踏遍了西子湖畔。 将所有可能的客栈、酒肆、甚至勾栏歌坊都巡查了一遍,看有没有可疑人到访入住。 他曾走过涂金饰朱的高墙画阁、曾走过茅舍疏篱的郊外酒家、曾走过声色犬马的喧哗闹市、也曾走过清风淡月的茶舍书院。 在一处院墙爬满青青藤蔓的客栈边,他见到了一个人。 叔平。 叔平出现的这家客栈叫“易得客栈”,从里弄突出来,对着西湖里湖偏僻一角,热闹时也不过午后方陆续有船来,此时节交清秋,便更是冷清,把那老荷残叶,挨挨叠叠直擦上客栈脚来,倒像几所房子是孤伶伶浮在残荷上一般,煞是寂静,幸而近旁是训练歌女声伎的场所,时时有怯嗓嫩喉拔弦起调,借了水音,并不聒耳,且冲淡了这房子的萧杀之气。 叔平出现在这里,就像一条鲇鱼钻进金鱼池里,这么样的不协调。 他也不是躲静的、也不是寻芳的,瞪着眼睛只杀气腾腾在客栈里里外外的转,然后端坐门口,手头一把剑。 有这个瘟神在,什么生意还能上门来? 老板应该出面赶人了,不过他没有,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有哪个老板,会把财神爷赶出去? 老板出面时,叔平眼睛一瞪,出手就是一叠银票。 老板立刻发现这个瘟神原来是个财神。 财神就好说话了,财神坐多久都不妨事的。叔平黑着脸坐得越坚定,老板的笑容就越灿烂。 直到杨明的出现。 杨明堆着笑向叔平打招呼。叔平立刻触电样的跳起来,待看清是他,又沉下脸去,咬牙道:“你这个畜生。” 杨明吃惊道:“什么?” 叔平道:“你们干的好事我都知道了!” 第二十二章 又骗我 知道?他知道了什么? 叔平知道了什么?! 杨明倒镇定下来,从容在他面前坐下,再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方才开口问道:“公孙是知道了什么呢?” 叔平脸涨得通红,道:“你们……二哥作的丑事,你们好意思作,我还不好意思说!你这狗东西还帮他骗我?哼,没王法了,看我拿片子送你到衙门里,才知道些敬畏!” 杨明自动将他的一切咆哮都忽略,梳理出这段话中的精髓:叔平已经知道了那什么鲁大人的说辞是假的,他并且认为公孙仲均作了什么丑事,杨明在帮他遮掩。 咦,新新,公孙仲均能作了什么丑事? 若此事关系家丑,杨明要问,叔平必定不肯跟外人说的。那该怎么办? 杨明呷一口茶,叹气道:“小的也不知内情。不过公子在这儿等着,是又上当啦。” 叔平立刻跳起来:“他又骗了我?!” 杨明躲在茶盏后头暗笑。 多么容易,鱼儿就咬饵啦。 他一句话试探出来叔平坐在这儿,是等公孙仲均的,而且还很有可能是公孙仲均留下什么线索,让他过来。 这两兄弟的智商显然相差甚远。 杨明顺水推舟,叹道:“二公子这事……作得是真不厚道呀,不厚道。” 叔平目眦欲裂道:“他为什么……要作这种丑事?!” 至于是什么丑事,还是说不出口。 于是杨明判断是跟一个女人有关,而且是不伦的事。 ——是什么女人呢? 是羞女瀑下所谓的蒙面人?是杀葫芦头的人?还是……肖红? 肖红是公孙仲均快过门的妻子,再熬几天就可以光明正大上床了,他跟她有必要作什么丑事? 那么,这个女人是谁?跟肖红失踪一案又有什么关系? 杨明低头道:“三公子,这事,你就别管了吧?” 叔平顿足:“我是傅家儿孙,怎么能不管?!” 于是杨明又进一步判断:还真涉及家丑。 不是一般的桃色事件呢。 可是根据先前作的功课:傅家亲戚没有哪个女人失踪的啊? 杨明道:“三公子,小的就想不通了,二公子怎么把你哄到这儿来的?” 叔平涨红脸,不肯说话。 杨明道:“三公子,其实二公子现在在哪吧,小的心里有点谱,就是不太确定。他是不是明跟您说他要来西湖?” 叔平脱口道:“明说?他肯吗?”又醒觉的乜着杨明,“你不知道他在哪?” 杨明哀声叹气道:“三公子!小的冤啊,二公子许给小的的尾款还没付清,就撇开小的了,三公子——”诌媚的拿眼角瞥着叔平,“三公子要是肯赏小的一口饭……嘿,小的,就替三公子跑腿找二公子吧。” 叔平一喜,仍拿着架子道:“你说真的?” 杨明道:“比真珠还真!二公子作的事小的也有些看不过去,从今后,就跟着三公子便了!” 叔平道:“那你说他在哪儿?” 杨明叹道:“小的想先问问三公子是怎么以为二公子会来这儿的,心中一个疑团才能得到解答。” 叔平道:“他们好话稳住我,忽然就走了,一个轿夫说临时身体不适没跟他们走,我从他口里问出来他们想到杭州的易得客栈。” 轿夫?杨明道:“羞女瀑下送公孙仲均回府的轿夫?难道他们不是往兰溪去了吗?” 叔平道:“我见他们停在大慈岩……咦,你不知道?”眼神立刻警觉起来。 杨明笑道:“我不是之前就被二公子撇下了嘛?那个,跟二公子在一起的姑娘,是肖家大小姐吧。” 忽然扔下这么个重磅炸弹。 叔平直着眼跳起来:“你你你怎么知道,他说没人知道的!他又骗我!!” 这位少爷真的有这么白痴吗?他是真的泄露了肖红的下落、还是在骗杨明?杨明是怎么想的? 杨明叹道:“三公子,想知道内情,还是跟小的来吧。” 就不顾老板杀人的目光,径自把这客栈的财神带走。 门口,只见有个瘦高个子的人微佝偻着背,正东张西望,看见杨明,脱口叫道:“杨先生?” 杨明怔住。 有嫌疑的人,看来在杭州都到齐了。 第二十三章 无对证 有嫌疑的人,第一个就是叔平。 是,他爆料公孙仲均跟肖红在一起,那又怎么样? 是,公孙仲均现在和肖红一样行踪不明,那又怎么样? 叔平说他来来就觉得二哥神秘离家有问题,那天听杨明过来跟他说鲁大人的任务结束了他二哥先回家了,就更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总怀疑二哥狡猾、不知瞒下了什么,他虽然乖乖回家,路上还东张西望留意了一下,谁知正好撞到公孙仲均和肖红在一起状甚亲密,他大骇,不知两人为何要作出这等有违礼法之事,公孙仲均不肯回答,找个借口把他支开,带肖红偷偷跑了。 这是叔平说的,可是谁能作证? 杨明找到了羞女瀑下抬公孙仲均的轿夫。他们承认的是: 那天公孙仲均在手巾上写了告别信让丝线带给杨明,然后上轿,确实是一个人上轿的。但是到了严子陵钓台附近,下轿的忽然变成了两个人。多出来的那个人身材中等、身形略单薄,穿着普通的青衣,一顶斗笠蒙住了脸。 “直到他出现为止,轿子的份量发生过变化吗?”杨明问道。 轿夫们努力回忆,想起来似乎有几次变轻变重的反覆,但是不能确定,因为上山下山本来就会有吃力和轻松的区别,桐庐属山区,地势就没几步是平的,上坡下坡交错不断,所以力量变化也吃不准。 然后他们继续回忆青衣人的出现。 这个青衣人一出现,就在斗笠里四处张望了片刻,对公孙仲均很低的说了声什么,公孙仲均就买舟和他自水路下去,吩咐轿夫抬着空轿一路到前头,走走停停,直到大慈岩。 在大慈岩,两人住进客栈,轿夫们住在下人房里听用,没人叫就乐得清闲,只管吃酒赌钱,玩了两把,忽然听上房里一叠声吵了起来,轿夫就出来看,只见两个人。一个是公孙仲均。另一个,却不知是谁,身形倒跟青衣人厮像,不过穿的衣服比较华丽,而且露出了脸,是个丑麻子,凶悍的跟公孙仲均吵着不知什么,满口好像都是之乎者也,轿夫也听不懂,总好像是在骂公孙仲均不像话的意思,骂了几句,公孙仲均轻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就不吵了,跟公孙仲均进上房去。 过一忽儿,也没动静,轿夫看看大概没事了,又回房里叉麻酱,叉不几把,上房叫了。 这次是急急叫他们过去,轿夫在房门帘外垂着手听命,公孙仲均吩咐说备轿上路。去哪儿?又不肯说了,叫他们进门附耳悄悄儿的告诉,轿夫趁机偷眼看房里:好像就坐着个公孙仲均、一个青衣人,那华服公子不见了。 公孙仲均说去杭州,往里湖去,问他们知不知道一个“易得客栈”。 这他们哪能知道?是桐庐的轿夫,又不在杭州讨生活,像楼外楼这种有名的地儿也就罢了,什么小客栈,嘿,哪能都知道? 公孙仲均叹口气,说那就先抬到里湖那块吧,再密密吩咐绝不能把去哪儿跟别人说。临了,说桌上的参茶左右不喝了,赏他们润喉。 参可是好东西,轿夫咕咚咚喝了下去,准备上路,忽然一个的肚子就痛起来了。 公孙仲均嗐声叹气直跺脚,有什么办法?肚子要跑稀你有什么办法?只得临时又高价请了个当地的轿夫,这个就留在大慈岩客栈里了。 过会儿华服公子回来了,紧着找公孙仲均两人,哪还找得到?气得没把店砸了,正好跑肚的轿夫在,敲了笔竹杠,这才把“易得客栈”的名字透露给他。 以上轿夫的坦白,跟叔平说的对得上号。他们看见的华服公子,也指认出来就是叔平。似乎叔平就是这么出现在这里的,而公孙仲均和青衣蒙面的肖红一起沓无所踪了。 不过,真的是如此吗? 叔平和青衣人没有同时出现过,也许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人,也许公孙仲均是为了替叔平掩饰某事才作这样神秘的举止;又或者青衣人本来是跟着叔平,公孙仲均将她从叔平手中抢下来;甚至一场大吵之后,是叔平设计公孙仲均安排轿夫到杭州,悄悄下手让他“消失”掉,再一脸无辜的坐在这里等着撇清……不是没有可能的吧? 至于叔平在向蜀的路途上跟丢了公孙仲均后,为什么转向杭州,杨明一早就问过他,叔平给了个很妙的解释: 当时他跟丢了公孙仲均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公孙仲均在一家酒馆叫菜,曾问有没有鱼,小二问“什么鱼?”公孙仲均脱口而出“西——哦,不要鱼算了。” 什么“西”?西湖醋鱼是有名的,而这个菜馆应该没有这道名菜,为什么脱口而出、之后又为什么马上连鱼都不要了呢? 叔平猜测,公孙仲均既然在玩猫腻,要去的地方很可能不是蜀地。那么真正的目的地是哪里呢?存心隐瞒、还是不小心脱口而出、又赶紧进行过分的掩饰—— 难道要去的其实是杭州? “所以我才向杭州方向赶去的。” 叔平这么说。 公孙仲均当时支持了叔平的说法,承认自己好像说了那句话,不过是随口说出来的,没想到叔平会曲解了。 于是,在“误会”的外皮下,叔平奔赴杭州的行为就合理化了。 当时杨明急着要到桐庐羞女山追踪,就没有刨根问底下去。 现在想想,难道是公孙仲均出于手足之情在替叔平掩饰什么? 去那家酒馆打探的丝线回来了。 小二实在想不起来什么公子说过什么鱼不鱼的事。 他们的生意实在太忙了。 死无对证。 无对证就是有嫌疑。 杨明像条蚂蟥一样盯上了叔平,再不肯放松。 不要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啊,傅三公子,这世界上比你聪明的人可多着呢,嗯,是真多着呢。 第二十四章 有女同车 “你怀疑傅叔平?”酒老妖问。 “不错。”杨明回答。 “但是我向你告发的是那个刘夫子!”酒老妖叫了起来。 颇为委屈。 他有理由委屈。 天晓得,他花了多大力气,才调查出这位夫子的底细,满以为这下子能拔到头筹了,谁知杨明压根儿不鸟他! 刘伏元,刘夫子,别看他又高又瘦、伶仃得风也能吹得倒的模样,原来曾经上过海船、远下南洋,什么海贼、土人,都经历过,回到中土时据说身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他可不是个简单的读书人! 这么一个人,竟然在暴发户家里埋下头来教两个女孩子读书,一教就是十几年,然后一个女孩子就失踪了,难道会跟他没关系? 更何况,肖二小姐在决定出发到杭州的前夕,刘夫子还给她上了至关重要的一课! 肖二小姐说:“先生,你担心姐姐吗?” “大小姐……既是去佛寺养心,想来必能得庇佑。”刘夫子翻开书本上课,先宣讲课文,“有女同车,颜如舜花,将翱将翔,佩玉琼踞;彼美孟姜,洵美且都。这是——” “这是《诗经?郑风》中《有女同车》一段,歌咏对象是齐文姜,她失德*,此歌中所有赞扬的句子其实都是讽刺。”肖二小姐顺溜的接了下去。 刘夫子两眼发直:“你怎么知道——” “因为夫子亲口讲过的,”肖二小姐叹了口气,“夫子当年给姐姐讲课,姐姐还问‘为什么是讽刺呢?齐姜可能的确貌美,也可能虽然不守寡妇之节、但治国之德却不错,那么百姓真的喜欢她而歌之咏之,不是可能的吗?为什么一定要说是讽刺呢?’” 她记得多么清楚。 刘夫子不语。 肖二小姐继续道:“姐姐总是这样,大儒先贤的话都敢驳的……可是夫子认为可以吗?” “呃?” “随自己的性子,作些乱七八糟的事,或者……到处乱跑,也是可以的吗?” 刘夫子放下书本,看着窗外,良久,轻轻道:“外面……看看也好。” 看看也好。 于是肖二小姐才“跑”了。 简直可以说是刘夫子直接教唆所致。 这样的嫌疑犯,杨明不去关照关照? 杨明把腿搁在茶几子上,慢条斯理道:“谁说我不关照? “我不是也让他住在我眼皮底下了吗?” “不错。”酒老妖苦笑,“可是你又闭上了眼睛。” 也就是说,刘伏元夫子大人虽住在他们身边,却自由得足够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 杨明有时候是比较懒,可是会懒到给嫌疑犯这样的自由吗? “我只想说一件事。”杨明道。 “什么?”酒老妖问。 “你和你的劣酒味太呛人了,能不能离我远点?”杨明淡道。 酒老妖立刻鼓起眼睛,看起来很想把满口的酒都喷给杨明洗脸。 可他终于控制住自己,“哇呀呀”怪叫一声翻下窗台,似乎离开了。 杨明修长的手掌在鼻子面前扇了一下,自言自语叹道:“要是先给我点上一合檀香再走,不是更好?” “咚!”一只酒葫芦砸了上来。 第二十五章 不要命的瘦子 刘伏元立在窗前。 夜有风露,只是睡不着。 长衫给风吹着,轻轻扑打,益显出下面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子来。 “瘦子。”有人叫。 刘伏元一震。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他了。 也没人知道,他,是个“不要命的瘦子”。 海船在海上漂着,几天,几个月,什么人都看不见,只有三十四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早上见、晚上见,进房间、上甲板,时时刻刻都是这几个人,开始时还好,后来就不行了,人人都烦燥,像吃了炸药,一点小口角就能引发一场殴斗。 刘伏元到厨房悄悄拿了一把解骨尖刀。 谁也说不清那血腥一战是怎么起头、又怎么进行的,反正到后来,整船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而刘伏元还活着。 他躲在狭小舱室里,两眼血红,舱室的门被人一下下撞击。 那时船并不在海上,已经回乡靠岸,船员们多少恢复了一点理智,于是刘伏元就死定了。 因为在一个有秩序的国土,船上死那么多人总该有个交代的,船员们都是老水鬼,亲不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互相指责总不太好意思,唯独刘伏元是想见识见识南洋风情、这一趟新上船的人,不咬他咬谁? 那一场自相屠杀忽然都变成了刘伏元的错。 他成了杀人魔王。 “谁知道那瘦子不要命似的,拿把刀乱砍?人都是他杀的。现在他躲船舱里了。”他们说。 悲愤的、或者需要表现得悲愤的人群,开始砸舱门。 刘伏元已经死定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轻轻叫道:“瘦子。” 一块舱板轻巧被移开,一个人钻了进来,看着他,柔声道:“你就是瘦子,他们说的不要命的瘦子?” 解骨尖刀仍然握紧在手中,他看着这个人,忽然知道自己的命已经在她手里,他这一生都要听从她的驱使,俯首贴耳、无有违背。 “瘦子。”这人衣裙姗姗,像当年青衣夜行时一样,灵敏锐利,时而一笑,嫣然如花。 “大姐……”刘伏元恍惚的叫,骤然醒过神来,“哦,夫人。” 金谷园的夫人。 她此刻已是肖金谷的夫人。 “叫我大姐吧,这里又没外人。”肖夫人在他面前坐下,随和道,“瘦子,你跟着我,也有二十几年了罢?” “该是有了。”刘伏元低低道。 “那天我用你的命威胁你帮我作事,把你拉进混水里,其实是有些不仗义的。”肖夫人叹。 唉那天,那天她救了他,条件是让他上到一条海船作事,海船主人正想找个不要命的水手,听了他的名声,大大中意。而他却帮她毁坏了那条船,船主人烈火熊熊中瞠目大叫的样子,他到现在都不能忘却: “青狐,青狐!老子扒你的皮,插烂你的臭逼啊!青狐!!” 他才知道她叫青狐,下五门中第三门里“专踩瓦背子”一路——即下五门中贼门里专门倚仗轻功窃物的流派——里面的有名高手。叫他放火毁船杀人,不过是,为了她好趁乱偷取一件东西。 从此他跟着她,叫她大姐,一路跟下去,哪怕作了那些事……哪怕当年被南衙门左手剑、右手刀、半空雷、平地涛四大捕头倾力追杀,生死血战至刀亡剑隐、雷伤涛残,而他们偷出条命来隐匿到今天…… “跟着大姐,我是不后悔的。”刘伏元道。 “那你为何要杀我女儿?”肖夫人道 什么? 刘伏元抬起眼睛,看着那一双真正要命的手,十指尖尖,已掐住他的咽喉,檀红双唇一字字道:“你纵然恨他,为何要与他们勾结,杀我女儿?” 第二十六章 敌手 杀你女儿? “不。”刘伏元说。 他想说不不不我怎么会杀她们,她们像是我的女儿一样,像是你一样,那么娇弱,然而却像神一样,我可以匍匐在她们脚下,可以为了她们去死,然而怎么会杀她们?哪怕全世界都举起了刀子,我也不,不不不。 然而他只说得出一个“不”字。 只说得出一个字。 尖尖的指尖掐住他的咽喉。 青狐的嘴在他耳边,轻轻、恨恨,一个字一个字都是锥人的钉子: “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吗?”她说,“我不知道你怎样偷看我、藏起我用过的东西?我当初决定嫁给他,你怎样的反对?你知道他们是放不过他的,也知道大囡只要嫁进傅家,他们就不敢动他了,所以你现在跟他们勾结,为了杀他,害死我的女儿?” “他”应该是肖金谷。刘伏元为了肖夫人、恨着肖金谷,却与哪个“他们”勾结了? 嫩黄花苞的小绣鞋,静静移来。 “妈,放了他。不是他。” 肖二小姐。 指尖陡然松开。 “你怎么来了?”母亲慌乱厉喝。 “我么,总算是妈的女儿,这里还来不了吗?”肖二小姐淡淡的笑。 刘伏元不断咳嗽。 “妈要杀了他,那可错大了。”肖二小姐道,“因为姐姐要是出事的话,那是出在傅家三公子手上哦。” “什么?”两把声音一起叫。 “姐姐出走,那是她自己想跑——” “胡说!她知道和傅家的婚事干系有多大,怎么会乱跑?”肖夫人怒道。 “嗳哟妈,”肖二小姐懒懒娇声道,“你知道姐,她想作什么事,难道真管别人吗?” 肖夫人不再出声,手按在桌子上,满面怒色。 肖二小姐接下去道:“那时我知道她跑了,就给三公子送了封信。” “为什么?” “姐姐这一去,谁知道她会出什么事、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到了亲迎时还没有人,怎么办?先跟他透个风声,到时候好帮我们转圜啊。”肖二小姐笑语盈盈。 肖夫人牙齿里挤出话来:“你怎么知道他会帮我们?” 肖二小姐只好低下头去。 她没保证。 没保证还这么贸然行事? 肖夫人盯着她,慢慢道:“丫头大了,想给自己挑夫婿了?看中那个公子,赶着到人家面前讨好吗?” “不是。”肖二小姐咬牙:“我好歹读过几年书,没有全读到狗肚子里去。” “读过几年书,哼哼,读过几年书。”肖夫人将指尖掐起刘伏元的耳朵皮,“你也是读过几年书的。” “是。”刘伏元涨红脸、忍痛剖白道,“大姐想想,我要想作那种禽兽不如的事,几年前早作了,何必等到现在?更何况,如果我作了这事,他们那边也应该开始发动对老爷不利了,怎么会到现在都没动静?” 不是他?是公孙叔平? 指尖慢慢滑下去。 肖夫人的脸色还是很凝重。 因为问题没有解决。 只不过,她以为比较好对付的敌手,换成了一个她所不了解的敌手。 第二十七章 医生 肖夫人走出屋外。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喜欢夜晚的空气。 清凉如水,冰镇着一切热哄哄的头脑;而夜色是这样温柔的浸没她、掩护了她,让她觉得自己可以潜进任何地方、作成任何事。 手指关节轻轻弯起、又伸直,内力在全身运行、拜访每一处关节,得到的结果很令人满意。 “老娘的功夫,还没有全拉下呢。”她轻轻对自己说。 然后道:“出来吧。” 出来?肖二小姐在禁足,刘夫子在禁足,她不是在叫他们出来。 出来的那个男人,青衫如水、双眸如夜。 他也是个适合在夜晚出没的男人。 杨明。 在夜晚,他比在任何时候都安然, 和强大。 肖夫人觉得有一点不安。 “哦,你怎么在这里?”她道。觉得自己口气太软,又马上转为更严厉的斥责,“杨先生,接了我们的酬金,到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放任小女获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不觉得栽份子吗?” 杨明轻轻叹口气。 眼睛眨一眨。 口气很温和。 “夫人,如果一个病人请来医生,把头痛说成脚痛、心悸胸闷不坦白、饮食起居的细节也多有隐瞒,医生断症时难免会遇到困难,是不是?” 肖夫人的眼神开始游动:“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杨明不接茬,继续说下去道:“更有甚者,磨刀霍霍,欲陷医生于刀斧之灾,以解自己眼前的难题,那医生就是立马脱身狂逃,也不算违反职业道德,是吧?” 肖夫人开始吭哧了:“先、先生在说什么?” 换成一个没有耐心的人,也许会凶悍的反问一句:“你说我在说什么?” 杨明不会。 他是一个医生。 一个医生,不管面对多么凶悍的患者,都不会失去自己的耐心。 这种耐心,像佛佗的慈悲一样,深深根植在医生的血液中,是对于生命的尊重、对于人的尊重,是医生之所以成为一个“医生”的根本。没有它,即使拥有再高明的医术,也只是个“人体工作者”而已。 杨明是个医生。 他温和道:“作主请杨某来的,是夫人吧?夫人为什么怀疑刘夫子、为什么要请杨某来、为什么现在才出手杀刘夫子,杨某已经明白了。” 肖夫人不语。 片刻。 方道:“什么?” “刘夫子对夫人的感情纠葛、以及某方面欲对肖老爷不利的形势,夫人您当然心里最清楚。大小姐的婚姻既有政治含义,在这种敏感时刻失踪,夫人当然第一个会怀疑刘夫子。之所以不说,是怕自己的手下为了垂涎自己暗算家主,传出去一来自己没脸,二来肖老爷也会对您产生芥蒂?夫人因此请杨某人来,故意不说任何内情,好让杨某人摸不着头脑,一面已经准备杀刘夫子了。” 肖夫人终于道:“那我为什么不早点下手?” “二小姐清楚,夫人也清楚,大小姐是自己出走的,但也可以说是出自刘夫子的煽动,刘夫子绝不会真正伤害夫人的女儿,他的手段采用得很微妙,夫人不能不顾旧情,一时还不能决定他是否真是存心的、是否该杀,并且仍然希望我能尽快把大小姐找回来,那样就能更和平的解决此事。不幸的是,杨某人有辱使命,且大小姐似乎处在了他人的控制中,夫人这才开始恐慌。而此时,又发生了刘夫子煽动二小姐出走的事。 “大小姐不在,花轿若来,还可以让二小姐替姐上轿,这条后路大家都很清楚。二小姐与三公子私通款曲,心下似乎不愿意代姐嫁给二公子,刘夫子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如何,他把二小姐也诱哄出走,彻底断绝了二小姐嫁入傅家的可能。 “这时夫人知道事情不对了。把两个可能嫁入傅家的女儿都诱走,刘夫子的用心昭然若揭,此时他又潜来杭州,恐怕就是要向杭州的肖老爷的旧敌报信,要对肖老爷不利了。夫人此时再不动手,只怕晚了。 “杀人,而且是要动用酷刑杀人,好问出事情的底细,事完了还要遮掩干净,绝不能让肖老爷猜疑到内情。因此夫人把杨某人请来,若是杨某能快点找回大小姐最好,若是不能,夫人对刘夫子作的一切事,都可以推到杨某头上,反正江湖医生下手本来就辣,拿个无辜者恶刑折磨,也不是没有的事——对,夫人还要把刘夫子打扮成无辜而死,这样您的老部下没有作任何禽兽不如的事,您的脸面仍在,老爷也仍然会敬您爱您……杨某说得对吗,夫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 1、“拿片子送你到衙门里”:片子,类似名片、名刺,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十四回“……正在说话之间,只见门上来回说:“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子,都是穿重孝的,要来求见;说是姓陈,又没有个片子。” 2、“《诗经?郑风》中《有女同车》一段,歌咏对象是齐文姜”:文姜,姜氏,是齐僖公次女,故又称齐文姜,嫁给鲁恒公,而又与自己的异母哥哥齐襄公私通,齐襄公为此刺杀鲁恒公,文姜长子立为鲁庄公。其后,文姜对齐、鲁两国交好,及鲁国的兴旺作出过一定贡献。她的美丽、*与手段在当时颇享盛名,诗经中咏诵她的诗篇还有《南山》、《载驱》、《猗嗟》、《敝苟》等。但《有女同车》提到的是孟姜,有人认为即文姜,不知何故,这里姑且用之,但更通常认为孟姜是对美女的象征性称呼。 3、“万一到了亲迎时还没有人”:婚姻六礼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亲迎即男方大红花轿上门之日了,此时新娘若还不在,是遮掩不过去的。 第二十八章 白光 “其实我是想补偿你的。”肖夫人叹口气, “我青狐光棍了一辈子,怎么会白叫你背黑锅,肯定要付酬劳。你的职业本来就是帮别人解决头痛的,现在帮了我一个忙,收一笔酬金,也没什么错,是不是?” 连杨明都不能否认这一点。 “所以我也不算对不起你。”肖夫人道。 杨明也只能承认。 “可惜我现在想对不起你都不行了。”肖夫人叹道。 刘夫子既然不是幕后真凶,肖夫人不必杀他,自然也就没法子嫁祸给杨明、来解决眼下这档子问题了。 她看起来很悲伤。 杨明谨慎的表示了一点同情。 肖夫人趁势擦了擦眼角,道:“你外松内紧,早想看看我们摊牌了,小囡说不定都是你设计着在这时候跑来、好逼她说实话的——这我就不怪你了。可是傅家三儿子,难道都是他害我们?他为什么要害我们?” “一个人要害另一个人,原因可以有很多的。”杨明终于可以发挥专业人士的分析水平,道,“在这个案子中,他可能认为大小姐的出走是看不起他们傅家,非常生气,所以想杀了她。” “那么葫芦头之死,难道也是因为他不知情中帮忙小女出走,傅叔平杀他泄愤?”肖夫人举一反三。 “不是没有可能。”杨明想这样说。 可是忽然又沉默。 是什么东西阻止他这样说? 一时想不清楚。 像浓雾中的一个影子。 杨明很讨厌这样的感觉。每次这样的感觉出现,都表示:他还有什么没有抓住的头绪。 而这头绪揭露的事实往往与表面浮现的一切证据相反。 肖夫人已经顿足:“好,我去找那个傅叔平!” 杨明没有理由反对。 便跟着去了。 叔平正在房间中心团团转磨。 不必很锐利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他正感到深深的烦躁。 而肖夫人正感到深深的愤怒。 这样的两个人一碰面,不吵起来才怪。 还好肖夫人还保留一点理智,没敢露出身手,不然两人连吵带打,改成唱作俱佳的全武行,那才热闹呢! 一句递一句,火爆对火爆,竟然最后也说明白了: 肖夫人终于说明白叔平要是不交出她女儿,今天别想活着出去。 叔平终于明白人家有确凿的证据指责自己隐藏甚至谋杀了人家的女儿。 这一明白,他忽然安静了。像一只呱呱叫的沙皮青蛙,忽然哑了嗓子。 他的脸白了。 眼睛向窗口瞟去。 他想逃? 为什么不交出肖红来? 难道他已经交不出来? 难道肖红已经被杀? 肖夫人终于再也忍不住,足尖一点,像只发飙的狐狸一样就扑了过去。 叔平料不到有这一出,本能的只是一躲,哪躲得过,肖夫人指尖已抓到眼前。叔平情急叫声“什么?!”正宗伏虎掌也就卯足了力道推出,功力甚是不恶,肖夫人不敢硬接,急扭腰肢,身若柳条舞风,转到一侧,手臂舞个圆,又抓他腰身。叔平知道不好,也不留什么情,就把一套伏虎掌虎虎生风、尽拣最辣的招式使来,肖夫人一时也奈何不得。 这两人斗在一处,杨明只在一旁袖手旁观。 群殴最容易伤及无辜了,杨明自知资质平常、练功又懒散,轻易加入战团很容易成为牺牲者,到时算个工死工伤,有理问谁讨去?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也不就是雇佣关系,何苦要求谁豁出命去效忠? 更何况青狐之名非虚,五招之内应该能擒住叔平了。 所以杨明很安心的躲在一边。 忽然一个家丁一个丝线撞开门进来:“夫人先生——”看见战斗,立刻“呀”的一声要挺身加入战团。 肖夫人正卖个破绽,诱那叔平掌打入来,她叫声“来得好!”腰身轻轻飞过,人弹跳蜷在半空,但刁下一只手来把叔平肩头只一握,便该擒住了,看这两人冲来,倒愣一愣,问:“怎么?” 两人见肖夫人已得胜,便也站住了,道:“刘夫子说夫人有难,叫小的每赶紧来的——” 肖夫人与杨明登时一起失色,道:“什么?!” 叔平却已右手一抬,指上按动什么机关甩脱一个东西,摔到地面,浓烟滚滚。杨明慌忙闭气,向外蹿出去,却已双目酸痛、再也张不开来,他看见的最后影像,只是叔平似乎拿手向肖夫人一挥,手上一点尖尖的白光。 第二十九章 白鸟无言 烟看起来是有毒的。 作用与眼鼻咽喉部,让人不停的咳嗽、并无法视物、无法呼吸。 幸好众人都及时闭气、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外面,并及时用清水不停的冲洗,所以他们的眼睛、鼻子、嘴巴都保住了。 中毒最严重的那个家丁,眼睛暂时还睁不开,要以清凉药物敷一段时间,其他人只是有些程度不一的红肿,并无大碍。 包括肖夫人。 她乍见毒烟,虽然大惊,又怎肯放开叔平,无奈叔平手挥来,似乎还握着毒针,肖夫人只能避让,心知已不可为了,撤手退后、一边还闭目屏息扫出一腿,就奔到屋外。 那一腿并没有真正踢中了叔平。但所有人都听到一声惊叫,伴着数声呛咳。 这似乎不影响他逃跑。大家清洗完毕能睁开眼睛时,早不知这小子跑到什么地方了。 肖夫人恨恨不已,又有什么法子?只能先去看刘夫子那边出了什么事。 先前刘夫子被她命令禁足,家丁和丝线是她和杨明派着监视他的。如今他把他们调开,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而叔平的屋子,等毒烟排净后,杨明以湿手巾掩着口鼻进去观察过。 屋子里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或者具有启发性的线索,除了被打得乱七八糟的家具物什,地上只骨碌碌滚着个玉盖。 这次见面,叔平的右手指上戴着个金扳指,上面嵌一个玉球。如今这个玉盖似乎就是玉球的一部分,断口很光滑,外面那层球壳很薄,里面全掏空了,雕出精巧的结构,那些镂空雕刻显然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储存和释放毒气。当金扳指上的机关扳动,玉球上的玉盖落下来,就排出了刚刚的毒烟。 杨明将玉盖拨了一下,露出另一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是个“众”字形字样,三层飞檐搭在一起,其中最上层那座飞檐尖上还点了三点。 江湖人谁不知道,这是“老字号温家”鬼斧神工三重楼之“天字楼”的标记。 这扳指是老字号温家的极品出品。 杨明叹口气。 所以他不愿意和有钱人为敌,有钱人有能力砸下大笔银子买这种极品装备,这简直是不平等的战斗。 不过,这装备不是寻常物色,谁会没事放一个在身上玩玩?要是不小心误触机关伤到自己,老字号温家可是不管赔的。 所以,打从一开始,叔平已经知道自己会遇到危险? 他所担心的,就是被肖夫人逮住的危险吗? 刘夫子那边的情况已经清楚了。肖二小姐的情况一样清楚。 两个人都跑了。 似乎刘夫子先装作突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急得像憋了泡尿一样跳起来对守着他的人说:“天啊天啊有阴谋,夫人危险了!大哥大哥,快去救她,迟了就来不及了——你们要信不过,先点了我的穴,救她迟了就来不及了啊!” 两人生怕是真有危险,就点了刘夫子的穴,奔来肖夫人这边,正遇上叔平的事。 而刘夫子在他的房间里,却开始曼声吟哦:“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肖二小姐本是给两个仆妇守着坐在绣闺里的,微微听到刘夫子两句话,跳起来道:“不好不好,夫子有危险。” 两仆妇也是肖夫人旧部,习得些武艺、耳目通明,刘夫子吟哦之声虽微,她们却也字字入耳,只是听来听去不过吟哦几句诗词,哪有什么危险呢?不由得面面相觑。 肖二小姐顿足道:“你们不懂!前两句红莲白鸟,原词乃是用来讽喻时局之乱、岌岌可危。后面双鸳一句,是诉苦怎么没人来。先生此时忽然吟这两句作什么?定是被人控制,不能发声叫喊,只能这么委婉求救!快带我去看!” 刘夫子虽然酸腐,向来老实本分、又不嫌多拈少,故而人缘还是好的,两仆妇听得他可能有危险,心下也着紧,就和肖二小姐过去,果然见刘夫子被点在那里,急帮他解了,又忙着问长短。 刘夫子说,有强人进来,忽然把他点了,然后跑出去不见踪影,他不知出了什么事,便不敢呼救,只能放声吟这两句有深意的诗,希望肖二小姐能会意过来看看。果然有效。 两仆妇正似信似不信,这边叔平正毒弹打出,众人骚乱起来了。两仆妇听得有动静,心下着忙,刘夫子忽然把双眼往天上一翻,捉住她们的双袖,“好烫好烫烫死我了”一迭声乱叫。两仆妇急要看他是否中毒,肖二小姐就背后出手,把她们点倒,和刘夫子一起逃走了。 刘夫子的一番做作怎么回事,杨明和肖夫人心里是雪灵清的。 他主动提出点自己的穴,是知道反正肖二小姐会来救;不呼救,因为怕别人听到跑来不好,故吟哦几句酸文,只有肖二小姐能够会意;双眼翻白一番乱叫,是假装中毒,引开仆妇的注意力。 先前肖二小姐主动帮他脱罪,两人说的又那么逼真,杨明和肖夫人都信以为真,虽然肖夫人发怒要他们禁足,也是惩罚性的居多,并不是真要防范什么,谁知两人竟然施出这等辣手跑脱。杨肖二人,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吃这场亏,更有何话说! 只是他们为何跑,又跑到何处呢? 私奔?又或另有所图? 肖夫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年,颓然坐在圈手椅里,话也说不出来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 “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前后两句来自不同的词。 第三十章 早该想到 刘夫子的一番做作怎么回事,杨明和肖夫人心里是雪灵清的。 他主动提出点自己的穴,是知道反正肖二小姐会来救;不呼救,因为怕别人听到跑来不好,故吟哦几句酸文,只有肖二小姐能够会意;双眼翻白一番乱叫,是假装中毒,引开仆妇的注意力。 先前肖二小姐主动帮他脱罪,两人说的又那么逼真,杨明和肖夫人都信以为真,虽然肖夫人发怒要他们禁足,也是惩罚性的居多,并不是真要防范什么,谁知两人竟然施出这等辣手跑脱。杨肖二人,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吃这场亏,更有何话说! 只是他们为何跑,又跑到何处呢? 私奔?又或另有所图? 肖夫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年,颓然坐在圈手椅里,话也说不出来了。 杨明只抱手站在窗前沉思。 许久。 “夫人,您了解您的女儿吗?”他问。 真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天下所有的母亲,大概都会回答:我会不了解我的女儿? 肖夫人只是叹口气:“我原来以为很了解,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 天下所有的母亲,大概都会遇到这一天。 女儿在这一天长大并且飞走,她们在这一天变老。 苍老的母亲仍然希望女儿能够回来,哪怕一次也好,重新变成当年的娇嫩孩子,微受个风寒便头疼脑热,小脸通红的睡在妈妈怀中,要妈妈彻夜不眠、恨不能呕出一颗心来求祷她以后健康长大。 而女儿终于长大,是不会回头的。 等她们知道回头时,往往已经晚了。 往往已经晚了。 夜风沉寂,远近几声秋虫声。杨明道:“原来,您是不是认为,二小姐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离家出走?” 肖夫人扯扯嘴角:“是的。” “就算出走,也不会为了刘夫子、或者傅三公子?” 肖夫人沉默。 沉默的意思往往就是“是的”。 其实平心而论,刘夫子虽然年岁稍长,仍然是个相当有吸引力的男子。他自幼饱读诗书,又曾遍历南洋风光、江湖风霜,眉宇间英气还在、通身的儒雅气派也不曾稍减。肖二小姐深闺中长大,生得细针密缕一个心思、偏配上争强好狠一个性子,就算说爱上了这个从小授业的刘夫子,从此不管不顾的豁了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肖二小姐真是为了刘夫子跑了吗? 和傅叔平没有关系吗? 肖二小姐的心上人不会是傅叔平吗? 但这个叔平,和他兄长的相貌实在差得太远,个头矮不说,还是个粗面麻脸;要说学问呢,也没什么见得的。他有什么好处可以让肖二小姐倾心? “天啊!”肖夫人叫了起来,“早该想到的!”她说,“我早该想到!小囡的名字!” 本书首发来自17k,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三十一章 相信我 “名”,是件很重要的东西。 具体的说,它是一件东西,之所以可以成为某件东西的根本。 事物之名的功用,在于别异同,社会关系之名的功用,在于明贵贱。 儒家孔子讲正名实,欲社会中各种人,皆为其所以该为之事。法家讲正名实,是希望“名正法备”。示君主以驾御臣下之法。辩者讲正名实,是要“慎其所谓”。 这些学说中的“名”,还是比较抽象的哲学意义上概念,内涵外延也多有不同。 老百姓说“名”,多半也就是名字。 东西方都曾有观念认为名字中含有魔力。极端者甚至认为某件东西要先有名字、才能得到形体。温和点的至少也会相信,如果叫出某个神明的名字、就可以得到他的力量;而巫师得到某人的名字,就可以作法害他——在中国,还要加上生辰八字。 中国人的生辰八字,也是“别异同”的重要指标,所以一般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知道的。 而名字,就没那么严格了。虽然一个人有姓、有氏、有名、有字、有号,一般只以姓氏字号甚至官衔互相称呼,而不叫人家的“名”,但就算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呢,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在女孩身上,又不太一样。 女孩的闺名,按照正统规矩,是只能在新婚夜,悄悄说给夫婿听,而夫婿也只能在无人处悄悄的叫,若在外头喊出来,她是要大发娇嗔的——一个女孩子的闺名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听到、能叫出来,那还成什么体统? 这个规矩,后来也不那么严格了。 别说农村和小户人家闺女的名字经常没什么保密性,即使在金谷园这样的有钱人家,肖金谷失口叫出了肖红的“红”字闺名,也不算什么大错。 但规矩毕竟还是规矩。 有人还偏就很把这规矩当回事的。 肖二小姐的闺名,不幸在她年方垂髫时,就失口给陌生男子知道了。 那时傅家姑娘来金谷园肖夫人这里作客,顺便带来了二公子和三公子,那时两公子和肖红姐妹还都是孩子,肖红年岁最大,也不过十来岁,其他人更有什么忌讳的?就顽在一处。 顽啊顽的,就哭闹起来。大人忙过去看时,只肖二小姐——那时所有人还叫她小囡——在哭,任别人一直问“小囡,小囡,出了什么事了?”也不说,只是哭。 肖红虎着脸站在一边,公孙仲均只是笑,叔平撇着嘴、也不等人问、就竹筒倒豆子说了一堆。 原来几个人议论起古人的名字问题,肖红嫌很多名字都不好听,比如仲尼,像个老尼姑;刘备,不够响亮;陈平——啊呀怎么可以用这么平凡的名字呢? 叔平反驳说大部分名字都是有寓意的,又不是为了好听,像他们傅家兄弟的准、均、平三字,都是颂扬盛世并教子孙起敬起戒的,所以——“平”哪里普通了? 肖红又反驳说名字又不全是为寓意而起的,像她叫红,就只是妈生她时梦到一片红色而已啊。 叔平立刻笑她的名字俗。 肖二小姐噘嘴,躲在后头拉姐姐衣角,要她别说了。 肖红猛然抓过她,举在男孩子面前,得意洋洋道:“我妹妹的名字不俗啊!肖晚凝!好听吧?!” 肖二小姐瞪大眼睛,与那两个男孩子面对面呆了半晌,“哇”一声就哭了起来…… “小囡不会是、不会是因为名字给他知道了,姐姐后来又许给他家二哥,就觉得自己应该嫁给他吧?”肖夫人拍着大腿叫起来。 对于很多心怀梦幻的少女来说,这么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半块石头、一个微笑,往往就已经足够成为“缘份”的佐证。 “去、去,快去找!把那个小死丫头和那畜生找到!不然、不然……”肖夫人颤抖着,竟说不出来“不然”会怎么样。 杨明叹口气:“人手不够。” “什么?” “我的丝线基本上已经派去另一个地方。” “操你娘个逼!”肖夫人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那去找官府!” “很好。”杨明冷冷道,“早该这么办了,去和那些等着吃银子的老爷们打交道,看他们操起水火棍到大街上随便打几个人来交差,然后喝酒吃肉把这趟差事当笑话讲,喜滋滋拿荦话把你和你两个女儿都yy上八百遍。去啊!” “你!”肖夫人一窒,脸色铁青。 杨明回身向窗,凝视一角渐渐变白的夜空,淡道:“既然交给了我,就相信我的能力。我作不好的事,也不会有人作得比我更好了。你如果中途向那些人求助误了事,别怪我。” 第三十二章 傻逼 杨明说的,是对大多数江湖医生来说,非常好用的话。 “向我求助,就要信我。”(要全心全意的信我。) “我如果作不好的事,不会有人作得更好。”(想都不要去想相信别人。) “如果试图向其他人求助,搞砸了事,别怪我。”(心诚则灵。不灵,不过是因为你心不诚。) ——所以你一定要信我。 这几层递进逻辑砸下来,是非常好用的,能把人彻底砸晕。 然而这是不对的。 很多富丽堂皇、很有道理、很难反驳的讲话,都是不对的。 然而就是因为它富丽堂皇、很有道理、很难反驳,听众就会被轻易忽悠得两膝发软、双目昏花,从此予取予求、绝无贰心。 使用这种语言的人,是不对的。 用强势语言剥夺听众思考的自由、选择的自由,这是一种暴力。 杨明要以最快的速度稳住肖夫人时,就使用了这种暴力。 然而你要去责怪他吗? 扪心自问:当你自己遇到某种情况,急着想让别人听自己的,而且明知道有这么好用的语言可以让他俯首贴耳、从此不敢有贰心……你会舍得放弃吗? 难道说,即使解释会很麻烦、即使说老实话会让人离开你、即使你觉得只有听你的才是唯一正确的途径,也不愿意使用堂皇的语言暴力、要给人留下选择的自由?这么傻的事,你会作吗? ——又或者说,如果在生活中遇到这种有力的语言暴力,能懂得分辨,能够不管对方多么气势汹汹、都坚持住自己选择的权利。这样已经很难了吧。 肖夫人就没有坚持住。 立刻被杨明镇住了。 觉得自己还想跟官府求助简直是傻逼。生怕杨明一气之下就不管她了,那她怎么办! 幸好杨明是不会不管她的。 杨明具有一个江湖医生的良好操守。 只是奉劝她:暂时不要烦他,好让他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月儿东沉,夜色愈来愈黑,天地万物都陷在沉沉的睡眠中。 杨明和肖家的人手还在这沉沉的夜里找一个逃走的公子。 找到的可能性能有多大? 杨明根本不去找。 只是在脑子里搜索、搜索。 杨明的轻功不是很好、嗅觉也比较迟钝,不但比不上猎狗、甚至比不上手下的某些丝线。 但他一向认为自己比他们和它们都高档,因为他有一个脑袋。 有这个脑袋在,就算懒得挥动两条腿、就算不能把鼻子放在地上嗅,他也仍然是老板。 天下多得是腿和鼻子,但杨明的脑袋只有一个。 天色黝黑如也,脑袋里的思绪在狂奔。 天边出现一焰火光,是哪里着了火?杨明猛然击掌:“我知道了!” 他说他想到了叔平跑到了什么地方。而这地方就是火起的地方。 即是易得客栈。 叔平曾在那里寻找公孙仲均的易得客栈! 但在杨明找到易得客栈前,有一个人找到了他住的地方。 这个人会让杨明对全盘事件有个新的认识。 但是让我们先放开他,先随杨明去。 去看那座寂寞的客栈、那座寂寞着熊熊燃烧的客栈,出了什么事情。 第三十三章 同归于尽 这是一座寂寞的客栈。 而客栈主人似乎是不怕寂寞的。 甚至任客栈的矮墙上爬满了青青藤蔓。 这藤蔓在风中与衰草残荷相和着摇摆,是很有几分黍离之悲的。 和上次杨明来相比,这些藤蔓发生了一点变化。 它谢了它的花。 矮牵牛,夏季开花直至秋天,花色品种纷繁,而这里的花种只有两色,恰是浅蓝、和带点硬朗的桃红色。 此刻虽不算是它顶盛的花期,然而秋意毕竟仍未萧杀,且连日晴暖,所以难免还开着许多,撒落一片残花与花粉。 可这场大火一起,娇嫩的花朵本来半夜都是合着朵儿睡觉的,还没睁眼、俱被烤枯,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客房窗下有一株玉兰花强撑腰板,看来也快枯了。这客栈的花是上辈子缺了哪柱香,以至遭着此劫? 杨明到时,火已成势,官府水龙头虽未到,左右街坊怕池鱼之殃、都拿着水桶扑救。惟有紧邻那蓄着歌妓的“风雨苑”,虽也近,但靠着客栈一边是引着西湖水起的大片金鱼池,才不怕烧——或者是根本没想过火头若起会不会烧到她们,愚蠢得不知道害怕——几个涂脂抹粉的女子只傍着客人隔着水在香阁上看着火场取笑。众街坊看了虽有气,但家业都在这街上,心知水火无情,手下是不敢慢的,好在天气并不很燥,又有几个老成的指挥着扒房垫土,故不多时,火头已扑救下去,看它起得凶、烧下来却并不很厉害,院中花草都未受什么荼毒,屋架也都好端端的。 众人都奇怪:喧扰成这样、客栈里的人怎么静悄悄一点声儿都没有。火既灭了,就说不得进去查看查看。 走了堂间客间,并没有人,及到得厨房——也是烧得最凶的地方,已通了顶——大家发声喊,走在最前头胆大的把那脚伸了进去、吓得愣是缩不回来。一时后头没看见的想挤进去看、前头吓着了的又张手张脚往外跑,摔作一堆。 吓着了他们的是死人。 厨房里死着一堆的死人。 皮烧得像炭一样爆,有的眼珠子都弹了出来,分不清谁是掌柜谁是跑堂,全死在一起。 这种情况是不能不惊动官府的。 可惜官府的动作往往比较慢,衙役可能还想抱着老婆再打个呼、仵作甚至还想卜个卦再出门。 等他们都到时,天已大亮,客栈里值钱的一点细软也被街坊邻居打劫得差不多了。 这些东西都是追不回来的,因为大家都觉得反正便宜官府、还不如便宜他们。 这种低劣的素质觉悟让众官兵和老爷们很骂了几声“刁民”。 杨明不是刁民,杨明连手都没有弄脏,只是乘乱在火场里逛了几圈,没有破坏或者“拣走”任何东西。 并且这些尸体的死因,他已经看出来了。 杨明虽然不是仵作,但哪怕是普通人也应该能看出来:这些尸体的脑袋上都被打了一个大洞。 也有左边被打的、也有右边被打的、也有后脑勺被打的、也有前额头被打的,总之每人一洞—— 只有一具尸体上脑袋没洞,它的手上包着一幅布、脖子上砍着一把剁肉刀。 这把刀捏在另一具右脑袋有洞的尸体的手里。 并且脑袋没洞尸体那包着布的手正砸在这具脑袋有洞尸体的脑袋的洞里。 话有点绕,但现场好像是很清楚的:“脑袋没洞”把所有人的脑袋打了个洞,最后一个被打洞的操起菜刀同时砍进“脑袋没洞”的脖子,与他同归于尽。 并且,厨房里装菜油和猪油的罐缸都被打翻了,柴火堆烧得一点儿也不剩,“操菜刀的”脚边翻着一盏油灯。这些可能就是起火的原因。 这个现场,是典型的强盗入室行凶酿成惨剧的现场。 可是杨明不幸刚好知道一点事实:“脑袋没洞”绝不是强盗,而且还是位公子王孙—— 傅叔平。 杨明猜到叔平会到易得客栈这里,却没有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世事总是这样的: 你猜得到开头,却猜不到结尾。 第三十四章 脚印 之所以知道是傅叔平,因为他没包布的那只右手上,正巧还带着那枚金扳指。 火幸而没有烧得太久,所以这枚扳指也没有被完全烧化、还能认得出来。 既认出来,杨明也该走了。 他不该发贱又转了一圈。 这圈转下来,官府的人都来了,先不管现场、把所有人都抓起来盘查一番。杨明不是左邻右舍,自然更是可疑。真亏了他,巧舌如簧,当然难免还塞上一点细软,让官兵相信他是个来杭州找主子的乡下人、不知道主子在哪个烟花柳乡花钱呢。“家里主母惦着。活要见人死见尸您说是啵?官长要是查下来,哪个冤死鬼像是俺们主子的,千万告知小的一声,小的先谢过了!”杨明点头哈腰道。 衙役掂掂手里东西的份量,哼着点了点下巴:“回去等信儿。” 杨明回去。 回去报信。 报易得客栈的这个凶信、还有另一个他不知该不该报的信。 在客栈转的这一圈,不是没有收获的。 他在那矮牵牛被烤成枯藤的院子里,查到一双脚印。 一双脚印,纵然模糊不清,也可以泄露很多事了。 脚尖向里,说明此人从院墙而来,面向客栈正屋。 脚印不深,说明此人体重较轻、或者轻功不赖。 除了这双脚印之外、院中再无可清晰分辨的类似脚印,则说明此人轻功确实不错:经过院子时基本可以不留痕迹,但为了某种原因在此处站立片刻,才留下这个印子来。 杨明知道,傅叔平绝没有能力留下这双脚印。傅家子弟还学不到这么高超的轻功。 最高超的轻功,不是在最绝世孤立的门派中、就是在最下九流的飞贼里,它是一种秘密、一种姿态、一种绝响。 傅叔平不是这双脚印的主人。 院子里还有另外的人。 是谁? 这就是杨明犹豫着要不要向肖夫人报告的信。 因为答案简直已呼之欲出了。 身姿娇小、轻功不赖、与易得客栈和傅叔平有关系、又刚刚逃得自由身的嫌疑人,岂不就是肖二小姐,肖晚凝? 不过,肖二小姐很可能不是凶手。 女孩子要杀人,一般不会采取这种敲头的方式,不,她们可能会下毒、勒脖子、玩玩小刀,可是敲头这么暴力没美感的事,却未必作得出来。 何况,院子里的人很有可能不是凶手,因为朝向的关系。 院子里这个脚印,是面向客房站立的。如果凶手先行凶、放火,走到院子里、再转身面向火场站立片刻,脚印难免会有点扭转的痕迹。 这对虽然残缺、但干净利落的脚印显示:脚印主人是火起后直接从院外飞身进来、踮地站立凝望了片刻,这个可能性比较大。 如果说这个人是肖二小姐,那么她至少在现场,很有可能看到了什么。 ——杨明并不说她就是凶手。 杨明的质疑总是很保守的。 他不会轻易指认任何人是凶手。 要抓一个凶手很简单,难的是抓一个真正的凶手。 这就是官府跟杨明的区别。 杨明甚至连要不要把这个脚印的事告诉肖夫人,都要犹豫。只为担心作母亲会更加肝肠寸断。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太娘娘腔。”杨明会摇着头,这样笑话自己。 可他碰到的对手,杀起人来却总是不怎么娘娘腔。 所以,杨明总是不惮以最残酷的恶意,来推测他遇到的对手的。 这一次,他根据看到的现场中几个细节,作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有些发毛的推测。 什么推测呢? 命案现场有用的细节都已经摆在台面上,除了杨明,谁还能作出合理推测? ——要小心啊,越是难以得出、越是表面合理的推测,往往就越是容易将人引入歧途的推测。 第三十五章 她在哪 杨明回到肖夫人这里。 没有想到,多见到了三个人。 他们分别是公孙仲均、刘伏元、和肖二小姐肖晚凝。 刘、肖二人的出现,是很戏剧性的。 杨明布在杭州的几个丝线出了很大的作用。 据说肖二小姐和刘夫子逃出去后,说:“谢谢你帮忙我。现在我们去哪?” 刘夫子说:“是小姐兰心蕙质助在下脱逃。此刻请小姐回去罢。” 肖二小姐说:“你要丢下我?” 刘夫子说:“寻找大小姐,四处奔波,小姐玉体不便……” 肖二小姐说:“好的。”然后她就把刘夫子打晕了。 丝线们发现一个体态这么有特色的男子晕倒街头,岂有不注意的,立刻带回来,救醒了一问,刘伏元供认不讳他就是刘夫子,说他脱逃是想自己找找大小姐,谁知道二小姐想找姐姐的心情比他还急切,为了不回去,不惜把他打晕,自己留在外面找。 可是二小姐市井经验是一点儿也没有的,这么衣着华贵的娇小姐在外头瞎兜转,又怎么不引人注意,于是不久后也被丝线们找到带回来。 这两个人都坚称自己是不想被禁足、想出去找肖红,才脱逃的,逃跑中不曾约定而心有灵犀、从而互相帮助,绝不是私奔。 可是他们行踪不明的那段时间,却足够跑到易得客栈把所有人脑袋上打一个洞还有余了。 至于公孙仲均,出现得比他们还早一点。 而且是自己主动跑上门的。 丝线们在杭州晃来晃去,没找着公孙仲均。可这个公子忽然穿着贵重衣服满大街的问人:“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人跑过去?他好像是我弟弟。”丝线们想不注意他都不行了。 问下来,公孙仲均一点愣儿都没打的承认自己就是公孙仲均,并说刚刚好像看见一个人掠过去,身形好像叔平,并且还像受了伤。可惜隔得远了,他一下子没赶上,失了踪迹,只好满街打听。 于是丝线也客客气气的让他到这儿来等着杨明打听。 杨明点着额头苦笑。 这可就算到齐了。 好吧,该躲的总是躲不过。 杨明把易得客栈的事简单介绍了一下。 公孙仲均坐着,沉默不语。 挚爱的弟弟惨死火海,他的表情难免有些凝重的。 可是并没有什么责怪。 毕竟整件事都是肖红失踪的起头,一般蠢血沸腾的死者家属是很可能跳起脚来责怪红颜祸水、一切一定都是女孩子的错。 而肖红行踪未明,还很可能跟傅家脱不了干系。公孙仲均要是开始责怪肖红,肖夫人一定立刻开始咆哮,难免还演变成全武行,那就不太好了。打架是不利于解决问题的嘛。 杨明很满意现在的气氛:凝重,但是不失冷静。 这很大程度上是公孙仲均的功劳。 所以杨明先向他投去赞许的一瞥。 然后问:“公孙是不是知道肖大小姐的下落?” 公孙仲均道:“不错。我知道了。” 问得奇、答得也奇。众人猛然站了起来,问:“她在哪?!!” 第三十六章 公孙仲均的自述 在下其实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男人。 大哥伯准,时常与叔伯亲友们唱和往来、进退中节、薄有声名;三弟叔平,好胜斗狠、爱与市井子弟来往、但也行为有度、不堕我们世家的名声。 准与平都是开朗、有担当的人。 惟有在下,仲均,只爱在房间里,捧一本书,呆呆的,看那太阳的影子一点一点从窗前爬过去。 也不是没随准去唱和、没随平去鬼混,微笑、也会的,大口喝酒、实在也会的,但总觉得隔膜,自己坐在一边,不过是个影子,就算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也不会说出来,只微笑坐着,盼着大家都开心就好了。 大概因为我是老二的关系吧。天下的老二,都像夹心饼的那一层,父母的注意都被两头的哥哥弟弟占去了,所以作为夹在中间的老二,是天然要受点委屈的。 所以在下一向是委曲求全的人。听说肖大小姐入庵养心、不知为何坐立不安,在家严未准的情况下,竟然不顾礼法的跑了来,实在说,是从来没有过的。 谁想到在河边遇到刘夫子,神情极是忧惶,在下一问之下,才知道,大小姐是真出了事。 在下极为忧虑,因此愿一尽绵薄、只盼能早日找回小姐、什么事也没有、把这段惊险悄悄掩过、天下太平,那就是在下的心愿了。 杨先生据说是极有能力的异士,因此在下一切但凭他吩咐作去,谁知去巴蜀的路上,被一个人盯上,当时先生不在身边,在下没法子,好歹想了个计策,反盯上这个盯稍的人,谁知道竟然是叔平呢? 叔平发现跟丢了我,表现极为慌张,呆了呆,往东边奔去,后来在下才知道,那是往杭州去的。 在下跟着平,看他一直奔出去,不知想干什么,实在忍不住了,就现身出来问,没想到杨先生也现身出来,作意要把肖大小姐的事瞒着平。在下懂得什么呢?当然全凭先生主张就是了。 但是心里是不安的、实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因此总想跟着先生、有一分力能出一分力。 没想到先生大大的斥责在下,要在下回客栈去,稳住叔平,等先生回来。 在下是个愚钝的人,跟着先生,确然可能坏事的。可要回客栈去呢,给叔平一问两问,也怕说出不该说的话,坏了事。 那么在下只能在外头瞎逛了。听野老说附近有个羞女瀑,倒是名胜,便踱过去,行到瀑边,见白水垂练、泻玉跳珠,果然好景致,因大动诗兴,正待吟上两句时,树梢头上跳下个人来。 在下不认识她,只知道是个女子,一脸惶急的样子,问:“你敢是来搜我的么?” 在下又不知道她是谁,怎么会搜她,因此便摇头。 她又问:“然则是那冤家请来找我的?” 在下糊里糊涂也只好摇头。 她道:“好!”收了剑要走。 远远有狗叫起来,女子顿时惊慌失色、四顾无路、纵身就要往水里跳。 在下看这不是路,水边急拉住她,也不知狗队是杨先生领过来的,只看那女子走投无路,便心生怜悯,忽得一计、或者可行,便要她且莫跳水,依我计而行。 在下先请那女子从水边走回来,拿剑给在下肩头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回到树上藏好,在下再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头。 如此一来,狗闻出树根到水边一段路有人味,与石头落水声两相对证,任谁只会以为人是从树上下来到水里去了,谁会猜到人又回到树上去呢? 此计果然奏效……可在下没想到来的是杨先生。杨先生还说追踪的很有可能是肖大小姐。在下只叫得苦,但已经插手,生怕到时说不清楚,所以只能死咬牙关瞒着。 然后在下用轿子把这女子带走,一路问她。她只说自己不是肖红,旁的不肯说。 再然后,半路上,平忽然出现,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鬼叫,而那女子听到了,就在房里垂泪。在下莫名其妙,温言询问,最后终于问出来,原来平……平与她,是作了苟且之事,而后又不要她,害得她想要自尽。在下大为恼火,坚决制止。平好像软了一点,请那女子先去杭州,他随后过去“讲清楚”,而托我回家告诉父母。在下走了一段路,觉不放心,又赶来杭州,半夜犹在寻找,路上忽见个人像受伤的样子、埋头跑过去,看体态像是平。在下追不上,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想找杨先生商量,再没想到啊、再没想到,竟出来这样的惨事…… 什么?你问我,那女子是谁? 她当然就是肖红。 我怀疑肖红到杭州后,已经死了。 死在平的手里。 第三十七章 一笑而过 公孙仲均说完了他的故事,房中半天没人说话。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如此复杂:悲伤?震惊?不可至信?甚至还出现一丝……幸灾乐祸?随它而起的是不是内疚与自我厌恶? 杨明还没有好好玩味这点复杂的感情,他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肖二小姐鞋尖的特殊泥土,肖夫人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把他钩住了。 那目光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近乎绝望的想在他口中掏出答案来。 杨明只好叹口气,向肖夫人悄悄比个手势。肖夫人明白了,先严命所有人原地待命,而后与杨明进入内室密谈。 她的问题只有一个:“他说的是真是假?” 杨明叹道:“任何人的话,都不会全真,也大抵不会全假。只看哪点是真、哪点是假罢了。” 肖夫人问:“那么你相信,和他在一起那个所谓神秘女子,真是大囡?” 杨明不假思索点了点头。 肖夫人的手不假思索划出去。 这么多年,未曾饮过鲜血,滟滟指尖拣拾起这么长的时间、这么长柔软眷念,穿过无限的清风穿过空间,点向杨明的喉结。这“狐尖三点头”,脱胎于唐门手法,轻灵阴狠路数不变,辛辣通达犹要过之,不知断送过多少英雄好汉的喉管。招式既轻妙,肖夫人手上速度又如此之快,端是不好闪避的。 杨明闪了过去。 在肖夫人手还未抬起时他已运气,她手方抬起他已开始偏头侧闪。她速度再快,到底两人之间那段距离,怎敌他只须轻轻一偏头,到底是闪了过去。 肖夫人眼中戾气更盛,手腕一抖,指僵如戟,改点为刺,疾进、再点! 然而杨明刚刚偏头时,口中已吐出一个“可”字,此时轻轻再吐一字道:“惜”。 可——惜? 肖夫人指尖点上他的喉结,并未再进,只稳稳制住他,警惕着问:“可惜?” 杨明从容笑道:“我不知夫人为何要杀我,但知道我一死,夫人将永远不知道大小姐的死活,所以叫可惜。” 肖夫人道:“她是死是活?” 杨明笑道:“既到这种地步,在下又不敢说了,至少要夫人说说为何要杀在下,才肯将小姐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 肖夫人冷笑道:“装什么腔?我要杀你,自然因为你看穿了我们的底细。” 杨明讶道:“夫人是当年青狐,这事当然隐秘,可在下绝不会跟老爷透露的,这对在下又没好处是不是?夫人为何要杀我灭口?” 肖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疑色,似乎在暗忖:他真的不知道? 她到底以为杨明该知道什么,比她的真实身分还要紧? 杨明不语。而肖夫人终于问:“你——你为何断定傅仲均说的人,真是是大囡?” 杨明道:“羞女瀑那里,大小姐确曾到过呀!在下本来就猜傅二公子遇到大小姐……” “你为何知道她到过那里?!” “因为那首诗——” “纵然笔意接近,也不足为凭!” “哦。”杨明微笑,“不仅是笔意。其实,大小姐已在诗中留名了。” 肖夫人怒:“什么?” 杨明笑道:“夫人请将每句诗起首一字念一遍,看是什么?” ——萧萧班马不班师,红白桃熟错落枝;到底衣裳皆有殉,此处手足空得许。长存忠义天犹低,笑傲鼎足地为底;而今剪烛何所忆,过雨南窗人嗔痴。 这八个起首字,连起来,是什么? 肖夫人指尖一颤,眼中似笑似恨,喃喃:“大囡……”猛又逼紧杨明,“那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你、能抢先躲过?” 杨明笑道:“那,是看出来的。” “看出来?” “我见过夫人两场打斗。” “那又如何?” “夫人在起意杀人时,左边唇角,似乎总要不自觉一抿。”杨明闲闲道。 肖夫人一愕,回手去抚自己唇角。那逼住杨明的指尖,自然缩回去了。 她已然接受杨明说辞。 杨明作为精明剔透的江湖医生,真要杀他,说不定也会惹出什么麻烦。所以能不动手时,自然以和为贵最好。 杨明喉前被她逼住过的那一点,仍残留着麻麻酥酥的触感。他不由得扬起手来,却只是掠了掠鬓角。 望向肖夫人的眼神,悄悄掺进丝怜悯。 每当奸计得售时,杨明对于别人,就特别的容易产生怜悯。 肖夫人到底为什么想杀他,那件事,他其实清清楚楚、了解通透。 第三十八章 左右之别 肖夫人要杀他,因为相信他看穿了肖红的左手剑法——也就她爹的左手剑。 肖家两个女儿。肖晚凝学了肖夫人的轻功心法,而肖红,大约是师从她爹。 这个故事的一开始,杨明到肖红闺房中,捡出来她两片指甲,是从右手上剪下来的,难道你没有觉得奇怪? 吃饭写字,都要用右手,所以若要养两片几寸长的指甲,一般人是会养在左手上的。一来方便,二来也免崩坏。 肖红写字比较多,但还是将指甲留在右手,为什么?她要将左手空出来干什么? 杨明原来怀疑肖红是个左撇子,但看她房内摆设和留下来的墨迹,并不见什么异样。再看她逸窗而走的那个后窗插销,指印在右边:彼时肖红必然是一臂持着逃家包袱、一手打开窗子。把包袱背在比较笨拙的一边,而用单只比较灵敏的手去开窗,这是比较自然的。肖红以单只右手开窗,此行为仍然与正常人无异。 她如果不是个左撇子,却要空出左手不留指甲,杨明难免要再问一声:作什么? 有什么事,必需要用左手,并且留指甲会不方便? 他很快就想到了“剑”上。 看书写字、作其他生活琐事,只要小心跷着手指,虽然麻烦点,泰半也能应付过去,独这舞刀弄剑、要拿五根指头紧紧持住柄把的事,要留长指甲,那可真不行。 肖二小姐既身负轻功,肖红会武功也就是很可能的事。并且,还是要以左手施展的兵器。 何况羞女瀑边公孙仲均右肩头受的伤,的确也应是站在他对面、左手持剑者留下的。 再联想到当年青狐一伙被六扇门惨烈追杀,竟然废了几个大捕头,而后销声匿迹的事,杨明很容易就可以联想到:当年失踪的名捕“左手剑”,实际上是和青狐一伙的,青狐能重创六扇门多半还是他反间的功劳,然后两人为逃避官府追踪“大隐隐于市”了。这位“左手剑”,如今就是肖夫人的丈夫、肖红的父亲,如今“金谷园”堂堂富商肖金谷! 杨明若看破这个秘密,肖夫人当然要杀他灭口。 幸而也被杨明蒙混过去。 肖夫人于是赶着问另一个问题:“大囡生死如何?” 杨明胸有成竹微笑:“想来还是活的。” 肖夫人疑道:“是傅叔平想杀大囡吗?他死了,大囡怎么会还活着?” 杨明忽然沉默了。 要回答肖夫人这个问题,他其实要先答上另一个问题:傅叔平是怎么死的? 难道真是凶性大发杀光了一家客栈,然后与最后一个受害者同归于尽? 杨明看到那些尸体之后就有了答案:不。 解题的密钥,还在“左右手”上。 表面上看起来,是叔平喜欢把白布缠在手上,然后给人脑袋上打洞,对付葫芦头时干了一把,易得客栈中又如法炮制端掉了人家一窝,但有微弱线索表示:至少客栈的事绝不是他干的。 还记得吗?叔平曾经和肖夫人打了一架,逃走时,是利用套在右手上的扳指,这种扳指机关为求能争取时间尽快拨开,是设计给戴着它的同只手的拇指拨开的,对傅叔平来说,也即是右手。他的右手比左手灵活,大约是个正常的右撇子。而倒在他对面那具死尸,洞却开在脑袋右边,叔平护手的白布也对应着缠在左手。一个右撇子在杀人时怎么会忽然成了左撇子呢? 更何况,那扳指喷出的毒烟是刺人目喉的,施术者自己得知,须速速闭目屏息跳纵离去才是。而叔平竟然还有空余向肖夫人刺出一针,既不闭目、也不屏息,于是逃走时呛咳不止。杨明怀疑叔平自己都不知道那毒烟的特性,是有人要陷害他中毒。这人是谁姑且不论,重要的是叔平既然被毒烟沾上眼睛,很快会觉得刺痛、随后会忍不住眼泪汪汪,视力急剧下降、甚至睁不开眼睛。这样的人怎么能自己摸到偏僻的易得客栈杀人呢?必定有人引他前往、并设计陷害! 而且陷害者还在左右手上犯了如此大的错误,为什么?难道说,这个人自己,根本习惯了左手杀人? 再想到院中的脚印、肖二小姐绣鞋尖上的泥迹,呵,她动手的嫌疑可是太大太大了啊! 然而这个推论若要告诉肖夫人,就等于告诉她:杨明已经知道肖老板是“左手剑”,那怎么成? 这个推论若不说,下一步推论也就无法展开。 所以杨明只能道:“说来话长。夫人只要相信在下:大小姐应该没死。而现在,我可得先看看怎么对付那位公孙。” 第三十九章 伤心 傅家豪门,阁老封爵,门荫福泽,这一代中直系孙儿辈有三个,傅伯准,傅仲均,傅叔平。伯准未曾出现,叔平已然丧生,眼面前的傅家公孙只有一个:傅仲均。 杨明就是要对付这位公孙仲均。 然而公孙仲均先前一段说词,已把自己彻底撇清。杨明难道不相信? “你为什么不相信他?”酒老妖后来也曾问过这个问题。“因为我总是很讨厌比我还干净的男人。”杨明这样回答。于是酒老妖很不厚道的喷出一口酒想给他洗脸。 公孙仲均却好像没有想到杨明要对付他。他甚至还想帮着杨明对付别人。杨明走向他时,目光难免向周围环境打量一下,公孙仲均的目光就立刻像无意一样射向他视野中某个点。杨明的目光就难免在那个点多停留一下,公孙仲均的目光就更僵硬一点。杨明再看,公孙仲均就看看杨明的脸。杨明就看他。公孙仲均就水到渠成的嗫嚅道:“不好意思,其实也没什么……” 没什么?他勾引人去看的痕迹,杨明再不看到就成傻子了。 那里,有一个女孩子淡淡的脚印,应是肖二小姐留下的。脚型和失火的院子里那枚脚印,简直一模一样。但失火院子里的脚印,杨明没有跟任何人说,难道公孙仲均自己就知道了?好个杨明,心头狂喜,脸上一点都不露什么,嘴上立刻下套子道:“这大小……” 要是公孙仲均顺嘴接了上去,证明他知道院子里脚印的事,那杨明就可以立马深挖狠刨了! 可公孙仲均只是困惑道:“大小?在下只是看到那花粉,一时胡思乱想了……” 确实,脚迹上有几粒黄点子,很细微,只有他们这样习武人的眼力,才看得出来,应该是花粉。杨明套话不成,失望之下随口回答:“杭州到处都是花。”公孙仲均摇头:“在下只是忽然想到,矮牵牛花粉要是被火烤过,还能不能这么黄……抱歉抱歉,怎么突然想到这么奇怪的问题?”说着连脸都红了,鼻子似乎也跟着不通气,还抽了两下。 杨明看着他,一刹那的失神。 如果公孙仲均是个美女,杨明盯着人家这一下失神,可能就会造成误会。但既然公孙仲均不是个美女,杨明还要盯着人家失神,恐怕就要造成更大的误会。幸而杨明素来没有断袖的名声,这失神的一刹那也持续得太短太短,公孙仲均也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然后杨明就像忽然想起什么事似的,说“抱歉抱歉,在下失陪一下”,立刻就走了。公孙仲均站着,脸上表情仍然是痛失爱弟的悲切、忽遭重大打击的惶恐不安,并且因为教养太过良好了,这些表情也就淡淡的,像暮天泼在地上一点水迹子,不知道是浅了、还是背景苍茫,总有些模糊不清的样子。 这个怎么看怎么没用的公子,刚刚说的两句话,可以起到的作用却大得很。 花粉颜色是在暗示肖二小姐会不会在起火前就已经到达人命现场?鼻子抽两下,对于杨明这样精灵剔透的人来说,是很容易想到若牵一只好狗去嗅嗅,说不定能证实肖二小姐的气味啊。 倘若杨明根本不曾发现后院那个脚印,现在还没有怀疑到肖二小姐的身上。那公孙仲均这随便一说,就等于奉送了破案的钥匙。 可杨明其实早已知道肖二小姐可能到过命案现场,那他听了公孙仲均的话,为什么还是出现顿悟的样子?他又想起了什么事?要去什么地方? 杨明去的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回了易得客栈一次。 被火熏黑的房子,烧得并不算太厉害,框架都还没倒,几堵墙也基本还有个样子,甚至还可以拾阶而上。两层楼高的客房,从正门进是看不见院子的,要从旁边绕。可杨明没有去院子,他直接登上了二楼。朝西的一套上房很是清净,离厨房的火源远了,连楼板都没塌,杨明提着气踮脚尖进去,向窗口看了看,能见到西湖,视野不错,并且有个房间是直接挨着院子的,正下方就是棵玉兰花。那些矮牵牛被火气一糟蹋,本来花期就该尽,此时越性是一朵花儿都没了。独那棵玉兰花,那天着火时看它还有点活气,不知怎么今天再看,叶黄枝萎,竟成了一丝两气的样子,难道是伤着了心? 杨明在房间里看过,下到院中,将玉兰根下的泥土都嗅闻过,又仔细查看墙角墙头,几乎像篦子般寸寸篦过。他平时聪明洒脱、高洁疏懒,此时作起这种笨活来,毫不退缩,且一丝不苛,待全查完后,天也擦黑。 这里是重大命案现场,案发未久,岂是轻易可以进的。因杨明使的银钱多,捕快们也就随他了,自管去旁边青楼拿查案作幌子敲点油水,还问他要不要跟来。 杨明也就含笑跟了去。他一头尘土、满身泥污,捕快们都是粗人还不太觉得,老鸨儿早皱起了眉头。可杨明也就有这本事,这种情况下,还能把她拉到一边去私语,咕叽一番,就消失了! 他只要觉得有必要,好像能消失在任何环境下,都像鱼儿消失在水里。 当杨明再出现的时候,他做了三件事:叫肖大老板火速来杭州;叫公孙仲均等着陪他去客栈;洗了个澡。 这三件大事做完,杨明就笃悠悠的坐着,向相熟的老板要了哥窑青瓷瓮在梅花根下经年埋的雪水、当年龙井仿唐朝式样团制的茶饼,并此间篱下新开的菊花采的瓣儿,拿全套茶具,慢慢捣鼓着烹茶玩,顺便把来打听消息的闲杂人等都三言两语都打发了。 但有些人难免去了又来。 肖夫人第五次冲了进来,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我把小囡她们看好了,绝不叫乱走!你告诉我你查得怎么样了吧!不说,我打死也不走!” “不错,在下是有把握解决这件事了……”杨明轻叹,“团茶制法,比起炒青来,略失真味,但团制中加进的香料,对于不爱品茶味的人来说,倒是福音。又都说烹茶水以轻为上,其实雪水哪里就轻了呢?难得此坊间落雪天然清甜,又不知用何法梳滤过,故轻澄有味,他处所不及。再以新菊蕊提点,救此茶意免落俗滑……” 第四十章 回首生烟雾 “不错,在下是有把握解决这件事了……”杨明轻叹,“团茶制法,比起炒青来,略失真味,但团制中加进的香料,对于不爱品茶味的人来说,倒是福音。又都说烹茶水以轻为上,其实雪水哪里就轻了呢?难得此坊间落雪天然清甜,又不知用何法梳滤过,故轻澄有味,他处所不及。再以新菊蕊提点,救此茶意免落俗滑……” 肖夫人本来硬捺着性子听他讲话的,听到此处,终于受不了,张口就骂道:“你奶奶的!谁妈的有心情喝茶,我大囡小囡——” 杨明已将茶杯烫暖。 一缕幽香飘荡于室间,眉目忽然便旖旎了。俗世模糊。杨明斟得小小一杯,双手递于肖夫人面前:“在下保证能解决这件事情。凉风乍起,夫人何妨先饮此一杯?” 肖夫人将茶盏举起,又停住了,并未沾唇,只慢慢把玩着道:“你不希望我插手?” 杨明青衣澄净,凭几支颐而坐,眉眼淡淡看着她,道:“夫人……你也知道你家里的事,不是每件事,每个人都知道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最好知道每件事的。” 肖夫人猛吸一口气,又长长呼出。将盏中茶饮下,瞑目回味了片刻,叹道:“真是好茶。”杨明一笑:“好茶倒未必。只是知道你会喜欢。”肖夫人也笑了,握着空盏道:“我原以为你会在茶里下毒,阻止我插手。”杨明的唇角轻轻翘了起来:“在下只是,想为夫人泡一壶茶。” 肖夫人目光移向远方,眼里含的似笑、似怨毒,又似惆怅,良久,都化作一声长叹。她把空盏轻轻叩回几案上:“你赢了。” 这三个字的意思是说,她愿意听从他的安排了。 她喝了他的茶,怎么能不听他的话。 能泡出这样的茶的男人,所说的话,大约……也是非常可信的吧? 大多数女人逃不过这样的信任。 远处不知是谁家的女孩子,调着细细的喉咙,一字一字唱道:“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 小令总是这样,虽然有些造作,却这样的虚心下气、动不动挑得你九转回肠。 忽然起了鸦啼。 都说凤凰一出、百鸟息声。其实这乌鸦一叫,才是再好的歌喉都能给它吓停了。何况这鸟鸦又叫得特别难听,就是它同类听到了,恐怕也恨不得一翅膀把它给扇晕的。 那远远女孩子唱着小令时,杨明只不过阖目欹坐,可这鸦声一起,杨明就坐了起来。 然后他就叫上公孙仲均,往易得客栈去。 正门依然是烟熏火燎的颜色,公孙仲均难免又唏嘘一番,红了眼圈,杨明没那么好同情心,只管催他往上走。 楼板虽然没彻底垮掉,但到底也给烧得差不多了,幸好两人轻功一个不错、一个还行,走上去倒也不致出事。 他们走进西边那套上房里,公孙仲均看起来困惑得很:“先生,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杨明抱着手,背对他,看着窗外的景色,淡淡道:“你可以说了。” “说什么?” “你杀了肖大小姐。” “什么?!”公孙仲均好像吓得要掏掏耳朵的样子。杨明已经飞快道: “你跟她就住在这客栈!” “没有——” “所以知道院子里开的是矮牵牛花。” 原来如此。公孙仲均当初暗示杨明肖二小姐可能到过凶案现场时,脱口而出“矮牵牛花粉如何如何”。他怎么知道是矮牵牛花? 公孙仲均飞快道:“因为别人聊这个现场提起过——” “怎么提的?” “说这里开了很多矮牵牛花!” 这次杨明没有打断他的话,静静听他说完,才问:“会说这种话?” “嗯!说花开得很好、人死得却很可怕。”公孙仲均回答。这个说话看起来也很自然,但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本来能回答得更好的。杨明知道。他更知道用这种忽猛忽慢的方式来提问他,必定能得到这样的回答。谈话就像博弈,能棋先一着的人会得到酬劳的。他的唇角翘了起来: “这就奇怪了。” “嗯?” “因为这里明明没有花。”杨明让开。他身后的窗口,望向院中,一片秃藤,矮牵牛都被火灼死了,“命案现场被发现时是没有花的。能见到尸体和花开的人,是在什么时候呢?” 公孙仲均呆立。 脑袋飞快运转。 能有个解释的。他一定能想到一个解释的! 杨明没有给他想的时间,只是淡道:“想听在下说个故事吗?” “……请。” 第四十一章 杨明的故事 我有时很想和一个孩子说说话。请允许我把这孩子称作“你”。 你是一个温和而成稳的少年。别人会把你当成大人。你自己呢,觉得自己有时像大人,有时像孩子。 你被订下了一门亲事,觉得也不是很满意,因为有钱固然很好,但门第也很重要。你有点怀疑自己受了委屈。你一直害怕自己受到委屈。 然后你忽然得知你的未婚妻逃婚了。是你未婚妻的妹妹悄悄写信告诉给你弟弟的。你弟弟是个敏感粗暴而勇敢的男孩子。那小妹妹一直觉得这样的男孩子很可信、很有担当。 不幸的是你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两个人。弟弟作起事来太无法无天了,受得惩罚却不够。你觉得他太受宠了,所以很不介意让他出出丑。你截下了这封信,谁知道里面不是谈幽会的事,却说你未婚妻失踪了,可能是逃婚去西湖玩,小妹妹希望弟弟可以帮忙不动声色把这门婚事延后一点。 你觉得很丢脸。很愤怒,来到未婚妻家门前,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作什么,正好碰上未婚妻的西席先生在河边走,好像找人。你跟他攀谈。你有一种本事让别人信任你、对你说出他的心里话。这大概是因为你自己不信任任何人,也找不到人说说心里话。 你在这个先生的嘴里知道了,未婚妻家里找了个江湖人寻找她。你希望先任何人一步找到她、惩罚她、杀掉她,于是你找到了这个江湖人,希望能得到进一步线索。 你得知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竟然泅过河水,并让一个小白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你杀了他。毕竟是许配给你的女人,你不能容忍其他人看过她的身体,哪怕是个白痴。 此时弟弟也来了。他听说你忽然跑到你未婚妻家里去,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怀疑你想作什么奇怪的事,所以也跑来看。他真是喜欢跟你顶牛和找事。你觉得他真是你的冤家。 但这时候,我正好要你去巴蜀办事。我是想支开你,你也知道。你相信小妹妹关于西湖的推断。但不敢拒绝我,你怕引起怀疑,于是正好借弟弟,将计就计。 你故意让弟弟发现你的行踪,并让他以为:你是假装去巴蜀,其实要去杭州。于是当你隐去行踪后,他就赶紧往杭州寻找了。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往杭州去,倒好像是跟着他一样。 我不得不承认,你对人心的揣摩非常透彻。对于那个潇洒天真的女孩子也是如此。我在其他景点浪费时间时,你竟然先我一步猜她一定会去那个奇怪的瀑布边,并抢先赶去。 你押对了宝,遇上了她。当我终于寻来时,你帮助她躲过我的搜寻,搏取她的信任,陪她游山玩水。我想她确实度过了短短一段很开心的日子。 但你当然要报复她的,占她便宜也是报复。并且你也不能娶这样的一个女人。正好弟弟又寻上了你。进一步计划就此展开。 你终于决定陪她去杭州。先支开弟弟,骗他去找个客栈。我们以为那客栈是个障眼法,对它减少了注意,你随后趁机住了进去,满足未婚妻最后的心愿,然后杀了她。 你知道此刻,弟弟已在我们监视之下,给他一个机关扳指,却不告诉正确用法,其实想害死他。没想到他还是逃了出来,你就引他到客栈,正好将所有客栈里的人杀人灭口,嫁祸给他。 多么干净利落的事,是这样吗,仲均,公孙? 第四十二章 死而后已 杨明看着公孙仲均,公孙仲均也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两张脸一半在窗口漏进来的光明中,一半隐在黑暗里。 公孙仲均唇角翘了一下:“可以问问,以上故事都是怎么来的吗?”他说。 杨明的唇角微微扬着:“这个要详细解释就太复杂了。”他道,“我只能说,有的靠推理,有的靠证据,比如这些——”他从袖中取出两件东西。 一件是张银票,写给老字号温家的,有公孙仲均的签名花押。一件是个透明小盒子,里面很精心固定着一片纸灰,上面经药水处理,显出灰白的字迹来,竟是肖二小姐当初写给公孙叔平的字条。 “温家对客户来往的帐户保存很严密,但银票嘛,只要动点手脚,也不是弄不到。字条呢,用火烧掉固然细心,但实在的,并不是一了百了。”杨明微笑叹道,“你知道,我训练出来的丝线实在不少,既然杭州人手空虚,自然是派出去别的地方,作些笨功课了。” 公孙仲均的脸颊终于抽搐了:“也许你的证据还不止这些?” “当然。雁过留影,任何事情,只要留心去查,总能找到些痕迹的。”杨明笑道,“这些痕迹也许都很细微,但至少足够让一位贵公子身败名裂了。” 公孙仲均猛然别开脸去。 他不愿意让对手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杨明也很体贴的别开脸。 他也不愿意看到这个对手此刻的表情。 就像在狩猎时,杨明会很享受把猎物逼到死角的过程,然后在那只动物露出绝望的表情前,转身离开。 可惜工作不是狩猎。杨明不能作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 他转身,却不能离开。只是对旁边一个房间说:“您可以出来了,肖老爷。” 公孙仲均有点麻木的感觉。他似乎早就料想到杨明可能埋伏一个苦主在旁边,所以听到这句话也不是很惊讶,但他发现自己还是想举起手来遮住自己的脸,于是知道了:不管怎样为自己辩解脱罪,这种耻辱感将伴随他一生,直到死亡,永远不会消失。 然而杨明一听到那房间里的举步声,脸色就变了。 衣袂像朵云一样飘出来,这个人,是肖夫人。 她不是答应不来了吗?杨明通知的肖老爷、肖大老板,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所以杨明瞅着肖夫人,脸色变得很臭,好像看到自己的老婆从别的男人的卧室里走出来,就臭到那种程度。 所以肖夫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放着公孙仲均不管,先向他抱歉的点点头:“先生你不明白我们家的情况……” 她们家的情况?一个前捕头、一个前贼头,一个不听话的大女儿、一个显然也不怎么听话的小女儿。还要什么情况? 肖夫人叹口气:“其实我们老爷宅心比较仁厚……” “哦?” “所以生意场上的事,妾身插手得稍微多了一点……” “哦?” “所以肖家上上下下,一向来,要经过妾身的手的事情也多了一点……” “嗯?” “妾身如果什么也不知道,闭起眼睛来交给先生处理,倒也罢了。可惜不幸得到消息,先生竟通知我们家老爷来这里!” “……” “妾身便知道先生恐怕知道凶手是谁了,而且想要交给老爷处理。那么,就算先生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妾身也是不准许的!因老爷是何等仁厚、又何等爱着家人的一个人,若让他来决定凶手的命运,不管选择以血还血、还是小惩大戒,他都要承受莫大的精神痛苦。所以,处理凶手这件事,还是由妾身来做吧!无论凶手有多么硬的背景、报仇会带来多么大的后果,都由妾身一力承担!”肖夫人大义凛然道。 杨明身上冒起了鸡皮疙瘩。 刚刚这篇话,应该不是在撒谎。可是说得也太拿腔作势了,简直像在唱戏嘛! 肖夫人不是那种随时会发疯的女人,她突然唱起戏来,大概只为了一个目的:达到唱戏的效果。在这里,大概就是,为了达到恐吓公孙仲均的效果。 亲生女儿遭到这样的下场,一般的母亲大概早忍不住扑上去拿指甲抓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了,或者一剪子就地正法。肖夫人深刻表现出这种沉痛,并警告公孙仲均:他不是不可能遭到这种待遇。 但肖夫人不能真正把公孙仲均正法,她不能跟他撕破脸。杨明悲哀的知道:肖家太需要利用傅家。肖夫人与肖金谷是前青狐与前捕快,这秘密使他们随时处在危险之中,为防万一,太需要拉个豪门作后援,这也就是当初将肖红许给傅家的目的。 如今肖红这门婚事是无论如何都告吹了,但要达到原来的目的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威胁公孙仲均,以他傅家二公子的力量,日后都要舍命保肖家。 所以肖夫人不能动公孙仲均一个指头,只是要先恐吓住他。 公孙仲均确实被吓住,而且是出离惊吓。他整个人呈麻木状态,一副“你们杀了我好了”的样子,完全没有求饶的意思。 肖夫人只有向杨明使个眼色。 讨价还价总要个中间人。这种时候,总要杨明来打圆场。杨明只好“哈哈”一声:“肖夫人,傅公子!听在下一句话。其实这种事情呢,传出去大家都没面子,更何况怨怨相报何时了……” 公孙仲均见到一线生机,眼光忽然活泛了。而肖夫人还是充满怨毒的盯着他。 有杨明唱红脸,她当然可以放心的唱白脸。 公孙仲均哆嗦了一下,垂下头去。杨明继续道:“年青人总有糊涂的时候……但事已至此,总要想办法解决的……”这些屁话,杨明知道说出口实在叫人恶心,但总得有人说。他终于建议肖夫人放公孙仲均一马,肖红就当是横死了,叔平也只当神秘失踪、别告诉傅家好了,而公孙仲均写下保证,他对于奸杀肖红、并杀死连弟弟叔平在内客栈一十二口人命的事,诚恳谢罪,日后肖家如有任何事情,他都将保证任由驱使、死而后已。 第四十三章 还有人 这张保证一写,杨明手中的证据也移交肖夫人封存,公孙仲均就等于成了肖家的傀儡,比他真的成为肖家姑爷还要听话。 公孙仲均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写完之后,自嘲的笑笑:“我如果现在说我根本没杀过肖红、也没杀过叔平,大概是没人相信了?” 肖夫人一直盯着他,目光像针一样,听到这句话,瞳孔收缩了一下,冷冰冰道:“站起来。”公孙仲均就站起来。 “看着我。” 公孙仲均就挺不好意思的看着她。 肖夫人狠狠一个巴掌摔了过去。 公孙仲均整个人飞摔在地板上,抬起头时,半边脸都是青肿的。 肖夫人淡淡道:“去金谷园讨副伤药,敷好了脸再回去吧。” 公孙仲均这次再不敢吭一声,爬起来就走了。 肖夫人手撑在桌上,手腕在簌簌的抖。 杨明礼貌的装作没有看见。 在必要的时候,他就是个瞎子,比蝙蝠还要瞎,比蚯蚓还要瞎。 肖夫人勉强扯了扯嘴角:“竟然是这个人干的……你为什么叫老头子过来,不叫我?” 杨明连格楞都没打,飞快道:“因为在下以为这种艰难的场面由男人来应付可能比较好。” 肖夫人苦笑:“让他来,我倒真不放心……” 杨明叹道:“可夫人一来,我本来想发掘大小姐下落的,现在怎么办呢……” 肖夫人耸然一惊:“大囡还活着?” 杨明道:“现在还不好说……有了!你快去外湖沿岸,找找看有没有一朵淡黄色的荷花!” 淡黄色的荷花?肖夫人吃惊的瞪着杨明。 杨明急得不得了的样子,道:“快去快去!迟了就晚了!” 肖夫人飕的一声就飞了出去。 杨明好像也要冲出去的样子,但却留在了房间中,侧耳听了片刻,方叹道:“肖老板,出来吧。您夫人是真走了。” 肖金谷现身出来。 短短几天,他好像老了很多。 向杨明局促的笑笑:“你知道我在这里?” 杨明淡淡道:“知道。还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哪里。” “哪里?” “杭州。” 肖金谷浑身一颤。 杨明已接下去道:“我叫你过来,不是以为你比你夫人更坚强。你们家两个女儿,你夫人比较宠爱二小姐,大小姐却是你心头宝。看到有人欺负她,你会比你夫人更激动。所以按常理论,我怎么可能找你呢?不过,大小姐和叔平的下场,却应该由你和傅仲均面对面的交代。” 肖金谷好像有点冷,他抱住自己的手臂。左手抱右手。 他的左手比右手来得强大。 “伪造这里的现场时,你犯了一个错误,下意识以为别人也不妨用用左手的。你留下那些尸体的伤口,很多也是左手伤。” “……” “公孙仲均确实想把叔平引到这个客栈完成嫁祸和杀人灭口,你代劳了。我当时告诉你一些线索,是想安你的心,而你正好借助它们找到客栈,杀了客栈里人,为什么?因为傅仲均和肖红住进这个客栈,客栈里的这些人是证人,你要杀他们灭口?” “……我,不能容忍这件丑事传出去。”肖金谷说。 “这种行为很蠢。” “我知道。” “不幸的傅叔平正好在你完成杀人灭口时赶到易得客栈,于是你趁机嫁祸给他。杀人的是你,不是傅仲均。但他也不知道是你干的,也知道再辩白也没有人会相信了,于是干脆闭嘴。我奇怪的只是:你为什么不杀了傅仲均?” “我不知道是傅仲均干的。我以为是傅叔平。” “呵。好。现在傅叔平死了,傅仲均会对这件事永远守口如瓶。你心爱的女儿曾经蒙上污点,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了。”杨明安慰他。 肖金谷沉默片刻:“不,还有人。” 杨明问:“谁?” 他的嘴唇刚动,肖金谷的手也动了。 侧掌成刀,挟气如风,飞劈杨明颈傍大动脉! 这一出手够狠,够快。 他出手时杨明还未出手。 杨明出手时,他的手忽然就变慢了。 杨明从从容容的侧身、从从容容的扬手,好像一阵轻风移动,肖金谷的手势忽然就显得很慢很慢,像空中静止的一枝箭。杨明挟住它。三根手指,指甲干干净净,轻轻将掌刀一挟,肖金谷的手忽然好像被钢铁咬住,一分一毫都不能再动。 第四十四章 (我懒得再分章了) 杨明将他的手掌凝视了片刻。 肖金谷后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然后杨明轻轻的将他手放开,慢慢道:“我不以武功著称江湖,这是因为我对自己的头脑更骄傲,不代表连你都可以动我。何况——”他的唇角温柔一扬,“我不留着自己的性命,怎么救一个人?” “谁?” “大小姐,肖红。” 肖金谷惊呼:“她没有死?!” 公孙仲均骗了她的身子、报复她之后,没有杀她灭口? 杨明叹气道:“公孙仲均只杀了葫芦头一个人。大小姐还活着。但你要答应我,不要杀她。” 杀她?肖金谷怎么会杀他心爱的女儿? 然而肖金谷没有反驳,且将左拳握紧了:“我一直这样信任她……”他声音嘶哑道,“内子一直劝我,不要太宠红儿。我一直觉得红儿是个识大体的姑娘,什么事都放手让她去做。红儿和晚儿,本来我们商量好绝不教她们武功的,晚儿身体这样弱,内子也只教她一点调息的心法,可红儿跟我一缠,我就悄悄把左手剑诀全给了她。我一直这样信任红儿——而她在这样紧要的关头,竟然置我们全家于不顾!我一直信任她不会逃婚,我一直为她这样担心,她竟然、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我不杀她?她在外面会危及我们一家!她不顾虑我们,我为什么不杀他!” 终于咆哮出来,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一拳砸在面前的墙上。 经过火烧的可怜脆弱的墙。 整座客栈终于摇晃着轰然倒塌,一切灰烬与焦砖木全都一起砸落。肖金谷提着轻功,飘在空中,看一切都在落去、落去,他提气,用右手,向左手砍去! 他所信任的女儿背叛了家庭。现在流落在外,她身具的特殊剑法将会泄露父亲的身份、危及一家的安全。所以他这样恨、这样疼痛,砍自己的左手,就像是肖红在他面前、砍着肖红。 西方有本书,里面一句话说:“若是右手冒犯你,就砍下来丢掉,”肖金谷没有这么狠、这么决绝。他只是太过愤怒,像大多数人一样,当这种无名火轰上大脑时,就急着想伤害别人、或者自己。 就是这样愤怒之极的“哼”的一下,不知要惩罚别人、还是自己。 然而杨明的手伸了过来。 在噼哩啪啦往下掉的各种物体中,在轰轰烈烈的烟尘中,这只手这样从容、镇定、而且干净。 三只手指,轻轻刁住肖金谷的手。 一天中的第二次,一生中的第二次,肖金谷又被人捏住手,进退不得。 两个人落到地上。 杨明轻轻把他的手再次放开:“你和大小姐都是我的病人,我不会让你们死。” 肖金谷的脸部肌肉在抽动:“红儿在哪里?” 这个时候,因为房架倒塌引起的骚动,一些闲杂人等开始赶过来看热闹了,杨明先把肖金谷带到角落里,然后闲闲道:“暂时我不会让你们见面,等你确实可以原谅她时,再说好了。”肖金谷想抗议,但杨明已经冷冷道:“并且记住,你的命在我手里。” 肖金谷一愣。杨明的嘴已经贴在他耳边,慢慢道:“易得客栈一十二口人命,我还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主持正义叫你偿命啊……肖大老板。” 肖金谷浑身一凛,他看见杨明的眼睛,那是双冰冷的钉子。这个男人好像随时可以比澡堂搓澡的小厮还殷勤,却比冬天泼过水的单衣还要冷。 “可是你不会的!”肖金谷忽然叫道,“你是江湖医生,任何情况下绝对不会伤害你当事人,也不会把你当事人交给官府,这是你们的职业道德!” 杨明唇角冷笑的扬起来:“肖老板果然很清楚啊……不过你忘了吗?绝不泄露当事人的来往帐单,也是老字号温家的职业道德,可是在下还是能想办法达到我的目标。” 肖金谷真正颤抖起来。 杨明继续一字一字道:“你最好记住,我讨厌杀人。 “为了保护你,还有你家人的命,死了一十三个人,已经太多。 “傅仲均对你们以后还有用,我暂时不会动他。你是我的病人,我也不想动你。 “但是,如果你再敢杀一个人,肖老板,你记住,我会让你后悔听到过‘杀人’两个字。 “现在我要去安排你的女儿了,她已经不能正大光明回肖家作大小姐,我知道。我要安置她以后的去处,此间所需的一切便利由你提供。你们一家的安全以后也由我负责,你要再敢自作主张动一个指头……不妨试试看。 “听明白我的话了?现在你回家吧。夫人和二小姐问起,你应该知道怎么说。” 肖金谷低下头。 他确实不应该杀人。从此以后,在杨明面前,他将一辈子抬不起头。 当年为官府作事,他手下也有人命无数,但那是“奉法杀人”,是不一样的。与此刻为了一己的利益判断,葬送本来可以不死的人的生命,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在夫人的心中,他仍然是那个古板、木讷、同时又过份善良的大捕头。“我要保护你!”这个小女人一直很用力的说,“你不喜欢杀人,我来好了!我来保护你好了!” 如果让她发现,她一直信任的良人做出了杀人灭口嫁祸于人的事……不,这件事,哪怕动机是为了保护她,他也永远不会告诉她,宁死也不。 所以,为了让杨明守住这个秘密,他已被杨明捏在手心里,但有驱使,不敢违逆。 一个医生,只要他愿意,可以把他的病人变成傀儡,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杨明讨厌成为可怕的人,所以在一般的病例中,他总是努力让病人相信:不用害怕,这个男人会严格遵守他的职业道德,不会利用职业便利取得的秘密伤害任何人。 然而在肖金谷这个案例中,杨明却要逼他害怕、逼他下次再也不敢杀人。所以眼看肖金谷的目光变得胆怯沉重、腰背也驮了下去,杨明还是什么也没说。 肖金谷要离开了,忽然又回头道:“红儿……我不杀她了,请先生照顾吧,让她好好活下去。但我不想再见到她了。” 杨明沉默着点点头。 肖金谷犹豫片刻,苦笑道:“昨晚我做了个梦,红儿还很小,在我腿边撞来撞去,一直笑一直笑……算了,我只当她已经死了。” 终于说完了话,肖金谷走了。杨明慢慢把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抹了抹脸。 他不怕收拾烂摊子,这是他的专业。 但真的要见这位久仰大名的大小姐,杨明还是有些忐忑。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到那种地方,见她。 杨明要到哪里见肖红? 杨明走了很小一点点路。从易得客栈的废墟,到旁边的青楼。 青楼里的女性,一般可以分为两种:接客的,和不接客的。 特定情况下,那些不接客的,也都会转变为接客的。 或者至少,是“愿意接见客人”的。 就像一位“云姑娘”,她是不久前忽然出现在青楼的——青楼里忽然出现个姑娘就像农地里忽然长出个萝卜,拣到篮里都是菜,也不是那么奇怪——这位云姑娘,她没受过专业的训练,目前只在后头房间里,教教别的姑娘写字下棋这些风雅的功课、同时自己学习弹琴唱曲儿,以便有一天能正式接客。 这个意思是说,她现在还没有对外营业。 然而一个特别的客人,和老鸨儿特别交涉之后,老鸨儿就让他去云姑娘房间了。 这位客人,当然就是杨明。 云姑娘坐在房中等他,抱着把月琴,脸色很镇定:“客人您好,想听什么?”她问。 杨明仔细的看着她。 说老实话,她并不是个美人,颧骨太高、眉毛太乱、牙齿也不太整齐,可是目光是这样明亮,笑容是这样骄傲,给她面容添上一抹奇特的魅力,杨明这一生都没有再忘记过她。 是从来都在追求快乐,所以就算掉进污泥里,都不可以减灭自己的明亮;是从来都不曾亏欠自己,所以就算被踩进地底,都不会碎弃自己的骄傲。 杨明无数次的,但愿自己是在另一种情况下见到她(我但愿自己,不是在该时该刻的中国!),那末也许这一辈子,他不会只能见她一次面。她的光芒,不会在放肆绽放的时候,就给自己招来毁灭。 杨明郑重的整理衣襟,侧身坐下:“请为在下,奏一曲《渔歌》。” 云姑娘的手指拨出几个音,笑了:“我不会。” “那么……” “什么也不会。我刚来这里。你跟我下棋可以、吵架可以,笑崔莺莺之蠢笨,叹卓文君之心苦,都可以。只有这琴我是没学会弹的。”云姑娘痛快道。 “……” “何况你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这里,特意要来见上一面。当然不是为了听琴来的。” 杨明低着眼睛。静静道:“不错。大小姐。” 不错,这个所谓的云姑娘,就是肖大小姐,肖红。 她笑了笑,取两个茶钟儿,斟一壶茶:“其实我早预感会有人来。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很小很小,晚儿还在奶娘手里抱着呢,妈出门办事去了,我就缠着爹爹玩,老站不稳、一个劲往他腿上撞,他老是笑老是笑……真是场梦呢。我就想家里派着找我的人,是不是也该到了。你是怎么找来的?” 杨明一时语塞。 他本来想讲一个故事:说一个女孩子,怎样的天真快乐,离开家呢、也不是想害了谁,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逃了婚,也不是对夫家有什么不满和讨厌,就是不想去陪伴一个不是自己选择的人。她怎样藏在小桥底下避开经过的家人、怎样泅过水躲开可能的追踪,怀着颗快活乱跳的心,她出去了,看一切都是好的,没有规法章程,一切都是可爱的。可是追踪的人到了,一个公子从天而降向她伸出援手,那样聪敏、温和,带一点点腼腆,肯带她去看青山绿水。那真是美丽的日子,那样美丽的日子里女孩和男孩做出什么事,其实都不是那么的肮脏、那么不可原谅。何况他也不是完全不爱她的,以为是报复和玩弄,未必没有付出一点点真心,所以在想杀她之前,还要满足她的心愿,再冒险来一次杭州吧。就算死,总算让她看一眼西湖,他也不算完全负了她。 杨明想讲这个故事,让肖红知道:她没有那么肮脏、那么无脸见人。他想请她原谅自己,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可是见到她,看到她这么一副“不但‘原谅’、而且是‘非常原谅’自己”的表情,他这篇故事,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我找到了易得客栈。”杨明只说这一句。 “哦。”肖红斟茶给他,茶水成线注下来,这条线不是很稳。 “我知道他想让你喝毒茶。你发现了,偷偷倒在窗下,那里的玉兰花现在病得很厉害。你不想杀他,又不能留下来被他杀,于是大概支开他,偷偷逃走了。逃哪里去呢?家不敢回,一个女孩子又不能独立谋生,何况也怕暴露身分给家里丢脸或带来危险。于是当然,这个最近、也是最好的藏身所,被你想到了。” “嗯。”肖红递一钟茶给杨明,手指尖还留着当初玩过山核桃青果染上的黑迹子,她的手有点抖。 “这种地方,平白得了个人,也不会太计较她的来历。” “嗯。”肖红将茶一饮而尽。喝得这么快,她是不是很渴? “那天的大火,想必你也看见了……” “不要。”肖红忽然阻止他。 “?” “不要告诉我是谁干的。不管是谁干的,我都,绝对不要知道。”肖红飞快道。她还是微笑着的,但脸色怎么变得有点奇怪? 那么,难道那个院中的脚印不是她留的?不是她在院中见到了杀人放火的现场? ——可她的脸色怎么越变越奇怪? 杨明忽然跳起来,一手拉起她的袖子、将脉一按,一手拿起茶杯来闻。 其实他不用做这些动作了。肖红的嘴唇已经变紫,脸颊呈奇怪的青蓝色。她确实服毒了。 然而她的脸上,还是微笑的:“爸爸要你来救我吗?不要。他一定当我是耻辱和包袱了。我虽然怕死,但绝对不要活着被人怜悯。” 杨明一只手本来按向她后心,忽然停住了。 他如果此刻出内力逼她吐出部分毒药,并立刻找医生,也许不是救不活她。 他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有人死。 但就他自己本人来说,最害怕的,是没有尊严的活着。 如果此刻服毒的是他,带着这样的微笑,他是绝对、绝对,不允许人们七手八脚的救活他。 到底什么更重要?生命、还是个体本身的意愿和尊严? 这个问题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但就杨明来说,他的手垂了下去。 在父亲面前坚决保下女孩子的姓命,想出无数劝她坚强面对人生的说辞,可看她真的自尽时,却放任不管了?呵,我们的杨明其实不是一个传统的好人。 肖红的呼吸渐渐微弱。 这个古怪的女人,他才刚刚见到她,她就已经迫不及待走向死亡。 为了短短的任性,她付出的代价已经太大。然而竟不后悔……这是多大的任性。 (可杨明知道,世上有一种庞然大物,无论多深的人生智慧、多雄厚的力量,在它面前都会碎成糜粉,而它唯一害怕的,大概,就是这些无知孩子小小心中一点大任性。) 肖红在喃喃:“晚儿……”但她的声音已变得太轻。杨明把耳朵贴上去,听见她最后的一句话是:“告诉晚儿,不要害怕,我好爱她。” 最后一章 肖府开始举丧,官方消息是说大小姐原就身体不适,故于佛庵养心,不料天妒红颜,一夕之间香消玉殒。 下人们都很难过。大小姐虽然老是惹事生非,可她多么可爱,忽然死了,难免叫人唏嘘。 当然,小道上难免还流传一些很传奇的流言,但都被肖夫人铁腕镇压下去了。 二小姐还是以前那样沉默幽静的样子,只不过稍微变得暴躁了一点,比如一听见外头有乌鸦叫,就非逼着人出去赶,不赶够半个时辰不准回来。 其实,她不是恨乌鸦,只是在等人。 每当乌鸦叫,她都想,会不会是那个人。 但乌鸦叫了又叫,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夏日的湘帘早换了厚生绢的帘子,满地都开了黄花,今年的黄花特别寂寞。 午后阳光淡淡的,半死不活的样子,肖晚凝倚在贵妃榻上盹着,忽然一片柳叶落在她面前。 已经染上秋的气味,但还没有黄,这样的柔软和清凉。 肖晚凝的目光惊喜的跳一下,但又矜持着垂下去,虽然唇角已经翘了起来。她拈起叶子:“唔,杭州么……其实我也见识过啦。” “但在下答应过的事,总不能改变。”屏风后面,杨明沉静微笑。 这屏风也不再是从前的屏风,换了更厚实些的,颜色作淡淡的紫云色,绣西番莲填边的十样锦。 肖晚凝也不再像当时那样的从容,好像坐不牢似的,又要笑、又是急,语速也忍不住快了:“你快告诉我,姐姐还好吗?爸妈说她死了,骗人的罢?是爸妈骗我还是爸妈也上她当了?她总要人为她着急的。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她跟傅叔平私奔了吗?他们是不是过得很苦啊?” 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杨明并不怪她。 如果杨明自己有个优秀的大哥,忽然跟一个女人跑了,在相信他没危险的情况下,杨明也忍不住要幸灾乐祸一把的。 肖晚凝确定她没良心的姐姐没死。 其实呢? 肖红死了,傅叔平死了,傅仲均一生都别想痛快了。肖金谷刚放弃杀女儿的狠心,就得到了女儿自尽的死讯。他怕夫人伤心,骗她说女儿隐姓埋名好好的活着,让她操办丧事瞒过外面人。青狐又怕小女儿也跟着跷家,还要狠心跟肖晚凝说她姐姐已经死了。 然而肖晚凝怎么会信呢?从小到大她那么嫉妒的、那么活泼聪明没心肝的姐姐,怎么可能死了呢? 所以她的笑容虽然有点不安,但还是灿烂得很。 如果无知就可以这样灿烂,杨明绝不愿意打扰它。 所以他终于道:“是的。您姐姐和傅三公子……现在无忧无虑。” 肖晚凝嘘出一口气:“真是没心肝的家伙……像我可不敢逃出家去呢,虽然家里的日子闷了点。呵呵,我害怕不稳定的生活……是不是很没用?” 杨明摇头。 什么叫“害怕”?如果肖晚凝知道,她倘若下定决心逃离这“闷了点”的生活,就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所以杨明摇头道:“二小姐比大小姐娴静优雅,这是您胜过您姐姐的地方。” 肖晚凝甜甜笑了。 屏风缝中,杨明将一件东西递过来。是当初肖晚凝给他作报酬的玉钗。 “这是干什么?”肖晚凝吃惊道。 “小的其实没有做什么事,不配受此酬劳。” “谁说的!你是很厉害的人呢!而且——而且我已经把它给了你嘛。再说,就算姐姐知道,也会同意把这个送给你吧!” “二小姐,请您先接过这支玉钗,看一看。” “什么?” “这支钗头镌有‘如月’二字,另一支上面当有‘随缘’字样。如小的眼力不差,它们当是元末古物,原为一对姐妹所有,曾在江湖上掀起滔天风浪,若为识货人所见,价值不可估量,我怎敢收下作为酬劳……何况,若是大小姐知道了,也会愿意您收着这对钗,留作记念罢?” 肖晚凝沉默了。她忽然有点想哭的感觉。 这个姐姐,就算再讨厌、再嫉妒,忽然想到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那也叫人想哭。 她默默收了这支钗子。 片刻后,问:“姐姐有没有提起我?” “有。” “说什么?” “她说……‘告诉晚儿,不要害怕,我好爱她。’” 肖晚凝笑了:“我知道!”想想又道,“先生您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嗯?” “如果我遇到事情,你会来救我吗?” “……您能先回答在下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易得客栈起火时,您曾经去看吗?” “没有啊。” “真的?” “真的!——怎么?有人去看了?——那一定是姐姐啦!” “呵呵,一定是的。”杨明笑了。他其实仍然不确定那脚印的主人是否肖红。但任何事件解决到最后,难免会残留一些小小的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那又怎么样? 肖晚凝又沉默片刻,扭怩道:“先生你见过我姐姐啦……那你要不要见我?” 屏风后没有回答。杨明难道被吓着了? 肖晚凝已经下定决心道:“我要见你!”说着不等回答,快步走过屏风。 屏风后空空如也。 人生不相见…… 何如相忘于江湖。 肖晚凝怔怔站着。门口浣碧已脆声叫起来:“小姐小姐!夫人叫您哪——小姐?怎么啦?” “没什么。”肖晚凝淡淡道,“我作了个梦。” 有些事情,永远是一个梦;不管你从此记得、还是忘却。 尾声 酒老妖抱着他的酒葫芦,又开始灌酒。而杨明坐在桌子旁边发呆。 这两个人的神奇之处就在于:灌酒的人还能说话,完全不担心被呛到;发呆的人却可以不吭一声回答一切问题。所以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是这样的: “其实你把案子解决的一天,正好是原来她要上轿的一天。”酒老妖在酒中说。 “……”杨明不说话。 “有什么感触吗?”酒老妖问。 “……”杨明翻白眼。 “你好像很讨厌这次事件中的人?”酒老妖猜测。 “……”杨明撇撇嘴。 “最讨厌哪个?肖大小姐?还是傅三公子?”酒老妖八卦。 “……”杨明皱眉头。 “那么,是肖大老板?或者傅二公子?又或者说你最讨厌的,其实是你自己?”酒老妖继续八卦。 “……”杨明呆坐。 “哈哈。小明呀小明,我知道你还非常讨厌一个人!”酒老妖皮痒的奸笑。 “……”杨明挑挑眉毛。 “——我!”酒老妖骄傲的指指自己鼻尖。 杨明终于笑了,道:“哦?” “因为我酒喝得太少,话却太多。”酒老妖细心的解释。 杨明愣了愣,大笑:“不错不错!世上的酒永远不嫌少的,话却从来太多。” 于是酒老妖又开始灌酒,而杨明再次闭紧嘴巴、消失了。 这个男人消失时,永远像一阵清风。 酒老妖扯着嗓子大叫:“你要去哪里?!” 很远很远传来回答:“去找个清净地方住几天,最好不要看到你……” 人终于远去。 酒老妖看着自己的葫芦口,轻轻道:“其实,我也不希望太快见到你。” 此时他的脸上平静而悲哀。杨明不在身边、任何人都不在身边时,酒老妖忽然不再像一直以来那么疯疯癫癫的样子,变得不再像酒老妖。 也许,他也并不是生来就是酒老妖的,也许酒老妖不过是他的面具。 也许我们任何人都用面具藏着一段往事,也许疼痛、甚至肮脏,所以我们总会想找个清净地方呆上几天,不见任何人。 幸好我们大多数总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幸好,不管我们的往事多么疼痛、或者肮脏,一般总能戴起面具活下去。堂堂正正、卑鄙无耻,活下去。 所以这个世界酒从来不少,话却不会永远太多。 所以,这个故事已经结束。在下个故事还未开始之前,陪我喝一杯?大醉,在这个幸福的年岁。 阿荧 2007-04-1915:00 阳光很好的礼拜四。博客中说心情是明紫。写了很多句子。没有诗 畸木斋手记 本书向一位绝世才女致敬。 ——对她,心中五味不能明言,也只有长歌当哭以祭之,而已。 她是谁?熟悉近代(抑或当代?)文学(革命?)史的人应该已经看出来了。若还看不出来的,只须把第十八章中,本斋越俎代疱、在关庙壁上胡批的那首歪诗再读一遍,谜底便已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