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 第一章 白城 至正十年,宁夏府,白城,冬,天降大雪,三月不止。 “今年真他妈晦气,要了命了。”白城城门,两名兵丁窝在城门旁,就着一旁的篝火取暖,身子却依然禁不住的打哆嗦。 “可不是嘛,皇帝老爷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又他娘的改钞法,好不容易攒的一点媳妇本又泡汤了。”另一个兵丁也跟着埋怨道。 “嘘,大哥噤声,被牌头听到就完啦。” “多大点事,这鸟天气,老爷们早就窝在醉香楼了,谁还跑到这儿来跟咱们这些苦哈哈受罪。” “可不是,这鸟天气,也不知道谁还会进城,早点关门咱哥俩也去喝一壶,太他娘的冷啦。” 两兵丁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想起甘冽的白水烧,似乎天气也没那么冷了。 “嘿,他娘的,还真有人进城诶。”一个兵丁抬头,远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个黑点子,正一步步朝着城门处挪动。 元朝征战立国,虽开国不久,但对外征伐不止,从来都是元朝对外征战,虽然地处兵家必争之地宁夏府,但立国以来,还没有其他人打到白城来的,由是兵丁也没有将来人放在心上。 终于等到白点子到了城门处,却是一个青涩少年,腰悬一把大刀,似乎比他身形还高,重量更是难以估计,身上一点行李也无,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茫茫大雪中活着走到白城的。 “嘿,小子,去哪儿啊?” “进城。” “他娘的,大雪天的,你进城干个甚?”说话间,另一个兵丁赶紧拉住道,“大哥,瞧着这小子不简单啊。”边说边努努嘴,示意看其身上的大刀。 元朝尚武,但禁止民间私藏武器,对汉人禁令尤甚,但白城地处边野,武器禁令执行松弛,对于民间配刀者禁绝不严,但像这小子这么正大光明地配着长刀入城,两人还是第一次见。 “他娘的还能反了不成。” “不想杀人。”少年轻声说道。 “你说什么?”兵丁喝道。 “不想杀人。”这次兵丁听清了,慌忙拿起一旁的长枪戒备到,另一个则拔腿想往惊鼓跑去。 却见白雪飘飞间,一股寒光临头而下,两人吓得两股发抖,一人哆嗦间,棉裤里已经遍是污秽。 过了半晌,两人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仍然活着,而眼前的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大哥,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他娘的什么都没看到,好冷。”两兵丁回过头去,才发现一旁的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灭了。 “大哥,要不要敲鼓。” “他娘的你活腻了吧,谁知道那小子跟哪儿盯着我们呢。”兵丁畏惧地四处偷瞄一眼,缩缩脖子畏惧地说道。 至正十年腊月初六,白奉甲回到了祖居之地,白城。 第二章 雪影 在白城,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要问到哪儿的姑娘最美,都知道在醉香楼,要问到哪儿的酒水最烈,都知道在醉香楼。地处交通要塞的白城,流传最广的一句话,莫过于“不到醉香楼,妄说过白城,不见雪影面,休提豪杰名。” 入夜,纷飞的大雪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承平街两侧,往日喧嚣的商铺早早落了门,沉寂中透露出破败的味道,与远远传来的丝竹声形成鲜明的对比,似乎是在召唤着远来的豪杰,前去销魂一乐。白城县尹治县严苛,乞丐流民只得穿行陋巷,加之御下甚严,道上白雪积淀,却也不碍通行,此刻的承平街,倒似一条通往销金窟的白金大道。 夜更深了,也更静了。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很沉,也很稳,如果细听,还可以从中听出固定的节奏。走近了看,却是一个腰悬长刀的少年。少年的脸很白,似乎比雪更白。少年很瘦,穿的衣服很少,在茫茫大雪中显得形单影只。少年的脚很有力,每一脚踩下去,都是一定的深度,如果细量,不深一毫,不浅一分。大雪纷飞,少年走得不快,不一会功夫,却走出了很远,看那少年的方向,却是朝向醉香楼,难道这个少年,也要去这个远近闻名的销金窟谋那销魂一乐么? 白奉甲此刻很累,当然更饿,试想一个人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肯定比此刻的白奉甲更累、更饿。但他的脚依然很稳,一如往常。他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碗滚烫的羊汤饼,再来一壶温热的白水烧,如果再加上一张舒服的绫罗帐,那就更完美了。虽然现在没有,但他知道在哪里会有。 想着这些,却没有丝毫打乱他的脚步。过去二十年的艰苦训练,练就了他钢铁般的意志,和钢铁般的身体。白奉甲衣衫单薄,但他知道如何让自己的手保持在最适宜的温度,作为一名刀客,如果在最需要拔刀的时候拔不出刀,那么一定会是死得最快的刀客,当然,如果手的温度不好,自然会影响出刀的速度和角度,正如城门口的两个兵丁,如果白奉甲的手被冻僵了一丝,那么此刻两人已经去给阎王爷守城门了。 舒展了一下手掌,确定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能够运动灵活,白奉甲满意的点了点头,因为他不确定,一会儿迎接自己的,是残忍的厮杀,还是其他? 醉香楼就在县衙旁边,似乎是为了不耽误官老爷们下差后的宝贵一刻。销魂,当然不能耽搁一刻。但白奉甲耽搁了整整三刻。他此刻已经站在了醉香楼前,迎面传来的,是让人闻一口,骨头就软三分的胭脂粉香。四层的高楼比旁边的县衙更加高大,却没有任何人质疑过它僭越。长燃不灭的金丝蜡将整座楼照耀得如同白昼,与周边黑寂的冷夜形成鲜明的对比。 醉香楼当然没有龟公,姑娘们也不屑于抛头露面揽客,那是对于她们身份的一种亵渎。醉香楼的牌子挂在那儿,就是一盏指路明灯,指引着四方豪客来到这里一掷千金。这就是醉香楼的傲气,不得不让人猜想它的老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既然猜想,那就更想要见一面了。 白奉甲站了三刻,没有一个人来迎接他,也没有一个人来驱赶他,纷飞的大雪很快淹没了他。就在一片雪花飘到他眼前的时候,白奉甲动了,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醉香楼的第四层,这是醉香楼所有销金客最梦寐以求上来,却没有一个人能上来的地方,因为这个地方只属于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醉香楼的老板,雪影。而今天,第四层来了另一个人。 “来啦?” “来了。” 第三章 君为何来 推开门,白奉甲的手依然没有一丝颤抖。即使背后的女人已经十年不见。 迎接他的,并不是温香软玉,而是一只拳头,一只很娇小、很白净的小拳头。 但白奉甲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他知道,以及和他一同训练的二十个兄弟,才知道这只娇小的拳头代表着什么。 白奉甲扯扯嘴角,意味着果然不出所料。但他没有拔刀,以掌对敌。 他的手也很白,跟他的脸一样,但脸可能是冻得,那手呢?那只能说是真的白了。 他的手指很长,每一个关节都非常的灵活,一拨一挑一推,让他在那只娇小的拳头下不落下风。 两人的动作都很快,瞬息功夫,已经过了不下十招。屋里的女人最先罢手。 “果然,过了十年依然打不过你。” “任谁也想不到,醉香楼的大老板,却是一个少见的武林高手。” “高手又如何,低手又如何,只不过是在这乱世苟活而已。” “苟活?为什么这么说?” “人活乱世,命如草芥,谁不是在苟延残喘呢?”说话间,女人推开了背后的窗。 窗外的世界很黑,天空还在飘着大雪,让黑夜也显得白了。 夜,黑着反而更好,白了就容易暴露出很多的问题。 比如,在承平街的各条陋巷之中,那些苟延残喘的人们。 距离很远,但丝毫不妨碍白奉甲看到他们。他们紧紧地聚拢在一起,用身体捂住最后的一丝热量。 谁也不知道他们此刻在想着什么?正如没有人知道一个濒死的人在想什么一样。 醉香楼很高,足以俯视小半个白城。 女人没有推开其他窗户的意思,白奉甲当然更没有,任谁再铁石心肠,看到一个,哦不,是成百上千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慢慢死去,而且极有可能是冻死,那种滋味的确不好受。 女人叹息一声,慢慢关上了窗,似乎是在与这些生命告别。 “大雪刚下,我还可以带着姐妹们尽可能救一批,但到了后面,灾民越来越多,我已经无能为力。” 白奉甲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是用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个娇弱而坚强的女人。 “我用极低的价格买了一批姑娘,非常低,但他们争先恐后的卖给我,生怕我不要。”女人没有落泪,但想来心中早已落泪千百遍。 “我也想提高一些价格,但凤舞告诉我,只有以低价,才能买进更多的姑娘,才能让她们活命。” “我知道凤舞是对的,虽然心里很难过。” “看到她们进了醉香楼,那丧失生机的眼睛再次焕发神采,看着她们抢夺眼前的食物,我才想起来,我又何曾不跟她们一样呢?” “只不过今天有我收留她们,就不知道明天又有谁能收留我呢?” 白奉甲牵起了女人的手,女人的手很柔、很暖,但他知道,她的心很冷。 女人抽出了手,晃了晃头,似乎是将刚才的情绪甩出脑海。 转过头来,女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一双明眸直视白奉甲的双眼,轻声,却非常坚定地问道, “乱世将至,君为何来?” 第四章 为城而来 白奉甲没有回避,直接问道,“你和我不都是因为同一个目标而来么?” 听到这个回答,女人摇摇头,“白大哥,一百年了,我们是第几代了?你也记不清了吧,居然还在为这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奔忙。” 这句话震惊了白奉甲,惊讶道,“影儿,难道你忘了风雨间的誓言了吗?” 原来这个女人就是白城大名鼎鼎的雪影,也是醉香楼的大老板。 “不,白大哥,我没忘,也不敢忘。”雪影自嘲地说道,“从凤舞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风雨间是在提醒我,不能忘记自己的誓言。” 白奉甲对于此事并不知情,但显然他知道,这是风雨间的惯用手法,一主一副,平日里相互配合,一旦主有异常,副可立即诛杀之,想想平日亲密无间的伙伴,某一天突然变成一把尖刀插向你的胸膛,这是谁也会胆寒的事。 白奉甲哑口无言,他并不能指摘组织的运作模式,毕竟这也是近百年间,经过无数生死验证过的最有成效的模式。 雪影并没有留意到白奉甲的异常,“白大哥,白城是你的祖居之地,一百年了,你们一直想回来,我深受风雨间大恩,自然愿意为它付出生命。” “这次间主将你也派了出来,可见是对此次势在必得,但之后呢?百姓呢?” 雪影自顾自地说道, “兀鲁尔哈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五百里以外,白城被夺,他能不有所行动么?” “每次行动,最遭殃的就是城中百姓,我在这里十年了,从我八岁开始,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流离失所、饿毙街头,每次城乱,醉香楼都会新收进一大批姑娘,他们还说我们是在做善事,说我们是大菩萨。” “白大哥,每次想到这儿,我就不寒而栗。”雪影回头看看窗外,畏缩在各个街巷的流民,心中甚是悲凉。 “可是,影儿,我们的使命就是夺回祖居之地啊!”白奉甲内心挣扎地说道。 “使命,我当然没有忘了使命,但我不想因为我们的使命而让更多的老百姓平白丢掉性命。” “白大哥,我在白城十年,你可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白家么?”雪影凄凉地问道。 白奉甲自然不知道,如果要问风雨间往白城派驻了多少细作,他自然清楚无比,但问起这些,自然是扎根白城的醉香楼最为清楚,而这,也是他今晚来见雪影的原因。 “白大哥,你……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说话间,刚才悲悯的女人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小女儿形态。 白奉甲看着眼前的女人,脸上的轮廓依稀可以找到往昔的模样,但背后的她,早已经不是当初懵懂的小姑娘了。 “白大哥,刚才的那些话,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可以直接禀报间主,也可以直接执行家法,或者,你也可以告诉凤舞,由她来执行。”雪影看着白奉甲愣神的模样,不禁自嘲道。 半晌,白奉甲终于回答道,“影儿,你变了。” “时间总会让人改变,不是么?”雪影看着眼前似乎十年未变的男人,哀伤地说道。 第五章 凤舞九天 “是啊,一切终归会败给时间。”白奉甲叹息一声,放弃了与雪影争论的打算。 没有人比刀客和女人更能明白时间的重要性。年少时期,盼着时间走得更快些,这样自己的手能更大一些,能够握住更大、更重的刀;这样自己就能出落得更加美丽,能够吸引万千目光聚于己身。 白奉甲和雪影已经做到了。一个从风雨间的无名少年,成长为年轻一代最优秀的刀客。一个从流浪乞食的瘦弱儿童,出落成北疆最有名的美女。 他们都正处于风华正茂的年纪。但此刻,他们都畏惧时间。因为时间会让刀客的手越发笨拙,也不再细腻。时间会让女人的容颜逐渐苍老,不复可人。 同样,时间也会让很多东西改变,比如,让一个人变为另一个人。 白奉甲不确定雪影变了多少。 两人自小在风雨间生活了三年,直到雪影八岁那年,被上一代醉香楼老板白绮罗看中,带到身边培养,虽然那时雪影已经是风雨间少年一代的领头人物,更是白奉甲疼爱有加的小妹妹。 人只要一变,很多理念和行为也会由此发生变化。白奉甲需要观察,自出生以来就开始的训练,让他知道谨慎和提防是最好的保命绝学。 相视无言,两个自小亲密无间的朋友,中间似乎有什么阻碍着,让他们不能如小时候一般拥抱、欢笑、畅谈,虽然,那时候的日子很苦,但很快乐。 幸好敲门声打破了尴尬。 “小姐,您让我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准确来说是比雪影年岁略长的女人。仔细打量,更让人震惊的,是她居然是蒙古女人。 但白奉甲和雪影都没有丝毫震惊。因为他们都对这个女人无比熟悉。 “辛苦了姐姐。” “凤舞,好久不见了。” 来的人叫凤舞,在风雨间,三人曾经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凤舞的机敏与执着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影响。她,现在名义上是雪影的贴身侍女,实际上是风雨间派来协助雪影的“二老板”。 “白大哥,好久不见。”凤舞略显拘谨,向白奉甲行礼道。 “白大哥,你要的东西,我已经让凤舞姐姐都准备好了。” “姐姐,还得辛苦你带白大哥过去看看。” 目送二人离开房间,雪影身形疲惫地走到窗前,曾几何时,自己也跟他们一样,四处流浪、无处容身,是风雨间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让自己活得像一个人,交给自己知识、技能以及当一名死间所需要的一切。曾经,自己认为为了风雨间的事业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但看到通过自己的手,造就了更多曾经的自己,雪影迷茫了。 对于白奉甲的到来,既希望能够毕其功于一役,自己就此解脱,也希望他们就此失败,给全城百姓留一点安乐日子。 身处欢场旋涡中的她,身为醉香楼最大的情报头子,她对于周边涌动的暗流,自然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这或许也是风雨间此次倾力而为的关键原因吧。雪影猜想着。 而就在此刻,同处四楼的某一间密室,曾经是伙伴的两人已经交上了手。 相对于雪影的温情含蓄,凤舞直接施展了自己的成名绝技,凤舞九天,犹如一只美丽的凤凰自九天翱翔而下,美丽,却也致命,似乎是希望将白奉甲一击毙命。 白奉甲还没有拔刀,也许是在犹豫是否应该拔刀。 不,一名好的刀客从来不会犹豫。 下一秒,一道白光从潜藏已久的刀鞘中倾泻而出。 第六章 风火令 刹时间,密室被耀眼的白光全部笼罩。 在白光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黑点,从不同方向朝着白奉甲飞去,速度之快,已非目力所及。 “凤翎镖!” 白奉甲对于凤舞的成名绝学并不陌生,传授凤舞这门绝学的人白奉甲也不陌生,正是风雨间三间主凤至,早在凤至加入风雨间之前,就已经凭借一首出神入化的飞镖绝学技压江湖,更曾一夜之间屠灭江南三大水寨,人称“凤至无生”。 白奉甲不知道的是,凤舞已经将这门绝学练到了什么地步,凤至又称“千手凤凰”,可以在同时从不同角度打出九十八只凤翎镖,而据传闻这门绝学的最高层次是可以同时打出一百零单八支,刹那之间,视野所见,均为密密麻麻的凤翎镖,让人无处可挡、无处可逃。 白奉甲无暇思索凤舞突然的刺杀目的为何,他只知道,如果挡不下眼前密密麻麻的凤翎镖,那他今天绝对会死在这里。 白光挥舞,一支、两支、三支……五十二支……七十二支,就在白奉甲越来越心惊之际,镖终于全输淹没在刀光之下。 还没等白奉甲喘息,凤舞已经再次打出了两波凤翎镖。 此刻的白奉甲,已经到了气竭的边缘。 谁又能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到了据点,受到如此剧烈的精神冲击下,又被最应该值得信任的人突然袭击,还能保持最完美的战斗状态呢? 显然,即使是风雨间年轻一代的第一人,白奉甲也不行。 但白奉甲之所以可以拿到风雨间“奉玉承启”四科首科头名,自非浪的虚名。 好个白奉甲。 只见其脚步不动,只靠手腕灵活翻动,将一把长刀翻转如伞,将全身笼罩得严丝合缝。 刀,善攻,更善防。 况且凤舞毕竟不是凤至。 加之白奉甲到目前尚未决定是否应该将凤舞就地斩杀,因而只守不攻,否则也不至于落到如此被动的局面。 “撤手!” 只听一声惊呼,却是凤舞喊出。 撤刀,收刀。白奉甲的手并未离开刀柄,不动神色之间悄然换了一口内气,静观凤舞举动。 “白大哥永远是白大哥,我有心算无心,始终还是技逊一筹。”凤舞落下身形,灿然笑道。 白奉甲没笑。 “你欠我一个解释。” 凤舞抿嘴笑道,却在突然之间打出一物,白奉甲拔刀又回刀,却是一块令牌夹在了刀镡与刀鞘之间。 “风火令?”白奉甲诧异道。 “白大哥,我知道你是带着风雨令来的,可以调动白城所有探子,而就在你抵达白城之前,我突然收到了间里派出的风火令。” “代表特殊任务的风火令,是让你执行什么特殊任务?杀我?”白奉甲心中惊讶更甚,但面上并无显露。 “正是如此,而且命令写明,如果你可以挡住我三轮凤翎镖,那么任务终止,而且要全力配合你执行此次任务。”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试探?” “当然,但如果你挡不住,那么你就会死。” 白奉甲默然。 “杀心佛陀就在白城,或许间主认为,如果你在最虚弱、最疲惫的状态下,仍然可以挡住凤翎镖,你当然是最有资格完成这项使命的人。否则,你根本无法面对杀心佛陀。” “杀心佛陀?他怎么会来白城?” “他为什么会来,这个问题还是交给你去解答吧。我的任务结束了,你要的东西都在房间里了,稍后哑奴会给你送来吃食。白大哥,希望你一切顺利。”凤舞娇笑道,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第七章 再见风火令 确认凤舞走后,白奉甲把玩着手中的风火令,心中却在捉摸间主此次安排的打算。 难道仅仅是一次考验吗?白奉甲无从得知。 暗室的修筑非常巧妙,临窗挂着厚厚一幅黑帘,掀起来就可以看到侧边的县尹府,自外却无从看到内部场景。 白奉甲微微运转内力,四周墙壁居然纹丝不动,可见修筑质量之高,而凤舞的凤翎镖,也仅仅是在墙上留下一处处小坑,并没有造成多大损坏。 暗室一侧的桌上摆着衣物和三本密档。白奉甲草草翻过,一本记录着白城内重要人物的详细信息、性格喜好、武力层次,一本详细刊载着城内大大小小的房屋、店铺、交通要道,另一本则是关于近十年来白城发生的重要事件以及民生详情,可见醉香楼谍子工作成效之高,几乎已经渗透进白城日常的方方面面。 白奉甲并没有急着翻看这些档案材料,这将是他未来几天内的首要工作。而此刻,最为重要的当然是好好吃一顿,再好好睡上一觉。 白奉甲很困,虽然自进入白城开始,就几番受到冲击,但一个合格的暗间和杀手,首要技能就在于利用一切机会恢复身体的消耗,帮助自己保持旺盛的精力。 旁边的房间中,洗澡水温度正好。 白奉甲舒服得忍不住呻吟出声,虽然间内训练很苦,更曾多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但风雨间的谍子们也是懂得享受之人,试想每日生活在阴暗之中,或是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谁不想在生命的尽头到来之前,好好享受一番呢,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半个时辰,时间控制得很好。 白奉甲满意地走了出来,洗掉风尘,不得不承认,白奉甲拥有一张英俊的脸,再加上白皙的皮肤,以及瘦而健壮的身材,注定了他可以肆意在不同角色之间来回变化。 风雨间的易容术并非天下闻名,但这仅仅是其隐而不显的罢了。 更让白奉甲满意的,是没有其他人的打扰,虽然他做好了有人打扰的准备,让他认真梳理了自间内出发以来的种种情形,排除了心中的几种猜想,理清了接下来的思绪。 保持清晰的头脑是一个谍子的首要生存技能。 最让白奉甲满意的是,就在他踏出房间的同时,暗室的门恰好被人敲响了。 白奉甲握住手中片刻不离身的长刀,一阵复杂的操作,门打开了。 “啊,啊啊啊,啊。”看到来人手中端着的饭菜,白奉甲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放在桌上出去吧。”白奉甲随意一指,当然,三本密档已经收到了妥当的地方。 来人动作很快,也很听话,将餐盘放在桌上便行礼退出了,全程低垂着头,似乎是有人叮嘱过,不可看暗室里人的脸。 白奉甲饿坏了,但他仍然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一道程序,掏出风雨间内特制的工具查验,确保饭菜酒水都没有丝毫问题。 菜是好菜,酒更是好酒,白城的白水烧,那是声明远扬的好酒,边城的豪杰,如果说没喝过白水烧,那似乎见人都要低人一等。 没有人知道的是,白水烧的起源正是白家的酒窖,白水烧,已经成为白家人维系祖居之地感情的一种纽带。 白奉甲吃得很饱,既能给他提供充足热量,又丝毫不影响其行动和灵活性的那种饱。 简单收拾完餐盘,却见底下静静地躺着一支令牌。 一支白奉甲刚刚见过,非常熟悉的令牌。 风火令。 再见风火令! 第八章 乱局 白奉甲非常确定眼前的令牌正是出自风雨间。 因为风雨间的每一支令牌都有其独特的印记。 两支令牌整齐地放置在白奉甲眼前,冰冷的铸铁似乎正龇牙咧嘴地放肆嘲笑着。 白奉甲脑子很乱,虽然谍子的身份以及作为一位刀客,脑子乱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信号。 风雨间的风火令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间里永远只会派出一名谍子,或者一队谍子,带着一支令牌执行任务,这是防止任务中乱命的可能性。 两只令牌都非赝品,那么,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持有令牌的人有假。 是凤舞? 还是神秘的哑巴? 抑或是指使哑巴将令牌送到他眼前的人? 白奉甲无法确定。 白奉甲回过神来,将两支令牌妥善地收了起来。 显然,虽然刚入白城,但眼前却是一盘乱局,杂乱无章、无从理起的乱局。 白奉甲冷笑一声,刀客从来不怕乱,因为他信奉手中的刀可以斩掉所有的错乱。 那就让乱来得更乱一些吧。 白奉甲很踏实地睡了一觉。 醉香楼不是一间普通的妓院,但它终归是妓院。 妓院都是白天歇息,晚上营业。 醉香楼也不例外。 白奉甲醒得很早,暗室的隔音很好,最顶层的位置也让他少了很多纷扰,他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当然,刀客的本性让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似乎知道他醒了,哑奴敲开了门,端来了早点和洗漱的用具。 白奉甲不经意间认真打量了一番眼前矮小、丑陋而又沉默的哑巴,脸上却不动声色,更没有搭话的想法。 哑奴放下了东西,很快转身离去,依然没有抬头,看不出丝毫异样。 如果是他持有那支风火令,那他的使命是什么? 白奉甲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僵持的局面,似乎正在考验着双方的耐心,也似乎是在沉默地等待。 白奉甲愿意等。 一名合格的谍子,愿意花十年,乃至一辈子潜伏,只为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 一名合格的刀客,愿意花一天,乃至一年,默默等待着合适的出刀机会,直到最后的一刀毙命。 刀不是剑,从来不是为了花哨和坦荡而存在。 它的存在,就在于嗜血,在于夺命。 白奉甲是一名谍子,也是一名刀客,而且非常不谦虚的说,在这两个行当里,他都是出类拔萃的那一类。 他等得起。 白奉甲优雅地享用着早点,手中正慢慢翻阅着第二本密档。 他没有看第一本,也没有看第三本,而是选中了白城的布局图样。 有些时候,一条小径很可能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白奉甲非常相信这句话,而且有过亲身体会。 白城的构造很简单,四横八纵的主干道串联起数不清的暗街小巷。 雪影提供的布局图样中,还有很多用红线标注的小道,那是醉香楼和风雨间的谍子用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时间,用无数生命挖掘而成的暗道,几乎贯穿着全城。 白家人,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祖居之地,这是从被蒙古人赶出白城的那一天就决定的。 白家先祖在创立的风雨间的时候,正是取其风雨飘扬之意,让子孙后代时刻不忘回归祖地。 一代代的白家人,一代代的风雨间谍子,一代代的醉香楼女人们,用时间在白城的地下书写着自己的回归之梦。 但毫无疑问,他们都失败了。 很多红线被标注着鲜红的大叉,那是道路阻断,或者已经被发现的暗道。 至于如何知道的,当然是用命换来的。 看着眼前一个个红叉,白奉甲放下手中的吃食,掀起窗边的黑帘,俯视着尚未完全苏醒的白城。 当下的白城,不也是一场乱局么? 只不过对于这场乱局,白奉甲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等得起,或者是否能以手中的刀,破之。 第九章 善者不来 雪影的到来打断了白奉甲的沉思。 “白大哥,昨晚休息得可好。” 一夜不见,昨晚多愁善感的女子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出现在白奉甲面前的完全是一个出尘脱俗、精明干练的魅力女人。 谁也无法抗拒雪影的魅力。 这是无数白城,以及途径白城的各路英豪得出的共同结论。 雪影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在风雨间就有拥趸无数,再加上白绮罗近乎八年的严苛训练,雪影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达成自己的目的,在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成熟女人的致命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在于,似乎你伸伸手就可以得到她,但走近之后才发现她距离你千里之遥,而正是这种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吸引着无数男人为之着迷、沉醉,简直比最醉人的白水烧更加让人痴狂。 白奉甲微微有些失神,但在他心中,雪影的身影更多依然停留在八岁之前的模样。 雪影很好地留意到了白奉甲的失神,但她不以为意,她看过太多男人的痴狂的神情,有痴痴远观的,有急不可耐的,有武力破之的,归根到底,都在于满足他们似乎永远也满足不了的愿望。 白绮罗教导得很好,一个女人,如果失了身,那么就会失去她最原始、最迷人、最致命的吸引力,似乎那最后的一步,才是最精华的一瓶白水烧。 雪影的守宫砂点在了脸上最显眼的位置,这是白绮罗亲自点下的,在白城无数达官贵人、江湖英豪的见证之下。 在他们的见证之下,雪影始终守身如玉。 婊子还能守有自己的贞操吗? 雪影守住了,也守住了无数男人的梦想。 每一个来过醉香楼的男人,都抱着一个最原始的目的,希望将雪影按到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但毫无疑问,他们都失败了,而他们也更着迷了。 “影儿,苦了你了。” 雪影对白奉甲的回答略感意外,心中却微微有些感动。 “白大哥,这是我十年来听过的最动人的话了。”雪影笑笑说道。 虽然每天都能听到无数的甜言蜜语,但又如何真正懂得雪影的心呢? 她就如一个孤魂野鬼,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远离自己熟悉的一切,每日行走在死亡边缘。 雪影很孤独、很寂寞,虽然她身边也有无数的“家人”,但更多的是她照顾她们,而谁又能来照顾她呢? “希望我们这次能够一切顺利,那你也可以早日解脱了。” 谍子与风尘女子是彼此最好的知音,正如两颗孤寂的心都需要抚慰。 雪影再次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拜贴交到了白奉甲手上。 “久闻雪影姑娘大名,小僧受佛陀指引,前来度你。” 白奉甲定睛一看,落款却是四个娟秀小字,口中震惊念道,“杀心佛陀!” 白奉甲刹那间稳定了情绪。 “昨日我听凤舞说杀心佛陀到了白城,却没想到最先到的醉香楼。” “不,他最先到的,应该是县尹府。”雪影也恢复了原来的神色,冷静地说道。 “县尹府?城内有喇嘛寺……”“等等,那他应该是受县尹之请,而非寺间传习?” “当是如此。”雪影点点头,认可了白奉甲的猜想。 僧人在各寺之间传习、讲经乃正常活动,当第一时间到寺中问佛,但第一时间公然正大光明地出入县衙官邸,那背后之意就值得玩味了。 “他是何时入城的?” “据探子回报,应该是昨日午后,在你之前。到达县尹府之后,县尹为其接风,长谈至半夜方止。” “而今日上午就给你送来了拜贴,而且还言称要度你,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第十章 真佛伪佛 杀心佛陀是一个人来的。 “阿弥陀佛,小僧有礼了。”一个面容枯瘦的中年僧人。 略显肥大的红色僧袍耷拉在其瘦弱的身体上,显得有些滑稽。黄色的僧帽随着他的晃动也会跟着晃动。 几个不经事的年轻女孩已经轻声笑出了声,窃窃私语议论起这个滑稽的大和尚。 与她们的轻松相比,雪影等人显然紧张得多。 凤舞微微转头示意,几个正在议论的小姑娘便被教习姑姑带了下去。 雪影毕竟是雪影,虽然知道眼前的和尚来者不善,但在醉香楼十年,多少风雨走过闯过,自然有其应对的一套方法。 “大师过谦了,不知大师前来,所为何事?” “渡人。” “渡什么人?” “渡迷途知返之人。” “何谓迷途知返?” “误入歧途,幡然醒悟之人。” “大师可能弄错了,我醉香楼没有这样的人。” 大和尚摇摇头,再行一礼道: “世人愚钝,误入歧途而不知,需要有人开悟。” “何人开悟?” “小僧。” “和以开悟。” “不可说,不可说。” 雪影灿然一笑, “大师,醉香楼是妓院,但身在其中的每一个姐妹,都是深受苦难,迫不得已才抛头露面,希望在这乱世中挣得一条性命,她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因何遭难、为何而活,以此何谓迷途?” “诳语,诳语。” “依小女子看,大师要渡的话,应该是去渡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们,让他们少做点罪恶,也让我们这些老百姓少受点罪。”一个站在人群中的女人轻笑道。 “零落之泥也配和贫僧说法!” 众人只觉眼前红影一闪,便听厅内哐当一声大响,转过头去,就看刚才出声的女子已经被击出楼去。 “云儿!”凤舞凄然一声大喊,带着一众女人赶紧跑出查看。 却见女人七窍流血,身上骨头已经断得七七八八,眼见不活了。 而这可怜的女人,至死仍未闭上眼睛,似乎在问,自己说的有什么错么? “姐妹们,跟这和尚拼了。”凤舞心中郁结,带着几个女人便要朝大和尚冲过去。 却是雪影制止了她们。 “姐姐?”几个女人不解地问道。 雪影摇摇头,她知道,自己拼不起。 杀心佛陀此来,渡人是假,可能刺探情况方才是真。 如果醉香楼的实力有些许暴露,那么可以预见到,傍晚十分,整座醉香楼便会化为飞灰。 如果不暴露实力,那么凭自己这些人,又如何是杀心佛陀的对手呢? 而这,也是白奉甲数次朝雪影示意,均被雪影所阻的原因。 “大师,都说我佛慈悲,何以以死渡人?” “冥顽不灵者,我佛憎之,只能解脱她去了。” “那大师岂非是要将醉香楼屠灭殆尽么?” “呵呵,小僧宽厚,岂会做此灭绝人寰之事。” “说得好,说得好。”却听楼外一人鼓着掌走了进来。 刚一见到人影,几个女子便迫不及待地投入那人的怀抱,嘤嘤哭了起来, “大人,您可算来啦,您要再晚来一步,贱妾们都要随云儿妹妹而去了。” “没事没事,我这不是来了吗?”男子哈哈大笑道,似乎丝毫没有听到女人们口中略带指引的云儿之死。 “阿弥陀佛!”男人撇开众女子,朝杀心佛陀行礼道。 杀心佛陀回了一礼,却没有问来人的身份。 “大和尚,我佛所言,诸事皆佛,即身成佛,是为何意?” 杀心佛陀愣了愣,却摆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大和尚,我再问你,何为真佛,何为伪佛?” “渡人渡己者,是谓真佛,渡人不渡己者,是谓伪佛。” “那好,大和尚,你告诉我,你是真佛,还是伪佛?” 第十一章 息事宁人 杀心和尚眼神一缩,知晓今日自己是遇上了行家,但从来人的衣着打扮,却不知是什么来头。 见杀心和尚犹豫,雪影却是玲珑剔透,轻笑一声,点破了来人的身份。 “参议大人,本来今儿想请您来看看姐妹们新排的新戏,却不想扰了您的兴致,贱妾真是罪该万死。” 杀心和尚却也不傻,昨日在县尹府上,县尹已将白城内重要人物都逐一分说,其中提醒自己重点注意一人,那就是曾经的参议中书省事古尔赤。 虽然参议中书位份不高,秩仅正四品,但架不住这古尔赤有一个好儿子,那就是坐拥十万大军的兀鲁尔哈。 兀鲁尔哈深得惠宗信任,亲赐节令,可以随意调动大军而不受节制,可谓边地一霸,当然,更是各地官员的守护神。 尤其是近年来,边地各处均有零星动荡,人数虽然不多,却也给各地官员搅得鸡犬不得安宁,而州县一级所辖官兵有限,疲于应付,还需要兀鲁尔哈派兵弹压。 “你个小精灵鬼,你这哪是请我来看戏的呀,是让我来演戏的吧。”古尔赤轻轻一拍雪影脑袋,手上口中均带着显然的亲昵。 雪影上前轻轻搀住古尔赤,娇笑道:“什么都瞒不住您老人家,我也不想劳动您老人家大驾,我这安安分分做生意,但奈何有人不想让我安分啊。” “你呀,也别在这儿夹枪带棒的讽刺大师了,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嘛。” “大师,您说是吧?”古尔赤转头又问道。 “大人说的是,其中有些误会,有些误会。”杀心和尚心中怒骂这老不死的,不好好躺着等死,反而来这儿凑热闹,但嘴上还得老老实实奉承道,毕竟十万大军并非闹着玩的。 “唔,你是吴法言那小子请来的吧?你也转告他,别以为吴辛成那老家伙现在在殿中司还有点名头,就可以胡作非为。”说着便由雪影搀扶着向楼上走去。 杀心和尚也是满腔不爽利,自己是受朋友之托,来助白城县尹吴法言一臂之力,却不想在这儿碰上个硬茬子。 杀心杀心,满心杀意,若非顾忌古尔赤,此刻杀心已经按照吴法言的既定策略,再杀几个练练手,就不怕逼不出真正的行家来。 到时候扣它一个隐藏奸细、图谋不轨的罪名,这满屋的莺莺燕燕谁又能逃脱,还不都是自己寺里的欢喜菩萨。尤其是那雪影,来之前就已经听闻其艳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弄得杀心和尚抓耳挠腮、心痒难耐。 杀心和尚此刻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更见一个小厮站在一旁隐隐有偷笑之意,顿时心头火气,人影一闪便将其扭断脖子,扔到了大街上。 屋内一众莺莺燕燕吓得胆寒不已,一些则是愤怒不止,原本计划出手的白奉甲,却又被凤舞拦下。 杀心和尚发泄一下心中怒气,气呼呼便要离开,却听古尔赤叫道,“大师慢走。” “施主意欲何为?”面对古尔赤,杀心和尚眨眼便恢复了之前的大师形象。 “哈哈,大师想必是第一次来白城吧?” “确是如此,早闻白城醉香楼大名,今日来访,却不想叨扰了大人。” “好说好说。”古尔赤笑容满面地走到杀心和尚面前,浑然不顾及这人方才生生在自己面前毁掉了一条性命。 “这醉香楼自有其妙处,大师何不留下,仔细参详参详。” 两人相视一眼,均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雪影听得二人对话,心中恶寒,却也不得不附和。 凤舞更是人精,连忙赶上前来,指挥厅内众女人散去,留下一众小厮和丫头收拾屋子。 凤舞娇笑道,“佛爷,刚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挡了佛爷的雅兴,我这就安排几个姑娘好好伺候佛爷,给佛爷败败火。” 杀心和尚听着心喜,转头一看凤舞却是蒙古人长相,寒声问道,“蒙古人?” 凤舞对这种情况自然不陌生,早已应付了千百回,“佛爷,贱妾生来不幸,被父母遗弃,幸得上任楼主捡拾回来抚养长大,自此就留在这里,希望报答楼主大恩。” “哼,若非如此,我们蒙古人岂能与这些汉人一般,干这糟践行当。” “诶,大师,人各有志,就随她去吧。”古尔赤也在一旁劝道。 凤舞不以为意,娇笑道,“佛爷,您稍候,我这就去找几个容貌出众的来伺候您老人家。” “诶,不必找了,就你吧,免得这些贱民脏了佛爷的金身。”却听杀心和尚笑道。 雪影与凤舞身子均是一僵,还是雪影先道,“佛爷见谅,我这姐姐,自进楼以来,就如楼主的亲生女儿一般,从来都是管教一众女儿的,自个不接客。”说着双眼向着古尔赤求助般说道。 古尔赤扭头与另一侧的姑娘调笑起来,却似没听到一般。 “哼,蒙古人留在了这里,身子就受了玷污,佛爷今日有心,欲渡此女,岂非你们的幸事?” 雪影还欲再说,却是凤舞首先抢话道,“佛爷言之有理,贱妾能得大师渡我,亦是我之幸事。”说话间,不住向雪影使着眼色,示意多说无益。 雪影张张嘴,有话却说不出来。 古尔赤接话道,“既是凤舞愿意,那也是好事,能近真佛,均是吾辈之幸。”说着对凤舞说道,“凤舞,你是个有佛缘之人啊。” 说完也不再停留,在一旁姑娘的伺候下朝楼上自己专属的包房走去。 凤舞娇笑一声,“佛爷,承蒙您看得起贱妾,今日就由我来伺候您,您随我来。”转身引着杀心和尚朝着二楼走去,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直看得一旁的白奉甲青筋暴起。 待凤舞二人上了二楼,雪影戚戚然走到廊下,白奉甲扮成小厮正装作打扫屋子一般。 白奉甲正欲说话,却听雪影说道,“白大哥,不要说了,这就是我们的命,生来就已注定。” 说完便朝门口走去,指挥着几个胆大的小厮将门口的尸体收敛起来,等着晚上运出城外安葬。 门外,原本还有些人气的街上,此刻,已经是一人也无。 醉香楼,孤零零地矗立在繁华的大街上,虽然光鲜,却也冷落。 第十二章 暗流涌动 醉香楼二楼,古尔赤正在几个姑娘的伺候下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与身旁的姑娘轻声调笑。 几个姑娘虽然勉力作出高兴的样子,但刚刚目睹两条性命在自己眼前消失,对于她们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古尔赤也不以为意,越是弱小的女人,越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当然,不包括眼前的这些人。 但看到女人在自己面前显露出柔弱,渴求保护的样子,古尔赤依旧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雪影处理完楼下的事务,缓缓走到包房门口,闭目片刻,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后,缓缓推开门走了进来。 看到正主来了,古尔赤拍拍手,让房间里的姑娘都退了出去。 “今日烦劳大人了。”雪影矮下身子行礼道。 古尔赤招了招手,示意雪影到自己的身边去。 “小丫头,我能做的也不多,眼下这个世道,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感受着身后雪影缓缓按摩带来的舒适,古尔赤闭眼道。 “万赖老大人一直以来照顾我等,否则醉香楼如何能够保全。”雪影柔声道。 “小机灵鬼,你也不用和我客气,我和绮罗数十年的交情了,她把醉香楼交到了你的手上,我这无论如何也会帮忙照看一二。” 雪影心中自然省得,古尔赤屡次照顾醉香楼,为的当然是他在楼里的股份。 最为自古以来最赚钱的产业,尤其是醉香楼是白城里最大的青楼,每年给古尔赤的红利都不下千金,赋闲在家的古尔赤,自然不可能放弃眼前这块大肥肉。 心中如此想着,雪影面上依然继续应承着。 片刻,古尔赤突然问道,“小丫头,最近白城不太平,你没有搅在其中吧?” 雪影愣了愣神,赶紧起身伏在古尔赤面前,“老大人为何突然这么说?醉香楼可一直不敢掺和到这些事里去。” 古尔赤扶起雪影,拍拍雪影的手道,“没掺和就好,最近有线报,有人正四处联络,密谋起事。你们,可得老实一些啊。”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雪影一眼。 雪影心中一紧,听出古尔赤的话中似乎意有所指,却不知道其到底知晓多少。面上却装得震惊不已,又赶紧伏下身子,“老大人可万万不能信了其他人的谣言。” “哈哈,起来吧,起来吧,瞧把你给吓得。”说着扶起了雪影。 古尔赤打量着出落得越来越美丽的雪影,叹息一声道,“小丫头,我记得你额上的守宫砂,还是我看着绮罗点上去的,一晃已经十年过去了。” “承蒙老大人照顾,雪影感恩不尽。” 古尔赤摆摆手道,“照顾谈不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守宫砂这东西啊,金贵也金贵,不金贵也不金贵,关键就在于那个第一。” “只要有了那个第一,再金贵的东西都会零落成泥。”古尔赤悠悠然在屋里踱步道。 “老大人说得是。”雪影应承道。 古尔赤话音一转,“有些东西也跟守宫砂似的,守了一辈子,到头来只要有了那个第一,那么之前的一切,都会荡然无存。” 说完直视雪影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雪影赶忙回应道,“雪影明白,醉香楼绝不敢给老大人添麻烦。” “嗯,如此最好。”说完躺下身去,挥挥手示意雪影可以出去了。 雪影道了一声万福,招呼门外众人继续伺候,自己则回到了四楼。 白奉甲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影儿。”白奉甲并没有多问。 “白大哥。”雪影走进屋里,浑然没了在楼下八面玲珑、口齿伶俐的模样,缓缓走到桌子旁。 白奉甲已经沏了一杯茶水,慢慢等待着雪影回过神来。 半晌,雪影对白奉甲歉然一笑,“白大哥,朝廷估计已经盯上我们了。” 白奉甲愣了愣,“何以见得?” “杀心和尚是县尹大人请来的,直接就找到了醉香楼。刚才古尔赤言语之中,也颇有警告之意。”回过神来,雪影重新恢复了沉静的神色,慢慢梳理着思绪。 “杀心和尚今日前来,定然是与县尹有所图谋,希望一探醉香楼虚实。” “恐怕并没有这么简单,县尹请来杀心和尚这个煞星,一来便杀人立威,何尝不是一种震慑。” “只是可惜了两个……” 雪影抬起手,止住了白奉甲的话头。 “白大哥,乱世命如草,这些年,我已经见过太多,不必再说了。”雪影冷静的眼中露出一抹难以掩盖的哀伤。 白奉甲长叹一口气,“每个为家族事业作出牺牲的人,都值得永远铭记。” 雪影眼中露出一丝嘲弄,却也没有否定。 “只是如此一来,我们此番行事,必然又将横生枝节。” “白大哥,事情可能并非我们所知一般,据古尔赤所言,这次是有人在从中联络,估计并非一池一地,而可能是周边几个大族都会有所行动。” “尤其是这次交钞发行,周边各地怨声载道,眼见如此良机,几个大族又如何会放弃这一难得的机会。”雪影冷静地分析到。 “最近一年多都没有见到二间主,可能正是因为如此。”白奉甲回想起一年来间里的变动,也认可雪影的分析。 “周边十余城与白城一般,都因一族所兴,又被蒙古大军所驱逐,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单凭兀鲁尔哈的十万大军,也可能是杯水车薪。” “难怪间主此次派我出来,显得信心满满,却是因为各大家族之间早已达成一致。” 似乎是被雪影的分析所振奋,白奉甲的声音也激昂起来。 但雪影并不这么认为, “白大哥,朝廷之所以是朝廷,在于它不仅仅有明面上的军队,更有无数隐秘的人物供它驱使,这些年来,醉香楼虽然明面上顺风顺水,暗地里却折损了不少人手,也是因为朝廷加大了暗间的使用力度,大肆清理捕杀异己。” “你是说杀心和尚也是其中之一?” “完全有可能。” 白奉甲冷静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停下脚步对雪影说道,“那我今晚就去探探他的底。” 第十三章 伏击 白城的夜,如它的名字一般,在厚厚白雪的映照之下,透露出一丝惨白。 白奉甲已经等待了一个时辰。 身旁厚厚的积雪和低矮的灌木就是他最好的掩体。 作为风雨间年轻一辈最优秀的谍子和刀客,他的隐蔽能力,是风雨间刺杀教习白辰星都赞不绝口的存在。 但白奉甲丝毫没有放松。 将任何一个敌人当作最大的敌人,是一名刺客活命的关键。 更何况杀心佛陀并非一名普通敌人。 早在十年之前,杀心的威名,也可以说是恶名已经传遍西部边陲。 这个来自蒙古草原的僧人,曾经一人连续在荒漠之中奔袭三千里不眠不休,直至斩杀了十名敌对寺庙的僧侣,更沿途屠戮了所有收留这些僧侣的商旅和牧民,由此换来了杀心之名。 白奉甲再次确认自己的手处于最适宜的温度。 自己最信任的伙伴,刀,就在距离自己右手最适宜的距离,确保能够在最快的时间内拔出。 剩下的就是等待,如一匹狼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在做出决定之后,雪影并没有劝阻,她此刻也迫切需要了解敌人的虚实,以保证下一步任务的执行。 在雪影的调度下,隐藏在县尹府内的谍子第一时间确定了杀心佛陀的去向。 城里唯一的一座喇嘛寺。 寺庙距离城中十里。 远离城内喧嚣却也并不遥远。 可见当初在选址时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大雪帮了白奉甲大忙,原本络绎不绝的信众在连日大雪中绝迹了,留出了一条绝对安静的小道。 此刻醉香楼内的情况白奉甲并不知晓,当然,他也在赌,赌杀心不会在醉香楼内留宿。 根据白雪二人分析,留宿可能性几近于无,这是两名谍子的直觉。 直觉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对于刀客更是如此,什么时候出刀,什么角度出刀,既是千锤百炼的习惯,也是临机决断的直觉。 就如此刻,白奉甲直觉,猎物已经近了。 杀心对于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昨夜和吴法言的商议,就是希望杀心去探探醉香楼的底。 吴法言来白城才短短一年,雪影表现得很懂事,该给的,从来没有少过一分,不该给的,也从来没有多给过一点。 这其中是一种需要浸淫许久的分寸。 吴法言很喜欢和雪影打交道。 男人谁不愿意和美人,尤其是拥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女人打交道呢?更何况她还如此的懂事,男人都会喜欢的。 但吴法言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乖巧懂事的邻居,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这也是一种直觉,没有证据的直觉。 吴法言想获得答案,但无一例外,下属要么不知道,要么非常巧合的死于非命。 越是如此,吴法言越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这种感觉已经深入了吴法言的骨髓。 尤其是在老师的点拨之下,在了解白城周边形势的情况下。 这便有了杀心佛陀的白城之行。 吴法言很懂事,言语之中告知杀心,会通过老师的关系,在宗正府为他谋得某个适当的席位。 凤舞也很懂事,让杀心很舒心。 雪影也很懂事,出门之前特意递上了沉甸甸的一个褡裢,沉甸甸的感觉让杀心很充实。 更为关键的是,醉香楼的表现让杀心可以很好地给吴法言交差,片刻之间惨死两人,一群婊子的表现看得出来,她们都是普普通通的青楼女子,和杀心见过的千千万万的婊子是一样的。 这个答案应该可以打消吴法言的警惕和猜忌了。 可惜的是,此刻正在前方等待着他的白奉甲并不知道,刚刚送他出门的雪影同样不知道。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的奇怪,知道会带来悔恨,不知道同样会带来悔恨,那到底应该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杀心没想这个问题。 冷冽的白水烧着实让人着迷,尤其是杀心这种酒肉和尚。 让人沉醉的白水烧像不要钱一般,不断地流入杀心的肚子,也涌入他的脑子。 杀心咒骂了一声该死的天气,本就昏沉的脑袋如同被冰冷的大棒沉重一击,纵欲后的虚浮让他的脚步更加漂浮不定。 即使如此,杀心依然拒绝了雪影的挽留。 沉醉之后,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回到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正如杀心此刻的目标。 杀心打了一声长长的酒嗝,满嘴的酒气汇合冷冽的空气,瞬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迷住了杀心的双眼。 近了,更近了。 白奉甲正欲行动,杀心却突然停了下来。 是他发觉了吗? 白奉甲握了握手中的刀,过去的千锤百炼,让他此刻心中无比宁静。 杀心停了片刻,掏出秽器,站在路中间就撒起尿来。 白奉甲依然没有动作。 “他奶奶的,哪个狗杀材敢挡老子的路,佛爷我剁了他喂狗。” 说完摇摇晃晃继续向白奉甲走去。 十步,五步,两步! 雪花飞舞! 连夜的暴雪让积雪无比松软,顺着白奉甲的动作,带出一片浮雪,煞是好看。 但这种好看是致命的。 雪很轻,很快。 刀很重,但更快。 飘飞起来的雪分散了杀心的注意力。 这本来就是白奉甲计划中的一环。 刀已经来到了杀心的身前。 直觉,依然是直觉。 杀心的神经此刻已经清醒大半,但冷冽的白水烧并没有彻底放过他。 他的脑子想要指挥身体,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 但杀心的身体依然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代价是一条胳膊。 杀心在醉香楼杀人的胳膊。 命运有些时候就是如此神奇,你得意是就有人失意,你失意是就有人得意。 下午杀心就很得意,此刻他却很失意,不,是很痛苦。 只听一声惨叫,杀心的酒彻底醒了。 他此刻知道,眼前的白衣人是来取自己性命的。 杀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奉甲却没有给他机会。 又见白光,刀锋已经袭来,似乎比光还快。 杀心不愧是杀心,臭名昭著,恶名远扬,却也代表着实力。 手断了,他还有腿! 两腿腾挪间,居然避开了白奉甲的必杀一刀。 但杀心忘了,此刻的他,并非单纯的他。 他的身上,还挂着雪影殷勤递过来的,沉甸甸的,让他备感充实的,满满一褡裢的银子。 这可比不值钱的交钞值钱多了,却也致命得多。 杀心再次惨叫。 但好在他没有失去他的腿,只是被刀锋扫掉了厚厚一层肉。 杀心瘫倒在地。 白奉甲没有犹豫,持刀斩向杀心的脑袋,似乎是想要报下午的夺命之仇。 可惜的是,杀心的脑袋并没有掉下来。 第十四章 箭杀 白奉甲的刀距离杀心和尚的脑袋只有两公分,但他没有砍下去。 并不是不想砍下去,而是如果砍下去,那他今天也会交代在这里。 一支羽箭自林中穿过,直奔白奉甲面门而来。 箭的速度很快,白奉甲很少见到这么快的箭,已经足以媲美风雨间的箭术教头温千羽。 在风雨间,只要不能近温千羽十步之内,就只能是等着被射杀的分。 射出的箭有如此速度,足以看出射箭之人臂力之强,以及所用弓之精良。 连环箭邦察,白奉甲心中第一时间浮现出这个名字。 兀鲁尔哈手下第一高手,亦是蒙古大军中数一数二的箭术大师。 蒙古大军出善射者,荣膺射雕者称号的人数不少,但邦察绝对在其中是排名前列的存在。 不单是他的技艺,更在于他传奇的经历。 邦察原本是牧民奴隶,八岁就能弯弓应对前来偷捕羊群的狼群,一人生生遏制了十余匹狼的攻势,并成功射杀了头狼。 原本将游牧一生的邦察,却被当时正好驻扎在牧区的兀鲁尔哈相中,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不出五年,就为自己培养出一位挤压全军的神射手,更因其善射连环箭,能够在眨眼之间连续射出一桶箭,而且准头分毫不差,因而得名连环箭。 白奉甲咒骂一声,“该死,他怎么来了?” 作为一名刀客,最不希望碰到的敌人就是箭手,更何况是邦察这样的高手。 在风雨间,白奉甲就没少挨温千羽的调教,所受之罪比练刀更苦、更惨。 但此刻,白奉甲无比感激温千羽,更感激的是,温千羽每次训练,都从不留情,让白奉甲对于如何应对箭术大师有了更多的经验。 有些时候,多一分经验,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这是温千羽说的,白奉甲深信不疑。 白奉甲堪堪将挥出的刀收回胸前,就听到羽箭射中刀身的声音。 羽箭折断。 白奉甲也被箭力所震,不得不退了五步。 杀心和尚安全了。 他在白奉甲收刀的同时,大腿似乎也感觉不到疼痛,赶紧朝着箭来的方向奔去。 白奉甲遥遥看向林中,却见千米之外,有一个皮甲将军正骑在马上,手持一张硬弓,也遥遥地看着白奉甲。 白奉甲已经顾不上管逃跑的杀心了。 直觉告诉他,马上的人非常危险。 如果没有猜错,马上之人八九不离十就是邦察。 面对敌人,白奉甲从来不敢抱有侥幸心理。任何一点低估对手的心态,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威胁。 白奉甲眯了眯眼,活动了一下刚才被震得有些微麻的手指。 马上的人看到杀心脱离白奉甲已经两百步,再次抬起了弓。 白奉甲没有动。 只听弓弦重重颤动一声,羽箭却早已朝着白奉甲而来。 白奉甲依旧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身。 一直长箭从白奉甲的胸前擦过。 虽没有撕破衣服,却带着白奉甲的胸前微微火辣,可见一箭之威。 马上之人也微微有些动容,知晓对面之人并非凡俗。 杀心距离马上之人越来越近了,身后隐隐听到有马蹄声传来。 马儿动了。 白奉甲也动了。 不要试图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射雕者。 这是多少英雄豪杰用自己生命得到的教训。 白奉甲朝喇嘛寺撤去。 但显然,马上之人并不想让他如意。 白奉甲的速度很快。 但箭的速度也不慢。 转瞬之间,马上之人已经射出三箭,每一箭都朝着白奉甲的落脚之地而去。 刚才二人的互相观察,已经足够让马上之人知道白奉甲的体重,步幅,移动速度等等一切想要的信息。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白奉甲在此之前,受过几近苛责的射杀训练。 变,再变,再变。 白奉甲身影腾挪,每一步都打破了此前落脚的习惯,用几乎另一种步伐开始奔跑起来。 是的,面对射术高手,如果不能近身搏杀,最好的办法就是逃跑,快速逃跑。 白奉甲选择了第二种方法,他已经察觉到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显然是大部队正在靠近的前兆。 马上之人面上惊讶更甚,显然自己之前低估了眼前之人。 射术再变。 四支箭同时弯弓射出,同时封住了白奉甲腾挪的四个方位。 温千羽曾经告诉白奉甲,如果遇到能够同时封住自己四个方位的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成乌龟。 这虽然是一句玩笑话,却也是实话。 白奉甲记住了。 怎么变成乌龟?而且是一只箭射不进的乌龟? 当然得靠手中的刀。 刀光闪烁。 转瞬之间,白奉甲已经挥出了二十余刀,将自己的身形彻底笼罩在刀光之中。 四箭! 再来四箭! 白奉甲心中暗暗叫苦。 此刻拼的是实力,更是耐力。 温千羽曾经告诉所有的学生,按照常规,一般射雕者能够不间断射出一桶箭,之后就必须停下换气,这个时间间隔也是让弓弦修整,如果丝毫不顾及手中的弓,那么这个数量还将提升八支箭左右,但再多已是搏命,即使再优秀的射雕者也不会做出这个选择,除非是其生死存亡之际。 白奉甲心中默默数着来箭的数量,咬牙等着马上之人换气的间隙。 如此防守,对于白奉甲亦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十支,十四支……二十支…… 终于,马上之人射出的箭缓了一丝。 即使时间非常短暂,但依然被精神高度集中的白奉甲捕捉到了。 白奉甲动了。 从乌龟变成了兔子,快速朝着身后的森林中窜去。 马上之人虽然惊讶于对方对于战机的灵敏度,能够以远超常人的敏感捕捉住那稍纵即逝的间隙,这已经是他平辈之中所见最优秀之人,但却很奇怪的没有继续追捕。 马上之人冷笑一声,看到奔逃的白奉甲,就如同看到一只猎物从一个陷进挣脱出,不惜命地想要逃。 但是否逃得过呢?这取决于猎物,更取决于猎人。 而他知道,能够扔出杀心这等肥大诱饵的人,肯定是一个好猎手。 虽然他对自己很自信,但面对那人,依然心悦诚服,愿受驱使。 第十五章 奔命 白奉甲没有感觉到来袭的箭,心中的不安更甚。 从杀心和尚出现的那一刻,白奉甲的心中就隐隐泛起不安。 但在此之前,他忧心的一直是醉香楼那边,并没有往自己身上想。 这来源于对醉香楼谍报系统的自信。 可以说,如果醉香楼想要在白城知道一件事,就一定可以知道,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时间的前后而已。 比如,此刻雪影就得到了一份本该在三天前到达自己桌面上的情报。 “狼逐卫派出精干力量,随同换防军队进入白城,人数不明,人员不明。” 雪影心中剧震不已,脸上却不露神色,心中细一复盘,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雪影立刻想到的,正是白奉甲。 这显然是一个陷阱! 雪影的脸瞬间变得雪白。 救还是不救? 这是摆在雪影面前最紧迫的问题。 救,可能还会搭人进去,毕竟谁也不知道狼逐卫布下了多大一个陷阱。 狼逐卫虽然是朝廷近年来刚刚成立的机构,但无疑每一个都是强手中的强手。 虽然没有过多打交道,但就交钞发行之前,狼逐卫到白城扫了一遍底,瞬间让醉香楼损失了十余位最优秀的谍子。 这还是醉香楼没有插手的结果。 狼逐卫来了,是因为醉香楼来的吗?如果是,那就免不了硬碰硬,这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就是一个雪影必须要避开的陷阱。 如果不是,那么就是自己与白奉甲倒霉,撞到了人家的网里,如此前去救援白奉甲,还有一线希望。 凤舞还在昏迷。 无论间里如何安排,平日里,凤舞依然是雪影最得力的助手,在很多要事上助益良多。 但从杀心一走,凤舞就陷入了昏迷,这让雪影对杀心的恨意更深。 但此刻,意味着她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哑奴非常恰当的送来了一壶白水烧。 对于这个最值得信任的仆人,雪影并没有责怪他打扰了自己的思绪。 每次雪影思考问题,哑奴都会送来一壶白水烧,这会帮助她更好的稳定心神,理清思绪。 哑奴退了出去。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雪影雪白的脸颊变得红润了起来。 哑奴没有送第二壶,雪影也没有要。 很多时候,我们在做决定之前,选择已经摆在了我们心中,只不过需要借用外物来帮助我们,或者安慰我们罢了。 雪影取出了夜行衣。 佩好白绮罗传下的子母剑。 雪影叫来了哑奴。 除了凤舞,此刻醉香楼里,雪影最信任的人,虽然他并非间内的人。 叮嘱完哑奴将一封信转交给凤舞,雪影从密道离开了醉香楼。 而此刻,白奉甲遇到了生平仅见的危机。 站在白逢甲眼前的,只有一人,背着一把剑的人。 人长得很普通,是那种走入人群中,你见过一面绝对不会想起的那种人。 剑却不普通,仅是白奉甲能看到的部分,就包裹着重重金丝,点缀着无数最珍贵的宝石,其中最大的一颗,以白奉甲的见识,已经难以估计它的价格。 而在这里,被寻常地作为点缀,镶嵌在剑柄上,足以看出剑主人对于剑的喜爱。 如果是常人,背着这样一把剑走在闹市中,指定活不过一个时辰。 而眼前之人,依然活得很好,就足以说明其实力。 实力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震慑四方的名号,剑痴。 剑痴剑痴,为剑而痴,人却不痴。 只是为了剑什么都愿意做罢了。 哪怕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屠戮无辜。 只要给他足够多的钱,或者一把好剑,当然,难以寻见的铸剑材料也可以。 而至于他叫什么,反而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压力,让白奉甲的额头开始微微见汗。 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常人很难想象单单站在那里就能出汗,那只不过是因为没有面对那么大压力的精力罢了。 这也足以看出此刻白奉甲压力之大。 白奉甲看到了他,他却似乎没有看到白奉甲一般,手中把玩的,却是一块顽铁。 半晌,剑痴终于悠悠开口了,“人生就如这一块顽铁,生来就有归属,是铁,就该拿来铸剑,是人,就该老老实实守好自己的本分。” “你说是吧,后生?”剑痴转头看向白奉甲,如果外人看见,还以为是一老一少正在谈天。 “如果铁不愿意呢?” “谁会在意铁的感受呢?你在乎么?反正我不在乎。” “如果铁反抗呢?” “后生,你看,这块顽铁是最好的陨铁,是品质最上乘的铸剑材料。” “我刚拿到它时,锋芒毕露,常人不敢用手触摸。” “而到了我的手上,不出两月,就已经把玩得溜光。” “这啊,说明铁终归还是铁,它的命运,从来都是为人所掌控的。”剑痴边说边向白奉甲展示着自己把玩的成果。 “按照前辈所言,铁最终是要成剑的,做铁的时候不能,做剑的时候呢?”白奉甲心中暗暗提防。 “痴儿痴儿,顽铁冥顽,只能慢慢打磨,岂不知剑,还留有剑柄呢,注定一辈子握在别人的手中,为人所用。”剑痴一阵摆头,眼光却始终盯着手中的顽铁,似乎是在欣赏一件难得的艺术品。 “前辈说得很有道理,可惜晚辈手中的,是刀,不是剑。”白奉甲已经慢慢将手放在了刀上。 剑痴却似乎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可怜可怜,刀剑相争,最后都不过是人在相争罢了,你握着刀,谁又握着你呢?” “那前辈今日呢?又是谁手中的刀和剑?” “愚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世道上最古老的买卖,这难道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么?” “前辈,多说无益,请出剑吧!”越交谈,白奉甲压力越大,额头的汗水已经汇成了汗滴,缓缓在额头上滑落。 “小子年纪不大,功夫倒是不错,老夫见之心喜,有没有兴趣随老夫走,我可以让人饶了你一条性命。” “多谢前辈好意,可惜晚辈想做刀,不想做顽石。”白奉甲目光坚定。 “好好好,好后生,那我也不介意先废了你,再炼你当我的剑奴。”剑痴缓缓收起了顽石。 白奉甲已经开始缓缓拔刀。 却听剑痴喊道,“罢了,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好后生,让你......唔,先跑五百步吧。” 白奉甲闻之心喜,纵身越出,向城外方向逃去。 哪知白奉甲刚动,剑痴便叫到,“傻小子,老夫骗你的,今天,就让老夫看看,你到底是好刀还是顽铁吧,哈哈哈。” 白奉甲气急,脚下速度更快了,只希望距离剑痴越远越好。 第十六章 搏杀 (八一节,致敬中国军人,战疫、抗洪……特殊战役,更显担当!最可爱的人!) 白奉甲逃得很快,却并不是漫无目的的逃。 他要逃的,是脱离剑痴的控制范围。 试想任何一个刀客,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等待你已久的敌人,如果盲目拔刀,面对的是什么? 最大的可能当然是失败。 作为一名合格的刀客或剑客,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在对敌之前,要观察对手,熟悉地形,了解战场。 白奉甲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胜过剑痴。 作为成名多年的剑客,剑痴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但白奉甲不会怕到不敢拔刀。 这将是一名刀客的耻辱。 每一名刀客,在握刀的第一天,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拔刀。 刀前无人。 意味着无论眼前是何等强大的敌人,首先要做的,就是拔刀。 也只有将自己的姓名托付给手中的刀,方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刀客。 无疑,白奉甲是一名优秀,乃至于顶尖的刀客。 他在寻觅,找寻一处合适的战场,此刻,他在前,剑痴在后,他已经用自己的努力赢得了一点优先选择战场的契机。 不要小看这微小的变化,有些时候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比如,谁会死去。 同时,他也在刺探,看看周边隐藏了多少敌人,毕竟谁也不希望在敌人的包围之中搏杀。 剑痴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后生,不用找啦,老夫出道三十载,还从来没有找过帮手。” 剑痴当然知道白奉甲的打算,曾经,他也如白奉甲一般,通过各种努力,试图将胜利的天平掰向自己的一边。 当然,他都成功了。 但他不以为意。 胜利,包括生死的天平,从来不会冒然向弱小者倾斜,很多时候就是多费一剑的功夫罢了。 剑痴一直在观察白奉甲。 从邦察射出第一箭开始。 他一开始就没有掩饰自己对于白奉甲的欣赏,哪怕白奉甲即将成为自己的剑下亡魂。 这也是他试图招揽白奉甲的原因。 他也有足够的手段保证白奉甲听从他的摆布。 谁不想多几个武艺出众的奴隶呢? 白奉甲停了下来。 剑痴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也停下了追赶的脚步。 仔细打量了一番,剑痴对于白奉甲的喜爱更加明显。 “后生眼光毒辣,跑了这么久,一下就选到了最适合的地方。” “唔,最适合埋尸的地方。” 白奉甲没有理会剑痴的嘲弄。 眼前的地方白奉甲很满意,地势开阔平坦,二十步开外包围不少大树,意味着他可以非常适合挥刀,也可以在合适的时候避到树后。 当然,也适合在适当的时候逃跑。 刀客要一往无前。 谍子要寻机保命。 两者冲突,但对于白奉甲而言,并不冲突。 无数生死之间的磨砺,让他学会了放手一搏,同时也学会了保住命才是赢得胜利的第一关键。 白奉甲调整状态很快。 在生死之间,是刀客最能够突破自身极限的瞬间,无形之中可以刺激刀客保持自己最好的状态。 此刻,白奉甲已经将自己置于生死之间,利用之前与剑痴对话及奔逃的时间,也抓紧恢复着自己的体能和状态。 白奉甲缓缓拔出刀,在以快剑出名的剑痴面前,拼出刀速度并不明智,即便白奉甲对于自己的拔刀速度非常自信。 白奉甲改变自己的持刀姿势,从到手持刀变为双手持刀,希望以力破快,压制剑痴的快剑。 剑痴一改此前放松的状态。 他能够获得如此威名,同样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次,敌人的刀已经逼到他的脖项间,割去了自己后颈的一大块皮肉。那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而他能够一次次闯过来,靠的也是谨慎,对敌时的谨慎,即便他此前非常放松,那是一种对于自己实力的自信,但真正对敌时,亦是狮子博兔,务尽全力。 剑痴身体微微一震,身后的剑自然出鞘,来到剑痴的手中。 剑是用最好的陨铁,请北地最好的工匠,选用最好的精炭,耗时半年锻造而成。 剑不长,比一般的剑更短一些。 剑身泛着微微红光,来源于剑身显眼的血槽,更来源于数十年里剑痴用此剑杀掉的每一个人。 其中,有成名已久的江湖豪客,有家财万贯的富贵豪商,也有转运贵重物品的镖客,更有手无寸铁的妇孺儿童。 剑痴深情的欣赏着手中的剑,比最好色的嫖客看到绝世美人的裸体更加动情。 他与他的剑,是永不分离的。 即使他收藏了无数把名剑,也铸造了很多好剑,但始终带在身边的,依然是这一把。 “这柄剑叫痴心。”剑痴温柔的介绍到。 “我知道。”白奉甲的身子如一只随时准备弹射的大虾,好笑却充满力量。 “很好。” 剑痴动了。 果然很快! 第一剑,白奉甲飘飞在面罩之外的几缕头发被无情的割断。 第二剑,白奉甲的夜行衣被撕掉了一个口子。 第三剑,白奉甲的背上被带出了一道血槽。 白奉甲很稳,他的刀也很稳。 稳不代表着不快。 恰恰相反,白奉甲的每一刀,都很好地拨开了刺来的剑。 但对手毕竟是以快剑著称的剑痴。 每一剑,白奉甲都只能躲开要害,仍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损伤。 “后生,再这么下去,你就该活活流血而死啦。你现在如果愿意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还愿意饶你一命。” 白奉甲仍然没有理会。 剑来,刀起。 白奉甲首次放弃了防守。 剑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血痕,白奉甲付出的代价,则是左手臂上再添一道伤口。 谁也不喜欢自己流血的滋味,哪怕是以杀人为乐的人屠,也不愿意这血是从自己身上流出。 剑痴怒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瞧不起的年轻后生,居然能够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伤口,哪怕只有一丝。 这是不可容忍的事情。 剑痴的脸更快了,一剑接一剑,短短瞬间,已经连续刺出了二十四剑。 这是这个难以想象的数字,外人已经难以看清剑光,只能微微看到些许剑影。 白奉甲的刀更快了,血流得也更快了。 此刻,他的身上又多出十余道口子,白色的夜行衣,已经被彻底染成了血色,周围的积雪,也早已被刀风剑光扫出了老远。 这么下去,果然如剑痴所言,白奉甲会活活流血而亡。 他,必须要为自己的命,放手一搏。 第十七章 狂刀再现 所有人都认为白奉甲的刀术来源于风雨间。 但只有大间主以及白奉甲自己知道,自己的刀术要义,其实来源于另一个人。 或者准确地说,白奉甲并不知道大间主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机缘巧合之间遇上了自己这一生真正意义上的师父。 当然,真正有实力的人会对这种机缘巧合嗤之以鼻。 很多时候,命运是由不得自己的,似乎总有一根线在上面牵着自己,朝左、朝右。 白奉甲四岁的时候,在一次夜晚偷偷溜出宿舍,想着到间内的园子里玩耍。 白奉甲玩得很高兴,直到看到一丝微弱的亮光。 孩子的好奇心,很多时候比大人更重。 因为大人往往都因为自己的好奇心伤得很重,从而不敢保留自己的好奇心。 孩子则不存在。 他像绝大部分孩子一样,朝着亮光走了过去。 是从一座假山内透出来的光亮。 聪明的白奉甲很快找到了机关,一座崭新的天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密室很宽,气流很通畅,保持得也很干净,可以看出有人在进行专门维护。 “小娃娃,你是来找我的吗?” 白奉甲被身旁突然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方才注意到密室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与其他普通人一样的人,这里说的是他的面容、服饰,等等一切。 准确来说,他有着一副可以说得上是英俊的面容。 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他的双手双脚带着沉重镣铐。 “小娃娃,不要怕,到我身边来。”那人轻声说道。 白奉甲自小也是胆大的人,慢慢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你是谁?” “哈哈,你到了这里,居然不知道我是谁?难道不是白昊君让你来找我的吗?”那人笑道。 “白昊君是谁?” “你连白昊君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进的这儿?” “我就住这儿啊。” “你叫什么?” “我叫白奉甲,是奉字科的。” “哈哈,有点意思。” 白奉甲一脸好奇地看着眼前之人。 “小娃娃,记住,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来过这里。” “为什么不能提?” “嘿,小娃娃问题真多,让你别提就别提。”那人显得有些不耐烦。 白奉甲答应了,转身就准备朝外走去,却听那人说道,“小娃娃,每天晚上要睡不着觉,记着来找我。” 白奉甲回应了一声,离开了那个密室。 此后,隔三差五白奉甲就要去见一次那位神秘人。 两年以后,白奉甲六岁那日,神秘人跟他说道,“小娃娃,我要死了,你愿意学我的刀吗?” 白奉甲没有拒绝,因为他在风雨间内,本来就是学刀的,能多一个老师,对他来说自然是好事。 但与风雨间授课不一样,神秘人让他认真行了拜师礼,成为了白奉甲实打实的师父。 自此以后两年,白奉甲白天学刀,晚上接着学刀,但始终谨记神秘人的叮嘱,没有对外展示过一招一式,而以白奉甲的实力,依靠日常所学很容易便占据了奉字科的头名,得到了奉甲这个名字。 学刀两年后,神秘人在白奉甲的陪伴下死去,死去之前,神秘人叮嘱了白奉甲很多,却依然没有提到自己的过往,反而愣愣地看着南方,就此溘然长逝。 白奉甲伤心欲绝,就在他哭泣之时,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记住,你的师父叫铁浮屠,人称狂刀。” 中年男人脸上透露出难以掩盖的哀伤,像是在痛悼好友离世。 那是白奉甲第一次见到大间主,其名白昊君。 也是第一次摸到了手中的刀,雪寂,原本属于铁浮屠的刀。 “后生,你就要死啦,还有什么遗言要说的么?”剑痴心情很愉悦,尤其是想到主持之人开出的价码,这次任务完成,将会送给他一把传世名剑。 至于是哪把剑,那人没说,但想起那人的身份,剑痴知道,那把剑一定是绝世名剑。 而越是不知道,剑痴就越喜欢猜,经常幻想着是哪一把呢? 剑痴没有幻想来剑,先幻想到了一把刀。 这把刀很真实,就在自己眼前。 但那一刹那,剑痴似乎是如幻想一般,在自己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把刀。 剑痴下意识地用剑挡住了白奉甲的刀。 挡住了刀身,却没有挡住刀气。 刀气在剑痴左肩上留下了深深一道血痕。 剑痴回过神来,仔细看着眼前的刀。 之前,浑身雪白的刀身隐隐泛出红光。 这种红,与剑痴的剑身泛出的红并不一样。 完全依靠白奉甲此刻内力的驱使,泛出了怪异的红光。 眼前的刀,与剑痴脑海中的刀,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后生,你的师父是谁?”剑痴喃喃问道。 白奉甲没有回答,此刻的他,意识已经渐渐迷离。 铁浮屠曾经叮嘱过他,在二十岁之前,尽可能少用狂刀。 狂刀威力巨大,但代价就是在内力没有达到一定程度时,每次使用,都会迷失神智。 如果使用频繁,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白奉甲已经二十岁了,虽然已经几乎可以控制狂刀,但依然不可避免地陷入迷离的状态,这就是狂刀的霸道。 一刀,接着一刀。 狂刀,就在于狂,在于用刀时的狂暴,犹如刀中皇者,一往无前。 剑痴开始后退。 此刻白奉甲的实力,借助狂刀飙升到与他同等的地步,但并不至于彻底压制他。 刀重合,人亦重合。 那个在剑痴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印象的人,似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习武之人,都会有心魔。 这个心魔,可能是难以突破的一招一式,可能是一件事,可能是一个人。 剑痴的心魔,就是一个人。 那个狂傲、霸道的人。 在剑痴已经在江湖上闯出偌大名头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无名之人,一个路见不平的人,一个带着小女孩,找他复仇的年轻人。 年轻人年纪不大,但每一招,每一式,都碾压他,让他彻底没有还手之力。 就在年轻人要斩掉他头颅的时候,小女孩替他求了情,代价是他后颈的一整块头皮。 直到现在,那里依然没有长出一丝头发。 一年后,剑痴知道了年轻人的名字,狂刀,铁浮屠。 “仙人抚顶!”白奉甲默默喊出一句。 同样的招式,同样的痕迹,但剑痴没有躲过,即使他在梦中演练过无数次,尝试过各种招法,依然没有躲过。 只不过这次的代价,不是他的头皮,而是他的头颅。 因为,这次没有小女孩为他求情了。 那个小女孩,早已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剑痴死之前,似乎再次看到了铁浮屠的狂怒,小女孩的微笑。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就此熄灭。 “我的师傅,叫铁浮屠。” 白奉甲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十八章 围猎 白奉甲大口喘着粗气。 现在使用狂刀对他的影响已经小了很多,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影响。 短暂休息片刻,白奉甲活动了一下一时间近乎酥软的手指,提刀缓慢向前走去。 此地不宜久留。 能够斩杀剑痴已经出乎了白奉甲的意料。 当然,这是他并不知道剑痴心中对于狂刀,准确来说是对于他师父,铁浮屠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直接影响了他对战白奉甲时的心态。 但邦察与剑痴的出现,也给白奉甲提了一个醒,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等待着他。 白城下各条暗道已经深深烙印在了雪影的心中,这帮助她几乎可以在黑暗之中没有阻碍的快速前进。 但她依然提醒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路很黑,只有手中的火把可以照出一段距离的光亮。 黑漆漆的暗道透露出神秘的恐怖,正如雪影此刻心中所恐惧的,她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什么。 可能是凶残的敌人,对于一个美女,尤其是绝世美女来说,这一点尤其恐惧。 也可能是白奉甲的尸体。 但在结果出来之前,雪影依然选择搏一搏。 她心中,始终忘不掉那个年少而倔强的少年。 那年同样是大雪纷飞,没有被冻死,就快被饿死的雪影遇到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那个男人,风雨间的大间主,白昊君。 是他带给她一个家。 虽然这个家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友善,但毕竟比风餐露宿,饿毙街头要好得多。 风雨间绝大多数的孩子都姓白。 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养在风雨间,他们心中,没有父母存在的位置。 唯一的信念就是回到白城,夺回祖居之地。 他们从小就要抛弃自己的名字,十年为一代,互相之间以年龄为序称呼彼此。 比如白奉甲曾经就是老四,而雪影,也是老幺,从小营养不良的她,也被称为小不点。 为了更好的相互竞争,他们被分为四科,分别是奉启承玉。 直到成年大比,以成绩为序,分授名号。 白奉甲,自然就是奉科头名。 残酷的竞争体系和排名制度在筛选人才的同时,也自然造就了许多过火的争斗。 雪影入门最晚,还被编入了头科,自然是众人欺负的对象。 白奉甲除外。 当时的白奉甲并不突出。 雪影自然不知道这是白奉甲在同时练狂刀的结果。 名列第四,却没有相应的实力,自然也容易受到排挤和欺负。 孩子的世界,有时候也格外的现实和残酷。 比如,欺负弱者最凶的,往往是人群中相对最弱的那一个。 白奉甲是个例外。 他不欺负任何人。 他保护了雪影。 即使他并不高大,也不强壮。 但每次被其它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躲在他身后的雪影,他的身影,在雪影的心目中,是如此的高大与威武。 两个孤单,饱受欺负的小孩,在残忍的孩子世界中,抱团取暖,互相给着彼此心灵上的慰籍。 但雪影从来没有认为这是爱。 毕竟孩子又怎么懂爱呢? 只是当看到手中的那份情报时,虽然脸上不露声色,但雪影的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醉香楼重要,使命重要,但此时此刻,当那个伟岸的身影需要自己的时候,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 雪影握紧了手中的剑。 白绮罗亲手传给她的子母剑。 白绮罗告诉过她,子母剑是世上最有感情的剑,用剑的人就不能有太多的感情,否则容易被其所伤。 隔着剑鞘,雪影依然可以感受它的锋芒与躁动,正如雪影此刻的心。 雪影并没有找寻很久,毕竟伏击杀心佛陀的地方是两人共同选定的。 白奉甲狂刀的声势尤如黑暗之中的灯火,指引着雪影前行。 雪影并不知道白奉甲会狂刀,但如此狂暴的内力,让雪影清楚,白奉甲此刻的境地并不好。 是的,白奉甲再次使出了狂刀。 距离他杀死剑痴,不过盏茶距离。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那片密林,才发现眼前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准确来说,是密密麻麻的,装备精良的士兵。 白奉甲想退。 身后五百步,却缓缓走出一人,正是之前箭射自己的人。 “小兄弟好功夫!” 眼前的军阵有序散开,一人驱动坐骑缓缓走出。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兄弟,你是谁?” “我是谁又重要么?” “当然重要,试想明日江湖上,就将传出,有一名少年英豪,杀死了江湖上恶贯满盈的剑痴,这将是多少人口口相传的传奇啊。与之相配的,不应该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么?” “你会让我活到明日么?” “作为我本人,当然是想的,但作为我的职责所在,估计是不能的。”对面之人真诚回答到。 “既然如此,知道我的名字很重要么?” “也是,蝼蚁太多,如果都知道名字,那岂不是得累死本少爷。” “照此意思,你并不是为我而来?” 哈哈哈,对面之人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得笑话,在马背上笑得前俯后仰。 半晌,马上之人终于停止了笑声。 “本来想打草惊惊蛇,谁成想还真惊出蛇了呢。” 白奉甲的脸色变了。 本以为杀心的出现,就是一个诱饵,是专门针对自己和醉香楼的毒饵,却不成想居然只是别人的无心之举。 世界上很多事情,本来就很巧合。 但更让白奉甲震惊的是,正因为是无心之局,却在短短的时间内,被眼前之人临机决断,调动疑似邦察和剑痴两大高手前来应对。 而且若非是白奉甲,可能连箭手的第一关都过不去。 而即使是白奉甲,若非运气使然,那肯定也过不了剑痴的第二关。 即便如此,眼前的人依然布下了第三关,一个必杀的围杀之局。 如果能够活下去,那么眼前之人,将是白家夺回白城的最大之敌。 而眼下,唯一的选择,就是战,哪怕是战死呢! 白奉甲苦笑,或许自己的死讯传回间内,不会引起多少哀伤,嘲笑很多倒应该很多。 只是不知道雪影会如何! 白奉甲略微有些奇怪,此刻,他心中想到的第一个人,居然不是师父,更不是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大间主,而是刚刚见面的雪影。 两人都不知道,藏在心中十年的种子,在生死之间,会爆发出如此强大的能量,超越了生死,看到了真我。 白奉甲没有说话,缓缓拔出手中的刀。 那就战吧! 第十九章 突变 对面那人却是个谨慎之人。 能面斩剑痴之人,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更加谨慎。 挥手之间,军阵再次展开,迤迤然慢慢策马回到军阵包围之中,便有将官指挥围杀。 首先发出的,当然是箭。 密密麻麻的箭支尤如倾盆大雨,朝着白奉甲倾泻而去。 蒙古大军善射,箭雨的威力非同小可。 白奉甲狂吼一声,也不再顾及其它,直接运转狂刀。 顷刻之间,成百上千支箭被斩落在白奉甲周围。 军阵中的男子半伏在马背上,尤如看戏一般,缓缓鼓掌道,“真猛士也,可惜了。” 没有人可以在大军的围杀之中活下来,无论是江湖中再高的高手也是如此。个人对战终究不是行伍冲杀,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即是如此。 三轮齐射之后,白奉甲已经浑身是血,剑痴留下的伤痕里,虽然依靠白奉甲恐怖的恢复力,之前已经不再流血,但此刻,剧烈的运动再次崩开伤口,本就是血衣的夜行衣,再一次染上血色。 白奉甲中箭了,虽然不多,只有腿上两支,但却很致命地会限制他的活动。 白奉甲咬牙断去箭杆,此刻,他已经几乎没了力气,大口喘着粗气,他似乎听到了自己肺在撕裂的声音。 可以看出,对面指挥的将官是一个久经战阵之人,把握战机非常熟?。 箭雨停了。 只见一队十二骑缓缓离开军阵,拔出马背上的弯刀开始冲锋。 目标,当然是白奉甲。 十步,五步,白奉甲已经可以看到对面骑士的脸。 军阵中的男子已经坐直了身子,似乎等着欣赏一场绝美的视觉盛宴。 他很喜欢这种虐杀的感觉,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充满了无穷的活力,有种即使是男女之爱也达不到的欢愉感。 显然指挥的将官非常清楚男子的喜好,在觉得适合的时候,选择了最残忍的马阵冲杀。 蒙古大军的冲杀,比它的箭雨更加让人胆寒。 白奉甲拔出支撑自己身体的雪寂。 挤压自己身体里的每一点力量,挥刀,再挥刀…… 十二骑倒在了血泊之中。 男子脸上没有失望的表情,反而涌上了一丝癫狂。 再冲。 又是十二骑。 …… 白奉甲已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仿佛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男子在震惊中癫狂更甚,“杀,杀,杀了他。” 将官制止了邦察想要插手的举动。 他心中的骄傲不能容忍自己的军队被眼前一个垂死之人击败。 二十四骑。 白奉甲陷入了苦战,每一次挥刀都是来自于身体机械的反应。 终于有刀落在了白奉甲的身上。 军阵中的男子大叫一声,“好!” 有了第一刀,就有第二刀,第三刀。 二十四骑用自己的生命在白奉甲身上留下了三刀。 比剑痴留下的伤痕更深,更致命。 战场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包括军阵中的男子。 军人尚武,最崇拜勇者。 无论如何,对面这个不知名的男人已经赢得了他们的尊敬。 尊敬,自然需要更庄严的死去。 将官离开了指挥的位置,亲自带领骑兵上阵。 军阵中的男子也沉默了下来,默默注视着二十四骑策马向白奉甲杀去。 刀已经挥不了太高。 白奉甲只能艰难地移动身体,借用身体的惯性砍断马腿,将马背上的骑兵摔下马来。 场上的二十五人战成一团。 不断有蒙古士兵倒下。 二十,十八,十二…… 终于,白奉甲倒下了。 观战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士兵默不作声的让开,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毫无意外,都是白奉甲造成的。 但面对这个敌人,所有的士兵都没有恨意。 能够死在勇者的刀下,也是战士的荣耀。 所有的战士都放弃了争夺战功的想法,选择让自己的头领来执行最后的处决。 将领沉默着,用身上随身携带的最宝贵的黑羊皮擦拭着弯刀,那是所有骑兵身上最重要的物品,是他们对于故乡的思念,也是他们生命的尽头时,指引着他们的灵魂进入长生天的钥匙。 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雪白的弯刀映着林中的白雪,闪烁着刺眼的寒光。 “要死了么?” 白奉甲强撑着身体,希望能让自己最后死得体面一些。 眼前皑皑的白雪,不知道让他想起来什么。 白奉甲缓缓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时刻的到来。 仍然在暗道中疾行的雪影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剧烈。 一种不安的情绪正逐渐深入她的骨髓。 “白大哥,你要等我!” 雪影在心中不断的祈祷,虽然雪影自小就不信神灵。 用她的话来说,如果真有神灵的话,为何在她幼小流浪的时候没有出现,在她近乎饿毙街头的时候没有出现,在她饱受同门欺辱的时候没有出现? 无法出现,就说明没有。这是雪影心中抱定的信念。 但此刻,雪影无比希望虔诚地祈求者她所知道的每一位神灵,如来佛祖,太上老君,玉皇大帝,还有许许多多喇嘛教的神灵。 暗道最近的出口距离白奉甲并不远,就在二十布开外的小山坡下。 机关设计得很巧妙,从外面看,一点也察觉不出来其中另有洞天,可见建造者的苦心和匠心。 外面厚厚的积雪更是将所有的痕迹掩藏,绕是外面之人均是久经战阵之人,也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妥。 当白奉甲做最后一击时,雪影已经打开了暗刀的出口,扒开厚厚的积雪,正好看到白奉甲倒下的一幕。 雪影从未如此不安过。 但她从小受到的训练让她必须要冷静下来。 伏在冰冷的白雪中,雪影娇嫩的皮肤感觉到了一阵刺痛,但她毫无感觉。 她冷静地测算着距离,以及救人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如何处理善后。 绝对不能让人顺藤摸到醉香楼。 并非是担心间内大业,雪影更挂念的,是楼里上百个姐妹和无数小厮婢女的性命。 如果自己出事,还有凤舞支撑。 但如若和乱党扯上关系,那醉香楼,覆灭已经是它最好的结局。 将官终于擦完了刀,确保没有一丝血迹的残留后,他举起了刀。 顺着白奉甲的脖颈,重重的劈了下去。 异变突生! 第二十章 逃 一柄短剑自斜后方飞来。 将官久经沙场,反应极快。 弯刀一扬,将瞄准自己的短剑击飞。 短剑并没有掉落,而是旋转着飞向一袭白影。 雪影掷出子剑的同时,人已经跟着飞了出去。 几乎同时,在周围骑士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雪影已经来到了白奉甲身边。 同时掷出的,还有随身携带的迷烟球。 将官将短剑击飞,不顾升起来的白烟,第一时间就挥剑朝着原定方位斩下。 将官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雪影更快。 踏雪无痕是风雨间中排名第一的轻功,但练成的条件苛刻,其中之一就是必须的是女子,而且只有亲传弟子才能得授完整功法。 白绮罗在风雨间中,本就以轻功出名。 雪影在其身边八年,更是得其真传。 军阵中的男人也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再没有刚才的沉静,厉喝一声,“邦察,杀了他!” 马上持弓之人果然是邦察,那个蒙古军中比射雕者更优秀的弓箭手。 作为一名顶尖的箭术大师,邦察的反应更快,几乎就在雪影出现在场中的瞬间,没有等军阵中男子的命令,就已经弯弓射出了第一箭。 但他低估了雪影,尤其是雪影的速度。 当箭羽还在颤抖的时候,雪影已经带出了白奉甲。 弯弓,四箭齐发! 雪影带着白奉甲,第一时间就朝着暗道奔去。 她早就看到邦察的存在,而且视为场中最危险的人。 白奉甲的对面整整堆了五百余名蒙古骑兵,斜后方就一人,却偏偏选择正面对阵蒙古大军。 白奉甲不傻,雪影更不笨。 那是一个极为危险的箭术高手,自己救人的最大威胁。 雪影一直留意着邦察的动作。 四箭袭来,雪影带着白奉甲不断闪躲。 四箭刚刚落地,再来四箭。 雪影没法换气。 如果单是雪影自己,可以比较轻松的躲过,但此刻,她带着白奉甲。 一个体重超过他两倍,而且几乎无法活动得男人。 雪影还没有忘记带走雪寂。 这些,都成了她的累赘。 踏雪无痕,此刻已经无法做到踏雪无痕。 雪影的速度慢了下来,邦察的剑却越来越快。 好在子剑回到了雪影手中。 子母剑有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只要母剑在手,子剑只要在一定范围之内没有受到限制,就可以一直回到持母剑人的手中。 雪影奋力掷出子剑,击落其中一支箭,箭的目标就是她下一步落脚的地方。 短短的二十步距离,出来可以做到瞬间即至,但此刻,雪影走得异常艰难。 十步,八步,七步…… 雪影的速度越来越慢。 身后的骑兵已经反应了过来,在将官的带领下扑杀过来。 好在白奉甲让他们损失了战马,让他们的速度也打了折扣。 但越慢越危险。 还剩五步! 邦察放弃了齐射,因为他发现,眼前的女人,是的,他的眼睛已经告诉他,眼前这个蒙面夜行之人,一定是个女人,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在她的正前方。 雪影选择了最近,也是最危险的路线,尤其在面对箭手的时候,但她别无选择。 邦察只用了一支箭,而且不再追求速度,他在蓄力,希望一击必杀! 女人,有她的优势,也有她的劣势! 这短暂的过程让雪影的压力骤减。 还剩两步! 箭来了! 势大力沉! 子剑无功而返,雪影的力气越来越小,几乎没有对来箭的走势造成影响。 此刻,那支箭距离雪影已经不足两步,她距离暗道入口也不足两步! 难道要与白奉甲一起死在这里吗? 雪影已经做好死前毁掉自己面容的准备。 电光火石之间,雪影选择了背对来箭! 她疯了吗? 军阵中的男人微微张着嘴,仿佛下一刻就要笑出声来。 箭头是世界上最锐利的东西之一,尤其是经过劲弓的加速之后。 女人的皮肤和肉体,是这个世界最娇贵、最脆弱的东西。 当最锐利,和最脆弱相碰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自然是最脆弱的被摧毁! 但雪影的肉体并没有被摧毁! 在箭触及她身体的瞬间,腰间的母剑来到了她的身后,挡在了那支箭的前方! 原本势大力沉的重箭,此刻成了雪影的助力。 雪影带着白奉甲顺利遁入暗道。 雪影并不是没有付出代价,在进入暗道德同时,脸上蒙面的白巾已经洒满了鲜血。 雪影受伤了! 那支羽箭在震伤她的同时,斜飞出去,还带走了她肩上的一块皮肉,留下了深深的一道箭痕。 但无论如何,终归是逃过一劫,虽然不知道是否能顺利逃脱,即便如此也值得高兴。 雪影没时间高兴,遁入暗道的同时,便启动了门后的自毁装置。 没等身后的士兵涌上来,暗道的入口已经塌了。 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即使是久经沙场的将官也被如此连贯的手法而震惊,似乎是预演过一般。 但战场哪能预演呢? 正如死亡不能预演一样。 一众人愣在了当场。 只听军阵中的男人歇斯底里地喊到,“还愣着干什么,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众人听令,快速行动起来,一些士兵直接以手中的弯刀为工具,开始挖掘刚刚坍塌的暗道入口。 邦察缓缓策马过来。 对于邦察这样的高手来说,每支箭射出几乎就等于已经毁了,除非必要,基本没有再用的可能,因为也不存在打扫现场一说。 但今天的邦察,却开始寻找自己射出的箭。 其实并不难找,每支箭的落点都精准的烙印在邦察的心中。 很快,他便找到了最后一支,也是最至关重要的一支箭。 箭簇上还留有血迹,更重要的,是上面还带有一片布料。 布料很好,穿起来会非常的舒服,邦察触摸起来,不亚于轻轻抚摸少女的肌肤。 有血腥味,邦察很敏感。 但在血腥味之下,还有一缕非常淡雅,绵长,让人一闻就为之着迷的香味,是属于那个女人的味道。 邦察很确定! 从她的体态,从她的动作,以及残留的布料和香味,逃走的女人并不简单,也绝非军阵中的男人所说的打草惊出来的蛇那般简单,更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大鱼。 “小少爷,您看!”邦察将手中的布料呈给了军阵中的男人。 仔细一眼,男人年纪并不大,最多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只不过为了成熟而打扮得很成熟,加之夜晚,显得并不那么明显。 两人的判断是一致的! 男子心中已经知道了搜寻的方向,轻笑一声,“看你们往哪里逃!” 第二十一章 家 白奉甲已经陷入了昏迷,雪影的状态也不好过。 肩上的箭伤还是小事,但被箭造成的内伤却更是难过。 她还要兼顾每走一段,就及时毁掉相应的机关。 这条暗道,自此以后就会废弃,在醉香楼密档的第二档,又将多出来一个红叉。 此刻雪影没有心思想这么多,她只感觉背上的白奉甲越来越沉,感觉自己每往前走一步,肺部就如同撕裂一般。 但她在坚持。 终于,雪影眼前的暗道越来越迷离,越来越昏暗。 只听暗道里猛的一声回响,雪影和她背上的白奉甲,全都倒在了暗道里。 白奉甲还未清醒,但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 他感觉到一双柔软的小手正在温柔地给自己抹药、包扎。 他的伤太重了。 用老驼背的说法,如果再给他补一刀,或者再流血小半个时辰,他一定就去见阎王爷了。 白奉甲奋力想睁开眼睛,看看这双温柔的手属于谁。 他记得那个灵动优雅的白色身影,是她救了自己。 这双手,与那个白色身影,是同一个人吧? 但白奉甲不确定是谁,是雪影么? 白奉甲内心已经否定了这个答案,虽然他很期待是雪影。 但作为一名扎根白城多年的谍子,她应该非常清楚救自己的风险和可能带来的后果。 白奉甲不愿意也不希望来,虽然他最后所停留的地方,就距离暗道入口不远。 如果不是面前的蒙古大军,白奉甲已经从暗道逃走。 这也足以说明他最先选择看醉香楼第二卷密档的重要性。 那又是谁知道这暗道所在呢? 白奉甲已经无心去想。 那双温柔的小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白奉甲的额头,那一瞬间,白奉甲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这双小手就是他心中最大的支撑。 雪影已经回到了醉香楼,是哑奴接她回来的。 刚进入密室,一脸焦急的凤舞就赶了进来。 “你去哪儿啦?” “白大哥呢?” “你知不知道你出去很危险?” “你知道可能会造成多大的后果吗?” 凤舞用她的言语和不安不停地轰击着雪影。 雪影脸上挂着淡淡的轻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身子却倒了下去。 凤舞赶紧扶住,这才发现雪影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还有自己手上也有血。 哑奴送来了伤药, “哑奴,是她自己回来的吗?” 哑奴示意自己不知道,便转身离开了。 凤舞咬咬牙,只得先给雪影包扎伤口,一切只能等她醒过来之后再说了。 白奉甲是被粥香吸引醒的。 当他睁开眼睛,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大碗浓粥,一个娇小的身体正在小屋子里忙碌。 白奉甲挣扎着起身,却惊吓到了屋里的人,是个不到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只听一声轻呼,小姑娘手中的茶壶应声而碎。 小姑娘没有在意被打碎的茶壶,满脸惊喜的说道,“你醒啦?” “这里是哪儿?”白奉甲在小姑娘的帮助下,放弃了坐起来的打算。 “这里是家啊!” “家?谁的家?” “你这人好奇怪,我在这里,当然是我的家啊!” 白奉甲苦笑一声,那我在这里,也是我的家么? “谁送我来的?” 小姑娘眨巴眨巴大眼,回答到:“不知道啊,一大早就看到你躺在我家门口,爷爷好心,把你抬了回来。” “那我的伤?” 小姑娘小脸一红,“当然是爷爷给包扎的。”说完又自豪的说道,“我爷爷可以白城最有名的大夫了。” 白奉甲心中却琢磨开了,难道是有人救了自己之后,又专门放在了大夫门口? 想到这儿,白奉甲心里却安定了很多,至少说明救自己的人没有恶意,眼前的人也同样没有恶意。 白奉甲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全身上下的剧痛却阻碍了他进一步的行动。 小姑娘看他因为疼痛紧皱的眉头,以为他不舒服,小手搭在白奉甲额头,又试了一下自己额头的温度,才放下心来,爷爷说过,只要他不发烧,就算是挺过去了。 白奉甲心中剧震,不是同一个人! 心中明白,白奉甲脸上却不显露。 缓了缓,笑着问小姑娘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却不想小姑娘一脸怒送容,睁大眼睛瞪着白奉甲,叉腰喝道,“嘿,你叫谁小妹妹呢?你知道我多大么?” 小姑娘正神气,脑袋上却被轻轻敲了一记,“人小鬼大。” 屋内走进来一个驼背老人。 小姑娘一听声音,立马转身拖住老人的手撒娇道,“爷爷,你怎么能向着外人呢?” 老人笑到,“好好好,爷爷向着你,向着你。” 说着带着小姑娘走到床边,正欲伸手看看白奉甲是否发烧,小姑娘却叫道,“爷爷,我已经看过了,没发烧。” 老人缩回手,拍拍小姑娘的小脸蛋,宠溺的笑到,“我家丫头长大啦,都成一代名医啦。” 小姑娘抱手骄傲地道,“那当然,也不看我爷爷是谁!” 屋内另外两人都被小姑娘逗笑了,只不过这笑对于白奉甲来说却是种折磨,牵动了浑身的伤口,但无疑舒缓了他沉重的心情。 白奉甲无法活动,只能朝老人说道,“谢谢老人家!” 老人摆摆手,并没有接受白奉甲的谢意。 白奉甲本来想问问,到底是谁救了自己,张张嘴却将话咽了回去。 老人边给白奉甲诊脉,边说道,“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伤,其它什么都别管,也别问。” 白奉甲只得点点头。 诊完脉,老人带着孙女出去了。 屋里的白奉甲,方才有时间认真打量眼前的小屋子。 屋子很小,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四周墙上,贴满了各种装饰品,可以看出主人非常用心。 屋子也打扫得很干净,很适合白奉甲养伤。 果然如小姑娘所说,这就是家的感觉。 白奉甲苦笑,不知道自己的“家”怎么样了,自己颇有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感觉。 眼前最紧迫的,是醉香楼怎么样了? 虽然昨日白奉甲已经易了容,但自己也不敢确保有没有出纰漏,如果有一丝不慎,就可能牵涉到醉香楼。 而正如白奉甲所想,眼下醉香楼的确遇到了麻烦,可能决定生死的大麻烦。 第二十二章 好菜 帖木儿心情很不好。 吴法言送来的几个侍女都被他打骂了出来。 “真蠢,真蠢!” 屋外,吴法言,邦察,还有指挥围杀白奉甲的将官等一行人站在那里,听到里面呯呯嘭嘭砸碎东西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劝劝。 吴法言还是个年轻人,也就三十来岁,此刻的他,脸色铁青。 一方面是因为帖木儿一行完全没有提前打招呼,就通过驻军换防进驻了白城。 另一方面也是自己请来的杀心佛陀,被别人当成棋子而不自知,白白丢了这么大一个脸面。 现在帖木儿鸠占鹊巢,吴法言让出了自己最好的屋子,房内都是自己的珍藏,却被帖木儿当成破烂砸得稀碎。 但吴法言敢怒不敢言,相较于帖木儿的身份,吴法言自己的那点背景,简直就是不值一提,更何况发生此事,自己是万死难辞其咎。 谁都知道元惠宗最疼爱自己的幼弟,而那个最嚣张跋扈,却也极端废物的王爷,又最宠爱屋内的私生子。 帖木儿本来可以是小王爷,但奈何自己的父亲惧内,自己的母亲又是个汉人女子,更是一个青楼女子,根本没办法进王府大门,造成帖木儿一直在族内抬不起头来。 他恨,恨他的父王,恨他的母亲,恨所有叫他小少爷的人,虽然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 曾经一个从小带大他的仆人,因为称呼自己为小王爷,传到大王妃那里,被大王妃派人乱刀砍死,尸体也被乱马踏碎成泥,这也明白的宣示这个私生子并不受王妃待见。 直到现在,帖木儿的名字也没能进入宗正府。 帖木儿从小就想证明自己,他也的确有证明自己的资本,他非常聪明,这是他那蠢才父王所不具备的优秀特质,这也是他父王最引以为傲,并十分宠溺他的原因。 在他的一手操作下,他的蠢才父亲求到了自己的皇帝哥哥那里,将他安插进了狼逐卫,自然谋到了一个不小的官职和巨大的权利。 帖木儿此时全权负责西部行省的谍报事宜,有监察百官和先斩后奏的权利。 但他依旧不满足,只是希望以此为跳板,追逐更大的权利,最终亲手覆灭大王妃的家族势力,乱刀杀死自己的蠢才大兄,堂堂正正的将自己的名字悬挂到王府的每个角落。 所以,帖木儿从不允许自己犯错。 但今天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居然在重重包围中,让一个女人从自己手中救走了人。 虽然目前来看并没有那么严重,但帖木儿已经将它视为了自己人生的污点。 他是一个有洁癖的人。 第一批派出去搜捕的人已经回来了,暗道被重重摧毁,已经找寻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但从此可以看出,有势力在白城中经营许久,而白城本地官属居然一无所知。 这也是吴法言此刻忐忑不安的原因所在,他绝对是第一个该杀头的人。 屋内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周围的一群人都松了一口气。 帖木儿披着一件狐裘走了出来。 此刻的他,脸上已经没有了癫狂的神色,而是充满了冷静,尤如屋外的冰雪一般,冷若冰霜。 “真金,第二批人派出去了吗?” 问的是指挥围杀白奉甲的将官,也是帖木儿的亲信,是王府自小养大的家将。 “小少爷,已经派出去了,此刻正在城内各大坊间搜捕。” 帖木儿并没有指望从暗道里能发现什么。 能够预谋已久,在白城内挖掘出如此规模的暗道,自然也有足够的手段毁掉它,让人找不到丝毫痕迹。 他将搜捕的重点放在了城内有权有势的家族中。 除了白家,白城里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家族,有蒙古人,有色目人,最多的,当然是汉人。 当白家还在的时候,他们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势力。 但当权力的真空出现时,所有的势力都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肆意生长,即使蒙古官府直接插手,培植了很多蒙古势力和亲官府的色目人势力,但汉人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今天晚上白衣女子留下的衣角,可并非普通人家能够制备的,尤其是其所用的熏香。 “情况如何?” “回禀少爷,目前除了几家本族和亲近色目人的府邸,其它都已经搜过了,并无收获。” 帖木儿咬咬牙,寒声道,“搜,全部都搜,我就不信她能躲到天上去。” “小少爷,这……”真金欲言又止,他可知道能够在白城扎根的蒙古人势力,都并非善类。 “嗯?”迎接他的,是帖木儿充满寒意的目光。 真金连忙答应,下去安排人手去了,其中几家关键的府邸,还需要他亲自带队上门。 “邦察,你带人,重点把城内的所有医馆药铺盯紧了,一见到可疑人物,一律抓捕。” 邦察没有出声,领命而去。 “吴大人,对于疑犯的来路,您可有什么能帮小王解惑的?”帖木儿带着一丝嘲弄,看向吴法言。 吴法言心中一紧,终于到自己了。 “法言听从小少爷差遣,万死不辞!”吴法言恭谨地说道。 “好一个万死不辞!我不需要你的万死不辞,只要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换了一个姓,就可以活的堂堂正正了,你的祖宗干过什么,我可是清清楚楚!”帖木儿寒声道,越到最后,他的声音越冷。 吴法言紧咬牙关,嘴角已经渗出了血迹,满脸惨白,只能恭声应是。 帖木儿很满意自己的威慑效果,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狐裘,目光却看到了县尹府旁边的高楼。 今天晚上的醉香楼,第一次那么安静。 所有的豪客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收到了消息,就慌慌张张的离开了温柔乡,赶回家去守着自己那或多或少的家产。 只有几个外地的豪商,因为大雪所阻,正好天天在醉香楼饮酒作乐,当然,还有几个背景雄厚的大人们,比如古尔赤。 古尔赤已经知道帖木儿的到来,但他并不以为意,只当是小孩子过家家了,玩够了自然就回家了。 帖木儿伸伸脖子,呼吸一口带着寒意,也带着一丝奢靡香味的空气,嘲弄的问道,“吴大人,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怀疑眼前这家园子啊?” 吴法言只得应是。 帖木儿脸上露出不慌不忙的神色。 “你看,这就是我与你的不同,好菜,从来都要放在最后来吃,惊了,就没有那么好的味道了。” 说完也不看吴法言,带着另外的几名家将向外走去。 而此刻,两把弯刀已经驾到了凤舞的脖子上。 第二十三章 考验 帖木儿悠悠然走进醉香楼。 深吸一口气,帖木儿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久闻醉香楼大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帖木儿在大都就是有名的花间浪子,勾栏熟客,一掷千金更是寻常之事。 眼前的场景却让帖木儿眉头一皱。 只见一百余个军士正在楼里大肆翻查,几个女子受了惊吓,正在一旁瑟瑟发抖,忍不住哭泣出声。 出来招呼的凤舞一言不合,就被两个军士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对于眼前这些女子的姿色,军士们虽然眼红,但也知道轻重,只是偶尔在手脚上占写便宜,可不敢有其它异动。 尤其是凤舞,一看就是醉香楼的老鸨,或是老板,指不定就是头儿们要的人,更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帖木儿咳嗽一声,身旁的一名家将立即领会,喝声制止了眼前胡乱翻检的军士。 “怎么能如此唐突佳人呢?” 帖木儿说话间,亲自走到凤舞身旁,手指捻着两把弯刀放了下去。 “不知大人来醉香楼,所为何事?”凤舞凄然若泣,道了一个万福。 帖木儿连忙扶起凤舞,心痛的说道,“连累姐姐受苦啦!” 凤舞也不说话,此刻心中却有些悲苦,本以为杀心佛陀就是一尊自己等人得罪不起的大佛,但见此刻情形,眼前之人,更无法开罪。 青楼女子,迎来送往,本就练就一双世俗之眼。 看眼前的男子,年纪虽轻,举手投足之交却隐然有一股贵气,身上狐裘,金冠更非凡俗之物。 凤舞也不说话,只是戚戚然抹着眼泪。 看着凤舞近乎作态的表演,帖木儿却不以为忤,脸上怜惜神色更甚。 转脸恶狠狠地对两名军士喝道,“还不赶紧向姐姐致歉!” 两名军士一愣,却也不敢不从,赶紧向凤舞行礼。 帖木儿牵着凤舞的手,轻轻安抚道,“姐姐受苦啦,有小弟在,绝对不让任何人动姐姐一根头发。” 凤舞心中一阵恶寒,此刻跟在帖木儿身后的吴法言,估计也是同样感受。 见凤舞不说话,帖木儿柔声问到,“姐姐,近两日楼里可有可疑之人?” 凤舞连忙道,“禀公子,醉香楼迎八方之客,来来往往,贱妾等人也不敢问他们的来历,自是不知道是否有可疑之人。” 帖木儿轻笑一声,“姐姐如此欺瞒小弟,可就是不太让小弟满意了。” 凤舞心中一紧,干笑道,“不知道公子是指什么?” 帖木儿笑到,“那我给姐姐提个醒,比如昨日白城新来了一个人,可是有人看见他在姐姐的楼前站了半天。”帖木儿边说边用手抚着凤舞的脸,温柔之中却让凤舞遍体生寒。 凤舞只觉得背后冷汗不住的往下流。 所有人都大意了,帖木儿悄无声息的进城,抢得一手好先手。 “公子说笑了,指不定是哪里来的穷酸小人,想进来又没那么点家底,只能守在门口闻闻香风了。” 啪啪啪,帖木儿鼓起掌来。 “早闻醉香楼大名,却不知道仰慕者这么多。” “姐姐,小弟可是听说那人上了您的四楼?” 凤舞强笑着回复道,“公子说笑了,醉香楼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收留可疑之人。” 帖木儿笑笑,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久闻雪影姑娘大名,此番前来,居然没有得见,不知是否有缘,得见芳容?” 帖木儿的每一个问题,都如重锤一般,敲击在凤舞心头。 凤舞强打精神,“雪影姑娘受惊,此刻还在休息,不便会客。” 帖木儿满脸惊容,“哦?雪影姑娘受了惊吓?可曾延医问药?小弟在大都,曾跟随几位御医治学,正好帮着雪影姑娘诊治诊治。” 凤舞道了一个万福,口中却拒绝道,“凤舞代雪影妹妹谢过公子大恩,已经请医生诊治过了,并无大碍,不敢劳动公子大驾。” “无妨无妨,多看看总是好的。” 说完便朝楼上走去,一众侍卫紧跟着上楼。 凤舞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心中焦急,已经派了两个姑娘去请古尔赤,但至今不见人影,知道古尔赤这头老狐狸是故意躲着了。 古尔赤的确如凤舞所想,从军士一到醉香楼,便猜想到帖木儿要来,早就将自己灌得人事不省,却一直留心着楼下的动静。 帖木儿等人刚走到二楼,便见一脸病容的雪影迎了上来。 帖木儿眼前一亮,心中暗赞一声,果然绝色,绝非很多青楼名妓的艳俗可比,尤其是雪影一脸病容,为其平添几分颜色,真是谁见谁怜。 “妹妹,你怎么起来啦?”凤舞赶忙迎了上去,嘴上说着话,背着帖木儿焦急地给雪影使着颜色。 雪影眼神中示意凤舞不用担心,脚下缓缓迎上帖木儿,慢慢跪下身来,“贱妾不知公子莅临,带病之躯,未曾原迎,望公子恕罪。” 帖木儿一脸诚挚,连忙扶起雪影,嘴上却说道,“实在惭愧,这帮粗人不懂事,扰了姑娘休息,实在是罪过,罪过。” 转过话来又问道,“姑娘这是生的什么病?可要紧?” “雪影多谢公子关心,蒲柳之躯,不足挂齿。” “诶,姑娘如此说就是见外了,小生学过几年医术,正好帮姑娘诊治诊治。”说完也不待雪影同意,顺手搭在雪影脉上,听其脉来,急得一旁的凤舞站立不安。 雪影反而面上更加沉静。 帖木儿脸色一变,放下手来,“姑娘这是气虚血亏之症啊。” 雪影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丝羞涩,尤如猫爪一般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帖木儿的心弦。 “回禀公子,贱妾自幼气血不足,每次月事之时,便会呈气虚血亏之状。” 帖木儿面上沉凝,虽然眼前的雪影嫌疑最大,但从脉象上来看,居然一点看不出端倪。 帖木儿死死的盯住雪影俏丽的脸庞,想要从其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但雪影让他失望了,始终低低的垂着头,一副柔弱无力的样子,倒是一副月事中人的模样。 这一场景倒让一旁的凤舞心中震惊不已,毕竟雪影背后的伤口可是自己亲手包扎,当时雪影脉相之乱,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受内伤所致。 帖木儿不死心,咬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姑娘见谅,本官一行正在搜捕嫌犯,还要冒犯姑娘,请雪影姑娘褪衣一览。” 话音一落,满场哗然。 第二十四章 脱险 “哪里来的黄毛小子,居然敢冒犯雪影姑娘!” 早就在一旁看热闹的一众江湖豪客此刻却忍不了了,其中不乏雪影的爱慕者。 帖木儿眼中寒光一闪,偏头示意,一位侍从就已经拔刀向刚才出声的江湖豪客杀去。 那名江湖豪客敢出声说话,实力自非平常,但没想到的是,在那名侍卫的刀下,居然没能走过三招。 雪影那一句刀下留人还没喊出,那人已经尸首分离。 一众围观的江湖人第一时间退回了自己的屋里。 爱慕雪影很重要,他们中的许多人,为了雪影一掷千金者并不少见,还曾有人因为争风吃醋而拔刀相向。 但珍爱自己的命显然更重要,想要得到一个人,首先得留着这条命才行。 帖木儿很满意这种效果。 雪影已经快步朝那具尸体奔了过去,跑着跑着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江大哥,是小妹连累你了。”雪影柔荑轻抚,将死去之人大睁的眼睛闭去。 雪影心中的悲伤并非作假,此人对其情意很真,但从未向雪影表达过,每次来醉香楼,也只喝白水烧,对其它姑娘更是不闻不问,只想着离雪影近一点,每天看到她当然更好,他的存在,已经成了醉香楼里的一朵奇葩。 雪影不爱他,但尊重他。 雪影的举动赢得了所有人的敬佩,刚才退进房里的人,面上一阵赤红,但让他们再出来,却实在没有那个胆子。 雪影缓缓站起身来,一双美目满含怒意,逼视帖木儿道,“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帖木儿再次变回了自己人畜无害的神情,“姑娘见谅,小生最讨厌人家叫我小子。他犯忌讳了。”说完摇摇头,并没有将死人的事放在心上。 帖木儿紧接着淡笑道,“还得辛苦姑娘多多支持本官搜捕嫌犯。” 凤舞连忙道,“大人还请多多包涵,雪影妹妹自小就守身如玉,此刻褪衣查验,岂不毁了雪影妹妹的一世清白?” “哦?这倒也是这个道理。”帖木儿摸了摸自己还没长出胡子的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 凤舞见似乎说动了他,心中暗喜。否则真要查验,雪影背后的伤岂不露馅,而凤舞心中早已清楚,雪影极有可能就是眼前一行人搜捕的对象。 雪影心中却并没有凤舞那般乐观。 虽然与帖木儿仅仅交手两次,就可看出眼前之人是一个狡诈多计,变化无常之人。 “那小生一个人看,应该不会唐突佳人吧?”只听帖木儿欢喜的击了一下掌,兴奋地道。 凤舞等一众人纷纷为之气结,但却敢怒不敢言。 凤舞还欲分说,雪影却抬手制止了她。 “公子,”雪影朝着帖木儿道了一个万福,“雪影个人清白是小,醉香楼众姐妹安危事大,还请公子多多宽松楼内姐妹。” “一定,一定。”听着雪影愿意配合查验,帖木儿欢喜的搓搓手,满脸笑意的回答到。 凤舞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雪影了,原本她自认为很懂雪影,此刻却根本不知道雪影在想什么,或者说有什么计划。 难道雪影心中早已成竹在胸?毕竟刚才就已经很完美的躲过了帖木儿的诊脉。 但诊脉毕竟是诊脉,如何也抵不过其身后真实存在的伤口。 帖木儿满心欢喜的跟着雪影进了一间单独的房间。 房间不大,距离楼中众人不远,隐约之交还可以看到门外众人的身影。 众人目光炯炯的看着屋内的两人。 雪影已经将外衣褪了下来。 美人更衣,绝对是一件最值得回味的美景。 帖木儿是花间老手,浸淫此道更是不凡。 雪影的每一个动作,丝毫没有多余的挑逗动作,似乎就是在正常的更衣。 冬衣很厚,虽然醉香楼四季如春,但毕竟比夏衫多一些。 每一件衣服的掉落,都如小鹿撞在帖木儿的心上,门外众人的反应更是不一。 凤舞担忧,吴法言期待,其余众人则单纯是欣赏,能远远看到雪影这等美人更衣,绝对是值得自己一辈子吹嘘的事情。 已经有几个侍从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 帖木儿面色赤红,越是花间圣手,对于此等诱惑越没有抵抗力。 雪影的长衫已经褪完,只留下内衬单衣。 帖木儿脸色已经红紫。 “公子,不知是否可以了。” 帖木儿甩了甩头,努力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手已经不听使唤的伸了出去,想要触摸一下眼前的白玉凝脂。 雪影似乎已经察觉到帖木儿的异动,她的动作更快,瞬间扯起一旁的外袍套在身上,遮住了暗露的春色。 “公子,还请您自重!” 说完便开门走了出来。 一行人看到雪影走了出来,各人神色各异。 凤舞是惊讶,只有她才知道那个神秘的真相,也更震惊于雪影是如何躲过帖木儿的查验的。 吴法言是不甘。自己虽然不忿帖木儿的横插一手,但他直觉醉香楼和雪影并不简单,也知道单靠他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无法触摸到醉香楼的边角之地。 所以他虽然心有不忿,但也希望帖木儿能有所获,但显然,帖木儿失败了。 “你行使了什么妖法?”吴法言拦住了正欲离开的雪影。 “县尹大人,刚才大家可都是亲眼目睹了查验过程,谁又能使什么妖法?我看你才是被妖法迷住了心智吧!” 凤舞对于吴法言早已心怀不满,此刻却正是出一口恶气的时候。 “你!”吴法言为之气结,但却无法反驳。 的确,刚才几乎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查验过程。 或许,只有帖木儿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言语之间,帖木儿已经走出了房间。 几个侍从想要说话,却被帖木儿抬手打断。 “雪影姑娘并无嫌疑,小生得罪了。”说着朝雪影行了一礼。 雪影侧过身去,似乎并不敢承受帖木儿的歉意。 帖木儿直起身来,仔细看了看雪影,也不再言语,转身朝门外走去。 一众军士面面相觑,也只得跟随而出。 吴法言还欲再说什么,见帖木儿已经走了,挥挥袖子,只得先回去。 等一众人都离开了醉香楼,雪影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凤舞赶紧上前扶住,也不说话,扶着雪影朝楼上走去。 虽然心中一肚子疑问,但她知晓,此刻并非探究之时,但好歹,醉香楼,包括所有人,都躲过了一劫。 第二十五章 腊八 白奉甲瞪着低矮的屋顶,心中默默为雪影和醉香楼祈祷。 小姑娘又回来了,脸上连着一丝怒意。 显然,刚才跟着老驼背出去发生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 “吃吧!” 小姑娘将桌子上的浓粥端了过来,放在了白奉甲的旁边。 白奉甲无奈的道,“小妹妹,我这应该怎么吃?” 小姑娘转颜一笑,自己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倒没再追究白奉甲称呼他为小妹妹的问题。 端起碗来开始喂白奉甲喝粥。 粥很香,尤其是对此时的白奉甲来说,滋补着他心灵和身体的疲惫。 昨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此刻的他,并不如刚刚离开风雨间时一般那么的自信。 白城,本就不平静的黑夜里,隐藏着太多的乱流和暗礁,尤其是帖木儿带着逐狼卫大军的到来,让白城的世界,更乱了。 “小妹妹,这粥真好喝,是你熬的吗?” 白奉甲有意逗逗眼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脸上立刻露出神采,“那当然,这可是我整整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好的。”话语之中带着骄傲。 “那你一定是白城熬粥最好的厨师!” 小姑娘脸色一变,将碗又重新放回桌上,“哼,我才不当熬粥最好的厨师呢,我要跟爷爷一样,做全城,不,全大元朝最好的医师!” 白奉甲没有料到眼前的小姑娘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抱负,“那你为什么要当医师呢?” 小姑娘神色一黯,“如果有最好的医师,那小何姐姐,小高弟弟,他们就不会死了。” 白奉甲没想到眼前这个有些刁蛮可爱的小姑娘居然还有如此悲伤的一面,连忙岔开话题,“小妹妹,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姑娘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叫叶轻眉,你可以叫我小叶子。” “叶轻眉,看轻天下须眉,好名字。谁给你取的名字啊?” 小叶子狡黠的扮了个鬼脸,“不告诉你!” 见小姑娘恢复了笑容,白奉甲的心情也愉快了很多,感觉眼前的粥更香了。 “小叶子,我睡了有多久?” 小叶子奇怪的看着白奉甲,“没多久啊,也就几个时辰罢了。” “那么今天已经是腊八了么?” 小叶子白了白眼睛,“大哥哥,你这是身体受伤,连带脑袋受伤了么?喝着腊八粥问今天是不是腊八?” 白奉甲一愣,才发现刚才自己所喝的,的确是腊八粥,不知觉的笑出声来,低矮的棚屋一时间倒是欢乐四溢。 相对于白奉甲这边的轻松,醉香楼的四层却紧张异常。 雪影回到四层就再次晕倒过去。 凤舞将雪影扶到床上躺下,心中好奇,如果把脉还可以归结为帖木儿学艺不精,那么身后的伤怎么解释? 趁着雪影昏迷,凤舞褪去了雪影的衣服。 没想到,雪影的身后根本就没有伤痕! 怎么可能! 凤舞心中惊呼,可是自己亲自帮着她包扎的,不可能凭空消失,毕竟雪影是人不是神。 是人,就会受伤,受了伤,就需要养伤。 凤舞满脸不可思议,但仔细端详,才发现一丝端倪! 居然是用一整块易容膏贴在了身后,难怪帖木儿没能察觉出不对。 但凤舞心中却更是震惊,是谁? 风雨间的易容膏虽然神奇,但也不可能单凭雪影自己就可以完成如此精妙的易容,更何况其身后伤口之重,包扎的时候还不断地流血,如果单纯以易容膏处理,绝对遮不住那么明显的血迹。 显然,是有一位高人,在自己走后,帮着雪影在最短的时间里处理了伤口,使用易容膏遮住了伤口。 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显然帖木儿所诊脉象,自然也是虚假的。 凤舞感觉一阵寒意,自己身边居然隐藏着如此高手而不自知…… 凤舞转过头四处张望,确定没有人在某个地方看着自己,又心虚的将雪影的伪装恢复到原样。 还不等凤舞走出房间,床上的雪影突然呻吟出声,侧身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凤舞赶紧回到床前,伸手一摸,才发现雪影额头烫得吓人。 凤舞不敢叫其他人,显然雪影此刻的一举一动都是吴法言等人关注的焦点。 凤舞叫来了哑奴还有几位楼内的亲信,也是风雨间的谍子,此刻她最信任的人。 相对于其他几个女人的慌乱,哑奴神色担任,稍微看了看雪影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就要给雪影喂下。 凤舞赶紧制止,她虽然信任哑奴,但并不信任他的医术。 哑奴摇摇头,并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向。 凤舞斟酌半天,自己几个姐妹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此刻也无法到外面去找医生来帮雪影诊治,只能是看哑奴的了。 哑奴喂雪影吃下药丸,也不说话,低着头走了出去。 药丸确有奇效,片刻之后,雪影痛苦的神色舒缓了许多,凤舞等人方才放下心来,剩下的,就只能等着看雪影自己了。 守了两个时辰,天已然大亮了。 哑奴端来了几碗腊八粥。 几个女人分了分,才发现哑奴多端了一碗,显然不是为自己准备,而是为了病床上的雪影准备的。 凤舞眼睛一亮,仔细打量了一下哑奴,却见他只是将粥放在屋内,然后一如往常地退下,连多看都没有多看雪影一眼。 眼看哑奴就要走出房门,凤舞突然叫了哑奴一声,随着声音一起传过去的,还有一支凤翎镖。 哑奴转头,凤翎镖正好打在了他端着的茶盘之上。 哑奴受惊,手中的茶盘一下掉落在地。 凤舞已然确定,哑奴并非自己所猜想的那个隐藏的高手。 凤舞不顾其他女人的疑惑,挥挥手让哑奴出去了,眼睛却认真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雪影,猜想着雪影到底有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呢? 显然此刻她无法知晓答案。 她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这个腊八节,过得是这些年来,醉香楼最惨淡的一年了。 往些年份,每到腊八节,雪影都会带着一众姐妹亲自熬粥,给所有光临醉香楼的豪客送上一碗,还会大摆施粥铺子,给城内的老百姓施粥,已然成了白城在腊八节的一道风景。 但今年,连日的大雪本就奇怪,这些日子,醉香楼更是不太平,连雪影都已经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白城的天,或许已经慢慢变了。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 第二十六章 平静(求收藏!) 似乎是腊八节的原因,整个白城瞬间安静了下来。 城南低矮的棚屋区,几十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早早地聚在了一起,等着像往年一般,醉香楼的姑娘们来这里施粥。 能喝到一碗精心熬制的稠粥当然很重要,对于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看到醉香楼媚到骨子里的婊子们,这些人可是他们平日里想见都见不到的主。 哪怕不能摸,看一下也是好的。 几个流浪汉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地盘。 “嗨,今年这贼老天,是要冻死多少人才算是个头啊。” “诶,你们听说了,昨儿刘老头活生生给冻死了,算上他,咱们这一片得冻死了二三十个了吧。” “可不是,要不是哥几个身强力壮,说不定昨儿冻死的就是我们了。” “去你的乌鸦嘴,谁冻死啊,你才冻死呢。” “呸呸呸,大哥说得对,哥几个还得活得好好的,等着哪天到醉香楼里逍遥快活呢。” “今年也是的,怎么那些个婊子还没来呢,再不来老子就不等了。” 说完这话,周围瞬间传来了一阵嘘声,“老癞头,次次说不来,这么些年了,就从来没见你少来过一年。” 老癞头啐了一口浓痰,和其他几人笑骂起来,不一会儿,几人就开始谈论起醉香楼哪个姑娘最骚气,哪个姑娘身条最好...... 几人声音越说越大,周边几个棚屋里探出几个脑袋,恶狠狠的瞪了几个无赖一眼,见无赖们不理睬,又只能无奈的缩回头去。 “石头哥,也不知道今年雪影姐姐们还来不来。”棚屋里都是清一色的孩子,最大也就十三四岁出头,最下的也就六七岁不到。 “放心吧,雪影姐姐她们每年都来,今年肯定也会来的。”孩子里岁数最大的孩子回答到。 “石头哥,咱们就这么忍着他们这样侮辱雪影姐姐们?”一个半大的孩子气愤的说道。 孩子的话得到了一群孩子的响应。 石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们,“你们忘了雪影姐姐是如何教我们的了么?” 听到这话,棚屋里安静了下来。 石头显然是这帮孩子的头,“当我们实力不行的时候,最好的抗争就是忍耐。” “他们抢了我们的地盘,我们忍了,他们抢我们的东西,我们忍了,现在他们侮辱雪影姐姐,我们还要忍么?石头哥,我们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半大孩子质疑道,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的插在地上。 “忍到我们不需要忍的时候,忍到雪影姐姐告诉我们可以不用忍的时候。”石头的眼中,放射出不容置疑的光芒。 半大孩子注视着石头的眼睛,慢慢低下头去。 石头走了过来,拍拍小孩的肩膀,“小沐,我们每个人对雪影姐姐的感情,都不比你少半分,但此刻,能不给雪影姐姐惹麻烦,就是我们能帮雪影姐姐做得最多的事。” 小沐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屋外肆无忌惮的谈论,找来两篇烂布,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耳朵里,只当是听不见了。 等了一上午,屋外的汉子又饿又冷,等到后面连说话的心情都没了,慢慢众人就散去了,边走嘴里还骂着醉香楼的这群婊子不守信用。 “石头哥,我饿了,雪影姐姐她们还来么?”一个最小的孩子轻声问着石头。 “会来的。”石头眼中透露着坚定。 雪影来了,醉香楼的女人们,都来了。 几个小厮拉着几只大木桶,压着雪咯吱咯吱朝这边过来。 最小的孩子首先听到声音,蹦起身来欢呼道,“雪影姐姐她们来啦!” 一众孩子欢呼雀跃,赶紧跑出棚屋,迎向醉香楼众人。 石头拔掉小沐耳朵里的破布团,不顾小沐的不情愿,强拉着他也走出了低矮的棚屋。 雪影的状态很不好。 虽然凤舞等人极力反对,但雪影依然坚持要来,这是她和孩子们无言的约定。 她知道,孩子们一定会等着她。 看着欢呼雀跃的孩子们,雪影脸上露出了笑脸,让因为流血而惨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 小沐第一时间发现了雪影的不对劲,但看着眼前捧着碗哧溜哧溜喝粥喝得热闹的兄弟姐妹们,小沐很识趣的将话咽回了肚子。 “哟,姑娘们来啦,快给哥几个满上。”刚才散去的流浪汉们又闻声聚了回来。 醉香楼的女人们看着眼前的一堆男人,眼中满是鄙夷,雪影却不以为忤,亲自拿起粥勺给几个流浪汉的破碗添满粥。 几个胆大的流浪汉,尤其是刚才的老癞头,眼睛一刻也没有停留在粥上,而是直直的盯着雪影看个不停。 她的脸,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腿,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受了伤的雪影,似乎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几个流浪汉已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当然,并不是因为碗里的腊八粥。 几个小厮已经忍不住要叫骂,却被雪影制止了。 凤舞等人不忿,但每年雪影都是如此,大家也就是敢怒不敢言。 石头的眼神已经沉静,只是心中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终有一天,他会亲手取下所有玷污过雪影的人的狗命。 小沐眼睛里已经喷射出难以抑制的怒火,仿佛要烧死几个无赖一般。 一双温柔的手抚在了他的头上,眼前多了一碗粥。 小沐神色异动,转颜称呼道,“雪影姐姐。” 雪影摸了摸小沐的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眼神叮嘱石头,要照看好容易冲动的小沐。 石头眼中同样充满着关切,他是孩子中年龄最大,也是最懂事的人,自然看得出雪影此刻身体抱恙。 小沐则是天生敏感,更容易发现雪影的状态不对。 雪影摇了摇头,无声打断了兄弟二人的询问。 如此亲昵的神态,凤舞等人虽不吃惊,但都不约而同的选择远远的躲在粥桶后面,生怕这帮流浪汉和流浪的孩子脏了自己的衣裙。 低矮的棚户区,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因为雪影的到来,在欢笑中增添了许多生气。 平静的白城,在孩子的欢笑声中显出几分压抑。 谁也不知道,在这平静之下,隐藏着多少恩怨情仇,多少尔虞我诈。 第二十七章 少年团(求收藏!)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腊八节过得很快,等雪影等人施完粥,天已经见黑了。 雪影新伤未愈,无法在外面停留太久,向石头等人婉转告了别,一行人咯吱咯吱又回到了醉香楼。 悲伤的日子总是很漫长。 在其他兄弟姐妹沉浸在腊八粥的美味及雪影等人带来的新衣服的温暖之下,小沐心情很压抑。 他总觉得自己长得太慢,感觉每一年都过得非常漫长。 他想要长大,想要快快长大。 想让自己的胳膊变得粗壮,想让自己的手掌变得更大,能够舞动最沉重的刀。 真是可爱的孩子。 也只有孩子才会想着让自己早点长大,成年人都想着能够在抛弃自己的身份,如鸵鸟一般,躲开世间无穷无尽的烦恼。 白奉甲要为了自己的家族使命而努力,雪影要为了报答风雨间的恩情而搏命,每一件事都不容易,非常的不容易。 对于小沐他们来说,最好的就是快乐成长。 但他们的际遇,注定了他们无法快乐成长。 石头和小沐是最先流浪到白城的孩子。 石头并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仿佛一记事就开始流浪。 在流浪的路上,他碰到了小沐。 至于为什么叫小沐,是因为他当时正跟着一个叫老沐的人流浪,又或者,他就是姓沐吧,总比石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来得幸运。 在来白城的路上,老沐死了,就剩下了石头和小沐。 对于他们来说,死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从他们记事开始,仿佛每天都在目睹着死亡。 有力气的时候,挖个浅坑将同伴埋了,没有力气的时候,扔到城外的荒野是最好的处置方法。 当然,他们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处于没有力气的状态。 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每天连吃都吃不饱,哪里来的力气呢? 但石头就凭着一股子顽石般的劲,一路带着小沐来到了白城。 到了白城,他们才发现,自己快死了。 满是菜色的脸上找不到一点生机,更重要的是,早就有无数的流浪汉占据了城内的各个角落。 加之县尹治下严苛,根本不允许乞丐上街乞讨,只能在陋巷捡拾残羹剩饭。 他们,又怎么能抢得过那些身强力壮的成年人呢? 从那一刻起,小沐就暗暗发誓,自己要早点长大,决不能再受人欺负。 那也是一个冬天,就在小沐快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们遇上了雪影,他们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人。 雪影给了他们吃的,那是他们这辈子以来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雪影给了他们温暖,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有一件完整的衣服。 雪影给他们的,还远不止于此。 她让他们有了家,虽然只是低矮的棚屋。 她请了县衙的朋友,亲自给他们关照,让其他流浪汉不敢放肆的欺负他们。 雪影给他们的,还有无私的爱。 孩子越聚越多,有些是石头和小沐他们捡回来的,他们中,有的是青楼女子的孩子,有的是逃荒者的孩子...... 来源很多,到了后面,石头和小沐已经不记得这帮孩子到底来自于哪里了。 庞大的白城,白的另一面,往往就是黑暗。 有些则是雪影带过来,交给石头和小沐的,他们的来源,也与那些可怜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一群孩子聚在了一起。 他们中,有的叫雪影姐姐,甚至于一些,叫雪影母亲。 雪影,就是他们心中的神明。 虽然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安稳,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饿死,更没一个人冻死,在这个世道上,这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 随着年纪增长,雪影开始教石头和小沐学习武功,让他们在这混乱的白城里,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少年团的名头,在白城的地下,也是一块响当当的牌子。 虽然被雪影知道后训斥了两回,但石头和小沐坚信,如果没有大家的包团抗争,难道还能一辈子活在雪影的庇护之下么? 雪影最终放弃了阻拦。 因为她知道,在乱世挣命,最终都需要靠自己,靠自己的双手,或者靠自己的身体。 她希望孩子们靠双手。 但她显然低估了这群孩子心智的成熟程度。 他们成立了少年团,虽然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让自己不受欺负,但他们心中想得更多的,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回报雪影一些帮助。 但他们,从来没有向雪影提起过。 孩子们能做什么呢? 他们什么都能做,包括杀人,放火,刺探情报......还有,出卖身体。 当石头遇到小叶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个女孩。 她的浑身长满了烂疮,散发着浓浓的恶臭。 她挣扎着爬向大街,却被巡逻的兵士嫌恶地用长矛挑扔回了陋巷。 就连陋巷里穿行的人们,也掩着口鼻,没有谁想多看她一眼。 石头将她抱到了雪影哪里。 这是一个曾经的雏妓。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任何男人会对她有欲望,即使是最恶心、最变态的男人。 雪影无能为力,但她在白城有很多的好朋友。 比如说,号称白城最好的大夫的老驼背。 雪影知道,老驼背的医术,不单是在白城,可能在西北行省,都是最好的存在。 老驼背从雪影手中接过孩子的时候,忍不住用最恶心刺耳的言语辱骂了那帮子丧尽天良的存在。 他是流着泪在给小叶治病。 她的身上,有浓疮,有冻疮,有刀伤,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伤痕。 小叶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奇迹。 石头没有将小叶接回来,虽然小叶已经彻底康复。 但他知道,小叶的心灵永远不可能恢复。 尤其是她的身体,老驼背已经明确告知雪影,小叶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再拥有自己的孩子。 雪影给小叶取了个名字,叫做叶轻眉,是希望她以后能够俯视这世上所有的男子,再也不需要受那些女人会受的苦。 这群饱受磨难,却又无比坚强的孩子们,正野蛮的生长在白城的黑夜里,拼尽了自己的全力,想要在这黑暗的世道里,为自己挣命,为所有帮过他们,爱着他们的人给予最大程度的汇报。 多么可爱的孩子们啊,不是么? 第二十八章 少年游(求收藏!) 每个人都曾经是少年。 但每个人都注定无法再重新变成少年。 哪怕我们衷心的祝愿好友归来仍是少年。 时间和世道会给每个人温柔,而且残酷的一刀。 雪影和白奉甲都曾是少年。 相对而言,他们的少年更幸福一些。 至少,白奉甲有风雨间遮挡风雨。 雪影有白绮罗的真情相待。 经受过苦难的人都可能拥有可贵的同理心。 白奉甲很喜欢眼前刁蛮的小姑娘。 雪影则不愿意看到少年团的孩子们饿毙街头。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同理心善良的对待眼前这个丑恶的世道和可爱的孩子们。 但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呢? 少年游,游而不归。 小沐一整夜没有睡着,但他没有告诉石头他的计划的打算。 他知道,石头会拦着自己,再一次爆发重复的争论。 石头每一次都争论不过小沐。 但看到石头真诚而沉静的眼神,没有一个朋友可以拒绝他的要求。 小沐也不行,否则也不会试图用最粗暴的态度来为自己鼓劲。 吵架,从来靠的不是谁的嗓门大。 所以石头每次都赢。 这次石头准备绕过这个环节。 但他需要找一个人商量,这毕竟是一件大事。 他相到了一个好朋友,古灵精怪的小叶。 她一向鬼点子很多,相信能够帮上自己的忙。 说做就做。 小沐翻身起床,告别了早早起床练功的石头,难掩兴奋的他,满心欢喜的在低矮的棚户里穿行,他很为自己的计划而感到得意。 老驼背的家离得并不远,甚至可以说是处于棚户区的中心。 这是所有贫贱的穷人能够给予一位大夫最力所能及的尊重。 哪怕老癞头这样的混子与无赖。 小沐熟?的翻窗而入,他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孩子。 没有看到小叶,却见到了病榻上的白奉甲。 “你是谁?”小沐冷静的问到,他的手已经触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这是雪影送给他防身用的。 短小,却很锋利。 虽然小沐很想要一把真正的剑,但他此刻却难以胜任剑客的角色。 小沐也没有挑剔,因为他知道,在一个优秀剑客的手下,一根针也足以致命,更何况他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匕首。 白奉甲看看他,没有说话。 从孩子的神色上来看,他应该是小叶的朋友。 小沐拔出了匕首,走到了白奉甲的床边,他已经发现,眼前的人无法动弹。 “你到底是谁?” 白奉甲笑了笑,“我是病人。” 小沐怒道,“废话,我不知道你是病人么?” “既然你知道我是病人,就应该知道我是来找医生的。” 小沐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他的确忘记了老驼背是一个经常需要接诊病人的医生。 只是眼前的病人并不简单,他睡着的,正是小叶的床榻。 “小叶呢?”小沐收起了匕首,冷声问道。 “你看我的样子,会知道么?”白奉甲无奈的道。 小沐脸上显露出一丝愠怒。 正欲说话,小叶适时进来了。 “狗改不了吃屎,天天翻窗户翻习惯了吧。” 小沐赫然,不好意思起来。 “你来干什么?” 显然小叶并不是十分欢迎小沐的到来。 小沐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白奉甲,拉起小叶走出门外。 小叶挣脱了小沐,也不说话,倒要看看小沐能放出什么狗屁来。 “我准备杀人!”小沐坚定的说道。 “你这狗胆都敢杀人啦,你要杀谁,说来我听听。”小叶一脸不信。 “我说真的,今天是来找你商量的。” 小叶见小沐神情不似作伪,脸色也庄重起来,摸了摸小沐的额头,“你脑袋烧坏了吧,谁又招惹你啦?” 小沐打掉了小叶搭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没有人招惹我,是他们招惹到雪影姐姐了。” 小叶看了看小沐,“雪影姐姐让咱们好好活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质疑的坚定。 “我也活着啊,杀人也不妨碍我活着。” “是让我们好好活着,不是活着。” 小沐一脸不耐,“他们冒犯了雪影姐姐,就该死。” “雪影姐姐并没有让我们杀人。” “我已经是大人了,可以自己决定做什么!” “好好好,看来我们已经管不了你了,回头我就告诉雪影姐姐去。”小叶怒极反笑。 “你!小叶,我是来找你帮我出主意的,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既然不是来吵架的,那就老老实实回去待着,否则石头哥不得打断你的腿。”小叶面色冷峻,平日里小沐虽然性格冲动,但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有一天会生出如此胆大妄为的念头。 小沐没有再说什么,看了看小叶,转身离开了。 小沐已经决定了要单独行动。 此刻的他,已经不单单是给雪影雪耻的态度,更重要是要证明自己,向雪影,向那个床上的病人,向石头,向小叶,向所有的所有,证明自己已经是个男人了。 少年的心很坚定!他捍卫尊严的决心容不得任何人动摇。 在小沐的身上,有着我们所有人曾经年少时的缩影。 夜,少年独自一人蹲守在街头。 这里是老癞头每晚回破庙的必经之路,哪里,是他们一伙人的窝点。 小沐心中计划得很清楚,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来了,来了,小沐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那一瞬间,仿佛整个白城只有他一人存在一般。 一个,两个,三个…… 小沐没有听到,狂跳的心脏遮住了他的听觉。 他拔出了匕首,英勇的冲了出去。 小沐的突然出现,吓了对面三人一跳。 但当看到对方是一个小孩子时,尤其是看到小沐手中的匕首时,三人不由得哈哈笑出声来。 小沐清醒了过来,此刻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怎么办? 退,是不可能退的。 那就只能冲了。 小沐毕竟学过武艺,一挑一刺,颇有章法。 小沐经过最开始的慌乱,此刻已经彻底沉静下来。 老癞头倒下了。 另外一个混子倒下了。 他在杀与血之间,找到了一种异样的快乐。 还有一个混子并非庸手,抵挡了小沐几下,看到两个同伴被杀,自己也吓得屁滚尿流。 不能留活口。 这是刺杀的原则。 小沐提着匕首追了下去。 第二十九章 游而不归 这是一个很荒唐的世界。 也是一个强权的世界。 一言以蔽之,就是谁的拳头更硬,谁就是老大。 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江湖中一种颠扑不破的真理。 小沐此刻感觉到异常的兴奋,尤其是看到自己仇恨的对象,此刻正匍匐在自己的面前,摇尾乞怜,祈求自己的怜悯。 小沐当然不会怜悯,从自己的爷爷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自己不需要别人的怜悯,自己也不会怜悯任何人。 他玩弄着自己的匕首,并不着急了结自己的敌人。 是的,他很享受这个过程,让他有一种人上之人的感觉。 原来,自己也是如此的强大。 浑然忘记盏茶之前自己的窘迫和紧张。 鲜血能够冲淡内心很多的情绪,包括卑微,包括谨慎。 小沐终于玩够了,无视对方的哀求,干净利落地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鲜血喷洒了小沐一脸,但他丝毫没有擦去的意思。 啪啪啪,一阵鼓掌的声音在旁边的巷子里响了起来。 “谁?”小沐警惕的望着来人。 “不要紧张,小英雄。”来人是一个矮小的胖子。 胖子脸上带着非常和煦的笑容,给人一种愿意亲近的感觉。 但小沐此刻的脸上,挂满了警惕。 一个让人亲近的人,又怎么会此时此刻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杀人现场呢? 而且这个胖子脸上,一点都没有显露出害怕的神情。 “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怕,当然会怕,但我相信你不会杀我。” “哦?你是我见过最自信的人。” “是啊,谁都说我很自信,我也很苦恼这一点。”胖子挠了挠自己本就头发稀疏的脑袋。 “我特别想知道,是什么给了你自信。” 胖子一手撑着自己的胖脸,似乎是在认真思索,“或许是钱吧!” “你到底是谁?”小沐已经厌倦了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 胖子连忙晃了晃自己的短手,他的手很胖,手指很短,也很粗,一看就是一双适合拨弄算盘的手。 当然,他也很擅长打算盘。 “小英雄不要紧张嘛,我是来和你做朋友的。” 小沐重新抬起了手中的匕首。 胖子似乎是畏惧于小沐真会一言不合就痛下杀手,赶紧从陋巷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怎么是你?”小沐满脸震惊。 来人他很熟悉,或者,整个白城的人流没有人不熟悉眼前的人。 如果说白城谁最美,那当然是雪影,如果说谁最有钱,那就是眼前的人。 白城千元当铺的老板,龙大老板。 原谅我们必须用这个称谓来称呼他。 因为所有白城的人都叫他龙大老板,至于他的真名,似乎就没有任何人知道。 既如此,那么他刚才说是钱给了他自信,倒的确不是一句虚话。 胖子挠挠头,似乎对于小沐的震惊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 “龙大老板这么晚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看杀人?” “当然不,当然不,我本来是要来救我的兄弟的。” “你的兄弟,在哪儿?” 龙大老板胖脸上露出尴尬,“他已经死了。” 小沐看看眼前的死人,神色一变,“那你要为你的兄弟报仇?” 龙大老板的胖手以更快的频率摆起来,“小兄弟不要误会,我从来不会杀人,更不知道怎么报仇。” “他不是你的兄弟吗?”小沐奇道。 “我的兄弟有很多,他,恰好是其中一个罢了。” 小沐没有说话,不知道名满白城的龙大老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这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交朋友,所以我的朋友也是白城最多的。” 小沐鄙夷的笑了一声,有钱,当然也会有朋友。 像自己一样的穷人,会有人来做自己的朋友么? “我也希望能做你的朋友。” 似乎是猜到了小沐心中所想,龙大老板说道。 “你给了你这位朋友什么?”小沐没有回答龙大老板的问题。 “他最需要钱,我当然是给了他钱。” “那你能给我什么?我可不需要钱。” 龙大老板没有再摆手,而是晃了晃自己硕大的脑袋。 “不,你当然需要,谁不需要钱呢?你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会需要的。”龙大老板笃定的说道。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知道金钱的魅力。对于你来说,金钱,依然停留在让你不会挨饿罢了,但对于我来说,金钱,让我在白城无所不能,我可以知道一个时辰前白城所发生的所有事,知道醉香楼的姑娘昨夜是陪谁过的夜,也知道你就是少年团的小沐。” 龙大老板说到这里适时的停住了,有意给小沐更多的时间来消化他这番话里所包涵的信息。 “你!你怎么知道我?”小沐的反应并没有超出龙大老板的预料,他如所有年轻一样,敏感,羞涩,冲动,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城府。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你有一个爷爷叫老沐,知道你是跟着石头来的白城,知道你最讨厌石头,知道你最喜欢小叶,也知道你最爱慕醉香楼的……” “你别说了!”小沐的声音中,已经透露出了歇斯底里,他又一次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我知道你手中的匕首是雪影送给你的十二岁生日礼物,我知道你想要向所有人证明你自己,我知道……” “我求求你,别说了。”小沐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哀求,让他连掷出匕首的勇气都失去了。 “我从来不会说我的朋友一句坏话。”龙大老板的神色中充满了狡黠的意味,如同一只猫正在捉弄爪下的老鼠,这可比杀人来的刺激多了。 “我是你的朋友么?” “当然,只要你愿意。” “我有得选么?” “你当然有得选,每个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包括院子里的姐儿。” “这是你逼我做的选择。”小沐的眼睛已经红了,带着狂躁与不堪。 “不,我的朋友,所有的选择,都是顺从自己内心的结果,你也一样。” 小沐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早就没了刚才的骄傲与得意。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从来不会让我的朋友做什么,我只看我能为我的朋友做什么。”龙大老板的话里充满了真诚,一如他的笑容。 “那你能为我做什么?” “我的朋友,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身份,地位,财富,女人,你所有可以想象到的东西。” 小沐站起身来,尤如一头被逼在角落里的孤狼,嗜血而充满了野性,“我现在就要女人。”小沐嘶吼着。 “如你所愿,我的朋友。”龙大老板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他如同一个熟练的老鸨,带着小沐走进了身后的黑暗,从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看他曾经的“朋友”的尸体一眼。 第三十章 人生的目标 龙大老板对朋友果然很好。 这是小沐此刻最大的感觉。 美食,美酒,当然,更有美女。 小沐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 他甚至不知道,白城还能有什么地方能够这个地方更加舒适,更加快活。 屋内的暖气烧得很足,小沐身上的破烂衣服在进门的那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个美女伺候着洗了这辈子最正经、最舒服的澡,相较于此,之前跟着石头他们在白河里的扑腾,简直就是这个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四个美女没有拒绝小沐任何举动的意思,但他还是很拘束。 巨大的一张桌子,摆满了小沐这辈子见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四个美女在一旁为他夹菜,帮他倒酒,慢慢的喂到他嘴里。 伺候他的过程,也是四个美女争奇斗艳的过程,一阵阵香风朝着小沐扑面而来。 小沐丝毫没有感觉到酒菜的美味,反而味同嚼蜡。 无论他喝多少酒,都感觉自己口干舌燥,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着自己。 龙大老板没有出现,非常贴心的将所有的空间留个了小沐。 这是小沐吃过最长的一次饭,也是最没有味道的一顿饭,连街边捡起来的馒头都比这更加香甜。 小沐刚刚十四岁,正是青春的岁月。 他的身体并不健壮,但足够强壮。 他有着无穷的精力想要释放。 他打架,辱骂,杀人......但都没有让自己无限的精力有丝毫的消退,反而越发旺盛。 此刻的他,终于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迫不及待的滚上了房间里的大床,那真是一张大床,当然来自于最贴心的朋友龙大老板的精心准备。 他还是一个雏,但并不代表他怕,此刻的小沐,犹如一头野兽,在茫茫的大草原上肆无忌惮的狂奔,宣示着自己的征服。 ...... 小沐终究还是累了,他感觉到一阵的空虚。 他此刻最大的想法就是就此睡去,在他这辈子睡过最舒服的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人累了最想的当然是好好睡上一觉。 最让人讨厌的,就是有人破坏这个完美的计划。 房门已经被踢破,小沐没有管,此刻的他,只想安安静静睡觉。 但随后走进的人,让他不得不管。 那是一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在他深情亲吻他从小最缺失的东西的时候,想到的那个人。 “雪影姑娘,您这怎么不讲道理,这可不是你的醉香楼,这里是千元当铺。”龙大老板满脸赤红,正狂怒地追赶着雪影的脚步。 可惜他短小矮胖的身材给他增添了许多滑稽。 小沐惊呆了。 雪影没有久留,反而是她身后的小叶愣愣的看着他,让小沐窘迫的想找个地方钻下去。 小叶走了,是哭着走的。 雪影当然没哭,她理解小沐,他吃过多少苦,就值得多少的享受。 当然,这种享受分两种,一种是自己干干净净挣来的,一种是别人好心好意送给你的。 此刻的小沐,当然是属于第二种。 雪影把空间留给了窘迫的小沐,让一直在门外的石头带小叶回去,自己就在门口等着。 一刻钟过去了,小沐没有出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小沐依然没有出来。 雪影的身体熬不住了,长时间的折腾让她的后背开始抑制不住的疼痛。 她突然打了一个踉跄,哑奴适时出现,扶住了她。 她依然没有走,只是不得不将等待的地方换到了等候的马车里。 在门内的一个角落,一双眼睛愣愣的看着她。 但当他每次想要迈出脚,又如触电一般收了回来。 两个人一里一外,僵持了一个晚上,从始至终,龙大老板都没有出现,可以理解为他贴心的将做决定的选择权留给了他的朋友。 雪影最终还是走了。 小沐追到大门口,但最终还是没有迈出腿。 龙大老板适时的出现来安慰他最好的朋友。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走,面对过客,不必挽留,最重要的,当然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有哲理,但从他胖胖的脑袋里说出来,就显得有些滑稽。 小沐没有理他。 龙大老板从来不是一个自找没趣的人,叹息一声,拍拍小沐的肩膀就此离开。 小沐当然没有走,虽然没有回应龙大老板,但他认为龙大老板说得并没有全错。 最重要的当然是他自己,但他也不认为雪影和小叶就是他人生的过客,她们必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现在的他,最需要的就是变强,当他变得强大,足以保护她们的时候,她们必然会回到他的身边。 而什么地方能够让他变得强大? 目前最好的选择当然就是这里。 伤痛从小沐的眼睛里消失了,涌现而出的,是坚定与希望。 他要变强,他暗暗发誓。 龙大老板很欣赏从新站在他面前的小沐。 尤其喜欢他眼神中的渴望,那是他最喜欢的眼神,有野心,有狠劲,最重要的是,他有软肋。 尤如一头刚刚出窝的小狼,孤独而又倔强。 龙大老板对朋友从来不会吝啬,这是他所有的朋友都清楚无疑的,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 他郑重送给小沐一把剑。 一把小沐梦寐以求的剑,剑名贪狼,小沐很喜欢,这边剑很像他。 在名剑之下,其他的一切都不足为奇,比如豪宅,比如美女,比如金钱。 一夜之间,白城就多出来一个有钱的少年,而前一夜,他还在陋巷之中与无赖搏杀,还是一个一文不名的少年。 龙大老板同样没有吝啬名位,一个时辰后,小沐就来到了白城最黑暗,最暴力的地方,金钱帮的总部,而他,也一跃成为了金钱帮的二当家。 大当家,当然就是他身边的龙大老板。 小沐有一种做梦的感觉,金钱帮的存在,他早有所耳闻,却连帮派的外围都没有碰到过,谁能想到,此刻的他,就站在金钱帮的总坛里。 这是一个神秘而庞大的帮派。 吴法言是白城名义上的王。 醉香楼是白城地下的王。 金钱帮,则是白城黑夜里的王。 虽然,他们谁也没有互相承认过。 一瞬间,小沐有一种热血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他的人生目标。 第三十一章 人生的选择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无论他是大是小,是老是幼。 这个是一个人作为人最根本的基础。 但很多人往往无法做出顺应自己意愿的选择。 所以小沐是幸运的。 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且为之高兴。 当堂下几百弟兄齐声高呼二当家的时候,他甚至有些飘飘然,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感觉人生中第一次做回了自己。 不用再听石头的絮叨,不用在意雪影的感受,相对于权力的滋味来说,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意识还保持着一丝清明。 这是他第三次问龙大老板这个问题。 “我的兄弟,你此刻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帮里的事情需要你处理的时候,我自然会告知你的。” 龙大老板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决定了他的角色。 他成了一个不用当家的二当家。 但小沐并没有在意,此刻的他,只是初尝权力滋味的雏罢了,一如昨晚纵享人间乐事的他。 回到龙大老板赠予他的豪宅,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家,虽然很大,很豪华,但也很空。 他有些想念那低矮的棚屋。 想念一帮兄弟姐妹肆意打闹。 想念…… 他甩甩脑袋,将这些杂念纷纷甩了出去,大步走进了自己的房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没办法干涉他的选择。” 小叶是哭着回家的,无视白奉甲诧异的目光,越哭越大声,反而把老驼背和白奉甲弄得不知所措。 小叶最终没有忍住将事情告诉了白奉甲,只不过主角变成了一个朋友罢了。 白奉甲很清楚小叶的心思,他也明白故事的主角是今天来找小叶的那个少年。 所以他说了上面的一段话。 正如他当初选择跟着铁浮屠学刀一般,选择保护雪影一般,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他不知道跟了一个神秘的陌生人学刀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保护雪影会带来满身的伤痕。 但他义无反顾。 正如他理解此刻的小沐一般,少年人的心思很乱,总爱想东想西,但目的都很单纯。 他理解小沐,但不代表他能够原谅小沐。 眼前的女孩虽然刁蛮,但也可爱,有时还能从她发呆的神色里看出一抹深藏心底的忧伤。 白奉甲从她身上看到了雪影年少的影子,他不愿意让雪影在自己眼前受到伤害,自然也不愿意眼前的孩子在自己眼前受到伤害。 他准备伤好之后找那个小沐谈一谈。 当然,他没有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小叶,小姑娘的世界,还是尽可能单纯一些的好。 就比如她看到了小沐和四个女人一起躺在床上,虽然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但她并没有觉得这事有多荒唐。 或许,这是小叶自己内心的自卑决定的。 如果是成年女人的话,看到眼前的一幕,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哭泣。 “我知道他想做很多事情,我也没有拦着他的意思,但并不想他变成这样。”小叶眼睛很肿,但好歹停住了哭泣。 老驼背感激的看了白奉甲一眼,他很疼爱眼前的孙女,但孤寡一声的他,并不懂女孩的心。 他此刻很恨那个胆大妄为的小兔崽子,这是他见过小叶哭得最伤心的一次。 即便当年雪影将满身不堪的小叶送来的时候,老驼背也没见她如此伤心过。 在小叶的心中,自己与朋友,终归是朋友更重要。 所以老驼背准备找小沐聊一聊。 当然,他也没有把这个打算告诉白奉甲,更没有告诉小叶。 他是一个成年得不能更成年的人,更有资格做出自己的选择。 老驼背来到白城很多年了,在吴法言的爷爷还是县尹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 时间长自然有时间长的好处,这也是年轻人无法比拟的,比如见过的事更多,经验也更丰富。 他看着雪影长大,更看着金钱帮从无到有,尤如野草一般野蛮生长,快速蔓延到白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不起龙大老板,即便他真的非常需要钱,而龙大老板真的很有钱。 而龙大老板也试图给过他很多钱。 龙大老板是一个没有道义的人,至于什么是道义,老驼背认识得并不比小沐高深多少,但他至少可以明确一点,他不喜欢他认为没有道义的人,更不会和他做朋友。 这当然也是他的选择,虽然他由此受到过龙大老板的很多刁难。 这是做出选择需要付出的代价,他是成年人,自然承受得起,也愿意承受。 当大夫也有一个别人难以比拟的优势,就是他的朋友很多,毕竟更多的人是希望有一个大夫,尤其是好大夫的朋友的。 老驼背的朋友很多,其中不乏金钱帮的人。 在其中一些朋友的帮助下,老驼背很快找到了刚刚属于小沐的豪宅。 这是一所真正的豪宅。 在朋友的帮助下,他畅通无阻的进入了这所曾经来过很多次的豪宅。 他见过很多位这座豪宅的主人,无一例外,他们最终都死得很惨。 老驼背每次来的时候,都是其中之一重伤或者濒死的时候。 一个好的大夫,是无法拒绝病人的,这也是龙大老板虽然经常刁难他,但始终对他保持尊重的重要原因之一。 老驼背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小沐。 此刻的小沐,正躺在那张老驼背非常熟悉的大床上,当然,少不了那四位漂亮的女人,龙大老板又怎么会不贴心的将四位夺去小沐第一次的女人送给他呢?毕竟在他心中,朋友才是最重要的。 小沐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 他没有料到老驼背会来,而且会这么直接的出现在自己的床头。 四位美女睁了睁惺忪的睡眼,也不顾春光泄露,依然毫无形态的分散躺在床上。 小沐很不好意思的拉过锦被,给四具玉体挡住了些许春光。 “我依然记得这里死去的每一个人,包括他们死去的形态。”老驼背很生气,说的话自然很难听。 小沐的神色也很难堪,他很年轻,没有老驼背的资历,自然不知道这座城市,包括这座宅子里发生的事情。 他只知道,眼前的人是自己最喜欢的女孩的爷爷,也是给予他们无私照顾的老人。 “你是想死在这里吗?”老驼背的话语越发难听了,丝毫没有听小沐解释的意思。 “我不会死,甚至会过得很好。”小沐尴尬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冷峻。 老驼背再重要,但他终究是一个外人,他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懂得如何做选择。 老驼背冷笑,“曾经住在这里的人都过得很好,当然是在他们死之前。” “我不会死。”小沐的话语异常坚定。 “你又如何确定?” “龙大老板对我很好,我是金钱帮的二当家,我很聪明,也有不错的功夫……” “龙大老板对所有的人都很好,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聪明,其中的很多人比你更厉害……”老驼背打断了小沐的叙述。 “我很年轻。”小沐同样打断了他的话。 老驼背一窒,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也是最佳的理由。 是吧,年轻,就意味着更多的可能。 小沐比所有曾经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年轻,当他成长到曾经主人的岁数时,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比他们更聪明,更厉害呢? 谁也无法否定年轻人拥有这个潜力。 但难道这座宅子曾经的主人们没有年轻过么? 这是一个本就虚假的命题。 “小叶哭得很伤心。”老驼背抛弃的纠缠的打算。 小沐还没来得及享受辩论获胜的喜悦,他的神色僵住了,一瞬间,雪影的痛心,小叶的伤心,一下子涌现在他眼前。 “我终将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小沐抛弃了无谓的情绪。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老驼背怒意更甚。 “去哪里?” “去向小叶道歉。” “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当然是小沐兄弟功成名就的时候。”屋外传来一个让老驼背厌恶的声音,自然是属于龙大老板的。 龙大老板披着红色的狐裘,尤如一只矮小的鬣狗,从院子里缓缓走来。 老驼背失望的看了小沐一眼,迈脚向外走去。 龙大老板拦住了老驼背的路。 他很胖,这一点优势被他利用得非常到位。 无论老驼背想从哪个方向走,龙大老板都会适时挡在他的身前。 “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就想让你向小沐兄弟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老驼背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因为你侮辱了他的选择。” “愚蠢的选择难得不应该受到侮辱么?” “你错了,从来没有愚蠢的选择,只有愚蠢的人罢了。” “我不是来找你打机锋的,如果你想,可以找喇嘛寺里的僧人。”老驼背放弃了和龙大老板较劲的想法。 “我想告诉你,我的选择并不愚蠢。”小沐出现在房门口,赤裸的上身,显得腰间的匕首尤其的显眼。 第三十二章 人生的痛苦 人生的痛苦分很多种,其中最痛心的一种当属朋友的背叛。 小叶此刻就很痛苦。 老驼背回来了,但却带着一处刀伤,他的手臂被人无情的插了一刀。 伤口不深,对于自身就是名医的老驼背,自然并非大事。 但对于小叶来说,这一刀就如同扎在了她的心上。 小叶已经知道,老驼背是去找小沐去了。 “小沐不会再回来了。”这是老驼背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嘶哑,同时也很痛心。 小叶自然很清晰的想象到了老驼背去找小沐的场景。 小叶准备去找小沐,却被白奉甲拦住了。 “朋友只会失去一次,失去了就是永远。” 在孩子的世界中,朋友可以分了合,合了分,这本就是孩子过家家的内容之一。 但对于成年人的世界来说,世界上并没有这么单纯的关系。 两个人之间的纽带很多时候丝毫经不起考验,因为它可能会破坏你人生中其他更多更重要的纽带。 比如此刻的小叶,她在乎小沐,这是老驼背,以及白奉甲这个外人都非常清楚的事情,这也是小沐离开这里之后,小叶第一时间去找雪影的原因。 她担心小沐,怕他会出事。 这可能来源于朋友之间的关心,也可能不是,但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在乎就可以了。 因为她在乎,所以当老驼背带着一处刀伤回来之后,她发现在她与小沐的纽带之外,还有她与老驼背的。 这就是人生的痛苦,在选择之中无形之中会伤害很多其他的东西。 小叶哭得很伤心,她并不担心老驼背的伤势,只是单纯的伤心罢了。 白奉甲无声的看着眼前伤心的姑娘,并没有出声安慰她。 因为他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可以自己对付这一问题的。 果然如他所料,小叶恢复得很快,给人一种刚才哭的人并不是她一般,甚至于她的生活中根本没有出现过小沐这个人一般。 白奉甲不知道,此刻远在另一个地方的小沐,似乎会心有感应而痛苦。 小叶为白奉甲认真的擦洗身子。 这让白奉甲有种羞臊的感觉。 但小叶似乎没有在意到白奉甲的反应。 她只是认真的完成着自己的工作,这是别人交付给她的使命。 从小,她就用自己的身体,乃至于生命,践行着给朋友的诺言。 当然,似乎也是更多的工作,能够帮助她暂时忘记痛苦。 毕竟,痛苦又岂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但她很擅长遗忘,只不过到底是否真正遗忘了,那就只能是她自己知道了。 白奉甲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已经成为了小叶忘记通过的一种寄托。 他白白的脸皮显得微微有些涨红,这是他成年以来与女性接触最亲密的一次。 但他的心中,一直将眼前的小姑娘当做自己的妹妹,因为在他的眼中,眼前的女孩有着某些与雪影重合的气质。 两人整个过程没有交流,一个祈求着这个过程赶紧结束,另一个似乎愿意更加仔细的完成这项工作。 终于擦完了。 小叶又给白奉甲上药,老驼背的手受伤了,并不适宜来完成这项工作,自认为得到爷爷七八分真传的小叶主动抢下了这份工作。 一点一滴,都很仔细。 白奉甲祈祷着自己能够早点好起来。 在床上躺了两天,此刻的生活让他有种无可发泄的憋闷。 他无比迫切的想要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最重要的是醉香楼此刻如何了。 但老驼背和小叶都有意无意的回避这个问题,让他无比着急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他心中最担心的乃是雪影。 经过两天两夜的思考,他心中隐隐有种感觉,那晚救他出来的就是雪影。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心中才充满了不安,因为他知道,当时的情况是多么的危急,如果选择救他,那么雪影本人乃至醉香楼将承担何等的风险。 这种煎熬,何曾不是另一种痛苦呢? 白奉甲不知道的是,在白城之中,还有另外一个人也陷入异常的痛苦之中。 帖木儿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了,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邦察猜想,他是在制定最新的计划。 吴法言并不关心他在做什么,以及他将要做什么,他唯一担心的是,帖木儿会将近几日的惨败归咎于自己,那么对于自己,对于家族,都将是难以抗拒的打击。 相对于雪影等人,他更加清楚帖木儿在朝野之中的地位和权势。 帖木儿虽然一直认为自己的父亲很窝囊,但他也无法否认的一点,就是他这些年无形之中借助父亲的地位捞取了很多的政治资本,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当然也是吴法言,乃至他的家族想要的,所以攀上帖木儿并不失为一项好的选择。 但可惜的是,吴法言的祖宗已经为家族做好的选择,很不巧的正是帖木儿所敌视的大王妃一脉。 所以吴法言刚开始时,甚至认为帖木儿此行是为了自己而来,毕竟自己的老师等人,在朝中也算大王妃父亲一脉的重要嫡系。 其后帖木儿的所作所为消除了吴法言的疑虑,但前日的一席话,让他安下的心再次提了上来,不得不担心帖木儿会不会有更多的动作。 他期盼着帖木儿早点滚蛋。 有期待当然是好事,但并不是所有的期待都是好的事情,也可能造成无比的痛苦。 帖木儿终于打开了门。 邦察等人一直守候在门外,吴法言得知消息,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传令回京,我将在白城坐镇,不将这群乱民绞杀干净,我绝不回京。”一个侍从领命而去,吴法言却面如死灰。 帖木儿显然不会在意吴法言的感受。 在白城的人看来,吴法言就是他们的天,但对于帖木儿而言,吴法言不过是地上的一只蝼蚁罢了。 夏虫是不可以语冰的。 邦察等人同样无法理解帖木儿的决定。 在出发之前,他们是收到了线报,西北十五城有一股乱臣贼子正在趁着交钞发行造成的动荡四处联络,准备同时举事,所以帖木儿决定亲自率领狼逐卫巡察四方,镇压可能出现的乱子。 又是什么让帖木儿决定在白城停留呢?其他十四城不管了吗? 邦察等人当然不敢去问帖木儿到底是怎么想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在治军从严的大元朝来说,更是如此。 关上门,帖木儿看着桌案上的一幅画,眼神中流露出狂躁的占有欲。 又是一个痛苦的人啊。 人生为什么有这么多痛苦呢? 只不过是欲望太多罢了。 第三十三章 来者不善 帖木儿再次来到了醉香楼。 与上次相比,这次帖木儿仿佛一个贵公子,来醉香楼游玩一般。 但显然,醉香楼的一众人并没有适应帖木儿身份的转变,仿佛敌人一般看着他。 “雪影姑娘的身体可好些啦?” 最终还是凤舞出来打破了尴尬,但帖木儿的第一句话让气氛又变得尴尬了起来。 “姐姐不用紧张,小生就是关心一下。” 帖木儿说完,也不再提雪影之事,径直朝堂内走去,邦察等二人紧紧跟随着他。 “大人不知到访醉香楼所为何事?” “醉香楼开四方门,迎八方客,难道就单单不欢迎小生?”帖木儿奇道。 凤舞面露尴尬之色,“大人哪里话,醉香楼是做生意的,自然欢迎大人前来。” “早就听闻醉香楼的白水烧是边城一绝,可惜上次来去匆匆,还未来得及品尝,不知近日是否有此口福?” “这是自然。”凤舞吩咐下去。 很快,满满一桌宴席摆在了帖木儿面前。 菜色并不如何出奇,但在凛冬腊月的边城,能够制作出如此成色的菜肴,已经足见醉香楼的实力了。 要知道,在此刻白城的各条街巷中,还有多少人连一个馒头都吃不起,更无论其他了。 帖木儿满意的点点头,自己独自一人自斟自饮起来。 白水烧果然名不虚传,一股浓烈的气息自帖木儿的腹部升腾而起,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凤舞偷眼打量着眼前的帖木儿,年岁不大,虽然面容俊秀,但脸色苍白,还有些纵欲过度的神色,但一双眼睛尤其深邃不可逼视。 凤舞心中忐忑,就怕此人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帖木儿似乎无心之语一般,“姐姐,前日我有一贴身卫属被人刺杀,我们全城搜捕凶犯,却一无所获,久闻醉香楼消息灵通,不知可有讯息供小生参详一二?” 凤舞脸色骤变,扑通跪下身去,“大人折煞贱妾,折煞醉香楼了,醉香楼就是一个楼子,哪里来的消息灵通,更遑论知道什么杀人凶犯了。” 帖木儿面色如常,站起身来扶起凤舞。 “诶,姐姐,小生也就是问问,如果冒犯到姐姐,还请姐姐多多包涵。” “贱妾不敢。” 面对帖木儿,凤舞感觉自己以往的所有招数都尽皆失去作用,完全摸不透眼前之人的性情。 就仿佛面临着一潭深水,无风时则平静异常,不见一丝波纹,完全是一个优雅贵公子,举手投足尽显贵气,但前日所见之帖木儿,则是个狂风吹皱一池春水,惊涛骇浪扑面而来,性情说变就变,杀伐果断犹如阵斩之将。 青楼女子,最怕的,就是这类性情不定的贵公子。 性情不定,往往就意味着性情古怪,在床底之间更是有诸多隐私癖好。 杀心佛陀虽然狂暴,但犹如一头狂野的雄狮,终是能够通过缰绳将其控制。 “不知道是什么女子能生出这等妖孽的畜生。”凤舞在心中怒骂,脸上却依然显出忐忑不安的神情。 帖木儿自然不会因为凤舞的一些神色就轻易相信醉香楼是无辜的,虽然上次并未从雪影身上发现什么线索,搜查醉香楼更是一无所获,但有些时候,太过干净,往往会有更多嫌疑。 “上次来访,冒犯了雪影姑娘,不知道雪影姑娘现在是否方便见客,还容小生当面赔罪。”帖木儿谦逊的说道,低头看着酒盏的眼中,却显出一丝狂热。 “公子折煞了,姑娘身子本来就弱,加上前日受了些惊吓,已经是卧床不起了。” “严重么?”帖木儿心中一紧,但似乎发现自己态度不对,又重新恢复淡然的口气,“可需要小生帮助诊治一二?” 凤舞心中鄙夷,嘴上却回答到,“多谢大人挂怀,贱妾等人天生就是贱骨头,一点小风寒,不足挂齿,怎能劳动大人大驾。” “我可是听闻昨日雪影姑娘还和一众姑娘外出施粥来着,昨晚更是亲临千元当铺,可看不出是什么有病之人。”一旁的侍卫说道。 “诶,墨流,不可胡说。”帖木儿伸手制止了下属的插话,眼睛却盯着凤舞,似乎在等待凤舞给自己一个解释。 “不敢欺瞒大人,我家姑娘是一个有主意的人,本来身子弱,但念着腊八节施粥是沿承多年的习惯,说什么也不肯断了,昨日坚持着要带着众姐妹前去施粥,晚间又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友被千元当铺的龙大老板领取,心中放心不下,坚持前去探望一二,众姐妹苦劝无果,也只能由着姑娘去了。”凤舞凄然道。 “雪影姑娘倒是菩萨心肠,小生来白城不久,也听闻姑娘贤名,倒是不易。”帖木儿悠然说道。 凤舞不知帖木儿此话何意,但不敢随意接话。 半晌,帖木儿只喝酒不吃菜,也不言语,凤舞也只能强忍着不适陪着眼前这位爷。 最终还是凤舞先耐不过,试探着问道,“大人前来醉香楼游玩,楼里姑娘庸脂俗粉,自然入不了大人法眼,不如我叫几个姑娘上来,陪公子饮酒助兴?” 名为墨流的侍卫喝道,“既然你也知道是庸脂俗粉,又岂敢污了我家少爷的眼睛!” 见帖木儿脸上现出一丝不悦,连忙停下话头。 “既如此,就劳烦姐姐了。” 凤舞强笑一声,趁着招呼姑娘的间隙,赶紧远离眼前之人,只感觉到背上一阵阵冷汗直流。 “邦察,你感觉刚才此人如何?” 帖木儿并没有问墨流,而是直接问起了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邦察。 邦察把玩着手上的扳指,思索片刻方才说道,“并不简单。” “哦?何以见得?”帖木儿手中酒盏一顿,诧异的问道。 “此人应该习过舞,而且功力不弱。” “哦,看来醉香楼果然是给我惊喜不断啊,那你认为,眼前之人是那天救人之人么?”帖木儿微微笑道。 “绝对不是。”邦察非常肯定。 “何以见得?” “此人虽然习武,但步伐平常,可见轻功不深,并非那日所见之人。” 帖木儿对于邦察的分析自然深信不疑,自进楼之前,邦察已经得了帖木儿指令,务必认真观察所见的每一个人。 平日便也罢了,但又如何能够躲过一个认真审视的眼睛,尤其是邦察素来以眼睛毒辣著称。 “那你认为,此人会是乱党中的一员么?” “难以断定。圣朝禁武,但民间习武之风盛行不绝,尤其是此等烟花女子,身处边城,找一两个会武功的客人学习一招半式,并非不可能。” 帖木儿点点头,“如果能够见到雪影姑娘,那就更好了。”心中暗道,眼中浮现出一抹希冀。 第三十四章 蓄谋 帖木儿在醉香楼饮酒探查。 白城某地,十余位蒙面人正森然的坐在一起。 如果认真审视,就可以发现此地乃是一个地堡,位置隐蔽,能够确定不被任何人发现。 地堡就坐落在一家绸缎铺的下方。 街面上,十余个乔装打扮的汉子正在各个角落巡逻监视,确保不会被任何人突然闯入。 汉子们手臂上都做着特殊的暗号,可以确保彼此之间能够快速识别出自己人,但实际上,他们彼此之间并不认识,而且隐隐之间还有一些警惕的味道。 他们并不放心彼此,既是在做着警戒,同时也是彼此监视。 是什么样的人在此聚会,能够引得如此的彼此陌生的好手齐聚于此。 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走进了绸缎铺,警戒的队伍中多了一个汉子。 没有多余的闲话,中年人凭借特殊的令牌,在掌柜的带领下直接来到了地堡入口。 “口令!”暗门内隐隐传出一个声音,可见暗门厚度之厚,以及防御之重。 “今夜有喜。”中年人套上一块戴上一个面罩,冷声回应到。 门打开了,两个持剑的剑客侍立在门旁。 中年男人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两个剑客,径直向里走去。 “潜龙勿用!”又是一道暗门。 “潜龙欲腾!”中年男人再次回答。 门再次开启,是四名持刀的刀客侍立在旁。 中年男人继续往里走去。 “王老板,你又来晚了。” 见到来人,坐在首席的一个蒙面男子冷声道。 “最近街面上有点不太平,自然需要小心谨慎一些。”中年男人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咳,人已经到齐了,赵老板,开始说事吧。”坐在下手的一个男子打着圆场。 首席的男子冷哼一声,显然对中年男子的迟到并不满意,但并没有就此纠缠,他们今天,有着更重要的事。 “帖木儿来白城三天了,除了在城郊有过一次行动,以及探查过一次醉香楼之外,其他并无异动,大家伙怎么看?”坐在首席的男子首先抛出了问题。 “根据我的线报,帖木儿此人阴险狡诈,虽然明面上是带着镇压乱党的旨意来的,但在出发前,至正帝还交给了他一项秘旨。”一个男人的话语中充满了神秘感。 男人的话显然吊起了大家的胃口,都安静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男人很满意这种效果,抚了抚面罩下的胡子,自得的说道,“皇帝的意思,是让他同时监督西北各路的交钞推行情况。” 底下众人一时间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钱老板,你就不要打哑谜了,直接说谜底吧,到底是怎么一个监督法?”首席的男子并不太满意钱老板的洋洋自得。 见赵老板已经发话,钱老板也不再拿捏态度,直接揭开谜底,“此监督一分为二,一为监,就是监察各路长官是否严格推行交钞之法,二为督,严防各地乱党就此闹事。” “如此说来,帖木儿此行前来,于我等并非全是坏事了。”王老板沉吟片刻,接着钱老板的话说道。 “前些日子,各地都因为交钞推行引起民间抵制,民众不愿意换行新钞,造成民间纷乱,帖木儿前来,如果全力落实至正帝旨意,那么必然是强行推动交钞换发,于我等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钱老板点点头,赞同王老板的说法。 “但来了三天,帖木儿似乎一心只为剿灭乱党,丝毫没有督促钞法的意思,那我们怎么确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不能钻到他肚子里去吧。”一个坐在接近末尾的男子说道。 “陈老板,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他不动,我们也不着急动。”钱老板接过话头。 “哼,你们倒是家大业大,我是小本买卖,当初听了赵老板的话,将全部身家都压在钞法上了,之前吴法言推行钞法不利,我们本就损失了很多钱,这帖木儿一来,我们更是完全停了,你们撑得住,我可撑不住。”陈老板怒道。 “哦?你的意思是这事怪我吗?”坐在首席的赵老板寒声道。 陈老板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摆手道,“不敢不敢,小弟一时糊涂,一时糊涂。”边说边伸手进面罩里擦着汗。 “我再强调一遍,此前决定压跌不压涨,是盟内所有兄弟共同赞成的结果,并非我一人所作之决定,如果再有人有何异议,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了。”赵老板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牙缝中挤出一般,带着森森寒气。 一众人等连称不敢,陈老板更是吓得直打哆嗦,生怕赵老板拿自己开刀。 坐在下首的一个矮胖子站起来喝道,“赵老板说得没错,当初所有人都是举手同意的,如果有谁敢质疑赵老板,首先就别怪我拿他喂狗。” “好啦好啦孙老板,大家伙坐在一起都是为了挣钱,之前一段时间,虽然吴法言推行钞法不利,但市面上已经有所反应了,大家伙虽然没赚,但至少也没赔嘛,不过压了点货,再缓缓就好了。”刚才打圆场的男子再次站起来说道。 “李老板说得在理,大家都是为了挣钱,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是啊,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话音刚落,刚才颇为紧张的气氛一下得到了些许缓解。 “帖木儿此人谋略甚为出众,同时随他前来的,除了逐狼卫,还有两千兵马在城外听召,即便他加大力度推行钞法,同时肯定也是严防我等炒市,在座各位,如果不想自己人头落地的话,可千万看好了自己的嘴。”赵老板紧接着说道。 一群蒙面人纷纷应是。 “钱老板,你消息灵通,至于帖木儿下一步棋如何下,还得你多费心帮助各位兄弟打听打听。”赵老板对钱老板客气的说道。 钱老板摆摆手,“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只不过这帖木儿疑心甚重,我的人不太好......” “钱老板此事关系重大,等事成之后,所得利润你直接抽成一个点。”赵老板也不顾众人反映,直接应许道。 “哈哈哈,赵老板果然爽快,既然如此,我就在此谢过各位兄弟了。”钱老板自得的说道,周围等人也齐声应付道。 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争,已经在白城某个阴暗的地堡里,慢慢发酵。 至于最后谁死谁活,早就已经不在他们的在乎范围之中。 至于谁在乎,只有天知道,或者,只有天在乎了。 第三十五章 乱局 帖木儿满脸沉醉的欣赏着眼前的歌舞。 凤舞无奈,只得站在一旁相陪。 但只有邦察知道,眼前的这位爷虽然人在这儿,但心思一大半都不在这里。 姑娘们舞过一曲,酒已经喝干了一壶,但帖木儿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凤舞又上了一壶酒,只希望帖木儿早点滚蛋,否则楼内一帮人都不得安生。 刚才前去招呼人上来献舞,就有好几个姑娘胆颤心惊,不敢前来。 好歹是楼内平日里姑娘们训练有素,倒也够临时凑个人数。 趁着凤舞倒酒的间隙,帖木儿回过神来,挥手让一群姑娘退下,冷不丁问了一句,“看来今日是确实没有机会见雪影姑娘一面了。” 凤舞牵强笑道,“我家姑娘确实身子不适,无法待客,请大人见谅。” 帖木儿饮了一口酒,挥挥手道,“无妨无妨。” 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让凤舞紧张万分的话语,“姐姐可会武功?” 凤舞吓了一哆嗦,自己会武功这事,在楼里可从未显露过,此人何以得知? 凤舞连忙跪下,不敢说话,却是在思忖该如何应对。 “无妨,姐姐实话实说便是。” “大人容禀,贱妾自有沦落风尘,得亏老楼主不齐,抚养在身边,十多岁的时候,有一个恩客说现在登徒子太多,姑娘家家还是要会点手段,才能保护好自己,所以就教了贱妾几手三脚猫功夫,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凤舞一脸委屈,让一旁的邦察都没有瞧出破绽来。 “唔,烟花女子,还会武功,倒是一件妙事。”帖木儿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不知道姐姐会的什么功夫?可否施展一二。” 凤舞面露难色,心中怒骂不止。 “墨流,你是耍刀的,就由你来陪姐姐玩玩吧,切记不可伤了姐姐。”帖木儿边说边给墨流使了一个颜色。 墨流嘿嘿一笑,解下佩刀仍在一旁,摩拳擦掌一脸邪笑。 “大人使不得,贱妾贫贱之躯,就是几手花拳绣腿,如何能与墨流大人过招。” “让你过你就过,怎么这么麻烦。”帖木儿将手中的酒盏一顿,立时破碎成片。 凤舞不敢再说,心思电转,琢磨着应该如何度过眼前难关。 不待凤舞认真思虑,墨流已经出拳攻来,二人顿时战作一团,邦察在一旁认真观察着凤舞的一招一式。 凤舞很快败下阵来,没漏一丝痕迹。 相比于暗器,拳脚功夫本就非凤舞所长,况且凤舞的确在风雨间中就学过一些拳脚,应付起来倒也不显得突兀。 凤舞嘴角非常恰当的流下一缕鲜血。 凤舞伸手一抹,抬起头来恨恨的看了墨流一眼,朝向帖木儿道,“大人,贱妾输了。” 帖木儿没有再看凤舞一眼,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待凤舞退下,帖木儿没有转头,邦察已经适时禀报起来。 “大人,我看这女子的确有一些武艺功底,但功力不深,更谈不上有何内力,刚才能够在墨流手下坚持十余招,已是竭尽全力。但也有一种可能。” “嗯?什么可能?”邦察的话显然引起了帖木儿的兴趣。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女子的功力已经远超墨流,让墨流根本没有机会试出她功力深浅。”邦察欠身回道。 “你!”还不待帖木儿说话,一旁的墨流已经忍不住了。 “嗯?”见帖木儿不悦,墨流连忙欠身退下,只是目光恨恨的盯着邦察。 帖木儿拿起一旁的酒壶,咕嘟咕嘟朝着嘴里灌了一口。 “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可能性不大,但江湖九流,本就是藏龙卧虎之地,也难以尽算。” “那就是没有再试的必要了。” “待有机会,末将亲自动手,再试他一试。” 帖木儿抬手阻止,“意思到了即可,吴法言之前出了一昏招,让杀心来试探醉香楼,却不想醉香楼忍辱负重,舍了凤舞,最后引出来一个无名人,虽然杀心暂且留下了一条狗命,但吴法言却是损失惨重。我们这边失了剑痴那个老财迷,虽然并不算伤筋动骨,但也是一大损失。前前后后来了两回,也没摸出醉香楼的底,要么就是它真的深不可测,要么就是它的确如面上那么单纯,但以现在的情况看,它属于第二种情况。” 帖木儿又灌了一口酒,“敲山震虎,讲究的是一个分寸,过犹不及,无论这醉香楼是龙是虫,我们加上吴法言敲打了两回,总归会让它消停一段时间,毕竟我们手里还有其他活要干。” 邦察墨流二人齐声应是。 一壶酒已经下肚,帖木儿脸色红润起来,却见他一把摔了酒壶,恨声骂道,“什么狗屁玩意,让小王到这里来吃灰。” 邦察显然知道帖木儿意有所指,但从跟在帖木儿身边的那一天起,就已经交了投名状,自然算是帖木儿的心腹之人。 墨流显然也知道自家主子是个性情不定之人,在一旁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句。 真金适时出现在门外。 “小少爷,真金回禀。” “嗯。” 真金走进屋来,附在帖木儿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帖木儿红润的脸更添了几丝红润,“好,你先按兵不动,记住,叮嘱所有的人,谁要敢泄露一字,我灭他九族。” 邦察等人虽不知帖木儿所言何事,但都一同附身应是。 等真金退出,帖木儿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慢悠悠走了两圈,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正如钱老板所言,帖木儿此行前来,确实是手握两道圣旨,一道是谓诛杀乱党,另一道则是推行钞法。 吴法言虽然推行钞法不力,但朝中有人帮着开脱,帖木儿一时之间倒也不好动他。 但吴法言不好动,其他人还不好动么? 尤其是那些意图扰乱钞法推行之人,可不逮着一个杀一个,每一个都将是他帖木儿功劳簿上重重的一笔。 尤其是其中之人说不定好些都与乱党有些瓜葛,拔出萝卜带出泥,脱了一个醉香楼,也不愁找不到那些乱臣贼子。 帖木儿微微有些兴奋,他的眼中露出狂热,只希望眼前的白城的局势越乱越好。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本事浑水摸鱼,否则鱼摸不到,反被倒咬一口。 但帖木儿坚信,自己就是那个摸鱼,不,捕鱼之人。 第三十六章 刺猬 一条陋巷中,真金正好整以暇的喝着从醉香楼里顺出来的白水烧。 白水烧很烈,但很契合蒙古汉子的口味,很多狼逐卫第一次喝就迷上了。 真金也不例外。 一个狼逐卫小跑到真金旁边,汇报了丝绸铺那边的情况。 狼逐卫们都是从蒙古大军和色目军中挑选的优秀兵士,上阵厮杀自然不在话下。 但真正比起盯梢功夫来,与真正的江湖人士比起来,差得却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帖木儿请了剑痴等人专门训练,但要迎头赶上自然还有一段距离。 真金让手下的狼逐卫离得很远,确保圈内的人不会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技术不够,人手来凑。 蒙古人都是天生的猎手,以狼为图腾的他们,虽然没有学过孙子兵法,但对于狼的天性掌握得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围而猎之,是屠杀羊群最好的战术。 真金觉得,现在包围圈中的那群人就是一群羊。 自己已经将一百狼逐卫和同时进城的四百兵士全部用上了。 帖木儿那边,此刻只有邦察和墨迹两人保护,但真金并不担心帖木儿的安全。 如果帖木儿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这帮家将自然是要自杀谢罪,但可能最先倒霉的就是醉香楼旁边的吴法言,所以吴法言虽然嫉恨帖木儿的到来,却也无比关心帖木儿的安全。 也可以理解为,帖木儿是亲身前往醉香楼坐镇,让一众隐藏在幕后之人摸不清帖木儿的意图和护卫力量,丝毫不敢有异动。 毕竟醉香楼已经吃了一次亏了,会不会愿意再赌一把呢? 醉香楼或者上次引出之人,显然不是一个赌徒。 里面的那帮人非常神秘,神秘到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至少狼逐卫丝毫没有找寻到他们的踪迹。 但好在有人通风报信。 再严密的堡垒,也架不住从内部攻破。 真金并不知道其中谁是叛徒,也不知道是谁在出卖他们,所有的线索就是突然摆到帖木儿桌上的一封信。 一封非常大胆,而且张狂的信,越过了他们一众狼逐卫的严密封锁。 真金想起来都异常胆寒,如果送信的人是想要取帖木儿的命呢?他们在场的人会幸存下来么? 真金丝毫没有信心,哪怕是帖木儿请来的几个武林高手同样如此。 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城东,绸缎铺,钞法。” 信很短,分量却很重,有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就为了送一封戏弄人的信么?显然不可能。 所以当帖木儿面对着一众脸色铁青的侍卫打开信封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是的,帖木儿似乎丝毫没有想到这封信突然出现在他的桌面意味着什么,但一众亲卫都知道帖木儿知道。 但他不在乎。 “真是天助我也,原本想着我帖木儿要自己打天下,但耐不住他们内部分赃不均啊。” 帖木儿将所有的侍卫都派了出去,虽然也有人质疑是否有必要,但面对帖木儿冰冷的目光,谁也没有敢继续质疑。 冰天雪地里,最怕的事情就是时间。 时间越久,对于人来说就越是折磨。 一些兵士已经开始出现骚动,迫不及待想要回营休息。 真金摇摇头,毕竟不是本族勇士,曾经跟随太祖出征的蒙古大军,何等残酷的场面和恶劣的天气没有见过。 但眼前的军士很多都是色目人,而蒙古人一向是瞧不上色目人的。 真金示意自己的手下前去弹压。 控制了队伍的小小骚乱,圈子里的人也动起来了。 真金眼睛一亮,将空酒瓶就地一扔,站起身来。 所有兵士原地不动,狼逐卫逐渐缩小着包围圈。 一众黑衣人有序的从地堡中走出,如果真正观察,可以发现连间隔的时间都是一致的。 黑衣人出来之后,有扔掉斗篷的,有继续带着斗篷的,但没有任何人去看那些脸,因为都知道,面上都带着面具。 这是盟里的规定,彼此之间谁也不知道谁是谁。 有可能刚才的邻座之人,就是平日里醉香楼里的知己好友,当然也有可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 但戴上面具,覆上斗篷,再适当改变声音,所有人都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 朋友当然可以继续做朋友,敌人当然也可以从新做朋友。 他们,只是一个临时组织罢了。 按照召集人赵老板的意图,所有人用百家姓排位取姓,彼此不通姓名。 因而,这个临时的联盟就叫做百家盟。 至于到底谁是谁,谁姓什么,叫什么,或许只有盟主赵老板方才知晓底细。 但显然,所有人都非常信任赵老板,所以愿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与他。 每个黑衣人都带了,而且仅带了一个亲随,这是盟里议事的规矩。 为了保密,亲随同样覆了面具,以确保身份的绝对保密,可见召集人心思之缜密。 但再缜密,也无法留意到所有人。 当首先出来的陈老板按照自己选择的方向潜行时,亲随一把拉住了他。 擦着他额头过去的,是一支利箭。 显然,如果不是亲随拉了他一把,此刻的陈老板,已经是箭下亡魂了。 亲随已经和扑来的三名狼逐卫战在了一起。 陈老板没有往前冲,谁也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选择回到地堡,或许在他认为,坚固的地堡是他最后的庇护所。 “有官兵。”“有官兵。”陈老板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的喊道。 此刻,他也管不得自己的声音是否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众刚刚出来的黑衣人立刻警觉起来,首先做得是就是彼此张望。 他们的行踪,绝对不会被官兵探知,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人中出了叛徒。 毕竟,这个所谓的百家盟,组建也不过仅仅半年时间而已。 彼此之间的绝对保密,带来的是安全,也可能是绝对的不信任。 “哼,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先迎地。”赵老板最后出来,还没出门口,就听到了陈老板凄厉的喊声。 赵老板丝毫没有慌张的神情,他一出场,一下就镇住了场面。 所有人似乎都有了主心骨,指挥自己的亲随向往迎敌。 一些会武功的黑衣人已经从亲随手中接过刀剑,时刻准备着冲杀出去。 赵老板趁着这个间隙,四处打量了一番盟内人的动作,有些时候,细微的动作比神色更容易暴露人的真实想法。 赵老板轻哼一声,抬眼向前方的巷子中望去。 无论是谁放出了消息,但确定所来的这些官兵,真的能吃下这么多肥肉么? 毕竟,一只刺猬就已经足够让狼头疼,更何况是一群刺猬呢? 第三十七章 乱战 真金显然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此刻的他,无比感谢帖木儿将自己几乎所有的力量都派给了自己。 尤其是帖木儿利用自己父王的力量,招揽而来的那些武林高手。 当然,此刻还没到他们出动的时候。 至于他们什么时候出手,真金不知道,因为他并不能指挥他们。 真金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该死的汉人。” 元朝自忽必烈以来尤其注重蒙汉融合,忽必烈甚至重用了一大批汉臣,但很多事情,并非统治者如何想就能完全实现的。 向真金这种从小就在蒙古军营长大的人而言,最瞧不起的就是汉人。 而同样,汉人也异常仇视汉人。 但并不包括眼前的这帮武林高手。 不过真金显然并没有将他们区别对待。 跟随陈老板出来的那名亲随已经死了,死得很惨,其中很多刀伤都是被一拥而上的狼逐卫补上的,因为他一个人就杀死了真金四名手下。 真金的心在滴血,狼逐卫每一名都非常珍贵,尤其是对于帖木儿而言,这就是他翻身的最大依仗。 这一百名狼逐卫,已经是此次帖木儿能够调用的最多的狼逐卫了,如果没有补充的话,可以说是少一个是一个。 之前被那个蒙面白衣男子杀死的那些狼逐卫,已经让帖木儿痛心不已,但狼逐卫并没有因此而士气低落,毕竟能够英勇的战死,尤其是在他们认为是勇士的手下战死,是一件尤其光荣的事情。 “这帮他妈的是些什么人!”真金心中怒骂不已。 此刻的他,无比怀疑送信人的真实目的所在。 虽然按照帖木儿的要求,自己带人早早就设好了包围圈,探马四散,确保没有埋伏,排除了被人设伏的可能。 但谁能想到真正棘手的都在里面。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帖木儿获知消息后的第一反应。 但此刻,他已经无法去追究到底谁是那个最后的渔翁。 此刻的他,有一种赌徒的感觉,既然已经将所有的筹码都压了上去,自然要等到揭宝的那一刻。 “小少爷,是不是需要找吴法言帮忙?”墨迹凑上前去献计,却招来了帖木儿的漠视。 不到万不得已,帖木儿不会找吴法言,如果此时欠了他一个人情,自己以后如果真的拿他开刀,这刀还能下得下去么? 毕竟,官场有些时候比起武林之中的尔虞我诈,还是要讲究一些人情味的。 他帖木儿是想要夺权,但并不打算做一个孤臣,虽然很多皇帝喜欢孤臣,但帖木儿并不傻。 真金已经陷入了苦战。 对方人并不多,但每一个无疑都是好手。 狼逐卫已经损失惨重,基本都要靠换命才能抹杀掉一个亲随。 真金此刻,只能祈祷最里层的那群大佬都是一帮怂包。 但能够让一帮武林好手为之舍命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的怂包呢? 一个,两个,三个..... 真金数着对方的亲随一个个倒下。 好在百家盟有规定,每人只可以带一名亲随,所以对方的战力并不多。 终于,在牺牲了二十余个狼逐卫后,所有的亲随都已经死伤殆尽,只有三两个还在苦苦支撑。 “撤!”赵老板一声令下,剩下的三名亲随带伤回到了阵营之中。 一帮黑衣人,直面对面杀气腾腾的狼逐卫。 自然,还有七八个一直在外冷眼旁观的武林高手们。 他们有他们的清高,这是帖木儿最讨厌他们的地方。 但比起他们的武力,帖木儿很好的将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 双方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僵持。 狼逐卫虽然已经杀红了眼,但并鲁莽,相反,能够进入狼逐卫的人,无疑都是精明强干之人。 包围圈慢慢的缩小,一些黑衣人已经开始慌乱。 但赵孙李等人并不动容,依然显得异常冷静。 真金一声令下,狼逐卫带着残存的军士一拥而上。 真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从黑衣人中突然洒出一把银针。 银针很小,如果是普通人打出来,可能连普通蒙古骑兵的皮甲都打不透。 但显然打出银针的人并不是普通人。 在他手中,细小、尖锐的银针显得更为致命。 狼逐卫还有抵挡之力,一众军士瞬间倒下一片。 惨叫声不绝于耳。 虽然很多并不致命,但一些被打中了眼睛,咽喉等脆弱部位的人,已经失去了战力。 真金冷静了下来,弯刀一指,示意狼逐卫再上。 却被一个武林人士拦了下来。 “对方有高手,还是我们来吧。” 真金第一次看这人这么顺眼。 “本人青衣秀士张秀全,敢问对面是哪位高人当面?还请出来一叙。”张秀全朗声说道,其他几位武林人士也站了上来。 “没想到堂堂两河道豪杰青衣秀士,也作了蒙古人的走狗。” 对面没人出来,只传出一声冷嘲。 青衣秀士却看出来正是其中的一个矮胖之人所说,也是此人刚才打出一把银针,让真金等人损伤惨重。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等只是有令在身,还请对面豪杰赐教则个。” “好说好说,谁敢过来,老子就打死谁。” “各位想必都是白城的一方豪杰,不如就此投降,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谈你大爷。”黑衣人群中传出一句怒骂,让那青衣秀士脸色一僵。 “二哥,咱们跟他们客气什么,直接上吧,一个人头可都是有重赏的。”身后的武林人士中,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大个子。 “没想到名震山西的撼山人熊也来了,这白城还真是热闹。”赵老板缓缓走出来,冷声说道。 “没想到白城这个小地方还有人知道我老孟的名号,看来尊驾也不简单啊,只是藏头缩尾,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人熊哈哈大笑。 赵老板并没有生气,看看眼前一众武林人士,挥挥手,从地堡中越出六人,正是刚才值守地堡关卡的六人。 六人迎战八人,虽然突围不出去,但一时之间犹有余力。 赵老板等人看也不看六人情况,只是带着一帮黑衣人从另一个方向撤去。 真金冷哼一声,“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一众剩余的狼逐卫和军士立即开始了追击。 此刻,真金已经杀红了眼,也无所谓是否能留下活口,直接命令军士取出弓来,一律射杀。 弓起,箭落,一众黑衣人借助巷子抵挡了一阵箭雨,但毕竟势单力薄,已经有人中箭,尤其是一些不会武功的,此刻已经躺在地上哭嚎不已。 他们中的很多人,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往往都是一言而决人生死的主,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到命悬一线的地步呢? 赵老板等人显然无法带着所有人离开。 但活口就是撬开秘密的嘴。 怎么办? 第三十八章 脱逃 赵老板一时微微有些失神。 一时间有些难以下决断。 孙老板不经意间扯了扯赵老板的袖子,似乎是在提醒他尽早决断。 赵老板咬咬牙,微微一挥手,孙老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行人继续前行,不断有羽箭射来,全靠赵老板等几个会武功的人抵挡着。 走到一处拐角处,孙老板暴起动手,两把银针瞬间朝着盟里几个不会武功的人打出。 “你!”几个人满脸惊讶,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盟友会对自己突然下手,其中就有最早出来的陈老板。 一众人等死不瞑目。 “孙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钱老板最先发难。 “哼,什么意思?生死关头,自然是各顾生死。”孙老板的话语冷若冰霜。 “就算如此,也该让他们自行逃命罢了。”一个不知姓的大佬接过话到。 “糊涂,如果被官府抓了活口,咱们这些人都还有命么?”孙老板见赵老板不说话,索性恶人做到底。 “这个......”孙老板的话一下戳中了众人的痛点,大家彼此之间仅仅是松散的联盟,甚至彼此的身份都不清楚,也无所谓就他们的命而纠缠,此刻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经算不易了。 见众人不再提出异议,赵老板轻呼一口气,“走。”一声令下,众人继续向前突围。 甩掉包袱后,众人的行动速度显然提升。 真金带人追赶过来,见到一地的死尸,也是脸色铁青。 他从未想到这些人居然能为了活命向自己的盟友下手。 当然,蒙古人也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同伴的性命,在真金进入王府担任亲卫前,自己所在的军队可不止一次发生过为了争夺军功而互相残杀的事件。 但这件事情的发生显然对真金不利。 真金刚才看到其中一些人等不会武功,显然是大松了一口气,指望着这些人能够拉低他们脱逃的速度,能让自己顺利逮到几个活口。 但没想到对方如此心狠手辣。 真金留下几人收殓巷中的死尸,自己带队继续追捕。 死尸会提供很多线索,但如果能有活口,相信以帖木儿的手段,肯定可以将眼前等人的老底掏个一干二净。 然而剩下的人都非庸手,尤其是在孙老板下手解决了一批人后,一群人全部使出了保命的手段,一时间让真金等人无法接近。 真金等人虽然人多势众,但绝大部分人都是首次来到白城,对于地理形势的了解远远不及眼前这帮地头蛇。 一来二去,不断有人通过不同的线路逃脱,而除了狼逐卫,剩下的军士在眼前的追捕中起不到丝毫作用。 慢慢的,眼前的人只剩下赵老板和孙老板两人。 自己的人虽然比眼前两人多上数倍不止,但真金的直觉告诉他,相比于之前,眼前的两人才是最危险的。 果然,前面两人似乎放弃了逃跑的打算,正在前面悠闲的等着真金等人。 刚才留在原地的一众武林高手也赶了上来。 六名持刀持剑亲随也回到了赵孙二人身后。 “这位将军,见好就收,你又何必穷追不舍呢?”孙老板好整以暇的笑道。 “官府抓人,从来都是除恶务尽。”真金冷冷回应道。 一众武林人士回到真金身边,让真金一瞬间底气大增,但看到对方六人分毫不损的也回来了,一时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点子扎手。”青衣秀士走上前来轻声说道。 真金无法判断到底是那六人厉害,还是青衣秀士等人未尽全力,但显然眼前的局面并不好解决。 “可是将军如何知道我们是善是恶呢?” “哈哈,如果是好人,会如此装扮招摇过市么?” “那如果我们是坏人,将军手中的密报又是谁送的呢?”孙老板呵呵一笑。 “什么?你是说?”真金大惊失色,密报之事也就帖木儿与真金等寥寥数人知晓,对方如何得知? 那就一种解释,对方就是送密报之人。 “哈哈,明人不说暗话,将军所想,就是在下想说的。” 青衣秀士等人不清楚对方与真金打的什么哑谜,只见真金眉头紧皱,却也不好追问。 “那尔等为何相助于我?”真金似乎心中还有疑虑。 “我等兄弟皆是良人,只不过希望帖木儿将军能够早日顺利推行钞法,救万民于水火罢了,其他乱臣贼子,我兄弟等人自然应当全力配合将军绞杀。”赵老板似乎也明白了孙老板是为何意,接过话说道。 “那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好待人以诚?”青衣秀士一句话,似乎点醒了真金,“我家少爷最喜江湖侠客,二位英雄既然有意于朝廷大事,何不随我一同回府,共商要事。” “哈哈,每一枚棋子都有其独特之妙用,我等隐身于暗,助将军在明,一明一暗,岂不便宜从事,事半功陪?”孙老板哈哈笑道。 “既然如此,还请两位英雄留下信物,方便我等事后联系。”真金还欲再问,却见到一旁的青衣秀士给其狂使眼色,转变话头说道。 “唔,我兄弟出门匆忙,加之此行特殊,所以身上没有什么信物,待后续有相关讯息,我等再报于将军。”孙老板说完,也不待真金答复,一行八人悠悠然消失在巷子里。 “张大侠,何以让他们如此顺利脱逃?”真金见众人走远,转过头来质问青衣秀士。 “哼,将军,不让他们走,你认为我们有可能留下他们么?”青衣秀士听出真金话语中的质疑味道,轻哼一声。 “那总应该试一试。”真金坚持道。 “按照刚才对方话头意思,可能是心向朝廷之人,如果将军执意要试,届时让帖木儿将军少出两位朋友,多出两位敌人,可不知是我等之罪,还是将军一人之罪?”青衣秀士寒声质问道。 见真金面露疑难,一等人也不再停留,转身就回城里去了。 真金见事已至此,再留也没有意义,也只得带队绕回绸缎铺。 真金等人走后,却见赵孙等人再次出现在巷子中。 “老三,大哥一直夸你急智,果然是名不虚传,一句话就套出了对方的底细。”赵老板笑呵呵道。 “二哥,你就别笑话兄弟了,雕虫小技,不入二哥法眼。”孙老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温声笑道。 “二哥,你看是谁最有可能出卖我们?”孙老板冷声接着道。 “哼,能够出卖我们,一定是武艺卓绝,而且实力雄厚之人,除了刚才在巷子中死的那些人,咱们兄弟一个个查过去,就不怕逮不着他。”赵老板声音中弥漫着寒气,自己等人费尽心血组建的组织,就这样损失惨重,叫人如何不痛。 孙老板眼中闪过寒光,冷声道,“二哥,看来我们接下来有得忙了。” 第三十九章 无妄 人生在世,最怕的是什么?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但相信有一个是共同的,人们都怕无妄之灾。 谁愿意自己好好的走在街上,被楼上掉下的撑衣杆砸中呢? 历史上仿佛只有一个人如此幸运,那就是西门庆。 但西门庆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除了他之外,现实中有很多被撑衣杆砸中的人,但都没有延伸出什么凄美或可耻的爱情故事,想来其中绝大多数被砸的经历都不太美好。 被撑衣杆砸中还是小事,万一劈下来的是一道惊雷,或者一道闪电,又或者是一颗流星呢? 想想都会让人不寒而栗。 但此时的小沐,就有种被电打雷劈的感觉。 当龙大老板告诉他需要去乌衣巷刺杀一个人时,小沐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乌衣巷是什么地方? 听到的人可能最先想到的是金陵的乌衣巷。 也不知是哪位历史前辈爱慕金陵风物,将白城的一条巷子取名为乌衣巷。 本意不过是卖弄风雅罢了。 但人都是冲着名去的,偏偏哪位先人还是一个大财主,在乌衣巷修了第一座大宅子,就紧紧的看着县尹府。 随后,一大批跟风的人随之而来,一座座豪宅就这样拔地而起。 乌衣巷,也就成了白城富人的象征。 当白家人还是白城的主人时,县尹府就是白府,乌衣巷就是各个附属家族的所在之地。 一个人如果想在白城立足,或者真正融入白城,那么最好的捷径就是在乌衣巷买一座宅子。 毕竟当初蒙古大军进城,将白家及一众附属家族驱逐殆尽,自然剩下了很多空宅。 虽然又有一批新的豪客入住,但也未能完全占据当年的地界,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入驻其中,比如小沐。 毕竟,住在乌衣巷就意味着财富,当然更重要的是地位。 可见白家人当年在白城的地位,以及当初白城的富庶。 至于杀什么人,小沐只知道是一个即将入住乌衣巷一座豪宅的人。 “当你见人比这样一个手势时,这个手势所指之人,就是你的刺杀目标。”这是龙大老板唯一的交待。 为了此次任务,慷慨的龙大老板送上了一把宝剑,剑名贪狼。 剑自然是好剑,剑长二尺三寸,不长,非常适合隐藏。 剑身朴实无华,正如龙大老板所言,这是一把刺客的剑,正如一名优秀的杀手,日常潜伏,只为了出剑时的惊天一击,犹如贪狼捕食,取人性命犹如探囊取物。 小沐没有拒绝龙大老板,虽然他非常清楚刺杀一个即将入驻乌衣巷的人意味着什么。 那是在向白城的官场挑战,那是对于整个白城权威的挑战。 龙大老板是一个慷慨、热情、对朋友异常真诚的人,这样的人往往很不容易拒绝。 况且小沐是一个不会拒绝的人,他对待朋友非常真诚,愿意付出自己生命的那种真诚。 这已经是小沐加入金钱帮的第八天。 八,是一个非常吉利的数字,龙大老板很喜欢,小沐也很喜欢。 想必那个即将入住乌衣巷的人也很喜欢,所以选择了今天入住。 小沐摸了摸袖中的剑。 虽然已经有了新的剑,而且是小沐一直梦寐以求而迟迟没有得到的真正的剑,但他仍然将雪影给他的匕首带在了身边。 这给他一种安全的感觉。 与第一次刺杀相比,此刻的他,心中丝毫没有慌乱的感觉。 他微微有些自得,或许自己天生就是做杀手的料。 至于第一次的慌乱,也非常好解释,毕竟谁都有第一次嘛。 正如很多普通人在床上度过自己的第一次一样,杀手就应该在战场上度过自己的第一次。 普通人有了第一次,接下来就会轻车熟路。 杀手有了第一次,接下来自然会更加从容淡定。 此刻的小沐就是如此。 他隐隐有些期待目标的出现。 虽然小沐很喜欢八,但显然老天爷并不是特别喜欢。 又下雪了。 小沐咒骂一声,对于一名优秀的刺客而言,很不喜欢的天气中,有一个就是雪。 因为会迷了他们的眼睛,阻碍了他们的速度,等等。 当然,绝顶的刺客显然有更多的办法来克服这些问题。 但小沐还远远未达到这个层次。 小沐缩了缩自己瘦小的身体。 年纪小的杀手有一个特别的好处,那就是更便于隐藏。 此刻的小沐,就隐藏在那座即将入住新人的豪宅的屋顶,只待目标一到,他就可以翻身跃出,一击毙命。 小沐计算得很好。 他甚至有时间打量一下这座豪宅。 虽然他的豪宅对他而言,已经是他过去的生命中见过的最大的一座宅子。 但相较于这座,还远远不够。 用小沐直观的感觉来说,就是一个暴发户面对一个贵公子,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豪宅已经提前收拾了出来,还重新进行了布置。 但显然,布置得很仓促,以小沐的眼光,也可以挑出几处明显不合乎风水的地方,有雪影这个名师指导,他们成长得很快。 按道理,一般人是不会入驻得这么匆忙的。 但显然,龙大老板知晓更多的细节,只不过没有告诉小沐罢了。 小沐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只不过奇怪了一下,就此略了过去。 自己的好朋友会害自己么?显然不会。 虽然此刻他不被石头和小叶所理解,但他依然当他们是朋友,而且他也相信,他们是不会伤害他的,正如龙大老板一样。 隆隆的车轮声碾碎了平静。 或许是下雪的缘故,今天的乌衣巷,尤其的安静,方才显出车轮声的刺耳和尖锐。 车轮碾过,一层薄薄的雪再次覆盖上来,还没有彻底落下,又被后一辆车碾碎。 看来是个大财主,否则哪用得着这么多重车拉东西。 小沐猜想着,眼睛死死的盯着照壁的方向,只待目标出现。 车走得并不快,走得也很稳,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纵然车速再慢,由于距离一定,终归是要到的。 哐!厚厚的大门被合力推开,刚刚刷过桐油的户蠹散发出刺耳的声音。 “来了!”小沐握紧了剑,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鲜血洒落时的乱象。 刺杀,当然是越乱越好。 第四十章 逆转 一群亲随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看着四十多岁的模样,虽然瘦高,但面色保养得很好。 一看就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人。 小沐认得他。 不正是城南所有米铺的幕后大掌柜,陈大掌柜么? 米是非常重要的战略物资,对于白城这个战略要地和交通要道来说。 所以陈大掌柜在这几十年时间里,挣了很多钱。 至于具体有多少钱,小沐不知道。 小叶曾经猜过,大概得有万万钱吧。 万万钱有多少,小叶也不知道,只知道很多。 这是他们这些自小生活在低矮棚屋里的人难以想象的。 直到小沐成为龙大老板的朋友,方才大概有了个概念。 钱多,就意味着生活得更好。 陈大掌柜平日里很喜欢养气,还特意请了很多教书先生到家里讲学,好弥补自己几乎没上过学的遗憾。 当然,也是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格调。 平日里甚至很喜欢玩弄一些酸词,好显示自己的涵养。 只不过石头等人每次听到都感觉十分想吐。 小沐也很恨陈大掌柜。 因为他拥有着白城最多的米,但他和他的朋友们还是经常吃不饱饭。 石头将这个原因归结为,陈大掌柜的米太多了,把本该属于他们的米,都拉到了自家的仓库里。 吃不饱,当然会恨米多的人。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能够说得过去的。 而陈大掌柜也十分嫌恶这帮叫花子,虽然小沐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叫花子。 因为雪影的存在,至少他们不需要像以往那般真正的去要饭。 但他们喜欢捉弄,或者恶心陈大掌柜。 由此双方也结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仇怨。 陈大掌柜此刻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养气功夫。 虽然有十几个亲随簇拥着,但如果细细观察,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打着摆子。 他是在害怕吗? 这是小沐难以想象的事情,平日里颐指气使的一个人,居然会害怕? 毕竟,他们可是亲自领教过陈大掌柜那些狗腿子的厉害之处的。 是害怕自己么? 按照道理来说,陈大掌柜并不知道自己在等着杀他。 如果要知道了,他也不应该会进来,而是先让他的狗腿子们来才对。 小沐此刻也无法思考龙大老板为什么会让自己来杀陈大掌柜。 他坚信龙大老板不会害自己,那就一定是陈大掌柜有不得不死的理由。 正好一起报仇了,小沐心想。 至于对方人多势众,听龙大老板的意思,自己绝对不是单独行动。 虽然小沐现在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帮手在哪里,但他不觉得奇怪。 可能那些帮手就隐藏在那些亲随里,或者功夫比自己深,根本让自己察觉不到。 小沐看到了那个手势。 他动了。 速度很快。 小沐一向对自己的速度非常自信,当然,上一次只是一个意外。 当一众亲随反应过来时,小沐已经到了半空之中,距离陈大掌柜也就只有十步的距离。 “有刺客。”一个亲随大声呼喊起来。 贪狼剑果然是好剑。 刚一接触,就斩断了对方递过来的一柄剑。 小沐没有多做纠缠,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陈大掌柜。 陈大掌柜已经被亲随簇拥着向门外退去。 面如死灰,哪有往日嚣张的气焰。 小沐绕过前来拦截自己的两名亲随,剑的目标,始终牢牢锁定着陈大掌柜。 不断有亲随出来拦截他,但小沐都很聪明的没有硬碰硬。 他还小。 小就意味着力量不足,如果长时间硬碰硬,他肯定会吃亏。 怎么能知道自己会吃亏还继续选择吃亏呢? 那是傻子的行为。 一个前来拦截的亲随朝着小沐使了一个颜色,正是刚才比手势的人。 小沐领会,借他递过来的刀,一跃而上,如一只鹰隼从天而降,朝着陈大掌柜扑去。 近了,很近了。 小沐甚至都已经看到了陈大掌柜眼神中的惧意。 此刻的小沐,就仿佛死神的阴影,笼罩着陈大掌柜。 终于,一直守候在陈大掌柜身边的亲随动了。 如果赵老板和孙老板在,就可以认出,眼前的亲随居然是那日所见的青衣秀士,张秀全。 秀才最喜欢的,自然是笔。 既然号称秀士,自然与秀才离得不太远,所以他的兵器是一杆笔。 只不过这个笔不能写字,只会杀人。 由镔铁精锻而成的铁笔。 眼前的笔不长,比小沐手中的贪狼剑还短一些。 但在小沐看来,这支笔就如同是一条吐信的毒蛇,绕过自己所有的防守,朝着自己的各个穴道而来。 小沐的鬓角见了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兵器,以及这么诡异的手法。 小沐的每一剑都挡空了。 仿佛眼前的笔根本不存在一样,根本不给小沐兵器触碰的机会。 但它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小沐极力闪躲,身上依然留下了几处痕迹。 但好歹是没有被其点中。 远远传来一声唿哨,青衣秀士的速度不自觉之间慢了下来。 小沐自然不知道那声唿哨的意义所在。 只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一柄剑,一杆笔,就这么交起锋来,一时间场面煞是好看。 只有小沐才知道苦处。 虽然打得热闹,但他没有丝毫进步的机会。 每想绕过这个棘手的人,都会被他恰如其分的挡住。 陈大掌柜已经退到了马车旁边,本来想上车躲一躲,但车上不知不觉间伸出了一把匕首,很恰当的抵在了陈大掌柜的背心处。 陈大掌柜连颤抖都不敢颤抖,虽然他此刻很想颤抖。 他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车旁,近处欣赏着眼前的激斗画面。 小沐暗暗叫苦,因为到此刻,龙大老板所说的帮手依然迟迟没动静。 哪怕刚才给自己使眼色的那人,也只是跟其他亲随一样,远远进行着警戒。 小沐知道,在面前这人的阻拦之下,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进不可进,那就只能退了。 小沐还年轻,可不想自己就此交代在这里。 青衣秀士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他已经很明显看出了小沐的打算。 小沐在退,青衣秀士在追。 短短片刻,形势就此逆转。 我们相爱一生,还是太短 一大早,央视新闻微信平台便推了标题为《我们相爱一生,还是太短》的文章,细述钱学森、蒋英等几对伉俪的爱情故事,仿佛被触碰到了心灵的最深处,硬生生吃了一把狗粮,还意犹未尽的说一声,味道很好。 在我想来,这个标题同样适用于我们生活中的所有人,自然也包括我家领导和我。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王菲凄迷的嗓音将我家领导和我的故事唱了出来。相识真就是一刹那,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吧,过程太俗套,没有什么值得向各位读者交代的。不知不觉之间,我家领导已经相伴我走过了五年时光,从读书、科研,再到步入社会,每一步都相互扶持。我有我的倔脾气,她有她的小傲娇,虽然经常顶牛,把我家领导气得泪眼婆娑,但最终都是我家领导宽怀大度,让我能够放飞自我。 2020年是尤其特殊的一年,北京防疫一直没有放松,加之本身工作的特殊性,自打过年回京,居然三个月没能见到我家领导,等到能见面了,也只是匆匆蹲在奥森野了个餐,四月的寒风随着面包朝嘴里灌的感觉,实在是难受至极,也异常心疼蹲在我对面的领导,但她丝毫没有怨言,默默陪伴着我,支持着我的工作。等到疫情终于有所缓和,很快迎来了我家领导调换工作,终于可以经常见面了,但新发地又起来了,为未来充满希冀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 好歹是大北京挺过来了,我们也挺过来了。这段经历也让我体会到,一生太短,折腾要趁早。所以才有了后面的狠下心来买房,以及为了圆曾经的梦想,写一本属于自己的书。认真剖析其中原因,不排除有理想主义的存在,也是我内心那个一直住着的那个大孩子又开始欢腾起来。但我家领导一直默默包容着我。尤其是写书的事情,从最开始偷偷摸摸的写,没想到居然得到了编辑大大的认可,顺利签约了,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忧,领导会支持我的折腾么?领导的态度很鲜明,我会是你最忠实的小读者,所以才有了后面的章节。 白雪这本书,从最开始的圆梦,逐渐承载起更多的东西来。工作很忙,每天只能码微不足道的一些字,相比于圈内大神来说,简直是不值得一提,但我会写下去,不仅仅是儿时的梦想,更多的是,希望用这本书,感谢我家可爱的小领导,纪念我们的爱情。 我们相爱一生,还是太短,希望能有来生,携手相恋。 最后,祝所有的书友七夕节快乐,都有一个可爱的人陪伴,相爱三生。 谢谢大家! 第四十一章 乱战 小沐且战且退。 张秀全一路追赶,其余众人也不上前,只是随着战圈而移动。 很快,一行人就离马车越来越远。 陈大掌柜松了口气。 身后的刀轻轻收了回去。 陈大掌柜自由了。 空气依然冷冽,但陈大掌柜还是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的心肺,让他猛烈的咳出声来。 前几日受的伤还没好。 “狗日的孙老板。”陈大掌柜狠狠的骂了一句。 心中对于当时想要致自己于死地的孙老板恨之入骨。 “别让我再见到你,见到你就是你的死期。”陈大掌柜心中暗暗发誓。 是的,陈大掌柜正是当初百家盟之中的一员,只不过他在其中名声不显,以他的财力和势力,也仅仅排到了褚姓。 陈大掌柜很有钱,也很爱附庸风雅。 他一向认为,打打杀杀是没有本事的人才会干的事情。 只要有钱,江湖上武功好的人,他要多少有多少。 也的确如此,他手下豢养了一帮子江湖好手为他卖命。 那天随他前去会晤的,也是其中之一。 但当孙老板打出银针的那一刹那,陈大掌柜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鄙视习武之人,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学几招逃命之术。 但陈大掌柜运气比较好,虽然银针正中胸膛,但陈大掌柜的心脏比常人偏了那么一些,方才侥幸捡回一条命来。 是真金手下的人将其从死人堆里抬出来的。 当从新苏醒,看到眼前人的模样,陈大掌柜什么都放弃了,告诉了帖木儿自己知道的所有的一切。 那人是他的儿子,最小,也是唯一的儿子。 对于陈大掌柜来说,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的话,那一定就是他的儿子。 很显然,在他昏迷的时候,帖木儿以最快的速度摸清楚了他的身份,他的软肋。 所以才会如此高效的将所有的信息拿到手。 除了活人,死人也是会说话的。 帖木儿非常细心的发现,所有死去的人都是白城中的一方巨擘,要么有钱,比如陈大掌柜,要么有势,比如另一个死人,是白城驿站的头,手里掌控着所有进出白城的物资。 既然如此,那么活着的哪些人,自然也都是白城之中有头有脸的人。 是谁呢? 帖木儿当然不可能一家一户去敲门,询问主人是否是疑犯。 所以帖木儿在第一时间就将陈大掌柜活着的事情通过隐秘渠道巧妙的散播了出去。 会不会钓到大鱼呢? 帖木儿不敢肯定。 毕竟地下杀手,可是白城最火爆的行业之一。 说不定就有人以买凶的形式,将自己躲在暗处。 但帖木儿不怕,就怕的是没人来,既然有人来了,总会露出一些马脚的。 所以帖木儿精心设计了一个局。 严刑拷打自然是假的,传递出去的信息就是陈大掌柜宁死不从。 所以帖木儿让吴法言为陈大掌柜安排了一座乌衣巷的宅子。 谁是宅子的老主人已经不可考了,帖木儿自然也不关心。 他只是找到了陈大掌柜的软肋,他希望保住儿子的命,还能自己的儿子在乌衣巷里长大,成为一个真正有头有脸的人。 帖木儿想要通过怀柔的手段,套出陈大掌柜的秘密,这是一套很好的说辞,很是完美,既然完美,那就肯定会有人信。 帖木儿也相信对方不是傻子,肯定知道有埋伏,那也正好看看对方的实力和保守秘密的决心。 陈大掌柜的一口气还没有呼出来,一把剑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车上之人第一时间在陈大掌柜身后给了一掌。 陈大掌柜侧飞了出去。 骂声还没有出口,就看到两团光影已经战在了一起。 陈大掌柜识相的将自己的嘴牢牢的闭了起来。 但他的嘴没有来得及闭上,一声惊叫从他的嘴里发了出来。 有点像女人的声音。 远处的邦察咧了咧嘴,一支羽箭已经射了出去。 一个人从旁边的雪堆里突然杀了出来,手中剑刺向刚刚被击飞过来的陈大掌柜。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雪堆,就是早晨清道夫扫起来的积雪。 任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人藏在其中。 包括邦察。 邦察的箭很快,但没有快过那人的剑。 当箭到的时候,剑已经擦过了陈大掌柜的身子。 陈大掌柜毕竟是一个福大命大的,临机一动,侧身一翻,居然没有被刺中要害。 但代价是自己的一条腿。 陈大掌柜撕心裂肺的声音充斥着乌衣巷的每个角落。 但无论声音多大,其他宅邸都没有一个人,哪怕是一条狗出来观望。 持剑人躲过邦察的箭,轻咦了一声,似乎也有些震惊于陈大掌柜的运气。 但剑客没有迟疑,第二剑已经递出。 与此同时,邦察的箭也射了出来。 箭客,是剑手最痛恨的对象。 他们往往远远占据着制高点,然后弯弓搭箭,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而对于剑手来说,如果不能靠近箭客,几乎只有挨射的份。 剑手口中骂出一句脏话,已经无暇顾及陈大掌柜,直接朝着邦察飞奔而去。 一纵一跃之间,二者的距离飞速拉近。 邦察也动了,他必须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 只见两人犹如苍蝇一般,在乌衣巷的各个宅邸之间蹦蹦跳跳,来回追逐。 陈大掌柜只觉得现在每一秒钟都是折磨。 大腿在不停的流血,有一种要死的感觉正在慢慢降临。 陈大掌柜很怕,但他只敢嚎叫,希望用大声的嚎叫舒缓内心的紧张,连逃都没法逃,最为关键的是,他也不知道可以往哪里去。 突然之间,一支羽箭从天而降,朝着陈大掌柜快速飞来。 难道是邦察要杀陈大掌柜? 陈大掌柜身边已经没人了。 箭很快,与邦察的一样快。 一个人影突然从另一个车厢中跳出,正是那日所见之人熊。 人熊很高大威武,这是一个贬义词,但也意味着他很高,很重,自然也很笨重。 他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弓箭的速度,但他有力气。 只见他狠狠一轮,原本在他身下的车厢猛的飞起,朝着那支羽箭飞去。 车厢炸开。 人熊定睛一看,地面上却已经没了陈大掌柜的踪迹。 人呢? 第四十二章 告别 即便见到有帮手,小沐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很显然,自己的作用已经达到了,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为龙大老板的后招作了铺垫。 虽然小沐并不确定那些是不是龙大老板的人。 小沐想走,他也的确在走。 不,准确说是在逃。 青衣秀士尤如一块狗皮膏药,牢牢的贴在小沐的身后。 不远一尺,不近一寸。 小沐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但他很无奈。 他并不傻,知道对方是在慢慢磨着自己。 而青衣秀士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他的得到的命令就是跟着第一个出现的人。 因为第一个出现的人最不重要,但可能是最重要的线索。 这是帖木儿的判断,青衣秀士无法反驳,更没办法拒绝。 小沐的确是最好的线索。 全场出现的杀手中,他是最弱的那一个,显然是被人抛出来的诱饵,就为了吸引一些人的注意力,给其他人打掩护。 这也说明他并不是对方真正的心腹,最大的可能就是从某个地方请来的杀手。 那么,是谁找到的小沐,这就是一条很好,而且很明显的线索。 帖木儿本身就没有希望能够抓住所有人,能抓住小沐,顺藤摸瓜,就已经是很好的成就了。 帖木儿给青衣秀士的命令很简单,跟着小沐,找到他的据点,或者看看谁与他接头。 如果实在没人接头,就直接捉了他回来再慢慢拷问。 小沐很好的利用了自己熟悉白城的优势,在各条街巷之交来回穿梭。 但青衣秀士也是个江湖老手,又岂是这般好摆脱的? 接下来去哪儿? 小沐知道,在甩掉对方之前,自己到任何一个地方落脚都是危险的。 在他心中很快列出了很多选项,但无一例外都被他否定了。 自己的宅子?不可能,那会直接暴露龙大老板。 自己曾经的家?不行,石头他们会很危险。 小叶哪里?更不可行。 醉香楼?那是绝对不行的。 直到此刻,小沐才知道,原来自己并没有多少地方可去。 怎么办? 小沐的额头已经见汗,贪狼剑已经被攥出了汗水。 先跑再说吧。 小沐已经放弃了,只希望能逃一时是一时,最好的结果当然是龙大老板前来接应自己,帮助自己逃出生天。 但可能么?小沐此刻并没有任何底气。 青衣秀士显然看出了小沐此刻的仓皇之色。 远方传来一身唿哨,青衣秀士面色一变,赶紧掉头往回赶去。 看到青衣秀士的身影消失,小沐松了一口气。 但他的心依然悬着,并不完全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离开了。 又或者是骗自己的呢? 小沐在杀手这个行业里,显然还是个雏,但他并不傻,相反,他比很多人都更机敏。 他已经来到了曾经熟悉的棚户区。 他熟悉的在一座座棚户中穿行,不时躲进一间棚屋观察。 过了半晌,小沐终于确定了追赶自己的人已经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缓缓走出躲藏的棚屋。 让他震惊的是,不知不觉之间,他居然已经来到了小叶的地方。 棚屋的尽头,一间带有特殊意味的棚屋非常显眼。 虽然外表与其他棚屋没有任何差别,但一个个病人送来的一片片红布,给棚屋增添了一种别样的风景。 小沐犹豫了,他并不确定是否要向前走。 老驼背的手臂并不是他直接刺伤的,但他的确出刀了。 小沐站在原地看了看,最终还是决定回头。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支羽箭飞速向他射来。 可惜的是,小沐并没有白奉甲那样的功力。 羽箭直接插入他的肩膀,将他的人往后带出了十余步。 小沐并不清楚是自己运气好还是射箭之人手下留情了。 他已经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但好在,除了第一支箭,射箭之人没有再补上一箭,否则,以小沐此时的状况,再来一箭肯定得交代在这里。 小沐闷哼一声,但也知道不能拔出箭来。 怎么办? 小叶就近在咫尺,以老驼背的医术,肯定可以治好自己,但是否会牵连到他们? 小沐犹豫了。 最终还是选择待在原地,不能让来人看出他的一点意图,他知道这是来人想要知道的,至于自己的性命,那只能听天由命了。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棚户区的地面可没有清道夫来打扫。 这里的住客在大雪天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出门,否则他们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风雪的侵袭。 虽然屋里也很冷,但好歹还有一层遮挡,哪怕是安慰性质的。 小沐已经躺了很久,至少在他感觉上来讲,非常久。 他已经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失。 他的血已经将周围的白雪染红了一片。 要死了么? 小沐轻轻的问自己。 他当然不甘心,自己还年轻,刚刚才坐上金钱帮二当家的位置,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等着他。 更重要的是,他还想要给小叶带来好生活,同时能够给雪影最好的保护。 如果死在这里,那么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但死在这里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或许自己的灵魂还能一直看着心爱的人。 远处的屋顶上,邦察冷漠的看着小沐。 他并不在意小沐的死活,他只在乎结果。 和青衣秀士换位,是他的主意,便于远距离监控小沐。 当看到小沐迟迟不见动作,邦察很痛快的给了他一箭。 当然,邦察手下留情了,所选择的力度、角度都非常完美。 只是让小沐受了伤,但并不致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力气能够逃回自己想去的地方。 当一个人足够清醒时,会考虑很多问题。 但当他濒死时呢?当然是心中最牵挂的最重要。 邦察没有想到的是,即使如此,小沐依然选择躺在原地,静静等死。 邦察也有的是耐心,他在等,等着与小沐接头的人出现。 但他失望了,最终出来的是一个小姑娘。 当她倒水时,看到了远远的那片血迹。 她的水盆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很闷沉的响声。 邦察看到了,小沐听到了。 邦察失望了,小沐高兴了,或许不用死了。 但小沐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发现他的人是小叶。 小叶慌忙跑了过来。 四目相对时,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尴尬。 小叶跑开了。 小沐最终也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小叶会不会再回来,他当然希望小叶会回来,但也不希望她回来。 小沐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祈祷,也像是在沉默的与这个世界告别。 第四十三章 再遇 又有脚步声传来,而且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但小沐没有睁眼。 在他的估计里,一个是小叶,另一个会是老驼背。 的确如他所想,小叶拉着老驼背出来了。 只不过相对于小叶的着急,老驼背依然晃晃悠悠,不急不忙。 “爷爷,你快点,再这么慢我就生气啦。” “丫头,他已经不是之前的小沐了,你还救他做什么?” “爷爷,你不是教我医者仁心,即便我不认识他,今天我也要救他,跟他是不是小沐没有关系。”小叶的语气中带着坚定。 老驼背叹了口气,不知不觉之间加快了脚步。 老驼背走近一看,才发现小沐一直闭着眼睛。 老驼背轻轻踢了小沐一脚,“哼,你也知道无脸见人么?当初扎我那一刀的时候怎么说?” 小沐咧咧嘴,没有说话,放弃了解释的打算。 “爷爷,你先别说了,救人要紧。”小叶在一旁急不可耐。 “放心吧,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他死不了。”老驼背一脸淡然。 “谁说好人不长命,我爷爷就会长命百岁。”小叶讨好的说道。 “你,哈哈哈。”老驼背被自己古灵精怪的孙女逗笑了,气氛一下缓和了下来。 连躺在地上的小沐都被小叶这个神乎其技的马屁给逗得咧开了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岁月。 老驼背最终还是把小沐背了回来,就躺在白奉甲曾经躺着的床上。 白奉甲呢? 伤势大好的他,不得不主动放弃了床的位置,正站在一旁观看老驼背给小沐治伤。 老驼背的医术是一绝,这是白城非官方中都是公认的,也是白奉甲自己平生所仅见,哪怕风雨间中最优秀的大夫也比不上老驼背。 大隐隐于市,并非一句妄语。 却不想关键时候被老驼背给赶了出来。 “今天的三十六路长拳打了多少啦?”老驼背语气很严厉,是标准的大夫对待患者的态度。 白奉甲无奈的退出屋子,开始按照老驼背的要求打长拳。 长拳是老驼背教的。 按照老驼背的说法,可以帮助身体恢复。 白奉甲知道,这套长拳如果在江湖之中,也是一门不弱的武学。 但让人好奇的是,老驼背丝毫不会武功。 这一点白奉甲非常确定,风雨间中有一百套方法教谍子如何判断自己目标的情况。 白奉甲没有深入探究,只是按照长拳套路,一遍一遍的打拳,顺便认真回想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 白奉甲从受伤以来,几乎就与外界脱离了干系。 不知道是不是老驼背的原因,周边的居民虽然居住的近,但对于这个地方都是心怀敬畏,从不主动靠近一步,让白奉甲想找个人了解外面的情况都非常困难。 白奉甲也曾想托小叶打听一下醉香楼的情况,但都被小叶给堵了回来。 再过两天,应该就可以伤愈离开了。 白奉甲盘算着剩下的日子,虽然他早已想走,但老驼背可不是一般的医生,白奉甲在他面前,天然就抬不起头来,根本无法违背医嘱。 “好拳法。”一声喝彩从白奉甲的身后传来。 白奉甲没有立即转身,从身后之人的突然出现,他的直觉告诉他,来人不简单。 白奉甲缓缓转身,却是一张熟面孔,邦察。 白奉甲袖子里的拳头微微握了握,但面色上没有显露出来。 邦察并没有认出白奉甲,白奉甲当日蒙面易容,现在的他,才是他本真的面目。 老驼背又怎么会容忍一个病人天天带着面具呢,对于治病来说,简直就是胡闹。 “兄台谬赞,一套拳法,稀松平常,就是用来活动筋骨的,谈不上什么好。”白奉甲连语气都一如平常,呼吸微微有些局促。 重伤初愈,加上连日来都是躺卧休息,让白奉甲的脚步有些虚浮,呼吸有些急促,但正是如此,让邦察认为眼前之人就是一个普通会些拳脚的人罢了,根本没有将其往要犯身上想。 “敢问兄台,此处是何人家?”邦察很客气。 “此时所居,乃是一位大夫,平日里帮着周边民户诊治疾病。” “哦,原来如此。看着大大小小的千家布,可见这位医者平日里一定是积德行善,做了不少好事。”邦察对医者保持着尊敬的态度,蒙古人从小就知道要尊重大夫,他们太知道一名医者对于一个部落的重要性了。 “兄台可知,刚才有人抬了一个人进了这间屋子?”邦察没有打算硬闯,这是对于一名好的大夫基本的尊重。 白奉甲心思电转,“嗯,刚才大夫和他的孙女从路边捡回来一个伤者,也不知道是谁,大夫平日里这种事干得太多了,我也没留意。”白奉甲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不过刚才那人是衙门通缉的要犯,还请兄台禀报一下大夫,好让我带回去。” 白奉甲摆摆手,“诶,兄台切莫为难我,这位大夫是远近闻名的脾气坏,视患者如命,这个时候我去找他,岂不是找死。” 邦察心中暗赞小沐运气好,能赶上这么一个好医生,不过眼前之人说得也有理,一时间两人都无话。 “兄台看着也是在此疗伤之人,不知道受的是什么伤。”邦察跟白奉甲聊起闲天。 白奉甲心中却是怒骂,“嗨,我们这个地方,太乱,彼此之间打来打去,受点小伤都已经习惯了,好在有大夫,不然我们的命早就丢了好几回了。” 闲叙一阵,白奉甲请罪回到了屋里。 屋里的手术已经做完了。 屋里几人都焦急不已,小沐更是面色惨白,谁能想到这个人居然如此有耐心,竟然一直在后面守候。 但好歹听刚才话语的意思,并没有丝毫怀疑到老驼背和小叶,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老驼背更是一脸怒容,如果不是不能说话,恐怕此刻他已经开骂了。 小叶靠在老驼背的怀里,似乎是寻求着安全感。 遇到这种情况,谁能不怕呢? 白奉甲进了屋,示意老驼背蒙上小叶的眼睛,很快将自己所有的衣物和装扮换了一遍。 白奉甲拿起了贪狼剑,小沐想要阻止,但却似乎明白了白奉甲的打算。 小沐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他很乐于牺牲,尤其是为了朋友。 这是所有热血的年轻人最大的优点,比如小叶。 小沐撑起了身子,按照白奉甲的吩咐,缓缓朝着门边挪去。 小叶流着泪,想要阻拦小沐,却被老驼背狠心的拉到一旁。 就在小沐打开门的一瞬间,白奉甲消失在了另一侧的窗口。 第四十四章 突袭 邦察看着从门内走出的小沐。 小沐年纪很轻,但眉眼中透着一股英气,尤其是刚才硬挨了邦察一箭,居然愿意就地等死,倒是让邦察对其另眼相看。 “你是在找我吗?”小沐忍着伤口疼痛,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我并不是在找你,我是在抓你。” “有区别吗?”小沐自嘲的笑了一声。 “自然有区别,找,是漫无目的的找,抓,是有目的的抓。”邦察心情不错,居然能与小沐玩起了文字游戏。 “那恭喜你,你抓到我了。”小沐松开了匕首,双方根本不在同一水平线上,拼命,显得尤其没有必要。 而且,小沐现在也是奔着拼命来的。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交代什么?” “对屋里人的交代。” 小沐一愣,似乎明白了邦察什么意思。 强忍疼痛,小沐转身朝房间磕了三个头,“老先生,姑娘,你们的大恩大德,我只能来世再报了。” 屋内,小叶已经泪流满面,但老驼背紧紧捂住她的嘴。 孩子之间的友情,虽然也有爱,更有恨,但当面对生死时,总比大人释然得更快些。 此刻的小叶,早已经忘记小沐曾经的背叛,在她心中,就是一个最好的朋友即将离自己而去,接下来也不知是生是死,叫人如何不伤心。 老驼背此刻也看淡了很多,原本心中对于小沐还有一些意见,但见其此刻为了自己祖孙,愿意主动承担,也算是弥补了之前的过错了。 邦察点了点头,用小刀从内里红色内衬上割下一块红布,与其他红布块一起串在了一起,也算是代小沐谢过了门内那位老大夫的救命之恩,同时也代表着自己对于这位愿意坚守在贫民之中的医者的一份敬意。 “走吧。” 邦察轻叹一声,他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准确来说是孩子,交到帖木儿手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自然不会由此放过小沐。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小沐既然选择了当这个杀手,自然就要做好准备接受各种后果,最严重的当然就是死亡。 在他潜伏到那个宅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无声的选择。 邦察带着小沐离开了小叶的院子。 一条人影无声地从巷子里突然杀出,直冲着邦察而去。 “终于来了。”邦察冷笑一声。 邦察不愧为百战之将,反应不可谓不快。 拔出随身的弯刀,便与来人战在了一起。 却是邦察将乔装打扮的白奉甲当成了小沐的接头人。 邦察此刻无心关注小沐,眼前的人比想象中的棘手。 同时,当白奉甲出现的那一刻,小沐的重要性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小沐见机得快,趁着两人交手,闪身躲进旁边的棚屋,飞速逃走。 邦察显然没有将此人与之前交过手和见过面的白奉甲联系在一起。 一则是白奉甲换刀使剑,另一方面则是又一次易容蒙面。 不得不说风雨间的训练手段非常之高明。 即使不用刀,加上此刻身上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白奉甲依然发挥出了自己八九成的实力。 而此刻的邦察也非之前的邦察。 箭手最怕的事情就是敌人近身,而此刻二人的距离已经将箭手的天然优势彻底抹杀。 但邦察显然也不是纯粹的箭手,一柄弯刀在其手中威力尽显,丝毫不弱于一般的江湖高手。 二人一刀一剑,挑动周边的积雪纷纷上扬,不一会便战成两团白影。 白奉甲估摸着时间,此刻小沐应该已经逃出了足够的距离,而且身在熟悉的棚屋内穿梭,小沐占据着天然的优势。 白奉甲且战且退。 他的身体并不允许他长时间保持高强度的战斗状态,更无法发挥出自己狂刀的威力。 白奉甲短剑一递,将邦察逼退,趁机逃入一旁的棚屋中逃走。 白奉甲逃,却是邦察乐于看到的。 他的刀技虽然可称上佳,但相对于最熟悉的弓箭来说,却是弱了一个等次。 邦察快速占据了棚屋的最高点,一双鹰目冷静的扫射着周围的棚屋。 邦察的心中默默数着数,计算着白奉甲逃离的距离和相应的范围。 箭已经在弦上,只要白奉甲露头,就可以确保以最快的速度射出。 可惜让邦察失望的是,白奉甲并没有露头,似乎彻底消失在低矮的一座座棚屋里。 在一片白茫茫的积雪中,一座座奇形怪状的棚屋,似乎正无声的嘲笑着邦察的失算。 但邦察并不着急,一个好的猎手,最关键的就是耐心。 白奉甲终于还是露头了。 他的速度很快,箭的速度也快。 但白奉甲胜在已经熟悉了邦察的射术,不断利用身旁的棚屋为自己遮挡邦察的视线,让他找不到合适的发箭角度。 邦察心中震惊,眼前之人居然有着如此熟练的应对弓箭的本领,绝对是武林中少见之人。 邦察也在不停的转换着自己的站位,一袭白影快速的在棚屋的屋顶往前跃动。 两人犹如一只捕食的猎鹰,一只逃命的兔子,在棚屋之中上演着一出精彩的追逐战。 到底是鹰快还是兔子快,这是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 用草原上老猎手的话说,鹰可以捕兔,兔也可以蹬鹰。 不知不觉间,白奉甲再次隐藏下来。 邦察失了白奉甲的踪迹,只得在估计的范围内寻找。 但此次他很谨慎,如果刚才不是顾忌小沐的存在,白奉甲虽然不可能杀了邦察,但至少可以让其受伤。 而邦察显然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他现在很谨慎,弯刀已经拿在了手中,方便第一时间对敌。 整个棚户区异常的安静,这仿佛已经成了此地住户的一种天然反应,对于危险的天然反应。 他们的反应很简单,却也很有效,关上破旧的门窗,躲在一间间小房子里默不出声,似乎只要对方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就可以活命。 白奉甲此刻就在他们之中,一堆人用畏惧的眼神看着他,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白奉甲默默的听着房顶上的声音。 房顶很破,就是一些简单的木板和茅草,但此刻却帮了他大忙。 邦察的每一步移动,都能够清晰无比的传递到白奉甲的耳朵里。 近了,近了,更近了。 邦察落在了白奉甲头顶的屋顶上,此刻的他,还没有察觉到脚下隐藏的危险。 白奉甲是风雨间年轻一代最好的谍子,也是最好的杀手,好就好在他对于时机的把握。 一柄剑无声的破开房顶。 破旧的房顶自然受不了这等冲击,哗啦一下倒塌下来。 邦察一时反应不及,更无从借力,也跟着房顶往下陷去。 一上,一下。 生死就在一瞬之间。 第四十五章 再相逢 贪狼剑是当之无愧的好剑。 剑身不长,剑刃很薄,十分锋利。 剑刃擦着邦察的脸划过。 终究还是偏了半分。 白奉甲没有觉得可惜,对于邦察这样的高手,反应速度绝对属于一等一的级别。 即便是空中无法借力,依然凭借着强大的腰力和身体控制能力将自己的身体挪出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救下了他的命。 两人互换了位置。 邦察站在棚屋的废墟中,之前屋里的一众人早就慌忙四散,虽然有些被棚顶砸到,但此刻他们却非常庆幸棚顶质量很差,虽然多多少少有些损伤,但都没有严重的伤势。 一群人飞快散开,根本没有人敢留下来看热闹,争先恐后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邦察摸了摸自己的脸。 直到此时,一小股鲜血才从邦察的眼角开始往下流去。 邦察并没有什么感觉,贪狼剑从他的脸颊开始,一直到眼角,留下了长长的一道伤口。 甚至于他感觉到剑划过自己脸庞的时候,竟然有一种鲜血被吞噬的感觉。 邦察很谨慎,认真打量着对手。 鲜血朝着他的眼睛漫去,让他不自觉的眯了眯眼。 正是此刻! 白奉甲再次动了起来。 对于包括箭手在内的所有江湖人士来说,眼睛都是最重要的部位之一。 如果不能视物,对于他的行动力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但邦察是一名箭手,一个优秀的箭手。 除了用眼睛看,他还可以用耳朵听。 邦察侧耳倾听,迅速捕捉到了白奉甲的行动。 他也很快做出了反映,一把弯刀很恰当的抵住了来袭的贪狼剑。 白奉甲无功而返。 邦察抹掉了眼角的鲜血,脸上的伤口还在不断的淌血。 此刻的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诡异和凶厉。 英雄惜英雄。 白奉甲对于邦察,心中同样有着超越族群的敬意。 这是英雄应的礼遇。 但白奉甲同样知道,眼前的机会难得,如果不能斩杀邦察,对于他未来行事,终归是一种威胁。 试想有谁愿意不管在什么时候,背后始终有人盯着你的感觉呢?尤其是这个盯着你的人有可能随时会给你来上致命一箭。 白奉甲强行提升自己的速度,他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但白奉甲无暇顾及。 白奉甲的速度越来越快。 邦察的耳朵已经难以跟上白奉甲移动的速度,他的行动终归是受了影响。 贪狼剑很快,犹如惊雷,缺点就是力量太弱,无法如雪寂刀那般强行攻破邦察的防守,只能留下一些无法致命的伤口。 白奉甲有些可惜不能用自己的刀,显然,如果雪寂刀现身,以邦察的眼力,第一时间就可以发现眼前之人正是自己一直在追查之人。 哪怕白奉甲近距离有很大可能能够斩杀邦察,但邦察显然也不会给他机会,逃跑永远是所有侠客最重要的技能,更何况是以来去如风的蒙古铁骑呢。 蒙古人擅长长途奔袭的耐力优势在此刻显现,毕竟白奉甲是新伤初愈之人,长时间保持太高的速度始终是一个负担,但邦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的刀依然还是那么快。 贪狼剑初期还可以不断的在邦察身上增添伤口,到了后期已经难以实现这个微不足道的目标。 白奉甲微微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该走了。 这么长时间的激斗,相信邦察的援军也该到了,邦察长时间的只守不攻,未尝没有拖住白奉甲的意思。 说走就走。 白奉甲荡开邦察的弯刀,趁着邦察完全闭着眼睛的间隙,飞快窜入一旁的棚屋间隙中,飞快消失不见。 就在白奉甲走后片刻,青衣秀士回来了,当看到邦察浑身是伤的惨状,不禁大惊失色。 “人呢?” 邦察擦掉眼角的血迹,冷冷的摇了摇头。 青衣秀士知道追赶不及,无奈的摇摇头,只能带着邦察先回县尹府治伤。 白奉甲兜了一大圈,确信身后无人跟踪后,再次回到了小叶家中。 “甲哥哥,怎么样?”看到白奉甲回来,一直心神不宁的小叶立即就扑了上来。 白奉甲咧了咧嘴,小叶的动作让他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小叶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歉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放心吧,他已经走了,没被抓住。”白奉甲看着眼前这个刁蛮可爱的小姑娘,心中也是疼爱不已。 此刻的小叶和小沐,多么像自己与雪影小时候啊,无论什么时候,依然互相牵挂着彼此,这种友谊,才是最真挚的吧。 小叶顿时之间喜笑颜开,仿佛听到了这个世间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老驼背无奈的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谁几天前才信誓旦旦的发誓说再也不见那个该死的小沐。 谁知道当别人真正要死的时候,自己反而成了最不舍、最拼命的那个人呢? 看着眼前的祖孙俩,虽然只有短短几天时间,但白奉甲对于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小家,充满了感激,当然还有艳羡,这是他从来没有享受过的感觉。 对于自己珍视的东西,自然要多多珍惜并保护它。 白奉甲心中感叹一声,知道是该道别的时候了,否则邦察回过神来,追查过来反而是祸害不小。 老驼背没有挽留,从白奉甲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就知道,白奉甲注定不属于这里,甚至都不属于白城,他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小叶拉着白奉甲的袖子,对于这个大哥哥,小叶心中也是多了几分亲近,尤其是想到雪影姐姐那天送她来时的情形,小叶心中还有几分欣喜。 她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眼前的这个大哥哥,未来注定是要成为她姐夫的。 “甲哥哥,你可以记得,以后要常回来看小叶。” 白奉甲刮刮小叶的鼻子,略带宠溺的说道,“知道啦,我还得看着小叶成为全天下最有本事的名医呢。” 离别终究是伤感的,无论对于未来有多少期许。 但想见往往是欣喜的,犹如老友的重逢,爱人的想见,总是能够给予人心灵的慰藉,尤其是对于游人而言。 对于白奉甲、雪影二人同样如此。 他们犹如两株浮萍,在漆黑、幽寂、迷惘的白城上空飘荡,努力的争取着自己的未来。 他们没有家,只有彼此,只有互相紧紧的依偎,才是那世间最美好的时刻。 当白奉甲见到雪影的时候,两人愣了半天,也仅仅挤出了短短的几个字。 “你还好吗?” “还好。” “你呢?” “我也还好。” 第四十六章 梦相连 一语胜千言。 白奉甲再见雪影的那一刻,心中就已经确定,雪影正是那日救自己的那个白衣人。 但白奉甲没说,雪影更没说。 “好就好。”这是一句废话,但放在此刻二人身上,却是非常的中肯和贴切。 没有深情对视,没有心手相牵,只有平淡而清冷的味道。 但两人都有些珍惜这种感觉。 谁也不敢多说话,生怕会破坏了这种感觉。 白奉甲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些,手心微微有些汗,这是几天前还没有的感觉。 仿佛在病床上的这些天,在盯着屋顶思考的这些天,不知不觉,一种情愫也在他的心中滋生、发芽、成长。 这是喜欢,白奉甲很确定。 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因为他从小就喜欢雪影,这个柔弱而坚韧的姑娘,为此,他愿意为她挡拳头,为她遮风挡雨。 这是爱么?白奉甲不知道,准确来说,他甚至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 虽然自古杀手多情,也会得到无数红粉佳人的青睐。 可惜的是,白奉甲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爱的存在。 师父给他的,是慈爱。 同科兄弟给他的,是敬佩。 间内其他人给他的,是尊重。 唯独没有爱。 风雨间剥夺了他太多的东西,可悲的是,很多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便被无情的剥夺了。 这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剥夺,因为他从来不知道。 他对于爱的了解,就是师父在临时之前,艰难的挺起身子,朝着南方望去的眼神。 那是一种孤独、落寞、喜悦、渴求等诸多情绪交杂在一起的东西。 这种东西,让他感动,让他艳羡,更让他疑惑。 白奉甲唯一确定的是,现在他的人生中,出现了一种以往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感觉。 雪影知道什么是爱吗? 她应该是知道的,但她同样也是懵懂的。 烟花女子最喜欢的一个字就是爱。 不断有客人以各种方法取得她们的爱,哪怕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而烟花女子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满足嫖客的各种需要,当然只要银子够多。 所以雪影自小就听过太多的爱。 这个爱,始终与钱挂在了一起,仿佛有钱就可以买到爱,而爱也就意味着钱。 雪影对于这种爱是鄙夷的,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爱的存在,至少她还没见过。 雪影同样察觉出来自己反应的异样。 似乎是在那漆黑的暗道中奔跑的时候,见到白奉甲的一刹那,心要跳出胸口的那种感觉。 这是什么? 雪影不确定,应该不是爱吧?因为没有与钱挂钩。 两个本应该最懂爱的人,犹如两个最普通、最可笑的年轻人,茫然无措的站在一起,共同守护着那脆弱的一线平衡。 凤舞很不合时宜的走了进来。 两个年轻的男女居然都没有注意到门没有关这个尴尬的事实。 平衡被打破,一抹羞涩霎时间铺满了雪影的脸颊。 白奉甲咳嗽一声,转头望向依旧白茫茫的白城,似乎是在寻觅着白城最可爱的风景。 “白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是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问候。 却也适时缓解了白奉甲的尴尬。 “额,那个,我刚回来。”白奉甲慌乱之间回应道。 “这些天你去哪儿啦?姐妹们都很担心。”凤舞将手中的账本放在了桌上,貌似不经意的问道。 “有一点小事需要处理,所以暂时离开了一段时间。”白奉甲不自觉间隐瞒了自己受伤的事实。 凤舞心中一紧,不知道白奉甲这句话的回答意味着什么。 “雪影妹妹受伤了,你知道么?”凤舞决定试探一下。 “什么?哪里受伤了?”白奉甲大惊失色,不自觉间想看看雪影哪里受伤了,但突然又反应过来眼前的女人,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小姑娘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无碍,只是一点小伤罢了。”雪影缓过神来,淡淡的道,似乎那么重的伤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 凤舞心中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白奉甲的反应绝非作假,那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雪影当日出行,确实并非为了白奉甲,另一种可能则是雪影是在遇到白奉甲之后受的伤。 可惜的是,凤舞都猜错了,白奉甲确实不知道雪影受伤之事,当日没见,小叶没说,雪影没说更不会说。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奇怪,不知不觉之间,就延伸出了很多的迷雾,给外人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此刻的凤舞就身处迷雾之中。 “那日......”凤舞还欲再说,雪影已经打断了她的话,“姐姐,楼下还有很多事要忙,您先下去吧。” 凤舞诧异的看了一眼雪影,最终还是决定服从。 凤舞朝着二人行了一礼,朝楼下走去。 “影儿,你?” 雪影拦住了白奉甲接下来想说的话,“总要有人牺牲的,对么白大哥。” “可是......” “白大哥,没有什么可是的,光复白城,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更何况凤舞姐姐牺牲了自己的清白,许多姐妹,还有数不清的先辈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我受一点伤又何足挂齿。”雪影淡淡的说道。 “影儿,苦了你了。”这是白奉甲第二次对着雪影说这句话,但其中深意却有所不同。 “白大哥,我们终究不是孩子了,既然长大,就要承担更多东西,你承担着家族使命,我承担着醉香楼的使命和上百个姐妹的性命,哪副担子都不轻,或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雪影自嘲的笑笑道。 “影儿,等到白城事了,我就立即封刀,退出风雨间,找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去。”白奉甲真诚的看着雪影,心中微微有一些期待。 “白大哥,我也希望有这一天,能够抛下所有的负担,还自己一个清白人间。”雪影望着窗外的白雪,似乎并没有听出白奉甲话语中的期待。 “相信这一天会来的。”白奉甲握了握拳,给自己无声的打气。 “希望吧。”雪影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曾几何时,自己的师父同样有这样的梦想,但终归梦碎一时,不得不返回间内独自青灯相伴,了却残生。 “影儿,永远不要让自己活在明天。”想起师父临行前的叮嘱,雪影一时间有些痴了。 第四十七章 背叛者之死 与醉香楼的平静不同,此刻的白城,波涛汹涌。 被官兵捣毁的地堡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连桌椅摆放都还是曾经的位置,似乎之前的一幕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无论人为怎么努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赵老板和孙老板二人坐在空荡荡的桌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空荡荡的地堡中回荡着吱唔吱唔的声音,但两人都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眼。 却是一个人被绑在一把铁椅上动弹不得,只能不断扭着身躯想要挣得一点自由。 浸湿的牛皮绳随着他的挣扎,已经深深的陷入了肉中。 他已经顾不得疼痛,毕竟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是死亡。 地堡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背弓的人,脸上同样带着面具,蒙着黑巾,只能从其身形上看出是一个身材高大之人。 来人走到铁椅身边,伸手揭开了被绑之人蒙面的布罩,赫然是曾经在乌衣巷出现的陈大掌柜。 见到了光明,陈大掌柜扭动得更厉害了,两只眼睛犹如铜铃一般睁得大大的,似乎在无声的质问眼前的是什么人。 来人拔掉了陈大掌柜嘴中的口塞,“你们是谁?”无论是谁,身处陈大掌柜的境地,所问出来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样,十分的没有新意,似乎也正是这句没有新意的话,让来人失去了兴趣,扔掉手中的口塞走到了椅子前坐下。 原本沉默的两个人,现在变成了沉默的三个人。 地堡里又进来了一个人,提着一口箱子。 来人不高,是常称的五短身材,身上穿着一件五彩斑斓的衣服。 来人没有带面具,更没有带面巾,似乎根本不在意被谁看到自己的面容。 “二当家的,你可要说话算话,干完这趟活,就得痛快的减免我的三年奴期。”来人朝着首座上的赵老板说道。 赵老板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矮子嘎嘎一笑,面容扭曲地朝着铁椅上的陈大掌柜走去,犹如一条毒蛇见到了最新鲜的猎物一般。 陈大掌柜看着对方恐怖的面容,不禁疯狂的打起了寒战。 “乖,不要怕,很舒服的。”矮子将箱子放在一旁,用手抚摸着陈大掌柜的脸安慰道,不同于母亲对孩子的安慰,情人对情人的安慰,眼前的一幕让人不禁心中发寒。 先前进来的背弓人打了一个恶寒,赶紧扭过头去不再看眼前的一幕。 “乖,你告诉爷爷,你到底知道多少东西?”矮子温声问着陈大掌柜。 陈大掌柜惊恐地扫视了一眼场中的布置,心中已经认定,这里就是自己被抓走之前开会的据点,那么眼前这些人的身份,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孙老板当初找到我,说有一笔好买卖,然后拉我入股,我相信孙老板的眼光,就跟着来啦,其他什么都不知道。”陈大掌柜声音颤抖。 矮子转过头看向赵老板,赵老板挥了挥手,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矮子打开箱子,从中掏出了一个药瓶,“乖,来,闻闻这个,这个可是爷爷精心调制的动魄散,平常人爷爷可不愿意让他闻。” “不,我不。”陈大掌柜极力挣扎。 矮子面容狰狞,虽然个子小,但力气显然不是陈大掌柜能够抗拒的,直接将瓶子凑到陈大掌柜的鼻间,只是一瞬间,就见陈大掌柜眼睛泛白,再也没有刚才反抗时的力气了。 “乖,告诉爷爷,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矮子重复问了刚才的问题。 “孙老板找到我,说他们准备趁着朝廷改革钞法,靠着新钞入市,价值不稳的机会,囤积货物,以货欺市,压低钞价,再倒卖货物大赚一笔。” “孙老板之前和我打过几次交道,他出手很大方,底子也厚实,我也信得过他的眼光,就决定跟着他干。” “你见过孙老板吗?”赵老板打断了陈大掌柜的叙述,插话问道。 “没见过,孙老板很神秘,每次见面都感觉是换了一张脸似的,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是他。”陈大掌柜神色呆滞,机械的回答着各个问题。 赵老板示意矮子接着讯问。 “后来孙老板就把我带到了一个地方,在那里,我见到了其他合作的人,他们每个人都很神秘,但都出手很大方。” “当时第一次出资的时候,孙老板就说要靠着出资的多少决定位份,我出钱很多,但也只占到了中间的褚姓。” 孙老板抬手打断了这些无谓的絮叨,站起身来问道,“你是怎么投靠官府的?” “当时孙老板那个狗日的想把我们都杀了,老子运气好,虽然也中针了,但不致命,后面被官兵回来收尸是发现我还有气,就把我带回去了。” 背弓人忍着笑,拉住了要发怒的孙老板。 “你都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本来什么都没说的,但他们抓了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提到儿子,陈大掌柜情绪激动了起来,矮子赶紧按住陈大掌柜的脑袋,又给他闻了闻瓶子里的药末。 “有一个当官的过来,带着我的儿子,跟我说如果我还是什么都不说,就把我儿子带到草原上去喂狼,怕我不信,还砍断了我儿子的两根手指,我儿子还小啊,才刚刚五岁,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矮子按住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的陈大掌柜,却不敢再给他闻药瓶。 “他要再闻一遍,整个人就傻了。”矮子摇摇头,显然对于此次交流对象甚是不满意。 矮子从箱子里取出一包银针,挑出两根扎在陈大掌柜太阳穴,让陈大掌柜暂时安静了下来。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赵老板问道。 “二当家,我倒是有办法,但奈何人不争气啊。”矮子耸耸肩,满不在意的说道。 “问题还没问完,接着把他弄醒。”赵老板狠下心来。 矮子看了一眼赵老板,似乎这与平日里平和的二当家有些不相像。 一直银针从陈大掌柜的百会穴插下,陈大掌柜立时惨叫出声,惊得赵老板三人立即捂住了耳朵,反而是矮子一脸的享受。 陈大掌柜醒了过来。 “你见过帖木儿吗?”矮子按照赵老板的要求接着问道。 “我不知道谁是帖木儿。”陈大掌柜虽然意识清醒了,但此刻也认了命了。 准确说,当被人突然从乌衣巷劫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认命了。 在官府面前不认命,自己的儿子肯定活不成,但当他认命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他太知道孙老板的能量了,从他踏入乌衣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孙老板的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其他的,都是死之前的活命挣扎罢了。 “是谁审问的你?” “是吴法言,吴县尹。”当陈大掌柜提起吴法言时,一直坐在一旁的背弓人手掌一颤。 陈大掌柜的回答让赵掌柜二人吃了一惊,按照他们之前的猜想,应该是帖木儿亲自提审陈大掌柜才是,或者也应该派出自己的亲信,却为何派出了吴法言? 这个问题显然无法问陈大掌柜。 “之后呢?” “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等我把问题都回答完,吴县尹还宽慰我,一定保证我的安全,还会差人保护我的生意,让我好好养伤。”陈大掌柜惨笑一声,“七天后,我才得知上差赏识我,要把我抬举到乌衣巷,还专门赏了一间大宅子给我,说我是有功之人,当重赏。” “我何尝不知道这是想要以我作为诱饵,调赵老板他们出来,但我已经没有办法,只能听他们安排。” 只听哐当一声,却是孙老板狠狠砸了桌子一下,“陈时中,你个狗杂碎,你就这样把我们兄弟都给卖了,你知道我们要损失多少钱吗?” 陈大掌柜听声音,整个人一个激灵,才知道原来就是孙老板当面在讯问自己。 陈大掌柜愣了愣,紧接着就破口大骂,“去他妈的孙老板,要是你狗日的安排得当,怎么会有今天。” “你损失多少钱,你知道我损失了什么吗?你知道陈老板他们损失了什么吗?” “老子现在就剩下烂命一条,你想要就拿走吧。”陈大掌柜也不含糊,丝毫没有了平日里舞文弄墨、故作风雅的姿态。 “嘿嘿,你当老子不敢吗?吴法言只是砍掉了你儿子两根手指,你说我砍几根合适呢?”孙老板一脸恶笑。 陈大掌柜听着孙老板的话,顿时没了刚才的气焰,一下委顿下来,“我求求你们,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别动我的儿子,别动我的儿子。”话到后面,已经带着哭腔了。 孙老板吐了一口浓痰,“他妈的晦气,一个大男人,这样扭扭捏捏。” 突然陈大掌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赵老板,是你么赵老板,求求你,看在我一直尽心尽力的份上,帮帮我,救救我的儿子。”陈大掌柜朝着赵老板声嘶力竭的苦求道。 “二当家的,怎么办?”矮子问赵老板。 赵老板挥挥手,“好嘞。”矮子从箱子中拿出一把奇形怪状的小刀,丝毫不顾陈大掌柜的哀求,狞笑着缓缓插入陈大掌柜的胸膛。 “赵老板,求求你,求求你......”直至毫无声息。 第四十八章 枭雄本色 背弓人已经不忍再看。 等待陈大掌柜的声音完全消失,背弓人转过脸来,陈大掌柜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鲜血与鼻涕、诞水混在一起,在陈大掌柜的脸上四处淌去。 背弓人摇了摇头,“五毒,你的手段太狠辣,以后还是收敛一些吧。” “温贱人,老子的事情轮得到你管?别认为大当家的器重你,你就是个人物了,归根到底,你不也是个家奴么。”矮子犹如吸食了品质最好的五石散,兴奋的神色慢慢褪去,嘴上却不饶人。 背弓人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看着两人吵架,赵老板和孙老板丝毫没有劝解的意思,看来平日里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五毒,这次大哥派你过来,也是你的一个机会,争取能够早日赎清奴期,也是你的一个造化。”赵老板缓缓说道。 “是,二当家的。”名为五毒的矮子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恭声应道。 “诶,没关系,五毒老人这威名可是响当当的,来了白城,正好来帮我,大好江湖还不是任君驰骋?美酒美女更是少不了你。”孙老板乐呵呵的道。 五毒老人,谁能想到,眼前的矮子居然是曾经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五毒老人呢? 十年前,五毒老人纵横云贵绿林,一身毒功出神入化,一时间毒杀灭门无数,云贵江湖人人自危,生怕不知觉间得罪了这个喜怒无常的恶魔,惹来灭门之祸。 后来听闻他不甘云贵寂寞,应朋友之邀,前往西北玩耍,至此以后江湖上就失去了此人的踪影。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各类言论不可胜数。 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他此刻居然出现在小小的白城,而且早已非当年纵横江湖、灭门无数的毒道巨擘,而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奴仆。 却不知是何方势力,能够让其能够乖乖听话,委身为奴。 听到孙老板的话,五毒眼中闪现出期冀,却立即隐去。 “三弟,不可胡闹,你有你的产业,五毒是大哥专门派过来有重任的,岂能到你那里去效力。”赵老板阻拦到。 “嗨,二哥,你总是这么扫兴。我就开个玩笑罢了。”孙老板淡然道,似乎刚才的话根本不是自己所说一般。 “两位当家的,不知道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背弓人结束了二人之间的言语纠缠。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听二哥的。”孙老板心中似乎带着气,有些气呼呼的说道。 “诶,从一开始,这事情就是由三弟你在谋划,接下来自然也该由三弟主持,我就给你凑个人场罢了。”赵老板却不接招,一招推手将问题重新抛给了孙老板。 孙老板原本就是有意一激赵老板,现在赵老板直接将权力给了他,他自然不会错过。 “唔,既然二哥如此安排,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孙老板朝赵老板拱了拱手,立即布置起接下来的安排来,似乎根本没有受到百家盟因为之前事情受损严重的影响。 县尹府,近日帖木儿的行为越发的诡异,让真金等人都不得不怀疑那日在醉香楼,是不是雪影使了什么邪术,迷失了帖木儿的魂魄。 帖木儿已经将自己关在了房间了两天里,期间如果不是正常吃喝,一些问题的指令依然是帖木儿一如既往的风格,真金等人都快忍不住冲进去,看看帖木儿到底什么个情况。 但真金等人还是忍住了,冒犯之罪显然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青衣秀士带着邦察回来了。 “邦察,你这是什么情况?”看着邦察脸上的伤,真金等人大惊失色。 “遇到了一个高手。”邦察摇摇头,显然没有多说的意愿。 “最近白城突然之间冒出许多高手,看来确如小将军所说,有些人想在白城闹点事。”青衣秀士淡然道,高手再多,以他的武功,自然不需要有特别大的担心,这是他对于自己的自信。 “哼,那日那陈时中所说一定不是假话,但小少爷却拦着我们不让继续深入调查,不知道小少爷有何打算。”墨流在一旁接话到。 “什么打算也是你能猜测的?少爷自有打算,自己滚出去受罚。”真金两眼一瞪,直接处置了墨流。 墨流摸摸鼻子,十分不情愿的走出院子,来到院中脱掉衣服,拿起马鞭自己抽打自己,看来也并不是第一次自己处罚自己了。 “这小子,打得也太轻了,要不要老熊帮忙忙?”一旁的人熊嘲讽道。 “滚,一个汉人,有资格打老子么?”却不想墨流也不是个善茬。 “你!”人熊气结,准备出手却被青衣秀士拦住了。 “怎么,瞧不起汉人啊,小狼崽子,你不也是汉人么?怎么就感觉自己高人一等啦?” “哼,我可从来不是什么汉人,我是色目人。”墨流依然嘴硬。 “我呸,数典忘祖的玩意。”人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两人还要再吵,却听里屋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是帖木儿出来了。 “小少爷。”“小将军。”众人称谓不一,称呼的却都是帖木儿。 帖木儿抬起手,制止了众人,走到外院墨流的身边,不待墨流反应过来,抽出其腰间佩刀,一刀便砍下了墨流的头颅。 “啊!”场中瞬间想起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帖木儿居然会有此动作。 包括墨流自然也没想到。 墨流的头颅在雪地里滚了两圈,眼睛却一直睁得大大的,显然不相信自己忠心不二的主子,居然会下手杀死自己。 帖木儿扔掉手中的弯刀,转过身来朝着众人冷冷道,“以后谁如果再提蒙汉之别,江墨流就是下场。”说完也不待众人回话,缓缓回到房间内,一如往常的轻轻关上大门,似乎刚才这人根本就与自己没关系,更不是自己杀的一般。 真金等一众亲卫低着头,眼神中全是悲哀,却没有一丝怨恨,也不敢有一丝怨恨。 真金看着刚刚被自己训斥过的年轻人,心中满是悲戚,只能吩咐两个年轻侍卫,好好收殓了墨流的尸首。 “小少爷......”另一个侍卫想说什么,却被脸上还流着血的邦察制止了。 “这个......”帖木儿的动作直接震惊了人熊等人,连青衣秀士也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平日里日夜相伴的亲随,就这么一声不响的杀掉了,看来眼前这主年纪虽轻,却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人,自己这些人跟着这样的人,也不知是好是坏。 人熊倒退两步,虽不再说话,但脸上神色却颇为自得,这下还有哪个狼崽子敢以汉人的身份瞧不起自己,那就走着瞧吧。 看着人熊趾高气昂的模样,真金等人气愤不已,却也只能强忍着,看得人熊更是得意不已。 青衣秀士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叹了一口气,很多事情,并不是强权就能解决的,强权能够镇压反抗,却镇压不了人心。 正如眼前,满蒙双方虽然都听从帖木儿指派,但真金等人与自己一行显然不是一个路数,平日里更是小矛盾不断,这才有了今日帖木儿的暴起杀人,但杀了一个人就解决了么? 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真要解决这个问题,那帖木儿得杀多少人才行? 况且杀了江墨流,真金等人显然不会也不敢把账记到帖木儿身上,而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自己一行以后的日子肯定会更不好过。 这事也让青衣秀士很是好奇,按帖木儿以往的心性,是绝做不出如此粗暴而简单的行径的,又是什么让他突然有此行为呢? 青衣秀士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时间会解答这些问题吧。 一行人在门口并没有等多久,帖木儿再次打开了门。 “邦察,伤不严重吧?”帖木儿温声问着邦察。 “谢小将军关心,不碍事。”邦察感动的道。 “不碍事就好,这两日好好休息。” “少爷。”看着帖木儿走过来,真金等人立即恭声道。 “自己受罚吧。”帖木儿冷声说道。 “是。”真金等人并没有出声询问,而是纷纷单膝跪地,两两拿出马鞭互相抽打起来。 帖木儿站在一旁,看着一行亲随抽满二十鞭子方才叫停。 “知道为什么罚你们吗?”帖木儿扶起真金,轻声问道。 “知道。”真金羞愧的道。 “知道就好,最近几日我们屡屡受挫,虽然探知了一些眉目,却连具体的底细都没有摸到,这是狼逐卫从来没有过的耻辱。”帖木儿咬牙说道。 “我等以祖狼之名发誓,誓报此仇,誓雪此恨。”一群侍卫齐齐跪下,共同起誓。 “群狼无畏,群狼不死。”一群人跟着帖木儿大声喊道。 倒弄得青衣秀士等人站在一旁颇为尴尬,但帖木儿并没有让场面尴尬太久,安抚好真金一行人后,又朝着青衣秀士等人走来。 “拜见小将军。” “各位英雄不必见外。”帖木儿亲热的扶起青衣秀士。 “最近几日颇为辛苦,我已在府中安排宴席,请诸位英雄把酒言欢。”帖木儿似乎根本没有想起来这几日的挫败,更没有受到方才之事的影响,满面春风的问候诸人。 “枭雄本色。”青衣秀士心中蓦然浮现出几个字。 第四十九章 往昔荣光 白奉甲俯瞰着楼下的风物。 虽然近些年县尹府几次对醉香楼下手,命令封堵了朝向县尹府的全部窗体,但只要想看,还是有办法的,只不过就是一个正大光明的看还是偷窥监视的区别了。 曾经县尹府也曾想让醉香楼搬走,但奈何醉香楼早在白家称霸白城时就已经存在,加之在白城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时之间,县尹府居然没能动得了醉香楼,到了后面,几任县尹见醉香楼一直以来还算守规矩,也很懂规矩,也就罢了这个心思。 白奉甲从来没有去过县尹府,更没进过县尹府后方的吴家大宅,那里几乎就可以称得上是白城的内城,但他清楚的知道县尹府的历史,这是所有谍子在风雨间内必须学习的内容。 那里曾经是白家的祖宅,从当初白家老祖宗白启建造白城开始,这里就是历代白家人的居所,随着白城的扩大,眼下的宅子也在不断扩大。 那是曾经一姓即一城的巅峰。 在最辉煌的时候,白城所有的产业十之八九都与白家有关,剩下的十之一二还是白家人故意漏出去的,只要白城人想,或多或少都可以与白家攀上一些亲戚关系。 当年随同白启一起来到白城的那些亲随,之后都被放出去自立门户,慢慢演变成了白城远近闻名的白下十六姓,这些姓氏不愿远离曾经的家主,便在县尹府东侧集中建府,也成了乌衣巷最早的起源。 白奉甲闭上眼睛,似乎眼前看到了当年白家的列祖列宗坐在这座宅子里,对着整座白城发号施令的场景,想当年,白家有着自己的军队,虽然名义上是白家的亲卫队,但任何一个家族的亲卫队都无法达到上万的地步,而白家达到了,而且远远超过了这个数量限制,这也是白家能够震慑各方力量,统领白城的根本。 曾经的白家,还是周边远近二十余城的联盟之主,共同形成了一个国中之国。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烟云之中,除了眼前的县尹府及后方的祖地,甚至根本没有在白城留下痕迹。 当年称霸一时的白家军,面对内部的背叛,在气吞万里如虎的蒙古铁骑面前不堪一击,这就是承平已久与金戈铁马的显著区别。 白家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逃的逃、降的降、杀的杀,除了叛逃的族人,一时之间白城居然找不出几个姓白的,曾经爱好与白家攀亲戚的那些人,也早已不知躲在什么地方。 而以往忠心耿耿的白下十六姓,也是降多战少。 风雨凋零,就是如此的凄凉不堪。 是该算总账的时候了。 这些年,风雨间里的每一个谍子都没有忘记的一句话,除了光复祖地外,还有惩处奸贼。 至于奸贼是谁,风雨间自然有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白奉甲虽然并不认同风雨间的这种安排,在他认为,光复祖地,绝不是依靠当前风雨间的势力就能实现的,虽然他也不知道风雨间的势力到底有多么庞大,但光复之后呢? 难道要把所有曾经背叛白家的人都杀掉么? 之后还有谁来支持白家,供养白家。 但服从,也是风雨间的规矩。 白奉甲舒缓了手指关节,回过头来,雪影已经站在门口等候。 此时的白奉甲,身着一身华服,着实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但雪影此刻无心欣赏白奉甲的气度,眼神之中满是担忧。 “白大哥,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间里的指令,你也知道,我们都没有办法抗拒。”白奉甲心中也充满着无奈。 雪影摇摇头,带着白奉甲朝着楼下走去。 三楼一个大包间内,曾经白下十六姓中四姓的家主正觥筹交错,坦然饮酒作乐,一旁的舞姬跳着妖艳的舞蹈,不断将场中的气氛推向更高潮。 “雪影姑娘呢?怎么还不来?”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高个男子推开怀中的女子,猛然站起来大声喝道。 “诶,云大哥不要着急,雪影姑娘盛邀我等前来饮宴,自己自然要梳妆打扮一番,还要多多体谅佳人嘛。”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拉住云姓男子,大声劝解道。 “哼,也不知道摆的什么谱,其他人吃她雪影这一套,老子可不吃。”云姓男子猛地抓住身旁的女子,大手伸进女子的怀里,大力揉捏起来,让怀中女子吃痛不已,只能扭捏躲闪,但却不敢公然反抗,她可知道,眼前这位云家主,在白城也是不好惹的人。 啪啪啪,一阵鼓掌声在门外响起。 “谁?”云姓男子推开怀中女子,拔出了一旁的弯刀。 “没想到,曾经赫赫有名的云中剑,也改用弯刀了。”来人正是白奉甲。 “你是谁?”云姓男子一惊,没想到被来人道破了家传绝学。 白奉甲缓缓走到主座上坐下,见其他四人都还站着,抬手示意几人坐下。 “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今天请客的人。” “雪影呢?”云姓男子刀指白奉甲。 “雪影姑娘今日身体不适,不便待客,再说,这座酒席,本就是我请求雪影姑娘帮我置备的。”白奉甲淡然道。 “看来公子今日是有备而来。”刚才劝解云姓男子的中年人眯了眯眼,眼中寒光直刺白奉甲,似乎想要探知白奉甲的来路。 白奉甲挥手让场内舞姬和陪侍全部出去,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云姓男子大声喝道。 “云家主不必着急,何不坐下来,大家慢慢聊。”白奉甲并没有在意云姓男子的喝问。 “你!”云姓男子还有再说,却被一旁的中年男子用眼神阻止,拉着一起坐了下来。 “乾定二年,孛鲁统帅大军攻陷银州,大军过境白城,时白家之大总管白珢勾结蒙古大将,出卖白城军机情报,陷白城于水火之中,白下十六姓投降者半,战死者半。”白奉甲边喝酒边淡淡的说道。 “白家军统帅云启明之弟,云启山率部反叛,刺杀亲兄,最先杀入白府,斩杀白族人丁一千六百七十二人。”白奉甲没有看云姓男子,但听到这句话,云姓男子脸上瞬间面如死灰。 “白家军副将王贺林率部临阵脱逃,打开白城西门,放蒙古大军长驱直入,屠戮人丁不可胜数。”席间刚才劝解云姓男子的中年人面色赤红。 “白家家主最信赖的智囊文辛竺关键时刻变节,将白家所有产业向蒙古大军和盘托出,让白家根基就此损失殆尽。”席中一个容貌儒雅的中年男人饮了一杯酒,面色微微露出一丝潮红,又飞快退去。 “白家家主第一亲随方福在随白家家主逃亡时,趁家主不备,斩下家主头颅献与蒙古大军。”席间最后一个男人长叹一口气,并无其他言语。 白奉甲扫视一眼场中众人的反应,轻笑一声,“刚才我说的几位,想必各位家主都十分熟悉吧。” 云姓男子哐当拍碎身前的小几,猛喝道,“小子,你到底是谁,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牧兄,不必动怒。”容貌儒雅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拉住云牧,转身朝白奉甲行了一礼,“想来阁下是白家人当面吧?” “文家主不必多礼,区区在下,确是白家中人。”白奉甲淡淡回应道。 听闻此语,席间另外两名男子也霍然站起身来,云牧抬到遥遥指着白奉甲,凝神戒备着。 文家主示意众人坐下,接着说道,“陈年往事,不提也罢,不知小兄弟今日苦心积虑,召集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白奉甲依然不慌不忙喝着白水烧,“自然是还债。” “哦,不知我等应该还什么债?”文家主奇道。 “自然还的是人情债,仁义债,人命债。” “烟云往事,俱已往矣,今日方才提起,却是不知从何还起。” 白奉甲环视周围一干人等,“想当年,几位的先祖随同我白家先祖讳启一同创立白城,先祖恩重,让各家先人自立门户,还一直庇护各族,此乃人情债。” “白城末代城主,我白家第十五代家主讳呈奉待当时的文、云、王、方几位家主如生身兄弟,几家之间相互联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约定永不相负,此乃情义债。” “白城城破,我白家本族、分族及各路亲朋殒命者不下四万人,此乃人命债。” 白奉甲顿了顿,“不知这三笔债,四位家主可还认?” 场中一时无人说话。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此乃古训。”白奉甲一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文家主灿然一笑,“好一个天经地义,不知小兄弟准备让我等怎么还?” “哼,还屁还,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现在拿出来说,凭什么让我们还!”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姓家主吼道。 “哦,看来王家主是不准备认账了?”白奉甲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哼。”王姓家主也不接话,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小兄弟,我等奉劝你一句,现在的白城,可不是当年的白城,你白家当年在白城说一不二,现在你敢走到大街上试试?”方姓家主缓缓站起身来,话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阴冷的味道。 “哎,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文姓家主离开席间轻叹一声。 剩下三人跟着文姓家主齐齐向前一步,显然是准备动武了。 “哼,一群狗日的,今天你们想还得还,不还也得还。”屋外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第五十章 陈年旧事 只见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年纪约有六十上下,龙骧虎步,前行之间步步生风,颇有威势。 “拜见秋官大人。”白奉甲站起身来,恭敬的朝眼前的老人行了一礼。 “秋官?”云牧等人心神一震,他们家族都曾经是白家的附庸家族,自然知道秋官意味着什么,那是白家军内权力地位仅次于军帅的人,甚至于他们的祖上也曾有人担任过此职。 虽然早已脱离了白家,但四人依然规规矩矩站起身来,朝着老人恭敬的行了一礼,唯一与白奉甲不一样的,是他们都没有称呼秋官。 能作为白家军的秋官,唯一的一个条件就是忠耿直介,能够始终做到不偏不倚。眼前的老者能够担任此届秋官,意味着此人言行品质无一不能服众,就此一条,便值得众人一礼。 “哼。”来人走进屋来,也不正眼看云牧等人,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四族都已经忘了祖先的约定,忘了秋官的荣光了呢?” “老先生,我等几人敬您,是敬您的品行,可并非敬您的职务。”文姓家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 “哼,你小子是姓文吧,文辛竺曾经也曾短暂的担任过秋官一职,你不敬秋官,可曾不敬祖宗?”秋官语带嘲讽。 “老先生,今天我们是来谈事的,可不是来呈口舌之利的。”文姓家主并不接茬。 “哦,小子叫什么名字?”秋官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小子姓文名中堂。”文姓家主态度依然恭敬。 “果然有你先祖风范,文家人世代谋臣,不知道你现在身居何职?”秋官漫不经心的问道。 “你!”没想到文中堂尚未回话,一旁的云牧先急了。 文中堂抬手阻止了云牧,凄然一笑,“中堂闲云野鹤一只,身上并无他职。” “哈哈,不知道文辛竺知道子孙后代沦落到此地步,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所作的选择。”秋官嘲讽道。 提起先祖,文中堂面色一肃,“老先生,先祖至死亦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嗯?”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了秋官和白奉甲的意料,甚至云牧等人也是第一次听文中堂提起这事。 文中堂洒然一笑,似乎先祖的往事非但没有让自己感到耻辱,而是异常的光荣,“当年先祖秉承祖先遗志,一心一意辅佐白家族长,却不想当时的族长昏聩无能,而且骄奢淫逸,更为可耻的是,他居然......”文中堂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他居然趁先祖不在白城,凌辱了先祖之妹,当时已经许配给云家启山先祖,导致她不堪其辱,自尽身亡。当时白家族长因为怕先祖回城追究,逼着方家先祖杀死一干人等灭口。”说道这儿,文中堂深深的看了白奉甲一眼,“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当初几位先祖要作出如此选择了吧。” 白奉甲已经被文中堂一席话震惊了,这些事情,在风雨间内显然是没有人会告诉他的。 “哼,即便如此,当初也不能违背祖宗誓言,造成那么多的无辜死伤。”秋官心中所想却是不一样。 文中堂摇摇头,“老先生,您觉得我是在为先祖开脱么?先祖从未后悔之事,我又有何开脱的必要呢?再说,你们真觉得,是因为我们几家的背叛造成了白家的覆灭么?” “否则呢?”秋官声色俱厉,显然对于此事耿耿于怀。 文中堂大笑一声,“你们真是太看得起几家先祖了。”转而正色道,“白家族长骄奢淫逸,无心政事,白城虽然维系着表面的荣光,但其实质早已是腐朽不堪,各个家族奢靡攀比成风,白城老百姓苦不堪言,等到蒙古大军进程,一众百姓更是欢欣鼓舞,如果不是蒙古人统治残酷,想必这些老百姓早就已经将白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文中堂抬起手,强硬的阻止了秋官想要说话的意愿,“再说,白家人的败,是败在自家内部,又与我等几家有何干系,反而是受了你们内乱的牵连,让白下十六族纷纷损失惨重。” “白家内部?此话从何说起。”白奉甲突然插嘴道。 “奉甲,你别听他胡说八道。”秋官赶紧阻止。 文中堂面上满是诧异,看向秋官问道,“难道白家就是如此教育后人的么?”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可笑啊可笑。” 秋官面色冷峻。 文中堂转向云牧等人,“白家居然派出一个无知小儿前来找我们翻老账,还有比这个更可笑的吗?” “够了!”秋官一声冷喝,阻止了文中堂。 “秋官大人,你们准备周全,看来是不准备让我等离开了,既然如此,何不让我说个痛快呢?再说,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么?”文中堂毫无惧色的看着秋官,白奉甲也始终盯着秋官,留意着他的每一点神色。 “好,那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搬弄是非,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文中堂也不管秋官话中的威胁之意,朝着白奉甲问道,“你可知道,现在的县尹大人是谁?” “不是吴法言吗?”白奉甲奇道。 “哈哈哈,吴法言,准确来说,应该叫白法言才对。” 白奉甲脑中犹如遭受了晴天霹雳,愣在当场。 “你可知道,当时率先背叛白家的大总管白珢,正是你们当时白家族长的亲弟弟?而吴法言正是他的嫡系后人!”看着白奉甲的神色,文中堂心中已经了然,知道白家人并没有告知后人这一点。 而站在一旁的秋官则是面色难看,必然是到了一定层级之后方才能够知晓这些秘辛。 “当初白珢乃是庶出,但才干出众,颇得老族长喜爱,后迫于祖规,仍然立下嫡子为族长,但人都是有私心的,为了最疼爱的幼子,老族长将白珢安置在了族中仅次于族长的要位,担任大总管一职,自此埋下了白家灭亡的祸根。” “白珢才干出色,在大总管位置上做事甚多,深孚众望,自然包括许多十六姓中人,但苦于大义,始终无法正大光明的夺取大位。苦心经营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蒙古大军这股东风。” “也是白珢先叛,我们几家先祖见事不可为,方才顺势而为罢了。” “所以我们几家,只不过是借了你们白家内乱的机会,报了我们的私仇罢了,哈哈哈!”文中堂说完狂笑起来,笑着笑着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中堂兄弟,你怎么样?”云牧第一时间扶住文中堂。 文中堂吐完一口鲜血,神色萎靡了许多,但精神却好了一些,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这一桩公案,今日秋官当面,不知应该怎么判才行。” 秋官面露难色。 文中堂挥挥手,“秋官大人,如果要判,一百年前,我们先祖就应该要判了,只是公道自在人心,虽然这些年我们几家过得并不如意,但也并不指望着谁能给我们说句公道话,更不用说还一个真相了。” 文中堂真诚的看向白奉甲,“小兄弟,今日我所说之事,无论你是信与不信,只希望给你自己未来的人生长个教训,让你知道善恶美丑,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文中堂说完,拍拍衣服,坦然走到秋官面前,嘴角的一抹血迹显得异常的显眼。 秋官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却感觉无从下手,显然眼前人的应对,已经超乎了自己的预计。 “等一等,文先生,你们既然是随白珢一起行事,为何现在到了这等地步?”白奉甲突然问道。 “小子,你是问我们,为什么白珢后人能坐县尹大位,而我们却始终是一身白丁么?”王姓家主走到文中堂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丝毫没有刚才粗暴的神色,顺势接过话来。 文中堂阻止了对方,还是选择自己接着说,“其实很简单,我们并不是跟着白珢起事,只不过各种机缘巧合,撞在了一起罢了。” 一旁的秋官冷哼一声,显然是不信他们没有事前勾结。 “个中千秋,早已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只是事后蒙古人论功行赏,按照与白珢的事先约定,依然承认白家人对于白城的统治权,只不过此白家非彼白家而已,而对于我们这些人,蒙古人,包括白珢都没有什么好颜色,故作姿态打发就算完了。”文中堂咳嗽两声。 “由于怕人报复,白珢大肆捕杀曾经忠于白家之人,又将自己的姓氏改成了吴,继续坐着白城的天下。因为并非他的心腹,同时他也一直防备着我们几家,始终将我们隔绝在权力范围之外,每年给我们一些钱,也算是打发我们了。”文中堂等人惨笑一声,显然这一百多年,他们几姓过得并不如意。 “好了,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也都说完了,要杀要剐,就悉听尊便了。” 文中堂坦然坐下,端起桌上的酒壶,缓缓为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烧,轻轻拿到自己的鼻间,深深闻了一口,面上露出沉醉之色,然后一饮而尽,坦然闭目等死。 (这两章都比较啰嗦,目的是想介绍一下相关的背景,与人物冲突和情节走势有着必然关系,所以哪怕啰嗦,但还是不得不写,谢谢各位!) 第五十一章 等风来 看到文中堂等人这副模样,秋官反而不知应该如何处置了。 按照之前的谋划,此次设宴招徕文中堂等人,拉拢是其一,如果拉拢不成,那就以死相要挟,如果以死相要挟都无法,那就只能是请他们家人相见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秋官一来,就被文中堂三言两语占据了主动权,还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秋官显然是君子。 虽然他作为风雨间的老人,对于很多事情有他自己的认知,而且是符合风雨间的需求逻辑的,但当他有了足够的权力了解到更多当年的秘辛时,他也曾产生过动摇,但归根结底没有动摇到他忠于风雨间的信念根基。 现在听到文中堂旧事重提,看到文中堂一副悲愤欲绝的神情,他同样迟疑了。 白奉甲没有说话,一则此地有威权更重的秋官,另一方面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从小在风雨间中接受的教育,让他们对于白城有多憧憬,对于文、云等家族就有多仇恨,是他们让白城陷落,让一众白家子弟流落异乡,惶惶不可终日。 从秋官的神色中,白奉甲已经知道,文中堂所言,哪怕不是十分真,也应该有八分真。 白奉甲并不是秋官,他还年轻,对于很多东西并没有那么定型的认知。 他对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第一次产生了怀疑,这是曾经的白奉甲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正如他当初与雪影的争论一般,他有他的使命,他的任务就是完成好自己的使命。 当你发现你所执行的使命似乎根本就是不对的,你应该怎么办? 白奉甲此刻不知道怎么办,这或许就是年轻人的迷茫吧。 “秋官大人,说也说了,酒也吃了,要杀就杀吧。”文中堂等了半天,见秋官依然没有动作,不禁出言催促道。 “对,要杀就杀,我云牧要是皱一下眉头,就算老子给云家人丢脸了。”云牧怒斥一声,颇有些豪气干云的味道。 “哎,何至于此。”秋官叹了一口气,走到席间重新坐下。 这反而让文中堂等人有些看不懂了。 “白家一直就是那个白家,文家也依然是那个文家,为何不重新携手,共同恢复祖先荣光呢?”秋官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 “重新携手?哈哈哈,你们又使什么阴谋?”王姓家主毫不犹豫的质疑道。 “再说,你们白家不是都认为我们是叛徒么?又如何重新携手?”方姓家主的态度没有那么坚决。 “此次白家重返白城,归根到底想要取回的,只是本来就属于白家的东西,至于曾经的陈年旧事,自然该让他过去就让他过去。” “哈哈哈,可笑可笑,太可笑了,翻陈年旧事的是你们,现在让陈年旧事过去的也是你们,你们到底打得什么如意算盘?”云牧大笑道。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们重返白城需要有人支持,你们难道不同样需要有人支持么?”白奉甲最终还是决定跟从间内的安排,出声支持秋官。 “哦,小兄弟,你说说我们需要什么支持?”文中堂眼神一亮,好奇的看着白奉甲。 “我看在座几位都是一时英豪,相比族中更是不乏年轻俊彦,但就这么被排挤在权力之外,几位岂不觉得可惜?” “那你认为,白家重返白城,是我们的一个机会?”文中堂反问道。 “白珢可以借机窃取大位,你们几大家族又何尝不可以借机重新夺回曾经的地位,甚至更进一步呢?” “哈哈哈,小兄弟,看来这些话也是有人教给你的吧,我实话跟你说吧,权力虽然迷人,但我们几个家族经过这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早就已经看淡啦,权力就是勾魂药,迟早是要被它夺去性命的,所以还是不沾为好。” “中堂......”一旁的云牧似乎有话要说,却被文中堂阻止了。 “哼,迟早被它夺去性命,那看来几位是彻彻底底不惜命了?”秋官见劝说不成,一拍桌子冷哼道。 “秋官大人不必动怒,你看如此可好?”文中堂接着道。 “嗯?”秋官虽然貌似震怒,但显然不想把局面弄得太僵。 “我们四家可以以祖先的名义起誓,此次绝不干扰白家行事,也绝不会相助官府,只求能够保全家族罢了。”文中堂诚恳的说道。 秋官陷入了沉吟,隐晦的与白奉甲对了一个眼神,显然这种情况并不在接受范围之内,但对于二人来说,倒不失是一招缓兵之计。 至于下一步如何行事,还是等间里指令下来再说吧。 “我如何相信你的承诺?”秋官突然问道。 文中堂面色不变,“我等以吾四族两万人丁性命作为保证。” 说着举起右手,许了一个誓,云牧等人间文中堂心意已定,也跟着发了誓。 秋官与白奉甲都没有说话,场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云牧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文中堂带头行了一礼,“告辞。” 说完便带着三人走了出去,而秋官二人也没有阻拦。 云牧等人舍了自己的马车,全部跑到文中堂的马车上来,四人回想起来都有些后怕,本以为今日就是普通的饮宴,谁知道居然不知不觉被人家设了一个局。 “看来我们还是大意了。”文中堂吐了一口鲜血。 “哼,雪影那个小娘皮,看来是早与白家有所勾结。”云牧怒哼一声。 “云兄,事情真相未明,切不可胡乱猜测。”一旁的王姓家主阻拦到。 “哼,志铭,你是被雪影那小娘皮迷昏了头吧。”云牧嘲讽道。 “你!”王志铭大急。 “好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内斗。”方姓家主阻拦道。 文中堂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有气无力的说道,“不管醉香楼跟白家有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这次显然是陷进去了。” “文大哥何出此言?”王志铭奇道。 “一百多年了,你何曾见过白家人这么明目张胆的来找过我们?更何况,乱世将至,如你我等人,必须要选择一边的,否则必然会粉身碎骨。” 车内三人都陷入了沉思,无论秉性如何,三人能坐上家主的位置,显然权谋手段都在中人之上,此刻经文中堂点拨,立刻想通了其中关键。 “文大哥,我们四家从来都是共同进退,照你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做?”方姓家主问道。 “等!”文中堂只吐出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白家人再来找我们,等形势的进一步变化。” “等白家人再来找我们?这是何意?”云牧奇道。 “今夜所来之人,只不过是传话之人罢了,要等着能够最终决定的人出现。再说今日白家二人虽有胁迫之意,但态度并不坚决,说明还有继续的空间,这也说明现在时机尚不成熟。”文中堂咳嗽了两声。 “照文大哥您的意思,我们是要选择白家这一边么?”王志铭一边给文中堂抚着背,一面问道。 “蒙古人倒行逆施,吴家人盛极而骄,现在白城就如一锅将沸之水,他们是火上之人,我们绝不可靠之太近,再说,如果他们要给我们机会的话,也不至于等一百多年。”文中堂的咳嗽声更大了。 “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三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听文中堂的。 “什么都不要做,更不能将今夜之事告诉任何人,如果今夜有人找上门讯问,就说是应雪影姑娘之邀,到醉香楼饮宴,一如往常,其他什么都不要说。” “谨遵吩咐。”三人齐齐行了一礼。 “哎,希望能在我死之前,为我们四家谋一个出路吧。”文中堂气喘吁吁,轻声说道。 云牧三人齐齐朝着文中堂行了一礼。 文中堂抬起手,阻止了三人继续说话。 看文中堂此刻的状态,显然是有病在身,而且病得不轻,但即便如此,依然还是殚精竭虑,想着能为四族谋一个出路,难怪能赢得三族的尊重。 而此刻的醉香楼,气氛更是沉寂,雪影在文中堂四人出去之后就进来了,但面对这种情况,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秋官打破了沉默,“今日之事,我会尽快报于大间主,其他之事,就等着间内的指令吧。”说完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雪影走到白奉甲身边,而白奉甲显然还没有从今日之事中彻底回过神来,而雪影其实从始至终都听着屋内的对话。 “影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事情。” 雪影没有说话,显然是已经默认了。 白奉甲凄然一笑,也没有怪罪雪影的意思,只是为自己感到不值罢了。 白奉甲摇了摇头,将其他情绪从脑袋里清出去,“影儿,依你之见,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等!”雪影的回答非常简单。 “怎么等?” “今日之事并非一无所获,文中堂继承了他祖先的智慧,是四族中的智囊人物,今日言谈颇多,除了有保命之嫌外,更多也是给间内透露了一种态度。” “你是说文中堂其实有意与我们重新结盟?” “正是如此!” “看来他也在等。”白奉甲一扫刚才的颓态,沉吟道。 但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第五十二章 四方云动 县尹府。 帖木儿一行饮酒正酣,但让人奇怪的是,本地主人吴法言居然没在此间,仿佛帖木儿已经成为了此地真正的主人。 饮酒至半夜,一行人方才散去。 而从正房搬入偏房的吴法言看着真金等人喧闹的走出,屋里已经熄了烛火,外面的白雪映照着吴法言的一张俊脸阴晴不定。 “大人,我们到底要忍让到什么时候?”一个站在吴法言身旁的瘦高男子轻声问道。 吴法言没有说话,只是袖中的拳头紧紧握了一把,然后又松开,显出他的心中并没有那么平静。 瘦高男子摇了摇头,显然无法理解县尹大人的选择。 瘦高男子并非旁人,而是当年白下十六姓中的蒙姓,只不过当年因为与白珢有姻亲关系,所以一直都是白珢的铁杆嫡系,随着白珢入主白城,蒙家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眼下这人也是吴家真正的心腹。 “大人,今夜收到密报,文中堂等四人收到雪影的邀约前往醉香楼饮宴。” “哦,他们四个终于耐不住寂寞了么?有什么收获?”吴法言被瘦高男子的话引起了兴趣,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们安插在醉香楼里的谍子层级太低,只知道四人到了楼里见了一个陌生男子,至于谈了什么一概不知。” “陌生男子?”吴法言的嘴角咧起一个弧度。 “蒙放,你猜来人会不会是白家人呢?” “大人,你认为可能么?”蒙放没有接话,反而是问吴法言。 “没有什么不可能。白家人想回来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每年府内都要清出那么多死人,显然他们可从来没有放弃。”吴法言嘘了一口气。 “再说这次朝廷这么折腾,搞得民众民怨沸腾,白家人能够放弃这个良机,那也就不是白家人了。” 蒙放听得心中一紧,“大人,那我们是否应该有所行动?” 吴法言摆摆手,“不要着急,现在帖木儿来了,就应该他冲在前面,现在咱们只需要看戏就行了。” “那醉香楼呢?如果文中堂他们见的的确是白家人的话,说明醉香楼也绝对有问题,我们是否要......”说着比划了一个斩的手势。 吴法言笑了笑,“蒙放,连你也觉得我的目标是醉香楼么?当初请杀心那个贼和尚过来,不过是知晓帖木儿要来,提前给他的一个无能的信号罢了,至于醉香楼,现在时机还未成熟。”就此不再多说。 蒙放心中一惊,虽然自小就知道眼前之人不简单,却从来不知道他到底想的是什么,从最近之事看来,吴法言并非表面那么简单,看来自己以后在其面前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吴法言丝毫没有在意蒙放的想法,“不过文中堂等人,还是该敲打敲打,不能让他们太过放肆,这事你直接处理吧。” 蒙放低头应是,从小门离去。 吴法言看着厅中灯火通明,不在意的笑了笑。 大堂之中,真金等人散去,只剩下帖木儿一人还在自饮自斟。 等到四下无人,堂中突然出现两个黑衣人,“拜见小王爷。” 能直称帖木儿为小王爷之人,显然是与其关系最为亲近之人,也是最为信任之人。 “二老免礼。”帖木儿连忙站起身来扶住两人。 “劳烦二老一路跟随,还迟迟无法露面。”帖木儿亲热的说道。 “小王爷哪里话,承蒙小王爷不弃,让我们苍玄二老有一个容身之所,已经是莫大恩德。”其中一个老者赶紧说道。 听这话音,居然是江湖中闻名已久的苍玄二老,苍鹰、玄冥。两人乃同胞兄弟,不知从何处习得一门神功,一水一火,彼此相生,初出江湖就剿灭了为害多年的江南水寨,一时赢得颇多赞誉。 苍玄二人功法独特,威力巨大,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喜好女色,号称一日不可不御,二人最为可恶的是,厌恶烟花女子,每御必须是芳龄女子才行,尤喜处子之身,开始还行事谨慎,在初得侠名之后骄横不堪,被万人所唾弃,更是被武林盟发出江湖追杀令,一时之间无处可逃,谁知多年不见,居然已经是身在帖木儿账下听用。 “今日唤二老前来,乃是有一事要请二老相助。” “请小王爷吩咐。” 帖木儿朝着苍玄二老一阵嘀咕,听得苍玄二老一脸邪笑,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请小王爷放心,老夫二人定将人手到擒来,不辜负小王爷厚望。”待帖木儿吩咐完,二人齐齐行了一礼,随即隐去。 也不知帖木儿朝着他二人作了什么安排。 小沐终于回到了金钱帮。 与他此前回来不一样的是,这番回来,金钱帮的一干人等仿佛见他是个陌生人一般,毫无曾经的热情。 小沐心中奇怪,却也无人可问,想找龙大老板问个清楚,偏逢龙大老板外出未归。 等了半晌,却见龙大老板一脸阴沉的回到帮中,一个心腹贴耳跟他禀报了几句话,不时朝着小沐所在瞧了几眼。 龙大老板脸上的阴沉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换上了小沐十分熟悉的笑容。 “哎呀呀,兄弟你可算回来啦。”龙大老板热情的抱了抱小沐,与帮中一众兄弟态度迥然不同。 说完拉着小沐便说起他安排帮中兄弟四处找寻,但始终不见人影,还以为小沐兄弟已经死于贼人之手的事情。 小沐原本一肚子问题,见龙大老板如此,也无法再问其他,只得感谢龙大老板对自己恩重。 龙大老板就差没有抹起眼泪,拉着小沐的手一个劲宽慰,招呼上来一个心腹,安排带小沐回去好好养伤,连带着送上金银,还叮嘱一定要保证小沐的绝对安全。 待小沐万般无奈的被那名心腹带下去,原本满脸笑容的龙大老板脸色重新阴沉下来。 厅外蓦然走进来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男子见龙大老板这番模样,笑到,“大哥,你这老二的位置什么时候才还给我啊?” 龙大老板闻声一笑,“哈哈,阎罗王,闫老二,你终于回来了,想死大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来人与龙大老板亲热的抱了一抱,“不负大哥厚望,十车新版纸钞已经全数押解到了,就等着大哥一声令下了。” 龙大老板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厉芒,“好,此番就看你我兄弟在这小小白城如何翻云覆雨了。” 闫老二躬身道,“愿大哥早日得了大愿,脱去藩篱。” 城外喇嘛寺,一个一脸阴鸷的和尚正焦躁不安的在院内来回走动,只见一只空荡荡的袖子随着他的走动四处飘荡。 “杀心!”一个枯瘦老僧从殿中走出,叫住了焦躁不安的和尚。 却是曾经大闹醉香楼的杀心和尚。 “师叔。”杀心连忙立住脚步,朝着老僧恭敬地行了一礼。 “得了你的传信,老子日夜不息赶来,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之事,却不想只不过是些凡俗之事。回寺之后,别怪老子定向师兄禀明情形,责罚于你。”老僧言语中充满了不善。 杀心佛陀腹谤不已,知道眼前这个老僧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之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好处,显然是请不动这尊杀神。 “师叔,此次弟子受白城县尹吴法言之邀,来白城做一桩大买卖,谁知出师不利,只得劳烦师叔大驾。” 听杀心说起大买卖,老僧眼神一亮,连忙追问。 “吴法言允诺弟子,如果能够帮他找到醉香楼造反的证据,那醉香楼以后就是弟子的产业。” “等等。”不待杀心说完,老僧着急插话道,“你是说白城那远近闻名的醉香楼?” “正是这醉香楼。”杀心心中暗喜,知道已经顺利引起了这老色僧的兴趣。 老僧舔舔嘴唇,“这个倒是不错的买卖。” “师叔,弟子自知修为不济,这等好事弟子有些分润即可,其他的当然都要归师叔所有。”杀心谄媚的道。 老僧点点头,显然对于杀心的懂事很是满意。 说着杀心就对老僧介绍了一通醉香楼的美妙滋味,尤其是那日成功逼得凤舞委声于自己,虽然最后因为一些原因暂时没有得手,但凤舞却许给自己更大的利益,相较于此,一个凤舞也就不足为提了。 听着杀心的介绍,老僧色心蠢蠢欲动,心中一股邪火油然而生。 “罢了,我近日修习欢喜禅,颇有所得,今日你既有求于我,作为师叔,自当相助于你。” 杀心心中暗骂两声,嘴上却对老僧奉承不已,说得老僧心花怒放,大笑不已。 “好师侄,难怪你师父那般疼爱于你,果然是个妙人。也罢,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佛爷就走一趟醉香楼,看一看这雪影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博得如此艳名。” “师叔,你可想着,千万把那个叫凤舞的留给师侄。”杀心祈求到。 “哼,瞧你那点出息,等醉香楼都是师叔的了,那醉香楼的女子不就由得你选吗?”老僧斥责道。 杀心心中窃喜,有这老和尚挡在前面,自己与凤舞的交易也就达成了大半了,嘴上却连忙答应着。 老僧说走就走,也不看时辰,直奔醉香楼而去。 四方云动,白城短时的平静,不知道又将被谁打破。 第五十三章 劫 谁都希望自己的人生一帆风顺。 这也是许多神灵存在的意义。 非常遗憾的是,无论是供奉哪个神灵,都无法确定自己的人生是否能够一帆风顺。 这也就形成了劫存在的意义,该有此劫,也无法分清到底是人对于自身不幸的自我安慰,还是各类教徒为了掩盖自己信奉神灵的无能而延伸出来的概念。 反正,人生就是有很多劫,而且很多来的非常莫名其妙。 醉香楼关门待客,虽然结果并不是很好的,但也算是给楼里一众姐妹放了一天假。 白奉甲已经随同秋官离去,雪影也不知所踪,凤舞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四层。 她对于雪影的一切都非常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感知到一切的存在。 但她觉得自己并非真正了解雪影。 女人对于自己未知的事情总是充满着旺盛的好奇心,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凤舞此刻就躺在雪影的床上,将自己幻想成为雪影,想象自己站在雪影的角度,对于近期醉香楼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应该是怎么想的。 一个人,惟妙惟肖的模仿着另外一个人,这是一个很诡异的画面,但好在四层平日里就处于绝对隐秘的所在,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凤舞的所做所为,甚至连平日里常常坏了凤舞好事的哑奴也没有出现。 凤舞沉浸在雪影的世界里。 片刻后,她懊恼的咒骂一声,显然无论怎么想,都无法理解雪影的所作所为。 从白奉甲来到白城开始,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不受凤舞控制一般,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凤舞没有放弃,雪影房中的每一寸地方她都没有放弃。 让她感到遗憾的是,雪影屋中所有的陈设都是她熟悉的模样,显然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那到底是雪影变了,还是自己变了呢? 凤舞越来越怀疑自己。 但她没有时间来怀疑自己。 “谁!”凤舞懊恼的坐在雪影的梳妆镜前,面前的铜镜中诡异的出现了一个干瘦的身影。 凤舞没有转身,干瘦的身影也没有动,似乎并没有受到凤舞喝问的影响。 凤舞心中震惊,醉香楼四楼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存在,在三层与四层之间,有无数的机关防备着陌生人潜入,而如果想从四层窗外进入,除非屋内人主动解除机关,否则侵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亦或是此人功力已经达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眼前这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来到了自己的身后,让凤舞如何不惊。 更让凤舞震惊的是,瞬息之间,窗外又进来一个矮胖的身影,“大哥,你也太不讲道义了,留着我破坏机关,你自己倒趁机溜了进来。” 说完走到凤舞身旁,仔细打量了凤舞一番,啧啧道,“小姑娘漂亮是漂亮,可惜早就失了身,可惜了,可惜了。”边说边摇头叹气。 凤舞心中不断的打着鼓,不知道二人前来所为何事,更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反抗,如果能杀了二人还好,否则自己会武功的事情传将出去,必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大哥,你确定这人就是小王爷说的那个姑娘么?怎么感觉不对啊。”矮胖男人奇道,赫然正是刚刚从县尹府中消失的苍玄二老。 “谁知道小王爷什么喜好,地方也对,身形也对,应该没错。”身材干瘦的苍鹰道。 “嘿嘿,可惜了,如果不是小王爷,老夫一定得先尝尝味。”矮胖的玄冥一脸淫笑的说道。 “老二,这个事情可不能犯糊涂,你我兄弟还指着小王爷活命呢。”苍鹰赶紧打消了玄冥的念头。 “哈哈,大哥放心,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摸摸应该是可以的吧。”话没说完,便一脸淫笑着伸手向凤舞摸去。 对于玄冥的此番举动,苍鹰倒是见怪不怪,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只要人完好无损的带回去了,想必小王爷也不会注意这些。 但让苍鹰没有想到的是,率先传来的是自己二弟的惊呼。 苍鹰定睛一看,却见数十枚银针朝着自己兄弟二人打来,一看就是暗器行内的高手。 “二弟小心!”苍鹰一声狂呼,运转内力,脸上隐隐泛出红光,一股狂暴劲风瞬间吹落眼前的银针,朝着凤舞打去。 玄冥老人虽然功力深厚,但防备不及,等到将其余银针打落,自己手上仍然中了两针。 “二弟,你怎么样?”苍鹰无暇顾及玄冥,赶紧拦住想要逃跑的凤舞。 “大哥,不要管我,一定要抓住这个小贱人。”一旁的玄冥吃痛,闷声喊道。 凤舞心中大惊,不想自己七十二枚梨花针,居然连眼前干瘦老人的皮毛都没有伤到。 犹记得当初凤三传授她暗器时就说,暗器阴狠刁钻,防不胜防,但最怕的就是遇到内力高手,就如同刺猬遇到乌龟壳一般,如果功力不够,那么见到这类人就要远远躲开。 谁能想到这小小的白城,什么时候居然来了这等高手,而身为醉香楼的谍报总管,居然一点消息都不曾知晓。 却也只能怪凤舞倒霉,帖木儿有心让苍玄二老隐匿行踪,若非情况特殊,此时也不会唤出二人行事,谁曾想二人一出手就被凤舞遇上,正好被克制得死死的。 但凤舞显然也不是好相与的,刚才听二人言语之中提及小王爷,应该正是帖木儿无疑,虽然不知帖木儿突然派人前来抓捕自己所为何事,但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凤舞气急,见银针根本无法突破苍鹰老人的内力护体,咬咬牙,也不管是否会暴露师承,瞬息之间打出三十六支凤翎镖。 凤翎镖现身,却让苍鹰吃了一惊。 换了暗器,眼前的女子感觉整个气质都为之一变,暗器的威力也随之攀升,自己已经无法依靠内力打落。 苍鹰之所以叫苍鹰,除了他干瘦的身材,鹰隼一般的面容之外,更在于他的速度。 只见一袭黑衣飞舞,凤舞三十六支凤翎镖都打在了空处。 凤舞暗暗叫苦,刚才若非自己心中有鬼,让一众姐妹不得上楼,否则此刻若有人上楼撞破,自己也不至于孤军对敌。 事已至此,也唯有拼尽全力了。 凤舞咬咬牙,立时打出七十二支凤翎镖。 只见一支支凤翎镖相互吸引,沿着诡异的路径朝苍鹰飞去,一时间让苍鹰连连退后,仿佛四面八方都已经陷入了凤翎镖的包围之中。 凤舞身形飞快,犹如一只蝴蝶穿梭在漫天大雨之间,随着凤翎镖一同向前纵去,手掌微动之间,此前已经落地的凤翎镖纷纷回到凤舞手中,三十六支凤翎镖紧随其后,共计一百零支凤翎镖将苍鹰笼罩得水泄不通。 内力高手自然不怕一般的暗器,但凤翎镖显然不是一般的暗器。 况且内力再如何克制暗器,但当面对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暗器时,苍鹰也是心惊不已。 虽然眼前的暗器还差一些火候,苍鹰自信无法杀死自己,但苍鹰不敢冒险,这是他兄弟二人能够在众多武林高手的追杀之下,还能苟活至今的很重要原因。 “二弟,速来助我。”苍鹰大叫一声。 玄冥顾不得掌上疼痛,纵身过来与苍鹰汇合在一起,二人一手相牵,另一手同时发功,只见一红一黑两股内力同时朝着凤舞冲去,瞬间将凤舞逼回原位,霎时吐出一口鲜血,精神顿时萎靡下来。 居然是瞬间将凤舞重伤。 而苍鹰也最终没有完全逃过去,一支凤翎镖趁其内劲离体之际,攻破了他的防守插在了肩上。 苍玄二老心中震惊,却不想眼前一个小小的女子,居然能够伤到自己兄弟二人,看来这小小的白城也并非自己二人初想一般能够扫平一众江湖人士。 玄冥让苍鹰帮着拔出自己手上的银针,一时间吃痛不已,心中更是狂怒,走到凤舞身边就要立下毒手。 苍鹰拔掉自己肩上的凤翎镖,连忙阻止自己的弟弟,“二弟切莫动手,她毕竟是小王爷要的人,还是交由小王爷发落吧。” 玄冥无奈,咬咬牙,反复思量,确定自己对于帖木儿无可奈何,只得强行忍耐自己脾性,一掌将房中的木桌劈成了两半,掌风四溢,将原本就在一旁喘息不已的凤舞再次击出老远,彻底陷入了昏迷。 苍鹰见玄冥心中火气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心中松了一口气,深怕自己这个弟弟真将眼前这女子杀死,那恐怕自己二人只能再次亡命江湖了。 苍鹰走上前去,确认凤舞已经昏迷过去,再次点了两处穴道,让凤舞彻底昏睡过去。 见玄冥还在气头上,也无心再刺激他,自己扛起凤舞便准备回县尹府向帖木儿交差。 指不定完事之后还要到那家去找两个女子泄泄心中邪火,这些日子兄弟二人受帖木儿嘱托,已经不近女色颇久,否则玄冥也不至于如此急色,方才被凤舞趁其不备所伤。 却不想二人刚走到来时的窗边,便见一个枯瘦僧人正站在屋檐之上,飘然独立,颇有得道高僧的模样。 “我佛慈悲,小僧净清,拜见二位施主。” 第五十四章 争 “哼,哪里来的老和尚,跑到我兄弟二人面前来撒野。”一肚子邪火的玄冥正愁没地撒,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眼前这老僧,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倒是苍鹰更客气一些,这老僧眼见自己兄弟二人劫人,却始终躲在外面偷窥,现在看到自己兄弟二人还有胆不跑,显然是对于自身实力有所依仗,“大师有礼,却不知这么晚了,大师在这里有何要事?” “我佛慈悲,净清云游白城,见一女子清凡脱俗,乃是我佛有缘之人,今夜特来渡她。”净清老和尚道貌岸然的说道。 玄冥阴笑,“老和尚,淫僧就是淫僧,就不能找点其他的借口,或者干脆学我兄弟二人,正大光明一些,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还我佛慈悲。” 苍鹰伸手拦住玄冥,“二弟不可无礼,大师想必是得道高人,一言一行自有其深意,咱们不可妄自揣度。” 净清见二人一唱一和讽刺自己,倒也的确像个得道高僧,丝毫不见嗔怒,不住的吟诵佛号。 “不知大师今夜想渡哪位有缘人?”苍鹰也有些钦佩这老和尚的做作,笑道。 “施主善缘,正是施主肩上之人。”净清行了一礼,坦然道。 “你!老秃驴,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吧。”玄冥大怒。 净清也不言语,依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身后法衣被凛冽的寒风吹起,更添几分神秘味道。 “大师,看来你我今夜真是有缘,如是其他,我兄弟二人愿意双手奉于大师,奈何此人乃是我家少爷点名索要之人,实难从命。”苍鹰依然言语从容。 “无妨无妨,此女亦是我佛指定之人,小僧也是万万不能放弃。”一个年岁不低的喇嘛,口口声声自称小僧,倒是颇显好笑。 “照大师所言,看来今日之事是不能善了了。”苍鹰笑道,自己兄弟二人联手,自然也不惧他一人。 “那也只能陪施主做过一场了。”净清面色和善,丝毫没有将眼前二人放在心上。 一时之间,场中只有凛冽的寒风吹过,只见净清面容似乎被寒风吹过一般,升起诸多褶皱,而其脚下却是纹丝未动。 反观苍玄二人,面色更是沉重,显然未曾预料到眼前之人内力居然如此雄厚,显然实力不弱。 三人尚未动手,已经通过内力的较量,大概知道了对方实力如何,好在双方都是一方高手,内力控制都在毫厘之间,居然连脚下的瓦片都没有碎掉一块。 玄冥面色沉重的看了苍鹰一眼,兄弟两人重新携手,运转水火交感神功,一时之间,衣袍被内力鼓起,闷哼一声,朝着净清和尚冲去。 净清和尚面色沉重,知晓眼前二人出手就是杀招,也不再在意自己得道高僧的形象,直接坐在房檐之上,运转起欢喜禅功,交起手来丝毫不落下风,一身五十余年的精纯功力果然非同凡俗。 其实苍玄二人原本功法更甚一筹,奈何当初苍鹰在山涧之中捡拾到功法后,顾及兄弟情深,居然鬼迷心窍将功法一分为二,自己和玄冥各练一半,虽然兄弟二人联手依然可以发挥神功之威,但毕竟不如一人使用来得那般天然。 也好在是苍玄二人乃生身兄弟,自幼心灵相通,才险之又险的勉强练成了这门神功,否则要是其他两人合练,早就已经是爆体身亡了。 此刻合兄弟二人之力,也是恰恰压制住净清而已,虽然激斗之间也给净清带来了些许小伤,但却无关大碍。 苍鹰见状,连忙将凤舞扔给玄冥,兄弟二人心意相通,玄冥立即带人朝县尹府后院飞去,留下苍鹰一人拖住净清和尚。 净清和尚见状,立即想去追玄冥,苍鹰自然不会让他如愿。 “秃驴,你的对手是我。”再也没有刚才的那般客气,苍鹰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一定要拖延到玄冥重新回来。 却不想玄冥也是倒霉,还没落入县尹府后院,就碰到了一直在廊下蹲守的邦察。 邦察乃是新近投靠帖木儿之人,根本没有与苍玄二人见过面,此刻只当玄冥是前来行刺帖木儿之人,见玄冥轻功高绝,担忧此人有所防备,也不言语,瞬间就是两箭射出。 可怜玄冥自醉香楼纵下,在空中毫无借力之所,眼见两支羽箭势大力沉,直冲自己而来,玄冥怒目圆睁,“小子敢尔!”一声玄功运转,勉强震落两支羽箭,但心神激荡之间,也不可避免的受了一处暗伤。 邦察被玄冥内力所慑,手中出箭的速度微微迟滞,让玄冥终于能够趁此间隙落入院中。 “小子好胆,是谁让你在此暗算于我。”玄冥也非糊涂之人,眼前之人能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帖木儿的院落之中,显然并非等闲之人,如果不是帖木儿首肯,那么此时帖木儿显然是遇到麻烦了,一声惊呼,既是想知道对方身份,也是提醒房中的帖木儿。 “好贼子,想要行刺小将军,还敢口出狂言。”邦察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体内的伤势,重新站起身来,手中弓箭直直瞄准玄冥。 电光火石之间,帖木儿已经从屋内走出,也是刚才的事情发生太快,帖木儿未能及时阻止,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邦察撒手。”帖木儿赶紧向玄冥奔去,面色之间隐隐有期待之色。 “小王爷,幸不辱命。”玄冥急急将肩上之人交到帖木儿怀中就要去救自己的兄长,但谁知帖木儿接过人一看,居然惊讶出声。 “小王爷,可是有什么不对?”玄冥心思电转。 帖木儿按下心头的怒意,和声笑问道,“没有没有,辛苦玄冥前辈,不知苍鹰前辈呢?” 玄冥想起自己兄长,心中大急,朝着旁边醉香楼一指,帖木儿才见楼上有两人正在快速交手,一时之间居然让帖木儿有眼花缭乱之感。 邦察也是暗自心惊,刚才三人在楼上激斗,自己在檐下居然没有听见响动,如果不是玄冥从楼上而来,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在自己眼前还有一场激斗。 玄冥也顾不上说太多,直接纵身一跃,朝着正在激斗的苍鹰与净清二人而去。 却说玄冥离去,留下苍鹰一人对付净清,刚才苍玄二老共同对敌,尚可勉强压制净清,现在就剩下苍鹰一人,顿时显出弱势,处处被净清压制,而净清也是火起,居然被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将人劫走了,而苍鹰速度奇快,每次净清想抛下苍鹰前去追赶,都被苍鹰及时缠住,让净清更是恼怒,再也无所顾忌,招招都是死手。 就在玄冥进入院落时,苍鹰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勉强能够拖住净清。 苍鹰心中震惊不已,自己兄弟二人在中原武林也算鼎鼎大名之人,面对诸多武林高手追杀也能勉力逃脱,现在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老和尚,居然能够轻轻松松将自己逼入这个地步。 还不待玄冥赶到,只听苍鹰闷哼一声,口吐一口鲜血,人已经被净清击飞。 “大哥!”苍玄二人兄弟情深,此刻见兄长受伤,玄冥心中大急,也不顾自己是否是对方的敌手,纵身就朝净清扑去。 苍鹰一人不是净清对手,玄冥同样如此,好在苍鹰见兄弟来援,强行压制体内伤势,与玄冥一同加入战团,两兄弟勉强与净清和尚战在一起,但苍鹰身上有伤,玄冥因为邦察一箭,身上亦是带伤,二人已是苦苦支撑。 下方院中邦察得了帖木儿指示,弯弓搭箭,在苍玄二人围攻间隙,不时朝着净清和尚放冷箭干扰,好歹牵制住净清和尚一部分注意力,帮着苍玄二人稳住了局势。 帖木儿功力不济,长时间看三人争斗,脑中已经是嗡嗡作响,片刻之后就无法再看,心中也是心惊不已。 本来以为苍玄二老已经是世间数一数二的高手,却不想在这白城居然冒出一个能够力敌苍玄二老的高手,想着自己还将苍玄二老作为自己的杀手锏一直隐藏,谁知刚一出手就双双受伤,却是流年不利。 同时帖木儿也动起了心思,自己好歹是朝廷命官,也是皇家龙种,对于一些江湖高手来说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时之间见猎心喜,心中已有了招揽之意。 却说净清和尚原本见玄冥带人逃走,心中震怒,想着快速击退苍鹰好去追人,谁曾想玄冥二人居所就在楼下,玄冥也飞快去而复返,打乱了净清和尚的谋划,而且看那形式就是县尹府,说不定与那和自己师侄做买卖的吴法言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加之底下邦察不时发来冷箭,虽然邦察顾忌伤了苍玄二老,不敢倾力施为,但也牵制了净清和尚,净清心中已有退意,想着待回去与杀心探听清楚再来分说。 净清和尚内力一震,将苍玄二老击出战圈,自己飞快瞧了一下楼下形式,也不多说,纵身一跃,便离开了醉香楼朝着城西喇嘛寺而去,邦察想追,却又自知自身实力不济,只能先到醉香楼上接应苍玄二老。 待邦察将带伤的苍玄二老带下,二老羞愧的朝着帖木儿行了一礼,“老夫兄弟二人愧对小王爷厚恩,请小王爷责罚。” 帖木儿面色不善,但始终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安慰苍玄二老先回房休息,自己却看着一旁还在昏睡的凤舞发愣。 帖木儿气急攻心,哐当将一旁桌上的东西全部掀翻在地。 “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 第五十五章 救 凤舞失踪的消息不出意外地在醉仙楼引起了震动。 雪影第一时间赶了回来,好歹是稳住了人心。 救与不救,如何救,成了摆在雪影面前的核心问题。 尤其是看到现场的情况,凤舞的凤翎镖散落一地,显然是已经与来人交上了手,也就暴露了凤舞真实的武学实力。 如果是帖木儿或者吴法言获知这个消息,那么醉香楼显然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如果自己再去救人,那几乎是主动往泥潭里跳,根本无法洗清醉香楼身上的嫌疑。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人求助。 而最关键的事情就是先找到凤舞此刻在哪里。 醉香楼的谍报机器,第一次以如此紧张高效的速率运转起来,凤舞身上,隐藏着太多的秘密,对于醉香楼,乃至对于风雨间,都是一个关键的存在。 帖木儿压下心中的震怒,听简单治疗后的苍玄二老说起当时的情形,知道确实无法怪罪苍玄二老,谁曾想眼前这女子好巧不巧,就出现在了最不应该出现的位置,还引来诸多风波。 更让帖木儿没有想到的,眼前的弱女子居然真是一个武林高手,印证了邦察此前的猜测,此人要么是花拳绣腿,要么就是武学高手,完全可以碾压墨流的一流高手。 帖木儿眯了眯眼睛,用汉人的老话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凤舞能够落在自己的手里,也不失为一张王牌,现在自己需要思考的,就是如何将这张牌的效用发挥到最大,是放长线钓大鱼呢,还是直接打出去。 凤舞缓缓睁开了眼,身体已经被牢牢绑在了刑具上面。 凤舞试着挣扎,却听身前一个男子淡淡说道,“别挣扎啦,你跑不掉的。” 凤舞定睛一看,却是帖木儿在自己眼前悠然的喝着茶,身下所坐的椅子、所用的茶具等等,都显然是刚刚才搬到牢里的东西。 凤舞心中咯噔一下,当初见到苍玄二老时,最担心的就是二人是帖木儿的人,现在果然落在帖木儿手中,无疑是最坏的情况。 却不知道帖木儿专门派人将自己抓来所为何事。 “凤舞姑娘,我们又见面啦。”帖木儿放下手中茶盏,走到凤舞跟前温和的笑道,但在凤舞看来,却犹如一条毒蛇在自己眼前吐着毒信。 “不知大人将贱妾抓来,是贱妾犯了何罪?”凤舞依然是一副无辜的神情。 帖木儿鼓掌赞道,“姐姐好口舌,我朝严令禁止民间习武藏武,可据我所知,凤舞姑娘一声武艺可并非凡俗,再加上一手好暗器,可处处都在犯禁啊,着实让小生有些难办。” 凤舞微微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帖木儿居然会拿这条来套自己,虽然有明令,但这些年来武备废弛,民间习武之风盛行,江湖人士也越来越不把这条禁令当回事,但禁令毕竟是禁令,这的确是帖木儿抓自己的最好理由,凤舞甚至有些后悔当时与苍玄二老动武。 凤舞嫣然一笑,“大人说笑了,凤舞乃烟花女子,每日往来人等林林总总,总免不了得罪其中一些险恶之徒,所以习得一些拳脚,聊以保全己身罢了。”还特意在险恶之徒四个字上停留了一下,仿佛讽刺帖木儿就是那些险恶之徒之中的一个。 “姐姐莫要多费唇色了,小生劝姐姐还是老实一些为好,否则一会动起刑来,小生实在看着心疼。”说着还拿起一旁的刑具认真欣赏,让凤舞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 凤舞贝齿轻咬,“不知大人要贱妾交代什么?” “很简单,比如醉香楼与风雨间是什么关系?又比如,醉香楼此次想趁着推行钞法,在白城有什么图谋?”帖木儿贴近凤舞耳朵,一字一句的说道,一边说一边玩弄着凤舞胸前衣襟,每一个字都犹如一股寒流钻进凤舞的耳朵,让她心动神摇,几乎神智失守。 凤舞强定心神,冷冷的道,“贱妾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帖木儿伸手轻抚着凤舞的脸庞,口中啧啧出声,“多么娇艳的一张脸啊,可惜了。” 说完手上猛地一扯,凤舞当即凄厉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仿佛发疯一般扭动身子,但奈何手脚都被紧紧的捆住刑具之上,挣扎不过是徒劳罢了。 牢房中响起了一阵狂笑,一声声刺入凤舞的脑海之中,让她仿佛回到了自己孩童时最黑暗、最无助的那一天。 “不,不,不要!”凤舞无助的祈求到。 “谁能想到,一个烟花女子,居然有着如此强烈的羞耻心。可怜啊可怜。”帖木儿看着刑具上发疯一般的凤舞,眼中一片冰冷。 帖木儿按住凤舞的脑袋,凤舞已经泪流满面。 “姐姐你既然如此害羞,小生想知道你那天到底是如何伺候杀心那个贼和尚的,你也不嫌恶心么?” “不,不,不,我没有伺候他,我没有伺候他。”凤舞一把挣脱帖木儿的手,疯狂的摇头。 “哦,果然是惊喜啊,杀心那个贼和尚,你要不伺候他,他能这么轻易的放过你?”帖木儿的手指轻轻的顺着凤舞的喉咙滑动,凤舞再次凄厉的大叫起来。 “我跟他作了一笔交易。”凤舞几乎是吼出这句话来。 帖木儿轻轻眯了眯眼,厉声喝道,“什么交易,能比你的身子更诱人呢?” “我许诺夺下醉香楼后,就给他一半财产,还找了两个心腹伺候他。”凤舞啜泣道。 帖木儿心中一动,猛地抽了凤舞一巴掌,寒声道,“还敢骗我,你是醉香楼的二当家,夺下醉香楼,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恨,我恨那里的一切!”凤舞猛然挺起身子,眼中露出掩盖不住的恨意。 “你认为我会信么?”帖木儿轻轻挥手,身后走出来一个亲随,宽衣解带缓缓朝着凤舞走去,凤舞慌乱躲避,却始终挣扎不脱。 “姐姐,我很好奇,你这身子,得伺候了多少男人啊。”帖木儿啧啧叹道。 “没有,我没有!”凤舞吼道。 帖木儿止住那名亲随,厉声道,“烟花之地的二当家,居然守身如玉,你认为我会信么。” “你不要问了,求求你别问了。”凤舞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哀求。 “看来姐姐是要逼我出杀招了啊。”帖木儿转头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带上来。” 片刻便见一名亲随带着一个蒙着眼的孩子走了进来。 凤舞猛然一愣,又剧烈的挣扎起来,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谁能想到,醉香楼的二当家,居然有了孩子,如果不是当日江墨流偶然撞破,否则这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帖木儿贴到凤舞耳边,轻轻说道。 凤舞涨红了脸,仿佛看到魔鬼一般看向帖木儿,嘴里呜呜出声。 帖木儿转到那孩子身后,玩弄着孩子头后的布结,朝着凤舞轻笑道,“你说,我要是摘下了眼罩,这孩子会是什么反应?” 凤舞剧烈的摇晃着头,眼神之中充满了祈求之色。 帖木儿放开那孩子,走到凤舞面前温声诱惑道,“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我就饶了你。” 凤舞慌忙点头,又祈求地看着那孩子。 帖木儿挥挥手,示意将孩子带了出去。 帖木儿直起身来,接过一旁真金脱下披风,轻轻的盖在凤舞身上,“姐姐你看看,早这样不就好了么?”同时示意真金给凤舞松绑。 真金询问似的看着帖木儿,凤舞此刻肯定是恨帖木儿入骨,如果将其放下来,谁又能保证她不暴起下手。 帖木儿轻笑着摇摇头,示意无碍。 一个人的心防无论多么牢固,但只要打开了一丝缝隙,整个人隐藏最深的东西就将毫无保留的暴露出来。 当人的心防被攻破的时候,恰恰就是这人最无力、最虚弱的时候。 此刻,即便让凤舞杀了帖木儿,恐怕凤舞连刀都拿不住,更何况帖木儿手中还有王牌呢。 帖木儿根本不在意凤舞是不是恨自己,他更需要的,是凤舞畏惧自己,每一次见到自己,都仿佛看到魔鬼一般,这才是驾驭她最好的手段。 凤舞扯了两次,方才将身上的披风扯住,然后就紧紧的将自己的身体包裹起来,没有露出一丝缝隙,相较于她在醉香楼里的打扮,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在地,根本让人无法想象到她就是醉香楼里那个风情万种的二当家。 看到凤舞这种情形,帖木儿亦是摇头不已,正如他所说的,谁能想到一个烟花女子,居然有着如此强烈的羞耻心呢,她们不都是习惯于暴露,习惯于诱惑,习惯于沉醉在男人渴望的眼神中么,看来,世间万物本来就没有定数。又或者,这才是一个母亲的底线所在吧。 与此同时,帖木儿也很好奇,到底是谁,既能够在凤舞心中留下如此巨大的心魔,又有足够的权力让她克服一切不适留在醉香楼这样的烟花之地,想想都让人好奇。 帖木儿相信,那孩子就是压倒凤舞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之前的反应,确实也不似作伪。 但帖木儿很快打消了自己心中的好奇,最关键的是要趁着凤舞心防失守,尽可能的从凤舞口中掏出一切有价值的信息。 让帖木儿没想到的是,凤舞居然是首先开口的人。 此刻的凤舞,已经没了刚才疯狂的模样,仿佛醉香楼那娇艳冷静的二当家又重新回来了。 凤舞抚了一下自己的鬓角,轻声道,“不知大人是从何处知道了风雨间的存在?” 帖木儿一愣,哈哈笑道,“看来你们还真是与风雨间有牵扯。” 凤舞脸色一变,方才知道自己不知觉间犯了大错,但此刻对于她而言,这些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帖木儿停下笑声,认真的道,“近日兀鲁尔哈将军亲自出手,在烽连城破除一起谋反案,抓获各类嫌犯一千余人,其中有一个,就主动交代了自己是风雨间的人,而且声称风雨间最终的目标是白城,而不是烽连城。”帖木儿边说边认真留心着凤舞的神情,只见她神色随着帖木儿的每一句话而不住变幻,显然是这些情报也是她首次得知。 帖木儿此刻是将凤舞作为完全平等的人在对待,“本官昨夜刚刚得了兀鲁尔哈将军的通传,刚才正好遇上姑娘,便试着问了问,也是本官运气不错。” 帖木儿心中的确有些庆幸,如果自己再无法打开突破口,近些日子不断损兵折将,这些损失即便有其父王作保,估计也难以再在白城待下去。 听到这里,凤舞无奈一笑,不知是感叹自己太傻,还是叹自己运气不济,但她已经不准备再问其他,淡然道,“既如此,大人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就直接问吧。” 帖木儿强行按下心中的喜悦,只将真金留下,屏退其他人等,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着凤舞。 此刻,醉香楼雪影的案前,摆放着一份最新的情报。 情报是用血写就的,纸张甚至是入厕时的草纸,显然是送信人在仓促之间,躲进茅厕写下了情报。 更让雪影遗憾的,是送信人已经死了,这是刚刚一个姐妹送来情报时带来的坏消息。 雪影打开情报,只有简单的三个暗语,“帖木儿”。 第五十六章 隐 雪影玉手微动,将桌上的情报捏成一团,面上尚可保持平静,心中却是巨浪翻涌。 如果说雪影最不希望凤舞落在谁的手里的话,帖木儿当排第一。 这个貌似公子哥的人虽然来白城时间尚短,但已经掀起几番波浪,虽几次都损兵折将,但雪影感觉到,帖木儿此人非常之危险,尤其是他那种喜怒无常、乖僻狡诈的作风,更让雪影相信,他绝对是一个毫无底线之人。 女人的第六感往往非常准确,用白绮罗的话说,女人有着男人天生无法拥有的优势,除了身体,就是自己的第六感。 雪影也一向非常信任自己的第六感,这种第六感很多时候救了她的性命,也救了白奉甲一命。 此刻,雪影的第六感告诉她,如果要想从帖木儿手中救出凤舞,将是一次极为凶险的冒险。 但如果不救,凤舞无外乎两种结局,一则死,二则降,无论哪一种结局,都是雪影不想看到的。 雪影照例喝了一壶白水烧,不过这次没有哑奴送酒。 是的,哑奴已经不知不觉之间离开了醉香楼,他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回来,同样谁也不知道。 甚至很多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离开了,他是何时离开的,更没有人知道。 他就是醉香楼中所有人最熟悉的陌生人,或者说,他有意让自己变得透明起来。 雪影没有打听哑奴的下落,哑奴是一个很懂得照顾人,也很懂得照顾自己的人,雪影相信,他离开醉香楼,自然有他离开的道理,他要回来的时候,自然也会回来,而他也能够很好的照顾好自己。 雪影喝完一壶白水烧,斟酌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救。 “尘烟。”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推门走了进来。 按照她的年纪,在很多家庭之中,还都是爹娘的心头好,但在这里,她早已经成长为一名优秀的谍子。 她是雪影来到醉香楼之后,在旱灾之中买下的第一批姑娘。 雪影叮嘱几句,将刚刚写好的信交给尘烟送了出去。 看着尘烟娇俏的身影在漫天的风雪中离去,雪影微微叹了口气,只希望收信之人能够如愿将凤舞救出,否则唯一的后路,就是请人强行出手了,但从凤舞与人交手的场景来看,显然前来劫人的人功力不弱,出动人手能否如愿救人,还尚在两可之间。 古尔赤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最近白城不太平,嗅觉敏感的他早就缩回了自己的安乐窝,所以当尘烟带着雪影的亲笔信找到他时,他并不乐意出门。 但看到雪影信中开出的条件,古尔赤还是决定走一趟,近来他的手头比较紧,再说谁会在意自己的财富更多一些呢?尤其是这种送上门的钱财。 古尔赤坐上马车,抱起烧得正好的暖炉,不慌不忙的朝着县尹府而去,最近白城诸事动荡,他也受了一些惊吓,人老了之后,睡眠就容易受影响,加上心中有些事情挂念,让他很久都没有好好睡一个好觉了。 但今晚肯定会有所不同,雪影懂事的安排尘烟在古尔赤府中等候消息,而尘烟也是古尔赤在醉香楼中最喜欢的姑娘之一,显然今晚古尔赤也不用抱着自己那已经厌倦的第八房小妾睡觉了。 车内温度正合适,车身碾压积雪的摇晃更让古尔赤昏昏欲睡。尤其是见到尘烟,几日未见的古尔赤竟然当下便拉住尘烟来了一场云雨之乐,更让他显得精力不济。 但古尔赤睡不着,当然不是因为凤舞的事。 古尔赤计算着日子,应该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就在古尔赤盘算之间,一直跟随在车外的亲随轻轻敲响了车壁,“老大人,到了。” 跟随古尔赤前来的,是他的绝对亲信,虽然兀鲁尔哈很孝顺的给自己的父亲送来了一队亲卫,但很多事情古尔赤显然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知晓,最为信任的人还是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十多年的老伙计。 古尔赤打了一个哈欠,晃悠悠下了车,也不搭理差官的问安,径直朝着县尹府内走去。 “老大人,您今儿怎么有空光临府内?”正在偏房办差的吴法言自然第一时间迎了出来。 “唔,今日有人打起了老夫的主意,不想来走一趟都不行啊。”古尔赤淡淡的说道。 吴法言玲珑剔透,自然知道古尔赤所说之人是帖木儿,但他还是装作讶然道,“白城居然还有人敢惹老大人不高兴?如若有法言能够效力的地方,请老大人随时吩咐。” “唔。”古尔赤满意的拍拍吴法言的肩膀,朝内衙走去。 “老大人你怎么来啦?”刚从地牢里出来的帖木儿有些慌乱的整理着衣服,装作自己刚刚起身的样子。 古尔赤满脸笑意的朝帖木儿拱了拱手,“小少爷,你这来白城已经有一些时日了,老夫也迟迟没来拜见,今日正好得空,就想着来找小少爷叙叙旧。” 帖木儿心中暗骂,早不叙旧,晚不叙旧,偏偏刚刚抓了凤舞,就跑来叙旧来了,但面上还是带着笑容赶紧俯下身子回礼到,“老大人切莫见怪,小辈不知礼数,来白城这么久也没有主动前去拜见,今日还劳烦老大人前来,实在是罪该万死。” 帖木儿心中也是暗惊,醉香楼势力果然雄厚,居然能够这么快就查到凤舞在自己手上,而昨夜按照凤舞所交代的名单,虽然帖木儿派人将所有自己周边的风雨间谍子盯得死死的,还杀了两个,不曾想还是走漏了消息。 两人闲话一阵,帖木儿得到禀报就知道古尔赤是为了凤舞而来,古尔赤在醉香楼中持有股份之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帖木儿自然掌握这一情报,他却故意不提,只是说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 其实按照帖木儿的脾性,如果不是顾及古尔赤儿子兀鲁尔哈的势力,古尔赤是何人等,又有何资格前来登门拜访。 说了一阵,两人谁也没话说了,场面一下尴尬起来。 帖木儿也不以为意,偏偏不问古尔赤的来意,古尔赤顾及自己身份,也不好直接提出来。 过了片刻,还是古尔赤坚持不住,咳嗽一声说道,“小少爷,昨夜醉香楼不太平,有一个女子走失了,听人说昨夜小少爷的人也在现场,不知小少爷是否知晓这名女子的下落?” 帖木儿见古尔赤终于忍不住,心中暗喜,自己最近人手紧缺,正愁没有理由找兀鲁尔哈要人,现在古尔赤送上门来,那也正好是个机会。 帖木儿咳嗽一声,“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老大人,昨夜我的两名亲随听闻醉香楼有人打斗,想着醉香楼平日里也是与人为善之地,便前去出手相助,见楼中一位姑娘被人打伤,情急之下便擅作主张将人带了回来救治,却不想给老大人添了麻烦。” 古尔赤暗骂一声小狐狸,嘴里却说道,“哪里哪里,走失之人乃是老夫的一个小友,平日里颇为孝敬,今日得知她走失,老夫也是心急如焚,现在知晓在小少爷这儿,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话虽说道这儿了,却闭口不提让帖木儿放人之事,显然不想留下什么人情让帖木儿狮子大开口。 帖木儿也不急,慢慢饮着茶水,就看谁耗得过谁。 最终还是古尔赤抵不过雪影开出的巨大代价,率先开口道,“咳,小少爷,你看如果我那小友身子无恙的话,就请她出来随老夫走吧。” 帖木儿半晌没回话,过了一会仿佛回过神来一般,“哎呀,失礼失礼,老大人你看,我这想着俗务,居然没听到老大人说什么,实在是失礼。” 古尔赤知道帖木儿要开条件了,心头不爽,嘴上却说道,“不知小少爷有何烦恼,老夫忝居白城十余年,还有一些朋友,看看能否为小少爷分忧解难。” 帖木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乖巧的道,“那帖木儿就在此谢过大人了。”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决定由古尔赤从府中调出十名亲卫,供帖木儿驱使,本来这人帖木儿是想让古尔赤从兀鲁尔哈军中调拨,但古尔赤显然不想就这事找到自己儿子头上,便自己做主,将府中亲卫调给帖木儿使用,于公于私博一个捐功于国的虚名。 当凤舞被两名侍女扶着出来的时候,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连帖木儿见着都觉得心疼。 这也是帖木儿无比重视凤舞的原因。 当帖木儿讯问完后,凤舞主动要求真金在自己身上打出了这些伤痕,帖木儿瞬间知晓了凤舞的用意,当真金以为是作假时,还是帖木儿下令让他加重力道。 每一鞭子下去,凤舞就闷哼一声,到了后面整个人已经晕死了过去,但全程居然没有流一滴眼泪,与初始时泪流满面的人仿佛根本就是两个人一般。 对自己心狠的人,对敌人必然会更狠。 帖木儿非常庆幸自己能够成为凤舞的伙伴,而不是被她惦记的敌人。 当然,帖木儿也不排除会有一天,凤舞会成为那个最后捅自己一刀的人,毕竟,与狼相伴,最好的办法就是防备。 古尔赤满含深意的看了一眼帖木儿,什么也没说便带着凤舞出了门,朝着醉香楼走去。 帖木儿目送一行人离开县尹府,心中居然对于白城的未来隐隐多了几分期待。 第五十七章 议 凤舞随着古尔赤回到醉香楼,雪影等人自是一番忙碌,将凤舞安顿下来,雪影连忙谢过正在二层包间饮茶的古尔赤,一同送上的,还有一箱子金银。 元朝重视纸钞,金银地位反而多受贬谪,但随着纸钞信用不稳,价值不定,在民间反而更加重视金银。 古尔赤收下金银,短暂叮嘱雪影两句便匆匆离去。 钻进马车,雪影送的一箱金银就放置在其身边,但古尔赤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认真回想了一遍刚才帖木儿的反应和神态。 帖木儿很狡猾,古尔赤作为在官场浸淫已久的人,在这种勾心斗角的场合则更是游刃有余,虽然刚才面上是不情不愿,但未尝没有主动卖帖木儿人情的意思。 军中亲卫是何等战力,相信帖木儿心中自然有一杆秤。而古尔赤一番讨价还价,很恰当的将人数控制在了一个自己可以接受,帖木儿也可以接受,更重要的是,丝毫不违背朝廷规则的范围之内。 从当时场中的情形看,就凤舞在县尹府的几个时辰,古尔赤敏锐的感觉到其间必然发生了什么,至于具体是什么,他没有追问,更没有告知雪影。 打开箱子,箱中满满当当的金银发出耀眼的光,古尔赤叹了一口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钱啊。 白城某处,孙老板正一脸焦急的看着赵老板,再看赵老板,则是悠然的喝着茶,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 “二哥,咱们具体什么时候动手,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老板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慢悠悠的说道,“现在帖木儿到白城,虽然我们都明知他有谕旨,一定会加大力度推行钞法,但具体什么时候推,怎么推,我们尚且一无所知,而吴法言现在也当起了缩头乌龟,显然是想让帖木儿冲在前面,现在形势不明,我们还是等等为妙。” “二哥,等等等,还是等,你等得起,我们可真等不起了。现在老天爷天天下暴雪,你去那些棚子里看看,每天都有抬出来的死尸,很多不是冻死的,是饿死的,如果再等,哪怕钞法继续推行,咱们的货也没人买了,那不全砸在手里了么?” 赵老板瞥了一眼孙老板,“三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白城没人买,难道周边十城也没人买么?难道偌大的大元朝就没人买么?待价而沽,关键就在于一个待字。再说,大哥让你我二人来白城筹备此事,可不是单单为了挣银子而来。” “是是是,二哥说的是,但谁能跟银子过不去呢。” 孙老板无奈,叹了一口气,面上着急,心中却丝毫不急,他的此番作态,只不过是安赵老板的心罢了,自己心中自有一番盘算。 没等二人继续谈,一个亲随快步进来附在赵老板耳边说了几句话,听得赵老板眉眼含笑。 等那亲信离开,孙老板立即急不可耐的问赵老板,“二哥,可是有什么好事?快跟兄弟说说。” 赵老板却不着急,笑着端起一旁的茶盏,吹去面上的浮沫,轻轻咽了一口,急得一旁的孙老板面红耳赤。 赵老板淡然地挥挥手,示意孙老板坐下,方才慢悠悠的说道,“三弟,说什么什么就到,刚才帖木儿已经找了白城几家钱庄的掌柜前去县尹府了,冯老板也在其中。” 孙老板一下兴奋的跳了起来,满脸希冀的看着赵老板再次问道,“二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孙老板拍了拍手,忍不住在房中跺起步来,仿佛是在盘算经此一事,自己囊中可以进益多少银子。 却说帖木儿经过凤舞一事,也算是阴差阳错,因祸得福,凤舞毕竟是醉香楼掌管谍报多年的谍子,一下帮着帖木儿摸清楚了很多事情,结合帖木儿自己狼逐卫所掌握的情况,基本上将白城的势力分布和各方情况掌握的七七八八。 算着日子,自己离京之前皇帝交给自己的旨意,是要在开年大朝上为其正名,而交换的条件,就是要在年前让推行钞法之事初见眉目。 因为钞法一事,至正帝在朝野内外都承受着巨大压力,而他自然有不推行新钞不行的理由,此刻,他期待着有一场胜利来彰显自己的权威,帖木儿则需要有一场胜利来为自己未来的权势铺路,所以二者算是殊途同归。 即便帖木儿内心并不看好此次新钞发行,否则也不至于中原各省钞法推行纷纷受阻,尤其是民众多年受钞法之苦尤甚,自然不愿意再接受新法。 但帖木儿深知,帝心难测,自己有这一次机会已经是百般不易,如果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那么自己想要翻身,几乎是毫无可能,甚至于遭受覆灭之灾也是旦夕之间,因而帖木儿选择了将推行的目标放在了经济体系不甚发达,民众经济意识尚未开悟的西北路,加之在兀鲁尔哈大营盘桓良久,终于借助兀鲁尔哈的势力摸清了周边情况,最终选择了贸易相对发达的白城,希望由此来减轻自己的压力。 而帖木儿来白城虽然已有半月之久,但却一直没有行动,反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抓捕逆党身上,虽然也是为推行钞法扫清障碍,但也是帖木儿精心策划的转移注意力之举,让旁人无从得知自己推行钞法的措施,更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推行钞法时间紧张,否则被有心之人获知,必然会生出大祸。 苍玄二人的失误给帖木儿送上了一份大礼,帖木儿知道,推行钞法最适宜的时机已经到来。 白城自建城以来就是商贸要地,各种大小的钱庄自然不在少数。 当一众钱庄的掌柜战战兢兢的齐聚在县尹府时,各色人等心思各不相同,有人紧张,有人兴奋,因为他们都知道,官府此次找他们来,必然是为了推行钞法一事,而此前吴法言虽然推行过一次,只不过力度不大,有得有失者均有,不过是占了便宜的庆贺,吃了暗亏的骂娘罢了。 只不过听说眼前的帖木儿是这次朝廷专门派来督办此事的,那么事情性质自然不同,由不得一干人等不上心。 能坐上钱庄掌柜位置的人,自然少不了头脑活便,深知大元朝纸钞盛行,初衷是好,只不过每次都是虎头蛇尾,弄得民间怨声载道,逐渐沦为朝廷各级官员搜刮民脂民膏的一种软刀子。 推行新钞,对于他们而言,自然是祸福相依,至于是祸是福,很可能就取决于今天了。 帖木儿特意穿上了皇帝赐下的官袍出现。 当一众老板看到眼前之人居然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场中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帖木儿冷笑一声,也不以为意,缓缓走到堂中坐下。 真金得了帖木儿的示意,拔刀走到吵闹最凶的那热面前,一条胳膊应声而断,并很快出来两名亲随将其拖出,在大堂之中留下一道鲜红的印记。 哀嚎声中,场中所有的喧闹全部归于无形,一些胆小的人甚至两股战战,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失禁了。 帖木儿好整以暇的看着场中众人的神色,他很满意这些人的反应。 在他入场之前,他就知道,年龄就是自己最大的短板,即便有钦差大人的身份,却也震慑不了这帮金钱堆里打滚的老油条。 对于爱钱的人来说,一般都非常惜命,所以当生命受到威胁时,所有的人都变得异常的温顺。 毕竟曾经辉煌一时的白家被人屠戮,也不过一百多年前的事情罢了,在场很多人所住的宅子,很可能一百多年前就流满了鲜血。 人是一个健忘的动物,但有些东西,偏偏可以记得非常清楚,不得不说是一件异常有意思的事情。 “本官帖木儿,乃吾皇亲派到这里督促钞法实施......” 还没等帖木儿说完,堂中一人突然道,“大人,为何不见县尹吴大人?” 话音刚落,堂中一行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的确没见吴法言的身影。 “吴大人身体抱恙,无法视事,所以暂时无法参加此次会议。” 一旁的真金手按弯刀,眼中满是寒意,似在无声警告着所有人。 “大人,不是小民等信不过大人,只不过吴县尹是白城父母官,白城推行钞法,如果县尹不在的话,恐怕民众不服啊。”刚才那人似乎根本没有看到真金充满寒意的眼神,继续说道,话音之中满是焦虑,似乎是在真心为帖木儿考虑一般。 帖木儿嘴角噙着一抹微笑,真金等人自然知道,当帖木儿这么笑的时候,往往是有人要死的时候。 帖木儿站起身来,两手轻轻鼓掌,掌声虽小,但在空旷安静的大厅之中显得尤其刺耳。 “尊驾姓房吧?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吴县尹原配的远房表亲吧。” 那人面色一变,方知今日帖木儿是有备而来。 显然,帖木儿此前是狠狠下了一番苦工的,结合凤舞所说,将白城所有明面的、隐秘的关系都梳理了一遍,此人是今日帖木儿重点照顾的对象,自然不会错过。 说话之人咬咬牙,此刻也只能赌一赌了,赌的就是帖木儿不会与吴法言撕破脸。 “大人所说自然没错,只是小民的身份想来与今日的议事无关吧。” 说话间,帖木儿已经缓缓走到那人的身前。 那人畏缩地退后一步,帖木儿就贴近一步,直至那人无处可退,帖木儿方才一字一句的说道,“无关,当然无关,只不过我有一个习惯,就是我说话的时候,不喜欢任何人打扰。”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帖木儿的眼神异常冰冷。 片刻之后,堂中一人惊叫道,“大人,你流血啦。” 第五十八章 候 帖木儿轻轻一推,房掌柜缓缓倒了下去,腹部一柄匕首已经没了柄。 显然,帖木儿身上的血,正是这位房掌柜的。 众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虽然心知不妙,但仍然被帖木儿这种说杀就杀的行径给震慑到了,眼前这个所谓乳臭未干的少年,显然并非那么简单。 “我今天找大家来,不是为了讨论什么,而且要执行什么。” 帖木儿从真金手中接过一张丝巾,缓缓擦掉手中的鲜血,言外之意就是谁要再提出异议,眼前的房掌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帖木儿的雷霆手段显然起到了效果。 一旁的真金等人也一直在关注着事前就已经明确的重点人物。 其实房掌柜的异议早就在帖木儿的意料之中,甚至都不用过多猜测,自然可以联想到是有人在他后面推动此事,否则单单一个钱庄掌柜,又如何敢在帖木儿面前堂而皇之的提出异议。 至于是否是吴法言亲自下场,帖木儿丝毫不在意。 一干人等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无不齐齐恭声应是。 帖木儿对于这种情形很满意,很多时候,事情本来就是如此的简单,只要抓住了其中的重点,其它人都是无足轻重。 回到了原位坐下,帖木儿端起茶杯示意大家喝茶,但显然没人敢端。 帖木儿慢悠悠呡了一口茶,很满意现在的情形,示意真金该说话了。 “推行新法的规矩就三条,一是绝对服从帖木儿大人指令,不允许早动一刻,也不允许晚动一刻。二,所有的分担份额一切按帖木儿大人颁发的数字施行,不允许自行交易和减免。三,除夕前若未如期完成旧钞回兑和新钞发行数量的,一律……”说道这儿,真金再次看了看帖木儿,显然是有些犹豫。 “处死!”两个冷冰冰的字眼从帖木儿口中蹦出,让在场的人纷纷打了个寒战。 帖木儿并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几个侍卫当即将事前就制定好的份额分配表发到每一个人手中。 几个掌柜看着上面的数字,几乎感觉自己要昏厥过去,也顾不得帖木儿的淫威,连忙叫到,“大人,这个份额实在太大,小庄流通有限,实在难以完成啊。”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了。 此人一说,一时间堂内再次纷扰起来,帖木儿等人也未制止,等闹了一阵,堂上众人见帖木儿迟迟没有说话,赶紧停住了话头。 帖木儿这才缓缓问道,“刚才是谁说完成不了的?” 刚说话之人咬咬牙站出来恭敬的行了一礼,深知如果这事争取不下来,那么接下来自己如若确实完成不了,那只能是死路一条了,现在挣扎挣扎,说不定还能挣一条活路。“大人,是小人。” “哦,是唐掌柜啊,不知所定限额,唐掌柜认为应该为多少合适啊?”帖木儿依然是哪副懒洋洋的样子,似乎对于此事根本没有介意,只是胸前一处扎眼的血斑显现出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又或者说,唐掌柜认为场中谁的庄子大,应该承担得多一些呢?”帖木儿直接一句话将唐掌柜所有的辩解都堵在了肚子里。 “我可听说唐掌柜新近喜得一子,老来得子,可喜可贺,想必唐掌柜挣钱的动力更足了,这点份额自然不在话下。”帖木儿言笑晏晏,但言语之中的威胁之意,却是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老来得子,本是好事,自然也能变成坏事。 陈大掌柜的事,虽然官面上并没有什么说法,但商人之间自有其消息传播渠道,得知的一些消息说不定比官府的还要多一些。 加之今日房掌柜当场身死,谁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大人说的是,小人一定完成大人交办的差事。”唐掌柜打了一哆嗦,赶紧恭声应是,态度谦恭的退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连一丝嫉恨的表情都不敢有。 “其他掌柜的还有什么意见么?”真金朗声问道。 “没有了,没有了。”一众人纷纷摆手摇头,场面甚是滑稽。 “那就随本将军前去领取钞押,明日午时之前,全部来县尹府换兑新钞。”真金也不客气,直接就带着一等人下去办事去了。 县尹府在开会,白城很多地方也在开会。 “二哥,冯掌柜来信了吗?” 赵老板哐当一下将茶盏顿在桌上,“老三,你再这么晃下去,我脑袋都被你晃晕了。” “二哥,我这不是着急么?再说,其他老板都等着咱们呢,大家伙都摩拳擦掌,等着跟着您大干一场呢。”孙老板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那也得等着冯掌柜传信过来,好歹知道帖木儿是个什么章程才行啊。”赵老板无奈的道。 “老三,你这就转告各位老板,最近一段时间,务必将各自的货都看住了,尤其是要注意那些从死人哪里接收过来的货,千万不能让官府摸到蛛丝马迹,否则咱们就全完了。” “二哥,明白,我这就跟几位老板说去。” 等孙老板走出地堡门,赵老板微微出神,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但现状如此,即便是错,那也得将错就错了。 金钱帮的会开得更晚。 小沐已经坐在位置上等了两个时辰,龙大掌柜依然没有出现,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在小沐的印象之中,龙大掌柜是一个非常守时的人,尤其是今日一大早就通知小沐和各堂口堂主下午要开帮众大会,更不应该会失约。 更让小沐感觉难堪的是,从他一走进这里,就感觉气氛异常的异样,会议迟迟没有开始,各处堂口堂主纷纷互相聊天打趣,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找他说话,更不要提向他行礼问候,这让他感觉一阵阵脸红,自嘲的想到,可能自己是大元朝最没有权势的二当家了。 是的,小沐早已经不是刚刚加入金钱帮的那个雏了。 除了时间让人成长外,磨砺更能让人成长,从离开石头等人的每一天,从龙大老板的一言一行,从他躺在小叶房前巷中的一分一秒,都让他知道生命的重要,以及权力的重要。 如果他有足够的权力,他就可以拥有足够的财富,足够的女人,足够的力量,又有谁能够阻拦自己,或者说伤害自己呢? 小沐是一个能吃苦的少年,否则也无法跟随石头一路流浪到白城,更无法在白城这片野蛮的土地上扎根生存。 他珍惜每一分浇到自己身上的雨露,同时也知道躲开笼罩在自己头上的大石,争取一切空间让自己快速成长。 堂中的一个女堂主朝他隐晦的抛了一个媚眼,小沐心中一激灵,但嘴角恰当的上扬,以回应女堂主的邀约。 女堂主姓司马,名字很土,叫司马香,可惜她的长相着实不香,但她的地位很香。 金钱帮金钱帮,什么最重要,当然是金钱最重要,而司马香所在的堂,正是金钱帮金木水火土气色七堂的水堂,水主财,自然可以想见这位司马香堂主在金钱帮的地位。 在小沐带伤归来的第二天,司马香就迫不及待的摸到了小沐的床上。 那年轻的肉体,蓬勃的生机,甚至于小沐身上带血的伤口,都犹如最致命的诱饵在诱惑着司马香,这是她在金钱帮中从未见到的,她能够忍耐几日,已经是够给龙大老板面子了。 小沐并没有拒绝,反而是用尽全力在司马香身上驰骋,死亡的恐惧,小叶流泪的眼神,贪狼剑嗜血的渴望,无不让小沐癫狂,对于权力的欲望,也从未如此强烈。 司马香享受到了这辈子从未享受过的愉悦,对于小沐自然更加满意,她年岁已经不小,自然知道小沐要的是什么,以及自己能够给小沐什么。 二人什么都没说,就无形之中达成了一种默契的交易。 正如此刻,虽然司马香碍于场中形势根本无法与小沐交流,但她的心,却通过一个眼神坚定的告诉小沐,自己是与他站在一起的。 当然,这得排除一种情况,就是龙大老板的意愿。 龙大老板来了,带着满脸的喜意。 跟随龙大老板进来的还有一个人,各堂堂主见到此人脸色瞬间变得很精彩,眼神不住的在此人与小沐身上来回扫视。 “咳,小沐,我来介绍,这是我的二弟闫云山,绰号阎罗王。”龙大老板的介绍恰到好处,点到为止。 小沐仿佛根本没有听出龙大老板的弦外之音一般,但实际上,他早已经从司马香那里知道了闫云山的存在,甚至于闫云山的过往和为何叫阎罗王都对小沐有着较为详细的介绍。 小沐恭敬的朝着闫云山行了一礼,“二哥好。” 闫云山眼睛一亮,心中对于小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闫云山朝着小沐微微点了点头,态度带着几分傲慢,而小沐显然没有,也根本没有资格怪罪于他。 闫云山很恰当的没有抢龙大老板的分头,甚至连与场中众位堂主都没有打招呼,而是直接将话语权交还给了龙大老板。 龙大老板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的喜悦,甚至连声音中都带着一丝颤抖,“各堂堂主,独狼已动,等时机一到,立即动手。” 第五十九章 害 今夜的白城,注定不会平静。 醉香楼已经第一时间收到了帖木儿行动的情报,即便是雪影为了确保安全,已经第一时间通知县尹府内的谍子潜伏,但帖木儿动作太大,已经成为一件全城瞩目的大事。 更何况,如此多的钱庄掌柜同时前往县尹府,自然躲不过就在隔壁的醉香楼的耳目。 白奉甲在完成秋官的护送任务之后,已经第一时间返回了醉香楼。 白奉甲查看了凤舞的伤势,虽然与雪影进行了反复探讨,但仍然没有找到为何帖木儿会专门安排人前来醉香楼将凤舞劫走的理由,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凤舞都不应该是帖木儿的首要目标,况且也太不值得。 凤舞同样第一时间将她所知道的所有情况告知了雪影,这为雪影和白奉甲进一步加深对于帖木儿的了解提供了非常有益的信息。 白奉甲身旁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只不过这次没有哑奴贴心而及时的进行更换。 雪影倒是无所谓,她已经习惯了喝白水烧,而且越喝眼睛越亮,思维也更清晰,这成了白奉甲最佩服雪影的其中一点。 “影儿,你对于帖木儿推行钞法一事如何看?”二人抛开凤舞的问题,还是将重点放在了帖木儿接下来的大动作上。 “此事乃至正帝最为关心之事,从帖木儿近几日的行动来看,所有的都是在为此事做铺垫,想来也是谋定而后动,虽然不敢说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至少也有着六七成的胜算。”雪影抿了一口白水烧,缓缓感受着白水烧划过喉咙时的灼烧感,轻声道。 “对于我们的行动呢?会不会有影响。”白奉甲最关心的自然是风雨间的复辟大计。 雪影看了一眼白奉甲,心中叹息一声,知晓要改变白奉甲的理念依然还有太长的路要走,但眼前这关,自己身在其中,也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也算是二人殊途同归了。 “影响有三,一是此事关系重大,帖木儿昨日已经紧急调动古尔赤的亲卫十人充入自己的护卫队,相信他还会以护卫钞法的名义,找兀鲁尔哈调兵,如此一来,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增加白城的守备力量,接下来我们的行动自然会大受影响。” “二是白城各方势力都密切关注此事,这是一块劫贫济富、肥得留油的肥肉,这群饿狼无论有何打算,都会蜂拥而至,对于白城的形势自然会更加混乱。” “三则是到目前为止,大间主除了安排白大哥你前来之外,秋官前来也是无功而返,其他尚未见到有进一步的动作,所以我们现在暂时无法得知间内的行动计划,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肯定无法有效应对变幻迅速的局势。” 雪影的思维一如既往的冷静,白奉甲听得入神,端起旁边的冷茶咽了一口,方才察觉到茶早已经凉了。 “在我看来,此事既是危机,也是机会,既然是乱战,那我们不妨将这池水搅得更浑一些。”白奉甲放下茶盏,冷静的说道。 雪影并没有反驳白奉甲,继续听白奉甲的策略。 “帖木儿要推行钞法,除了钱庄的力量之外,官面上的力量是他最大的助力,但现在吴法言与其面和心不合,显然白城的世俗力量对他助力不大,那我们不妨攻其痛点,重点解决他官面上的力量,如何也可扰乱钞法推行秩序,进而把控白城局势。” 雪影显然没有白奉甲这么乐观,但她赞同白奉甲的思路,如果能将帖木儿官面上的力量削弱一部分,显然对于钞法的推行可以起到极大的延缓作用,对于漫天大雪下白城万千黎民的生计来说,也算是保留了一份生机。 “不知白大哥需要我做什么?”凤舞放下了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瓶,一双秀目看着白奉甲,无形之中给予了白奉甲极大的心理支持。 “自明日开始,调动全城一切可以启用的暗间,查出所有配合帖木儿推行钞法的税吏、计吏、漕吏等县尹府属官的动向,同时调度间内的杀手,挑选几个下手,尽可能减少帖木儿的助力。”顿了顿,白奉甲补充到,“我也会参与行动。” 雪影自然料到了白奉甲会参与刺杀,即便对象都是些税吏等小官僚,但显然关系重大,白奉甲自然不会直接放手。 等刺杀计划基本敲定,雪影再次与白奉甲站在窗前,只不过这次没有看向县尹府,而是看向了窗外白茫茫一片的白城。 “白大哥,钞法一事,并没有你想象的简单。”二人静静看着外面的雪景,雪影率先打破了沉默。 “影儿,你有话直说。”雪影今夜的神态并无反常之处,但白奉甲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雪影心中藏着很大的忧虑。 雪影叹了一口气,“无论钞法推行成效如何,归根结底伤的还是白城的百姓。” 白奉甲静静的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雪影的后话。 “世间百姓深受钞法折磨,尤其是上一版纸钞,在西北路推行不过数年,已经榨干了民间余财,加上这些年天灾不断,百姓无奈之下只得卖儿卖女,典当田地,流离失所,来到白城想要讨一份生计。” “我来白城十年,亲眼所见城南那一片棚屋是如何从一块变成一片,现在居然已经占据了白城的主体。” “无论这个世道怎么变,始终都是富者越富,穷者越穷。虽然流民日益增多,但有钱来醉香楼一掷千金的豪客也日益增多,所以这几年醉香楼买卖的流民之女也越来越多,因为价钱公道,甚至很多十里八乡的流民哪怕饿着肚子,也要带着女儿到白城来卖给醉香楼。” 雪影深吸一口气,显然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很大的心理负担。 “这次新钞推行,自然又是朝廷敛财于民的手段。但现在百姓手中一无钱,二无粮,三无地,如果要完成朝廷的摊派,只能是用自己的命来抵了。” “更何况,每次新钞发行,都是各大行当豪客的盛宴。根据醉香楼的情报,早在半年前,白城中几乎所有有实力的豪商已经联合囤货,几乎将白城乃至周边所有市场上的存粮存货都囤了起来,这也是今年冬天为何白城死人最多的原因。” “囤货?这是为何?”白奉甲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听闻雪影说道这里,赶紧打断插话问道。 白奉甲从下就接受的是风雨间内最强大的技击之术和暗间之法,对于经济知识上的贫乏,这是在风月场上浸淫近十年,更是有白绮罗这样的名师指点下的雪影难以想象的。 雪影很有耐心,“囤货自然是为了挣更多的钱。显然他们知晓,朝廷刚刚推行新钞,会有一系列措施希望稳定新钞的价格,而旧钞自然贬值,货物价格随之下降。所以他们趁着新钞还未大规模流通时,利用搜罗的刚刚发行的新钞在白城及其他地方购进了大量货物,待新钞大规模流通后,让新钞发行之后无货可买,他们手中各类物资的价格就会越高,他们再缓慢的放货,保证市场上的物资供应处于紧缺状态,就可以趁机大赚一笔。” “那岂不是让手中刚刚拿到新钞的百姓需要花更多的钱才能买到粮食这些活命之物?” 雪影惨笑一声,“白大哥,正是如此。” “之前吴法言推行新钞不力,只有少部分新钞流入市场,但都不见踪影,显然是被一部分豪商全部截留了,这其中有无吴家的手笔,尚且还要进一步验证,但显然的是,现在已经到了无法活命边缘的老百姓,尤其是白城成千上万的流民,到时候根本连维持性命的粮食都没有,不知这一场暴风雪下,白城又要死多少人。”雪影拆开一瓶新酒,举到嘴边缓缓饮了一口。 看美人饮酒,本就是一种享受,但此刻的白奉甲,却没有享受的心情。 从雪影手中接过了酒壶,雪影的话给了他莫大的震撼。 他曾经在那片棚屋里待过,自然知晓其中是什么情况,有些比较惨的棚屋,几乎是整棚整棚的人死去。 而面对死去的人,剩下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他的尸体扔出棚外,有些甚至都不会扔出去,而是直接割肉用以果腹。 当日白奉甲刺杀邦察时,最开始隐藏的棚屋其实是一个绝佳的地点,但当他看到棚中仅存的一个女人根本无视他的存在,锲而不舍地用松动的牙齿啃食着死人的尸体时,他绝望了,即使是冒着挨冷箭的风险依然逃了出来。 他甚至根本无法向深处想,作为一个女人,她是如何在这个棚屋中活到最后的。 窗外皑皑白雪掩藏下,不知白城的阴沟里,到底填了多少具尸体。 白奉甲与雪影愣愣的看着窗外,一时无话。 白奉甲从酒坛中倒出一碗酒,拔出雪寂,用身上随着带着的丝绸,蘸酒认真的擦拭着雪寂的每一寸肌肤。 好酒配好刀。 冷冽的雪寂饮饱了浓烈的白水烧,放出耀眼的光亮。 白奉甲轻抚着自己的爱刀,只希望这把刀,能帮着自己扫平白城的一切蝇营狗苟,还白城万千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吧。 但至于希望有多大,谁又知道呢? 第六十章 攻 白城,迎来了新钞再次推行的第一天。 王商是县尹府一个小小的税吏。 刚刚从床上爬起的他,一个个哈欠打得满脸都是眼泪,昨夜与自己的第二房小妾折腾到很晚才睡,今天就被自己的上司早早的揪了起来,安排了京城中来的上差派发的新任务,监督各大钱庄新钞换兑。 王商打着呵欠暗骂一声,“折腾折腾,折腾个屁啊,有着闲工夫折腾,还不如自己多搂着姑娘多睡一会儿呢。” 最近连天大雪,白城百业凋敝,王商饿着肚子,想找个地方顺个早点都没地去,要搁以往,他这走到哪儿,就是哪儿的贵客,谁说税吏是小官,对于那些平头老百姓,税吏就是天大的官,更何况还管着每天的收税大业,手指头露个缝,就能抵上一个小店小半天的收入。 不过王商也感谢这连天的大雪,否则自己又怎么可能收了那个模样可人的第二房小妾呢? 如果不是这天灾,一个小小的税吏,能有一房小妾,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啦,自己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便宜岳丈,硬生生坚持了这么久,最终还是选择将闺女卖给了王商,兴高采烈的拿着卖闺女的钱回去了。 至于这个便宜岳丈,王商自然没有再来往的意思,谁知道明天就搁哪个阴沟里死得不能再死了。 王商故意选择街头小巷走着,满城这么多税吏,谁干不是干,偷个懒实在是稀松平常,可惜的就是这贼老天太冷,想找个地方迷瞪一会都不可能。 王商被眼泪迷住的眼睛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人,仿佛一眨眼功夫就出现在他身前一般,直接吓了王商一哆嗦。 “你谁呀,吃了豹子胆了是吧,敢来吓唬你王爷。”白城除了承平街等主街,随着现在城内流民越来越多,几乎所有的小巷里都可以见到那些该死的流民,王商穿着一身黑色的官服,这就是一面招牌,在这些流民面前自然有骄横的资格。 让王商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黑衣人虽然衣服很破,跟白城中普通的流民无二,但并没有像其他流民一样,听了王商的呵斥就赶紧跪下来行礼磕头,那是王商最喜欢的环节。 对面的黑衣人缓缓抬起头来,王商瞌睡迷糊的脑袋一下清醒了很多。 一道白光划过,即便是在皑皑白雪之中,那道白光也非常的显眼。 白光很快,王商根本没有反应,白光已经收敛了起来,他只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一凉,瞌睡也早就去了九霄云外。 但可惜的是,王商再也不会打瞌睡了,那道白光满足了他的要求,让他回到老家永远去补瞌睡去了。 王商圆溜溜的头颅在地上滚了滚,大睁的双眼看着黑衣人沉默的转身,缓缓消失在巷子尽头。 王商最后的意识告诉了自己一句话,“他的眼睛好亮,好冷。” 这是白城今日死的第一个税吏,但肯定不是第一个人。 帖木儿坐镇中堂,但他并没有翻阅真金等人递上来的各种条文,仍然在慢悠悠的喝着专门从醉香楼买来的白水烧。 白水烧的确是好酒,冷冽之中带着一股悠长,至于今日会发生什么事,帖木儿心中早有预计,所以他显得并不着急。 “大人,平水巷死了一个。” “大人,利平街死了两个。” “大人,城南一个不知名的陋巷死了四个。” “大人,城北康利酒楼死了一个。” ...... 不断有消息传过来,每一条消息都代表着至少一条人命。 帖木儿不在乎,连端酒杯的手都没有颤抖一下,这让一旁的邦察有些看不懂。 “大人,这些人都是我们派出去的督促官,如果他们都死了,是不是会对钞法推行不利?”今日帖木儿规规矩矩的穿上了官服,邦察等人自然也要按规矩称呼他为大人。 “无碍,无碍。”帖木儿并不打算多说。 帖木儿不着急,但县尹府却有人着急。 “帖木儿这个王八蛋。”蒙放丝毫没有掩饰对于帖木儿的憎恨,作为吴法言的亲信,更是县尹府的属官,现在被杀的,可都算是他的直接手下,而且其中有多少是自己的亲信,蒙放自然是最清楚的。 吴法言看着窗外,嘴角含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只是这丝微笑掩饰的很好,没有给身后的蒙放看到的机会。 是的,帖木儿刚跟所有的钱庄掌柜开完会,便发了一封调函给吴法言,要抽调县尹府所有的小吏,到城中各处地方监督新钞换兑。 这封指令正大光明,吴法言自然没有理由不配合,而且他也很乐意配合。 在两只大手的推动下,这些小吏,就犹如一枚枚棋子,走向了他们曾经熟悉的街巷,只不过今日,这些平头老百姓眼中的大人物,身不由已的成为了可以牺牲的小卒子,只为了达到身后之人各自想达到的目的。 “姐夫,我们的人就这样白白损失了,你怎么一点不着急?”蒙放有些失了方寸,毕竟在他看来,县尹府对于白城所有的统治,关键就靠着现在正在一个个死去的人维系着。 吴法言转头死死盯着蒙放,蒙放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恭敬的行了一礼。“大人。” 吴法言转过头去,他自然知道蒙放在着急什么,也不能不安一下这个下属加半拉亲戚的心,只得轻声劝解道,“我何尝不知道帖木儿的打算,但他调用县尹府属官,乃是名正言顺,不说这些小吏,如果他要调你,我也得答应。” 吴法言脸上的笑容更加诡异,“而且,你认为他杀的是一个个人么?” 蒙放不解,难道这些死的不是人么? “他杀的,是一个个扎根在白城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家族。不要看这些人身份低微,但你是县尹属官,最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背景。” 吴法言并没有看蒙放,但蒙放却觉得芒刺在背,的确如吴法言所说,这些人每一个进入县尹府,都需要蒙放点头,他又如何不知道呢? 就连一向与县尹府不对付的文家、王家、方家等,都有子弟在县尹府中担任小吏,更何况其他呢。 “大人,你是说帖木儿此举会将所有的本地氏族全部得罪干净?”蒙放的心中涌起一丝期待。 “你错了。”吴法言摇摇头,“不是帖木儿得罪,是朝廷得罪。” 蒙放心中一惊,既然如此,吴法言放纵此举,到底是意欲何为呢? “而且这些小吏背后,有支持我们的,但更多是反对我们的,与其让他们将矛头对准我们,不如借帖木儿这条强龙,既转移了矛盾,又能压迫他们向我靠拢,岂不是一举两得。”吴法言还有很多话没有向蒙放言明,但从目前来看,已经足够支撑吴法言作出如此选择。 吴法言知道,眼前的蒙放,虽然是自己的狗头军师,但还不如说是自家老爷子在自己身边安插的一枚棋子,很多话需要他传递给那个老不死的。 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是棋子呢? 现在就身为一枚棋子的蒙放,只觉得背上冷汗直流。 每个人都要有做棋子的觉悟。 陈大掌柜死了,曾经身居白城米面业第二的孙掌柜顺理成章成了第一,在突然从天而降的奥援下,他一举吞并了很多原本属于陈大掌柜的产业,让他的产业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超过了当初陈大掌柜的规模。 看着米仓中堆积如山的米面,孙掌柜,不,现在应该称之为孙大掌柜,满意的笑了。 他的手中,拿着一封密信,那是邀请他参加今晚地堡议事的,他的名号已经确定,褚,正是陈大掌柜之前所占的褚。 孙大掌柜有些激动,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神秘组织,是给他送来最大支援的老朋友一并送给他的。 早在半年前,当陈大掌柜突然囤积米面时,身为竞争对手的孙掌柜自然也知晓了他的动向,但他当时仅仅以为是陈大掌柜自己的行径,当他收到手上这封请柬时,他才意识到,这其中,有一个力量庞大的神秘组织在推动着这一切。 他隐隐有些兴奋。 他的兴奋最终变成了现实。 当他按照要求来到约定的地堡时,场中的场景让他不自觉之间肃穆起来。 每一个蒙面人都给予了他最热烈的欢迎。 更让孙大掌柜兴奋的,是众人议事时的那种兴奋、紧张与刺激,仿佛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灵丹妙药一般,激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不自觉间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 他也无比的庆幸,幸亏陈大掌柜死了,否则自己不就错过了一次一飞冲天的良机了么。 “大爷,求你行行好吧,卖我一点米吧。” 一个老妇拿着今天上午搜遍了整个屋子的财产才刚刚换兑的新钞,来到了升民米面行采购米面。 这些米面拿回去,混着早就背回去的泥土树皮,想必可以支撑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活过这个冬天,至于老妇自己,她并没有活下去的打算,她们这些升斗小民的命,本来就不值钱,如果能够以她一条命,换自家两条命,实在很值得。 但让她隐隐感觉不安的是,今天她几乎走遍了城中所有的米面行,虽然人家承认新钞,但都说现在天灾米面少,只能给她平日里的一半。 老妇抱着一丝希冀走完了全城,最终的结论毫无例外都是一样的,所有的米面行仿佛约定好一般,残酷的现实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完了,完了。” 老妇默默念叨着,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在承平街上。 “完了!” 一声凄厉的喊声震颤着整个白城。 稳如泰山几百年的白城,微微晃动了一丝。 第六十一章 乱 何不食肉糜是一个历史上经典的笑话,但却是日常中最为常见的笑话之一。 正如平头老百姓猜想皇帝砍柴都是挑金扁担一般,高高在上的人根本不会在意平头老百姓饭碗里是米还是泥。 当老妇喊出震颤全城的第一声时,帖木儿正在县尹府中优哉游哉的享受着专门从醉香楼定做的佳肴。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这顿饭本来应该是去醉香楼吃的,但考虑到凤舞的局面,帖木儿还是决定给凤舞更多的空间。 当然,帖木儿也收到了凤舞的诚意,除了白奉甲的踪迹不在帖木儿的掌握之中外,其他几乎所有动手的谍子,都已经在青衣秀士等人的监控之中,只等待合适的机会,帖木儿就要好好给雪影长个教训。 至于是否考虑将醉香楼连根拔出,帖木儿已经改变了自己最初的打算,既然已经知道醉香楼的目标是白城,是吴法言,那何不留下一个醉香楼,为自己接下来对付吴法言做一个很好的挡箭牌呢。 帖木儿对醉香楼的酒很满意,对菜同样满意,尤其是据说其中两道菜还是雪影亲自下厨,素手弄羹汤,别有一番风味。 只不过看着真金谨慎的用银针将一盘盘好菜拨弄得乱七八糟,让帖木儿原本极佳的心情一下变得糟糕了许多。 随便吃了一些,除了留下几道合胃口的,其他的都吩咐真金处理了。 帖木儿的到来对于一些流民来说也是好事,尤其是每次处理残羹剩饭时,对于他们都是一次难得的果腹,甚至是品尝这辈子从来没有吃到过的好酒菜的机会,所以每天早早的都有一大帮子人远远的守在县尹府的后门,就等着厨子出来倾倒饭食。 江流儿就是其中一个,他是这等待的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却也是很多人不敢惹的一个,因为他是少年团的人。 仗着学了几年武艺,他很轻易的击败了许多想要挑战他地位的人,始终牢牢的霸占着距离后门最近的位置。 当然,他也不敢越红线一步,如果没有等到后门开门就走出巷子,县尹府周边警戒的卫士丝毫不介意给他来上一箭,对于这些官老爷来说,什么少年团,什么金钱帮,不过都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泥团,是羽箭依然能够杀死的猪狗罢了。 江流儿除了防备着那些军士,更重要的是要防备着其他少年团的人。 石头严禁一众少年外出乞讨,更不要说捡拾残羹剩饭了,但没办法,当江流儿从一个孝敬他的乞丐那里尝到几乎没有怎么动过的菜肴时,尤其是少年团的那些瘦得可怜的孩子们偷偷吃到这些菜肴时的场景,让他选择性忘记了石头下达的禁令,毅然选择跟随那个乞丐来到了这里,并成功霸占了最好的位置,这也是他往往能够完整的带回去很多饭菜的保证,哪怕他知道,这样的自己最没有尊严,曾经是自己最痛恨的样子。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腰宽体胖的大个子,所有的流民仿佛得到信号一般,呼啦啦一拥而上,朝着大个子手中的木盆而去。 随同大个子一同出来的几个小厮看着一众人争抢的情形,无不乐得哈哈大笑。 这是他们新近找到的乐子。 “他们好像一群狗啊。”不知道哪个小厮说了一句,引得其他小厮笑得更大声了。 大个子讨好的看着一众小厮,似乎是为了让这帮亲近伺候官老爷的小厮更加高兴,他抬起腿来狠狠的踹了江流儿一脚,就他年纪最小、个子最小,抢得还最凶。 江流儿毕竟年纪小,被大个子踹了个狗吃屎。 看着江流儿的糗样,一众小厮果然笑得更大声了。 江流儿缓缓站了起来,他已经丢掉的尊严在一众小厮的笑声中慢慢回到了他的身体,他一瞬间似乎明白了雪影的教诲、石头的叮嘱。 “一定要活出人样来。”“他们把我们当狗,我们自己一定要把自己当人。”“当我们还弱小的时候,就一定要学会忍耐。” 江流儿吐掉了满嘴的烂泥和尚未被踩化的积雪,将怀中尽力保全的饭菜郑重的放在了一边,缓缓站起身来。 “你们说谁是狗?”江流儿慢慢朝那群小厮走去。 场中瞬间鸦雀无声,连一众本来在抢食的流民都赶紧退到了一旁。 “会抢食的难道不是狗,是人么?”刚才说话的小厮满不在意地回了一句,引发了更大声的笑。 “我们是人,不是狗。” “你说什么?” “我们是人,不是狗。”一众人笑得更大声了,原本抢食的流民们安静了。 “狗就是狗,永远成不了人。”大个子厨子冷冷的说道。 江流儿跳了起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跳这么高,仿佛身体中有一股力量支撑着自己。 江流儿落到了一众小厮中间,挥舞起自己依然还稚嫩的拳头,他要让这些人知道,自己是人。 县尹府的后门处,瞬间乱作了一团。 县尹府后门处的骚乱就如同一个引子,无声中引发了白城无数的乱子。 “大人,平安票号所有新钞换兑完毕。” “大人,汇通钱庄所有新钞换兑完毕。” ...... 与一个个好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一些刺眼的坏消息。 “大人,城南四家米面行同时关门歇业,已经引发小规模的动荡。” “大人,城北三家典当行歇业。” “大人,安乐街一家酒楼被抢。” 帖木儿依然淡然的喝着酒,并没有因为好消息而高兴,更没有因为坏消息而皱眉,淡淡的消息依然挂在他的嘴角,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毫。 “大人,是否需要我带人出去......”邦察从最开始就站在帖木儿身旁守候,为的就是防备各种突发情况。 帖木儿慢慢饮了一杯酒,“邦察,以你的作战经验来说,如果给你一个百人队,你能够牢牢控制白城么?” 邦察认真思考了片刻,最终不甘心的回道,“回禀大人,不能。” “既然如此,你认为我们现在的力量就算全部派出去,又有何裨益?” “大人思虑周全。”邦察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显然帖木儿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但他迟迟没有动作,除了要等待所有的不利因素显现外,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胸有成竹,而自己显然犯了为将冒进的大忌。 帖木儿挥了挥手,似乎是知道邦察心中所想一般,“诶,不要想太多,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邦察,你是一只雄鹰,不要让地上的绵羊束缚了你的翅膀。” 邦察心中感动不已,感动地跪在帖木儿面前,“末将愿为小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帖木儿站起身来,伸手扶起了邦察,紧紧的握住邦察双手,满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但什么话也没说。 过了半晌,帖木儿终于吩咐到,“邦察,你带一个五十人队出去,给我将白城所有的米面行掌柜全部绑过来。” “真金,去请吴大人进来。” 邦察领命而去,自然又在白城掀起了一番波动,只不过原本还在闹事的流民见罪魁祸首被官兵带走了,心中想着官府还是想着自己的,还真就各自消停了些,一些想要从中搅事的人自然也就无从下手,不知不觉间城中的乱子居然大半消散于无形。 吴法言满脸疲惫的走进了正堂,帖木儿连忙起身相迎。 “吴大人,看你气色不佳,可是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帖木儿牵着吴法言的手,温声问候道。 “谢大人关心,卑职身体已经好多了。”吴法言气喘吁吁的回复到。 “哎,知晓吴大人身体抱恙,可是现在正值新钞推行的关键时期,又不得不劳累吴大人。”帖木儿满脸歉意。 “大人多虑了,这是卑职的本分,不知有何需要卑职去做的,请大人尽管吩咐。” “唔,其实也是小事,就是想请吴大人叮嘱好自己的几家亲戚,最近都安分一些,顺便替本官拜访一下城中的大户,将本官的意思传达到他们每个人。”帖木儿笑意盈盈的看着吴法言,眼神之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帖木儿的举动却让吴法言有些摸不准门道,按照吴法言的猜想,此时帖木儿应该是请自己出兵平乱才是,好让自己顶在前面,现在居然只给自己安排了安抚的事情,难道帖木儿还有什么后手么? 但无论如何,吴法言都只能应下此事,再说,具体怎么操作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么。 目送吴法言离开正堂,帖木儿眼中只剩下冰冷。“大人,此刻不应该是让吴法言出兵么?为什么只是让他去安抚城中大户?”真金不解的问道。 “哼,吴法言想的就是我让他出兵平叛,最终让我彻底将白城的氏族力量得罪的死死的,好尽早赶走我这条过江龙。再说,现在只不过零星的小规模乱子,其中估计还有不少是我们这位吴大人一手操作的,真正的大乱子还没有来,我们又如何能够自乱阵脚。” 还有一句话帖木儿没有说话,他特意安排吴法言前去安抚城中大户,但结合之前陈大掌柜的证言,显然一些城中大户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在城中搅动风云,虽然陈大掌柜因为身份所限,所知仅是皮毛,但丝毫不妨碍帖木儿顺藤摸瓜,猜测出一个大概。 在这种情况下,吴法言真的能完成好安抚重任么? 又或者,他又将带动起什么样的风潮呢? 帖木儿隐隐有些期待。 第六十二章 安 江流儿带来的骚乱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众小厮虽然平日里养尊处优、好吃懒做,但双拳难敌四手,江流儿最终还是倒下了。 一众小厮发了疯似的对他拳打脚踢,而院中的一众兵丁则跟看笑话一般在旁边看着戏,显然,这种戏码对他们来说并不新鲜。 江流儿绝望的用双手护住头,脑海中则不断的浮现出雪影、石头、小沐、小叶......。 “我要死了么?”这是谁身处绝境都会思考的问题,江流儿也不例外。 但他还有一丝希望,他从围殴的人缝中向外看去,刚才还与他争抢颇凶的一众流民仿佛见到了恶鬼似的,不断地将自己的头埋到自己的身体里,哦,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到自己的裤裆里,犹如一只最可怜、最无助的鸵鸟,当然,他们并没有见过鸵鸟。 他们的眼睛甚至连看一眼江流儿的勇气都没有,丝毫没有争抢食物时的凶狠与暴戾。 “你们动手啊!他们打不过我们!”江流儿撕心裂肺的喊道,没有人回应,甚至一众人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既不选择逃,也不选择站起来。 江流儿的声音淹没在了小厮们的骂声中。 “哪怕有一个也好!”江流儿没有放弃最后的挣扎,有两个男人抬起了头,看了一眼江流儿后又很快的将头埋了进去,而且是埋得更深了。 一个小女孩动了动,江流儿涌起了一丝希望,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小女孩旁边深处一支手,一支饱经沧桑,同时又宽厚有力的手,拉住了想要站起来的小女孩,那可能是小女孩的父亲吧,江流儿想。 一个女人想要说话,很快被旁边的一只手捂住了嘴巴,那只手同样很宽大,很有力,将女人的嘴捂得严严实实,确保连一丝声音都没有漏出来。 江流儿绝望了,甚至连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他也感觉没那么疼了。 江流儿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白城的,后来才从石头哪里知道,自己是为数不多的被雪影亲自送过去的孩子,这对于这帮少年来说,无疑是一种殊荣。 江流儿以这份殊荣为豪,自觉无形之中比其他孩子都要高一截,他蓬勃的生机,和压制不住的活力,让他成为少年团中的一个名人。 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对未来同样充满了希望,他相信,他可以用自己的双拳打出一片天。 很可惜,梦想是脆弱的,希望是脆弱的,生命更是脆弱的。 江流儿死了,眼神之中还满含着希冀,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梦想中的未来。看到了自己与雪影、石头、小叶、小沐等人手牵着手,一起在大草原上欢快的跳着、笑着,什么时候能去草原看看呢?这是他的梦想,现在,他实现了。 一个人的武力是脆弱的,正如江流儿面对一众小厮一般,在绝对的实力和人数压制下,一切都犹如土鸡瓦狗,瞬息而灭,在白城的漫天大雪之中,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搅起,就这么无情的破灭了。 这样的场景在白城的各处都上演着,只不过主角变成了邦察和一众亲卫带领兵士,蒙古军士的战力在此刻显现的淋漓尽致,面对街面上的零星骚乱,一众军士毫不犹豫纵马冲杀,在血的刺激下,所有的民众和流民,都以最快的速度散去,邦察几乎没有费一个兵丁,就已经将街面上的骚乱扫荡得差不多了。 更为重要的是,邦察同样执行着帖木儿的命令,几乎所有的骚乱都爆发在米面行门口,而当邦察将米面行掌柜的带出来时,很多由此带来的骚乱立即得到了平息,周围陋巷中居然响起了一阵零零散散的掌声,似乎元凶伏诛,自己又迎来了活命的希望。 邦察沉默着将所有的米面行掌柜带回了县尹府。 等了两个时辰,已经站得两股战战的掌柜们才终于见到了今天的正主。 “本官的命令很简单,各大米面行正常开行卖粮,如果有胆敢不卖的,就休怪本官不客气了。”帖木儿说完一句话便转身回去了,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米面行掌柜和邦察等人。 所有人都做好被帖木儿杀人立威的准备,钱庄掌柜开会时发生的事情早就已经传遍了白城,出乎意料的是,大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尤其是听说吴法言吴县尹得知自己的远方亲戚被帖木儿杀死时,居然一句话也没有说,无疑更让一众人等加深了对帖木儿的畏惧。 但今天的帖木儿显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众掌柜毫发无损的从县尹府中走了出来,兴高采烈的回到了自己的米面行。 他们很听话,在回到米面行的第一时间就安排伙计打开柜门,大声吆喝着售卖米面。 早就等候在外的民众原本破灭的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 但当他们看到桌案上摆放的价签时,希望又在次破灭。 卖了吗,卖了。 价格呢?当然也降了,但降了多少呢?这就十分不好意思了,本店由于存货有限,大家都要买,那就只能价格高一些了。 买不起怎么办?不好意思,出门左转,有典当行,家里有什么值钱的家伙什,赶紧拿去当了吧,这个世道,保命才是大事。 可是家里已经没什么可当的啦!家里有闺女么?有媳妇么?或者有儿子么?有?那还犹豫什么,醉香楼、宜春院、鸭儿馆,还有乌衣巷,赶紧卖去啊,再晚了可卖不起价了。 可是......没什么可是,这米面行又不是我家的,你可怜,我还可怜呢。 你要不买就别挡着道,后面还有人要买呢。 乔装出行的吴法言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帖木儿居然会用这么一招。 在排除了帖木儿会强力镇压的选择后,米面行就是解决的关键,他一度也认为帖木儿会杀人立威,逼迫所有的米面行尽快放粮,但没想到,帖木儿玩了一手阴招。 人抓了,也放了,米面也卖了,价格也降了,至于你能不能买得起,那不好意思,我管不了。 谁也没得罪,还无形之中将所有的隐患因素按了下去,至少在短时间内,又为新钞推行争取了时间,而最后所有的隐忧,自然会有吴法言来扫尾,跟他帖木儿有什么关系。 吴法言笑了笑,虽然帖木儿的这一手出乎意料,但注定动摇不了根本,如果开始的骚乱是迸发出了几点火星,那么现在就是被帖木儿将火星踩到了地里,却没有熄灭,迟早还是会再燃起来的。 吴法言转身离开,去完成帖木儿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安抚,安与抚,本来就是两件事,现在合在一起做,连吴法言都觉得挺有意思。 米面行此刻吸引了全城的目光。 白奉甲和雪影早早就易容到了最近的米面行旁边。 当骚乱爆发时,白奉甲很清楚的看到其中有人带头,而那些人显然不是一般的流民,但雪影制止了他进一步行动的打算。 当米面行掌柜被邦察等人带走时,白奉甲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当米面行掌柜被重新放回来是,与所有人一样,白奉甲同样不知道帖木儿到底是什么打算。 直到看到米面行中的一幕,白奉甲似乎理解了为什么雪影一直保持着那副神色,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戏一般,而且是一场精心导演的戏,而背后的导演就帖木儿,所有的人,包括白奉甲,包括老妇人,包括江流儿,同样包括吴法言,不过都是这场戏中的一个演员罢了。 他们随着帖木儿的一举一动而滑稽的跳动,最终还是被无情的戏耍,事情仿佛解决了,但又根本没有解决任何事情。 雪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起白奉甲回到了醉香楼。 白奉甲沉默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杀了那么人有什么用处,更像是替帖木儿铲除了吴法言的势力一般,本以为可以延迟新钞的发行,但最终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当然,也不能说没有丝毫作用,新钞的发行最终还是延缓了很多,只不过无碍大局罢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旧钞、新钞都是一个样,根本不存在任何区别。 “白大哥。”一旁的雪影看出了白奉甲情绪的变化,但她并没有什么话安慰他,已经在白城中生活了十年的雪影,早已经习惯了官场所有的蝇营狗苟,帖木儿的举动可能会出乎雪影的意料,但仔细思考下来,又都合情合理。 醉香楼的生意再次好了起来,只不过这次不是皮肉生意,而是买卖生意。 无数的流民,甚至很多白城的普通百姓,几乎第一时间就涌到了醉香楼,祈求着醉香楼将自己的女儿或者妻子买回去,因为他们知道,醉香楼的价格一向是最公道的,也最不会坑害人。 其中一些感到羞愧的,只是将女儿牵在手上,睁着一双无神、可怜、祈求的眼睛,愣愣的等待着醉香楼宣布自己的命运,如果在醉香楼卖不出去,那就只能到其他地方任人宰割了。 另外一些急迫的,根本不顾寒冬凌冽的天气,强迫着自己的女儿或妻子脱下衣服,犹如牲口一般展示着她们的模样、身段、肌肤,还不时打掉她们用来遮掩重要部位的手,只留下可怜的女人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种绝望的感觉涌上白奉甲的脑海,而站在一旁的雪影,早就已经没有丝毫感觉。 乱世人如狗,哪还能保留一丝人的尊严。 第六十三章 梦 一只滑腻的小手伸进了白奉甲紧紧握住的拳头之中。 随着他的拳头打开的,还有他的意识。 白奉甲感受着手掌的中的滑腻,这是他记忆之中二人分别之后第一次牵手。 曾几何时,白奉甲就是这样牵着雪影的手,为她遮风挡雨。 现在,这个角色似乎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转变了,雪影成了挡在白奉甲身前的那一个,但二人谁也没有觉得奇怪,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雪影始终深信一件事,如果到了需要白奉甲为她挺身而出的时候,白奉甲绝不会退后一步。 白奉甲朝着雪影勉强的笑笑,“影儿,我们应该如何帮他们?” 雪影看着白奉甲的眼睛,一时之间有些动情,两滴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这是她从未在人前展现出来的脆弱,眼前的场景她曾经看过很多次,更面对过无数人的哀求、下跪、哭诉,她也非常残忍的拒绝过很多人,无论他们表现得多么的无助和绝望,“白大哥,我们没有办法帮他们,我们要做的,是怎么救他们。” 白奉甲奇道,“帮和救有什么区别么?” 雪影紧紧的握住了白奉甲的手,“帮,我们只能帮一次,只能帮一个人,或者少部分人,正如醉香楼每年都会买进新的姑娘一般,但醉香楼终归只是一个楼,并不是一座城,无法容纳如此多的人。” 雪影说完这句话,底下尘烟已经开始挑选姑娘了,长得俊俏的,身材苗条的,没有开过苞的,每一个条件的宣读,就宣判着一部分人的“死刑”。 很多人当即面如死灰,不乏当场打骂自己赤裸着站在雪地里的妻女的人,痛骂她们无用,甚至连卖自己都卖不出去。 雪影扭过头去,没有去看这一幕,底下的尘烟更是心如钢铁,冷冷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中的所有人都是在真打,几巴掌下去,那些女人身上已经现出青紫,女人的嚎哭响彻了整个醉香楼,但她们只能扭动着身体,尽可能躲避着男人们的毒打,谁也没有逃走的念头,她们知道,自己是逃不走的。 男人们的心疼此刻是没有丝毫用处的,只希望通过毒打,勾起醉香楼这几位姑娘的善心,收了自家的妻女,好给自己多点收入。 但显然他们错了,无论是尘烟还是其他人,都曾经目睹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甚至于她们中的一些人就曾经遭受过这样的毒打。 她们是幸运的,同时她们也知道,此刻绝对不允许自己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否则最终打破的,终将是自己的饭碗罢了。 在这个年头,能顾上自己,显然就已经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男人们终于放弃了,骂骂咧咧的将破烂的衣服扔给自己的妻女,醉香楼卖不了,那好歹早点去怡春院排个位置,看看是否能够今天将这些赔钱货卖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尘烟走近了一个女孩子,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 她的父亲站在一旁,咧着满嘴的大黄牙想要插话,可在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尘烟面前,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说出来那个名字。 “我叫小雪,出生在大雪天。”小姑娘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光,当其他男人逼迫女人们像一件商品似的脱掉衣服时,她正是用这种光,死死的盯住自己的父亲,最终保留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虽然也仅仅只是一块破布而已。 “是今天这样的大雪么?”尘烟温和地问着小女孩。 “跟今天一样大,只不过比今天的白。”小姑娘倔强的抬着脑袋,她的个子不高,但头抬得很高,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她低下头一般,根本不理睬一旁谄媚的父亲的拉扯。 尘烟笑了,楼上的雪影也笑了。 当她的父亲颤抖着双手接过小厮递过去的一沓新钞时,他激动的快晕过去了,而叫小雪的姑娘根本没有再看他的父亲一眼,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带着,自己冷着脸阔步走进了醉香楼。 “小雪,好美的名字。” 雪影嘴角噙着笑,继续说道,“救,则是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让这群人能够生活得更好,不用再典妻卖子,不用再苟延残喘。我们要打造一座城,一座能容纳更多人的城,让小雪这样的好姑娘,能吃饱饭,能上好学,更不用受到任何人欺负。” 不待白奉甲说话,雪影接着说道,“我知道很难,白大哥,但再难的事,也需要我们去做,不是么?” 白奉甲愣了愣,他显然没有想到,曾经柔弱的雪影,心中居然有如此远大的抱负和宏伟的目标。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等我们夺回了白城,我们就能打造这样一座城了。”白奉甲紧紧的握着雪影的手,欣喜的说道。 雪影勉强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小叶看到江流儿的尸体时,整个人愣住了。 包括小沐在内的所有少年团成员都聚在了一起,一起来送别他们的好朋友、好兄弟江流儿。 送别的仪式很简单,只有一块破草席,还有一小块红布。 小叶颤抖着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为满身没有一块好肉的江流儿认真的擦拭着身体,每一次擦拭,都会带出她无尽的泪水。 其他所有人整齐的站在一起,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眼神之中,充斥着愤怒、无奈、痛苦,更多的,是复仇的火焰。 小叶将那一小块红布系在了江流儿的脖子上,这是他最喜欢的装扮,也是他最喜欢的颜色,火热、奔放、豪情。 当石头将自己的破袄解下,披在江流儿身上时,所有人都知道,离别的时候要来了。 小沐身上的貂皮大衣在一众破袄烂布之间显得特别的刺眼,他本想脱下自己的大衣,为江流儿送别,但石头强硬的拒绝了,甚至于他能够站在这里,还是小叶求情的结果。 所有的少年团成员闭上了眼睛,默默的祝福着早逝的朋友,他们痛苦、哀伤,但与醉香楼前的男人们相比,他们保持着愤怒,眼神之中充满了炙热,仿佛能够烧灼这漫天的大雪,点燃整座沉默的白城一般。 一把大火将江流儿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依然留在少年团的心中,始终和他们在一起,必将看着他们,为他,为所有人将眼前这座白城掀翻、捣碎、覆灭。 他,点燃了所有少年团人的心。 雪影不知不觉之间来到了石头的身边,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以及身前上百个孩子,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很重。 “石头,要忍耐。”雪影第一次没有摸石头的脑袋,而是坚定的站在他的面前,平视着石头的眼睛,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告诉着石头。 石头沉默着,一如往常,但雪影知道,他正处在爆发的边缘。 “石头,忍一忍吧,我们会报仇的。”小沐走了过来,加入了劝解的队伍,这让一旁的小叶感觉尤其的奇怪。 曾经,都是所有的人劝说小沐忍耐,其中自然包括石头,谁曾想今日居然角色转换,成了小沐来劝说石头忍耐,难道是爷爷说得对,这个世道就是最锋利的刀,能够磨平一切的额棱角么? 石头没有理他,沉默着回到自己的棚屋中,曾经,这里也是江流儿的棚屋,有些时候自己都已经忘了江流儿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成为了自己一起吃住的兄弟,甚至前些日子,他还从外面带回来很多好饭好菜,让许多年纪小的孩子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一顿大餐。 石头旁观着江流儿的举动,并没有因为美食而动摇,但此刻他异常的后悔,面对江流儿搪塞的谎言,自己当初没有敏锐的感觉到江流儿的异常,否则他本来不用死,甚至,死的应该是他石头,而不应该是江流儿。 石头转过身去,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看着一脸关切的雪影坚定地说道,“雪影姐姐,仇我们一定会报,但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我给你的承诺,就是绝不会冲动莽撞。” 雪影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孩子,准确来说,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男人了。 他黝黑的皮肤、坚毅的颜色、充沛的精力,都显现出绝佳的领袖气质,是这群少年无可争议的老大。 雪影知道,此刻自己没有任何资格来命令石头做任何事,只是走向前去,以最坚定的语气叮嘱着石头,“石头,保护好他们,决不能死在这个肮脏的地方,你们值得更好的世界。” 雪影走了,一群孩子聚拢在石头周围,送别的时间很长,所有人都已经很饿了,尤其是那些半大的孩子们,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叫饿,无一例外等待着石头的吩咐,包括小沐和小叶。 “我们值得更好的世界,不是么?”石头笑了笑,蹲下身子,摸了摸少年团中最小的孩子的脑袋,一如雪影往常摸他的脑袋一般。 漫天的白雪皑皑,是否是在孕育着一个崭新的世界呢? 第六十四章 易 夜。 几个小厮醉醺醺的从宜春院走了出来。 今天宜春院新收了几个姐儿,老板特意盛情邀请几个大人前来赏景游玩,这些都是县尹大人吴法言的近侍,对于宜春院这样的勾栏妓院,自然是希望巴结的存在。 一个小厮狠狠打了个饱嗝,满嘴的酒气迎面而来。“那几个小骚货真够带劲的,尤其是那个年纪最小的,那叫挣扎的一个厉害啊,也就得亏是德哥,否则其他人怎么降服得了。” 被称呼为德哥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胖子,听了这话,脸上浮现出得意的淫笑,“诶,兄弟们,以后跟着我,自然少不了这些好处,不就是几个雏嘛,回头这有的是,哥哥以后每天带你们夜夜做新郎。”几个小厮立刻爆发出谄媚的大笑。 一个小厮接着问道,“德哥,您这么大面子,咱们什么时候有机会去那醉香楼转悠转悠啊,这宜春院好是好,就是感觉差那么点意思。”小厮谄媚的脸上闪现出一股子期待。 叫德哥的人啪一巴掌打在他的脑袋上,笑骂道,“看不出你小子还挺有色心,醉香楼的那些姑娘是你鸟货能碰的么?” 另一个小厮接话道,“德哥,也是这醉香楼太不给面子了,您这么大人物,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上次您跟着吴大人去楼里,那些贱货居然正眼都不看咱们一眼,我也就罢了,您可是吴大人的贴身亲随,是吴夫人的......” 叫德哥的人面色难看,举起手来打断了小厮的话,“哼,总有一天,老子得让雪影那贱人跪在老子面前求我。” “德哥威武。”一众小厮纷纷喝彩。 “不过德哥,上午我们打的那小子,看起来也是个会功夫的,别回头有人找上门来。”一个小厮怯生生的说道。 “怕他个鸟,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白城,谁还敢跑到我们县尹府头上撒野。”另一个小厮接话过去。 “就是,来一个咱们打一个,来两个咱们打一双,有德哥在,咱们怕什么。” “就是就是。”一众小厮又吹又捧,将叫德哥的人捧的飘飘然。 “你们是谁?”一个走在前头的小厮突然叫道。 两个人影慢慢的从巷子中的阴影里走出。 “嗯?”叫德哥的人奇道,“哟呵,这是准备来杀我们,还是来抢劫我们啊?”浑然没有将来人放在眼里。 “你们上午是不是打了一个人。”其中一个人冷冷的问道。 “呵,我当干嘛呢,原来是为那条狗挣场子的啊,没错,就是爷们打得,怎么啦?”一个小厮叫唤到。 “他不是狗,他叫江流儿。”来人语气中带着抹不掉的哀伤。 “哈哈哈,老子管他叫什么,管他是人是狗,得罪了老子,老子就让他死。”叫德哥的小厮猖狂的笑道。 “原来如此,我懂了。”两人不再说话,慢慢向一众小厮走去。 几个小厮似乎发现了什么异样,面色有些发白,“你们想干什么?我们可是县尹府的人。” 来人没有说话,突然间提速向一众小厮冲去,两把剑掩映在阴影之中,快速递了出去,其中一把,赫然正是贪狼剑,难道来人是小沐? 的确是小沐,他此刻,已经换上了曾经自己厌恶得不行的衣服,浑身上下满满的都是破洞,这是少年团的大个孩子们,为了让小孩子们穿得好一些,共同的选择,脸上的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却没有遮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也很愤怒,他的朋友死了,以一种最屈辱,最无奈的方式死去,甚至还被一帮行凶者侮辱为狗。 小沐没有忍,也无法忍。 除了小沐,另外一个呢? 与贪狼剑同时递出的,是一把长剑,这个长,是相对于小沐的贪狼剑的短而言,也略比一般的剑要长一些,剑身宽厚,隐隐之间有君子之风。 小沐余光扫到这柄剑,仍然掩饰不住露出向往的神色。 是的,他很喜欢贪狼剑,在龙大老板递给他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深深的爱上了这把与他很像的剑。 但他对于剑的渴求,正是来自于身旁的这把剑,由雪影亲自赠给石头的平正剑。 平正平正,平乱世乱象,正朗朗乾坤,这也是雪影对于石头的期许。 平正剑来了,自然也是石头来了。 石头在送别江流儿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要替自己的朋友,更是少年团的成员复仇。 他知道雪影是为了他,为了少年团好,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那就是团里的兄弟姐妹高于一切,现在江流儿死了,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死去,他们绝对无法容忍。 所以他和小沐来了,在小沐的极力争取之下。 两剑递出,一切均见分晓。 小沐不是弱者,但显然石头比他更强,甚至连小沐都感到非常惊讶,石头是雪影传功传的最少的,就学了一门剑术,但此刻石头展现出来的实力,让小沐真正知道了什么是差距,一众小厮在他的剑下狼狈逃窜。 这些小厮在县尹府当差,或多或少都学过一些武艺,否则也不能将江流儿活活打死,尤其是那个叫德哥的,一招一式颇见功底,显然是家学渊源,受过正统训练之人。但在石头的剑下,一切都是土鸡瓦狗,实力相差太大。 石头的眼中,此刻早已经没有了愤怒,这可能是兄弟团成员见到他的第一次出手,没有一丝急躁、愤怒、狂傲,就如同一个君子,缓缓展现着他的大道,只不过在此时,这是一种夺命的大道。 一众小厮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小沐乱剑杀死了两个,心中愤怒依然没有泄去,还恶狠狠的在两人身上扎了几剑,而石头仅仅是高效的割断他们的脖子,收剑,注目,沉默中似乎在与死去的江流儿对话。 石头叹了一口气,“走吧。”带着小沐缓缓走回小巷中。 一早一晚,杀人者成了被杀的人,施虐者成了被施虐的人。 形势,就在这一早一晚之间互换。 当陋巷之中还沉浸在雪与血之间时,白城的形势同样发生了巨变。 吴法言以最快的速度,整合起白城各大世家的力量,宣布救民三策。 当这所谓的救民三策被送到帖木儿案上时,他们已经开展了行动。 帖木儿一字一句的读着这份救民三策,也是告白城民众书,冷笑,成了帖木儿态度的最好注脚。 “果然是喂不饱的白家人啊。” 帖木儿将这份救民三策扔到一旁,走到火炉旁边暖了暖手,淡然说道。 “大人,这与白家人有什么关系?而且我看这个救民三策,不也正是我们目前想要的么?”一旁的真金捡起文书,奇怪的问道。 “我们需要?真金,你们都太小看这个一直退让的吴县尹了,或者说他的故意示弱给了你们一种假象,要记住,他是白家人,他天性之中就有着白珢的贪婪与嗜血,对待他,我们必须得慎之又慎。” 帖木儿没有说太多,更没有解释吴法言明明姓吴,为何又是白家人,真金没有再问,低头应是。 “影儿,你是如何看吴法言的这份救民三策的?”醉香楼,白奉甲在问雪影同样的问题。 雪影认真读过,半晌,才挤出四个字,“包藏祸心。” “为何如此说?”白奉甲奇道,“从面上来看,这三策的的确确是目前白城民众所需要的啊。” “白大哥,吴法言他的确是一城之主,但显然,这份民告已经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雪影慢慢分析到。 “你仔细看,一是联合城内各大世家,近期将开仓放粮,明面上是解决当前粮食囤积问题,但关键在于这么久都没有放粮,为何突然转变态度,而且你认为他们放了粮,百姓就买得起么?尤其是流民拿什么买?” “二是收纳流民,这个流民可没有专指白城的流民,如果这份文告传出去,那么周边十余城的流民是不是都会朝这边来?” “三则是鼓励各大世家吸纳流民,分担朝廷压力。剿抚安民,从来都是官府的事,民间私为,则是犯了大忌,这次县尹大人将权力移交给了世家,那不正是让他们走上曾经白家的道路么?” “这三策,策策之间环环相扣,开仓放粮,放的并不是粮,而是饷,纳的不是民,而是军。”白奉甲愣愣的道。 “哼,关键是,哪怕帖木儿拿到这份文告,也拿吴法言没有丝毫办法,虽然超越了职权,但都可以说是形势所迫,行的是正大光明之策,所以我们的吴大人是以堂堂手段,行阴谋蓄兵之计。”雪影转过头来,看向白奉甲道,“白大哥,面对这样的敌人,我们真的做好准备了么?” 白奉甲的冷汗已经流了下来,自己之前与秋官分析白城形势,还将帖木儿作为白家人夺城的最大阻碍,但现在看来,吴家人同样不是易与之辈,只是不知大间主等人,是否早有应对之策。 白家的夺城之争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白城的形势,随着吴法言救民三策的颁布,只在一早一晚之间,便瞬息万变。 第六十五章 刺 金钱帮。 小沐木然的看着对面的龙大老板,对方正唾沫横飞,大声斥责着小沐的胡乱作为。 “你可知道那些人都是县尹府的属吏,其中还有一个是吴县尹的妻舅?” 小沐低垂着头,丝毫没有反应。 龙大老板狠狠的跺了跺脚,“要不是你闫二哥正好在宜春院,认出了你手中的贪狼剑,顺便帮你们遮掩了痕迹,你认为你们躲得过县尹府的侦查么?” 看着小沐移过来的询问的眼神,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闫云山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小沐朝着闫云山认真行了一个大礼。 “好啦好啦,大哥,小沐也是兄弟被杀,心中气不过,才做出了这等糊涂事,你也消消气。”闫云山站起身来,宽解龙大老板道。 见闫云山说话,龙大老板气呼呼的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小沐,大哥也是一番苦心,你切莫辜负了。”闫云山一手轻拍着小沐的肩膀,叮嘱道。 “是,多谢大哥、二哥。”小沐也知道自己和石头两人经验不足,现场自然少不了留下很多痕迹,但二人交手经验不足,对于这些问题显然考虑不足,不得不承了龙大老板和闫云山的情面。 “好了,大哥,说正事吧。”闫云山将话题引到了正题上。 龙大老板的气还没有消,气呼呼的说道,“你既然这么爱杀人,那正好,接下来的活就你去干吧。” “还请大哥吩咐。”小沐赶忙应声道。 “今日吴县尹推行救民三策,想必你也听说了,这是我们金钱帮的机会,但总有一些坏事之人在其中搅乱,谁要和钱过不去,就是和我金钱帮过不去。”龙大老板说着拿出了一份名单,显然是早就拟好的,而看旁边闫云山淡漠的神情,显然他是早已知情。 小沐接过一看,其中好多都是白城有名的豪商,而当前白城米面行的幕后大老板孙大掌柜赫然在列。 “大哥,你的意思是?”小沐心中大概猜到了龙大老板的意图,但还是抱着一丝怀疑的态度,名单上所列之人,都是白城中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如果真要全部杀掉,那岂不是意味着金钱帮要在白城中处处树敌? 龙大老板脸上显现出一丝狠厉,狠狠的挥了一下手,意思非常明确,那就是全部宰掉。 “可是大哥......”小沐还要再说,闫云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头,“好了小沐,大哥既然已经决定了,咱们就按照大哥说的办就好,大哥自然有大哥的安排。” “是,大哥。”听闫云山如此说道,小沐只得应是。 “金堂的封行云堂主会配合你,记住,这次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闫云山叮嘱道。 见小沐没有动弹,龙大老板气呼呼的骂道,“还杵着干什么,快去找封堂主啊。”小沐无奈,只得先行出去。 待小沐走出门去,龙大老板面色很快恢复了平静。 “大哥高明,好一招以攻代守,不怕他们不自乱阵脚。”闫云山称赞一声,“只不过这么大的事,你就放心让小沐去?” 龙大老板端起茶杯,才想起来刚才已经被自己全喝光了,轻笑着接过闫云山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老二,你的担心我自然知道,小沐年轻,但你别忘了,他可是还有一重身份。” “你是说少年团?”闫云山猜测道。 龙大老板点点头,“少年团与雪影的关系,虽然并不为太多人所知,但只要认真打听,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大哥是想通过这事,将醉香楼拉进来,好把咱们给摘出去?” 龙大老板哈哈笑道,用手点了点闫云山,显然是其猜中了要害,“在吴县尹那边,我们是工具,就要当好一个工具。但在百家盟那边,这事可根本没有我们金钱帮什么事,只不过是醉香楼指示人勾结杀手,前去刺杀于他们的人罢了。” “大哥果然好计策,如此一来,就不怕他们不自乱阵脚,分崩离析。” 堂中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封堂主是个长相粗野的汉子,小沐见到他时,正点着一个长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见小沐进来,封堂主吐了一口痰液,面色冷淡的说,“来啦。” “封堂主,老大应该跟您说了吧?”小沐试探着问道。 对于封堂主,司马香早就跟小沐详细的介绍过,这个人堪称除了阎罗王之外,金钱帮里实力最恐怖的人,当然,龙大老板除外,因为谁也没见过他出手,只知道即便强如阎罗王,对他依然异常恭敬。 而金堂作为金钱帮中对外掠夺的武力堂口,也只有封行云方才能够镇住底下的一帮高手。 按照司马香的叮嘱,对于封行云,能远之则尽可能远之,如果必须打交道,则尽可能恭敬一些,免得这个强力堂口走到自己的对立面。 封行云对小沐的态度一向冷淡,从小沐坐上二当家的位置开始即是如此。 “嗯,怎么做,你说吧。”封行云将烟杆在自己的鞋子沿上磕了磕,又塞入一些烟丝,点燃接着抽起来。 “封堂主,您也知道,我这刚入帮不久,这么重要的事,自然得您来筹划,我配合您即可。”小沐一脸诚恳。 “嗯,既然如此,那等老夫安排下来,再通知二当家吧。”说完也不看小沐一眼,显然是逐客的意思。 小沐一脸尴尬,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封堂主一眼,自己转头出来了。 “老大,你这么对他,不太合适吧,他毕竟是二当家的。”下首坐着的一个头目朝着封行云道。 封行云冷哼一声,“谁不知道这个二当家是怎么回事,老夫放心将兄弟们的命交到他一个小毛孩手上吗?” 底下的头目一脸尴尬,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封行云担任金钱帮金堂堂主一职多年,一向甚为服众,除了他的强悍战力之外,工作能力自然是让人没话说,一个时辰不到,一份详细的计划便被人送到了小沐府上。 封行云没来,显然就是让小沐照计划执行的意思,根本没有给小沐提出异议的机会。 小沐擦拭着贪狼剑,嘴角微微笑了笑,将来人打发走,连正眼都没有看静静躺在案上的计划一眼。 封行云选定的第一个目标没有出乎小沐的预料,正是当前白城最大的米面行老板,孙大掌柜。 现在米面行是白城最受关注的行当,也是最关键的行业,金钱帮想要帮吴法言执行三策扫清障碍,从最关键的米面行下手,也是最好的选择。 等小沐赶到金堂大堂,一行人等已经装束齐整,封行云仍然在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只不过他的身边多了两把匕首,说是匕首有些过分,严格来说,应该是短剑,比小沐手中的贪狼剑更短一些,但却比匕首更长,剑格处伸出来两块弯刃,既可以保护持剑人的手,也可以格挡敌人的兵器,显然是结合封行云的风格进行过专门的改造。 见小沐来了,封行云丝毫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堂下等人见封行云如此,自然不会主动向小沐打招呼。但一众人等肃立在堂中,身上有着一般帮众没有的铁血之意,显然平日里没少做这种刀头舔血的事情,同时也可以看出这封行云御下有方,训练得当。 只见封行云抽完一袋旱烟,将烟杆撇在案几上,将两柄剑插入腰间,大手一挥,带着众人便出发了,留下小沐一人默默的跟随在最后方。 孙大掌柜最近很忙,自从接手了很多陈大掌柜的仓库后,加上百家盟中整合力量,将绝大部分米面行和仓库都划拨到孙大掌柜手下,由他统一调度,让他更加忙碌起来。 孙大掌柜瘦削的脸上隐隐泛出红光,他几乎忙得两脚不沾地,每一处仓库如果没有巡查到位,他就感觉缺点什么,眼前的每一袋粮食可都意味着金钱啊,为了钱而忙碌,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么,为了这,孙大掌柜房中的六房小妾,尤其是新纳的五房和六房,看孙大掌柜的眼神幽怨得几乎要融化了他一般。 最近两日,从新钞推行之后,孙大掌柜已经狠狠地挣了一笔,所有能够提前买粮的人家都将自家的家产变卖的变卖,赶紧抢购了一批粮食,生怕刚到手的新钞如以往一般迅速贬值,而那些本就吃不上粮的流民,则是卖儿卖女,也要买点活命粮,谁也不知道这大雪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快快快,将这些粮食搬到那边去,拿点木头来将这块垫起来,别雪水化了把粮食给糟了。”孙大掌柜事必躬亲,此刻的他,仿佛一个仓库的苦力一般,在四处忙碌着。 一个苦力按照孙大掌柜的吩咐,从仓库的一角搬来了木头,走过孙大掌柜身边时,却失手将肩上的木头掉在了地上。 孙大掌柜心头火气,“他妈的,这点事都干不好,要你来吃干饭的啊......”可惜的是,那个苦力并没有让他把剩下的,更加污秽难听的话骂出来,一柄峨嵋刺已经刺入了他的喉咙,刺尖直接从他的颈后传出,只是一眨眼之间,孙大掌柜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撤!”同样扮作苦力的封行云见兄弟得手,第一时间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但可惜的是,已经来不及了。 第六十六章 围 “来了还想走吗?”几个蒙面人从仓库外面走了进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封行云面色一变,最先看向的,却是小沐,只见小沐面色紧张,手持贪狼剑警惕的面对着对面的敌人,封行云看不出其他异样,方才暂时放下心来。 “阁下是谁?”封行云冷声问道。 “哈哈,老匹夫,你们跑到我的地盘上杀人,却来问我是谁?你不觉得这个很可笑么?”其中领头的人将脸上的面具一摘,赫然是刚刚还倒在地上的孙大掌柜。 不,准确来说,此人才是真正的孙大掌柜。 孙大掌柜能走到今天,又岂是易于之辈,尤其是当下这个节骨眼,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是众矢之的,加之早就得了赵老板的提醒,还调拨了两名高手前来护卫。孙大掌柜越发谨慎起来,专门安排了自己的同胞兄弟替自己前来打理仓库,自己则扮成普通随从跟随其后,未曾想到,居然真被他赌对了,至于此刻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同胞兄弟,孙大掌柜并没有那么悲痛,谁让他在听说这一仓库粮食都归他所有时,如此的兴奋和着急呢。 封行云等人面色骤变,显然未曾预料到有这种情况发生,更无从得知孙大掌柜居然有一个长得如此相像的同胞兄弟,只能怪自己筹算失策。 封行云看了看对面几个人,厉声笑道,“孙大掌柜好手段,但你认为,就凭你们,就能拦得住我们么?” “那你们就试试吧。”说完一挥手,身后几人瞬间扑向前去,与封行云几人对战起来,只留下孙大掌柜一人在后面悠闲的看戏。 对方人虽不多,但显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尤其是其中两人,直接找上功夫最高封行云,联手将其围困起来,显然是打得牵制之术,让其无法分心指挥,让对方陷于混乱之中,不求绞杀,先按照预定方案拖住人即可。 金堂的人果然陷入了混乱之中,一行人刺杀自然是行家里手,但真正在这种对战之中,则明显有所欠缺,自己虽然人数占优,但居然被对方牢牢牵制住,还被伤了两人。 好在还有小沐。 小沐此刻已经不是之前陋巷刺杀的那个雏了,他早已经是一个男人。 他很年轻,也很好学,尤其是从司马香那里,从雪影那里,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不乏军阵对敌的本事,这是雪影专门传授给石头和他的,至于为什么,雪影没说,他们也没问。 小沐学得很好,所有的才能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金堂所来的十来个人,在他的调度之下,三两一组,利用对方人手不足的劣势,在牵制的基础上,力求杀敌,让小沐有了更多发挥的空间。 小沐如同一条游鱼一般,快速的在人群之中穿梭,瞬间斩杀了两人,一柄贪狼剑沾染了鲜血之后,闪现出诡异的妖艳色彩,夺人心魄。 小沐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些高手身上,他深知,即便是加上自己,也很难一时之间将这些人全部斩杀,而看孙大掌柜悠闲的态势,丝毫没有为自己人员处于劣势而担忧,显然是心有所恃。 确如小沐所猜想的一般,孙大掌柜早在自己同胞兄弟被刺的瞬间,就已经向赵老板等人报信,百家盟早已料到有这种情况,只是不知道哪处才是最先针对的重点,因而约定了特殊的传令方式,以便各处遭袭时能够第一时间通知盟内,再调度人手前去支援。 由于孙大掌柜此处特殊,因而赵老板特地派出两名高手提前支援。 孙大掌柜悠闲的算着时辰,手下这些人都是高手,哪怕有所损伤,想必也可以牵制住对方一些时间,只要等到盟内的支援一来,这些人不过是些土鸡瓦狗罢了。 突然之间,孙大掌柜打了一个寒颤,定睛一看,才发现一截剑尖已经从自己的肚子穿了出来。 孙大掌柜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打得粉碎,他努力的扭头,只感觉腹中的剑正在不断的搅动,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机。 孙大掌柜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他并不陌生,是曾经金钱帮最早的二当家,不是听说他死了么,孙大掌柜眉头一皱思索着,可惜的是,他再也没有时间将这个问题想清楚,也再也没有机会松开眉头。 闫云山的出现显然出乎了孙大掌柜的预料,谁能想到除了对面的人手,居然还有人在外潜伏。 封行云与小沐则异常兴奋,尤其是封行云,一瞬间爆发起来,将围杀自己的两名高手震开,两柄刀在手中飞速旋转,打得对面两人措手不及。 两人一见孙大掌柜神死,心思早已经不在这里了,赵老板派他们来,就是为了保护孙大掌柜,现在人死了,他们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只见二人挥剑将封行云荡开,一个闪身,打碎仓顶而去。 封行云还欲再追,却被闫云山拦下了,“好了,无伤大雅,由着他们去吧。”。 封行云脱困,立即指挥众人将剩下的人手全部绞杀。 封行云一脸愧疚的向闫云山行了一礼,“二当家的,是老夫之罪,请二当家责罚。” 封行云当着小沐的面称呼闫云山为二当家的,既是真情流露,显然也是根本没有顾忌小沐的意思,闫云山扫了一眼小沐,见其脸色一如往常,深知眼前这个谁都认为是毛头小子的少年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好了,此刻不是谁的过错的问题,好歹是顺利除掉了姓孙的,也算是没有什么损失。”闫云山伸手检查了一下孙大掌柜的尸体,确定眼前之人就是孙大掌柜本人,方才彻底放下心来,对着封行云等人缓缓说道。 “二哥,此地不宜久留,我见刚才孙大掌柜态度随意,显然是心有所恃,说不定此刻援军就在路上,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小沐出生提醒到。 这句话倒出乎了闫云山的意料,没想到这小沐居然还有如此意识,但他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解释其他,神色还是丝毫不急,晃悠悠在仓库中转了一圈,方才带着众人离开。 小沐见闫云山神色有异,稍一琢磨,便反应过来,说不定这阎罗王早就已经除掉了孙大掌柜前去报信之人,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则是闫云山早就埋伏在外,见孙大掌柜派人出来就立即诛杀,另一种可能则是闫云山早就知道孙大掌柜要往外传信,同时知道传信途径,方才能够这么淡然的应对,而且能够非常确定不会有丝毫消息泄露出去,保证没有援军前来。 如果仅是第一种可能,则闫云山实力实在可怕,但若是第二种可能,小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闫云山等人刚走不久,便见一队军士赶了过来,将事发的仓库团团围住,只见外围一人面色冷峻,看了一会便掉头走了。 白城的一处地堡之中,赵老板面色冰冷的坐在上手处,下面坐着面色不安的孙老板,不断有人前来向赵老板报告着什么,每过来一人,赵老板的面色就更冷一分,当在孙大掌柜仓库外围的那人回来汇报之后,赵老板再也忍不住,哐当将桌前的东西扫到了地上。 “老三,现在这个局面,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二哥,我这能给什么解释,我也需要解释。”孙老板此刻也是火起。 两人冷冷对峙片刻,还是刚进来之人打了圆场,“两位老板,此刻不是吵架的时候,还是先看看当下怎么办吧。” 孙老板面色缓和下来,朝着赵老板认真行了一礼,“二哥,我错了。” 赵老板冷哼一声,闷声坐了下来,不再说话,场面十分尴尬。 正在这时,只见外面冲进来一人,“赵老板、孙老板,二位都在啊,那正好,你们现在该给老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老夫那处棉花仓,可是被人连锅端了。”来人冷笑一声,显然是兴师问罪来了。 “钱老板,你这来问我们,我们应该问谁去?”孙老板没有好气的回答道。 “哼,还问谁去,当初咱们可是说得好好的,大家伙按照你们的计划,按照各自分工囤积物资,然后由你们统一调度,现在出了事,你们就不认账啦?”钱老板见孙老板态度不对,心头更是火大。 “古......钱老板,既然你还记得咱们当初说好的,那你也应该知道,做生意就会有赔有赚,赚了皆大欢喜,赔了也要认栽。”孙老板面色不善,好在带着面具,让外人看不出来,但也险些气急之下叫出钱老板真名。 钱老板面色一变,见孙老板最终掩饰过去,方才缓和了几分。 “好了,不要吵了。”上首的赵老板砰得一声将眼前的桌子拍碎,将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都吓了一大跳,尤其是钱老板,此时方知眼前的赵老板显然也是一个武林高手,不禁对其来历产生了好奇。 “我们被人卖了。”赵老板冷冷的扫视了孙老板和钱老板一眼,只见二人同时面色一变,自然知道此话非同小可。 “是谁?”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第六十七章 破 赵老板看了看二人,冷声说道,“此人既熟悉我们的谋划布置,连我们很多仓储的据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被袭击的地方甚至连消息都没有传出来,被封锁的如此严密,很可能就是我们的消息渠道出了问题。” 孙老板奇道,“可是除了我们的地方,其他地方,包括文家、叶家这些家族的地方也多多少少也被扫到了,赵老板您是否过虑了?况且这次虽然没有消息出来,说不定是对方力量雄厚,让我们的人根本没有时间传递消息?” “不,我赞同赵老板的说法,这次官府军队根本没有调动的迹象,显然是地下势力在替官府行动,如果是地下势力的话,恐怕现在白城没有任何一股力量能够在这等规模之下封锁住所有的消息传递。”一旁的钱老板说道。 赵老板和孙老板自然知道其在官府中的地位和影响力,他说官府的力量没有调动,那就是绝对没有调动的痕迹,“而且这次风三和风四从褚老板那里出来,也说对方力量并不多,显然是以刺杀为主,只不过我们被人家玩了一个反其道而行之。”赵老板懊恼的道。 “赵老板,我觉得咱们有些过于担心了,从目前各处报来的情况来看,我们损失最大的就是褚老板那里的米面行,其他地方虽有损失,但各个老板都还安好,最多就是损失一座两座仓库而已,尚且影响不了大局。”孙老板连声宽慰道。 “哼,影响不了大局,现在米面乃是白城最关键的物资,现在被官府接收了,他们就有足够的底气稳步推行新钞,我们再想炒市,恐怕是难上加难。”钱老板同样没有好气。 “看来二位老板都忘了,我们还有一招底牌。”孙老板诡异一笑。 “哦,孙老板可有妙计可破此局?”钱老板连忙道。 “哈哈,赵老板您忘了么,曾经的褚老板的儿子还在我们手上,他们以为官府接手了,我们就无可奈何,那我们就走官府的道,让曾经褚老板的儿子去告现在的褚老板夺了他爹的米面行,官府不得不受理,那么他们相应要调用仓库的物资,就不得不受限制,我们用不了,他们也别想用。”孙老板笑道。 “褚老板的儿子在我们手上?”钱老板眼神一凝,冷声道。 “哈哈,孙老板所说也是一个办法,现在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赵老板打了个哈哈,将钱老板的疑问撇在了一边。 “再说,无论他们怎么折腾,现在米面棉麻大批物资都在我们手里,白城缺粮,周边十八城更缺粮,想来要不了多久,周边驻军就该来白城运粮棉了,官府要筹措粮草,自然还是由我们说了算。”孙老板面带喜色,显然想通了此关节,早已没了开始的惊慌神色。 正如孙老板所说,此刻吴法言的对面,正坐着从周边要塞前来要粮的人。 “吴大人,按枢密院的行文,我们周边城镇和要塞的粮食棉麻,一向都是由你们白城供应,现在你告诉我没有粮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想让我们饿着肚子打仗么?”坐在吴法言下手的一个将官猛然站起来质问道。 “木花将军,下官并非此意,只是这几个月天降大雪,商旅不通,白城自身都缺粮,又岂有不给各位将军粮草一说。”见几个将官面色不善,吴法言接着说道,“再说,现在帖木儿大人正在白城,城中一切事务,都听帖木儿大人决断,你们来找下官要粮,实在是为难下官啊。”吴法言面露难色。 “哼,吴大人,我们都是粗人,只管打仗,不管其他,只知道之前找谁要粮,现在还找谁要粮。”那叫木花的将领冷哼一声,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吴法言状若被木花所激怒,狠下心来狠声道,“诸位将军实在难为下官,就算是把我杀了,现在也没粮给各位。” “你!”木花显然没有料到吴法言态度如此坚决,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吴大人放宽心,我们怎么敢难为大人,如果大人今天实在没有粮草给我们,那我们只能回去禀报兀鲁尔哈将军,让大将军准备移军就食了。”旁边一人拦住了木花,两眼冷酷地直视着吴法言。 吴法言冷汗已经流了下来,移军就食,没想到对方居然抛出了这个砝码。 现在白城是吴家的天下,但如果兀鲁尔哈移军过来,那么吴家在白城应当如何自处? 那人显然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面色冷峻的坐在椅上,也不催促吴法言,静静的等着吴法言的答复。 正在这时,蒙放一溜小跑进来,趴在吴法言的耳边说了两句话,吴法言腾地站起来道,“各位将军,好消息,刚刚下面的军士正好查抄了一座米面仓库,虽然量不多,但也够一两位将军两月份额了。” “哈哈,有粮自然先给我。”木花大笑道。 其他几人也立马站起来嚷嚷起来,只有刚才说话之人依然老神神到地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一众人等争吵。 众人正争得厉害,却见吴法言面色犹豫地插话道,“各位将军,现在虽然有粮了,但能不能给各位将军,还得下官问过帖木儿大人才行。” “哼,吴法言,我们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才跟你这么客气,你这是逗老子们玩呢?”一个将军砰的一拍桌子,那桌子应声而散,显然此人功力不弱,倒把吴法言吓了一跳。 “各位将军,下官实在为难,不如请各位将军移步,随我一同前去见帖木儿大人?”吴法言强笑道。 “这就不必了,请示一事还是请吴大人直接找帖木儿大人吧,我们就在这里等您回信即可,成与不成,全凭大人一言而决。”椅中之人直接回绝了吴法言的问题,冷冷说道。 吴法言无奈,只得告辞去找帖木儿去了。 “大人说了,今日身体抱恙,无法接待大人,城中之事,全凭大人决断。”帖木儿早已知道军中有人来讨粮,他自然知道此刻粮食对于白城,对于自己推行钞法的重要性,但他实在不愿意得罪兀鲁尔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吴法言推到前面去。 吴法言自然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吴法言还没来得及回到堂上,蒙放又跑了过来,只见吴法言冷笑不断,直接吩咐蒙放将来人带到大堂上去。 “大人,小人乃陈府管家,这孩子是我家少爷......”堂下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战战兢兢的走进来,却见堂下一众军士凶神恶煞的看着自己,不由得打起哆嗦来,说话也磕磕绊绊。 “好了好了,你直接说来干什么吧。”吴法言不耐烦的打断了来人的话。 那人想着人家许给自己的好处,胆色一壮,脸上畏缩的神色也下去了大半,连忙道,“大人,我是带我家少爷状告城南孙大掌柜,他谋财害命,侵夺我家老爷家产,还请大人替我们做主。”说着放下孩子哐哐磕起头来。 堂下一干军人见此情形,无不哈哈大笑起来,“我说狗东西,你这是来给你家少爷争家产的,还是给你自个争家产呢?”木花冷笑道。 管家面色变幻得更加精彩,但自然不敢反驳什么。 “额,各位将军,他要争的,正是刚才我手下军士查抄的那座仓库。”吴法言皱着眉头,捏着手中的状纸叹息道。 “什么?”木兰腾的站起来,其他几人也不落后,虎视眈眈的看着眼前的管家和孩子,这番模样倒把那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额......大人,确是如此,承平仓乃是我家老爷的产业,后来因为我家老爷被奸人所害,就被孙大掌柜乘机夺去......”那管家见一众人等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牙齿不自觉的打起寒战来。 “各位将军,你们看这可如何是好,如果没有苦主,那这仓粮食自然可让各位将军运走,现在苦主来了,我这......实在难办啊。”吴法言一摊双手,无奈的道。 “哼!”只见那木兰大步一迈,走到那管家身前,怒目圆睁,冷喝一声,“谁是苦主?” 只听那管家牙齿打颤,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得颤抖着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孩子。 却见木兰猛地走上前来将孩子提起,不顾孩子的哭叫,直接扔出堂外,只听见砰的一声响,再也听不见孩子的哭声了。 堂上众人面色一变,却不想这木兰如此心狠手辣,但的确帮着大家解决了大麻烦,一众人等重新坐会位置上,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反而是一直纹丝未动的那人,眉头紧皱,显然是看不惯木兰的行径,但也知道军中武夫骄野蛮横,加之是兀鲁尔哈账下单独驻守一城的大将,自己虽然代表兀鲁尔哈帅帐前来,却也不好说什么。 只见吴法言猛地站起身来,跺足不已,“将军,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木花等行伍之人可以不用考虑城中百姓反应,吴法言却不得不考虑。 却见那管家早已经吓傻了,两股之间,污秽横流,一众人等捂着口鼻,吴法言连忙让堂外小厮将此人拖出直接扔到了大街上。 一场精心设计的局,就这样被木花此人,以最蛮横的手段,破坏的一干二净。 吴法言心中默悼,虽然知道事情麻烦,但也的的确确为自己解了一个难题。 “只是可惜了一条人命。” 第六十八章 抢 吴法言虽然没有预料到对方会使出苦主求告这一招,但这个节骨眼上木花直接痛下杀手,既解决了自己当前军队与自己反目的危机,还将矛盾转嫁到对方根本无法追究的军队身上,同时也把木花等人拉到自己同一阵营之中,显然是正中吴法言下怀。与此相比,民众可能的一些反应反而不值一提了。 “事不宜迟,那本将军可就带人去运粮了。”木花丝毫没有将刚才从自己手中逝去的小生命放在心上,反而得意洋洋的笑道。 旁边的那人淡淡的道,“木花将军,现在是特殊时期,虽然是你夺下了这仓粮,但你自己一个人独吞,不太合适吧?” “哼,言叙文,什么意思,你是想跟本将军抢么?别以为大将军宠信与你,本将军就怕了你。”木花冷哼一声,根本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言叙文却是个汉人,在满堂蒙古将军中显得尤其扎眼,但其面色冷淡,丝毫没有怯场畏缩之意,朝北方抱拳行了一礼,“大家都是大将军麾下,本就不分你我,再说帅帐虽然缺粮,但也不愿与各位将军伤了和气,只是现在各城缺粮,如果你一点都不分润一些给其他将军,想来也说不过去吧。” “就是就是。”刚才没有言语的几个将军见帅帐前来之人都如此说了,自然连声附和。 这木花虽然莽撞,却也实实在在是一员猛将,一干人等明面上自然不敢与他直接相争,现在言叙文主动站出来说话,却是大家的一个机会。 “言叙文,你这是故意挑拨。”木花怒目圆睁,逼视着言叙文。 言叙文却不理他,端起茶水轻抿一口,淡然道,“是不是挑拨,各位将军心中自有论断。” “嘿嘿,木花将军,言将军说得有理,又不是只你一家缺粮,好歹分兄弟们一些吧。”坐在木花对面之人笑道。 “你,言叙文,算你狠,老子记住了。”木花怒道,却也不敢真的犯了众怒,只得气呼呼的朝外走去,一干将军见状也纷纷起立,朝着言叙文浅浅行了一礼,赶紧追着木花而去,深怕去晚了就没自己的份了。 见一众人等散去,吴法言轻呼一口气,朝言叙文深深行了一礼,“小侄拜见言叔叔。” 听这话语二人却是熟识。 言叙文站起身来,“哈哈,小吴大人不必客气,刚才这些老丘八在这儿不便相见,此次却是苦了你了。” 吴法言叹道,“叔叔,刚才要不是你帮忙,恐怕法言今日连这道门都走不出去啊。” 言叙文拍拍吴法言的肩膀,笑道,“不必如此,白城虽然缺粮,却不至于缺到如此地步,你这还得多费些心力。” 吴法言听言叙文言语之间,还是揪着粮食不放,心中也只能无奈叹息,又赶紧转过话头,抓住机会向言叙文探听情报,“叔叔,以往缺粮,却也没见各位将军一股脑的来要,为何此次形势如此紧张?” 言叙文四处打量了一圈,吴法言连忙屏退左右,言叙文方才轻声说道,“现在军情紧急,周边各城流民日多,不少地方大族都有异动,虽然大将军英明,击败了不少势力,但就怕这些人和流民搞在一起,终究是个大隐患啊。” 吴法言一惊,赶忙追问道,“叔叔的意思是可能要打大仗?” 言叙文轻轻点了点头,望向吴法言深沉道,“这次大将军遣我前来,一则是要粮,二则是要问问你父亲,这次周边生乱,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根据大将军掌握的情况,很可能就与白家有关。” “白家?”吴法言装作一惊。 “你自然知道这事非同小可。白家蓄谋一百年,底蕴力量不可小觑,他们肯定也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再加上帖木儿这时候前来,你们吴家可不轻松。”言叙文一直观察着吴法言的神色,却见他满脸惶恐,心中叹道,不知白城这次能不能挺得过去。 言叙文虽然跟吴法言说了很多,而且都是实话,但显然没有全说,此刻白城周边的形势之复杂,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现在白城虽然乱,但并没有达到不可控制的那种乱象,按照言叙文的猜测,不排除白家有驱虎吞狼之意。 临走,言叙文叮嘱吴法言抓紧行动,尽快筹措军需,否则刚才所说的移军就食虽然是为了迷惑一干将军,却也不是一句空话。自己则赶紧趁着一干人等为了一仓粮食争夺之机,去吴家找吴家老爷子吴清源了。 看着言叙文离开的背影,吴法言眼中闪现出一丝狠厉。 他自然知道,这些人都是他们吴家背后的手,也是他父亲牢不可破的隐秘关系,表面看他们吴家只有一个族叔在朝廷任职,还是帖木儿死对头的右丞相一系,但只有吴法言才知道,其父吴清源借助白城交游之广泛,每年吴家通过白城所敛财富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但自己根本留不下多少来,几乎全部都去喂背后的这些狼了。 吴法言轻哼一声,刚才自己借木花之手,可以说是与百家盟打了一个平手,自己没能得到那些粮,百家盟也没能保住。但现在军方直接找到了自己的头上,显然之前的策略得有所调整,必须在尽快满足兀鲁尔哈需要的情况,得将粮草掌握在自己手中,难道真的要动自己身后那些家族么?吴法言显然是不愿意的。 吴法言盘算片刻,最好的对象,自然还是百家盟,手中最好的枪,那自然是以言叙文为首的军方势力,如果巧取不过来,那就豪夺吧。 帖木儿能给钱庄和米面行掌柜的开会,吴法言自然也会。 只不过相对于帖木儿的恩威并施,吴法言则温柔得多,只是再次请出了木花,用木花的刀子逼着大家开仓卖粮。 谁敢与军队作对? 无论是不是百家盟的人,此刻都只能暂时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 只不过吴法言承诺,一定用新钞从各个老板手中买粮,决不让大家受一分损失,好歹是让这些已经面如死灰的掌柜们缓和了一下神色。 “钱老板,这次怎么军方给牵扯进来了,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孙老板对着钱老板埋怨道。 “哼,我拦,那木花直接将褚老板儿子摔死的时候,我怎么没见有人敢上去拦?还有人自以为得计。”钱老板此刻也是怒火中烧。 现在各支军队的重点都放在了粮食上,下一步显然会转移到自己重点囤积的棉麻上,从这次兀鲁尔哈让自己麾下一股脑前来白城,除了要粮,也是向吴家施压,逼着吴家再次站稳自己的立场,但也可以看出现在形势之紧张。 如果要打起仗来,棉麻价格肯定上涨,但自己能不能从这些丘八手中保到那个时候呢?连钱老板自己都没有底,如果真要让自己动用自己的底牌,如非关键之时,钱老板绝不会行此下策。 “你!”孙老板面色涨红,但显然顾及对方的身份,也不敢发作。 “好了,二位老板,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谁也不曾料到这吴法言一招祸水东引,直接将军队的目光放到了咱们身上,显然他也不顾及什么名声了,褚老板的小儿虽然是那木花所杀,吴法言却也躲不过那悠悠众口。再说,这次虽然我们没有得计,他吴法言自然也不好受,帖木儿更不好受。”赵老板冷静的说道。 “那现在怎么做?”钱老板问道。 “哼,他们要买,我们自然得卖,但卖给谁,怎么卖,我们自然得好好筹划筹划。” 钱老板眼睛一亮,“哦,怎么说?” 三人立即轻声谋划起来。 城北一家普通人家,当家的就是个老实汉子,平日里就在利升米面行干点杂活,今天虽然与往常一般回到家中,但却给左邻右舍带回去一个不安的消息,“城外的军队都要开进来抢粮了。” “这帮狗日的蒙古人,这是要断了我们活路啊。” “这帮卖粮的也不是好东西,上次抬价那么高,这次被当兵的抢了也活该。” “哎,老爷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只要白城还有粮,哪怕我们卖儿卖女,好歹还可以有口吃的,要是都被那帮当兵的抢去了,我们接下来吃什么啊。” “他们能抢,我们怎么不去抢?” “抢,你抢得过谁?那些米面行,还是当兵的?瞧瞧你这二杆子身板,风一吹就倒,你还抢,你吃屎吧。” “你。” “那既然不能抢,那该怎么办?” “找吴家去啊,他吴法言是我们的父母官,就该为我们做主。” “对对对,找他们当官的去。” 城南,张二狗平日里就是个小混混,坑蒙拐骗偷一样不落,好歹是能够把自个养活好。今日却见他扛着一袋子粮食偷偷摸摸藏了起来。张二狗朋友很多,虽然都是些狐朋狗友,他有粮食这事自然没瞒过他的朋友。 “好家伙,现在都缺粮,你这倒好,这么多粮食,又从哪儿偷来的?” “嗨,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两日城南板桥当铺有人派钱,说这两日那些米面行就要大量出货,只要拿着他们的钱,替他们把粮食买回来,自然会给我们一些抽成。” “还有这等好事?” “那当然,还不快去。” “走走走,一起去,一起去。” 白城的风云,再一次被搅动起来。 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的主角,是这些平日里谁也看不起的贱民和流民。 第六十九章 庶民的力量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特性,有些狂傲,有些懦弱,有些愤怒......形形色色的人构成了这个大千世界,描绘了一幅美好的多彩图景。 但当人因为某一个诉求聚合在一起之后呢? 群体的意志代替个人的意志之后,这种形形色色和多彩就将被打破,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着这个群体中的所有人,感染着他的情绪,控制着他的行动,影响着他的决策。 哪怕他是最懦弱的人。 此刻的县尹府,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成千上万人不知从某个旮旯钻了出来,一起来到县尹府,声称要找吴大人做主。 门前当差的差人开始还当成看戏,但当人越聚越多时,他的脸色越来越差,连滚带爬的跑向后堂找蒙放去了。 蒙放现在也正在焦头烂额,之前自己底下的属吏被人刺杀得七七八八,这些人可都是对付门口那些平民的最佳人选,现在自己手下几乎没人可用,蒙放不禁狠狠的诅咒起帖木儿来。 吴法言早就站在大堂之中,虽然看不到外面的场景,但那喧嚣的声音每一丝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见到蒙放脸色难看的走了进来,吴法言闭着眼睛淡淡的问道,“现在聚了多少人啦?” “大人,刚才还数得清,现在已经数不清了,承平街早就已经站满人了。” “大人,你看,要不要咱们让差兵前去驱散。”蒙放接着道。 “你认为谁敢去?”吴法言嘴角扯起一丝微笑。 “额,大人,不成让木花大人等人出面?”蒙放随即又出着主意。 “你今天来,看到木花他们了么?” “回禀大人,没看到。” “这群人,谁也不是什么善茬,看现在有事了,自然得往后退。”吴法言淡然一笑,却丝毫没有将之放在心上。 “大人,那您看我们现在怎么办?”蒙放谦恭的问道。 “不用怎么办,去干好自己该干的事情就行。”吴法言摆了摆手,示意蒙放退下了。 吴法言面上没有波动,心中却并不平静,这么多人能够这么短时间内全部聚集到县尹府,如果说后面没有人鼓动,估计傻子也不会相信,而且显然是针对自己而来的,一下将其推到了三难境地,不能推给上官帖木儿,不敢得罪军方,更不敢随意屠戮人群,毕竟吴家还想着统治白城千秋万代呢。 吴法言当然知道,只要出动城防军,这些人自然都是土鸡瓦狗,立马崩塌。但只要出动了城防军,之后的局势发展,就势必不受自己控制,这只能是最后一步棋。 怎么办?成了摆在吴法言面前最大的问题。 县尹府的旁边,醉香楼早就已经紧闭大门。 四楼,白奉甲与雪影正俯视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 “白大哥,这就是庶民的力量啊。”雪影莫名感慨了一声。 “现在吴法言闭门不出,是不是在调动军队镇压?”白奉甲问道。 雪影摇了摇头,“吴法言并不傻,他知道,帖木儿、兀鲁尔哈,还有现在县尹府前面的民众,他谁也不敢得罪。” “这话怎么说?” “白大哥,你要记住一点,如果想要攻占一个地方,就需要杀人,但要想统治一个地方,必须要少杀人。”雪影转过身走到桌前,缓缓倒了一杯酒说道,“民心似水,更似酒,动之无形,暴裂无声,所以才有古语,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白奉甲紧跟着走到桌旁,端起雪影倒出来的酒水喝了一杯,方才问道,“那现在吴法言岂不是无计可施?” 雪影摇摇头,“白大哥,你刚才看下面的人,是否有什么发现?” 白奉甲沉思了片刻,醒悟道,“你是说衣服?” 雪影浅笑点点头,“正是衣服,今日所来之人,显然都是城中平民,服饰虽然简陋,但还算得体,说明是白城世居之民,而且都是家有薄产,这次粮食之争,流民其实早就已经无所谓,因为价格无论多低,他们买得起的可能也微乎其微,现在价格涨了,或者军队将粮食全部搬走,对他们的影响反而最小。” “流民受影响最小,反而是白城的世居之民受影响很大,所以才有人专门挑拨他们,让他们来找吴法言要说法,毕竟吴法言才是他们真正的父母官。”白奉甲经雪影一点拨,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正是如此,吴家的统治归根到底,都是要靠他们的支撑,所以吴法言注定不敢轻易出动军队,现在我们就等着看吴大人的高招了,如果机会合适,我们不介意给他加上一把火。”雪影的眼光很亮,给人一种异常自信的感觉。 白奉甲喝完杯中的酒,赞同的点了点头。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吴法言正在焦头烂额之时,谁也没想到的是,吴法言此刻正将自己关在书房练字,看这情形,丝毫没有着急的模样。 “大人,大人。”门口传来了蒙放的呼喊声。 吴法言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都弄一些,方才走出门去,自然不能让其他人看到自己此刻的作为。 “怎么啦?”吴法言面色焦急的道。 “大人,老大人,帖木儿大人,还有木花将军他们都遣人来问,大人到底准备怎么处置?”蒙放深知吴法言现在正坐在火山口上,火气正冲,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谦恭了几分。 “问问问,他们问我,我问谁去。”吴法言怒道。 “大人慎言。”蒙放赶紧看了一眼四周,连忙拉住吴法言,“大人息怒。千万不可意气用事。” 吴法言一甩袖子,走到堂中自己一个人闷坐起来。 蒙放谄笑着跑过来,给吴法言倒了一杯茶,“大人你到底有什么方略,现在老大人他们都等着您回话呢。” 吴法言抿了一口,哐当将茶杯顿在桌上,“给我拿酒来!” “额,大人,现在......”蒙放还欲再说,却见吴法言一双眼睛异常冰冷的看着自己,连忙一溜烟跑去取酒去了。 待酒取来,吴法言端起一壶酒,咕噜咕噜灌了起来,也丝毫不管一旁焦急得不行的蒙放。 蒙放见状,心中闪过一丝喜意,也不再管吴法言,自己偷偷的从后堂溜了出去。 蒙放的所作所为吴法言自然看在眼里,但他要的自然就是这种效果。 “兄弟们,这吴法言拿我们不当人看,把我们晾在这里三四个时辰,自己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让兄弟们在外面吹着冷风,饿着肚皮,还有这样的父母官的吗?”一个男子大声的在人群中呼喊到。 “没有,没有。”周边人群密集应和道,声音直冲云霄,将此刻县尹府后堂的木花等人震得火冒三丈。 “这个狗日的吴法言,他妈的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点小事都办得拖拖拉拉的。”木花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道。 “木花将军慎言。”言叙文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神色,端起茶来细细品着。 “哼,就看不惯你们汉人装腔作势的模样。”木花显然也知道自己说话出错了,嘴上却不饶人。 言叙文笑了笑,没有接话。 “枉我们白城百姓这么支持他们姓吴的,他们一点都不管我们的死活。兄弟们,这种人我们还能不能要?”男子继续喊道。 “不能,不能。”周围人群接着应和道。 楼上的雪影听到这句话,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显然这句话正是关键所在。 “要粮食,杀蒙狗,逐吴家。”不知道谁喊出了第一句,周边人一听,刚开始还不敢应声,但慢慢应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哐当,木花已经将杯子狠狠的摔在了地上,拔刀就要往外冲去,却被其他人等一把拉住。 言叙文挥挥手示意众人放开他,只是淡淡的说道,“你现在要出去,回头兀鲁尔哈将军要杀你的头,可别怪我们没拦着你。” 木花却也知道言叙文所言并非全然是吓唬自己,也只能暴怒着在堂中走来走去。 “少爷,我们一点不管么?”真金此刻也在请示着房中的帖木儿。 帖木儿看着眼前的画像,眼神中流露出痴迷的神色,嘴上却也没耽误,朝着门外说道,“不用管,谁要来找我,就说我身体抱恙,不能视事,一切全凭吴大人做主。” 真金虽然不知道帖木儿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自然也不会反驳,也就安安心心守在门口,假装没有听到墙外传来的大逆不道的声音。 “大人,大人,我们动城防军吧,这帮人简直太无法无天啦。”蒙放站在一旁焦急的道,却见吴法言已经醉成一滩烂泥一般,伏在桌上,还不停的朝着口中灌酒。 “大人,大人。”蒙放连忙将吴法言手中的酒壶拿走,不断的试图将吴法言推醒,却哪里有丝毫作用。 蒙放无奈,狠狠的跺了跺脚,心中似乎下定了决心,赶忙从后堂取来了一盆水,想着直接将吴法言泼醒,但真正要泼时,手上却犹豫起来。 “泼,为什么不泼?”只听后堂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蒙放赶紧将手中水盆放下,朝着来人方向跪了下来。 第七十章 权威的力量 只见一辆轮椅慢慢从屏风后转出,轮椅上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却显得异常年轻,甚至几乎找不到什么皱纹。身后随侍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拜见老大人。”见来人出来,蒙放赶紧叩首道。 来人嗯了一声,微微挥手,身后年轻人从轮椅后方闪出,直接端起刚才蒙放拿来的水,猛的一下泼到了伏在桌上的吴法言身上。 “什么人!”脸上全是水的吴法言猛然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待看清轮椅上之人的面目后,赶紧想起身行礼,却不想腿脚已经麻木,直接委顿到地上,又连忙伏下身子道,“儿子拜见父亲大人。” 年轻人将手中水盆扔下,转身回到了老人身后,推着轮椅来到正堂中间。 “哼,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看来脑子还没蠢到家。”老人冷哼一声,却是吴家当代家主吴清源当面。 “父亲,你怎么来了?”吴法言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四肢,却不敢起身,轻声问道。 “我不来,我能不来吗?再不来,吴家的祖宗基业是不是都该让你全毁了。”老人显然对自己这个儿子满是不满,冷声道。 吴法言身子伏得更低了,“儿子无能,让父亲受惊了。” 老人却没有心思与吴法言纠缠,直接让一旁的蒙放汇报起外面的情况,将伏在地上的吴法言晾在了一边。 没有得到父亲让其起身的吩咐,只见吴法言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如果是外人见了,一定会觉得异常的不可思议。 但一旁的蒙放却没有觉得有丝毫的奇怪,显然这一幕之前见得并不少,也足以看出这吴家家主在族中地位之高,威权之重。 还没等蒙放汇报完,就听一群乱糟糟的声音赶了过来,吴清源眉头一皱,却见来人正是昨日前来要粮的那帮人,脸色立马和缓起来。 “末将见过老大人。”以言叙文为首,木花等人都乖乖向老人行礼道。 “老夫身体不便,就不与各位见礼了。请各位将军恕罪则个。”吴清源热情的笑道。 回过头寒声对吴法言喝道,“还不快滚起来,在这里丢人现眼。” 吴法言也不敢应声,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木花早已看吴法言不顺眼,此刻见其这番狼狈模样,早已忍不住偷笑起来。 木花笑了一阵,却见言叙文等人都冷冷的看着自己,对面的吴清源面色更是冷峻,赶紧闭起嘴巴,朝着吴清源行了一礼,算是致过歉了。 吴清源倒也不追究,让身后的年轻人将自己推到主位,示意一干将领坐下,蒙放也是机灵,连忙吩咐小厮倒上茶水。 “小儿愚昧,办事不利,让各位将军受惊了,老夫在此向各位赔礼了。”吴清源朝着一众将领拱拱手,站在吴清源一侧的吴法言也在其父眼神示意下,寒着脸走了出来,草草朝着众人行了一礼,又冷着脸退了回去。 言叙文见其行状,心中对其评价又低了两分,嘴上却说道,“老大人见外了,大将军早就叮嘱我等,吴家的事就是他的事,现在吴家有事,我等定然义不容辞。” 蒙放心中嘀咕道,“昨日你们就在这里,也没见你们插手帮忙,现在倒做起好人来。”不过这话可不敢当面说出来。 吴清源朝着北方遥遥行了一礼,算是拜谢了兀鲁尔哈大将军,紧接着道,“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客气了,现在人家已经欺负到我吴家头上了,老夫自然不得不出手解决一二。” 木花站起来拍着胸脯道,“有什么本将军能做的,老大人你尽管吩咐。”话中却是想为刚才之事找补几分,却见言叙文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 吴清源呵呵一笑,“如若有事,自然少不得劳烦将军。”随即吩咐蒙放道,“小放,你即刻去库房支取八千两银子,记得,要现银,替老夫弥补各位将军一二。” 一众人等听说有银子拿,而且还专门取了现银,而非当前市面上的纸钞,立刻喜笑颜开。 要知道,此刻黑市里,最流行的硬通货,就是白银。 无论朝廷怎么推行,纸钞对于这些人而言,只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真正喜人的,还是真金白银。 蒙放领命去了。 吴清源浅浅喝了一口茶,缓缓道,“门外之事,只不过是点小麻烦而已,暂且不用劳动各位将军。只是各位将军昨日所提的军需一事,还得今日与各位将军当面谈一谈。” 木花面色一僵,方才醒悟过来刚才自己讨好讨得太早了一些,不过看吴清源反应来说,应该也没有往心里去,方才放松了一些。 “不知老大人意下如何?”言叙文见一众人没有反应,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朝吴清源行了一礼,方才说道。 “意思很简单。”吴清源放下手中杯盏,正色道,“白城自然会按照与大将军的约定,向大军提供必备军需,但各位将军也看到了,现在粮食不在官府手里,这几月连日大雪,商旅不通,官府要筹粮,也只能是找城中大户采购,如此一来,费时费力,不若由官府将所需款项如数拨给各位将军,由各位将军直接命人采购。不知各位意向如何?” 还不待吴清源说完,众人便纷纷议论起来。 吴清源也不着急,端起茶来慢慢品着,只有观察最细微的人,方才可以发现,在端起茶的一瞬间,吴清源非常隐晦的与言叙文交换了一下眼神。 平人没有人注意到,但站在吴清源一侧的吴法言却清晰的捕捉到了,心中冷笑,显然自己的老子昨日就已经与言叙文做好交易了。 还没等众人讨论完,蒙放适时带着人出现了,一同出现的,还有两大箱装得满满当当的银子。 蒙放自作主张,将放在堂中的银子当场打开,白花花的银子立即便晃花了一众人的眼睛,只见木花的眼睛都仿佛直了一般,在军中虽然有俸禄可拿,但毕竟清苦,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现银,对于一众将领来说还是颇有冲击力,当然,对于见惯了世面的言叙文而言,这些都不在话下,昨晚吴清源给他的,可远远不止今日分红之数。 吴清源微微一笑,示意言叙文时机已到。 只见言叙文放下手中茶杯,站起来朗声道,“我看老大人说得对,现在是多事之秋,什么事大家伙都互相帮衬一些,也好行个方便。” 一众将领听言叙文都已经这么说了,看在银子的面子上,也纷纷应和起来。 吴清源见此事已经大体了结,朝着一旁的吴法言道,“就按刚才说的,回头你按相应的份例,将各位将军应分的款项,直接拨付给各位将军。” “是,儿子领命。”吴法言态度恭敬,吴清源倒也没有挑毛病的意思,只是示意身后的年轻人推着自己朝堂外走去,显然是将内部事情解决之后,要开始着手处理县尹府外的事情了。 见吴清源向外去,一众将领也不好意思留在这里,况且收了人家的银子,自然要陪着去撑一撑场子,而且刚才吴清源已经说了,不需要他们做什么,自然让他们很放心的跟着出去。 木花看看堂中满满两大箱银子,虽然眼中满是不舍,但也深知现在不是时候,连忙挪动脚步紧跟了出去。 “老县尹出来了!” “是老县尹。” 见到轮椅上的吴清源出来,外面的一众百姓纷纷朝吴清源挥舞手臂,打起招呼来。 这一幕自然尽收醉香楼上的白奉甲与雪影眼中。 白奉甲拳头一紧,沉声道,“没想到吴清源在白城百姓中这么受欢迎。” 雪影却没有丝毫意外,“吴清源向来以长袖善舞著称,是个蛊惑人心的高手,在白城很有些民望,更是颇有手段,否则醉香楼也不至于在其手下屡屡受挫。” 白奉甲冷冷道,“难怪大间主当初派我前来,就叮嘱到,清源不死,吴家不倒,看来果然如此。” 雪影奇道,“难道大间主让你来白城,就是为了刺杀吴清源?” 白奉甲轻轻吐了一口气,“吴清源的确是我此行的最大目标,但大间主也叮嘱,要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雪影点点头,“大间主言之有理,白大哥,你可知吴清源身后之人?” 白奉甲随着雪影的指引,一眼就看到了静静站在吴清源身后的那个青年,只见其猿臂蜂腰,身材修长,一双鹰眼正在人群中四处扫视,一双手暗暗蓄力,显然是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一眼便可看出其人定然功力不弱。 “那人名叫吴器,年仅十六岁,却是吴家当前第一高手,我们折了好些好手,都没能试出他的底来。有他贴身随侍,加之现在吴清源隐居不出,身边高手更是众多,要想刺杀吴清源,恐怕并非易事。”雪影认真介绍道,显然是不希望白奉甲因为不了解情况而贸然行动。 白奉甲点点头,没有说话。 “众位父老乡亲,我吴家愧对大家啊!”吴清源见到众人挥舞手臂的一刹那,一双老眼便开始抹着眼泪,此刻更是动情的说道。 门外众人见其老泪纵横的模样,不少妇孺老人也纷纷啜泣起来。 “清源在此,向各位父老谢罪啦。” 只听吴清源悲怆的喊道,随即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迅速朝自己扎去! 第七十一章 言论的力量 身旁一群将领身经百战,此刻反应更为迅速,齐齐叫了一声不可,便见言叙文猛地站出来,想要去抢夺吴清源手中的匕首。 哪知言叙文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拍,等到手伸过去,吴清源手中的匕首已经狠狠的扎入了自己的大腿上,一股鲜血应声呲出,溅了言叙文满手血。 “老大人,你这是何苦啊。”言叙文阻拦不及,哀叹到。 刚才在堂中分饷之事,昨日言叙文拜见吴清源时二人就达成了一致,但眼前这一幕吴清源并没有与言叙文提过,显然是出乎言叙文意料。 一旁的吴法言则似乎是反应慢了一拍,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惨叫一声,“父亲!”心中却在冷笑不止。 这一切只在刹那之间,周边民众反应不及,等待此刻方才齐齐惊呼出声,言叙文没有想到,他们自然更没有想到,吴清源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向自己等人赔罪。 “老大人!”一行人齐声呼道,言语之中早已泣不成声,其他民众更是感动不已。 白奉甲看着楼下的一幕,也不得不感慨这吴清源煽动人心的本事之强大,不愧是大间主都要异常小心提防的敌人。 “这吴清源的确是个狠人。”白奉甲由衷感叹道。 雪影笑着摇摇头,“白大哥,你若知道他早已半身瘫痪,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什么?”白奉甲惊讶道。 “也是,这等秘辛,我们是不会写入到密档之中的,也难怪你不知。”雪影认真打量了一番楼下做戏的吴清源,冷冷的道,“十年前,吴清源就因为身中剧毒,下半身渐渐失去知觉,到了后面,已经是半身瘫痪,只得依靠轮椅行走了。” “中毒?又有谁能近了他的身,还能够给他下毒?”白奉甲惊讶更甚。 雪影轻哼一声,“自然是他最亲近之人,吴清源的原配夫人白芷。” “白芷,姓白?”现在雪影所说的每一句话,显然都是白城最高层级的秘密。 “不错,当年白珢叛乱,随后为了掩人耳目,显示与过去的白家一刀两断,主动改姓为吴,寓意为天子之口,教化万民。他们虽然改了名,但一部分当初白珢的亲族并不支持他,所以坚持没有改姓,两支仇视越发严重。到了吴清源这一代,千不该万不该迷上了同族不同姓的白芷,当初都能够艳压绮罗姑姑之人。后来又用卑鄙手段得了白芷的身子,虽然抵不住另一支的压力,只得将白芷娶为正房,但二者之间的仇怨就此结下。” 雪影看了看吴清源,即便现在其已经满头白发,但一张俊脸依然丝毫未改,想来当年也是风流浪子、花间老手,但缘分总是这么奇妙,不爱就是不爱。雪影接着道,“二人成婚之后,很快白芷就生下了一子,白大哥想来你可以猜出来。” “难道是吴法言?”白奉甲猜到。 “正是吴法言。”雪影点点头,“也是自作孽。吴清源娶了白城第一美人,依然色心不改,处处留情,但可惜的是,除了白芷为其诞下一子外,其他那么多女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怀上孕。” 雪影喝了口白水烧,接着道,“白吴二人仇恨日深,到了吴法言十四岁时,白芷终于忍不了,托绮罗姑姑为她买了牵机毒。” “绮罗姑姑?你的意思是?”白奉甲好奇问道。 雪影点点头,“没错,绮罗姑姑本来有意接近白芷,但最后慢慢开始同情这个可怜之人。” 白奉甲点点头,“也难怪可以知道这段秘辛如此详尽。” 雪影接着道,“当初白芷托姑姑买毒药,姑姑探得她想要毒死吴清源,自然是大力配合。” 雪影又喝了一口酒,喟叹道,“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吴清源居然是一个武林高手,拼着毒发,依然当场杀死了白芷,如果不是其母拼命阻拦,恐怕现在吴法言也早已命丧当场。” 白奉甲此刻更是惊讶,但想想也有理,白家祖宗本就靠武立城,风雨间以白家为基底,尚且实力雄厚,身为白珢后人的吴家人,自然有其习武之根本。 “然后呢?”白奉甲连忙问道。 “虽然杀了白芷,但吴清源中的毕竟是号称毒中之毒的牵机毒,能够压制一时,不可压制一世,慢慢毒发就成了半个瘫子,也算是其罪有应得。”雪影叹息一声,也不知是谓白芷感叹,还是因为其他。 白奉甲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吴清源若是武学高手,那么吴法言呢?” 雪影摇摇头,打量了一下楼下正跪在吴清源身前泣不成声的吴法言,“吴清源虽然只有这一个儿子,但因为怕其报仇,所以处处防备,听闻吴家人自小就得了禁令,不可教导吴法言一招一式,想来也是凄凉。” 白奉甲认真打量了一番吴法言,雪影虽然所说有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吴法言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当然,这个简单,并非特指武力方面。 二人谈论间,底下情形已经彻底倒向了吴清源一方。 吴清源拦住了蒙放想要为其处理伤口的举动,似乎是强忍着伤痛,听着身前三个人的哭诉。 三个人是自告奋勇前来告状的,现在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老大人诉苦,每一句话都不时引来周边人群的应和,显然是说得极有道理。 听着三人哭诉,蒙放连忙低下头,强忍着笑意,好在身前一众将领人高马大挡住了他几分,人群之中没人看见其神色。 蒙放心中暗道,自家黄脸婆家的小侄子,平日里闷声不出气的,没想到说起话来倒是头头是道,这次肯定能得老大人赏,回去也该好好赏赐赏赐那个黄脸婆了,不是小一年没碰过她了么,回去也算好好犒劳犒劳她,至于银子嘛,就别打这份主意啦。 听着眼前之人的哭诉,吴清源面色沉重,不时与大家伙一起流下泪来,听到动人处,眼神恶狠狠的盯着一旁跪着的吴法言,当然,吴法言一直低伏着身子,自然看不到自己父亲的神色。 等三人哭哭啼啼的讲完,吴清源温声道,“各位父老受苦了,是我这不孝之子愧对大家。” 说着便示意蒙放拿来县尹府的杀威棒,抬手便要打吴法言。 眼前三人连忙围过来阻止,死死抱住吴清源,方才没让他手中的棍子落下。 “还不赶紧向各位父老赔罪!”吴清源声色俱厉。 吴法言赶紧转过身去,向府衙前面的人群行礼。 待吴法言赔完罪,吴清源温声说道,“诸位父老请放心,我吴家绝对不会让大家伙没有饭吃,没有衣穿,这是我吴家的承诺。”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其中一个掌声尤其刺耳。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一人慢慢鼓着掌,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楼上白奉甲见此场景,便知是搅乱之人来了,和雪影说了一声,在脸上抹了一张面皮,拿起一把匕首便翻身越到楼下陋巷中,不知不觉之间便混进了人群之中,慢慢挤到了最前面。 “老大人好辞令,说得几乎让小人忍不住落起泪来。”来人说着还装模作样的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吴清源见此人出来,便心知不好,显然是此番作乱的幕后之人忍不住出来了。 但当着这么多人,自然无法揭破此人身份,也无法阻拦其说话,面色一僵,强笑道,“不知这位父老有何异议?” 来人自然早已盘算清楚当下处境,却也丝毫不惧,淡然道,“刚才老大人说,绝对不会让大伙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可对?” 吴清源强忍心中怒意,强笑着点点头。 “但老人家可知道,这两个月,白城父老是怎么过的?”来人不待吴清源说话,紧接着道,“我们变卖家产,典妻卖子,方才有钱买上两斤粮食,现在老天爷天天下雪,这点粮食根本不可能够我们过冬之用。” 来人脸上写满了悲戚,扯起自己的衣服道,“老大人天天绫罗绸缎,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穿的是什么?” 转过头来朝着人群道,“大家伙自己想想,家里有多久没吃上一顿饱饭,没有给孩子置办一身新衣啦?又有多少人不得不典妻卖子,受人白眼......” 来人每说一句话,便引来人群中的一声响应,其他刚才被吴清源说动的人,此刻也低下了头,显然被人说中了痛处。 吴清源还待说话,却不想一旁的木花忍不住跳了出去,“兀那贼汉子,你在这儿瞎说八道什么!” 却不想来人见了木花,眼前更是一亮,吴清源与言叙文脸色大变,暗叫一声不好。 “呵,各位父老看啊,就是这人,昨日就在这府衙之内,活活摔死了利民米面行陈大掌柜的儿子,那孩子才五岁啊,就这么生生被摔成了一摊肉泥。” “各位父老,于心何忍啊,那还只是个孩子啊。” “更可恶的是,他们摔死了苦主,便带人去把利民米面行的所有粮食全部都拉走啦,根本没给我们剩下一滴粮食啊。” 来人说着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人群一时之间更是群情激奋,今日来县尹府讨说法,为的就是军队要来抢粮,现在来看,更是有凭有据。 木花大怒,拔刀便向来人砍去。 那人却也不是个寻常之辈,闪身便跳进了人群之中。 人群更是激动,与木花推搡了起来。 推搡间,一柄匕首,巧妙的躲过人群,刺中了木花的身体。 第七十二章 亲情的力量 匕首很锋利。 蒙古人的皮甲虽然最大程度确保了灵活度,但此刻面对匕首的穿透,却显得力不从心。 匕首顺着破开的缝隙扎进了木花的身体。 木花想退,但身上的匕首犹如一条贪婪的毒蛇,趁着人群的混乱紧随而上。 木花怒目圆睁,逼视着人群中的黑衣人,“你!” 弯刀挥动,木花身前的人顿时一片惨叫,几人应声而倒。 刺客见前方没了阻挡,也不再追击,迅速地退入人群之中。 木花狂怒着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想要追击这个该死的刺客,但混乱的人群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弯刀,此刻成为最恐怖的杀器,任何挡在木花前面的人都没能幸免,但可惜的是,等他砍倒眼前的人,刺客早已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 时间只过了刹那,但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言叙文看着木花拔刀就心知不妙,短短瞬间,便见其砍倒了一片人,一众人等甚至还不知木花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突然发起狂来。 民众也反应了过来,此刻早已经顾及不上什么衣食,慌忙抱头逃窜,一时之间,县尹府前方乱做一团。 几个人慌乱之间朝着吴清源冲来,吴器根本来不及看吴清源阻拦的手,冲上前去迅速解决了他认为的所有的敌人。 乱了,乱了,一切都乱了。 眼前的事情早已不受任何人控制,更不会受他吴清源控制。 吴清源只感觉胸口一闷,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已经闭过气去。 站在吴清源一侧的吴法言自然最先看到父亲吐血,慌忙护着父亲,大声呼喊起来,但吴清源此刻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吴法言与吴器已经顾不得外面的情形了,叫上蒙放赶紧将吴清源往后堂送去。 言叙文此刻同样头大,前面的木花跟发疯似的砍杀着视野中的所有人,后方吴家更是乱做一团。 言叙文狠狠跺了跺脚,猛的大喝一声,“结阵!” 只见其他几个蒙古将领连带着扈从,迅速拔出弯刀结成盾墙阵,将县尹府大门围在身后,保证没有乱民趁机冲进县尹府。 言叙文叮嘱好身旁两位将领,咬咬牙,拔剑就冲向正在乱砍一气的木花。 木花此刻已经状若疯狂,肚子上的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快,每一滴血液的流失,都在刺激着他狂躁的神经。 一把剑抵住了他的弯刀,木花狂呼一声,使出了所有的力气朝着剑刺来的方向砍去。 言叙文猛然退了一大步,显然在力气上比不过已经几近疯狂的木花。 “木花将军!”言叙文朝着木花猛喝一声,让木花出现了短暂的愣神。 “正是此刻!”言叙文的剑同样很快,几乎让人不敢相信一个带兵打仗之人有着如此快剑。 楼上始终关注着场下局势的雪影眼睛一缩,显然此人的临场应变和武力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言叙文的剑挡住了木花砍过来的弯刀,手中剑鞘适时击打在木花的虎口。 木花手中的刀顺势落地,言叙文又动了,弃剑使鞘,飞速跃上木花高大的身体,整个人跨坐在其肩上,剑鞘压着木花的后颈猛地向下一压,身强体壮的木花居然被生生压倒在地。 两个蒙古将领赶忙过来,趁机打晕了木花,将其抬进县尹府去。 言叙文冷冷看着身前慌忙逃窜的民众,在刚才的打斗之中,他便已经发现木花受伤了,显然这伤口才是刺激木花发狂的根本原因。 言叙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目光所及,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众,显然出手刺杀木花,甚至刚开始出来质问吴清源之人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言叙文心中已经为其定了性。 姗姗来迟的城卫军终于赶到了。 不过却也不怪城卫军,吴清源为了取信于民,早早便下令让城卫军只在外围警戒,但此刻的情形已经远远超出了警戒的范围。 一个人高马大的将领腰挎大刀,显然也是个武力深厚之辈,只见其徒手扒开挡在身前的民众,从混乱之中生生打开一条路,带着城防军进到县尹府前。 “末将华刚,拜见言将军。”来人声如洪钟,显然与言叙文也并不陌生。 “华将军,你终于来了。”言叙文冷冷的朝着来人道。 华刚也不反驳,迅速带着城防军结成枪阵,稳步向外推进,将混乱的民众一点点挤出承平街。 言叙文暗自点头,不要看这华刚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却心细如发,显然在来时便已经知晓县尹府所发生的事情,但居然能够在混乱之中约束手下,没有伤一个民众的性命,此刻也只是用枪阵逼迫民众离开,没有武力驱散,比那莽撞不堪的木花,不知强了多少倍。 不过也并非全无好处,虽然此事让吴家失了一部分民心,但也依靠强有力的武力,展示了县尹府和蒙古军队的獠牙,自然极好地起到震慑效果,从短期来看,这帮子平民都已经吓破了胆,肯定闹不起什么风浪了。 府前风波已平,县尹府后堂却已经乱做了一团。 好在吴清源身中牵机之毒,吴家遍寻名医,自然也留住了不少名医。 现在就有好几个大夫围着其乱转。 吴法言从将吴清源送进来便跪在了他的床前,等大夫来了,也不过稍稍挪后了一些,好给大夫诊治留出空间,任凭蒙放如何劝,始终是不挪身子,这股子劲头让蒙放心中暗叹,儿子是好儿子,可惜老子不是个好老子。 等言叙文独身一人进来,几个大夫已经诊治完毕,为其服完药便下去了,只留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在房中,显然是有话要对吴法言叮嘱,见言叙文等人出现,也就坐在一旁喝起茶来。 言叙文走近看了看吴清源神色,见其此刻昏迷着依然紧皱着眉头,显然心中郁结。 言叙文心中也暗道可惜,如果没有木花的存在,可能此刻的情形完全是两副模样。出了这事,吴家在白城的声誉,算是毁了大半了,如果吴清源无法醒过来,那么单靠吴法言,言叙文实在不敢想象未来的吴家,未来的白城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李神医,吴老大人情况如何?”言叙文也没有客气,无论从什么方面,这的确是他,也是兀鲁尔哈最关心的问题,所以他也没有避讳,直接朝向一旁的大夫问道。 李神医眉头微皱,不经意间看了看吴法言,似乎是在征询吴法言的意见。 吴法言虽然低垂着头,但听李神医一直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等自己,泣声道,“李神医,无碍,您老人家但说无妨。” 李神医搁下茶盏,似乎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缓缓开口道,“吴大人,老大人情况不容乐观,可能还需要你提前做好准备。” 言叙文一惊,难道真要出现自己最怕见到的局面么? 吴法言也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其眼睛通红,死死的盯住李神医,似乎生怕其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李神医却早已习以为常,作为大夫,不知见了多少生离死别,自然没将吴法言的无礼放在心上,轻叹一声道,“老大人曾经身中奇毒,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全靠老大人功力深厚,能够压制毒素,这才有了老大人的半身不遂。”说着站起身来,看了看床上吴清源的神色,“平日里保养得当,还可两说,但受此刺激,老大人体内血流紊乱,毒素也随之溢散,好在事前老大人已经开口放了一部分毒血,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听到此处,言叙文连忙打断问道,“照神医之意,老大人平日里就经常放血疗毒?” 李神医侧头奇道,“这有何稀奇?老大人所中牵机之都,深入人体骨髓,一辈子都无法排清,还会不断产生新的毒素,只能定期开刀放血,保持体内毒素的量不超过老大人可以承受的量。” 言叙文面容抽搐,显然此刻躺在床上的老狐狸,刚才在门口做戏,生生插了自己大腿一刀,不过是日常惯常作为,难怪那一刀插得如此痛快,原来是早已经熟能生巧了。 只听李神医接着说道,“好处是老大人没有性命之忧,可能会出现三种情况。” 言叙文松了一口气,只要人不死就好,却见吴法言面色凄惨,以为是其忧虑父亲病情,倒也没有在意。 李神医竖起一根拇指道,“一则是长睡不醒,就是我们常说的活死人。”“二则是人能醒过来,但全身瘫痪。”“三则同样人可以醒过来,但会毒气入脑,整个人会疯掉。” 看着李神医的三根手指,言叙文不希望看到其中任何一个成真,但以李神医的医术,其说是三种可能,那就只会出现三种可能。 吴法言犹不死心,哀声问道,“李神医,难道就没有其他可能么?” 李神医摇了摇头。 吴法言委顿坐地,仿佛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一般。突然又猛地抓住李神医的衣襟,“李神医,求求你救救我爹,你要什么我吴家都给你!” 李神医一脸悲哀的看着吴法言,心中也为其父子情深感动,但仍然坚定的摇了摇头,“吴家,尤其是老大人待我不薄,我并非见死不救之人,但以我的医术,实在是无能为力。” 吴法言仿佛听到了一丝希望,“李神医,那你还知不知道其他神医,能够救救我爹?” 李神医摇摇头,突然仿佛想起什么一样,猛拍了一把吴法言,喜道,“还真有一个!” 第七十三章 阴谋的力量 白奉甲混入人群走进陋巷。 快速扯掉面上覆着的面皮和身上的外套,瞬间变成了一个从未在场中出现的中年男子。 白奉甲扔掉匕首,本就是从醉香楼随意带出来的,并无什么特殊之处,能够刺伤木花,便是它最大的使命。 使命完成了,自然该是它功成身退的时候,至于谁将来捡到它,又因此会不会生出什么风波,又或者是官府衙役找寻到,对于白奉甲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白奉甲现在还有另外一件着急的事,而且是异常急迫。 身体灵活的避开周围不断逃窜的人群,前方,有一个人同样如白奉甲一般,正顺着人流快速向前离开。 白奉甲的速度越来越快,前方之人似乎发觉了有人跟踪,快速离开人群,进入到巷子之中穿行。 白奉甲紧随而至,跟了两条巷子,却突然失去了前人的踪迹。 白奉甲大急,四周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已经将人跟丢了,这对于白奉甲来说是一件难以想象之事,毕竟风雨间谍子出师的最基本技能之一就是跟踪,而作为风雨间年轻一代最优秀的谍子,前人依然能够甩开白奉甲,可见实力之高。 “你是在找我吗?”白奉甲正准备离开,却听后方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白奉甲转头,看了看来人陌生的脸,那种熟悉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我感觉阁下很像我的一个朋友。”白奉甲直奔主题。 来人一愣,立马笑了笑,“阁下都是这么与陌生人打交道的么?” 白奉甲定神认真打量了来人一番,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温师,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你当时就一直称赞我的直觉,现在怎么信不过啦?”白奉甲轻笑道。 来人大笑起来,“好小子,还真被你给认出来了。”说着一撕脸上的面皮,赫然是白奉甲曾经的箭术师父,温千羽。 温千羽乐道,“几个月不见,你小子的刺杀手段越来越精妙了。刺木花那一刀,你是故意的吧?” 白奉甲同样撕下了脸上的面皮露出了真容,“温师笑话了,当时小子只是顺势而为罢了,也算是助了温师一臂之力。” 温千羽点点头,满意地笑道,“你小子果然得了刺杀一途其中三味,刺杀,不仅仅是取人性命的一种手段,更重要的是要通过刺杀达到自己的目的。你小子阴生生的插了那木花一刀,照着他那暴躁脾气肯定得痛下杀手,这一下把吴清源辛辛苦苦建立的大好形势一下毁于一旦了。估计吴家此刻得恨死你了。” 白奉甲揶揄道,“就算要恨,吴清源也应该先恨温师才对。” 温千羽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都敢开师父玩笑了。”接着问道,“不过你小子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白奉甲噗呲一乐,“温师易容术高超,我开始可没认出您老人家来,只想着浑水摸鱼,让吴清源难受难受,却没想到温师居然口舌功夫更加厉害,三言两语将吴清源说的无话可说,我还想着白城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如此高手,等靠近你一看,才发现气质和身形都无比像温师,这才偷偷跟上了,想确定一下。” 温千羽伸手点了点白奉甲,笑道,“好小子,没白费我那么疼你。” 白奉甲假意打了一个寒颤,“我可不想你老人家再疼我一次。”又正色道,“最近帖木儿将邦察带来了,我跟他交过手,箭术恐怕不次于你,差点就折在了他的手上。” 温千羽听到邦察的名字,也严肃起来,“我跟他交过手了,只不过时间很短,没有分出高下,不过此人箭术精湛,的确是一个大敌。” 听闻温千羽居然已经与邦察交过手了,白奉甲奇道,“你和他怎么撞在一起了?” 温千羽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白奉甲看了看温千羽,状若无事的问道,“温师,还没问你,你怎么来白城了?” 温千羽依然还是摇头,正色道,“小白,你知道间里的规矩的,很多事我没办法跟你说。” 白奉甲越想事情越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但眼前温千羽显然不会再跟自己说什么,咬咬牙,决定还是试试看,从怀中掏出风雨令,对着温千羽问道,“温师,见令如见人,大间主赐我风雨令,就是让我统领白城所有谍子,想来你应该也不例外吧。” 温千羽咧了咧嘴,白奉甲的举动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好小子,看来你今天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啊。” 白奉甲摇摇头,“温师,并非我故意逼迫于你,只是自从来了白城之后,很多事情都显得非常诡异,这种感觉让我非常不安,前几日秋官大人来了白城,就已经让我非常奇怪,现在又遇见了你,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你居然会出现在县尹府前,而且显然是提前筹划过的。”白奉甲顿了顿,眼睛直视着温千羽,无比郑重的问道,“温师,你告诉我,白城是不是还有间里的其他势力?” 温千羽叹了一口气,“小白,从小你虽然面上傻傻的,但我知道你实际上非常聪明。”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没错,白城还有间里的势力,而且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白奉甲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一般,抬起的手无力的垂下,神情沮丧,半晌方才道,“我就说,为何当初大间主派我前来,只是让我随机应变,找机会刺杀吴清源,其他什么都没有交代,这显然与间里在白城的目标是不相符的,自己还很天真的认为自己真的能够力挽狂澜。” 温千羽见白奉甲这幅模样,知道其是产生了心理落差,的确如此,谁能得赐风雨令,这在风雨间中,无疑是最高的荣耀,但此刻,这份荣耀也成了一份沉甸甸的负担压在了白奉甲身上,而突然发现自己自认为背负的责任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这种感觉自然是最让人痛苦不过。 温千羽走近白奉甲,重重拍了拍白奉甲,两位名义上的师徒对视一眼,彼此眼神之中都有着无比复杂的情绪。 白奉甲摇摇头,将其他情绪甩出脑海,笑着问道,“温师,你的奴期快到了吧?是不是完成这次任务,就可以得脱自由了?” 提起这个,温千羽情绪也明显高兴了起来,“大间主已经应允我了,只要这次任务成功,就会还我自由。” 白奉甲由衷地为自己这位师傅感到高兴,还欲说什么,却听远方突然传出一个古怪的哨子声,温千羽定神一听,连忙对白奉甲道,“我得赶紧回去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温千羽走了两步,突然转过头来认真叮嘱道,“小白,记住,如果你在白城,见到两块,三块风雨令,都不要惊讶,但要提高警惕。”说完立即沿着小巷飞快地朝着哨声方向奔去。 白奉甲认真的回味着温千羽的叮嘱,风雨令自来便是风雨间中最高的行事令箭,可以号令当时当地的所有谍子,从未见过执行任何一个任务,会同时发出两块风雨令的,更何况是两块以上了,正如当初白奉甲进城之事,突然之间在醉香楼见到两块风火令一般,这是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白奉甲越来越不明白白昊君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而从刚才温千羽见到自己的情形来看,他对于自己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显然他早已经知道自己就在白城。 白奉甲感觉自己的思路越来越混乱,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网正笼罩在白城上空,自然也笼罩在自己身上。 雪影听完白奉甲的叙述,同样陷入了沉思,这是她第一次知晓白城有另外一股,或者多股风雨间势力的存在,彼此之间相互独立,但做的都是一件事,帮助白家夺回白城。 但有一件事让雪影不得不谨慎起来,对于风雨间的高层而言,醉香楼是风雨间在白城的一个暗棋,这并非什么秘密,而按照温千羽的说法,显然有可能除了白奉甲之外,还有其他人同样持着风雨令在白城行事,这些人显然层级不低,那么醉香楼之事自然也不再是秘密。 试想当年吴清源被白芷下毒,最后虽然追查到醉香楼身上,但也断了线索,更没有发现醉香楼就是其死敌白家的势力,足见醉香楼隐匿实力之强。但此刻,雪影对于醉香楼暴露的风险感到莫名的担心,甚至于她都怀疑,当时凤舞被捕,那几位拼死从县尹府内送出消息的谍子,根本不是被人发现,而是不是被人给出卖了,否则为何突然之间就被活生生拔出了一条线。 雪影定了定神,醉香楼是死物,无论如何都跑不掉,自己和一众姐妹哪怕能跑,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此刻显然无法担心暴露之事,只能是听天由命罢了。眼前最关键的,就是要知道白昊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否则随着白城局势越来越混乱,对于醉香楼,对于白奉甲,对于自己,都将越来越不利。 雪影吐出一口气,“白大哥,显然,大间主这是在以白城为棋盘,下一局大棋,我们,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白奉甲袖中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听雪影叹道,“我此刻都怀疑,你我,会不会只是大间主抛出来的诱饵。” 第七十四章 权力的力量 白奉甲默然,无论心中有多么的不愿意承认,此刻也已经动摇了,准确来说,应该是见到温千羽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动摇。 追上温千羽,只不过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罢了。 雪影走到白奉甲身边坐下,将白奉甲的手捧在自己掌中,似乎是在给予白奉甲力量一般。 她同样从小生活在风雨间,自然知道白奉甲生活的环境,包括接受的教育是什么样,在所有风雨间的孩子心中,白昊君,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他是白家的家主,风雨间的大间主,所有人的庇护神,更是战无不胜的一代豪杰。 白昊君怎么可能错呢? 但只要是人,就有可能犯错。 神会欺骗世人么? 神也有自己的私心和斗争。 当雪影跟随白绮罗离开风雨间,时间越长,对于白昊君的信奉和崇敬就越少。 这是一件雪影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事情,白绮罗是白昊君的亲妹妹,但遗憾的是,她并不喜欢自己的哥哥,从雪影知道的情况来看,白绮罗甚至十分的厌憎这个大哥,虽然白绮罗从来没有对雪影说过什么,但女人的直觉同样很准。 所以雪影将之归结为环境的影响,离开风雨间越久,那种白昊君就是天的阴霾便会越小。 可惜的是,白奉甲才刚刚离开风雨间,对于白昊君,自然有着一种天然的信任和信仰。 尤其是回想起离开风雨间之前,白昊君在祖宗祠堂对他的谆谆叮嘱和殷切交代,白奉甲便觉得异常的可笑,怀中那块风雨令,此刻也灼烧得白奉甲的胸膛异常的疼痛。 白奉甲掏出那块风雨令,放在手中认真摩挲起来。 雪影眼前一亮,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风雨间的最高等级令牌,她虽然贵为醉香楼楼主,是名义上风雨间派驻白城最高的谍报首领,但她却根本不曾拥有过一块令牌,哪怕是风火令。 所有白城风雨间的谍子,所需要做的事情便是将自己获得的有价值的情报及时传递给醉香楼。而醉香楼想要调动他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雪影眼中的好奇一闪而逝,她对于风雨令,也仅仅停留在好奇罢了,她并不需要风雨令,同时,她也并不认为风雨令是什么好物件,只不过是一块有些特殊的冷冰冰的令牌罢了。 白奉甲叹了一口气,从新将风雨令收回怀中。 他仍然坚信,无论白昊君作出什么样的安排,依然是有其特殊的打算,也不可能完全告知自己。 虽然风雨间中已经不止一次有流言说,白昊君希望将白奉甲培养成为下一代家主。 风雨间戒律严苛,但也没能完全刹住留言的传播,更为关键的是,似乎白昊君从来没有查处流言来源的意思,而是选择了听之任之,这就更加助长了流言的传播。 白奉甲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够继承白家家主的地位,虽然他是旁支的白家血脉,按照白家能者居之的传统,自然也有继承家主的权力,他也深知白家家主权力的巨大,但他依然没有过多的向往,当然,也没有过多的逃避,一切顺其自然,当然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雪影见白奉甲将令牌重新收起,便已经知道了白奉甲的选择。 她的脸上并没有丝毫失望的神色,她从来不奢求改变白奉甲,虽然她喜欢将自己的理念讲述给白奉甲听,但在她心目中,这更倾向于对于最亲近的朋友的倾述罢了,这也是她十年来苦闷生活的一个排遣,白奉甲的到来,补足了她情感上的短板。 “白大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或许很多事情也并非我们所猜测的一般。”雪影宽慰道。 白奉甲摇了摇头,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深吸一口气,白奉甲重新收拾心情,准备跟雪影重新分析一下当前白城的形势,尤其是在获得温千羽的情报之后,眼下的形势更加复杂多变,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二人的想象。 还没等白奉甲开口,便听到有人匆匆忙忙跑上楼来,不一会就听到砰砰的敲门声。 白奉甲与雪影对视一眼,飞快闪回幔帐后面。 雪影打开门,便见尘烟一脸焦急的神色。 见到雪影开门,尘烟大松一口气,连忙道:“姐姐,有急事。” 雪影神色沉静,也不开口,等着尘烟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楼下有人找你,是一个小姑娘,一进门就说老驼背被人抓走了。” 雪影脸色一变,心知小姑娘可能就是小叶了。 小叶从来没有来过醉香楼,这是雪影给她定下的规矩,虽然小叶对于这些情形并不陌生,但雪影并不想她睹物思事,想起以往种种不好的回忆来。 相较于对小叶的陌生,醉香楼所有的姑娘对于老驼背都异常的熟悉。 虽然醉香楼角色特殊,但终归免不了是一个风月场所,自然也少不了皮肉生意,对于这里姑娘们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好大夫更重要的呢?而老驼背就扮演着这样一个角色。 雪影来不及与白奉甲打招呼,连忙跟着尘烟走下楼去,对于姑娘们而言,老驼背只是一个好大夫,但对于雪影来说,老驼背,更是一个长辈,一个导师。 雪影并没有在楼下停留多长时间,很快便将小叶打发离去。 等她回到四楼,便见白奉甲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 雪影的面色很差,白奉甲心中同样不平静,他目睹着小叶跟随着一个大孩子一步步艰难的离开醉香楼。 他坚信自己的眼力,绝不会认错,那个小姑娘就是小叶,更何况刚才尘烟的话他听得很清楚,老驼背,相信绝对没有那么巧的事情,自己与雪影都认识一个老驼背。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便看到了小叶。 但白奉甲没有将自己心中的猜想说出来,他知道,此刻雪影有着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帮忙。 “怎么啦?”白奉甲为雪影倒了一杯酒,温声问道。 “老驼背被人抓走了。”雪影满饮一杯,冷静地道,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个名字对于白奉甲是否陌生。 “被谁?”白奉甲追问道,同样也没有牵涉到老驼背是谁的问题。 二人同时非常默契地避开了老驼背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涵义。 “吴法言!”三个字似乎是从雪影的牙齿中挤出来一般,还带着白水烧的丝丝冷冽。 白奉甲脑中念头百转,瞬间便抓住了一个线头,与雪影对视一眼,同时道,“吴清源!” 是的,正是吴清源。 吴法言很礼貌的将老驼背请进了县尹府,当然,这在外人看来,再有礼貌,依然是强行抓走。 虽然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于南城的流民们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冲击,但官府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一向不高,而老驼背不是如此,他是所有流民心中的活菩萨、大救星。 同样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为老驼背站出来,即便在那破损严重的木墙后,就隐藏着一双双眼睛盯着吴法言和官差的一举一动。 老驼背丝毫不在意,只不过对于蒙放等人掩着口鼻时难以掩饰的厌恶嗤之以鼻,反而是吴法言仿佛根本没有闻到一般,只不过脸色透露出此刻他心中的焦急,让他对于吴法言的认知更进了一步。 “他妈的,这儿大的雪都没能盖住这帮烂人的味,真恶心。”一个官差闷声道,声音从口腔中挤出,发出难听的音调。 啊呸,蒙放狠狠吐了口口水,但见吴法言正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赶紧躲过身去,将那名官差踹了个狗吃屎。 一众官差不情不愿的将自己捂住口鼻的手放了下来,脸上的神色要多精彩便有多精彩,但也只得无奈的忍着。 李神医同样跟着来了,“堂堂一代怪医欧阳青,没想到就居于此陋巷之中,可悲,可叹。” “堂堂一代神医李华明,没想到就委身于官府苟且此生,可悲,可叹。”老驼背针锋相对,言语之间丝毫不留情面。 “你!”李神医面色不善,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反应过来这里的空气实在太污浊,其中更是有一股难掩的臭味,反胃两声,引来旁边老驼背欢畅的笑声。 “老不死的,你等着,会有你好看的。”李神医心中恶狠狠的道。 “吴县尹,您这一城之主,今日怎么会光临这连狗都不理的地方?”老驼背无视身边隐隐将自己包夹起来的四名大汉,大笑着问道。 吴法言似乎没有听到老驼背话语中的嘲讽一般,谦恭的道,“欧阳前辈,早闻您老人家医术高明......” “别别别”还没等吴法言说完,便听老驼背连忙喊停,“县尹大人,您别早闻了,小老儿一点微末道行,比不得李神医医术高超,更不要提什么高明不高明了。” 吴法言面色精彩,但依然强撑着道,“怪医前辈自谦了,今日家父受奸人所害,此刻病重难医,恳求怪医前辈救救家父。” 老驼背奇道,“县尹大人,您今日来,到底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吴法言一窒,却听一旁蒙放喝道,“哪有那么多狗屁要放,找你看病是看得起你,什么身份不一样吗?” 老驼背丝毫不以为忤,摸摸下巴稀疏的胡子笑道,“看来今日小老儿今天要吃吃权力的苦头啰。” 权力的苦头,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第七十五章 金钱的力量 老驼背自然知道权力的滋味,有甜,更有苦,甚至是那种致命的苦。 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办法犹豫,淡然跟着吴法言走了。 他是一个老江湖,见过的人比他医治过的疑难杂症多得多的多,同样为他积攒了无人能敌的人生阅历和经验。 他并不短暂的六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清晰的告诉他一个道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的挣扎都是无谓的牺牲。 看着老驼背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之中,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裹体的人慢慢从低矮的棚屋中走了出来,站在狭窄的巷子之中目送着老驼背离去。 吴法言回头看了一眼老驼背破旧的木屋,这栋木屋,在周围不成模样的棚屋衬托下,显得很是特别,但相对于县尹府,相对于乌衣巷来说,这简直...... 吴法言想了想,甚至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或许,用狗窝来说还算凑合吧。 吴法言自然而然也看到了身后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人群,他是白城的县尹,从来没有想到过在这里,居然聚集了如此多的流民。 而此刻,他们摒弃了自己在冬天时尽可能少出门,以更好的保持身体的热量的原则,冒着凌冽的寒风走出屋来目送老驼背,他们眼中仿佛带着一道光,一道温暖、不舍、感激,而又让吴法言不寒而栗的光。 吴法言不知道老驼背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但眼前的这些人,无疑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对于老驼背的爱戴和尊敬。 吴法言此刻都无法想象,如果老驼背振臂一呼,这一条长长的陋巷是否会是自己这些人的葬身之地,或许就如同曾经无数个死在这条陋巷里的人一样,可能死了之后都找不到尸首。 蒙放同样感觉到背后一凉,转过头去,却是几个高大而粗壮的人目光不善的盯着自己。 这些人在面黄肌瘦的流民之中,依然还能保持着自己的身形,自然显示出平时生活不错,也间接说明了他们身份的特殊性。 蒙放咽了咽口水,一般的普通老百姓拥戴眼前这个该死的驼背也就罢了,这些人居然也对老驼背展现出不一般的感情,更说明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的特殊号召力。 老驼背转过头,努力挺了挺自己佝偻的身子,挥了挥手道,“县尹大人只是让我去看个病,你们在这里凑什么热闹。”转过头又对那几个高大的人中的一个喊道,“王仙芝,你他妈的记住了,少抢吃的,大家伙都不容易。”“还有,别跟官府对着干,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老驼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陋巷的劲头,“几斤几两”的话方才传到了叫王仙芝的大个子耳中,王仙芝扣了扣耳屎,朝着陋巷的一侧弹了弹,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听进去。 只听王仙芝对着一众流民吼道,“老驼背喊你们回去,没长耳朵吗?” 一众流民身体一颤,连忙朝着自己低矮的棚屋拥去。 王仙芝身旁的一个大个子问道,“大哥,老驼背跟着去了,没问题吧。” 另一个大个子阴沉沉的道,“刚才俺们就应该直接把这帮官崽子给宰了,把老驼背给留下来。” 王仙芝转过头来一人给了一拳,面色不善的看了几人一眼,扭头便回到自己的棚屋中,只留下几个大个子在外面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大哥抽了哪门子疯。 县尹府。 老驼背自然第一时间就被带到了吴清源面前。 看着床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吴清源,老驼背叹了一口气,心中这才知道为什么李化金这个老不死的会将自己推荐过来。 自己二人虽然没有生死大仇,但却有医道之争。 李化金信奉适者生存,在这乱世对于医者而言,换句话说就是谁有钱给谁治,至于没有钱的,自然只有等死一途了。 老驼背的信念,则是人人平等,一掷千金的富豪他治过,一文不名的书生他治过,穷到不着片缕的穷人他更是治得不少,也由此得了一个怪医的称号。 老驼背有些时候都弄不明白,不就是愿意给穷人看个病么,怎么就成了怪了呢? 抑或者是在这乱世之中,什么事都变成了怪了么。 二人医术相当,但奈何李化金得到了一众所谓的权贵的支持,自然在世间舆论场上博得了莫大的声誉,号称神医,而原本与其尚算得上好友的老驼背,则慢慢被排挤到无人问诊的局面。 老驼背也乐得轻松,随着越来越多的流民向白城涌来,老驼背也随之迁徙,成为第一批进入白城城南的“流民”。 老驼背将双指搭在吴清源的手腕处慢慢听诊。 来白城多年,老驼背对于吴清源自然并不陌生,他的很多“朋友”也愿意将白城的一些秘辛告知他,当然,这些秘辛之中有真有假,比如他曾经专门收集八百童男童女,只为了炼制长生不老丹,所以他才能够十多年保持面容不变,也有人说他身中奇毒,无法料理政事,所以只得让位于自己的独子...... 每次老驼背都当做是笑话来听,但刚一听到吴清源的脉象,老驼背就知道,这其中很多所谓的笑话,并非真是一个笑话。 老驼背转过身来,还没说话,吴法言便扑过来问道,“欧阳前辈,我爹可还有救?” 老驼背推开吴法言的双手,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丝毫不顾及旁边就是吴法言、言叙文等一众高官将领,喝了一口茶方才慢慢说道,“病患曾经身中奇毒,而且是西北从未有过的牵机之毒。” 吴法言面上涌现出难以掩盖的喜意,走到老驼背身前激动答道,“前辈所言甚是,正是中了牵机之毒。” 老驼背捻了捻自己稀疏的胡子,沉思片刻,接着问道,“病患内力深厚,否则不可能压制这一奇毒这么多年。” 吴法言愣了愣,看了看老驼背方才谨慎回答道,“前辈一言不差。” 一旁的言叙文心头一震,显然自己与这吴清源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居然没有发现其会武功的事实,看来这位“老友”在背地里还有很多的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老驼背转过头来,逼视着李化金讽刺地道,“李神医,这些年,没少为吴老大人费心吧。” 李化金神色尴尬,但很快遮掩过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老驼背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想当年,你曾经跟我说过九转续命丸之方,号称要采集九百童男童女精血,辅以各种名贵药材,才能炼制区区九枚。当初我就说,此方伤天害理,不可加以深研,没想到你最终还是把这方子给研制出来,甚至还具体配置了出来。神医果然是神医呵。” 李化金却没有了刚才的尴尬神色,面上反而充满了骄傲,仿佛完成了世间最不了不得的大事一般,“欧阳青,当年我就说过,我早晚有一天医术要胜过你,现在我已经做到了。” 老驼背讥讽道,“哦,凭啥?就凭这九转续命丸?还真是一个敢制,一个敢吃。” 李化金冷冷的道,“拿那帮贱民的命,换吴老大人一命,有何不可,那是他们的荣幸,再说,也没有真要了他们的命。” 老驼背愣愣的看着这位曾经的好友,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不再争论什么。 而一旁言叙文等人早已被二人争论的内容所震惊,目光忍不住打量起此刻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吴清源,都不曾想到眼前之人居然曾经为了活命,居然真的干出此等事来,李神医的超然地位,自然也一落千丈。 但他们自然都不会说什么,李化金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拿那帮贱民的命,换吴清源的一条命,实在是很值得,如果是换自己的一条命,那简直是值得不能再值了。 吴法言则丝毫没有反应,显然此事并没有瞒过他的耳朵,或者吴清源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瞒着他干这件事,其中的很多孩子都曾经是他亲手送进了吴家大宅的药房之中。 为了活命,自己的这位父亲,的确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更不要说区区一些孩子了。 “欧阳前辈,李神医,此刻不是争论医道之时,关键还得请二位多多费心,救救我父亲。”吴法言适时插嘴劝道。 “呵,不知道李大神医有何高见啊?”老驼背虽然不再执着,但依然语气不善。 李化金面色一变,仿佛在认真思虑一般,半晌方才道,“吴老大人此刻已经是毒入膏肓,能够醒过来已经是万幸之事,欧阳你知我擅长丹药一途,但此时想要救下吴老大人,我看还是需要针灸之术,而这不正好是你所专长之事么。” 老驼背讽刺一笑,“我看李大神医并非没有办法,而是不愿意冒险吧?” 李化金神色尴尬,当即骂道,“欧阳老贼,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子什么意思你自然清楚!”老驼背也不甘示弱。 吴法言赶紧拉住老驼背,他自然知道此刻李化金心中的小算盘,如果能救过来,对他自然是一本万利的大好事,但如果真的有个闪失,则必然是万劫不复,但从眼前二人的争执来看,显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老驼背更值得人信服。 “还请欧阳前辈施以针石,救我父亲。”说着深深行了一礼,眼泪不由自主的掉落了下来。 老驼背斜眼看了吴法言一眼,也不知其是真情还是假意,但毕竟是个病人,叹息一声道,“救可以,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吴法言一愣,紧接着又狂喜道,“多谢老先生,我吴家愿意以黄金万两酬谢先生。” 房中众人无不发出一声声惊叹,只是吴家,能拿出万两黄金么? 第七十六章 抢夺 “放屁!” 前一秒还在小沐身下婉转承欢的司马香猛地直起身来,几乎要把小沐掀翻下去。 司马香马上想起小沐身上还有伤,连忙扶住小沐。 小沐却不领情,沉默着起身,披上单衣走到桌旁,端起冷茶喝了起来。 司马香赶忙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现在身上有伤,怎么还能喝冷茶。”说着赤裸着身体走到小沐旁边,一把夺下小沐手中的茶碗。 “小祖宗,你别生气,我又不是说你。”司马香娇笑道,只不过配合着她粗横的面容,这个笑容的确有些恐怖。 小沐皱了皱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手中茶盏被人夺走,还是嫌弃司马香的长相。 司马香笑着轻轻从小沐身后搂着他,轻轻啄了一下小沐的耳垂,接着道,“这大当家也是没谱的,本来我管的好好的事,怎么交到你手上去了。”见小沐面色不善,紧张道,“小祖宗,你别生气啦,我可没有不愿意交权的意思,只是这夺粮一事,一直都是我在操持,这大当家金口一开,就把这摊子烂事扔到你头上,还给你开出黄金千两的赏赐,我总觉得对你不是一件好事。” 小沐听其解释,不似作伪,方才转颜笑道,“我自然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虽然事情难办,但好歹还有姐姐帮忙操持不是。”说着仰起头来,狠狠亲了司马香一口,惹得司马香娇笑不已。 等到小沐折腾完沉沉睡去,司马香一人坐起身来,走到桌旁端起刚才小沐喝剩的凉茶猛灌了一口,回过头来看到床上睡得正香的小沐,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虽然自己不知道龙大老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抗拒,只是想着将小沐搅了进去,对于小沐而言,的确不知道是福是祸。 金钱帮大堂,龙大老板正和闫云山喝酒,脸上难掩喜色。 “大哥,我还以为你会等事一结束就将小沐扔出去呢,看来你这是另有打算啊。”闫云山轻笑着饮了一杯酒。 “这不事情还没有结束么?”龙大老板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闷声笑道。 闫云山皱眉道,“大哥,你不会真的让小沐接手司马香,专门负责此次抢粮之计吧?” 龙大老板丝毫没有停下筷子的意思,费力的说着话,“有何不恰当的吗?” “大哥,恰当倒没什么不恰当的,只是这事毕竟关系重大,之前一直都是司马香操持,这下让小沐去做,千头万绪,被后面误了大计。” 龙大老板扯起衣袖擦了擦嘴,阴深深的笑道,“司马香那个老娘皮,以为自己勾搭小沐的事情天衣无缝,但岂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些轮到闫云山惊讶道,“什么?大哥你的意思是司马香和小沐早就勾搭上啦?” “嘿嘿,你个阎罗王,玩心计你有一套,杀人你更有一套,但对于人的把控,你可就差得远了。”龙大老板得意的笑道,闫云山也不以为忤,沉默地喝了一口酒,静静的听龙大老板接着往下说。 “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是有需求的人,碰到一起可不就是干柴遇烈火么。”龙大老板淫笑道,拍了拍闫云山的肩膀,“老二,你可别被这个小沐给骗了,他虽然年轻,但对于权力和地位的渴望,有时候让我都感到害怕,可比你我年轻时强多了。” 闫云山捏了捏手中的酒杯,皱眉道,“既然如此,大哥为何不早日把他抛出去?夺完百家盟的仓库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么?” 龙大老板坐下喝了一杯酒,紧接着说道,“不急不急,越是有野心的人,虽然越危险,但也越好控制,现在我不就给他抛出了一个香饵么。” 闫云山似乎还有一些不放心,但龙大老板抬起了手,打断了他想说话的念头。 闫云山轻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为事而叹,还是为人而叹。 无论如何,小沐很快便参与到金钱帮的抢劫大计中来了,不同于以往的抢钱,这次换成了抢粮。 城北的谣言造成了县尹府的危机,却不知道城南的传言将为谁带来新的危机。 这些事显然不是张一丰所考虑的问题,他的爹妈给他取了个好名,据说还是专门找学堂的夫子取的,寓意一生丰足。 张一丰看着手中的口袋,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心中暗骂一句,“我信你个鬼,糟老头子坏得很。” 仿佛自打张一丰出生以来,就没有跟什么丰足沾过边,他是饿着肚子长大的,长得五短身材,瘦骨嶙峋,一看就是个饿死鬼的相貌,虽然白城跟他一样的流民很多,但从来就没有一个老娘敢让女儿嫁给他,只有一个小娘子,对他还有几分意思,只是怪张一丰当时忙着照顾老娘,错过了也就错过了。 等到知道媳妇的重要性,已经彻底没有希望了,张一丰成了流民堆里的流民,有些娘们被他靠近一点,都感觉吃了大亏一般,谁让他有一个眼瞎卧床的老娘呢。甚至有一次,张一丰壮着胆子摸了一把隔壁屋王寡妇的小手,哦,那手的确不能算是小手,常年的劳累让那只手变得干瘪硬实,各个关节布满了肿节,手上还满是老茧,但王寡妇依然像杀猪似的叫唤着,仿佛被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王寡妇的惨叫让张一丰倒了大霉,谁曾想到她居然认识城南的一霸王仙芝呢。 这让张一丰吃尽了口头,同时也暗暗发誓,自己有一天要挣足够的钱,什么他妈的王寡妇,自己可不稀罕,要摸也得去摸摸醉香楼姑娘的小手,尤其是雪影,那真叫一个美啊,关键还心底善良,从来不嫌弃城南这些穷人。 张一丰距离雪影最近的一次,是前年雪影来施粥,张一丰挤了半天,终于有机会排到雪影给自己施粥,就一个木柄勺的距离啊,张一丰只觉得自己当时都快要晕倒一般,那个幽香,让他至今都难以忘怀,不知让他多少次从梦中惊醒。 但张一丰从来没有将雪影作为自己的意淫对象,反而是非常自觉的换成了那个长得娇艳、眼高于顶、惹人生厌的凤舞,毕竟雪影是女神,又岂是一般凡俗可比的呢。 张一丰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突然后面的人狠狠顶了他一下,“你到底买不买?” 张一丰回过神来,赶忙回道,“买买买,怎么不买。”自己还指着这次狠狠赚上一笔呢。 “伙计,给我来二十斤。”张一丰兴奋的朝着米面行伙计嚷道。 伙计带着嫌弃和质疑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这一下激怒了张一丰,只见他猛地从袋子里倒出一堆新钞,得意地道,“看什么看,爷付得起钱。” 伙计殷勤一笑,看在钱的面子上,手脚麻利地将张一丰带来的袋子装满。 张一丰扛着满袋子的小米,高兴得合不拢嘴。 只见其出了米面行,一路小跑到一条窄巷子里,一辆马车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二哥,足足二十斤,您老人家要不要过过秤?”对面之人提起粮袋子试了试分量,也不言语,从一侧的褡裢里掏出两张新钞递给张一丰,冷声叮嘱道,“回去告诉你那些兄弟,想挣钱的都来找我齐二,但老子有言在先,谁要是敢坏了规矩,可别老子手中的刀不长眼睛。” 张一丰哈了哈腰,连忙道,“二哥放心,二哥放心,我这一定谨记。”说完欢天喜地的走了。 张一丰刚走,又见一个人背着一袋粮食跑了过来...... 巷子对面的茶楼上,生意异常的冷清,只有两个客人霸占着临窗的位置,正盯着巷子里的一举一动,赫然正是小沐和司马香。 “今日进展如何?”小沐吹了吹茶碗上的浮沫,呡了一口问道。 “我们一共在全城设了三百多个点,全靠这帮子流民替我们买,进展虽然不大,但一天也差不多有一万担粮食进账。”司马香暗叹一声,但还是一五一十的回答道。 小沐皱了皱眉,“能不能加快速度?”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也就是趁着吴老大人病重,官府反应不过来,否则等军队一介入,只怕我们这个购粮会更加困难。” 小沐重重的将茶杯上顿在桌子上,站起身来道,“不知道大哥是怎么做的安排,直接夺了他们粮仓不就可以了么?为何还要用这种低效的手段来做。” 司马香没有说什么,但按照她对于龙大老板的了解,龙大老板肯定还有其他的安排,眼前的这些,只不过是明面上的动作罢了。 “他妈的,谁让你们把粮卖给这些贱民的?”只听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大骂。 小沐与司马香同时皱了皱眉,却见一队蒙古兵士蛮横的冲入米面行,将所有的购粮人赶出了米面行。 “这位将军,我们这开店的,自然是有客就卖,而且都是按照吴大人的要求,一五一十的在县尹府里备过案的,可不敢有丝毫违背。”一个米面行掌柜模样的人赶紧出来鞠躬道。 “哼,你可知道,你的这些粮,都是吴大人许给我们将军的,你要敢再卖一粒,可别怪我手中的弯刀不长眼。”一名矮胖的军士蛮横的喝道。 “哎哟将军,我听县尹府的老爷说,所有前来白城的兵老爷可是要按照市价一并采购,可没人跟我们说过将军大人全部订购,更没跟我们说不允许卖粮之事啊。”掌故面色慌乱,但话语中却异常冷静。 “本将军办事,需要你过问吗?” 只听街上传来一声冷喝,一个将官骑着马慢悠悠踱到米面行门口。 第七十七章 无理 来人赫然是木花。 米面行掌柜连忙迎上前去,“将军大人。” 木花跳下马来,丝毫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但也可以看出白奉甲这一刀刺得实在巧妙。 木花拿起马鞭,狠狠地抽了米面行掌柜一鞭子,“老子的粮,你就这么卖了!” 打得米面行掌柜一下伏倒在地,周围前来买粮的流民纷纷退到一旁,畏惧地看着怒火冲天的木花。 “大人,小人实在冤枉啊。”米面行掌柜哀嚎着喊道。 木花又狠狠地补上了一鞭子,“冤枉,老子打人,从来没有冤枉二字。” 米面行掌柜哀嚎不已,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再招来木花的鞭子。 木花又打了两鞭子方才泄恨,又走到一旁的流民跟前,大声喝问,“一帮畜生,是谁让你们来买粮的?” 几个流民畏惧地低下头,没想到依然招来了木花的鞭子,顿时哀嚎声响遍整个巷子。 “说!老子让你们说!”木花边打边骂道。 木花见鞭打没用,扔掉手中的鞭子抽出弯刀,抬到一个流民脖颈处,威逼道,“没听到老子的问话吗?” 那个流民蠕动了一下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木花抬手便砍掉了流民的胳膊,哀嚎声、哭泣声......霎时间流民乱做一团。 “给老子全部围起来,一个都不许走。”木花大声喝道,便见随同的蒙古军士将米面行团团围住,只留下一群流民在圈内瑟瑟发抖。 “谁能回答老子的问题,我就放他走。”木花换了一副模样,温声道。 楼上的小沐紧紧握住了双拳,司马香也没有料到军队的反应如此的迅速和猛烈,现在只能看这帮流民能不能扛住了。 出乎木花的意料,一帮子流民居然没有人应声。 “呵,看不出这帮贱民还有这份骨气。”木花冷笑一声,提起刀走到一个流民跟前,“你信不信这一刀会砍到你的脑袋上?” 流民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终于开口道,“回禀大人,小人只是自家缺粮,所以才来买的。”随着声音出来的,还有牙齿之间磕碰的打颤声,好不容易方才将一句话给说完整了。 木花咧嘴一笑,抬刀砍掉了流民的脑袋,流民群中顿时发出一声惊呼,但也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深怕木花下一个目标找上自己。 “你们一帮猪猡,居然有钱来买粮,你们真当老子傻吗?”木花狂怒吼道。 小沐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伸手抓起桌上的贪狼剑,便要朝楼下走去,却被司马香一把抓住,摇摇头示意其不要冲动。 木花暴怒着走到另一侧的一个流民身前,仍然没能得到自己满意的回答,抬起刀来便要砍人,却听巷子中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随同而来的,还有一声怒喝,“木花!” 木花皱了皱眉,刀下的那个流民正庆幸自己得脱大难,却没想到木花仍然顺势将其头颅砍了下来。 一众流民顾不上四处喷溅的鲜血,仿若见到了希望一般,也不管来人是谁,哀嚎得更加大声了。 只见几人提缰拉住疾驰的马,纵身一跃跳下马来,显然骑术异常精湛,正是言叙文等人。 言叙文皱眉看了看场中的局面,见到两颗圆滚滚的头颅,胸中更是怒火中烧。 “木花将军,你太放肆了。”言叙文冷声道。 木花收起刀,满不在意的道,“本将军放不放肆,应该还轮不到言将军来管吧。” “哼,末将管不了,自然有大将军管。”言叙文并没有跟木花纠缠的打算,抬抬手,示意一众蒙军收起刀来,放场中的流民离开。 一众蒙军犹豫不决,目光纷纷看向木花。 “我看谁敢!”木花怒目圆睁,大声喝道。 “木花,你太过分了。”一个随同言叙文而来的蒙古将军喝道。 “哼,老子过分,老子是为了大家伙的粮食。”木花同样不客气。 “昨日吴老大人有言在先,所有的军中粮草,一应由各部自行采买,你这样强抢,不怕败坏兀鲁尔哈将军名声么?”那个蒙古将军冷声问道。 “哼,他吴清源算哪根葱,管天管地可管不了老子。”话语虽然强硬,但显然不敢接后半句话。 言叙文抬手缓缓鼓起掌来,冷声道,“很好,很好,木花将军,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说完带着一行人翻上马背,也不再多言,掉头朝原路返回了。 木花皱皱眉头看着言叙文等人离开的方向,他虽然粗鲁,但并不傻,知道言叙文等人肯定会来阻拦自己,所以想着尽快将线索捏在自己手上,但谁曾想到这帮子贱骨头居然这么硬气,白白让自己得罪了一帮子人,尤其是吴清源和吴家,显然自己昨日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也绝了自己与吴家亲近的希望,由此木花方才着急想在征粮一事上立下头功,免得兀鲁尔哈找自己后账。 木花嫌恶地看了看场中瑟瑟发抖的流民,一些妇人甚至已经吓得屎尿失禁,随着寒风吹过,带过来一阵屎尿味。 木花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蒙军将一众流民放走。 只见一众流民如得大赦,什么也顾不上拿,屁滚尿流地飞快消失在各条巷子中,而原本在各条巷子等着的马车,早在第一时间便撤离了巷子。 木花不去看疯狂逃跑的流民,也不顾米面行掌柜的哀求,让手下一个头目指挥着军士冲进米面行搬粮,自己则跳上马背,疾驰而去。 直到此刻,小沐方才松开紧握的拳头,只见其中已经满是汗水。 司马香贴心地为小沐续了一杯热茶,安慰着道,“放心吧,所有今日来收粮的,都不是咱们的直系兄弟,就算官府来查,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抹杀掉所有的痕迹。而且这帮流民都是拖家带口,性命早就握在了我们的手中,即便是让他们说,他们也得思量思量值不值得。” 小沐喝了一口茶,心中却并不如此认为,但好歹今日没有让木花抓住把柄,也算是万幸之事。 相比于小沐的万幸,张一丰则没有那么幸运了。 齐二赏给他的两张新钞被他郑重地放在了最贴身的地方,只是可惜衣服破破烂烂,放在什么地方都让他不放心。 还是自己的狗窝最让人放心。 张一丰有节奏的轻轻敲了敲门,只听门后传来微弱的声音问道,“谁啊?” “娘,是我。”张一丰轻声回道,说罢方才推门进去。 却见昏暗的棚屋内,狭小的空间里摆着几块破木板,木板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一个干瘦的妇人躺在干草之中,身上盖着一条破得不能再破的布帘,这还是张一丰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跑到城西的喇嘛庙佛龛上偷来的。 张一丰轻轻走到妇人边上,从妇人手中接过一根绳来挂到墙上的木桩上,方才走到一旁从瓦罐里给妇人倒了一杯水,又伺候着妇人喝下,方才献宝似的从胸口处掏出两张新钞,递到妇人手中,妇人好奇的问道,“儿啊,这是什么啊。” 定睛一看,才发现妇人居然是个瞎子。 “娘,这个是儿子今天刚挣的,明天还有呢?”张一丰伏在妇人耳边轻轻地说道。 妇人赶忙将手中的钱往张一丰手里塞,口中喏喏地道,“儿啊,你可不能出去偷啊,抢的。” 张一丰将钱塞到妇人手中,温声道,“哎呀,娘,您放心吧,这个可是儿子干干净净挣的,绝不是偷来抢来的。再说,儿子这小身板,能抢得过谁啊?” 妇人噗嗤一乐,想来的确如此,方才放下心来,摸索着把钱塞到身体内侧的木板缝里。高兴地道,“儿啊,再攒几年,你就可以把媳妇娶上啦。” 张一丰眼睛一酸,却不忍打破母亲的希望,只是温声道,“娘啊,儿子就守着您就成啦。” 妇人嗔怒道,“这哪成啊,娘这把老骨头,总有一天会去见阎王爷的,你自个孤零零的一个人,娘又怎么能放心。” 张一丰悄悄伸手抹掉眼角的眼泪,连忙点头道,“娘您放心吧,儿子一准给你找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妇人拍了身旁的儿子一把,乐道,“就你这嘴好使。”接着叹道,“要不是有娘拖累着,你早就娶上大姑娘啦。”说着抹起眼泪来。 张一丰连忙伸手给妇人抹掉眼泪,轻声道,“哎呀,娘您这是哪里话,儿子巴不得守着您一百年呢。” 说完拍拍妇人干瘦得犹如鸡爪的手道,“娘您好好歇着,儿子去给你熬点粥喝。” 张一丰走到破掉一半的米缸前,揭开半拉木板,看着已经见底的米缸,心中长叹一口气,也不知道今年这个冬天该怎么过。 张一丰弯下腰来,用手从米缸中抓出一把米,从水缸中加上满满一锅子水,走到地灶前开始熬起粥来。 最近天天下大雪,张一丰看着屋内越来越少的柴火,心中直骂着鬼老天,连打个柴都费劲。 张一丰不敢叹气出声,只能盯着火炉里的火苗发呆。 外面突然传来的一声咳嗽惊醒了张一丰,锅里的水还没沸开。 一声咳嗽,又接上一声咳嗽。 张一丰站起身来,悄默声朝外走去。 张一丰刚打开门,一柄剑便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七十八章 巷斗(祝各位书友双节快乐) 哐! 张一丰想退,但显然快不过眼前的剑,张一丰撞到了自家本就脆弱的门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棚顶上的积雪簌簌的往下掉。 屋内传来妇人的询问声,“儿啊,谁来啦?” 张一丰定住心神,尽可能用平常的语调回道,“娘,没事,就是一个老朋友,来找我聊聊天。” “啊,那招呼你朋友进来吧,外面冷,别冻着了。” 张一丰连忙道,“娘,没事,我朋友说几句话就走,您好好歇着吧,没事啊。” 张一丰朝着对面两人呶了呶嘴,示意到一边再说。 来人撤了剑,头也不回地朝着一旁的巷子走去,张一丰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来人中的矮子阴笑道,“小子,好好听话啊,不然你老娘可在我们手上。” 张一丰转过身去,愤怒地盯着矮子,低声道,“我娘什么事都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冲着我来。” 矮子笑道,“哎哟,没想到还是个孝子,那就更好办啦。” 持剑者挥挥手,止住了矮子的话头,冷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一丰。”张一丰诧异地回复道,显然没有料到来人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找上自己呢? 来人的下一句话解答了他的疑惑,“你今天买粮的钱哪来的?” 张一丰愣了愣,方才回道,“我自己的。” 矮子阴笑道,“小子,你这是唬我们哥俩呢,就你?”见持剑者面色冷峻,有些不服气的咽下后面的话。 持剑者的声音依然没有变化,似乎连声调都没有丝毫波动,“我劝你老实交待。” 张一丰没有直接回答来人提问的问题,“你们是什么人?” “不要管我们是什么人,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凭什么?” “凭我现在可以杀了你。”持剑者的语气很冷,犹如寒风刮进张一丰的骨子里一般,他丝毫不怀疑来人真的会拔剑杀了自己。 “当然还有你娘。”矮子阴恻恻的补上一句。 “我说了你们如何保证我和我娘的安全?” “我们不负责保证任何人的安全。”持剑人冷冷的说道。 “那我怎么告诉你们?”张一丰低声嘶吼道。 “你在选择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个结果。” 张一丰满眼通红,眼前的情况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 持剑人再次拔剑,“我的耐心有限。” “大爷,大爷。”棚屋的门开了,妇人艰难的扶着墙站着,虽然看不到方向,仍然一手颤抖着将手中的纸钞举起。 “娘,你怎么出来啦!”张一丰顾不得喉咙前的利剑,拔腿跑到门边,连忙扶住颤颤巍巍的老娘。 妇人将张一丰扒到自己身后,颤声道,“大爷,这是我儿子带回来的所有钱,求求你们,把钱拿走,留我儿子一条命吧。” 张一丰的眼睛已经红了,泪水再也止不住滚了下来,嘶吼道,“娘!” 妇人转过身来,一把抱住张一丰,母子二人哭成一团。 啪啪啪,矮子缓缓鼓着掌,“多么感人的一幕啊。” 感觉到矮子走近,妇人慌忙将张一丰拦在身后。 “风三,你说是用你的剑好呢,还是用我的宝贝好?”矮子朝着持剑人阴笑着道。 “用剑吧,比较痛快,用我的小宝贝吧,比较有趣,真是一个难以抉择的事情啊。”矮子说着从身侧的兜里掏出一条小蛇来,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把玩起来。 张一丰的眼神一缩,显然看出来眼前这人是一个玩毒的行家。 “哎哟,你瞧瞧这该死的天气,把我家小青都冻坏了。”矮子宝贝似的将有些没有精神的小蛇放入自己的口袋,又掏出一条蜈蚣来。 “风三,你到底决定了没有,我这些小宝贝都饿了好久了。”矮子扭头朝着持剑者催促道。 名为风三的持剑者鄙夷地看着矮子,冷冷地道,“二当家的让我们出来,是要口供来的,不是杀人来的。” “这有区别吗?”矮子状若天真地问道。 “当然有区别!”巷子的转角处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看来有管闲事的来啦。”矮子眼神中没有诧异,反而漏出一丝期待。 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刀缓缓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王仙芝?”张一丰惊讶地叫了一声。 “王仙芝?谁呀?”矮子奇怪地问道。 “你快走,别管我!”张一丰疯狂地喊道。 王仙芝鄙夷地看了张一丰一眼,“要不是有大娘,老子管你个锤子。” 张一丰一窒,实在摸不清王仙芝的门路。 “小子,看来你是想来管闲事啊。”矮子阴恻恻地问道。 “哪来的鸟人,跑城南来撒野?”王仙芝话语之中,丝毫没有客气之意。 “哈哈哈,风三,你瞧见了吧,咱哥俩被人骂了。”矮子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一般,瞬间笑得停不下来。 “哼!”随着哼声,风三已经动了,剑很快,快到张一丰根本来不及眨眼,剑已经到了王仙芝跟前。 张一丰惊呼出声,却见一道刀光破雪而出,迎上如雪的剑光,一刀一剑战在了一起。 矮子却没有看戏的意思,转身对着张一丰母子摇着头阴笑道,“可惜啊可惜,管闲事的只有一个。” “谁说的?”从屋顶上突然跳下一人。 “石头!”张一丰猛地喊道。 “石头,是你吗?石头!”听到儿子叫石头,妇人也连忙喊道,伸出手来向前探去。 张一丰连忙抓住自己母亲的双手。 “啧啧,看不出这小小的破地,倒是爬虫不少,还都是爱管闲事的爬虫。” “我没兴趣管闲事,只想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石头的话语之中充满了沉稳。 “来玩呀,顺便杀杀人也挺好的。”矮子沉声笑道。 但让矮子没有想到的是,石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而是转向张一丰问道,“为什么?” 张一丰喏喏嘴,半天没有吐出一句话来。 倒是张一丰身前的妇人急了,猛地锤了张一丰一把,急道,“石头让你说,你还不说!” 张一丰见母亲着了急,连忙道,“娘,娘,我说我说。”说完朝着石头说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好!”石头没有废话,转身朝着矮子说道,“这位朋友,你也听到了,我的朋友只想跟我一个人说话,所以你还是请回吧。” “什么?”矮子掏了掏耳朵,似乎是没听清一般,侧头朝着石头问道。 “我的意思是,二位朋友自哪里来,还是回哪里去比较好。”石头声音不大,但自有气势。 “那我要是不回呢?” “我手中的剑会把你送回去。” “哈哈哈......”矮子再次笑了起来,边笑边说,“风三,你听到了吗?老子不是做梦吧,哈哈哈......” 石头皱了皱眉,没有再废话,平正剑出鞘,直接刺向正在捧腹大笑的矮子。 “哼!”矮子却也不是善茬,虽然在笑,但心神一直都在石头身上,见石头杀来,轻身一闪,一身轻功倒非凡俗。 只见矮子抬手一扔,一物猛地打在石头护在身前的剑身上,却是一条铁背蜈蚣。 平正剑猛地一撤,蜈蚣落在了地上,却一刻不停地朝石头快速游去。 石头面色依然沉稳,快速挪动步伐躲避着蜈蚣的来袭,找准机会,平正剑一挑,蜈蚣被快速挑动朝矮子飞起。 石头心中一震,平正剑平正无锋,却实非凡俗宝剑可比,居然没能在蜈蚣身上留下印痕,更不要提要它的命了。 矮子抬手收起蜈蚣,快速地朝着蜈蚣嘴里塞了一粒东西,阴恻恻地朝着石头笑道,“怎么样,我这小宝贝不错吧?” 石头没有答话,却见身前积雪猛地翻腾起来,一刹那便有两条一模一样的蜈蚣和一条红色的小蛇从雪中窜出,直扑石头面门而来。 石头临危不乱,依然撤剑回身,只听哐当一声,两条蜈蚣同时撞在平正剑身上,剑势再变,红蛇已经紧紧咬住了平正剑的剑锋。 平正剑舞动起一个圆弧,将再次来袭的两条蜈蚣击飞,却仍然没能甩脱死死咬住的红蛇。 “嘿嘿,我这小红,可是我专门驯养的灵蛇,不惧严寒,不惧酷暑,身坚似铁,小子,今儿你是有福啦。” 石头眉头一皱,猛地运转内力,剑身一震,方才将红蛇震脱,这番倒是轮到矮子震惊了,心中嘀咕道,“看眼前的小子年龄不大,穿着还破破烂烂的,但这把剑,还有一身内力却并非凡俗。” 矮子从兜里再掏出两物,朝着石头掷去,却是两枚飞镖,石头心中一紧,却不敢用手去接那飞镖,一时之间颇有些手忙脚乱。 矮子趁着石头应付的时间,扭头看了看风三处,却见风三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落入了下风。 矮子心头嘀咕,“眼前这地看来却是一个是非之地,别今日是撞在了铁板之上。” 矮子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心头一动,朝着王仙芝同时掷出两枚飞镖,突然喊了一声,“风紧。”也不管风三的死活,自己一个人朝着巷子外跑去。 他这一跑不要紧,却害苦了风三。 风三心头大骂,手上却有些松劲,本就吃紧的形势瞬间急转直下,王仙芝眼神一亮,刀光挥舞之间,猛地在风三胸前留下一道口子。 风三闷哼一声,也赶紧扭身跑了。 王仙芝看到风三离开,正欲起身追去,却猛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小心。 王仙芝连忙转过身来,却已然来不及了。 第七十九章 帖木儿的算计(第一更) 县尹府。 侧厅已经乱做了一团,后堂却依然风平浪静。 “小少爷,吴法言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一个大夫,据说吴法言还开出了万两黄金的高价,不过那人还真有两下子,扎了几针下去,吴清源面色好多了,估计很快就能清醒过来。”真金回到堂中,躬身禀报道。 帖木儿用手指沾了沾口水,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手中的一本古籍,缓缓说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啊。”随即搁下手中的书笑道,“怕那万两黄金不是横来财,而是砍头刀啊。” 真金心中诧异,却丝毫不敢问出来。 帖木儿看见真金的面色,放下书轻笑道,“真金,这就是你和邦察的区别,虽然你们二人都对我忠心耿耿,但你跟随我多年,却依然小心谨慎,邦察虽然跟我时间不久,性格却十分爽朗,敢想敢说。” 真金面色尴尬,帖木儿摆摆手说道,“也是各有擅长,不必强求,只是你要知道,一个人的性格也会决定他的武学成就。你本来痴迷武学,是我耽误你了,将你生生拉入这蝇营狗苟之中。” 真金连忙跪下涩声道,“少爷千万别这么说,卑职还要保少爷坐上大位呢。” 帖木儿站起身来,扶起真金,安慰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心最诚。” “现在城里形势怎么样啦?”帖木儿重新拾起了书本,接着问道。 “回禀少爷,今天木花带人前去大闹了平利米面行,还杀了两个流民,虽然激起了民怨,但不得不说他的进展最快,已经接连拿下了三座米面行。而其他将军则相对缓慢很多。”真金一五一十地说道。 帖木儿的眼神微微迷离,叹息道,“民意,民怨,古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现在正坐在火山口上啊。” “少爷,那我们需不需要?”真金试探着问道。 帖木儿抬手阻止了真金,“我们还是什么都不做,一则木花乃是兀鲁尔哈的爱将,我们在西北行事还要诸多依仗兀鲁尔哈。二则你没发现,虽然现在白城形势混乱,但无形之中加速了新钞的流通了么?” 真金喜道,“少爷,确实如此。”转眼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声道,“少爷,那白城的?” 帖木儿叹息道,“真金,你要记住,在大势面前,任何人都是草芥,包括你,包括我。” 真金一震,连忙行礼道,“卑职谨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帖木儿默默地念叨着这句话,一时之间有些痴了。 邦察的到来打断了帖木儿的沉思,“小将军!” “唔,邦察来啦,快,快坐。”回过神来的帖木儿亲近地道。 邦察屁股刚刚落座,连忙道,“小将军,今天城北先后发生了五起命案,都是曾经在县尹府聚集中挑头之人。城南发生了三起命案,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但都是最近前往各个米面行购粮之人。” 帖木儿冷笑一声,“看来各方都坐不住了啊。” 邦察沉声道,“小将军,城北命案,显然是吴家的动作,那城南的呢?” 帖木儿将书掷到案几上,缓缓踱步走到堂中,“你们还记得那位陈大掌柜的话吗?” 邦察与真金纷纷点头,显然记忆犹新。 帖木儿冷哼一声,“这帮人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有一双大手在背后将白城各行各业的龙头几乎全部拢在了一起,提前囤积物资,现在被吴法言借军队的势头,被逼无奈,只得慢慢往外吐,却不曾想还有一股势力在借流民之力疯狂与军队争抢,这帮人既不会向军队低头,却绝对不会向其他人低头。”顿了顿,帖木儿接着道,“包括吴家。” 真金思虑片刻,接着问道,“少爷,一帮人囤积物资,另一帮人居然顶着军队的压力抢购粮食,卑职实在想不通目的何在。” 帖木儿冷笑一声,“囤积物资的人,显然是想借着新钞发行,囤货炒市狠狠赚上一笔,这帮人最是可恶,差点坏了我们大计。”又迟疑道,“另一帮人此刻抢购物资,恐怕是为了在接下来的乱局之中,占据先机吧。”帖木儿对于这帮人的目的也不是特别确定。 “小将军,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么?”邦察问道。 帖木儿摆摆手,沉声道,“什么都不用做。我们来白城的最大目的,就是要推行新钞,现在新钞已经进入市场,而无论是百家盟,还是现在抢粮的人,抑或是军队购粮,无疑都需要用到新钞,只要新钞真正在市场上流通起来,我们的目的也就几近达成了。” 真金与邦察齐齐站起身来,朝着帖木儿行了一礼,“恭喜小少爷!”“贺喜小将军!” 帖木儿缓缓坐下,心中却并没有两名手下那么轻松,因为他知道,此刻的新钞,依然还坐在火山口上,这个火山口,就是人,如果折腾来折腾去,白城的人没了,那新钞自然而然就成了无本之木,终归是废纸一张。但想到距离越来越近的朔望大典,帖木儿握了握拳,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想起在京中飞扬跋扈的大王妃,帖木儿的恨就抑制不住。 此刻又有一位亲随走了进来,“禀报小少爷,吴清源醒了。” 帖木儿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看来这下吴法言是弄巧成拙了。” 真金与邦察面面相觑,帖木儿挥手将来人打发下去,朝着两位亲信寒声说道,“你们记住,无论是谁,都是有野心的,包括眼前最孝顺的吴大县尹。” 真金与邦察心中更是震惊,自二人随帖木儿进入白城,与吴法言打交道次数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这位县尹大人并未展现什么过人才华,反而是有些唯唯诺诺、色厉内荏,丝毫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没想到帖木儿居然给他下了这么一个断言。 帖木儿拉开椅子,长身而起,面上带着掩盖不住的喜色,“走,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此刻的侧厅的确非常热闹。除了之前一直守候在旁的吴法言等人,几乎所有吴家重要的人都来了。 蒙放心中鄙夷,“老大人昏迷的时候,没见一个人来,现在老大人醒了,却纷纷跑来献殷勤、表忠心。”心中又暗自庆幸,自己一直守候在侧,更不用向老大人表什么忠心,也就根本不在意眼前的这场表演。 “全部滚出去。”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驼背突然吼道。 一众吴家人面面相觑,心中无比惊异,根本不认识此人是谁,居然在此大呼小叫。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站起身来,走到老驼背跟前突然抡起手臂,想要扇老驼背一个耳光,却不想有人比他更快,只不过挨打的是自己罢了。 小孩捂着脸,看着一脸怒意的吴法言,“三叔,你打我干什么?” 一个男子猛地站起来,护住小孩怒道,“三弟,你疯啦。” 吴法言冷笑一声,“哼,你可知道这个小畜生要打的是谁?” 男子冷笑道,“我管他是谁,这白城,我吴家想打谁就打谁。” “哦,如果这人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呢?”吴法言侧脸和煦笑道。 “你!”男子一窒,看着四周的白眼,却也只得拉起孩子向外走去。 一众吴家人见男子走了,也飞快地擦干眼泪,垂着头连忙离开侧厅。 躺在床上的吴清源从始至终就没有睁眼,此刻也没有睁眼的意思。 “爹,您老人家就安心休养吧,其他事有我呢。”吴法言赶走了一帮杂七杂八的亲戚,跪到床前向吴清源恭声问候道。 吴清源沉闷地唔了一声,依然没有睁眼。 “帖木儿大人到。”堂中突然传来通传。 吴法言连忙站起来,带着一众人等走到门外迎接。 “吴大人,实在惭愧,这两日身体不适,都没能来拜望拜望吴老大人。”说话间还不时咳嗽两声。 “大人客气,知道大人公务繁忙,区区小事,不敢劳动大人大驾。”吴法言躬身行了一礼,方才回道。 帖木儿牵起吴法言的手,轻轻拍了拍,似乎是在安慰吴法言一般,然后才朝堂中走去。 “拜见大人。”言叙文等一干将领齐齐行礼。 “免了免了,快让我看看吴老大人。”说完撇开一干人等,快步朝着病榻上的吴清源而去。 病榻上的吴清源口中呜呜出声,却是说不了话了,只是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帖木儿干着急。 帖木儿心中一乐,面色却异常沉重,几乎快流下眼泪来,走到床前拉起吴清源的双手问候道,“老大人,帖木儿来迟啦。” 吴清源无力地晃动着脑袋,依然只是嘴里支支吾吾,根本听不出只言片语,帖木儿手中微微用力,才发现吴清源的一双手仿佛是完全耷拉在自己手中一般,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帖木儿心中暗道,“好家伙,这位吴县尹倒是好本事,干脆弄了个全瘫。” 这却是帖木儿冤枉吴法言了,看着床上难堪的吴清源,吴法言适时将帖木儿请到了一旁,自然有侍女前去伺候。 “吴大人,还请保重身体,老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够恢复如初的。”帖木儿一脸真诚地安慰道。 吴法言面色沉重地点点头,眼角掉下两滴眼泪来,哀声道,“吴家感谢大人厚恩。” 帖木儿拍拍吴法言的手背,示意无碍,贴过头去,轻声朝着吴法言问道,“当下吴家是县尹大人做主吧?” 这句话声音看似小声,可惜屋子实在太小,刚刚好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一时之间,房中落针可闻。 (ps.祝朋友们国庆与中秋双节快乐,祝愿我们的祖国更加繁荣昌盛!近日世界纷乱再起,战火再燃,更让我们感知到和平的可贵,以及盛世的不易,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够珍爱和平,尽享和美之美!) 第八十章 吴法言的沉默(第二更)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地盯着吴法言,包括病榻上的吴清源。 帖木儿的这句话,可以是正常的关心,也可以是赤裸裸的挑拨,关键就在于吴法言如何应对。 吴法言的脸色阴沉,立刻便转眼笑道,“大人见笑了,吴家一直以来,就是我父亲做主。” 一直以来,包不包括以后呢?所以这句话说了,也相当于没说。 帖木儿却不死心,一脸担忧地道,“可是令尊大人现在身体欠佳,都说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更何况吴家关系甚大......” 吴法言却难得地强硬了一次,拱手打断了帖木儿的话,沉声道,“大人,此乃吴家家事,卑职在此谢过大人关心。” 帖木儿一甩衣袖,冷声道,“吴大人既然知道‘卑职’二字,那自然知道吴家事关朝廷在白城的大计,本官希望吴家早日明确才好。”说完也不管吴法言,甩甩手直接转身回后堂去了。 帖木儿的话已经是图穷匕见,堂中所有人都选择用沉默来应对,这既是吴家的家事,也的确如帖木儿所言,是朝廷之要事,包括言叙文等人,都迫切地想要知道吴家接下来要怎么走。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言叙文拱拱手,没有说话,带头离开了。 一众将领紧随其后,李神医能够在吴家待这么多年仍然混得风生水起,察言观色自非常人可及,连忙紧跟着出去了。 “吴大人,要没什么事,老夫便告退了。”老驼背站起身来便要告退。 吴法言面上强挤出一丝笑意,“欧阳先生切莫说笑,我父现在病情尚未恢复,还请先生在吴家盘桓几日,再做打算。”也不管老驼背是否愿意,一挥手,蒙放已经带人将老驼背围了起来,显然如果老驼背不愿意的话,就要准备用强了。 老驼背甩甩衣袖,冷笑道,“罢了罢了,老夫这条命就由得吴大人处置吧。” 吴法言挥挥手,蒙放等人便带着老驼背朝堂后走去。 老驼背突然转身,惊得蒙放连忙抱住他,却被老驼背一把拍在他手上,却听老驼背说道,“县尹大人,可别忘了我的万两黄金,哈哈哈。” 老驼背的笑声越大,吴法言的脸色越阴沉。 房中只剩下吴法言父子。 吴法言沉默着走向吴清源,脸上浮现出忧虑的神色。 “此刻是不是特别想杀死我?”房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吴法言一惊,却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声音居然来自于病榻上的吴清源。 吴法言面上惊喜不已,“爹,你能说话啦?” 吴清源冷笑道,“现在没有外人,你不用如此惺惺作态。” 吴法言听到此言,猛地跪倒在床前哭泣道,“父亲说的哪里话,您这是要逼死儿子么,儿子心中无时无刻不为父亲担忧。” 吴清源见其神情不似作伪,昨日虽然昏迷不醒,但到了后面老驼背给他扎了两针,其意识已经清醒了大半,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确是忙前忙后,丝毫没有得闲,现在看其满眼通红,嘴唇更是干裂出血,吴清源叹息一声,“法言,你果然没有让为父失望。” 吴法言听到此话,哭得更大声了,“爹,这是你从小到大,第一次如此称呼儿子。” 吴清源一愣,认真想了想,似乎的确是从未如此与儿子亲近过,只可惜,也只有如此才能彻底看到儿子的真心。 虽然心中愧疚,但吴清源自然不可能低头,冷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你现在更是一城之主,现在为父这番模样,接下来还得你来主持吴家大局,岂能如此扭扭咧咧,给我站起来。” 吴法言顺从地站了起来,止住了哭泣,但两手仍然不住地抹着眼泪。 吴清源温声道,“法言,现在白城风雨飘摇,经过昨日一事,更是如此,现在我们吴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暂时将言叙文等人糊弄了过去,但照这个形势下去,恐怕......”说道这里,即便是吴清源也忍不住叹息起来。 “一切有父亲在,吴家和白城,一定会安然无恙。”吴法言泣声道。 “但愿如此吧。”吴清源闭上眼睛,不知是睡去了还是在养神。 吴法言朝着吴清源恭敬地行了一礼,方才躬身退出了房间。 等吴法言退出房间,吴清源再次睁开了眼睛,扭头看向吴法言的背影,眼神之中,有冷漠,有温情,有质疑,有疑惑,估计除了吴清源自己外,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邦察,你来猜猜,现在吴清源父子,应该是什么样一副情形?”帖木儿回到后堂,将厚厚的貂皮大衣递给一侧服侍的真金,朝着邦察问道。 邦察躬身行了一礼,思虑片刻方才回答道,“卑职认为,此刻吴家应该已经开始站队了,接下来吴法言应该会乘势挑战吴清源的地位。” 帖木儿端起桌上的热茶咽了一口,又将茶水吐到一旁的水盆之中,方才笑道,“你呀你,果然还是带兵之将,冲杀勇猛,但谋虑不足。” 帖木儿坐下身子,慢慢把玩着桌案上的玉把件,缓缓说道,“如果我估计不错,此刻的侧堂,应该是一副父慈子孝的感人场景才对。” 真金奇道,“少爷,您刚才都那么说了,难道不是故意给吴法言放出信号,让他趁机夺权么?” 帖木儿摇头笑道,“如果单纯是这个意思,你们岂不是跟错了人?” 见真金二人一脸茫然,帖木儿又接着说道,“我说此话,一则的确是希望吴家尽快产生一个真正做主的,是方便我们接下来行事,无论这个做主的是谁,我们都可以接受,当然,这必然少不了流血,能够为朝廷削弱吴家的势力,也算是大功一件。二则嘛,这话也是说给堂中所有的将军听的,就是要让他们把这话带给兀鲁尔哈,也是给他们自己一个机会站队,是继续选择吴清源呢,还是选择吴法言,当然,我还是希望他们都选择我。” 帖木儿惬意地品起茶来,也是留出一定时间给两个亲随消化,邦察心中一动,“小将军是想通过此事,明面上是给吴法言支持,其实是挑动吴清源的势力向吴法言反扑,达到削减吴家势力的目的,同时又可以看出军中势力分布,是敌是友,一看便知,从而为接下来的布局打下基础。” 帖木儿赞许地看了邦察一眼,任谁也想象不到,这人居然曾经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牧奴,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那公子刚才何以说现在吴家父子正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场景?”真金依然有些茫然。 “哈哈哈,吴家父子谁也不是省油的灯,别看吴清源那副鬼模样,是真是假犹未可知。”帖木儿沉声道。 “公子,你是说吴清源装病?”真金震惊道。 “这有什么不可能?别忘了,从凤舞那里传来的消息,这个老不死的,还是一个武林高手呢。”帖木儿冷冷地说道。 “将军的意思是,吴法言会投鼠忌器,深怕吴清源是装病欺瞒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所以方才不敢有丝毫异动?”邦察问道。 “哼,岂止是不敢有丝毫异动啊,甚至专门跑到城南去抓了那个老头子过来,瞧着那鞍前马后的模样,还真是一个孝子贤孙呢。”真金嘲讽道。 “哈哈,孺子可教也,这吴清源又何尝不是想通过此事,试探一下吴家内部是否有鬼呢。”帖木儿抛下手中的玉把件,只见把件在案上滚了几滚,最终在一个边角的地方停了下来。 帖木儿嘴角微动,心中冷笑,“狮子再凶猛,终归有老的一天,独狼力量虽弱,但终有啸聚群狼的一天。” 帖木儿手指快速地敲击着桌子,面朝侧厅悄声道,“吴大人,对于你接下来的表现,小王很期待啊。” 除了帖木儿,吴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在看着吴法言,想要知道他下一步的动作。 但让所有人失望的是,他没有丝毫动作,除了当即便安排人手将吴清源安置回吴宅之外,其他的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连丫鬟给其屋内送去吃食,这是自县尹府前事变之后,吴法言第一次吃饭,丫鬟惊讶的发现,吴法言似乎连吃饭的习惯都没有变化,依然是一丝不苟的先喝了一碗汤,再简单吃一碗小米饭。 等到丫鬟收拾完餐具退出房门,吴法言连沐浴都没有沐浴,直接躺下便睡起觉来,虽然呼噜声比平日里大了一些,但其他方面没有丝毫的变化。 所有观望着的吴家人都失望了,尤其是那些希望押宝在吴法言身上,想要借扶助吴法言上位之机获得更多利益的那些人。 除了一个人例外,从吴法言进入房门的那一刻,白奉甲便静静地伏在房梁之上,观察着吴法言的一举一动。 有些时候,过于的安静,反而显得诡异。 对于白奉甲而言,此刻的吴法言,有些过于安静了。 等确定吴法言已经沉沉睡去,白奉甲方才小心谨慎地退出房间。 房间门关上的一刹那,侧卧在床上的吴法言睁开了眼睛。 第八十一章 老驼背的选择(第三更) 吴家很大。 从平面布局来看,县尹府就如同吴家的咽喉一般,是吴家的门户所在。 但在县尹府后面,有占地达到千亩的吴家大宅,这是吴家在原来白家的基础上又进行扩建的结果。 作为白城第一族,自然不能比隔壁的乌衣巷差了份。 白奉甲对吴家不熟悉,但对于白家老宅,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从启蒙时期开始,他们就对白家落英池纷飞的花瓣、长亭阁的回廊、芥子园的藏书、冬晴园的四季如春向往不已,白家祖宅的地图早已经在孩童时期便灌输进了每一个孩子的脑海之中,白奉甲自然不例外。 当他的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他就感觉这个地方与他血脉深处有着一种奇妙的联系,仿佛自己并非首次前来此地,而是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一般。 白奉甲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心中暗暗发誓,自己以后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回到这里来。 但留给白奉甲的时间并不多,他此行的目的乃是搜寻老驼背,这是他主动向雪影提出的要求,虽然雪影坚持要自己来,毕竟白奉甲是首次进入吴家,而雪影自己则不是,自然有一些熟悉地形的优势。 从吴法言房中出来,沿着雪影给出的目标,白奉甲快速朝着思过园潜行。 吴家能够拘押人员的地方无非两个,一个是思过园,是所有吴家犯错之人待的地方,二则是雷狱,专门关押犯禁之人等。 按照雪影的说法,老驼背前往吴家,是为了给吴清源治病,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关押在思过园,既有专门的侍卫看守,不至于让老驼背脱逃,又可以保证相对舒适的环境,确保老驼背的生活。 思过园周围是一道高高的围墙,站在围墙之下,根本别想看到墙内的情况。 白奉甲环顾一周,正要纵身而起,却听墙内突然传来一阵古筝曲声,瑶声悠悠,犹如雨打芭蕉,幽婉缠绵,充满了迷茫与不屈,显然是一个正在思过楼思过的人弹奏而出。 白奉甲犹豫片刻,冷静地通过筝声判断出弹筝之人的距离与远近,如果自己越墙而入,正好落到那人面前,那岂不是这世间最可悲的刺客的笑话么? 越过墙头,只见墙中杂乱散落着十七八栋二层小楼,园中还有花园楼台,显然环境不差,看来能来思过楼的人,对于吴家也是相对重要之人,来此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并没有置之死地的意思。 但眼前的场景对于白奉甲来说显然是一个坏消息,这么多栋楼,如果都住着人,一一翻找过去,无异于取死之道,只要惊动了其中任一一个人,相信思过楼周围的侍卫可以在一刻钟之内将自己射成筛子。 筝声还在继续,白奉甲转头看向筝声传出之地,之间一道倩影掩藏在随风飘动的幔莎之后,轻轻拨动着面前的古筝。 白奉甲看不清弹筝之人的面容,但能够弹奏出如此凄美的曲子,想来容貌不差,只是不知道是犯了何错,居然被打发到思过园闭门思过。 白奉甲无心探究,不过好歹是帮着自己排除了一栋楼。 白奉甲咬咬牙,选择从距离围墙大门最近的地方找起。 按照白奉甲的理解,既要达到监视老驼背的目的,还有方便随时传唤其前去问诊,一定会选择一个距离最近、最为方便的地方。 但让白奉甲失望了,住在这栋楼的是一个胖子,而且是一个奇胖无比的胖子。 在看到胖子的那一刻,白奉甲立刻想到了醉香楼第一本秘册上记录的吴清源之弟,吴清泉,原本要好的兄弟二人,随着吴清源坐上家主的位置,越发受到猜忌,没办法,吴清泉选择了最舒服、也是最痛苦的方式,吃,直到把自己吃成了一个已经无法依靠自己行动的胖子。 虽然吴清源已经基本放下心来,但也没有完全打消疑虑,毕竟除了自己的儿子吴法言,吴清泉就是自己家主之位最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白奉甲点破窗户,只见楼中的胖子正随着筝音,一手拍打着自己肥胖的大腿,一边摇头晃脑,似乎是极为享受。 胖子的样子十分滑稽,尤其是其身形巨大,只能穿着一件肥大的绸衫,想来冬天出门,都没有那么大的貂裘供其穿着。 白奉甲正看得投入,却听房内的胖子突然吟诵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白奉甲惊出一声冷汗,赶忙退到一旁,但见房内的胖子依然吟诵不止,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不知道吴清泉是发现了自己的存在,还是误打误撞说出了这句话。 但好歹是这栋楼已经探查完毕,白奉甲在廊道中潜藏片刻,确定吴清泉没有进一步动作,方才轻身翻向下一栋楼。 下一栋楼住着的则是两个人,其中还是一个孩子。 透过窗户,只听孩子问道,“青姨,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见我娘啊。” 一个妇人温声答道,“小少爷,别着急,咱们很快就可以出去啦。” “我都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年了,实在呆厌了。”孩子已经带上了哭腔。 “小少爷乖,再过两天,夫人就可以来看你啦。”妇人忍住哭意,安慰着道。 “可我实在很想阿爹阿妈。”孩子哭道。 妇人连忙哄道,“小少爷不哭,咱们先吃奶,吃完奶青姨陪你玩会跳跳棋好不好。” 房中传来孩子吃奶的吸吮声,白奉甲缓缓离开窗口,正要转身离开,脑中却突然想到,这孩子难道正是吴法言之子? 大人会犯错,难道小孩也会么? 但白奉甲无法探究那么多,只得心中感慨豪门事非杂乱,居然已经牵涉到孩子身上了。 第三栋楼里住着一个老人,虽然须发皆白,但此刻正一人分饰两角,在一张棋盘两侧来回跳动着。 “吴清源,你个狗日的,怎么能悔棋呢?快退回去,退回去。”老人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朝着“另一侧的人”大声喝骂道。 “张延正,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悔棋啦?”老人跳到另一侧坐下,抬头朝着“另一侧的人”责问道。 白奉甲心中一动,难道此人正是十年之前,在白芷一案之后,从此销声匿迹的吴清源第一谋士张延正?却不曾想当日白城风头一时无两的算无遗策张延正,居然落到今日这番天地。按照雪影的说法,如果张延正还在,风雨间想要夺取白城,恐怕只是妄想。 第四栋楼里住着一个中年女子,正对着镜子慢慢描眉画目,一边还朝着自己身后笑道,“源哥,您看我这眉画得好吗?” 仿佛得到了“身后之人”肯定的回答,女子娇笑一声,微微垂下头,娇羞地说道,“源哥,我想给你生儿子,生很多很多的儿子,好吗?” 突然之间,女子又猛地发起怒来,将面前梳妆台上的物品全部扫落在地,转过身来对着“身后之人”大声责问道,“源哥,你为什么偏偏喜欢那个婊子,她明明不爱你,我才是真的爱你啊。” 女子又委顿在地,嘤嘤地哭起来,“源哥,你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白奉甲直看得头皮发麻,但雪影从未提及过此人身份,密册上也无记载,一时之间还真难以判断出此人身份,可能又是吴清源的一段孽缘吧。 弹筝女子就居住在第五栋楼中。 白奉甲一一探查过去,几乎每一栋楼中都住着一个人,而且神形各异,许多显然已经在此拘禁了不下十年,早已经神志不清。 白奉甲终于在第十四栋楼里发现了老驼背。 白奉甲很谨慎,在这座楼的侧面,就是一道岗哨,显然吴法言将老驼背安置在这座楼中,也是精心思虑过的。 白奉甲划破窗户,只见老驼背正在打坐,只是佝偻严重的背让他的样子有些滑稽。 白奉甲轻轻打开窗户外面围着的铁锁和铁链,小心翼翼地翻身进入楼内。 老驼背已经第一时间睁开眼睛,看到是白奉甲,正要说话,却突然反应过来外面有人监视,连忙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来啦?” 白奉甲小心探查了一下房内布置,方才对老驼背说道,“自然是要救你出去。” 却没想到老驼背反而转过身去,“我不会走的,你赶紧走吧。” 白奉甲奇道,“这是为何?” “你回去跟小叶说,不用找人救我,我能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老驼背淡然道。 “那你确定你还能出去吗?” 老驼背扯了扯嘴角,沉声道,“那你们可曾想过,如果我现在出去,将会发生什么?” 白奉甲没有回答。 老驼背惨笑一声,“自古民不与官斗,我这一走,自然无法再在白城容身,更有可能牵涉到城南万千百姓。”老驼背转过身来,“更何况你带着我,如何能从这龙潭虎穴之中脱身?” 白奉甲沉声道,“要救人,得先自救,你是大夫,应该更明白这个道理。” “哈哈,早在老夫进入白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以老夫一人之身,换取万千百姓之活,实在值得,实在值得。”老驼背轻笑道。 白奉甲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虽然白奉甲暂时还理解不了他的选择,但丝毫不妨碍白奉甲对他由衷的敬佩。 可惜的是,一支羽箭打破了房内的沉寂。 第八十二章 白奉甲的危机 白奉甲侧身避过来袭的羽箭,心头大震,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老驼背急道,“快走!” 白奉甲顾不得老驼背,如果此刻带老驼背离开,极有可能自己和老驼背都要栽在这里。 白奉甲纵身打破窗户跃出小楼,只见在靠近小楼围墙的一侧,站着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个个弯弓搭箭,显然刚才如果不是顾忌老驼背的性命,估计自己此刻已经被羽箭淹没了。 除了院墙上的弓箭手,楼前的楼廊里,在一众弓箭手之前,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正是吴法言,另一个人则是在县尹府前露过面的吴器。 白奉甲心头一惊,自己刚从吴法言房中出来,虽然过程中来来回回耽搁了一些时间,但没想到吴法言依然到了这么快,看来眼前之人的确不容小觑。 “这位兄台,不知今夜莅临我吴府,所为何事?”吴法言朝着白奉甲拱拱手,客气地问道。 白奉甲选择了沉默,眼睛却在四处探寻,寻找最合适的离开路线。 “兄台如果是为了欧阳先生而来的话,我看兄弟不如陪欧阳先生一起留下,等我父病情好转,自然会放先生与兄台一并离去。”吴法言接着道。 白奉甲心中冷笑,自己此番前来,正是因为与雪影推算,老驼背脱险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才选择冒险前来营救,而如果自己也留下来,不正是给吴法言多了一个猎物么。 “哎,在下好言相劝,却没想到兄台固执己见,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在下得罪了。”吴法言轻轻一挥手,只见周围弓箭手朝着白奉甲一阵狂射。 这帮弓箭手显然比不上邦察的箭术水准,可以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但架不住人多,也给白奉甲添了不少麻烦。 很快,三轮齐射已过。 吴法言眼睛微亮,吴家的内卫虽然比不上蒙古的一流铁骑,但也是从城卫军中层层选拔、优中选优而来,没想到三轮齐射都没有能够突破眼前之人的防守,显然是个武林高手。 “这位兄台,我见你武艺高超,何不干脆留下来,担任吴家供奉一职,也好一展兄台才华。”吴法言出言招揽道。 白奉甲依然没有答话,但此刻其心中的焦急却越来越盛,吴家虽然明面上的实力并不算特别强大,但作为多年的世家,要说他没有丝毫底蕴,打死白奉甲都不会相信,更何况可以说是另一个吴家的风雨间,所拥有的力量如果显露于世,恐怕极有可能会引发重大动荡。 说曹操曹操到。 “吴大人,吴家的供奉这么不值钱吗?”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要是这样,那老夫还真撂挑子不干啦。”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应和道。 吴法言转过身去,虽未见到来人,依然客客气气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云台两位先生,晚辈一时失言,请两位先生见谅。” 白奉甲心中一沉,虽然并不知道吴法言所说的云台二人是谁,在醉香楼的秘册上也未见过,但人尚未见到,声音却如在耳旁,正是江湖中盛名不衰的千里传音,也是判断一个人功力深厚的重要标识,而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来人的功力估计已经几近于风雨间三位间主的层次。 “不可再留!”白奉甲心头微动,纵身一跃,避开吴器,从一侧弓箭手处向外突破。 眼前一众弓箭手虽然也是精英,但距离过短,白奉甲速度更快,不眨眼之间已经身处人群之中。 刀光翻滚,久未出鞘的雪寂肆意挥洒着自己的冷冽。 吴器扯了扯嘴角,显然眼前之人乃是一大劲敌。 但越是劲敌,吴器越是兴奋。 他虽然是一个哑巴,但却让他能够更加心无旁骛地醉心于武学,要不是老太爷点名要其随身护卫,估计此刻吴器还在吴家的哪个密室里潜心修炼。 吴器动了。 他的速度也很快,一路上将所遇到的弓箭手纷纷踹到湖里去,为自己出手扫清了障碍,同时也尽可能地保存内卫的实力。 见吴器前来,白奉甲手中的刀更快了。 一个个弓箭手在他身前犹如草芥一般倒下,许多甚至连腰间的刀都没有拔出来就此殒命。 吴器距离白奉甲还有十丈,白奉甲马上便要将身前的弓箭手队形凿穿。 见白奉甲要走,吴器舍弃身前的弓箭手,轻身一跃,踩着阻拦在自己身前的弓箭手的肩膀,飞快向白奉甲跃去。 十丈距离,对于吴器而言,不过是转瞬即至,也正好赶上白奉甲将身前最后一个弓箭手砍倒。 白奉甲趁着吴器立足未稳,雪寂刀轻轻一带,直劈吴器面门。 好一个吴器,居然直接用一双肉拳对阵雪寂。 只见其深吸一口气,双脚连踢,将自己的身体向后平躺两分,躲过眼前划过的雪寂刀,一双肉拳直击刀背,带动着身体直朝白奉甲而去。 却不想白奉甲此式不过亦是虚晃一刀,也没指望能够劈中吴器,手腕一带,收刀而回,脚下更不停留,一点栏杆,快速朝思过园外跃去。 吴器还待追赶,却被吴法言出声阻拦。 “不必追了,他跑不掉的。”吴法言轻笑一声,却是自信满满。 近了,更近了,白奉甲一咬牙,也顾不得暴露身份,直接使出云梯十三纵,速度猛然提升起来。 园中吴法言原本心情轻松,突然见白奉甲轻功身法,瞬间一愣,朝着吴器望去,却见吴器也猛然间转头望向自己,两人同时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显然彼此印证了心头的猜想,白奉甲所用的,正是白家曾经的成名绝技之一,云梯十三纵。 吴家虽然名义上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白家,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白珢占据城主大位,窃取白家祖宅之后,也是继承白家遗产最多的人,无论是它的地位、财富,还是武功。 吴法言彻底打消了心中想要招揽此人的想法,对于白家人,于公于私,吴法言都没有理由留他性命,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抓住他之后,能够知道白家下一步的行动,如果抓不住,吴法言也不介意直接抹杀他。 院墙就在眼前,白奉甲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之意。 果然,就在白奉甲要踏上院墙的那一刻,一个人影犹如鬼魅一般站在了白奉甲的落脚之处。 云梯十三纵,果然名不虚传! 白奉甲硬生生提了一口气,在空中再上一纵,将自己高度猛然见提高一丈,却没想到来人速度更快,再一次抢先一步。 白奉甲心中一震,恐怕来人正是刚才千里传音中人的一个。 “云先生,记得,抓活的。”吴法言阴恻恻地说道。 “吴大人放心,老夫心里有数。”来人在空中犹有余暇抚弄着自己的胡子,淡然笑道,根本没有将白奉甲放在眼中的意思。 “后生好俊的功夫,不知道师从何人?说不定老夫认识,还能饶你一命呢。”老者淡然说道。 白奉甲却没有心思理会老者的笑话,心思电转,只想着如何能够尽快脱逃。 老者显然看出了白奉甲想逃的心思,轻蔑地笑到,“老夫没来便罢了,既然来了,就断然不能任由你逃走啦。” 只见老者伸出双手,在胸前缓慢画了一个圆,落在白奉甲眼中却非如此简单,老者的每一个动作都会留下残影,正是那一个个新影已生,旧影未灭的残影共同组成了那个规则的圆圈。 白奉甲心头一震,寒声道,“拂云手云其生!” 老者轻笑一声,“后生倒是好见识,居然知晓老夫的名号,既然如此,那你就此留下吧。” 手掌轻拂,犹如轻轻拂动着云朵,轻柔之中蕴藏着令白奉甲心惊的力量。 拂云手动作很快,仿佛一道残影直击白奉甲面门。 白奉甲猛然运气,云梯十三纵再动,硬生生达到九纵之力,彻底调转了前进的方向,却是向着思过园而去,急速拉开与拂云手的距离。 云其生郎笑一声,“小子还想逃!”手掌微动,一股柔劲直击白奉甲。 白奉甲终于落到了实地,止住身势,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拂云手果然名不虚传,内力阴柔,虽然声势不大,但却能够伤人于无形。 白奉甲已经尽可能远离,依然逃脱不了受伤的结局。 怎么办? 这是白奉甲此刻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刚才吴法言已经言明,来人共有两人,一人是云其生,另一人能够与其齐名,显然功力同样不弱。 白奉甲暗叹一声倒霉,谁能想到久已不在江湖露面的云其生居然隐藏在吴家,甚至当起了吴家供奉来,还偏偏让自己给撞上。 现在内有追兵,外有堵截,白奉甲已经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白奉甲握紧了手中的刀,心思电转,思虑着如果此刻施展狂刀,到底有几分逃脱的几率,否则等到狂刀使出,不能尽快脱险,那么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任人宰割。 还有其他办法么? 园中突然想起了筝声,正是刚才白奉甲在墙外听到的筝声,从白奉甲进入思过园,到吴法言出现为止,筝声一直没有停止,此刻突然再次响起,却给了吴法言一丝希望。 刚才白奉甲几乎看遍了思过园的各个小楼,里面的人痴的痴,傻的傻,而他虽然没有见到筝声的主人,但从筝声来看,弹筝之人可能是这座园子里为数不多的正常人了。 白奉甲想要赌一赌。 筝声一出,吴法言面色一变,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却见白奉甲已经强运内力,借助云梯十三纵朝着筝声传出的小楼飞扑而去。 吴法言心中大急,嘴角蓦然流出一丝鲜血,朝着一众手下狂喊道,“拦住他!” 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白奉甲身后! 第八十三章 思过园的迷阵 看着白奉甲距离小楼越来越近的身影,吴法言怒火攻心。 当筝声响起的瞬间,吴法言便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但他无法阻止弹筝之人,甚至吴家所有的人都无法阻止,包括他此刻还躺在病榻上的父亲。 吴器更是没有犹豫,随着白奉甲的行动第一时间朝着白奉甲而去。 虽然不能说话,但他的神色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理,显然楼中之人对于他,对于吴法言,对于整个吴家来说,都极为重要。 “放箭!放箭!”吴法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指挥着所有的弓箭手朝着空中的白奉甲放假,意图阻拦他的脚步片刻,为吴器争取更多的时间。 可惜的是,这些弓箭手不是邦察,这在刚才的激斗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而吴法言和吴器的反应,更让白奉甲坚信,自己赌对了,楼中之人对于吴家而言,异常之重要。 只是不知道如此重要之人,怎么会来到思过园这种地方思过? 白奉甲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来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必须争分夺秒。 云其生同样反应了过来。 “老台,你要再不来,你的乖徒儿就要吃亏了!”云其生大喊。 “谁敢动我徒儿?”一个声音狂怒着从园外传了进来,而一个人影已经在声音传来之前飞入了园内。 人影在空中稍停了片刻,第一时间便看到了朝着小楼奔去的白奉甲。 “恶贼!”来人怒目圆睁,怒喝一声,同样纵身朝着白奉甲扑去,留下云其生在院墙之上看热闹。 白奉甲无心理会来人是谁,心中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来人后发先至,居然比吴器的速度更快上几分,仿若一道影子依附在白奉甲身上一般,一双铁掌朝着白奉甲推去。 白奉甲咬咬牙,横刀身后,选择硬抗一击。 白奉甲吐血。 来人还没来得及再出手,吴器的拳头已经到了。 白奉甲再次挥刀,吴器的拳头落在了刀面上。 白奉甲喉头一热,强行咽下一口鲜血,却也借两次攻击之力,再次运转云梯十三纵,快速跃上了小楼二楼。 “吴法言,怎么回事?”来人见白奉甲翻身进入小楼,虽然心中忧虑徒弟,却也不敢再追,转头朝着吴法言狂喝道。 吴法言心中震怒,面上却不敢表露出丝毫,只得赶紧解释道,“台老先生,这个贼子偷入思过园,想要劫走我的一位客人,谁曾想追捕过程中发生了这事。”吴法言一脸懊悔。 “哼!仅仅如此?”来人一脸不信,接着质问道。 吴法言一摊双手,无奈说道,“台老先生信不过在下,总该信得过云老先生吧?” “哼,我看刚才那贼子,所用的可是你们吴家的内门绝技,云梯十三纵,你敢说来人与你们吴家没有关系?”来人没有理会吴法言的辩解,一语道破了问题的关键。 吴法言话语一窒,却没想到这老鬼居然知道云梯十三纵的存在。 吴法言却装作不知,朝着吴器看了一眼,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方才转头看向来人解释到,“台老先生误会了,刚才那贼子所用功夫,晚辈实在不知,家父禁止晚辈习武,云台两位先生都是知道的。” 慢慢来到众人之中的云其生点点头,示意确实如此,不过云梯十三纵一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行,尤其是这些年吴家对于内门功夫限制严之又严,除了吴器等为数不多的佼佼者可以修习这等绝密功法之外,其他普通吴家子弟甚至连听说名字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他们这些表面是一家人的供奉了。 来人冷哼一声,显然对吴法言的这一解释并不满意,转过头去看着小楼,眼神之中满是焦急。 “好了老台,那贼子看样子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最多就是会劫持九姑娘逃跑罢了。”云其生连忙打着圆场。 “谁招来的贼,谁自己来处理,我只要我的徒儿安然无恙,否则我可管不了什么鸟官。”台姓老者一脸愤怒,也不顾云其生的劝阻,自若无人地喊叫道,仿佛丝毫没有看到一旁的吴法言面色难看之极。 但他也知道,这云台二人乃是自己父亲的绝对心腹之二,更是吴家当前隐藏于下的最高战力,自己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哪怕自己的父亲现在还躺在病床之上,但他还能说话,不是么? 吴法言走到楼前,朝着小楼喊道,“九妹,你还好吧?” 楼中无人回答,那突如其来的筝声,在白奉甲跃入小楼的一瞬间便已经停止,同时传来的,还有筝弦崩断的声音。 却说白奉甲强行咽下喉头涌上的鲜血,经此一拳,白奉甲才知道雪影说言非虚,这吴器绝对是吴家当前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一身武学造诣已经达到江湖一流水准,而对于后面来人的身份,白奉甲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估计,最大可能便是与拂云手云其生一般同样早已经在江湖中销声匿迹的狂狮台积电。 此人当年纵横川中一时,一双铁拳犹如雄狮出笼,势不可挡,更为关键的是,此人脾气爆裂如狮,虽然当年凭借一手硬功闯下偌大名声,却也惹上了许多麻烦,据说连当年剑痴都和此人有过过节,江湖盛传二人曾经约战三场,其中狂狮胜二负一,可见其实力之雄厚。 同样不曾想到的是,此人与云其生一样,居然同样选择了吴家作为隐修之地,看来这吴家的实力,并非风雨间明面上情报分析的那么简单。 挥刀砍破木窗,白奉甲跃入房中,却见一道倩影随着被带飞的幔纱而不断摇动,人影尾指轻挑,一道筝弦应指而断,发出刺耳的声音。 白奉甲微微喘气,想要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连续使用云梯十三纵,再加上接连受伤,对于白奉甲而言,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此刻他也庆幸台积电等人顾及楼中之人,显然也是考虑面前的女子的安危而投鼠忌器,没有强行追进小楼,否则自己此刻局势实在是险之又险。 “你不要着急,他们是不会进来的。”幔纱后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仿佛流水叮咚,敲击在白奉甲心中。 “世上居然还有如此好听的声音!”白奉甲心头一震,雪影美则美矣,而且是非同于一般凡俗女子的美,她的美更是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超脱之美,雪影的声音也很好听,能够直击人心却又超脱于人,给旁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耳中这道声音不是如此,这一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话,借由幔纱后之人的口说出,犹如一道清泉缓缓流淌在干裂的田地之中,浸润心田,丝毫没有距离之感。 白奉甲定下神来,连忙问,“姑娘是谁?”此刻楼下方才传来吴法言的问候之语。 幔纱后之人没有回答白奉甲的提问,也没有回应吴法言的问候。 “九妹?”白奉甲侧头,以最快速度回忆吴家人相关的信息,却不曾记得吴法言何时有过一个九妹。 “好徒儿,你怎么样啦,好歹说句话啊!”楼下传来狂狮焦急的声音。 幔纱后之人皱了皱眉,方才无奈地提高声音喊道,“师父,我没事。” 在江湖中以脾气暴躁闻名的狂狮,听到这句话却如最乖巧的孩子一般,立马喜笑颜开,对着小楼喊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猛然一转音调,大声喊道,“小贼子,老夫警告你,如果蓁蓁有任何闪失,老夫绝对将你碎尸万段。” 一阵风吹过,吹起幔纱的一角,却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坐在一家古筝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显然对于自己这个师父异常的无奈。 虽然只露出了鼻头以下,白奉甲心中已经震惊不已,显然眼前之人乃是一个真正的绝色之姿,虽然尚且不知道比之雪影如何,但从这半张脸来看,已然是倾国倾城之貌。 白奉甲打消心中的念头,好奇地问道,“蓁蓁?吴蓁蓁?” 女子轻笑道,“谁说在吴家,就得姓吴啦?” 白奉甲一窒,显然被女子说中的关键。 “姑娘非吴家之人,缘何到吴家的思过楼里思过?”白奉甲接着问道。 “又是谁说的,进了思过楼,就一定是在思过么?”女子轻笑一声,淡淡地说道。 白奉甲无言以对,仿佛这么说也没有丝毫问题。 正在这时,却听楼外狂狮已经朝着吴法言嚷嚷了起来。 “早就跟你爹说过,他和蓁蓁之间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再说,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对我们家蓁蓁同样没安什么好心,你们吴家之人真是寡廉鲜耻,气煞老子了!”狂狮须发雪白,在凛冽的空气中支棱着,确如一头暴躁的狂狮,看得出其此刻心情实在不好。 吴法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没有丝毫还嘴的余地。 吴器上前两步,朝着狂狮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手中不断比划,似乎在给吴法言开脱一般,却被狂狮不耐烦地朝着脑袋上打了一巴掌,怒道,“滚一边去,连自己的师妹都保护不好,老子教你有什么用!” 吴器面带委屈地站在一旁,却再也不敢向前。 身处楼内的白奉甲面色阴晴不定,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何身份? 狂狮的弟子,吴器的师妹,吴法言的九妹,吴清源觊觎的对象? 白奉甲只感觉脑子很乱,缓缓拿起手旁的雪寂戒备到,从牙缝中冷冷地挤出了几个字。 “你到底是谁?” 第八十四章 九姑娘的故事 女子站起身来,缓缓走出幔纱帐,一张俏脸映着轻柔曼妙的幔纱,更显俏丽。 白奉甲微微失神,果然如其刚才所猜测一般,此女子容颜天成,是于雪影之外白奉甲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与雪影有着别然不同的吸引力。 “难怪刚才狂狮说吴家父子都觊觎她,果然是红颜祸水。”白奉甲手掌轻握雪寂,让自己回过神来。 “你好,我叫白蓁蓁。”女子走到白奉甲面前,缓缓为其倒了一杯茶,柔声说道。 白奉甲只感觉脑中一震,在白城,遇到一个姓白的女子,其意义自然非凡。 “你是白家人?”白奉甲不确定地问道。 女子面上淡然一笑,“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知道我们白家。” 白奉甲只感觉心跳加速,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也是白家人,但他的理智阻止了他,风雨间多年的教育告诉他,白城的白家人已经不是他们所谓的白家人了,即便他们依然还姓白,如果说夺下白城,最该死的是吴家,那么残存的白家就该排第二,他们祖宗的血脉就是他们最大的污点,必须要用鲜血方才能够洗刷干净。 女子见白奉甲愣神,淡淡地问道,“那阁下又是谁呢?” 女子音调不高,也没有强迫回答的意思,但话语之中隐隐有着一股力量,让你在她面前必须得说实话的力量,仿佛欺骗于她,就是莫大的罪过。 白奉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他并不想欺骗她。 女子丝毫没有介意的意思,将桌子上的茶向白奉甲推过去,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单手托腮,直直地看着白奉甲,仿佛在打量一个有趣的陌生事物一般。 白奉甲被女子看得心中有些发毛,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冰冷起来,“你在看什么?” 女子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致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陌生人了。” 白奉甲微楞,难道吴家就是如此对待同支的白家人的么? “难道你一直被关在这里?”语气之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怜惜。 女子自嘲地笑了笑,“被关在这里,与被关在家里,如果都算关的话,那我的确是一直被关着。” “那你岂不是被关了一辈子?”白奉甲失声问道,这是一种何等的残酷,即便眼前的女子拥有着绝世的容颜。 女子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灿然笑了笑,白奉甲只感觉仿佛整间屋子都亮了几分,只听女子娇笑道,“也还好啦,毕竟有师父和器师兄他们陪着我,也不算寂寞。”“师父脾气虽然坏,但非常疼我,器师兄虽然不能说话,也非常疼我,有他们在,谁也不敢欺负我。” 白奉甲为女子的乐观感到悲伤,她仿佛是一个极其容易满足的孩子,哪怕生活满是苦涩,但只要给她一块糖,她便能够甘之如饴,忘掉生活中所有的伤痛。 白奉甲猛然惊醒,眼前的女子拥有一等一的师父和师兄,那她的武功? 仿佛看穿了白奉甲的担忧,女子掩嘴轻笑,“不用担心,我不会武功。” 白奉甲一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女子的神色之中,白奉甲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她确实没有说谎。 屋外的狂狮此刻正焦虑不安地在廊桥上走来走去,云其生恼怒地喝道,“老台,你能不能歇会,你这来来回回晃悠,把大家伙都晃晕乎了。” 狂狮猛然一甩袖子,怒骂道,“晕就别看,云老头,合计着里面不是你徒儿是吧,瞧你那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儿,哼!” “你!”云其生恼怒地一指狂狮,最终一拍大腿,放弃了和他的争辩,只是把头扭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吴器,你滚去问问你那大哥,到底想出招没,困在里面的可是你师妹,那狗日的不着急,你也不着急么?”吴法言受不了狂狮的冷嘲热讽,早已经借着营救之名,远远地躲开了,只是这就辛苦了吴器来回奔波,哪里也不敢耽误。 吴器面色尴尬,却不敢违背师命,赶忙扭头朝着吴法言奔去。 “你回去告诉那老匹夫,让他别催命了。那贼子此刻在屋里的位置我们还不清楚,如果他真的挟持了九妹,万一我们要强攻,真要伤到了九妹,那谁也担待不起。”吴法言头痛欲裂,谁能想到此刻狂狮这个老匹夫还在不断的添乱。 看到吴器一通比划,狂狮仅剩的一点耐心也被耗尽了,拨开想要阻拦的吴器,纵身一起,便朝着小楼跃去。 “师父,他的刀现在就在我的脖子上,你可别乱动。”超乎白奉甲的想象,他还没有察觉到狂狮的动作,眼前的女子已经出声了。 白奉甲很快回过神来,快速跃到女子身后,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比划在女子的脖颈上。 “对不起。”白奉甲轻声朝着女子说了一声,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女子身上散出,浸入白奉甲的心脾,霎时间,白奉甲居然感觉自己体内的伤势猛然好了几分。 白奉甲不自觉地多吸了两口,却见一股嫣红从女子的脖颈处漫出,一直涌到耳根、耳垂,乃至整个耳朵。 白奉甲回过神来,连声说致歉,身体赶忙向后退去。 女子贝齿轻咬,轻声道,“你还是挟持我一下吧,否则真要让师父看到,回头又该责罚我了。”说完这句话,女子的耳朵更红了,给她平添了几分魅力。 只听楼外半空中的狂狮狠骂一声祖宗,却也只得退回去。 白奉甲侧耳听了听,确定已经没人,连忙退开,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盛,眼前的女子,仿佛是一团迷雾,直到目前,白奉甲仿佛仅仅是知道她的名字罢了,其他的都一无所知。 “我现在对你是越来越好奇了。”白奉甲轻声说道。 女子侧过头,无声地看着白奉甲,仿佛在等待着他的下文,但白奉甲没有,同样无声地看着女子,一时之间,房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女子噗嗤笑出声来,“我还以为好奇是女人的特权,没想到男人也有好奇的时候。” 白奉甲没笑,接着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刚才我被你师父他们围堵,为什么你要弹筝引我过来?” 女子收敛了笑容,正色回答道,“我听说你是去救那位老大夫的,今儿小巧来给我送饭,跟我说起来那位大夫的医术,我也是钦佩不已,想来能冒险到这里来救他的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坏人。” “你就不怕我真的用你来威胁你的师兄师父们?”白奉甲奇怪地问道。 女子俏皮地笑了笑,“哪怕你不准备这么做,我也会让你这么做。” “为什么?”白奉甲心中的迷惑越来越盛,根本理解不了眼前女子的思维。 女子的俏脸上挂上了难以掩饰的哀伤,眼神仿佛穿过头上的屋顶,朝着外面的天空看去,“我想去外面看看。” 白奉甲的心仿佛一瞬之间碎了,强忍着痛意,“仅仅如此?” 女子收起了心中的哀伤,“你要脱困,正好他们都不敢动我,而我想出去,也没有人敢带我出去,这不是目的一致么?” 白奉甲心中已然谨慎,“你有师父,有师兄,他们的功力都不弱,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带你出去呢?” 女子落寞地笑了笑,“他们毕竟都是吴家的人,哪怕再疼我,也不敢私自带我出去,当年一位师兄仅仅是带我走到了家里的三门,就被吴清源抓住,活活给杖毙了。”女子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白奉甲愣了愣,心中对于女子何以受到如此重视,感觉到更加的困惑。 女子做到桌旁,倒了一杯清茶慢慢饮了一口,不待白奉甲的追问,接着说道,“我本是白家人,当年白芷姑姑被吴清源毒杀之后,家中父母为了避免我走上姑姑的老路,从小就严令将我养在深院,不允许我走出小院一步。” 白奉甲心中大震,没想到眼前的女子居然是曾经白城第一美人白芷的侄女。 却听女子接着说道,“但奈何小时候不懂这些,千方百计想要逃出来。一次正好吴清源带着吴法言到家中饮宴,我趁着仆人们忙碌,偷偷溜到了花园之中玩耍,却正好被他们父子在楼上看了个正着,从此吴清源就千方百计想要找我父母索要我。” 女子脸上的哀伤一闪而逝,“我父母无力抗拒吴家的权势,更无法面对家族的逼迫,最后还是母亲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说我年纪尚小,加上身体虚弱,想着能够先找个地方清修几年,到了十四岁再进吴家。也是我运气好,正好碰上师父从川中过来投奔吴清源,听到我父亲向吴清源说这事便揽了下来,吴清源刚刚收下师父,也不好驳他面子,再说有我师父在,也正好可以把我带到吴家。” 女子顿了顿,舒缓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我人生中的前八年是在家中的小院关禁闭,后八年在吴家关紧闭,要不是师父提防得紧,恐怕吴清源早就已经得手,而每次吴清源失手,就将我扔到这里来,听说这次他旧病复发,我应该高兴,却也高兴不起来。” 白奉甲被女子话语之中深深的哀伤和沉痛所打动,久久说不出来。 女子转头,朝着白奉甲严肃地问道,“所以,陌生人,你愿意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么?” 第八十五章 喇嘛寺的嘲弄 吴法言最终决定强攻。 当然,在此之前,他仍然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 “里面的兄台请了,如果你愿意就此罢手,我吴法言在此立誓,一定安全护送兄台离开吴家,你看如何?”吴法言朗声喊道。 白蓁蓁面带笑意,看向白奉甲,似乎是在等待白奉甲的决定。 “陌生人,你该做决定了,估计吴法言此刻已经准备好要动手了。” “你可以相信吴法言的话,他一向说到做到,只要你愿意离开,他也一定会确保你安然离开。”白蓁蓁见白奉甲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白奉甲摇摇头,不知道是否定吴法言的话,还是否定白蓁蓁的话。 吴法言皱了皱眉,以为白奉甲是不认可自己的诚意,举起右手紧接着喊道,“我以吴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如果楼内的兄台愿意放了九妹,我吴法言一定保证这位兄台安然离开。” 楼内依然没有动静。 片刻之后,吴法言不再等待,挥了挥手,自己退后一步,示意吴器带人强攻。 可惜的是,吴器还没动脚,小楼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楼内缓缓走出了两个人。 吴法言从看到两人时的惊喜,很快变成了震怒。 一柄小巧的匕首横在白蓁蓁的玉颈上。 匕首很小,闪烁着震人心魄的寒光,映衬着白蓁蓁的脖颈尤其的修长、白皙。 白奉甲的手很稳,哪怕是看到已经冲到面前的狂狮,以及虎视眈眈的一众弓箭手。 吴法言狠狠地捏住了拳头,“兄台意欲何为?” 白奉甲很满意眼下的效果,虽然没有时间探究更多,但从吴法言等人对于白蓁蓁的重视,他知道,自己手中有一张绝佳的牌。 也却是如他所料,他已经安然度过了门口这个第一关,即便眼前的箭头上还闪烁着寒光,但他很安全。 “放了老驼背。” 吴法言咬咬牙,眼神之中射出凌冽的寒光,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好!” 吴法言挥挥手,示意吴器去带人出来。 白奉甲不着急,虽然此刻体内有伤,但丝毫不妨碍他手的灵活度和稳定性,这一点他很自信。 吴器的动作很快,老驼背被反剪着双手押到了白奉甲面前,嘴里还被堵上了布团,一脸的震怒,显然对于自己所受的待遇很不满意。 吴法言走到老驼背身前,伸手摘下了老驼背嘴中的布团。 “你可以带着他走。”吴法言对白奉甲冷冷地说道。 还不等白奉甲说话,却听老驼背怒道,“谁说老夫要走啦?老夫不走。”说完挣脱吴器的双手,就地坐在廊桥上。 场中出现了暂时的寂静,显然谁也没有料到老驼背会有这么一个选择。 吴法言朝着白奉甲笑笑,淡然道,“这位兄台,不好意思,我很尊重欧阳先生,也请你尊重欧阳先生的选择。” 白奉甲探寻地看着老驼背,老驼背却丝毫不理会他,自己转身背对着白奉甲坐着,显然是已经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白奉甲叹了口气。 吴法言也叹了口气,“兄台,你看是否可以放了九妹,我刚才的誓言依然有效。” 白奉甲冷冷地看了看吴法言,“对不起,我不信任你。” 吴法言仿佛不出预料地点了点头,“没关系,你还有什么条件,可以随便提。” 白奉甲心中微动,对于自己身前的白蓁蓁有了更新的评价,“我要是想带这位姑娘走呢?” 吴法言轻笑一声,冷声道,“绝不可能。” 白奉甲的手微微使劲,他身前的白蓁蓁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狂狮探手怒道,“好小子,切莫伤了我家徒儿。” 转过头朝着吴法言怒道,“还犹豫什么,难道真要等他杀了蓁蓁吗?” 吴法言无奈地笑笑,朝着白奉甲冷静地问道,“那总应该有个时限吧,我不可能让九妹一直在你手里。” “三天!”白奉甲思虑片刻,方才回应到。 吴法言面色一沉,冷冷地摇了摇头,根本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我必须要确保我的安全。”白奉甲冷冷地道。 “我同样要确保九妹的安全。”吴法言的声音同样干脆,丝毫没有质疑的余地。 “你认为应该如何?”白奉甲问道。 “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后,我要在城西喇嘛寺见到九妹。”吴法言却也是个果断之人,知道没有必要跟眼前之人多费唇舌,强硬地阻拦了想要说话的狂狮,更不顾一脸焦急的吴器,断然道。 “好!”白奉甲也很干脆。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吴法言紧接着说道。 “什么?”白奉甲的匕首距离白蓁蓁的脖子更近了一分,仿佛在暗示吴法言不能提出什么不可应允的条件。 “云台两位先生要跟随。”吴法言此言一出,狂狮立刻点了点头,认可了吴法言的决定。 “好!但必须距离一千丈!”白奉甲沉思片刻,最后道。 “五百丈!这是我最后的条件。”吴法言同样干脆。 白奉甲看了看云台二人,似乎是在评估二人的实力。 “好!”白奉甲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一条件。 吴法言也是个干脆之人,挥挥手,吴器无奈地带着一众弓箭手退出思过园,为白奉甲二人让出了一条路。 白奉甲谨慎地盯着云台二人,带着白蓁蓁缓缓挪步,深怕云台二人暴起动手。 让白奉甲没有意料到的是,云台二人居然全程异常配合,尤其是狂狮,虽然面色不愉,但也丝毫没有动手之意,只是看着白奉甲慢慢挪出了思过园大门。 吴法言等人尾随着白奉甲慢慢移动到吴家大门,这是远离县尹府大堂的一个大门,每一处雕琢都显现出工匠的用心,以及吴家的权势与地位。 所有沿途的人早已经被吴器带人清退,虽然气氛异常的紧张,但好歹为白奉甲的撤退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这让始终保持着警惕的白奉甲很满意。 杀心佛陀此刻也很满意自己当下所处的空间,这里原来是监寺的住所。 直到住进来,杀心佛陀才知道原来监寺居然这么有钱,而且住得这么豪华,几乎都快赶上醉香楼凤舞的房间了。 想起美艳的凤舞,杀心佛陀的内心一阵骚动,只感觉躁动难耐,但净清和尚给他下了死令,这些日子决不允许出寺,更不可打扰他清修。 当日虽然一人力敌苍玄兄弟二人,但净清依然受了一些损伤。 杀心佛陀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只感觉心头火气,看到对面供案上慈眉善目的佛像,那嘴角淡淡的微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一般。 杀心佛陀跳起身来,猛地将佛像扣倒在桌案上,方才感觉自己的气消了几分。 杀心佛陀拿起案上的茶壶,猛倒半天才发现没有水,不禁心头火气,怒喝道,“人呢?都死哪里去啦。” 只听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畏缩地回答道,“不知上师有何吩咐?” 杀心佛陀猛然开门,却是此前寺里的赤巴,这位老喇嘛本来在寺里好好修行,却没想到遇到了杀心佛陀这两个恶喇嘛,这杀心佛陀还好,自己单独来时还能客客气气,而紧接着而来的净清和尚则非如此,虽然宝相庄严,但一肚子戾气,这杀心得了净清的指示,大发淫威,将一众喇嘛赶出寺去,只留下几个老喇嘛在寺内伺候生活,这寺内原本的赤巴正是其中之一,也得亏是年纪大了,净清和尚见之没有威胁,方才将其留了下来,否则其作为一寺之长,岂非净清最大的威胁。 杀心见是老赤巴,心中念着自己来时也受了别人不少恩惠,缓和了几分语气,冷声道,“快去给佛爷打壶水来,口快干出鸟来了。” 老赤巴接过杀心递出来的茶壶,慢跑着向伙房走去。 杀心佛陀无奈,这些天里不知馋了多少回白水烧的味道,但借他十个胆也不敢违背净清的指令,只能老老实实在寺里喝白水。 杀心晃晃悠悠走到寺里大经堂,元朝崇敬喇嘛教,各地官府对于兴建喇嘛寺更是不余遗力,尤其是白城作为商贸重地,朝廷拨款,加上香客捐资,居然在城西山上平地修出了一座气派无比的喇嘛寺,如若不是连日大雪,每日前来礼佛的信众不计其数。 杀心虽然不算顶聪明,但他始终记得自己那正派无比的师父曾经告诉他的一句话,“乱世佛徒多,盛世僧侣多。”却是指越是乱世,遵从各类教法的民众越多,都希望借助信教帮助自己了脱孽障,得大自由,所以往往是乱世之时,佛法大兴。而盛世之时,许多投机之人借朝廷崇尚一教之机,往往避世入寺观挂名,得地位者有之,逃税避税者更是不可计数。 杀心看着眼前高大无比的如来像,嗤笑一声,任你舌灿莲花,不过是忽悠一二信众,大把大把的撒银子罢了,最终都便宜了寺里一众僧侣,不然也不会便宜了此刻的杀心。 杀心象征性地朝着佛像拜了拜,伸手挠了挠下体,心中却想着师叔什么时候可以出关,否则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除了几个老喇嘛,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吱呀,寺庙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第八十六章 王仙芝的野望 王仙芝猛然睁开双眼,把守护在一旁的石头吓了一跳。 “哟,怕死鬼醒啦!”一个声音讥笑道。 王仙芝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就要去找自己的刀。 石头一眼便看出来他想做什么,从身侧将王仙芝的刀递给了他。 刀拿在手中,刀客就有了底气,一如此刻的王仙芝。 快速扫视了一眼屋内的环境,“这是哪儿?”王仙芝朝着石头警惕地问道。 “哼!”却听石头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将手中的布条扔进水盆里,转身朝王仙芝走来。 “见到姑奶奶也不认识么?”姑娘插着腰,骄横地朝王仙芝问道。 王仙芝吭哧一乐,却不想扯到了身上的伤口,“我不认识谁也不能不认识小叶大姑奶奶啊。”王仙芝笑道。 小叶转颜一笑,乐道,“这还差不多。” 王仙芝想要坐起来,却感觉脑袋猛然一晕。 “我怎么啦?” 石头扶着王仙芝重新躺下,“你被人家的毒蝎咬伤了,幸好一来便碰上了小叶。” 王仙芝没有多问,显然是石头将自己送过来的,而看石头的神色,张一丰和他母亲此刻应该也还好。 王仙芝转头朝着小叶道,“谢谢小姑奶奶救了我一命。” 却听小叶讥笑道,“以后可别跟别人说我救过你的命,就从来没见过这么怕死的人。” 王仙芝与小叶很熟悉,自然也知道她的脾气,心中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乐道,“诶,小神医,你快跟我说说,我这怎么怕死啦?” 不曾想他这一问,一旁以沉稳著称的石头也乐了。 “哎哟,现在英雄气概出来啦,不知道是谁昏迷的时候又喊又叫,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小叶用手指头刮了刮自己的脸,对着王仙芝嘲笑道。 王仙芝一窒,但也的确不知道自己昏迷时做了什么。 “额,生死乃是大事也,为一人死不划算,为万人死才是大值得。”王仙芝回应道。 见小叶还要反驳,王仙芝赶紧伸手打住,“诶,这可是你爷爷跟我说的,你要反驳找老驼背去。” 却不曾想刚一提到老驼背,小叶刚才还欢快的脸色一下变得灰败下来,连王仙芝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叶的变化。 小叶无精打采地走到一旁的桌子旁边坐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王仙芝用手轻轻捅了捅正看着小叶的石头。 “怎么回事?”王仙芝轻声问道。 “老爷子被吴法言带人抓走了。”石头轻声回应道,深怕声音大了,又传到小叶耳朵里。 “你们不用悄悄摸摸说,我都知道。”却不想小叶直接说道。 两人尴尬一笑,王仙芝朝着小叶宽慰道,“小姑奶奶,别担心,老驼背吉人自有天相,而且吴家好歹是一城之主,想必不会为难老驼背的。” 这一次小叶没有反怼王仙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但愿吧。” 一时间屋内气氛有些尴尬。 只听王仙芝哎哟一声,小叶立马恢复过神采,起身快步朝着王仙芝走去。 王仙芝隐秘地朝着石头眨巴了一下眼睛,石头一愣,却也很快反应过来。 “怎么啦?是余毒还没有清干净吗?”小叶连忙查看起王仙芝的脸色来。 “小姑奶奶,你这医术行不行啊,怎么感觉伤口这么疼啊。”王仙芝龇牙咧嘴地道。 小叶轻轻一拍王仙芝的胳膊,冷笑道,“姑奶奶的医术不成,那谁的成你去找谁去吧。” 王仙芝厚颜笑道,“这不是就指着小姑奶奶给我好好治,回头我这得好好感谢小姑奶奶的大恩大德啊。” 小叶嗤笑一声,“你那抢来的东西我可不要啊。” 王仙芝一乐,“哟,小姑奶奶还挺挑,那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经王仙芝这一闹,小叶的情绪也好了起来,一旁的石头虽然沉稳,但在这些事情上还显木讷,看着王仙芝几句话就把小叶的情绪给扭转过来,不由得钦佩不已。 小叶何尝不知道王仙芝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想爷爷的事情,自己也愿意领这个情,但心中仍然少不了担心,只是希望雪影姐姐能有办法,尽快将爷爷就出来吧。 小叶转头过来正色道,“不过王仙芝,也不是姑奶奶说你,你这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也不嫌害臊啊。” 王仙芝身子没法动弹,但一双嘴皮子确实好使,只不过平日里在自己弟兄面前为了保持老大的风范,不怎么发挥罢了,此刻到了小叶跟前,却是找到了发挥了空间。 “打住打住,小姑奶奶,我这一天天怎么就正事不干啦,今天不还救了张一丰和大娘吗?再说了,我这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就偷鸡摸狗啦,我这还嫌丢份呢!”王仙芝连忙解释道。 小叶一窒,转换话题质问道,“那你好歹找个正经营生啊!” 这句话却仿佛刺痛了王仙芝,只见王仙芝面色一黯,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小叶与石头对望一眼,连忙朝着王仙芝说道,“诶,我不是故意的啊。” 王仙芝苦涩一笑,淡然道,“我王仙芝虽然不是出生豪阀,但王家在川中一带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却不想遇上了破家县令灭门兵,百年家业毁于一旦,这些年里流离失所,四处浪荡,眼见与我有同样遭遇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心就越来越不平静。” 石头与小叶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王仙芝说下去。 “我开始很恨当年抄了我家的那个当官的和驻军将军,所以当我躲入山中,苦练了三年刀术,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砍了他们两人的头,挂在了剑阁的最高处。”仿佛说道了自己最为得意的事情,王仙芝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石头与小叶也不是迂腐之人,自己就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杀人,放火......所有的事情他们都见过,此刻听王仙芝讲起复仇之事,虽然王仙芝语焉不详,但依稀能够看出当年王仙芝的豪气,丝毫无法与眼前的邋遢汉子联系起来。 “我杀了两个当官的,一下就激怒了整个四川行省的官员,一时之间,我的赏金都达到了千两黄金,也不知道有多少绿林豪侠为了赏格,纷纷前来追杀我。”王仙芝苦涩一笑,想来当年的亡命生涯并非那么简单。 “其中就有一个我曾经最亲近的兄弟,最后没办法,我只能杀了他。”王仙芝抬起手掌,仿佛依稀还能看到自己手中的血迹。 “我也忘了自己杀了多少人,最后终于逃出了四川,慢慢到了陕西,最后到了这里。” “开始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追杀我,但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我一起逃命。” “因为很多原本追杀我的人,被一些四川官员察觉出了不对劲,原来在自己的治下还存在着这么多的隐患,毕竟大元当年是明令禁武的,所以往往很多人在前面追杀我,自己的后方就被官府给抄了。” 王仙芝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我成了四川官员手中的诱饵,将很多原本隐藏在水下的武林大物调出了水面,给了他们一个集中宰杀的机会。” “所以你看我现在的几个兄弟当中,就有几个原来是追杀我的。”王仙芝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其他的情绪,只有平淡,并没有以此为傲的意思,反而是一种饱经沧桑后的淡然。 “我们一起逃,越到北边,流民越多,我们一路跟着流民走,借用流民掩饰身份,倒也真是奇怪,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官员愿意管我们,我跟我的兄弟开玩笑,如果他们知道这些流民之中有着几个通缉要犯,估计早就已经派出重重大军,好好招待我们了。”王仙芝哈哈一笑。 “我们就这样一路顺利过境,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开始的时候,我们几个兄弟还有吃的,有时候看不下去了,还会救济两个奄奄一息的流民,但到了后面,我们自己也没吃的了。”王仙芝眼神一黯,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惨痛的经历。 石头的拳头紧握,他自然能够体会到王仙芝经历中的残酷,流民浩浩荡荡,每走一步,都会有人倒下,而其他的人,最好的选择就是漠然视之,不能管任何的哀求,因为你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不是你,哪怕你还有余力,但在这过程中,任何事情都会发生,当年老沐就因为想救一个倒在路旁的孩子,被饿极了的孩子一口咬在了脖子上,导致伤口感染,最后越来越虚弱,最终同样死在了路上。 “我慢慢地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但好歹我们兄弟身形高大,那些想抢劫的人倒也不敢为难我们。终于有一天,我们走不动了,倒在了路上。” 小叶心中一紧,已经沉浸在了王仙芝的故事里。 “我拼命地睁着眼,看着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从我身上跨过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就这样死了。”王仙芝情绪依然很平静。 显然,王仙芝活了下来,至于怎么活下来的,王仙芝没有再说,但石头和小叶可以想象到,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在流民之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从那天立誓,我要复仇!” “我要向这该死的世道复仇!” “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就偏不当这刍狗,我要当老天,要做掌握自己命运的那一个!” 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是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第八十七章 赵老板的疑惑 “蠢货!” 白城某处的地堡内,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堂中低垂着头,面前一个人正焦躁地走来走去。 “好啦好啦,二哥,五毒他们也不是有意的,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城南,居然还隐藏着两个高手呢?”一旁的孙老板不住地劝说到。 眼前之人正是百家盟的赵老板,此刻,一向平和的他也止不住发怒。 只见赵老板走到五毒身前,冷声质问道,“风三刚才可是说得很清楚,要不是你临战脱逃,也不至于出了这等混账事。” “二当家的......”五毒抬起头看向赵老板,想要解释什么,却被一旁的孙老板止住。 “好了二哥,五毒这毕竟擅长用毒,对敌并不擅长,一时失手也是在所难免,我看这次就饶了他吧。” “哼,我饶他简单,规矩饶他却难!等我回去就奏报大哥,给他再涨两年奴期!”赵老板怒气冲冲地道。 孙老板眼中闪出一道精光。 五毒连忙道,“二当家的,您绕过小的吧,大当家好不容易应允我,此次如果顺利,还能减免奴期,您饶了我吧!”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赵老板连连磕起头来。 赵老板面容冷峻,也不理会五毒,却是孙老板站起身来扶住五毒,再次向赵老板求情道,“二哥,我看此事就到此为止吧,虽然五毒他们失手了,但好歹小温他们都有所收获,咱们也不算毫无所得。” 听孙老板如此说,赵老板方才冷哼一声,“这次就饶了你一次,要是以后再犯,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孙老板连忙捅了一下五毒,五毒方才反应过来,朝着赵老板接连磕了三个响头,连声道,“谢谢二当家的,谢谢二当家的......” 一旁的风三看着曾经的一代枭雄,就如此丝毫没有尊严地匍匐在地,额头上都已经磕得青紫,却丝毫没有敢停下来的意思。 还是孙老板解了围,“好了,五毒,风三,你们先退下吧。” 五毒抬头看了看赵老板的脸色,见其没有反对,方才站起身来,随同风三一起退了出去。 “二哥,五毒好歹曾经是一方枭雄,虽然现在受我们所控制,但谁知道这毒王什么时候发起疯来,到时候大家都不好过。”孙老板见二人退出地堡,方才对仍然面带寒霜的赵老板说道。 赵老板冷冷地看了孙老板一眼,淡然道,“三弟是在质疑我?” 孙老板连忙道,“岂敢岂敢,二哥千万不要误会。” 赵老板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孙老板连忙走上前来,为其倒了一杯茶。 “三弟,你在白城深耕多年,树大根深,难道就一点不知道是谁要和我们作对?”赵老板端起茶杯,侧着头瞥了一眼孙老板。 只见孙老板连忙解释道,“小弟所说真是千真万确,这次除了让小温他们前去查探,我也让弟兄们四处打探消息,只知道有人出了一笔钱,让一帮子流民前去购粮,至于是谁出得钱,以及怎么走粮,都异常神秘,兄弟们查探半天,往往又回到了原地,只知道这次购粮,跟城南脱离不了关系。” 赵老板重重地将水杯顿在桌子上,猛然站起身来道,“那就查,让你们所有的兄弟一起查,将小温他们抓来的几个人全部交给你,把五毒也交给你,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得不到有用的东西。” 孙老板愣愣地看着狂怒的赵老板,半晌才轻声应是,转身便离开了地堡。 赵老板目送孙老板走出地堡,重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 “三当家的,你说我五毒对二当家的忠心耿耿,却不想换来此等屈辱,我实在不服气!”五毒随着孙老板边走边说。 孙老板淡然笑道,“并不是所有的忠心,都能换来对等的待遇。” 五毒也是人老成精,仔细琢磨了一下孙老板的这句话,一时之间也摸不准孙老板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五毒,你体内的戮仙痣,已经种了多少年啦?”孙老板也没有就那个话题深入,仿若不经意地问道。 五毒抬起左臂,撸起袖子,看了看左臂上的一个小痣,眼神之中透露出一股难以磨灭的恨意,但又很快隐去,垂下袖子,五毒叹了一口气方才答道,“回三当家的,已经十五年了。” 孙老板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那你已经为奴十五年了吧。” 五毒恨恨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记得当初大哥给你定的奴期是二十年吧,没事,再熬一熬,很快就可以解脱了。”孙老板宽慰道。 五毒咬牙切齿地道,“可看二当家今日的意思,非但不给我减去奴期,还要增加,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嘛。”紧接着朝着孙老板哀求道,“三当家的,你可得帮帮我,千万别让二当家的给我涨奴期。” 孙老板转身看看五毒,半晌叹了口气,“五毒,你知道我一直想帮你,可是......” 五毒连忙跪下,朝着孙老板行了一礼道,“三当家的,你有什么我能效劳的,你尽管吩咐,五毒一定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孙老板笑着将五毒扶了起来,“好啦好啦,你这好歹曾经也是一方巨擘,不需如此,我一定全力向大哥建言,让你早日脱了奴籍。” 五毒连忙欢喜道谢。 “二哥,小温他们带回来的几个人,我已经交给五毒他们讯问过了。”孙老板推开门,走到赵老板身前,温声禀报道。 赵老板放下手中的书册,哦了一声,急切地问道,“情况如何?” 孙老板脸上却露出了犹豫之色,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弟,你我兄弟,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吗?”赵老板急道。 孙老板看了一眼赵老板,终于叹息道,“经过讯问,这事可能跟醉香楼有关!” “什么?”赵老板惊呼一声,在房内踱了一圈,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可能!”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断然不可能。” 孙老板急道,“二哥,我也不相信,但他们说......” 赵老板转头怒视着孙老板,“说什么?” “说他们是受了城南一个叫小沐的孩子指使,前去买粮的。”孙老板咬咬牙,索性坦然说道。 “小沐,此人是谁?又如何与醉香楼扯上了关系?”赵老板思索片刻,确认了自己印象之中没有一个叫小沐的人。 “兄弟们去查探了,这个小沐是城南流民中一个叫少年团的组织的成员,这些年里颇受雪影照顾,而且雪影还专门送给他一把匕首作为生日礼物,可谓是关系匪浅。” “这些还不够。”赵老板断然道。 孙老板看了看赵老板,紧接着说道,“小沐年纪不大,手中不可能有那么多钱,唯一的可能,就是有醉香楼在其身后支持他。” “有证据么?” 孙老板思虑片刻,方才道,“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 赵老板打断了孙老板的话,“那些人呢?” 孙老板连忙道,“现在都安置好了,就等着二哥前去查验。” 赵老板等的就是这句话,顾不上披上长裘,推门便走了出去,孙老板紧随而出。 “拜见二当家。”五毒恭敬地向着赵老板行礼道。 “人呢?”赵老板无心理会五毒,直接问道。 五毒走到前头带路,深入其中,却是几间精心建造的囚室,甚至还有专门的审讯工具,其中就有曾经陈大掌柜所坐过的铁椅。 赵老板无心这些细节,停在了一间牢房之前,只见五毒走入其中,伸手扯下墙壁上的一块黑布,布后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那人被绑着刑架之上,耷拉着脑袋,气若游丝,眼见是活不了多久了。 “禀二当家,这些贱骨头一个个嘴可硬了,要不是老夫用上了动魄散,估计这些贱骨头都不肯说实话。”五毒谄媚地禀报道。 “二哥,你是知道五毒动魄散的威力,这些人说的肯定都是实话。”一旁的孙老板紧接着道。 赵老板皱了皱眉,吩咐道,“弄醒他,我要亲自问!” 五毒犹豫地看了看孙老板,却见孙老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五毒拔出两根银针,分别刺向那人的心窍和肾脏,显然是用来激发此人最后的生命力。 只听一声凄厉的呻吟,那人醒了过来。 赵老板也不再顾忌,直接走入了牢中,站在那人的跟前问道,“谁让你们去买的粮?” “沐......小沐......”那人摇头晃脑,半晌方才吐出一个名字。 赵老板的心凉了一半,“跟醉香楼有关系吗?” 等了半晌,却不见人回话,赵老板这才醒悟过来,原来眼前之人已经死了。 孙老板暗自摇了摇头,果然是关心则乱,否则以赵老板的功力,肯定能够第一时间发现人已经死了。 “二哥,你看这......”孙老板走到赵老板身前问道。 却见赵老板抬起手阻止了他的问话,直接道,“这事谁也不能说出去,知道了吗?”说完冷眼一扫,五毒只感觉浑身一凉,心中却是一惊,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二当家,功力居然如此深厚,连声说不敢不敢。 赵老板的视线穿过囚室,穿过地堡,仿佛看到了此刻依旧歌舞升平的醉香楼。 不知不觉之间,赵老板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第八十八章 金钱帮的计划 “找,一定要给我找到这个小沐!”赵老板寒声道。 孙老板疑惑地看了一眼赵老板,方才应了下来。 至于如何才能找到这个小沐,赵老板并没有问,想来孙老板有很多的办法。 小沐突然打了个寒颤,对面的封行云疑惑地看了看他,却没有开口询问。 虽然经过米面行一事,封行云对于小沐的印象已经大为改观,但他依然对小沐爱答不理。 小沐将心中的疑惑抛出脑外,接着与封行云谈正事。 “封大哥,兄弟们最近辛苦了,这是一点小意思,还请封大哥笑纳。”小沐笑着向封行云递过去一个袋子。 封行云冷漠地接了过去在手里颠了颠,心中暗道,这小沐着实是一个有意思之人,但也没有驳了他的好意,毕竟他封行云虽然不差钱,但底下的兄弟一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主,不差钱谁来干这个营生。 “那在下就代兄弟们谢过二当家的好意了。”封行云吧嗒两口旱烟,依然冷冷地回应道。不过总算是叫了一声二当家的,也算是松了道口子。 “封大哥客气了,一点小心意,不足挂齿。”小沐的姿态放得很低。 封行云也不搭话,堂中只有封行云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声音,还有他不时朝着地上吐上一口清痰。 小沐毕竟年纪尚轻,虽然能够感觉到封行云态度略微松动,但却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之间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最终还是封行云开了口,“二当家可还有什么吩咐?” 小沐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个题,便可以开口了,“想请教一下二当家,这次购粮的尾巴,扫到什么程度了?” 封行云眼中寒光一闪,抬头逼视着小沐的眼睛。 小沐连忙解释道,“封大哥千万不要误会,小弟只是心中不踏实,所以想来找封大哥托托底。” 封行云放下烟杆,在鞋底上梆梆敲了两下,将残余的烟灰磕出烟锅,也不顾一旁手足无措的小沐,慢慢悠悠塞进去新的烟叶,再次点燃,深吸了两口,方才缓缓道,“二当家应该不是在教我老封做事吧?” “不敢不敢!”小沐连忙摆手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二当家回吧。”封行云也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下了逐客令。 小沐尴尬地站起身来,心中愠怒,却不敢有丝毫发怒的模样,虽然他来金钱帮的时间不长,但前有司马香的警告,后又多次与封行云打交道,他深知封行云手中力量的强大和对于金钱帮的重要性,况且现在封行云态度稍有和缓,已算难得。 他此刻方才真正理解了当初老驼背的那句话,在金钱帮,没有一个二当家得到了善终,当然,除了最初的那一位。 在金钱帮中,二当家就是一个等死鬼的代名词,虽然明面上谁也不说,但无疑用他们的言语和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的内心想法,敬而远之,倒也成为许多人共同的选择。 放弃吗?小沐自然舍不得,让他抛弃此刻锦衣玉食的生活,重新跑回城南做过那苦哈哈的日子,打死他也不愿意,更何况虽然只是一个二当家的空衔,在金钱帮依然享有着他的特权。 比如此刻。 小沐满脸寒霜地走出金堂,迎面走来的两个人见到小沐的模样,心中一猜测便知道小沐是在封行云那里吃瘪了。 只听一个人大声说道,“可笑啊,真可笑。” 另一个人立即应和道,“四哥,怎么可笑啦?” 名叫四哥的人瞥了一眼正要擦肩而过的小沐,冷笑一声道,“真有人以为,自己这只乌鸦飞上了枝头,就能变凤凰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对面之人做作地大笑两声,“的确可笑,太可笑了。”说完还装作捂着肚子狂笑起来。 可惜的是,他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柄匕首顺着他捂着肚子的指缝透了出来,手捂的地方,慢慢渗出了鲜血。 名叫四哥的人已经吓傻了眼,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大叫一声,转身拔腿就跑。 可惜的是,虽然小沐的功夫并不是顶级,但对付他已经是绰绰有余。 同样的一柄匕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细线,如果白奉甲在这里,也不禁会暗赞一声,这一刀实在是很妙。 那位四哥捂着脖子倒下了,慢慢迷离的双眼,只看到了小沐飘飞的大氅。 外面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金堂里的很多人。 这些人中自然不包括封行云,哪怕听着下属偏向明显的禀报,他依然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没有说一句话。 “堂主,你可要为兄弟们做主啊。” “马四虽然嘴欠,但也罪不至死啊,他也算是咱们金堂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却被那沐猴一刀杀了,岂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了。” 眼前之人还待再说,却被封行云凛冽地眼神制止了。 封行云放下了烟杆,寒声问道,“谁是沐猴?” 眼前的一群人畏惧地缩了缩身子,却架不住封行云不依不饶,只听封行云冷喝一声,“说话!” 跪在前面的一个下属咽了咽口水,颤声解释道,“堂主,这小子,哦,不,二当家的姓沐,堂中有个兄弟正好家中有孩子上私塾,学了一个词语叫沐猴而冠,所以就给二当家的起了个绰号叫沐猴,慢慢大家就叫开了。”说完抬眼偷瞄了封行云两眼,却见其面色冷峻,心道不好。 封行云站起身来,扫视了一眼堂中的一干兄弟,“哼哼,果然有出息,除了会舞刀,还会拽词啦。” 说完猛然一脚将刚才称呼沐猴的那人踹倒在地。 只听封行云朝着众人冷声道,“你们记住,无论二当家的是谁,因为什么坐上二当家的位置,他都是我们的二当家,更是我们的兄弟。如果连兄弟都不要了,我们金堂又何以在帮中立足?” 堂中众人齐齐低下了头。 只听封行云厉声道,“如果以后我再听到有任何人敢叫沐猴,或者各种冷嘲热讽,那就看看,是他的嘴快,还是我封行云的刀快!” “是!”一众帮徒齐声应是,更加凸显了封行云在堂中的地位和威势。 有了封行云发话,帮中自然没有人敢因为两个死人去找小沐麻烦,当然,封行云除了强压,更是拿出了厚厚的两份抚恤,足以让所有帮众都眼红的抚恤,虽然这些钱都是从小沐给封行云的钱袋子里出的,也算是提前给了两份买命钱了。 小沐入帮时间短,根基浅薄,自然不知道自己快意杀人之后金堂的反应,这让他足足在房中等了两个时辰。 虽然有所预料,但等最终确定金堂不会派人前来复仇,小沐还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无论是龙大老板,还是封行云,不管他们想要如何利用自己,或者瞧不起自己,自己的价值都远远比自己所杀的两人重要,只要有这一条,即便封行云亲自找上门来,龙大老板也会为他挡驾。 这是一条小沐自己领悟的,而且认为是这个世道最根本的道理,只要你还有价值,你就可以接着活着。 而你有价值与否,或者价值大小,这需要看你背后之人的评估。 现在在龙大老板眼中,小沐就很值钱,所以他还不能死。 “老二,这趟差事办得很漂亮,说吧,想要什么,不要跟大哥客气!”龙大老板得意地拍拍小沐的肩膀,豪爽地说道。 小沐愣了愣神,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这件事情中发挥了什么作用,反而是惹出了不小的风波,但无论如何,龙大老板对于此事很满意,那就够了。 “大哥说笑了,小弟为大哥做点事,都是理所应当的。”小沐强笑道。 “诶,看来你还没有真正把我当大哥,否则就不会这么说话了。”龙大老板面色不愉,语带不满地说道。 小沐无奈地笑笑,方才道,“那便听大哥安排吧,无论什么赏赐,对于小弟都是莫大的恩赐。” 一旁的闫云山站起身来,用拳头轻轻打了小沐的胸口两下,“小家伙这才对嘛,进了帮中就是兄弟,切莫将自己过成了外人,更不能将自己当做外人。” 小沐隐隐觉得闫云山这句话意有所指,但仓促间难以仔细琢磨,只得笑着点点头,算是认可了闫云山的话。 龙大老板拉着小沐坐下,正色道,“老二啊,大哥知道你很辛苦,但还是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小沐心中奇怪,自己怎么辛苦了?但还是站起身来大声应道,“大哥有何吩咐,小弟万死不辞!” 龙大老板笑着把小沐按在了椅子上,畅快地笑道,“好兄弟,不要整天死啊死的,当哥哥的怎么会让兄弟去死呢,要活着一起享福才对。” 小沐心中犯嘀咕,脸上却依然笑容满面,“哈哈,那是当然,有大哥在,肯定不会亏待兄弟的,大哥有何吩咐,直接说便是。” “哈哈,好,好,阎罗王,具体由你跟老二说吧。”说完自己坐下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闫云山笑着点点头,拉着小沐仔细嘱咐起来,只见小沐面色大变,震惊之色越来越重。 “大哥,这......”小沐站起身来,朝着龙大老板震惊地道。 龙大老板挥了挥手中的猪蹄,示意小沐坐下,又饮了两口酒,方才正色说道,“老二,此事事关重大,我唯有安排最信任的人前去,你明白吗?” 小沐面色沉重,心中却是打鼓,不知道龙大老板突然给自己安排如此重要的任务是何用意,但也的确如龙大老板所说,此事的确事关重大,龙大老板确是对自己委以了重任。 小沐端起酒杯,满饮了一杯,亮出杯底朝龙闫二人行了一礼道,“小弟一定不负两位兄长所托。” 低头行礼间丝毫没有看到龙大老板与闫云山之间隐晦的眼神。 第八十九章 醉香楼的迷影 每一颗钉子都有它的作用,无论是旧还是新。 新的表面更亮丽,可以钉入得更顺畅,短时间内作用极佳。 往往人们不喜欢旧钉子,认为时间久了,就容易生锈,影响使用的效果。 但旧钉子有一个新钉子难以比拟的优势,那就是钉得深、钉得牢,甚至当露在外面的钉头锈蚀之后,无论是谁,都无法找到它的痕迹,除非是当年亲手钉入钉子的老师傅。 县尹府发生的事情并没有逃过雪影的耳目。 虽然经过凤舞一事,导致醉香楼在县尹府的耳目损失惨重,雪影依然毫不犹豫地启用了很多当年白绮罗亲手打入县尹府,甚至吴家的一些旧钉子,直接向其负责。 这些钉子,都来源于当年白绮罗临走之时,亲自交给雪影的一本秘册,这本秘册的存在,白奉甲不知道,凤舞更不知道。 醉香楼能够经历白芷之变而屹立不倒,这些陈旧的钉子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在启用旧钉子的同时,雪影让所有的新钉子全部潜伏了起来,或许就在等待他们成为旧钉子的那一天。 雪影反复看了看手中的线报。 线报写得很粗略,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甚至于白蓁蓁的身份,乃至于她的特殊性。 可以说,此刻的雪影,对于白蓁蓁这个人的了解,已经超过了当面听了故事的白奉甲。 比如,吴清源对于白蓁蓁的重视,除了她的美貌之外,还在于她特殊的体质。 白蓁蓁当年出生之时,房内充斥着异香,让人闻之沉醉,白蓁蓁的父亲也是个敏锐之人,果断下了封口令,但毕竟传来消息的是一颗老钉子,钉得够久,也够深,自然知道得也够多。 虽然这股异香随着白蓁蓁的长大慢慢收敛,除了接近她之外几乎不可察觉,但只要能够有其相伴左右,便有凝神静气、滋补神魂的作用,而这,也是中毒已久的吴清源所需要的。 当看到老驼背选择放弃与白奉甲一同离开时,雪影的嘴角露出了苦笑,老驼背是她的良师益友,她对于老驼背的了解自然超乎了白奉甲,甚至超过了小叶,她很清楚老驼背在惧怕什么,这是他无法根除的致命弱点,甚至有些时候,雪影会认为他很天真,只想着一味忍让,就能达成所愿。 老驼背老了,这个老,不单是指他的身体,还有他的精神,他的思想。 血淋淋的现实已经告诉了所有人,一味的忍让是错误的,只会换来敌人对你更加血腥和暴力的对待,直至将你彻底打入尘埃。 当然,对于城南的流民而言,他们现在就是尘埃的一部分。 但所有人依然尊重老驼背,甚至视他为精神领袖,无论这个人是忠厚老实,还是流氓无赖,只要看到那座小屋周围飘飞的红带子,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了生的希望,只不过是需要再忍耐一些时日罢了。 所以雪影义无反顾地选择去救老驼背,雪影是成年人,已经过了小叶那般冲动和感性的年纪,她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包括需要付出的代价。 城南所有的流民都需要他,这一点最终让雪影下定了决心。 但她低估了老驼背的顽固,反而让白奉甲陷入了危机。 雪影没有后悔,老驼背不愿意离开这种情况本就在她与白奉甲的考虑之中,只是他们都小看了吴家的反应速度。 好在白奉甲争取了一天的时间,这也给雪影争取了充足的时间。 雪影手指轻搓,将纸上的信息全部磨去,再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亲眼看着纸片彻底化为灰烬,雪影走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雪影一身夜行衣打扮走了出来,推开四层密室的暗门走了进去。 雪影走后,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四层,来人同样夜行衣打扮,一张白巾将一张俏脸遮得严严实实。 看了一眼香炉中的灰烬,来人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放弃了查看的打算。 确认雪影已经离开暗室,来人伸手轻拍四个暗角,暗室的门应声而开,来人闪身进了暗室,就此消失不见。 白城城北所住的都是白城的原住民,哪怕不是原住民,也是在白城生活了二十年以上的老人,彼此都很熟悉。 老铁刚刚忙完一天的清理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向家走去。 虽然住在白城,但他的居所并没有比城南的那帮流民好太多,同样是棚屋,只不过四周的墙体比流民棚要好一些罢了。 老铁是白城的清道夫,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清理城北三条街巷,这几个月天天下雪,可算是累坏了老铁这把老骨头。 要问老铁今年多大岁数,老铁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了,只是每天干完活手脚酸痛,都在提醒他,年岁不小了。 寒冷的白城,街上空荡荡的,显得老铁孤单的身影更加萧索。 老铁是这条街上公认的性格孤僻,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是否有亲戚朋友,他就是百城的一粒沙子,组成了白城最基础的一部分,如果哪一天这粒沙子突然消失了,估计也没有人会察觉出来,而他也是一颗顽强的钉子,死死地扎根在这片冻土之上。 老铁用颤抖的手摸索着打开了破旧的小门,走进屋子里,冷冰冰的房间无法给他带来一丝温暖,更谈不上什么家的慰藉,他就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但今天这间冷冰冰的房间有了些许异样。 老铁似乎丝毫没有察觉,走到角落搬出一口破烂的铁锅,拾起几块从街上捡拾回来的木块与破烂,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凑在嘴边吹了两下,费了半天劲方才升起了一小堆火,老铁将冻得发僵的双手拢在跳动的火苗上,憨厚皲裂的脸上露出了享受的笑容。 是啊,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有些时候,一小簇火苗就已经是很难得的幸福。 房间里升腾起一股破烂燃烧的恶臭味,还有木块燃烧的劈驳声。 一道倩影走到了老铁面前,看着老铁苍老的模样,两行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铁叔!”来人颤声叫了一声。 老铁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看了一眼来人的面容,眼神之中突然放出一道精光,显然这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沙子,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老铁猛然站起来张了张嘴,露出嘴中残存的几颗黄牙,咧嘴开心的笑道,“雪丫头,你怎么来啦?” 来人正是雪影。 雪影快步走到老铁身前,伸手捧起老铁皲裂严重的双手,颤声道,“铁叔,你怎么成了现在这样子,这些年我给你的钱呢?” 老铁龇着黄牙,乖僻的脸温柔地笑道,“雪丫头,我知道你一直惦记着我,铁叔一个人过习惯了,好的日子也过不惯,该散的钱,也都散了。” 雪影没有再说,每个人都有他的选择,眼前的老汉自然也是如此。 “雪丫头,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老铁错开了刚才的话题,直接问道。 “没事,铁叔,我就是来看看你。”雪影强笑道。 老铁脸一板,“雪丫头,从绮罗走后,虽然我没在你身边,但你说没说谎,可瞒不过铁叔的眼睛。” “铁叔,真没什么事。”雪影语带撒娇地说道。 老铁轻叹一声,“雪丫头,铁叔虽然老了,但耳朵还行,腿脚也还算麻利,手也很稳,你不用有什么顾忌。” 仿佛怕雪影不信一般,又接着说道,“其实我一进屋就知道有人来了。”话音刚落,老铁猛然屈身,扫开脚边的废木头,刺啦拔出一把剑。 此刻的老铁,佝偻的身体一瞬间挺直了起来,平日里木讷浑浊的眼神猛然爆出精光,看着手中雪白透亮的剑身,仿佛欣赏最优美的酮体一般,朝着剑身自言自语道,“老伙计,我们又见面了。” 雪影侧身看着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老铁,不知不觉之间又流下泪来,仿佛曾经那个最熟悉的铁叔又回来了,那个曾经护卫着白绮罗闯过白城的风风雨雨,陪伴着她一步步成长起来的铁卫,又回到了他当年叱咤风云、喋血白城的年代。 老铁缓缓拔出藏在地里的剑鞘,白城的冬天,滴水成冰,更勿论冰冻已久的寒土,即便如此,依然没能丝毫延缓老铁拔出剑鞘的速度。 虽然上面满是泥土,但也可以看出,这曾经是一把无比华丽的剑鞘,好鞘自然配好剑。 老铁将剑鞘夹在自己的手弯,用身上破烂的衣服缓缓擦拭掉鞘身的泥土,回剑归鞘,扯着嘴露出一个笑容,朝着雪影笑道,“雪丫头,这下你放心了么?” 雪影眼中异彩涟涟,如果老铁依然保持着他巅峰时期的状态,想来救下白奉甲不是什么难事。 “铁叔,此行非同小可......”雪影还要解释,却被老铁直接打断,“雪丫头,你要再这样铁叔可就生气了。” 雪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正色道,“铁叔,我想让你去救一个人。” 老铁的回答很简单,“好!” 雪影认真看了看老铁,详细说了具体的安排。 “铁叔,我要你活着。”雪影严肃无比地说道。 老铁轻抚手中的剑,自信地说道,“雪丫头,能杀死你铁叔的武器,还没有被铸出来呢。” 老铁脸色猛然一边,朝着门外冷喝一声,“谁!” 话音刚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九十章 生与死的擦肩 老铁的速度很快,丝毫看不出平日里迟暮老人的模样。 但门外之人的速度也不慢,当老铁闪身出现在门外时,只看到一个人影在街道的拐角处一闪而逝。 雪影立刻也跟了出来。 “铁叔,怎么样?” 老铁摇了摇头,来人显然是敌非友,而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影儿,你尽快回醉香楼,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铁叔吧。” 雪影看了看老铁,再一次叮嘱道,“铁叔,一定要活着。” 老铁笑容很真诚,连声应道,“放心吧,铁叔一定会好好的。” 等雪影走出两步,老铁叫住了雪影,“影儿,你也注意安全。” 雪影没有转身,沉默地点了点头,闪身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老铁目送雪影离开,回到自己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屋。 人总是有感情的,看着小屋里破旧但熟悉的一切,一股哀伤感油然涌上老铁的心头。 曾经白绮罗想让老铁离开此地,搬到醉香楼去,被老铁拒绝了。 雪影更是不止一次对老铁提起过,请他到醉香楼养老,他依然拒绝了。 在老铁看来,自己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好自己的事情是本分,其他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那都是身外之物。 老铁沉默着打翻了地上的火盆,小屋不大,燃得正旺的火苗迅速蔓延到了小屋的每个角落。 老铁转身,提起自己的老伙计,朝着街巷的另一头缓缓离开,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等老铁消失在街巷的另一头,雪影再次回到了小屋前,看着黑夜中跃动的火焰,雪影眼中充满了悲伤。 她知道老铁是抱着必死的信念离开的,显然他并非如在雪影面前所说的那般自信。 一个好的剑客,是不能离开他的剑的。 剑会生锈,剑客也会老去。 虽然老铁的剑还没有生锈,那时白绮罗曾经专门回到风雨间,请名家用陨铁为老铁专门铸的剑,但老铁已经明显见老了。 虽然他离开时,腰杆挺得笔直,脚步也很沉稳,但时间总是最残酷的东西,能让宝剑蒙尘、英雄迟暮。 雪影在见到老铁的那一刻,心中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但当她看到老铁拔剑的那一瞬间,她知道,老铁就应该如此,或者说,她给了老铁一个机会。 老铁很珍惜这个机会,虽然无法像当年一般,一夜纵横三百里斩杀侮辱了白绮罗的豪客,更曾徒手翻越城西的逐鹿山,只为找寻一株专门为救治因为练功受伤的雪影的千星草。 但他的每一步都迈得很稳,眼睛中的浑浊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双闪着精光的眸子,灼灼地看着前路,在茫茫雪海之中找寻自己前进的方向。 英雄,本就不该默默无闻的死去。 白蓁蓁从离开县尹府就显得很兴奋,紧贴在她身后的白奉甲甚至可以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 这让白奉甲很尴尬,但为了保命,白奉甲无可奈何地忍受着这份折磨。 当然,这份折磨是有益的,离开县尹府越远,白奉甲感觉自己的步伐越轻快,身体中因为先后中了几掌而带来的内伤也缓解了几分。 白奉甲目光灼灼,心中对于吴清源和吴法言对于白蓁蓁的觊觎,也有了更多的猜想。 吴法言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离开县尹府后,便只留下了云台二人远远地缀在白奉甲与白蓁蓁身后,沉默地看着前方慢慢离开的二人。 白城的夜很静,好在积雪反射着天上月亮的光线,倒让黑夜没有那般黑,反而更显明亮。 确认自己已经暂时安全后,白奉甲放开了白蓁蓁。 “你走吧!” “为什么?”白蓁蓁仿佛听到了世间上最大的笑话一般,扭头诧异地问道。 白奉甲略显烦躁地挥了挥手,“没有为什么,你想离开县尹府,现在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不干脆自己走呢?” 白奉甲很礼貌地与白蓁蓁保持了合适的距离,也离开了那股幽香散发的范围,体内的伤势隐隐有爆发的趋势,让白奉甲震惊于白蓁蓁特质神奇之余,也增添了几分烦躁。 白蓁蓁沉默地看了看白奉甲,这是第一个了解她的好处之后,仍然没有任何企图的人。 “说好了一天,那少一刻都不算。”白蓁蓁目光坚定地看着白奉甲。 “为什么?”这下轮到白奉甲反问。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感觉你现在还不安全。”白蓁蓁扭头,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淡淡说道。 白奉甲一窒,甚至有几分哭笑不得,“你是想请一个免费的亲随么?” 白蓁蓁转头,朝着白奉甲嫣然一笑,俏皮地说道,“你说对了。” 白奉甲只感觉眼前一亮,映衬得周围的积雪都明亮了几分,不得不承认,白蓁蓁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女。 “可是我为什么要保护你?”白奉甲没有生气,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无奈,毕竟谁又能真正对着一个美女生气呢。 “因为我可以帮你。”白蓁蓁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离开县尹府,本就年龄不大的她,又恢复了几分少女脾性。 白奉甲一愣,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白蓁蓁此言何意。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你此刻体内伤势不稳,身后还跟着两个名震江湖的一流高手......”白蓁蓁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能够给白奉甲带来的好处,却被白奉甲无情地打断了。 “你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体内伤势不稳?”白奉甲目光之中充满了怀疑。 白蓁蓁甩甩头,笑道,“你不用怀疑我会武功,虽然我师父教我确实尽心尽力,但我天生冲脉不通,所以无法修习,只能是学些花拳绣腿,强身健体罢了。” 白奉甲心中的疑惑略微放下了几分,虽然拿不准眼前这个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女孩的底细,但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她的确没有什么内力,这从她踩雪的落深便能看出来,而且八脉不通,的确是习武之人的大忌,虽然也有人可以通过其他高手强行灌顶,帮助冲破一二,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承受灌顶失败的后果。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白奉甲心中的疑惑并没有被打消,反而更加浓厚。 白蓁蓁拔出陷入雪中的长腿,双手抱着一旁的小树猛然摇晃两下,看着秫秫掉落的积雪,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也不忘回答白奉甲的问题,“我天生感官灵敏,小时候白芷姑姑就说我开了天眼,虽然是开玩笑,但我对于很多事情的敏感的确异于常人。” 白奉甲微微皱眉,“比如?” “比如在楼里我师父想要强行上楼,我的反应可不比你慢吧?”白蓁蓁接着玩着雪,侧头朝着白奉甲娇笑道。 白奉甲一愣,之前还以为白蓁蓁是误打误撞,却不曾想到居然是其特质使然,让人不得不佩服造物的神奇。 “那好,那我就陪你玩一天。”白奉甲握了握手中的刀,郑重地向白蓁蓁承诺道。 白蓁蓁欢喜地跳了一下,可惜积雪太深,她这一跳,实在没能见到什么效果。 白奉甲却也不介意,只当是看着小孩子玩耍了。 白蓁蓁就如同一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孩子,围着白奉甲四处乱窜,一时弄弄这棵树,一会毫无防备地躺倒在积雪之中,冷不丁地朝着白奉甲扔两个雪球。 白奉甲苦笑不得,原本沉重的心情,也随着白蓁蓁的玩闹变得轻松了几分。 喇嘛庙距离县尹府并不算远,这是当初建寺者有意为之,就是为了方便城中的香客能够随时前往寺中礼佛。 看着渐渐隐去的月亮,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喇嘛寺,厚厚的积雪也没有让白蓁蓁的兴致为之减弱多少,依然精力充沛地向着寺里走去。 “九姑娘,我听他们都这么叫你,我这么叫没问题吧?”看着越来越沉默的白蓁蓁,一路没有开口的白奉甲终于说话了。 “你还是叫我蓁蓁吧,一听他们叫我九姑娘,就感觉还在那座破房子里一样。”白蓁蓁有些无精打采地回应道。 “好吧,九姑娘,我们马上就要到喇嘛庙了,你有什么计划?”白奉甲认真地问道。 白蓁蓁白了一眼白奉甲,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白蓁蓁突然兴奋地叫道,“我可以去拜拜菩萨,我从小到大,还没有进过寺庙呢,听说这个喇嘛寺里有好大一尊大日如来佛,我一定要去看看。” 白奉甲苦笑着看着前方手舞足蹈的白蓁蓁,也只能由着她玩闹了。 白蓁蓁拖起慢慢挪步的白奉甲,艰难地在雪地里跑起来,仿佛一刻也不能等待,必须要马上看到那尊闻名已久的大佛一般,丝毫没有顾忌到此刻自己拉着的,是一个还劫持着自己的陌生人。 白奉甲手掌一缩,但看着眼前这个娇俏的小姑娘,白奉甲无奈地摇摇头,任由着她拖着自己朝喇嘛寺而去。 “诶,前面有人!”白蓁蓁惊喜地朝着前方一指,拖着白奉甲跑得更快了。 白奉甲心中一震,一把扯住了白蓁蓁,习惯性地将白蓁蓁拖到了自己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山脚石梯处的那个黑影。 那是上山进入喇嘛庙的必经之路,黑影抱着一把剑。 白蓁蓁满不在乎地从白奉甲身后冒出头来,鼻尖微微见汗,衬得她的一张俏脸更加可人。 “没事,他对我们没有恶意!”白蓁蓁肯定地说道。 白奉甲看了一眼白蓁蓁,再次得到了对方的肯定。 白奉甲单手提刀,确保能够随时以最快的速度拔刀,另一只手依然紧紧地将白蓁蓁护在身后。 擦肩而过,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白奉甲二人走过,黑影缓缓站了起来。 第九十一章 那一剑的风情 “你是谁?”狂狮看着眼前的邋遢老者,皱眉问道。 老者咧嘴一笑,没有说话,残存的牙齿仿佛在无声的嘲讽着对面的二人。 狂狮看到了对方的剑,被老者当做宝贝似的抱在怀中。 剑身很脏,狂狮都想象不到居然会有人如此对待一把剑,每一名剑客,不都已经视剑如生命么? 但显然眼前之人不是,借助积雪的反光,依稀还可以看到剑身上附着的泥土和其他不知名的肮脏物。 这人是剑客么? 如果是的话,那简直就要颠覆狂狮的认知了。 “你要做什么?”狂狮眉头皱得更紧了。 来人依然咧嘴笑着,只是抬起一只手掌,无声地在自己的脖子上划了一下。 狂狮怒极反笑,也不再询问其他,抬手便要杀向来人。 云其生拉住了他,朝着正慢慢往上攀爬的二人呶呶嘴,示意让狂狮赶紧跟上去,此人自己来对付。 狂狮看了一眼云其生,点了点头,纵身一跃,朝着白奉甲二人的方向跟去。 来人没有阻拦他,仿佛他的目标就是留下其中一个人即可。 云其生抬起手掌,练习拂云手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完美的保持自己手部的肌肉,虽然云其生已经老了,但他的手依然如三十岁时候一般,那般的充盈、有力、柔和,每一寸肌肤都晶莹如玉,无数青楼的婊子最喜欢的便是他的手,这也是他无比骄傲的一件事情。 云其生对自己的手很满意,也很喜欢欣赏自己的手,除了手中的掌纹,更在于这双手下曾经无情逝去的一条条生命。 他坚信,对面之人便会是下一个。 “我叫云其生,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云其生面带微笑,认真的介绍着自己。 邋遢老者扣了扣自己的耳朵,掏出一坨耳屎,干脆利落的扔在了地上。 云其生很有涵养,要练成拂云手,关键之一便是要有极好的养气功夫。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仿佛还差那么一点意思,云其生又紧接着补充道,“我的手,从来不杀无名之辈。” 来人张嘴,龇着黄牙狠狠地朝雪中吐了一口浓痰,仿佛一道飞镖,扎进了敌人的心脏。 云其生的脸色变了,对方的举动让他有受到侮辱的感觉。 “你知道什么叫蚍蜉撼树吗?你就是那蚍蜉,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罢了!” 话音刚落,云其生缓缓抬起双手,拂手之间,厚厚的一层积雪随之而动,竟然带动起一阵罡风,吹得周围的枯树簌簌作响。 来人没有动作,依然保持着抱剑的姿势,静静地站在罡风的中间,等待着云其生下一步的动作。 云其生刚一动手,便引起了白奉甲的注意。 显然此刻的云其生,是在思过园中的云其生无法比拟的。 白蓁蓁随白奉甲停下了脚步,转头向着山脚下交手的二人望去。 “喂,那人你认识么?”白蓁蓁伸手戳了戳白奉甲,轻声问道。 “你说的是谁?”白奉甲微微皱眉。 “就是我们刚才山脚下遇到的那个,你没发现他现在正在和云老头打架么?”白蓁蓁不耐烦地说道。 白奉甲摇摇头,没有说话,示意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白蓁蓁好奇地偏偏头,“那怎么感觉他是来帮你的?” 白奉甲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并没有说谎,他确实不认识此人,而且可以很确定,他从来就没有见过此人。 难道是间内的人?毕竟间内除了白家人和入室子弟,还有不知其数的罚奴。 白奉甲不敢确定,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下交战的二人。 来人正是老铁,那个在白城之中默默无闻的老铁。 云其生动了,拂云手,抢的就是先手,罡风随之而动,一瞬间便已经冲到了老铁的面前。 手势微变,颇有行云流水之感,朝着老铁的面门拂去。 老铁额头前的几缕乱发飞舞了起来,但他没有拔剑,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云其生的重重一击。 云其生面色微沉,对于眼前之人的实力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云其生手势再变,成拂云抱月之形,双手朝着老铁的脑袋拍去。 老铁脚下微点,身体一沉,居然生生在雪地之中画出了个半圆,等到云其生手掌拍到,老铁人已经出现在了云其生的身后。 云其生扭头看向老铁,心中震惊于此人的速度,居然能够躲过自己的抱月。 云其生收起了轻视之心,缓缓调动内力,手掌已经从青玉泛出了血红,显然已经动了真火。 老铁眼神一凝,左手提剑,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不禁感叹,果然是岁月催人老,刚才速度快了些,居然腿脚都开始有些不适了。 云其生再攻,血红的手掌扫出一片积雪,猛然拍向老铁的胸膛。 老铁横剑在胸,硬受了云其生一掌,猛然滑退十余步。 见老铁仍然没有拔剑的意思,云其生心中更怒,紧随着老铁的退势步步进逼,掌风凛冽,招招都是杀人之态。 老铁无法再退,身后便是一棵合抱的大树。 老铁身形一闪,避开了云其生攻击的线路,只听咔嚓一声,合抱之木居然应身而断。 云其生落下身体,双脚在断木上用力一蹬,以更快的速度杀向老铁。 老铁在等,等着云其生换气的瞬间,否则他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一个好的剑客,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招式,一招毙敌,就是剑客最高的追求。 可惜让老铁失望了,云其生攻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趋势,依然气息绵长,却不知这正是练就拂云手的优势。 老铁的腿已经开始微微发颤,这是长时间保持高速移动带来的后果。 老铁心中暗骂一声,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哦,不,只要再年轻十岁,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毕竟老了。 人又怎么能不服老呢? 云其生的手第一次触摸到了老铁的身体。 老铁的两条肋骨应身而断。 云其生面露喜色,不由得加快了攻势。 退,再退,再退! 老铁甚至已经能够感觉到碎骨在体内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滑动的线路,当然,还有由此带来的钻心的疼痛。 老铁的眼睛更亮了。 这次是老铁的左手,猛然扭曲到一个惊人的角度。 一阵剧烈的疼痛侵袭着老铁的神经,几乎让他提不动剑。 老铁将剑放在了自己的腋下夹紧,缓缓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 云其生狂喜,似乎已经看到了老铁命丧自己手下的场景。 呼吸,就在一瞬间。 可惜,云其生太着急了,着急杀了对方,所以他提前换了一口气。 老铁的眼神之中骤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 这是老铁第一次逆向而动,油腻的乱发随风飘荡。 拔剑,收剑。 白奉甲的眼神一缩,他从未见过如此速度的出剑速度。 白蓁蓁只觉得眼前一亮,等缓过神来,眼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依然与白奉甲和白蓁蓁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狂狮猛然回头,正好看到了老铁拔剑的瞬间。 狂狮心头一沉,暗叫不妙,但此刻回援已然来不及了。 “这是什么剑招!”云其生愣愣地问道,远在山腰的白奉甲尚且可以知晓老铁一剑之威,更何况正在剑前的云其生呢? “我叫它嫣然一笑。”老铁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话音很苍老,沙哑的嗓子犹如风刮过沙滩一般,丝毫谈不上任何动听和美感,但就是这样一个声音,却说出了一个最美的名字。 嫣然一笑,自然是属于美人,也只有美人才有资格嫣然一笑。 最是美人无情,往往一笑而逝,只留下无尽风情让旁观者沉醉、着迷。 云其生认真品味了一番其中的味道,轻声赞许道,“好剑,好招。” 话音刚落,便听噗通一声,云其生已经应声倒下,一股血流慢慢从他的脖颈之处流出,淌入林中无边的积雪之中。 狂狮大骇,没想到一代名宿云其生,就这样死在了一个不知名的邋遢老者手中。 老铁轻声咳嗽两声,两滩鲜血蓦然出现在身前的积雪之中。 “你到底是谁?”狂狮出现在了老铁身前,没有一如往常的狂怒,反而是冷静无比,只是紧握的双拳,暴露出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 老铁拍了拍自己有些僵直的大腿,缓缓盘腿坐下,抬头静静地看着狂狮,突然轻笑一声,“重要吗?” 狂狮沉声道,“你值得我记住名字。” 老铁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小人物罢了。” 说完重新拿起自己的剑,静静贴在胸口,仿佛是在与自己最亲爱的伙伴告别。 “站起来,拔剑!”狂狮冷喝一声。 “你们啊,就是话太多。”老铁轻笑一声,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却强忍着没有吐出血来。 狂狮动了。 老铁也动了。 不,准确的说,是老铁的剑动了。 风情再现,谁说美人无情? 无情亦是有情。 嫣然一笑,这一夜,注定是属于这一剑的风情。 狂狮停步,脸上已经充满了冷汗。 他的发髻已经散了。 但他很幸运,还留了一条命。 这便是最幸福的事情。 狂狮沉默着走向一旁,丝毫没有再出拳的意思。 老铁以几不可察的声音轻声说道,“我叫铁浮白。” 浮白,浮白,当浮一大白,可惜今夜无酒。 这句话不是对狂狮说的,更不是对其他任何人说的。 老铁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那是只有一个男人看到了挚爱的女子才会出现的微笑。 “我先走一步,记得每年要酿白水烧啊。” 老铁眼中浮现出一丝回味,“多少年没有喝过了啊。” 老铁抬头,看了看远在山腰的白奉甲,咧嘴笑了笑。 张嘴无声的说道,“公子保重!” 第九十二章 命运的走向 白奉甲只感觉心中一沉,顾不得一旁的白蓁蓁,纵身向山脚飞跃而去。 铁狮眼神一寒,闪身挡在白奉甲前方。 “我要见他。”白奉甲的话很短,但很坚定。 铁狮认真打量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番,最终缓缓退到了一旁。 “你是谁?”白奉甲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老铁艰难的抬起头,嘴边已经难以抑制地渗出了鲜血。 让白奉甲意外的是,老铁并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他腰间的雪寂。 一瞬之间,老铁的眼神变了,变得温柔、感伤...... “你认识这把刀?”白奉甲奇道。 老铁艰难的伸出手,朝着白奉甲招了招。 白奉甲走到老铁身前单膝跪下,仿佛知晓老铁的心意一般,将雪寂解下呈到了老铁的面前。 老铁颤巍巍地用已经满是鲜血的手缓缓抚摸着雪寂的刀鞘,犹如触摸婴儿最脆弱的肌肤一般。 “又见面了啊。”老铁的声音几不可闻。 白奉甲急道,“前辈,你是不是见过这把刀?” 老铁嘴角的血流得更快了,声音越来越小,附在白奉甲贴过来的耳朵轻声道,“我叫铁浮白。” 简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白奉甲只感觉自己的脑海之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他十多年以后,第一次听到与师父相关的消息。 “你与家师?”白奉甲不太确定地问道。 老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艰难地指了指自己怀中的剑。 白奉甲用力掰开了老铁已经扭曲变形的左手,将剑取了出来,与雪寂放在了一起。 没有了剑的支撑,老铁曾经铁一般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白奉甲连忙扶住。 “将剑交给......交给......雪丫头。”老铁艰难地叮嘱道。 同样是一句包含了太多信息的话,白奉甲顾不得深思,只感觉眼睛一酸,连忙点点头。 老铁咧嘴笑了笑,仅剩的牙齿已经被鲜血染得鲜红,缓缓转头。 白奉甲连忙扶住老铁让其面朝北方。 “江湖相逢金风渡,相思天然浮一白。” 话音刚落,老铁的头猛然垂落。 白奉甲愣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邋遢老者已经彻底与这个世界告别。 白奉甲的眼眶湿润了,自然而然想起了铁浮屠离世时的场景,只是一个向南,一个向北,望向的,都是他们所思念的人么? 白奉甲没能获得更多的答案。 缓缓将老铁放倒在地,伸手拿起老铁的剑,猛然拔出,却见一道寒光刺目,凌冽之中有两字闪烁,剑名“痴心”。 剑自然是好剑,使剑之人,自然也非凡俗。 白奉甲回剑归鞘,跪倒在老铁身前,郑重磕了三个头。 白奉甲起身,将痴心剑绑在身后,抱起老铁重新向喇嘛寺走去。 铁狮再一次拦在了白奉甲身前,“小子,将蓁蓁放了,我放你走。” 白奉甲认真地看着铁狮的眼睛,“你可以自己叫她回去。” 说完不再理会铁狮,一步步向着走去。 到了山脚,白奉甲轻轻将老铁的尸体放在二人擦肩而过的地方,心中默祷,等此间事了,便来带他回醉香楼。 看着一脸沉重的白奉甲缓步走到自己身前,一路上嬉笑打闹的白蓁蓁也变得老实了很多,朝着白奉甲轻声说道,“节哀。” 她虽然不知道那位老者与白奉甲是什么关系,但敏感的她,能够察觉出白奉甲此刻的悲伤。 白奉甲微微点了点头,朝着白蓁蓁说道,“你师父等着你回去。” 白蓁蓁扭头看了一眼山脚下依然恪守着吴法言承诺的铁狮,双手合拢朝着铁狮大声喊道,“师父,你先回去吧,一天之后我自己会回去的。” 狂狮心头一沉,云其生的事情已经让他难以向吴法言交代,如果白蓁蓁再不跟着自己回去,那自己哪还有脸返回吴家。 顾不得违背吴法言的承诺,铁狮迅速朝着山上奔去,片刻之间便已经到了白奉甲身前十步之外。 铁狮没有再靠近,白奉甲也没有戒备的意思。 “跟我回去!”铁狮的语气很生硬,丝毫没有往日宠溺的口吻。 白蓁蓁一愣,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看着铁狮坚定地说道,“我不!” “为什么?”铁狮不解地问道。 “因为本来就是我要出来的。”白蓁蓁冷冷地道。 “为什么?”铁狮微微一愣,再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白蓁蓁眼角流出一滴泪水,又迅速抬手擦干,“因为我不想在那个地方。” 狂狮急道,“难道我和你师兄们待你不好吗?” 白蓁蓁摇了摇头,“师父,您和师兄们待我都很好,一直把我捧在手心,事事宠着我,但你们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吗?” 没有等狂狮说话,白蓁蓁接着说道,“我想要自由,真正的自由,但我知道,这根本没有可能。”话语之间,已经带着一抹难以掩盖的悲伤。 “您知道每天一起床,就知道自己一天所有能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甚至连逛园子都只能在那方寸之间的感觉吗,这种日子我已经过了十三年了。”白蓁蓁转头看向狂狮,娇俏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是泪水。 “师父,就当蓁蓁求您,给我一天自由吧!”白蓁蓁朝着狂狮哀求道。 狂狮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心爱的关门弟子,半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就由得你吧。” 其实狂狮何尝不理解自己这个最可人疼的弟子的痛苦呢? 从县尹府一出来,狂狮远远地看着一路蹦蹦跳跳的白蓁蓁,那完全是县尹府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小女孩,她玩闹,她欢笑......甚至连此刻已经死去的云其生都怀疑是不是白蓁蓁故意落入了那人手中,以便从县尹府中逃出。 所以云其生的死,狂狮并没有特别在意,否则即便其不死,狂狮也少不得与其做笔交易让其老老实实闭嘴。 白蓁蓁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这个以暴躁、执拗闻名于世的男人。 狂狮略带烦躁地挥了挥手,白蓁蓁如得大赦,连忙朝着山上的喇嘛寺而去。 白奉甲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略带神经质的师徒,心中更是无奈,但奈何已经答应了白蓁蓁,眼前她不走,白奉甲自然得跟着。 狂狮目送两人朝着喇嘛寺走去,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光,有留念,更有不舍。 “女大不由师,罢了罢了。”狂狮浑然不在意自己被老铁刺散的发髻,略带失魂落魄地朝着山下走去,一直走到死去的老铁身边,方才缓缓坐在一旁的石阶上。 扭头看着眼前这个邋遢的老者,直到现在狂狮依然不相信那惊艳的一剑,居然就出自他之手。 甚至到现在,狂狮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 狂狮自负闯荡江湖数十载,所见过的江湖豪客成百上千,从来没有见过有这番模样的,更没有听过江湖上有过一个如此这般使剑的高手。 狂狮遥遥看了一眼仍然躺在雪地里的云其生,再转头看了一眼嘴角依然噙着一丝微笑的老铁,心中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自己临死的时候,将会是什么一番模样。 很多人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每个人都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比如此刻的小沐,虽然百般无奈,但仍然拒绝不了龙大老板的安排,只能硬着头皮随着司马香上路了。 白城的冬天很冷,但在此刻的车厢之中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寒意。 甚至司马香已经豪放地脱掉了外袍,只留下一身勒得皮肉发紧的质孙裙,旁若无人地翻看起马车里随车带着的账册。 车厢很宽,但面对堆积如山的账册,留给小沐和司马香的空间并不大。 小沐的目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能看到司马香的已经开始微微发福的身材。 但司马香也有她的好处,小沐毕竟年轻,在云雨场中更是嫩得不能再嫩,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食髓知味。 看着司马香随着马车颠簸而起伏的波涛,小沐不自觉地吞咽了两口口水。 司马香状若少女地噗呲一乐,显然看账册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看着小沐猴急的样子,司马香更是意动,目光相对之间,马车颠簸得更加厉害了。 也好在龙大老板为了不引人注意,也仅仅是安排了两个随从跟随,都是跟随司马香多年的下属,自然是忠心耿耿,仿佛根本没有发现马车上的异动一般。 “好姐姐,你知道为什么老大要把我派过去么?看老大叮嘱的模样,这趟差事可并非小事。”小沐搂着丰满的司马香,双手自然而然地揉搓起来。 司马香喘息一声,眼神迷离,但说起正事思维却是异常清晰,“沐郞,大当家的心思,别看我跟了他十多年,但从来没有揣摩过他的心思,既是不敢,也是不能,他所做的事情,仿佛都是天马行空,但最后都有他的打算。”司马香的手指在小沐胸口画着圈,逗弄得小沐更加意动。 但听司马香这么一说,小沐心中疑虑更甚,仿佛越揣摩,心中的谜团就越大,不知不觉之间盯着车厢顶发起了呆。 此时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猛然惊醒了小沐。 “禀报堂主,有一个死人。”亲随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司马香迅速穿戴整齐,下车一看,猛然间吸了一口凉气。 第九十三章 白塔中的声响 白奉甲缓缓推开喇嘛寺的大门,心中疑窦丛生。 太安静了,虽然时辰尚早,但此刻已经是僧侣起床做早课的时辰,而此时的喇嘛庙,居然悄然无声。 左手侧的雪寂刀微抬,方便右手随时拔刀。 一道刀光猛然间从白奉甲头顶斩落。 白奉甲心中冷笑,“果然不出所料。” 左手大拇指一弹,雪寂刀顺势出鞘,右手提刀而起,正好迎上了头顶的刀光。 出刀者在右侧,白奉甲迅速判断出敌人的位置,一挡一拨之间,身体顺势而起,转守为攻,迅速朝着敌人的方向杀去。 刀是好刀,一招一式更是颇有章法,但对方的功力相较于白奉甲而言,显然差了一个档次,仅仅几个回合,便已经落入了下风。 雪寂猛然一挑,直接将对方手中的刀挑落在地。 白奉甲右手迅速向前探去,雪寂刀灵活的在他手中翻转了一个弧度,向着对方的脖颈处砍去。 对方不是僧侣打扮,而藏身于门后偷袭,显然是有所预谋,白奉甲丝毫没有留手的打算。 对方迅速向后方撤去,但白奉甲的速度远远超过于他。 看着越来越近的刀锋,对方骤然放弃了退后的打算,闭目立在当场,仿佛就等着雪寂落在他身上一般。 “住手!”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娇喝。 白奉甲脸色一变,已经听出正是白蓁蓁的声音。 只见白奉甲右手猛然向下滑落,身体骤然飞起,带着雪寂从对面之人头顶飞过,一缕头发,随着白奉甲的落地缓缓飘落下来。 白奉甲转头看向大门口的白蓁蓁,脸上写满了疑惑。 但白蓁蓁没有给他答案,甚至都没有理睬他,而是快步向着刚才偷袭白奉甲的人奔去。 “二哥,你怎么样?”白蓁蓁慌忙查看着对方的身体,仔细检查着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深怕刚才白奉甲没有收住刀势,在男人身上留下伤口。 男子轻轻拂落白蓁蓁的双手,一脸沉静地转身向着白奉甲行了一礼,“白城白家,白礼贤,谢过兄台不杀之恩。”言语之间颇为洒脱。 白奉甲脸色微变,本以为白家经白珢之变之后,在白城势弱,不曾想自己两日之内,已经见过了两个白家人了。 白奉甲面色恢复冷峻,朝着白礼贤拱了拱手,没再说话,而是提刀远远离开了场中。 “二哥,你怎么来啦?”白蓁蓁确认了白礼贤无碍,扯起白礼贤的手撒娇道。 白礼贤面色一沉,“我为什么来你不知道么?” 白蓁蓁面色一板,眼眶之中已经蒙上了一层白雾,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礼贤。 看到自己的妹妹楚楚可怜的样子,白礼贤的神色一松,却立马又严肃起来。 “你知不知道父亲母亲有多着急?” “你知不知道这一行有多危险?” “你知不知道......” 白礼贤的责问劈头盖脸的朝着白蓁蓁而去,却猛然止住了话头。 女人的眼泪,总是最好的缓和剂。 白礼贤长叹一声,抬手擦干白蓁蓁俏脸上的泪水,安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浑然将自己刚才遇险的一幕忘在了脑后。 见哥哥消了怒气,白蓁蓁伸手在俏脸上胡摸一通,破涕为笑道,“谢谢哥哥。” 白礼贤更加无奈,只得问道,“你是故意随他来的么?” 白礼贤并非蠢笨之人,虽然这部分白家人自白珢之变之后便已经隐居不出,但如果熟悉白家人的人,都或多或少知道白家二少爷之名,用吴清源的话来说,便是精明强干、将帅之才,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也决定了白礼贤的命运。 经过刚才一战,加上对于自己所得的情报和对妹妹的了解,前因后果已经猜测到了七七八八。 白蓁蓁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扯着白礼贤撒娇道,“二哥,还是你教我的,既来之则安之嘛。” 白礼贤面色一板,“那你知不知道此刻白城有多少人因为你而睡不着觉。”猛然间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生硬了,又柔声道,“九妹,你还是太任性了。” 白蓁蓁鼻子一酸,突然将头埋入白礼贤的胸膛哭道,“二哥,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你救救我好不好......” 白礼贤眼神之中猛然射出一道寒光,又飞快隐去,手掌轻轻拂着白蓁蓁的背脊安慰道,“好了九妹,快了快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快了,具体是什么意思。 白蓁蓁哭了一会,抬头望向一向疼爱自己的二哥,转颜笑道,“还是二哥疼我,知道我有事,赶紧就过来了。” 白礼贤看着妹妹这个样子,心中更是一痛,他何尝不知道这是白蓁蓁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自己,心中的念头更是坚定了几分。 白礼贤也笑出声来,“你还好意思,知不知道几个兄弟都已经遍布全城在找你了,深怕这位兄台言而无信,将你带到其他地方去,也就是我运气好,加上这位兄台也确实守信,没有让我在这里白白挨冻一夜。”说完转身朝着白奉甲再行一礼,“多谢兄台护佑舍妹之恩!” 白奉甲却没有领白礼贤的情,皱眉问道,“喇嘛寺的喇嘛是你赶走的吗?” 白礼贤悚然一惊,赶紧答道,“我来之时,寺里只有一个喇嘛,因为怕伤及无辜,所以我让他到后堂去了。” “你没觉得安静得有些异常吗?”白奉甲冷冷地扫视了周围一圈,缓缓问道。 “的确如此,从那个喇嘛之后,我就没有见到其他喇嘛,这座喇嘛寺是白城最大的喇嘛寺,平日里喇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此刻居然踪迹全无,却是我挂念蓁蓁安危,放松了警惕。”白礼贤思虑片刻,皱眉答道。 “不对劲!”白奉甲说完,提刀向着后堂走去,显然是要找到白礼贤所说的那个喇嘛。 但白奉甲在后堂转了一圈,也没有见到丝毫人影,只是喇嘛寺太大,一时半会之间也无法寻遍,也就只能作罢。 见到白奉甲安然无恙的回来,白礼贤方才松了一口气,放开身后的白蓁蓁。 比起功力深厚,白礼贤自觉与眼前之人差距太大,更见其护佑白蓁蓁的情形,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对白奉甲产生了一些信任。 “兄台情形如何?”白礼贤客气地问道。 白奉甲冷着脸摇摇头,示意没有结果,但也不能排除是那喇嘛惧怕而躲进了某个暗室。 “哥,要不然我们走吧!”白蓁蓁心中倒也不惧,毕竟自己师父就在寺外不远,加之自己对于危险的敏感度异于常人,只是见白奉甲与白礼贤二人神色均颇为凝重,白蓁蓁主动提出了放弃。 白奉甲略带好奇地看了一眼白蓁蓁,对于眼前的女孩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可能是我多虑了。”白奉甲放下刀,轻声说道。 接着又对白蓁蓁说道,“你不是想要去看大佛么?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快去吧。” 白蓁蓁向着白奉甲感激一笑,蹦蹦跳跳朝着中间的佛堂而去。 白礼贤见白奉甲居然惦念着自己的妹妹想去看大佛的愿望,眼神一亮,对于白奉甲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朝着白奉甲拱拱手,白礼贤快步追上了白蓁蓁,一同向着佛堂走去。 白奉甲目送二人离开,心中的不安却并没有放下多少,只是见白蓁蓁居然跟没事人一样,不由得打消了几分心中的疑虑。 佛堂前的广场很大,除了巨大的转经筒之外,仅剩下些许的白塔点缀其中。 白奉甲缓步在广场之上走到起来,不由得想起铁浮屠逝去的那一幕,再加上铁浮白刚刚就在自己的面前逝去,心中不禁一痛。 将背后的剑解下来拿在手中,白奉甲双手分别拔出刀剑,只见一刀一剑交相辉映,隐隐之间竟有风雷之声传出。 白奉甲目前还不能确定铁浮屠与铁浮白具体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这一刀一剑有何牵连,只感觉冥冥之中仿佛真有天命注定一般,分离、相聚、再离、再聚...... 刀剑如此,人不也是如此么? 只不过在这乱世之中,又有谁能够知道未来自己将飘向何方呢,也只能由着天命,或者是借着佛堂之中的大佛的护佑,艰难走向下一个汇合的路口罢了。 白奉甲叹息一声,缓缓将刀剑归鞘,看着痴心剑鞘上布满的泥土,不禁对于铁浮白,以及这把痴心剑,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此番回去,一定要好好找影儿问清楚。”白奉甲心中暗道,毕竟此事牵涉到了自己的师父,而在白奉甲的印象之中,铁浮屠除了教自己练习狂刀之外,几乎没有告诉过他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白奉甲总感觉师父心中有一团火,一团被锁住的火,不断燃烧着铁浮屠的生命,让他至死也未能解脱。 白奉甲紧紧握了握手中的雪寂刀,希望自己能够有机会帮师父把心中的那团火熄灭掉。 而在这之前,最为关键的,便是要解开铁浮屠自身身上的谜团。 白奉甲微微有些出神,猛然间却听到身旁的白塔之中传来一声轻响。 第九十四章 寺中的杀机 白奉甲猛然拔刀,一道刀光划过,眼前的白塔应声碎成两半。 白奉甲眉头紧锁,碎倒在地的白塔居然早已中空,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看来眼前的喇嘛寺并没有如此简单,或许喇嘛寺喇嘛的消失之谜就在这其中。 白奉甲来不及与白蓁蓁兄妹打招呼,提刀纵身一跃,跳入了眼前的洞口之中。 洞口并不深,片刻之后白奉甲已经落地。 洞内很黑,一丝火烛也不见,白奉甲心中一沉,一道刀光猛然出现,白奉甲眼睛一眯,显然自己又被人当成了偷袭对象。 白奉甲心中暗暗警惕,不知道眼前的敌人是否是有意引诱自己下来,如果确实如此,那自己的境地可并不容乐观。 白奉甲的反应也很快,在黑暗的场所中对敌,是一名刺客的基本功,这也是风雨间重点教授和训练的内容。 刀与刀相遇,白奉甲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功力并不弱,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白礼贤的水准。 只不过黑暗对于白奉甲是一个挑战,对于对方来说同样如此。 二人只能借助彼此刀光的映照,在狭窄的地洞中交锋。 白奉甲的心越来越沉,对方显然没有罢手的迹象,每一刀都是杀招,专门引诱自己前来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白奉甲冷哼一声,手下也不再留手,猛然提气,改守为攻,纵身向对方扑去。 白奉甲心惊,对方更是叫苦不迭,原以为自己占据地利优势,以有心算无心,可以占得几分便宜,却不曾想白奉甲居然如此熟悉黑暗的环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迹象。 对方见白奉甲纵身扑来,不再犹豫,直接向后退去。 白奉甲心中咯噔一声,一时之间难以抉择是否应该追下去,毕竟对方占据了地利优势,黑漆漆的地洞中各种危险都可能存在,如果贸然追下去,极有可能中了对方的陷阱。 白奉甲止住了脚步,掏出手中的火折子点燃,借助火折子的光线,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地道并不狭窄,只是主观上受到了认知的限制。 白奉甲取下地道旁边显然是专门配备好的火把点燃,眉头微微一皱,自己手中的火把已经使用过了,上面还留有余温,最大的可能便是刚才偷袭之人使用过的。 白奉甲心中的警惕更甚,原本以为眼前的喇嘛寺仅仅是诡异而已,从偷袭之人对自己的必杀之心来看,这平静而诡异的喇嘛寺还处处潜伏着杀机。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来过喇嘛寺,又有何人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呢?白奉甲心中的疑惑一直没有消除。 举着火把慢慢向前走去,却见除了自己手中的火把之外,地道之中每隔五十步便备有一支火把,显然是准备充分,而眼前的地道也不是仓促之间完工,而是精心设计,而且开掘精细,只是不知道是何用处,又是何人所建。 一路很平静,这超乎了白奉甲的预计。 一路上,白奉甲都非常留意地面的情况,一直没有发现血迹之类的痕迹,显然偷袭之人并未受伤,而路上居然没有再次出手,并不符合常理。 一个巨大的大厅出现在白奉甲眼前。 白奉甲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了安全,方才慢慢跨步走了进去。 异变突生,墙壁内猛然想起哗啦啦的声音,是铁链滑动的声音! 白奉甲暗叫一声不好,纵身一跃,向着自己进来的地道飞去。 刀光再现,白奉甲心中一沉,雪寂再次出鞘应敌。 但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时机把握得非常精准,这一刀就坎在白奉甲立足未稳之时,仅仅是为了阻拦白奉甲瞬间。 瞬间,有些时候可以决定很多事情。 一道巨大的铁门出现在白奉甲眼前。 “你是谁?”白奉甲提刀在手,并没有立刻惊慌起来,而是站在原地等着偷袭自己的人出现。 只见一人掏出火折子,慢慢将周围的火把全部点燃,才转头看向白奉甲。 跳跃的火焰映出来人的脸,白奉甲的心一瞬间沉到谷底。 “二哥,你之前来过这里么?”白蓁蓁好奇地朝着白礼贤问道。 白礼贤轻叹一口气,“其实你也来过。” 白蓁蓁愣了愣神,想了片刻,依然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什么印象。 白礼贤抚摸着眼前的大佛,缓缓道,“当年白芷姑姑在世的时候,便是眼前这座喇嘛寺最大的香客,每年佛诞日,白芷姑姑都会带着我们来这喇嘛寺礼佛。” 白礼贤眼中浮现回味之色,当年白芷在世时,无论吴清源如何的不爱白芷,但毕竟也无法改变白芷乃是一城之主母的地位,这也直接决定了白家当时的地位,虽然自白珢以来,白芷这一支因为不认可白珢的做法,备受主脉冷落,但因为白芷的存在,白家一时之间达到了一百多年的最鼎盛时期。 十多年过去了,白礼贤甚至依然能够清晰的记得当年白蓁蓁刚刚出生时,白芷带着一众白家小辈前来敬香的场景,所谓奢华也莫过于此了。 只是多少风流事,都付烟云中。 虽然白芷身死,表面上并没有给白家带来太大的损失,但也只有白礼贤这种已经深入参与家族事务的人,方才能够体会到个中区别。 由此也带来很多族人的分裂,一部分主张顺势依附主脉,直接改姓吴,一部分主张壮大自己的势力,与吴氏争权,还有一部分人,则沉浸在往日的辉煌之中,不断埋怨因为该死的白芷,断送了自己美好生活。 白礼贤并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派,他有自己的主张,也有自己的计划。 他同时也是现在白家最沉默的一个,即便他是家族中公认的麒麟儿,是要挑起家族重担的那一个人,他依然选择了沉默。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 白礼贤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是哪一个,不知不觉之间,看着眼前慈眉善目,俯视苍生的大佛,已然痴了。 “二哥,二哥......”白蓁蓁叫了几声,都没能唤醒白礼贤,她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哥哥此刻心中的愤懑与哀伤。 这是白蓁蓁从未在自己的二哥身上感受到的情绪。 二人聚少离多,白蓁蓁十二岁以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思过园度过,每次白礼贤前来看自己,都是满心欢喜,光彩四射,浑然一副世家浊公子的形态,让自己的几个侍女倾心不已。 今天,白蓁蓁看到了自己二哥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只是她没有前去探究,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角落,她白蓁蓁同样如此。 白蓁蓁选择自己静静地走到大佛面前跪下,按照从侍女的讨论之中学习的方法,跪在佛前祈祷。 谁也不知道她在祈祷什么,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值得祈祷的事情实在太多。 司马香见过了太多的死人,尤其是这些年来,白城的死人越来越多,司马香有些时候都想不明白,这些死的人是从哪里来,感觉一直在死人,但也没见人少很多,白城南城的规模一直在不断扩大,眼看城中几乎已经无法容纳了。 但眼前的死人并不简单,司马香确认自己见过他,曾经一直随侍在吴清源左右,显然是吴家的重要人物。 司马香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感觉到眼前事态的重要性。 小沐翻身下车,一眼便看出了司马香的不安。 “怎么啦?”小沐温声问道。 “死的是吴家的人,而且地位不低。”司马香沉声道。 小沐抬眼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地形,确认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同样皱眉道,“怎么会死在这里?” 司马香摇摇头,同样非常迷惑。 一个亲随跑了过来,“禀堂主,前方还有一句死尸。” 一行人随之前往,却见一句死尸正靠着石阶坐着,赫然正是老铁,那之前的那具死尸,自然便是云其生了。 “老铁?”小沐震惊出声。 司马香一愣,“你认识他?” 小沐点点头,但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心中却是波涛起伏,老铁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偶尔也会去南城,看看新进白城的流民,有些时候还会帮着实在过不下的流民买点吃的,也算是做了不少善事。 但小沐对于他的认知也就仅限于此,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见到了他的尸体,而且不远处就是吴家人的尸体,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就这样死在了一起,不得不引人猜想。 司马香抬头看了一眼山顶处的喇嘛寺,心中犹豫要不要前去一探究竟。 还没做出决定,却见小沐已经带头走了上去。 司马香咬了咬牙,作为金钱帮的老人,自然知道很多帮中的隐秘,比如说吴家与金钱帮的关系并非一个是官、一个是民这般简单,而看到吴家的重要人物死在这里,如果能给出一个交代,也算是自己此番出行的一个收获。 吩咐两名亲随在马车旁留守,同时尽快送信回总堂,司马香紧随而上。 小沐握住身侧的剑,以便以最快的速度拔出,便要伸手去推喇嘛寺紧闭的大门,却被紧随而上的司马香阻止。 司马香的江湖经验,不知比小沐丰富凡几,带着小沐放弃大门,而是沿着寺庙的围墙前行。 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蓁蓁!” 司马香的心猛然一沉! 第九十五章 杀机重重 白奉甲凝神一看,对面之人不是杀心又是谁。 心中暗叫一声倒霉,本以为杀心被砍掉一只胳膊之后,会离开此地,谁曾想居然一直藏在此地。 “哈哈,真是佛祖保佑,终于让你落在了我的手里。”铁笼外的杀心佛陀狂笑道。 白奉甲强使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无数次的危机告诉他,越是危险的境地,就越离不开一颗冷静的心。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白奉甲冷静地问道。 杀心咬牙切齿地看着笼内的白奉甲,恨声道,“你虽然易容了,可惜你手中的刀不会易容。” 白奉甲提刀至身前,倒是将这事给忘了,轻抚刀身,淡淡地说道,“看来你对于这把刀,印象非常深刻啊。” 杀心猛地扑到铁笼上,咆哮道,“断臂之仇,老子一定要报。” 白奉甲淡淡地瞟了愤怒的杀心一眼,问道,“那你想怎么报?我此刻在笼内,你在笼外,我想让你杀,你也杀不到啊。” 杀心却猛然冷静下来,阴笑道,“你别想用激将法让我给你开门,虽然不能亲手杀了你,但能看到你慢慢受煎熬而死,也是不错的选择。” 白奉甲心中一沉,刚才确实有激将之意,没想到杀心虽然狂怒,但依然还是老奸巨猾,不肯上当。 只听杀心得意的道,“放心吧,里面除了没有粮食,其他东西一应俱全,你可以慢慢熬着,或许十天,或许半个月吧,就看你的造化啦。” 白奉甲四周环视一圈,笼内空间并不大,中间一个石柱之上滴滴答答地缓慢地掉落着水滴,好歹有水源可以补充,但的确如杀心所说,笼内一滴粮食也无。 “不要担心,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看着你日渐消瘦,形销骨立,奄奄一息,最后活活饿死,岂不是很痛快,想想都很痛快啊。哈哈哈!”杀心佛陀狂笑道。 杀心佛陀并没有停留,转身猛然拔刀,插入石壁中的一处,显然正是铁笼机关所在,这杀心也是老谋深算,深怕有其他无关人等闯进来,利用机关将白奉甲放了出去,还不如直接破坏了了事。 看着杀心手中的火把逐渐融入黑暗,白奉甲紧握手中的刀。 放弃,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刀客和谍子所能做的事情。 刀光突现,一阵火花迸出,眼前的铁笼居然纹丝不动。 白奉甲归刀入鞘,走到笼边,查看起刚才雪寂划过的位置,居然只是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印痕。 白奉甲的心沉入了谷底,雪寂刀乃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宝刀,当年在铁浮屠手中更是威名远扬,没想到居然没能真正伤到眼前的铁笼。 也不知是谁当年在此地修筑了这么宏伟的地道,更不要提这座精心铸造的囚笼了。 显然不是喇嘛寺,白奉甲一路走来,地道周围的岩壁保存完好,其上的凿痕已经淡不可见,显然不是近一百年的作品,恐怕修建的时间比喇嘛寺的修建时间都早。 白奉甲缓缓坐了下来,运转内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在虽然地道昏暗,但眼前所处的地方光线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白奉甲静下心来,思考着脱困之计。 现在指望白礼贤和白蓁蓁是没有希望了,既然杀心佛陀能发现自己,那显然白家兄妹二人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白奉甲自身难保,也顾不上白家兄妹,只能是他们自求多福了。 上方佛堂之中。 白礼贤思虑出神,白蓁蓁正跪在佛前祈祷。 猛然一个喇嘛出现在佛像手掌之上。 白家兄妹二人一时出神,居然没有发现这喇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好俊的姑娘。”只听那喇嘛淫笑一声,赞道。 “谁!”白礼贤回过头来,猛然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那喇嘛的速度似乎比声音还快几分。 白礼贤话音刚落,那喇嘛已经一个跃身,飞到佛前将还没有回过神来的白蓁蓁掳到了怀中。 白礼贤心肝欲裂,惊喝一声,顾不得其他,拔刀便朝着那喇嘛冲去。 那喇嘛也是艺高人胆大,见白礼贤冲来,不躲不避,长袖一甩,直接将白礼贤击飞出去。 白礼贤飞倒在地,居然没能在那喇嘛手中走过一个回合。 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白礼贤已然受伤。 白蓁蓁在那喇嘛怀中,见自己兄长受伤,剧烈挣扎呼喊起来。 那喇嘛看着白蓁蓁的一张俏脸,也不制止,仿佛颇为享受一般,白蓁蓁挣扎得越厉害,那喇嘛笑得越大声。 白礼贤挣扎起身,坚持着拔刀指向那喇嘛,沉声喝道:“我乃白家家主之二子,白礼贤,你是何人?快快将我九妹放下。” 那喇嘛微微一愣神,阴笑起来,“要是百余年前,我尚且忌惮你们白家几分,此刻拿出来吓唬佛爷,却也不好使了。” 白礼贤微微愣神,反而冷静了下来,“你欲如何?” 却是将那喇嘛当做了歹人,是专门前来劫持人质一般。 那喇嘛也是胆大,浑然不顾白蓁蓁挣扎,一双枯手慢慢从白蓁蓁脸上滑过,感受着白蓁蓁凝脂一般的肌肤,口中淫笑连连。 白礼贤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这才知晓原来这喇嘛居然是为了劫色而来。 突然佛堂之门从外面猛然撞开,闯进两人,却是刚才在寺外探查的司马香和小沐两人。 司马香与白礼贤四目相对,又飞快避开。 那喇嘛见突然进来两人,一个纵身,带着白蓁蓁又重新站回到佛像巨大的手掌之中。 “那淫僧,还不快将那姑娘放下。”司马香冷喝一声,倒是让一旁的小沐微微侧目。 自己二人原本只是一时好奇,想来喇嘛寺内探查一番,却不想司马香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大喝,找了个理由便带着小沐跃墙闯了进来。 只是看那喇嘛身形速度,估计自己三人恐怕也不是敌手。 司马香同样微微皱眉,原本对于那喇嘛实力没有什么认知,此刻一见,心中不由得打鼓。 “哈哈哈,佛爷今儿高兴,也不跟你们计较,快快退下,免得扰了佛爷的雅兴。”喇嘛却也不怵三人,摸了一把白蓁蓁,淫笑道。 白礼贤面色涨红,再也顾不得其他,拔刀便冲了上去。 司马香见白礼贤行动,也娇叱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随之杀去。 小沐无奈,贪狼剑出鞘,三人共战那喇嘛一人。 那喇嘛果然不俗,只是顾忌伤了白蓁蓁,轻轻在白蓁蓁身上点了两下,白蓁蓁立马动弹不得,只得被那喇嘛搂在怀中。 一刀两剑,战力倒也不弱,只是佛像巨大,几无立脚之处,唯一立足之地还被那喇嘛提前占据。 三人只得轮番上阵,一左一右一前共同夹击,但奈何喇嘛功夫高绝,一掌一袖居然应对自如。 过了片刻,三人呼吸不继,那喇嘛依然呼吸绵长,连面上都没有见一滴汗。 “唔,佛爷也不陪你们玩啦,洞房花烛夜还等着佛爷呢。”那喇嘛冷笑一声,交手之间已经探知三人斤两,也不再准备留手。 猛然听到佛像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师叔救我!” 那喇嘛眉头一皱,等到来人转到佛前来,却是杀心正惊慌失措地奔来。 身上披单早已不见了踪影,若非没有头发,否则此刻的样子更是狼狈不堪。 杀心还没停住脚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怒喝,“贼秃哪里走!” 来人正是狂狮。 见到佛堂前的场景,杀心与狂狮皆是一愣。 白礼贤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连忙道,“台老,烦请快快救救蓁蓁!” 狂狮顺着白礼贤手指方向,方才看到白蓁蓁被劫持在佛掌之上。 顾不得追杀杀心,狂狮猛喝一声,“快快放了我徒儿!” 话音一起,双拳挥舞,直接朝着那喇嘛杀去。 杀心连忙喊道,“师叔小心!” 原来那劫持白蓁蓁的喇嘛正是净清。 狂狮性急如火,一双铁拳更是威力无匹,显然不是之前白礼贤三人可以相当的。 净清已经陷入了苦战。 佛堂之下,白礼贤一脸不善的看着杀心,刚才狂狮是追杀他而来,显然眼前这个喇嘛也不是什么善茬。 白礼贤强提一口真气,提刀杀向杀心。 一旁的司马香见状,娇叱一声,挥舞着手中的软剑相助白礼贤。 倒是小沐成了一旁看热闹的。 可怜杀心和尚,刚才在地道之中猛然遇到无头苍蝇似乱窜的狂狮,自己心虚,认为是白奉甲的援兵已到,刚一照面就慌忙逃窜,自然而然被狂狮认为是歹徒,一路追杀。 杀心也是弄巧成拙,见狂狮追得急了,连忙借助地道中的机关相助,却不想狂狮功力深厚,一般的机关根本奈何不得,反而更加坚定了狂狮对于杀心乃是歹人的判断。 一路弯弯绕绕,好不容易看到了救星,却不想又陷入了包围之中。 若是手臂没断,遇上白礼贤和司马香尚有一搏,现在确实处处受阻,强突不得。 片刻之间,上方的净清和狂狮还没分出胜负,杀心一身僧袍已经被司马香绞得个支离破碎。 杀心心中叫苦,眼看着就要命丧当场,连忙叫唤师叔救命。 净清心中也是叫苦不迭,眼前狂狮内力精纯,双拳对击之间,居然一时不分彼此,而那狂狮更是不要命的打法,一时之间净清竟然奈何不得。 眼见杀心佛陀就要命丧白礼贤刀下,净清心中一横,猛一运功,居然从身上迸出无数血滴,朝着狂狮和白礼贤等人射去。 场中众人不知这是什么秘法,连忙抵挡。 等众人回过神来,场中已经不见了净清等人的身影。 第九十六章 逐鹿山 白奉甲对于上方佛堂之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专心沉思自己如何脱困。 但让他感到失望的是,无论找遍了哪个角落,都看不到逃出去的希望。 这种牢笼绝对是前人精心设计的存在,除非是从外面打开机关,否则其他手段根本连牢笼都无法撼动分毫。 白奉甲盘坐在地,微一运转内力,心中变得一片空明。 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保存体力,否则真就可能如杀心所想,最后不可避免地陷入饿死牢笼的结局。 上方的激斗已经归于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白奉甲睁开眼,解下身上的刀剑置于一旁,开始运转内力。 只见白奉甲面色猛然露出一丝潮红,身旁的雪寂自行出鞘,跃入白奉甲手中。 白奉甲眼睛已经变得一片血红,正是狂刀运转的征兆。 没有丝毫犹豫,白奉甲挥刀,朝着刚才出刀的地方猛然砍去。 一刀,一刀,又一刀...... 转瞬之间,白奉甲已经连续挥出一百零八刀,每一刀都分毫不差地落在第一刀的位置。 白奉甲拄着雪寂,大口喘着粗气,显然如此迅猛的使出狂刀,即便是白奉甲此刻也难以承受。 白奉甲的心沉入了谷底。 刚才自己认真盘算,还思虑这座牢笼可能是专门关押重要人物而设计,那么关押之时显然不会让其佩戴武器,自己此刻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身旁就带着绝世刀剑。 不曾想自己已经运转了威力无匹的狂刀,依然无法奈何这座牢笼丝毫。 哐当一声,雪寂猛然倒在了地上,白奉甲应声躺在了一旁。 白奉甲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但体力已经到了虚脱的边缘。 白奉甲闭上眼睛,任由内力缓缓在体内运转,平复体内由于剧烈使用狂刀对经脉造成的损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奉甲缓缓睁开眼睛。 一道轻柔的月光从一侧墙壁的空洞中透了进来。 居然已经过去了一天。 白奉甲心中一惊,但转瞬一想,此刻时间对于自己,反而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试想,对于一个几乎只剩下等死的人来说,时间,不也是折磨的一部分么? 好在白奉甲并没有真正放弃,放弃雪寂,又拔出铁浮白托付给自己的痴心剑试了试。 结果一样令人失望,铁笼上的豁口有所扩大,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要想生生用刀剑斩断这道铁笼,恐怕还需要给白奉甲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行。 但白奉甲有这么长的时间么? 答案显然是不可能的。 一个人没有食物,即便有水充饥,但也难以坚持一个月之久,这是风雨间通过实验得出来的结论。 至于风雨间是如何做的实验,谁也没有告诉白奉甲这些学生们。 白奉甲再次躺倒在地,方便最大限度的节约体力。 日子循环往复,平日里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此刻的白奉甲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脸上的胡子已经长了出来,身上专为雪夜潜行所穿的白色夜行衣也变得脏污。 指望白礼贤兄妹来救自己的希望已经破灭了。 白奉甲只希望他们二人依然平安便了。 世间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够让人顺心如意的。 白礼贤抓起地上的积雪,仓促地塞进自己的嘴里,嘴唇上干裂的口子让曾经的翩翩浊公子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如果此刻将白礼贤扔到最繁盛的承平街上,估计没有人可以认出这个状若乞丐的人就是白家的二公子,甚至可能被巡街的军士直接挑落到暗街陋巷之中,免得脏了承平街的地面。 一旁的狂狮状态也没有好多少,现在正抓着一只野鸡生啃。 逐鹿山是白城方圆五百里内最高的山峰。 它的存在,见证了造物的神奇,以逐鹿山为首,周围五座山峰连绵相依,而周围都是一马平川,呈现猎人逐鹿草原之势。 关于逐鹿山的传说很多,远至皇帝蚩尤,近至成吉思汗,都有相关的故事在白城口耳流传。 无论这些故事的可信度有多高,但白城人都知道,逐鹿山非常人可进,千百年来不断有商旅遇到风暴想要进山躲藏,往往都是有去无回,一来二去,逐鹿山便有了鬼地之称,更加加剧了人们对于逐鹿山的恐惧之心。 但对于功力高绝之人而言,逐鹿山并非传言之中的那么恐怖,反而是一处难得的宝地,因为来人不多,反而很多珍稀药草都得到了完好的保存,所以很多江湖高手遇到难寻的药草,都愿意到逐鹿山试试运气。 然而即便是真正的江湖高手,也不愿在寒冬时节进入逐鹿山,这是真正的死地。 狂狮自然也不想,但奈何白蓁蓁在里面,自己不得不来。 “二少爷,你还是快回去吧,无论是禀报吴法言,还是禀报你父亲,好歹咱们还有后援,现在我们都陷在这里,境况只怕更加不堪。”狂狮揪着野鸡的脖子饮了一口血,显得狂狮的样貌更加狂野。 白礼贤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方才回答道,“台老,你放心吧,虽然我们一路追踪,但路上我都留下了记号。”缓了一口气,白礼贤接着道,“当初我离家之时,就与一干兄弟约定时日,现在想来家中已经有人到喇嘛寺探查,甚至已经派人追踪而来了。” 狂狮看了一眼从小就被赞聪慧的年轻人,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哎,此行艰难,终归是不好过。” 白礼贤眼中焦急一闪而过,紧接着道,“台老尚且为了舍妹奔波劳累,礼贤随行好歹能够帮助一二,也不至于台老以一敌多,不好放开手脚。” 狂狮没有再劝说,显然白礼贤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心中对于那个老喇嘛的忌惮越来越重,也不知道白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 却说当日净清使出化血遁法,瞬间卷上白蓁蓁、杀心,甚至还有小沐消失得无影无踪,好歹还有司马香闻香知味,闻着白蓁蓁身上暗香,给狂狮二人指了一条路,否则可能二人连朝何处追踪都不可知。 而司马香身负重任,此刻失了小沐已经是莫大罪过,更加不敢误了龙大老板交代的事情,慌乱之间只得将救助小沐之事拜托给狂狮二人,自己带着两个手下急急向此行的目的地而去。 狂狮二人一路追踪,喇嘛寺所在距离逐鹿山并不远,加上一路白雪皑皑,一身鲜红僧袍的净清显得异常惹眼,加之使用化雪遁法伤了元气,同时带着三个累赘,不可避免的拖累了速度,让狂狮二人追了上去。 一路上双方交手已经不下十次,每次都被净清堪堪逃脱,最后慌不择路,居然逃入了逐鹿山之中。 也是净清和尚运气不佳,自己与杀心都是初到白城,哪里知道逐鹿山的诸多凶险,而小沐和白蓁蓁,更是经事尚浅之人,江湖经验更是少之又少,此刻也只得由着净清带着众人前行。 而最让杀心奇怪的是,净清一路上带着白蓁蓁也就罢了,居然还死活让自己带上小沐这个拖油瓶。 小沐可不是白蓁蓁,虽然功力比不上自己,但好歹是一个威胁,最危险的一次莫过于净清抵挡狂狮,而白礼贤朝着自己杀来,那小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被解了手上穴道,一起挥剑朝着自己杀来,若非自己功力精深,恐怕就要着了二人的道了。 但杀心可不敢向净清问出这个问题。 化血遁法是杀心所在宗门的重要秘法之一,使用者运转功法,生生挤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精血,在迷惑敌人的同时,也可以让自己的身体随着精血的移动而选择其中一个方向移动,堪称逃命的一大秘诀,可惜杀心自身犯戒不止,让自己的师父绝了传授此门秘法给自己的念头,否则当初杀心也不至于被白奉甲硬生生斩掉一条手臂。 化血遁法有其好处的同时,自然也会给使用者带来极大的损伤。 净清和尚使出遁法之后,便一直在养伤,此刻趁着休息之际,将猎食之事交给了杀心,自己连忙打坐运气,缓缓修复受损的身体。 只见净清和尚所在之地猛然震出一片积雪。 净清和尚随之眼皮睁开,眼中射出一道精光,净清猛然跃起身来,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正在低声嘀咕着摆弄好不容易猎来的一只小鹿的杀心眼睛一亮,赶紧朝着净清和尚恭贺道,“恭喜师叔伤势得复,功力精进。” 净清和尚甩了甩衣袖,对杀心佛陀这几日的伺候也算满意,点点头算是赞许,“回头你也别跟着你那老顽固师父了,拜到师叔门下,保你好处多多。” 杀心大喜,连忙拜倒在地,朝着净清拜了三拜,算是拜师了,虽然自己师父功力较之净清更加精纯,但奈何性格执拗,一直看不惯自己所作所为,传授功法更是遮遮掩掩,让杀心一直怀恨在心,此刻净清和尚开口了,也算是自己的一道福缘。 净清和尚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杀心的拜师。 眼中精光一闪,看向白蓁蓁道,“小姑娘,到现在还指着你那师父来救你呢?” 白蓁蓁脚上被点了穴道,上半身倒是活动自如,也不管净清说什么,嘴中一声冷哼,扭过头去再也不看净清。 净清倒也不以为忤,转头看向远处缓缓朝着这边来的狂狮二人,身形一动,仿若一道惊雷,朝着二人扑杀而去。 只是不知此番相斗,将是谁生谁死! 第九十七章 动荡的前兆 金钱帮。 闫云山看着土堂递过来的消息,这个专管情报信息的堂口一向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是金钱帮能够在白城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 纸条上的消息很短,“拂云手死于不知名剑客手中,小沐二人入喇嘛寺,司马香一人出,小沐不知所踪。” 闫云山嘴角带笑,这则消息放在白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足以引起震动,但对于闫云山而言,也就是一笑了之之事。 “大哥,你对这事怎么看?”闫云山朝着一侧的龙大老板问道。 与闫云山不同,此刻的龙大老板,愁眉紧锁,显然对于这则消息并不乐观。 “是小沐察觉到了什么吗?”龙大老板不确定地问道。 闫云山沉思片刻,坚定地回道,“绝对不会!”站起身来缓缓道,“按照司马香亲随传回来的消息,二人一路上兴风作雨,颇为自得,虽然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但想来如果司马香没有问题的话,她应该第一时间给帮中一个交代。” 龙大老板点点头,虽然司马香此女入帮多年,办事得力,尤其是在钱财这一块,更是天赋异禀,乃是自己手下不可或缺的人才。虽然与小沐走得近些,却也是司马香多年来的毛病,帮中众人也不以为忤。 说曹操,曹操到。 水堂的消息很快递了上来,乃是司马香亲笔所书,足以看出司马香的重视。 龙闫二人传递看完消息,倒是彻底打消了对于司马香的疑虑。 龙大老板冷哼一声,“倒是这小沐走运,逃过一劫。” 闫云山轻笑着道,“我倒不这么看,虽然不知道这喇嘛掳走小沐的目的何在,但从这喇嘛行事风格来看,这小沐能否活下来,依然是个未知数。” 龙大老板摇摇头,他对于小沐的存在隐隐有些忌惮,这小子运道颇有些神异,倒是说不准。 大堂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闫云山皱眉怒道,“怎么回事!” 一个亲随连忙推门进来,朝着龙闫二人道,“回禀大当家、二当家的,西北方一片民宅突然燃起大火,火势凶猛,现在越发吓人了。” “一片民宅起火而已,这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闫云山大声呵斥着一干手下。 闫云山积威甚重,堂中嘈杂立马安静了下来。 却不曾想堂中刚刚倒了一杯酒,就要饮下的龙大老板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杯酒在嘴边端了片刻,猛然掉落在桌面上,而龙大老板身形一闪,眨眼已经出现在房顶之上,闫云山心中一惊,感觉龙大老板的功力又有精进。 闫云山跟着闪身来到房顶,却见龙大老板死死盯着那片大火,面色黑紫,紧咬牙关,两只拳头更是紧紧握着,哪是平日里那个笑容和煦、待人真诚的龙大老板。 闫云山印象之中很少见到龙大老板这番模样。 “大哥,发生了何事?”闫云山试探着问道。 龙大老板轻嘘一口气,松开紧握的双拳,半晌方才轻声道,“我们都低估了他,原以为他是一只绵羊,却不曾想是一头睡狮。” 闫云山这才反应过来龙大老板说的是谁,愣了愣,惊讶地问道,“大哥,你的意思是,那片地方是那片粮仓?” 却见龙大老板面色铁青,缓缓点了点头。 大火燃了一夜,不知吸引了多少白城人的目光。 其中看热闹的极多,对于这片民宅意味着什么,包括吴法言等人在内的人,目前都是一无所知。 但很快,白城人就为了这个热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张一丰家中的米彻底见底了,即便是千省万省,但终归都有吃完的一天。 早早起床,从老母颤抖的手中郑重接过本来属于自己的老婆本,张一丰心中叹息一声,却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 因为他的老母此刻已经是哭成了泪人。 “儿啊,你说把所有的钱都花了,你这什么时候才能娶上媳妇啊?” 张一丰强笑一声,连忙安慰老母亲。 出了门,张一丰心情沉重,昨天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那片大火,心中却没有多少在意,只是念叨不知道又要烧死多少人。 终于到了米面行,张一丰来得早,正好赶上开门。 “老板,给我全部换成粮食。”张一丰跨进大门,便冲着老板喊道。 柜台上的老板瞥了张一丰手中厚厚的一沓纸钞,暗自冷笑一声,冲着伙计使了一个颜色。 伙计接过张一丰手中的纸钞,反复点了两遍,高声道,“新钞两千贯,糙米三斗。” 张一丰蓦然一惊,纵身拉住就要将纸钞投入钱箱的伙计,连忙道,“不对啊兄弟,昨日这些钱还能买精粮十斗呢?今天怎么......” 柜台上的伙计冷笑一声,“抱歉了客官,今日的粮价就是这样,你爱买不买。” 张一丰强笑道,“兄弟,你再帮忙好好看看,不会的,不会的。” 那伙计瞥了一眼张一丰,回手将手中的纸钞拍到张一丰手中,冷笑道,“老子好心劝你,要买早买,否则啊,哼哼。” 张一丰看着手中厚厚的一沓纸钞,双手已经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想想家中的老娘,张一丰犹不死心,跑到柜台上找上老板哀求道,“老板,昨日不还说粮食充足,不会涨价么?今天怎么就......” 那伙计见张一丰此番模样,立即怒道,“好你个不知好歹的穷鬼,听不懂人话啊。” 说完撸起袖子便要翻出柜台揍张一丰。 却是那老板拦住了,轻笑一声,指了指那片大火朝着张一丰道,“兄弟,看到那片大火了么?” 张一丰一愣,却不知道那火跟自己买粮有什么关系,顺着老板的手指看了一眼,转头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片大火里的,就是大伙的口粮,你说我这该不该涨价?”那老板说完,不再理会张一丰,朝着那伙计挥了挥手,示意该撵人了。 张一丰失魂落魄的走出米面行。 愣了一会,张一丰将自己的老婆本塞进衣服最贴身的地方,仿佛中了魔一般,飞快地朝着那片大火跑去。 城卫军已经到了现场,打着哈欠,三五成群地挡住各条大路入口,旁若无人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张一丰在周边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条无人看守的小巷,瞧着四下无人,迅速溜了进去。 却不想还有人比他更早到了。 王仙芝带着自己的几个兄弟,冷着脸看着对面的大火,一张重枣色的脸在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深红。 “王大哥,你们怎么来啦?”张一丰走近王仙芝,谄媚地笑道。 从上次王仙芝、石头将自己救下之后,张一丰便开始舔着脸叫王仙芝王大哥,也不管人家理也是不理。 王仙芝轻唔一声,算是回应张一丰了。 王仙芝身后的一个汉子朝着张一丰低吼道,“你来干什么?” 张一丰谄笑道,“我听那米面行老板说,这里有粮食,所以就过来瞧瞧。” 那汉子面色一怒,便要说话,王仙芝已经伸手拦住了他。 只见王仙芝摇摇头,无视积雪被烤化流出的脏水浸透脚背,朝着张一丰道,“回去吧,现在什么都没了。” 张一丰见王仙芝等人没有走的迹象,便舔着脸站在一旁问道,“王大哥,这得多少粮食啊,才能着这么大的火啊?” 王仙芝也不管张一丰走还是不走,摇摇头,叹息一声,“不知道。” 只要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知道,占用民房来装粮食,一定是想要逃避官府的追查,通过囤积粮食侵占市场。 而看现在着火的情况,显然涉及的粮食不少。 “那总该有些没被烧到的吧?”张一丰试探着问道。 王仙芝身后的几个汉子都被张一丰这句话给逗笑了,当王仙芝没有笑,因为他理解张一丰,更知道要是没了粮食,在死亡面前,一切都不值得笑话。 王仙芝没有转身,朝着面前跳动的火焰轻声道,“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在这里等,赶紧去米面行买尽可能多的粮食才是真的。” 张一丰琢磨了一下王仙芝的这话,心中悚然一惊,跟兔子一般朝着原路冲了回去。 王仙芝身后的一个汉子看着张一丰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这些人也是够可以,这个时候还想着来占便宜。” 转过身来,却不想迎来的是王仙芝冷冷的目光。 那汉子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去。 “记住,在生死面前,我们没有资格笑话任何人。” 一阵掌声从另一侧的暗巷中传了过来,一个佩剑的少年缓缓走了出来,却是石头。 “王大哥说得有理。”石头赞道。 王仙芝一愣,“你怎么来了?” 石头也不看王仙芝,朝着眼前的大火叹道,“不知道这次,又将在白城引起什么样的风波。” 王仙芝冷冷地道,“准确来说,应该是要死多少人才是。”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仿佛看到了白城万民,在这大火之中翻滚、挣扎、哭嚎的场景。 而现在,除了这片大火之外,在皑皑白雪笼罩之下,白城仍然还在沉睡。 第九十八章 起风了 帖木儿今天起得很晚。 当真金向他汇报大火之事时,帖木儿正接过侍女手中的热毛巾搭在脸上,缓解昨夜的疲劳。 帖木儿点点头,脸上的热毛巾随着帖木儿的脑袋上下摇晃,显然异常没有精神。 “小少爷,据传闻,那片民宅里装的全是粮食。”真金迟疑了片刻,仍然说出了这句最关键的话。 帖木儿猛然站起身来,脸上的毛巾掉落在地,紧接着又被帖木儿踩了一脚。 帖木儿冲到真金身前,猛地抓住真金前襟,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真金虽然已经料到了帖木儿会有很大的反应,但看到帖木儿这番模样,依然被吓了一跳。 定下心神,真金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帖木儿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一般,瘫坐回椅子上,“完了,完了......” 看着帖木儿失魂落魄的样子,真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邦察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帖木儿此番模样,赶紧用眼神询问真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金苦笑却不敢出声。 终归还是帖木儿自己回过神来,强笑问道,“邦察有何要事?” 邦察看了看帖木儿的神色方才道,“小将军,吴法言在县尹大堂议事,想请将军过去主持。” 真金怒道,“他们议他们的事,找我们少爷干嘛?” 帖木儿抬手阻止了真金,铁青的脸上现出笑容,“也好,那正好去看看我们的县尹大人有何高见。”却是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解过来,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帖木儿一行出现在县尹大堂,堂中原本喧嚣的场面一下安静了下来。 在言叙文和吴法言的带领下,所有的将官和县尹府属官齐齐向着帖木儿行礼。 帖木儿挥了挥手,示意免了,旁若无人地走到大堂左侧的第一把椅子上坐下,宣示了今日自己的态度。 吴法言看着帖木儿坐下,面色难看,欲言又止,却见帖木儿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都坐下,接着朝吴法言道,“吴县尹,今日我是来听大家伙议事的,大家接着刚才的讨论,就当我不存在就好。” 吴法言心中腹谤一声,云其生与狂狮二人,一死一失踪,对于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更没办法向吴清源交代,现在又出了此事,更是让他心急如焚,但奈何面对帖木儿还得强颜欢笑,只当做云台二老之事没有发生过一般,朝着帖木儿笑道,“今日之事,还是请大人主持为好。” 帖木儿状若一惊,“今日不是商议北城失火之事吗?此乃县尹府正管之事,与我何干?” 吴法言心中冷笑,却也知道不能再强求,转身回到正堂上坐下,朝着右手边的一名属官道,“吴佐臣,由你来给各位大人说说情况吧。” 那名姓吴的属官站起身来,朝着堂中众人行了一礼,面色难看地说道,“禀各位大人,据城卫军报告,昨夜亥时,城西北角三十二间民房突然一并失火,前期城卫军并未注意,以为只是天干物燥,一时不慎引起的,第一时间疏散了周围居民,等到卯时方才得报,其中所存均乃粮食。” 堂中众人对这一情况显然已经大体了解,沉默地听其介绍,一时之间,堂中只有那名属官低沉的声音。 猛然听堂中左下手传来一声怒骂,却是木花站了起来,“他娘的,别在这儿磨磨唧唧了,你就跟老子说,里面到底有多少粮食就完了。” 吴佐臣面色难看,朝着吴法言看了一眼,看到吴法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方才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保守估计,得有十万担粮食。” 堂中一时之间到处都是倒抽冷气之声。 “你们县尹府怎么搞的,这么多粮食存在一个地方,你们县尹府居然丝毫不知?”又是一个将军站了起来,朝着吴法言质问道。 吴法言依然面色冷峻没有说话,吴佐臣无奈,只得接着道,“回禀将军,白城历来便是交通要道,每年转运粮草物资无数,县尹府也不可能所有的粮食进出都管得一清二楚。”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令人满意,但此刻也只能是无可奈何,那将军无奈地坐下。 木花却不依不饶,“哼,也不知道是谁,当日跟我们说白城粮草紧缺,只能让各路大军自行采买,现在倒是应该给我们一个交代!”说话间虽然没有看吴法言一眼,但话语之中,每一句话都是对着吴法言所说的。 吴佐臣张口欲辩,却见吴法言伸手打断了自己。 吴法言直起身子,对着堂下道,“白城之所以始终能够经贸繁荣,就在于对城内商人较为宽松,这次城北失火,确实是县尹府一时不察,但这粮食归根到底是属于个人,按照规矩,县尹府确无权力强迫商人买卖。” 一席话软硬皆有,倒让木花一时语塞。 毕竟吴法言已经承认了此次失火,县尹府确有责任,但其他的诘难,一点没接。 木花却是个混人,自从吴清源因为自己吐血当场,已经是将向吴家靠拢的心思彻底抛到九霄云外了,冷笑一声道,“那吴县尹倒是说说看,现在十万担粮食化为乌有,我们军队接下来的粮草,应该去何处征订去?” 吴法言看了看言叙文,却见言叙文端着茶杯,一脸漠然地吹着杯中茶水。 吴法言心中冷笑,果然这贼子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虽然吴清源瘫痪之后,吴法言明里暗里给了言叙文一些暗示,但迟迟不见言叙文咬勾,这次之事,本来想找他先行探讨,也被他不软不硬地拒绝了。 “此次城北失火,是城卫军一时不察,本大人决定,自即日起,由城卫军华大人,对全城所有房宅进行检查,避免再次出现失火之事。”吴法言清咳一声,紧接着说道,话语之间,堂下一名穿着汉甲的大汉站起身来,朝着一众人等行了一礼,显然就是吴法言话中的华将军了,而从起姓氏和所居之职来看,定然是吴家心腹,甚至可能是吴法言的心腹。 那大汉行了一礼,便沉默着坐下。 言叙文听吴法言说话,眼神一亮,显然吴法言此话留出了很大的空档,放下茶杯,在木花之前接话道,“吴大人言之有理,是该好好查查了,对于那些囤积货物,还处在县尹府监管之外的,还应该从重处罚才对。” 言叙文与吴法言对视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那依言将军之见呢?”吴法言知道眼前的老贼动心了,不咸不淡地追问道。 “唔,这次随同本将军前来运粮的军士,还有一千人在城外驻扎,如果吴大人需要,这一千名军士可以随同城卫军一起查验。”言叙文手指轻敲桌面,淡然道。 吴法言要的就是言叙文这话,顿时喜形于色,“如能得言将军相助,最是合适不过。” 一众将军纷纷回过味来,朝着吴法言七嘴八舌地道,“吴大人,本将军也愿相助。” 倒是木花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但知道跟着众人走,肯定不会出什么大错,嘴上表态了,心中却暗骂一帮直娘贼打仗不行,玩这些花花肠子倒是一流。 看到场中的热闹场景,帖木儿心中冷笑,这就是所谓的官军相护,沆瀣一气了。 明面上吴法言大义凛然地说保护城中豪商,现在却堂而皇之地让军队加入民宅查验之事,显然就是准备借军队之势强夺了,毕竟城北那么多粮食被烧,粮价暴涨必然是顺理成章之事,要想安抚帖木儿虽然初来乍到,但也不信这白城之中,就城北一地有豪商囤积货物,其他都是良民善商了。 而言叙文等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油水所在,真要查到什么违禁之物,一顶大帽子扣上来,还愁什么粮食得不到?而最终当初吴清源交给军队的购粮之资,估计十之八九都会落到堂中一群丘八口袋之中,但从面上来看,这事也无法指摘,毕竟拿捏不到证据,今日请自己过来,说不定就是想要在自己面前将此事挑明了,只要自己不反对,这帮人就该开干了。 不过帖木儿显然不会让事情这么简单就过去,毕竟请自己过来,想要自己同意,那么双方自然都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行。 帖木儿清咳一声,堂中纷乱又瞬间静了下来。 吴法言与言叙文都知道重头戏该来了,双双盯着帖木儿,虽然心知帖木儿反对的可能性不大,但都关心帖木儿将开出什么条件。 “是查验,还是抄检,乃是白城之事,帖木儿作为外人,就不插手其中了,只是强买强卖,毕竟有损朝廷威严。”说到此处,帖木儿就此打住了。 但吴法言与言叙文都是心思活泛之辈,哪还不知道帖木儿想做什么,连忙接话道,“请大人放心,县尹府一定秉公执法,对于却又囤积之嫌,性质恶劣之徒,县尹府也一定会先惩后戒,公平买卖。”言叙文也道,“大人请放心,我们一定合理出价,公平买卖。” 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让商人将存货吐出来的同时,军队和县尹府也要将新钞吐出来,只要新钞在市面上大规模流通,那帖木儿的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虽然知道二人的话不可全信,但好歹是给了一个明确的态度,帖木儿心中松了一口气。 如果城中粮食全部被焚,正好遇到冰天雪地,民以粮为生,粮食必定大规模涨价,城民手中的新钞必然迅速贬值,最终沦为一张废纸。 现在吴言二人想要让商人吐血,自然不能将新钞扔在一边,如此好歹能够盘活市场,让新钞重新流通起来。 一堂议事,三方各有所得,一时之间,场中氛围倒是松快了很多。 正在此时,县尹府大门猛地被人推开,冲进来一个军人,朝着木花喊道,“将军,大事不好啦!大营被劫啦!” 静谧的白城,起风了! 第九十九章 牢笼中的秘密 当雪影来到喇嘛寺时,一切已经归于平静。 甚至于原来留在这里的几个喇嘛也不知所踪。 雪影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广场上的地道入口,以及那座被一劈两半的百塔,上面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刀痕的存在。 雪影皱了皱眉,没有盲目地进入地道,而是先进了佛堂。 佛堂中打斗的痕迹很重,甚至于佛像表面都是伤痕累累,可见狂狮与净清二人打斗的激烈。 雪影同样看到了飘洒在佛像上的血迹,看样子已经离开了有一阵子。 虽然佛堂之中也有刀痕,但雪影第一时间便判断出绝对不属于白奉甲,眼前的刀痕太浅,与白奉甲的功力不相符合,当初在醉香楼初次相逢,虽然只是浅浅一试,雪影对于白奉甲的实力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估计。 雪影最终还是进入了地道。 左手打着火把,右手提着子剑,雪影缓缓向前寻去,但让她失望的是,除了在入口处不远有一些打斗的痕迹之外,其他地方居然一丝痕迹也无,路上也没有见到尸体,一切显得颇为诡异。 等到雪影从地道出来,眼前已经是一片白茫茫,斜对面就是喇嘛寺上山唯一的道路,依稀还可以看见老铁的尸体。 世间之事本就是如此奇妙,包括缘分也是如此。 当雪影从地道中走过之时,白奉甲就在一墙之隔后闭目养神。 当日杀心离开铁笼,除了毁了铁笼的机关,更是将周围连片的石门全部放了下来,也难怪雪影仓促之间找寻不到。 看着眼前茫茫的积雪,雪影微微皱了皱眉,难道白奉甲已经追逐某人离开了此地? 如果是他自行离开的话,肯定不会不顾老铁的尸体,抑或他根本就没有碰到老铁,但想来不应该如此。 雪影看着渐明的天色,轻叹了一口气,那日去寻老铁之时,雪影便感觉到颇为怪异,此刻更不敢在外长待。 雪影身影一动,闪现在喇嘛寺上山的道路上,看了看身后大门敞开的喇嘛寺,雪影默默祈祷,只希望白奉甲一切安好。 回身来到山脚,看着老铁嘴角永远凝固的微笑,雪影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这个曾经答应自己好好活着的老人终归还是走了。 雪影强忍泪水,将老铁安置在出来的洞口处,默默拜了三拜,等待时机前来接老铁回城安葬。 洞中无岁月。 白奉甲只感觉在牢笼之中呆了许久,若非洞顶上不时滴下的岩水,白奉甲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还活着。 曾经年轻俊秀的青年,此刻脸上已经爬满了疯长的胡子,原本结实的身体也变得干瘪起来。 白奉甲静静地躺在地上,这些天来,他探寻了牢笼中的各个角落。 他知道雪影会来,但慢慢的,他放下了所有的念想,凭借着自己手中的刀剑,一刀一刀,执着于砍出一条路来。 现在他连抬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连日来的饥饿与乏累,让他的视线都不可避免地模糊起来。 要死了么? 白奉甲第一次这么问自己。 想着大间主的殷切嘱托,想着已经十余年未见的父母,想着可能正在满城疯找自己的雪影,白奉甲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来所有的存在,都是如此的脆弱。 白奉甲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之中猛然射出一道精光。 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就在刚才恍惚之间,仿佛看到洞顶出现了一个熟悉无比的人,一个白奉甲异常熟悉,但绝对不会在临死前想到的人。 白家的建城老祖白启。 白奉甲定了定神,定睛一看,白启的模样却又消失不见。 白奉甲来回试了几次,却始终没有找出其中隐秘。 但白奉甲心中坚信,自己刚才确实看到了,虽然模糊,但非常真切。 突然之间,白奉甲心中灵光一闪,缓缓用到支撑起身体,拾起地上的几颗碎石子,确认自己的手依然没有丝毫颤抖,白奉甲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手中的石子打出。 正是风雨间入门的第一课,入间式的开门之法,如果可以在没有父母辅助的情况下,孩子能够打开风雨间的大门,就意味着这个孩子可以顺利进入风雨间学习,如果不行,则意味着淘汰。 白奉甲当年自然是打开者中的一个,至于那些失败的孩子去了什么地方,白奉甲不知道,也没有探究过,反正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其中还不乏白奉甲童年时的玩伴。 现在需要开门的距离,自然比小时候的考核要复杂很多,但万变不离其宗,白奉甲依然决定试一试。 异变突生,只见牢笼顶部的石壁缓缓转动起来,白奉甲抬起衣袖,遮蔽住掉落的灰尘。 等到顶部没了动静,白奉甲抬头一看,赫然正是一副白启的半身像,与他们在风雨间中跪拜了千百次的画像,丝毫没有区别。 白奉甲心中疑窦丛生,好巧不巧,居然在这荒郊野岭的喇嘛寺中,更在这小小的牢笼之中,居然有人精心设计、建造了一副白启老祖的画像,建造之巧妙,不禁让人叹为观止,绝非仓促之间能够完成的。 难道这里,与曾经的白家有什么关联之处么? 白奉甲按下心中疑惑,略略扫视了一眼头顶的画像。 白启的模样一如风雨间的挂图一般,慈眉善目,颇有长者风范,手指微微指向自己,如果排除自己所在的话,那么白启此刻所指,正是地面所在。 白奉甲顾不得探寻画像是否隐藏着什么秘密,第一时间按照风雨间的规矩,跪下身来,认认真真磕了九个响头。 至于为什么是九个,而非平常的三个,白奉甲也不知道,只知道规矩就是规矩,而跪拜其他老祖时,一般都是行三叩首之礼。 白奉甲还清晰的记得,当年同科的一个孩子向讲师询问原因所在,不但没有得到解答,反而被揍了一顿,第二天便被其父母领了回去,自此再也没有人敢问这个问题,反正老老实实多磕几个头就是了。 白奉甲每一个都磕得非常认真,额头上已经沾满了灰尘。 第九个头磕完,异变再生。 白奉甲只来得及抓住身旁的刀剑,瞬间便往下坠落下去,而在白奉甲的头上,地面又重新恢复如初,丝毫看不出有何异常。 白奉甲心中大骇,但心思电转之间,又安定了不少。 刚才牢笼之中的机关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 如果不是白家后人,想要打开机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风雨间的开门法,虽然简单,但也精巧异常,旁人想要模仿,已经是困难重重。 而如果是与白家有仇之人,根本不会选择向白家老祖叩拜行礼,至于其他旁人,能够认认真真行完三礼,便是莫大耐心,更勿论一丝不苟地行完九个大礼了。 所以白奉甲几乎可以确定,这个机关就是专门为白家后人而设计的。 只是估计白家当年修建此地的祖宗,也没有想到未来某一天,自己精心设计的牢笼和机关,最终会被别人利用起来关押自己的后人。 白奉甲猛然坠入一片深潭。 挣扎着浮出水面,白奉甲感到一阵后怕,虽然心知祖宗设计此机关,绝对不会坑害自家子弟,但这么长时间的坠落,如果底下没有这片深潭,白奉甲根本无法想象此刻自己的结局,毕竟谁也不知道数百年过去之后,这片深潭是否还会存在。 白奉甲感觉身上一阵舒爽,这才反应过来身下的水居然是温热的,也就是这里居然还是一片温泉。 身处深潭之中,白奉甲都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在牢笼之中度过了好几个月,根本察觉不出外面正处于天寒地冻的天气。 白奉甲没有在潭中久留,毕竟谁也无法探知潭中是否有什么危险。 环顾四周,白奉甲轻易之间便看到了远远的一块大石。 游近一看,方才发现这块大石居然是一整片陆地。 与水潭的温热不同,身下的陆地,或者是一整块巨石,居然冰凉刺骨,与刚才的深潭形成鲜明对比。 白奉甲在感叹大自然造物之神奇同时,也更加佩服自己祖上的机巧,居然找到了这么一块神奇之地,还设计了如此精巧的机关来保护。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理解为白家祖上的自私,将这片地方巧妙地占为己有。 但当时整个白城都是白家的,也不在乎这一片小小之地了。 白奉甲心中一动,值得自己祖上如此重视的地方,显然并非寻常之地,只不过白奉甲目前尚未发现有其他不同之处。 强行调动体内近乎干涸的内力,白奉甲苦笑一声,虽然柳暗花明,但自己现在已经快饿死了,如果真是如此,那恐怕白家祖上在天有灵也会活活气死。 好歹天无绝人之路,一条手臂长的大鱼猛然从水潭边跃出水面。 白奉甲欣喜若狂,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因为强行调动内力而造成经脉几乎撕裂的疼痛,痴心剑应声出鞘,眨眼之间刺中大鱼的身子。 取下剑上的大鱼,白奉甲也顾不上考虑是否有毒无毒,是生是熟,毫无吃相地啃食起来。 白奉甲刚啃两口,便见接二连三的有大鱼跃出水面。 白奉甲连忙将手中的大鱼扔到一边,一剑剑刺出,带回来一条条大鱼,毕竟谁也不知道将在这里待多久,尽可能多备一些吃食,也是一个老成之计,毕竟白奉甲已经被饿怕了。 大鱼依然仿佛不要命一般向外跳跃,但白奉甲已经挥不动剑了。 看着身旁小小一堆大鱼,白奉甲苦笑不已,不过好歹有了吃食,可以暂时保住命了。 异变再生! 第一百章 活下去 净清和尚的速度很快。 狂狮骇然,没想到净清和尚的伤势这么快便已经恢复了过来。 只见净清几个纵身之间,已经来到了狂狮二人身前。 白礼贤看着眼前迅猛交战的二人,站在一旁丝毫插不上手,当然,他也没有插手的意愿,而是飞快朝着杀心等人而去。 只要能够救脱小沐,眼前的局势,便会朝着有利于自己的一方倾斜。 久无人迹的逐鹿山异常的安静,厚厚的积雪将山中的一切笼罩得严严实实,白礼贤的速度很受影响,只能艰难的在积雪之中挪动。 看着越来越近的白礼贤,白蓁蓁又是期待,又是忧虑。 杀心冷笑一声,独臂提刀,迎上白礼贤。 原本安静的逐鹿山,随着双方的激斗,变得越发的狂躁。 尤其是净清和尚与狂狮之间,正是棋逢对手,双拳相对之间,真气狂暴四射,激起厚厚的积雪,不断向上下滚落。 “贼秃,还不快快放了我徒儿!”狂狮须发怒张,怒喝道。 净清和尚淫笑一声,“你这老贼,这么护着你那徒儿,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吧。” 狂狮气急,双拳之下,朝着净清和尚的攻势越发猛烈起来。 “不过你那徒儿天赋异禀,体质特异,你这老贼,倒是打得好主意。”净清和尚双掌应敌,嘴上更是丝毫不落下风。 “如果你那徒儿知道,自己原本敬爱无比的师父,打得却是占她身子的主意,岂不是该肝肠寸断?”话语之间,净清和尚大笑不止。 狂狮气急攻心,怒喝连连,“你这贼秃,血口喷人。” “哈哈,看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每天在你面前晃来晃去,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动心过?”净清和尚修的是欢喜禅,蛊惑人心更是一流本事。 “你!”狂狮怒极,但也知道自己言语之间不是净清的对手,也不再说话,对于净清和尚的讥讽只当充耳不闻,一双铁拳不住向净清和尚击去。 净清和尚原本就是有意激怒狂狮,现在见其不说话,嘴上更是不停,污言秽语不断朝着狂狮喷洒而去。 对于净清和尚的挑拨,白礼贤自然不会当回事,白蓁蓁更是不以为然,反倒是小沐,听到净清和尚的话,不住地打量着眼前的白蓁蓁。 这两日虽然被净清和尚裹挟而逃,与白蓁蓁却也算朝夕相处,如此寒冷的天气和奔逃的匆忙,竟然丝毫没有影响眼前女子的美貌,娇嗔之间,更添几分颜色。 小沐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少年了,他懂得了很多曾经不懂的东西,对于白蓁蓁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更是着迷。 “你看什么?”白蓁蓁脸颊涨红,对着小沐怒目而视。 小沐赶紧转过视线,只当是没瞧白蓁蓁。 看到净清和尚似乎占了上风,独臂对敌的杀心也是得意不已。 “小子,那老贼惦记着徒弟,你不会也惦记着你妹子吧?” 白礼贤却不是狂狮,也不受杀心言语影响,只是竭尽全力挥刀向着杀心猛攻,一时之间倒杀得杀心连连后退。 白蓁蓁一脸焦急地看着远近两处的搏杀,也不敢出言提醒,只恨自己为何八脉不通,习不了武,否则此刻何以落得如此境地。 白蓁蓁正焦急间,却见远处的狂狮与净清和尚双双大喝一声,双拳一碰,两侧积雪骤然爆开,二人嘴角双双溢出鲜血,显然已经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白蓁蓁心中挂念狂狮,正要呼喊师父,却猛然感觉到地面一阵晃动,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摇晃起来。 一时间,山上众人也顾不上交手,面面相觑,反倒是杀心见机得快,惊喝一声,“雪崩啦!” 杀心话音刚落,便见滚滚积雪朝着众人扑面盖来。 众人顿时面如死灰。 无论个人实力如何之高,在这等大自然的伟力之下,亦如蝼蚁一般,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 只见净清和尚面色一变,连忙纵身一跃,朝着山下快速奔去。 狂狮缓过神来,强行压下体内伤势,朝着白礼贤等人飞来。 杀心见自己的便宜师父跑了,狂狮更是一脸恶像飞来,看着头上奔涌而来的积雪,一时之间居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狂狮根本没有给杀心反应的时间,纵身扑来,一拳将杀心击飞了出去,喷出一口鲜血落入积雪之中,却也不知是生是死。 顾不上拉扯白礼贤,狂狮看着头顶越来越近的滚雪,心中焦急,口中怒喝一声,脚下速度更快了几分,好歹在积雪扑来之前赶到了白蓁蓁身前,伸手解除了小沐与白蓁蓁的穴道,来不及逃,瞬间便被淹没在滚滚积雪之中。 白龙咆哮,沉寂的逐鹿山仿佛瞬间翻滚起来,倒是都是雪的世界,滚滚直下,不知又有多少生灵为之遭殃。 一切重归寂静。 在不知名的地洞之中,深潭剧烈翻滚着,一条数十丈长的大鱼带着巨浪跃出潭面,波涛汹涌,瞬间将谭边的白奉甲击出了数十步远, 只见那不知名的大鱼大张着嘴,不知多少鱼儿落入鱼腹之中。 白奉甲浑身湿透,跪倒在地,喉中一甜,张口吐出一口鲜血,这大鱼力量居然恐怖如斯,只是带出的大浪就已经让白奉甲受伤。 原来之前白奉甲逮到的鱼,不过是受这大鱼追赶逃窜而来。 而白奉甲也庆幸不已,如果自己晚寻到机关片刻,此刻自己岂不是也随着无数鱼儿葬身鱼腹了么。 那大鱼来的快,去的也快。 大嘴一闭,喷出一股水流,重重翻倒在潭面之上,翻身重新潜回潭底。 击出的大浪再次朝着白奉甲袭来,但好歹白奉甲此次有所防备,身体强行一跃,再退十余步,但也没逃离余波的侵袭,再一次被打成了落汤鸡。 潭面归于平静。 白奉甲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回到谭边,凝神向下看去,却发现除了潭面残留的鱼尸之外,潭中已经没有一条鱼的存在。 看着眼前幽深的潭面,白奉甲彻底绝了此前从深潭之中逃离此地的念头。 白奉甲忍住恶心,抱起一条散落在地的大鱼啃食起来,无论如何,都得先活下去再说。 等待木花等人一路狂奔回到营房的时候,眼前狼藉不堪的场面让木花瞬间陷入了暴怒。 几名勉强逃脱的士兵跪在大门口,每人身后都有一名士兵在执行鞭刑,细长的鞭子一鞭鞭抽打在肉体上,合着士兵呼天喊地的求饶声,让场中众人听得心寒不已。 最终还是言叙文止住了鞭刑。 “木花,事已至此,还是先查出来是谁干的为好,否则敌暗我明,对我们极为不利。”言叙文寒声道。 木花瞥了一眼言叙文,冷冷地道,“不知言大将军有何指教?” 言叙文仿佛没有听到木花话语之中的讽刺之意,走到一个被罚的士兵面前,询问起情况来。 那士兵看到算是自己半个救命恩人的言叙文,自然是知无不言,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听着那士兵的叙述,言叙文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石头看着眼前堆积成小山的粮食,按耐不住兴奋地握紧了拳头,好歹性格还算沉稳,否则此刻几乎已经跳起来了,毕竟他也仅仅是个未成年的大孩子。 “老大,我们这下发达啦!”王仙芝的一个兄弟兴奋地捧着口袋中不断流出来的粮食,朝着正站在一旁手持酒壶灌酒的王仙芝道。 王仙芝扔掉手中的酒壶,笑骂道,“龟儿子没出息,这点东西就能发达啦?等老子以后带你们干票更大的。” 石头听到王仙芝此话,眉头不自然地皱了皱,最终还是忍不住出言劝道,“王大哥,咱们当时可是说好的,这些粮食拿回来之后,全部都散给南城父老......” 看着石头欲言又止的模样,王仙芝冷笑一声,“怎么?以为我王仙芝想要独吞么?” 王仙芝嗤笑一声,踢了踢眼前的几个兄弟,“赶紧把这些粮食分出去,记得,要悄悄摸摸的去,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给的。” 刚才那名汉子看着手中的粮食,眼中满是不舍,“大哥,我们自己还不够吃呢,全散出去了,兄弟们怎么办?” 王仙芝作势欲打,那汉子畏缩一退,王仙芝也没有真打,笑道,“一个个目光短浅的兔崽子,跟着老子,虽然吃得不算好,但好歹有口饭吃,现在我们藏着这些粮食,早晚是个祸害,还不如多救点人,也算积点功德。” 石头眉头舒展,心中对于王仙芝却更加高看了一眼,这人能屈能伸,面上粗狂,却粗中有细,更难得的是与一众弟兄亲密无间,颇得拥护,也算是一方英豪人物。 “怎么样,老子这么安排,石头老大没有意见吧?”王仙芝朝着石头问道。 石头自然屏蔽了王仙芝话中的嘲笑,朝着王仙芝抱了抱拳,“石头代南城的各位父老谢过王大哥。” 王仙芝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冷笑道,“你们这帮人,就是跟雪影走得太近了,要做大事,就得心狠,否则软心肠可拿不起硬刀子。” 石头看了看王仙芝,仿佛没有听到这话一般,向着一众人等行了一礼,扭头便往外走去。 “诶,你不要粮食啦?”一名汉子大声喝问道。 石头挥了挥手,人已经消失在暗巷之中。 王仙芝看着石头快速消失的身影,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内心还是很钦佩雪影,无论她行事如何,但毕竟让更多的流民活了下去。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但为了活下去,又将付出什么代价呢? 第一百零一章 冥灵决 白奉甲终于睡了一个好觉,即便地面异常的寒冷,但对于已经极度困倦的他来说,丝毫不是阻碍。 强忍着恶心,再吃了一些生鱼肉,白奉甲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起自己眼前的“居所”来。 这个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而且带有明显的人工修饰痕迹,显然当年白家祖上在发现此地之后,专门安排人员前来进行过开凿拓展。 溶洞很大,白奉甲离开深潭,朝外探索着,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这个溶洞的边界,或者看看是否有可以逃出去的机关。 既然白家祖上建造了此地,那便一定会设计相应的出口,否则岂不成了一处死地?若是如此,也不必在外面设计那么精巧的机关加以保护。 溶洞很大,等到白奉甲走到边界之处,心中估计,至少已经过了一盏茶时间。 其中途中还有不少岔路和小洞穴,白奉甲来不及一一探索,但既然到了此地,白奉甲也没有指望着能够立即离开,剩下的就留着慢慢探索吧。 白奉甲此刻的心态很好,当然也是不得不好。 生冷的鱼肉虽然难吃,但好歹能够果腹,让他不至于活活饿死。 洞中无昼夜。 按照白奉甲的计算,自己坠入此地已经过了一日,距离寒潭较近的几处岔道和洞穴方才被白奉甲探寻完毕。 虽然没有找到离开的通道,但白奉甲却不是一无所获。 几乎所有小型的洞穴之中,都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甚至还有一些尸骨和配饰。 白奉甲不知道这些尸骨和配饰的来源为何,只是从年代上来看,至少也是百年往上。 距离深潭越远,尸体保存越完好,这自然与寒冷的环境有关,所留给白奉甲的信息就越多,白奉甲的心也越沉重。 这些人,都是与白家有关的人,这个信息来源于白奉甲发现的一块腰牌,其上赫然写着“白家军骁骑营建”,正是当年白家军骁骑营中一个叫白建的人,说来也算是白奉甲的祖上。 白家军出现在此地,但现场并无征伐痕迹,不得不说十分诡异。 但眼看着发现的尸骨越来越多,白奉甲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人来到了这里,却没有离开,而是都死在了这里,是没有找寻到离开的机关,还是因为别的其他原因,在此地全军覆没,任何一种可能性都是白奉甲不想看到的。 白奉甲几乎已经是不吃不喝,眼睛通红地翻找着所有的洞穴,希望能够找出更多的线索。 当白奉甲搬开一具尸体时,几行刻字出现在白奉甲面前。 “白家军亲卫营丰随家主突围,避入启辰山,困不得出。” 白奉甲脑中轰然一震,随家主突围,风雨间教授的白家历史之中,其中有过几次攻伐交战,白家都最终得胜,涉及到家主退避逃离而未能光复的,仅仅有一次,便是白珢之乱。 难道眼前这些人都是当年随白呈奉逃离白城之人? 但是当年不是方家家主方福,在随同白呈奉逃离途中,刺杀家主而归么? 那么眼前的这些人又该如何解释? 白奉甲只感觉此刻自己的脑中很乱,既有对自己也可能如眼前这些人一般,被困死在此处的担忧,也有对于曾经那段尘封的历史的混乱。 白奉甲强迫自己停了下来,逼着自己吃了一条鱼,睡了两个时辰。 他自然睡不着,当日与文中堂等人在醉香楼中会晤的场景一遍遍在他面前闪过,却丝毫没有发现异常。 难道真是风雨间记载有误?但那日方家之人也没有提出异议。 白奉甲感觉,自己可能正在逐步接近那段历史的真相。 搜寻的工作仍在继续。 但白奉甲并无太多收获,所有的人仿佛都是同时死去一般,或者一个,或者三四个,同时死在一个洞穴之中,丝毫没有打斗的痕迹,显然这些人要么是自杀,要么是被人同时毒死。 白奉甲最终在一具保存最完好的尸体上找到了证据,散握在手中的剑,以及他脖颈上的伤口,既体现了他的身份之高,更表明了他的死因。 但让白奉甲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找到白呈奉的尸体。 如果此前石壁上的记述准确的话,那么此地必然得有白呈奉的尸身,哪怕头颅确实是被方福砍下,至少也有躯体才对。 白奉甲终于将所有的洞穴全部找完,也没有发现白呈奉的尸体,自然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离开此地的机关或者记载。 白奉甲无力地坐在冰冷的石板之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白呈奉当年离开了此地,那么这些忠心耿耿的亲随自然不会被抛下。 如果他死在了此地,看那些将士的尸体完好程度,他的尸体应该是被保存最好的才是。 白奉甲苦思无果,骤然一声大喝,手中雪寂怒而出鞘,猛然朝着眼前的石壁劈去。 出乎白奉甲意料的是,眼前的石壁居然应声而碎! 看着碎落一地的石块,白奉甲缓缓抬起头,看到眼前令人震惊的一幕。 一个仪态端详的中年男子,正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前方。 不,准确来说,是躺在自己眼前的水晶棺之中。 一块完整的水晶,被认真雕琢成棺材的模样,放置在此处作为男子的最后安息之地。 甚至还用心良苦的开辟了一整块石墙,用来封存水晶棺,似乎是担心后人前来,会惊扰到水晶棺中的男子一般。 白奉甲认真打量着眼前仿佛沉睡过去一般的男子,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眼前之人就是白呈奉,也就是白家离开祖居之地白城时的最后一任家主。 虽然是当时白家的家主,但就风雨间而言,并没有多少后辈真正尊敬他,包括白奉甲在内,都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失败者,哪怕是被人出卖,更要面对气吞万里如虎的蒙古大军,但丢失了祖居之地,便是一个无法被饶恕的罪过。 白奉甲眼神一亮,看到了白呈奉尸体上悬挂的一枚小印。 白奉甲的心越跳越快,但仍然强迫自己的手保持稳定,小心翼翼地用手中的雪寂刀撬开封存完好的水晶棺,再将棺盖完好无损地放置在一旁,伸手摘下了那枚小印。 果然不出所料,正是白家已经失踪了一百余年的白家家主之印。 当年白珢之乱,家主之印丢失,虽然风雨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甚至派出无数谍子前往方家寻找,仍然是一无所获。 没想到今天被白奉甲无意之间寻获。 白奉甲紧紧撰住这枚精巧无比的小印,身体之中自然而然生发出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认真将小印藏入贴身之处,白奉甲缓缓搬动棺盖,想要将棺盖回归原处,虽然对于白呈奉并无好感,但好歹乃是自己祖上,白奉甲并没有丝毫想要亵渎他尸身的意思。 只是眼前完好无损的尸体让他心生疑惑,他甚至专门检查了白呈奉的脖颈处,并无风雨间所教授的砍杀痕迹,显然不是被方福砍掉脑袋之后,再重新放回的可能。 白奉甲突然一愣,心中一动,棺盖上居然有字。 字体很小,透明的小字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如果强行破坏,可能根本发现不了这些字的存在。 白奉甲闭上眼睛,伸手慢慢摸索,却发现手上能摸到的字越来越多。 这居然是一篇专门篆刻上来的遗书! “白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呈奉叩首再拜......沉迷享乐,不思进取......” 摸到此处,白奉甲心中暗叹一句,这白呈奉好歹临死之前,还能悔过罪己,倒也不失为一个磊落之人。 白奉甲接着往下摸去,“纵容弟珢勾结外人,窃取权位......” 从此段来看,当日文中堂所言,已经几近真相了。 “福斩傀儡首级而归......” 白奉甲心中一惊,难道当年方福是得了白呈奉之令,专门斩杀白呈奉的替身,解脱了白呈奉之围? 当年从第十代家主开始,白城周边征伐不断,为了防备其他家族的刺杀,家主都会阴寻相貌相似之人,以作傀儡替身,白呈奉用此计脱身,倒确实是一个办法,那也证明眼前之人,确实是白呈奉真身无疑。 “入启辰山,无颜面见列祖列宗......自囚于枯荣洞......” 看来之前石壁上所言为真,还确实不知喇嘛寺所在之山,原名乃是启辰山,白奉甲细一琢磨,这启辰山,不正是当年白家第一代家主白启、第二代家主白辰名字之集么? 看来当年修建此地之人,极有可能便是第二代家主白辰。 而眼前之地便是枯荣洞。 至于如何枯荣法,白奉甲虽然在此生活了两日,但每日心思都放在了探寻线索上,倒没认真感悟此地的奇妙之处,到底是如何一个枯荣法,反倒感觉是寒热洞更合适一般。 想来当年白家先祖专门修建此地,定然不是玩笑之举。毕竟第一代家主白启、第二代家主白辰,在风雨间的历史上,可都是拥有着煌煌记述的完人,况且当年白城初建,自然也不会专门作此无用功。 白奉甲心中暗下决心,等此事一了,当认真探寻一下白家先祖选择此地的奇妙之处。 白奉甲接着往下摸去,“不肖子孙俯首再拜......家主亲传,铭刻此处,不至断绝......” 白奉甲心中一动,连忙往下摸去,赫然摸到三个显然大了几号的字体,“冥灵决!” 白奉甲忍不住心中狂喜,没想到居然让自己遇到了,当年白启的成名功法,“冥灵决!” 第一百零二章 福祸相依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这句故老相传的谚语,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包括在历史的每个时段之中,都彰显着它别样的生命力,也是无数人信奉的圭臬。 对于闯荡江湖的侠客而言,这句话仿佛是一句诅咒一般,伴随着他们的一生。 从没有一个人,能够在江湖的刀光剑影之中始终保持安然无恙。 江湖,仿佛就是玩笑的化身,给你惊喜的同时,也在不断给你折磨和痛苦,给你折磨和痛苦的同时,也会不经意之间给你一些甜头,让你在绝望之中又始终心怀希望,最终选择在这条断头路上挣扎求生。 这已经成为了江湖人摆脱不了的宿命。 冥灵决对于风雨间而来,一直就是传说中的存在。 正如当年白家族长的印玺一样,早就随着白呈奉的死亡而消失在那段混乱的历史之中,成了白家世代探寻的谜团之一。 与印玺不一样的是,冥灵决有史以来就是白家族长一脉单传,只有当每一代族长在弥留之际,或在族长候选人产生之后,方才会进行功法的传授。 至于冥灵决有多强,白奉甲也只是听风雨间的传功长老在授课时提及过。 当年白启闯荡中原江湖十载,汲取中原各派武学之长,后隐居昆仑山悟道三载,最终创出了冥灵决,自此开启了白启辉煌的二十载,带领白下十六姓最终在西夏的统治之下,在混乱的宁夏路自建白城,成为名震西北的一代英豪。 冥灵决的存在,也奠定了白家历代族长的地位,白家族长,历来就是当世白家的最强者,这也是保证白城独特地位的根本。 传言当年白辰治下,边陲十二城在某个王爷的勾连之下,妄图染指白城,被白辰一人一剑,一夜之间纵横十二城,用剑教会了所有的敌人如何做人,至此方才彻底稳固了白城的地位。 白奉甲心中激动难耐,本以为寻回族长印玺,已经是天见怜之,没想到居然阴差阳错,又让自己得见冥灵决在百年之后重现人世。 “玉炉烧炼延年药,正道行修益寿丹。呼去吸来息由吾,性空心灭本无着......” 白奉甲一个字一个字地向下看去,只觉得人生之中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修行冥灵决,对于白奉甲而言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传闻曾经风雨间第一代大间主,就曾经许下承诺,如果谁能够寻回族长印玺和冥灵决其中之一,愿意将族长之位拱手让之。 白奉甲自然不知道这个传闻的真假,但当年传功长老在教授各门功法时,便曾提及,若是白家子弟有幸得见冥灵决,不单是白家的大功臣,更将是天命之人,是最应该继承白家族长之位之人。 传功长老的说法,自然是其自己的意愿,但也一定程度上可以看出白家高层对于此事的急切程度,毕竟风雨间一百多年的生生死死,始终是挫折不断,也迫切需要在大义上能够战胜白珢的后人,而拥有印玺或族长象征的冥灵决,不正是最好的佐证么? 白奉甲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重新回到深潭之处,脱掉身上已经脏污不堪的衣物,跳入深潭之中沐浴起来。 白奉甲赤裸裸地走到白呈奉的尸体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九叩大礼,盘腿坐在水晶棺之前,开始认真修习冥灵决。 白奉甲在风雨间中自然也曾修习过很多修行法门,其中自然包括内功心法,而且是当前风雨间中保存最为完善,功法等级最高的功法,这是当年大间主白昊君在白奉甲夺得甲字科头名时亲自赐予白奉甲的赏赐。 不说相对于冥灵决,相对于白珢后人手中掌握的各类功法,风雨间的功法都要逊之一筹,毕竟当年白珢之乱,白家之人四散凋零,风雨间虽然极力聚拢,但也只是整理出其中一部分功法而已,相较于原来白家的世代珍藏,不知差了多少。 好歹这一百多年来,历代白家家主都是天资超然之辈,加上成立风雨间,笼络四方江湖人士加入风雨间,更是派出不少高手四处闯荡,在进行所谓惩恶扬善的同时,还将所谓邪魔歪道之人抓回风雨间,成为一种特殊的奴隶,相应的各自功法自然成为风雨间的财产。 由此经过一百多年的积累,方才成就了当下风雨间的声势和实力。 白奉甲能够成为当代风雨间中甲字科的头名,天资实力均是上上之选。 此刻白奉甲身心俱进入空灵状态,只感觉冥灵决的一个个字从脑海之中慢慢闪现,汇入白奉甲的奇经八脉,调动白奉甲原本的内力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走。 白奉甲欣喜不已,在冥灵决的指引之下,随着内力的周天运转,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缓缓壮大。 更让白奉甲觉得惊喜的,随着冥灵决的运转,白奉甲仿佛与坐下的冰石连为一体般,不断从坐下的冰石之中汲取着寒力,融入自己的经脉之中,舒缓着内力增长带来的经脉刺痛之感。 如果此刻有人在白奉甲身旁认真观察,甚至可以看到白奉甲呼吸出来的气息都已经变得冰冷了很多,一股细微的白雾随着白奉甲的呼吸吐纳在其鼻间来回伸缩,他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冥灵决不单作用在内力之上,对其精神的滋养更是好处颇多。 传闻之中,白启自创冥灵决之后,在带领白下十六姓征战四方,建造白城之时,可以连续旬月不眠不休而不见任何疲态,与人对敌更是丝毫不受影响,虽然白启从未明言,但后人都猜测这正是冥灵决修行的益处之一,而白启之后的历代族长,如若无病无灾,都是寿延极高,所以也有好事之人称赞白家的冥灵决乃是衍生决。 白奉甲此刻无暇关心冥灵决是否就是那衍生决,随着冥灵决运转,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凉,坐下凉石传来的寒意越来越重,如果刚开始是汩汩溪流的话,现在已经成大江大河之势,白奉甲感觉自己就如同在那漫天冰雪之中艰难前行的旅者,浑身瑟瑟发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掉全身的精力,到了后面,根本连迈步都迈不动了。 好歹白奉甲此刻还保持着神智的清明,可以说,修习冥灵决之后,白奉甲的神智保持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强行打断冥灵决的运转,白奉甲胸口一闷,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只见鲜血喷到凉石上,居然激起了丝丝寒气,可见这寒气入体,已经侵入了白奉甲的经脉心肺之中。 白奉甲心中震惊,不敢再运转冥灵决,强忍着经脉之中因为冥灵决停止运转,内力四处乱窜带来的疼痛,白奉甲艰难挪步到水晶棺之前,伸手将冥灵决的法决从新核对了一遍,发现并无谬误,但此刻自己修行,为何出现了如此险境,而且按照白奉甲的推测,如果再这么练下去,估计自己没有成为绝世高手,首先就成了一个冰人了。 白奉甲躺倒在地,双手抱胸,忍不住剧烈地抖动起来,体内乱窜的内力再也压制不住,在白奉甲的奇经八脉之中横冲直撞起来,白奉甲喉中一甜,张嘴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难道是法决有误? 白奉甲实在想不明白,按照当时白呈奉所处境地,而且水晶棺盖上的遗书,一字一句都是情真意切,不像是故意要留下一篇错误的功法,来误导后人。毕竟从进入上层的铁笼开始,每一步都是仿佛是为了白家子弟精心设计的,甚至都可以说,如果不是白家后人,几乎没有可能能够进入到这里。 这白呈奉再如何的混账,想来也不会专门坑害白家子弟。 白奉甲感觉寒意已经越来越重,尤其是他躺的冰石,哪怕冥灵决没有运转,也没有跟他的身体脱离联系,仍然有寒意源源不断地进入到他的身体之中,加剧着内力冲刷的暴虐。 白奉甲心中一动,这凉石不能待了,那片深潭呢? 相较于凉石的凉寒,那片深潭就仿若一坐正在喷发的火山。 白奉甲此刻已经无法调动体内的一丝丝内力,只得咬咬牙,手脚并用,艰难地朝着那片深潭爬去。 白奉甲从未感觉人生之中有过如此遥远的距离,哪怕手脚并用,但他体内的伤势越来越严重,每爬行一段距离,白奉甲都要吐出一口鲜血,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能够活下去。 白奉甲苦笑,原本还认为是天可怜见,让他一下找到了白家的两件重宝,没想到给自己招来的,却是灭顶之灾,还真是祸福相依。 从进入喇嘛庙的那一刻开始,命运就仿佛不断地在与他开着玩笑,让他不断地在生死的边缘徘徊。 他此刻甚至都已经忘记了深潭之中那条庞大无比的巨鱼,也无暇顾及是否会有殒命鱼腹之祸,只想着先逃脱一关是一关。 十丈,五丈,三丈...... 白奉甲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如果不是风雨间十多年艰苦训练造就的钢铁意志,此刻的白奉甲,可能早就已经命丧半途了。 白奉甲的眼神已经陷入了迷离,他的意识也逐渐涣散,只感觉那片深潭,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遥远。 白奉甲挣扎着伸了伸手,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洞穴之中,再一次回归了一百多年以来的沉静。 第一百零三章 劫后余生 当白蓁蓁苏醒过来之时,只感觉全身骨头仿佛散架一般,每动一根手指都会带动身体剧烈的疼痛。 忍不住呻吟出声,白蓁蓁头痛欲裂,只记得当时茫茫积雪犹如洪流一般将自己与狂狮等人淹没,此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白蓁蓁等了半天,才缓过精神。 强行支撑自己坐了起来,简单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白蓁蓁松了一口气,虽然在雪崩之中不可避免地受了一些冲击,但身上仍然完好,这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认真打量了四周的环境,才发现自己依然身处雪山之中,四周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仿佛回过神一般,白蓁蓁连忙呼喊起狂狮和白礼贤,但半天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白蓁蓁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忍不住流下眼泪来,难道自己的师父和二哥都已经命丧雪崩了么? 此刻的白蓁蓁,为自己的任性与无知感到无比的后悔,先是白奉甲,然后是自己的二哥和师父,自从自己离开思过园之后,陪伴自己的人都仿佛遭受厄运一般,连连遭劫,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在于自己想要逃离那个园子。 白蓁蓁抱着膝盖,将头埋入手臂之中,悄无声息地垂起泪来,只听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白蓁蓁顾不得哭泣,猛地站起身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毕竟这荒郊野岭,虽然白雪茫茫,但仍然少不了野兽的踪迹。 白蓁蓁的警惕之心随着一只手艰难地探出积雪而顿时放松了下来,顾不得身上疼痛,赶紧朝着那只手跑去,帮着清理他身上的积雪,心中不住地期盼着眼前存活下来的人是自己的二哥或者师父。 然而结果让她失望了。 小沐活了下来。 当白蓁蓁愣了愣神,最终还是选择艰难地将他拖出来,毕竟在这荒野之地,有一个人的陪伴,终归要胜过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闯荡。 但让白蓁蓁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每一点移动都会带来小沐狼嚎般的惨叫。 白蓁蓁鄙夷地看了小沐一眼,同样是从山上冲下来,自己一个弱女子尚且没有这般作态,没想到一个大男人反而这般模样。 但白蓁蓁很快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试想当自己的腿被活活扭断时,任谁也会忍不住这般狼嚎起来。 小沐的右腿上满是鲜血,当然,这些鲜血已经被寒冰固结,粘连在小沐的腿上,根本看不出具体伤势如何。 “我的腿!”小沐顺着白蓁蓁的目光,很快注意到疼痛来自于自己的右腿,也看到了自己右腿的惨状,忍不住抱着腿哭喊起来。 白蓁蓁冷哼一声,走到小沐的身旁,轻柔地抱起他的右腿,缓缓移动起来,却是为小沐开始检查伤势。 久居深宅的白蓁蓁居然还是一个医术并不平常的大夫,小沐因为疼痛而不住冒着冷汗,但看到白蓁蓁冷静的目光,又无形之中获得了一些安慰,仿佛疼痛也并没有开始那般恐怖了。 “小腿从中间折断,可能是被积雪冲来的树枝或者巨石给打到了。”白蓁蓁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那怎么办?能治好吧?”小沐一脸祈求地看着白蓁蓁,让白蓁蓁不自觉地想起了在山腰时小沐看她的眼神,眼神之中透露出鄙夷的神色。 白蓁蓁此刻也在挣扎是否应该救小沐,但最终还是天性战胜了顾虑,毕竟在这大山深处,尚且不知道师父与二哥情况如何,有一个人陪伴着,总比自己孤身乱闯强,再说,白蓁蓁也不能容忍一条生命因为自己而葬送在这茫茫大山之中。 小沐本来就很聪明,进入金钱帮之后,几次碰壁,虽然还算不上是人精,但也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此刻见白蓁蓁面色变幻,自然知晓白蓁蓁的顾虑,连忙对着白蓁蓁起誓道,“请小姐放心,我小沐如若好转,一定保护小姐安然脱险,更不会起任何觊觎之心。” 白蓁蓁一脸怀疑地看着小沐,最终还是点点头,选择了相信。 从小沐手中接过匕首,白蓁蓁强忍身体的不适,从周围的乱树枝之中砍下一些粗壮的小木段,开始为小沐正骨,只听一声凄厉地大叫,小沐面上的冷汗仿佛流水一般往下流。 白蓁蓁喘着粗气,刚才强行给小沐把骨头正了过来,也是让她颇费了一番功夫,但好歹小时候在家中因为无聊学习的技艺还在,总算把小沐的这条腿给救了回来。 从小沐的衣服上割下一些布条,勉强给小沐的伤腿绑上树枝,白蓁蓁已经气喘吁吁,肚子尴尬地叫了起来。 小沐一脸诧异地看着白蓁蓁,倒让白蓁蓁面色泛红,娇嗔地瞪了小沐一眼,让小沐不自觉地失了神。 白蓁蓁握了握手中的匕首,好在小沐很快醒过神来,朝着白蓁蓁连忙致歉,“小姐切勿怪罪,小沐一定严守誓言,如若背誓,就让小沐不得好死,终生不宁。” 小沐讪讪地笑了笑,“只是小姐的确是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还请小姐恕罪则个。” 白蓁蓁冷哼一声,“登徒子!”说话间将匕首插在了自己腰间,朝着小沐亮了亮,仿佛是在示威一般。 话音刚落,白蓁蓁的肚子再一次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小沐的肚子也不甘寂寞,仿佛应和一般,双双叫了个痛快,这下倒是两个人都不好意思了。 小沐摸摸头,两人对视一眼,蓦然同时笑了起来,倒将刚才的尴尬和惊慌化解了些许。 严格意义上来说,二人都还是个孩子,最多也就算是个大孩子罢了,更何况劫后余生,肚子中的一点小尴尬,让两个年轻人不自觉之间流露出了一些年轻人该有的神色。 白蓁蓁强忍着肚子的催促,选了半天,终于给小沐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拐杖,简单修理了修理,让小沐好歹能够支撑着缓慢行动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慢慢朝着可以看到的山外平原走去,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将是什么。 张一丰早上起得很早,昨天虽然听了王仙芝的劝解,跑到米面行好歹抢到了一些粮食,但还是留了个心眼,留下了一部分钱,想今天再去碰碰运气,如果今天粮食降了价,不是万事大吉了么。 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正要推门,却发现门外仿佛被什么顶着一般。 张一丰面色一变,不会是之前杀手又跑回来了吧,但想来如果真是那两人,应该不会用此低劣的手段。 咬咬牙,强行将破门推开了一个小缝,好歹张一丰瘦小,从那小缝之中挤了出来,看到顶着门的东西,面色先是震惊,紧接着就是狂喜。 居然是一大袋子粮食! 张一丰激动地跪倒在地,朝着城西磕了三个响头,他和母亲都是虔诚的黄教教徒,平日之中,只要母亲身体过得去,每年都会选择去城西喇嘛寺礼佛,只是这两年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加之今年大雪连连,张一丰也就绝了去喇嘛寺礼佛的想法。 一定是真佛下凡,救苦救难来了。 张一丰满脸都是惊喜,兴奋地搬起门外的粮袋子,还不忘四处转了转,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没人之后以最快的速度闪回了屋内。 “娘,娘,娘!”张一丰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低声唤醒了还在沉睡的母亲。 “一丰,怎么啦?”妇人醒过神来,有气无力地朝着张一丰问道。 “娘,真佛下凡啦!”张一丰刻意压低的声音之中带着狂喜。 “你说什么?”妇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转身抓住张一丰的衣袖。 “娘,真佛出世啦!”张一丰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附在妇人的耳旁说道。 “真的吗?”妇人犹然不信。 “娘,你忘了前年喇嘛寺的大师傅到城南来说的么?真佛现世,解脱众生,家有余庆,世无饥馑。”张一丰虔诚地回顾这喇嘛寺大师傅所说的箴言。 “我儿可不要骗娘亲。”妇人眼中闪现着希冀的光彩,直直的盯着张一丰的眼睛。 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一般,张一丰起身从旁边将刚才的粮袋子提了过来,悄声道,“这是今天出现在咱家门口的,我还特地去周边转了转,每个棚子前面都有这么一个袋子。” 仿佛是为了让妇人更好地理解这段话,张一丰顿了顿,方才接着说道,“娘,你想呀,要是其他人为了救济我们,谁不愿意搭个棚子,摆个招牌,让我们自己去取米去,说是救济穷人,还不是为了给自己扬名,你看今年,除了醉香楼雪影姑娘之外,之前那些装模作样的,谁还出来放粮啊,都恨不得粮价涨个天高才高兴。” 妇人双手合十,口中不住祷告,如同张一丰一般,妇人已经认定了门外的粮食就是真佛现世,赏赐给世间难民的。 “哎,只希望真佛保佑,能让我们一直有粮食吃,也盼着世上多几个像雪影姑娘这样的活菩萨,好让我们这些穷人啊,少受点罪。”妇人停止祷告,朝着张一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张一丰强笑一声,劝解道,“娘,当时喇嘛寺的大师傅不都说了么,真佛现世,就是为了解救众生来的。真佛这不已经送来了粮食了么?这个冬天肯定能挨过去的。” 妇人也笑了起来,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不知已经在二人脸上消失了多久的欢快与期待,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脸上。 一阵整齐而狂暴的马蹄声,打破了城南棚户区的平静。 第一百零四章 失踪的人 “小沐呢?” 赵老板一脸不善地看着孙老板,言语之中已经带着质疑的味道。 孙老板连忙解释道,“二哥,这些日子,我把兄弟们全都撒出去了,但始终没有发现那个小沐的踪迹,我在想……” “在想什么?”赵老板冷冷地道。 孙老板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赵老板端起手旁的茶杯,才发觉杯中的茶已经冷了,冷哼一声摔在桌上,也不知是对这冷茶不满,还是对眼前的孙老板不满。 “二哥,我怀疑是不是雪影将这小沐给藏起来了。”孙老板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赵老板冷眼看了看孙老板,“你认为我会信么?” 孙老板急道,“二哥,难道你还不信任我?” 赵老板缓缓摇了摇头,却没有回答孙老板的问题,转言问道,“三弟,你来白城有多少年了?” 孙老板似乎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赵老板为何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回想了一下,认真答道,“前前后后,应该有十三四年了。” “当时大哥将事情托付给你,希望你在白城发展起一批自己的势力,方便以后行事。” 听到这里,孙老板连忙抱拳道,“兄弟难忘大哥二哥之恩,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老板似乎并不领情,抬手挥了挥,接着道,“我们自然知道你没有懈怠,但你的这些人,现在到底属于谁?” 赵老板目光灼灼地盯着孙老板,眼神之中,有希冀,更有寒光,仿佛只要孙老板回答不如其意,便要当即结果了孙老板一般。 “二哥缘何有此一问,兄弟的势力,都是在大哥和二哥的支援之下发展起来的,自然也是属于大哥二哥的,兄弟从无二心。”仿佛是怕赵老板不相信一般,孙老板举起右手,赌咒发誓道,“苍天在上,如若我对大哥二哥有异心,就让我下阿鼻地狱,不得好死。” 赵老板冷眼旁观,见孙老板发完誓,面色解冻,和缓的道,“三弟何至于此,当哥哥的,也只是代大哥问问而已,既然三弟都如此说了,我们自然是深信不疑。” 孙老板见赵老板面色犹如翻书一般,自然知道赵老板已经对自己产生了疑心,心中却不以为意,面上却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色,凄然道,“当年承蒙大哥厚恩,让我解脱了牢狱之苦,还将家族重任托付于我,人力物力无一不是要什么给什么,大哥二哥的恩典,兄弟三生三世也难以报答,如若辜负了大哥二哥的恩德,兄弟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了。” 赵老板面上终于带上了笑意,拉起孙老板坐到一旁,温声道,“好啦三弟,过去的事情提它做什么,现在你是白城的地下之王,手下兄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大哥和我,可都指着你呢。” 孙老板心中冷笑一声,面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二哥万万不可如此说,兄弟手下的人,都是大哥二哥的人,只不过是现在兄弟暂行代管而已,只要大哥二哥一句话,这些人都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老板大笑连连,“好,好,好,有三弟一句话,那我也就放心了。”紧接着又自言自语道,“可若是小沐就藏在三弟手下,那这人找起来,还真成了一个麻烦事。” 孙老板面色一肃,苦笑道,“二哥终归还是信不过兄弟。” 赵老板却笑了起来,朝着孙老板道,“哎,三弟万万不可多心,我这也只是猜测罢了,毕竟三弟手下人多,偶尔混进去一两个沙子,也是正常之事,毕竟谁也避免不了灯下黑嘛。” 孙老板苦笑不已,朝着赵老板行了一礼,“二哥恕罪,兄弟不该毫无证据就怀疑雪影姑娘。” 赵老板连忙扶起孙老板,“三弟这是哪里话,怎么又扯到雪影身上了。”紧接着又说道,“只是这雪影也是三弟看着长大的,虽然平日里素无往来,但毕竟与我关系匪浅,还请兄弟多多照顾才是。” 孙老板连忙再行一礼,正色道,“请二哥放心,兄弟一定仔细排查,尽快将这该死的小沐捉拿回来,听二哥发落,也好早日还雪影姑娘一个清白。” 赵老板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孙老板的态度。 赵老板正要说什么,一个黑衣人丝毫不顾外面风三风四的阻拦,推门大步走了进来,看到赵、孙二人都在,冷笑一声道,“呵,原来两位老板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呢,我们这些人,可早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了。” 孙老板连忙走上前去,拉着来人坐下,又亲自倒了一杯茶水,朝着来人道,“钱老板,您怎么来啦?” 来人正是钱老板,虽然排名比孙老板更高,平日里对孙老板也是客客气气的,但此刻却丝毫没有平日里和煦的神色,一把打翻孙老板递过来的茶水,猛然掀开头顶的毡帽,露出一张精瘦而冷冽的脸。 赵、孙二人同时一惊,连忙看向门外,确认风三风四在来人进来之后,已经第一时间关上门方才放下心来。 孙老板冷声喝道,“古尔赤,你疯了不成!” 来人是钱老板,更是古尔赤! 古尔赤冷笑一声,“哼,怎么,现在还怕人知道百家盟的钱老板,就是白城大名鼎鼎的古尔赤么?” “你!”孙老板气急,却一时语塞。 “不知钱老板,哦不,应该是古尔赤大人,前来所为何事?”赵老板却不理会古尔赤的这一套,同样语气不善地问道。 古尔赤此刻已经自揭身份,其他事情更是不在意了,冷笑一声,“所为何事?赵老板这么问,是不是有些不讲情面了?” “当日成立百家盟,讲的就是一个钱字,钱就是脸面,脸面就是钱。”赵老板冷冷地道。 “好!好一个钱就是脸面,脸面就是钱!”古尔赤站起身来,指着孙老板质问道,“当日我受你之邀,加入这狗屁的百家盟,想的就是正正经经挣点银子,现在倒好,银子打了水漂,脸面也快丢光了。” “银子始终在那里,脸面丢不丢,看的可是自己,从来不是别人。”孙老板与赵老板同气连枝,现在自然也不会给古尔赤什么好颜色。 “银子始终在那里,在哪里?”古尔赤顾不上孙老板话语之中的反讽,朝孙老板摊出一只手,质问道。 “别告诉我,城北十万担粮食失火之事,你们二位还不知道。”古尔赤的话语之中,刻意在失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赵、孙二人都是人精,从城北失火之事开始,就知道会有人前来讨债,但没想到最先出面的居然是古尔赤这个老家伙,看来这老家伙现在是缺钱缺疯了,但想来不至于才是。 无论如何,从古尔赤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起,二人就已经知道了古尔赤前来的目的。 “嗨,我当大人大早上的怒气冲冲而来,为的是什么事呢,没想到却是为了此事而来。”原本言语最不和善的赵老板此刻仿佛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大弯一般,站起身来强行将古尔赤按在了座椅之中。 “怎么,看来老夫是惊扰了二位,抑或是此事早就在二位的预料之中?”古尔赤面色不善,冷冷地看着赵、孙二人,虽然二人都带了面具,但身体的细微反应,还是能够看出很多信息,这对于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古尔赤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赵、孙二人对视一眼,才由孙老板接道,“老大人请息怒,这城北失火之事,我们此刻也正在调查,虽然可以猜出是有人故意为之,但茫茫白城,能够有实力做成此事的,也不在少数,所以这事查起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哼!”孙老板的这番解释自然不能令古尔赤满意,“时间时间,时间就是钱,就是银子,孙老板,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十万担粮食,到底值多少银子吧?” 听到这话,赵、孙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我的钱老板,原来归根到底还在银子身上,你可知道这一把火,给咱们兄弟烧出多少银子么?”赵老板淡然笑道。 这下反而让古尔赤有些摸不准了,只得看向赵老板。 那赵老板却是有意吊一下古尔赤的胃口,端起孙老板面前的冷茶啜了一口,方才慢慢伸出两根手指,“保守估计,二十万两白银!” “嘶!”古尔赤猛然抽了一股冷气,面上的疑惑之色却更重了,显然没有明白为何会有这一结论。 孙老板接过赵老板的话头,紧接着道,“城北火起,一下告诉了全城百姓,白城所有的粮几乎都已经没了,粮价飞涨,自然是不可阻挡的大势,更关键的是,民以粮为纲,军队何尝不是如此?” 古尔赤仿佛捕捉到了要领,急忙道,“你的意思是?” 孙老板猛然拍了拍双手,喜道,“没错,现在言叙文等人正在城中采购,粮食只是一方面,其他棉纱药石,甚至草料食盐,都是军中必须,现在粮食价格飞涨,其他物资涨涨价,难道不是正常之事么?”说完看向古尔赤,只见古尔赤原本冷峻的脸色,已经飞快地涨红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而来的银子不断流入自己的腰包。 但古尔赤很快恢复了冷静,接着问道,“那到底是谁烧了城北的粮草?”看了看眼前的赵、孙二人,轻声质疑道,“不会是二位吧?” 赵、孙二人对视一眼,只见赵老板苦笑着摇摇头,“在下也不知道。” 孙老板打趣道,“白城这么大,失踪几个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是啊,在白城的每个角落,每天都会发生一些失踪事件,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失踪了,还是死了,又或者,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突然从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真是期待啊。 第一百零五章 血染的善心 大人物的谋划从来与小人物没有关系,但又密切相连。 当古尔赤等人因为即将滚滚而来的钱财而兴奋之时,白城的老百姓们,正因为有钱买不到粮食而发愁。 当然,这得排除南城那些喜从天降的幸运儿们。 南城有很多张一丰,他们都很幸运地收到了所谓真佛的礼物,无不虔诚地感谢神灵的馈赠。 这个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一直留意城内动静的王仙芝和石头耳中,石头无奈,王仙芝也感觉颇为可笑,谁曾想自己不自觉间居然成了佛? 可惜要是那些佛祖都是王仙芝这样的人,那还真就是一件奇事了。 但很快石头就想到了其中的隐患。 人多眼杂,这句话并非虚言。 当王仙芝大大咧咧坐在棚屋的门口,看着难得出来走动的流民们脸上都带着稀奇的喜意,心中不自觉之间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情感,一个跟班凑到王仙芝身旁坐下,自得地道,“没想到当善人是这种感觉,难怪平日里那么多人喜欢假惺惺地做善人。” 王仙芝豪饮了一口酒,眼神之中浮现出一丝隐忧,但他没有选择告知正在沾沾自喜的一众兄弟。 他们还是考虑得太简单。 木花的军队跟他的性格一样,奔雷如火,在生活中可能处处受气,但真正到了战场上,却是一支实实在在的劲旅。 迅若奔雷的马蹄声将所有的喜悦都踩得稀碎。 靠近城北的一片棚子已经被拦马索扯得个稀碎,这些平日里被用来对付敌方战马的东西,现在面对勉强支撑的破棚子,几乎没有费吹灰之力,从此也可以看出木花此刻的心情。 马队停了下来,伴随着所过之地呼天抢地的哭嚎声,木花一脸阴沉地策马走进了这个原本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涉足的地方。 哪怕是普通的士兵,此刻都已经忍不住掩住了鼻子,屎尿味,骚臭味,还有刚才被拦马索扯断身体散发的血腥味,种种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南城的味道。 木花挥了挥马鞭,一众军士第一时间放开了掩住口鼻的手,提起弯刀策马奔腾,将周围一众流民驱赶到了一起。 木花的军力有限,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已经是十倍于他的流民,但木花并没有在意所谓的敌我力量之对比。 接过一名军士递过来的粮袋,收粮官已经确认,这些粮食就是他们所丢失的那一批军粮,木花的脸色已经阴沉如水。 “谁能告诉我,这袋军粮是谁家的?”木花提起口袋,几十斤的粮袋在他手中,就仿佛是一件轻巧的玩具一般。 一群流民畏惧地看了看眼前凶神恶煞的蒙古军士,却没有人敢应声。 木花冷笑一声,“很好,如果没有人说话,那本将军只能挨家挨户地搜了,如果谁家窝藏贼赃,别怪本将军手中的刀不认人。”看了眼场中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嗡嗡作响的人群,木花接道,“如果谁老实交代了,除了你们手中的粮食,本将军还会有其他赏赐。” 躲在远处的王仙芝暗骂,“这面蠢如猪的鞑子,居然还有这份花花肠子。” 在兀鲁尔哈的军中,木花从来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很多人认为他是因为兀鲁尔哈恩宠,所以才能活到现在,反而没有多少人去关注他的其他方面,但作为一军大将,对于兀鲁尔哈而言,又如何会因为个人喜好就决定调兵遣将呢? 木花,比很多人想象的都要聪明,只是正如兀鲁尔哈所言,他的世界是在战场之上,他的长处在敌人之中。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很快便有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王仙芝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心中咒骂一声,“都是些扶不起的猪狗。” 当然,这句话也就是自己说说罢了,如果被石头或者雪影听说了去,自然会跟他好好讨教一番,虽然并不畏惧二人,但王仙芝依然很尊敬他们,他们的行径,值得他尊敬,毕竟他也曾经是这些苦难人中的一员。 木花心中冷笑,却不妨碍他欣赏自己的杰作,朝着身侧点了点头,一个亲随领命而去,将其中一个举手的老妪带到了木花马前。 附身趴在马鞍之上,木花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眼眼前瘦骨嶙峋的妇人,看着对方畏畏缩缩的眼神,木花难得扯嘴笑了笑,“你能告诉我,是谁偷了这些粮食么?” 老妪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一般,疑惑地抬头看了看木花,那名亲随一脚将老妪踹到在地,“他妈的,将军大人在问话,没听到啊。” 反倒是木花挥了挥鞭子,阻拦了手下,又重新问了一遍,“是谁将这些粮食放在你们这里的?” 老妪咧了咧早已经不知道掉了多少牙齿的嘴巴,扯着嘶哑的嗓音尖声道,“是佛祖显灵,给我们大家伙送来了粮食。” 木花等一众军士一愣,齐齐大笑起来,木花冷冷地道,“你怎么知道是佛祖显灵,给你送的粮食?” “回禀大老爷,老婆子醒得早,听到外面有动静,推门便看到了一袋粮食,看巷子里也没有人,你想要不是佛祖显灵,谁会惦记着我们这帮苦命人。”似乎察觉到了木花话语之中的不善,老妪说话间的颤音更重了几分,好不容易絮叨完一句话,几乎已经快站不住脚了。 “看来佛祖真是眷顾你们啊,老子也在白城,怎么没见佛祖给本将军送几袋粮食?”木花斜视了一眼老妪,冷冷地道。 “大老爷勿怪,这袋粮食是老婆子在门口捡的,真的只是捡的。”老妪终于回过味来,赶忙分解道。 一名亲随阴笑一声,提刀走向那老妪,还不待他走近,便闻到一股屎尿臭,却是那老妪已经控制不住身体委顿在地,屎尿失禁了。 “真他妈的晦气,一点都经不住吓唬。”那亲随啐了一口唾沫,连忙吩咐两名军士,扯起那老妪丢回了人群之中。 周围人四散,看着四处闪着寒光的弯刀,又不敢远离。 “你们都认为这些粮食是佛祖显灵送的么?”那名亲随从人群中扯出刚才举手的几人,面色冷酷地问道。 有了老妪的先例,这群人如何不知道眼前这帮凶神恶煞的官兵的目的,纷纷摇起头来。 “很好,那你们谁能告诉本将军,是谁偷了本将军的粮食,让你们一帮蠢猪捡了便宜?”木花跳下马来,走到几人身前,冷冷地问道。 一群人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何举起手来,现在只能无助地摇起头来。 木花心头一阵火起,从身旁亲随手中接过弯刀,一刀将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砍倒在地,只见一颗圆滚滚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三滚,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想要张嘴辩解一般。 “现在有人知道了么?”木花的刀法很巧妙,当面生劈了一个人,居然丝毫没有沾染鲜血,只是一脸横肉在冷艳的刀光之中,显得异常凶恶。 “回禀大人,是张一丰。”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猥琐汉子屎尿横流,跪倒在地。 木花眉头一皱,显然闻到了那股刺鼻的骚臭味,但好歹有了一丝线索,示意自己的亲随上前盘问,自己则再次退到了马上。 那汉子话音刚落,人群中猛然间嗡的一声,四处议论起来。 那亲随扯出马鞭,在空中挽了一个花活,发生清脆的响声,一下镇住了场中的嗡嗡声。 “告诉爷爷,谁是张一丰?”那亲随捂住口鼻,站在那汉子的上风处,瓮声问道。 “是住在东边的一个汉子,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老娘......”汉子的嘴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快过,一股脑将张一丰所有的情况都秃噜了出来。 木花轻笑一声,挥了挥手,自然有两名将士扯着那人前去捉拿张一丰去了。 木花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结果,底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谁也不曾料到有如此结果。 去捉拿张一丰的人很快就回来了,结果自然是那屋里连根毛都没有,更别谈人了。 木花眼中寒光一闪,打量了场中众人一眼,朝着身旁的亲随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亲随自然领会得,咧嘴厉笑一声,拔出弯刀带了两人走到一众人面前,拉出十人跪成一排,只见手起刀落,便是两颗圆滚滚的头颅滚落在地。 两名军士的速度并不快,显然并没有拿出对阵杀敌的本事,但却是有意放慢了速度。 当第一颗头颅落地时,只听那亲随高声喝到,“交出张一丰,我便饶了这些人的狗命。” 这名亲随显然也是个练家子,声音居然盖过了场中几百号流民呼天抢地的声音,远远躲在一处棚屋中的王仙芝等人面色一变,身旁的张一丰更是面色惨白,心中直骂那蒙古鞑子心肠狠毒,居然想出了这招前来要挟众人。 张一丰畏惧地看了一眼王仙芝,到了此刻,他如何不知道就是王仙芝等人将粮食放在了自家门口。 但要让他象场中众人一般,他又无论如何是做不出这等事的,现在只能看王仙芝如何处置了。 王仙芝紧闭双眼,仿佛没有听到场中声音一般,就是不作声。 场中已经血流成河,转眼之间已经死了差不多有四五十号人。 虽然知道此事就是那猥琐汉子攀咬,甚至众人都知道只不过是他曾经爱慕的女子偏偏喜欢张一丰罢了,但此刻的木花,又如何听得众人的解释,既然这人愿意做好人,那就看看在几百条人命面前,是否还能做得了好人。 至于这人是不是张一丰,又有什么影响呢? 第一百零六章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的感觉真好! 这是所有人都不想知道,却又最懂得的道理,尤其是对于曾经濒死的人而言。 白奉甲缓缓睁开了双眼。 又是曾经非常熟悉的场景,一条条大鱼仿佛发了疯一般跃出潭面。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白奉甲顾不得发软的双腿,连忙挣扎着离开深潭。 但那条巨鱼并没有给他留出太多的时间,一股巨浪将拼命想要提高速度的白奉甲击倒在地。 白奉甲喉咙一甜,再次吐出一口鲜血,相比于此前的暗道倒霉,白奉甲仿佛遇到什么欢喜事一般,蓦然大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声,直笑得喘不过气来,咳嗽两声方才罢休。 还有什么比活着更让人开心的呢? 白奉甲赤条条地回到潭边,巨鱼已经返回深潭之中,如若不是周围寒石上一条条犹在挣扎的大鱼,都察觉不出来此地就在刚才还有一场生死追逐。 白奉甲捡起一条活鱼,微微运转内力,轻松将鱼震晕过去,张嘴便生食起来。 鱼儿鲜甜的血液,混合着鲜嫩的鱼肉,顺着喉咙进入腹中,白奉甲从未觉得原来鱼也是这般的美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直到再也吃不下去,白奉甲终于停了下来,将手中剩下的半条鱼扔下深潭,躺在寒石上静静地看着洞顶,眼前快速地回放起自己晕倒前的场景。 白奉甲很聪明,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否则他也难以在竞争激烈的风雨间奉字科获得头名宝座。 将所有的场景回顾一遍,白奉甲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就地盘腿坐下,缓缓运转起冥灵决,白奉甲开始有意识地控制修炼的速度。 果然,还是昨日的场景,一股冷流仿佛是在冥灵决的牵引之下,随同白奉甲体内的内力在其体内缓缓游走。 白奉甲惊奇地发现,昏迷之前受创严重的经脉,此刻仿佛不药而愈一般,丝毫没有凝滞的感觉,内力通行无阻,但当那股寒流在体内运行时,白奉甲再一次体会到了曾经生不如死的感觉。 好在白奉甲早有准备,当即停下冥灵决,纵身跃到深潭之中,说来也怪,刚才经脉之中因为寒流带来的撕裂感,在潭水的温暖之下快速平息了下去。 白奉甲重新审视起眼前的洞穴来。 直觉告诉他,白家先祖开凿这一洞穴,还设置了重重机关,更郑重其事地将其命名为枯荣洞,显然并非寻常,虽然洞内显得稀松。 难道这里正是白家各代族长修习冥灵决的地方? 白奉甲大胆猜想,否则光凭这冰火相连,便已是一副奇景。 白奉甲沿着潭边缓缓向前摸索。 果然,一块凸出但隐藏在水下的寒石出现在白奉甲眼前。 纵身一跃,白奉甲轻巧地落在石头之上。 石头上有着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显示是故意打磨而成。 石头与一旁的寒石连为一体,又没入另一侧的潭水之中,冰火交织,正是一处精心布置的修炼之所。 白奉甲看着脚下的巨石,虽然打磨粗糙,粗略看来还有八卦形状,虽然痕迹并不凸显,但已经是难得的机巧,心中对于修建此地的白辰更是钦佩不已。 就地盘腿坐下,潭水刚好没到白奉甲的胸口,如若是一般人,恐怕在此地根本连正常打坐都做不到。 感受到潭水异于平常的浮力,白奉甲运转内力,身体一沉,确保自己的身体与坐下的寒石相接。 再次运转冥灵决,之前熟悉的刺痛感果然消失不见。 白奉甲猛然睁开眼睛,不自觉露出狂喜之色,果然如此,看来此地正是白家先祖,为了更好适应白启创造的冥灵决,而精心挑选的传功与修行之地。 感受到寒石中传来的寒意,以及潭水中蒸腾的热气,白奉甲对于先祖的机巧更是钦佩。 更让白奉甲钦佩不已的是,白家后人尚且可以通过这一奇地辅助修行,那曾经的白启和白辰呢?二人又是如何修行的? 想来世间如此奇地并不多见。 而白奉甲可是实实在在体会过在寒石上修炼冥灵决的痛苦,虽然进益惊人,但那般痛苦,确实是可以了结人性命的。 如果不是当时白奉甲见机得快,正好倒在了水潭旁边,身体也顺势接触到了潭水,恐怕此刻的白奉甲,早就跑去质问创下冥灵决的白启了。 白奉甲按捺住心中的欢喜,就地闭上眼睛,重新进入修炼的状态。 毕竟时间不等人,他心中已经是心急如焚,自从被杀心关入铁笼之后,他便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甚至于现在过去了多久都不自知。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冥灵决尽快修习成功,早日找到出去的机关。 随着在洞中的时间越长,白奉甲越来越发现,自己心中挂念的,风雨间光复白城大业的份量越来越小,反而是雪影出现的频次越来越多。 也不知道雪影现在如何了? 白奉甲脑海之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句话。 当雪影赶到城南之时,场中众人已经变得麻木了。 看着眼前被鲜血融化,已经形成流水的积雪,雪影心中满是愤怒。 但她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杀人仍然在继续,木花在看到雪影的瞬间,除了眼前一亮之外,丝毫没有其他动作,甚至连叫停的意思都没有。 “还请木花将军停手。”雪影快步走到木花面前,凄然道。 木花暼了一眼马前的雪影,冷冷回道,“给我一个理由!” 雪影正视着木花的眼睛,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半晌方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将军可曾听过此话?” 木花嗤笑一声,漠然道,“本将军是个粗人,这么文绉绉的话,自然没听过。” “将军没听过,不代表兀鲁尔哈将军没听过,怎么,将军不想向兀鲁尔哈将军求证一下吗?”雪影却是寸步不让。 木花冷笑道,“不曾想雪影姑娘除了貌美之外,更有一张利嘴,大帅远在千里之外,你让我如何求证?” “依小女子看来,将军最好将眼前众人放了,再自书一封请罪信给兀鲁尔哈大将军,自请责罚,也好得到时候大将军降罪,难逃军法处置。” 木花冷眼逼视着雪影,半晌方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在威胁我?” 雪影轻笑一声,“将军是官,我是民,自古都是官欺民,何曾听过民欺官?” 木花心思电转,其实哪怕雪影不出来,他也已经有了放弃的念头,从眼前来看,想通过杀人逼出行劫之人,已经是奢望之举,如果杀戮太多,无论是在吴家那边,还是兀鲁尔哈处,都难以交代。 更何况一向喜欢与自己作对的言叙文等人,时间如此久了,居然都没有出现,也让木花心中更添怀疑。 “你欲如何?”木花的语气依然十分生硬,但带上了几分商量的语气。 雪影素来与人打交道,如何听不出木花话中之意。 盈盈拜倒在地,朝着木花道,“雪影请求将军,放场中数百生民一条活路。” 木花心中暗赞一声,正要说话,一旁的亲随却怒道,“你说放就放,我们将军被劫的几万担粮食怎么办?” 雪影朝着木花灿然一笑,木花心中暗道,果然是红颜祸水,却听雪影淡然笑道,“将军是在开小女子玩笑么?以将军的实力,居然有人可以从将军的军营之中劫走上万担粮食?不说此事小女子觉得匪夷所思,恐怕兀鲁尔哈将军听到,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木花朝着那自作主张的亲随瞪了一眼,方才笑道,“雪影姑娘说得没错,有贼子趁我带军外出,想要跑到我营中撒野,得亏我军中将士得力,让那蟊贼没有得逞。” 雪影心中暗笑,嘴上却惊讶地道,“却不知损失如何?” 木花大笑一声,“无妨,只是损失了一些粮食罢了,不值一提。” 雪影大松一口气,仿佛是为木花担心一般,释然道,“如此就好,要说将军大人失了兀鲁尔哈大将军的威风,小女子第一个不相信。” 木花干笑两声,却有苦自知,营中虽然损失并没有那亲随所说那么大,也不过是千担粮食而已,但更大的过失在于居然军营遭劫,这对于木花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正如雪影所说,如果是蟊贼骚扰,尚且可以上折自辩,但若真是被人从营中劫走了数万担军粮,那罪过可就非比寻常了。 那亲随张了张口,还要再说,木花冷不丁一鞭子抽了下去,直接打断了他的念头。 “谢过雪影姑娘提醒,算他们运气好,遇上了姑娘,就怕下一次没有这么幸运了。”木花一指场中瘫倒成一片的流民,边说边调转马头,带人直接撤走了,只留下冷冰冰的话语在空中飘荡。 一众流民受了如此大的惊吓,看着雪影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却似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影也没有与他们说话的闲暇,抛下众人直接朝着棚屋之中走去。 这些流民就仿若漫山遍野的野草一般,狂风吹来之时,他们会低头,马蹄踏过之时,他们会折腰,但无论多少风雨,他们仍然会顽强地活着,只要还有一丝雨露。 而现在,雪影把雨露带给了他们,剩下的,就需要看他们自己了。 挣扎着活下去,本就是人天生就会的本领。 毕竟,活下去就有希望。 第一百零七章 七情六欲人也 雪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王仙芝等人的藏身之地,但当她看到石头时,她依然愣了愣。 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张一丰和他娘,雪影朝石头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石头不好意思的摸摸头,朝着雪影憨笑道,“姐,这不怪我们,是张一丰和大娘嚷着非要出去,我们没办法,只能把他们打晕了。” 雪影并没有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而是直接问道,“此事是你们谁出的主意?” 石头微微一愣,从雪影出现的时候,就知道她有可能是来兴师问罪来的,但以王仙芝的脾气,根本不理会雪影也是可能的。 没想到她居然轻松解决了外面的木花,在这种情况下,兴师问罪便变得理所当然。 石头羞愧地低下头,王仙芝硬撑着迎着雪影的目光,就是不低头。 雪影无奈叹息一声,没有说一句话,转头离开了。 石头心道不妙,连忙追了上去。 反倒是王仙芝见此场景,有些不知所措,毕竟雪影的态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姐,你骂我一顿吧。”石头追上雪影,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雪影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石头的个子并不算太高,但身体壮硕有力,雪影苦笑一声,“一转眼你们都大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做决定,不需要我说什么。” 石头听到这话,心中大急,连忙道,“姐,这事真是我们做错了,还请你责罚。” 雪影伸手,替石头将鬓间的一缕乱发拂到耳边,轻声道,“姐姐并没有责罚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以后做事,能够思虑更周全一些。” “石头,你是大人了,你想为大家做事的心思,我们都知道,但事并非那么简单,有些时候好心做坏事,或者原本的好事变为坏事,都是极有可能的,关键就在于是否思虑周全了。” “就以今天的事来说,你们担心南城百姓挨饿,所以想出了抢粮这一招,虽然可以让木花名声扫地,顺便抢点粮食,但你们可曾想到木花的反应会如此的激烈?” “这些可怜人,才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人,有些时候,我们的好心之举,反而容易伤害他们。”雪影看着眼前已经空无一人的棚屋,早在木花进场之前,见势不妙,很多离得远的流民,早就溜走了,他们,就是这座城市最卑贱和寻常的野草,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和强大的保命能力,但这一切,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可是我就想帮帮他们,否则他们很多都得饿死了。”石头喏喏道。 雪影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有着很多年轻人不具备的素质,更重要的是,他有着一颗善良的心,这是极其难得的一点。 “石头,想要帮助他们并没有错,但因为此事而死的,并不比南城十日饿死的人少,更重要的是,蒙古军队今天一露獠牙,也不知多少人因此吓破了胆,对于我们来说,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可是......”石头还想再说什么。 雪影抬手拦住了他,低声叮嘱道,“粮食是你们分发的事情,决不能让大家知道,大家不是说是真佛现世么,那就当作是真佛显灵吧。”雪影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石头看着雪影离开的身影,一时间愣了愣,认真思考起雪影话中之意,却猛然间发现了什么,纵身一跃,进入另一条巷子中,正看到一条人影朝着雪影离开的方向跟去。 石头来不及思考,紧紧跟随而去,但显然那人的速度远远超过石头,几个纵身之间,便将石头远远甩在了身后。 石头看着那远去的身影,思虑片刻,还是选择回到了王仙芝那里。 “我们可能暴露了,尽快离开。”石头没有给王仙芝说话的机会,直接嘱咐道。 王仙芝一愣,也没有多说什么,指挥几个兄弟带着人便离开了这处藏身之地。 那条人影眼见甩脱了石头,微微松了口气,没想到石头的反应速度如此之快,稍不留神便被其发现了。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雪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来人一惊,转身便要逃走。 身后传来雪影的声音,“凤舞姐姐。” 来人一愣,缓缓转过身来,摘掉面巾,赫然正是凤舞。 “你怎么猜到是我?”凤舞面色微苦。 “姐姐,我们毕竟相处多年,彼此相知,从上次在铁叔那里,我的直觉便告诉我,有可能是你。”雪影缓缓道。 “那你还是猜测罢了。” 雪影摇摇头,“你错了姐姐,从上次你被帖木儿掳走,我便心有所疑,虽然四层你也常去,但看当时打斗痕迹,在来人进四楼之前,你便已经在那里了,我开始还好奇,如果真是想要抓你的话,又为何会选择从四层下手,看来他们的目标,原本就是我。” 凤舞苦笑一声,聪明如她,自然很快便反应出帖木儿的目标并不是她,但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 雪影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凤舞,“不知道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的一切,从我的住所,到我的行踪,但姐姐你也知道,我一向是一个敏感的人,你这么关注我,我总能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但你仍然没有避开我什么。”凤舞愣愣地道。 “你该知道的都会知道,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情罢了,一味避开,又有什么意义呢,毕竟,你仍然是那个陪着我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大姐。”雪影一脸真诚地看着凤舞。 凤舞心中微动,苦涩之感愈浓,却不得不作出感动之色。 “姐姐,我想知道为什么。”雪影并没有太在意凤舞的感受,而是问出了问题的关键。 凤舞摇头,没有说话。 雪影走向前来,拉起凤舞的双手真切地道,“姐姐,我称呼你一声姐姐,便是真心拿你当姐姐看待,你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凤舞看了看雪影真诚的面容,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轻声道,“因为嫉妒。” 凤舞猛然间甩开雪影的手,退开两步,朝着雪影大声道,“因为我嫉妒你!” 雪影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凤舞,只感觉这个理由十分之可笑,但看凤舞的情形,又并不似作伪。 “你知道吗?当我来到醉香楼的第一天,我就爱上了这里,但白绮罗那个老妇,从来没有把我当自己人看待,反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使唤丫头,再看看你,锦衣玉食,出则同车,食则同席,我虽然年长于你,但我也还年轻,我也知道攀比,知道人情冷暖!” 雪影看着满脸泪水的凤舞,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所有的客人来,都对你异常的宠溺,对我则是百般欺辱,虽然白绮罗没有让我卖身,但干得活计与卖身又有何区别。”凤舞情绪激动,仿佛触及到了内心最沉痛的记忆,嘶声力竭地哭道。 “终于熬到白绮罗走了,你顺理成章地成了醉香楼的大老板,我这名义上的二老板,干得什么活呢?不过还是抛头露面,呼朋揽客,就是一个老鸨头,忍受着各种各样的眼神在我身上转来转去,还得挖空心思讨好他们,平衡一众姐妹的利益纠葛,而你呢,一个守宫砂就把你捧成了天上少有、地上难寻,走到哪儿享受的都是人家恭维的眼光。”凤舞越说越激动,又忍不住大哭起来。 雪影悲哀地看着凤舞,眼神之中露出怜悯之色,却没想到凤舞凄厉地大叫一声,“就是这种眼神,我的雪影妹妹,你知道我最痛恨你什么吗?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眼神,在我们这些苦难人面前,你仿佛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圣母一般,怜悯我们,可怜我们,施舍我们,但你又可曾问过我们,我们需要吗?” 雪影摇摇头,心中的哀痛之感越来越重,轻叹一口气道,“姐姐,没想到妹妹无形之中给你带来这么大的伤害,我愿意向你赔礼道歉。” “妹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啊,认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够了么?”凤舞眼中泛着血丝,嗤笑道。 “那姐姐想要什么?只要妹妹能给的,一定都给姐姐。”雪影言辞恳切地道。 “我想要醉香楼,你给么?”凤舞看了看雪影,冷笑道。 “不,你不会给,因为醉香楼对你来说,太重要了。”不待雪影回答,凤舞已经替她作了回答。 “你是那菩萨降世,天天想着救苦救难,醉香楼就是你的本钱,你又怎么会舍弃它呢。”凤舞凄然道。 雪影眼中闪出一道莫名的光,朝着凤舞道,“那姐姐到底想要什么?” 仿佛刚才的发泄已经抽干了她浑身的力气,凤舞缓缓摇了摇头,无力地说道,“我什么都不要,只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苟且偷生。” 抬起头,看着雪影的面容,凤舞苦笑道,“但这很难,不是么?” 雪影没有说话,在这乱世之中,一生一死,都是大事,而在生死面前,其他的一切,只不过都是小事而已。 凤舞显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她仍然控制不住内心。 原来,这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啊。 死生之事大也,七情六欲人也。 第一百零八章 在意的东西 雪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同样什么也没做。 两个人仿佛这些事情从未发生一般,一起回到了醉香楼,但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么?恐怕只有雪影和凤舞方才知道。 帖木儿这几日心情不错,终于按耐不住躁动的心,再次造访醉香楼。 更为难得的是,当得知雪影和凤舞都没在时,帖木儿仍然笑盈盈地与尘烟调笑,丝毫没有发怒的意思。 尘烟自然知道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男人是多么恐怖的人,尤其是当凤舞带着一身伤痕回到醉香楼时,一众姐妹对于帖木儿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但当帖木儿出现在她们面前是,她们能做的,仍然是老老实实赔笑伺候。 尘烟不愧是雪影精心培养的姑娘,面对帖木儿仍然能够保持姿态,一言一行颇为得体,让帖木儿更是非常满意。 雪影回到醉香楼,第一时间便得到了守候在门口的姑娘的禀报。 雪影当即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凤舞,凤舞愣了愣,最终还是选择陪着雪影一起去见帖木儿。 “哎哟,雪影姑娘,你可让我好等。”帖木儿第一时间撇开身旁的两个姑娘,站起来迎接雪影。 雪影微微一愣,朝着帖木儿行了一礼,“贱妾琐事缠身,没能迎接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哪里哪里,等待美人的过程,本来就是一种享受。”帖木儿伸手想要扶起雪影,雪影的反应更快,微微侧身,巧妙地躲过了帖木儿伸过来的双手。 帖木儿也不以为意,缩回手呵呵一笑,“不知雪影姑娘为何事烦忧,如若告知小生知晓,说不定还能帮助一二。” 雪影淡然笑道,“凡俗琐事,怎么敢劳烦大人。”说话间,吩咐尘烟撤掉已经晾了半晌的宴席,重新布置一桌佳肴,自己亲自陪着帖木儿坐下,凤舞也很识趣地伺候在一旁,做起了红袖添酒的活计。 从凤舞进门,帖木儿甚至连看凤舞一眼都没有,倒是凤舞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实在不清楚这个魔王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凤舞着实误会帖木儿了,这两日与军队和吴家达成了协议,新钞推行还算顺当,眼看着就可以向至正帝交差,帖木儿心情自然舒畅许多,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醉香楼。 此刻有着雪影亲自作陪,帖木儿几乎已经忘了白水烧是什么味道,即便曾是京城有名的花间浪子,帖木儿依然醉得很快。 真金非常及时地出现,将熏熏然的帖木儿扶了回去。 看着消失在门口的帖木儿,雪影的面色异常凝重,虽然全程帖木儿都非常正常,仿若一个普通的嫖客来妓院一游般,丝毫没有其他多余的行为,但对于雪影来说,帖木儿的正常,往往意味着不正常。 凤舞藏着袖中的手微微一紧,看着连路都已经走不稳的帖木儿,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 回到房间,凤舞认真打量了一下房间四周,确定无人偷窥,方才放心拿出藏在袖中的蜡丸。 就是一颗普通传信的蜡丸,凤舞心中更是不安,是什么讯息,需要让帖木儿亲自跑一趟? 掏出小刀破开蜡丸,看完纸条上的讯息,凤舞心中狂怒,却第一时间将情绪平复下来。 “子安,勿念。” 讯息很短,也异常平常,但就是这条消息,是帖木儿在凤舞倒酒的瞬间,扔到了凤舞的袖子中。 凤舞差点吓得酒壶都拿不稳了,眼前却是帖木儿满是笑意的眼睛。 “这个魔鬼!”凤舞捏住蜡丸,放在香炉中烧尽,心中对于帖木儿更是咒骂不止。 如果是什么紧急讯息,由帖木儿亲自出马传递尚可以理解,但就这么一条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讯息,几乎就可以让凤舞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只为了满足帖木儿一时的恶作剧,让凤舞如何不怒。 但一想到自己的孩子还在帖木儿手中,凤舞便心痛不已,自己实在想不通,平日里异常小心谨慎,怎么会让一个侍卫轻轻松松便撞破了行迹。 现在再想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木已成舟,只能随波逐流了。 凤舞轻叹一声,也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叹息,还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而叹息。 就在凤舞出神间,一道白光破窗而来,凤舞自然而然伸出双指,轻轻一捏,便将那道白光夹在了手指中间。 看着手指之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银针,凤舞面色微微一变,叹息着闭上双眼,眼角已经流下泪来。 雪影提着一壶白水烧斜依窗前,第一时间便看到了纵身离开醉香楼的凤舞,嘴角微微挂笑,雪影并没有选择跟去,只是轻轻叹息一声,紧接着喝起酒来。 回到县尹府的帖木儿瞬间便清醒过来,看着一脸茫然的真金,帖木儿转身进了后堂,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自然也用不着解释。 “小将军怎么突然去醉香楼了?”邦察闪身出现在堂中,同样茫然地问着真金。 真金对于一众汉人高手并不愿搭理,对于牧奴出身的邦察却很有好感,微微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自家主子的意思。 如果真金和邦察看到此刻帖木儿在做什么,恐怕就能够理解帖木儿为什么会突然前往醉香楼,甚至愿意等上一个时辰,就为了见到雪影。 帖木儿轻轻捻着笔,看着眼前的画像陷入了沉思,只是嘴角的那丝微笑,暴露了他此刻的内心。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帖木儿突然笑了两声,无意之中缓缓将手中的笔噙在口中,笑得更加诡异起来。 眼前的画像已经完成了,只是眼中尚还湿润的墨迹,说明作画之人刚刚完成了点睛之笔,在仔细看这幅作画之人精心绘制的画像,不是雪影,又是何人! 难道帖木儿就是为了完成这幅画像,便专门前去醉香楼,只为了当面看雪影一眼? 雪影仍在揣测帖木儿今日行事的目的何在,根本不会想到他专门前来就是为了见自己一面,或者说,专门为了看看自己的眼睛而来。 凤舞也不会想到,帖木儿戏弄自己,不过是在真正的游玩之旅之中的一个恶作剧而已。 有些事情,本来就是用言语说不清楚的,更不会被其他人所理解。 乔装打扮的凤舞有节奏地敲着身前的门,这道门属于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房。 凤舞低呼一声,身影猛然之间已经从门前消失。 一只短小而强壮的手臂,伸出门外将凤舞强行拽了进来,力道之大,让凤舞忍不住痛哼一声。 关门,落栓,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显然门内之人对于这套流程已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还不待凤舞站稳,一双有力的臂膀已经狠狠地将凤舞抱了起来,将凤舞猛然扔到院中的廊椅上,不顾凤舞的痛哼,伸手便撕扯起凤舞的衣服来。 院中的雪积得很厚,显然宅子的主人并不常住于此,寒风吹过,厚厚的积雪便会随风飞起雪沫。 与当日在县尹府的地牢中不同,此刻的凤舞,哪怕光天化日之下,雪沫拂到赤裸的身体上,依然没有动上丝毫,任由身前的男人肆意妄为,只是强咬着嘴唇,强行压抑住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 凤舞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沉默地捡起地上已经碎得不能再碎的衣物,勉强遮挡住身体,紧跟着身前的男人走进了屋子。 屋子很大,很空,但很暖和,让满身疲惫的凤舞稍微舒缓了一些。 男子不着片缕,大马金刀地走在堂中的大交椅上坐下,端起凤舞斟的一杯热茶咽了一口,舒爽地喊了一声。 看着面前一脸沉默的凤舞,男子猛然间将茶碗摔到了凤舞的跟前,溅射的热茶打了凤舞一腿,凤舞畏缩地轻哼一声,依然没有说话。 男子身子前倾,怒道,“怎么啦?哑巴啦?” 凤舞没有回答,男子心中怒气更甚,大步走到凤舞面前,猛然扇了凤舞两个耳光。 “他娘的臭婊子,给脸不要脸是不是?”男子犹不满足,将凤舞揪倒在地,抬脚猛踹起来,边踹还不停地叫骂。 凤舞蜷缩着身体,却不敢反抗,哪里还有平日里醉香楼二当家的模样。 “求求你,饶了我吧!”凤舞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呵,老子还以为你哑巴了呢?怎么,还会说话啊。”男子停下了施暴的手脚,重新坐回椅中,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脚,正是这只脚,刚才踹得最凶狠。 凤舞跪倒在地,爬向男子的右脚,捧在怀中轻轻揉捏起来。 男子舒服地呻吟两声,仰起头来,将自己身体最脆弱的胸膛和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凤舞面前,可惜的是,等了一阵,并没有等来凤舞的动手,甚至于凤舞都没有抬首打量一眼。 “怎么?还不动手?”男子悬在椅子上的脑袋慵懒地说了一句。 凤舞手中轻轻一顿,又连忙恢复刚才揉捏的节奏。 男子猛地直起身来,伸手掐住凤舞身前柔软,大声狞笑道,“老子给你机会,你也不要,那可别怪老子。” 凤舞吃痛,扭曲着身体,再也忍不住叫喊出声,男子却更加兴奋地狂笑起来,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几分。 “小三不见了。”凤舞猛然喊了一声,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下来。 凤舞转过身来,看着眼前失神的男子,心中冷笑不已。 原来,所有人都有在意的东西。 第一百零九章 纠葛 男子回过神来,劈手扯住凤舞的头发,大喝道,“不是让你好好看着吗?怎么会不见了!” 凤舞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男子疯狂的样子,内心反而无比痛快。 “是你,是你搞的鬼!”男子蓦然退了两步,指着凤舞怒道。 “你别忘了,小三也是我的儿子。”凤舞抚了抚被男子扯乱的头发,淡然道。 “呵,你当小三是你儿子过么?”男子冷笑一声,情绪反而平复下来。 凤舞望着男子已经难掩的老态,缓缓摇了摇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男子沉默着看看凤舞,反而和声道,“乖,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凤舞眼中的讥笑之色更重,嘲笑道,“有意义吗?” 男子抬手甩了凤舞一巴掌,“当然有意义。” 一丝鲜血从凤舞的嘴角流出,鲜红的手印映衬得凤舞的脸色更加雪白,“小三在帖木儿那里,你去吧。” 听到帖木儿三个字,男子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凤舞冷冷地观察着男子的一举一动,看到男子的沉默,心中涌起复仇的痛快,却又无比的心寒。 “算了吧,你注定就是一辈子的狗腿子,要指望你救小三,我岂不是瞎了眼。”凤舞话语之中满是嘲讽。 狗腿子二字仿佛一柄利剑,狠狠地刺在男子心上,看着眼前男子脸上的戾色,凤舞站起身来,娇笑道,“怎么着,想杀了我么?那你可千万不要犹豫。”嘴角的血丝更显恐怖。 男子挥拳,凤舞近乎赤裸的身体猛然飞起,撞在了门上方才落下,凤舞侧脸吐出一口鲜血,恶毒地看着紧跟过来的男人。 “怎么,你认为我不敢?你十二岁就属于我,你的命是我给的,我什么时候想要取走就取走。”男子揪住凤舞的头发,冷笑道。 “不要妄图用小三来要挟我!”男子站起身来,手上却并没有放开的意思,直接将凤舞拖动起来。 “你不是说我是狗腿子么?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一条很好的狗腿子,而且是一条好狗的狗腿子,这不就够了么?”男子冷笑连连,根本不在意凤舞的挣扎。 “帖木儿不是想要小三么?那就让他养着好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对狗男女到底玩什么花样。”男子甩开凤舞,重新坐回椅子上,撕开桌子一侧的酒坛封纸,仰头痛饮起来。 酒坛摔在地上,酒浆四溢。 “现在,滚吧!”男子的声音无比的冷漠。 凤舞恨恨地站起身来,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别忘了,给我盯死雪影,要出了纰漏,别认为我真不会杀了你。”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凤舞的脚步微微一顿,面色冷若冰霜,紧接着快步朝外走去。 男子看着凤舞走到另一间房中去换了一套衣服,纵身离开宅子,抬手一拍,身旁的桌子应声倒地。 吴府中,吴法言刻意放轻脚步,来到吴清源的床前。 老驼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吴法言,紧接着又闭上眼睛,转脸朝向另一面,仿佛多看吴法言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睛一般。 吴法言并不在意老驼背是什么反应,轻轻跪倒在吴清源床前,伸手拉住被褥之中伸出的枯瘦的手,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吴清源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吴法言,摇了摇头,仿佛是在示意吴法言不要悲伤一般。 “父亲,九姑娘失踪了。”吴法言低声禀报道。 老驼背的眼睛猛然睁开,紧接着又闭了起来。 从思过园事发后,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吴法言下了封口令,严密封锁白蓁蓁被劫持的消息,这其中自然包括老驼背。 显然,此刻吴法言选择将事情禀报给吴清源,就意味着这几日他没有找到白蓁蓁,而且短时间之内没有能力找回来。 吴清源原本浑浊的双眼猛然放出一道精光,死死逼视着吴法言,张了张口,又突然反应过来老驼背就在身边,连忙将嘴闭了起来。 老驼背站起身来,看也不看吴家父子一眼,冷哼一声走出门去,虽然他也迫切的想要知道白奉甲的消息。 吴法言紧跟着将屋内的侍从全部驱赶了出去。 “你说什么!”确认一干人等已经离开,吴清源冷冷地道,听声音哪里看得出是一个瘫痪在床的病人。 吴法言畏惧地磕了两个头,俯身在地,大哭道,“父亲恕罪,儿子护卫不利,让歹人进了思过园,把九姑娘给劫走了!” 吴清源剧烈咳嗽起来,直到这时,才能看出他的的确确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病人。 “出去找!快找!”吴清源扯着嗓子喊道,每一声喘息都仿佛在耗费他的生命一般。 吴法言赶紧爬起身,朝着吴清源行了一礼,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吴法言佝偻的腰缓缓直了起来,慌乱的脚步也越来越沉稳,回头看了一眼吴清源修养所在的高楼,嘴角噙起一抹微笑,又很快隐去。 “大人!”一道黑影出现在吴清源床前。 吴清源还在剧烈的喘息,那黑影依然冷冷地站在床前,丝毫没有上前照顾的意思。 “吴一,盯着那个逆子,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过了半晌,喘息声终于平息了,吴清源重新恢复了往日杀伐决断的吴家家主形象。 “是!”黑影很自然地回了一句,根本没有因为吴清源吩咐的目标是自己的儿子便有所犹豫。 顿了顿,吴清源接着吩咐到,“让吴二加紧速度,哪怕是死,也要给我把她找回来!” 却是吴清源早就已经安排出去寻找白蓁蓁的吴二,哪怕躺在此处,吴家又有多少事真能瞒得了吴清源呢? 吴清源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寒意,那黑影依然平静地回复一声是,连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 吴清源再次剧烈地喘息起来,黑影确认吴清源没有其他吩咐的意思,身形一闪,就此消失在房中。 山中的夜,最是难熬,更何况这座山还是一座荒无人迹的雪山。 白日的雪崩将所有的痕迹都掩埋得彻彻底底,小沐与白蓁蓁,就仿若两头迷失方向的羔羊,在茫茫的逐鹿山中乱窜。 雪崩也并非全无好处,小沐眼尖,很快便发现了一头因为雪崩被串到树枝上死去的羚羊。 吃的问题解决了。 哪怕是娇生惯养的白蓁蓁,捧着烤糊的羊肉,依然吃得异常香甜,丝毫没有大家小姐的模样。 小沐非常注意自己的行径,始终恪守着白日自己的誓言,甚至连多看白蓁蓁一眼都不敢,眼前的女人实在耀眼,尤其是对于初晓云雨之事的小沐来说,白蓁蓁仿佛散发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尤其是白蓁蓁身上那股似有似无的幽香,每一次小沐闻到,都感觉到自己已经飘然九天一般,身上的伤痛都不知不觉减弱了几分。 山中的夜来得尤其早,虽然有着白雪掩映,照耀得夜色并不显得多黑,但毕竟已经是夜晚了。 小沐小心翼翼地照看着火堆,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他自然不放心让白蓁蓁这个显然没有经验的大家小姐来守夜,那岂不是将自己的命交到了一个白痴手中。 小沐变得越来与惜命,虽然他并没有察觉到。 在这寒冷的天气中,篝火的温度尤其让人感到舒适,更让人容易昏睡。 小沐挣扎着抬起自己困倦的眼皮,却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小沐惊醒过来,认真听了听,才发现声音就来自距离自己不远的白蓁蓁。 本来想安慰一番,转念一想,小沐还是老老实实放弃了这个打算,只当自己没听到一般。 白蓁蓁抱着双腿,难以抑制地哭了起来,悔恨,孤独,忧惧,所有的情绪仿佛山一般向她压来。 啜泣声并没有持续很久,白蓁蓁擦干了眼泪,她知道,此刻光靠眼泪是无法解脱困境的。 愣愣地看着眼前跳动的火苗,白蓁蓁的眼神变得坚毅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狼!”小沐大叫一声,顾不得脚上的伤势,纵深一跃,将白蓁蓁扑倒在地。 白蓁蓁推了一把小沐,却猛然被一只手按住了身体。 “匕首呢?”小沐急道。 白蓁蓁没有犹豫,直接将袖中的匕首递给了小沐。 小沐转身,看向了与自己隔火相对的巨狼。 仿佛是因为眼前的人破坏了自己的捕猎,巨狼烦躁地挥了挥爪,在积雪中摩擦了一下被火焰灼烧了一下的皮毛。 小沐并没有与狼对敌的经验,但白城距离草原并不遥远,小沐自然听过无数关于狼的传说。 曾经刺杀的经验给了他很大的裨益,小沐警惕地注视着眼前巨狼的一举一动,一边认真观察着四周,堤防着其他埋伏在四周的野狼。 巨狼并没有让他等太久,猛然一扑,带动厚厚的积雪上扬,打在燃烧正旺的火堆上,火势瞬间弱了很多。 小沐眼神一缩,被眼前这个畜生的灵智惊住了,手上却没有停歇,缓缓递出手中的匕首,速度明慢实快,巨狼扑上来的一瞬间,匕首已经插入了巨狼的前肢,代价是小沐的左手被狠狠地挠了一抓,顿时变得鲜血淋漓起来。 巨狼吃痛,抬头嚎叫起来,死死地盯住小沐,不住地用积雪浸润自己的前肢。 顾不得手臂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小沐护着白蓁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一头,两头......一共八头巨狼,缓缓现身出来,将小沐二人团团围住。 小沐一颗心沉到谷底,却听身后的白蓁蓁突然大叫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章 合意 白蓁蓁的声音异常的尖利,不单将狼群吓得后退了一些,连小沐也被吓得不行。 “怎么啦!”小沐顾不上转头,厉声问道。 顺着白蓁蓁的手指,小沐看到了一头白狼狼蹄上飘飞的一片衣襟。 小沐皱了皱眉,这逐鹿山中常年了无人迹,此刻白狼身上带着一片衣襟,显然就是属于他们一行人其中的一个。 “那是师父的衣服!”白蓁蓁的话语之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小沐一颗心微沉,如果真是狂狮遭遇不测,对于他们而言,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甚至于他们还寄希望于狂狮从雪崩之中活下来,能够救他们出去。 狼群并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悲伤的时间,很快就从因为白蓁蓁尖叫而产生的震慑中回过神来,再次缓缓围了上来。 小沐手中的匕首攥得更紧了,甚至都能够清晰感觉到手心的汗水。 那头白狼仰天长啸,发出了进攻的号令。 草原上的狼从来都是草原人最痛恨,也是最崇拜的对象,它们聪明、凶狠、狡诈,当身处弱势时,会选择用各种手段来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各个击破,但当它们的力量占据绝对优势时,又仿若草原上十月的狂风,呼啸而至。 此刻的小沐,就如同狂风中的一根稚草,虽然极力挥舞着手中的匕首,也只是堪堪挡住了两轮冲杀,身上已经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爪印。 小沐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持匕首的一只手彻底脱力了,一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直接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但让小沐感到奇怪的是,狼群似乎没有攻击白蓁蓁的意思,甚至在冲杀之时,还仿佛有意识地避开白蓁蓁。 看着自己满身的伤口,再看看自己身后完好无损的白蓁蓁,小沐的脸色越发奇怪。 眼前的女人,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 白蓁蓁冲了上来,抢过小沐手中的匕首,义无反顾地双手持着匕首挡在了小沐的身前。 小沐可以确信一件事情,就是眼前这个娇俏可人的女人,绝对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这从她持刀的手势,以及她虚浮的步伐就可以看出来。 但奇怪的是,面对着慌乱持刀乱画的白蓁蓁,狼群的攻势居然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白狼蹲了下来,眼中带着好奇,打量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女孩,一人一狼的对视,显得异常的滑稽和诡异。 小沐松了一口气,无论眼前的女人多么奇特,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候,最关键的是能够保住命,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狼群并没有停止多久,几匹狼开始在白狼的指挥下绕起了圈子,狼嘴之中不断流下的诞水显示着它们仍然是确凿无疑的野兽。 狼群再攻,却依然有意识的避开白蓁蓁,而慌乱的白蓁蓁,显然无法在群狼面前护住虚弱无力的小沐。 被小沐伤了脚掌的巨狼攻势最为凶猛,趁着白蓁蓁转身的间隙,纵身一跃,朝着小沐扑来。 这次的小沐,再也没有闪躲的能力。 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狼牙,小沐感觉自己已经可以闻到狼嘴喷出的腥臭气味。 小沐苦笑一声,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啊,缓缓闭上了眼睛。 白奉甲睁开眼睛,认真打量了一番自己变得晶莹如玉的手掌,心中惊喜更甚。 轻轻一捏手掌,骨节之间传出了噼里啪啦的响声,一种白奉甲倍感熟悉的力量感传遍全身。 纵身一跃,白奉甲空中朝着水潭击出一掌。 因为白奉甲跃起带动的水纹,在掌力的催动之下,掀起了巨浪,看其声势,丝毫不弱于那条巨鱼跃出潭面所带来的冲击。 白奉甲落地,心中狂喜,短短时间的修炼,自己体内的内力仿若发生了质的变化,虽然无法验证自己此番实力到达了何种地步,但白奉甲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让自己再次面对杀心,以杀心的实力,绝对在自己手下走不过十招。 白奉甲看了看眼前的深潭,对于白家先祖精心打造的这处洞天更感好奇,虽然不知道这种洞天之后有什么故事,单是白家先祖能够发现这里,并且结合自己功法的特性,利用先天地利专门进行开凿,便已经算得上是鬼斧神工了。 经过这几日的修炼,白奉甲已经摸清了此地的特性。 冥灵决的修炼需要此地巨大寒石的助力,如此巨大而无断裂的寒石,可以为修炼中的白奉甲提供源源不断的寒力,帮助他以最快的速度发挥冥灵决的潜力,刺激经脉,并将冰寒之力转化为自身内力。 但过犹不及,之前白奉甲在白呈奉墓前盲目修炼,导致寒气侵体,一时之间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冥灵决的运转,导致差点经脉被冰寒之力冲断,功法未成,倒是将自己置于了险境。 好在得天之佑,在最后一刻跑到了水潭边,借助水潭中常年温热的热力消解了体内的寒力,好歹躲过了一劫。 最终在白家先祖精心设计的练功台上,一冷一热,达成完美的平衡,让白奉甲有了最好的修炼条件,冥灵决的修炼自然顺畅无比。 白奉甲苦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自己运气好,还是祖宗庇佑,好歹让自己找到了修炼的诀窍所在,否则自己真可能是遇宝山而不得其道,反而让自己身毁神消。 而当年历代的白家族长自然不存在这个问题,显然每次族长传承,上一任族长都会带领接替者来到此地,讲授进入此处的办法和修炼的诀窍,比白奉甲这样误打误撞更加顺利,也正是因为此地和冥灵决的存在,方才能够保证白家在白城,甚至周边绝对的武力压制,这也是白启自筑城以来,白家历代族长都能够称雄一时的秘诀所在。 白奉甲跪倒在地,朝着深潭上方认真行了九叩大礼,那里正是白奉甲掉落下来的地方,也是白启画像的雕刻所在。 再次站起身来,白奉甲环顾了一下四周,外面的情形和内心的担忧让白奉甲再也无法在此地安心修炼。 即便此处可以让他快速提升实力,但显然雪影的安危更为重要,而对于冥灵决的修炼,白奉甲已经初得要领,哪怕离开了此地,也可以慢慢修炼,更重要的是,既然已经掌握了进入此地的诀窍所在,等到事态稍稍平息,自然有的是机会再次进入此地修习。 白奉甲重新穿上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拿起地上的刀剑,一股刺骨的寒意传到手中,几乎让白奉甲当即脱手。 白奉甲皱了皱眉,这是雪寂刀陪伴他十多年来从未出现过的异向,更何况连另一只手上的痴心剑也是如此,那便显得颇为奇特了。 一刀一剑身上的寒意很快进入白奉甲体内消散不见,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但让白奉甲感觉更加奇怪的是,在寒意入体的一瞬间,仿佛自己与手中的一刀一剑建立了一种神奇的联系一般。 白奉甲眼中一亮,将痴心剑放到一旁,右手轻点,雪寂刀应声出鞘,仿佛是因为在凉石上搁置时间太久,雪寂刀身上的寒意较之之前更重了一些,随着手的移动,一道寒光映入白奉甲演练,将刀前的白奉甲映得分毫毕现。 挑,劈,砍......白奉甲缓缓施展出最基础的刀法,只感觉出刀的速度越来越快,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雪寂在咆哮,在怒吼一般。 合意,这绝对是合意! 白奉甲心中狂喊不止,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已经到了铁浮屠当日与他提到的刀客的三重境界的第二重,合意。 用铁浮屠的话说,刀客的三重境界分别为承影,合意,问天。 一名优秀的刀客,用刀如若臂使,刀法通透,便达到了承影之境,在此境界,刀客手中的刀,就如同刀客的手臂一般,如影随形,分毫不离,因而得名为承影。 而合意,则是刀客与刀之间心意相通,在铁浮屠看来,每一把好刀都有着自己独特的灵魂和情绪,只有真正感受到了刀的情绪,二者共鸣,方才能够发挥出刀最大的威力。 至于问天,那也只是铁浮屠自己的感悟罢了,用他的话说,自己穷极一生,都想要进入问天境界,至于这种境界是否存在,铁浮屠并不确定,只是感觉在合意之境上,自己还可以更进一步,可惜的是,时间和现实并没有给他机会。 三重境界都来自于铁浮屠自己的感悟,作为当时江湖之中最优秀的刀客之一,白奉甲相信自己师父的认知和判断,当然,在这三重境界之下,还有数不清的练刀之人,但显然不在铁浮屠的考虑范围之内。 白奉甲心念一动,雪寂刀应念而止,左手轻抚刀身,白奉甲仿佛能够感觉到雪寂刀在迎合自己的手掌。 但在内心狂喜之余,白奉甲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尤其是在初合意的瞬间,雪寂表现出来的那股愤怒,依然让白奉甲心惊不已。 是因为自己么? 还是因为上一任的刀主,铁浮屠? 又是什么事让雪寂如此的愤怒? 白奉甲收刀归鞘,感受到雪寂在刀鞘之中微微的跳动,白奉甲心中暗道,“师父,我会找到答案的。” 雪寂跳动得更厉害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命运的碰撞 今晚白城的夜显现出从未有过的阴沉。 天光昏暗,正是缇骑四出之时。 张一丰还在睡梦之中,便被人强行劫走,好歹是其母在木花前来当日便被安置在其他棚屋中,方才躲过一劫。 “谁!”习惯于抱刀而眠的王仙芝反应极快,当即挺身而起,毕竟是经历数不清的厮杀都能成功闯过来的人。 当狼逐卫逼近他的棚屋时,王仙芝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 与王仙芝同处一个棚屋的几条大汉被王仙芝唤醒,或持刀,或持剑,紧随王仙芝向外突围而出。 言叙文单骑站在巷子中,冷眼旁观着巷子中一边倒的局势。 早在行动之前,言叙文就得到了木花今日屠戮所换来的所有情报,逐狼卫四散而出,很快便确定了以张一丰为主要目标的行动计划。 言叙文的行动很快,计划也很充足,但王仙芝的出现,成为了这项计划中最大的漏项。 狼逐卫乃是朝廷阴蓄的王牌,选拔、训练都是由一地驻军负责,西北道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在了兀鲁尔哈的肩上,而兀鲁尔哈又选中了言叙文。 可惜的是,狼逐卫虽然精良,但毕竟数量不多,当初帖木儿拿着至正帝的手令,从兀鲁尔哈手中调走一批,剩下的除了兀鲁尔哈之外,账下各大将领都分得了一批,现在言叙文手中的,就是仅剩的绝大部分了。 而此行前来白城,所为只是买粮和协调与吴家的关系,言叙文并没有带出所有的狼逐卫,更多还是普通军士,现在就陷入了精兵不够的困境。 言叙文眉头微皱,眼神却是一亮,他的直觉告诉他,王仙芝可能就是他最后想要找的人。 王仙芝毕竟是王仙芝,单人单刀,一众狼逐卫已经集中优势力量开展围杀,却依然难以奈何王仙芝。 看着四处围过来的蒙古军士,王仙芝已经失去了早先的从容,虽然目前性命无虞,但如若陷入苦战,官府的援兵随时都有可能到来,自己等人则是孤军作战。 王仙芝挽了个刀花,逼开眼前的狼逐卫,手指微动,一众大汉已经意会,只听其中一条大汉大叫道,“老三,老八,跟我走。”与此同时,另外也有几条大汉应声而出,分领人员分散突围,目的就是要利用狼逐卫人手不够的弱点。 一众大汉四散突围,王仙芝身前的压力瞬间小了很多。 机不可失,王仙芝手上招式更加凌厉,瞬间便伤了两名狼逐卫,纵身一跃,便要向外突围而去。 可惜的是,言叙文并没有让他如愿。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王仙芝见机得快,抬刀一挡,羽箭击中刀背,居然将空中的王仙芝击回了原地。 王仙芝心中一惊,他早已经留意到了巷口的言叙文,自然也知道他便是此次行动的主使,但看其文质彬彬的模样,居然有如此功力,一手箭术已经堪称上乘。 让王仙芝更加吃惊的还在后面。 王仙芝落地未稳,言叙文弃弓使刀,右脚轻点马鞍,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之间便已经来到了王仙芝面前。 古人喜欢剑舞,那是剑除了是杀人利器之外,更是君子之器,乃是风花雪月最好的落脚。 而刀不同,刀就是为了杀人而生,更没有人会将刀作为一件玩具加以摆弄。 刀与刀的相逢,便是为了生死。 王仙芝猛喝一声,双手持刀,朝着言叙文的面门笔直劈去。 言叙文自然也非庸手,手中的刀与蒙古人常用的弯刀略有不同,刀口更直,刀身则略短,只是满身的寒芒告诉王仙芝,这把刀也是一把杀人刀。 刀口一翻,架住王仙芝势大力沉的一劈。 虽然仅仅过了一招,二人四目想对,竟然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刀与刀分开,是为了更强大的相遇。 两人的周围,已经成了生人绝对的禁地,随着刀与刀的碰撞,刀气纵横,将一众人等逼得越来越远,两侧的棚屋早已经毁得不能再毁,成了一堆碎木板散落在四面八方。 王仙芝心中越来越急,被眼前敌将拖得越久,对于自己的处境就越不利,猛提一口真气,王仙芝大喝一声,一把刀已经朝着言叙文飞去,自己的身体则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快退去。 言叙文眼神一缩,没想到王仙芝居然会有这招。 江湖对敌,最忌讳的便是兵器脱手,如果一击不中,则自己将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而显然这一刀是无法击中言叙文的,这把刀在王仙芝手中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只是单纯的一把刀呢。 言叙文灵活的一闪,等着躲过飞来的刀便要追击王仙芝。 但让言叙文没有想到的是,当刀从他面前擦过,随之而过的,还有一条细细的铁链。 “链刀!”言叙文心中一惊,顾不得追击远遁的王仙芝,矮身一闪,刚才迎面袭来的刀,又从其头顶飞了回去。 王仙芝站在一处棚屋之上,接过飞回的链刀,郑重地看了一眼言叙文。 言叙文同样没有追击,二人就这样遥遥相对,已经将彼此视为此生的劲敌。 异变突生,一道破风声同时惊醒了二人。 还是一支羽箭。 只是这支羽箭更快、更准、更狠。 王仙芝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反应,羽箭已经距离自己的面门不足十步。 拔刀,刀客最基本的本领,也保命的关键,毫秒之差,往往能够决定生死。 王仙芝已经尽可能的拔刀了,但他仍然没有信心挡住这一箭,这一箭来得太突然,也太阴狠,这是纯纯粹粹的偷袭。 但箭客,从来不都是偷袭么。 刀刚刚出鞘,破风声已经停息了。 刀已归鞘,因为再出刀已经没有了意义。 王仙芝的手,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条大汉口吐鲜血,向着地面掉落而去,胸口处,插着一直透胸而过的羽箭。 “老二!”王仙芝怒目圆睁,大呼一声,便要朝着大汉扑去。 “大哥,走!”一声大喝传来,紧随其后的,则是身体坠落地面的闷响声。 再看那大汉,双目圆睁,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王仙芝肝胆欲裂,怒而回首,朝着箭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一个蒙古大汉骑在马上,弯弓搭箭,第二箭便要射出。 正是邦察。 王仙芝心中一惊,无法顾及老二的尸体,强忍着伤痛纵身跃入无尽的棚屋之中,就此消失不见,而紧随而来的羽箭失去了目标,随之消失在茫茫的天际。 言叙文回刀归鞘,还是打消了追捕的念头,毕竟自己当下并没有将他留下的实力,虽然刚才从箭势来看,来人必定是邦察无疑,但二人在兀鲁尔哈账下效力之时,有些事情颇为不对付,更让言叙文打消了在邦察的注视下追击的想法。 战斗结束,不断有人走进巷子,向言叙文汇报着最新的战况,除了张一丰被捕之外,其他拢共抓了不下一百来人,而随同王仙芝出现的一条大汉同样身在其中,可惜在狼逐卫抓到他之下,便已经举刀自杀了。 言叙文看着眼前密密麻麻跪着的流民,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嘲讽,谁说狼逐卫不堪一击,徒有其表,关键还得看在谁手上。 帖木儿虽然得了个西北道狼逐卫总管的名号,但西北道狼逐卫真正的老子,还是眼前的言叙文。 当言叙文得知帖木儿因为抓捕几名不知名的江湖人士,便让从营中带走的狼逐卫损失惨重时,震怒之余更感可惜,毕竟每一名狼逐卫,都是他精心打磨的艺术品,谁又愿意让自己的心血因为一个庸才而毁于一旦呢。 此刻的狼逐卫,方才算是发挥了最大战力。 潜伏,合围,突击,围攻,刀阵,箭阵,盾阵......不一而足,很多疑犯根本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落入了狼逐卫之手,像张一丰这般在睡梦之中被捕的,更是占了多数。 南城虽然多奇人异士,更有藏龙卧虎之称,但终归是流民,面对训练精良的狼逐卫,能够抵挡一二,已是难得。 木花一脸阴沉地站在巷子的一侧,言叙文要调动他身边的狼逐卫,自然不能不告知他行动的计划,只是他很后悔跟了过来,眼前的场景无疑让他颜面扫地,感受着周围同僚有意无意扫射过来的目光,木花只感觉无地自容。 言叙文策马过来,仿佛故意掠过木花一般,冷声朝着其它一众将军吩咐道,“将抓捕的人全部带回去,由各营分别审讯,今日将讯问结果汇总到本将军处,由本将军上奏大将军。”顿了顿接着道,“审讯时请吴大人也派人来,讯问后就交给他自己处理吧。” 平日里言叙文便颇得兀鲁尔哈信任,经过刚才一战,更让一众将领心惊不已,纷纷应是,木花脸上一热,向前问道,“言将军,请将那个张一丰交给末将讯问。” 这是木花首次在言叙文面前自称末将,已经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既是因为此事因自己而起,更关键的是,通过此役,木花方才第一次认真审视起眼前这个自己一向颇为瞧不起的汉人将领。 言叙文高坐马背,俯身朝着木花温和地道,“木花将军还是想想怎么向大将军禀报,这些杂务,就由我等分担吧。”说完也不等木花说话,调转马头朝外走去,只留下愤恨不已的木花。 未来的两大战神犹如流星一般,在命运的安排下,在混乱的白城之夜完成了初次碰撞。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生而为人 石头按照指引,终于在一处地堡中见到了满身疲惫的王仙芝。 王仙芝淡漠地看了一眼石头,转过头去没有说话,哪里还有往日的神色。 “怎么回事?”石头扫视一眼地堡中的场景,除了王仙芝以外,地堡中的大汉几乎都身上挂彩,早已没有了往日里骄傲跋扈的劲头。 王仙芝低垂着头,没有接话,一旁的老三看了一眼王仙芝,大概把情况跟石头说了说。 “你打算怎么办?”出乎意料的是,石头并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淡淡问道。 “什么怎么办?”王仙芝语气不善,显然石头的话有些刺痛了他。 “你不会想要在这里躲一辈子吧。”石头的话有些冷,周围一众大汉目光不善地看着石头,又紧而转头看向王仙芝。 “我他妈弟兄死了,你让我怎么办?”王仙芝猛然站起身来,冲到石头面前,揪住石头的衣襟喝问道。 石头一脸冷漠地看着王仙芝血红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王仙芝叹息一声,松开石头的衣襟,再次走到原地坐下。 “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条狗,一条刚刚出水的落水狗。”石头平时话很少,但并不代表他不会说话,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说起狠话来居然如此刁钻和刺痛人心。 王仙芝低垂着头,没有应声,反倒是老三站了起来,提刀便要朝石头劈去。 石头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没有见到老三迎头劈来的刀锋一般。 “老三住手!”王仙芝爆出一声厉喝,老三转头不解地看了一眼王仙芝,最终还是讪讪地放下刀。 王仙芝抬起头来,满眼的血丝让这个男人看起来状态极端不好。 “我找你来并不是听你嘲笑我的。”王仙芝冷声道。 “我知道。”石头突然笑道。 “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你找我来是让我想帮助你逃跑。”石头的笑声更大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雪影有没有什么办法?”王仙芝试探着问道。 “没有办法。”石头摇摇头,态度异常坚决。 王仙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石头。 石头转身,看着场中一众大汉,淡然道,“我们确实有办法送你们离开白城,但我们没办法现在送你们离开。” 场中一条大汉急道,“为什么?” 石头瞟了一眼王仙芝,捕捉到了他眼神之中一闪而逝的希冀,心中叹息一声,显然经过此役,言叙文已经在他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因为我们不想。”石头抬手,打断了那条大汉想要插话的想法,“我们不想由此葬送了一个英雄。” “英雄?”王仙芝自嘲地道,“我算英雄么?” 石头没有接话,话头一转说道,“要我们送你们走也可以,但我想问一句,你们计划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一条大汉疑惑地道。 石头没有理会,而是直直地逼视着王仙芝,显然这个答案必须来自于王仙芝的决定。 王仙芝眼神之中闪现出一丝迷惘,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石头直起腰来,抽出腰间的平正剑,场中一众大汉连忙警戒,发现石头并没有什么其他动作,方才放下心来。 石头和王仙芝的模样纷纷映入剑身的寒光之中,只是一个气质轩昂,一个垂头丧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城之变,离之不远,王大哥,你是想要逃么?”石头手腕一翻,将平正剑斜持在手中,转身朝着王仙芝问道。 “逃,不逃又能怎么办?”王仙芝悲戚地道,“现在官府撒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这两天我们已经死了六七个兄弟了,六七个啊,那是六七条命啊。”王仙芝的话音,越发地激动起来。 当日言叙文看形势不利,并没有选择追击王仙芝,但并不妨碍他要求吴法言调动城卫军围捕其他一众人等。 捕猎,尤其是捕杀猛兽,狼群最好的办法就是围而迫之、各个击破。 王仙芝毫无疑问是猛兽,而且是最强大的那一类,但其他大汉正是他的弱点,每一个都是他的牵扯,这一点从当日王仙芝看着老二死的反应便让言叙文找到了击倒他的办法,他终归会现身,哪怕不现身,等到他的兄弟们都死光死绝了,王仙芝,终究将成为摆在他言叙文砧板上的一块肉。 石头挥动手中的平正剑,只见剑身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直接插在了王仙芝身前。 “王仙芝,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随着石头淡漠的声音,王仙芝愣然抬起头来,正好可以平视光寒的剑身中倒映出来的自己。 愣愣地看了半晌,王仙芝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 “你们的命是命,白城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么?”只听石头厉声道,“你兄弟死了,你会成为这幅鬼样子,那你想象过,白城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无声的死去,不说过去,就这两日,因为粮食的事情,又有多少人因我们而死,他们的亲人呢,是不是也是你这幅样子?” 石头的每一句话都仿若钉子一般刺入王仙芝的心中。 王仙芝猛然抬头,眼神之中爆出一道寒光,“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苟且保命,我们除了能保住自己的命,其他和我们有何相干?” 石头直直看着王仙芝,半晌方才摇头冷笑道,“苍天不仁,更需万民奋起,挣脱自由。”叹息一声接道,“没想到往日豪侠任勇的王仙芝,王大侠,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石头走到王仙芝身前,单手将平正剑拔了出来,抬剑指向王仙芝冷冷地道,“你有你的选择,我不怪你,但生而为人,都有自己的角色,你想在这个世道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也是你的选择,接下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王仙芝抬头看向石头,丝毫没有在意就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剑身,仿佛在等待着石头的问题一般。 “你是愿意为了自己死去的兄弟,还有因为我们而死的几百流民而留下来,帮着他们复仇,还是自己一个人灰溜溜地逃离白城,在这乱世之中保全一条狗命?”石头手中的剑很冷,他的话语更冷。 一众大汉听到此处,怒气更盛,挽起袖子,提起武器便朝石头冲了过去。 王仙芝没有理会,石头的眼睛始终直直地盯着王仙芝,只是手中的剑却没有停歇,只见石头挑挡不停,一众大汉居然没能近了他的身,反而身上不时掉落一些衣角碎布。 “够了!”王仙芝冷冷地道。 一众大汉自知不敌,此刻王仙芝放话,讪讪地收起武器,退到一旁。 王仙芝拨开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平正剑,站起身来,朝着石头冷冷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石头挥剑不止,只见石沫纷飞,瞬间便刻出一个大字。 石头收剑归鞘,转身朝着地堡外走去,边走边冷冷地道,“王仙芝,送你一个字,望你深思。” 临到出口,石头转身接到,“今夜子时,我在城西胭脂铺等你,你来,我等你,如果不来,明日亥时,城南棺材铺,我安排人送你出城。” 王仙芝眉头微皱,缓缓转身却没有和一众大汉一起围观石头留下的刻字,早在石头收剑的刹那,王仙芝已经知晓他所刻何字。 “人!” 一众大汉看着洞壁上的大字,一时无声,只听到身后的王仙芝轻轻叹了口气。 当张一丰再次醒来时,身上已经没了一块好肉,轻轻一动,仿佛身上这些零件都快散架一般。 “嘶!”腿上猛然传来一股剧痛,让张一丰疼得吸了一口凉气,却感觉疼痛感越来越强。 不顾手指的剧痛,伸手从身侧抓起一把稻草塞进嘴里,好歹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只是脸上瞬间便是满头冷汗。 意识恢复清醒,四周的惨叫声霎时间全部朝张一丰的耳朵里灌来。 张一丰忍过一阵痛处,连带着口中的血水,将稻草勉强吐到嘴外,费力扭头打量一番,才发现自己身处的牢房还算干净,显然是牢里专门给自己留了一个单间。 张一丰苦笑一声,心中大骂王仙芝,但也只能怨自己倒霉,当年得罪了那个泼皮无赖,本来以为小事一桩,却不想等到了现在还自己一个现世报,只可惜平日里跟着老娘念的那些经都白念了,就是不知道自己的老娘现在如何了。 张一丰不自禁的流下泪来,这个平日里无赖模样的邋遢汉子,却让牢头现在吃了不少苦头,都是平日里的苦哈哈,这牢头还和张一丰打过几回照面,无冤无仇,今日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撬开张一丰的嘴,这牢头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使了浑身解数,七十二般武艺都用上了,居然硬生生没能撬开则个无赖的嘴。 这牢头都在怀疑,到底是什么支撑着眼前这个混混无赖,甚至于能够从狼逐卫的手下扛下来,想到这儿,又不禁抱怨去那个狗屁上司,占着自己是蒙放的亲信就作威作福,居然扔给自己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想到这儿,牢头轻叹一声,端着一碗清水走了过来,隔着木栏放在地上,温声笑道,“我说疯子,我知道你知道,你又何必受这份苦头呢。” 张一丰勉强转过头来,看了牢头半晌,只看得那牢头浑身不自在,正要问话,却见张一丰突然吐出一口血痰,只是可惜力气不济,倒有一半吐在了自己身上。 “因为老子是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白家隐秘 白奉甲收拾停整,重新开始探索所处的洞穴。 这次探寻,白奉甲专门用上了在风雨间中训练所学的各种机关学,这是风雨间的入门课,也是离开风雨间最重要的一课。 但让白奉甲失望的是,一路探寻过去,所学的各种机关术运用了个遍,却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收获。 正在白奉甲失望之际,脑中灵光一闪,从新来到白呈奉墓前。 认真朝着白呈奉遗体行了叩拜大礼,心中默祷,以水晶棺盖为底,将白呈奉的尸体搬到棺盖上,缓缓在水晶棺材中摸索起来。 白奉甲眼睛突然一亮,运用风雨间机关术,在棺底上不同方位连拍九下,身形立即退后十步之远,雪寂刀已经出现在手中开始戒备起来。 不出白奉甲所料,片刻之后,棺底开始发出吱呀的响声,整个水晶棺开始缓缓向外挪动。 白奉甲等了一阵,等到水晶棺彻底停止了响动,持刀来到棺材停放处,果然见棺材后漏出了一块整齐得不可思议的石门。 白奉甲没有妄动,定睛细看,却见石门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非白家子弟,非生死存亡关头,不得擅启!” 大字旁边还附着一行小字,“妄入着死!” 白奉甲苦笑,自己显然是符合白家子弟的要求,但眼前是否属于生死存亡关头,自己说是,只是不知道白辰老祖宗是如何界定的。 思虑片刻,白奉甲仍然决定打开这扇门,这已经是目前离开此地唯一的希望了,白家的老祖宗并没有给白奉甲留下太多的选择。 按照白奉甲的考量,白家老祖精心修建此地,只留下了进来的通道,而没有指示出口何在,要知道当年每代族长前来传功,肯定不会只进不出,所以很可能出口就在此地,但按照门上所写,又仿佛并非如此,只是事到临头,也只能咬牙一试了。 石门很轻松地打开了。 看着缓缓上升的石门,白奉甲感觉有些不可置信,这一结果与石门上措辞严厉的警告截然不同,既没有动用任何的机关术,也没有任何的验证,就轻轻松松按下旁边的一个按钮便打开了,让白奉甲都有些怀疑石门上所写根本就是吓唬不知情的后人的。 白奉甲看着漆黑的洞口,掏出怀中已经晾干的火折子,摇晃出火苗,咬咬牙缓步走了进去。 小沐等了半天,依然没有等到自己被扑倒,缓缓睁开眼,却发现眼前已经空无一物,刚才扑向自己的巨狼正在身侧垂死挣扎,身上插着一截断开的树枝,巨口之下也淌着一滩刺目的雪迹,鲜血之中还夹杂着一些冒着热气的碎块,看样子却是被人生生用树枝刺穿了身体,顺带震碎了内脏。 小沐一愣,环顾四周,才发现所有的巨狼在那头白狼的带领下,全都龇牙咧嘴地朝着一个方向警惕着, 一阵张狂的笑声从雪线后传来。 小沐眉头微皱,只感觉这声音有几分熟悉,身后的白蓁蓁轻轻走到他身边,颤声说道,“是那和尚!” 小沐这才反应过来,的确是净清和尚的声音,看来现在局势越发不利,原本以为会丧生狼口,却不想现在又来了另一头恶狼,而且小沐异常清楚,净清和尚,可比眼前的群狼更加凶恶万分。 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见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雪线之上。 看着那道身影,小沐和白蓁蓁心头微动。 人是净清没错,但出现的却只有半个净清。 准确来说,是净清和尚拖着残废的身体出现在雪线之上,看来虽然在雪崩之中捡回了一条命,但净清和尚也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可能就是他的身体。 净清和尚杵着手中剩下的半截树枝,说是树枝,却比一般的小树树干还要粗壮几分,看样子却和地上濒死的巨狼身上所留的树枝原属一体。 小沐心中微震,看样子这净清贼秃虽然残了半拉身子,但功力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远远相隔,依然能用半截树枝宰掉一头凶悍无匹的巨狼。 净清的速度很慢,好在受雪崩影响,山上的浮雪已经顺着雪流滚落了大半,手中的半截“拐杖”支撑着他的身体朝着小沐等人挪动,上半身每挪动一步,都要艰难的带动着下半身向前跟上。 仿若眼前的狼群在他眼中根本不存在一般,净清朗声笑道,“小丫头,看来还是佛爷与你有缘啊。”接着又朝着小沐笑道,“小子不错,还有几分胆色,果然是佛爷精心挑选之人。” 白蓁蓁心底一沉,刚才看到狂狮的衣服套在巨狼腿上,心中已感不妙,现在净清和尚又出现了,更是叫苦不迭。 而小沐则是心中狂跳,净清和尚说他是其精心挑选之人,自己被其从喇嘛寺掳走,当时就感奇怪,若是净清和尚贪财好色,原本只需要掳走白蓁蓁,最次也是掳走司马香,没想到居然将自己视为了目标,若是净清和尚顺手想要增加一个砝码,也实在说不过去,现在听这和尚这么说,小沐心中一时之间泛起诸多猜测。 白蓁蓁看着越来越近的净清,尤其是看到他残了一般的身子,一张俏脸吓得雪白,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伸手暗中拉着小沐的衣角轻轻摇晃两下,带着惧意低声道,“我们快走!” 听到白蓁蓁的话,小沐回过神来,无论净清和尚抓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这贼和尚显然并非良善之徒,还是远离微妙。 自身后从白蓁蓁手中接过匕首握紧,小沐微微点了点头,趁着狼群注意力全在净清和尚身上,也不转身,带着白蓁蓁缓缓向后退去。 小沐二人的动作自然没能逃脱净清和尚的眼睛。 只见净清嘴角扯起一丝冷笑,抬手便要将手中仅剩的半截“拐杖”扔出。 那狼群却也不是善茬,只听为首的白狼嚎叫一声,群狼闷声应和一声,纷纷朝着净清扑去。 净清和尚暗道倒霉,虽然心中不惧,但也只得收回手中想要扔出的树枝,应付起飞快奔到他面前的狼群来,只得眼看着小沐二人越退越快,渐渐消失在雪线之下。 二人在危险面前,倒也忘了之前的龌蹉。 小沐也仿佛忘了脚上疼痛一般,在白蓁蓁的扶持之下,居然也逃得飞快,冷冽的寒风之中,从白蓁蓁身上不时传出一股幽香浸入小沐心脾,一时之间倒让小沐精力又恢复了几分。 小沐一双眼睛不时朝着身侧的白蓁蓁扫去,心中更是暗暗称奇,若是说眼前的女孩没有古怪,打死小沐也不相信,不说刚才那白狼见到白蓁蓁时的异样,就说这股透体的幽香,便已经是让人心动不已的异象。 白蓁蓁很快也觉察出了小沐的异样,微一愣神,才反映过来自己一路奔逃,在这寒冷的天气之中,鼻头居然微微见汗,心中暗叫一声糟糕,连忙扔开小沐的手臂退到一旁。 小沐状若无事,惊讶地朝着白蓁蓁问道,“怎么啦,还不快走?” 白蓁蓁警惕地打量了小沐两眼,伸手朝小沐道,“把匕首给我!” 小沐微微一愣,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没有丝毫犹豫,甩手一抛,将手中的匕首抛到白蓁蓁面前,状若平常地道,“怎么啦?” 白蓁蓁警惕地捡起地上的匕首,心中微定,平复心情平淡地道,“没事,我们快走吧!” 小沐看着始终与自己保持着五步距离的白蓁蓁,使劲嗅了嗅,才发现空气中已经没有了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难免失落,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说此事的时候,只得随着白蓁蓁艰难地向前走去,只求身后的净清和尚和狼群拼得个两败俱伤才好。 白奉甲借助火折子的微光缓缓向着地道内摸去,越往内深入,发现洞壁越湿,心中微沉,难道这地道是在水底么? 脑中灵光一闪,是了,虽然在洞中七扭八拐,但旁边就是水潭,难道此处地道,正是在这水潭之下么? 白奉甲并没有就此深究,只感觉洞内越来越静,已经远离了入口,好在越往后走,洞壁也越来越干燥,显然是已经远离了水潭。 看着火折子越来越弱的光,白奉甲一颗心越来越沉,走到此地,已经是进退两难,只希望这火折子能够多坚持片刻才好。 正在此时,白奉甲脚上却是一滞,仿佛是踢到了什么木棍一般。 借着火折子的余火,正是一个烧了一半的火把。 白奉甲心中狂喜,小心谨慎地用火折子点燃火把,借着火把的光线,白奉甲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不看还好,一看倒让白奉甲震惊不已,只见眼前横七八竖,躺着无数的尸骨。 白奉甲握紧了手中的雪寂,强定心神,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发现前方所留下的尸骨,哪怕没有一百,也得有七八十了。 认真看了看,所有的尸骨都是骨色泛青,看样子属于中毒身亡,而且都是手中带刀,样式与外面洞中白家亲卫的武器一般无二,难道这里的都是当时的白家亲卫么? 白奉甲心头微震,只感觉一百年前的谜团不但没有清晰一些,反而越来越乱了。 仔细避开这些前人的尸骨,白奉甲继续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尸骨越少,直到看到最后一具尸骨,却见这尸骨同样骨色泛青,双手杵剑,背靠巷壁而站,好歹支撑着身体不倒。 白奉甲凑近打量,却见这尸骨一侧,仿佛留有什么讯息。 白奉甲退开一步,手掌微动,一股内力随掌轻动,将巷壁上的浮灰扫除干净,只见上面赫然留有一句话: “白家隐秘,实在可笑!” 第一百一十四章 隐秘的背后 白奉甲眼神一缩,紧接着朝后看去,只见岩壁上还有几行小字,大意是眼前之人姓蒙叫青,随白呈奉进入启辰山,后来得到机会进入此地,想要探寻所谓的白家隐秘,却被困于此处...... 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事情并没有交代完,显然此人当时在写字之时,时间较为仓促,只怕是写到后面中毒已深,只得停止。 白奉甲心中疑惑更甚,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醉香楼密档之中记载的内容,这蒙家同样是曾经白下十六姓之一,而蒙家现在却是吴家忠心耿耿的铁杆,现在吴法言的正妻正是姓蒙,按常理而言,非特殊关系,吴家绝不至于安排自己的家主继承人取一个毫不相关的女子,只能说明两家关系非常。 现在死者叫蒙青,偏偏又是在那场决定性的内乱之中跟随白呈奉来到了此地,而且目的还是探寻所谓的白家隐秘,让白奉甲不得不怀疑其中有诈。 白奉甲带着满心疑惑,继续向前走去。 就在蒙青身死之地不远,白奉甲再次看到一道石门。 白奉甲心中微惊,这道石门与此前入口处的石门完全属于两种类型,眼前的石门乃是机关术中最难破解的锁龙石,而且看模样乃是自行启动,将内外完全隔绝了。 白奉甲疑惑稍解,看来蒙青一行人绝对是进入过门后世界,只是在逃脱之时,被这道锁龙石困在了这截地道之中,最终因为某些原因而身死于此。 白奉甲走到锁龙石前,不由得心中叹息一声,没想到自己居然遇到了机关术中的顶级机关,看来前路已经被彻底锁死了,如此一来,自己便不得不退回洞中另寻出路。 正要往回退走,白奉甲突然一愣,急忙回头,却见锁龙石的一角上有着一个小洞,这与当年在风雨间中所习完全不同。 按照当年教习的说法,锁龙石为了确保安全,一般都会用一块完整的巨石打磨而成,决不允许有丝毫裂缝,以免被人用蛮力破开,而且除非有当初的设计图纸,否则基本上是碰之则死,世间没有完全相同的两块锁龙石,也注定了锁龙石就是见之则退。 而眼前这道锁龙石,上面居然特意开了一个小洞,难道是什么特殊设计么? 白奉甲思虑片刻,却不得其要,正要放弃,心头却突然一动,将怀中所放白家族长印信取出,印文朝内向里插去。 “果然!”白奉甲狂喜,印玺插入之后,眼前的锁龙石居然慢慢抬升,看来手中的族长印玺正是这道门的钥匙。 想来也只能怪蒙青等人倒霉,锁龙石非触动机关不会启动,现在来看自然是蒙青等人自寻死路,导致活活被困死于此。 锁龙石后的仍然是一处洞穴,但让白奉甲失望的是,里面除了一处高台,居然空空如也,仿佛这道锁龙石机关就是一道摆设一般。 白奉甲强定心神,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前来寻找出路的,小心谨慎地朝洞内走去,生怕触动了当年蒙青碰到的机关。 高台并不算高,共有九级双台,第一台上设有八面,面上专门刻有浮雕,无非是一些当年白启闯荡中原、隐居昆仑、独创神功、起兵作战、筑造白城等英雄事迹,这些内容白奉甲早在风雨间中已经学习了不下百十来次,甚至连画面都已经记忆得滚瓜烂熟,此刻自然不陌生。 白奉甲草草看过,猜测这高台可能是专门为纪念白启而设,于情于理倒也说的过去。 与第一级不同,第二级台上只是一根汉白玉柱,面上空无一物,只有柱顶仿佛放置了什么东西一般。 白奉甲小心谨慎地走上台去,并没有预想之中的各种机关暗器。 那物件显然在此地放置时间已久,面上已经覆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土。 白奉甲小心打量一番,轻轻吹去面上的浮灰,才发现眼前居然是一本纯玉质的书籍,玉面上用金箔墨写了一些言语,单从摊开的一页来看,还绘有图案。 白奉甲心中啧啧称奇,单从这玉书的制作来看,就已经显示出当年建造者的用心程度。 凑近细看,白奉甲心中咯噔一下,嘴不由自主地张开,差一些便要惊呼出声,原来那玉书上摊开一页所绘插图,赫然正是白蓁蓁的模样。 白奉甲很快缓过神来,这玉书在此地放置,至少也得有百年历史,那是白蓁蓁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又怎么可能有人未卜先知为其如此郑重其事地画像。 白奉甲细心擦去玉书上的积灰,却见画像旁还落有一款小字,“圣母白讳巧音之像。” 白奉甲心中悚然一惊,白巧音,按照风雨间的记述,乃是始祖白启的同胞妹妹,相传其为白启筑造白城助力颇多,只是这样一位传奇女子,居然没有在风雨间中留下一张画像,现在在此看到,让白奉甲如何不惊。 而且看其文字记述,乃是某人之母,此地乃是二世祖白辰所筑,显然留下此书至少也是白辰所默许的,至于其中有何阴私,白奉甲此刻难以尽知。 白奉甲将玉书从新翻到第一页,玉书很薄,前后也就十来页的模样,从头翻阅,记述的都是白家始祖白启当年事迹,但让白奉甲好奇的是,与风雨间的记述完全不同,这玉书之中还着重记述了一人,正是白巧音,着墨甚多,几乎白启的重要阶段都有她的存在。 白奉甲仔细打量着白巧音的画像,见其模样与白蓁蓁几乎九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一颗痣,更添几分风韵。 白奉甲心中叹息一声,正要翻页,余光却见其衣襟之上仿佛还有记述,凝神细看,果真还有一行小字,乃是用微雕而成,“启辱我母,此恨难消,辰!” 白奉甲猛然后退两步,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辰,显然正是白辰,其乃白启唯一的儿子,从此记述来看,白巧音正是白辰之母,如此说来,白辰岂非白启侮辱白巧音所生,有此等阴私,难怪风雨间会一张白巧音的画像也无,只是白辰在此专门设置祭台,恐怕除了祭奠其母之外,也有迫于家族力量,平衡白启影响力的可能性。 强行按下心头的惊骇,白奉甲再翻一页,与此前不同,此页之后,全文都是在记述白巧音的事迹,更加令白奉甲震惊的是,按照记载所述,这百巧音也是天赋异禀,虽然无法习武,却有过目不忘之能,乃是当年白启偷师中原武林的一大助力,更为关键的是,这白巧音身具异香,能让人闻之忘怀,助人痊愈伤痛,在白启起兵之事,对白启座下十六位将军都有颇多恩惠,乃是白下十六姓最为拥护之人,而且其与自然天然相亲,座下便有一头荒野苍狼为之护卫左右,颇为神异。 白奉甲心头微愣,按照这番描述,这白蓁蓁不就是翻版的白巧音么,只不过现在能够看出来的,就是白蓁蓁身具异香一事,其他方面倒是尚未可知。 再翻一页,却是白辰的一则警告,所记之事更让人骇然,乃是白家家主一脉乃是白启兄妹二人所生,血脉天然存在缺陷,越是血统纯正之人,修习武功越是便利,但以白辰所知,自身武功精进一分,冲脉便萎缩一分,导致气穴成为修行命门,留下此言,正是为了警告后人注意此事。 白奉甲情不自禁摸了一下自己的气穴,倒无什么不适自感,暗自摇摇头,可能自己就属于那血统不正之人吧。 接着往下看去,却是一幅地图,图上标记一点,却没有其他交代,白奉甲认真看了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心中奇怪,但也不甚在意,只是将图形牢牢记在心中。 此后记述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关于白巧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代,倒是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此书留于后人,切勿移动!”恐怕未尝没有让白家后人知晓此事,为白巧音正名之意。 白奉甲摇摇头,看来此地乃是专门建造,环顾四周也无其它物事,反而显得入口之处的石门是故意恐吓,只是不知道当年那蒙青进入此地之后又有何遭遇,落得个活活困死的结局。 白奉甲一时之间有些出神,双手不由自主移动了一下台上玉书。 异变突生,只见白奉甲机缘巧合之间打开的锁龙石猛然一震,开始缓缓降下,白奉甲心中一惊,便要向外跃出,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那蒙青显然也是进入了此地,而且极有可能是想要将这玉书带出,方才降下了锁龙石,而看这锁龙石下降速度极为巧妙,以白奉甲的速度,绝对可以逃出去,那蒙青是白呈奉手下大将,自然也不例外,只怕这一出去反而正是蒙青的真正死因。 白奉甲定住身体,静静地等着锁龙石落下,果然洞中什么也没有发生,显然这是一个反常规的陷阱设置。 只是这锁龙石落下,也将白奉甲自己困在了其中,心中叹息一声,自己真是倒霉不断,刚刚逃脱生天,又入了另一个生死局中。 白奉甲无奈,看着那玉书自动归位,在四周认真查看起来。 一则是为了找出出路,二则是想知晓入口石门处那句“非生死关头不得擅启”到底是何用意。 这隐秘背后,反倒更显诡异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白家宝库 但让白奉甲失望的是,四周仔细转了一圈,除了石壁还是石壁,既无出路,也无其他东西。 白奉甲重新回到高台之处,坐在台下认真复盘起来,当年白辰费尽心机修建此地,外面乃是白家历代族长传功修习之地,空无一物尚且可以理解,但在那洞穴之内,又重新修建了这一处洞中之洞,还留下了两句莫名其妙的警示,如果那第一句是针对此处高台上的隐秘而言,非白家子弟不可入内尚且可以理解,担心隐秘泄露出去,引发家族根基动荡,但后一句话就实在无法解释了。 难道是让生死存亡之际进入此地等死么? 如果不是白奉甲进来之前专门背了两条鱼,恐怕接下来白奉甲又将回到之前在牢笼之中的日子了。 实在不对劲,白奉甲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一结果,咬咬牙站起身来,从新将那玉书翻阅了一遍,除了那副地图意有所指之外,其他都是平常,看不出有什么线索之类。 白奉甲不甘心,围着高台认真转悠了起来,到了最后,不得已,白奉甲只得认认真真打量起台上的八幅浮雕。 果然有问题,白奉甲心中一喜,幸好自己当年在教习授课之时没有糊弄,和其他间内弟兄一样,白奉甲曾经也奉白启为英雄,都盼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白启一般的一方英豪,只可惜这一日所见,已经让白奉甲心中对白启的崇拜大打了折扣。 第三幅白启隐居昆仑自创冥灵决的浮雕上,白启打坐之时,双手之中托起了一颗灵珠,而在风雨间所授图册之中,白启打坐之时并无其他异物。 难道这颗灵珠便是关键所在? 白奉甲心头也带上了几分怀疑,深怕再出现一次那玉书所设机关,只怕白奉甲就要死得不能再死了。 咬咬牙,白奉甲心头一沉,此刻也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否则若是找不到出路,恐怕自己真就要困死在这里了。 缓缓朝白启手中的那颗灵珠按去,果然,那灵珠随着白奉甲的手指向内缩去。 等到那石珠完全沉没在浮雕之中,四周岩壁一起发出隆隆之声,白奉甲心头微震,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雪寂,凝神警惕。 只见一道道石门震脱门上的掩饰,缓缓收入岩壁之中,露出了一个个洞穴来。 白奉甲眼神一缩,心中震惊不已,不等那些石门彻底收回,纵身一跃,来到一个露出一半的洞穴前。 洞穴不深,但其中所放之物着实惊人。 白奉甲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多的金银珠宝。 强行按下心中惊骇,白奉甲一个一个洞穴看去,这些洞穴明显是人工在天然石洞之中开凿而出,估计目的就是为了囤积这些金银。 白奉甲认真数下来,洞中一共有着九个洞穴,无一没有堆满金银,只怕累计得有数百万金之巨,照此规模,称之为宝库丝毫不为过。 白奉甲微一盘算,按照风雨间中所传授的武备要诀,这些金银保守估计都可以武装数十万军士。如果风雨间将此处金银全部取出,估计不出一年,白启亲手所筑的白城,就要重新回到白家子孙手中,哦不,是从一个白家后人手中,回到另一个白家后人手中。 白奉甲看着眼前的金银愣愣出神,倒不是财帛动人心,而是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如果将这些金银全部取出,交给雪影用来救济现在白城的流民,又将有多少人可以靠此活命。 白奉甲甩甩头,将这一杂念甩出脑中,不知什么时候起,曾经一门心思帮助风雨间光复白城的白奉甲,心中雪影的分量越来越重,白城中每天都有人不断死去的流民也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他的念头之中。 白奉甲自然知道这种念头是危险的,但看着那些饿毙陋巷之中的流民,白奉甲心中实在无法忽视他们的存在。 回到高台处,白奉甲放下手中的雪寂刀,学着白启的模样打坐起来,倒也不敢肆意运转冥灵决,只求能够尽快静下心来,毕竟在这奇特之地,每一次失神都将带来未知的风险,更何况到现在白奉甲尚未找到出去的路,更需要他静下心来找寻,否则空有宝山,命无所依,估计他就是从古自今第一个守着如此多财宝而活活饿死的可怜虫了。 白奉甲睁开眼睛,眼中重新恢复了清明,再次按动石珠,那些洞穴的石门又重新回到了原地。 暂时将这些金银珠宝抛在脑后,白奉甲一门心思开始琢磨起如何逃出生天。 思量着如何逃出生天的还有白蓁蓁与小沐二人。 二人一路奔逃,奈何小沐身上有伤,加上白蓁蓁丝毫没有修习过武功,速度实在堪忧,只是不知道身后净清那老和尚和狼群谁生谁死,按照二人想法,自然是希望净清和尚死了最好。 但往往事不遂人愿。 只听身后一阵狂笑,正是净清和尚的声音。 “两个小娃娃,还想逃到哪里去?” 二人心头同时一沉,转头远远看去,正好看到净清和尚以手为足,撑起下身已经近乎残废的身体,在那积雪之中居然快速如飞,足以看出这老和尚功力之深厚,在击退狼群之后还有余力如此前来追赶。 白蓁蓁嘴中发苦,这老和尚实在是阴魂不散,自身如此形状了依然没有放过自己二人。 见此场景,二人只得强行迈动已经仿若灌铅的双腿,希望尽可能远离身后的净清和尚。 一前一后,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白蓁蓁回头观察净清和尚之际,却见侧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道白影,虽然在皑皑白雪之中看得并不真切,但依稀可以看出正是之前的那匹白狼。 小沐同样发现了白狼的存在,心头微沉,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身后一个净清和尚已经足够难缠,没想到此时又出现了一个劲敌,以刚才那白狼的聪慧来看,自己二人无论落入哪一方手中,都无法敌过攻击。 那白狼站在远处,倒也不攻击,反而是仰天长啸一声,焦躁不安地看着正在奔逃的白蓁蓁二人。 见白蓁蓁二人仿佛想要改变路线远离自己,那白狼焦急地又长啸一声。 白蓁蓁心头微动,一手扯住正要向另一侧逃去的小沐,也不管小沐诧异的神色,径直朝着那头白狼奔去。 小沐心中惊骇,疾呼一声,“你疯啦!” 白蓁蓁却仿若没有听到小沐的呼喊一般,也不管越来越近的净清,埋头向白狼跑去。 小沐正要抛下白蓁蓁,心头却是一动,之前在雪地之中,那狼群在白狼的指挥下,处处避开白蓁蓁,只是一味攻击自己,难道这白狼是顾及白蓁蓁的生死?如果真是如此,那现在白狼现身,只怕是友非敌,咬咬牙,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跟上白蓁蓁,只希望自己二人真的赌对了。 白蓁蓁二人朝着白狼而去,身后的净清和尚自然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冷笑,手下提高速度,也紧追而去。 白狼在前方等,白蓁蓁二人在中间跑,净清和尚在身后追,一时之间,这百年难得一见人影的逐鹿山居然有些热闹非凡的感觉。 看着越来越近的净清和尚,白蓁蓁心中焦急,那白狼也察觉到白蓁蓁的危险,口中更是低啸不已,似乎是在催促白蓁蓁加快速度一般。 近了,越来越近了。 白蓁蓁前方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白狼嘴中的牙齿,转头同样可以看到净清和尚的面容,显然自己二人正处于极为尴尬的中间位置。 净清和尚朗声大笑,“小娃娃,难不成你还想让这头畜生救你不成?”转而诱惑道,“还是乖乖跟着佛爷走吧,至少佛爷不会把你当成食物对待。” 白蓁蓁面色一变,奔跑之间打量了一番不远处的白狼,只见那白狼正焦急地用脚刨着积雪,从哪眼神之中,白蓁蓁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一种值得信任和托付的感觉。 白蓁蓁心中微定,更加坚定了心中想法,也不顾净清和尚在身后的连连讥讽,用尽全身力气向着白狼而去。 小沐见白蓁蓁是坚定了心念一条道走到黑,只求这白狼看在自己是和白蓁蓁一起的份上,忘了之前雪地之中的龌蹉,饶自己一条小命才好。 净清和尚口中喝骂不止,心中却是微惊,白狼成精一说在佛教之中并不少见,尤其是蒙古人始终坚信白狼乃是狼中圣物,是长生天的化身,即便是随着藏传佛教在蒙古贵族中的盛行,各宗高僧也没有否定白狼的重要地位,反而是将其纳入自身教义之中,希望更容易让部族之中普通的蒙古人接受。 而刚才在雪地之中初见那白狼,净清和尚便已经惊诧不已,这白狼指挥一众狼群如若臂使,而且极其精明狡猾,智慧丝毫不弱于人类,说它已经成精丝毫不为过。刚才在雪地之中,自己对付狼群已经颇感吃力,好歹是这白狼一直没有参与攻击,到了后面干脆脱身而去,让自己到了最后终于找准机会脱身而出,没想到却是到这里接应白蓁蓁来了。 但白蓁蓁与小沐二人都是他心心念念之人,净清和尚又岂会轻言放弃,看着越来越近的二人,双手朝着雪地一拍,整个人已经跃入了空中。 那白狼见净清异动,嘴中低吼一声,后腿猛然向后一蹬,身体跃起,直接越过白蓁蓁与小沐二人,朝着净清和尚扑去。 眨眼之间,一人一狼在空中相遇。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速之客 雪影看着凤舞犹如一道鬼魅般闪身回到醉香楼,感觉敏锐的她自然发现凤舞换了一声衣服,但她暂时并没有前去探寻的想法。 回到桌旁,拿起一壶白水烧慢慢喝起来,楼下的县尹府一如往常的沉寂和黑暗,犹如一头吞人不见骨的异兽,静卧于此,择人而噬。 酒还没有喝完,雪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一道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醉香楼神秘无比的第四层,此刻就站在雪影身后五步开外。 雪影微微皱眉,提着酒瓶的手微微一紧,又紧接着松开,双方僵持片刻,谁也没有异动。 飞快转过头去,雪影娇俏的脸上闪现出一丝难以掩盖的喜意,面前之人乃是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容貌甚是俊美,气质更是颇为出尘,有几分遗世高人的模样。 “二叔,你怎么来啦?”雪影将酒壶放在一旁,飞快扑到男子怀中。 男子一脸宠溺地抚摸着雪影的秀发,轻笑道,“都已经是醉香楼的大老板了,还是这么顽皮。” 雪影抬头望着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吐了吐舌头笑道,“影儿在二叔面前还是一个小孩子呢。” 男子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二叔也希望你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认真打量了一番容貌越来越秀美的雪影,男子轻叹一声,知晓这些不过都是美好的愿望罢了,一个人又怎么会长不大呢,更何况是在这乱世之中,承担着不一样的使命。 雪影敏锐地察觉到男子情绪的变化,转身回到桌旁,启开一瓶白水烧,对着男子调皮地笑道,“二叔,今天你运气可真好,你猜猜这瓶是什么酒?” 男子跟着雪影走了过来,神色重新恢复过来,打趣道,“难不成是我们家影儿亲手酿的白水烧?” 雪影朝着男子做了个鬼脸,“就知道二叔已经看出来了,这可是绮罗姑姑离开醉香楼前酿造的最后一批白水烧。” 提起白绮罗,二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沉默。 男子打破沉默笑了起来,“哈哈,那我真是运气,你这小酒鬼居然没有把这些好酒全都给祸祸了。” 雪影撒娇地道,“哪有,要是被大叔知道我把这些酒都给偷喝了,还不打死我啊。” 男子指了指雪影笑道,“好你个鬼丫头,就怕你大叔,不怕你二叔是吧。” 两人打趣之间,楼中气氛颇为轻松愉快。 “二叔,咱们有多久没见啦?”最后还是雪影问出了这句话。 男子神色一窒,回味叹道,“得有六七年了吧,最后一次还是你回间里的时候,正好碰上见了一面。” “时间过得怎么快啊。”雪影抬起酒瓶,轻轻饮了一口酒。 男子玩弄着手中的酒瓶,轻声笑道,“可不是么,你瞧二叔,鬓角都已经全白了。” 雪影笑道,“在影儿心中,二叔永远是那么俊美。” 男子指了指雪影,“还是你个小鬼头知道哄你二叔开心。” 叙旧终归是会叙完的,雪影也知道,眼前的男子肯定不会是专门前来看望自己,只是一时之间真无法猜测其所来目的,虽然自雪影少时,男子就对自己颇为喜爱,只是涉及到其他事务,其自有一套原则和底线。 一瓶酒很快就要告罄,雪影手指微微玩弄着酒瓶,便已经知道余量有多少,房中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二叔......”“影儿......”二人同时沉声说道,看着彼此又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影儿你先说吧。”男子站起身来,走到一侧的窗边,看着楼下的县尹府道。 “二叔,你怎么来了?”雪影斟酌片刻,还是决定直接问了出来,“我知道你绝对不是专程前来看我的。” 男子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听着残余的酒浆撞击壶壁发出悦耳的声音,沉默片刻方道,“影儿,你能问出来,我很高兴。” 雪影察觉出了男子语气之中微妙的变化,知道男子要开始说正题了,放下酒壶,认真地看着男子的背影。 “小沐与你什么关系?”男子的声音尽可能保持着平静,但雪影仍然听出了一些别的意味。 “二叔,小沐怎么啦?”雪影并没有打算欺瞒,关键也不需要欺瞒什么。 男子转过头来,轻声问道,“影儿,你直接说与你有何关系就是,希望你不要欺瞒二叔。” 雪影愣了愣,轻叹道,“二叔还信不过影儿么?”没有等男子回话,雪影紧接着说道,“影儿这些年在白城暗中安置了不少流民幼儿,这个小沐正是其中的一个。” 无论男子是如何回答刚才的那个问题,对于雪影来说,都是一道会感到失望的答案,所以还不如不让男子回答为好。 “他现在在哪儿?”男子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雪影诧异地看了看男子,心中不解为何男子对于小沐如此关心,但她没有探究太多,摇摇头实实在在地回答道,“二叔,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少年团的人也在找他。” “少年团?”男子眉头微皱。 雪影嘴角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就是那帮流民少年自行组织的一个团体,算是一个小帮派吧,都是这些年收纳的流民少年。” 男子眉头紧皱,心中暗暗思量雪影此话的含义,思忖片刻,还是问道,“小沐去刺杀城南孙大掌柜的,影儿你知晓此事么?” “什么?”雪影猛然转头,满脸不可置信。 男子松了一口气,多年的老江湖,自然有很多办法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说谎,眼前的雪影绝对就属于没有说谎的那一类。 “好了影儿,这事便到此为止吧,如若你找到小沐,一定要管住他,免得牵连到你。”男子眉头舒展,叮嘱道。 雪影听出男子话中有话,正要追问,却见男子伸手阻止了雪影的话头,紧接着说道,“影儿,记得,今天我没有来过这里,你是知道间里的规矩的。” 雪影注视着转身离去的男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二叔,你来白城,所持的是风雨令,还是风火令?” 男子身形微顿,一闪身消失不见,只留下细不可闻的三个字,“风雨令。” 雪影眉头微皱,心中的不安更甚了。 此刻的县尹府也并非表面上那么平静,仿若沉寂的海面之下,暗流汹涌。 吴法言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轻喝一声,“你疯了,不是不让你来这里见面么!”说完朝着窗户前走去,四处打量起来。 男子旁若无人地走到一条圈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下,只是矮胖的身体放在同样矮胖的圈椅之中,略带几分滑稽的色彩。 “放心吧,没人监视着,你还信不过我的实力么?”男子抬起茶几上的茶壶,抬首猛灌了一口。 吴法言关上窗户,面色难看,“说吧,什么事?” “我的县尹大人,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么?”矮胖男子淡笑道。 吴法言语气冰冷,“我没有兴趣跟你开玩笑,龙大老板!” 来人正是金钱帮的大当家,龙大老板。 龙大老板听得此言,将茶壶狠狠往茶几上一顿,站起身走到吴法言身前,“吴法言,你认为我有时间跟你开玩笑么?” 吴法言眉头紧皱,虽然二人关系不一般,但龙大老板如此直呼自己名字的时候并不常见,显然龙大老板现在心情并非面上那么好。 吴法言反而放松了下来,回到椅子中坐下,温声问道,“既然如此,龙大老板前来何事?” 龙大老板看了看吴法言,冷声道,“帖木儿怎么知道我有个儿子?” 吴法言心头一震,手中的茶壶不自觉地偏斜了两分,撒得茶几上四处是水,惊道,“怎么回事?” 龙大老板见吴法言面色不似作伪,勉强放下心来,走回圈椅中坐下,冷冷地道,“帖木儿抓了我儿子!” “什么?”吴法言更加惊骇,紧接着摇摇头,“不应如此,你的孩子我是专门安置在特别的地方,平日里除了特定的人前去探望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前去,这帖木儿又是如何知晓的?” 龙大老板一拍桌子,“所以我才来问你!”矮胖的身体狂躁地在本就不大的书房之中兜起圈子,扭头朝着吴法言怒道,“当日你我二人结盟,为了表示诚意,我专门将儿子送到你手里,既是作为信义,也是希望你多多照顾。”龙大老板的话中满是嘲讽,“没想到堂堂的县尹大人,居然在自己的地盘中,连一个小孩子都看不住!” 吴法言知晓龙大老板此刻定然心中狂怒,眼下还是强忍怒意的结果,更让吴法言深感有愧的是,这件事显然已经发生了一段时日,手下的人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更没有报给自己,其中透着颇多诡异,只得带着歉意温声道,“出了此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但既然情况如此,我们只需要将孩子救出来就好了。” 龙大老板转头一脸不善地看着吴法言,冷声道,“哼,说得容易,那吴大人倒是告诉龙某,这人该怎么救才好。” 听到这话,吴法言一时之间也犯了难。 看着眉头紧锁的吴法言,龙大老板甩了甩衣袖,狠声道,“既然人是在县尹大人手中丢的,自然应该由县尹大人找回来。”顿了顿,又紧接着说道,“如若不然,等帖木儿带着孩子找到我的时候,就别怪兄弟我不讲情义了。” 吴法言正要劝解,却见龙大老板猛然转头看向窗外,低喝一声,“谁!” 第一百一十七章 波诡云谲 龙大老板探出身去,却见一条黑影快速朝着后宅窜去。 黑影速度很快,龙大老板想要追赶已经来不及了,只得作罢,却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了。 “看清楚是谁了么?”吴法言一脸焦急地看着龙大老板。 龙大老板看着焦急不已的吴法言,心中好笑,摇摇头嗤笑道,“看来吴县尹处境堪忧啊。” 吴法言不放心地探出身子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人在外偷听,方才再次关上窗户,“这要是被外人知晓咱们二人的关系该如何是好。” 经此一事,龙大老板来时的怒意已经消解了大半,端起茶壶再喝了一口,方才缓声道,“放心吧,此人一来便被我发现了,虽然知道屋内有人,但具体是谁,谅他也不知道。” 听到这话,吴法言面色舒缓了几分,大松一口气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龙大老板有些好笑地看着吴法言惺惺作态,却也习惯了此人如此,只是偶尔显露的峥嵘让龙大老板并没有如其他人一般轻视这个所谓的纸糊县尹,毕竟只要是白城人都知道白城真正的当家人是吴清源这个老不死的。 龙大老板站起身来,淡然道,“是谁盯着县尹大人龙某不感兴趣,更没有兴趣帮县尹大人当探子,相信县尹大人自己能够搞定。” 看了一眼依然带着几分惊慌的吴法言,龙大老板接着道,“我只希望县尹大人尽快将我的儿子给救出来,不过话说在前头,这次龙某绝不会再将孩子托付在你手中。” 不等吴法言回答,龙大老板掷下手中茶壶,一闪身,屋中已经不见了身影。 等到龙大老板走了片刻,吴法言仿佛刚刚回过神来一般,将倾倒在桌上的壶盖捡起来,缓缓盖在茶壶上,嘴角露出一丝轻笑。 帖木儿这几日心情都不错,新钞的事情算是稳步进入了正轨,在言叙文和吴家的双重推动下,各方严格按照当日定下的规矩,一分钱一分货,一笔一笔地做着交割,军方的粮袋子满了,各种所需的军需物资都购置得七七八八,吴家算是大出血,但对于吴家自身来说并不算是伤筋动骨,毕竟还有一众小家族在底下等着挨刀,新钞在市场上的流通量越来越大,在吴法言按照之前救命三策的约定,由一些家族让渡出一部分族中储备,勉强冲淡了商人趸货的影响,虽然难以完全稳定新钞的市值,但好歹已经是让各方都交代的过去了。 只是由此一来,白城之中的粮棉物资几乎都被军方席卷得七七八八,百家盟的一众豪商虽然并没有如预想之中的大赚一笔,但至少是比平日里规规矩矩做买卖强了不少。 只不过人心是难以满足的,一些人满意了,总会有一些人失意。 帖木儿没有心情管是否有人会失意,反正他挺满意现在的结果,给朝廷的奏章已经写好,就等着数着日子递上去就可以了。 一个兼具汉人和蒙人面容特征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浓眉大眼,骨骼粗壮,高额翘鼻,颇为神俊。 “帖木儿叔叔。”小男孩奶声奶气地朝着帖木儿叫了一声。 帖木儿放下手中的笔,轻快地应了一声,走上前来一把将小男孩抱了起来,挥挥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奶娘出去,畅快笑道,“小三是不是又调皮啦?” 这孩子赫然就是凤舞的孩子,同样也是龙大老板的孩子。 “帖木儿叔叔,小三很乖的。”小男孩在帖木儿同样稚嫩的脸庞上亲了亲。 “叔叔相信小三。”帖木儿对于小男孩的喜爱溢于言表。 “叔叔,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我想我娘了。”玩闹片刻,小男孩娇声问道。 帖木儿神色一窒,转颜笑道,“小三乖,来时叔叔不就答应小三了,很快就可以去见娘亲啦。” 却是当日帖木儿听闻凤舞还有一个儿子,心生一计,想用孩子要挟凤舞帮助自己打开局面,略施小技,直接以皇帝钦使的身份,诓骗照看孩子的一帮人说自己是官府来人,要带小三一起去县尹府中玩耍几天。 那房中一众人等都是吴法言派去的人,见了帖木儿的钦使身份,当真以为是吴法言派人前来索要小男孩,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机缘巧合之间,倒弄得吴法言蒙在鼓里,也不曾想苍玄二老糊里糊涂抓错了人,小三的存在正好帮了帖木儿大忙,之前的无心之计反倒成了神来之笔。 只是帖木儿喜爱这孩子却是真心的,连亲了小三两口,心中却是暗暗发誓,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打出小三这张牌。 门外的真金冷眼看着屋内的一幕,却听旁边的邦察笑道,“小将军还真是喜欢小孩子,如果不说,谁也不会想到小将军本身年岁也不大。” 真金冷哼一声,没有应声。 邦察诧异地看了看真金,不知道这人又发哪门子脾气,却不知道因为青衣秀士等人的缘故,真金对于汉人的好感几近于无,眼前的孩子虽然颇为可爱,但显然是一个蒙汉混血的孩子,对于真金来说却是更加厌恶。 邦察并无此感,同样颇为喜爱这个孩子,一有时间还经常教习他射箭的步伐和手势,只可惜孩子太小,连小弓都握不住,否则说不定邦察真有此心收了小三做徒弟。 二人说话间,帖木儿将孩子送了出来,认真叮嘱奶娘和侍卫几句,方才打发离开。 真金二人走上前来,帖木儿笑着目送小三一行离开,方才淡淡笑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二人心头一惊,真金犹豫片刻,还是对着主子实话实说,“小公子,兄弟们都理解不了,为什么你会对一个汉人孩子这么好。” 帖木儿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番真金,叹息一声道,“真金,你们还是放不下蒙汉之别啊。” 真金没有接话,更无法接话,蒙汉一家,是元朝开国以来历代君主都想要推行的国策,但奈何抵制压力太大,所以一直没有太好的效果,但无论如何,这终究是国策,没有人会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去堂而皇之地反对。 “邦察,你来说说,要想驯服一头烈马,最关键的是什么?”帖木儿没有理会真金,而是向邦察问道。 出身牧奴的邦察对此自然不陌生,只是不知道帖木儿此问有何深意,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到,“驯服烈马,一则靠狠,二则靠慈。” “哦,何谓狠,何谓慈?”帖木儿对于邦察是越来越满意了,虽然只是牧奴出身,但很多见解却是颇为不凡。 邦察认真行了一礼,恭声答道,“狠,是指驯马之初,需要比那马儿更狠,敢拼敢打,耗尽其精力,让其老老实实服从管教。” 邦察眼中放出一道精光,既仿佛回到了当年马场驯马的日子,又仿佛领会了帖木儿此问的深意,接着答道,“光靠狠能够驯服一匹烈马,但要想与它成为伙伴,在战场上性命相托,还要靠慈,就是要关心它的饮食,皮毛,马蹄,疾病,对它进行无微不至的照顾,方才能够换得它彻彻底底的忠心。” 帖木儿已经忍不住鼓起掌来,连声称赞道,“好,好,好,邦察说得透彻。”转头看向真金道,“如此你明白了么?” 真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回禀小公子,我明白了,只是......” 真金还要再说,帖木儿已经伸手打住了他的话头,“好了好了,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对小三,包括对张秀全他们,都能容忍一些,要想真正改变你们的认知,我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真金微微一愣,感动地道,“谢过小公子!” 帖木儿仰头看天,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口气,“只是你们确实不知,正是这一小小的认知偏差,造成了何等的影响。” 邦察似有所悟,微微点头。 帖木儿仿若自言自语地道,“咱们来白城虽然时日不长,但想必你们都可以感受到,白城人,甚至是吴家人,对我们都是若即若离的态度,既不敢公然反对,但要说有多亲近,我看未必。” 真金皱了皱眉,接话道,“只要兀鲁尔哈大将军驻军还在一天,他们就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帖木儿自然听到了这话,自嘲地摇了摇头,紧接着道,“汉人有句老话,强扭的瓜不甜,我们部族说,强抢的狗不忠,一味使用武力,不单耗费巨大,还更加加剧了彼此冲突。” 邦察轻声道,“这就是小将军前来白城,并未插手太多事务的缘由么?” 帖木儿并没有在意这话之中的僭越之意,微微点头,“有兀鲁尔哈将军在,白城的各方势力只能选择蛰伏,在暗地里弄些还算光明的手段争夺利益,这次新钞推行险之又险,便是一例明证。我们强行插手城中俗务,只怕会得不偿失。虽然他们不敢有造反之意,但若是哪天兀鲁尔哈将军移军了,恐怕白城的形势会瞬间崩坏。” 邦察奇道,“不是还有吴家么?难道吴家也镇压不住?” 帖木儿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吴家?”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人生何为 王仙芝愣愣地坐在椅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一众弟兄看着王仙芝这幅模样,知道他正在天人交战,但此刻的情形还是需要他尽快决断。 “老三,你去看看大哥怎么样了。”几个大汉犹豫半天,最终把老三推到了前面。 老三踌躇不决,走到王仙芝面前,正要将王仙芝叫醒,却见王仙芝已经回过神来。 “老大,你......” 王仙芝看着一众兄弟关切的眼神,心中更是犹豫,强笑一声,“我没事,只是想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老三面容一肃,朝着王仙芝抱拳道,“大哥,无论如何,我们兄弟们的命都交到你手里了,你让我们往东,我们就往东,愿听大哥吩咐。” 其他大汉也紧跟着大声道,“愿听大哥吩咐。” 王仙芝心中一宽,眼圈微微泛红,站起身来握住老三的手涩声道,“好兄弟!” “大哥,那我们怎么办?” 王仙芝定下心神,“你们在这里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去!”话音刚落,提起刀便往外走去。 一众大汉面面相觑,却不知道王仙芝到底是作何打算,但多年来的习惯已经让他们无比信任王仙芝,此刻自然不会例外。 “一丰,一丰......”城南的一间破屋之中,一个老妇人静静地躺在简陋之极的床上,听到木门咯吱的响声,自然而然想到的是自己儿子回来,正是张一丰的老娘。 “是我儿回来了么?”老妇欢喜地扭过头去,一把抓住了伸过来的手。 王仙芝心中苦涩,轻轻拍了拍老妇瘦骨嶙峋的双手,轻声安慰道,“大娘,是我,仙芝。” 老妇的欢喜变成了失望,但还是强问道,“哦,是仙芝啊,一丰什么时候回来啊?” 王仙芝强笑道,“大娘,一丰很快就会回来了。” 却不想老妇虽然目盲,但感觉却是异常灵敏,双手垂落,眼角已然开始垂泪,“仙芝,你不要骗我了,是不是一丰已经死了?” 王仙芝一愣,却赶忙辩解道,“大娘,没有没有,哪里的事,只是后来军队又来了,我们被冲散了,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丰了而已。” 妇人心中重新燃起一线希望,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王仙芝的手祈求道,“仙芝,我知道那日给我们送米的就是你,你就是我们的活佛,一丰的命,就拜托给你了。” 王仙芝心中一沉,却没想到老妇居然猜到了这事,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握住老妇人的手微微用了用力,仿佛是在安慰妇人,自己一定会将张一丰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子时,城西胭脂铺。 石头半蹲在陋巷之中,偷眼打量着对面的胭脂铺门口,官兵很少进入陋巷之中,即便是有偶尔进来的,看到石头破破烂烂的模样,估计也只会将其视为普通的流民罢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矮身走到石头身后,“石头哥,别等了,子时都快过了,王仙芝这狗日的肯定不会来了。” 石头转头,责怪地看了一眼少年,只是淡淡地道,“他会来的。” “可是......”少年还想再说什么,看到石头一脸认真的模样,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回到陋巷之中。 此刻的陋巷之中,已经聚集了十来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如若是在平常人家之中,这样年纪的少年,还正处在无忧无虑的时候,或者都深藏在书斋之中攻读诗书,而眼前的这帮少年,风霜已经在他们依旧稚嫩的脸上留下了痕迹,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藏了武器。 他们聚集在此,自然不会是出来玩乐。 “怎么样?”见刚才的少年回来,一个稍小的少年站出来问道。 那少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老大怎么想的,咱们自己就能干的事,还让那狗日的来干什么?”年岁稍小的少年轻声喝骂道。 少年的话在一众少年之中引起的共鸣。 “就是就是,那狗日的平日里除了会欺压良善,还会干什么。” 一众少年终归还是少年心性,一时之间楼巷之中开始热闹起来。 “你们是在说我吗?”一条大汉提刀慢悠悠出现在陋巷之中,身旁跟着的,正是刚才还在巷口等待的石头。 大汉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正是姗姗来迟的王仙芝。 王仙芝没有料到石头真的等自己到了最后一刻,咧嘴一笑,得到的却是石头平淡无奇的一句话,“你来晚了。”仿佛早就已经预料到王仙芝会来一般,说完便引着王仙芝和一众大汉走进了巷子之中。 “说你怎么着?”一个少年语气不善地道。 王仙芝正欲说话,石头已经走上前去,却不见其有何言语,更不见有何动作,那少年便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其他一众少年同样如此,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巷子一下变得安静异常。 王仙芝心头一震,却不料这石头小小年纪,在这帮少年之中居然有着如此威望。 石头转头看向王仙芝,淡淡地道,“人齐了,我们走吧。” 站在王仙芝身旁的老三站了出来,“去哪儿?” 石头淡然地打量了一眼老三,扭头看向王仙芝,没有说话。 王仙芝无奈地抬抬手,阻止了一帮大汉的问话,闷声跟着石头向巷子深处走去。 白城的牢房坐落在城西的一大片空地上,原本是一片占地极广的黑色建筑,与白城灰白色的城墙和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皑皑白雪之中,银色的月光照耀而下,呈现出诡异的氛围。 谁也不知道这片建筑是什么时候修建的,没有任何一个白城人想到这里来,虽然比不上天牢诏狱那般臭名昭著,但还是因为它入口处两尊独特的恶鬼像而得名鬼狱,周边相邻的地方也被叫做鬼蜮,所有进了这里的人,无一不是九死一生,成为了白城人名副其实的禁地。 白珢夺城之变后,为了招揽民心,专门废止了鬼狱,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鬼狱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到了现在,早就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曾经的巅峰时期,估计除了驻守在这里的城卫军大将吴清堏之外,谁也不知道这里到底关了多少犯人,至于那些普通的牢头,能够管好自己的那一片便已经很是难得。 石头将自己的身体全部掩藏在积雪之中,只漏出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远处的鬼狱。 “石头,咱们不会真的要劫狱吧?这里可是鬼狱啊!”趴在一旁的王仙芝疑惑地问道。 石头转过头来,像看傻子一般看着王仙芝,“就凭我们这些人么?” 王仙芝显然也知道不可能,但任谁知道自己动手的对象是鬼狱,恐怕都会有此一问。 “你打听清楚了么,张一丰他们就是被关在这里?” 石头转过头去,没有回答这个几近于愚蠢的问题,王仙芝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时间过得很快,见石头仍然没有动静,一众大汉已经开始骚动起来,甚至于王仙芝都已经怀疑石头来此的目的是什么,反倒是一众少年仍然老老实实地潜伏在一旁没有动作。 王仙芝轻轻拍了拍一旁的石头,正要说话,却见石头向自己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顺着石头的目光向鬼狱望去,只见高大的狱墙一侧,隐隐出现一点微弱的火光,快速地闪了两下,就此熄灭。 王仙芝震惊地看了一眼石头,满心的疑惑,却强忍着没有问出来,而是转头止住了自己手下弟兄的骚动,跟着石头紧张地望向鬼狱。 一道白色的声影缓缓出现在视线之中。 来人移动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注意隐藏自己的身形,自然是怕被院墙上巡逻的城卫军发现。 王仙芝的手已经紧紧地握了起来。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来人径直来到了一行人面前。 王仙芝终于知道为什么来人的速度那么慢了,因为他背上还负着一个人,只是被白色的披风盖着,也看不出来面容。 “辛苦了!”石头缓缓走上前去,轻声说道。 来人摇了摇头,在石头的帮助下将身上的人卸了下来,王仙芝这才看到来人的模样,却是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丑陋的中年男子。 王仙芝可以拍着胸脯说,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丑的人,一脸的疙瘩,右侧脸还有明显的烫伤痕迹,伤痕让男子整张脸都拉扯成奇怪的形状。 “告诉雪影,我会在这里等她。”男子终于说了一句话,也是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声音嘶哑,仿若风强行穿过砂石发出的声音一般。 话音刚落,男子重新披上披风,缓缓向鬼狱的方向移去。 王仙芝看了一眼石头怀中的血人,不是张一丰还能是谁?不过看样子好歹还活着。 王仙芝主动将张一丰接过来负在肩上,与石头并肩站着,看向雪原之中缓慢前行的男子,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这人是谁?” “一个罪人。”石头沉默了半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罪人怎么能走出鬼狱?”王仙芝心中的疑惑更甚。 “因为他还是一个恶人。”石头的话很奇怪。 “那他怎么会帮我们?”王仙芝看着男子奇怪的身形,接着问道。 “因为他还是一个人。”石头看着男子走近鬼狱的院墙,蓦然消失不见,吐出一句话,带头往回走去。 王仙芝愣愣地看着远处静默的鬼狱,心中叹道,“人,果然是最奇妙的生物。” 第一百一十九章 隐秘的角落 白奉甲的探寻工作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此地仿佛就是专门修建来堆存金银的,根本没有其他出口。 “难道要回到原来的洞窟中么?”白奉甲认真回想了自己从牢笼之中掉落之后的每一个细节,终于知道自己陷入了误区。 虽然已经将洞窟中所有的地方都已经探寻了一遍,却独独没有探寻那处深潭。 而第二个洞窟入口处的石门上写得异常清楚,一般情况之下,哪怕是白家子弟,也不允许进入第二个洞窟,那么之前一代代前来此地潜修的白家先人是如何离开的呢? 恐怕即便是有再高的功力,也无法原路返回到那牢笼之中吧。 剩下唯一的可能性,就存在于那处深潭之中,而之前那条频繁出现的巨鱼给白奉甲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自然而然选择忽视了水潭之中存在通道的可能性。 白奉甲认真想了想,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走到锁龙石前,很快便找到了精心设计的机关。 一道精心改造之后的八卦图。 白奉甲微微一笑,如果是外人来打开这个机关,估计十有八九会出错,进而触发机关。 这种机关正是风雨间中使用最少,但等级最高的机关。 曾经出现在铁浮屠的监牢外。 随着白奉甲年龄的增大,他越来越相信铁浮屠的判断,他与铁浮屠的相遇,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只不过这个局不是由他白奉甲主导,甚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处其中,是那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铁浮屠虽然知道,但他选择了默认,方才造就了自己与铁浮屠的师徒缘分。 当铁浮屠身死之后,白奉甲亲眼看到白璧君是如何启动这个机关,永远封闭了那座困了铁浮屠后半生的监牢。 白奉甲摇摇头,将过往的回忆暂时隐藏了起来,熟练地按照规律触击眼前的机关,顺利打开了沉重的锁龙石。 异变突生,随着锁龙石的抬起,一股绿色的烟雾顺着开启的口子向内扩散。 白奉甲面色一变,连忙回到高台上,再次扯起了玉书。 锁龙石轰隆隆再次关闭了起来。 白奉甲飞快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包住了自己的口鼻处,纵身一跃,跳到了洞窟的最深处。 好在锁龙石封闭得及时,烟雾扩散不多。 等了半天,感觉并无不适的白奉甲重新走了回来,但刚才掉落在高台前的两条鱼身已经微微发青,显然是受了绿雾的影响。 这绿色烟雾绝对有异,极有可能就是造成蒙青等人身死的罪魁祸首。 想到此节,白奉甲对于当初设计这个机关的人的心机更加惊惧,遇到锁龙石降下,无论是任何人,第一选择都会是逃出去,而正是因为这个逃出去,反而将自己陷入了绝境,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之中释放毒雾,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后果,也难怪蒙青到了后面,已经难以完成记述,只怕是中毒已深。 白奉甲看着眼前的锁龙石,冷着一张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要开口大骂,但想想骂得可能正是自己的祖宗,终究还是开不了口。 难道自己要在这里等个一两年,等通道之中的毒雾散尽再出去么?恐怕在这毒雾散尽之前白奉甲已经先饿死了。 没想到自己祖宗精心打造的藏宝洞,反而成了自己的殒命地,想想都有几分可笑。 不过若是自己没能寻得白家族长印玺,恐怕自己根本打不开这道锁龙石,也不会有这个问题了,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倒霉。 白奉甲怒而拔刀。 寒光流转,一时间洞窟之中满是纵横刀气。 白奉甲丝毫没有留力的意思,只感觉满心抑郁都要借手中的刀发泄出来一般。 猛然收刀插地,白奉甲扶着刀大口喘着粗气,抬头厉啸一声,洞窟之中回声声声不息。 他还年轻,还有牵挂的事,更有牵挂的人,又如何甘心困死此地,寂寂无闻地死在这生人不知的地方。 喘息了一阵,白奉甲神智清醒了几分,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想到办法出去,哪怕是挖,也要挖出一条路来。 白奉甲拔刀,心中却是一惊,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清晰地感觉到拔刀的手感有所不同。 再次插刀入地,石条砌成的高台在雪寂刀下,仿若一块豆腐一般,被轻易穿透了。 无论雪寂刀如何锋利,按常理来说,也不至于达到如此惊人的程度。 台下有异。 白奉甲心中一喜,直觉告诉他,自己逃生的希望,或许就在此处。 没有犹豫,白奉甲直接运转冥灵决,雪寂在手,大喝一声朝石台劈下。 厚厚的石条在刀气的侵袭下应声而裂,漏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白奉甲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双手持刀,戒备地盯着洞口。 过了片刻,终于确认眼前地洞的安全,白奉甲重新拿起火把,环顾了一下绝处逢生的洞窟,注视了一眼石台上依然高高耸立的石台和那本记载了白家诸多秘辛的玉书,提刀缓缓消失在地洞之中。 逃,逃,还是逃。 白蓁蓁与小沐拿出了浑身的力气顺着白狼出现的方向逃去。 二人身后,一人一狼正在迅猛搏杀。 净清和尚显然没有料到眼前的白狼居然颇懂搏斗之法,自己虽然功力深厚,但其频频靠着灵活的身法躲开,让自己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白狼眼中闪着凝重的光,没有了初见时的狡黠,已经拿出全部的精神对付眼前的大敌。 净清偷眼看了看越跑越远的白蓁蓁二人,心中大怒,手下更是不留情,内力喷薄间,激起浮雪漫天飞扬。 净清想走,白狼自然看透了他的想法,只是一味缠斗,让净清脱身不得,一时之间一人一狼居然不分上下。 “啊!”前方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显然正是属于白蓁蓁的。 净清手中攻势更急,却见眼前突然飞来一团白色,净清心中一惊,连忙回手护住面部。 但白狼的攻势迟迟没来,等净清反应过来,眼前哪还有白狼的影子。 净清大怒,纵身一跃,朝着刚才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跃去,前方一条白色的影子飞快离去,不是刚才的白狼又是何物? 显然刚才白狼同样听到了白蓁蓁的尖叫声,担心白蓁蓁出了什么意外,抛起浮雪连忙撇开净清朝着白蓁蓁二人奔去。 等一狼一人先后赶到,就看到小沐一人在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处四处打转,面色焦急,不时朝着洞口里张望,不用看,也知道刚才白蓁蓁不知道怎么就一脚踩空,跌入了暗洞之中。 白狼警惕地看着身后的净清和洞口旁的小沐,嘴中不时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小沐无奈,知晓白狼看顾的目标正是白蓁蓁,刚才若不是白蓁蓁在,说不定白狼会顺带手的先将自己解决掉。 自觉退开两步,刻意拉开与白狼、净清的距离,三方围着小小的洞口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白狼警惕地走近洞口,朝着洞中低吼一声,很快便听到底下传来几声轻微的呻吟声。 白狼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喜色,看得一旁的小沐心中震惊不已,连净清和尚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白狼绝对是草原人所说的成精了。 “你这样是救不了人的,还是小僧来吧。”净清和尚冷笑一声,朝着白狼说道,话语虽然冷漠,但已经是将白狼作为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了。 白狼朝着净清龇牙低吼两声,显然是信不过净清和尚。 勉强逼退净清,白狼转头又对着小沐低吼,小沐自然明白,这白狼是催着自己救人。 小沐不情愿地走上前去,试探着朝洞口看了看,又畏惧地退了回来,朝着白狼无奈地道,“这洞这么深,我这没办法救啊。” 白狼却也知道救人难办,一时间焦急地在洞口一侧四处打转。 净清和尚看了一阵,缓缓走上前来,也不顾白狼示威性地低吼,探头向洞中看了一眼,朝着白狼道,“你要想让她死在这里,那咱们就这么等着,要想救人,就让我来。” 白狼听到此话,目中凶光缓缓收敛,却也知晓要救白蓁蓁,也只能是指望着眼前的老和尚了。 白狼低伏着身子退开十步,小沐见状,也想跟着向后退,却不料净清和尚直接叫住了他,直接让他站在一旁协助。 小沐心中不愿,谁知道这贼和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却不想一旁的白狼朝着自己低吼一声,蓄势待发,显然是如果小沐不答应,它将第一个不答应。 小沐无奈,只得走上前来,耐着头皮听着净清和尚的吩咐。 净清和尚却也直接,让小沐将皮裘中的外袍脱下,干净利落地撕成了布条,节节拴在一起,自己也将袈裟摘了下来,撕成布条连成一条简陋的布索,看来是想靠此前去救人了。 小沐听着安排,将布条紧紧拴在一侧的大树上,来到洞口旁扶着绳子,一脸不快地打量着正在缓缓舒展筋骨的净清和尚。 白狼看着慢吞吞的净清和尚,心中不耐,朝着二人低吼连连,却是催促二人尽快救人。 净清和尚缓缓走到洞口旁,回头冷笑着看了白狼一眼。 这个眼神自然躲不开白狼和小沐的眼睛,一人一狼顿时心知不妙,但已然来不及了。 第一百二十章 净清收徒 等小沐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到了洞底。 抬头向上看去,一道清光从狭小的洞口射下,映得昏暗的地洞诡异无比。 白狼巨大的狼头出现在洞口处,将光线几乎遮挡得严严实实,双腿不住地拔着洞口边的积雪,碎雪纷纷扬扬地向下飘去,让小沐眨巴着眼睛赶忙向一旁退去。 白狼呜呜的声音自洞口传来,让小沐心中更为吃惊,没想到眼前的巨狼通灵至斯,这是在着急吗? 但现在白狼的着急已经没有丝毫办法,它虽然智慧奇高,但毕竟不是人类,可以攀岩而上,只能站在洞口处干着急。 一个干涩的声音咳嗽了两声,小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净清和尚给顺势扯下来的,心中不由得大骂这贼和尚,自己贪图美色想下来便下来吧,拉着自己干什么? “怎么,你是不愿意?”干涩的声音止住咳嗽,冷冷地问道,正是刚才闪身下来的净清和尚。 小沐回过神来,连忙恭声道,“不敢不敢,能跟着上师是我的福分。” 净清和尚冷哼一声,却也不再说话,而是盘坐在一侧,运起欢喜禅功来。 小沐趁机四处打量了一下此刻身处之地,却是一个十余丈见方的洞穴,洞底虽然被积雪覆盖,但触感绵软,显然是浮土一类,或是落叶覆盖腐烂的结果。 再看洞壁处,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让小沐心中更是震惊不已,又是谁会跑到这里来,专门开凿这样一个洞穴? 小沐顾不上思虑这些事情,他很快反应过来此行的真正目的,白蓁蓁呢? 好在洞穴并不大,小沐很快便发现了白蓁蓁的存在,一袭白衣脏污破烂不堪,此刻正昏迷着躺在一侧,看模样却是被人点中了穴道,陷入了昏迷。 至于谁能够有此手段,在小沐掉落后愣神的功夫,便找到白蓁蓁,并且下手将其点晕,自然是眼前盘腿运功的净清和尚了。 小沐偷眼打量了一番眼前正在专心运功的净清和尚,只见一股白烟自其头顶缓缓升起,慢慢消散在冷冽的空气之中。 小沐心中震惊,眼前的贼和尚内功果然了得,自己虽然功力并不算深厚,但得了雪影和司马香等一众名师的指点,一点眼力还是有的。 偷偷俯身,捡起掉落在自己身侧的匕首,小沐不住打量着净清和尚,一时之间不由得恶从胆边生。 小沐还年轻,但他并不惧怕杀人,而且他也杀了不止一个人。 鲜血的浇灌,让他早就已经麻木了很多。 小沐的心中还在做着考量,按照司马香的说法,一般江湖人士在打坐运功之时,往往就是他们最为脆弱的时候,如果被人偷袭,往往极其危险,所以一般高人闭关之前,都会安排专人守护,以便被人惊扰走火入魔,如果自己此刻偷袭,显然胜算极大。 但小沐不由得想起另一种可能,净清和尚不知道在自己面前运功非常危险么?但他依然没有将自己如同白蓁蓁一样点倒,而是这样堂而皇之地运功疗伤,会不会是故意漏了一个破绽给自己,想要试探自己呢? 短短半月时间,小沐已经从原来单纯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极富有心机的江湖人了。 小沐往往这样安慰自己,没办法,想要在江湖中活下去,想要在金钱帮中牢牢占据二当家的位置,必须要有心机和手腕。 如果说雪影教会了他梦想与向往的话,司马香带给他的,更多是权谋与欲望。 小沐藏在怀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如此冷冽的天气中,鬓角处居然已经开始隐隐见汗。 “怎么办?”小沐不住地问自己。 好在他的犹豫并不需要持续太长时间。 一声嘤咛唤回了他的神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净清和尚,却见其依然全神贯注地专心打坐,抬头看去,此刻却已经不见了白狼的踪影,不知是自知无望退去了,还是探寻其他通道去了。 小沐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是昏迷中的白蓁蓁所发。 “不要,不要,不要!”昏迷中的白蓁蓁不知梦到了什么,不住地连声呼喊道。 小沐心中好奇,但知道此刻并不是探究秘密的好时期,目视净清和尚,缓缓挪动到白蓁蓁身侧,伸手摇晃了两下,却不见白蓁蓁有何反应,依然紧皱眉头不住摇头。 小沐心中暗急,如果白蓁蓁此刻清醒地站在一旁,或许她便是动手最好的人选。 如果真是如此,按照白狼对白蓁蓁表现出来的好感,说不定杀了净清和尚,自己二人便可以在白狼的护佑下全身而退了。 可惜的是,白蓁蓁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小沐心中失望,正要退回去,心头却是一动,鼻子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舒畅的感觉直冲脑海,让小沐仿佛身处九天云海之中。 小沐只感觉精神一震,身上伤势都好了几分,有了之前的经验,他自然很快反应过来,鼻子所嗅到的香气正是来源于身旁的白蓁蓁,而此刻正在做噩梦的白蓁蓁,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居然比平日里更加强烈几分。 小沐都来不及思考,直接放弃了刺杀净清和尚的打算,靠在一旁贪婪的呼吸起这诱人的香味来,仿若质量最上陈的五石散,让人欲罢不能,这是小沐加入金钱帮之后得到的一道配给,让他享受到了从娘胎出生以来最畅快的快感,尤其是吸食一块上好的五石散,再痛痛快快地在自己那张奢华的大床上折腾一番,简直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 或许这就是堕落吧,小沐有时候也会这样想到。 他有时候也会意识到危险,但就是如此的欲罢不能。 “小子,知道这女人的好处了吧?”小沐贪婪的享受并没有持续多久,一道刺耳的声音将他打落了云端。 飞快地掏出怀中的匕首,警惕地看着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运功结束的净清和尚。 净清和尚眼中闪现出一道满意的神采,不知道是对小沐的,还是对白蓁蓁的。 “来啊,朝这里刺!”净清和尚伸手扯开自己的僧袍,露出干瘦的胸膛,如果不是他扯开衣服,小沐都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平日里宝相庄严的和尚,居然有如此之瘦。 小沐眼中再现挣扎之色,却见净清和尚轻蔑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小沐站起身来,单手反拿匕首,朝着净清和尚冷声问道。 净清和尚止住笑声,讥讽地道,“佛爷笑你的贪婪,笑你的懦弱,笑你的可耻......” 小沐并没有让他再说下去,净清和尚的每一句话,都仿若响锤敲打在他的心口处,厉喝一声,手中匕首微微一挑,朝着净清和尚刺去。 可惜的是,小沐飞快的脚步很快便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而是不得不停。 两根干瘦的手指轻松地夹住了锋利的匕首,手指后面,露出一双满是讥讽的眼睛,不是净清和尚又能是谁? 小沐羞愤不已,仿若受了奇耻大辱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 异变突生,小沐只感觉手上一松,身体被手中的匕首一带,尽然笔直地向前冲去,匕首的前方,正是净清和尚的胸膛。 小沐心中一喜,虽然不知道净清和尚此举是何用意,但机会就在眼前。 现实再一次给了小沐一个耳光。 就在匕首距离净清和尚的胸口还有两公分之地,一根手指仿若惊鸿,在小沐的手腕处轻轻一点。 小沐只感觉手腕一痛,匕首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去,而自己的身体则仿若被一股大力推动,朝着一侧的洞壁摔去。 小沐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目光冷冷地看着正好整以暇地把玩着匕首的净清和尚。 “怎么?不服?”净清和尚抬手轻轻一甩,匕首迅疾飞出,在小沐目光的注视之下,直接插入一侧洞壁之中直至没柄。 小沐心头一震,对于眼前这个和尚的功力有了更深的认知,眼中的恨意不自觉地淡了许多。 净清和尚轻笑着点点头,口中赞叹,“不错不错,你小子果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小沐张张口,正要反驳,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小沐绝望地瘫坐在地,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仿若有一个人,不断地在问,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净清和尚好整以暇地看着小沐面色变化,修习欢喜禅功,对于对手的神色心智更是有着独到的理解,此刻小沐内心的剧烈斗争,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半晌,小沐终于回过神来,眼神之中重新恢复沉静,仿若没有看到净清和尚那微不可查地点头,冷声问道,“现在我的命就在你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戏弄于我。” 却不想净清和尚哈哈大笑起来,朝着小沐乐道,“佛爷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啦?” 小沐神色一愣,心中奇怪,要不是想要杀我,为何一路苦苦相逼,刚才掉落下来,还专门拉上自己做垫背的,压住心中惊诧,缓声问道,“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净清和尚止住笑声,此刻却严肃无比地朝着小沐问道,“佛爷收你做徒弟,你愿意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 白蓁蓁的秘密 小沐心头一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净清和尚居然会说出这句话。 “收自己为徒?”小沐除了不可置信,还是不可置信。 就在刚才,净清和尚还不停地讥讽自己,贬低自己,片刻之后,居然会作出这个决定,实在不知道这贼和尚打的什么主意。 净清和尚看着面色飞速变幻的小沐,眉头微皱,“怎么,你不愿意?” 小沐闻声回过神来,迟疑道,“额......敢问上师,何以要收我为徒?” 净清和尚不耐,冷声道,“小子,佛爷想要收谁为徒就收谁为徒,哪有那么多理由。” 小沐心思急转,虽然净清和尚话语之中满是不耐,却没有平时的那般狂放,几乎可以说是一反常态,更加让小沐心中拿不定主意。 净清和尚心中冷笑一声,却是知晓了小沐的犹豫,一掸僧袍,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小沐身旁,却见小沐畏缩地向后侧了侧身子。 “小子,不要逃避自己的内心,你就是一个贪慕虚荣、贪生怕死,还一心想往上爬的年轻人。”净清和尚的话语犹如有着一股魔力,直穿小沐心神。 小沐强打精神,生硬地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想要收我为徒?” 净清和尚狂笑两声,厉声道,“因为佛爷喜欢你的野心,更看好你的冷血。” 小沐心头微震,拿不准这和尚为何如此认知自己,但心中已然大定,看来这贼和尚想要收自己为徒已经是确凿无疑的,当下也不再畏畏缩缩。 淡笑一声,缓缓道,“如果我做你的徒弟,对我有什么好处?” 面对小沐的态度转变,净清和尚微微一愣,猛然大笑起来,“好,不愧是佛爷看中的人,杀心这些人,都是跪着求着请佛爷收他们为徒,你这反倒讨价还价起来,你说我是应该答应你呢,还是杀了你?” 小沐心头急颤,一时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但想了想,还是强定心神,冷声道,“你会答应我的。” 净清和尚注视着小沐的眼睛,半晌大笑了两声,“好,好,好,小子有种,既然如此,那便拜师吧!” 小沐起身欲拜,却又停住身子,强挺着脖颈问道,“未来师父,你还没有告诉我,拜你为师会有什么好处?” 净清和尚一愣,心中对于这个徒弟却是更为满意,冷笑道,“果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小子。”转过身来,缓缓说道,“佛爷的所在,乃是西域第一佛门,如意门,修习的乃是如意门第一禅法,欢喜禅功,佛爷自十二岁出师闯荡江湖,到现在未尝一败,各种荣华富贵更是取之即来、挥之即去,在西域各国享受着无上尊崇。”停住话头,扭头看向小沐,轻笑道,“怎么样,够了吧?” 小沐心中却是打鼓,如果确如这和尚所言,那为何不好好在西域各国当自己的太上皇,还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吃雪受风,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这和尚的功力的确是乃是一绝,这一点,小沐异常相信自己的眼力,而这,也是自己当前最为迫切的需要,毕竟其他人再多的帮衬,都没有自己的实力来的重要,更为重要的是,小沐并没有那么简单的认为龙大老板等人只是单纯的看中了自己的潜力,只是暂时还不知道他们所求为何罢了。 小沐此刻心中已经作了决定,但面上依然露出几分迟疑神色,净清和尚却是不耐,冷声道,“小子,你们中原有句古话,叫男子汉大丈夫,能不能痛快一点。” 小沐心中却是一喜,状若纠结半晌,方才迟疑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拜你为师吧。” 净清和尚闻言大喜,身形一闪,大笑着拍了拍小沐的肩膀,“好好好,既然如此,那便拜师吧!” 小沐也高兴起来,依照净清和尚的指引,有模有样地拜起师来。 “好徒儿,你以后就是我净清的开山大弟子,也是关门弟子了,也是如意门第三十六代亲传弟子。”净清一把扯起身前的小沐,笑意不止。 小沐心中一跳,没想到自己这没来由的一拜,居然拜出了一个开山大弟子和关门弟子,只是仍然拿不定这和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心中只得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慢慢再与这便宜师傅周旋吧。 想到这里,小沐心中一动,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净清和尚却是不耐,轻拍了小沐肩膀一掌,冷声道,“想问什么就问什么,跟师父还客气什么?” 小沐心中一喜,指着仍在昏睡的白蓁蓁喏喏地问道,“师父,这女子到底有何神异之处,为何每次吸到她身上的味道,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净清和尚呵呵笑了两声,点点头道,“小子果然还是有几分眼力的。”慢慢走到白蓁蓁身旁,将白蓁蓁后背托了起来,又指挥小沐将白蓁蓁摆弄成坐莲状,一师一徒均不由自主地露出迷醉模样。 净清和尚深吸一口带着异香的空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涩声道,“这女子天生神异,在我们如意门的记载之中,有一个专门的称谓,叫人苁蓉。” 小沐缓过神来,奇道,“人苁蓉?” 净清和尚点点头,“没错,沙漠之中有奇花,名为肉苁蓉,药效可媲美天山雪莲,而人海之中,也有异女名为人苁蓉,其气如桂,能够滋神养阴,缓解疼痛,其血如精,能够生死人活白骨,乃是门中不传之秘。” 小沐心中更惊,急道,“生死人,活白骨,居然有此等神异?” 却不想净清和尚冷笑两声,“哪有如此神异,不过是古人夸大言辞罢了。” 小沐见净清和尚这副模样,显然是对这所谓的人苁蓉并不陌生,试探着问道,“师父,难道你曾经也见过这人苁蓉?” 小沐这一问倒勾起了净清和尚的话头,淫笑两声,“师父没有这个福分,你师祖却是有福,当年下山历练,在藏女之中便发现了一个人苁蓉,不敢带回山上,便自己偷偷掳走躲进一间小寺,采补了两年,终于神功大成。” 小沐心中冷笑,他自然明白这采补是怎么一回事,而看眼前这个便宜师傅的神态,对他所谓的师祖言语之中也多有不敬,加之杀心做派狂暴,实在不知道这所谓的如意门是何等门风。 虽然心中如此想,小沐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象,净清和尚的感知之敏锐,小沐刚才已然领教了几分。 小沐面露向往之色,看向面前的白蓁蓁,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火热之色,这分火热,自然全然被净清和尚收入眼底。 净清和尚却没有揭穿,接着道,“按照你师祖留下的手札来看,这人苁蓉的确如传言所说,其气能够滋神养阴,其血也有延年益寿,治病救人之功效,但也得有采补之法,否则也是遇宝山而不得其门,只能象那些糙人一般,粗浅得几分好处,便自得不已。” 小沐被净清和尚几句话勾得心痒难耐,翻身拜倒在地,深深叩拜一礼,朝着净清急道,“还请师父教徒儿无上妙法。” 净清和尚嘴角轻笑,扶起小沐道,“跟着师父,还怕你神功不成么?” 小沐被净清和尚笑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上却是惊喜不已。 只见净清和尚放开小沐,走到白蓁蓁身后缓缓坐下,运转欢喜禅功,一股潮红飞速涌上净清和尚脸庞,伸出手指在白蓁蓁背上飞点,看得一旁全神贯注观察的小沐眼花缭乱,不一会便脑袋昏沉,不敢再看。 净清和尚很快停下动作,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小沐猛然感觉异香扑鼻,凑鼻一闻,一股比往日浓烈数倍的香气自白蓁蓁身上散发而出,一时之间居然整个地洞都是满满的香气。 再看白蓁蓁面容,原本俏丽的小脸此刻却是痛苦不堪,面容扭曲,口中不时传出难耐的呻吟之声,仿若一根根利箭直刺小沐心头。 小沐不忍再看,偷眼打量净清和尚,却见这和尚此刻正得意连连地看着白蓁蓁,口中阴笑不止。 小沐心中不由得对这个便宜师傅和所谓的如意门生出几分厌恶之感,这等采补之法完全是以白蓁蓁的性命为基础,手段之残忍简直让人不齿,但形势所迫,却也别无他法,念起白蓁蓁这两日的相互扶持,心中只得暗道抱歉,只盼着自己能够早日从净清和尚这里习得神功,等到合适的机会,再让净清和尚放了白蓁蓁,或者直接将白蓁蓁赐给自己,无论如何也算是救得白蓁蓁一条性命,也可以说是报答了白蓁蓁这几日的恩情吧。 小沐微微走神,一个巴掌却猛然拍打在其脑袋之上,小沐吃痛,回过神来,抬头却见净清和尚一脸责怪,“还不快快凝神打坐,借气疗伤。” 小沐闻言,赶紧盘腿坐下,缓缓运转内力,只感觉一股浓香自鼻孔之中进入,在自己身体之中行走一圈,又顺着鼻孔而出,一来一去之间,感觉腿上的伤势已经好了几分。 净清和尚盘坐在一旁,冷眼看着正凝神疗伤的小沐,面上喜意难耐,目光不断地在小沐与面容痛苦不已的白蓁蓁身上游离,神色变幻,却不知道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第一百二十二章 传承(道友们剁手了么) 世间的秘密有很多。 每个人的生命和精力都是有限的,自然不可能,也没有可能探究到所有的秘密。 但人都有天性,想要获知更多的秘密,这也就催生出谍子这个行当。 作为醉香楼这个风雨间在白城最大的谍子机构的大当家,雪影自然也希望自己的触角能够越长越好,以方便自己能够掌握到更多更全面的秘辛,但神秘男子的出现,在她的谍报生涯中给了重重的一击。 就在她的眼皮底下,白昊君派出了一支,或者极有可能是多支队伍,隐藏在皑皑的白雪之下,执行着不为人知的行动,而这一切,都是瞒着她在进行的。 雪影注视着男子消失的背影愣了愣神,重新回到桌旁拆开一瓶新酒,慢慢自饮自酌起来。 如果说心中没有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她早已习惯了如此,甚至于当年白绮罗叮嘱她最多的话,便是永远不要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用白绮罗的语境来说,这个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她的大哥白昊君,足以看出白绮罗对于白昊君的警惕。 一声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雪影的沉思,雪影眉头微皱,又迅速恢复了平时的颜色,轻声道,“请进。”说话间将桌上男子留下的酒瓶快速扫到袖中,放在了自己身前的酒瓶之中。 “姐姐,你又多喝了。”来人却是尘烟,年龄不大的她,与雪影有着超乎其他姐妹的情谊,当然,并不单纯是因为当年雪影开恩买了她。 尘烟面色不善,快步走到雪影跟前,扫视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空酒瓶,愠怒道,“姐姐,哪怕不为其他,你总应该为了自己保重身体啊。” 雪影站起身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尘烟的鬓角,轻笑道,“好好好,下次就听尘烟的。” 雪影说话间眼角带笑,心中却是心疼不已,眼前的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然在这乱世之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了起来,既是醉香楼当红的姑娘,更是雪影手下得力的助手。 尘烟朝着雪影俏皮地皱了皱鼻头,也就在雪影面前,她方才显露出几分与年纪相符的俏皮与可爱。 “姐姐,你猜我带谁来啦?”尘烟并没有在喝酒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上纠结太多,毕竟雪影的豪饮她最清楚不过,眼前的这些酒对于雪影而言并没有太大的负担,但出于对姐妹的关心,她还是坚持着自己给雪影定下的“规矩”。 雪影早已经看到了门口若隐若现的娇小人影,却状若不知,顺着尘烟的话打趣问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居然要让醉香楼的当红头牌亲自引路啊。” 尘烟却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听雪影话头,如何不知道她已经知晓了来人是谁,仍然娇笑一声,“姐姐,你快猜猜。”说话间贴在雪影身上,两女亲昵地打闹起来。 二人闹了一阵,还是雪影先败下阵来,只得哀求尘烟快快将来人带进来。 尘烟朝着雪影吐了吐香舌,整理了一下衣服,缓步走到门口,拉出来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不正是那日在楼前买下的小雪么? “小雪,还不快些拜见雪影姐姐。”尘烟将小雪带到雪影面前,连忙吩咐道。 雪影连连阻止,扶住了就要拜倒在地的小雪,二人四目相对,不自觉便有一种亲近的感觉。 “雪影姐姐,你真好看。”小雪的第一句话便将雪影和尘烟二人逗得开怀大笑。 “就你是个机灵鬼,这么会拍马屁。”尘烟假意拍了小雪一下,娇笑道。 雪影止住笑意,摸了摸小雪的头,认真地说道,“小雪,记住,以后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不要轻易下跪。” 小雪侧头微微沉思,紧接着问道,“为什么?” 雪影嘴角轻笑,淡淡地道,“没有为什么,姐姐只是单纯更喜欢你当日进醉香楼的样子。” 小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惹得雪影和尘烟二人心中更是怜爱,二人初进醉香楼与眼前的小雪年岁相仿,不由自主地有了更深的感情。 尘烟清咳一声,破坏了眼前温馨的氛围,蹲下身子,朝着小雪问道,“小雪,来之前你不是有什么话想对雪影姐姐说么?” 经过尘烟的提醒,小雪醒悟过来,拉起雪影的手道,“雪影姐姐,小雪想为你多做点事。” 雪影闻言一愣,紧接着责怪地瞪了连忙低下头的尘烟一眼,心中自然知晓肯定是尘烟这个丫头给小雪说了些什么,此刻却不好当着小雪的面责怪于她。 雪影蹲下身子,勉强与小雪脑袋平齐,认真地注视着小雪的眼睛道,“小雪乖,姐姐自己的事情自己就可以做,暂时用不了小雪帮忙,等姐姐需要帮忙的时候,自然会找小雪的。” 小雪眉头轻蹙,朝着雪影道,“可是小雪不想让姐姐这么累。” 雪影却以为这话也是尘烟教的,侧头扫了一眼尘烟,却见其连连摇头,不由得问道,“小雪怎么会认为姐姐累呢?” 小雪闻言,伸手一指桌上的酒瓶,急声道,“我爹说了,累了就想喝酒,所以姐姐肯定是累了,所以才喝这么多酒。” 雪影嗔怪地看了一眼旁边偷笑不已的尘烟,转头却问道,“你爹不是把你卖了么?你还认他这个爹么?” 小雪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泫然若泣,强忍着哭意道,“家里过不下去了,我是最大的,肯定要卖我,这样才能救活弟弟妹妹。” 此言一出,刚才还在一旁偷笑的尘烟脸上也露出悲哀的神色,伸手摸了摸小雪的小脑袋,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却不想雪影仿佛改变主意一般,郑重地问道,“小雪,你想帮姐姐做事,你可知道姐姐做的都是什么事?” 小雪回过神来,朝着雪影郑重地点了点头,“姐姐做的,是了不起的大事。” 雪影灿然一笑,冲淡了屋中沉重的气氛,紧接着问道,“那什么事,才是了不起的大事呢?” 小雪似乎没有注意到尘烟轻轻点在自己肩膀上示意的手指,侧头微微思索了片刻,直接回道,“能让我们这些穷人吃上饭,就是了不起的大事。” 尘烟闻言本来想笑,却见雪影一脸郑重,连忙收敛笑意,心中微惊,“难道这小姑娘居然猜中了姐姐的心思?” 听到小雪如此说,雪影又如何不惊,自己虽然与尘烟等一众姐妹情深义重,但自己心中真正的打算从来没有向她们吐露过半分,所说最多的,就是如何为间内更好地搜集一些情报,好帮着间内光复白城,却不想今日被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道破了心思。 雪影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丝想哭的感觉,但又立即压了下去,伸手拉起小雪的手,将其引到窗旁,尘烟连忙拿过来一个锦凳,与雪影各牵着小雪的一只手,将其扶上的锦凳站住。 开口的小窗不大,尘烟主动退后了几步,将仅存的空间让给了雪影和小雪。 感受着窗外吹来的凉风,雪影单手扶着一旁的小雪,轻声问道,“小雪,你还记得你的家在什么地方吗?” 小姑娘认真打量了一番视野之中高低不一的房屋,不一会儿便指出了一个方向,惊喜地道,“姐姐,在那儿!” 雪影顺着小雪的手指看去,正是城南棚户地带最边缘的地方,显然小雪一家并没有来白城多久,很可能就是在今年大雪封路之前刚刚来到白城。 雪影没有探究太多,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问题会不会勾起小雪对于家庭更多伤感的记忆,轻笑一声道,“小雪告诉姐姐,在你住的地方有什么?” 却不想小雪都没有思索,而是径直摇摇头回答道,“姐姐,在那里除了人,还是人,而且都是穷人,最穷最穷的那种。” 雪影心中一痛,强笑着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最穷最穷的人?” 似乎都不用回想什么,小姑娘快声应道,“因为他们穿不起衣,喝不起粥,看不起病。” 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身后的尘烟却是震惊不已,不为雪影的问话,更在于眼前这个黑瘦的小姑娘话语之中对于这帮最苦难的人的悲悯与同情。 尘烟也来自于流民之中,甚至于她还曾经几次偷偷乔装来到自己父母所住的棚屋,虽然心中满是憎恨,但看到两个年纪不大,却已经颜容尽衰、发落齿摇的中年老人,她又实在恨不起来,只得暗暗救济一二。 与眼前的小姑娘一样,尘烟自记事起,看到的,就是那一条条陋巷之中的黑暗,以及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流民为了活下去而犯下的种种难以启齿的罪孽,更是不止一次看到过阴沟之中猛然漂浮起来的膨胀的死尸,以及那数日不散的难闻的尸臭。 但与小雪不同的是,尘烟对于那里,对于那里的人,除了憎恶,还是憎恶,虽然她也会随着雪影前去施粥,也会周济一些流民,但依然难以洗刷她内心深处对于那些人最根本的记忆。 而眼前的小姑娘完全颠覆了尘烟对于那个地方的认知,虽然她伴随着黑暗长大,但她欢欣的言语,还有话语之中掩饰不住的怀念和同情,让她本来娇小的身子,仿若一下变得高大了几分。 尘烟看着眼前两个“并肩而立”的女子,眼前微微有些恍惚,一高一矮不知何时,已经融为了一体。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谁救世人? 小雪如愿以偿地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重新换回流民服装的她,与曾经的自己几无区别,当她从醉香楼闪身而出时,还惹出了一阵惊吓。 小雪熟练地在一条条陋巷之中快速穿行,很快便来到了雪影指定的地方。 “你找谁?”一个几乎同样年岁的姑娘,穿着与陋巷不那么相称的衣服走了出来,站在了小雪的对面。 “你好,我叫小雪,下雪的雪,来找小叶姐姐。”小雪快速地介绍着自己,她也已经认出了眼前的这个姑娘,正是自己此行的对象。 小叶皱了皱眉,“你找小叶做什么?” 小雪淡然笑了笑,“自然是有人叫我来找她。” “谁?” 小雪惊讶地看了看小叶,冷笑道,“你是小叶吗?如果不是的话,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小叶第一次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平日里都是自己刁蛮,没想到此刻眼前的姑娘并不比自己弱多少。 小叶轻笑起来,“好,我就是小叶,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 却不想小雪脾气也上来了,叉腰蛮横地说道,“你说是你就是么,又有什么证据?” 小叶气急反笑,看了看小雪,转身回到了棚屋之中,砰的一声,本就咯吱咯吱响的破木门,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声音。 小雪见小叶生气,暗叫一声不好,知道自己是见到了小叶起了比较之意,如果因此而坏了雪影的大事,只怕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就要被自己搅黄了,连忙跑到门前砰砰砰敲起门来。 过了一阵,小叶一脸怒意地猛然拉开门,怒道,“你现在愿意说啦?” 小雪温声求道,“好姐姐,妹妹就是跟你开个玩笑,雪影姐姐来之前便已经叮嘱了你的长相,又怎么会认不出你呢。” 听了是雪影让来的,小叶脸上的怒意微微缓解,依然语气不善地问小雪道,“雪影姐姐有什么事,非得让你过来传话?” 小雪扯起小叶的手,撒娇道,“姐姐不生气了好吗,都是妹妹错了。”说着一脸可怜地看着小叶,倒弄得小叶颇有些不好意思。 缓下口气,小叶淡然道,“雪影姐姐有什么事,你快说吧。” 小雪见小叶至少语气和缓了不少,连忙道,“雪影姐姐让我过来告诉你,驼背爷爷传出话来,他很好,让你不要惦记。” 听闻此话,小叶眼眶一下红了起来,强忍着没有当着小雪流下泪来,涩声道,“雪影姐姐还有什么叮嘱么?” 小雪见此情形也不敢多说,连忙道,“雪影姐姐说,让你先好好看着石头他们,不要让他们随意生事,以后有什么重要消息,都会由我带给你们,还让如果石头他们回来的话,记得第一时间告知她一声。” 小叶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小雪,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小姑娘到底是何人,但能够得到雪影的信任,肯定能够说得上是自己人,淡淡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也不再多言,摆明就是送客的样子。 小雪也是机灵之人,又何尝看不出小叶还在为开始自己的戏弄而耿耿于怀,但也知晓是自己错了,吐了吐舌头,告辞而去。 小叶看着小雪离去的背影,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未来闻名西北的雪叶双姝,谁能想到第一次见面,可以说的上是极不愉快了。 石头与王仙芝第一时间将张一丰送到了他的老娘身前。 可惜的是,几乎已经是血人的张一丰却只敢远远地看着王仙芝与老娘说话,自己在一旁强忍着泪水。 “儿啊,是你吗?”刚才还在与王仙芝说话的老妇,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扭过头来看向角落里的张一丰,深情呼喊道。 石头与王仙芝面面相觑,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卧床多年的目盲老太太,居然有着如此强烈的感知力,或许,这也是母子情深的一种有力佐证吧。 张一丰此刻也顾不得会不会让母亲担忧,强忍身上疼痛,朝着床前爬去,刚才趴着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团血痕,这还是石头给他简单处理过之后的结果,也得亏石头接上他便强喂了一只老参,否则此刻哪里还顶得住。 石头二人回过神来,连忙帮着张一丰来到老妇床前。 只听张一丰颤声呼道,“娘,是一丰啊,我回来了。” 床上的妇人颤抖着抬起手,勉强朝着张一丰伸过去,张一丰赶忙接过,贴到自己脸上,也顾不上自己手上脸上的血是否会吓到老妇。 却不想老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喏喏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一丰泪流满面,早已经说不出话来。 老妇缓了一阵,朝着张一丰道,“一丰,快快谢过两位恩人。” 石头二人连忙劝阻,张一丰却知道母亲脾性,扭头朝着二人微微摇头,强行转过身来,朝着二人磕头行了一礼。 等张一丰礼毕,老妇拉起张一丰的手,轻声道,“为娘一生信佛,不求吃穿不愁,只求保佑你平平安安,还拉着你一起礼佛,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罢了,以后你就跟着仙芝他们吧,无论做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张一丰转头看了石头二人一眼,感激地点了点头,又轻声劝解道,“娘,你别多想,儿子就守着你,伺候着你。” 老妇轻声笑了笑,“儿啊,娘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见你没事,娘也就放心了。” 说话缓缓松开张一丰的手,大张着早已经瞎了无数年的眼睛,仰头看去,那空洞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薄薄的屋顶,直视同样空洞的寰宇,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容,不知是否顿悟了什么,却听她口中轻声道,“天地不仁,佛陀降世,佛陀不仁,谁救世人?” 一时之间,石头三人都听得痴了。 却是张一丰最先反映过来不对,轻轻摇了摇床上的老妇,哪里还有什么反应。 王仙芝一个大步跨到身前,认真看了一眼,只见妇人眉目悲苦,早已经没有了呼吸。 看着王仙芝沉重的脸色,张一丰如何还不确定自己的娘亲已经死了,大呼一声娘亲,就此闭过气去。 天地不仁,佛陀降世,佛陀不仁,谁救世人? 雪影面色沉重地缓缓吟颂着纸条上的这句话,虽然她也想不到,这样一句话会出自一个卧床多年的目盲老妇,但丝毫不影响这句话的分量。 当同样的内容被送到吴法言和帖木儿的案头时,两人反映各不相同,一人冷笑,一人震怒。 帖木儿怒气冲冲地来到侧厅,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看着一脸惊诧的吴法言,帖木儿直接将手中的纸拍在了吴法言的书案上。 “吴大人,我希望得到一个解释。”帖木儿语气冷厉。 吴法言却是苦笑不已,连忙道,“大人,下官这也正为这事苦恼呢,也不知道是谁发的这东西,一时间搞得全城都在传,现在我正派城卫军到处收缴呢。” 帖木儿也知晓此事肯定与吴法言没有关系,否则哪怕是沾染了一星半点,哪怕是吴家在白城树大更深,也保不了他。 语气稍微和缓几分,帖木儿冷冷道,“既然如此,吴大人总要拿个章程出来,也好应对一二。” 吴法言偷眼打量了一下帖木儿,也不知其到底是何意思,只得试探着问道,“下官正准备请大人您,以及言将军等一众将军共同商议此事,只是不知道大人是否有所指示?” 帖木儿心中冷笑,知晓吴法言是想将自己拉下水去,但自己身为至正帝钦差,身处此地便已经在水中,又如何能够滴水不沾身呢,心中如此想,嘴上却不会轻易被吴法言带进去,轻笑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如果说本大人就是强龙的话,自然管不了太多地方上的事,不过本大人可以给吴大人一个保证,只要合乎法度,本大人将支持吴大人的所有决定,而且会全力支持。” 吴法言心中暗骂一声滑头,谁想到眼前年岁不大的帖木儿却是如此滑不溜手,果然是京城来的,平日里就是在权谋场中打滚,甩锅功力深厚。 心中虽然如此想,吴法言却也知道自己太奈何不了帖木儿,能得到他言语上的许诺便已然不易,顺着帖木儿的意思道,“既然如此,看能否烦劳大人与下官上奏一封,共同为陛下解释此事?” 帖木儿心中冷笑,这吴法言虽然平日里掩饰得不错,但遇到这种大事,哪怕是隐藏的再好,锋芒也得露出几分才是。 帖木儿点点头,沉声道,“正该如此,还得请言将军等人共同联署,否则光凭你我二人,还是力有不逮。” 吴法言眼中寒光一闪,知道帖木儿打的什么主意,也庆幸自己先行一步提了出来,否则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在奏章之中如何写自己。 二人大体商议完毕,帖木儿转身回屋,叮嘱真金看牢房门,自己磨墨,提笔便开始写起奏章来,他是至正帝的钦差,更是狼逐卫西北道的统领,自然有直奏皇帝之权,与吴法言等人联署只是表面,眼前的暗折方才是关键所在。 帖木儿写完最后一笔,提笔再次审校了一遍内容,提笔冷笑,“佛陀不仁,岂不是骂崇尚圣教的皇帝不仁么?谁救世人,谁能救,谁又敢救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内讧? 谁救世人,自然只能世人救世人。 即便是城卫军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开始满城收缴,但依然没能阻碍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传遍整个白城。 “二哥,白城马上就要乱起来了,你看我们是不是把剩下的粮食放出去?”地堡之中,孙老板一脸焦急地看着赵老板道。 赵老板缓缓踱着方步,扭头打量了孙老板一眼,方才不疾不徐地回了一句,“不着急。” 孙老板站起身来,急道,“二哥,之前军队购粮,你就让我们隐忍,让兄弟们损失了一大笔,现在城里要是乱了,我们的粮食肯定就更卖不上价了,到时候不更得亏了!” 孙老板站了起来,赵老板反而不急不忙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淡然道,“放心吧,乱不起来的。” 孙老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赵老板,连忙走到赵老板身旁问道,“二哥何出此言?” 赵老板瞥了一眼身侧的孙老板,笑道,“三弟,你来白城这么久了,要是我不相信吴家的实力也就罢了,何以你对他们都如此没有信心了?” 孙老板一窒,一时之间有些摸不准赵老板此言有何深意,连忙糊弄道,“二哥怎么会,我更相信您和大哥的实力。” 赵老板轻笑一声,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缓缓分析道,“虽然这次我们遭受了损失,但城中各方也都各有损伤,好歹达成了一个相对圆满的结果,我们前期的损失,后面抬价也补上了一些,帖木儿、吴家,还有军方,以及城中各大家族都还算满意,但他们都忽视一个群体,一个最不能忽视的群体。” 孙老板只感觉赵老板的话犹如猫爪一般在心头挠过,急道,“哎呀,二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赵老板放下茶杯,接着道,“那就是城中百姓,他们才是这次粮食之争最大的受害者。” 孙老板奇道,“那城里不更应该乱么?要是白城的民众都站起来反对吴家,那我们要实施计划,不就是易如反掌的事么?” 赵老板略带嘲弄地看了一眼孙老板,也不知是在嘲笑他的这句话,还是嘲笑他的人,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啊,古往今来,每逢大事,受害的都是民众,但真正由此引发风潮的,并不多见。” “这是为何?”孙老板一脸疑惑,将一旁的椅子拉到赵老板身侧坐下。 “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没有领头之人,这些乱民又能生起什么事?最多也就是打砸打砸店铺之类的,更何况吴家这些年来将城卫军养得跟铁桶似的,又怎么会给他们太多的机会。” 孙老板忍不住满心欢喜地插话道,“二哥,那我们来当这领头的不就成了么?” 赵老板看了看兴奋不已的孙老板,嗤笑一声道,“老三,也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如果我们将这头洪水猛兽放了出来,等到了我们手上,不就成一个烂摊子了么?恐怕之后他们稍有不满,就该我们焦头烂额了。” 孙老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朝着赵老板道,“二哥,小弟一时糊涂,还请你明示。” 赵老板站起身来,有条不紊地吩咐道,“让你帮中兄弟盯紧城里动态,更重要的是看紧帖木儿、吴法言和言叙文有何动作,如果城里发生骚乱,可以加一把火,但也别忘了提醒盟里的各位老板,让他们把自己的产业都看紧了,别被殃及池鱼了才好。” 孙老板得令站起身来,朝着赵老板行了一礼,便要朝外走去,却听赵老板在身后叫住了他,“三弟,上次让你查的那个小沐,进展如何啦?” 孙老板连忙转过身来,满脸歉意地道,“二哥,手下兄弟不得力,到现在还没信,我再催紧一点。”顿了顿,放低声音问道,“二哥,是不是雪影那边有什么消息?” 赵老板淡然瞥了孙老板一眼,轻笑道,“没事,让你手下兄弟抓点紧,这小沐我还有大用,千万得找到了才好。” 孙老板认真打量了一下赵老板的神色,确定没有什么异色,方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孙老板走后片刻,房门再次被敲响,进来的却是五毒口中的温贱人。 “小温,吩咐兄弟们,尽快将剩余的粮食转移,等到这次乱起,就看我们的了。”赵老板扶起躬身行礼的中年男人,吩咐道。 “二当家的,需要知会三当家的么?”男人低声问道。 赵老板没有思索,直接回绝道,“记住,这事谁也不能说,你知道什么意思。” 听着赵老板略带寒意的话语,男人身体微微一颤,连忙应是,转身离去。 男子离开不久,再进来的却是风三兄弟。 “二当家的。”风三兄弟恭声朝着赵老板行了一礼。 “最近盯着五毒和孙老板,如若有什么情况,不要打草惊蛇,直接回禀于我。”赵老板沉声冷冷吩咐道。 风三兄弟愣了愣,互相对视了一眼,却不敢质疑赵老板之令,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二当家的,听说你找我。”还没等风三兄弟离开,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便自门外传了进来。 风三眉头一皱,看向赵老板,却见赵老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风三当下也不再言语,二人提剑便往外走去。 “哟,这不是风三兄弟吗?怎么样,伤都痊愈了吧。”来人正是五毒,见到被王仙芝伤了一刀的风三,此刻更是语带嘲讽。 风三厌恶地看了一眼眼前的矮子,朝着一旁啐了一口,带着自己兄弟径直朝外走去。 五毒心中不喜,冷喝道,“站住!” 风三二人停步,转过身来,却见五毒一脸怒意,冷笑道,“风三兄弟好大的气势,就是如此对待其他兄弟的吗?” 风三嗤笑一声,也不答话,却见赵老板在门内朝着二人使了一个眼色,二人微微点头,不再理会在身后纠缠不已的五毒,并肩朝外走去。 “二当家,你可看见了,风三就是这么对待我的,你可得替我做主啊。”五毒扭头看见赵老板,边走边大声喊道,虽然话中请赵老板为他做主,但言语之中并无多少尊敬之意。 赵老板冷笑一声,转身回到椅中,等到五毒走进屋来,也不搭理五毒,任由他在屋中自说自话。 五毒却也是个聪明人,边说边偷眼打量身前的赵老板,见赵老板一直不回应,连忙止住话头。 赵老板将茶盏轻轻搁在桌子上,淡然道,“怎么,说够啦?” 五毒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答话。 “怎么,这些日子在宜春院待久了,连什么是规矩都不懂了么?”赵老板却没有因为五毒不说话就打住,温声道。 五毒心头一颤,赵老板的话虽然轻飘飘的,但传到他的耳朵里,却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心中暗骂孙老板,不是说做得天衣无缝么,这倒好,最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五毒讪笑一声,连忙俯下身去,朝着赵老板恭恭敬敬地磕头行了一礼。 五毒抬头,却正好看到赵老板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心头一颤,连忙又接着拜了两拜。 赵老板冷哼一声,冷声道,“起来吧。” 五毒谄笑道,“二当家的,都是小的的错,这不是好久没碰娘们了,实在想得慌,所以趁着没事,赶紧去过过瘾去。” 赵老板嫌恶地看了一眼五毒,冷笑道,“过瘾没问题,可千万别过命。” 五毒腹谤不已,赵老板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而五毒也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是在警告他别与孙老板走得太近,连忙叩倒在地,哀声道,“二当家放心,五毒对大当家和二当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赵老板站起身来,轻哼一声,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冷冷道,“我暂且再信你一回,如若有下次......” 五毒打了个寒颤,连忙道,“二当家放心,绝无下次,绝无下次了......” 赵老板俯视五毒片刻,方才道,“很好,既然如此,那这次的事,便由你去做吧。” 五毒心中暗骂,嘴上却连忙恭声道,“二当家尽管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赵老板伸手从暗袋中掏出一个圆筒直接抛到了五毒身前,五毒膝行两步,捡起圆筒倒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却已经面色大变,背上霎时之间已经遍布冷汗。 “怎么,有问题?”坐在椅中的赵老板也不看五毒一眼,冷冷问道。 五毒咬咬牙,最终还是朝着赵老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恭声问道,“敢问二当家,应该先杀哪个?” 赵老板轻轻吹去茶面上的浮沫,饮了一口,反问道,“你认为应该先杀哪一个?” 五毒愣了一愣,显然没有料到赵老板居然会把这个问题抛给自己,如此反而更加不好决断,但又何尝不是赵老板对自己的一次考验呢。 五毒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纸条恭敬地放在了赵老板身前的桌子上,恭声道,“小的明白了。”不再等赵老板吩咐,转身走出门去。 屋内,赵老板依然云淡风轻地喝着茶,只是桌上的纸条异常的显眼,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名字,木花、封行云、华刚。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死亡与新生 一入江湖岁月催,这是江湖之中流传已久的一句话,身为金堂堂主多年的封行云对于这句话有着更深的理解。 吧嗒抽着旱烟,看着自己鬓角飘飞下来的缕缕白发,心中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真是江湖催人老啊。 很多时候封行云也会庆幸,江湖就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自己身为金堂堂主,更是在刀刃上行走,这么些年都平安度过,已经算得上是祖宗保佑了。 想起家中妻儿,封行云满意的笑了笑,只要他们过得好,哪怕自己死了也值了。 封行云抽完一袋烟,熟练的在脚底磕掉烟锅中残留的烟灰,缓缓站起身来。 这本是日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但此刻封行云却感觉自己的身体仿若有着千钧重量一般,站起来的一瞬间头晕目眩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中。 这是老了么? 封行云晃了晃脑袋,正欲站起来,却感觉鼻口有异物渗出。 封行云心中微微一沉,伸出依然没有一丝颤抖的右手,缓慢地在自己的鼻口处抹过。 看着手上散布的褐红色的鲜血,封行云苦笑一声,终于来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啦? 估计他也说不清了吧。 原来入了江湖,不但有着岁月催,更有亡命催啊。 封行云缓缓瘫倒在最喜欢的座椅上,拿起手旁的烟杆,用开始微微颤抖的双手再塞了一锅烟,点燃,浓烈呛鼻的烟云直冲肺管。 烟已经灭了,满脸乌黑的封行云也死了。 龙大老板看着面前嘴角依然带着一丝笑意的封行云,面色阴沉得仿若能滴出水一般。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脸忐忑不安,不住打量龙大老板神色的五毒。 每个人都会死,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而已,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延缓自己死亡的时间,所以有很多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自己保命。 古尔赤这些天心情很不好,不但是因为尘烟已经好些天没来了,更重要的是眼前桌案上静静躺着的一封信。 摊开的信纸上是一行八思巴文,用汉语翻译过来,就是简单的一句话,“好自为之”。 一个蒙古小校一脸肃穆地站在堂下,静静地等待着古尔赤说话。 古尔赤手握一柄玉如意缓缓把玩,半晌,一脸阴沉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笑意,对着小校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大将军,就说他爹知道了,不用他这个不孝子来说三道四。” 小校面色难看,看着古尔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哐当! 刚才还在古尔赤手中的玉如意此刻在小校身旁已经碎成了渣,古尔赤一脸怒意,吼道,“让你说你就说!滚!” 小校看了看古尔赤,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堂中的古尔赤,重新拿起桌上的书信缓缓点燃,看着飘飞的青烟,古尔赤一时之间愣住了,口中喃喃道,“乱世将至,何以安我?”随即又大笑道,“当然是钱啦,哈哈哈!” 一时之间,空旷的大堂之中,满是古尔赤疯狂的笑声。 吴清源缓缓睁开眼睛,一道黑影静静地站在他的床前一动不动,仿若已经在此地站了三天三夜一般,黑巾蒙住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具体长相,只是在吴清源睁眼的瞬间,黑衣人同时睁开了眼睛,眼中闪现的一道精光让人见之心惊。 吴清源轻轻咳嗽了两声,“怎么样?” 黑影依然一动未动,冷漠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吴清源的耳中,“已经核实过了,云其生确实已经死了,当时在场的除了劫持九小姐的人外,还有金钱帮的司马香等人,杀云其生的是一个打更的......” 吴清源眉头一皱,插话问道,“打更的?” 黑影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甚至语气都没有变化一丝,“名字叫老铁,就是城北一个普通打更的,据我们查探,已经在城北打更多年,不是外来之人。” 吴清源哈哈笑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了两声,黑影却没有前去照料的心思,只听吴清源仿若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一般,怒道,“他妈的城北一个普通打更的,就把云其生给杀啦?” 黑影冷漠地看着吴清源,没有接话。 片刻之后,吴清源终于平静了下来,冷声问道,“跟那个逆子有关吗?” 黑影并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仿若这句话根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不顾吴清源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坚定的摇了摇头。 吴清源僵直抬起的脖颈缓缓靠了回去,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语气平常地道,“接着说吧。” “司马香第一时间就安排人回来报了信,信是给吴县尹的。” 吴清源并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劫持九小姐的人确定应该是白家来人,云梯十三纵不会有错,大半个月前刚刚入城,与当初刀斩剑痴之人应该是同一人。” 吴清源仍然没有动作。 “狂狮跟着九小姐进了喇嘛寺,之后就此消失不见,我们已经将喇嘛寺彻底翻遍了,除了一个地牢之外,其他别无所获。” “白蓁蓁呢?”吴清源终于再次问出了一个问题。 黑衣人缓缓摇了摇头。 白蓁蓁缓缓睁开了双眼,只看见净清和尚正在自己身前不远处闭目打坐。 白蓁蓁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但身体传来的剧痛仍然让她忍不住淡淡地发出了一丝呻吟,净清睁了睁眼,又重新闭上,淡然道,“醒啦?” 白蓁蓁畏惧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仿佛只要一动,自己的身体就会立刻散架一般。 “这是哪里?”白蓁蓁最终放弃了挪动身体的打算,医术不差的她,自然能够判断出自己身体大致的问题,四肢不时传来的疼痛感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还在洞里。”净清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仿若从鼻孔之中挤出几个字一般。 白蓁蓁微微蹙眉,“小沐呢?” “死了。”净清的话在白蓁蓁心中重重一击,让白蓁蓁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身后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柴禾落地的声音。 “师父,我四处看了看,确实没有什么出口,只能先捡了一些掉落的枯柴回来。”正是小沐的声音。 初闻小沐的声音,白蓁蓁心中一喜,无论过程中与小沐有着多少冲突,二人毕竟算是同生共死过,而且比起净清和尚来,小沐无疑是一个还算可以信任的同伴。 但小沐第一句话就让白蓁蓁浮起来的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师父?”白蓁蓁心头仿若压着千钧重担。 “你醒啦?”小沐很快便发现了已经苏醒过来的白蓁蓁,快步走上前来,试图将白蓁蓁扶起。 白蓁蓁睁着一双美目,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小沐,直看得小沐羞愧地低下头去。 白蓁蓁靠着洞壁,依然没有放过走到一旁生火的小沐。 小沐自然知道白蓁蓁是因为何事这样看着自己,哪怕是此刻,他也并没有完全从心中说服自己拜净清为师之事,但他从金钱帮学到的最大的一个道理,就是要学会低头。 当自己还弱小的时候,一味地选择硬碰硬,死的永远是自己,所以小沐变得柔软了很多。 他选择了逃避,尽可能地避开白蓁蓁的目光,可惜洞子就这么大,白蓁蓁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让小沐几乎坐立难安。 火堆终于燃了起来,虽然不大,但对于此刻的白蓁蓁来说,无疑是最幸福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过小沐的意思。 一旁向火的小沐终于忍不住了,猛然转头看向白蓁蓁,正欲说话,却发现在白蓁蓁的注视之下,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更何况自己的确愧对于她。 如果不是自己与净清二人肆意汲取其身体气息,恐怕自己身体不会恢复得如此之快,而原本白蓁蓁的伤势也没有如此严重。 不,白蓁蓁身上根本就没有伤,此刻白蓁蓁身体的不适,完全是因为自己二人的所作所为。 药物尚且有药性失效之时,更何况只是身体特异的白蓁蓁呢? 小沐重新低下头去,捡起一旁的树枝,在潮湿的地面上无聊地划拉起来。 一声重重的咳嗽打破了洞中的沉默。 “师父,你有何吩咐?”小沐闻声立马起身,朝向净清和尚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徒儿,为师教给你的心法,记得如何啦?”净清温和地朝着小沐笑了笑,淡然问道。 小沐再行一礼,恭声道,“已经全部记熟了。” 净清面上不露声色,微微点点头,让小沐一字不落地背了一遍。 净清微微讶异地看了一眼小沐,刚才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这小子还确有几分天赋,居然如此快便记诵于心了。 “不愧是为师精挑细选的弟子,果然天赋异禀,现在你把口诀再背一遍,让小丫头也学一学。” 净清此言一出,洞中二人均是一惊。 “我?”白蓁蓁不可置信地问道。 净清微笑地点点头,“否则我一心想要赶上你二人又是为何?” 白蓁蓁与小沐对视一眼,心中更是拿不定这净清到底是何打算,难道净清和尚惹出这么大风波,就是为了收自己二人为徒? 净清和尚,会这么简单么? 第一百二十六章 散沙与信任 历史的复杂,就在于它是由无数的必然与更多的偶然组成,其中的偶然让其更加具有不可预测性。 谁也不曾想到,一个目盲妇人临死时的一句话,会在白城之中泛起如此巨大的涟漪。 包括帖木儿在内,更多的人与赵老板所持的看法是一致的,一团散沙的老百姓,是很难有什么大的作为的。 但现在的情况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包括言叙文所在的军队驻地,已经被无数流民围了整整一天了,正如一片雪花落入茫茫雪地之中,会很快消失不见,数量庞大的城卫军在数量更为庞大的流民和平民面前,就是那一片微不足道的雪花。 但不得不说,蒙古大军的战力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效的威慑武器,当言叙文带着全副武装的一营官兵列阵走出来的时候,守在外面的流民呼啦退后了一大片。 “尔等无故聚集,可知已经犯了重罪!”与一般的蒙古将领不同,全身甲胄的言叙文端坐马背,更有一股凌然气势,言语之间更是威风凛凛。 “大人,我等小民,并非有意为难将军,只是......”流民堆中推搡半天,方才推出一个中年男子站了出来,也只敢远远地站在言叙文对面,仿佛深怕言叙文一言不合便会下令冲杀。流民并不傻,前些日子木花虽然狂暴,但的确起到了极好的震慑效果,再一次用血和刀,帮助白城百姓回顾了百余年前的白城流血夜到底是如何的残酷。 “只是什么?”言叙文微微皱眉,冷声问道。 “只是小民们实在没有东西吃了,听说这次粮食都被大军买走了,如果将军真的将粮食都运走了,那我们只能等着饿死了。”对面的流民能被一帮人推举出来,显然也并非一般,看着言叙文还算冷静,胆色也壮了不少,好歹言语利索了很多。 言叙文面色如常,心中却松了一口气,只要现在这帮人还没有将那句大逆不道的口号喊在嘴边,就说明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只要他们的关注点还在粮食身上,那么很多事情就还有回寰的余地。 毕竟他并不是木花,他关注的东西还有很多,并不单单是粮食。 言叙文顿了顿,淡然道,“大军乃是正常购粮,一应粮食供应,都是由城中米面行和官府采购,并没有从你们手中抢了一分一毫,你们吃粮,与军队何干?” 对面之人听了此话,却是一窒,言叙文此话,从面上是丝毫挑不出毛病,而是直接饶了一个弯子,彻底将军队从此事之中摘了出去,让一众流民无话可说。 那流民退回人群之中,几个人一时交头接耳,等了半天却也没有商量出个什么话来应对。 言叙文默然地看着对面的流民群,身后的军士鸦雀无声,自然而然给流民造成了极大的震慑。 “你们是不认同本将军的话吗?”言叙文带兵多年,如何看不出对面出现了分歧,止住身后军士,独自一人驱马上前,来到流民群前面,居高临下地问道。 一众流民抬头仰视着言叙文,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人敢说话。 言叙文也不再管一干人等,挥了挥手,身后一营将士飞快跟上,直接朝着流民群中开去,军士后面,则是一车一车装得满满当当的粮食。 或许是言叙文之前几句话的作用,也可能是蒙古军士的震慑仍在,言叙文走到哪里,前方的流民便忙不迭地让出一条道来,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将言叙文一行人放了出去,而身后长长的粮车,只是勾起了一众流民艳羡的眼光,却没有一个人敢动手抢粮。 言叙文单骑等在白城南门处,从早晨直到夜里,马儿疲了,便换一匹马,站立在此地快十个时辰,居然滴米未进,直到最后一辆粮车从其身旁经过,言叙文方才晃动了一下身子,缓缓驱马出城,在城门的关合间隙,一头栽倒在早已守候在门外的亲卫怀中。 相较于言叙文的顺利,木花等人则是困难重重。 不过也是他倒霉,原本将其安排在最后出城,是想通过其它部队进行试探,谁曾想他方才是被针对的那一个。 “大人,不好了,木花将军已经开始杀人了!”蒙放连滚带爬地闯进侧厅,却见吴法言与帖木儿正在手谈。 二人同时看向蒙放,倒让蒙放一时不知所措。 帖木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棋子扔进棋盒中站起身来,吴法言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棋盘,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让华刚带人支援吧,别让那个疯子滥杀了。”吴法言站起身来,淡然吩咐道。 蒙放得令,正要退出,却被帖木儿叫住了。 “有人喊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了么?”帖木儿仿若不经意地问道。 蒙放愣了愣,仿佛没有听明白帖木儿的话一般,直到吴法言使了一个眼色,蒙放方才醒悟过来,连忙道,“回禀大人,没有,只不过......” 蒙放还要说什么,却被吴法言及时止住了,“好了,快下去吧,赶紧将那个惹祸精早点送出城才好。” 看着蒙放消失在房门外的背影,帖木儿笑了笑,“吴大人,你在担心什么?” 吴法言缓步走到门前,伸手关上房门,回过头来淡然道,“难道大人就不担心么?” “我应该担心什么?”帖木儿哦了一声,反问道。 吴法言逼视着帖木儿,却没有从他脸上获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心中暗骂眼前这头小狐狸,只得道,“流民聚集,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难道大人不觉得我们现在正坐在一堆火药上吗?” 帖木儿闻言轻笑一声,“吴大人过虑了,以吴家坐镇白城多年的威势,加上兀鲁尔哈将军的十万大军,这些流民想要造反,也得想想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是不是结实吧?” 吴法言转身回到棋盘前,捻起一颗棋子放到棋盘之上,冷声道,“既然如此,为何刚才大人还要问蒙放那句话呢?” 帖木儿随之走到棋盘前,下了一颗棋子在吴法言刚落的棋子旁,笑了一声,“不过随便问问。” 吴法言抬头,沉声道,“哦,既然如此,那么法言想问问大人,如果有人喊了又如何,没喊又如何?” 帖木儿并没有接话,仍然反问道,“吴大人是如何想?” 吴法言避开帖木儿的目光,再落一子,接着道,“法言认为,恐怕这没喊,比之喊了,更加让人忧心十倍吧。” 帖木儿状若诧异地道,“何以见得?” 吴法言心知帖木儿如何没有想到这一层,却也只得接着应道,“流民之所以称之为流民,就在于其若水势无形,四处乱窜,纷乱杂之方才是为正理,现在居然没有一个人喊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却纷纷群起聚集,围堵言将军等人驻地,想要阻拦粮食运出,如果没有人在其后组织和叮嘱,法言绝对不信。” 帖木儿放下手中棋子,缓缓鼓起掌来,“吴大人平日里藏拙了,此刻方才初露峥嵘啊。” 吴法言扔掉手中棋子,站起身来朝帖木儿行了一礼,粟然道,“法言不敢,还请大人教我。” 帖木儿扶起吴法言,谦让道,“帖木儿人微言轻,如何能够教吴大人,吴大人毕竟身居县尹之位多年,御下有方,想必是心中早有腹稿,帖木儿能做的,便是鼎力支持罢了,还请吴大人放手施为,不必顾忌帖木儿。” 吴法言直起身来,认真地看了看帖木儿,也不知道其这句话中有几成水分,就在昨日,帖木儿背着自己发出了一封秘奏,虽然事情做得隐秘,但要想真正避开自己的耳目,却也太低估了自己,但能够得到帖木儿的这句话,已经是此番最大的收获了,想要帖木儿拿出更多东西,吴法言也没有寄予什么希望。 “既然如此,还请大人多多支持吴家,多多支持县尹府。”吴法言顿了顿,恭声说道。 帖木儿笑了笑,淡然道,“如果吴大人说,让帖木儿多多支持你,恐怕我会更加乐意一些。” 吴法言愣了愣,抬头再看,却见帖木儿已经转身大笑离去,片刻之后,远远传来一句话,“吴大人还是先好好想想,此番流民何以知晓军方此时要运粮出城吧。” 吴法言眉头紧蹙,袖中手掌已经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流民何以知晓军方要今日运粮?答案自然在醉香楼中。 四层的密室之中,尘烟此刻额头已经微微见汗,白城各处传来的情报已经在面前的桌案上堆成了小山,小雪还在不断地从暗室的密道之中送来情报。 尘烟给桌前的雪影送去了最新的一份情报,内容自然是关于言叙文已经领军出城,而木花已经动刀杀人了。 尘烟看着雪影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心中叹息一声,不无忧虑地道,“姐姐,现在木花已经动刀了,咱们还要让大家坚持么,毕竟这与间内的任务……” 雪影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暗窗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承平街尽头人头攒动的模样,叹息一声,“事已至此,是该让他们涨涨教训了。” 尘烟见雪影心意已定,轻叹一声,转身回到桌前,快笔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一旁等候的小雪。 目送小雪消失在密室之中,尘烟缓步走到雪影身前,欲言又止。 雪影没有转身,口中却飞快说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尘烟看了看满脸疲惫的雪影,认真思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姐姐,真的不让凤舞姐姐参与此次行动么?” 雪影身体微微一僵,又立马松弛了下来,没有转身,紧接着反问道,“尘烟,你信得过凤舞么?” 第一百二十七章 生死分明 尘烟愣了愣,心中满是震惊,从未想到雪影居然有一天会向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姐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尘烟走近雪影,语带惊慌地问道。 雪影背身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只是我的感觉告诉我,凤舞姐姐,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凤舞姐姐了,或者,从她进入醉香楼的那一刻,她就不是我们心目中所认为的凤舞姐姐。” 尘烟被雪影的话饶的有些晕,却也很快捕捉到了要点,“姐姐,你是说,凤舞姐姐很可能是带着目的来到的醉香楼?”紧接着又道,“可是她不是大当家的派来的么?” 雪影转过身来,伸手抚摸了一下尘烟娇艳而无措的脸庞,淡然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有些时候,命运掌握在我们手中,有些时候,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我们具体能做什么,往往得看掌握我们命运的人将我们引向何方。” 感受到雪影手心得暖意,尘烟惊慌的心情稍微平复了少许,如果醉香楼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分道扬镳,尘烟作为事实上的三当家,实在没有办法想象到醉香楼一众姐妹的下场将会如何的凄惨,抬头问道,“姐姐,你的意思是,凤舞姐姐此刻并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雪影缓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情报再次看了起来,轻笑道,“就看她想不想了。” 尘烟看了看雪影,正要追问,却见小雪再次从密室之中走了出来,只得按住话头,接过小雪递过来的密信拆开看了起来。 却听尘烟猛然惊叫一声,雪影和小雪二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却见信封之中掉落出一根已经冻僵的断指。 雪影身形微动,眨眼之间已经出现在尘烟身侧,不顾小雪惊诧的目光,接过尘烟手中的密信快速扫了一眼,却见心中赫然写着,“快快停止这愚蠢的行径!” 雪影眉头微皱,虽然无法分辨这信中手指是谁的,但断指之信,却是醉香楼,乃至于风雨间最具有警示意味的情报,据说当年白珢想要谋反,被其手下一名小校获知,那小校对白家忠心耿耿,当晚写就一封密信,连夜投入当时白家家主白呈奉的宅院,却被白呈奉当做无聊之语,淡漠地扔在了一旁,还当做笑话告知了白珢。 心急如焚的小校第二晚又重新写了一封密信,为了引起重视,将自己的手指截断塞进了信封,不想等到白呈奉见信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时,昨日经其提醒的白珢已经连夜发动了政变,之后又借助信中断指顺藤摸瓜,将手下的这名异心的小校找了出来,据说白珢直接诛灭了小校九族,那小校更是被凌迟处死,三日方才气绝。 因为此事,此后风雨间中传递警报,都会以此为据,号为断指信,就是为了引起收信人的注意。 只是现在在城中行事的,无一不是雪影的亲信人员,以及少年团的人,绝对不会这么写信给自己,又会是谁如此清楚风雨间的隐秘规矩,专门写了一封断指信给自己? 雪影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正是二叔当日所说的风雨间在白城的其他势力么? 但自己此次行事隐秘,并没有借助太多风雨间的力量,又如何被对方获知了情报呢? 雪影拿着手中的信纸,一时之间微微有些出神。 “姐姐,咱们怎么办?”一旁缓过神来的尘烟叫醒了雪影。 雪影缓缓在房中踱了几步,仿若下定决心一般,沉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们就当做没有见过这封密信,知道吗?” 尘烟看了一眼雪影,缓缓点了点头,小雪不明所以,更是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雪影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次决定,会在白城带来多大的风波。 王仙芝冷冷地看着对面一身血迹的木花,按照此前雪影等人的谋划,此番行为,一方面是鼓动流民给县尹府和军方施压,希望能挤出一部分粮食给流民,另一方面则是看看吴法言和帖木儿的底线在哪里。 为了保证行动的顺利,雪影专门将王仙芝安排在了木花这里,流血,是早已经有所预料的,反倒是言叙文等人那边,雪影选择了直接放弃。 但眼前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流血的范畴,简直就是屠杀。 只不过不再是当日木花对于一众流民的屠杀。 对于木花的存在,一众流民早已经是恨之入骨,很多流民都主动选择来围堵木花,在木花带人向流民亮刀的那一刻,无数流民第一时间选择了退后,但当木花残忍的笑声响彻在街道上空时,愤怒的流民全部回来了,不顾眼前充满寒意的弯刀,瞬间冲了上去,手中的短刀利刃立刻便将木花及其身后的一营官兵淹没了。 木花果然不愧是兀鲁尔哈手下的第一猛将,即便是面对众多的流民,依然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鲜血淋漓的木花击穿人群走出来时,身后留下了遍地的断臂残肢,以及无数混杂在一起的呻吟声。 木花同样损失惨重,此刻的场中,蒙军已经只有他一人还孤零零地站立着,其他的蒙古军士,早已经死得连渣都不剩了,心中愤怒不已的流民,早刺死一个军士的同时,也会选择最残忍的手段,将军士的尸体斩杀成泥。 所有的人都已经杀红了眼,场中不时响起的惨叫声更让这种疯狂暴涨到最高点。 木花满是鲜血的脸状若魔神,伸手将自己身上已经碎成条布的皮甲扯下,随手扔到地上,将手中沾满鲜血的弯刀夹在胳膊上重重一抹,弯刀重现往日的寒光。 木花没有回头再看自己的军士一眼,仰天长啸一声,疯狂地朝着眼前的流民冲杀过来。 看着状若疯牛的木花,一众流民只能退,谁也不愿意成为这尊魔神的祭品。 王仙芝成为依然站立在原地的唯一一人。 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木花,王仙芝咧嘴笑了笑,缓缓拔出手中的刀,选择双手持刀,大吼一声,逆势而上,朝着木花奔去。 巨大的碰撞声将场中所有的惨叫声瞬间压住,再看场中,木花已经被震退了十步。 这是他走出驻地之后第一次退后。 他已经累了。 刀用久了会钝,即便是最寻常的流民,即便是最随意的招式,依然需要消耗他体内的能量。 面对蓄力已久的王仙芝,他不可避免地处于下风。 木花拄刀在地,强忍着肺部传来的剧痛,迅疾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四处喷薄的热气显示着他此刻的身体状态并不算好。 缓缓抬起头,“你是谁?”木花的声音中充满着不可置信,居然会有汉人能够在当面冲杀之中击退自己,这对于木花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事情,即便是自己并不是处于最佳的状态。 王仙芝回刀在侧,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曾经在城南肆意屠戮的大汉,心中除了愤怒别无他感,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冷冷地道,“城南索命人!” “城南,城南......”木花口中缓缓念叨两声,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强忍着身体的剧痛站起身来,提刀指向王仙芝道,“当初劫我军粮的,也是你吧?” 王仙芝微微一愣,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状若粗鲁的大汉居然也有着如此机敏的一面,认真打量了木花一番,缓缓点了点头。 木花面色一红,怒道,“那正好,新账旧账一块算!”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随着手中的弯刀再次冲杀过来。 王仙芝没有退,正如木花一般,他对于自己的实力也有着绝对的自信。 缓缓侧身,手中链刀微微拖地,大步朝着木花冲去。 不再是身体的碰撞,两把大刀在空中相遇,满脸鲜血的木花与一脸冷漠的王仙芝隔着刀锋互相注视着对方,仿佛都能感觉到对方口鼻中喷出的热气。 再退! 再进! 刀锋在空中不断的碰撞,一时之间已经数不清过了多少招。 刀客与刀客的相遇,总是那般的残酷与冷漠。 木花的虎口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震开了一条鲜血淋漓的口子,已经近乎握不住手中的弯刀。 王仙芝的嘴角缓缓流出一股鲜血,即便是有功夫在身,但木花的蛮力已经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肉身的力量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二人都没有退,在木花朝着流民举刀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今天是生死之战。 谁不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呢? 木花缓缓将手中的刀从右手换到左手,面上的疯狂反而冷静了很多,一脸沉静地注视着对面的王仙芝,王仙芝的实力,已经得到了这个目空一切的蒙古大将的认可。 王仙芝同样注视着木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缓缓调动内力,尽可能恢复自己的状态。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一刀,便是决定生死的一刀。 空中飘舞的雪花仿佛都在此刻静止了一般,天地之中只有着对战中的二人的存在,所有的惨叫声、喝骂声、喊杀声,全部消失于无形。 动了! 王仙芝动了,木花也动了。 刀与刀再次相遇。 没有过多的停留,仿若只是惊雷一瞬。 一道白光闪过,天地重新恢复了喧闹。 一股鲜血仰天喷洒。 周围的流民忍不住齐声喊了出来。 一刀分生死! 第一百二十八章 直觉与疯狂 或许,直到人濒死的那一刻,才会想明白很多事情。 木花倒在地上,手中没有再握着刀,而是拼命地捂着自己的脖子。 一条巨大的伤口几乎就要贯穿木花的整个脖颈,即便木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依然没能阻止鲜血的涌出。 “这滋味......真难受啊!”这或许是木花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甚至都不是话,他只是木然地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一朵雪花飘到木花大睁的眼中,眼睛缓缓闭合,一个在白城搅动起无数纷争的,所谓的大人物,就这样死在了血泊和漫天大雪之中。 王仙芝挥刀之后,便缓缓转身,朝着街的一侧走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甚至连嘲讽的心思都没有。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刀的威力,也并不打算炫耀什么,相比于地上无数的断臂哀嚎,以及当时在城南死伤无数的流民,他此刻的胜利,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与无力。 王仙芝蓦然停住脚步,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一只坚定有力的手从侧方伸出,扶住了王仙芝将要倾倒的身体。 王仙芝缓缓转头,正好迎上了石头关切的目光。 王仙芝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朝着石头微微笑了笑,示意自己无碍,也没有拒绝石头的扶助,缓缓消失在陋巷之中。 流民来的快,散得也并不慢。 当华刚带着城卫军缓缓来到街头之时,只看到了木花一个人的尸体,其他所谓的流民,以及预想之中的尸横遍地并没有出现。 一众军士很快在华刚的命令之中四处搜寻起来,不可能只有木花一个人,其营中军士呢? 如果这些人知晓自己所踩到的烂泥污雪之中,可能就隐藏着一些碎骨烂肉,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心思在这里继续搜寻。 华刚下马,缓缓走到木花身旁,认真打量了一番木花脖颈处的伤痕,心中微微一惊,对于出刀之人的功力已经有了大致的估计。 华刚捡起木花扔在一旁的弯刀,认真看了看刀身上崩坏的缺口,能够将蒙古大军中精心打造的弯刀毁坏成如此形状,如果自己真的早来了,会不会也会如此刻躺在地上的木花一般,已经去见了阎王爷了呢?华刚并不敢打包票。 是的,他是故意来晚的,当然,他并没有这个权利来晚,也不敢故意来晚,一切自然都是得到了指令。 至于能否顺利交差,华刚轻叹了一口气,只能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现场还没有收拾完毕,一骑便已经飞速奔了过来,地面因为下雪已经变得湿滑无比,而来人依然不恤马力,肆意狂奔,显然是有什么心急之事。 华刚扔掉手中原本属于木花的弯刀,转头看向来人,正好扶住了从马背上滚落的吴法言。 吴法言一把退开华刚,失魂落魄地快步跑到木花的尸体前,一身崭新的官袍,已经被脏污的雪水和血迹沾染得不成样子,但吴法言此刻显然无心顾及这些。 “怎么会这样?”吴法言大张着嘴,半晌方才问出了这句话。 华刚是不想回答,紧跟而来的蒙放自然是没有资格回答。 “说话!”吴法言猛然转头,逼视着华刚怒喝道。 华刚依然选择沉默以对。 “以城卫军调动的速度,绝对可以半个时辰赶到此地,但今日你用了一个时辰,华将军,请你告诉本官,多出来的一个时辰,你做什么去了?”吴法言寒声喝问道。 华刚正视着吴法言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依然没有吐露一个字。 吴法言转头看向蒙放,倒把一旁看戏的蒙放吓了一哆嗦。 “你大声告诉华将军,你是几时几刻离开的县尹府,又是几时几刻将手令交到了华将军手中!”吴法言声音寒意逼人,让蒙放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两下。 “回禀......”蒙放正要解释,却被华刚抬手打断了。 “不怪蒙大人,一切罪责,都是末将过错,末将愿意一力承担!”华刚闷声闷气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吴法言冷笑一声,涩声道,“好一个顶天立地华大将军,好一个一力承担,你承担的起吗?白城承担得起吗?”话到最后,吴法言几乎已经是吼了出来,而一旁搜索的军士畏惧地低下头去,根本不敢打量场中一眼。 华刚淡淡一笑,仿佛并不以为意一般,又开始修起了闭口禅。 吴法言见状一怒,正要再骂,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冷冷地打量了华刚一番,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话,“是老爷子,是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话语之中,已经充满了肯定的意味。 华刚闻言一惊,他并不好奇吴法言会猜到这个答案,但没料到吴法言会这么快便猜到了答案。 华刚一脸惊诧地看着吴法言,连忙道,“大人......” 吴法言的手已经抬了起来,面色苦涩道,“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知道了。”直接将华刚辩解的话拦在了嘴里。 “这事应该怎么跟军方说,你们知道了么?”吴法言缓缓呼出一口气,转头冷静地朝着蒙放与华刚二人问道。 “还请大人示下。”二人齐齐朝着吴法言行了一礼。 却见吴法言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挥挥手,淡然道,“谁让做的,就让谁来说吧。” 说完也不再管蒙放与华刚二人,直接跳上蒙放骑来的马,策马朝着县尹府回去了,只留下华蒙二人面面相觑。 “为什么?” 净清和尚一脸诧异地望向白蓁蓁,仿若被白蓁蓁的这个问题给惊住了。 有着这个想法的,还有洞中一起的小沐,能够得到净清和尚的传授,的确是多少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即便小沐也可以隐隐约约猜测到净清和尚的目的有些不单纯,但这些又如何比得上真正学到手的真本事呢? 小沐已经渴求一门精深的内功心法很久了,所以愿意选择去金钱帮中闯荡,除了金钱与地位,更重要也是希望看看能否有机会习得更精深的武功。 雪影对少年团的人很好,也教会了他们很多东西,包括武功等等,但也有很多东西是她教授不了的。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所以小沐很迅速地便抓住了,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 与之相反的,是白蓁蓁的拒绝。 “我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并不多。”白蓁蓁没有理会净清和尚的诧异,言语依然满是冰冷,丝毫看不出她此刻正是洞中最弱势的一人。 “哈哈哈,好一个小丫头,想想西域多少人跪着求着让我收其为徒,佛爷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你这倒好,反倒成了佛爷求着你学了?”净清和尚猛然大笑起来。 白蓁蓁摇摇头,“我并没有要求你求我学,而且即便你求我学,我也不会学。” 净清和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将白蓁蓁的问题重新抛给了白蓁蓁,“为什么?” 白蓁蓁看了一眼一脸急切的小沐,淡然笑道,“因为我不会练功。” 净清和小沐二人齐齐看向白蓁蓁,静静地等着白蓁蓁揭晓答案,“因为我冲脉不畅,无法习武。” 小沐一愣,作为习武之人,自然知晓奇经八脉对于习武之人的重要性,如果白蓁蓁确实冲脉不畅,那的确没了习武的机会。 对于白蓁蓁能不能习武,小沐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关心,他更在意的,是净清和尚会不会因为白蓁蓁之事,迁怒于自己的修习之事,他第一时间便将目光转向了净清和尚,想要看看净清的反应。 净清先是一愣,紧接着又缓缓大笑起来,“小丫头,如果佛爷告诉你,为师要传授给你的,正是可以解决你冲脉问题的心法呢?” 小沐闻之一喜,却没想到白蓁蓁依然一脸的冷漠,仿佛净清和尚所说之事,跟她一丝关系也没有一般。 小沐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的女子了,在她惊心动魄的美貌之下,到底还隐藏着多少让人着迷的东西? 小沐几乎已经按捺不住心中探求的欲望,想要彻底剥下白蓁蓁隐藏的外衣,一探到底。 但净清和尚的存在让小沐的一切念头都消散于无形,虽然净清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好处,也给了他足够大的诱惑,但并不妨碍小沐对他的畏惧。 “我的回答,依然是不。”白蓁蓁没有理会小沐的眼光,依然冷冷地注视着净清和尚,淡然道。 净清和尚闻言愣了愣,对于这个回答自然不能接受,再次问出了为什么。 “很简单,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相信你,而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小丫头,你知不知道,直觉有些时候是会害死人的。”净清和尚面带寒霜,从牙缝之中一字一字地挤出了这句话。 白蓁蓁看向净清和尚的眼睛,轻声笑道,“你这样的目光,我看到了太多次,我并不感到意外,你到底想做什么,可以直说。” 小沐只感觉自己快疯了,眼前的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面对着净清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净清和尚却再也忍耐不住,怒喝一声,朝着白蓁蓁扑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图穷匕见 白蓁蓁如何是净清和尚的对手。 小沐还在愣神之间,白蓁蓁已经被净清和尚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只见净清满脸戾气,青筋暴起,而白蓁蓁正拼命地拍打着净清钢钳般的手,如果不是净清和尚双腿受伤,个子瘦高的白蓁蓁尚且可以靠着双腿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否则此刻白蓁蓁说不定已经是气绝身亡。 “臭婊子,给脸不要脸吗?”净清和尚哪还有刚才温文祥和的高僧模样,几乎已经成了杀心和尚的翻版。 小沐一脸惊诧地看着净清和尚,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看此情形,恐怕净清和尚传授自己功法也并没有安什么好心,现在只求净清没有在功法之中有所改动,否则自己当真是万劫不复了,这种江湖之中因为错练功法而爆体身亡的传闻屡见不鲜,对于小沐而言也并不算什么陌生之事。 白蓁蓁白皙的俏脸此刻面色涨红,但眼神却依然异常坚定。 小沐顾不上腿上尚未恢复完全的伤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师父,这小丫头不是体质特异么,还指着她帮着咱们师徒恢复伤势呢,您要真把她给杀了,咱们师徒还如何进补啊,还请师父三思!” 净清和尚面上的戾气缓缓退去,他心中何尝没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不用小沐说什么,也知道白蓁蓁的重要性,只是白蓁蓁一直不肯就范,自然而然动了吓唬的心思,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即便如此,白蓁蓁依然没有松动的迹象,看来自己一直低估了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女子了。 大手一松,白蓁蓁顺势委顿在地,双手无力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急迫地大口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 白蓁蓁心中也在赌,赌净清和尚并不会真的杀了自己,但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她心中突然没了底气,原来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不要妄图用任何事物来要挟我,包括你的生命!”净清和尚缓缓退回原地,冷酷的声音不断在洞中回荡。 白蓁蓁面带惊恐地望向净清,狠狠咬了咬贝齿,喘了一口气道,“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小沐抬起头来,刚才还在庆幸白蓁蓁的命保住了,但现在看来净清和尚似乎是有意如此,而白蓁蓁的问题,也问出了他心中所想。 净清这两日来的表现,让小沐也是心疑不已,毕竟石头说得对,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而净清的传功之恩,岂不比免费的宴席更重许多? 净清和尚缓缓盘起伤腿,经过一夜的恢复,虽然伤势并没有减轻多少,但有了白蓁蓁在身边,已经比往日快了几分。 “徒儿,你上前来。”净清并没有直接回答白蓁蓁的问题,而是将小沐叫到了身前,附耳轻声叮嘱着什么。 只见小沐的眼睛不时向白蓁蓁打量几下,面色来回变幻,神色不定,等净清说完,小沐噗通一声趴在地上,连声道,“弟子叩谢师父大恩。” 却听净清温声道,“原本欢喜禅功正适宜一男一女双修为最佳,现在这小丫头遇宝山而不入,那只能是由你自己单修了,我刚才已经将下半部的口诀告知于你,虽然进展比不得双修来得迅速,但修习到最高层次,二者相差并不算远。” 小沐闻言,又接连叩了几个响头,心中对于净清的怀疑又淡了几分。 “小丫头,老僧脾气乖戾,当初师父就多次斥责,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才冒犯于你,还请你多多体谅才是。”净清和尚此刻的情形,与刚才的暴戾简直是两个人。 白蓁蓁眉头微皱,难道真是自己错怪净清啦?但白蓁蓁依然相信自己心中的直觉,摇摇头,示意无碍,缓缓靠在洞壁闭目休息起来,只是脖颈之间传来的轻微疼痛,不时提醒着白蓁蓁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 只是即使净清和尚真是要对自己下死手又能如何呢?现在的白蓁蓁,已经丝毫没有反抗之力,想起此刻依然不知所踪的狂狮与哥哥,白蓁蓁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泪流满面。 小沐此刻却已经陷入了狂喜之中,在净清和尚的亲自指点下,欢喜禅功缓缓在体内运行一周天,小沐几乎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内力的增长。 猛然睁开眼睛,小沐双手豁然向着洞壁一击,只见洞壁数块浮石居然应声而落,呼啦的响声将一旁闭目休息的白蓁蓁吓了一跳。 只听小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狂喜道,“师父,我练成啦,我练成啦......” 也难怪小沐会如此的欣喜,他又何尝想到,自己也有练成绝世内功心法的一天,恐怕自己此刻的内力,已经开始反超石头了。 净清和尚满意地点点头,这小沐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武学奇才,一篇欢喜禅功短短两日已经是初窥门径,虽然距离入门还有一段距离,但循序渐进,自然不愁以后。 只是净清和尚会给小沐以后么? 净清和尚并没有让小沐和白蓁蓁等太久。 净清清咳一声,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指白蓁蓁,厉声道,“乖徒儿,去把她的衣服剥下来!” 小沐与白蓁蓁俱是一愣。 王仙芝在石头的搀扶之下躲进之前已经预设好的地道,刚一坐下,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身后一众大汉俱是一急,连声叫着大哥。 却见王仙芝吐了两口淤血,伸手拦住一众兄弟,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的石头,“现在,你该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意义到底何在了吧?” 石头将王仙芝放倒在洞壁上,缓缓站起身来,似乎是在斟酌措辞,而王仙芝也不着急,依然静静地等着石头张口。 “我也不曾得知这件事情的意义是什么。”可惜石头的话让王仙芝失望了。 “什么,那你们不是让我们拿命在玩吗?”王仙芝手下兄弟此刻哪还忍耐的住,一时之间群情激奋,却见石头依然淡然地站在一旁。 王仙芝等着手下兄弟发泄得差不多了,方才淡淡地道,“雪影可能没有告诉你,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大哥......”一条大汉一脸不忿地站了出来,却被王仙芝冷眼制止。 “事已至此,我们总该给兄弟们,还有外面无数的流民一个交代。”王仙芝接着道。 石头盘腿坐在王仙芝对面,缓缓与王仙芝对视一眼,和声道,“血是火最好的薪柴。” 王仙芝微微一愣,没想到一向中正平和的石头,居然会说出如此冷酷的话,但微一思索,又仿佛知晓了石头为何会如此说。 “现在白城的存粮几已告罄,剩下的都在各大家族手中,要想流通到市面上,恐怕就需要无数百姓拿自己的性命去换了。而如果不趁着此次军队往外运粮,借之前积蓄的民怨推动民智觉醒,恐怕之后再想让民众犯禁,便是痴心妄想了。”石头的话依然很冷静,但冷静之中却饱含着现实的冷酷。 “等到大家伙彻底断粮了,还怕流民不会主动站出来么?”王仙芝的话语之中依然充满着疑惑。 石头摇摇头,“现在城南每天都在死人,但你见谁主动站出来啦?如果真等到后面流民自发而动,没有统一的意志,只怕是一群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所以你们现在是想提前树立威望?只是用这么多的血树立起的威望,真的是大家想要的么?”王仙芝叹息一声,哀声问道。 石头看了王仙芝一眼,“没想到曾经杀人如麻的王仙芝也会作此想。”也不管王仙芝的面色变幻,顿了顿紧接着道,“现在流血,就是为了之后少流血。” 王仙芝微微一窒,心中也不得不认可石头说的的确是事实,但依然追问道,“你们就不怕这次军队将流民杀得胆寒了,没有人跟着你们了吗?” 石头微微一笑,看向王仙芝半晌没有说话。 “所以你们选择放开几路,只是将目标放在了木花身上?”王仙芝回过味来,心中一惊,涩声问道。 石头似乎没有听出王仙芝话中的一丝不满,紧接着道,“木花已然成为城中全民公敌,杀了他乃是民心所向,更何况你认为为什么此次杀木花会如此顺利?” 王仙芝悚然一惊,“你是说县尹府?” “没错,你没发现,这次城卫军来得很慢吗?”石头站起身来,一双眼睛静静地扫视了一圈地道中的一众大汉,将不满的苗头再次压了下去。 “不要告诉我是你们的功劳。”王仙芝苦笑一声。 石头摇摇头,直接否定了王仙芝的疑问,冷声道,“那是因为,县尹府,准确来说,是吴家也不想让木花活,我们原本准备的诸多后招,反而因此而失色很多。” 王仙芝连忙追问道,“为什么?如果木花死在这里,吴法言岂不是要直面兀鲁尔哈的压力?” 不待石头回答,王仙芝自问自答道,“你的意思是吴清源出手了?” 石头微微点头,“吴法言自然会面对兀鲁尔哈的压力,但吴清源不会,这个老贼更加老谋深算,借木花之死,既是让兀鲁尔哈将注意力从周边城镇的叛乱转向白城,顺水推舟造成军队与流民的仇恨,为以后清理流民做好了准备。更重要的是,也是给吴法言一次警醒,让他知道,在白城,到底是谁说了算,哪怕他此刻已经瘫痪在床。” 王仙芝呐呐地道,“但帖木儿不还在城中么?” 是啊,帖木儿会放任这些事情发生么? 第一百三十章 合作与破裂 帖木儿会趟这趟浑水么? 此刻白城中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既有可能是雪影计划中最大的不可控因素,也可能是吴家稳定白城最大的奥援,毕竟他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官方意志,甚至已经超过了吴家所代表的东西。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此刻的帖木儿,依然怡然自得地描绘着眼前的画像,只有旁边的小三知晓,眼前这样的画,帖木儿已经不知道画了多少张了。 “叔叔,你画的到底是谁啊?”一旁玩耍的小三好奇的问道。 帖木儿放下手中的笔,亲昵地捏了捏小三圆嘟嘟的脸蛋,轻笑道,“这是叔叔的一个朋友,也是你娘亲的朋友。” 小三歪头思索片刻,疑惑地道,“小三怎么不记得娘亲有这样一位朋友呢?” 帖木儿微微一愣,没想到凤舞的保密工作居然已经提前做到了雪影的身上,连自己有儿子一事都没有告知雪影,这不得不说,当日凤舞选择投靠自己,到底是自己赚了还是凤舞赚了。 “你娘亲的朋友很多,有可能小三没有见过吧。”帖木儿回过神来,摸了摸小三的脑袋安慰道。 “小将军,吴法言求见。”门外传来邦察的叩门声。 帖木儿微微皱眉,虽然这几日因为新钞一事推行顺畅,让帖木儿舒缓了片刻,但并不代表他就彻底与世隔绝了,与之相反,此刻的帖木儿,与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掌握着白城的一举一动,除了凤舞源源不断的情报,更重要的是,在言叙文离开白城之前,曾经夜访帖木儿,更是郑重其事地将手中的狼逐卫全部留给了帖木儿,大大增强了帖木儿对于白城的掌控程度,当然,相对于吴家而言,帖木儿依然只能算是个外来者。 “回复吴大人,就说本官身体抱恙,不能见客。”帖木儿声音刚落,院落之中已经传来吴法言的声音。 “大人,还请大人施以援手,救救法言才是。”吴法言快步走到帖木儿门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哪还有平日里县尹大人的威势,倒让站在一旁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的邦察为难不已。 过来半晌,方才听眼前的房门吱呀推开,吴法言抬头一看,却是帖木儿带着一个小孩缓缓走到自己面前。 吴法言心中一沉,知晓眼前的孩子正是当日龙大老板找自己所要之人,只是心中有求于帖木儿,一时之间倒是无法张口,现在只要孩子在帖木儿手中安然无恙,倒也不必着急于此。 但让吴法言没有想到的是,帖木儿反而先提起了这个话题。 “小三,你认识眼前这位叔叔吗?”帖木儿一手牵着小三,轻轻抚摸着小三头顶的小辫,温声问道。 小三俯下身子,认真打量了吴法言一番,最后摇摇头奶声奶气地道,“帖木儿叔叔,我不认识他呀。” 帖木儿嘴角噙笑,淡笑道,“没事没事,这也是你娘亲的一位故人,所以叔叔问问你。” 帖木儿蹲下身子,也不唤吴法言起身,轻声问道,“只是吴大人,我很好奇,你当初扣押小三,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以帖木儿手中掌握的力量,这些日子查出关押小三的那处宅子背后真正的主人正是吴法言并非什么难事,但帖木儿没有选择直接找凤舞询问,在帖木儿看来,这是对于凤舞的一种尊重,况且当日审问,在提及吴法言时,凤舞的反应并不特别,可能背后隐藏着许多更加引人好奇的事情。 对于未知的事情,帖木儿一向都比较好奇。 吴法言低垂着脑袋,一时之间不由得汗流浃背,却听帖木儿紧接着道,“难道是为了凤舞么?按本官了解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是才对,只是除了凤舞,还有什么需要让吴大人亲自费心布置此事呢?” 吴法言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稳住心神,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帖木儿,吴法言沉声道,“到底是为了谁,真的如此重要么?” 帖木儿直起身子,将一旁的小三交给邦察带离此地,扭头看了一眼吴法言,轻笑道,“当然重要,我一直都说,吴大人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但很多人都不相信我说的,如果能够拿出一些证据,证明我看人的眼光还算不错,那岂不是一件让人很开心的事情?” 闻得此言,吴法言缓缓站起身来,刚才面目之中的畏缩与惊惧已经彻底消失不见,轻笑一声,“那大人日前为何不问及此事?” 帖木儿领着吴法言走入一旁厅中,屏退门前侍卫,淡然道,“如果吴大人不想说,我问又有什么用?” 吴法言站在厅中,冷眼看着缓缓走到堂前坐下的帖木儿,心中喟叹,涩声道,“那大人又为何笃定我现在就会说实话?” 帖木儿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吴法言,端起手侧的茶盏,示意吴法言一并坐下喝茶,缓缓道,“因为现在吴大人需要我。” 吴法言心中咯噔一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喔一声,等着帖木儿的下文。 帖木儿也没有和他绕弯子的意思,轻声笑道,“刚才我去见吴大人,既是为了确定县尹府对于一众将军的布置,也是为了看看吴大人的诚意,可惜吴大人让我失望了。”冷眼打量了一下吴法言的神色,帖木儿心中冷笑一声,接着道,“现在木花死了,不得不说出乎了我们所有人意料,但恐怕最出乎意料的,是吴大人吧?” 听到这里,吴法言如何还不明白帖木儿的意思,缓缓起身拜倒在地,沉声道,“还希望小王爷救我。” 但出乎吴法言意料的是,帖木儿并没有如意料之中的狂喜不已,站起身来扶他起来,而是依然淡然地坐在堂前饮茶,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吴法言。 “吴大人,我希望咱们的合作,是基于真诚,而不是所谓的表面功夫。”帖木儿的话语越来越冷,显然对于此刻吴法言的姿态并不满意。 吴法言抬头看了一眼帖木儿,心中一沉,也不等帖木儿有何动作,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帖木儿郑重地行了一礼,沉声道,“如若小王爷助我夺得吴家家主之位,吴家,和白城,将是小王爷崛起的忠实朋友!” 帖木儿闻言放下手中茶盏,大笑着站起身来,走到吴法言身前将其扶起,牵着吴法言双手欢声道,“哈哈,吴大人早如此岂不皆大欢喜,又何必惹来诸多是非。” 吴法言强颜一笑,心中暗骂眼前的少年的的确确是一只狡猾至极的小狐狸,此番自己向他低头,也不知道白城在自己手中,将变成什么样子,只是现在留给自己的选择并不算太多,帖木儿在其中,的的确确算是最好的一个。 “吴大人父子情深,心中有所顾忌,本官心知肚明,也不会怪罪于你,只是现在既然你我携手,还望吴大人对本官坦诚相待,也便于共同进退。”帖木儿一脸和善地看着吴法言,满脸真诚地道。 只是话语之中的父子情深,也不知是真话还是嘲讽了,毕竟吴清源临了让华刚玩了这一手,虽然不知道吴清源这只老狐狸到底有何后招,但目前来看,的的确确是在警醒吴法言的同时坑了自己的唯一儿子一把。 吴法言微微叹息一声,却没有其他言语可说,只得沉声应是。 二人重新坐定,一来一回,将许多之前难言之事一一拿出说明,倒让彼此对于对方都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只是这些事情之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恐怕除了二人之外,谁也说不清楚了。 醉香楼之中,雪影看着眼前一脸焦急的凤舞,一脸沉静地指挥着尘烟和小雪二人将一些密档焚毁,暂时没有理会凤舞的意思。 “妹妹,到底怎么回事,城里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而我一点都不知道。”凤舞又岂会不知道,只是木花之死,的的确确是出乎了自己的意料,同样未曾料到,这场事变的主谋,正是眼前的雪影。 “姐姐,这次事情发生的突然,妹妹也是刚收到消息不久,还未来得及通报姐姐。”雪影盯着所有的密档都销毁干净,将尘烟二人打发下楼,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厅中生气的凤舞,淡然解释道。 “妹妹,你跟姐姐说老实话,这次的事情,到底跟你,跟醉香楼有没有关系?”凤舞却不信雪影所说,也没有心思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与雪影纠缠,否则以雪影的本事,恐怕有的是办法糊弄过去,所以凤舞选择单刀直入,直接问到了关键所在。 雪影缓缓拆开一坛白水烧饮了一口,抬手擦去嘴边残酒,一双发亮的眼睛紧紧逼视着凤舞,倒让凤舞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略带慌乱地站起身来问道,“妹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雪影缓缓转过身去,再一次打量了一番楼下的县尹府,嘴角微微带笑,温声笑道,“妹妹想知道,姐姐刚才的问话,到底是替谁问的?” 一时之间房中气氛顿时一僵。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死亦何苦 凤舞并没有回答雪影的问题,莲步轻摇,一脸淡然地走到雪影身旁,提起一壶白水烧破开,仰头灌了一口。 雪影诧异地抬头打量了凤舞一眼,凤舞平日里并非不喝酒,但见她如此喝酒,雪影还是第一次。 凤舞抬起手臂擦掉嘴角的残酒,更显得妩媚动人,可惜的是眼前坐着的是另一个绝色女子,而非平日里对她垂涎三尺的嫖客。 “我很羡慕你。”凤舞的第一句话并没有特别出乎雪影的意料,凤舞对于雪影的羡慕,已经并非一日两日,试问又有多少人不羡慕雪影呢,当然那是在不知道雪影所背负的东西的前提之下。 “你从来到醉香楼,就是所有人瞩目的对象,备受万千宠爱,无论是白绮罗,还是古尔赤,以及所有楼里来来往往的嫖客。”凤舞仰头再灌了一口酒,白皙的面容上已经带上了一丝红晕,更显动人。 雪影并没有因为凤舞话语之中对于直呼白绮罗之名的冒犯而打断她,而是选择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凤舞接着往下说。 “而我呢?在间里,我就是一个人见人嫌的蒙古狼崽子,来到醉香楼,我干的都是什么事情,和宜春院那些婊子干的事情有什么区别吗?”凤舞脸上的潮红越来越重,话语之中带有一抹难以掩饰的愤怒。 “是,妹妹你对我还算不错,可惜的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并不是一路人。”凤舞将酒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双眼淡漠地看着对面的雪影,嘴角扯起一抹戾笑。 “所以你要毁了这一切?”雪影终于说话了。 凤舞抬起头,仿佛是在嗤笑雪影的无知一般,摇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毁掉它,这里面也有我的心血。” “那是为什么?”雪影眉头微皱,轻声问道。 “我要报仇!向所有可恨之人复仇!”凤舞平日里勾人的眼眸之中露出一股疯狂。 雪影心中微惊,虽然与凤舞相处时间并不算短,但对于凤舞的过去,雪影并没有做过多的探究,只知道她的师父是凤三先生,而凤舞只不过是凤三当年游历草原捡回来的牧奴,那凤舞要复仇的对象会是谁呢? “你复仇的对象在白城?”雪影试探着问道。 凤舞摇摇头,并没有回答雪影的问题,只是眼神之中的那股恨意更加明显。 “你认为楼里的姐妹帮不了你,所以你找到的帮手?”雪影缓缓站起身来,话语之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凝重。 凤舞有些诧异地看着雪影。 “让我猜猜,是帖木儿么?”雪影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黑暗之中的县尹府,淡淡一笑,仿佛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凤舞心中悚然一惊,身体反射性地向后退了一步,自然而然地带上了戒备的神色。 “看来我猜对了。”雪影缓缓转身,淡然地看着对面神色警惕的凤舞。 “可是帖木儿来白城的时间并不久,那之前的时间呢?”雪影缓缓挪动着步子,仿若并不在意凤舞隐隐的敌意。 “难道是吴法言么?可是吴法言能够给你提供什么呢?如果吴法言能够满足你的要求,你又何必最终投靠帖木儿呢?”雪影的每一个问题,都仿如重锤一般敲击在凤舞的心坎之上。 但雪影并没有给凤舞张嘴解释的时间,而是紧接着逼问道,“难道凤三先生就是你复仇的对象,而凤三先生就在白城之中?再进一步来说,间中流传已久的凤三先生一直对大间主不满的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所以凤三先生选择了让吴法言作为自己的援手?而你便选择了与吴法言并不对付的帖木儿?” 雪影每说一句话,凤舞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姐姐,我说的,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雪影缓缓停在了凤舞面前,一脸淡然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凤舞。 凤舞一脸震惊地看着雪影,半晌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无形之中已经承认了雪影刚才所说的都已经言中。 雪影重新走到桌旁坐下,拿起酒壶仰头饮了一口,缓缓将头靠在酒坛之上,侧眼看着窗外面阴沉的夜空,只是与往常不同,此刻她的眼睛并没有因为酒精的刺激而更加明亮,而是隐隐带上了一丝灰暗,以及掩藏在眼底深处的哀伤。 “姐姐,你走吧。”雪影背对着凤舞,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凤舞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愣愣地问道,“你不杀我?” 雪影的身子依旧斜依桌案,只是背对着的脸上已经带上了浓浓的悲伤神色,强迫自己依然语气平淡地道,“你我多年姐妹,况且你也并没有给楼里姐妹带来多大损失,我为什么要杀你呢?” “你不应该要替间里诛杀异己么?”凤舞惨笑一声,冷声问道,不待雪影回话,又紧接着道,“我知道了,你又何曾真正忠于过风雨间。” 雪影身体微微一颤,手指微动,显出此刻的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之中的那么冷静。 凤舞看了看雪影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醉香楼的四层,一时之间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你保重。”最终还是凤舞先打破了沉默,带着莫名地情绪朝着凤舞叮嘱了一句,等待雪影缓缓转过身来,眼前已经彻底失去了凤舞的身影。 “姐姐,你就这么放她走啦?”凤舞刚刚离开,尘烟便一脸愠怒地从暗室之中走了出来。 只见其此刻一身劲装,显然是准备动手,哪还有平日里温婉可人的模样。 雪影慢慢饮了一口酒,眼底的悲伤更加浓郁,嘴上却依然淡然道,“不走又能如何?” 尘烟愣愣地看了雪影一眼,略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姐姐,难道你真如凤舞所说,从来没有对间里忠心过么?” 雪影转身,一脸沉静地看着尘烟没有说话。 沉默有些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尘烟失魂落魄地走到桌旁坐下,拿起凤舞留下的残酒饮了一口,伤感地道,“我明白了。” 雪影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尘烟身后,伸手抚摸着尘烟的秀发,抬首淡然而又略带骄傲地道,“我们值得为自己而活,不是么?” 是的,每一个人都值得为自己而活,但有些人,往往愿意选择为他人而活。 老驼背一脸淡然地听着身边伺候自己的两个侍女说着今日街面上发生的惨案,虽然面上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谁又能想象到他此刻心中的惊恐与愤怒。 他对于木花并不陌生,虽然仅仅见过两面,但木花依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木花终归只是一介匹夫,所作之事最多也就是用自己手中的刀多杀几个无辜的流民罢了。 让老驼背真正忧心的,是吴法言,是言叙文,是帖木儿,以及此刻屋里躺着的,那个即便是瘫子,依然能够全盘掌握着白城形势的吴清源。 这些人,是可以不用刀,也可以轻易杀人的人。 老驼背哪怕能够忘记所有的事情,也不能忘记当年来到白城的流民,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方才在城南扎下根来,又逐渐演变成如今的模样。 是的,老驼背并不怕死亡,流民也不怕死亡,但什么样的死亡,能够换回什么样的结果,这方才是老驼背真正在意的东西。 在听到流民作乱的一瞬间,老驼背虽然身居深宅,但依然可以清晰看到后面雪影的影子,他前所未有的愤怒了,此刻的他,异常愤怒于当日没有选择跟随白奉甲离开思过园,如果自己此刻不是困于此地,哪怕有十个雪影,也不敢作出如此糊涂的决定。 这简直就是拿着所有流民的性命在开玩笑,这是老驼背所不能容忍的。 等到周边侍女聊完闲天离开,平日里脾性温和的老驼背,顺手拿起一旁桌上的茶盏,猛然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老驼背背起双手,弓着背在屋子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雪影可以如此做,他几乎可以预见到接下来县尹府,乃至于军方,将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不能等,他也不敢等,仿若下定决心一般,老驼背咬咬牙,朝着门外而去。 雪依然在下。 华刚身上的盔甲已经变得冰冷刺骨,但他的神色依然是那么的冷静与沉着。 在华刚的身后,还有整整五个营装备精良的城卫军。 这些营部已经占据了白城城卫军全部力量的十分之一,也是城卫军当之无愧的主力,而在他们的对面,则是一排排简陋之极的棚屋。 “将军,我们真的要学那木花么?”一个亲随缓缓策马走到华刚身旁,惊诧地问道。 华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淡漠地摇摇头,眼神之中有坚定,同时也有一丝茫然。 也许,此刻的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 刀,拔出来是最容易的,挥刀,也是一个人天生就会的动作,但刀挥下去之后呢? 华刚自然知道,刀可以收回来,但很多事情,就将变得无法挽回,所以他在等。 而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或许,是一支令箭,或许,是一纸书信,又或者,什么也等不来。 可惜,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华刚并没有等来想象中的任何东西,而是一种更加致命,也更加诡异的东西。 华刚眼神微微一缩,眼前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动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生亦何欢 华刚能够以外姓身份坐上城卫军统军的位置,除了是吴清源绝对的心腹之外,更在于他自身的能力,否则又怎么会值得吴清源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给他呢? 当然,除了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要活得够久,才能有足够的资历和威望镇服手下的一帮骄兵。 这些必要条件,都足以说明华刚的不凡。 但当他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汹涌雪潮,即便是久经沙场,依然忍不住变了颜色。 这片雪潮,刚开始仅仅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颤动罢了,有可能是风吹,也有可能是积雪下方有空洞,所以谁也没有将其当回事,连在前方警戒的游骑也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而他们已经注定发不出来了。 在华刚身后密密麻麻几千城卫军的注视之下,身前的游骑被越滚越大的雪潮无声地吞没,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响。 惊悚的呼声在身后此起彼伏地传来,华刚的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即便是身旁的副将极力弹压,依然没能阻止后方城卫军的退怯,眨眼之间,原地已经只剩下华刚和寥寥无几的亲卫。 “将军,我们也撤吧。”一名副将奔上前来,朝着华刚扯着嗓子吼道。 华刚强行压制住座下马儿的骚动,没有回答副将的问话,依然稳如泰山,死死盯着前方不断靠近的雪潮。 近了,更近了。 华刚身后的亲卫已经拔刀,策马来到了华刚前方。 但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雪潮在靠近亲卫马头之时,犹如海浪击打在崖石上一般,瞬间向后倒去,霎时之间,已经几近消散于无形。 就在所有人都愣神的时候,一条红色的小蛇透过雪墙,迅捷无比地朝着华刚飞去。 紧紧站在华刚身侧的副将一瞬间脸已经变得惨白,伸手想要拔刀,却发现已然来不及了。 华刚同样惊讶于雪潮的突然消失,但久经杀阵积攒起来的临场应变让他依然迅速做出了反应,腰间的军刀已经第一时间出鞘,挡在了身前。 可惜的是,原本直冲华刚而来的小蛇却没有如华刚所愿,一头撞在军刀之上,而是猛然转动蛇头,立刻便出现在华刚座下马头之上。 可怜一匹骏马,居然连声响都没有发出,便轰然倒地。 好在华刚已经有了准备,见势不妙,已经第一时间飞身而起,脚尖轻轻在马鞍上一点,纵身朝着后方飞速退去。 直到此刻,华刚如何不知道,对方的目标就是自己,而只要自己躲过去了,其他的军士反而并没有什么大碍。 但眼前的刺杀显然是精心策划而成,又岂是这般容易躲过的。 果然,华刚的身形刚刚落地,一只硕大无比的毒蝎已经从被无数人踩过的雪水之中弹出,蝎尾剧烈晃动,朝着华刚的脚踝扎去。 华刚脸色剧变,强行再提一口真气,身形翻滚而出,手中的刀顺势而动,一刀斩断蝎尾,勉强解决了眼前的一个祸患。 但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 华刚刚刚松了一口气,一条冰蚕接踵而至,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直到其出现在华刚身侧,刚才还在愣神的副将惊呼出声,顾不得其他,纵身一跃,直接选择用身体压住了飞在半空之中的冰蚕。 感受到隔绝在甲胄下方冰蚕的蠕动,副将面色激动,正欲张口欢呼,笑容已经永久凝固在他并不年轻的脸上。 华刚还未来得及唤出声来,便见那副将原本坚硬无比的甲胄居然片片裂开,一条憨态可掬的冰蚕用自己圆滚滚的头顶破了甲胄,从那副将的心腹处穿出,微一弹身,再次向华刚面门跃来,再看那甲胄碎片,上面已经布满了蓝色冰晶,显然是表面温度已经低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华刚暗道一声不好,来不及转头,军刀一挥,直接朝着冰蚕砍去。 华刚虽然久在军中,但也习得一身好武艺,否则又如何能在白城一众世家子弟之中脱颖而出,拔得军中头筹。 此刻的华刚无比感激当年在军中砍马桩的训练,只听砰的一声轻响,雪蚕应声而断,蓝色血液四溅,华刚身形猛退,险之又险地躲过朝着自己面门溅射过来的蚕血,但身侧的一名亲卫却没有如此幸运,虽然仅仅是少之又少的一滴,却见那亲卫猛然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只是瞬息之间,便了无生息。 华刚面色惨白,此刻无心顾及伤及无辜,接连的危机让他自己已经有一种脱力的感觉。 好在除了初始出现的红色小蛇,毒蝎与冰蚕已经被自己解决,但华刚丝毫不敢大意,双手持着凝上一层寒霜的军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动静,连忙趁着间隙缓缓调整呼吸。 然而对方并没有给他时间休息。 红色小蛇再次破雪而出,直击华刚腰眼。 早已凝神戒备的华刚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即便再快的反应速度也难以匹敌四周如潮的毒物。 紧随红色小蛇之后,数不清的红头蜈蚣、黑色毒蝎和白色冰蚕从四周陋巷之中疯狂涌向华刚。 华刚危矣! 白蓁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缓缓向自己靠近的小沐,双手不由自主地抓紧自己的衣襟。 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男人绝对有朝自己动手的意图。 小沐尽可能地装作一脸冷漠,但内心剧烈的心理斗争依然不可抑制地在其脸上显现出来。 看着白蓁蓁柔弱可怜的模样,想起这两日二人携手逃命,更感激白蓁蓁在雪崩之后和狼群之前救了自己,小沐迟疑了。 看着小沐缓缓停下脚步,身后的净清和尚如何不知道小沐是在犹豫。 “相信师父,只要占有了她的身子,你便可以立即成为白城的第一高手。” “你不是想要权力吗?没有绝对的武力又哪来绝对的权力和富贵。” “现在机会就在你眼前,小沐,你还在犹豫什么。”净清和尚忍不住催促道。 小沐的眼睛越来越亮,没错,净清的话让他心动了,虽然不相信自己占有了白蓁蓁的身子便可以成为白城第一高手,但净清传授给自己的法决,正是关于阴阳采补的心法,加上白蓁蓁体质特殊,对自己的修炼绝对大有裨益。 只是......小沐依然没有停止挣扎,雪影,石头,还有小叶,老驼背,一个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走马一般在他脑海之中闪过,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他此刻的纠结,是啊,如果是曾经的小沐,会有这样的纠结和犹豫么? 曾经那个热血小沐,已经不知不觉之间,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小沐甩甩头,迫切想要将其他的杂念甩出自己的脑袋。 “傻徒儿,你在担心什么?有师父在,你还担心县尹府的人有本事前来寻仇么?” “再说此地无比隐蔽,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她不说,还有谁会知道呢?” 净清看着依然犹豫不决的小沐,心中不由得大急,连忙出声劝解道。 小沐面色重新恢复了沉静,没有回答净清和尚的话,而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面前面色惨白,但依然一脸沉静的白蓁蓁。 “你不怕吗?”小沐好奇地问道。 “我应该怕什么?”白蓁蓁眼角不由自主地滑落了一滴眼泪。 “难道你不应该害怕吗?”小沐此刻无比希望白蓁蓁回答出害怕二字,仿若这便是对他最大的安慰一般,但白蓁蓁让他失望了。 “如果害怕可以逃过此劫的话,我愿意害怕,但此刻害怕又有什么用呢?”白蓁蓁缓缓抚平胸前因为刚才紧张而揪满褶皱的衣襟,没有抬眼看向小沐。 “你不担心我真的会占了你的身子?”小沐不死心地问道。 白蓁蓁缓缓抬起了头,朝着小沐微微一笑,直看得小沐与身后的净清眼神一滞,“你会的。” 话音刚落,小沐回过神来,连忙追问道,“什么?” “你会的。”白蓁蓁异常坚定地再次回答道。 小沐面色再一次迅速变幻起来,冷冷地问道,“你不相信我?” “你已经不值得我相信,或者,从我们见了第一面开始,我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你。”白蓁蓁的话犹如重锤击打在小沐心上,但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只是心中暗暗安慰自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己毕竟也是一个俗人。 “我只希望你不要被自己心中的欲望所吞噬。”白蓁蓁缓缓靠在身后的洞壁上,朝着小沐淡然说道。 小沐却仿若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猛然大笑起来,“欲望,你懂什么叫欲望么?我要的只是活着,难道想要活下去也有错么?” 可惜的是,没有人回答他,白蓁蓁嘴角噙笑,淡然地看着面前此刻一脸狰狞的小沐,直到他的笑声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 白蓁蓁叹息一声,转颜轻笑道,“如此活着,生亦何欢。” 顿了顿,白蓁蓁缓缓闭上眼睛,朝着小沐轻声道,“希望你能留我全尸。” 小沐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又飞快收敛起来,转头征询似地看向净清,却见净清满脸涨红,急不可耐地朝着小沐点了点头,仿佛在催促小沐赶紧动手一般。 小沐转头看向坦然静坐的白蓁蓁,脸上涌现出一抹渴求,轻轻吞了口唾液,缓缓挪动着尚未恢复的伤腿,慢慢靠近白蓁蓁,用微微颤抖的双手缓缓脱下了白蓁蓁的外袍…… 第一百三十三章 已死之人 但无论怎么活,能够活下去终归是一件好事。 白蓁蓁身上的衣服很快便只剩下贴身的小衣,眼泪不由自主地从她紧闭的双眼之中缓缓滑落,身体更是开始不住地颤抖,雪白的皮肤霎时之间变得嫣红。 小沐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转头看了一眼翘首以待的净清和尚,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向着白蓁蓁的肩膀划去。 一抹雪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小沐眼前。 即便小沐此刻已经算得上是风月老手,但面对此刻的白蓁蓁,他仿佛回到了失去第一次的瞬间,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开始急促起来,一张俊脸红得发紫,仿佛自己此刻触摸的是一件天底下最为奇珍的宝贝一般。 他的动作已经尽可能的轻柔,白蓁蓁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但她的每一个动作对于洞中的两个男人都是最大的刺激。 小沐终于忍不住了,探出身子向白蓁蓁扑去。 身后的净清和尚满意地点点头,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饿狼般的渴望。 但他相较于小沐,优势就在于他有足够的经验和耐心,他等得起,而他所等待的,就是那最后的一刻。 多么令人期待啊,欢喜门创派祖师所记载的空采之术,终于有一天能够在自己手中重现,想想都令人激动。 净清依然清晰地记得,创派祖师能够功力大成,威震西域,靠的就是在藏南捕获一个有着人苁蓉体质的女子,让其修习欢喜禅功之后,再让自己专门修习欢喜禅功的弟子与其行事,在最后的刹那,夺取二人性命,炼其精血,终于炼成一身绝世神功。 而相较于祖师,自己的师父,也就是自己便宜弟子小沐的师祖,则是逊了多少筹,当然,这与其当时所处环境也有关系,只能自己亲自上手。 眼前的白蓁蓁虽然最终也没有修习欢喜禅功,自然而然会失了一部分功效,但现在事急从权,也只能如此了。 净清和尚缓缓支撑着双腿站起身来,挪动身体靠近小沐与白蓁蓁二人,眼神之中的期盼之色越来越浓郁,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超越自己的师父,从自己那可恶的师兄手中夺取欢喜门掌教之位的那一天。 愿望总是美好的,但老天爷往往喜欢与人开玩笑。 却听轰隆隆一阵响动,小沐身前不远的洞壁缓缓松动起来。 净清和尚毕竟功力深厚,虽然时刻关注着小沐二人,但同样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洞壁的异动。 心中暗自奇怪,自己带着小沐进到洞中之后,便让小沐认真探查了周遭洞室,浑然没有发现什么机关的存在,看来眼前的洞穴并不简单,显然不是前人临时起意挖掘而成,只是这茫茫大山之中,又是何人专门设置此处机关,眼前,又是何人启动了机关? 洞壁缓缓侧移,一个浑身脏污不堪的男子出现在洞壁之后。 净清与男子互相戒备地盯着对方,虽然互不相识,但在这陌生之地见到生人,任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男子握紧了手中的刀,右手已经缓缓伸向了刀柄,做好了时刻拔刀的准备,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小沐。 见到熟人,男子的戒备之心放松了些许,但当他看到小沐身下衣裙已经褪到腰际的女子后,手中刀猛然出鞘。 沉醉在白蓁蓁身体散发出来的浓烈异香之中的小沐被拔刀之声惊醒过来,抬首便见到了突然出现在洞室之中的男子,当然还有指着自己脑袋的长刀。 小沐惊呼一声,“是你!”说话间身体最快的速度爬到一旁,慌乱将自己身上已经脱去大半的衣服胡乱扯到身上,哪还顾得了地上躺着的白蓁蓁。 白蓁蓁感觉到了小沐的异动与慌乱,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那张脸。 “你来了!”白蓁蓁凄然一笑,话音刚落,才猛然想起自己此刻乃是自己人生之中最尴尬、最难堪的时刻。 伸手胡乱扯起被小沐扒到一侧的外袍,勉强将自己的身体遮挡起来。 “你是谁?”净清和尚推开退到自己身前的小沐,冷声问道。 男子没有回答净清和尚的问题,而是缓缓跨过洞壁的机关,走到白蓁蓁身侧,将身上破烂不堪的外袍披到白蓁蓁身上。 白蓁蓁泪水滑过眼角,侧过头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男子没有问任何问题,因为他知道,此刻问什么,对于白蓁蓁而言都是最难堪的事情,骤然抬头,冷眼看向畏畏缩缩躲在一旁的小沐。 小沐此刻仿若犯了错的孩子,顺势躲在了净清和尚身后,根本不敢看男子一眼。 “我在问你你是谁!”净清和尚被眼前男子的冷漠引动了真火,抬手之间已经攻出了一掌,直接将男子身后因为洞壁打开之中露出的浮石震落在地。 男子面色微微一变,净清和尚的功力之深厚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在自己遇到过的对手之中,绝对可以位列前三。 “杀心佛陀?”男子冷哼一声,沉声问道,从净清和尚的招式之间,隐隐看到了当初杀心和尚的影子。 “小子到底是谁,如何认识我的师侄。”净清和尚冷声道。 “原来是蛇鼠一窝,难怪如此!”男子话语之间丝毫没有客气,对于白蓁蓁此刻的境遇已经隐隐猜测出了几分,但小沐的出现超出了他的预料。 净清和尚面色微红,如何听不出男子话语之中的嘲讽,怒喝一声,也不再言语,直接纵身向男子攻去。 刀光再现。 小沐只感觉眼前骤然一亮,仿佛头顶的洞口猛然破开一般,但他知道一切都是幻觉,等他定睛一看,却见到了让他永远没有想到的一幕,净清和尚的右腿居然齐根而断。 在之前那般狂暴的雪崩面前,净清和尚虽然受了重创,但双腿依然无损,但此刻刚一出招,便被男子斩断了右腿,让小沐如何不惊。 净清和尚的惨叫响彻本就狭小的洞穴之中,洞壁打开之后露出的通道紧接着传来净清和尚惨叫的回声,更显凄厉。 男子抬手,双眼凝视着手中无比熟悉的刀,根本无法相信自己居然一招便已经将自己平生仅见的对手给击败了。 就在男子愣神之间,却见净清和尚快速在自己的断腿处点了几处穴道,双手一撑,残躯便已来到悬落的绳索处,猛然运转内力,快速向上攀爬而去。 一招而已,而净清和尚已经胆寒。 哪怕有净清和尚轻敌,以及身体行动不便的原因,但男子那一刀之威,依然超出了净清和尚的想象,恐怕只有自己那老不死的师兄方才能够匹敌,而眼前的男子方才多大年纪? 所以净清选择了逃,毕竟什么也没有活下去重要。 净清逃了,小沐更是大急,趁着男子愣神的间隙,双手攀着绳索,慌忙向上爬去。 但可惜的是,小沐如何有净清和尚的功力,却见净清飞快之间身影已经消失在洞口处,而小沐距离洞口依然还有老大距离。 男子已经回过神来,虽然可惜没能将那老僧留下,但自己心中也并没有底是否能够面对那和尚的绝地反扑,他自己也清楚地知晓刚才一刀之威,自己有着太多的侥幸。 男子快步走上前去,纵身一跃,一把就将刚刚爬到半空之中的小沐扯回了洞底。 小沐凄厉大叫一声,原本以为自己将就此殒命,却没想到自己还有站在地上的机会,只是脖颈上横着的长刀,提醒着他此刻的境地并不好。 “大哥,不要杀我,都是那老和尚逼我的,再说,你要杀了我,老驼背和小叶都不会答应的。”小沐急切地祈求道。 对面男子虽然满脸脏污,但小沐依然一眼便认出了男子正是在老驼背的棚屋之中救了自己一命的那个人。 除了白奉甲,又是谁? 白奉甲没有说话,心中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无论是否是那老僧逼迫,谁能想到短短时间之内,曾经的那个热血少年,便成了眼前的这样一幅面孔? 白奉甲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白蓁蓁,却见其泪眼婆娑,朝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 收刀归鞘,白奉甲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冷声道,“滚吧!” 小沐不可置信地看着白奉甲的背影,没想到对方真的不杀自己,面色复杂地看了看地上衣衫不整的白蓁蓁,扭头顺着绳索向上攀爬而去。 华刚的刀已经挥不动了,看着身后越退越远的军士,华刚的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这绝对是他人生之中最憋屈的一场仗,甚至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自己便已经快要丧命了。 是的,华刚丝毫不怀疑自己会死在这里,此刻的他除了机械地挥刀,将冲向自己的毒物击退,其他的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原来自己没有战死沙场,而是死于万毒噬身。 华刚心中轻叹一口气,手中的刀脱力飞出,缓缓闭眼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但想象中万毒噬身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却听一声狂喝,华刚慌忙睁开眼睛,伸手捂住耳朵,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穿着破烂的男子。 “你不是死了吗?”华刚顾不得看身前直接被震死落地的毒物和远处如退潮一般退去的毒物,惊讶地喊道。 第一百三十四章 落日与曙光 华刚顾不上自己四周的情形,实在是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太过于出乎他的意料,哪怕来人刚刚才救下了自己。 顺着华刚的视线望去,却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虽然面容消瘦,衣衫破烂,但依然难掩其身上的凌冽气势。 可是华刚依然敏锐地发现了他身上的不同,老者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一往无前的自信和狂傲,依稀之间还带着一丝自责和哀伤。 “老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成这幅样子了?”华刚扔下手中已经满是豁口的军刀,扶着老者的双肩晃了晃,慌忙问道。 对面的老者不是狂狮台积电又是谁?也得亏此刻面前之人是华刚,否则一般人等要一眼便认出他来还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狂狮缓缓摇了摇头,身体猛然晃动了一下,仿佛比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华刚更加虚弱。 华刚面色一急,慌忙闪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狂狮,扭头叫来几个刚才远远退开的亲随,扶着狂狮便往后面去了。 看着已经有些脱力的狂狮,华刚扫视一眼周边狼藉的局面,虽然狂狮回来的确是大好事,自己也刚刚在鬼门关处走了一遭,但华刚此刻却丝毫高兴不起来,也顾不上责问身后临阵退缩的城卫军,草草让手下收拾一下周边,转身便带着军士向着军营而去。 随着场中重新恢复安静,一个个流民畏畏缩缩地从远远的陋巷之中冒出头来,确认安全之后方才慢慢向着属于自己的棚屋摸去。 毕竟无论面临着什么样的生死之危,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随着流民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粗壮老者。 不过与周边瘦骨嶙峋、畏畏缩缩的流民不同,老者面色红润,气色充盈,面上更是不时闪过一丝戾色。 此刻老者正站在棚屋的边缘,看着面前四处洒落的鲜血,其中绝大部分是被雪潮湮没的游骑,还有一些则是被华刚生生斩断身子的虫蛇。 老者面色难看,但也无可奈何,狂狮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原本看着都已经要得手了,却被狂狮直接用最简单的方式粗暴地破坏了,只可惜自己好不容易蓄养的虫蛇,为了吓唬华刚身后的城卫军,老者几乎下了血本,让周边能搜罗而来的所有的冰蚕齐齐出动,方才造出了吞人雪潮的威势,而华刚的勇武也超出了他的预计,哪怕震退了所有的亲卫,依然没有迅速拿下他,反而是损失了不少毒物。 老者心中喟叹,如果自己能够直接出手那便好了,只是孙大老板明确暗示自己,要杀华刚可以,但绝对不能让人发现是自己所杀,而华刚平日里身处军营之中,自己又如何有机会,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又白白给浪费掉了。 老者抬眼看了一眼将暗的天色,双手扶起身后的兜帽戴好,转身隐没在沉默的流民群中,缓缓消失不见。 “二当家的,五毒虽然没能顺利做掉华刚,但好歹是将封行云给杀了,你也不用如此责罚他吧。” 地堡之中,温千羽看着跪坐在堂中,正用刺鞭自罚的五毒,咬咬牙扭头向赵老板求情道。 “哼,温贱人,用不着你假惺惺地替我说话,指不定心中使什么坏心眼子呢。”却不想不住抽打自己的五毒并不领情,厉声喊道。 赵老板放下手中古籍,抬眼看了看一脸不豫的温千羽,再看看堂中背上已经血淋漓地五毒,重新垂下头去,沉声道,“好了,滚出去吧。” 五毒如蒙大赦,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慌忙俯下身去叩了两个响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来,冷冷看了一眼侍立在孙老板旁边的温千羽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出堂去。 “二当家的,你就不怕他怀恨在心,对咱们作出什么不利之事么?”温千羽心中微沉,自然能够看出五毒心中此刻的怨恨之意。 但让温千羽有些想不明白的是,虽然在间中二人关系并不算好,但此行出来,自己二人也没有什么其他矛盾,何以五毒处处对自己不满,刚才更是恨意深重? 温千羽摇了摇头,没有再想这个问题。 赵老板缓缓摇了摇头,淡然道,“小温,你知道草原上的独狼吗?” 温千羽面带疑惑,不明白赵老板为什么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思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赵老板放下手中书籍,淡然道,“草原上的独狼一向喜欢独来独往,遇人则噬,毫无人性可言,哪怕牧人用尽一切手段想要驯服它,都逃脱不了被它报复的命运,所以久而久之,牧人便会选择远远的躲开他。” 温千羽心中略微有些明了,但五毒是那头草原上的独狼么?如果是狼的话,此刻也应该是带着锁链的狼吧。 却听赵老板接着说道,“当年大哥将五毒带回来,我就一直劝大哥直接杀掉他,也算了却一个祸害,但大哥却坚持要给他一个机会,这些年大哥对他也算不错,但狼终归是狼,始终是变不成狗的。对待狗,需要不时关心它,慰劳它,让它一直对你忠心耿耿,但对待狼,就要比他更加凶狠,让他不敢随意越界,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本分。” 温千羽此刻已经彻底明白赵老板想要说什么,但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悲哀,五毒是狼,自己岂不就是那条狗么? 但赵老板显然没有觉察到这个问题,端起桌上的茶盏缓缓饮了一口,却听门外猛然传来一声闷响。 “二哥,二哥!”来人赫然正是孙老板。 赵老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丝,又很快恢复平静,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静静等待着孙老板的到来。 又是一声闷响,却是守在门口的风四被孙老板直接一掌击出老远,重重地摔落在地堡堂中。 “三弟这是何意?”赵老板制止了温千羽想要上前阻拦的意思,淡然问道。 却见孙老板怒目圆睁,满是横肉的圆脸此刻更是涨得通红,此刻咬牙切齿地道,“二哥,我只问你,封行云是不是你派五毒去杀的?” 温千羽闻言身体微微一颤,却强忍着没有做出什么举动,只是静静地等着赵老板,看他如何答复。 赵老板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将呻吟不已的风四扶起,示意温千羽将风四扶出房间,方才淡淡地回道,“是又如何?” 却不想孙老板闻言仿若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瘫倒在椅子之中,哀声道,“二哥,你可知道,封行云可是我帮中最得力的干将,你现在将他杀了,不是自毁臂膀吗?” 赵老板没有管孙老板此刻的可怜神色,依然冷淡地道,“老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二哥只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白白坏了我们兄弟的感情。” 赵老板言毕,没有再看孙老板的反应,一脸冷漠地走出房间,只留下孙老板一人在房中愣愣出神。 “接下来怎么办?”王仙芝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石头缓缓坐下身来,伸手摩挲着膝上的平正剑,淡然道,“等!” 石头说得淡然,但王仙芝等一众大汉却是大急。 “等什么?”王仙芝回头看了一眼一帮兄弟,连忙追问道。 石头抬眼看了看着急的王仙芝,心中权衡了一番,方才沉声道,“等着吴家的反应。” 此话一出,地道中的一众大汉蓦然大哗,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王仙芝静静地看了看石头面上神色,略带不解地道,“我们等没问题,但是外面的流民能等么?难道是要他们坐着等城卫军来杀他们么?” 石头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王仙芝面上一热,“你笑什么?” “他在笑你太相信城卫军的实力。”王仙芝没有等到石头的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冷艳的声音。 一众大汉转头,却是他们非常熟悉,又异常陌生的人,雪影。 王仙芝嗤笑一声,微微抱了抱拳,朝着雪影道,“既然如此,还请雪影姑娘指教。” 雪影看了看四周身上或多或少带伤的大汉,看着王仙芝道,“我们太过于惧怕吴家了,不是吗?” 王仙芝微微一愣,奇道,“堂堂县尹府尊,手中握有万千兵马,难道我们不应该怕吗?” 雪影轻笑一声,转身缓步朝外走去,“所以我想让大家看看,真实的吴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白蓁蓁趴在白奉甲的背上,顺着白奉甲打开的机关走出地面。 再次见到天光的一瞬间,白奉甲与白蓁蓁都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活着的感觉真好! 这或许是他们此刻共同的心声。 天上还在下着雪,远远还可以看到一瘸一拐正在快速逃离的小沐,以及离他更远一些的净清和尚。 远处山巅之处却有一轮隐约透着形状的太阳,正缓缓向着山的另一边落去。 白奉甲沉醉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即便是正在飘飞的大雪依然没能阻挡他的视线。 “落日虽悲,但也意味着新的开始,只要活着,就有看到朝阳升起的一天,不是么?”白奉甲没有回答白蓁蓁的问题,仿若自言自语地说道。 趴在白奉甲背上的白蓁蓁看了一眼模糊的落日,再看看男人的侧脸,仿佛看到了新生的曙光。 第一百三十五章 雪急风骤 今天的雪尤其之大。 陋巷之中已经悄无人声,也不知道是都躲在棚屋之中取暖,还是去往了何处,只是平日里的流民一个也不见。 当青衣秀士带着人熊等人来到此地之时,仿若进到了鬼地一般。 “大哥,感觉有些诡异。”人熊眉头紧蹙,虽然面相粗野,但心思却也算活络,从踏进城南的那一刻,就感觉与往日有些不同。 青衣秀士推开巷旁一间棚屋的破门,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人去房空。 “人熊,你带两个人继续往前看看,我就不信这些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青衣秀士沉吟片刻,低声吩咐道。 人熊领命而去,青衣秀士则带人退出了棚屋地带,静静地等着人熊探查的结果。 可惜,让青衣秀士失望的是,当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时,人熊依然没有带人出来。 “走!”青衣秀士心中微沉,看着漫天大雪后显得更加神秘的棚屋地带,当即下了决断,带着人往后撤退。 “大哥,不管人熊他们了么?”青衣秀士身旁一个劲装中年男子沉声问道。 青衣秀士低叹一声,“如果他们安然无恙,自然会回县尹府与我们汇合。” 那男子微微皱眉,显然从青衣秀士话中听出了另一层含义,恐怕人熊三人已经是凶多吉少。 “那大人交给我们的任务?”男子轻声问道。 青衣秀士扭头看了一眼男子,沉声到,“自有我与小将军分说。”说完也不再言语,带着一干人等消失在风雪之中。 青衣秀士等人刚走不久,便见一行人缓缓从棚屋区深处向外走来,赫然正是雪影等人。 而站在王仙芝身旁的一个大汉,手中提着一个已经冻僵的头颅,仔细看其相貌,不是人熊又是何人? 曾经雄霸河北绿林的一代豪杰,居然在这破烂不堪的陋巷之中不明不白地死了。 看着身影快速消失的青衣秀士一行,王仙芝不时转头打量一番身旁一身平常打扮,蒙着面巾一脸冷漠的雪影,心中震惊不已,不单是王仙芝,身后一众大汉,以及数不清的流民更是惊讶,平日里这个温柔可人的女子,居然有这如此强大的战力。 他们可是亲眼见到人熊在她手中没能走过三招,便已然毙命。 虽然这是有心算无心的结果,但丝毫不影响大家对于雪影印象的改观,恐怕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轻视雪影,更没有人对于她的决定提出异议。 “姐姐,这青衣秀士也是机灵之人,发现不对便提前撤了,倒让我们白费了一番功夫。”一旁的小沐扔掉手中提着的头颅淡然道,却是另一个随着人熊进入陋巷之人,只见其怒目圆睁,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居然会在此处受了人的暗算殒命。 雪影眉头微蹙,原本以为会是吴家的人出现在这里,没想到来的反而是帖木儿的人,这下反倒是让局面更加难办,如果说雪影此刻最不想招惹的人是谁,恐怕帖木儿当排第一。 “无碍,虽然没能尽到全功,但也给了他们一个震慑,也不算全无所获。” 话毕,雪影也顾不得再想其他,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县尹府而去。 “昨夜老驼背找到了老不死的,两个人在房中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我这也不好近距离探听,只知道等老驼背走了,老不死的就下令将兄弟们全都撤了回来,不再与城南那帮贱民为难。”县尹府侧厅之中,一个黑衣男子站在吴法言身后,双臂环胸,淡然说道。 听到最后一句,附身在书案前写字的吴法言笔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已经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之上,精心写就的一篇诗词就此糟践了。 吴法言轻叹一口气,将毛笔掷到一旁,双手提起案上的宣纸,淡然地揉成一团,扔到了一旁的炭盆之中。 看着雪白的宣纸在炭火上慢慢化成灰烬,夹杂着徽墨升腾起来的别致清香,吴法言轻笑一声,“我在想,这老驼背到底是出卖了什么利益,让老头子居然能够决定和他相安无事。” 黑衣男子冷笑一声,“你当儿子的都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了。” “吴七,你们内卫都是这个臭脾气么?简直太没有意思了。”吴法言走到一旁的椅子中坐下,端起一旁的茶盏慢慢饮起茶来,也不招呼堂中男子坐下,略带无奈地道。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只要把事办好了,脾气好不好又有什么区别。”黑衣男子嘿嘿笑了两声,轻松地走到吴法言一侧的椅子坐下。 吴法言轻笑一声,伸手点了点黑衣男子,玩笑道,“我也实在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伤心,老头子居然派你来监视我。”转而又接道,“不过拿下你们大爷,到底有没有把握,这个可决定了咱们事情的成败。” 男子瞥了吴法言一眼,“你也知道大爷是老不死的亲信,我也不敢说有实打实的把握,不过只要你能够认真履行承诺,想来问题不大。” 吴法言沉吟片刻,郑重道,“你可以跟吴大说,只要能够听我号令,事成之后,不单允你们自由,我还可以让他自立一姓,自此之后在白城光明正大的活着。” 男子嘿嘿笑了两声,“果然是个狠心的主,连我都没有给出这么好的条件,居然给了大爷。” 吴法言愕然,却听男子接着道,“玩笑话罢了,只要能够得到自由,其他的都不重要。”站起身来,面露恨色,沉声道,“我们世代为奴,子承父业,也不知道为了你们吴家,还有之前的白家死了多少人,你应该知道你的话对于我们的重要性。”话语之中隐隐有几分警醒的意味。 吴法言紧跟着站起身来,郑重地向着男子抱拳道,“七哥放心,吴法言说一是一,绝不反悔。” 男子认真地看了看吴法言,叹息道,“希望如此,否则你应该知道,我们有多忠心,就有多少恨意。” 吴法言看了看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法言还要再说其他,却听门外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便是蒙放的声音,“大人,外面来了一帮流民,将府门都堵死了,点名道姓说要见你。” 吴法言沉声道,“我知道了。”转头再看,那黑衣男子早已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消失了。 吴法言沉吟片刻,心中琢磨现在吴清源到底是作何打算,却听门外蒙放已经出声催促。 “好了,我知道了,你快去禀报帖木儿大人,请他与本大人一并前去。”吴法言微怒道。 帖木儿得了真金的禀报,将堂中的青衣秀士打发走,冷笑一声,“来的好快。”转身对邦察与真金二人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便随吴大人走一遭,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白奉甲背着白蓁蓁走出洞口,正要向外走去,却猛然听到一声狼嚎,二人转头一看,赫然是一匹硕大无比的白狼。 白狼快步走到二人身旁,围着二人打起转来,说来奇怪,白蓁蓁也就罢了,白奉甲也丝毫没有惧色。 白蓁蓁拍了拍白奉甲,示意他将自己放了下来,张开双手,那白狼居然亲昵无比地钻到白蓁蓁怀中,硕大的狼头拱着白蓁蓁的脸,将白蓁蓁痒得咯咯直笑。 白奉甲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嬉闹的一人一狼,心中惊讶不已,看来洞中的玉书所言非虚,甚至都已经怀疑着白蓁蓁该不会是那白巧音的投胎转世?否则又岂会让这凶悍无比的草原苍狼主动认主? 要知道,自己当时与这白狼遇到,可是狠狠地恶斗了一番,也算是一人一狼不打不相识,白奉甲也看出眼前白狼早已通了人性,也是在这白狼的指引之下,方才打开了山中那巨大无比的武库,当然,代价就是跟着白狼,将白蓁蓁救了出来。 想起那巨大无比的武库,白奉甲如何还想不明白,从喇嘛寺下的宝库,到这不知名群山之中的武库,都是当年白家为了应对不测而专门修建的战备之地,恐怕目的就是为了应对西北之地频繁的战乱,为白家子弟迫不得已退出白城准备的东山再起之备,可惜的是,无论是当年的白呈奉也好,现在的风雨间也好,都没有用上,尤其是以白昊君为首的风雨间,恐怕都不知道眼前这一宝库的所在。 “白狼白狼,以后就叫你小白了好不好?”白奉甲沉思之间,却听身旁的白蓁蓁娇声道,转头再看,那白狼居然低头思索了片刻,最后状若无奈地点点头,好像是勉强承认了这个不太好听的名字。 而白奉甲更是无奈,自己与白蓁蓁都是姓白,眼前的白狼也成了姓白的,不知道到底是占了便宜,还是被占了便宜。 “大哥,小白不怕我就罢了,怎么感觉跟你也很熟悉啊?”白蓁蓁双手抚弄着白狼脸上蓬松的毛发,朝着白奉甲娇笑着问道,仿佛之前洞中发生的一切都已然随雪化去。 白奉甲看了一眼白狼,没有理会白蓁蓁的问话,更没有告知她自己与白狼在那条暗河旁相遇的经历,以及此后打开白家武库的过程。 对于白奉甲而言,甚至都不想有启用那武库的那一天,只是转头看向眼前越来越大的风雪,以及远处看不到影子的白城,白奉甲心中也没有底气,到底会不会有那样一天。 当下的白城,风雪更大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流民的弱点 自从老娘死后,张一丰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一股劲,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劲头。 但当他来到县尹府前时,他知道了自己身上的劲头来自于哪里。 尤其是看到站在县尹府外腰宽体胖的城卫军,再看看自己一旁衣着褴褛、瘦弱不堪的流民,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气涌上了张一丰的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都是人,而他们可以每顿饭都可以吃得很饱,而我们却要饿肚子?” “为什么都是人,他们可以趾高气昂地活着,而我们却要像狗一样,被他们肆意凌辱?” “为什么我们一切都老老实实的听话,但生活的境地却从来没有改善过一点,反而是越来越糟?” 在这一刻,张一丰突然明白了母亲临终前所说的话,人终归是要自救的。 张一丰在凌冽的风雪之中被冻得煞白的脸色这一刻涨得跟柿子一般,仿佛只要轻轻一戳,便会爆裂开来一般。 但张一丰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看到了队伍前面站着的那些人。 那些人中,就有他无比仰慕的雪影,以及异常畏惧的王仙芝。 看到他们的存在,张一丰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看到自己身旁密密麻麻的人群,他更加确信,自己真的不是一个人。 一个人的力量有多大,尤其是当一个人枯瘦无力的时候,恐怕稚童也会笑话两声。 但当成千上万个这样的人站在一起时呢? 哪怕是帖木儿此刻也感觉到一阵寒意,即便他身上穿着华丽温暖的貂裘。 尤其是看到一众流民看向自己的眼光,帖木儿感觉下一刻他们真的会扑到自己身上来一般,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畏惧。 即便帖木儿隐藏得很好,但邦察和真金还是第一时间围了上来,若有若无地挡在了帖木儿身前,既无碍于帖木儿的威严,同样也确保了他的安全。 相较于帖木儿的幸运,吴法言并没有这样的待遇。 蒙放已经第一时间缩了回去。 华刚虽然已经赶来,但看着县尹府前越聚越多的流民,华刚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好歹此刻还有狂狮在他身边,但吴法言知道,此刻的狂狮,与当日自己所派出去的狂狮,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不单在于他此刻身体的状况,更在于他的心思。 一个习武之人,如果分了心,对于他的实力将会带来致命的影响。 但吴法言没有办法,因为他知道狂狮是为了什么。 自狂狮回到吴家,吴法言第一时间便见到了他,二人自然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交谈,也让吴法言对于狂狮等人这些时间的境遇有了充分的了解。 虽然心中骂娘,但他自然没有办法告诉狂狮,正是自己请来的帮手劫走了此刻依旧生死未卜的白蓁蓁。 当然,准确来说净清并非吴法言请来的帮手,杀心甚至都没有向吴法言禀报过此事,但并不妨碍吴法言自行猜测到其中的细节。 白家的压力来的很早,早在白蓁蓁离开白城的当日便已经逼问到了吴家,虽然吴法言对于此时的白家并没有多么的看重,但毕竟是自己的母族,吴法言依然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并用足够的保证争取了尽可能多的时间。 而白礼贤的回归,让吴法言再一次承受了新一轮的压力,但相较于此刻的境地,吴法言早已经将其抛至了脑后。 所以吴法言很无奈地将狂狮请了出来。 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流民,吴法言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但可惜的是,他并没有自己父亲那炉火纯青的演技,所以他自己并有太足够的底气。 吴法言清咳一声,提醒微微有些出神的狂狮护卫好自己,缓缓向前迈出了两步,“不知对面哪位是话事之人,还请出来答话。” 让吴法言略微感到尴尬的是,对面的流民依然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 “大家伙来县尹府,不就是想要找本官么?此刻本官已经在此地,大家又是作何打算,怎么也应该告知于本官吧?”吴法言裹了裹身上厚厚的狐裘,略显无奈地道。 对面的人终于动了,可惜出来的却是一个年轻人,甚至看上去还有一些孩子气,自然是石头。 “不知道吴大人是否能够做得了白城的主。”石头提着用破布虚掩的平正剑,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表示自己便是今天与吴法言对话之人。 吴法言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又飞快掩去,轻笑一声,“本官乃是朝廷钦命的白城县尹,自然做得白城的主。” 石头略带怀疑地看了吴法言一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只是淡淡接道,“既然如此,我等想请问县尹大人,现在城中还有多少粮?” 吴法言略带诧异地看了一眼石头,一时之间没有想明白石头此话何意,轻笑道,“此乃军政机要,你好像并没有资格知晓。” 石头摇了摇头,并不介意碰了一颗软钉子,接着道,“那想请问县尹大人,现在城中有多少人?” 吴法言微愣,看了一眼石头道,“你到底是何意,还是直说吧,本官并没有心思与你绕弯子。” 石头冷笑一声,猛然转过身去,朝着身后万千流民大声呼道,“我等小民想问县尹大人,我们这些人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石头话音刚落,也不知是谁带头,一时之间流民纷纷举起拳头呼喊道,“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吴法言面色微白,再次认真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刚才看到出来的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一时之间还起了一丝轻视之心,没想到三言两语便将自己饶了进去,轻易煽动了身后流民的情绪。 吴法言咬咬牙,推开眼神之中重新焕发神采的狂狮,朝前猛跨了两步,抬手示意流民静下来,但此刻流民哪还管得了他的举动,仿佛整条街都在因为流民的声音而颤动一般,让吴法言甚至于华刚猛然间都分不清此刻县尹府前的各条街巷之中到底聚了多少流民。 吴法言面色微变,朝缓缓靠近自己的华刚示意了一下,却见华刚走到一名军士身旁,取下其身上所负的巨大弯弓,显然是有特殊作用。 只见华刚猛吸一口气,弯弓搭箭,朝天射出一箭,却听撕拉一道刺耳的声音划过天际,居然直接盖过了寒风的声音,街巷之中回荡的声音也被压下去了不少。 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流民,吴法言面色微青,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石头同样面色严肃,沉声道,“县尹大人高估我们了,我等升斗小民,只想一碗活命残羹,一件蔽体旧裳,为的,只是在这残酷的世道活下去罢了。” 吴法言咬咬牙,再次朝前两步,用只是二人能够听清的声音横声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石头耸了耸肩,微微侧过身去,一指身后万千流民朝着吴法言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县尹大人跟这些人说吧。” 吴法言面色铁青,面色沉重地看着石头缓缓退了回去。 “大人,是否?”华刚靠了过来,以极其隐蔽的手法示意了一番,自然是询问吴法言要不要动手。 吴法言微微摇了摇头,走到了帖木儿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看模样是在询问帖木儿的意见。 却见帖木儿面色微沉,重重地看了一眼吴法言,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趁着真金还没来得及阻拦,一把扯去身上的狐裘,不顾石头惊讶的眼光,绕过石头快步走到流民群前,将手中的狐裘递给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那老者一时之间面色有些愕然,不知道帖木儿此举是何意。 但当看到帖木儿将狐裘塞到自己手中又快步退了回去之后,老者终于明白,眼前的少年是将身上的狐裘送给了自己,一时之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声哽咽没能说出来,剩下的只是嚎啕大哭了。 帖木儿推开紧跟而来的真金和邦察,从邦察腰间抽出弯刀,一指老者身旁身材稍微强壮些许,眼睛已经泛出青光来的汉子们,寒声道,“如果你们谁要打劫了这位老丈,我帖木儿今日在此发誓,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一席话更是让抱着狐裘委顿在地流泪不止的老者更加感动,放开狐裘朝着帖木儿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边磕边涩声道,“谢谢大老爷,谢谢活佛,谢谢陛下......”一时之间几乎将所有能想到的人都感谢了个遍。 磕完头,那老者抱起狐裘警惕地看了四周流民一眼,畏畏缩缩地站起身来,在一众流民艳羡的目光之中,转身消失在了街巷之中,只是碍于帖木儿依然举着的,寒光闪闪的弯刀,没有一个人敢当下就打这老者的主意。 石头面色微沉,没想到眼前同样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刚一出手,便瞬间将自己精心营造起来的声势削得一干二净,更是无形之中挑动了流民之间的内部矛盾,几乎是一下便找到了流民的弱点,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是流民,他们最希望的,是活下去。 这个希望,能让他们紧密凝聚在一起,也可以霎时之间让他们支离破碎。 雪影是靠着这个目标以及对于官府的仇恨将这支松散的队伍聚了起来,相应的,官府也可以由此将这支队伍给打下去,现在考验的,就是官府并没有这个实力,能够将所有的人收买,毕竟,狐裘只有那么一件。 一时间,连石头都有些好奇,帖木儿接下来,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呢? 第一百三十七章 捐献的好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但当成千上万个不同的弱点放在一起时,一个人的弱点便显得没有那么突出和重要了。 在所有人看来,帖木儿都已经陷入了两难之局。 但真的如此么? 看着真金和邦察担忧的模样,帖木儿洒然一笑,朝着一旁打了一个手势,便见两个老者带着一群衣着华丽的人穿过城卫军的警戒线,面色难看地走到县尹府前来。 石头只是看到了其中一个人的模样,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白下十六姓中王家的家主,王朗。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不单石头有此疑问,包括雪影在内的所有人都有此疑问。 “回禀小王爷,除了文家的,人已如数带到。”两名老者走到帖木儿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 帖木儿微微皱眉,又飞快舒展开,向前快走两步,扶起两个老者道,“辛苦二老了,如此短的时间里,能将这么多人带来,已然十分不易。” 原来当时吴法言派人前去找帖木儿之时,以逐狼卫的实力,帖木儿何以需要吴法言前去告知,自然早已经将事情脉络摸得八九不离十,对于流民聚集的目的也猜得七七八八,第一时间便将刚刚伤愈不久的苍玄二老派了出去。 “事情可能有变。”雪影面巾下的面容略微有些难看,紧蹙的眉头显示出她此刻心情的沉重。 王仙芝微微愣神,侧头向着雪影问了一句,“怎么了?” 雪影摇了摇头,示意王仙芝还是先关注场内局面。 却见帖木儿已经走到了一众流民面前,向着一众流民拱了拱手朗声道,“各位父老既是在我大元治下,自然都是我大元之民,皇帝陛下仁慈爱民,又岂会坐视其子民因为风雪而活活饿毙于街头,此番皇帝陛下遣本官前来,其中一条便是巡抚安民,大家前来此处,正如刚才这位小兄弟所言,一则是为食,二则是为衣,这是官府分内之事,自然不会推诿。” 一众流民初始还颇为轻视眼前的少年,虽然衣着华贵,但并不像什么高官大将,只是刚才见其随意便赏出去一件狐裘,艳羡的同时又何尝不盼着自己也能得点什么好处,心中已然对其相信了几分,现在见其夸夸其谈,直接便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自然不可将其与吴法言等官员等同看待,一时之间全场鸦雀无声,都静静地听他说话了。 帖木儿很满意现在的局面,略微带着一丝挑衅地看了石头一眼,又飞快接着说道,“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想必大家都不陌生。” 说道此处,帖木儿故意顿了顿,似乎是在等流民的反应。 却见一个老者畏缩地举了举手,帖木儿眼前一亮,示意老者说话,而那老者也颇为配合,讷讷地道,“大老爷,我认识他们中的一个,是乌衣巷刘家的人,可厉害了,去年还踢了小老儿一脚,让小老儿在屋子里躺了小半年,差点没把命给丢了。” 看着老者说话,石头等人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但此刻却已经无法阻止什么。 等老者说完,帖木儿眼中寒光一闪,一直随侍左右的玄冥身形一动,眨眼之间便来到了那刘姓之人的身后,只是轻轻一脚,便让那刘姓男人委顿倒地,抱着自己左腿哭嚎不已,看其模样,显然是一条腿已经断了。 无视吴法言和周遭一众富家翁难看和惊慌的神色,帖木儿泰然自若地走到那老者身前,朝着老者微笑道,“老人家,他去年踢了你一脚,现在他还了回来,你看可还满意?” 那老者松散地抱着拳头,顺势便跪了下去,凄然哭喊道,“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用眼光阻住苍鹰想要阻拦的话,帖木儿一脸戚容地走到老者身前,亲手将其扶了起来,悲声道,“都怪本官来晚了,让这一帮小人在这白城横行霸道,让各位父老受苦了。” 帖木儿说完,朝着流民深深鞠了一躬,却把流民给齐齐吓退了一步。 “这不是第二个吴清源么?”王仙芝侧过头,讥笑一声朝着雪影低声道。 雪影摇了摇头,恐怕这帖木儿并不比吴清源差多少,以他现在的小小年纪,等真到了吴清源那岁数,谁玩得过谁还真可能是两说。 帖木儿直起身子来,看着身前流民看向自己的眼光,几乎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其中透露出来的几分信任之感。 帖木儿侧过身去,无视吴法言一旁惊愕的眼神,朝着一众富人一指,大声道,“刚才这位老人家已经指认,这些人都是平日里为祸白城的人,今日本官将他们如数带到,大家伙有冤可以伸冤,本官一定秉公办理,不屈一人。” 石头微微皱眉,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刚才引导的势头已经被帖木儿转移到了伸冤之事上了,朝着帖木儿拱了拱手,朗声道,“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大家现在最关心的,是要有粮吃,有衣穿,伸冤一事,等此事了结之后,我们大伙自会找大人申诉。” 帖木儿心头微骂,他何尝没有将场中众人直接引走的意思,毕竟那是代价最少,事情也最简单的办法,但现在石头提了出来,他也不惧。 清咳一声,帖木儿朗声道,“这位小兄弟说得是,倒是本官实在是看不惯这帮横行乡里的小人,一时气愤填膺,说错了。” 也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帖木儿身前的流民之中,居然还有三两人等大声叫起好来。 石头面色微微一动,却还是压了下来。 “还请大人给我等一个交待才好。”石头微微抱了抱拳,嘴角噙笑道。 帖木儿理了理身上的单衣,刚才自己心意一动,便将狐裘赏了出去,虽然立时便感觉出了寒意,但依然强硬阻止了真金想要将身上外袍让给自己的举动,朝着一众流民郑重道,“今日本官将他们带到大家面前来,自然也是为了各位父老的吃穿之事。”眼睛稍微瞥了一眼石头,却见其依然嘴角噙笑,淡然地注视着自己。 帖木儿移开视线,接着道,“这些人等大家既然认识,自然也知道他们便是这白城之中数一数二的豪商巨富,家中自然有些存粮布帛,此番让他们前来,自然是要将自家所存捐献出来,让大家都能安然过冬。” 帖木儿此话一说,却听流民群众轰然炸开了锅,衬得其中王仙芝等人的面色更加难看。 王仙芝转过头去,却见雪影面色依然淡然,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也不知道这女人葫芦之中到底卖的什么药,刚才还颇为忧虑,现在反而颇为淡然,自己也只能是老老实实静观其变。 等流民喧闹的声音小了些许,石头朝着帖木儿抱了抱拳,温声道,“小民代各位父老谢过大人恩德,”紧接着又道,“只是家中所藏,都是各位大人世代积累而得,现在让大家捐献出来,不知道各位大人能拿出来多少?” 石头站在流民前头,刚才帖木儿话毕,相较于流民之中的欣喜和狂热,场中一干豪商富人反而是鸦雀无声,只是低垂着脑袋,看着有些无精打采罢了,居然连一丝反应都没有,如果说这些人没有提前得到些消息,估计石头打死都不会相信。 石头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富态老者抬起头来,眼中微微泛起一丝愤恨,但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黑衣男子,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而他的这丝愤恨,恰到好处地被石头收入了眼底。 帖木儿清咳一声,朝着苍玄二老微微颔首示意,便见苍玄二老缓缓踱到了一众豪商面前。 刚才那目带愤恨的老者迅速抬起头来,朝着流民大声道,“陈家,愿出家中所藏五百担粮食,供各位父老过冬之用。” 老者话音刚落,流民群众便是一阵欢欣,不少人已经不需要带动,自然而然地开始鼓起掌来。 看着一众人等干脆利落地报出了自己捐献的数字,连石头都开始跟着流民鼓起掌来,一时之间颇有些掌声雷动的意思。 等到所有人都报完了数,流民哪还有刚来之时愤恨不已的模样,面上已经被狂喜所替代,仿佛已经看到数不清的粮山堆在了自己面前,自己马上便可以带着妻儿老小饱餐一顿一般。 只有一个掌声还在继续,帖木儿眼光微缩,自然看到了这个异常刺耳的掌声属于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这位兄台可是有何指教?”帖木儿强压心中寒意,朝着石头温声道。 石头缓缓停住了掌声,引起了帖木儿的注意,自然也引起了场中所有人的注目。 流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议论,将目光看向了带领自己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见过他,甚至于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于石头,他们有着一种天然的信任,这是帖木儿再多的言辞也换取不了的。 他们愿意再听听石头的说法,因为他们相信,石头是绝不会害了大家的。 “大人真是好算计,只是刚才小民粗粗算了算,各位大人捐献出来的粮帛,也就将将一万之数,您可知全城现有流民多少?”石头微微顿了顿,朝着帖木儿问道。 帖木儿心中微沉,这自然是他最担忧的问题,“小兄弟到底何意?” “我的意思很简单,要多少,应该由我们来定!”石头突然寒声道。 “不可能!”石头话音刚落,场中猛然响起一声大喝。 第一百三十八章 妥协的艺术(感恩支持!) 石头转眼看去,却见吴法言满脸阴沉地走到帖木儿身旁,不顾帖木儿眼神的示意,依然强硬地重复到,“绝无可能!” 石头满脸笑意,朝着吴法言略微拱了拱手,淡然道,“还请县尹大人示下。” 吴法言快步走到一众豪门人士身前,将一旁站立的黑衣人赶到一旁,认真查看了那陈姓老者的伤势,方才站起身来,朝着流民大声道,“我大元朝之下,对所有人等一视同仁,现在何以能如你所愿,任意洗劫。”顿了顿,又接着到道,“况且,刚才你也提到,虽然眼前这些人相对富裕一些,但也是祖辈多年积累所得,如若官府纵容尔等任意洗劫,岂非是将这些人的祖辈心血摆在一群强盗面前么?这又是何等道理。” 吴法言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那些刚刚被解脱出来的豪富人家已经开始提起袖子擦拭起眼泪来。 尤其是那陈姓老者,更是满脸悲戚,强忍伤痛站起身来,朝着吴法言无声地抱了抱拳,场面颇为悲壮。 也不得不说,吴法言一席话说得颇有些道理,眼前这些流民虽然贫瘠,但平生最为痛恨的,便是官府和强盗,平日里被那些贪官污吏肆意欺凌、巧取豪夺,好好的家业毁于一旦。而在外出逃命之时,谁又不曾遇到过三五成群的强盗流寇?如果不是这些剪径蟊贼,恐怕此刻站在这里的人还会多出许多,甚至于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曾经扮演过这种角色,但无疑成为了他们人生中的污点和最不想提及的阴私,譬如此刻就隐藏在人群之中的王仙芝。 正是如此,所以他们厌恶强盗,哪怕他们曾经也当过强盗,现在按照吴法言的说法,那他们不也将成为另一种强盗么? 有些流民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但石头并不是吴法言三言两语便能打发得了的,却听石头嗤笑一声道,“吴大人好口才,不愧是县尹大人,只是不知道县尹大人是否知道,这些豪门巨富家中余财是缘何而来?” 吴法言微微一窒,这却是一道难解之题,关键在于石头是否有后招等着他,否则如果自己贸然为他们担保,却让石头拿出了实证,恐怕反倒是损伤了县尹府的威严。 石头稍候了片刻,自然也看出了吴法言并不像给出答案,凄然一笑,转身朝着流民群中大喊一声,“老菜头何在?” 却见平静的流民群蓦然热闹起来,片刻之后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高高举起右手,从人群之中穿梭而至,大声应道,“老菜头在此!” 石头走上前去,一把将老菜头拉到了自己身旁,拍了拍老菜头的肩膀道,“老菜头,现在你跟我们的县尹大人好好说说,华大官人是如何欺辱于你,让你倾家荡产的?” 那老菜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恶狠狠地看着面前不远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猛然啐了一口唾沫厉声道,“华林,你还记得我吗?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却见那叫华林的男子看到老菜头的瞬间便面色苍白起来,不住地朝着苍鹰和一旁的华刚看去,面色颇为焦急,再看华刚,则是一脸嫌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一旁的老菜头却是已经开始慷慨激昂的血泪控诉。 世间的事情千奇百怪,但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却颇为相似,老菜头的故事,无非便是十年前这华林无意间看上了这老菜头如花似玉的闺女,自然是使尽各种手段巧取豪夺,虽然最后成功逼迫老菜头答应将女儿卖给自己,却没想到那女孩刚烈,直接上吊自杀了。 华林也是千不该万不该,一怒之下将老菜头的老妻给一刀了结了,还让官府小吏相助,将老菜头家的几亩薄田全部典卖干净,只留下孤零零的老菜头一人在白城之中捡拾残羹剩饭为生,一时之间沦落得跟外来的流民一般无二,此刻来县尹府反倒是比一般的流民更加积极一些。 老菜头说完,皱巴巴的脸上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猛地以头抢地,大声呼喊起来,惹得一众流民亦是义愤填膺,大声怒骂起那华林来。 那华林也是脓包软蛋,见此情形居然直接朝着华刚奔了过去,扯着袖子大声求救起来,岂不正印证了那老菜头所说句句属实了? 石头扶起老菜头,好歹将其劝说退了回去,一脸戚容地朝着吴法言行了一礼,黯然道,“还请县尹大人为我等小民做主!” 吴法言厌憎地看了那华林一眼,强笑道,“单凭着老者一言而决,颇为有些草率。”转头朝着华刚道,“华将军!” 华刚挣脱那华林的牵扯,朝着吴法言认真行了一礼,听吴法言接着道,“华林乃是将军之弟,理应有管教之责,现在治下之民控告其欺男霸女、巧取豪夺,便由你直接将其拘押,送入大牢吧。” 华刚躬身再行一礼,转身直接提起华林便朝后方县尹府走去,倒是那华林玩命地拍打着哥哥的手臂,涕泗横流,形貌颇为惨淡,倒是让一众流民解了一口恶气。 吴法言转身朝着石头道,“现在嫌犯已经扣押,还请明日让刚才的老人家卯时准时到县衙之中,本官将亲自审问,一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石头挥了挥手,心中却是对吴法言高看了几分,他是个聪明人,如何看不出华林等人都是早已得了嘱托,前来陪着帖木儿演戏的,而要说帖木儿与这吴法言丝毫没有通气,石头却也不信,恐怕二人哪怕不是串通一气,也是早有谋划,甚至于那姓陈之人遭受的无妄之灾是否真是如此,也得认真推敲才是。 但无论如何,当自己临时将老菜头拉出来后,这县尹大人依然能够不顾华刚的面子,反而是让其直接将其拘押起来,不管事后如何处置,其临场应变之机巧已让石头心中暗暗警惕。 “小民多谢吴大人!”石头微微沉吟又接着道,“只是刚才您也听见了,恐怕这华大官人只是其中一个罢了,眼前这些豪商巨富谁手里没有沾染点黑猩之气呢?刚才小民所言,也只是想请县尹大人秉公办理,将他们这些年巧取豪夺的东西,往外吐一吐罢了。” 吴法言面色微微一变,心中一时难以估计这少年手中到底掌握了这些人多少黑料,如若真要将这些人如数都抓进了牢里,恐怕自己这县尹也没办法再做了,一愣神之间居然忘了回答。 好在吴法言并非一个人在,帖木儿缓缓走到吴法言身旁,朝着石头爽朗一笑,“小兄弟,我与吴大人一片拳拳爱民之心,如何让小兄弟说得如此苟且,好像我等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一般。” 转而又朝着一众流民大声道,“各位父老,今日我帖木儿与白城县尹吴法言,没有追究各位昨日在城中扰乱军队,刺杀大将之罪,反而是想方设法为大家筹谋粮食布帛,就是想让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挺过这个严冬,却不想这位小兄弟百般牵引,倒是让这一番好意,付诸东流了。”说完一脸戚容,仰天长叹一声,只等着石头如何回应了。 石头没想到这帖木儿居然开始卖起惨来,回头扫视了流民一眼,却见一些人已经开始对自己指指点点,无论如何多多少少也有些意动,毕竟一万担粮食却也不是少数,多少也够城南的流民饱餐两顿了,对于许多人来说,能吃上一顿饱饭已经是莫大的运气,如何还有心思考虑后面有没有饭吃,更何况其中多少人昨天参与了夺粮,虽然得了王仙芝等人的保证,县尹府绝对不会追究,但现在听帖木儿提起来,多多少少心里有些打鼓,退缩之意更浓。 王仙芝见石头面上微微带着迟疑之色,连忙向雪影问道,“没想到眼前这两个贼子也是口齿伶俐之辈,恐怕石头一人应付不过来,这下该如何是好?” 却听雪影依然一脸淡漠地摇了摇头,示意王仙芝不要着急,但王仙芝如何能够不急,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静静地看着场中,也不知道这雪影心中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而且在地道之中信誓旦旦地跟自己等人说,这县尹府今天一定会让步,但从目前来看自己等人也没有占得什么便宜,反而是让人家一一化解了。 却见石头淡然道,“两位大人一片心意,我等小民自是感激异常,只是眼看这天气愈发寒冷,如若按大人之意,恐怕我们在场之人,能够挺过这个冬天的,能有十一之数便已经颇为不易,还请大人多多体恤,多拨出一些粮食才好。” 帖木儿轻笑一声道,“既然如此,只要小兄弟不狮子大开口,都是我大元治下之民,我与吴大人一定认真思虑。” 此话一出,却听两边均是哗然,那被拉着出来演戏的豪门富商见帖木儿居然还有意妥协。 而显然,妥协的好处肯定被这帖木儿与吴法言占得干干净净,坏处肯定得自己等人承受,而流民则是欢欣鼓舞,帖木儿说出这话,显然是愿意打这个商量,接下来就看到底能从官府口中抠出多少粮食了。 石头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帖木儿更狠,居然直接就变招了,倒让石头有些不太适应。 正要说话,却见一人猛然推开一众流民,高喊道,“不要听信他们的鬼话!” 第一百三十九章 悲戚的帖木儿 石头转过头去,正好见到小叶一脸憔悴从人群中穿梭而出,一时之间颇有些着急,快步走到小叶面前,略带责问地道,“你怎么来啦?” 小叶白了一眼石头,无所谓地道,“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石头扭过头去,想要在人群之中看到雪影的身影,似乎是想要探寻小叶的出现是否是雪影的安排,但结果让他失望了,眼前的人头攒动,一时之间都被小叶的出现给吸引了全部的目光,哪里还见得到雪影的身影。 石头恼怒地低声道,“胡闹,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可能要掉脑袋的,是谁让你来的?” 却不想小叶并不领这份情,甩脱石头走到他身前,朝着帖木儿怒目而视,倒把帖木儿看得个楞然。 “不知这位小妹妹又是谁?”帖木儿愕然一笑,缓缓问道。 小叶听到小妹妹这个称呼,怒意更甚,连哼几声,甩脱石头想要过来拉扯的手嘲讽道,“官话套话说了一大堆,好听是好听,也不拿点真东西出来,就会糊弄人。” 帖木儿一愣,又猛然高声笑道,“哦,不知小妹妹有何指教?” “你们挟持着我们的人,现在在这里装模作样,无非就是想把我们糊弄走,回头等你们腾出手来再肆意欺辱罢了。”小叶却也不怵,冷笑道。 帖木儿转头看了一眼真金,得到的自然是否定的答案,转头朝着小叶耸了耸肩道,“小妹妹,你也看到了,刚才我这位属下也说了,没有挟持你们什么人。” 小叶气急而笑,抬手一指吴法言,怒道,“我亲眼看到他将我爷爷带走的,当初也是好话说尽,就是为了就他爹的命,但现在也没见他把我爷爷放回来,哪里知道是生还是死。” 周围流民一听小叶如此说,才想起老驼背的事情,自然更是着急,纷纷朝着小叶询问老驼背的消息,场中一时纷乱不堪,也可见老驼背在这流民之中的地位。 帖木儿转头看了一眼吴法言,不消问,也知道恐怕眼前的小姑娘所说的正是当初吴法言专门去城南请来的那位怪医,连忙温声道,“小妹妹请安心,吴大人请你爷爷去,乃是诊治自己的父亲,如何谈得上是挟持呢?等吴老大人病好之后,肯定会尽快放他回去的。” 小叶转头冷冷地看着帖木儿,轻蔑地道,“你认为还有人信你们的鬼话吗?官字两张口,可不就是由得你们说。” 帖木儿一时无语,想不到眼前的小姑娘竟是如此刁蛮,许多用在官面上的话术此刻反而是无用武之地,又不好让吴法言过来接话,免得更加刺激了这帮人,他本就是个聪明人,从刚才一众流民听到老驼背消息的反应来看,便知道这人在流民之中地位颇高,虽然出生京都,但蒙古人自古以来便尊崇医师,在这流民之中有一个神医的存在,想想都知道地位如何。 帖木儿轻叹一口气,无奈地道,“既然如此,不知道小妹妹如何才能相信我们的诚意?” 小叶闻言一喜,又很快将喜色掩饰下去,冷冰冰地道,“除非你们现在就放了我爷爷!” 一众流民立马跟着叫道,“放了老驼背,放了老驼背......”倒是让周围一帮城卫军颇为忌惮,生怕这帮刁民直接便冲进县尹府去抢人。 帖木儿微微转头看了一眼吴法言,吴法言也会意,微微摇了摇头,表明这老驼背的自由并不由自己操控。 “小妹妹,现在吴老大人的病情还没有缓解,还需要你爷爷在此帮着多诊治一段时间,还请你略微宽容几日。”帖木儿略微有些无奈,这本是吴法言的事,现在倒让自己给他擦起屁股来,但谁让自己二人是各取所需,也不得不低下头来。 “哼哼,你认为我还会相信你们吗?你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曾想到我们早就已经掌握了你们的阴谋。”小叶冷笑两声,斜睨了一眼帖木儿道。 帖木儿微微皱眉,蓦然之间还真反应不过来这小丫头所说到底是什么,不过看着小叶那胜券在握的样子,帖木儿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只见小叶双眼紧盯着帖木儿,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细小的竹筒,转身举过头顶,好让眼前的流民都看到,大声道,“这竹筒之中,便是吴县尹吴大人写给兀鲁尔哈的亲笔信,主要内容便是请兀鲁尔哈派出一支精兵,前来协助白城防卫......” 帖木儿刚一见到小叶手中的竹筒,便心知不妙,朝着吴法言无奈地看了一眼,吴法言又如何不惊,立时站出来打断小叶道,“小姑娘,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小叶收住话头,转身看着吴法言道,“吴大人,我现在手中拿着的,可是真凭实据,又如何成了诬陷,你以为还真是官生两张口啊,由得你们说什么是什么。” 吴法言微微一窒,与帖木儿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奈何竹筒本来就小,又被小叶紧紧攥在手中,哪里看得清全貌,只是大概模样的确很像自己当时托一位运粮出城的将军要带给兀鲁尔哈的,内容倒也八九不离十,但如果这小姑娘只是讹自己,恐怕反倒是失了先机,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更何况一群流民听说吴法言专门写信给兀鲁尔哈,无论这支精兵来到白城是干什么的,最不利的肯定是自己这些人无疑,更何况昨日还杀了一个兀鲁尔哈的爱将,如果兀鲁尔哈的人来了,又怎么能真的善了,平日里白城受圣旨护佑,蒙古大军不得随意进城,但现在真要是县尹府出言相邀,想必兀鲁尔哈一定非常愿意,此刻那还能用群情激奋来形容,要不是石头阻拦,恐怕已经有人要冲出来直接杀向吴法言了。 却见帖木儿微微一笑,刺耳的掌声应和着流民的叫骂,倒是颇为协调,但还是吸引了许多流民的注意。 “你笑什么?”小叶微微蹙眉,冷声道。 “小妹妹好计策,无非就是想要挑动眼前的父老与县尹府作对,好救出你的爷爷罢了,只是又何必造出这假东西来,真当官府的刀是面做的吗?”说完面带寒意紧盯着小叶。 见帖木儿面色不善,石头面色沉重,连忙走到小叶面前,将其挡在了自己身后。 “你...你...你胡说,我这就是你们勾结兀鲁尔哈的证据。”小叶心中微微一惊,毕竟年纪尚轻,见帖木儿面目可怖,还是有些惧意。 仿佛怕帖木儿不信一般,小叶伸出手去,便要向帖木儿展示手中竹筒,好在是石头见机得快,回手一掏便将竹筒拿到了自己手中。 也正是在石头拿到竹筒的瞬间,一道身影从其头上闪过,一干人等定睛一看,不是苍鹰又是何人,却是刚才苍鹰得了帖木儿暗示,想要利用小叶惊惧之机,将其手中竹筒夺下,却不料还是失了一招。 “呵,各位父老,大家现在可是亲眼所见,原来这便是官府的做派!”石头心思更是活络,高举手中竹筒,朝着一众流民疾呼道,更是惹得流民群情激奋,毕竟刚才差点被抢的,是老驼背的孙女。 帖木儿顾不上斥责苍鹰,大笑一声道,“兄台好计策,原来是用一个假情报,想要骗我们罢了。”顿了顿又紧接着道,“罢了罢了,本就是无碍之事,我便与各位父老实话实说罢了。” 石头微微一愣,刚才见其有意抢夺,心想小叶所持,估计便是帖木儿等人所托的真情报,所以本想就此掰回一局,没想到这帖木儿又变了一招。 只听帖木儿沉声道,“各位父老可知,为何兀鲁尔哈大将军要派言将军等人到白城之中专程运粮?” 帖木儿一句话倒是将一干人等问住了,而他自然也不会想从这些人口中得到答案,见效果达到,又接着说道,“实在是白城周围的局势,已经是混乱不堪,甚至于我白城也是岌岌可危啊!” 帖木儿话语真切,面目更是沉痛不已,一众流民哪怕不信也会信了三分,又听他接着道,“白城现在在吴大人的领导之下,还算勉强维持,大家伙现在担心的也就是吃不饱饭而已,可是大家可知,周边十二城,已经有七八城先后遭受了不明匪徒的袭扰,一路上更是烧杀抢掠,那些城里的民众,岂止是吃不上饭,现在能保住命就已经是不易了。” 说话间,周围顿时传来阵阵议论之声。 流民自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大雪封城,城中商旅早已断绝,这些平民想要获取什么消息更是难上加难,现在听到帖木儿这么说,已经是信了七八分,又如何能够不着急,即便是石头,眉头也是微皱,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帖木儿所言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毕竟他们所有的讯息来源都在于雪影,而他们自然不好逼着雪影要情报。 “每家每户的家业都是千辛万苦攒起来的,吴大人千辛万苦请城中有余之家到这里来,想请他们拿出一些粮食大家共渡难关,大家不领情也便罢了,只是现在我们迫不得已请兀鲁尔哈大将军派出一支精兵,为的也仅仅是守护城中安宁,现在也被大家所误解。” 说道此处,帖木儿居然当众抬袖抹起眼泪来,哀叹两声,转头对吴法言道,“吴大人,依本官之见,我们自今日起便封衙吧,城中就由得各位父老自己做主罢了。” 看着同样一脸悲戚的吴法言,一众流民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哎,都回去吧!”正在这时,县尹府门后传来一声轻叹。 第一百四十章 伟岸与平凡(加更答谢) 还未见人已闻其声。 小叶立刻便面泛喜色,转头大声叫道,“爷爷,爷爷,我是小叶,我在这儿!” 场中一众流民对于老驼背自然也不陌生,一时间场中因帖木儿引起的悲戚一扫而空,就是石头面上也露出了一丝轻松之色。 在城南许多人的眼中,老驼背的存在,不单在于他是病痛之时的良医,更在于他给予所有流民心灵的慰藉,仿佛只要有他在,就没有度不过去的难关一般,这是一种从心灵到精神上的依赖,自然也得益于老驼背数十年如一日的执着付出。 一个人缓缓从县尹府门后转出,不正是老驼背又是谁。 但让所有人失望的是,他们看向老驼背的,是热切与欣喜,但老驼背面上却丝毫没有欢欣之色,反而是一脸沉重。 石头心中微微一沉。 即便雪影早已经告诉他,老驼背已经不再是曾经的老驼背了,他已经在无形之中被眼前的形势所抛弃,但石头心中并没有特别在意,哪怕他信任雪影更重于老驼背。 直到此刻,时隔近半旬之久,再次见到老驼背,石头敏锐地察觉到老驼背的不同,一股难以掩饰的暮态,以及从面容之中透露出来的茫然都在告诉石头,雪影是对的。 与石头有着同样感觉的,还有王仙芝。 “你有没有感觉老驼背不一样了?”王仙芝自然第一时间便是找雪影询问,毕竟在直觉这方面,哪怕是武功最高的侠士,也可能败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面前,所以王仙芝选择问问雪影。 与此前不同,雪影这次给了王仙芝一个赞同的点头,但依然没有说话。 王仙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自己已经习惯了雪影的爱答不理,从来到此处开始,雪影便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始终都是紧盯着场中的局势。 甚至于当小叶出现的时候,面对王仙芝的质疑,雪影也没有出声辩驳,相当于无形之中承认了便是她安排小叶在此刻出现。 而第一次与雪影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王仙芝对于眼前这个女人的估量和忌惮也越来越深。 从最开始将他们领出地堡,到石头的冒头,老菜头的出声,再到小叶的出现,仿若都是在雪影的掌握之中一般。 或者换句话说,极有可能便是雪影亲手安排了这眼前的一切,甚至于帖木儿与吴法言的应对,都并没有特别出乎她的预料,或者说都在她的可接受范围之内,也只是当帖木儿出现的时候,让她微微动容了。 毫无疑问的是,即便一致掌控全局的雪影此刻也有些忧虑起来,认同王仙芝的看法,不也代表着她情绪的松动么? 帖木儿的出现,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帖木儿已经与吴法言达成了一致,刚才场中的互相应和帮衬,都印证着这一点,而帖木儿居然能够直接将乌衣巷的豪门请到这里来,即便是雪影也颇为佩服眼前的这个少年,毕竟这些人才是吴家,乃至于朝廷统治白城真正的基础。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雪影失色,因为这些本就是帖木儿可能的招数之一,并不足以让雪影措手不及。 真正让她措手不及的,是老驼背的出现。 他是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单是因为雪影需要用他的境遇打出一张感情牌,让流民进一步丧失对官府的信心和信任,更重要的是,她也在怕,不怕老驼背的死,更怕他的妥协。 而现在他出现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妥协了,与他现在接触最紧密的那个人达成了某些协定? 雪影不知道,也不敢猜测,她非常相信老驼背,但并不敢担保老驼背为了这些流民的生死会放弃哪些东西。 当然有一条她非常确定,老驼背愿意放弃自己的性命,甚至于雪影等人的性命,在他看来,死一人而活千百人,实在是值得不能再值的大买卖,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或者小叶,或者雪影。 而雪影自己呢? 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王大哥,我怎么感觉这老驼背有点怪啊,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一个畏缩的身影出现在王仙芝身旁,突然出声道,倒是把王仙芝吓了一跳,也把沉思中的雪影惊醒了过来。 “嗨,你这狗日的,是不是练过啊,什么时候走路这么轻了。”王仙芝低声喝骂道,眼前之人面上带伤,还柱着一支单拐,不是张一丰又是谁。 张一丰讪笑一声,朝着王仙芝道,“我这站在后面不是心里没底嘛,还是跟着王大哥心里踏实点。” 王仙芝怒目而视,最终还是放弃了踢他一脚的打算,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张一丰刚才的问题。 “老驼背是不是在里面受了刑讯了,感觉老了,也没有精神了。”张一丰讷讷低声道,也不知是跟王仙芝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王仙芝恼怒地低下头,收着力杵了张一丰一把,狠声道,“就你最聪明!” 张一丰倒吸一口凉气,咧嘴一笑,“我这不是在帮着大哥查遗补缺么。” 王仙芝这下倒是被他勾起了兴趣,哦了一声道,“那你小子倒是说说你的高见。” 张一丰慌忙摆摆手,连声道,“可不敢可不敢,只是我感觉老驼背没有以前那股子劲了,还记得五年前突然涌进一波流民,和原来的流民争地盘,打得不可开交,死了得有好几百号人,当时老驼背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双方交战的中间,虽然一路上被双方误伤,打得头破血流,但他就是憋着一股劲走到了打得最狠的一拨人面前,硬生生用身体把双方分开了,最后用毒逼着双方和解了,原本我以为这老驼背挺矮的,直到那次我才知道,原来他比所有人都高。” 说到这,张一丰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慌忙抬头打量了一眼王仙芝,却见王仙芝抬起头看向场中的老驼背,微微有些失神,他不正是当年打得最凶的那个人么? 甚至于他现在都清楚的记得,当自己的拳头落在老驼背身上时候的触感,那是一种王仙芝生死搏斗多年从来没有的一种感觉,那一刻仿佛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神,因为是人的话,没有丝毫的血肉如何能够活的下去? 而那时的老驼背,全身上下仿佛只剩下几两骨头,但偏偏是最瘦,也最硬的骨头。 王仙芝非常清楚自己的拳头有多重,而老驼背硬生生挨了十多拳,居然一声也没吭,最终逼着双方达成了和解,新来的流民有了地方住,原来的流民也不至于损失什么,而王仙芝知道,背后都是老驼背强忍着伤痛为之奔波劳累,方才成就了现在流民相对还算和善的局面。 “你接着说!”王仙芝没有低头,只是淡淡地说道。 张一丰再次看了一眼王仙芝,仿佛得到确认一般,方才畏畏缩缩地说道,“但现在感觉老驼背矮了好多,没了那股子劲了.....” 张一丰本来还想再说,却被眼前的一双大手拦住了,抬头一看,却是王仙芝的手,而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高抬着头。 张一丰摸了一把脸,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隐隐约约有水滴从面前划过,可是现在下的是雪,又哪来的水滴呢? 场中老驼背已经走到了小叶身前,而帖木儿与吴法言都异常默契地没有上前阻拦。 石头见帖木儿二人都没有动手的意思,也就放下心来,放开了抓住小叶的手,让祖孙二人聚在了一起。 小叶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抱着老驼背久久不愿撒手,倒是让老驼背重新恢复了几分原来的神色。 “爷爷,你的头发白了。”小叶从老驼背怀中抬起头来,抬手微微梳理了一下老驼背头上的乱发,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傻丫头,人老了,头发不白才是怪事呢。”老驼背看着眼前这个不是亲孙女,胜是亲孙女的苦命女孩,亲昵地捏了一把小叶瘦削了不少的脸蛋,强笑着安慰道。 “爷爷,你跟我回家吧,我们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的。”小叶抬手抹了两把眼泪,勉强止住了哭泣,连忙轻声对老驼背说道。 却不想老驼背干脆利落地摇头拒绝了。 “爷爷,怎么啦?可是他们要挟你做什么?”小叶横了一眼远远站开的帖木儿和吴法言一眼,连声追问道。 老驼背摇摇头,将小叶拨到一边,直接走到石头面前,和声问道,“雪影呢?” 石头微微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老驼背所问何意,直到老驼背再问了一遍。 “爷爷,雪影姐姐没来,你找她什么事?”石头强定心神回答道。 老驼背认真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微微摇了摇头,“石头,你忘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撒没撒谎,我一眼就看了出来。” 一直保持着冷静和沉稳的石头面对着老驼背的逼视,微微有些慌乱,最终选择了沉默。 老驼背如何不清楚眼前少年的选择,轻叹一口气,没有再苛责眼前的少年,缓缓转过身去,朝着一众流民大声道,“各位父老,我是老驼背!” 话音刚落,流民之中霎时响起热烈的应和声,帖木儿与吴法言齐齐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之中清楚明白地写着,“决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神的终结 心中虽然有此念头,但无论是帖木儿还是吴法言,此刻都不敢有丝毫表露,毕竟眼前的形势不利于自己,只能先暂时观望。 而在见到老驼背的时候,帖木儿与吴法言心中已经大体有底,这老驼背肯定与吴清源已经达成了什么交易,否则也不会如此态度鲜明地站在自己一方,如果能够顺利地将眼前的危机化解,对自己二人而言,无疑是大好事一件。 等场中众人欢呼声稍微停歇了一些,便听老驼背大声道,“各位父老,大家回去吧,这里不是大家能来的地方。” 老驼背话音刚落,便听流民中一个声音大声道,“老驼背,你不走我们也不走,我们跟着你。” 老驼背一时之间也无法分清到底是谁在说话,只得略显无奈地道,“各位父老,我来此地,乃是应县尹大人之邀,来为吴老大人诊治的,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两位吴大人对我都很好,也很客气,大家不必忧虑。” 刚才说话之人见老驼背态度坚决,又紧接着道,“那你好好跟两位大人说说,多给我们点粮食,我老娘都已经快饿死了,就等着粮食回去救命呢。” 老驼背等那人说完,沉吟片刻道,“刚才吴大人和帖木儿大人已经允诺大家,会给大家一万担粮食,虽然粮食不多,但好歹能够挨一挨,各位父老都是挨过饿的人,大苦大难都已经受过来了,眼前的这一关,想必大家肯定能够度过去的。” 那说话之人却不愿意罢休,又紧接着道,“那刚才那个当官的说,要请军队进城,我们以后的命可就捏在人家手里了,你说该怎么办?” 老驼背目光微愣,微微踮起脚来,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话,但奈何自己身形佝偻,哪怕垫脚也够不到后面的人,只得作罢,勉强应声道,“两位大人刚才说得很清楚,请军队进来,乃是为了维护白城安宁,肯定不会为难大家伙的。” 却不想那人冷哼一声,寒声道,“老驼背,不会是你在县尹府里拿了什么好处,被他们给收买了,现在才帮着他们说话吧。” 此言一出,老驼背微微一窒,一众流民也纷纷互相打量起来,想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毕竟这句话已经算是对老驼背的怀疑和冒犯了,这在流民之中可谓是难以容忍的问题。 但所有人都失望了,这个声音仿佛就从自己身边发出,但左右环顾了一下,又没有任何人有这个嫌疑,倒像是有人专门在栽赃嫁祸一般。 老驼背虽然老了,但脑子并不迟钝,如此还不知道这人并非真是站在自己一边,刚才几句话恐怕只是为了引诱自己上钩而已,这最后一句话方才是真正的杀招,但他想不出,到底是谁会如此这般做。 但当着所有流民的面,这个问题由不得他不回答。 微微沉吟片刻,老驼背轻叹一口气方才应道,“这位兄台,老夫在此感谢你对我的厚爱和关照,只是我老驼背是什么样的人,恐怕不需要你说,在场的诸位父老心中都清楚无比,老夫实在没有必要为官府说什么话,一切都只是想着各位父老能够安安稳稳地在这里生活便是,还请这位兄台见谅。” “哼,话说的好听,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们,但你句句都是在维护官府,况且你又何尝不知县尹府早就有意要铲除我等,现在兀鲁尔哈也想要往白城转移,正好借了他的手,将我等都了结了,现在他们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 说来也怪,仿佛是知晓一众人等都在找自己一般,这声音一时之间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一会在东,一会在西,既是一个人说出来的,又仿若不是一个人说出来的,毕竟要是常人,哪能有如此这般的功力,一会东一会西。 听到此处,一直怀疑是雪影安排的王仙芝也开始纳闷起来,因为就在刚才,雪影也微不可查地侧了侧脑袋,应该也是在找这个说话之人的方位,这倒让王仙芝也开始怀疑起来,难道真的不是雪影安排的? 老驼背却也不傻,刚开始时他也怀疑这人可能是雪影安排的,目的便是不让自己顺利地劝退流民,但等到此刻,他如何不知极有可能是另有人插手进来,毕竟在他看来,雪影让流民聚集在此颇为鲁莽,但无论从什么角度想,雪影都不会想让流民大庭广众之下,在县尹府外与官府直接冲突起来,否则即便是现在县尹府的力量并不算充足,但要将眼前这些人扫除干净,只要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同样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而县尹府同样也有这个顾虑,尤其是帖木儿的存在,他来此的核心目的是推行新钞,现在新钞虽然已经顺利进入市场,各个行当也算是认可了新钞的存在和流通,但要想真正流转起来,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环境,此刻让县尹府发动全部力量与流民对战,的确不是他最好的盘算,更何况当下场中的吴法言和一众豪门富商,他们的根基就在白城,如果真的和流民正面冲突起来,恐怕不动骨也得伤筋,不管是不是商人都不会做这笔亏本买卖。 那会是谁呢?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猜测。 但老驼背不能等,因为流民管不了这么多,他们只在意自己的生死,顾不得其他。 如果真的如那人所言,现在官府所做的就是拖延时间,好让军队介入,而老驼背现在还在口口声声地为官府辩解,一个人的愤怒不足为奇,但千百人的愤怒集合在一起,即便是当下白城最好的大夫,老驼背也没有能力顺利化解。 “这位兄台既然对城中形势如此了解,何不出来与官府当面分说,也好让各位父老明辨是非,好做决断?”老驼背咬咬牙,放弃了用自己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信用做担保的打算。 “哈哈,老驼背,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你得了官府的好处,在县尹府里每天吃香的喝辣的,那还顾得上我们这些天天喝西北风的苦哈哈,我这好不容易冒着风险说两句公道话,要真站了出来,还不被你联合官府直接给灭了口吗?况且......”却听那人还要继续说什么,却猛然发出了一声闷哼,紧接着又传来一声怒喝,“老驼背,你卑鄙无耻!”之后便是怒喝连连。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瘦高男子,正和一个黑衣人激烈地交起手来,看其场面,二人功力都不弱,劲力横飞,将周边的流民逼退。 流民看热闹的居多,但老驼背等人如何关心这事,纷纷朝着那状似流民的人望去,却见其面上乌七八黑,根本看不出具体形貌,只是从其身形和衣着,也的确分不清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流民。 老驼背连忙劝解,“二位快快住手,有什么话大家到场中来说。” 但此刻正在交手的二人谁也没有心思搭理老驼背,只听猛地一声巨响,那流民打扮的人被震退几步,嘴角流出一丝鲜血,此刻也顾不上擦了,转身朝着老驼背吐了一口血痰,直接一个纵身,跃上房顶朝着远处而去,而那与之交手的黑衣人也闷哼一声,紧随其后追逐而去。 原本交手热闹的两人居然在眨眼之间结束了激斗,又飞快离开此地,倒弄得场中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但很快,场中老驼背等人都反应过来,恐怕这本来就是人家精心安排的一场戏。 而且是一场无解的戏。 状若流民的人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个流民,而刚刚驳斥了老驼背几句,便被一个黑衣人寻见想要击杀他,让人不得不怀疑这黑衣人是县尹府派出的人。 吴法言与帖木儿即便知晓此事,也无法解释,而雪影也无法解释那流民不是她的人。 但他们都是聪明人,能够想明此节,但奈何眼前的流民不知,他们只知道,一个敢于仗义执言的同胞被官府派出的刺客暗杀。 很多时候事情本就不复杂,有此一点就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现在的老驼背是黄泥掉裤裆,根本无法辩解,毕竟那人是在与自己争论之时被人所寻见,更可恶的是那句“卑鄙无耻”几乎已经给老驼背戴实了那顶勾结官府的帽子。 所有的流民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曾经异常熟悉的老驼背,伤心、疑惑、怀疑......所有的情绪此刻在他们眼中都可以寻见。 老驼背逐一打量着眼前这些蕴含着各种情绪的眼睛,一时之间手足冰凉。 “各位父老......”老驼背不由得流下两行清泪,朝着一众流民抱了抱拳,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只听小叶猛然一声惊呼,“爷爷!” 那个在张一丰记忆之中,无比伟岸的身影,轰然倒塌了下来。 神,在人间从来没有存在的余地。 他永远只存在于虚无缥缈的天际,只要近了人,又如何能够保持自己的高洁和神圣呢? 所以老驼背注定不是神,而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罢了。 但此刻的流民,对于老驼背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那种关切,归根结底,他们并不在乎他到底是人还是神,在意的,只是自己罢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传承 但是神真的不存在么? 至少雪影不这么认为。 无论老驼背此刻作出了何种选择,在雪影的心中,老驼背依然是那个神一般的老人。 那个除了白绮罗之外,给予了她最无私的关怀和教导的人。 哪怕十年的岁月已经匆匆而过,但雪影依然记得第一次跟着老驼背出诊的情形,那是她在受了白绮罗处罚后,偷偷溜出来,准备逃离白城时,正好遇上了出诊的老驼背。 在当时的小雪影看来,与白绮罗是熟识的老驼背肯定会选择将自己强行送回醉香楼,但让小雪影没有料到的是,老驼背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那个充满漫天破絮红绸的破旧棚屋,并且帮着小雪影瞒了白绮罗两天,每天所做的事情便是教小雪影学习从未接触过的医术,以及如何治病救人。 也是在老驼背的带领之下,小雪影知道了,原来在灯火通明、莺歌燕舞的醉香楼之外,还有一处如此肮脏不堪、纷扰不断的地方。 她从未看到过一个人肚子胀得犹如皮球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时,依然能够笑着迎接他们,对于没有几天日子好活的事实选择坦然接受,没有一丝怨怼,当然,最后是老驼背告诉了她原因,因为他们没有怨怼的权力,谁曾真正给予过他们什么权力呢? 他们不过是寄居在白城阴暗面的一群虫子罢了。 虫子,不过是用脚便可以随便碾死的对象,谁又会真正在乎呢? 但雪影知道,老驼背在乎,他用他神乎其神的医术,挽救了一个个濒死的人,虽然在雪影看来,这不过是让他们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多苟活了一段时日罢了。 可是真正看到老驼背走在那低矮肮脏的棚屋里时,所有能够站着走出来跟他问好的流民,全都支撑着身子走到狭窄的过道之中,与他热情的打着招呼。 就是这个场景,让雪影看到了老驼背身上发出的光,虽然她知道那不过是夕阳西下,余光通过陋巷照射在老驼背身上所散出的余光罢了。 这一点早在雪影还在风雨间时便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不过所用的地方是用来判断一个人的位置,以便选择最好的出刀姿势而已。 跟着老驼背的两天,是雪影来到白城之后印象最深的两天,而就是这两天,或许已经注定了她一辈子的命运。 当白绮罗从老驼背手中接过雪影时,白绮罗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但雪影知道,白绮罗的眼神之中蕴含了很多东西,有无奈,也有希冀。 雪影不知道白绮罗为何眼中在那一刻会有那么多的情绪,她依然记忆深刻的是,当白绮罗看着老驼背远去的背影时说的那句话,“人为什么想要成神呢?” 是啊,人为什么想要成神呢? 雪影到现在依然没有真正领会这句话的含义。 “我相信他!”但雪影给出了她的选择。 当再一次看到老驼背的背影,虽然已经没有之前的伟岸,更没有夕阳西下时的璀璨余光,有的只有无穷的落寞,以及背负的无尽的质疑。 老驼背,依然还是雪影心中的神,所以她选择了站出来。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雪影所吸引,包括帖木儿和吴法言的。 “为什么?”老驼背是第一个说话的,当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到这个自己从下便看着长大,而现在已经变得很陌生的大姑娘,老驼背问出了他对于雪影的第一句问话。 在过去很多年里,都是雪影在问,他在答,所以一定意义上来说,老驼背才是雪影真正的老师,而白绮罗不过是教会了她武功,以及如何经营罢了。 雪影看着眼前这个神态落寞的老人,是的,从雪影第一次见到老驼背时,老驼背就已经很苍老了,只是那时候的老驼背,仿佛有着一股气,支撑着他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神态,以及面对时间流逝的从容,但现在,这些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雪影微微有些失神,刹那间想到的,是有一天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这样。 没有人敢对于自己的人生结局打包票,虽然很多时候这个结局在自己入土之前很久便已经可以看到。 雪影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重复了刚才的那句话,“我相信你。” 老驼背苦笑着摇摇头,“你不应该是反对我的么?” 在看到雪影出现的一瞬间,老驼背便已经坐实了心中的猜测,眼前的一切都有着眼前的这个大姑娘的策划和推动,或许自己今天出现在这里,乃是雪影最期待的情况,好让所有的流民看清楚自己的选择,以便于他们做出他们的选择。 因为雪影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的妥协,他的争辩,他的落寞,都会是雪影意料之中的事情。 而现在,很显然雪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场中的流民已经作出了他们的选择,城南的天,已经不知不觉之间完成了角色更替,当然,如果确凿的来说,应该是完成了代际之间的传承。 当老驼背在初次见到雪影的瞬间,他几乎便已经笃定,眼前的小姑娘正是值得自己托付所有事业和选择的人。 他的选择自然是没错的,现在见到雪影,在这种情形之下,他除了失落,心中甚至还感到有一丝丝的高兴,毕竟自己才是将眼前之人培养成才的最大功臣。 “我不支持你的选择,但我依然尊敬你,以及相信你。”雪影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似乎是想通过自己的目光,给予眼前这个已经几近于迟暮的老人一丝慰藉。 “好好好,你这么做,老头子我很欣慰。”老驼背看了看雪影,半晌突然大声笑了起来,枯枝一般的右手抚弄着颌下稀疏的胡子,略带滑稽,又让旁人倍感感伤。 所有的流民都安静了下来,从雪影出现的那一刻,因为他们都听到了雪影的那句话,她选择相信老驼背,自然便代表着老驼背并没有背叛他们。 雪影的话有错么?是绝对不可能有错的。 只是恐怕他们也没有意识到,在今天之前,对于他们而言,老驼背的话有错么?也是绝对不可能有错的。 人的认知就是这么的神奇。 一些妇孺已经禁不住啜泣起来,在这一刻,当她们静下心来打量眼前的老人时,才发现这个老人是那般的瘦弱,那般的矮小,以及那般的无助。 老驼背没有管流民是什么反应,因为他早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流民之中,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道理。 这是一个在城南颠扑不破的真理,他在城南讲了半辈子的道理,也教了半辈子的道理,终归还是没有活过城南自己的道理,因为在这里,活着,永远比道理更重要。 “你准备怎么办?”老驼背认真地看着雪影的眼睛,蜷缩在袖中的左手,已经轻轻捻住了袖中的一条细小的丝线。 包括雪影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即便老驼背不会武功,但当他想要杀一个人时,并不会比任何技艺最高超的杀手逊色。 他是一个医术超绝的大夫,更是一个毒霸天下的毒王。 或许,当五毒来到他面前时,最大的可能也是甘拜下风。 一个用毒的魔头很难成为一个好的医生,但一个好的医生本来就是一个用毒的高手。 而老驼背所有的杀人技,就在于他左手衣袖之中隐藏的那根丝线,只要他打开机关,轻轻一拉,他可以确保,眼前一如既往明艳可人的雪影,将在呼吸之间化为一堆白骨。 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雪影的答案。 这是一个事关人命的答案,既与雪影有关,也与身后万千流民有关。 雪影仿若无意之间扫视了一眼老驼背的左手,哪怕他一如既往的稳,甚至于老驼背的右手依然在不断地抚弄着颌下的胡子。 “这本来就不是一场战争。”雪影的声音很低,但依然能够确保老驼背可以一个字不漏地接收到。 老驼背抚弄胡须的右手微微一顿,一根胡子应身而断,“为什么?” 雪影转过身去,看向眼前已经数不清数目的流民,丝毫不在意将自己所有的空门全部暴露给身后的老驼背。 重新转过身来,雪影微微一笑,温声道,“因为今天,将是他们的觉醒之日。” 老驼背微微一愣,看着眼前不远处石头脸上坚定的神色,以及身前诸多流民眼神之中流露出来的渴望,以及那股隐藏极深,但已经禁不住喷薄而出的火焰,让老驼背明白了许多。 雪影本来就不是为了开战而来的。 从昨天木花的死亡,以及今天大闹县尹府,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在试探官府的态度,更重要的是,让所有的流民都知道,曾经可以骑在他们头上肆意凌辱的达官贵人,也会畏惧于他们的力量,归根结底都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或许自己才是最不应该出现,但偏偏是自己选择出现在这里,还无形之中助了雪影一臂之力。 但老驼背依然感觉到微微心惊,不得不说,雪影的试探是成功的,但也是极度危险的。 不过转念一想,雪影又何尝没有一定的把握呢? 毕竟昨天她选择下手的对象是木花,那个欺凌白城的流民足够久,也足够狠的蒙古鞑子,而不是那个表面上看去人畜无害的言叙文。 今天来到县尹府,又何尝不是知道军方力量撤出,白城周边已经乱成一团,而吴家绝不敢轻易挑起城内纷乱呢? 更何况,还有一个指着尽快向朝廷报功的帖木儿? 人终归是要长大的。 只是老驼背没有想到,有些人会长得这么快。 老驼背嘴角带笑,眼前蓦然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交锋 “爷爷!”一声惊叫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老驼背身上。 曾经那个无比伟岸的身躯居然就这么倒下了,所有人的目光中都透露着不可置信。 但现实就是现实,谁也无力改变,哪怕是小叶再惊慌,再恐惧,依然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雪影快步上前,制止了小叶的摇晃,双指轻轻搭在老驼背的手腕之上,心中微微叹息一声,这还是当年老驼背教给自己的医术,没想到现在居然用在了师傅的身上,不得不说也是一种悲哀。 “不用着急,他只是太过疲累,所以昏厥过去了而已。”雪影抬首示意石头将老驼背抱起来,自己轻轻将小叶扶到了一边,轻声安慰道。 小叶医术并不差,只是刚才心情激动,一时之间乱了方寸,现在听雪影这么说,自己心中有些不信,看刚才的情形,恐怕并非雪影说的那么简单。 小叶走到石头身前,不顾石头的阻拦认真诊治起来,只是双指一搭,小叶便知道雪影骗了自己,此刻的老驼背,哪里是太过疲累,显然是几乎已经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 费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来,小叶的双眼已经满是泪水,正要开口说话,身后一双柔荑搭上了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小叶止住了话头,转过身来,便看到了雪影略带哀伤的面容,强忍着悲伤向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小叶没有问为什么雪影要骗自己,现在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自己不能说,只知道雪影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所以小叶选择了忍耐。 在老驼背昏倒的瞬间,场中一众流民的面色剧烈变幻,最终还是以往的情感战胜了心中的疑虑,迅速朝着老驼背围了上来,好在石头提前阻止了所有人进一步的行动,只能是站在外围看着老驼背凄黄的面容,心中升腾起莫名的情绪。 “雪影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一个声音打破了场中的气氛。 雪影心中微微一沉,转过身去,朝着帖木儿端正地行了一礼,轻声笑道,“大人万安。只是现在是在县尹府前,大人自称小生,恐有不当。” 说话之人正是帖木儿,在雪影走出人群的那一刹那,帖木儿的心便重重地颤了一颤,好歹是顾及吴法言就在身旁,方才打消了上前迎去的念头。 后来又见雪影与老驼背仿佛是熟识,而老驼背是什么人,帖木儿无疑是非常清楚的,现在雪影现身了,曾经凤舞所说的一切,都已然得到了验证,而今日所上演的一切,恐怕与眼前这个弱小女子脱不了干系。 “姑娘见笑了,现在我们既没有在县尹府内,又没有在醉香楼内,还是朋友相称比较合适。”帖木儿洒然一笑,颇有几分翩翩浊公子的模样,而一旁的吴法言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女子贫贱之姿,当不得与大人朋友相称。”雪影面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两颊之上的淡淡酒窝,更是让人沉醉。 “哈哈,好一个雪影,既然姑娘将本官视为外人,那本官也只得以官身相待了。”帖木儿凝重地看了看雪影,突然大笑道,说话间,转身微微举手示意,苍鹰二人便飞身来到帖木儿身边。 “小少爷!”苍鹰躬身应道。 帖木儿手指轻指,苍鹰二人倒也灵敏,快步走到石头身旁,显然是想让石头将老驼背交给二人。 石头微微退后两步,苍玄二老紧随而上,看情形是得不到老驼背是不会罢休的。 石头朝着雪影看了一眼,见雪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中叹息一声,也无法顾及小叶的阻拦,直接将背上的老驼背交还给了苍鹰。 顾不上朝着小叶解释什么,雪影依然紧紧地盯着帖木儿。 这个当下场中最大可能的变数。 “雪影姑娘对于官府倒很是配合,不愧是醉香楼的大掌柜,在白城建立了偌大的产业。”雪影的反应有些出乎帖木儿的意料,本来认为可能需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雪影居然如此之干脆,即便是小叶此刻依然在拼命地叫喊和阻拦。 “大人说笑了,醉香楼不过是一众姐妹的养家糊口之地,也得亏了诸多朋友的捧场支持。”雪影的话语之中依然带着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哦?这其中没有官府的关照么?”帖木儿缓缓踱起步来,仿佛就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在场中闲聊一般。 但所有聪明的人都知道,这话语中间何尝未隐藏有刀光剑影。 “不知大人所说的是哪处官府,又是指的哪位大人?”雪影的声音依然很自然,也异常的淡然。 帖木儿微微一愣,看来眼前的女子实在是不简单,止住脚步,看着雪影笑道,“雪影姑娘实在是太过见外了,本官并无他意。” 雪影看着帖木儿满是真诚的眼睛,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今日大雪漫天,不知雪影姑娘不在楼中休憩,何以随同各位父老到访县尹府,不知有何指教?”帖木儿放弃试探的言语,干脆直接问道。 “谢过大人关心,只是今日雪影在楼上,见此处热闹非凡,心中意动,便想要下楼一探究竟,没想到居然碰到了故人,所以便走了过来,不想让大人误会了。”雪影自然顺着帖木儿的话头往下说,防备着帖木儿从话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毕竟猜测是猜测,真凭实据是真凭实据。 吴法言心中暗骂,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傻子,但无疑现在雪影就在拿所有人当傻子耍,偏偏自己也实在找不到什么证据,也只得由得雪影自说自话。 话虽如此,但吴法言心中对于雪影警惕之心更重,刚才帖木儿一通言语,无非是想让雪影认可官府在醉香楼产业之中的作用,给所有的流民潜意识之中种下一颗种子,让他们认为醉香楼与官府有所勾连,后续再添点手段,让所有的流民哪怕不想琢磨,也得忍不住去细细琢磨,最后认为雪影便是他们最痛恨的官府安插在他们身边的人,何尝不是解决了一大隐患?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些时候一件大事往往就会因为一句话而彻底落败,刚才老驼背是如此,未来的雪影同样可能如此。 可惜帖木儿的那颗种子没能种下,吴法言此刻也只得心中惋惜。 “唔,如果是不经意走到了这里,那倒是情有可原,只怕姑娘是有意如此,那便让本官和吴大人颇为难办了。” 帖木儿的话提醒了吴法言,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吴法言微微一笑,缓步走到帖木儿身旁,朝着帖木儿行了一礼,接着道,“大人说笑了,醉香楼在白城之中一向有口皆碑,自然不是什么犯禁作乱之地,今天雪影姑娘来访,恐怕也的确是一时兴起罢了。”转头又看向雪影道,“雪影姑娘,不知本官说得可对?” 雪影微微一窒,轻笑道,“鳏寡孤独,世所怜之,今日我见前来之人,也都是些可怜之人,还请两位大人不要为难才是。”直接将话语岔了开去。 帖木儿与吴法言对视一眼,心中知晓破局之人就在眼前,也省得了后续的诸多隐患。 却听帖木儿状若欣喜问道,“不知姑娘有何高见?” “我见刚才石头兄弟已经与两位大人谈起了粮食一事,恐怕今日之事,还得在粮食一事上解决才是。”雪影却也不客气,知晓无论自己如何遮掩,眼前两人谁不明白自己便是幕后之人,刚才云遮雾绕不过是不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罢了,也算是直接提出了条件。 “那照姑娘的意思是?”帖木儿心中轻笑,面上却依然是一脸焦急模样,仿若真的需要雪影帮着出谋划策一般。 雪影看着帖木儿一脸真诚模样,也不接话,只是答道,“不知一众大人如何想,醉香楼身为白城的一份子,值此城中大难之际,自然也该慷慨解囊。”扫视了一眼帖木儿二人身后的一众达官贵人,其中不乏醉香楼的常客和自己的熟人,但现在自然不是提起这些的时候,朝着众人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清声道,“醉香楼愿意捐粮一万担。” 雪影话音未落,场中已经喧闹起来,所有人都被这句话所镇住了,仿佛雪影伸出的那根手指有着无穷的魔力一般,让在场之人都陷入了疯狂之中。 流民是为了自己有粮食吃而高兴,场中的达官贵人则是恼怒不已,试想一个青楼妓院都愿意捐献一万担粮食,自己此前还可以和县尹府谈各种条件,现在雪影直接将所有人逼上了悬崖,就看大家选择跳不跳了。 但往往问题就在于,你不想跳,也有人想要你跳。 帖木儿与吴法言便是其中之一。 哪怕所有人都已经猜测到二人已经达成了隐形的联盟,但谁又何曾想过,促使二人真正结盟的缘由是什么呢? 雪影没有想过,真金没有想过,刚才的华二老爷更没想过。 帖木儿已经从吴法言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激动的神采,只是帖木儿依然冷静地摇了摇头,哪怕此刻的条件很诱人,当然,也可能是致命的毒饵。 一阵突兀的掌声在场中响起,“不知雪影姑娘的条件是什么?”帖木儿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因为所有人都有他们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雪影的答案呢?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变数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而且喜欢知道答案呢? 这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一个共同喜好,无论这个答案是好还是坏,都想要追求一个最终的答案,仿佛得不到某个答案人生就会缺少什么一般,或许这也属于人性深处窥私癖的一类。 现在的帖木儿就是如此,任何事情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今天雪影带着这群流民聚集在此,自然是有所图,而在这之前,她居然先作了付出,不得不让帖木儿为之感到谨慎,无论是好是坏,也必须要知道一个答案。 雪影微微摇了摇头,淡然道,“大人过虑了,贱妾的条件很简单,便是这些粮食需要全部用来周济城南的流民。” 帖木儿眉头微皱,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就是这么简单?” 雪影看了看帖木儿,似笑非笑地道,“否则还能如此呢?”顿了顿,又紧接着道,“当然,这批粮食都需要由我们来配发。” 终于到了帖木儿最关心的问题,恐怕这才是雪影愿意率先吐出一万担粮食的关键所在,否则按照雪影以往的做派,为何不直接将这一万担粮食全部施了呢? 放长线钓大鱼并不是只有好的钓手才会。 甚至于帖木儿都能够想见,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愿意出比雪影更多的价码,当然,吴法言除外。 吴家自然能够拿得出这些粮食,但以吴法言此刻的地位,能做得了这个主么? 即便是他拿出来了,不与官府拿出来是一样的么? 毕竟在白城来说,吴家就是官府,官府就是吴家。 所以当雪影出价一万担粮食的时候,便已经在这件事情上占了先机。 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此刻面上言笑晏晏的雪影,已经布好了一张口袋,就等着帖木儿往里跳了。 草原上的牧人之所以恨透了哪些狡诈的草原狼,就在于他们从来不会按照牧人既定的路径出现,这样便让牧人早早准备的圈套全都落空。 而帖木儿显然不是那个牧人,而是那头草原狼。而且对于狼来说,羊有一点最大的好处,便是连它的反抗都是极其温柔的。 “各位意下如何?”帖木儿没有回答雪影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了场中那排依然有些垂头丧气的达官贵人们。 但让帖木儿微微有些失望的是,一旁人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有人答话,不由得心中暗骂一群蠢猪,若是城中那帮吃人不见血的商贾来了,恐怕早就已经双眼放光扑了上来。 世家世家,既出得了英雄豪杰,更容易滋生蠹虫败类。 帖木儿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却听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乌衣巷中传了出来。 “大人见谅,我们自然是反对啦。”话音未落,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慢悠悠从巷子之中踱了出来。 “哎呀,闫老弟,你可回来啦。”只见那男子刚一出现,一群达官贵人便立即欣喜地围了上去,与此前面对帖木儿时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帖木儿微微侧头看了吴法言一眼,仿佛是在问,来人是谁。 还没等吴法言回话,那男子便排开众人来到帖木儿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恭声道,“乌衣巷闫二,向小王爷问好。” 帖木儿面色微变,此人突然出现,自称乌衣巷之人,听其姓氏,自然不属于十六姓之一,更大可能便是财富积累已经到了一定地步,可以正大光明地搬入乌衣巷中。 但偏偏狼逐卫入城近一月,居然丝毫没有关于此人的消息,更关键的在于他的称谓,一下子便称呼自己为小王爷,可知道现在即便是真金也不敢公然叫自己小王爷,一时之间帖木儿有些拿不准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闫二见帖木儿迟迟没有应话,也不以为意,淡然起身朝着吴法言也行了一礼,方才慢悠悠转身朝向雪影道,“雪影姑娘,不知是否还记得闫某?” 当闫二出现的瞬间,雪影便感觉略微有些奇怪,仿佛自己什么时候见到过此人,但又感觉异常之陌生。 雪影自然知晓眼前的必然是前来搅乱之人,眉头轻蹙疑惑道,“不知大人是?” 闫二伸手遥遥点了点雪影,畅声笑道,“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当年你点守宫砂的时候,绮罗还专门邀请闫某去观礼啦,没想到时间飞逝,你都已经长这么大啦。” 雪影面色微变,当年自己虽然年纪尚幼,但对于自己点砂仪式的排场依然记得无比清晰,能够前去观礼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更是白城各行各业数一数二的人物,比如古尔赤,而眼前这人自己居然丝毫没有印象。 等等! 雪影脑海之中突然蹦出一个名字,闫云山! 绝对没错,眼前这个自称闫二的人绝对就是闫云山,当年白城当铺行当的绝对老大,听说后来加入了金钱帮,当了一段时间的二当家,不过后面与龙大老板关系不好,又很快离开了金钱帮,至此之后便很少见到踪影,不知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怎么样,雪影姑娘想起闫某了么?”闫云山眼见雪影面色变幻,嘴角带笑,一脸淡然,仿佛丝毫没有发现场中此时的局面。 雪影压住心头震惊,恭敬地朝着闫云山行了一礼,轻声道,“闫叔叔好!” 闫云山听到这个称呼,蓦然仰天大笑,“好好好,也不枉我当年疼你一场,现在还能听你叫一声闫叔叔,当真是幸事。” 雪影等闫云山止住笑声,面色严肃地问道,“不知闫叔叔突然到来,所为何事?” 闫云山没有立即回答雪影的这个问题,而是转身来到苍鹰身旁。 面对苍鹰的阻拦,闫云山只是目视了一眼吴法言,便立即得到了准许。 闫云山伸手搭了一下老驼背的脉象,眉头微皱,轻声叹了一口气,哀声道,“哎,老伙计,你这又是何必?” 说完淡然地玩弄着大拇指上的扳指,缓缓朝着雪影道,“闫某今天来,自然是来劝和的。” 帖木儿此刻已然从吴法言处得知了闫二的身份,心头微惊,哪怕不再是金钱帮的二当家,但他依然是白城诸多钱庄的幕后老板,无论是实力还是财力,都足以担当得起劝和二字。而且能够控制西北道商贸要地的钱庄生意,又岂是一般人物? 只是现在的场面需要劝和么?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帖木儿是狼,更是一头狡猾的狼。 “不知闫先生准备怎么劝和?”帖木儿其实心中更关心的是为何此人一来便称呼自己为小王爷,但此刻显然不是细究之时。 “很简单,闫某以白城十二家汇字号钱庄作保,此次粮食全部由我闫二来管理和分配,如若中间出现差池,小王爷和雪影姑娘双方都可以唯我闫某是问。”闫云山的话音并不算高,但说出来的话却分量极重。 看到帖木儿微微皱起的眉头,吴法言当即快步走到帖木儿身后,轻声说了句话,当即便阻住了帖木儿想要驳斥的想法,“是友非敌!” 朋友? 吴法言的朋友? 帖木儿想要发笑,但却笑不出来。 此人的存在,之前吴法言从来没有跟自己提及,但居然还有人比自己更早下注吴法言,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帖木儿看出很多东西,只感觉眼前这人更加有意思了,当然,还有一旁的吴法言,他到底还有多少盟友呢? 这不得不让帖木儿惦念。 帖木儿不说话,自然相当于默认了,立即便得到一众达官贵人的欢呼。 闫云山的出现已经出乎了雪影的意料,此刻居然从中作梗,自然让雪影生出了更多的警惕。 虽然对于闫云山的实力没有丝毫怀疑,但他的立场和背景,都不得不让雪影忌惮。 道理很简单,没有官府和吴家的支持,至少是默许,在白城想要顺顺当当的开当铺? 简直是痴人说梦,就包括醉香楼也是一般,从白绮罗与白芷的关系,到现在醉香楼的最大依靠,古尔赤,哪样不是关键所在。 而这闫云山轻轻松松便号称用十二座当铺作保,在白城之中关系岂是寻常? 只是自己出粮一万担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如果得不到粮食的支配权,雪影此刻都能够轻轻松松地想到一百种将这些粮食化为乌有的办法,更何况自己还指着这些粮食有着更大的用处。 “闫叔叔说笑了,闫叔叔作保我们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现在白城流民数量众多,所需粮食非寻常计算,此事还得从长计议。”雪影轻声叹了一口气,心中已经决定放弃此次的试探,毕竟初步的意图已经达到,至于粮食,倒反而没有那么急迫。 闫云山听雪影说话,微微一愣,接着大笑道,“看来雪影姑娘对我闫某还是不甚放心啊。”顿了顿,接着道,“也是,闫某人近些年一直在中原地界闯荡,与各位父老打交道少了,有些朋友不信任也是自然,也罢,那么此事便暂时作罢,不知各位大人和父老意下如何?”说完分别转头看了看帖木儿和雪影。 却见雪影紧盯着帖木儿的面容,仿佛是要等着他先表态一般。 而帖木儿既然已经知道眼前此人乃是盟友,虽然心中另有打算,但就此作罢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坏处,只是将计划缓行时日,况且有了闫云山的出现,或许计划还将更顺利才是。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对于帖木儿而言,白城的稳定乃是压倒一切的关键,给至正帝的新年贺表还静静地躺在自己的书案之上,想要雪影的粮食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如若此刻生变,恐怕就不是上贺表,而是谢罪表了,这二者之间有何区别,帖木儿自然是门儿清。 却听帖木儿轻笑一声,朝着雪影真诚地道,“小生自然是没有任何异议,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雪影眉头轻蹙,刚准备回话,却听旁边已经有人抢先说道,“我不答应!” 第一百四十五章 和平 在绝对的大势面前,谁也没有资格说不答应。 当小叶说出那句不答应时,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小叶是一个极聪明的姑娘,自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说话的时机并不算好,但看着苍鹰身旁依然昏迷着的老驼背,小叶咬咬牙,不顾石头的拉扯示意,强梗着脖子,微红的小脸显示她此刻心中的忐忑。 “小姑娘是小叶吧?”闫云山听到小叶的反对,并没有露出忧虑的神色,面容反而越发的和气。 小叶微微皱眉,“你认识我?” 闫云山认真打量了一番小叶,温笑道,“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孩子,没想到现在都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小叶的眉头越皱越紧,闫云山的话中隐含着很多的信息,小叶此刻才发现,自己对于曾经以为非常熟悉的老驼背,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熟悉。 闫云山仿佛看出了小叶心中的怀疑,笑了笑紧接着道,“老夫和老驼背可以算是老朋友了,前些日子我刚回白城,你可知道我第一个见到的是谁?” 闫云山的话语很友善,但小叶却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一股寒意,让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一个冷颤。 “老夫和你的爷爷,也就是老驼背,把酒言欢,一如十多年前一般。”闫云山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怀念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不顾周围纷扰的议论声,自嘲地道,“哎,人一老,就容易怀念往事。” “闫叔叔言重了,您还是一如既往地这么敏锐。”雪影及时站了出来,化解了小叶的尴尬,她此刻已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往老驼背的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的全部,都仿佛在验证着老驼背的不简单,以及和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关系,几乎只要闫云山再说出老驼背接下来由他照顾的话,小叶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 而小叶尚且如此,那么她身后的流民呢? 闫云山转头看了看雪影,背手洒然一笑,并没有因为小叶的事情而展现失望的神色,依然满脸笑意,朝着雪影和声道,“雪影姑娘认为此事应当如何?” 雪影朝着闫云山行了一礼,柔声道,“自当是听闫叔叔吩咐。” 闫云山轻笑一声,瞥了一眼雪影笑问道,“恐怕雪影姑娘并不会真的听老夫安排吧。” 雪影直起身来,同样一脸笑意地看着闫云山,也不答话,却是真的在等着闫云山如何安排。 “既然如此,那闫某就斗胆提议,接下来老驼背依然由县尹府照顾,毕竟县尹府名医众多,老驼背要调养身子也好有人照顾。再者呢吴老大人现在也离不开老驼背,留在身边也是好事。”顿了顿,闫云山转头朝着帖木儿道,“既然雪影姑娘否决了我们的提议,那么放粮一事恐怕要暂时搁置,但毕竟都是县尹府治下之民,还请两位大人多多体恤,闫某家中还略有余财,愿意出银一万粮,在城南设置一处粥棚,隔日放粥,还请两位大人多多扶助。” 闫云山说着也不等二人回话,朝着帖木儿和吴法言分别行了一礼,而这自然是解了二人的燃眉之急,二人想来也无不应允之理。 却见闫云山又接着朝着雪影道,“雪影姑娘刚才既然已经答应出粮一万担,想必醉香楼大当家的也是个言出必行之人,至于如何放粮,老夫看就由醉香楼自行操持吧,刚才两位大人所说的,城内富户一概要捐粮共渡难关,老夫不才,手下还有一些兄弟,能干点苦力活,如果各位信得过闫某,捐献放粮之事便由老夫代劳吧。” 身后一众达官贵人本就与这闫云山不算陌生,此刻见其主动请缨,自然是满口答应。 不知不觉之间,随着闫云山的出场,双方所有的矛盾点都基本已经化为无形,而他闫云山,方才是得到利益最大的人,当然,也要看他愿不愿意拮取这份利益。 闫云山见一干人等都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扫了雪影一眼,转头看向眼前的流民道,“各位父老,我闫某可能大家不是特别熟悉,但闫某愿意用身家担保,官府一定会管大家的,请大家不要受小人挑拨,前来寻衅滋事,否则到时候白白丢了性命,还便宜了别人。” 雪影闻言眉头微皱,但并没有出言反驳,反倒是张一丰伸手杵了杵一旁的王仙芝,轻声问道,“王大哥,你看这姓闫的靠得住么?怎么也不见雪影姑娘反驳他啊?” 而王仙芝此刻也正在纳闷之中,哪有闲心管这张一丰怎么样,不耐烦地应付一声,便听闫云山接着道,“城南粥棚后日便会开设,请各位父老多多支持,我们一起携手,在两位大人的领导一下,同舟共济、共渡难关。” 不得不说闫云山的话说得很漂亮,所有人的利益都照顾到了,关键是他也有这个影响力和实力,让所有的人都能够相信他的担保。 所以当王仙芝回到地堡之时,依然感觉脑袋是懵的一般。 自己是怎么去的不知道,为什么而去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依然一脸淡然的雪影。 除了那些美滋滋地想着后日能够喝粥而回家做好梦的流民们,所有少年团和王仙芝的一干兄弟都聚在了一起,当然,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是雪影,眼神之中透露的,除了迷茫,还有怀疑。 “姐,大家都在等着呢。”最终还是石头受不了大家的眼神示意,站起身来催促了雪影一声。 雪影的脸色一如往常,当她转过身来时,所有的人都没有看出任何的异样,只有小叶敏锐地感觉到了雪影刚才背对众人时并没有如此的平静。 “我想说的只有三句话。”雪影的语气很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味道,但所有的人都没有质疑的意思。 “第一,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官府确实没有与我们开战之意,但绝对正在蓄谋此事,而且城中官府存粮已经不够,否则帖木儿不会想出让富户捐粮一计。” “第二,我们暂时没有希望与官府开战,因为我们同样没有粮食和足够的武器,本来想拿到粮食配发权好做储备和调度,但现在事与愿违,只能再想他法。” “第三,吴清源可能很快就会死,而吴法言已经与帖木儿,以及城中所有的富户,包括闫云山联合在了一起。” 雪影的语速很快,但丝毫没有耽误所有的人将她的每一句话都听清,因为这每一句话很可能都将决定着他们何去何从,以及他们的命运如何。 前两句话并没有带来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反倒是第三句话,一下子便让在场所有人炸开了锅。 雪影缓缓走到堂中坐了下来,地堡之中条件简陋,自然没有茶,更没有酒,哪怕雪影现在异常想喝一坛白水烧。 “姐姐,你的意思是现在吴法言正在筹谋夺取吴家大权?”石头看了看场中议论纷纷的众人,心中只感觉压了千钧重担一般,朝着雪影涩声问道。 雪影同样对于自己的猜想感到惊讶,勉强定住心神,强笑一声,沉声回道,“恐怕的确如此。”看着所有人依然一脸疑惑的模样,雪影紧接着补充道,“因为吴清源在挣命。” 这依然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雪影并没有接触吴清源,她又如何能够判断出现在吴清源的状态呢? 小叶站了出来,有些不满地地看了看眼前的雪影,强忍着没有流下泪水,哀声道,“因为我爷爷在用命救他。” 场中再次炸开了锅,老驼背对所有人都很重要,哪怕此刻已经没有以往那么重要。 关键是老驼背在用命救吴清源? 一条大汉站起身来,闷声问道,“他怎么能救我们的大仇人呢?干脆直接杀了他不更好?” 大汉话刚说完,便被王仙芝无情地用眼神逼得闭上了嘴,只得讪讪地坐下。 所有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眼前的大汉是在说气话,可以说,所有的人对于吴清源都是又爱又恨,恨他对流民严苛,纵容军队和城中达官贵人肆意欺辱流民,爱他则是这些年他虽然双腿残了,但对官府依然保持着绝对的控制力,好歹约束着那些税吏计吏没有对流民下手,否则又有谁能挡得住这层层盘剥呢,毕竟苛税才是真猛虎,也算在夹缝之中好歹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随着吴法言的成长,吴家暗中的斗争,无时无刻不影响着白城的局势,自然也包括这些本就身处夹缝中的人,甚至于包括王仙芝在内,都已经记不清近两年里从城南到底出去了多少人,而这些人从来没有回来,或许是进了乌衣巷中的某座宅子,也可能是进了白城南的会泽山,那里有数不清的矿藏,当然也需要数不清的矿工,之前一般都是战俘来做,而现在呢? 大元朝的兵锋依然强盛,但远水又如何救得了近渴呢? 所以还有很多人盼望吴清源继续活着,而且要好好活下去。 而聪明如雪影,在见到老驼背的那一瞬间,便已经确定了,老驼背给了吴清源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毕竟在自己的命面前,谁又能够真正拒绝呢? 吴清源不能。 所以老驼背愿意用他的命,来换吴清源的命,当然也换城南万万千千流民的命。 恐怕这也是木花惨死之后,城卫军并没有真正发威的真正原因吧。 而这,雪影已经从老驼背的脉象验证过了,小叶自然也知晓。 但是,这种用一个人的命换来的和平,又能持续多久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准备迎接死亡 当雪影回到醉香楼时,敏锐地发现了周围一众姐妹的变化。 雪影自然知晓是为什么。 虽然平日里这些姐妹没有表现出来任何的情绪,但婊子爱钱这句古话并没有因为醉香楼特殊的身份和背景而有所变化,所以当一众姐妹知晓原来雪影与城南那帮又脏又臭的流民走得如此之近时,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生理上,都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些抗拒感。 这一点与平日里前往城南去施粥不同,施粥你也施,我也施,施的是一个乐呵,更施的是一个牌面,也是一个面子。 尤其是在那粥棚站上一会,动动手施施粥,回到楼里往恩客的怀里一躺,展示一下辛苦劳累了一天有些发酸的胳膊,哭诉一下今天所受过的前所未有的劳累,表现一下自己的菩萨心肠,没有几个恩客不会大方的掏出一两锭银子,这可都是姑娘们的私财。 世间上还有什么事情比真金白银落袋更让人安心的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所以雪影十分理解一众姐妹的想法,也没有强行要扭转她们思维的意图,毕竟很多事情,能做到互相尊重对方的选择,便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而眼前的大家,并没有反对她作出的选择,只是选择了沉默而已。 小雪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个新进楼不久的小姑娘,用前所未有的大声宣示了自己的主张,“雪影姐姐,我支持你!” 一众在楼上楼下假装忙得不可开交,或者避而不见的姐妹们霎时间有种羞愧的感觉。 尘烟第二个站了出来,牵着雪影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眼中打转的泪水告诉了雪影她想说的一切。 来到楼里的人,谁不曾是苦命人出身呢? 甚至于她们中的许多人,就曾经属于城南。 只是来到这里久了,谁还愿意沾染那个又臭又脏,更没有丝毫美好记忆的地方呢? 恐怕也只有小雪吧。 所有的姐妹都下楼来了,雪影自然能够分清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相当于在短短的半柱香时间内,雪影已经知晓了楼内所有女子的选择,而这也与她平日里的预想差不了太多。 只是雪影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拉她们下水,所以她异常坚决地拒绝了小雪和尘烟加入进来的提议。 环顾四周聚拢起来的姐妹,无论之前做了多少的准备,但当真正看到那些躲闪的眼神,雪影依然不可避免地感到丧气和伤感。 吩咐小雪送两壶白水烧到楼上来,雪影自己独自一人先行上楼去了。 只是楼下的小雪,仿佛可以透过雪影单薄的身影,看到她眼中强忍着的泪水。 “这个决定一定很艰难吧?”小雪的心中低声问着自己。 “我会始终支持你的,雪影姐姐。”仿佛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小雪握了握依然还弱小无力的拳头,满脸欣喜地跑去给雪影取酒去了。 当雪影来到四楼时,已经有人早到了。 一个面目依旧清秀俊郎的中年人正站在窗边,一边喝着手中的白水烧,一边低头俯视着承平街上的林林总总。 雪影袖中紧握的子剑第一时间出鞘,又立即收了回去。 “二叔,你怎么来啦?”雪影飞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可能让自己脸上泛起微笑。 正是曾经到访过醉香楼的中年男子。 听到雪影的呼唤,男子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没有接话。 过了半晌,只见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朝着雪影微笑道,“影儿,抱歉不请自来。” 不得不说这男子年轻之时绝对是一个美男子,轻笑之间,仿佛窗外的雪景都明亮了几分,但这一点对雪影自然产生不了任何的影响。 她只知道,眼前的男子前来,绝对不是寻常的游玩,毕竟自己二人上一次的交谈,并不会让人有愉快的感觉。 雪影缓步走到窗旁与男子并肩而立,淡然道,“二叔说笑了,这醉香楼本就是间里的产业,您是间里的二当家,来这里本就是回自己家中,为何用到了请字?” 眼前的男子居然是那神秘无比的风雨间的二当家?恐怕要是吴清源知晓这个消息,必定会在白城掀起滔天巨浪。 只是眼前的男子并没有什么二当家的派头,依然一脸温和的笑容,仿佛此番前来只是与雪影谈谈天一般。 看着眼前面色微微有些紧绷的娇俏女子,男子转过身去,轻叹一口气道,“影儿,你长大了。” 雪影微微一愣,正想要解释什么,男子却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道,“但你千不该万不该,选择这么一条路。” 雪影腰间的玉手轻轻一颤,又强行定住心神,状若淡然地道,“二叔,日间流民中的两个黑衣人是你派出去的吧?” 男子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还提起放在耳边,一脸陶醉地听着酒浆撞击酒壶发出的潺潺之声,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除此之外,往往还有一种态度,那就是默认。 相应的,断指信的事情也不需要再问什么,雪影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男子听了一阵,缓缓转过身来,只是此刻的面容哪还有此前的和煦,一脸严肃地道,“影儿,二叔认真地问你,你选择这条路,是想要一条路走到黑,还是为了间内的事业?” 暗室的门突然轻轻响了起来。 雪影微微转头,男子已然消失不见。 雪影自然知晓来人是小雪,心中微微一定,只是刚才男子显露的一身功夫,让雪影不得不自我怀疑,自己能在他的手下走脱么? 雪影自嘲地笑了笑,这个问题真是愚蠢,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想到这个问题,那可是从小最为疼爱自己的二叔。 但现在雪影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 从小雪手中接过两瓶刚刚揭去泥封的白水烧,将小雪打发离开,雪影转身走进门,男子再次出现在窗前。 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除了雪影以外,甚至于都没有谁知晓他来过,更不会知晓他曾经消失过。 递上手中的一壶白水烧,雪影温声道,“二叔,本来应该拿陈酿招待你,但现在陈酿越来越少,所以您就先凑合凑合吧。” 男子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示意壶中还有残酒,没有理会雪影的打岔,依然一脸严肃地看着雪影,仿佛是在等着她的答案。 雪影揭开酒封,仰头狠狠灌了一口,看得男子直皱眉,但并没有上前阻拦。 雪影抬袖擦了擦唇角的残酒,笑笑道,“二叔,有什么区别吗?” 男子微愣,还是举起酒壶,与雪影碰了一下,饮下一口酒冷声道,“二叔钦佩你的选择,但我同样有自己的使命。” 雪影淡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笑着问道,“二叔,你是来处死我的吗?” 男子晃动不已的酒壶突然微顿,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勉强笑道,“影儿,你知道我不想。” 但出乎他意料,仿佛雪影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依然站在一旁淡然地喝着酒。 男子心头微怒,猛地将手中酒壶重重地搁在酒桌之上,冷声道,“影儿,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雪影放下酒坛,认真看了看眼前中年男子一脸焦急的面容,轻声道,“二叔,你从小就夸我聪明,我自然明白二叔的意思。” 男子眼角微微抽动,仿佛是在害怕听到自己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一般。 但很多事情往往就是事与愿违,从雪影嘴中吐出来的,正是男子最不想要的答案。 “二叔,你应该知道我会拒绝。”雪影的笑很甜,但话却很冷,透着一股绝不回头的坚韧。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很明显又不愿意就此放弃。 “影儿,你知道,只要你选择带着流民配合间里完成光复大业,大哥肯定不会为难你的,反而会大力褒奖你,到时候甚至可能自立一族。”男子的面色越发的焦急,再次劝解到。 雪影走到桌旁缓缓坐下身子,抬首朝着男子笑道,“二叔,我知道的,只要我此刻松口,你也会帮我想尽办法遮掩。” 男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雪影抬手拦住了。 只听雪影轻声道,“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只知道是间里给了我生命,我从始至终都感激间里的培养,更感激二叔您和绮罗姑姑的宠爱,但我并不喜欢醉香楼,甚至于我一度非常厌恶它,厌恶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阴谋和诡谲的味道。” 雪影深饮了一大口酒,抬手擦了擦嘴角接着道,“直到我认识了老驼背,看到了城南成千上万前路未卜、生死未知的流民,以及他们脸上倔强求活的神情,让我明白了我这辈子活下去的意义。” “我开始喜欢醉香楼,因为它可以帮我实现我的梦想,正是有着醉香楼的支持,所以我才能让更多的姑娘免于责骂和凌辱,也让更多的人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男子一脸戚容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她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在扎在他的心上一般,“但是你忘了,它也可能让你失去生的希望。” 雪影淡然地摇摇头,没有接男子的话,而是继续坚定地说道,“是他们给了我好好活着的动力,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他们为了间里的事业,而白白丢掉自己的性命。” “所以你宁愿放弃自己的性命,也要保全他们是么?”男子缓缓向前走了两步,确保自己只要一伸手,便可以立时将雪影制住,但雪影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距离自己恰当好处的男子,并没有选择躲闪或退怯。 “我很高兴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雪影再饮一口白水烧,淡然地将酒坛放在桌案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戮仙丸 男子看着眼前神色决绝的雪影,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寒声道,“你可知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如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雪影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面色焦急的男子,轻声道,“二叔,你动手吧,我意已决,绝不可能会更改的。” 男子面色恢复沉着,也不再劝说,只是轻声道,“你果然是绮罗带出来的孩子,都是这么的倔,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铁浮屠......” 提到铁浮屠三字,男子仿佛提到了什么禁忌一般,连忙住口不言,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药瓶放在桌上。 “影儿,你知道你在白城的重要性,间里肯定不会允许你背叛的,所以二叔只能出此下策。”男子看着眼前黝黑的药瓶,异常沉稳的右手依然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雪影没有等来预想之中的杀招,但呈现在眼前的东西,绝对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受。 雪影面上的神情越来越惊诧,向着男子投去询问的眼神,而得到的,自然是男子肯定的示意。 戮仙丸,风雨间中最神秘的武器。 所有人都认为风雨间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无孔不入,甚至于当年白奉甲在风雨间中的谍报老师曾经骄傲地宣称,只要是风雨间想要知道的,就绝对没有不知道的秘密。 所有的风雨间人都以此为荣,但谁也不曾想过,到底是什么造就了风雨间如此威势? 毕竟每一份情报身后,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谍子,有些自然是风雨间自行培养的优秀人才,但显然满足不了风雨间的需求,尤其是无法满足白家复辟白城的需求。 所以临时性的谍子,以及无数奴仆便成了必须。 如何更有效地控制他们,乃是关键中的关键。 而风雨间能够纵横此道上百年,归根结底就在于眼前的小瓶子,准确来说应该是瓶子中所装的药丸,不知道是风雨间哪代先师研制出来的戮仙丸。 无论任何人,只要服用了此丸,手臂之上便会立时长出一颗细微小痣,随着种下的时间越长,痣便会变得越大,如果一年没能服用解药,手臂上痣便会由大变小,直至自然消解,但这个消解并不代表着毒已经解了,反而是你人生终结的标志。 况且随着痣由大变小,整个人会遭受前所未有的痛苦折磨,用曾经因为外出执行任务而耽误解药服用的奴仆的话说,那当真是身不如死,犹如身在九幽地狱之中,足见其威力之大。 关键最终的解药只有大间主方才有,平日之中服用的不过是帮助缓解毒性,免得一年便毒发身亡,而如果得到了大间主的同意,解除奴隶身份,那么便可以得赐最终的解药,方才算是彻底摆脱这一魔咒。 而风雨间也正是通过这一关键法宝,控制了成百上千的人为其所用,而且无往不利。 雪影作为醉香楼的大老板,风雨间在白城的谍报头目,如何不明白戮仙丸意味着什么。 虽然她尤其厌恶这一物事,但也不得不承认其的确非常有效果,这也是这些年里面对官府的重重打压,而醉香楼的谍报来源依然比较充裕的原因,毕竟醉香楼本就是一个最好的情报收取之地,以及毒丸种发之地。 雪影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从来没有料想到眼前的男子,从小便异常疼爱自己的二叔,会选择用戮仙丸来逼迫自己。 雪影惨然一笑,“二叔,为什么?” 男子缓缓站起身来,“我是你二叔,更是绮罗的亲哥哥,你是她的唯一弟子,自然也是我的子弟,甚至于我从来就是拿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对待。”男子顿了顿,抬手饮干了壶中残留的酒水,冷声道,“但我还是风雨间的二当家,白家的二老爷。” 男子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峻,一双俊目看向雪影,仿佛两道闪电一般,异常地摄人心魄,也足以看出男子此刻的狂怒。 “绮罗当年为情所困,虽然怀疑是大哥杀了她的情人,但也不敢因此而背叛风雨间,而是自己独自一人返回间内质询大哥,所以我虽然不赞同,但我也没有反对,只是让她闭门思过。”男子的面色微微出现一丝涨红,显然此刻的内心并不平静。 “但你不一样,影儿,你寄托着我们所有的希望,哪怕是绮罗也是如此,她希望你能够将醉香楼的事业发扬光大,为间内光复白城铺平道路,但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一帮流民,背离你的职责与使命,你这是要毁了风雨间的根基,你可知道?”男子转头看向身前重新恢复淡然的雪影,脸上的怒意更甚。 雪影缓缓摇了摇头,并没有再为自己解释什么,而是缓缓跪了下去,在男子闭目叹息之中,郑重地朝着男子磕了三个响头。 “你这又是何必?”男子仰头闭目,也没有将雪影扶起来的意思。 雪影自行站了起来,“二叔,是影儿辜负了你们的期望,但影儿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人生。”雪影的话语前所未有的坚决,仿佛下一刻便要服用戮仙丸的人并不是她一般。 “所以呢?”男子看着眼前仿佛已经下定决心求死的雪影,看着两行清泪缓缓划过白玉一般的脸庞,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眼前这个依然算是小姑娘的林林种种。 “请二叔赐影儿一死。”雪影仿佛下定了决心,咬咬牙仍然说出了这句话。 男子面色复杂地看着雪影,终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准。” “难道你想让影儿从此活在戮仙痣的折磨之下吗?”雪影当然知道戮仙痣发作起来之后会有多么的可怖,自己手中虽然也有解药,但每年都需要向间里申请新的解药份额,哪怕可以缓解,终归是治标不治本,况且戮仙痣对于一个人身体和精神的摧残,雪影可以说是印象深刻。 雪影的话语之中已经带上了淡淡的哀求之意,自然也是因为二人实力悬殊过大,甚至连交手的必要都没有,雪影便已经知道自己必输无疑。 男子脸上浮现一丝挣扎,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影儿,你的位置实在是太过关键,而且我也不怕告诉你,现在大哥那边已经是势如破竹,估计在开春之时,便会带军来到白城,你此刻鼓动流民造反,配合大哥的攻势,不是极好的选择么?” 看这雪影犹然有些不信的样子,男子急道,“等到白城光复,我一定向大哥好好说一说,让这些流民都过上好日子。” 雪影惨然一笑,缓缓坐倒在椅子之上,抬首灌了一口酒,仿佛被冷冽的酒水所激,沉声问道,“二叔,我能相信你么?” 男子闻言微喜,仿佛已经看到了雪影答应自己所提之事一般,连忙点了点头。 雪影看着男子,缓缓摇了摇头,“但是我不相信大叔。” 男子闻言微微一愣,却听雪影接着道,“从绮罗姑姑离开醉香楼再也没有回来,我便已经不相信大叔了。” 雪影惨笑一声,“乱世之中,女人的命从来就不是命,跟外面的流民又有何区别?或者说,我们这些人,本就跟外面的流民,乃是同一类人。”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所以我选择帮他们,也选择拒绝二叔你。” 男子面色越发的难看,蓦然伸手卡住雪影的脖子,另一只手捏住雪影的双颊,强行逼迫雪影张开了嘴,两根手指犹如闪电一般一闪而逝,定睛再看,手中已经夹着一颗蜡丸。 “影儿,不要尝试在二叔面前自杀。”男子的话语越来越冷。 雪影摸了摸因为男子用力而有些疼痛的面颊,无奈一笑,终归还是实力相差太大,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依然没能躲过男子的眼睛,毕竟眼前之人乃是风雨间之中第一快手,更是除了大当家之外实力最为高绝之人,甚至于很多人都只是知道其武功很高,而不知道其到底高到什么程度,毕竟见过他出手的人实在是太少。 雪影也算是亲身领教了一番男子的功夫,心中已经彻底凉了下来,坐起身子,缓缓伸手探向桌子之上的药瓶。 而身前的男子虽然仰头看望别处,但余光始终关注着雪影的一举一动,看着雪影的动作,眼角微微颤动两下,但还是忍住了临时反悔的打算。 “二叔,我真的连死都不能死了么?”雪影握着手中黝黑的瓶子,甚至手心都能感知到瓶中药丸缓缓滚动的轨迹,最后挣扎着问道。 “影儿,你的位置太重要,而现在的时期又太关键,醉香楼的谍报线,绝对不能就此断绝。”男子的话很坚决,仿佛也是在通过这样劝说自己一般。 雪影缓缓拔开瓶塞,将瓶中细小的戮仙丸倒在手心,仿佛都能够看到丸中正有万千毒虫正在疯狂的窜动。 闭上眼睛,雪影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或许这就是乱世之中,一页浮萍最终的命运吧,流民如此,她亦如此。 随着一滴眼泪飞速滑落,雪影缓缓抬起手,便要将手中的戮仙丸放入口中。 但雪影所有的动作都不得不停住了,因为此刻男子已经飞快地点住了她的穴道。 第一百四十八章 风波骤 当中年男子出现在醉香楼时,一骑黑骑以极其迅捷的速度从后门奔进了县尹府。 当帖木儿拿到黑骑传来的情报时,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就连白日里难得的一丝喜悦都被打散得精光。 真金示意黑骑退下,只留下自己单独一人在旁伺候,只是看着帖木儿面如深潭的脸色,真金知道,此刻一言不发才是最好的选择。 过了半晌,帖木儿缓缓将手中的情报放在桌案之上,沉声吩咐道,“去请吴法言大人。” 真金面色微带诧异,虽然知晓二人已经算是不正式结盟,但真正互相交心到何种程度,这显然并不是真金等人可以妄测的,而且这本就是一件不能揣测的事情,毕竟官场上的结盟,面上有多牢固,私下就有多阴暗。 真金打消心中的疑虑,连忙行了一礼,便去请吴法言去了。 等真金退出屋去,却听帖木儿轻声叹了一口气,这是什么样的情形,方才让帖木儿如此的顾忌。 吴法言来得很快,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面色同样阴沉得难看。 真金奉上茶水,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大人不知有何事找我,想必并不是什么好事。”吴法言的话很直接,想必也是想让帖木儿也直接一些。 帖木儿直接将案上的情报拿起来,一脸沉重地递给了吴法言。 吴法言微愣,因为文首的两个字便足以说明这份情报的重要性,“御批!” 这件情报之中居然涉及到至正帝? 吴法言回过神来,连忙将手中的情报递回去,却被帖木儿抬手阻止,直接示意他接着往下看。 看着帖木儿阴沉的脸色,吴法言也不再顾忌这些俗礼和规矩,一目十行,很快便将情报扫视完毕。 但仿佛是为了确定什么一般,吴法言并没有直接合上信纸,反而是又重复看了好些遍,终于铁青着脸将信纸还给了帖木儿。 堂中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时之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局势已经糜烂至此了么?”吴法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足以看出虽然面色尚算冷静,但内心已经极度地不安。 帖木儿抬首看了看眼前这个自己精挑细选的盟友,轻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摇了摇头,示意确实如此信中所言。 其实眼前的情报原本非常简单,归结起来就是一件事,至正帝震怒,下旨斥责兀鲁尔哈领军不力,节节败退,有辱蒙古大军威名,剩下来的都是帖木儿在京师的谋士所叮嘱的种种退路罢了。 此刻帖木儿将这封情报毫无保留地给吴法言看,自然也代表着一种态度。 吴法言无奈苦笑一声,缓缓起身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法言定当全力以赴,支持大人。” 话中之意,无论帖木儿选择是进还是退,吴法言都将毫不保留的支持,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退步。 帖木儿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眼前的情报微微出神,显然他此刻心中也没有定计。 但很快便有人给他做了定计。 一骑黑骑可以称得上是肆无忌惮地闯进了县尹府,甚至于连衙役想要阻拦问上一二都被他直接用鞭子抽到了一旁。 真金很快便将黑骑带到了帖木儿与吴法言面前,甚至都没有经过禀报的程序,因为一切都在于黑骑腰间所插的黄旗。 帖木儿与吴法言面色齐齐一变,快步走到堂中,将那驿卒扶了起来,而那驿卒也不客气,直接将背上所背负的信报呈给帖木儿,便直接退了出去,留下一脸震惊的帖木儿与吴法言,封文上写着帖木儿与吴法言亲启,而印文上则是平章政事的章印。 是何等紧急事务方才会由平章政事直接向二人发文,而且是通过八百里加急发出,而按照帖木儿的测算,自家信使递出消息,几乎比平章政事早出七八个时日,两封信件居然同时到达,可见京中形势确如自家情报所言,已经呈急转直下之势。 帖木儿心中微微一叹,恐怕自己元朔之前返京京城之事,已经彻底告吹了。 按照规矩,二人一五一十地在封文上盖上自己的印戳,轻手轻脚地揭掉封文,这些原本是下人干的事,现在也不得不由两人亲自动手,一切都在于平章政事的特殊性。 事情并没有出乎二人,或者准确说是帖木儿在京谋士的说法,兀鲁尔哈在西北道连连败退,白城周边十二城中已经有六城反叛,前期虽然被兀鲁尔哈打退了好几波叛乱,但这次显然是有所不同,必然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其中穿插串联,将原本各个家族各自为战的局面彻底打消,整合成了一股甚至于可以匹敌兀鲁尔哈的势力。 当然,帖木儿二人又如何不知道兀鲁尔哈的苦衷,虽然坐拥大军,但白城周边特殊形势就在于其极端的不稳定,白城算是其中的特例,是由当时的统治者白家直接过渡而来,拥有着自己独立而且还算强大的军队可以镇住形势,而其他城镇全部都是依靠蒙古大军攻占后,又交由当初的亲近投诚小家族统治,势力和实力都极端堪忧,所以必须依靠蒙古驻军,而兀鲁尔哈所谓的三十万大军,便被如此活生生地拆解打散。 即便是此刻,恐怕兀鲁尔哈也不敢真正将其他城镇的军队聚拢在一起,几乎都可以想见,只要蒙古大军一撤,这些城镇便能轻而易举地易主。 否则到时候兀鲁尔哈就不是领军不力,而是失地之罪了。 结果便导致了眼前的局面,对方整合各方力量攻城略地,而兀鲁尔哈只能依靠手中部分军力,以及各个城镇的败军整合起来与之对战,虽然能够保证其他六城不失,但始终无法打开局面。 而按照帖木儿京中谋士所分析,兀鲁尔哈最好的选择便是移军白城,将所有其他城镇的军队全部聚拢到一处,以白城为依托,与叛军决战,当然,这一谋划的前提就在于叛军必须要攻打白城,而帖木儿恰好知道,这些人肯定会攻打白城。 有人在其中串联笼络,如果说不是风雨间,帖木儿几乎可以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蹴鞠踢。 平章政事的令文很简单,显然也做好了兀鲁尔哈移军白城的准备,让吴法言早作准备,而为了应对眼前局势,尽可能保证周边城镇不失,由帖木儿前往兀鲁尔哈军中担任监军,由吴法言在白城全方位支持兀鲁尔哈的一切军需用度。 二人埋头看完简单的令文,蓦然同时抬头,互相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口气。 原本还指望兀鲁尔哈能够派出军队前来协助镇压城中愈演愈烈的流民态势,现在倒好,恐怕这个打算已经彻底告破,甚至于局势会不会更加不堪,而二人刚刚结成的同盟,现在因为一封令文而不得不暂时打乱了计划。 但谁也没有提出一句反对的话,原因很简答,帖木儿身为皇族,必须听令行事,监军一职责任重大,当然,象征意义更大,帖木儿心中都隐隐有些欣喜,至正帝指派自己前去监军,这已经是认可他的表现,显然至正帝对于帖木儿来到白城之后的表现甚为满意。 而吴法言更是无奈,无论自己的野心如何,也不敢在此刻有什么盘算,毕竟求援是求援,让兀鲁尔哈真正移军过来,那便是另一回事,而如果周边城镇被全部攻破,显然,白城必然会是下一个,而这,直接关系着吴家在白城统治的根基。 无论是形势所迫,还是利益所驱,眼下二人的一切都已经被决定了。 二人闭门讨论一阵,吴法言很快便自行离去了,虽然不得不接受眼前的安排,但其中涉及到的问题实在太多,甚至于一些事情必须在帖木儿离开之前有所行动,否则必然将是未来的一大隐患。 吴法言一走,帖木儿便招呼唤来真金和邦察,以及张秀全等人,自然是叮嘱一行人收拾行装,做好离开白城,前往兀鲁尔哈军中的准备。 面对一行人诧异的眼光,帖木儿挥了挥手便将一行人打发走了,此刻的他显然没有什么心情来解释这一切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一切大体吩咐妥当,帖木儿打开窗户微微抬头,眼前所见便是醉香楼最为神秘的四楼,当然,那也代表着雪影所居。 这扇窗户是帖木儿后来专门安排人改制的,当然,谁也不知道帖木儿大人此举有何用意,但自然也不敢违背京中大人物的指令。 帖木儿心中微微一动,接下来的白城,必然将是一场风雨飘摇,而雪影,自然而然也无法逃离。 帖木儿与吴法言并不傻,当雪影出现在县尹府前之时,很多事情便已经不言而明。 苍玄二老沉默地出现在帖木儿身后,等着帖木儿下达指令。 但让二人没有想到的是,帖木儿居然会让他们再次重返醉香楼的四层,而且提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算的上是荒唐的要求。 无论这个要求有多荒唐,苍玄二老依然老老实实执行了,所以当帖木儿隐藏在檐角,亲眼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被苍玄二老引出,从醉香楼的四层跃出之时,面色前所未有的冰冷。 第一百四十九章 雪夜秘事 确认那神秘男子已经追逐苍玄二老远去,帖木儿稳住心神,冷静地打开刚才男子跃出的窗门,想要进入了醉香楼的四层之中。 帖木儿从来没有觉得学好功夫这么重要,以往的他,都认为只要脑子够好,能够用好人,比自己身具多高的功力都要重要。 但当他露出头去,看到雪影就坐在窗前不远的桌子旁,双眼直直地看着自己,帖木儿心中猛然咯噔一下。 他可知道,雪影并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般娇弱无力,他也不再是刚来白城时候的帖木儿了,只怪自己当初眼拙,居然没能看出这娇滴滴的醉香楼大老板,居然也是江湖中的一方高手。 所以帖木儿直觉告诉他,应该要躲,身体自然而然地蹲了下去。 但出乎帖木儿意料的是,预想之中的攻击并没有出现,甚至连一声响动都没有听到。 再次抬起头来,雪影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直直地看着自己。 帖木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他虽然功夫算不上多好,但眼力并不差,身边多少江湖高手,自然知晓点穴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的雪影正是被人点了穴。 帖木儿心中大定,隔窗打量眼前的雪影,才发现她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只是眼神之中透露着一丝慌乱,显然帖木儿的出现极大地出乎了她的预料。 帖木儿略有些笨拙地从窗户翻了进去。 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羞愧的地方,难道什么朝廷命官就不能翻窗吗? 况且他今日本来就是要来见雪影的,只是没有料到居然还有人在雪影房中罢了,不过眼前的局势比帖木儿想象的要更好一些。 否则真要动起手来,还是颇有一些不便。 帖木儿谨慎地走到雪影身前,认真地打量着雪影的神情。 帖木儿最喜欢雪影的眼睛,从第一次雪影惊鸿一瞥,便让帖木儿再也难以忘怀,以至于为了画好雪影的眼睛,帖木儿要专门前来醉香楼一见。 此刻原本沉着冷静的眼睛之中,帖木儿清晰地看到了慌乱的存在。 帖木儿也自然知道雪影的慌乱来自于自己,这让他略微有些得意。 缓缓走到雪影身旁的桌子坐下,打开一坛尚未破封的白水烧,帖木儿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动得更加激烈了。 帖木儿的脸红了,因为白水烧,更因为眼前的雪影。 这是他第二次距离雪影如此之近,甚至于现在他依然可以清晰地回想起当时雪影脱衣的每一个动作和细节。 帖木儿放下了酒壶,缓缓伸出手去,将雪影手臂上的衣服挽起,直到看到那颗痣方才放下心来。 帖木儿并没有张口询问刚才的男子是谁,因为他知道即便雪影能够说话也不会告诉自己,而自己只要确定眼前的雪影依然是那完璧之身,其他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呢? 否则这也是帖木儿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现在,机会就在帖木儿面前。 刚才灌下去的白水烧开始发挥作用了,帖木儿从来没有觉得白水烧的后劲居然如此的凶猛,他的脸色猛然涌上一股潮红,本还年轻的脸庞此刻出现了不属于年轻人的神色,那是一种异常的急切和渴望。 雪影身不由己地躺了下去,身处烟花之地多年的她,自然无比清楚地知晓帖木儿的打算。 她想反抗,但奈何此刻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由得了她自己。 帖木儿动作已经尽可能地保持轻柔,仿佛眼前的乃是世界上最具有价值的稀世珍宝一般,他克制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缓缓用颤抖的手指挑起雪影的衣服,慢慢地褪了下去。 一如当时雪影在他身前缓缓褪去一件件衣服一般。 当雪影赤裸呈现在他的面前时,帖木儿已然沉醉。 他年纪还小,但他并不是一个雏,不会像小沐那般急切与无知。 但他依然保持着年轻人的一些特性。 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的那个晚上,不,这才是他的第一次。 此刻提起以往的所有,对于帖木儿来说,都是对于他名誉的玷污。 他的眼中浮现出沉醉之色,仿佛正欣赏着这个世界上最为美丽的艺术品。 她的每一寸肌肤,以及身上散发的淡雅而悠长的香气,都比最陈年的白水烧更让人心醉。 帖木儿贴近雪影的胸膛,缓缓吸气,仿佛是要将这股气息永久地留存到自己的身体之中一般,始终与自己同在。 他认真地亲吻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深怕错过了一丝一毫。 他喜欢那雪玉一般的肌肤变得嫣红,再变得雪白。 今夜的雪夜很美,但也美不过眼前的一切。 这是帖木儿十多年以来过得最快活的一天,那种身上所有束缚都被破开的感觉,仿佛这处天地之中再也不存在其他,没有权利,没有金钱,没有欲望,所有的一切,都只停留在他与眼前之人身上。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当他将自己的脸亲昵地靠在眼前之人的胸膛之上,听着她胸膛之中急切地心跳,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对于未来,他充满了希望。 缓缓抬起头来,雪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泪流满面。 帖木儿轻柔地抬手,缓缓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只是又如何能够擦干。 帖木儿垂首,郑重地在雪影的唇上亲了亲,心中暗暗发誓,未来有一天,他必将正大光明地将眼前的女子带回京中,为她举办盛大的仪式,迎娶她为妃。 只是,现在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缓缓起身,将身上凌乱的衣服重新穿戴整齐,本想为雪影穿好衣服,但房门突然响了起来。 “雪影姐姐,你在吗?我进来啦。”一个稚嫩的声音打乱了帖木儿的安排。 当小雪推门而进时,正好看到帖木儿仿若无头苍蝇一般,慌乱地从来时的窗户翻了出去。 小雪想喊,但又当即闭上了嘴。 第一时间冲了进去,将帖木儿离去的窗户紧紧地关了起来,又死死地用身子顶住,过了半晌,终于确定帖木儿真的走了,小雪方才瘫坐在地,又仿佛想到了什么,连忙大声呼喊起雪影来。 当小雪在床上发现赤裸的雪影时,她第一时间知道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但她并没有说穿的打算,而是若无其事地为雪影将一件件衣服重新穿了回去,又郑重地整理了整理,将房中的一切,都恢复成以往的模样。 这里平日里就是她在清理,她自然知晓如何掩盖掉所有的痕迹。 雪影虽然穴道被制,但她的感知还在。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相对于自己的贞洁,小雪的出现才是她最为担心的事情,深怕帖木儿被人撞破行径,怒而杀人。 但小雪的反应让她放下心来,看着小雪缓缓为自己穿戴整齐,雪影的眼中,既有感激,也有欣赏。 小雪已经跟着尘烟习武一段时间了,自然知道眼前雪影的状态,并没有多问,等到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利落,轻声询问了一下雪影的意见,得到了雪影肯定的眼神,小雪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不见。 当尘烟随着小雪来到四层之时,她依然蒙在鼓中,直到听到小雪的一声惊呼,方才看到雪影被人制住,正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尘烟面色微变,居然有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渗透到醉香楼之中,而且能够制住身手不凡的雪影,她依稀察觉出了什么。 等她试了试江湖上常用的几种解穴方法,居然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尘烟心中的疑惑更甚。 尘烟脑海之中灵光一闪,直接用上了风雨间的点穴解穴手段,雪影身上被制住的穴道居然应声而解。 雪影身体恢复,正要活动,突然敏锐地发现了不对,招呼尘烟二人先行离去。 雪影缓缓站起身来,房中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但她知道,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床上刺眼的血红,差一点便透露了一切。 雪影原本并没有打算隐瞒,但认真思虑之后,她依然选择向尘烟隐瞒这一切,而小雪,并不需要她过多叮嘱,从她来到雪影床前那自然而然的一声惊呼,便让雪影对她放了心。 缓缓收起印有落红的被褥,雪影面色前所未有的冷峻。 但她现在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因为她必然无法离开白城,毕竟不是他们离不开她,而是她已经离不开他们。 在他们身上,有着雪影的全部,甚至于,他们就是雪影,雪影就是他们。 而如若二叔返回,自己又该如何? 而帖木儿今日的行径又实在出乎雪影预料,虽然之前有凤舞之事,已经让雪影加强了警惕,但这一段时日都没有发生什么,偏偏在今日,让雪影实在不知是该说自己命该如此,还是悔恨自己防备不够。 雪影的脑子不可避免地乱了几分,即便是白水烧也没有让她再次冷静下来,甚至于帖木儿在她身上肆虐之时,她的脑中都没有如此的混乱。 “如果白大哥在,该有多好啊!”一句话蓦然出现在雪影的脑海之中,但又很快被她打消掉了这个念头,并不是因为白奉甲此刻依然生死未卜,而是雪影不知道,即便白奉甲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 是该以诚相待,还是装作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雪影再饮了一口酒。 “你还是喜欢喝这么多酒。”一个声音突然在雪影身后响起,让雪影手中刚刚启封的酒坛霎时间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一百五十章 物是人非 雪影缓缓转过身来,身后所站之人不是白奉甲又是谁? 二人相对无言,只感觉彼此都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相见,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静静的对视着,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雪影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流了下来。 “你回来啦?”雪影顾不上擦去脸上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泪水,涩声问道。 白奉甲一时之间有些手忙脚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防,猛然一抱,将雪影拥入怀中,虽然短短几日不见,但仿若已经离别了千年万年之久一般。 在启辰山中的磨难,在宝库之中的曲折,以及那已经刻入骨子之中的相思,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深情的一抱。 哪里有什么多余的话语,不过就是我想你,而你也在想我,我来见你,你等着我,在泪水与相拥之中,刻入彼此心田,再也难以忘怀。 原来诸多的猜测与怀疑,此刻伴随着浓烈的情感突破心房,确凿无疑地告诉两个未经人事的年轻人,不要怀疑,你们之间的,就是爱。 原来,这就是爱啊。 “你受苦了!”白奉甲将头埋入雪影的发间,深深地嗅着那迷人的清香,仿若要将眼前的人儿整个揉入自己的身体一般,久久不愿放手。 雪影微微摇头,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白奉甲的身体,所有的委屈与苦难,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仿若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 “白大哥,我......”雪影艰难地撑开白奉甲的身体,咬了咬唇瓣,还是决定要将今日之事向他和盘托出。 白奉甲深情地看着眼前的可人儿,哪里容得她说话,年轻人有着年轻人的狂热,双手捧着雪影的脸庞,四目相对,下一刹那,一双唇已经重重地吻在了一起。 如果能一直这样吻下去,吻到天荒地老,那该有多好,雪影这样想着,伴随着一滴泪水的滑落,缓缓闭上眼,享受着难得的静谧与甜蜜。 但愿望总是美好的。 唇终于还是分开了。 雪影的脸上涌上一丝羞涩,哪里还敢看白奉甲仿若闪着光的眼睛。 “影儿,我看城中防备又紧了几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白奉甲清咳一声,化解了雪影的尴尬,也缓解了自己的无措。 雪影轻轻抹了抹脸,勉强遮盖住脸上的泪痕,带着白奉甲来到桌前坐下。 白水烧自然是少不了的,既为了两人终于能够突破心防,更为了这几日之中的生离死别。 听着雪影将这几日所发生的林林总总一一道来,白奉甲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颗心随着雪影的讲述起起落落,甚至都难以想象,眼前娇弱的女子是如何在如此阴险诡谲的环境中腾挪游走,带着一群流民挣扎求生。 “影儿,你受苦了。”这已经是白奉甲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但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能够表达他此刻心中的内疚之情。 陪伴着她,守护着她,这不应该是自己的责任么? 但在最关键的时刻,自己居然因为一时大意,既差点陷自己于死地,更让眼前的人受了无数的苦难,不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么? 雪影如何看不出白奉甲脸上的内疚之色,原本到了嘴边最关键的话语又咽了回去,勉强平定心中情绪,灿然一笑,举起酒壶,与白奉甲手中的酒壶轻轻一磕,淡然道,“白大哥,人生本就如此,我们还能够在这里见面,不就已经是得天之幸么?” 白奉甲恍然抬起头来,脸上重新泛起笑容,是啊,多日的相思,在今日终于结成了果,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让人感到高兴的呢? 酒壶相碰,酒浆在壶壁四处滚动,发出悦耳的声音,伴随着的,是两个年轻人越来越近的心。 “白大哥,还没问你,离开喇嘛寺,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我始终找你不见?”雪影抬头问道。 白奉甲微微一愣,不过也的确是情理之中,雪影前去找寻自己,那一定是必然之事,心中感到一阵暖意,连忙将离开吴家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此时又轮到雪影为白奉甲感到揪心,哪怕白奉甲已经略去了一些惊险的场景,但雪影又如何想象不到白奉甲当时所面临的险境,竟然连白家族长印玺和冥灵决这两大关键都抛到了脑后,还有什么比自己的爱人更重要的事情呢?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白奉甲在他的叙述之中没有提及老铁的死,因为他知道,雪影一定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至于老铁是否是雪影派去的,白奉甲心中也早已经有了答案,看老铁临死之前的交代,与雪影的关系定然也是非同一般。 但该说的事情一定要说。 雪影又是多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看到白奉甲脸上的疑难之色,自然知道八九不离十便是老铁的死。 “白大哥,铁叔是我派去的。”雪影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白奉甲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从身后拿出了痴心。 “这是铁叔临死前让我转交给你的。”白奉甲轻轻擦拭着剑身,之前遍是脏污的剑鞘此刻已经焕然如新,但雪影依然一眼便认出了正是老铁当日从地里拔出的长剑。 雪影脸上的哀伤再也遮掩不住,仿佛那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长辈,此刻正在剑中凝视着自己,缺了两颗牙齿的嘴正在无声的笑着。 一滴泪水缓缓滴落在剑身之上,响起一声清脆。 剑身缓缓出鞘,痴心二字闪耀着冰冷的光芒,不知是因为老铁爱而不得的一生,还是因为这两个字本就无情。 “这把剑是当年姑姑专程返回间内,请名师铸成的剑。”雪影将剑身归鞘,回想起这把剑的经历,不由得唏嘘不已。 “取名痴心,不过是代表当年姑姑对一个大叔的痴迷罢了,但后来似乎那位大叔另有所恋,所以姑姑一时愤怒,将剑赐给了一直随侍左右的铁叔,而一直暗恋姑姑的铁叔自然奉若珍宝,哪想最后那个大叔居然被大间主拘禁在间中,姑姑得了消息,愤而返回间内质问,仿佛是已经预见到自己的此去定然不能再返回白城,所以走之前便将醉香楼传给了我,又将铁叔赶走,自己孤身一人返回了间内,自此一去不复返,而铁叔也再也没有见到姑姑。”雪影极其认真地抚摸着手中的痴心,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处置它。 老铁专门托白奉甲将剑带回醉香楼交给自己,一方面可能是希望痴心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想让自己能够将痴心交还给几年未见的姑姑。 至于老铁临终前是否有何遗言,雪影没问,也不需要问,因为所有的情意,都已经在这把剑中了。 痴心二字,当真无情。 雪影话音刚落,白奉甲早已经忍不住了,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已经触摸到了当年往事的一角暗幕,而白绮罗,正是这方大幕的拉幕人。 “你所说的那个大叔,是不是叫铁浮屠?”白奉甲面色激动,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这句话。 雪影微微一震,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又不敢确定,“听当年姑姑偶尔酒醉,仿佛是提起了浮屠二字,但是否是白大哥所说的铁浮屠,我也不敢确定。” 雪影不敢确定,而白奉甲如何不能确定。 面色激动难耐,白奉甲猛然站起身来,这些年的苦苦追寻,终于在今日见到了曙光。 豁然拔出身旁的雪寂,再伸手拔出雪影手中的痴心,一刀一剑,仿若冥冥之中再次相遇,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隐隐之中还可听到风雷之声。 雪影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 “白大哥,这是怎么回事?”雪影颤声问道。 白奉甲双手微微用力,将一刀一剑分开,重新归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激动,缓缓提起身前酒壶,郑重地将壶中酒水洒在身前,遥敬已经逝去多年的铁浮屠。 “这把刀是我师傅的刀,他的名字叫铁浮屠,而铁叔,恐怕与我师傅,乃是兄弟关系。”白奉甲轻轻吐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雪影摇了摇头,片刻之间已经理清楚了当年上一辈人之间的关系,但又有些不信,世间哪有如此曲折离奇的故事,但结合自己的认知来说,这些所有的猜测又极有可能都是确凿无疑的事情。 尤其是一刀一剑的相遇,又比多少故事来的更有说服力。 雪影从新拿起眼前的痴心,果然是痴心剑,所握之人,无一不是痴心之人。 就在这一刻,雪影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将是这痴心剑新的主人。 “姑姑,铁叔,你们当年没能圆的梦,今天就让我来替你们实现吧。”雪影心中暗道,隔着痴心凌冽的剑身,一双美目深情地注视着身前的白奉甲,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有些痴了。 白奉甲心情依然难以平静,此刻自己所有知晓的证据,都明示着白绮罗正是所有谜题的关键,无论是自己师傅的身世之谜,还是他的身死之谜,都可以从白绮罗身上找到答案。 抬手猛地灌了一口酒,白奉甲心中轻叹一声,但眼前的局面,注定了他不能再次任性地离开,因为眼前还有比追寻自己师傅死因更为重要的事情。 正是眼前的雪影。 白奉甲豁然转过头去,正好看到雪影眼神微微一黯。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几番风雨 白奉甲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虽然都说男人在爱情面前会变得愚笨,但并不是代表他真的就傻。 此刻雪影眼神之中蕴含了很多的东西,是白奉甲此前从未见过的。 “影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白奉甲沉吟片刻,还是主动问了出来。 雪影愣愣地看着白奉甲的一眉一眼,仿佛是要将这张脸深深地印在自己的心中,心中已经决定,无论白奉甲知晓此事之后会作出什么选择,她都会选择接受。 很多美好,本就适合留在心中。 “白大哥,我已经不是......”雪影轻咬唇瓣,终于说出了口。 但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无情地打断了。 一道人影踉跄地滚进房中,白奉甲一惊,雪寂刹那出鞘,横刀在手,直接挡在了雪影身前。 只是一瞬间,雪影便将已经到了嘴边的半句话咽了回去,看着眼前男人高大的背影,还有什么比他在自己身边更让自己心安的呢? 爱情让男人变得愚笨,又如何不会让女人变得盲目呢? 但雪影并不是盲目之人,她很快清醒了过来,转眼看去,不是之前将自己点倒的中年男子又是何人? “二当家的!”白奉甲并不知道此前就在此地发生的林林总总,连忙回刀入鞘,人已经迅速奔上前去了。 看着这个害了自己终身的男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相隔时间之短,雪影泪眼朦胧,仰首微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自处。 眼前的男人虽然因为一时之失,让自己失了清白之身,但他毕竟是从小就宠自己爱自己的长辈,让本该恨他的自己如何恨得起来。 犹豫片刻,雪影整理了一下妆容,也连忙跟了上去,就仿佛此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奉甲,你也在。”来人转头看见白奉甲,蓦然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白奉甲心中一惊,先不说眼前的男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白城,只说眼前的男子是何等英雄,一身功力可以说是出神入化,在间内仅次于大当家的白昊君,此刻居然被人伤到吐血,那伤他之人又是何人?难道江湖之中还有人能够当面伤到风雨间的二当家? 答案很快揭晓。 “白昊齐,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快快出来受死!”一个矮胖的老者站在醉香楼四层外的屋檐之上狂妄地叫嚣着。 白奉甲心中一惊,来人的声音让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因为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朝雪影抬手示意,自己悄然摸到另一侧的窗户旁,偷眼向外看去,不正是自己熟悉的五毒老人又是谁? 白逢甲心中满是疑惑,五毒老人不是间中老人么?此刻怎么会突然向二当家的白昊齐出手?更何况,单纯一个五毒,又如何是白昊齐的对手? 一双身影悄然出现在五毒身侧,阴沉沉地看着五毒在那里肆无忌惮地狂笑着。 正是苍玄二人。 白奉甲悚然一惊,白城之中何时又多了两个功力如此深厚的高手?不过看其呼吸,身上赫然是有伤在身,而且伤势不轻,显然是刚刚与人交战过。 白奉甲正要开口询问,密室之中轻微地传出一串有节奏的暗语。 雪影抬头看向白奉甲,仿佛已经习惯性地将场中的指挥权交给了白奉甲,这或许也是爱情之中的女人天然做出的选择吧。 白奉甲微微点头,雪影起声,将一旁的痴心剑提在左手之中,右手已经拔出了子剑,缓缓朝着暗室之中走去。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很快室内便传来了低沉的话语声,以白奉甲此时的功力,自然能够听得一清二楚,正是尘烟听到响动,带着两个心腹姐妹上来查看情况。 雪影自然不敢让尘烟等人插手这等层次的争斗,连忙将众人安抚回去,自己锁死暗室的门,提剑转了出来,朝着白奉甲示意无碍,又紧接着走到暗柜之中,取出药丸喂白昊齐服下。 无论心中再多不愿,雪影也知道,此刻无论如何不是讨论其他事情的时候。 屋外的五毒还在叫骂着,所说的话越来越肆无忌惮,白奉甲微微皱眉,按道理来说五毒老人被戮仙丸所制,俯首帖耳还来不及,为何敢如此猖狂地对待几近掌握着他生死的白昊齐。 转头再看白昊齐,只见其服完雪影递来的伤药,立即便盘腿在地开始运功疗伤,虽然白奉甲的出现让他颇有些意外,但对他来说却是好消息,毕竟白奉甲的功力可比雪影要强上不少,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无异于一大臂助。 楼中二人见白昊齐正在疗伤,不由得面面相觑,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只得耐住性子,指望着白昊齐尽快疗伤,否则一会儿引来官府的势力,恐怕在场的人都难以脱身。 “白昊齐,原来你就是个乌龟王八蛋,传闻当年白启就是一只大乌龟,靠着一手缩头神功在中原武林混得如鱼得水,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了,你们白家人将这门保命绝学传承得这么好,估计你们祖宗在地底下都会笑醒了。”五毒的话语越骂越难听,白奉甲紧紧握住手中的雪寂,几乎便要忍耐不住拔刀而出,好歹是雪影在一旁强行压住了。 显然五毒一行人在外不敢强攻而入,忌惮的就是醉香楼四层可能存在的隐秘机关,深怕白昊齐在其中设置了什么埋伏,贸然进来容易吃亏,但眼下自己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谁也不知道五毒等人在外是否设了什么埋伏,能将白昊齐击伤,必然有强敌应援,现在可能就是故意激自己等人出去,好杀一个措手不及。 白奉甲深吸一口气,平息下心中怒气,对于白昊齐也更是佩服,虽然此刻他正在运功疗伤,但五毒的话他必然是一句也落不下,即便如此居然还能保持古井不波,安然疗伤,放在一般人身上,恐怕此刻已经是破功吐血,不死也落得个半残。 而五毒估摸着也有这个打算,就是让白昊齐在其中不能安心疗伤,耗也能耗死他。 窗外的五毒还要再骂,却听一个阴沉的声音自楼顶响起,“小子,我劝你尽快闭嘴吧。” 白奉甲悚然一惊,又是一个武学高手,自己现在功力大进,也没有察觉到此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楼顶之上的,但听这个话音,应该对五毒并不是特别满意,希望是友非敌才好。 来人的出现,显然也镇住了五毒,能够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自己等人眼前,功力显然在自己等人之上,五毒哪怕心中再怨恨白昊齐,此刻也不敢再作什么嚣张之举。 “不知先生是何人?来此有何见教。”五毒脸色急转,朝着来人行了一礼,和声问道。 恐怕任谁也想不到,正是此人刚才还在此地毫无顾忌地狂骂。 来人显然也没有想到五毒的脸色居然变换这么快,但白奉甲心中却是知道,这五毒在间中为奴十余年,心灵的扭曲程度恐怕非一般人所能想见,毕竟像温千羽这般的人实在算是少数。 来人阴恻恻地笑了笑,“小子不要管老夫来自哪里,只是劝你积点口德,逝者为大,已经入土为安的人,我们这些后人又何必惊扰他们的安宁。”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五毒自然没有反嘴的余地,只得口中嘟囔两句,阴狠地看了来人一眼,顺势低下头去恭声应是。 屋内的白奉甲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从来人话语来看,估计不会插手今日之争,有可能只是路过之人。 只是这白城,愈发的诡异了,本来以为自己此次功力大进,出山之后能够有所作为,但没想到一个个高手居然仿若不要钱一般,尤如雨后春笋,全部都出现在白城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中,不得不说也是一件奇事。 正在白奉甲沉思之间,却听外面传来一身惨叫,听声音却是五毒的,只听楼上之人又道,“年轻人就爱心口不一,老夫可不喜欢。” 显然是屋顶之人出手小小地教训了五毒一下,而老者话音刚落,身影犹如一片落叶,快速飘飞到底下的县尹府中,彻底消失不见,看着情形乃是县尹府中人。 白奉甲收回震惊的目光,五毒也算一方巨擘,一声毒功出神入化,居然没能在那老者手下走过一招,现在正抱着一条胳膊畏惧地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面上早已失去了刚才猖狂的模样。 一旁的雪影同样一脸震惊,刚才出现之人显然是县尹府中的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吴家的人,也难怪不喜五毒提及白启,毕竟都是一个祖宗,而五毒不知这一点,不知不觉之间犯了忌讳,所以来人方才出手教训一番。 但自己作为风雨间在白城的情报大总管,居然吴家什么时候隐藏了这等高手也不知晓,本来以为狂狮和浮云手已经极为难缠,哪想又出来这样一人,眼前的吴家越发的深不可测。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担忧,正在这时,却听身后传来声音道,“此人便是吴家暗卫的首领,吴大,也是吴家当代的传功长老。” 二人闻言一喜,转过头去,却见白昊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起运功姿势,面色较之刚才已经好了不少。 还没等两人高兴起来,却见白昊齐又蓦然吐出一口鲜血。 第一百五十二章 背叛 白奉甲二人又是一惊,连忙上前查看,却见白昊齐伸手将二人拦住,缓缓擦掉嘴边的血迹,轻哼一声道,“一辈子玩鹰,到头来还被鹰啄了眼。” 白奉甲听出白昊齐话中有话,见其情形好了一些,连忙追问道,“二当家的,到底谁将你伤成这样?” 白昊齐转头看向白奉甲,突然笑了起来,白奉甲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却听白昊齐止住笑声,沉声道,“自然是凤三那个杂碎!” 白奉甲与雪影对视一眼,满脸都是震惊,没想到居然是凤三,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白昊齐能当面说出这话来,自然不会有假。 再说间中早有传闻三当家的对于风雨间不满,颇有反意,现在真的背叛风雨间,对于二人来说倒也没有那么大冲击。 不过白奉甲还是试探着问道,“不是说三当家的......凤三早有反意么,二当家的你应该早有防备才是。” 白昊齐一窒,摇摇头轻叹一声道,“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虽然当年凤三曾经跟大哥提起过,想要离开风雨间,但后面不知道大哥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最后凤三同意继续留在间内,我这些时日虽然有所提防,但没想到居然是五毒这个腌臜货先动了手,我一时失察,被他们二人联合外人所害。” 听白昊齐这么一说,白奉甲与雪影都是聪明之人,也大概猜想到了过程经历,只是对于白奉甲而言,更大的冲击还是在白昊齐的话语之中,尤其是听闻其在白城时日已然不短,而且凤三显然也不是突然来此,看来自己当日真是天真自负,没有深入想想温千羽话中之意,白白当了一回靶子。 但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关键还在于如何离开此地,毕竟外面众人还在那里虎视眈眈,而且刚才离去的老者听白昊齐所言,乃是吴家暗卫的首领,白昊齐知晓他的身份,那么他是否知晓白昊齐的身份呢? 以吴家对于风雨间的敌视,恐怕并不会真的如刚才那般云淡风轻,如果真有机会将风雨间的二当家留在这里,恐怕吴家也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 最为关键的是,白昊齐仓促之中,无奈只能来到醉香楼暂避,楼下就是县尹府,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只眼睛盯着这里,如果一会儿雪影真的随着自己与白昊齐行动,恐怕第二天县尹府便会以窝藏钦犯的罪名将醉香楼打落尘埃。 所以眼前的局面对于自己等人是绝对的不利,而且单纯以自己与白昊齐二人之力,对付外面之人,尤其是现在极有可能潜藏在暗处的凤三,恐怕并非那么容易,毕竟曾经名震江湖的千手阎罗绝非浪得虚名。 白昊齐仿佛看出了白奉甲的担忧,沉声道,“无碍,我虽然受伤了,但凤三受的伤比我更重,而且屋外二人都被我打伤了,一时之间倒也没有那么棘手,一会只需要你敌住五毒,再帮我牵制住一人,脱身想来问题不大。”顿了顿,仿佛是在考虑是否向白奉甲亮出自己所有的底牌,想了想还是接着道,“我路上已经给小温他们发出了讯息,估计再过一阵,风三他们便会赶来此地,到时候就不是凤三杀我,而是我要替间内扫除叛逆了。” 看着白昊齐脸上泛起的戾色,白奉甲有些难以相信眼前之人便是之前在风雨间中颇受欢迎的温文尔雅的二当家,心中暗叹,恐怕人被逼到绝路,都会如此吧。 只是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这白昊齐向温千羽等人发讯息,难道凤三就不知道吗?又或者说,这本就是白昊齐防备凤三的一个方面,如果真是如此,那恐怕眼前以温文尔雅著称的二当家,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白昊齐吐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面上涌起一股血色,又被他强行运功压了下去,吓得一旁雪影连忙扶住,又被他挥手阻止。 二人见白昊齐闭眼运气,脸上重新恢复以往神色,似乎身上所有的伤势都不存在一般,但步伐依然缓了许多,慢慢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向沉默地站在屋檐上的五毒等人。 “凤三,看到你蓄谋已久的局就要见分晓了,你真的愿意躲在暗处,不出来欣赏一二吗?”白昊齐隔窗打量了五毒等人一番,沉声运气,冷哼道,一句话说得倒是中气十足,把窗外的五毒等人倒吓得不轻,如果白昊齐真的只是受了轻伤,现在好得七七八八了,恐怕自己等人站在这里,真的就是送死了。 五毒三人面上不由得涌起浓浓惧意,尤其是苍玄二老,本来以为自己纵横江湖多年,连险恶的中原武林都能死里逃生,没想到在这小小的白城居然是连番遇挫,今日眼前之人在围攻之中绝地反击,居然还能将自己兄弟二人打得几近重伤,让二人如何不惊。 正当三人起了退缩之意时,却见一个矮胖之人蓦然从楼下纵身而上,直接落到三人身前,倒是立马将苍玄二老的心安了下来。 自己二人原本将白昊齐引出醉香楼后,开始还想直接将其抹杀,但见其速度惊人,自己二人原本就以速度见长,居然丝毫没能将其甩下,一时之间连忙收了轻视之心,将白昊齐引到城西,因为担心帖木儿贸然行事,在雪影手底下受辱,正想要绕路折回之时,却被白昊齐刚好拦住,自然少不了一场恶战。 两兄弟开始勉强还可以与白昊齐战成个平手,只是哪里料到这人居然还有留手,正打得热闹,便见两个胖子出现在战团一侧,后来方知正是五毒与凤三二人。 初听凤三叫白昊齐二哥,两兄弟吓得肝胆欲裂,连忙收手退到一旁,深怕受了围攻,暗暗警惕之间,却见对方三人粗略分说了几句,此刻身旁的五毒便蓦然洒出一把毒粉,又见凤三突然出手,朝白昊齐攻去,但白昊齐也不是简单人物,被突然袭击居然还有还手余地,二人战成一团,一阵激斗之后居然是眼前的矮胖之人首先受伤。 二人见对方打得热闹,正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却听那凤三大叫道,“苍玄二老,我们是吴大人手下之人,还不快快相助。” 苍玄二老自然知晓帖木儿与吴法言结盟之事,虽然心中还有些怀疑,但见二人并非是做戏,也犯不着做戏,咬咬牙加入战团,却没想到依然没能留下白昊齐。 不过好在有凤三在,自己等人虽然受了一些伤,但好歹是把命保住了。 按照凤三原本的安排,凤三先在楼下埋伏,与他同行的,自然还有闫云山等人,自己三人先到楼上诱敌出来,但没想到自己等人对白昊齐的伤势估计有误,现在哪里还有开始之时仓皇逃命的神色,简直就跟无事之人一般,不过好歹有凤三在。 凤三淡然一笑,没想到笑却牵动了伤势,不由自主地轻咳一声,显然刚才的云淡风轻多多少少也有几分做戏的成分,抬头看见白昊齐嘴角戏谑的表情,凤三轻哼一声,“白昊齐,你又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恐怕你现在也并不好受吧。” 白昊齐依然是一幅淡然的模样,“你可以试试看。” 凤三一窒,从来没有想到这白昊齐也有无赖的一面,只得冷哼一声不敢妄动,一则白昊齐实力实在惊人,如果不是今日陷入绝地,恐怕白昊齐都不会显露自身真实实力。另一方面,醉香楼作为风雨间在白城最大的谍报基地,其中要说没有点暗器机关,打死凤三都不相信,毕竟风雨间有一项成名绝技就是机关学,可惜自己是半路出家,对于此道一窍不通,而凤舞这个臭婊子,在风雨间中潜伏多年,始终没能从雪影口中套出最关键的机关所在,不由得让凤三心生忌惮。 “这位先生,底下就是县尹府,要不要我兄弟二人去找小少爷调一队兵,直接强攻进去?”苍玄二老看着凤三吃瘪的神情,一时之间有些着急,毕竟回来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帖木儿,也不知道帖木儿此刻身在何处,如果是被雪影所制,恐怕眼前的局面将会更加复杂。 原本是好意的询问,却不想招来的却是凤三阴狠的一笑,显然是在告诉苍玄二老,如若二人真准备调兵,恐怕自己会先对他们不客气。 苍玄二老略感无语,但他们那里知晓凤三的打算。 凤三费尽心思,将自己的徒弟加情人派入醉香楼之中,除了关注风雨间在白城之中的部署之外,更重要的是想通过凤舞全盘将醉香楼接管过来,这些可是自己以后向吴家谈条件的关键所在,也是自己以后独霸一方的秘密,又如何能够让其他人分一杯羹去? 不过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凤三正苦苦思索应对之策,如何在尽可能保住醉香楼的同时诛杀白昊齐,却见远处街巷之中蓦然升腾起一团烟花。 这烟花与平日里百姓家中逢年过节所放的烟花只是略有不同,恐怕平常之人见了,也只会认为是哪家大户人家在放烟花,毕竟现在年关将至,烟花爆竹实乃平常之事,但对于白昊齐等人来说,却是代表着许多。 凤三自然也明白此刻放出的烟花代表着什么,只见其满脸恨意地看着窗内的白昊齐,阴狠地骂道,“白昊齐,去你祖宗,你们兄弟都是卑鄙无耻之人!” 而白昊齐哪里管得了此刻凤三的喝骂,厉笑着转头看向白奉甲,低声冷喝道,“动手!”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冥灵决再现 话音刚落,白昊齐已经纵身扑了出去,他的目标自然只有一个,自然就是凤三。 白奉甲咬咬牙,转头看了一眼楼中的雪影,紧跟着白昊齐一跃而出。 刀光骤现! 宛如一条匹连自天而降,向着五毒直劈而去! 五毒与白奉甲并不算陌生,甚至于二者之间还有一段师徒缘分。 五毒虽然是风雨间中的一朵奇葩,但一身毒功着实了得,作为一名合格的谍子,哪怕不会用毒,至少也需要知道如何避开敌人用毒,所以五毒自然而然便成了一代代年轻人的毒术教头,而这其中,自然就包括白奉甲。 只不过由于风雨间中特殊的教授体系,所以这种所谓的师父教授徒弟,并没有明确的师徒名分,更没有武林之中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说法,二者之间只是一个教,一个学,情分甚是淡薄。 更何况现在五毒已经站在了风雨间的对立面,于情于理来说,白奉甲都没有留手的可能。 五毒自然认识这个自己曾经教授过的年轻人,毕竟作为这一代奉字科的头名,在风雨间中风头一时无两,哪怕教授之时没有留意,事后也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五毒看着白奉甲朝着自己扑来,丝毫没有惊慌的神色,反而讥笑道,“白昊齐,原来你的底气就是这个啊,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就能帮着你翻盘吗?” 五毒虽然嘴上讥讽,手下动作却是丝毫不慢,抬手之间,只见一条条铁背蜈蚣犹如飞雨一般被他快速打出,大张着獠牙朝着白奉甲扑咬而去。 白奉甲心头一沉,对于五毒的认识,依然停留在课堂之上这人展现出来的一身出神入化的毒功,尤其是他所豢养的一条条毒虫,更是让他们一帮年轻人惊惧不已。 以往还只是课堂教学,现在却是直面这些毒虫,而且还是生死之搏,白奉甲未战已经失了三分锐气。 心中如此想,手中的刀势不由自主地慢了两分,眨眼之间一条条毒虫已经扑到白奉甲身前,根本不给他靠近五毒的机会。 白奉甲心中无奈,知道已经失了先机,只得回刀身前,勉强将一条条毒虫击退。 不过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苍玄二老虽然受凤三之邀,来到此地协助捉拿要犯,但五毒一身毒功实在惊人,任由任何人恐怕也不会愿意跟他一起对敌,深怕遭受池鱼之灾,此刻倒是没有插手的想法,让白奉甲的压力少了些许。 “好小子,几年不见,功力倒是见长啊,不过想要杀你爷爷,靠这点三脚猫功夫,可还拿不出手!”五毒手上不停,嘴上更是叫骂不止,一条条毒虫隐没在楼檐黑暗之中,不时从各个角落窜出来朝白奉甲扑咬而去,一时之间让白奉甲有些手忙脚乱。 看着白奉甲在外处处受挫,隐在窗后的雪影更是心焦不已,想要出去帮忙却又顾忌此刻形势,恐怕现在县尹府中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自己,哪怕不为自己着想,雪影也得考虑楼中一干姐妹的生死。 正在着急间,却见小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雪影身后,手中提着的,正是刚才雪影刚才尚未喝完的白水烧。 “姐姐。”小雪一声轻唤,倒是把看得入神的雪影惊了一跳。 “姐姐,用酒!”小雪顾不上解释什么,连忙递上手中的酒壶。 雪影眼睛一亮,果真是关心则乱,一时之间居然连最简单的办法都忘了。 顾不上夸赞小雪,接过其手中的酒壶便朝窗外的檐上扔去。 只听一声声哐当声响,一个递,一个扔,很快便扔出去七八坛白水烧。 白水烧本就是烈酒,正是克制毒虫的良方。 白奉甲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酒味,从第一坛酒扔出来时,他便很快明白过来雪影的打算,心中大喜,趁着毒虫退避的功夫,刀势不由得一扬,势头更迅猛了几分。 白奉甲占了便宜,五毒自然便是吃亏的一方,口中不由得大骂,“哪个臭婊子躲在暗地里偷摸使坏,等爷爷腾出手来,一定让你尝尝百虫噬身的滋味。” 这句话雪影倒是不在意,白奉甲心中更是大怒,盛怒间哪里还有刚才畏首畏尾的态势,猛然运转内力,手下已经使出了狂刀招式,只见刀气纵横,脚下青瓦居然应声而裂,朝着四周激射而去。 苍玄二老原本在一旁还有些无所事事,谁曾想眼前的毛头小子居然突然之间仿若功力大涨一般,脚下青瓦朝着二人激射而来,二人没遭五毒的毒灾,倒是先吃了白奉甲的一记暗亏。 但二人本就是武力高绝之人,虽然被白昊齐反扑打成了重伤,但手上功力依然不弱。 只见苍鹰面色冷峻,一挥衣袖,将来袭的青瓦拍出,眼神直盯着眼前激战的白奉甲与五毒二人。 但让苍鹰没有想到的是,虽然碎瓦被自己击飞,但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反而感觉身上衣袖一顿,居然有种颇为吃力的感觉。 苍鹰面色一变,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不待招呼自己兄弟,连忙纵身便朝白奉甲扑去。 身在一旁的苍鹰都能感知到白奉甲这一刀的恐怖,更何况身处白奉甲刀势笼罩范围之内的五毒呢? “我操你祖宗!”五毒一时之间肝胆欲裂,他本就是个怕死之人,最擅长的事情便是明哲保身,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死亡。 在这一瞬间,他几乎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凉意,仿佛这刀已经砍到了自己脖子上一般。 不过五毒能够称霸一方,一身毒功都能够得到白昊君的赏识,自然也非浪得虚名,更何况现在乃是挣命之时。 只见其眼眶崩裂,顺着眼角流下几滴血泪来,猛然吸了一口气,身上所穿外袍居然顺势涨大,几乎是将本就身形矮胖的五毒包裹的严严实实。 白奉甲眼睛一缩,深怕五毒又有什么毒计,但现在收刀已然来不及,更何况余光所见,苍鹰二人已经接连朝着自己扑来,如果不能迅速解决五毒,恐怕自己的形势会急转直下,不由得心头大急。 所有的事情都只在瞬息之间。 刀光已经逼近五毒头顶,甚至于五毒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雪寂刀刃散发的寒光。 猛然咬破舌尖,朝着白奉甲吐出一口血水,身上五彩斑斓的外袍砰然碎裂,仿若化成一只只蝴蝶朝着血水的方向飞去。 蝴蝶虽然好看,但眼前的蝴蝶却是能够要命的。 外袍的后面,赫然是一条条蜈蚣、雪蚕之类的毒虫。 不过与刚才相比,现在的毒虫身形比之之前已经胀大了不知几倍计数,显然是刚才五毒情急之下,逼出自身精血,直接将这些毒虫催大,威力自然也非初始可比。 却见毒虫顺着五毒血水指引,居然也形成了一把刀的形状,朝着白奉甲劈开,只是这把刀看着便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刀与刀相遇,自然有一方会败。 如若刚一交手,五毒便使出这一招的话,败的绝对是白奉甲无疑。 可惜白奉甲初始刀势受抑,现在刀势已成,更何况狂刀本就是一往无前的本性,一条条毒虫在冰冷的刀光之中,居然顺势消解,只是稍稍阻碍了几分罢了。 不过五毒要的便是这几分,顾不上喘息,身形已经朝着县尹府飞快退去。 原本准备冲上去救五毒的苍玄二老倒是叫苦不迭,刚才见五毒使出搏命一招,显然是他的保命绝学,还寄希望于三人合击,能够将白奉甲这个年轻后生当场斩杀,顺势将五毒救下来。 但谁曾想二人刚刚靠近白奉甲,五毒便已经溜之大吉,白白坑害了前来营救的二人。 白奉甲心中微叹,五毒这厮的确狡诈,原本搏命的招式,不过是为了逃命做准备,居然还真的让他逃了出去。 不过对于白奉甲而言,成功逼退五毒,带给他的,不单是对敌的胜利,更在于对自己的信心。 原本从宝库之中出来,成功逼退净清和尚,白奉甲还怀疑自己有几分运气成分,现在居然顺利逼退,甚至差一分就能够直接斩杀五毒,更让他信心大涨。 看着一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苍玄二老,白奉甲微微一笑,斜持雪寂,淡然地看着二人。 “小兄弟不要误会,我兄弟二人对你并无恶意。”苍鹰见正主都已经跑了,自己二人冲锋陷阵也不知道便宜了谁,不由得起了退意。 却不想白奉甲此刻信心倍增,也有意思试试自己功力到底增长如何,尤其是修习冥灵决之后,这些时日哪怕不专门修炼,也能够感觉到自己内力见长。 只听白奉甲冷哼一声,“这里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话音刚落,提刀便朝着苍玄二老攻去。 苍鹰见白奉甲不听言语,直接便要动手,心头不由得火起,冷哼一声,“当真以为我兄弟二人怕了你不成!” 说完二人携手,运转水火交感,如同一人迎着白奉甲而去。 白奉甲自然也知道眼前二人非五毒所能相比,心头不再犹豫,直接运转冥灵决,只觉体内经脉骤然扩大,一股迅猛无匹的内力朝着右臂奔涌而来,汇聚在雪寂刀身之上,犹如蒙上了一层寒霜,直接朝着苍玄二老斩去。 消失了一百余年的冥灵决,今日再次现世! 第一百五十四章 暗箭 冥灵决到底威力如何,恐怕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甚至于即便是白昊齐,对于冥灵决的认知也仅仅是停留在间内秘典的记载之中,所以当白奉甲劈出那一刀时,也仅仅是让白昊齐微微侧目罢了,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毕竟眼前的凤三绝对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但对于苍玄二老而言,此刻的白奉甲堪称恐怖。 随着寒霜裹满雪寂全身,一股自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几乎要将苍玄二老死死冻在原地。 “这是什么刀法!”苍鹰大惊失色,失声问道。 白奉甲自然将二人面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大定,对于手中的刀也更有底气。 “杀人的刀法!”白奉甲冷喝一声,手腕微动,雪寂顺势朝着苍玄二老劈去。 好在苍玄二老也并非庸手,此刻一见白奉甲下了死手,如果现在还想着留手的话,可能等到帖木儿到来,就该是给自己兄弟二人收尸了。 “二弟,用全力!”苍鹰面色铁青,也不转头,死盯着前方劈下的刀势冷喝道。 二人心意相通,如何不明白此刻彼此之间的心思,只见二人口中同时溢出一丝鲜血,显然是强行运转功法,将之前白昊齐留下的伤势又牵动了。 但苍玄二老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一左一右携着手,仿佛镜像一般,另一只手分别比划一个法诀,二人原本便站在屋檐外沿,此刻虽然靠近了白奉甲些许,但脚下瓦当并不牢靠,二人功力外放,将身后的一片瓦当震得铛铛作响,身前双手解印,合力向着白奉甲击去。 白奉甲面色微变,之前虽然苍玄二老已然受伤,但他也知晓二人实力不容小觑,心里已经加了几分小心,现在二人刚一出手,便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远非刚才的五毒可以相比。 一刀劈下,直接劈在苍玄二老掌印之上,却见一声巨响,苍玄二老只感觉一阵狂风吹过,面上须发随风乱飞,居然生生将二人逼退了一步。 苍鹰心头大震,并不是因为白奉甲将自己逼退而震惊,而在于自己兄弟二人在白奉甲这个年纪,远远达不到这个实力,即便是自己二人已经受伤,但对方的实力已经堪称恐怖,现在尚且还好,假以时日,自己兄弟二人绝对不是对手。 “大哥,怎么办!”苍鹰愣神之间,身旁的玄冥却已然有了退意,毕竟自己二人本来便是被拉来打边围的,现在下场动起手来,无论是输是赢,事后对于帖木儿都不太好交代,更何况现在帖木儿还没有现身。 苍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玄冥不能露了痕迹,“眼前这个小子有几分古怪,如果我们贸然退了,恐怕被他刀势所摄,到时候反而麻烦。” 玄冥本也是久经战阵之人,如何不知道自己大哥说得对,心中哪怕有万分不愿,现在也只得硬着头皮先扛过去再说。 苍玄二老心中打鼓,对面的白奉甲自然也不好受,刚才隔空与二人硬对了一招,不由得虎口微麻,胸口更是微微一甜,显然也吃了个暗亏,不由得感叹这功力还是需要苦修,自己虽然得了冥灵决相助,更有枯荣洞这个修炼宝地支撑,但毕竟修习时间尚短,哪里比得上堪称江湖老怪物一级的苍玄二老多年苦修。 勤能补拙,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是极为适用的道理,即便是江湖厮杀亦是如此。 武林英雄人才辈出,但又有几个天才是能够不凭努力和积累便能称雄一方的呢? 不过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即便是刚才吃了暗亏,但白奉甲并没有退怯的意思,不论自己的成败身死,身后便是雪影的所在,单是这一点,他便不能退,也不会退。 斜持雪寂,白奉甲面色冷峻,体内冥灵决运转不停,刀面之上的寒霜更是越积越厚,哪怕是在积雪掩映之下,也可以看到寒霜层积的速度之迅猛。 哪怕是停歇之间,双方的视线也从来没有偏斜一分,居然生生生出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却听一声脆响,白奉甲脚下一片青瓦应声裂成四片,整个人借势一跃而起,朝着苍玄二老直扑而去。 苍玄二老眼见白奉甲扑来,心中大惊,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如此难缠,自己二人没有主动攻去,自己倒先抢了先手。 兄弟二人齐哼一声,“竖子敢尔!”便见二人携手并进,犹如一个连体人一般,左右手齐齐攻出,迎上了凌空扑来的白奉甲。 刀与肉谁硬?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但对于此刻的白奉甲来说,他的刀还有所欠缺,至少劈不开苍玄二老的一双肉掌,在水火交感的运转之下,眼前的一双肉掌居然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几分,一刀一掌交错之间,还能听到仿若金石碰击之声。 只是苍玄二老有苦自知,水火交感虽然奇异,但毕竟依靠的便是一个平衡之势,现在偏偏遇上的,是冰寒无比的雪寂,白奉甲砍在二人身上的每一刀,都仿若刺入二人骨子里一般,功法之上已经天然失了优势。 白奉甲越打信心越足,首次交手,自己因为内力不足,先吃了一个暗亏,但现在越打下去感觉自己已然能够稳稳当当的与二人交手,不正好满足了自己想要看看自己功力深厚的打算么? 手中的雪寂越来越快,自然而然地进入合意状态,人刀相连,白奉甲仿若变成了自己手中的刀,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雪寂的每一点意向,对于原本因为功力不够导致使用狂刀的疏漏,现在已然是历历在目,心念微动,雪寂仿若有意识一般,自动将这些疏漏的地方弥补圆满。 对面的苍玄二老却是越来越心惊,虽然白奉甲并没有流露出很深的杀意,反而像是将自己二人当做了练刀的对象,而且显而易见地可以感知到白奉甲招式变得越来越圆满和流畅,之前还可以借着刀势转换的间隙进行反攻,现在连反攻的机会都越来越少了。 玄冥心中大乱,虽然努力对敌,眼神却是在不住地扫向苍鹰。 苍鹰又如何不知道自己兄弟的想法,心中也知道如果再这么打下去,自己兄弟二人虽然能够保住不死,但伤上加伤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心头如此想,大雪的天气,额头已经开始见汗,面色更是变得煞白。 越到最后,玄冥只感觉自身处境越来越窘迫,甚至连活动的空间都在不断缩小,自己兄弟二人周边已然被对方的一把刀笼罩得严严实实,而对面的傻小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只是眼神亮得吓人,手中的刀一刀快过一刀,逼得苍玄二老已经开始应付不及了。 “我们退吧大哥!”玄冥再也忍不住,大声叫道。 对面的白奉甲仿佛被玄冥的喊声干扰了一般,刀势居然微微停滞了些许。 苍鹰心头微动,一直没有出手,等的便是这一刻。 也顾不上告知自己兄弟,撒开牵着玄冥的右手,整个人犹如一把剑一般,顺着白奉甲刀势停顿的空档朝着白奉甲飞速刺去。 白奉甲毕竟年轻,虽然在枯荣洞中机遇神奇,偶然领悟到了铁浮屠所说的合意之境,但毕竟战阵经历不够,刚才好不容易在对战之中进入合意之境,但还是心志不坚,被玄冥一声大喊所扰,现在反倒是让自己陷入了困境之中。 微微愣神之间,苍鹰已经彻底逼近了自己。 但白奉甲经过刚才一战,心中信心大涨,对于雪寂的运用更是熟稔无比,脚下微微一点,身形朝着屋檐上一躺,刀口顺势向上一挑,看样子是要将苍鹰活活劈开的模样。 苍鹰心中也是大惊,自然没有料到白奉甲反应如此迅捷,手中的刀更是如若臂使,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刚才刀势困顿带来的影响,现在反而自己是成了处于劣势的一个。 即便苍鹰以轻功见长,但他自己也知道,如果真的让白奉甲这一刀劈实了,哪怕自己还能留下一条命,但肯定要在这里留下点什么东西。 绝对不能死在这里,这是苍鹰的信念,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死了,恐怕自己的弟弟并不能比自己活得长多久。 哪怕自己兄弟二人颇受帖木儿看重,但他看中的是自己二人的实力,如果没了这份依仗,恐怕自己兄弟二人早就被将军府中的一帮人等生吞活剥了,至少不会比张秀全等人的待遇好多少,蒙汉之别,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好一个苍鹰,眼见白奉甲猛然变招,都没有等到身后的玄冥喊出小心二字,猛然在空中生生翻腾了一周,直接将自己的身体避开了向上斜挑的雪寂。 玄冥见自己大哥勉强脱离了危险,刚要松一口气,只听苍鹰大喊一声,“二弟快走!”自己身体依然带着惯性向侧方翻滚而去。 但这并没有结束。 在白奉甲也以为苍鹰将要退走之时,随着苍鹰腾空翻滚远去,二人四目相对之时,却见苍鹰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右拳轻轻一握,便见一只漆黑的小箭自苍鹰袖中飞出,朝着白奉甲面门射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理智与冲动 白奉甲面色剧变,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苍鹰居然会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但不知道苍玄二老过往的人,是很难想象到这些所谓的下作手段对于他们的重要意义。 或者可以说,没有这些下作的手段,苍玄二人早已不知道埋尸于江湖的某一个阴暗角落,甚至于还会被千百人在他们的枯坟上唾弃不已。 正如当下白奉甲所面对的袖中箭一般,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救了苍鹰的命。 他的命保住了,那他对手的呢? 反正按照玄冥的记忆来说,能从苍鹰这一手下挣脱性命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哪怕不死,也会有所损伤。 但白奉甲毕竟不是一般的人,他更年轻。 年轻意味着很多东西,比如他的反应速度,比如他的直觉感知。 当苍鹰眼神之中流露出来的嘲讽被他清晰地捕捉之后,白奉甲心中暗道一声不好,雪寂第一时间回到身前,虽然只有一刀,但白奉甲选择了最保险的招式。 防守,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所在。 现在白奉甲就是在防,剩下的,便是看到底是苍鹰的暗箭厉害,还是白奉甲的意识更胜一筹。 除了激斗正酣的白昊齐与凤三二人之外,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白奉甲与苍鹰的对决。 这个所有包括很多的人,比如楼内的雪影和小雪,比如楼下的帖木儿和吴法言,甚至还包括已经远远躲开的五毒,以及还隐藏在暗处的温千羽和闫云山等人。 此刻的醉香楼,早已经成为白城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隐隐之间牵动着白城的局势发展。 这是所有人都可以预料到的事情,毕竟此刻便有两大,不,准确的说是一批高手在白城的制高点激战,虽然很多人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丝毫不妨碍许多人看热闹的心情。 但帖木儿等人自然不是来看热闹的。 帖木儿其实早已经隐藏在县尹府院落的屋檐阴影之中,认真地观察着楼上的一举一动,不为其他,因为雪影还在上面。 甚至于白昊齐破窗而入的那一瞬间,都在他的视线注视之下,伺候凤三以及苍玄等人的出现自然不在话下。 而苍玄二老居然不知什么时候与一个外人交接在了一起,这一点颇为出乎帖木儿的预料,毕竟苍玄二人身份特殊,本就属于影随。 吴法言的出现解答了他所有的疑惑,甚至于当吴大出现在醉香楼顶之时,也是吴法言主动第一时间帮助他揭露了他的身份。 现在,吴家的暗卫彻底暴露在了帖木儿的目光注视之下。 但无论是他,还是吴法言,都没有丝毫觉得不对的地方,反而感觉应该是理所当然一般。 帖木儿自然知道是为什么,不单单是自己二人已然结盟,更为重要的是,自己即将要去兀鲁尔哈军中担任监军一职,如何既满足吴法言的意愿,派出一定数量的军力相助,又可以尽可能阻止兀鲁尔哈全军迁移白城,监军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可想而知。 帖木儿并没有因为吴法言有自己的打算而感到不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心中抱负不小的吴法言呢? 况且他自身也有所打算,皇帝调自己去担任监军一事虽然颇为出乎他的意料,但也不算是一记无理手,反而更加体现了新钞推行一事皇帝对于他的看中与欣赏,而这其中虽然有自己的审时度势和大力推动,但他知晓,吴法言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甚至于他的每一步动作都几近于完美地踩在了关键点上,其中可能是一次面对军方的示弱,也有可能是面对吴清源的伪装自己,在暗地里调动城中支持自己的富户,甚至于隐藏于白城阴影之下的金钱帮下了许多功夫,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极其信任吴法言,即便是牺牲自己暂时的利益也好不惋惜,可见吴法言暗地里影响力之大。 所以吴法言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好的合作伙伴,尤其是正是达成同盟协议之后,二人的几次长谈,让帖木儿对于眼前这个貌似不得志的纸面县尹有了更深的认识,原本按照二人计划,在平息流民之事后,最紧要的事情便是助吴法言取得吴家的控制权,二人互相鼎力支持,以白城,以西北道为基石,开创一片属于自己两个年轻人的一番事业。 但现在皇帝的调令虽然让这个协议出现了波折,但大的方向并没有丝毫的变化,所以吴法言用自己的姿态无声地向帖木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帖木儿自然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现在的他,无比期待吴法言掌握吴家实权的那天,一想到神秘的吴家居然能够在自己面前揭露多年的面纱,想想都让帖木儿感到兴奋,而这个面纱后面所代表的实力,更让帖木儿心动。 单从吴大的一次出手而言,已经彻底让苍玄二老在帖木儿心中的地位打了极大的折扣。 凤三则是今天帖木儿最大的惊喜,哪怕吴法言已经介绍了与凤三对战之人便是风雨间的二当家,虽然知晓凤三相当于是背叛了风雨间,但丝毫没有影响帖木儿对于凤三的观感,对于他和吴法言而言,凤三的弃暗投明更让人心动。 邦察等人早已经在一旁侯令多时,但帖木儿并没有让他们动手的意思。 一则是楼顶的激战尚未结束,此刻动手还为时尚早,并不足以影响局势的走向,甚至也不敢确定便能留下白昊齐,更关键的是,帖木儿并不想因此而牵连雪影,即便雪影已经是自己与吴法言关注的重点,但今夜足以改变很多的事情。 二则是狼逐卫毕竟不是瞎子,此刻现在周边有多少人在关注此事,便可能有多少大鳄隐藏其中,此刻还没有到将水搅浑的时候,帖木儿并不急于一时,否则真要将流民逼急了,与风雨间联起手来,哪怕自己能让兀鲁尔哈派来再多的军队,估计也于事无补,反而是让已经糜烂的西北局势更加不堪。 此刻的白城,仿佛除了白奉甲眼前的暗箭和手中的刀以外,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已经停止了运动。 他们都在等,等待着楼顶决战的结果,以及接下来可能影响白城局势走向的风吹草动。 一切,都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 “白大哥小心!”一个无数人都异常熟悉的嗓音自醉香楼的顶层响起,那是来自于雪影的声音。 随着声音出现的,还有雪影的身影。 虽然现在盯着醉香楼的眼睛里,有很多人都见过雪影,但从未见过会武功的雪影。 而现在,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在自扇耳光,眼前的雪影,那还是哪个柔弱不堪的醉香楼大老板? 雪影手中的剑尤其的刺眼,那是一把存在于白城许多老人记忆之中的剑。 剑光如水,剑身如冰,剑名痴心。 这是曾经属于老铁的剑,因为老铁的存在而名动白城。 因为它独特的名字,更因为剑客的痴情与出剑的无情,就是这样和谐的融为一体。 而现在,这把剑在雪影手中重现光彩。 因为她的爱,那是对于处于危险境地的白奉甲的爱,这种爱让人盲目,更让人嫉妒,比如此刻面色铁青的帖木儿,正在一个时辰前,自己刚刚得到了她的身体,但奈何一个时辰之后,自己便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心被另一个男人彻底俘获。 同样还以为她的恨,恨苍鹰的无耻,恨自己实力的低下,更恨这个丑恶的世界。 当然,她可以选择等待,因为即便此刻,她依然坚信白奉甲可以通过自己的实力避开苍鹰无耻的一击,但她不愿意等下去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剑之中,大放光华。 剑客的多情,剑的无情,与此刻的雪影都无关。 只是我爱的人正处于危险之中,我需要去救他,仅此而已。 这一剑很快,但苍鹰的暗箭更快,白奉甲手中的刀更要快上一分。 当雪影的剑递到苍鹰面前之时,苍鹰射出的暗箭正好击打在白奉甲横在胸前的雪寂之上。 一声让人牙酸的撞击之声,击在了很多人的心上。 下一刻,雪影的剑落在了苍鹰的身上。 一股血流冲天而起。 等所有人再看,刚才光影交错的三人只剩下了雪影与白奉甲二人,而苍鹰,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屋檐之上,一同消失的,还有玄冥。 苍鹰看着屋檐之下满脸铁青的帖木儿,不顾肩上的伤势,连忙跪下认错。 但帖木儿现在哪有心情关注他们,一双眼睛仿若冒火一般,直盯着屋檐之上的两人。 一男一女,一刀一剑。 顺着帖木儿的视线看过去,正好完美地重合在一起,仿若天生便应该在一起一般,而自己,不过是那可怜又可悲的小丑而已。 但此刻白城的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关心帖木儿的心情如何,更关心现在县尹府接下来的动作。 可惜的是,无论一个人多么标榜自己理智,也无法杜绝情绪对于自己所作决定的影响。 “帖木儿大人,您看?” 一直站在一旁注视着楼顶局势和帖木儿反应的吴法言,朝着帖木儿恭声问道。 哪怕此刻最为关键的战斗尚未结束,但雪影出现的瞬间,便已经决定了很多事。 帖木儿缓缓闭上眼睛,右手并掌如刀,自脖颈横切而过。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悔 张秀全虽然很不乐意,但这趟差事依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带着自己手下的一帮弟兄,再加上吴法言调拨给自己的一部分城卫军,倒是凑出了一支五十人的小队。 抬头看向楼顶之上依然激斗不已的两人,张秀全心如死灰,即便自己带人进入了醉香楼,真打到了顶楼,又能如何? 难道自己等人还能掺和那一层次的争斗么? 张秀全虽然对自己的实力颇为自信,但他并不傻,面对绝对的实力差距,退避三舍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看着一旁真金不善的目光,张秀全咬咬牙,知道不上是绝对不可能的,否则哪怕不会死在醉香楼,估计也会死在眼前这帮蒙古鞑子的手中。 张秀全沉默地带着一帮人离开了县尹府,朝着醉香楼而去。 在他们身后,除了帖木儿以外,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他们,毫无疑问,这些人都知道,张秀全等人的作用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既是表明县尹府的态度,更是试探醉香楼的态度。 如果说现在的白城是一张棋盘的话,在雪影出场的那一刻,便到了各方落子的时节。 县尹府已经最先落子,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愿意落后。 风三已经动了,身后跟着的,乃是这一次白昊齐亲自从风雨间中带来的部属,绝非金钱帮一类的人所能相比,而不得不说,白昊齐对于凤三的防备已经是做足了准备,现在凤三身后的这批人,便从来没有出现在凤三的视线之中。 闫云山动了。身后跟着的,是封行云死后留下的金堂精锐,虽然封行云死得不明不白,甚至于有很多人传说乃是龙大老板毒杀了他,毕竟金堂之中颇有高手,用毒手段也不差,自然能够看出很多东西,但在闫云山的帮助之下,龙大老板雷霆手段,很快便将金堂整饬了一遍,虽然不可避免的造成了一些实力上的损伤,但至少还是将金堂这个大杀器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王仙芝也动了,身后跟着的,乃是石头和一众大汉,他们是最不想动的,但此刻却不得不动,按照石头的谋划,他们的目标仅仅是阻拦住县尹府的人,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给雪影等人撤退留出空档,所以王仙芝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除了张秀全的人马,其他三支人马白衣蒙面,踩着前夜的积雪,快速朝着醉香楼开进。 张秀全是最先到达的。 面对着大门敞开的醉香楼,张秀全一时之间反而有些拿不定主意。 “楼内的人,出来答话。”张秀全阴沉着一张脸,大声喊道。 自然是没有人会回应他,这反而让张秀全更加忧虑,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棋子的身份,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觉悟和挣扎,如果能够保命,谁不愿意活下去呢? 雪影的出现说明了很多问题,至少平日里寻欢作乐的醉香楼,现在在很多人眼里已经变得跟龙潭虎穴一般。 王仙芝到了,两批人马,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风三和闫云山也到了,四支人马分别出现在不同的方位,场面陷入诡异的安静。 张秀全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只觉得现在自己身后跟着的一帮子城卫军简直就是活靶子,对面之人是敌是友都无法判定,而对于其他的三支人马而言,自己反倒是最好判断的。 就在张秀全有些手足无措之际,其他三支人马彼此防备着缓缓超后方退去,让张秀全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 可惜的是,他料想的情形并没有出现,仅仅是片刻之后,三支队伍又再一次出现在原地,原来刚才不过都是在试探而已,只要能惊退一支,对于当下的场面而言都算解了死扣。 但谁也没退。 真金提刀从府门走了出来。 帖木儿已经出现了不耐烦的神色,真金自然知道如何把握机会。 “张秀全......”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看到眼前的场景,真金很自觉地闭上了嘴巴,毕竟所有人的目光都逼视着自己的感觉绝对可以说不好受。 真金缓缓退回了县尹府中,深怕打破了此刻场中的平衡。 帖木儿看着楼顶之上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与张秀全约定好的信号迟迟没有出现,更加加剧了他的焦躁。 “邦察,给我射死那对狗男女!”帖木儿再也忍耐不住,寒声向着一旁的邦察下令到。 邦察自然早就已经发现楼上之人正是当时自己初入白城之战的对手,虽然面貌不同,但那把刀他绝对不会认错。 弯弓搭箭,邦察的箭术一向以快著称,此刻更是将快发挥到了极致,一支羽箭发出刺耳的破风声,朝着白奉甲而去,可见速度之快。 而邦察能够以牧奴之身,成长到今日之地步,自然也非庸人,如何看不出帖木儿眼神之中的恨意与嫉妒,所以对于雪影,邦察直接选择了无视。 在邦察弯弓搭箭的时候,白奉甲便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猎人盯上的不安,微微转头,便看见了朝着自己快速而来的羽箭,以及正站在檐下的邦察和帖木儿等人。 雪寂再次出鞘,白奉甲对于眼前的对手并不陌生,哪怕现在自己功力大进,也丝毫没有敢掉以轻心的想法,直接运转冥灵决,横刀胸前,挡住了当胸一箭,即便如此,白奉甲也被箭势硬生生推着向后退了两步。 已经多次交手的两人,一上一下,互相看着彼此,对于互相之间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知。 “小将军,我杀不了他了。”邦察转过头去,朝着帖木儿歉声道。 帖木儿面露寒光,仿佛听到这话颇为意外。 “小将军,他的反应太快,即便现在的距离,我也无法狙杀他,只能扰乱他的行动。”邦察看出帖木儿的不满,但也选择了老老实实解释。 “曾经的手下败将,这才多久时间,居然连伤他都伤不到了么?”帖木儿转头打量着檐上同样在向下打量的白奉甲,冷冰冰地挤出了一句话。 没有人能回答他,但事实已经是最好的答案,哪怕他再愤怒,他也知道,邦察不会骗他。 “张秀全到哪儿啦?那么个破地方,还迟迟拿不下来吗?”帖木儿没有再看邦察,也没有再催着让他如何白奉甲,猛地一拍身旁的廊柱,冷声喝问道。 帖木儿发问,正好真金自外返回,连忙躬身将外面的情形大概描述了一遍。 当然,即便是如何的憎恨张秀全等人,此刻的真金也不敢在这事上做什么手脚,只得一五一十认真禀报。 帖木儿在下令之时,虽然有冲动的成分,但也并不算盲目,但也没有想到居然会造成如此复杂的局面。 “吴大人,你如何看?”帖木儿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吴法言,对于他来说,无论对于白城有再深的了解,也无法比得上眼前的吴法言。 “回禀大人,现在白城之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如果让张秀全强行攻打,有利有弊,还需要慎重。”吴法言自然知晓此刻外面局势的微妙,但如果让张秀全一声不响地撤回来,恐怕自己县尹府在民间的声势将会遭受致命的打击。 “哦?什么一个利,什么一个弊?”帖木儿微微点头,紧接着追问到。 “利在于显露官府姿态,让城中百姓,包括豪门富商尽快站队。” “弊则在于太早将水弄混了,容易让流民形成抱团之势,与我们前期设想有所偏差。” 吴法言话音刚落,便见帖木儿抬起手,冷静地道,“告诉张秀全,醉香楼今天必须要进,但不要一起上楼,而且让他自己一个人进去。”顿了顿,又接着道,“想唱空城计,可惜无孔明!” 四支人马静静地站在各自的方位,彼此之间也无交流,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张秀全得了真金的传话,虽然怀疑是否是真金假传命令,想要将自己逼进醉香楼,好让楼里的婊子们直接做掉自己,但毫无疑问,现在的自己,丝毫没有权利去质疑这个决定。 张秀全将腰间铁笔提在手中,让身后一众人等退到街上,也算给其它三方给了一个暗示,自己则警惕地朝着醉香楼里走去。 楼上的白奉甲与雪影自然能够清晰地将楼下的情形收入眼中,如果张秀全等人进入楼里,最为关键的便是楼里人的安全,白奉甲知道,这一直都是雪影关心的重点。 雪影仿佛看出了白奉甲的担忧,看着远方突然出现的一朵烟花,轻笑一声,朝着白奉甲轻声道,“放心吧,她们都已经撤离了,此刻已经到了安全之地。” 白奉甲自然相信雪影所言,恐怕为了应对这一天的出现他已经提前准备了很久,他也没有再往下问的打算,他相信,只要自己考虑到的,雪影一定比自己更早考虑到。 只是想起雪影的突然现身,白奉甲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惋惜。 很多时候,如果窗户纸没有被捅破,那么这层纸便始终存在,纸前纸后的人,便可以心照不宣地当作很多事情不存在,但现在,这层纸已经被雪影亲自捅破。 帖木儿,必须要做出回应。 白奉甲想到此处,不由得微微皱眉,转头看向檐下,左手之中突然伸进一只小手,十指相扣之间,只听雪影轻声道,“我不后悔。” 第一百五十七章 捕杀 人生在世,总有很多事情值得不惜一切代价去尝试。 对于雪影和白奉甲是如此,对于其它人呢? 白昊齐与凤三双双停手,冷眼看着彼此,又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他们的层次本就是其它人无法插手的比拼,而就目前来看,双方一时之间谁也无法奈何谁。 “三弟,看来你是早有反意,能将凤翎镖练到一百单八的地步,居然能瞒着我和大哥,谁也不曾知晓,估计就是为了给我和大哥一个惊喜吧?”白昊齐缓了一口气,语带嘲讽地道。 凤三闻言冷笑一声,“二哥看来也对兄弟防备得紧啊,平日里装傻充愣,丝毫没有影响二哥,甚至于做弟弟的都不知道原来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二哥,居然有着如此强大的实力。” 白昊齐的实力的确出乎凤三意料,甚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现在正隐藏在吴家门檐阴影之中的吴大。 凤三对于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自己投靠风雨间之时,手中的凤翎镖最多同时能发出九十六之数,在与大当家白昊君的比试之中已经不落下风,囿于风雨间的规矩,顺理成章的当了一个外姓三当家,现在自己终于将凤翎镖修炼到暗器收发的最高境界,但依然打不过已经受了暗伤的白昊齐,让他如何能不惊。 凤三一想到此节,在心中不由得大骂白家兄弟,这恐怕才是最高层次的伪君子吧,而偏偏这两人平日里都是以君子自比,自己这样的,在他们面前论虚伪,估计连提鞋都不配。 “哼,二哥隐藏得好手段,兄弟今日只能认栽,但二哥以为,就凭你现在的情况,还走得出白城吗?”凤三并不想与白昊君过多纠缠,关键还是要将他留下才好,否则走了必将是一大祸患。 “哦?三弟看来今日是必须要留下我才是,但就凭你的话恐怕还不够啊。”白昊齐并不打算问凤三为什么选择背叛风雨间,这本就是一个无聊的问题,此刻心思电转,首当其冲的问题自然是自己等人如何脱身。 凤三说得对,此刻形势对于自己等人最为不利。 “二当家当面,不知加上老夫是否够了。”正说话间,一个黑袍老者尤如阴影突显一般蓦然出现在楼顶,赫然正是刚才离去的吴大。 “吴老先生也要插手其中么?”白昊齐心中一沉,最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眼下的白城如果谁最让他警惕的话,眼前的吴大肯定算其中一个。 “原本不想插手你们的内务,想着能够与二当家单独交手试试高低,但现在形势所迫,还请二当家见谅。”吴大双手拢袖,面巾下方,露出几缕花白的长须,显然年纪已然不小,瘦削而微微佝偻的身形却让白昊齐颇为顾忌,知晓其中隐藏着多大的能量。 “吴大先生,如此太好了,还请与在下联手,将这乱臣贼子拿下。”如果说谁最高兴,自然当属凤三。 但让凤三没有想到的是,吴大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笑道,“三当家的不也是乱臣贼子么?” 凤三蓦然一窒,一双眼眸寒光大放,又立即收敛起来,微微低头干笑道,“大先生说笑了。” 吴大如何会看不到凤三眼中寒意,冷笑道,“老夫苟活了这么多年,哪有什么事情值得我开玩笑,今日我与你拿下白二当家,以后谁又能拿下你这三当家的?” 凤三心中微沉,如果听不出吴大话中的防备之意,而这又如何不是自己心中所想呢? “哈哈哈,好一个乱臣贼子,凤三,你听到了吧,哪怕今日你们割下白某人头,对于你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么?”吴大说话仿若丝毫没有顾忌,听得一旁的白昊齐仰天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又转头朝着县尹府中的一行人道,“乱臣贼子终究是乱臣贼子,吴法言,希望你的眼不要瞎了才好。” 凤三面色阴沉,知道他在挑拨,如何还能听得下去,也不在管吴大是否真的会与自己联手,大喝一声,“动手!”自己当即朝着白昊齐扑去。 楼下的闫云山得了指令,面色一沉,也不再顾忌对面另外两支蒙面人是何来路,指示身后兄弟打出金钱帮的旗号,直接向对面冲杀而去。 石头等人也没料到对方居然会直接亮明旗号,如此以后当真便是破釜沉舟一条路走到黑,丝毫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但不得不说,闫云山此举虽有诸多隐患,但也破了眼前的僵持之局。 风三与王仙芝两个领头之人遥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朝着闫云山冲杀而去,反倒是一旁的县尹府人马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加上张秀全还未从楼里出来,也不知如何应对,倒让闫云山等人处于下风。 “影儿,你下去助风三离开,让奉甲留在此地助我。”白昊齐对阵之间,趁着间隙连忙嘱托道。 雪影冰雪聪明,自然知晓白昊齐的用意。但无论如何,现在先脱离险境方才是最为紧要之事,而且楼下还有石头等人,让她如何不忧心。 只是又不由得担心白奉甲的安危,毕竟无论是凤三还是吴大,都是目前的白奉甲难以匹敌的。 白奉甲似乎看出了雪影的心意,拍了拍雪影的柔荑,示意自己会便宜行事,雪影深情地看了白奉甲一眼,忍住眼中情意转过身去,接连腾身而起,朝着楼下而去。 见雪影下楼,楼下的帖木儿如何能够忍得住,拨开阻拦的真金等人,朝着县尹府外走去。 帖木儿刚一出现在府门外,正好对面的张秀全已然出楼。 见张秀全安然无恙地出来,手下一众兄弟自然欢呼不已,倒是颇有几分气势,看得对面的真金皱眉不已,帖木儿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看着在双方人马夹击中左突右冲,不断减员的金钱帮人马,吴法言当即大急,转头看向帖木儿,却见帖木儿面色阴沉挥手示意,便听真金站出来大声喝骂道,“张秀全,你脑子被驴踢了吗?还不快快相助金钱帮的弟兄!” 张秀全刚一出楼便受此责问,慌乱之间有些不明形势,心中更是气结,但见帖木儿面色不善,只得按捺情绪,带着手下人等冲入冲突的行列中去。 只是张秀全贸然加入,与金钱帮的人沟通不畅,虽然帮着闫云山减轻了一些压力,但哪里比得上已经有雪影领头的双方人马,一时之间依然没能扭转局势,手下善于战阵的军士,又如何比得上善于此刻混战的江湖人士,冲杀之间减员厉害,看得县尹府前的帖木儿更是着急不已。 “吴大人,快快调华将军来调度指挥!”帖木儿面色难看,转头朝着吴法言道。 吴法言一脸错愕,愣了愣方才道,“大人你忘了么,华将军等人现在正在武库等地,防备流民骤然暴乱。” 帖木儿闻言一愣,知晓自己因为雪影乱了方寸,仰天闭目,强迫自己重新恢复往日的冷静,沉声道,“让张秀全与金钱帮的人先行退后,让华刚亲自调一支城卫军来,诛杀这帮乱臣贼子。” “可是小将军就不怕流民再生事端么?”真金闻言心中咯噔一声,连声问道。 “不,我们都错了,现在既然有人专门前来接应雪影等人,想必其中必有流民中人,而且现在前来的应该都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其它的流民反倒是无碍大局了。”帖木儿正欲说话,一旁的吴法言首先接道,接着又朝着蒙放道,“你持我手令,前去调华刚前来。” 帖木儿见吴法言迅速之间已经处置妥当,心中对其重视更重了几分,就连一旁的真金与邦察都对吴法言刮目相看,哪里还有平日里颇为轻视的姿态。 闫云山其实早就想退,但奈何与张秀全等人沟通不畅,生怕刚一退后,便让县尹府的人马陷入死地,恐怕自己到时候真就是百口莫辩了,现在吴法言下令撤退,自然是最好的良机。 风三等人见对面之人纷纷撤退,正欲追杀,雪影也已趁机下令撤退,风三虽然与雪影素未谋面,但对于这个风雨间在白城最大的谍报头目并不算陌生,虽然心中有所不服,但现在也只得先行撤退。 吴法言等人在县尹府前,见对方等人如此形势之下居然也能忍住性子没有追杀过来,反倒是有些不像江湖中人,否则只要将此刻县尹府中所有的力量都派出去,利用地利优势再拖它一阵,等到华刚一来,如何还不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帖木儿倒是并不在意当下是否能将这些人尽数诛杀,只要还在白城之中,等兀鲁尔哈的援军一到,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只是看着前方留在队尾善后的雪影,帖木儿眼神之中闪出莫名的神色,真金等人没有得到帖木儿的命令,一时之间也不好随意处置,只能面面相觑,等着帖木儿的指令。 “邦察,杀了她。”眼见对方两队人马就要消失在沿街的陋巷之中,帖木儿眼神之中泛出一道寒光,仿若下定了决心一般,冷声朝着邦察吩咐道。 而对面雪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扭头朝着县尹府外的帖木儿等人看了一眼。 两双眼睛对视之间,是仇恨,更是诀别。 一支羽箭,顺着眼神交汇之处,朝着雪影飞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箭手的宿命(上架答谢!) 雪影微微一愣,羽箭已经近在咫尺。 石头最先发现不对,但相比于来箭的速度,他的功力显然无法匹敌。 王仙芝大张着嘴,似乎下一刻便要看到雪影横尸街头一般。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雪影,有人希望她活下去,自然便有人希望她就此消失。 所有人都没有想象过,雪影的功力到底达到了什么层次。 直到此刻。 一道剑光耀花了帖木儿的眼睛,以及在场很多人。 等到帖木儿再次睁眼,邦察已经发出了第二支箭,能够让邦察射出第二箭,足以说明对面之人的实力。 就在雪影身前,第一支箭尤如切中了世间最锋利的物品,直接自箭尖处一分为二,静静地躺在雪地之中,哪里还有刚刚离开弓弦时的得意与嘶鸣。 雪影执剑身前,冷眼看着邦察的一举一动,显然他此刻方才是所有人撤离此地的最大隐患。 在雪影身旁的陋巷之中,王仙芝还未合拢嘴,便已经被石头拉扯着离开,一同离去的,自然还包括风三等风雨间来人。 “石头,你看清刚才雪影的那一剑了吗?”王仙芝随着人流向前奔去,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石头面色严肃,冷冷地摇了摇头。并非是敷衍王仙芝,而是他的的确确没有看清那一剑,只觉得眼前一亮,所有的剑痕都没有发现,剩下的便只有被一分为二的箭矢。 “以前听说你们的功夫大多都是雪影教的,我还有些不信,现在我终于信了。”王仙芝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向依然守在巷口的雪影,轻声呼出一口气,有些庆幸地道,“幸好我是她的朋友,应该算是吧?”说到最后一句话,王仙芝转头看向石头,仿佛是在等待他的答案一般。 可惜的是,石头显然不会回答他这个无聊的问题,朋友和敌人,总不是旁人来分辨的,归根到底还在于个人是如何认知。 现在邦察便觉得雪影是自己的一大劲敌,也许是带着被羞辱的愤怒,自己自认为眼神毒辣,居然被这么一个女子愚弄了如此之久,让邦察如何不怒。 箭,与剑并无不同,它们虽然都是生铁铸就,但一样的是,它们也具备情感,与主人一般无二的情感。 现在,雪影眼前的箭仿若最为愤怒的代言,即便尚未到眼前,她依然可以感受到其中浓浓的怒意。 邦察,是一个好对手,但绝对不会是一个好敌人。 雪影手中的痴心再次动了,一道寒光再次划破长空,以及缓缓飘落的雪花,可惜的是,这一剑劈空了。 雪影感受到剑身处传来的空洞的触感,微微一愣,转头一看,邦察的箭已经断成了两节,伴随着另外一支箭杆破裂的箭矢,静静地躺在地上。 显然,邦察所发的箭,居然被人同样用箭,生生凌空射落了。 邦察是雪影之外,最先发现不对的人。 快速自箭袋之中摸出一支羽箭,直接放弃对面的雪影,弯弓搭箭朝着另一侧的陋巷口瞄准。 “快带两位大人回去!”邦察的声音很冷,有一种不能拒绝的意味。 蒙放刚要说什么,便被吴法言直接用眼神制止了,一行人在邦察的掩护之下,快速退到了县尹府门之中。 而在邦察的对面,雪影已经消失不见,大街之中出现的,是一个蒙面中年男子,与邦察相似,同样手持一张弓,只是与邦察不同的是,此刻的他,并没有弯弓搭箭,甚至于弓矢还静静地躺在箭袋之中。 来人勉强算是雪影的熟识,但雪影却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谁,因为曾经有一个人多次在她耳边提起过他,风雨间的第一神射手,白奉甲的箭术师傅,温千羽。 本来按照白奉甲的说法,温千羽应该是天下第一神射才是,但他现在面对的,是另一个天下神射,对于雪影而言,现在并不能辨别二人的实力如何。 这本就是宿命的对决,甚至于,二人早就已经期盼这一天很久了。 “我们又见面了。”隐藏在县尹府中的人没有料到,居然是邦察最先开口。 “是啊,我很早就想再次与你交手,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温千羽依然保持着最为放松的姿态,仿若在与一名老友叙旧一般。 很多时候,最大的敌人,往往也是最好的朋友。 一如现在的邦察与温千羽。 “我也是。”二人的话都很少,简单的两句话之后,街中重新恢复了大雪之中的寂静,只有醉香楼顶不时传来的拼斗声告诉所有人,除了这里之外,还有另一处战场也很关键。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眼前的对峙所吸引,哪怕另一场激战更为关键,也更为激烈,或许,这就是宿命的威力。 哪怕是雪影,也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站立在一旁的巷子之中,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并不算高,但身形却异常挺拔的中年人。 他的手很细腻,并没有一般弓箭手因为常年挽弓而造成的手部磨损,以及厚厚的茧子,显然已经渡过了这个阶段达到了更高的箭术水准。 此刻他的眼中,仿佛其它一切都不再存在,温柔淡然地看着对面的邦察,甚至于他引弓欲放的箭矢也不存在一般。 一头一尾,两个在于武林之中,几乎没有任何存在价值的弓箭手,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 “怎么还不射啊,邦察大人直接把他射死不就万事大吉啦?”蒙放的声音自门后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帖木儿不满的冷哼声。 但这一切,对于原本可以清晰听到这句话的邦察而言,也都不再存在,他的眼中,只有对面那个素衣蒙面的男子,以及他的眼睛,和他随着寒风飘飞的头发。 不得不说,或许这便是江湖高手的仪态吧,放在武林之中,或许早就不知有多少痴情少女为之疯狂了。 邦察的嘴微微咧出一个弧度,那是嘲讽的笑容,箭手,专注于箭,又岂会在意这些俗世仪容。 此刻的邦察,仿佛回到了曾经放牧的草原之上,感受着缕缕清风吹拂着自己的脸庞,看着天边的云彩四处飘散,随风变幻出无数形状。 那便是箭的天堂。 一箭射出。 一声弦响。 雪影知道,是邦察发箭了,不由得心中一颤,如果换成自己来接这一箭,自己能接住么? 哪怕自己刚刚方才接住了邦察一箭,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同一箭。 因为射箭的人不一样了。 还好的是,此刻需要面对这支箭的人是温千羽,同样有着精湛射术的神射手。 雪影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一颗心又紧接着被提了起来。 因为温千羽没有挽弓,甚至于身体都没有动一下,而邦察的箭,当雪影听到弦响之时,已经到达了温千羽的面前。 “啊!”一声惊叫被雪影快速捂在嘴中,但依然露出了一个杂音。 声音未落,温千羽动了,终于动了。 在他动的时候,仿佛他面前的箭就停留在原地未动一般,雪影甚至并没有觉得他的速度有多快,只是仿佛不经意间晃了晃脑袋,邦察的箭便已经擦着他的耳朵飞过。 是的,就是擦着,似乎多过一根头发丝的距离都是多余一般,而这一箭,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伤痕,连预想之中的擦上都没有丝毫痕迹。 看着似乎分毫未动的温千羽,县尹府内传来一阵吸气声,他们任何一人,都知道邦察射术之高绝,以及刚才那一箭代表着什么,但依然未能伤到对面之人分毫,甚至于他都没有挽弓。 但邦察的脸色丝毫未变,仿佛如果温千羽躲不过去,他反而会失望一般。 邦察的箭落在了温千羽身后的一堵巷墙上,只听轰然一声,代价自然是巷墙倒塌无疑。 大雪笼罩之间,墙壁的倒塌,甚至于一点灰尘也未溅起。 天地之间一切再次归于平静,连最聒噪的蒙放也自觉地闭上了嘴。 一块撬在断壁之上的砖头,晃悠悠掉落在地。 似乎是一个讯号。 温千羽动了,邦察也动了。 同时弯弓搭箭,同时松开挽弓之手,箭矢同时离弦。 砰! 一声巨响自街中传来,居然是两支羽箭相碰所发出的巨响。 所有的人尚未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化作两道人影,一头一尾分别在街上闪现。 每一次人影的微微停滞,便有一支羽箭随之射出,以及一声巨响传来。 县尹府中的人已经不敢再看,两人的每一次移动,仿若都是一道闪电在脑海之中划过,除了惊涛更有骇浪。 等到真金转头再次打量街中二人,才发现不知何时,两人再次回到了原地。 或者说,两人似乎根本就没有移动一般。 邦察的眉间已经微微见汗,温千羽随风飘动的鬓毛再也无法随风飘舞,两个人的神情都前所未有的凝重,当然,如果细细看去,他们的眼中,还有一种叫惺惺相惜的神色。 或许,这也是一种宿命吧。 “你没有箭了。”温千羽的声音尤如他的姓氏一般,异常的温和,而说出的,却是最残酷的事实。 一个箭手没有了箭,还能做什么? 最为关键的是,他的对手还有箭,唯一的一支箭,可以决定生死的一支箭。 原本还多余出来的一支箭,被他的对手毫无保留地取了出来,插在了脚旁,示意绝不会动用这一支箭。 邦察心中有些感激,原来汉人,也并不是那么的可恶与厌憎。 邦察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对面的箭,已经搭在了弓弦之上。 箭手的宿命,就是死在箭下! 第一百五十九章 落幕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宿命。 但我们从来没有因为相信宿命的存在,就放弃挣扎,这便成为了我们生命之中最为精彩的部分。 邦察如此,温千羽如此,凤三如此,五毒更是如此。 邦察的眼神骤然一缩,对手的箭已经划破罡风,发出刺耳的爆裂声,朝着自己而来。 怎么办? 邦察竭力让自己的心保持平静,对手能够躲过自己的箭,自己也一定可以躲过他的箭。 这本来就是一个很浅显的道理。 可事实往往并非如此。 邦察微微侧身,可刚刚一转头,那支羽箭仿佛也在随之转动,依然笔直地朝着自己射来。 猛地咬牙,邦察朝侧方挪出了一步,心中豁然轻松了一些,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来箭已经偏离了自己的所在,但还没有来得及高兴,邦察心中骤然一紧。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支箭又回来了,又调转方向朝着自己而来。 没有什么言语能够描绘邦察此刻心中的震惊。 他已经是独一无二的箭手,但他从来没有射出过这样的箭,眼前的这支箭,已经称得上诡异二字。 如果不是对手在这上面施加了魔法,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手的箭术已经神乎其神,已经到了绝顶的地步。 念头急转之间,邦察的面色越来越灰败,一股近乎绝望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涌上了他的脸庞。 还有什么比被敌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击败而更让人丧气的呢? 只听哐当一声,邦察手中的弓颓然坠地,双眼蓦然紧闭,僵直地站立在县尹府大门之外,仿佛是在迎接自己的宿命之箭一般。 “就这样死去也挺好。”邦察心中安慰着自己,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遇到兀鲁尔哈的情景。 “小子,你信命吗?”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蒙古大汉居高临下地问着马前一脸执拗地看着自己的牧奴,小不点儿眼中如火一般的恨意让他非常之欣赏,虽然只是因为手下的士兵误射了他的一只羊,而他居然敢朝着战无不胜的兀鲁尔哈将军射出他那歪歪扭扭的一箭,但高贵的兀鲁尔哈将军不知是因为心情好抑或其他,居然愿意为他牺牲一点宝贵的打猎时间,而不是直接让士兵终结了他的生命。 “我信!”邦察的回答很坚定,这是所有牧奴从一开始便被灌输的观念,以防这帮小贼心思作祟,偷了部族族长的羊群。 “哈哈哈!”大汉的笑声很猖狂,在空旷的草原之上回荡,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拦他肆意地发出自己的笑声。 “可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信。”大汉的眼神很有趣,有些像是老虎在戏弄濒死的羚羊,这让邦察有种受到侮辱的感觉。 “我就不信了,你想怎么样?”邦察黝黑的脖颈竭尽全力的挺直起来,有些像草原上好斗的鸡,大汉身后的士兵大声地笑着,邦察的脸越来越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挺多久。 大汉没有笑,略显冷漠地看着眼前的牧奴,接下来抛出了一句让所有士兵都震惊无比的话,“好,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没有理会身后的士兵,更没有理会马前一脸茫然的牧奴,大汉掉转马头,如箭一般向草原深处射去,一句话随着草原凌冽的寒风飘入邦察的耳朵。 “我喜欢不信命的人,宿命是弱者的囚笼,是强者的踏脚石。” 邦察猛然睁开眼睛,眼中的绝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于生命的渴望,以及对于宿命的鄙视。 “来吧!宿命!”邦察骤然朝着眼前的箭喊道,不退反进,朝着来箭扑去。 门后的帖木儿等人眼神骤然一缩,之前的邦察已经让他们失去了信心,现在的邦察,则是让他们无法描述心中的感受。 “这不是找死吗?”蒙放轻声嘀咕了一句,虽然所有人都听到了,但没有任何人反驳,包括帖木儿在内,这句话几乎已经成为了大家的共识。 还有这么找死的? 可惜的,谁都会找死,但邦察不会。 这个曾经黝黑的牧奴,此刻正梗着脖子,艰难地朝着对面射来的宿命狰狞地笑着,来势凶猛的箭此刻已经骤然停止了旋转。 还有什么能够阻拦一名顶尖箭手倾尽全力射出的一箭? 答案是另一个顶尖箭手的手。 此刻,一只强健有力的手犹如钢钳一般紧紧地抓住箭矢的尾羽,箭身之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鲜血,而箭头之前,便是邦察满是血丝的眼球。 甚至于邦察都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眼球所遭受的,来自箭矢的压迫感,但箭矢最终功亏一篑,没有将宿命带个眼前这位披头散发的,已经几近于疯狂的蒙古汉子。 邦察一声狞笑,箭矢颓然掉落在地,即便右手已经几近见骨,但邦察仿佛没有丝毫感觉一般,抬眼朝着对面的对手望去。 温千羽热忱地看着眼前一脸狰狞的对手,心中没有失望,而是淡淡的欣喜,或许这便是箭手对箭手的共同感觉吧。 还有什么能够比看到箭道昌盛更让人感到高兴的呢? 温千羽朝着邦察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拔出地上的羽箭,轻轻一弹,羽箭自动跳入了箭囊之中。 温千羽没有停留,缓缓转身,朝着陋巷之中走去,而县尹府前的邦察,也没有追赶的意思。 身后的县尹府大门打开了,一群人簇拥着帖木儿与吴法言快速向着邦察而来,每个人脸上都透露着不可思议的神色。 还有什么比眼前这个男人空手接飞箭更让人来得震惊的呢?这简直已经超乎了人的认知。 而就在前一刻,所有人都是用相同的认知来看待那奇异的一箭。 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邦察身后,仿佛在看一尊神灵一般,而此刻,神灵的右手,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浸润着脚下这方冰冷的土地。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楼下的宿命对决吸引时,楼顶之上的战斗已经不知不觉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白奉甲无奈地站在一旁观战,手中的雪寂愤怒地跳动不已,仿佛因为自己难得的战斗机会被无情地剥夺而感到愤怒。 而此刻白奉甲也只得无奈地安抚不安分的雪寂。 与雪寂一般,他也很想加入眼前的战斗,在战斗中提升自己,是刀客成长的不二法门。 可惜的是,一个老者的到来让他的打算化为了乌有。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老者是谁,他的头上,几近于恐怖地笼罩着一整块黑巾,只留下两只眼睛的空余,身上穿着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夜行衣,粗略看起来跟其他身上的并无俩样,要想从他的身形和打扮之上分辨一二,已经是绝无可能。 老者始一到来,立即剥夺了白奉甲参战的权力,虽然那时白奉甲尚有余力,可以勉强支撑一些时间,毕竟凤三与吴大都非一般高手,自己虽然屡有突破,但面对这些经年修炼的老不死的,还是有很大差距。 武功高低,既靠天分,更靠坚持不懈的长期努力。 但老者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来帮白奉甲二人的,丝毫不顾凤三的诘问,也不言语,只是闷头朝着二人狂攻而去,而他所使用的,也不过是武林之中再寻常不过的拳脚。 白昊齐虽然心中震惊于对方的神秘与功力的高绝,但好歹眼前之人是朋友而非敌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高兴的呢?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疑惑,这个老者到底是谁,白城之中何时又多出了这样一个功力卓绝的人。 即便是吴大,此刻也不得不分心去探究一二,他乃是吴家暗卫之首,除了武力之外,情报也是他的分内之事,但即便如此,对于眼前的老者,他也丝毫没有头绪,仿佛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一般,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人一定就隐藏在白城之中的某一个角落。 老者并没有理会战团之中三人射来的探究目光,更没有回应白昊齐的致谢,只是冷漠地朝着白奉甲喊了一声,“滚!” 还想在旁边观战的白奉甲听到这话,难道这个老者是专门为了救自己而来? 白奉甲心中疑惑,但脚下的速度更快,朝着白昊齐与老者浅浅行了一礼,提着雪寂纵身一跃,来到了醉香楼后的漏巷之中。 帖木儿等人刚刚从眼前的邦察身上移开目光,便见一道白影从醉香楼顶跃下,本以为胜负已分,但不想抬头细看,却见楼顶之上还有四人战成一团,而且激斗声势似乎比刚才更加激烈的几分。 帖木儿转头无声地看了一眼吴法言。 似乎感受到了帖木儿的目光,吴法言看着他略显无奈地轻叹一声,自己治下的白城,原来此刻方才掀开了暗幕的一角。 帖木儿心中同样有些无奈,略微有些怀疑将白城选为自己崛起的大本营,到底是对还是错,从眼前的局势来看,恐怕绝难称之为一个好的选择。 但是人生不就是为了挑战而生的么? 如果平平常常地了切此生,那么人生还有什么价值呢? 帖木儿的眼神之中闪现出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楼顶四人,心中暗下决心,“早晚有一天,会让这些犯禁之人,全部死在自己手上。” 仿佛是感受到了楼下帖木儿灼灼的目光,白昊齐扭头偷眼打量了一眼帖木儿,朝其微微一笑,紧接着转头朝老者大喊一声,“撤手!” 仿若心有灵犀一般,二人猛然朝对面的凤三与吴大一掌击去,趁着二人抵挡瞬息,自己身形连闪,转眼之间已经不知消失在何处。 一场惊天大战,就这样骤然之间消散于无形。 第一百六十章 欲与天公试比高 一场大战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刻的承平街中静谧无比,仿佛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对于知情的人而言,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怕此刻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帖木儿入神地看着眼前心心念念之人的画像,眼神有些迷离,似乎还在回味今晚发生的林林总总。 想到临走之时雪影淡漠的眼神,帖木儿知道,自己与雪影终归不是一路人,哪怕自己占有她的心多么的强烈。 帖木儿回过神来,伸出手去,将雪影俏脸之上落上的一粒灰尘拂去,淡然一笑,无论如何,眼前之人都将是他的,哪怕得不到她的心,得到她的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小将军,兀鲁尔哈将军的信。”真金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帖木儿再次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回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吴法言来得很快,虽然二人并没有分开多长时间,但当听闻兀鲁尔哈的信到了,吴法言依然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大将军的信说什么了?”吴法言刚一进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帖木儿淡然地呡了一口茶,指了指桌案上搁置着的信件,示意吴法言自己看看。 信不长,吴法言很快便看完了一遍,但仿佛看错了一般,吴法言又放慢速度,再次认真看了一遍。 “就这样?”吴法言终于打消了心中怀疑,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帖木儿。 “不然还能怎样?”对于吴法言的惊讶,帖木儿并不感到意外。 “木花之死这么大的事,他一句诘问都没有?”吴法言言语之中满是震惊。 “吴大人,你跟兀鲁尔哈大将军打交道应该不比我少才是,我们这位大将军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么?”帖木儿站起身来,示意吴法言坐下,又让真金给他斟了一杯茶。 “兀鲁尔哈这人,表面上是一介武夫,但粗中有细,心思深沉,作战勇武之余,政治嗅觉何其敏锐,否则何以能够得到皇帝陛下的如此青睐,能够统领一道大军。”帖木儿的话语很平淡,但却有着足够的分量。 “木花之死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况且虽然令尊大人扣了一个屎盆子在你脑袋上,但他也知道,不能轻易得罪了这位座山虎,肯定也会帮忙掩盖一二,县尹府最多就是落一个失察和援救不及的罪名。” 帖木儿缓缓转身,坐回到圈椅之中接着道,“而现在西北道的局势糜烂至此,兀鲁尔哈肯定也受到方方面面的诸多压力,白城是他必不可失的一大奥援,又如何能够轻易放弃,所以以一枚已死的棋子,换白城的倾力相助,对于兀鲁尔哈来说,并不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可是大将军一定会报复的,是吧?”吴法言端起杯子想要喝一口水,刚喝到嘴里,又连忙吐了出来,一时出神,聚网忘了茶水乃是刚沏,略微有些气恼地将茶盏搁在桌案之上,连忙问道。 “兀鲁尔哈大将军睚眦必报,木花是他手下爱将,这笔账终归是要算的。”帖木儿面色平淡地,一只手搭在椅圈之上,缓缓敲击扶手道。 吴法言显然无法保持帖木儿这般的淡然,帖木儿的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他眼皮的一次跳动,只得叹息道,“这该如何是好。” 帖木儿转眼看了一眼吴法言,沉声道,“吴大人在我面前就不用这幅模样啦。” 吴法言闻言一愣,洒然一笑道,“还请大人教我。” “这事吴大人何必如此着急,令尊大人既然能够下此狠手,想必心中自有筹划,毕竟县尹府不是你的县尹府,白城更不是你的白城。” “哈哈哈,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吴法言闻言微微一愣,心中略微有些不以为然,但面上却依然附和道。 “兀鲁尔哈信中说现在兵力紧张,难以满足我们提出的要求,只能先拨付一千精兵,前来帮助白城守城,此事大人如何看?”吴法言并没有在刚才的话题上纠结的打算,关键还是想探知一下帖木儿在此事上的态度,现在见其有些不以为然,自然连忙转换到下一个关键问题之上。 “哼,兀鲁尔哈现在是在逼你啊吴大人。”帖木儿闻得吴法言终于问道此事,手指停止敲击,面带愠怒地道。 “吴大人,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兀鲁尔哈到底是何意。”帖木儿转头看向一旁的吴法言,沉声问道。 吴法言闻言一笑,知道帖木儿有些不耐烦了,涩声回道,“看来大将军是想要看看白城到底有多大实力啊。” “吴大人终归还是明白人,就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兀鲁尔哈现在虽然忙于应付各城乱局,但想来不会连五千精兵都拨不出来,现在只应承我们一千精兵,只是从原本的驻扎城外改为了对他更有益处的守城,想来既是不想驳我的面子,更重要的是想要你白城自己出人出力,毕竟令尊实在是一个喜欢出人意料的人,我们的大将军都说了,白城的事情,他不宜插手过多。” 吴法言苦笑不已,如何不知道帖木儿话中意有所指,是说今天突然出现的吴大与凤三二人,一个是属于自己父亲的势力,一个是属于自己的人,偏偏这两人一出现,就将帖木儿手下众人都比了下去,还差点让他折了一员大将,如何能让他满意。 “那大人认为,我们接下来应该如何行事?”吴法言直起身子,没有纠结于这批精兵要驻进城内这个问题,毕竟不是那难以防备的五千精兵,朝着帖木儿问道。 帖木儿看了一眼吴法言,缓缓站起身来,思虑片刻,沉声道,“对于风雨间的这帮乱臣贼子,一切交于吴大人处置,至于城中乱民,只需诛除首恶即可。” “那流民的镇抚事宜?” “一切依前番所定之计施行,至于城中兵力不够的问题,既然兀鲁尔哈大将军已经发话,那吴大人何不抓住机会,扩充城内大军,一抚一镇,不是两全其美么?”帖木儿嘴角带笑,显然是对于自己的计划异常满意。 吴法言轻轻地鼓起掌来,“一切照大人所言施行,不知大人何时离开白城?” 帖木儿闻言微愣,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面阴沉的天空有些出神。 “大人?”吴法言等了一阵见帖木儿没有回答,轻声追问道。 “吴大人,陪我到城墙上去走走吧。”帖木儿回过身来,并没有回答吴法言的问题。 “可是大人……”吴法言闻言一愣,连忙想要阻止。 帖木儿微微摇了摇头,阻止了吴法言接下来的劝说,“来白城这么久了,还没有上过鼎鼎大名的白城墙,不得不说是一大憾事。” 吴法言闻言郑重地看了一眼帖木儿,有些意外帖木儿居然会说出这话来,但见帖木儿心意已定,只得沉声应是。 白城的历史真正说起来并不算长,但对于西北道而言,白城的存在绝对是一个奇迹。 当年白启在平地之长,征集十万民工,耗时十年,让一座工程浩大的白城在平原之上拔地而起,选址选材都堪称一绝,尤其是城墙所用砖石,得益于白城修建时发掘的一座花岗岩矿,均是选用周边难得一见的灰白花岗石,所以整座城市远观犹如皑皑白雪一般,十分耀眼,因而得名白城。 对于任何新来白城的人来说,如果有机会到城墙之上一观,那绝对是人生的一大幸事,所以来白城,看雪影,游览城墙,喝白水烧,已然是所有人来白城都想做的三件事,如果能够喝着白水烧,在雪影的陪伴之下游览城墙,恐怕是所有人,特别是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一件事。 此刻的帖木儿,正喝着真金特意从醉香楼取出的白水烧,慢悠悠地在宽阔的白城城墙之上逛荡,稀稀落落的雪花飘洒在厚厚的狐裘之上,让年纪本就不大的帖木儿更显稚嫩。 只是所有跟着的人,包括吴法言在内,都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多么的老练与狡猾,如果有这样一个对手,绝对是任何人都不想有的幸事。 “吴大人,你说当年白启为什么选择在此地建城?”帖木儿迎着凌冽的寒风,缓缓饮了一口冻得彻骨的白水烧,感受着其中的冷冽,慢慢呼出一口热气,仿若不经意地问道。 吴法言显然不是一个好向导,对于帖木儿的这个问题自然不知如何回答,“回大人,下官不知。”在密密麻麻的侍卫面前,吴法言很好地扮演了一个下官的角色。 “吴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也会成为白启这样的英雄?”帖木儿对于吴法言的回答并不感到惊讶,再饮一口酒,感受到从小腹之中涌上的热流,满意地点点头,又接着问道。 “不肖子孙,如何能够与祖宗比肩。”吴法言的回答很微妙,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巧妙地避开了帖木儿的问题。 “哈哈,吴大人,你习惯于藏拙,但你终归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帖木儿浑然不在意说破了吴法言的藏匿,提起手中酒壶,猛然张开怀抱,朝着凌冽的寒风大声喊道,“我辈英雄,欲与天公试比高!” 第一百六十一章 少年郎、英雄志(致我们) 吴法言看着此刻浑身锐气的帖木儿,没来由感到一阵羡慕。 年轻真好啊,没有经受世事的摧残,可以肆无忌惮地追逐自己的理想,不顾一切地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而自己呢? 虽然他也很年轻,但他有些时候已经忘了自己到底多大年纪。 帖木儿说他习惯于藏匿,并没有丝毫不对,可他也从未忘记自己的抱负,他只是将自己的抱负隐藏于心底最漆黑的角落,在谁也探查不到的地方,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便喜欢自己一个人掏出来,慢慢回味,慢慢擦拭…… 城墙很高,风势更大。 帖木儿看着一脸感动,但身体却无动于衷的吴法言,略感有些扫兴,撇了撇嘴,将双手收回胸前,抱着被寒风吹透的貂裘给自己的身体多增加一丝温度,在寒风之中显得有些狼狈。 帖木儿转过头去,不顾真金的劝阻,示意真金将一行随从带得远远的,再看了一眼吴法言,嗤笑一声道,“吴大人真是好耐性,都这么着了还不愿表露真性情。” 吴法言看了一眼退得远远的随从,淡然笑道,“大人说笑了,什么又是真性情,什么又是假性情呢?” 帖木儿打量了一番吴法言,蓦然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方才止住笑声道,“虽然我很讨厌这样的你,但不得不说,你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盟友。” 吴法言并没有理会帖木儿话语之中的嘲讽,淡然一笑,将双手笼在貂裘衣袖之中,整个人身形蓦然佝偻了几分,但气质却一下变了许多,出现了一个深沉而又阴郁的年轻人,帖木儿眼睛一亮,或许,眼前的这个人,方才是有着几分真实意味的吴法言。 “愿意作为一名忠实盟友,为大人效劳几分。”吴法言的话很淡然,也没有恭恭敬敬的行礼,反而让帖木儿听出了话中的真诚之意。 帖木儿点点头,再饮了一口白水烧,转头看向城中,夜至黎明,半城尚处黑夜,半城却早已灯火通明,或者说,那半城根本就是灯火不熄灭,即便是在寒冬之中,而每一盏灯火代表着什么,帖木儿与吴法言都异常清楚。 雪又开始下起来了。 一片雪花钻入领口,帖木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低声骂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飞舞的雪片,将手中的酒壶递了出去。 让人意外的是,吴法言居然毫无忌讳地接了过去,这在平时是想象不到的场景,而此刻却显得如此的自然。 “谢大人赐酒。”吴法言虽在道谢,却没有什么恭敬之意,但帖木儿更喜欢现在的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在飘飞的雪片之中,多了几分坚毅和冷峻。 “吴大人,你看过这样的白城吗?”帖木儿拿回酒壶,慢慢饮了一口,又将酒壶递了出去。 吴法言扯了扯嘴角,沉声道,“白城的白天黑夜,春夏秋冬,卑职都看过。” 帖木儿没有在意吴法言有些答非所问的偏差,目光灼灼地盯着依然黑寂一片的南城,涩声道,“你说,我们应该如何做才能改变这样的局面。” 吴法言顺着帖木儿的目光看去,自然看到帖木儿所说的是城南的流民,沉吟片刻,沉声答道,“回大人,暂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帖木儿转过身来,斜倚城墙之上,抬手饮了一口酒,将酒壶抛给吴法言,笑着问道,“吴大人,现在白城分裂至此,恐怕你这父母官责无旁贷吧。” 吴法言接过酒壶,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北城,再看了一眼阴沉如水的南城,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抬手擦去嘴边的酒渍,涩声道,“罪该万死又如何,还不是解决不了眼下的局面。” 帖木儿苦笑着抬手拍了拍吴法言的肩膀,带着一丝安慰的意味,蓦然乐观起来,“吴大人,我们还年轻,不是么?” 吴法言俯身在城墙之上,听到帖木儿的话,微微一愣,点点头又苦笑道,“可是现实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么?” 帖木儿转过身来,与吴法言一同趴在城墙之上,不知是为了安慰吴法言,还是为了安慰自己,看着自己的右手坚定地道,“会的,如果现实不给我们,那我们就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吴法言转头看了看一脸坚定的帖木儿,夺过帖木儿手中的酒壶,抬头灌了一口酒,倒了半天,方才发现里面早就已没有一点残余,看着一旁帖木儿带着几分戏谑的神情,吴法言轻哼一声,右手随意一抛,将手中的空酒壶扔出城墙之外,两人凝神静听,过了半天,方才听到城墙下方响起哐当一声脆响,正是酒壶触地摔碎的声音。 二人蓦然相视一笑,慢慢声音越来越大,震彻整个夜空。 真金虽然不知道二人在说些什么,笑些什么,但还是很知趣地送上了两壶酒,又快速退到了一边,全神贯注地警惕着四周,毕竟此刻的白城并不平静,甚至于真金都担心,如果真是昨夜的那几个人来到此地,凭自己手下等人的微末伎俩,能否抵挡住一二。 帖木儿与吴法言此刻自然不会考虑这个问题,接过真金递过来的白水烧,蓦然又是相视一笑,倒把退后的真金笑得个莫名其妙。 两只酒壶重重地磕碰在一起,两个原本就很年轻的年轻人,同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感受着从小腹之中传来的暖意,一股潮红不约而同地涌上两张年轻的脸庞。 “吴大人,你是英雄吗?”帖木儿抬首哈出一口热气,淡然问道。 吴法言闻言微微一愣,紧接着又黯然一笑,“我算什么英雄,人生到此,一事无成,哪里有什么资格在祖宗之地论英雄。” 吴法言拍了拍身前坚实如铁的城墙,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当年蒙学之时所学的白启筑城一事,想象当年白启的得意与风姿,再看看自己此刻落魄的局面,吴法言吐出一口浊气,闷声灌了一口酒。 帖木儿听到吴法言叹气,如何不知道吴法言是如何想的,也不在意,学着吴法言拍了拍眼前的白墙,自嘲笑道,“吴大人过谦了,如果真要如此相比,难道还有人比我们这些黄金子孙压力更大的吗?” 吴法言闻言一窒,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是啊,哪怕白启再如何得意,又如何比得上黄金家族的始祖成吉思汗呢? 帖木儿抬头看着不断飘飞的雪花,朗声道,“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跟英明神武的祖宗相比,那又何来不肖子孙一说,好些人不如干脆直接抹脖子算了。” 帖木儿慢慢饮了一口酒,有些自言自语地道,“更何况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职责和际遇,将自己的事情完成好,便已是难得。” 吴法言将帖木儿的一字一句听在耳中,微微点头,看着飘飞的雪花轻声问道,“敢问大人的抱负是什么?” 帖木儿微微一愣,没想到刚才是自己问吴法言,现在轮到自己被问了,不过看着眼中已然没有一丝卑微的吴法言,帖木儿洒然一笑,重新趴回城墙之上,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我的抱负很简单,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登堂入室,封侯拜相,消弭纷争,让弱者无所欺,贫者有所获,幼者有所养,让世间万民不再饱受流离之苦,让满蒙之间不再经受阶级之别,让朝野之间再无任何分别,让我大元之威震慑寰宇。” 帖木儿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后面几近于吼出来,显然此刻也是帖木儿第一次如此坦然地直抒胸臆,估计远处的真金也没有听到过自家少爷如此坦率的告白。 吴法言平静地看着身旁一脸坚毅的“孩子”,既没有同情,更没有怜惜。 对于帖木儿的身世,吴法言并非一无所知,但正是因为如此,吴法言此刻对于帖木儿的认知反而更亲近了几分。 都是苦命人,都负英雄志。 帖木儿喊完心中一直深藏的梦想,情绪明显更加激动了几分,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口中不停地喘着粗气,感受到胸腔之中传来的撕裂感,帖木儿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半晌,帖木儿终于止住笑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一直默默饮酒的吴法言,低笑揶揄道,“吴大人,没有如此行事的吧,你这听了我的乐子,自己也不主动吐露一下?” 吴法言没有转头也知道此刻帖木儿脸上的笑意,饮了一口酒,慢慢摇晃酒壶,静静听着酒壶之中传来的酒浆激荡的美妙声音,半晌方才平静回应道,“下官的想法自然比不上大人,只是盼着有一天,白城之民能够没有饥馑,没有死亡,没有仇视,不受战乱之苦,不受天寒之危,幼有所扶、老有所养。”顿了顿,接着思虑了片刻,方才接道,“希望有一天,能与当年的同族之人真正坐下来谈一谈,消除彼此之间的仇恨,一起携手重新回归当年盛景。” 帖木儿静静听着吴法言说完心中所想,初始并没有在意,仿佛有着这样想法的吴法言,方才是真正的,原本样子的吴法言,而不是那个终日隐藏在县尹府阴影之中,俯首帖耳四处藏匿身形的纸面县尹。 对于吴法言的后半句话,帖木儿微微愣了愣,但又洒然一笑,仿佛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 将酒壶提起递到吴法言身前,两只半空的酒壶再次在空中相碰,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笑,抬头共饮了一口酒。 半晌之后,只听哐当两声脆响,两只酒壶同时坠地。 城墙之上,是两个眼神坚毅的少年郎。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迷局 按照约定好的路线,白奉甲第一时间追赶上了提前撤离的雪影。 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的雪影,白奉甲哪里还能抑制住自己的情感,直接上前将雪影拥入怀中。 嗅着雪影发间的清香,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两声清咳,白奉甲悚然一惊,转过身去将雪影护在身后,方才发现来人是温千羽。 “温师,你怎么在这里?”温千羽的出现让白奉甲有些吃惊,更重要的是,刚才自己拥抱雪影的一幕肯定被温千羽看个正着,不由得有些赫然。 温千羽揶揄一笑,“你小子只顾着看美人,那里顾得上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存在。” 白奉甲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看了一眼掩嘴而笑的雪影,只得苦笑着转过话题问道,“温师,二当家的怎么样了?” 说到了正事,温千羽收起脸上揶揄的神色,转身看向远处已然恢复安静的醉香楼,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二当家当时只是发信号让我们做好救援准备,其他都没有吩咐,现在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想必二当家在合适的时候会联系我们的。” 看着白奉甲脸上略显忧虑的神情,一旁的雪影的劝解道,“二当家功力卓绝,在白城难逢敌手,白大哥你也不用过于忧虑。” 白奉甲微叹一口气,眼下情形也只能是先脱身,只是现在白城越来越不平静,原本诸多隐藏在暗幕下的势力纷纷露头,估计任谁也没有想到,就连白昊齐这般高手,在白城也有遇伏受伤的一天,而今天除了凤三和吴大之外,另外一个老者的身份也让白奉甲心中始终难安。 照今日的情形来看,那老者自然是友非敌,但从他对待白昊齐平淡的态度来说,估计对于风雨间而言也并非什么好事,毕竟如此一位绝世高手,没有立场,就是最大的立场。 见白奉甲依然面露忧色,雪影缓缓走上前去,也不在意温千羽的存在,伸手握住白奉甲的左手,感受到手心传来的丝丝温度,白奉甲转颜朝着雪影笑了笑,示意自己无碍。 “温师,你今日可曾看见,最后出现的老者是从何处而来?”白奉甲转过身看向故意转头看向别处的温千羽,沉声问道。 “老者?”温千羽听出白奉甲语气凝重,皱眉回想了一番,却实在没有什么印象。 “白大哥,当时温师全神贯注地与邦察对战,哪里顾得上看楼上的场景,倒是我看到了些许踪迹,也不知是否准确。”雪影看出温千羽脸上的疑难,转念一想,便知道问题出在了何处。 白奉甲眼神一亮,连忙问道,“哦,什么踪迹,影儿你快说。” 雪影看了一眼白奉甲,也知晓他忧心的是什么,也不迟疑,将自己观察所见全部告诉了白奉甲。 不得不说女人在很多方面有着男人绝对无法匹敌的优势,比如在观察和细致上。 “那照你这么说,从那人的衣着打扮,还有气质举止来看,应该是高门大户之人,而且绝非是吴大一般的下属身份,只是白城豪门大户众多,这个范围实在有些宽泛啊。”白奉甲认真过了一遍雪影所说的种种蛛丝马迹,很快也推断出了一些东西。 雪影闻言微微一笑,白奉甲虽然抓住了一些苗头,但还是有所不足,“能穿着湖丝内里的老人,而且举止颇为雍容,一般的豪门大户显然没有这个底蕴,也绝没有这么深的武学渊源,否则一般人岂能达到与二当家比肩的高度?” 经雪影这么一说,白奉甲心中顿时了然,欢声道,“你的意思是,来人是白下十六姓之一?”顿了顿又疑惑地道,“可是白下十六姓中,最有可能相助我们的便是文家等族姓,而之前秋官与我威逼利诱也没有成功,现在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冒着这么大风险前来施以援手。” 雪影面带浅笑地看着眼前沉思不已的白奉甲,眼神之中柔情似水,直看得一旁的温千羽心里不是滋味,无奈地道,“傻子,没有这个脑子还偏要想这么难的问题,旁边就有一个脑子比你好使的,你也不知道使唤,果然是间内的第一聪明人,原来是聪明过头了。” 白奉甲回过神来,恍然大悟,自己苦思无果的问题,看雪影神色,显然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倒真是像温千羽所说一般,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连忙放开雪影柔荑,朝着雪影认认真真行了一礼,正色道,“还请影儿教我。” 温千羽在一旁憋笑不已,伸手点了点白奉甲道,“傻子,终归还是傻子。” 倒说得白奉甲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雪影则嗔怪地瞥了温千羽一眼,温千羽嘿然一乐,连忙收回手道,“得,我是好心办坏事了,挨埋怨了。”说着看了一眼眼前的一双璧人,脸上笑意连连,转身退到了巷子之中,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见碍事之人终于走了,白奉甲走上前去,牵起雪影的双手催促道,“影儿,到底什么情况?” 雪影四处打量了一番,正色对白奉甲道,“白大哥,按照我的推测,来人极有可能是白家之人。” 白奉甲闻言愣了愣,“白家来人?如果是间里……”话未说完,仿佛想到了什么,看着雪影恍然道,“你是说那个白家?” 雪影见白奉甲想通了其中关节,缓缓点了点头,对于许多人来说,现在这个白家的插手,实在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白奉甲心中更是凛然,如果来人真是白蓁蓁所属那个白家之人,恐怕对于白城的形势,会是最大的变数。 毕竟这个白家能够在白城之中始终保持一种超然的姿态,归根到底就得益于他对待城中之事脱俗的态度,否则无论是白珢,还是吴清源,都绝对不会允许这样一股势力存在于白城之中。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白家的存在,城中原本就对白珢篡夺城主之位有异议的人,自然而然聚拢在白家周围,隐然成为一股独立于吴家的势力,不过以白家情形的特殊,这股势力自然而然也就处于潜藏的状态。 但对于雪影来说,这股势力并不算特别陌生,毕竟以白绮罗与白芷的关系,自然多多少少探得一二,再加上她身处白城多年,所掌握和接触的自然更多。 可惜的是,以当年白绮罗的尝试来看,这股势力对于风雨间并不算信任,因为他们只是不满意于白珢篡夺城主之位,并不代表他们就对当年的白家有多么满意。 现在白家之人出动,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用意,但终归来说,他毕竟是动了。接下来的关键问题,便是他身后所代表的势力会作出何种选择了。 对于这件事情,白奉甲持比较悲观的态度,再看雪影,则依然是一脸淡然。 “先生请留步。”白昊齐强提一口气,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前方老者,见四周无人,身后凤三也尚没有追来,连忙出声叫住了前方的老人。 老者如何不知道白昊齐一直在身后紧跟着自己,一时之间也无法将其摆脱,现在他出言挽留,转念一想,缓缓停下了脚步,只是依然背对着白昊齐,强行改变声线,冷声道,“不知二间主有何指教?” 白昊齐闻言微微一愣,瞬间便从老者话语之中分析到诸多信息,显然这人是认识自己的,但此番出手绝对不是为了搭救自己,看情形,估计是为了搭救白奉甲的成分更多。 一时之间让白昊齐心中凛然,白奉甲实力猛涨对于风雨间在白城的事业自然是好事,但如果他真的有这般层次的朋友,对于风雨间而言,绝对不能算是什么好事。 但仓促之间,白昊齐也知道现在不是探究这些事情的时候,也不介意老者冰冷的态度,连忙抱拳向老者行了一礼,恭声道,“还未谢过先生搭救之恩。” 前方老者闻言冷哼一声,猛然一甩衣袖,冷声道,“二当家想多了,老夫并无搭救任何之心,只是瞧吴大不太顺眼,所以方才忍不住动手罢了。”顿了顿,也看不到身后白昊齐略显苍白的脸色,老者接着道,“而且你们风雨间要干什么事,跟老夫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只管干你们的,只要不妨碍到老夫和老夫的朋友,我们自然会当做这些事情不存在一般。” 白昊齐闻言面色更加难看,咬了咬牙,尤不死心,沉声问道,“不知道老先生是否方便告知姓名,这样我风雨间在以后行事之时,也好有个分寸,免得惊扰了先生。” 可惜老者并没有领情的意思,依然言辞冰冷地道,“老夫名姓,不单是你,恐怕白昊君来了,也没有资格知晓,至于分寸不分寸的,等你们触碰到了,自然会有人跟你们讲道理的。” 白昊齐闻言强忍住发怒的冲动,握紧拳头强定心神沉声道,“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过老先生今日搭救之恩。” 白昊齐朝着老者认真地再行一礼,等他直起身来,身前的老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看着老者身形消失的方向,白昊齐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第一百六十三章 应对之策 白奉甲最终放弃了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虑,毕竟现在有白昊齐在,很多原本自认为该自己处理的事情,本就应该顺理成章地由白昊齐来做。 有些时候,当一个听命从事的人也是一件乐事。 等白奉甲三人回到之前约定的地堡之中时,王仙芝等人早已经在其中等候。 “雪影姐,你们没事吧?”石头第一时间迎了上来,一旁跟着的,还有小叶。 “小叶你怎么来啦?”雪影朝着石头安慰地笑了笑,示意自己无碍,紧接着便将目光转向了小叶。 小叶看着雪影,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应该是关心她,还是厌恨她,毕竟老驼背没能脱离县尹府,雪影在其中起到异常关键的作用。 石头看出了小叶神色的纠结,连忙插嘴解释道,“这次与县尹府的人交手,虽然损伤不大,但还是有一些兄弟挂了彩,我们撤退的路上,顺势就将小叶请了过来,正好让叶大神医帮着兄弟们看一看。” 石头尽可能调整自己的语气,调侃了一番小叶,果然引得小叶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粉拳微握,朝着他身上轻轻锤了一把,横声道,“石头哥,连你也嘲笑我。” 看着两个年轻人的嬉闹,地堡之中的氛围顿时为之一松,尤其是今日虽然事发突然,但好歹几方都提前有所准备,交手也在预料之中,并没有带来特别大的损失,对于雪影等人来说,没有损失便是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白大哥,你回来啦?”小叶心思活泛,最早看见雪影身后的白奉甲和温千羽,温千羽不认识,但她第一时间认出了白奉甲,毕竟此刻的白奉甲,与当日在老驼背棚屋之中养伤时一样,都没有带面具。 白奉甲略带宠溺地摸了摸小叶的脑袋,话到嘴边,看着小叶一脸欣喜的神情,又勉强将话咽了回去,老驼背的事情他已经大致听雪影说过,如果再让她知道小沐此刻的情形,对于小叶而言,绝对是一个难以承受的打击,毕竟他们曾经是最为亲密的朋友。 无论是谁,看着自己曾经最为亲密的朋友,逐渐成长为自己根本不认识,或者当初最厌憎的样子,绝对不是一件感到愉悦的事情。 小叶心思聪颖,自然看出了白奉甲面色的犹豫,犹豫了片刻,状若无事地问道,“白大哥,你有小沐的消息吗?我之前去金钱帮找过他,但听说他早就跟着司马堂主去执行任务去了,之后便一直没有见到他的踪影。” 白奉甲看了看小叶略带祈求的眼睛,知道眼前的姑娘也有所猜测,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却见对面的雪影微微朝自己摇了摇头,白奉甲自然懂得雪影的意思,转颜笑道,“小丫头别胡思乱想,是大哥在想别的事情,跟小沐没有关系,我虽然也见过小沐,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估计等他忙完这段时间,肯定会回到白城的。” 看着小叶蓦然变得有些黯淡的眼神,白奉甲心中微沉,只是不知道如果再见到小沐,将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到底到时应该是拔刀相向还是如何? 白奉甲摇了摇头,将一干杂念甩出脑袋,在雪影的介绍之下,将流民之中的一众骨干大概认了一遍,此处地堡狭窄,自然不可能全部囊括,但少年团和王仙芝兄弟基本都聚集在此,倒也大致差不了太多。 白奉甲看着眼前一帮衣衫褴褛,但目光坚定的年轻人,许多还是半大孩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支势力单薄的队伍,对于雪影这段时间的筹划,一时也难以判断到底是对还是错,不过现在既然已经走到此处,接下来无论如何,也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一道了。 正在沉思之间,只听雪影清脆的嗓音在地堡之中响起,“各位兄弟姐妹,往日里承蒙各位支持!”说完朝着四面抱拳颇具江湖气地行了一礼,又接着道,“白大哥是我大哥,自然也是我信任之人,接下来若是白大哥有什么事情需要大家帮忙,还请大家一样鼎力支持。” 不出意料,雪影的话音刚落,地堡之中立即想起纷杂的议论之声,显然雪影突然的嘱托有些出乎大家认知,毕竟这样已经相当于是将白奉甲摆在了与自己同等的位置之上。 石头与小叶倒是对白奉甲颇为熟悉,对于白奉甲与雪影之间的关系,二人自然也是最早看破的人,现在听雪影这么说,倒也不至于太过惊讶,只是真正接受起来,也并非是一件易事,相比于他人的议论纷纷,二人能够沉稳地站在原地,已经算是一种相对较好的姿态了。 其他人如此,白奉甲更是大惊,连忙朝着雪影道,“影儿,这如何使得,你知道我是间里……” 白奉甲正要分辩,却见雪影面带微笑,一双星眸满含柔情地看着自己,让他不由自主地将解释全部咽回了肚中。 是啊,既然自己选择了雪影,那么自然也要接受她的一切,此刻呈现在眼前的,不过是其中小小的部分罢了。 而且早在启辰山中,白奉甲就此做过思量,作为最懂雪影的人之一,他如何不知道雪影在流民身上倾注了多少感情和心血,自己既然爱雪影,自然也该为她做一些事。 想到此处,白奉甲朝着场中众人抱拳行了一礼,朗声道,“各位兄弟姐妹,奉甲不才,有些微末功力,不敢担当什么,只希望能够为大家的事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还请大家尽管吩咐。” 王仙芝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即便是刚才雪影隐隐指出有分权之意,王仙芝依然冷冷地注视着场中一切没有言语。 待白奉甲话毕,王仙芝排开身前众人,大步走到白奉甲与雪影身前,冷声道,“雪影姑娘,白兄弟,无论您二人到底如何,王某不关心,王某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扫视了一眼场中面带饥色的流民,这些人都算是流民之中的精干,尚且如此状态,几乎可以想象其他流民将是一副什么模样,却听王仙芝接着道,“从今天的情况看,估计县尹府已经有对流民下手的准备,王某还希望两位早做准备才好。” 话刚说完,也不待雪影与白奉甲答话,自顾自地转头回到原来的位置,粗略寻摸了一个无人的位置便坐倒在地。 雪影与白奉甲对视一眼,即便场中气氛因为王仙芝的话弄得有些僵,但不得不说,王仙芝所说的句句是实,也是流民当下面临的最大问题。 雪影看着周围满含期待和忧虑的眼神,思虑片刻沉声道,“按照我最新拿到的情报,当日在县尹府前,金钱帮二当家闫云山所说之事并非虚言,县尹府正计划在城南搭设四处粥棚施粥……” 雪影的话尚未说完,地堡之中已经炸开了锅,欣喜者有之,沮丧者有之,迷茫者有之,赫然一副众生相,白奉甲悄然看着场中一众人等面色变化,便大概知晓了这些人在流民之中所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欣喜者自然而然求的是安稳与饱暖,只要这两件大事解决了,自然不会再关心其他。 沮丧者显然是这场混乱的中坚力量,现在县尹府真的出手救助流民,恐怕他们想再将流民组织起来,便将难如登天了。 而迷茫者自然是不那么坚定的人,只怕多多少少有一些墙头草,他们未来的立场如何,恐怕还将取决于局势怎么发展。 白奉甲看在眼里的,雪影又如何不知,只是她更加清楚流民此刻的状态,又哪有心思和精力来整顿队伍。 在石头与小叶的安抚下,场中议论稍微平静了些许,只听雪影继续说道,“县尹府现在已经开始拟定行动,准备着手捕杀我们这些领头之人……” 这句话的威力显然比刚才的更大,即便连白奉甲都有些惊讶失色,有些想不明白雪影为何会当众说出这话,几乎可以说是动摇军心了,甚至于一些人此刻脸上哪还有一丝血色,更甚者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游离起来,看样子如果有机会的,估计此刻便要逃离此地。 白奉甲缓缓呼出一口气,左手轻按刀柄,凝神静气,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毕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这些人将会作何反应。 而早在雪影话音刚落之时,石头与小叶已经缓缓靠近了雪影身前,显然是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帮助雪影抵挡可能发生的变化。 王仙芝虽然也面露惊讶之色,但也依然坚定地站了起来,站在原地凝神扫视着四周众人。 白奉甲心头微松,只要王仙芝与石头、小叶依然站在雪影这边,那么流民的局势便还可以控制,现在就看雪影将如何处置当下的局面了。 雪影心中如何不紧张,见众人反应并未超出预期,暗暗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脆声道,“县尹府有他们的安排,我们自然也有我们的应对办法。” 却听雪影抬手轻轻拍了拍掌,一道身影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从人群之后站了起来。 白奉甲第一时间看到了那人面容,不由得惊道,“是你?” 第一百六十四章 落子 白奉甲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由得他不惊讶,哪怕他已经故意打散了头发,更换了装束,但白奉甲依然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曾经在喇嘛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白礼贤,白城白家当代的麒麟儿。 白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怪刚才雪影提及白家之时态度模糊,白奉甲一下想到了许多事情。 而白礼贤能出现在此处地堡之中,并能参与如此隐秘之事,自然应该不是外人,只是雪影没有具体介绍,白奉甲一时也不好过问太多。 白礼贤苦笑一声,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挺好,但没想到百密一疏,直接碰上了认识自己的白奉甲。 朝着白奉甲抱拳行了一礼,笑着道,“这位大哥,又见面了。” 雪影看着眼前二人,诧异道,“怎么,你们认识?” 白礼贤朝着雪影也行了一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得多谢这位大哥手下留情,否则估计雪影姑娘此刻也见不到我了,而且我......” 说道此处,白礼贤当即便住口不言,只是又朝着白奉甲郑重行了一礼。 白奉甲自然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救了白蓁蓁而致谢,不闪不避坦然受了一礼。 雪影侧头面带笑意地看向白奉甲,看来白奉甲还有许多自己还不知晓的秘密啊,可惜现在并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转过话头笑着道,“二位之前既然见过,那事情便好办多了。”转头郑重地朝着地堡之中的一众流民道,“各位兄弟姐妹,这位,便是当今白家的二公子,白礼贤。” 白家二字一出来,地堡之中赫然响起一阵吸气声。 无论是谁,只要生活在白城之中,自然都多多少少知晓白家的名头,哪怕现在白家可以避世,名声势头早已不如当年,但白城的存在便决定了白家的地位。 而知晓更多内幕的白奉甲,则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难道一直想要隐藏自己的白家,终于要耐不住寂寞要入世了么?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风雨间又该如何? 白奉甲心中翻江倒海,却听白礼贤朝着四周行了一礼,沉声解释道,“各位父老好,鄙人白礼贤,当不得公子二字,今日前来,仅仅是我本人同情各位父老,并不代表其他任何事情。” 白礼贤的话自然有人信,但也有人不信。 白奉甲便是其中之一,多处落子,本就是许多大世家能够传承不绝的重要手段,谁知道白礼贤是不是白家落在流民身上的一颗子,毕竟白家这一代的麒麟儿可并不止白礼贤。 而刚才雪影直接曝出了他的身份,是不是就有逼迫白家投入更多的想法呢? 白礼贤并没有解释太多,他何尝不知道,这件事情本来就是越解释越乱,朝着雪影点了点头,由得雪影接着做文章。 雪影点了点头,很满意众人对于白礼贤出现的反应。 “礼贤公子一直以来便是醉香楼的朋友之一,这些年醉香楼布施的资金,很多便来自于礼贤公子,现在各位父老陷入危机,礼贤公子第一时间便寻到了我,今日冒着风险与大家见面,大家可以看出礼贤公子的诚意。”雪影等着地堡之中议论声小了些许,方才接着道。 白礼贤略带无奈地看了一眼雪影,无奈清咳两声,接着道,“各位父老,礼贤虽然身处深宅大院,但一直秉承先祖遗志。各位父老是白城子民,自然是白家的朋友,今日前来,一则是给大家送一批粮食,二则也是提醒诸位,不能被表象迷惑,现在官府正在调集精兵,至于后面会有什么安排,一时我也难以探知,还请各位父老多多保重。” 白奉甲听着这话,心中震惊更甚,还好白礼贤没有说眼前这些人都是白家子民,若是如此,那么白家的野心便已然昭然若揭了。 可惜堡中众人并没有这么多思虑,听闻白礼贤送了粮食来,顿时欢声雷动,惊得王仙芝连忙止住大家,否则真要闹出什么大的响动,将官兵招来,那真就是得不偿失了。 等听到白礼贤提及官府调集精兵一事,地堡之中再次陷入了沉寂,一双双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中间的雪影。 白奉甲自然知道这种眼神代表着什么,可以说是信任,也可以说是雪影此刻已经彻底替代老驼背,成为这帮流民心中的主心骨。 雪影心细如发,借白礼贤的嘴将这件事说出来,有他白家的名声的加持,显然比她自己说出来更有说服力。 这些年一直都是吴家治理白城,有功自然是理所应当,有失则免不了招惹是非,而每到此刻,都少不得有些管不住嘴的将吴家与以前的白家相比,众口铄金,反倒将之前白家的各种过错全部扫进了街旁灰尘之中,就连白呈奉一时之间都成为难得的英主,而白珢自然成了万恶不赦的谋逆之人,残留白家的地位无形之中水涨船高,居然在白城居民之中颇有声势。 有些时候所谓很有意思的野史,就是如此的有意思。 这也是为何雪影在介绍白礼贤之时,专门要提及白家的原因,她以及白礼贤自然都知道此刻提及白家的风险所在,但相较于流民的信任,一些小小的风险,自然不在过多考虑的范畴之中,况且白家毕竟不是软柿子,一两个人说白家参与造反,难道真就造反了么? “各位父老也不用过于忧虑,前日我们到县尹府已经看破了官府的底细,他们此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好等援军到来,而现在白城周边局势糜烂,估计他们的援军一时半刻也到不了白城。”雪影停下话头,细细观察了一番周围流民的神态,见他们面色已经有所改观,又接着道,“所以接下来我们的重中之重,便是养精蓄锐,打乱官府部署,等合适的机会,一举要求县尹府答应我们平权的要求,否则真让县尹府顺利布局,恐怕我们将彻底失去与他们谈判的筹码。” 雪影言语不轻松,身旁流民自然听的也不轻松,自然也知道接下来时间的重要性,若真让县尹府腾出手来,有足够的兵力,估计场中的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得进鬼狱走一趟,互相看了看,纷纷抱拳朝着雪影沉道,“还请雪影姑娘吩咐。” 白奉甲看着场中侃侃而谈的雪影,抛开脑中的种种忧虑,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自白奉甲进城以来,在醉香楼见到雪影第一面开始,眼前的姑娘美则美矣,只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而现在的雪影,方才是白奉甲少时熟悉的那个小女孩,一个面对比自己高大一倍的男孩的欺辱,依然敢于冲上去反击的女孩。 而此刻,那个小女孩仿佛又回来了,那股身上的英气和骄傲,再次浮现在醉香楼那个阴郁女子的身上。 白礼贤站在雪影身旁,眼神却不断地在雪影与白奉甲身上晃来晃去,实在是白奉甲与雪影之间的关系有着太多的神秘。 当初白奉甲进吴家大宅,是否意味着其后便有雪影的身影?白奉甲又到底来自何方,当年白芷姑姑跟大哥和自己说过,醉香楼可能有另一个白家的声音,当初自己还有些不信,只是当做了一个故事来听,现在看来,白芷姑姑的话极有可能是真的,如果真是如此的话,眼前的神秘男子是否就来自于另外一个白家呢?他有着极其神秘的来历和精妙的武功,而自己则一直被老爷子骂不中有,脑子还算好使,就是一身武功差强人意,一时对眼前男子颇为羡慕。 白奉甲自然也留意到了白礼贤的目光,瞥了一眼白礼贤,却见白礼贤嘴角浮现一丝意味莫名的轻笑,白奉甲转过脸去,心中却是微微一沉,难道已经被他识破了身份?但转念一想,此刻哪怕他不识破,按照之前雪影的猜想,今日前来搭救自己的有可能便是白家老爷子,估计白礼贤回去也有可能从自家老爷子或县尹府探听到这个消息,扭头朝着白礼贤微微一笑,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二人无声交流之时,场中雪影已经将接下来的事情大概解说了一遍,众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而王仙芝与石头作为两大头目,见众人都将眼光投向自己,更不会在此刻说出其他不同的声音来。 毕竟雪影今日来此,本就有安抚众人的意思,剩下的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 地堡众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白奉甲等人出去,除了四处陋巷之中潜藏着的警戒之人,其他人早已不知消失到何处去了。 白奉甲微微有些感慨,这些人就如同海里的一滴水,而城南庞大的流民便是这汪洋大海,即便县尹府挖空心思想要获知讯息,但估计只要有官兵走进这里,便会第一时间被众人获知,而如果仅仅是个别探子深入进来,对于偌大的城南来说,也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白奉甲的身后,雪影依然有些不放心地在叮嘱王仙芝与石头接下来的安排,王仙芝与石头倒没什么,反倒是小叶有些不耐烦了。 雪影看着面色不耐的小叶,伸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脑袋,却被小叶灵活的躲过。 白奉甲转过头去,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也看到了雪影眼中闪过的一丝哀伤,毕竟哪怕二人过往如何情意深重,现在流民之中难道真就没人说什么雪影是故意不将老驼背救出来,好自己抓住掌控流民的大权么? 人的嘴,本就是最不值得信任的。 甚至按照白奉甲不乏恶意的猜想,恐怕都会有人说当初老驼背被县尹府请去,也是雪影故意将老驼背卖给了官府,好自己上位。 毕竟,这便是人性,无论是锦衣玉食的上位者,还是天天身处棚屋之中的流民,他们都是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自然也有自己的利益,为了利益,他们都会不择手段。 这是白奉甲早在风雨间残酷的同代竞争中便已学会的。 甚至白奉甲有些时候也会想,自己会不会也是那样的人,只是谁又知道呢? 白奉甲出神间,一只滑腻的小手伸进了他的右手之中。 白奉甲转头,两人相视一笑,映着天上纷飞的雪花,无论这个世道如何,只要有彼此,那便已足够。 第一百六十五章 新的百家盟 白城另一处地堡之中,一场秘密聚会正在上演。 不过相对于雪影的凝重与紧张,此处的气氛简直可以用放纵来形容。 以往戴得严严实实的斗笠此刻早已经不知道被扔到了何处,一群人端起长桌上早已备好的酒水狂饮不止,彼此之间更是勾肩搭背,不停敬酒。 正如冯老板所说的,“大家迷迷糊糊在一个地方待了这么久,居然不知道兄弟你也在这里,真是缘分啊。” 这种缘分很奇妙,但所有的奇妙都归结于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正怡然自得地坐在首座,端着一碗酒,满意地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而在一天之前,这把椅子还属于另外一个人。 “孙老板......哦,不,龙大老板,我们大家伙还得感谢您啊,要不是您,我们哪能有机会在这里想见。”一个瘦高老者略微有些醉态,与另外一个中年男子互相搀扶着走到以前的孙老板,现在的龙大老板身前,竭力奉承道。 而龙大老板自然不会在意他话语之中的些许瑕疵,按照他的话来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弟兄,有钱一起赚,有酒一起喝,没有那么多穷讲究,简单两句话便将以往的赵大老板撇得个干干净净。 龙大老板一杯酒下肚,本就有些臃肿的胖脸涌上一股潮红,更加刺激了他激动的神经。 其他人见此情形,哪有不赶紧过来跟风敬酒的,一时之间场面颇为热闹。 而在一天之前,当赵老板还坐在首座位置上时,眼前的场景如何会在这里上演。 一帮人喝得兴起,哪里还有人前雍容的姿态,不由得东倒西歪,污言秽语,场面混乱不堪。 “龙大老板,今日以后,你坐了首座,咱们大家伙可得跟着你,就等着挣大钱了。”卫老板大着舌头,猛灌了一口酒,趴在龙大老板的椅背之上,喘着粗气道。 龙大老板看着眼前的场景,嘿嘿笑了两声,正准备应声,却见地堡的大门被猛然踹开了。 “谁!”龙大老板虽然今日也喝了不少酒,但毕竟功力深厚,自然不是其他在场的人能比的。 只听咔嚓一声,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面露凶相紧盯着地堡入口之处。 而原本是风三等人把守的大门,此刻自然已经换了人,五毒哪怕再多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在这里看守,毕竟自己当日从醉香楼不告而逃,让凤三差一点便陷入危机,自然免不得要吃些苦头。 但好歹凤三还算顾及面子,只是稍微责问了五毒两句,便就此打住,而五毒在风雨间为奴已久,更是知道在什么时候得放下姿态。 一个人如果能够放下身段,让别人的脚踩在自己身上,那自然不会被别人视为威胁,这是五毒多少年在风雨间中得出的心得,现在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只不过当五毒看到龙大老板几近冒火的双眼,便知道此刻自己又惹出祸事来了,连忙缩了缩脖子,将身子勉强藏在门框之后,躲开了龙大老板的目光。 而龙大老板所有的不满,都来自于眼前的老者。 “呵,各位老板好是风光啊,如此盛宴,居然也不招呼老夫一声。”一个老者进门,语带嘲讽地打了声招呼,缓缓摘掉头上斗笠,露出斗笠之下的真容来,不是古尔赤又是何人? 龙大老板缓缓吐出一口酒气,运转功力稍微褪了点酒意,趁此功夫压下心中不满,郎笑着朝着古尔赤抱拳行了一礼道,“老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看着衣衫不整,正朝着自己走来的龙大老板,古尔赤轻哼一声,身旁两个亲卫立时走到古尔赤身前,挡在了龙大老板与古尔赤中间。 龙大老板笑容凝在脸上,双手抱拳尤未放下,一脸不解地看着亲卫身后的古尔赤,诧异道,“老大人,这是何意?” 古尔赤冷笑一声,扫视了一眼场中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众人,甚至有些人早已经醉倒在地不省人事,朝着龙大老板讥笑道,“龙大老板好本事,居然这么快便夺了赵老板的权,只是不知道赵老板到底是何方高人,现在又身居何处?” 龙大老板讪笑着放下手臂,斜睨了一眼面带讥讽的古尔赤,心中暗骂这只吃不饱的老狐狸,勉强温声道,“老大人消息灵通,这些事如何还需要龙某来告知大人,相比昨夜老大人便已经收到讯息了吧。” 古尔赤听到这话,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甩袖子咬牙切齿地道,“呵,龙大老板真是有胆色,居然能请来风雨间的乱臣贼子,来与我等裹挟在一块,将大家伙陷入不仁不义的地步,我等当初可是龙大老板亲自邀约而来,想必龙大老板没有忘吧?” 听到这话,龙大老板如何还不知道这老狐狸的意思,知道不能由得他在此处煽风点火,否则场中的这帮人哪个不是滑不留手的老油子,如果真要跟着古尔赤闹将起来,恐怕自己的如意算盘真要落空了。 却听龙大老板朗声大笑道,“老大人心中有气,一切都怪晚辈办事不力,当日只想着如何将这乱臣贼子捉拿回来,好歹是昨夜找准机会,得到帖木儿将军与吴县尹的鼎力支持,齐心协力驱除了这群乱臣贼子,估计现在两位大人正在拟定奏章,等到过些时日,将那贼首缉拿归案,给各位请功的折子就该朝着大都递去了,各位就等着朝廷封赏吧。” 其他还勉强保持清醒的人,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刚见来人是古尔赤,而且带人强行闯入,显然是来者不善,一身酒意顿时惊醒了几分,后又听原来古尔赤也是盟中之人,惊讶者有之,庆幸者有之,好歹是可以放松下来,又听二人说到什么风雨间的乱臣贼子,一帮人混迹于生意场中,县尹府中哪里没有几个耳目眼线,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昨夜醉香楼上大战之事,而说起那赵老板居然便是风雨间的贼首,酒意顿时走得个一干二净,几乎没有吓得魂飞魄散,后又听龙大老板早有设计,自己等人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又勉强安下心来。 古尔赤见一帮人等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显然是深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令他们惊恐不安的话,而他今日前来,自然也不是专门为了砸场而来,场中这些人等以后还需要指望他们帮着多挣一些银钱,即便是以他的身份,也不宜得罪甚了。 却听古尔赤清咳两声,示意身前两名亲卫退到一旁,但依旧冷着声音道,“看来龙大老板今日组织的,乃是庆功宴啰?” 龙大老板心中暗骂,老而不死是为贼,一个比一个难缠,但形势比人强,只要兀鲁尔哈还在一天,自己见到古尔赤便得矮三分,否则当日又如何会将第二的位置拱手相让,不就是为了安抚这个老贼,好得些实在利益么? “老大人说笑了,今日请各位兄弟前来,一则是相聚,二则是准备稍后跟各位兄弟交代一下近些时日发生的变故,本来想着这种场合容易惊扰了老大人,便没有请您前来,看来还是老大人神通广大,晚辈们这些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您老人家的耳目。”龙大老板收敛颜色,讪笑道。 古尔赤心中冷笑,估计如果今日自己不来,恐怕以后在这百家盟中自己到底还有几分话语权,就得看明日龙大老板到府上如何禀告了,还不是由得人家定好盘子,自己到时哪怕捏着鼻子也得认了。 不过现在龙大老板给了台阶,老练如狐的他,自然知道见好就收,敲打一番即可,不宜过火。 “请与不请,来与不来,这不是你需要管的事情。”古尔赤抬眼瞥了一眼龙大老板,一副骄横模样,哪里不被场中这些滑不溜手的生意人收入眼底,眼睛不时在古尔赤与龙大老板身上游离,心中对于接下来该如何选择也有了几分判断。 “不过老夫也没兴趣管你们这些破烂事,今日来了,只想听听龙大老板对于以后的事情是如何安排的?”看了一眼场中混乱不堪的场景,古尔赤边走边踢开身前四处散落的酒壶,一脸嫌恶地坐在了首座之上,其他人等自然连忙整理仪容,勉强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之上坐直身体。 龙大老板见状,知道老狐狸今日是要在此地见真招,心中暗骂,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顿时看出了差别,原本满满当当的两排座位,此刻已然少了两人。 “龙大老板,前些时日因为军队征粮,我等受你劝说,勉强控制住了城中市价,虽然帮了你的忙,哦不,准确来说是帮了官府的忙,但我们损失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现在又有了赵老板这事,接下来怎么着,还请龙大老板指条明路吧?”古尔赤等龙大老板坐下,已然看出其心中不喜,但他并没有在意的打算,斜睨了一眼举杯灌了一口酒的龙大老板,寒声道。 龙大老板放下酒杯,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一干人等全都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心头恼怒骂道,“一帮喂不饱的狗!”但嘴上依然客客气气地道,“老大人说笑了,前些时日,赵老板,哦不,白昊齐这个乱臣贼子为了作乱,火烧城中存粮,造成粮价不稳,为了城中百姓,更为了国家大义,各位兄弟牺牲许多,所以县尹府两位大人已经允诺于我,接下来两年时间内,城中商税一律减少两成,而且军中一切用度,全部由在座各位承办。” 龙大老板话音刚落,场中已经响起了一片惊呼之声。 第一百六十六章 钱钱钱 人活一世,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 相信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答案。 人的一生,永远在追求着不同的东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换句话说,人就是一个天然的欲壑,永远张大着嘴,不断地吞噬着所有可以获取到的东西,只是相较于人的嘴,这个欲壑的嘴伸向的,是时间的长河,吞噬着的,是人无情无尽的欲望。 但这个复杂的问题,对于此刻地堡之中的众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从龙大老板找到他们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清晰地知道加入这个神秘组织的目的,那便是钱,或者说,一切都是为了钱。 不要相信世界上有傻子,因为在傻子看来,你才是傻子。 如果要说在场的人真的丝毫没有察觉出来这个百家盟的诡异的话,估计是鬼也不会被骗,无论是得益于先人遗泽,还是自己打拼,能够守住这么大的一份家业,成为白城每一个行当当之无愧的龙头,自然不会,也不可能是傻子。 但他们依然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来,是因为龙大老板的魅力吗?或许有吧,但归根到底,都是因为钱,所以他们选择了铤而走险。 对于此刻的他们,只要县尹府的两条承诺能够兑现,哪怕让他们杀妻献子,估计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金钱的魔力,往往就是这么的隐晦而致命。 所有人的眼中都泛着莫名的光芒,龙大老板非常满意这种效果,即便是老谋深算如古尔赤,此刻同样没有比其他人好多少。 但古尔赤毕竟宦海沉浮多年,大风大浪更非罕见,很快回过神来,斜睨了龙大老板一眼,冷哼道,“龙大老板真会开玩笑,商税减赋之事,事关朝廷大局,一向都是朝廷决断,如何会由两位大人应承于你?” 古尔赤的话一下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都是久经商场的老油条,顿时反应过来这其中的不对,霎时间全部视线再次集中在龙大老板身上。 龙大老板心头悚然一惊,倒是忘了古尔赤本就是朝廷中人,这点事情如何瞒得过他,干笑两声,刻意低声道,“两位大人亲自交代我的,如何会有假?”顿了顿,见场中众人依然一脸怀疑,嘿嘿笑了两声,提高声音道,“再说,你们也不看看帖木儿大人是什么人,又不是涉及一省一道,一个小小的白城,不就是他一封奏疏的事情么?” 古尔赤面色稍霁,但依然有些怀疑地问道,“敢问龙大老板,这话是两位大人何时跟你交代的?” 龙大老板听到古尔赤发问,心中不由得痛快几分,从古尔赤破门而入,便一直盛气凌人,现在终于有他低头请教的事情,自然少不得心中得意,但面上依然保持着恭敬道,“回禀老大人,这个一时之间不太好说,但二位大人的确是当面交了实底,还请各位兄弟放心。” 古尔赤心头火起,眼见龙大老板眼神之中透射出略带戏谑的光芒,强压火气道,“既然如此,不知龙大老板想要如何分配?” 从古尔赤进门开始,场中便仅有二人交流,虽然所说之事与在场众人都密切相关,但有古尔赤在,毕竟非同众人相处,此刻听古尔赤终于问出了众人都最为关心的问题,所有人纷纷望向了龙大老板。 龙大老板心中冷笑,老狐狸终于也有急得时候。但转念一想,估计放自己身上也会急,只是从一开始,龙大老板就有些摸不准这古尔赤的脉门,当初请他入盟,不过想借其官府背景以安白昊齐的心,开始只是允诺给他干股,没想到这老狐狸居然主动贴上来,将手上诸多产业都纳了进来,反倒是让龙大老板有些莫名其妙,毕竟背靠兀鲁尔哈,这老狐狸怎么着也不应该是一个缺钱的人。 “回禀老大人,两位大人体恤诸位辛苦,现在将份例拿了出来,自然要靠各位兄弟自行议论划分,由我来分,是否有些不太妥当?”龙大老板的态度异常谦恭,每一句话仿佛都是在为在场的人说话,但越是如此,古尔赤心头火气便越盛。 毕竟以他当前的实力来说,除了背靠自己儿子这棵大树,其他的摆在今天的台面上都可以说是不值一提,在座的哪一个不是白城乃至西北道数一数二的行业巨擘,这也是古尔赤着急的地方,如果真要大家理论来分,虽然肯定不会少了自己的那份,但肯定不会满足自己的预期。 古尔赤强压心头火气,缓缓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淡然笑道,“龙大老板既得两位小朋友那么信任,又统领白城第一大帮,这点小事何需我们操心,想必心中已有腹稿,又何必拿此来纷扰大家酒兴,就直接说了,也好让大家继续喝酒才是。”顿了顿,环顾一圈接着道,“老夫这么说,想必大家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场中众人连忙摆手,连声道不敢不敢,只是有多少人心头暗骂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也只有他们每个人自己知道了。 龙大老板心知古尔赤虽然已经退隐,但以帖木儿与吴法言此刻的情形,少不得以后有可能会求助于他,毕竟生了一个好儿子,有些时候可比再多的努力都来的值当。 清咳两声,龙大老板站起身来,沉声道,“诸位兄弟,现在既然两位大人信任我们,那我们就决不能辜负两位大人重托。一则赋税一项,大家是雨露均沾,我就不过多说什么,只是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这该纳多少,要怎么纳,看的可是大家伙的表现,所以至于能得多少实惠,还得看大家伙的造化。”顿了顿,见众人纷纷点头,显然对于这件事情并无异议。 只听龙大老板接着道,“二则是军队用度一项,大家伙都是消息灵通之人,自然知道当下西北道并不安静,有些乱臣贼子想趁着大雪犯上作乱,这些自然都是阴谋小人的垂死挣扎,成不了什么气候,但现在连天大雪,谁也不知道贼老天还要下多久的雪,既要打仗,又要营生,这军需一项必然不是少数。我们白城历年以来便是驻军的主要用度供给地,只是之前都是靠县尹府直接采办。” 说到这,龙大老板微微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场中众人,见其中数人面色微变,心中冷笑一声,知晓这些自然便是之前县尹府军需采办的重要经办人之一,毕竟县尹府方才多少人,采办军需一事肯定少不得找人帮忙,“经过前几次风波,县尹府属官受损严重,两位大人开恩,直接将采办一事让渡出来,交给大家伙来办,依我之见,如果单靠某家某行来操持,或者各办一块,恐有分配不均之处,徒惹兄弟们不和气。” 听到此处,众人如何不明白龙大老板的意思,霎时间场中众人面色各异,不时与另外的熟人交换眼神,显然是心中各有打算。 龙大老板斜睨一眼场中众生相,除了古尔赤依然坐在首位闭目养神以外,其他众人哪里逃得过他的一双毒眼,“想必诸位都已经知晓我的想法,以后军需采办一项,将由盟中开会决定分项,然后各自采办,按劳结算,多出来的利润,由各位兄弟均分。” 龙大老板话音刚落,场中众人尚好,毕竟这不失为一个最为稳妥的办法,一时之间倒也无法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哪怕有意见也不敢说出口得罪大部分人。 场中静默间,却听首座传来轻轻的一声冷哼,自然是古尔赤。 龙大老板心头嗤笑,再饮一杯酒方才接着道,“当然,各位都知道古尔赤老大人的名头,这次军需采办一事乃是大事,其中少不了一些关节需要老大人出面疏通,所以所有采买事宜,所得利润全部提前拨付两成给老大人。”话刚到此,便见场中众人无声之中已经交换了无数眼神,只是顾忌坐在首座之上的古尔赤,否则早就已经议论纷纷了。 龙大老板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伸出双手压了压,紧接着扭头朝着古尔赤问道,“老大人,不知这个安排,您老人家是否还满意?” 古尔赤缓缓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场中众人,自然知道自己提前分了众人的份例,少不了得罪这些人,只是想着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这些小鱼小虾也就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了。 清咳一声,却听古尔赤说道,“龙大老板的安排自然是极为妥当,只是今日龙大老板说的是两事,一则是商税减征,大家伙自然都是受益人,虽然要各凭本事,但我相信大家伙都有各自的路子,老夫也不会干涉什么,只是大家伙都明白,老夫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在任的时候也没置下什么产业,所以这个事情,老夫少不了要吃亏几分。” 古尔赤似乎是为了给众人留下一些反应的时间,打住话头,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一饮而尽,反而是端在手中慢慢品鉴,眼神却如鹰隼一般不住打量着众人神色。 一干人等都是商油子,听到这里如何不知道古尔赤的意思,但众人反对也不是,不反对也不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下首依然老神神在的龙大老板。 龙大老板放下酒杯,便见众人看着自己,一脸无辜地问道,“各位,老大人是在问大家的意见,都看着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其中几人站起身来,连声道,“但凭龙大老板安排。” 其他人自然也反映过来,开始三三两两,最后场中众人齐声说道,“但凭龙大老板安排。” 古尔赤面色微微一变,龙大老板则是心中冷笑,今日古尔赤来虽说是意料之外,但也不是全无好处,本以为今日招抚众人会起一些波折,但有了古尔赤相逼,反倒是事半功倍了。 见场面如此,龙大老板也不谦虚,甚至已经懒得摆什么谦虚的姿态了,直接转向古尔赤道,“老大人,所有利润,除了之前所说两成之外,再给您添一成,另外,鄙人应分的份例,也全部交托给老大人,您看是否妥当?” 钱钱钱,总有人视它如命,也有人视它如仇。 只是视它如命者,凡夫俗子也,视它如仇者呢?又是作何打算的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路朝天 陋巷之中,温千羽一脸笑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双璧人,非常识趣的没有上前打扰,毕竟谁没有年轻过呢? 温千羽自然也曾经年轻过,而且并不是一般的年轻人,否则又怎么会有资格被白昊君亲自招入风雨间呢? 不过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温千羽伸手抚摸着颌下短须,感受到眼角处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爬满的皱纹,轻叹了一口气,终归还是老了。 人不服老怎么能行呢。 “我说,老夫躲在一边,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真就当老夫不存在啊?”温千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知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轻咳一声,现出身形假意怒道。 听到身后温千羽的声音,雪影仿若被人撞破秘密的小姑娘,连忙想将手从白奉甲掌心之中收回来,但白奉甲哪里会让她如意,一把将手中的柔荑牢牢抓住,转头向温千羽怒骂道,“温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倒好,仗着你的眼力好、耳朵灵,把该看的不该看的,该听的不该听的都一个不落,全部收入囊中,你这属于为老不尊啊。” 看着白奉甲淡然的与温千羽打趣,倒让雪影更加不好意思,连忙侧头看向一旁,一向见惯了大场面的醉香楼大老板,此刻反倒显出小女儿形态来了。 温千羽本来想嘲笑白奉甲几句,见雪影如此,连忙向白奉甲比划了一个手势,打消了笑话的念头。 压住笑意清咳两声,勉强板着脸道,“我在这里也不能久留,也要赶紧回去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话中之意,显然是在问白奉甲是否要跟他回去,而至于回哪里去,自然是要去找白昊齐汇合。 虽然温千羽对白昊齐实力信任无比,但醉香楼一战,温千羽也知道危机重重,现在一直耽搁时间,终归不是特别安心。 白奉甲如何听不出温千羽的意思,微微一愣没有回答,当即转过头看了看雪影,却见其面色微白,虽然身体没动,但白奉甲依然清晰地感觉到手中柔荑不自然地缩了缩。 白奉甲心中轻叹一声,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温千羽。 温千羽无声地笑着伸手点了点白奉甲,和声道,“嗯,那你再想想,我去周边转转,正好买点酒回去。” 等到身后故意将脚步声放得很重的温千羽彻底走远,雪影方才转过头来,眼眶微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泛起了薄雾。 白奉甲心中一疼,连忙伸手捧住雪影脸颊,轻柔地擦去眼角泪水,郑重地看着雪影柔声安慰道,“影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雪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拿下白奉甲捧着自己脸颊的双手,低头轻声问道,“白大哥,你会怎么选择?” 白奉甲心中微惊,状若不知地强笑着问道,“选择什么?” 雪影抬起头来,朝着白奉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追问道,“如果大叔带着间里的人来到了白城,你会如何选择?” 白奉甲微微一愣,曾经这个场景在自己心中上演过无数次,按照白奉甲的设想,最好的莫过于雪影能够带着流民,加入风雨间的队伍之中,共同迎接白昊君的到来,但经过这两日之事,白奉甲心中的希望逐渐的破灭了,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一丝希望,而这丝希望,就在于眼前的雪影身上。 “影儿,你真的不愿意回归风雨间吗?”白奉甲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问道。 雪影似乎丝毫没有因为白奉甲的问话而感到惊讶,轻轻挣脱双手,转身看着身旁破旧不堪的棚屋,淡然问道,“白大哥,你认为间里会容纳得了我们吗?” 白奉甲心中一痛,自然知道雪影所说的这个“我们”,乃是指全体的流民,但绝对不包括他。 “难道不会么?无论是谁统治白城,不都需要民众么?只要大家留下来,到时候风雨间一定会带着大家恢复当日筑城之初的荣光,所有的流民也肯定可以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白奉甲连忙紧跟赶到雪影身后,抬高声调道。 雪影背对着白奉甲缓缓摇了摇头,悲声道,“白大哥,你终归是在间里长大的。” 雪影并没有说太多,但她的话里隐含了太多,是指白奉甲不懂她,不懂流民,还是不懂白城的残酷历史呢? 或许都有吧。 白奉甲止住脚步,没有放弃挣扎,勉强笑道,“影儿,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大间主吗?” 不提白昊君还好,此刻听到白奉甲提起,只见雪影霍然转身,眼神之中透露着难以掩饰的愤怒道,“白大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雪影这话,反倒将白奉甲问了个莫名其妙。 白奉甲一脸愕然地道,“影儿,你在说什么?” 雪影看了一脸无辜的白奉甲,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白大哥,从你到白城的第一天,虽然你没有明说,但我能感受到你对于风雨间的忠诚,这我能够理解,但你对于大间主,也就是我的大叔,看来真是了解得太少。”顿了顿,看了看对面一脸凝重的白奉甲,转身接着道,“正是他,让绮罗姑姑失去了一生所爱,从此青灯相伴,了切残生,也是他,让白城周边十二城的百姓流离失所,百业凋零。” 白奉甲面色微变,不可置信地退了两步,颤声道,“不可能的,大间主怎么会?” 但白奉甲又岂会丝毫没有感知,只是突然之间被雪影说破此事,依然难以接受。 雪影转过身去,接着道,“当年绮罗姑姑便说自己的大哥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人,也是最可耻的人。我开始还不相信,只是现在白城周边乱起,白昊君明面上喊着驱除鞑虏,安邦定国,实际上呢?不过是驱赶流民不断地冲击周边州县的官府统治,至于流民的死活,”却听雪影嗤笑一声道,“白大哥,你认为我的这位大叔,会在意么?” 白奉甲心中一沉,以他所知的白昊君,自然是不会在乎的,用在他临行之前,白昊君在祠堂之中对他的叮嘱来说,“为达目的,有些时候一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一念到此,白奉甲身体微微一颤,心中已经不由自主地松动了几分。 “那你为什么还会容留二间主?”白奉甲长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动,涩声问道。 提起白昊齐,雪影一时之间没有应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强迫自己不要转身去看白奉甲,腹前两根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略带一丝不安地回应道,“大叔是大叔,二叔是二叔,这个我有分寸。” 白奉甲丝毫没有留意到雪影情绪的波动,接着追问道,“那今天你为什么会带温师到这里来?” 远远归来的温千羽不愧神耳,纵身一跃,落在白奉甲十步开完,朝着白奉甲笑着晃了晃手中尚未启封的酒壶,好奇道,“你们聊得好好的,怎么聊到我啦?” 白奉甲勉强冲着温千羽笑了笑,温千羽人老成精,如何不知道自己来的时间不对,略微有些手忙脚乱地准备退走,又感觉此刻退走更加不合适,一时之间反而不知如何自处了。 想到此处,温千羽倒也放得开,干脆就破罐破碎,将手中酒壶朝着地上一放,自己顺势坐了下来,朝着白奉甲耸了耸肩,比划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你们继续。 只是如何还能继续,白奉甲无奈地瞥了自己的半个师父一眼,轻叹一口气,便准备去拉雪影。 却不想雪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转过神来朝着温千羽灿然一笑,“温师,你是白大哥的箭术师父,我虽然没有在你门下学习多久,但也算是半个师父,我现在便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白大哥。”说完看了看白奉甲,一双灿若星辰的明眸仿佛有着无数的话想要说,却终归化成了两滴眼泪。 白奉甲有些手足无措,温千羽更是一脸茫然,捧着刚刚从怀里掏出来的烧鸡不知如何是好。 “我的雪影大老板,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温千羽轻叹一声将烧鸡重新塞回怀里,跳起身子问道。 “温师,今日带你来到此地,一则是没有将你当作外人,相信你不会将这里的情形说出去,二则是想请你替我为二叔带句话。”雪影飞速擦去眼角的泪痕,温声道。 温千羽开始还听得很受用,后面半句反倒一下将他唬了一跳,他自然知道雪影口中所说的二叔是谁,只是雪影这幅模样,反倒让温千羽感到不妙。 “雪丫头,你可得好好说话啊,不能吓我这个半老头子。”温千羽一脸警惕地看着雪影,装作滑稽地道。 雪影看到平日里一脸严肃的温千羽,现在像个孩子一般在自己面前哄自己开心,一脸嗔怪地看了一眼白奉甲,又连忙扭过头去,面上的愧疚之色更加浓郁。 勉强平复情绪,却听雪影抬头一脸严肃朝着温千羽郑重地道,“还请温师转告二叔,白城的流民,一定要站着生,如果不能站着生,那我们一定选择站着死。”顿了顿,转头看了看白奉甲,沉声道,“大路朝天,既然不能同行,那便各走一边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分别与重逢 听着雪影异常冰冷的话语,白奉甲与温千羽身体不由得微微一颤,似乎是因为突然下大的飞雪,又仿佛是因为雪影强硬的态度。 流民选择站着生,更会选择站着死,雪影已经强硬地表明,绝不会接受白昊君的招徕。 只是在这四面是敌的境地之中,眼前身形单薄的弱女子,又能如何带领这一群还未解决吃穿问题的流民,在这茫茫的风雪之中找寻到一条活下去的路呢? 白奉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雪影,哪怕心中已经有预感雪影会作此选择,但真的听雪影这么说出来,彻底断绝了白奉甲心中最后的一线希冀,依然是那么的残酷与冷漠。 “影儿......”白奉甲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雪影抬手拦了回去。 “白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也是为了白城的流民好。”雪影深情地凝望着眼前的爱人,只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始终在告诉着自己,其实现在离开他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雪影心中微弹,顿了顿接着道,“只是流民在这满是苦难的世界受了太多的苦,我不愿因为我的一念之差,让他们丧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丝念想。” “雪丫头,难道你就能确定你的这一念,不会让他们跟着你一起粉身碎骨么?”温千羽没有白奉甲心中的诸多顾虑,摸了摸腰侧冷冽如冰的弓囊,冷声问道,仿佛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生硬,又放缓语调接着道,“再说,难道挣扎着活下去,不正是我们大多数人最为紧要的事情么?” 雪影扭头看着温千羽笑了笑,心中知晓温千羽所说句句是实,也是为了她好,但她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正是因为活下去很重要,所以我才希望他们还能够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地活下去。” 说及此处,雪影被周边白雪衬得更加雪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嘲讽之色,淡然问道,“温师,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难道你愿意看到千千万万个你么?” 温千羽闻言愕然,再多劝说的话也难以说出口来,只是凝重地看了一眼雪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沉默地走到一旁,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白奉甲问道,“小兔崽子,你是走是留,还要早做决断,否则于你,于雪丫头,都不利。”说完也不再管巷子中的二人,脚尖一点,跃到远处一处棚屋之上,静静地等着白奉甲。 “影儿......”白奉甲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却见雪影缓缓走到白奉甲身前,牵起对面爱人的双手,抬到自己的脸侧,感受着爱人手心传来的温度,雪影心中默祷,若是时间就此停滞该是多好,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温存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雪影缓缓将白奉甲的双手放下,抬头看着白奉甲满是爱意的双眸,强笑着道,“白大哥,你已经作出选择了,不需要犹豫,我支持你的所有选择。” 仿佛是为了坚定自己的选择一般,雪影深情地看了白奉甲一眼,就此转身便要离开,却终究没法做到如此的痛快,缓缓又停住脚步,转头奔到白奉甲身前,直接被白奉甲一把拥入怀中。 相拥着沉默良久,雪影从白奉甲怀中挣脱出来,低垂着头轻声道,“白大哥,只希望再见面时,我们不要兵戎相见才好。” 白奉甲闻言一愣,正要出言安慰,但雪影没有给他时间,转身一跃,转眼之间已经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白奉甲看着雪影消失的背影,想要迈出腿去,却又停下脚步,想要伸出手去挽留,又无言地缩了回来。 或许,二人正如这清冷陋巷中两栋不同的棚屋一般,只能一辈子遥遥相望。 只是两个年轻人愿意接受命运如此的安排么? 白奉甲不知道雪影是何打算,心中已经暗下决心,等到见到白昊君,一定要劝他好好对待流民,给白城的流民最好的生活,以此来换回雪影的人,以及她的心。 “影儿,你等着我,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白奉甲看着雪影消失的方向,一脸坚毅地攥紧拳头,暗下决心道。 等待白奉甲转身离开,沉默的巷子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个平静很快又被打破。 一个孤寂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不是刚才已经离去的雪影又是何人。 却见雪影此刻已经泪流满面,看着远处伴随着温千羽离去的白奉甲,缓缓靠倒在巷侧一栋几近倒塌的棚屋之上,听着棚屋木墙发出的吱呀响声,雪影心中更觉痛如刀割。 缓缓将头埋在膝上,曾经笑傲白城的醉香楼大老板,此刻一如孤独无助的小姑娘,在这漫天的雪夜之中,向着冷冽的空气倾述着自己的伤痛。 雪影的伤心并没能持续多久,却听身后棚屋之中突然传出一声轻咳。 雪影即便多么伤心,依然敏锐地感受到了身后棚屋中的异响。 “谁!”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痕,雪影轻身一跃,人已经远远地离开身后的棚屋,手持子剑,一脸凝重地注视着眼前的棚屋。 “哎,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喜欢这样无情。” 雪影警惕之间,却见一名老妪佝偻着身形缓缓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从摇摇欲坠的棚屋之中走了出来,手执一根面上简陋,但依然可以看出木料华贵的拐杖,身上披着一件普通流民用以蔽体的破布,赤裸着的脚脖之上,拴着一根红得发亮的红绳,小腿之上虽然满是泥屑,但借着雪夜的光亮,依稀可以从泥隙之间看到白皙的皮肤。 雪影虽然年轻,但在醉香楼这种地方,阅人何止万千,又与周遭流民朝夕相处,自然对他们不陌生。 眼前的老妪虽然表面与普通流民无异,但雪影的直觉依然清晰无比地告诉她,这个老妪绝非流民,至少不是普通的流民。 不说老妪的突然出现,就是以白奉甲功力猛进之后依然没有感觉到老妪的存在,毕竟这座棚屋距离三人的位置并不遥远,如果是普通人在这棚屋之中,哪怕是沉重的呼吸都可以让三人惊觉。 更何况以白城流民的状况,这个年纪的老人平日里吃饱饭的希望几近于无,又如何能像眼前的老妪一般中气十足。 “你是谁?”雪影一脸凝重地防备着对方,冷漠地问道。 老妪仿若没有看到雪影的戒备之色,拄着拐杖缓缓走到雪影身前,抬头眯眼打量了一眼雪影娇俏可人的脸庞,叹息道,“也不知是什么样的负心人,才能抛下这如花似玉的美人自己一个人跑掉。” 老妪说完,低下头拄着拐杖回到棚屋一侧,缓缓站定身子,双手拄着拐杖叹息道,“哎,苦命的小姑娘,男人都是不甘寂寞的,总是有着一大把理由想要逃离你的身边,有些呢,到老了知道回来了,有些呢,也不知道会死在外面什么地方,可能连根骨头都找不到,你又何必为他伤心呢?” 听着老妪仿若善意的絮絮叨叨,雪影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心中的怀疑却越来越重,甚至于她都有一个感觉,以自己眼下的实力,绝对不是老妪的对手,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老妪到底是敌是友,是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还是专门来此地找自己的。 老妪抬头看了一眼手持短剑戒备的雪影,笑呵呵地道,“小姑娘,看来你这些年没少受欺负,否则戒备之心怎么会如此之重。” 雪影心中微楞,一时之间有些失神,只是又飞快回过神来,强压心中疑惑,勉强劝解道,“老人家,现在白城不安全,你还是早些回家去吧,不要在这巷子之中乱闯,否则容易招惹祸事。” 却不想老妪听了这话,反倒笑了起来,略带揶揄地看着雪影温声道,“你这小姑娘倒是好心,只是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都不怕,我这半截身子进土的老婆子,又能怕什么呢?” 雪影愕然,自然不能吐露自己的身份,只得接着劝道,“无论如何,眼下城中纷乱,还是安全为重,不知老人家家住何处,晚辈当下正好无事,还可以护送您一段。” 老妪有些哑然地看着眼前的雪影,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哦了一声道,“那你就不怕把老婆子送到了,老婆子不让你走了?” 雪影微微一愣,这老妪话中显然意有所指,只是又不好贸然探究,只得硬着头皮道,“还请老人家明示,如若可以,晚辈自当尽力护持。” 老妪轻轻点了点手中的拐杖,埋下头仿若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哎,终归是个傻孩子啊。” 雪影疑惑地看着眼前行为诡秘地老妪,想要探出头去听老人到底说啥,又立时止住了动作,轻咳了一声道,“老人家,如果你有所不便,那晚辈就该告辞了。”说完便要纵身离开。 老妪闻言神情微动,连忙轻咳一声,脸上露出愠怒之色,抬起拐杖敲了敲身侧摇摇欲坠的棚屋,却听棚屋单薄的墙壁发出咚咚两声闷响,没能坚持两下,顿时轰然倒地。 雪影一时之间难以分清到底是这棚屋太过老旧,一经敲击便告散架,还是因为这老妪功力深厚所致。 正在雪影惊讶之间,却听老妪笑骂道,“还不赶紧滚出来,看看你这些年都是怎么替我照顾的人。” 老妪话音未落,雪影猛然间脑中轰然作响,再抬起头来已经是泪流满面。 第一百六十九章 风雪故人来(庆客户端首推 雪影回过神来,正好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从垮塌的棚屋之中直起身来,定神一看,不是之前突然从醉香楼中消失不见的哑奴又是何人。 那他旁边拄着拐杖,一脸笑意的老妪,听刚才最后一句话的声音,难道是...... 只是看着老妪脸上鹤皮一般的面容,雪影又有些不敢确信,毕竟心中所想之人,按道理来说此刻应该还在风雨间中思过才对,如何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会与哑奴一起出现。 “我说老婆子,你这生气也不能拿我出气啊,可是你让我躲在棚子里的,现在还害得老头子我吃了一嘴的灰。”更让雪影吃惊的是,一直呼为哑奴的哑奴,居然开口说话了。 看着一脸惊异的雪影,老妪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又立马隐去,状若冰冷地道,“好你个糟老头子,让你扮了几天老婆子的相好,你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哑奴看着面前泫然若泣的雪影,心中一痛,顾不上和身旁的老妪说笑,走到雪影身前,温声笑道,“怎么啦雪丫头?不认识哑奴啦?” 雪影哪里会有不认识他的道理,只是任凭一个十来年常伴自己左右,且一直不说一句话的人,突然有一天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张口说话了,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 雪影虽然阅历丰富,在醉香楼之中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更是不少,只是面对自己亲近之人,她终归也是一个凡夫俗子。 “哑奴,真的是你吗?”雪影巧妙地收起手中的子剑,想要伸出手去触摸眼前的哑奴,又慌忙缩了回来,仿佛是担心自己一触之下,眼前的人便会消失一般。 哑奴朝着雪影笑了笑,又转过头去对老妪道,“看来我们真的把小丫头给吓到了。” 老妪不知何时也不再佝偻着身子,冷哼一声道,“还不是怪你没有把孩子照顾好。” 说完也不顾哑奴脸上无辜的神色,快步走到雪影身前,直接牵起雪影的手,看着眼前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突然长大的小姑娘,涩声道,“影儿,你受苦了。” 闻得此言,雪影如何还不能确定,眼前之人便确确实实是自己心中一直挂念的人,那个已经从白城消失了十年的醉香楼曾经的大当家,白绮罗。 “我说老婆子,你还真是戴这个面具戴习惯了,现在见到雪丫头也不知道摘下来。”哑奴看着眼前本该异常感人,现在却怪异莫名的一幕,在一旁无奈地叹道。 虽然眼前二人名为师徒,更似母女,只是当真看到一个老婆子和俏丽无比的雪影面对面相认的场景,难免不让人发笑。 老妪被哑奴破坏了自然而然营造出来的氛围,狠狠地剜了一眼面带笑意的哑奴,唬得哑奴连忙缩了缩脖子,转过身去不再看二人。只是无论任何一个人在侧旁观,都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嗔怪之中带着一丝妩媚的眼神会属于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婆子。 不过经哑奴提醒,老妪直接将手中的拐杖扔到一旁,伸手在面上一揭,瞬间露出了面皮之下依然若凝脂一般的面容,如果让任何一个醉香楼的老人来看,都会觉得眼前的人儿与十年前的白绮罗没有丝毫变化。 再看此刻的雪影,当老妪面皮揭下后便一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白绮罗,双眼之中不住地流下泪来,仿若回到了十余年前,那个重病在床的小女孩,看着床边一脸焦急神色的白绮罗的神情。 白绮罗见雪影这般模样,心中哪有不难过之理,伸手为雪影擦去眼泪的同时,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来。 “姑姑,真的是你么?”这已经是雪影今晚第二次问出这话来,但没有任何人觉得突兀,相较于哑奴突然的再次出现,白绮罗的现身更让雪影有一种不是现实的感觉。 虽然离开风雨间时间已久,但她依然深知风雨间戒律之严苛,到今日她始终清晰地记得,当年凤舞因为想要多拿一点吃的,便被秋官关了三天禁闭的事情,而眼前白绮罗一事显然更加重大,据说当年白昊君为之大发雷霆,发誓要让白绮罗终身不得再步出风雨间半步。 白昊君一直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这一点包括白绮罗和雪影在内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丝毫怀疑。 但现在白绮罗就这样突然出现在雪影身前,雪影的惊异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傻丫头,自然真的是我,刚才姑姑只是想逗逗你罢了。”白绮罗摩挲着雪影满是泪痕的俏脸,紧接着宽慰道,“我家影儿长大了,但还是当年的小姑娘。” 一句自相矛盾的话,让白绮罗猛然之间有些悲从中来,抑制不住地垂下泪来,又连忙止住。 眼前的小姑娘,早已经接替自己成为了醉香楼的大当家,这些年来苦心经营,让醉香楼的生意比之当年的自己更加红火,每年输送给风雨间的情报更是不可计数,只是她真的长大了么? 在白绮罗看来,自然是没有,她依然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同时又是那般的心地善良,她戒备地注视着身旁的每一个人,又满怀热情地拥抱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她的一切,在白绮罗看来,一直都是那般的让人怜惜,只是雪影在平日之中很好地将这些面容掩饰或隐藏了起来,因为她必须是那个叱咤风云的醉香楼大老板,那个所有英雄豪杰都仰慕而来的江湖女子。 “姑姑,你见老了。”雪影的一句话最终让场中的悲伤之感戛然而止,一旁一直留意二人情形的哑奴早已经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只是听到白绮罗不满地轻咳一声,方才慌忙止住笑声,不过依稀可以听到噗嗤噗嗤的低笑。 白绮罗白了一眼转过头去的哑奴,牵起雪影的手道,“傻丫头,姑姑年纪大了,又哪能不老呢?” 白绮罗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任凭谁孤身相伴青灯十载,都由不得她不见老。 岁月,永远是最残忍的利器,无论是对于英雄,还是对于美人。 雪影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问的问题对于一个中年女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连忙收起情绪,岔开话题接着问道,“姑姑,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白绮罗放开雪影的双手,转过身去朝着西北满脸复杂地看了一眼,轻吁一口气方才淡然道,“这次白昊君虽然在白城周边弄出了不小的响动,但毕竟官府势大,逼着他几乎将间里的势力抽得个一干二净,正好元白撞运气混进了风雨间,便把我带了出来。” 而白绮罗话中的元白,自然是此刻站在一旁,与从前几乎是换若两人的哑奴。 雪影聪明伶俐当即便反应了过来,也深知无论是哑奴混入风雨间,还是二人从风雨间离开的过程,都没有白绮罗所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但无论如何,此刻白绮罗既然离开了幽居之所,显然是已经表明态度,与白昊君,与风雨间彻底决裂了。 想到此处,雪影不由得对眼前这个自己自小便异常崇拜的女人更加钦佩。 这一幕自然落入了一旁一直偷眼打量二人的哑奴眼中,却听他握拳捂嘴咳嗽一声道,“我说我的绮罗妹妹,你能不能有点良心,我这为了你受了这么多罪,也没听你说一声感谢,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完啦?” 白绮罗转头白了他一眼,冷声道,“怎么着,你还真想当我的老头子啊。” “嘿嘿,这样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啦。”却见哑奴脸上蓦然绽放出两朵又老又丑的肉花,搓着双手嘿嘿乐道。 而雪影却早已经是楞在当场,眼前的两人,无论是哑奴,还是白绮罗,都与自己平日里的印象大为不同,都让雪影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别搭理这个老不死的,当年我走之后,为了避免你受欺负,专门拜托他乔装打扮,混入醉香楼看顾你,没想到这个老不正经到了醉香楼反倒正经得不行,之前仅凭他说,如果不是看你现在反应,我是万万不信的。”白绮罗面带感激地看了一眼表现得异常不正经的哑奴一眼,虽然话中满是打趣,但其中的感激雪影如何听不出来,而她对于眼前二人,自然更是感激。 “额,我花间客元白可是异常正经的一个人,绮罗妹妹你可别坏了我的名声。”一旁的哑奴顿时叫起屈来。 雪影闻言又是一惊,刚才听白绮罗说起元白这个名字,自己便有种熟悉之感,没想到还真就是那个元白,当年浪迹江湖,号称诗绝、字绝、剑绝三绝,引得万千江湖女子争相崇拜的的花间客,居然便是自己朝夕相处,面容丑陋的一个哑巴,任谁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白绮罗自然看出了雪影面上的震惊,微微一笑,纵然是她也没有想到,元白会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守护雪影,直接舍弃了自己江湖之中的万千红颜,用最决绝的方式兑现对于自己的承诺。 看着哑奴脸上自得不已的笑容,白绮罗轻咳一声,知道不能再这么吹捧下去,否则真让这个当年的浪荡剑客现出原形来,不知道又得有多少小姑娘要倒大霉,拍了拍雪影的手,状若无意地问道,“你就这么让那个小兔崽子走啦?” 雪影闻言回过神来,知道白绮罗问的是谁,却又无言以对,只是转头再次看向白奉甲消失的方向,一时间静默无言。 却不想身后的白绮罗接着道,“其实我这次来,主要便是来找他的。” 第一百七十章 因果 雪影诧异地看着眼前一脸沉重的白绮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白绮罗此言何意。 白绮罗自然看出了雪影的疑惑,强颜笑了笑,淡然道,“没事,此事以后再说。” 雪影蜷首微点,白绮罗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强行追问,只是毕竟涉及白奉甲,由不得她心中挂念,转过话头试探着问道,“您和哑奴刚才是一直都在这里么?” 白绮罗好笑地看了看雪影,直看得雪影面上发热,平添两分娇羞之色,“傻丫头,姑姑是过来人,男女情爱,你情我愿,又有什么好害羞的。” 白绮罗越是如此说,雪影越是羞涩,不过想一想,当年白绮罗坐镇白城,雪影常伴其左右,自然知道她心有所属,而且用情专一,最后放下白城一切,毅然前往风雨间,传闻也是为了她心目之中的恋人。 想到此处,雪影抬头钦佩地看了看白绮罗,转念一想,难道白绮罗想要找白奉甲,正是因为此事么? 想到这里,雪影面上的小女儿形态倒是敛去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绮罗刚才安慰所致,可能雪影当下所经历的,白绮罗当年何尝没有经历过呢。 趁着机会,却听雪影略带好奇地追问道,“既然姑姑是来找白大哥的,刚才白大哥就在此处,姑姑为何不现身相见呢?” 白绮罗转身沉默地踱了两步,扭头郑重地问道,“影儿,以你现在的判断,白奉甲对于风雨间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雪影闻言一愣,有些摸不准白绮罗这么问是何用意,但想来白绮罗不会害白奉甲,沉思片刻方才回答道,“我感觉白大哥现在心里很疑惑,他刚到白城没多久,听闻大间主对他颇为看重,加之一般从间内出来的年轻人,对于大间主和风雨间都有一种比较狂热的信仰,相信白大哥也不例外。”顿了顿,雪影悄眼打量了白绮罗凝重的面容一眼,谨慎地道,“只是恐怕白大哥来到白城之后经历了许多,对于白城的现状也有更深的认识,可能会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波动。” 雪影的话说的很委婉,虽然一见面白绮罗便毫不掩饰她对于自己大哥的怨意,只是雪影出于对白奉甲的保护,无论如何也不敢肆意说话,否则真要给白奉甲招徕什么祸事,恐怕当真是后悔莫及。 却不料白绮罗转过头来,冲着雪影灿然一笑道,“看来我家影儿对那个傻小子真是情根深种啊。” 看着雪影面上浮上来的两团红晕,白绮罗打消了打趣雪影的念头,直接道,“影儿你虽然说得隐晦,但也说对了一个事实,现在白昊君在风雨间中一人独大,间里新科出来的年轻人对他更是狂热不已,只是出来越久,经历的事情越多,必然会对这种狂热有所怀疑。”顿了顿,又朝着雪影道,“你我都是很早便离开了风雨间,虽然对于间内有感情,但也受白昊君影响最小。我刚才问你这话,就是想要知道,从你的角度来看,现在白奉甲对于风雨间,对于白昊君,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 雪影心中微沉,看白绮罗说话间对于风雨间和白昊君怨念颇深,不由得猜测白绮罗是否是想利用白奉甲达成什么目的,毕竟自己的这个姑姑虽然亲密,但当年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恐怕也只有在她心中爱人,以及在雪影这里,她方才会毫无保留地倾注感情,那么对于白奉甲呢? 仿若是看出了雪影心中忧虑,白绮罗没有丝毫掩饰地道,“影儿你猜想是对的,我这次来找白奉甲,正是要让他报仇。” 雪影虽然有所预料,但仍然不由得一惊,抬头一脸惊讶地看着白绮罗,却听她一字一句满怀恨意地道,“我要让他去杀白昊君。” 雪影已经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回过神来慌忙走到白绮罗身前,牵起白绮罗的手连忙问道,“姑姑,到底怎么回事,况且以白大哥现在的实力,怎么能去找大间主报仇?” 白绮罗回过头来,冷然道,“杀师之仇,不得不报,哪怕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杀了那个奸贼!” 雪影遍体生寒,既是因为白绮罗对于自己大哥的滔天恨意,更是因为此事牵扯白奉甲让她忧心不已,不由得求助性地看向一旁的哑奴,却见哑奴一脸无奈地朝着雪影摇了摇头,显然自己对此无可奈何。 白绮罗此刻心中恨意汹涌,哪里顾得上雪影的感受,只听她接着冷冷说道,“当时元白潜入风雨间找到我,说看到了雪寂刀重新现世,而且就在风雨间来人的手中,我就知道报仇的机会到了。” 雪影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显得内心极不平静,虽然自己有勇气与风雨间决裂,但真正让白奉甲去面对白昊君这样的恐怖敌人,雪影甚至于比自己面对风雨间的威胁更加恐惧。 却听白绮罗边流泪边冷声说道,“也是天佑铁大哥,即便是被白昊君幽禁于风雨间中,依然留下了传承,既然这仇是因为雪寂而起,那自然应该由雪寂终结。” 说完转头看向雪影,一脸期盼地道,“所以影儿,你是个好孩子,你应该会支持姑姑的对吗?” 雪影看着眼前重未有过这幅狰狞面容的白绮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现在也终于知道白绮罗为何刚一见到白奉甲并未贸然现身,毕竟当时温千羽尚在一旁,而且现在一直追问雪影白奉甲对于风雨间的态度。 只是雪影深知,如果白奉甲卷入这场上一代的仇怨,必然是一个不死不休的结局,而且以眼下的情形来看,恐怕白奉甲根本连丝毫胜算都没有,毕竟无论是雪影,还是白绮罗,都无比清楚白昊君的恐怖所在。 看着一脸挣扎的雪影,白绮罗轻呼一口气,脸色缓缓恢复正常,温声说道,“影儿,我今天来此,本来是想直接找白奉甲说明此事,毕竟这仇报与不报,都必须由他自己来决定,你现在既然是他深爱之人,姑姑也跟你一并说明,是希望你能够支持姑姑,能够支持白奉甲,但你也要知道,我们女人,从来都不是那个能做决定的人,所以姑姑希望你哪怕不能帮我,也不要从中阻拦。” 话语虽然和缓,但雪影依然从中听出了白绮罗的坚定和冰冷。 “影儿,我现在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这些年里在间中遭受各种折磨和辱骂,依然扛了下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替铁大哥报仇雪恨,如果有任何人想要阻拦我,都不要怪我不顾情分!”说话间,白绮罗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眼前的雪影。 雪影身体微微一颤,如何听不出白绮罗话中所指,按照白绮罗的意思,如果白奉甲已经决意要报仇,如果自己从中阻拦的话,恐怕白绮罗当真会不顾多年情分,必然对自己会有所手段,一念及此,雪影看着眼前多年未见的这个世界上应当是她最亲的人,不由得浮起物是人非的感觉,眼前的白绮罗,依然是当年的白绮罗,但已然不是雪影认识之中的白绮罗了。 “姑姑,仇恨的力量,真的这般大吗?”雪影已经不知道今夜自己是第几次流泪,只是今夜所有的事情都让她不由自主地垂泪。 白绮罗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雪影,若是以往,恐怕白绮罗早已忍不住向前安慰,只是仇恨的力量就是如此之大,足以让一个人彻底从内到外,完全改头换面。 只听白绮罗冷然反问道,“影儿,如果有一天有人将白奉甲诱捕而去,幽禁而死,你会怎么办?” 雪影闻言一愣,白绮罗的话直击人心,是啊,自己现在虽然明面上没拒绝,只是话语之中一直在阻拦白绮罗让白奉甲去报仇,那是因为白奉甲是自己的爱人,自己不希望白奉甲涉险,但如果将白绮罗换成自己,将白绮罗口中的铁大哥换成白奉甲,自己又该如何呢? 雪影的反应让白绮罗很满意,也只有如此,方才能够让她明白自己真正的苦楚。 雪影是她的半个亲生女儿,更是她最得意的学生,如果论及这个世界上对于雪影的了解,恐怕白绮罗敢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 只是人终究会变的。 “姑姑,无论白大哥会怎么想,但我绝对不会放任白大哥前去冒险。”雪影不知不觉间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同样一脸坚定地说道。 白绮罗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你就不怕与我反目成仇么?” 雪影缓缓走到白绮罗面前,淡然而坚定地道,“姑姑,你是最了解我的,你总说我最像你,你要为最爱的人报仇,归根到底是因为你爱他,我也爱白大哥,那保护他也是我的责任。” 白绮罗微微一愣,不由得苦笑一声,是啊,眼前的场景是多么的熟悉啊,不过白绮罗会就此放弃么? 站在一旁的哑奴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争执不已的二人,苦笑一声道,“我说二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重点,无论是你们想报仇的,还是想保护的,你们都得看人家小白愿不愿意,到时候再见到小白,你们把自己的想法都跟他一说,由他自己决断不就好啦。” 一旁僵持不下的二人闻言都是一松,无论哑奴所说是否符合她们的心意,但终归二人也不愿真的就此反目成仇。 仿佛是默契使然,二人同时不由自主地望向白奉甲消失的方向,面上都现出一丝忧虑,现在的最为关键问题是,白奉甲还会回来么? 第一百七十一章 施舍 白城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晴天。 即便此刻天上的太阳依然昏沉,即便站在太阳之下也感觉不到多少的暖意,但那毕竟是太阳啊。 仿佛是为了迎接太阳的到来,整个白城的人都集体出动了,朝着城南蜂拥而去。 就在城南棚屋区的入口处,一座高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地而起,在高台的前方,矗立着两座长棚,棚子下面,则是一座座整齐的灶台,此刻的灶台之上,正熬煮着一锅锅正咕嘟冒泡的热粥。 老菜头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了,几乎有种让人沉醉的感觉,甚至于可以堪比当年自己第一次偷喝了自家老头子偷藏的白水烧的感觉。 与老菜头有同样感觉的,还有无数个老菜头一般的穷人,他们之中,有城北的原住民,当然更多的,还是城南的流民,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向着这里涌来。 高台之上,华刚一脸严肃地盯着台下的场景,幸好当时闫云山有先见之明,提前搭了一座高台,否则还真不好纵观全局,以现在此刻场中的人流,自己撒下去的那点城卫军,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沙海中的几只小蚂蚁。 这让华刚有一种心惊的感觉,前日在县尹府之外,虽然流民众多,但华刚身处其中,还没有如此直观的感觉,真到现在站在高处,看着底下穿着破破烂烂的人,华刚不由得想到,如果这些人真的造起反来,自己的城卫军真的挡得住么?毕竟这些城卫军是什么货色,恐怕没有人比华刚更加了解。 看着场下被汹涌的流民推搡得暴跳如雷的城卫军,此刻华刚也无比庆幸当初自己听了老太爷的话,没有贸然行事,也幸好帖木儿与吴法言早就有所估量,没有让自己带兵强拦,否则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华刚想起来背后便是一片冷汗。 “华将军来得好早。”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华刚身后传来,华刚转过身去,便见一袭便装的闫云山缓步向台前走来。 华刚压住心中忧虑,扶刀向着闫云山行了一礼,恭声道,“恭迎二当家的。” 却听闫云山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扶起华刚笑道,“华将军你忘啦,闫某早已不是二当家的了,以后华将军可得多多注意。” 华刚直起身子,看着眼前曾经异常熟悉的面容道,“二当家在华某心中永远都是二当家的,如果没有二当家的,当年......” 华刚还欲再说什么,却已经被闫云山伸手拦住了,“华将军,时过境迁,当年之事咱们就不用再提了,如果将军认我这个朋友,以后想着来找我喝酒便是。” 华刚微微一愣,感觉闫云山话中有话,正想问什么,却见台下又有人向上走来,连忙止住话头,来人却是县尹府的蒙放。 见蒙放前来,华刚嘴角挂起一丝冷笑,但依然规规矩矩地向着蒙放行了一礼,“蒙大人,不知两位大人何时前来?” 蒙放瞥了一眼华刚,清咳一声道,“两位大人此刻正在府中与一众豪商见面叙事,估计一时半刻来不了此处,所以安排本官先过来看看情形。”扫了一眼台下,傲然问道,“华大将军,现在什么情形,你跟本官说道一二,也好让本官回去好跟两位大人复命啊。” 华刚扯了扯嘴角,却见闫云山朝着自己暗使眼色,强压心头火气,冷声道,“回禀蒙大人,你也看到了,现在台下人口越聚越多,远远超过我们的预估,如果不是提前给将士们发了杀威棒,勉强有个震慑,估计此刻早已经阻拦不住了,还请大人禀告两位大人,尽快......” 话未说完,便已经被蒙放打断了,只见蒙放背着一双手,仰头斜睨华刚冷然道,“怎么着,华大人是在教本官,还是在教两位大人怎么做事吗?” 华刚哪里不知道这蒙放有故意针对自己的意思,华林虽然是自己的弟弟,但平日里与这位蒙舅爷走得最近,四处搜刮的财产倒是有一大半都落入了他的腰包之中,前日自己一怒之下打断了华林一条腿,虽然自己也懊恼不已,但也料到蒙放肯定会盯上自己不放。 况且自己虽然平日里对华林管教不多,但也并非丝毫不关心在意,而他与蒙放之间的那点破事自然也是一清二楚,毕竟华刚常在军营之中,对于那些龌蹉事情,虽然厌恶无比,但也并非丝毫不懂,心中对于自己的那个弟弟和眼前的蒙大人,自然是更加厌恶。 只是官场中人,自然无法凭借自己的喜好做事,却听华刚冷声道,“蒙大人不要误会才是,华某如何敢支使各位大人如何行事,只是眼下情形紧急,如若迟迟不放粥,怕这些流民骚乱起来,情形反倒是不好控制。”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反倒是被蒙放抓住了话头,啧啧做声讥笑道,“原来堂堂白城城卫军大将军,居然连一群小小的流民都阻拦不住,不知道若是两位大人听到这个消息,会做何想。” 看着眼前火药味越来越重的两人,一旁的闫云山自然没有一直看戏的道理,只听闫云山清咳一声,眼前两人都连忙转身过来看向闫云山。 “好啦,二位都是自己人,又何必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愉快。”看了看满脸谄笑的蒙放淡然道,“还请蒙大人尽快转告两位大人,今日人流实在超乎预计,为了避免流民生事,闫某建议还是早些开始放粥为宜。”说话之间一锭银子已经不露声色地递进了蒙放的袖口。 蒙放脸上笑意更浓,不着痕迹地颠了颠袖袋,自然知道是真金白银,而不是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废纸一般的纸钞,满意地点点头,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虽然话里话外意思都与华刚所言一般无二,只是话嘛,归根到底还得看是谁说的。 “闫大官人都吩咐了,蒙某哪有不照办之理,”朝着闫云山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华刚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就此向着台下走去,哪里会管身后那双几欲冒火的铜铃大眼。 “哈哈,华将军又何必为这种人生气,他们是什么德行,想必华将军也是清楚无比才是。”看着走远的蒙放,闫云山适时走了过来,亲昵地拍了拍华刚的肩膀,淡然安慰道。 华刚冷哼一声,转身看着场下不断聚集而来的流民,也好在城卫军全服武装,平日里骄横也不是一无是处,也算是有些积威,否则此刻估计早已闹将起来,不过即便如此,华刚也挡不住心中的忧虑越来越重。 “二当家的,你说放粥就放粥吧,何必弄得如此阵仗?”华刚紧握腰间佩刀,这还是当日自己佩刀毁损之后,眼前的闫云山专门送来的名师所铸之刀,有些不解地问道。 闫云山微微一愣,心中有些好笑,这华刚在军中浸淫多年,军队虽然独立于官场,但毕竟也属于是官场的一部分,哪有如此不通世事的道理,也难怪会选择直接站在吴清源那一边,而将吴法言得罪得死死的,轻笑两声道,“否则如何证明我们做了呢?” 华刚闻言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闫云山话中之意,好歹闫云山接着道,“往往商人选择做这些事,大多不是无利可图,联络官府、博取名声、展现财力,无论哪一条,离开了这种阵仗,哪里能达到目的。”顿了顿又接着道,“再说了,这种事情如果真的将官府撇开了,恐怕才真是取死之道,还不如白送官府一场人情,你好我好大家好,谁都能够从中捞取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华刚有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面上的忧虑之色却没有丝毫缓解。 闫云山自然也不会真的想当这个老师,毕竟自己当年虽然扶了华刚一把,但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也不可能永远有人扶着走下去,而华刚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里,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和选择,轻轻叹息着摇了摇头,闫云山扭头看向场中的几处关键位置,金钱帮既然敢把这放粥的大事揽下来,自然也不是毫无依仗,早就已经在诸多地方安插了人手,防备的便是雪影等人现身当场来强行破坏施粥,不过若是他们真来了,反倒是一件好事了。 闫云山嘴角浮出一丝轻笑,有些怀念醉香楼的白水烧,只是这个味道,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喝到。 二人高站台上巡察之际,底下的冲突却是始终都在积累。 “这位官爷,小老儿已经七八天没有吃到一口东西了,还请你行行好,放小老儿过去喝口粥吧。”一个站在老菜头前面的老者不住地向着身旁的城卫军连连祈求道。 那城卫军早早地被派来此地,心中早已不耐,只见怒目一瞪,倒是颇有威势地喝道,“滚一边去,要是敢冲撞了大爷,可别怪大爷手中的杀威棒不长眼!”说完猛地一挥手中杀威棒,将眼前流民扫退了一片,看到流民畏惧的神色,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那老者显然是个外来流民,平日里受城卫军欺辱多了,见此情形自然是惊怕不已,老菜头则不同,土生土长的白城人,闻着粥香早已是口干舌燥,四肢僵硬,此刻哪里还忍得了,环顾了一眼四周情形,趁着周围城卫军不注意,手中破碗直接朝着那城卫军面门摔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混乱 此刻的县尹府,一片祥和气氛,堂前所坐二人,正是帖木儿与吴法言,底下两排自然是城中各大家族和豪商巨富。 “鄙人不才,在此代表各位同仁,以茶代酒,感谢两位大人对我们白城商贾的信任。”坐在左侧首席的龙大老板满面红光,率先站起来朝着帖木儿与吴法言行了一礼,说话间端起案几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霎时赢得场中一片掌声。 帖木儿鼓掌之间偷眼打量龙大老板,心中不由得叹道,果然人不可貌相,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矮胖之人,居然有着如此高绝的实力,如果不是当时看到其出手,恐怕帖木儿真会将其当做一个普通人忽略而去。 龙大老板功力深厚,如何不知道从一进场开始帖木儿便一直在打量着自己,但他也知晓相较于吴法言,帖木儿无疑是更为重要的那个人,心中更是窃喜,只是面上当作不知罢了。 “两位大人,城南那边现在应该也筹备得差不多了,二位看我们是否当下便启程过去?”等场中喝彩之声停歇下来,接着朝帖木儿二人请示道。 帖木儿转头看了看右侧的吴法言,微微摇了摇头,手指把弄着茶盏上的茶盖,缓缓道,“不急不急,刚才我们与诸位所议之事,虽然已经算是确定下来,但现在乃是非常时期,如果各位半途爽约不干,那官府和军方可不就是处于被动了么?” 龙大老板微微一愣,偷眼朝吴法言看去,这一段可是之前在二人的商议之中从未有过的,如果帖木儿真的就此狮子大开口,自己等人身在县尹府中,还不只能被动挨刀? 感受到龙大老板投来的质询目光,吴法言却没有给予回应,而是装作侧头去拿案几上的茶盏,直接将龙大老板晾在了一旁。 见此情形,龙大老板如何不知道帖木儿显然与吴法言早已经通了气,只是瞒着自己而已,现在当着一众豪商巨富的面,就不知道二人是不是有意联合起来要坑自己一把。 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 有些时候,刀俎与鱼肉天生便已经注定。 龙大老板隐去眼中怒意,恭顺地低下头去,行了一礼沉声说道,“不知大人有何指教,还请吩咐,只要是我等承受范围之内的,我们自无不答应之理。” 帖木儿悄然点了点头,很满意龙大老板的反应,如果不是那巧妙隐去的怒意,恐怕帖木儿还真会狮子大开口,只是现在嘛,帖木儿的心情着实不错。 “诶,诸位也都是白城之中有名望之辈,这次流民之事,大家也作了不少牺牲,本官与吴大人也都看在眼里,尤其是龙大老板,这次放粥一事,虽有乌衣巷中捐出的一万担粮食,但绝大部分都还是由金钱帮承担,可谓是一片赤胆忠心,为朝廷分忧,本官自然不会忘了。”打量了一眼龙大老板略带诧异之后瞬间满是惊喜的面容,帖木儿心中轻笑,接着道,“只是军需与减赋两事,每一件事都事关重大,不可等闲视之,现在在座的大家伙都是受益者,自然应该拿出一些诚意来。” 也不管底下众人如何反应,帖木儿转过头去朝着吴法言说道,“吴大人,以你之见,应当如何方才是妥当之策?” 吴法言心中低骂一声,帖木儿早在今日进府之前,二人便已经商议过此事,只是现在帖木儿故意将自己推到台前来,目的自然很明确,不愧是小狐狸,盟友是盟友,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朋友。 吴法言轻叹一口气,放下茶盏朝着场下面色忐忑的众人行了一礼道,“各位,帖木儿大人的话说得很清楚,我们已经拿出了足够诚意,现在这事关键就在于看各位的诚意,虽然大家必然都是诚信之人,但依本官之间,不如各家按照分成比例,向官府缴纳一定份例的质押金银,也好让官府心中有底。” 此话一出,场下众人当即便开始议论纷纷,反倒是龙大老板微微眯了眯眼,始终没有参与场中议论。 见龙大老板没有参与进来,其他人自然也商议不下去,只得纷纷看向龙大老板。 只听咔擦一声轻响,却是龙大老板将手中茶盖掷回茶杯之中,接着便听其沉声道,“两位大人所说自然不错,我等也愿意交出质押,只是现在非常时期,各家都需要大量的金银前去采购军需,还请两位大人谅解。” “哦?”龙大老板话音刚落,上首帖木儿立即仿若惊讶地道,却又当即闭口不言。 龙大老板霍然一惊,后背上霎时间满是冷汗,连忙恭声道,“我等愿意以款项的三成金银作为质押,还请两位大人安心。” “三成!”龙大老板话音刚落,场中立马炸开了锅。 “龙大老板搞什么,三成,那得是多少金银啊,平日里哪怕大宗订货,也就是半成,最多一成的质押,哪里有三成的道理!”场下议论之声纷杂,但中心无非便是这一点罢了。 “龙大老板,你可想好啦?”让众人没有料到的是,反倒是帖木儿先替他们问出了这话。 但让众人更加没有预料到的是,龙大老板居然丝毫没有反驳,直接便应承了下来。 帖木儿微微点了点头,对于龙大老板的反应更加满意,当下也不再与同样愕然不已的吴法言商议,站起身来宣布道,“既然如此,那么便请各位按照约定,尽快将质押金交到县尹府来,至于采购军需一事,后面便有吴大人一手操持,还请各位多多协助才是。” 顾不上听帖木儿说什么,龙大老板只感觉芒刺在背,一双双噬人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看向他,不由得心中苦笑,自己刚才只顾提防吴法言将自己卖了,没想到反倒是自己主动送上门去让帖木儿宰了一刀,现在也只能是强顶着压力应承下来,毕竟哪怕能得罪吴法言,他也不会去得罪帖木儿。 见龙大老板已经答应下来,其他众人虽然万般不愿,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毕竟龙大老板再糊涂,现在面上也是众人首领,况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不敢说自己能够直接抛下龙大老板,直接与帖木儿和吴法言做生意,倒也不是真没有这样的人,但这样的人绝对见不到明天的风雪。 出乎意料地办妥了大事,帖木儿的心情显然不错,主动走上前与将龙大老板扶了起来,又朝着场中众人一一道贺行礼,颇有些与民同乐的感觉。 至于跟在他身后的吴法言,反倒是一脸沉重。在场的众人都是人精,帖木儿当众提起质押金,显然是表明要公事公办,打消了众人私下塞钱走门路的想法,但真若这笔钱到了县尹府,恐怕每天都少不了要担惊受怕,千日防贼可并不好防,而以帖木儿的算计,谁知道这笔钱会在自己这里留多久,别忙活一番,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 当吴法言走到龙大老板身旁时,方才看到龙大老板短粗的脖子之上居然全是汗水,显然刚才的滋味并不好受,苦笑着略显无奈地拍了拍龙大老板的肩膀,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好歹算是安了一下他的心,毕竟眼下的情形都是龙大老板自找的,帖木儿来白城的目的便是为了推行新钞,你龙大老板好巧不巧偏偏要用金银结算,将帖木儿一月以来的辛苦置于何地?不过也好歹是龙大老板反应够快,直接用大出血安抚了帖木儿,只是如此自己也无能为力,毕竟现在场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用唾沫淹死龙大老板。 等与所有的人都打过照面,帖木儿心情大好,笑容满面地朝着吴法言与龙大老板招呼一声,“各位,时间也差不多了,下面便请龙大老板带路,大家与本官一起,去为城中流民施粥吧。” 龙大老板听到帖木儿招呼,连忙抹了抹脸上的冷汗,也不顾其他人的目光,大步走到帖木儿身前,矮身在前引导着向县尹府外而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刚走出县尹府衙门,还未来得及上马,便见一个城卫军传令官打扮的军士纵马朝着县尹府狂奔而来。 龙大老板连忙侧身护住帖木儿与吴法言,好歹那军士并非刺客,未等马站稳,直接滚身下马朝着吴法言行了一礼,疾声道,“禀县尹,城南粥棚处,有流民犯上作乱,不断冲击施粥棚舍,幸有金钱帮弟兄相助,勉强阻拦了几波攻势,但终归人力紧缺,形势紧急。”说完也不待吴法言指示,转过身再次翻身上马,纵马朝着城南飞驰而去。 等那军士消失在承平街的尽头,门下一行人等方才回过神来,身后刚刚走出大门的商贾更是不由得面色大变,如若真的此刻流民闹起事来,恐怕一行人刚才在县尹府中所作的巨大牺牲,那真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牺牲了。 不过场中自然有比他们更加关心城中形势的人,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 但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的是,帖木儿、吴法言与龙大老板根本就像没有听到刚才军士的军情禀报一般,依然一脸淡然地站在原地,甚至于一丝着急的神色也无,而再看龙大老板,刚才一脸的惨白此刻也全然恢复,双手抱拳朝着帖木儿与吴法言畅声笑道,“既然如此,便请两位大人随同鄙人一起,前去看一场大戏吧?” 戏,谁不喜欢看戏,帖木儿喜欢,吴法言喜欢,龙大老板喜欢,他们身后的无数商贾更喜欢。 只是这场戏,对于另外的一些人来说,恐怕并非是一场戏那么简单,因为这本就是一场用他们的命运勾连起来的一场戏。 而今天这场戏的引子,不过是一只破碗罢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血红 一件事情的发生,有其偶然,也有其必然。 今天的这只破碗,哪怕不是由老菜头掷出,也可能是由老李头、老王头掷出。 而背后所代表着的,就是白城百姓对于官府的不信任,以及对于自身所遭受不公的反抗。 即便这种反抗并不常见,也没有那么明目张胆,但它终归存在。 只不过今日老菜头的出现,他不单代表着自己,他同样代表着更多的人和事,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前日出现在了县尹府前,而且有着专属于他的精彩表演。 闫云山站在高台之上,一双鹰眼没有落下场中混乱的丝毫细节,比如当老菜头扔出他手中破碗之时脸上阴狠的神情,以及对面城卫军士兵初始的惊讶,以及随后的震怒,自然也有其后由此一点带动的全场混乱。 现在场下的流民,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但龙大老板,以及帖木儿、吴法言既然在估量到这个风险的情况,依然搭建起了这座高台,以及准备了声势浩大的放粥仪式,自然是有所依仗。 按照龙大老板的说法,一团火,只要能够扑灭在火星阶段,之后即便想燃,也不会再燃起来。 闫云山冷笑,右手抬手一挥,便见流民群中不同的地方,无数黑衣短打装扮的武士掀开笼罩在身上的破烂衣裳,抽出腰间短刀,直扑自己早已瞄好的目标。 流民的骚乱发起得很快,但同样消散得更快,甚至于华刚早已准备好的预备队尚未进场,场中的骚乱便已然消散于无形。 没有管一旁满脸震惊的华刚,闫云山手中再打一个手势,两名黑衣武士当即便将老蔡头押起朝着高台而来。 只不过让闫云山有些失望的是,此刻场下四五十名精心埋伏的金钱帮刺客,逮到的只不过都是一些小鱼小虾,反倒是他此前预想的人物一个也没来。 但闫云山丝毫不急,对于眼前的这场戏,如若雪影能来,那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如若不来,那主角便该轮到龙大老板来唱了。 伴随着场下一声声嘶力竭地嘶喊,闫云山敛去嘴角的冷笑,转头看向此刻已经被押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老菜头。 闫云山对老菜头印象不深,但针对今日之事,金钱帮显然没少下功夫,老菜头自然早就已经在预想名单之中,也算是今日场下到目前最大的大鱼了。 “老菜头,我们又见面了。”闫云山言语之中满是和蔼之色,丝毫没有因为掌握着老菜头的生杀大权而有所不同。 老菜头抬首斜瞥了一眼俯身站在自己身前的闫云山,冷笑一声,侧头吐出一口血痰,没有应声。 闫云山自然知道老菜头这个举动的意思,轻笑一声,也不以为意,反而抬手阻拦了一旁的武士准备惩戒老菜头的举动。 “雪影呢?怎么没来?”闫云山仿若与朋友闲谈一般,淡然问道。 老菜头微微一愣,好像有些没有理解闫云山所问这话的意思,冷笑一声反问道,“雪影又不是我什么人,她来没来老头子怎么知道?” 闫云山心头微动,笑道,“那场下的这些父老可是随着你一起来的?” 顺着闫云山手指一指,场下数十个流民被强提着发髻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地看向高台之上的老菜头,在一众蹲着身子抱着头的流民之中显得异常的扎眼。 老菜头抬头瞟了一眼场下众人,挣扎着厉声道,“场下所有人都是我老菜头的兄弟,从华林害老子倾家荡产的那一天,老子便已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流民了,你的狗腿子抓的这些,不过是其中几个罢了,你抓得过来吗,你抓得过来吗,哈哈哈......” 伴随着老菜头狂厉的笑声,闫云山面色微变,场下被强押着的几十个流民,仿佛是得了什么号令一般,也开始大声狂笑起来。 一时间场中响彻了笑声,而这笑声映衬着的,则是闫云山和华刚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面容。 不过让闫云山微松一口气的是,即便如此,其他流民一样犹如家养的鸡鸭一般,深深地埋着自己的脑袋,既不敢抬头,也不敢应和什么。 抬手比划出一个手势,正对闫云山的一名武士当即举起短刀,一股高扬的鲜血洒过天际,场中的笑声立时便少了一个。 杀鸡儆猴作为一种老把式之所以经久不衰,关键就在于它很实用,也很有用。 一个人头换来了场中的安静,当然,还有周边流民惊恐的呼喊,不过对于闫云山而言,这个呼喊声很悦耳。 满意地点点头,“抱歉老菜头,让你少了一个兄弟,不知道这样你会不会配合一些?” 闫云山的话语一如既往地淡然,但话语之中却有着让老菜头感觉到彻骨寒冷的凉意。 抬头仿若看着魔鬼一般,老菜头的眼神之中露出一丝惊恐之色,但又很快隐去,随之则是更加凄厉的笑声,“你以为你杀的是一个人么?你杀的是一群人。你们这样,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蒙古鞑子又有什么区别?” 闫云山有些意外于老菜头的倔强,在他印象之中,对于老菜头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便是用绝对的权力让他屈服,只是今日的老菜头,让他这招失去了效力。 闫云山不由得心中浮起一丝怒意。 阎罗王发怒,自然只能用鲜血来平息。 根本都不需要闫云山再作什么指示,场下已经是四五十个人头落地。 侧眼看着场下动作整齐划一,而且干脆利落的黑衣武士,闫云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已经死去的封行云,即便到现在,他依然为封行云的死感觉到不值,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帮助五毒安抚白昊齐猜忌的心,如果封行云依然在世,恐怕今日之事便不用自己亲自临场指挥,封行云便会做得分毫不差。 收回脑中思绪,看着眼前大张着嘴却分毫声音也发不出来,双眼不知何时变得猩红的老菜头,闫云山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是轻叹一声,淡然道,“你不是说场下的都是你兄弟么?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兄弟再死,你此刻需要做的,便是好好配合我们,找出隐藏在其中的贼首,毕竟你也只是一个被强行推出来的受害者。” 但让闫云山失望的是,仿佛是被场下的血腥吓破了胆,老菜头一脸木然地看着场下一处处猩红的血迹,以及黑衣武士手中提着的一颗颗头颅,半晌也没有丝毫动静。 闫云山摇了摇头,转身朝着台下大声喊道,“雪影姑娘,如果来了,便请现身吧,让别人出来受死,难道就是你所谓的救民于水火吗?” 台前很空,流民也很多,但丝毫没有影响到每一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闫云山的声音,隐藏在某个角落的石头心头微动,虽然没有抬头,但对于闫云山的实力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估计。 场中很安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场下一个个木然张着嘴的头颅所吞噬了进去,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或者走出来回答闫云山的问题。 闫云山嗤笑一声,扭头打量了一眼依然木然的老菜头,朝着华刚招呼一声,城卫军预备军入场,直接将场中守卫的力量增加了一半,而所有已经暴露的黑衣武士只是眨眼之间,便拎着手中的头颅从流民群中消失不见,如果不是地上依然躺着的冷冰冰的尸体,恐怕没有任何人会想起刚才在场中发生的血腥一幕。 “老菜头是你安排的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石头微微一惊又很快恢复了正常,没有转头,便知道是王仙芝来了。 其实也不需要转头,因为哪怕转头,以此刻的情形,他们也很难认出对方,脸上薄薄的面具将他们保护得很好,这也是他们能够大胆混入此地的原因,毕竟在某些角落,不知有多少暗叹拿着他们的画像寻找着他们的身影。 石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跟此事无关,而雪影自然也不会作出这种安排,王仙芝心头诧异,难道真的是这些人自发的? 甚至于刚才被割掉头颅的几十个流民,其中也只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他们此次潜入进来的人,估计也是一时倒霉被人盯上了。 一念到此,王仙芝心头震颤不已,心中对于此行之事不由得多了几分把握。 等到场中秩序恢复过来,帖木儿等人方才谈笑自如地出现在高台之后的行账之中,与身后一众面色紧张的商贾和家族中人不同,帖木儿与吴法言面上不但见不到丝毫紧张之色,甚至颇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陪侍一旁的龙大老板自然心中更是有底,仿佛已经忘掉了县尹府中忍痛割掉的肉,脸上的笑容依然是那般的真挚,即便是吴法言都看不出丝毫异样。 “两位大人,场中一切准备就绪,看两位大人是否先行上台,昭告城中万民,也好宣示圣朝拳拳爱民之心。”听完一脸严肃的司马香低声禀报,龙大老板斜瞥了一眼一脸愁容,得了指示又快速离去的司马香,自从去山库之中盘完粮草回来,司马香便一直是这幅模样,而为了什么龙大老板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此刻显然不是计较这些问题的时候,转颜一笑,朝着帖木儿与吴法言恭声笑道,“还请二位大人台上观礼”。 一番谦让,帖木儿与吴法言,以及随同的一帮商贾贵人,缓缓登上了金钱帮费尽心力搭起的高台。 当看到场下万民齐喑、俯首叩拜的场景,帖木儿面色变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但下一刻,本是场中焦点的帖木儿,眨眼之间便失去了自己应有的瞩目地位。 第一百七十四章 吃饭 帖木儿一干人等上台,顿时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目光,自然也包括一旁的闫云山,以及看守老菜头的两个武士的。 老菜头扭头看着面带喜色,互相寒暄的众人,面上的悲苦之色越发凝重,转头再看台下,一众流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只是目光都聚焦在了帖木儿等人身上,只有寥寥几道目光看向自己。 老菜头感受着底下为数不多的关切目光,心里清楚这些目光属于谁,此刻只要他对着这些人喊出一声捉拿逆贼,他便立刻可以重获自由,甚至还可以从官府得到一笔不菲的赏金,说不定都可以立时告别城南,重新回到城北的故地,买下一处不错的宅子安然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这是一个不错,而且足以让很多人心动的选项。 老菜头睁开眼,侧头看向刚才那些同道死去的地方,其实老菜头并没有说谎,那些人从实质上来说根本与雪影她们没有丝毫关系,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与老菜头一般,来自于城北,居住于城南,更贴切的来说,他们失去了原住民身份的新流民。 不管任何地方都有生活落魄之人,白城自然也不例外。 这些人来到城南以后,因为相同的境遇,他们怀着共同的怨怼聚在了一起。 之所以会选择跟雪影等人走到一起,因为他们与所有的流民一样,都想要吃饱穿暖,甚至于他们的愿望比流民更加迫切,因为他们曾经吃饱穿暖过。 这是一种原罪。 一定程度上,他们对于白城县尹府的厌憎,比城南的一般流民还要强烈几分,因为就是在城中心那座县尹府的统治之下,他们失去了曾经所拥有的一切,不得不混迹于城南破旧不堪的棚屋之中,成为原住民心目之中厌恶的存在,同样也是城南流民永远不会真正接纳的一帮人。 老菜头眨巴了两下眼睛,刚才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故去的妻女,抬头看了看天,此刻虽然没有再下雪,但天边悬挂着的那轮淡黄色的太阳,更增添了几分悲凉的感觉,即便对于许多人来说太阳代表着希望。 但老菜头知道,在不久之后,还将有一场大雪光临此地,因为他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子民,这是任何世道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和归属。 对于白城,他有着更深的认知。 “要下雪了啊。”老菜头低声嘀咕了一声,俯身看向场下已经抬走了的尸体,以及潦草遮掩了一番的血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股无力之感。 不知道这场雪下下来,又将掩盖多少的罪恶与生命。 有些时候,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往往抵不过一场雪的威力。 到明天,可能所有的人都不会再记得他们,甚至于都不会知道,他们也曾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曾经生活在白城之中,就在他们的身边。 因为他们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蝼蚁。 蝼蚁低微,不能浮游于九天之上,无法探寻于九幽之中,它们一生,只能生活在离地三尺的空间之中,没有人会在意它们的生,更没有人会在意它们的死。 本就对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的生命,难道不应该有悄无声息死去的自觉么? 老菜头脸上的灰败之色越来越重。 场下已经有流民试探着站起身来,探出枯瘦如柴的手臂,竭力将手中的破碗朝着高台高高举起。 因为他们都知道,大人物来了,可以放粥了。 终于可以吃饱一顿饭了,多么值得满足的事情啊。 老菜头看着那一只只枯瘦如柴的手臂,以及手臂之上奋力举高的破碗,当然,还有破碗之后一张张大张着的饥饿的嘴,面上蓦然露出一丝笑意。 “不要喝他们的粥,来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吧。”老菜头心中呐喊,冲着台下人群之中那不知名的角落灿然一笑,挣脱身后走神武士提住自己的手,双腿一蹬,翻身朝着台下跃去。 凌空之中,老菜头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幸福的家庭,以及自己还能吃饱一日两餐的日子,心中最怀念的,是自己那个乖巧可人的闺女亲手做的清汤面,几粒葱花点缀在素白的面条之上,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莫过于此了。 “来,吃饭啦!”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大喊,老菜头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浊泪从他早已皱巴得不成样子的眼角滑落,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自己招呼自家妻女吃饭的场景。 一声闷响震惊了全场,伴随着的,是一条对这个世界无关痛痒的生命的消逝。 蝼蚁,死就死了吧,只是希望,自己的一条贱命,能够为这个换来点什么。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的目光不由得从帖木儿这些高贵无比的人身上转移开来,移到了那已经摔得不成人形的卑贱烂泥上,不由自主地放下了那举得高高的破碗。 这样的破碗,老菜头也有一只。 就是因为这样的一只破碗,老菜头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他临时前的呐喊还在凝重的空气中回荡,仿佛是一声号子,招呼着所有的流民。 包括石头在内的所有人,都愣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滩巨大无比的血迹,比今日晚来的暴雪来得更早一些。 雪,开始缓缓飘落。 龙大老板最先回过神来,一脚踢开还愣愣地盯着自己手中残余破布的黑衣武士,俯身朝台下看去,心头不由得破口大骂,扫视了一眼场下安静无比的流民,连忙转身走到帖木儿与吴法言身旁低声禀报了两句。 帖木儿面色微微一变,正欲说什么,一旁的吴法言已经回过神来,急切地朝着愣在一旁的华刚大声喊道,“警戒!” 龙大老板面色随之一变,正要找闫云山,却见闫云山已经脚下轻点,纵身朝着台下跃去。 吴法言的行动不可谓不快,华刚的行动也不可谓不快,可惜的是,他们的行动,都是在那一声凄厉的号子之后。 “吃饭啦!” 是啊,吃饭啦,都到了这儿了,粥棚就在眼前,还管什么啊,为什么要等着别人给我们施粥,碗在自己手中,为什么不能自己去舀呢? 一瞬之间,仿佛所有流民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只听一声大喊,“吃饭啦!” 随之便是另一声大喊,“吃饭啦!” “吃饭啦!” “吃饭啦!” “吃饭啦!” ...... 原本此起彼伏的声音,逐渐汇聚成了一个共同的声音,一个足以撼动场中任何人的声音。 是啊,吃饭啦! 还有比吃饭更简单的事情么? 这难道不是人天生就会的本能么? 只是因为有着这样那样的阻碍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破了这些阻碍吧! 一只只破碗在一只只枯瘦手臂的挥舞之下,喊着整齐的号子,犹如潮水一般向着场侧的粥棚而去。 一名城卫军倒下了,他身后的预备军紧跟着倒下了。 一名想要来支援的黑衣武士倒下了,紧跟在身后的另一名黑衣武士倒下了。 华刚挥舞着手中新佩的军刀,砸碎了一只只残破不堪的破碗,也砍倒了一个个从他身旁蜂拥而过的流民。 闫云山一双肉拳奋力地阻拦着一个个眼冒绿光,无视他存在的流民,每一拳,必有一个,甚至于一群流民的倒下。 礁石可以阻挡流水一时,但不能永远阻拦流水。 同样道理,蝼蚁会因为面前的大树而放弃前进的方向吗? 答案自然是不会的,哪怕他们是最为弱小的蝼蚁。 看着身旁疯了一般的流民,闫云山蓦然吐出一口鲜血,收回刚刚击倒了两个流民的右拳,痛苦地按在自己的胸前,还未反应过来,一群流民再次涌到他的面前。 好歹是两个黑衣武士早已寻见闫云山的踪迹,得了龙大老板的指令拖着已经疲惫不堪的闫云山离开场中。 没有了礁石的存在,流水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站在台上的帖木儿与吴法言一脸死灰,看着场下犹如流水一般蜂拥而过的流民,心中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 原本被邀请前来观礼的一众富商大豪大张着嘴,看着正在自己眼前上演的大戏,仿佛他们才是最饥饿的那帮人。 龙大老板强睁着充血的眼球,勉强压制住想要吐血的欲望,亲眼看着一座座粥棚被蜂拥而至的流民挤占,以及一只只破碗以最快的速度伸进沸腾的粥锅之中,舀起一碗碗依然滚烫的热粥,毫不犹豫地灌入自己大张着的嘴巴之中。 直到此刻,龙大老板才知道了什么叫做饿。 一个人还没来得及吞下碗中所有的粥,便立马伸手去舀第二碗粥,但他第二碗粥尚未送入口中,已经被身后伸来的无数只枯瘦的手以最蛮横的姿态推到一旁,紧接着上演的,便是同样的戏份。 金钱帮精心搭建的粥棚早已经不见了踪影,甚至于龙大老板都可以看见,原本粥棚之上装饰的布幅,此刻已经成为一件最为原始的衣裳,披在了一个个提前下手的流民身上,宛如黑压压的海洋之中,蓦然下了几片鹅毛大雪。 龙大老板强忍着不甘缓缓闭上了血红的眼睛,已经不需要再看,他便知晓了所有的结局。 今日的损失对于金钱帮来说,甚至于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今日堆积在场中的,不过是一日施粥的量。 按照前些时日司马香到山库之中清点的数目,按照今日的量来施粥,以金钱帮当下的库存,可以连续不断地放粥两个月,而这些,便是龙大老板安排施粥安民这场戏的最大底气所在,当然,其中还有缉捕逆匪等一系列戏码。 但现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场戏还未上演,便以最惨烈,也是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彻底底颠覆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狼藉 世界上总是会有很多事情会超出人的预料,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自己真的能料事如神。 雪影不敢,龙大老板不敢,帖木儿自然也不敢。 看着场下一片狼藉的模样,以及四处散落在场中,仍然在不甘心地寻觅着残存粮食的流民,高台之上的一群人除了面面相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词汇来形容。 绝大多数的流民已经离去,就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从失败者变为了胜利者,除了喝到了热腾腾的粥,还用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或者用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式尽可能地将自己所能抢到的粮食带回家里去。 他们就如同一批过境的蝗虫,带着了所有可以带走的一切,除了狼藉和老菜头犹如一摊肉泥一般的尸体,场中看不到任何一粒粮食存在过的痕迹。 即便是龙大老板为了圆满地完成任务,好获得帖木儿与吴法言更进一步的褒奖,在仓库之中预备了比计划之中更多的粮食,一样没能逃脱他们的“魔掌”。 除了留在场中不甘心的流民,不时从某个角落还会传出来几声痛苦的哀嚎,那是属于被流民推倒在地,并被无情践踏的军士,只是此刻,没有任何人顾得上他们的死活。 华刚已经带着人四处警戒去了,深怕流民再次去而复返,虽然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但同样,又会有谁会想到今日之事会上演呢? 闫云山开始带着手下的人清点损失,哪怕龙大老板现在有多么的不喜欢司马香,但没有人能否认她此刻的重要性,毕竟每一滴粮食都来自于她,让她来清点损失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哪怕这件事对于许多人看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龙大老板并不这么想。 善于从困境之中发现机会,是一个成功的阴谋家必备的素养。 站在帖木儿与吴法言身后的一众富商早已经是面如土色,有些胆小之人甚至于是两股战战。 但谁也没有嘲笑他们,即便是吴法言看到如此狂暴的人潮,也不由得感到心惊。 尤其是这些人在抢夺粥食之时,有可能和他相争抢的,正是平日里住在他隔壁,甚至于同一棚屋之中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同伴。 但在粮食面前,这些自然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牵绊。 帖木儿铁青着一张脸,缓缓挥了挥手,身后的一众富商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朝着三人沉默着行了一礼,直接告辞而去。 高台之后,已经有成群结队的侍卫在那里等候,在生死面前,任凭一个人再如何吝啬,也会在自己的小命上砸下重金。 “雪影现身了吗?”帖木儿面色冷峻,过了半晌方才问道。 吴法言与龙大老板同时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看到吴法言示意的眼神,龙大老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朝着帖木儿的背影行了一礼,沉声应道,“回禀小王爷,今日雪影没有现身。” “王仙芝这些人呢?”帖木儿没有转身,蹙眉看着高台之下的一片狼藉,紧接着问道。 龙大老板侧头看了看吴法言,想让吴法言帮着说几句话,吴法言无奈,正要接话,却被帖木儿直接打断,“让凤三回话。” 龙大老板听到这个名字,抬眼打量了一眼帖木儿的背影,心中微凌,但不敢有丝毫表现,看着吴法言递过来的安慰的眼神,只得自己放低身子,恭声道,“回禀小王爷,小人已经让手下人提前巡查了,没有看到要犯出现。” 龙大老板如何不清楚帖木儿话中责备之意,但此时此刻,他自然也知道,说实话是最好的办法。 “那当时是谁告诉本王,这次施粥,正是我们将一干逆贼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帖木儿心中怒意更甚,急促问道,言语之中满是寒意。 龙大老板心中大骂那该死的老贼,早死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但现在帖木儿真要问起罪来,自己肯定是首当其冲。 见龙大老板不应声,帖木儿冷哼一声,接着道,“当日本王与吴大人商议,借着吴大人掌控白城财政,未来可以直接减免商赋,而本王即将前往兀鲁尔哈军中担任监军,军需一事必然是本王的囊中之物,提前交给你,既是本王对你的信任,但也是对你的考验,只是不得不说,凤三,你着实让本王很失望啊。” 说话间,帖木儿缓缓转过身来,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弓着身子的凤三,面色更是仿若万年寒冰。 而此刻的凤三早已是汗如雨下,自己今日在县尹府中已经恶了帖木儿一回,现在又让他现场看了一场笑话,哪怕自己心头火起,但面对帖木儿,依然还是不敢出声辩解。 而且不得不说帖木儿虽然年纪尚小,但好歹是江湖之人所说的皇家贵胄,天然之间便有一股凌然气势,对于龙大老板这种江湖之人更是显得非同一般,一时间将龙大老板逼迫得冷汗淋漓,一条粗腰弯得越来越低,也都不得不佩服人家还能弯得下去腰。 但帖木儿也是个聪明之人,心中暗叹一声,知晓眼下情形已然不可逆转,而龙大老板在白城之中根基深厚,接下来吴法言行事还得依仗于他,况且他毕竟是吴法言的人,少不得也要卖吴法言几分面子,缓缓转过身去,口中冷哼一声,“起来吧。” 龙大老板如得赦令,连忙应了一声,缓缓直起腰来,也不敢全然直着站着,更不敢有稍许挪动,佝偻着身子依然僵直地站在原地,倒是把一旁的真金看得心头讥笑不已,眼前的小主子虽然是私生子,但权谋心计、身份气势,在自小刻意的培养之下,即便龙大老板纵横江湖多年依然难以招架,况且民对官,从来都是低人一等,更何况托庇于官府的江湖草莽,也难怪今日这龙大老板是丑态百出。 “以往我等均知流民之祸,犹如原上野火,绝对不能让其有火种的存在,认为只要除了其中贼首便可控制,所以才用了各种办法想要安抚,现在看来,流民之态势依然成势,不能单靠抚,还得做好分和剿的准备,只是按照平章所定,本王需于近日到兀鲁尔哈军中坐镇,不能再留,之后的事,便由吴大人辛苦,拿出一个方略来,至少也得等到大军腾出手来。” 顿了顿,又朝着吴法言微微颔首示意,屏退左右,方才低声道,“府中之事,不可操之过急,虽有凤三之助,但还得待时机成熟,吴老大人根深蒂固,牵连甚重,切不可盲目大意。” 吴法言看着眼前低声叮嘱自己的帖木儿,面上流露出感动之色,慌忙朝着帖木儿行了一礼,“卑职谢过小王爷关怀。” 却不想还未弯下腰去,便被帖木儿一把扶住,低声笑道,“吴大人,别忘了咱们当日城头夜谈,更别忘了咱们相聚城头之约。” 看着帖木儿饶有深意的眼光,吴法言心中赫然,当晚帖木儿与自己说,希望等到他带兵回到白城之时,是吴法言自己一人在城头迎接自己,话中之意自然是期待到时吴法言已经是吴家说一不二的主人。 吴法言当日没有应声,虽然心中早有筹划,但一想到那躺在床中,眼光依然犹如深潭一般的吴清源,吴法言便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忧虑,面对这样的对手,自己真的能赢么? 吴法言没底,这也是他迟迟没有行动的原因,但帖木儿不知道什么原因,反倒是比吴法言自己对他更有信心。 帖木儿没有逼迫吴法言答应什么,只是转身看向一片狼藉的台下,流民弱小,面对粥食之诱,尚且会拼尽全力前去争夺,即便前面有平日里积威甚重的城卫军,难道吴法言连流民都不如么?如果真是这样,帖木儿也只能怪自己眼瞎,找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了。 当然,帖木儿也做好了自己带军回来,逼迫吴清源退位的打算,只是如果真到了这一步,那么帖木儿许给吴法言的种种,自然也该大打折扣了。 “法言定然不负小王爷所托。”一念及此,吴法言反倒比当日二人夜谈之时更加有了几分气魄,面色严肃没有片刻犹豫,便直接应承了下来。 帖木儿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悄然退到远处龙大老板,冷声叮嘱道,“你与吴大人早已相识,虽然本王与吴大人同为一体,但今后城中之事,你还需尽心尽力,如若被本王知晓你有何对不起吴大人的地方,就休怪本王不顾这些时日的情面了。” 龙大老板仿佛没有听出帖木儿话语之中的警告之意一般,此刻帖木儿愿意当面叮嘱自己,也算是勉强揭过了之前的一页,更是剔除了龙大老板心头的禁锢,慌忙连声应是,“还请小王爷放心,凤三一定全力以赴,若有违背,当受天打雷劈。” 吴法言看着一脸恭敬的龙大老板,心头冷笑,这龙大老板是自己的盟友不假,但龙大老板向帖木儿靠拢的速度着实有些快了,而吴法言也知道,帖木儿能给龙大老板的,自己不能给。 面对自己的弱势,坦然认输也是一个上策。 无论现在出于什么角度来看,此刻龙大老板所处的位置,对于自己来说都更加有利,既然如此,追究其他反倒不美。 真金远远站在一旁,瞧着眼前三人大概定下城中剿抚方略,对于帖木儿越发的佩服,也只有他,方才能够在刚才的乱局之中,将自己的身份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还能够同时获得吴法言与龙大老板的支持,对于未来某一天帖木儿返回大都之时的情形,真金不由得期待万分。 但无论对于未来有多少期待,眼前的高台之下,是一片不得不扫的狼藉。 第一百七十六章 明月心 直到随着人流回到城南,王仙芝依然没能从震撼之中回过神来。 在他一旁的石头率先卸完了脸上的伪装,露出清秀的面容,舀起破缸之中残存的水猛灌了一口,但又被狠狠呛了一下,显然石头的内心也没有面上的那么平静。 “当日雪影跟我说,流民的力量足以震天动地之时,我以为是个笑话,没想到,这么快便让我见识到了。”王仙芝坐倒在地,拄着链刀深吸一口气叹道。 石头回头瞥了一眼王仙芝,没有说话,捡起自己卸下的面具扔到一旁的火盆之中,拢起几支干柴升起火炉,亲眼看着盆中的面具化为灰烬方才移开视线。 扭头看了一眼依然愣愣出神的王仙芝,石头抬脚轻踹了一脚,寒声道,“赶紧把面具卸下来。” 王仙芝斜眼木然地看了看石头,没有反驳,伸手揭下脸上的面具精准地扔进火盆之中,转头看向一旁,接着思考自己的问题去了。 石头蹲在火盆旁边,双眼紧盯着在火焰之中变得卷曲、焦黄,逐渐化为灰烬的面具,拾起一旁的一根木棍,挑起火焰尚未侵蚀到的部分,确保每一寸面具都被火焰亲吻、烧尽方才罢休,边烧边缓缓道,“这股力量,是一股让人心惊的力量,它现在能毁了吴法言,自然以后也能毁了我们。” 王仙芝回过神来,扭头不解地看向石头,仿若是在探究石头话语之中的深意。 “原本按照当日在县尹府前的约定,只要雪影姐姐出现在施粥现场,全城的流民便会知道是我们推动了这件事,即便官府花费再多力气,也抹杀不了这一点。”顿了顿,石头扔下手中被火焰侵蚀到自己身上的木棍,拍了拍双手,清除掉手上最后的一丝灰烬,紧接着道,“但因为昨日之事,官府必然在施粥场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雪影姐姐和你我等人出现。即便如此,今日雪影姐姐依然叮嘱你我二人无论如何也要潜入场中看看情形,届时随机应变,以待时机,怕的,就是流民的这股力量会被官府所收买,进而被官府所掌握。” 王仙芝的眼神之中依然透露着迷惑,石头心中轻叹,雪影姐姐虽然挑中了王仙芝作为未来统率流民的头领,但奈何到现在自己也没有发现这王仙芝到底有何特异之处,让雪影这般看重。 缓缓站起身来,“水势无形,顺流而下,所以我们的老祖宗修建水利工事,就是为了因势利导,让自由奔放的水流顺弯就势,得以为人类所用。但相反,如果放任自流,恐怕这股水流,就不单是毁堤淹田这么简单了,它们,是会要人命的。” 石头越说声音越低沉,显然今日之事给他的冲击也非同一般,之前雪影说要注意流民的力量,他们都只是单纯地将自己的身份设置在流民之上,而没有真正认识到引导和用好这股力量的重要性,而今天,石头懂了。 只有做他们的朋友,进而去引导他们,训练他们,顺应他们,绝对不能做他们的敌人,反对他们,阻挠他们,拦截他们。 而官府今日大张旗鼓地搞施粥一事,恐怕安抚是小,引导的目的更重几分,尤其是由非官方背景的金钱帮插手进来,既可以让流民降低对于官府的抵触情绪,而且到时候无论是好是坏,对于官府都可以全身而退。 如果真是顺着龙大老板等人的设计施行,恐怕到时自己等人哪怕明知是死也不得不现身,毕竟这事关流民的走向,不得不让人忧惧。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妙,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帖木儿,包括石头,都没有想到老菜头的死居然有如此大的威力,既破坏了官府的筹划,也让流民对于自身的力量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在石头看来,经过今天一事,流民恐怕才是真正觉醒了。 虽然他们依然盲目,依旧会为了一丁点粮食而打得不可开交,也会因为官府的引诱而漠视潜藏的危险,但正是因为如此,自己这些人的重要性才如此重要。 接下来,便是他们放手施为的时候了。 流民,该让这个世界见识他们的力量了。 虽然在这个世道来说,他们是蝼蚁,他们是盲流,他们是一无是处、微不足道的存在。 王仙芝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石头,原本这个年纪尚小的少年在他眼中还有着稚嫩的神态,但在这一刻,一股磅礴之气从这年少之人稍显瘦削的身体之中散发出来,让王仙芝有一种如临大湖之感。 王仙芝心中哑然,顺势站起身来,迎上了石头转过来的眼神。 就在这一瞬间,王仙芝看到了石头眼眸中的坚定与锋芒,连带着自己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 是啊,流民如水,接下来看的,就是自己等人能不能顺势而为了。 否则即便流民势大,也逃不了被官府各个击破的结局,而就是这,王仙芝感觉自己找到了方向。 “如若官府报复怎么办?”王仙芝问出了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虽然他经常会问问题,但显然这个问题是眼下最为急切的问题。 石头的眼神依旧坚定,冷笑一声道,“他们应该报复谁?” 王仙芝愣了愣,确实如此,自己等人若是现身,必然少不了被针对,但今日逆反的,乃是千千万万的流民。 况且即便针对又如何呢?估计自己等人早就上了官府的黑名单,只要有了流民的支持,这些问题自然都不会再成为问题。 握了握手中的链刀,王仙芝率先转身走出了棚屋,而石头,也已然找出了早已藏好的平正剑,跟着提剑离开了棚屋。 刚刚不知不觉之中见证了历史的棚屋,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方才会有再次启用的机会。 雪影正坐在老驼背的屋中静静地等待着石头等人的归来,这是雪影与石头等人早就已经约定好的。 看着雪影根本没有和自己打招呼,便鸠占鹊巢,旁若无人地坐在原本老驼背常坐的位置上,小叶在一旁一脸愤懑地看着雪影,但又实在拿她没有办法。 从当日雪影放弃将老驼背带回来,小叶便一直心有怨怼,但无论如何,雪影对于她而言,都是一个比老驼背更为重要的人,这是任何人都无力改变的现实,哪怕是小叶。 所以,此刻的小叶,哪怕脸上有再多的情绪,终归也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怎么?还是不肯原谅我?”雪影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这是老驼背最喜欢,也是唯一的一套茶具,算是这间屋子之中最为值钱的东西了,但即便如此,雪影对这些茶杯也谈不上喜欢,即便她知道这些茶杯都是出自于名家之手,但在她看来,白水烧不知要比这茶水好出多少倍来,只是以她现在的境地,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喝上白水烧。 小叶冷漠地看了一眼雪影,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雪影也不以为意,自嘲地笑了笑,“我们每个人生活在世,都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走向,但往往很奇怪的是,好像我们都能左右别人命运的走向一般,所以我们都非常喜欢插手别人的事情,而且乐此不疲。” 小叶终归还是没有耐住性子,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看着面上带有淡淡哀伤的雪影,故作冷淡地问道,“谁让你多管闲事的,都是自找的。” 雪影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没有理会小叶,毕竟还有谁能比她更了解眼前的姑娘呢,笑了笑,“但我们都忍不住,不是么?”抬头看向小叶,轻笑着道,“老驼背是这样,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小叶有些气急,想要反驳什么,但终归没有说出来,跺了跺脚,嘴上嘟囔一声,扭头走了出去。 雪影看着小叶倒映着光映进来的纤细背影,心中自嘲一笑,“是啊,很多事情不都是自找的么?” 雪影抬起右手支起头来,双眼看着手中不断翻滚的茶杯,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能左右我命运走向的人,你现在在哪里呢?” 白奉甲随着温千羽几乎绕了大半个白城,方才拐进城西的密林之中。 即便是秋冬时节,百木凋零,但这边丛林即便是只有光秃秃的树干,也显得无比的茂密,显然平日里少有人迹出没,如果白昊齐将这里选为落脚之地,也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就在丛林入口之处,白奉甲四处打量四周环境,一抬眼便看到了远处的逐鹿山,而这片林子可能便是在逐鹿山的某个山麓之中。 在看到逐鹿山的时候,白奉甲的心仿若受到了重重一击,对于里面所隐藏着的秘密,自己应该如何是好? 如果风雨间取出了其中掩藏的财富与兵甲,恐怕都不需要耗费多少力气,便可以组建一支足以碾压白城城卫军的武装力量,再出其不意地攻打白城,不得不说光复白城的机会很大。 但与此同时,如果这笔财富被流民所得,那么估计白城之中的所有流民,都可以有一个好的归宿,雪影也就不需要再费心费力,游走在刀刃之上为白城的流民算计。 当然,按照白奉甲的设想,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风雨间取出这笔钱,招纳周边流民充入军队之中,在城中流民的响应支持之下,直接光复白城,并解决城中流民生存危机,一举多得,乃是最好的结局。 但雪影的回应单方面打破了他的设想,而他之所以选择跟着温千羽回到此处,为的,便是最后残存的侥幸。 如果白昊齐能够支持自己的想法,随同自己一起去说服白昊君,到时候再得到雪影的支持,一场难解之局,自然便顺势解了。 白奉甲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欣喜,脚下的步伐也跟着快了几分。 很快,一处破败不堪的棚屋,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第一百七十七章 秘密(祝道友们元旦快乐) 白昊齐对于白奉甲的出现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仿佛白奉甲不出现才是不正常的。 他是风雨间的二当家,对于风雨间的教育工作从来都是无比的自信,甚至于在白昊齐的记忆之中,恐怕也只有雪影这一个特殊例子。 在于白昊齐看来,其原因归根到底在于雪影很早便离开了风雨间,没有接受间内系统的教育,方才产生了现在种种的背叛思想。 而白奉甲,作为风雨间这一批最得意的学生,自然不存在这个问题。 所以白昊齐在白奉甲面前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一副疲累的神色,面色更是苍白不已,显然凤三的偷袭,乃至于后来对阵凤三都没有表面上的那么轻松。 白昊齐受的伤比想象之中的更加严重一些。 甚至于白奉甲都在想,如果自己真是歹人,此刻暴起杀人,是不是都有可能直接将风雨间的二当家杀死在此地。 但白奉甲第一时间将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这实在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二间主,您现在怎么样?”白奉甲第一时间走到端坐在坐席上的白昊齐,右手抬起白昊齐的胳膊诊起脉来。 白昊齐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淡然道,“只是一点小伤而已,凤三比我们想象之中的还要强大,也难怪敢生出叛逆之心。” 白奉甲心头一惊,就是刚才的短短瞬间,白昊齐脉象之乱超乎了他的想象,显然是在迎战吴大等人之时,白昊齐强行压住体内伤势,再次运功造成了筋脉严重损伤,可不单纯如白昊齐自己所言,只是一点小伤。 白昊齐看了看白奉甲面上的震惊之色,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奉甲,你的功力当真是一日千里,当日我得知大哥派你前来白城,我还心有疑虑,担心你难以担当此重任,没想到还是大哥慧眼识珠啊,你的表现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白奉甲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心中对于此事依然无比地别扭,当日自己满怀信心,认为肩负重任前来白城,但没想到不过是大间主吸引县尹府注意力的一步棋而已,此刻白奉甲如何不明白,自己的作用不过是为隐藏在背后的白昊齐,乃至于凤三吸引注意力罢了。 白昊齐还以为白奉甲是因为被自己夸赞得不好意思,轻笑一声,又因为体内伤势连忙止声,缓声道,“我那日看你运转功力,倒是颇为神异,仿佛不是间内功法,看来你这来了白城之后又有奇遇啊。” 白奉甲心头微惊,自然能够察觉出白昊齐话语之中的探究之意,心中暗道糟糕,自己本来还想着先探听清楚间内对于雪影和白城流民的态度,但忘了自己的冥灵决本来就是最大的隐忧,如果顺势告诉了白昊齐,那么启辰山中的秘密将不再是秘密,说不定自己都将被第一时间带回风雨间中问询,而自己原本以为的筹码,恐怕也将彻底失去筹码的资格。 白昊齐如何看不出白奉甲脸上挣扎的神色,拍了拍白奉甲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无碍,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际遇,如果实在不想说,那边不说罢了,只要你一心向着间里,你的实力便是间内的实力,我们自然是乐见其成。” 白奉甲抬头看了一眼白昊齐因为体内伤势而显得苍白凝重的神色,不由得心生感激,只是同时心头也是一紧,二间主的这般好说话,算是让自己糊弄过去了,但是大间主呢? 白奉甲心中实在没底,尤其是想起白昊君在自己临行前的叮嘱,以及他那一双仿佛能够看穿所有人心的眼睛,白奉甲不由得心头微颤。 强定心神,白奉甲轻声道,“奉甲这次来,一则是为了找到二间主,好知道一下间内对我下一步的安排,二则是想知道对于白城,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白昊齐轻轻点了点头,知道白奉甲心中的忧虑所在,不过眼前的年轻人表现得的确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即便是当日在见到了温千羽之后知晓了自己的棋子身份,依然没有一点异议,始终忠诚于风雨间,对于年轻人而言有这个品性和沉稳实在是难得,而现在即便是他功力大涨,还专门跟随温千羽来到此处拜见自己,见面更是持礼甚恭,显然心中坦荡磊落、一心为公,更是让白昊齐赞赏。 “这事不着急,现在我们都已经暴露,而吴家现在显露出来的实力实在是过于惊人,只能是缓缓图之,至于下一步具体怎么走,我还得尽快见到大哥之后再做打算。”顿了顿,缓缓吸了一口气,平复体内经脉带来的刺痛之感,方才缓声接着道,“至于奉甲你,现在自保已然没有问题,我就代大哥先做主了,暂时由你潜回白城之中,先观察一段时间,随时与间内联络,以图后事。” 白奉甲轻轻吐了一口气,无论如何,间内同意自己留在白城,那就意味着可以随时照顾雪影,不得不说是一件大好之事。 只是白昊齐显然误会了白奉甲问这话内在的意思,倒让白奉甲有些不知所措。 白昊齐看出了白奉甲脸上的犹豫之色,以为白奉甲是对于自己的安排不满意,连忙问道,“奉甲,有异议尽快说,咱们都是自己人,不用藏着掖着。” 白奉甲看了看白昊齐,看出他的态度不似作伪,斟酌措辞谨慎问道,“二间主,不知对于醉香楼,间内是怎么安排的?” 白昊齐有些惊讶于白奉甲居然会问及醉香楼,不过很快便想到了关键,这白奉甲从一到白城便落脚在醉香楼,而且与雪影乃是儿时好友,关心一二倒也不至于错,况且昨日在楼中撞见二人,二人都是年轻人,会碰撞出些什么也是正常之事。 一念及此,白昊齐轻叹一声,面色悲戚地道,“影儿......雪影实在是有负间中教导,屡次三番违背间内指示,居然私自笼络流民,既要反抗官府,也不同意与间内合作,这是自取灭亡啊。” 白奉甲心头微惊,雪影当日向自己提及,虽然提到了无法与间内合作之事,而现在看来,白昊齐显然也就这个问题问过她,只不过被她直接拒绝了,一时间白奉甲心头叫苦,谁曾想雪影居然会如此的决绝,没有留丝毫和缓的余地,直接便拒绝了白昊齐,这不是直接便将风雨间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么?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连白奉甲也不得不承认,流民这确实是在自取灭亡。 但无论如何,白奉甲都不会让雪影真的走到这条绝路上,勉强定住心神,试探着问道,“二间主,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 白昊齐侧头看了一眼白奉甲,有些诧异与白奉甲对于这个问题的纠缠,突然灵光一闪,面带笑意地打趣道,“看来你小子这段时间倒不是全无收获啊。” 白奉甲突然被叫破心思,这还是在他与雪影二人之外,首个叫破他心思的人,不由得面色微红,直接将答案写在了脸上。 白昊齐见此情形,心头蓦然一惊,倒吸一口气道,“你不会是爱上了雪影吧?” 白奉甲心头微沉,白昊齐虽然说的是同一个意思,但语气显然不同,不由得一惊,抬头愣然地看向白昊齐。 白昊齐看着眼前白奉甲的神色,哪里还不知道结果,不由得以手抚胸剧烈咳嗽起来,惊得一旁的白奉甲与温千羽连忙上前看望。 白昊齐伸手拦住了白奉甲的举动,只留下温千羽一人在身后给自己调理气息,面色变幻地看向眼前的白奉甲,心中有些犹豫,如果白奉甲真的因为喜欢雪影而倒向流民,绝对是风雨间的一大损失,毕竟现在白奉甲年纪并不算大,便已经有如此身手,未来成长势必可期。 一时之间,连白昊齐都没有什么好的计策来劝说。 看着眼前一脸期盼地白奉甲,白昊齐心头灵光一闪,回头看了一眼温千羽,温千羽如何不明白白昊齐的意思,朝着白昊齐行了一礼,离开之时又朝着白奉甲隐晦打了一个眼色,快步匆匆告退出去。 屋中只剩下白昊齐与白奉甲二人,“奉甲,你查探一下,周围是否有人偷听。”白昊齐清咳一声,直起身子,淡然吩咐道。 白奉甲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白昊齐,却也知晓他接下来所说的必然是重大秘密,轻声应了一声是,运转内力朝着棚屋周边探查而去。 白昊齐一脸凝重地看着眼前运功的白奉甲,即便是白奉甲功力大涨,但相对于他而言依然有一段差距,现在让白奉甲探查周围,自然有考校其功力的意思,看着白奉甲一脸淡然地运转功力,白昊齐满意地点点头,不说年轻一代,恐怕在温千羽等人这一代,白奉甲也足以拍到前列。 看着白奉甲因为运功而在身侧出现的一簇簇细小的冰晶,白昊齐眼神一凝,不由得再次打量了一眼白奉甲,但对照自己心头所记忆的东西,又有些不太对应,只得暂时放下心中疑惑。 “好了奉甲,探查得差不多了吧。”白昊齐回过神来,叫醒了依然在运功的白奉甲。 白奉甲缓缓收功,心中更是微喜,显然也没有料到自己居然可以探查到如此远的距离,几乎周边方圆百米的些许响动都在自己的感知范围之内,按捺住心头的喜悦,一脸好奇地看向白昊齐,有些期待白昊齐如此郑重其事到底想要说什么。 只是白昊齐接下来所说,对于白奉甲而言,无异于五雷轰顶。 第一百七十八章 惊心(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白昊齐再次打量了一番白奉甲,语气沉重地轻叹一口气,方才缓缓道,“雪影已然不是处子之身。” 白奉甲闻言一愣,原本还满是喜意的面色豁然僵硬,面色飞速变幻,过了一阵,方才强笑道,“二当家的,你这是在开玩笑吧?” 说完一脸期盼地看着白昊齐,自然是希望从白昊齐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 白奉齐打量着白奉甲的神色变化,心中暗叹,难道英雄都无法过美人关么?沉默着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白奉甲犹有些不死心,抢着急切道,“二当家的,影儿还是小姑娘,您这样可是直接把她的清白给毁了啊!” 白昊齐面带怜意,郑重地看着白奉甲,沉声应道,“奉甲,我知晓你是担心我为了争取你支持,故意败坏雪影名声,但她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对她有好感我自然支持,无论从师长,还是旁观者,都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 白昊齐的话尤如在白奉甲的心中重重一击,瞬间击破了他所有的防线和最后的挣扎。 是啊,白昊齐说得对,白奉甲的挣扎,自然有怀疑白昊齐居心不良的意思,但白昊齐作为间内师长,在风雨间后辈之中也颇有声誉,在如此大事上也实在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白奉甲面若白纸,愣了半晌方才颤声问道,“二当家的,你又是如何得知?” 白奉甲心中其实还有最后的一丝侥幸,白昊齐最后与雪影相处的时间远远早于自己,而自己几乎是刚刚与雪影分离,便跟着温千羽来找寻白昊齐,但自己在与雪影相处之时,雪影并未提及此事。 不过想想也是,雪影遭此大变,会主动跟自己提及么?脑海之中不由得想起二人相处之时的甜蜜,白奉甲不由得心中一痛。 “当时我虽然是因为受伤无奈遁入醉香楼,但在看见雪影后便已感觉有些不对。”微顿片刻,似乎是在思虑什么事情,白昊齐又接着沉声说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早晚会知道此事,雪影所点守宫砂,并非一般人家的守宫砂,而是间内专门研制而成,如若贸然破开,虽然亦能享受情爱之乐,但男子将由此中上奇毒,虽然不会致命,但足以受苦终身。” 至于更详细的东西,以及到底会有什么后果,白昊齐没说,白奉甲也没问,更是无法问。 此刻白奉甲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面色冷峻异常,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不说其它,单风雨间这等隐秘手段,简直可以算是阴狠,雪影自然是不知道这等事的,而自己是最有可能破开守宫砂的人,那自然是最有可能遭受这莫名其妙暗算之人。 一旁的白昊齐没有管白奉甲此刻心思,轻笑一声打趣道,“原本我还担心是你这小子,但认真观察了一番,都没有发现相应的迹象,方才放下心来。” 白奉甲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刚才白昊齐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有提及雪影,以及她会是什么感受,单从此来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出眼前的白昊齐是从小看着雪影长大的,难怪雪影对于间内如此不信任。 而白奉甲也可以想见,在再次见到自己的这段时间之中,雪影内心是如何的痛苦和折磨。 白奉甲心中翻江倒海,一旁的白昊齐却有些戏谑地问道,“怎么,都这样了你还不死心?为了一个残花败柳……” 白奉甲面色苍白,抬头看向白昊齐,颤声打断白昊齐的劝说问道,“二当家的,我想知道是谁?” 白昊齐有些诧异地看着白奉甲,既有些不解,也有些好奇地问道,“重要吗?” 白奉甲寒霜一般的面容之上,蓦然涌起一股掩饰不住恨意,右手握拳在身旁的廊柱之上猛然一砸,寒声道,“无论是谁,我都要替影儿报仇。” 白昊齐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果然还是年轻人啊,轻而易举便被美色迷住了眼睛。”仿佛没有看到白奉甲脸上的尴尬神色,顿了顿朝着白奉甲冷声喝问道,“那你可曾想过,如果是雪影自愿的呢?” 白奉甲只感觉脑中轰然炸响,半晌方才愣愣地摇头道,“不,不,不可能,影儿不是这种人。” 白昊齐冷哼一声摇摇头,“你可知道我再次见到雪影是什么感觉?” 白昊齐等了一阵,见白奉甲没有回应,又自顾自答道,“都说女大十八变,变的,可不单是她的容貌,她在想的东西都让我感到心惊。”摇了摇头,带着笃定的语气再次强调道,“不,准确来说,我已经认不出她来了。”转头看向白奉甲道,“你又怎么肯定,你眼前的这个雪影就是你心目之中的那个雪影呢?” 白奉甲闻言呆愣无言,是啊,人都会变的,自己会变,雪影自然也会变。 白昊齐见白奉甲面色变幻,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在他心中起到了作用,面上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满意神色。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白奉甲呆愣半晌,反而冷静了下来,坚定地摇了摇头,“二当家,无论如何,这个问题我都要弄清楚才算结束。” “弄清楚有什么意义呢?”白昊齐面色微冷,心中有些气结,握了握拳勉强压下心头不满,轻叹一声反问道。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辱了影儿的清白吗?”白奉甲有些惊诧地看着白昊齐,急声问道。 “奉甲,你别忘了,她现在已经不是风雨间的人了。”白昊齐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转头看向白奉甲冷声道。 “可是......” 白奉甲还要再说,却被白昊齐直接抬手打断,“原本在她身上设置此毒,是希望用她为饵,诱惑吴法言,抑或是吴清源那个老不死的,进而能够控制他们,没想到她居然如此不堪,白白失了清白,简直是风雨间的耻辱。”没有理会白奉甲面上的震惊之色,白昊齐一脸寒霜地道,“我这次没有杀她,已然算是顾及这些年的情分了。” 白奉甲有些后悔今日跟着温千羽来到此地,今日的白昊齐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几乎可以说得上是颠覆了他对于白昊齐的认识,现在白昊齐所说的每一句话,对于白奉甲来说都无异于晴天霹雳,而雪影一直颇为感激和信任的白昊齐,不过也是另外一个意图操纵雪影的幕后之人罢了。 白奉甲有些失魂落魄地甩了甩头,此刻的他,既为雪影感到不值,同时更是为自己感到可悲,原来自己和雪影一直为之奋斗的地方,不过就是一个蝇营狗苟,甚至于连对自己人都是如此残忍的地方,哪里还有什么温情和归属可言。 甚至于这已经不得不让白奉甲深思,如果风雨间此次真的能够成功光复白城,那么它会比现在的吴姓县尹府更好么?又或者,不过就是换了一个坐庄的人,所有的游戏规则依然是那般的冰冷与残酷,而这个过程之中,又将有多少的无辜之人会就此湮灭在尘埃之中? 白奉甲不敢想象,也不想想象。 他有些惊悚地快速将这些念头掐灭扔出脑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而白奉甲的信仰,就是风雨间,就是光复祖地,白奉甲无法保证,失去了这个信仰,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 白奉甲握了握手中的雪寂刀柄,仿佛是从中汲取了支撑力量,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冷静,沉声道,“二当家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还是希望你能帮我,也算是我为影儿最后做的一件事吧。” 白昊齐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但好歹白奉甲的最后一句话勉强让他放松了些许警惕,毕竟有一个雪影已经足够了,如果再失去眼前的年轻人,白昊齐就该自己到祖宗灵堂去谢罪了。 白昊齐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转过身背对白奉甲,似乎是不想看到白奉甲一般,冷声道,“我被凤三暗算之前,曾经到醉香楼见过雪影,但后面被帖木儿手下的那两个老匹夫引开了,等我再次回到醉香楼,便见到了你。” 白奉甲强迫着自己冷静地认真听着白昊齐所说的每一个字,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白奉甲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息。 从白昊齐的说法来看,从他被苍玄二老引开,到他再次回到醉香楼,中间时间并没有特别长,而苍玄二老为何会出现在醉香楼四层,显然他们的目标是雪影,他们在引开白昊齐之后,最有可能进入醉香楼的,自然便是那帖木儿,只是让白奉甲有些想不通的是,以帖木儿的武功,如何能够占得雪影的便宜? 一念及此,白奉甲有些惊怒地看向白昊齐的背影,是啊,从白昊齐受伤躲入醉香楼,白奉甲便一直在一旁,他所说的雪影背叛风雨间之事,显然是他提前便已经知晓的,甚至于白奉甲都可以猜想到,以白昊齐潜入白城的时间来看,恐怕自己与雪影的一举一动都没有离开白昊齐的视线,否则何以诸多事宜每次他们入局的时间都堪称绝佳? 白奉甲强行抑制自己身体想要打冷战的感觉,眼前的事情几乎已经明了,一定是白昊齐先行前往醉香楼,想要胁迫雪影就范,很有可能,在他被苍玄二老引诱离开之时,便给雪影点了穴道,这才让帖木儿偷入之后,能够丝毫不费力气地侵占了雪影。 如果一切猜想都没有问题的话,那么眼前所站之人,便是雪影失去清白的罪魁祸首,白奉甲紧盯着白昊齐背影的眼中不由得射出一道寒光。 仿佛感受到了白奉甲目光的寒意,白昊齐霍然转过身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选择 白奉甲悚然一惊,连忙低下头去抱拳行礼。 白昊齐淡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嘴角带上一丝讥笑,白奉甲聪明,但他白昊齐就不聪明吗? 不,准确来说,他白昊齐比许多人都要聪明很多。 所以白奉甲能够想到的,他自己又岂会想不到。 “其实雪影也算为间里做了一件有功之事,无意之中将帖木儿给套牢了,也算是无心插柳了。”白昊齐没有理会白奉甲,有些自得地说道,“况且他现在还未发现自己中毒,等他开始毒发之时,如果我们的人找到他,你说他会怎么办?” 白奉甲的一颗心脏犹如被人用手死死攥住,正在不断揉搓一般,但面对白昊齐,他只能用低头掩饰自己面上的痛苦之色。 “奉甲不知,还请二当家明示。”白奉甲依然弯着腰,涩声问道。 “哈哈,意外之喜便让他成为一个意外吧,等到该启用这枚棋子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说完俯下身子,贴近白奉甲沉声道,“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白奉甲面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重,白昊齐已经清楚无比地表明了他的态度,显然并不希望自己真正去杀了帖木儿,或者刚才被自己软磨硬泡追问出来的答案,不过就是白昊齐想给自己更明白的一个交待罢了,也让好让更彻底的死心。 只是白奉甲如何能甘心? 看着一直低着头的白奉甲,白昊齐心中一沉,知晓他依然没有放弃刚才的念头,直起身子伸手将白奉甲也扶了起来,轻叹一口气道,“奉甲,你我从事之事,于白家,于间内,都是事关重大,决不能有一点闪失,现在凤三叛变,我们已然损失了许多,你是风雨间这一代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我们绝不能失去你。”白昊齐一脸郑重地看着白奉甲,见其有些愣神,一脸殷切地又问了一遍,“奉甲,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白奉甲依然有些茫然地看着白昊齐,既不回话,也不言语,白昊齐喟叹一声,只得无奈地道,“奉甲,帖木儿是我们很重要的一个目标,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所以你必须要忍耐。”拍了拍白奉甲的肩膀,接着道,“为了家族和风雨间,只能是苦了你了,至于雪影,你们终归不是一路人,别到头来害了自己。” 白奉甲抬头看了看白昊齐,有些木然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白昊齐见他这番模样,无论是真是假,知道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叹息一声,挥了挥手,示意白奉甲可以出去了。 白奉甲低头再行一礼,缓缓退出棚屋之中。 见到白奉甲出来,远远隐蔽在树杈之后警戒的温千羽纵身一跃,飞身来到白奉甲身旁,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和二当家谈得如何?” 白奉甲面带苦涩,看向这个风雨间中亦师亦友的存在,缓缓摇了摇头,对于温千羽而言,很多事情不知道,比他知道要好得多,哪怕他是白昊君最为信赖的人之一。 但经过这些时日,白奉甲何尝没有明白一个道理,信赖,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存在,谁要借用这个东西去作文章,恐怕最终换来的,便会是粉身碎骨。 温千羽面色焦急,还要追问,却被白奉甲一把抓住左手,一脸凝重地重重地握了握。 温千羽有些茫然,但见白奉甲面色凝重,也只得沉默着点点头,示意自己不再追问。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温千羽收敛神色,状若轻松地询问道。 白奉甲闻言苦涩一笑,抬头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大树之间,缓缓随风飘飞下来的浮雪,涩声应道,“我不知道。” 这并不是一句诓骗的话,而是白奉甲现在确实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去找雪影么?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对于白奉甲来说,都是一个难堪的选择。 温千羽心中一惊,无论是谁说这话他都可以理解,但偏偏这话是从白奉甲嘴里说出来的,对于他来说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在他看来,白奉甲终归是属于白城的,在那里,还有雪影在等着他,更有大间主委派的重大使命在等着他。 又或者,如果因为形势变化不能回白城,那回风雨间总是好的吧? 毕竟那里,对于自己这些人来说是囚笼,但对于白奉甲,那里毕竟是家。 温千羽看着面前一脸苦涩的白奉甲,心中一时也想到了很多,只得拍了拍白奉甲的肩膀,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白奉甲沉默了一阵,缓缓转过身去,朝着沉默着的棚屋和同样沉默着的温千羽行了一礼,也没有去找风三等人,转身落寞地向着林外走去。 温千羽看着白奉甲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却悚然一惊,扭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白昊齐居然出现在自己身侧,心中一沉,连忙朝着白昊齐行了一礼。 白昊齐有些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温千羽不用在意这些客套。 “二当家的,您看我们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他知道应该怎么做。”白昊齐没有理会温千羽话语之中的试探之意,冷声应道,没有再看,转身回到棚屋之中,再次打坐开始运功疗伤。 温千羽看着砰然关上的棚屋小门,再看向林外已经消失不见的白奉甲,心中轻叹,木然地回到自己所呆的大树之上,默默地祝福远去的白奉甲,当然,还有依然身处白城的雪影。 雪影看着眼前绝对算是珍馐的菜肴,却丝毫没有胃口,想要招呼小雪坐下说点什么,却猛然发现现在已经不是自己做主,只得示意小雪离开,留下自己一个人静静。 昨夜刚回到醉香楼,雪影便发现自己已然成了一个笼中雀,虽然没有任何人监视自己,但她知道,自己哪里也去不了了。 勉强让仓促回到醉香楼的尘烟带出一封秘信,结果尘烟刚刚转回来便被白绮罗逮了个正着。 所以现在雪影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必须要谨慎,再谨慎,即便自己面对之人是从小亦师亦母的白绮罗。 只是此刻她心中的焦急又有何人知晓,虽然秘信已经带出,但石头等人现在是什么情形,雪影一无所知,眼前的几处窗户,已经被白绮罗让恢复原来模样的哑奴钉得个严严实实,况且她现在所在的,乃是凤舞的房间,想要调动身旁的资源,终归有些不太方便。 愣神之间,雪影不由得想起了曾经一同生活了十余年的凤舞,不知道眼下凤舞到底身在何方,仿佛从凤舞离开醉香楼之日起,便消失得毫无踪迹,雪影暗暗猜测,凤舞绝大可能是已经深陷囹圄,否则以凤舞的狡猾和野心,又岂会在白城如此沉寂? 而现在会是谁有如此大的力量拘住凤舞,雪影不需要细想都能明白,只得无奈地为曾经的姐姐默祷,更多希望她是远走高飞了,而不是真的落入了帖木儿等人之手。 雪影正在沉思之间,房门却悄然打开了,走进来的,正是白绮罗。 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回了曾经的装束,面上淡淡地敷着一层脂粉,即便是徐娘半老,但不得不说,她的风韵不是犹存,而是更甚当年几分,即便雪影作为女人,也难以想象有多少男人会因为眼前的女人而疯狂,仿佛这些年的青灯古佛,非但没有消磨白绮罗的艳丽,反倒是为她平添了一种魅力一般。 白绮罗有些满意雪影的反应,显然对于自己的妆容更加有信心,只是想起接下来要去拜访的人,她心中的这点信心,实在有些不足以应付。 “姑姑!”雪影站起身来,朝着已经恢复自己一楼之主身份的白绮罗行了一礼。 白绮罗莲步轻摇,缓缓走到雪影身前,将曾经自己最为得意的弟子扶起身来,看了一眼桌上几乎丝毫未动的饭菜,白绮罗面带愠色,拍了拍雪影的手背,轻声责问道,“影儿,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多多少少也要吃一点的。” 雪影苦涩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白绮罗却是心思活络之人,苦笑一声,放开雪影的手,走到桌旁一侧坐下,看着雪影有些消瘦的俏脸涩声道,“影儿,不要怪姑姑,现在对于醉香楼而言,乃是非常时期,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问题,所以姑姑只能出此下策,你要理解姑姑才是。” 雪影闻得此言,哪怕心中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得低下头去,沉声应是,毕竟醉香楼几乎毁于一旦,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一时不慎,后不后悔是另外一回事,但看着楼中风尘仆仆的一干姐妹,雪影要说丝毫愧疚也无,那毕竟是不可能的。 现在白绮罗回来,无论她采取了什么办法,毕竟是让所有的人第一时间便回到了自己的家,对于一干姐妹而言,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为重要的呢? “你是如何失的身,姑姑也不再问了,只是你要明白,当年如此声势浩大地为你点砂,为的便是一个名分,现在你把这个名分丢了,你也就丢了醉香楼一楼之主的身份,接下来何去何从,就看你是如何抉择了,但现在姑姑没办法即时给你自由,眼下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等着姑姑,这事关醉香楼的生死存亡,所以只能委屈你了。”白绮罗倾过身子,安慰性地抚摸了一把雪影的青丝,轻叹一声叮嘱道。 见雪影没有回话,白绮罗叹息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没有转身,背对着雪影轻声道,“不要怪姑姑,如果今日姑姑能够全身而退,那便是你的脱身之日,如果......” 白绮罗没有说完,沉默着站立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一把推开眼前的房门,跨步离去。 第一百八十章 故人相逢 今天的金钱帮很热闹,但这种热闹,是谁也不想要的那种热闹。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在各个堂口之中,不停地有人来回穿梭。 但各类繁忙的人都聪明地避开了正堂,甚至于来回穿梭的人会不时偷眼打量一下正堂紧闭的大门,不知道谁会那么倒霉,成为自家大当家泄火的对象。 凤三,也就是龙大老板此刻正坐在大堂之上,自顾自地啃着手中的蹄髈,另外一侧,一个女人跪坐在一旁,娇俏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神情,等到龙大老板端起手旁的酒碗一饮而尽,女人就仿若一个机器一般,机械地从怀中所抱着酒坛中迅速再次满上,以等待龙大老板腾出嘴来再次饮尽。 女子的技术很好,哪怕怀中所抱的酒坛几乎与跪坐着的她等高,坛子的腰身更是比她的纤纤细腰粗壮数倍,但从坛口之中没有洒落出一滴多余的酒水,即便她的动作无比机械生硬。 龙大老板啃完一只猪蹄,哐当将残余的骨头扔到女子身旁,女子微微侧目瞟了一眼,隐不可察地咽了一口口水,强行保持着自己的姿势不动。 龙大老板端起手侧的酒碗,饮酒之间一双虎目穿过自己短粗手指的间隙,残忍地看着女子的神色变化,自然包括那微不可闻的吞咽声。 哐,酒碗落在桌子上的声音惊醒了女子,但让龙大老板有些失望的是,女子并没有如他所料想的跳动起来,只是木然地转过头来,抬起怀中的酒坛准备再次倒酒。 一只手按住了坛口,短粗的手指之上满是油腻。 “想吃吗?想吃就告诉爷。”龙大老板肥胖而粗鄙的圆脸出现在女子的眼前,一颗脑袋几乎比手下的酒坛还要大上几分,一双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闪射出冰冷而戏谑的笑意。 女子没有动,甚至于连眼睛都没有动上分毫,直愣愣地盯着坛口之上的一只油手,仿佛上面每一滴亮丽的油珠都闪烁着迷人的魅力。 龙大老板有些怒了,正要有所动作,女子的动作比他更快几分。 硕大的酒坛摔落在地,发出令人心颤的破碎声,四处溅射的酒水将龙大老板赤裸的双脚全部打湿,让他反射性地收起了双脚。 但他的脚还未收起,一股发酸的撕咬声便从他还抬在半空中的手上传来,女子刚才还满是木然的双眼,此刻放射出令人胆寒的绿光,一张涂抹着赤红胭脂的红唇死死地咬在龙大老板的手上,伴随着不断地扭动脑袋,几欲疯狂地想从龙大老板的手上撕下一块肉来。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不,准确说,此刻堂中并没有人,即便是龙大老板最为亲近的闫云山,此刻也被他赶了出去,代表着他四处巡查各个堂口,盘点具体的损失。 龙大老板肥胖的脸上浮现出疯狂的厉笑,被女子咬住的右手并没有急于挣脱,龙大老板仿佛还有些享受女子的撕咬,认真打量着女子面上狰狞的神色,抬起左手从女子嘴角渗出的鲜血划拉了一下,伸进自己的嘴中吮吸起来,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等女子咬够了,龙大老板伸出左手在女子下颌骨上轻轻一捏,女子不由自主地松开嘴,只是眼中的恨意并没有丝毫减弱,伴随着嘴角四溢的鲜血更加让人感到心惊。 龙大老板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才自己扔下的猪骨,温柔地吹了吹上面沾染的灰尘,抬手将骨头塞进了女子的嘴中。 “乖徒儿,师父待你多好,血让你喝,肉让你吃,骨头也让你啃,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龙大老板抬手抚摸着女子俏丽的面庞,一脸宠溺地问道。 女子被龙大老板掐住了下颌骨,一张嘴想动也动不了,只能勉强含着脏污不堪的猪骨,不一会儿便诞水四流,只能用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龙大老板。 龙大老板淡然一笑,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还恶趣味地用自己右手上的鲜血在女子白皙的面容上随意画起画来,厉声笑道,“谁能想到,醉香楼鼎鼎大名的二当家,现在居然就匍匐在我的脚下,跟狗一样。”顿了顿,龙大老板扯出女子口中含着的骨头接着道,“哦不,准确来说,连狗都不如。” 眼前的女子居然是从醉香楼消失之后,便一直不见踪迹的凤舞,只是看着现在浓妆艳抹的妆容,还有苟延残喘的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呼风唤雨的醉香楼二当家模样。 凤舞勉强挣扎一下,挣脱了龙大老板已经松劲的左手,又猛然抬头朝着龙大老板的脸咬去。 但让她失望的是,龙大老板这次并没有让她咬中的打算,右手猛然一扇,凤舞哪怕面上是层层脂粉掩盖,依然印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身子不由自主地飞到了堂中,但她并没能飞出多远,一条铁链伴随着她轻巧的身子弹射而出,将她悬在半空中的身子直接笔直地扯落在地,发出一声让人心碎的闷响,伴随着的,是一口喷洒而出的鲜血。 可惜的是,龙大老板并没有心碎。 自顾自提起一只蹄髈,缓缓走到凤舞,龙大老板俯下身来,满是嘲讽地道,“怎么,以为投靠了帖木儿,你就真能杀了我啦?” 提起蹄膀拍了拍凤舞的俏脸,冷哼道,“你终归就是帖木儿手中的一件玩具,这不我刚刚表示向他靠拢,他便迫不及待地将你扔给了我么?” 身下的凤舞挣扎着想要支撑起身子,但几经努力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只能选择躺倒在地,沉默地大口呼吸着地面稀薄的空气。 “哦,我忘了我的乖徒儿不能说话了。”龙大老板一拍自己的脑门,恍然大悟道,正欲伸手解开凤舞穴道,停在半空顿了顿又说,“嗯,不行,不能给你解穴,否则我家乖徒儿长得这么好看,谁知道哪个小兔崽子经不住诱惑,听了你的诱惑,把你给放了呢。” 凤舞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缓缓闭上眼睛,不去想,也不去看眼前恨之入骨的魔鬼。 但龙大老板并没有放过羞辱她的打算,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扯起凤舞的头发,恨声道,“你看看,你现在的这幅贱样子,哪怕爬到帖木儿的床上去,他会愿意睡了你么?” 提起此事,龙大老板只感觉胸中燃起一股熊熊怒火,面色狰狞,正要有所动作,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龙大老板面色一变,将凤舞的头重重摔在地上,伸手在她衣襟之上擦拭一把,转身大步离去。 而地上的凤舞,在龙大老板推门离开之后,一双满是寒意的眼睛蓦然睁开,沾满鲜血的嘴角,咧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并不是所有的故人相见都如同龙大老板与凤舞之间那般血腥,或者充满羞辱。 当白绮罗莲步轻摇,仪态万千地走到白清源身前之时,哪怕是隐藏在幔帐之后的吴大,都不由得呼吸有些许紊乱。 而一旁的老驼背,不知何时须发皆已雪白,除了面容一如往常以外,恐怕白绮罗根本认不出旁边所坐之人就是自己曾经的挚友欧阳青。 白绮罗从进入屋中的那一刻便认出了老驼背,但她恰到好处地按下了老友相见的喜意,依然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此刻斜靠在床榻之上的吴清源,与她一样,此刻的吴清源也满是欣赏地看着缓缓而来的白绮罗。 “大人万安。”屋子很大,但路总有走完的时候,而白绮罗充分利用了这段有限距离,展现了自己傲然的魅力。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了吴大的存在,因为那种呼吸她曾经听过很多次,但让她有些遗憾的是,这种呼吸并没有出现在吴清源身上,当然,她也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顺着吴清源伸出的手,白绮罗顺势坐到了吴清源的床榻之侧,让老驼背不由得艰难地挪开了自己的身体。 仿佛是看到了白绮罗向老驼背苍老的背影隐秘投去的视线,吴清源轻声笑道,“绮罗风采更甚往昔,没想到老夫这些老不死的,还有一天能见到绮罗重归白城。” 白绮罗灿然一笑,朝着吴清源作势欲打,柔声道,“大人还是这么爱开玩笑,恐怕等绮罗化为一抔黄土,老大人依然是风采如昔。” 吴清源抬手在白绮罗的腿上轻轻拍了一把,戏谑道,“都说美人如酒,岁月越久,味道越醇,现在看来,古人诚不欺我啊。” 白绮罗娇嗔着伸手推开吴清源放置在自己腿上的手臂,娇笑道,“那还不是大人照顾有方。” 看着两人一如往常地调笑,无论是躲在幔帐之后的吴大,还是只是换了个座位,依然坐在堂中的老驼背都很识趣地选择了忽视,因为他们曾经见过这样的场面很多次,今天的一切,不过都是往日的重演罢了。 调笑一阵,吴清源从白绮罗腰间缩回左手,伸到自己鼻尖闻了闻上面依附的清香。 “果然还是原来的味道。”吴清源满意地点点头,朝着白绮罗轻声赞许道。 而面上已经满是春色的白绮罗朝着吴清源轻啐一口,抬头朝着坐在堂中喝茶的老驼背偷眼打量了一下,淡然整理起自己被弄乱的衣衫。 吴清源自然而然地伸手玩弄着白绮罗披散在身后的秀发,一脸得意地打量着白绮罗面上状若娇羞的面容,调笑问道,“多年不见绮罗,想必今日不是因为难忘旧情,专门来见我这个昔日的裙下之臣吧?” 二人对视一眼,蓦然相视一笑。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交易 老驼背端起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变凉的茶水,正想招呼婢女前来添水,却突然想起来现在这个场合的特殊。 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不由得苦涩一笑,虽然自己的面容依旧与往日一般无二,但自己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须发皆白对于不讲究仪表的老驼背而言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地方,只是想着近些日子反应越来越迟钝的脑子,老驼背知道,自己的大限恐怕已经不远了。 抬眼看向床榻一侧笑脸相对的一男一女,虽然依然保持着年轻的容貌,但谁都没有老驼背清楚,眼前二人的一颗心,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回,或者准确来说,不知道应该死多少回。 当年吴清源虽然与白芷联姻,但二人之间几无情感存在,吴清源先为白城之首,后为一族之长,哪里会缺什么莺莺燕燕,而这些莺莺燕燕之中,白绮罗算是最为特殊的一个。 一则是白绮罗是醉香楼的大老板,名义上是老鸨的存在,属于不卖身的那个,但偏偏所有人去醉香楼,都是冲着这个不卖身的老鸨去的,一如雪影当家时的醉香楼一般。白绮罗身为城中这个行当最特殊的一个,自然有她的手腕和原则,也不会像其他女人一般主动迎合贴近吴清源,但这对于吴清源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特殊的诱惑呢? 二则是白绮罗本身就是白芷的闺中好友,早在吴清源迎娶白芷之前,白绮罗便已经借着一次偶然得不能再偶然的机会与白芷相识,而且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关系,甚至于白芷出嫁,都是白绮罗一路相送,新娘嫁娘玉面相映,谁知道吴清源是什么时候看上白绮罗的呢? 很多事情即便是老驼背身处其中,也难以一一明晰,因为这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反正二人就是这样勾搭在了一起,也不知是郎有情,还是妾有意,抑或是根本就是一桩为了利益而存在的皮肉生意。 当然,二人还是非常默契地避开了白芷,也算是对那个可怜女人的最后一点照顾。 看着眼前旧梦难温的两人,老驼背低垂着的脑袋下,含着两片凉茶叶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原来一切都没有变,该是蝇营狗苟还是蝇营狗苟,该是虚情假意还是虚情假意,变的,一直都是“人”而已。 相比于还能躲远一些的老驼背,幔帐后面的吴大则没有那么幸运,心中暗骂老不知羞的两人,从年轻时候就让老子在一旁观战,现在这个岁数了还在一旁看戏,都是丧尽天良的人,偏偏还要玩得比谁都纯情。 老狐狸自然有老狐狸的修养。 吴清源态度很温和,仿若只是朋友关切的询问,而白绮罗也真如老友一般,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当然,这个请求是在暗示自己重新用身子作出交换的前提之下。 “大人,妾身离开白城多年,现在初回故地,事事陌生,也就眼前的楼子还能让妾身感受到些许安慰。”白绮罗抬手擦掉眼角的两滴泪水,轻呼一口气,平缓下来语气接着说道,“雪影年纪小不懂事,惹恼了吴小大人,妾身已经将她逐出醉香楼,还请大人不要因为她而牵连到醉香楼,否则妾身当真是无家可归了。” 吴清源一脸淡然地看着眼前情感充沛的老情人,等白绮罗勉强说完,轻轻拍了拍白绮罗的背,温声安慰道,“老夫怎么会让绮罗无家可归呢,现在这里,不就是绮罗的家吗?” 看着吴清源眼神之中隐藏着的戏谑神色,白绮罗心中咯噔一声,强笑道,“大人说笑了,绮罗勾栏之人,怎么能污了此处清气。” 吴清源收回在白绮罗背上不断绕圈的右手,心中冷笑,白绮罗很聪明,自己多年前的喜好依然记得清清楚楚,今日前来自然是精心装扮,只是单凭这些,显然无法打动自己,而同样,白绮罗也不会单凭这些就来找自己谈条件,毕竟哪怕保养得再好,时光总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许许多多的印记,而这些印记,就会让很多东西为之失色。 包括女人的魅力。 而这一点,白绮罗也很清楚。 看着嘴角噙笑,不再言语的吴清源,白绮罗反而松了一口气,转过话头淡然问道,“当年妾身离开白城之时,大人虽然几经治疗,但身体依然难以动弹,今日初见,感觉大人比当时已经好了不少,看来大人这些年里调养得不错。”仿佛直接将刚才的话头割舍开去,不再提及。 吴清源闻言一笑,抬眼看了一眼远处身体蓦然僵直的老驼背,拍了拍白绮罗伸到自己胸前帮着整理衣襟的柔荑,轻笑道,“怎么?当年老夫能护你平安,现在好了,不更是如此么?” 白绮罗很意外吴清源话中的暗示之意,娇笑着点点头,抬首状若不经意地朝着幔帐之后看了一眼,吴清源自然毫无遗漏地收入眼底。 白绮罗会武功之事,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是秘密,但这绝对不包括吴清源,所以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和探究的神色。 挥了挥手,吴大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早就待不下去的屋子,虽然也曾担心白绮罗来此是否有行刺的目的,但该做的事都做了,如果真要杀人,恐怕也不会等到现在,既然吴清源下令撤出,吴大自然是毫无心理障碍。 一旁的老驼背见状,咳嗽一声,拖着身子走到榻前,伸出双指在吴清源脉上搭了片刻,抬起眼皮瞟了吴清源一眼,转身佝偻着背推门离开了房间。 等到就剩下吴清源与白绮罗二人,白绮罗收敛起脸上的春色,抚弄着散落脸色的秀发站起身来,盈盈跪倒在榻前,沉声祈求道,“万望大人不计前嫌,救救妾身。” 静卧榻上的吴清源依然一脸淡然地看着榻前的白绮罗,既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应承的想法,只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多年不见的女人。 白绮罗见吴清源始终不应声,咬咬牙,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吴清源哀求道,“大人,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前来向大人求援了。”说话间泫然若泣,如若是一般的年轻雏儿,恐怕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怜惜之意,将其扶了起来爱怜一番了。 然而吴清源自然不是当年那个年轻的雏儿,无论白绮罗如何哀求,面上神色都没有丝毫改变。 白绮罗面带苦涩,咬着唇瓣,见吴清源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得膝行到榻前,便要伸手去揭盖在吴清源身上的褥子,却不想吴清源面色一变,直接伸手将白绮罗的手打到了一边。 “大人原来不是最喜欢绮罗伺候了么,怎么?”白绮罗将手捧在胸前,一脸无辜地看向吴清源。 吴清源面色一变,干笑两声掩饰了神色的变化,沉声道,“你认为,我让老驼背他们离开,就是为了要你像个贱人一样侍候我么?” 白绮罗面色一变,凄然道,“还请大人明示,妾身实在不知大人的意思。” 吴清源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缓缓坐直身体,冷哼一声道,“绮罗姑娘,不用在我面前装纯情,更不要装可怜,从我见你第一面时,我就知道你是个狐狸精,如果真想你做我的禁脔的话,又何必等到现在。”说话间,吴清源猛然俯下身子,逼视着白绮罗接道,“从你进入白城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回来是想干什么,也知道你早晚会来找我,偏偏还要在这里装纯情,卖弄风骚,以你的岁数,自己不觉得恶心,我都替你感到恶心。” 白绮罗面色剧变,本以为自己和哑奴进城做得隐秘无比,却没想到依然没有逃脱吴清源的眼睛,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不过听到这话,白绮罗反而松了一口气,既然吴清源摆明了要做生意的态度,那反而更好商量。 白绮罗缓缓呼出一口气,平复心情,面色也重新恢复沉静,敛起脸上神色,凄声道,“既然如此,那妾身也无需与大人客套。” 不得不说,没了故作妩媚,白绮罗姿色反倒更胜方才,吴清源面色冷淡,缓缓靠倒在卧榻之上,静静地听着白绮罗所谓的交易。 当老驼背再次走进房间之时,便见白绮罗一脸羞色地从卧榻之上站起,慌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襟,而吴清源则是一脸疲惫地躺倒在卧榻之上,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激情之中回过神来。 哪怕已经预料到是这个情况,老驼背依然心中暗骂不止,等走到榻前,老驼背没有理会一旁的白绮罗,冷声朝着吴清源道,“如果你再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恐怕老夫把这条命舍给你,你也别想着真正恢复。” 吴清源慵懒地睁开眼,看着榻前老驼背一脸的怒容,挤出一丝笑意歉声道,“故人相见,情难抑制,还望先生见谅。” 看着一脸怒意的老驼背回到之前的座中坐下,吴清源朝着一旁捂嘴偷笑的白绮罗无奈地耸了耸肩,伸手拍了拍白绮罗的柔荑,温声道,“故人相见本就不是易事,以后你这个冤家可得多来看望我这老朽才是。” 白绮罗面色一僵,又飞快转为正常,假意啐了吴清源一口,起身朝着吴清源行了一礼,又与老驼背告辞,迤迤然离开了吴家。 而在她身后,吴清源看着她背影的笑意更加浓郁了几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新格局 谁也不知道白绮罗与吴清源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只知道自白绮罗从吴家离开,当日所有围在醉香楼周边的探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理会一脸忐忑站在堂下的华刚,吴法言一手持书,一手执笔,不停地在纸上勾画着什么东西。 过了半晌,吴法言终于搁下纸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端起蒙放狗腿似的递上来的茶盏,瞟了一眼蒙放有些谄媚的笑容,虽然不知道吴清源是不是给他叮嘱了什么,但也并没有在意他态度的改变,淡然撇开茶水之上的浮沫,缓缓饮了一口茶,坐回到圈椅之中,淡然道,“既然是老大人下的命令,执行便是了,还跑来跟我汇报什么?” 华刚面色一肃,心中不由得一沉,吴法言这话面上自然没有什么毛病,但只要是有心之人,都能听出其中隐隐的不满之意,毕竟华刚这已经是属于先斩后奏,虽然他只是名义上按照吴法言的指令,派出了一队人将醉香楼包围了起来,而且是许进不许出,当然,白绮罗的存在是一个例外,华刚与她自然也不算陌生,甚至于当年华刚从她处得到的好处,甚至于扶持并不比闫云山那里少多少,自然能从他这里得到些不一样的待遇。 但华刚也没有想到,只是晌午功夫,白绮罗便真的彻底改变了醉香楼的处境,甚至于当华刚看到吴清源的手令之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大人,卑职......”华刚面色难看,朝着吴法言拱手行礼,正要辩解什么,却被吴法言直接抬手打断了。 “你是老大人的人,我自然不会难为你,至于帖木儿大人那里,想必也不需要你前去分说,其他的事情,你就自行处置吧。”吴法言的态度很冷淡,但同样也很强硬,对于华刚,虽然他颇有招揽之意,毕竟他手中握着的,乃是白城至关重要的军权,而这也是吴法言处处行动受制的关键所在,可惜的是,吴清源就如同一座大山笼罩着他,不,准确来说是笼罩着整座白城,虽然事事不插手,但其实又何尝不是事事插手了呢? 对于自己无法招揽的人,吴法言很恰当地与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当然,也无法控制地会给他们一些脸色看,比如华刚,比如蒙放...... 华刚面露苦涩,只是吴法言话已至此,他本就不擅言辞,自然不好再分说什么,只得行了一礼退出堂去。 等到蒙放离开堂中,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原本搁置在案几之上的歙砚此刻已经在地上支离破碎,而一脸怒容的吴法言,更是直接将堂中的椅子全部掀翻在地。 过了一阵,吴法言缓缓呼出一口气,又重新将掀翻在地的椅子全部抬起来放置回原地,方才走出门外招呼早就被远远屏退的奴婢前来收拾残局。 “本来今日是大人启程上任的好日子,没想到被这恶心俗事给惊扰了,法言万分抱歉,还望大人海涵。”县尹府堂内,吴法言恭恭敬敬地朝着堂中便衣简座的帖木儿行了一礼,歉声道。 帖木儿抬起手中的玉如意,朝着吴法言不在意地挥了挥,轻声笑道,“吴大人还是这么见外,区区这点小事,如何会让本官烦忧。” 吴法言状若释然地轻呼一口气,直起身子朝着吴法言拱了拱手,转身坐到了一侧的圈椅之中,接过真金递上来的茶水浅浅呡了一口,和声问道,“不知大人行装是否收拾妥当,是否有需要法言相助一二的地方?” 帖木儿朝着侧厅忙碌不已的真金等人努了努嘴,笑呵呵地道,“这些俗事,自然不需要我操心,交给下面人自然便能办好。” 吴法言自然听出了帖木儿话语之中的隐含之意,朝着帖木儿笑了笑,恭声道,“大人说得有理,是法言执迷了。” 顿了顿接着道,“昨晚醉香楼原楼主白绮罗突然返回白城,相当于直接接管了醉香楼,据手下人来报,雪影当时也随同白绮罗回到了醉香楼,但听闻是大人示意,不用管她,不知大人?” 帖木儿自然知道吴法言是在试探他对于雪影,乃至于对醉香楼的态度,扔掉手中的玉如意站立起来,缓缓踱步到堂中道,“原本我们既定的诛除首恶之策并不需要调整,昨夜雪影返回醉香楼,乃是本官见有生人介入,暂时不知情形,所以吩咐底下人暂时克制,至于未来,便看吴大人的手段了。”缓缓走到门口,抬头打量了一眼眼前高耸的醉香楼,心中轻叹一口气道,“至于雪影,能留最好,不能留的话,便由吴大人看着办吧。” 吴法言并不是傻子,这段时日冷眼旁观,如何不知道帖木儿对于雪影的情意,今日探得了帖木儿的意思,自然是生擒为宜,也好交给帖木儿处置。 吴法言偷眼打量了一番凝神看向醉香楼的帖木儿,沉声应了声是,接着道,“今日白绮罗前来府中探视我父,二人乃是旧识,想必父亲大人碍于老友情面,下令底下人不得再与醉香楼为难,恐怕对于之后行事会有诸多不便。” 帖木儿闻言回过神来,转过身来轻笑一声,看着吴法言打趣道,“吴大人今日临别探视是假,前来商议对策是真吧。” 吴法言并没有因为帖木儿叫破他的心思而尴尬,只是嘿然一笑,拱了拱手道,“一切都瞒不过大人慧眼。” 帖木儿抬手连忙阻止吴法言接着说下去,“打住打住,少给我戴高帽,我知道你吴大人心中跟明镜似的,只是你尊重我,我自然也得识这个趣。” 走回到太师椅中坐下,淡然道,“就白绮罗此行而言,恐怕她已经与令尊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而不是明面上的姘头那么简单。” 说话间,帖木儿微微侧脸打量了一下吴法言的神色,见其依然面色如常,不由得心中对于他的评价更重了几分,却不知吴法言是早已习惯如此。 吴清源与白绮罗之事,在吴家之中并不算什么秘密,只是一个是风流豪客,一个是风尘粉头,谁也不能指摘什么,只是对于吴法言而言,感到颇为恶心罢了,这也是为什么哪怕雪影名声在外,但身处其侧的吴法言始终敬而远之的原因,倒是可惜了风雨间的精心谋划,认为吴法言会跟他爹一般,对于雪影会执迷,岂料是打错了如意算盘。 “二人达成协议是自然,只是法言有一事不明,白绮罗虽然以往并未暴露,但此番前来,她风雨间谍子的身份已然暴露无遗,何以依然能够如此行事。”吴法言一手玩弄着身旁茶盏上的杯碟,面带不解地道。 帖木儿扯过桌上的玉如意,在自己的脸上剐蹭两下,淡然道,“这可能便是最有意思的地方,雪影背叛了醉香楼,而我们这位原醉香楼楼主,恐怕此番是背叛了风雨间才是。”顿了顿接着道,“而这一点,估计令尊早在白绮罗回到白城之时便已然知晓。” 吴法言面色微微一变,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情况,但自己已然将其排除,毕竟白绮罗离开白城之时自己年岁尚轻,还在书阁中苦读,自然对于当时诸多事情知晓不深,只知晓吴清源与白绮罗二人关系匪浅,反倒是帖木儿没有这些束缚,直接猜到了实质。 却听帖木儿一边用玉如意拍打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接着道,“只是如此一来,城中局势便更加巧妙了。”低头看着堂下的吴法言道,“原本城中以你我为一方,流民为一方,风雨间为一方,令尊大人隐居一侧为主体,现在看来,咱们还得重新划分一番。” 吴法言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今日借口专门来找帖木儿,未尝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朝着帖木儿拱了拱手道,“还请大人明示。” 帖木儿笑着用手中玉如意指了指吴法言,并没有责怪之意,缓缓道,“现在看来,你我一方,以雪影为首的流民一方自然已经固定,现在有白绮罗为棋子,恐怕令尊大人也不会甘心居于幕后,哪怕他没有与我们相争之意,但他是你们吴家的族长,自然有他的谋划,马上就是西北一道的大变之局,令尊肯定不会甘于寂寞。” 余光捕捉到吴法言面上的不自然,帖木儿笑了笑沉声道,“此番流民闹事,虽然法不责众,凤三勉强逮了几个替死鬼糊弄过去了,但这也给了其它人一个信号,就是你吴大人掌控不了局势,自然少不得人动歪心思。乱世多英雄,自然谁都想当英雄。” 顿了顿,不再管吴法言的想法,又听他接着道,“更为关键的是,接下来兀鲁尔哈的一千精兵便将拨付过来,虽然是你我二人的奥援,但未尝不是兀鲁尔哈提前落子的举动,所以算是隐居一角,另外的,则是风雨间的势力恐怕会大增,虽然这些时日他们受了一些损失,其主要原因是雪影的背叛,以及他们主要力量都放在了白城周边,想对白城形成包围之势,此番白昊齐受挫,估计他们该派出一些援手来了。” 帖木儿停下话头,看向堂下皱眉深思的吴法言,轻声叹了一口气道,“而我最担心的,则是城中还隐藏着一股势力。” 第一百八十三章 唤魂 吴法言悚然一惊,抬头看向帖木儿,却见帖木儿同样看着自己,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所想的与吴法言所想之事相同。 堂中气氛顿时一僵,显然帖木儿所提及之事对于二人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现实。 过了半晌,方听帖木儿轻呼一口气道,“那日出现的神秘老者,当真没有任何讯息么?” 吴法言闻言一愣,苦涩地摇了摇头,沉声道,“我请暗卫的兄弟分析过,实在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平日里也不见有这号人物在白城出没,因而在衙中没有底册。” 帖木儿眉头微皱,沉声问道,“会不会是因为大雪被困在城中的江湖豪客?” 吴法言都没有思考,直接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白城虽然往来商旅和行人众多,城门关卡把守并不算严格,但这些人只要入住客栈,便会进行专门登记,遗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帖木儿抬起头来,轻呼一口气沉声作出了判断。 吴法言点点头,接过话头道,“极有可能便是城中隐藏已久的势力,只是平日里隐藏极好,所以无论是吴家,还是县尹府都没有发现端倪,甚至于他们可能早就已经参与了进来,只是我们暂时还未察觉罢了。” “听闻最近白家二公子与流民接触较多,会不会与白家有关?”帖木儿闻言微微皱眉,沉吟片刻问道。 吴法言闻言不惊反笑,“这事已然不是什么秘密,老二从小顽劣,何况他大哥早已告知于我,只是说他同情流民,还为此惹得老太爷大发雷霆,估计也就是小孩子的玩闹,当不得真。” 帖木儿看了一眼吴法言,没有接话,毕竟这也算是他们白家内部的家务事,自己插手太多反倒不美。 却见帖木儿摇了摇头,沉声安慰道,“既然如此,也只能辛苦吴大人了,接下来吴大人一人坚守于此,我虽有心帮助一二,但恐怕也是鞭长莫及。” 吴法言朝着帖木儿行了一礼,洒然一笑道,“无妨,法言已然习惯如此,有大人在外做我奥援,已然是极为不易,还请大人在外多多珍重,法言等着大人带师回城,得大解脱。” 帖木儿闻言,扔下手中的玉如意,站起身来朝着吴法言郑重行了一礼,吴法言同样一脸肃穆,朝着帖木儿行了一礼,一时间相视无言,剩下的,就只能是交给时间了。 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通过时间来验证,或者在时间的积淀之中便能悟透某件事情。 白奉甲盘腿坐在逐鹿山的山顶已经一个下午,依然是眉头紧皱,一脸苦涩,就连一旁的白狼也仿佛感受到了白奉甲此刻心中的纠结与痛苦,站起身来围着白奉甲不住地转着圈。 白奉甲伸手推开白狼凑过来的大嘴,却也知晓白狼是在有意安慰自己,对于白狼通人性的事情,现在白奉甲早已不感到奇怪,甚至于当时白狼送自己与白蓁蓁二人返回白城,送到城西喇嘛寺便主动就此停步,一直目送二人消失在视线之外方才转身回山,当时白奉甲与白蓁蓁便感觉颇为神异,开始还担心白狼会缠着白蓁蓁跟着回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没想到白狼已然是早有打算,直接避开了这个问题。 抹掉白狼黏糊糊的舌头在自己脸上留下的诞水,白奉甲朝着白狼苦涩一笑,轻声问道,“狼兄狼兄,你要是我,你此刻该当如何?” 却不想白狼仿佛是听懂了白奉甲问话的意思,朝着白奉甲大吼一声,不住地将脑袋探向白城所在的方向,焦急地低吼起来。 白奉甲微微一愣,心中哑然,难道白狼真的知晓自己的心意,是想让自己赶紧回到白城去找雪影么? 伸手将白狼拉到自己身侧,强行按着它坐下,不顾白狼的挣扎,抱住它满是绒毛的脖颈,轻声叹道,“可是我该如何面对她呢?”顿了顿,又仿若自言自语地道,“见了面,我该不该问她这个问题呢?” 但可惜的是,白狼哪怕再通灵性,也不能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只能是一个劲的低吼和挣扎。 勉强挣脱白奉甲的臂弯,白狼甩了甩脑袋,理顺了脖颈上的绒毛,转身朝着白奉甲龇了龇犬牙,后腿插入雪中,蓦然朝着白奉甲抛起一团积雪,将白奉甲淋了个满满当当。 仿佛是颇为满意自己报复的结果,白狼朝着白奉甲满意地哼了两声,转身走开了。 白奉甲看着白狼消失的背影,苦涩一笑,提起身边的雪寂,缓缓拔刀出鞘,而雪寂也仿若感受到了白奉甲此刻心中的犹豫,不由得嘶鸣怒吼起来,白奉甲合意境早已熟稔,自然能够感觉到雪寂的心意,无奈归刀入鞘,伸手抚摸着雪寂刀鞘,轻声絮叨道,“雪寂,你也想痴心了对么?” 白奉甲自然等不来雪寂的回答,缓缓站起身来,迎着天空中昏暗落日的余晖,看向白城的方向,那里有自己心爱的人,但自己却没有勇气去见她。 看着缓缓落下的日头,白奉甲心中微凉,却仿佛坚定了什么信念一般,左手紧紧握了握雪寂刀鞘,心中暗道,“影儿,我很快便会给你报仇。” 当白绮罗回到醉香楼之时,雪影一个人正坐在房中此刻依然留着的唯一一扇窗户旁边,看着天边昏暗的落日,不时朝着嘴里灌一口酒。 白绮罗眉头微皱,缓缓走到雪影身边夺下酒壶,沉声斥责道,“你是准备把自己喝死么?” 雪影自然早就察觉到白绮罗的到来,只是一直没有理会,手中酒壶被夺,雪影也不以为意,扭头朝着白绮罗凄然一笑,“不然我还能做什么?” 白绮罗微微一窒,雪影被禁足,自然是她下的命令,只是看着雪影此刻的模样,她终归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更为重要的是,经年身处风月场所中的她,自然清楚贞洁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性,婊子最知情意重,谁不想将自己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的爱人呢? 初见面时,白绮罗以为是雪影与白奉甲二人情难自制,方才发生了此事,还想着将守宫砂之毒一事等见到白奉甲之后再告之于他,也好让白奉甲更加信任自己。 现在即便知晓了有内情,但她并没有强迫雪影,毕竟身处此地,又有多少女人真的能为心爱的人守住自己呢?雪影没有守住,她,自然也没有。 略带怜惜地摸了摸雪影的头顶,轻声叹息道,“影儿,姑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从姑姑将醉香楼交给你的那一天起,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你一意孤行,姑姑终究无法继续让你留在这里,你也要理解姑姑。” 雪影如何不知白绮罗所说乃是实话,顺势歪倒在白绮罗怀中,眉目垂泪道,“谢谢姑姑。” 见雪影垂泪,白绮罗也跟着垂下泪来,抚摸着雪影的秀发涩声道,“影儿,归根到底,咱们娘俩都是苦命的人,造化弄人啊。” 雪影拍了拍白绮罗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没有说话,抬头看向越垂越低的落日,轻声道,“姑姑,所以我们都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是么?” 白绮罗闻言一愣,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原本以为雪影只是受了老驼背的影响,想要挽救那些流民一二,没想到雪影是将自己也置身其中,改变流民的命运,何尝不是她改变自己命运的一种尝试呢? 只是,命运真的能够这么轻易地改变么? 白绮罗缓缓摇了摇头,至少以她的经验来看,所有妄图改变自己命运的,往往都没有那么顺心如意。 比如那个初见之时,手持一柄破铁刀便想救下一个丐女的瘦弱汉子。 一念及此,白绮罗眼中的泪水不由得流得更快了,伸手擦了两遍都没有止住,但即便已经猜想到了结局,她也并没有改变自己打算的意思,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是也在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呢? 白绮罗抬起头来,顺着雪影的视线看向天边那轮快要沉没的昏黄日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带起一丝笑意,无论如何,一想到很快便能见到他,哪种死法都不会让她感到惊讶。 张一丰难得的安静下来,即便是腿上不时传来的疼痛也没有让他象往日一般哼唧出声,只因为眼前的场景让他非但忘了疼痛,更是满腔的怒火。 在他身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与他胸怀着同样的怒火。 在人群的最前方,两个汉子长身而立,自然分别是王仙芝和石头,一高一低虽然颇不和谐,但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个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着他们身前的那一块墓碑之上。 哦,不,准确的来说,如此不堪的木牌根本就不能叫做碑,那是用王仙芝临时砍来的一截木头劈出来的,这些平常人眼中又臭又脏的可怜人,挤出自己指尖的精血,共同书写成了木牌上的一行字,“老菜头之墓”。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到底住城北哪条街巷,只知道他很早便来到城南扎根下来,与他们一起生活,直到今天。 所有人也都知道,此刻的墓中只是掩埋了一个碎碗,还有一根木头,那个碎碗是老菜头平日里用来吃饭的,那根木头,则是他用来防狗的。 他最好的一只碗,被他用最大的力气砸在了城卫军的身上,而他最珍贵的一只碗,则被他用自己的生命,从高台之上砸下。 砸碎了碗,唤醒了魂。 第一百八十四章 出城 帖木儿走了,走得很安静,并没有出现什么万人相送的局面,也只是吴法言带着几个县尹府的亲信官员来到城门口,进行了简单的送别,在一般的随从那里看来,帖木儿属于是灰溜溜的离开的,毕竟任谁也想象不到,作为一名高官,走得时候居然没能在城中引起丝毫波澜,不得不说是一件委屈之极的事情。 当然,这也与他们自身的利益息息相关,试想有个万人相送的局面,对于帖木儿的名声也好,对于他们临行前打点的红包也好,都是大有好处的。 等到身后雄伟的白城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视线之中,真金终于忍不住了,策马缓缓走到帖木儿的马车旁,低声问道,“小将军,我们这次走得是不是太憋屈了?” 马车中的帖木儿放下手中书籍,伸手在怀中的暖炉上烤了烤,虽然车厢内温暖如春,但他依然感觉到了一丝寒意,白城的冬天,比大都的冬天更加难过。 “有什么憋屈的?其他人在意那些东西,你真金还会在意?”帖木儿面带揶揄地看向窗外的真金。 真金老脸一红,连忙解释道,“小将军,卑职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帖木儿轻声笑道,“好啦好啦,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来为我打抱不平来啦。” 笑了一阵,帖木儿接着道,“现在白城之中局势复杂,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他们自然知道我是前往兀鲁尔哈军中任职,我走得越低调,他们便越发不安,反而会细加盘算我的打算,一些想要跳脚的人也会由此而顾忌几分。” 只听帖木儿轻叹一口气道,“现在的白城,就如同一个赌局,谁都在赌,我们如此行事,也算是给留守的吴大人增加一点赢面吧。” 真金微微一愣,帖木儿的话已经说得足够直白,就他而言,毕竟诸多事情只是了解,对于一些事情掌握还不是不够彻底,但对于帖木儿的安排,他自然不会有任何异义,沉声应了一声是,便缓缓策马退回车队之中,督促着后面的随从队伍抓紧跟上。 看着窗外又开始缓缓飘飞的雪花,帖木儿的心情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好,对于白城的形势,他并不持乐观的态度,甚至于对于他自己此行的未来,他也是怀着忧虑的心态而去的。 白城之中自然不少打他主意的人,甚至于当凤三夜里偷偷找到自己,表明想投靠自己之时,帖木儿也只是打了个哈哈,勉励了一番,并没有给出实质性的承诺,凤三如此,其他人更是如此,只是相较于凤三,其他人没有那个资格够上帖木儿而已。 一念及此,帖木儿不由得有些忧心吴法言是否能够镇得住白城之中数不清的投机分子,那些乌衣巷的豪门贵人,还有金钱帮手下那帮嗜利如命的商人。 但很快帖木儿便洒然一笑,自己还真是有些忧虑过怀了,虽然自己与吴法言达成了联盟的协议,但面对一个喜欢隐匿自己过头的盟友,不说心机深沉,但绝不是易与之辈,帖木儿都有些看不透他,如何还需要替他忧心什么,吴法言,终归会给所有的人一个惊喜,这些人里面,自然也包括他帖木儿自己。 重新拾起膝上的书册,乃是早已私下流传甚广的《西厢记》,帖木儿淡然一笑,很多东西,原本就是如西厢记这般有意思,有情人终成眷属很多时候也就只能存在于之中,谁又能保证自己所想的事情就一定能够实现呢? 就比如凤舞。 想起凤舞,帖木儿心中微微一痛,倒不是因为自己将她送给凤三,毕竟对于他而言,凤舞从来都没有成为他盟友的资格,最多也就是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当她离开醉香楼的那一天起,她便已然失去了棋子的价值,既然如此,为何不把她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呢? 至少当凤三看到被强行拉到他身前的凤舞之时,那面上的表情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当然,至于凤舞最终是否能达成二人商定的目标,帖木儿并没有过多在意,她现在已然是棋盘的伏手,有用自然更好,无用也不心痛。 真正让帖木儿心痛的是,是与小三的分别,虽然相处时间不短,但帖木儿是真心喜欢这个可爱的孩子,虽然他在于真金等人眼中,乃是一个不折不扣、令人厌恶的杂种。 临行之前,帖木儿最终还是将小三交给了吴法言,对于凤三这个脾性不定之人,虽然帖木儿没有告诉过吴法言凤三曾经想投靠自己一事,但还是郑重叮嘱了小三的重要性,想必吴法言也能够从中嗅出一些东西。 轻叹一口气,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面临无数的离别,甚至很多都会夹杂着生死,小三留在白城之中,也算是一个极好的归宿,也免得跟着自己到陌生之地吃苦受罪,而对于有利用价值的东西,想必吴法言也会好好对待他。 一念及此,帖木儿心中蓦然涌起一股烦躁之意,没了看书的兴致,将书扔在一旁,倒下身子开始蒙头大睡。 至于睡得着睡不着,恐怕也只有帖木儿知晓了。 窗外的雪开始越发的大了。 王仙芝已经在林中等待了一整夜,在他身后,还有许许多多因为严寒而瑟瑟发抖的流民。 他们都是从流民之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人,都有足够的武艺基础,至少也是身强力壮,在流民之中本就是特殊的存在。 他们的身上,此刻披着各种五颜六色的布袍,那是从其它流民家中征集而来的,为的就是让他们能够在寒冷的天气中能够多坚持一阵,但如此也还是抵挡不住越发寒冷的气温,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 即便如此,依然没有一个人嚷嚷着要放弃,因为他们知道今日的目标,是为了老菜头复仇,更是为了他们自己复仇。 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标会不会从这条路经过,他们也在赌,赌他们的运气,更赌王仙芝消息来源的可靠。 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分散作战,对方有精干的力量护卫,而他们则是最普通不过的泥腿子,虽有武力,但毕竟不是经过战阵之人。 众人越发的紧张起来,虽然石头已经竭尽全力劝解众人,但依然无法避免。 王仙芝转过头去,看着一个个明显比平时喘气更快几分的流民,心中轻叹,也不知道这群人今日之后能够活下来多少,只希望没有非战减员就好,毕竟恐慌往往是最为恐怖的减员因素,再加上天气寒冷…… 王仙芝转过头去,将心中的忧虑抛到一边,将全部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地势之上。 不得不说,历史之上将星闪烁,其中有受过系统教育的,而有些,也真是天赋异禀,与习武练艺老天爷赏饭吃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而王仙芝就有些天赋异禀的味道。 当然,按照王仙芝的说法,当年在川中的十万密林躲了那么久自然不是白费时光,无论是豺狼虎豹,还是围追堵截的追兵和杀手,王仙芝能够活下来,绝对不是单单运气好那么简单。 用血换来的经验总是最宝贵的。 所以王仙芝选择了一处最适合伏击的地方,因为曾经的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被追兵伏击,当然,他非常幸运地躲了过去,现在,就看今日的伏击对象,能否如当年的他一样那般幸运了。 而王仙芝绝对是不想的。 石头喘着粗气爬到王仙芝身旁趴下,双眼顺着王仙芝的视线向着来路看去,有些忧心地问道,“老王,你确定他会走这条路么?” 王仙芝扭头白了石头一眼,对于眼前顺杆爬的年轻人有些无可奈何,虽然二人近些时日一起经历了很多,但从王大哥,到王仙芝,再到老王,这个称谓变化得实在有些过快。 “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我也不愿意在这里挨冻。”王仙芝转过头去,不带好意地回答道。 石头沉默了一阵,紧接着问道,“你说小白那线报的来源可不可靠?” 王仙芝转头朝着石头怒目而视,轻哼道,“要是不可靠那你去找其它线报去啊。” 石头微微一窒,朝着王仙芝嘿然一乐,轻笑道,“这不是现在特殊时期么,以后就不会了。” 王仙芝自然知道现在石头的窘境,之前流民所有行动都可以说是雪影策划,而且提供所有的线报,有着醉香楼这个大靠山,的确帮他们省了很多事情,但自从昨夜之后,雪影就此失去了联系,就连小叶到了醉香楼,也被直接拒之门外,而阻拦她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姑娘。 石头与王仙芝都敏锐地察觉到雪影出事了,但奈何醉香楼旁边就是县尹府,以他们现在的实力,逮逮漏网之鱼是可以的,真要直接与县尹府正面冲突,多多少少有些鸡蛋碰石头的意味。 二人彼此看了对方一眼,轻叹一口气,同时陷入了沉默。 突然一声轻微的鹧鸪声从远处传来,二人同时精神一震,彼此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喜,以及紧张。 “来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初战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刀,那是南城的流民不知多久之前便开始偷偷铸造的简易刀具。 用王仙芝的话说,就是一把砍柴刀,但对于这些流民而言,有砍柴刀也总比赤手空拳对敌要好一些。 石头抬眼打量了一眼趴在自己不远处的一个青年,准确说那还是个孩子,是少年团的一名成员,比石头还要小两岁,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随口叫阿七,就是一个烂大街的名字,甚至比不上什么阿猫阿狗。 阿七身前的积雪已经化了许多,已经难以遮挡他的面容,石头知道,这是太过紧张的缘故。 他的手紧紧地攥在刀柄之上,那是用木头简单绑在一起做成的刀柄,摸上去并不舒服,但对于阿七来说,现在这是最令他感到安心的东西,他的手不住地捏紧又放开,显然早已经将石头叮嘱的不能紧攥刀柄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即便天气严寒,依然阻挡不了手心不住地冒汗,甚至于他都能够感觉到眼睛开始发涩,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阿七!”石头拍了王仙芝一把,示意了一下之后便缓缓挪动到了阿七的身旁,伸手搭在了阿七的肩膀之上。 阿七转过脸来,朝着石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轻声问道,“石头哥,你说我们会不会像江流儿......” 阿七的话还没说完,石头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自然是不想听到他接下来的话。 “别瞎想,我们现在是在为江流儿报仇。”石头面色微微一变,低声安慰道。 阿七闻言一愣,面色一肃,朝着石头笑了笑,没在说话。 石头心中轻叹一口气,看着阿七年少的面容,不单是阿七,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他多想。 一骑快速纵马而来,马鼻之上不断喷着白气,显然是骑手不惜马力,快速疾驰而来。 石头朝王仙芝看去,却见王仙芝一脸严肃地看着对面越来越近的骑手。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骑手并没有直接冲过来,远远地扯起马缰,吁了一声,便见座下的马人立而起,又快速落下,发出沉闷的落地声。 王仙芝面色一变,虽然只是简单的一骑,但已然完美地展现了蒙古人精湛的骑术。 不单是王仙芝,场中所有人的面色都为之一变,虽然都是流民,但见惯了兵卒,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一骑的厉害之处。 现在唯一需要知道的,就是眼前的这一骑到底是探马还是来人已经知晓了他们的伏击计划。 “前方是哪路英雄,还请出来相见。”骑手很是大胆地放开手中的缰绳,抱拳朝着王仙芝等人的方向行了一礼朗声道。 石头面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见王仙芝朝着自己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先静观其变。 骑手等了一阵,见眼前没有动静,嗤笑一声,“不要怀疑本将军是在诈你们,你们的这点小把戏,以为能瞒得过我们小将军的眼睛吗?” 这下不单是石头,连王仙芝的面色都为之一变,周围的流民更是不由得面面相觑,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王仙芝和石头。 王仙芝强作镇定,石头原本慌乱的神色也顿时冷静了下来,朝着流民压了压手,让所有人将身体全部隐藏在山丘之后。 却听骑手讥讽道,“一群蟊贼自作聪明,现在是寒冬腊月,况且这里是什么地方,弄两声鹧鸪叫是什么把戏?” 骑手话音未落,王仙芝霎时间面红耳赤,也不敢回头看,立刻便知道了自己的疏漏何在,自己出身川中,在密林之中联络习惯了鹧鸪声,这次便想当然的与前方盯梢的弟兄约定用鹧鸪声联络,没想到直接露出了破绽。 王仙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石头已经挪动到了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此刻不用在意这些。 王仙芝红着一张脸正要说什么,却见石头朝着远处努了努嘴,王仙芝顺势看去,却见一队车队缓缓出现在了那个骑手的身后,虽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已经可以说是明目张胆了。 那名骑手见依然没有人答话,傲然冷哼一声,调转马头缓缓策马朝着后方的车队迎去。 车队自然是帖木儿的车队,那么王仙芝等人想要伏击的,自然便是帖木儿本人。 等到真金回到车队,当即便来到马车旁向帖木儿禀报道,“回禀小将军,果然如您所料,前方有一股小蟊贼,看情形数量不少,但都是一些雏儿,没什么经验,估计是被逼疯了想要拦路打劫的小崽儿。” 车内的帖木儿闻言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册,朝着真金笑道,“这次到了兀鲁尔哈的大营,我到时候舍了这张脸,去求求兀鲁尔哈,让你在他帐下听用,给他当一个亲随吧。” 真金闻言一愣,连忙朝着白奉甲问道,“小将军,我......” 帖木儿透过幔帐,抬手阻拦了真金的辩解,淡然道,“你不用多想,只是让你去他帐下听用,跟着他历练历练,也好知道为什么你只是一部之将,而他兀鲁尔哈则是一军之将。” 真金闻言松了一口气,虽然心中略有不服,但自然不敢表现出来,沉声应了一声是,便听帖木儿接着道,“你不用不服气,你刚才说前方拦路之人,乃是一些想要拦路打劫的匪徒,但你可曾想过,这寒冬腊月,道路不通,如果真是绿林之人守株待兔,恐怕他们早就已经饿死冻死了,哪里还能坚持得到现在。” 真金闻言悚然一惊,立刻发现了不对,正要策马到车队前阻拦行进,却被帖木儿直接叫住了。 帖木儿缓缓躺倒在车厢之中,淡然道,“所以这就是你第二点不如兀鲁尔哈的地方,你现在知道了前方是有人故意设伏,担忧我们无心算有心,但你可曾真正想过,前面埋伏的到底是谁?” 真金闻言一窒,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得垂手听训,但帖木儿显然没有放弃这个真正的心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也是他当初为何一见邦察便找兀鲁尔哈要过来的原因,真金虽然忠心,但论带兵征战,显然并非其长项,而帖木儿的目标,远远不止于做一个安乐王爷。 “白城之中势力纷繁复杂,但真正敢与我们正面冲突的,可以说是根本没有,他们要么本就是朝廷的寄生虫,要么就是有更大图谋,现在能够不顾一切的与我们作对的,估计也就只剩下城南那些穷苦人了。” 真金闻言一喜,状若思考片刻,马上接着道,“所以小将军让车队不用停留,直接开过去,就是根本不担心他们能够攻破我们防线吧?” 帖木儿无奈地将一旁的书拾起来盖在自己脸上,闷声道,“真金,你速速到车队之前,叮嘱所有人提高警惕,真要是这帮人不识好歹,那么也不用留手,直接斩杀吧。” 等到真金纵马离去,帖木儿揭开覆在脸上的书册,眼睛盯着头顶的车篷,脸上不由自主地显露出几分苦涩,他如何不知道流民为何憎恨于他,但为了至正帝的旨意,他又何尝不是在马鬃上跳舞?更何况他帖木儿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来解决流民的问题。 帖木儿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前方即将鲜血四溅的场面,心中默祷道,“等我帖木儿回到白城之日,便是你们解脱之时。” 随着外面传来的一声喊杀声,帖木儿蓦然睁开眼睛,只是相比于之前的哀怜,此刻的帖木儿,眼神之中满是冰冷,“只是现在,你们既然作出了选择,那边只能死!”顿了顿,仿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因为我不能死!” 土丘之外,王仙芝第一个冲了出去,举着手中的链刀,伴随着他魁梧的身躯,从山丘之上一跃而下,颇有神人降世的威势,前方打头的骑兵口中的“敌袭”二字尚未完全喊出口,便被王仙芝一刀劈成了两半。 一股鲜血喷洒在王仙芝脸庞之上,更添几分凶蛮之气,身后紧跟着跃出的流民见此场景,不由得士气大涨,刚才还颇为紧张的阿七也感觉腿脚轻快了几分,按照石头之前教给的方法,大声喊杀朝着车队冲杀而去。 看着山丘之上不断跃下的流民,真金皮盔下的脸冷若冰霜,虽然更加佩服帖木儿的惊人判断,但无疑他心中也憋着一股邪火,看着这些不知死的蝼蚁,真金缓缓拔出了刀,策马朝着阵前走去。 在那里,王仙芝正如魔神一般,以一对多,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虽然下方形势一片大好,但留守在山丘之上的石头却并没有感觉到轻松,眼前的车队实在太过诡异,显然是早有准备,从王仙芝冲杀开始,虽有折损,但队形丝毫未乱,中间硕大的马车自然便是他们的目标,而马车之后还有诸多骑兵,居然一直冷眼看着前方的厮杀,而座下的战马纹丝未动。 看着狞笑着缓缓走向前来的真金,石头一颗心不由得剧烈跳动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雪与血 今天的天气很冷,但真金的脸更冷,当然,最冷的还是他手中的刀。 一个流民看出了真金是这群人之中的头领人物,大叫一声,挥舞着自己手中破铁片一般的刀,朝着真金冲杀过来。 石头心中咯噔一声,想要出声阻拦,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此刻的他是阻拦不了下面发生的任何事情,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真金自然早就注意到了朝自己冲杀而来的流民,可惜并没有引起他的兴趣,甚至于他都没有多看那个不知名姓的流民一眼,嘴角轻蔑一笑,坚定地朝着王仙芝而去。 那个流民被激怒了,脚下的速度更快了几分,迅速地拉近了与真金的距离。 看着真金越来越近的脸,流民狞笑一声,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砍了下去。 可惜的是,在他的刀就要抵达真金脖颈之时,一把弯刀已经贯穿了他的腹部。 流民低下头去,不可置信地看着透体而过的弯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吐出来的并不是话语,而是源源不断的鲜血。 真金依然没有在他身上浪费哪怕一眼的功夫,一扯弯刀,没有支撑的流民立即委顿到地,看着慢慢离自己远去的真金,这个不知道姓名的流民奋力张开了嘴,想要喊一声杀,但流逝生命并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这样的流民还有很多,甚至于真金都有些诧异,是什么支撑着这群流民不要命地向自己冲来。 但这些并没有激起真金丝毫的怜悯,用自己手中的弯刀生生劈开了一条直通王仙芝的,用鲜血铺就的道路。 真金在杀人,王仙芝同样在杀人。 蒙古人擅长骑兵作战,但不得不说,帖木儿轻敌了,真金更轻敌了。 他们现在身处的是王仙芝专门挑选的缓坡之地,加上地面厚厚的积雪,原本是优势的马匹反而变得有些累赘。 跟随帖木儿的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第一时间便弃马步战,而对面的流民则算是精心挑选的武林中人,最擅长的就是捉对厮杀,有王仙芝这尊魔神,这群人已经从开始的紧张中缓解过来。 以彼之短攻敌之长,局势并没有如真金所料的呈现一边倒的局势,初眼一看,损失居然不相上下。 真金冷眼扫视了一眼眼前的战场,四处厮杀的鲜血已经将积雪融化,纷乱的脚步更是将皑皑白雪踩得七零八落。 鲜血,洒落在脏污的白雪之上,更显刺眼。 王仙芝收回手中链刀,他的眼前已经空了,仅凭他一人,已经将真金带来兵卒的稀薄的战争给凿穿了。 转过头去,看着身后不远处还在与流民缠斗的真金,王仙芝冷酷一笑,流民的命是命,但今天来到这里的,谁都做好了把命交代在这里的打算,包括他王仙芝。 真金费力地砍倒眼前的最后一个流民,远远又有流民朝着自己冲来。 看着身前不远的王仙芝,真金凄厉喊了一声,二人同时起步,朝着对方冲杀而去。 当场中所有人都在厮杀之时,马车之中的帖木儿面盖书册,随着马匹不安的刨蹄,过了一阵,居然开始轻声打起呼来。 一阵轻轻的敲击声将帖木儿从睡梦之中惊醒了过来。 “小将军,真金带过去的人损失很重,需要动用预备队么?”一个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帖木儿闻言微惊,一把扯掉了脸上的书册,但又很快放松下来,淡然道,“打仗的事情问我做什么,你直接作主就行。” 马车外的声音静默了片刻,方才回了一句,“是,小将军。” 帖木儿重新将书覆在脸上,根本没有理会外面情形的意思。 骑马站在马车外的,是一个骑卒打扮的高个士兵,只是如果不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他与一般骑卒的区别,甚至于许多人都不知道他跟随着帖木儿离开了白城。 一双鹰眼不住地在眼前的战场之中扫视,牵着马缰的手指有节奏地颤动着,但一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林中的战场已经成了一片血红,甚至于已经开始汩汩地流着血水,那是身下的积雪被人体和热血的温度融化,顺着坡势开始往下流淌。 刀与刀的相逢,总是无比地惨烈。 真金终归是个战士,战阵冲锋他可以一往无前,但捉对厮杀终归比不上王仙芝。 此刻的他,握刀的虎口已经裂开,手臂之上流下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刀柄,汇成一股小溪不断地向着寒冽的刀身侵袭而去,每一次挥刀都能在空着画出一道美妙而惨烈的圆弧。 王仙芝冷眼盯着真金的一刀一势,虽然自己占据着上风,但跟随着自己冲锋的流民损失则更为惨重,虽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带来的人更是帖木儿护卫的三倍有余,而且都是从流民精干之中精心选拔出来的人。 但看着身旁倒伏在地的流民,再看看远处就停在原地纹丝未动的马车,王仙芝的心头依然不由自主地涌上一丝苦涩。 自己手下的这些人,面对蒙古人正规的兵卒,终归还是要逊色一筹,甚至于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对于帖木儿的钦佩之情,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在战阵之前依然能够如此的从容不迫,单从这一点而言,便已经很是不易。 但再多的钦佩,都抵不过滔天的杀意。 让王仙芝也没有想到的是,当获得帖木儿要悄然离城的消息后,他和石头提出要半路击杀帖木儿时,居然会获得那么多流民的支持,哪怕是知道帖木儿有军士保护,页依然不断的有人想要前来。 这是以往雪影也想象不到的场景。 在许多流民看来,他们所受的苦难很多,但帖木儿的到来,无疑是大大加深了他们的苦难,无论是新钞的推行,还是城中粮食的短缺,都归罪于帖木儿身上,甚至于有人说原本大雪会在腊八之前停下,就是因为鞑靼皇帝派来了一个鞑靼妖人,所以老天爷为了警醒世人,便一直连续不断地下雪。 当然,这其中还有张一丰老娘的功劳,更有老菜头引发的愤怒,最为关键的,则是木花带来流民对于蒙古人的厌憎,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渗入骨子的厌憎。 用阿七的话来说,如果给他一把刀,他第一个便会砍在蒙古鞑子身上,因为是他们杀死了他的好兄弟江流儿。 王仙芝是这些人的头,他只有更恨眼前的这些蒙古鞑子。 刀再次挥舞起来,带着无穷的怒火,朝着真金劈去。 真金的右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对于他而言,没有内力的支撑让他在王仙芝的刀下更加被动,他也从未想到原本以为会是碾死只蚂蚁的事情,会发展到如此情形。 他已经不敢再回头去看,看那辆稳稳停在原地的马车。 咬了咬牙,真金再次提刀,大吼一声朝着王仙芝冲去。 王仙芝的刀最终没能落到真金的头上,因为一支箭的出现。 王仙芝躲开真金有些力竭的刀势,没有理会眼前已经开始大口喘着粗气的真金,抬头看向了远处马车旁高坐马背的骑卒。 单是那支箭的出现,他便已经知道对面之人的身份。 邦察,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根据他的情报,邦察因为伤重,此刻应该正在县尹府中养伤。 王仙芝甩甩头,没有再想情报的问题,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遥遥相对,王仙芝缓缓调节着呼吸,随时准备着迎接邦察的箭。 真金偷偷斜眼看了一眼马车,眼见帖木儿并未出现,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回头一脸警惕地盯着静立不动的王仙芝,自己提刀缓缓朝着后方撤退。 其他正在拼杀的流民与兵卒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攻势,警惕地防备着对方,缓缓脱离了接触。 这便是一箭之威。 王仙芝不知道邦察的伤势到底如何,只知道他确确实实受伤了,但他此刻恢复得如何,他不敢保证。 他也没有那个把握可以在邦察的弓箭之下直接杀死真金,当然,还有场中的每一个兵卒。 他知道邦察手中羽箭的恐怖。 真金带着手下残余的人缓缓撤退到马车旁,略带感激地抬眼看了一眼邦察,走到马车旁直接噗通跪了下去,“真金作战不力,还请小将军责罚。” 等了半晌,里面传来一声轻哼,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真金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再次大声道,“真金作战不力,请小将军责罚。” 帖木儿有些烦躁地扯掉脸上的书,又抑制住自己想要骂人的冲动,冷声应道,“知道了,下去歇着吧。” 真金松了一口气,偷眼看了看马车的车窗,见帖木儿依然没有露面,心中暗叹一声,带人回归车队。 转头遥遥看着前方依然不动如山的邦察,真金不由得升起一股疑惑,无论如何,自己等人都要从前面过去,以帖木儿的性格,绝对不会因为流民的拦路就折回或者另觅他途,但面对自己受挫的结局,邦察会怎么做? 真金对邦察谈不上嫉妒,哪怕他也深知帖木儿对于邦察的期望比他更大,接触日久,反而有些钦佩。 这番虽然自己败下阵来,归根到底在于自己轻敌,如果不是邦察,甚至于自己都不一定能够活下来,但真金并没有气馁,他是跟帖木儿最早的亲卫,很多时候这已经决定了他未来的前途,这是邦察绝对比不了的。 等了半天,邦察终于动了,缓缓策马走到阵前,看着眼前缓了半天依然没有缓过来的流民,如果不是敌人仍然在面前,估计很多人现在都已经坐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阿七拄着刀站在王仙芝身旁,他手中的刀早已经不是自己原本的铁块,而是从一名身死的蒙古军手中夺取而来的蒙古弯刀。 虽然与其他流民一起斩杀了一个蒙古兵卒,但阿七并没有轻松的神色,刚一松劲,便不由得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冲杀之前的紧张仿佛此刻全部爆发了出来,让他的腿不由得发软,看着身旁连片倒下的同胞,以及地上不断流淌的,已经分不清是雪水还是血水的东西,阿七不由得想哭。 但王仙芝没哭,他自然也不能哭。 抬头看了一眼王仙芝冷峻的面容,这是阿七从未见过的王仙芝,甚至于他看到了一滴汗水缓缓从王仙芝的眼角划过,滴到了他脚下的血水之中。 王仙芝紧张了,那是一种面对真金时没有过的紧张。 邦察缓缓拔出了一支箭搭在了弯弓之上,抬手瞄准了王仙芝。 下一刻,箭离弦而出。 第一百八十七章 屠杀 在所有人的惊呼之中,王仙芝眼角微微跳了跳,手上的刀却没有任何动作。 眨眼之间,羽箭已经走到最高点,朝着王仙芝快速滑落过来。 阿七已经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替王仙芝挡下此箭,却见王仙芝依然一脸沉着。 刷! 羽箭的尾羽快速颤动,箭头却没有插在王仙芝身上,而是落在了王仙芝身前半步的地方。 身旁已经响起了流民的欢呼,那是对于邦察箭术的嘲笑,更是自己心中恐惧的一种释放,甚至阿七已经举起手中的弯刀,几乎便要手舞足蹈起来。 王仙芝没有阻拦流民的举动,冷眼看着对面的邦察,心知邦察如果真想要射自己,哪怕现在身体带伤,也绝不会出如此差错。 邦察再次弯弓搭箭,接连飞快射出七箭。 王仙芝眼睛一缩,身体快速腾挪,不断地将身后的流民一个个扔了出去。 而就在他身后,一支支羽箭仿佛追逐着他的身形,王仙芝前脚刚起,脚跟之处立马便落下一支羽箭。 阿七晕晕乎乎刚刚落地,正要开口喝骂,却发现将自己扔出来的正是王仙芝,连忙闭口不言,当即又看到了王仙芝此刻的险境,想要大声提醒,却又深怕惊扰了王仙芝。 当王仙芝将最后一个人扔出去,转身停下脚步,眼前已经是由八支箭射出来的一条通道,看宽度正好可以通过一辆马车,而这条通道,直接贯通了流民的行列。 王仙芝眼神一凝,旁人看不出这些羽箭落点的精妙,他如何看不出来,况且这还是邦察在转瞬之间便射出的,一时间王仙芝都有些怀疑邦察是不是真的受伤了,毕竟那日邦察与温千羽的对决,王仙芝并没能看到最终的结果。 “帖木儿大人宅心仁厚,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退走,本将军承诺将既往不咎。”邦察冰冷的声音犹如一支羽箭射入流民心中,而这些人,很多在刚才都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不由得纷纷抬头看向身后的王仙芝。 王仙芝没有理会流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邦察,没有作任何回应。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的回应都是苍白的,只要他不退,身后的流民便不会退。 对面的邦察同样眼神一凝,王仙芝的顽固让他有些棘手的感觉,右手手指缓缓敲击着身下的马鞍,沉声喝道,“如若不知好歹,那便别怪本将军辣手无情。” 但让邦察失望的是,自己的话说完了,对面的流民却依然是纹丝未动,因为王仙芝没有动。 邦察咬了咬牙,抬起手来朝着身后挥了挥,便见一个小队迈着齐整的步伐走上前来。 在他们之中,居然还有着张秀全等人的身影,只是看张秀全的神色颇不自然,抬头看向邦察的背影,甚至还有淡淡的仇恨之意,但又飞快敛去。 “张秀全,带人上前守住箭矢,若有人想要冲阵,”顿了顿,邦察嘴角泛起一丝狞笑,从口中挤出三个字,“杀无赦!” 张秀全面沉如水,低声应了声是,带着手下弟兄和一众骑卒缓缓朝着流民移动。 王仙芝没有管越靠越近的张秀全等人,眼神始终紧紧盯着高坐马上的邦察,余光死死观察着邦察手指敲击马鞍的节奏。 片刻之后,最前面的流民都已经可以看到张秀全脸上的冷冽。 此刻却听王仙芝蓦然哈哈大笑起来,“邦察,你想要惊退我们,你是否太过小瞧于王某了。” 拔刀指向张秀全等人,冷声道,“谁想送死,尽管过来!” 邦察心中一惊,敲击马鞍的手指霍然停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虽然不知道王仙芝是怎么识破自己重伤未愈的,刚才强行弯弓射箭,的确是打着惊退众人的想法,此刻再想发箭,已然是万难之事。 刚才真金自信满满,以为帖木儿识破了流民的埋伏,便是胸有成竹,所以冲阵之时犯了轻敌的毛病。 但邦察心中却是明了,虽然帖木儿提前从一声鹧鸪声识破了流民的埋伏,可惜他并不是神算子,对于流民的人员和实力并没有提前预计,所以方才将狼逐卫全部交给了吴法言,导致现在自己手下的兵力大减。 而眼下流民虽然散乱,但从刚才真金冲阵的情况来看,这些流民的战斗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反倒是颇为狠厉。 用邦察的眼光来看,只要这些人都加入正规行伍,估计不出半年,便能成为一支精锐之军,现在他们所欠缺的,只是正规训练和战斗经验罢了。 邦察思虑之间,却听身旁马车之中传来帖木儿的声音,“让苍玄二老也随着冲阵,不能让他们看出我们实力空虚,否则他们就是跗骨之虫,哪怕眼前这关过了,后面也将是不胜其扰。” 邦察心中微沉,自然知道帖木儿所说有理,但还是连忙阻拦道,“可是小王爷,你的安全?” 车厢之中的帖木儿有些懊恼,因为自己的草率,更因为自己的轻敌。 开始只让真金带人冲阵,自然是想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让真金一鼓作气直接杀退流民,后面真金陷入死战,面对邦察的支援请求,也因为自己思虑过多,造成了真金损失不小,更加加重了自己眼下的困局。 “无碍,有你在,想来也没人敢来以身试险。”帖木儿揉了揉眼角,略感无奈地道。 邦察无奈,朝着车厢后打了个手势,便见两条身影从马队最后方一跃而起,眨眼之间便落在邦察身前,朝着车厢行了一礼道,“苍玄二老请小王爷吩咐。” 帖木儿挥了挥手,慵懒地道,“二老直接听邦察将军安排吧。” 苍鹰心头诧异,抬头看了一眼马上的邦察,邦察连忙行了一礼,朝着苍玄二人道,“还请二老协助张秀全等人穿阵,能把流民杀退更好,如果杀不退,也得给小将军破开一条通道。” 苍玄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担忧,朝着邦察抱了抱拳,沉声应了声是,便阔步朝着张秀全等人赶去。 王仙芝看着越来越近的苍玄二老等人,自然知晓最为棘手的麻烦来了,凝神打量了一眼邦察身边依然纹丝未动的马车,心中不由得焦急万分。 但现在不是忧虑的时候,自己所能做的事情,便是竭尽全力地拖住眼前的这些人。 如果拖不住,那便只能用自己的命来拖了。 这是他与石头早已经达成的约定。 原本是石头想来,但终归没能争过王仙芝,只是看着身旁依然有些忐忑的阿七等人,王仙芝只得在心中说一句抱歉,他带来的一百多人,刚才面对真金之时,便已经损失近半,现在面对原本就是江湖中人的苍玄与青衣秀士等人,或许全部葬送于此便是他们的宿命。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苍玄二老并没有将王仙芝选为自己的目标,而是直接让张秀全缠上了王仙芝,自己则是四处扫荡,专挑功力不济的流民下手。 在他们二人手下,这些流民如何能够抵挡。 被青衣秀士舍命缠住的王仙芝眼眶欲裂,大骂龟儿子不止,想要脱身去救,但张秀全却不敢再有失误,毕竟醉香楼一事便已然彻底得罪了真金等人,如若这番再有差错,恐怕邦察也不会饶过自己。 王仙芝着急之间,手下哪里还能留手,链刀突刺,砍得张秀全唯有招架之力,但每次刚要挣脱,张秀全便仿若不要命地扑上来。 阿七很聪明,知道挑什么人下手,那些长着罗圈腿的便是蒙古骑卒,因为常年骑马,所以腿型奇特,这也给了阿七避开江湖高手的机会,一时间倒是屡见奇功,连番砍倒了两个兵卒。 只是看着身旁越来越少的弟兄,阿七来不及高兴,连忙前去给其他人帮手。 “兄弟,这些人太狠了,咱们还要顶多久啊?”一个面容粗野的流民喘着粗气一边轮着手中的弯刀,一边大声问着阿七。 阿七趁着他吸引住一个兵卒的注意力,闪身绕到兵卒身后,干脆利落地砍掉了他的脑袋。 没有管脸上喷溅的鲜血,二人相视一眼,可惜都没有看到笑意,反倒是一脸的担忧,尤其是越来越靠近自己二人的苍玄二老,几乎不需要费太多心力便可以打倒一个流民,再看王仙芝则只能与张秀全等人周旋。 阿七换了口气,压住心头的惊惧,大声应道,“相信石头哥会很快来救我们的!” 阿七说得很坚定,但对面的流民显然并不怎么相信,四处扫了一眼,也没有见到石头的身影,粗口骂了句娘,伸手摸了一把自己满是鲜血的面容,也不再管阿七,提刀便朝着其他流民那里冲去。 不得不说苍玄二老经验着实丰富,一下抓住了流民的痛点,几乎转瞬之间已然将身前七八个流民扔到了道旁的密林之中,至于是死是活,苍玄二老并不关心。 场中已成一边倒的屠杀之势。 阿七联合其他流民砍倒了一个江湖人士打扮的人,转身看向已经近在咫尺的苍玄二老,彼此转头看了一眼,都看出了互相眼中的决绝。 阿七狂喊一声,抡起弯刀,率先朝着苍玄二老冲去。 苍玄二老则是一脸冷冽地看着向自己冲来的小鬼,苍鹰朝着玄冥狞笑一声,玄冥知晓兄长的意思,点了点头便纵身朝着阿七跃去。 弯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下一刻阿七的身形已经回到了原点。 “要死了么?”阿七不甘心地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一条白影从自己身上跃过。 第一百八十八章 援兵 阿七强忍身体传来的疼痛,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努力追寻着那道身影。 或许是一种直觉,阿七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可以从阎王殿里捡回一条命了。 但当阿七真正看清那道身影时,依然吓了一大跳,丝毫不亚于玄冥的拳头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居然是一条巨大无比的白狼。 阿七可以用自己的性命保证,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狼,之前也只是在故事之中听说过这种描述,草原苍狼的神。 难道今天是神灵降世来拯救我了么? 阿七有些激动地落下了眼泪,捂着胸艰难地跪倒在地,朝着白狼认真地行了一礼。 那是虔诚的密宗教徒的叩拜礼。 阿七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学来的,但现在就是这么下意识地做了出来。 与阿七有同样反应的,还有他身旁许多同样劫后余生的流民,看着正在与苍玄二老厮杀的白狼,除了神灵降世,难道这白狼会平白无故地跑来帮自己这些苦命人吗? 与流民的欣喜不同,苍玄二老心中则是异常惊诧,他们并不相信什么喇嘛教,什么密宗,在他们心中,所有的信仰就是自己的命。 所以当他们看清自己的对手居然是一头白狼之时,心中更多是惊骇。 眼前的白狼已然不是一头普通的畜生,它居然能与苍玄二老同时交手而不落下风,仅这一点便已让许多人足够惊诧。 苍玄二老能继续激战,并不代表其他人能。 在看清与苍玄二老激战的是一头白狼时,许许多多的蒙古军士比之流民更加不堪,有些甚至直接丢掉了手中的弯刀,直接朝着白狼匍匐在地,那是长生天的化身么?只是为何会来帮助敌人对付自己的子民呢? 许多人想不通,脸上甚至留下了不可置信的泪水? 一支羽箭迅若惊雷,朝着白狼飞去。 当所有人都震惊于白狼的出现时,邦察第一时间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本就是草原之上的一个牧奴,对于长生天的信仰并不比所有在场的蒙古军士弱上分毫,只是残酷的草原狼用血淋漓的事实告诉他,在神灵与生存面前,神灵永远只是一个扯淡的借口。 正如同他曾经千百次地用手中的箭惊退或杀死草原狼一般,今天,他第一时间想起了自己的弓箭,即便他心中也如那些蒙古军士一样,敬仰着眼前的白狼。 但眼前的处境让他做出了最干脆,也是最有效的选择。 “极!”一声怒吼伴随着羽箭以更快的速度覆盖了小小的战场。 白狼在听到弦鸣之时,便敏锐地发现了弓箭手的存在。 扭头朝着邦察嘶吼一声,但看着来势凶猛的箭,还是聪明地选择放弃了苍玄二老,纵身一跃跳到一边。 绝大部分的蒙古军士都站了起来。 邦察的箭虽然落空了,但有一个好处是让大部分蒙古军士都清醒了过来。 是啊,眼前的白狼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苍狼罢了,如果真是长生天的化身,又怎么会畏惧一只小小的弓箭呢? 邦察压抑着咳嗽两声,快速抹掉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 刚才再次强行用箭,已经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再加上猛然喊了一声,虽然惊醒了匍匐在地的蒙古军士,但自己的情况却并不容乐观。 帖木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紧张,掀起了车厢的重帘,谨慎地朝着外面打量。 当看到那场中巨大无比的白狼之时,帖木儿震惊地坐倒在地。 虽然从小身处大都,但黄金家族对于长生天的信仰并没有丝毫减弱,现在白狼的现身,以及对流民的相助,在让他惊诧的同时,更让他想起了白城之中听吴法言提及过的一个传说。 白家始祖白巧音与草原苍狼救世的传说。 难道是因为黄金家族的族运该绝么? 不然何以白狼会作出如此选择? 帖木儿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惊颤,缓缓将自己身体靠倒在车厢之上,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苍玄二老并没有这么多的顾忌,对于他们而言,眼前的畜生虽然颇通灵性,但终归是一头畜生罢了,而且是一头难缠的畜生。 兄弟二人背靠着背,警惕地绕着二人缓缓游走的白狼。 而一直玩命拖住王仙芝的张秀全则是肝胆俱裂,原本苍玄二老进展顺利,很快便能前来相助自己,但谁曾想现在从天而降一头畜生,将自己的希望彻底粉碎,如何让他不惊。 王仙芝自然瞧出了张秀全的慌乱,虽然自身也惊诧与白狼的现身,只是对他而言,此刻有任何人出场,只要是友非敌,他王仙芝都欢迎,心中如此想,手下攻势更加快了两分,一时间逼迫得张秀全应接不暇,危机频现。 邦察眼见原本一边倒的局势飞快朝着对方倾斜,而一切的关键就在于那头白狼,心中大恨,只是自己现在不断颤动的手指告诉他,他已经不能再强行挽弓。 没有向帖木儿请示,向着身前打了个唿哨,场中还木讷地持着刀警戒着的蒙古军士闻声一惊,快速扭头朝着邦察撤去。 剩下的张秀全等人眼见蒙古人全部退走,哪里懂得蒙古军中联络暗号,心忧是不是蒙古人抛下自己不管了,不由得惊得肝胆欲裂,想要脱身,但王仙芝等人哪里容得了他们逃脱。 蒙古人的军事素养此刻完全显现了出现,甚至都不需要邦察再做什么吩咐,前方退下的,还有身后护卫,以及真金带到后队去修整的所有蒙古军士,全部聚集在马车周围,排成稀落的兵阵,静静听着邦察的指令。 “弓!”邦察低吼一声。 所有蒙古军士当即从背后或者马匹弓囊之中取出了弓箭。 对于蒙古人来说,他们让天下胆寒的地方就在于骑兵和弓箭。 反倒是马下作战不是长项。 刚才受场地所限,不得不步行作战,用己所短攻彼所长,少不了吃些暗亏。 “箭!”邦察再次沉声令到,自己也深吸一口气,强压手臂肌肉传来的撕裂感,弯弓搭箭,指向流民的方向。 王仙芝战有余力,余光则一直留意着邦察,他心中无比清楚,眼下的苍玄二老这些人,归根到底都是一些执行者,接下来场中的局势,还是要看马上的邦察。 “快退!”王仙芝一声怒吼,原本还叩拜在地的流民顿时被惊醒过来。 阿七也察觉不到体内的伤势了,纵身一跳站起身来,抬头便看到对面弯弓搭箭的阵势,面色当即变得煞白,连忙揪起身旁还匍匐在地的一个大汉,朝着两侧的密林之中跑去。 “射!”邦察怒吼一声,手中的箭率先发出,引领着手下上百支羽箭向着战阵之中洒落。 “邦察,我操你祖宗!”张秀全面色惨白,心中怒骂一声,看着朝后跃去的王仙芝,自己也无心牵制,转身朝着自己带来的几个兄弟跃去,自己有信心挡住着这些并不算密集的箭雨,但手下的兄弟却不一定有这个运气。 白狼也在第一时间退走,苍玄二老自然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有些惊讶于白狼反应的敏锐。 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可谓不快,但箭雨的速度则更快。 阿七奔跑之中,只感觉自己的后背越来越凉,身体的伤势已经让他速度大大地降低,面上更是不由自主地流下了冷汗。 但他依然在拼命地往前跑,他知道,只要自己停下来,便只有一个死。 王仙芝为了完全阻拦住车队前进的路,将战场选择了帖木儿的必经之路上,虽然自己占据优势,但地势空旷,毕竟不比密林之中,现在遇到蒙古人的箭雨,一时有些叫苦不迭。 归根到底还是在于战阵经验不足,只是现在再说这些已然是来不及了。 一轮箭雨很快落地。 阿七匍匐在地上不住地喘气,王仙芝喘得更加厉害。 刚才他已经竭尽全力地将一部分流民扔出了箭雨覆盖的范围,对方军士毕竟人少,覆盖的范围有限,给了他一定的反应时间,但损失是不可避免的。 几个流民永远地扑倒在地,无一例外,背上都插着一支或者多支箭矢。 王仙芝看着身旁损失眼中的流民,眼眶崩裂,眼中泛起血丝,转头看向远处依然镇定地指挥着手下军士弯弓搭箭的邦察,心中怒意更甚,但也不得不佩服邦察见机之快,和心肠之狠辣。 还在场中不断向后退去的张秀全,身后紧紧跟随的,是他带来的一行弟兄,自己肩膀之上还扛着一个中箭的人,嘴上不断叫骂着,“邦察,你个畜生,居然朝自己人下手!” 邦察冷眼看向朝自己退来的张秀全。 张秀全悚然一惊,连忙道,“邦察,你是我大爷,我求求你了,你等等我们好不好!” 张秀全的责骂已经变成了祈求,但邦察并没有理会的意思,猛然一挥手,又一轮箭雨朝前倾泄而去。 王仙芝怒骂一声,只得带着手下流民继续朝着密林之中退去。 不顾坐倒在自己阵前的张秀全朝自己投来的愤怒的目光,看着越退越远的流民,邦察眼中泛出寒光。 再次一挥手,所有蒙古军士收起手中的弯弓,拔出刀扯成散兵线朝着刚才的战场之中摸索而去。 见到还在呼喊的流民自然是毫不犹豫地补刀,而远远躲在密林之中的王仙芝等人则是暗恨不已,阿七已经忍不住想要拔刀冲下去。 但王仙芝知道,现在自己等人冲下去,只是给蒙古人手下徒增亡魂罢了,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蒙古人,王仙芝心中隐隐生出一股期盼,来吧,来吧,都走得近一些吧。 马车之中的帖木儿看着邦察的表现,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尚有不足,但作为战阵经验同样不多的邦察而言,已然是极为难得。 “回禀小王爷,我们跟着兵线启程吧,流民没有弓箭,趁着还能压制,先过去再说。”窗外的邦察忍着痛沉声禀报道。 帖木儿缓缓松了一口气,轻声嗯了一下,正要夸赞两句,身下的马车蓦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第一百八十九章 坑杀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场中所有人都被猛然晃动了一下。 邦察心中轰然一颤,暗叫一声不好,这是一种他异常熟悉的感觉,那是黑火爆炸的声音。 对于这种已经不算新式的东西,邦察依然忘不了第一次见到黑火爆炸时的震颤,那是一种触及灵魂的轰鸣。 在那一刻,他只感觉自己身体所有的部分都不再受自己控制,只是看着腾空的黑烟静默无语,在那震天的轰鸣之中,邦察生出一种茫然的无力感,仿若自己所有的箭术都毫无用武之地一般。 用许多军士的话来说,那便是天罚,是长生天对于世人的惩罚,所以虽然兀鲁尔哈极力推动黑火的使用,但依然由许多将领持反对意见。 对于邦察来说同样如此,直到看着军士演练多次之后,邦察才勉强接受了这种武器的存在。 但他依然更加相信自己手中的弓箭,因为黑火的稳定性实在是让人担忧,即便是最熟练的军士依然免不了出事故。 所以这次出行,为了保证绝对的安全,他谢绝了兀鲁尔哈提出送一些黑火给帖木儿的提议。 而就在这荒郊之外,他居然再一次感受到了黑火的存在,显然,使用这种武器的人,绝对不是自己这一方的人,那么对方的目标自然是彰显无遗。 邦察的速度很快,狠狠一蹬脚下坐骑,不顾马儿的嘶鸣,身体借力朝着旁边的马车一跃,勉强抓住了正在下坠的马车。 相对于邦察听到爆炸声时的震惊,王仙芝则是欣喜不已,左手握拳,重重地锤了一下身前已经冻得无比坚实的地面,对于拳面传来的痛感毫无感觉。 但王仙芝没有耽搁,纵身一跃,跳出掩藏的土丘,朝着身后已经倦怠无比的流民吆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而在爆炸轰鸣之时,刚才正在朝着这边推进的蒙古军士都下意识地蹲在了原地。 下一刻,迎接他们的,便是早有准备的流民的攻势。 苍玄二老反应不可谓不快,但相对于邦察,他们都是第一次经受黑火的考验,只感觉地面颤动,身体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朝着帖木儿的马车看去,便看到马车正在黑烟笼罩之下迅速朝下坠去。 苍鹰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惧,朝着玄冥大喊一声,“二弟,快救小王爷!”自己已经率先朝着马车跃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下坠的马车吸引着,马车之中的帖木儿则更加惊颤,对于黑火他并不算陌生,当年还曾经随着自己的父王视察过几次黑火的实验,但没想到自己还没用上,便被别人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当即便反映过来对方的企图,下意识地抓住马车的边沿,努力想要挣脱下坠的马车,但奈何自身功力低微,挣扎了几次都没能脱离分毫。 在马儿的玩命的挣扎和嘶鸣声中,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马车已经轰然坠地,显然流民虽然早有准备,但毕竟土地受冻严重,掘进的深度有限,但已然足够了。 帖木儿并没有因为触地的安全感有丝毫的庆幸,他知道,当马车坠落之后,对方下一步的手段便会很快跟进,所以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邦察手臂上已经满是鲜血,但他已然顾及不了,哐当击落面前勉强支棱着的厢壁,抓住了正挂在马车沿上的帖木儿,眼角余光一扫,已经看见两人持着武器向自己与帖木儿冲来。 邦察心中大急,怒喝一声,现在也顾忌不得尊卑礼仪,提起帖木儿的衣领,右脚狠狠地踩在已经残破的车架上,便要借势想着坑外跃去。 低矮的坑洞给了邦察机会,邦察的头顶已经跃出地面,甚至于他都已经看到了苍鹰和玄冥二人正在快速地朝着自己扑来,但下一刻,两道巨大的黑影直接将自己与帖木儿牢牢地笼罩起来。 邦察抬头一眼,当即惊得面无人色。 却是因为坑洞太浅,所以虽然马车坠了进去,但拉车的两匹马没有第一时间跟着坠进去,也算是给帖木儿留了一线生机,但刚才邦察用尽全身力气一蹬车架,两匹马本就挣扎得力竭,直接便被二次坠落的车架向后一扯,不由自主地向着坑洞之中坠去,正好死死地罩住了刚要跃出坑洞的邦察与帖木儿。 邦察人在半空之中,看着迎面坠来的两匹马,知晓如果被这两匹马砸得正着,哪怕自己是钢筋铁骨,也绝对承受不了马的重量,更何况自己下面还有一个帖木儿。 一念及此,脚下力气当即一泄,身体更沉了几分,身不由己地向下坠去。 石头原本放弃了希望,没想到自己与王仙芝精心谋划许久,更是费尽心力为帖木儿精心准备了这么大的一个礼物,他更深知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外面的兄弟不知折损了多少,现在好不容易建功,却没想到邦察反应如此迅速,这么快便把帖木儿救了出去。 眼见情况有变,虽然不知道邦察遇到了什么,但只要他们掉落下来,自己便有机会,石头变得黝黑的面容上显出一丝喜色。 坑洞很狭小,刚才黑火的爆炸更是将低矮的坑洞破坏的七七八八,两端坑洞之间勉强站进来六个人,每个人手中持着的,都是早已经准备好的长木矛,为的就是第一时间插死掉落坑洞之中的帖木儿。 看着越来越近的帖木儿,一向冷静的石头也禁不住面色涨红,强行按捺心头的激动,正要等待时机发令,对面两人却早已经刺出了手中的木矛。 石头大叫一声不好,原本半空之中骇得面无人色的邦察却是一喜,双手一提,将帖木儿勉强提到自己身前,自己脚下正好踩在流民早早递过来的两支木矛之上,正好化解了力竭的问题,身体再次向上一提。 石头来不及责怪对面羞愧难当的两个少年团的成员,支起手中的木矛,便朝半空中的帖木儿扎去。 邦察按叫一声苦也,脑中迅速转动,刹那之间想了无数种脱身的办法,但上有坠马,下有刺客,左右更是坚硬无比的坑洞,当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帖木儿反倒是一脸的沉静,原本慌乱的心情现在陡然一松,死就死吧,人哪能不死呢,自己毕竟也是人,只是可怜自己壮志未酬,想及与吴法言在白城城头的夜谈,心中不由得暗笑一声。 无论多么大的志向,面对赤裸裸的死亡,终归是这么的苍白与无力。 帖木儿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祖宗,那个雄图伟略,灭城无数,最终却在一个小小的钓鱼城下身陨的蒙哥大汉。 命运就是如此爱与人开玩笑,自己志比天高,知晓自己已然没有希望成为蒙哥和忽必烈先祖一般的雄主,但他同样志不在此,只是想着自己那个终日以泪洗面的母亲,以及那个永远趾高气昂的嫡母,帖木儿便是一阵气结。 “不!我不能死!”帖木儿蓦然眼中爆出一团光华,他绝对不能死在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死亡,但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死亡传回大都之后成为一个笑话。 甚至于他都能够想象到,若是自己的嫡母知晓自己死在一群卑贱不堪的流民手中,甚至就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坑洞之中,估计自己的这位嫡母睡觉都会笑醒过来。 而他也自然可以想象到,到那时,自己的母亲又将是什么结局,豪门争斗,本就残酷,更何况皇家之中,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帖木儿弱小的身体之中蓦然生出一股让他自己都感觉到惊讶的力量,直接攀附在邦察身上,犹如一只猴子一般向上爬去。 只是可怜邦察,本就手足无措之间,又被帖木儿附在身上,更是反应不及,惊诧之间直接被下方石头递来的木矛一下刺在腿上。 邦察强咬牙关,即便可以感受到大腿上不断地在流下鲜血,但他依然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猛然腾空转身,用自己本就受伤不轻的手臂扯住一条卡在坑壁之上的木板,抬头一看,两匹马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整个马身死死地笼罩在自己头上,避无可避。 邦察已然是心存死志,看着身前一脸惊恐的帖木儿,不由得苦笑一声,原本想着跟着帖木儿,可以挣脱自己身上所束缚的枷锁,迎来全新的天地,但没想到,比自己施展才华的机会来的更快的,居然是自己的死亡。 邦察心中苦叹一声,无论如何,帖木儿对于自己的赏识和支持都让他生出了无法报答之感,哪怕真的救不下帖木儿,那也应该自己死在他前头。 一念及此,邦察心中更无犹豫,单手扯起帖木儿见天向上一扔,刚才还勉强支撑的木板当即受力断为两截,身体再无依仗,迅速朝着下方坠去。 余光扫到下方早就已经蓄势待发的石头等人,还有四五支一起朝着自己递来的木矛,邦察惨笑一声,双目紧紧盯着向上跃去,距离头顶坠落的马匹越来越近的帖木儿,心头暗道,“小王爷,就此别过!” 第一百九十章 逃 帖木儿身体向上跃去,看着头顶越来越近的马儿,心中发出不甘的怒吼。 希望就在眼前,但为何长生天如此的残酷? 微微愣神之间,帖木儿仿佛听到了身下传来的木矛入体的声音,猛然闭眼,脑海之中蓦然浮现出邦察此刻的境地。 帖木儿心中一痛,想要流泪却已然流不出来。 再次睁开眼睛,刚才的内疚之色已然荡然无存,伸手挣扎着想要抓住坑洞上因为黑火爆炸留下的坑洞和浮石,但仓促之间哪里能够抓得住。 手掌抓空,正在惊恐慌乱之间,却听猛然一声大喝,不用抬头看,帖木儿豁然感觉头上亮堂了许多,还未反应过来,伸出的手臂已然被人抓住。 帖木儿只感觉身体骤然一轻,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腾在半空之中。 等整个人落地,帖木儿方才回过神来,震惊之余,定神一看,抓着自己的人不是玄冥又是何人? 转头再看坑洞一侧,苍鹰则蓦然吐出一口鲜血。 却是刚才电光火石之间,苍鹰与玄冥二人一前一后扑向坑洞,苍鹰原本便擅长轻功,先行一步来到坑洞旁,也顾不得深思,运转全身功力,打在已经半个马身都掉进坑洞的马头上。 人在危难时刻,总会爆发出令人心惊的潜力。 眼下的苍鹰便是如此,居然凭借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将两匹挣扎不已的马儿击飞了出去,将坑洞完全露了出来。 紧跟苍鹰身后的玄冥,二人心意相通,凌空朝着坑洞飞去,自然是想要救下帖木儿。 也是帖木儿命不该绝,玄冥飞速之间勉强瞧见帖木儿的面容,随手一探,居然真就抓住了帖木儿探出的手臂,方才将本就力竭的帖木儿拉出了坑洞。 来不及喘息,帖木儿当即扑到坑洞旁,朝着坑下望去,邦察却已然见不到踪影。 而刚才还留在洞底的石头等人,则是第一时间便撤离了现场。 始终紧盯着坑洞那边形势的王仙芝自然将玄冥等人救下帖木儿的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一声,知晓自己等人今日此行已然是失败了。 只是想想就在咫尺之间,居然没能取帖木儿的性命,王仙芝几乎快要气得吐血,带着手下流民更是疯狂地朝着场中蒙古军士杀去。 原本有利于帖木儿等人的形势,因为帖木儿深陷险境,吸引了自己一方几乎所有重要的力量,剩下的军士自然敌不过王仙芝等人,形势立即倒向了王仙芝一方。 而原本因为黑火爆炸远远遁去的白狼,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出现在密林之中,围着战场不断地游离,更是让王仙芝等人心中大定。 石头撤出得很快,带着手下十来个人当即便加入了王仙芝的队伍。 “老王,没用的,咱们撤吧!”石头勉强战到王仙芝身侧,朝着王仙芝大声喊道。 王仙芝扭头看了一眼满脸乌黑的石头,心中气结,虽然知晓石头所说的方才是正理,但让他如何才能想得通。 石头见王仙芝不为所动,心中知晓王仙芝有责怪自己之意,跺了跺脚,提起手中平正剑,将满腔怒意注入一把剑中,更加玩命地朝着眼前的蒙古军士杀去。 帖木儿趴在坑洞旁,朝着洞底大声呼喊着邦察的名字,连唤几声都没有回音,不由得扭头面带祈求地看向玄冥。 玄冥见帖木儿盯着自己,如何不知道帖木儿的想法,只是心中更加为难,毕竟现在邦察生死未知是小,更重要的是洞底到底什么情形自己也不知道,如果自己下去再中了暗算岂非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由得面带疑难地看向对面自己的大哥。 苍鹰见帖木儿声色悲怜,心中也不由得暗叹,一时间也颇为感动,邦察是帖木儿的下属,自己兄弟二人同样如此,无论如何,主子重情重义总是好事。 当然,苍鹰并非第一天跟着帖木儿,他自然知晓帖木儿隐藏极深的阴鸷,如若到了必须舍弃这些棋子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咬了咬牙,不顾自己兄弟想要阻拦的意思,伸手抄起身旁一把掉落的弯刀,纵身一跃跳入坑洞之中。 好在石头等人早已经撤离,苍鹰在洞底搜寻片刻,便从散落的马车架旁寻见了浑身是血邦察。 等苍鹰抱着邦察跃出洞口,帖木儿当即便扑了过来,颤抖着手慌忙查看邦察气息。 也不知邦察在洞底到底经历了什么,抑或是石头等人失手,当帖木儿探到邦察依然还有鼻息之时,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朝着苍鹰抱拳行了一礼,慌得苍鹰连忙闪到一旁。 帖木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扭头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军士,让玄冥前去将正在交战的真金带了回来,低声朝着他吩咐了几句,又叫过苍鹰与玄冥二人,不再管场中战况如何,直接由苍玄二人一左一右,带着自己越入密林之中。 虽然顾着眼前交战,但王仙芝余光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帖木儿,他可并未彻底放弃杀死帖木儿的打算。 眼见帖木儿跟着苍玄二人独自撤离,王仙芝心头大急,转身拉过石头,朝着帖木儿三人撤离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也不管石头是否知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意思,纵身一跃,直接脱离战团便朝着密林之中奔去。 石头见王仙芝朝着帖木儿追去,心中不由得大急,知晓仅凭王仙芝一人,如何是苍玄二老的对手,连忙叫过阿七,让其紧跟王仙芝,至少也有一个照应,自己则留下,带着流民有序撤离现场,毕竟他们的目标是帖木儿,现在正主都走了,再在这里耗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况且张秀全等人负隅顽抗,也非庸手,自己等人若是跟他们缠斗,少不了诸多损失。 真金守着已然不能动弹的邦察,眼见石头等人确如帖木儿所言一般撤走,拦住张秀全想要追杀的打算,心头松了一口气,这场仗实在打得憋屈,原本以为自己一方是占尽了优势,何曾想居然被对方生生掰了过去,看着依然在密林中四处游荡的硕大白狼,心中更是暗恨,如若不是这突然出现的畜生,现在对方哪里还有撤离的机会,恐怕早就已经被斩杀殆尽。 但这一切都只是真金的假想,看着身侧已经成了一个血人的邦察,真金垂头叹了口气,招呼尚有余力的张秀全避开白狼,找来几根木头,勉强做成一把担架,抬着邦察朝着原路前行。 至于张秀全所说的向吴法言报信一事,既然帖木儿没有提及,自然直接被真金忽略了。 而在他们的队尾,依然不断地有军士朝着远处的白狼叩头行礼,不断地感谢长生天怜悯自己的恩德。 走到远处,真金回望一眼刚才还在浴血奋战,现在已然悄然无声的战场,心中只能祈求帖木儿安然无事,也不再多言,扭头以最快速度朝着兀鲁尔哈的军营赶去,那里是帖木儿与真金约定好的会面地点。 只是帖木儿能顺利抵达么? 当雪影经过精心乔装打扮,从密道之中离开醉香楼,站在陋巷之中,回头朝着远处的醉香楼望去,趁着四下无人,快速跪倒在地,草草磕了三个响头,算是与自己的过去告别,更是对于白绮罗抚养之恩的报答。 而就在醉香楼原来雪影的房间,白绮罗面色冷峻地看着雪影消失的方向,一言不发,仿佛是心灵感应,知晓雪影正在朝着自己磕头,白绮罗眼角一酸,直接关闭了窗户,彻底隔绝了雪影与醉香楼最后的一丝联系。 而在白绮罗身后,一副老者打扮的哑奴提着两壶白水烧缓缓走到桌前,自顾自地打开一瓶,抬手向着白绮罗示意一下,自己先狠狠灌了一口。 “好久没喝了,还是白水烧好喝啊。”哑奴砸吧了一下嘴巴,回味了一番白水烧凌冽的滋味,感叹道。 白绮罗收敛情绪,朝着哑奴啐了一口,打趣道,“堂堂江湖豪侠,在醉香楼这么多年,就守着酒窖,现在告诉我一瓶都没有偷喝,你说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呢?” 哑奴慢悠悠再饮了一口,呼出一口白气,淡然道,“都知道白绮罗白大老板疑心重,你要不相信,老头子也拿你没办法。” 白绮罗屏住笑意,来到哑奴身旁作势欲打,被哑奴灵巧地闪了过去,顺势坐到一旁的锦凳之上,提起白水烧轻松破开,抬头灌了一口酒,伸手擦去嘴角的酒渍,面色霎时垮了下来。 哑奴见白绮罗脸色不似作伪,连忙放下酒壶,关切问道,“怎么啦?不舍得?” 白绮罗轻叹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又何必挂念,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说不定未来有一天,我们还得指着雪影前来搭救呢。”哑奴摇了摇头,抬头灌了一口酒,淡然道。 白绮罗诧异地看着哑奴,有些惊讶这话居然是一直照看雪影长大的哑奴所说,不过不得不说哑奴所说有理,点了点头道,“只是江湖路远,不知接下来又是几多坎坷。” 哑奴斜眼看了看白绮罗,没有接话,一时间房中陷入冷寂,只有两个已然不年轻的人,孤寂地对饮着最为凉彻心脾的白水烧。 而扮作一名老妇的雪影,提着一个破竹篮,背离着醉香楼,一瘸一拐地远去。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迎接她的会是什么,只是她自己清楚,以往的岁月已经是回不去了。 雪影沉默地抹掉眼角的一丝泪痕,抬眼坚毅地看向前方。 就在那里,一阵凄厉的哭声刺破了白城本就压抑的天际。 第一百九十一章 小人物的一课 每个人都是生而不同的,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气秉性,面对同一件事情可能会作出不同的选择。 但同时,人也是相同的,在一定的环境下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这就构成了人的复杂性。 雪影一直认为自己很懂得人心,尤其是从小便跟着白绮罗浸淫在风月场中,接触着来自大江南北、五湖四海的豪客大侠,加上楼中姐妹之间的勾心斗角,都让雪影认为自己有了足够的阅历和识人的本领。 但当她真正深入到城南之后,她发现自己以往所积累的所有的,所谓的经验,都变成了十足的笑话。 仿佛生活在这里的人,原本就是一个特殊的种群,有些时候根本无法用常理来度量他们。 甚至雪影有些时候也在想,难怪城北的原住民们会将他们视为异类,县尹府的老爷们也会将他们视为卑贱之人,仿佛只要接触到他们,便是最为触霉头的事情。 扮作老太婆的雪影扶着墙壁缓缓挪动着脚步,慢慢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靠近。 “老太婆,昨天刚卖的女儿,今天就想反悔啦?”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捻着颌下稀疏的山羊胡,斜眼看着台阶下被两个下人推倒在地的妇人,啐了口唾沫问道。 “大爷,不关老婆子的事啊,只是昨日说好的,今天来府上取十升小米,今日怎么就变了呢?”妇人年纪并不算大,只是常年的营养不良和辛苦劳作,让她的脸上出现了与年纪不相符合的皱纹和沧桑,此刻的她,正捂着胸口无助地躺倒在地,呻吟着朝着管家凄厉地叫喊道,显然刚才那声凄厉的哭喊便是由她发出,看模样可能便是被旁边的家丁踢中了胸口。 “呵,原来不是反悔,是想敲诈啊。”管家嗤笑一声,打量了一眼妇人的神色,嫌弃地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昨天你的女儿值十升小米,今儿还值这价儿吗?” 妇人论嘴上功夫,自然是斗不过眼前的师爷,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师爷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师爷也是有意取笑,蹲下身子寒声道,“我说你也不打听打听,昨天市面上十升小米值多少钱,今天又值多少钱?就这样,你还想你那闺女值得上十升小米?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师爷站起身来,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下人将妇人赶走。 妇人被拖行了一阵,仿若刚刚回过神来一般,大声叫道,“可是你们昨天明明说的是十升小米啊,你们是在骗人,你们是在骗人......” 师爷瞥了一眼被拖行已远的妇人,朝着门内挥了挥手,便见一个丫头提了一个袋子,快速赶上了妇人,一把将袋子扔在被摔在地上的妇人身上,头也不回地扭头回去了。 妇人拾起袋子来,慌忙拎在手上提了提,才发现正好是五升的分量,正要喊叫,却蓦然发现眼前女子的身影有些熟悉,连忙喊道,“四女子,四女子,是你吗?” 被妇人叫为四女子的女子蓦然停顿了一下脚步,身体微微颤了颤,又状若无事地重新快步朝着台阶上的师爷而去,没有回头看一眼,至于身后妇女的哀嚎和喊叫,女子仿若没有听到一般,甚至连面色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站住!”女子回头府门前,正要往门里走,却被一旁看戏的师爷突然叫住。 女子有些诧异地看向师爷,却被师爷走上前来,捏住脸颊强行扭过身去,直直地看着远处巷中哭嚎不已的妇人。 却听师爷嗤笑道,“好心狠的女子,看到自己的老娘,居然都不言语一声,还真是忘恩负义啊。” 女子被师爷捏得吃痛,寒声道,“李大哥,她不是我娘,我娘早死了。” 师爷视线在二者之间来回扫视也一眼,看向一旁的一个下人问道,“毛三,这个死丫头说的是实话吗?” 叫做毛三的家丁谄媚地向着师爷一笑,慌忙说道,“李大哥,您这慧眼如炬,我打小便生活在他们家旁边,又没有比她提前进府多久,她打小便只有这么一个娘亲,您别听她胡说八道。” 师爷瞥了毛三一眼,有些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捏了捏丫头的脸蛋,冷笑道,“小浪蹄子,敢骗你李哥,今儿看老子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丫头听到这话,如何不知道师爷所说何意,不由得剧烈挣扎起来,反倒是那毛三见她挣扎,猛然向前一扑,正好跪倒在师爷身前,双手紧紧地抱住丫头的双腿,还抬头谄媚地看着师爷,倒是将猛然看到这一场景的师爷逗得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师爷止住笑声,伸手拍了拍丫头的脸蛋,冷笑道,“都是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昨日刚刚进府,便真拿自己当个人啦?”低头踢了一脚跪倒在自己身前的毛三,啐了一口唾沫道,“记住,你们永远都是城南的猪狗,如果谁要想站起来,就别怪老子要好好教他做人。” 刚才还满脸谄笑的毛三闻言面色一僵,又很快恢复神色,慌忙道,“李大哥说得对,李大哥说得对,毛三就是您的一条狗,您指着哪儿,毛三就扑向哪儿。” 师爷闻言都不由得一愣,松开捏着丫头的脸,俯身看向毛三,又伸手拍了拍毛三的脑袋,笑着点了点头,“好小子,有骨气,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 雪影远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闹剧,心中不由得悲凉万分,但很快又恢复了神色,毕竟眼前的场景,虽然少见,但对于雪影而言已经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见师爷几人笑闹够了,转身进门,却听高大的府门轰然关闭,方才重新提起篮子缓缓朝前挪动。 而刚才还在哭嚎不已的妇人早已经止住了嚎叫,见雪影过来,慌忙将手中的米袋子塞入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中,侧着身子躲在一旁,眼角不住地打量着雪影,看模样深怕雪影是过来抢她粮食的。 雪影心中凄然,走到妇人身旁咳嗽一声,嘶哑着嗓音问道,“大姐,我家里也有个女子想卖了,”顿了顿,探身朝着女子怀中看了看,慌得妇人将身子扭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我刚才远远看着,这户人家还不错,给了你一大袋子米,听说有些都不给米的,我就想卖这家,你可有什么门路?” 一听这话,刚才还慌乱不已的妇人一下回过神来,转身站起身来,露着黄牙热情地笑着道,“我说大妹子,你找我真是找对人了。”仿若怕雪影不信,炫耀似地掏出塞进怀里的米袋子在雪影面前晃了晃,又飞快地塞了回去,高兴地道,“我家四女子昨天便被这家的老爷收进府去了,昨天夜里便得了老爷的宠信,现在在府里掌着权呢。” 雪影听到这话,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又强行压了下去,勉强笑着回应道,“那大姐你可是有福之人,不知道现在收人都是什么价格?” 妇人斜眼打量了一番雪影的身段,欣喜地道,“大妹子,我看你身条不错,闺女应该也不差,我跟我四丫头好好说说,给你三升小米的价。”顿了顿,看了看雪影的神色,状若淡然地接着道,“你要觉得可以的话,下午便把你闺女送来,我让四丫头今天就给你粮食。” 雪影面露为难之色,低声道,“可是三升小米有点太少了,大姐您能不能跟家里女子说说,给涨点,她这掌着权,不就是张张金口的事么?” 妇人面露鄙夷之色,冷眼打量了雪影一番,嗤笑道,“你当这权是想掌就能掌的啊,也不瞧瞧自家女子值不值这点东西。”顿了顿,状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爱卖就卖,不卖就不卖。” 雪影状若为难地沉吟片刻,有些愧疚地道,“不是说少年团的人在放粮么,我不成再坚持坚持,说不定过些时日便好一些了。” 女子听到雪影要打退堂鼓,慌忙拉住雪影,又讪笑着连忙放开,连声劝道,“我说大妹子,你可真不长心,就那帮造反的,指不定明天就被官府逮着杀头了,再说他们发的那点粮食,哪里凑得上用场。”“况且闺女就是赔钱货,还不如趁现在行市好,多换点粮食拿在手里踏实。” 雪影闻言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想了半天还是面露难色,颤声道,“可是我那当家的实在喜欢那个丫头,不成我再等等吧,听说少年团的人要跟官府达成什么协议,到时候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妇人闻言转身挥了挥手,慌忙道,“可别再提那帮杀千刀的,干啥啥不行,还造反呢?也不看看谁支持他们那么干。” 雪影闻言微愣,状若惊讶地问道,“可他们不是给大家谋到了好处么?听大姐的意思是大家伙不支持他们?” 妇人慌忙朝着四周扫视了一圈,朝着雪影探过身子低声道,“傻妹子,你也不想想,现在他们和官府斗得厉害,都想用好处拉拢我们,”仿佛还是有些不放心,抬头再次扫了一圈周围,得意地笑了笑,接着道,“你想呀,左手拿也是拿,右手拿也是拿,左右手同时拿不是更合适?” 却听哐地一声闷响,却是雪影手中篮子掉地的声音,只是雪影丝毫未觉,双眼愣愣地看着眼前妇人充满智慧的笑容,不由得痴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风起云动(第一更) 世界上总是有很多道理,哪怕你不去讲,它也依然是道理。 在这一刻,雪影突然觉得眼前的妇人便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能够风轻云淡地在官府与流民之间腾挪,用巧妙的身段获取着自己所想要的各种利益。 雪影回过神来,苦笑着摇了摇头,面色恢复淡然,提起掉落在地的篮子便准备离开。 妇人微微一愣,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雪影,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了雪影,打量了一下四周,催促道,“我说大妹子,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人呢,你到底卖不卖,要卖的话我也好跟我那四女子说说。” 见雪影依然一脸不为所动,妇人急道,“这样吧,我给你四升的小米,这样总成了吧?” 雪影抬头看向妇人,没有了往常的怜悯,这是她曾经面对流民之时经常保持的姿态,虽然她并不知道往常的自己便是这幅模样。 但现在,她没有再用那种超然姿态来看眼前的妇人。 妇人被雪影看得发毛,朝后退了一步,怯声道,“我说大妹子,你不会是官府的人吧?怎么看起人来这么渗人呢?” 雪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没有理会妇人的追问,提起篮子加快脚步朝南走去。 妇人看着雪影明显加快的步伐,连声喊道,“大妹子,等你什么时候想卖了,可得想着找老姐姐我啊。” 雪影听到这个声音,只感觉面上更加窘迫,不由得步伐更快了几分,几乎等同于小跑起来,只因为她迫切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窘迫的地方。 妇人看着雪影快速消失的背影,瘪了瘪嘴,剜了一眼,嫌弃地啐了口唾沫,阴阳怪气地说了声,“自己什么命不知道,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高门府邸,低声骂了一句短命鬼,抱起怀中的粮袋子,转身便要朝城南走去,看着眼前的巷子,妇人仿若想起什么一般,面上突然涌起一股惧意,“坏了,刚才那老娼妇不会是少年团的死党吧?我这跟她说了这么多,被她卖了怎么办?” 一念及此,妇人突然不由得慌乱起来,抱着粮袋子在原地转了几转,又突然镇定下来,清咳一声,扬起脑袋,轻哼一声,自言自语地道,“老娘怕个鬼,少年团那帮没脑子还指着老娘帮他们拉人呢,谁怕谁?哼!” 妇人突然来了精神,感觉整个人腰杆都直了起来,刚才被家丁踹了一脚的胸口也没有那么疼了,抱起粮袋子便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扭头朝着身后的府门狠狠啐了两口唾沫,沉声骂了两句,方才畅快地哼着小调朝着自己那破烂不堪的小屋走去。 等到妇人消失在巷子尽头,雪影从旁边的一条巷子中闪身出来,看着妇人轻快的身影,面色异常难看。 当雪影找到小叶时,小叶正忙得热火朝天,不断地招呼周围的流民搬这搬哪。 初一见面,小叶并没有认出眼前的老妇,朝着看守栅栏的流民大声吼了两声,“你们怎么看的门,这儿怎么能放人进来?” 不待面面相觑的两人回话,转过身来朝着雪影温声劝道,“大娘,今天我们的粮食都够,你先到外面去排队,等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就该开始派粮了。” 雪影捂嘴一乐,显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小叶方才觉察出来眼前妇人不对,打量了两眼便看出来是雪影,不由得羞得红了脸,抬手正要作打却突然想起来什么,放光的眼神蓦然黯淡下来,勉强收回手去,抠着手中米斗的边缘,低声问候道,“雪影姐姐,你来了。” 雪影如何察觉不出来小叶情绪的变化,她也更清楚原因为何,只是这些问题显然不是短时间之内可以化解的,只能心中轻叹一声,伸手勉强牵过小叶的手,温声问道,“石头他们呢?怎么就你自己在这里忙活?” 小叶闻声面色一变,手中米斗哐当摔落在地,失声问道,“姐姐,难道不是你让他们去的?” 雪影面色霍然一变,抬眼扫视了四周一眼,眼前四处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派粮的事情,没有人看向这边方才放下心来。 牵着小叶的手将其拉进屋中,确保四周无人方才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石头他们去哪儿了?” 小叶眼见雪影面色不似作伪,方才慌忙将王仙芝与石头二人趁着帖木儿出城的机会,谋划着前去半路刺杀的事情说了说。 刚一听小叶说起,雪影面上便已然没有一丝血色,等着小叶说完,雪影深吸一口气,勉强控制住颤抖的手指,接着追问道,“他们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小叶四处张望了一圈,正要说话,却听外面传来一个男子淡然的声音,“消息是我给的。” 雪影听到声音,面色霍然一冷,又骤然松弛下来,转身朝着门口望去,便见一个青年一身华服,与周围破烂不堪的环境颇为不搭调,但男子面上却仿若浑然不觉,也没有什么嫌弃的神情,正是白礼贤。 等白礼贤跨进门来,雪影一脸冰冷地涩声道,“还请二公子与我分说一二。” 小叶看着淡笑着缓缓走进来的白礼贤,面色微冷,眼中不由得流露出恨色。 白礼贤看着屋内两人,自然看出两人此刻十分的不高兴,冲着小叶咧嘴笑了笑,却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只得无奈地道,“放心吧小丫头,如果石头他们死了,我肯定得给他们陪葬。” 小叶冷冷地看着白礼贤,冲着他举了举还小的拳头,狠声道,“如果真要如此,哪怕你不想陪葬,我也会让你去给他们陪葬。” 说完这话,小叶回头郑重地看了一眼雪影,没有再说什么,埋头绕过白礼贤便朝外走去,直接将想要伸手拦住自己的白礼贤晾在了一边。 白礼贤无奈地挠了挠头,冲着雪影尴尬一笑,“小丫头脾气还挺大。” 雪影没有理会白礼贤的讨好,盯着白礼贤冷声道,“二公子,我奉劝你一句,我认识小叶比你认识得早太多,她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而且她也有能力做到。” 白礼贤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小叶的背影,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虽然有些不相信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真有这么大的能力,但他也同样知道,雪影一般不会在生死之事上开玩笑。 转过头来,白礼贤的面色已经恢复了肃穆,也没有想着解释什么,缓缓走到一旁已经是破烂不堪的一条长凳上坐下,并没有因为长凳的破烂和上面厚厚的一层灰而有所嫌弃。 雪影认真打量着白礼贤的一举一动,当初之所以选择让白礼贤加入进来,他对于流民的同情,以及他面对流民不矫揉的姿态占据了很大的成分。 “我知道您有很多问题想问,那便请问吧。”白礼贤端坐在长凳之上,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一脸严肃地看着身前站着的雪影道。 雪影收拢心念,沉声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白礼贤有些诧异于雪影的干脆和直接,轻声笑了笑,淡然道,“因为我们觉得机会难得。” 雪影一双虽然经过精心修饰,此刻依然掩盖不住其中锋芒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白礼贤,连声追问道,“这个我们,到底是指白家,还是也包括石头和王仙芝?” 白礼贤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正要争论什么,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情绪,沉声解释道,“自然是我们三人。” 雪影突然感觉脚下有些脱力,连忙伸手扶住一旁的柱子,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慌得端坐着的白礼贤也连忙站起来想要前去扶住,却有反应过来男女有别,只得尴尬地收起已经探出的手。 雪影朝着白礼贤挥手示意了一下,表明自己没有问题,但依然接受了白礼贤递过来的长凳。 雪影抻着凳子缓缓坐了下去,轻叹一口气,轻声问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白礼贤有些钦佩雪影的果决,并没有在已经发生的问题上再纠结什么,而是直接问起了现在的情况,不由得将刚才受到的冒犯抛在了脑后,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道,“大概已经得手了吧。” 雪影抬头瞥了白礼贤一眼,提高声调反问道,“大概?” 白礼贤站着无奈地耸了耸肩,解释道,“按照我们的估算,得手的几率在一半一半吧,况且我已经派了朱师跟着一起去,想来几率更高一些。” 雪影闻言,面上神色比刚才更加惊怒几分,颤声问道,“朱师?” 白礼贤有些诧异地看着雪影苍白而盛怒的面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就是我从家中专门带过来的朱师,怎么啦?” 雪影攥拳朝着一旁的柱子上用力锤了一把,仿佛受到手上痛感的刺激,闭眼勉强平复了心中的狂怒和不安,咬着牙沉声道,“难道你们就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又该如何?” 白礼贤看着雪影这幅面容,原本满怀信心现在也开始担忧起来,强提一口气,勉强将这种情绪驱赶出自己的脑中,清咳一声肃然道,“如果失败了,不也是另一种我们可以接受的结果么?” 雪影怒然,抬手一指白礼贤,又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收回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勉强缓声道,“你们就不怕因为帖木儿遇刺,至正帝盛怒,让兀鲁尔哈倾全军之力,来白城为帖木儿报仇么?” 白礼贤闻言,并没有出现雪影预料之中惊惧的神色,反而是一脸释然,却听他转身看向门外忙碌不停的一众流民淡然道,“如此不正好么?免得让城里的这些人首鼠两端,迟迟下不定决心。” 雪影闻言一愣,抬头看向白礼贤,正要反驳于他,却蓦然想起了自己今日的境遇,一时间不由得愣住了。 却听白礼贤接着道,“风起云动,如果风迟迟不起,云聚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一百九十三章 风不由人(第二更) 雪影轻叹一声,无奈地道,“可若是风太大,再大的云不也逃不过被吹散的命运。” 白礼贤白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股怒意,转过身去看向窗外人头涌动的潮流,寒声道,“相比于现在不进不退的境地,哪怕被狂风吹打得粉身碎骨,我们也愿意。” 雪影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公子哥有些莫名其妙的怒意,疑惑地问道,“我们?” 白礼贤转过身来,沉声回道,“自然是我们。” 雪影只是向他确定一番而已,从白礼贤说出是他与石头、王仙芝三人共同谋划了刺杀帖木儿的事情时,她便明白了许多事情,只是王仙芝尚且罢了,一向沉稳的石头何以如此冲动?她可不相信单纯是白礼贤的撺掇就能让石头动摇。 但就是这样的三个人,在雪影不在的短短时间之内,便做出了这般石破天惊的大事,既让雪影感到惊讶,又感到丝丝的无力,有一种她看到那可怜又可悲的妇人时的感觉。 没有一个人的人生会任由另一个人掌控。 哪怕她是雪影,哪怕那个人是她一手带大的石头。 雪影摇了摇头,对于这个问题她已然没有办法再探究下去,一股无奈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再也无法消解。 “对于接下来可能的狂风,你们都做了什么准备?” 雪影直勾勾地看着身前的白礼贤,但白礼贤的答案让她再次陷入了震怒,“为什么要做准备?” 看着雪影面上涌动的怒意,白礼贤强硬地没有低头,而是接着道,“老驼背暂且不论,但就雪影姑娘你来说,做了那么多的准备,进行了那么多的试探,无论是张大娘,还是老菜头,你付出了心血,他们付出了生命,但是换来的是什么?” 白礼贤说到此处,也干脆扔掉心头包袱,直接不去看雪影的脸色,看着窗外一股脑全部吐露了出来,“我不否认有许多流民支持你,也愿意追随你,但他们是否做好了改变自己命运的准备呢?” 白礼贤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道,“我看没有,更多的人还是首鼠两端,苟且偷生,甚至于那日在地堡相聚的人里面,难道就没有骑墙派吗?” 白礼贤句句是问,但他显然不准备等待雪影的答案,自顾自坚定地回答道,“墙头草太多了。眼前的这些人里,更多的是什么,是想占小便宜的人,他们的思想根本脱离不了眼前的蝇头小利,更不会在意摆在他们身前的是良药还是毒饵。” 白礼贤清咳一声,偷眼打量了一眼雪影的神色,见其神色比刚才稍微和缓了些许,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情绪,接着道,“之前吴法言提出救命三策,虽然很多人都当他是个笑话,也没见他怎么大张旗鼓的推行,但雪影姑娘,你是明白人,他已经靠着这一招成功地将城中的豪门富商聚拢在了身边,那日你带着人去县尹府前讨要公道,为什么明知道要放血,那些平日里比谁都怕死的人为何还敢站出来,是他们傻吗?还是吴法言傻?” 趁着白礼贤喘气的功夫,却听雪影轻叹一口气道,“他们都不傻,只是现在我们并没有做好相应的准备。” 白礼贤微微一愣,没有预料到雪影真的会解释,但雪影的解释并没有真正的说服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沉声道,“当他们真正整合起来之后,我们方才真的不是对手了,到时候有再多的准备又有何用。” 说道这里,白礼贤转过身来,一脸真诚地看着雪影道,“我知道姑娘对我一直怀有戒心,我对此并不意外,只是认真想想,那日因为老菜头之死,流民冲毁了龙大老板精心打造的施粥现场,但县尹府居然那般的安静,龙大老板明面上也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甚至于帖木儿都可以按照预定计划安然离开白城,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恐惧。” 雪影面色已经完全平复下来,白礼贤的一席话自然句句是实,而且也正切中了当前流民问题的要害,只是她想要的,比白礼贤他们要的更多,她更多希望留给流民的,不是一座支离破碎、民生凋敝的城市,而是一座真正可以自由生活、肆意生长的家园。 白礼贤看了看雪影,见其依然只是沉默不语,心中轻叹,但说到此处,已然是骑虎难下,咬了咬牙,跨步走到门口,朝着雪影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涩声道,“如果姑娘还不相信在下的话,便请随我出来一观吧。” 雪影抬头,眼中露出些许不解,又当即隐去,沉默着站起身来,紧跟着白礼贤走到棚屋外。 外面早已经是一片喧嚣,就在他们刚才所处的棚屋之侧,是一片堆积成山的粮食,雪影知道,这其中便有她当日应承的一万担粮食,其他的,自然都归功于眼前的这位公子哥。 看着眼前将外袍提到腰间,在一片混乱之中快速前行的白礼贤,雪影面色一黯,很多时候,不是她不想全身心地相信白礼贤,只是人并非是一个单独的个体,他的家世,他的家族,以及他的抱负,都是他这个人的组成要素,这就让雪影不得不考虑得更多。 “白公子,你拉来这么多粮食,老太爷知道此事么?”雪影一路紧跟着白礼贤,毕竟武学功力比白礼贤高出许多,丝毫没有费力的迹象。 白礼贤闻言一愣,脚下不由得绊在了一条铺在地上的破麻袋上,猛地打了一个踉跄,又迅速站稳了身体,转过身来看着雪影,一脸严肃地道,“老太爷并不会管我们这些不肖子孙到底做什么,所以雪影姑娘不必顾虑什么。” 雪影眼中闪现出一道莫名的光彩,看着已经转过身去的白礼贤没有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来到了小叶所在的位置。 小叶眼见二人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米斗,哑着声音大声道,“我们现在放粮太快了,估计照这么下去,原定放五天,只能放三天了。” 雪影与白礼贤闻言互望一眼,白礼贤无奈一笑,朝着雪影耸了耸肩膀,示意雪影自己问小叶。 “到底什么情况?”雪影现在也顾不得其他,焦急地俯下身子,附在小叶身前大声问道。 小叶抬头白了一眼白礼贤,低头朝着雪影大声道,“许多人领了一回又一回,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没办法完全杜绝,现在还在想新办法,但是人都来了,一直嚷嚷着没领到,一时没办法中止放粮。” 雪影闻言抬头,朝着勉强拦起来的护栏外看去,一个个流民用枯瘦的手臂举着各式各样的容器,竭尽全力朝着前面挤,口中更是嚷嚷不绝,根本看不出来是已经饿了多日的人,如果石头和王仙芝正在此处,估计他们都会想起一个类似的场景,那便是前日龙大老板放粥的现场。 事情总是重复地在上演,只是事情的主角不一样罢了。 雪影眉头微皱,知晓小叶所说的还是轻的,虽然那日并没有亲临现场,但她所掌握的情况并不比石头等人在现场经历的少,如若真的发生了哗变,恐怕当真是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一念及此,雪影也顾不得其他,纵身一跃,跳到放粮台后的粮堆上,运转功力,朝着流民大声喊道,“各位父老,还请听我一言。” 刚才还吵闹得厉害的流民听到有人说话,当即便静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粮堆上的雪影,但看到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老妇人,纷纷叫骂了一句,再次转过头去继续吵闹起来。 雪影无奈,伸手一揭脸上的面具,朝着一众流民再次喊道,“各位父老,我是雪影,请听我一言。” 不得不说,雪影两个字在流民之中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当看到刚才还吵闹不休的流民刹那间安静下来,原本喧嚣不堪的场景几乎变得落针可闻。 白礼贤心中暗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也无法在流民心中树立与雪影一样的地位,毕竟这是她多少年付出所换来的,但正如老驼背一样,谁也不知道雪影的这个地位,在流民心中还能保持多久,而这,也是他和石头、王仙芝所担忧的事情。 下一刻,刚才还安静无比的场中突然想起一阵热闹的掌声,“雪影姑娘,你回来啦!”此起彼伏的,都是欢迎雪影的声音。 雪影心中略感欣慰,但立即收敛情绪,一脸焦急地比划手势让流民安静下来,着急地道,“各位父老,现在粮食有限,我们还在调拨粮食,为了大家都能挺过去,还请各位父老按需领取,切勿多领多占。” 雪影话音一落,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许多人不由得面露愧色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雪影,一些人则是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雪影站在高处,清晰地将众人的神色变化收在眼底,心中惶然,接着朝流民喊道,“今日放粮暂时结束,请各位父老明日再来。” 雪影话音刚落,便听场中有人大声问道,“雪影姑娘,明日来还有粮吗?” 雪影心中一松,连忙回应道,“还请各位父老放心,明日正常放粮。” 得到了雪影的保证,许多流民大声应和道,“得嘞,都听雪影姑娘的。”说完三三两两便开始散去,而另一些人虽然心有不满,但见雪影在此,也不好说什么,抬头看了看雪影,垂头丧气地朝外走去。 雪影看着飞快散去的人群,轻吁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但还未等她安下心来,便听远远传来一声大喊,“父老乡亲们,官府放粮啦,快去领粮啊。” 雪影闻言一惊,抬头一看,便见一众流民哪里还有刚才丧气的模样,仿若疯一般向前跑去,一些流民转头看向雪影,似乎有些顾虑,但终归是对于粮食的渴求战胜了心中的疑虑,转身垂着头紧跟着人流而去。 至于人群之中想要劝解众人不要前去领官府粮食的人,则很快被人流冲得七零八落。 看到眼前情形,雪影身子微微一颤,几乎便要从粮堆上栽倒下来。 人不想由风,风更不想由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 杀人计(三更,万更答谢) 白礼贤快步上前,勉强扶住了雪影摇摇晃晃的身体,正准备叫小叶过来帮忙,却被雪影抬手拦住。 重新站稳身体,看着眼前已经空空荡荡的巷子,雪影轻叹一声,“你还想说什么,那便说吧。” 白礼贤看着雪影面上掩盖不住的悲凉之色,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只是淡漠地接着道,“雪影姑娘,百闻不如一见,刚才你也看到了,这帮人是一个什么德行,不需要我再多费唇舌……” 白礼贤还要再说下去,却被一脸怆然的雪影抬手强行打断了,“你想让我看的,我已经看了,我也看到了很多你没看到的东西,你直接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没有理会雪影话中的咄咄逼人之意,白礼贤淡然一笑,“雪影姑娘说错了,不应该是我要做什么,而是我们要做什么才对。” 雪影面上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转头冷冷地看着白礼贤,寒声道,“我绝对不会让王仙芝和石头去送死!” 白礼贤无奈地耸耸肩,“雪影姑娘还是不够相信二位的实力,况且有朱师在,一定是马到功成才对。” 雪影压下心中的忧虑,不知道白礼贤鼓动二人前去刺杀帖木儿,到底有没有顺势除掉王仙芝二人的意思,只是现在探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接话的意思。 白礼贤也不解释,转身看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粮食,沉声道,“现在我们在放粮,官府也在放粮,但姑娘你也知道,我们是绝对无法在这方面跟官府抗衡的,与其让他们这么摇摆不定,还不如干脆利落,直接逼着他们做选择。” 雪影没有转身,依然可以想见白礼贤此刻眼中露出的寒意,沉声问道,“所以你想用军队的刀?” 白礼贤没有再次纠结于雪影将一切归结到自己身上的言语之别,只是沉声道,“现在豪商和大户都被吴法言拉拢敲打得八九不离十,军队有了帖木儿的关系也和他们穿一条裤子,如若军队真的来了,有之前木花的事情,他们绝对不会同意官府继续以怀柔手段对待流民,流血,将成为必然,到那时候,流民有且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毫无保留地加入我们。” 白礼贤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是越来越高亢,一旁的雪影却是眉头越皱越紧,甚至不由得有些惊惧,眼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二公子,打骨子里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 不过想来也是,以白家现在的地位和情形,如果在这世道之中想要有所作为,只有一个足够规模和残酷的乱世,才能让他们放手施为,并且从中拮取足够的好处,比如掀翻吴家,坐上县尹府的宝座,或者有更深远的野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雪影自然也深知,这其中就是一个执刀人与杀人刀的关系,白礼贤既然敢亮明身份在此,自然有所倚仗,更重要的是想做白家的那个执刀人,从他的角度来看,自己与流民便是那把无往不利的刀。 而对于现在的雪影和流民而言,白礼贤,或者白家不也是一把刀么? 白奉甲的忧虑并没有错,如若单凭雪影自己和一众手无寸铁的流民,是很难突破现在的局面的,但有了白家,以及它身后众多隐秘的势力支撑,显然局面就会好得多,比如现在他们身后的粮食。 雪影更知道,白礼贤终归只是一颗棋子,白家也绝对不会只有他一颗棋子,但这是人家的优势,雪影不会有任何嫉恨的情绪。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才能做那只执刀的手,而不是成为手中的刀,而这,也是雪影当初允诺王仙芝的,流民要么站着生,要么站着死。 “我不得不承认,二公子所言句句是实。”雪影面无表情,甚至于连语气都没有丝毫感情。 白礼贤自然不会将这句话当作一句赞扬,轻笑道,“无论雪影姑娘怎么想,这都是我们最为认可的方案。” 雪影知道他此刻话中所说的“我们”是指谁,绝对不是指自己和流民,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恼,王仙芝与石头终归还是气盛,只是自己没有参与其中,不知道当时到底情形如何,但也不会直接便将王仙芝、石头和白礼贤划为一体。 冷笑一声,雪影淡然道,“我们总喜欢为别人划定各种各样的方向,以为自己便是对的,但往往忽视了我们自身便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又如何有能力为自己划定一条绝对正确的路?” 白礼贤闻言微愣,一时之间没有明白雪影所说到底何意,只是雪影已经闭口不再言语,纵身跳下粮堆,转身便要朝着刚才的小屋走去。 却见一群人蓦然出现在小巷尽头,看样子正是刚才兴高采烈去领粮食的那批人之一。 二人见此情形,不由得停下脚步。 等那群人走过来,其中赫然便有之前雪影在来路上看到的那个妇人。 那妇人此刻一脸呆滞,之前卖闺女从那府邸之中得的粮食也不知放到哪里了,手中提着的还是之前那个装粮食的布袋,倒是比她身上穿的衣服还像样几分。 “当时想着卖了那个不争气的饿死鬼,加上两边发的一点粮食,总能应付过这个冬天,谁曾想那狗日的李师爷,吃人不吐骨头,我家那个不争气的明明可以卖十升粮食,被他活生生用五升给买走了。”妇人声音尖厉,雪影二人远远便听到她大声斥责之前的李师爷。 其它同行的流民面上神色莫名,但都纷纷出声帮腔,大概意思自然是让妇人去找那李师爷把女儿买回来。 妇人一脸怒意,大声应和着其它流民,但雪影却是知道,如果真要让她去找那李师爷,估计再给她两个胆也不敢。 “敢问几位父老,大家可是从官府放粮之地过来?”待一行人走近,白礼贤偷眼打量了一眼雪影,看出她有探究之意,自己便抢先一步,笑呵呵地朝一众流民行了一礼问道。 白礼贤自从显露身份之后,这几日在城南忙里忙外,许多流民自然都记住了这个穿着华贵,气宇不凡的公子哥,也知道白礼贤是为自己等人奔忙,对他倒是颇为礼敬,七嘴八舌回了一句,抬头又看到旁边打扮得不伦不类的居然是雪影,又乱糟糟地与雪影打了声招呼。 那妇人自然也认识雪影,只是见雪影除了一张脸之外,身上穿着打扮都有些熟悉的感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也没有想起来这股熟悉之意是从何处而来,索性将心头疑惑抛在一旁,朝着白礼贤尖声道,“白公子料事如神,我们可不就是从官府那帮狗崽子那里过来么。” 白礼贤有些好笑地看着妇人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鄙夷神色,没有揭破这些可怜人面上的伪装,依然和气地问道,“不知诸位前去看过之后,官府是个什么放粮法?”说话间抬眼四处打量了一番眼前一众流民手中的空口袋,疑惑地道,“我看诸位粮袋空空,是没有领粮?” 那妇人听到这话不由得怒意更甚,干脆直接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又反应过来对面便是白礼贤这个翩然公子哥,不由得不好意思地朝着白礼贤笑了笑,见白礼贤依然满脸笑意,并没有介意的神色,心中赞了一声不愧是大家子弟,不由得放下心来回答道,“白公子不提这帮狗崽子还好,一提就让人生气。” 妇人话音刚落,身旁一众流民便纷纷附和。 白礼贤不解地哦了一声,一脸好奇地接着问道,“大姐这话何意?官府又出什么新花招坑害咱们老百姓不成?” 妇人这下注意了许多,想啐唾沫又连忙止住,讪笑着道,“今天官府的狗崽子们学乖啦,不让直接领粮食,说县尹府吴大人说了,要实行什么救民三策,让各家各户以人为计,可以将自己质押给官府,或者某个大户豪商,通过做工领取粮食,要么就是加入什么预备队,官府也会发粮食。” 妇人虽然没什么学识,但一张嘴却着实好使,记性也不错,雪影和白礼贤都听明白了,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眼前的自然便是刚才白礼贤所提及的,吴法言等人抛出的第一招了,而且绝对是一个杀招。 当初吴法言提出流民三策,虽然得到了豪强的认可,也算是笼络了城中豪强的心,但却并未真正推行,一则有形势的变化,另一方面也是条件并不是成熟。 现在则不一样,西北道形势糜烂,白城位置显要,无论是自己早做准备,还是为兀鲁尔哈大规模补充兵源都适当其冲,也由不得官府和豪强主动打起流民的主意。 更为重要的是,无论是雪影还是白礼贤都知晓吴法言和帖木儿将军需采办一事直接给了城中富商,一众豪门富商中自然不乏知晓周边形势的聪明人,自然是卯足劲头开始做准备工作,大量的人手是必然之需,就眼下而言,遍地几乎快要饿死的流民显然比平日里的原住民价格更加便宜,而且更加易得。 更重要的是,等这些人真正进去之后,去了哪里,最后是生是死,又有谁会在乎呢? 乱世,从来不会关注些许人的生死,他们都是历史洪流滚滚向前的一粒微尘,根本掀不起大浪,即便他们都是另一个老菜头。 但这些由不得雪影不关心,其中与雪影和白礼贤关系最大的,便是这道策略直指他们的一个根本弱点,便是流民的支持和数量。 虽然这一次吴法言选择牺牲了吴清源一直更为重视的原住民利益,势必会一定程度上得罪吴清源和原住民,但对于现在最为紧要的流民问题,则不得不说是一个绝佳的破题之举。 只要借着军方需要,消化掉大量的流民,或者分化掉大部分流民,雪影的实力自然便会越来越虚弱。 到那时,雪影是生是死,当真有那般重要吗? 不过也是另一粒为不可见的微尘罢了,逃不过的就是覆灭的命运。 杀人不见血,也不过如此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翻云 雪影和白礼贤都能一眼看穿吴法言的打算,但眼前的一众流民自然不会关心,也不会想到这些,他们关注的,永远只有自己的利益。 眼前的妇人依然在侃侃而谈,大声声讨着官府的不公,甚至还开始责骂那些已经将自己质押给富户的流民,说话之间,还不时偷眼打量雪影和白礼贤的脸色。 白礼贤苦笑一声,知道妇人是在讨好自己二人,再这么说下去也没有意义,抬手打断了妇人滔滔不绝的咒骂,和声道,“谢谢大娘,只是人各有志,我们这些外人,倒是不好苛求什么。” 妇人闻言一急,慌忙道,“白公子可不能这么说,您这来了之后可是给我们帮了大忙,怎么能是外人呢?” 白礼贤见她这势头又起,顿时头皮发麻,慌忙阻止了妇人继续唠叨,无奈道,“谢谢大娘关照,以后若是有什么其他消息,还请大娘多多给我们透露透露才是。” 勉强打发走一行人,见那妇人依然不时掉转头过来看向自己二人,白礼贤慌忙转过头去,而雪影则知道,妇人八九不离十是在看自己,甚至于在刚才的过程中便已经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对劲,否则不会在言语之中那般急切地想要找补回来什么。 都说流民很愚笨,但雪影知道,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们朴实背后隐藏的算计,或者说狡诈,往往能够让许多人吓一跳,就比如刚才的那个妇人。 但雪影并没有什么想要追究的想法,从一开始接触妇人,便是想要探听些消息,这本就是作为一名探子的本能和素养,而她如愿地得到了想要获得信息,现在面对摆在自己面前的局势,该轮到她结合自己掌握的信息做决断了。 白礼贤勉强装作一脸淡然的样子,四处扫视着身后粮堆的情形,周围还不时有肩膀之上扎着红带子的流民在清点数量,也是确保没有小贼打这些粮食的主意。 只是他游离不定的眼神直接将他内心的不安暴露无遗,因为眼前的女人到底会作出什么选择,他也没办法保证,甚至于他也有些好奇,雪影面对游离不定的流民,还有步步紧逼的官府,是否还有更好的路子走。 却听雪影轻声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着白礼贤无奈地道,“不得不说,我之前低估了二公子的实力,而我也不得不承认,你已经成功地说服了我。” 白礼贤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又紧接着有些质疑,似乎这个结果来得有些过于简单了,甚至雪影都没有讨价还价,就直接顺着他拟定的路子在走,这种顺利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 雪影认真打量着白礼贤面色变化,如何看不出来白礼贤隐藏得很深,但依然被她敏锐捕捉的那丝怀疑,轻笑一声接着道,“现在二公子已经将王仙芝与石头派了出去,无论成功与否,肯定与帖木儿是无法和解的,当然,我们从本质上来说也没办法和解,所以与军方的冲突已然成为必然,加上现在白家显然已经布局完成,如果我没有猜错,大公子现在应该就在吴县尹左右吧?” 雪影看着白礼贤面色急剧泛白,又很快恢复正常,心中无奈一叹,哪怕道破了又能如何呢?有些东西改变不了就是改变不了。 “老爷子想要两头下注,我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很好奇县尹大人居然会这么痛快地接受白家人介入官场?难道是县尹府的人手短缺,或者是县尹大人单纯地因为母族的关系而照顾白家么?” 雪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轻轻点了两句,但白礼贤敏锐地捕捉到了雪影话中的用意,抬手轻轻鼓了鼓掌,赞许道,“雪影姑娘果然是名不虚传,醉香楼大当家名号自然也不是浪得虚名。”压下心中震惊,努力保持淡定的神色道,“雪影姑娘乃是风月场中的人,你也知道,嫖客是这个世界上最贪心,也是最忠诚的人。” 雪影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白礼贤这句话糙理不糙的比喻,“只是不知二公子是将白家比喻为嫖客,还是将自己比喻为了嫖客?” 白礼贤笑着向雪影行了一礼,淡笑着回应道,“雪影姑娘可以理解我就是那个最忠诚的嫖客。” 雪影没有笑,郑重地看着白礼贤,半晌没有言语,抬眼看了一眼白礼贤沉声道,“只是醉香楼的姑娘们都很不喜欢说谎的嫖客,哪怕这个谎言是所谓善意的谎言。” 白礼贤面色一僵,又朝着雪影郑重行了一礼,沉声道,“还请姑娘见谅,今日开始放粮,确实是我专门定的日子,官府今日会放粮,我也早有所知。” 雪影看着巷子中不断回来的人群,悲凉地笑了笑,“许多事情原本不需要二公子费如此大的心力,雪影原本就知道。” 白礼贤心中一突,别人不懂,他如何不知道雪影揭破了自己今日设置的目的,不就是想让雪影看透流民摇摆不定的心思,好坚定心念,理解他安排王仙芝与石头刺杀帖木儿的举动么,只是现在来看,雪影却是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许多。 “既然姑娘知道,为何行事还如此的犹豫?”白礼贤眉头微皱,有些不解地问道。 雪影不再看巷中三三两两浪荡的流民,因为她知道,这些人相对于之前离开的,已然是少了许多,待价而沽,并不是婊子的专利,有些时候,觉得价合适了,那便是一笔面上看起来很划得来的生意,大家都会很乐意。 “流民有流民的好处,也有他们的劣根性。”雪影缓步走在前面,身后则是寸步不离的白礼贤,雪影没有理会,仿若有些直言自语地道,“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的一根草,顺风倒是他们的本能,也是他们活下去的需要,如果他们不顺风倒,我反倒会觉得奇怪。” 雪影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粮堆,眼中露出些许悲哀,“只是如果强行让他们挺直腰杆,面对原本就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狂风,对于他们来说,岂不是太过残忍了?” 转过头来看了看白礼贤,但雪影并没有等待白礼贤的回答,紧接着道,“老驼背想让大家做一根好草,可以牢牢地扎根在这个世界上,犹如草原上的野草一般可以生生不息地活下去。”抬头看了看头顶又开始飘飞的雪花,四周已经开始有流民奔忙起来,四处抱着不知何处收集来的茅草想要遮盖一二,雪影笑着道,“而我想要的,是他们能够长成一棵树,能够自己面对未来的狂风暴雨。” 白礼贤心中一动,打断雪影的话道,“所以你之前是在除草,也是在播种?” 雪影扶起身旁一个因为奔跑太快而滑了一跤的流民,在对方连声的感谢声中,雪影没有回答白礼贤的问题,淡然道,“现在种子已经播下去了,靠的是张大娘的嘴,更靠的是老菜头的命,哪怕还没办法彻底改变他们本性之中的劣根性,但好歹,他们有挺直腰杆的意愿和本能了。” 听到雪影这么说,白礼贤反倒有些忧虑起来,“但如果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官府收拢的流民越来越多,我们?” 雪影抬手打断了白礼贤的话,涩声道,“其实人永远都不是问题,无论县尹府能收拢多少人,我们未来都能获得成倍人数的补充。” 白礼贤面上露出疑惑之色,但雪影没有接着解释,“而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拿什么去和官府,和军方的人争?”却见雪影霍然转过身去,一脸苦涩地盯着白礼贤道,“以前,我们有人心,也有计谋,现在呢?我们粮食短缺,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有那么多的武器么?” 白礼贤面上露出一丝愧色,对于流民粮食的短缺,他并不是特别在意,因为谁也无法体会到,当自家老爷子在自己面前向自己展示家族百年遗存之时,白礼贤内心的震惊,反倒是武器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尤其是当他送走王仙芝和石头一行人时,其他流民手中所持的各式武器,都让他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但他知道,这已然是流民现在所能拿出最好的武器。 一念及此,白礼贤面上露出一丝疯狂之色,抬头看向雪影,却见雪影面上苦涩之中还夹杂着些许嘲讽之意,白礼贤脸色一红,还没开口,便听雪影道,“县尹府里的探子传来消息,兀鲁尔哈的两千精兵一来,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守备武库。” 雪影并没有揭破白礼贤的打算,相当于彻底堵死了这条路。 只是雪影能够知道这个讯息,他白礼贤自然也掌握,看着白礼贤面上的疯狂之色并没有丝毫减退,雪影心中一动,诧异道,“难道白家老爷子想要帮着我们夺下武库?” 白礼贤闻言一惊,慌忙摇了摇头,直接否决了雪影的猜想。 却听雪影很快又接着道,“原来朱师来的目的就在于此,二公子真是好算计。”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追踪(加更) 白礼贤一张俏脸微红,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雪影看着白礼贤淡然笑了笑,这便已经是白礼贤给出的答案。 “白家果然是人才济济,不知还有多少人才,或者说准备支援我们多少人才?”雪影转过头去,状若无意地问道。 白礼贤心中微惊,尴尬地笑了两声道,“这本身就是一场赌局,不是么?” 雪影蜷首微点,显然是认可了白礼贤的说法,好的赌客从来不会一把压上身家,稳扎稳打,顺势加注才是胜势所在,否则不是雏便是烂。 见雪影没有反驳,白礼贤心中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清咳一声道,“姑娘不必忧心,有在下在,相信这场赌局,我们能够稳操胜券。” 雪影依然在前走着,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甚至于连脚步都没有停歇一下,只留给白礼贤一个背影。 白礼贤无奈地耸了耸肩,拔腿跑步跟了上去,谁让自己武功不行,连个轻功都不会呢。 至于自家大哥会武功的事情,白礼贤从来不认为武功高的人便能在这场赌局之中获胜,这是他的自信,更是他的骄傲。 王仙芝已经不知道自己追了多远,只感觉与帖木儿三人的距离越拉越远,但好歹苍玄二人本就有伤在身,还要带着帖木儿这个累赘,极大拉低了前行的速度,否则早就已经将王仙芝甩得没影了。 “王大哥,我们别追了吧,以咱们两个人的实力,就算追上,又能怎么样呢?”阿七红着一张脸,手里提着顺来的蒙古刀,紧赶慢赶,勉强跟上王仙芝的脚步。 王仙芝转头瞪了阿七一眼,“你当白礼贤真是个好东西么?又是出主意,又是给情报,好心好意来帮我们杀帖木儿么?” 阿七微微一愣,瞬间又落下了两步,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可是你和石头哥不都同意来么?” 王仙芝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身旁抓紧一切时机喘息的阿七,无奈地道,“刺杀帖木儿确实是我们现在不得不走的一步棋,这一点即便是被白礼贤利用了我们也没什么好埋怨的,但如果没能杀死帖木儿,那我们这次行动就算是彻底失败了。” 阿七双手扶着双膝,勉强坚持用鼻子大口吸气,闻言竦然一惊,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王仙芝,却见王仙芝一脸谨慎地看着前行的方向,涩声道,“有帖木儿的军队,和没有帖木儿的军队,完全就不是一回事。”顿了顿,又无比坚定地道,“这是我的直觉。” 王仙芝没有再作解释,他和石头早就已经达成共识,有帖木儿在,刺杀之仇一定会报,他特殊的身份和身边聚集的奇人异士,都让王仙芝二人感到心忧,但如若他真真切切地死了,哪怕皇帝老儿让兀鲁尔哈来报仇,以现在西北道的形势,估计军方虽然也有所行动,但估计走形式的可能性更多,如此既达到了胁迫流民的目的,也将己方真正的对手限定在了官府一方。 王仙芝心中微叹,从帖木儿自坑洞之中出来的瞬间,他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恐怕事情已经朝着他们最不希望看见的方向发展。 “走吧!”让阿七惊喜的是,王仙芝没有再赶他回去,直接招呼一声,继续向前赶路。 道路上的积雪已经很厚,更何况无人涉足的荒林中呢? 玄冥负着帖木儿艰难地向前迈步,即便自己兄弟二人功力不弱,轻功更是数一数二,只是身上背着一个人便完全是两回事了。 玄冥面色苍白地朝着身前的苍鹰看了一眼,兄弟二人心意相通,却见苍鹰转头瞄了玄冥一眼,再看了一眼玄冥背上闭目养神的帖木儿,缓缓朝着玄冥摇了摇头,转头一脸谨慎地向前开路。 “大哥,咱们还有多久才能到?”玄冥不敢抱怨,只能轻声打听道。 苍鹰还没来得及回应,却听玄冥背上的帖木儿先回道,“还有一夜路程,玄冥,这是你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 玄冥老脸一红,反倒是苍鹰悚然一惊,连忙道,“小王爷见谅,我二弟不懂事,惊扰了小王爷。” 帖木儿环在玄冥脖颈上的双手轻飘飘地伸出两根手指挥了挥,示意无碍,紧接着道,“二老辛苦,走之前小王已经叮嘱真金,在兀鲁尔哈营中备了黄金千两,只待二位随同小王抵达,这些黄金便是小王给二老的奖赏。” 苍鹰目光复杂地看向依然在闭目养神的帖木儿,对于玄冥投来的希冀目光视而不见,简单两句话,枭雄本色一览无遗。 “还请小王爷放心,护卫小王爷本就是我兄弟二人职责,更何况小王爷大恩大德,我兄弟二人始终铭记于心......”苍鹰字斟句酌,还想解释什么,帖木儿依然是轻飘飘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苍鹰的解释。 苍鹰一愕,咬了咬牙,转身继续向前探路,只是看着身前一片寂静的荒林,苍鹰的心越来越乱,那是一种多年逃命积累的本能。 苍鹰停下了脚步,身后埋头赶路的玄冥差点一头撞在了身前苍鹰的背上,显然是还没有从帖木儿黄金千两的诱惑中回过神来。 “大哥,怎么啦?”玄冥一脸疑惑地问道。 “不对劲。”苍鹰面色谨慎,一双鹰眼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玄冥跟着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大哥,是不是林中野物子多,大哥看花了。” 苍鹰一脸严肃地回头瞪了自家二弟一眼,心中喟叹,只是自己也知道自家兄弟脾性,千两黄金一砸,显然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让他还保持警醒,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二老,怎么啦?”伏在玄冥身上的帖木儿终于直起身来,张开双眼看向苍鹰问道。 “回禀小王爷,感觉有些不对劲。”苍鹰连忙向帖木儿行了一礼,沉声解释道。 “是跟着咱们的两个人么?”帖木儿的声音依然沉稳,没有丝毫的波动,反倒是给苍鹰一种安心的感觉。 苍鹰再次扫视了周遭一眼,缓缓摇了摇头,“那二人我兄弟还没有放在眼里,就怕的是有人想趁火打劫。” 苍鹰的声音很冷,不待帖木儿吩咐什么,扭头朝着林中喊道,“是哪位朋友跟着我们,还请现身一见。” 但让苍鹰失望的是,空荡荡的林中并没有丝毫回应,连喊两声都不见响动。 “大哥,是不是你眼花了,我看根本就没人啊。”玄冥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放松下来看向苍鹰。 但无论是苍鹰还是帖木儿,二人面上的凝重之色反而是越来越重。 “小王爷,我们能不能改变线路?”苍鹰回过头去,与帖木儿对视一眼沉声问道。 帖木儿缓缓摇了摇头,直接否决了苍鹰的提议,“不行,这是最快一条赶往兀鲁尔哈军营的路,如若改道,至少会耽搁一天到两天,我和真金已然约定了时间,如若迟迟不到,恐怕反而会滋生诸多事端。” 苍鹰没有心情理会帖木儿话里话外的暗示,沉声道,“现在这人迟迟不现身,恐怕就是等着我们三人上鹿见愁,真到那时,恐怕......” 没有理会苍鹰神色复杂的眼神,帖木儿思虑片刻,冷声道,“小王相信二老的实力,既然这么有耐心,如若不解决,终归是个祸害。” 苍鹰无奈地抱拳向着帖木儿行了一礼,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三人走过,只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王大哥,刚才他们三个人在这里停了一阵。”阿七认真看了看脚印的方位,朝着王仙芝沉声解释道。 王仙芝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叫起阿七便准备出发。 “王大哥,我看这三人是累了,在这里休息来着,咱们也休息休息吧。”阿七喘着气略带祈求地道。 王仙芝瞪了一眼阿七,无奈地反问道,“你见过背着人休息的?” 阿七悚然一惊,显然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看着王仙芝道,“王大哥,您的意思是?” “恐怕三人是发现了什么,所以停留在这里商议来着。”王仙芝握了握手中异常冰冷的链刀,沉声回应到。 阿七有些疑惑地打量了四周一眼,不解地问道,“这林中荒无人烟,连野物都不见什么踪影,我们一路赶来,也没见什么脚印踪迹的,能有什么情况?” 王仙芝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前方三人都是人精,更重要的是,王仙芝相信,以苍玄二老的经验和功力,对于事物的判断,更多的是依赖直觉,而这,也是他在川中十万山林之中磨砺出来的保命绝学。 只是现在他并没有感到那般强烈的危机感,心中有些疑惑,难道是有人一直跟随帖木儿三人,而且是自己一方的人? 王仙芝想来想去,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啐了一口唾沫,干脆不想了,带着阿七继续向前追赶而去。 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很快便会揭晓。 一念及此,王仙芝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轻松,无论对方是谁,只要能帮着杀了帖木儿,对于他们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而就在前方,一座高耸的山崖横亘在帖木儿三人面前。 鹿见愁到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鹿见愁 帖木儿抬头看了看眼前陡峭异常的悬崖,伸手拍了拍玄冥的肩膀,示意他先将自己放下来。 “小王爷,我们确定不绕路吗?”玄冥揉了揉略微有些发酸的肩膀,面带苦涩地问道,倒不是帖木儿有多重,只是玄冥身上带伤,加之一路背负帖木儿赶路,免不得有些倦怠。 苍鹰没有理会自己兄弟的问话,朝着帖木儿抱了抱拳,运转轻功,开始察看其四周情形来。 帖木儿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玄冥的问题,踩着没膝的积雪,艰难地将脚拔出来,靠近山脚抬头向上看去。 据白城地理志记载,这里应该有一条小道能够通到山后去,只是这些年来军方注意力西移,对于地图等基础数据的更新已经远远比不上当年,所以帖木儿一时也拿不准自己所看的地理志记载得是否准确,加上连日积雪,找到那条小道恐怕是难上加难。 玄冥无奈地坐倒在地,一双眼睛不时瞟向帖木儿,只要他别死在自己面前,其他的他倒不是特别担心,至于上山的路径之类的,实在不行,以自己大哥的轻功,先行上山也不是什么难事。 苍鹰很快在四周巡查了一圈回到原地,面色难看地朝着帖木儿行了一礼道,“回禀小王爷,刚才老夫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小王爷所说的小径。” 帖木儿收回打量的目光,淡然一笑道,“无所谓,如若有路自然是好事,二老可以省去许多麻烦,现在既然没路,那边只能辛苦二位用蛮力了。” 苍鹰面带忧色地看了一眼眼前的断崖,沉声应了一声是,走到玄冥身旁伸手拉起玄冥,低声问道,“二弟,还行吗?” 玄冥瞥了一眼帖木儿,附在苍鹰耳旁嘀咕了两声,苍鹰面色微变,用眼神阻止了玄冥想要说下去的冲动。 “没关系,玄老有什么话便直接说吧。”帖木儿一句话差点唬得玄冥一个激灵,兄弟二人慌忙转过身子,朝着帖木儿深深俯下身子。 “小王爷误会了......”苍鹰还想解释什么,帖木儿抬起手来直接打断,淡然道,“现在是荒郊野外,前有峭壁,后有荒林,如若帖木儿就此葬身此地,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 帖木儿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傲然地看着苍玄二老。 苍鹰慌忙拉了玄冥一把,两个人的身子俯得更低了,苍鹰的面上甚至已经开始微微见汗,玄冥的脸色更是难看,口中轻声嘟囔道,“难道他不会武功是假的?” 苍鹰面色更是大变,慌忙瞪了玄冥一眼,却听帖木儿接着道,“帖木儿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之人,玄老无须担忧。” 这下不单是苍鹰,玄冥的后背霎时间便被冷汗打湿了,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雪地之中,脸色惶恐道,“小王爷恕罪,小王爷恕罪。” 帖木儿冷眼看着叩首不已的玄冥,再看了看一脸凄苦的苍鹰,轻笑一声,走到苍鹰身旁,伸手将苍鹰拉了起来,拍了拍苍鹰枯瘦的双手安慰道,“二老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苍鹰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躬身抱拳朝着帖木儿道,“我兄弟二人谢过小王爷宽恕之恩。” 帖木儿转过身去,依然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峭壁前,伸手拂落一块浮石上的积雪,淡然道,“行路难,行路难,难以上青天啊。” 而在他身后,苍鹰一脸无奈地拉起依旧满脸惶恐的玄冥,看着玄冥满是惊悚的眼神不住瞟向帖木儿,知晓自己二弟现在是在帖木儿面前吃了大亏,但这归根到底还是玄冥自找的,虽然也知玄冥只是嘴上抱怨抱怨,但以帖木儿的秉性,谁知道会给自己兄弟带来什么祸端。 一念及此,苍鹰苦涩一笑,转身紧跟着走到帖木儿身旁,沉声问道,“小王爷,按照老夫刚才探查的情况来看,眼前自然便是最便捷的上山路径,以我兄弟二人的功力,带您上山虽然不是什么艰难之事,但定然会有诸多麻烦......” 帖木儿转过身来,朝着苍鹰和声道,“二老还请放心,那人等了我们这么久,绝对不会在我们上山的路上下死手,恐怕现在他就在山顶之上等着我们呢。” 说话间,帖木儿抬头竭力向上山顶望去,但出了光秃秃的崖壁,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苍鹰凝重地看了帖木儿一眼,他从见到帖木儿的第一天,对于帖木儿的智慧便深信不疑,现在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对于前路,苍鹰并没有帖木儿那般的自信,毕竟自己兄弟二人身上带伤,更重要的是,初入白城之前,自己兄弟以为凭二人实力,在白城这个小地方绝对是游刃有余,但接连来的打击让他对于白城已经有一种暗暗的畏惧感,对于山顶之上等着自己三人的人,苍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便是自家兄弟二人在城中曾经遇挫的人。 但这些话苍鹰自然是不敢向帖木儿吐露的,否则自己兄弟二人真就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了,毕竟脱离了官府的庇佑,苍玄二老,光凭这个名号便可以在江湖上死上百十次。 “一切听小王爷吩咐。”苍鹰心中暗叹一声,无论前方是吉是凶,也只能凭自家兄弟二人这身肉去平蹚了,也期盼着这次也如往常一般,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 但苍鹰心中着实没底,因为帖木儿的存在,毕竟不是当年兄弟二人联手闯关的时候了。 而如若帖木儿出了半点闪失,之前帖木儿已然在话中暗示,恐怕自家兄弟当真就成了腹背受敌的孤家寡人,死无葬身之地便是最后的归途。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如帖木儿所说的,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即便帖木儿与真金已经有所约定,但只要自己兄弟二人消失得足够隐秘,相信苟且此生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 苍鹰慌忙打消了脑中不该出现的念头,咬了咬牙叫上玄冥,再次将帖木儿负在背上,自己在前,玄冥在后,一点一点向着崖上挪去。 就在帖木儿三人走后不久,王仙芝与阿七二人也现身在崖边,看着眼前明显要深出许多的脚印,王仙芝嘴角扯了扯,心中暗叹,终归还是来晚了一步。 “王大哥,我们怎么办?”阿七看着王仙芝面上些许的沮丧神色,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 王仙芝抬头打量了眼前的峭壁一眼,目光之中已然见不到帖木儿三人的身形,咬了咬牙,沉声道,“继续追!” 阿七心中一慌,连忙道,“王大哥,咱们这可是在冒险,如若......” 王仙芝面色一沉,抬手打断了阿七的劝说,他如何不知道歼敌半渡的道理,如若自己二人千辛万苦爬到崖顶,而帖木儿三人在崖上以逸待劳,估计都不会费吹灰之力,便能将自己二人打落崖底,摔成一滩烂泥。 王仙芝没有再解释什么,现在只要有一分希望,他便不会放弃,毕竟以自己的一条命,来换城南百姓减轻一些压力,王仙芝觉得很值。 “阿七,你先回去吧,告诉石头,让他密切留意白礼贤,不可等闲视之。”王仙芝解下腰间的链刀,将其绑在身上,朝着阿七叮嘱道。 阿七面色涨红,朝着王仙芝祈求道,“王大哥,你可不能把我赶回去啊,石头哥让我跟着你,那我就只能跟着你。” 王仙芝正要说什么,脸色蓦然一变,拉着阿七闪到一旁,便见一块硕大的石头沿着刚才二人所站的地方滚落下来,二人还未回过神来,头上又开始接二连三地滚下石头来。 王仙芝目光闪烁,紧盯着不住滚落的石头,面色难看。 “王大哥,你同意我留下啦?”被王仙芝拉到身后的阿七面色一喜,顾不上眼前还在掉落的石头,喜声道。 王仙芝转头看了阿七一眼,沉声道,“现在上面情况不明,加上这么多的浮石,显然是帖木儿三人攀爬过程中掉落的,以你的身手,想要爬上去恐怕根本没有可能,你先在这里等我,如若半柱香之后,我还没有动静,你便回去找石头。” 阿七面色凝重,知道王仙芝也是为了自己好,略带无奈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铭记于心。 王仙芝转过头去,没有再理会阿七,紧了紧腰间绑着链刀的布带,纵身一跃,双手攀在崖壁上,犹如一只壁虎一般向上攀爬而去。 崖壁之下,阿七远远地躲开,看着王仙芝越来越小的背影,不由得焦急地计算着时间。 王仙芝一路向上爬去,上面还不断地有浮石掉落下来,从石头掉落的频次来看,显然不是上面三人故意的,只能说有帖木儿的存在,对于苍鹰和玄冥二人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累赘。 也确实如王仙芝所猜测的,鹿见愁的高度远远超出了苍玄二人的估计,前半程还好,到了半坡之上,玄冥的体力已经开始快速下降,即便有苍鹰在前面探路,也不由得手忙脚乱,几次都差一点遇险,好歹是苍鹰回援及时,方才能够化险为夷,将玄冥与帖木儿扯了回来,但免不得踩落诸多浮石,倒不是存心想要给王仙芝制造麻烦。 等一行三人一路惊心动魄,勉强爬到崖顶之下,苍鹰面色冷峻,阻止了玄冥想要直接爬上崖顶的打算,带着玄冥躲到一块稍微凸出的石头之下,过了半晌依然不见有人出来,苍鹰心中更是焦急,扭头与玄冥背上还在无声喘息的帖木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深深的忧虑。 帖木儿勉强平复呼吸,朝着苍鹰坚定地点了点头,苍鹰心中暗叹,朝着帖木儿也回应般地点了点头,又凝重地看了玄冥一眼,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整个人朝着崖顶飞去。 当苍鹰落到崖顶之上,就在他身前十步之外,一个白衣人拄刀而立。 看到苍鹰出现,不由得喜道,“终于来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同心(加更答谢) 苍鹰看着眼前面容和煦的年轻人,一颗心已经沉入谷底。 在来的路途之中,他也曾猜测了种种可能,其中白奉甲就是其中之一,而白奉甲也是其中他最不想遇到的对手之一。 这个仿若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实在是给了他们兄弟二人太多的震惊,甚至于此刻苍鹰身上的伤,其中有一部分还是白奉甲的杰作。 但世事不由人,无论苍鹰如何不希望碰到白奉甲,现在白奉甲就在他的身前。 苍鹰冷着脸注视着白奉甲,没有应声,却听白奉甲笑着接着问道,“其他两位呢?怎么没有一起上来。” 苍鹰觉得眼前的年轻人那一张俏脸着实可恶,其他两人为什么没上来,不就是防着你的暗算吗? 现在倒好,成了典型的明知故问,对于苍鹰而来,更是一种赤裸裸的讽刺。 “你要拦我?”过了半晌,苍鹰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 白奉甲笑着摇摇头,否定了苍鹰的问题,他现在心情很好,因为他很快便可以手刃侮辱雪影的人,由不得他心情不好,这种心情让他并不纠结于苍玄二老曾经对他的暗算。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苍鹰冷哼一声,沉声问道。 “自然是为了杀人。”白奉甲的回答很有意思,但指向却非常明显。 苍鹰正要说话,却见身后蓦然出现一个身影,却是玄冥在崖下等待不及,已经带着帖木儿上到崖上来了。 “大哥,怎么啦?”玄冥自然第一时间看到了对面的白奉甲,不待帖木儿示意,慌忙将他放了下来,走到苍鹰身旁问道。 苍鹰冷着脸摇了摇头,接着朝着白奉甲问道,“你想要杀谁?” 白奉甲眉毛一挑,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他发现,在真正看到帖木儿的那一刻,因为即将手刃仇敌带来的欣喜,根本无法冲淡现在他心中更加浓烈的怒意。 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想起雪影,自然也有雪影受辱的种种屈辱,而这一切,都来自于眼前的男人,不,准确来说还是一个少年。 帖木儿沉默着走到苍鹰身旁,看着对面死死盯着自己的白奉甲道,“他自然是来杀我的。” 苍鹰心中一颤,移身走到帖木儿身前半步,用自己瘦削的身子将帖木儿挡在了身后。 帖木儿伸出手来,拨开身前苍鹰,重新面向白奉甲,淡然问道,“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白奉甲握了握手中的刀,确定了一下雪寂并没有受到寒冬的影响,因为这可能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冷冽地瞥了一眼帖木儿,摇了摇寒声道,“你不配知道。” 帖木儿眉头微皱,当即便反应过来眼前男人想要杀人的原因。 帖木儿不由得笑了起来,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让人迷醉的夜晚,虽然时间不长,但却是他这一辈子永远都不会忘怀的时间。 白奉甲看着帖木儿面上的笑意,眼前的男人还是一个半大的青年,但是他实在是该死,不单是因为他犯下的罪孽,更在于他现在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怎么敢笑,他怎么能笑? 白奉甲怒了,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胸中的滔滔怒火正在熊熊燃烧,几乎便要将他淹没。 苍玄二老从帖木儿走出去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到事情不妙,对视一眼,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随时准备应对对面的年轻人暴起杀人。 苍鹰没有给玄冥犹豫的时间,直接带着兄弟再次将帖木儿挡在了身后。 苍鹰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甚至于他心中隐隐感觉,死在这里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束缚、痛苦和无奈。 雪再次飘落起来,仿佛是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一切,急匆匆地来赶上这场葬礼。 帖木儿还在笑,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出来对面年轻人的危险之处,抑或是对于眼前苍玄二老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又或者是他已经做好了坦然迎接自己死亡结局的准备。 白奉甲动了,左手拇指迅捷一弹,雪寂犹若一道寒光划破了掉落在刀鞘之前的雪花。 一分为二的雪花缓缓飘落到崖顶之上,一条声影已经踩在它们身上跃了出去。 苍玄二老已经第一时间运转起水火交感,曾经的失败经历带给他们的,不单是耻辱,更是经验。 一个好的江湖人,最擅长的便是从不断的失败之中汲取经验,最后达到战胜敌人的目的。 挡住了。 玄冥面上露出一丝讥笑,仿若是在笑话白奉甲的刀法。 对面的雪寂静静地停在二人头顶一丈的地方,再也无法劈砍下去。 苍鹰眼神一缩,却比自己的兄弟更早感觉到危险的来临。 猛一闪身,下一瞬间已经带着玄冥退后了一步,将帖木儿彻底笼罩在自己兄弟二人身后。 雪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从斜侧劈了过来。 当玄冥感觉到刀锋的逼近之时,刚才自己兄弟二人抵挡下的刀影还完好地留在原地。 那是刀的残影。 玄冥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现在的他,无论用什么表情都难以形容白奉甲带给他的冲击。 但死亡总是能够让人冷静下来。 苍鹰一声轻咤,将玄冥从震惊之中唤了回来,当他扭头看向自己兄长之时,才发现苍鹰不知何时已经受了伤,手臂之上出现了一条大大的刀口,正在慢慢地向外渗着鲜血。 显然是刚才兄弟二人虽然挡住了白奉甲的刀,但现在的白奉甲已经不是他们之前对阵过的白奉甲,短短几日不见,眼前年轻人的实力又有进益。 “大哥!”玄冥面色一慌,低吼道。 苍鹰扭头瞪了玄冥一眼,显然是在责怪自家兄弟对敌之中居然犯了如此大忌,又扭头死死盯着对面持刀而立的白奉甲。 “你们打不过的。”白奉甲看着苍鹰淡然道,又转头看了看重新现出身形的帖木儿一眼,涩声道,“如果你们放弃,我可以放你们离开。” 玄冥眼神一动,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自家兄长一眼,但让他失望的是,苍鹰甚至连面上神色都没有变化丝毫。 玄冥不由得大急,对于眼前的年轻人,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一种畏惧的情绪,这是他曾经闯荡江湖多年都未曾有过的感觉,难道这就是老了么? “你不用白费心机,他们是不会走的。”即便是已经现出身形,但依然将自己隐蔽得很好的帖木儿面上不带一丝情绪,瞥了一眼苍鹰淡然回答道。 白奉甲看着帖木儿嗤笑一声,“看来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过于自信。” 帖木儿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站立的位置,确保如若白奉甲突然发难,自己能够第一时间躲到苍玄二老身后去,他现在还不想死,哪怕他今日已经濒临死亡,但也正是这种感觉,让他知道,自己不想死,更不能死。 至少,绝对不能死在对面这个男人手中,这是一种从心底泛出的敌意和反感。 “因为只有我活着,他们才能活下去。”帖木儿的声音犹如他此刻的面容一般,不带丝毫情绪,却又异常冰冷。 苍鹰的身体微微一颤,却听帖木儿接着道,“而且我的命值很多钱,所以我也给了他们足够的好处。” 玄冥握住苍鹰的右手微微用力,苍鹰如何感知不到玄冥的暗示,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帖木儿说得很直白,却也很现实。 白奉甲犹如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一般,蓦然笑了起来,“那你想过吗?即便有他们的存在,你依然会死在今日。” 帖木儿缓缓摇了摇头,“难道你没想过,今日死的将会是你?” 白奉甲打量了一眼对面的苍玄二老,帖木儿躲在他们身后,自然看不到身前两人此刻面上的纠结与斗争。 而这也是白奉甲的目的所在,毕竟杀死帖木儿才是他最终的目的,而且是要堂堂正正地杀死他,能减少一分阻力,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他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江湖经验丰富的刺客。 一个好的刺客,最擅长的就是保存自己的实力和体力,这也是白奉甲能够从无数次死亡边缘挣扎着活下来的缘由。 “废话少说,动手吧!”面色冷峻的苍鹰没有再去理会身旁兄弟不住的暗示,玄冥不懂的事情,并不代表他不懂,朝着白奉甲低吼一声,便要挣脱玄冥的手朝白奉甲扑去。 玄冥面色一变,低声唤了一声大哥,死死抓住苍鹰的手纵身跟了上去。 帖木儿不会让他不惜死,但苍鹰却足以让他放弃自己的一切,自然包括生命,现在苍鹰已经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也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看着面前已经准备拼命的两人,白奉甲面色微冷,手中的雪寂更是越来越冷。 既然赶不走,那便还是用刀说话吧。 迎着苍玄二老扑来的方向,雪寂凌空斩落,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带动着不知不觉之间开始下大的风雪,朝着苍玄二老迎去。 仿若是砍到了什么硬物一般,雪寂微微一顿,又紧接着抽身而起,挑起地面之上不知积淀了多少时日的积雪,自下而上朝着天际划去。 即便是以速度见长的苍鹰,此刻也不由得心生绝望,白奉甲的刀太快了,快得连兄弟二人已经快要跟不上刀势的速度。 哪怕是兄弟同心,毕竟不是身为一人。 玄冥面色大急,低吼一声,整个人身形骤然一缩,原本略胖的身形突然变得瘦削起来。 只见玄冥背对着苍鹰猛一转身,刚才还是两个人的苍玄二老,瞬间变成了一个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吹雪 白奉甲眼神一凝,显然没有预料到苍玄二老居然还有这么一招。 不过心里想想,自己也是轻敌了,眼前的两个老鬼都是老江湖,自然少不了一些保命绝技。 之前在醉香楼虽然也有交手,但毕竟自己属于有心算无心,苍玄二老临时参战,多少有些被动。 而现在,眼前的两个老鬼显然是动了绝招了。 看着眼前速度明显更快了的身影,苍鹰和玄冥背靠着背,两张面孔随着身形的腾挪,飞速地在白奉甲面前变幻。 握了握手中的雪寂,白奉甲压住心中的震惊,深吸一口气,运转冥灵决,一股寒流快速侵袭了雪寂全身,比当日白奉甲在醉香楼运转冥灵决之时更快,也更顺利。 斜持雪寂,白奉甲冷冷地打量着苍玄二老越来越近的身形,一片雪花缓缓飘落到剑身之上,幻化出漂亮的六角晶体。 仿若是被落雪唤醒了一般,已经变得晶莹剔透的雪寂快速漾出两圈冰纹,冰纹延展,雪寂挥刀而出。 脚下的积雪仿若被狂风吹散,骤然激起两排雪浪,苍鹰眼睛一眯,兄弟二人已经冲入了雪浪之中。 玄冥从未感觉如此的痛苦,穿过雪浪的过程,仿若一把把小刀子从自己身上刮过,等二人回过神来,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道道细小的伤痕,原本华贵的衣服也变得支离破碎。 但二人并没有停下来,二人合体,本就是兄弟二人在练功过程中自己领悟出来的招式,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的便是解决因为功力运行不够顺畅的问题。 虽然现在合体之后功力运转没有阻碍,但并不能维持太长时间,所以唯一的选择便是速战速决。 一双肉拳卷起一片积雪,犹如一条雪龙,向着白奉甲狂卷而去。 白奉甲神色一变,挽了个刀花,雪寂直劈而下,击散了迎面而来的雪龙,哐当一声砍在了苍玄二老坚若钢铁的肉拳之上。 玄冥蓦然冷哼一声,手上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无法再保持合体的状态。 在合体状态之下,苍鹰主攻,但他承受的伤害却没有丝毫减少,甚至于他还需要承受更多,毕竟此刻的他就如同一个无骨人一般,只是随同苍鹰行动。 苍鹰自然能够察觉出玄冥此刻的状态,咬了咬牙,没有选择退回去,而是强行逆势而上,以自己速度的优势再次逼近白奉甲,只要能够影响他挥刀的刀势,他们便有取胜的希望。 拳的攻势更快了几分,苍鹰的嘴角已经溢出了一丝鲜血,显然已经是在极力运转内力。 顾不上擦拭,苍鹰趁着白奉甲退后的空档,长拳直入,直击白奉甲面门。 白奉甲脸色蓦然一变,来不及回刀抵挡,直接提刀往上一挑,朝着苍鹰腰腹而去,就是要逼苍鹰回拳自保。 但让白奉甲没有想到的是,苍鹰仿若没有看到雪寂一般,绷着一张脸不管不顾地朝着白奉甲而来。 白奉甲已经清晰感觉到刀与肉相接触的感觉,面上已经挨了重重一记,让他几欲昏厥过去,显然全力运转内力的苍玄二老,功力绝非凡俗。 但苍鹰也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自己身前的衣袍已经破开,一条恐怖的刀口自其腰腹之间延伸到胸口,如若再深几分,几乎便是开膛的结局。 “大哥,你怎么啦?”玄冥看不到背后的苍鹰,但他也感觉到苍鹰受伤了,下意识地便要挣脱下来察看。 苍鹰咬了咬牙,苍白着一张脸,扯了玄冥一把,示意玄冥不要肆意妄为。 白奉甲退后一步,缓了缓神,带着几分怜悯地看着已经浑身是血的苍鹰,涩声道,“你这又是何必?” 苍鹰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风卷着飞雪刮来,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强行从手臂之上撕下一片还算完整的绸条,也不顾玄冥的喝问,从腰间紧紧地绑了起来,既是勉强固定了腹间的伤口,同样也是将自己兄弟二人更加牢固地绑在了一起。 白奉甲不由得看着远处依然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与苍玄二老的帖木儿,心中轻叹一口气,有些为苍玄二老感到不值。 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的路的权力。 苍鹰已经作出了选择,趁着白奉甲微微愣神的功夫,整个人再次欺身而上,犹如一道鬼魅逼近了白奉甲。 白奉甲却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收敛情绪,无论眼前二人如何,他们现在都是自己的敌人。 谁要是阻拦自己杀帖木儿,便是自己的敌人。 对于敌人,白奉甲从来不会留手,这是他在风雨间中从无数教训中得到的经验。 风雪来得更急了。 白奉甲微微眯起双眼,看着在风雪之中快速晃动的苍玄二老,保持身心清明,下一刻,整个人已经进入了合意之境。 雪寂发出一阵舒适的清鸣,仿佛是在欢迎白奉甲一般。 白奉甲心中一动,也不再顾忌什么禁忌,直接调动起身体之中积蓄已久的冥灵决内力,顺着右臂犹如一条冰龙冲着雪寂奔涌而去。 仿若听到冰龙发出一声嘶吼,雪寂刀快速颤动起来,白奉甲骤然睁开双眼,纵身一跃,整个人横挪开来,凌空之中,朝着苍玄二老劈出了一刀。 风停了,雪也停了。 但并不是风真的停了,也不是雪真的停了,只是雪寂太快了,仿若切开了眼前的雪幕一般,在它的对面,便是一脸惊恐的玄冥。 “大哥!”玄冥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白奉甲的这一刀,让他有一种即将命丧黄泉的感觉,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 苍鹰还未等玄冥的喊声发出来,整个人不顾腰间伤势,以一个极其恐怖的姿势强行扭转腰腹,让自己转过来面向白奉甲。 在他的身下,随着他身体的扭动,一串血珠在雪地之上洒出了一个诡异的圆弧。 砰! 白奉甲只感觉刀势受阻,定神一看,却是苍鹰举起双手,强行捧住了不断下压的雪寂。 白奉甲心中冷笑,当日在醉香楼便曾经有此一着,这次又岂会再吃瘪。 狂风重新开始呼啸。 白奉甲身体蓦然扭转起来,带动雪寂翻卷,震脱了苍鹰的双手,还顺势在其手掌之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刀痕。 而在苍鹰的身下,开始零零散散滴落的血珠,不知何时已经连成了一条血线,流入身下的积雪之中,融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血坑。 白奉甲并没有因此停手,顺势而动,整个人凌空一跃,直接朝着帖木儿扑去。 帖木儿一直紧盯着场中的形势,开始看到苍鹰击中白奉甲,心中骤然一喜,但很快便发现苍鹰已然受伤,而且还落入了下风,虽然心思还在场中,但已经开始思虑起自己的退路来。 但让他有些无奈的是,自己熟悉鹿见愁的地势,白奉甲显然也不差,已经早早地占据在下崖唯一的道路上,直接阻断了帖木儿所有的出路,除非苍玄二老能杀死他,或者帖木儿直接从崖上跳下去。 现在看来,这两种路子几乎都没有可能。 帖木儿开始退后。 但以他的武功,如何能够快得过白奉甲的刀。 帖木儿勉强保持着脸色的冷峻,脚下却骤然绊了一跤,整个人朝后倒去,帖木儿不由得低呼一声。 但好歹他很快便触及了雪面,在他身后不足五步,便是刚才他们上崖的地方。 如若他再退得快一些,此刻的他,估计已经落入悬崖了。 但帖木儿没有时间庆幸,因为白奉甲的刀已经距离他不足两步。 也就两步而已。 白奉甲的右脚被一双鲜血淋漓的枯手紧紧拽住,自然,也只有可能是苍鹰。 白奉甲扭过头去,面色一变,左脚迅猛一蹬,逼得苍鹰慌忙撒手,或者说他已经不得不撒手。 看着眼前双手开始不住颤抖的老人,白奉甲没有趁势转身继续去追杀帖木儿,而是面带唏嘘地看着身前白发飘飞的老人。 谁能想到,眼前的老人便是当日初入白城之时意气风发的江湖名宿。 “我再说一遍,你可以现在离开。”白奉甲声音稍微缓和下来,斜提雪寂,沉声道。 苍鹰抬起双手,强行抑制住因为内力失控带来的颤抖,那是兄弟二人合体即将终结的信号,缓缓晃了晃一头白发,苍鹰没有解释,只是坚定地站在了原地,用实际行动告诉了白奉甲自己的选择。 哪怕现在是敌人,白奉甲依然对眼前的老人升腾起一丝敬意。 他心中清楚地知道,苍鹰直到这个境地依然不顾玄冥的感受,不惜性命强行阻拦自己,绝对不是对帖木儿的忠心,江湖人依附于官府之下,本就谈不上什么忠心,利益永远是横亘在其间的一座大山。 至于帖木儿用什么死死地控制着苍鹰,白奉甲不关心,也不准备去探究,手腕轻抖,带动着雪寂微颤。 既然选择坚守到底,对他最大的尊敬,便是用刀终结他的坚持。 雪下得更大了,帖木儿艰难地睁着双眼,看着眼前即将关系自己生命的一幕。 白奉甲抬起雪寂,深呼一口气,吹落了刀面之上积起的雪花,一身晶莹的雪寂,蓦然横劈而出。 第二百章 童谣 苍鹰强行抑制住双手的颤抖,看着迎面劈来的雪寂,怒目圆睁,长吸一口气,浑身破烂不堪的锦袍迎风鼓荡。 他身后的玄冥满脸沮丧,也不再言语,知晓自己兄长已经是抱着必死的信念,现在也无法再劝。 既然如此,那便死吧。 回想起兄弟二人一起闯过的风风雨雨、刀林箭阵,自家兄长绝大部分都是被自己所拖累,否则又岂会落入这般田地,而自身的一身所学,都是当年自家兄长外出打柴,捡到的一本破烂书册。 而苍鹰也丝毫没有藏私的意思,硬生生将一本本该一个人修习的秘笈,拆开来由两个人修习,所以说是苍鹰造就了他一点没错。 再想想一次次遇险,每次自家兄长都是拼命保护自己,让自己先走,这次看这情形,估计苍鹰也不会例外。 一念及此,玄冥眼中闪出一道寒光,刚才还畏缩躲闪的目光瞬间变得坚毅起来,整个人气势浑然一变,哪里还有刚才那般畏惧模样。 白奉甲的刀越来越近,苍鹰已然感受到刀气凌冽,面上须发飘飞,面上已然涌上了死志。 “去死吧!”苍鹰蓦然一声大喝,内力翻腾,卷起一股雪浪,朝着白奉甲奔涌而去。 濒死挣扎是一切动物的本能,而苍鹰的临死反扑绝对更加惊人。 白奉甲眼神一凝,早就有所防范,整个人腾身而起,避开朝自己卷来的雪浪,竭力保持刀势不变,神色冷峻,身体腾挪向前逼近,雪寂已经触及了苍鹰的面门。 苍鹰横拳而起,直击雪寂刀背,想要将刀势拍开,却不料刚刚触及雪寂,手上便已然是冰寒一片,几乎彻底将手冻僵。 苍鹰面色一寒,迎刀而进,身形一矮,侧头勉强避开刀锋,逼近白奉甲。 白奉甲冷笑一声,刀势顺势下压,朝着苍鹰脖颈劈去,看样子是要直接斩下苍鹰头颅。 苍鹰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白奉甲,嘴角蓦然挂上一丝冷笑,骤然抬起右手。 白奉甲心中凌然,看着眼前熟悉的招式,整个人凌空腾起,勉强躲过迎面射来的短箭,顺势跃到苍鹰身后,却不想正中玄冥下怀。 却见玄冥面色凄苦,原来由于矮胖变得瘦高的身材骤然一矮,重新变得矮胖起来,而在他身后的苍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玄冥内力一激,弹射出去。 苍鹰面色一寒,回头向后一看,便见玄冥张开双手,死死地拽住白奉甲,而雪寂已然从他身上穿胸而过。 “走啊大哥!”玄冥张口吐出一口鲜血,扭头看着苍鹰凄声喊道。 苍鹰面色骤变,正要重新扑上来救自家兄弟,这一举动早就被玄冥看在眼里,目光一变,双手抱着还未反应过来的白奉甲的右手,咧嘴一笑,拉着雪寂朝着自己的胸口再进一半。 看着从玄冥背后透过来的,鲜血淋漓的雪寂,苍鹰霎时泪流满面,大声疾呼道,“二弟!” 玄冥死死抱住白奉甲,转头再次大喊道,“大哥,快走啊!” 苍鹰满脸悲戚,看着自家兄弟,骤然扭头朝着帖木儿扑去,提起帖木儿纵身一起,绕开被玄冥死死缠住的白奉甲,快速朝着崖外遁去。 白奉甲眼神一凝,不由得大急,自己此行的最大目的就是要杀了帖木儿,如若被他逃脱,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再见这个贼子,若是被他逃回大军之中,以帖木儿谨慎的性格,估计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希望再替雪影报仇了。 一念及此,白奉甲扭头看向身前满脸是血的玄冥,目光一寒,再也没有刚才的震惊和悲悯,抬脚朝着玄冥身上一踹,想要直接将玄冥踹落出去。 但让白奉甲没有想到的是,原本畏畏缩缩,一心想要逃生的玄冥此刻却仿若是铁了心一般,张嘴朝着白奉甲笑着,全身上下的力气都汇聚到一双手上,死死地抱着白奉甲,受了白奉甲全力一踹,居然没有被踹落。 而白奉甲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脚底的触感,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就是那一脚,玄冥的右胸彻底塌陷了进去。 鲜血从玄冥口中源源不断地吐出,即便他竭力张嘴想笑,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远的苍鹰和帖木儿,想要说些什么,却根本无法说出声来。 白奉甲扭头看向几乎看不见身影的苍鹰二人,心中更急,面色一寒,举起左手,朝着玄冥抱着自己右手的双手砍去,只听一声骨肉撕裂的声音,玄冥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凄厉地叫了一声,自己的整个右臂已经齐肩而断,竟是被白奉甲硬生生斩落。 白奉甲别开脸去,不忍再看,举起手再次朝着玄冥的左臂斩去。 但还未斩落,白奉甲余光之中,便见又一个人从崖边跃出。 白奉甲心中骤然一沉,以为是帖木儿的援兵,定睛一看却是王仙芝。 王仙芝刚刚跃出悬崖,便听凄厉的大喊,原本就担心被苍玄二老埋伏的他不由得肝胆欲裂,慌忙拔出链刀,正要对敌,定神一看,便看到了远处的白奉甲,而苍鹰等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王仙芝心中大定,刚才自己攀爬之中,开始颇不平静,上方不住有碎石掉落,心中忐忑是苍玄二老知晓自己跟随,所以故意踹落碎石,等到过了中线,虽然没了碎石,但王仙芝反倒是心中忧虑更甚,也不知二人是不是在崖顶打埋伏。 等到了崖顶,王仙芝候了一阵,风雪呼啸之间,勉强听到一两声随风刮来的打斗声,犹豫半晌,终于决定上崖一探,却不想便遇到了白奉甲。 王仙芝收起链刀,快步朝着白奉甲跃去,等到到了白奉甲身边,方才看到白奉甲身前瘫成一团的玄冥。 此刻的玄冥,整个人几乎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眼见是不活了,周围更是血流成河,将四周的积雪染红了一大片。 即便如此,剩下的一只左手依然死死地抓着白奉甲的右手。 王仙芝悚然一惊,正要问什么,便被白奉甲直接打断了。 “帖木儿和苍鹰跑了,快帮我弄开他,不然就来不及了。”白奉甲面色大急,几乎是朝着王仙芝喊道。 王仙芝回过神来,也知道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原本自己还担心一个人对付苍玄二人不敌,现在既然白奉甲来了,那么自然不是问题了。 只见寒光一闪,链刀出鞘,玄冥的一只左手齐腕而断,整个人再也没了支撑,直接滑落到积雪之中。 王仙芝再次出刀,将玄冥依然抓在白奉甲右手之上的右臂齐腕斩断,正要提白奉甲清理一下手臂之上的两支断手,还未来得及出刀,眼前已然不见了白奉甲的踪影,扭头再看,却见白奉甲带着两支断手,提刀已经向前追去了。 王仙芝心中一沉,不知道苍玄二人已经走了多久,但见白奉甲这般急迫,也不由得心忧,正要拔腿跟去,却见一旁的玄冥蓦然笑了一声。 王仙芝面色一寒,停下脚步朝着玄冥看去,却见其面如白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呼啸而过的风雪,轻声哼起了仿若是什么歌谣。 王仙芝本欲再补一刀,别让其死里逃生才是,毕竟这人虽然在白城时日尚短,但在帖木儿手下,想必也是作恶多端,而他王仙芝最看不起的人,便是投效官府,出卖自己性命的人。 只是看着玄冥身旁不住流出的鲜血,再看其满脸的凄苦,王仙芝心中一叹,最终放弃了补刀的打算,扭过头去,纵身朝着白奉甲追去。 风雪呼啸之间,一首童谣断断续续地从玄冥淌血不止的口中吟出,刚一出口便被风雪无情吹散。 凝神细听,还能听出只言片语,仿佛是,哥哥弟弟头靠头,一生一世不回头...... 曾经纵横江湖的苍玄二老中的玄冥,就此消逝在这漫天风雪之中。 白奉甲的速度很快,但即便如此,他也感觉远远不够。 风雪越发大了起来,硬生生朝着人的眼睛里钻,不一阵白奉甲便感觉一双眼睛沙痒不堪。 但白奉甲没有停步的意思,留给他时间不多了,机会只有一次,可以说是稍纵即逝。 在他的右臂之上,两只断手在风雪之中已经开始凝结霜痕,如若这一幕被旁人看到,估计早就被吓破胆了。 王仙芝大口喘着粗气,勉强跟住白奉甲的步伐,却怎么也追不上,但知道白奉甲与自己的目的一样,王仙芝也只能玩命了。 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赶去,越往前追心里越发紧张,不由得怀疑苍鹰是否已经带着帖木儿跑远了。 但想想苍鹰同样是受伤了,更带着帖木儿这个累赘,绝对不可能比白奉甲走得更快才是。 前方的白奉甲骤然停下脚步,还未等王仙芝反应过来,白奉甲已经转过身来,提气纵身便越过了王仙芝。 王仙芝扭头正要叫住白奉甲,心中蓦然一动,知道白奉甲肯定发现了什么端倪,慌忙平复一下体内狂躁不堪的内力,提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朝着白奉甲跟去。 第二百零一章 坠崖 白奉甲骤然停下脚步,凝神细听,提刀再迈两步,便见一个身影从一块大石后蓦然跃出。 风雪之中,即便看不真切,白奉甲依然敏锐地判断出正是苍鹰与帖木儿二人。 白奉甲心中冷笑,也不知是苍鹰经验丰富还是帖木儿心思深沉,知晓白奉甲追杀心切,趁着风雪大骤,居然半途之中找到了这么个地方隐藏起来,差点便迷惑了白奉甲,逃脱了追杀。 好歹也是白奉甲见机得早,很快便察觉出了不对,调过头来再找,果然发现了端倪。 既然已经找到了,白奉甲反倒是不急了。 玄冥已死,苍鹰受伤也不轻,以他带着帖木儿的速度,绝对是无法再逃脱过去。 提刀快步向前跟去,一前一后四人飞速再往回而去。 前面的帖木儿此刻已经是面无血色,即便他心思深沉,心中奇谋迭出,但现在苍鹰已然是脱力在即,此刻更是面如金纸,如此逃跑下去,自然是没有幸存之理。 帖木儿不是没有想过让苍鹰自己一个人逃,好吸引白奉甲与王仙芝的注意力,自己方便一个人走脱,但身处这茫茫大山之中,丛林虎豹更是不少,自己虽然在大都之中没少与那些纨绔子弟呼啸山林,每次都能收获颇丰,其中也不乏虎豹大兽,但他却是深知,当日自己与此番情形截然不同,如若自己真的没有苍鹰保护,恐怕自己在这茫茫山林之中哪处死去都不知道。 权衡利弊,帖木儿方才让苍鹰趁着风雪藏在中途,想就此迷惑住白奉甲,但没想到白奉甲也不是单纯的一介武夫,心思也甚是机巧。 两人奔到刚才玄冥身死之地,苍鹰看着眼前已经冻僵在地的玄冥,腹中真气一泄,哪里还能坚持得住,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扑倒在地,而他身上的帖木儿也直接摔落雪中,翻滚了两圈,几乎到了崖边方才停了下来。 苍鹰见到玄冥尸体,虽然早有预料,但也由不得心中大乱,几乎忘了帖木儿的存在,等自己扑倒在地,方才觉察过来,但抬头寻觅,见帖木儿就趴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而没有坠落崖底,方才放下心来。 看着死相凄惨的兄弟,苍鹰没来由悲从心来,再不顾忌帖木儿的存在,扑到玄冥身上大哭起来。 帖木儿动了动被摔得生疼的胳膊,勉强支起身子,冷眼看着恸哭不已的苍鹰,抬头再看缓缓向着自己二人逼近的白奉甲与王仙芝,厉声喝道,“哭什么哭,他已经死了,现在关键是咱们怎么脱身!” 苍鹰眼圈深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帖木儿,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以往的恭敬,凄声道,“帖木儿大人,为了你,我二弟已经死了,我又何必再受你所制?” 帖木儿心中一紧,看着满脸冷酷的苍鹰,知晓现在一个不甚,苍鹰真有可能舍弃自己孤身脱逃,毕竟自己当初制约他的,便是靠的玄冥,现在玄冥已经身死,自己再也没有制约他的力量。 想到此处,帖木儿面色顿时和缓起来,温声安慰道,“逝者已逝,生者自强,想必玄老也不希望你我二人就此殒命此处。” 苍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二弟,面色更是凄苦,也知道帖木儿所说是事实,伸手摸了摸玄冥已经被冻住的鲜血覆盖的面庞,凄声道,“老二啊老二,你又是何苦,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被人家活活捏在手中三年,现在更是客死异乡,母亲大人泉下有知,你让我如何交代才是啊。” 帖木儿面色一变,苍鹰此刻提及这事,虽然当初自己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更是借此来要挟住了疼爱自己兄弟的苍鹰,但现在苍鹰旧事从提,反倒是让他心中更没有底。 帖木儿脑中急转,正要思虑对策,却见苍鹰长身而起,朝着帖木儿抱拳行了一礼,冷声道,“小王爷,无论如何,还得感激你这些年庇护我兄弟二人,前事不提,稍后我会帮你阻住他们二人,至于你何去何从,便看你的造化了。” 帖木儿看着转身向着白奉甲迎去的苍鹰,心中大急,厉声道,“你才是害死你二弟的真凶,他傻不知道,你又岂能瞒得过我?” 苍鹰闻言身体骤然一颤,顿了顿却没有停下脚步,依然迈步朝着白奉甲迎去。 身后的帖木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你这样对得起玄冥吗?” 见苍鹰依然没有反应,帖木儿面色一变,知晓已经无法挽回,连忙闭目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也不再去管苍鹰,抬头四处打量起来,既然苍鹰说会帮助阻拦一二,现在最紧要的便是思虑自己的退路。 帖木儿记忆力超群,几乎有过目不忘之能,白城周边的地理志更是铭记于胸,这鹿见愁乃是逐鹿山余脉,横亘在白城西行之路上,四面三处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此刻还被白奉甲所阻,除非他帖木儿翼生双翅,否则又如何能够逃出生天。 一念及此,帖木儿不由得遍体生寒,身上的狐裘能抵挡四周侵袭的风雪,却抵挡不住内心升腾的寒意。 帖木儿思虑后路之时,苍鹰已然走到了白奉甲的对面。 苍鹰自然第一眼便看到了白奉甲手臂之上的两支断手。 风雪之中,两支断手已经被冻得不成样子,但即便如此,依然牢牢地抓住白奉甲的手臂不撒手。 苍鹰面色一苦,直欲坠下泪来。 “能请你把我二弟的手取下来吗?” 白奉甲还以为苍鹰会直接上来就动手,雪寂已然准备随时出鞘,但苍鹰的第一句话却让他愣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之上的两支断手,白奉甲心中同样也是一震,无论是否处在敌对方,也不说苍玄二老为人如何,玄冥的死都足以让人心生敬意,白奉甲也不例外。 扭头看了一眼在自己旁边缓缓喘息的王仙芝。 王仙芝抬起头来,便见白奉甲朝自己抬手示意,心中无奈,只得走到白奉甲身旁,正欲拔刀,却被白奉甲直接用眼神拦住了。 王仙芝心中叹息,摇了摇头,伸手去掰两支断手。 但让王仙芝惊讶的是,他初一用力,手中断手居然纹丝不动,几根手指依然牢牢地攥在一起。 王仙芝面色一变,抬头看向白奉甲,却见其闭目叹息,心中也不由得感叹,手中用力,直接将断手的五根手指生生掰断,方才将断手取了下来。 如此这般,王仙芝颇费了一番功夫,方才将两支断手全部都取了下来。 而好歹是玄冥死的时间不长,两支断手虽然受冻厉害,但尚未完全冻透,否则估计经过王仙芝一掰,几根手指就该寸寸碎裂了。 王仙芝一脸肃穆,捧着两支断手走到苍鹰身前五步,警惕地看了一眼满脸悲色,仰首闭目的苍鹰,缓缓蹲下身来,将两只断手放置在地上,又缓缓退了回去。 等王仙芝退回原位,苍鹰睁开眼睛,眼角滑落两滴眼泪,朝着白奉甲与王仙芝行了一礼,走上前来将玄冥两只断手拾了回去,勉强将玄冥一具尸体拼凑完全,又撕下自己身上已经破败的衣袍,将断开的地方绑在了一起,算是保了玄冥一具全尸。 苍鹰再次站起身来,白奉甲与王仙芝同时心中一凌,两只手齐齐握住腰间兵刃,堤防苍鹰暴起动手。 却不想苍鹰只是转过身去,又朝着一脸漠然的帖木儿认真行了一礼。 就在白奉甲与王仙芝都松了一口气之时,却见苍鹰身影一闪,两人豁然一惊,拔刀正欲迎敌,却不见人扑来,定神一看,方见一个身影飞快奔到崖边,纵身一跃,已经跳出崖顶。 低头再看,刚才还躺在哪里的玄冥尸体,也已经消失不见。 二人不由得扭头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之色。 苍鹰居然选择了跳崖? 二人收敛面色惊异,平复心情,同时抬头看向了对面的帖木儿。 看到苍鹰毅然决然地选择跳崖,帖木儿几乎便要忍不住破口大骂,苍鹰说帮助自己阻拦白王二人,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强行压住心中怒意,知道现在无论自己再怎么骂,也改变不了苍鹰已经跳崖的现实。 心中不由得暗叹,原本以为苍鹰是不想再受自己制约,所以方才故意设计,让玄冥毅然决然站了出去,死在了白奉甲刀下,却不想苍鹰是早就已经心存死志,只是自己不忍心杀了自己二弟,所以才拖上自己二弟,让其先死在了白奉甲刀下,否则以以往兄弟二人的过往,身陷死地,苍鹰哪有不让玄冥先走的道理? 估计照此情形,如若苍鹰能够带着自己逃出生天,他也会回到这里,选择与自己二弟一并死在此处。 帖木儿甩了甩头,抛开脑中的纷繁杂念。 看着缓缓逼近的白奉甲二人,帖木儿面带苦笑,知晓自己今日定然是逃脱不了了。 扭头看向大都方向,帖木儿缓缓闭目,心中默祷,“阿娘,你的恩仇,儿子只能来世再报了。” 重新睁开眼睛,帖木儿转头瞥了一眼满脸恨色的白奉甲和一脸激动的王仙芝,面上蓦然闪现一丝笑意,转身朝着另一侧纵身一跃。 白奉甲看到帖木儿扭头看向自己的神色,心叫一声不好,纵身一扑,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件飘飞起来的狐裘,趴在崖边一看,哪里还有帖木儿的影子。 第二百零二章 小沐 小沐已经不知道在这茫茫丛林之中度过了多少时日。 从逐鹿山上逃脱之后,小沐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之中。 尤其是初始的几日,每次从迷迷糊糊之中醒过来,都仿佛白奉甲站在他身后,一把冰寒无比的长刀就架在他的脖颈之间,逼问着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白奉甲的存在几乎已经成为了他的梦魇,尤其是他想到白奉甲回到白城之后,会跟雪影、小叶、石头,还有他曾经的一个个朋友说起他在那洞穴之中的龌龊举止,他便感觉无地自容。 他曾经想起过自杀,但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又都会选择放弃,因为他不敢,更不想。 他还年轻,他还有许许多多的梦想没有实现。 他还要堂堂正正地走到小叶的面前,用事实告诉她,当然,还包括雪影、石头等等一干人等,他小沐是一个英雄,是一个依靠自己的力量成长起来的英雄。 但现在,曾经让他为之着迷的所有事情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他甚至不敢回到那座让他迷醉的城市。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是,他不知道回去之后,龙大老板会如何处置他。 他也不知道司马香是否完成了龙大老板交给他的使命回到白城,还是依然在他们约定的地点等着他。 现在的小沐,估计放在白城任何一个熟悉他的人面前,都不会再有人认出来他。 原本还算一表人才的他,曾经英俊的面容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胡子,曾经修长身形已经瘦脱了相貌,曾经饱满的肌肉也变得干瘪无比。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胡子能够长得这么快,在开始几天他还会用匕首简单修理修理,到了后面干脆就放弃了,毕竟在这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再好的容貌又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的他就在一处洞穴之中栖身,那还是他拼命赶走了一头野熊之后获得的短暂栖息场所。 他原本华贵的衣物现在也变得破破烂烂,其中有被那头野熊挠破的,也有被林中的荆棘划破的,一个人要在丛林之中活下去,总要付出很多的东西。 至于自己的那个便宜师傅,小沐早就已经失去了他的踪迹,也不知道他是回到了白城,还是干脆躲回了西域,甚至于他现在已经恨他入骨,每次运转曾经引以为豪的内力,那刺骨的疼痛都会告诉他,天上掉落的馅饼并不好吃。 小沐甩了甩头,将这些无关的情绪甩出脑海,现在他饿了,他急需要食物,这才是最为急迫的事情。 原本猎杀了一头小鹿,放置在洞穴之中,以为可以够自己吃上一段时间,但没想到自己的胃口那么大,短短两天便已经消耗殆尽。 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在洞门口的大石,小沐艰难地从石缝之中挤过身形,心中暗骂自己当初怎么找了这么大一块石头挡门,不过想想也比较庆幸,无论是那头野熊,还是白奉甲,这块石头的存在,都让他感觉到了些许的安心。 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醒过来后,会不会身后站着的就是野熊,或者白奉甲。 甚至于开始两天,小沐都是趴在石头上睡觉,确保只要有些许响动,自己便可以当即清醒过来。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心中暗骂一声贼老天,裹了裹身上破烂的狐裘,小沐走了出去。 他已经习惯骂贼老天了,不单是因为连日的风雪让他觅食更加的困难,更在于他怨恨这个老天从来不会满足人的愿望。 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想要过得好一点,难道有错么? 为什么就偏偏安排了一个白奉甲,好死不死地从天而降,破坏了自己的好事,更让自己失去了自己曾经的一切。 温暖的大床,美味的珍馐,甘甜的美酒,以及享用不尽的美姬...... 人只有失去才会觉得珍惜。 或许是当初这些东西都来得太过容易了,所以他从来不觉得有多么的珍贵,即便他曾经也一无所有。 捧起洞门口的积雪,勉强搓了搓脸,让自己更加清醒几分。 含了一口积雪,用嘴中的余温融化,方才慢慢吞进肚子,这是他最近总结出来的经验,是用他前些日子拉了好几天肚子换来的宝贵经验。 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伸手感受了一下风雪的大小,暗叹一声,“贼老天你可得多多保佑,让老子今天多打几头鹿,否则老子要是饿死了可不会放过你。” 寒风凌冽之中,小沐每走一步路都感觉是在遭罪,但好歹是今天运气不错,贼老天也算是偶尔大发了一下慈悲,真的让他打到了两头鹿。 可能是鹿吧,他反正也没见过,之前也都是在自己府上享用的,经过大厨精心烹调之后的熟肉,也没有见过真家伙。 只要能吃,管他那么多呢。 小沐的心情不错,用一根枯藤将自己破烂的衣服牢牢地捆在身上,避免被风雪灌进去,腰间插着自己保命的匕首,那还是白蓁蓁留给自己的,一只肩膀扛着一头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回赶去。 他必须要在天黑之前回到洞中,否则鬼知道会在林中遇到什么东西。 等等。 小沐敏锐地发现了不对。 脚下踩到的东西绝对不对。 浑身打了个机灵,也不敢收回脚,轻轻地将肩上的鹿放置在一边,拔出腰间的匕首蹲了下去。 “谁?”小沐犹如野兽一般躬起身子,确保自己能以最快的速度发力,不用说,这也是他在这丛林之中学到的一个绝招,帮助他应付了许许多多的危机。 林中只有呼啸的声音,眼前的积雪依然一动未动。 小沐谨慎地收回了脚,脚下的感觉很清晰,那是踩中布帛的感觉,就说明雪下可能藏着人,当然,也可能是死人。 只是这茫茫丛林之中,又哪里来的死人呢? 小沐不敢放松警惕,就像那明明自己查探得好好的石洞,白奉甲却偏偏像从石头缝中蹦出来的一般么? 再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动静。 小沐警惕地四周张望了一眼,确保没有其他人,或者动物盯着自己,缓缓用刀将身前的积雪刨开,露出了一条胳膊。 准确来说,是一条已经冻僵的胳膊,上面还穿着华丽的锦袍。 小沐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那锦袍的材质跟自己身上的内袍一模一样,是他最喜欢的布料,估计单是一件衣服,就足够寻常人家好吃好喝一年有余。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而且还就这么躺在这里? 小沐第一时间向后跳了一步,那是遇到危险时的人体反射。 但那条胳膊没有丝毫反应,小沐等了一阵,勉强放下心来。 犹豫了片刻,小沐咬咬牙,重新扛起被自己丢在一边的两头鹿,绕开胳膊的存在,满脸警惕,继续深一脚浅一脚朝着自己的“家”走去。 走出十来步,小沐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面色挣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重新转过身去。 如此反复三四次,小沐仿若下定了决心一般,咬了咬牙,扔掉肩上的鹿尸,快步回到胳膊所在的地方,鞠躬行了两礼,蹲下身去开始刨了起来。 一边刨,小沐一边念叨道,“这位大哥,可千万不要怪小弟惊扰你,我只是想着给你找个地方安葬起来,否则这林中野兽多,到时候糟践你的尸体可就不好了。” 天色暗得厉害,小沐的动作也很快,很快便将一整具尸体刨了出来。 当看到尸体全貌时,小沐不由得大吃一惊,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乃是一具人的尸体,他的右臂已经齐肩而断,如果不是一根布条拴着,估计这条胳膊早就已经不知落在哪里去了,再看他的两只手,同样也没有好到那里去,都是靠着布条勉强绑在了一起。 小沐缓缓拔出腰间的匕首,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响动,这个人绝不是自己出现在这里的。 抬头看了看头顶奇高无比的悬崖,小沐心中猜测,难道是从崖上掉落下来的,但一想又有些不对,这荒林之中,谁杀人会多此一举,还将他的胳膊什么的绑回原处,更何况专门抛尸下来,而头顶的悬崖有多高,小沐也曾经想要探索一番,但努力了两次就直接放弃了。 从他修习了静清老和尚传给自己的心法,开始几日确实进展神速,什么掌劈大树都丝毫不在话下,但慢慢他就发现了不对,丹田之中不时异常的鼓胀,还有异常恶心的感觉都告诉他,自己的修炼出现了问题,这才有了居然被一头野熊逼得无路可走的局面,原本想攀爬上崖探寻一番的念头也就此终止,反正看起来很高就是了。 简单思考一番,小沐便得出了结论,眼前的人,极有可能是有人带过来的。 小沐缓缓靠到一颗巨树边上,靠树木给自己遮着背后的空门,身前横提匕首警戒着。 “谁?快出来,我已经看见你了。”小沐目露寒光,大声喊叫到。 但终归是一场空。 小沐等了半晌,眼看天色已经越发的暗了起来,估计即便是有人,现在也该跑远了。 深吸一口气,小沐快步走到尸体旁,一边不时抬头警惕着四周,一边用手中匕首挖掘着脚下的浮土。 林中树木众多,每年都有无数落叶,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片浮土,以小沐眼下的情形,挖掘开来也不算什么费力之举。 很快一个粗糙版的坑洞便出现在小沐身前,再次四周张望了一番,小沐走到眼前的尸体旁,运转内力,压制住经脉之中传来的刺痛,暗骂一声贼秃,将死尸推到坑底。 抬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小沐快速地将周围的浮土填了回去,又推过来一些雪盖上,朝着这个无名氏之墓行了一礼,默祷了两声,算是做了一件善事吧。 再次看了看墓穴,小沐转过身去,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正要离开,一道黑影突然从头顶的树上坠落下来。 第二百零三章 收徒 小沐反应不可谓不快,当黑影掉落的瞬间,他已然拔出了匕首,纵身跳到了一边。 等黑影掉落在地,好歹是积雪很厚,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响。 小沐警惕地看着黑影掉落的地方,刚才迅疾之间,已然看出掉落的乃是一个人,看来正是刚才自己百般寻找也没有找到的,那个将刚才死尸带来此处的人。 小沐心中暗暗警醒,自己原以为已经足够小心,却没想到这人直接躲在了树上,刚才自己查看了周围,单单遗漏了这一点,始终没有想起看看树上,方才留下了这一隐患。 如若这人是专门在这里伏杀自己的,那自己估计现在已经与刚才的死尸一般,该长埋地下了。 不,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运气遇到自己这样的人,所以极有可能自己会葬身在某个不知名的野兽腹中。 想到此处,小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等了一阵,刚才掉落的黑影依然没有动静。 “不会是另一具死尸吧?” 小沐心中微动,咬咬牙,还是决定一探究竟。 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迈开脚,朝着刚才黑影掉落的地方探查,刚刚走到黑影身旁,便听已经彻底埋进雪中的黑影发出一声闷哼。 小沐横刀在前,面对未知,所有人都会感到恐惧,现在人已经现身了,小沐反倒没有那般恐惧了。 而且看刚才那死尸的形状,估计眼前这个黑影与那尸体关系密切,而且肯定也受伤不轻。 小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果然看到眼前这人身上遍布血迹,看来是受伤颇重,难怪会从树上掉下来。 小沐看着雪坑之中一动不动的神秘人,心中犹豫,到底应不应该伸手相救。 愣了片刻,小沐打定主意,上前推了推神秘人,见其只是闷哼,其他没有什么反应,咬了咬牙,将匕首别在腰间,扯起一块布条,将神秘人双手反剪绑在身后,扛到肩上,再一手提起刚才被自己扔到一旁的两只鹿尸朝着洞中走去。 白奉甲与王仙芝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崖顶,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奈。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谨慎无比的帖木儿居然濒死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果断选择了最为惨烈的死法。 只是如此这般,给白奉甲二人倒是留下了一个问题,帖木儿到底死没死。 俗话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帖木儿纵身一跃,只能说是生死未知,在场二人谁也不敢打包票就是死了。 “兄弟,你看?”王仙芝将手中链刀插回鞘中,扭头向白奉甲耸了耸肩,沉声问道。 白奉甲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无从判断。 “那我们要不要下去找一找?”王仙芝试探地问道。 白奉甲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了,此处崖高沟深,摔落下去非死即残,就算你我掉下去,估计也没有什么幸免的道理,更何况帖木儿手无缚鸡之力,况且即便他活下来又能如何,他能够在这密林之中存活两日都得靠上天眷顾。” 王仙芝闻言点了点头,知晓白奉甲说的乃是实情,更何况帖木儿跳崖选择的乃是最为陡峭的西崖,自己二人从此处下到崖底几无可能,如若绕行,估计也得一日功夫,真到那时,帖木儿无论是生是死,都有可能已经葬身野兽之腹。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王仙芝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周围的风雪更加大了几分,大着声音问道。 “怎么办?”白奉甲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白城,面露苦涩,王仙芝问自己怎么办,自己又该去问谁怎么办呢? 缓缓摇了摇头,白奉甲叹息一声道,“我不知道。” 王仙芝闻言微楞,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从来没有想到这话是从白奉甲口中说出来,正要追问什么,却见白奉甲一脸苦涩,缓缓回刀入鞘,也不管王仙芝,转身便朝着下崖之处走去。 王仙芝原本想要伸手叫住白奉甲,却又蓦然收回手来,自己以什么理由叫住他呢,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与雪影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问题,还不如自己先回白城,找雪影问清楚之后再作打算,毕竟如果能够多一个如此武力的奥援,终归是一件好事。 王仙芝看着风雪之中缓缓消失的身影,四周转了一圈,沉默地从自己刚才上崖的地方缓缓向下爬去。 阿七早就已经在崖下等得心慌,几次想要攀崖而上,爬到一阵却再也难以向上,只得无奈回到崖下等着。 见王仙芝下来,顿时欣喜不已,慌忙跑到王仙芝身旁问道,“怎么样?帖木儿死了么?” 王仙芝扭头瞥了一眼阿七,缓缓摇了摇头,也没有解释什么,自顾自地朝着来路往回走去。 当苍鹰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小沐犹如野人一般的面容,反倒是将江湖经验丰富的苍鹰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将小沐击飞,动了动手,方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反剪绑在了身后。 苍鹰心中一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神功夫,却见小沐已经拔出腰间匕首,举着朝着苍鹰道,“好你个老鬼,老子千辛万苦救了你,差点连命都丢了,你这刚醒过来就想杀老子?” 苍鹰愣了愣,方才回想起来自己昏迷之前的情形。 却说苍鹰带着玄冥尸体从崖顶纵身跃下,原本就是想带着自己二弟一起死,毕竟帖木儿所说没错,玄冥某种意义上就是他害死的。 寄人篱下,虽然能够保一生安全,但所需要忍受的,却比许许多多的江湖人要多得多。 江湖人士多看不起投效朝廷的武林人,这与武功高低无关。 江湖与庙堂,原本就是一个联系紧密却又互不相容的两个部分,更何况元朝禁武力度颇大,江湖人士怨声载道,朝廷与江湖,终归是越行越远。 这些年里,虽然苍鹰感激帖木儿给了自己兄弟二人一个安身之所,但陪伴帖木儿这般枭雄心性的人,苍鹰不是玄冥,无时无刻不感觉芒刺在背,这也与帖木儿对他们好坏无关。 只是让苍鹰颇为无奈的是,帖木儿早就已经有所准备,状若不经意地让色心如炽的玄冥撞见了他曾经最宠爱的一个侍妾,那本就是帖木儿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青楼女子,但奈何情意本就是这般的难以预测,玄冥喜欢,而且是爱得死去活来的那种喜欢。 青楼女子生性凉薄,苍鹰冷眼旁观,自然知道的比盲目的玄冥更多。 只是有些东西是回不了头的,既然如此,那便一起死吧。 苍鹰的想法很简单,玄冥先死,自己再去陪他。 比起脱逃之后的逃命生涯,干净利落地死在这里,反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这些时日风雪频频,鹿见愁崖下积雪甚厚,加上自己运气着实不错,掉落下来居然没有遇到浮石,掉落之地除了积雪之外,更是厚厚的落叶腐层。 而就在他掉落不远的地方,便是一片落石。 如此这般都能捡回一条命,苍鹰心中原本高涨的死意反倒消解了许多。 只是这么高的地方掉落下来,苍鹰已经感觉到自己内腹错位,原本想着运转功力,给玄冥挖掘一块墓地,都难以为继。 这才有了后面苍鹰与小沐的相遇。 原本苍鹰不想暴露自己,但见小沐犹豫再三,依然选择回去将玄冥掩埋,苍鹰心中感动,心中警惕一松,直接便掉落在了小沐身前。 “谢谢你小兄弟。”苍鹰也不挣扎,重新靠回洞壁之上,压下内腹的剧痛,轻轻喘了喘气,郑重地道。 小沐警惕地看着一脸真诚地苍鹰,有些不相信刚才还面相凶厉的苍鹰转眼之间便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你是谁?”小沐抬着匕首,冷声问道。 苍鹰疼得咧了咧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是谁不重要,感谢你帮我埋了我二弟。” “你二弟?”小沐诧异地问道,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苍鹰所说的肯定就是那个断臂死尸,不由得庆幸自己当时赶时间,手脚还算干净,没有升起搜刮一番的念头。 一念及此,小沐面色微微一红,收起匕首强作淡然地坐回火堆旁沉声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苍鹰轻咳一声,想要伸手捂嘴,又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被绑着呢。 “小兄弟,能商量个事么?”见小沐一脸警惕,苍鹰缓和颜色,淡然道,“老夫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即便将我放开,也为难不了小兄弟。” 小沐闻言微动,正要有所行动,却猛然反应过来,冷哼一声道,“老鬼你别骗我,你手无缚鸡之力,一双手掌武茧那么重,显然是武学高手,更何况你若不会武功,又怎么能爬上那么高的树,让我根本察觉不到呢?” 苍鹰面色一愣,对于眼前的年轻人有了更深的认知,只是想着自己死期将近,也不能再纠结那么多了,况且单凭其掩埋玄冥尸体一点,就足以帮助苍鹰下定决心。 “小兄弟不要惊惧,若说老夫是武林高手,倒也没错,”见小沐暗暗握住匕首,苍鹰惨然笑道,“只是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就便是铁打的也该散了,现在老夫腹脏错位,估计是难以活过今日了。” 小沐将信将疑地看着苍鹰,却见苍鹰嘴角蓦然流下一丝血痕,不由得心中信服了几分。 “况且如若老夫功力还在,以小兄弟的这块布带,能束缚得了老夫么?”苍鹰轻咳一声,看着小沐淡然笑道。 小沐老脸一红,心中再无怀疑,但依然试探性地问了句,“那你想干什么?” 苍鹰满脸和善地看着小沐,止住咳意,郑重地道,“老夫欲收你为徒。” 第二百零四章 恶徒 小沐闻言一惊,几乎是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在逐鹿山中,静清和尚诱骗自己说收徒之事,自己满心欢喜,以为就此可以习得绝世功法,没想到只不过是静清和尚的一场骗局。 准确来说,其实也不算是骗局,至少小沐修习之后,内力的确增长迅猛,甚至连小沐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功力到达了什么一个程度。 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他无法知道。 每次想要运转功力试试成效,刚一运转功力,筋脉之中便会传来剧痛无比的刺痛感,让小沐每次都几乎是死去活来。 一来二去,小沐干脆也不试了,只要不危及自身性命,其他也都挺好的,至少还可以强身健体,当然是不是自我安慰也就只有小沐自己知道了。 只是有此一茬,小沐现在是恨透了收徒一事,偏偏现在冒出来一个老头,口口声声说想要收自己为徒,让小沐如何不气。 强忍心中怒气,小沐蹲在火堆旁,也不回头,怨气冲天地道,“不好意思,我没兴趣。” 苍鹰闻言差一点没有背过气去,自己兄弟二人虽然在江湖之中恶名昭著,但也不乏诸多心怀鬼胎之人想要拜到自己兄弟二人门下,都被自己给赶跑了,现在反倒好,自己上赶着想要收徒,反倒是被人给直接拒绝了。 苍鹰干笑一声,“那小兄弟先给我把手解开可以吧?” 小沐闻言,扭头看了一眼苍鹰无奈的神情,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冷着一张脸走到苍鹰身旁将其手上的布条割断,又扭头走回了火堆旁,慢悠悠烤起鹿肉来。 苍鹰费力地活动着手腕,认真打量着小沐的神色,见其面色不似作伪,心中反而更加安定几分,更觉小沐值得信任。 缓缓走到火堆旁,苍鹰也不挑剔,直接一屁股坐到小沐对面,缓缓擦掉嘴角的血迹,淡然道,“小兄弟,那我不收徒了,只是给你本书,算是谢礼,这样可否?” 小沐抬眼瞥了一眼苍鹰,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苍鹰一脸殷勤却换来小沐的白眼,尴尬地笑了笑,又扯动了伤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沐低着头沉声道,“收徒的事情就免了,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伤治好再说吧。” 苍鹰缓了口气,看了看小沐,轻咳一声道,“老夫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定然是只有一天可活了。”也不顾小沐诧异的神色,缓缓从胸口掏出一本书来,模样破破烂烂,好歹是里面还保存完好,看样子当初录制书册的人也是下了一番苦工。 苍鹰满脸感慨地摸了摸书册,长叹一声道,“我兄弟二人纵横江湖,归根到底都是拜这秘笈所赐。”说话间,苍鹰眼角不由自主地滑出两滴泪来,“也正是由此,方才有了后来无穷无尽的祸患啊。” 小沐原本还听得兴起,听到这话立马打消了心头的好奇,重新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烤肉去了。 苍鹰看了小沐一眼,见其丝毫没有兴趣,心中更是满意,轻咳两声接着道,“这功法名叫水火交感,也不知是哪个疯子突发奇想,将人的身体硬生生划分为阴阳两半,认为人在练功之时,就犹如两只太极鱼缓缓流动,互相促进,又互相制衡,最终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 瞥了一眼小沐不由自主竖起的耳朵,苍鹰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又飞快敛去,“开始我捡到这本秘笈,仗着在学堂之中认过几个字,认为这人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又按捺不住好奇,便拉着二弟共同来练,我练阳篇,他练阴篇,”顿了顿,看着小沐脸上的好奇神色,苍鹰故意卖了个关子。 “这功法果然奥妙异常,我兄弟二人只是修习半年,内力便突飞猛进,后来二弟仗着功力已成,心痒难耐,想要闯荡一番,没想到我兄弟二人居然一战成名,也因此方才有了后面的无穷福祸。” 苍鹰说到此处,捂嘴轻咳两声,有些好笑地打量了小沐一眼,微微打趣道,“小兄弟,你的鹿肉快糊了。” 小沐顿时一惊,慌忙去扯鹿肉,没想到反而是将自己烫了个正着,自然而然运转功力去取,却猛然牵动筋脉,霎时间更是疼痛难忍,居然直接躺倒在地打起滚来。 苍鹰初始还颇为好奇,只是烫了一下怎么会有如此反应,走到小沐身旁伸手一探,顿时悚然一惊,连忙竭尽全力将小沐扶起,盘坐下来,在小沐身上几处窍穴点了点,只是现在体内几无内力,点穴已然没有什么效用,只是帮着小沐镇压几分罢了。 过了半晌,小沐终于醒转过来,看到自己模样,知晓是苍鹰帮了自己,轻咳一声,勉强朝着苍鹰行了一礼,也不道谢,走到火堆旁开始割起鹿肉来。 苍鹰看小沐半晌也没句话,无奈一笑,只能自己先开头了,“老夫见你体内内力狂暴,小兄弟是否是被人所害?” 小沐抬头白了一眼苍鹰,又想起人家刚刚救了自己一命,又朝着苍鹰歉意地笑了笑,寒声道,“这些都是拜我上一个师傅所赐。” 苍鹰闻言一惊,心中顿时了然为何小沐对自己收徒一事如此抵触。 尴尬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书册,朝着小沐扔了过去。 小沐慌忙扔下匕首接过书来,深怕书册掉入了火堆之中,朝着苍鹰惊道,“你这是干嘛?” 苍鹰笑了两声,缓缓站起身来,映着火光,在洞壁之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这水火交感神功,最大的好处便是能平衡人体内阴阳。”扭头打量了一番小沐,又怕自己目的太过直接,苍鹰轻咳两声淡然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内力还不如没内力,否则到了后面,体内内力越高,所受折磨越大。” 小沐面色悚然一惊,连忙问道,“我这内力不修习了,怎么还会增加?” 苍鹰瞥了一眼小沐,原本想要嘲笑两句,但见其一脸惊慌,轻咳一声,掩盖情绪淡然道,“小兄弟,看来你真是没有师傅指教啊,罢了,我也不收你为徒,只是看在咱们投缘,你也算对我有恩,我便将这几十年的所学所得都悉数告知于你吧。” 这下小沐哪还有拒绝的心思,慌忙站起身来朝着苍鹰鞠躬行了一礼。 苍鹰满意地点了点头,淡然道,“修习武功之人,靠的就是一个纯熟,就是将一招一式日复一日的练习,直至化为自己的本能,这样方才能够在对敌之时不假思索地施展出来。” 看着小沐一脸凝重地思索,苍鹰背起手在空旷的洞穴之中缓缓踱起步来。 “修习内功也是如此,首要在于心法纯熟,不知不觉之间心法已经刻入脑海之中,内力流转更是被身体适应,每时每刻都相当于在修习,只是平日里自己不觉得而已。” “现在你的功法就是如此,老夫刚才探究了一番,直觉你修习的功法霸道无比,若是一个人长期修行,到了后面只会是筋脉寸断,成为一个废人。” “哪怕你每日不刻意修行,也只是延缓这个时间罢了。” 帖木儿听到此处,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苍鹰磕了三个响头,郑重地道,“还请师傅帮着弟子化解此难。” 苍鹰心中得意,终于让这小子磕头认了师傅,虽然小沐不拜师,苍鹰也会教他,但毕竟有无师徒名分,归根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苍鹰想要去扶小沐,又抑制不住地咳了两声,快速抹去嘴角血迹,心中骤然一惊,急切地道,“好徒儿,为师时日无多,也不打听你的过往了,从现在开始,老夫说,你好好听,更要好好记,否则到了后面也是麻烦事。” 小沐看苍鹰神色不对,正要说什么,却直接被苍鹰伸手拦住了,两人面朝火堆,面对面盘腿坐下。 “你手中的水火交感,可谓是你现在情形的对症汤药,它最大的好处便是调节阴阳,平衡各方。” “初时老夫不信,强行分成两半,由老夫和你二师父各练一半,本以为得计,没想到后面所受折磨甚大。” “到了后面,老夫和你二师父都将这本书的初创者尊为天人,也只有疯子,同时更是聪明绝顶之人,方才有此突发奇想,方才能真得将这种功法创立下来。” 一师一徒就此对火而谈。 ...... 洞中无岁月,苍鹰自知时日无多,教起徒弟来更是拼命,等到所有该交代的都说完,苍鹰已经是面如金纸,咳嗽频频。 “师傅,你快休息吧,别再说了。”小沐见苍鹰咳嗽着骤然吐出一口血来,连忙奔过去扶住苍鹰安慰道。 苍鹰顺势躺倒在小沐怀中,伸手摸了一把小沐满是胡须的脸庞,勉强笑了笑道,“乖徒儿,师傅临死之前,能将这门神功传下去,也算是不辱先人造化之功。” 顿了顿,勉强喘息一阵,苍鹰又道,“从今日开始,你便在此修炼,有什么不懂之处,为师在功法篇目上都有所标记,你到时细细参详即可。” 小沐心中大恸,看着苍鹰苍白的面色,不由得流下泪来。 第二百零五章 困境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很难用言语说得清楚,所以人们常常将其归结为缘分二字。 正如现在的小沐,虽然与苍鹰相处方才半日,但现在看着苍鹰的模样,心中情感再也难以抑制,这是一种他从未在雪影,在小叶,在老驼背,以及石头等兄弟那里得到过的感情,更不要说龙大老板和静清和尚了。 小沐心中一恸,俯身扑倒在苍鹰身上,凄声喊道,“师傅!” 苍鹰感受到小沐称呼之中的真挚,不由得满意地笑了笑,勉力抬手拍了拍小沐的肩膀,小声叮嘱道,“记住,乖徒儿,不要学你二师父,要当一个好人。” “虽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为师希望你知道我和你二师父的名字,我叫苍鹰,你二师父叫玄冥,江湖人叫我们苍玄二老。” “希望你以后行走江湖,能用你的善行,替为师二人勉强洗刷恶名吧。” 小沐闻言更是泪流不止,抬头还要说什么,却蓦然感觉不对,自己怀中的苍鹰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小沐浑身一颤,颤抖着探出手去,伸到苍鹰鼻间一试,方才确信苍鹰已经在自己怀中去世了。 小沐手指一弹,骤然缩回手来,有些不可置信地摇了摇苍鹰,如何来得及。 一代江湖名宿,就此陨落在西北的茫茫林海之中。 小沐看着眼前树立的墓碑,那是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用匕首削出的木牌,认真地刻出了苍鹰与玄冥的名字,再用木炭描黑。 跪下身子,朝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两位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叫小沐,水木的沐,请两位师傅放心,小沐定然不负恩师重托,好好修习功法,在外闯荡出一个名头来,再来为两位师傅迁坟改葬。” 小沐拜别昨日刚刚认下的师傅,摸了摸怀中的书册,抬头朝着白城的方向看了看,毅然决然地扭头回到石洞之中。 大石翻滚之间,洞外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看了看已经被割成条块的鹿肉,小沐心一横,直接盘腿下来,摊开书册开始修习起来。 也不知道等他破关而出,白城将是什么模样。 石头先王仙芝一步回到白城之中。 刚一到城南,石头便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 看了看身后一干流民猜疑的神色,石头轻咳一声,镇住一干人等的议论之声,沉着一张脸来到老驼背的居所。 此刻这里已经成了雪影的居所。 “雪影姐姐,你这么着急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变化吗?”石头进入棚屋之中,还未来得及喝一口水,便慌忙问道,哪里还有刚才那般沉稳的模样。 雪影站起身来,亲自为石头递上一杯水,示意石头先喝口水。 等石头平静下来,雪影方才沉声道,“我们的计划估计得提前了。” 石头悚然一惊,慌忙将手中杯子放下,一脸凝重地道,“是不是县尹府有什么动作了?” 雪影看了一眼石头,缓缓摇了摇头,“县尹府现在应该还没有收到帖木儿遇刺的消息,但他们显然是早有定计,这两日各户宅邸都在疯狂地招徕流民。” 顿了顿,看见石头面上的疑惑之色,“你回来的路上应该也看到了,很多流民都已经卖身入府,虽然现在数量还不是特别多,但只要县尹府的几大军需工坊正式开动起来,估计要的人会更多,到时候我们真就被动了。” 石头眉头紧蹙,自然知道雪影所说乃是实情,有些不解地问道,“现在帖木儿生死不知,难道他承诺给白城富商的军需一事,还会继续有效么?” 雪影闻言,端起手中茶杯抿了一口茶,离开醉香楼,自然就离开了白水烧,她现在自然不会要求流民专门去给自己买白水烧,一来二去,雪影还真就喜欢了喝茶。 “利益是永恒不变的。”雪影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淡然道,“哪怕帖木儿真的死了,以兀鲁尔哈的头脑,他自然清楚一个稳定的白城对于他的重要性,所以军需供应之事,已经与帖木儿推动与否没有关系了。” 放下茶杯,雪影站起身子,断然道,“白城,现在已经是兀鲁尔哈盘活西北道这盘棋的关键。” 石头心中一紧,紧跟着站起身来,有些热切地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雪影在狭小的房中缓行两步,思虑片刻方才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将流民紧紧地拢在身边。” “可是现在官府在大规模地招徕流民,而且必然是诱惑不小,姐姐,我们现在可没有这个实力跟官府抗衡。”石头眉头紧皱,插话问道。 雪影摇了摇头,紧接着道,“经过前些时日的种种事情,流民对于官府的信任已然是荡然无存,现在之所以还愿意靠近官府,无非是利益使然。” 重新转回椅中坐下,再次端起茶盏在自己鼻间一问,又立马反应过来手中所端的是茶水,而非白水烧,笑了笑放下茶盏,雪影接着道,“流民驱利,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所以我们关键就要在信任二字上做文章。” 石头不愧是受雪影熏陶多年,在流民之中更是根基深厚,绝对算是最为了解流民的少数人之一,迅速跟上了雪影的思路。 “姐姐,你是说?”石头面色微微涨红,一脸急切地看向雪影,当即便获得了雪影的肯定。 “没错,鱼书狐呼之事,可并非某些人专属。” 石头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兴奋地在自己腿上锤了一把,惊喜地道,“正是如此,现在流民对于官府没有信任可言,就连城北的原住民也是怨声载道,只要我们轻轻一推,这面墙就会轰然倒塌,不由得流民不信。” 话音刚落,石头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雪影道,“可是姐姐,你不是一向反对这么激进的么?怎么这次?” 雪影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有些无奈地道,“你们刺杀帖木儿一事,虽然如你们三人所谋划的那般,定然会招来军方对官府的施压,进而会引来官府对流民的清洗,但你们都没有想过,以吴法言的心机,清洗自然少不了,但绝对会板子甜枣一起给。” 石头闻言微微一愣,面上露出惭愧之色,知道雪影已然清楚自己与白礼贤、王仙芝谋划之事,愧声道,“姐姐,你都知道啦?” 雪影无奈地看向石头,“现在再说这些都没有意义,白礼贤是白家的代言人,虽然他一直没有承认,但他有他自己的打算,即便现在我还不清楚,但你们还年轻,都低估了吴法言的可怕程度。” 雪影话说得很重,但却仿佛忽略了一个事情,那便是她也还很年轻,只是在城南,谁也不会质疑这个问题罢了。 “咬人的狗不叫,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的吴县尹,绝对会有让我们所有人都震惊的一天。”雪影扭头看向县尹府的方向,沉声说道,“真到图穷匕见的那天,我们这些人都逃不过官府的追杀,普通流民要么会被收买加入军需作坊,要么会被强征入伍,被吴法言当做礼物送给兀鲁尔哈。” 顿了顿,雪影看向石头颇有深意地道,“要知道,兀鲁尔哈是一个很擅长用色目军的人。” 石头闻言愣了愣,沉声道,“若真是如此,我们这么早动手,当有几分胜算?” 雪影站起身来,沉默地摇了摇头,推开棚屋一侧的窗户,看着外面四处飘飞的红带,凄然道,“哪里有什么胜算,只是勉强挣一条活路罢了。” 石头悚然一惊,没想到雪影对于此事的前途如此悲观,勉强笑道,“姐姐,想来应该不至于吧,有我们这些人在,加上流民人多势众......” 石头话尚未说完,便被雪影抬手打断了,“我们这些人,虽然在白城之中勉强算是一流高手,但那是你们不知道有暗卫存在的缘故,而所谓流民的人多势众,真到了面对蒙古大军的时候,还有多少人能够坚守战阵,恐怕都是未知数啊。” 石头面上惊讶更甚,沉声问道,“暗卫?” 雪影缓缓点了点头,“那是吴家暗中蓄养的一支精锐,兀鲁尔哈一向以自己的狼逐卫为豪,却不想在情报刺探、江湖刺杀之中,暗卫绝对要胜过狼逐卫许多,只是这支力量一直掌握在吴清源手中,而且几乎是秘不示人,所以其他人方才不知晓罢了。” 顿了顿,雪影轻叹一口气接着道,“吴家,我们以为了解得很清楚,但我一直觉得它很神秘,它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石头自然知道,能让雪影都赞叹的力量,那该是一支如何恐怖的队伍,不由得心情更加复杂,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盲目听了白礼贤的说法,贸然实施了刺杀计划。 却听雪影转过身来,沉声道,“现在再后悔已然没有什么用,无论再强大的力量,终归是要碰上一碰方才知道软硬,当初狼逐卫风风火火闯入白城,不也是初战便被风雨间折掉了不少么?” 石头闻言一喜,面上愁色不由得消退了许多,雪影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得轻叹一声。 对于未来即将出现的困境,所有人,包括自己,又真正预估到了几分呢? 第二百零六章 白家的诚意 当白礼贤再次来到城南之时,敏锐地发现了城南的不同,尤其是周围少年团的人都神神秘秘的,仿佛是在筹划什么大事一般。 等到来到老驼背的棚屋之中,雪影、石头,还有小叶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王大哥回来了吗?”白礼贤看见房内三人都看着自己,一时有些茫然,只得扯出王仙芝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石头缓缓摇了摇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白礼贤心头微沉,找到一把空椅子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起来暖着手问道,“怎么啦,是有什么变化?” 雪影没有接他的话题,沉声道,“二公子,现在我们想知道,白家到底能给我们多少支持?” 白礼贤微楞,这是认识雪影以来,雪影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问自己问题。 但白礼贤很快从错愕中回过神来,从昨日与雪影谈过话后,白礼贤便已然有所准备,脑中思虑片刻,沉声道,“我们会竭尽全力。” 但他的答案显然没有满足雪影的探究,“我必须要更具体的东西,二公子明白我在说什么。” 白礼贤还是有些诧异雪影的直白,沉吟片刻,方才应道,“你们要什么,我便会从家族中争取什么。”白礼贤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一直期盼的时刻终于快要到来了,也没有心思避讳自己与家族的区别,毕竟在场的人都是明白人。 雪影收回逼视的目光,淡然点了点头,既没有异常欣喜,也没有沮丧,反而让白礼贤心中有些打鼓。 “雪影姑娘,恕我冒昧的问一句,是不是应该将具体的计划告知于我。”白礼贤心中微沉,抬头看向雪影,沉声问道。 雪影端起一杯茶,但没有喝,顿了顿方才道,“我们已经准备行动。” 白礼贤面色一喜,又很快恢复沉静,朝前探出身子,压低声音道,“具体的呢?” 小叶瞥了一眼白礼贤,冷哼一声道,“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白礼贤看了小叶一眼,面色微冷,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雪影,他自然知道,小叶因为刺杀帖木儿一事本来就对他有意见,好歹是现在石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否则小叶真要作出什么来,恐怕真如雪影所说,自己是无法想象的。 但他更加知道,房中三人,最终能够作出决定的,终归还是雪影。 雪影抬手拦住小叶,看向白礼贤沉声解释道,“二公子不必介怀,只是现在确实还在筹划之中,等到启动之时,定然会通报二公子。” 白礼贤从新靠回椅子中,端起手中茶杯,缓缓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轻哼一声道,“雪影姑娘是不是太过看低我白礼贤了,或者是太过看低于我白家了?” 雪影抬头看了一眼白礼贤,自然能够听出白礼贤话中的不满,淡然笑道,“二公子想多了,二公子,以及您身后的白家,都是我雪影,更是城南所有流民的朋友,这一点雪影没忘,城南的流民更不会忘。” 但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令白礼贤满意,长身而起,掸了掸衣袍,白礼贤沉声道,“既然是朋友,那便希望雪影姑娘拿出对待朋友的态度,而不是将白家当枪使。”说话间,白礼贤眼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小叶和石头。 “你!”小叶面色微变,探身便想要上前,当即便被石头紧紧地拉住了。 “诸位莫怪,在下只是实话实说。”白礼贤轻哼一声,淡然道。 雪影抬手示意,让石头拉着小叶坐下,也让白礼贤重新坐回椅中,淡然笑道,“二公子所说有理,只是若是现在就让二公子牵扯如此之深,难道二公子当真不怕让白家万劫不复?” 白礼贤淡然看了雪影一眼,心中微沉,只是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将手握在茶杯之上,感受到茶水传来的淡淡暖意,淡然道,“这是白家之事,姑娘不必过多忧虑。” 雪影认真地看了看白礼贤,心中有些惊讶,难道白家老太爷当真给了白礼贤这么大的权限?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太可能。 毕竟大族世家,多头押注本就是常见戏码,现在趁着吴法言与白家有血亲,私底下更是野心勃勃,难道白家没有在他那里押上重注? 又或者是形势有什么变化? “姑娘不必顾虑太多,若是大家实在不愿意说,在下也不为难。”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的石头,白礼贤沉声道,“今日在下前来,本就是想给大家带一个消息,至于听了消息之后,大家会如何选择,在下绝无二话。” 雪影给闻言面露好奇之色的石头使了一个眼色,让其连忙压下心中所想,轻声问道,“哦,既然如此,那便请二公子明示。” 白礼贤心中微叹,眼前的雪影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但偏偏沉稳冷静,丝毫不像是一个女子,只能暗叹自家老爷子实在是太过谨慎,一直拘着自家兄弟,否则若是早些出来像雪影这般历练,现在也不会被老爷子骂冲动有余,沉稳不足。 “白绮罗已经与吴清源联手,不知此事雪影姑娘是否知悉?” 白礼贤淡然饮了一口茶,却说出了足以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 即便是沉稳如雪影,依然被这个消息震住了,手指微颤,手中茶杯几乎要掉落下去,好歹是雪影又飞快地恢复了正常。 见白礼贤一直用余光观察着自己,雪影干脆也不掩饰,沉声道,“这个消息雪影确实是第一次知晓,多谢公子告知。” 而一旁的石头和小叶则没有雪影这般淡然,因为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重大,纷纷抬头看向雪影。 “雪影姑娘果然好气性,原本在下以为姑娘听到这个消息,会有所质疑,没想到姑娘居然并没有特别惊讶。”白礼贤放下茶杯,有些赞叹地道。 雪影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淡然一笑,“公子说笑了,这事确实突然,只是雪影已然有所预料,倒也不至于惊慌失态。” 石头二人听闻雪影心中早有所料,倒是放下了心中不安,只是静静地听雪影如何应对。 白礼贤有些诧异地看着雪影,不知道雪影到底是谎称自己有所预料,还是当真如此,“姑娘好眼光,只是无论如何,此事对于城中势力格局都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姑娘不可不察啊。”说完满脸期待地看向雪影。 雪影心中微叹,没有想到白绮罗最终还是走出了这一步,想来昨日白绮罗盛装打扮,前去见的人定然就是吴清源无疑,看来她当真是恨白昊君恨得入骨,原本想着能劝说白奉甲伺机报仇,但白奉甲迟迟不归,最终既是为了保住醉香楼,同时也是为了增加手中力量,居然选择倒向了自己的世仇,也不得不说爱情的力量当真让人恐惧。 一念及此,雪影心中也不由得一慌,白奉甲迟迟不归,雪影虽然想他离开,但又如何真的放得下。 现在白绮罗如此,如果自己有一天同样面对如此情形,自己又将会如何做呢? 雪影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切合实际的念头抛到脑后,见白礼贤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心中冷笑,沉声道,“确实如二公子所言,醉香楼在白城之中扎根多年,手中掌握着诸多明哨暗探,现在姑姑回来了,肯定会进行清洗整治,对于官府安定白城定然是一大助力,只是现在来说具体会有多大影响,恐怕还为时过早,不如暂且观望两日,再做打算?” 白礼贤面色一沉,心中暗骂小狐狸,听雪影话音,定然是这些年她没少在醉香楼的这支队伍之中做手脚,否则又岂会如此淡然,更是相当于直接拒绝了彻底倒向白家的提议,不由得白礼贤不惊讶。 “既然如此,想必雪影姑娘心中早有定计,那在下便静候姑娘佳音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白礼贤依然没能逼迫雪影作出选择,知晓自己在此处也没有什么待下去的必要,干脆站起身来,朝着雪影行了一礼,便要告退。 雪影面带笑意,缓缓站起身来,朝着白礼贤回了一礼,轻笑道,“还请二公子回禀老太爷,雪影感激白家所做的一切,也期待与白家更好的合作。” 白礼贤闻言一愣,心中更是愕然,原本还想拖上一拖,没想到雪影已然给这个事情定了性,流民与白家终归只是合作关系,雪影不再想把白家当成流民的刀,也请白家不要再妄图把流民变为他们手中的一把刀。 “姑娘放心,刚才在下所承诺姑娘的,句句是实,姑娘不必顾虑在下会出尔反尔。”顿了顿,白礼贤又接道,“至于姑娘所带的话,在下也会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说完也不再停留,朝着三人抱了抱拳,直接推门而去。 等白礼贤出了门,雪影缓缓扶着椅子坐了下来,端起手旁茶杯,十分干脆地一饮而尽,颇有些喝白水烧的感觉。 “姐姐,怎么啦?”小叶终归没有石头的沉着,看出雪影情绪不对,慌忙问道。 雪影摆了摆手,伸出右手捏了捏鼻梁,沉声道,“白家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第二百零七章 变局 白礼贤走出低矮的棚屋,看着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繁忙无比的巷子,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平复下来内心的躁动,雪影的难缠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用自家老爷子的话说,雪影是一个奇女子,万万不能用对待一般女子的方法去对待她。 白礼贤认可自家老爷子的说法,但对于与雪影打交道,现在他还说不上有什么心得。 转头看了看红巾飘飞的棚屋,白礼贤轻叹一声,他愿意当雪影的朋友,只是很多事情,原本就是由不得人的。 收回目光,白礼贤跨刀往来路走去。 一路上有不少见过白礼贤的流民纷纷停下脚步来向白礼贤行礼,对于这个不一样的富家公子哥,流民对他给予了最崇高的敬意。 一声呼喊从前方传来。 “王大哥回来了!” 白礼贤心中一动,直觉告诉他,来人会是王仙芝。 白礼贤止住脚步,站在原地等着王仙芝过来。 片刻之后,便见王仙芝在一群大汉的簇拥下,沉着一张脸往这边过来。 白礼贤心中一沉,他自然知道王仙芝为什么会晚回来,现在他的神色给了他不好的暗示。 “王大哥!”白礼贤跨出一步,主动向王仙芝招呼到。 王仙芝顿了顿脚步,扭头看了一眼白礼贤,略微抱拳示意了一下,没有再理会,带着一帮人朝着老驼背的居所而去。 白礼贤面露尴尬,但又很快遮掩过去,王仙芝还愿意理会自己,已经算是极不容易之事。 站在原地思虑片刻,白礼贤最终下定了决心,实在是王仙芝那边情况事关重大,必须要听到他亲口说出来才算坐实。 扶了扶腰间跨刀,白礼贤捂嘴轻咳一声,调转方向跟着一群大汉往小屋走去。 “你们在这里等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靠近。”王仙芝冷着一张脸,朝一众大汉吩咐到。 一众大汉本就以他马首是瞻,当即抱拳应了一声是,四散将小屋团团包围起来。 王仙芝看人手布置得差不多了,正要转头走进小屋,却听白礼贤在外围大声叫道,“王大哥,还请带上在下一起。” 看着被两个大汉联手拦在外面的白礼贤,王仙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理会,掉头直接进了小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白礼贤心中一沉,王仙芝的态度说明了很多东西,让他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看着远处小屋紧闭的房门,白礼贤不由得心急如焚,几次跟两个大汉说好话,但奈何都不起任何作用,这些人显然都是王仙芝的铁杆嫡系。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焦躁太长时间,过了一阵,却见石头拉开了房门,朝着白礼贤喊了一声。 白礼贤如蒙大赦,当即推开两个大汉,快步冲进了棚屋之中。 场中一行人显然都在等着他,只是一个个都面沉似水,白礼贤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帖木儿没死?”白礼贤吞了一口唾液,有些忐忑地朝着雪影问道。 雪影瞥了一眼白礼贤,没有回答。 “准确来说,是不知道。”王仙芝打破了房中的沉默,冷声道。 “不知道?是没追上吗?”白礼贤连忙追问道。 但很快白礼贤便发现了自己的漏洞所在,果见房中四人都紧盯着自己,尴尬笑了一声,方才道,“在下在来之前便已经得到消息,帖木儿被各位英雄追杀,现在尚未脱险。” “二公子果然神通广大,如此隐秘的信息都能获知,看来在流民之中也没少下功夫吧?”却听石头在白礼贤身后冷恻恻地说了一句。 白礼贤清咳一声,“雪影姑娘知道,我们做谍子的,总是希望能多一些朋友。” 相当于隐晦地承认了石头的指摘。 石头冷哼一声,没有再作理会。 “不瞒二公子,刚才王大哥已经把情况大概说了一下,帖木儿已经坠崖,生死未知,不过估计来看,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他身边的两大护卫,一死一伤,都坠崖了。”雪影清咳一声,朝着白礼贤认真地解释道。 白礼贤心中微定,哪怕生死未知,也比帖木儿逃脱要好一些。 “王大哥,你没安排人去找么?”白礼贤依然有些不死心,转向王仙芝追问道。 王仙芝抬头看了一眼白礼贤,没有接话,却听雪影插话道,“请二公子进来,除了通报这事之外,更重要的是,还请二公子不要隐瞒,现在官府到底是什么反应?” 白礼贤闻言,知道雪影终归不会完全告知自己真相,不过已然无碍大局,沉吟片刻,“说来也怪,从王大哥和石头兄弟前去刺杀帖木儿开始,官府就仿若不知道一般,哪怕石头兄弟带人回来了,他们也丝毫没有察觉。” 白礼贤说话间,雪影与石头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了白礼贤所说的与自己等人获得的情报并无二致。 “这个事情本身就比较诡异,石头一行人多,回城本来就慢,如若官府有消息,怎么着也应该在石头回城之前抵达,但当日既无探马,也无其他消息往来,此后官府更是不见丝毫异常,难道官府有何其他打算?”雪影等白礼贤说完,沉吟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推测到。 房中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一阵,却听小叶试探地问道,“你们说,会不会帖木儿的随行人员根本就没有派人回城报信?” 雪影与白礼贤对视一眼,当即便否定了这个说法,因为这种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但二人又很快再次对视一眼,恐怕这方才是眼下局面的最好解释。 “当时虽然不知帖木儿给随从交代了什么,但邦察受伤甚重,随行军士也是损伤惨重,确实有因为疏忽而没有返城报信的可能。”石头想了想补充到。 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雪影打破了眼前的沉默,“无论如何,官府知道这个消息也是迟早的事情,这倒是给我们留了一个时间差,如果用好的,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白礼贤眼神一亮,连忙追问道,“雪影姑娘有何打算?” 雪影闻言,站起身来在狭小的房中走了一圈,方才沉声道,“既然如此,就得劳烦二公子动用关系,帮我们放出两个消息。” 白礼贤闻言一震,站起身来朝着雪影抱拳道,“还请姑娘吩咐。” 雪影快声说道,“一则是派人给兀鲁尔哈的人报信,帖木儿被人刺杀,现已返回白城疗伤,二则是让人扮成军士,向县尹府报信,说帖木儿已经安然抵达军营。” 不等白礼贤说话,又紧接着朝王仙芝吩咐到,“王大哥,还请你安排得力人手,专门守在你们埋伏的地方,估计军方会派人前去此处探查,他们想要探查一律不用理会,但若是想进白城,那就格杀勿论。” 王仙芝正要说话,雪影已经转向了石头,“石头,你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尽快找到那人。”说话间郑重地看了石头一眼,又状若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白礼贤,显然是示意石头注意向白礼贤保密。 石头微微点了点头,却听雪影接着吩咐道,“小叶,现在你的工作最紧要,一则是要继续做好粮食派发的事情,所有事情一如往常,另一方面,则是要带着少年团的人做好事情的准备工作,等石头回城之后,当即发动。” 小叶看了一眼雪影,虽然有些不情愿,依然沉声应了一声是。 等雪影吩咐完,白礼贤慌忙打断道,“雪影姑娘,是已经有所筹划了么?” 雪影朝着白礼贤笑了笑,“现在事情还不成熟,请二公子转告老太爷,静候佳音即可。” 白礼贤抬头紧盯着雪影,片刻之后方才凝重地点了点头,沉默着向屋内四人行了一礼,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小屋。 估量着白礼贤已经走远,却听王仙芝沉声向雪影问道,“白家乃是我们的一大奥援,姑娘何以如此对待白二公子?” 雪影站起身来,阻拦想要接手的石头,亲自给王仙芝倒了一杯热茶,笑了笑方才道,“白家支持我们固然没错,但从白礼贤让你们去刺杀帖木儿开始,就说明白家的心态变了,他已经从一个桌旁的赌客成了坐庄的人,或者说他们迫切地想要坐庄,虽然不知道背后具体是因为什么,但都提醒我们必须要注意。” 王仙芝微微一愣,沉声问道,“姑娘的意思,是白家想要把我们变成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雪影坐下身子,缓缓摇了摇头,“白家不想我们变成棋子,他是想要我们变成刀,一把无往不利、无坚不摧的刀。” 王仙芝心中一惊,有些不确定地道,“白家难道真有这么大的野心?” 雪影轻叹一口气,“他们是否有这么大的野心我不知道,我只能确定的是一件事,如若我们不能抓住这次机会,恐怕我们想要做刀的机会都没有了。” 石头等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确定是否真有雪影所说这么严重。 而雪影也没有解释的想法,扭头从看向窗外,心中默道,“白大哥,你是在怪影儿么?”面上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悲色。 第二百零八章 箴言 城北郭豆腐家生了一个男娃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白城。 但没有人替他高兴,当然也没有人为他感到忧心,因为所有人关心的都是另一件事。 “这个男娃可不一般,生下来的是只有四斤三两,比耗子仔大不了多少。” “哎哟哟,那么小怎么能活哦。” “你看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小鬼是阎王爷派来讨债的,命硬着呢!” “讨什么债?郭豆腐平时做买卖啥的都挺不错的呀,没听说欠什么债啊?” “嗨,谁说找他讨债啦,那小鬼是来替阎王爷找白城讨债的。” “吓,这话可不能瞎说,今天大家伙受的罪够多了,可再受不起折磨了。” “你看你也知道吧,今天为啥这么大雪,还下这么久?还不是因为老天爷要收人呢。” “吓,你越说越玄乎了,快走快走。” “诶,你还以为谁骗你呢?老王婆知道吧?那可是城头最有名的产婆,你该相信她的话吧?” “啊,这事跟她有啥关系?” “关系大着咧!老王婆被请去给那小鬼接生,刚一生下来就差点吓晕过去。” “你就吹吧,老王婆什么场面没见过,还吓晕过去呢。” “你看看,不知道了吧?那孩子屁股蹲上带字呢。” “啊?我听说孩子生下来带胎记的。还有带字的?” “那可不,老王婆瞧得明明白白,伪佛当死,真佛当立。” “咦,越说越邪乎了,之前城南那个瞎眼老太太不就说过么?咋就跑孩子身上去啦?” “哎呀,你别急嘛,说的就是这事。”“城南那个瞎眼老太太拜了一辈子佛,死的时候肯定是佛祖托梦啦,这不就在孩子身上应验啦?” “我觉得吧,这事有点邪乎。” “邪乎,怎么不邪乎,今天下这么大雪不邪乎?瞎眼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说出那么一句话不邪乎?”“况且,再怎么邪乎,也没有人能在孩子身上动手脚啊,那可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谁还能钻到娘胎里写字不成?” “这个倒是哈,只是你说这玩意到底啥意思?” “所以说嘛,这是老天爷要收人呢。”“不过看这意思,上天还是有好生之德的,这不降祸之前,还是让孩子来提醒一下我们,要早做打算啊。” “你别走啊,要做啥打算,咱们可是老交情了,得指指明道啊。” “嗨,我也就是个胡说八道的,能指啥道,只求着这个老天爷收人的时候,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啰。” 这样的对话,一天之间,在白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当然,每一个人都很聪明,都知道要避开官府的耳目。 但真的避得开么? “伪佛当死,真佛当立?”吴法言看着手中的秘信,面色异常难看。 暼了面前的吴七一眼,吴法言沉声道,“这当真是大先生让你给我的?” 吴七翘着二郎腿,品了一口温度刚好的铁观音,眯着眼淡然道,“不然我还能骗你不成?” 吴法言站起身来,走到吴七对面,轻声问道,“这么说,大先生是同意与我们合作啦?” 吴七抬眼暼了一眼吴法言,嗤笑一声道,“老大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指着他的嘴里说出心里话来,估计还得等十辈子。” 看着吴法言面上涌起的失望之色,吴七揭起杯盖撇了撇茶沫,轻笑道,“不过你不觉得老大的这个举动很值得琢磨么?” 吴法言闻言当即便来了精神,“哦?怎么说?” 吴七缓缓端起杯子呡了一口茶,淡然道,“这情报虽然归老大管,但平日里也都是我经手,我与你来往之事,我已经暗示过老大,他并没有说什么,今天这个情报,反而专门叮嘱我拿给你看。” 说到此处,吴七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吴法言,吴法言闻言拍了拍手,喜道,“你是说吴大本就知道你会给我,但还专门叮嘱了一番,所以说这也是对你我的暗示。” 吴七笑了笑,低下头去继续品茶,留下吴法言一个人在房中走来走去,过了一阵,方才听吴法言道,“既然如此,还得辛苦七哥好好盯住大先生,以往所有承诺的东西,都不会变,而且只会更多。” 吴七看了一眼兴奋的吴法言,笑了笑,没接话。 吴法言有过来,拍了拍吴七的肩膀,笑声道,“放心吧七哥,你才是我真兄弟,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吴七闻言哈哈一笑,朝着吴法言抱了抱拳,转身就此消失不见。 看着吴七消失的背影,吴法言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转而更加阴沉。 吴大送来的情报很有价值,吴法言同样深知暗卫对于城中的渗透之剧,面对连当初帖木儿都感到棘手的问题,自然由不得暗卫不上心。 很快,另一份更详尽的情报便摆在了吴法言的案头之上,只是不是由吴七送来的,而是由蒙放送来的。 “老大人说让大人看着处置。”蒙放谄笑着将手中厚厚的一沓纸放在了吴法言的案头,上面依稀还可以看到血迹。 吴法言心中微动,随手翻检了两张,面上不动神色,随意吩咐道,“嗯,知道了,你回复老大人去吧。” 蒙放偷眼打量了一眼吴法言,有些诧异于吴法言的淡然,但依然顺从地应了一声是,随即退了出去。 等蒙放消失在走廊尽头,吴法言端坐起身子,认真翻阅起眼前的卷宗,心中对于暗卫的行事速度和效率更加震惊。 纸上所陈的,正是与城北郭豆腐生子带字一事所有相关人员的审讯笔录,包括郭豆腐,郭妻,老王婆,还有周边邻居的,从案卷上的血迹来看,这份笔录的得来并不容易。 只是吴法言越翻阅,心中的震惊更甚。 他从来不信鬼神之事,从吴七跟自己说完这事,他便一直是当笑话来听,就几乎没有嘲笑吴七闲的没事。 但现在看来,事情比吴法言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郭豆腐一家是土生土长的白城人,祖宗八代都是可追溯的,甚至于始祖还是白启的亲卫,说是白家铁杆一点问题没有,平日里更是安分守己,靠卖豆腐为生,甚至于县尹府和吴家都是他的主顾之一,只是今年大雪封城,生意格外不好做罢了,其它并无什么特别。 而郭妻怀孕之事也不是什么怪事,周围邻居都清楚,老王婆也不是第一次接生,更多的急活难活都遇到过,所以即使郭妻早产加难产,也没有难倒她,谁曾想生出个祸根来。 据老王婆交代,孩子生下来跟其它孩子没什么两样,她也是在拍孩子屁股的时候方才发现有些异样,认真看了看,才觉得像字,开始还以为是胎记,后面让郭豆腐进去看了,才知道是这么几个字。 而小老百姓,哪里知道这几个字的厉害之处,老王婆平日里就是个爱嚼舌根的,遇到这种稀奇事哪里还忍得住,当天晚上便给周围街坊邻居传了个遍。 …… 吴法言快速翻阅完卷宗,此刻顾不得思虑为什么吴清源要专门将这案卷给自己,只是这事实在太过诡异,不是说事情诡异,而是这件事发生得太过正常。 一件稀奇的事情,以最正常的模式发生了,本就是最诡异的事。 虽然吴法言现在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但他已经从内心深处判断出,这事绝对有鬼。 “吴大人!”一声沉闷的声音在大堂之中响起。 吴法言盖上手中卷宗,抬眼看去,却是一个穿着皮甲的年轻蒙古汉子。 “嘎达,帖木儿大人将你留在白城,你没闹脾气吧?”吴法言洒然一笑,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堂中,给叫嘎达的汉子倒了一杯茶,笑着问道。 叫嘎达的汉子闷声嗯了一声,没有在说其他的。 吴法言也不以为意,淡然一笑,饮了一口茶,“嘎达,听帖木儿大人说,你从小就是跟在言叙文将军身边长大的,算是言将军的亲传弟子。” 见吴法言提及言叙文,嘎达始终没有表情的脸微微松动了一丝,自然被吴法言收入眼中。 “也难怪言将军放心将逐狼卫全部交给你,帖木儿大人更是对你颇为放心,嘎达想必是已经得了言将军的真传,在这方面自然是高手。” 嘎达抬头看了一眼吴法言,没有接话,而吴法言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抬手示意嘎达喝茶。 堂中沉默了一阵,方才听嘎达略显嘶哑的声音闷声道,“吴大人,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吩咐就行,不用这么弯来绕去。” 吴法言闻言哈哈一笑,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道,“哈哈,好嘎达,本官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完转身回到堂前,将案上的卷宗拿起来,随手扔给嘎达,“这里有一件棘手的事,想请各位兄弟辛苦一趟。” 说话间,顺手直接扔出了一锭银子,却不是市面上流行的纸钞。 嘎达接过卷宗,低头打量一眼卷宗上的字迹,随手向前一探,接住吴法言扔过来的银子朝桌子上一搁,直接在桌面上印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吴法言眼神微微一缩,却听嘎达闷声道,“不该拿的钱绝对不拿,这一向是我的原则。” 说完也不待吴法言回应,拿起卷宗直接迈步推门而去。 在他背后,吴法言收回凝视的目光,轻笑一声,轻轻将茶几上的银子拔了出来。 第二百零九章 雪漩 不得不说,作为兀鲁尔哈异常倚重的一支力量,狼逐卫的效率很高。 当嘎达再次来到堂中,也不过过去了仅仅六七个时辰。 大口灌了一杯浓茶,勉强消除体内的困意,吴法言快速翻完递上来的卷宗,朝后半瘫在椅中,朝着嘎达笑道,“嘎达兄弟果然好手段,这么快就查出眉目啦?” 嘎达抬眼瞥了一眼吴法言面上的疲倦之色,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感,朝着吴法言抱了抱拳,“虽然不知道吴大人为何想起要启用我们,但不得不说,你原来就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真相,我们能做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吴法言有些诧异地看着嘎达略显粗犷的脸,没想到还有这么心思细腻的一面,也难怪言叙文如此精明之人会放心将狼逐卫交托于他。 吴法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之前都是我们府里的小崽子们查的,看来看去总感觉不放心,所以就只能请嘎达兄弟出手了。” 嘎达闻言抬眼打量了一下吴法言的神色,半晌没有说话。 “嘎达替兄弟们谢过吴大人信任。”嘎达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吴法言行了一礼。 吴法言连忙奔下堂来,扶起嘎达道,“哎呀兄弟何至于此,应该是在下谢过兄弟帮忙才是。” 嘎达状若不经意地脱开吴法言的双手,再次坐回椅中,吴法言也顺势坐到一旁的椅中,倚着茶案靠向嘎达问道,“以兄弟此次探查的结果,是否查出了其中猫腻之处?” 嘎达沉思片刻,沉声道,“回禀吴大人,是有一些不妥之处,只是单从此事来说,却是难以判断,而对方非常狡猾,虽然有痕迹,但几近于无,所以难以查出更多的信息。” 吴法言闻言心中一沉,有些急切地追问道,“具体怎么说?” 嘎达放下手中茶杯,缓缓道,“我们在吴大人提供的线索上,又去审问了郭豆腐一家,还有周围的街坊邻居,他们都提到了一件小事,”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吴法言的神色,方才道,“都说郭豆腐的妇人两天前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原本以为要生了,正好有一个游方郎中到此处问诊,经过他简单诊治,都没有用药,那妇人疼痛就好了,这也有了两日之后的孩子出生。” 吴法言心中咯噔一下,“你的意思是游方郎中?” 嘎达瞥了一眼吴法言,沉声道,“吴大人自然是算无遗策。” “大雪封城,一个小小的游方郎中,何以突然出现在白城之中,更为诡异的是,我们兄弟继续询问了周边几条街巷的住户,都说没有见到过那游方郎中的身影,仿佛就是为了郭豆腐家的妇人去的,不得不说嫌疑很重。”嘎达看着吴法言陷入深思的面容,顿了顿接着说道。 吴法言自然知道这郎中有鬼,但他此刻想着的,更为重要的事情是,吴清源是否知道这件事? 答案估计是显而易见的,以暗卫的手段,怎么可能会漏掉如此重要的线索,但偏偏蒙放给自己的卷宗之上,丝毫没有提及这个线索。 一时之间,吴法言有些吃不准自家老头子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但无论如何,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已经不单单是一件寻常案件,他既然让狼逐卫介入了,自然不怕兀鲁尔哈知道。 “嘎达兄弟说得对,这郎中现在有下落了么?”吴法言收回思绪,一脸凝重地朝着嘎达问道。 嘎达缓缓摇了摇头,已经给出了明确答案。 “狼逐卫的兄弟们可否有更好的办法,追查到此人的下落?”嘎达的答案并没有出乎吴法言的预料,如果真让自己等人找到了这人,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嘎达伸手敲了敲一旁的茶案,扭头看向吴法言,沉声道,“现在的办法,恐怕只有静观其变。” 吴法言并没有如嘎达预想一般,出现什么惊恐的神色,反倒是一脸凝重,当即便陷入了沉思,嘎达不由得对吴法言的评价高了两分。 面对要造反的话,不是谁都有这个底气安然不动的。 “兄弟说得对,既然已经知道此事有人算计,那他们自然还有后手,我们静观其变,提前做好准备,他们自然会露出马脚来。”吴法言回过神来,沉声赞同道,话音刚落,扭头一脸笑意地看向嘎达。 嘎达有些诧异于吴法言脸色转变之快,却见吴法言一直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心中略一盘算,便已经知道吴法言的目的,朝着吴法言抱了抱拳,淡然道,“还请吴大人放心,这些时日雪急风骤,探马难行,所以晚些时日送出情报,想必几位将军都是理解的。” 吴法言面上的笑意更浓了,眼前的嘎达有能力,有魄力,更有野心,实在是一个让人不得不爱的人。 站起身来拍了拍嘎达的肩膀,吴法言没有再说送钱的事情,只是平常地将嘎达送出了大堂,便转身回来了。 当嘎达回到军营之中,此处还是当日木花在白城之中驻扎之地,虽然手下军士颇为不满,认为此地晦气很重,却被嘎达强硬地镇压了下来。 言叙文走后,自己为何不在当初的营盘之中驻扎,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看着眼前静谧的营帐,嘎达扭头看了看营前被积雪覆盖的街巷,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不知道自己这次赌得对不对。 但想起言叙文在临行之前叮嘱自己的话,嘎达心中更加坚定了两分,“永远不要忽视吴法言的存在。” 既然如此,那便将自己的前途与他绑在一起吧。 沉默着返回自己的营帐,嘎达第一时间察觉出了不对,堂中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木匣。 缓缓拔出腰间弯刀,嘎达冷静地观察了营中各处,都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缓缓走到案前,匣子并没有上锁,伸刀挑开匣子的盖子,却见上面放着一封信,下面则是慢慢的一匣子金银。 嘎达心中一凝,伸手拿出信函,打开却是简短的两句话,“知道兄弟不爱财,为兄自然心中铭记,只是帐下兄弟需要吃喝用度,年节将至,还得安抚一番。” 嘎达嘴角不由得扯起一个弧度,已然判断出这封信和匣子的主人正是吴法言。 既然是好意,那自然没有不笑纳的道理。 双手一搓,手中的信函当即化为雪片,一如账外飞扬的雪花,片片飘落。 “姐姐,你说吴法言会怀疑我们么?”石头有些不安地问身前坐着的雪影。 小叶捧着一杯热茶,白了一眼石头没有说话。 雪影自然捕捉到了小叶的神色,笑了笑道,“怀疑又能如何?” 石头眉头紧蹙,“毕竟当日我已经显了形,若是被官府查出,恐怕对后面的计划不利。” 小叶终于忍不住,急声道,“石头,你可真是个石头啊。”指了指石头,接着道,“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箭双雕,姐姐特意安排在城北,一是为了增加事情的可信度,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将这水搅浑,这你都不明白?” 石头抬眼看了一眼小叶,沉声道,“这些我如何不明白,只是我始终觉得,游方郎中是此事最大的一个破绽。” 雪影喝了一口热茶,感觉自己的身子暖和了些许,这些日子她总有一种犯困的感觉,感觉精力不济,只能不断地依靠热茶来提神。 “这原本就是埋的线头,只要县尹府扯着这个线头走,便会查到这事跟我们有关系。” 雪影抬手打断了小叶插话的想法,沉声道,“雪下得大了,就会有雪漩,跟水漩一个道理,现在白城之中各方势力泥沙俱下,但都是躲在背后的多,真正跟官府当面的,也只有我们,但吴法言是个聪明人,知道如若现在跟我们硬碰硬,恐怕他就难以压制城中其他各股势力,如此,他反而会想,会不会是其他势力故意挑拨,毕竟这事有些太过明显。” “姐姐的意思是,如果这个漩涡够大,那么人就会关注周围的漩,而不会关注真正底下的真相?”石头眉头轻舒,有些明白雪影的筹划了。 雪影笑了笑,淡然道,“我们的县尹大人能力自然不用多说,但他有一点是始终改不掉的,那就是多疑,哪怕他掩饰得很好,但从小的生活环境就注定了他的性格。” 石头点了点头,不由得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而一旁的小叶则是不住地白眼。 “姐姐,接下来我该何时动身?”石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做停留,抬头看向雪影问道。 没想到雪影反而陷入了沉默。 石头正要追问,却被小叶直接剜了一眼,方才讪笑着止住话头,静静地等雪影吩咐。 过了一阵,雪影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着石头道,“你尽快动身,城中下一步的计划已经不需要你,但你务必要在元朔之日将他们带回来。” 顿了顿,雪影咬了咬牙,接着道,“如若他不愿意,你就说我想他了,想他马上回来。” 看着雪影面上泫然若泣的神色,石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已经被小叶扯起出门去了。 只留下一个静静流泪的女子,暗自神伤。 第二百一十章 除夕 在所有人的共同期盼中,除夕终于到了。 “一丰,你这小子有点神啊,那么重的伤,居然这么快便好的差不多了。”王仙芝手下的老四轻轻抿了一口酒,将手中的酒递给身旁的兄弟,瞥了一眼紧盯着自己手中酒壶咽了咽唾沫的张一丰,打趣道。 张一丰有些惋惜地看着酒壶在一个个人之间流转,就没有自己的份,轻叹一口气道,“嗨,差点被让小叶把我这条小命给断送了,得亏命硬,挺过来了。” “嘿,你小子行啊,敢这么说叶大神医,小心明天叶神医扒了你的皮。”一条大汉砸吧了两下嘴巴,回味了一下粗劣酒水的味道,大声嘲笑道。 张一丰闻言大急,慌忙叫道,“哎哟,我的好哥哥们,你们可放过我吧,这酒还是小弟趁着小叶不注意偷出来的呢,你们不能喝干抹净了就不认账啊。” 场中大汉闻言纷纷大笑起来。 一袭白袍蓦然出现在地堡之中。 “大哥!” “大哥!” 一众大汉当即止住笑声,抱拳朝着王仙芝行礼道。 王仙芝一脸疲惫,示意一众大汉坐下说话。 接过从人群中传过来的酒水,王仙芝原以为是水,抬到嘴边便察觉出不同,疲惫的眼神蓦然一亮,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递酒壶给自己的大汉,却见一干大汉都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小小抿了一口,又将酒壶递了回去,没有再提酒水的事情。 “大哥,现在外面什么情况?”等王仙芝坐了下来,老四早已忍耐不住,连忙问道。 王仙芝将头靠倒在洞壁之上,缓了缓神,直起身子沉声道,“一切如雪影所料,县尹府没有动静,军队也没有动静,好像都是在过节一般,只有各个作坊还在不断地购进人力。” 老四开始还一脸轻松神色,隐隐还有几分喜意,等到得知还在买人之事,不由得抬手猛然砸到墙上,恨声道,“这帮无耻之徒,就会趁火打劫。” 王仙芝斜眼看了一眼大汉,略显无奈地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老四抬头看向王仙芝略显疲惫的脸,凄声道,“以往城中有钱人买卖人口,都还悄默声的搞,现在倒好,都开始光明正大的买了,单就这些天,估计已经从城南买了不下两三千人走了吧?” 王仙芝闻言轻轻一叹,却听张一丰略带怯懦地道,“四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听小叶说现在白公子运过来的粮食越来越少了,根本没办法支撑那么多人每天取粮。” 张一丰不说还好,老四一听这话,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妈的这帮狗日的,一个个都是喂不饱的狼,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缺粮,当初城里卖高价粮的时候,连粮食都舍不得吃,现在倒好,有免费的了,就知道一个劲地往家里搬,生怕自己搬少了,也不管吃得了吃不了。” 张一丰抬头看了一眼王仙芝的神色,见其仿若是在闭目沉思,鼓足勇气接着道,“这些天雪影姑娘他们不已经想办法限量了么,情况总会好起来的。” 老四扭头一脸凶相地瞪了一眼张一丰,倒把张一丰唬了一跳,好在老四被王仙芝直接抬手制止了。 “好了老四,都是自家兄弟,你们都说得有道理,不用再争了。” “可是大哥......”老四抬眼看了一眼王仙芝,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其一脸疲惫,也只能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雪影说得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王仙芝睁开眼睛,一脸坚毅地道,“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利益驱使,觉得城中富户给的粮食多,听人家说活计也不重,那还不屁颠屁颠地上赶着去。” 王仙芝眼中闪现一抹失望,他不是没有与雪影争执过对于流民下一步打算的事情,但事实已经证明,任由流民这么无端乱窜下去,走的是老驼背委屈求全的老路,但不过是给那些即将开工的军工作坊源源不断地添进去血泪动力罢了,另一方面,若是一味地由着白家牵着自己等人的鼻子走,估计最终的结局不过也是炮灰而已。 所以王仙芝最终被说服了,小叶也被说服了,至于石头,这些天一直不见其踪影,甚至于当自己询问之时,都被雪影直接岔开了话题。 “雪影已经说了,我们现在是在等一个契机,民意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没有一个突破口,我们现在就在等这个突破口。”王仙芝看了一眼场中大汉,沉声将自己等人的最新打算说了一遍,蓦然想清楚了石头正在做的事情。 甚至于王仙芝已经隐隐猜到了雪影所说的突破口在什么地方。 一念及此,王仙芝不由得有些兴奋。 “酒!” 场中一众大汉还死死地盯着王仙芝,想要等王仙芝再透露一些消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酒!”王仙芝再说了一遍,张一丰最先反应过来,拖着一条还有些瘸的腿从一个大汉手中夺过酒壶,快步递到了王仙芝手中。 在所有大汉心痛的目光中,王仙芝狠狠灌了一大口酒,隐隐看到其他大汉一脸的肉疼,又悄无声息地吐了一半回去。 伸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再用嘴嘬了两口,王仙芝回味了一把酒水的滋味,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雪影果然好天才,知道自己虽然已经取代了老驼背的位置,但想要有老驼背的威望,却是万万不及,而流民之事,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何让流民真正服从自己的号令,必须要有一个所有流民,甚至于是城中所有人都愿意信服的人。 谁有这个能力? 谁都没有,但教义有。 白城中人始终信奉的教义有。 王仙芝不由得鼓起掌来,不顾场中众人面面相觑的神情,王仙芝大声赞道,“妙啊,果然是妙计。” 今天毕竟是除夕。 不管过去一年的日子过得多难,除夕却是一个不得不好好过的日子。 小虎头今年刚刚十二岁,在富贵人家,这还是爹疼娘爱的岁数,但在小虎头而言,却不是这样。 早早起床从棚屋外舀进来一盆雪,架起劈得细细的木柴,慢慢将雪水融化,街巷尽头的井水虽然不用煮,但以他的力量,远远无法自己提水起来。 在融化的雪水中撒入一把小米,那是自己偷偷扮成流民去城南领回来的,虽然新成立的那些作坊也在城北招人,但他的谨慎告诉他,不能轻易相信这些有钱人,毕竟自己的老爹就是进了他们的作坊,被活活给累死的,否则自己的日子也不会这么难过。 小米自然舍不得淘洗,那还能让熬出来的粥更稠一些,老娘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自家的屋子也被强占了,为了保存自己仅存的尊严,他死死地占据了街头一角的空地,模仿城南的流民搭了一桌棚屋,就此勉强生活下来。 熬粥的短短时间,小虎头想了很多,有过去的好日子,有今年的不容易,当然想得更多的,则是明年应该怎么活? 他总不能每天都跑去城南偷米去吧? 在他的理解之中,他的这种行为,就属于偷。 木柴燃烧发出的批驳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小虎头。 捡起一旁的两根小木棍,夹在锅上将清汤寡水的一锅粥端到了勉强算是桌子的小桌上。 看着比过去几天稠了几分的小米粥,小虎头不由得笑了笑,今天过年嘛,总得对自己好一点。 一把自己削的小木勺在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擦了擦,正要伸进锅里喝粥,却蓦然想起了什么。 双手合十在身前告了个罪,小虎头一脸虔诚地将粥锅摆在了房中最正中的位置,在那个位置的正上方墙面上,贴着一张烂得七零八落的菩萨像。 “菩萨恕罪,小虎头实在是太饿了,所以没有忍住,菩萨恕罪,菩萨恕罪......”小虎头念叨之间,不住地叩头在地。 “孩子,记得,总有一天菩萨会来救我们的。”这是小虎头的娘亲给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虽然他已经一年没有见过她,但也不妨碍他一直牢牢地记在心中。 叩了半天,小虎头肚子不由得发出了几声咕咕的叫声,小虎头直起身来,有些羞愧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抬头看了菩萨一眼,好像也没什么怪罪的意思,小虎头蓦然一喜,朝着菩萨再行了一礼,直接扑到粥锅旁边,拿起木勺哗啦哗啦地喝起粥来。 除夕,一个有喜有忧的日子。 雪影提起一瓶白水烧,那是白绮罗特意让小雪从楼中送来的,看着窗外的红绸发愣。 白奉甲回头看了一眼眼前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山峰,咬了咬牙,扭头继续朝前走去。 王仙芝心头大松,走出地堡看向头顶昏沉的天空。 石头又被神出鬼没的白狼扑倒在地,发出了平日难得一闻的哈哈大笑。 小叶巡查了一遍装满伤员的棚屋,听着伤员发出的沉闷哼声,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吴法言举起手中的酒杯,与堂下的凤三等一众人等遥遥敬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吴清源拍了拍白绮罗为自己整理衣襟的柔荑,满意地笑了笑。 老驼背站在房檐之下,一头白发随风飘飞,不由得想起了初见雪影的日子。 白蓁蓁抱着怀中的暖炉,想起了曾经与自己有过约定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来接自己呢? 白礼贤与自己的大哥当着白家老太爷的面再次争吵了起来,场中局面颇为热闹。 凤舞啃着手中早就已经没有一点肉星的骨头,脸上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小三。 邦察挣扎着坐起身来,想着眼前一脸冷峻的大将行了一礼,却被对方直接掰倒躺了下去。 逐鹿山下不远的密林中,四处巡查的游骑发现了一个细小的黑影,这样弯弓射去,却蓦然发现好像是一个人。 白昊君看着眼前一脸羞愧的白昊齐,淡然笑了笑,也没有起身安慰,直接挥手让二人下去休息去了。 秋官冷着脸站在一旁,有些诧异地看着白昊君居然会这么对待白昊齐,但终归没有说出什么来。 文中堂组织了一场小小的聚会,一同祭拜了堂中放置的白启的灵牌,不由得轻声叹了一口气。 尘烟拉着小雪的手,看着眼前越下越大的雪,眼中流露出一股哀伤。 张一丰瘸着一条腿,仰头凄厉地喊了一声,“娘!” 小虎头再次拜祭了一遍菩萨,推门走了出来。 砰! 一声爆竹炸响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 新的一年,终于来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入城 再次睁眼,已经是大年初一。 小虎头起得很早,比他平时起得更早一些,哪怕没有爹娘的提醒,但他依然始终牢记着大年初一要早起的规矩。 起得早,迎好运。 小虎头难得烧水抹了两把脸,朝着破烂的观音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默祷一声,“菩萨,望您多多保佑,新的一年让小虎头顺利要回房子,每一天都吃饱穿暖。” 抬头看了一眼菩萨残存画像上和祥的笑容,小虎头感觉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 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街上已经陆陆续续有行人出没,大多都是出门遛一圈,这条街上的人没活计已经很久了,尤其是这段时日那些作坊都疯了一般收城南的流民,已经让城北的原住民恨得牙痒痒。 “刘大爷新年好!” “小池新年好!” 一个穿着破烂的头发花白的老翁热情地回应着小虎头的问好,看着一闪而过的小小身影,不由得轻声叹了一声。 “现在的孩子们,都遭的是什么罪啊。” 小虎头自然没有听到身后老人的喟叹,飞快跑到自己已经被侵占的房屋之前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一阵,一个腰宽体胖的大汉活动了一下胳膊,推门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王掌柜早!”小虎头恭恭敬敬朝着大汉行了一礼。 姓王的大汉低头瞥了一眼小虎头,嗯了一声,便要推开小虎头离开。 “王掌柜,当初您可是说好的,就是借住我们家两个月,现在已经到日子了,也该还给我了吧?”小虎头满脸笑意,闪身拦在大汉身前,快声问道。 大汉看了一眼四周隐隐约约向自己瞟来的目光,冷哼一声,“老子是金钱帮满玉楼的厨把头,还能蒙骗你一个小娃娃吗,再过两个月就还你了。” 大汉话音刚落,不耐烦地就要扒开小虎头,却不料小虎头却是个机灵鬼,见大汉伸手来拨,飞快地闪身躲到一旁,差点让大汉摔了个踉跄。 大汉老脸一红,听到周围传来的轻笑,心中更是盛怒,蹲下身子便要去扑小虎头。 “我说王二,你也是这条街上出去的,之前占用小虎头的房子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已经到时间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咋不还给人家呢?”刚才小虎头刚刚遇到的刘大爷快步走上前来,将小虎头拉到一旁,略带斥责地道,其他一众人等自然是纷纷帮腔。 王二站起身来,瞥了一眼刘老汉,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道,“呸,恶了老子,还想要回房子去,也不看看老子在谁底下当差。” 刘老汉闻言一窒,顿时气势弱了一大截,伸手指了指王二,指了半天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其他围观的街坊更是畏缩起来,纷纷避开王二的目光。 “哼,惹了老子,回头让你们的房子全部充公。”王二见一干人等反应,不由得更加得意冷哼道。 瞟了一眼被刘老汉拦在背后的小虎头一眼,讥笑道,“小子想要房?也容易,你小子不是信菩萨吗?等哪天佛祖降世了,老子自然就会把房子还给你了。” 话一说完,不管周围面面相觑的人群,王二猖狂一笑,拨开人群便朝外走去。 小虎头气不过,闪身想要出来,却被刘老汉死死地拦住,“小子,现在金钱帮跟着县尹府,权大势大,咱们惹不起的,你还年轻,后面终归有报仇的机会的。” 小虎头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扭头看向自家的房门,不由得异常沮丧,就连自己刚刚拜过的菩萨,也抛在了脑后。 正沮丧间,小虎头的脑袋却蓦然被拍了一把,有些恼怒地抬头,却发现包括刘老汉在内的所有人,都死死地看向了王二的背影。 而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王二,此刻则是两股战战,身上肥成一坨的肉正疯狂地抖动着,而就在王二的脚下,昨夜的积雪正快速融化,小虎头定睛一看,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王二,居然没忍住尿了出来。 小虎头微微一愣,是什么东西居然让这条街上不可一世的王二如此惊惧? 一念及此,小虎头哪里还能忍得住,扒开众人便朝前挤去。 等他终于看清这些人看到的东西时,他也不由得张开了嘴,哦,不,准确说,是直接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张一丰得了王仙芝的密令,颇有些自得,毕竟王仙芝这些手下的兄弟,除了他之外,都没有这个荣幸,得到了新年的第一个任务。 “传,让所有人都传,人越多越好,传得越快越好,一定要在中午之前,让所有城南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晚上之前,让整个白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张一丰拖着一条瘸腿,脸上却满是欣喜。 “李二哥,早啊,听说了吗?昨天郭开家得了个大闺女。” “郭开?是那个二赖子郭开吗?生了个女儿,他老娘不得气死啊?” “嗨,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郭二赖子虽然秉性差,可不敢打他闺女的主意。” “哦?这话怎么说?” “嘘,咱俩关系近,我可只告诉你。” “哎呀,你放心吧,我的为人你还不相信?” “嘿嘿,当然相信,当然相信。” “那你倒是快说吧,把老子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别着急啊李二哥,你说也是巧不巧,就在昨天晚上,刚刚叫子时的点,郭开他妇人就秃噜把孩子生了下来,连个产婆都没请的呢。” “这么神?刚好是过年的点?” “可不是嘛,你还记得前两天城北卖豆腐家的那个小子吧?” “啊,这有啥关系啊?” “嗨,关系大了,那家小子生下来身上不是有两句话嘛?” “咋啦,我还记得是什么伪佛,真佛,哦对,是伪佛当死,真佛当立。” “李二哥就是好记性,之所以说有关系啊,就是这个丫头出来的时候啊,身上也有两句话。” “啊?一丰兄弟,这话可不能开玩笑的。” “嗨,二哥,你跟我什么关系?我还能蒙你不成?”“再说了,当时郭二赖子吓破了胆,不敢说来着,但其他屋里的人都看见了,哪里还瞒得住。” “唔,那倒是,到底是啥话?” “二哥,你可答应了我要保密啊,别坑了兄弟我。” “你这.....咋不信任哥哥呢?” “白狼现世,神使降旨。” “这个......也没啥啊?” “嗨,哥哥,你还没明白呢?”“罢了罢了,兄弟提点你一句,两句话连在一起看。” “伪佛当死,真佛当立,白狼现世,神使降旨。”“哎呀,兄弟,这......这......” “二哥,别紧张,谁知道是真是假呢?”“但说来也奇怪,你说这丫头不早不晚,偏偏赶在一年之末,一岁之始出来,听说郭二赖子他妇人连疼都没有疼一声,秃噜就生下来了,你说是不是有点意思?” “这么说,这一个小子,一个女娃,当真是上天派来启示咱们的?” “二哥,你说你这,你问我,我哪里知道,只是咱两关系好,所以兄弟跟你说了。” “嗯,当哥哥的知道了,谢谢兄弟。” “怎么样?”雪影等石头推门进来,略带急切地朝着石头问道。 石头欣喜地笑了一声,伸手接过小叶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方才喜声道,“姐姐不必忧心,一切顺利。” 小叶抬头白了一眼石头,仿若是看二傻子一般,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石头愣了愣神,方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姐姐也不用担心白大哥,白大哥一切都挺好的,如果一切顺利,估计下午便能来见姐姐了。” 石头说完,低头朝着小叶做了个鬼脸,得到的却还是小叶的鬼脸。 雪影眼角滑落两滴泪珠,至于白奉甲现在是否已经解开了心结,雪影不知道,但只要能见到他,哪怕是要了她的命,她也会在所不惜。 缓缓饮了一口茶,勉强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激动,雪影沉声问道,“一切计划是否都照旧?” 小叶看了一眼石头,接过话头回道,“姐姐放心,郭二赖子家的老婆已经按照时间生了孩子,现在王大哥也卡着点在传信息,估计等人走到城南,所有的流民都已经知道了,等人进了城南,城北的人也该知道了。” 雪影满意地点点头,“让王仙芝他们算好时间,所有该盯的人都盯住,千万不能让消息提前漏到城北,否则县尹府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石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小叶,没想到雪影连这么细节的事情都已经想到了,只是控制人的嘴有多难,石头想想都知道,也只能是苦了王仙芝等人了。 “好了,石头你还得再辛苦辛苦,要紧紧盯着白大哥,千万不能出差错。”雪影深吸一口气,扭头朝着石头吩咐到。 石头自然知道此事的重要性,应了声是,又接着问道,“恐怕今天晚上县尹府就该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到时候再想迷惑我们的吴大人肯定已然没有希望,姐姐,你说他们会不会?” 雪影没有回答,扭头看向窗外昏沉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不错,雪暂时停了下来,估计也是给所有苦难的人一个好兆头吧。 “只要有他在,所有的事情,我都不怕。”雪影轻声自言自语地道。 而在城北,一人一狼,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之中,正缓缓朝着城南而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叩拜 小虎头一脸呆滞地张着嘴,看着眼前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一人一狼,甚至于连那白狼硕大嘴中的颗颗锯齿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娘,是菩萨显灵了么?”没有人回答小虎头的问话,周围其他人并不比小虎头情形好多少。 “妈呀!”王二终于回过神来,大叫一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灵巧地转过身去,飞速扑进了自己凭空占来的房子里。 小虎头被惊醒过来,当即扑通便跪了下去。 “菩萨显灵了!” “菩萨显灵了!” 一声声祈祷之声,在小虎头稚嫩的声音牵引下,汇聚成一股声音的巨浪,直接涌向了场中状若一脸沉静的白奉甲。 微微紧握住手中的雪寂,白奉甲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 对于眼前的情形,他并非全无预料。 早在风雨间中学习之时,便学到过白狼在萨满教、喇嘛教这些宗教之中的特殊地位,只是没想到自己这次入城居然能引起这么大的震动。 心中暗暗责怪石头,当时见到自己之时只是说雪影有事求助,还专门安排自己从城北的小道之中进程,颇为神秘地远远绕开了县尹府和乌衣巷等这些存在。 虽然心中犯嘀咕,但白奉甲心忧雪影,认为雪影也只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方才如此设计,但从眼前的局面来看,雪影此番安排,显然是另有打算。 一念及此,白奉甲嘴角浮现一丝苦笑,现在也不知道当时石头所说的雪影有求于自己,到底是真是假了。 当然,白奉甲心中更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石头没有将雪影的安排完整的转告自己。 定了定心神,安抚了一下身旁因为眼前形势有些受惊焦躁的白狼。 初始石头并未提及白狼之事,只是自己想起当初自己也曾经答应过白蓁蓁,等到合适的机会,便会带白狼去接她出城,也算是给她真正的自由,没想到即便是已经尽可能走偏僻地方,也终归躲不过去。 而这,显然也是雪影想要的场面。 仿若眼前没有任何事发生一般,白奉甲始终谨守着石头的叮嘱,以正常的速度,按预定路线赶往城南,不用过快,但也绝对不能受阻。 而在远处暗巷之中紧紧关注着白奉甲行进的少年团成员,现在则是急得满头大汗,深怕白奉甲因此而横生枝节。 小虎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眼前一人一狼的意图,带头挪着身子跪到了一边,将身前的道路恭敬地让给了眼前的神使。 是啊,虽然他还不知道眼前之人的姓名,但除了神使,还有谁有资格陪伴长生天的化身呢? 小虎头刚一让路,身后簇拥着跪倒在地的百姓也纷纷跟着挪动着身子,让原本因为拥挤只能够勉强通过的小道,眨眼间变成了一条宽阔大道。 甚至于一些百姓还主动用双手将因为自己或他人的脚印而脏污的积雪扫到一旁,为白奉甲铺出了一条干净整洁的雪道。 白奉甲心中大松一口气,带着白狼迅速从小虎头,以及他身后跪倒在地的百姓身边走过。 至于那些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或者在房屋之中偷看的百姓,白奉甲并没有理会的打算。 等白奉甲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道上所有人方才回过神来。 “小池,你看清楚了吧?刚才那是一头白狼吧?”刘老汉捏了捏有些昏黄的老眼,依然有些不敢确定地问小虎头。 小虎头灿然一笑,他从未感觉如此的轻松过,欢笑着蹦了两下,朝着刘老汉道,“刘大爷,当然没看错,那就是一头白狼,而且是一头纯色的白狼,我刚才偷眼看了看,身上连一丝杂色都没有。” 刘老头笑着拍了拍小虎头的脑袋,笑骂道,“小鬼头,大爷还不知道你,当时肯定都已经傻了,哪里还想得起去看有没有杂色?” 小虎头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让大爷看笑话了,只是那真的是白狼啊。” 刘大爷笑着应了几声是,“你呀,谁能想到当年的传说都成了真呢?我还记得当年是我爷爷给我讲过,说白启老祖之所以能够建起这座城来,就是因为有神灵的帮助,化身成一头白狼来协助他。” “刘大爷,那你说,刚才的白狼和那个人,是不是也是菩萨派来帮我们的呢?”小虎头闻言微愣,自己爹娘死得早,自然不知道白城还有这段秘闻,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道。 刘老汉闻言轻声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神灵之事,一向最为飘忽,谁知道今天神灵心情好照顾哪边? 当年白狼下凡帮过白家一次,谁知道还会不会帮第二次? 其他人不知道吴家篡位之事,他刘老汉则是清清楚楚,眼下的吴家,从根子上那也姓白啊。 如果这白狼是来帮县尹府,那估计自己这些人,当真就没有活路了。 “嗨,你先别管是不是来帮人的,你马上就该拿回你的房子了。”刘老汉亲昵地拍了拍小虎头圆圆的脑袋,轻笑道。 小虎头闻言一愣,顺着刘老汉的手指向前看去,那个畏畏缩缩背着包袱,正悄默声地朝着街头遁去的人,不正是一大早还气焰嚣张的王二么? “刘大爷,我可以回去住了么?”小虎头有些不敢相信地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感受到胳膊传来的痛感,欣喜地蹦跶了一下,朝着刘老汉欢声问道。 “当时就说好的,菩萨显灵了,你的房子就归你了。”刘老汉眼角微微泛泪,看着眼前身世可怜的孩子,小虎头不知道他娘的去处,他却是清楚,这也是他这两个月一直还能偶尔接济小虎头的原因。 “现在菩萨已经显灵了,你说是不是可以回去住了?”刘老汉微不可察地擦掉了眼角的泪痕,朗声笑道。 小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再扭头看着已经不见踪影的一人一狼,再次扑倒在地,沉默着磕了三个头,内心默祷道,“谢谢菩萨,谢谢神使!小虎头当听从神使召唤,即便献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起身快步走到家门口,小虎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缓缓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对面,一个小小的木雕观音,正摆在桌案的正中位置,朝着小虎头和蔼地笑着。 石头早就已经到了,只是初一看到眼前的场景,即便连石头也有些震惊,深怕眼前的百姓疯狂起来。 好歹这种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反倒是效果并初期预想的要好得多。 尤其是那个瘦小的,沉默着磕头的小小声影,让石头知道,这事已经成了。 转过身去,石头快速在街巷之中腾挪。 今天是大年初一,城卫军的大爷们,早就已经不知道窝在那个勾栏楼子里饮酒作乐去了,这些小街小巷哪里巡查得过来,更何况来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对于这种开小差的事情,即便平日里严苛的吴法言,自然也不会在这一天里来挑毛病。 后面的事情并没有出乎什么意料。 白奉甲的前行速度并不算快,但也不算慢,很快便已经接近城南的区域。 石头看着沉默前行的一人一狼,以及身后一片片恭敬行礼的百姓,心头不由得轻吁一口气,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大半,如若真出了什么岔子,恐怕雪影真的会生吞了自己。 而他也相信,以王仙芝的能力,应该不会让意外出现。 毕竟白狼代表的意义特殊,但现在城南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县尹府等几方势力埋的几条暗线,早就在王仙芝的控制之下,而那些所谓的墙头草,此刻哪里还需要担忧。 只要箴言没有传到吴法言的耳朵里,眼前的一人一狼就还没有威胁,自然不值得大动什么干戈,而只要不是什么隐藏高手出现,石头自然相信白奉甲的实力,当然,还有白狼的战力。 当日围杀帖木儿之时,虽然自己一直隐身在暗坑之中,但事后听王仙芝说起,依然觉得颇为神异,好在是雪影提前下了封口令,否则这事恐怕等不及自己等人做文章,早就传得城南人尽皆知了。 石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幕被拉开,而自己,正是那个拉幕的人,想想都很让人激动。 但白奉甲并没有石头那么激动,虽然知道迈过眼前那道巨大的空白地带,便可以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但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她,见到之后说什么话,白奉甲即便想了一路,他也没有完全想清楚,所做的,不过是一遍遍打腹稿,又一遍遍地推倒重来,一如所有青涩的年轻人。 白狼仿若察觉出了白奉甲心中的犹豫,扭头朝着白奉甲不满地低吼了两声,伸嘴想要去咬白奉甲的衣袍,但已然被回过神来的白奉甲灵巧地躲了过去。 “罢了,还有什么能见到影儿更重要的呢?” “只要有她在,就足够了。” 白奉甲目光坚定,看着眼前宽阔的界限,城北是虽然陈破,但依然形貌清晰的民居,向南三百丈,则是一座座低矮的棚屋。 而他朝思暮想的那人,就在这些低矮的棚屋之中。 白奉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朝前郑重地迈出了一步。 “影儿,我来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临战 下一刻,白奉甲停下了脚步,面上的喜色也当即收敛了起来。 就在对面的流民棚屋之前,蓦然出现了一个全身笼罩着黑衣的老人。 一个还算熟悉的老人。 “吴大先生?”白奉甲微微侧了侧头,有些诧异地问道。 吴大有些诧异于眼前的年轻人居然还能认出自己来,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 “都说年轻人记性不好,果然是屁话。”吴大扭头朝一旁的雪地之中啐了一口浓痰,朗声笑道。 相较于吴大的轻松,白奉甲则是面若寒霜。 “不知吴大先生来此所为何事?”白奉甲不敢大意,没有理会吴大卖弄玄虚,直奔主题问道。 吴大抬眼看了看白奉甲凝重的面容,袖起双手轻笑道,“年轻人果然都是胆小。” 见白奉甲脸色越来越白,摇了摇头接着道,“小友放心,老夫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只是......” 不待吴大说完,白奉甲面色一寒,沉声追问道,“只是什么?” 吴大嘿然一笑,松开袖套,甩了甩袖子背起手来道,“只是你身边的白狼,跟老夫有点渊源,还请小友成全。” 看着对面面带笑意,一脸轻松地看着自己的吴大,白奉甲握了握拳,都没有思虑,直接冷声拒绝道,“吴大先生说笑了,此事绝无可能。” 吴大诧异地哦了一声,斜睨着白奉甲,笑问道,“若是你交出白狼,我跟吴法言说一声,不再追究你是逆匪一党,如何?” 白奉甲闻言不怒反笑,“吴大先生当真说得好玩笑,这事与我是否是逆匪又有何干,再说,在下是否是逆匪,也不是吴法言和吴大先生说了算。” 吴大也不生气,啧啧两声,赞叹道,“果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道你们风雨间教徒弟,都不带因材施教的嘛?” 白奉甲闻言微微一愣,但当即便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也是当代吴家的传功长老,在这一块自然也有发言权,算起来二者还算是一脉传承。 见白奉甲没有回答,吴大也不以为意,“年轻人意气风发是好事,但顺势利导则更为重要,若是一味蛮闯,恐怕最后只会落得个头破血流。” 白奉甲自然不会将吴大的话听进去,现在他只好奇两件事,一个是吴大如何知道他的行踪,二则是吴大要白狼去是想要做什么? 作为吴家最为关键的人物之一,他可不信吴大可以随自己心意肆意妄为。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喜欢疑神疑鬼。”吴大瞥了一眼白奉甲,如何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淡然道,“你是白家之人,自然知道白狼与白家的关系,现在既然白狼再次回到了白城,自然也该回家看看了。” 吴大说得轻描淡写,白奉甲却是内心翻起了滔天巨浪,他敢确信不管是吴大也好,还是吴家也好,在今日之前,都绝不会知道白狼的存在,而自己今日还专门避开大道,旦即便如此依然被吴家知晓了消息,最为关键的是,他们居然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那就是家族正统的标识。 也难怪吴大敢开出让吴法言直接宽恕自己逆匪身份的价码,只要吴家得到了白狼,他是不是逆匪又还有什么关系呢? 风雨间可以用叛逆来称呼现在统治白城的吴家,但面对白狼再次择主,再多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而这,也恰恰是雪影没有算到的一点,她不知道白狼对于白家,对于白城的重要性,而只关注到了白狼的现身,对于城中百姓的影响。 更关键的是,白奉甲虽然知道,却恰恰忽视了这一点。 吴大看着白奉甲面色飞速变幻,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听懂了自己的话,有些满意地点点头,现在的年轻人,能这么聪明的可并不算多。 “怎么样,小友,是否愿意与老夫交个朋友?”吴大抬头,一脸笑意地看着白奉甲,颇有些老友相见的真诚之感。 可惜让吴大失望的是,还没等得及白奉甲说话,一旁的白狼早就用行动作出了自己的选择,龇着牙怒吼一声,直接朝着吴大扑来。 吴大面色微变,幸好自己知晓当年跟着百巧音的那头白狼便战力惊人,也是更是早有准备,从怀中扯出两条袋子,冷着一张脸快速在两条胳膊上一绑,轰然敲击一声,居然发出了金石相碰的声音。 白奉甲见白狼扑出,当即便要跟过去,见吴大动作迅速,心中更是一惊,有些担忧地惊呼一声,“狼兄小心!”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拔刀紧跟着冲了出去。 白狼的速度远超吴大的想象,即便他的速度也很快,但依然被白狼直接扑咬到了胳膊上。 吴大冷眼看着死死咬在自己胳膊之上的白狼,嘴角露出一丝狞笑,畜生终归是畜生,换来换去也不过那几招几式。 一抬左手,猛然朝着白狼硕大的狼头击去。 但让吴大没有想到的是,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左拳,白狼的眼神之中丝毫没有慌乱,反倒是闪现出一丝仿若戏谑的神色,心中微动,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离地而起。 定睛朝着身下看去,方才发现白狼吊着自己的胳膊,整个狼身一剪,硕大狼尾直接扫到了自己的腿上,一股巨力直接将自己击飞了出去。 吴大心中惊怒,没想到自己人老成精,今天居然被一条畜生给耍了,趁着白狼松口,身体翻转之间,单手向着雪地一击,顺势站起身来落到雪地之中。 而白狼与白奉甲也不是第一次配合,平日里为了自己的美餐,白狼也是下了不少力气。 一刀直指吴大眉间。 吴大心中一股邪火升腾,正愁没地发,双手一拧,直接交错着向着雪寂抓去。 白奉甲眼神一缩,对于吴大所用招式,他印象之中风雨间并没有,看来当年一位教习所说的并无虚言,若是还在白城就好了,而现在的吴家,绝对是继承当初白启遗产最丰富的人。 趁着白奉甲缓神之机,吴大嘴角狞笑,双脚一蹬,踢起一团浮雪,翻身一转,直接朝着白奉甲踢去。 白奉甲回刀身前,勉强挡住吴大侧踢,想要再占据主动,吴大却哪会这般容易给他机会。 姜还是老的辣。 这句俗话丝毫没有谬误。 先机一失,白奉甲就此陷入挨打的局面,吴大当日对战白家老太爷时表现出来的战力,现在已然是显露无疑,一时之间逼得白奉甲连连后退,看得一旁游走的白狼更是心急不已。 即便占据优势,吴大却是越打越心惊,现在自己虽然始终压制着眼前的年轻人,但却并未真正给白奉甲带来丝毫实质性的伤害。 看着北边越来越近的城卫军,吴大暗骂一声,“一群狗崽子,终于他娘的知道来了。” 白奉甲感受到身后略显凌乱的步伐,心中反应过来当是军队无疑,心中当即一凌,若是吴大一人,自己还可寻机脱身,若是真让军队围了上来,恐怕自己到时候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能了。 偷眼看了一眼对面偷偷隐藏着身形,一直悄默声打量着这边战况的流民,白奉甲心中一沉,都已然到了门口了,难道就此成为永别么? 答案自然是不! 一道身着白衣的倩影快速出现在城南的陋巷之中,在她的身后,紧紧跟着的,是早就前去报信的石头。 虽然他不知道吴大是谁,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敢站在这里阻拦白奉甲的人,定然不是庸手。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界之中,白奉甲哪里还忍耐的住,一直被吴大压着打的憋屈更是在一瞬间爆发。 眼中瞬间泛起血红,手中的雪寂眨眼间便被寒霜覆盖。 “啊!”一声怒吼震颤了整个街巷。 吴大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在朝着自己的体内侵袭。 心中蓦然一颤,一个熟悉的名词涌上吴大的心头。 “冥灵决?” 吴大眼中露出一丝狂喜,感觉自己这一趟当真是来值了。 面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和蔼和亲近,一双手瞬间泛起乌色,与雪寂交击之间,清脆的碰击之声充耳可闻。 但他低估了眼前的白奉甲。 一刀,一刀,一刀紧跟一刀,一刀更甚一刀。 吴大很不幸,他成了第一个见识到狂刀与冥灵决融合后的人。 那种霸道和狂暴,成为了他今天最大的失算。 砰然一声,吴大胳膊上的护臂断成了两半,摔落在雪地之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足以看出护臂分量之重。 吴大刚才的欣喜早就已经退去,面上所剩下的,唯有凝重,嘴角已经隐隐泛出血迹。 果然是年轻人好啊。 吴大心头发出一声无奈的感叹,眼前的白奉甲就如同永远不会疲倦的疯子一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刀。 但吴大身为吴家当代的传功长老,对于武学的眼光,自然非凡俗可比,他知道,眼前的白奉甲绝不是疯子。 他只是进入了一种状态罢了,而今天,自己成了眼前年轻人的试验品。 吴大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苦练五十年的绝学乌金手,居然被生生劈出了一条白印。 那是破功的迹象。 看着眼前依然没有丝毫气竭模样的白奉甲,吴大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赢了。 但他并不是个愿意认输的人。 第二百一十四章 钥匙 吴大面色一寒,脚尖轻点,平身避开对面横扫而来的雪寂。 双脚侧击,整个人犹如一道黑烟,顺势朝着城南的方向而去。 白奉甲抬眼便看到了越来越近的雪影,以及快速向雪影扑去的吴大,如何不知道吴大的打算。 白奉甲心中大急,猛然喊道,“影儿小心!” 话刚出口,当即更不留手,奋力朝着吴大扑去。 有心算无心,吴大终于扳回了一城。 面带冷笑地看了一眼朝着自己扑来的白奉甲,吴大已经可以想见到自己挟持雪影,逼着白奉甲乖乖就范的场景。 他作为暗卫的首脑,从白奉甲自醉香楼出来的那一刻,他便已然获知到了很多东西。 而眼下,这个信息便是他扭转乾坤的关键。 心中轻叹一口气,挟持人质的事情,自己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干过了,只是眼前的小子实在棘手,谁能想到短短数日不见,感觉他的功力又更进了一步一般,难道传说中的冥灵决当真如此神异么? 一念及此,吴大的一颗心顿时变得火热起来。 尤其是想到当年白启和白辰的传说,无论是他们的功力,以及长寿和容貌,都让他心动不已。 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甚至于当再见到白绮罗时,他也只能停留在帷帐之后。 与这些比起来,什么白狼,已然没有任何价值。 可惜的是,美梦是会碎的。 吴大只感觉腰间骤然传来一股巨力,几乎要将其拦腰撞断。 回过神来,强行止住自己横向飞出的身体,弹身落地,定睛一眼,朝自己扑来的不正是那头白狼么? 而在他身后,雪影也是个聪明之人,早就已经转身向后退去。 扭头再看,白奉甲的刀尖已经越来越近。 吴大面色一红,自己堂堂吴家的暗卫首领,传功长老,今日败在白家后辈手中也就罢了,毕竟人家所修的,极可能便是白家和吴家失传已久的冥灵决。 但自己现在居然在一条畜生手中吃亏,这是吴大不能容忍的事情。 眼神一寒,吴大双手一探,直接击在白狼的狼头之上。 只听一声闷响,白狼已经原路飞了回去。 白奉甲心中顿时一急,深怕白狼受伤,连忙扑上前去想要阻拦吴大。 但吴大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感受到手掌之上传来的微微酸麻之感,有些讶异于白狼身体之坚硬,眼见落地后的白狼只是有些晕乎地晃了晃脑袋,仿佛其他都没有任何损伤一般。 出乎白奉甲意料,吴大并没有追击白狼的打算,甚至于都没有和他交手的打算,扭头朝着他冷笑一声,弹身再次向着不断向后奔去的雪影而去。 “老匹夫敢尔!”白奉甲心中怒意更甚,不由得大声叫骂道。 收回雪寂,脚下强行卸掉反噬之力,压下胸间翻涌的气血,眼见吴大距离雪影越来越近,白奉甲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伸手在自己丹田之上猛击两下,面色骤然涨红起来,自身外袍更是如风般鼓胀起来。 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吴大心中骤然一沉,顾不上伸手去探身前几乎触手可及的雪影,强行转过身去,便见一把泛着血色的大刀出现在自己眼前。 持刀身侧,白奉甲强行压制住想要晃动的身体,嘴角流出一丝血痕,又快速不着痕迹地抹去,赤红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身前不远的一个雪丘。 片刻之后,雪丘终于动了动。 下一瞬间,整个雪丘轰然炸开,抬手挡住朝自己涌来的浮雪,白奉甲心中一凌,直接抬刀挡在胸前。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想象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甚至于刚才周围的惊呼都全部停息了下来。 挥开眼前的浮雪,白奉甲眼神一凝,一个佝偻的身影在房顶上一起一落,快速向北而去。 与他同样惊讶的,还有自北边带军而来的华刚,自己带着一帮子刚从安乐窝中爬出来的弟兄,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便看到了吴大直接被白奉甲击飞的场景,接下来的,便是吴大落荒而逃,甚至于华刚似乎看到了吴大嘴角的血痕。 难道堂堂的吴大长老,居然在眼前的年轻人手中受伤了么? 华刚心中满是震惊,但他自然不会,也不敢去找白奉甲验证自己的猜想,一个能击飞吴大的人,自己手下哪怕有兵,当真能挡得住人家的刺杀么? 更何况吴清源杜绝与流民正面冲突的指令他可从未忘记。 面如寒冰的华刚直接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在他身后,一众面面相觑的军士更加茫然,一些胆大的人已经开始低声喝骂起来。 看着来的突然,走得更突然的军队,原本还暗暗警惕的白奉甲一时间也有些茫然。 迷迷糊糊打了一架,迷迷糊糊赢了,他非常确信,自己刚才的那一刀虽然是自己现在的极限,但绝对不会让吴大伤到如此程度,到底怎么回事? 白奉甲不由得有些愣神。 “白大哥!”一声微微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白奉甲的身形也不由得跟着一颤。 回过神来,白奉甲按照已经演练过千百次的路子,强行调整了自己的面色表情,方才快速转过身去,满脸“笑意”地看向了雪影。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么的难看。 雪影原本心中还颇为忐忑,见白奉甲如此,反倒是忍不住破涕为笑。 见雪影笑了,白奉甲反而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松缓了下来。 张了张口,想要说话,白奉甲却突然忘了自己曾经演练过无数遍的话,不由得面色大急。 刚刚想要伸手挠头,刚才一直蹲在雪影身旁的白狼却是直接冲了过来,一把将白奉甲扑倒在地,紧接着迈着步子直接从白奉甲身上跨了过去,避开雪影的目光,低下头来看着白奉甲无语地摇了摇头,又兜回了雪影身旁。 白奉甲无奈地看着白狼,知道又被这个家伙给嘲笑了,缓缓摇了摇头,心中反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 雪影慌忙跑过来将白奉甲拉了起来,帮着拍打着身上的雪沫,正要说什么,却听刚刚转出来的石头轻声叫道,“白大哥,雪影姐姐,此处不是相见之地,咱们的事情还没完呢。” 雪影心头一震,不由得有些懊恼,刚一听到石头说白奉甲遇险,哪里按捺得住,顾不上其他直接便赶了过来,却忘了自己早先安排的让白奉甲单独走完这一程的计划。 朝着白奉甲歉意地笑了笑,连忙转身跟着石头而去。 看着来也匆匆,却也匆匆的雪影,刚刚鼓起勇气想要说话的白奉甲不由得大急,但也知道此刻孰轻孰重。 垂下头去轻叹一口气,便见白狼正仰着头看着自己,只是那硕大狼嘴上若有如无的一丝讥讽是? 白奉甲无奈,强行按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情,带着白狼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朝着城南走去。 吴府之中。 “哎哟,老不死的,这是谁把你给打伤了啊?” 让吴大没想到的是,没有见到吴清源,居然最先见到了刚从屋中绕出来的老驼背。 吴大眼见老驼背面上的嘲笑神色,不由得气急。 二人原本就算是旧识,当然,这件事情吴清源和老驼背都不知道罢了。 沉着一张脸没有理会头发稀疏的老驼背,捂着胸直接绕开他朝着堂中而去。 看着吴大步履匆匆的身影,老驼背若有所思,但又当即收回了目光,佝偻着身子继续向外走去,只是步伐更显慢了。 “还请族长恕罪,小人追捕不力,没能将白狼带回来。”吴大抹掉嘴角的血迹,跪倒在吴清源塌前,一脸歉疚地道。 吴清源淡然地喝完一碗稠粥,将粥碗递给一旁伺候的丫鬟,接过绢布擦了擦嘴角,挥了挥手将四周伺候的人打发出去,方才转过头来看向吴大。 “还有你吴大拦不住的人?”吴清源的话很淡然,让人摸不清他话里的情绪和深意。 吴大的身体俯得更低了。 “族长,那小子着实古怪,上次在醉香楼眼见他与苍玄二老交手,便觉得其功力惊人,这番一交手,才知道原来他在醉香楼还藏了一手,否则当日恐怕苍玄二老早就已经败在了他的手下。” “哦?有这等事情?他居然能伤了你,看来已然是进入了最高层次的那拨人了,”顿了顿,吴清源仿若是感叹了一声,沉声道,“他们白家后继有人啊。” 俯在塌前的吴大闻言悚然一惊,这是吴清源第一次称呼风雨间的人为白家的人,当下方才是真不明白吴清源到底何意。 就在其猜测间,却听吴清源挥了挥手淡然道,“罢了,既然受伤了,那便下去先歇着吧,正好这几日绮罗过来,你也不用跟着了,等有事再说。” 吴大闻言更是一愣,连忙道,“可是小人没能将那头畜生带回来......” 话音未落,已然被吴清源粗暴地打断了,“你当真以为我要的是那头畜生么?我要的是钥匙!” 吴清源的话语之中隐隐带着一丝急切之意。 第二百一十五章 相拥 吴大闻言一愣,自己跟在吴清源身边三十余载,关于这事还是首次听说,不由得起了探究之意。 但吴清源并没有给他机会,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吴大见势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直接退了出来。 等吴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吴清源抬头看向头顶的房顶,嘴角咧起一个弧度,举起双手高声笑道,“多少年啦,辰先祖隐藏的宝藏,终于也要现世了么?” 激昂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厅房,向着高台之下的重重屋檐而去。 吴大听闻高台之上房中传出的笑声,身子骤然顿了顿,对于吴清源,自己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吴七朝着吴法言抱了抱拳,打了声招呼便直接坐到了椅子之中。 “怎么样,大先生可回来啦?”吴法言不等吴七倒完茶水,有些急迫地问道。 吴七略有些奇怪地看向面色急切地吴法言,不明白何以吴法言会对吴大的行踪如此感兴趣。 大口灌完一杯茶,吴七方才道,“老大已经回来了,只是情况不好。” 吴法言闻言微愣,一时之间没有明白吴七话中何意。 “老大受伤了,据说便是那小子伤的。”吴七有些愤愤然地将杯子搁在茶案之上,恨声道。 吴法言面色微变,心中对于白奉甲的实力有了一个全新的评估,要知道吴大虽然不为外人所知,但其实力如何,自己自然算是最为清楚的少数人之一,现在居然被白奉甲这个算是毛头小子的人伤了,足以看出对方实力如何,而吴法言也想不到吴大有何理由会对白奉甲手下留情。 “大先生伤得重不重?”收敛思绪,吴法言追问道。 吴七转头看了一眼吴法言,缓缓摇了摇头,“老大不让我们近身,连我提出让老驼背给他看看,也直接被他拒绝了,说自己慢慢养伤就好。” 吴法言暗暗松了一口气,坐回椅中,又接着问吴七道,“除了此事之外,城中是否还有其他情况?” 吴七又饮了一杯茶,摇了摇头方才应道,“我们的人暂时没办法进城南,而我们的几个暗线到现在也没有传出消息来,估计是已经被盯死了,暂时指望不上了。” 吴法言坐直身子,自顾自地盘算起来。 他得知吴法言进城的消息并不比吴清源晚多少,毕竟吴清源的消息是从暗卫递过去的。 当得知一人一狼的组合,他的直觉告诉他,是白奉甲回来了。 有些时候,人的直觉往往非常神奇,对于白奉甲这个只是在城中短暂现身,但他的年纪,他在醉香楼那一晚惊艳的亮相,都让吴法言牢牢地记住了他。 对于白狼,他反倒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是当即便联想到了城北广泛散播的谣言,也预判到相应的人必然会有后招,否则单从那一句来看,并没有太大的伤害力。 而白奉甲与白狼的进城,绝对会给有所想法的人一个机会。 所以他将嘎达派了出去,现在吴七没能从吴大那里探得消息,只能寄希望于嘎达了。 将吴七打发走,吴法言慢慢地自饮自酌起来,很快一壶茶水见底,嘎达一直没有回来。 抬头看了看天,不由得心生几分担忧,难道嘎达等人探查被人发现了? 正担忧间,一颗石子蓦然出现在身旁的茶案上,上面还被裹上了一层纸。 吴法言面色微变,伸手一扫,快速收起石子,朝着四周扫视了一眼,确定无人,又面无神色地站起身来关上了房门,方才摊开上面的纸条。 “人,狼,宝藏,勿惊。” 吴法言看完悚然一惊,连忙收起纸条,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堂前匾额,一时没有想明白吴器何以传来这么一封暗信。 想起吴器这段时日受令前去照顾白蓁蓁,没了第一手的情报来源,让自己多处受挫,现在吴器回来了,不由得心中暗喜起来。 刚一想起白蓁蓁,吴法言脑中灵光一闪,瞬间又想起了白奉甲与白狼。 白蓁蓁的回城一直是一个谜,白家追问许久,也没有问出到底是谁救了她,也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吴法言虽然前去探望过两次,也是无功而返,吴清源则更为直接,让吴器留在了白家,全天守在白蓁蓁身边。 虽然无法知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联系,但吴法言总感觉这背后仿佛有一条暗线,将很多事情串了起来。 正在深思之间,紧闭的大门无人敲响便直接打开了,将吴法言的思绪顿时扰得一干二净。 但吴法言没有时间生气,因为他第一时间便知道来的是谁。 嘎达一个闪身,直接进了房间,四周扫了一眼,确定无人盯着,方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嘎达,怎么样?”吴法言顾不得招呼嘎达坐下,直接便问道。 嘎达喘了一口气,也没有坐下,直接站着急声道,“第二句话出来了。” 吴法言闻言一惊,一脸惊异地看向嘎达。 “白狼现世,神使降旨。”嘎达面色难看地看着吴法言,从牙缝之中缓缓挤出了这句话。 听着嘎达冰冷的声音,吴法言有一种遍体生寒的感觉,直接坐倒在椅中,讷讷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嘎达见吴法言反应不似作伪,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坐到吴法言对面追问道,“吴大人,现在我们该如何处置?” 仿若没有听到嘎达的问话,吴法言有些失魂落魄,木然地摇了摇头,心中暗暗自责,这么简单的问题自己居然没有想到。 雪影一直便是吴法言最大的怀疑对象,但以流民现在的局势来看,雪影短时间内不应该会主动挑起纷争,而自己也在等帖木儿的援军,所以短暂的相安无事,任由凤三等人通过军工作坊吸纳南城流民人口,这是吴法言与帖木儿既定的上策。 城北事发之后,经过一番推测之后,吴法言反倒是将怀疑的重心从雪影身上移开了,最终锁定的目标,便是帖木儿当初提及过的那个神秘势力。 只是到目前为止,吴法言也没有查出这个神秘势力的底细,只是有一些似有实无的蛛丝马迹。 吴法言选择了静观其变,结果没想到终归是自己大意了。 雪影不单直接摆了自己一道,还在大年初一,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再捅了自己一刀,用的还是教义这种俗套,但却极其有用的办法。 白珢在城西建起了一座喇嘛寺,雪影更直接,在所有人心中建起了一座喇嘛寺。 吴法言面色惨白,终于明白过来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都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自己的对手,同时也高估了自己。 总以为任何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最终只会是自食恶果。 “吴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嘎达见吴法言出神,顿了顿沉声追问道。 吴法言回过神来,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做好他们开战的准备吧。” 说完有些失魂落魄地朝着后堂走去,那里,是吴府的入口。 相对于吴法言的失魂落魄,白奉甲现在则是异常风光,或者说,他现在已经处于有生以来最为巅峰的时刻。 每每向前移动一步,便会有源源不断地流民仿若迎风稻草一般,黑压压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朝着自己行礼,甚至于连中间抬头打量的人都没有。 白奉甲已经没有了开始的惊异。 当他看到第一个向自己叩拜的流民时,他想去将他扶起,但那流民激动地泪流满面,就是死活不愿意起来。 一个如此,两个如此......一群也是如此。 白奉甲终于放弃了,勉强收拾自己的面容,带着淡淡的笑意向前走去,一如他在喇嘛寺中见到的那些佛陀模样。 虽然来白城不久,但并不妨碍他知晓宗教对于城南这群流民的重要性。 但人身处苦难之中时,宗教的及时出现,往往可以起到很多人无法发挥的作用。 当然,老驼背除外,因为他的存在,许多人的信仰就是老驼背,即便这也是一种信仰。 而苍狼,本就是草原最为神异的精灵。 更何况千百年来的教义发展,早就将白狼这一生物直接神化,对于靠近草原的白城,白狼,就是长生天的化身。 所以这些流民与其说是跪拜白奉甲,反倒不如说是跪拜白狼。 再看白狼,哪里还有在逐鹿山上与自己嬉戏打闹的无赖样,仿若当真是神灵降世一般,沉稳地迈动着双腿,一颗硕大的狼头顾盼生雄,眼睛之中更是不时闪过一道寒光,震慑住了所有想要抬眼打量它的流民。 身前的一众流民,身子不由得俯得更低了。 白奉甲见状,差一点便要笑出声来,他和雪影,从小便不相信什么神灵的存在,但没想到长大了反倒要借此来装神弄鬼。 但白奉甲不得不承认,这一招非常有用。 虽然迫不及待想立马见到雪影,但他依然强迫自己,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带着犹如帝王巡视的白狼,在流民的膜拜中缓缓向前。 当白礼贤看着缓缓向自己一行人走来的一人一狼,嘴张得已经足以吞下一颗鸡蛋。 小叶有些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白礼贤的神情,非常满意现在他的反应,轻哼了一声,算是报了之前坑石头一码的仇。 相对于白礼贤的震惊,石头则平静许多,毕竟自己全程参与了此事,现在确实如设计一般上演了,虽然也有成就感,但并没有像想象中那般激动,更多的还是一种担忧。 反观雪影,原本应该最为沉静的她,反倒是面色微红,一双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已经扭得不成模样,哪里有之前叱咤风云的醉香楼大老板模样。 石头心中微叹,深陷爱河之中的女人,当真是最恐怖的,放任任何一个流民,也不会想到雪影有一天会有如此失态的反应。 白奉甲缓缓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清减了许多的雪影。 雪影眼中闪烁着泪花,同样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白奉甲。 四目相对,一瞬间便已经是千言万语。 所有的腹稿和盘算,当下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一瞬间,仿若整个白城就剩下眼前的一男一女。 两个久别重逢的年轻人,在这万人叩拜的街巷之中,静静相拥。 第二百一十六章 神使 感受着白奉甲温暖的怀抱,雪影不知何时早已经泪流满面。 没有任何人能够体会到这些日子她所承受的煎熬。 甚至于她不时会回想起与白奉甲分离时的场景,若是当时告知白奉甲真相会不会更好一些,至少不需要忍受自责与思念的折磨。 当王仙芝告知她是白奉甲杀了帖木儿之时,她便已经猜测到白奉甲知道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让她更加煎熬。 他选择为自己报仇,而不是直接来见自己,是不是有其他的想法? 所以她派出了石头,既是为了解决城内流民的危机,同时何尝不是自己的一次试探呢? 而现在,她终于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再多的眼泪也诉说不完刻骨的相思。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眼前的一双璧人身上。 包括原本拜倒在地的流民们。 雪影在他们绝大部分人心中,早已经取代了老驼背,成为他们新的信仰,或者是神灵。 现在,在神启的指引下,神使带着神灵的化身来到了他们的身边,更来到了雪影的身边。 这便是上天最好的安排吧。 看着场中静静相拥的一双璧人,所有人都保持这安静,将所有的时间和空间留给了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雪影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白奉甲。 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雪影退后一步,缓缓敛襟下拜,高声喝道,“恭迎神使!” 身后的石头等人,当即紧跟着拜了下去。 场中当即只剩下了白礼贤一人还站在原地。 白礼贤一时之间有些发懵,或者说从白奉甲出现的那一刹那他就是发懵的状态。 原来他们等了这么久的契机就是白奉甲,这个曾经他的恩人,现在就当着他的面,居然成了所谓的神使。 不得不说,随着雪影的承认,哪怕白礼贤有其他异议,白奉甲神使的身份都已经被确凿无疑。 相对于有白狼这个特殊标志的印证,白礼贤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他不是神使。 一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雪影到底是怎么在一北一南两个孩子身上搞得鬼,几次想从石头身上探知答案,都被干脆利落地打发了。 很多时候,人们习惯了将证明不了的事情归结为神迹。 短短几日之间,一北一南两个孩子的出现,已经是神迹了,加之郭豆腐家的孩子现在早已经不知道消失在什么地方去了,但反而让流民们更加坚信不疑。 如果没问题,官府为什么要将他藏起来呢? 毕竟那只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至于今天刚刚降生的那个孩子,早已经不知迎接了多少人的瞻仰,用实实在在的神迹让所有的流民都相信了,眼前呈现在自己眼前的就是事实。 如果还有人不相信的话,眼前的这一切呢? 白礼贤哪怕有些不情愿,依然跟着拜倒在地,抬头偷眼打量了一下有些愣神的白奉甲,以及淡然坐在白奉甲身旁的白狼,心中也不得不赞叹一声,或许雪影对于时机的把握才是最大的神迹。 就让一个移动中的神迹,从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与另外一个固定的神迹相互印证,成为了所有人心中确凿无疑的事实。 愣了半晌,白奉甲终于回过神来,确定雪影刚才称呼的确实是自己,而原本自己认为所有人迎接的,不过是旁边的白狼。 低头看了一眼白狼,却不想直接被硕大的狼头白了一眼,直接背到了一旁。 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立在原地,却听眼前的雪影轻声叮嘱道,“白大哥,你该让大家起来了。” 白奉甲闻言一惊,顿时回过神来,正准备说对,又反应过来不能这么应承,不由得变换口吻朗声道,“各位父老快快请起!” 雪影闻言伏地一笑,仿佛都已经看到了白奉甲此刻的窘迫,顺势带头站起身来,朝着四周喊道,“神使已有钧旨,各位父老起身吧。” 其他一众流民在石头的带领下齐声高颂,“谢神使!”方才稀稀拉拉站起身来。 雪影朝着白奉甲俏皮地挤了挤眼睛,转瞬又恢复了沉着神色,朝后挥了挥手,便见两条大汉抬出一把椅子搬到白奉甲身后,恭身请白奉甲坐下。 白奉甲有些茫然无措,不由得看向雪影,不知道雪影到底是什么打算,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从神使的身份中缓过神来。 雪影余光看出白奉甲的茫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白奉甲反应过来,正准备坐上去,却不料一个身影比自己的反应更快,早就已经坐了上去。 雪影与白奉甲定睛一看,不是白狼还有谁。 这比白奉甲更厚颜无耻的白狼直接蹲坐在宽敞的椅子上,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身白毛随风飘飞,即便不是神灵也是神灵了。 雪影扭头看了看白奉甲,见其朝自己摇了摇头,示意不用管白狼,方才朝前两步,朝着围上来的流民大声道,“各位父老,上天已有神启,伪佛已死,真佛当立,白狼现世,神使降旨。” 雪影话音刚落,流民之中便开始议论纷纷。 “听说了么,今天有几个不怕死的想去喇嘛寺上头香,没想到居然发现喇嘛寺的那座大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成了两截。” “嘶,难道当真如此?那大佛可是当年官府立的,现在倒了,那不正应了伪佛已死这句话?” 雪影满意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议论,没有着急阻拦。 石头沉稳的面庞之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这些不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等场中议论得差不多了,雪影压了压手,流民停下议论,听雪影朝着白奉甲行了一礼接着道,“眼前的这位乃是白启先祖的第十八代嫡孙,年前来到白城,受先祖启示,在逐鹿山上找到了神灵的化身。” 雪影适时停下了话头,让流民们充分消化话中的深意。 只听一众流民发出惊呼之声,对于白奉甲神使的身份更加坚信无疑,虽然他们只是白城的流民,但当他们看到白城的高墙之时,都会听说白启的神迹,而他们现在安身于此,更无异于受到了白启的恩泽。 “今日,神使大人在官府的重重阻挠之下,带着神灵的化身降临城南,来到这个所有人达官贵人都不愿意来的地方,为我们送来了神的旨意。” 雪影说话间,白奉甲不住地用余光偷瞄着这个日夜思念的女人,却发现她的身上仿若出现了一道光,尤其是当场下所有的流民仰视她、倾听她的时候,一股夺目的光芒从她身上透体而出,让白奉甲不由得有些刺眼的感觉。 原来雪影也有当神棍的潜质。 白奉甲暗道,自己是不是神使,恐怕自己比谁都更清楚,或者要说神使的话,白蓁蓁方才是最佳的人选,毕竟白狼最先选择的是她,而自己不过是白狼让自己前去救主的帮手罢了。 但白奉甲自然知道,这些话定然不能在此处说起。 看着依然侃侃而谈的雪影,白奉甲嘴角不由得现出一丝微笑,他已经做好了坦然接受雪影所有安排的准备。 “神使的指令便是神灵的旨意,神使的话不容违背,神使终将指引我们走向胜利!”雪影高亢激昂的声音在空旷破烂的棚屋陋巷之间盘旋,久久没有消散。 而白奉甲,已经被雪影的结束语再一次震惊了,即便他已经做好了坦然接受安排的准备,但这个安排,是否有点太过儿戏了? 白奉甲面色微红,朝着探了一步,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雪影转过神来,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略带祈求地看着白奉甲,让白奉甲不由自主地将所有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却听雪影高声道,“现在,请神使降旨。” 雪影话音刚落,场下霎时间便跪倒了一片,白奉甲见状一愣,却见雪影目光也瞬间黯淡了许多。 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白奉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有说出任何声音。 雪影面色微变,正要抢过话来解释,却被一声狼嚎彻底镇住了。 一声苍凉的狼嚎,响彻了白城的天空。 转过头去,才发现白狼已经不知什么挺直了身体,仰天长啸,发出苍婉凄凉、悠长不息的狼嚎,让人闻之落泪。 白奉甲正要回过头去制止白狼,却发现雪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转过头去,场下的流民早已经哭成了一片。 白奉甲只得尴尬地站在原地,阻止白狼也不是,安慰雪影也不是。 良久,苍凉的狼嚎终于止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椅中的白狼和站在一旁的白奉甲,静静地等待着神灵的指令。 白奉甲也是个聪明人,如何不知道雪影的打算,朝着一众流民朗声说道,“天地之间,自有净土,流民漂泊,当由定期,若有违者,人神共愤!神的子民们,用你们的鲜血去争回属于你们的一切吧!” 雪影眼前一亮,接过来接着道,“神使钧旨,战!” 瞬间场下万众应和,战!战!战! 身处其中的白礼贤,虽然一并应和着,但他的面色从未如此苍白,原本自己用于刺激雪影的东西,现在被雪影直接用另一种方式回应了自己。 而这种方式,非常原始,但有效。 有什么能够阻挡眼前这支浩浩荡荡的流民“军团”? 白礼贤想想都全身发凉,只是想着自家老太爷给自己的指令,白礼贤又松了一口气,目光不由得看向了站在雪影身旁的白奉甲,不由得有些诧异自家那个傻丫头到底看上了这个小子哪里,不单能让老太爷破例出手,还当真允了她的请求相助于白奉甲。 雪影看着眼前人声鼎沸的场景,面色激动,但眼神之中却是冷寂一片。 宗教,犹如被困在囚笼中的猛兽,一旦释放出来,谁也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而现在,自己成了释放这头猛兽的始作俑者,雪影也不知道,未来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扭头看向白奉甲,方才发现白奉甲同样是一脸忧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心头一暖。 自己最爱的人懂自己,还有什么比之更为幸运的呢? 第二百一十七章 启辰军 石头等人非常有分寸地将狭小的空间全部留给了白奉甲和雪影,各自按照安排做着最后的筹备工作。 战争,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事,现在最让他们头疼的一个问题,那便是武器的问题。 难道要让他们用赤手空拳前去面对全副武装的城卫军么? 即便是那群他们口中的纸糊纨绔,当他们手执锐器的时候,也不是普通流民所能抵挡的。 所以现在首要的问题便是解决武器的问题。 当所有人都离开了,雪影早已经在眼眶之中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雪影的爱很炙热,那是一种已经压抑许久,终于等到了最终爆发的时刻的热烈。 白奉甲来不及说话,嘴唇已经被另一张温润的嘴唇堵住。 白奉甲只感觉浑身一颤,双臂紧紧地拥着怀中娇小的身躯,仿佛是要将雪影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大年初一的第一场雪,晚到了许久,但终于还是来了。 白奉甲抱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宠溺地亲了亲雪影的额头。 雪影俏皮地皱了皱眉,伸手抱得更紧了。 “白大哥,能再见到你,真好。”雪影的脑袋在白奉甲的胸前蹭了蹭,感受到白奉甲有力的心跳,眼角再次泛起了泪花。 白奉甲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擦去雪影俏脸上的泪水,一脸怜惜地道,“傻丫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雪影伸手抓过白奉甲的大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庞上,感受到手掌中的炙热温度,雪影没有回答白奉甲的问题。 白奉甲吻了吻雪影的眼角,仿佛是想要将雪影流不尽的泪水全部吻进自己的胸中,轻叹一口气,郑重地说道,“我曾经说过,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这句话从未改变。” 雪影抬头感动地看着白奉甲,也知晓白奉甲这话之中蕴含的满满情意,再次钻入白奉甲的怀中,轻声问道,“可是风雨间呢?” 白奉甲闻言一愣,不由得抬头看向远方,呆滞了半晌方才回应道,“当知晓他们算计你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我终归不属于哪里。” 雪影仿若是感受到了白奉甲内心深处的极度哀伤,紧紧地抱住了白奉甲,虽然没有什么安慰的言语,但仅此已经足够。 雪影低着头,星眸之中隐藏着一抹难以消除的痛苦,白奉甲虽然如此说,但她了解白奉甲,想要让白奉甲与风雨间彻底分割,终归不是嘴上所说的这般简单。 而白奉甲又如何不知道此事,轻轻抚摸着雪影微微颤抖的背脊,闭眼闻着雪影身体散发的淡淡清香,心中沉声叹了口气。 如果这个选择题早已做完,他又何必一直待在逐鹿山上,苦苦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但两人都聪明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白大哥,这次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做了这些安排,你不会怪影儿吧?”雪影首先岔开了话题,略微有些迟疑地问道。 白奉甲闻言一愣,松开雪影,低下头去看着蜷缩在自己怀中的雪影郑重地道,“我相信影儿不会害我,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雪影闻言,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滚落下来,无论外表多么的坚强,在流民之中威信有多高,她终归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即便她从未向任何人表露过她的脆弱,但不代表她就没有脆弱,以及惶恐。 毕竟她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承担着这些。 “白大哥,谢谢你!”雪影看着白奉甲,郑重地说道。 白奉甲没有拒绝雪影的道谢,即便他们之间并不需要。 “影儿,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白奉甲沉声道。 雪影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相信白奉甲的承诺。 “只是影儿,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接下来我该干什么?”白奉甲看着重新破涕为笑的雪影,点了点雪影的俏鼻,有些无奈地问道。 提到正事,雪影有些不舍地蹭了蹭白奉甲宽阔的胸膛,从白奉甲怀中挣脱出来,在白奉甲的帮助下披上衣服,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缓缓坐直了身子。 白奉甲有些歉意地看着雪影,刚才自己纵情释放着胸中郁积已久的苦闷和思念,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疏忽。 雪影抬起头来,舒展眉头看向白奉甲灿然一笑,“白大哥没事的,影儿很喜欢。” 白奉甲怜惜地摸了摸雪影的脸庞,不由得有些责怪自己,虽然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但终归还是担忧雪影心中在意,所以他倾注了自己全部的热情,仿佛也只有这样,方才能够彻底打开二人之间似无实有的心结。 雪影靠倒在白奉甲肩膀之上,感受到白奉甲沉重的呼吸,俏脸迅速涨红,选择靠倒在床头,一脸羞意地远远离开白奉甲。 白奉甲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雪影,房中不由得陷入了一丝尴尬的沉默。 一声笑声打破了房中的尴尬,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轻咳一声,白奉甲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影儿,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雪影面色同样一肃,沉声道,“白大哥,接下来可能需要你冒一些险。” 白奉甲闻言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影儿,你知道我从来不怕冒险。” 雪影看着白奉甲面上自信的笑容,却没有跟着白奉甲笑起来,她经历过风雨间堪称残忍的训练,无数次直面死亡的经历会让一个弱小的男孩成长为一个敢于面对一切的男人。 但正是因为她经历过,也知道白奉甲经历过什么,所以她才不想要白奉甲再冒任何风险,即便这些风险是避无可避的。 看着雪影面上的悲色,白奉甲伸出手去,摸了摸雪影的脑袋,郑重地道,“没事的傻丫头,你尽管说吧。” 雪影愣愣地看着白奉甲,轻叹一口气接着道,“石头他们正在准备,准备今天晚上就会行动。” 白奉甲心中一跳,今天雪影借助自己和白狼的到来,刻意挑动流民的情绪,显然是有进一步的安排,现在看来,雪影所做的这个安排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影儿,我想知道全部。”一念及此,白奉甲也严肃起来,沉声问道。 雪影忍住双腿的酸软,勉强挣扎着走下床去,赤着双脚踩在温暖的黄土上,走到一旁的架子旁抽出一张硕大地图,郑重地摊开在小小的桌案之上。 白奉甲披上衣服跟了下来,又拉过一旁的棉袍给雪影披上,走到雪影身旁郑重地看着眼前的地图。 “今天,我们将发起第一次攻击。”雪影一脸严肃地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红线,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房屋,看模样自然是雪影早有准备,安排人精心绘制的。 沿着雪影手指前进的方向,白奉甲眼神微微一凝,因为红线的终点,赫然便是县尹府的存在。 “影儿,难道你的想法是直接打进县尹府?可是......”白奉甲眉头微皱,思虑片刻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雪影扭头朝着白奉甲笑了笑,淡然道,“有人想要我们直接攻打县尹府,但我们自然不能如了他们的意。” 白奉甲心中微沉,但没有追问雪影口中所说的人是什么人,而是静静地听雪影接着说道,“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实力与官府硬拼,虽然城卫军并不足道,但许多人选择性地忽略了城卫军的精锐,曾经的白家军。” 白奉甲闻言有些不解地看向雪影,却见雪影同样正看着自己,“对于白家军的存在,白大哥自然比我更清楚,许多人都认为,白家军已经在当年的白珢内乱之中全部覆灭,但别忘了,当年白珢是怎么作乱的。” 白奉甲心头一动,是啊,怎么会把这个细节给忘了呢,白珢之所以能够成功夺位,其中一大关键就在于有军队的支持,“虽然后面都知道白珢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下令将曾经的白家军改为城卫军,但谁都不知道,白珢实质上还保留了一支精锐军队,一直隐藏在暗幕之中。” “影儿,难道你说的是暗卫?”白奉甲有些不解地问道。 雪影朝着白奉甲笑了笑,却依然摇头否定了白奉甲的答案,“暗卫只是一方面,这是白珢为了肃清异己,巩固地位的一支重要力量,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启辰军的存在。” “启辰军?”白奉甲有些诧异地问道。 雪影嗤笑一声,“没想到吧白大哥,白珢虽然作乱而且为表顺从,专门将姓氏都改了,但偏偏这支军队却用了白家当年最为声名的两位先祖的名字,不得不说是一件十分嘲讽的事情。” 白奉甲心中轻叹,这难道能说明现在的吴家始终心向白家么?恐怕并非如此吧。 “只是影儿,你又是从何处知道这等隐秘的?”白奉甲仿佛想到了什么,紧接着追问道。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如若雪影今日不说,恐怕白奉甲也会如无头苍蝇一般,直接便撞在这块隐藏已久的铁板之上。 “因为一个已经隐藏在黑暗之中许久的人,吴清堏。”雪影面色凝重,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 第二百一十八章 目标 “吴清堏?”白奉甲闻言一愣,涩声问道。 雪影蜷首微点,“许多人都不知道吴清源其实还有一个弟弟,只是因为当年白芷之乱,让许多的人和事就此泯灭在历史的烟云之中。” 白奉甲微微点头,当年白芷之事,他也大概有所耳闻,但其中内情如何,恐怕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方才完全知晓吧。 “当年吴清源强娶白芷,虽然并未引起多少波折,但伤害最大的,恐怕便是自己的弟弟吴清堏,因为谁也不知道,当年年纪并不大的吴清堏,方才是最深爱白芷的那一个。”雪影轻叹一声,缓缓吐露了些许内情。 而其后的,白奉甲都不需要细想,便能大致猜测出其后吴清源兄弟二人之间的重重矛盾,毕竟爱恨往往是最能让人疯狂的东西。 “所以白芷决定毒杀吴清源之时,虽然吴清堏并不知情,但当吴清源因此杀死白芷后,吴清堏却彻底与自己的胞兄一刀两断,吴清源也不傻,就此将自己的二弟贬去了鬼狱。” 白奉甲心中已经大概了然,无非是吴清堏心中耿耿于怀,想要为白芷报仇,但一直苦无机会,只是不知雪影与吴清堏又是如何认识,而且看样子显然已经是达成了同盟。 雪影并没有提及此事,白奉甲自然也没有探究,只要知道这人是自己一方的,便已然足够。 “虽然吴清源将启辰军隐藏得很好,但又如何能瞒过自家兄弟,而这也是吴清堏提醒我最需要警惕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流民岂非是完全看不到成功的希望?”白奉甲心头一震,缓缓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雪影扭头看了看白奉甲,淡然笑道,“白大哥,不必再劝我与风雨间联合之事。” 白奉甲被雪影说破了心事,讪笑一声,既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虽然吴家有启辰军的存在,但启辰军作为吴清源手中的杀手锏,并不会轻易启用,只要我们不逼迫到吴清源的底线,这一点目前并不需要过多考虑。” 白奉甲心中一动,从雪影话中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从始至终,雪影都没有提及吴法言的事情,或者说一直都是将吴法言与吴清源分开在讨论。 “影儿,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次的目标是吴法言,而不是吴清源?” 雪影笑着点了点头,虽然自己没说,但白奉甲依然抓住了这个关键。 “只是流民之事,终归是大事,他们父子虽然不和,但面对这等大事,难道不应该一致对外么?” “白大哥,你有些低估他们父子了。”雪影缓缓坐倒在椅中,不经意地揉了揉还有些酸疼的大腿,看得白奉甲更加愧疚,“虽然不知道老驼背与吴清源作了什么交易,但从目前获得的信息来看,吴清源非常重视老驼背的意见。” “但我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老驼背一个人身上,是不是有些......”白奉甲闻言一急,连忙追问道。 雪影用温柔的眼神阻止了白奉甲的问话,“白大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这次我们并不准备真的攻打县尹府,亦或是冲击县尹府背后的吴家。” 白奉甲闻言一愣,一时之间有些摸不准雪影的意图。 雪影转过身体,在地图上缓缓点了两下,白奉甲顺着雪影的手指,看到了两个早已经标注清楚的红圈。 白奉甲俯下身子,凑近一看,却见两个红圈旁边,都标注着一行小字,上面写着的,赫然是武备库。 “武备库?”白奉甲不由得惊讶道,“影儿,难道你的真正目标,是武备库?” 雪影苦涩一笑,“白大哥,那日王仙芝与石头刺杀帖木儿之时,想必你也在四周,流民现在最大的问题你也知道,那便是武器的问题,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恐怕我们有再多的想法,也没有办法施行。” 白奉甲闻言,沉默着点点头,那日王仙芝与石头刺杀帖木儿,自己虽然没有看到全程,但流民的最大问题,确实如雪影所说。 “只是武备库一般都是一城一地的关键,我们现在有把握拿下么?”白奉甲思虑片刻,没有抬头,查看了一番武备库周围的环境,有些质疑地问道。 这个问题自然不出雪影意料,淡然道,“所以这才需要白大哥冒险。” 白奉甲心头微动,“影儿,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武备库?” 但出乎白奉甲意料,雪影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 雪影站起身来,给自己和白奉甲分别倒了一杯冷茶,轻声解释道,“现在关于你的箴言已经传到了县尹府中,虽然我不知道为何吴清源会那么早便派吴大出手,但看来他们父子接下来都会对你很感兴趣,所以白大哥,你才是去县尹府最好的选择。” 雪影说完,将水杯递给白奉甲,直直地看着白奉甲,仿佛是在等他的答案。 白奉甲见状面色一松,一脸轻松地道,“影儿,刚才我就说了,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但他自己也没法解释,这个支持,到底是出于对雪影的爱,还是愧疚。 但雪影并没有因为白奉甲答应而有些许的高兴神色,等白奉甲接过水杯,雪影凝重地摇了摇头,“白大哥,你对于此事的估计有些过于乐观了。”站起身来,雪影缓缓挪动着身子,涩声道,“从吴清源来说,你刚进城他便派出了身边最强的战力吴大,对你的兴趣显然超出我们的预计,而从吴法言来说,他比吴清源更关心官府的统治,你的到来直接动摇着这个根本,所以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对付你。” 说到此处,雪影转过身来,郑重地看向白奉甲道,“所以白大哥,你若是当真前去,虽然能最大限度地吸引吴家父子的目光,但所面对的压力,必然远超我们想象,恐怕前来围攻你的,将是他们所有能够调动的最高战力,如此一来......” 白奉甲没有等雪影说话,抬手打断了雪影的解释,伸手将雪影拉到自己怀中,嗅了嗅雪影发间的清香,淡然道,“我相信影儿若非迫不得已,是不会让我来做这件事的。”松开雪影,抬手抹去雪影眼角的泪痕,看着雪影一脸郑重地道,“而且我答应影儿,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好不好?” 雪影扑进白奉甲的怀中,贴着白奉甲的胸膛闷声道,“白大哥,对不起,影儿无能,只能让你以身涉险......” 白奉甲将雪影拉出怀中,一脸轻松地刮了刮雪影的娇俏鼻头,笑着道,“傻丫头,别人不相信我,你难道还不相信我么?” 雪影看着白奉甲面上自信的神采,不由得破涕为笑,靠倒在白奉甲怀中,郑重叮嘱道,“白大哥,你答应影儿,只需要坚持两柱香,哦不,一炷香时间,便直接撤回来,其他的事情交给影儿来做,好不好?” 白奉甲没有再问雪影准备如何应对其他的事情,只是郑重点了点头,搂着雪影的香肩,不由得有些出神。 吴家的大堂之中,吴清源罕见地坐在堂前椅中,正一脸淡然地品着茶。 而在他身前,则是一脸忐忑和慌乱的吴法言。 “父亲大人,难道当真不调动启辰军么?”吴法言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一脸淡然的吴清源,追问道。 吴清源淡然瞥了一眼吴法言,搁下手中茶盏,沉声道,“这已经是你第三次问同一个问题了,我不想再听到第四次。” 吴法言闻言,仿若是被抽走了身体中最后的力量,瘫倒在座椅之中,有气无力地道,“难道我们就看着他们将流民拢成一团,在白城之中肆意妄为么?” 吴清源将手搭在膝上的毯子之上,抚平了上面的毛刺,淡然道,“放心吧,他们暂时还不敢。” 吴法言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一脸急切地看向吴清源,慌忙追问道,“父亲,你是有什么计划么?” 吴清源平静地看了看吴法言,没有理会吴法言的问题,直接道,“只要启辰军还在,几只阿猫阿狗,哪怕让他们占了此处,又能猖狂几时?” 吴法言有些失望地缩回椅中,沉声道,“可若是他们真的打了进来,恐怕到时候我们就该民心尽失了。” “哼,你还好意思说民心尽失?”吴清源闻言却是一怒,看着一脸颓唐的儿子冷声道。 吴法言闻言一个激灵,慌忙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吴清源却是一笑,“我们的县尹大人长本事了,都可以不用管城北的这些凡夫俗子,以为将城中的那些吸血鬼拉拢在一起,就可以为所欲为啦?” 吴法言闻言,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父亲恕罪,父亲恕罪。” 吴清源嫌弃地看了一眼不敢抬头的吴法言,嗤笑一声道,“你有野心是好事,你有手腕更是好事,”吴清源缓缓俯下身子,逼视着吴法言沉声道,“只是你不能把我不放在眼里,更不能当我是傻子,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吴法言闻言一惊,勉强抬起头来,便见吴清源眼中闪过的一道寒光。 第二百一十九章 父子 吴法言悚然一惊,便听吴清源冷冰冰地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是舟,城中的原住民便是水。” 吴清源伸手抚平了因为自己刚才剧烈动作而有些发皱的毯子,接着说道,“现在你为了应对城南那些不成气候的流民,将支持着我们的祖宗打下基业,支持着珢祖夺取宝座的先人们得罪得一干二净,现在倒是要看看,如果他们一起造你的反,谁又会来支持你,给你擦屁股!” 吴清源缓缓吐出一口气,情绪重新恢复平静,一脸淡然地说道,没有了刚才的斥责语气,反倒是像一位师长在对学生谆谆教诲。 “父亲大人,儿子错了。”却听哐当一声,吴清源斜眼一看,居然是吴法言直接在地砖之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眼看着久久没有抬头的吴法言,吴清源却并没有接受吴法言道歉的意思,“不必说你错了,你的心机和手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计,你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原住民当中超过我的影响力,军队更是被我牢牢地把持在手中,你想要夺权,总要有点新招数。” 吴法言磕倒在地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你与帖木儿结盟,与金钱帮勾连在一起,更是和城中的一众吸血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我都不管,我只好奇一件事,”说道此处,吴清源的声音略微高亢了几分,微微俯下身子,逼视着吴法言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来杀了你老子,好自己当家啊?” 吴法言闻言哪敢回答,只是颤抖着身子,磕头如捣蒜,不一阵额头便已经青了一块。 堂上的吴清源并没有因为吴法言的举动有什么变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面色冷峻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父亲大人,儿子万万不敢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吴法言磕了一阵,眼看额头见红,方才抬起头来,面色凄苦地看着堂前的吴清源,凄声喊道。 吴清源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淡然道,“这次的事是你惹出来的,本应该让你吃吃苦头,只是白奉甲这小贼长期下去必然是一个祸端,不除不行。”思虑了片刻,没有理会吴法言面上的喜色,沉吟道,“让吴大、狂狮,还有吴器三人随你一起,但提前说好,他们三人只负责白奉甲,其他的猫猫狗狗,就由你自己摆平吧。” 吴清源说完,仿若是不想再理会吴法言,背靠着椅背便开始闭目养神,一副送客的模样,吴法言抬头偷眼打量了两眼,缓缓挪动着身子退出堂中,弯着腰走出门口,方觉自己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虽然很多事情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当面被人说破,也确实是一件忐忑之事。 嘴角淡淡地笑了笑,又飞快收敛起来,吴法言拖着沉重地步伐,慢慢向外面的县尹府走去。 等吴法言回到县尹府堂中,便见两个人早就在那里优哉游哉地等着自己了。 “古老先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吴法言抬眼一看,正是凤三和古尔赤两人,也顾不得自己面上的窘迫模样,快步迎上前去,向着古尔赤行礼问道。 古尔赤正要说话,抬头便见吴法言额头上的红肿,诧异地问道,“吴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吴法言尴尬地笑了两声,想要糊弄过去,却听古尔赤恨声道,“令尊当真是铁石心肠一人,当年我与其打交道之时,便是颇为油盐不进,谁曾想对待自家孩子还是这幅模样?” 古尔赤一脸关切神色,吴法言心中却是冷笑,以为将自己摆成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便当真如此么?毕竟都在一个地方生活,你的老底谁又不知道呢? 没有揭破古尔赤话中的虚伪,吴法言尴尬地笑了两声,岔开话头接着问道,“不知古老先生到我这小小的县尹府中有何指教?” “哎呀,我的吴大人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淡然呢?”古尔赤闻言,顿时面色大急,急促地道。 吴法言状若不知,诧异地问道,“老先生所说何意?”说话间扭头看向一旁一脸事不关己,正在淡然品茶的凤三。 “哎,我的吴大人啊,算上我和你父亲,咱们也是十多年的老交情了,现在城里这么大的麻烦,你可不能把老夫当做局外人啊。”古尔赤坐下身来,依然一脸关切地道。 吴法言沉吟片刻,缓缓走到对面的椅中坐下,略微有些疑惑地道,“老先生是说城南流民之事?” 古尔赤一拍双手,大声道,“可不就是这事吗?”见吴法言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又急促地道,“现在什么鬼话都传出来了,说什么伪佛当死,真佛当立,白狼现世,神使降旨。”拍了拍手掌,激动地说,“你瞧你瞧,可不都是写犯上作乱的鬼话吗?” 一旁的凤三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不疾不徐地帮腔道,“现在不说城南,就是城北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我帮众之中不少妖言惑众的,已经被我直接行了帮规了。” 古尔赤抢过话头,接着道,“现在我们府中还好一些,毕竟与外面联系不大,但情况也不容乐观啊,在这么下去,恐怕人心不稳啊。” 吴法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皱着眉头听对面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半晌,终于停下了手中动作,抬头直接问道,“两位都不是外人,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为我通风报信的吧?有什么打算,还是直接说为好。” 说话间,吴法言扭头看向斜对面一脸淡然的凤三,眼中略有责怪之意,毕竟古尔赤如何折腾,但你凤三毕竟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现在居然带着外人来这里捣鬼。 凤三如何看不出吴法言的不满,微不可查地耸了耸肩,表明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努了努嘴便听古尔赤笑着说道,“吴小友,现在形势紧急,老夫这些人都是城中老人了,手中也有一些人手,如果小友需要的话,老夫等人定然是慷慨相助。” 吴法言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本还寻思着古尔赤为何而来,没想到却是为了这点小事,只是转念一想,便知道了古尔赤的意图,自己与帖木儿向城中豪门富商许出减税和军需工坊的好处,据凤三回报,这古尔赤不单是深涉其中,而且吃相难看,现在又上赶着来表支持,自然不是彼此之间交情有多深,估计要么是为了自己的那点产业,要么就是为了要更大的好处。 想到此处,吴法言不由得面露讥笑,但又飞快收敛起来,满脸感动地道,“哎,如果城中豪门都若老先生一般,那当真是法言之福,是白城之福啊。”边说边朝着古尔赤拱手行了一礼。 古尔赤自然没有拒绝,摸了摸颌下胡须,朗笑两声,摆着手道,“吴大人见外了,见外了。”说完扭头看向凤三,密不可察地飞快使了一个眼色,却不料都落在了吴法言眼中。 吴法言只当不知,一定要看看这老怪物到底做的什么妖。 凤三得了暗示,微微苦笑一声,放下手中摆弄的茶盏,站起身来朝着吴法言道,“吴大人,之前按照约定,如若县尹大人有需要,城中高门富商当群起响应,共同支持,只是今日我们大家伙商量了一下,”凤三说话间,朝着吴法言使了一个眼色,指向自然是一旁怡然自得地喝茶的古尔赤,“大家伙都是将府中保卫平安的仆从借给县尹府,如此一来免不得自家安危受了影响,所以,” 吴法言面色古怪,到现在哪还有不明白之理,却也不揭破,只是静静地看着凤三,眼神不时在对面二人身上游离。 见凤三说话吞吞吐吐,古尔赤面色不耐,放下茶盏抢过话头道,“吴大人又不是外人,这些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的,有什么不好说的,”紧接着朝着吴法言拱了拱手道,“我们几家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我们的人借出来了,而且都是各府之中的精兵强将,为保安全,免不得要重新招徕人手,重新训练一番,”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而这些免不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吴大人也知道,这半年来各府之中为了城中大事小情,开支了不少,也没什么进项,所以免不得要请官府贴补一二。” 听古尔赤说完,吴法言整个人已经几近木然,虽然刚才已经猜出古尔赤来意,但真等他说完,依然免不得震惊。 且不说这些年来古尔赤借着自己的特殊身份,从县尹府,从醉香楼等各个地方捞取的好处,就是从凤三哪里强占的一块,便是不小的肥肉,没想到这老鬼依然贪得无厌,为了小小的兵员一事,居然恬不知耻地朝着自己开口要钱了。 还当真是自家父亲说得对啊,都是一群活生生的吸血鬼。 吴法言强忍着心中恶心和厌烦,看着对面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的古尔赤,不由得为还在沙场征战的兀鲁尔哈感到不值。 第二百二十章 人生 每个人都可以有每个人的选择。 即便是吴法言心中再瞧不起此刻的古尔赤,依然不可否认,他拥有开价的资本,更重要的是,自己并没有什么拒绝的资本。 不单是因为兀鲁尔哈的原因,还在于此刻城中高门富商的心态。 他们可以选择支持他吴法言,也可以选择支持其他张法言、刘法言。 当他和帖木儿都共同认为城中还有一股从未显形的陌生势力后,吴法言便思考过很多可能。 所以他现在必须非常谨慎。 对于古尔赤的要求,他自然没有拒绝。 但他恰到好处地将这个对象限定在了古尔赤身上,而古尔赤自然没有异议。 看着一脸得意而去古尔赤,凤三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中,朝着吴法言道,“吴大人,你可别牵连我,我当真只是一个被拉过来凑数的。” 吴法言斜瞥了一眼凤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手下的人情况如何?”吴法言抿了一口渐冷的茶水,沉声问道。 凤三自然知晓吴法言问的不是自己金钱帮的狗腿,而是新的百家盟的人,毕竟今天古尔赤可算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吴大人放心,除了古尔赤比较特殊外,其他都还好。”凤三依然懒洋洋地瘫在椅中,淡然地回应到。 “你确定?”吴法言并没有就此放过凤三,逼视着凤三问道。 “哎哟我的吴大人,有我压着,现在古尔赤也会全力帮忙,如此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问题了。”凤三坐直身体,朝着吴法言拱了拱手,笑着解释道。 吴法言重新放松下来,沉声道,“现在仆从军什么情况了?” 凤三听到这话,反倒是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闪身到门口快速扫视一圈,飞速将门关了起来,闪身到吴法言身旁的椅中坐下,焦急地道,“哎哟我的祖宗,你咋在这里说这个事情?” 吴法言反倒一脸沉静,苦笑一声道,“没关系了,老爷子都知道了。” 凤三悚然一惊,面色难看地看向吴法言,“这事可算是绝密,我看从来没有透露过。” 吴法言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对于凤三的怀疑,“这事与你我并无关系,只是老爷子手眼通神,以前还认为都瞒的挺好,没想到老爷子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 凤三面色更加难看,今天算是对吴清源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既然如此,那我们?” 看着凤三面上的冷冽,吴法言反倒是轻松一笑,“无碍,老爷子并没有闲心管这些东西,看样子反倒是颇为支持我搞这些东西才是。”说话间,一丝自嘲的淡笑挂在吴法言嘴边,不知到底是喜还是忧。 凤三并没有兴趣在这方面插手太多,既然吴清源不会管,那自己便轻松许多,毕竟只要在白城时间够久,吴清源便是头上一座无法避开的高山,对于曾经纵横江湖的凤三同样如此。 “老闫的能力你是信得过的,现在仆从军差不多已经有了八千人规模,有你派去的嘎达每日帮着操练,已经初见了模样。”凤三绕开刚才的话题,喜声回道。 吴法言轻吁一口气,这的确算是一个好消息,只要这支力量牢牢地在自己手中掌握着,那方才算是有了一张足够的底牌。 “还能再增加人手么?”吴法言很快就从欣喜中回过神来,毕竟八千人虽然在白城不少,但真的摆到外面去,还是差距很大。 凤三面色一愣,轻叹一口气,缓缓道,“很难,你也知道,关键不是人的问题,而是东西的问题。” 吴法言轻吁一口气,知道凤三所说的是实情,倒也不好再紧逼。 “现在还有多少人不愿意出人?”吴法言端起茶杯,再抿了一口茶水,方才发现已经彻底冷了,随手摔到一旁,闷声问道。 凤三知道吴法言就此事一直耿耿于怀,讪笑着道,“现在基本上每家都出了人,只是人多人少的问题罢了,今天我就是去催古尔赤多派点人,被他要挟着带过来的。” 吴法言心中轻叹,“这次古尔赤松口了,其他人呢?” “吴大人放心,只要古尔赤开了头,其他人哪怕不想出,我也得让他们主动出。”说话间,凤三眼露寒光,攥紧了噼里啪啦作响的拳头,一脸凶相地说道。 吴法言点了点头,面色反倒一脸淡然,似乎不知道凤三此话之中的冷酷。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今天让老闫先把人调过来,具体怎么安排,由你来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帮着城卫军那帮豆腐渣守住县尹府,”顿了顿,没有理会凤三眼中的探究之意,接着吩咐道,“再给你五天时间,不管用什么办法,仆从军一定要达到两万规模。” 凤三抬头打量了一眼吴法言,有些诧异于吴法言此刻的急切,但他并没有反驳,白奉甲进城一事他自然已经知晓,也预知到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只是他并没有想到,吴法言会如此重视这件事情,在凤三眼中,除了一个白奉甲,一帮散乱不堪的流民,又有何惧呢? “石头,现在已经有多少人了?”雪影穿着早已经准备好的棉衣,即便如此依然感觉到几丝寒意,这些天来不知为何,她对于寒冷的敏感也越来越重,勉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双手,扭头朝着紧跟着自己的石头问道。 石头有些心疼地看着面色苍白的雪影,沉声劝解道,“姐姐,你还是穿上狐裘吧,否则这样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雪影朝着一脸关切的石头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石头心中轻叹一口气,自然知道雪影的打算,自己也不好再劝什么,只能回头跟白奉甲说说。 “现在粗略算了算,人手应该到了一万两千人,”看着雪影探究的眼神,石头紧接着解释道,“姐姐放心,这些人都是挑选过的人,老弱病残都已经剔除出去了。” 雪影微微点了点头,看了看依然静谧的街巷,心中轻叹,不知这种宁静还能保持多久。 “粮食什么的都发下去了吗?” “二公子又拉过来一批粮食,凑在一起,已经足够这段时日的消耗了,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武器的问题。”石头面色难看,显然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许久。 雪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让大家都先饱饱的吃一顿,无论是死是活,都不能做饿死鬼。” 雪影的脸上显现出一丝厉色,调转身形,朝着来路走去,“约定的什么时候?” 石头转身跟上,靠近雪影,沉声道,“今夜子时。” 雪影脚步微顿,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走了回去。 看着眼前静静地站在前方的一众流民,白奉甲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在风雨间中,作为这一代最优秀的年轻人,在很多任务的执行过程中他都是责无旁贷的旗长。 但人数也就不超过二三十人,风雨间的理念从来都是在精不在多,一次任务能够派出三十人,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了。 所以当得知自己今夜要带着一万人行动之时,白奉甲即便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依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扭头看了一眼王仙芝,咧了咧嘴问道,“老王,你之前带过兵么?” 王仙芝扯了扯嘴角,仿佛想起了自己带人围杀木花的场景,只要回想起那不断在自己身旁倒下的流民,还有当时混乱不堪的场景,王仙芝便感觉到一阵耻辱。 白奉甲自然不是来探究王仙芝的过去,只能算是战前的自我放松罢了。 等到王仙芝派下去清点人数的兄弟返回来,朝着白奉甲与王仙芝确认了人数无误,至于多出来的几十个人,他们没说,王仙芝也没问。 朝着白奉甲点了点头,王仙芝向前一步,运转内力沉声喝道,“各位父老,神使已至,天命将归。” 底下一众流民闻声抬起头来,看向矮台之上的两个男人和一头白狼,心中激荡,好歹是刚才王仙芝的人已经叮嘱过不要出声,否则估计现在场中已经是沸腾一片了。 王仙芝话音刚落,白狼非常配合的仰起头来,朝天长啸一声,也是今夜机缘巧合,下午还在下雪的天气,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露出了一轮模糊的弧月,配合白狼凄厉的狼嚎,颇有些大军出征的豪迈之感。 白奉甲缓缓拔出雪寂,一脸肃穆地走了出来,看着场下仰头看向自己的面容,沉声道,“各位父老,命运,不在于天,更不在于神,只在于人,现在,你们都有了选择命运的权力,跟着我,去夺回本该属于你们的命运吧!” 场中万千流民闻言一震,沉默着举起手中奇形怪状的武器,朝天举了举,算是静默地回应了白奉甲。 见此情形,白奉甲也不再言语,朝着王仙芝看了一眼,两人带着白狼跃下高台,走到队伍的最前面,沉默着带着人离开了这片雪影专门安排人处理出来的空场。 穿过条条陋巷与棚屋,便是已经进入梦乡的北城。 这个元朔,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足够让人期待。 小虎头裹着厚厚的破棉袄,摸了摸怀中藏起来的菩萨像,那是自己父亲亲手雕成的,后来被王二霸占,谁曾想王二逃走的时候,又恭恭敬敬地交了出来,还摆在了房中最正中的位置,看来每个人都是知道敬畏的,哪怕是王二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混不吝的无赖。 仿若是从菩萨像中获取到了力量,小虎头笑了笑,提起身旁搁着的菜刀,那是王二从酒楼之中偷出来的好刀,静静地坐在自家房门之后,从门缝之中打量着街上的一切。 他已经等待了三个时辰,虽然很困,但他依然在坚持。 他很紧张,但他同样很激动。 他有预感,今夜,他们一定会来。 而今夜,便是他用自己的性命,回报神灵恩德的时刻。 散乱的声音,开始出现在街头一侧。 第二百二十一章 前进 当看到一身白衣,身旁伴着一头白狼的身影快步出现在街头,小虎头的心剧烈地碰撞了一下。 略微颤抖的手摸了摸怀中的菩萨像,心中默祷一声,“菩萨保佑,今日,便是小虎头报答您恩情的时候了。” 将菩萨塞回怀中,等到眼前看不见头的队伍终于见到了尾声,小虎头快速拉开了房门,悄无声息地跟在了流民的队尾,成为了这支沉默大军的一员。 老刘头静静地透过小门的缝隙,看着小虎头闪身进了队伍,心中暗叹一声,知晓自己拦不住,也没法拦,看着自家小屋堂中悬着的佛祖像,合十默祷了一阵,算是为小虎头祈福了,至于其他的,他也做不了什么了。 就在这条街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许许多多的门户开了又合,不知有多少人闪身进了这股巨流,他们都是其中微不足道的浪花,但散发出来的力量,已经足以让人心惊。 更多的人,是老刘头这样的人,他静静地观望着,默默地祈祷着,冷眼旁观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他们,都将是今晚这一段历史的见证者。 “这位大哥,你是城南来的么?”小虎头捂着怀中的菩萨像,紧跟着人流,也算是和周围的人混了个脸熟。 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手中提着一把明显与周围人有区别的弯刀,不紧不慢地随着队伍前行,扭头看了一眼小虎头,没有理会。 小虎头有些尴尬,想要摸摸头,方才发现自己手中提着一把菜刀,这算是他目前最拿得出手的家伙什了,还是王二逃走之时留下的。 看着小虎头尴尬的一幕,年轻人面上的神色松动了些许,见小虎头扭头向自己看来,又快速板起脸来沉声道,“小兄弟,你才多大年纪,怎么跑这里来了?” 小虎头看着同样稚嫩,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面色微微发烫,梗起脖子道,“兄台不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么?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 年轻人面色一冷,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小虎头,沉声道,“嘿,你这小孩,我是为了你好,你还不领情呢?” 小虎头却也是个不服输的,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人的数落,终归有几分怨气,“都是跟着神使,我自然应该来。”说完也不再理会身旁的年轻人,气鼓鼓地越过年轻人朝前走去。 年轻人气极反笑,立在当场看着眼前小小的身影,想要喝骂两句,却终归没有说出口。 “阿七,你在这儿干什么?”一条大汉扛着一块硕大无比的门板,阔步走到年轻人身旁,见其面色不善,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原来年轻人正是跟着王仙芝追踪帖木儿等人的阿七。 阿七扭头瞥了一眼眼前的大汉,略带诧异地问道,“六哥,你不应该在前面吗?怎么从后面来了?” 被叫做六哥的大汉爽朗一笑,“王大哥说怕那帮瘪犊子有弓箭,所以让兄弟们做点准备。” 大汉说完,伸手想要拍阿七的脑袋,却被阿七灵活避过。 大汉微愣,又紧接着大笑起来,“哈哈,忘了阿七也是大人了。”说完不待阿七回应,继续迈着两条长腿快速穿过人流向前而去。 阿七愣了愣,心中微动,快步跑到小虎头身旁,拍了一把小虎头的肩膀,笑声道,“小兄弟,刚才是我不对,向你赔礼了。” 小虎头闻言愣了愣,没想到阿七居然还会主动找自己道歉,慌忙摆了摆手,着急道,“没得关系没得关系。” 阿七看着眼前稚嫩的面容,凑近小虎头轻声问道,“不过小兄弟,今天这事真的很危险,你确定你要跟着吗?” 小虎头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直直地看着阿七,目光坚定地道,“神使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阿七闻言微愣,没想到眼前的小孩居然还是一个坚定的信教者,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要他再讲出什么大道理,他却也讲不出来。 抬头看向队伍的最前方,那一袭白衣虽然已经看不见身影,但阿七知道,他就在自己和身旁的小孩子心中。 白奉甲沉默地走在前方,手中的雪寂依然那般冷冽,他没有回头,依然能够感受到身后这支队伍在不断地壮大。 这是雪影早有预料的事情,城北的原住民,对于县尹府的不满,并非只是暗潮汹涌。 虽然不知道今日他们的具体目的何在,但丝毫不妨碍一些人愿意加入他们,当然,也有一些想要浑水摸鱼的人。 箴言一出,各路人马都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抬头看了看天色,终日下雪的原因,今日的天色比平日里要惨白几分,更适合夜中潜行。 远处城墙之上虽然灯火通明,但白奉甲知道,此刻的城墙之上并没有什么人留守。 从他一路如此顺畅,他便知道,吴法言对于自己的到来已经有所预料,恐怕不到承平街前,吴法言并没有什么计划阻拦自己。 虽然可以想见吴法言集结所有力量之后对于自己的阻力,但这正是白奉甲想要的。 即便雪影说的简单,但他并不傻,知道武备库防备之森严,如果能尽可能地减轻雪影和石头的压力,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我看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一直紧跟在白奉甲身后的王仙芝有些反常地沉默了一晚上,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倒是把白奉甲还惊了一下。 扭头看了看王仙芝,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你说雪影这么打算,吴法言也不傻,他会不会猜中咱们的真实意图?”王仙芝看了看身后的人群,尽可能地压低声音,确保自己的话不被身后的人听见。 白奉甲心中微沉,这也是自己此行最大的任务。 按照雪影所说,武备库的防守一直都是白城的重中之重,流民有暴乱的迹象,吴法言自然会调派人手加以防范,但这都在于他人力充足的基础上。 而只要白奉甲给他的压力足够大,或者给防守武备库的人压力足够大,那么她们便有机会。 具体成功与否,就在于白奉甲这边的局势如何。 微微摇了摇头,算是否定了王仙芝的猜测,“吴法言自然会有这种打算,我们要做的,便是助他打消这个疑虑。” 王仙芝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白奉甲,虽然不知道雪影具体和白奉甲是如何沟通的,但自己确实没有想到白奉甲居然当真会为了此事作出如此大的牺牲。 冲锋陷阵,从来不是一句儿戏。 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方才知晓其中滋味。 而王仙芝相信白奉甲是知道这种感觉的,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了站了出来。 当然不是为了神使这个虚无缥缈的身份,王仙芝也知道这个身份的荒谬,想想也只能归结为白奉甲与雪影之间的感情了。 微微摇了摇头,王仙芝放弃了猜想,毕竟自己对于感情之事,只能算是一窍不通,谁知道深陷爱情当中的男女会作出什么样的牺牲呢?以往都只是在话本之中听见过而已。 让王仙芝没有想到的是,白奉甲此刻想的,却不是感情之事,甚至于他心中对于接下来的大战都没有丝毫的忧惧,更多的还在于为自己的犹豫而感到些许后悔。 如果在雪影向自己吐露计划的时候,便将启辰山之事和盘托出,雪影会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但他犹豫了。 而他更知道,只要当时没说,此后再说,便已然会成为一个疙瘩和死结。 因为今天,注定会死很多人的。 其中,会不会有他的原因存在? 晃了晃脑袋,看着身旁迈着矫健步伐,步履轻盈的白狼,白奉甲不由得有些羡慕。 而白狼仿若是知道了白奉甲的心意,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白奉甲,又快速转过头去。 吴法言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缓缓掉落的雪花。 在他的身前,则是无数火把映照下的承平街。 感受到雪花在自己手中融化带来的丝丝凉意,吴法言缓缓缩回了手。 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没有这场无休止的大雪,城中情形是否不至于此? 但他的推演都告诉他,这是无法避免的大势。 没有了大雪,还有灾荒,还有饥荒,更重要的是,还有人祸。 看着身旁一脸狞笑,快速消失不见的凤三,吴法言明白,很多问题终归是无法避免的,即便他现在坐在一城之主的位置上。 那么自己官位更高一些,能不能避免这个问题呢? 吴法言也曾经这么问过自己,但帖木儿的到来打破了吴法言的这个幻想。 在城头夜谈的那一晚,吴法言对于帖木儿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原来他也是一个胸怀家国,有着宏图大志的年轻人啊,但他依然不得不为了得到一个宗人府的承认,背负着注定会让万千百姓谴责的使命来到这里,推行所谓的新钞发行。 新钞发行的时间尚短,但白奉甲并没有去做具体的统计工作,虽然他知道很重要,因为他无法面对其中的一个核心问题,会有多少人因为新钞的推行而失掉性命,这是必然的,而帖木儿也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忽视。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前行路上,必须要有一部分人死去,不单是为了自己的前途铺路,更重要的是,要为这些人身后的无数人铺路。 用少部分人的鲜血,换一个更加光明的前途,是值得的。 缓缓将手靠在身后,吴法言挺直腰身,目光之中蓦然射出一道寒光,等到自己真正能够实现抱负的一天,他会让所有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是他对于自己的承诺,更是对于所有白城父老的承诺。 这个承诺,对于城南的流民依然适用。 但今天,吴法言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人流,残忍地摇了摇头。 只要今夜出现在这里的,迎接死亡,是他们必然的归宿。 因为他们罪无可赦,更重要的是,能为城中所有的人腾出更多的空间来,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雪,下得更大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旁观 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白绮罗静静地喝着白水烧,年份还是当年她离开白城之前亲手酿造的。 原本这些酒都是为了等一个人,因为那个人喜欢喝酒,所以她便爱上了酿酒。 从上一代醉香楼楼主手中继承过醉香楼后,她便开始钻研起了白水烧的酿造手艺,也正是在她手中,白水烧方才成就了如今西北名酒的地位。 只是酒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等不来喝酒的人,这些东西,终归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缓缓吐出一口酒气,看着在寒冷的空气之中慢慢凝结成霜,白绮罗心中的伤感不由得更重了几分。 一个静默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站在窗前的白绮罗,轻声叹了一口气,走到白绮罗身前,伸手便要关上窗户。 “别关。”白绮罗的声音很冷,几乎比窗外的严寒更加彻骨。 哑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头看了看白绮罗冷峻的面色,有些诧异地问道,“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喜欢看热闹了?” 白绮罗放下手中的酒壶,转身回到椅中坐下,淡然道,“女人天生都爱看热闹,你爱过那么多女人,难道不知道这一点?” 哑奴看了看楼下灯火通明的场景,嘴角咧起一丝嘲讽的笑容,转过身来走到白绮罗身旁坐下,揭开一瓶没有开封的白水烧,从第一次喝了白水烧,他便爱上了白水烧。 抿了一口冷冽的酒水,朝着白绮罗笑道,“只是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女人也喜欢看热闹。” 白绮罗斜眼白了一眼哑奴,无形之中溢出无限风情,洒然道,“老娘也会拉屎放屁,怎么,这也出乎你的意料?” 哑奴哑然,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没有应声。 白绮罗却是收起了刚才打趣的神情,抿了一口白水烧,轻声叹了一声。 “想影儿啦?”哑奴打量了一眼白绮罗的神色,状若不经意地问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绮罗缓缓摇了摇头,“影儿是个聪明的姑娘,一向知道保护自己。” “但你看到楼下的情形,还是会担心。”哑奴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白绮罗的伪装,淡然道。 白绮罗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人头攒动的场景,讥讽道,“如果要说担心,恐怕我现在应该担心的我们的县尹大人才是,毕竟我们现在是盟友。” 哑奴差些将刚刚喝进嘴里的酒水全部喷出来,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笑声道,“我记得跟你结盟的应该是吴清源,而不是吴法言吧?” 白绮罗转过身去,斜倚窗前,平淡地道,“有什么区别吗?” 哑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这个无聊的问题,“你就对影儿这么有信心?毕竟流民是一团散沙,怎么打的过吴法言精心训练的军队,”看了一眼白绮罗面上嘲讽的神色,有些无奈地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城卫军。” 白绮罗面上嘲讽的神色并没有因为这话而消减,晃了晃酒壶中的白水烧,轻声笑道,“我相信影儿,但我更相信另一个人。” 哑奴闻言微愣,顿了顿方才问道,“你是说白奉甲?” 白绮罗没有回答,只是抬手饮了一口酒,也算是默认了。 哑奴哑然失笑,摇摇头道,“虽然他是风雨间精心训练出来的谍子,武功也不差,只是带兵打仗,还是算了吧。” 白绮罗并没有反驳,反倒是面上挂满了自信的神色。 “哎,可惜我没有机会,否则真得见见你的铁大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你对他的徒弟有如此大的自信。”哑奴叹息一声道。 白绮罗闻言面色一黯,却又当即恢复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恨色,缓缓走到另一侧,伸手推开窗户,便见远处那个一袭白衣,身旁伴着一条白狼的年轻人。 “白奉甲,不要辜负你师傅的一世英名才是。”白绮罗缓缓饮了一口酒,心中暗道。 而场下的白奉甲,对楼上所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如果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他们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之下,依然坚定地相信他,不知他会不会高兴几分。 有人看好,自然便有人质疑。 老驼背已经焦躁地在房中转了几圈,几乎将李化金的眼睛都晃花了。 “我说老驼子,你就不能消停待会么?”李大神医哐当一声,将手中茶盏狠狠地搁在了茶案之上,不耐烦地道。 老驼背停下脚步,扭头冷眼看了一眼李化金,冷哼一声,没有答话,又接着兜起圈子来。 李化金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伸手指了指老驼背,却又有些不甘心地放下,恨声道,“老驼背,不要以为你帮着吴老大人诊治了几天,便开始居功自傲了,我告诉你,终有一天,我会证明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 老驼背走到李化金身前,哼哼了两声,傲然道,“至少现在你是老夫的手下败将。” “你!”李化金伸手一指,顿时气急,但又更加无奈,一拍桌子,重新坐回椅中。 “老驼子,你以为你挺能耐,但现在你又能能耐到哪里去,不也只能在这里干着急么?”李化金低下头去,不再看晃荡不停的老驼背,静默了一阵,冷笑一声道。 老驼背不听这话还好,一听不由得更急,冲到李化金身旁大声喊道,“老子着老子的急,关你屁事!” 李化金见自己终于激怒了老驼背,心中欢喜,脸上更是笑成了一朵花,“可惜啊可惜,你现在在拿命买命,别人却不当回事,偏要拿命来开玩笑。” 老驼背闻言微愣,不由得按下心头怒意,冷漠地看着对面的李化金,“你怎么知道的?” 李化金冷哼两声,端起茶盏,怡然自得地抿了一口茶水,淡然地用手指敲打着桌案,就差没哼出小曲来了。 “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老驼背见状心中更怒,探手揪住李化金的衣襟,面色涨红怒声问道。 李化金见状更是不急,伸手拂落老驼背抓着自己的手,讥笑道,“老驼子,你真当自己是神啦?还是你太过小看我了?” 老驼背满脸怒意地看着眼前的李化金,听着他继续说道,“你有你的独门绝学,可我也不是吃素的,”掸了掸被老驼背抓皱巴的衣襟,李化金冷哼一声,“我随侍吴老大人多年,他什么情况,我比你更清楚,现在吴老大人病情日见好转,而你呢?” 见老驼背不说话,李化金面上的嘲讽之色更浓,“现在是发苍齿摇,看样子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吧。” 说完斜睨着老驼背,果见老驼背身体晃了晃,又立马恢复了镇定。 “你以为吴老大人一切都掩饰得很好,但岂能瞒得过我的眼睛?”李化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傲然道,“当初我用手段帮着吴老大人续命,你认为我阴损,但你这样,就高尚啦?” 李化金打量了一眼老驼背,心中更是得意,“你以为我就没点压箱底的本事?医术全都被你学去啦?” “可笑啊可笑,挣了银子得有命花,总好过你这种,赔了自己的命,结果什么也捞不着的好。”说道此处,李化金不由得更加得意,仿若此刻,便是他最终打败老驼背的时刻。 老驼背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李化金说的自然句句是实,由不得他反驳,但这并不足以打击到他,毕竟李化金是什么货色,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 真正戳破他伪装的,还是外面的人和事。 “不要想啦,既然已经进来了,外面的事情便与你无关,”李化金含笑摇了摇头,“吴老大人是个守信用的人,既然答应了你不会动你的流民,他自然不会动,现在你就祈祷着,你的流民能够命硬一些,别全死在小吴大人的手中吧。” 李化金哈哈笑了两声,长身而起,阔步走出门去。 刚刚走到门外,却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静静地坐在一把华丽的轮椅之上,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吴老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李化金迅速躬身迎了上去,却见吴清源四周并没有人随侍,不由得心中暗跳。 “李神医费心了。”拍了拍轮椅伏手,示意李化金走上前来帮自己推一把。 李化金却是个聪明人,心中不由的跳动得更加厉害。 见吴清源面色和煦,只得壮着胆子走到轮椅后面,慢慢推着吴清源向着屋内移去。 听到身后响起轮椅滚动的声音,老驼背心中微动,缓缓转身,便看到依然一脸和煦的吴清源,以及他身旁一脸不可置信,缓缓向下倒去的李化金。 “欧阳,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已经叮嘱吴法言,只诛除首恶,其他的,能留则留。” 缓缓在膝上的毯子上擦了擦双手,吴清源抬起头来,看着老驼背安慰道。 见老驼背一脸惊讶地看向此刻七窍流血,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李化金,吴清源淡然道,“有异心的人,便要当机立断,除之而后快。” 抬眼看了一眼老驼背惨白的面色,吴清源满含深意地笑了笑,自己推着轮椅转过身去,看向门外被火光印得通明的天空。 重重宅邸之外,将上演什么样一场大戏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弦惊 白奉甲缓缓止住步伐,看着眼前早已严阵以待的城卫军,他知道,今天注定是一场硬仗。 王仙芝面容冷峻,抬手止住了身后流民的行进,快步走到与白奉甲并肩,沉声道,“这帮狼崽子果然早有准备。” 白奉甲面色平静,若是吴法言没有这么迎接他,反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现在怎么办?”王仙芝看着身前百步遍布的弓弦,明白这便是自己最大的弱势所在,如果不能攻破最前方的箭阵,自己这些人,恐怕十之二三都得交代在这里。 而在他的身后,许多流民已经面色煞白,显然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 白奉甲抬眼望去,但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箭阵之上,越过箭阵,以及其后方的长枪阵和弯刀阵,便是县尹府府门前静静观战的吴法言,还有他异常熟悉的吴大等人。 心中冷笑,看来吴法言准备的用心程度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几个有数的高手全部聚集起来,而且显然都是为了自己准备的。 “其他几路人马都已经到位了么?”白奉甲收回视线,沉声向一旁的王仙芝问道。 王仙芝抬头看了看天,估算着时间大概也差不多了,沉默着向着白奉甲点了点头。 白奉甲见状,伸手握了握腰间的雪寂,朝着王仙芝沉声道,“叮嘱身后的兄弟,拉开距离,寻找遮蔽,快速前进。” 王仙芝知晓白奉甲是打算硬闯,面色冷峻,朝后挥了挥手,紧跟他身后的老三当即走了上来,“大哥,怎么说?” 抬头看了一眼熟悉得不能熟悉的兄弟,王仙芝心中微叹,不知道今日之后是否还能相见。 “将门板拉上来,叮嘱其他的人,拉开距离,快速突袭。” 老三抬眼看了看眼前的阵势,冷哼一声,转身过去大声吆喝道,“盾阵,上!” 话音刚落,便见此前阿七见到的六哥等人,快速提着门板走上前来,围着身后的流民挡成一圈,就是流民之中,也有个高的大汉支撑着门板,勉强庇护着更多的人。 白奉甲始终冷眼看着对面,却见吴法言耐心依然很好,似乎就是在等流民慢慢结阵。 而在吴法言身旁,蒙放早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眼前的流民实在给了他太多的意外。 平日里有城卫军护佑,见到流民没上去踢两脚,便已经算他蒙大爷发善心,现在居然如此浩浩荡荡的跑到这里来撒野,开始着实将蒙放吓了一跳。 但当蒙放看清这帮饿死鬼手中所拿的各种兵刃,尤其是现在突然出现的各种门板,蒙放再也忍不住了。 随着蒙放的笑声,身前的城卫军哪里还忍得住,顿时紧跟着笑出声来,对于眼前的流民,他们的认知和反应与蒙放又有什么不同? 看着眼前肆无忌惮地笑着的城卫军,吴法言面色微冷,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对面的这些人,再怎么是乌合之众,也比眼前的这帮人要好的多。 而且无论是他们手中所持的破铜烂铁,还有那粗鄙可笑的门板,都在告诉他,流民此番是有备而来,看来是早有准备。 所以吴法言没笑。 其他人笑了一阵,见吴法言和吴大等人始终都不动声色,自然也察觉出不对,快速收起嘲笑,而几个小校则慢悠悠的出列,开始整顿起队伍来。 没有理会对面的大笑,流民所有人的面色都保持着绝对的静默,丝毫看不出平日里散沙一盘的模样。 六哥黑着一张脸,扭头啐了一口唾沫,冷声骂道,“他妈的一帮砸碎,等老子打过来,不生撕了你们。” 六哥的这句话自然得到了身后一众流民的认可。 白奉甲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情形,朝着王仙芝点了点头,便见王仙芝伸手挥了挥。 身后粗鄙的木板阵,忽悠着无数瘦骨嶙峋的流民,猫着腰超前缓缓挪动着。 “候!”一个裨将模样打扮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城卫军最前方,拔出腰间弯刀在空中挥了挥,发出清亮的响声,止住了所有城卫军的嬉笑。 细细看来,却是嘎达扮作了城卫军的模样,在这里指挥着迎接第一波冲击的箭阵。 第一排的人最先举起弓箭,然后才是紧跟其后的几排,但相对于第一排的整齐划一,这些人明显要散乱许多。 而如果王仙芝观察得足够仔细的话,就在刚才,所有人都在笑话流民军的时候,这一排的人丝毫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检查着自己的弓箭。 白奉甲的速度不算慢,这是他要照顾身后军阵的原因,否则真要他一个人冲上去,即便不考虑吴大等人的存在,就是一帮城卫军,也得杀到他手软。 “威!威!威!”身后开始传出一声声整齐的号子。 白奉甲心中微动,侧头看了看一旁的王仙芝,却见其依然一脸凝重,静静地打量着对面的军阵,知晓定然是王仙芝的手笔,没想到身旁这个粗壮的大汉,居然还有这么有用的招数,很好地解决了流民初经训练,不善纪律的问题。 小虎头跟着身旁的阿七,大声应和着口号,学着阿七的样子,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向前推进。 他的小脸涨红,竭尽全力地挤出胸中的空气,让自己的声音在这滚滚声浪中显得更加突出一些。 相较于小虎头的激动,阿七则明显淡然很多,他不单要照顾身旁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周围这些人的指令官,这是王仙芝封给他的官衔,任务就是带领这些人听从指挥。 四处环顾一圈,见所有的流民都紧跟着号子,缓缓向前推进者,阿七心中松了一口气,终于没有出现王仙芝提前跟所有人说的,越走越乱的问题。 所有流民的注意力都被口中的号子所吸引住了,随着声音的冲击,汇成一道洪流不断冲刷着对方的战阵。 嘎达敏锐地感觉到身后军阵的波动,但他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自己即便得了言叙文的真传,但身后逐狼卫人手不足,城卫军则不堪大用,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点都不过分。 看着对面越来越近的流民,嘎达目光一凝,并没有当即下令放箭,心中默默地计算着距离,等待着最好的时机。 缓缓压了压手,不断地低呼道,“候!”“候!” 只是相对于对面雄浑粗壮的声音,他的声音,实在有些微不足道的感觉。 在他身后的城卫军,手中的弓箭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许多人面上更是缓缓渗出了汗液。 砰! 一声弓弦的轻响在嘎达耳旁响起,更触碰了所有人敏感的神经。 连刚才还乐个不停的蒙放也被惊得跳了起来。 嘎达面色骤然一变,回过头来,便见一个城卫军颤抖着右手,畏惧地看着自己。 但他惊惧得不是时候,上百声弓弦的震颤发出了令人耳鸣的嘶鸣声 却是随着第一箭射出,箭阵之后的六百多名城卫军,唯一一次算是整齐划一地将手中的箭射了出去。 可惜的是,面对扔在五箭范围之外的流民,这些软弱无力的箭,实在起不到任何效果。 反倒给了对面的流民机会,一个突进的机会。 嘎达面色已经涨红,即便开始便已经预料到城卫军不堪大用,但却没料到居然松弛到了如此地步。 在县尹府衙下面,吴法言更是恼怒地闭上了眼睛,原本还将希望寄托在嘎达身上,指望着能在他的指挥下发挥些许作用,但现在看来,很多东西早就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嘎达转过身来,冷漠地朝着发出第一箭的城卫军走去。 看着嘎达冰寒的弯刀,那面色惨白、正瑟瑟发抖的城卫军仿佛也知道了自己的命运,瘫倒在地,身下漫出一滩屎尿来,整个人木然地看着嘎达伸过手来,揪住了自己。 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形,但没有人有心思去欣赏这些,因为一颗人头已经落地。 猩红的血迹,映照着无数城卫军弓箭手惨白的面色,显然异常的刺眼。 谁能想到,今日最早见血的,不是那面前稀松散乱的流民,而是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城卫军呢?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事情还有许多。 就在嘎达扫除阻碍之时,流民已经变刚才的缓缓移动为快速行进了。 “疾!”“疾!”“疾!” 王仙芝的声音最先想起,带着身后的流民队型顿时一变,原本还算紧凑的阵列陡然松散了许多,紧跟着已经开始加快速度的白奉甲和王仙芝,快速向前奔去。 他们居然当真有这个胆子,敢来冲击县尹府! 蒙放面色涨红,伸出的手指在空中指了半天,却终归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可惜吴法言并不愿意看。 挥了挥手,吴器快速走上前来,礼貌地将吴清源派过来监督战况的蒙放请到了府衙门内。 看着速度越来越快的白奉甲,吴法言面色更冷。 “放!”嘎达嘶吼一声,挥下手中的弯刀,大声下达了命令。 第一排由狼逐卫装扮的城卫军站起身来,快速射出了手中的第一支箭。 白奉甲眼神一缩,从对面弦鸣之声,他便知道,对面的绝对不是城卫军。 “防!”王仙芝的声音响彻整条承平街。 砰砰砰! 箭矢扎在老六高举的门板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入声。 好歹老六身高力壮,若是一般的流民抬起这扇门板,经过刚才的一轮箭雨,当即已经被射倒在地。 第一轮箭雨顺利度过,甚至于都没有带来丝毫的损伤,身后的流民已经忍不住开始欢呼起来。 但王仙芝并没有轻松的神色,再次喊出“疾”的口令,勉强带着军阵向前再进了两步。 而第二轮箭雨已经来了。 但让白奉甲有些惊讶的是,这一轮的箭雨显然不能与第一轮的箭雨相比,甚至于许多箭矢刚刚飞到半途,便已经开始向下掉落。 白奉甲飞快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同。 不待王仙芝下令,眼见第三排城卫军已经弯弓,白奉甲拔出雪寂,朝着身后大声喊道,“诛杀伪佛!” 第二百二十四章 狼突(新年快乐!) “诛杀伪佛!”随着白奉甲的大喊,身后千百流民当即响应,剧烈的声浪将承平街中所有人都震住了。 嘎达依然一脸冷漠,看着对面快速突进的流民队伍,冷静地指挥着身后的城卫军一轮轮地放箭。 但效果显然是无法让人满意的。 除了第一排伪装的狼逐卫,许多城卫军甚至已经难以完整地拉开弓弦,看着掉落在身前不远的箭矢,嘎达的眼角不由得抽动。 但流民的压力依然不小,越靠近县尹府前,箭矢的密度越大。 老六听着身后不时响起的惨呼声,面色更加难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如若此时停下来,恐怕损失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小虎头看到了今天的第一个死人,在白城之中生活,即便是三岁孩童也见过死尸,但眼前的尸体显然与平日里小虎头见到的不一样。 那个倒霉鬼被箭矢直接从前胸贯穿,眼睛大大的睁着,不知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小虎头快速别过头去,面色惨白。 看着身旁发生的小小骚乱,阿七不由得心中一跳,更加大声地叫喊道,“诛杀伪佛!” 其它流民听阿七喊,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跟着喊起来。 小虎头的声音尤其大,仿佛通过这样,便可以将心中的恐惧彻底驱赶出去。 流民的队伍前进得很快。 城卫军三轮箭过,便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白奉甲面上冷漠的神色。 嘎达回头看了一眼吴法言,见其并无表示。 转过头来沉声喝道,“退!” 话音刚落,自己已经快速朝着两边散去。 紧跟他身后的,则是第一排的狼逐卫。 白奉甲有些震惊于嘎达反应的迅速,但战机难得,看着后面闪着寒光的长枪,如果让这些城卫军撤离了,恐怕流民接下来会更加艰难。 一念及此,白奉甲怒喝一声,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跺,整个人一跃而起,空中雪寂挥洒,在所有城卫军惊悚的目光之中,落在了城卫军阵前两步。 嘎达听到后面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丝毫没有回头去看的打算,飞快地饶回到枪阵之后,在哪里,所有的狼逐卫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不远处正在发生的屠杀严阵以待。 但只有等看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嘎达方才知道自己刚才几乎要面对面的人的恐怖,刚才狼逐卫第一时间撤退了出来,其它城卫军反应不及时,只是撤退慢了,就再也没有撤出来。 雪寂刀身上已经遍布血迹,却丝毫没有遮住它的锋芒,如若看得仔细,还可以看到那些血迹正在快速消失,而雪寂的刀身则越来越亮。 白奉甲的速度很快,几乎转瞬之间,眼前撤退不及的城卫军已经死伤无数,而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城卫军,现在哪里还有平日里的气焰,不住地朝着两侧跑去。 但他们的速度如何能与白奉甲相比。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王仙芝的动作同样不慢,见白奉甲有所行动,当即便知道了他的打算,紧跟着白奉甲来到了城卫军的阵前。 逐狼驱虎。 草原猎人的高招被白奉甲活学活用,只不过他们眼前的,既不是狼,更不是虎,他们都是温顺得不能再温顺的羊。 看着被白奉甲和王仙芝驱赶着冲向盾阵和枪阵的城卫军,吴法言眼角微微一跳,却也仅此而已了。 “看来我们县尹大人的心肠丝毫不弱于吴老大人啊。”醉香楼上,哑奴淡然地看着楼下发生着的屠杀,呡了一口白水烧,抹了抹嘴涩声道。 白绮罗轻哼一声,也不知是表示赞同还是不屑,但她内心却知道,这只是今日吴法言表现出来的些许而已,谁知道这渊深潭之下还有多少惊喜等着大家。 白奉甲有些诧异于吴法言的铁石心肠,看着眼前的城卫军不断扑打着阻挡在他们面前的盾阵,即便是他也心生了些许不忍。 斜持雪寂,看着不断从自己身旁涌出的流民,白奉甲知道,今日就是一场死战。 看着越来越近的流民,不单是那些正在哭爹喊娘的撤退不了的城卫军,就是躲在盾阵之后的城卫军,也开始哭喊起来。 “山哥,我是黑子啊,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喝酒,你快把盾牌拿开,我闪身就进来了。” “兄弟,我跟你大哥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你还记得我吧,你给哥哥让条道,以后哥哥的所有家产都是你的。” 此起彼伏的威逼利诱声,甚至已经盖过了流民高昂的喊杀声。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无论这些城卫军如何哀求、哭喊,里面的盾阵依然一动不动,却是嘎达早就有所预料,派出了狼逐卫在四处巡查。 在自己的命面前,其他无论何人的命,都一文不值。 白奉甲看着眼前已经被屠戮殆尽的城卫军,心中微微一颤,流民对于眼前这些人的恨意简直已经超乎了白奉甲的想象。 甚至于当他看到其中还有提着菜刀的小孩子,跟随着旁边的半大孩子,面目狰狞地用手中的刀砍在一个个畏惧倒地的城卫军身上,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但他也不是迂腐之人,不会有现在就去化解这个矛盾的可笑想法。 “吴法言今天的表现有点怪。”王仙芝满脸鲜血,避开面前激烈的战场,快步赶到白奉甲身旁。 白奉甲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王仙芝的看法。 到目前为止,吴法言就一直在挨打,丝毫没有主动出手的打算,但他毕竟是这里的主人。 白奉甲抬起头来,看着依然一脸淡漠的吴法言,仿佛场中所有的哀嚎都没有唤起他一丝情绪的变化。 “他有可能做什么?”白奉甲眉头轻蹙,略微有些疑惑。 但形势的变化并没有留给他思考的时间。 老六突进的速度最快。 当白奉甲推开之后,他便迅速填补上了白奉甲的位置,成了冲锋的另一大前锋。 没有逃脱的城卫军最终也没有拍开眼前的盾阵,甚至于其中还成了盾阵上方长枪的枪下亡魂。 老六看着眼前的大好局势,顾不上捡起被自己扔到一旁的门板,挥刀砍掉眼前最后一个城卫军的头颅,右脚在纹丝未动的盾阵上重重一蹬,整个人一跃而起,朝着盾阵上方而去,自然是想直接突破盾阵和枪阵。 但城卫军显然是被他们杀怕了,出来迎战不敢,躲在盾阵后面依然还有几分胆气,见老六跃起,慌忙将手中的长枪递出。 等老六跃起身子来,方才发现自己身前全是密密麻麻的枪林,不由得骂了声娘,不甘心地凌空翻了个身,跃回满是血迹的雪地。 “大哥,怎么办?”看着眼前仿若刺猬一般的军阵,老六黑着脸看向走上前来的王仙芝。 王仙芝扭头看了一眼白奉甲,却见其正扭头打量街旁两侧的店铺。 王仙芝心中一动,舍下老六走到白奉甲身旁,沉声问道,“怎么啦?” 白奉甲收回视线,凝重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眼见眼下前进受阻,白奉甲不由得心中发慌,他的任务本来就是尽可能地牵制对方的军力,但吴法言始终像一个乌龟壳里的王八,死活不露头,如何能够达成自己的目标? 白奉甲看了一眼眼前的盾阵,抬手止住想要贸然向前冲去的流民,心头微动,抄起身旁不知是谁丢落在地的门板,纵身一跃,将门派扔到盾阵之上,整个人凌空踩在门板之上,借力再跃高了两帐。 看着眼前快速支起来的枪阵,白奉甲并不慌张,他毕竟不是老六,但当他看到枪阵之后再次举起的弓箭,他方才知道,眼前的吴法言几乎已经将这个乌龟壳铸成了铁龟壳。 怎么办? 白奉甲心中大急,若是这些箭矢同时发出,身在半空的他可不敢确保自己毫无损伤,而看着站在吴法言身旁冷眼旁观的吴大等人,他不敢冒这个险。 毕竟今日他若是折在了这里,不说雪影如何,至少今日跟随他而来的流民,十有八九都会死在这里。 正纠结间,白奉甲却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一沉,正惊诧间,眼前便是一道白影掠过,定睛一看,却不是刚才不知消失到何处的白狼么? 白奉甲来不及喝骂,自己身体已经快速朝着下方的盾阵落去。 这坑爹的老狼。 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枪阵,白奉甲心中无奈,双脚轻点,整个人在空中倒了过来,脑袋冲下,手中泛着血红的雪寂,犹如一道鬼影,快速扫平着眼前的一切。 而在他的前方,白狼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场的人没有谁是来看热闹的。 吴大眼睛骤然一亮,虽然自己真正的目标是白奉甲,但吴清源给自己的任务可是白狼。 吴法言始终没有变化的脸色有微微一变,对于白狼的重要性,就在刚才,吴器已经用只有二人能够看懂的手势告诉了他。 原来宝藏的钥匙就是一条畜生?白奉甲不由得有些想笑。 但他没能笑出来。 狼逐卫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原本以为会射出的箭矢,换来的却是狼逐卫不可置信的神情。 号称是狼逐卫的他们,所信奉的神灵就是草原苍狼,而毫无疑问,白狼就是他们的神。 现在,他们的神出现在了他们的对面,正气势汹汹地朝着他们扑来,让他们如何不惊,如何不惧。 而白狼的速度太快,就在狼逐卫愣神之间,白狼已经一跃落到了狼逐卫的阵中。 第二百二十五章 突变(牛年大吉!) 白狼的凶猛自然无需赘述,尤其是面对一群依然还在愣神的狼逐卫,转瞬之间就夺去了两人的姓名。 嘎达见状,来不及深思,拔出手中弯刀率先冲了上去。 也不得不说,嘎达深得言叙文真传,一身武功自然也非凡俗,虽然不是白狼的对手,但纠缠片刻自然不是问题。 等白狼怒吼着将嘎达甩出身前,嘎达落地吐出一口鲜血,周围狼逐卫也彻底反应过来,毕竟是兀鲁尔哈耗费大量心血打造出来的精锐,虽然受了初始的冲击,但依然以最快的速度反应了过来。 不待嘎达指挥,周围狼逐卫大吼着列阵,快速围着白狼结成了一个鸳鸯双花阵,将白狼团团围了起来。 再看白奉甲,等他落入枪阵之中,顿时凶威大显,手中雪寂大开大合,没有耗费多大功夫就破开了一条狭窄但却致命的通道。 “冲!”王仙芝见状一喜,带着流民当即跟上,沿着白奉甲打开的通道迅速冲了进去,而刚才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正以堪称迅猛的速度扩大着。 小虎头已经几次跟阿七提及,想要到前军去的意向,这个对于阿七来说并不少见,因为周围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表达了这个意愿。 只是按照王仙芝之前制定的策略,阿七强势地将所有的人压在了队尾。 虽然前方进展迅速,但阿七心中并不平静,反而是越发的不安。 白奉甲抬头看着一脸冷漠的吴法言,即便是白狼已经突袭到了他身前的狼逐卫队中,却依然没有丝毫想要退却的意思,甚至于吴器想要挡在他身前也被他强势地拒绝了。 难道他还有什么倚仗么? 单凭吴大等人,显然无法阻挡身前人数众多的流民。 嘎达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抬头看了一眼损伤严重的狼逐卫,嘎达的心中在滴血。 言叙文将所有的狼逐卫交给自己,但经此一役,估计能保存下来的狼逐卫能有五成便已经是谢天谢地,若是如此,自己还有何面目去见言叙文? 扭头一脸焦急地看向吴法言,却见其依然没有下令的意思,不由得大急。 快步跑到吴法言身旁,急声道,“吴大人,还请快些下令吧!” 吴法言侧头看了一眼焦躁不安的嘎达,冷漠地摇摇头,淡然道,“还未到时候。” 嘎达又如何不知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但眼见白狼在狼逐卫阵中左冲右突,而狼逐卫也只能是勉强抵挡,甚至连白狼的皮毛都伤不到。 “吴大人,再这样狼逐卫今天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还请吴大人多多体恤!”嘎达心中一沉,抱拳向着吴法言单膝跪下,已经是卑微到了极点了。 吴法言低头看了一眼嘎达,心中轻叹一声,若是单纯的狼逐卫,他并不会太过挂心,但嘎达是他重要想要招揽的对象,终归不能让其太过寒心。 挥了挥手,身旁的吴器得了指令,走到一旁点燃了一只火把,一支与其它火把并无不同的火把,手持着来到吴法言身旁,看向白奉甲的眼神充满了讥讽,却没有看向眼前的城卫军一眼。 县尹府前的城卫军,已经完了。 他们都不知道今夜来此是为了什么,仿佛就是等着被屠戮一般。 而眼前正在屠戮他们的人,就是平日里他们可以随意欺凌的流民。 今天,他们终于知道,刀在不同人手中,依然是刀。 看到眼前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流民,他们已经无力举刀反抗,甚至于还有许多流民捡起他们同袍的兵刃,大声欢呼着向他们砍来。 这些流民中的许多人,原本手中拿的,也就是几块破铜烂铁。 现在,都变成了沾满鲜血的屠刀。 王仙芝的心跳得很快,进展顺利得让他有些不安。 看着前方正在不断想着吴法言逼近的白奉甲和白狼,他想要唤他们停下,张了张口却没有喊出声来。 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天气太过寒冷,热血洒到脸上,也飞快凝成了冰渣,让他的脸异常难受。 回身望了一眼,身后的流民正在蜂拥而至,几乎已经将眼前的承平街挤占的水泄不通。 转过头来,王仙芝眼神突然一缩,吴器手中的火把恍花了他的眼,一颗心跳动得更快了。 今天的承平街,太过安静了。 看着一个个黑漆漆的窗门,王仙芝突然想到了什么。 “攻进商铺!攻进商铺!”王仙芝眼睛充血,扭头大声喊道。 他身后的流民闻言骤然一顿,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出发之前,王仙芝对手下的人可是叮嘱过的,尽可能不要破坏无关的商铺,毕竟这些都是白城繁荣的基础,更是未来重建白城的根基。 他们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那便是眼前的县尹府。 但现在,王仙芝却改变了方向,让他们去攻商铺? 一时间,包括王仙芝手下的一众大汉,都不由得面面相觑。 吴法言的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终于反应过来了么? 可惜啊,晚了! 所有的流民都已经进入了承平街。 原本宽阔的街道,几千流民涌进来,也变得狭窄无比。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天然的屠宰场。 想要逃,他们也没地逃。 就如同遇到白狼的城卫军一般。 白奉甲听到王仙芝的狂呼时,心中顿时了然自己的忧虑何在。 扭转头去,两侧商铺原本紧闭的门窗,豁然打开了。 一声声砰砰砰的门窗撞击声,不亚于敲击在白奉甲的心中。 醉香楼顶。 “确定不帮忙吗?”哑奴喝完壶中最后一口酒,将酒壶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看着楼下的场景轻声问道。 白绮罗缓缓摇了摇头,仰头饮下一口白水烧,冷漠回道,“怎么救?” 哑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那也不管白奉甲啦?你可还等着他帮你报仇呢?” 白绮罗的面色很冷,窗外吹进来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当即滑落下去。 抬手接起掉落的雪花,白绮罗轻轻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雪花吹到窗外,寒声道,“如果他连眼前的局势都应付不过来,那我也不指望他能报仇了。” 哑奴闻言,笑着无奈地摇摇头,女人的心,很热,但也很冷。 她会因为要给自己的爱人报仇而狂热,也会因为别人无法满足自己的期许而残忍。 楼下形势已经彻底逆转。 当一支支弓箭从打开的门窗之中递出之时,形势就已经变了。 小虎头灵巧地闪身,躲在了两个商铺的接缝处,这里是一个视野的死角。 两侧的弓箭手都看不到这里,自然也不会有弓箭落在这里。 但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在这里躲一辈子。 眼前的流民开始不断倒下,当这些人全部倒下之时,对面的弓箭手,绝对会毫不犹豫给自己一箭。 到那时,自己当真是避无可避了。 阿七闪身出现在他身旁,低声骂了句娘,抬头看了一眼正不断向外倾斜箭矢的高台,刚想要行动又被无情地阻拦了回来。 “七哥,怎么办?”小虎头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嘶吼着,实在是因为场中此起彼伏的惨呼声太过刺耳。 阿七听到小虎头的喊声,扭过头来,摸了一把小虎头的脑袋,轻声叹道,“现在就求菩萨保佑吧。” 看着阿七弹身而出的身影,小虎头不由得有些发愣,摸了摸怀中的菩萨像,眼神不由得向着承平街的最前方投去,在那里,就有他希望的所在。 白奉甲眼眶欲裂,看着身后不断倒下的流民,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中了一个并不算高明的计谋。 只是他没有想到,眼前的吴法言居然是如此这般残忍,身前这些倒下的城卫军,不过都是一些诱饵罢了。 不,准确来说,他吴法言才是今天最大的诱饵。 诱惑着贪食的鱼儿急不可耐地来咬勾,忽视了周围隐藏的危险。 他和白狼突进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查看四周的环境。 加上他们早就有保护街边商铺的想法,反而忽视了其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一念及此,白奉甲不由得心中大恨。 而就在他身前二十步,吴法言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似乎是在等着自己的抉择。 只要突破眼前最后一层军阵,他便可以将雪寂架在吴法言的脖子上,让所有的人乖乖就范。 或者是,他可以回身救援一二,或许这些流民死得便会少许多。 一道不是选择题的选择题摆在了白奉甲面前。 但这不是白狼的选择题。 一身的白毛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血迹,将原本柔顺的白狼粘连成一股股血条,显得尤为恐怖。 一嘴咬开一个狼逐卫的喉咙,仰头向天,顺势带出一股血流漫天喷洒。 呜! 一声狼嚎响彻上空。 就在它身前,无数狼逐卫不由得面色大变。 下一刻,白狼一跃而起,直接朝着吴法言扑去。 眼见吴法言为了自己而提前下令,本就满心感激的嘎达顿时面色一变,手中弯刀脱鞘而出,脚下一跺,跃起朝着白狼迎去。 白奉甲面色微变,知晓眼前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是一往无前,能够抓住吴法言当然更好,最差的情况也是吸引住县尹府前的狼逐卫,不回身去围杀流民,那么王仙芝还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手中雪寂微微一震,刀身上的血痕纷纷滑落,重新变得光亮的雪寂闪烁出刺眼的寒光。 刀势再起,白奉甲提刀飞起,看样子是想要直接越过狼逐卫的防卫,直扑吴法言。 吴法言面色古怪,不由得有些好笑,难道自己就真的这般柔弱,居然毫不犹豫就选择来击杀自己。 无奈地摇了摇头,吴法言甚至都没有移动身形,身前便已经出现了一个人。 吴器。 吴法言抬起头来,伸手搭在吴器身上,沉默地拍了拍,就静静地站在原地。 吴器面目冷峻,看着向自己扑来的白奉甲,闷哼一声,脚下踩碎一块青砖,弹身而起,朝着白奉甲迎去。 但他慢了一步,狂狮已经率先迎了上去。 “徒儿,看好吴大人。” 吴器有些无奈,对于师傅抢走了自己难得的交手机会而失望。 “放心,很快就有机会了。” 身后的吴法言有些好笑地看了看吴器面上的失望神色,轻笑着安慰道。 吴器微微转身,与吴法言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见吴法言眼中闪出一道莫名的光,朝着自己缓缓点了点头。 吴器扭过头,看着迎上白奉甲的师傅,心中不由得有几分渴望。 第二百二十六章 仆从 昔日繁华的承平街,此刻已经变得血流成河。 热血喷洒在积雪之上,将积淀已久的积雪融化,很快汇成一股血河。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流民的热血。 小虎头身边,不断有哀嚎声响起。 老六浑身血污,当王仙芝发令之后,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但奈何他们已经突入得太过深入,虽然周围的城卫军已然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但四周密密麻麻的箭矢自然不在其内。 眼中看到身后不远处被丢弃的门板,老六快步跃了过去,抄起门板,连忙大喊道,“快找能遮挡的东西!” 其他流民纷纷反应过来,但相较于四周早有准备的军士,流民的临阵反应终归来不及了。 看着四周不断倒下的流民,老六目眦尽裂,正要有所动作,王仙芝比他更快。 那是位于醉香楼对面的一座饭庄,也是距离王仙芝最近,对手兵力最盛的地方。 能在县尹府的斜前方开饭庄的,自然不是一般人。 王仙芝也不是没了解过,这还是金钱帮龙大老板的产业。 最让食客们满意的是,这个饭庄二楼有一个大大的露台,平日里食客们只需要坐在二楼的露台之上,品尝着西北难得一见的珍馐,抬眼便可以看到醉香楼的莺莺燕燕,以及县尹府中进进出出的达官贵人,不得不说是一种绝佳的享受。 而现在,这个地方便成了阻击流民最好的阵地。 粗略一看,王仙芝已经看到了不下二十张弓在二楼的平台之上向下放箭。 而现在此处的兵士也是优中选优,每放下一箭,都会带起一声惨呼。 王仙芝心中大恸,跟在他身后的,要么都是一直跟着他的弟兄,要么就是流民中的佼佼者,否则也难以担当前锋的重任。 但现在,这个位置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跟我冲!”王仙芝高举着手中链刀,满脸鲜血,眼中泛着血丝大声喊道。 老六最先跟了上去,头顶高举着手中的门板,迈开大步朝前冲去。 但楼中的军士如何不知道王仙芝的打算,空中的箭雨不由得更急了几分。 未走几步,老六头顶的门板上已经满是箭枝。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大门,老六怒吼一声,双手用力,直接将门板掷了出去。 哐当。 门板与门板相遇,居然直接将饭庄的大门击得粉碎,却也露出了其中隐藏的危险。 无数泛着寒光的枪头整齐划一地朝着门口,如若没有老六的这一掷,恐怕王仙芝直接突入进去,等待他的就是早已严阵以待的枪林,以及堂中无数的砍刀手。 王仙芝距离门口已经不到五步,眼睛一扫,便知道,此刻在自己对面的,绝不是刚才那些徒有其表的城卫军所比。 即便他们身上穿着最简单的皮甲,甚至于他还看到了一些穿着纸甲的人,没有统一的盔甲,难道这是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 但为何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王仙芝从他们的眼中没有读出任何东西,除了冷漠,就是淡然,那是一种对生死的淡漠。 王仙芝心中一跳,但此刻他并没有什么选择,白奉甲与白狼需要应付县尹府前早已备好的陷阱,至于此处,便只能交给自己了。 咬了咬牙,手中链刀猛地飞出,门内十来个军士顿时惨呼出声,直接被突然而至的链刀击飞了出去。 一击得手,王仙芝心中稍定,阔步突入饭庄之中,心中迫切想要往二楼而去。 伸手揽过刺向自己的五六条长枪,王仙芝手臂用力,直接将长枪这段,手中链刀环切一刀,周围顿时死伤无数。 但这些显然是不够的,因为死了一些,周围便会有更多的军士涌上来,根本不是城卫军那种一击即溃的打法。 王仙芝左冲右突,目标正是大堂中间的楼梯所在。 “大哥,我来了!”老六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左劈右砍,砍倒了一个个向他冲去的军士,身后还跟着一众流民。 “好兄弟,来得好!”王仙芝心中微定,有老六吸引这些军士,不由得压力大减。 一行人突进速度更快了。 大堂很大,但终归有限。 当王仙芝等人将堂中军士砍倒得差不多时,流民损失也不少,但现在没有人会计较这些。 “大哥,快上!”眼见楼梯上同样遍布的军士,老六心中大急,随手抄起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朝着空中一扔,冲着王仙芝大喊道。 王仙芝心中大喜,脚下狠狠一跺,整个人飞身而起,空中踩着老六掷出的桌子,本要掉落到楼梯上的身子再次跃起,眼看着便要越过楼梯,直接到了二楼。 所有的流民仿佛都看到了希望。 但王仙芝却看到了恐惧。 一个人犹如一道鬼魅,出现在王仙芝身前。 王仙芝勉强回刀身前,将将挡下朝自己拍来的肉掌。 砰! 王仙芝直接从二楼坠落,落到了一楼大堂之中。 张口吐出一口鲜血,王仙芝不顾身旁老六的惊呼,慌忙挥手拦住了想要冲上来的老六。 好在那道鬼魅并没有追击的意思,飘然落在楼梯的转角处,周围的军士见来人落下,飞快散开,露出了早就在其间摆着的一把椅子。 一个胖子落到了椅子上。 王仙芝支撑起身子,自然知道来人是谁。 金钱帮的龙头老大,龙大老板,也就是凤三。 王仙芝心中遭受重重一击,龙大老板现身此处,自己等人想要解决楼上的弓箭手,已然是彻底没了希望。 王仙芝虽然自负,但仅从刚才的交手,他便知道,自己绝不是凤三的对手。 不过王仙芝心中也庆幸,凤三出现在此处,自然比他出现在别处要好。 “小子,你不错,老子很喜欢,要不要弃暗投明,跟着老子?”凤三盘坐椅中,提起椅中早已放置好的酒水,豪饮一口,抹掉嘴角的酒渍,高声笑道。 王仙芝冷眼看着凤三,用态度说明了一切。 王仙芝想退,但情况不允许他退。 怎么办? 正在犹豫之间,老六已经先他一步作出了选择。 “我操你奶奶!”老六狂吼一声,举起手中的弯刀,直接向着凤三杀去。 “老六不要!”王仙芝不由得心中大急,惊呼一声,慌忙朝着老六扑去。 凤三冷眼看着向自己冲来的大汉,心中冷笑,手中酒壶超前一扔,直接击到老六勉强挡在胸前的弯刀之上,骤然将老六击飞了出去。 “去你先人板板!”王仙芝见老六受伤而回,心中也不再作他想,口中怒骂,手中链刀脱手而出,直接向着凤三飞去。 凤三虽然听不明白王仙芝在说什么,但显然不是什么好话,侧头躲开王仙芝击来的链刀,任由他扯断身后的楼梯。 伸手一拍坐下交椅,凤三飞身而起,直接迎上对面而来的王仙芝。 只听几声炸响,二人已经在空中快速对了几掌。 只是相对于凤三的功力,王仙芝已经处于不能再弱的弱势。 老六勉强挣扎着站起身来,扑到门外,借助从门中飞出的王仙芝,用自己的身体当了一回垫子。 但王仙芝身上传来的巨力超出了老六的想象,抱着王仙芝在雪中滑行十数步方才止住身体。 扭过头去,二人双双吐出了一口鲜血。 凤三,恐怖如斯。 王仙芝伸手拍了拍身下的老六,听其咳嗽一声,心中放下心来,挣扎着站起身来,其他流民早就围了过来,将其身下的老六扯了出去。 眼睛死死地盯着饭庄门口,果然便见凤三闲庭信步走了出来。 几个不明形势的流民挥舞着手中刚刚缴获来的弯刀朝着凤三冲去,但奈何还未近身,便齐刷刷地倒下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骤然一凝,因为没有人看出他们是如何死的。 只有王仙芝知道,凤三貌似没有动手,但背在背后的手指轻弹,直接取走了几个流民的性命,而凤三到底弹出的是何物,即便是王仙芝凝神细看,依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 原来雪影所说非虚,这位金钱帮以胖和豪爽闻名的龙大老板,不单是一个高手,而且是一个暗器高手。 阻拦住想要继续冲向前去的流民,王仙芝满是恨意地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凤三。 凤三的出现并非没有好处,至少从他出了饭庄,楼上倾泄的箭雨顿时为之一顿,让楼下的流民勉强有了喘息之机。 环顾了一眼场中一边倒的形势,凤三满意地点点头,没有理会身前的王仙芝,整了整身上的狐裘,转身朝着吴法言抱拳草草行了一礼,朗声道,“禀县尹大人,凤三领仆从军八千人,救援来迟,还请县尹大人责罚!” 吴法言嘴角含笑,自然没有责罚的道理,抬眼瞥了面色煞白的白奉甲,沉声道,“辛苦三先生,眼前的局面,还得先生多多费心。” “请县尹大人放心,仆从军一定不负大人厚望。”凤三满面红光,抱拳朝着吴法言草草行了一礼,高声应道。 仆从军,作为白城之中一股新的势力,首次出现在白城之中,不知还将在这里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第二百二十七章 消息 抬起头来,看着与狂狮激战的白奉甲,凤三轻笑一声,“奉甲侄子,怎么不见雪影侄女啊?” 白奉甲扭头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凤三,冷哼一声没有应声,现在的目标,便是快速将狂狮击退,方才能够腾出手来应付凤三。 见没能撩拨动白奉甲,凤三心中冷笑,转过头来想要去看王仙芝,刚刚看向刚才的位置,却哪里还有王仙芝的影子。 一声闷哼在凤三面前响起,却是偷袭不成的王仙芝。 刚才王仙芝见凤三分神,以为机会难得,当即欺身而进,却不想依然落在了凤三手中。 一个凤翎镖静静地扎在王仙芝身前半步,距离他的足尖,也仅仅只有半分的距离。 “小子,不要太心急,老子不喜欢心急的人。”凤三低下头来,好整以暇地看着王仙芝。 王仙芝心中又是一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凤三的凤翎镖,虽然之前已经听雪影说起过,但说起,与真正面对,毕竟不是一回事。 就连刚才的局面,自己都没有占到丝毫的主动,甚至于他都没有看清凤三是怎么出的手,一只凤翎镖便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前。 如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就已经吓破了胆,即便是王仙芝,也没有好过多少。 强行收住冲势,喉头一甜,刚才强行压下去的血气当即向上翻涌起来。 一丝鲜血从王仙芝嘴角溢出。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与凤三,从来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一念及此,王仙芝不由得心灰意冷,如果自己挡不住凤三,那么今日自己带来的这些人,恐怕当真都要全部折在这里了。 最为关键的是,凤三身后的这支军队从何而来,这支军队的出现,方才是王仙芝彻底心寒的原因。 否则单是一个凤三,也无法敌过万千的流民冲锋。 难道是军方的支援已经到啦? 但这些日子,流民一直盯着白城的各个方位,军队想要入城,绝非如此易事。 “侯三,你怎么在这里?”一道惊异的声音从王仙芝身后响起。 王仙芝抬头一看,便见凤三身后不远处,一个砍刀手抬起头来,赫然是一个熟悉的面孔。 老六捂着胸口,快步走到王仙芝身边。 “大哥,这是之前将自己卖给华府的侯三兄弟,以前跟过咱们一段时间。”大汉的声音解答了王仙芝的疑惑。 难道这些人,都是曾经的流民? 王仙芝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看着王仙芝面上的疑惑神色,凤三的得意之色更盛了几分,反倒不着急了解王仙芝了,存心多了几分戏耍的心情。 “小子,明白啦?”凤三扭过头去,看着刚才被曾经的同伴呼唤而抬起头来的砍刀手,嘴角轻笑,伸手将其招到自己身边,揭去其头上的简易头盔,正是刚才大汉所说的侯三。 只是王仙芝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侯三,与之前城南的流民侯三,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即便他依然叫侯三。 王仙芝看着对面曾经熟悉的男人麻木的眼神,心中一动,厉声问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凤三拍了拍男人的脸庞,仿若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淡然道,“怎么样,既能控制他们的思想,又能让他们保持常人一般的活力,如果不能称之为艺术品,都算是对他们的侮辱。” 王仙芝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身后的一众流民更是仿若看见鬼一般,眼前的景象简直比还在上演的杀戮更让人惊颤。 侯三眼神之中隐隐闪过一丝痛苦,看着就在自己眼前上演的修罗场一般的场景,仿若被唤醒了脑海深处的良知一般,但感受到身旁男人身上传来的寒意,这丝痛苦又被他很好的隐藏了起来。 但如何能够瞒得过凤三。 而凤三并没有揭穿他的打算,反倒是颇为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 人性挣扎,从来都是最为难得的视觉盛宴。 “侯三兄弟,你怎么啦?”七嘴八舌的声音从王仙芝身后响起,如若不是顾及凤三就在身旁,恐怕已经有人忍不住要向前来查看一二了。 王仙芝压制住内心的惊悚,侯三的神色变化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即便是不知道凤三到底用什么手段控制住了他们,但绝非什么正大光明的路子。 抬手阻拦住身后一众大汉的关切,“去帮其他地方,这里我来。” 王仙芝的话很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是大哥......”老六面色犹豫,想要劝说一二,但看出王仙芝心意已定,带着其他大汉一起,快速往其他商铺赶去。 王仙芝做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眼下凤三仿佛是猫戏弄已经沦落到自己爪子底下的老鼠一般,非但没有一口吞下的打算,反而是越发的兴奋起来。 他要用刀子,慢慢地在流民的身上刮去,刮掉他们所有的骄傲和坚持,彻底沦为他手下温顺的羔羊。 正如他对待身旁的无数个侯三一样。 王仙芝显然是看出了他的打算,所以他决定自己留下来,满足凤三变态的心理,至于其他人,能救下一个流民来,便是自己的一份胜利。 “小子,你很聪明,但你也太自信了。”凤三松开侯三,将头盔塞回侯三怀中,将侯三打发回到阵中,身后已经有几名帮众将刚才堂中的交椅搬了出来。 凤三掀开大氅,直接坐倒在交椅之上,紧接着便有下属送上了美酒。 王仙芝握了握手中的链刀,仿佛是在估算自己全力一搏,到底会有多少胜算。 凤三好整以暇地饮了一杯酒,无所谓地看着王仙芝的挣扎。 无论他们有多少准备,在凤三现身的那一刻,他们便已经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至少凤三是这么认为的。 吴法言的眉头微皱,对于凤三的做派,他十分的不喜,但他知道,现在他必须倚仗凤三的存在。 至少,仆从军便是他现在当之无愧的王牌。 如果他始终掌握不了仆从军的秘密,那么凤三便能够一直活下去。 这也是凤三态度越发骄横的底气所在。 吴法言眉头轻展,没有理会身旁目光灼灼地看着狂狮与白奉甲激战的吴器,缓缓走到吴大身旁,淡然问道,“吴大先生,能有几分把握拿下此子?” 吴大眉头紧蹙,清咳一声,仿佛是牵动了身体的内伤,视线则一直紧紧地盯着被狼逐卫团团围住的白狼。 吴法言眉头微蹙,吴大的伤势,目前看来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但他也知道,对于吴大这种层级的人来说,自己到底探查得是否准确,依然取决于吴大本身。 “现在形势不太好说,毕竟白家小子实力增长得实在太过诡异,现在还不知他到底有多少后招。”吴大抬眼扫了一眼县尹府前激斗不已的两人,摇了摇头轻声回应道。 吴法言扭头看了一眼白奉甲,吴大最为白城之中战力最为顶尖的存在,能够让他说出这个评价,至少已经足以让许多人为之侧目。 自然也包括他吴法言。 吴法言转回头去,朝着吴大抱拳行了一礼,沉声道,“还请大先生竭尽全力,此子对于眼下局势异常关键,不容有失。” 吴大斜眼睨了一眼吴法言,又飞快收回了视线,轻咳一声应和道,“县尹大人放心,老夫自当竭尽全力。” 吴法言直起身子来,朝着吴大温声笑道,“大先生,都跟您说了很多次了,不要叫我县尹大人,还是跟我小时候一样,叫我法言吧。” 吴大侧头打量了一眼吴法言,目光之中并没有什么敬畏,只是沉声应了一句,“老夫谨听大人吩咐。” 吴法言看了一眼吴大,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身后的吴大轻声道,“老七找过老夫了。” 吴法言满心狂喜,正欲转身,一声清咳却将他转身的打算直接打断。 勉强平复心情,吴法言快步走回吴器身后,面上镇定,内心却是汹涌澎湃,吴大刚才的一句话,他已经足足等了两年。 今天,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紧紧地握住袖中的拳头,吴法言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腾挪闪动的白奉甲,嘴角噙笑,不由得看得有些入迷。 白奉甲此刻的心思却不在打斗之上,虽然面上打得激烈,但真正的情形却只有他和狂狮二人知晓。 一切都来源于狂狮扑过来后的一句话,“蓁蓁问你,什么时候去接她。” 白奉甲微微一愣,狂狮手下却没有如何留手,一招一式更是虎虎生风,颇具声势。 白奉甲有心速战速决,不由得有些分神,虽然实力比之狂狮已经高出许多,但面上反倒是狂狮占优一般。 狂狮自然也看出来白奉甲心急如焚,快速将白蓁蓁让自己转告白奉甲的话借着交手之机告知。 说话间,一双肉掌飞速拍出,将原本功力已经比自己精深的白奉甲打得步步后退,逐渐远离了县尹府前。 这其实与白奉甲的实力无关,实在是白蓁蓁让狂狮带来的消息太过震撼。 几乎让白奉甲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第二百二十八章 狂扫 如若说话的不是狂狮,白奉甲都会怀疑眼下的会不会是一个骗局。 吴清源居然有想法让吴法言迎娶白蓁蓁? 而白家的老太爷,原本最宠爱白蓁蓁的,这次居然丝毫没有阻拦便答应了。 已经被牢牢锁在闺房之中的白蓁蓁,听到有人带着一匹白狼进城,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了白奉甲。 而白奉甲,也就成了她唯一的希望所在。 狂狮虽然溺爱她,但终归无法扮演救助她的角色。 白蓁蓁,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为他人考虑的好姑娘。 而狂狮,也非常默契地为徒弟保守了秘密,不知道这对于狂狮来说,算不算是逐鹿山没有保护好白蓁蓁的补偿。 因为谁也不知道,当狂狮看到白蓁蓁重新回到白府之时,自己心中的释然。 白奉甲很快消化掉狂狮传递来的消息,对于白蓁蓁的期待,他现在没有办法给一个具体的答案。 “还请前辈转告蓁蓁,我当尽力。”白奉甲挥动手中雪寂,与狂狮的一双铁拳撞击的哐当作响,趁机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狂狮眼中原来的希冀顿时消失了,但他知道,能够得到白奉甲的这句承诺,已然是十分不易。 对于白蓁蓁来说,现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而他狂狮,现在也认不出白家的老太爷,还有白蓁蓁的父母和兄长,就是短短的逐鹿山之行,白蓁蓁变了,而他们也变了。 狂狮心中轻叹,抬起头来,眼中的失望快速收敛而去,沉声问道,“你现在要退,还有机会,否则当真就要折在这里了。” 看着狂狮急切的眼神,白奉甲知道,狂狮归根结底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徒弟,毕竟如若自己当真死在了这里,那么白蓁蓁便彻底没了希望了。 即便如此,白奉甲依然向狂狮道了声谢,沉声道,“前辈,对不住了!” 手中雪寂递出,顺着狂狮拳招之间的一丝破绽,见缝插针,破开狂狮的拳架,直接扎向狂狮的胸口。 狂狮面色剧变,虽然知道刚才白奉甲一直都让着自己,但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败得如此之快。 也难怪就是吴大,也会伤在他的手中。 狂狮面上露出一丝释然,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凝滞,毕竟败也得败得有个样子,否则岂不是太过丢人,自己的主子还在台阶之上看着呢。 口中闷哼一声,双手向中间雪寂狠狠一夹,直接将雪寂加在臂弯之间,身体猛然转动起来,却不是狂狮自己主动意愿,而是对面的白奉甲已经动了。 身体在空中直接旋转起来,强行破开狂狮手臂的防守,雪寂趁势脱困,怒吼着朝着狂狮追杀而去。 而狂狮,看着眼前不断逼近的雪寂,除了后退,已经没有什么选择。 吴器一直盯着场中的情形,对于眼下突然出现的逆转,颇有些惊疑,但他自然不会疑心自己的师父。 只以为狂狮是前期狂攻,后面气力不足。 见狂狮遇险,吴器心中骤然一沉,狂喝一声师父,纵身朝着白奉甲扑去。 而在台阶之上,吴大眼中的笑意,越发浓郁了。 当吴器真正面对白奉甲时,方才意识到对面之人并没有那么简单。 自己虽然从小跟随狂狮习武,用已经死去的台积电的话来说,吴器已经得了狂狮的真传,假以时日,定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狂狮对于这个得意弟子也是异常满意,一时之间,让吴器颇有一种年轻第一人的感觉与自傲。 但白奉甲的出现击碎了他的幻想,面对眼前神出鬼没的雪寂,吴器只恨自己没有多长出两只拳头,眼下即便是手忙脚乱,也只是勉强抵挡住了。 而吴器的赶来,也打乱了狂狮的计划,原本想着就此撤出,这下自然无法如此行事,否则单凭吴器的实力,绝对不是白奉甲的对手。 一滴冷汗从吴器的鬓角缓缓滑落,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井中观天。 眼前的白奉甲看模样并不比自己大多少,为何实力居然有如此悬殊。 狂狮江湖经验丰富,自然看出吴器有些失神,至于原因,他作为师父也是清楚无比。 “徒儿,快快收敛心神!”狂狮号称狂狮,一声怒吼,当即将吴器从失神之中唤醒过来。 吴器扭头看着狂狮焦急的面容,知晓自己犯了大忌,但他毕竟是一个年轻人,年轻本来便是最好的资本。 狂狮仿若彻底换了一副面容,没有了刚才与白奉甲做戏一般的假打,现在却是拳拳到肉,一双铁拳声势颇甚。 加之吴器在一旁,师徒二人同时攻来,让白奉甲也颇为头疼。 但现在白奉甲也不是刚才做戏的白奉甲了,虽然场景没有刚才那般激烈,但狂狮却知道,当下场中的凶险程度比之刚才徒增了数倍。 白奉甲心中更是急切,就是刚才瞬间,场中流民眼见又伤了不下十人,让白奉甲如何不心急如焚。 勉强压下心中焦躁,快速运转冥灵决,手中雪寂在雪中显得更加冰寒,刀面飞快蒙上一层寒冰。 吴大眼睛蓦然一亮,又飞快收敛起来。 他一直等在旁边,等的就是这个。 他迫切需要验证白奉甲所修习的功法是不是就是那神秘的冥灵决。 而刚才白奉甲的功法已经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已经失传百年的冥灵决,就此现世了。 吴大的心骤然跳得快了几分。 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知晓冥灵决重新现世消息的人,甚至可能说是唯一,单是这个消息,就足以让人兴奋。 更何况,如若自己能将这个功法占为己有...... 吴大强行按捺住心中溢散的念头,抬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身旁不远的吴法言,见其一心关注着场中局势,心中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想起来便让人心动的念头。 白启筑城的伟业,不就是从冥灵决开始的吗? 白奉甲自然不会知道吴大已经开始打起他的主意,他现在所想的,就是如何快速脱身。 眼见狂狮须发乱飞,吴器更是怒喝连连,白奉甲一颗心反倒是静了下来。 狂刀! 冥灵决与狂刀的结合,这是白奉甲始终想要尝试的内容,也只是在对阵苍玄二老之时小有尝试,现在,是该狂刀出现了。 白奉甲腹部骤然一缩,将周围冷冽的空气吸入腹中,整个眼睛骤然开始变得猩红。 吴器敏锐地察觉到对手的变化,不由得朝着狂狮高声示警,而狂狮比他经验更加丰富,如何不知道白奉甲现在是要动用杀招了。 “徒儿,一会儿如若不敌,你要立即先退!”狂狮冷眼看着气势不断攀升的白奉甲,朝着吴器冷声嘱咐道。 “可是师父......”吴器还欲分说什么,狂狮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怒喝一声,挥动双拳朝着白奉甲攻去。 白奉甲骤然睁开眼睛,眼神之中已经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冰冷的眼神让狂狮向前冲去的身形不由得一寒,短短愣神之间,雪寂已经朝着挥舞而来。 目标,狂狮的头颅。 即便狂狮为白奉甲带来了白蓁蓁的消息,更是白蓁蓁的长辈,但现在,狂狮是敌人。 是敌人,便不允许有任何的怜悯。 雪寂与铁拳相遇,没有想象中金石相击的声音。 一声惨呼响彻了全场,那是狂狮的惊呼。 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铁拳,现在居然裂开了一个口子,如若不是自己撤拳及时,恐怕现在自己的手掌都会被雪寂齐齐砍断。 狂狮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脚下不停,当即快步向后退去。 没有了引以为傲的铁拳,狂狮只是一头病狮而已。 吴器心中一惊,惊呼一声师父,当即便要上前营救。 但他的速度如何能赶上白奉甲,却见白奉甲犹如天神下凡一般,双手执着雪寂,眼神淡漠,面上不带丝毫表情,挥舞雪寂凌空斩落,让吴器顿时有一种遍体生寒的感觉,而勿论就身处雪寂之前的狂狮了。 强行按住心中不断涌动的惧意,吴器欺身向前,用身体挡在了正在快速退却的狂狮身前,在他的对面,正是冰寒彻骨的雪寂。 刚才刀身冰寒的雪寂,现在刀面之上居然同样涌动出丝丝血痕,似乎是雪寂正在吐出刚才吸纳的鲜血一般。 随着刀面上血痕的流转,雪寂犹如一把魔刀,横亘在吴器的心中,更加剧了雪寂的震慑力。 感受到对面刀身传来的寒意,吴器怒喝一声,驱赶出心中的惧意,勉强击出拳头,想要将雪寂前行的方向打断。 但白奉甲变招的速度比他更快,仿若是已经预判到吴器的想法,手中雪寂骤然一翻,变刺为劈,朝着吴器的拳头劈去。 吴器心中骤然一沉,刚才狂狮便是伤在这一招上,他如何还会重蹈覆辙。 骤然闪身打算避开这一刀,但却没想到白奉甲的这一招也仅仅是虚招,雪寂刚要落到吴器胸前之时,骤然朝着吴器横切过去。 吴器面色大惧,身形一矮,勉强避开雪寂,但就此下去,恐怕连一招也支撑不下去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伪装 “大先生,还请您出手相救。”吴法言转过头来,朝着吴大行了一礼,一脸急切地道。 吴大清咳一声,抬眼看了一眼吴法言,见其模样不似作为,而他作为吴家最大的谍报头子,自然知晓吴法言与吴器的感情并没有面上那么简单。 轻笑一声,“县尹大人不必着急,现在也算是对年轻人的一种历练嘛。” 话虽如此说,但心中却不敢大意,声音未落,整个人一闪身,只留下一道残影,下一刻人已经到了吴器身旁。 吴法言抬眼一看,见吴大已经出手,不由得心中一松,毕竟吴器的关系至关重要,比之吴大更为关键,如若损失在这里,那当真是得不偿失了。 抬头朝着场中凤三哪里看了一眼,却见凤三依然漫不经心地戏耍着王仙芝,既不着急让他落败,又恰到好处地让他不断地受点小伤。 猫捉耗子,也不过如此了。 吴法言眼神一寒,又飞快收敛起来,眼见身前的狼逐卫损失越来越大,嘎达更是身上挂彩,浑身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是受了多重的伤。 吴法言心中一沉,冷声朝着场中喊道,“龙大老板,差不多就可以了。” 凤三闻言,如何听不出吴法言话语之中的不满,轻笑一声,淡然应和道,“快了快了,大人放心,等在下了结掉此人,便过来援手。” 话虽如此说,脚上却没有什么行动,依然一脸淡然地坐在交椅之上,缓缓打出一只凤翎镖,看起来速度很慢,但对面的王仙芝却偏偏躲不开。 对于吴法言的不满,凤三早有预料,仆从军的现世,虽然让他手中的筹码重了许多,但同样,吴法言与自己的关系注定回不到以往的状态了,权高震主,这并非一句虚言。 而让他交出仆从军的秘密,这又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毕竟世界上只有一个五毒,而现在五毒,就是他最大的宝贝,事关他身家性命的宝贝。 既然如此,还不如保持当下的关系更为妥当,毕竟帖木儿对于自己的靠拢,虽然没有应允,但并没有拒绝,这本身就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态度。 而且凤三相信,当帖木儿知晓自己有着这么一支特殊的军队,想必不用自己主动去求,帖木儿也会委身下来招徕自己,至少兀鲁尔哈绝对会作出这个选择。 一念及此,凤三不由得心中嗤笑一声,凤舞虽然颇合自己心意,但毕竟只是女人,如何能够知晓现在的龙大老板,到底在白城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而相应的,在仆从军现世的一刻,其他的势力,都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比如说现在正苦苦支撑着白狼疯狂进攻的狼逐卫。 原本凤三还有想法将这支力量收为己用,但嘎达颇有些成为吴法言心腹的意思,让凤三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既然如此,那便死得干净吧。 凤三掷出一支凤翎镖,看着对面已经成了一个血人的王仙芝,轻声笑道,“我说小子,看你是条汉子,跟着我干,怎么样?” 王仙芝勉强站直身子,冷眼瞥了一眼对面的凤三,歪头吐出一口血水,冷哼一声,手中的链刀再次出鞘,朝着凤三劈去。 而在另外一处战圈,白奉甲的雪寂,已经到了吴器的脖颈之间。 吴器见吴大来到,心中不由得大定。 “大先生,还请助我!”吴器欣喜地朝着吴大比划道。 吴大嘴角噙笑,朝着吴器点了点头,伸手朝着雪寂轻拍,将雪寂勉强拍到一边,算是有心算无心,解了吴器的燃眉之急。 吴器心中大喜,正要说什么,却感觉身体蓦然一轻,还未回过神来,便听身后一个声音狂怒道,“吴大你敢!” 听声音正是自己的师父狂狮。 吴器回过神来,方才发现自己已经飞在空中,正朝着对面的白奉甲扑去! 吴器面色顿时大变! 可惜他是个哑巴,想要破口大骂终归不可能。 看着白奉甲猩红的眼神之中流露出来的残忍,以及那闪烁着刺骨寒光的雪寂,吴器不由得心灰意冷。 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么? 一念及此,吴器不由得扭头看向府衙前站立的吴法言,面色露出一丝苦笑,原本与他约定好的事情,恐怕现在再也无法帮着他实现了。 府衙前,吴法言的一张俏脸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袖中双拳紧握,又快速松开。 他身处局外,对于场中形势比之吴器要清楚的多。 就在吴器飞出去的瞬间,吴大已经犹如一道魅影,紧紧地附在吴器身后,鬼魅地朝着白奉甲扑去。 换句话说,吴器不过就是吴大吸引白奉甲注意力的一个遮蔽而已。 吴法言强行压下了心中的冲动,目光注视着场中吴大的一举一动,静静地等待着交战的结果。 吴器扭过头去,缓缓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死在此处的准备。 雪寂的凶威,他刚才已经领教过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之中的狂刀并未落到自己身上来。 反倒是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吴器睁开眼,却见吴大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前,而他的手上,戴着一双漆黑的手套,紧紧地抵住白奉甲的雪寂,就此僵持着。 吴器很快反应过来,被刚才吴大顺势推出战圈之外,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对峙。 吴大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才将吴器扔出来,除了吸引白奉甲的注意力,未尝没有拖延时间的意思,若不是吴法言的存在,甚至于他都不会理会吴器的死活。 白奉甲强行运转冥灵决,虽然功力暴涨,但吴大多少年的江湖经验,知晓这样的举动未尝没有反噬,而他现在需要等的,就是白奉甲反噬的到来,或者说白奉甲已经受到了影响,吴大心中猜测,会不会就是他的神智呢? 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闪身出现在吴器身前,想要趁着刀势将尽未尽之时偷袭,却发现形势并不如自己所料。 白奉甲嘴角闪现出一丝嘲讽,雪寂顺势下切,扫着吴大的下腹骤然向上一挑,居然以一招剑法来应对吴大。 吴大也从未想到,白奉甲居然能通过手中的刀,使出剑的招式,一舍刀的大开大合,反倒是颇为精巧灵活。 但等吴大发现时,已经晚了。 雪寂已经飞快出现在自己的胸口,自己已经是避无可避。 吴大不愧是吴大,当得知吴清源毫不留情地将自己再次派了出来,便知道今日自己免不了要大动干戈,直接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取了出来。 乌金手套。 这还是当年白家老太爷送给自己的,毕竟年轻时谁还没有几个朋友呢。 号称能挡万物,来自西域的异宝,现在就戴在吴大的手上。 而下一刻,无坚不摧的雪寂,就这样被吴大的一双肉掌,加上一双手套,紧紧地锁在手中。 但吴大也并非没有付出一丝代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通过手套,一丝未减地传入了他的体内。 瞬间牵动了体内的伤势。 吴大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知道,自己中暗算了。 准确来说,被白奉甲阴了一把,原本以为自己的螳螂,没想到对面的黄雀居然是只老鹰。 刚才猩红一片的眼神,虽然依旧猩红,但却难掩背后的一丝清明和戏谑。 手中雪寂轻震,强行破开吴大的封锁,重新恢复自由的雪寂不由得发出一声轻鸣。 白奉甲感受到雪寂的欣喜,不由得嘴角含笑,朝着吴大笑道,“吴大先生好功力,居然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地来送死了。” 吴大闻言微愣,顿了顿方才反映过来白奉甲这是在嘲讽自己啊。 轻哼一声,冷笑道,“黄毛小儿,要论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长老才是。” 白奉甲却没有受训的意思,反讽道,“原来吴家就是这么对待长老的。” 吴大顿时语塞,自己虽然名义上是吴家当代的传功长老,但实际上并不需要自己传什么功,毕竟吴清源禁止吴法言习武一事,他吴大是第一个知悉的,况且自己虽然领了长老的职位,却从未享受过一天长老的待遇。 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这是吴大从小最为怨怼的事情。 自己的祖上跟着白珢起兵,立了大功,但因为出身就是白珢身边奴仆,不过是受了当代白家传功长老的赏识收为不记名弟子,而且悟性颇高,对于白家当年的功法修习的八九不离十。 等到白家残破,白珢重新恢复家族建制之时,因为上一代传功长老跟随白呈奉送死,只能无奈地让自己的祖上领了传功长老的职衔。 而吴大的祖上也当真是一代豪杰,就凭借从上一代传功长老手中学到了功法,加上白珢和一众投靠白珢的白家人的记忆整理,居然将白家的功法恢复的七七八八,也算是除了起兵之外为吴家建立的另一大功勋。 但奈何,所有的荣耀都随着白珢和吴大祖上的先后离世而烟消云散。 传功长老,与暗卫的首领,以可笑的姿态诡异地存在了一起。 所以由不得吴大不恨。 心中恨意到了极致,人终归要做点什么的。 第二百三十章 破敌 “小子,你现在嘴硬,但看场中局势,你又能嘴硬到何时呢?”吴大冷哼一声,嘴上也不甘示弱。 其实他并不怕拖,毕竟现在形势对自己一方有利,反倒是白奉甲等不起。 却不知白奉甲同样也是在等时间,连番受到狂狮、吴器和吴大的围攻,即便是有冥灵决源源不断的支撑,但奈何狂刀本身消耗就大,如何能够一直这么支撑下去。 白奉甲没有去看场中局势,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无能为力,深吸一口气,朝着吴大笑道,“你想错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道寒光闪彻白雪纷飞的夜空。 吴法言不由得眯起了双眼,只是朦胧之中看到一道白光从面前闪过,等他睁开眼,便见吴大面色难看地站在狂狮身旁。 “发生了什么事?”吴法言不等吴大等人退回来,今夜首次有些惊慌地问道。 因为白奉甲不见了。 就在短短的眨眼瞬间,仿若从场中消失了一般。 “你看清楚那一刀了么?”楼上的白绮罗握紧拳头,强行按捺心中的惊喜,侧头朝着哑奴问道。 哑奴缓缓饮了一口酒,压下心中的惊诧,沉默着点点头,刚才白奉甲的那一刀堪称惊艳。 “那是铁大哥的成名绝技,碧落黄泉,犹如羚羊挂角,无处觅形,等到敌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身死的时候了。”此刻的白绮罗,开心得犹如一个孩子,用哑奴从未见过的欢欣神色开心地道。 哑奴再次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何以白绮罗会对那个铁大哥如此痴心了,徒弟尚且如此,师父定然也有其英雄气概。 哑奴没有再理会沉醉在回忆中的白绮罗,抬头看向对面的饭庄,其他人看不到,但他如何不清楚。 就在雪寂劈落的瞬间,白奉甲已经闪身进入了酒庄的二楼。 那处夺去无数流民性命的阻击台。 吴大缓缓抬起自己依然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号称坚不可摧的乌金手套,在虎口处居然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印痕。 心中对于白奉甲的实力,有了一个全新的估计,心中不由得怀疑,自己这般辛苦作局,到底是否能够如愿擒住这个小子。 不过转念一想,吴大也就释然了,毕竟现在还有一个凤三在等着白奉甲。 而凤三的实力,吴大也不敢说自己了解的十分透彻,让他帮忙消耗消耗白奉甲,实在是一个绝妙的选择。 至于自己,刚才的表现已经足以让所有的人满意。 吴法言冷冷地抬起头来,便见十来个军士惨呼着从饭庄酒楼的二楼摔落下来。 已经被压制得火起的流民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 场中被凤三折磨的浑身血污的王仙芝支撑着站起身来,朝着凤三讥笑起来。 凤三顾不上王仙芝的挑衅,转身看向自己的产业,心中怒火中烧,扭头看向吴大,却见吴大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更是火气,因为的他的目光还看到了站在吴大等人身后的吴法言,那是一双足以吞噬掉任何东西的满是怒意的眼神。 凤三心中轻颤,哪怕现在再如何自傲,要让他真将吴法言彻底得罪死,他还真得认真掂量掂量。 阿七听到前方传来的欢呼声,心中不由得振奋,抬头便见到前方不断摔出的军士,知晓定然是白奉甲出手了。 转过身去,快速回到自己所分的分段,顾不上街中的惨状,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冲!” 话音刚落,整个人一刀将身旁满是箭枝的门板劈为两半,直接举在手中,朝着身旁短暂停歇的店铺冲去。 小虎头闻声更是一振,就在刚才,他几乎想要逃跑。 已经有不少人逃跑了。 他们本就处在队尾,相较于前阵来说,所受的压力自然要小很多,逃脱的阻力也更小。 甚至于县尹府都没有选择将他们堵死,而是将他们的来路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只是象征性地摆了几个拒马桩,这自然挡不住想要逃走的流民。 县尹府是在引诱他们逃跑。 看着眼前不断死去的流民,再看看偷偷摸摸向来路摸去的流民,小虎头紧紧地攥着怀中的菩萨像,选择留在了原地。 静静地等待着神使的召唤。 重新拾起掉落在一旁的菜刀,小虎头学着周围的流民怒吼一声,从躲避的廊柱外站立起来,跟随者阿七一起,朝着身后的店铺冲去。 白奉甲的速度很快。 甚至都没有耗费多少时间,便将饭庄二楼的弓箭手全部清理了个遍。 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他们的作用,凤三没有选择为他们配备刀枪,有的只有一捆捆的箭矢。 甚至于白奉甲都有些心惊,若是这些箭矢全部倾泄到承平街上,恐怕自己今日带来的这些人,没有几个人能够活下来。 没有了此处阻击点的压制,刚才突围到最前面,此刻正躲在各处苟延残喘的流民压力顿时一松,刚开始只是凤三站立的周围,现在已然成了彻底解放。 老六拔掉身上残留的箭矢,顾不上照顾王仙芝,带头朝着另外的店铺攻去。 相较于繁华的承平街两侧绵延不断的门店,刚才白奉甲拔掉的,仅仅是其中紧要的一个而已。 白奉甲提刀,缓缓从饭庄之中走了出来。 初来时的白衣,此刻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 血痕流转,本就耀眼的雪寂显得更加魅惑。 凤三踢倒身后的交椅,笑意吟吟朝着白奉甲鼓了鼓掌,“果然是铁浮屠的爱徒,奉甲贤侄没让老夫失望。” 白奉甲同样面色冷峻地盯着凤三,缓缓平复体内有些暴乱迹象的内力,戒备着凤三突然出手,心中诧异凤三居然知晓自己师父的存在。 见白奉甲不理会自己,凤三也不在意,淡然笑道,“看来贤侄已然是得了狂刀真传,只是想必现在也是饱受折磨吧?” 没有理会白奉甲面上的诧异和探究神色,凤三手指微动,一柄凤翎镖从地上一跃而起,直接跃回凤三的手中,又被他快速打出。 一声轻哼从凤三身后传来,凤三却没有回头。 王仙芝捂着自己的肩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凤三,没想到凤三暗器的水平几已臻至化境,已经不是自己靠偷袭便可取胜的。 凤三此刻自然不会再将心思放在王仙芝身上,淡然道,“当年我与你师也算是知己好友......” 听到这话,醉香楼上的白绮罗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正要有所动作,却被哑奴直接拉住了,“再等等,看看他玩什么花招。” “当年你师傅一世英豪,却被白昊君算计,只能自囚于风雨间,实在是可惜啊。”凤三轻叹一口气,说出的话却足以震颤白奉甲心魄。 “不,不可能,你在骗我。”白奉甲紧握雪寂,坚定地摇了摇头,朝着凤三凝重地道。 而楼上的白绮罗,已经从刚才的面沉似水,变为了满脸悲戚,见白奉甲不信,不由得轻声道,“傻孩子,凤三说的,句句是实啊。” 但奈何她此刻的话,白奉甲却听不见。 凤三嗤笑一声,恨声道,“白昊君那个伪君子,也只有你们这些被风雨间洗脑的年轻人,方才会如此崇敬他。” 白奉甲微微退了两步,虽然面上强装镇定,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小心!”一声惊呼惊醒了白奉甲,下意识挥动手中雪寂,一听清脆的碰撞声在白奉甲身侧想起。 凝神细看,却是一支精巧的凤翎镖。 而在他的对面,凤三依然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仿佛根本就没有出过手一样。 “小子,别人打架的时候,不要插嘴,否则惹了老子,当着就送你上西天了。”凤三没有转过身来,王仙芝却听出了他话中的冰冷。 白奉甲没有被凤三偷袭的恼怒,仿佛只有如此方才是正常的一般,心中反而安定了下来。 “是了,凤三一定是为了偷袭我,方才说出刚才那番话,就是为了扰乱我的心智。”白奉甲在自己心中找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解释,轻握雪寂,凝神盯着凤三的一举一动,时刻防备着凤三的再次偷袭。 凤三的实力到底有多高,谁也不清楚。 虽然都是风雨间的人,但白奉甲对于凤三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纸面上,或者便是前辈教习的只言片语之中。 只知道他的暗器已经臻至化境,巅峰时期能够同时打出一百零八道凤翎镖,只要他想,任何东西都能成为他手中的暗器。 包括一颗石子,一粒沙子,甚至于一滴寒冰。 白奉甲没有见过凤三出手,之前在醉香楼之时,自己也被苍玄二老缠住,反倒失去了一次观察对手的好机会。 但他见过凤舞出手,甚至有过直接交手,作为凤三唯一的亲传弟子,一身暗器已经足以让白奉甲惊讶。 那么凤三呢? 白奉甲不由得心中有些没底。 更为关键的是,从刚才的偷袭来看,凤三并不准备用前辈与晚辈的关系来解决,这是最让白奉甲忌惮的一点。 一个厚颜无耻的江湖高手的可怕程度是难以想象的。 但该来的总会来的。 一枚凤翎镖悄然出现在凤三手中,镖头之上的寒光,衬着雪寂的冷冽,让周围的空气都更冷了几分。 镖与刀的相遇,不知胜负将是如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险境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凤翎镖破空袭来,悄无声息。 白奉甲凝视着迎面而来的凤翎镖,心中警惕,手腕轻转,手中雪寂当中而立。 下一刻,白奉甲并未如其它人所想原地迎敌,而是主动出击,持刀向着凤三而去。 凤三嘴角闪现一抹冷笑,白奉甲的机智和应变都是上上之选,否则真要停留原地,恐怕不出片刻就将被凤翎镖扎成筛子。 但即便变被动为主动又如何呢? 眨眼之间,凤三已经打出了九支凤翎镖,即便是近在咫尺的王仙芝,根本没有看清凤三是如何出手的,更不知这些凤翎镖都藏在凤三身上何处。 但他可以确定的有一件事,如果凤三刚才就是这般对待自己,自己恐怕活不过当面,一念及此不由得遍体生寒。 而在凤三对面的白奉甲的压力可想而知。 雪寂轻点,将一柄柄飞刀击落,时间虽短,却未能靠近凤三半步。 白奉甲却也知晓此刻急躁便是最大的敌人,耐住性子,不住变换自己的位置。 凤三却仿佛早有预料,凤翎镖从不同方位打出,若是谁正站在凤三对面,便可见到一幅堪称神异的影像。 在凤三周围,因为速度太快,以其身体为中心,幻化出无数残影,仿若寺庙之中的千手观音,而这或许也正是凤三千手阎罗称号的由来。 但白奉甲无心欣赏这一奇异景象,凤三每一次的动作,都会伴随着一枚或者多枚凤翎镖,转瞬之间,白奉甲已经击落了三十六枚凤翎镖。 而凤三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源源不断的凤翎镖从他的手中打出,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向着白奉甲而去。 在他身后的王仙芝已经无法再看,仅仅是刚才强行看了片刻,便已经有了头昏脑涨的感觉。 更何况身为凤翎镖目标的白奉甲。 白奉甲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进入合意之境,手中刀顺着雪寂的意念而动,任由雪寂牵引着自己的身体不住地击落击来的凤翎镖。 没有人知道凤三已经打出了多少凤翎镖,闭着眼睛的白奉甲却是清清楚楚。 此刻环绕着他,不断从各个角度诡异出击的凤翎镖,加上刚才已经被他击落的三十六枚,已经整一百零八之数,达到了凤三所能达到的极限。 不,准确地说,是白奉甲所知道的极限。 而凤三也没有再次打出凤翎镖的迹象,仿若一如白奉甲所预料一般,自己所能同时操控的最大限度便是一百单八之数。 凤三脸上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松神色,手臂挥舞,手指连动,刚才被白奉甲所击落的三十六枚凤翎镖自地面一跃而起,从下向上朝着白奉甲而去。 此刻的白奉甲,已经彻底笼罩在刀芒之中,犹如一道刺眼的光球,这些偷袭而去的凤翎镖刚一遇到刀芒便被击回。 凤三的鬓间微微见汗,显然同时操控一百零八枚凤翎镖对他来说同样是不小的负荷。 但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 白奉甲的消耗比他更大,随着凤翎镖不断的穿刺,光球转动的速度也开始缓缓放慢了下来。 凤三面色微喜,心中却是暗骂,眼前的小子着实难缠,好歹之前有狂狮等人帮忙消耗了一些,否则自己对付起来还真是有些棘手。 凤三轻吁一口气,无论于公于私,自己都不会放过白奉甲,此刻马上就要建功,不由得心中微松。 更让他惊喜的事情还在后面。 一道凤翎镖随着凤三的操控,再次从地面跃起,重新加入围杀白奉甲的行列。 一滴鲜血出现在穿透而出的镖身之上,在冰寒的镖面之上显得异常的扎眼。 凤三心中大喜。 白奉甲受伤了。 凤三手指轻动,那枚凤翎镖当即回到凤三手中,仔细验看,确实是鲜血无疑。 看着镖身上的鲜血,凤三不由得狞笑起来。 “铁浮屠,当年你害我身陷奴籍,今日,我便宰了你的徒弟,算是对你当日恩情的报答吧。” 一念及此,手中凤翎镖弹射而出,从白奉甲头顶穿入,击破光团,从底下穿出,其上一抹鲜血更加亮眼。 “哈哈哈!”凤三已经忍不住狂笑起来。 醉香楼上,白绮罗的面色难看,哑奴识趣地抿了一口酒,没有说什么劝解的话。 “如果让你此刻去救他,有多大把握?”却没想到是白绮罗率先打破了沉默。 终于憋不住了么?哑奴心道,却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还有你救不了的人?”白绮罗扭头看向哑奴,面色有些不善。 哑奴苦笑一声,朝着白绮罗耸了耸肩道,“我的绮罗大老板,我也是肉体凡胎,如若是对上凤三之前,我还可以全须全尾地将他带回来,但现在既然凤三出手了,那这种可能性自然没了。” “你的意思是你打不过凤三?”白绮罗面色更冷。 哑奴对这种无比粗劣的激将法自然不感兴趣,却也由此可知白绮罗当真对白奉甲起了在意之心,坚定地摇了摇头,算是彻底否决了白绮罗的提议。 对于凤三,哑奴当真没有稳胜的信心,最为关键的是,他有一种预感,眼下凤三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绝对不是他的极限。 一如刚才的吴大一般。 但他们隐藏着的手段,具体是因为什么呢?哑奴微微有些好奇。 白绮罗从新扭头看向楼下场中,心中轻叹,“铁大哥,看来天意如此,终归要让我亲自替你报仇。” 目光看了看场中化作一道白光的雪寂,一滴眼泪从白绮罗眼角滑落。 趁着凤三将注意力彻底集中在白奉甲身上,王仙芝站起身来,缓缓地朝后方而去。 当然,他不是临阵脱逃,因为他有更重要的目标。 老六的攻势并不算顺利,一道身影出现在那座茶楼的露台之上,缓缓摇着折扇,颇有些羽扇纶巾的模样。 但王仙芝知道,此人的出现,简直比凤三更加致命,因为他比凤三更冷静,更狡诈。 金钱帮曾经的二当家,当今乌衣巷的头号人物,闫云山。 而闫云山选中的位置也是极好的。 若说醉香楼乃是绝佳的望塔,那么凤三的饭庄便是县尹府最好的箭楼,现在闫云山所站的地方,则是承平街中的棋眼。 身处承平街的中间地带,此前精心设计的环空廊道,现在已经将所有的挡板全部撤除,无数的弓箭手,正分拨朝着楼下轮射。 即便老六已经算是英勇无比,却也被压制的死死抬不起头来。 看着浑身是血的王仙芝朝着此处走来,闫云山嘴角轻笑,既没有感到可笑,更谈不上慌乱。 反倒是底下四处掩藏的流民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若不是王仙芝身上的伤,将是最好的天降救星。 即便如此,场中的流民依然感觉到了振奋。 小虎头收回看向王仙芝的目光,那个血人让他有一种想要膜拜的感觉,他的每一步都很稳,手中的链刀正缓缓向下淌血,但他眼神却是那般的坚毅。 摸了摸怀中的菩萨像,有几次都差点摔落出去,都被小虎头及时发现。 但现在,小虎头第一次对怀中的菩萨像产生了怀疑。 就在刚才,他已经向怀中的神像祈求了无数次,希望能带领他们脱离险境。 原本还算年幼的他,就在今夜,见过了太多的生死。 鲜血总是帮助人成长最好的灵丹妙药。 即便手中提着的依然是他的菜刀,但小虎头已经不是开始的那个小虎头。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虎头的脑袋,“小子,别看了,快躲好。” 一个同样稚嫩的声音在小虎头身边响起,小虎头不用扭头,都知道是阿七在说话,只是现在阿七的情况并不好,一支羽箭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肩膀,让他本就白皙的面容更加惨白。 小虎头强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阿七是为了救自己而受伤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死在了突袭的路上,其中一个,用身体挡在了小虎头的身前,一如阿七一般,只是阿七比较幸运而已。 闫云山收起手中折扇,轻轻向前一指,无数弓箭调整方向,冲着慢慢靠近的王仙芝而去。 王仙芝抬起手中链刀,即便是最轻微的动作,依然牵动了刚才凤三所留下的伤口。 虽然每处伤口都不深,但为王仙芝带来的,则是无尽的折磨。 抬刀劈落几支射来的羽箭,王仙芝扭头吐出了一口鲜血,惊得老六当即大叫,“保护大哥!” 一行流民当即在老六的带领下冲了出去。 只是手中早已经被扎满了箭矢的门板此刻显得无比的脆弱,已经无法遮蔽住他们的身体,护佑他们的安全。 仅仅是小虎头眼见,便已经有三四个流民倒在了前去迎接王仙芝的路途之上。 但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 老六掷出手中弯刀,劈落笔直朝着王仙芝射去的一支箭矢,正要伸手将王仙芝扛回,却被王仙芝直接推开了。 一道寒光从王仙芝身上闪出,老六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对面的箭矢顿时为之一空,就在老六的身后,一支箭矢插在了王仙芝的胳膊上,他已经竭尽全力,却依然失手了,不过好歹老六安然无恙。 而在白奉甲与凤三的战圈之中,快速旋转的光团缓缓慢了下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破 只听凤三大喝一声,“给我破!” 白奉甲狂舞的雪寂出现了一丝凝滞,在一百零八枚凤翎镖的夹击之下,不得不停止了下来。 凤三看着白奉甲肩膀之上出现的雪寂,心中狂喜,得势不饶人,手臂轻抬,所有的凤翎镖停滞在空中,镖头的指向,就是白奉甲。 躲在一旁廊柱之下的流民已经发出了惊呼之声。 在所有人看来,白奉甲已经是深陷死地。 一百零八枚凤翎镖,从四面八方死死地困住白奉甲,哪里还有生还的道理。 一念及此,一些流民已经开始了哀嚎出声。 原本想着神使降世,可以带着他们掀翻县尹府的统治,就此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听了雪影的鼓动,跟着这个所谓的神使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里,非但没有得到啥好处,反倒是要将性命丢在这里。 这当真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吴法言嘴角轻扬,对于流民们的反应他很满意。 闫云山的心思比凤三更为细腻,否则也不会一直被凤三倚为臂膀,总是在幕后帮着凤三了结各种各样的麻烦事。 在身后仆从军微带诧异的目光之中,闫云山抬起了手中的折扇,减缓了发箭的频次。 他要让所有的流民,都看到他们的神是如何死在他们面前的。 一支响箭从闫云山手中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明艳的弧线,伴随着刺耳的声响,朝着白奉甲飞去。 王仙芝等人不由得扭头看向响箭的走向,以及它的落点所在。 响箭的速度很快。 从四周密密麻麻的凤翎镖中寻到一处空隙,直接进入。 白奉甲抬刀一挡,将响箭击落。 但响箭的到来,显然不是为了杀敌,更多的是一个信号。 在白奉甲触碰响箭的瞬间,凤三手指轻动,一百零八枚凤翎镖紧跟着动了。 犹如倾泄的洪水,朝着当中的白奉甲没去。 凤三面上已经忍不住带上了狂喜之色,只待白奉甲毙命,他便会以最大的声音狂呼出来。 但吴法言却没有这么乐观,或者说,他相信白奉甲不会就此死在这里。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便是生擒白奉甲,他对白奉甲有这个信心。 归根到底,从吴器传递给他那份线报之后,他对于白奉甲的兴趣,已经不是普通的敌我,他更像探究的是,白奉甲在这份宝藏的背后,到底知道些什么? 他并没有兴趣,也没有那个能力与自己的父亲争抢白狼的归属,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将目标锁定在白奉甲身上,只不过对于吴法言而言,他始终认为白奉甲比之白狼更有价值。 即便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甚至于就在刚才,他也险些丧命于此,但他的反应都没有此刻这般激烈。 小虎头手中紧紧攥着菩萨像,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的白奉甲。 所有的厮杀声都已经停止了,只要场中的结果一出,他们再多的挣扎或者努力,都将见出分晓。 这反倒给血腥的承平街留出了一丝静谧,也显得更加的诡异。 在万众瞩目之中,一百零八枚凤翎镖犹如孔雀开屏,从不同的角度朝着中间的那道身影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线。 下一刻,凤三面上的笑容凝住了,又飞快变得狰狞。 所有的凤翎镖从不同角度被直接崩飞出去。 哪里有刚才的那般声势,反倒是显得凌乱不堪。 一声欢呼从王仙芝喉中吼出,飞快迎来的所有人的响应。 小虎头欢呼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两道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打湿了他的脸。 他无法想象,若是那道身着白衣的身影死在此处,他又将如何渡过未来的岁月。 现在好了。 吴法言的面色一僵,虽然预料到白奉甲必然有所作为,但未料到居然是如此这般。 对于吴法言而言,刚才的最好结果便是白奉甲奋力挣扎,最后保住了一条命,却也只剩一口气,犹如一道垂死的羔羊落在他的手中。 但现在,白奉甲用自己的实力为吴法言上了生动一课。 一丝笑意浮现在白奉甲嘴角。 从凤三动手开始,他便一直在示弱,就在此前,那支所谓带血的凤翎镖,也不过是他专门咬破舌尖,为迷惑凤三所精心设计的礼物而已。 果然让凤三放松了警惕,选择停下围杀,想用最残忍,却最有声势的方式来杀死自己。 却也给自己留下了宝贵的时间。 体内冥灵决飞快运转,此前设置在丹田左右的穴道已经全部解开,此刻白奉甲都能够感觉到内力在体内狂暴的游走,这是今日先遇吴大,后遇狂狮、吴器、吴大,以及此刻面对凤三厮杀的结果。 但如若能够彻底击退凤三,调动起所有流民的心气,那一切都值得。 因为他知道,雪影的生死,关键就在于他们此处。 勉强控制狂暴的内力汇聚于胸腹之间,甚至都不见有何动作,内力骤然一泄,在凤翎镖突袭之时,朝着四周爆发开来,将袭来的凤翎镖全部击飞出去。 凤三能够同时控制一百零八枚凤翎镖,着实是一件让任何人都震惊的事情,但同样,声势浩大、减少死角的同时,也造成了每支凤翎镖的威力必然受到了影响。 否则也不会被白奉甲用此招破得干干净净。 凤三手指轻弹,想要控制四处迸射的凤翎镖,却发现没有任何反应,白奉甲内力爆发产生的威力,远远超过了凤翎镖能够承受的范围。 凤三的心咯噔了一下。 白奉甲的反应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甚至于都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随着凤翎镖的迸飞,白奉甲紧跟着动了。 一道白光破空而出。 雪寂再出,却不是刚才的守。 一道清鸣伴随着雪寂的前进而响彻承平街,飞快突袭到了凤三的身前。 甚至于白奉甲都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凤三额头显现出来的皱纹,和鬓角飘飞的几丝白发。 他终归也是一个半老的人了。 白奉甲心中轻轻感叹一声,凭空生出一丝莫名的情绪,但他知道,这道情绪并不是因为凤三,而是与凤三相差无几的另一个人。 但眼下,他的首要任务,是为风雨间诛杀叛逆。 凤三嘴角浮现一丝狞笑。 奉字科头名,果然非同一般,只是如此便想杀死自己,岂不是让所有的人笑话,毕竟自己才是风雨间的三当家。 凤三再次动了。 从凤翎镖出现在场上开始,他便没有再动,只是手指轻动,便将白奉甲几乎陷于死地。 而现在,他动了。 无数飞散的凤翎镖再次找到了主人。 挣扎着起身,随着凤三的动向而尾随前去,很快在凤三身后形成了一条由凤翎镖组成的雀尾。 只是这道尾巴是致命的。 下一刻,凤三出现在白奉甲的头顶。 一枚凤翎镖出现在他手中。 白奉甲持刀向上突袭,眼角微微跳动,凤三手中的凤翎镖,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的感觉。 他很快反应过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凤三手中所持的凤翎镖,仿若一道凤凰的虚影,真正的实体就在凤三身后,刚才的那些凤翎镖,整齐地排列在哪里,组成了一道孔雀的模样。 一百零八,与一。 数量的变化,给白奉甲却是不一样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此刻的场中,加上凤三手中的那一枚,凤翎镖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一百零八,或者说,这便是凤三的另一种突破方式? 白奉甲不知道,只知道凤三此刻显露出来的实力,让他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只是不知道他是在为自己,还是为了流民,抑或是为了风雨间而忧虑。 刚才还在欢呼的王仙芝和流民同时止住了声音。 就是静静站立在吴法言身旁的吴大,微微浑浊的眼中也不由得射出寒光,凤三手中的凤翎镖,同样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甚至于他在想,若此刻自己身处白奉甲的位置,是否能够躲过。 醉香楼上的白绮罗重重地拍了一把窗栏,若不是哑奴及时化解,恐怕其手下的一面窗户当即便会被震飞出去。 还未等哑奴吁出一口气,便听白绮罗语气冰冷地恨声道,“凤三果真该死!” 哑奴侧头看了看白绮罗,有些好奇何以有此说法,但他却知白绮罗心性变幻无常,这从他将白绮罗带出风雨间之后,便已经有所端倪,倒也不再追问什么。 白绮罗满脸寒意地死盯着场下,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吴法言一双眼睛没有看向白奉甲,反倒是看向了凤三,眼神变幻不定,同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场中二人对这些浑然不觉。 凤三手腕轻动,手中凤翎镖向下打出,身后巨大无比的孔雀虚影紧跟着动了,犹如孔雀凌空,从天而降直接朝着白奉甲而去。 白奉甲面色冰冷,压制住想要吐血的欲望,脚下狠狠一跺,整个人顺势向上而起,手中雪寂仰天长啸,逆势而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于此。 连城西处发出的一声烟花的闷响也没有留意到。 风雨间上下两代人,以另外一种方式,在这里见证生死。 白奉甲血衣鼓荡,看着面带冷笑的风三,强行压下口中血水,大声喊道,“破!” 下一刻,雪寂,与凤翎镖,在空中交会。 第二百三十三章 逆转 刀与镖相会,顿时高下立判。 白奉甲手中雪寂向下一沉,蓦然喷出一口鲜血,刚才隐藏极好的伤势顿时爆发。 王仙芝顿时大急,正欲向前,却被老六直接伸手拉住。 “大哥,你不能冒险。” 王仙芝顿了顿足,却也知道老六说得有理,白奉甲此刻身处险境,若是自己同样陷了进去,那么场中这万千流民当真就交代在这里了。 不甘心地顺着老六的目光向前看去,便见白奉甲怒喝一声,手中雪寂蓦然闪现一道红光,刚才下沉诸多的凤翎镖被推着回到原位。 凤三面色微微一变,白奉甲的顽强超乎他的想象,刚才便已经察觉出白奉甲内息紊乱,灌注了自己全部内力的凤翎镖千钧重压之下,依然还有反击之力。 但也仅此而已了,等了十多年,今日终于有机会向自己的仇人复仇,如何会就此放过? 脸上露出一丝残忍,双手骤然下压,身后凤翎镖当即下沉,白奉甲脚下青砖应声碎裂。 白奉甲目光冷冽,抬头望向凤三,眼中露出一丝不甘,但体内四处奔涌的内力告诉他,现在他已经濒临极限。 难道就要丧命于此了么? 白奉甲双手已经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王仙芝推开老六扯住自己的双手,“不行,我得去救他!”心中不由得想起雪影来时对于自己的叮嘱。 果如雪影所料,白奉甲出现在此处,便受到了对方几大高手的围攻,而雪影对自己的请求,便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白奉甲活着回去。 而现在,白奉甲的情况已经到了危急时刻,让他如何不急。 但他自己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朝前迈出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凤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白奉甲惨死当场的结局。 吴法言面色骤然一变,朝前踏出一步,急切地喝道,“手下留人!” 凤三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理会,反倒是手下加力,下方白奉甲受压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白绮罗终于忍耐不住,转身便要下楼,却直接被哑奴拦住了。 “再去也不应该是你去。”不等白绮罗回话,整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而在场中,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一道血影突然冲出,直接向着凤三而去。 血影速度奇快,还未等凤三反应过来,便已冲至凤三身前。 凤三扭头一看,不是刚才还在场下与诸多狼逐卫搏杀的白狼还能是谁? 凤三面色骤变,刚要抬起双手迎敌,下方的白奉甲却是找到机会,怒喝一声,整个人腾空而去,顶着空中的凤凰虚影向着凤三冲去。 凤三一心不能二用,操控一百零八枚凤翎镖已经耗费了他极大心神,现在蓦然被白狼偷袭,一时之间却也难以兼顾。 不过凤三却也是个狠角色,强忍体内内力波动,一手下压,让白奉甲上升之势骤然一顿,另一手握拳,直接向着白狼击去。 白狼浑身浴血,基本上都是狼逐卫的鲜血,就在它的后方,无数狼逐卫一脸庆幸地看着抛开自己而去的白狼,心中的敬畏不降反升,却也是嘎达也无能为力的东西。 一双狼眼寒光勃现,无视凤三递过来的拳头,直接用狼头顶向凤三。 白狼身体的坚硬超出了凤三的想象。 拳头刚一触碰到白狼,便感觉到一股巨力由自己的手臂向身体传来,凤三不由得面色大变,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方倒去。 白狼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向后落到地面上,不由得晃了晃硕大的狼头,凤三的实力,绝不是单单停留在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上。 但毫无疑问,白狼的突袭正中凤三软肋,趁着其全身心压制白奉甲的机会,直接一击得手。 凤三被击退,白奉甲身上压力顿时大减,手中雪寂挥舞,全身内力倾注其中,向着空中的凤翎镖斩去,一道白光在空中一闪而逝,对面的凤翎镖当即破碎。 听着被击散的凤翎镖噼里啪啦的落地声,白奉甲来不及庆贺,拖刀而起,朝着凤三杀去。 凤翎镖被破,刚刚站稳身形的凤三扭头吐出一口鲜血,那些凤翎镖都是他凭借精深的内力得以控制,每一枚凤翎镖都与其身心相连,骤然被破,直接反噬到他身上。 还未反应过来,白奉甲已经杀了过来。 被压制已久的白奉甲此刻得了机会,如何还会给凤三机会。 眼见凤三面目狰狞,不住地想要操控碎落满地的凤翎镖,白奉甲欺身靠近凤三,抬脚踢中凤三手臂,趁其不备,雪寂轻旋,直接向凤三脖颈斩去。 凤三面色微变,顺势向后倒去,避开雪寂,右脚朝着刀身踢去。 白奉甲却是早有预料,顺势下斩,刀气纵横,转瞬之间已经连劈下数十刀。 凤三一招不慎,当即陷入被动。 远远站定观战的王仙芝等人,眼见白奉甲扭转形势,心中当即再无挂念,至于被吴法言强压着去牵制白狼的吴大和吴器,王仙芝自然也不放在心上,反倒是对面楼上依然气定神闲的闫云山,更让他心中不安。 刚才凤三占据上风,没见闫云山有何得意之处,现在凤三处于劣势,也不见其有丝毫着急,一副胜券在握的感觉。 王仙芝扭头朝着老六一看,二人心意相通,老六矮下身去,便见王仙芝快步跳到其身上,右脚在老六肩上一踩,整个人腾空而起,纵身朝着站在二楼观战的闫云山扑去。 人在空中,手中链刀已经破空而出,闫云山目光微凌,嘴角露出一丝轻笑,曾经金钱帮的二当家多年不出手,却没想到被人当做了一个软柿子,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如何。 手中折扇轻挡,直接卡住迎面而来的链刀,手腕轻动,直接将定在原处的链刀击飞。 王仙芝面色微变,虽然料到了闫云山功力不弱,却没想到刚才一挡一击之间,已经尽显实力,看来自己倒是选择了一块硬铁板。 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见王仙芝有所动作,老六虽然面相粗野,却也是个心思活络的,趁着茶楼之中的仆从军尚未反应过来,也不呼喊,提到带着几个人已经悄悄摸了过去。 等一众仆从军反应过来,楼下已经是喊杀声大作。 小虎头第一时间跟着阿七摸到了眼前店铺的门边。 等到里面长枪递出,阿七强忍肩上疼痛,手中弯刀奋力一劈,将递出的几杆长枪拦腰斩断,闪身而进,顺势突进了店铺之中。 店内一干仆从军面面相觑,小虎头矮身滚到一个仆从军身旁,手中菜刀手起刀落,直接将一名仆从军的脚从中砍断。 一声凄厉的喊声响彻本就不大的门店,小虎头本就黝黑的面容,此刻却已经被鲜血染红。 从小到大,小虎头何曾遇到过这等场面,鲜血喷溅,直接迷住了小虎头的双眼,更是让他几乎愣在了当场。 一声猛喝在耳旁响起,金铁交击的声音将小虎头唤回了战场。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便见阿七正与自己面前的几名仆从军交手,本就相当于废了一条胳膊的阿七则在苦苦支撑。 小虎头心中一热,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自己身子本来就矮,手中菜刀更不知王二是从何处得来,居然颇为锋利,手起刀落,几个仆从军当即痛呼到底,阿七则是顺势补刀,将几个哀嚎不已的可怜虫送上了西天。 等到小虎头提起菜刀走出店铺,方才回过神来觉察出一丝紧张,双手更是不住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见血,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参与搏杀。 所谓阴沟中的浮尸,不过是街头巷尾长舌妇口中的谈资,现在的他,面对的,则是生与死的直接冲撞。 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搭在了小虎头的肩膀之上,阿七有些气喘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子,不错,没想到这么有种,要不是你,估计老子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小虎头听到场中唯一一个熟悉的声音,心中不由得有些感动,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其他人的关心,虽然阿七的话很冷酷,却给了小虎头一种别样的感觉。 转过头去看了满脸鲜血,勉强咧着一张嘴,露着满口白牙的年轻人,小虎头知道,对面的这个人,便是未来的自己。 阿七并没有给手下的人留下太多的时间喘息,彻底抹杀掉楼中的仆从军,直接便带着人朝着老六那里而去。 对于在屠杀店铺之中苟延残喘的仆从军时,身后流民流露出来的不忍,阿七用最为残忍的手段解决了,刚才小虎头看到的那具被射成了刺猬的尸体被搬了进去,下一刻,所有的流民都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小虎头被阿七贴心地推了出来,没有看到流民那面目狰狞的一幕,但小虎头从里面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和厉喝声,已经清楚地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阻止,当然也不支持,在白城这个残酷的城市里,即便是小虎头,也知道拳头和刀子的重要性。 而现在,他们很幸运,成为了拿着刀子主宰敌人生命的一方。 这是无数人用鲜血换来的,看着身边成片成片倒伏在地的流民,小虎头知道,他再挥动手中的刀子,已经不需要再给自己找其他理由。 一个被鲜血包裹的菩萨像从小虎头的怀中滚落,而这一次,小虎头没有去扶,更没有回头去拣。 菩萨像滚落在地,在一片被鲜血融化的雪水中,面容一如既往的悲悯。 第二百三十四章 重围 白奉甲拄刀微微喘息,在他的对面,凤三原本华贵的衣衫此刻破败得比寻常流民还要不如。 在他的身上,不时有鲜血溢出,在白奉甲尤如疯魔的狂刀之下,让他有种当年面对巅峰时期铁浮屠的感觉。 凤三怒喝一声,前所未有的屈辱让他面上的戾色更重,伸手猛地扯下自己已经残破不堪的衣服,露出浑身带血的伤痕,背上一只浴血凤凰怒目圆睁,平添几分厉色,看着对面的白奉甲恨声道,“小子,你很不错!” 话音刚落,凤三再次动了,没有试图再调动凤翎镖,赤裸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怒喝一声,举起右拳直接向着白奉甲砸去。 白奉甲目光微微一凝,没有预料到即便如此凤三依然还有如此凶威,对于凤三的凶戾有了全新的认识,舒展了一下酸软的胳膊,勉强抬起雪寂应战,却直接被凤三一拳击溃。 风水轮流转,之前是他强势压着凤三,现在轮到了自己。 白奉甲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只能是举着雪寂勉力支撑。 凤三越打面上的疯狂之色越重,怒喝连连之间,仿佛是将对于铁浮屠和白奉甲师徒的所有恨意都集中在了拳头之上,一拳一拳尤如铁锤,狠狠地砸在白奉甲勉强挥动的雪寂上。 白奉甲此刻的状态很差,体内暴走的内力让他只要运转内力,筋脉之中就会传来撕裂的感觉。 凤三厉笑一声,根本没有听到,或者根本就不在意远处吴法言的厉声制止,运转内力,身旁积雪直接狂暴炸散。 很显然,若是白奉甲被砸中了,不死也是半残。 凤三并没有蓄力太久,免得又有异变发生。 砰! 拳头破空,直接带起一道呼啸声,朝着对面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白奉甲而去。 看着对面越来越大的拳头,白奉甲面如死灰,从见面开始,他就知道凤三不会放过自己,反倒有些好奇何以吴法言会三番五次地让凤三手下留情。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竭力暂时压下体内暴走的内力,手中雪寂勉强抬了起来,整个人迎着凤三而去。 风雨间的男儿,哪怕是死,也得站着死。 白奉甲面上的灰败之色彻底褪去,露出疯狂之色,即便是死,也得让凤三不好过,否则又如何对得起曾经击败凤三的铁浮屠。 只是想着不知此时境况如何的雪影,白奉甲的内心依然泛起一丝凄苦。 没想到刚一相逢,就是永别。 想象之中的碰撞并未到来。 “年轻人还有大把时光,这么早寻死做什么?”一个浑厚的声音在白奉甲耳边响起,让诧异不已的白奉甲回过神来。 刚刚抬头看向对面,便见凤三口吐鲜血,嘶吼着被一个灰袍男人直接击溃,倒飞出去。 能将凶戾的凤三一击而败,即便是因为凤三此刻也浑身是伤,但也足见灰袍男人的实力之高。 不单是白奉甲,当灰袍男人出现的时候,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 但灰袍男人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的时间去探究他的身份,对于吴大的喝问也当作了耳旁风。 扭头看向白奉甲,面罩露出的部分,一张略显清秀的脸让白奉甲有种出神的感觉。 并非他预想之中的,那个曾经在醉香楼顶相助过自己等人的老人。 灰袍男人对于白奉甲的诧异并不感到意外,恐怕现在江湖之中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这张脸,也不会想起当年浪迹花丛的三绝剑。 “年轻人,好自为之。”灰袍男人朝着白奉甲洒然一笑,整个人尤如一道鬼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真是潇洒之极。 而他身后,却无一人有去追的想法。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今日的县尹府,已经是集合了当前白城之中已经露面的巅峰战力,却依然冒出了一个陌生高手,而且可以一击让凤三重伤,不得不让人认真掂量一番。 吴法言看着重伤倒地的凤三,眼中厌色更重,袖中拳头紧握,看着不住喘息的白奉甲,身旁却已无人可用。 场下,吴大三人围攻白狼,虽然困住了白狼,却因为各自折损,一时之间也拿白狼没有办法。 而在对面街中,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昭示了此刻战况的激烈,闫云山被王仙芝拼死拖住,其它流民则在老六等人的带领下趁机狂攻,好歹是仆从军虽然人数并不占优,但居高临下,加之装备优势,倒也可以勉力支撑。 蒙放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吴法言身旁,谄笑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今日将一众匪首陷于此地,从此城南流民不足以为患矣。” 吴法言嘴角挂上一抹冷笑,目视前方,也不搭理蒙放,要说匪首今日尽陷于此,恐怕并不妥当。 毕竟,雪影还未出现。 只是更多的安排,吴法言自然不会跟蒙放交代清楚。 蒙放一脸尴尬,本想拍拍马屁,却没料到拍到了马蹄子上,正要掩饰几句,一骑飞快从斜街穿街而来。 吴法言心中微惊,扭头看向挂着传令符的骑兵飞快滚落在地,单膝跪地朝着吴法言大声道,“启禀县尹大人,两处武备库来犯之敌均已全歼,华刚将军特令我前来回禀。” 吴法言心中微定,看着远处面色大变的白奉甲淡然一笑,朝着传令兵挥了挥手,洒然道,“知晓了,你退下吧!” 传令兵应了一声是,飞身上马,朝着来路快速而去。 从传令兵出现在县尹府前的一刻,白奉甲的心便已经提了起来。 按照时间来说,如果一切顺利,此刻雪影和石头应该已经拿下了两处武备库,传令兵来报,当是请吴法言调兵援助武备库才是。 听到传令兵的禀报,白奉甲不由得面色大变,甚至于对面的凤三什么时候消失也不知道。 好歹是街中厮杀激烈,王仙芝等人无暇顾及此处,否则听到此事岂不该人心大乱。 白奉甲深吸一口气,虽然挂念雪影的安危,但他也知道,此刻计较此事并不妥当,在他的身后,还有数千流民等着他。 他既然带他们来了,便要带他们回去。 醉香楼顶,白绮罗同样面色惨白,甚至连哑奴的出现都没有发现。 “怎么样,是不是威风不减当年?”哑奴有心调笑两句,却见白绮罗面色不对,慌忙走上前来问道,“怎么啦?” “影儿可能已经罹难了。”白绮罗的话中,透露出掩盖不住的悲意,让哑奴不由得一惊,连忙问道,“这消息从何处而来?” 白绮罗缓缓饮了一口酒,一滴泪水缓缓从眼角滑落,并未回答哑奴的问话。 “影儿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的。”哑奴手指微微颤抖,提起刚才尚未喝完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看着场下的白奉甲说道,只是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白绮罗听,还是在安慰自己。 吴法言非常满意白奉甲的反应,见其回头打量场中形势,便知其已经心生退意。 可惜的是,县尹府,并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吴法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没有转头去看被司马香搀扶过来的凤三,只是轻声淡然道,“差不多了,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凤三面露寒光,咬牙切齿地看着场中的白奉甲和白狼,心中更是大恨,刚才就差一点点,就可以杀死铁浮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徒弟,了结自己心中多年的仇怨。 只是灰袍人的神出鬼没让他不得不谨慎,就在刚才交手的短短一瞬,灰袍人的小小警告让他居然生出了不敢有丝毫异动的感觉,否则以白奉甲此时的状态,恐怕…… 凤三一念及此,不由得抬头环顾了周边一圈,却未发现灰袍人的行迹,不由得心中盘算起来。 但现在,吴法言的命令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既然不能亲自杀死他,那便让他死在乱刀之下吧,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极好的死法。 凤三厉笑起来,挣脱司马香的搀扶,从其手中接过一支烟花筒,轻轻一扯,抬头望去,便见一团烟火炸响在县尹府的上空。 下一刻,无数的喊杀声,瞬间湮没了承平街的每个角落。 白奉甲抬起头来,便见无数仆从军从各条街巷快速冲杀出来,正是此前自己与雪影预估的预备军。 现在看来,一如雪影所料,吴法言定然对于流民攻打武备库有所猜测,又顾虑县尹府的安全,所以必然会设置一支预备军,而自己的任务,便是将这支预备军给调出来,给雪影与石头减轻压力。 但没有想到的是,吴法言的警惕和实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单是此前街侧突然冒出来的仆从军,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完全不是以往的城卫军所能相比的。 而现在,白奉甲回过头去,看到的便是又一批密密麻麻的仆从军。 场中所有的战斗瞬间停止。 小虎头面色惨白,跟随着阿七缓缓靠拢在街中,无数的流民就这样站在自己曾经同伴的尸体旁,踩着被同伴的鲜血染得猩红的积雪,互相依靠着,仓皇无措地看着远处手持长刀,不断从承平街两侧向中间逼近的仆从军。 这些曾经的流民,此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饥色,却也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曾经的邻居亲友。 现在,他们是刀兵相见的生死对手。 白奉甲面色铁青,比之刚才听到雪影的消息更加惊怒。 原来吴法言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作了太多的事情,而他们,显然对此预计不足,或者,根本就没有思考如此深。 无论如何,都说明了一个事实,那便是眼前的吴法言,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哪里是曾经那个人人口中的纸糊县尹。 “白奉甲,如果你现在束手就擒,本官可以向你保证,饶你不死。”吴法言面色淡然,仿若眼前的一幕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兴奋,朝着白奉甲朗声说道。 身陷重围的流民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勉强站立的男人。 第二百三十五章 颠覆 白奉甲扭头看向缓缓靠近自己的白狼。 白狼身上的鲜血已经彻底凝固,如果不是它的目光依然那般沉静深邃,白奉甲都会担忧它是否受了重伤。 吴大等人已经退回到了吴法言身旁,看着场中一人一狼,以及身后等待着命运裁决的流民,所有人面上都露出了些许轻松之色。 只有凤三面上的狂喜之色更重了,他的面色涨红,眼睛开始充血,仿若看到了什么让他异常兴奋的场面。 吴法言有些嫌恶地收回目光,凤三的嗜血让他有一种不安和不喜的感觉。 白奉甲摸了摸白狼的大脑袋,苦笑一声道,“狼兄狼兄,不好意思啊,本来说带你来见蓁蓁的,却没想到带着你几次涉险。” 白狼低吼一声,用头抵着白奉甲的手轻轻晃了晃,仿若是在安慰白奉甲一般。 白奉甲回过头去,便见王仙芝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知道他正在等着自己的决定。 看着王仙芝身旁浑身带伤的老六等人,还有那地上遍地的死尸,白奉甲估计,现在还能站立起来的,估计已经只有来时的六成。 如果再给吴法言一段时间,将仆从军训练得更加精良,那么今日流民的损失定然会更大。 白奉甲不由得有些沮丧,如果继续往这里补充人手,虽然自己等人可以免于一死,但岂不是会连累更多的流民? 见白奉甲面带犹豫,王仙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刀走到了白奉甲身旁。 “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白奉甲看了一眼王仙芝身上的伤,不由得担心道。 王仙芝咬了咬牙,摇摇头沉声道,“还死不了。”不待白奉甲说话,直接追问道,“为什么不调动老三他们,难道我们就要在这里坐以待毙么?” 看了看王仙芝面上的急切之色,白奉甲苦笑一声,“难道让他们也来送死么?” 王仙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仓皇不已的流民,目光坚定地看着白奉甲道,“既然选择来到这里,大家就已经做好了把命交代在这里的准备,”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好整以暇等待白奉甲答案的吴法言,冷声接着道,“再说,如果我们今天都死在这里了,不单是我们身后的流民会死,所有城南的流民都会死。”转身肃然看着白奉甲问道,“你认为凤三这样的人,会给城南的人一条活路么?” 白奉甲凝神看了一眼满脸兴奋的风三,心中轻叹,如果对于吴法言还有些许信任的话,对于凤三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人,他并没有丝毫的信任感。 缓缓拔出手中的雪寂,将刀鞘扔到一旁,朝着王仙芝道,“既然如此,那便战吧!” 王仙芝面色一振,快速点了点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发信筒,朝天一拉,猛然爆出一团耀眼的烟花。 白奉甲目光坚定,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吴法言,冷声道,“流民,只会站着死,不会跪着生!” 话音刚落,双手持刀,率先朝着承平街尽头的乌衣巷冲去。 在他身旁的白狼,此刻也面露兴奋地低吼两声,纵身一跃,紧跟着白奉甲而去。 在他们身后,是王仙芝,是老六,是阿七,是小虎头,以及更多想要站着死的流民。 吴法言面色一变。 他没有料到白奉甲也准备了后招。 却不知道这些本不是为他准备的,是为了在他调动城卫军前去支援两处武备库时,伏杀援军的。 而现在,又一批流民,开始向着承平街涌动。 “县尹大人,您还是先回避吧!”蒙放满脸仓皇,伸手拉住吴法言的衣袖,哀求道。 吴法言缓缓提了提袖子,挣脱了蒙放的牵扯,冷眼看向一旁的凤三,沉声道,“龙大老板,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凤三狠厉地点了点头,此刻也顾不上其他的事情,赤裸着上身朝着吴法言行了一礼,略到傲然地道,“吴大人,剩下的就看仆从军的吧!” 抬手朝着闫云山打了个唿哨。 闫云山面色微变,抬头看了一眼醉香楼四楼敞开着的窗户,略微思量,脚尖轻点,纵身到了此前被白奉甲清理掉的饭庄楼顶。 环顾了一眼四周,手中折扇轻点,街上的仆从军中不时亮出一面小旗,显然是联络所用。 随着闫云山的调度,所有的仆从军快速变幻着阵型,承平街尾的仆从军快速朝前推进,将流民源源不断地赶向街头。 而在白奉甲的身前,源源不断的仆从军用生命抵挡着白奉甲与白狼的冲杀。 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的神色,白奉甲不由得越发心寒。 凤三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秘法,居然将这些曾经活生生的流民,整治成了不要命的活死人。 不得不说,闫云山的办法非常有效果。 只要能挡住白奉甲和白狼,其他流民并没有太大的威胁。 而白奉甲与白狼鏖战已久,尤其是白奉甲,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即便能杀人,又能杀多少人呢? 任你再强的武学高手,终归做不到以一敌万,而现在,白奉甲面对的就是如此局面。 而在县尹府前,吴大笼着袖,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下的一切,甚至于此前颇为急切地与白奉甲交手的吴器等人,此刻都冷漠地看着白奉甲不断地挥刀、杀人。 嘎达有些惊诧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狼逐卫面前,已经挡上了层层叠叠的仆从军。 凤三可以不顾及,但他闫云山如何能不考虑吴法言的安全? 扭头朝着吴法言抱拳行了一礼,嘎达沉声道,“吴大人,还请让嘎达指挥此战,尽可能减少军队消耗才是。” 吴法言有些诧异地看着请战的嘎达,心中却颇为欣喜,能得到嘎达的衷心投效,必然是今日他最大的收获之一。 上前一步扶起嘎达,帮着他扯了扯已经破烂不堪的皮甲,那是白狼的杰作,笑着安慰道,“嘎达将军能如此想,法言荣幸之至,只是今日此战,将军与手下兄弟牺牲已经够多了,接下来就静坐观战吧。” 嘎达还想要说什么,吴法言却已经转过头去,目光从凤三身上瞟了一眼,又快速投到了场中白奉甲的身上。 嘎达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嘴,朝着吴法言再次行了一礼,缓缓退到了狼逐卫阵中。 “他这样下去是撑不了多久的。”楼上的哑奴没有理会闫云山投来的目光,想要上醉香楼,那也得首先看看主人答应不答应,饮了一口酒朝着白绮罗道。 白绮罗拍了一把窗栏,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人头涌动的暗巷,沉声道,“放心吧,这小子的命比我们想象的要硬。” 小虎头奋力砍倒眼前一个仆从军,即便对方比他高出两个头,却依然被他斩于刀下。 没有时间庆贺,又一个仆从军扑了上来。 一些流民已经露出了惊惧的神色,面对这样一群不知生死的敌人,任凭谁都会感到惊惧。 王仙芝拍了一把小虎头的脑袋,趁着小虎头转头的时间向他点了点头,下一刻已经闪身挡在了小虎头身前,链刀出鞘,直接刺穿了两个仆从军的身体。 他和白奉甲都在计算时间,快了,更快了。 混乱的脚步声率先在乌衣巷中响起。 紧接着是混乱的喊杀声。 吴法言面色微变,对面楼顶之上纵观全局的闫云山面色同样一肃,对方的援军终于来了。 “大哥,我们来了!”一条大汉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劈砍掉一个仆从军的头颅,站在乌衣巷的巷口,高声朝着承平街中的王仙芝等人喊道。 王仙芝精神一振,朝着白奉甲点了点头,转身向着身后的流民振臂一呼,“兄弟们,援军已到,随神使冲啊!” 小虎头看着身前高大的身影,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话语之中的欣喜和轻快。 小虎头精神随之一振,扶起身旁因为手臂伤势疼得龇牙咧嘴的阿七,高声呐喊着,紧随着白奉甲与王仙芝而去。 闫云山手中的折扇挥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成效。 白奉甲突进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然是受了援军到来的刺激,身后伤痕累累的流民战力也重新爆发,与乌衣巷中的流民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于白奉甲都能看到对面老三挥动的每一刀。 希望就在前方。 吴器有些急切地看了吴法言一眼,却见吴法言依然无动于衷,正要向着狂狮比划,却被狂狮直接伸手按了下来。 吴器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狂狮,却被狂狮直接摇头制止了。 略显无奈地看了一眼身前不远处同样一脸无奈的嘎达,只能密切关注着场中形势的变化。 白狼狼尾一扫,身后围过来的三个仆从军当即被扫飞了出去。 而在它身前,已经没有了仆从军的存在。 仰天长啸一声,随之而来的,则是两支流民队伍,重逢时的欢呼。 那是对于死里逃生的渴求,也是一种对不远处吴法言等人的警告。 看着快步走到自己身前的老三,王仙芝脚下差点一软,却又飞快地挺直了身体,喘着气面色惨白地看向一旁的白奉甲。 白奉甲情况同样不容乐观,缓缓呼出一口气,正要说嘱咐什么,迟迟未动的吴法言已经有了行动。 吴法言冷眼看着白奉甲的一举一动,自然将王仙芝的异动收入眼底,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骤然喊出两个字,“动手!” 两道身影霎时消失在吴法言身前。 第二百三十六章 威胁 白奉甲身体骤然一顿,前方有一只手蓦然出现在他面前。 侧头微微躲过,白奉甲眼神一凝,便知道了来人是谁。 或者是,都有谁。 吴大手上的乌金手套在火光之中闪现着黑得发亮的光芒,如若不是身上有伤,恐怕手上的速度还要更快几分。 凤三上身赤裸,面色冷酷,朝着白奉甲仿若不要命地攻去。 吴大有些诧异地看着狂暴的凤三,不由得暗自摇了摇头,为了自己的对手而丧失理智,这对于武者来说绝对是大忌。 前方的王仙芝已经与迎来的人汇合了。 “大哥,怎么办?”老三扶过面色煞白的阿七,伸手劈倒逼上前来的仆从军,转身朝着王仙芝问道。 王仙芝扭头看了一眼被逼得连连后退的白奉甲,心中微沉。 “带着大家先走,我回去救人。” 不顾老三的阻拦,王仙芝手中链刀飞出,便要赶上前去。 却不料刚刚奔出两步,一柄小刀便静静地悬停在他的面前,正是此前给他带来无尽折磨的凤翎镖。 而此刻的凤翎镖,只是静静地悬停在哪里,并没有朝着王仙芝进攻的意思,王仙芝也当即了解了凤三的意图。 抬头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凤三,王仙芝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白奉甲扭头吐出一口鲜血,自己单独应付吴大或者凤三之中的一个人,便已经足够吃力,现在更何况是两人围攻。 只是片刻之间,便已经落入下风。 “奉甲贤侄,你今天走不了了,就此留下吧!”凤三狞笑一声,手下速度更快。 吴大扭头看了一眼吴法言,见其依然面无表情,虽然心中不知道吴法言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居然这么快便放弃了既定计划,只缉拿白奉甲,心中不由得有些迟疑,是否是吴法言知道了什么。 但现在不是考究这些的时候。 白狼低吼一声,扑倒身前不断围拢过来的仆从军,正要转身前去营救,楼顶上的闫云山已经快速调动周围的仆从军围拢了上来,让白狼不由得更加愤怒。 愤怒是野兽的本性,却无法救下此刻的白奉甲。 凤三的镖很快,此刻他的拳头也很快,虽然身上被哑奴击伤的伤势未愈,但相对于白奉甲而言,他已经占据了优势。 白奉甲应声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试想任何一个人被凤三正面击中腰腹,都会受此重创。 吴大面色微变,凤三发出桀桀怪笑,手下拳速更快,而在醉香楼上,哑奴轻诶一声,正要有所动作,下一刻却被白绮罗叫住了。 凤三的拳头并没有落下去,一只带着拳套的手拦住了他。 凤三面色骤变,扭头看向对面的吴大,面上有不解,更有愤怒。 吴大轻笑一声,“龙大老板,县尹大人要的是活人,不是一具死尸。” 拨开凤三的手臂,伸手便要去抓对面的白奉甲。 白奉甲勉强侧身想要闪避,刚好与吴大伸过来的手擦身而过。 吴大轻咦一声,微微愣神之间,白奉甲已经撤身退了出去。 “吴大,你!”凤三见此情形,心中更怒,但却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身形一闪,便想绕过吴大前去追杀白奉甲。 吴大身形一闪,似乎是想要让出路来给凤三,却又刚巧挡了凤三片刻。 白奉甲已经可以看到王仙芝希冀和急切的眼神。 勉强压住喉间翻滚的淤血,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对面便是已经严阵以待的流民。 凤三面色骤变,伸手向着白奉甲一指,一枚凤翎镖已经紧跟着打了出去。 王仙芝面色一变,原本停留在他身前五步远的凤翎镖骤然回身,目标,正是向着他而来的白奉甲。 对于原来的白奉甲而言,应付这两枚凤翎镖自然不成问题,但现在的他,却是强弩之末。 感受到身前和身后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寒意,白奉甲手臂想要动弹,却似乎再也难以听从自己使唤,手上的雪寂也再难挥动分毫。 他太累了,累得想要现在便躺下来休息片刻,哪怕给他一丝喘息的时间也好。 而在县尹府前,吴法言的面色忽变。 流民的准备比自己想象之中要周全很多,居然还有伏兵埋伏,当王仙芝打出信号的时候,他便知道,今日不可能将流民全部留在这里。 既然如此,场中最有价值的目标自然便只剩下白奉甲了。 虽然不想让凤三出手,但对于吴法言而言,现在并没有什么太好的选择。 吴大面色骤变,想要闪身向前去救,刚刚迈步又当即想起了什么,脚下骤然一顿,捂胸吐出一口鲜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枚凤翎镖飞速向着白奉甲而去,眼神之中闪现出一丝悔意。 白奉甲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醉香楼上,哑奴不由得张大了嘴,但此刻想要前去营救,已然没有了可能。 所有人,都在眼睁睁地看着白奉甲去死。 虽然只是瞬息之间,却仿佛已经过了许久。 当小虎头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原本想象之中鲜血喷洒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吴大面色一凝,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却是距离最近,看得最清楚的人。 一个身形婀娜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场中。 在她怀中,正是面无血色的白奉甲。 “影儿?”白奉甲疲惫地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有些诧异地叫出了这个心心念念的名字。 女子抬起头来,正是原本应该已经死去的雪影。 “你不是死了么?”凤三面色大变,朝着雪影惊恐地喊道,紧接着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看向县尹府衙前的吴法言。 看到雪影出现,吴法言面色骤变,却猛然反应过来什么。 袖中拳头噼里啪啦作响,抬头看向西北方向,却没有看出丝毫动静。 刚才的传令兵定然有诈。 蒙放面色煞白,凑上前来颤声问道,“大人,眼前的这,是人是鬼啊?” 吴法言没有理会蒙放仿若疯癫的问话,抬头看向缓缓将白奉甲交给王仙芝的雪影,沉声笑道,“雪影姑娘好本领,色艺双绝也就罢了,没想到一身武艺也是着实惊人。” 对面的凤三面色同样难看,刚才雪影骤然从乌衣巷之中飞出,一袭白衣,仙气飘飘,手中宝剑轻点,顿时破去自己两枚必杀的凤翎镖,虽然因为自己受伤造成了凤翎镖威力骤减,却也看出雪影一声功力并非凡俗。 吴大手指骤然轻颤,心中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醉香楼顶,哑奴与白绮罗都同时轻呼一口气,抬起手中的酒壶,轻轻磕碰一下,同时抬首饮了一口酒。 却不知是为了雪影的出现,还是为了白奉甲活了下来。 雪影扭过头来,朝着吴法言淡然一笑,手中痴心回归剑鞘,草草抱拳行了一礼,“今夜叨扰吴大人清梦了,还请大人见谅。” 吴法言摆了摆手,沉声笑道,“姑娘见外,你我多年邻居,此刻在此相见,却也是缘分未尽,只是不能继续当友邻了,还望姑娘多多见谅才是。” 雪影直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一脸不甘,却无奈缓缓向后退去的风三与吴大,朝着出现在身后的石头等人打了一个暗号,沉声道,“友邻与否,由吴大人一言而决,流民从未想过要当恶邻。” 吴法言还未说话,一旁的蒙放却早已忍耐不住,“好一张利嘴,你可知已经犯了诛九族的谋逆之罪。” 还要再说什么,却发现吴法言的面色异常难看,慌忙住嘴退到一旁。 “姑娘见笑了,只是姑娘今日动作不断,还有如此多的父老前来围攻县尹府,恐怕任凭法言如何分辨,终归也无法相信这是友邻的所作所为。”吴法言语气依然平淡,眼神却不经意间朝着饭庄楼顶的闫云山瞟了一眼。 下一刻,吴法言的眼神微微一缩,闫云山反馈的情况并不好,远处,不断地有溃兵,以及追兵向着此处而来,如若不能速决,恐怕情况会更加糟糕。 吴法言心中对于雪影的警惕更重,缓缓上前一步,向着雪影沉声道,“今日县尹府前所发生的事,承平街上万千百姓都看得一清二楚,本官虽然有些遮掩,却也终归无法堵住城中百姓的悠悠之口。”顿了顿,眼睛骤然一亮,紧接着朝着雪影道,“如若姑娘将刚才所救之人留下,本官允诺姑娘,今日所发生之事,县尹府将既往不咎,如此?” 雪影扭头看了一眼在小叶支持下,开始运功疗伤的白奉甲,星眸之中已经满是柔情,回头看向吴法言,缓缓却一脸坚决地摇了摇头。 吴法言轻笑一声,仿若雪影的答案并未出乎自己的预料,扫视场中所有的流民一眼,淡然道,“姑娘的意思是,想用场中所有父老的性命,换这位兄弟一条命么?” 话音刚落,嘎达已经带着一队狼逐卫和仆从军押上来一众衣着破烂,浑身血污的人。 雪影面色微变,不需要问,都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 而在她身后,无数的流民已经愤怒地大声叫喊起来。 对面的吴法言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如果各位父老认为本官是在威胁大家,那么加上这些呢?” 随着吴法言手指轻动,嘎达面色微变,却依然咬了咬牙,手中弯刀一闪而过,伴随着所有流民的惊呼,一颗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第二百三十七章 滚滚人头 雪影骤然闭上了眼睛。 王仙芝的身后,几个流民已经冲了出去。 还好是老六等人反应够快,及时将这些人拉住了。 在对面被强逼着跪成一排的流民中,就有他们的亲朋与好友。 就在今天夜里,他们还在一起并肩作战,彼此遮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与冷枪。 但现在,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沦为了官府刀俎之下的鱼肉。 “雪影姑娘,你知道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只要你将白奉甲交出来,今日的所有事情,官府都将既往不咎。” 吴法言的话仿若有着魔力一般,吸引着所有流民的心。 哪怕不转身,雪影依然可以感受到那一道道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其中,有着有着许多人活命的希冀。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是你即将劫后余生,看到希望的那一刹那。 而现在,这些流民就处于此刻。 “你们疯了,那是神使!”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人群之前响了起来。 阿七面色微变,想要拉住猛然窜出去的小虎头,却被王仙芝用目光阻止了。 刚才还目光炯炯地看向雪影的流民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我们当然愿意追随神使,但神使......”人群中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轻到不知道到底是谁说的,重得却让周围的所有人都恰到好处地听到了。 王仙芝面沉似水,前方的雪影更是如此。 这本就是千古难题,现在却被吴法言恰到好处地扔了出来。 如若雪影选择同意,那么付出的将是自己挚爱的生命,虽然不知道吴法言何以对白奉甲如此重视,但想来白奉甲到了他手中,绝对没有生还的道理。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张一丰一般那般运气,正好到了吴清堏手中。 而如果雪影选择拒绝,且不说这些时日以来的辛苦谋划会付诸东流,单说此事必然在流民之中引起轩然大波,神使的地位何以稳固。 对面的吴法言面带微笑,一脸的淡然,眼神却不时地扫向房顶之上的闫云山,不住地留心着西北与东北两处溃兵和追兵的动向。 这显然是雪影有意为之,让流民不断驱使溃兵前来。 现在场中正在相持,如若乱兵一到,己方少不得要分出大部分军力前去安抚应对,到时候形势如何变化,便由不得他吴法言了。 溃兵,从来都是战场之上的大忌。 “神使有他的使命,我们有我们的使命。”小虎头的声音很稚嫩,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如果现在为了一时活命,就放弃了神使,那么有再多的神使,也无法彻底挽救我们的命运。” 小虎头转过身去,一脸坚毅地看向身后的流民,所有人身上都浑身带血,一些人已经身体难以支撑,直接坐倒在雪地之中,他们的脸上,是再寻常不过的挣扎。 “为何神使会陷入如此境地,还不都是刚才为了解救大家,如果不是神使,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能够活着站在这里?”小虎头心怀忐忑地扭头看了一眼王仙芝,却见其状若不经意地朝自己点了点头,不由得心中胆气一壮,声音越来越高,”现在我们为了自己活命,就要放弃我们的救命恩人么?” 雪影听到身后稚嫩的声音,虽然不便回头,心中却是充满了感激。 似乎现在能站出来说话的,最合适的人选,便是这些貌似不相关的人了。 “小池兄弟说得对,”阿七看着小虎头点了点头,捂着胳膊缓缓走了出来,转身看着身后熟悉无比的流民,大声喊道,“我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现在只不过是上天在给我们考验,如果我们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了,那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又该如何?” 王仙芝赞许地点了点头,阻拦住想要出声的老六,抬手止住了人群之中的议论纷纷,沉声道,“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那是官府设伏所致,但被我们自己人出卖,还闻所未闻,难道今天我们要开这个先例吗?” 场中刚才还喧闹不已的流民霎时间变得静默了起来,不少人低下了头,却不知是在想什么,即便是对面被抓住,哭嚎不已的流民,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 雪影缓缓朝着吴法言行了一礼,郑重地道,“吴大人,今日白城流的血已经够多了,还请大人慈悲为怀。” 吴法言面色一冷,楼顶之上的闫云山传递过来的消息并不好,冷眼看着雪影淡然道,“姑娘说的好轻巧,难道从古自今造反都是这般轻巧的吗?” 话音刚落,朝着嘎达微微示意,见嘎达面露不豫,不由得面露厉色,催促嘎达抓紧动手。 嘎达无奈地看了吴法言一眼,杀俘不祥,这是战场之上的古训,今日虽然所处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战场,但自己刀下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俘虏。 无奈地挥了挥手,第一排的二十余个仆从军和狼逐卫手起刀落,瞬间便是二十余个头颅滚落在地。 雪影已经不忍再看。 刚才安静下来的俘虏之中,哀嚎声、畏惧声、哭喊声顿时大作。 只有少部分人还能保持初始之时的淡然。 而这,何尝不是现在流民军中的现状呢? “大人,有几个人想要投降,您看?”嘎达趁着吴法言继续下令的间隙,快步跑到吴法言身前快声问道。 吴法言面色微微一冷,正要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朝着嘎达点了点头。 “县尹大人开恩,所有投降之人,”嘎达轻呼一口气,扭身赶到街中,朝着一众跪倒在地的流民俘虏大声宣道,“免死!” 嘎达话音刚落,无论是俘虏,还是王仙芝身后的流民中,顿时嘈杂声再起。 几个刚才便已经哀嚎不已的流民俘虏,哪有放过这个机会的道理,当即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嘎达身前求饶。 嘎达回身看了一眼场中的雪影,示意狼逐卫将这些人带了下去。 这一幕自然引来不少喝骂之声,但相对于生的希望,这些喝骂并没有阻碍到越来越多的流民俘虏加入投降的队伍。 王仙芝身后的流民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安静了下来。 对面正在上演的一幕刺痛了所有人的神经。 嘎达摇了摇头,脚下再多了十来个头颅,那是不想投降,还喝骂最凶的人,对于这些人,嘎达并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情。 从下在军中长大的他,始终铭记着言叙文曾经给自己说过的,兀鲁尔哈大将军的名言,为将者当有慈悲之心,更要有杀伐手段。 现在,他已经将慈悲的机会给了这些俘虏,接下来的,便是杀伐了。 醉香楼之上,哑奴轻轻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朝着白绮罗道,“你若是影儿,你当如何选择?” 却不想白绮罗轻笑一声,“这些人的生死,如何比得上自己爱人的重要?” 哑奴轻轻摇了摇头,虽然知晓白绮罗会有此答,却依然会免不了感到失望。 雪影已经回到了白奉甲身旁。 伸手摸了摸白奉甲煞白的面庞,看了一眼白奉甲满是歉意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再次转过身去,看着对面街中依然跪倒在地的一百多个流民俘虏,那些都是既没有表明投降,也没有激烈反抗的流民,现在反倒成了最为棘手的问题。 “雪影姑娘,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还请你尽快考虑才是。”吴法言冷若冰霜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雪影眉头微皱,手中痴心归鞘,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之中,直接跪倒在地,拦住王仙芝等人想要伸手阻拦的打算,直接朝着对面还存活着的流民们认真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直接头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 看着雪影干脆利落地告别,残留的流民俘虏之中,不由得哭声一片,而吴法言面色更是冷峻,心中更是大恨,猛地抬起手来。 一道身影自县尹府衙前一闪而逝,下一瞬已经出现在雪影身后。 “小心!”白奉甲自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面色骤然大变,强忍丹田之处传来的尤如爆炸般的剧痛,整个人弹身而起,抢在所有人之前,纵身朝着来人扑去。 而对面之人,不是凤三,还能是谁? 只是此刻的凤三,面目狰狞,虽然吴法言给自己的指令是杀死雪影,但现在既然白奉甲跑出来送死,那杀死白奉甲,更是自己乐意之至的事情。 面上浮现一丝残忍之色,没有再动用凤翎镖,凤三右手抬起,手掌之中已满是紫色,从白奉甲此处看去,眼前的凤三威势尽显,哪里有刚才那般受伤颓唐之色。 仓促之间,白奉甲想要拔出雪寂已然来不及了,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朝着凤三迎去。 电光火石之间,当所有人反应过来,便听白奉甲惨呼一声,口喷鲜血,朝着后方摔去。 而下一刻,刚才出现又飞快消失的灰影再次出现在街中,阻住了想要再次下手的凤三。 楼顶之上的白绮罗,一张俏脸满是恨色,看着凤三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眼见白奉甲被王仙芝等人抢走,吴法言无心挂念再次被灰袍人纠缠住的凤三,无奈摇头轻叹一声,看着对面一步一回头的流民们,朝着蒙放冷声吩咐道,“让城卫军那帮废物将这些人全部挂旗示众,以儆效尤!” 不顾嘎达想要阻拦的意思,直接转身朝着县尹府中走去。 而刚刚跨步迈进县尹府,便看到了老驼背。 不知道他已经来到此地多久,吴法言眉头微皱,却没有理会老驼背,带着吴器狂狮等人直接朝着后堂而去。 老驼背看向外面传来的低声啜泣声,不由得心如死灰,想要迈出脚走出县尹府,却终归没有迈出这关键一步。 “诶,欧阳先生,您今儿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蒙放安排完吴法言的指令,刚想追上去,便碰上了面色犹豫的老驼背。 不待老驼背回话,蒙放轻笑一声,“欧阳先生不会想要替这帮天杀的求情吧?”见老驼背没有回应,蒙放凑过嘴来,贴到老驼背的耳旁轻声笑道,“欧阳先生不会当真以为老大人对你言听计从吧?” 说完也不管老驼背的反应,阴笑两声,快步朝着吴法言等人跟了上去。 而在乌衣巷中,雪影面色急切,带着残存的流民,快速朝着城南撤去。 第二百三十八章 惨胜 重新回到城南的流民,哪里还有刚开始出发之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经过了今日,他们方才知道,战争的残酷超乎了自己的想象,距离自己更不遥远。 虽然他们许多人都经历过战争,也听说过战争。 跟今日的惨烈相比起来,此前刺杀木花,不过是一场小打小闹而已。 虽然知晓身后流民低迷的士气,雪影却并没有理会的打算,王仙芝沉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雪影,认真想了想,选择了继续沉默。 仿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一般,今晚所经历的,都将成为他们深刻的记忆。 “影儿。”一声低喃唤醒了有些走神的雪影,却是趴在老三身上的白奉甲醒转了过来。 雪影快步走上前去,眼含泪水,看着面前面色煞白的白奉甲,牵起白奉甲的手来轻声道,“白大哥,影儿在。” 白奉甲勉强睁开双眼,体内四处奔腾的内力让他现在每做一个动作都要付出百倍努力,朝着雪影轻声笑了笑,“影儿,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看着缓缓闭上眼睛,身上满是鲜血的白奉甲,雪影一颗心五味杂陈,不由得心中更加慌乱。 一行人快速抵达了目的地。 就在此前出征的广场上,此刻正灯火辉煌,无数的火把仿若不要钱一般照耀着广场上的每个角落,在哪里,是今天无数流民用性命换来的珍宝。 “石头哥,刚才我们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收获太多了,足以让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武器了。”一个半大孩子手中提着一把蒙古制式弯刀,头顶上还带着一顶城卫军的头盔,满脸兴奋地迎了上来,冲着石头欢声笑道。 听到这个消息,石头本能地想要笑一笑,但蓦然想起自己身后,刚经历了死里逃生的流民,不由得也笑不出来。 仿佛是察觉出了什么,迎上来的半大小子也不由得止住了笑声。 反倒是王仙芝高声笑了几声,“好好好,老子们终于也有好家伙什了,”回头朝着身后一脸萎靡的流民大声吆喝道,“兄弟们,之前受的欺负够多了,以后老子们也可以抄起家伙,跟那帮狗崽子们的好好干一场了。” 过了半晌,一众流民仿佛方才反应过来似的,三三两两叫喊起来,虽然并不齐整,但勉强算是冲散了今日失利的阴霾。 小虎头拉了拉身旁阿七的衣服,原本想要回到住处的他,被阿七直接拉到了城南。 理由自然是小虎头无法回绝的,官府肯定已经注意到他了,现在回去,只能是自投罗网。 “七哥,咱们今天死了这么多人,难道就是为了换回眼前的武器么?”看着眼前场中摆得满满当当的刀枪剑盾,小虎头轻声问道。 阿七面色凄苦,跟随的流民不知道,自己这些中坚又如何不清楚,但这就是如此残酷的现实,在城卫军眼中一文不值的家伙事,他们只能用命,来换取这些东西。 流民已经被鼓动起来去领取属于自己的心仪的武器。 小虎头也顺利领到了一把弯刀,几乎快要赶上他的身高了。 刚刚佩戴上身,便被身旁好几个稍大的孩子嘲笑了一番,都被阿七直接压了下来。 “阿七,你说咱们都有了刀剑,后面是不是就不会被人欺负了?”一个唇上冒出稀疏绒毛的孩子提着一把刀,走到阿七身旁轻声问道。 阿七扭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同龄人,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弯刀,那还是自己的战利品,“道理都在刀里,要是有不讲理的,那我们就用刀去跟他们讲理。” 得到阿七肯定的回答,孩子面上的凝重之色顿时淡了许多,朝着阿七笑了笑,抱着自己的刀走到一旁,从怀中撤出一块还算完整的布块,慢慢开始擦拭起来,动作之轻柔,仿若是对待自己新生的兄弟一般。 反倒是阿七,仿佛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看着远处红绸飘飞的小屋,不由得有些出神。 小虎头顺着阿七的目光看去,对于自己的未来,也有了一丝茫然。 小屋之中,几个人正沉默地等待着床边的雪影。 王仙芝,石头,小叶捧着茶水,悄然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否决了彼此想要打破沉默的意图。 “今日之事,归根到底在于我。”雪影帮着床上满脸汗水的白奉甲掖了一下被子,放下手中的毛巾,转过身来沉声道。 王仙芝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雪影,反倒是石头和小叶并没有任何惊讶。 “原本我跟白大哥说,只需要你们坚持一炷香时间即可,但最终算下来,你们支持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三炷香时间。”雪影站起身来,扭头歉意地看了看满脸冷汗,却始终不见醒转的白奉甲,面色坚毅地道。 王仙芝面色霍然一变,这是他第一次知道雪影与白奉甲之间还有这个约定,而无论是雪影,还是县尹府前几番陷入死地的白奉甲,都没有跟自己提及过这个事情。 甚至于当那骑探马来报之时,白奉甲依然没有吐露,而是始终按照着原本的计划,竭尽全力地想要帮着雪影等人吸引更多的兵力。 王仙芝的脸上涌现出一丝怒色,但看了一眼床上的白奉甲,又无奈地坐了回去。 “其实那骑探马就是我派出去的。”雪影接下来的话更让王仙芝震惊。 “当时我们已经开始转移,也完全有机会可以提前抵达,但为了给武器转移争取更多时间,所以我们又拖延了一段时间。”雪影捏了捏手中的湿巾,感受到手中的潮意,她的心底却更冷。 王仙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旁边的石头与小叶一眼,却见二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心中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雪影姑娘,你当真是绝情绝义啊,你可知,就因为你们的拖延,我们多死伤了多少人?”王仙芝再也忍耐不住,霍然站起身来,磕碰得旁边茶案上的茶杯哐当作响。 石头伸手扶住四处乱晃的茶案,同样站起身来,朝着王仙芝怒目而视,“老王,这事如何能怪姐姐,虽然我们设计很快夺下了武备库,但华刚实力尚存,如若我们不防,被他联合前去援救的仆从军里外围剿我们,那我们就是前功尽弃了。” 王仙芝扭头看向石头,冷笑一声,“所以你们是认为,我们这边死的哪些人,都是应该死的吗?” 石头还要说什么,却已经被雪影伸手打断了。 “石头,不用再说了。” 雪影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同样满身是伤的王仙芝躬身行了一礼,却不想王仙芝直接背身转了过去,避开了雪影的行礼,更拒绝了雪影的歉意。 “如果磕头有用的话,那我宁愿磕一千个头,也要让今晚死去的弟兄们活过来。”王仙芝冷哼一声,涩声道。 石头不由得大急,却被雪影死死拦住。 雪影面色惨白,镇定地坐回了床沿,拿起手中的毛巾再次给白奉甲擦了擦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冷汗,涩声道,“今天死的每一个人,都不应该死,我也不愿意流民再无谓地损伤一人。” “是啊王大哥,雪影姐姐怎么会是故意的呢?更何况当时白大哥还在那里,如果其他人雪影姐姐不会管的话,那白大哥她终不会放弃的吧?”因为救治白奉甲而面色苍白小叶看了一眼面色凄苦的雪影,在回头看了一眼怒气冲天的王仙芝,只得轻叹一声,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身来劝解道。 一提到白奉甲,王仙芝心中的怨气不由得泄了几分,毕竟今日如果没有白奉甲,不说其他流民,即便是自己,恐怕也无法活着回来。 即便是此刻,每每想起凤三那神出鬼没的凤翎镖,王仙芝依然忍不住感到背脊发凉。 缓缓坐回椅中,轻哼一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满脸不情愿地将脸别到一旁,好歹没有再争执什么。 “今日更为关键的事情是,我们都低估了吴法言的心机和力量。”石头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雪影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听石头接着道,“且不说我们在两处武备库遇到的抵抗超出了我们预计,若不是姐姐早已设有伏子,恐怕就不是我们派出人去诓吴法言,而是华刚派出探马奉上我们的人头了。” 说道此处,石头扭头看了一眼一脸平淡的雪影,心中惊惧稍减,直到此刻,他都无法忘记,当华刚身旁的副将拔出匕首,刺伤华刚对双方将士带来的冲击有多大,甚至于当那名副将被身旁其他同袍围杀至死时,口吐鲜血,依然满脸笑容地看着石头时的眼神,让石头终身难忘。 而这一切,归根到底都在于身旁的女人,谁也无法知道,她为了今天到底做了多少准备,至少当石头顺利突破到地库之时,看着眼前一扇扇敞开的大门,便知道今日的成功,定非运气使然那般简单。 “再则,按照王大哥的说法,吴大等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随同吴法言在县尹府前等着白大哥,由此可以看出,吴法言与吴清源已经达成了一种协议,或者说是一种默契,更让人惊讶的是,虽然我们早就预想到吴法言手中还有一支伏兵,却没料到他居然当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这支力量公诸于众,而且丝毫不顾忌吴清源的想法,只能说明二人已经不是原本所猜想的那般水火不容。” 王仙芝有些诧异地看了石头一眼,自己虽然经历了今日的战阵,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东西,经石头这么一说,王仙芝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单是吴法言便已经如此难以对付,如果加上一个吴清源呢,这并非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只要是生活在白城的人,知道吴法言有多懦弱,就知道吴清源有多么恐怖。 那是一个压得在流民中声势滔天的老驼背,都只能选择退避的存在,根本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心思。 而现在,一个心机深沉,一个心狠手辣,流民的未来,又会是如何呢? 第二百三十九章 兀鲁尔哈 王仙芝缓缓走出低矮的小屋,看着外面已经大白的天色,不由得吐出了一口浊气。 看了看自己身上到处打满的“补丁”,不由得苦笑一声,但想起白奉甲的伤势,他依然有些笑不出来。 “姐姐,你也不要过于忧心,白大哥吉人自有天相,现在只是因为内力失控,造成现在昏迷不醒,刚才已经用过药了,只要将四处狂泻的内力化掉,加上白大哥自身恢复能力惊人,等他经脉理顺了,自然就会醒过来了。”小叶此刻也顾不得此前多少前嫌,站在雪影身后,轻声安慰着一脸哀色的雪影。 雪影扭过头来,朝着小叶轻轻笑了笑,对着同样一脸关切的石头道,“石头,你带着小叶下去休息吧,我没事。” 小叶还想再说什么,却已经被石头拉着离开了。 刚要推开门,却听屋中的雪影冷声道,“如果白礼贤来了,让他先等着,我什么时候想见他了,自然会去见他。” 石头有些诧异雪影对白礼贤的态度似乎有了巨大的转变,但一时之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应了一声,拉着小叶出了门。 “老王,你还没走呢?”看着对面对着红绸发呆的王仙芝,石头笑了笑问道。 王仙芝伸手捂嘴,轻声咳了咳,看着阴沉的天色,轻声道,“石头,你说我们能成功么?” 石头松开小叶的手,缓缓走到王仙芝身旁,顺着王仙芝的目光看向天空,仿佛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淡然笑道,“我从来没有想到一向敢闯敢拼的王大胆,居然也会问出这么丧气的问题。” 王仙芝没有理会石头话语之中的打趣之意,轻声叹了一口气,“只是形势比人强,即便我们现在拿到了武器又如何,按照昨晚的预估,吴法言手中的力量堪称恐怖,如若再有兀鲁尔哈的支持,我们又能拿什么抵挡?” 石头伸手拍了拍比自己高一头的王仙芝的肩膀,哈哈笑了一声,“现在的关键,不是考虑那些,而是如何将手中的力量操练起来,让他们发挥最大的力量。” 没有追究石头文不对题,王仙芝伸手捏住一片飘飞的红绸,知道石头也没有太好的答案,但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 流民,从来都是在绝地之中求生存,以前老驼背如此,现在,雪影也是如此。 眼前的,不过是另一处绝地罢了。 而流民,不就如那野草一般,善于从各处绝境之中,生根发芽,肆意生长么? 王仙芝放下手中扯下的红绸,看着其随风飘飞而去,洒然一笑,转身大笑而去。 只是身后脚上的一瘸一拐,让想象之中的英雄气概,不由得弱了许多。 石头看着仿若想开了的王仙芝的背影,嘴角含笑,拉起小叶紧跟了上去。 他们的任务还很重,一刻也耽搁不得。 “将军,探马来报,白贼兵锋强盛,前锋无力抵挡,王万户提议避其锋芒,击其侧翼。”一位裨将打扮的将领跪倒在大帐之中,朝着居中而坐的大汉朗声禀报道。 帐下大汉瞥了一眼下手右方躺倒在卧榻之上,身披黑袍的面具男子,眼角不由得微微一抖,即便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模样,但每次看到都依然止不住感到心惊,缓了缓神轻声道,“圣使在此,怎么能用汉官之称,从今以后,都改称都督。” 似乎有些没有明白大汉此话的意思,不单是帐中跪立的裨将,就是左右侍立的一众将领都有些莫名其妙。 却听黑袍男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一道声音仿若从九幽之中而来,从最锋利的蒙古刀锋上擦过,带着凌冽的寒意笑着道,“大将军不必纠结于这些俗礼,可汗要的是能征善战之将,而非舞文弄墨之臣。” 帐中诸将听到这个声音,都由不得打了一个寒颤,纷纷侧过头去,至于目光,都不愿意在他身上多作停留。 大汉闻言笑了两声,挥手让帐中的裨将站起身来,冷声道,“你去问问王万户,如果他避开了白昊君的前锋,当真有胆去攻其侧翼么?” 裨将闻言不由得一愣,大汉却并不是要等他的答案,嗤笑一声道,“上次责令他攻打白昊君的侧翼,他便失利而回,这次居然敢主动邀战,诸位将军,大家说我是该信他呢,还是不该信他呢?” 场下不由得一窒,片刻之后,却听一声轻笑从账尾传来,众人回头看去,却是一脸汉人模样的将领,如若白奉甲在此,便会认出来,正是言叙文。 只是此前在白城县尹府中风光一时无两的言叙文,此刻在帐中,也只能委屈地坐在账尾。 “回禀都督,王万户既然请战,说要攻白贼侧翼,想必是敌情有了新的变化,免不得也要临机决断。”言叙文站起身来,朝着帐下大汉行了一礼,朗声笑道。 话音刚落,便听大汉下手的左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冷笑一声,“言叙文,你们汉人果然都是这般贪生避战,当年铁木真先祖时便是如此,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还是这幅德行。” 大汉话音刚落,场中不由得哄笑起来,尤其是大汉身旁的几个将领,更是敲打着身前的案几,纷纷应和起来。 只是喧哗之中,谁也不敢朝着矮塌上的黑袍男子投去目光,哪怕是不注意扫到,也都飞快地挪开视线。 帐下大汉淡然看着眼前的一幕,并没有制止的意思,反倒是一袭黑袍的所谓圣使,眼中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但又飞快收敛起来。 但让圣使有些诧异的是,帐中坐着的汉人模样的将领,看数量并不比蒙古人少,听到这话,却似乎没有反驳的意思。 “木兰万户此言差矣,前人如何,我等不知,只是我等先辈,都是跟随忽必烈先祖征战四方的英豪,更曾与诸位的先人一同饮马长江,四处攻城略地,立下的战功并不比诸位的先人少,想必各位没有忘记才是。”言叙文没有坐下,更没有动怒的意思,只是朝着帐中诸人行了一礼,淡然道。 被叫木兰的络腮胡大汉顿时一窒,面色震怒,砰地拍了一把身前桌案,顾不得桌案发出的咯吱呻吟,整个人霍然站了起来,几乎要高出言叙文一头,扭头啐了一口唾沫,朝着言叙文讥笑道,“哼,你们先辈打仗自然没有问题,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嘴皮子是不是也跟你们一样厉害。” 听到这话,即便是刚才沉默以对的诸多汉人也有些忍耐不住了,正要辩驳,却被言叙文伸手压了下来。 见此情形,帐下的大汉也不再放任,朝着木兰淡笑道,“木兰,此话言重了,坐下吧。” 木兰朝着大汉恭敬地行了一礼,扭头看了一脸淡然的言叙文,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便听大汉接着道,“老言,你这绵里藏针的本事啊还得收敛收敛,都是我帐下大将,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大汗建功立业,彼此争斗又有何意义。” 言叙文眼中带笑,朝着大汉恭身行了一礼,淡然应了一声是,也紧接着坐了下来。 见场中重新恢复安静,大汉站起身来,走到身后悬挂着的大幅地图看了看,也不回头,直接吩咐道,“木兰,你带一万军士,前去与王万户一起,还是在预定的地方,共同迎击白昊君。” 木兰闻言微微一愣,还有些犹豫,便听大汉轻嗯了一声,不由得心头一颤,慌忙恭声应了一声是,也不待大汉其他吩咐,自己走到案前拿起一支令箭,阔步向帐外走去。 走到帐尾,木兰微微停了停,朝着一脸淡笑的言叙文恨色看了看,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言叙文眼神紧跟着木兰而去,嘴角的淡笑越发浓郁,便听堂中已经叫起了他的名字。 “言叙文,着你带精兵一万,与察哈尔分左右两翼,共同伏击白昊君的侧翼,一定要将其前后截断。” 言叙文闻言眼神一亮,与帐中一名闻令站立起来的蒙古大汉对视一眼,同时朝着大汉恭声应了一声是,二人齐齐走到案前,分领了一支令箭而去。 大汉的语速很快,只是片刻之间,便将帐下的将领都委派得个七七八八。 终于停下话头,大汉转身走到案前,提起一旁的酒水,大口灌了两口,呼出一口寒气,暗叫一声爽快。 却听身旁一袭黑袍的圣使嘶哑着喉咙朝着自己笑道,“传闻兀鲁尔哈大将军调兵遣将犹如跃马草原,纵横捭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帐下的大汉,正是镇守西北道多年,至正帝的心腹之人,兀鲁尔哈。 兀鲁尔哈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没有理会眼前圣使话语之中的冰寒意味,停下笑声,朗声道,“圣使从白城来,不知是否饮过白水烧?” 黑袍人闻言一愣,片刻之后方才有些回味地道,“白水烧甘甜香纯,其口感凌冽,却让人沉醉,不愧其名酒之名。” 兀鲁尔哈放下手中酒壶,缓缓鼓起掌来,轻声道,“圣使此言乃是正解,自我驻扎西北以来,家父常居白城,每年都会给我送来不少白水烧,还曾经告诉过我白水烧的配方,让我不行就自行酿制一些。” 黑袍人从未听兀鲁尔哈聊过闲天,不由得有些好奇兀鲁尔哈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尝试了几次,最终效果都不如白水烧,所以也就放弃了。” “经过此事,我算明白了一个道理,事情就要交给最擅长的人去干,否则干得越多,错得越多。”兀鲁尔哈笑着说道。 仿佛察觉到了兀鲁尔哈投过来的眼神中满含的深意,黑袍人轻笑一声,“将军还请放心,领军打仗,将军自然是内行人,我身负圣恩,但这点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 兀鲁尔哈朗声笑了笑,接着道,“圣使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有件事情需要圣使发挥一下你的专长。” 第二百四十章 白昊君(加更,元宵节快乐) 白奉甲缓缓睁开眼来,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身旁,直到摸到雪寂的存在方才放下心来。 长舒一口气,白奉甲勉强支撑着坐起身子,四周打量一番,却发现空无一人。 他试着叫唤雪影,却没有人理会,包括石头,小叶,都不见踪影。 正着急间,门猛然间被推开了。 “谁?”白奉甲紧握雪寂,戒备地问道。 没有人应答,白奉甲心中微沉,难道是官府的大军已经拿下了城南么?何以没有听到丝毫厮杀之声? 心口骤然一跳,想起雪影的安危,也无法顾及其他,直接提刀跳下床去,沿着半敞的小门冲了出去。 一道白光闪过。 白奉甲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等到挪开双手,眼前却是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场景。 那是风雨间的花园,曾经他的秘密之地。 白奉甲心中一愣,上一刻的他,还躺在老驼背的木屋之中,现在,居然回到了已经离开许久的风雨间。 好在手中雪寂还在,白奉甲不由得心中微定。 “奉甲,你来啦?”一个笑容和煦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了过来。 白奉甲定睛一看,不是白昊君又是谁? “间主!”白奉甲微微愣神,却没有忘记朝着白昊君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白昊君面容依旧,与当年白奉甲初见其时一般模样,甚至面上都没有多出一丝周围。 打理得当的短须温和地伏贴在下颌之上,白昊君淡笑着摸了一把胡子,拍了拍白奉甲的肩膀,缓缓伸出手去,便要按下面前的机关。 白奉甲心中一跳,慌忙抬手拦住了白昊君。 白昊君没有被阻拦的怒意,依然一脸温和地转头看向白奉甲,似乎是在探寻为何白奉甲会拦住他。 在这样温和而深沉的目光注视下,即便是白奉甲,依然忍不住紧张。 白昊君没有催促,他的耐心一直都很好。 “间主,有件事情需要向您禀报。”白奉甲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白昊君淡笑着看着他,一手不断抚弄着自己的短须。 “启辰山......启辰山......”白奉甲鬓角已经止不住滑下两滴冷汗。 “奉甲,启辰山怎么啦?”白昊君贴近身子,一脸和煦地笑问道。 白奉甲抬头看向那张温和的笑脸,想要张嘴说出来,却再也张不开口。 一声爆响震颤着这个花园。 白奉甲不由自主地后推了一步,眼前爆炸的威力让他有一种无法抵挡的感觉。 再看白昊君,依然笑容和煦,淡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一个衣着褴褛的大汉缓缓从烟尘之中走了出来,手上脚上还带着镣铐。 披散的长发缓缓撩起,露出了一张令白奉甲震惊不已的面容。 “师父!”白奉甲忍不住叫唤出声。 但男子并没有理会他,只是一脸恨意地看着眼前的白昊君。 “白昊君,你个伪君子,当初欺骗于我,现在更是设计囚禁于我,居心何在?”铁浮屠伸手一抓,白奉甲手中的雪寂当即脱手,直接飞到铁浮屠手中。 刀鞘震飞,插入一旁的石壁之中,雪寂冷冽的刀身闪烁着刺目的光芒,直指对面的白昊君。 “铁兄怎么如此说笑?当日为了婉秋,你自愿帮助风雨间缉捕十恶不赦的凤三,因为婉秋不治身亡,因为无脸再见她,所以选择自囚于此,这些事情与白某有何干系?”白昊君面容不变,依然抚弄着长须,并没有因为对面的剑拔弩张而有丝毫紧张的情绪。 “哼哼,白昊君,你当真以为世上有不透风的墙么?当初用婉秋要挟于我,说是让我帮着风雨间惩处奸恶,不过是想要拉凤三如伙,等我费尽千辛万苦拿到解药,因为身受重伤而不能亲自前往,只能让你代为送药,却不想婉秋撒手人寰,还骗我说是药不对症,让婉秋直接身死。”铁浮屠说着面上的痛苦之色越重,看向白昊君的目光都仿若能够冒出火来一般。 白奉甲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身前不远处的白昊君,这些事情他从未听白昊君,也未听自己的师父提起过,虽然不知道婉秋到底是谁,但他依然迫不及待地想要从白昊君口中说出否定的两个字。 在所有风雨间的孩子心中,白昊君是不会有错的,他是一个春风化雨的正人君子,所思所虑都是为了风雨间,为了白家着想。 但让他有些失望的是,白昊君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见白昊君这般模样,铁浮屠心中更恨,厉笑一声大笑道,“可惜啊白昊君,你没料到,这些事情你的妹妹都已经告诉我了,可怜我还被你囚禁在此这么多年。” 铁浮屠话音未落,白昊君的面色当即已经变了,有种让白奉甲认不出来的感觉,那是一种从未在白昊君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一道矮小的身影从假山之后缓缓走了出来,双手手指微绞,一脸不安地看着白昊君道,“大哥,我不知道......” 白昊君震怒地看向对面的女子,深吸一口气,面上沉静的神色重新恢复过来,朝着女子招了招手,轻声道,“绮罗,你过来。” 在白奉甲惊异的目光中,还显稚嫩的白绮罗缓缓走向白昊君,刚一靠近,却被白昊君直接击晕了过去。 缓缓将白绮罗放倒在地,白昊君抬起头来,看向铁浮屠冷声道,“既然已经知晓,铁兄,你待如何?” 铁浮屠有些震惊于白昊君就此承认此事,反倒有些不可置信,微微愣神,沉思片刻,依然选择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我想知道,婉秋到底死没死?” 白昊君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方才止住笑声,一脸冷漠地看向铁浮屠,冰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死了。” “是被你杀死的么?”铁浮屠面上的挣扎之色更重。 却不想白昊君冷漠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应声。 铁浮屠面上浮现出质疑之色,手中刀却再不迟疑,犹如一道满月朝着白昊君斩去。 白奉甲呆立一旁,有些震惊于铁浮屠展现出来的实力,雪寂在他手中,仿若与其整个身体融为一体,刀便是他,他便是刀,一道寒光亮彻整个风雨间的天空,朝着白昊君而来。 白奉甲想要叫喊,让白昊君小心,话尚未出口,便已经被他咽了回去。 两个人的速度都很快,铁浮屠刀势凶猛,白昊君实力更是惊人。 只是眨眼之间,原本气势汹汹的铁浮屠已经被白昊君击回了原地,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白昊君。 “你练成啦?”铁浮屠呆愣半晌,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白昊君一脸淡漠地看着已经重伤的铁浮屠,傲然走到铁浮屠身前,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轻声说道,“我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如果不是婉秋让我留着你,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铁浮屠闻言,面上一片死灰,雪寂落在身旁,看着就近在咫尺的对手,他却没有提起刀来。 白昊君转过身来,一手提着昏迷的白绮罗,径直转身离开。 白奉甲大惊,慌忙叫喊,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直到白昊君从其身旁走过。 白奉甲正着急间,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些什么。 骤然间,白昊君仿若发现了什么。 探手朝着白奉甲抓来。 白奉甲骤然大喜,却蓦然大惊,因为他看到了白昊君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 “他要杀我!”白奉甲第一时间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想要反抗,却蓦然发现雪寂并不在身旁,自己的身体也一动不能动。 正慌乱间,却见白昊君的手直接从自己的身体中探了过去,仿若没有丝毫阻碍一般。 白奉甲大惊,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一个小孩被他从白奉甲身后提了出来。 小孩很小,正好躲在了白奉甲身后的小小假山洞穴之中,如若不是白昊君走过,加之小孩受惊,恐怕当真难以发现。 看着面前的孩子,白昊君面上闪现出一丝犹豫之色,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应该知道。 正犹豫间,却听身后重伤的铁浮屠寒声道,“原来风雨间的大当家居然会为了一个婴孩而杀人,可笑可笑啊。” 白昊君听到这话,面上的寒意骤然消退,提着小孩转过身去。 白奉甲只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经飞在了空中。 下一刻,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孩,就躺在铁浮屠满是鲜血的怀中。 “既然铁兄开口了,我自然不会杀他,但我有一个条件。”仿若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白昊君面上露出欣喜之色。 铁浮屠面色微变,“你想让我传他狂刀?” 白昊君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果然还是铁兄知我,既然我苦求不得,那只要铁兄将狂刀留在风雨间,亦是一样。” 铁浮屠面色骤然变了数变,还在犹豫,却听白昊君继续说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这是婉秋的孩子。” 铁浮屠闻言大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哈哈大笑扬长而去的白昊君,又听其遥遥传来一声,“为了孩子的安全,铁兄最好抹去他今日的记忆,未来也装作不认识他,否则在下实在难以保证他的安全。” 铁浮屠没有应声,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孩。 白奉甲从未见自己的师父如此伤感,即便是他去世的死后,一双略显锐利的双眼,此刻已经满是泪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白奉甲的脸颊,一滴泪水滴落在白奉甲的脸上。 白奉甲想要叫喊,却猛然间发出了婴孩啼哭的声音。 白奉甲不由得大急,今天的事情太过诡异,而且他有着太多的疑问想要问自己的师父,但临到当面,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正着急挣扎间,却见铁浮屠眼中浮现出一丝挣扎之色,片刻之后,铁浮屠再次低下头来,眼中犹豫尽去。 白奉甲心叫一声不好,一只手快速朝自己击来。 白奉甲骤然一惊,大叫一声师父,整个人坐起身来,便看到了对面的一道倩影。 第二百四十一章 化功散 白奉甲喘着粗气,睁开眼睛,雪影慌忙凑上前去。 看见雪影的存在,白奉甲方才确信,自己刚才就是做了一个梦。 只是这个梦是如此的真实,仿若是自己亲眼见过一般,但梦中的内容又实在太过荒唐,让他又不敢确信。 白奉甲内心自我宽慰,可能只是因为凤三的那句话在自己心里埋下了疙瘩,方才会胡思乱想吧。 抬头看着雪影煞白的面容上,一双星眸中遍布的血丝,不由得怜惜万分,“影儿,你在这里多久了?” 还未等雪影答话,一个稚嫩的声影已经抢先嘟囔起来,“你都昏迷了五天了,雪影姐姐每天还要忙着调度人员物资,回来还要照看你,这些时日都憔悴得不行了。” 雪影嗔怪地看了一眼旁边翻着白眼的小叶,朝着白奉甲灿然笑了笑,“白大哥,不要听小叶胡说,没有那般严重。” 小叶轻哼一声,“也不知道是谁不听我的话,每天菜饭不思,夜不能寐。” 雪影见白奉甲牵着自己的手,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面上难得地泛起了一丝小女儿形态,抬手朝着小叶额头敲去,却被小叶灵活避过。 “得得得,我不在这儿碍眼了,可怜叶神医这些时日千辛万苦才把人救治回来,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说话间,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目送小叶的身形消失在门口,雪影转过头来,朝着白奉甲柔声道,“白大哥,你别听小叶胡说,她并没有埋怨的意思。” 见白奉甲只是一脸温柔地看着自己,雪影张了张嘴,还要解释什么,白奉甲已经快速地在她脸颊之上亲了一口。 雪影微愣,虽然二人已经有了床底之亲,但如此这般小女儿作态,反倒是少有,白奉甲此举让雪影都有些愣然。 “影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白奉甲牵起雪影明显变糙了许多的柔荑,轻声安慰道。 谁也不曾想到,曾经名震西北边陲,万千豪侠眼中的天仙人物,这些时日就如同一位邻家妇人,每日亲自伺候羹汤,就连擦拭身体这些粗糙活计,也不愿意石头等人插手。 雪影忍住眼角的酸涩,朝着白奉甲笑着摇了摇头,“白大哥你虽然醒转了过来,但小叶诊治过了,你的身体还很虚弱,甚至是内力都尚未恢复,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些日子你便安心休养吧,其他的事情有我在便可。” 白奉甲看着一脸坚定的雪影,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被伸手打断了。 一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雪影俏脸微红,收起停留在白奉甲唇边的玉指,只能停下话头,叫唤门外的人进来。 进来的人却是石头。 石头一脸慌忙地进了小屋,眼见白奉甲醒转过来,也不由得欣喜万分,朝着白奉甲关心了几句,便慌忙转向雪影,正要说话,却被雪影止住,只得朝着白奉甲告了个罪,紧跟着雪影走出小屋去了。 看着二人略显慌忙的背影,白奉甲知道,眼下城南的情形绝对没有雪影表现的那般轻松。 只是最难消受美人恩,伸出手来,尝试握了握拳,却发现酥软无力。 勉强打坐运转冥灵决,却发现丹田之中空空荡荡,此前源源不断的内力现在却仿若干涸的河道一般,经脉之中隐隐还有刺痛之感传来。 一丝痛苦之色浮现在白奉甲面容之上。 “别试啦,没有用的。”小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快便提着一个药壶晃悠悠地走进了小屋。 没有理会白奉甲的探究之意,小叶自顾自地将药壶之中的汤药倒在碗中递给白奉甲。 “你说你也是,昏迷就昏迷吧,还每天不安分,又是大间主,又是风雨间的,你让雪影姐姐一旁心中作何感想。”小叶白了一眼白奉甲,有些气鼓鼓地道。 白奉甲悚然一惊,“你的意思是我在昏迷之时提到过风雨间?” 小叶有些好笑地看着白奉甲,又反应过来他确实不知其间发生的事,无奈地道,“何止是提过,昏迷的这些天里,就是重复的那些东西,来来回回地提,我们都听烦了。” 眼见白奉甲面露犹豫之色,小叶站起身来,接过白奉甲喝完的药碗,快声道,“放心吧,也都是些只言片语,雪影姐姐虽然不说,但我们都能感觉出来,你可是惹了大乱子了。” 听到这话,白奉甲如何还不能确信,想要去跟雪影解释,腿上却使不出丝毫力气,不由得面色一变。 “哎呀,放心吧,除了内力之外,其他都没问题,外伤这些日子也都好得差不多了。”小叶慌忙走上前来,一把将白奉甲拉住,重新按回床上去。 “我的内力是怎么回事?”即便知晓小叶不会诓骗自己,但白奉甲依然有些忐忑不安。 小叶收拾好案上的药壶,无奈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日你回来之时,体内内力犹如失控一般在你体内四处乱窜,我们的功力又不敌你,想要疏导也无可奈何,若是爷爷在倒还有办法,最后眼见你情况越发紧急,无奈只能给你用了化功散。” 小叶话音刚落,却很快便察觉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扭头看了看房门,见雪影没在,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但却不敢在抬起头来,埋着头捣鼓起手中的药罐子来。 白奉甲却没有察觉出小叶的异样,从小叶说完,便陷入了深思。 “化功散?”白奉甲眉头紧皱,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但字面上的意思绝非什么好兆头。 小叶咬了咬牙,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轻声道,“雪影姐姐不让我们告诉你,怕你心里不痛快。” 还未等白奉甲接话,又连珠带炮似地接着道,“这个化功散还是爷爷之前调配留下的,只知道会化去人体内的内力,至于其他,我也说不太好。” 小叶有些忐忑地看了白奉甲一眼,见其微愣出神,也不知道此刻白奉甲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吐了吐舌头,趁机提着药壶缓缓遛出门。 听到房门轻声磕碰门框的声音,白奉甲回过神来,伸手再次尝试着握了握拳,却发现果然如小叶所说的一般,丝毫调动不了体内内力。 一脸慌乱地伸手抓起手旁的雪寂刀,想要拔刀,却猛然被刀身的重量坠了下去。 平日里随身佩戴的雪寂,现在居然没有力气将其提起,更遑论拔刀了。 “怎么办?”白奉甲有些慌了,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心态,不由得下意识地问自己。 人只有失去功力的时候,方才知晓功力的重要性。 白奉甲便是如此。 失去了功力,自己便成为了一个废人。 一个废人,在这乱世之中,且不论是什么下场,就是看着眼前心爱的人不断受累奔波,自己非但帮不上任何忙,还要她分心照顾自己。 这是白奉甲绝对不能忍受的。 “啊!”一声凄厉的叫喊从小屋之中传来。 小屋外,雪影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小屋之中传来的嘶喊声,面色沉重,却又无计可施。 “姐姐,这......”小叶想要说什么,却已经被雪影直接抬手打断了。 “这事到此为止,剩下的,我会慢慢跟白大哥说清楚,大家还是各自忙好自己的事情便好。”雪影面上的伤感神色敛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与果决。 石头等人朝着雪影齐齐行了一礼,各自按照此前的分工忙碌而去。 “雪影姑娘。”待所有人都离去了,一道声音却适时从雪影身后响起。 雪影微不可察地快速拭去面上滑落的泪珠,转过身来,朝着白礼贤盈盈行了一礼。 “雪影姑娘何必如此客气。”白礼贤快步走上前来,伸出手将雪影虚扶起来。 雪影抬头看向一脸和煦的白礼贤,郑重地道,“这些时日县尹府行动不断,若非二公子每次都能早早传递出消息来,恐怕我们已经是伤亡惨重,如此大恩,不得不谢。” 白礼贤隐隐有些自得,却又飞快收敛起来,如今的白城,还能以如此速度传递讯息的,恐怕当真只有他白家一家。 “雪影姑娘过誉了,你我既是同盟,自当尽心尽力,那日姑娘责怪我白家没能在攻打县尹府之事中尽责,虽然是事出有因,但我白家也知晓确是己过,所以自当竭尽全力相助于姑娘,虽然不能挽回一二,却也算是稍作弥补。” 雪影闻言,心中冷笑,撤回城南当日,白礼贤自然第一时间便找了上来,就仆从军出现一事百般解释,雪影却是冰雪聪明之人,很多事情细一深思便已知晓,如何能信白礼贤一面之词。 而雪影也知晓白家的打算,一方面是想用流民军试试仆从军的锋锐程度,另一方面,未尝没有看看流民军的成色,值得自己投入多大的本钱。 从现在看来,这个检验的结果白家很满意。 “今日二公子前来,可是县尹府又有何行动?”雪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切入了正题。 说及此处,白礼贤面色也是一变,环顾了一下四周,贴近雪影轻声道,“兀鲁尔哈军中有异动。” 雪影闻言骤然一惊,这些时日中,除了阻绝白城与兀鲁尔哈军中通信往来之外,还投入了大量人力前去监察兀鲁尔哈大军的动向,既然白礼贤说有异动,那绝非寻常的军事调度。 见雪影面色变幻,白礼贤心中轻叹,短短五日之内,白城形势变化之大,让他都免不得有心惊之感。 先是流民军退守城南,以惊人的速度在城北与城南之间,依托原本的陋巷砌筑起厚厚的一堵防御墙,相当于与县尹府直接分城而治。 而受白奉甲与白狼的出现,神使之名已经传遍了整个白城,加上流民县尹府前一战,虽然损失颇重,县尹府却最终未能奈何得了流民,一时间诸多城北原住民不满县尹府统治的,携家带口地投奔城南而来。 虽然目前来看数量还不算多,但白礼贤却知道,很多东西,既然根已经种下了,那么果只不过早晚的事情罢了。 现在城北高压之下,许多人还处于观望,如若下一步有何风吹草动,很多事情终归无法阻挡。 更为重要的是,有了充足的武器装备,雪影快速地实现了流民骨干的武装,同时开始了队列操练。 当然,城南也并非眼下这般平静,激流之下,总有些自认为见势较早的选择了用脚投票,担心县尹府调动大军压来,偷偷溜到城北过活的自然也有,但在眼下的大势面前,自然显得微不足道。 一念及此,白礼贤不由得扭头看了看眼前有些虚弱的女子。 她,实在给了他太多的惊喜。 第二百四十二章 白连城 雪影眉头紧蹙,自然不知道白礼贤此刻在想些什么。 “现在军队那边情况如何?” 听到雪影发问,白礼贤闻声回过神来,理顺了一下思路,沉声道,“现在兀鲁尔哈与白昊君交战正酣,两军短短时日,已经交战不下数十场,而且都是白昊君胜多输少,而兀鲁尔哈也没有溃败的迹象,着实不知道二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很多事情白礼贤并没有说的特别仔细,毕竟他们现在能够探得两军动态已经殊为不易,更是折损了不少人手,虽然双方都认为是彼此派来的暗探,并未特别加以关注,却也探查得不是非常仔细。 况且眼前的流民,终归只是合作伙伴,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雪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半晌,眉头轻舒,抬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天色,轻声问道,“兀鲁尔哈军中调动,与我们关系最紧要的呢?” 白礼贤不由得笑了笑,确实如此,以现在城南流民的实力,还不足以介入到兀鲁尔哈与白昊君的战争之中,关键就在于如何应对好当前县尹府的攻势。 “说来也怪,就在前日,兀鲁尔哈军中突然派出了一支军队,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三四百人上下,但看其装扮和行军情况,都是军中好手无疑,更让人奇怪的是,这支队伍派出后,三天也未见返回大营,所以我们猜测,是不是冲着白城来了?”白礼贤轻舒一口气,缓解了些许压抑的心情。 其实兀鲁尔哈目前派出多少军队并不是最为重要的,最关键的是如果当真派出了这么一支军队朝着白城而来,那便意味着兀鲁尔哈或许已经察觉到白城与军队之间的联络被人为切断了,免不了要关注一二,毕竟按照此前的分析,白城,绝对算得上是兀鲁尔哈最后的大本营。 雪影自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冷声问道,“白城周边有军队活动的情况吗?” 白礼贤缓缓摇了摇头,“这支行伍出发之后,便仿若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雪影眉头皱得更紧了,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加坚信这支行伍是冲着白城来的。 “无论如何,兀鲁尔哈都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了白城的异变,我们当做两手准备,否则届时应变不及。”雪影的声音更冷,却也更加急切。 白礼贤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对雪影安排的认可。 “诶,对了,白兄可有醒转?”白礼贤仿若想到什么,朝着雪影轻声问道。 雪影微带诧异地看向白礼贤,沉默着点了点头。 白礼贤闻言一喜,抬手鼓掌大笑道,“我当日便说白兄吉人自有天相,如此雪影姑娘又添一大臂助,可喜可贺啊。” 雪影闻言却并没有欢喜的神色,缓缓转身看向红绸飘飞的小屋,不由得有些失神。 白礼贤眼见雪影如此模样,心思电转,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怎么?是出什么问题了么?可是白兄的内力?” 雪影闻言,霍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眸寒光流转,紧紧地看着白礼贤。 白礼贤不由得一惊,沉重地道,“姑娘别误会,只是在下此前前来探望之时,听大家说及白兄内力暴走一事,回去我便向家祖大致禀报了一番,当时家祖便说有可能会有隐患,所以今日我方有此一说,而非特意有探听消息。” 雪影有些质疑地看了看白礼贤,却见其一脸淡然,并不似作伪,轻叹一口气,没有再追究,毕竟当下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 见雪影已经默认,白礼贤犹豫片刻,缓行到雪影身旁,轻声道,“姑娘也不必慌乱,现在也并非无计可施。” 雪影闻言,眼眸霎时一亮,却没有当即转身过来。 见雪影似乎没有兴趣的样子,白礼贤定了定神接着道,“出来之前,家祖便叮嘱,若白兄的内力当真被化去,如若姑娘愿意,可以将白兄送到白家,由家祖负责医治。” 雪影骤然转过身来,面上寒霜更重。 “姑娘别误会,并非家祖此前不出手相救,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而家祖正在闭关的紧要阶段,所以脱不开身,现在已然出关,自然会全力相助。”白礼贤沉声解释到。 雪影看着白礼贤,缓缓摇了摇头,算是否定了白礼贤的提议。 “雪影姑娘......”白礼贤还想再说,雪影已经抬手打断了。 “二公子不必再说,老太爷厚爱,雪影心领了,只是现在情况特殊,白大哥不能离开城南。”雪影面色稍微和缓些许,却语带坚定地道。 白礼贤张了张嘴,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雪影了决定。 看着白礼贤离开的背影,雪影不由得有些愣神,不知道今日白礼贤提议将白奉甲转移至白家,到底是作何打算。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白奉甲冒险。 毕竟,经过承平街一事,现在她越与白家打交道,她便越提防。 白家。 白礼贤快步走入一间密室。 一道身影背手而立,一袭布衣长袍虽然材质简陋,却剪裁得体,极为合身地贴合在身体上。 闻听脚步身,背影缓缓转过头来。 却是一个面容和煦的老者,一袭银白长髯自然而然地垂落胸前,更添几分飘然意味。 “祖父!”白礼贤停住脚步,朝着老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眼前之人,正是白家老太爷,白连城。 “免了,雪影怎么说?”白连城挥了挥手,直接将白礼贤的身体扶了起来。 白礼贤不由自主地站直身体,面上却并未流露出震惊之色,仿若这种情形并非少见。 “祖父,雪影很固执,任凭孙儿如何劝说,就是不肯将白奉甲转交给我们。”白礼贤自然不敢隐瞒。 白连城轻哼一声,淡然道,“这倒也不出预料,只是白奉甲此子于我白家关系紧要,还需继续想想办法,看如何能在与城南不翻脸的情况下,将其带回此处。” 白礼贤抬头看着白连城的背影,犹豫着要不要问,便听白连城直接说道,“有何疑难,直接提便是。” 白礼贤清咳一声,有些忐忑地问道,“敢问祖父,白奉甲不过一介武夫,来白城也不算久,何以引得家祖如此关切?” 白连城闻言,抬头看向面前堆叠如山的灵位,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一介武夫,老二,从小到大,我便让你们好好习武,你倒是聪慧,可惜武学造诣不够,所以在此道比不上你父亲和大哥,终归影响了你的视野。” 白连城缓缓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更重,“当日在醉香楼,我便察觉出此子功法特殊,颇有种熟悉的感觉,此番他前去攻打县尹府,我隐在一旁探查,哼哼,果然验证了此前的猜想。” 白礼贤闻言心中一跳,方知此前祖父没有应自己的请求前去城南救治白奉甲,却是打的这番主意,不由得微微心惊,“祖父,是何功法,居然会让您也感到惊讶?” 要知白家自白珢之变后便一致遭县尹府打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单是当年祖宗遗泽,便足以白家在白城武学一道上称雄,而白连城作为白家之长,一身武功更是傲视群雄,能够让他感到惊讶的事情,却是不多。 百连城斜睨了白礼贤一眼,缓缓摇头轻叹一声,“这个功法可非寻常,正是当年白家先祖自创的冥灵决。” 白礼贤闻言面色骤变,他从小便博览群书,自然知晓冥灵决的意义。 “可是冥灵决不是已经失传了么?”一念及此,即便是自小便涵养极好的白礼贤,也由不得面色大变,竭力控制自己的惊诧,满脸震惊地道。 白连城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灵牌最顶端的位置,正是白启之灵位,缓缓摇了摇头,“当年呈奉祖因白珢作乱,迫不得已避出白城,此后便音信全无。” 白连城转过身来,慢慢踱行两步,轻叹一口气接着道,“当年我们这一支的先祖,虽是家族旁支,但任谁也想不到,呈奉祖最疼爱的小女儿,被当年呈奉祖的亲随偷偷托付给了先祖,而这位女先祖,自小得呈奉祖偏爱,私下传授了一些冥灵决,所以我白家,从那之后,便一直在修习冥灵决的残篇。” 白礼贤闻言大惊,今日白连城所说,绝对是家族最为紧要的隐秘。 白连城缓缓转过身来,“所以你知晓白奉甲对于家族的重要性了吧?” 白礼贤面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袖中拳头紧握。 白连城拍了拍白礼贤的肩膀,轻叹一声道,“礼贤,我知你心怀慈悲,对城南流民一直下不去狠手,只是家族使命便是家族使命,当年那位女先祖不惜委身下嫁,还传下冥灵决残篇,给家祖的要求便是发誓要为呈奉祖报了大仇。” 白礼贤闻言又是一惊,今日获知的讯息,让他都有种目不暇接的感觉。 白连城并未理会白礼贤的愣神,扭头轻叹一声,“所以你知道为何要让你九妹嫁给吴法言了吧?” 白礼贤面露凄苦之色,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说什么,抬头却看见白连城身前层层叠叠的祖宗灵牌,却终归没有说出口来。 “我白家虽然面上独立,但你也知道,从白珢开始,便不让我白家祭拜祖宗,甚至连祖宗牌位都不能有,如此奇耻大辱,岂是我辈能够容忍的。”白连城面露寒光,语气更急,“更何况,此前我们实力不济便也就罢了,现在机会便在面前,如若不紧紧抓住,我们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听着白连城越来越急切的话语,白礼贤沉重地点了点头,只是想着自己自小立下的志愿,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沉默地朝着眼前的牌位恭恭敬敬地行了参拜大礼,又朝着白连城躬身行了一礼,白礼贤轻声道,“祖父,孙儿知道了,孙儿定当不负祖父和各位先祖厚望。” 说完这话,白礼贤沉默转过身去,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暗室的大门,甚至连关门都忘记了。 白礼贤刚刚离去,一道身影便从帷幕后走了出来,看模样与白礼贤有七分相似,年龄也相仿无疑,静默着朝着白连城行了一礼,便恭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垂眉敛目,始终没有说话。 白连城轻叹一口气,男子闻听,不由得眼中寒光一闪,又飞快收敛。 白连城转过身去,面色肃穆,看着眼前的祖宗灵位,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百四十三章 悲歌 白奉甲平静了一下心情,勉强挣扎着坐起身来,走下床去,扶着墙走了出去。 缓缓推开门,白奉甲面上已经满是冷汗,体内筋脉传来的刺痛感让他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一张俏脸就站在对面看着他。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隔门对视,谁也没有说话,却都知道彼此已经说了许多。 雪影强忍着流泪的冲动,缓缓走进屋去,将白奉甲扶到一旁坐下,又亲手倒了一杯茶水端给白奉甲。 “白大哥,你不要担心,现在我们正在想办法,应该很快就可以将你治好了。”雪影放下茶杯,手指被滚烫的茶水烫了一下,不由得微微缩了一下。 白奉甲苦笑一声,知晓雪影乃是在安慰自己,“影儿,没关系,你实话实说就好,我能够承受得住。” 眼看白奉甲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雪影只感觉芒刺在背,白奉甲此刻的境地她自然是最清楚的人,至于所说的各种恢复可能,终归都只是可能而已。 雪影灿然一笑,“白大哥,你相信我,一定有办法的。” 白奉甲轻叹一声,没有在逼问雪影,知晓再如何逼迫,她也不会跟自己说出实情。 “现在外面情况如何?”白奉甲将头靠倒在椅背之上,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雪影见白奉甲面色,不由得苦笑一声,“现在外面情况还好,只是许多流民知晓你受伤了,都颇为关注。” 雪影没有说完,但白奉甲如何不知道流民们关注的是什么。 “白狼跟着回来了么?有它在,流民的心应该不会散。”白奉甲没有睁眼,有些无力地说道。 雪影轻轻点了点头,“说来也怪,白狼跟石头这些日子相处不错,每日跟着石头巡街,倒是起到了安定人心的作用。” 白奉甲缓缓点了点头,从根本上来说,白狼的代表意义比自己的更大。 白奉甲仿佛想到了什么,骤然睁开眼睛,扭头朝着雪影道,“只是影儿,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你我都是肉体凡胎,如何比得上真正的天神,可以水火不侵,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如此长久下去,恐怕终有崩坏的一天。” 雪影心中咯噔一下,凝重地点了点头,“白大哥,你知道,如非情不得已,我断然不会选择用这一招数,现在南北对峙,流民虽然心气颇高,但也人心惶惶,如若贸然揭开真相,恐怕他们会......” 白奉甲有些无力地抬起手来,打断了雪影的话头,“想来现在城南那个婴孩已经被你们利用起来了吧?其他的我不在意,只是希望你们能让她父母常伴左右,别让她单纯沦为一件工具。” 雪影闻言微愣,连忙解释到,“白大哥你放心吧,这些我早已叮嘱了下去。” 白奉甲缓缓点了点头,如此也算勉强对得起那个婴孩了,否则他们与曾经的风雨间,又有何实质区别呢。 一想起梦中所见到的场景,白奉甲就由不得冷汗直流。 抛开脑中浮现的情形,白奉甲重新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道,“影儿,现在外面事务繁杂,我既然已经醒转,你便不用日日挂心,还是多看顾外面方才妥当,此处你也不必每日前来了。” 雪影闻言微惊,眼角泛起泪花,“白大哥,你是在怪影儿么?” 白奉甲眼角微湿,强忍泪意,勉强笑到,“影儿,你误会了,只是现在我功力全失,短时间内无法替你分忧,自然免不得让你多多受累。” 雪影闻言心中微定,愣愣地看着白奉甲,却也知晓白奉甲所说的乃是事实,轻咬红唇,缓缓点了点头。 城北。 吴法言站在曾经属于凤三的饭庄楼顶之上,抬着手中的镜筒向城南看去。 吴法言已经习惯了每日都来此处探查一番城南的情形,此地也顺理成章地由凤三捐献了出来,成了县尹府外吴法言另一个居所所在。 在他周围,除了嘎达和闫云山等人外,凤三有些无奈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三人指点江山,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一幕正好被一旁的华刚看在眼里。 “华将军,按照目前的进度,城卫军还需多久方才可以整合完毕?”吴法言没有回头,淡漠地发问道。 身上缠着厚厚一层绷带的华刚慌忙朝着吴法言垂了垂头,勉强算是行了一礼,回应道,“回禀县尹大人,城卫军此番作战损失惨重,目前虽然竭力整顿,但成效不显,尚能成军的也不过万余之数。” 吴法言闻言轻哼一声,这倒也在他预料之中,也没有就此斥责于华刚,但一声轻哼已经足以代表态度。 华刚闻声,鬓间不由得冒出一丝冷汗。 而事到如今,华刚如何还不知晓,自己的城卫军,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成为了吴家父子手中摆在明面上的筹码,虽然牺牲颇大,但人家并没有什么心疼的迹象,反倒是自己,每日看着数不清的伤兵,心中酸涩。 “不知华将军成军之后,城卫军战力可有提升?”出乎华刚意料,紧接着发问的却是闫云山。 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闫云山,便见其隐晦地朝着自己传递了一个眼神,华刚微愣,却也快速回应道,“经过此番整顿,城卫军借机裁撤了大量老弱兵员,将所腾出来的军饷全部用于尚有作战能力的年轻将士,众将士训练积极,成效颇丰。” 吴法言闻言轻喔一声,只是不知是赞许,还是质疑。 闫云山轻笑一声,朝着华刚拱了拱手,淡然道,“如若当真如华将军所说,那此番折损,对于城卫军来说,倒也是福非祸了。” 华刚闻言不由得苦笑,无奈地点点头,算是应了闫云山的话。 城卫军中的人,大多都是当年跟着白珢起兵将士的后人,其中精锐都被人提前挑走了,留下的本就兵源质量不高,加之军中各方势力彼此交结颇深,能当上裨将的,都是家族深耕城卫军多年的人,华刚虽然族中势力并不小,可惜他只是一个旁支,平日里应付训练和巡逻倒也无碍,真到了打仗之时,自然是高下立判。 当日虽然吴法言给两座武备库留下了充足的人手,但华刚为了保险起见,依然将平日里最为信任的两营将士偷偷调换到武备库,但即便如此,依然未能阻拦雪影的攻势。 一想起身上的伤口,华刚便怒意横生,谁能想到,自己亲手提拔的,白丁出身的副将,居然是雪影早已埋在自己身旁的棋子呢?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今日吴法言专门调自己前来,不知又有何难堪差事。 正盘算间,便听吴法言伸手朝着远处的矮墙一指,朝着嘎达问道,“嘎达,那堵墙,如若让狼逐卫前去破除,需要多少时日?” 嘎达凝神细看,粗略估算一番,沉声答道,“回大人,据属下估计,只是柱香时间即可。” 华刚闻言微愣,狼逐卫当日损失惨重,现在人丁稀少,难道吴法言当真要派狼逐卫上阵? 正疑惑间,却听吴法言冷声问道,“华将军,刚才嘎达所言,想必你也听清楚了吧?” 华刚心中微沉,擦了擦鬓间冷汗,朝前一步行了一礼道,“回大人,末将听清楚了。” 吴法言缓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此段矮墙,便由城卫军负责吧。”没等华刚回绝,吴法言嘴角微笑又接着道,“狼逐卫乃是精锐之军,既然需要柱香时间,本官体恤城卫军,便给华将军一日时间吧。” 说完挥了挥手,居然直接将华刚打发走了。 待华刚一脸无奈地走下楼去,楼上凤三轻笑一声,朝着吴法言淡然道,“吴大人当真心狠啊,城卫军现在形同鸡肋,但也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消耗吧?” 吴法言没有理会凤三话中的讽刺之意,回过身来,将镜筒递给嘎达,坐到凤三身旁椅中,淡然道,“否则让仆从军上?” 凤三闻言冷哼一声,恨声道,“雪影那娘们也是绝,撤回城南便开始盖女墙,既阻碍了官兵攻打,又阻绝了流民进入北城的通道,如此仆从军的兵源是大不如前,还得请吴大人多多筹划才是。” 吴法言淡然撇了撇手中的茶盖,缓缓抿了一口茶,“龙大老板切莫说笑,现在各大作坊已经运转起来,两处武备库被劫,虽然提前已经转运出一部分器械,但损失依然很大,现在作坊乃是城中,乃至兀鲁尔哈将军大军的命脉,可万万离不开人。” 凤三自然知道吴法言会是这个回答,嗤笑一声,也不反驳,低头看了看承平街两旁悬挂着的一具具尸体,“既然知晓缺人,县尹大人依然如此痛快地将这么多流民吊死于此,当真是大手笔啊。” 凤三说到此处,嘎达与闫云山都不由得低头朝着长长的承平街望去。 静默飘飞的淡淡雪花之中,每隔十来步便矗立着一根高大的架子,一直从县尹府前延伸到城南的矮墙前。 每一个架子上,都悬挂着一具已经冻得僵直的尸体。 随着飘飞的雪花,无声地晃荡着,似乎正在吟唱一首悲歌。 第二百四十四章 风语 张一丰拖着还未恢复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在矮墙之下。 随着他的前行,不断有流民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诶,一丰,去哪里搞点酒来啊,这鬼地方,可冻死爷了。”一个流民缩了缩脖子,朝着张一丰高声喊道,显然是张一丰的熟人。 张一丰扭头朝着男子白了一眼,伸手朝着裆部抓了一把,向着男子拱了拱身,在一众流民的嘲笑声中转过身去,继续着自己的路程。 他需要到矮墙的最西头去。 他的老娘就葬在那里。 今天是初七,是该去老娘的坟上看看了。 可惜现在这个鬼样子,想要烧点纸钱都不可能。 不过一个熟悉的流民送给了张一丰一个菩萨像,还是从承平街上捡回来的,看模样雕工什么都还不错,正好赶着去上坟给老娘供上。 矮墙还在不断地修着,只要雪影不喊停,这项工作便会一直持续着。 张一丰也曾试着向王仙芝打听,为何还需要修筑矮墙。 王仙芝抬头看了看身后远处高大的白墙,没有说话。 “一丰,你啥时候也来砌砌墙,这活实在不是人干的。”一块砖石滚落在张一丰脚下,顺着斜坡滚出老远。 张一丰瘸着腿将砖石捡了回来,递给高处的男子,轻声呵道,“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砌墙,否则哪天城北那帮狗崽子摸过来割了你的脑袋你都不知道。” 男子蹲在已经初见模样的墙上,朝着张一丰吐了一口浓痰,“你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疼,要知道老子也把腿摔瘸了。” 没有理会男子的打趣,因为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张哥,别闹腾了,咱们抓紧把这段砌好,否则今晚睡觉都不安生。”初一见面,张一丰差点没有认出阿七来。 短短几日过去了,阿七现在已经变了一番模样,曾经唇上的绒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黝黑的胡须,原本还算饱满的身体,现在更加的精壮,一双漆黑的眼睛在薄暮之中,射出精干的光线。 张一丰伸手拍了拍与自己同高的阿七,很满意阿七的表现。 一个少年从阿七身后冒出头来,有些好奇地看着张一丰,正是小虎头。 “这小子谁家的,怎么之前没见过?”张一丰咧着嘴朝小虎头笑了笑。 小虎头看着眼前邋遢的男人,有些诧异为何周围的人都与他玩笑,却隐隐之间又对他抱有尊敬。 阿七拍了拍小虎头的肩膀,跟张一丰大概介绍了一番小虎头,自然得到张一丰更大的赞扬。 “小子,不赖,等着老子们打回城北去,不说你的房子,再给你两间房子都可以。”张一丰难得豪迈地笑道。 小虎头的头却摇成了拨浪鼓,“一丰大哥,我是追随神使来的,可不是为了房子来的。” 张一丰闻言微微一愣,紧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倒把阿七和小虎头笑得个莫名其妙。 张一丰大笑着走了,只是笑声之中,隐隐带着几分苦涩。 一座堆满积雪的坟包在城西的空地之中显得异常的扎眼,那是张一丰特意垒高的结果,这也保证了即便这些时日周边多了许多新坟,依然让张一丰一眼便找寻到了此行的目标。 从怀中掏出已经擦洗得发亮的观音像,张一丰缓缓跪下,朝着坟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又顺着坟头坐了下来。 “娘,儿子想你了。”张一丰强忍着不流下泪来,却终归没能忍住,两行浊泪从眼角滚落,摔落在厚厚的积雪中,滴落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洞。 拍了拍坟头,“娘,儿子现在很迷茫,你告诉儿子应该怎么办才好?” 寒风呼啸之间,孤寂的话语随风飘散。 夜色越来越沉,张一丰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大家原本都想得很好,可以顺利掀翻县尹府,谁曾想经过承平街一事,我们才知道原来人家那么强大,而我们又这么弱小。” “现在很多一起的兄弟都在悄悄抱怨,每天既吃不饱,还指不定就死在哪里,比之前的日子还要不如。” “大家每天每日每夜的修墙,但每修好一段,县尹府那边就会派人过来摧毁一段,大家谁也不知道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些人受不了,偷偷挖地道溜到城北去,说是去借粮食,却再也没有回来。” “儿子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雪影,但每次看到身边弟兄们的眼睛,我又只能忍住不说。” “现在虽然有神使在,大家伙都相信神使,尤其是那头大白狼,由不得大家不信,但承平街一战,大家就有所怀疑了,现在白兄弟受伤不见,大家怀疑的声音更多了。” 张一丰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泪流满面,拍了拍已经僵麻的大腿,张一丰缓缓站起身来,抬袖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看着眼前的坟堆抽泣两声,仿若无声地问道,“娘啊,儿子应该怎么办才好啊。” 寒风刮得更急了,天上飘飞的雪花打落在张一丰眼角上,让他不由得眨了眨眼。 “贼老天当真不让人活命了。”张一丰揉了揉眼睛,收拾情绪,低骂一声转过身去。 “啊!”一声大喊响彻城西的天际。 张一丰骤然瘫倒在身后母亲的坟堆之上,却依然没有缓解他的紧张。 在他的对面,一袭雪白的狐裘受寒风裹挟,须发在飘飞的雪花之中摇曳,让女子更添几分冷艳。 “你是谁?”张一丰强忍住颤抖的身体,寒声问道。 女子面容悲戚,朝着张一丰盈盈一拜,面上不由得垂下两滴泪来,“小女子与家人走散了,莽莽撞撞走到这里,还请大哥帮忙指一下路。” 张一丰定神一看,对面女子容貌绝美,说话之间却有哈气,显然并非老娘平日里跟自己说的狐妖之类的鬼魅,心中暗祷道,“老娘,你可得保佑儿子。” 壮着胆子正要说话,张一丰却猛然察觉出来不对,“不对!”朝着女子冷哼两声,“城西原本便荒芜,人烟稀少,况且现在大雪封路,你如何会与家人走散,再者你衣着华贵,显然非一般人家女子,又何必诓骗于我。” 女子闻言微愣,刚才听张一丰在坟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原本不想停留,却听其说起了雪影等字眼,猜想或许是熟悉城南之人,原本想着诓其先带着自己到城南再说,没想到却也不笨。 “大哥见谅,小女子并非有意欺瞒与你,只是小女子有难言之隐,还请大哥多多包涵。”说话间,女子朝着张一丰又躬身行了一礼,倒将张一丰唬了一跳。 像眼前女子这般衣着的,平日里哪个不是趾高气昂的主儿,谁会如此这般对待自己这样的流民。 一念及此,张一丰轻吁一口气,站起身来道,“罢了,现在天寒地冻的,在外行走十分不便,不知你家住何方,我为你指路。” 女子轻吸一口气,朝着张一丰挤出一个笑脸,轻声试探着问道,“不知大哥是否认识雪影?”狐裘袖中,一柄匕首已经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张一丰闻言又是一惊,眼中警惕之色骤起,冷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女子见状,心中已有答案,笑了笑欣喜道,“不瞒大哥,我与雪影姑娘乃是旧识,此番前来,便是前往城南找寻雪影姑娘的。” 张一丰心中疑惑却没有丝毫削减,雪影在城北亲故遍地,倒是没什么破绽,只是自从雪影来到城南之后,从未见过什么亲故找寻过来,现在白雪茫茫,反倒来了这么个不速之客,不得不让张一丰警惕。 见张一丰如此,女子心中不由得大急,跺了跺脚急道,“大哥,你就相信我吧,我有急事需要见雪影姑娘。” 见女子这般小女儿行径,张一丰反倒是松了一口气,略带质疑地道,“那你姓甚名甚,至少也应该先跟我说一声吧。” 女子闻言,看了看张一丰,略作思量,缓缓道,“我叫白蓁蓁。” 张一丰闻言骤然一惊,“你是白家人?” 这下反倒是白蓁蓁惊讶了,朝着张一丰好奇地问道,“你居然知道白家?” 张一丰缓缓绕着白蓁蓁转了一个圈,细细打量了白蓁蓁两眼,试探着问道,“你与白礼贤是什么关系?” 白蓁蓁闻言一喜,咯咯笑了一声,“白礼贤是我二哥。” 张一丰闻言,并未表现出如何欣喜之色,反倒是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又当即隐藏了起来,淡然朝着白蓁蓁道,“既然是二公子的朋友,那便是我们流民的朋友。”看了看白蓁蓁面上的欢欣之色,又接着道,“接下来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雪影姑娘。” 白蓁蓁不由得大松一口气,原本已经迷路的她,终归是老天眷顾,误打误撞居然找到了正道。 刚刚迈步,白蓁蓁仿若想到了什么,又朝着张一丰急声道,“不过大哥,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二哥,说我到了这里。” 张一丰回过头去,有些诧异地看了白蓁蓁一眼,没有追问下去,扭头继续带路。 在他身后,白蓁蓁提着衣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迈入了她此生的命定之地。 第二百四十五章 偷袭 张一丰拖着一条半瘸的腿,速度并不算快,但白蓁蓁的速度比他更慢。 走了一阵,张一丰都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轻轻的哼唧声,城南的恶劣环境,并不比当时在逐鹿山上的环境要好多少。 跟着张一丰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矮墙前行,周围不时冒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朝着白蓁蓁好奇地张望着。 白蓁蓁初始还受了一些惊吓,但慢慢也习惯了如此,对于久闻大名的流民,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张大哥,流民都是这样子的吗?”白蓁蓁犹豫一阵,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张一丰扭头看了一眼白蓁蓁,轻哼一声,有些没好气地道,“不然还能如何?” 有些嫌恶地看了看白蓁蓁堪称华贵的狐裘,接着道,“所有的东西都被你们夺走了,大家伙吃不饱、穿不暖,现在这样还算不错了。” 张一丰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想起当时惨死在各条陋巷之中,各条阴沟之中的流民,他便感觉眼角酸涩,但他不会在白蓁蓁面前表现出来。 白蓁蓁被张一丰的模样吓了一跳,终于闭口不再追问。 二人沉默地向前走着。 一声粗俗的哨声从前方传了过来。 “一丰,可以呀,去上个坟,还带回来一个娘们,难道是你娘专门给你送来的狐媚美人?”大汉粗鄙地与张一丰打趣笑道,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白蓁蓁的浑身上下扫来扫去。 白蓁蓁有些畏惧地快行两步,躲到了张一丰的身后。 张一丰白了对面的大汉一眼,“瓜皮张,你狗日的嘴巴能不能积点德?这位姑娘可是......” 正要说出口来,却感觉身后一只小手猛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张一丰回过神来,清咳一声,剜了姓张的大汉一眼道,“你狗日的开我玩笑可以,开我娘玩笑可不行。” 瓜皮张嘎嘎笑了两声,拍了一把身旁大汉的肩膀,大笑道,“你看看,还是咱们一丰兄弟有福气,刚刚过去一趟便捡了一个便宜媳妇回来,今儿晚上可有得忙活了。” 一条大汉扔掉手中的砖刀,打了个唿哨道,“我说一丰,你小子腿受伤了,行不行啊,不行让哥哥来啊。”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扯了扯瓜皮张的衣袖,嘀咕着说了两句什么,瓜皮张看了对方一眼,有些嫌弃地道,“你小子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等你张哥玩腻歪了,还不怕没你的份么?” 年轻人闻言偷看了张一丰身后的白蓁蓁一眼,不由得面红耳赤。 见年轻人这个反应,瓜皮张笑得更加大声,“罢了罢了,兄弟们,咱们呀也别坏了自家兄弟的好事,一会咱们也过去转转去,看有没有这么福分。” 一众大汉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白蓁蓁一张俏脸更加苍白。 张一丰没有转身前去安慰,这些对于想要进入城南的人而言,是一堂必修的课程。 只是相对于张一丰面不红心不跳,白蓁蓁所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太多。 张一丰抬起头来,朝着对面矮墙上的众人啐了一口唾沫,嫌恶地道,“一帮狗日的,墙修好了就早点滚回去搂铺盖去,在这儿吹冷风......” 话未说完,对面刚才还在大声笑着的瓜皮张,骤然发出一声闷哼。 张一丰骤然一惊,抬起头来,便见一支箭矢从瓜皮张大张着的嘴中穿透了过来,直接喷溅出一地的血液。 还未等张一丰有所反应,瓜皮张直接朝着张一丰倒了过来。 不单是张一丰,场中所有的人都未反应过来,骤然又是两声闷响,以及紧接着的两具尸体从矮墙上掉落,扑倒在地发出的沉闷响声。 张一丰猛地将白蓁蓁拉到了自己身后,大声喊道,“敌袭!敌袭!” 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快,也传得很远。 话刚喊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敌袭之声。 所有原本还站在矮墙上的流民全部翻身扑倒在矮墙之侧,从特意留出的瞭望口中观察着对面的情形。 张一丰拉着白蓁蓁也扑了过来。 虽然错过了几次县尹府对城南的攻打,但并不妨碍张一丰以最快的速度学到保命的技巧。 瞭望口外,依然是一片漆黑。 听着身旁流民传来的沉闷呼吸声,以及身后白蓁蓁无处安放的小手,张一丰的心也迅猛跳动起来。 “拿起长枪!拿起长枪!”一只手掌在张一丰身上拍了拍,大声喊道。 还未等张一丰回过头去,便感觉到声音骤然一停,回头便见阿七一脸惊异地看着白蓁蓁,但又很快收敛起自己的好奇,小跑着顺着矮墙跑去,不断地招呼流民拿起长枪防御。 很快,阿七再次跑了回来,紧接着,小虎头也跑了过来。 “七哥,那边的我已经通知完了。”小虎头喘了两口气,顾不上看张一丰和身后的白蓁蓁,撑着腰朝着阿七大声道。 阿七冷着脸点了点头,伸手从身后的屋墙上提起两支长枪,扔给张一丰一支,扔给小虎头一支,自己又提起一支,朝着张一丰甩头示意了一下,反倒将张一丰弄得有些糊涂。 阿七有些无奈,又指了指白蓁蓁,张一丰方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白蓁蓁躲到阿七拿枪的棚屋之后。 张一丰瘸着一条腿,提着比自己身体还高的长枪一瘸一拐地快速冲向矮墙的背影,白蓁蓁不由得有些惊讶,原本以为张一丰会与自己一起躲起来才是,压下心中诧异,细细看了看眼前的棚屋,方才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 棚屋的四面墙上,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的长枪,透过棚屋粗大的门板空隙,白蓁蓁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放置着的长刀,还有粮食,甚至还有两把弓箭。 白蓁蓁有些惊讶,没想到流民的武器装备并不算差,只是看着前方显得散乱的流民,她依然有些好奇,他们是否能够顶得住官军的冲击。 而就在这些流民身后,刚才被射倒在地的瓜皮张三人,还在静静地淌着鲜血。 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神,白蓁蓁避开了头。 混乱的箭雨之下,阿七刻意压住自己的呼吸,生怕自己沉重的呼吸会扰乱自己的听觉。 小虎头更绝,已经第一时间将耳朵尽可能地贴在矮墙之上,只是隔着一层粗布,效果已经大打折扣。 张一丰面上已经流下了冷汗,但他并不感到可耻,因为周围的流民都与他差不多反应,包括刚才还与瓜皮张说过话的年轻汉子。 场中静默了一阵,小虎头捅了捅阿七,阿七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刺!”阿七猛然大喝一声,手中长期顺着矮墙上的豁口直接刺了出去,一声惨叫声当即传来,呼吸之间,又是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随着阿七的一声令下,其他流民纷纷递出手中长枪,或多或少都有斩获,至少没让对方偷袭成功。 阿七轻吁一口气,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但还未来得及高兴,张一丰面色惨白地捅了捅阿七,顺着瞭望孔看去,矮墙之下,瞬间密密麻麻地亮起了无数火把。 阿七面色当即一白,翻转身子过来,喘了一口气,方才回过神来。 “小虎头,你快去通知王大哥,就说官兵在这里有大动作。” 看着小虎头快速离去的背影,阿七缓缓收回目光,又捅了捅张一丰,朝着身后棚屋处的白蓁蓁努了努嘴,没有再言语。 张一丰如何不知道阿七的意思,扭头看了一眼白蓁蓁,又转过头去,没有再作理会。 官兵的打算很明显。 既然偷袭不成,那便演变成了直接纯粹的攻防战。 几架云梯被快速驾到了矮墙之上,无论是自愿还是被驱使,无数的城卫军,犹如一只只蚂蚁,顺着云梯不断攀爬而上。 身在军阵之后的华刚一脸冷漠,眼前发生的一切让他有种无颜再战的感觉。 一些城卫军刚刚爬上云梯,便飞速掉落了下来。 华刚咬了咬牙,右手轻挥,一支身着黑衣的军士在一个副将的带领之下快速冲到了云梯之下。 片刻之后,此前摔落在地的十来个城卫军,便只剩下了一颗头颅。 华刚看着眼前眼中满是疑惑的城卫军头颅,摇了摇头,直接让那副将将头颅扔到了军阵之中。 杀招总是会收到奇效。 城卫军攻打的积极性骤然提升了起来。 阿七的压力顿时骤增,面对云梯这种新鲜玩意,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应对。 在白蓁蓁好奇的目光之中,年轻汉子快速跑了过来,有些羞涩地看了白蓁蓁一眼,快速从屋中寻出一包奇形怪状的东西。 年轻汉子速度很快,三下五除二便组装起来一根同样奇形怪状的杆子。 在几个流民的协助之下,快速将眼前的几架云梯推了回去。 还未等流民欢呼出声,又是几架云梯架了过来。 华刚看着不断被推倒在地的云梯,面色异常难看,流民准备的充分程度让他有些心惊。 在他身旁,副将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片刻之后依然问道,“如此这般,不是让将士们送死么?” 华刚闻言,扭头看了一眼身旁副将,自己此生最信任的两个人之一,也是仅剩的那一个,又转回头去,苦笑一声道,“送死又如何?大人物们让我们送死,那便只能是送死了。” 只是他华刚并不傻,吴法言虽然不喜城卫军的存在,但绝非故意牺牲城卫军的意思。 今日,吴法言定然有其他更大的谋划,而这些,华刚只能停留在猜测之中。 第二百四十六章 黑火 小虎头的速度很快,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城东找到王仙芝时,方才发现绝大部分认识的人都聚集在这里。 包括王仙芝,老三,老六等等,不由得让小虎头心中大定。 “王大哥,官军已经开始攻打了,还请速速派人前去救援。”小虎头微喘一口气,紧接着道。 一直看着矮墙之外情形的王仙芝闻声转过头来,正好看到了小虎头双手拄膝喘息的情形,不过今日的他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打趣小虎头。 自承平街回来之后,他便对小虎头颇为欣赏,更是从未将其当做外人看待,这也是小虎头为何能够如此迅速地融入到这里的原因。 王仙芝重新调回视线,沉声道,“老三,让小虎头好好休息休息,其他的事情不用再管了。” 老三闻声微愣,抱拳说了声是,走上前来便将小虎头引着走到墙后不远处的小屋之中。 小虎头有些奇怪王仙芝的安排,正要转身询问老三些什么,却直接被老三推了一把,差点打了个踉跄,等反应过来,门外老三已经在落锁了。 “三哥!三哥!”小虎头扑到门旁,大声呼喊道。 门外的老三扔下锁门的铁链,拍了拍门回应道,“小兔崽子,你就踏实在这儿待着吧,其他的是有我们呢。” 小虎头也是个聪明之人,听到这话如何还不知道王仙芝的打算,也知道了为何阿七会将自己派过来报信。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他能做的只能是继续拍打着门板,透过门板之间的缝隙,眼见老三重新走回到矮墙旁,无奈的小虎头只能连这点挣扎都放弃了。 缓缓靠倒在木门之上,脑海之中不由得在想阿七等人此刻的情形。 城卫军虽然一直为吴法言所不喜,承平街一战更是颜面尽失,但不得不说,华刚作为一员大将,还是颇有几分手段。 至少现在的城卫军,便让阿七有种心惊的感觉。 他们仿若换了一张面孔,用行动告诉流民,一触即溃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了。 虽然他们还赶不上仆从军的战力,但已经是阿七现在颇为头疼的事情。 因为他们的人数足够多,比此刻矮墙上的流民,超出了数倍不止。 对于王仙芝的支援,阿七从未有过这个打算,他并非傻子,这些日子的磨砺,已经让他快速地成长。 城卫军既然选择今日攻打,那绝非自己一家之行,吴法言肯定憋着其他坏招,甚至于城卫军攻打的这段矮墙,便是今晚城南压力最小的地方。 一念及此,阿七抬起头来,透过瞭望口看了一眼,城卫军再次开始整队,显然是准备下一波攻势。 头顶之上的箭雨稀疏了许多,让流民得以返回小屋将各式武器拿到自己手中。 白蓁蓁躲在小屋之后,眼看流民虽然混乱,却又颇有些秩序的行为,不由得眼前一亮。 更让她有些想不到的是,原本见流民们朝着小屋蜂拥而来,还想着侧身躲避的她,片刻之后方才发现流民们并没有理会她的打算,甚至此前流里流气的唿哨,或者眼神都没有出现。 混乱,是一个人的兽性最可能暴露的时候。 而现在,白蓁蓁对流民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刚才的年轻汉子快速跑到白蓁蓁身边,不顾白蓁蓁的诧异眼神,直接递给她一扇由破旧门板制成的小巧木盾。 目视转身快速跑回矮墙的年轻汉子,白蓁蓁看着手里的木盾,虽然简陋之极,但在护手之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破布厚厚地缠上了一圈,盾牌两侧也用刀子刮去了棱角,给使用者更好的保护。 抬头看着年轻汉子趴到在矮墙之上的身影,白蓁蓁不由得有些感动。 厮杀声再次响起。 虽然丝毫没有进展,但华刚却丝毫没有着急,在他身旁,两个副将反倒是一脸焦躁。 华刚微微摇了摇头,如若是此前的那个副将,哪会是这般模样,只是...... 华刚其实并不恨他,甚至于有些同情他,最难消受美人恩,对所有的男人,尤其是自诩英雄的人,都是如此。 城卫军快速地轮替着。 一名副将终于忍耐不住,朝着华刚抱拳急道,“将军,还请让我前去吧!” 华刚眉眼微抬,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急,现在还未到时候。” 看着副将有些诧异的目光,华刚心中轻叹一声道,“虽然县尹大人让我们城卫军单独攻打一段,自然有检验我军战力的意思,但我们手下儿郎也是血肉之躯,自然也要怜惜一二。” 听着华刚有些矛盾的话,副将心中疑惑更重,但对于华刚此次整军之中树立的权威,副将低下了头。 阿七看着眼前有些违背常理的一幕,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倒是更加警惕起来。 以现在城卫军的攻势,绝对达不到吸引兵力的目的,如此说来,他们绝对还有其他见不得人的招数。 又一波城卫军爬上了云梯,张一丰帮着身旁的年轻汉子拿起撑杆,一条伤腿勉强支撑,将一架云梯推翻回去。 刚才年轻汉子的举动他自然看在眼里,但并没有说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话当年还是他听老驼背说起过,对于年轻汉子同样适用。 二人重新缩回身子,微微喘息着相视一笑,张一丰正要夸赞两句,却感觉到整个矮墙轰隆一声,整个人都不由得震颤起来。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阿七如何不知道。 当年在城外伏杀帖木儿之时,他们用过的手段,现在被官兵用在了他们身上。 “快退到墙后!”一众流民尚未反应过来,阿七凄厉的喊声已经响了起来。 黑火,黑火,官军居然用上了黑火。 一念及此,阿七不由得冷汗直冒。 远处的华刚看着猛然震颤了两下,开始缓缓垮塌的矮墙,嘴角不由得冷笑起来,至于还有两架云梯架在矮墙之上,以及上面攀附着的城卫军,他并没有理会的打算,打仗,什么时候不会死人呢? 华刚非常满意现在的结果,对于他来说,黑火虽然是一个新东西,却并不陌生,白城是商贸重地,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都被商人们带到这里来,他作为一城之将,自然见识更多。 他甚至还记得当年一个商人因为伤寒濒死,还用自己手里的一个会制造黑火的奴隶换了一千两银子,方才救回了自己的命。 而当年买走那个奴隶的人,虽然事情做得隐秘,但华刚却知道,正是白家。 也难怪这次白家大少会献出黑火的配方,只是传言当年那名奴隶早已经死了,造成这次黑火成果威力大打折扣。 不过已经足够了。 刚才趁着城卫军攻城,工匠已经趁机在墙下迈上了黑火,而现在,眼前本就建造得可笑至极的矮墙,已经彻底垮塌下来。 “攻!”华刚拔出腰间长刀,冷声下令道。 身旁两名副将早已经忍耐不住,闻令第一时间冲了出去。 看着蜂拥而来的城卫军,阿七并没有慌乱。 长枪在前,长刀在后,矮墙之上,还有严阵以待流民。 第一波城卫军已经攻进了墙洞,矮墙之上的流民手中准备多时的滚石快速见效,打退官军的同时,还将洞口稍微填补了些许。 华刚冷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剩下的事情,便是简单的重复攻势,并不需要他费太多心思。 云梯被重新架了起来,搭在两端尚未毁坏的矮墙之上,两个副将第一时间攀附了上去。 “华将军有令,第一个攻上城头的,赏银百两!” 不得不说,钱永远是最好的推动力,原本纸糊一般的城卫军,第一次在这里展现出他们的峥嵘。 就连白蓁蓁都吓了一跳,这还是平时自己大哥二哥非常鄙视的城卫军么? 还是自己太久时间没有出门,一切都已经变了? 看着眼前不远不断上演着的血与火的交锋,手上不由得抓紧了木盾。 只是看着对面已经拼杀红了眼的双方,白蓁蓁不由得想,自己手中是否有把刀更合适,万一...... 一念及此,又飞快地摇摇头,实现不行,自己就亮出白家的身份,至少城卫军不敢为难自己。 张一丰已经满脸是血,一张脸严肃无比,腿上的伤隐隐之间有复发的迹象,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眼前的城卫军仿若不要命地攻来,他必须要顶在最前面。 而在他的身旁,一个个流民手持长刀长枪,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对敌,配合还颇为有序,给城卫军造成了极大伤害。 更让张一丰安心的是,原本想象之中会发生的溃逃并没有出现,这便已经是最大的喜讯。 城卫军还在一波一波地冲上来,犹如一道道海浪,不断冲击着流民的阵线。 阿七已经开始调换人手,尽可能让所有人都得到些许喘息的机会,他此刻紧皱的眉头告诉所有人,恐怕眼前这一关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张一丰松开手中的长刀,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之中,还未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便听身旁的年轻汉子大汉一声,“小心!” 张一丰转过头去,整个人当即愣在了当场。 第二百四十七章 无家之人 白蓁蓁转过头去,便见十来个身着城卫军铠甲的人从小屋旁钻了出来。 而就在那里,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里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城卫军向外涌出。 张一丰大吼一声,白蓁蓁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木盾,便当即感觉到一阵巨力传来,整个人顿时向后一倒,直接坐倒在雪地之中。 正在惊恐之间,年轻汉子已经冲了上来,手中的长刀一格一挡,当即化解了白蓁蓁的危机。 但相对于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城卫军,单是张一丰几人,目前的形势岂是如此容易扭转的。 便在下一刻,年轻汉子已经陷入了危机,几个城卫军瞬间围了上来。 张一丰怒喝一声,拖着瘸腿冲了上去,手中长刀不断挥舞,勉强帮着年轻汉子分担了几分。 白蓁蓁爬起身来,整个人不由得懵住了,看着四周到处的城卫军,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快走啊!”张一丰面目狰狞,扭头朝着白蓁蓁大喊道。 白蓁蓁稍微回过神来,又听张一丰喊道,“顺着墙朝东走,去见雪影。” 白蓁蓁闻言,当即醒悟过来,轻喔一声,慌忙扯起裙摆朝东快速跑去。 可惜的是,面对遍地的积雪,她手忙脚乱之间如何跑得快。 而就在张一丰呼喊之间,几个城卫军听到雪影之名,不由得心中大喜。 如果以往还有人不知道雪影的名号的,现在县尹府前每日高悬的悬赏榜,以及承平街上悬挂着的尸体,让所有人都知道,雪影的价值所在。 几个见机得快的城卫军已经跟了上来,这让白蓁蓁不由得更加慌张。 年轻汉子一刀砍倒眼前的城卫军,便见手忙脚乱的白蓁蓁,以及身后行动诡异的城卫军。 抹了一把满是鲜血的脸,身后已经有流民过来增援了。 阿七也是灵活之人,除了自己在矮墙缺口指挥外,已经调集尽可能多的人前来,如果那条地道无法封堵,那么今天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 好歹是矮墙的塌倒留下了足够的块石,虽然城卫军已经有了防备,但依然抵不过此地流民的人多势众和众志成城。 趁着流民占据上风,年轻汉子来不及与气喘吁吁的张一丰打招呼,提刀快步朝着白蓁蓁跟了上去。 白蓁蓁如何不知道身后几个城卫军的存在,只是越慌越乱,越乱越慢,片刻之后,便能够听到身后城卫军口中发出的阴笑。 看了看两侧无人的墙根,显然是人都被吸引到交战各处。 白蓁蓁心中一沉,缓缓转过身来,面朝身后几个已经解开城卫军铠甲的人。 眼见如此,白蓁蓁心中不安更甚,这些人之中,显然不是头脑愚钝的丘八,否则又岂会想到脱掉铠甲伪装身份这一点。 “你们想做什么?”白蓁蓁强定心神,勉强问道。 身后一个头领模样的城卫军有些诧异于白蓁蓁的镇定,冷笑一声,提刀走上前来,打量了白蓁蓁一眼道,“兄弟几个想跟着姑娘发笔小财,不知可行不可行?” 白蓁蓁闻言心中微定,至少眼前这些人对自己尚未生出歹意,正庆幸之间,头领身后一个白脸汉子走上前来,附在头领耳旁说了几句什么,说话间还不时瞟一眼白蓁蓁。 白蓁蓁心中顿时一紧,果然,头领听完白脸汉子的话,看向白蓁蓁的眼神也变了,打量了一番白蓁蓁的俏脸,淫笑一声道,“发财之前,还得辛苦姑娘陪咱们兄弟几个快活一下。” 说完也不管白蓁蓁,轻轻超后挥了挥手,身后的几个汉子归刀入鞘,搓着手阴笑着朝着白蓁蓁逼近。 手持木盾的白蓁蓁如何是他们的对手,挣扎几下便被几人制住,好歹是那头领模样的人担心突然冒出来的流民,四周打量一番,指了指矮墙背后专门配备的小屋,便要拖着白蓁蓁朝里走去。 白蓁蓁剧烈挣扎着,却如何挣扎得开,慌乱之间,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大喊道,“我是白家的人,你们是要以下犯上吗?” 话音刚落,白蓁蓁便感觉到几个城卫军的动作顿时一滞,抬头一看,便见几个城卫军纷纷抬头看向那个头领。 那头领同样微微愣了愣,再打量了一番白蓁蓁,冷笑着道,“白家的姑娘出现在城南,说出去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吧?” 白蓁蓁闻言一窒,正要反驳,却听那头领接着道,“况且,你要不说也就罢了,兄弟几个勾栏妓院去了不少,还当真没有尝过高门贵女的滋味,今日咱们兄弟还真是有福啊。” 说完面色更冷,直接挥了挥手,带头朝着小屋而去。 走了几步,见几个城卫军没有动作,那头领转过头来,仿佛猜出了其他几人的疑虑,冷笑道,“你们当真以为现在放了她咱们就安全了吗?”边说边走近几人,“咱们兄弟在城卫军多年,受了这些世家子弟多少的气,今日有了这翻身的机会,自然是咱们的运气,但如果就此犹豫,恐怕到时候就算爬到逐鹿山上,也得被人家掀翻下来剁成肉泥。” 白蓁蓁闻言,抽泣着想要说些什么,那头领如何会给她机会,直接从身后扯下一块布条,揉成一团堵住了白蓁蓁的嘴。 那白脸汉子见状心一横,淫笑道,“大哥说得对,平日里都是他们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今日咱们也骑在他们妻女身上做一回老爷。” 说完率先拖起白蓁蓁朝着小屋走去,其他几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很快跟了上去。 那头领哐当一脚将小屋的门踹开,看着眼前堆积整齐的兵刃,不由得大骂一声,“这帮狗日的,如果不是他们抢了武备库,咱们兄弟几个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 “好了大哥,谁也想不到,王安那狗日的居然被雪影那娘们早就收买了,还在咱们兄弟几个饭菜里下迷药,否则那日又岂会让这帮狗日的这么容易便将武备库给劫了。”白脸汉子啐了一口唾沫,无奈大骂道。 那头领扭过头来,看向白蓁蓁的目光恨色更重,仿若是要将所有的恨意和不满全部发泄到白蓁蓁身上一般。 伸手一抓,直接将白蓁蓁提了起来,扔到小屋的地上,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剩下的几个人咽了一口唾沫,纷纷欢呼起来。 白脸汉子淫笑一声,高声叫道,“兄弟们,帮着大哥按住手脚啊。” 说完紧跟着冲了上去,但人还未至,一声惨叫便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白脸汉子蓦然一惊,回过头去,便见满脸鲜血,一脸急切的年轻汉子,手提一把长刀,脚下,躺在血泊之中的,正是此前初出地道所见之人。 “老五!”白脸汉子一惊,大喊一声,抽刀朝着年轻汉子扑杀而去。 其他几名城卫军闻声纷纷大叫起来,纷乱拔刀朝着年轻的流民扑去。 但奈何小屋并不大,几个人同时扑过来,如何周转得开。 反倒是年轻的流民早已熟悉环境,长刀挥舞之间,避开屋中的阻碍,刀刀落在几个城卫军的身上或刀上。 那首领已经转过神来,扭头看了一眼场中混乱的场景,满是恨意的看了一眼白蓁蓁,撇下拼命挣扎的白蓁蓁,提刀而起,朝着那年轻的流民而去。 白脸汉子心惊不已,眼前的流民虽然面容年轻,但身手却是不俗,眨眼之间,自己一行过来的六人,除了初始便已经殒命的老五,现在又伤了一个,死了两个。 而眼前的年轻人,虽然身上也挂了彩,却并无大碍。 白脸汉子定住心神,知晓今日如果过不了眼前年轻流民这一关,那么再多的美梦,也只能到阎罗殿哪里去做了。 狂喝一声,手中长刀朝前递去,但奈何黑暗之中,虽有墙上火光照耀,但毕竟比不上年轻流民熟悉。 那年轻流民微一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长刀,手中刀向前一递,直接刺中躺在地上不断呻吟的城卫军身上。 听到刚才还呻吟不停的声音断绝,白脸汉子骤然一惊,短短片刻之间,自己一行六人,便只剩下自己和带头的汉子了。 白脸汉子不由得心中一怯,微光之中,见年轻的流民走上前来,不由得向后一退,直接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大哥!”白脸汉子心中一松,颤声叫了一声,直接被那头领拨到了身后。 白脸汉子心中一定,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对决,手握拳头轻声道,“大哥,宰了他!” 但下一刻,白脸汉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肚子,一柄短刀不知何时插进了自己的背脊,从前腹直接透了出来。 白脸汉子嘴角溢血,缓缓转过身去,便见白蓁蓁颤抖着双手,惊惧地看着自己。 白脸汉子轻声呻吟两声,抬手指了指白蓁蓁,眼中恨意一闪而逝,直接摔倒在地,碰到周围放置的刀兵,小小的屋子之中,响起噼里啪啦的碰撞声。 那头领闻声,从年轻流民身上拔出长刀,回头看过来,正好看到白脸汉子朝着自己望去,不由得心中大恸,凄厉喊了一声,转身便要朝着白蓁蓁冲杀过来。 眼见面目狰狞的汉子冲过来,白蓁蓁不由得更加惊惧,但想象之中的长刀并未降临,白蓁蓁放下手来,定睛一看,便见交给自己木盾的年轻流民,死死地抱住那首领,一柄长刀,从那首领前胸刺入,直接刺穿了年轻流民的身体。 却是刚才紧急之间,二人搏斗一阵,年轻的流民如何是那首领对手,正好见被白脸汉子撞散的长刀有一柄支棱在缝隙之间,整个人抱着那首领直接撞了上去。 那首领怒目圆睁,已经失去了气息,只是眼中的不甘与恨意,却没有丝毫减退,呆呆地看着小屋的屋顶,不知临死前的一刻,在想些什么。 白蓁蓁慌忙跑过去,不顾年轻流民的痛呼,奋力将他拔了出来,又从那白脸汉子身上手忙脚乱地撕下一块布带,便要给那年轻人包扎。 却不想直接被年轻流民拒绝了。 “我已经不行了。”年轻流民嘴角抑制不住地溢出鲜血,腹部的伤口更是恐怖。 年轻流民对着白蓁蓁惨笑一声,“你快去见雪影姑娘吧,现在人员纷乱,可得小心一些。” 白蓁蓁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坚定地摇了摇头,伸手捂住年轻流民的腹部伤口,却根本无济于事,瞬息整个手掌便已经满是鲜血。 “我跟张哥说的,只是想让他放了你,他其实也没恶意,只是好吹牛,好面子而已。”年轻流民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但白蓁蓁却清楚地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无论你来城南是为了什么,都希望你能达成所愿,然后尽快回家吧。” “我们都是没家的人,死就死了,没有人牵挂,但希望你不会如此。” 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弱,白蓁蓁不断地摇着头,但她终归不是老驼背,虽然身体特异,却哪里能够挽救回来眼前消逝的生命。 所谓活死人,肉白骨,终归都是神话之事。 白蓁蓁颤抖不已的双手沾满了鲜血,缓缓走出小屋去,远处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不知是不是在迎接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回家。 第二百四十八章 预谋 雪影看了一眼有些失魂落魄的白蓁蓁,第一时间让小叶将白蓁蓁带了下去。 两个将白蓁蓁带上来的流民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一幕,没想到这个娇滴滴大小姐模样的人,还当真认得雪影。 下意识地有些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做什么不妥之举,否则当真坏了大事了。 不过雪影并没有责问的意思,朝着二人笑了笑,直接让撤到后方的第二道矮墙上去了。 在矮墙之下,寒风呼啸之间,刮过来一片冷冽,让人感觉到不寒而栗。 雪影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黑漆漆的一片,虽然矮墙之上已经尽可能地布满了火把,但依然难以照亮墙下的情形。 而她敏锐地感觉到,在这个黑暗之中,隐藏着让自己都有些心悸的危险。 阿七的传信她自然第一时间收到了,石头和王仙芝分别都被派了出去,按照她们此前所分析的,在官兵最可能进攻的地方布防。 她此刻所在的,便是其中最有可能遭受攻击的地方。 在过去短短的四天时间内,这段墙倒了砌,砌了倒,一直便是双方争夺的对象。 只因为这里是承平街通向城南的关口,而就在眼前的黑暗之中,在白天之时,便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悬尸。 现在吹过来的寒风之中,仿若还有他们临死之际发出的阵阵呻吟。 当时第一批被派来砌墙的流民早已经被替换了下去,他们是眼含热泪,听着承平街上流民的声声呻吟声砌起了这面墙,甚至于许多砌墙的流民都不得不堵上自己的耳朵,却终归难敌那发自九幽之中的哭喊声。 以至于即便是现在,还有许多当时参与砌墙的流民,每逢夜晚耳边都会想起那些哀嚎的声音。 当然,现在已经听不到了。 街上的悬尸早已经被冻成了冰雕,却也足够的震慑人心。 雪影回过神来,旁边一个少年团的成员快步走了上来。 “大姐,石头哥送过来的信。”少年朝着雪影抱拳行了一礼,奉上一只竹筒,便站在一旁等着雪影的回话。 “姜生,告诉石头,切勿自乱阵脚,我明敌暗,最好的办法便是以不变应万变。”雪影快速扫完信件,拿到一旁的火把上烧尽,朝着少年轻声吩咐到。 名叫姜生的少年应了一声,快速扭头走了。 但雪影的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阿七那边官兵已经动用了黑火,石头那边同样如此,看来今日官兵颇有些志在必得的意思。 现在的白城,黑火可是最为紧俏的物资,即便是县尹府的军工作坊已经开工,但想要短时间内赶制出来大批量的黑火,普通的工匠可没有这份手艺。 如此看来,剩下的自己这里,还有王仙芝哪里,便是最有可能的真正攻击地了。 雪影正思虑间,对面黑暗的承平街中,缓缓出现了一星光亮。 “来了!”雪影心中骤然一紧,嘴上轻声说道。 矮墙上所有的目光都被那一点光亮吸引住了。 整个矮墙仿若跳将了起来。 雪影面色骤变。 “黑火!”雪影心中第一时间蹦出了这个词。 “撤到墙下去!”墙上的人手已经足够稀疏,但眼下的爆炸已经造成了最大的伤害。 雪影脚尖轻点,在城墙震颤之时第一时间跃了起来。 看着眼前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矮墙,以及两侧哭嚎不已的伤者,雪影一张俏脸冷若冰霜。 好歹是雪影早有准备,黑火威力并不算大,但能够造成这么大破坏,居然将两侧十来丈长的矮墙全部夷为平地,想来官兵在此处所堆积的黑火并非少数。 透过洞口,一骑擎着一支火把,缓缓出现在了承平街尾。 火光照亮了承平街南的天空,无数悬挂着的冰尸随风晃动,平添了无数悲凉。 嘎达沉默地回过头去,身后无数的仆从军给了他莫大的信心,在吴法言手下,他提前实现了自己将千人的理想,虽然这只是他为将生涯之中最小的目标,但已经足以让他振奋。 只是余光扫到头顶的冰尸时,他依然有种无奈的感觉,很多事情,并非武将能够决定的。 回过头去,透过炸塌的矮墙,嘎达与对面的女子隔墙相望,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冷酷,与决绝。 对于嘎达来说,今日吴法言将最终的攻击目标交给了自己,于他而言,已经不单是一种信任那般简单。 嘎达右手奋力一掷,手中火把在寒风之中快速翻转,直接摔落在垮塌的断墙之上。 嘎达高坐马上,眼中已经没有了悲悯,拔出鞍前的弯刀,向前一挥,无数仆从军在狼逐卫的带领下,朝着断墙处涌去。 雪影看着眼前如浪潮扑来的仆从军,非但没有畏惧之感,嘴角反倒露出一丝冷笑。 虽然因为对官兵打算的预估不足,目前承受的损失超出了此前的预计,但对于接下来要送给官兵的礼物,自然来的人是越多越好。 当李长喘着粗气迈过断墙之时,不由得心中大松了一口气。 想象之中的抵抗并未出现,一切过程顺利得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与周围的仆从军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随之而起的疑惑。 流民会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地盘么? 被嘎达分配到什伍的狼逐卫大声嚷嚷起来,不断驱赶着周围的仆从军向前冲杀。 冲阵之中,贸然停留,是最大的忌讳,这些仆从军不懂,但经历了言叙文精心训练的狼逐卫们懂。 而相对于李长等人,他们的心中,此刻更多的是忐忑,不知道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将是什么。 身处承平街上的嘎达心中更是诧异,流民的突然撤离让他有一种心惊的感觉。 “撤!”嘎达仿若想到了什么,当即下达了命令。 但李长所在的什伍已经越过了矮墙,正在烂泥地上快速前进。 许多刚刚爬上断墙的仆从军,则在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之中的狼逐卫已经开始催促,但效果并不算明显。 一排火把整齐地亮了起来。 嘎达透过火光,看到了刚才露面又消失的雪影,以及她身边密密麻麻的流民,当然,更重要的是她们脚下的,另一堵矮墙,虽然比此前自己精心设计炸塌的矮墙要低了许多,但足以将冲进第一道矮墙的仆从军困起来。 雪影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郁。 墙下的仆从军抬头看着四周突然冒出的火把,不由得有些愣住了。 一声声黑火爆炸的声音告诉了他们答案。 就在他们的脚下。 从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嘎达霎时间面无血色。 他不曾想到流民手中居然有如此多的黑火,一如雪影未曾料到他手中会有这么多黑火一般。 原本以为雪影会是诱敌深入,然后用弓箭围杀的招数来应对,却不想雪影应对的方式更加直接,当然,也更加有效。 所有尚未跨过第一道矮墙的仆从军犹如潮水,快速退潮,当他们转过头去,眼前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地狱。 李长口吐鲜血,动了动手指,勉强支棱起来,指向了前方矮墙的方向,那上面,有他曾经熟悉的朋友,在那之后,更是他家所在的地方。 李长的一条胳膊就摔落在他的身旁,手臂之上的一颗小小黑痣,彻底断绝了他屡次想要逃回家的打算。 呼吸了最后一口曾经熟悉的空气,李长哭着闭上了双眼,能死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李长这样想着。 一个瘦小的老者蒙着面纱,出现在了雪影的身旁。 “温师辛苦了。”雪影恭敬地朝着老者行了一礼道。 被称为温师的人扭头看向场中的情形,轻叹一声,没有应话,背着手,佝偻地走向了矮墙。 雪影看着温师消失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她自然懂得温师的心情,只是,现在的自己,又岂是原先的自己? 矮墙之上,所有的流民第一时间冲杀了下去。 嘎达面色铁青,不住地驱赶撤离下来的仆从军,再次踏上了断墙。 耻辱,终究要让鲜血来洗刷。 白蓁蓁在小叶的带领下,穿过黑洞洞的一条条陋巷,越过无数低矮的棚屋,跨过不知隐藏在何处阴沟,这些都是她不曾见过的场景。 但她很快收起了眼神之中的好奇,因为她隐隐之中还可以听到从那些低矮棚屋之中传来孩童的哭泣,以及妇人低声的抽泣。 这里,即便在白雪的装点之下,已经变成了银色的海洋,却依然难以掩盖,其下最悲凉的底色。 二人最终停留在了一座红绸飘飞的棚屋前,一条条红色的布带,在寒风与白雪之中,显得煞是好看。 白蓁蓁有些痴了,早就听白礼贤提起过这处地方,但当自己真正站在其面前时,依然可以感受到内心深处所传来的那种震撼与感动。 这是一个普通人造就的神迹,比喇嘛寺中燃烧得再旺盛的香烛都更动人心弦。 可惜的是,房屋的主人现在已经换人了。 白蓁蓁心中轻叹一口气,又当即兴奋起来,终于可以见到白大哥了。 白蓁蓁心中满是期待。 一条黑影骤然从眼前的小屋之中窜了出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 交易 小叶看着飞快远去的黑影,心中顿时一沉,暗叫一声不好,顾不上叫上白蓁蓁,自己已经快速冲了进去。 小屋之中的陈设一如往常,只是单单没有了人。 白奉甲不见了。 小叶冷若冰霜,连白蓁蓁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小叶姑娘,是发生了什么吗?”白蓁蓁的发问惊醒了小叶。 小叶回过头去,有些怀疑地看着白蓁蓁,片刻之后还是消除了怀疑,毕竟用自己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再让人来劫走白奉甲,对于白蓁蓁而言绝非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既然如此,会是谁呢?小叶眉头紧蹙,快速在脑子里将可能的人过了一遍,却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白大哥呢?”白蓁蓁见小叶没有回答自己,走到小叶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是屋中唯一的床铺。 小叶伸手拉开被面,呈现在面前的雪寂刀证实了她的猜想。 如若是白奉甲自己出行,绝不会不拿雪寂。 或者,这本就是白奉甲留下来提示自己这些人的。 “九姑娘,恐怕这次你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在白蓁蓁惊诧的目光中,小叶伸手抄起雪寂刀,缓缓转过身来,朝着白蓁蓁道。 白蓁蓁心已沉到谷底,刚才看到雪寂的瞬间,她心中已然有所猜想,但真正从小叶此处得到验证又是另一回事。 小叶顾不上为白蓁蓁解释什么,提起雪寂便转出小屋,沿着来路走去,身后紧跟着的,是一脸不安的白蓁蓁。 白奉甲缓缓清醒过来,一滴冰冷的水滴滴落在额头上,让他不舒服地皱起了眉。 “醒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前不远处响起。 白奉甲悚然一惊,想要弹身而起,却骤然发现身上没有丝毫力气,方才想起自己功力尽失的事实。 白奉甲苦笑一声,伸手支撑着坐起身来,便见前方火堆前,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正淡然地烤着一只不知从何处猎杀来的禽鸟。 从他的声音来看,应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但这也作不得数,毕竟对于习武之人,想要改变自己的声音,还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黑衣人抬起手中的树杈,看了看肉熟的程度,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递给了白奉甲。 白奉甲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烤肉直接大口撕吃起来,腹中空荡荡的感觉实在让人难受,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城南多久了,也不知道这里是何处,更不知道对面之人是谁。 蒙面人伸手烤着篝火,看着白奉甲狼吞虎咽,微微有些诧异,“难道你就不怕老夫下毒?” 白奉甲微微一愣,又放松一笑,“老先生既然大费周章将我绑到这里来,想必是有要事,再说先生功力精深,又怎么会用如此低劣的手段呢?” 白奉甲并没有说假话,当黑衣人出现在棚屋之中时,虽然功力尽失,但习武多年的警觉和敏感并没有丧失,然而,这些对于眼前的黑衣人都不适用,他就犹如从天而降一般,蓦然出现在白奉甲面前,等他刚刚转过头去,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能有如此武学造诣的,就现在的白城而言,人数并不算多。 白奉甲打了一个饱嗝,蒙面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风雨间的高徒,性格沉稳,心思细腻,只是可惜,现在武功尽失,否则,恐怕老夫也奈何不了你。” 白奉甲心思电转,脑中不住地分析着眼前人的身份,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蒙面人抱拳行了一礼,又朝着火堆旁挪了挪身子,借着火光悄然打量起对方来,嘴上却说道,“老先生想必也是江湖中人,既然如此,带晚辈前来此处,到底有何要事,还请先生明示。” 蒙面人仿若丝毫没有察觉到白奉甲在自己身上悄然游离的目光一般,细细打量了白奉甲一番,仿若是在做着什么决定。 洞中陷入了一时的沉默。 蒙面人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要你身上的冥灵决!” 白奉甲悚然一惊,刚想要问蒙面人何以知晓,却反应过来如此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强行抑制面色变化,白奉甲轻笑一声,目光注视着眼前的篝火,正想着如何应对,脑中却是灵光一闪。 “老先生莫非是吴大先生?”仿若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白奉甲满眼笑意,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蒙面人道。 这番反倒是蒙面人大吃一惊,面色骤变,冷声道,“你何以知晓?” 白奉甲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俯视着吴大淡然道,“吴大先生伪装得自然是天衣无缝,只是能够不声不息将我从城南劫出,白城之中现在有这个实力的并不多。” 看着吴大越来越阴沉的面容,白奉甲心中不由得大定,接着道,“况且先生一口便叫出我身怀冥灵决,想必是与我交过手,否则单凭看,冥灵决消失数百年,不说见过,便是听过的人也少之又少。” 白奉甲缓缓踱到吴大身后,笑了一声道,“而吴大先生偏偏符合上述所有的条件。” 吴大沉默着站起身来,转身正面白奉甲,伸手扯掉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不是吴大,又是何人。 说话容易,但真看到对方确实是吴大,白奉甲依然忍不住震惊,心思电转,分析起自己现在的形势来。 吴大看着面色煞白的白奉甲,冷笑一声,“年轻人就是喜欢自作聪明,若是你不揭开老夫的身份,等修习完冥灵决,说不定还可以饶你一条性命,既然现在已经知晓了,那就别怪老夫辣手无情了。” 白奉甲心中微沉,面上却依然一副轻松姿态,绕回原位,朝着吴大比划了一个请的姿势,率先坐了下来,“吴大先生当真好算计,恐怕从当日见我第一面开始,便已经心中有所猜测,而在承平街一战中,恐怕先生也是故意受伤,好遮掩自己的行迹吧?” 吴大轻哼一声,坐下身来,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吴大先生何以这般确定,我便会将冥灵决教授于你?又或者,我不会在其中做手脚呢?”白奉甲目视吴大,笑意吟吟地问道,“况且,吴大先生刚才可说过,要杀了我灭口,既然如此,何不让冥灵决随着我一起,重新归于尘土呢?” 吴大看着白奉甲得意的笑容,不由得沉默起来。 “哈哈哈!”片刻之后,一阵轻松的笑声响彻本就不大的洞穴,“风雨间的崽子果然机敏,只是你愿意和老夫说这么多,归根到底不还是惜命么?”看了看白奉甲有些愕然的面容,吴大重新架起一支树杈,熟练地烤起肉来,“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白奉甲有些惊讶于吴大的老道和聪敏,鼓了鼓掌,喝了一声彩道,“吴老先生果然老道,如此这般便看穿了晚辈的心思。” 见吴大抬头瞥了自己一眼,白奉甲微微一窒,笑了笑没有在意,“先生想必也知道了,晚辈现在功力尽失,脑子也有些不太活便了,想要回想起那么多的法决,绝不是什么易事。” 吴大闻言,嗤笑一声,“想要交易便直说,老夫不是什么迂腐之人。” 白奉甲闻言哈哈一笑,心中已知吴大定有办法恢复自己的功力,不由得心中一松,紧接着又有些激动起来。 却见吴大吹了吹烤肉上的碳灰,状若不经意地道,“老夫身为吴家传功长老,你这病症虽然奇怪,但以老夫多年所学,自然不在话下。” 白奉甲虽然不知吴大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对于此刻的自己而言,能有这么一句话,已经是天大的不易。 躺在床上等死的感觉,绝非是什么好过之事,尤其是看到雪影日渐憔悴的面容,白奉甲并非没有过心如死灰的感觉。 而现在,至少有了一线曙光。 一念及此,二人颇有默契地抬头对视了一眼,都从中看到了一丝狡黠和嗤笑。 “你就不怕老夫到时候学会了冥灵决,出尔反尔,将你给宰了?”吴大撕下一条鸟腿,扔给白奉甲,不经意地问道。 白奉甲伸手接过,放在鼻间闻了闻,露出了享受的神情,刚才吃到的烤肉,比味如嚼蜡好不到哪里去。 “先生习得了冥灵决,杀了晚辈灭口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修习成效如何,是否会有隐患,先生自然还需一段时间来验证,而晚辈有足够的时间来恢复实力。”白奉甲慢慢撕下一丝腿肉,放入口中咀嚼,淡然接着道,“况且先生事务繁忙,总不能天天躲在外头,想必此处距离吴府并不算远,或者就在吴府之中,如此大打出手,如若惊动了周围的人,恐怕并非先生所想。” 吴大面色凝重地看着对面一脸淡然的白奉甲,很快又释然了,“不得不说老夫低估了你,听你这么一说,都有些舍不得下手的感觉了。” 白奉甲将手中的腿骨扔进篝火之中,轻笑一声,“先生只是低估了我一人而已,恐怕这个世上,低估先生的,方才不少。” 吴大闻言,面色顿时一僵。 第二百五十章 惊喜 吴大嗤笑一声,抬起头来,没有理会白奉甲的诧异,直接扭头转了出去。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来,白奉甲并不陌生,当年去见铁浮屠时经常听闻,看来此地是吴大早已准备多时,或是吴家早已修建已久的暗室,只是看着周边已经积满灰尘的地面,显然是已经废弃已久,也不知到底修建于什么年代。 等到周围悄无人声,白奉甲缓缓坐倒在地,看着火焰升腾,渐渐陷入了沉思。 而在一个刁钻的角落,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吴大收回视线,轻哼一声,对于被白奉甲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异常恼怒,却偏偏还无法发作。 眼见朝思暮想的冥灵决就在眼前,即便是他,依然忍不住心动。 白奉甲说的丝毫不差,从当日在城南阻击白奉甲时,原本想直接擒下白奉甲,但见华刚已经带人赶到,他方才临时改变主意,装作被白奉甲所伤,当然,对于功力已臻至化境的他而言,在自己身上制造点伤势出来,并非什么难事。 而在承平街上,看着白奉甲处处受制,自己不单装作力有不逮,还数次暗中相助,终于让白奉甲顺利逃回了城南,这次趁着吴法言对城南发动猛攻,兵荒马乱之际,果然顺利将白奉甲带了回来。 而这次,只有天知地知白奉甲知,只要能从白奉甲口中问出冥灵决的法门,这一切都将彻彻底底属于自己,而自己也不需要再顾及吴清源那个老匹夫是什么想法。 一念及此,吴大嘴角不由得咧起一丝冷笑,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当雪影知晓白奉甲失踪的消息时,嘎达已经再次攻进了矮墙之中。 看着汹涌而来的仆从军,雪影强忍着内心的凄惶,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指挥身旁的流民,不断将嘎达一次次赶出去。 只是看着悍不畏死的仆从军,即便是雪影,依然感到心惊,更遑论此前未经战阵的白蓁蓁。 “小叶姑娘,那些人还是人吗?怎么如此恐怖?”白蓁蓁看着远处一个胳膊已经被斩断,却依然坚持着冲杀的仆从军,强忍着心中不适的感觉,拉住一旁的小叶问道。 小叶面色冷漠,从当日在承平街见到仆从军开始,结合王仙芝等人描述的情形,她已经大概知晓仆从军这支军队产生的原因,即便是现在,还有两具仆从军的尸体摆在她的小小“实验室”里,只不过暂时尚未找到破解的办法而已。 但她依然想不通,到底是何人居然敢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将万千流民变成这幅鬼样子,难道当真不怕天打雷劈么? 当然,无论如何,这些人确确实实给城南造成了莫大的麻烦。 小叶没有回话,现在的关键是如何抵挡住这些人的攻势。 雪影已经下令,再次动用黑火。 嘎达面色阴沉,没有想到城南居然藏有如此多的黑火,现在看来,此前对于城南实力的估计,虽然并不算错,但绝对是低估了。 而且对面流民此刻展现出来的战斗力,非但没有消沉的迹象,反倒是战力惊人,看来短短时日,雪影等人也未闲着。 看着对面距离尚远的第二道矮墙,虽然同样震撼于仆从军的凶悍,但毕竟这些人死一个少一个,嘎达还是老老实实将人撤了回来,还得再想其他办法突破。 雪影轻吁一口气,招呼一众流民趁机休息,自己则慌忙转身,快步走到小叶身前。 再次看了一眼白蓁蓁,紧接着朝着小叶了解起具体情况来。 雪影听完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城南她非常确定,绝对没有这般身手的人,唯一的可能便是来自城北。 城北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友,譬如此前王仙芝所说,在承平街中曾经相助过白奉甲的灰袍人,有可能是知晓了白奉甲受伤的消息前来相助,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另一种则是敌,只是能够将时机掐算得如此精准,能趁着官兵攻打的时机前来劫人,想必与官府的关系不浅。 一念及此,雪影转过头去,朝着白蓁蓁道,“恕我冒昧,白大哥之事,恐怕还得拜托九姑娘。” 白蓁蓁闻言一惊,伸手指了自己一下,颇有些不敢相信。 小叶同样有些诧异,就白蓁蓁这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雪影却也不客气,回头瞟了一眼场中形势,扭头快速说道,“还请九姑娘回白家,请老太爷和二公子在县尹府中探听一番白大哥的消息,有可能是被官府的人劫走了。” 白蓁蓁闻言一愣,显然雪影所说超乎了他的想象,但不由得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不,不可能,不可能......”白蓁蓁口中念念有词,不顾雪影二人的惊讶,直接掉头朝着小屋跑了回去。 小叶满脸莫名其妙,与雪影对视一眼,紧跟着跟了上去。 “白姑娘,你到底怎么啦?”小叶推开门,便见白蓁蓁抱着双膝,坐在房中床铺之上,而且浑身发抖起来。 “白姑娘......白姑娘......”小叶连唤数声,白蓁蓁却依然口中念念有词,就是不理会小叶。 小叶无奈,自腰间抽出两根银针,分别在白蓁蓁穴道上一扎,眼见白蓁蓁睡倒过去,方才轻吁一口气。 当白蓁蓁悠悠醒转过来,面前不单有小叶,还多了一个张一丰。 张一丰来不及擦去脸上的血迹,一脸惊慌地看着白蓁蓁,眼见白蓁蓁醒转过来,方才拍了拍胸脯舒了一口气。 “我还说她是骗我来着,没想到还真是来找雪影的。”张一丰拖着一条瘸腿坐到椅中,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道,朝着小叶大声说道。 小叶伸手替白蓁蓁把了一下脉,朝着张一丰白了一眼,从旁边药罐中倒了一碗药,递给白蓁蓁服下,方才轻声问道,“姑娘可有不适?” 白蓁蓁轻咳一声,方才觉察出来自己浑身发烫,抬头看了小叶一眼,得到了肯定的示意。 无力地倒回床上,白蓁蓁又突然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朝着过来扶自己的小叶急道,“快转告雪影姑娘,白大哥可能是被我们家抓去的。” 白蓁蓁话音刚落,场中二人顿时一愣,小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白蓁蓁,见其不似作伪,依然紧跟着问了一句,“白姑娘何以如此说?” 白蓁蓁靠到在屋墙上,轻喘一口气道,“我这次偷跑出来,除了是找白大哥帮忙之外,也是听到爷爷和大哥说白大哥功法的事情,想来让白大哥小心,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张一丰看了一眼满脸凄惶的白蓁蓁,心中不由得一松,虽然他这么大年纪尚未婚配,但依然看出来眼前的白蓁蓁对白奉甲有着一种别样的情感。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切,甚至于不惜暴露自家的祖父,并非所有女人都能做到的。 小叶转过头来,与张一丰对视一眼,转身轻声安慰了白蓁蓁一番,紧接着便快步走了出去。 白蓁蓁擦去眼角的泪水,她并不确定今日之事是否是自家祖父所为,只是那日她偷偷避开守卫,想要逃出白家,却因为差点撞见自家大哥不得已躲入了暗室,此后便先后听到了祖父与二哥、大哥的对话,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足以让白蓁蓁心旌神摇。 扭头看了一眼满身血渣的张一丰,白蓁蓁清咳一声,平复了一下心情,轻声问道,“张大哥,你怎么回来啦?” 张一丰倒了一杯茶递给白蓁蓁,有些无奈地道,“现在官兵都是属泥鳅的,滑不溜手,原本以为华刚那个贼子是主攻,没想到遮遮掩掩,不一阵就撤了出去,等我回过神来,不见你的踪迹,只得先赶了过来。” 白蓁蓁闻言微愣,自己尚在西边时,华刚攻势凶猛,却没想到最后不明不白地撤退了,一时之间有些弄不明白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见白蓁蓁深思起来,张一丰也不以为意,以为白蓁蓁还在琢磨白奉甲之事,只得静静地坐在一旁守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蓁蓁却骤然惊叫了一声不好,倒把一旁正在烤火的张一丰吓了一跳。 抬头正要说什么,却见屋门已经被人推开了,进来的却是雪影和小叶。 “前方战事正紧,你们怎么回来了?”张一丰当即一惊,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雪影来不及回答张一丰,快步走到床前坐下,拉起白蓁蓁的双手问道,“九姑娘,还请你不要隐瞒,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毕竟这事关白大哥安全,想必你也不想白大哥出事吧?”说话间破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白蓁蓁。 白蓁蓁却没有捕捉到雪影传递过来的讯息,反手抓住雪影的手急切地道,“雪影姐姐,今天的事情可能有诈,大家要小心。” 不单是雪影,张一丰与小叶同时一愣,今日白蓁蓁带给他们的“惊喜”已经太多了。 但没想到白蓁蓁接下来所说,更让他们震惊。 第二百五十一章 混乱 雪影看着眼前变得寂静许多的承平街,心情却并不平静。 远处,嘎达的身形依然若影若现,四处摇曳的火把代表着一个个仆从军。 但雪影知道,其中许多不过是嘎达在故布迷阵而已,许多仆从军已经被抽走了。 至于去往何处,按照白蓁蓁的说法,极有可能是在西边。 但是雪影并没有动,虽然已经让张一丰带人前去支援,但具体情况如何,还需要时间来考量。 只要熬过了今晚,相信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清晰起来。 雪影轻叹一口气,转过身去,身体不由得微微晃动了两下,今日她所受到的冲击,着实不小。 小叶慌忙伸手扶住,面上露出心疼的神色,看着这几日以来雪影明显消瘦的身形,鼻头微微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姐姐,你别担心,可能九姑娘只是猜测呢?”小叶扶雪影在城头矮垛上坐下,轻声安慰道。 雪影摇了摇头,苦笑着否定了小叶的说法。 许多时候,在这复杂的局势之下,旁观者方才是最清晰的。 白蓁蓁逃离城北时,大街小巷都在频繁的调动军队,越往城西走,人员越多,这已经透露出足够的讯息。 原来他们此前认为的,攻势最弱的地方,方才是吴法言想要突破的重点。 一声轰响震颤了天际,昏暗的天际被一团冲天的火光所照亮,西边已经开始动手了,而且一上来便是大手笔,可比嘎达在此处所用的黑火量大过太多。 一众人来不及探查,对面的嘎达再次行动起来。 雪影打起精神,看着身旁少了一半的流民,站起身来,拔出手中的痴心,寒声道,“各位父老,今日官兵大举攻打,看他们的势头,是志在必得,我们力量微弱,流民势单,经此一役,死伤在所难免,但我们的背后,便是我们扎根的土地,有我们破败的居舍,更有我们的父母妻儿。” 看着四周被自己话语吸引,慢慢聚拢起来的流民,雪影闪身站到矮垛上,紧接着大声道,“流民世代受欺,虽然扎根城南,却犹如一株浮萍,风吹弯腰,雨来低头,雪来垂伏,官府视我们如猪狗,肆意欺凌,毁我房屋,辱我妻儿,今日还想夺我性命。” 说到此处,周围流民已经开始轻声啜泣起来,雪影所说,切切实实刺痛了他们长期以来的伤疤,现在被揭开,自然疼得滴血。 “往日我们无兵无粮,手无寸铁,只能任其欺辱,今日我们有了兵刃,受了训练,走上城头,自当与这帮豺狼决一死战,让我们手中的刀剑和胸中的鲜血,告诉他们,肆意欺辱流民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看着周围流民高昂的头颅和振奋的神情,雪影高举手中痴心,大声呼道,“流民,唯有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流民,永不屈服!”痴心指向前方,雪影跳下矮垛,大声呼道。 “流民,永不屈服!”一声声呼喊,响彻城头,一众流民,高举手中的刀剑,紧跟着雪影,朝前冲杀而去。 看着从断墙上不断跃出的流民,以及领头的一席白衣,嘎达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原本只是配合西边的攻势,吸引一下雪影的注意力,却没想到雪影居然反守为攻,直接率人打了出来。 看着自己身后稀疏的仆从军,还有补充进来的城卫军,嘎达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原本以为自己是主攻,却没想到临到头来,吴器手持一份吴法言的手令,直接调走了自己仆从军的主力,让自己不得不搁置攻城的计划,虽然第一时间布下了迷阵,却没想到居然被雪影看破了。 但嘎达却没有退,也不会退,无论如何,今日,他都要向吴法言,以及县尹府中的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虽然在吴法言看来,他已经不需要证明。 只是嘎达心中憋着一口气,从承平街开始,便一直憋着的一口气,今日这口气更盛了。 高举手中的弯刀,没有过的言语,嘎达已经策马杀了出去。 刀与剑相逢,划破了承平街短暂的寂静。 头顶高悬的冰尸,无力地耷拉者脑袋,大大睁着的双眼,默默注视着脚下发生的一切。 呜咽的风声,和缓缓飘飞的雪花,昭示着今日的不平。 嘎达没有料到雪影的武功居然达到了惊人的地步,虽然在承平街中见过雪影出手,但惊鸿一瞬,终归了解不深,现在缺非如此,真正对上之后,方才知道自己轻敌了。 一柄痴心剑,仿若游龙,在雪花飘飞间,朝着嘎达毫不留情地攻来,打得嘎达节节后退。 好歹是嘎达高坐马背,占据着高度优势,勉强还能应付。 但他身后的城卫军,却没有这份底气。 面对气势如虹的流民,一时间被杀得哭爹喊娘,片刻之间已经呈现溃败迹象,只留下其中的仆从军还在苦苦支撑。 嘎达大喝一声,全力击退雪影,转身一看场中局势,一颗心已经凉了大半。 只能叹息狼逐卫不在,否则应对流民的攻势,应该是绰绰有余。 只是战场之上从来没有假设。 任凭嘎达满腔豪情,心中有再多不甘,他依然败了。 败得莫名其妙,败得极其可笑。 且不论雪影是如何看出自己兵力的空虚,以及何以流民此刻能有如此凶猛的势头,单说城卫军的不堪,就已经让嘎达有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听着身后流民传来的欢呼声,已经紧随而来的喊杀声,一股羞愧之感涌上心头。 拍马沿着承平街朝着县尹府而去,头顶高悬的冰尸,随着呼啸的寒风转动着身体,发出呜呜的响声,仿佛也在嘲笑这个曾经没能将自己救下的蒙古人。 原来你也有败的时候。 雪影看着嘎达从县尹府前绕过,带着仅存的仆从军朝西而去,想必是与吴法言汇合去了,至于早早溃败的城卫军,自然逃不过流民的满腔怒火。 只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是趁机杀进县尹府,用鲜血与耻辱警醒吴法言,还是朝西而去,绕到吴法言身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雪影停下了脚步,不由得思虑了起来。 小叶手中提着一柄短刀,青涩的面庞上沾染了几滴鲜血,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快步赶上前来,喘息一口气,有些诧异地看着雪影道,“姐姐,怎么啦?为何不杀进去?” 越来越多的流民赶了上来,看到雪影和小叶停留,也纷纷停了下来,只是看向县尹府的目光,透露出此刻心中的不平静。 街道两侧的悬尸已经被解了下来,更是被流民抬着走上前来,看模样是想要抬尸杀进县尹府,为他们报仇雪恨。 “雪影姑娘,还在犹豫什么,我们冲进去,杀他个片瓦不存,也好为这些无辜冤死的兄弟们报仇!”一个年轻的流民提刀冲上前来,大声喊道。 话音刚落,身后便是群起响应。 雪影眉头微蹙,眼前紧闭的大门,给她一种不安的感觉。 小叶抬手压下了身后的喊叫,目光却同样不解地看向雪影,她的想法更多一些,因为就在这座门后,有她的爷爷。 难道雪影是担心自己爷爷出来之后,自己的地位不保? 小叶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又当即压了下去。 一个妇人提着一把弯刀走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影身前,鲜血淋漓的脸上默默地垂着泪。 妇人刚刚跪下,雪影便慌忙伸手扶住,连忙问道,“大嫂,你这是为何?” 妇人伸手一抹脸上的血水,哀声道,“雪影姑娘,老妇知道你是担心老驼背出来之后,俺们不支持你了,但杀了我丈夫和儿子的凶手就躲在这扇门背后,现在俺们好不容易杀到这里,求求你,带俺们杀进去吧,趁俺还活着,还能挥动刀子,让俺亲手给他们报仇雪恨吧!” 老妇挣扎着再次跪倒在地,拖着雪影的手开始哀求起来。 觉察出身后投来目光之中深藏的怀疑,雪影苦笑一声,暗道一声罢了,伸手拔出痴心剑,身后的流民顿时为之一振,正要有所行动,却感觉到一股劲风朝着自己袭来。 雪影面色微变,剑间微挑,下一瞬,一柄小刀被击落在她面前。 妇人面色大变,站起身来,张开双臂,紧紧地将雪影护在身后,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四处扫视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时刻警惕着暗器袭来。 身后的流民更是大惊,霎时间围上来一群人,团团将雪影围在了中间。 雪影微微有些感动,小叶反应更快,看出小刀的异样,弯腰将小刀捡了起来。 一柄再寻常不过的小刀,估计是某家某户平日里用来剔骨的,任凭官府最好的仵作前来鉴定,估计也看不出来什么特殊。 只是它的特殊,就在于刀身上扎着一张纸。 小叶面色微变,伸手取了下来,借着流民手中的火把一看,不由得面色微变。 从小叶手中接过纸条,雪影不由得一惊,抬头朝着一旁的醉香楼望去。 却只是一座孤寂无依的高楼,孤孤单单地耸立在着寂寥的承平街头。 纸条之上,草草写着,“府内有埋伏!” 第二百五十二章 激战 雪影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大门紧闭的县尹府,心中微微有些不解,却只能按下心中疑惑,带着身后的流民紧跟着嘎达朝西而去。 县尹府内,一个满身银甲的大汉手持一杆长枪,有些不解地看着身前轮椅上的老人。 吴清源听着门外远去的嘈杂声,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将领,笑道,“是不是很奇怪为何老夫没有让你们出门迎敌?” 银甲将领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应声,在他的身旁,无数同样装束的军士静静地立在原地,即便是大寒天气,依然纹丝不动,看上去便颇有威势,绝非仆从军,更非华刚的城卫军所能相比的。 吴清源拍了拍扶手,蒙放连忙谄笑着推着轮椅转过身来,却听吴清源接着道,“年轻人爱折腾,就由得他们折腾去,只是老夫就这么点家底,可得看住了,不然回头被人家一把火把家给杀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蒙放闻言,俯下身来,冲着吴清源谄笑道,“老大人算无遗策,提前便将启辰军调了过来,要不是雪影那个小娘们有点小聪明,现在早就殒命于此了。” 吴清源笑着挥了挥手,打断了蒙放的奉承,“你呀你,以后还是好好读读书,学点真本事,嘴巴好使,也得看跟谁。” 蒙放一张脸已经笑成了菊花,紧接着道,“小子一辈子就伺候老大人,只要老大人不嫌弃就好。” 吴清源闻言却没有笑,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高悬的府衙牌匾,轻叹一口气道,“人都有老的一天,谁知道这地方以后谁做主呢。” 蒙放闻言大惊,慌忙跑到轮椅前跪下,磕头泣声道,“老大人快快别说这种话,在小子心里,老大人就是白城的天,是要长命百岁的。” 吴清源伸手拍了拍蒙放的脑袋,笑了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最忠心,老夫不说了便是。” 蒙放惊喜地抬起头来,抬袖抹了一把鼻涕泪,勉强笑着道,“老大人可不能唬小子,否则小子也不活了。” 吴清源闻言哈哈一笑,伸手一指旁边的银甲将领,“吴恪啊吴恪,你要是有小蒙放的一半,老夫也能多活两年。” 被称为吴恪的将领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只是沉默着朝吴清源行了一礼,却没有接话。 吴清源有些无趣地嘿了一声,示意蒙放继续推动轮椅,边走边道,“你们当真以为雪影是有点小聪明么?这丫头是老夫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便颇为不凡,以前老夫还曾想着让你们的小吴大人娶了她,却没想到她早早接了绮罗,后面也只能作罢。” 蒙放闻言,嗤笑一声,“老大人又说笑了,草鸡焉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现在小吴大人婚配白家九姑娘,岂非是门当户对,将来给您生个大胖小子,那你......” 蒙放还想要说下去,却顿时发现气氛不对,轮椅中的吴清源不知何时,面上已经是阴云密布,吓得他慌忙缩了缩头,止住了后面的话。 吴清源却很快恢复了过来,轻声笑道,“雪影这个鬼丫头,虽然从小面上便对老夫毕恭毕敬,但一颗心却比谁都要高傲,偏偏喜欢跟城南的流民厮混在一块,有趣是有趣,却也注定了自己的结局。” 吴恪听着身旁老人的絮絮叨叨,感觉有些无趣,至于什么雪影,他从来不放在心上,甚至于从来都没有想要看看这人长什么模样的念头,在他心中,只有启辰军和眼前的老人最为重要。 “说起绮罗啊,当年就很是疼爱雪影,有些时候雪影刚要犯错,便迫不及待地提醒,老夫跟她说过很多次,她却始终不听......”絮絮叨叨之间,一行人很快便进了府衙大堂,大门关闭之间,县尹府中从新恢复了平静,仿若什么都没有存在过一般,之前严阵以待的启辰军,一如它神秘般出现,又神秘地消失了。 醉香楼顶,白绮罗透过窗沿缝隙,静静地注视着楼下发生的一切,手中的白水烧,已经久久未动。 哑奴小心翼翼地推门而进,却见白绮罗耳朵微微一动,知晓白绮罗已经知道自己回来,快步走到白绮罗身旁站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是空荡荡的县尹府衙。 “你说吴清源知道么?”哑奴愣了愣神,同样震惊于启辰军的神秘,轻声问道。 白绮罗缓缓摇了摇头,转身回到桌旁坐下,仰首饮了一口白水烧,凄然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很多事情,其实早就已经注定。” 哑奴听着白绮罗有些神神叨叨的言语,在窗前静默片刻,摇了摇头,抛去了心头的疑惑。 既然喜欢这么打哑谜,那你们就打个痛快吧,老子可不伺候了。 当看到嘎达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即便自认为涵养极好的吴法言依然忍不住怒了,当然,他并没有向嘎达发怒。 反倒是温声劝慰一番,调拨了一队人马,让嘎达前去阻拦身后紧跟而来的雪影。 看着嘎达远去的身影,吴法言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转头看了看矮得不像话,已经被炸塌的矮墙,心中的怒意更甚。 他从来没有料到,就是这样的一堵断墙,居然能够阻拦自己这么长时间。 从攻打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半柱香时间,前方的闫云山却丝毫未见进展,依然在和不断涌出的流民缠斗。 不得不说,仆从军的战力已经超出了城卫军许多,但流民的实力却也非当日在承平街中可比,况且依托着地利优势,居然生生拦住了吴法言专门调集的大军。 更让吴法言气急的是,眼前出现的流民,显然并非华刚所回报的人数,比之此前多出的人数不下两倍。 这让他有些不解,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难道是计划被提前泄露了? 吴法言心思电转,飞快将知晓计划的几人想了个遍,却没有丝毫头绪。 为了迷惑雪影,更为了保密,他今日算是玩了一手雾里探花,迷雾造得够大,却没能迷惑住对手,反倒是被对手抓住了空档,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矮墙之上,阿七喘了一口粗气,拍了拍身旁的张一丰,这个相当于半瘸的男人,今天展现的战力却足以让所有人惊讶。 “他大爷的,这帮狗崽子,当真是不要命了。”张一丰看着不断抬上前来的黑火,咬了咬牙,便要伸手去拿。 阿七直接一把拉住,“别说气话,这些黑火都是温师刚刚从其他地方调来的,数量不多,得用在刀刃上。” 张一丰一把拍掉阿七的手,扭头看了一眼端坐在第二道墙城头上,正默默地调度人手的石头,不由得有些惊讶于石头的沉稳。 “嘿,这小子,你还别说,当真有那么点样。”揉了揉自己酸麻的大腿,张一丰艰难地笑着道。 阿七顺着张一丰的目光看去,眼神中流露出崇拜的目光,有些傲然地道,“那当然,石头哥可是我们少年团的首领。” 张一丰白了一眼自吹自擂的阿七,嗤笑一声,“等你小子啥时候成这样了,那你张哥才会竖起大拇指,说你们少年团的确厉害。” 阿七砸吧了一下嘴巴,憨笑一声,没有再接话,直接转过身去,提起身旁的长刀,率先冲了出去。 看着再次被黑火逼出断墙的仆从军,吴法言面沉似水。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面前的闫云山风采依旧,仿佛眼前的激战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一般,甚至连身上的绸衫都没有粘上一点污血,捏紧扇柄拍了拍手心,紧皱的眉头显示他此刻心中并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吴大人,恕云山直言,眼下对面突然冒出大量援军,再加上雪影居然带队突袭到了这里,显然咱们的迷阵已破,再这么强攻下去,只能是徒增伤亡而已。” 吴法言握拳愤怒地锤了一把身前的桌案,愤怒地道,“那我们就只能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大好局势就此错过?” 闫云山轻叹一口气,无奈地道,“谁也不曾想到,流民居然还储备了那么多的黑火,简直比我方配备的还多,仆从军现在尚可坚持,毕竟他们没有情感,但只要还是人,只要城头的黑火不停,他们都会产生畏惧之心。” 抬头看了一眼吴法言面上难以掩盖的愤怒,紧接着道,“最关键的是,如果就此下去,仆从军被打崩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闻听此言,吴法言豁然扭头看向闫云山,眼中骤然爆出一团寒光,却见闫云山毫无畏惧地看着自己,吴法言知道,今日自己已经败了。 片刻,吴法言收回了目光,颓然坐倒在圈椅之中,无奈地挥了挥手。 闫云山见状,也没有什么欣喜神色,只是抱拳向着吴法言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走到前面,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看着面前犹如潮水一般快速撤去的官兵,阿七哐当一下,顿时瘫倒在断墙之上,看着对面大口喘着粗气的张一丰,不由得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城头上的石头缓缓站了起来,抬头看向远处密密麻麻的火把下的吴法言,一时间静默无语。 而在矮墙之下,无数流民开始止不住地哭喊起来。 两堵矮墙之间,层层叠叠的死尸,以及被黑火炸得四处飞溅的断臂残肢,显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第二百五十三章 对望 一朵烟花骤然在白城上空炸响。 雪影扭头看去,密密麻麻的仆从军不知从何处涌了出来,细一猜想便知道何以如此。 没想到吴法言却是一个说做就做的角色,居然如此果断地便将人手调度过来围攻自己。 只是从来时雪影便已经做了准备。 另一朵烟花紧接着炸响,石头面色一寒,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叶,整顿流民紧跟着追了出去。 却也只是紧紧地赘在官军后面,也不进攻,显然是在为雪影做掩护。 吴法言回头看着这么快便跟了上来的流民,知道今日自己是吃了个大亏,原本想留住雪影的打算估计也就此破灭了。 雪影却也不恋战,回首一剑将嘎达击出老远,直接招呼身旁的流民快速撤退。 一方撤,一方追,好歹双方都是城中久住之人,对于大街小巷自然无比熟悉,谁也不敢说能借着地利战什么便宜。 一路上虽然小接触不断,最多也就是损失一两个人,倒也在双方接受范围之内。 看着逐渐退回墙后去的流民,吴法言高坐马背,站在已经空荡荡的承平街上,冷冰冰地看着对面的一切。 街上所有的悬尸已经被流民趁机收了回去,只留下一根根空荡荡的挂杆,耸立在街道两侧,不知是在嘲笑着谁。 “县尹大人,我需要一个交代。”一骑飞奔的声音击碎了沉默,没有一个人现在敢去触吴法言的霉头,除了此人。 凤三一扯身上的披风,直接纵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飞身到吴法言马前,一把擒住马缰,双眼犹如喷火一般,死死地盯住吴法言。 吴法言冷哼一声,伸手一扯马缰,却一下没有扯动,反倒是凤三面上的怒色更重。 吴法言面容更加冷峻,伸手再扯缰绳,这番却扯动了。 调转马头,吴法言沉默地朝着县尹府缓缓走去。 凤三终于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大吼一声,闪身来到马旁,双掌齐出,直接拍打在马身之上。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剧痛,马儿嘶鸣一声,整个身体横飞出去,撞碎街旁一扇刚刚修缮好的店门,落地之后挣扎了两下,此后便再无动静。 而马上的吴法言呢? 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凤三的对面,似乎连面上的肌肉都没有动上分毫。 吴器松开扶住吴法言的双手,朝着凤三怒目而视,如若不是吴法言扯了一把,恐怕现在早就已经忍不住扑了上去。 “大哥,怎么回事?”闫云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伸手拉住凤三,破天荒的有些急色道。 凤三伸手甩掉闫云山的双手,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眼前军容不整的仆从军,愤怒地道,“吴大人,眼下每一个军员有多珍贵,恐怕你比我更清楚才对,我将这么多儿郎交到你的手里,现在你却给了我这么一个结果?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闫云山闻言面色一变,朝着凤三使了一个眼色,凤三却没有理会的意思,只是冷漠地看着吴法言。 吴法言斜睨了凤三一眼,淡漠地道,“凤三,你记住,本官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说完也不管凤三如何,直接转过身去,带着吴器继续向前走去。 凤三面色急剧变化,正要爆发,却已经被闫云山死死地拉住。 “大哥,你忘了你是怎么来白城的吗?”闫云山的功力却抵不过凤三,凤三只是奋力一挣,便已经脱离了闫云山的拉扯。 眼看凤三有要动手的意思,闫云山却没有再阻拦,只是看着凤三的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 没想到这话比所有的行动都要有用。 凤三闻言,身体骤然一僵,缓缓止住了步伐,愣愣地站立在承平街中,看着吴法言和吴器缓缓远去。 “大哥,仆从军没了我们可以再建,但如若我们现在得罪了官府,那我们就当真是万劫不复了。”闫云山轻叹一口气,缓缓走到凤三身旁,轻声安慰道。 凤三面上愤怒之色已经消失,脑海之中却蓦然想起了此前凤舞跟自己说过的,永远只有当狗的份儿,直到今日,他方才明白,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凤三仰天长啸一声,在他身旁的闫云山面色骤变,慌忙伸手捂住双耳,而在他身后,几个靠得近的仆从军已经被直接震晕了过去。 良久,凤三停住长啸,却蓦然大笑了起来,看了一眼眼前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面容冷峻地转过身去,看着对面残存的仆从军,咬牙切齿地道,“终有一天,老子要用实力告诉你们,你们连给老子当狗都不配!” 说完也不管仆从军如何,飞身上马,调转马头直接朝着来路而去。 闫云山看着凤三飞快消失的身影,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今日自己虽然所说乃是事实,但凤三能否接受,是闫云山不敢确定的。 他虽然很了解凤三,但唯独这件事,他无法劝解。 毕竟当初若不是官府介入,凤三也不会被白昊君轻易地设局捉住,直接沦为风雨间的奴仆,虽然他身份特殊,选择屈服之后便成了风雨间的三当家,但他腿上的印记始终都在提醒着他,他,始终就是一个奴仆而已。 至于现在,虽然手中有了粮草,更有了军队,但偏偏越到此刻,闫云山越发知晓官府的恐怖所在,很多事情,本就与实力无关,名分二字,仿佛比天更大两分。 凤三选择吴法言,除了找白昊君报仇,更多的,不就是图一个名分么? 而这也正是吴清源不会,也不愿意给凤三的。 闫云山轻叹一声,凤三的心很急切,只是现在帖木儿生死不知,如果依然选择与吴法言决裂,那么当真是后果未知了。 而现在吴法言选择如此大规模的消耗仆从军,未尝没有削弱凤三实力的打算,毕竟这是一支他无法掌握的力量。 闫云山转过头去,舌头卷起,口中发出旁人耳朵无法听到的声音,带着身后一旁木然的仆从军,转身朝着城东而去。 在那里,还有无数的仆从军。 雪影快步走上城头,王仙芝与石头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姐姐,你没事吧?”小叶率先冲了上来,牵着雪影的手,一双眼睛快速地扫视着雪影身上的每一个角落,直到没有看出异样方才轻吁一口气,放下心来。 “姐姐!” “雪影姑娘!” 王仙芝和石头一前一后朝着雪影行了一礼,虽然很多话未说,但仅此一礼已经代表了很多东西。 今日,雪影一定程度上拯救了他们。 否则按照此前的打算,恐怕现在仆从军已经在城南烧杀抢掠了,虽然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抢的。 “九姑娘呢?”雪影招呼二人起来,侧头朝着小叶问道。 小叶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王仙芝已经率先问道,“雪影姑娘,我们要不要趁胜追击,将官兵打痛打疼,否则下次他们卷土重来又该如何。” 小叶扭头恨恨地瞪了王仙芝一眼,看得王仙芝莫名其妙,紧接着朝雪影道,“九姑娘身体虚弱,现在已经服药睡下了。” 雪影闻言点了点头,回头扫视了一圈断壁残垣的模样,轻叹一声,“今日能够逃脱陷阱,已然是万分不已。” 回过头来看向王仙芝道,“如若单纯以为今日县尹府只是调动了城卫军和仆从军,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王仙芝闻言面色骤然一变,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雪影缓缓点了点头,见石头一脸沉思,不由得心中有些宽慰,知道石头已经成熟了太多,血与火的磨砺总是一个人成长最快的途径。 “我与小叶他们攻到县尹府衙前时,大家都想直接攻进去,好歹是有人提醒我们,其中有埋伏,现在想来,恐怕也只能是吴清源,和他那神秘之极的启辰军了吧。”雪影说话间不由得感到有些庆幸,心中对于白绮罗也更加感激,今日如若不是有她及时传信,恐怕现在自己已经铸成了大错。 还未等石头和王仙芝应声,小叶伸手牵住雪影的手摇了摇,歉声道,“雪影姐姐,你原谅小叶好不好,当时我还怪你是不是不想救爷爷出来,是小叶误解你了。” 雪影闻言轻笑一声,揉了揉小叶的脑袋,俯下身子淡然道,“小叶,你只需要记住,我也非常想老师。” 这是雪影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称呼老驼背为老师,小叶眼神骤然一亮,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欣喜。 顺着雪影的目光望去,尽头处,不正是县尹府么? 此刻的吴府内,同样有一个人,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高台之上朝南望去。 不知是否是心有灵犀,一南一北,一老一少,同时嘴角噙笑。 “老师,希望你理解我。” “影儿,我不支持你,但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 缓缓飘飞的雪花之中,遥遥对视之间,融进了不知多少岁月和希望。 “老驼背,老大人叫你进去。”蒙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老驼背的手掌骤然紧握。 第二百五十四章 筹谋 老驼背一脸复杂地看着眼前与自己几近同龄的老人,只是对比着自己此刻齿摇发落的样子,再看对方鹤发童颜,精神越发矍铄,任凭谁也想象不到二人岁数实际相差无几。 “不知吴大人唤老夫何事?”老驼背径直走到堂侧一把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问道。 吴清源看着老驼背木然的模样,慢慢饮了一口茶,挥手让蒙放退下,方才笑吟吟地说,“欧阳先生难道不应该感谢老夫么?” 老驼背有些诧异地扭头看着吴清源,见其一脸得意,不由得气笑道,“吴大人当真好面皮,你我只是公平交易,我既然已经履约,吴大人履约自然是再正常不过。” 吴清源伸手掸了掸腿上的毛毯,勉强压下此刻不该有的动作,笑了笑道,“恐怕欧阳先生忘了,老夫当时只是允诺,不动流民,可没说不动雪影。” 老驼背闻言面色骤变,霍然站起身来,却感觉到眼前一黑,几有种天翻地覆的感觉,勉强扶着椅子扶手,片刻方才缓和过来,而对面的吴清源则是见怪不怪,面上依然笑意吟吟,丝毫没有担忧神色。 “吴大人当真好算计,那老夫就此谢过吴大人,今日放雪影一条生路。”老驼背清醒过来,朝着吴清源躬身行了一礼道。 吴清源笑着摆了摆手,“欧阳先生你这又是何必,无论怎么说,雪影都是你的仇敌才是,你又何必如此看顾呢?” 老驼背缓缓坐下身子,手指微微颤抖,有些不明白吴清源此言何意,想了想方才道,“雪影一个女流,不成大器,自然入不得吴大人法眼,只是这丫头终归是老夫亲眼看着长大,老夫终归做不到如吴大人一般铁石心肠。” 吴清源闻言哈哈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老驼背,淡然道,“果然是菩萨心肠的老驼背。” 一句夸赞让老驼背有些莫名其妙,见吴清源依然笑意不止,老驼背不由得心中更加谨慎。 这些时日相处时日不短,老驼背对于眼前这个曾经搅动白城风云的人物自然有了更多认识,但随着认识越深,心中的警惕却越高。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对于吴清源而言,并非一句虚言。 甚至老驼背有时都会猜想,现在吴法言虽然打破了纸糊县尹的名号,但如果吴清源想让他重新变成纸糊呢? 恐怕并非什么难事。 正思虑间,却听吴清源终于止住笑声,弹了弹轮椅扶手,一脸平淡地道,“这些日子辛苦欧阳先生了,虽然咱们是彼此交易,但救命之恩,不报则易遭天殛,老夫思来想去,现在先生时日无多,唯一能报答先生的,恐怕便是放先生回归城南了。” 吴清源话音未落,老驼背已经是面色大变,袖中手掌也不由得开始颤抖起来。 “老先生不必忧虑,此事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现在放先生回去,和自家孙女,一众亲故团圆,不也算圆了先生一大心愿么?”吴清源却没有理会老驼背的反应,弹着扶手接着道。 老驼背终于缓过神来,重新恢复镇定神色,坐直身子,一脸坚定地道,“谢过吴大人美意,只是自踏进吴府的那一刻,老夫已经决心埋骨于此,其他事宜也不必吴大人操心了。” 吴清源有些诧异地俯身向前,打量了一番老驼背的神色,诧异地道,“老先生屡次三番探听城南的消息,每次有异动便心烦意乱,老夫还以为欧阳先生是思家心切呢。”缓缓将身子靠倒在椅背上,轻叹一声接着道,“那倒是老夫错怪先生了。” 想了想接着道,“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如若老夫一定要让老先生返回城南呢?不知先生当如何?” 老驼背闻言微微一愣,没有想到吴清源今日是铁了心逼自己回城南了。 “吴大人是否有些操之过切了,现在大人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老夫现在离去,大人身边又无人看诊,恐怕......”老驼背心中一突,笑着缓缓道。 “诶,老夫的身体先生就不必操心了,有先生用毕生心血和浑身精血连成的大环丹在,自然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现在最为重要的,还是先生您的身体啊。”吴清源却也不在意,不紧不慢地推辞道。 老驼背闻言一愣,苦笑一声,“看来吴大人今日是势必逼老夫回到那个伤心地了。” 吴清源闻言连连摆手道,“欧阳先生此言差矣。”随即拍了拍手,蒙放慌忙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手中分别捧着一个盘子。 见吴清源抬手示意,蒙放行了一礼,揭开盘子上所盖的红绸,带着两名侍从将盘子搁在老驼背左右又退了出去。 “先生请看,”吴清源伸手示意老驼背看向两处盘中,紧接着道,“先生大恩,老夫无以为报,只能临别馈赠先生两枚丹丸。” 刚才蒙放放置之时,老驼背便已经大致认了出来,不由得面色煞白。 却听吴清源接着道,“一枚乃是先生炼制的大还丹,现在我那奉甲侄儿伤重卧床,虽然吴白两家算是仇敌,但终归是一条血脉,所以拜托先生将大还丹送给我那奉甲侄儿,也好救他一条性命。” 说完又指向另外一枚丹丸道,“至于这一枚,乃是之前那不成器的狗奴才炼的断肠丸,希望先生替我带到城南,解决掉雪影那个小妮子。”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老驼背愣愣地看向吴清源,有些惊惧地道,“既然吴大人如此仇恨雪影,何以今日又放过她?” 吴清源有些诧异地看向老驼背道,“欧阳先生此言谬矣,雪影是先生看着长大的,自然也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先生不忍,老夫又于心何忍呢?” 吴清源缓缓抬头看向斜前方的醉香楼位置,仿佛是在回忆什么一般,顿了顿摇摇头又说道,“今日放先生回去,只要先生办成此事,那老夫也允诺,只要老夫在世一日,便有流民存活之机,先生意下如何?” 老驼背颤抖着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吴清源道,“如若老夫不答应呢?” 吴清源闻言却没了刚才那般和风细雨,淡然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莫怪老夫,让启辰军参战了。”抬手掐算一番,接着道,“如果启辰军参战的话,恐怕今日吴法言那小兔崽子非但可以扭败为赢,恐怕还可以带着欧阳先生的孙女到此处来与先生团聚。”说完不由得自顾自鼓起掌来,啧啧夸赞了一声,“这当真也是一个好主意。” 老驼背自然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强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沉默着走向前去,伸手便要去拿那两颗用锦盒装起的丹药。 “老夫不得不提醒先生一句,如若先生想要自服断肠丸,那么老夫也可以对天盟誓,今日便是城南那堵可笑的矮墙垮塌之时。”吴清源端起茶盏,淡然吹去水面上的浮沫,缓缓饮了一口。 老驼背双手一僵,伸手将两只锦盒盖好藏入袖中,转身便要朝着吴清源行礼。 吴清源放下茶盏,嗤笑了一声,“如果先生这般不识趣,还想拉动你衣袖之中的那根丝线的话,城南的百姓可就不会再感念老驼背的恩德了。” 老驼背身体骤然一僵,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诶,这多好,好聚好散,老夫还想着等某日,先生辞世之前,你我在城南那堵矮墙前,把酒言欢呢。”吴清源拍了拍扶手,哈哈大笑道。 老驼背没有笑,沉默着转过身去,拖着早已不灵便的双腿,缓缓朝着门外而去。 在他的身后,吴清源眼中哪里还有此前的笑意,满眼寒光地看着老驼背瘦弱的身形消失在门外。 一袭黑影出现在堂中,第一时间躬身朝着吴清源行了一礼。 “免了!”吴清源挥手示意,冷声道,“你们大爷呢?” 黑影闻言微愣,连忙接道,“大爷旧伤未愈,这些日子都在闭关,所以让小的们先盯着。” 吴清源闻言面色不变,只是眼中寒光微闪,淡然道,“罢了,找几个人,盯着老驼背,如果他没有按照约定办事,那边想办法宰了他吧。” 黑影躬身行了一礼,正要退走,吴清源仿佛想到了什么,叫住黑影道,“你可知道具体怎么办?” 黑影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吴清源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还是那条老狗懂自己的心思,“记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除掉他,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雪影动的手。” 黑影闻言一惊,却不敢抬头看吴清源,只得恭声应了一声是,紧接着闪身消失了。 一直紧闭的县尹府门终于开了,却不是为了迎接他的主人,而是为了送走一位客人。 老驼背站在承平街中,不由得回头看向身后高大的府门,以及县尹府后,那重重叠叠的高墙。 回来了,却回不去了。 老驼背轻叹一声,转身拖着躯体,慢慢朝着城南移去。 而在刚才的堂前,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就站在此前老驼背站立的位置,仿若看到了承平街上老驼背晃晃悠悠的身影,不由得笑了笑。 第二百五十五章 师生 白蓁蓁睁开眼睛,在房内却没有发现任何人。 强忍着身体的无力,勉强支撑着身体走下床来,推开棚屋的木门,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起大雪来。 裹紧身上的狐裘,沿着记忆中的路线,顶着飞雪缓缓走到此前与雪影见面的城头,当即便看到了雪影等人的身影。 所有熟悉的人都在。 只是她们此刻都没有心思理会自己。 顺着雪影的视线望去,对面街头上缓缓出现了一个黑点。 小叶已经抑制不住高声欢呼起来,拨开人群,催促着看守的流民扔下藤梯,便要下城前去迎接。 白蓁蓁猜想,想来来人应该是她特别重要的人吧。 但与小叶的兴奋相比,其他人的反应可为奇怪,所有人,包括雪影在内,都目视着小叶娇小的身影快步朝着那个黑点奔去,面上却看不出多余的神色。 “姐姐,你说县尹府为何会在现在放老驼背回来?”石头轻声问道,打破了场中的沉寂。 雪影缓缓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却听王仙芝说道,“哎呀,我说管他什么图谋,只要老驼背还是老驼背,就应该回来。” 王仙芝话音刚落,周围的流民纷纷点头认同,又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雪影。 雪影淡笑一声,没有应声,阻拦了正在收齐藤梯的看守,一跃身顺着藤梯爬了下去。 看着王仙芝等人想要跟下来,却直接被雪影拦了回去。 白蓁蓁不由得有些好奇,一把拉住讪讪退回来的张一丰问道,“张大哥,来的人是谁啊?” 张一丰本来被雪影拦了回来,心里颇为不畅,见有人拦问,正欲发火,闻声一听是白蓁蓁,却骤然变了一幅神色,左右看了看,直接将白蓁蓁拉到矮墙后小声解释了起来。 白蓁蓁本就聪慧,虽然张一丰说得零七八碎,却也很快理出了脉络。 “难道雪影姑娘不欢迎这个老驼背回来?”白蓁蓁微微侧头,有些好奇地问道。 张一丰苦笑一声,抬头看向矮墙上密密麻麻围观的人,无奈地道,“那肯定的啊,你想啊,雪影之前老驼背是大家的头,现在老驼背回来了,大家肯定会认老驼背,那谁还会支持雪影呢?” 白蓁蓁有些没能理解张一丰的意思,想了想追问道,“可是他们不都是为了流民好么?” 张一丰耸了耸肩,“这才是最麻烦的事情,就跟你和朋友去爬山一样,两条路都可以上山,但你想走这条路,你朋友想走另外一条路,你们都认为彼此的路上有危险,而且互不相让,这个时候怎么办?” 白蓁蓁有些理解了,眉头微蹙,紧接着道,“可我认为张大哥你的比喻并不恰当,老驼背是想让大家停在原地,等着山塌了,雪影姑娘是让大家主动去争取,想着有一天能站在山巅,这怎么能是一回事呢?” 张一丰闻言一愣,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哎呀,没办法跟你细说,反正你只要知道,流民们是这样想的就行了。”说完也不再管白蓁蓁,自顾自回到城头之上,看着越靠越近的三个黑点。 白蓁蓁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张一丰上了城头,她也有些好奇,雪影到底会如何应对今天的难题。 “爷爷!”小叶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对面越来越近的黑影,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那个精神矍铄的老驼背,那个永远不知疲倦,一直忙活着救人的神医。 老驼背缓缓走到小叶身前,扔掉手中捡来的拐杖,笑着朝小叶张开了双臂。 小叶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猛地扑到老驼背怀中,却差点将老驼背撞倒在地。 在小叶诧异的目光中,老驼背勉强站直身子,摸了摸小叶瘦了不少的脸,轻声道,“好孩子,爷爷回来了。”说话间目光却看向了远远站在一旁的雪影。 雪影看了一眼老驼背投来的满含深意的目光,有些歉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靠近。 哭了一阵,小叶缓缓抬起头来,伸手摸了摸老驼背瘦得脱相的面庞,恨声问道,“爷爷,他们到底对你作了什么,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老驼背轻轻推开小叶,爽朗笑道,“爷爷老了,自然会变样子.....” 小叶眉头一皱,打断老驼背的话道,“爷爷你胡说,你是白城最好的医生,要不是你自愿,阎罗王也收不走你,怎么会老得这么快。” 老驼背苦笑一声,小叶的冰雪聪明他并非第一次领教,只得讨饶道,“好啦好啦,是爷爷的错,爷爷没有爱惜自己的身体,让我们的小叶神医担心了。” 小叶听着熟悉的话语,这次却没有笑,其实自当日县尹府前相见,她便已经有了预料,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会这么快。 伸手拉起老驼背的手腕便要给他搭脉,却不想被老驼背直接灵巧避开了,“我们的小叶神医厉害啦,现在都可以给爷爷搭脉啦。”老驼背说话刮了一下小叶的鼻头,紧接着道,“爷爷的身体自己清楚,小神医就不用费心啦。” 见小叶一脸焦急还想要说什么,老驼背直接拍了拍小叶的肩膀,轻声叮嘱道,“好啦小叶神医,爷爷有些话想跟你雪影姐姐说,你给爷爷这个糟老头子一点时间好不好?” 小叶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老驼背,又看了看远处的雪影,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雪影快步跑去。 “姐姐,爷爷的情况很不好,你们不要说太久。”小叶拉起雪影略显冰凉的手轻声叮嘱道。 雪影伸手摸了摸小叶的脑袋,轻声笑道,“放心吧,姐姐心里有数。” 二人目送小叶返回城头,一起并肩而立,看着远处矮墙上密密麻麻的黑影,半晌没有言语。 “老师,你不该现在回来的。”雪影最先打破了沉默。 老驼背闻言苦笑一声,“听你叫一声老师,今日我便没来错。” 雪影闻言微愣,扭头看了一眼老驼背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刚想要发问,便听老驼背说道,“你做得很好,一直都很好,比我这个老师要好得多。” 老驼背轻咳一声,头上本就稀疏的乱发随风飘荡,显得更加虚弱。 雪影慌忙伸手扶住老驼背,却见老驼背的面容异常苍白,慌忙道,“老师,咱们先回城再说吧。” 老驼背却摇了摇头,伸手阻拦了雪影想要将自己搀回城头的想法,轻声接着道,“老师已经没有时间了。” 雪影闻言更是一惊,伸手搭在老驼背的手腕上,其中传来的脉象之乱,让她更加震惊。 老驼背伸手拂去雪影的手,阻止了雪影想要呼唤小叶的行动,抬起头来苦笑着道,“没用的,现在老师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希望你牢牢的记在心中。” 雪影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无奈地点了点头。 老驼背苦涩地笑了笑,“老师这一辈子没有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为了眼前这些父老的生死而奔波。” 说话间,老驼背扫视了一眼城头上越聚越多的流民,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我来到城南的第一天,看到一个老母亲为了自己年幼的儿子活下去,活生生割下了自己的一块肉给孩子喂了下去,当时我便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从那以后,我三天两头便往城南跑,后面干脆直接搭了个棚子住在了城南。” “越来越多的流民因为信任我,选择将棚子搭在我的周围,慢慢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我一个人终归势单力薄,看着流民源源不断的饿死,或者是被官兵欺凌,被富商骗去做家奴,我也产生过反抗的念头,但我知道吴清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知道蒙古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行遍四方,见惯了官府的横征暴敛和军队的蛮横粗野,他们视人命为儿戏,就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城卫军,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挑杀流民。” “而流民呢,连吃都吃不饱,更没有兵刃,哪里来的力气反抗。” “那个割自己肉喂孩子的母亲让我知道,只要活下去,一时的痛苦是可以接受的,哪怕自己不能活下去,只要自己的孩子活下去,不就是希望吗?” “所以我一直约束着流民,竭力避免与官府的冲突,对一些事情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总想着不能因小失大,只有大部分流民活下去了,方才能有希望。” “后来,直到你和王仙芝的出现,你来得比王仙芝早,很快就组建起了少年团。” “开始我只认为你是在玩耍,因为在醉香楼太过孤寂,想要带着人陪你玩耍而已。” “后来便是王仙芝,他犹如一头野兽一般闯进了流民的世界,虽然制造了不少麻烦,但我却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 “所以我对你们两个,始终都抱有放纵的姿态,因为我想看看,流民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可能。” “今天,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种可能的确存在。” 老驼背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雪影,雪影袖中的手指,不由得轻轻一颤。 第二百五十六章 断肠 雪影愣愣地看着眼前苍老不堪的老驼背,一时之间有些情难自禁,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老驼背咧嘴笑了笑,缓缓朝南走了两步,闭眼仿佛感受了一下曾经无比熟悉的气息,淡然道,“丫头你放心,我今天是不会进城南的,那里现在已经属于你了。” 雪影闻言微惊,慌忙正要解释,老驼背已经抬手阻止了。 “吴清源这个时候把我放回来,不过是想借我这副残躯,好分化城南的流民而已。” “他现在一心想要搞分而治之,自己手中紧握着启辰军这支力量,就是白城当之无愧的王者,不会允许吴法言坐大,更不会允许你坐大。” “他虽然允诺我,只要将你毒杀,就可以保城南父老平安。” “但从李化金死的时候,我便已经看出来,他的承诺,就如那白云漂浮,归根到底,顺应的不过是他的需要而已。” “等你死了,再等我死了,那城南的流民,最终的下场不过是那座座军工坊里的燃料而已。” “流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能够引起他吴清源的注意。” 雪影看着老驼背激动的面容,不由得心生骄傲。 在看到老驼背出现的那一刻,她犹豫了,老驼背能够看出吴清源的计谋,她如何看不出来。 只是她不知道老驼背会做何选择,或者说与吴清源达成了什么交易。 只要你还有牵挂,那便有交易的价值。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而无论是她还是老驼背,都有着太多的牵挂。 而现在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被自己打小崇敬的人认可,对于雪影来说,已经算是这些时日以来最为宽慰的事情。 老驼背转过身来,藏起沾染了一丝鲜血的手掌,看着满脸泪水的雪影,温声笑道,“有你在,我很放心。” “只是千万不要忘记,这个世界上,你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 “其他任何人,都只是你带着流民登顶的工具,千万不要妄图操控他们,他们只会将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你在和白家合作,但白家狼子野心,从白连城,到白礼贤,始终就没有放弃过复辟的想法,偏偏还自作聪明,认为吴清源不知道。” 仿佛没有看到雪影面上震惊的神色一般,老驼背转过身去,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看着雪花飘飞的天空,接住一片飘飞的雪花,感受到雪花在自己手心化为一滩雪水,方才道,“吴清源就如同白城的神,俯视着这座城里发生的一切,你可以低估吴法言,但绝对不能低估吴清源,否则你将付出血的的代价。” 雪影闻言惊讶更甚,但她没有怀疑老驼背是在危言耸听,很多时候,老驼背的经验是她一直仰仗的东西。 “老师,还请你随我回城南,我们一起,带着流民活下去。” 转过身来,看着雪影一脸郑重的面容,老驼背苦涩地笑了笑,“影儿,你我都知道,我回不去的。” 伸手从怀中掏出两个盒子,递到雪影手中。 雪影有些愕然,按照老驼背的示意揭开了盒盖,其中一个已经空了,另外一个,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圆润的丹丸。 “这其中一枚,是我用毕生所学炼制的大还丹,帮着吴清源治好了他多年的沉珂,这是他送来给白奉甲的。” 雪影闻言悚然一惊,差一些将手中锦盒摔落在地,慌忙拿好,却听老驼背接着道,“你不必紧张,我已经查验过了,确实是大还丹无疑。” 雪影冷冷地看着手中的丹丸,心中对于老驼背此前的话更是坚信不疑,吴清源居然知晓了白奉甲重伤之事,只是从目前来看,他现在尚不知白奉甲被人掳走之事。 “老师,你认为吴清源此举乃是何意?”雪影盖上盒盖,将大还丹收入袖中,眉头微皱,朝着老驼背问道。 老驼背沉默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晓,“吴清源此人,心机深沉,手段毒辣,此举定然有其用意。”转念想了想,又接着道,“现在想这些都没有意义,关键就在于先救白奉甲一条性命,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雪影闻言点了点头,既来之则安之,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转眼看向手中的另一只锦盒,“老师,那这只锦盒里?” 老驼背轻声笑了笑,“这是吴清源交给我,让我毒杀你的断肠丸。” 雪影骤然一惊,正要发问何以丹丸不见了,脑中却突然闪现一个念头,不由得失声问道,“老师,难道你?” 老驼背笑着看向雪影,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老师已经老了,终归要死,还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 雪影手中的锦盒掉落在地,慌忙过去搀扶住老驼背。 老驼背嘴角流出一缕黑血,身体微微颤抖,勉强站稳身子,却见雪影想要伸手去掏装着大还丹的锦盒,直接伸手拦住了,“没有用的丫头,现在毒已经进入了我的心肺,药石难救。” 说道此处,老驼背终于支持不住,顺着雪影的搀扶直接坐倒在地,勉强喘息一口气看着雪影笑道,“我死后,一定有很多人会质疑是不是你杀的我,你不用在意,正好可以趁机查出流民中的隐患。” 越来越多的黑血从老驼背嘴角溢出,整个人已经止不住瘫倒在地,雪影早已经泪流满脸,不住地替老驼背擦拭着嘴角的鲜血,正准备扭头叫唤小叶,却被老驼背直接拦住了,“至于小叶,你只要把两支锦盒交给她,她便明白了。” 雪影不住地点着头,心中悲意更加难以抑制。 城南矮墙之上,张一丰推了推满脸兴奋的小叶,在小叶诧异的目光之中,指了指远处的两人。 小叶顺着张一丰的指向望过去,却发现刚才还站着的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倒在地,隐约之间,小叶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顾石头的阻拦,小叶快速翻身下到矮墙之下,而张一丰也得了石头的示意,紧跟着小叶而去。 眼看着怀中的老驼背已经气息涣散,雪影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被突然赶来的小叶直接推到了一边。 老驼背骤然轻哼一声,小叶慌忙接过老驼背,大声哭喊道,“爷爷,你怎么啦?” 老驼背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自己最疼最亲的女孩,想要抬头抚摸一下小叶的脸庞,却哪里还有丝毫力气。 小叶见状,慌忙伸手接过老驼背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泪水早就已经打湿了衣襟。 老驼背勉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哪里听得清声音,反倒是涌出更多的黑血。 小叶慌忙将耳朵贴到老驼背嘴边,却依然没有丝毫声音。 老驼背意识渐渐涣散,抬头看着远处矮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感受着片片雪花飘落在自己的脸上又快速化去,耳旁听着小叶凄然的哭声,老驼背不由得笑了笑,眼前仿佛看到了那随风飘飞的片片红巾,又仿佛看到了巧笑嫣兮的白绮罗,以及那割肉喂子的老妇人,以及那孩子笑得欢畅的面容...... 搭在小叶俏脸上的手臂,无力地摔落了下来。 小叶心中骤然一沉,伸手去搭老驼背的脉搏,却哪里还有丝毫脉动。 “爷爷!” 小叶凄惶的声音刺破了城南的天际。 白奉甲缓缓睁开眼睛,虽然体内已经没有了内力,但他依然习惯性地打坐练功,这已经成为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 只是感觉到经脉之中的酸涩,白奉甲知道,单凭自己,已经是彻底没有了希望。 暗室的门轰然打开,又快速落下。 白奉甲站直身子,知晓是吴大来了。 吴大没有理会白奉甲的目光,沉默着拿出食盒里的饭菜,摆在面前清理出来的台面上,示意白奉甲先吃饭。 白奉甲也不客气,此前有内力傍身倒还好,现在体内没有了内力,虽然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但饿的感觉却是异常强烈。 白奉甲吃得正香,吴大放下手中的酒杯,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老驼背死了。” 白奉甲悚然一惊,抬头看向吴大,却见其一脸郑重,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他不是在吴府里么?怎么会死?” 吴大苦笑一声,没有回答白奉甲的问题,却紧接着道,“而且是死在雪影的手中。” 白奉甲再也难以保持镇定,手中碗筷摔落在地,霍然站起身来,却见吴大丝毫没有动作,仿佛白奉甲的反应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怎么可能?”白奉甲震惊地喊道。 吴大四周环顾了一圈,伸手一拂,直接将白奉甲拂倒在地,冷冷地道,“这里乃是县尹府的一片废宅,不要妄图通过叫喊招人过来,而且不要低估我们暗卫设置机关的精巧,否则下次老夫不会如此友好。” 白奉甲闻言心中一沉,但好歹是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地,朝着吴大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吴大的安排。 吴大伸手拂开白奉甲身上的穴道,自顾自倒了一杯酒饮着,淡然道,“还有什么问题,想问就问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白奉甲凝重地摇了摇头,直接道,“我答应你的条件。” 吴大骤然一喜。 第二百五十七章 死局 雪影看着眼前终于再一次回到自己旧宅,安详地躺在简陋的床上的老驼背,面色异常难看。 在他身后,王仙芝、石头、张一丰,包括白蓁蓁等人,无一例外,几乎都是同一个表情。 在棚屋之外,漫天红巾飘飞之间,大雪飘散,却依然没有阻住流民前来送行的脚步。 他们,今日前来,不单是为了送别老驼背,更重要的是,要等一个答案。 小叶眼睛红肿,捏住沾湿的毛巾,轻轻地擦拭掉老驼背面上最后的血污,看着面前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老人,身子禁不住晃了晃。 雪影自然第一时间伸手去扶,但小叶并没有领情的意思,悄然挣脱了雪影的手,静静地坐在床沿上,愣愣地看着老驼背的面容,眼泪又禁不住簌簌而下。 雪影眉头微皱,沉声说道,“小叶,我们需要谈谈。” 小叶没有转头,都没有理会的意思。 房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石头两边看了看,捅了捅张一丰,张一丰白了石头一眼,无奈直接做起了坏人,清咳一声,朝着小叶劝道,“小叶姑娘,现在情况既然已经如此,你和雪影姑娘好歹跟我们说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您二位闹脾气,影响的可是城南成千上万的流民。” 小叶闻言,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红肿着一双眼睛抬头看向张一丰,涩声说道,“一丰大哥,你无需惧怕,当时你也在场,你应当要做个见证才是。” 雪影闻言,眉头微皱,却没有如小叶所想一般,转头前去威吓张一丰。 张一丰不由得语塞,面色涨红,看了屋内几人一眼,一拍双手急道,“哎哟我的姑奶奶,当时黑灯瞎火的,我跟着你过去的时候,老驼背已经不行了,我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叶轻哼一声,斜眼睨了雪影一眼,惨笑着道,“一丰大哥,我知道你们都害怕她,既然如此,那真相如何,又重要么?” 雪影眉头皱得更紧了,勉强平复心情,抬起头来看向小叶温声道,“当时老师跟我......” “住口,你没有资格叫他老师。”小叶骤然大声打断了雪影说话,惊得王仙芝和石头同时眉头一紧。 雪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道,“当时我和欧阳先生所说的每一句话,我能告诉你的,都已经告诉你了,甚至于欧阳先生交给我的两个锦盒,同样一并给了你,已经让你看到了我的诚意了才对。” 不提锦盒方好,话音刚落,小叶恨声哼哼两声,怨声道,“锦盒是从你身上掏出来的,你说是爷爷给你的,就是爷爷给你的么?” 不待雪影回答,又紧接着道,“大家一直就说,你现在是城南的老大,自然不想爷爷回来夺你的权,谁也知道你是不是早就防着这一天,趁着爷爷不注意,提前下了杀手。” 雪影闻言,当即煞白得可怕,转头看了看场中的石头和王仙芝等人,却见几人同时惭愧地低下了头,自然知道小叶所说的乃是实情。 雪影惨笑一声,看着老驼背的尸首,不由得有些佩服这个老师目光之长远,经验之老道,提前便已经预知了今日之事。 “当时欧阳先生将锦盒交给我,叮嘱说只要你看到盒中的大还丹,便知道真相如何,看来先生还是高估了你。”雪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沉声说道。 小叶冷哼一声,“盒中之药乃是爷爷所炼不假,锦盒却不一定是爷爷亲手所制,谁知道是不是你偷偷制造,专门为自己脱罪。” 雪影闻言,哪里还能保持平静,不由得有些气急,轻叹一口气坐倒在椅子之上。 石头见状,心中轻叹,走上前来,摸了摸小叶的脑袋,轻声劝解道,“小叶,现在真相如何还不得而知,但雪影姐姐是带着我们长大的,你应该相信她才对。” 小叶闻言霍然抬起头来,面上愤怒之色更重,朝着石头怒目而视,指着雪影恨声道,“相信她?我最相信的就是她,但她呢?一次次的让我失望,从最开始在县尹府前,原本已经可以救出爷爷,她放弃了,到了前日在县尹府前,同样有机会救出爷爷,但她也没救......” 石头刚想要插嘴解释,小叶却没有给他机会,“当日谁知道是不是她提前安排好了人手,送来一份假消息,否则她何以需要在哪里耽搁那么长时间,我看就是在等传递假消息的人吧。” 雪影已经沉默,反倒是重新恢复了淡然之色。 “而且你们以为,我是就此怀疑她吗?”小叶环视了屋内众人,涩声道。 石头眉头紧皱,原本很多事情本就是巧合,此前都是可以解释开的,但现在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加上老驼背就死在眼前,雪影现在是百口莫辩。 石头正苦思对策之间,却见小叶快步走上前来,直接拉着石头走到床边,指着老驼背特意换好的衣服,朝着石头道,“你们要不相信,那就自己看看吧。” 说完也不管场中众人,直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随风翻飞的红巾,默然垂泪。 石头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王仙芝等人,却见他们同样一脸茫然。 再转头看了一眼椅中的雪寂,却见其凝重地点了点头,心中轻叹一口气,伸手将老驼背的衣襟撩了起来。 一个细小的伤口泛着苍白的颜色,震惊了场内所有的人。 石头扔下手中的衣襟,不可置信地退了两步,差点撞倒了靠床的桌案,好歹是王仙芝一把拉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雪影身上。 “这下你们相信了吧?”小叶满含讥笑的声音传来,转过身来,满脸泪痕地看着雪影。 雪影缓缓站起身来,手指微微颤抖,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掀起老驼背的衣襟,便看到了那个堪称恐怖的伤口。 伤口很小,只有寸许宽,但从皮肉翻飞的情况来看,伤口很深。 看模样来说,应该是有人专门用匕首刺了进去。 雪影缓缓放下手中的衣襟,沉默着转身走了回去坐下,她终于知道小叶何以如此笃定自己便是凶手的结论了。 “这下没话说了吧?”小叶讥笑一声,恨声道,“原本我也以为爷爷就是中毒而死,也差点相信了你所说的爷爷是为了城南,自己服毒而亡。”小叶再次看了看床上已经永眠的面容,伸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颤声道,“直到今天我给爷爷擦拭身子的时候,才发现了这道伤口的存在。” 说完伸手一指老驼背腰间的伤痕,朝着雪影逼问道,“我的好姐姐,那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你看着我们快赶来了,担心爷爷泄露你的秘密,提前用匕首刺了爷爷一刀,如何会留下这道伤口?” “而且你别忘了,我是大夫,自然能够判断出这个伤口是爷爷生前所留,绝非死后才补上的。” 听到小叶说出这些,即便是对雪影信念最为坚定的石头也不由得面色煞白。 是啊,当时街中只有二人独处,小叶与张一丰是看到老驼背倒下,方才匆匆赶到的,到了也仅仅是见到了最后一面,没有任何话语,在此之前,雪影是距离老驼背最近的人。 看老驼背腰间伤口的情况,绝对是可以一刀毙命的存在,绝无可能此前已经受伤,又坚持走到城南,还与雪影聊了那么长时间,关键是此前小叶时亲眼见了老驼背的,若是当时老驼背有伤,小叶又如何发现不了呢? 现在唯一的解释,便是如小叶所说,担忧自己暗害老驼背的事情被老驼背泄露给赶来的小叶,便一不做二不休,拿出匕首直接杀死了老驼背。 否则那么大的伤口,何以老驼背身上,乃至于周围都没有留下任何凶器。 而如果是其他人前来暗杀,雪影武功虽非顶尖,却也并非如此容易的事情。 王仙芝轻声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过头去。 张一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雪影,仿佛直到此刻,也无法相信雪影便是凶手一般。 雪影没有辩解,更没有逃跑的打算,只是沉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吹了一口热气,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床上安详的面容,心中不由得苦笑。 “老师啊老师,你什么都计划好了,却没料到,最后是这么一个结果。” 一念及此,雪影对于那个一直隐于幕后的吴清源不由得忌惮更深。 虽然老驼背已经想出了破局之策,借着自己服毒自尽,只要让小叶配合雪影,告知所有人自己是被县尹府逼着服毒后,赶到了城南,那么城南现在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吴清源想要分化流民的计划也就不攻自破。 但没想到的是,吴清源显然早已经料到了这种可能性,自然也提前做好了准备,只要老驼背想要自尽,便有杀手刺杀他,并且嫁祸给自己。 而现在,不得不说,吴清源的手段高明,执行这项任务的杀手手段更高明,而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之间,陷入了一场死局。 一场如吴清源所期望的,死局。 第二百五十八章 困境 雪影抬起头来,缓缓看了场中众人一眼,淡然笑道,“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这个杀人凶手?” 屋内众人闻言一惊,小叶更是情绪激动,颤声逼问道,“大家看啊,她终于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了。” 说完也不顾众人的反应,直接冲向雪影,满脸怨恨地问道,“枉爷爷和我都那么信任你,你居然为了一点权力,这么对待爷爷和我。” 还想要说什么,却已经被石头一把拉到了身后。 “姐姐,我想知道,这是真的吗?”石头没有管身后小叶的挣扎,更没有理会自己胳膊上被小叶挠出来的血痕,因为眼前的事情,比这些都更加让他伤心和失望。 现在床上躺着的,是他此生最敬仰的人。 而现在自己面前的,则是他此生最亲近的人。 他们都仿若自己的导师一般,带领着自己一步步成长到现在的地步。 可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居然杀了自己最敬仰的人。 如此残酷的事实,足以让许许多多的人崩溃。 张一丰坐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回想起自己在老娘坟前哭诉的点点滴滴,只感到五雷轰顶一般。 王仙芝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来看待这些问题,虽然他找不到任何雪影没有杀人的证据,但他直观地认为,雪影不会杀了老驼背。 男人,往往也有第六感。 只是王仙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 白蓁蓁眉头紧皱,眼前的一切自己都插不上话,但看着雪影煞白的脸上,因为石头的问话而闪过的一丝悲戚,她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 “我相信雪影姑娘没有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白蓁蓁的身上,包括雪影。 小叶犹如一条被猜中尾巴的小猫,异常惊诧地看着“口出狂言”的白蓁蓁,惊声叫道,“你怎么相信,你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白蓁蓁坚定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因为小叶的激动反应而有所退缩,反倒是向前迈了一步,看着对面同样看着自己的雪影,坚定地说道,“因为我相信,一个有信仰的人,绝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达成自己想要实现的目标。” 石头身体微微一颤,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雪影眼角微微一酸,强忍着流泪的冲动,朝着白蓁蓁勉强笑了笑,轻声道,“谢谢九姑娘对雪影的信任,只是很多事情,终归要讲证据,不是吗?” 白蓁蓁沉默地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用自己一个陌生人的话,想要说服屋内的少数几人尚且可以尝试,但要说服门外聚集的流民呢?而自己,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外人,现在城南愿意相信自己的,可能只有白狼了吧。 恐怕自己还没有说出两句话,便已经被流民的口水给淹没了。 雪影仿佛看出了白蓁蓁的为难,收敛情绪,轻笑一声道,“谢谢九姑娘,这事本来便是城南的内部事情,九姑娘前来游玩,就不要牵扯进来了。” 白蓁蓁也是聪明之人,如何不知道雪影是在提醒自己,好好当一个局外人,如此还可以凭借着白家的声明,以及自家二哥在城南的影响力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当真牵扯进来,恐怕就不是小叶一个人对自己不满那般简单了。 白蓁蓁冲着雪影安慰地笑了笑,温柔而坚定地道,“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甚至连白大哥都夸赞过我的直觉,接下来,我会尽可能找到证据,来证明我的直觉没有错。” 张一丰有些惊讶地仰头看着面前的女孩,从来没有想到娇滴滴,柔柔弱弱的小女子居然敢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番话,且勿论是否为真,更不要说是否可行,但单是这份胆气和魄力,已经让自己对她的感官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原来眼前的小女子,并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豪门贵女,也是一个颇有见地的女中豪杰。 张一丰不由得叫了一声好,正想要鼓掌,一双充满愤怒的目光制止了他所有的行动。 张一丰讪讪地低下了头,面对小叶这个杀人不用刀的人,他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石头缓缓抬起头来,朝着雪影歉意地笑了笑,又转身朝着小叶沉声道,“现在一切结论都为时过早,既然还有疑点,那便应当调查清楚,无论是非如何,都不应该冤枉任何一个人。” 小叶闻言大怒,正要发火,却已经被石头伸手制住了身上的穴道,只能是一脸惊怒地看着石头。 石头轻吁一口气,转身朝着雪影行了一礼,沉声道,“现在只能先委屈姐姐一番,城中各项事务离不开姐姐,还得需要你接着操持。” 余光瞧见小叶满脸愤怒,转身又朝着小叶道,“为了让老驼背安心而去,就且给我们三天时间,我们来找证据,如果能够证明确实是雪影姐姐杀了老驼背,那我们定当为你主持公道,”说话间,扭头看了雪影一眼,又接着道,“相信雪影姐姐,哪怕是待罪,也不会离开城南,到时候如若当真有罪,也会主动领罪。” 雪影闻言朝着小叶看去,也不管小叶如何反应,一脸肃然地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却听石头接着道,“当然,如果我们能够找到证据,证明不是雪影姐姐杀的老驼背,那么自当由小叶,按照老驼背的叮嘱,帮助雪影姐姐洗刷冤屈。” 说完走到小叶面前,看着小叶道,“如若你认可我的办法,那边眨巴一下眼睛,我自当为你解开穴道。” 小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石头和远处的雪影,迟迟不见动静,石头轻叹一口气,无奈地看向一旁的王仙芝和张一丰,沉声问道,“不知二位是否同意我刚才的方案?” 王仙芝闻言,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毕竟要说服自己相信,确实是雪影杀了老驼背,还当真是一件难事。 而张一丰看王仙芝都点头同意了,自然不会有二话。 眼见二人同意,石头又看向小叶,也不管她是否同意,直接解开了她的穴道,却见小叶面带恨色地看了雪影一眼,冷哼一声重新坐到老驼背身旁,不再理会场中众人。 石头轻吁一口气,无论如何,现在算是安抚住了小叶,但更大的问题是,如何安抚门外的众人。 透过窗户向外看去,门外早已经聚集了不知道多少人,还有许多身在陋巷之中,密切关注着屋中动静的流民,如此算下来,这一数量可是相当恐怖。 不过想来也是,老驼背虽然经过县尹府前一事,在流民心中的地位已经大降,但他抛去流民引路人的身份,他同时是一名大夫,是拯救了成百上千流民性命的大夫,包括眼前的张一丰,王仙芝,甚至是自己,谁敢说没有受过伤,没有被老驼背救治过。 但从这一点来说,老驼背在流民心中的威望和地位便无法彻底被雪影取代。 而此次老驼背如此决绝地选择走这一步棋,未尝没有这个想法。 但天意使然,现在留了一道天大的难题给了屋中众人。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向门外的父老们解释。”石头轻叹一口气,沉声问道。 王仙芝和张一丰同时紧跟着叹了一口气,至于雪影,此刻最好的选择自然是保持沉默。 场中再次陷入了沉默,三个男人彼此看着对方,都没有从对方脸上找出一朵花来,却看出了对方的无奈。 沉稳机敏如石头,一时间也陷入了两难境地。 如若直接告诉流民,老驼背是雪影所杀,且不说流民会作何反应,但至少好不容易经过大胜提起来的心气,会瞬间降到谷底,甚至于会就此分崩离析,以自己和王仙芝现在的地位,绝对无法承担起领导流民的重任,即便自己现在最亲密的“伙伴”就在外面,但白狼终归不会说话。 而如果告诉流民老驼背不是雪影所杀,不说小叶这关过不去,就说流民之中早就有的议论,也不会简单地相信场中几人的一家之言,恐怕到时候留言会越演越厉,到了最后,破坏力将不亚于雪影直接杀了老驼背。 石头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雪影苦笑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场中众人,张了张嘴,却看到小叶正偷偷地看着自己。 无奈地笑了笑,拨弄了一番手中的茶杯,只得端起来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如果白大哥在就好了。 雪影心中想着,只是想着白奉甲现在尚不知身在何处,不由得心中更加悲凉。 雪影思念白奉甲,场中众人何尝不是如此想法。 至少白奉甲有着神使的身份,说出来的话,比自己等人可有作用多了。 石头等了一阵,见众人都不出声,只得轻叹一声,转头正要说出自己的打算,那便是对流民实话实说,勉强先安住流民的心。 正要说话,却听白蓁蓁已经提前插话了。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大家是否同意。”白蓁蓁怯生生地看了看屋中众人,轻声说道。 听完白蓁蓁所说,屋中众人不由得眼前一亮,雪影则对眼前的这个姑娘,心中更加好奇。 第二百五十九章 骗局 吴大看着眼前闭目调息的白奉甲,不由得有些好奇,坐回椅中,舀起一碗白水咕咕饮下,轻笑一声问道,“你小子倒是好胆色,难道就不怕我趁着为你输送内力之时,故意震断你的筋脉?” 白奉甲嘴角噙笑,却没有睁开眼睛,他何尝不知道让不信任的人接触自己的经脉是异常危险的事情,但他有更好的选择吗? “既然与大先生做了交易,晚辈相信大先生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白奉甲淡然回道。 吴大啧啧两声,也不知是夸赞还是讥讽,紧接着道,“果然是风雨间的一代翘楚,如此胆色,也难怪可当甲字之名了。” 虽然只是一句平常话语,但白奉甲却听出了几分其他的意思,微微侧头,又很好地将自己的情绪掩饰住。 “大先生修习冥灵决可还顺畅?”白奉甲缓缓收工,吐出一口浊气问道。 吴大闻言眉头微皱,似乎是在回忆练功时的情形,有些疑惑地道,“以老夫多年经验来看,功法绝对没有问题,内息运转也没有丝毫阻碍,只是为何每次修习之后,筋脉之中都有细微的刺痛感?”顿了顿又问道,“小友,你在修习过程中可曾遇到过这种情况?” 白奉甲闻言轻声一笑,长身而起,走到水缸旁同样舀起一碗水咕嘟喝下,抬袖抹了一把嘴角,笑着道,“所以为何从一开始便叮嘱大先生每日修习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吴大面色更加疑惑,“照此修行进度,那何年何月方才能够见到成效?” 白奉甲略作思虑,想了想道,“当时我在逐鹿山中捡拾到这本功法时,也是稀里糊涂地练习,前期也与大先生有同样的问题,但后来过了一段时日之后,便适应了许多,可能也与个人体质有关系。”见吴大面露疑色,打了个马虎眼道。 “只是小友修习时间不长,功力却突飞猛进,而老夫修习了一日,却丝毫没有感觉,不得不心生疑惑。”吴大却也不是好糊弄的,有白奉甲活生生的案例在前,如何会这般轻易便信了。 白奉甲闻言放下手中的破碗,洒然笑道,“大先生这可是不信任晚辈的意思?” 吴大冷声笑了笑,却没有应声。 “这一日大先生两次为我灌输内力,想必我体内情况已经掌握的清清楚楚,可有其他异常?”白奉甲倒也干脆,坐倒在地朝着吴大问道。 吴大闻言微愣,他如此殷勤地为白奉甲输送内力,虽然是按照二人此前约定,为白奉甲解决内力化解问题,却也未尝没有探究隐秘的意思,毕竟吴大更是老江湖,如何会轻易相信一个人。 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白奉甲都没有骗他,包括手写给他的法诀。 他本身就是吴家当代传功长老,身掌吴家百年遗存,武功功法没见过一千,也见过了八百,法诀有没有造假,自然一试便知。 而至于白奉甲所说的每天只能修习一个时辰的话,他同样试了试,只要过了一个时辰,经脉之中的刺痛感便会更强,居然让他生出了无法再继续练下去的感觉,由不得他不信。 可惜的是,无论吴大经验多么丰富,见识多么广博,他也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会存在着启辰山这样的地方。 而想要在此地之外修习冥灵决,那岂不是堪比登天,也就是白启和白辰二人,侥幸修习成功了而已。 白奉甲眼见吴大陷入深思,自然不会前去打扰,拿起吴大提过来的水果,直接在水缸之中涮了涮便啃食起来。 这个时节,能够在封城已久的白城见到如此新鲜的水果,可并非什么容易之事,当然他知道,至少在吴府来说,这不算难事,否则吴大又岂会作出这等败露行迹之事。 至于吴大是否会下毒,白奉甲自然是放一百二十个心,虽然知晓吴大并不会当真放自己离开,但等他功力恢复的那一天,吴大想必也到了接近走火入魔的时候,到那时,谁放过谁尚且两说。 白奉甲无声冷笑一声,抬起头来,仿佛看穿了眼前厚厚的石壁,一直看到了城南,看到了雪影。 白蓁蓁思虑片刻,抬起头来看了屋中众人一眼,斟酌道,“在我看来,现在老驼背先生身死一事还有诸多疑点,”看了一眼小叶,咬了咬牙还是接着说道,“假设雪影姑娘没有杀老驼背,那么关键就在于这致命的一刀是从何而来,绝不可能是老驼背先生自己扎了自己一刀。” 看了一眼陷入深思的王仙芝和石头一眼,白蓁蓁不由得有些欣喜,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说出自己的见解,不由得有些兴奋。 眼神扫过雪影之时,却见其眼含笑意,对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白蓁蓁不由得微微一愣,看来自己的打算雪影已经知晓,只是限于自己身份和此刻特殊的境地,没法说出来而已,不由得心中对雪影更是钦佩几分。 朝着雪影无声点了点头,白蓁蓁接着道,“那么自然就有另外的人动手,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动手,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这虽然手段绝佳,但也有一个核心的问题,”见小叶面露急色,白蓁蓁不由得加快了语速,自问自答起来,“那便是这人没办法确认老驼背先生的死活。” 石头蓦然眼前一亮,惊喜地道,“所以九姑娘的意思是?” 白蓁蓁面露喜色,点头赞同道,“没错,就意味着白城到目前为止,真正确认了老驼背先生已经仙逝的只有我们几人,至于屋外的流民,也只是见着我们抬着老驼背先生回来而已,并没有进行确认。” 石头点了点头,接过话去,“当时天色暗沉,虽然有火把照明,但毕竟看得不真切,况且老驼背一身医术通神,谁也不知道他是否有什么假死之策。” 张一丰听到此处,已经有些糊涂,不由得着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倒是快说啊?” 石头与白蓁蓁对视一眼,却见白蓁蓁接着道,“假设杀死老驼背先生的另有其人,那么此人为了复命,或者其他目的,一定会确认老驼背的死讯,而确认的方式,对于专业的杀手来说,莫过于亲自确定。”顿了顿,见王仙芝也面露解惑之色,紧接着到,“既然如此,我们只要放出消息去,说老驼背先生并没有死,而是通过医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那杀手自然还会想办法前来刺杀,只要抓住了杀手,到时候任何事情不都不攻自破了么?” 小叶终于反应过来白蓁蓁的打算,虽然本能想要拒绝,但回头看了一眼雪影,内心不由得还想着给雪影一次机会,万一当真不是她呢? 眼见小叶如此,石头自小与她一并长大,如何不知道她心思,走上前去摸了摸小叶的脑袋,轻声道,“想必你也不想让老驼背死得不明不白。” 小叶回头看了一眼面容枯瘦的老驼背,伴随着簌簌的眼泪,沉默地点了点头。 当阿七听到老驼背没死的消息时,惊喜得差些直接从矮墙上跳下去。 虽然无数人都与阿七有同样的想法,想要前去探望一二,但王仙芝宣布消息的时候就已经说了,老驼背现在虽然已经醒转,但伤势严重,还需修养,不便待客,自然都被阻拦在了小屋之外,除了王仙芝等人,其他人哪怕是想要踏近棚屋半步,都会被王仙芝的几个兄弟毫不留情地掀翻在地。 阿七看着眼前一脸木然的老三,见其没有丝毫通融的意思,只能无奈地掉头返回矮墙,但看着小屋旁依然不断飘飞的红巾,阿七心中不由得安定了许多,但同样也更加忧虑了几分。 雪影,和老驼背,谁将继续带领流民走下去,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关心的问题。 “一丰兄弟,两人怎么说,你当时就在旁边,只言片语也听到点风声吧,透露透露消息啊。”一个满脸麻子的大汉将一瘸一拐的张一丰拉入巷子,还未等张一丰惊叫出声,便已经看清了周围人的面容,都是从小一条街上长大的光屁股兄弟。 “王麻团,你小子想干什么?”张一丰挣脱麻脸大汉的束缚,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积雪,轻声斥责道。 麻脸大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着张一丰笑了笑道,“一丰兄弟,你也知道,咱们哥几个都是没爹没妈的崽,现在还不容易有了刀枪,在承平街上还立了点小功,回来待遇就不一样了,不单有婆娘主动上门缝补,就连陈皮都已经有婆娘给他暖被窝了。” 张一丰有些鄙夷地看了麻脸大汉一眼,心中却不由得有些羡慕,自己因为这条腿,不知错过了多少好机会,现在反倒落到了这些人后面,不得不自叹倒霉,“我说你们几个能不能有点出息,现在刚有口饭吃,有女人抱,就已经满足啦?” 麻脸大汉闻言顿时大急,“所以我们想要知道后面该怎么办啊?要是老驼背当家,我们可绝对不干!” 张一丰闻言微愣,没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却引起了麻脸大汉这么大的反应,细一深思,张一丰不由得后背满是冷汗。 第二百六十章 撕裂 王麻团一脸诧异地看着张一丰,只觉得眼前曾经熟悉的玩伴现在已经变得陌生,趁着张一丰出神的功夫,嘴巴撇了撇,心中暗骂一声狗才,不就是碰上了个好老娘么? 但很多事情本就是如此的无奈,就如同张一丰羡慕一脸麻子的王麻团有了“婆娘”一样。 城南充斥着流民,而这些流民之中,更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女人。 其中自然少不了所谓的“烟花”女子,这人类最古老的两种职业之一,从来都是乱世之中女人保命的重要手段之一,一如男人会选择刀口舔血一般。 还有一类女人,比之烟花女子要好上不少,当然,这是在很多男人的观感之中。 因为她们从来不会随随便便出卖自己的身体,她们总是乱世之中最好的投资人,而她们的本钱,就是自己的面容和身体。 此刻,因为作战勇猛,得到了不少奖赏的王麻团等人,便是他们的投资对象。 这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事情,只可惜的是,张一丰完美的错过了这些。 或者是,那些所谓成功的投资人选错了投资的目标。 张一丰回过神来,正好看到王麻团嫌恶的神色,心中一动,却已经知晓了这个儿时玩伴的心思。 无所谓的笑了笑,张一丰并没有理会,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遇见,没有理会王麻团的呼喊,拖着一条伤腿径直走开了。 张一丰今天的“生意”很火爆,作为少数身在棚屋之中,获知了第一手信息的关键人物,自然是各方关注的重点。 还好是一个妇人见张一丰嘴唇起皮,方才舀出一碗烧开的雪水给张一丰解了解渴。 张一丰饮完瓢里的水,只感觉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正要道谢,却见妇人有些欲言又止,心中如何不知道妇人的打算。 淡然一笑,他本身就承担着散播老驼背还活着的消息的任务,有了这个机会,如何会放过,朝着妇人和声笑道,“大娘,你想问啥,就直接问吧。” 妇人犹豫片刻,余光却见棚屋对面的一个汉子正在不住地朝着自己使眼色,回过头来冲着张一丰问道,“小丰子啊,别怪大娘多嘴啊,老驼背他当真没死吧?” 张一丰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妇人,两家离得并不算远,自然算是熟识,却从未想到妇人居然会如此的直接,回过神来冲着妇人惊道,“大娘你可别瞎说,老驼背多好的人啊,咱们可都盼着他活着呢。” 妇人尴尬一笑,冲着汉子使了个眼色,便见汉子飞快消失不见,低下头来冲着张一丰轻声道,“小丰子,你可别跟别人说,大娘我是支持老驼背的,你看看,自从雪影来了之后,咱们这儿天天都在死人,你看看咱们老宅周围的屋子里,每天晚上回来的人都会少上两个,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如果说遇到王麻团时张一丰还颇为惊讶的话,现在他已经变得麻木,短短几个时辰之类,这两种迥然不同的态度,他已经遇到,也听到了无数回。 城南流民的注意力被前所未有的调动起来,紧紧地聚焦在那小小的棚屋之中,关注的焦点,便是老驼背的生死。 张一丰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四周打量了一圈,侧过头贴着妇人的耳朵轻声问道,“大娘,你说要是老驼背死了怎么办啊。” 妇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张一丰,轻声问道,“你小子不是支持雪影的吗?怎么,你不想着老驼背死啊?” 张一丰轻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大娘,你知道我从小就胆小,我老娘现在也死了,我只想着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谁曾想被卷到了这些糊涂事里去了。”说完一拍大腿,顺势坐在了棚屋前,懊恼地叹气起来。 妇人见张一丰模样不似作伪,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冲着张一丰轻声道,“我说小丰子,你可别怪大娘多嘴啊。” 张一丰心中咯噔一声,面色顿时肃然起来,朝着妇人郑重地点了点头,便听妇人接着说道,“城东有一条密道,专门通往城北的。” 张一丰面色骤然一变,正要问话,却听妇人已经竖起指头示意张一丰不要作声。 张一丰凝重地点了点头,轻声朝着妇人问道,“大娘,这密道想来是十分机密之事,你怎么知晓的?” 妇人再次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四周,朝着张一丰轻声道,“也不知道当初是谁挖的,听说本来只是想挖个水窖,没想到打通了里面的早就有的地道,探查了探查,虽然里面已经被炸断了,但正好可以越过矮墙,直接到城北,这些日子已经有好些人跑过去了。” 张一丰心中顿时了然,此前知晓有人溜到城北,虽然猜想是否有地道的存在,却不知道地道具体方位,今日却没想到遇到了一个明白人。 “大娘,咱们这种人,到了城北还能做什么啊,没亲没故的,去了不得饿死啊?”张一丰有些不太相信地看了看妇人,轻声诧异地问道。 妇人轻诶了一声,紧接着道,“昨天晚上你刘大婶家的那狗娃又溜回来了,说是城北还在招工呢,只要去做工,就能给工钱,而且工钱都不低,这不就回来拉人来了么。” 张一丰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抓住自己心中所想的重点,摒弃心中杂念,拉着妇人追问道,“这么好的日子,大娘你咋不去?” 妇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本我也是要走的,只是听狗娃说城北都要年轻壮小伙子,我们这种人给的钱少,况且现在老驼背回来了,等他将雪影赶走了,好歹能过几天安生日子,想了想,就还是别走了,就在这里凑合过吧。” 张一丰看着妇人转身略显落寞的背影,心中有些怅然,他自然能够理解老妇人心中的复杂情绪,只是很多事情,原本就比人的想法更加杂乱。 拖着一条瘸腿有些失魂落魄地朝着来时的棚屋走去,原本他对城南此时的境地便异常担忧,今日的见闻,更是让他倍感怀疑。 照此下去,城南,还是那个城南么? 只是他却没有发现,在他的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凤三抱着双臂,沉默地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洞口,在他的旁边,是一身丰盈的司马香。 司马香接过身后属下递过来的火把,扭头看了一眼一脸冷笑的凤三,见其轻轻点了点头,直接纵身朝着洞口跳了进去。 等司马香消失不见,凤三顺势坐倒在属下搬上来的椅子上,不紧不慢地抬起一壶白水烧,缓缓地饮着。 在他的身前,则跪坐着一个满脸青紫的白脸汉子,可惜的是,现在应该是叫紫脸汉子才对。 “老云,弄醒他吧。”凤三将手中酒壶放回椅旁桌案上,冲着对面一个面带一条可怖伤疤的中年汉子吩咐到。 名叫老云的中年汉子沉声应了一声是,转身舀了一瓢水,直接泼到紫脸汉子面上,直接让对方冷得打了个机灵。 “龙大老板饶命,小人所说,句句是实,绝不敢有任何欺瞒。”紫脸汉子醒转过来,抬头便见到凤三满脸冷色的面容,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不顾身后被绑住的双手,直接扑倒在地磕头求饶道。 凤三挥了挥手,示意老云将汉子拉了起来,又朝着汉子温声道,“小子,老子说你骗我了吗?” 紫脸汉子闻言微愣,有些诧异地看着凤三,不知道凤三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凤三轻笑一声,冲着紫脸汉子笑道,“小子,你可很有种,都说我们金钱帮会做生意,没想到你比老子更会做生意,城南的流民溜到你这里,都被你高价卖给了军工坊。”顿了顿,俯身向前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小子可知道,那些军工坊都是谁的产业?” 紫脸汉子本身就是激灵人,听到这里如何不知道凤三什么意思,若不是老云提着他的身子,恐怕当下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只听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道,“龙大老板,小人只知道乌衣巷的老爷们在里面都有股,没想到是您老人家的产业,您大人有大量,还请饶过小的这一会,以后再也不敢了。” 凤三面带笑意,重新靠回椅背,提起酒壶再饮一口,示意老云将紫脸汉子松绑了,不顾汉子惊异的神色,轻笑一声道,“不,谁让你不敢啦?”也不等紫脸汉子的回应,紧接着道,“以后不单要敢,而且要更敢。” 紫脸汉子闻言更是一愣,扭头看了一眼老云,却见其一脸冷漠,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 紫脸汉子心中更加惊恐,正要发问,门外已经传来一个声音道,“傻小子,这是大老板赏识你,给你机会,还不接住?” 紫脸汉子也是个机灵之人,得了人点拨,直接噗通跪倒在地,朝着龙大老板磕了三个响头,“属下魏承德,参见大当家的。” 凤三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来,迎向了来人。 第二百六十一章 陷阱 凤三快步迎上前去,却是闫云山走了进来。 “哈哈,我的阎罗王啊,要不是你这火眼金睛,老子也发现不了这么好的财路啊。”凤三直接上前给了闫云山一个拥抱,拍了拍闫云山的肩膀大声笑道。 闫云山面色淡然,冲着凤三恭敬行了一礼,和声道,“这都是大当家运势使然,与我这有何干系。” 凤三心中更加满意,拉起闫云山走到洞前坐下,身前的魏承德已经被带了下去,正要招呼闫云山喝酒,却直接被闫云山拒绝了。 “大当家的,我这番来,并非向您邀功来了,而是有一事还得报于你知晓才是。”闫云山看了看四周一眼,见都是平日里的心腹之人,放下心来沉声说道。 眼见闫云山面色肃然,不似玩笑模样,凤三轻哦了一声,放下手中酒壶看向闫云山。 “这些时日,吴县尹似乎有意消耗我们仆从军,即便不断有新人补充,却也是难以为继,就连五毒都已经找我抱怨了多次。”闫云山还要说下去,却已经被凤三抬手打断了。 凤三冷着脸站起身来,绕着面前的洞口走了两圈,黑着一张脸道,“老闫,你是咱们自己人,说话不用这么客气。”顿了顿,走到闫云山身前冷声说道,“他吴法言这么做,老子也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得出来,只是现在还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只能先暂且忍一忍。” 闫云山对于凤三的选择并不感到惊讶,只是轻叹一口气,朝着凤三拱手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凤三还想说什么,司马香已经从地洞之中钻了出来。 老云走上前去,将司马香一把拉了出来,冲着凤三行了一礼道,“大当家,奴家已经查探过了,这条地道确实是通向城南,而且周围比较隐蔽,没有其他危险。” 凤三闻言,面色顿时好看了许多,重重地击了击掌,畅声道,“好,既然如此,老云,就由你们金堂负责,组建一支人马,每天到城南去给我抓人。” 说完又朝着闫云山道,“老闫,你也别跟我客气,你那边需要多少人,直接告诉老云一声,由他来给你解决。” 但场中众人除了凤三,其他人却并没有欣喜的神色,尤其是闫云山,朝着司马香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忧虑的神色。 凤三自然能够感觉出来场中气氛不对,冲着闫云山问道,“怎么,老闫,什么时候也开始藏着掖着了,还是不是兄弟啦?” 闫云山哈哈一笑,冲着凤三拱了拱手道,“大当家说的哪里话,自然都是自家兄弟。”看了看凤三不愉的面色,想了想还是说道,“只是咱们如此这般,恐怕城南迟早会发现咱们的情况,而且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手,难保吴法言不知道,到时候......” 凤三闻言,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道,“这些事情都不必担忧,现在雪影自顾不暇,我们的县尹大人最近也有得他忙活的,趁这个时间,咱们好好扩充一下实力,到时候方才能有足够的底气。”说完目露凶光,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闫云山闻言,只得心中轻叹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叶静静地守着眼前老驼背的尸身,每次看到那苍老得不成模样的样子,都忍不住垂泪。 王仙芝抱着剑,静静地坐在椅中守在一旁,虽然对于白蓁蓁所说的,杀手会再次出现的事情有所怀疑,但他依然选择尽职尽责,虽然在外面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雪影已经在外面忙碌了一个上午,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老驼背身死的影响,更加坚定了流民对于老驼背未死的信心。 只是,很多事情的演变,本就是在无声之中。 就连雪影都能够察觉出其中一些流民对于自己态度的变化。 而那些依然坚守在矮墙之上,冒着大雪修补矮墙的流民,看到雪影的出现,无不欢欣鼓舞,证明雪影现在依然牢牢地掌握着城南的控制权。 而那些隐藏在陋巷之中的流民,看向雪影的目光,则多了几分挑衅和不羁。 东风压到西风,还是西风压到东风,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存在。 雪影推开门进来,凉风的温度让王仙芝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顾不上稍事歇息,雪影拍了拍披风上的积雪,朝着王仙芝有些急切地问道,“有什么动静吗?” 直到此刻,她方才露出了些许的急躁情绪。 王仙芝沉默地摇了摇头,小叶则根本没有心思搭理雪影的存在。 雪影静默地走到椅旁,接过王仙芝递过来的茶水,苍白的面容因为茶水的温度而慢慢变得红润起来,抬头看着床榻之上面色灰败的老驼背,不由得面露哀色来。 王仙芝轻叹一声,想要起身走出,却知道自己要是不在,恐怕屋里两人会更加尴尬,最终还是选择乖乖地坐在原地。 “老三他们修补城墙,进展可还顺利?”屋内静默一阵,王仙芝轻咳一声,打破了房中的尴尬。 雪影缓缓呡了一口热茶,有些无奈地道,“现在天气寒冷,虽然能动用的人都已经动用了,但终归进度还是迟缓。” 王仙芝同样无奈地摇摇头,他如何不知道大雪对于修补工作的延误,只得安慰着道,“现在大雪天气,县尹府估计也不敢轻易冒险,想来这两日应该是个太平日子。” 雪影沉默地点了点头,只能期盼着如王仙芝所说。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老驼背的死,对于他们的影响,已经不知不觉之中,浸入了骨髓。 好在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张一丰拖着一条病腿哐当推门而入,顾不上清理身上的积雪,朝着雪影急迫地道,“城中当真可能有杀手。” 雪影闻声,顿时眼前一亮,与王仙芝二人豁然站起身来,正要追问,小叶已经先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雪影看了一眼小叶,压抑住面上的喜色,沉默地坐回了椅中。 张一丰偷眼看了看雪影,心中轻叹,朝着小叶道,“早上我出去散播消息,虽然打听的人很多,但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直到陈大娘出现,我方才确信了这件事。” 王仙芝眼前一亮,朝着张一丰追问道,“你是说你见到人啦?” 张一丰摇了摇头,接着道,“但她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说完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压低声音道,“城东有一条密道通往城北,昨天有人借着密道返回了城南。” 雪影与王仙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在哪里?”二人异口同声地追问道。 张一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只知道大概位置,如果要找到的话,恐怕只能找陈大娘问问了。” 雪影缓缓摇了摇头,否决了张一丰的提议,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张一丰道,“现在的关键,还是查出杀害老师的凶手到底是谁,其他的都先放一放。” 小叶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雪影,想要说些什么,又止住了话头,气鼓鼓地走回了床前坐下。 王仙芝见状,只得解释道,“雪影姑娘说得对,既然城北已经有人知道了这条密道,昨日攻城时没有用到,那就说明官府尚不知晓,或者还有更大的图谋,只要暂时不动,那咱们就可以暂不做理会,等这事了结之后,方才适宜调动人手集中解决。” 张一丰锤了锤因为屋内温暖的温度而有些酸疼的伤腿,无奈地道,“今天这个鬼天气,走一步路都费死老劲,想来城北那帮兔崽子不会有行动了吧。” 雪影与王仙芝对视一眼,虽然并不认同张一丰的话,但他们的关注点却并不在此。 “一丰,下午没什么事,你就先行回去休息吧。”雪影转动了一下案上的茶杯,想了想轻声吩咐道。 张一丰闻言微愣,想了想站起身来,收拾停当转身出了门。 雪影冲着王仙芝点了点头,便听王仙芝轻声道,“小叶,你这两日也辛苦了,不成下去休息休息吧。” 小叶转过头来,红肿着一双眼睛,朝着王仙芝怒目而视,转过头去涩声道,“不行,我要守着爷爷。” 王仙芝朝着雪影无奈地耸耸肩,雪影无奈,只得劝解道,“小叶,照我们估计,今日下午杀手可能会有行动,到时候若是伤了你......” 小叶没有转头,看着老驼背安详的面容,涩声道,“要走你们走,如果真有杀手,他要来了,正好把我一道杀死,我也好到地下继续陪着爷爷。” 雪影面色微急,正要说什么,已经被王仙芝慌忙伸手拉住了。 “既然如此,小叶,那你就接着辛苦辛苦,我先出去巡视巡视。”王仙芝说完,冲着雪影使了个颜色,快步上前,直接将小叶击晕过去。 扶着小叶,由雪影给她穿戴妥当,直接撑着小叶出门而去,远远望去,仿佛是王仙芝与小叶两人并肩而行一般。 雪影端起茶水,推开窗户,感受着窗外传来的寒意,静静地饮了一杯茶。 第二百六十二章 围杀 王仙芝安顿好小叶,假意走出棚屋,前往城东巡查,又飞快兜了一圈回来,躲在暗处看着远处随着寒风狂乱飘飞的红巾,握了握手中的链刀,裹了裹身上破旧不堪的棉袍,缩成一团,躲在棚屋的阴影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雪影没有关窗,放下茶杯,转身过去,走到老驼背床前,拿起一旁的手帕,给老驼背轻轻擦拭起面庞来。 “老师,其实我很想你回来,但又很怕你回来。” “其实刚刚见面时,如若你逼迫我交出城南的控制权,我一定会杀了你。” “城南走到现在的境地并不容易,里面也有你的心血,想必你也能谅解我。” “如果流民回到之前的老路,恐怕不出半月,都将沦为那些军工坊里的渣滓。” “这是你和我都不能容忍的。” “但没想到你居然会如此决绝。” 雪影看着老驼背满头的白发,扶着老驼背坐起靠倒在床沿之上,缓缓为老驼背梳理起蓬飞的乱发来,只留给窗外一个背影。 “其实现在我也很迷茫,一丰大哥他看出来流民的分裂,我何尝不知。” “更为关键的是,现在城北的军工坊源源不断地产出武器和装备,而城南却没有这么强的实力。” “虽然在白家的支持下,勉强运转着两个作坊,但终归独木难支,无法支撑这么大的消耗。” “官兵前些日子日夜不停地试探攻城,未尝没有消耗我们实力的意思。” “温师毕竟老了,带的徒弟经验尚浅,产出的黑火也无法支撑昨日那般的消耗。” “长此以往,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原本白大哥在的时候,尚可以帮忙支撑,现在他也失踪了。” “我想要前去找寻他,但现在自身沾了一身的污秽,又不敢稍离城南,只能是希望白大哥吉人自有天相,能够平安无事。” 雪影熟练地给老驼背的发髻挽了一个结,拿起手旁的布带系起一个发髻,又拿起木梳给老驼背轻柔地篦起头发来。 看着只要稍微使劲,便掉落在手中的断发,雪影轻叹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你和吴清源作了什么交易,但想来能让你付出生命代价的,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但以吴清源的本性,绝不会就此坐实城中局势发展。” “我有预感,恐怕他很快便会亲自下场。” “现在风雨间攻势很快,照如此下去,恐怕很快便会攻到白城附近,到那时,现在城中的白家,县尹府,兀鲁尔哈,还有风雨间,几大势力交织,恐怕流民当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雪影轻叹一口气,缓缓垂下两行泪来。 “也正是看到了这样的局面,我方才带着流民举事,否则真到那时,如何自处,便不是流民自己能够决定的了。” “老师,其实我也很想你活着,很多事情,有你支持,想必会比现在好多了吧。” “老师,我现在真的很累。” 雪影将手中木梳扔回面盆之中,给老驼背捏起背来。 两人无声交谈之间,仿若初见之时。 只是岁月的残忍便是如此。 雪影已经长大,老驼背已经身死,即便二人现在面面相对,也回不到那时师生相和的情形了。 雪影扶着老驼背再次躺下,温柔地为老驼背掖上被角。 骤然间耳朵微微一动。 身后的窗户随着寒风发出了一声轻响。 一道亮光在窄小的小屋之中霍然亮起。 子剑出鞘,一道晶莹随剑落地。 雪影余光所见,不由得面色一沉。 掉落在地上的,却是一块由寒冰雕成的小剑。 来不及深思,第二道寒光骤然从窗外射入,目标正是床上的老驼背。 雪影面色阴沉,子剑联动,接二连三击落了几道寒光。 一个白衣男子伏在绑满红巾的木塔之下,厚厚的积雪将他掩盖的非常完美。 但他此刻的面色,却充满了震惊。 雪影的反应之快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的武功更超出了他的认知。 暗叫一声不好,正要退走,一道寒光从远处骤然向他激射而来。 白衣人心中一沉,知道自己中计了。 顾不上隐藏身形,整个身体弹身而去,一柄短剑已经握在了手中。 哐当一声,手中链刀被弹回,王仙芝面上露出一丝狞笑,整个人从藏身处跃出,朝着正想撤退的白衣人扑去。 “好小子,还想跑。”王仙芝大喝一声,两人已经在空中相遇。 一白一灰两道身影,在漫天大雪之中快速碰撞。 雪影静静地站在窗前,手中子剑已经消失,拿着的却是痴心剑。 对于窗外激烈的局势,她并不感到担心。 王仙芝的实力已经算是城南现在顶尖的水平,加上有心算无心,已经占据了优势,她需要考虑的是,城北此番到底来了多少人。 她已经确信,这些人十之八九,就是吴清源派来的。 说不定正是那神秘之极的暗卫。 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无论如何,只要他们现形,自己身上的不白之冤,便已经算是洗去了。 小叶揉了揉有些发懵的脑袋,如何不知道自己被王仙芝偷袭了,低声暗骂两声,正想要下床,门外激烈的打斗声瞬间让她彻底清醒了。 “你醒啦?”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窗前还站着一人。 小叶抬头望去,却是一袭白衣的白蓁蓁。 “你怎么在这儿?”小叶诧异地问道。 白蓁蓁走过来扶起小叶,无奈地道,“王大哥被逼无奈,只能将你击晕带过来,又怕你自己一人不便,所以便让我照顾你。” 小叶愤声道,“王仙芝,我记住你了。” 白蓁蓁闻言轻笑一声,见小叶满脸不满,又止住笑声解释道,“小叶姑娘,你也别怪王大哥,他们这是在设计引诱杀手现身。” 小叶闻言,抬头看向白蓁蓁,却听她接着说道,“试想若真是有人要陷害雪影姑娘,定然是要将老驼背先生的死嫁祸在她身上,如若你在场,杀手如何能达到目的呢。” 小叶本就是聪明的人,自然是一点就透,只是眼见老驼背身死,脑子哪还有丝毫清醒。 白蓁蓁说完,走到窗前,推开一条小缝,让小叶凑上前去向外看去,正好可以看到王仙芝与白衣人交战的场景。 “现在杀手已经现身,雪影姑娘身上的冤屈已经算是洗清了。”白蓁蓁放下窗户,有些庆幸地道。 小叶自然知道白蓁蓁所说有理,有些恼怒地道,“谁知道是不是他们故意设计,好骗过我呢。” 白蓁蓁看着满脸通红的小叶,自己也是小叶那个年纪走过来的,如何不知道小叶的心思,转过头去给小叶倒了一杯热茶,没有再接话。 小叶没有去接白蓁蓁递过来的茶水,想了想便要推门而出,却直接被白蓁蓁出言阻止了。 “虽然现在已经有一人现身,但雪影姑娘一直未动,想必有可能杀手不是一人前来,你我现在出去,恐怕并不安全。”白蓁蓁一脸急道。 小叶闻言恼怒地坐倒在椅中,气鼓鼓地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白蓁蓁轻笑一声,走上前去安慰起来。 两人年龄相差不大,倒是劝说起来效果更好。 窗外,王仙芝大喝一声,链刀出其不意地击出,直接击中白衣人肩膀。 白衣人闷哼一声,面前围着的白巾直接红了一片。 王仙芝见状大喜,正欲乘势追击,屋内的雪影却惊呼一声小心。 王仙芝闻声心头一动,整个人闪身避到一旁,一柄短刀骤然从自己身旁刺过。 又一个白衣人现身。 王仙芝心中骤然一寒,如果不是雪影提醒得及时,恐怕现在自己已经中刀。 一念及此,面上怒色更重,直接向着从自己身旁闪过的白衣人追去。 雪影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个白衣人扶着受伤的白衣人向东遁去,见只有王仙芝一人追来,心中冷笑一声,二人相视一眼,顿时回身杀去。 王仙芝见状非但不惊,却是一喜,手中链刀挥舞,大笑着迎上率先向自己扑来的白衣人。 受伤的白衣人身上带伤,停在远处,伸手从背后拿出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刃,正是刚才雪影击落的东西,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显然两个白衣人不是第一次配合,彼此都在为对方创造着机会。 看准机会,手中冰刃破空而出,直接向着王仙芝刺去。 王仙芝刚才虽然眼见白衣人向棚屋内掷出冰刃,但真到自己面对才发现并不简单。 冰刃雕琢精美,比起一般的飞刀也只是长了寸许,晶莹剔透的刀身,在漫天大雪的掩映之下,更加神秘,自然也更加难以发现踪迹。 好歹是王仙芝早有准备,链刀横击,直接将身前的白衣人击退两步,闪身朝着对面的白衣人扑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伴随着一声狼嚎,一柄宽大的长剑从陋巷之中杀出,冰刃击在宽大的剑身上,犹如鸡蛋一般,响起了清脆的碎裂声。 王仙芝大笑一声,“石头,你臭小子要再不来,老子恐怕得去见阎王爷了。” 石头冷着一张脸,没有理会王仙芝的打趣。 而在四周,白狼,以及老三,老六,阿七等人,纷纷从陋巷之中现身出来。 第二百六十三章 噩耗 两个白衣人聚拢在一处,看着眼前围拢过来的一群人,相互对视一眼,便已经知晓自己今日是有死无生。 两人眼中均露出决绝之色,王仙芝眼见此情,如何不知道他们的打算。 大喝一声,正要赶过去,却见两个白衣人蒙面白巾之上被黑血晕染开来。 众人大惊,刚刚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倒地而亡。 王仙芝快步走过去,揭开两人面巾,却见满面黑气,伸手一探,已经是没有气息出入。 王仙芝站起身来,朝着围拢过来的众人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已经没救了。 “这是什么人,居然如此性烈?”阿七面露惊讶,看着倒毙的二人问道。 石头凝重地摇了摇头,却听雪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恐怕便是传说中的暗卫吧。” “暗卫?”王仙芝眉头紧皱,心中泛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看着众人惊诧的目光,雪影点了点头,“能有如此身手,而且身处死局,便能毫不怜惜自己的性命,直接吞药自尽,显然是极有纪律,并非一般人经过普通的训练就能达成的。” 石头点了点头,沉声道,“这般说来,恐怕城中眼下也只有吴家的暗卫能符合这一点了。” 众人轻叹一声,王仙芝直接吩咐老三老六将二人尸体拖了下去。 小叶与白蓁蓁推门走了出来,正见王仙芝捏着一把晶莹剔透的冰刃认真观察。 “这是什么兵刃?”小叶凄声问道,见此情形,她心中也不再怀疑雪影所说,只得用询问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王仙芝轻叹一声,将手中已经算是打磨精细的冰刃递到小叶手中,沉声道,“这是用专门模具凝成的冰刃,而且经过专门处理,能够在寒冷的空气中保持形状不变,也只有进入人体,因为血液的温度方才融化。” 白蓁蓁安抚了一下欢欣的白狼,默默点了点头,对于暗卫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虽然在家中,没少听兄长提起过暗卫,但与他们真正接触,眼下方才算是第一次。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老驼背身上有伤口,却没有找到兵刃的原因。”王仙芝接着叹道,对于暗卫的神秘莫测同样感到惊讶,能够想到如此奇特杀人手段的,恐怕也只有精于此道的人方才有此绝技。 小叶捧着手中的冰刃,转身默默地走回到老驼背的棚屋之中,看着老驼背安详的面容,噗通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你看......”石头面露不忍,朝着雪影轻声问道。 雪影面色同样一痛,朝着石头挥了挥手,让石头进屋看顾,自己则带着一众人向刚才白蓁蓁所在的棚屋走去。 “雪影姑娘,也算是恭喜你了,终于洗脱了冤屈。”白蓁蓁走在雪影身边,朝着雪影轻声道。 雪影转过身去,朝着白蓁蓁淡然一笑,轻声道了一声谢,却没有再说其他。 白蓁蓁也不以为意,知道雪影其实心中早有定计,只是当时情况特殊,不便自己亲口说出而已。 众人走入棚屋,王仙芝迫不及待地朝着雪影问道,“雪影姑娘,现在既然你冤屈已清,我们该何时宣布老驼背的死讯?” 雪影沉吟片刻,沉声道,“事不宜迟,既然事情已经明了,今日便宣布吧。” 阿七闻声心中却是一紧,慌忙出声道,“但城中有部分百姓听说老驼背回来,一直就蠢蠢欲动,这番宣布,万一他们鱼死网破,恐怕对城中局势稳定不利啊。” 雪影轻轻点了点头,阿七成长的速度让所有人的感到惊讶,却也异常的高兴,血与火,总是最能淬炼人的,现在能够当着雪影的面提出异议,已经算是非常不易了。 雪影自然没有不喜的意思,看场中众人,也并非只有阿七一人有这个顾虑,沉声解释道,“这事终归瞒不了太久,加之一丰大哥所说,城东还有一条密道,我们并不掌握,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公布,那些坐不住的人,自然会想办法通过此道去往城北。” 王仙芝闻言凝重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道,“这也是一举双得之事,既能让城中怀有异心者早早暴露出来,清除不稳定因素,也能趁此机会,找到城东那条密道,早日清除掉这个隐患,也是好事。” 但让王仙芝惊讶的是,雪影却缓缓摇了摇头,正要出声发问,便听雪影叹道,“城中哪些不愿意支持我的父老,他们愿意去往城北,我们自然不会阻拦,至于那条密道,还是先行保留吧,官府既然尚不知晓,也算是我们手中的一条暗线,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处,只是就得王大哥费心,安排人看顾一二。” 王仙芝闻言,心中已经认可了雪影的方案,城中流民不满于雪影,原本还有所期待,老驼背终有一日会回来,现在既然希望已经破灭,另寻他路自然是人之常情,但都是城中流民,如若自己等人贸然暗下杀手,虽然可以掩人耳目,但终归是一大隐患,极有可能让原本拥护雪影的人因此而反目,还不如直接放他们离去,也是一番成全。 眼见众人散去,雪影面露悲意,端起案上茶杯,看着窗外飘飞的白雪,突然想要喝酒了。 吴清源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但看着白绮罗明媚如春的面容,却丝毫生不气来。 “绮罗,不知你对白奉甲此人,可有了解?”吴清源仰躺在锦榻之上,享受着白绮罗温柔的揉捏,不由得轻声发出享受的呻吟声。 白绮罗手中微顿,又很快恢复过来,低着头轻声答道,“老大人说笑了,绮罗很早便离开风雨间,虽然其间回过两次,与那白奉甲也只是草草见过两面,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至于后来我回间问罪,又被白昊君直接拘禁起来,更没有接触他的机会。” 对于白绮罗的答复,吴清源轻诶一声,拍了拍白绮罗的柔荑道,“无妨无妨,老夫问及你,并没有其他打算。” 在白绮罗的搀扶下,吴清源缓缓坐直身体道,“只是听闻他乃是你心爱之人唯一的传人,你此番回城,想为你心爱之人报仇,难道就没有找他相助的意思?” 白绮罗心中悚然一惊,面上却不敢露出声色,抬头朝着吴清源勉强笑道,“老大人这是哪里话,找谁帮忙,也不如找老大人帮忙才是。” 吴清源闻言呵呵一笑,接过白绮罗呈上的香茗,撇了撇水面上的浮沫,轻轻呡了一口笑道,“这也何干系,既然有同样的目的,多一人帮忙,终归是好事嘛。” 听到这里,白绮罗心中更是迷惑,不知道眼前的老贼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得试探着问道,“老大人的意思是,我去找他谈谈?” 吴清源轻诶一声,抬起拿着茶盖的右手阻止了白绮罗,接着道,“这事不急于一时,现在你们的仇人还没到,估计现在你找他,他还以为是老夫想要招揽他呢。” 白绮罗心思电转,她此前确实认为吴清源是想要让自己前去招揽白奉甲,但现在被他亲口否认,反倒更加迷惑不解。 似乎是看出了白绮罗的迷惑,吴清源将手中茶盏递还给白绮罗,淡然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心思终归与我们老人不一样,既然他们爱玩,那便多玩玩,我们这些老人啊,当个看客就可以了。” 白绮罗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吴清源眉角带笑,看着白绮罗点头,重新躺下身去,拿起一条温热的毛巾覆盖在自己脸上,轻声笑道,“希望你真懂才是。” 白绮罗心中顿时大惊,不由得想到了许多,当下自然明白吴清源是在敲打自己,慌忙跪倒在地。 吴清源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白绮罗可以退下了。 白绮罗刚刚出门,一袭黑袍便闪身出现在屋中。 “怎么样啦?”吴清源闷声闷气的声音从毛巾之下传来。 黑衣人闻声收回看向白绮罗背影的目光,慌忙朝着吴清源行了一礼道,“回禀老大人,白奉甲确实已经失踪,兄弟们找了许久,都没有发现什么踪迹,不知是否已经出城。” 吴清源闻言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们大爷现在修习如何了?” 黑衣人闻言,不敢深思,直接答道,“大爷今晨传出话来,此番修行进展不畅,可能还有一段时日。” 吴清源沉默一阵,方才轻嗯一声,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黑衣人见吴清源没有回复,正犹豫着是否告退,另一个黑衣人已经闪身出来了。 前一个黑衣人眼神一凝,轻声问道,“老五,是不是十三他们回来了?” 吴五眉头紧皱,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来不及回答自己兄长的话,朝着吴清源行了一礼道,“回禀老大人,十三、十四两人,已经死了。” 前一个黑衣人闻言大惊,正要问什么,却被吴五摇头拦住了。 片刻之后,吴清源缓缓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已经知晓,两个黑衣人见状,心中暗叹,又躬身行了一礼,消失在房中。 两个黑衣人刚刚消失,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吴清源覆盖着面巾的面容眉头微蹙,便听蒙放大叫着不好了不好了推门而来。 第二百六十四章 找人 吴清源眉头紧皱,伸手拉下面上的湿巾,朝着门外看去。 只见蒙放满脸惊慌,额头上全是汗水,在如此冷冽的天气,还能跑出这么多汗水,足见其内心的紧张。 却也是太紧张了,眼见吴清源正看着自己,蒙放心中一紧,没有留神脚下,差一些摔了一个跟头。 吴清源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亲信”。 蒙放连滚带爬地跑到吴清源身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吴清源大声叫道,“老大人,大事不好了,白蓁蓁她失踪了。” 原本吴清源并没有觉出事情有多么严重,因为暗卫并没有向自己汇报,但当蒙放说出白蓁蓁三字时,吴清源整个人坐直了身子,将对面的蒙放反倒吓了一大跳。 “什么时候的事?”吴清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着蒙放冷声问道。 蒙放心中一惊,顾不得深思什么,慌忙答道,“具体什么情况属下也不知晓,只是刚才白家二少爷来到府上找县尹大人,属下方才知晓此事。” 吴清源缓缓靠倒在卧榻上,脑中心思电转,瞬间已经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白礼贤既然选择将消息报给县尹府,说明白家已经尝试了足够多的办法,却一无所谓,为了不触犯吴家的逆鳞,只能选择前来禀报。 而白礼贤在与吴法言谈及此事之时,没有避开蒙放,就意味着他,或者是白连城那个老家伙也想让自己知道。 至于暗卫没有就此事进行汇报,却也怪自己一时大意,因为和白连城确定下来吴法言和白蓁蓁的婚事,为了表示对亲家的诚意,将布在周边的暗卫全部撤了回来,加之这些日子都忙着老驼背的事情,反倒是疏忽了这边。 但现在后悔是无用的。 吴清源眼睛霍然睁开,朝着胆战心惊的蒙放问道,“除了白礼贤,还有谁来了?” 蒙放闻言,心中一沉,飞快回忆起来府衙前的情形,似乎想起了什么,朝着吴清源大声禀道,“老大人,属下想起来了,还有一个赶车的车夫。” 想了想,有些诧异地看着吴清源道,“这个车夫装扮还挺神秘,不过大下雪天的,带个兜帽也正常,后面白礼贤进了府衙,他便自己在衙外等着。” 吴清源冷笑一声,朝着蒙放吩咐道,“好,你去将那个车夫请到这里来。” 蒙放闻言一惊,没有明白吴清源的用意,正要发问,却听远处遥遥传来一道声音。 “吴大人好机敏,居然已经知晓老夫的行迹。”蒙放面色骤然一变,已经知道来人的身份。 反倒是吴清源面色冷淡,并没有因为来人有什么异动。 蒙放有些尴尬地回头看向吴清源,显然来人是跟着自己找到了此处,却见吴清源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可以退下了。 蒙放有些忐忑地倒退着离去,正要关上门,便感觉身旁传来一阵劲风,正惊讶间,抬头便见一个背影站在吴清源的塌前。 见此场景,蒙放手下动作更不敢停滞,慌忙关上门赶紧离开。 屋内,吴清源看着自己曾经的岳父,现在居然用大人称呼自己,倒也不知是好笑还是如何。 “白老太爷亲自莅临此处,想必是为了白蓁蓁一事吧?”吴清源面带冷色,朝着白连城静默地道,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恐怕还是当年白芷死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白连城同样冷着一张脸,轻哼一声,朝着吴清源道,“老夫知道吴大人手眼通天,虽然蓁蓁已经许配给法言,但终归尚未成亲,此番失踪,自然是我白家之责,但寻起人来,终归比不上官府,”看了看吴清源道,“所以还请吴大人加以援手,将蓁蓁早日找回才是。” 吴清源支撑着坐直身子,目光在腿上微微停留,这个场景自然被白连城分毫不差地收入眼中,不由得眼皮微跳。 “老太爷说的哪里话,蓁蓁已经是我吴家的儿媳,既然失踪,我们定当竭尽全力找回。”吴清源抬起目光看向白连城,洒然一笑,朝着白连城拱了拱手道。 白连城目光炯炯地看着吴清源道,“好,希望吴大人不要让老夫再次失望才是。”说完也不再停留,直接转身便要推门而去。 手掌刚刚触及到门框,仿佛想到了什么,停住身体冷声道,“蓁蓁是我白家的儿女,乃是千金之躯,如果这番吴家不拿出点诚意来,吴大人想必知晓,老夫是可以选择悔婚的。” 吴清源淡然一笑,朝着白连城拱手道,“还请老太爷放心,我吴家定然竭尽全力。” 白连城冷声一笑,“好,老夫自然希望吴大人竭尽全力。” 说完再不停留,门框碰击之间,整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而在屋内,吴清源的神色逐渐冷了下来。 吴法言将白礼贤送出府衙,朝着车上兜帽遮顶的车夫点头示意了一下,目送马车消失在承平街尽头方才转身回去。 “县尹大人,不知找在下来,有何指教?” 等吴法言回转到堂中,凤三已经怡然自在地坐在堂中喝着茶水,眼见吴法言回来,朝着吴法言粗略拱了拱手道。 吴法言并没有在意风三的轻慢之举,坐回椅中,缓缓饮了一口茶水,斟酌片刻方才道,“白蓁蓁失踪了。” 凤三刚才还放松的神色闻言却骤然紧张了起来,整个人弹身而起,直接跃到吴法言身前追问道,“什么情况?” 吴法言苦涩一笑,轻声道,“刚才白礼贤来过了,说以为婚期将近,白蓁蓁都没有丝毫反抗之意,看守之人一时大意,没想到居然让她给溜了。” 凤三闻言不由得大急,在堂中兜起圈子,一脸急切地道,“如此说来,那我们的计划?” 吴法言闻听此言,面色骤然一沉,朝着凤三示意噤声,站起身来推门朝着四周望了一圈,方才谨慎地关起门来,一脸责怪地看向凤三。 凤三也自知失言,闷声坐倒在椅中,朝着吴法言道,“既然如此,需要我们做什么,县尹大人直接吩咐吧。” 吴法言闻言面色稍霁,走到凤三身旁,轻声叮嘱起来。 白礼贤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走到一半却发现马车停了下来。 骤然睁开眼睛,拉开车门帘走到外面,却见车夫打扮的白连城站在一片空地上,抬头看着头顶不断飘飞的雪花。 “阿爷,可是有什么发现?”白礼贤不敢托大,白连城既然敢停下马车,自然是相信四周是安全的,但对于白礼贤而言,现在恐怕没有任何人比眼前的这位“自己人”更加恐怖了。 白连城闻声转过头来,朝着白礼贤招了招手,并肩站在一株枯败的柳树之下,双双抬头看着簌簌飘落的飞雪。 “你放蓁蓁走,阿爷不怪你。”白礼贤正忐忑间,白连城的一句话,顿时将他打掷下了谷底。 白礼贤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之中,颤声喊了一声阿爷。 白连城轻叹一口气,伸手将白礼贤虚扶了起来,反倒让白礼贤一时之间没有弄明白白连城意欲何为。 “从知晓蓁蓁失踪的消息时,阿爷便知道与你有关。”白连城拍了拍白礼贤身上的积雪,轻声叹道。 白礼贤面色一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们兄妹自小关系便密切,比不得你们大哥,能在咱们这种家庭,还有这么深情谊的,已算难得,这也是阿爷为何对你们颇为看顾的原因。”白连城背起手来,仰天轻叹道。 白礼贤闻言面色微变,白连城的话中蕴含了太多的意思。 “只是这番比不得你们儿时过家家,蓁蓁必须要嫁进吴家,此事不容更改。”白连城语气霍然转冷,不容置疑地沉声说道。 白礼贤身体微颤,跪倒在地朝着白连城祈求道,“还请阿爷看在蓁蓁年少的份上,收回成命吧。” 白连城面色肃然,却没有再去扶白礼贤,冷声接着道,“你知晓这两日,阿爷为何知晓真相,却一直没有问你么?” 白礼贤闻言微愣,刚才便想问这个问题,却听白连城自问自答道,“因为阿爷不希望你此番被你大哥抓住把柄,就此失去竞争的资格。” 白礼贤身体骤然一震,看向白连城的目光顿时变了,直接磕到积雪之中,泣声哀求道,“哪怕让孙儿放弃家主之位之争,也请阿爷收回成命。” 白连城背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握紧,转过身来,一把抓起白礼贤,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怒道,“很多事情,不是你说应该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 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将吃痛的白礼贤放下,无奈地道,“蓁蓁此番嫁过去,事关你姑姑的大仇能否得报,你决不可阻拦。” 白礼贤闻言更加惊惧,虽是只言片语,却猜出白连城在其中绝对有极大谋划,但见白连城模样,恐怕此事就到此为止了,他知晓白连城的性格,若是该让自己知道的,定然会说,反之哪怕是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反而会惹来厌烦。 但此番事关白蓁蓁,白礼贤一时间有些犹豫是否要探听一二,正犹豫间,却听白连城接着道,“不过这件事情倒也不算是全无好处。” 白礼贤抬起头来,收起脑中思绪,顿时灵光一闪,朝着白连城问道,“阿爷的意思是?” 第二百六十五章 要人 白连城冷笑一声,“现在城中情形如火如荼,但距离风雨间和兀鲁尔哈交战越来越近,必须给他们再加一把火。” 白连城转过神来,赞赏地看着白礼贤,夸赞道,“虽然你是误打误撞,但无异于帮了咱们一个大忙。” 白礼贤闻声一愣,有些惊诧地问道,“阿爷,你已经猜到了蓁蓁去了城南么?” 白连城伸手一抬,白礼贤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却听白连城淡然笑道,“猜到又如何,没猜到又如何,只要蓁蓁没在白家,那么就定然在城南,你懂么?” 看着白连城满含深意的眼神,白礼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如何不知道他其中的意思,无非就是这个锅城南背定了,况且现在白蓁蓁当真就在城南。 “我现在想要知道的,是你到底让蓁蓁去找了谁?”白连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白礼贤的深思。 到了此时,白礼贤哪里还有挣扎的余地,无奈地道,“阿爷,我让蓁蓁去找雪影了。” 这个回答并没有出乎白连城的预料,但当真听到这个答案,依然止不住有些失望,这不得不说是自己这个一直备受期待的好孙儿出的一记昏招。 看着白礼贤丧气的面容,白连城轻叹一口气,拍了拍白礼贤的肩膀,沉默着走进了马车。 白礼贤拿起车厢前的鞭子,转换了角色,驾着车朝着白府而去。 伴随着簌簌飘落的雪花,马车碾压积雪的声音,让本就安静的街道,更加静谧。 对于吴法言第一时间向自己汇报此事,吴清源虽然知道为什么,但依然感到心中舒服了许多。 这个不舒服,来自于很多方面。 暗卫没有第一时间报告这个消息,让他有种事情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感觉,虽然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自己。 “凤三是个得力的人,有他帮着找,想必会快很多。”吴清源的声音从纱帘之后传来,显得有些空洞,更有些神秘。 吴法言静静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房中安静了一会,又听吴法言接着道,“此事还请父亲相助。” 吴清源没有第一时间应身,沉默了片刻方才应道,“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吴法言闻言大喜,这是吴清源难得的没有直接拒绝自己,恭恭敬敬朝着纱帘磕了一个头道,“还请父亲派出暗卫相助。” 似乎是怕吴清源不答应,吴法言连忙解释道,“按照儿子的猜想,白家多半是将白蓁蓁送到了城南,虽然可能与白连城无关,但终归与白礼贤等人脱不了干系。”咽了咽口水,又接着说道,“白礼贤在城南经营已久,藏个人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听闻他是最反对白蓁蓁进入我吴家的。” 吴清源无声地点了点头,对于吴法言的小露峥嵘,他并不感到意外和吃惊,反倒有些欣赏,年轻人,没有点峥嵘怎么能行? 一块暗黑的木牌从纱帘中被掷了出来,直接扔到了吴法言跪倒的身前,见到令牌,即便是吴法言也忍不住激动,伸手捧起令牌,朝着吴清源恭敬地磕了个头,恭声道,“多谢父亲!” 吴清源缥缈的声音从纱帘之后传出,挥了挥手道,“去吧。” 吴法言捧着令牌,恭敬地倒退着离开了房中,门额之上,挂着一块烫金的匾额,上书三字,勤政阁。 吴法言抬头看了看匾额上的三字,已经忘了是自己哪代祖宗僭越写了挂上去的,字迹跟那些书法大家比自然是不堪入目,但却颇得历代白家,和吴家先祖的喜爱,只是自己都已经忘记,自己的老爹多久没有进这间屋子了。 吴法言嘴角笑容飞快消失,没有说话,弓着背快步离去了。 趁着落雪暂止,雪影带头上了城墙,指挥着无数密密麻麻的流民快速修补着此前被破坏的七零八落的矮墙。 好歹是人多力量大,倒也见效颇快。 “雪影姐姐,按照这个进度下去,想来今日午间便能够全部修整完毕。”名为姜生的少年团成员走上前来,朝着雪影行了一礼道。 雪影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前的孩子虽然年纪尚小,却是土方这一块的好手,颇得石头信任。 “大家辛苦了,叮嘱大家,千万注意轮换,不可过多消耗劳力,否则天气寒冷,容易出事。”雪影虽然知晓姜生会处理得很好,但依然没有忘记叮嘱。 姜生笑着点了点头,目送雪影离开,转身指挥着流民修缮起最后的部分来。 雪影松了一口气,终于有机会与白蓁蓁面谈。 “九姑娘,不知二公子让你前来找寻我,具体是为了什么?”雪影饮了一杯热茶,感受着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整个人都暖和了许多。 白蓁蓁用手中木棍拨弄着火盆中的炭火,映衬得小脸通红,抬眼看着雪影道,“因为逃婚。” 雪影闻言微惊,有些惊讶地问道,“与吴法言的婚约?” 白蓁蓁更加诧异,一脸惊奇地看着雪影道,“你已经知道啦?” 雪影无奈地点了点头,且不说白奉甲苏醒之后,很早便跟自己说过此事,还非常愧疚自己功力尽失,没办法前去救出白蓁蓁,再加上雪影毕竟干的就是这个,城北的事情,除了有白家相助之外,她也并非就是聋子瞎子,此事两家虽然做得隐秘,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甚至于已经有人猜测,这是不是两家从归于好的标志,毕竟白芷之死,对于两家的伤害,不可谓不大。 “你的想法呢?”雪影并没有直接拒绝或者劝说,看着白蓁蓁略显稚嫩的面容问道。 白蓁蓁略显无奈地耸了耸肩,将手中的木棍扔进火盆之中,看着木棍被火焰吞噬掉外皮,又飞快地燃尽,不由得有些伤感,居然簌簌地垂下泪来。 雪影一如既往地捧着手中的茶杯,没做理会。 “我不知道,二哥只是让我先在这里暂避,其他的都没有说。”白蓁蓁抹去面上的泪珠,冲着雪影笑了笑接着道,“原本想找到白大哥之后,还能有办法重新回逐鹿山里躲避,没想到白大哥又失踪了。” 雪影听到白奉甲,不由得面色一沉,虽然已经动用了城北属于自己的一切力量前去打探,但让她失望的是,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但你在这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雪影想了想,打破了房内的沉默。 白蓁蓁抬起头来,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红肿一片,语带哭音地朝着雪影道,“雪影姐姐,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抹掉不争气接着掉下来的眼泪道,“我实在不想嫁给吴法言,我也不想当白芷姑姑第二,每次想到白芷姑姑,我就无比痛恨自己生在这样的家族。” 雪影站起身来,走到白蓁蓁身边,无奈地拍了拍白蓁蓁的肩膀,很多时候,人的命运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但有些时候,人又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很欣赏白蓁蓁敢自己一个人跑到城南的勇气,未尝不是她想要挣脱命运束缚的一种尝试,但从目前来看,自己并没有太多相助她的办法。 “但你在城南的消息,肯定瞒不了太久,如若你的兄长,或者吴家找上门来,又当如何?”雪影终归说出了最为残酷的话题。 白蓁蓁闻言,抬头凄然地看着雪影。 雪影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眼睛,不由得感叹,眼前的白蓁蓁,和将她送来的白礼贤都是极端聪明的人,只是自己就愿意接受他们的胁迫么? 不得不说,白礼贤还不够了解自己,她异常讨厌这种感觉,就如同在承平街上,看到吴法言用流民俘虏胁迫自己一般。 轻叹一口气,雪影无奈地道,“你二哥是城南的好朋友,白家同样在其中帮了我们不少,但这并不是帮着你藏身的理由,况且,白家就当真会同意我们帮着你藏身么?” 白蓁蓁无力地垂下头去,看着眼前的火光出神,此事终归只是她与白礼贤二人的行为,而白家对于城南的援助,白礼贤终归只是一个中间人罢了,想起自家阿爷在祠堂之中宣布自己加入吴家之时,那冷漠的神色,白蓁蓁不由得遍体发凉。 突然,白蓁蓁想到了什么,抬头满是希冀地看着雪影道,“雪影姐姐,就看着我也帮了你一忙的情分上,能不能派人带我去逐鹿山?” 雪影闻言却是一惊,白蓁蓁帮了自己这事她自然认同,但没料到眼前娇弱的姑娘,为了躲避着一纸婚约,居然敢在这个时节提出去逐鹿山,那可当真是十死无生。 看着雪影缓缓摇了摇头,白蓁蓁眼中的希冀消失了,缓缓站起身来,披上狐裘,语带冰冷地冲着雪影道,“那希望雪影姑娘施舍一些粮食,我自己去,总是可以的吧?” 看着眼前姑娘脸上的决绝,雪影心中微痛,但她绝不会派任何一个人与白蓁蓁一起去冒险,她可以容忍流民在城墙之上战死,却不能容忍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牺牲。 白蓁蓁满脸苍白,正要推门而出,木门却已经被人从外推开了,姜生出现在门外,目光在白蓁蓁身上一扫而过,快速找到雪影,不由得焦急地道,“雪影姐姐,官兵来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对峙 当雪影匆忙赶到矮墙上时,场中却一片静谧,抬眼望去,对面是排列整齐的仆从军,吴法言和凤三等人高坐马上,丝毫没有攻打的意思。 眼见雪影出现,吴法言策马上前两步,朝着雪影拱了拱手道,“雪影姑娘安好。” 墙上众人有些诧异于吴法言的态度,雪影淡漠地朝着吴法言回了一礼,沉声道,“不知县尹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话虽如此问,心中却已有所猜测。 吴法言压制住座下有些躁动的马儿,朗声道,“今日前来,不为对战,只是想请雪影姑娘帮个小忙,将我的一位故人送出来即可。” 雪影心中一沉,面色有些难看,没想到官府的反应居然会如此之快,刚才虽然与白蓁蓁有所言语,但真当吴法言让她交出人来时,她的内心依然作出了最激烈的反应。 雪影面色冷漠,有些疑惑地朝着吴法言道,“小女子不知县尹大人所说的故人是谁,城南也没有吴大人的故人,还是请回吧。” 凤三面色难看,策马迎上前来,手中马鞭一扬,指着雪影道,“雪影侄女,大家都是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们只是停在这里,便已经是给出了诚意,乖侄女可不要故作挑衅。” 王仙芝见状,哪里还能忍耐得住,抢过旁边一人手中弓箭,弯弓搭箭,直接一箭射到了凤三马前,惊得凤三坐骑慌忙向后退了两步。 “老匹夫,今日风雪太大,可别闪了舌头。”王仙芝厉笑一声,嘲讽道。 凤三正欲发作,吴法言已经伸手拦住了。 “雪影姑娘,你是聪明人,今日我诚心而来,不想挑起事端,但也请姑娘不要逼着我们用武力抢夺,否则到时免不得又是生民遭殃。”吴法言冷眼看着墙上众人,不疾不徐地淡然道。 雪影心中微沉,旁边石头已经走上前来,“姐姐,九姑娘我已经让小叶看住了。” 雪影轻轻点了点头,王仙芝正欲发问,却见雪影轻吁一口气,寒声道,“吴大人,小女子实在不明白大人所说何意,如若想强抢,那边来吧。”说完转身便要走下墙去。 凤三面色阴沉,见状朝着身后挥了挥手,便听承平街上发出滚滚响声,雪影身子一震,转头向前看去,便见对面仆从军阵中居然推出了两门火炮。 矮墙之上见着两门圆滚滚的东西对着自己,不由得议论纷纷,雪影却是面色煞白。 这正是温师曾经跟自己多次描述,却始终没有造出来的火炮。 并非温师技术不精,实在是城南缺少造炮的精钢,但这并影响雪影知晓火炮的威力如何。 现在看到对面居然推出了两门火炮,让雪影如何不惊,慌忙吩咐王仙芝让周围看热闹的流民散开,自己也只得留下调度。 眼见城头上流民的反应,吴法言有些诧异于雪影居然知晓火炮的威力,而且第一时间作出了有效的应对,但这并不妨碍火炮的震慑力,直到今日,他依然忘不了初次看到火炮发射时的震惊。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拿着这个杀手锏前来赢得利益了。 “不知雪影姑娘是否考虑清楚了?”吴法言策马上前一步,依然不疾不徐地问道,倒是颇有些君子之风。 雪影简单向着身旁几人说了说火炮的威力,惊得王仙芝等人都是面色难看,不由得怀疑,在这样的利器面前,脚下这薄薄的矮墙,能够顶得住多久。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有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雪影,火炮当前,不知她会作出什么选择。 雪影深吸两口气,让自己的脸色恢复正常,朝着吴法言朗声道,“吴大人好手段,只是单凭这两门火炮,便想让我们就范,恐怕有些小瞧我们了。” 吴法言闻言却是一笑,朝着身后挥了挥手,便见一人策马,缓缓从军阵之中走去,却是白礼贤。 雪影面色骤变,却听白礼贤面色难看地道,“还请雪影姑娘放了我家妹妹。” 雪影闻言,顿时心如死灰,如果此前火炮的出现她还能保持镇定,毕竟哪怕今日不会与之对战,后面终有一天会遇到的,如此想来反倒心中不急,但白礼贤的出现,让她想到了更多。 是什么样的利益,让白礼贤放弃了自己的立场,要知道白家二公子,并非一个轻易能够动摇的人。 而他,是否也代表着白家的态度? 这方才是雪影最为关心的事情,如果白吴两家当真联手,那方才是城南的灾难。 “雪影姑娘,现在想必无话可说了吧?”吴法言饶有兴趣地看着对面的雪影,虽然心中好奇白礼贤在城南到底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虽然查探到了一些消息,但终归只是皮毛,谁也不敢认定,白家二少爷同情流民,便是谋逆,至于捐点粮食,乌衣巷的高门大户,谁不曾捐出点粮食运到城南? 但现在看来,吴法言对于白礼贤的存在更有兴趣了些许。 但出乎吴法言预料的是,雪影依然不为所动,既不否认白蓁蓁在城南,也不愿意交人。 手中马鞭轻指,一队军士快速从军阵之中穿出,跑到已经摆放停当的火炮旁边,在对面流民惊诧的目光之中一顿操持,又飞快退了回来。 雪影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身旁已经没有了其他流民的存在,王仙芝等人也被雪影吩咐远远站开,只留下自己一个人面对着对面的强敌。 吴法言面露冷笑,最后一丝耐心被消耗完,猛一挥手,一名军士举起火把,在引线上点燃,只听轰隆一声,仿若整个承平街都被震颤起来一般,吴法言座下马匹更是嘶鸣不已,而对面的王仙芝等人,早已经惊得面无人色。 雪影面色冷冽,看着朝着矮墙抛射而来的弹丸,手掌紧握,冷冷地注视着弹丸的轨迹。 砰! 刚刚修补好的矮墙顿时被轰飞了一截,躲在墙后的流民被炸飞的碎石击中,惨叫声响起一片,反倒是雪影始终面色冷冽,身子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受到火炮的影响一般。 吴法言面色微微一变,没想到雪影居然有如此胆识,手掌再动,却见身旁的凤三不住地朝自己使着眼色,方才想起来临出发之前凤三对于自己的叮嘱。 眼前的两门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尚属于试制品,万一在使用过程中出个什么闪失,被对方抓住了短处,以后反倒是麻烦之事。 烟尘散尽,街中重回寂静,王仙芝等人面色煞白地围上前来,虽然没有说话,但雪影已经知道他们想要说什么。 不得不说,吴法言这一招非常的干脆利落,知晓如若派人来攻,恐怕也逃不开此前遇挫的结局,反倒是临阵露出如此一手,成功震慑住所有人,将所有的压力全部转嫁到雪影身上,成为一招无理手,更是决胜手。 毕竟,白蓁蓁不是流民,她只是一个前日方才出现在城南的漂亮女人罢了。 对于此刻正在哀嚎的流民而言,交出她去,并不会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雪影缓缓闭上了眼,却听对面白礼贤沉声喊道,“雪影姑娘,烦请你为城中流民想一想,若是照此下去,又得新增多少亡魂,九妹之事,终归只是我们家族内部事务而已,还请雪影姑娘不要插手。” 王仙芝面色凝重,看向雪影的目光多了两分不解,难道当真是因为白蓁蓁帮你洗刷了冤屈? “雪影姑娘,你看?”王仙芝终于忍耐不住,轻声问道,今日仆从军给他的震惊实在太大,他没有把握能够在这新奇武器的攻击之下坚持多久。 雪影没有回应,转头朝着石头吩咐了一句,便见石头朝着对面冷漠地看了一眼,转身向着城下跑去。 吴法言见状,知晓已经有了作用,也不着急了,只是让官兵抓紧清理第一门火炮,这些可都是他的心肝宝贝,毁一门,都足以让他的心滴血。 当白蓁蓁站在矮墙之上,看着对面黑压压的官军,以及骑马站在阵前的吴法言和白礼贤等人,当即面色煞白,转头看了一眼雪影,却听雪影朝着自己无声地说了声对不起,便转头避了开去。 白蓁蓁还想说什么,石头走上前去,朝她指了指身旁不远处被火炮轰出来的大洞,已经矮墙之后,还在不断抬走的伤员,白蓁蓁的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吴法言见到白蓁蓁出现,心中非但没有轻松的感觉,反倒是感觉到异常的压抑,虽然早就已经做好了被吴清源安排婚姻的准备,但真当知晓对方居然是白蓁蓁时,依然感觉到一丝的不舒服。 毕竟,这个世上没有谁比自己更加清楚,自己的慈父对于白蓁蓁的觊觎,到底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没有理会凤三,手掌轻挥,另一门火炮轰鸣,对面本就临时修复的城墙,顿时再添一个大洞。 白礼贤犹如看见鬼一般看着吴法言,想要叫骂,却骤然打住,毕竟对面的还是明面上的一城之长。 白蓁蓁安慰了一下身旁因为火炮而有些躁动不安的白狼,仰头看天,缓缓闭上了眼睛,流下两行清泪,轻声说道,“放我回去吧。” 第二百六十七章 生命的意义 白蓁蓁木讷地坐在马车之中,由白礼贤驾着车,不疾不徐地朝着白家而去。 在马车的身后,则是浩浩荡荡的仆从军,如若不是知晓的人,见此情形还以为马车之中坐在的是何等人物。 凤三策马上前,朝着吴法言隐晦地笑道,“在下还未恭喜吴大人,即将抱得佳人归啊。” 吴法言斜睨了一眼凤三,轻唔了一声,朝着凤三拱了拱手道,“还未谢过龙大老板,今日出力颇多,等待大婚之人,还少不了龙大老板费心出力。” 二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颇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感觉。 凤三朗声笑了两声,眼见眼前的马车顺着乌衣巷的方向拐去,有些诧异地道,“县尹大人这是何意?” 吴法言停住坐骑,目光随着马车缓缓移动,直至车马消失到在视线尽头,方才回过头来道,“毕竟尚未大婚,该守的礼节还是要守的。” 凤三嘴角轻笑,淡然道,“吴大人当真是正人君子,只是如此,难道就不怕未来的县尹夫人再次逃跑么?” 吴法言在胥吏的搀扶下,翻身下了马,抬头看了看偌大的府衙,摇了摇头笑道,“这一点,想必白家二公子比我更加看重才是。” 说完也不再理会凤三,扔下马鞭迈步跨门而去。 身后的凤三看着吴法言的背影,面上笑容敛去,看了半晌,方才转过身来,带着身后的仆从军快速消失在承平街中。 雪花依然状若无事地飘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包括城南受伤流民的哀嚎,雪影的冷酷,还有那些没有丝毫感情的战争机器。 即便是火炮那震天的轰鸣也没能改变任何的事实。 白蓁蓁再次回到了城北。 “九妹,希望你能原谅哥哥。”形单影只的马车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也不知道白礼贤歉疚的声音白蓁蓁是否已经听到,反正车厢内从始至终就没有发出过声音来。 如果不是确定白蓁蓁还在其中,白礼贤都会认为此刻的车厢,一如此前一般空无一人。 一声悠悠的叹息从白礼贤口中发出,激起一股白气,又飞快消逝在漫天的雪花之中。 “二哥,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有着那么多的无奈?”白蓁蓁略带哭腔的声音从车厢之中传了出来,似乎是受了白礼贤长叹的刺激。 白礼贤伸手一挥鞭子,在空中扯出一个鞭花,刺耳的响声让前方的马儿脚程更快了些许。 “因为每个人都有想要保护的东西。”白礼贤垂下鞭子,看着两侧大门紧闭的豪宅,有些垂头丧气地道。 “二哥,你想保护什么?”白蓁蓁有些发哑的声音仿若有着一股特殊的魔力,让白礼贤不由自主地深入其中。 “保护我们的这个家。”白礼贤幽幽的声音半晌方才想起,在乌衣巷空荡荡的街巷之中,显得颇为落寞。 “但你保住了么?”车厢内的白蓁蓁强忍住滚落到眼角的泪水,强提声音问道。 白礼贤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街巷,不由得沉默了。 “现在还轮不到我来保护,但终有一天,会由我来的。”白礼贤重新抬起头来,脑海之中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在这架马车上,车厢之中另外的一个人跟自己说过的话。 人,从出生便承担着这样那样的使命,所谓的快乐,不过是有人替你暂时扛着这份原本应该属于你的责任而已。 人生实苦,身在乌衣巷,难道便当真比城南的更加幸福么? 每次白礼贤看着城南的那些孩子满是菜色的面上洋溢出来的灿烂笑容,他便知道,自己比不过这些孩子,这种笑,他只在曾经的白蓁蓁身上见过。 随着吴清源的介入,这种笑再也没有出现过,而今天,他再次扼杀了这种笑容重新出现的可能性。 “九妹,对不起。”白礼贤的声音再次传来,白蓁蓁伸手抹了一把满是泪痕的脸庞,没有再应声。 马车的前方,一座独立于所有宅邸的高门出现在乌衣巷的尽头。 乌衣巷,便是因为这座府邸而兴。 白家,因为他特殊的存在,便决定了此处的不平凡。 白奉甲淡漠地睁开眼,仿若没有察觉到吴大就在自己身边一般,淡然地收功,吐息,又缓缓闭目养神起来。 吴大不由得有些好笑,这些时日来,这小子越来越把这里当家了,如若不是白奉甲特殊的身份,吴大甚至还有过收他为徒的想法。 但想法终归只是想法而已。 “这大还丹可非俗物,城南那个老驼背知道吧?”眼见白奉甲冷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好奇,吴大有些自得地道,“那个老家伙,最爱摆着一张臭脸,当年年轻的时候脾气很臭,现在脾气更臭。” 仿佛是想到了老驼背已经身死的事实,吴大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哀色,又飞快地敛去,替代而出的,是一抹坚定的神色。 他与老驼背原本就算同龄之人,虽然从来不是朋友,但真正看到这样一个人就此消失在这个世上,终归会引起很多不好的猜想。 毕竟,吴大已经老了。 既然老了,就会怕很多东西,其中死是最令人恐惧的。 想想脸上开始冒头的斑点,让吴大有种抓狂的感觉,他还有太多的东西没有达成,他心中的不甘,或许只有他自己在夜深人静之时方才知晓。 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吴大异常佩服老驼背,就是这样一个老头,居然会为了城南那些毫无价值的人,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与吴清源做交易。 吴大轻声嗤笑一声,所有与吴清源做交易的,都会成为一堆白骨,这是吴大跟在吴清源身边数十年的结论。 用时间和岁月熬出来的结论,总是非常有效的。 所以吴大一直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与吴清源做交易,最好的办法,便是服从,服从他的一切,顺从他的所有。 可惜的是,吴大现在已经没有了这个耐心来服从,来顺从。 “这东西便是那老家伙用生命的精血炼出来的。”吴大摩挲着手中的锦盒,有些赞叹地道,“听说当时丹成之时,吴家丹房异香久久不散,当仆人破门而入,想要取出丹来时,才发现老驼背居然扑倒在丹炉之上,嘴上满是鲜血。” 白奉甲闻言,虽然面色竭力保持平静,依然不由得动容,因为他知道,老驼背是为了什么。 “可惜啊,这种好东西,好不容易得了吴清源一回赏,居然便宜了你小子。”吴大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坐到简易的椅子上,将手中锦盒扔给白奉甲道。 白奉甲伸出双指,轻轻捏住眼前那颗仿若透射出金色光芒的丹丸,心中轻叹一声,恐怕吴清源之所以放老驼背回去,原因之一便是知晓老驼背已经命不久矣,而且无论是精力和实力,都不足以再支撑这般的炼制。 而也顺势借此机会,实现了对城南的切割。 “看什么看,吃吧。”吴大看见白奉甲盯着药丸出神,不由得有些气恼,不过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些日子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无法控制。 这是此前的他无法想象的,毕竟跟在吴清源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只是最为基本的要求而已。 白奉甲苦笑一声,伸手从水缸之中舀出一瓢水,仰头直接将药丸连水一并吞服了下去。 “小子还当真有种,不怕老夫是糊弄你的。”吴大见白奉甲如此痛快,也有些惊讶,不由得冷笑道。 白奉甲没有理会,扔掉手中的水瓢,直接盘腿再次打坐起来。 吴大虽然不是正人君子,但在与白奉甲做交易的事情上,他着实做得不错。 无论是功法的选授,还是一些修习的指点,甚至是一些堪称绝密的秘籍,吴大都毫不犹豫地做到了尽职尽责。 但白奉甲知道,这些不过都是吴大的投资而已,至于未来能不能属于自己,都尚且是两说之事。 一股热流从小腹处升起,缓缓自两处主脉向上蒸腾,白奉甲原本还算白皙的面容,不由得透出一股潮红。 吴大微微有些吃惊,没想到吴清源那老匹夫还当真给了个真的,而不是故意哄骗自己,更不是那所谓的包藏祸心。 药丸,确确实实是老驼背所炼制的大还丹。 吴大看着眼前抓紧一切时间修习的白奉甲,心中疑惑更重。 大还丹这种东西,说它是当今世上难得宝物也好,或是其他也好,都难以形容其珍贵,毕竟这是当时一代名医,倾尽其毕生心血,甚至于生命炼制的丹丸。 这样的东西,再多也不会嫌多,而吴清源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给了,估计任谁也不会相信。 更何况是一直便跟在吴清源身边的吴大。 但现在,只能白白便宜了白奉甲。 吴大面上露出一股恼怒的神色,又飞快被压了下去。 一念及此,吴大也干脆不再去想,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开始运功起来。 可惜的是,没有大还丹的帮忙,那本是吴清源听说吴大闭关不顺专门差人送来的,吴大面露痛苦之色,一股股越来越凶的刺痛感从丹田升起,不断刺激着吴大的每一根神经。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大婚(一) 白礼贤看着眼前张灯结彩的画面,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收回视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今天他的事情很多,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感伤。 白蓁蓁木讷地坐在锦凳上,对面的铜镜中映衬着一张娇艳的面容,在殷红的胭脂衬托下,显得更加雪白动人。 喧闹的喜婆不断地绕着白蓁蓁说着讨喜的话,但丝毫没有改变白蓁蓁犹如死水一般的面容。 从回到白府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死了。 尤其是白家老太爷决绝的话语,以及自己父母哀叹的面容,让她有一种痛恨的感觉,痛恨自己生在这煊赫世家。 有些时候,她甚至会羡慕城南的那些孩子,他们虽然缺衣少食,但捧着窝头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笑容,让白蓁蓁刻骨铭心,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情绪。 思过园肯定不会再去了,但对于她来说,整个吴府,不是另一座面积更大的思过园么? 一念及此,白蓁蓁不由得剧烈咳嗽了两声,看着嘴角上更加嫣红的色彩,白蓁蓁摊开手,雪白的手心里,是一团嫣红的色彩。 服饰梳妆的丫鬟大声惊呼起来,喜婆厉声斥责了一声,顺着丫鬟的指引,强行摊开白蓁蓁紧握的右手,不由得吓得面色大变。 一个盛装妇人随着仆妇的引导,快步走了进来。 看着白蓁蓁毫无血色的面容,妇人面露心疼之色,又飞快收敛起来,听了喜婆的禀报,没有第一时间去问责白蓁蓁,厉色斥责了房中伺候的奴仆。 这些都是新换上来的人,之前的丫鬟,因为协助白蓁蓁逃跑,等待她的,自然是最为严厉的惩罚。 妇人偷眼打量了一眼愣愣看着镜面的白蓁蓁,见其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语而有所改变,心中轻叹一口气,强颜笑道,“蓁蓁,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其他不开心的事情就不要想了。” 说完走到白蓁蓁身旁,摊开白蓁蓁的右手,拿出丝绢轻轻擦拭掉尚未凝固的血迹。 白蓁蓁木然地感受着这一切,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而来,正要上前诊治,却被妇人悄悄摇头打断,在妇人的示意下,从药瓶中拿出一粒丹丸递上,自然有妇人身旁的仆妇上前伺候喝药。 说是伺候,倒不如说强迫的多。 白蓁蓁在两个健妇的帮助下,木然地吞下了丹丸,灌下去的清水顺着嘴角滑落,免不得又要补妆。 “胡先生,丹丸能顶多久?”妇人紧跟着老大夫走出房门,轻声问道。 姓胡的大夫轻叹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把握。 哀莫大于心死,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妇人厉声叮嘱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妇人还未说完,姓胡的大夫早就已经躬身下去,低声应道,“夫人放心,老夫什么也不知道。” 妇人漠然地点了点头,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将大夫打发走,伸手将房中的丫鬟招了出来,沉声叮嘱道,“将胡先生给的丹丸收好,如若九小姐再咳,就及时喂药,千万不能府内出事。”见丫鬟有些木然,妇人面露厉色,呵斥道,“如若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 丫鬟闻言一惊,和周围几个仆妇慌忙跪倒在地,连声说道不敢。 妇人收拾情绪,笑着走到白蓁蓁身后,为白蓁蓁扶正了头顶上的金步摇,笑呵呵地道,“我们家蓁蓁真漂亮,绝对是城中最美的姑娘。” 可惜的是,白蓁蓁并没有回应道。 妇人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见白蓁蓁依然没有反应,又叮嘱了一番,转身走了出去。 在镜中看着妇人离开,白蓁蓁的手掌微微握紧,眼角不由自主地滚落两行清泪。 吴府的热闹相较于白府来说,自然更加隆重。 蒙放已经为此事忙活了两日,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蒙放不放心地再次到礼堂中巡查了一番。 见尚有奴仆在不断地收拾,蒙放耷拉着脸,大声叫骂起来。 吴器透过窗户,看了对面“热闹”的场景,内心轻哼一声,虽然看不惯蒙放的做派,但这本就是人家的工作,他自然不好斥责什么。 狂狮看着吴器关上窗户,轻叹一声,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吴器缓缓走到狂狮下手坐下,一脸期盼地看着狂狮。 仿佛是觉察到了吴器的目光,狂狮苦笑着抬起头来,沉声道,“傻徒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蓁蓁如此,你我同样如此。” 吴器有些急切地摇了摇头,正要抬手比划,已经被狂狮直接抬手打断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你我有何面目再去见蓁蓁。” 狂狮的面色灰败,知晓自己徒弟想要前去探望白蓁蓁,他如何不想,但很多事情,并不是想就能实现的。 此刻的他们,就如同见证者,只能默默地旁观,作为吴清源亲自决定的事情,狂狮从来没有忤逆过,不是不想,更多的是不敢。 凤三挥了挥手,跟来的几个帮中好手放下手中的礼箱,恭声应了一声是,快步走出,将空间留给了房中的两个男人。 “老夫先得恭喜吴大人,美梦成真,抱得美人归啊。”凤三没有理会吴法言的淡然,哈哈大笑,自顾自走到椅中坐下。 吴法言低头轻轻翻开一页书,静静地看着,没有理会凤三的恭贺。 凤三也不着急,知晓吴法言有心晾着自己。 矛盾不是一天一时产生的,自然也不是一天一时能够消弭的。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遮蔽在官府屋檐下的江湖匹夫,而是手握可以决定城中生死存亡大权的一方巨擘。 当然,他现在不会跟吴法言翻脸,虎皮有总比没有好。 再说,以他的图谋,宰了吴法言,自己取而代之并没有丝毫意义,况且杀了吴法言,他可并没有那个把握能杀了吴清源。 原本还以为吴家父子势同水火,毕竟他是知道吴法言的野心的。 但最近这些时日,吴清源的所作所为,让他越发的看不懂,也更加的谨慎。 更何况他现在并不确定,自己手中的仆从军,就能赢得过吴清源手中的启辰军。 哪怕是仆从军能够换掉启辰军,他也不会贸然动手,因为他同样也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商人重利,没有好处的事情从来不干,至少是尽量少干,即便最近这些时日城南源源不断的有人仿若过江之鲫一般,落入他的手中,成为补充仆从军的最佳来源,但他依然选择谨慎。 而在这之前,吴法言自然是最好的掩护,况且看着两父子斗法,自己从旁渔利,凤三自然是乐意至极。 仿若没有注意到凤三打量自己时,眼中闪烁着的莫名的光芒,吴法言轻轻合上书,郑重地搁在一旁的书案上,长身而起,朝着凤三温声道,“龙大老板破费了。” 虽然目光并没有在那些礼箱上停留,但他知道,这是凤三送过来的诚意,至少是目前这个阶段,愿意继续保持合作的诚意。 吴法言淡然一笑,没有在意凤三的冒犯。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凤三大手一挥,不在意地道,“诶,吴大人,你我相识多年,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些许礼物,不成敬意,怎么当的起一声破费。” 吴法言走到凤三对面坐下,手指轻轻磕碰着桌面,淡然道,“龙大老板也何必嘲笑,你知此事非我所愿。” 凤三闻言淫笑一声,“吴大人此言差矣,那日你我所见,白蓁蓁当真是一个冰肌玉骨的极品,虽然没有近观,但以老夫判断,此女面相非凡,遥遥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恐怕吴老大人安排这幢婚事,是有大用意的。”说完更是嘿嘿淫笑不止。 吴法言端起手边茶盏,漠然抿了一口茶,并没有动怒的意思,对于白蓁蓁的事情,他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吴法言并没有在这个事情上继续谈论的兴趣,直接岔开话题问道,“龙大老板,现在仆从军恢复得如何?” 凤三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顿时愁眉苦脸地叹道,“哎,县尹大人,你要不提,我也该问问了,仆从军每日所耗甚大,现在单靠金钱帮已经难以支撑,不知县尹府可否支持一二?” 吴法言仿若没有看到凤三投过来的试探的目光,搁下茶盏道,“大事在即,龙大老板又何必在这点小事上纠缠?” 凤三闻言一喜,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向吴法言道,“看来县尹大人已有计划啊?” 吴法言淡笑一声,抬头看向屋外道,“你我图谋五年,不就是为了今日么?” 凤三闻言站起身来,在房中绕了两个圈,一拍双手笑道,“县尹大人好算计,今日当真是绝佳时机,只是以咱们现在的实力?” 吴法言抬起手来,打断了凤三继续说下去,淡然道,“龙大老板多虑了,你知我心,我亦知你心意。”缓缓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堂中挂着的墨梅图,接着道,“此前约定的半城之约不变,事毕之后,本官会亲自上书,为你求一官身,而且会亲自向兀鲁尔哈引荐,届时天高任鸟飞,方才是龙大老板一展抱负之时。” 凤三闻言,眼中精光闪动,看着吴法言的背影,轻声笑了起来。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大婚(二) 凤三轻笑一声,“县尹大人果然重信守诺,既然如此,老夫便也无话可说,只待大人一声令下,定当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吴法言闻言淡笑一声,没有回头,摆摆手道,“龙大老板言重了,如若一切顺利,今日便可兵不血刃达成目标,龙大老板届时只需要镇住宵小即可。” 凤三心中却并没有这般轻松,对于吴清源,他心中始终以百分之一百二的警惕来防备,但吴法言明显没有告知他全部计划的打算,凤三自然也没有兴趣探究到底。 毕竟这终归是属于父子二人的博弈,知子莫如父,同样,又何尝不是知父莫如子呢? 凤三扭头回望了一眼高耸的县衙,不由得冷笑一声,转身抬脚往外走去。 此刻天时还早,如若是平日,定然已经是热闹非凡,但城南还有一众强人虎视眈眈,恐怕真要让那帮达官贵人前来饮酒作乐,他们也座不踏实。 既然目的达到了,那便等着午后吉时到来吧。 况且按照吴法言的要求,他今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闫云山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只是相对于来时的淡然,当他离开之时,紧皱的眉头暴露出他心情的繁复。 所有人都知道,吴法言与凤三早有约定,到某一天需要凤三相助之时,一定要全力相助,而吴法言给出的报酬也足够诱人,至少对于凤三来说如此。 虽然闫云山此前提出过异议,但奈何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能左右的。 对于凤三这样一个杀伐果断的枭雄人物,旁人的意见,终归比不过他心中的执念。 一方巨擘又如何,一地豪富又如何,终归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而凤三,要得更多。 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乱世将至,这与大元的国祚长短没有关系。 总有隐藏在暗处的人,目光炯炯地打量着这个世道,静静地蛰伏着,希望有一天能登上乱世的舞台,一展雄姿。 而现在,凤三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安静地努力着。 凤舞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缘由不过是仆从军的折损,让龙大老板出离了愤怒,加上五毒传来物资短缺的讯息,更让他烦躁。 龙大老板不高兴了,遭殃的自然是凤舞。 但今天龙大老板的心情不错,凤舞勉强挪动脖子,看了一眼对面高坐椅上喝酒的凤三,又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一块骨头扔到了凤舞面前,位置不远,只要凤舞愿意伸长脖子去够,便能够着。 闻着骨头散发出来的肉香味,凤舞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肚子更是不争气地咕咕叫唤起来。 但这一切并没有让凤舞产生羞耻的感觉,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凤三提着一根蹄髈大口啃食着,目光却偷眼打量着地上的女人。 凤舞仿若被唤起了身体的活力,铁链哗哗作响,瞬间绷直了起来,下一刻,凤舞的嘴已经靠近了骨头上。 凤舞的动作很快,那是一种来自人身体本能的反应,但龙大老板的速度更快。 噗通一声闷响,凤舞狠狠地摔倒在地上,但眼前已经没有了骨头的踪影,不,准确地说,骨头依然还在凤舞身前,只是被不知不觉间拉长了距离。 龙大老板猖狂的笑声响彻了空荡荡的屋子,手中提着啃剩的蹄髈,指着狼狈的凤舞猖狂地笑着。 凤舞眼中射出一道寒光,但目光是不能杀人的,否则龙大老板岂不已经死了很多次? 凤舞闭上了眼睛,没有再挣扎,这种情形她已经经历了很多次。 一块有着更多残肉的骨头被抛到了凤舞嘴边,凤舞没有再作理会。 “乖徒儿,师父今天心情好,赏你一根骨头吃。”龙大老板的声音在凤舞身旁想起,下一刻,一双油腻的大手从凤舞脏污不堪的面庞上抚过,顺着凤舞的身体向下摸去。 凤舞身体一颤,却没有反抗,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肉骨头,勉强伸长脖子咬了上去。 这一次,骨头没有再次失踪。 一声压抑的轻哼声从凤舞啃食着残肉的嘴中发出,伴随着眼中更加浓郁的恨色。 逐鹿山下。 不知被封堵了多久的石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个胡子过脖的野人从洞中走了出来。 破败不堪的绸衣显示着他曾经身份之尊贵,从绸衣破洞处显现出来的肌肉,又昭示着他这具身体中蕴藏的力量。 野人抬起头来,看着头顶上昏黄的日光,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呼吸一口林间凛冽寒冷的空气,野人的胸腹激烈鼓胀起来,随着吐气,又飞快瘪了下去。 野人蹲下身子,捧起地面上厚厚的积雪,擦拭了一把已经不知多久没有梳洗的脸庞,冷冽的感觉让他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野人手掌一翻,一把匕首出现在他手掌之中,透过刀面反射的寒光,野人嘿嘿笑了起来,对于自己粗狂的形象颇有些满意。 野人反手操动匕首,一根根长须顺刀掉落,再次抬起刀来,其中映衬着的,已经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青年。 不是小沐又是何人? 小沐有些满意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脸庞,洞中无日月,他已经忘了在这里闭关了多久,反正现在再让他吃鹿肉,就算是打死他也不会再吃。 只是肚子之中咕咕的叫声打破了他的幻想,终归扛不过最直接的生理需求啊。 小沐无奈叹息一声,正感叹之间,一道黑影快速从对面的林中闪过。 小沐眼中寒光一闪,右手骤然一挥,手中匕首已经飞出,一声凄厉的叫声从林中传来。 小沐抬起手掌,有些满意地点点头,对于自己此刻的功力异常满意。 肚子再次叫唤起来,小沐咒骂一声,身形一闪,整个人已经消失在洞门口。 “妈的,果然是鹿。”看着眼前的鹿尸,小沐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胃中更是直接泛起了酸水,让他不由得干呕起来。 可惜奈何肚子不争气,小沐压下反胃的感觉,弹身而起,从树上砍下几根已经干燥的枯枝,快速生火烤起鹿肉来。 相比于洞中的生吃,现在至少是烤熟的,小沐安慰着自己,打量了一番眼前还泛着血丝的鹿肉,闭眼低头咬了下去。 雪影提着痴心剑,透过棚屋的间隙,静默地打量着眼前的一行人。 一个精廋的汉子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确认周围无人,伸手招呼着身后躲藏着的人,静悄悄地朝前挪动着。 他们的目标是一个破败得不能再破败的棚屋。 只是雪影一眼便知道,那是一座被“翻新”过的棚屋。 所谓的翻新,就是从别处将棚屋的原材料拆卸下来,重新挪到此处组装起来,瞒过一般的流民自然没有问题,只是对于探子来说,心细如发,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精瘦汉子伸手下压,示意身后的流民躲藏起来,只是相较于精瘦汉子的灵巧,这些流民显然差了很多。 他们中,主体以老弱为多,十来号人中,只有一个年轻人,这是雪影预料到的结果。 因为年轻人更多都偏向于雪影,王麻团和陈皮等人,代表着城南的一个群体。 从城南的“造反”中获益的群体。 而眼前的这些人,自然不包括在其中。 他们手中抱着,或者背上扛着杂七杂八的包袱,虽然里面可能并没有装什么东西,但哪怕是一条破棉絮,也是一个流民难得的财富。 无一例外,他们的眼中都透露着慌乱,目光漫无边际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深怕身着黑衣的流民军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并非他们的臆想,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事情。 随着白蓁蓁的离去,或许是因为筹备婚礼的原因,县尹府对于城南的攻打显然放松了许多,平日里的骚扰,更多就是走走过场,有些只是远远地站着,胡乱射下几轮箭雨便草草收场。 这也给了雪影更多平息内部纷乱的宝贵时间。 老驼背死了,死得很突然,这是所有流民得到消息的第一反应。 如若不是有小叶背书,恐怕就算是最支持雪影的年轻人,也会怀疑是雪影暗下杀手。 但无论如何,老驼背的死都加速了流民的分化。 如同眼前这样出逃的,不是第一批,更不是最后一批。 当然,像精瘦汉子这样的组织人都很谨慎,除了要反复确认身份之外,每次出逃的人都不会超过十人,今日这样的,已经算是极多了,如若不是其中两家拖家带口,而且有一个青年人,以精瘦汉子的想法,是万万不会接受这单生意的。 实在是风险太大。 雪影提前便已经组建好的野火堂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在精瘦汉子的眼中,这支寓意野火不灭的黑衣队伍,打着清查官军谍子的旗号,四处搜查组织流民潜逃的人员,甚至于会直接对有潜逃想法的流民痛下杀手,自然是他们的死敌。 而野火堂的行动,也进一步加速了流民的分化,此前还在犹豫潜逃与否的流民,很快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这让精瘦汉子是又爱又恨,毕竟这刀口上的生意,谁也不嫌挣得钱多。 精瘦汉子回头再打量了一番,确认安全后,砰砰砰,伴随着有节奏的敲击,眼前破败不堪的木门缓缓拉开。 精瘦汉子见状一喜,正要迈步进入,抬头一看,霎时间面如死灰。 第二百七十章 大婚(三) 一柄宽厚的重剑从破败的屋子中伸出,紧跟其后的,是一脸漠然的石头。 精瘦男子见状,如何不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暴露,面色一冷,伸手从腰后掏出一柄短剑,直接朝着石头刺去。 石头冷笑一声,“居然还敢反抗。”手下更是不留情面,对于这类人贩子,虽然前往城北的流民大多都是自愿,但其中免不了会让这帮子人做些手脚,况且原本许诺给流民的东西,等到了城北的地界上,哪里由得这些流民做得主呢? 要么是加入这帮人贩子的队伍,重新回到城南蛊惑拐带流民前往城北,要么则是被直接卖到军工作坊里去,而无论是哪一种,都远远不符合这些流民们对于城北的向往。 石头平日里展现战力的时间并不多,但并不意味着他的功力就弱,相反,王仙芝知道,单纯单对单来说,石头相较于他并不遑多让。 但王仙芝最不愿意对战的人便是石头,平正剑的宽厚和稳重在石头的手中发挥的淋漓尽致,丝毫不给人找到破绽的机会。 密不透风的剑势让精瘦男子不由得泛出了冷汗,仅仅几招之间,便已经被石头逼到了陋巷之中,衣服之上也多了好几道口子。 精瘦男子越打越慌,眼神不住打量,此前预设的几条逃生之策,现在都毫无用武之地。 用王仙芝的话说,要能从石头的剑下堂堂正正的逃脱,绝对算得上是一流高手。 但显然,眼前的精瘦男子并不符合这一点。 石头虽然胜势已定,但心中并不着急,他的目标是抓活的,而非一句死尸。 精瘦男子很快便退无可退。 一句畏惧的哭喊惊醒了精瘦男子,来自于一个妇人怀中抱着的幼女。 原本精瘦男子并不想带这幼女过关,但奈何想要他哥哥,顺带手便捎上了这个赔钱货,没想到现在反倒是救了他一命。 精瘦男子反应迅速,下一刻已经将妇人和孩子紧紧地抓在了手中,短剑比划在妇人的脖颈之间,一道血痕昭示着精瘦汉子的打算。 石头收住快要刺中精瘦男子的平正剑,一脸冷酷地看着男子。 “放我走,否则让他们给我陪葬!”男子一脸紧张地看着石头,现在还远远未到放松的时候。 石头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男子而已。 精瘦男子有些发慌,推着妇人向前迈了一步,吓得孩子哇哇大哭起来,男子当即满脸烦躁,正要伸手打晕孩子,身后一柄匕首已经刺了上来。 男子本就警惕,当即吓得一个转身,堪堪避开了身后递上来的匕首,定神一看,却是小叶。 男子面上大惊,惊怒道,“快点放我走,否则我真就杀了他们了!”说完仿佛是怕石头等人不信,挥刀便划破了身旁一个流民的脖子。 喷溅的鲜血刺激了所有流民的神经,一时间乱成一团,男子见状伸手将怀中母女朝着石头和小叶一推,扭身便朝巷中跑去。 但他并未跑太远,一柄匕首紧跟而来,插在了他的腿上,顿时发出了震彻天地的呼喊声。 “许深,河东人,三年前逃灾来到白城,得老驼背收留,治好身上毒疮,就此落户于此。”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巷子的另一侧传来。 许深满脸冷汗扭过头去,却是雪影。 许深心中一惊,惊讶之间更是露出了惭愧之色,但这仅有的一丝惭愧很快便被抹去了,因为他并不需要,他需要的,是无穷无尽的钱财。 “说吧,你现在跟着谁干?”王仙芝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熟悉的邻里,话中不带丝毫感情地问道。 许深张嘴啐了一口唾沫,沉声道,“老子不说,你能拿我怎么办?” 王仙芝面色微怒,小叶却已经走了出来,看着许深冷漠地道,“既然如此,当年我爷爷给了你一条命,今天,我就把他收回来吧。” 许深惊悚地看着越靠越近的小叶,以及她手中捏着的一个黑色锦囊,面上的惊惧之色越来越重...... 听完许深交代的一切,雪影沉默了一阵。 这些时日,虽然有阿七等人一直盯着,但流出的流民依然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这让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每离开一个流民,不单是城南的损失,更为城北增添了一份助力,虽然这其中有许多人她并不想留,也留不住。 但真当听到具体情况时,依然会止不住惊怒。 伸出手指捏了捏泛酸的鼻架,转身朝着那座破败的棚屋走去。 在她的身后,叫做许深的汉子,已经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旅程,满脸乌黑,和七窍流血的惨状告诉着所有人,他是受尽折磨而死的。 一个好的大夫,首先也是一个好的毒师。 噗通一声,流民中的青年带头跪倒在地,一脸羞愧地低着头。 雪影当做没看见,直接走了过去,石头在他身前微微止步,又飞快离去。 一个老妇膝行到雪影身前,抱着雪影的双腿凄厉地喊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老婆子一时糊涂,犯了大错,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雪影有些怜悯地看着眼前的妇人,石头走了上来,直接将妇人拉到了一旁,雪影迈步前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打量了一眼眼前跪倒在地的流民,朝着刀剑出鞘的流民军摇了摇头,示意将刀剑收了起来,对着跃跃欲试的小叶更是面色严肃,直接打消了小叶的念头。 一行人见状,哪里不知雪影已经放过了他们,不由得欢喜地一个劲磕头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雪影转过身去,没有理会,很快在石头的指引下走进了那间破败的小屋。 “姐姐,你为什么不让我惩治他们?”小叶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雪影。 自从那日抓获暗卫之后,虽然有些扭捏,但终归算是冰释前嫌,但让雪影更加头疼的是,仿佛是受了老驼背死的刺激,小叶除了负责大夫的本职外,越来越偏爱折磨人,尤其是一手毒功,平日里没有功夫施展,现在倒是使得越来越顺手。 雪影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毕竟也是一条命,放过总比杀了好。” 小叶眉头微皱,“但你放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念你的情,下次有机会,说不定还会跑。” 雪影闻言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们都非第一天接触流民,又何必为了这种事情而苦恼呢?” 小叶抬头看了一眼雪影,却见其面上掩上了一层悲戚,心中有些戚戚然,收起了手中的锦囊。 “姐姐,这条就是通往城北的暗道了,”石头走上前来,向雪影解释道,“里面一直贯通到城北,但因为怕对面有埋伏,所以没敢让兄弟们探查到底。” 雪影点了点头,赞许道,“此前不知道是龙大老板在操持这事也就罢了,既然现在知晓是他,那便得打起一百二十个小心才是。” 石头闻言点了点头,看向雪影的眼神却满是忧虑,张了张嘴,又几次放弃。 雪影见状,平淡地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王仙芝,见其同样面带忧色,方才沉声道,“姐姐,你当真要去城北么?” 雪影沉默片刻方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吴法言大婚,我这老朋友自然要送他一份大礼。”雪影抬起头来看向北面,又沉声道,“况且白大哥一直不知所踪,野火堂在城南暗中找寻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加之城北的暗子也迟迟没有探听到消息,我必须得亲自走一趟。” 石头张了张口,还欲再劝,却已经被雪影抬手拦住了,“城南的事情,有你们在,我很放心,其他的话不用再说,替我看好家,照顾好父老兄弟们。” 石头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王仙芝抱着链刀,同样一脸凝重地看着雪影纵身一跃,跳入地道中消失不见,方才回过头来问道,“难道我们当真不派人跟着啦?” 石头沉默地抬头看了王仙芝一眼,没有说话,带头转身出了棚屋。 小叶冲着王仙芝扮了个鬼脸,紧跟着走了出去。 王仙芝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洞口,心中轻叹,默祷道,“希望你能平安归来吧。” 棚屋的门再次锁死,无数身着破旧衣物的流民消失在陋巷之中,又有一双双眼睛,暗中盯着眼前重归静谧的棚屋,关注着它的一切。 白奉甲深呼一口气,缓缓收工,睁开眼睛便见一脸急切的吴大焦急地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 见此情形,白奉甲心中不由得冷笑,面上却不敢表露丝毫。 大还丹的药效之猛,超乎了白奉甲的想象,前期让他有种刮骨的感觉,几乎让他痛得死去活来。 虽然相信是老驼背所炼,但想想服这药的人要经受如此大的折磨,白奉甲就不由得对吴清源敬佩万分,但也由此可以看出,吴清源旧疾之严重,可能远远超出了大家的预计。 但同样,在老驼背这副猛药的刺激下,吴清源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呢? 毕竟他可是当年笼罩在白城头上的一片天。 一念及此,白奉甲不由得泛起一丝心慌的感觉。 第二百七十一章 大婚(四) 吴大自然无暇顾及白奉甲的所思所想,要按照此前他的脾性,恐怕刚才白奉甲尚在运气阶段便已经强行将他唤醒。 近些天来体内的不适让他异常的谨慎,此前他还能高高在上地俯视白奉甲,将白奉甲视为自己手中的一只蝼蚁随时可以捏死。 但现在,白奉甲是他唯一的救星。 “小兄弟,为何我这两日来丹田之内的刺痛感越发强烈,甚至于筋脉之中也开始出现这样的问题?”见白奉甲睁开眼睛,吴大停下脚步,忍住丹田之内的阵阵刺痛,蹲下身子朝着白奉甲问道。 白奉甲面上有些诧异地看向吴大,奇声问道,“大先生症状依然尚未缓解么?” 吴大眼见白奉甲神色不似作伪,现在也无心追究,焦急地道,“非但未有缓解,反而越发严重。” 吴大并非善茬,此前已经多次质疑过白奉甲,此刻白奉甲脖子上的淤痕显示着他经历过什么。 但在当今世界,若论谁对冥灵决最有发言权,恐怕只有白奉甲了。 因为他是唯一知晓法决,而且唯一一个练成的。 “大先生,你这情况晚辈亦是第一次遇见,”白奉甲眉头紧蹙,一脸严肃地斟酌说道,看模样确实是一脸凝思,“此前晚辈也跟大先生说过,我修习之时也曾经有过此种情形,但短短数日之后便已经无碍,一切进入正轨,何以大先生持续如此长的时间,而且反应如何凶猛?” 吴大眼中泛出寒光,等白奉甲抬起头来,又飞快收敛,急迫地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你就说,该如何解决?” 白奉甲缓缓站起身来,在洞中转悠了两圈,等得吴大满脸不耐,方才试探着道,“大先生,晚辈有一个法子,就是不知道是否管用。” 吴大强忍着丹田之中的痛感咬着牙寒声道,“快说!” 白奉甲闻言,心中冷笑一声,紧接着道,“大先生修习冥灵决当知,此功乃大寒之属,如若是平日便也罢了,当下天寒地冻,恐怕加重了功法的属性,加之大先生功力无双,现在修习冥灵决,免不了与此前的功法相冲突,恐怕这便是大先生当下情形的原因了。” 吴大有些质疑地看了白奉甲一眼,但又感觉有几分道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皱了皱眉头道,“你直接说该如何解决便是。” 白奉甲等的就是这句话,面带不豫地道,“晚辈有一办法,大先生可多少干柴,或将身体置于蒸笼之中,用热力消减体内寒气,当有效果。” 吴大听完不置可否,有些怀疑地看了白奉甲一眼,转身缓缓离开了暗室。 看着吴大故作淡然的背影,白奉甲心中轻笑一声,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紧握。 “老匹夫,想要谋夺我功法,可问过吴清源是否答应?”白奉甲心中暗道。 他教吴大的法子自然是没错的,借鉴的便是启辰山相同的道理,毕竟吴大终归是一代宗师,法子有没有效果,难道当真能当他是傻子么? 只是吴大现在身处吴清源眼皮子底下,二人知根知底,吴大当下也并非第一次闭关,却从来没有大规模消耗过柴薪,更没有听说过将自身置于蒸笼之上。 自己身在此处吴清源可能不知,但以其多疑的性格,自己手下第一亲卫的诡异行径,又岂会不引起他的怀疑和探究? 只要今夜吴大不来,便是他离开此地之时,毕竟风雨间年轻一代最优秀的弟子,以他现在的身手,逃离此地并非一句虚话。 白奉甲收回视线,重新盘膝下来,静静等待着。 白礼贤一身吉服,走进暗室,便看到负着双手站在祖宗牌位前的白连城。 “阿爷。”白礼贤恭敬地行了一礼。 白连城收回视线,转过身来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白礼贤轻吁一口气,沉声道,“禀阿爷,此前隐于各处的复城军都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今日阿爷一声令下,便能冲杀进县尹府,为先人复仇。” 白连城淡漠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感到欣喜或有其他的情绪,这让白礼贤微微有些意外。 当他今日持着白连城的手令,唤醒了几个暗子,知晓了白家隐藏在底下的力量时,谁也难以描述他当时的震惊与欣喜。 甚至于他都怀疑,有如此雄厚的力量在,为何还需要下这么大气力前去扶持雪影,以自己的力量复城不是完全可行的吗? 但他的这些想法,自然不会在白连城面前展现出来。 “今日复城军先潜伏于各处,没有老夫的命令一概不能暴露,”白连城缓缓张口,作出了让白礼贤有些诧异的安排。 白礼贤压下心中的诧异,恭敬地行了一礼。 “吴法言大婚的消息,你可传给雪影了?”白连城坐回椅中,淡漠地问道。 白礼贤眉头微皱,点了点头。 “她可有说什么?”白连城紧接着问道。 白礼贤摇了摇头,“她得到消息很平静,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白连城同样眉头微皱,“以你的经验判断,遇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是否会调兵攻打县尹府?” 白礼贤闻言露出深思的神色,一时间居然有些拿不准,但见白连城依然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咬了咬牙道,“以孙儿对雪影的了解来看,恐怕她此番并不会出手。” 白连城轻喔一声,端起手旁的茶盏抿了一口茶,等着白礼贤的下文。 “雪影虽然现在迫切地想要复仇,手下人同样有此心理的人不少,但她同样异常谨慎,尤其是吴法言大婚,各方势力都会有所动作,吴法言不会没有防备,如若她卷入进来,恐怕就成了第一个活靶子,反倒便宜了其他势力。”白礼贤字斟句酌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却突然反应过来,从目前来看,自己的白家,何尝不是眼下想要浑水摸鱼的势力之一呢? 白连城并没有在于自己最得意的孙儿的语误,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白礼贤的分析,沉默片刻道,“今日之事,缺了流民便不能成事。” 白礼贤抬起头来,看见白连城面上一闪而逝的淡漠,心中有些微痛,他自然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真当要面对之时,依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强迫自己的心肠硬起来,那群可怜的人原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残酷的世道上,人生来世走一遭,既然如此痛苦,让他们早些解脱也是好事。 白连城没有理会白礼贤现在手中的挣扎,紧接着道,“你递出消息,就说白奉甲就在县尹府中,” 没等白连城说完,白礼贤骤然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白连城,不知道自己祖父是从何处得来这个消息。 白连城轻呵一声,淡然道,“这自然是假消息,”白礼贤闻言低下头去,却听白连城接着道,“只是不管真假,想必雪影都坐不住,以她现在的实力,挥军来救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凝思片刻,又接着道,“哪怕她能忍住不带兵前来,以留守在城南的哪些人,到时再以雪影遇险的消息诱之,何愁大事不成?” 白礼贤袖中的拳头紧握,几乎让白礼贤有种要虚脱的感觉,虽然早已知晓这个结局,但当真要一手推动它,又是另外一回事。 轻吁一口气,白礼贤淡漠地躬身行了一礼,示意自己会照旨遵行,白连城端着茶盏,审视着眼前这个引以为傲的孙儿。 等到白礼贤转身离开,白礼圣缓缓从一旁转了出来,朝着白连城行了一礼问道,“阿爷,你说二弟当真能调动流民攻打县尹府么?” 白连城放下茶盏,轻笑一声道,“你小子不要不服气,虽然你在布局上胜过礼贤,但就临机决断和随机应变,你还是差他一筹。” 白礼圣看着白礼贤刚才站立的位置,眼睛微眯。 文中堂轻声咳嗽一声,感觉心中的憋闷稍微舒缓了一些,吁出一口气,提起了手旁已经沸腾的开水,缓缓泡起茶。 云牧三人围坐一旁,满脸焦躁地看着依旧不温不火的文中堂,等他好不容易倒完茶水,急切地问道,“文兄,你倒是定个主意啊?”其他两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云中堂,就等着他发话了。 文中堂缓缓端起一杯茶水,凑到鼻间闻了闻,缓缓点了点头,又朝着其他三人示意饮茶,云牧三人都是粗人,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倒让云中堂见状哈哈笑了起来。 “文兄,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王姓家主王志铭一脸愁容地道,“现在官府越发强势,加之现在白吴两家联姻,恐怕此后白城更加没有我们四家的容身之所了。” 文中堂清嗅着茶水的芬芳,见其他三人面色急切,无心说笑,方才淡然道,“你我四家,不过就是官府的附庸,无论情况如何,只要兀鲁尔哈大军不倒,官府就不会倒,那我们便依然会有活路。” 云牧眉头微皱,看着文中堂丝毫没有做作的模样,有些诧异于他居然会说出这番话,却听王志铭已经提前问道,“难道这便是文兄此前让我们大力支持军工作坊的原因?” 文中堂闻言手指微顿,又飞快恢复过来,仰头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婚(五) 文中堂把玩着手中的请柬,一个小厮快步推门而入,俯身在文中堂耳边轻声说了两句,便见文中堂眼中爆出一团精光,面上带出欣喜神色。 坐在下手饮茶的三人眼见文中堂如此,心中大奇,等小厮离开,云牧连忙问道,“文兄,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文中堂看了堂下三人一眼,将手中请柬放于手边,淡然道,“古尔赤答应,今日会带我四人同往。” 闻听这话,云牧三人面上都露出喜色来,听王志铭喜道,“如此我们也可安下心来,省得吴清源那个老匹夫对我们暗下杀手。” 文中堂手指轻磕请柬,却没有云牧三人那般轻松,从收到县尹府的请柬之时,他便提前做了许多准备工作,这些年里虽然与县尹府若即若离,但此次吴法言大婚,他们即便不想去,也没有理由不去,但又得时刻防备着吴清源,找古尔赤,不过是一重保险罢了。 以文中堂对吴清源的了解,若是他当真要有所行动,恐怕单凭古尔赤,也顶不了太大作用,不过是一重震慑而已。 军中的那几家,对于他们可不是简单的虎视眈眈。 白下十八姓,从白启之后,彼此之间的倾轧便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当然,在需要一致对外的时候,他们也会以最快的速度摒弃前嫌,紧紧地抱在一起。 只不过可惜的是,现在他们四家,早就已经出了圈,成为了其他姓氏抱团对敌的对象,其中有同样曾经是白下十八姓的人,也有跟随白珢作乱而骤然富贵的人物。 文中堂清咳一声,淡然道,“眼下古尔赤虽然答应看顾我等,但以现在兀鲁尔哈进军的情况来看,古尔赤的地位能保多久尚且是个未知数,我等还是要多加小心谨慎才是。” 云牧三人温声顿时沉默了下来。 半晌,云牧猛然拍了一把椅手,站起身来大声喊道,“文兄,照兄弟的意思,这种日子咱们也过够了,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搏一把。” 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文中堂面色大变,站起身来将其拉着坐了下来,再看其他两人,面色却是阴晴不定,反倒没有惊讶的神色。 文中堂本就是人精,见此情形如何不知三人打算,走到门前四处环顾了一眼,关上门朝着云牧沉声道,“云兄有何打算?” 云牧也自知失言,压低声音道,“现在吴家本就是风雨飘摇,算来算去都没有我们的好日子过,还不如就此反了他娘的,还能博一个好前程。” 文中堂没有再看云牧,扭头看了一眼王志铭,沉声问道,“不知志铭兄想要投靠谁?” 王志铭一是没有反应过来,轻声道,“还得靠文兄拿主意才是。” 说完三人齐齐看向文中堂,文中堂摇了摇头,走回椅中坐下,有些无奈地道,“兄弟们这是坑害中堂啊。” 云牧闻言,慌忙站起来解释到,“文兄......” 还未说完,便被文中堂打断了,“云兄不必多说,我等四家一向同气连枝,眼下大家三家都已经有所决断,我文家自然不能独善其身。” 三人闻言,不由得露出惊喜神色,原本以为劝说文中堂还会费一番周折,没想到居然如此顺利。 却听文中堂接着道,“只是眼下时局未明,却不是作出选择的良机啊。” 听文中堂这么说,三人同样有些丧气,眼下县尹府势力日大,自己等人想要投靠,只可能是自取其辱,但若是等白昊君攻打至白城,哪怕到时候投靠于他,换来的到底是什么结局,谁心中也没有底。 除了这两家,还有的选择便是凤三,白家,当然还有城南流民。 云牧有些无奈地道,“我等虽然与龙大老板有些交情,但此人一向刚愎自用,恐怕我们投靠过去,也只有当马前卒的命。” 王志铭摇了摇头道,“白家虽然有意笼络,但白家现在与吴家联姻,未尝没有缓和关系的意思,我们投靠过去,比之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堂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文中堂见状,正要说话,却听一声脆响从门外传来,四人骤然面色一变,惊呼道,“谁!” 云牧正要冲出,房门却已经打开,四人定神看去,却见一袭白衣出现在门外,此人手中,一柄短剑上还有鲜红的血迹,脚下赫然是刚才进来报信的小厮,眼下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文中堂抬眼看了一眼白衣人,有些惊诧地道,“是你?” 白奉甲缓缓舒展筋骨,听见从背脊之间传来的噼里啪啦的响声,让白奉甲顿时感觉一阵心安。 他的功力终于恢复了。 有老驼背的大还丹,加上吴大不是的运气推拿,此前因为筋脉受损而无法存储内力的问题,眼下已经彻底解决。 经此一变,体内内力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是更加精纯了一些。 感受到手臂之中传来的力量充盈的感觉,白奉甲轻笑一声,终于可以出去了。 抬头感受了一下头顶岩壁之上水滴的速度,大概估算出眼下已经是申时时分,原本这个时候都是吴大前来探看的时辰,但今天,吴大没来。 白奉甲虽然不知道是否是吴清源发现了什么,但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吴大被某件事情缠住了,否则以其现在修习冥灵决的痴狂程度,他绝不会放过每一次探查白奉甲体内功力运行的机会。 这也让白奉甲有些庆幸,当时并没有写一篇假的法决给吴大,只是稍作了增减,让他对于修习条件更加苛刻了而已。 而吴大对于自己实力的自负,也成为白奉甲这些时日可以自由恢复功力的良机。 眼下,时机终于到了。 白奉甲眼前不由得想起雪影的模样,不知道这些时日过去了,雪影到底如何了。 申时刚过,吴家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原本不知躲到哪里去的达官贵人,仿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般,纷纷出现在吴家的大宅之中。 彼此问候之余,也少不了互相安慰一番,毕竟此前流民之乱,虽然对于他们府中并未造成什么损失,但连月大雪,加之内乱,各家各户的商铺门面,哪里还有进项可言,许多平日里醉香楼的房中密友,也许久没有见面了。 但今天显然是不一样的,从县尹府外,城卫军早早便已经将承平街,县尹府,以及吴府内外围得个水泄不通。 在吴府内,还有许多穿着银甲的将士警惕地盯着来往的人流。 但这些并没有让达官贵人们感到不舒适,反倒是更加心安了,毕竟谁也不会和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蒙放犹如一条无骨鱼一般,在人群之中快速穿梭,熟练地招呼着每一个进府的客人。 每一次握手问候之余,蒙放的笑容都会更加亲昵一分,袖口之间的分量也更足了几分。 所有的达官贵人都不会放过与蒙大总管打听消息的机会,只有个别不长眼的才会腹谤,卖妹求荣的狗杀才。 此番吴法言求娶白蓁蓁,以白蓁蓁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嫁进吴府做妾,即便是吴法言县尹大人的身份。 在吴清源的做主之下,蒙放之妹,便从吴法言的正妻,直接降为的妾侍,只是蒙家一直以来便是吴家的附庸,蒙放这个作哥哥的,非但没有丝毫异议,反倒是颇为荣幸一般。 而那个被降为妾侍的可怜的女人,就如同她嫁个吴法言之时一般,始终悄无声息,若非眼下的都是知晓内幕的人,恐怕都不会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可怜女子的存在。 所有人对于吴白两家的联姻都感觉到异常的诧异,甚至于很多给见面礼分量足够的人,都会壮着胆子多问两句,这幢婚事可是白家老太爷亲自首肯的? 毕竟吴清源与白芷之间的惨剧,堂中的许多人都是亲历者。 想起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许多大腹便便的中年人,都不由得摇头叹气,只是谁也不敢提及此事而已。 轮椅倾轧石板的声音自堂外传来,蒙放有条不紊地招呼所有宾客坐下,自己着整理了一下礼服,快步走到门外,将吴清源迎了进来。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朝着在门口露面的吴清源齐齐行了一礼,“恭贺吴老大人。” 吴清源本就显得年轻的面容上露出笑意,压了压手,招呼众人坐下,在吴器的推动下,缓缓来到正堂之下停住,抱拳朝着众人行了一礼,淡然道,“今日犬子大婚,诸位宾朋不辞辛劳,前来贺喜,此番心意,老夫将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堂中众人连忙回礼道,“不敢不敢。”颇有些宾客相合的意思。 只是在距离房门稍近的地方,文中堂四人与一个白衣打扮的男子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鄙夷之色,只是眼下在别人的地盘之上,不敢表现出来而已。 看着对面的男子,打量了一番堂中站立在角落中的银甲将士,文中堂眼中露出一丝忧虑之色,状若无意地看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却见对方朝自己淡然一笑,又快速错过了眼神。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大婚(六)(推荐加更) 场中的吴清源自然听不到一众人的腹谤之词,除了下手首座坐着的古尔赤一副淡然的模样外,其他前来贺喜的宾客少不得上前来寒暄几句,一盏茶过去居然还没有止歇的意思。 蒙放见此情形,面色微急,走上前来便要拦客,却被吴清源直接止住。 “诶,来者皆是客,怎能如此无礼?”吴清源挥了挥手,便要将蒙放打发出去。 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大笑,“吴老大人说得对,来者皆是客,既然来了,那今天便得不醉不归。” 众人闻声不由得眉头微皱,听声音来的是客人,但这语气听起来却非善茬。 众人抬头看去,却见一个矮胖的大汉带着一众人手,端着两只小匣走进屋来,不是龙大老板又是何人。 等凤三走进屋来,堂中一众宾客纷纷起立,朝着凤三抱拳行礼,看模样比之此前吴清源进屋之时的情景还要热闹几分,毕竟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事情,堂中这些人自然是最为清楚的,作为坐拥仆从军的凤三,岂止是炙手可热能形容的? 蒙放面露怒色,正要抬脚上前,又被吴清源拦住了。 等凤三分开众人走到吴清源身前,躬身行了一礼,喜声道,“吴老大人,恭喜恭喜,晚辈粗鄙,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说完胖手一挥,身后的魏承德和司马香分别将手中捧着的匣子放到堂前桌子上,又同时伸手打开,却见其中赫然是两只翡翠犀牛杯,分别由一整块水心翡翠雕刻而成,雕刻精美,晶莹剔透,让人顿时移不开眼来。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之声,眼下凤三所拿出来的礼物,粗略估计已经不下三四千两银子,虽然对于金钱帮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在这乱世之中,已经颇为惊人。 吴清源看着眼前的翡翠犀牛杯,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早间凤三前往县尹府送礼一事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而现在凤三所呈现出来的姿态,更让他满意。 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面,只见凤三告了声罪,走到堂前,从桌上提起一把酒壶,从匣子中拿出犀牛杯,抬手倒了一杯酒,随着酒水倒入,犀牛杯直接泛出五彩之色,颇为神异。 听着堂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就连对面的吴清源眼中都泛起一丝惊异,凤三心中轻笑一声,看来此事已经成了大半。 “此杯乃是晚辈当年在川南之时,偶然之间得的一对异宝,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拿出,今日恰逢吴大人大婚,晚辈唐突,将此物献于大人,并与大人讨杯酒喝。” 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凤三,吴清源满意地笑了笑,伸手便要去端酒杯。 蒙放面色微变,连忙俯身到吴清源耳旁劝解。 吴清源闻言,笑了笑,摆了摆手道,“无妨,今日龙大老板诚心而来,老夫虽然不胜酒力,又岂可扫了大家的兴致。” 说完接过凤三递过来的酒杯,与凤三轻轻一碰,仰头一干而尽,又对视一眼,同时开怀大笑起来。 场中氛围顿时为之一热,彼此之间劝酒的声音越来越大,凤三作为城中重要人物,被迎过来坐在了右手首位,与对面的古尔赤遥遥对望。 等凤三坐下,古尔赤端起酒杯,朝着凤三遥遥敬了一杯,二人隔空饮了一杯,谁也没有说话。 众人正饮酒间,却听门外隐隐传来璎珞撞击之声,清脆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场中众人劝酒的声音。 堂中顿时为之一静,众人原本以为是新娘子入场,翘首以盼间,出来的却是一袭青衣的妇人,身前璎珞漫垂,随着妇人莲步轻摇,发出清脆的响声。 众人非但没有不是新娘子入场而失望,反倒是更加兴奋了些许,就连古尔赤,一张老脸都露出兴奋的神色。 “绮罗夫人。”堂中众人都是城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大多都见过白绮罗,甚至是醉香楼的常客,其中一些年轻人的,虽然没有经历过当年白绮罗的辉煌,但白绮罗的大名,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眼下听老人提起,除了恍然大悟,更多是好奇与探究,以及满足。 白绮罗,本就是娇艳的代名词。 隐约之间,都能听到堂中众人呼吸急促起来。 眼前的妇人,曾经是多少浪荡子弟的梦中相好。 而现在,佳人依旧,甚至魅力更甚往昔,只是韶华已过,曾经风流倜傥的浪荡公子们,已经难掩老态了。 白绮罗在众人神色不一的目光中,缓缓走到堂中,温声朝着吴清源行了一礼,便招呼身后紧跟着的尘烟走上前来,呈上了手中捧着的匣子。 此举顿时吸引了场中众人的目光。 白绮罗与吴清源的关系虽然隐秘,但堂中众人都非一般人物,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不由得有些好奇今天白绮罗会送上什么礼物,毕竟眼前已经有了凤三的惊喜,白绮罗会不会有更大的惊喜呢? 众人探究之下,谁也不曾留意到,就在房门一侧,一双目光复杂的眼波,不断地在白绮罗身上游移。 匣子打开,让众人失望的是,里面并没有什么珍奇,只是一件黑绸外袍。 众人见状不由得有些失望,却见白绮罗丝毫没有慌乱,淡然伸手捧起匣子中的袍子,让袍子垂落下来,却见上面隐隐有金光流转。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上面金光闪闪,粗略一看,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反倒是吴清源抬眼看了一眼白绮罗,轻叹一口气道,“绮罗有心了。” 能得吴清源一句有心了的评语,堂中众人自然知晓此物非同凡俗,而非表面上的一件袍子。 却见白绮罗笑着福了一福,“妾身这些时日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婚期之前,秀出此件金刚经绸衫,希望此物能得佛祖赐福,庇佑老大人身体安宁。” 听到白绮罗说完,众人方才反应过来此物的来历,一时间看向白绮罗的目光更加怪异。 毕竟二人有私情并非什么怪事,不过是更高级一些的红尘女子与恩客罢了。 但白绮罗在这等场合,表现得如此明目张胆,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凤三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由得面带冷笑,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反倒是古尔赤见状,放下手中酒盏鼓起掌来,“好一个情真意切。”转而朝着吴清源道,“子慎兄,今日当真是双喜临门啊,贤侄迎娶娇妻,子慎兄也喜得佳人啊。” 吴清源闻言,抬眼看了一眼白绮罗,却见其面带羞涩,有些不敢看自己,扭头朝着古尔赤洒然一笑,朗声道,“兄台说笑了,不过是红尘往事,能得兄台一乐,便已经是颇为高兴了。” 白绮罗闻言,面上的欣喜之色顿时消减大半,就连身后的尘烟都听出了吴清源话头不对,刚要走上前去,却被白绮罗抬手阻止了。 堂中众人都是精明人,如何听不出吴清源此话是话中有话,不由得轻声窃窃私语起来,吴清源这话明显有撇清关系的意思,对于白绮罗的一番心意,有种直接被打落尘埃的意思。 许多曾经暗恋白绮罗的男人,此刻再看白绮罗的眼神,没有了此前的痴迷,反倒是多了两份鄙夷。 凤三见状,脸上讽刺神色更重,等到白绮罗在蒙放的带领下走到自己身旁下手坐下,满饮一杯酒,朝着白绮罗嘿嘿笑道,“绮罗夫人,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白绮罗抬头斜睨了凤三一眼,饮了一口茶水,淡然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虽然同样为了复仇,但如果龙大老板就此看低妾身,那恐怕只能是妾身与大老板无缘了。” 凤三闻言轻哼一声,转过身子不再理会,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此前白绮罗回到醉香楼主事,凤三在风雨间多年,如何不知道白绮罗的存在,只是一个常年在外,一个青灯古佛,自然没什么牵扯。 但凤三早就知晓白绮罗的打算,原本只是想就此联手,共同对抗白昊君,毕竟对于白昊君这般强大的对手,朋友越多,自然好处越多,更何况是对白昊君知根知底的白绮罗呢? 可惜的是,白绮罗拒绝了凤三联手的好意,这出乎了凤三的预料,等到后来打听才知,根本的原因却是凤舞。 白绮罗只是不满意凤三对于凤舞所作的一切,就此打消了与凤三联手的想法,这不禁让凤三感到无比的荒谬。 但女人,有些时候就是如此的不讲道理。 凤三冷眼看了一眼一脸淡然的白绮罗,仿佛根本没有受到刚才一幕的刺激一般,心中冷笑,“别有一天落在自己的手中,否则让你做一番凤舞第二。” 但凤三并不是冲动之人,相反,他比许多人都要精明许多,刚才白绮罗敬献礼物,虽然吴清源话里话外有些撇清关系的意思,但二人之间的情意,凤三有着更深的认知。 二人的关系,绝没有表面上姘头那般简单。 凤三看了一眼正与古尔赤谈笑的吴清源,满饮了一杯酒,有些好奇眼前此人背后到底藏着多少隐秘。 反正到目前为止,他也不敢说自己看透了吴清源。 正在沉思间,却听门外响起了鞭响声。 凤三心中一动,正戏开场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大婚(七) 随着三声鞭响,堂中众人一并站起,朝着门口看去。 不多时,便见两个穿着大红吉服的男女一前一后走进堂中来,为首的正是一脸淡然的吴法言。 此次婚礼,对于吴法言而言,并无任何特殊之处,甚至于连一丝激动的心情的都没有。 吴法言尚且如此,更何况跟在其后的白蓁蓁? 在喜娘的搀扶之下,白蓁蓁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法言身后,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但旁人哪里知晓发生了什么。 单从吴法言来看,俊眉星目,本就是一副好看的皮囊,现在在吉服的映衬之下,更显得翩然貌美,场中不少人已经开始赞叹出声。 当然,这种赞叹到底是发自肺腑,或是单纯的附和,谁也无从知晓。 吴法言牵着白蓁蓁走到吴清源身前,抬头看了一眼另一侧空荡荡的座位,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吴清源没有在意吴法言此刻的心理,满意地看了一眼白蓁蓁,点了点头,朝着站立一旁的唱礼官点头示意。 随着唱礼官高亢的声音,屋内外礼乐声大作,宾客更是鼓掌叫好,场中一时间热闹非凡。 只是相较于两个木然的新人,吴清源不时颔首,中间还有些眼神迷离,不知是否想起了当年自己与白芷那场空前绝后的全城婚礼。 相较于吴法言与白蓁蓁,当年的吴清源和白芷,方才算的是全城瞩目的一场大婚,甚至于许多高门大户私下都称之为白城和解大典,就连许久不见外客的白连城,都亲自出席大婚,让许多人看到了白城未来的希望。 但奈何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人意,一杯毒酒,融化了所有刻意营造的美好,再次变成了血淋漓的现实。 所谓的吴白两家和解,也就变成了一句笑话。 而现在,曾经的一幕再次在这里上演,甚至于连当初拜堂的地方都没有更换,只是曾经在堂下拜堂的人,现在已经高居堂前,成为受礼之人。 许多人不由得要问一句,眼下正在拜堂的两人,是否也会重新上演当年震惊全城的那一幕呢? 但至少现在不会。 一双璧人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顺利地完成了成亲的所有流程,自然没有人敢上去嬉闹,等送走一双新人,堂中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一队衣着精美的舞姬走上前来,伴随着礼乐的节奏,跳着蒙古人带来的舞蹈,腰肢扭动之间,颇具野性。 坐在一桌的宾客开始相互敬酒,但大家都非常注意行止,一方面是吴清源现在高坐堂上,谁也不敢太过放肆,更为重要的是,今天的主角尚未登场。 文中堂五人独坐一桌,静默地喝着酒,与旁边热闹的气氛颇为不搭,但自然没有人上前来反对。 毕竟能进堂中饮酒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文中堂在屋中快速扫了一眼,饮了一口气,轻声道,“今日颇为怪异,一些几位都小心一些。” 云牧抬眼有些迷惑地看了一眼文中堂,诧异地问道,“文兄可有什么发现?” 文中堂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地道,“今日城中军方的华刚等人都没有现身,白家今日更是没有一人送行,不由得不让人警惕。” 云牧四处看了一眼,心中咯噔一声,压低身子惊道,“吴清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文中堂偷眼看了一眼正与古尔赤笑谈的吴清源,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咱们就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都别管。” 身在另一侧,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了对文中堂的赞同,云牧三人见状,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堂中的一切。 没过多久,吴法言便独身返了回来。 这是白城的规矩,所有新郎官在将新娘子送入洞房之后,还需回来向宾朋敬酒答谢。 只是让人诧异的是,吴法言回到堂中没多久,吴清源便朝众人告了声罪,随同吴器一起,离开了厅堂。 古尔赤对于吴清源的离场没作理会,与对面的白绮罗对视一眼,互相敬了一杯酒,很快便等到了吴法言过来。 二人寒暄几句,无非便是写恭贺的话语,在场的众人,都只是知晓白蓁蓁是白家九女,甚至于连她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即便是当年见过白芷风华的人,也只是暗自猜测作为白芷唯一侄女的白蓁蓁,又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古尔赤自然也没见过白蓁蓁,但他对于白家并不陌生,作为白城后来的地头蛇,来到白城之前,所下的功夫并不简单。 “县尹大人好福气,只是福气这种东西,虚无缥缈,还得惜福才是啊。”古尔赤饮完一杯酒,有些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吴法言微愣,淡然一笑,仿若没有听明白古尔赤话中深意,笑着应道,“老大人厚爱,法言自当铭记在心。” 二人口不对心,饮完一杯酒,吴法言便直接告退了,接下来的自然便是凤三。 出乎众人意料,原本最为相熟,最应该多饮几杯的二人,反倒是异常的沉默,凤三只是端起酒杯,朝着吴法言常规地恭贺了两句,饮完一杯酒便直接坐了下来。 吴法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在蒙放的引领下,朝着白绮罗而去。 吴法言走到哪里,自然都是所有人关注的重点。 就连是文中堂,都不由得有些好奇吴法言会如何对待白绮罗,毕竟其母早逝,白绮罗虽然没有任何名分,但其与吴清源却是有夫妻之实的。 当然,白绮罗归根结底还是属于风尘女子,这种露水姻缘,说什么也是作不得数的。 但今日白绮罗既然来了,事情便颇为有意思。 让所有人失望的是,吴法言只是沉默地敬了一杯酒,反倒是白绮罗,面色颇为尴尬,二人对视一眼,饮了一杯酒,便就此作别。 与文中堂同桌的书生端着酒杯,双眼盯着堂中发生的一切,轻笑一声道,“我们的县尹大人有心事啊。” 文中堂闻言一惊,扭头看向书生,却见其已经低下头去,一脸淡然地持着菜。 吴法言敬酒的速度非常快,当然,这也与他的地位有关,虽然被成为纸面县尹,但毕竟身有县尹之实,堂中宾客虽多,但能当得了他敬酒的,也只有区区数人罢了。 等吴法言敬完酒,回到古尔赤下手坐下,堂中气氛方才彻底松快起来,又不时有城中名士前来敬酒,倒让吴法言一时之间有些应接不暇。 从去年入冬以来,便彼此少有往来的城中高门富户,自然异常珍惜此次机会,彼此之间开始联络起感情来。 以往这些事情最好的去处是醉香楼,但眼下城中乱糟糟的,最为安全的县尹府反倒成了大家不二的选择。 场中秩序顿时为之混乱不堪。 谁也没有留意到,凤三已经不知何时消失在房中。 与凤三一样的,还有与文中堂同桌的书生。 而文中堂四人,仍然一如平常的与邻桌彼此敬着酒。 如此对比下来,反倒是吴法言更显落寞,每次来人敬完酒,吴法言都犹如木人一般,静静地坐在案桌前,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队白衣人在防备森然的吴府之中快速穿行着。 让人奇怪的是,哪怕府中不是有着银甲将士四处巡逻,白衣人都可以险之又险地避开所有的巡逻卫队,快速地朝着府中最为中心的地方而去。 刚才与文中堂同坐一桌的书生,捏了捏手中的扇子,淡然地看着消失在眼前的白衣人,轻笑一声,“果然有鬼。” 书生在堂中一直便盯着凤三,凤三虽然仗着一身功力,消失得可以说是无声无息,但哪里躲得过专门盯着他的人的目光。 紧跟着凤三出了门,便见凤三寻见一处无人处,快速更换身上锦袍,换上了夜行服,而且飞快地与眼前的这队白衣人汇合在一起。 而白衣人的数量并不多,书生大致数了数,也不过单手之数,但从众人腾挪闪避的身形来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这让书生不由得有些警惕,眼下城中虽然混乱,但已经露面的高手却是有数的,至于眼前出现的这些,自然是以凤三手下的金钱帮众人为主,但除了凤三,闫云山,以及新上位的金堂堂主之外,其他几个堂中虽然功夫不错,但到了今天这种明显带着其他目的的场合,自然有所不适,况且以凤三的性格,也绝不会将所有的人全部拉到这里来,毕竟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城中到底有多少人在打金钱帮的主意。 书生眉头微皱,如果这五人之中有凤三、闫云山,以及新上位的金堂堂主,那么其他两人呢? 又会是何人? 可惜的是,这些人的身形都相差无几,没有给书生看破行藏的机会。 而只是眨眼时间,一行人已经失去了踪迹。 书生四处打量了一阵,确定无论是突然消失的白衣人,还是周围巡逻的银甲将士,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行踪,偷偷按下假山旁的一块浮石,紧接着快速闪身进去,就此消失不见。 (ps:婚礼不是重点,所以写得比较粗,没有细写,接下来的血色方才是关键,算是一个高潮吧,敬请关注!) (再ps:ps的这段话控制着字数,不会超字多要币,请各位读者大爷放心,哈哈!) 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婚(八)(推荐加更) 白奉甲顺着滴滴答答的滴水声,摸黑沿着地道向外走去。 直到一片水流潺潺,白奉甲知道,出口已经到了。 让他异常庆幸的一点是,至少一路上遇到的密道机关他都不陌生,多多少少在间里的训练课程上遇到过,偶尔有一些变化,但也都抵不过他这个风雨间最优秀的年轻人。 正庆幸间,一道高大的门墙挡在了他的面前。 准确地说,是一堵石墙,从外观上来看,与周围的洞壁没有丝毫区别。 但白奉甲知晓,这里正是出口,外面传来的潺潺流水声,让他无比的确信。 可惜的是,他在周边摸索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机关所在。 难道这是一处只能从外面开启的机关? 白奉甲心中骤然一沉。 这并不排除有这种可能,风雨间便有许多这样的机关,其中应用最多的便是关闭犯错学员的禁闭室。 但若是如此,平日里吴大又是如何避开耳目,进入此地的呢? 白奉甲眉头紧蹙,不断地思考所有的可能性,但他知道,时间紧迫,如若不能尽快破解逃脱,极有可能等来的是吴大的出现。 而以他现在的状态,虽然自信可以敌住吴大,但奈何当下身处的是吴大的地盘,甚至极有可能便是县尹府。 如若知晓他就藏在县尹府,想必无论是吴清源,还是吴法言,都会很乐意找自己谈一谈。 白奉甲静下心来,再次用自己的毕生所学,找寻了一遍可能存在的机关。 但结果再次让他失望了。 这确实是一处只能从外面开启的机关。 或许这也是为何吴大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让他一个人独处,即便是知晓他功力基本恢复,也依然如此放心的一个原因。 他破不开眼前的机关。 白奉甲面色微沉,体内冥灵决运转,双手猛然一推,轰击在对面的石墙之上。 白奉甲只感觉整个地道都为之震了一震,但结果让人失望,对面的石墙只是掉落了厚厚的一层石粉,甚至连一丝裂隙都没有。 这让白奉甲有些震惊,恐怕也只有启辰山中的断龙石方才有如此硬度。 但天下又哪有那么多的断龙石,而且真要是用断龙石修筑的,恐怕吴大也不敢随便启用来关闭自己,毕竟如此机关一定是吴清源关注的重点。 现在白奉甲也是冒了极大风险,若是外面正处在县尹府中,那么仅凭刚才的巨大轰鸣声,便已经可以为他招来重重围追堵截。 他现在在赌。 片刻之后,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听到外面流水的声音恢复,白奉甲一颗心微定。 至少证明周围是安全的,这也符合吴大秘密关押自己的性质。 白奉甲没有放弃,冥灵决快速运转,脚下很快凝出了一层冰层,头顶上明显潮湿许多的石墙也被冰化。 随着一身闷哼,对面的石墙再次剧烈颤抖。 白奉甲作出了第二次赌博,他在赌对面的石墙并非断龙石,只是厚度足够厚重而已。 石墙再次掉落厚厚的一层石粉,却依然纹丝未动。 闷喝声再起,眨眼之间,白奉甲已经快速轰出了上百掌。 这是此前他难以达到的状态,而经过此前一劫,他对于功力的运用和力量的控制,有了更深的领悟,让他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努力终于有了成果。 随着又一层石粉的掉落,眼前的石壁裂出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白奉甲眼前一亮,骤然看到的希望,让他疲惫的手臂都感觉到力量的快速回复。 白奉甲盘腿坐下,没有当即接着轰击,缓缓运转内力,平复体内运转的内息,酝酿着下一次的动作。 片刻之后,白奉甲眼睛骤然睁开,弹身而起,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 一声闷响响起,对面的石墙剧烈颤动着,但裂缝扩张的几率微乎其微。 白奉甲摇了摇头,不由得有些丧气,但他猛然发现有些不对。 对面的石墙开始颤抖起来。 白奉甲骤然退后了一步,眼中寒光迸射,这绝不是自己刚才轰击的结果,而是有人在外面启动机关。 白奉甲眼睛微眯,手中拳头微微握紧,身体快速进入应战状态。 万一是吴大...... 白奉甲心中已经作出了最坏的打算,他没有退后的打算。 眼下是他唯一的机会,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他。 石墙缓缓抬起,白奉甲轻轻呼了一口气,右脚轻扭,整个人进入爆发的状态。 让他意外的是,石墙刚刚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时,一道寒光骤然一闪,朝着自己飞射而来。 “凤三?”白奉甲心中微沉,直觉上认为是凤三的凤翎镖。 但当他闪过来袭的兵刃时,他一颗心微定,来袭的是短剑,而非凤翎镖,至少说明来人不是他眼下最怕遇到的强敌凤三,而且也不是吴大。 可惜的是地道昏暗,让他一时之间难以看清兵刃的具体形状,也无法判断是否此前遇到过来人。 大脑飞速运转间,一道身影已经快速靠近了他,另一柄剑闪射着寒光向他袭来。 白奉甲心中骤然一沉,可惜雪寂刀不在身旁,只能赤手空拳对敌,不由得处处受制。 毕竟他可没有那个信心,仅凭自己的肉拳便可以敌得过对面明显上佳的兵刃。 向狂狮这般一身硬功的江湖人士,江湖上并不多见。 两道黑影在狭窄的地道中快速腾挪,谁也顾不上说话,或者谁也不敢说话。 交手一阵,白奉甲明显感觉到对方功力不敌自己,但奈何自己手中没有兵刃,而对方却占了武器的便宜,一时间勉强维持局面相持。 白奉甲不由得有些着急。 当下眼前之人身份未知,但他更担心的是吴大突然返回,倒是恐怕自己当真是插翅难逃了。 正急切间,白奉甲扭头闪过对面刺来的寒光,正好看到一道寒光扎在自己身后不远的石壁上,正是刚开始被对方掷过来偷袭自己的短剑。 白奉甲心中一喜,顺势退后,伸手向着地上的短剑拔取。 白奉甲的速度很快,只是眨眼之间便已经触到了短剑的剑格。 异变突生,刚才还在地上插着的短剑,下一刻却骤然从他面前消失了。 白奉甲心中一惊,扭过头去,却发现短剑正握在对面黑影的手中。 心中正叹息自己错失良机,脑中却灵光一闪,骤然响起了一种可能。 “影儿?”白奉甲惊叫一声。 场中顿时一静,仿佛连外面水流的声音都消失了一般。 “白大哥?”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对面黑影发出,不是雪影又是何人? 白奉甲骤然心中一松,快步走到黑影身前,便见黑影掏出一只火引,晃动之间,发出了一点昏黄的火光。 一眼即是永恒。 但白奉甲很快从惊喜中反应过来。 对面之人并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雪影,而是一副书生模样打扮的年轻人。 “你是谁?”白奉甲虽然心中有所猜测,但连日来的际遇提醒他需要保持万分的警惕。 书生抬起手来,手中星火让她确信了对面之人便是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白奉甲,不由得泪如雨下。 “白大哥,是我。”白奉甲熟悉的声音传来,当下再无疑义。 两人飞快扑向对方,紧紧地相拥在一起,静谧无声,却已经述说了千万种刻骨的相思。 半晌,白奉甲终于舍得松快怀抱,但一只手却始终紧紧地拉着雪影,不,准确地说对面书生打扮的男子,自然是雪影易容的结果。 作为风雨间在白城最大的谍子头目,易容对于她而言,只能算是最为基本的功课。 虽然不习惯雪影的装束,但眼下能够见到她,便已经是最大的万幸。 “影儿,你怎么来了?”白奉甲回过神来,不由得奇道。 书生打扮的雪影畅快地轻笑一声,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捡重要的说了说,白奉甲静静地听着,当得知今日便是吴法言与白蓁蓁的婚礼之时,不由得心中微痛,白蓁蓁终于走出了这一步,原本还指望自己前去相救,没想到自己比她更早的自身难保,但也解释了何以今日吴大一直没有出现在此处。 当雪影说到她说服文中堂四人相助流民,并带自己进入吴府之时,就连白奉甲都感觉到有些震惊,想当初自己与秋官二人出面,都没有说动文中堂,没想到雪影只是一次会面便搞定了文中堂,但现在形势紧张,白奉甲也无法一一具体探听详细。 雪影又简单说了说自己来时的遭遇,尤其是凤三扮作白衣人,与其他四人黑夜潜行,朝着吴府内府而去,白奉甲心中微动。 “影儿你的看法呢?”白奉甲心中快速浮现一个想法,迫切地想要与雪影印证。 雪影抬头看了一眼白奉甲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踏实,从刚开始听到假山震颤,以为是遇到其他怪异事情而有些惊慌的她,在眼前男人的怀中,感觉到了最大的安宁。 飞快收回目光,定了定心神,雪影缓缓吐出了自己心中一直盘算着的想法,“他们要去刺杀吴清源。” (ps:又来唠叨啦,白雪重逢,血色大幕拉开,高潮来啦,兴奋地搓搓手。同样不超字多要币,妥妥地!) 第二百七十六章 血色(一) 白奉甲闻言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反倒是犹如预料之中的一般。 只是背后的黑手难道当真是吴法言么? 抑或是凤三大逆不道想要造反? 但以凤三的秉性,白奉甲并不相信他会作出这个选择。 白奉甲与雪影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迷惑,但无论如何,都只有眼见为实,相信今天定将是影响白城历史的一天。 白奉甲二人顺着地道走出,外面果然是一道人造瀑布,有这道瀑布作为遮挡,一般人还当真发现不了这处隐蔽的存在。 看来若不是白奉甲在里面对石门狂轰,离着出口又近,恐怕任凭雪影心细,也寻不出端倪,而白奉甲自然也谈不上如此顺利地脱困。 好歹是天无绝人之路,就这般机缘巧合地寻到了彼此。 看着对面潺潺的流水,白奉甲顿足脚步,不由得轻叹一声,吴大费尽心思,就为了寻求一个冥灵决,现在虽然算是得偿所愿,但恐怕当真应了那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没有心思思虑这些,他们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越过水幕,二人潜行而出。 外面正如雪影所说,乃是一座早已废弃的花园。 看着花园的规模,显然此前的主人并非一般人。 “这里曾经是白芷的园子。”雪影看着已经破败的高楼,缓缓吐出一句话。 “为了彰显对白芷的宠爱,以及对白家的尊重,吴家专门修了这么一座园子,来迎娶白芷,但.....”雪影没有继续往下说,接下来的故事白奉甲已经非常熟悉,不由得轻叹一声。 只是世事不都如这一瓦一砾一般,无论多么繁盛,终归都有化为黄土的一天。 从眼前楼堂和花园的华丽来看,当年这里的主人也是极受宠爱,只是可惜了,最后居然沦落为吴大的私人囚舍。 “也不知白蓁蓁会不会也拥有这样一座园子。”白奉甲心中想着,却没有说出口来。 二人一路潜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遇到,但也不敢太过大胆,毕竟此处还是在吴府之内,就在后山之上,还有不少的瞭望哨紧紧地盯着府内的一切,而顺着楼台廊阁,二人居然颇为花费了一段时间方才走了出来。 攀墙而出,看着对面重新归于寂静的宅邸,白奉甲与雪影不由得沉默下来,身形一矮,就此消失不见。 只剩下空荡荡的宅第,述说着曾经的辉煌与现在的落寞。 在雪影的带领下,二人也是高手,避开重重巡防人员和暗哨的监视并不算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但越接近吴清源的住所,二人明显感觉前进的速度降了下来。 这并非二人所愿,而是周围的暗哨多了许多。 二人无声对视一眼,都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吴清源手中最为锋利的剑,暗卫。 而吴清源在这大婚之日将如此多的暗卫调动在此处,不知有何打算,难道当真预料到有人前来刺杀? 可是以暗卫的手段,虽然对付一般高手倒也不差,但对付犹如凤三这般的人物,恐怕也只能是依靠蚁多咬死象的招数了。 只是这般,那恐怕吴家震慑白城的手段,就将就此少了一道。 二人藏在廊道的阴影之中,快速盘算了接下来的计划,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按照白奉甲现在的计划来说,救下白蓁蓁方才是最为紧要的事情。 对于雪影而言,在吴府搅动一番,为吴法言的大婚送上一份厚礼方才是正理。 而吴清源,终归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况且已经猜到了凤三等人此行的打算,自己二人再前去,不过就是看一场热闹罢了。 二人正犹豫间,雪影眉头骤然蹙了起来。“白大哥,事情有些不对。” 白奉甲看向雪影,却听雪影压低声音接着道,“按照吴清源眼下的安排,如若当真料到有人前来行刺,吴大等人自然都应该拱卫四周,以凤三和吴大的功力,如若交手,绝不会如此安静才是。” 白奉甲闻言不由得陷入了思索,片刻之后,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沉声道,“影儿,恐怕我们眼下是陷入了误区。”环视了一番四周,紧接着道,“吴法言迎娶白蓁蓁,虽然有其自身的因素在其中,但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恐怕少不了吴清源在从中活动。” 雪影闻言眉头微蹙,有些没有明白白奉甲到底要说什么,但白奉甲很快便给了她答案。 “我曾经与白蓁蓁相处过一段时间,知晓其身体的特异,而她从小便被吴清源父子养在吴家,觊觎之心不言而喻。”白奉甲恨声道,强忍着一拳打在身旁廊壁上的冲动。 雪影顿时恍然,却不由得惊讶,“白大哥,难道说吴清源大力促成白蓁蓁与吴法言的大婚,目的是为了自己?” 见白奉甲点头同意,雪影顿时惊得面无血色,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可是白蓁蓁难道不是他儿媳么?” 白奉甲面色难看,虽然自己也非常怀疑自己的推测,但他深知白蓁蓁的特殊性,这对于吴清源而言无疑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很少有人能在这样的诱惑力之下还能安然不动。 按照这般猜测,再继续前往吴清源的住处自然毫无意义,而吴清源安插这么多的暗卫在此处,恐怕未尝没有故布疑阵的心思。 但不去吴清源住处,二人反倒迷茫起来,毕竟吴清源好找,反倒是新嫁入的白蓁蓁不好找。 雪影自从去了城南,对于吴府之中仅存不多的暗子联系弱了许多,对于这些讯息了解得自然不够快捷。 二人相视一笑,都看出了对方的无奈,同时又有些紧张。 勉强算来,白蓁蓁还算是二人共同的朋友,若是嫁给吴法言倒也罢了,如若真是落入吴清源的手中,那恐怕与此事相关的自己二人,无论如何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白奉甲轻叹一声,雪影前来救自己已经耽误了一段时间,哪怕现在赶到,不知是否来得及。 雪影抬头想了想,心中骤然一动,轻声说了一句跟我来,拉着白奉甲便朝来路折返而去。 来路二人本就熟悉,速度越来越快,很快便回到了曾经属于白芷的宅院门口。 白奉甲面露惊讶,不知雪影有何打算。 却见雪影笑了笑,虽然以她现在的这张面孔笑起来颇为不适应,但也挡不住她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魅力。 身子骤然向前一探,白奉甲刚刚回过神来,便被雪影拉着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黑夜之中的吴府,灯火通明,处处张灯结彩,二人若非知晓现在城中是什么场景,单单身处此地,任凭谁也想不到,府外城中居然是一番水深火热的情形。 映着头顶昏黄的月色,二人一路飞速潜行,倒是另有一番别样的感受。 白奉甲正欲张口询问,却骤然发现了什么。 虽然潜行速度很快,但周围巡查的银甲军是越来越多。 而这个模样,显然是吴家最为隐秘的启辰军,而非城中英明扫地的城卫军。 白奉甲明白了雪影的猜测,如若说吴清源为了保护自己,自然会以暗哨为主,但对于白蓁蓁来说,神出鬼没的暗哨自然不太适宜,反倒是堂堂正正的启辰军更显威势。 只是按照二人猜想,此时吴清源当在此处,恐怕也少不了暗卫的影子。 二人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郑重地避开可能藏有暗哨的位置,朝前探索。 启辰军的数量越来越多,只是短短五十丈之间,就有两支巡察队在对视交织巡查,完美地规避了被人暗中下手,替换人员的可能。 恐怕也只有白奉甲雪影这般的江湖高手,方才有可能避开一探究竟,其他一般的小蟊贼,恐怕到达此处的机会都不会有,即便是运气好到了此处,迎接他们的,自然是死路一条。 但即便是白雪二人的身手,通过也颇为艰难。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正要缓缓向前靠近,却听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 刚才还在眼前巡逻的启辰军,快速分出两队,朝着呼声传来的方向感觉。 白奉甲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骤然一沉,启辰军的作战素养,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只希望这样的对手数量不要太多才好。 但巡逻队分兵对于白雪二人自然是好事,顺着底下巡逻队分兵之时的心境不稳,二人犹如一道鬼魅,自廊道的廊柱之间快速腾挪,紧跟着前去支援的启辰军向前赶去。 二人的猜想是一致的,一定是凤三等人惊动了启辰军,或者是已经与吴大等人交上了手。 而只要到了那个地方,自然便找到了吴清源,找到了白蓁蓁。 白奉甲强行按下心中的急切,一想到白蓁蓁要被吴清源这样的人侮辱,白奉甲便感觉到胸腔欲裂。 雪影扭过头来,面露关切之色,又飞快转过头去,只是静静地在前头领路,避开可能存在的暗哨和四处杂乱而来的启辰军。 二人的速度比之启辰军要快了许多,当停住身形之时,已经是在一道亭阁之中,再往前去,便是一片硕大的空场院。 寒冬凌冽,长远之中虽然极尽妆点,但依然掩盖不了肃杀之气。 在场院的中间位置,是一座硕大的二层楼阁,四周密布着喜庆飘飞的红绸,高高悬挂的红灯笼昭示着此处的不平凡。 到了! 躲在亭阁之中的二人并没有丝毫轻松之色,反倒是满脸凝重。 在他们身旁,躺着一具大张着嘴的尸首,看其装束,应当是暗卫无疑,只是杀他之人却不是白奉甲和雪影,而透过窗沿向外看去,在场院四处,不时便摆着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首。 看模样,都是被人以最重的手段残杀,看情形,恐怕也只有凤三等人了。 而在院中,此刻还不断有着启辰军自外冲进来。 但在他们眼前,静静地矗立着一个人。 或者说,他并没有静止在哪里,因为他的手中,还提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脸上露着张狂的笑。 喜庆的大红灯笼的颜色,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血的色彩。 (ps:禁不住唠叨两句,终于写到了这里,只要把眼前这关过了,便是新的篇章啦,老的时代谢幕,新的势力登上白城的舞台,一切都将结束,又都将重新开始,期待吧,哈哈。再ps:写这个话不会让大爷们多掏钱,我很有良心的,哈哈。) 第二百七十七章 血色(二)(求收藏!) 白奉甲抬头望去,却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物,回头向雪影看去,见其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于此人同样陌生。 只是看起大肆杀戮启辰军,显然并非县尹府之人,难道是凤三新找寻到的盟友? 否认若是此前次次大战,凤三都能始终隐藏如此大的战力,那只能说明凤三的心机实在是太过深沉。 二人没有时间探究太多。 亭下启辰军在一个银甲将领的带领下,放弃此前的围攻,而是组成战阵,逐步向着中间的男人围去。 男人面无惧色,挥舞着手中的大刀,静静地看着越围越近的启辰军。 毫无疑问,一个江湖高手,若论单打独斗,即便启辰军战力惊人,依然不是其对手,但在一场战争之中,一个人的力量终归太过渺小。 而显然现在启辰军中指挥作战的那名将校深知这一点,选择以己之长,攻其之短。 双方很快接触在一起,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却是被围在中间的男子大喝出声,持刀向着眼前的启辰军冲杀而去。 雪影轻轻一叹,拉起白奉甲,无奈地道,“不用看了,他是一名死士。” 白奉甲心中微沉,既有对眼前的男子的,也有对今晚形势的。 毫无以问,凤三虽然势大,但毕竟在白城的根基并不算深厚,能拥有眼前男子这般的战力,而且还能让其心甘情愿作为死士,守在场中至死不退,以凤三的实力,虽不是毫无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绝对有城中的世家参与其中。 白奉甲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念头,无论是谁,稍后一探便知。 二人大概估算了一番此刻所在亭阁距离对面楼堂的距离,却见雪影摇了摇头,示意若是单凭人力,自己无法飞跃这么长的距离。 白奉甲倒是颇有把握,但他绝不会将雪影扔在此处,亭阁之下,越来越多的启辰军围拢过来。 虽然眼下注意力都在中间白衣男子身上,但等到后面就不一定了,刚才阁中有如此多尸首,显然是启辰军和暗卫提前便已经占据此处,用以狙击可能从底下场中经过的人。 而稍后启辰军绝对会作出相同的选择,这是他们的战斗素养所决定的,白奉甲并不想冒险,让雪影也成为一名弃子。 白奉甲在场中扫视一圈,想要看看是否有绳索一类,但结果让他失望了。 虽然没有找到绳索,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阁中的几具尸首上,朝着雪影看了一眼,二人动起手来,将两个被割颈而亡的启辰军身上的银甲脱下,直接穿在自己身上。 白奉甲尚且还好,雪影套上盔甲,却是肥肥大大,但粗一看上去,倒也还算凑合。 二人朝着来路往回潜行了一段,混入不断涌上前来的启辰军中,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场中男子所吸引,直接朝着对面的楼堂而去。 走到一半,白奉甲扭头看了场中的白衣男子一眼,却见其身上满是鲜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面启辰军的。 在他的脚下,已经堆了许多尸首,这还是后方的启辰军为了冲杀方便,拖开了一部分的结果。 但让白奉甲也感震惊的是,男子当真是一步未退,怒目圆睁,不断砍杀着聚拢上来的启辰军。 白奉甲转回头去,心中不由得更加好奇,到底是何家,可以养出此等死士。 他并没有救男子的打算,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 而现在,男子不过是在完成他的使命而已。 二人避入楼堂背面的阴影之中,快速脱掉笨重的盔甲,看着彼此面上的狼狈之色,不由得想笑,但自然不能笑。 二人无声对视一眼,纵身一跃,跃入了二层围栏之中。 尚未立定脚步,一句尸首便映入了眼帘。 与楼下的启辰军不同,眼前的尸体身着黑衣,显然是一个暗卫。 只是相对于二人在吴清源住所外感受到的隐藏的暗卫数量,眼前的要稀疏得多。 白奉甲蹲下身去,粗略检查了一番眼前的尸首,凝重地看了雪影一脸。 眼前的死者显然是一个高手,手上的死茧已经开始慢慢变软,说明武功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但同样,他的死状也非常的凄惨,直接被人一击毙命。 一根银针插在他的喉咙正中,周围泛起了黑灰之色,显然是中毒而亡,而且毒性剧烈。 单以银针命中的准度来说,都让白奉甲不得不怀疑,是否是凤三亲自出手,而从银针上淬的毒来看,又怀疑是五毒亲至。 但显然都不是。 这由不得白奉甲不惊讶。 凤三到底集合了一批何等恐怖的人啊? 雪影缓缓站起身来,借着身旁的廊柱掩住身形,轻声道,“我在想的是,吴法言到底知不知情。” 白奉甲没有回答,他知道,雪影问出这话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不得不说,吴法言很聪明,如果可以就此除掉吴清源,那么他无疑是受益最大的人,而且可以以自己不知情为由,脱去弑父的嫌疑,堂而皇之地接管吴家的一切。 即便吴清源侥幸逃脱,那也可以以自己当时身在婚宴,不知府中发生的一切,即便吴清源知晓又能如何,他毕竟是吴家的独子,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即便是吴清源,也不愿意去挑战家中族老的规矩。 但以雪影对吴法言的了解,他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除了他想要掩饰什么。 白奉甲站起身来,朝着吴府大堂的方向看去,依稀还可以听见其中传来的饮乐声,不由得轻叹一声。 二人没有再作停留,所有的一切,很快都将揭晓真相。 而真相,无疑就在一层的大堂之中。 二人俯身在墙上静静听了一阵,除了两个比较急促的呼吸声外,并未发现其他动静,显然是两个平常人,或者是武功远远高于自己二人的。 白奉甲率先推窗而入,朝着辨别而出的二人所在位置扑去。 白奉甲的动作很快,还未等对面的二人叫出声来,便直接点中了他们的穴道。 屋内扫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方才示意雪影进来。 看着空荡荡的二层,二人心中均是一沉。 原本料想白蓁蓁会被安置在二层,没想到预测有误,现在反倒是更加麻烦了。 雪影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两个身着吉服的丫鬟模样的人,认出是拜堂之时随着白蓁蓁嫁入吴府的陪嫁丫头,朝着白奉甲点头示意了一下,表明无碍。 白奉甲轻吁一口气,朝着其中一个丫鬟比划了噤声的手势,等其眨了眨眼,方才伸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正要询问白蓁蓁的下落,却见其骤然张嘴,白奉甲心中一惊。 但丫鬟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一柄短剑已经第一时间划破了她的脖子,将惊呼锁在了她的体内。 白奉甲动作很快,接住丫鬟的身体,朝着雪影感激地笑了笑。 另一个丫鬟已经吓破了胆子。 虽然穴道被制住,最直接的生理反应确实无法抑制,一股尿骚气传来,却是直接尿了裤子。 白奉甲眉头一皱,正犹豫是否还继续询问,雪影朝他摇头示意了一下。 下一刻,仅剩的一个丫鬟同样毙命于此。 白奉甲有些不解地看向雪影,却见其面色很冷,有些鄙夷地轻声道,“这两个丫鬟显然是白家派来监视逼迫白蓁蓁的,且不说她会不会说出白蓁蓁的下落,就算说出来,我们又当如何处置她。” 白奉甲看着眼前眼睛圆睁的丫鬟,转头没有再看,他知道,雪影说的是对的。 二人静默一阵,正犹豫是否要继续下去探探,却听雪影轻声道,“或许我们已经找到了白蓁蓁的所在。” 白奉甲眼睛骤然一亮,转头看向雪影等着她的下文。 却见雪影闭上眼睛,缓缓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向着楼下一指。 白奉甲如何不明白雪影的意思,心中咯噔一下,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白蓁蓁在楼下,而现在楼下的情形如何,二人只是想想都能知道。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而确如二人所猜想一般,楼下此刻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雪影看见的是凤三一行五人。 除了留在屋外的一人以外,其他四人现在正站在楼下大堂之中,白衣围面,让人一时间看不清他们的底细。 但所有人的面色都是同样的凝重,哪怕是平日里骄横粗野的凤三,现在也是一脸谨慎。 只因为对面之人实在是太过可怕。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在他们的对面,是吴大带领的暗卫,层层叠叠地挡在吴清源身前。 虽然数量不多,但明显是精锐无疑。 吴大负手站在暗卫之后,吴清源之前,手指微微颤抖,面色微微涨红,显然刚才已经动过手了。 眼前的暗卫很多都是身上带伤,还有很多面上还有鲜血,只是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其他同袍的。 但他们的眼中看不到畏惧,反倒是充斥着高涨的战意。 他们中的许多人,目光还不时朝着身后看去。 当然,他们看的并不是他们的大首领,而是吴大身后的那个人。 吴清源。 (ps,读者大爷们四月好啊!求收藏,求投票,谢谢各位嘞!) 第二百七十八章 血色(三) 白奉甲缓缓闭上眼睛,楼下高手云集,他和雪影自然不可能下到楼下去旁观,否则估计双方都会第一时间选择灭了自己。 不说其他人,单说吴大,为了防止自己的秘密泄露,就会第一时间杀了自己灭口。 毕竟冥灵决在白城,只要是听闻过这个名字的,都知道它的致命吸引力。 但他并非毫无办法。 那日在逐鹿山丛丛密林之中,自己在白昊齐面前感受到的那种感觉,让他至今难忘。 盘腿坐下,凝神静气,运转体内冥灵决,白奉甲瞬间感觉听觉强了许多,周围的所有响动都尽在耳中,脑海之中仿佛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一般。 这些灌入到白奉甲耳朵中的声音,自然也包括楼下眼下所发生的一切。 “凤三,你个狼子野心的东西,现在居然敢悖上作乱,难道当真以为金钱帮在白城是无敌的吗?”吴大强行压下手指的颤抖,目露寒光沉声喝道。 凤三缓缓平复了一下体内乱窜的内力,上前一步朝着吴大冷笑道,“吴大先生说笑了,今日我等既然前来此处,自然是将一切都置之脑后。”打量了一番吴大的面色,接着笑道,“我等此番前来,只为了吴老大人一人而已,吴大先生和诸位兄弟又何必苦苦纠缠,反误了自家性命呢?” 吴大看着场中倒伏在地的暗卫,其中许多都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得力人手,但奈何对面四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自然是死伤惨重。 吴大面色一白,没有理会凤三话语之中的劝降之意,扭头看了一眼打坐调息的狂狮,见其面色时而涨红,时而惨白,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不由得看向了对面凤三身后的白衣人,虽然面目未露,但只是一交手就能将狂狮伤于掌下,虽然自己也受了些伤,但无疑自己一方损失更为惨重。 而就在刚才,若非吴清源骤然爆发,怀中早已预备好的火铳突然发难,打了对面四人一个措手不及,恐怕现在自己也已经倒在地上了。 凤三说这话,目光却不断地朝着吴大身后的吴清源扫去,虽然依然靠坐在轮椅之上,但注意力丝毫没有放在自己等人身上,只因为在他的怀中,此刻正伏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大红吉服的女人,原本应该躺在吴法言床上的女人,白蓁蓁。 只是场中所有人都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对于此事是早已知晓的,吴清源此刻单手轻轻捏着白蓁蓁的脖颈,胸腹之间剧烈鼓胀,看来是在运功疗伤。 这也是眼下凤三等人所忌惮的。 吴清源要白蓁蓁的目的,所有人都有所猜测,甚至于哪怕现在吴清源猛然出手,大家也不会感到意外,毕竟老驼背被拘禁在吴府之中如此之久,若说毫无建树,恐怕谁也不会相信。 但所有人忧虑的是,吴清源的功力到底恢复到了什么地步,毕竟当年吴清源的一人震慑一城之时,压得所有家族和武林人士抬不起头来。 即便他现在只是一个瘫坐在轮椅之上的瘸子,但刚才骤然发难,击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火铳,从其准头来看,绝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而就在凤三身后,一个白衣人浑身是血,一把扇子此刻已经碎得不成样子,随意地散落在一旁,如同狂狮一般,正抓紧着一切时间调息。 身后传来一声清咳,凤三面色一寒,抬头看向吴大沉声道,“吴大先生既然已经决意与吴老大人共存亡,那就别怪兄弟等人不顾情面了。” 说完身形一闪,骤然便是五把凤翎镖飞出,朝着吴大等人击去。 在他身后,除了盘膝疗伤,浑身是血的白衣人外,另外两人紧跟着凤三的脚步,迅速攻上。 显然刚才的时间,只是为了让己方刚才受损的两人疗伤而已。 吴大扭头一看,除了吴器紧紧地守在吴清源身旁外,狂狮依然在竭尽全力压制体内的伤势,眼下自己这一边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暗卫可用了。 吴大挥手击飞迎面而来的凤翎镖,率先迎向对面的凤三,只是经脉之中不时传来的刺痛感,让他不由得想要骂娘。 心中更加确定白奉甲这个狗崽子欺瞒了自己,等此番事了,定然回去将他碎尸万段。 其实若非吴清源早有所料,让吴器专程前去让他破关出来,恐怕今日便是白奉甲的死期。 其他一众暗卫见状,直接朝着凤三身后两人扑去,其中刚才还在调息的白衣人冷笑一声,扭头朝着身旁一支负手未动的白衣人点了点头,自己迎上了所有的暗卫。 吴大见状,不由得肝胆欲裂,怎么会如此快就恢复了? 即便狂狮力有不及,但终归不会如此之弱才是,刚才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与狂狮对掌之后受了内伤,但眼下微微调息,便已经恢复如初啦? 而让他惊惧的是,那个他最为畏惧,最看不透的白衣人,此刻正负着双手,旁若无人地朝着自己而来。 当然,他知道,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吴清源。 吴大心中大惊,想要上前阻拦,凤三厉笑一声,“大先生,你的对手是我才是。” 凤三确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吴大无奈,扭头朝着吴清源喊了一声,“吴大人保重。”说完也不再管其他,闷头迎战凤三,越打越激烈。 堂中已经乱成了一团。 除了吴大对上了凤三,吴大所带来的暗卫迎上了那个不知名的白衣人,只有吴器尚且有一战之力。 负手在后,眼中满是云淡风轻的白衣人一步步朝着吴清源而来。 吴器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恐惧,这是他此前一直没有过的感觉,反倒是今年这种感觉经常光顾自己。 拳头握紧,即便知晓自己不是对手又如何? 看着依然全神贯注运功的吴清源,吴器张开嘴无声地大喝一声,避开身前的轮椅,直接冲向了白衣人。 一道冰寒笼罩了吴器。 那是一种刺骨的寒意,即便是外面冰冻三尺,对于武夫而言,并非什么太大的问题,但对面的白衣人明明都尚未出手,便已经让自己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吴器知道,那是死亡的感觉。 “要死了么?”吴器不由得想,拳头却仿若不受控制一般,继续向着白衣人击去,那是武夫炼体的本能。 吴器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但奈何对面的人与他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小子不错,可惜还太嫩。”白衣人步履不停,瞥了吴器一眼,赞许了一声,负在身后左手伸了出来,只是犹若拂尘一般轻轻一挥,吴器尚未反应过来,已经飞了出去。 在地板上划出许远,吴器终于停了下来,抬头闷声突出一口鲜血,那是五脏受伤的迹象,不由得心中大惊,他自然能够看出来眼前的白衣人是对方中最为紧要的人,但未曾想到,其功力居然达到了这般地步,自己居然不是一合之敌。 吴器艰难地扭头看了毫无反应的吴清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不料白衣人接着道,“这不是你的事,好好趴着吧。” 话音刚落,吴器只感觉一股巨力压在自己身上,又骤然吐出一口鲜血,只能无力地趴在地板之上,眼神之中恨恨地看着对面的白衣人,仿佛是想要知道对方到底是何等人物。 反倒是吴清源,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已经缓缓走到自己身前的白衣人一般,自顾自地运转着功力,一呼一吸之间,渐渐有白雾形成,那是体内炙热气息喷出体外,受冻凝成的寒气。 眼下的室内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冷,但正是如此,方才可以看出吴清源眼下运转功法的恐怖。 白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背负着双手,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鹤发童颜的老人。 即便他同样一头白发,但他依然犹如打量一个婴孩一般,看着眼前的吴清源,至于吴清源身上悄无声息地伏着的白蓁蓁,在他眼中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吴大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急,双手狂拍,将凤三逼退一步,扭头朝着吴清源大声喊道,“吴大人,快醒醒,快醒醒啊。” 凤三嘿嘿一笑,欺身而上,让其没有机会呼喊出声。 其他暗卫见此情形,也不由得大急,刚才明明威力甚巨的火铳,现在居然没见吴清源使用,不由得心中剧沉。 刚才吴清源的骤然发难,解了所有暗卫的难关,否则此刻受伤调理的白衣人,手中一柄铁扇,只是轻轻一挥之间,便能射出无数毒针,此前倒下了诸多暗卫,都是死在他手中。 他们原本满怀信心,以为只要有吴清源的火铳在,便可保住今日之局。 但现在他们失望了,一切都在朝着不利于他们的局势发展,就连对面纠缠着他们的白衣人,也仿佛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一般,哈哈大笑着疯狂地朝着他们攻来。 场中仅剩下吴清源身前一方净土,而吴清源依然没有反击的意思。 眼前的白衣人也不急于动手,看了一阵,轻笑一声问道,“好女婿,功力恢复得如何了?” 听闻这话,场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第二百七十九章 血色(四) 女婿? 白衣人居然叫吴清源为女婿? 白奉甲心中陡然一惊,顿时知晓了来人的身份,其他堂中众人同样如此。 一时间落针可闻。 白连城,他居然亲自出马,来到了吴府,来亲自动手杀他的女婿。 曾经杀了他女儿的女婿,同时也是现在他孙女的公爹。 白衣人伸手落下了面上的白巾,露出一张依稀俊朗的面容,映衬着满头的白发,更显英武,不时白连城又是何人。 凤三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白连城。 此前吴法言告知自己,今晚会有人与自己一同行动,还叮嘱自己只管完成约定内容即可,不需要探究一同行动之人的身份。 但在广场之上,那名死士义无反顾地留在场中阻拦启辰军时,他便对与自己一同行动的三人的身份异常好奇。 可即便凤三如何聪明,也万万想不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同时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牢牢地操控住吴法言,没想到就这样被人家背着自己勾结上了白家,而自己却丝毫不曾知晓。 恐怕若非白连城自己暴露身份,哪怕今日事了,自己也是蒙在鼓中,到时候若自己贸然起兵自立,恐怕会被吴法言联合白家吃得自己渣都不剩下。 凤三一阵后怕。 吴大更加惊讶,白连城今日出现在这里,说明了许多的问题,许多平时隐藏得很好的问题。 但白连城来这里,当真只是为了给他女儿复仇么? 恐怕并非如此吧? 否则又何必搭上他一向最亲最爱的宝贝孙女的性命呢? 至少从白连城走进这个屋子开始,他便没有正眼看过白蓁蓁一眼,仿若将其当作空气一般。 白连城所求甚大,白城越发的动荡起来,而自己眼下偏偏被白奉甲坑害了一把,恐怕到时候将是自身难保啊。 场中众人各有各的心思,楼上的白奉甲则是又惊又怒。 无论白连城有什么样的谋划,也不管他与吴法言有着什么样的勾连,今晚他只关心白蓁蓁的生死。 而显然,白连城,白蓁蓁的祖父,便是葬送白蓁蓁的罪魁祸首。 甚至于他都能够感受到白蓁蓁越发虚弱的心跳声,一声声仿若轰击在他的心脏之中。 对于这个单纯善良的姑娘,白奉甲对她有着无尽的怜爱,那是一种不同于对雪影的情感。 雪影持剑静静地守在白奉甲身旁,仿若是察觉到了白奉甲情绪的变化,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楼下的一切还在继续。 当白连城自得地说出那句话后,对面的吴清源刚才还在剧烈鼓胀的胸腹终于平复下来。 过了片刻,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而在他怀中,原本便已经虚弱之极的白蓁蓁嘤咛一声,又重新陷入了沉睡。 吴清源抬眼看了白连城一眼,缓缓将白蓁蓁放回到一旁的矮塌之上,又轻柔地为她盖上了被子。 若非此刻场中情形,恐怕单单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一个用情至深的男子,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的爱人一般。 白连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面上的神色都没有一丝的变化,仿若这个女人不是自己的孙女一般。 “白连城,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冷血。”吴清源伸手轻抚白蓁蓁吹弹可破的苍白面容,轻叹一口气道。 白连城并没有反驳,似乎并不以为忤,双手环在腹前,淡然地看着吴清源。 吴清源直起身子,伸手将自己膝上的两把火铳拿起,直接扔到了一旁地板之上,惊得其他看着此地的暗卫一脸惊慌。 刚才对付白衣人之时,两把火铳的威力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对于许多暗卫而言,在吴清源手中的火铳,方才是改变战局的关键,否则以吴清源一个瘫子,哪里是眼前这些人的对手。 “好铳。”白连城斜睨了一眼被吴清源弃如敝履的火铳,赞叹一声。 吴清源抬起头来,双手置于轮椅扶手之上,淡然笑道,“不过区区两支火铳,还是当年为了防止岳父大人找小婿报复,所以专门请人从西域带回来的。” 感受到吴清源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白连城依然笑容满面,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错过了杀吴清源最好的时机而后悔。 而现在,吴清源放弃了自己准备多年的杀手锏,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是知道火铳对十多年后的白连城不起作用,还有一种情况,无非便是此刻的他已经不需要火铳的帮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两人身上,就连吴大和凤三也停住了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以及可能发生的一切。 吴大眼角微跳,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白连城缓缓绕到吴清源身后,拍了拍吴清源轮椅的后背,哈哈大笑道,“原本以为乖女婿你的命是没救了,没想到一个老驼背还真有两下子,居然能将你当真从地狱门口拉回来。” 吴清源掸了掸膝上的毛毯,仿若根本不在意白连城会不会突然一巴掌拍死自己,淡然应道,“岳父大人准备多年,小婿自然也没有闲着。” 白连城闻言,骤然间眼角轻轻跳动了一下,朗声笑道,“果然是知父莫若子,乖女婿果然懂我。” 说完俯身到吴清源耳边又轻声道,“既然如此,乖女婿何不乖乖地帮着老夫达成心愿?” 吴清源没有转头,嘴角咧出一丝笑容,那是在讥讽,轻声回道,“小婿倒还好说,只是你孙婿一直野心甚大,恐怕到时岳父大人更加难以操持。” 白连城闻言,直起身来哈哈一笑,“无妨,只要能摘下乖女婿你的这颗头颅,其他的一切,都很好商量。” 吴清源面上露出惊讶神色,扭头看向一旁大笑的白连城惊道,“原来岳父大人尚未与犬子达成协议,那看来还当真是小婿错怪了那个孽子。” 说完转头看向凤三道,“只是龙大老板,不知是何人遣你前来刺杀老夫?” 凤三闻言骤然一惊,尴尬笑了笑道,“老大人误会了,晚辈只是今夜出来撒尿之时,被这群狂徒裹挟而来,并无针对老大人之意。” 说完趁着吴清源扭头之际,朝着白连城猛使了一个眼色,无疑是在催促他尽快了解眼前的吴清源。 白连城没有理会凤三的催促,淡然笑道,“看来乖女婿你得罪的人很多啊,今晚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想你死,老夫即便是想要留你一命,恐怕也没有办法了。” 吴清源闻言讥笑一声,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小婿头上这颗头颅,白白多留了十多年,如果岳父大人有这个想法,便来拿去吧。” 话音刚落,整个轮椅骤然环滚一圈,刚才还背靠着白连城,转眼便正对着他,只见吴清源面上也不见了此前的轻松神色,面露厉色,双掌直接向着白连城推去。 白连城面色严肃,却也不是易于之辈,从一开始便一直堤防着吴清源暴起动手。 所有人都以为眼前的这个瘫子只是一个瘫子,但只有他知道,在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而上一次之所以能够被自己看破行藏,无非是其刚刚恢复过来,所以被自己逮住了机会,而如若吴清源当真有心隐藏,不说与其朝夕相处的暗卫,就连吴大,恐怕也难以看出万一。 骤然一声炸响响彻堂中,就连楼上的白奉甲,也面色苍白地捂起了耳朵。 二人骤然一交手,威力便恐怖如斯。 吴大与凤三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眼前两人的功力,已经超过了自己二人。 吴大心中的不安越发严重起来,此前的许多疑惑,当看到吴清源暴起动手的时候,方才知晓自己一直便被吴清源玩弄于鼓掌之间。 吴大又不由得庆幸起来,随侍吴清源十多年,始终比较谨慎,就连吴法言找吴七传话,也一直做得比较隐秘,想来吴清源不会发现。 但看着对面出手狠辣的吴清源,吴大突然心中又很没有底气。 凤三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不说吴清源颠覆了他的认知,就连白连城,也让他大吃一惊,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纵横白城,现在看来,自己终归还是太年轻。 而对于吴法言交托给自己的任务,现在凤三已经不关心能否完成,毕竟要想完成,也只能是由白连城来,自己关心的是能否全身而退。 甚至于他都已经打算好,只要今天能全身而退,他立即带着仆从军离开白城,到西北道找兀鲁尔哈去。 曾经以为玩弄于鼓掌之上的白城,不过是在看自己的笑话而已。 场中的交手越发激烈起来,很快就连周围的暗卫都无法再站直身体,只能远远地避开。 但偏偏处于交手最中心的白蓁蓁,就连头发丝都没有飘动一根,足以看出二人功力的精纯和对力量的把握,已经超脱到了一定境界。 可是白连城倒也罢了,何以一直以瘫子形象示人的吴清源,也有此等功力? 难道吴清源一直都是在伪装么? 楼上的白奉甲将楼下正在发生的一切轻声告诉了雪影,二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正在这时,场下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第二百八十章 血色(五) 一楼之中,刚才激烈的打斗已经停止,白连城惨呼一声,被直接击出三丈远方才听了下来,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围在周围的暗卫忍不住欢呼起来,更有甚者,早已经忍不住提刀想要上前补刀去了。 但早就在一旁严阵以待的白衣人没有给他们机会,身形连闪,几个有意提刀上前的暗卫顿时惨呼连连。 看着白衣人凶厉的手段,其他暗卫不由得止住脚步,看着白衣人投来的警告的眼神,显然是提醒所有人,不要插手两人之间的战斗。 白连城抹掉嘴角上的血迹,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重新回到轮椅上坐下,一脸傲然的吴清源,惨笑一声,“乖女婿果然是人中龙凤,这么多年也算是老夫瞎了眼睛,居然不知道你暗中已经恢复到如此地步。” 吴清源重新整理一下膝上的毯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小婿一直在等岳父大人大驾光临,但奈何没有给我机会,只能今日给岳父大人一个惊喜了。” 凤三面色顿时煞白,原本见白连城占据上风,还以为今日自己能全身而退,现在反倒是陷入尴尬境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吴大仿佛看穿了凤三的尴尬,阴笑一声,“龙大老板,可别着急着走,既然来了,那边好好看完吧。” 凤三扭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吴大,却也只能接着待在这里。 白连城重新站起身来,刚才虽然受了点伤,但对于他而言,尚未到失去战力的时候。 吴清源一脸淡然,平静地看着白连城,似乎是在等他继续出招。 只见白连城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伸手一弹,顿时伸直起来,剑面寒光凌冽,映着白连城冷漠的面容,更显锋锐,却也是一把利器。 凤三有些诧异地看着白连城,此前连其会武功都没有听说过,更何况见其此刻拿出剑来,显然是一个用剑的高手,也只能说这白家当真是隐藏得极好,除了有白连城这般的战力之外,更有场中尚可再战的白衣人,以及尚在门外广场厮杀的死士,要说白家没有点打算,打死凤三都不信。 一念及此,凤三不由得盘算起来,毕竟白家今晚已经充分展现了他的底蕴,而看刚才白衣人的做派,显然是对白连城有着充分的信心,虽然凤三现在尚且不知道这个信心到底是从哪里来,但也算是安了一下他的心。 如果今天得胜而归,联络白家,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吴大目光炯炯地看着场中再次激斗起来的两人,哪里发现旁边的凤三眼中精光连闪。 刚才一双肉掌对敌的白连城已经十分厉害,现在加上利剑,威势更甚两分,逼得吴清源连连后退,很快便退到了墙壁之前。 感受到轮椅后背传来的磕碰声,吴清源面色一变,侧头避开白连城刺来的当头一件,闷哼一声,轮椅顿时横移出去,抬手便朝着急速转身的白连城攻去。 但刚一运气,即便他强行忍耐,但嘴角依然溢出了一股鲜血。 吴清源受伤了? 场中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突然静止下来的打斗。 吴大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刚才他亲眼所见,白连城虽然招式凌冽,但并未触碰到吴清源,难道是隔空伤人? 吴大听过这方面的传闻,但以白连城和吴清源双方的实力,要想隔空伤人,那简直便是对另一个人的侮辱。 白连城斜持软剑,拂须哈哈大笑起来,吴清源则是一脸怨毒地抬头看着得意的白连城,沉声厉喝道,“卑鄙小人,居然下毒。” 吴大等人闻言更是莫名其妙,吴清源说中毒了,那就一定是中毒了,但白连城一直以来路数都是光明正大,没见其何时下过毒才是。 却见白连城缓缓走到吴清源身前,目光凌厉地看着轮椅上的女婿笑道,“怎么样,碧落黄泉散的滋味还可以吧?” “碧落黄泉散?”场中众人顿时一脸茫然,平日里非但没有听说过,更是从未见过,但见吴清源面色挣扎,死死地看着白连城,显然是知晓这种毒的。 吴大骤然惊叹了一声,轻声道,“碧落黄泉散,当年白芷毒害吴大人的,便是碧落黄泉散。” 众人闻言顿时恍然,而场中两人也未反驳。 当年白芷用碧落黄泉散未能彻底杀死吴清源,今天白连城继续用碧落黄泉散,为儿女报仇的心思是彰显无疑了。 一直趴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吴器不由得着急地挣扎起来,但奈何自己功力弱小,无法抵抗白连城的压迫,只能焦急地看着场中。 对于吴清源而言,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跑,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运功疗毒。 毕竟当年已经中过一次这个毒,有经验可循,拼一拼尚且可以保住一命也未可知。 吴清源满脸恨意地看着白连城,他如何不知道自己所中的便是碧落黄泉散,毕竟自己曾经与体内的余毒共存十余年,世界上最了解这个毒的,恐怕除了配置之人,便是自己了。 吴清源惨笑一声,“是本官低估了你无耻的程度,千防万防,没有放到你居然会利用自己的孙女来下毒。” 白连城没有理会吴清源话中的讽刺之意,今天到目前为止,第一次看了一眼静卧塌上的白蓁蓁,轻笑一声道,“身在我们这样的家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蓁蓁自然也不例外。” 白奉甲闻言,强忍着心中怒意,大骂这白连城阴险可耻,当日在醉香楼上他前来相救,自己还颇为感激,现在看来,这老贼的无耻程度远超自己想象。 白奉甲可以忍,场下的暗卫却没忍住,直接破口大骂白连城无耻,但很快他们便付出了代价,就在他们之中的白衣人,眼中寒光骤现,再次灭掉了两个嘴巴过大的暗卫。 谁也未曾看到,就在刚才吴清源揭破白连城借白蓁蓁下毒之时,他面上的痛苦之色。 吴清源回头看了一眼塌上的白蓁蓁,有些无奈地将头靠在椅背之上,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重,沉声道,“原来那日你前来让本官派人找寻白蓁蓁,便已经看出本官虽然功力大体恢复,却差最后一步。” 白连城闻言,面上不由得露出得意之色,接着道,“原本你派人为吴法言求亲,老夫便已经有所怀疑,那日借机前去查探,便确定了心中所想,”说着面带鄙夷地看着吴清源,寒声道,“果然是你这老贼,想借蓁蓁体质之特殊,取其根果,助你根治余毒,重回巅峰。” 见吴清源面如死灰,白连城心中更加畅快,大笑两声,回头一指吴清源道,“想当年你百般求娶芷儿,原本老夫并不同意,但奈何她对你情根深种,以死相逼,老夫万般无奈,只得同意,但谁曾想你却是个忘恩负义的狗贼,新鲜劲过去了便将芷儿抛到一边,还百般侮辱,最后只能出此下策,就此魂消玉陨。” 吴清源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甚至流下了两行清泪,也不知是否是后悔了当年的行径。 却听白连城接着斥责道,“夫妻恩怨,两人了结便也就罢了,谁曾想你此后百般为难我白家,更是刁难老夫外孙,更是在蓁蓁年少之时,便将其掳走封禁于吴府。”仰头长叹一声,沉声道,“恐怕最开始,你只是将其当做一件奇物来占有,谁曾想你后面中毒,又知晓蓁蓁体质之特异,自那时起便有现在借她恢复自己功力的打算吧?” 白连城说话间,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显然这些事情对他刺激也颇为深重,大笑着道,“所以趁此机会,老夫将当年芷儿调配出的碧落黄泉散加以改良,趁着蓁蓁沐浴之时,让她吸入其中,到今日,刚好三日满。”说完扭头看向吴清源讥笑道,“怎么样,乖女婿,其中滋味可还好受?” 吴清源惨笑一声,不顾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沉声道,“一直便知晓你这老匹夫心思深沉,没想到比之本官更加无耻。” 说道此处,霍然睁开眼睛,“当年你借本官深爱白芷之心,便想借势复出,借白芷之口为你白家占据要位,后来本官实在无法忍受,拒绝了几次,你这老匹夫便挑唆白芷与我决裂,到了后来,更是借白绮罗等人之手,助其调配毒药。” 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吴清源长叹一声,“本官与白芷,恩情日薄,但却从未想到,她会有毒杀本官的一天。”摇了摇头叹道,“看来我低估了白芷的无知,更低估了你这老匹夫的阴毒。” 抬头伸手一指白连城,沉声喝道,“刚才说了那么多,说是为了白芷报仇,归根结底不还是你想让白家重新坐到白城当家的位置上么?” 说道此处,吴清源剧烈咳嗽两声,身在一旁的吴器,则趁着白连城心思波动,直接挣脱身子,跑了过来,一脸焦急地帮着吴清源不断地拍着背。 吴清源看了吴器一眼,无力地摆了摆手,“可惜你太心急了,只要熬到本官死了,你的外孙堂而皇之地坐上城主之位,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你的吗?”抬头讥讽地看了白连城一脸,“说白了,只是你怕熬不住,怕你都没有坐上那把椅子,就会烂成一把骨头。” 白连城目露寒光,握住软剑的手更紧了,朝着吴清源沉声喝道,“老夫容你胡言乱语,现在也该送你上路了。” 说完持剑向着吴清源扑去,眼中寒光连闪,仿佛已经看到了吴清源丧命剑下的惨状。 第二百八十一章 血色(六) 白连城的剑很快,寒光一闪,晃得其他人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躲避这道刺目的寒光。 所有人心中,都咯噔一声,吴清源,完了。 所有人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想要验证自己心中所猜想的结果。 可惜的是,哪怕他们眼睛瞪得极大,也没有看到他们预想的情况,反倒是满脸的惊愕。 刚才白连城必杀的一剑,此刻居然被吴清源夹在了手指之间。 只是两根脆弱的手指,便阻住了白连城极具威势的一击。 可是他不是中毒了么? 包括白连城,所有人都有此疑问。 白连城面上的惊愕还未褪去,吴清源嘴角露出了一丝讥笑,双指一扭,白连城手中价值连城的宝剑,就此折断。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 瘫坐在轮椅之上的吴清源骤然出手,不,准确地说,是出脚。 早已经瘫了多年的右脚。 白连城面带惊恐,下一秒,整个人已经飞上了空中。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白连城摔落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仰天喷出一口鲜血。 一击便已经重创。 那是根本躲不过去的一脚。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对手会出脚,在你的认知之中,他根本就不可能出脚。 但偏偏,现在吴清源出了脚,给予了白连城致命的一击。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吴清源,只见其面色淡然,缓缓掀开搭在脚上的毯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没有任何人敢去催促他,更没有人一个人此刻敢去攻击他。 除了一个人之外。 刚才还死死压制着暗卫的白衣人怒喝一声,犹如一支羽箭,向着吴清源冲去。 这支箭很锋利,但奈何在他的对面,是一座坚硬得不能再坚硬的铜墙。 一支铁一般的右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脖子,只是轻轻一提,便将白衣人提到了空中。 吴清源讥笑一声,伸出左手将其面上的面巾摘去,亲切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大哥,好亲家。” 说完不顾所有人的注视,右手轻轻一扭,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白衣人嘴角溢出一抹鲜血,脑袋无力地搭在了吴清源的手上。 死了。 白家当代的家主,白蓁蓁的生身父亲,今天与吴清源刚刚结成的亲家,现在就这般随随便便地死在了吴清源的手中。 只见吴清源轻轻随手一抛,他的亲家犹如一块破絮,无力地瘫倒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吴清源没有再看自己的亲家,撩起衣摆淡然地擦了擦手,勉强擦去手上的血渍,朝着远处的白连城走去。 凤三看着眼前的一脸淡漠,甚至还带着浅浅笑意的吴清源,几近肝胆欲裂。 他想走,但刚刚迈出腿去,吴清源的视线仿若不经意之间扫到了此处,让他当即遍体生寒,朝着吴清源讪笑一声,止住了脚步。 他今天走不了了。 看着远处瘫成一团肉泥的白衣人,再看看门口处正挣扎着起身的白连城,凤三心如死灰。 凤三缓缓闭上了眼睛,但他还有一丝希望。 吴清源步伐不快,似乎是太久没有走路,需要适应一般,又或者是他本就想看着白连城多挣扎片刻。 只见他缓缓向着白连城走去,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带有一丝戏弄的神色。 他现在就是在戏弄白连城,犹如一只老谋深算的猫,静静地玩弄着手掌之间待死的耗子。 哐当! 房门突然被大力撞开。 几个身着银甲的启辰军冲了进来,凤三追悔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脑门,但眼中霍然燃气了希望。 大门之外,霍然站着一个身着吉服的年轻人,吴法言。 他终于来了。 他的手中,还提着一颗脑袋。 凤三不用想,都知道这颗脑袋属于谁,只是可怜那个男人,就连凤三也赞赏,确实是一条好汉。 甚至于他还曾经升起过,等此间事了,会与他聊聊加入金钱帮的事情。 可惜现在没有机会了。 吴法言哐当一声将手中的头颅扔到房中,拄着剑跪倒在地,大声喊道,“儿子法言护卫来迟,还请父亲大人责罚!” 周围的启辰军紧跟着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白奉甲听到吴法言的声音,不由得一奇,以现在的局面,吴法言来是因为何事? 难道他最好的选择不是好好的躲着,装作今天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么? 毕竟只要吴清源拿不到与他直接相关的证据,他便是安全的。 但现在,他偏偏打破常规,出现了,难道他有什么依仗么? 白奉甲不得而知。 场中所有人都不得而知。 吴清源的面上露出了轻笑,看着大门外恭恭敬敬行礼的儿子,缓缓朝着他招了招手。 吴法言提剑快速越过门槛,越过躺在地上的白连城,来到吴法言身前跪下,沉声喊道,“请父亲大人责罚!” 吴清源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俯下身子,盯着眼前的吴法言,将白奉甲心中所想的问题问了一遍。 “我们的县尹大人,你这百忙之中怎么来到了此处,”说着回头指了场中一圈,冷笑着问道,“难道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吴法言顿时惊得匍匐在地,不住地磕头道,“父亲大人切莫开玩笑才是,今日之事,儿子丝毫不知情。” 吴清源轻哦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叹息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是个乖儿子,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说完背转身去,朝着众人大声问道,“那么各位,不知今日之事,大家是受何人指使,来到此处扰乱我吴家大喜之事?” 自然没有人回答。 除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不,不可能,你明明中了碧落黄泉散,为何丝毫没有影响?”白连城终于缓和过来,强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甘地问道。 吴清源转过头去,先瞥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吴法言,又饶有兴趣地看着白连城,讥笑道,“不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本官当日所中之毒便是碧落黄泉散,身体对其早就有所适应,今日你再次利用碧落黄泉散来谋划于本官,又如何能如愿?” 却见白连城嘶吼着道,“不可能,当年芷儿所用之牵机毒,不过是碧落黄泉散的分支,乃是草草配制而成,今日所用的碧落黄泉散,乃是老夫穷尽十年光阴,专门完善配置的,你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化解?” 吴清源缓步越过吴法言,慢慢地走到白连城身前,可怜地看着自己的老岳丈,悲哀地道,“所以你当真以为本官这十多年来都是荒废着的么?” 说完掏出一个瓷瓶,轻轻地摇了摇。 吴大眼角骤然跳了跳,其他人不知里面是何物,他如何不知道,正是老驼背倾尽心血炼制的大还丹。 没想到吴清源居然还留得有。 却听吴清源接着道,“接老驼背过来,本来就是一个幌子,所谓的毒气倒逼,也不过是障眼法,为的就是让所有人以为本官不行了,可以好好地厮杀争夺,而本官,只需要带着老驼背,壮着疗伤的样子,隐于暗处,静静地看着戏便罢了。” 说完转身看向匍匐在地的吴法言笑道,“县尹大人,你是不是也以为,为父快不行了?” 吴法言闻言,慌忙爬着转过身来,朝着吴清源哭道,“父亲,你万莫说此气话,儿子万万不敢。” 吴清源也不追究,缓缓踱步到堂中,淡然笑道,“不过老驼背也并非毫无用处,只是其身在白城多年,若当真能够医治牵机毒,或者碧落黄泉散这等毒药,本官又岂会放过他?” 吴清源便说着边缓缓走到跟了自己十多年的轮椅前坐下,为了避人耳目,这些年里他从未站立过如此长的时间,今日陡然一站,还颇有些不适应。 “本官依靠多年功力,慢慢逼出了体内残存的毒素,又从当年白家遗存之中,多方探寻,终于发现了冥灵决的残篇,经过多年修习,终于小有所成。” 吴清源得意地说着,除了白奉甲与吴大,他们仿若一道惊雷劈在了他们的头上。 吴清源居然修习了冥灵决残篇? 但何以他没有受到吴大一般的折磨,否则以吴大常伴其左右,真要有反应,吴大不会不知道。 难道是因为他身中奇毒的关系? 没有人知道。 只听吴清源接着说道,“只是常年坐轮椅的感觉着实不好,开始还很厌烦,慢慢就适应了,现在居然还有点舍不得它了。” 吴清源深情地摸了摸轮椅的扶手,摇了摇头道,“如果你们的耐心再好一点,恐怕本官还得再在这上面多坐一段时间,哎,想想都让人厌倦。” 场中众人面色剧变,果然这一切都是吴清源早有目的的设计。 只听白连城依然不死心地追问道,“那蓁蓁呢?难道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 吴清源转头看了一眼依然未苏醒过来的白蓁蓁,淡笑道,“不,白蓁蓁的妙用,你们终归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众人不由得伸长了耳朵,只听吴清源接着道,“她与当年白启先祖的妻子一般,身体特异,当年白启先祖自创冥灵决,修习到了精深处,突然经脉逆行,正好此时,一直守护在外的女子听见响动闯进了他修炼的暗室查看情况,半昏半醒之间,居然靠着直觉行了夫妻之实,阴差阳错之间避开了修行的死结,方才有了伺候功力大成......” 吴清源此后所说的,吴大和白奉甲都没有听见,只是二人反应不同,对于吴大而言,突然知道了自己的症结所在,不由得目光更多地投向了白蓁蓁,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而对于白奉甲来说,对于自己先祖的无耻有了更深的认识,只是这些都已经化为了一抔黄土,现在再去追究,已经没有丝毫意义了。 白连城闻言,顿时面如死灰,原来吴清源要来白蓁蓁,根本就不是为了疗毒,而是为了修炼武功。 原来多年谋划,终归是一场空啊。 却听白连城一声长叹,吴清源缓缓吸了一口气,淡然道,“既然已经心无所恋,法言,你去亲自了结了吧。” 说完缓缓将头靠在了轮椅之上,有些乏累地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吴法言。 第二百八十二章 血色(七)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吴法言应了一声是,转身提刀大步朝着白连城而去。 凤三有些没有反应过来,难道吴法言当真会如吴清源所吩咐的一般,一刀砍了白连城? 凤三一直便是个聪明人,从知晓跟着自己一起来的人是白连城之时,他便猜测到了许多。 吴法言,与他的舅家,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单纯。 甚至于双方可能一直便有勾连,只不过一直瞒着所有人罢了。 但如果今天,他当真杀了白连城,虽然可以打消吴清源对于自己的怀疑,但不可避免地,会彻底失去白家的援助。 即便白家的目的也并不单纯,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白城之中,当之无愧的传承最久的家族,他们拥有着其他家族难以匹敌的底蕴。 这将是吴法言独立于吴清源,最快接手白城的依仗。 吴法言的速度很快,一袭吉服在狂风之中四处飘荡,右手微抬,手中利剑已经搭在了白连城的脖颈之上。 刚才还飘然镇定的白连城,现在犹如风中残烛,一脸震惊地看着对面的吴法言,他的外孙,也是他的孙婿。 吴法言毫无保留地与他对视。 白连城的眼神之中,有疑惑,有探究,有不甘。 而吴法言的眼中,则只剩下冰冷,与淡漠,似乎眼前待杀之人,不过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罢了。 吴清源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手指轻挥,吴器熟练地推着轮椅,缓缓向前而去。 见吴清源向前,吴大等人,自然紧跟而上,反倒将凤三,和正在调息的白衣人和狂狮抛在了后面,绕着吴法言和白连城形成了一个半圈。 所有人都在等着吴法言下一步的行动。 反倒是吴大,现在犹如事不关己一般,双手环在胸前,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吴器目视着吴法言,有些激动地握了握手,又快速地松开,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动作,静静地等着最终的结果。 “怎么?下不去手啦?”吴清源头靠着轮椅,斜睨着吴法言,淡漠地问道。 吴法言手臂微微颤抖起来,反倒是对面的白连城,犹如彻底放弃了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副等待屠戮的模样。平静地道,“吴法言,动手吧,只当老夫从未有过你这外孙,更不曾有过你这个孙婿。” 吴法言眼神恢复了沉静,淡然问道,“白连城,你可还有什么遗言要说的?” 白连城傲慢地睁眼开了吴法言一眼,又快速闭上了眼睛,冷哼一声道,“成王败寇,今日老夫栽在你们父子二人手中,也算是不冤。” “只是可怜我的芷儿,还有蓁蓁,以及我白家万千人丁,只怪老夫无能,未能替祖宗手刃这个恶徒。”白连城没有再看吴清源,仿佛再看一眼他,便会脏了自己的眼睛一般。 吴法言看着白连城随风飘飞的散乱的头发,沉稳地举起了剑。 没有一声惊呼,更没有人阻拦,一个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 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没有去看着沉重的一幕。 无论如何,白家,随着白连城的死去,将就此彻底消失在白城的历史上。 而一个时代,也将随着白连城的死去而逝去。 不,凤三睁眼看着那个轮椅上的身影,只要他还在,那个时代就没有远去。 这所有的人中,吴清源,方才是那个时代的意志和代表。 而凤三等人,虽然在老的时代中快速膨胀,但终归,只是暗幕下的一角而已。 大幕的操控权,还牢牢地掌握在眼前轮椅上之人的手中。 吴清源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法言平静地伸出双手,提起掉落在脚下的头颅,没有去管吉服之上沾染的血迹,虽然这也只是让他身上的吉服更加鲜艳而已。 从外表看来,他的身上,没有沾染一丝鲜血。 吴法言淡漠地转身,脸上没有往常见到吴清源时的慌乱,每一寸皮肤上都透着沉着和冷静。 只见吴法言快步向前两步,单膝跪倒在吴清源面前,沉声道,“禀父亲大人,逆贼白连城,以下犯上,阴谋颠覆,罪大恶极,现已伏诛,还请父亲大人示下。” 吴清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吴法言,只是可惜吴法言恭敬地低着头,让他没办法完全地看到吴法言面上的神色。 但无论如何,吴清源并没有深究的意思,毕竟归根结底,吴法言是他的独子,是吴家当代家主之位唯一的传人。 他虽然颇有精力,但毕竟老了,谁能保证还能诞下一个子嗣来。 况且只有经历过权力斗争的人才知道,只要今日吴法言死于此地,明天所有那些庸碌无为、被压得丝毫透不过气来的旁支,就会变成最为凶狠的鹰隼。 他吴清源再强大又能如何? 毕竟他还有个弟弟,以及无数的亲族,就被他圈禁在思过园内。 那当年可是比之他武学天赋更高的弟弟,不终归也败在了他的手中么? 但他不敢保证,如果没有吴法言,他会不会也会如此。 所有他决定放弃,大度地宽恕吴法言所作的一切。 哪怕是场中依然存活的凤三,还有另外一个白衣人,他也没有追究的打算。 年轻人喜欢争,是好事,但前提是他让他们争,他们才能争。 而现在,他决定,自己来争。 县尹府的威势,吴家的威望,这些年来,败坏得太多了。 这其中有他可以纵容的结果,也有吴法言刻意为之的因素。 但从今天开始,这些都将成为过去。 他早已不满足于白城,现在的他,完全有能力,创造一个远胜于先祖白启的伟业。 乱世,永远都是枭雄的乐园。 而现在,他嗅到了等待已久的机会。 兀鲁尔哈快来了,古尔赤这颗埋藏已久的棋子可以动了,白绮罗不是想要报仇么?那便去吧。 雪影那个小丫头不是想要为流民争得一片天么?那老夫就给他们,当然,前提是愿意为他所用。 城中所有的高门和豪族,也该动弹动弹了,这些年里,他们截取了太多,是该吐出点东西来了。 至于吴法言精心筹备许多的势力,特别是凤三手中的仆从军,既然现在已经成型,那便省了自己许多事情。 最让他挂念的还是白昊君,对于这个同辈族兄,往日里没少听到他的英雄事迹,当然这些日子里听到得更多,既然如此,这次便好好地会会他。 更让人惊喜的是,可以顺手抹去风雨间这个碍眼的存在。 这是多少代吴家先祖都没有实现的目标,现在终于可以在自己手中实现了,即便是见过风雨起伏的吴清源,也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 是啊,多年之后,白城的历史,终归还是要由自己来书写。 一念及此,吴清源不由得更加憎恶那个女人,那个夺去自己十多年时光的女人。 脚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恨意更加清晰起来。 他骗了所有人,他的毒素并未彻底清除干净。 即便是老驼背,也没有这个本事。 但老驼背确实让他站了起来,帮助他提前疏通了脚上早已停滞多年的筋脉,方才彻底成就了他的冥灵决,否则今日对战白连城,他绝无必胜的把握。 想起那个可怜的老头,吴清源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当真有人傻得这般可爱,流民,从来便是泥沙一般的存在。 下雨天,会脏了鞋袜,天晴之时,会污了眉眼。 他们,原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当然,他们也有存在的价值,因为城北的高门需要他们,只需要他们爆裂开来,县尹府的地位便永不坠落。 所以吴清源很喜欢这些傻得可爱的人,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牵挂的东西,只要轻轻捏一下,他们就会痛,就会在意,就会让步。 所以方才造就了今日他可以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威势。 这是一种让人着迷的滋味。 他现在已经在盘算,今晚将吴法言圈禁起来之后,应该给予凤三什么样的让步,让他能够全心全意当自己的打手,当然,他最在意的是,那个能帮助他造就万千仆从军的毒师,据说叫五毒老人,应该也是个有趣的存在。 他也在思考,将要给吴大点什么,这些日子以来,这个曾经的老伙计有些心不在焉,让他有些警惕起来,但终归是相伴自己多年的老伙计,能死在自己的手中,应该是他的荣幸。 他还在思考,应该怎么犒劳狂狮师徒,原本还对二人颇有芥蒂,但刚才,他们用身体和鲜血,验证了对他的忠诚。 他最关心的是,接下来将如何对待白家,以及云文王等家族,想要壮大白城的势力,在接下来的乱世之中占据先机,足够的财力支撑是必须的。 而白家,和早就有异心的文王等家族,自然是军饷物资最好的来源。 ...... 只是转瞬之间,吴清源想到了许多。 他缓缓抬起了头,视线穿过对面洞开的房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高坐马背之上,身后是万千威武之师,与兀鲁尔哈并肩而立,四处征战的场面。 甚至于他已经看到了,在他的兵锋之后,是无数个平地而起的白城。 而在他头顶的天空之上,白启和白辰,当然还有白珢等人,正静静地看着他,还不是地点头,似乎是赞许他所取得的辉煌成就。 ...... 一声闷哼从他口中发出。 第二百八十三章 血色(八) 白奉甲骤然一惊,直觉告诉他,楼下定然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想要起身下楼前去查探,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能在雪影略带疑惑的注视中,重新静静地凝神细听。 白奉甲尚且如何,现在身处一楼的人可想而知。 一把匕首,透过厚厚的轮椅背,扎在了吴清源的背上。 吴清源似乎有些没有反应过来,闷哼一声,愣了一阵,方才缓缓挣脱身后的匕首,慢慢转过身去。 一柄带血的匕首,缓缓地滴落了一滴鲜血。 吴器惶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右手忍不住地颤抖,缓缓离开身前的轮椅。 那是他推了十年的轮椅,轮椅上,是他守护了十年的人。 而现在,他选择了一刀扎在那个人的身上。 吴清源面上的情绪很复杂,眼中透露着迷惑的色彩。 “为什么是你?”场中很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在笑话着眼前突然的变故,只有吴清源凄凉的声音在布满了红绸的大堂中回荡。 就在刚才,他以一己之力,彻底断送了白连城筹谋多年的夺位大计,将白家复兴的火种黯灭在尘埃之中。 甚至于,他已经开始勾勒设想白城的未来,设想吴家的未来,当然,更多的是他的未来。 以及,每一个可能的人的命运。 现在,他便被一个最弱小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是啊,为什么是你? 不单是吴清源,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为什么会是吴器。 这个从小就是哑巴的可怜孩子,因为是吴家旁支,加上武学天赋卓越,自小便被吴清源养在身边,还未到轮椅高的时候,便开始为吴清源推着轮椅,可以说,他便是吴清源的腿。 你可以想象你的腿背叛了你么? 吴清源的眼神之中露出一丝凄婉,那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的悲伤。 吴器眼光无神地与吴清源对视,又缓缓蹲倒在地,无声地抱头痛哭起来。 吴清源看着眼前的一幕,轻叹一口气,缓缓推着轮椅转过身来。 在他的面前,还静静地跪着吴法言。 “是因为你吧?”吴清源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漠,即便是刚才在催促吴法言前去杀死白连城时,他的语气也没有这般的冷漠。 仿佛眼前的根本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吴大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缓缓靠近了吴清源,背靠着吴清源,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一刻,场内所有的人都有可能对吴清源出手。 因为已经有了一个先例。 即便是跟了他多年的暗卫也信不过。 他只信他自己,当然,吴清源是否相信他,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是做出了一个合格的侍卫最合适的反应而已。 吴清源犹如看着一个死人一般地看着对面始终低垂着头的吴法言,身体缓缓向前俯下,似乎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良久。 似乎是在等吴清源的血流干。 吴法言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只是他的面上没有了刚才的凄惶,也没有悲伤,只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和深深隐藏起来的疯狂。 父子二人静静地对视着。 “没错,是我。”吴法言突然笑了一声,打破了场中的静默,大方地承认了。 吴清源呼出一口气,缓缓靠到在轮椅之上,刚才还扎在轮椅之上的匕首,直接被其运气弹开,再也无法触及他的身体。 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一个个暗卫更是慌乱地拔刀,快速地将吴法言围了起来,警惕地戒备着。 只是他们的眼中,没有了往日执行任务时的沉静,多了一抹无法掩饰的迷茫。 他们存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接下来他们应该怎么做?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为父终归还是低估了你。”吴清源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句话。 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这点伤对于他而言,并不比他曾经在县尹府前作秀,每日接受李华金血疗之时受的痛苦更重。 只是这道伤,狠狠地刺在了他的心上,这是再多的药石,再深厚的功力也挽救不了的。 “父亲大人,不是你低估了我,而是你高估了自己。”吴法言缓缓站起身来,手中提着还泛着血光的利剑,就在刚才,这把剑斩下了他外公的人头。 似乎下一刻,他准备用他斩掉他父亲的人头。 只是他有这个实力么? “为什么选择吴器?”吴清源静默一阵,没有去看眼前引发一众暗卫惊慌的吴法言,冷漠地追问道。 吴法言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还在无声哭泣的吴器,眼中露出一丝悲悯,又飞快地掩饰过去,淡然道,“因为你最爱他。” 吴清源缓缓点了点头,不知是赞许还是其他何意,至少他接受了这个答案。 这是一个儿子对父亲进行报复的答案。 但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今天的一切,早就在你的计划之中了吧?”吴清源睁开眼睛,眼中前所未有地闪过一丝厉芒,瞥了一眼吴法言问道。 吴法言顿时感觉到了压力,他知道,自己成功地激起了父亲的愤怒。 但他并不感到畏惧,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接受这份愤怒的准备。 “时间并不久,只是从我娘死的那一天开始而已。”吴法言咧嘴笑了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只是如果看得清楚的话,还可以看到其中的隐隐血丝。 “但你将所有的人都算计进去了,包括你的外公,以及你那该死的娘亲的亲族。”吴清源抬眼看着吴法言,讥讽地说道。 吴法言淡漠地摇了摇头,沉声说道,“父亲大人这话说的不对,他们都死于你的阴谋之中。” 吴清源闻言,沉默着看了吴法言一阵,蓦然哈哈大笑起来,“果然你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心更狠,事情做得也更绝。” 吴法言平静地看着眼前疯狂大笑的吴清源,没有应声。 笑了一阵,吴清源终于停了下来,冷漠地扫视了场中一圈,沉声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要用你手中的玩具,砍下你亲爹的头么?” 吴法言闻言举起右手,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利剑,看着泛着寒光的剑面上透射出来的年轻的面庞,淡淡地点了点头,“正有此意。” 吴清源笑得更大声了,抬手一指凤三,冷声道,“就凭他么?” 吴法言抬眼看了一眼凤三,见其面带迷茫,无所谓地笑了笑,缓缓摇了摇头。 吴清源轻哦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吴法言,讥笑问道,“难道凭你?” 吴法言再次摇了摇头,让一旁的凤三也不由得更加迷惑,刚才他已经准备动手了,毕竟今天要是不杀掉吴清源,恐怕自己也没有太多的好日子过,但他并没有什么把握。 难道吴法言当真还有其他准备? 这下连吴清源都有些疑惑了,但也更加好奇,他并不觉得紧张,即便是被吴器刺了一刀,他依然有着必胜的把握,这是他对于自己的绝对自信。 “那你到底凭什么?难道是赌为父不敢拧下你的脑袋么?”吴清源单手靠在轮椅扶手上,好奇地问道。 吴法言淡然地看着吴清源,等了一阵,方才轻笑道,“父亲大人,难道你没觉得内力在消解么?” 吴清源闻言一愣,又蓦然一惊,刚一运功试探,顿时觉得不对。 只是已经晚了,只听吴法言大喝一声,“动手!” 凤三下意识地飞身朝着吴清源攻去,只是他的面前挡着吴大。 他有些无奈,自己能够缠住吴大便也就罢了,要想自己前去杀死吴清源,恐怕自己并没有这个本事。 但下一刻,更让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吴大朝着他诡异一笑,整个人蓦然消失在他面前。 下一刻,吴大已经闪身出现在了吴清源的背后,手上戴着破了一道小口的乌金手套,势若奔雷一般,朝着身前的吴清源击去。 一时间,凤三在左,吴大在后,两个白城之中成名已久的绝代高手,共同朝着吴清源,这个白城曾经的一片天发起攻势。 所有的暗卫都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 甚至于许多人手中的兵刃掉落也不自知。 吴大居然也背叛了吴清源? 这个被无数人称为吴清源的狗腿子的人,就这样背叛了吴清源,他们多年的共同的主子。 但他们同样感到迷惑,无论是吴大,还是凤三,虽然不可否认,他们的战力堪称卓绝,在白城更是一方巨头,站在战力的巅峰,但刚才吴清源展现出来的实力,他们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而只要他们失败了,迎接他们的,必然只有死亡。 凤三也就罢了,吴大呢? 他图的是什么? 只要他安然不动,哪怕今日他旁观这场父子之间的争斗,无论谁输谁赢,想要稳定吴府甚至白家的局势都离不开他。 但他偏偏选择了下注,而且还是身处弱势的一方。 只是没有人给出答案。 但并非所有人都感到惊讶,比如现在身处险境的吴清源,他的眼中露出一丝嘲讽,仿佛吴大的背叛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一般。 只是惊鸿一瞬,吴清源左右手同时探出,一道寒气蓦然朝着吴大和凤三二人拂去。 难道在如此绝境之下,吴清源依然能够扭转局势么? 第二百八十四章 血色(九) 吴大眼神骤然一缩,吴清源眼下所用的功法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他差一些便惊叫出声来。 正是冥灵决。 可是冥灵决不是已经失传了么? 吴大很快反应过来,吴清源所用的定然是残篇,毕竟白家可以有残篇,何以吴家没有? 强忍着使用冥灵决对战的冲动,吴大拼尽全力抵挡,一双还是吴清源赠与的乌金手套飞快凝上了一层寒霜,冻得吴大由不得打了一个寒颤。 完全不是敌手。 吴清源快速反击,他何尝不知道,即便他现在占据着优势,但长久僵持下去对其没有丝毫益处。 吴法言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未尝没有其他的安排。 比如启辰军,又或者吴清堏? 毕竟吴器都会背叛他,更何况其他呢? 凤三与吴大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急切。 照此下去,他们难以坚持十招,二人不由得偷眼看向吴法言。 这个整个事件的策划者,现在正斜提着剑,面带冷笑地看着眼前激烈的对战。 吴大不由得有些晃神,手上动作微微凝滞了些许,顿时被吴清源抓住破绽,单手欺进,一张拍在吴大胸前,当即将其击飞了出去。 吴大扑倒在地,张口吐出一口淤血。 曾经看着骄横的吴清源,他颇为不服气,以为自己的武学天赋不差,何以就得长居人下。 但现在,他知道了,很多东西不是靠不服气便能弥补的,凡人的挣扎,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有些泄气,难道自己押注吴法言,当真是一场错误么? 正思虑间,一道黑影向其扑来,还未落地,凌空便喷出一口鲜血。 凤三面带苦涩地看向吴大,他败了,非常的干净利落,甚至都没有丝毫的悬念。 吴清源此刻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凤三的想象,在他的印象之中,似乎也只有白昊君,以及铁浮屠有这般的实力。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猜测,铁浮屠他尚且交过手,但同样败得很惨,至于白昊君,他甚至都没有引得他认真出手的资格。 但吴大并没有看向他,而是一脸惊恐地看向了前方。 吴清源所在的位置。 凤三看着吴大的面色,不由得惊奇,顾不上思虑自己的伤势,更来不及想接下来可能的命运,艰难地支撑着转过身去,顺着吴大的视线向前看去。 很快,两个站在白城武力最顶端的两个人露出了同样的神色。 就在吴清源击飞凤三的瞬间,正欲张口嘲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两句,吴清源却骤然发现,自己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吴法言飞了起来。 是的,他腾空飞了起来。 双臂张开,犹如一只正在捕猎的鹰隼。 没有借助外力,完全是他自己的作用。 吴清源终于知道吴法言的底气何在。 他居然会武功! 他居然瞒着自己学会了武功! 他是怎么做到的? 吴清源来不及深思,更来不及追究任何人,他必须立即面对眼前的现实。 一个纸糊的县尹,所有人眼中都认为会败坏吴家祖宗基业的人,以一种震惊所有人的方式出现了。 他的速度很快,他的剑也很冷。 但是都快不过他的眼神,更冷不过他的面容。 仿佛眼前的人就是一个死物,而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应该最亲近的人一般。 吴清源怒了。 双目泛红,整个人从轮椅之中弹身而起,即便是刚才以一敌二,他也没有离开他的轮椅,但现在,他动了。 以最饱满的精神,和最适宜战斗的姿态,去迎战他的儿子。 父与子,一双肉掌,和一把剑,在这布满了红绸装点的新房之中厮杀。 吴大和凤三已经看花了眼。 原来吴法言方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一个。 吴大收回视线,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刚一转头,便发现凤三与他做着同样的动作,如果认真来看,甚至会发现他们都有同样的神情。 吴法言会武功,而且从现在来看,居然能够与吴清源拼得势均力敌,这对于他们而言,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至少意味着他们可以保住性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但他们都高兴不起来,甚至于后背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们怕了。 尤其是吴大,直觉告诉他,他选择了一个比之吴清源可能更加恐怖的合作伙伴。 一瞬间,多少的宏图伟业,都化为一声叹息。 只是人从来都不会这般容易放弃。 如果自己和吴清源一般,也练成了冥灵决呢?吴清源一个残篇尚且如此,自己可是正宗的秘籍,更何况......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还在沉睡着的白蓁蓁。 白奉甲没有听到声音,只知道楼下的打斗越发的激烈起来。 甚至于连雪影都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整栋楼的震动。 足以看出楼下现在正发生什么。 刚才白奉甲已经听到了吴大和凤三的低吼声,说明现在与吴清源交手的并非他们二人,那会是谁? 二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雪影突然想到了什么,满脸震惊地抬眼看向白奉甲,张口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 吴法言! 楼下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喝,“逆子,你敢弑父?” 白奉甲的面色顿时一白。 凝神细听,却听楼下的打斗声暂息,只听吴法言淡漠地道,“父不父,子不子,何来逆子弑父一说?” 吴清源的一颗心霎时间沉到了谷底。 他不是吴法言的对手,就在刚才短短的交手之中,他已经被吴法言伤了两剑,而且若非他速度够快,这两剑足以要了他的命。 从吴法言显露他会武功的事实之后,他便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知晓自己会败,但他在赌,赌吴法言并不会当真走到那一步。 只要留住性命,其他的自然都有希望。 他曾经绝望过,便更加知道希望的可贵,以及活下去的重要性。 活下去,方才有希望。 但吴法言的冷漠打碎了他的希望,他丝毫不怀疑,吴法言当真会这么做。 “为什么?”吴清源今天问出了很多为什么,比之他的前半生问出的都多。 吴法言干净利落地摔落剑身上残存的几粒血珠,没有去看缓缓站起身来的吴大和凤三,轻笑一声道,“难道理由还不够多吗?” 吴清源顿时默然,是啊,如果说这个世上谁最想他死,无疑便是吴法言。 只要有他在,吴法言便永远是一个纸糊县尹。 更重要的是,他曾经杀死了吴法言的娘亲,断绝了他习武的希望,让一个孤独的孩子在这个冷漠的家族之中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这些东西,很够。 “谁教你的武功?”吴清源突然伸手捂着胸腹,里面传出来的绞痛让他差一些没能说出话来。 吴法言瞥了一眼他,平静地道,“你中毒了,我并没有骗你。” 吴清源蓦然回头,看向了长大嘴巴愣愣地看着这边的吴器,又缓缓转头看向了吴法言。 心中虽然愤恨,但他依然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这个原本显得有些怯懦的儿子,原来他瞒得这么好,他突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原来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啊。 “是白连城教你习武的吗?”吴清源没有追问解药的事情,他相信自己的身体,即便身中牵机毒,依然可以扛过来,更何况其他呢,现在,他要问完心中的疑惑。 但吴法言的答案让他失望了,“你忘了,族中憎恨你的人很多。” 吴清源缓缓摇了摇头,“但他们没有那个胆子。” 是啊,在吴家之中,谁有胆子违背一家之主的命令呢? 吴法言看着吴清源,没有再回答,只是嘴角的笑容告诉了吴清源,他太过自信了。 自信到坚定地认为,吴器不会背叛他,自己没有胆量杀死他。 自信实在是一个好东西,也是一个坏到透顶的东西。 吴清源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异常熟悉的男人,突然懂了许多东西,也知道了是谁教吴法言习武。 他可以禁绝所有的人,但他无法禁绝一个地方。 思过园。 那个原本就已经被禁绝到无路可走的地方,自然不会在意其他更多的禁令。 “那个该死的肥猪!”吴清源骤然咒骂一声,但却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不对,你是怎么瞒过我的?”吴清源突然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吴法言。 吴大和凤三同时转过头来,他们同样好奇这个答案。 吴法言冷漠地看了一眼吴清源,突然有些失神,“你试过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自毁内力,然后再重新修习的感觉么?” 众人顿时蓦然,白奉甲却仿佛见了鬼一般。 他刚刚经历了这样的一次折磨,但谁能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经受了无数次这样的折磨。 相较而言,他无疑是幸运的。 却听吴法言接着道,“造成这样的问题,不过是你每月都要召见我一次,好向城中的家族表示,你还活得很好,吴家还有人顶在前面。” 一行眼泪缓缓从吴法言眼角滑落,又被飞快抹去。 他是没有资格流泪的,或者说,他已经流完了所有的眼泪。 “每每想起那痛彻心扉的痛,我便一次次想将你凌迟而死!”吴法言的眼中露出无边的恨意! 但对面的吴清源,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抹讥笑。 第二百八十五章 新的时代 吴大见状,不由得暗叫一声不好,刚要出手,却发现自己身体有伤,根本奈何不了吴清源。 “完了!”这是他和凤三共同的念头,只要吴清源脱身,等待他们的,定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对面的吴法言并无慌乱神色,依然一脸的淡然。 下一刻,吴清源面上的讥笑变成了慌乱。 手掌在身旁的石板上狠狠地拍了两把,直接将石板拍成了碎片,也不见有任何的动静。 “你能想到的,我会想不到么?”吴法言成为笑到最后的人,脸上的笑意很浓郁。 吴清源看着对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顿时面如死灰。 这座楼之所以选为新房,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对这里很熟悉。 自然包括其中的机关和暗道。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吴法言对这里同样熟悉,不过想来也正常,这里将是他的婚房,多关心一些也是正常。 可惜的是,就这细微的熟悉与陌生,便决定了吴清源今日的命运。 吴大和凤三见状,不由得大松一口气,对于吴法言的忌惮也更深了几分。 即便是准备多年,但能将今晚所有的细节全部提前预设清楚,这依然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凤三不由得抬头看向被砍掉脑袋的白连城,心中轻叹一口气,现在他有些相信吴清源的话了,这根本就是吴法言计划之中的一环。 在他们的对面,吴法言缓缓拔出手中利剑,面无表情地搭在了吴清源的脖颈之上。 吴清源没有在挣扎,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可以挣扎了。 腹部传来的剧痛提醒着他,如果再不运功镇压,接下来面临的便是死。 但吴法言显然不会答应。 关键在于他大意了,本以为曾经身中牵机奇毒,对于毒药已经有了一定抵抗能力,但吴法言现在算计到了这一点,先是白连城利用白蓁蓁施了牵机毒之母碧落黄泉散,接着便是吴器刀刃之上的东西,足以引动吴清源体内碧落黄泉散,诱发更大毒性的东西,加上刚才与吴大、凤三,甚至于吴法言的交手,让他体内的毒素快速扩散到了全身。 正如吴法言所说,他太过于自信了。 看着吴法言冰冷的面容,吴清源嘴角溢出一股黑血,滴落在地板之上,甚至于激起了吱吱的白烟。 这是何等剧毒? 或许只有那个女人生出来的儿子,方才会对自己的父亲下如此毒手,正如她当年对自己的丈夫下毒一般。 吴清源面色开始抽搐起来,见吴法言依然没有动手的意思,吴清源强忍着腹部的剧痛,一双泛着血红的眼光死死地盯着吴法言,从喉咙之中发出嘶吼道,“杀了我!” 但让他失望的是,吴法言非但没有动手,反而收起了剑,面露冷笑地看着疼痛难忍的吴清源,轻声笑道,“我不会让你这么痛快的,正如你当年没有让娘亲痛快的死去一样。” 吴清源眼中的希冀消失了,他可以听出吴法言话中的怨毒,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巧笑嫣兮的女子。 当年白城之中最为尊贵艳丽的女子,以及她最后死在自己手中时的狰狞面容。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猛然抬头,满是怨毒地看着转身向外看去的吴法言。 “不,你们大逆不道,为何要将罪名归咎到本官头上!”吴清源突然狂笑起来,整个人身体一跃而起,朝着吴法言扑去。 吴法言霍然转身,手中剑出鞘,直接刺穿了吴清源的心脏。 吴清源笑了,既是死亡的解脱,更是报复的得逞。 一口黑血骤然想着吴法言喷去。 那是吴清源穷尽最后的力气,向他这个世上唯一的儿子,喷去的诅咒。 吴法言面色剧变,他自然知道如果被这些黑血沾染上,将是什么样的后果。 关键在于,这是没有解药的毒药。 即便是老驼背在世,也无法解除这种毒。 一块廊柱上悬挂的红绸直接被吴法言摄到手中,朝着面前挡去。 但穷尽吴清源最后功力射出的血水,每一道较之凤三的凤翎镖威势更甚三分,况且在如此短的距离。 吴法言的面色第一次如此惨白,完全没有了今晚智珠在握的感觉。 他没有料到,自己的父亲,会选择用这种办法与自己鱼死网破。 吴法言的身形快速后退,不断有红绸被扯落下来,遮挡在他的面前,但也只能是微微抵挡一二。 终于看到了希望。 一具无头尸体出现在吴法言身前,接下了迎面而来的毒血。 尸体身上当即出来滋滋的声音,那是皮肉被烧焦的声音。 等吴法言毫无怜悯地扔下手中的尸体,上面已经没有了一块好肉。 但吴法言活了下来。 他面上露出恼怒的神色,快步上前,想要将吴清源碎尸万段,方才发现其中已经没有任何东西的存在。 只有石板之上的一滩黑血。 曾经称雄白城,威震西北的吴清源就此消失在历史的烟云之中,甚至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吴大和凤三看着面前恼怒不已的吴法言,强忍住了没有说话。 他们没有任何资格,也不敢在这里说些什么,又或者,说任何话都是苍白的。 但让他们惊讶的是,吴法言恢复得很快,只是凝视了对面地上的黑血看了一阵,便飞快收回视线,笑容和煦地看向吴大和凤三。 “两位先生辛苦了。”吴法言恭敬地朝着二人行了一礼。 凤三和吴大面色尴尬地慌忙回了一礼。 如果说他们此前还在考虑,通过此事在吴法言身上劫取更多的利益,对吴法言还有所轻慢的话,现在的他们,已经没有了这个胆量。 他们甚至只希望吴法言能如此前所说,应了当初的许诺便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吴法言很快满足了他们。 “二位先生放心,法言此前所说之话一概不变。”吴法言话音刚落,二人不由得轻吁一口气。 “吴大先生自此可离开吴府,独立开府,其他暗卫的兄弟,只要愿意出府的,法言一概不强求,愿意留下的,自然也会厚待。”周围虽然没有响起欢呼声,但却猛然间有两个暗卫骤然瘫倒在地,或许便是惊喜过度吧,这恐怕也是今天他们听到的最好消息。 吴法言没有理会,毕竟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经受得住今晚的跌宕起伏。 “龙大老板至此便是白城的南城城主,与本官划城而治。至于官职和军职,本官自当尽快向帖木儿大人讨要。”吴法言目光炯炯地看着凤三,凤三按捺不住兴奋,面色微微涨红,眼中透着喜意。 终于等来了这一天,虽然眼下城南还属于雪影,吴法言作此决定自然有让他卖命的意思,但从此他便有了官面上的身份,再也不是曾经的黑道巨擘,更不是风雨间的一介奴仆,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在这个乱世之中立足,而且扩大自己的势力。 凤三沉浸在自己的欢喜之中,没有发现吴法言话中的漏洞,但楼上偷听的白奉甲却是骤然大惊,即便刚才仿若亲自看到吴家父子反目,知道吴法言武功超绝也没有如此地震惊。 “帖木儿?”白奉甲扭头看向雪影,心中泛起滔天巨浪。 一个本该身在九幽的人,现在居然在世间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是吴法言还不知道他已经身死,抑或是帖木儿未死,而且与吴法言取得了联系? 白奉甲忽然打了个冷战,仿佛是感受到了帖木儿身处九幽之中向他看来,凌厉地眼神之中满是寒光,嘴角的狞笑死死纠着他的心。 雪影走上前来,抱住白奉甲,轻轻拍了拍他宽厚的背脊,让白奉甲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二人恢复镇定,认真听起楼下的安排。 显然,吴法言要说出他的打算了。 “至于小三,这些日子在府中也玩腻了,天天嚷嚷着要回家,等明日,府中下人便会将其送回家去。”吴法言饶有深意地看了凤三一眼,自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七这次出力甚多,可惜生死有命,既然如此,当初许给他的府邸和官位都会给他儿子。”吴法言看了看不远处死得不能再死的暗卫,轻叹一声道。 吴法言的思路很清晰,显然是早就作了非常细致的打算,飞快之间,便将场中一干人等安排完毕。 吴大与凤三见吴法言停下话头,不由得抬头朝着对面示意,正是依然闭目调息的狂狮。 只是曾经以脾气狂暴而闻名江湖的狂狮,现在却犹如一头病猫,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静静地疗伤。 吴法言瞥了一眼狂狮,轻笑一声,“狂狮师父性情耿介,一向是法言的良师益友,法言自然是欢迎师父继续担任吴府客卿之职。” 话音刚落,便见狂狮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已经化为一滩黑血的人,轻叹一声道,“谢过吴大人。” 吴法言笑着摇了摇头,抬步走向吴器,眼下场中众人,他最关心的自然便是吴器。 只是看着现在抱头干嚎不已的吴器,吴法言静静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没有人问白家怎么处理,也没有人问白蓁蓁应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开始安静地收拾起房内的一切。 当吴大率先走出房门,一股寒风迎面吹来,乱发飘飞间,细细的雪花开始飘落。 吴大无声地叹息一声,一个旧的时代,将被白雪掩埋。 新的时代,来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轻描淡写 吴大转头,却见吴法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旁。 他已经不再掩饰自己会武功的事实。 在他的前方,重新整队完成的启辰军,在吴恪的带领下齐齐单膝跪倒在地,齐声呼道,“恭迎吴家主!” 是啊,就在刚才,他已经取代了吴清源,成为了吴家新一代的家主。 吴大目光复杂地看着身旁傲然而立的年轻人,不知何时,他已经成长到令自己也感到忌惮的存在 此刻的他,身上焕发出从未有过的朝气和力量。 只见吴法言淡漠地抬了抬手,面前刚刚经历了厮杀,浑身透着一股锋锐之气的军队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来,静默地看着他们新的主人。 不,准确来说,吴法言早就已经是他们的主人。 毕竟现在谁也不知道,吴恪到底何时已经投靠到吴法言麾下。 吴大没有探究,也不想探究。 朝着吴法言拱了拱手,“吴大人,这些时日老夫正在闭关,因为事发突然,方才被吴清源唤到此处,既然此间事了,老夫还得继续回去闭关去。” 吴法言扭头,面带笑意地微微打量了一下吴大,淡然地点了点头,“吴大先生放心,待你出关,法言此前许多的事宜,一定准备齐全。” 吴大拱手笑了笑,没有言语。 如果吴法言说话算话,他自然会心生感激一番,但若是吴法言就此反悔,以他现在的实力,也没有丝毫的办法,难道再等第二个吴法言的出现么? 答案自然是不现实的。 屋中的暗卫草草收拾完残局,沉默地走了出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没有说话,这本就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吴大转过身来,缓缓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眼,没有说话,直接扭头走了。 但这次,这些曾经的下属,没有跟随他一起走。 吴大走了两步,没有听到动静,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停步,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吴法言看着吴大缓缓消失,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转头朝着身后的暗卫招了招手。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年龄稍长的暗卫略显无奈地走了出来,刚要朝着吴法言行礼,却直接被吴法言抬手阻止了。 “你们心中对吴大不满,本官不会在意,但你们需要记住,自今日开始,吴家不再是以前的吴家,你们也不再是以前的你们。” 吴法言说完,没有等身后的暗卫回话,直接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龄稍长的暗卫知晓吴法言是在问自己,迟疑片刻,方才沉声应道,“卑职吴三。” 吴法言没有转身,缓缓点了点头,淡然道,“从今日开始,你接替吴大先生的位置。” 吴三面色一如既往地凝重,并没有因为天降喜事而感到欣喜,只是沉声朝着吴法言行了一礼,应了声是。 吴法言却也不在意,他并在意面上的忠诚,沉声道,“另外,本官赐你名姓,从今日开始,你姓吴名诚。” 不出吴法言所料,刚才赐予权利没有让吴三感到激动,反倒是赐名,身后的吴三豁然跪倒在地,朝着吴法言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们是一帮没有名姓的人,每个人生下来,此生的任务便是接替自己的父亲,成为暗卫的一员,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之中,只能用编号来称呼自己。 从另一层面来说,他们甚至比风雨间的奴仆的日子更加凄凉。 但现在,吴法言破天荒地给了吴大单独开府的机会,这就意味着吴大拥有了与其他曾经白下十八姓一般的地位,虽然他不再拥有暗卫头领的权力,可是两相比较,任谁都可以看出其中的区别。 吴法言只是简单的安排,便已经收伏了吴三,此刻叫吴诚的心。 这也给了其他暗卫一个暗示,谁又想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之中了,而且是生生世世、祖祖辈辈。 其他的暗卫齐刷刷地紧跟着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唯家主之命是从。” 吴法言没有转身,嘴角咧起一个弧度,淡然地点了点头。 解决了暗卫,便了却了一件大事。 毕竟吴法言想要全面掌控吴家,掌控白城,便离不开暗卫。 吴恪目送暗卫重新消失在黑暗之中,虽然非常不喜欢这帮喜欢躲在黑暗之中,整个人身上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同僚,但不得不说,他们确实非常有用。 至少对于他们启辰军而言,非常有用。 作为吴家潜藏在暗地里的一支力量,他们也需要时时掌握外面的动态,而暗卫,便是所有消息的来源。 所以他并不会表露出对他们丝毫的不满。 吴恪沉默地走上前来,朝着吴法言行了一礼,沉声道,“今晚一战,弟兄们损失颇大,免不了需要安抚一番。” 吴恪的话并不算客气,虽然没有邀功的意思,但直接明了地伸手要钱,这对于许多人来说,绝对属于大忌。 但吴恪就这么说了出来,而看吴法言的模样,也并没有在意的意思,也足以看出来二人绝非首次打交道。 抬眼看了一眼眼前军容齐整的启辰军,特别是齐齐摆在一帮的尸首,吴法言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沉重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吴恪的提议。 “今日之后,启辰军免不了要站到台面上来,让弟兄们做好准备。”吴法言的话也非常直白,直接明了地作了安排。 吴恪点了点头,对于这一安排心中早有预料。 “华刚如何安排?”吴恪站在吴法言前一个台阶,看着缓缓飘飞的雪花,突然问道。 果然如吴清源所料,吴法言所做的准备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吴法言静默片刻,沉声吩咐道,“等闫云山能行动了,让他去吧。” 言外之意,他并不想要了华刚的命,毕竟城卫军虽然面上不堪,但终归是现在城中必须依仗的一支力量。 更为关键的是,能够进城卫军的,在白城之中多多少少都是有底蕴的人,少说也是一个原住民的子弟,如若大规模清洗,免不了要惹来一起动荡。 而现在的白城,是禁不住这样的风波的。 吴恪依然面不改色,看来这个安排也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家里的人呢?”二人静默良久,吴恪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或许,此前的两个问题,不过都是在为这个问题做铺垫而已。 吴法言扭头瞥了吴恪一眼,又转过头来,抬头看了看天,轻叹一口气道,“如若不服,那便杀了吧。” 吴恪闻言豁然转过头来,吴法言的决绝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可知这会涉及多少人?”吴恪的嘴唇微微有些颤抖,但依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免得更多的人知晓了这个骇人的讯息。 吴法言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抬起手来,接住了一片掉落的雪花。 雪开始下大了,刚才地面上还隐隐可见的血色,已经开始慢慢消失不见。 “吴家,本就是从血与火中成长起来的。”吴法言放下手臂,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吴恪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此前却算不上熟悉的同龄人,愣了一阵,方才躬身行了一礼,凝重地应了一声是,转身便直接带着场中的启辰军,以及同袍的尸体远去。 因为吴法言的一句话,他今天晚上还有许多事要做。 吴法言微微出神,他知道,今天吴恪的刀会染血,甚至可能会卷刃。 反对他的人,在吴家宗族之中,绝非少数。 此前有吴清源的存在,他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傀儡,自然不会有太多质疑的声音,毕竟反对他便是反对吴清源。 但现在吴清源不在了,许多从吴清源中毒之后便颇为不安分的族人,如何会让他轻轻松松地坐稳这个椅子,他们早就已经通过数百年来层层叠叠的关系,做了许多准备。 他现在没有兴趣跟他们缠斗。 既然如此,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当年吴清源中毒一事,白城便已经流了一次血了,今天也不在意再流一次。 凤三缓缓走了出来。 刚刚为闫云山运功疗伤,颇费了一些精神,让他肥胖的圆脸有些苍白。 闫云山的伤势比想象之中还要严重几分,狂狮毕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仓促之间虽然看似打了个平手,但还是受了一些暗伤。 “县尹大人好魄力。”凤三不顾飘飞的风雪,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台阶之上,看着地面上开始被白雪遮盖的血迹,沉声道,只是话语不带一丝情感,一时倒不知道是在夸赞吴法言,还是讽刺。 吴法言也不以为意,开口问道,“闫兄伤势如何?” 凤三摇了摇头,示意并不严重,吴法言轻吁一口气,“好在闫兄无事,否则法言此番罪过大矣。” 凤三笑了笑,没有回应吴法言的客套,沉声道,“县尹大人瞒得我们好苦,如非今日亲眼所见,恐怕老夫万万不会想到,堂堂白城县尹大人居然是也是一位武林高手。” 吴法言看着前方轻笑一声,淡然道,“龙大老板不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本官么?” 凤三闻言微愣,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场面一时有些僵,正在这时,却听房内突然想起一声惊呼。 第二百八十七章 救人 吴法言反应速度自然最快,眨眼之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刚才本就颇为凌乱的屋里现在更加乱了几分,吴器正扶着狂狮立在一旁,闫云山此刻却倒在了地上面无血色。 吴法言顾不上查看,因为白蓁蓁不见了。 吴法言眼中寒光一闪,转头看向狂狮,却见其一脸苦涩,侧过脸去。 吴法言冷哼一声,紧接着看向吴器,却见吴器迟疑片刻,终于抬头指了指二楼。 吴法言面色一变,腾身而起,下一刻,人已经站在了二楼。 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具侍女的尸体。 吴法言蹲下身来,只是简单查看一番,便知道两人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 凤三紧跟着到了楼上,见状不由得心中一惊。 “出了何事?”凤三沉声追问道,心中却已经有所猜测。 吴法言站起身来,没有回应凤三的问话,飞身推开窗,便见远处有两道身影在吴家层层叠叠的屋脊上快速腾挪而去。 凤三赶上前来,却见吴法言并没有追上去,不由得有些惊讶,“看出是谁了么?” 吴法言眼睛微眯,心中却已然有所猜测。 “发动仆从军,立即在今日宾客名册之中进行搜捕,但有所发现,可以先斩后奏。”吴法言的声音很冷,凤三面色凝重,今晚的白城,注定是不得安宁了。 劫走白蓁蓁的自然是白奉甲和雪影。 此刻的白奉甲,背负着明显轻了许多的白蓁蓁,虽然不费什么力气,但他的内心却很沉重。 雪影紧跟在一旁,不时抬头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心中却颇不是滋味。 并非因为白奉甲选择救白蓁蓁,即便白奉甲不救,她也会尝试一二。 因为白蓁蓁是从她手中被吴法言抢走的,虽然她当是迫于无奈,但毕竟非她所愿。 现在看着也算救了她一命的白蓁蓁,短短几日,已经衰竭到了这等地步,不免升起同病相怜之感。 她在城南,白蓁蓁在白府,虽然地位不同,但同为女子,何尝不知其中的辛酸与无奈。 二人沉默飞奔,对于他们现在而言,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只要尚未回到城南,便时刻会陷入危险境地。 走了一阵,前方的白奉甲率先停下了脚步。 雪影心中微沉,赶上前来,便见前面立着一个黑衣人。 吴大。 此刻正负手看着眼前的一对男女,目光更多的,却是停留在白奉甲身上的白蓁蓁身上。 白奉甲和雪影经过刚才一事,如何不知道吴大的目的。 “我只要人,不想与你们为难。”吴大的话很直接,给了白奉甲选择。 白奉甲抬眼看了看吴大,没有应声。 吴大瞥了一眼刚刚从自己手中逃脱的白奉甲,也有些惊讶白奉甲恢复速度之快。 这些日子他如何不知道白奉甲正在抓紧时间恢复,但他一直有信心可以压制住白奉甲,除了现在。 吴清源虽然困兽犹斗,但对他的打击并不算小,加上冥灵决的隐患并为根除,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他留不下白奉甲。 从他离开那座充满杀戮的新房,他便躲在暗处窥探时机,此前尚不觉得有什么,当听到吴清源的一番话,深受冥灵决所害的他,如何会不动心思。 只是因为忌惮吴法言尚未离开,因而一直没有动手而已,谁曾想居然被白奉甲抢了先。 “你放下白蓁蓁,你们可以躲开城中的搜捕,但若是被老夫缠住,恐怕你们谁也走不了。”吴大的视线刻意地在雪影身上停留了片刻,人老成精的他,自然知道威胁人最有效的途径。 白奉甲面色微变,扭头看了一眼雪影,心中不由得犹豫起来。 雪影抬头看了一眼白奉甲,轻声道,“速战速决。” 说完直接接过白奉甲身上的白蓁蓁,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白奉甲则第一时间扑向了吴大,阻住了急切想要追赶的吴大。 “好小子,刚刚捡回来一条命,居然这么快就不想要了。”吴大心中大急,沉声骂道,一时之间却也无可奈何。 反倒是白奉甲,趁着吴大伤势未复,占得先机便是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吴大喘息的机会。 二人猛斗一阵,吴大已经彻底落入了下风,没有料到白奉甲短短时间,居然已经恢复到了这等地步,不由得心惊。 转念却是一动,白奉甲同样修习了冥灵决,现在看来却丝毫未受到影响,不由得心中狂怒,暗道小子狡诈。 正要有所动作,檐下却传来一阵嘈杂声,显然是二人打斗惊动了周围的启辰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赶来。 一个银甲将领抬眼看来,自然识得吴大,直接指挥身旁启辰军搭箭朝着白奉甲射来。 白奉甲心中微沉,虽然能够压制住吴大,但他并无短时间内击杀吴大的把握,若是陷入军中,恐怕今晚当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看着吴大暴怒的神色,白奉甲心思电转,不由得升起一计,朝着檐下的启辰军大声喊道,“吴大先生居然会冥灵决,晚辈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顾不得看吴大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脚尖轻点,快速朝着雪影追去。 楼下的启辰军面面相觑,不知到底是追还是不追。 那银甲将领反应倒也快,朝着屋檐上的吴大抱拳行了一礼,沉声道,“卑职应当如何行事,还请吴大先生明示。” 吴大面色冷厉,阴冷地看了一眼白奉甲消失的方向,闪身来到将领身前,伸手招了招,将那将领招到自己身旁。 周围刚刚松懈下来的启辰军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那银甲将领怒目圆睁,眼神之中透着不解,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那将领如此,更勿论其他启辰军了,只是眨眼之间,便被吴大杀得个一干二净。 可怜这队忠于职守的启辰军,原本以为自己救下了吴大,谁曾想转眼之间便死在了对方手上。 吴大追上前去,了结了最后一个奔逃的启辰军,冷漠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确认没有了活口,方才闪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方才有另一队启辰军赶到此处,紧接着便是示警声大作。 还未等吴恪动手,吴府已经陷入了动荡之中。 文中堂等人早就已经等在了吴府的大门口。 只是紧闭的大门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出入的资格,云牧等人早已经是急不可耐,周围也围满了想要出府的达官贵人。 但没有一个人敢在这里造次,因为今天站在他们面前的,并非平日里寻常可见的城卫军,而是一身银甲,戾气逼人的启辰军。 吴恪早就在第一时间封闭了大门,今晚吴清源父子之间,无论谁胜谁负,对于城中都将是一场腥风血雨,而稍微晚一些引发,对于他们来说,应变的时间便多一分。 “雪......白兄弟怎么还不见踪影啊?”云牧暗暗着急,走到闭目养神的文中堂身旁,有些焦急地问道。 文中堂淡然地抬眼看了一眼云牧,又缓缓闭上了眼睛,丝毫不见着急的样子。 云牧还想再说什么,便见守门的一众军士面色顿时紧绷,手中弯刀出鞘,将挤在门前的一众人等朝后逼退了两步。 云牧面色一变,正要喝问,一旁已经吓得面色惨白的宾客颤抖着问道,“你们想干什么,难道还想杀人吗?” 带人守门的将领抬头看了看远处,依然不见有人过来,看了一眼眼前的众人,却也知道都是城中达官贵人,也不敢得罪得太死,抱拳沉声道,“各位大人见谅,府中闯入了刺客,现在末将的同僚正在追捕,还请诸位大人稍候片刻。” 却不料不解释倒也不要紧,一听闻府中进了刺客,一干人等平日里就是养尊处优,今日来赴宴,更是将随从都扔在了府外,此刻心中更是惊慌,不由得更加嘈杂起来。 云牧闻言面色大变,最先想到的自然便是雪影被人发现了,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问文中堂,却见文中堂霍然睁开眼睛,朝着云牧沉声道,“逼开大门。” 云牧微微一愣,刚才还不不慌不忙,现在却突然让自己闹事,但对于文中堂,几人都算是心服口服,抬眼与王志铭看了一眼,推开众人走到前去,直接逼到那将官身前,大声道,“你们吴府闹贼,那是你们的事,难道我们这群人中有贼吗?为何不放我们离开?” 不得不说,本就惊慌不已的众人见有人领了头,顿时齐齐向着本就稀疏的启辰军逼去。 那将领可能带兵打仗没有丝毫问题,但面对这群平日里的达官贵人,哪里生得起一点脾气,刚才一番退让,便已经弱了士气。 只是眨眼间,便被众人逼到了府门处,云牧回头看了人群一眼,却已经见不到文中堂的身影,心一沉,直接嚷嚷着将护住门栓的两名启辰军推到一旁,与其他众人合力抬起了门栓,排开众人拉开大门,吵吵嚷嚷之间,一群人簇拥在一块朝外跑去。 等到凤三带人来到府门处,除了被推攘踩踏得狼狈不堪的几个启辰军,哪里还有一个人的身影。 只是他也不确定,来人是否已经趁乱离开了吴府。 第二百八十八章 围捕 当白奉甲看到文中堂等人时,几乎忍不住惊诧出声。 雪影自然看到了白奉甲面上的惊讶,不由得轻笑着解释了前因后果。 白奉甲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在马车中闭目养神的文中堂,略带醋意地道,“看来先生还是不信任风雨间,否则何以选择了当下势单力薄的流民。” 文中堂睁眼面带苦涩地摇了摇头,正要解释,却被雪影抢先说道,“白大哥这是对我们流民不满啊。” 看着雪影略带娇嗔的目光,白奉甲哪里敢当真接这话,连忙道,“哪里哪里,只是我们影儿影响力太大,现在居然连文先生四人也愿意相助,我羡慕还来不及,如何还有其他的想法。” 雪影捂嘴轻笑,算是应付过了眼前这一关,气氛沉闷地马车中,因为雪影的这一番话略微松动了一二。 但众人心中依然沉甸甸的,文中堂等人虽然不识白奉甲二人救出的白蓁蓁是何人,但见其一身吉服,猜也能猜到白蓁蓁的身份,只是四人谁也没有说话,马车外的云牧也是专心赶车,只盼着早一些回到家中,总比被人围堵在这里要好一些。 但好歹是凤三敢去调动仆从军颇费了一些周章,毕竟不是身边就能调动人,若是闫云山身体无恙倒还好说,谁曾想又被白奉甲救走白蓁蓁时击了一掌,原本伤势就颇重,现在更重了几分,无形之中为白奉甲等人的逃离争取了时间。 而吴法言虽然知晓白蓁蓁的重要性,但毕竟他最紧迫的任务是平复吴家内部的纷乱,更重要的是要彻底收伏启辰军和城卫军,自然也不可能在白蓁蓁身上倾注太多注意力。 至于救走白蓁蓁的人,肯定已经知晓了今晚发生在吴府之中的秘密,对于吴法言而言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紧张的事情,毕竟过了今日,这些事情都将不是秘密。 届时即便有杂音,说吴法言弑父,在这乱世之中,还有什么声音不是武力可以强压下去的呢? 当白奉甲一行人回到文府时,城北的大街小巷之中,仆从军开始了全城的搜捕。 只是相较于城卫军,仆从军能动其他平民,却没有那份胆量直接动文府这种高门大宅,这是他们的身份直接决定的,即便凤三已经调动了五堂堂主,一时之间没有县尹府的手令也无可奈何。 对于他们而言,现在只要将刺客围堵在城内不能动弹,便是最好的结果。 其他的便是等城卫军,或是启辰军出动。 这也给了白奉甲和雪影喘息的时间。 但二人都是聪明人,知晓今晚便是他们离开的最好时机,否则错过了,等吴法言腾出手来,迎接他们的,可能便是灭顶之灾,甚至于可能牵扯到文中堂四家无数族人。 可惜是,仆从军虽然权力不大,但胜在人数众多,加之南北割裂,反倒降低了许多难度。 云牧沉这一张脸走进来,看着众人摇了摇头,显然外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白奉甲与雪影对视一眼,心中均是一沉。 二人不是没有想过通过地道逃脱,毕竟风雨间在城中挖掘了无数密道。 但眼下醉香楼是白绮罗掌管,其中还有多少地道留存,有多少是安全的,也一无所知,倒让二人不敢涉险。 云牧看着场中静默的众人,不由得大急,在屋内兜着圈子,眼神有意无意地在云中堂面上打转,白雪二人都是聪明人,如何看不出其中深意。 反倒是文中堂依然一脸淡然,始终没有理会云牧。 云牧转了一阵,再也难以压制心中怒意,走到文中堂身前沉声道,“文兄,你倒是拿个主意啊,现在这样待下去终归不是个办法,毕竟.....”说话间眼神不住地飘向雪影,自然是在暗示雪影是自己四人带入吴府的,若是县尹府认真排查,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找到自己四人头上。 白奉甲见状,刚想要张口说话,却被雪影伸手按住阻止了,扭头便见雪影撇嘴示意,意思自然是看文中堂如何应对。 白奉甲心中稍定,看来雪影是有意想要考校一番文中堂,虽然心中不甚理解,但对于这个连白昊君也颇为看重的智者,心中也有些好奇。 却见文中堂静默一阵,等云牧心中焦躁,想要再次张口说话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云兄放心,今夜白家小兄弟和雪影姑娘都会平安无事地离开。”文中堂扫了一眼雪影和白奉甲,面带笑意地说道。 云牧有些不相信地看了一眼文中堂,想要追问,心中却是一动。 此前在吴府门前,众人纷乱之间,文中堂只是听了那将官一句话,便让自己前去叫门,等众人离开吴府,便见雪影带着白奉甲与白蓁蓁加入了队伍。 不得不说,文中堂对于时机的把控远远超出众人。 只是今晚,单凭自己四人,如何在重重大军的围堵之中,将雪影与白奉甲送走,自己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难道靠自己四人前去厮杀? 恐怕连城南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便已经命丧黄泉了。 正疑惑间,却听文中堂转头朝着雪影问道,“雪影姑娘可曾提前做了准备?” 雪影微楞,但依然老老实实地回道,“未曾。” 文中堂并不以为意,摸了摸颌下的短须,接着问道,“可曾告知城南的弟兄,前来城北何事?” 雪影心中已经大体知晓文中堂的计划,看了一眼白奉甲,轻轻点了点头。 文中堂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万事皆安。” 云牧被二人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不由得大急道,“文兄,你们到底打的什么哑谜,都快要急死人了。” 文中堂与雪影相视一笑,抚须笑道,“云兄不必着急,想必再过片刻,城中便会有所变化。” 云牧见状,知道文中堂不会与自己明言,嘿然一声,无奈地转回自己的椅子,端起茶杯想要喝茶,却才反应过来为了保守白奉甲与雪影等人的身份秘密,文中堂早就已经排退了一众下人和亲属,焦急地将手中空杯重重地搁在茶案之上,一旁的王志铭苦笑一声,拍了拍他的手,算是安慰了一番。 众人在房中等了一阵,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吵闹。 云牧第一时间跳了起来,正要询问,却听文中堂睁眼笑道,“来了!” 说完也不管云牧等人,站起身来朝着雪影和白奉甲轻声说道,“既然二位的朋友已经到了,那文某便不留二位了。” 说完直接抬手送客,雪影却也不客套,站起身来朝着文中堂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希望文家主与三位家主,早日能入我城南,相助流民。” 云牧张嘴想要说什么,文中堂已经先说话了,朝着雪影拱了拱手道,“眼下时机未到,待时机成熟,我等自然应诺赴约。”说完满眼笑意地看了看白奉甲,倒把白奉甲弄了个莫名其妙。 雪影闻言点了点头,只是抱拳向着众人行了一礼,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二人便就此告辞,希望与诸位早日相会。” 说完也不再停留,与白奉甲带着白蓁蓁,直接从吵闹声响起之地翻墙跃了出去。 眼见二人消失,云牧轻吁一口气,坐倒在椅中,沉声道,“好险。” 说完又抬头看向文中堂道,“文兄如何知晓,会有人来救雪影?” 文中堂缓缓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道,“雪影此番前来,既然已经跟城南的人提及目的,眼下仆从军在城中大肆搜捕而不知收敛,城南的人如何会不知道这个消息,自然第一时间便猜想到是雪影遇到了危险,无论真假,都会派人前来相救。” 云牧看了一眼文中堂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抑制住心中的好奇,接着问道,“但若并非是雪影,他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难道就不怕与人多势众的仆从军硬碰硬?” 一旁静坐的王志铭却听不下去了,无奈地道,“云兄,你也不想想,雪影来城北,本就是为吴法言添堵的,哪怕吴法言损失不了什么,却也免不了惊扰一番,现在城南的人抓住了这个机会,自然也会抱着同样的心思来。” 云牧闻言,不由得嘿嘿笑了两声,让他提刀去砍杀几个狼崽子倒还行,让他在这些弯弯绕绕上动脑筋,却着实有些难为他了,并非他不聪明,实在是不愿意兜这些圈子。 却说白奉甲与雪影带着依然昏睡不醒的白蓁蓁,一路谨慎小心地前行,倒也不需要其他提示,只是跟着混乱的仆从军一路前行即可,很快便看到了正在交手的双方。 眼下规模并不算大,城南的流民来得也不多,正是王仙芝带人前来,走的自然是小而精的路子,想来其他还有几路人马在其他地方袭扰。 正如文中堂所判断的,能来接应到雪影自然是好事,若是接应不上,也能在城北搅乱一番,算是为吴法言的婚礼添添彩。 只是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吴府,已经足够的热闹。 第二百八十九章 流血夜 吴恪的速度很快,这得益于吴法言前期精心的筹备。 吴家虽然是眼下白城第一家族,但相较于当年的白家来说还是差了一个等次,无论是人数还是底蕴都尚未完全恢复过来。 加上因为白珢当年之事,吴家内部早就有人心向往之。 而今天,流血日,与当年白珢一般,都是从家族内部开始的。 吴恪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面容英俊,看模样和吴清源还有三分相似,但论起血缘来,不过是吴清源的勉强在五服之内的堂弟。 只是这个堂弟仗着自己颇有几分才干,对于吴清源奉行的防内策略颇为不满,对于吴法言这个因为吴清源关系而坐上大位的子侄更是颇为不屑。 吴恪并非没有给他机会,只是当他得知吴法言招揽之时,非但没有恭顺之意,反倒是仗剑怒骂。 可惜的是,他低估了吴法言的决心,更高估了自己的价值,加之吴恪的时间很紧张。 所以他如愿以偿地受到了启辰军的格外照顾。 现在的他,一人一剑苦苦支撑,嘴里哪还有刚才的那般硬气,朝着吴恪大声求饶,但吴恪自然不可能留下这样的祸患。 今晚他杀的人定然不会少,杀错一个两个,自然不会什么出圈的事情,更何况眼前之人是罪证确凿。 吴恪拄着剑,看着迎上来的目光面无表情,手下的士兵更无疑虑,只是片刻之间,刚才还反抗激烈的男子已经只有喘息的份儿。 也可能是得知今日自己免不了一时,男子也开始硬气起来,嘴上更是怒骂连连,这让吴恪还颇为欣赏,毕竟都是吴家的子孙,有骨气是好事。 可惜当男子看到自己的妻女一个个倒在屠刀之下,男子刚才的硬气并没有持续下去,跪伏在地,开始不住地哀求起来。 吴恪依然面无表情,手指轻动,一个军事提刀走上前去,一刀了结了男子的痛苦和挣扎。 跟在吴恪身旁,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看着眼前的一幕,淡漠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用手中的笔淡然划出了一道红杠。 如若细看一番,这张名单并不算短,而这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蒙放在县尹府中当差多年,既是县尹府的师爷,更算是吴府的管家,得到消息自然是最快的。 只是当他面对正堂之上端坐看书的吴法言,他竭力用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依然忍不住地颤抖。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啊,居然就这么不声不息地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而平日里,自己居然丝毫风声都没有察觉。 想来也怪吴清源大意,曾经知晓吴法言交结凤三等人时,自己便曾经多次建言,反倒是吴清源并不在意,现在也算是自食恶果了。 “我不会杀你,也没有人会杀你,好好滚回你们蒙府,自即日起,闭门思过。”吴法言放下书,缓缓瞥了一眼跪伏在自己身前的蒙放,沉声道。 蒙放抬起头来,犹豫着是否让吴法言给自己写一封手书,毕竟他也算身在白城权力中心,对于当年白城流血夜的混乱了解得更深,谁也无法保证到时候那些人杀昏了头,会不会找到自己身上来。 当他看到吴法言眼中隐藏不发的寒意,蒙放缩了缩脖子,慌忙应了一声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吴法言看着眼前舅兄的身影,一时之间眼神复杂。 吴法言站起身来,府衙内部的人员已经处理完毕。 这些年来,借着吴清源不理事的机会,加上风雨间等等乱子,吴法言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拔出了诸多吴清源安插在县尹府中的暗子,眼下处理起来自然得心应手许多。 但即便如此,府衙中已经血流遍地,那些都是吴清源的死忠,也都是在县尹府中有一定地位的人,平日里吴法言无法名正言顺地拔出,只能以现在这般激烈的手段。 他们都是被吴法言用吴清源的手令召唤回来的,甚至于许多刚才还在他的喜宴上饮酒,吴法言还曾与他们一一对饮,只是片刻之间,便已经化为了地面上的一团血渍。 吴清源面无表情地巧妙避开地面上的血迹,脚步丝毫不乱地向外走去。 身后处理善后的启辰军朝着他躬身行礼,低垂的视线看着他的脚步消失在府衙之中,方才抬起头来,静默地继续着他们的工作。 思过园周围的军士早就已经清理完毕,但都在等着今天的正主到来。 吴法言走上前俩,拍了拍一个银甲红袍的将领的肩膀,冷漠的面色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辛苦了,礼圣。” 将领转过身来,不是白家大公子白礼圣又是何人? 白礼圣恭敬地朝着吴法言行了一礼,沉声道,“幸不辱命。” 吴法言点了点头,没有其他言语,越过白礼圣,直接推开思过园的门,走了进去。 看着他曾经耗费了三年时光的地方,吴法言心中轻叹一声,抬头看了看白雪飘飞的天空,似乎是在默祷什么,低头直接走了进去。 白礼圣紧紧地跟在吴法言身后,一手扶着剑,一双锐利的眼睛不住地环顾周围,防范着所有可能的危险。 但吴法言并不在意,快步走到了园中最中心的一座小楼前。 抬手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敲响了门。 “看来你成功了。”静默片刻,一个浑厚的男声从楼内传来。 吴法言闻声躬身行了一礼,压抑不住喜悦地回道,“徒儿向师傅贺喜。”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楼内久久没有回声,过了片刻,方听到一声叹息,“你不必叫我师傅,你也不必贺喜,毕竟他是我的大哥,我是你的三叔。” 吴法言微微一愣,岔开当下的话题,喜声道,“三叔,侄儿现在便打开门,放您出来。” 这下楼内回复得很快,男声轻叹道,“不必了,你我皆是罪孽深重之人,此生能在这里了结残生,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吴法言闻言一惊,正要再劝,里面已经归为了一片静谧。 白礼圣微微一惊,不知道里面所住到底是何人,居然能够这般与吴法言说话,更会选择不要自由,而是在这里了结此生? 吴法言看着小楼静默片刻,方才轻叹一口气,转身朝着白礼圣轻声道,“走吧。” 白礼圣张了张嘴,却终归没有问出来。 吴法言似乎知晓他想问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眼前静默的小楼,难得的主动解释道,“里面关着的,是我的三叔,也是我的师父。” 白礼圣对于吴家的历史了解并不算少,自然当下便反应过来吴清源所说的是谁,吴家当年的天之骄子,号称武学天赋还要高于吴清源的吴家三子吴清流。 只是此人一心沉迷于习武,就在所有人都震惊于吴家还将出现一名绝世高手时,此人居然就此销声匿迹。 甚至于白连城当年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难,未尝没有顾忌此人的意思。 没想到他居然一直生活在这里。 “师父此生孤僻,醉心习武,一向不善于与外人交流,虽然面上有些痴傻,却最喜欢我娘亲,我娘亲也待他最好,谁曾想天有不测风云,娘亲因为刺杀吴清源之事就此逝去,等师父得知消息,前去找吴清源理论之时,却被其设计暗害,更被废去毕身武功。” 白礼圣心中一惊,可是刚才听楼中声音,绝非一个不会武功之人。 又听吴法言接着说道,“但吴清源千算万算,都未曾料到师父当真是绝世天才,即便武功被废,依然被他找到路子重新修习,很快便恢复如初。” 白礼圣此刻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人武功被废,常理来说,便意味着此人此生已废,但这吴清流居然如此奇人,在这等条件下,依然能够重新修炼。 吴法言苦笑一声道,“当年我受娘亲牵累,被吴清源打入思过园,原本以为此生都将在这里度过,没想到是师父找到了我,还教我习武,更教我如何瞒过吴清源的耳目。” 白礼圣闻言恍然,心中却是陡然一惊,吴法言会武功? 但他飞快低下头去,掩饰住了面上的惊讶,他毕竟未曾亲自参与此前的大战,不了解的事情还很多,但吴法言今日并没有隐瞒的意思。 短短时间内,已经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都告知了白礼圣。 当得知白连城是吴法言被吴清源逼迫杀死的时候,白礼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恨声大骂吴清源,不住地感谢吴法言替自己的祖父和父亲报了大仇。 吴法言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亲信,片刻之后方才收回了视线,淡然俯身将白礼圣扶了起来,轻叹一口气沉声道,“今日之事颇为复杂,若是你在当场,或许还能理解一二,可惜当时我并无把握对吴清源一击致命,只能任由其逼迫着,杀死了外公和舅父。” 白礼圣抬起头来,眼泪朦胧,泣声道,“大人对白家的大恩,礼圣定当率领白家衔草结环,鞍前马后,定报此恩。” 说完郑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吴法言见此场景,并未阻拦。 抬起头来,远处骤然传来一声轰鸣,吴法言的眼皮禁不住跳了跳。 第二百九十章 故人来 雪影和白奉甲的速度很快。 王仙芝看到二人顺利脱险,自然满是欣喜,只是眼下还身处敌营,只是草草打了一声招呼,招呼着一众兄弟朝着城南退去。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白奉甲回归,便是今晚最大的收获,至于是否在已经足够乱的城北,再加上一把火,现在的他们并没有太多的实力来考虑。 一路上王仙芝大概将这两日的情况说了说,尤其是今晚的安排。 一切正如文中堂所言,从雪影离开城南,王仙芝等人便是严阵以待,更是派出野火堂的人顺着地道潜入城北,不断地刺探着县尹府的消息。 可惜吴法言早有准备,第一时间便封锁了县尹府的出入,所有的信息自然断绝。 直至仆从军在城中开始大肆搜捕起来,王仙芝等人获知消息,猜想十之八九便是因为雪影等人,第一时间便派出了人手,没想到最终还是自己运气最好,正好碰上了二人。 一路上返回均颇为顺利,仆从军虽然人多势众,但撒入偌大的城北,依然显得势单力薄,比不上王仙芝等人精锐突进,第一时间未能形成有效的阻击,此后自然更难。 不断有野火堂的人加入到队伍中来。 王仙芝在与雪影二人汇合的第一时间便发出了信号,石头和阿七等人且战且退,一路上更是挑着早已经盯上的商铺放火,成功地将城卫军和仆从军的注意力吸引住,与王仙芝汇合到一处。 看到众人安然无恙,雪影与白奉甲自然也是高兴异常。 只是想到吴法言自今日之后,势必将坐稳县尹大位,更重要的是,解决掉内忧之后,他将不再掩饰,城南定然便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在倾尽全力的官府面前,城南是否还能抵挡? 即便是雪影,现在也没有太多的信心。 众人且战且退,石头趁人不注意,想要找雪影探听消息,也被雪影岔过话题,直言回去再说。 似乎是受了雪影和白奉甲情绪的影响,众人开始的欢欣也很快消退下去,全身心扑在了退敌上。 飞快之间,那堵横亘在城中的矮墙已经在望。 王仙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要回到城南,今日之事便也算了结了。 就连雪影和白奉甲的心情也是一振,刚才只是听文中堂嘴上说,但当真一路顺畅无比,还颇有些不太适应。 一些年轻的野火堂众已经开始轻声欢呼起来,众人面上也带上了喜色。 欢呼之间,白奉甲面色却是骤然一变,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中,整个人闪身而出,直接跃到队首,从身旁一个年轻的野火堂众的手中抢过弯刀,那是从县尹府武备库中劫过来的蒙古制式弯刀,刀面寒光闪现,下一刻却已经崩成了两截。 白奉甲拿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扔掉手中的弯刀,不顾身后探寻的视线,朝着前方的黑暗之中沉声喝道,“何方高人拦路,还请现身一见。” 雪影面色冷冽,提着痴心剑走上前来,抬头看了一眼白奉甲,自然很清楚地看到了白奉甲面上的凝重。 是何人能让武功大进的白奉甲如此慎众? 雪影转头向前看去,一个身着皮甲的大汉缓缓走了出来。 一人一弓,即便是漫天飘飞的雪花,也没有影响他沉稳的步伐,甚至于他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看到来人的脸庞时,包括白奉甲在内,所有的人的面色都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邦察。 居然是邦察。 王仙芝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他最清楚当日狙杀帖木儿的情形,自然知晓邦察当时所受的伤。 那一战之后,邦察等人便前往了兀鲁尔哈大营,现在突然重新现身白城,背后代表着什么,所有的人都异常清楚。 最大的可能,当然是兀鲁尔哈已经逼近白城,或者已经忍不住提前出手了。 但他们现在都没有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更关心的是,邦察到底是什么时候入的城?跟随他一起来的,有多少人? 一众人目光炯炯地盯着邦察,情绪复杂,只是邦察不会告诉他们答案。 走到二十步开完,邦察缓缓站定,眼睛死死地盯着白奉甲。 他以箭闻名,作为一名箭术大家,自然有那个眼力,知晓谁是他最大的对手。 雪影的面色更冷了,面对白奉甲和身后的众人,邦察依然敢一人当下,今日来此之人,绝非邦察一人。 雪影面色凝重地向前两步,朝着黑暗之中沉声喊道,“既然朋友已经来了,何不一起现身一见?” 王仙芝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链刀,脚步微侧,如临大敌一般看着邦察身后的黑暗。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从黑暗之中响起,一队人马燃起火把,缓缓从一旁漆黑的巷子中走了出来。 打头的,是一台轮椅。 如果不认真看的话,还以为就是吴清源的那把轮椅。 一众人心中一紧,但很快反应过来,来人不是吴清源。 他一袭黑袍,从头一直遮到脚,坐着在夜色中漆黑如墨的轮椅,简直就是一团黑得不能再黑的墨迹。 雪影坚定地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只是盯着对面的黑影看了一阵,便有一种心底发寒的感觉,侧头打量,便见王仙芝等人面色同样难看。 来人并不简单,只是雪影很确定,他不会武功。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难以抑制那股从心底发出的寒意,似乎对方就是一个从九幽之中爬出来的人一般,整个人散发出比周围冷冽的空气更加冰冷的气息。 白奉甲眉头微皱,他比雪影等人感知更为敏锐,自然能够更清晰地感受到来人身上冰冷的气息,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内部四处游荡的气息,一般来说,一个人的气息乱成这般模样,是绝对活不成的。 可是对方还活着。 更让白奉甲不安的是,在那股冰寒刺骨的气息之下,他还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只是仓促之间,他实在想不起来是何人。 “雪影姑娘果然聪慧,本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可惜姑娘没有给在下这个机会。”黑袍人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任由身后一个包裹严密的军士缓缓推着他向前走来。 雪影眉头紧蹙,随着黑袍人越来越近,她同样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与白奉甲对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探究之意。 黑袍人那同样充斥着冰寒的声音击碎了他们所有的猜测。 这绝非他们熟悉的人的声音。 甚至雪影此前猜测是否是帖木儿,但这个声音打消了她的猜测。 帖木儿占有了她的身子,他的气息,他的声音,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如果再让她见到她,甚至她会拼尽全力去杀了他。 但现在,来人显然与她印象之中的人不相符。 会不会是兀鲁尔哈派过来的军中之人? 眼下只能猜测。 “阁下是谁?阻拦我等有何贵干?”白奉甲侧步走到雪影身前,巧妙地用身子挡住了雪影,又让她能够在背后可以细致地打量对方。 黑袍人对此并不以为意,犹如漏风的风机一般呵呵笑了两声,刺耳的声音让王仙芝众人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听对方说话,着实是一种折磨。 “诸位在白城做事过火,兀鲁尔哈大将军看不过眼,令在下前来帮衬吴县尹一二,想必兄台不会在意吧?”黑袍人收回看向雪影的视线,淡漠地看了一眼白奉甲,涩声道。 白奉甲心中一突,难道当真是兀鲁尔哈的人? 白奉甲眉头微皱,“阁下有阁下的使命,在下等人有在下等人的任务,阁下带人前来阻拦我等,看来是早有准备。” 黑袍人再次呵呵一笑,拍了拍轮椅扶手,身后的军士得令,再次将轮椅向前推了两步,邦察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斜跨一步,走到黑袍人身侧站定,目光直直地盯着白奉甲。 “早有准备不敢当,只是兄台和雪影姑娘大闹县尹府,吴县尹知晓,万般无奈找在下帮帮忙,在下也只好勉为其难了。”黑袍人看着对面的一行人,仿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方方才是身处弱势的一方,眼神之中,不断地透射出兴奋的神采。 这让白奉甲有些恼火,因为对方的目光让他想到了猫在玩弄老鼠时候的感觉。 “难道阁下就想凭这点人,就拦下我等么?”白奉甲自然不敢轻举妄动,直觉告诉他,对方绝非冒进之人,眼下如此,定然有自己的后手。 黑袍人看着一脸凝重的白奉甲,难听地笑了两声,“兄台好才智,可惜的是,若是见到邦察的瞬间,你们便尝试突围,尚且还有几分胜算。”说话间,抬头看了一眼雪影,饶有兴趣地道,“只是现在嘛,在下不得不烦请众人,随在下一起走一趟县尹府。” 王仙芝等人闻言先是大怒,紧接着面色又是一变。 白奉甲与雪影更是如此,心中顿时恍然,对方显然早已算准了他们会沿此路返回城南,但仓促之间,无论是调集仆从军,还是城卫军,都有难度。 便直接派出了势必会引起众人关注,并谨慎处之的邦察,成功拖延了一段时间。 果然,随着无数的火把亮起,黑袍人的身后,一对对列队整齐的仆从军踏碎了薄薄的积雪,出现在众人面前。 更让众人心惊的是,一门曾经在城南矮墙之前显威的大炮,也被拉了出来。 却是此前便搁置在附近,未曾拉回的大炮。 众人正在心惊之间,黑袍人饶有兴致地从身后一名军士手中接过了火把,示意身后军士将自己推到大炮旁边。 雪影眼见如此,一想起当日吴法言用大炮攻城时候的场景,不由得喉咙发干。 王仙芝等人自然都是知晓大炮威力的,在街道如此狭小的空间之中,若是当真让对方发出了炮弹,威力可想而知。 只是黑袍人并不会在意他们,甚至于看到他们面上的仓皇,他被黑巾牢牢包裹起来的脸上,喜意更甚。 随着黑袍人手中的火把距离炮引越来越近,在众人惊怒的神色之中,白奉甲终于动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轰杀 白奉甲的速度很快,可惜他对面的是邦察。 从一开始,便死死地盯着他的邦察。 随着白奉甲的动作,一支羽箭已经破空而来,发出一道刺耳的爆破声。 白奉甲面色冷冽,手中从石头手中接过来的弯刀凌空一斩,直接将迎面而来的羽箭斩落在地。 邦察面色微变,明显可以感觉到白奉甲实力的提升。 但他同样知道,如若不能拦下白奉甲,今晚不单是计划会失败,恐怕自己等人也将栽在此处。 心中如此想着,手上的速度并未丝毫放缓,连珠箭箭箭紧跟白奉甲的身形,强迫着他远离最为关键的大炮所在。 白奉甲何尝不知道他的目的,只是手中的刀毕竟不是雪寂,有了前车之鉴,终归不敢硬碰硬,只得是借着巧劲斩落羽箭,一时间影响了速度。 邦察见状更是箭箭紧逼,很快身后的箭囊已经见底。 身后的军士早有准备,第一时间地上了备用的弓囊。 可惜他对面的是白奉甲,等这一个刻已经很久了。 只听白奉甲沉喝一声,整个人一跃而起,提刀朝着邦察劈去。 邦察临危不乱,飞快弯弓搭建,一支羽箭直逼着白奉甲眉心而去。 只是距离太近了。 弓手最大的问题便是不善于近战,若是被人逼近了身,战斗便已经输了一半了。 这个道理,即便是邦察也无法避免,因为他面对的是白奉甲。 哐当,白奉甲手中的弯刀应声而断。 但白奉甲并未顾及这些,手中半截弯刀顺势下劈,邦察再次搭箭已然来不及了,冷静地朝着一侧滚落下去,腾空一踢坐下马匹,整个人翻转身体,站立在雪地之上。 可惜的是一匹好马,在一声嘶鸣声中,直接被白奉甲用断刀劈成了两半。 这一幕震惊了所有人,但唯独没有震慑到正在交战的二人。 白奉甲距离大炮已经不足五步之遥。 而此刻,黑袍人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堪称绝伦的激斗,一只手以极其可怕的沉稳,在雪影的惊诧之中,缓缓靠近着火炮的火引。 白奉甲顺势突进,但邦察并未给他机会,不断从侧方射出羽箭,阻碍着白奉甲前进的脚步。 黑袍人终于没有再等待,看着白奉甲冷笑一声,滋啦一声轻响,火引已经点着。 雪影面色大变,惊呼一声散开,带着身后的人按照刚才的密约,朝着几个方向散去。 白奉甲心中同样大惊,黑袍人的算计堪称毒辣,现在自己虽然已经逼近大炮所在,但想要摧毁大炮、阻碍炮弹发射,却是一件极难的任务。 而现在自己距离雪影等人距离已远,再想回去救援,已经是痴人说梦,还不如继续突击,好歹绝了这个后患才是,又或者是将黑袍人掌控在手中,让官军投鼠忌器也好。 白奉甲并不傻,想遇时间虽短,却也能够看出来黑袍人是眼前这帮官军之中的核心人物。 手中断刀凌空飞出,朝着邦察而去。 一刀一箭,在空中相遇,羽箭却难以抵挡灌注了白奉甲精粹内力的断刀。 虽然阻滞了刀势,但邦察同样不得不选择闪避。 白奉甲要的就是这个时间。 可惜的是,就在此时,只听一声轰鸣,白奉甲只感觉自己整个耳朵都快失聪一般,脑子更是嗡嗡作响。 炮弹已经发射出去了。 白奉甲心中一沉,毕竟是功力深厚,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过来,顺势扭头向着炮弹飞去的方向看去。 好歹是雪影已有经验,王仙芝等人此前也见过大炮的威势,现在更是毫不含糊,干脆利落地撤得一干二净。 但大炮的威势,在这本就比较狭窄的街巷之中,更显威力。 周围不知是谁家的宅院,以及周边的商铺已经彻底遭了灾,炮弹翻滚之间,被轰击的片瓦不存。 顺着炮弹的轨迹,眼前已经被夷为一片平地,片刻之后,便是四起的惨呼声。 白奉甲怒然回头,却见黑袍人朝着他淡然地耸了耸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面庞上,不带丝毫感情。 不,若说感情的话,也是戏谑的神色。 似乎刚才的那一炮,根本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白奉甲感觉心中有一团怒火在燃烧。 无论在这其中受伤的是否是城南的人,他都无法接受对方以这种冷漠的方式,对待眼前的一切。 冥灵决快速运转,体内的内力在筋脉之中不断循环流转,整个人怒喝一声,一跃而起,直接朝着黑袍人扑去。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黑袍人并未露出丝毫惊慌的神色。 这绝非一个大人物应该有的神情,难道他还有什么底牌? 九支羽箭源源不断地从各个角度朝着白奉甲射来,但此刻已经无法阻碍他分毫,只不过是让他前进的速度稍微迟缓些许而已。 黑袍人呢? 还能如何? 白奉甲好奇,所有的人也都好奇。 即便他们现在已经被紧跟而上的仆从军包围,陷入了苦战。 一只飞镖出现在另一侧。 是白奉甲熟悉的飞镖。 凤翎镖。 凤三来了。 难道黑袍人的依靠便是凤三? 白奉甲心中微奇,却并不感到惊讶,毕竟现在城中有数的高手都在,除非兀鲁尔哈派出新的高手随同眼前这个黑袍人前来白城,只是这种可能并不大,毕竟兀鲁尔哈需要考虑的关键,乃是白昊君的威胁。 那么答案自然是城中已有的高手。 放在此前,恐怕白奉甲会认真思量一番,但可惜的是,他太清楚今天晚上凤三遇到了什么。 哪怕眼前的凤翎镖威势十足,比之此前在承平街上初见时更甚几分,但他知道,这是凤三在装腔作势,想要一镖压制住自己。 心中冷笑,别在怀中的短剑悄然出鞘,那是刚才动手之前,从雪影手中借来的子剑。 身形凌空连闪,手中短剑轻点。 白奉甲灵巧地避开了朝着自己射来的连珠箭,手中短剑将来袭的凤翎镖挑开,整个人已经落在了黑袍人身前。 刚才还在身后推着轮椅的军士快步向前一步,却直接被白奉甲一掌击飞。 白奉甲心中怒笑,手中短剑蒙上一层寒霜,直接朝着黑袍人削去。 转瞬之间,黑袍人已经身处死地。 凤三怒喝一声,只是自己刚刚从县尹府中赶来,距离尚远,救助不及,邦察现在能够依靠的也只有手中羽箭,在这等距离营救,已经是天方夜谭。 还有谁能从白奉甲手中救下依然一脸淡然的黑袍人? 白奉甲不相信有人能够做到。 这一瞬间,他的剑距离黑袍人的眉心只有短短的三公分,只要再前进一点点,便可以取得黑袍人的性命,自然也可以顺势废了眼前为祸甚重的大炮,吴法言的利器之一。 但可惜,这三公分,已经成为历史。 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从一侧夹住了白奉甲手中的短剑。 子母剑本就是风雨间中的齐兵,当年被赐予白绮罗,便是利用她诡异的特性,辅助她防备各种不测。 但现在,子剑的神异在这只手中发挥不出半点作用来。 白奉甲甚至都可以感受到剑身中传来的嘶鸣和畏惧。 侧目望去,率先传来的,却是一句佛号。 白奉甲猛然抽回手中的短剑,整个人顺势退出两步,面色已然大变。 并非白奉甲畏惧,而是眼前之人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净清和尚。 这个在启辰山中差点疯癫,失去了两条大腿的和尚,此刻居然再次出现在白奉甲面前。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眼前的净清似乎并未想起白奉甲是谁,低眉顺目,收回刚刚建功的两根手指,口中不住地吟颂着佛号。 瞬息之间,刚才还是白奉甲稳稳占据主动的局面,已经彻底颠倒过来。 邦察缓过神来,目光炯炯地盯着白奉甲,手中动作却是不停,镇定地整理着箭囊之中的羽箭,似乎随时准备为白奉甲送上致命一击。 凤三已经感到了,哪怕梳洗干净了,已经难掩他的疲态,但无论如何,即便白奉甲也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净清缓缓向前两步,准确来说,是净清身下的“坐骑”向前了两步。 而这个坐骑,白奉甲同样不陌生,正是曾经将他关入启辰山牢笼之中,也让他因祸得福的杀心佛陀。 只是眼前的杀心佛陀哪里还有此前的狂傲,静默地耷拉着脑袋,充当着坐骑的角色,帮助双腿齐断的净清移动着身体。 白奉甲身后的雪影等人,同样陷入了苦战。 就在白奉甲略显焦虑的视线之中,黑袍人指挥着一众军士调转炮口,没有心存戏弄的心情,干脆利落地轰出了一炮。 同样是一片惨呼声,只是当下造成的伤害比之之前更甚两分。 因为黑袍人根本没有在意与城南流民缠斗在一起的仆从军,异常决绝地将这些已经丧失了部分神智的傀儡,一并了结彻底。 凤三眼中透出心疼和不忿的神色,但当他转头看向黑袍人之时,他的神色再次呈现出淡然,似乎根本不会在意眼前的些许损失一般。 白奉甲怒了,他再也等不及,必须尽快带着众人突围出去。 眼前的黑袍人眼中闪着讥笑的神色,今日想要离开,并非简单之事。 第二百九十二章 修罗场 白奉甲腾空而起,迅速朝着雪影等人跃去。 凤三三人自然不会就此放他离去,尤其是净清和尚,狞笑一声,伸手一拍身下的杀心,两人犹如合体一般,直接快速朝着白奉甲追去。 白奉甲离去,黑袍人更加肆无忌惮,四个兵士快速地清理装填大炮,一颗颗炮弹不住地收割着对面敌人,以及自己人的性命。 雪影面色煞白,一边指挥着众人且战且退,一边默默计算着大炮发射炮弹的数量。 白城之中,如果论及武功高低,恐怕没有人能够出眼下的吴法言左右,但若是论及大炮的制造,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够与胡师相比。 而胡师曾经多次告诉她,不要盲目地信任大炮和黑火,尤其是大炮,是有一个使用寿命和过程的,若是发射速度过快,抑或是发射次数太多,势必会引发炸裂等问题。 即便是胡师,目前也尚未攻克这个问题,更何况其他工匠呢。 但雪影心中也凄然,看着身边不住倒下的流民,不知道能否坚持到大炮炸裂的那一刻。 好歹是此番行动,王仙芝等人带出来的都是精锐,以野火堂的年轻人为主,战力不错,灵活度更高,受损失的程度还稍微好一些,若是一般的流民,此刻恐怕早就已经溃不成军、死伤过半了。 但也正是如此,雪影方才如此心痛,毕竟眼下的,每死一个,对于她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 朝着王仙芝、石头等人打了一个手势,看着石头想要反驳,雪影直接用眼神强行压下,在危急关头,她选择留下殿后。 石头等人自然也知晓雪影脾气,现在更不是纠缠的时候,分别带着一队人马,朝着不同方向攻去。 白奉甲且战且退,勉强敌住眼前三人,准确说是凤三与净清两人,毕竟邦察虽然箭术厉害,但在近身打斗方面,还是颇有不及。 但即便如此,依然给他造成了很大麻烦。 看着雪影在身后不远处苦苦支撑,白奉甲却知道,自己此刻绝对不能靠近雪影,否则以凤三和净清的做派,能够放过雪影才是怪事。 引着凤三和净清朝着另一个方向扑去,那是此前雪影等人便已经明确的位置,距离城南的暗道口也是最近的,他要用自己的努力,为后面的雪影等人开一条路,哪怕是用他的生命作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白奉甲的打算很是奏效,凤三与净清都不是会考虑其他人生死问题的人,虽然凤三会因为黑袍人的胡乱轰杀而愤懑,但当他下手时,他同样不会手软。 一时间,因为三人的激斗,周围奔散不及的仆从军顿时死伤一片,无形之中为雪影等人减轻了些许压力。 但这样是远远不够的。 白奉甲怒喝一声,手中不顺手的子剑在空中一扬,直接劈开逼近的净清和尚,纵身朝着正拥挤着向后撤去的仆从军。 眼前的仆从军正慌乱之中,被白奉甲一剑扫倒一片,让场中形势更加混乱,凤三等人追上前来,也只能是苦苦缠住。 雪影自然明白白奉甲的打算,顾不得其他,带人疯狂朝着另一个方向突去。 雪影的进展也顺利许多,转瞬之间,距离进入藏身的陋巷口已经不住十步,虽然前方还有诸多围困的仆从军,但好歹能够避开大炮的轰击。 但黑袍人显然没有让她轻松逃走的想法,指挥麻木的军士调转炮口,擦着雪影的身影,一炮将雪影即将逃离的巷口轰成了废墟。 雪影面色大变,扭头朝着黑袍人看去,夜色之中虽然看得并不真切,但雪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黑袍人的眼中隐隐之间有报复的快意。 雪影眉头紧蹙,手中母剑挥舞不停,心中却是疑惑万分,眼前的黑袍人到底是何人,居然会这般的厌憎于自己。 但即便如此,她既定的策略并未因此而改变,强忍着悲痛,带着剩余的流民逼进了陋巷,而在他们眼前,还是重重叠叠的仆从军。 只要打通这道巷口,前面便是他们潜入城北的暗道口。 凤三目光斜扫,正好看到雪影退避的线路,心中隐隐之间有些忐忑,有种秘密被发现的不安。 他是一个不相信巧合的人,正如当年白昊君告诉他,风雨间与他结缘乃是巧合一般,现在雪影等人退走的线路,正好是在他聚宝盆的位置,让他如何不惊。 勉强击退白奉甲袭来的短剑,强行按捺住心中的焦急,不住地四周打量着。 如果让官府知晓自己一直掌握着这么一条暗道,而且靠此发财,虽然不会危及自己的小命,但免不了是一番麻烦事。 毕竟很多事情能做,但必须得背地里做,而现在他的问题,便是即将暴露在大众之下的秘密。 “来啊,围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逃了。”眼见雪影等人突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凤三终于忍耐不住,退出战圈,直接冲着一队刚刚赶来的仆从军吆喝道。 白奉甲面色大惊,此前雪影让王仙芝等人分开行动,未尝没有分散对方注意力的打算,但现在看来,无论是凤三,还是黑袍人,都将注意力死死地盯在了雪影身上。 一念及此,也顾不得其他,一咬牙,逼退因为凤三退出而落入下风的净清和尚,劈开邦察射过来的冷箭,一腾身,脚尖在身下屋脊上轻点,还未等净清等人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雪影身旁。 二人对视一眼,心灵相通,无需多说其他,趁着喘息的功夫,带着众人再进一步。 在他们的对面,只要短短的十余步,便可以出了巷子口,到了那座不起眼的民居跟前。 而在对面,王仙芝等人已经赶到,带人同向穿凿起来。 凤三狠狠一跺脚,踩碎脚下青瓦,顾不得与净清二人交流,纵身扑了上去。 白奉甲腾身迎敌,靠的就是三人之间虽然联手,但人齐心不齐,更谈不上什么合击之术,专挑三人交接的地方下手,只要寻见机会,便腾手帮着雪影解决敌人。 凤三三人见此更是大怒,净清更是愤懑,眼前的男人,已经成长到自己单独不敌的地步,毕竟他现在只能算是半个人,杀心虽然功力也不差,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双脚,行动总是无法心如臂使。 雪影一身白衣已经浑身浴血,身旁的流民也越来越少,但现在,拼的就是一口气。 查看了一番身旁倒下的年轻人的伤势,眼见已经不活了,雪影也不再犹豫,看了一眼面容有些熟悉的年轻人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直接一剑了结了年轻人的性命,其他尚能战斗的流民见状,只是一脸悲愤,却没有怨恨的神色,相反,他们也都希望,自己在濒死的时候,能够有人帮自己一把,毕竟城南早就已经传开了,如果落在官府和仆从军手中,都将变成与仆从军一般半生半死的状态。 有此先例,其他人拼杀更加不顾生死,隐隐之间,已经可以看到对面与他们共同围杀巷中仆从军的王仙芝等人。 希望就在前面。 雪影大喜,朝着众人喊道,“诸位兄弟,我们的家就在前方,跟着我冲杀过去。” 其他人云集响应,若非身后尚有追兵,恐怕当真费不了多大力气,便能够就此突围。 白奉甲见此情形,雪影与王仙芝等人已经马上汇合,不由得心中松了一口气。 场中众人,似乎所有人都认为,雪影等人已经是胜利在望了。 但他们都忘了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袍人。 就连白奉甲,也忘了已经有一阵功夫没有听到震耳欲聋的炮鸣声。 而雪影虽然心中奇怪,眼前尚未达到胡师所言的好的大炮的极限,但眼见突围顺利,便未加以深思。 但往往,战场上的些许疏忽,便可以改变许多事情。 一阵整齐的惨叫声从陋巷之中传来。 白奉甲悚然一惊,还以为是流民遇险,趁机扭头看去,却发现情况不对。 刚才应了凤三吩咐前去追击雪影的仆从军,自巷口向内,开始一片片的倒下。 袭杀他们的,不是流民,而是一众武装到牙齿的骑兵,不是此前已经在县尹府中出现过的狼逐卫,更像是集团作战时的重骑兵。 白奉甲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蒙古人虽然以轻骑兵纵横四方,但其重骑同样威力惊人,更是平推的绝佳利器。 而现在,他们就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堡垒一般,用手中的狼牙棒,成队列地向前推进,一片一片地扫倒阻碍在他们前进道路上的仆从军。 凤三见此场景,心如刀割,但他却丝毫不敢有所表示,只是转头更加凶狠地扑向白奉甲。 白奉甲一颗心已经跳到了胸口。 兀鲁尔哈居然派出重骑随同黑袍人,那黑袍人的身份地位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眼前重骑清理了挡在他们面前的仆从军,接下来直面他们的,便是雪影等人。 而雪影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问题,不由得大急,慌忙催促着手下的流民快速向前杀去。 短短的一道陋巷之中,已经成为了血流成河的修罗场。 第二百九十三章 消失 流民的速度已经极快,远处接应的王仙芝更是不要命地朝前推进着。 但人的速度,如何能够与马匹的速度相媲美,哪怕他们是重骑兵,但在这么狭窄的街巷之中,他们的杀伤力堪称恐怖。 甚至都不需要快速冲锋,只是超前冲撞,一批批的仆从军就此成为马蹄下的一滩烂泥。 雪影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重骑,再看了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援军,抬头看了看正被凤三等人死死缠住的白奉甲,面露决绝之色,将身旁一名年纪尚轻的流民顺势一推,大喊了一声走,整个人弹身而起,反身向着快速杀来的重骑。 其他流民反应不及,只是看着雪影轻巧的身影在空中翩跹飞舞,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被雪影推出去的流民朝着身旁的几个流民看了一眼,同时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去看已经近在眼前的援军,反身跟着雪影向着重骑冲去。 雪影的武功并不低,若是一对一面对这些重骑,或者他们没有穿戴身上厚厚的盔甲,雪影对付他们,定然不是什么特别费力的事情。 但现在,她面对的是一支身经百战的军队,是战场上的收割机器。 只见雪影凭着轻身功夫,不住地在骑兵的缝隙之间穿梭,灵巧地躲避着追身而来的狼牙棒,但每每母剑刺在对面骑兵的重甲之上,虽然都可以看出留下了损伤,却一时间根本无法彻底穿透他们的甲胄,足以看出这些骑兵装备之精良。 雪影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流民。 转眼之间,一个紧随而来的流民已经被拍倒在地,马蹄重重一踏,哪里还有活的希望。 雪影见状,顿时大急,不住地示意跟随而来的流民前去迎接已经突破围堵的王仙芝,但这些流民,前所未有地没有听从雪影的指令,默契地选择了自己的对手,想尽一切办法,拼尽一切手段,去拖住这些杀器的速度,这其中,自然包括他们的生命。 所为的,不过是为了为雪影尽可能多的牵制住敌人,也是为了那些还在与残余的仆从军激战的流民,赢得一线生机。 只要他们跟随王仙芝,撤回了那地道之中,他们便安全了。 雪影自然知晓这些年轻人的打算,强忍悲痛,与这些用自己的生命挡在重骑兵面前的流民一起,为王仙芝突破过来赢得了时间。 王仙芝面色狰狞,手中链刀狂舞,远远地大喝一声,直接一刀劈落正欲斩杀一名流民的重骑,自己顺势而起,扑上前来。 “所有人快退,我去救雪影。”王仙芝顾不得其他,伸手将一名流民扯退回去,砍倒身前的马腿,沉声吩咐道。 一众流民还欲说什么,却见王仙芝一脸凶相,只得快速跟着紧随而来的石头等人向后撤去。 重骑紧追不舍,但眼前的流民已经没有了阻碍,速度快了许多。 雪影还在缠斗,她已经陷入了苦战。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牵制住所有的重骑,却未料到这些都是沙场老将,仗着自己甲胄厚实,雪影则势单力薄,能硬抗的便直接硬抗,不能抗的,也只是围攻一番,将这只烦人的苍蝇赶走即可。 王仙芝借着重骑之间的交错空隙,顺着马腹,快速杀到雪影身旁。 抬手替雪影挡下身侧袭来的一棒,刚要说写什么,却发现眼前的形势突然之间有了变化。 所有的重骑一并停了下来。 王仙芝与雪影正奇怪间,冲杀在前列的重骑已经调转了马头,将二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显然,他们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对流民的追击。 就在不远处,石头一边指挥着流民从地道之中撤退,一边指挥着外围的流民死扛着,余光则紧紧地盯着远处的王仙芝和雪影。 王仙芝与雪影对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看来对方最终的目标还是在自己二人,或者说就是在雪影身上。 雪影,乃是城南流民眼下当之无愧的首领,若是抓住了雪影,那么城南的流民,恐怕很快就会作鸟兽散。 雪影扫视一眼不疾不徐围拢过来的重骑,甚至都怀疑对方出动重骑,根本目的就在于抓住自己,此前的,不过就是为了迷惑自己而已。 果然,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外围传来,正是站在黑袍人身后推着轮椅的穿甲人。 “主子说了,要抓活的。”声音传来,雪影心中却是陡然一惊,这个声音,让她隐隐之间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久在醉香楼,接触的都是四方人士,除了牢牢记住他们的长相、喜好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便是记住他们的声音。 而这个声音,不是属于那些一掷千金的豪客,但她又非常确信曾经听到过这个声音。 王仙芝急促的声音打断了雪影的沉思,“雪影,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眼下二人背靠背,周围却是不断逼近的上百重骑,除了分出一支来阻拦前来营救的流民,其他剩下的重骑,已经足以让她们吃不消。 雪影看了一眼周围,抬头再看白奉甲,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王大哥,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助你杀出去,日后领着父老们为我报仇便是。”雪影收回视线,正在与白奉甲对敌的凤三已经拼了老命了,即便是白奉甲也不得不重视这个棘手的对手,指望白奉甲尽快前来营救,虽然并非奢望,但却希望渺茫。 王仙芝劈开迎头砸来的狼牙棒,沉声道,“不行,我们都可以死,就你不能死。”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左冲右突的白奉甲,接着道,“一会儿我们斩马腿,你轻功好,从他们头顶上过去,他们肯定挡不住你。” 雪影闻言,想要反驳,却不料王仙芝根本不给她机会,身子一矮,闪身窜进重骑马腹下,链刀挥舞,一匹尚未反应过来的重骑顿时被砍倒在地。 但重骑也并非如此便可轻易破开的,其他重骑则顺势转身,调动马匹快速跃动,不但缩小了王仙芝的活动空间,甚至于连王仙芝下手的机会都少了许多。 王仙芝心中一沉,雪影闪身而起,朝着团团围拢的重骑头顶之上越过。 远处前来营救的流民已经开始欢呼起来。 但这个欢呼刚一出口便被摁了回去。 阻拦在雪影与他们之间的重骑,同时伸出了右臂,只听机弩响动之间,一枝枝弩箭不住地朝着雪影射去。 勉强重新站起身来的王仙芝见状一惊,眼前的模样,哪里有抓活口的迹象。 而雪影身在半空之中,弩箭威力比之羽箭如何,她再清楚不过,面色顿时煞白,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下落去。 可惜的是,在她身下,不是其他,正是虎视眈眈的重骑。 而看到雪影落下身形,所有的重骑又异常默契地收起了弩箭,看模样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防止雪影逃走。 穿甲人的声音再次传来,隐隐之中有了几分怒意,“抓紧速度,尽快拿下。” 所有重骑闻言,顿时有几人翻身下马,直接朝着王仙芝扑去,而其他的,则是涌上了雪影。 王仙芝武功同样不差,但面对武装得犹如乌龟壳一般的重骑,依然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尤其是他从未想到,这帮身形高大,穿着沉重的军士,居然能够保持如此灵活的身手,绝对是军中高手。 而现在,他们都伴随在那黑袍人之中,成为一名隐于军士之中的重骑。 王仙芝终于相信,这些人是有备而来,不单很好地瞒过了所有人,而且干脆明了地展现了他们的武力。 能够猎杀所有城南高手的实力。 他第一次生出了退的想法。 不远处的雪影已经陷入了苦战,眼下也只能靠着轻功和灵巧的身形勉强支撑,但以雪影的内力修为来说,这种支撑,终归持续不了多久。 当她的气泄之时,便是她落入敌手之时。 白奉甲面色狰狞,整个人已经陷入了疯魔一般,但他仍然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凤三和净清自然知道他的打算,同样知道只要缠住了他,今日便是大功一件,特别是凤三,刚才隐隐之前感觉到黑袍人满含深意地扫了自己两眼,现在哪里还敢不争取点功劳。 而两人的联手,加上一直便全力以赴的邦察,即便是全力运转冥灵决的白奉甲,依然感觉到窘迫。 远处的石头已经将能送走的流民都送走了。 但他知道,今天只要雪影无法走入这条地道,那么自己的任务便没有完成。 即便心中无比焦急,但他依然强忍着没有提刀上去营救,他现在的任务是守住这里,为雪影和王仙芝,以及所有人留一条路。 身边坚守的流民不住地死去。 就连石头,面上也凝上了厚厚的血霜,越来越多的仆从军不断地朝着那个破旧的屋子挤来。 石头眼见难以为继,抬手劈倒逼近身前的几名仆从军,朝着雪影和王仙芝大喊道,“雪影姐,老王,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王仙芝面色一变,抬头看向雪影,心中却是一沉,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雪影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百九十四章 身陷囹圄 王仙芝当即大急,腾身而起,站到一旁的屋檐之上,一见方知雪影已经被几个重骑团团围住,眼见靠自己是无法突围的了。 “石头,你们先走。”王仙芝心中一沉,转头朝着石头吼道,整个人纵身一跃,便要朝着雪影扑去。 但他尚未离开屋顶,便见雪影被围的地方突然腾出一颗信号弹,冒着红烟升腾得老高。 王仙芝看着空中爆炸的烟花,不由得眼眶一红,那是撤退的信号。 其中含义自然不言而喻,雪影拒绝所有人去援救她,自然也包括他王仙芝。 无论是王仙芝,抑或是雪影,都异常清楚,单靠他们的力量,想要救出雪影,已经是彻底没有希望,反倒是会陷入越来越多的人手,伤亡也会越来越大,而这未尝不是那黑袍人的目的。 雪影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石头愣愣地看着爆开的烟花,抬手一擦眼泪,混着面上刺骨的血茬,重新恢复冷静,朝着身后一众看着自己的流民沉声喝道,“走!” 说完转身朝着王仙芝喊道,“老王,快走!” 王仙芝思虑片刻,终归还是放弃了前去营救的打算,长叹一声,扭头朝着石头追去。 石头见王仙芝回来,转身朝着白奉甲大喊道,“白大哥,我们在城南等你。” 说完不再管其他,沉默着转入房门,顺着眼前的坑洞,一跃而入。 等王仙芝跃入坑道,四周的仆从军一拥而入,看着眼前的坑道面面相觑。 有几个冲势猛的,直接被后方的人挤落到坑道之中,尚未反应过来,便传来声声惨叫,不知石头等人撤走之时,在此地安设了什么机关。 眼见进入坑道的死得不明不白,其他仆从军自然不敢再贸然进入,很快还未等众人反映过来,刚刚恢复安静的坑道骤然震颤起来。 仆从军虽然被药物控制,但终归对于危险的直觉还是有的,察觉出脚下的震动,一众人情不自禁地向后散开。 还未等众人远离,一道尘土从坑道之中铺面而来,当即就是一声沉闷的响声。 那些没有退出到屋子之外的,便成了牺牲的可怜虫,被震落下来的木板等物砸得头破血流,至于多少人生死,反倒是没有那般重要了。 眼见屋子爆炸,凤三如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色骤然变得煞白,却是因为自己少了一条财路,更是少了一条保命的通道而心痛,但很快他又恢复过来,眼下证据已经毁了,即便是阴沉如黑袍人,也无法说他勾结城南。 凤三走神事小,但奈何他面对的是功力大进的白奉甲。 只是短短瞬间,便已经足够白奉甲抓住机会。 只听一声震响,凤三刚刚回过神来,便见净清和尚直接被白奉甲击飞出去。 还未来得及震惊,自己也飞快地腾飞起来,嘴角不由得溢出一抹鲜血,却是为了自己临战忘危付出了代价。 邦察连珠箭起,瞬间封死了白奉甲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退路。 可惜的是,现在的白奉甲,心中的憋闷和愤怒,让他已经不再在意自身的损伤。 体内冥灵决运转,子剑身上覆盖的寒霜变得越发青紫起来,连带着仿佛白奉甲的手臂也覆盖了一层冰霜。 只听白奉甲一声厉喝,射向白奉甲的八支羽箭霎时间被震飞出去,而白奉甲的右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选择第一时间扑了出去。 王仙芝等人不救雪影,非不愿,而是不能,所以王仙芝等人第一时间便顺从了雪影的指令后撤,白奉甲非但不会怪罪他们,甚至还会感激他们。 哪怕救不了人,也不能让自己成为负担。 但他不同。 如果场中谁还可以救雪影,便只有他白奉甲一人。 强行忍住喉头涌起的甜意,白奉甲的速度骤然提升,当下对于他来说,每一秒钟都异常珍贵。 凤三与净清虽然被他击退,但并未伤及要害,自己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救下雪影,那便会彻底失去了希望。 余光看去,凤三与净清已经腾身而起,再次朝着他冲来。 白奉甲已经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经脉的刺痛,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眨眼之间已经来到雪影被困之地,手中子剑划出两道弧线,两名高坐马背,面朝自己挥舞着狼牙棒的重骑瞬间裂成两半,还未发出一丝声响,便已经落到了雪地之中。 但即便如此,白奉甲依然心急如焚。 在他的眼前,还有层层叠叠的重骑,眼见的便有五层。 白奉甲紧咬牙关,抬起子剑,整个人犹如一把剑一般,朝前一往无前地突进。 远处的邦察面色煞白,身后的弓囊之中已经没有了羽箭,刚才仅存的四支,现在已经在半空之中,在它们的前方,便是突进神速的白奉甲。 砰砰砰砰,四声脆响响彻街巷,却是四支羽箭从不同角度插入了对面的街墙之中,只听轰隆一声,那面露着四个箭孔的高墙,便轰然倒塌。 而他们原本的目标,白奉甲,现在正静静地站在一头浑身披甲的马背上。 刚才角度刁钻的羽箭并未伤到他,但他依然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在他身后不远,则是满脸戒备的凤三和净清。 他们并不愿意此刻与白奉甲硬碰硬,当然,也是因为不需要。 一柄修长的匕首从雪影的雪颈之后绕出,静静地横在距离雪影脖颈三寸的位置。 只要身后人稍微用力,这柄修长的匕首便会在白奉甲到来之前,首先要了雪影的命。 雪影面带凄然,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白奉甲。 而她,则浑身无力地跪倒在地,一只手轻轻地扶着她的身体,让她不至于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持着匕首。 这两只手,都属于同一个人。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黑袍人。 两个人默默地对视,白奉甲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面人目光之中的阴冷和怨毒。 那是一种充斥着疯狂的快意,让他丝毫不怀疑,如若自己冲过去,对方当真会拉着雪影陪葬。 “白大哥,快走。”雪影终于找到机会,强忍着身体从下而上的酥软,轻轻挣扎着哀求道。 白奉甲心中一痛,却也知道,眼前的局面,自己能够救下雪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便自己救下了雪影,在凤三、邦察和净清三大高手的围攻之下,自己又当真能带走雪影么? 黑袍人的手依然很稳,轻轻地制住雪影的挣扎,手中的匕首恰到好处地移开了些许,避免因为雪影的挣扎而达成她的想法,却又完美地保持了三寸的距离,彻底摁死了白奉甲突袭的想法。 “你有两个选择。”黑袍人犹如九幽之中飘散而来的声音响起,让距离最近的雪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白奉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黑袍人的一举一动。 “离开,或者一起死在这里。”黑袍人的话很短,却很有力量,让白奉甲与雪影不由得动容。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白大哥,快走!”雪影挣扎着跪倒在地,朝着白奉甲哀求道。 “我不会杀了她,我等着你来救她。”黑袍人再次制住雪影的挣扎,看着白奉甲饶有兴致地说道。 白奉甲原本应该感到些许轻松的心情,却没来由地感受一股寒意。 只是现在无法确认黑袍人的身份,但蕴藏其中的怨毒和阴冷,却让他感觉到有一丝前所未有的无力之感。 白奉甲抬头死死地看着黑袍人,似乎想要透过他面上的面具之后,隐隐约约透出来的眼睛和肌肤,分辨清晰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黑袍人眼见白奉甲举动,自然知道他的打算。 凑过头去,在雪影的身后轻轻嗅了嗅,可惜的是,他并未嗅到丝毫的味道,唯一能够让他感到安慰的是,记忆之中的味道依然还在。 尤其是看着雪影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肌肤,让他禁不住想起了当日的情形。 白奉甲血脉贲张,朝着黑袍人怒喝道,“无耻之徒,快快住手。” 凤三等三人见状,不由得强提精神,但想象之中的突袭并未发生。 黑袍人当真如白奉甲呵斥的一般,远离了雪影,还朝着白奉甲阴恻恻地笑了笑解释道,“不要紧张,我现在是个废人,什么都干不了。” 白奉甲心中一沉,脑海之中没来由地冒出了一个名字。 却听黑袍人朝着雪影耳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阴笑道,“但只要想起当日干过的,就已经足够了。” 雪影闻言,面色骤变,霍然转头盯着眼前面带面具的黑袍人。 却见其冷笑着缓缓伸手摘下自己面上的面具。 雪影距离最近,看得自然也是最清晰的,但她只是看到对面的半张脸,已经禁不住惊叫起来。 曾经面对诸多大风大浪的醉香楼大老板,此刻因为一张脸,忍不住失态。 这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不单是他,包括远处的白奉甲,以及凤三、净清,都忍不住面色大变。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第二百九十五章 帖木儿 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只见黑袍人摘下面具后,整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其中一半斜耷拉在骨头上,已经不见丝毫活力。 另外半张脸还稍微有些活力,但却满脸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但即便如此,却难以掩饰他脸上最有神采的地方。 那便是他的眼睛。 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方才显得他的眼睛异常的灵动。 可惜的是,现在这双眼睛之中,充斥着的是怨毒和愤恨,直直地看向了对面的白奉甲。 “你没有觉得很熟悉么?”黑袍人阴笑一声,朝着白奉甲道。 白奉甲眉头紧蹙,即便已经有所猜测,但单从这张脸上,已经找不到丝毫熟悉的神色。 “你是帖木儿?”白奉甲轻吁一口气,缓缓问道。 黑袍人闻言,蓦然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从他口中发出的,是桀桀怪笑,甚至于他的嘴都只是勉强开合,周围的肌肉没有丝毫的动作,让人闻之渗然。 他已经从当日的俊朗丰毅,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怪物。 “你终于还是认出来了,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帖木儿强忍因为大笑而流出的泪水。 帖木儿一指自己变得奇怪无比的脸,恨声道,“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怎么样,是不是很满意?” 白奉甲沉默着摇了摇头,心中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帖木儿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无法保持平静,无论是他还是雪影。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帖木儿应该早就已经葬身万丈深渊了。 “当日你逼迫我从崖上跳下,想必认为我已经粉身碎骨、死得不能再死了吧?”帖木儿看着白奉甲冷笑一声。 “只是老天爷可怜我,让我从九幽之中爬了回来。”说及此处,帖木儿还有活力的半张脸上,泛起了难以掩饰的戾色,想必是想到了当日他所经受的苦难。 白奉甲何尝不能想象到,当日帖木儿所可能面对的一切,且不说鹿见愁位置偏僻,帖木儿从崖上跳下,即便不死也是重伤,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从密林之中,在无数隐藏的危险之中爬了出去,甚至还找到了兀鲁尔哈,单从这一点,对面的帖木儿便让人感到畏惧。 “现在我既然回来了,自然要把当日的债都讨回来。”帖木儿伸手擦去口中因为激动流下的诞水,狞笑道。 白奉甲轻叹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子剑,既然对手已经找上门来,他自然也不会畏惧,看着帖木儿沉声道,“你待如何?” 帖木儿有些惊讶于白奉甲的漠然,心中却更加兴奋,只有这样的人,方才值得作为自己的对手。 “你放心,今日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杀了她,”帖木儿低下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被自己挟持着的雪影,阴恻恻地道,“我要将所遭受的苦痛,一点点全部还给你们。” 即便见过无数的大风大浪,雪影依然因为这句话而打了一个寒颤。 显然,经此一难,帖木儿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帖木儿,他的面容怪异,身体瘫痪,相应带来的,还有心理上的扭曲。 落入这样的一个人手中,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雪影已经不敢想象。 “在我让你们死之前,一定要好好活着。”帖木儿眼神冷漠地看了一眼白奉甲,淡然挥了挥手,凤三与净清等人离开白奉甲,回到帖木儿身边,将离开的道路给白奉甲让了出来,但也意味着白奉甲再想要偷袭,已经是天方夜谭。 即便他功力再高,也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救走雪影。 白奉甲缓缓看向雪影,却见雪影朝他灿然笑了笑,“白大哥,你走吧,我等着你来救我。” 白奉甲凝重地点了点头,满含深意地看了看帖木儿,没有再作停留,直接转身朝着城南而去。 等白奉甲消失在街巷尽头,刚才站在帖木儿身后的盔甲人慌忙快步走了上去,双手接过帖木儿手中的匕首,再用力将他的手臂掰了回来。 凤三等人见状,眼角忍不住跳了跳,却什么也没说。 反倒是帖木儿重新戴上面具,遮盖住变得犹如修罗一般的面容,阴声笑道,“无妨各位,只是用力过猛,手臂酸麻而已。” 而在他身前的雪影,早已经被邦察带到了一旁。 帖木儿抬手阻止了盔甲人将自己推走的想法,看着对面的雪影轻声道,“没想到你我再见,却是这般模样。” 雪影看了看瘫坐在轮椅之上的帖木儿,只是淡漠地扭过头去,没有丝毫回应。 帖木儿也不以为意,朝着邦察叮嘱道,“将雪影姑娘带到军中地牢里,好好看顾,切莫让雪影姑娘寻了短见。” 邦察静默地点了点头,招呼净清与自己一同带着雪影走了,毕竟单纯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可无法抵挡住有可能暗中埋伏的白奉甲。 等众人离去,帖木儿看了看一直站在自己身前未动的凤三,阴笑一声道,“龙大老板还有何事?” 凤三闻言略微有些慌乱,压住心中的激动,走到帖木儿身前,单膝跪地道,“卑职恭迎帖木儿大人回归白城,金钱帮上下,愿为大人驱使,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帖木儿面色木然地看着跪倒在自己身前的凤三,默然一阵没有说话,直看得凤三身后犹有万虫攀爬,方听帖木儿淡漠地问道,“龙大老板不是吴大人的人么?” 凤三闻言一愣,慌忙垂头道,“大人容禀,卑职与吴法言大人乃是合作关系,此番事毕,吴法言大人已经允诺卑职,向兀鲁尔哈大人举荐卑职出任官职,只是卑职一介武夫,在朝廷之中不识一人,还得依仗大人多多提携。” 帖木儿闻言轻笑起来,自己在离开白城之时,凤三暗中拜访自己,话里话外便有这等意思,只是相较于眼下的卑微,当初的凤三,却颇有中谈价钱的意思,看来他已经认清了眼下白城的形势,已经不敢向吴法言挑衅,甚至于是对吴法言产生了畏惧,只能彻底投靠自己。 只是他想投靠,自己便要收么? 帖木儿轻笑一声,淡然道,“龙大老板在白城树大根深,加之武功高强,在这世道之中哪里去不得,如何需要本官提携?” 凤三闻言心中更是不安,干脆直接跪倒在地,匍匐在雪地之中,卑声道,“卑职一腔热血,只待报效朝廷,还请大人看顾。” 帖木儿见状,右手轻轻地磕碰着轮椅的扶手,也不作表态,直等得凤三面上冷汗直流,摸不准眼前面容和性情都大变的年轻人到底是何想法。 只是现在吴法言已经暴露出全部的实力,只要等他彻底接收完启辰军,自己的仆从军是否还有必要存在,都只能是靠吴法言一言而决。 而自己原本引以为傲的武功,现在在吴法言面前,恐怕只能算是一个屁。 趋利避害,从来都是一个合格的商人必备的素质。 与其等着吴法言翻脸对自己下手,还不如趁早行动,彻底抱上帖木儿这棵真正的大树。 凤三等了半晌,依然不见帖木儿回应,正要抬头相问,却听帖木儿身后的盔甲人冷声问道,“我家大人千金之躯,你既然想要投效,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凤三闻言一喜,这是要自己表决心了,不顾身下湿滑,直接在雪地之中磕了一个响头,直起身子看向对面依然一脸漠然的帖木儿,从怀中掏出一张牛皮纸,双手高举着向前呈上。 刚刚走出两步,盔甲人已经出声喝止,自己阔步走上前来,从凤三手中取走牛皮纸,呈到了帖木儿面前。 帖木儿饶有兴趣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心中不由得悚然一惊,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仆从军的制造法式?”帖木儿眉头微皱,探究地问道。 凤三闻言一喜,知道这东西已经引起了帖木儿的兴趣,匍匐在地欢喜地道,“大人法眼如炬,此乃卑职下属五毒老人,穷尽一生所学,结合风雨间的恶毒之物戮仙丸所研制出来的,眼下卑职所属十万仆从军,都得益于此。” 帖木儿缓缓将手中的牛皮纸叠起来交给身后的盔甲人,淡漠地道,“此物有伤天和,龙大老板研制此物,就不怕天谴吗?” 凤三顿时一惊,慌忙解释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只是眼前各地匪首作乱不止,如若手中没有得力的力量,恐怕在这乱局之中无法破局,所以卑职斗胆,将此物献于大人。” 盔甲人闻言,霍然上前一步,拔出身旁佩刀,直指凤三道,“大胆,居然敢在大人面前包藏祸心。” 说完还欲有所动作,却听轮椅中的帖木儿轻哼一声,盔甲人慌忙收刀,退回到帖木儿身前躬身行礼。 帖木儿斜睨了一眼盔甲人,沉声道,“很多事情不要擅作主张,看来你还没有长记性。” 盔甲人闻言,慌忙跪倒在地,只是一声盔甲行动不便,这一跪居然直接扑倒在地,却也不敢说话。 只听帖木儿淡然道,“龙大老板,上前将你的同僚扶起来吧。” 凤三闻言,顿时大喜。 第二百九十六章 白家新族长 等帖木儿等一行人离去,白奉甲缓缓现出身形,面上略微有些沮丧,帖木儿的谨慎出乎了他的预料,没能顺利救出雪影,让他终归有些不安。 但眼下的他,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毕竟凭他一己之力,在这偌大的白城之中,还是显得势单力薄。 沉默转身,还是先回到城南再说。 等白奉甲回到城南,王仙芝等人早就已经等待着他。 看到白奉甲现身,屋中的众人齐齐站起身来,面带期盼地看着白奉甲。 但见白奉甲默然地摇了摇头,众人又免不了失望地坐下身去。 “白大哥,眼下该怎么办?”小叶最先忍不住,站起身来问道。 雪影前去救人,却最终身陷囹圄,眼下白奉甲便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白奉甲沉默片刻,扫了一眼场中众人,没有直接回答小叶的问题,而是问起了城中眼下的情况。 小叶略微有些失望,却也知道眼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只得配合王仙芝等人将城中情况大致说了说。 白奉甲闻言更加沉默,城南形势的恶劣超出了他的想象。 雪影虽然祸水东引,让诸多心怀鬼胎的人离开了城南,但也让这些人顺势带着了许多摇摆不定的人,大大降低了城南的人力。 但好歹留下的,绝大多数都是心向雪影的人,凝聚力不成大问题,剩下的便是战力的问题了。 雪影利用原来少年团的基础,组建起了野火堂,算是城南第一支成建制的力量,对于掌控城南形势大有裨益,但终归还是显得势单力薄。 王仙芝等人的练兵事宜并为搁下,几乎将城中所有能够动员的人手全部组织了起来,有此前劫掠武备库的成果,眼下武器并不成问题,只是粮草短缺的问题再次开始凸显出来,这些时日以来,以往白家暗中支援的粮草已经断绝了。 更让白奉甲心忧的是,城北今晚并不平静,即便是围堵自己等人,吴法言也并未现身,显然是有大事要做,想必今晚过后,吴家定然会全盘落到吴法言手中,到时候少了许多掣肘,县尹府的力量势必大涨。 加上帖木儿已经回到白城,眼下尚不清楚到底带回来多少军队,但单是那支重骑,便足以让白奉甲感到头大。 而且面对吴法言与帖木儿的联手,自己并没有太多的信心。 白奉甲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接下来的破局之策,文中堂等四个家族的力量,只能算是可争取的范围,毕竟面对强大的县尹府,他们能够暗中相助一二已然是颇为不易,现在白蓁蓁还在他们手中,他都怀疑文中堂会不会将白蓁蓁交出去,作为自己的投名状,当然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 至于联合风雨间的势力,白奉甲现在根本没有去想,若是曾经他还心存幻想的话,现在他已经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只是有许多疑问,终归还是需要前去验证的。 想来想去,眼下最有可能的对策,便是联合白家了。 毕竟白奉甲几乎是亲眼看见吴法言杀死了白家的家主,如此大仇,想必白家也不会视若不见。 一念及此,白奉甲也不再犹豫,快速将自己的想法与屋中众人作了沟通,王仙芝接着练兵,石头全盘接管野火堂和雪影留下的暗子,小叶开始教授医术,阿七则开始配合胡师制作火器,毕竟刚刚自己等人吃了一个大亏,这一点已经刻不容缓,至于自己,自然是少不了走一趟白家。 在此之前,当然还得先去文府,将白蓁蓁带走。 众人闻言,纷纷领命而去,反倒是小叶,愣愣地坐在椅中,眼带犹豫地看着白奉甲。 白奉甲轻叹一声,知道小叶想要说什么,“放心吧,影儿已经算是我的妻子,我比你们更加心急。” 小叶闻言,站起身来,看了白奉甲一眼,转身离开了小屋。 刚一推开门,便见一道白影一跃而入,却是早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的白狼。 小叶看了看焦急的白狼,心中凄然,快步离开了。 白奉甲避开白狼热情的一扑,拍了拍白狼的脑袋,看着白狼投过来的探究的眼神,面带歉意地摇了摇头。 白蓁蓁当日选择离开城南前往城北,白狼是最反对的,只是白蓁蓁知晓自己的境遇,白狼跟着,非但不是幸事,还可能招来祸患,安抚了一番白狼,自己独自返回了城北。 眼下白奉甲回来,白狼自然是前来打探白蓁蓁消息的,见白奉甲摇头,自然明白其中意思。 眼见白狼低垂着头,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模样,一下变得垂头丧气起来,白奉甲心中更加沉重。 一人一狼看着窗外飘飞的大雪,陷入了沉默。 此刻的县尹府中,帖木儿与吴法言默然相对,只是相对于城南的哀色,二人面上都带有一丝喜色。 “恭喜吴大人,得偿所愿。”帖木儿率先打破了沉默,抬手朝着吴法言恭贺道。 却见吴法言凝重地摆了摆手,无奈地道,“大人切莫取消卑职,若非大人提前回来,助卑职一臂之力,恐怕现在死的人便是卑职了。” 帖木儿轻笑一声,“按照此前你我二人商议的路子,即便本官不在,想必吴大人也有办法压服启辰军和城卫军,本官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帖木儿很干脆地进入正题道,“眼下吴家已经整肃完毕,吴大人接下来又当如何?” 吴法言默然片刻,站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就在帖木儿以为吴法言要说城南之事,却听吴法言道,“接下来,自然是轮到哪些不服调令的家族了。” 帖木儿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如果吴法言贸然去动城南的流民,恐怕他还有所不满。 “只是曾经白下十八姓,各个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吴大人便这般有信心,能够一一整肃清楚?”但同意吴法言的方向,并不代表帖木儿就会支持。 吴法言回到座位上坐下,望向帖木儿认真地道,“正欲请教大人。” 帖木儿对于吴法言的态度很满意,淡笑一声,伸手沾上茶水,缓缓在茶案上写下了一个字。 白。 白城之中,提起白,自然都会想起曾经的白家,知道其中渊源的,顺势也会想起现在的白家。 曾经白芷所出的白家,眼下县尹夫人所出的白家。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白家会因为嫁女而地位暴涨之时,眼前白家的处境并不好。 白礼贤满脸煞白地坐在大堂的末尾,并非他地位不够,而是因为今天堂中的来人,各个都比他的辈分要高。 甚至于白连城的几个尚在人世的堂兄弟都来了,更不要说自己父辈的一众人等。 排来排去,自己只能是甘陪末座。 只有抬头看着高坐左侧头椅的那个男人,白礼贤的面上方才会有所波动。 白礼圣,他的大哥,只比他早生两月而已,现在却当之无愧地坐在了首座,至于下手的,无论是何等辈分,眼下非但没有不满神色,反倒是一脸恭敬。 白礼贤自然知道原因,因为白礼圣是吴法言的亲信,仅凭这一点,便已经足够。 白家这些年来虽然颇受打压,但比起底蕴来,城中没有一个家族可以相比,自然知道了昨晚吴府所发生的一切,当然,白连城父子的死因,也变成了死于吴清源之手。 吴法言又快速血洗了吴府所有反对的势力,眼下是大权在握,白礼圣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反观自己,已经成为了一颗毫无作用的弃子。 更为重要的是,白礼圣刚刚得到的消息,方才是压弯所有人脊梁骨的关键。 吴法言找白家要人了。 白蓁蓁,新婚之夜从吴府消失,最有资格被怀疑的,自然是白府。 或者说,吴法言根本不在意白蓁蓁是否回到了白府,他只是找到了一个机会,那白府开刀而已。 白礼贤思绪万千之间,堂上的白礼圣轻咳一声,站起身来,朝着众人抱拳行了一礼道,“诸位叔伯兄弟,大家看,眼下局面该如何处之才是?” 场中众人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痛斥白蓁蓁的有之,怪没有提前与吴法言打好关系的有之,就是没有任何人说县尹府的不是。 白礼贤心中凄然,只是一言不发,就连白礼圣扫过来的眼神,也只是装作不知道。 吵闹了一阵,只见右首第一位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身来,一脸瘦削,举止却颇具威势,一双眸子不时爆出精光,显然修为不俗。 只听老者轻咳一声,场中顿时变得落针可闻,白礼圣连忙朝着老者行了一礼,“还请二爷爷主持大局。” 老者却是摆了摆手,朗声道,“老夫年老体弱,现在府中诸事纷乱,已经无法应对。”看了看场中众人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冷笑一声,直接道,“反观礼圣侄孙,一表人才,智勇双全,乃是当前族中乱局最好的掌舵之人,加之大哥身亡,族中不可一日无主,老夫推举礼圣侄孙担任族长一职,带领家族走出困境。” 老者话音刚落,场中更加安静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该了结的事情 眼见众人不回应,白礼圣慌忙拱手道,“二爷爷快快收回成命,侄孙年纪尚轻,如何能担此大任。” 二人就此退让起来,众人眼见如此,哪里还不知道意思,大部分人纷纷站起身来,朝着白礼圣道,“眼下族中危机,正当由礼圣贤侄这般年轻人担当大任。” 那老者也是个人精,见局面差不多了,不顾那些一直没有说话的,直接沉声道,“事态紧急,侄孙就不要再退让了,以老夫看,此事就此定下来吧。” 众人纷纷应是,白礼圣面露为难之色,纠结片刻,轻叹一口气,朝着众人行了一礼道,“既然如此,礼圣便勉为其难,接过这个担子,也好在这乱局之中,为我白家争得一线生机。” 见白礼圣应下来,众人自然是纷纷应是,白礼圣斜睨坐在屋门口的白礼贤一眼,在众人的请让下,直接走到了堂前正中坐下。 这个位置,原本是属于白连城的。 在此前一段时间,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未来坐上这个椅子的,将是白礼贤。 听着场中众人恭贺行礼,白礼圣心中大快,而白礼贤面露讥讽之色,但还是站起身来,朝着白礼圣躬身行了一礼。 见白礼贤行礼,刚才一直没有动作的少数几人,也无奈地站起身来,勉强行了一礼,又飞快地就此坐下。 白礼圣与那老者自然将此景看在眼里,谁是谁的人,刚才那一场戏已经分的很清楚了,只是眼下,能够坐上这个位置乃是最重要的,至于清算,还为时过早。 见大局已定,白礼圣与那老者相视一笑,转头轻咳一声朗声道,“眼下县尹府既然找我白家要人,只是大家都知道,九妹自从嫁入吴家,便未曾回来,想必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我白家自然不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无论如何都要给县尹府一个交代,免得他们就此大作文章。” 老者闻言点了点头,沉声道,“族长此言甚是,既然如此,老夫认为,还是派出一人查探一番为好,也好对吴家有个说法。” 场中众人闻言,顿时如坐针毡,自然都知道这事的棘手,反倒是白礼贤一脸淡然。 此事非他莫属。 果然,白礼圣闻言,朝着老者问道,“二爷爷所言有理,以您之见,该是何人前去查探合适?” 老者轻抚胸前长须,在场中扫了一眼,看的众人人人自危,这才轻笑道,“老夫建议,此事礼贤侄孙最为妥当。”见众人长出一口气,接着道,“一则礼贤侄孙乃我族中年轻一代的英杰,能力出众,二者与蓁蓁关系也最好,想必蓁蓁失踪,礼贤侄孙也与我等一般心急如焚,迫切想要查出结果。” 说完目光瞟向白礼贤,白礼贤眼见二人连连演戏,如何不知道什么意思,站起身来苦笑道,“二爷爷所言有理,此事便请大哥交给小弟来办吧。” 白礼圣闻言满脸惊喜,站起身来走到白礼贤身前,牵着自家兄弟的双手喜道,“二弟知晓大哥苦衷,既然如此,九妹的事情,便拜托二弟了。” 白礼贤见状,冷着一张脸,没有回应,挣开被白礼圣拉着的双手,漠然转身离开了,场中刚才跟在他身后行礼的几人,刚想要站起身来跟着走,便见白礼圣一脸不善地冷眼看来,只得无奈地继续坐在椅中。 白礼贤走出房门,回头看了一眼议事的大堂,不由得轻叹一声,自今日开始,白家,彻底沦为了吴家的附庸。 只是可惜了老爷子身前的苦苦谋划,终归没能避免这个结局。 白礼贤回转到房中,静坐片刻,大概盘算了一番眼前的局面,吴家朝白家下手,白礼圣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定然还有一番清洗,刚才在议事堂中的,结局如何,恐怕今晚便会见分晓,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一般,让白礼圣投鼠忌器。 只是等一众白连城和自己的支持者都被清洗干净,自己也免不得落到身死或幽禁的下场,还得思虑如何破局才是。 正苦苦思虑间,便听门外一个小厮敲门道,“二少爷,家主令小的通传,大管家刚才在房中自尽身亡了。” 白礼贤闻言,顿时一惊,瘫坐在椅中,都不知道门外的小厮是何时走的。 看来白礼圣下手的速度比自己想的还要快,只是刚才议事乃是族中议事,非白家人不能出现,自己也疏忽了大管家此人,没想到这个白连城最大的亲信,就这么死得不生不息。 而白礼圣专门挑此人下手,还令人专门通传,未尝没有敲打他的意思,毕竟大管家此人,虽然在府中掌管着最为关键的谍报事务,但从来只听令于白连城,并非他的人,所以白礼圣方才敢如此大胆。 但不得不说,白礼圣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雷霆手段,最显恩威。 白府之中,已经是人人自危。 虽然领了探查白蓁蓁失踪一事,但白礼贤并为当真,甚至于他都怀疑,白蓁蓁是否真的失踪了。 毕竟吴法言想要找个下手的理由,实在太过容易。 等了一天,白礼贤终归还是没有等到相等的人,那些曾经的亲信自然是不会来的,他等的是白礼圣。 他需要一个当面的交代,无关其他,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家的祖父与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屋外骤然吹起一阵狂风,西侧的窗户直接被吹开。 白礼贤微微皱眉,从书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眼见对面隐隐约约闪现的人影,不由得轻叹一声。 刚刚关上窗户,白礼贤转过身来,却差点没有惊呼出声。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之中。 白奉甲。 “二公子,好久不见。”白礼贤拄着雪寂,淡笑着看着对面的男人。 吴法言手中执着一份情报,连看了几遍,轻叹一声放在桌案上,看向静坐一旁的帖木儿道,“大人对此事怎么看?” 帖木儿闷声笑了笑,“兀鲁尔哈退守白城,乃是你我早就已经预知的,奈何吴大人对此事还是心有疑虑?” 吴法言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房中转了两圈,面带忧虑地道,“并非卑职心有疑虑,而是眼下城中各项事务尚未完全理顺,虽然白家已经有白礼圣,但还是有各种隐患尚未拔出,若是贸然请兀鲁尔哈大将军进驻,恐怕被有心之人里应外合,坏了大事。” 帖木儿缓缓转过轮椅,看向堂中的吴法言道,“难道吴大人就未曾想过,借兀鲁尔哈大将军之手,以雷霆手段,摧毁各种不服从的势力?” 吴法言静默一阵,袖中拳头微微紧握,沉声道,“白城,自白启先祖筑城以来便是商贸重地,若是贸然借用军队的力量清洗,恐怕自此之后,白城商贸将一蹶不振。” 帖木儿闻言笑了笑,摇了摇头,否定了吴法言的说法,“吴大人的顾虑,自然有其道理,但终归还是小瞧了兀鲁尔哈将军,你当真以为古尔赤那个老匹夫在白城盘踞多年,就是来养老的么?” 吴法言闻言悚然一惊,霍然转过身来看向帖木儿,却见其面无表情,淡漠地点了点头。 吴法言苦笑一声,终归还是低估了古尔赤,“但二人关系一向不睦,近两年古尔赤捞钱捞得厉害,据说是要前往江南旅居......” 吴法言打住话头,有些疑惑地道,“难道这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 帖木儿缓缓摇了摇头,漠然道,“不睦是真,捞钱也是真,只是你们都轻视了一点,对于蒙古人而言,敌人方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 吴法言已经明白过来,原来自兀鲁尔哈驻军以来,便将白城视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无论古尔赤所作所为如何,都无法遮掩住,他为兀鲁尔哈收集情报这个关键作用。 一念及此,吴法言不由得背心一凉,兀鲁尔哈将白城视为他最大的敌人,其中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呢? 吴法言不由得转头看向帖木儿。 帖木儿见吴法言反应,轻声安慰道,“吴大人也莫作他想,帖木儿既然身在白城之中,与吴大人达成了盟约,自然不会违誓。” 吴法言直直地看着帖木儿,见其同样真诚地看向自己,方才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帖木儿的说法。 “白城终归是白城,军方的事情,卑职不想多问,但白城的事情,也请大人转告兀鲁尔哈将军,不要过多介入。”吴法言沉声道。 帖木儿看了看吴法言不容置疑的神色,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城中的整肃事宜,由吴法言来做。 “但也请吴大人知晓,若是二月二之前,各项事宜尚未完毕,恐怕军方将会接手一切。”帖木儿清楚吴法言的打算,但他也有自己的盘算。 吴法言闻言想了想,沉默着点了点头。 帖木儿见状轻吁一口气,只要吴法言答应此事,那么兀鲁尔哈请自己前来白城的目的便达到了,否则真是军政不和,恐怕非但无法应对白昊君越聚越多的大军,恐怕城南的流民都足以让他们折戟。 帖木儿见目的达成,轻笑道,“既然如此,本官也该去忙正事了。”说完缓缓推着轮椅朝着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帖木儿又停住轮椅,转过身来朝着吴法言道,“百家盟的事情,也该了结了。” 说完也不管吴法言的反应,直接推着轮椅走了出去。 第二百九十八章 故人相见 吴法言的面色很难看,听着逐渐远去的轮椅声,伸手将茶案上的茶杯拂落在地,发出哐当的响声,将远处的蒙放吸引过来,慌忙扑倒在地收拾起来。 看着面前不复往日傲然模样的蒙放,吴法言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对于吴法言而言,此前有多么厌恶百家盟,此刻便有多么的欣赏百家盟。 因为现在的百家盟,是他手中最挣钱的产业。 想想每天从无数的军工坊中产出的武器装备,即便无法变现,也将成为他手下军队的武装,这对于即将到来的乱世,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而这些,都得益于百家盟的存在。 吴法言很快平复了心情,一挥手,蒙放慌忙躬声行了一礼,弓着背退了出去。 自从想明白古尔赤存在的意义之后,吴法言对于百家盟也有了新的认知。 毕竟他知道,在百家盟中,古尔赤占着不小的股份,而这些,现在看来,都是兀鲁尔哈的东西。 对于他来说,自己不能得到的,不让对手得到,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即便现在兀鲁尔哈还算是他盟友,至少也算是有着共同敌人的朋友。 思虑片刻,吴法言握了握拳头,还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帖木儿已经说话了,而且也给足了自己理由,那自己自然没有理由因为此事恶了帖木儿。 一念及此,吴法言不由得面露冷笑。 帖木儿是一个记仇的人,虽然他平时并未表现出来,反倒是给下属一种异常开明的感觉。 但经过此次事变,很多曾经隐藏得很好的秉性再无顾忌地展现出来。 因为他知道,以他现在的模样,即便回到大都,也无法回到原来的地位。 所谓的权贵,对于异类,从来都是弃若敝履。 帖木儿现在,就是异类,而且还是一个怪异的异类。 在前往地牢的路上,帖木儿不由得想到,若是自己的那个嫡母知晓自己眼下的模样,会不会梦中都会笑醒。 但帖木儿并没有在这上面纠结,因为他早就已经有了计划。 既然弯刀已经出鞘,自然不在意多沾染一些鲜血。 身后的盔甲人静默地看着前方的路,一双手异常沉稳,只是因为盔甲的原因,让他的每一步行走都变得异常的沉重。 “真金,你会不会怪我?”帖木儿收敛思绪,抬头看向前方高耸的地牢牌楼,轻声问道。 跟在他身后的,只有盔甲人,至于隐藏在暗地之中的狼逐卫,自然听不到他的轻声言语。 难道眼前的这个盔甲人便是真金? 只是真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番模样? 盔甲人的回应消除了所有的疑问,只听头盔后传来一声闷响,“小王爷能绕过小的这条狗命,已经是万般开恩,真金感恩尚且来不及,又如何会埋怨。” 原来盔甲人当真便是真金,也难怪当日雪影会觉得这个声音有种熟悉的感觉。 帖木儿轻叹一声,沉声道,“想来当日也是本王太过恼怒,一气之下给你铸了这身铁甲,让你就此困在其中,虽然是怒你不争,但终归处罚得太重了。” 真金闻言,哪里还敢让帖木儿继续说下去,慌忙松开轮椅走到前面,单膝跪倒在地,朝着帖木儿涩声道,“小王爷万万不可这般说,当日确是真金不善指挥,还故作聪明,贻误了战机,差点让小王爷身陨,这些都是真金罪有应得的。” 帖木儿默默地看了看一脸真诚的真金,缓缓收回视线,没有再说话,挥了挥手,示意真金继续推着自己向前。 眼前的地牢并不大,只是县尹府的一个附庸,或者只是一个过渡,等到相关的程序走完,大部分犯人都会移交到鬼狱去,那里更加安全,也更能最大可能地折磨人犯。 当日张一丰能那么快移交到鬼狱,也是因为当时抓捕的人员过多,眼前的地牢容纳不下。 真金缓缓推着帖木儿入内,一路上自然无人敢前来阻挡,甚至于所有的人都似乎提前知晓了消息,远远地退避开来。 帖木儿仿若睡着了一般,手指轻轻磕碰着扶手,口中哼唱着莫名的歌谣。 真金知道,那是蒙古草原上的一首牧歌,讲的,是一个年轻的牧羊人,见到自己心爱姑娘的故事。 真金心中一动,似乎知道了什么,但他不敢问。 若是以往,他已经问出了口。 但现在,他已经不会,也不敢。 帖木儿不是曾经的帖木儿了,他自然也不再是曾经的真金。 忠心不会变,但人是会变的。 地牢很窄小,但现在却很宽阔。 因为眼下整个地牢只剩下一个人。 至于其他的犯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即便是牢头,也只知道昨夜,仿佛一夜之间,牢中所有尚未审结的人犯都消失了一般。 只关押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即便牢头是一个快五十的老汉,但他也知道,这女子便是旁边醉香楼的雪影姑娘。 他曾经跟着蒙放前往醉香楼,远远地看过雪影一眼。 帖木儿缓缓来到牢门口,手臂微抬,真金轻轻躬身行了一礼,远远地退开了,将空间留给了一男一女。 “雪影姑娘,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仿佛是老友重逢,帖木儿阴恻恻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缕淡淡的柔情。 一直沉默面壁的雪影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面具遮面的帖木儿,身体抑制不住地产生了些许畏惧之意。 眼前的人,让她产生一种从内而外的厌恶,以及畏惧。 并不单是那张可怖的脸庞,更在于他无时无刻不散发着的阴冷。 “雪影感谢大人看顾,小女子一切都好,不劳大人记挂。”雪影虽然说着感谢的话,但声音中却没有丝毫感情色彩。 她虽然没来过牢房,但也知道,原本的牢房绝非现在的样子,想来那远远跪着的牢头,也受了不少罪,要将原本污浊的牢房收拾得这般整洁,自然要下不少功夫。 而这些,想必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 帖木儿笑了,看着雪影的面容,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了往日的美好。 但他很快又愤怒起来,因为他猛然想起来,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废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是让人嘲笑罢了。 帖木儿猛然一拍身下的轮椅,看着雪影面无表情的面庞,轻吁一口气,平复了一番心情方才淡然道,“本官此番前来,乃是想与姑娘商量一下合作之事,还请姑娘不要意气用事。” 帖木儿的话显然出乎了雪影的意料,她已经做好了遭受折磨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从帖木儿口中说出了合作二字。 雪影不由得嗤笑出声,“大人说笑了吧,你我自何处来的合作的可能?” 帖木儿看着雪影因为气恼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心中居然生出了一丝满足的感觉,直看得雪影浑身发冷,方才收回了视线。 “事情很简单,只要姑娘劝说绮罗楼主,交出手中所有暗探,本官便允诺,会放你们所有人离开。”帖木儿强行不让自己的声音那般幽冷,轻笑道。 雪影闻言,心中一突,顿时也已了然,吴清源即便如何不堪,但他终归是白绮罗,以及醉香楼的庇护之人,现在吴清源一死,醉香楼即便未倒,恐怕也离之不远了。 “大人说笑了,小女子已经离开了醉香楼,楼中的事情,自然与小女子无关,想必大人是找错了人了。”雪影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帖木儿找不到把柄,但却低估了帖木儿。 只听帖木儿轻笑一声,双手一滑,轮椅顺势在原地转了一个圈,显得颇为飘逸,有一种当日那个俊朗飘逸的年轻人重新回来一般的感觉。 “雪影姑娘低估了自己才是,”帖木儿止住笑声,“当日在下只不过是用姑娘的一个秘密,便从绮罗楼主哪里换了吴老家主的一个大秘密,想来姑娘在绮罗楼主哪里地位颇高才是。” 雪影闻言一愣,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却听帖木儿接着道,“只是现在本官手中已经没有了什么好的筹码,也只能是劳烦姑娘亲自出马一趟了。” 雪影转头看了看眼前曾经夺取自己最美好东西的年轻男子,眼神之中隐藏很深的仇恨一瞬间暴露出来,犹若一道惊雷直接扑向牢门口,伸手朝着似乎放松了警惕的帖木儿抓去。 只是她低估了帖木儿,或者说,低估了现在的帖木儿。 已经死过了一回的帖木儿,对于自己的生命,自然是无比的珍视。 双手轻轻一滑,轮椅顺势向后挪出一步距离,让牢中的雪影,似乎再努力一点点,便能抓到他一般。 但这个距离,已经成为一道天堑。 真金带着牢头快速奔了过来,却见帖木儿一脸笑意,看着对面重新恢复平静的雪影道,“姑娘体弱,禁不住在下这般苦难,本官也不想你受这般苦痛,”顿了顿,打量了一番雪影的身形,有些无奈地道,“但此事对本官异常重要,若是姑娘迟迟不应,恐怕本官也由不得让你吃些苦头了。” 雪影抬眼斜睨着帖木儿,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一般,嗤笑一声道,“那便来吧。” 第二百九十九章 讯问 帖木儿一向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 推着轮椅转过身去,身披重甲的真金缓缓走了过来。 随着帖木儿的眼睛缓缓闭合,身后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喊。 牢狱的阴暗并不在于它终日不见天日,而在于这其中所可能发生的种种见不得光的事情。 历史上演无数年,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当真数得清楚人类到底发明了多少刑具,以及有多少种折磨人的手段。 而这些,绝大部分都出现在阴暗的牢房之中。 雪影即便有功力护体,但也没能挺过多久。 对于武林人士,朝廷自然有相应的办法。 这还是帖木儿看在雪影的特殊性上,让真金手下留情的结果。 当然,现在的他,不会再有心软的感觉,因为他也需要活下去,以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做。 “小王爷,她晕过去了。”真金闷声闷气的声音从盔甲中传来,在阴暗的牢房之中显得更让人心烦。 帖木儿强行抑制住心中的烦闷,转过轮椅看了一眼斜躺在刑椅上的雪影,眼睛之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忍,又当即收敛,道,“想办法把她弄醒过来,接着再问。” 真金深深地看了帖木儿一眼,没有回应。 帖木儿抬头,朝着真金怒目而视,嘶哑的喉咙之中发出一声轻嗯。 真金慌忙行了一礼,涩声道,“小王爷,若是用其他刑罚,恐怕会对她的身体产生严重的损伤,不成......”说话间带着几分犹豫。 帖木儿斜睨了一眼真金,冷声道,“说。” 真金应了一声是,略带迟疑地道,“不成让凤三将五毒派过来,听说......” 话尚未说完,真金便感到一道寒光射向自己的脑袋,惊得不敢再说。 那是帖木儿的目光。 “卑职将她弄醒,接着讯问。”真金略显慌乱地道。 却不料帖木儿看了看陷入昏迷的雪影,有些疲倦地说道,“罢了,先请个大夫帮她瞧一瞧,容本王再想一想。” 真金止住脚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推着轮椅缓缓走向牢门口的帖木儿。 孤零零的轮椅,在空旷的牢道之中,显得有些孤寂。 大夫自然早就已经侍立一旁,真金再如何糊涂,也不至于不知道雪影的特殊性。 否则他也不会担忧对其造成严重损伤的问题,只是他想到了五毒讯问手段的高超,却没有想到五毒的残忍会在帖木儿心中带来多大的冲击。 帖木儿当真会允许曾经短暂属于自己的女人,在五毒那个变态的手中挣扎么? 真金侍立在帖木儿身后五步,以便第一时间对帖木儿的指令作出响应。 帖木儿有些怅然地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他很讨厌白城,从他到来后,便未曾有过一个好天气。 如果说在白城之中,还有什么让已经深陷九幽的他心生暖意的话,那定然就是现在牢中的那个女人了。 只是现在,他需要她。 醉香楼的重要性,所有人都忽视了。 作为链接白城和风雨间的关键环节,其中隐藏了多少秘密,以及财富,谁也无法想象。 恐怕就是雪影也无从知晓。 而作为失去依靠的白绮罗,依然在坚毅地坚持着,或者说,是待价而沽。 凤三动作最多,其中大多都是代表他的意志,可惜白绮罗并不愿意相信他。 更为关键的是,帖木儿想要丝毫不损地将这套成熟的暗间系统继承过来,作为他未来的根基。 而雪影,如果不能作为他与白绮罗之间的牵线人,那就只能是想办法从她口中打开醉香楼的缺口。 他不相信雪影在醉香楼中没有暗子。 帖木儿有些累了,脑袋无力地靠在轮椅之上,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他所付出的代价,比想象之中还要大很多。 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帖木儿难以抑制地皱了皱眉。 紧接着便是盔甲磕碰的声音,那是真金靠了上来。 但帖木儿等了半晌,却未等到真金说话,即便他知道,真金就在自己身旁。 “什么事?”帖木儿的声音提了起来,此前的一丝疲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金不敢再犹豫,俯下身子朝着帖木儿轻声道,“大夫说,雪影怀孕了。” 帖木儿的眼中霍然爆出一道光芒。 白城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但谁都知道,这个平静下,已经是暗流涌动。 吴清源已经死了,即便许多人还不知道,但作为城中有点门路的家族,都已经知晓了这一消息。 云牧等人这两日几乎就守在文中堂家中。 一则是文中堂似乎在婚礼之夜受了风寒,身体更加弱了几分。 二则是他们需要及时做好应对,毕竟白奉甲与雪影二人虽然走了,却留下了白蓁蓁这个最大的隐患。 好歹是文中堂久病成医,医治自己的同时,给白蓁蓁也调理了一番,虽然尚未苏醒,但从面容上看,已经比之刚来之时,要好太多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着白奉甲尽快来将他接走。 云牧在堂中已经转悠了无数圈。 王志铭有些烦躁地将手中茶盏掷在茶案上,“老云,你能不能不要晃了,晃得我眼都花了。” 云牧恼火地看了一眼王志铭,余光却是瞟向了正堂之上闭目养神的文中堂。 一屁股坐下来,直接朝着文中堂问道,“文兄,现在雪影被抓了,不会把我们交代出去吧?” 文中堂似乎都没有听到他的话,眉毛都没有抖一下,反倒是云牧笑了起来,“你不相信自己的眼光,还不相信文兄的眼光么?” 云牧自然不敢应是,心中却更加恼火,端起身旁的茶水一饮而尽,将空茶盏一搁,霍然起身,背起双手再次晃悠起来。 王志铭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方正卿则一直坐在一旁静静品茶,不发一言。 文中堂终于睁开了眼睛,云牧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快步走了过去。 “文兄,可是有什么定计了?”云牧急切地道。 文中堂抬眼瞥了一眼云牧,有些无奈地道,“文某已经老了,不中用了,说的话你还会信么?” 云牧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搓了搓手道,“那是自然,文兄你可是我们的智多星。” 文中堂没有再看眼前的云牧,扫了一眼王志铭和方正卿,轻声道,“这次帖木儿暗中回来,确实出乎了我们的预料,否则雪影也不会落到他们手中。”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凝重,却听文中堂抬高声调道,“只是他与吴法言都是年轻人,是年轻人就会急躁,”说话间,眼神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云牧,看得对方犹如泄气一般,无奈地坐回到椅中,“吴法言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弑父,更是屠戮族中亲故无数,而蒙古鞑子这些年在西北为祸甚重,早已不得民心。” 说道此处,文中堂突然轻咳两声,云牧骤然一惊,刚想要站起来,却似乎心中还有气,又愤然坐了回去。 文中堂咳了两声,抿了一口茶水,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念珠,轻声道,“现在反势已成,我等若是一味地躲藏,终归会在大势的挤压下,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甚至于家族都不能保全。”顿了顿,看了看场中众人,坚定了语调道,“去年入秋,我已经安排人将四家子弟送去了江南,无论如何,忍了上百年,也该出口气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方正卿停下敲击茶案的手指,迎着文中堂看过来的目光,面色凝重地道,“文兄,小弟等人对你的安排,自然是信服无比,只是现在雪影身陷囹圄,城南依靠白奉甲一人独木难支,我们此前与雪影的协议,当真还有必要进行下去么?” 文中堂闻言笑了笑,抑制住咳嗽的冲动,面色有些微微发红,道,“方兄是想说,是不是应该找其他人合作吧?” 方正卿倒也不避讳,沉默地点了点头。 文中堂双手支撑着站起身来,谢绝了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想要搀扶的云牧,手提念珠轻声道,“我们一直以为选择有很多,此前甚至也考虑过白家,风雨间,更远的还有兀鲁尔哈、凤三,但算来算去,我们其实从来都没有选择。” 王志铭看了看文中堂瘦削的身子,面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却听文中堂接着道,“因为吴家,我们与官府有着天然的隔阂,白连城和白昊君一样,都是野心勃勃,自然不是善主,凤三三姓家奴,本就是挣扎求活,看似左右逢源、势力庞大,却是空中楼阁。”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外面昏沉的天际,叹道,“原本兀鲁尔哈若是有意自立,倒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可惜啊,从他让古尔赤来到白城开始,他便已经自断了这条路。” 方正卿面色微动,但却欲言又止。 文中堂将方正卿的面色变化尽收眼底,转身轻笑道,“方兄是想问,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帖木儿么?” 方正卿面色微变,却没有保留地点了点头,承认了心中所想。 不单是他,王志铭与云牧都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文中堂,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答案。 帖木儿,难道不是一名英主么? 第三百章 突如其来的消息 文中堂淡然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回转到椅中坐下,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之中轻声道,“朋友既然已经来了,那便请进吧。” 场中三人闻声面色一变,云牧霍然站起身来,警惕地看着门口。 今天他们的对话是绝对不能为外人道的,若是被县尹府的探子探知了,恐怕他们四家人都活不过今天晚上。 而他们之所以选择来到文家相会,其中关键原因就在于文中堂早已知晓府中有哪些人是县尹府派来的探子,哪些是醉香楼的探子,以及哪些是金钱帮的探子。 藏在暗处的人是最可怕的。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从门外传来。 随着房门被推开,王方二人紧随着站起身来,便见两道身影缓缓从门口转了出来。 见到来人的模样,除了文中堂以外,场中三人俱是一惊。 “是你?” 白礼贤见状苦笑一声,略显无奈地道,“是我。” 他没有料到,白奉甲说带他来见一个人,却没料到见到的是文中堂四人。 而同样,云牧等人同样没有料到白礼贤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至于白奉甲,反倒是没有那么惊讶。 众人在文中堂的招呼下落座。 云牧一脸好奇地看着文中堂,犹豫着问道,“文兄,难道你早就知道白兄弟会来?” 文中堂没有故作神秘,亲自走上前去为新来的二人斟了一杯茶,轻声笑道,“你们没发现,刚才周围太安静了么?” 众人闻言心中一惊,顿时知道其中原因。 文中堂是个谨慎的人,从三人来到堂中,文中堂便已经安排了人手在周围有意无意地警戒着,防备的,自然是那些不该靠近的人。 而能够快速解决这些人的人,显然非一般人,而且是不放心这些人的存在,又对堂中局面保持警惕的人。 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多,白奉甲自然是最符合条件的一个。 若是吴法言,最好的选择自然是正面冲杀进来。 白奉甲闻言与白礼贤对视一眼,不由得苦笑起来,原本认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还是漏了破绽。 文中堂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看着白奉甲道,“白兄弟前来,可是为了营救雪影姑娘而来?” 白奉甲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文中堂,原本自己还在犹豫到底如何开口,未曾料到文中堂已经先行破题了。 “不知文家主有何指教?”白奉甲正了正身体,朝着文中堂抱拳行了一礼道。 文中堂抚了抚颌下短须,摇了摇头道,“若是要救雪影姑娘,恕文某爱莫能助。” 云牧闻言心中却是一愣,无论是此前所说,还是刚才的那句话,文中堂的立场已经摆明无疑,而且他绝非是一个出尔反尔的人,何以现在白奉甲提出了要求,文中堂却直接拒绝? 白奉甲同样有着这样的疑惑,原本心中还颇为欣喜,却不料是这个答案,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还请先生教我。”白奉甲站起身来,郑重地朝着文中堂行了一礼。 云牧等人俱是一惊,未曾料到白奉甲居然会行此大礼,反倒是文中堂一脸满意地笑了笑。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只是短短旬月,已然不是当日在醉香楼中相见可比了。 文中堂走上前去,扶起白奉甲,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白奉甲对视片刻,方才轻叹一声道,“你当真不怪文某?” 白奉甲看着文中堂沉思片刻,方才坚定地点了点头,看得周围四人莫名其妙。 文中堂摇了摇头,缓缓走回椅中坐下,又示意白奉甲坐下,方才道,“雪影姑娘现在身处县尹府大牢,虽然局势危矣,但安全暂时尚可保证。” 白奉甲闻言,即便心中有所猜测,但想起剧变后的帖木儿,依然止不住心中的忧虑。 文中堂看了白奉甲故作沉静的面容,坚定心神道,“反倒是城南流民,现在已经是危在旦夕,若不及时挽救,恐怕早晚脱不了覆亡的一日。” 场中众人终于明白二人刚才是在打什么哑谜,但却已经无心追究,他们更关心的是文中堂刚才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难道文中堂为他们选择的,就是一块刀俎下的鱼肉么? 白奉甲眉头微蹙,看了看文中堂,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文中堂的说法。 文中堂见状反倒松了一口气,不怕局势危险,最怕的,是白奉甲一味冲动,只顾着雪影的安危,却看不到城南的危机。 若真是如此,反倒是让他失望了,自然也会断了站在城南流民一方的想法。 此刻云牧等人早已经是急不可耐,见二人依然打着哑谜,云牧焦急地催促道,“文兄,到底什么情况,你快说呀!” 其他二人自然是紧跟着附和。 文中堂扫视了场中一眼,轻吁一口气,沉声道,“兀鲁尔哈抵达白城之日,便是城南覆亡之时。” 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一般,震得众人说不出话来。 帖木儿抬手止住了真金推动轮椅的举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重新静下心神,脑海之中已经转过了无数种可能,以及相应的无数种念头。 雪影怀孕了,这对他而言,绝对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可能以为着什么。 看着自己已经瘫得动不了的下半身,他心中涌出无限希冀。 只是可能么? 帖木儿紧接着心中涌上的是不安和怀疑。 毕竟再见到雪影,白奉甲的存在便一直是他心中深深扎着的一根刺,即便对他而言,可以选择忽视这些不应该存在的情感。 半晌,帖木儿轻呼一口气,冷静地让真金将大夫召唤道自己身前。 看着跪伏在身前不住颤抖的中年大夫,帖木儿并不认识对方,但显然对方听说过自己的大名。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帖木儿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丝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般。 中年大夫略微抬起头来,看了看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轮椅和其上的鞋尖,又慌忙低下头去,道,“回禀大人,刚才小人在为那犯妇诊治时,本想看看是否体内有内伤,却不料探出了喜脉......” 大夫继续说着,却未看到,面前的人在听到犯妇二字之时,眉头微蹙的不悦。 大夫略显慌乱的声音停止了下来,片刻之后,方才听到帖木儿淡漠地接着问道,“多久了?” 中年大夫闻言一愣,骤然间没有反应过来帖木儿的问题,直到帖木儿皱眉又问了一句,方才回过神来答道,“回禀大人,粗略看来,应该是有一月左右了。” 帖木儿陷入了沉默,众人同样陷入了沉默,甚至连一丝响动都不敢发出,深怕惊扰了帖木儿。 而对于面上沉静的帖木儿来说,心中早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一个极难确定的时间,毕竟时间还短,但也是最接近的时间。 他当然不能确定,雪影腹中怀着的,是否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但对于他来说,哪怕是一丝希望,也值得赌一把。 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已经没有希望了,那就应该抓住长生天赐予他的每一道可能的希望。 帖木儿已经下定了决心,斜睨了一眼眼前跪伏着的中年大夫,抬眼朝着真金示意了一下,真金瞬间了然,快步走过来,带着中年大夫走了下去。 接下来,他有一个重要的职责,看护好雪影。 看着静静地靠在冰冷的牢房墙壁上的女人,帖木儿隐隐有些痴了。 即便他将这些不该有的情绪隐藏得很好,但当他获知眼前的女人可能怀了他的子嗣,所有的情感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你还好吗?”帖木儿略带迟疑的声音惊醒了闭目养神的雪影。 雪影斜睨了一眼对面形单影只的帖木儿,重新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帖木儿压抑住心中的万千情绪,有些后悔为何自己会问出这句话来。 但说出去的话,终归是收不回来的。 真金拖着一个人走了过来,指挥着牢头打开雪影距离不远处的一闪牢门,将人扔了进去。 牢头见到那人的模样,不由得身子一颤。 那是刚才的大夫,只是短短时间,就已经少了一条舌头。 牢头默默地为中年大夫祈祷了一番,希望他的医术足够高明,能够治好自己的舌头,至于其他的,自己便是爱莫能助了。 帖木儿没有再尝试着与雪影对话,转向过来交差的真金道,“将所有的人全部换成狼逐卫,记住,必须是我们的人。”说完深深地看了一眼真金。 真金当即低头表示明白,心中已经对嘎达打上了不是自己人的标签。 对于嘎达投靠吴法言的事情,帖木儿并没有追究,但是否未来会追究,真金不该想,也不敢想。 见吩咐完毕,帖木儿转过身去,看了看沉默的雪影,再看了看她那依然平坦的小腹,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而这一幕,自然被对面假装闭目养神的雪影尽收眼底。 她所疑惑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第三百零一章 如何应对? 白奉甲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对于此事,他早有所料。 他所震惊的,是此前自己一直低估了文中堂的存在,甚至于他都怀疑,当初在醉香楼中见到文中堂时,不过是被人家耍得团团转的雏儿而已。 甚至于秋官,也被他一席慷慨激昂所感动,但最后想想,似乎文中堂说了很多,又什么也没说。 风雨间,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 但从这两次的接触来看,文中堂对于城中各方势力和局势的认识,已经远远超出了常人。 白奉甲的心前所未有的火热起来。 “文先生可有应对之策?”白奉甲沉吟片刻,接着问道。 此时其他人都回过神来,与白奉甲面上的冷静不同,云牧等人更多的是担忧。 他们能够在兀鲁尔哈十万大军的围攻下坚持下来么? 文中堂扫了一眼堂中众人,心中也不以为意,任何事情,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会是不同的看法,原因就在于看到的方面不同。 “兀鲁尔哈进城是迟早的事。”文中堂轻抚颌下短须,缓慢说道,“现在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要在这宝贵的时间内,得到最大的利益。” 白奉甲闻言,袖中拳头微握,心中忍不住涌起一丝喜意,文中堂说了一个“我们”,其中寓意自然深刻。 白礼贤眉头紧蹙,从进屋到现在,他感觉到事情都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或者,从自己祖父和父亲进入吴家开始,所有的事情便已经脱离了掌控了。 “这个利益,当如何获取?”白礼贤清冷的声音在堂中响起,却代表了所有人的疑惑。 文中堂看了看对面这个年轻的,曾经的天之骄子,让他满意的是,在白礼贤的脸上并未看到太多的沮丧和颓败,这说明眼前的年轻人是一个合格的统领人物。 “自然是从虎口夺食。”文中堂掸了掸衣袍,傲然道。 “如何虎口夺食?”白礼贤追问。 “利用矛盾。” “什么矛盾?” “官民矛盾,官商矛盾,绅民矛盾,宗族矛盾。” “如何调动?” “官民本无需调动,佛祖法旨,自然万人相从。” “官商如何?” “官府严苛,城中税收负担沉重,过往客商和城中小商户早已不堪重负。” “绅民如何?” “宗族暴虐,侵扰万民,奴仆成云,自然天怒人怨。” “宗族如何?” “白下十八姓四散凋零,却是百足之虫,新生势力,势头强劲,新旧之争,由来已久。” 随着二人一番快速追问,在双方冷静无比的声线之中,场中霎时间陷入了静寂。 直到白礼贤轻轻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我没有问题了。” 堂前的文中堂轻声咳了两声,看来刚才的问题,对他的身体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白奉甲快速消化了二人的问答,只感觉心中笼罩的阴霾顿时消散了许多,思虑片刻又紧接着问道,“该如何应用才是?” 文中堂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闭目养了一回神,却是谁也不敢打扰,或者是,不想打扰。 等文中堂睁开眼睛,其中的疲惫已经消散了许多,缓缓道,“诸多矛盾之中,官民矛盾最为突出,尤其是官府与流民的矛盾,已经是势如水火,这一点无需多言。” “其他矛盾,虽然由来已久,但一直引而不发,关键就在于,还欠缺一个足够的理由。”文中堂缓缓站起身来,便踱步便说道,“这个理由需要足够大,能够掩饰可能发生的一切罪恶,给所有人一个心安的借口。” 白奉甲眉头紧蹙,有些不确定地道,“先生的意思是,其他人会在流民作战的时候,趁势反抗?” 文中堂缓缓点了点头,白礼贤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此前流民与官府交手已不是一次两次,何以未见动静?” 文中堂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白礼贤,虽然年轻,却并不盲从,对于这个年轻人,自己喜爱逐渐多于欣赏。 “白公子说得自然有道理。”文中堂赞许道,“只是你们忘了,现在白城上的阴云已经散了。” 白奉甲脑中霍然一震,是啊,虽然吴法言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家主的位置,而且很恰当地控制了流血的范围,但对于城中各家族和居户的影响,可能很隐蔽,却是定然存在的。 最为关键的是,吴法言终归不是吴清源。 可能比较武功,吴法言会胜之一筹,但吴清源在白城之中的威势,又岂单是武功的原因? 现在,这片阴云散了,加上吴法言制造的流血事件,城中的宗族和绅民,有多少蠢蠢欲动,有多少心有惴惴? 文中堂说得很多,如果说黑火是克敌制胜的法宝的话,现在城北,就是一颗最大的黑火,只需要一把烈火,便足以点燃。 而相较于城北的复杂来说,此前雪影大肆放纵流民潜出城南,反倒降低了许多不安定因素。 胜利的天平,并未完全倾倒向吴法言和帖木儿。 白奉甲朝着文中堂深深行了一礼,沉声道,“单以先生一席话,便敌百万流民。” 文中堂快步上前,扶起了白奉甲,轻松地道,“可惜文某乃是一介书生,终归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白奉甲却已经知晓文中堂的意思,看着文中堂饱含深意的眼神,朝着屋内众人行了一礼,拉着白礼贤直接离去了。 “白兄,咱们不是来争取他们四家支持的么?事情尚未说清楚,何以现在就走?”离开堂中,白礼贤略带焦急地问道。 对于他们而言,现在每一分力量都弥足珍贵。 白奉甲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仍在昏睡的守卫,沉声道,“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说完将白礼贤扔了出去,自己则快速地为周边的守卫全部解了穴。 离开途中,白礼贤几次想问,却强忍着没有问出口。 白奉甲早已留意到,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地道,“此事文中堂已经作了暗示,” 一句话便引起了白礼贤的兴趣,自己何以没有听出暗示所在? 却听白奉甲接着道,“文云等四家,终归也是城中扎根已久的世家,他们想动,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动的。” 白礼贤的眼睛霍然亮了起来,“所以他们也需要理由?” 白奉甲赞许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带着白礼贤快速消失在重重陋巷之中。 雪影很聪明。 只是过了半日,她便反应过来,可能发生了什么。 虽然依然在坐牢,牢中的陈设却已经大变了模样。 如果原本还勉强说得过去是在坐牢的话,现在可以说是比城中最好的客栈也不惶多让。 她甚至怀疑,帖木儿是不是比对着醉香楼的标准,在布置眼前的牢房。 等牢中重新布设完毕,此前前来问诊的大夫再次出现,只是眼中没有了早间的平和,反倒是无限的局促和不安。 雪影很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变化,即便他掩饰得很好。 雪影并未揭破,等大夫问脉完毕,轻声问道,“大夫,我是否是有了身孕?” 正在整理医箱的大夫身体霍然一震,又飞快收拾东西离去,但他刚才手上的动作已经暴露了一切。 雪影看着缓缓关闭的牢门,轻声叹了口气。 一直在暗处观察的真金松了口气,快速离开,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向帖木儿禀报。 出乎他意料的是,雪影知晓消息后,并未表现出其他的情绪,反倒是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般。 当然,至于雪影具体是如何想的,恐怕也只有雪影自己方才知晓了。 他的任务,就是确保雪影不会伤害自己,不,准确地说,不会伤害腹中的孩子。 在陈设豪华的牢房中,雪影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面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泪来。 她自然清楚,帖木儿这般对待自己,是为了什么。 但她并未表现出反抗,因为她心存侥幸,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恐怕对她来说,也是一笔糊涂账。 最为关键的是,无论醉香楼中的雪影是如何的风光,在城南的雪影是如何的飒爽,都难敌一个事实,她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就有可能会成为一名母亲。 没有一个母亲,会随意地伤害她的孩子,这是母亲的天性。 只是相较于其他母亲,此刻的雪影,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确保四周静谧无人,雪影用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声音轻声道,“我的孩子,你来的实在不是时候啊。” 雪影缓缓地闭上眼睛,在她的周围,是帖木儿精心从何处搜罗来的绫罗绸缎,中间位置一盆炭火正在熊熊燃烧,烘得原本冷冽的地牢温暖如春,但即便这样,也抵御不住雪影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其中,既有对腹中孩子的忧虑,更有对城南流民局势的担忧,值得她牵挂的事情很多,但唯独没有想到她自己。 厚厚的牢墙隔绝出了两个世界,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遮掩得白城更加的雪白。 雪地之中,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从远处直往地牢中而来。 第三百零二章 理由 人在做一件事前,总喜欢为自己找一个理由。 无论这个理由是否正当,似乎更多的是想从中得到一种力量,一种心安的力量。 随着白奉甲二人离去,文家堂中依然一片静谧。 还是云牧打破了沉默,站起身来一脸不解地朝着文中堂问道,“文兄,你已经把我们绕糊涂了,现在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为好?” 文中堂将头靠倒在椅背之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缓缓吐出了一个字,“等。” 云牧回头看了一眼堂中二人,正要继续追问,却见文中堂面色苍白,知晓今日他已经是疲惫不堪,张了张嘴,终归没有继续问下去。 云牧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回转到椅中坐下,紧接着便是一阵嘈杂之声,显然是刚才被白奉甲点倒的侍卫回过神来禀报来了。 王志铭抬头看了文中堂一眼,起身出门喝退了众人,其中也有来禀报白蓁蓁不见了的文府的心腹。 但这些事情都在四人预料之中,只是淡淡地吩咐众人退下而已。 等王志铭回到堂中,文中堂面色红润了些许,但说话依然有气无力,但显然,今日这事情不说清楚,终归是安不了其他三人的心的,毕竟他们都不是代表着自己,而是他们身后成千上万的族人。 “刚才我已经说了,现在留给我们的选择并不多,只要能抓住城南,好歹是有一线生机。”文中堂轻声道,其他三人静静地听着。 “叮嘱族人们,什么都不要做,手里的生意不要停,但人员要收拢,以防万一,只要等城南一发动,我们当即响应。” “送去江南的族人,叮嘱家里人都不要联系,所有的痕迹全部扫清,决不能留下丝毫隐患。” “前期做的筹备,重新再盘点一下,该给族人发下去的,务必在五日之内到位。” 文中堂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归于平静。 这次云牧没有再追问,反倒是王志铭站了起来,“五日?时间如此紧迫么?” 文中堂有些费力地端起一旁的茶水,云牧见状慌忙站起来过去帮忙。 文中堂饮了一口茶,缓了缓神方才接着道,“从今日开始,城中局势定然是瞬息万变,早一日做好准备,便多一分生机。” 听到这话,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一如窗外的大雪。 吴法言识趣的没有追问雪影的事情。 从雪影落入帖木儿手中的那一刻开始,吴法言便知道,雪影已经不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甚至于他非常默契地撤掉了地牢之中所有县尹府的人,甚至于连一个杂役也没有留下,这既是让帖木儿放心,同时也是一种态度。 对帖木儿服从的态度。 即便帖木儿已经丧失了许多,但作为吴法言而言,他并未忘记那个雪夜之中挥斥方遒的年轻人。 “大人,现在吴白两家已经彻底整肃,剩下的些许问题,已经无碍大局。”吴法言朝着进门来的帖木儿行了一礼,轻声禀报道。 帖木儿笑着伸手点了点吴法言,道,“吴大人,本官说了多少次,不要这样,也不用这样,”挥了挥手,示意真金离开,接着道,“再说你我二人相交,并非交的是权力地位,更多的是胸中抱负,当是良师益友才是。” 吴法言知晓帖木儿此话乃是真话,但他并不准备当真,即便他武功卓绝,现在已经是白城第一人,但他坚信,所有的武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将是过眼云烟。 而帖木儿,即将迎来绝对的权力。 兀鲁尔哈已经来信,充分肯定吴法言在白城所作的一切,更以恭敬的态度向帖木儿问了安。 信中内容吴法言也亲自过了目,虽然不相信兀鲁尔哈在文中所说的七战七捷,但他很确信的一点,兀鲁尔哈将于近期移军白城。 至于时间长短,需要取决于与白昊君的战事程度,但吴法言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地牢牢掌握住白城,放在有底气在与兀鲁尔哈的对峙中赢得更多的赢面。 等吴法言重新坐下,帖木儿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轮椅的扶手,涩声笑道,“吴大人当真是雷霆手段,短短时间,已经将城中两大家族彻底收归麾下,加上投靠过来的华刚,以及此前的仆从军和启辰军,眼下吴大人手下的军士恐怕不低于十万之众吧?” 吴法言闻言轻笑一声,但依然站起身来谦恭了一番,直到帖木儿压了压手,方才重新坐了回去。 “一切托大人的福,闫云山当年有大功于华刚,因而收编城卫军还算顺利。” 帖木儿点了点头,但这些都不是他今日前来的目的,毕竟这些早就是二人谋划之中的内容。 “醉香楼的事情,吴大人考虑得如何?”二人静默一阵,帖木儿率先打破了沉默。 吴法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了片刻,搁下茶盏看了一眼帖木儿方才笑道,“大人想要,拿去便是。” 帖木儿打量了一番吴法言的神色,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此前这事没有在你我约定的内容之中,本官也不会让你吃亏。”不容吴法言拒绝,直接抬手打断道,“既然嘎达一直心向吴大人,那便让嘎达投靠到吴大人麾下吧。” 吴法言闻言微愣,没想到帖木儿居然会拿嘎达作为交换条件,如此算来自己肯定是赚了,毕竟醉香楼之事,吴法言是忌惮多于觊觎,现在来了更实惠的东西,那不抓住岂非是暴殄天物。 见吴法言没有反对,二人默契地将此事揭过,至于帖木儿将如何收服醉香楼,那便是帖木儿的事情了。 “接下来整肃城中其他势力,吴大人可是已有安排?”帖木儿心情更好了几分,虽然吴法言是否同意并不关键,但能有县尹府的支持,对于他接下来的行动自然是大有裨益。 吴法言点了点头,查探了一番周围的环境,方才轻声道,“等再过两日,凤三那边兵士操练得差不多了,便是清剿城中逆匪的时候了。” 帖木儿看了看面色淡然的吴法言,心中轻笑一声,吴法言对于城内事务还是表现出来了极其的关心。 “好,只是城中各族以及大户私兵众多,若是贸然动手,恐怕会在城中掀起惊天巨浪。” 吴法言闻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看向门外,狠声道,“白城之中各族势力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如此,我们自然会先从不合作的人开始。” 看着吴法言背后握紧的拳头,帖木儿知道,他所说的是哪些人,同样也知道,被吴法言所针对的这些人,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正要结过话头,满身盔甲的真金已经快步推门走了进来。 帖木儿面上微有怒意,但看着真金眼中带着焦急的神色,心中顿时浮出不好的预感。 片刻之后,吴法言看着飞快离去的轮椅,面露深思。 醉香楼顶,白绮罗斜倚花窗之上,目光顺着重新撕开的窗缝看向楼下县尹府中的一切。 从吴清源死后,她便未曾下过楼,更未离开过这件屋子一步。 她未曾下过楼,是因为当日醉香楼便已经为团团围住,若是当日走得快,白绮罗都怀疑自己能否逃出吴府。 只是从后来站在四层看到的冲天火光和若有若无的喊杀声,她才知道,吴府正在经历着什么。 而她不用猜想,都知道此事的幕后主使是谁,甚至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居然丝毫没有怀疑吴法言将成为最后的赢家。 但即便如此想,每每看到楼外飘来的阵阵青烟,白绮罗知道,过去的,终将成为过去。 小雪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中端了一盘精心炖煮的豆腐汤,站在屋中看了看白绮罗,终归没有张开嘴,只是沉默着把桌子上的冷饭撤走,换上了新鲜菜肴。 等小雪离开,一声叹息从房中传来,“你这又是何必?” 听声音却是哑奴的。 果然,下一刻,哑奴便出现在了房中。 “看来我们都低估了县尹大人,若非老夫在吴家还有几个相识的留了下来,恐怕我们到时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哑奴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烧,饮了一杯叹息道。 白绮罗面色依然冷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这些事情她早就已经知道了。 暗子,扎得越深,自然越疼。 其实第二日凌晨,她便已经知道了其中所发生的一切,属于除了在场之人外,最先知晓此事的人。 但她无能为力,只能尽快地想到可能的下家。 确实如吴清源所说,虽然启用了无数当年埋下、却从未启动的暗子,但他们终归只是一叶浮萍,没有依靠。 “帖木儿提出由他来接管咱们醉香楼,吴法言没有反对,用了嘎达作为交换。”哑奴有些生气看了一眼白绮罗,有些没好气地说道。 白绮罗闻言手上动作微顿,终于问道,“帖木儿?他如何会选择接管我们?” 哑奴同样一脸不解的看向白绮罗,却同样摸不到头脑。 下一刻,坐在台上的白绮罗弹身下来,一道白影出现在房中。 第三百零三章 姑姑 电光火石之间,白绮罗原本还颇为警惕的面容霎时浮现出一抹喜意,自然是因为来人的身份。 对于白奉甲的到来,着实出乎了白绮罗的预料。 “你怎么来了?”白绮罗略带惊喜地道,自然而然迎上前去。 白奉甲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哑奴,转头看向面前风韵犹存的妇人,一时间感慨良多。 眼前的女人,因为自己的师父,铁浮屠而叛出风雨间,想要以一己之力为铁浮屠报仇,但奈何造化弄人,原本跟着吴清源尚有一线希望,现在却因为吴家内斗,仅存的希望已经破灭,现在更是连带醉香楼都处于风口浪尖之上。 所谓怀璧其罪,醉香楼作为风雨间在白城的落子早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而其百年来苦心经营,造就了覆盖全城的谍报网络,即便是几经清扫,但现在谁也不知道醉香楼到底还有多少残存的实力,只是所有人都在估计,即便这些残存的力量,已经足够恐怖。 而这,便是现在醉香楼,以及白绮罗的原罪。 若是放任不管,吴法言绝不会放过她,但若是投靠帖木儿,虽然白绮罗可以圆了找白昊君报仇的目的,但就此将所有的暗子奉送给朝廷,就白绮罗内心而言,依然是心有不愿。 而现在,白奉甲来了。 “放心吧,后面没有人跟着。”哑奴打破了沉默,倒是将白奉甲吓了一跳,他并不知晓哑奴并非哑巴的事实。 看到白奉甲惊讶的神色,哑奴朝着白奉甲笑了笑,走到一旁坐下,并未解释。 白奉甲是个聪明人,从这一事,已经足以想清楚很多事情。 白绮罗放下心来,现在盯着醉香楼的眼睛实在太多,而白奉甲毕竟身份特殊,若是因为来此而陷入重围,终归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将白奉甲引到一旁坐下,白绮罗愣愣地打量着白奉甲,似乎想要从他身上找寻到些许故人的影子。 似乎近距离地看着白奉甲,就看到了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豪爽侠客一般。 “姑姑。”白奉甲犹豫片刻,还是顺着雪影的称谓称呼白绮罗。 白绮罗回过神来,有些激动地应了一声,不自觉地心生感慨。 白奉甲与雪影之间的事情,恐怕她是所有人中最为清楚的,但现在二人落得如此结果,雪影身陷囹圄,不由得不让人唏嘘。 见此情形,哑奴非常自然地走到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将空间留给白绮罗与白奉甲二人。 “你师傅的死,你可清楚了?”白绮罗将满腔的话咽了下去,直接问道。 白奉甲闻言微愣,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白绮罗既然这么问,恐怕当日凤三所言当是事实了。 白绮罗见状轻叹一声,“凤三当日虽然狂傲,但所说句句是实。”说完抬头看向白奉甲,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白奉甲迎着白绮罗的视线,右手拳头紧握,又缓缓放开,冲着白绮罗坚定地点了点头,“姑姑放心,师父的仇,我一定会报。” 见白奉甲并未因此而犹豫,白绮罗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之所以迟迟未曾主动去找白奉甲,何尝不是担心听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既然如此,你有何打算?”白绮罗也知道,在这个特殊时期,白奉甲来见自然是有着其他的打算。 白奉甲见状,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道,“现在城南流民举步维艰,还希望姑姑施以援手。” 白绮罗定睛看了看白奉甲,自然知道这个援手是什么意思,站起身来在房内走了几步,转头看向白奉甲道,“你也想要醉香楼的暗线?” 白奉甲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白绮罗见状,抬头看了看天,低下头来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给了你吧。” 白绮罗如此爽快,倒是让白奉甲没有预料到,呆愣片刻,方才疑惑地道,“姑姑当真?” 白绮罗既然已经答应,倒也干脆,坐回椅中,看了看白奉甲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姑姑,无论是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还是看在影儿的情分上,我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白奉甲心中再无疑虑,站起身来朝着白绮罗恭敬地行了一礼,沉声道,“奉甲定当不负姑姑深情厚谊。” 白绮罗摆了摆手,苦涩地笑道,“不必在意什么深情厚谊,只希望你得到想要的东西后,能够为你的师父报仇,也能够早日将影儿救出来。” 白奉甲闻言,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待白奉甲走后,哑奴走到刚才白奉甲的椅中坐下,看了看有些失神的白绮罗,轻叹一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 白绮罗回过神来,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淡然笑道,“不如此,我还能如何?” 哑奴闻言,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何尝不知道,醉香楼交到白奉甲的手中,是眼下白绮罗最好的选择。 但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就此走向一条满是艰险的道路,任凭谁心中都有所不舍,同时也是不安。 白绮罗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多年老友的心意,走到一旁拿起两壶白水烧,直接扔给哑奴一壶,揭开泥封饮了一口道,“你怎么着,是留在这里,还是跟尘烟她们一起,到城南去?” 哑奴接过白水烧,伸手一弹,干脆利落地揭去泥封,抬头饮了一口,抬手擦去唇边的酒渍,看着雪影笑了笑道,“都在这里待了十多年了,就在这里不动了吧。” 白绮罗抬手遥遥敬了哑奴一杯,笑道,“没想到曾经的浪子也有恋旧的时候。” 哑奴哑然失笑,盈满的笑意之中,似乎回想起了当年自己留连花丛的岁月,片刻之后回过神来道,“原本以为自己还年轻,没想到岁月催人老,终归还是老了。” 白绮罗缓缓走到老友身边,拍了拍其身后的椅背,长叹一声道,“终归是我害了你。” 哑奴抬头饮了一口酒,摇了摇头道,“你可不必为自己揽功,当年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与你无关。” 白绮罗缓缓靠倒在哑奴椅背上,两人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只听白绮罗轻声道,“这些年来,你可曾后悔当年来白城?” 哑奴感受着耳旁白绮罗淡淡的呼吸,笑了笑道,“如果是往前二十年,我可能会后悔,现在,我不后悔。” 哑奴回过头去,二人相视一笑,酒壶磕碰一声,一壶酒水很快一饮而尽。 次日,当狼逐卫的人发现不对时,偌大的醉香楼,已经人去楼空。 除了楼中一如往常的豪奢装饰,以及几乎一动未动的陈设,恐怕不知晓的人,还以为这里曾经什么也不曾存在一般。 往日的浮华,终归变成了一场梦。 当帖木儿被真金搬进醉香楼时,就是这么想的。 在他阴沉的眼神之中,仿佛想起了当日见到雪影第一面时的场景。 那曾经也是一场梦啊。 如此看来,自己想要逼迫白绮罗交出所有暗线的打算,也是一场梦。 帖木儿来后不久,吴法言同样沉默着走了进来。 二人相视无言,冷冷地等待着狼逐卫搜索的结果。 吴诚带来的暗卫身着黑衣,静静地侍立在吴法言身后,等待着吴法言的指令。 但吴法言并没有让暗卫帮忙的意思,毕竟此处此前已经按照协议,交给帖木儿全权处置,现在他自然也不会插手。 很快,邦察面色冷漠地走上前来,朝着二人行了一礼,漠然地摇了摇头。 帖木儿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这个结果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但在重重监视之下,醉香楼百余号人居然就此凭空消失了,而且丝毫有价值的线索,以及谍报相关的密档也是片纸未留,就连帖木儿都有所心惊。 当然,这也是他想要得到醉香楼暗子的原因所在。 帖木儿摆了摆手,没有理会吴法言,直接由真金推着走了出去。 “还请大人息怒,白绮罗手段较之雪影还胜一筹,在她手上吃亏,倒也不是什么难堪之事。”吴法言转身跟了出去,见帖木儿的轮椅就在楼前的雪地中等着,走上前去轻声道。 一旁的真金听着吴法言的话一时间有些咋舌,如果这话换成其他人来说,恐怕当下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但现在说这话的吴法言。 帖木儿无所谓地笑了笑,掸了掸膝上毛毯上新积的雪花,轻声道,“吴大人难道就不好奇,醉香楼的人去哪里了吗?” 吴法言闻言,看了看眼前空旷无人的街道,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道,“无论她们去了哪里,终归是螳臂当车而已。” 帖木儿转头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吴法言,转头笑道,“吴大人果然好气魄,难道就不怕有人利用醉香楼的暗子在城中作乱?” 吴法言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暗子之所以称之为暗子,是因为他们身在暗处,所以才有价值。” 帖木儿闻言没有反驳,他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扭头朝着城南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抬手示意真金前行。 轮椅压轧着积雪,发出颇为动听的簌簌的响声。 远处,一个人影正快速地朝着这里奔来。 第三百零四章 小沐现身 牢房之中,雪影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人影。 人影缓缓走到亮处,确实满脸笑意的凤三。 “雪影侄女,看来帖木儿大人着实疼爱你啊,居然为你准备得如此精细。”凤三打量着眼前堪称豪奢的陈设,啧啧称赞道。 雪影眉头微皱,虽然不知道凤三此行前来到底有何企图,但她并没有心思与他废话。 “不知龙大老板屈尊,到这破牢之中有何指教?”雪影面色冷漠,静静地坐在床前,漠然地看着旁若无人的凤三。 凤三拉过牢中的椅子坐下,轻笑道,“你我叔侄多日未见,前来叙叙旧可好?” 雪影面带鄙夷地看了凤三一眼,转过视线,不再说话。 凤三并不以为意,接着笑道,“雪影侄女切莫误会,叔叔此行前来,乃是与侄女有要事相商。” 雪影抬起头来,面带冷笑地看了凤三一眼道,“雪影身陷囹圄,身不由己,可没有能力与龙大老板图谋什么要事。” 凤三一拍双腿,站起身来假装要走,长叹一声道,“既然侄女连奉甲侄儿的消息也不想知道,那老夫走便是了。” 雪影闻言微愣,却很快回过神来,静静地看着凤三慢慢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刚出牢门,凤三见雪影始终没有招呼自己,不由得暗骂雪影年纪虽轻,却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 转过身来,笑道,“老夫也就是与侄女开个玩笑,既然来此,自然是要将事情告知侄女的。” 雪影也不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凤三演戏。 凤三恬着脸走回椅中坐下,看着雪影笑道,“还是侄女沉得住气,可怜我那奉甲侄儿就没有这份涵养,”说话间,目光不住地打量雪影,却见其虽然装作不在意,藏在袖中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紧握起来,凤三内心轻笑一声,状若沉重地道,“这不昨日奉甲侄儿贸然前往白家,想要救出白礼贤,却未曾料到吴法言早有准备。” 说道此处,饶是沉稳如雪影,依然不由得面带焦急,但看着对面的凤三,又强行将心中的惊疑压了下去。 “好歹是奉甲侄儿武功深厚,左冲右突,杀出了重围,” “只是吴法言近来功力暴涨,奉甲侄儿虽然突围而去,但也是身负重伤,” 雪影闻言,藏在袖中的双手已经紧紧地铰在了一起,面色也不由得变得煞白。 一直偷眼打量着雪影的凤三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担忧之色,轻声道,“可怜我奉甲侄儿,在这满是敌人的城中都无处藏身,现在吴法言已经安排启辰军满城搜捕,也不知能否脱离险境。” 雪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了看凤三,冷声道,“龙大老板今日专程来此,难道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凤三见雪影终于说话,长叹一口气,沉声道,“侄女你这又是何必,无论白昊君如何,老夫终归是你们的叔叔,现在看到你们身处险境,又岂有不救的道理?” 雪影漠然地看着凤三,似乎想要从他的面色之中分辨出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片刻之后,只听雪影轻笑一声,“龙大老板好算计,只是雪影现在深陷牢狱,外面的事情如何,恐怕雪影爱莫能助。” 凤三闻言,面带焦急地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难道侄女就不知道奉甲侄儿有何藏身之处,如此老夫也好相助一二才是。” 雪影面色恢复如常,避开凤三投来的视线,冷声道,“雪影在此谢过龙大老板的好意,白大哥吉人自有天相,雪影相信他终归可以化险为夷的。” 凤三看着面前面若冰霜的雪影,心中气恼,面上却强装悲痛,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既然如此,老夫也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说完不再管雪影,直接推开牢门走了出去。 听着凤三缓缓远去的脚步声,雪影面色顿时变得煞白,抬头透过墙上细小的窗户,看着外面缓缓飘飞的白雪,只能是心中默祷,希望白奉甲一切无碍。 凤三自然是骗雪影的,但他来此一趟,自然有他的打算。 能够诈出雪影自然是好事,但若是诈不出来,他也有他的谋划。 凤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牢房,轻叹一声道,转头向前走去。 陋巷之中,一个身着村夫服饰的中年男子,见到凤三离去,紧接着转身离去。 却不料他刚刚消失在巷子尽头,凤三便出现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看着村夫快速离去的背影,面带冷笑。 男子的速度很快,而且经验也非常丰富,不住变换着前行的线路和节奏,每过一阵,都会突然转到一条巷子中,默默地观察着身后是否有人跟来。 直到确定没有人跟着,他方才快速地朝着前方而去。 如若是一般人,恐怕没有人能够跟得上他,但奈何今日是凤三亲自出马,眼见中年男子如此,更加坚定了他心中所想。 男子在城中巷子中绕来绕去,很快来到一座大宅子的后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定无人,方才敲了敲门,等门开之后快步闪了进去。 一个身着裘衣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大堂之上慢慢地喝着茶水。 男子走到其面前,单膝跪倒在地,沉声道,“二当家的,地牢之中,果然有异。” 年轻男子放下茶水,抬起头来,豁然是前些日子从逐鹿山中破关而出的小沐。 小沐看了看身前的中年男子,淡然道,“起来具体说说。”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是,站起身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堂外霍然传来一阵大笑声,男子面色顿时一变,小沐闻声,目露寒光地扭头看了一眼中年男子,但也知道这人是自己眼下为数不多可以用得上的人,只能隐藏眼中情绪,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小沐兄弟,何时回的白城,可把为兄想坏了。”凤三轻飘飘地站在院中一棵大树光秃秃的树枝上,看着走出来的小沐朗声笑道。 小沐抬头看了一眼凤三,面上同样涌现出笑意,朝着凤三抱拳笑道,“大哥好久不见,小弟有失远迎,还请大哥见谅。” 凤三见状,心中冷笑一声,飘然落到地上,也不近前,朝着小沐道,“兄弟还是不把我当大哥啊,回到白城也不来与为兄相会。” 小沐心中同样冷笑一声,面上颜色不变,躬身行了一礼道,“大哥见谅,只是小弟刚刚回来,对城中形势一无所知,贸然前往,恐怕会坏了大哥的大事。” 凤三面上笑意更加浓郁,原本他并非有意前往地牢,但他何许人也,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原本以为是白奉甲的人,便将计就计,绕了个弯去了地牢,未曾想到居然是小沐的人,既然如此,那小沐派人跟着自己,背后深意便实在是耐人寻味了。 只是小沐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愣头青,经历了生死的历练,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一个既有心机,也有武力的男人。 两人寒暄一阵,小沐笑吟吟地将凤三让进屋去,自然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话。 过了一阵,小沐又满脸笑意地将凤三送了出来,遗憾地道,“这座宅子还是大哥此前赠与小弟的,今日大哥前来,未曾想居然连酒水都未能招待一二,实在是小弟的不是。” 凤三亲昵地拍了拍小沐的肩膀,笑道,“你我兄弟何必在意这些俗礼,原本以为兄弟遭遇不测,这座宅子便一直闲置着,现在既然兄弟回来了,自然是莫大好事,”转头看了看刚才跟踪自己的中年男子,又朝着小沐轻笑道,“你我兄弟来日方长,还希望兄弟早日养好身体,回到帮中帮着为兄干些事情才是。” 小沐面带笑意点头应是,将凤三送走,方才冷着脸回到了堂中。 “二当家的,这......”刚才满脸忐忑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正欲解释,却被小沐直接抬手打断了。 “罢了,此前派你前去跟踪他,便是我的不对,”小沐面带冷笑地将摆放在茶案上的茶水掀翻在案上,“不过也好,早晚都是要见面的,晚见不如早见,”说完走回自己的椅中坐下身子,朝着中年男子道,“你今晚彻夜前去告诉阿香,咱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中年男子闻言身子一颤,躬身应了一声是,背转过身,缓缓退了出去。 而在远处,凤三一脸冷漠地看着刚刚离开的宅子。 那是他送给小沐的宅子,所以他在看到宅子的时候,便猜到了房内人的身份,但万万没想到居然当真是小沐,只能暗叹这小子果然命大。 凤三冷哼一声,小沐的命不单大,而且运气还不错,刚才虽然只是轻轻拍了拍小沐,却感受到其体内内力的雄浑,没想到短短时日,居然有所奇遇,练级了一身本领回来,偏偏还不到帮中找寻自己,而是藏在此地,还专门派人前去跟踪自己,若说小沐没有什么图谋,恐怕任凭谁也不会相信。 至于小沐身边的中年男子,凤三只是感觉有些面善,刚才打量了几次,却始终没有想起来在何处见到过。 第三百零五章 凤三的一天 等到凤三去而复返,雪影忍不住露出了诧异之色,袖中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生怕凤三给自己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 现在地牢之中防卫森严,若是以往,地牢之中自然有她隐藏的暗子,但现在,周围的都是狼逐卫的人,自然找不到与外界连通的渠道。 她现在,已经与周围的城市脱离,变化了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甚至于在凤三刚刚离去之时,她隐隐生出了一丝期待,当然也有畏惧。 因为凤三不知不觉之间,成为了她了解外界讯息的唯一渠道。 无论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有消息,总比没有消息好。 凤三走进牢中,一改此前面带笑意的模样,面露悲色,步伐沉重地走到雪影面前,掩面长叹一口气。 雪影的一颗心已经悬了起来,但她依然强忍着没有去问。 “白礼贤刚刚被发现死在了城西喇嘛寺,周围还有血迹,是被奉甲侄儿趁乱返回白家救出,但却被暗卫的人追上了。”虽然没有白奉甲真切的死讯,凤三面上依然难掩悲戚,似乎已经看到了白奉甲的死亡一般。 雪影缓缓坐倒在床上,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雪影侄女,难道到现在,你还不愿意告诉老夫,奉甲侄儿可能的去向么?”凤三转头朝着牢门外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压低声音急切地道。 雪影转头看了一眼凤三,依然一言不发。 凤三焦急地跺了跺脚,悲声道,“难道你当真要看到奉甲侄儿死了你才乐意吗?” 雪影认真打量了一番凤三,沉默地摇了摇头。 凤三看了看雪影,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也不再劝解,直接转身离开了 等待凤三走后,雪影缓缓靠倒在床榻之上,面上已经是泪流满面。 她自然信不过凤三,但她忍不住猜测,凤三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虽然理智告诉她,凤三所说的是假话,但她依然会忍不住为之担忧,甚至心生恐惧。 她的一颗心,已经彻底系在了白奉甲身上,而她自然知道,眼下白奉甲境况是如何的糟糕,凤三所说的情况,并非不可能发生。 这也是她最为忧心的地方。 离开的凤三脚步轻盈了许多,此前见到小沐带来的心情的不爽也消散了许多。 雪影终归被他说动了,虽然现在她还能强行保持淡然。 但在风雨间多年的他,知道一个人的心是最禁不住考验的,只要她还有在意的人。 那么便会留有缝隙,只要不断地朝着这个缝隙用力,这条缝隙,将成为一条鸿沟。 到那时,无论是谁,都将成为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至于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吴法言暂时顾不上他,帖木儿已经允诺了他。 他现在可以说是白城之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但他依然有心忧的事。 那便是白奉甲。 他始终有一个预感,白奉甲会来杀他的。 从他见到白奉甲的第一面开始,他便知道。 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白奉甲都有足够杀他的理由。 而为了自己的未来,他必须尽早清除这个隐患,这也是他反复来找雪影的原因。 回到金钱帮,闫云山照例汇报了一番仆从军的情况。 这些时日,闫云山眼见消瘦了许多,这也是凤三能够轻松的原因所在。 百家盟的事情已经步上了正轨,不需要他费太多的心思,仆从军有闫云山,自然也不用他操心。 “二弟,你辛苦了。”凤三有些歉疚地拍了拍闫云山的肩膀,给他亲自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闫云山接过,道谢一声,坐了一会儿便直接离去了。 等闫云山离开,身着五彩斑斓衣衫的五毒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面带不善地看了一眼离开的闫云山,走到凤三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哀声道,“大当家的,你可救救小的吧。” 凤三斜睨了一眼凤三,放下手中茶盏,走上前去将其扶起,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啦?” 五毒顺势站起身子,哀泣道,“大当家的,小的日子不好过啊,”抬眼打量了一番凤三的脸色,涩声道,“二当家的这些时日逼迫的紧,说小的钱财用了不少,但药丸的数量却迟迟提不上来,说再这样下去,就该请大当家的责罚小的了。” 凤三心中冷笑,对于五毒的心思自然是一清二楚,闫云山是什么人他最清楚,所说的话定然不是空穴来风。 “这些时日形势紧张,仆从军消耗也快,二当家的急切一些,也是情理之中。”凤三将五毒引到一旁坐下,轻声宽慰道。 五毒闻言站起身来,恨声道,“大当家的你最知道五毒的为人,现在大雪封路,各种药材本就难寻,加之要调配更是复杂,产出低了那是老天爷的事,与我五毒何干。” 凤三斜眼看了一眼五毒,听出他是在有意无意指向闫云山,摆了摆手道,“五毒,眼下情况紧迫,二当家的也是在为我做事,你们还要多多配合,少生些事端才好。” 五毒自然也知道眼下扳不倒闫云山,毕竟凤三与他是过命的交情,岂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但奈何自己的贪墨的把柄在闫云山手中,虽然百般哀求,闫云山勉强答应下不为例,但长此以往,自己白白卖命,岂不是吃了大亏? 一念及此,五毒也是恶从胆边生,沉声道,“大当家,非是小的搬弄是非,只是眼下仆从军都在二当家的掌控之下,恐怕长此以往,对大当家的有所不利啊。” 凤三闻言微惊,霍然抬头看了一眼五毒,语气冷漠地道,“五毒,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五毒此刻反倒不惧了,壮了壮胆子,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去轻声道,“前些时日,二当家的又来催促小的加紧生产毒丸,说了一句话,让小的至今心惊不已。” 凤三目露凶光地看着五毒,让五毒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依然强打着胆气抬头看向凤三,这反倒让凤三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哦?二当家的说了什么?”见状凤三收敛神色,端起茶水,状若无意地问道。 五毒闻言一喜,收敛喜色轻声道,“二当家说,大当家一点也不爱惜他的仆从军。” 凤三手中的茶盏霍然震颤了一下,洒出了些许茶水,面露凶光地看向五毒。 似乎是怕凤三不信,五毒咬了咬牙,沉声道,“更让小的担忧的是,前些日子,二当家的甚至亲自前来,逼问小的毒丸的配方。” 凤三放下手中茶盏,面色冷漠地问道,“你给啦?” 五毒慌忙跪倒在地,颤声道,“小的知道这配方关系重大,自然不敢相与,但也因此得罪了二当家的。” 凤三右手轻轻磕碰着手中的茶盖,没有做声,堂中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片刻之后,凤三冷漠地道,“你下去吧,”等五毒行礼离去,又沉声道,“记住,今天你所说的,都要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五毒闻言一惊,心中却是一喜,沉声应了一声是,躬身走了出去。 堂中仅剩下凤三一人,却见其肥胖的脸上面色变幻,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重大决定。 但想让他单纯凭五毒的几句话便去怀疑闫云山,自然是虚话,但若是丝毫没有芥蒂,恐怕凤三也就成了圣人。 毕竟他知晓闫云山对仆从军投入了多少心血,也知道自己对于仆从军的使用让闫云山几次相劝,五毒所说的,已经让他先入为主地怀疑起来。 只是他还需要时间去查证。 五毒与闫云山,此刻是他的左膀右臂,但若是威胁到他的地位,他并不介意抹除掉任何一人。 特别是想要找五毒要配方的闫云山,更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一念及此,凤三心头抑制不住地涌出一股烦躁之意,端起茶水一饮而尽,依然没有消除体内的烦躁,似乎还更多了一些。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正是此前被帖木儿带去的小三。 从帖木儿返回白城之后,也是为了报答凤三在刺杀吴清源时所作的牺牲,吴法言第一时间便将小三送了回来。 看到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种,凤三心头的烦躁之意稍褪,脸上浮现笑意,朗笑一声,走上前去将小三抱了起来。 “儿子,你怎么来了?”凤三在小三脸上亲了一口,喜声问道。 小三推开凤三满脸横肉的脸,奶声奶气地道,“爹爹,小三想阿娘了,小三什么时候能见阿娘啊?” 凤三闻言,扭头目露凶光地看向身后跟过来的丫鬟,吓得那丫鬟慌忙跪倒在地。 凤三转过头来,一脸宠溺地看着小三道,“小三不要着急,你娘亲犯了点错,爹爹正在惩罚她,等她改过了,爹爹自然会带你去见她。” 小三面带疑惑地看向凤三道,“娘亲犯了什么错,爹爹能不能不要惩罚娘亲,直接惩罚小三不好吗?” 凤三闻言,亲了亲小三粉嫩的脸蛋,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冷意越发的重了。 此刻的后堂之中,一个女子缓缓解开脚下的镣铐,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屋顶,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第三百零六章 凤三的悲哀 凤三穿好衣服,冰冷地看着眼前面带诡异笑容的凤舞,眉头微皱,冷声问道,“你笑什么?” 凤舞斜眼睨了凤三一眼,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凤三不由得大怒,快步上前,狠狠地揪住凤舞的头发,将其赤裸的身体提了起来,面色狰狞地问道,“老子问你在笑什么?” 凤舞缓缓扭头看了看凤三,张开嘴来,吐出来的却是一口血痰。 凤三面色大变,抬手挡住迎面而来的血痰,右手顺势一丢,将凤舞重重地扔在堂中的角落,摔得缩成一团不能再起身。 看着痛笑的凤舞,凤三重新恢复平静,冷漠地摇了摇头,不准备再理会眼前这个已经疯魔的妇人,转身便要离开。 却不料一直没有说话的凤舞却蓦然说话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带儿子来见我?” 凤舞的声音很轻,但凤三听得很清楚,闻言面色霍然一变,转过身来,眼中射出狠厉的光芒,看着缩成一团的凤舞,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小三的事,是你挑唆的?” 凤舞缓缓支撑起身子来,看向凤三,打量了半晌,却突然大笑起来。 凤三一时间有些摸不到头脑,只能面色阴冷地看着凤舞肆无忌惮地狂笑。 “是不是我挑唆的重要么?”凤舞止住笑声,满脸恨意地看着凤三。 一支飞镖霍然停留在凤舞额头前三寸,正是凤翎镖。 这支江湖人闻之丧胆的暗器,却没有让凤舞皱上一丝眉头,冷眼看着凤三嗤笑道,“我的好师傅,好好看看你的身边吧,你认为还需要我挑唆吗?” 凤三闻言面色微变,却强行压下心中的惊讶,确如凤舞所说,她即便魅力再大,在自己宰了四个胆大包天的守卫后,其他人也规矩了许多,在这种情况下,凤舞何以对自己身边的事情知晓得那般清楚? 凤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定然是他身边的人出现了问题。 凤舞的身体再次被提了起来,凤三的眼中血丝暴起,显然比之刚才更加震怒,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是谁?” 凤舞可怜地看着面色狰狞的凤三,轻蔑地笑了一声,“你为什么不问,是哪些人呢?” 凤三闻言,一把将凤舞扔到了脚下,豁然转身,没有再理会猖狂大笑的凤舞,直接出了府门。 看着走得坚定而决绝的凤三,凤舞笑着笑着却突然哭了起来。 远远守着的守卫,听着堂中不时传来的怒喝和苦笑,慌忙捂起了耳朵,深怕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可惜的是,下一刻,即便已经躲得够远的四个守卫,同时面容诡异地倒在了原地。 在他们的眉心处,有着一个浅浅的血洞。 百家盟这次的会议并没有如期举行。 只因为盟主凤三尚未到来,冯陈褚卫等各大老板也没有那么多忌讳,直接喝酒饮乐,浑然将这里当做了自己家一般。 确实如此,自从帖木儿回到白城以来,他们的地位便水涨船高,甚至于连县尹府的胥吏见到他们,也一改往日里趾高气昂的做派,恭恭敬敬地点头叫大爷。 这些自然得益于他们的盟主,也是金钱帮的龙头老大,凤三。 特别是军需作坊的事情,让所有人从台后转到台前,光明正大地与官府和军队做起了生意,肆意占有着城南的免费劳力,每日的进项何止千万。 当然,这其中的绝大多数都被分给了古尔赤,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他应得的。 除了他占了大头的份额外,还在于兀鲁尔哈的原因,所有人都知道,兀鲁尔哈就要进驻白城了。 可惜的是,今天古尔赤也未来,否则大家伙还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与未来的大将军的父亲套套近乎。 酒酣耳热之间,门外守卫森严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袭来,瞬间让许多人的酒意清醒了许多。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矮小的胖子,正是凤三。 只是此刻的凤三,看向屋内众人的目光,没有了往日的热情与豪爽,而是悲哀与愤恨。 众人尚未来得及与凤三打招呼,一个铁甲人便从凤三的身后转了出来。 正是一直紧跟着帖木儿的真金,也可以说是帖木儿的贴身管家和话事人。 真金出现在这里,代表的自然是帖木儿的意志。 众人有些不明就里,李掌柜左顾右盼一阵,见众人有些茫然没有反应,清咳一声站出身来,朝着真金与凤三行了一礼,道,“盟主大人,真金大人......” 话未说完,凤三漠然地一挥手,一队面带棉巾的军士霍然跑了出来,紧接着便是身着五彩外袍,一脸阴笑的五毒,手中托着的,是一个外面看起来黑乎乎的瓶子。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军士已经进屋把住了各个可能的出口,而五毒则是笑嘻嘻地说了一声,“对不住了各位掌柜的,兄弟这就送各位上路。” 上路二字一出,刚才还在惊疑的众人当即回过神来,慌忙朝着凤三望去,却见其一脸铁青,面无表情,方才知晓事情确实走到了这一步,慌忙朝前冲去,想要哀求凤三的援救。 却不料见此情形,凤三面色的神色更加怪异,直接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众人的距离。 下一刻,在众人凄厉的呼喊中,五毒手中的瓷瓶在密闭的房中一摔而碎,一股绿色的浓烟弥漫在本就不大的空间中,周围即便是事先已经服用了解毒药丸,佩戴了棉巾的军士,也忍不住咳嗽起来,更何况这些平日里便四体不勤的掌柜老爷们呢? 片刻之后,五毒满意地看了看房内绿烟消散的情况,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凤三和真金拱手道,“回禀两位大人,都已经解决完了。” 凤三点了点头,伸手一挥,外面围着的军士快速打开了封闭的门窗,将绿雾快速排出。 等凤三与真金走进房内,方才知晓这看起来稀松平常的绿雾毒性有多么恐怖,所有中毒而死的人无不面色狰狞,七窍流血,一些想要逃走的,自然是死在了留守军士的刀下,甚至于守着的军士也有两人晕倒在地。 见此情形,即便强悍如凤三,也不由得觉得狠厉,但五毒面上却满是兴奋的神色。 他的一种新毒药,今天得到了验证。 “龙大老板,本将的任务已经完成,还需回去向小王爷复命。”真金漠然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面具传来,让凤三耳膜一阵刺痛,他依然不习惯现在真金和帖木儿的声音。 凤三面容冷漠,转过身朝着真金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送行了。 转身走到门口的真金却转过身来,朝着凤三拱手道,“龙大老板,看在你我也是老相识的份上,奉劝你一句,在官场上,最好的办法,便是从一而终。” 凤三闻言面色微变,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真金,却不料真金并没有给他打量的时间,直接转身离开了。 真金的话是什么意思? 凤三自然想知道,因为真金极有可能代表着帖木儿,但他又不敢妄自揣测,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毕竟封他作为一城之主的敕书正在快马加鞭地送来,甚至于比此前许给他的半城之地还要好,虽然那是一个被白昊君占据,斩杀了城主府所有人丁的城市,比之白城也要小,但那毕竟是一座城,一座独立的城啊。 而这,也是帖木儿与他的交换条件,要的便是眼前这些人的命。 至于为什么,凤三没有问,帖木儿也没有说,因为二人都心知肚明。 帖木儿的条件自然是好条件,凤三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重,但即便如此,凤三依然有种不安心的感觉。 似乎是因为凤舞今日的一番话,又或者是拜见帖木儿时对方冷漠的态度? 他不知道。 等他无力地走回金钱帮大堂,司马香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的,是今日城内各处军工作坊的接管情况。 百家盟的人自然该死,相应的军需作坊不能停,古尔赤与凤三,当然还有帖木儿和吴法言的利益自然也不能断,所以司马香第一时间便负责其接管的工作。 凤三坐在虎皮大椅上,右手轻轻敲击着扶手前端雕刻精美的龙头,虽然有些僭越的意思,但作为官府管不到的地界,自然没有那么多人在意。 而以凤三现在的地位,即便有所僭越,恐怕无论是帖木儿还是吴法言,都会宽待几分。毕竟在这个关键档口,有钱有粮更有人,这不正是各方争相拉拢的对象吗? 听完司马香的禀报,凤三煞白的面色方才恢复了一些血色。 接管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很多,毕竟百家盟中他才是真正的老大,虽然并不占什么份额,但管理的人手基本都是他的人,这也为清理工作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明日作坊的生产能否恢复?”凤三缓了一会儿神,有些疲倦地道。 现在任何事情都可以往后缓,但唯独军工坊不行,非但兀鲁尔哈等着,吴法言和帖木儿更是紧紧地盯着这块大肥肉,如果不能趁此机会紧紧地抓在自己手里,到时候能剩下多少给自己,就不好说了,真到那时,自己虽然说话也有底气,但多少有些不足的意味。 司马香抬头看了一眼眉头轻皱的凤三,犹豫了片刻,强忍着没有说话。 凤三有些不满意地侧了侧头,轻声唔了一声,这是平日里他对部属表达不满的信号,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但今天,他并没有等来司马香的答复。 他不由得想要发怒,何时司马香这样的人都敢忤逆自己的意思了? 想起当年自己在回城途中见到的,那个被盗匪围追堵截而衣衫褴褛的女人,是他给了她新生,更让她成为了金钱帮掌管钱粮事务的堂主,任凭谁都可以忤逆自己,唯独她不行。 一念及此,凤三的面庞开始充血,恼怒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多出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自己曾经非常看重的年轻人,自己刚刚见过的年轻人。 小沐来了。 第三百零七章 走狗烹 在看到小沐的时候,凤三瞬间想到了很多事情。 看着凤三愤怒的眼神,司马香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但又很快挺起胸膛,直视着凤三的目光。 “为什么?”凤三强行压抑着体内的愤怒,沉声喝问道。 司马香看了看凤三,心中百般情绪涌上心头,轻声笑道,“当你在杀白家人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今天?” 凤三闻言不由得一愣,“白家人?” 司马香瞥了一眼凤三,又略微感到些许自豪,看来自己的身份并未暴露,苦笑一声,没有再应声。 看到司马香的模样,凤三回过神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看来当年你被人追杀,差点倒毙在我门前,是有人专门设计。” 司马香并不奇怪凤三会想到这些,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自然相当于是默认了。 她本就是白家的人,甚至于就是看着白蓁蓁长大的人,最后成为了白连城埋在金钱帮的暗子。 但暗子就有暗子的使命,无论白连城此人如何,本就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 今天,他需要的,只是为白家人报仇而已。 “白连城的死,与老夫何干?”凤三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道。 司马香有些惊诧地看着他,心中不由得涌起愤怒的情绪。 正要反问,身后的小沐已经接过话去,沉声道,“毒效很短,不能再耽搁功夫了。” 凤三闻言,只得舍掉心中的不解,微一运气,顿时生出一股凝滞之感。 “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凤三眼中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端的冷静。 小沐看了一眼似乎是垂死挣扎的凤三,冷哼一声,手中贪狼剑已经拔了出来,显然是准备动手了。 “你的毒,自然是老娘下的。”身后一个声音传来,自然是凤舞。 凤三壮硕的身体不由得摇晃了一下。 眼前的这些人显然早就已经勾结在了一切,甚至于凤舞何时脱困的自己也不知晓。 但他没有转过身去,去看自己的徒弟,孩子的娘亲,以及这个世上最怨恨自己的人。 “为什么?”凤三嘴角溢出一抹鲜血,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小沐,显然他才是主谋。 看着凤三投到自己手中贪狼剑上的视线,小沐的心反而更加坚定了起来,没有再做理会,直接纵身攻了上去。 凤三即便身中奇毒,却并没有在意,只要解决了眼前的这些人,五毒就是他保命的根本。 无数凤翎镖朝着小沐无情地飞去。 但刚刚到了半空之中,无数的凤翎镖朝着他的身后而来。 身后的女人隐藏了实力,这是凤三的第一感觉。 哪怕自己中毒,但凤翎镖的威力如何,只有他知晓。 而现在,凤舞打出的凤翎镖,已经不在他之下。 凤三心中咯噔一声,再没有刚才的轻松。 身体腾挪,想要避开身后凤舞的凤翎镖,却正如他所料,他的凤翎镖正追向小沐,而他也未能摆脱凤舞的凤翎镖。 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看着被小沐轻松散过的凤翎镖再也没有什么建树,无数的凤翎镖掉头朝着凤舞而去。 凤翎镖,自然就是对付凤翎镖最好的利器。 趁着身后的凤舞被牵制着,凤三直接朝着小沐扑了过去。 而原本功力远远不及凤三的小沐,见到凤三扑来,面上却没有丝毫慌乱的神色,只是冷笑一声,手中贪狼剑焕发出如火般的炙热,凌空朝着凤三刺去。 凤三心中不祥之感越发浓厚,小沐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沐。 那个自己三言两语便可以引诱,更不是那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年轻人。 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可怕的对手。 他有些后悔此前相见为何没有及时杀了他。 可惜的是,世上本就没有后悔药吃。 电光火石之间,凤三已经下定了决心,双手向着迎面而来的小沐一拍,整个人却骤然调转方向,朝着没有人的一方扑去。 司马香远远地站着,并没有及时扑上去阻止,因为她知道,以她的本事,在账本上和床上倒还好说,在凤三面前,只能是死的结局。 但没有司马香阻止,刚刚扑到窗边,想要破窗而出的他却不得不退了回来。 一股凌冽的气势从窗外而来,刺得凤三眉心生疼。 那是武夫的直觉。 只要他走出这个窗户,外面的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而以他对城中高手的熟悉,凤三第一时间便猜测到了门外站着的是谁。 邦察。 只有这个神箭手,在弯弓搭箭的时候能有这般气势。 “原来如此。”凤三止住脚步,终于想通了。 小沐,终归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罢了。 即便功力大涨,又与司马香狼狈为奸,更有凤舞里应外合,但要想撼动金钱帮的大当家,依然是难如登天。 但到了这般时候,闫云山等人依然没有现身,反倒是邦察早就等候在外。 隐藏在小沐等人身后的人,已经是昭然若揭。 即便如此,他依然想不通。 嘴中念念有词,“他不应该杀我,他为什么要杀我?”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小沐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嘲讽,原来不可一世的金钱帮大当家也有这般无助的时候。 一如他当年在陋巷之中遇到凤三时的场景。 当时的他,又是何等的无助和茫然呢? 可惜的是,短短时间,地位已经互换。 不单是凤三,当帖木儿找到自己的时候,就连他也感到惊讶。 他是想找凤三报仇,但却没有料到帖木儿会站在自己这边,而且非常贴合他心意的,将金钱帮送到了自己面前。 而帖木儿的承诺,便是负责解决闫云山等人。 只将最为重要,也是最为棘手的凤三留给了自己。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刚才还有些失魂落魄的凤三仿佛想到了什么,也明白了真金临走之时对自己所说的话,不由得苦笑一声。 江湖中人,从来没有那么多的选择,一切不过是挣扎求活而已。 或许那句话说得对,江湖与朝廷,本就是两条线,自己妄图从一条线跳到另一条线上去,终归是坏了规矩。 他们,从来都是人家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刀,用过了,最好的办法便是扔掉。 正如帖木儿刚刚借自己的手,除掉了当年让他难堪,眼下又是白城中最不稳定因素之一的百家盟一般。 “好算计啊,好算计。”凤三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张口却吐出了一口鲜血。 场中三人冷漠地看着凤三,从凤三退回屋中的那一刻,小沐本来还颇为忐忑的心顿时定了下来。 帖木儿并没有欺瞒他。 而从凤三的情况来看,他受到的刺激,远比他中得毒要严重。 凤三喘着粗气坐回椅中,看着对面如临大敌的三人,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小沐道,“难道你就不怕今日的我,便是明日的你吗?” 小沐看了看一脸死灰的凤三,冷漠地摇了摇头,也不应声,只是朝着凤舞冷声道,“事不宜迟,速战速决。” 凤舞面色一紧,也收起了轻松神色,手中凤翎镖飞舞,与小沐一前一后向着凤三夹击而去。 凤三确实是存着拖延时间的念头,毕竟以他的功力,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毒杀他的毒药虽然有,但不多,而眼下的,只要给他时间,恢复一定实力,定然不是问题,届时虽然不能对付小沐与凤舞二人,但逃脱性命终归不是大事。 但小沐的谨慎出乎了他的意料。 果然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人了。 一柄贪狼剑,在凤三的四周神出鬼没,逼得他根本没有时间运功压制毒素。 而身后的凤舞则更是阴险,手中凤翎镖专打凤三不备之处,加之二人关系不同,凤舞似乎是专门找各种刁钻之处而去,各处阴私地方丝毫没有避讳之处,颇有种让凤三断去子孙根的意思,让凤三满是愤懑的同时更是苦不堪言。 远远观战的司马香却也没有闲着,虽然功力并非其所长,但有她在,凤三却不敢不防,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凤三的动作,严防他从防守空挡的屋顶逃脱。 堂堂金钱帮的大当家,此刻犹如被猎人套进圈套的野兽,四处挣扎奔命,挣扎得浑身鲜血淋漓,到了筋疲力竭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凤三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黑,这是毒素在朝着他心肺蔓延的征兆。 若是再这般下去,这个曾经称雄一地的枭雄,就将毒毙当场。 凤三的心中也越来越急切,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生命在流逝一般,早已经不管不顾,双手猛地逼开对面的小沐,身后衣袍骤然鼓胀,无数凤翎镖朝着凤舞飞刺而去,自己肥胖的身体则犹如一道青烟,朝着司马香而去。 但让他失望的是,司马香似乎早有预料一般,骤然从身后掏出一柄火铳,显然是早有准备,逼得凤三面色大变,慌忙退后。 以他的功力,面对区区火铳并不足惧,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司马香敢赌,他不敢赌。 刚刚落地,方才被逼退的小沐再次逼近身来,手中贪狼剑直接冲着凤三心口而去,直欲一剑取凤三性命,凤三面色狰狞,身体凌空一跃。 无数凤翎镖紧随而至,一柄巨大的凤翎镖虚影直接捅破屋顶,直接朝着小沐压去。 面对这曾经逼得白奉甲狼狈不堪的绝招,小沐面上却看不见丝毫慌张,反倒似乎早有准备。 作为帖木儿推到台前顶替凤三的人物,帖木儿又岂会不给小沐充分准备的时间,若非被凤三撞破行迹,担心生疑,小沐本可以做更多的准备。 看着专门叮嘱过的绝招终于现身,小沐冷笑一声,按照此前的推演,纵身向后退去,右手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铳,朝着凤三击去。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到从那凤翎镖虚影中传递而出的压力,让他直欲跪倒在地,如此方才知晓当初白奉甲面对的是何种压力。 好歹是凤三并没有真正杀他之心,只是想着借机脱困而已,随着再一次火铳响起,凤翎镖的虚影落下,紧接着落下的还有司马香。 小沐顾不上去察看司马香的伤势,抬头一看,凤三整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三百零八章 新人换旧人 小沐抬头霍然一惊,挥剑劈开掉落下来的瓦砾,正要起身追出,凤舞的凤翎镖却更快。 他们都知道,今日若是被凤三走了,恐怕不单他们没有安生日子可过,帖木儿也会跟着遭殃。 毕竟谁也不想被一个高手所惦记。 而帖木儿不安生,恐怕最终倒霉还是他们。 只见一支支凤翎镖直接朝着纷乱掉落的瓦砾,一些无法避开的,则直接穿爆,为后面的凤翎镖打开通道。 唯一的目的,就是追上刚刚跃出房顶的凤三。 刚刚露头的凤三还未来得及欣喜,一支羽箭已经以势不可挡的势头朝着他而来。 邦察终归还是出手了。 凤三冷笑一声,他选择了这条路,何尝没有料到外面蹲守的邦察可能会出手。 直接脱下外袍,拼死运气一挡,刚才还鼓荡的外袍被羽箭一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下一刻居然直接爆开。 随着衣袍的爆开,凤三已经从邦察眼前消失。 小沐与凤舞也追了上来。 但相对于一脸焦急的小沐与凤舞,对面的邦察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便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看着捂着胸口在屋脊上快速腾挪的凤三,小沐不由得大急。 却见刚才还前行飞快的凤三,骤然间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一般,居然直接挺了下来。 小沐与凤舞先是一愣,后是一喜,正要腾身追去,却见远处的凤三骤然从屋脊上栽倒下去。 二人对视一眼,回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对着对面发生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的邦察,心中似乎明白了许多。 当小沐与凤舞赶到之时,凤三已经气竭。 看着这个曾经傲视白城的男人,怒目圆睁,依然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小沐忍不住别过头去。 无论他对于地位与财富多么渴望,但终归掩盖不了他是凤三所救之人。 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凤三站在了他的身后,给了他权力,金钱,当然,还有女人。 也是凤三,让他成长为了男人。 这与凤三对他的算计无关。 看到凤三的这幅模样,他想起了许多。 但也忘掉了许多。 比如在凤三倒毙的对面,曾经有人停留,虽然痕迹很浅,但小沐是在启辰山的无际莽原中生活过很长时间的人。 而能够对凤三一击致命的人,在白城,现在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 加之邦察的态度...... 刚才谁来过,已经是昭然若揭。 但他不敢说,甚至都不敢想,只是漠然地看着眼前凤三的尸体。 凤舞不知何时已经大笑起来,逐渐笑得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到了后面甚至于瘫倒在地。 但即便这样,她依然在笑。 伴随着嘶吼般的笑声,她逐渐爬到了凤三的尸体旁边,看着这个曾经最熟悉,夺走了自己一生的男人,凤舞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金钱帮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 但这种热闹,并不是声音的喧哗,而是人数的众多。 原本只能够几个堂主和副堂主坐得的地方,密密麻麻摆进了更多的椅子,似乎在帮中只要有点权势和地位的人都在这里了。 若是县尹府的衙役此刻来抓人的话,只怕是一逮一个准。 谁若是背上没有两三条人命或者几件官司,坐在这里都嫌臊得慌。 但平日里这帮无法无天的人现在却无比的老实。 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旱烟的味道,显示出这里原本的底色。 所有人在第一时间都知道了,金钱帮的大当家,凤三,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死得也明明白白。 不明不白,是因为不知道谁杀了他,他身上的伤,以及他所中的毒,哪怕是白城之中最为有名的大夫,以及最受凤三信任的五毒也不知晓。 明明白白,是因为凤三刚刚得罪了城中最有钱的几个家族,甚至还牵涉几家有权的主。 凤三既然杀了他们的家主,他们自然也可以杀了凤三报仇。 这本来就是江湖的规矩,以及帮派的宗旨。 五毒坐在靠门的位置,撇了撇嘴巴,却不敢发出丝毫动静,一身五彩斑斓的外袍,既成为他最显眼的标志,也成为其他人隔绝他的最好借口。 一个落寞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五毒有些不屑地吐掉嘴边的瓜子皮,正要轻声喝骂,抬头一见来人,却慌得站了起来。 因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刚刚告了黑状的闫云山。 面色惨白的闫云山走到椅旁自顾自坐下,抬眼看了一眼五毒,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 确定闫云山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五毒方才放心地坐了下来,心中不由得暗喜,凤三死得早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此前他告的黑状可能没这么快被凤三扩散出去,这也算是他尴尬境地的唯一欣慰的消息了。 二人尴尬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了堂下那熟悉的座位,在今天前,这个座位还属于不可一世的凤三。 而现在,这个位置空了。 但谁都没有抢的意思,因为都知道这个位置有主了。 “官府给了你什么好处?”闫云山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抬手灌了一口,轻声朝着五毒冷声道。 五毒有些慌张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众人都没有注意,方才尴尬地轻声应道,“二当家的,你可别胡说。” 闫云山漠然地看了一眼五毒,冷笑一声,“给凤舞毒药,为了怕凤三怀疑自己,让凤三沾上本是补药的毒药,再加上毒杀百家盟众人时的毒烟,让凤三吸入之后与此前的补药相遇,成了世所罕见的剧毒。”闫云山的目光更冷,逼视着五毒冷声道,“你敢说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 似乎是被闫云山问急了,五毒霍然站起身来,却见众人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又慌忙坐下压低声音正要解释,却突然坐直了身子,瞥向闫云山冷笑道,“你又得了什么好处?” 闫云山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抬手想要指责,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好歹正在这时一声大喝已经从门外传来。 “二当家到!” 场中众人闻声纷纷朝着故意让出来的通道齐齐行礼,却不是朝着今天聚会前还是二当家的闫云山。 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佩剑走了进来。 在他的身旁,是一脸冷笑的凤舞,还有一脸严肃的司马香。 正是小沐。 这个曾经的金钱帮二当家,再次走进了他熟悉的地方。 但人,已经不再熟悉了。 曾经的金堂堂主,眼下已经换了两茬人,一个是因为小沐死的,一个也是因为小沐死的。 当然死的原因和价值各不相同,小沐已经为此事作出了判断。 小沐迈进大堂,脚步缓缓放慢,认真地打量着堂中的所有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曾是他的老熟人,甚至于还有不少曾经以最卑劣的语言侮辱过他。 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现在,即将成为这种大堂新的主人。 一股豪迈之感油然而生,让小沐不由得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在他看到闫云山和五毒的时候消失了,甚至犹如一盆冷水迎面泼来,但他却没有丝毫办法。 以为这两人,眼下代表着他惹不起的两个人。 必经一支强有力的,而且可以源源不断补充的军队,是每一个人统帅,当然也包括官吏所迫切希望的。 这自然也包括小沐,但他现在没有这个胆子。 清咳一声,掩盖住自己的尴尬,小沐在二女的簇拥下走到了堂前。 定了定神,小沐朝着场中众人认真抱拳行了一礼,朗声道,“大当家的惨遭不测,当家的职位空悬,原本应该参照其他兄弟帮派,由诸位兄弟议定帮主,但当下乃多事之秋,加上大当家的大仇未报,没耽搁一分,便距离找到杀死大当家的真凶远了一分。” 场中围坐的满满当当的人,没有任何人发出一丝声音,只有小沐稚嫩而有充满活力的声音在楼宇上空飘荡。 良久,小沐的额间微微见汗,即便是他,要背下这么多东西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谁让官府逼着他尽快完成接管工作呢? “承蒙帮中诸位兄弟信任,今日举荐小弟为帮中大当家,事发突然,小弟也不敢推脱,只得用着一身肉,回报诸位兄弟的信任了。” 说完也不管众人是什么反应,直接阔步走上前去,转身一屁股坐在了曾经凤三最喜欢的宝座上。 场中众人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以他自己的方式,走过了无数前人的努力,似乎所有的帮规和仪程都成了虚设一般,坐上了金钱帮最炙手可热的位置。 众人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一眼闫云山,似乎是在等他拿主意。 小沐自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冷哼一声,“诸位可是有所异议?” 话事朝着众人说的,但目光却始终紧紧地盯向了闫云山。 因为他知晓,闫云山将是此次他接管工作的头等敌手。 可惜让他失望的是,闫云山似乎已经放弃了所有,只是站起身来,朝着小沐恭敬地行了一礼,除了用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小沐外,甚至于连他的一丝表情都没有变化。 曾经金钱帮的二当家回来了,还顶到了现任的二当家,直接坐到了大当家的位置。 而现任的二当家,乖乖地朝着年轻的大当家跪了下去。 见闫云山如此,其他众人也不做抵抗的念头,心中轻叹一声,犹如麦浪一般朝着小沐伏倒过去。 看着眼前这堪称壮观的一面,小沐的心情复杂,毕竟当年的他,也曾是眼前这些人的一员。 只是想起临走之前帖木儿堪称冷漠之极的面容,小沐不由得清醒了过来。 他,只是一个执行人而已,金钱帮的一切,都已经归了帖木儿,当然是否有吴法言,谁也不知道。 小沐缓缓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看着对面跪倒一片的众人淡然挥了一下手,道,“诸位都是兄弟,何必如此客套?” 一个刻意装扮得成熟的年轻人,今日,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走上了白城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舞台,又将留下他的哪些痕迹呢? 又或者,什么也不会留下。 第三百零九章 白昊君的踪迹 雪影最终也没能等来凤三。 即便她也不知道到底希望凤三为她带来什么消息,甚至于哪怕凤三是欺瞒她的,她也有些几分愿意。 毕竟,凤三可以算得上是她唯一与外界联通的渠道了。 抬头向着墙上狭小的窗口看去,窗外的雪花依然不知疲倦地飘舞,但雪影却感觉有些累了。 帖木儿来得很勤,即便城中各种事务颇多,但丝毫不影响他对于雪影的关心。 当然,雪影将这种关心视为对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关心。 对于她来说,帖木儿已经丧失了一些功能是不难发现的事情。 这也就决定了此刻她的重要性。 甚至于只要她想,提出一些不算过分的要求,帖木儿定然也会全盘答应。 但雪影毕竟是雪影,她有她的骄傲,更有她的底线。 她现在,只剩下苦熬。 帖木儿已经不会审讯她,就连被帖木儿暗中放进来的凤三也不再前来,那么剩下的,便只要等待了。 等待孩子的出世。 或者,等待白奉甲的到来。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否会来,毕竟凤三已经基本宣告了他的死亡。 但雪影并不相信。 轮椅的声音再次在牢门外响起,来人自然是帖木儿。 “想必凤三已经告诉你,白奉甲已经死了。”帖木儿愣愣地看了一阵站在窗前的雪影,映着窗外飘飞的雪花,让雪影的倩影显得更加冷落,也更有魅力。 雪影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帖木儿道,“难道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帖木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沉声道,“凤三死了。” 雪影闻言骤然一惊,却又飞快收敛了神色,沉默着走到床前坐下,轻声道,“是你杀的?” 帖木儿闻言一愣,轻笑一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雪影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直觉。” 对于这个答案,帖木儿显然是预料之外,苦笑一声,“看来还是你最懂我。” 雪影却没有领这个赞美,重新陷入了沉默。 “似乎你并不感觉到奇怪。”帖木儿有些诧异地道。 雪影瞥了一眼帖木儿,冷声道,“他是我的敌人,他死了,我应该高兴,为何会感觉到奇怪?” 帖木儿点了点头,显然雪影的话说服了他,但他来此,并非是单纯来看看雪影,似乎更多的是来倾述的。 眼前的这个女人,与他曾经有过最亲密的关系,甚至于虽然现在尚不知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但无形之中,帖木儿已经将自己与雪影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又或者说,他太孤独了。 原本曾经以为最懂他的吴法言,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当初在城墙之上慷慨悲歌的年轻人。 他有着与自己不一样的世界。 他们的相近,归根到底还在于利益的相近。 “在我离城前,凤三找到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想要杀他了。”帖木儿没有在意雪影冷漠的态度,自顾自地说道。 “对于两面三刀的人,我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帖木儿嗤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凤三的自作聪明。 “更何况,现在他已经变得尾大不掉,如若不及时斩除,恐怕以后我们谁也没有能力制住他。”帖木儿知晓自己当下最大的弱点。 若是以前,自己还有希望接替王位,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的话,那么凤三即便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作出什么不轨之举。 但现在,凤三既然选择了比吴法言更有诱惑力的自己,那么明天,他便会选择比自己更有前景的人。 而这种人,原本很少,现在很多。 帖木儿缓缓说完,不由得轻轻吐了口气,感觉心头舒爽了许多。 杀掉一个对自己有着诸多助益的人,即便是帖木儿,依然滋生出一丝内疚的情绪。 “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雪影的话很冷,却很扎心。 帖木儿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女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是啊,他原本就是在说服自己。 好让自己卸下包袱,轻装上阵。 因为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没有回应雪影的问题,帖木儿直接转到了下一个问题,“你对于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当真丝毫不感兴趣?” 雪影扭头看了帖木儿一眼,又转过头去,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帖木儿笑了笑,他知道,雪影如何会不关心呢?只是没用罢了。 “接下来,我与吴法言将会亲帅五万大军,从东西两侧朝着城南压去......” 帖木儿毫无保留地说着他与吴法言的计划,但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开始雪影的面色还有些微微发白,很快却恢复如初,甚至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帖木儿笑了,他似乎从中发现了不一样的乐趣。 雪影见帖木儿说完,漠然地转过头来,轻声说道,“如果你说完了,便请离开吧。” 帖木儿脸上挂着淡笑,看着漠然的雪影,二人对视,静默了一阵,帖木儿朗声笑着,推着轮椅缓缓离去。 等再也听不到轮椅的声音,雪影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因为她最清楚,城南现在最担忧的事情是什么。 虽然这一天早晚会来,但没有料到帖木儿与吴法言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不过想想也是,帖木儿甚至于连最不好控制的凤三都杀了,其他的事情自然是以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实现。 更何况还有一个吴法言,二人在这个事情上,岂非是珠联璧合。 一时间,雪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即便此刻的她,无能为力。 回到县尹府的帖木儿,面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换上来的,则是一副凝重的神情。 坐在他对面的吴法言飘逸地为他与自己斟上一杯茶,作了一个请的动作,也不等帖木儿,自顾自先饮了一杯茶,又享受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味茶水的清香。 这是从一个大户家中查抄过来的,至于姓什么,吴法言没有记住,也不需要记住。 百家盟的余孽,早就成了县尹府上下官吏的盘中餐。 而且这场盛宴,吴法言也没有忘记那些被百家盟苦苦压制的中等商户。 所有人都赚得盆满钵盘,自然不会再有人提出异议。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说过,现在死的是百家盟,接下来死的,便可能是他们。 但这些杂音,自然很快便被县尹府抹杀下去,只不过是为了这场盛宴增添一些添头罢了。 似乎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但帖木儿并不这么认为,所以他做不到吴法言这般洒脱和自如,看着吴法言静静享受的神情,帖木儿没来由地有些嫉妒。 他要是有吴法言的这身武功,那该是多好啊,而现在,自己不过是一个需要依靠轮椅的瘫子。 这种情绪很快便被帖木儿抹除,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受到情绪左右的人,即便他还很年轻。 “看来吴大人丝毫不着急。”帖木儿抬手饮下杯中的茶水,将杯子搁在茶案上轻声问道。 吴法言闻言睁开眼睛,为帖木儿续了一杯茶,淡然笑道,“是非成败,终归于尘土,又何必为此伤神。” 帖木儿却知道吴法言说的是假话,若当真如此,你还会杀自己的父亲,进而杀死自己曾经的心腹么? 但他并没有反驳吴法言的意思,眼前的吴法言,总比此前深藏不露要好得多,而他在大都之中,见过惺惺作态的高官又何止千百? “虽然以交战之举,转移了城中各方的注意力,但到底能够打成什么样,你我终归并没有底。”帖木儿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涩声说道。 吴法言抬手嗅了嗅手中的茶盏,依然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下官自然知晓大人的意思,无非便是等兀鲁尔哈大将军到了之后,方才是万无一失之举。”将杯中茶水抬头一饮而尽,吴法言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道,“但奈何兀鲁尔哈大将军并不争气啊。” 说及此处,不单是吴法言,帖木儿也有些沉默。 兀鲁尔哈吃败仗了,输在了白昊齐手中,这个白昊君的二弟,指挥才能并不比白昊君差,让即便是久经战阵的兀鲁尔哈,也吃了一记大亏,人手虽然损失不大,但不由得更加束手束脚。 但帖木儿并没有因为自己手握圣旨的原因便有所动作,他知道兀鲁尔哈束手束脚的原因。 白昊君不见了。 自从白昊齐接管了联军之后,白昊君便不见了踪影,若不是这一次白昊齐现身指挥,而原本应该亲临的白昊君并未出现,恐怕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白昊君消失的事情。 而这个眼前最危险的对手突然失踪了,以他的功力,能悄无声息杀死他的人自然少见,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去了其他地方。 一念及此,帖木儿与吴法言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因为白昊君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便是白城。 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一道白影突然出现在了县尹府旁边的高楼之中。 只是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高楼,白衣人轻声叹息一声,转身消失不见。 第三百一十章 相见 雪影缓缓转头,看着身后突然冒出的人影。 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地牢之中,帖木儿引以为傲的狼逐卫犹如死猪一般,睡得死沉,都没有发出一丝动静,更没有因为外人的闯入而有任何动作。 “你是谁?”雪影眉头微皱,看着眼前白衣胜雪的男人。 男人模样并不见老,只是头上半白的青丝显示出他的年岁已然不小。 看到男人,雪影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 曾经的白城第一人,吴家的家主,吴清源。 二人身上都有些同样的气质,那种身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气质。 男人面色淡然,平和地看着雪影,微微打量,方才沉声问道,“你怀孕了?” 雪影骤然一愣,对于眼前男人的实力有了更深的认识,仅凭肉眼打量,便看出怀孕的事实,显然并非靠肉眼所得,而是可怕的感知力。 “你是谁?”雪影并没有回答这个带有冒犯之意的问题,仍然坚持追问。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身份,你也不配知晓。”男人负手在牢中踱行两步,心中瞬间涌起无数猜测。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雪影并没有因为男人高绝的实力而有所畏惧,或许说,现在的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事情。 “白绮罗呢?去了哪里?”男人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一脸淡然的雪影,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雪影心中骤然一沉,借着窗外投过来的光线,再次打量了男人一眼,心头终于涌起了一丝惧意,抑制不住开始有些颤抖的声音,道,“你……您是大间主?” 男人默然,算是默认了雪影的判断,斜睨了雪影一眼,冷笑一声,走到一旁的椅中坐下,“难怪白绮罗多番夸赞你,果然是个机敏的女人。” 说着自顾自倒了一杯茶,茶有些凉了,白昊君没有在意,端起来握在手中,转瞬之间,刚才还有些冰手的冷茶,居然开始冒出了热气。 雪影眼神顿时一嗦,虽然她武功并不算高绝,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不知不觉之间,对于今天自己的死活,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一念及此,雪影反倒放松下来,伸手摸了摸肚子,心声道,“我可怜的孩子,若是今日随娘死在此处,只能说咱们母子有缘无分,你切莫怪我。” 白昊君有些满意雪影态度的转变,轻笑一声,“怎么,想着打死不说?” 雪影闻言,心中越来越冷,她并不畏惧白昊君功力高绝,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但她怕的是无所不知的白昊君。 虽然在风雨间中并没有生活多久,对于白昊君的长相也没有什么的印象,但白昊君的无数传闻,是她从小便耳闻目染的。 在风雨间的孩童眼中,这是一个神一般的男人。 而现在,这个神就在自己的眼前,一语道破的自己的心思。 雪影强行抑制住内心的惊惧,朝着白昊君恭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这是所有风雨间子弟的入门礼。 白昊君点了点头,“不错,还记得。”说完慢慢饮了一口茶,丝毫没有着急或催促的意思,仿佛此处身处的,便是自己最为熟悉的风雨间一般。 雪影咬了咬牙,沉声道,“大间主,晚辈并不知道姑姑的去向。” 白昊君没有转头,只是轻笑一声,对自己执弟子礼,却口口声声自称晚辈,看来白绮罗果真教出了个好弟子啊。 放下茶盏,白昊君站起身来,淡然问到,“白奉甲呢?你也不知道他的踪迹么?” 雪影看着白昊君神色温和的脸庞,却第一次感觉到了惊慌,就在刚才,哪怕知道白昊君有可能会杀死自己时,她也没有这种惊慌的感觉。 但她还是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虽然依然被白昊君察觉出了端倪,涩声道,“回禀大间主,有人说白大哥已经死了。” 白昊君闻言,豁然转头,眼中射出一道寒光,逼视着雪影道,“是谁说的?” 雪影心中凄然,毫不掩饰自己悲伤的情绪,道,“正是凤三。” 白昊君闻言,却是淡然一笑,走到窗前驻足,“凤三已经死了。” 雪影闻言顿时抬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白昊君。 白昊君也不屑于隐瞒,仿佛说着一件不相关的事情一般,“被他一直想要投靠的帖木儿和吴法言联合所杀。” 雪影更惊。 “当年老夫告知他,切勿做虎头蛇尾之人,没想到,他终归走上了这条路。” 雪影顿时了然,只是白昊君的平静依然超出了她的想象,对于风雨间如此重要的一个人就这样死了,但白昊君似乎根本不在意一般,难道他早就已经对金钱帮进行了割裂? 不过想想也是,如果白昊君当真在意,又岂会不在凤三身边设子?而是放任这个素有反意的人长期盘踞千里之外的白城? 毕竟,空穴并不来风。 雪影顿时凄然,对于凤三如此,难道白昊君对自己不也如此么? 白昊君,在意的只是想要的东西,对于这些棋子,从来没有丝毫的在意。 “看来你当真不知道白奉甲的去向,”白昊君打量了一番雪影,接着道,“既然如此,你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眼看白昊君站起身来,雪影抬头,眼角留下两行泪水,却不是哀怜或者悔恨的泪水,反倒是激动的泪水。 既然白昊君没有找到白奉甲,那便说明凤三所言为假,白奉甲依然活得好好的,而且躲到了一个白昊君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对于雪影来说,着实是一件值得激动的事情。 对于她来说,现在值得牵挂的事情本就不多。 白昊君看了看眼前闭眼等死的雪影,思虑片刻,冷声道,“如果你答应老夫一件事,老夫非但留你们母子一条性命,而且向你保证,等老夫找到白奉甲,也会留他一条性命。” 雪影睁开眼睛,压下心中的惊喜,思虑片刻,还是问道,“不知大间主有何吩咐?” 白昊君点了点头,对于他来说,有弱点的人方才是一个好人,更是一个能控制的人。 “老夫要你带着城南的人回归风雨间。”白昊君双手负后,一脸傲然,似乎对于城南的流民回归风雨间,是他对于雪影最大的施舍一般。 雪影抬头看了一眼白昊君,凄然一笑,“这便是大间主此行前来白城的目的所在么?” 白昊君闻言,面色骤然一僵,又飞快恢复淡然,他此行前来白城,最大的目的是来找寻白奉甲和白绮罗,其次便是来找雪影,虽然眼下与兀鲁尔哈交战,他占据着主动和优势,但所受损失却不是常人可以估量的,完全是依靠人数的优势和各地叛军的相互呼应,毕竟兀鲁尔哈手下的精兵,绝非寻常可言。 而白城,作为他的最终目的,如果得了城南的响应和人员补充,对于他攻克白城,自然是莫大的助力。 白城,之所以能够在混乱的西北坚挺不倒,又岂是侥幸? 但对于他而言,承认雪影所说,岂非莫大的侮辱? 雪影并不想要白昊君的答案,因为答案早就在她心中。 “劳烦大间主挂心,只是城南在起事之初,雪影便对所有的父老许诺,只能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看着同样一脸傲然的雪影,白昊君并没有生气,反倒升起一丝赞许,骄傲的人,同样需要懂得的人。 “好一个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白昊君哈哈一笑,“但你可曾想过,如果不依靠风雨间,可能城南根本挺不过这两日。” 血影闻言一惊,从白昊君的话中得到了许多讯息,看来帖木儿与吴法言已经决定对城南动手了。 但即便如此,又能如何?难道将城南的父老从一个火坑拉出来,再送入另一个火坑么? 况且,白昊君既然已经来此,就不会放任城南的流民葬身,他还需要流民帮助他牵制白城的军力和注意力。 “雪影谢过大当家好意,只是人各有命,若真是如此,那雪影自然会为各位父老陪葬。” 看着一脸决绝的雪影,白昊君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愧是白绮罗教出来的弟子,来脾气禀赋都异常想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白昊君微微有些失神,片刻之后回过神来接着道,“看在你是白绮罗弟子的份上,只要你允诺不插手流民与风雨间的事,老夫可以现在就带你走。” 不得不说,雪影有些动心了,是啊,即便帖木儿如何看顾,这里终归是牢狱,而她肚子之中还有一个鲜活的小生命,他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他应该有更好的出生,以及更好的生活。 但这可能么? 雪影嘴角噙笑,淡然摇了摇头,否决了白昊君颇具诱惑力的提议,“雪影已经决心与城南各位父老共存亡,他们生,我虽不一定能活,但雪影会为他们高兴。”雪影转头,看向牢中唯一的窄窄的窗户,沉声接着道,“若是他们死,雪影自然也不会独活。” 一时间,小小的牢狱之中,陷入了沉寂。 第三百一十一章 逐鹿山 雪影看着空荡荡的牢房,全身仿若脱力一般,直接瘫倒在地面之上,艰难地用双手撑着身子,大口喘息着。 白昊君终归是放过了她,即便是用最为强大的战意压迫,自然没有让雪影放弃自己的立场。 又或许是白昊君对这个风雨间曾经的优秀子弟还有着一起悲悯,没有选择更极端的方式,否则即便雪影能活,她肚子中的孩子又将如何? 帖木儿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一同前来的还是吴法言。 得报之后的他们,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来人是谁,虽然震惊于白昊君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居然选择孤身来到白城,但不管如何,对方现在就在自己的地界上,犹入无人之境一般。 地牢之中驻守的狼逐卫哗啦跪倒一片,若是帖木儿论罪,恐怕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活着。 邦察一脸漠然地站在最前方,现在的他,掌控着所有的狼逐卫,现在狼逐卫居然被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他自然负有最大的责任。 帖木儿冷冷地看着眼前静默无声的精锐,右手轻轻示意,真金掏出腰间系着的马鞭交到了帖木儿手中。 邦察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帖木儿身前,解开皮甲跪倒在地,忍受着重重落在自己身上的鞭子。 帖木儿扔掉手中的鞭子,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胳膊,没有理会邦察和跪倒在身前的狼逐卫,直接让真金将自己推着向牢房中走去。 吴法言冷漠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对于帖木儿越发忌惮。 眼前的男人虽然依然年轻,但短短时间,他已经不是那个拔剑亲手处决身旁侍卫的年轻人。 看着一众狼逐卫羞愧的面容,以及满脸寒霜的邦察,吴法言知晓,这支队伍终归不是自己可以染指的,而选择没有跟来的嘎达,只希望他能从启辰军中选出一支精锐,能够媲美狼逐卫吧。 “来人可是白昊君?”帖木儿独自看着背对着自己端坐的雪影,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 雪影身体微微一僵,又飞快放松下来,轻声应道,“是。” 看到雪影愿意和他说话,帖木儿不由得轻松了许多,接着问道,“他想要做什么?” 雪影对于帖木儿的问话并没有丝毫诧异,只是淡然道,“他想杀我。” 帖木儿手掌轻握,沉声道,“你应该还不值得他亲自动手吧?” 雪影没有转身,嗤笑一声,道,“他知道我怀孕了。” 帖木儿终于紧张了,但又很快反应了过来,毕竟现在雪影并没有死,而白昊君,绝对不会再为这事再来一次。 白昊君是一个骄傲的人。 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帖木儿紧接着问道,“他是为了白奉甲来的?” 雪影的身体顿时一僵,这是她自然的反应,自然被帖木儿收入眼底。 “我若说不是,你会信么?”雪影冷声笑道。 帖木儿缓缓摇了摇头,“你知道白奉甲的去向?”话刚出口,顿时察觉出不对,但已然来不及了。 雪影是个聪明人,他自然也是个聪明人,但自己似乎在雪影的面前,没有那么聪明了。 雪影背对着的身前,手指重重地绞在一起,指节已经发白却依旧不知,沉声道,“帖木儿大人未尝太看得起小女子了,居然来问我一介囚犯。” 帖木儿正要说话,吴法言已经走了进来,“大人何必与她废话,白奉甲身负重伤,必然逃不远,让邦察他们加紧搜查,定然会有所收获。” 吴法言此话一说,雪影刚刚放松下来的心骤然又提了起来,但现在的问题是,吴法言的话有几分可信。 直到帖木儿与吴法言离开,雪影的心自然高悬着,凤三说白奉甲身受重伤,现在吴法言同样如此说,加上白昊君与官府的搜寻,白奉甲即便未曾受伤,局面也将困顿无比,一念及此,雪影不由得更加忧心。 雪影如何想,帖木儿与吴法言自然不得而知,走到牢门外,吴法言并未纠结帖木儿刚才的失误,沉声道,“现在虽然准备良久,但我们并没有一举剿灭那些流民的胜算,反倒是白奉甲已经失踪两日,不知有何退路。” 帖木儿吸了一口满是寒意的空气,嗤笑一声道,“无论他们有个打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战之后,哪怕不能根除这颗毒瘤,但也足以还白城一个朗朗乾坤了。” 吴法言缓缓点了点头,现在局势未名,也只能如此,关键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城中各大家族并不怎么刻意隐藏得愤怒,让他隐隐体会到了自己父亲吴清源始终偏薄城北原住民的原因。 而现在,必须要有一个发泄口,既能转移这些家族的注意力,又得给他们足够的利益,让他们不得不闭嘴。 帖木儿与吴法言的压力王仙芝并不知晓,他只知道,现在自己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醉香楼的暗子每日都会传递过来无数的消息,让石头丝毫没有心思顾及城中各项事宜,他需要接管并理顺的事情太多。 更为关键的是,所有暗子传来的讯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城北军方的大规模调动,但更深层次,更确切的消息现在依然未曾获知。 每日都有一把剑悬在众人头顶,而且逐日逼近,偏偏又不知道到底何日会斩落下来,这方才是最为致命的事情。 好歹醉香楼的尘烟等人帮了大忙,小雪虽然与小叶颇不对付,一些刚刚来到城南的姑娘更是颇不适应,但终归是她们的本职,大敌当前,配合起来还算顺当。 石头从破旧的木桌后直起腰来,看了一眼依然不改仪态的尘烟,不由得心中暗赞一声,从尘烟身上,他隐隐看到了雪影的影子。 “尘烟姑娘,还是稍事休息吧。”石头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尘烟抬起头来点头算是致谢了,放在桌子上又埋头书写起来,轻声道,“现在乃是关键时期,县尹府若是动手,定然就在这两日。” 写完眼前的一段,尘烟终于放下手中毛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手指,捧起热茶,感受到茶水传来的温度,接道,“关键在于姑姑交接过来的暗子,都是各府隐藏极深的人,身份绝密传递消息更是隐晦,此事又不便于交给其他人来说,只能辛苦石头哥了。” 石头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尘烟姑娘这是哪里话,这事本就是姑娘受累,如此说反倒让在下羞愧了。” 尘烟冲着石头笑了笑,慢慢饮了一口茶,小幅度伸了伸玲珑的身体,紧接着又埋头堆积如山案牍了。 石头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认真的女孩,她时而舒展,时而紧蹙的眉头,都让他生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但石头的美好时光并未持续太久,一声破锣一般的嗓子将眼前的微妙打破得彻彻底底。 “石头,这日子他娘的没法过了。”王仙芝大步走进了密室,粗犷地将手中的刀拍在一旁的木桌上,又马上看到了埋头工作,微微蹙眉的尘烟,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朝着尘烟躬身行了一礼,“尘烟姑娘也在啊,不好意思啊。” 尘烟眉头舒展开来,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石头知事地白了一眼王仙芝,上前拉着王仙芝出了密室,“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操训的日子么?” 王仙芝有些畏惧地看了看身后,确定尘烟听不到,方才大着嗓门道,“还操练呢,现在兄弟们都快断粮了,那还有力气操练。” 石头闻言,眉头顿时紧皱在一起,王仙芝说的事情他自然早就有所预料,但未料到居然来得这么快,沉声问道,“现有的粮食还能坚持多久?” 王仙芝白了一眼石头,有些丧气地道,“如果减量的话,还能坚持三天。” 石头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缓缓走到前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沉思片刻,有些决绝地道,“决不能减量,官军进犯,恐怕就在这一两日,务必让兄弟们吃饱饭。” 王仙芝闻言顿时大急,“可如此下去……” 还想反驳什么,但终归没有说出口,毕竟石头说的乃是正理,若是吃不饱饭,恐怕届时所有人都将是官军升官进爵的垫脚石,到时候哪怕有再多的粮食也没有用了。 “白奉甲呢?你可有信儿,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王仙芝叹息一声,有些丧气地问道。 粮草的事,无论如何节省,终归有耗尽的一天,必须要有补给,而这一切,希望都在白奉甲身上。 石头闻言,默然地摇了摇头,显示是没有任何讯息,王仙芝见状不由得更急,沉声道,“白家那小子到底可不可信啊?别这是他和官府给白奉甲设的陷阱。” 石头闻言目露寒光,恶狠狠地瞪了王仙芝一眼,见其有些赫然,方才收回了目光。 但即便如何,他又何尝有丝毫底气呢?转头向西看去,只看到一座隐隐约约的高山半遮半掩地显露在晨幕之中。 白奉甲与白礼贤,带着一队流民,正艰难地在逐鹿山麓艰难地前进着。 第三百一十二章 粮库 白奉甲艰难地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白雪茫茫的路途,转过身来招呼众人找了个避风坡稍作歇息。 刚一坐下,其它人很快熟练地捡柴生火,勉强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带来一丝温度。 从粮袋中掏出一块粗粮饼子扔给大口喘气的白礼贤,看着对方干裂起皮的嘴唇,白奉甲心中一肚子疑问只能先憋回肚子里。 一个面容粗野的汉子三口两口解决掉手中的饼子,掏起面前的积雪直接塞进嘴里一并咀嚼起来,哑着嗓子大声问到,“白兄弟,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不会是有人骗我们弟兄吧?”说完一双眼睛不住地扫向白礼贤,其中意味自然不必多说。 对于白礼贤,流民的感情异常复杂,从最开始的感恩戴德,到后来白礼贤随同吴法言到城南来要人,所有人都逐渐迷惑了,他们到底是什么立场? 流民之中自然也不乏聪明人,一筐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事情既是老话,也是许多人自己就干的事情,所以关于白家的闲话,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盛行起来。 这番白礼贤随同白奉甲来到城南,说白礼贤是来拉着众人帮着他报私仇的,还有说白礼贤就是官府的探子的,各种流言蜚语从来不断。 至于其中有多少是城南流民自己说的,又有多少是城北暗自高兴的白礼圣传出来的,就只有天知道了。 流言,从来都是最有市场的免费商品。 这次白礼贤主动提出带众人来找粮,未尝没有立功证明自己立场的意思。 白奉甲转头睨了那大汉一眼,逼得大汉慌乱地低下头去,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道,“二公子,你的讯息确定没错吧?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白奉甲的话说得很巧妙,但白礼贤是谁?自然也听得出其中的探究之意,毕竟官府很快就会有动作并非什么秘密,在这个关键时刻,白奉甲听了他的建议,亲自出来寻粮,既是城南的粮食问题已经极为严重,更是因为对他的莫大信任,要知道,就白奉甲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本是救出雪影才是。 白礼贤艰难地咽下口中的杂粮饼子,干涩的感觉让他嗓子冒烟,含上一口白雪,慢慢在口中融化再咽下去,却丝毫感觉不到解渴,但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叫苦的意思。 如果说此前他还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或者施舍者来对待身旁的这些流民的话,现在他已经融入了他们,至少他是这样觉得的。 “送来讯息的人你应该知道,就是金钱帮水堂的堂主司马香。”白礼贤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吐露自己讯息的来源,而这,无疑是一个极具震撼的消息。 “司马香?”白奉甲转过头来,诧异地反问道,身旁的几个流民更是满脸惊疑。 白奉甲抬手拦住想要喝问的流民,静静的等着白礼贤的下文。 白礼贤抬头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白城,苦笑一声,“司马香是我们白家人,你们不知道吧。” 流民群中顿时炸开了锅,这个消息显然比刚才的消息更让人震惊,就连白奉甲都被震住了。 “她原本是我父亲的小妾,当年凤三突然在白城崛起,爷爷提前有所察觉,看出凤三定将搅动白城风云,便提前派出香姨潜入金钱帮。”白礼贤并未提及其中细节,但白奉甲已经猜测出许多。 这本就是风雨间常做的事情,只是未曾料到白连城居然如此有魄力,直接让自己的儿媳去做这件事,关键司马香成功了,坐到了一堂之主的位置,单从这一点来说,已经比绝大多数的暗探要成功了。 “香姨虽然是小妾,但自小对我和九妹就最好,对我们更是诸多关照。”白礼贤脸上浮现回忆的神情,显然那是一段让他记忆深刻的日子。 白礼贤并未沉醉在回忆中,很快回到了正题,“从爷爷和父亲死后,香姨就多次联系多,让我早日离开白府。” 白奉甲听到这里,对于司马香更是惊讶,没想到这个面上肥胖臃肿的妇人,居然有如此手段,当时白礼贤被软禁在家,自己潜入还颇费了一番周章,而司马香在没有惊动白礼圣的情况下便能多次联系白礼贤。 “后来等我离开白府到了城南,香姨又第一时间找到了我,给我送来了粮库的消息和位置。”说到此处,白礼贤面带歉意地看向白奉甲,“当日人多嘴杂,为了保护香姨,所以我并未透露消息来源,还请白大哥见谅。” 白奉甲迅速消化着白礼贤话中得讯息,摆了摆手,示意无碍,转头朝着众人道,“诸位,今日二公子与我等坦诚相见,是对你我莫大的信任,还请诸位莫要辜负。”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由得连连点头,就连刚才一直质疑的大汉也忙不迭点头,更是朝着白礼贤抱歉致歉。 似乎是为了让白礼贤放心,白奉甲目露寒光,扫了众人一眼冷声道,“若是有谁泄露了这个消息,别怪白某不顾兄弟情谊。”众人连忙站起身来纷纷应是。 司马香的作用白奉甲恐怕才是这些人中最清楚的,凤三作为风雨间中出来的人,对于风雨间和醉香楼的手段最为清楚,这也就导致就连醉香楼在金钱帮中都没能安插进探子,现在老天平白送上来一个,白奉甲岂有放过之理。 白礼贤见状,也站起身来,朝着众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白奉甲走到白礼贤身旁,无声地重重拍了拍白礼贤的肩膀,算是无声的安慰,见嫌隙消解,白奉甲再无犹豫,直接下令众人启程,朝着司马香地图中标注的位置赶去。 众人对于粮库一事再无怀疑,赶路的速度一下提了起来,加上白奉甲熟悉逐鹿山地势,找起来倒快了不少。 到了大概方位,因为连日大雪,已经难觅具体位置,白奉甲无奈,只能让众人分队找寻。 好歹地图标注的还算精确,众人趁着天黑之前,终于找到了粮库入口。 当白礼贤熟练地拍打,打开机关时,白奉甲眼神骤然一缩,这机关显然是特设,其中还融入了风雨间机关之中的自毁之术,又与风雨间的机关术不同,若非凤三亲信带队前来,其它人即便找到了位置也无法进入,若是强行破开,恐怕非凡得不到粮食,自己也会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而这机关术来源于风雨间,又与风雨间截然不同,显然凤三也在防备着风雨间。 众人在白礼贤的带领下,又接连破解了几道不同的机关,摸摸索索进了山洞,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洞窟,就连已经看过枯荣洞的白奉甲也由不得惊叹。 这是一处半天然的洞窟,与枯荣洞的地势颇为相似,加上人工开凿,将所有可利用的地方全部开辟了出来。 而一个个紧紧相连又相互隔开的洞窟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粮食,而非枯荣洞中埋放了无数尸体。 胡子大汉激动地颤抖着手割开最近一个山窟中的一个麻袋,黄灿灿的小米顿时流了一地,大汉扔掉手中刀子,捧着流到掌中的小米,泪花闪动着捧到白奉甲跟前,激动地道,“白公子,是粮食,是粮食啊……”说完再也抑制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哭嚎起来。 其它流民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个洞窟之中,储存着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数量的粮食,而就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月间,他们的亲人,还有身边的邻居友人,因为饥饿,在他们身边活活饿死,这如何不让人唏嘘。 白奉甲与白礼贤率先回过神来,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苦涩,而这,或许就是雪影坚定不移地要起事,更是不顾一切地想要维护流民独立的原因所在吧。 生活,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有一顿饱饭吃而已,其它人的野心也好,善心也罢,都与他们无关。 但在这乱世之中,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显得异常艰难。 齐齐轻吁一口气,二人眼中都浮现出一抹坚定,招呼住情绪激动的一众流民,白奉甲沉声道,“各位兄弟,以后,城南弟兄们的生死就握在大家手中了。”说完,朝着众人郑重地行了一礼,没有威胁,但其中满是嘱托之意。 谁也不能泄露这其中的秘密,这是一条铁令。 众人郑重地回了一礼,手中齐齐握住一把粮食,割破手指在额头上抹了三道,共同盟誓道,“诸天神佛共鉴,若信民走漏此间消息,当天雷殛之,乱箭杀之,乱民食之,不得好死。” 盟誓完毕,白奉甲松了一口气,招呼着众人在洞中短暂休息,招呼白礼贤走到一旁,朝着白礼贤郑重地跪了下去,白礼贤慌忙将他扶起来。 “白大哥,你这是为何?”白礼贤一脸慌乱。 白奉甲郑重地看着白礼贤,“此乃我待城南万千父老拜谢二公子,”容不得白礼贤拒绝,又接道,“还有一事,还请二公子相助。” 第三百一十三章 武库 白奉甲转过身去,看向正在忙碌着搬运粮食的流民,轻叹一口气,沉声道,“既然现在粮食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接下来就该解决流民的问题了。” 白礼贤心中一奇,道,“白大哥所言何意?” 白奉甲提刀走到一旁坐下,眉头微蹙,“这也是我想拜托给你的事情。”说着双眼直视白礼贤,“虽然流民久居城南,各项事务均较为熟悉,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白礼贤也明白了白奉甲想表达的意思,“白大哥,你的意思是流民可能会退居此处。” 白奉甲摇了摇头,“这不是可能,而是必然。”说话间,声音越发的低沉,“眼下城内各方势力各有矛盾,流民还可借此机会游离其间,但倘若兀鲁尔哈移军白城,恐怕流民在他们面前,终归是一场空。” 白礼贤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他心中何尝不知晓这个流民最大的隐患,“白大哥,你就吩咐吧,我应该做什么。” 白奉甲站起身来,拍了拍白礼贤的肩膀,沉声道,“现在此地粮草丰富,只是毕竟是金钱帮的东西,虽然我们现在抢先了一步,但也得防止金钱帮反扑回来。” 见白礼贤沉默不语,白奉甲接着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金钱帮中眼下定然是内乱四起,一时间估计也顾及不上此处,但为了以防万一,今日前来之日,我会留出一般的人手,助你留守此地。” “但若是为了流民日后退守此地,恐怕单是眼下的环境并不满足。”白礼贤眉头紧皱着道。 白奉甲闻言,轻吁一口气,接着道,“放心吧,等我们运粮回去,便会暗中调拨一批人手,过来助你安营扎寨,以这粮仓为基础,虽然时间紧迫,但好歹是一条退路。” 说着看向白礼贤道,“你的压力会非常重。” 白礼贤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一方面是要守住粮库,一方面是要安排人安营扎寨,而且城南流民人数众多,眼下天气又异常寒冷,所需房屋绝非一个简单的数字,一念及此,顿觉肩上的担子异常沉重。 但他没有反驳,无论于公于私,这个事情白奉甲既然已经交代给他,他也定然不会辜负白奉甲所托,“白大哥放心吧,这些时日,我会先行带人在这附近巡查一遍,选好合适的地方,只等你那边人手到位,我便带人立即行动起来,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先完成一批。” 白奉甲郑重地拍了拍白礼贤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忙活的众人,沉声道,“稍等片刻,你跟我出去。” 说完朝着库内忙活的众人吩咐道,“诸位兄弟,你们先行准备着,我与二公子周围巡查一番。” 众人纷纷应和,白礼贤一脸茫然地跟着白奉甲走出粮库,见四周无人,正要询问,却见在前面走路的白奉甲直接运功,在厚厚的积雪上纵身轻跃,很快消失了身影。 白礼贤心中一沉,顾不上喊叫,直接跟了上去。 二人在满是积雪的密林之中沉默着快速行进。 白礼贤虽然一肚子疑惑,但知道白奉甲不会坑害自己,倒也暂时耐得住性子,只是沉默着紧紧跟随。 白奉甲眼下已经是白城之中有数的高手,白礼贤虽然武功不高,倒也并非庸手,二人速度也快,加之距离并不算远,片刻之后,二人在一个隐蔽极好的洞口前停步,白奉甲四周环顾一圈,确定没人,方才轻吁一口气道,“到了。” 白礼贤心中震惊,环顾一周,隐隐之间觉得远处地貌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正要发问,却听白奉甲低声吩咐道,“跟紧我。”说完整个人已经闪身进了洞口。 白礼贤来不及思考,轻声应了一声,紧紧跟了进去。 在白奉甲的带领下,二人七扭八拐,很快来到一个高大的空洞之中,隐隐之间还有人活动的痕迹,更为重要的是,白礼贤看到了几缕挂在石壁上的毛发,这个毛发他并不陌生。 那是狼毛。 而且是白色的狼毛。 白礼贤看向白奉甲,却见其一脸淡然,心中顿时了然,这里定然就是白狼此前所居之地,也难怪白奉甲与白狼这般亲昵。 白礼贤虽然自行解答了心中的一个疑惑,但依然没有明白白奉甲带自己前来此地的目的,张了张嘴,却见白奉甲继续向前走去,见状也只得暂时按下心中疑惑,紧紧跟了上去。 只见白奉甲走到一堵高大的石墙前,手掌在平平无奇的石墙上灵巧地拍了几掌,刚才还与周围石墙一般无二的洞壁顿时轰隆隆一阵震响,白礼贤顿时了然,这是一道机关。 白家虽然是当年白家的旁支,但因为有哪位女始祖的存在,所以对白家当年的机关术也是颇为精通,白礼贤作为当代白家的家主候选人,又岂是庸手。 但见那石墙轰隆震响,片刻之后,一道可以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通道出现在自己面前,白礼贤心中更是震惊。 这已经足以说明,此地绝非白狼世代所居,而是有人故意在此地开凿了洞穴,看白奉甲刚才解开机关的手法,极有可能便是当年白家的先祖,但为何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片刻之后,白礼贤已经放下了心中的疑惑,眼前的世界,恐怕不仅仅是他一无所知,恐怕包括眼下的白家,以及吴家和风雨间,对此都一无所知。 眼前是一座硕大的洞窟,比之刚才金钱帮储粮的那座更大,更宽广。 在这洞窟之中,四周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各式各样的小型洞窟,其中一两个已经被人打开,看白奉甲熟悉的模样,是谁打开的,答案已经异常明显了。 白奉甲熟悉地从石壁之上取下一支火把,掏出火引点燃,阴暗的洞窟顿时明亮起来,借着火把的火光,白礼贤终于知道洞窟之中储存着的什么了。 居然是武器。 而且各个洞窟之中,各式武器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单是打开着的两个洞窟,粗略一看,已经不下双百之数。 白礼贤扫视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分布的洞窟,不由得咋舌,震惊地看着白奉甲道,“白大哥,这......” 白奉甲拿着火把,站在洞窟之前,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没错,这里便是当年白家先祖储存在此地的兵器。” 听见这话,白礼贤不由得陷入狂喜,快步走到洞窟前,拿起一把做工虽然粗糙,但已经算是不错的长刀,感受到长刀在手中沉甸甸的分量,转头朝着白奉甲喜道,“白大哥,有祖宗留下的遗产,对我们来说,绝对是一大助力啊。” 白礼贤说完,又忍不住伸手去够一旁放置着的长枪,但让他惊讶的是,长枪到手,初始尚无什么异常,但当他舞动之时,才发现了不对,手中枪柄居然开始层层剥落。 见状白礼贤不由得一慌,转头看向白奉甲,却见其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只是轻叹一声道,“这些武器虽然储量惊人,但奈何时间久远,很多兵器已经不堪大用了。” 白礼贤心中一沉,他是白家二公子,本就博览群书,自然知道世间万物都熬不过时间这个大道理,目光再看向自己手中的长枪,只听一声脆响,枪头掉落在地面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而手中枪柄,已经化作了一手木屑。 但白礼贤并未沮丧,反倒是蹲下身子,拿起刚才掉落的枪头认真观看起来。 白奉甲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白礼贤不愧是白家这一代最为优秀的子弟,无论是心里素质,还是反应能力,都堪称绝佳,否则也不会在前期狂喜的情况,受到了武器无法使用的巨大冲击下,又能如此迅速地发现机会。 “白大哥,这个枪头还可以使用。”白礼贤观看了一阵,站起身来惊喜地道。 白奉甲轻笑着点了点头,走到白礼贤身旁,郑重地道,“二公子,这也是我要交给你的第二个任务。” 白礼贤看着白奉甲凝重地面色,心中已经大致了然,沉声道,“白大哥放心,等你们走后,我会带着留守的人尽最大可能来到此处,尽快将这些武器清理出来。” 至于这些留守的人是否会有县尹府安插的细作,白奉甲与白礼贤都没有提,能跟着到逐鹿山来寻找粮库的,又岂是一般人能来的,况且白奉甲对于白礼贤的能力无比信任,如果这些人他都无法控制,那就不是白连城精心培养的接班人了。 白奉甲重重地拍了拍白礼贤的肩膀,没有说话,继续带着再次一脸茫然的白礼贤朝前走去。 白礼贤已经习惯了此地的神秘,见白奉甲在前带路,也不再惊讶,只是沉默地跟着。 二人的脚程都很快,加上此地虽然宽大,但也是相对谁而言。 只见白奉甲走到一处同样寻常的石壁面前,用另一种解除机关的手法快速敲击,比之此前进入武库的手法更加复杂,也更加隐晦。 白礼贤见状,不由得一惊,难道此地还有比武库更加贵重的东西? 第三百一十四章 静待 当石壁轰隆隆打开,白礼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呈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座比之刚才那座洞窟略小的洞窟,但与此前密密麻麻的储存武器的小洞窟不同,这个洞窟之中,并没有那些星罗棋布的小洞窟,反倒是空旷无比。 在洞窟的中央,耸立着一座高台,高台之上,孤零零坐落着一口棺材。 棺材呈透明状,看模样乃是用一整块上好的水晶整体雕琢而成。 只是因为年代久远,水晶棺材上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黄雾,显然是受了周围环境的影响。 白礼贤强行按下心中的震惊,手心已经忍不住开始出汗,瞬间已经是湿漉漉的。 跟随者白奉甲缓步入内,白礼贤心中有一种直觉,今日他接触到的,必然是白家多年的秘密。 一念及此,白礼贤不由得心生忐忑和好奇,再看白奉甲,此刻虽然面上没有好奇之色,显然是早就已经知道棺材之中埋藏的秘密,但面上却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缓缓走到水晶棺旁,二人站立一旁,只见白奉甲郑重地朝着棺材行了叩拜大礼,白礼贤不明所以,有样学样,紧跟着叩拜下去。 礼毕之后,白奉甲站起身来,伸手在棺材四周轻拍,刚才密闭严实的水晶棺盖缓缓向后移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似乎是担心惊扰了棺中人的沉睡一般。 白礼贤不由得惊呼出声,又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眼前所见的人,居然是白蓁蓁。 不。 白礼贤很快反应过来,眼前之人绝不是白蓁蓁。 一则他们刚刚见过白蓁蓁不久,虽然重伤未愈,尚未苏醒过来,但白蓁蓁的眉宇间,已经开始焕发往日的神采,尤其是那股勃然的英气,更显不同,而眼前的女子,虽然面容与白蓁蓁相似无二,但眉宇之间隐有浓重的忧愁之色,显然生前郁结于心,就连死后也无法释怀。 二则是白蓁蓁作为白礼贤最亲的人,对于白蓁蓁的面容,白礼贤自然是铭记于心,而眼前的女子,面上的痣痕,都让重新恢复冷静的白礼贤知道,眼前之人不是白蓁蓁。 那眼前之人是谁? 白礼贤满脸疑惑地抬头看向白奉甲,眼下恐怕只有白奉甲能够解答自己的疑惑。 “棺中之人,乃是我白家始祖,讳巧音。”白奉甲满脸沉重地道。 白礼贤脑中轰然一震,作为白家子孙的他,又如何不知道白巧音是谁。 听到这话,白礼贤又忍不住低头认真看向白巧音,口中不断地念叨道,“太像了,太像了......” 白奉甲轻叹一声,没有向白礼贤做更多解释的打算,毕竟这涉及到白家的隐秘,准确来说,更是一桩丑闻,若是知晓的人多了,对于白蓁蓁而言,绝非好事。 不说其他,若是白昊君知晓白蓁蓁身上藏着的秘密,他又如何会放过白蓁蓁? 手掌轻拍,水晶棺盖缓缓回复原位,将曾经白家的秘密再次掩藏起来。 “记住,外围的洞窟由你看管,但此处,决不允许任何人前来窥探。”白奉甲看向仍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白礼贤,郑重地叮嘱道。 白礼贤闻言,回过神来,瞬间想到了白奉甲叮嘱自己的诸多原因,不由得凝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地回到外围的洞窟,谁也没有说话。 临走之时,白奉甲再次郑重地拍了拍白礼贤的肩膀,又看了看被留下来看守此地的十来个流民,轻轻点头示意了一下。 此地隐秘,原本留下人来,反倒容易被人发现蛛丝马迹,但与金钱帮不同,他们担心的,是金钱帮的突然回来。 若是被他们发现了有人拉走了粮食,恐怕很快这里将不再是属于金钱帮少数人的秘密,吴法言和帖木儿又如何会放弃这么一大块肥肉。 毕竟在这即将到来的纷争之中,谁手中握着粮食,谁就可以占得先机。 没有再叮嘱什么,白奉甲带着剩下的人,拉着砍倒树木勉强架设起来的几辆马车,用人力拉着向城里走去。 他们本就是先遣队,以他们现在拉去的粮食,恐怕还不够城南半天所耗,但相信这批粮食到了城南,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至少底气会足了许多。 一行人沉默地在积雪之中走去,原本兴奋的流民也被白奉甲强行下了禁口令,免得惹来其他是非。 但他们谁也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王仙芝正沉默地查看着眼前的地图,这是石头结合醉香楼传递来的情报,加上此前醉香楼和城南已有的底子,重新绘制的白城布防图。 只是他现在最急迫想要知道的,启辰军和仆从军所在的位置,图上依然没有清晰地标注出来,只是找寻到一些蛛丝马迹,但王仙芝依然心中没底。 单从启辰军和仆从军显露出来的实力,现在图中所标识的,恐怕只是浮现出来的一角。 有些烦躁地端起手旁已经凉透的茶水,无奈地饮了一口。 刚刚放下茶杯,耳朵灵敏地察觉到有人进了自己的小屋。 第一感觉以为是石头,这些日子,石头来得勤了许多,每日都会从情报之中有新的收获,自然应该第一时间找他探讨。 但王仙芝敏锐地发现了不对。 右手刚刚想要去拿立在一旁的链刀,来人已经出声了,“我若是你,就绝不会去拿刀。” 声音并不显得苍老,其中却有一股摄人的味道,让王仙芝瞬间汗流浃背。 王仙芝没有转头,就连收起眼前地图的举动都不敢做,他的直觉告诉他,只要他有动的意图,恐怕下一瞬间死的就是他。 “你是谁?”王仙芝现在在城南是第一高手,在白城之中也是能够排得上号的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防守严密的城南,更能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到了王仙芝的身后,功力之深厚,自然非常人所能及。 来人没有丝毫慌乱的感觉,反倒像是来到了自己家一般,缓缓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走到王仙芝身后坐下,淡然问道,“你是王仙芝?” 王仙芝心中咯噔一声,从来人的问话中分析出了诸多信息。 来人绝非白城中人,否则无论何方势力,又岂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既然如此,那会是谁? 王仙芝心中有了无数猜测。 “你是风雨间的人?”王仙芝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来人闻言,微愣了片刻,紧接着大笑起来,“谁人说王仙芝乃是一介武夫,却不料是个智勇双全之人。” 说完止住笑声,朝着王仙芝冷声道,“转过身来。” 王仙芝微愣,但依然顺从地转过身来。 等看到来人的面容,王仙芝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依然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您是白昊君白间主?” 白昊君心中更加惊奇,面上却不动声色,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何以如此认为?” 王仙芝心中微动,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能在白城之中来去自如,以小子的武功,虽然不敢说绝顶,但也非泛泛之辈,但前辈却让小子生出不敢动手的感觉,想来除了白大间主,世上也少有阁下这等人物了。” 还有一句话王仙芝没有说,若是其他人,恐怕只有闲得没事,才会跑到苦寒无比的城南来。 白昊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王仙芝,对于这个外表粗矿的男人更加喜欢,没有回答王仙芝的问题,而是朗笑问道,“好小子,愿不愿意跟着老夫一起做一番大事。” 王仙芝松了一口气,却不敢放松精神,一时间不知道白昊君的来意,只得轻轻摇头叹道,“回禀大间主,小子虽是川中人士,但来白城多年,已经将此处当做自己的家一般,”说话间,王仙芝偷眼打量白昊君的神色,见其没有生气的意思,方才接着道,“再说,无论是老驼背,还是雪影,对小子都有大恩,小子虽然薄情寡义,但暂时也没有弃之而去的打算。” 白昊君并不以为意,对于王仙芝,他只是见猎心喜,并不会当真怎么样,毕竟虽然人才难得,但自己麾下也非无人可用。 赞许地点了点头,白昊君轻笑道,“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川中汉子,不过也不要着急拒绝老夫,若是哪一日,你想要投奔老夫,风雨间的大门对你始终敞开。” 王仙芝彻底放下心来,朝着白昊君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小子在此谢过大间主。” 白昊君抬手一摆,笑道,“不要着急谢,老夫且问你,你认为以眼下城南的实力,能否应付得了官府的攻城?” 王仙芝心中一沉,虽然不明白白昊君问这话是何意,但自己却没有不回答的资格,见白昊君没有着急的模样,斟酌片刻,方才轻声答道,“恐怕十不存二。” 白昊君有些诧异于王仙芝的直接,但却与自己心中的估算大致差不多,点了点头,接着问道,“眼下官府万事俱备,只待攻城,若是想要破局,你当如何?” 王仙芝心中更加打鼓,对于白昊君的来意更加摸不准,正沉思该如何回答之际,却听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第三百一十五章 死穴 只听门外骤然传来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各人自有各人福,流民之事,还不劳白大间主操心。” 听到这个声音,王仙芝顿时被惊出一声冷汗,正是小叶来了。 正要出声劝阻,白昊君却已经开口说话了,“看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也难怪城南日暮,却是英雄过多的原因。” 说话间,小屋的破门骤然被推开,门外站着的,不是小叶和石头,还有何人。 小叶闻言,脸色铁青,愤怒间正要开口说话,石头已经抬手拦住了,朝着白昊君抱拳行了一礼,平静地道,“白大间主见笑了,我等年纪尚青,不知天高地厚,还请大间主见谅。” 白昊君闻言,本就不是当真要如何,郎笑一声,坐在位置上没有说话。 王仙芝见状心头稍定,连忙朝着石头猛使眼色,示意二人赶紧离去,却不料石头只当做没看见,领着小叶走了进来,让王仙芝一阵无语。 得,这下被人家一网打尽了。 从白昊君进了这间屋子开始,王仙芝开始尚有一丝侥幸心理,但从确定了白昊君身份开始,他已经没有了丝毫反抗的心思。 这与他本身无关,任凭谁来,尤其是武功越高的人来,都无法在白昊君面前生起反抗的心思。 这是武夫的一种直觉。 因为动手就会死,白昊君就有这样一种魔力。 王仙芝甚至会想,若是白奉甲在此,或许还可硬抗一二。 也或许是初生牛犊,小叶似乎根本没有感受到白昊君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压迫,只当白昊君是常人一般对待。 王仙芝见状,也只能沉默站在一旁,只祈求这两位小祖宗不要当真将白昊君激怒,否则城南流民不等吴法言攻来,自己就将因为头领团灭而崩溃了。 石头二人走进屋来,石头本想拉着小叶朝着白昊君见礼,小叶却似乎是想要死扛到底,冷哼一声,站立一旁也不见动静,石头无奈,只得自顾自行了一礼。 白昊君也不理会。 只听石头温和地问道,“不知大间主百忙之中,来到城南有何指教?” 王仙芝愣然,才猛然间发现,白昊君来了半天,自己居然都不知道他来此间的目的是什么,方觉自己是太过于在意对方的身份与武力了,不知不觉间跟着白昊君的节奏走了。 白昊君睨了一眼石头,风雨间在白城下的功夫不少,虽然此前一直是醉香楼执掌,但白城一直是他关注的重点,又如何没有发觉雪影的不对劲,白昊齐等人的到来,本就不是无心之举,对于石头等人,自然也是有所知晓。 “平正剑是一把好剑,看来雪影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石头没有料到,白昊君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夸赞自己的,反倒让他打好的腹稿有些失效了,只得笑笑应道,“大间主谬赞,风雨间英雄辈出,石头一介凡俗,哪里能如得了大间主的法眼,只是不知大间主此来何意,若是可以,石头定当为大间主效劳一二。” 白昊君笑了笑,对于眼前的三人已有评判。 王仙芝勇猛有余,精细不足,只是粗中有细,加之特色鲜明敢爱敢恨,在流民之中想来是最受欢迎的人,乃是带领流民对敌的最好猛将。 石头此人年纪虽轻,但性格沉稳,临危不乱,且极有主见,不为外物所动,若是稍加锤炼,定然是统率流民的最佳人员。 小叶性格冲动,敢爱敢恨,所展露出来的,俱是小女儿情态,在流民之中,当是风头无二,颇得信赖,若是辅助石头,定然是极佳人选。 一念及此,不由得对雪影更加高看两分。 自己身在牢狱,城南万千流民却并未因此而崩溃,自己探查到此,也未发现白奉甲的踪迹,想来稳定城南大局,主体都是在眼前三人了。 白昊君轻笑一声,“若说老夫此来,是为了杀你们的呢?” 出乎白昊君意料,石头闻言,根本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摇头道,“大间主何必诓骗我三人,若是大间主想要夺我三人人头,一则不需大间主亲自出马,即便大间主亲自来此,也不会在此与我等浪费时间。” 白昊君闻言,不由得大笑起来,赞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也难怪知晓老夫在此,却丝毫不惧,敢于闯将进来。” 王仙芝见状,终于确定,白昊君的目的绝非自己三人,不由得大松一口气。 却不料白昊君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老夫此来,一则是为了白奉甲,二则是为了城南流民。” 石头自然不会怀疑白昊君是说假话诓骗自己,毕竟他没有这个必要,思虑片刻接道,“白大哥并未在城南,恐怕大间主此来是白走一趟。” 白昊君闻言并不着急,只是等着石头的下文。 “至于城南的大事,我等虽然赞领统领之职却无法决定大事,还得等白大哥回来再说。” 白昊君斜睨石头一眼,轻笑道,“老夫尚未说具体何事,小友拒绝得如此干脆,岂不显得心虚了?” 石头被白昊君揭穿,神色不动,洒然一笑,“大间主此来,找白大哥是为了何事,小子不曾知晓,但说及城南流民,除了想要收服之外,小子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可能。” 白昊君站起身来,王仙芝顿时心头一紧,反倒是石头与小叶状若不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昊君瞥了王仙芝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轻笑道,“那你说说,老夫若是想要收服城南流民,有几分可能?” 石头大胆地直视着白昊君,似乎是在确定他此话的真假,小叶已经等不及了,冷嗤一声道,“想要收服我们,你做梦!” 石头拉了拉小叶,示意她不必着急,而白昊君也根本没有在意小叶的话,只是等着石头答复。 “依小子看来,大间主想要收服流民,恐怕最终会落空。”石头的话委婉了许多,意思却与小叶的话一半无二。 白昊君奇道,“这是为何?” 石头松开小叶的手,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些湿,却不以为意,接着道,“大间主统率西南万千流民,本应是流民之主,逢战却必驱使流民做先锋军,硬抗兀鲁尔哈精锐,造成流民死伤无数,每下一城,封赏都只到大将一级,且多为原各城高门子弟,兵士犯错,每每惩罚,对流民也多有偏薄,我等长居白城,对此也有所耳闻,”见白昊君的面色不变,石头深吸一口气道,“恕小子冒犯,大间主的名声,在城南并不好。” 言外之意,城南的流民都不愿归附风雨间。 王仙芝此刻站在一旁,已经是冷汗直冒,几次想要伸手拦住石头,最终都还是忍住了,好歹是白昊君不见动怒模样,只得期盼自己三人福大命大,今日能够逃脱一劫。 白昊君已经鼓起掌来,赞叹道,“果然是雪影精心栽培的人,视野格局均是上佳,那若是你我双方结盟,你认为如何?” 王仙芝听到这话,已经是惊得不行,风雨间想要与城南结盟?只是瞬间,他便想到了无数可能,以及对城南无数的好处,激动得不由得口干舌燥。 但石头却似乎不以为然,笑着摇了摇头,朝着白昊君道,“还请大间主恕罪,以小子的看法,此举已然没有什么必要。” 白昊君闻言一奇,似乎来了兴趣,问道,“这又是为何?” 石头看了一眼王仙芝,淡然道,“对抗官府,无论是风雨间还是城南,目的一致,只是出发点不一样。”见白昊君神色不动,轻叹一声接道,“风雨间目的是为了夺回白城,重现祖先荣光,等将朝廷打怕了,或许会学白珢大人一般,与朝廷签署一纸合约,裂土称王,届时流民成为大间主座下生民,交税纳赋,与之朝廷以往并无区别。” 王仙芝闻言,已经没有刚才惊慌的模样,反倒是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而白昊君面色不动,只是重新坐回了椅中。 “至于城南流民,”石头接着道,“从对抗县尹府开始,本就是为了活命,虽然前景渺茫,但终归是有一线生机。” 对于后面的话,石头并没有接着说,城南的流民,在雪影和白奉甲的影响下,早就已经开始信奉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的理念,等到后面,恐怕城南甚至与风雨间都免不了一战,现在白昊君提及结盟,到时候恐怕只会沦为一句笑话。 白昊君抬头看着石头,房中陷入了沉默。 刚才丝毫不惧的小叶,却突然感到了一阵寒意,抬头向前看去,却见王仙芝和石头的面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起来。 王仙芝感受自然更为深刻,他知道,刚才一直淡然的白昊君,眼下动了杀心了。 就连刚才小叶屡番顶撞都无事,但现在却动了杀心,那么白昊君的目的,已然是昭然若揭。 石头的话,说到了他的心缝里,却也戳中了他的死穴。 第三百一十六章 赌 石头此番所说,乃是白昊君深埋心底的计划,甚至就连自己的亲弟弟,白昊齐,他也未曾吐露过,现在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揭穿了,即便涵养如他,依然抑制不住心底的杀气。 片刻之后,随着白昊君一声大笑,王仙芝与石头如释重负,对视一眼,知道自己刚才当真是从鬼门关口遛了一圈。 只听白昊君点头赞许道,“即便你说得都对,那你又如何能够确保,城南在没有风雨间的援助之下,能够坚持到风雨间攻城的那一刻?” 石头愣然,沉默片刻,方才无奈地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白昊君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笑话一般,大笑道,“没有答案,没有答案,哈哈哈,他们都说我白昊君草菅人命,现在看来,难道你们不更是草菅人命么?” 王仙芝面色骤变,正欲反驳,一时间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 石头额头上微微见汗,张了张嘴,同样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反倒是小叶直接走上前来,沉声道,“我们在为自己的性命而战,哪怕是死,也再说不惜。” 白昊君斜睨了小叶一眼,王仙芝慌忙走上前去,将小叶拦在了自己身后。 却不料白昊君对她似乎并没有兴趣,背负双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积雪,以及周围若有若无的人影,嗤笑一声道,“可笑啊可笑,当所有人都打着为自由,为平等的口号的时候,无非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别人身上,反倒不如风雨间,直接明了地告诉所有人,我们要做什么。”说完转身扫视了一眼屋中三人,冷笑道,“虚伪与真诚,往往只是一线之隔而已。” 也不待三人回答,白昊君自顾自地接着道,“自古以来,百姓交税纳粮,从来不在意为谁交税,为谁纳粮,他们只在意自己的生计,只要能够有一碗安稳饭吃,其他的他们什么也不在意。” 感受到窗外越逼越近的人影,白昊君冷哼一声,身上骤然闪现一股滔天的气势,屋内三人齐齐一阵,最不济的小叶直接被压倒在地,紧接着窗外接二连三地传来闷哼声,显然是直接受了伤。 但无论是王仙芝,还是石头,都没有喝止的勇气,因为他们不知道,若是自己此刻出声,对于外面的人,是福还是祸。 归根结底,白昊君需要城南的流民暂时帮他牵制住白城的各方势力,就必须要留下他们三人的性命,但对于屋外围拢过来的野火堂的人,白昊君根本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自然也不会在意让他们多死几个人。 一念及此,石头终于有些着急起来,朝着屋外大吼道,“阿七,带着大家撤退。” 听到石头的喝声,窗外众人的动作为之一滞,紧接着很快便是不加掩饰的撤离的声音。 不过这番白昊君并没有追杀,确实如石头所想一般,杀这些人,对于白昊君而言,根本就毫无意义。 “风雨间虽然对流民颇为冷酷,但至少给了他们十分希望,让他们知道,只要恢复了当年白珢先祖的荣光,未来的白城,甚至未来的西北,都将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可以让他们无忧无虑地耕种、放牧、收获,不必再为刀兵所困,眼前的牺牲不过是暂时的而已。” “至于你们,不过是在为流民描绘一张虚无缥缈的画卷而已,你们什么也给不了他们,只是不断地驱使他们送死,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目标。” 白昊君的声音很冷,却狠狠地刺在三人的心上。 严格意义上来,白昊君所说的,句句是实,毕竟眼下流民之所以还会无条件的相信他们,除了雪影之外,更重要的,是白狼的存在。 是白奉甲的神使身份,以及白狼的特殊存在,让大部分流民,相信了老天爷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神佛会庇佑他们。 尤其是与流民打得最为火热的王仙芝,更知道流民在意的,不过是一碗餐食而已。 但这些,因为粮食的短缺,以及接下来县尹府的大举进攻,他们很可能无法满足这个基本的条件。 城南眼下的美好局面,在白昊君冰冷如刀的话语面前,被扯下了最后的遮羞布。 一时间,三人的面色都有些苍白。 过了片刻,小叶重重的喘息声止住了,站在窗前的白昊君恢复了此前的模样。 平和的犹如邻居家的长者。 似乎刚才那直接震伤无数野火堂精锐的气势非他所发一般。 石头缓缓站立起来,朝着白昊君恭敬地行了一礼,沉声道,“大间主所言,晚辈无话可说,但晚辈还是愿意试一试,希望用自己的双手,争得自己的一片天。” 小叶与王仙芝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学着石头的模样,沉默地行了一礼。 刚才言行蛮横的小叶,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虽然年轻,但并不傻,反而异常的聪明,刚才所说的话,更像是为了配合石头,而演出的一场戏而已。 但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 白昊君转过身来,面色平和地看了一眼屋内三人,淡然问道,“都想好啦?” 王仙芝挺了挺胸膛,双手握拳,沉声应道,“这本就是我们所选的路。” 出乎王仙芝的预料,白昊君并没有动手的打算,而是赞许地道,“好,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祝你们能够在县尹府的大军下,活下来。” 说完也不待三人答话,下一瞬,整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等了片刻,三人终于确定白昊君确实已经离去,噗通噗通坐倒在地,开始大口喘息起来。 过了一阵,王仙芝看向石头,眼中露出侥幸的神色,喘息着问道,“他为何没有杀我们?” 石头直起身子,有些无奈地道,“因为我们还有用。” 石头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白昊君是因为自己等人坚持走自己的路而感动了,所以没杀他们。 恐怕正如白昊君所言,此番前来,最大的目的本就是为了白奉甲。 对于城南的流民而言,无论是收服也好,结盟也罢,对于风雨间而言,根本不重要。 若是收服,城南的流民独居一城,周围都是兀鲁尔哈的大军,根本不可能离开白城前去投奔,除非风雨间的大军突然出现在白城之外,否则城南的流民就连打开城门引军入城的作用都没有,唯一可能的好处,就是为风雨间未来接收白城降低一分难度。 若是结盟,不过是换一种说法,与风雨间埋下一条伏线,没有什么好处,也谈不上什么坏处。 甚至于石头隐隐猜想,未来城南的流民,与风雨间的大军,极有可能会有一场大仗。 现在,无论风雨间需要与否,他们都要全力抵抗县尹府,进而帮助风雨间牵制住官府的一部分注意力。 如此,对于白昊君而言,便已经足够了。 阿七面色凝重地推门进来,朝着瘫坐在地面上的三人抱拳行了一礼,沉声道,“野火堂的弟兄死了两个。” 小叶面色大震,支撑着站起身来,朝着阿七问道,“其他人呢?” 阿七看了小叶一眼,无奈地道,“伤了八个。” 王仙芝与石头对视一眼,即便知晓白昊君不会杀他们,但对于白昊君并未真正出手,便杀了两个,伤了八个,也感到异常震惊。 这是何等功力? 一念及此,石头环视周围一圈,将阿七招到自己身旁,附耳轻声问道,“有白大哥的消息么?” 阿七不明所以,但也轻声答道,“尚无消息。” 听到这话,石头方才放下心来,大吁一口气,又叮嘱道,“白大哥去了城东,说是去找粮去了,眼下道路难行,也不知何时方能返回。” 说话间,手指轻压,示意周围面色诧异地三人都不要出声,接着道,“阿七,你马上安排一队人马,朝着城东而去,看看能否接应一二。” 阿七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石头一脸凝重,只得沉默地应了一声是。 等阿七走远,房中陷入了沉默之中,片刻之后,石头方才轻吁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椅中坐下,沉声道,“应该是走了。” 王仙芝与小叶都是聪明人,如何不知道石头话中何意,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若是他一直等在这里怎么办?”小叶有些担忧地问道。 白昊君终归是冲着白奉甲来的,虽然白奉甲去往城西,而非城东只有他们少数几人知晓,但即便引开了白昊君的注意力,却无法拦住白奉甲自己回来。 若是二人相见,恐怕对于白奉甲而言是祸非福。 石头扭头朝着西边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道,“我们现在只能赌。” 小叶奇道,“赌什么?” 石头轻叹一口气,没有说话,反倒是王仙芝接着道,“赌白昊君会逼不得已,等不到白奉甲回来,就要离开白城。” 小叶闻言,不由得面色煞白,只能心中暗暗祈祷。 原本迫切希望白奉甲早日回来的三人,现在反倒希望他晚些日子回来了。 愿望终归是美好的。 城西喇嘛寺前,白奉甲虔诚地跪倒在地,身后高高的台阶上,是静静地等待他号令的一众流民。 第三百一十七章 回城 白奉甲恭敬地朝着身前的山洞行了一礼,挥手带着两个流民走了进去。 老铁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山洞之中,映着洞口沉积的皑皑白雪,显得他的面容尤其的苍白,似乎只是沉睡过去了而已。 但白奉甲知道,眼前的老人,自己师父的弟弟,因为自己,已经彻底地死去。 看着眉宇之间与铁浮屠隐隐有些相似的老人,白奉甲止不住地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悬挂一侧雪寂刀愤怒地悲鸣起来,似乎也感受到了曾经熟悉的气息,但白奉甲没有去安抚。 因为他知道,雪寂刀在呼唤着什么。 沉默着让两个流民将老铁的尸体带离这处阴暗的洞穴,白奉甲抬眼看了看后方黑漆漆的地道,没有犹豫,直接转身离去。 来到山下,与护送着粮食的车队汇合,众人沉默地朝着白城而去。 白城高高的城墙在望,白奉甲挥手止住了前行的车队,自己独自背着老铁的尸体,来到密林之中,寻了一处地方,拔出雪寂刀,运转冥灵决,飞快地挖掘出一个深坑,将老铁葬了进去。 看着眼前孤零零的墓穴,和墓穴前,自己用指雕出的墓碑,白奉甲陷入了沉默。 一时间有些晃神,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在老铁身上,自己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 风雨间中的残酷,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也只有从铁浮屠身上,他感受到了从小没能在父母身上获得的亲情。 而时隔多年,在自己师父身死之后,他再次在另一个老者身上感受到了这种感情。 那是长者对于后辈毫无保留的付出,即便是他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白奉甲没有多做停留。 这块墓地,虽然平平无奇,但在墓碑的前方,便是白城高大的城墙。 似乎这个已经死去的老人,每日依然在凝望着这座承载了他的青春,他的情感的城市,也时时刻刻凝望着他的后辈,以及他所付出了一切的人。 众人趁着夜色潜入了城。 白城三面环山,当年白启选择此地筑城,便是看中了它独特的地势,只要扼守住东面考住平原的位置,便可以高枕无忧。 也并非说它其他方面不重要,而是因为有高高的山崖,山崖间只有窄窄的小道可通行,最宽处也只容两辆马车并排而行,所以谁要是想要从此处突袭,迎接他的,将是两侧山崖上设伏的守军。 只是白城承平已久,起初白启设立的哨所大多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中。 眼下吴法言掌权,面对西北跌宕的乱局,虽然有心重新恢复,但西侧靠南的位置,已经彻底沦入流民手中,自然没有夺回来的可能。 而这,也是流民存活的关键要隘。 尤其是流民若是撤离白城,前往逐鹿山,此地乃是必经要地,绝对不容有失。 白奉甲重新看了看周遭的布置,负责此处守卫的,是一个不到十六的半大小子。 若是平日里,眼前的小子还是父母眼中的孩子,但现在,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将领。 白奉甲拍了拍比自己矮一头的年轻人,认真叮嘱了各项注意的条款,年轻人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只是抱拳行了一礼,沉声道,“白大哥放心,雪影姐既然让我守这里,那风林便是死,也是死在这里。” 白奉甲看着眼前面色严肃的年轻人,朗声笑道,“傻小子,你还年轻,天天把死挂在嘴边干什么,你要活下去,而且要好好活下去。” 名字叫风林的年轻人郑重地点了点头,目送一行人远去,在他身后,是无数同样年纪的年轻人,他们肃穆地矗立在自己的岗位上,静静地守护着所有流民的希望。 白奉甲的回归自然是迎来了所有流民的欢呼,尤其是队伍中那两辆满载着粮食的粮车。 王仙芝看到笑容满面的白奉甲,却没有流露出欢欣的神色。 白奉甲的回归,虽然比预想的要晚一日,但对于现在来说,他们反倒希望他能晚两日再回来。 “怎么啦?我回来你们不高兴?”白奉甲让手下的人卸车,自己则拉着王仙芝朝着小屋走去。 王仙芝拼命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两分,自然受到了白奉甲的再一次鄙视。 白奉甲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郑重颜色地沉声道,“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这么问,但他心中一直祈祷,千万不能是雪影的事情。 若是此刻雪影出了什么事,恐怕自己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王仙芝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猛然间似乎是被一股巨力扼住了喉咙,面色潮红地抬手指着前方。 白奉甲正奇怪,但身体已经作出了反应,右手第一时间握住雪寂,顺着王仙芝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红巾飘飞之间,一袭白袍静静地站立在小屋之前,额前一缕略带花白的头发随风飘飞,显得整个人更加肃穆。 白昊君。 白奉甲第一时间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他终于知道了王仙芝想要告诉自己的是什么。 只是他怎么来了白城? 白奉甲此刻无心想这个问题,整个人缓缓弓背,雪寂刀缓缓出鞘,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太危险了。 这是白奉甲的直觉,也是他的信念。 自己从小信奉如神的男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而且自己还将与他为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看着浑身戒备的白奉甲,白昊君冷笑一声,“怎么,看来你已经准备将老夫作为你的敌人了。” 王仙芝缓缓退后,这不是他所能够掺和的战斗。 留在此处,反倒容易给白奉甲带来麻烦,心中却已经骂了白昊君千百遍,谁曾想这个男人居然阴婚不散,死活没走。 他们并非没有想过给白奉甲报信,只是想着白昊君那神出鬼没的踪迹,所有的报信都是徒劳,甚至最大的可能便是暴露白奉甲的行踪,也没想到这老匹夫居然如此诡谲,石头状若无意放出的迷雾,依然没有转移开这老贼的注意力。 石头早就在远处等待着王仙芝。 “怎么办?”王仙芝面色冷漠地看着远处两个同样身着白衣的男人,有些焦急地问道。 石头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办法。” “难道我们就这样袖手旁观?”王仙芝有些急了,声音不由得大了一些。 他能够感觉到,阿七已经带人埋伏在周围,只待石头一声令下,他们就将不惜死地向白昊君围攻而去。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这些兄弟们胸中的怒火,并不曾因为两个兄弟无声无息地死在白昊君手中而胆怯,反倒更加的愤怒。 石头左手握了握没有出鞘的平正剑,沉声道,“我不想兄弟们就此白白送死。” 王仙芝默然,因为他知道,石头说的,是对的,即便他们所有人围上去,结果都只是一个字,死。 除非他们愿意动用城中所有的流民,一起围攻白昊君,用最笨,却最有效的办法将白昊君耗死。 一个人武功再高,也难敌千军万马,这本就是铁律,谁也无法更改,哪怕他是白昊君。 但如此,城南的损失,将是不可承受的,届时,只需要县尹府亲亲动一根手指,城南就将灰飞烟灭。 似乎是知晓他们的担忧,白昊君抬起头来,朝着远处的石头朗声道,“你们放心,老夫只是问他一句话。” 石头和王仙芝面色煞白,刚才的话语,丝毫不落地落入了白昊君耳中,对于这样的对手,他们还能怎么办? 白奉甲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他有些紧张了。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尤其是在知晓自己的师父,就是死在白昊君手中之后,他再遇到白昊君,将会用什么姿态来面对,以及可以用什么招式杀死他。 但所有的设想和预演,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从未发现,白昊君在他心中种下的种子是如此的巨大,巨大到畏惧的地步。 或许,在所有风雨间的孩子心目之中,这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神,他们心中的神。 但白奉甲毕竟是白奉甲,他开始缓缓调整自己粗重的呼吸,松弛刚才刹那间变得紧绷的肌肉。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眼前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可以杀得死。 白昊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白奉甲,自然将他所有的举止都收入眼中,也看得出他眼中的挣扎和所尝试的努力。 只是他现在没有兴趣,本来他今天就应该走的,白昊齐已经传来讯息,兀鲁尔哈识破了他的行藏,正在大举反攻。 虽然白昊齐也非庸人,但周遭跟随白昊君起事的其他家族却并非好相与之人,遇敌调动之难,超出了白昊齐,以及白昊君此前的想象。 而偏偏兀鲁尔哈是一个非常善于寻找弱点的人物,这些弱点,暴露在他的面前,迎接风雨间的,有可能是彻底的崩溃。 面对这种可能,白昊君强行多留了一日。 而这一日,既是决定白奉甲命运的一日,也将有可能是决定他命运的一日。 所以他赌了一把。 结果证明,他赌赢了,而石头等人赌输了。 至于白奉甲这个局中人,虽然未赌,只是运气有些不好。 第三百一十八章 示威 但白奉甲现在无暇顾及这些,因为他知道,白昊君可能是这辈子他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一个只需要眨眨眼,就能让他倍感压力的对手。 轻吁一口气,白奉甲沉声问道,“不知大间主想问什么?” 白昊君并未因为刚才白奉甲的冒犯而恼怒,即便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背离自己最初的期望,走向了另外一条路。 但只要这条路,对于他而言,还有些许的价值,他便不准备亲手扼死这个曾经自己赋予了无限希望的年轻人。 “你修习的,是否是冥灵决?”白昊君的话很直接,直接的让白奉甲有些措手不及。 这可以说是他身上最大秘密,虽然吴大此前已经知晓,但他相信吴大并不是会把这个巨大的消息泄露出去的蠢人。 因为若是其他人知晓这个秘密,不说他白奉甲,吴大会第一个活不下去,吴法言会彻底榨干他的每一分价值,然后让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就是如此,白昊君依然知道了,白奉甲可不敢猜测,白昊君这是来套自己话的。 “如果我说不是呢?”白奉甲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试探一番。 白昊君郑重地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负起双手,轻笑道,“你撒谎了。” 白奉甲彻底败下阵来,都没有交过手,甚至都没有交上手,便已经输了。 白昊君用他绝顶的自信,碾压了白奉甲。 “你犹豫了,你还年轻。”白昊君的话很短,却直接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你还年轻,所以在我这里,不要试图掩盖什么。 白昊君看着白奉甲,眼神之中,隐隐带着几分戏谑,对于眼前的年轻人,没有人比白昊君更了解他,因为他本就是白昊君一手调教出来的。 甚至于白奉甲此前的人生,本就是白昊君为他设定好的。 只是白城,本来就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足以改变人命运走向的地方。 白奉甲决定放弃了,抬头看向白昊君道,“我修习的正是冥灵决。” 言外之意,就是等着看白昊君如何处置自己。 看着白奉甲眼中透出的决绝,白昊君笑了,他很希望白奉甲,现在更加喜欢。 “此前老夫说过,谁若是能找到冥灵决,风雨间大间主的位置,以后就是他的。”白昊君淡笑着重复此前的诺言,而这,白奉甲原本以为只是风雨间教习的谣传,没想到白昊君直接证实了。 但白奉甲并没有心动的意思,他既然已经答应了雪影,自然会将自己的职责完成好,双眼平静地凝望着白昊君,静静地等待着白昊君的下文。 白昊君有些诧异于白奉甲的淡然,白奉甲是风雨间出来的,任凭他如何将白奉甲当做接班人来培养,但终归不如现在这般有确定性,但白奉甲并没有因此而欣喜。 “难道你不愿意?”白昊君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原本不应该是疑惑的。 白奉甲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直接问道,“大间主有何吩咐,还请直说。” 白昊君并没有在间主之位的问题上纠缠,淡然笑道,“既然如此,将冥灵决交出来,总是可以的吧?”看了看白奉甲有些纠结的面容,又补充道,“就算是你作为风雨间弟子,为风雨间,也为白家,最后尽的一点心力吧。” 言外之意,便是让白奉甲用冥灵决,换取自己的自由。 白奉甲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心中挣扎片刻,缓缓吐出了一个字,“好!” 白昊君闻言,面上依然古井不波,并未因此而高兴,反倒是眼中流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白奉甲,已经彻底不是风雨间的人了。 二人走进小屋之中,白奉甲找来纸笔,快速地将冥灵决的口诀默写出来,也不管上面残存的墨渍,直接递给了白昊君。 对于白奉甲的干脆,白昊君有些诧异,扫视一眼白纸上规整的字体,心中已然大致确信,白奉甲没有欺瞒他。 而对于白奉甲而言,本就没有欺瞒白昊君的必要,不同于吴大,白昊君,终归是风雨间之主,加之天资卓绝,对于白家功法的研究,早就已经超出了吴大的水平,若是贸然写下一片伪稿,白奉甲付不出那么大的代价,毕竟眼前所处的是城南。 或者说,他并不担心白昊君修习冥灵决后会如何,因为他并不具备修习冥灵决的条件,而且白昊君的武功,本就已经到了一定层次,想要通过冥灵决再有所突破,就可能意味着白昊君要将此前的一切推倒重来,这个险,并不是说有人都敢冒的。 收起手中的法决,白昊君赞许地看了白奉甲一眼,继续问道,“你是从何处找到冥灵决的?” 白奉甲看了一眼白昊君,沉声道,“是从逐鹿山的一处崖洞之中。” 白昊君面露诧异之色,追问道,“逐鹿山?” 似乎是怕白昊君不相信,白奉甲接道,“当日我为了救白蓁蓁,被净清和尚等人追杀,逃入了逐鹿山避险,却落入一处山坑,进入其中,便发现了这篇冥灵决,以及同样刻在崖壁上的手书。” 白昊君面上终于露出了急切的神色,有些兴奋地道,“什么手书?此地在何处?” 白奉甲瞥了一眼焦急的白昊君,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白昊君想要的东西。 “手书是一个不具名的人所写,大意是说跟随白呈奉先祖躲避白珢追杀,呈奉先祖因为怕被白珢追上,便将冥灵决法决传授于他,与自己分开逃离,但因为追兵众多,担心身遭不测,便找寻到了此处山洞,将冥灵决留给了后来人。”白奉甲强定心神,状若回忆道。 白昊君闻言,眼中露出失望神色,既然是分开逃离,以白呈奉的身份,定然是将家主之印留在了自己身上,但他依然有些不死心,追问道,“手书之中,可曾透露了呈奉先祖的去向?” 白奉甲依然保持一脸淡然,注视着白昊君的双眼摇了摇头,示意并未透露。 白昊君轻叹一口气,终归还是无法探查,他此刻并未怀疑什么,毕竟白奉甲已经将冥灵决交到了他的手中,至于家主之印,对白奉甲而言,反倒没有冥灵决重要。 白昊君轻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能够找回冥灵决,对于他而言,已经是有大功于风雨间了,想必带着此物回到风雨间,已经足以让许多反对他起兵反对朝廷的老家伙闭嘴了。 他虽然是白家的家主,风雨间的大间主,身负光复白城的使命,但对于许多老家伙而言,为了光复白城,而起兵反抗朝廷,绝非一件妥当的事情。 毕竟没有谁比他们亲身感受过蒙古铁骑威力的人更加清楚,这将可能为白家,为风雨间带来何等的威胁,即便现在白昊君将兀鲁尔哈打得节节败退。 见目的达到,白昊君也没有多做纠缠,状若无意地聊起了闲事,“雪影怀孕了,你可知晓此事?” 此话对于白奉甲而言,简直无异于晴天霹雳,甚至于初见白昊君,他也没有这般震惊过。 “雪影怀孕了?”白奉甲心动神摇,片刻之后,方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颤抖着声音问道。 白昊君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并没有兴趣告诉他更多的细节,他所作的目的,只是为了在城南与县尹府之间,再加一把火而已。 而对于白奉甲而言,雪影,就是最好的一把火。 “你刚才想要杀我,为什么?”白昊君不顾白奉甲的追问,接着问道。 白奉甲强定心神,心中责骂自己,面对白昊君这样的对手,居然还敢失神,当真是将脑袋摆在了白昊君的身前任君采撷。 白奉甲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其他原因。 白昊君瞥了一眼白奉甲,心中冷笑一声,并不以为意,而是问道,“白绮罗去哪儿了,你可知晓?” 白奉甲心中微震,但却依然一脸平静,毕竟这个问题他确实不知道。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白昊君并没有失望,白绮罗要想消失,定然有一万种办法来实现这个目的。 至于白绮罗想要杀自己,与白奉甲想要杀自己一般,他从未放在心上。 没有过多纠缠,白昊君点了点头,抬脚便要离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身朝着白奉甲道,“如果你能坚持一个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白奉甲闻言微愣,有些没有明白白昊君话中之意,正欲发问,抬头却已经看不见白昊君踪迹。 正思虑间,骤然听到一声朗笑自城东而来,“白法言,老夫此番前来,事务繁杂,暂无闲情取你狗头,暂且寄存在你身上,待一月之后,老夫定当返回白城,为白家诛除不肖子孙。” 白昊君这话,自然没有遮掩行藏的意思,更是无异于直接向吴法言示威,且不说其他人等,就连白奉甲周遭围拢过来的诸人,都被白昊君这等行径给震惊的无法言说。 众人纷纷抬头向着城北望去,都想看看,吴法言又将如何应对。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一掌 白奉甲也有些好奇,他不相信吴法言对于白昊君的到来一无所知。 单从白昊君知晓雪影怀孕一事,白昊君定然已经前往过地牢,而如果这般吴法言都不曾知晓,那他也就不配统领吴家了。 白奉甲更好奇的,是吴法言会如何应对。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一道人影犹如一道黑烟,从县尹府一闪而逝,直接来到城头。 “你果然来了。”白昊君并未离开,似乎是专门留在此地等吴法言一般。 吴法言并未言语,单手伸出,干脆利落地朝着白昊君拍去。 只听轰然一声炸响,吴法言猛然向后退了一步,面上涌现一抹潮红,显然是吃了些亏。 再看白昊君,借着吴法言一掌之力,犹如一羽鸿毛,大笑着轻飘飘地从城墙上飘落,朗声笑道,“果然是吴家百年不遇的天才,这份修为,已经超过了吴清源。” 能得白昊君这般评价,对于任何江湖人都是非常荣幸的事情。 但吴法言不是江湖人,此刻的他,面色铁青。 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看热闹的白奉甲,漠然回头,没有再理会白奉甲的存在。 而白奉甲,虽然对于吴法言的实力早有所知,但此刻依然止不住有些震惊。 现在的吴法言,已经可以正面硬抗白昊君,实力与自己也是不相上下。 但吴法言比自己要强的一点,在于他对于白昊君出手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或者说,此次白昊君故意引吴法言出手,而吴法言又敢于出手,未尝不是双方的一次提前试探。 在吴法言的主场,靠着正不断涌来的启辰军,注定了是谁也杀不了谁,但对于即将带来的对决,已经是一次提前的预演。 很快白昊君便已经不见了踪迹,吴法言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独留下白奉甲远远地观望着,没有离开的迹象。 “你说我们打得过么?”王仙芝突然冒出头来,冷不丁地问道。 白奉甲面色漠然,缓缓摇了摇头。 石头很快也赶了过来,看着二人静默无言,心情不由得沉重了几分,就连刚刚解决的粮食危机,也彻底没了欣喜。 “做好撤退的准备。”白奉甲的声音很冷,犹如一道冷风灌进了王仙芝已经足够单薄的衣衫里。 “什么?”王仙芝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白奉甲面色和缓一些,扫视了王仙芝和石头一眼,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白大哥,准备撤到哪里去?”石头与王仙芝对视一眼,紧接着问道。 白奉甲轻吁一口气,缓缓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二人闻言,顿时沉默下来。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石头凝思片刻,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白奉甲摇了摇头,知道二人的顾虑所在,城南流民老幼合计近六万之数,如此大规模的搬迁,人员是一个大问题,县尹府能否让他们顺利的搬迁,同样是一个大问题。 “不是所有人都搬,先把老弱病残的人搬走,我们还要给吴大人一个惊喜呢。”白奉甲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噙上一抹冷笑。 王仙芝看着白奉甲这幅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从白昊君来之后,白奉甲似乎就变得很不一样,既让人感觉心事重重,又神秘莫测,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认可白奉甲的打算。 城南能否守住,二人心中已然大概有数,即便能守,所遭受的损失定然不小,如此老弱病残留在城南,也将是一个负累,若是撤出倒不是为一个办法。 现在的核心问题,就在于如何在县尹府的眼皮子底下将这些人撤走。 他们不相信,县尹府没有盯着他们。 “化整为零,分批撤出。”白奉甲看了二人一眼,轻声吩咐到。 石头闻言,抬头看向白奉甲,想要说些什么,白奉甲已经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有风险,但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直接一句话堵死了石头。 石头张了张嘴,终归还是放弃了。 “此事紧急,务必尽快着手。”白奉甲没有客气,直接吩咐到。 王仙芝沉默着点了点头,现在石头专门盯着情报一事,要撤走人,也只能由他来了。 三人重新回到小屋,小叶和尘烟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刚才知晓白昊君来,小叶第一时间去通知了尘烟,虽然平日里颇为不客气,但现在小叶也知道孰重孰轻。 尘烟的面色有些苍白,她毕竟也是风雨间子弟,虽然未曾到风雨间受训,但很多时候,出身决定了命运。 “大间主走了?” 白奉甲知晓是在问自己,沉默着点了点头。 尘烟轻吁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动作虽然寻常,但本就是风尘女子,一举一动已经颇为魅惑,让一旁站立的小叶恨恨地扭过头去。 “这些时日,叮嘱醉香楼的姐妹们,尽可能不要出屋。”白奉甲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声。 尘烟蜷首微点,示意已经知晓。 “大间主可知晓姑姑他们的去向?”尘烟静默一阵,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白奉甲闻言,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摇了摇头,眼神却坚定无比。 他所说的,要给吴法言一个惊喜,同样,是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救出雪影的机会。 自从知晓雪影怀孕,他救出雪影的心就前所未有的迫切。 甚至于连迁走城南流民的计划都提前了不少,要知道,现在逐鹿山中的各项建造工作,根本还没有启动。 石头察觉出白奉甲情绪的不对,清咳一声,插话道,“如果按照白大哥的计划,要尽快将流民迁走,关键还是在于县尹府的打算。” 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尘烟。 站在一旁的小叶自然而然又是一声冷哼,但可惜的是没有人理会。 尘烟大概问了问刚才三人讨论的细节,面色一肃,正色道,“近期我会叮嘱暗线上的人,加大对县尹府的渗透。” 却未料到白奉甲却提出了反对意见,“不要将注意力放在县尹府,经过几轮的清洗,现在县尹府已经是针插不进,派出再多暗探也是送死。” 尘烟闻言面色凝重,看了看石头,似乎是想要寻求援助。 石头点了点头,沉声道,“依白大哥的意思,应当如何?” 白奉甲抬头看了看城北,缓缓道,“重点关注两个人,一个是白礼圣,一个是小沐。” 小沐重新出现在白城,而且一举坐上了金钱帮大当家的位置,任凭白奉甲定力够好,也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一代枭雄,居然就这么败给了一个毛头小子。 而且自己曾经的女人现在成了二当家的,闫云山等老人,反倒往后排了。 但谁也不敢有意见,因为小沐身后站在的,是帖木儿和吴法言。 至于闫云山为何异常反常地顺服,谁也不知晓,但局面如此,所有人能做的,也就是接受罢了。 石头眉头微微皱了皱,又不可见地舒张开来,对于小沐,他终归还有一份抛舍不开的情义,但奈何再次相见,定然是刀兵相向了。 尘烟点了点头,针对这两个人显然比直接针对县尹府,针对吴法言或者帖木儿要强得多。 “好,此事由我来做。”尘烟虽然媚视烟行,但性格却颇为杀伐果断,是眼下白奉甲最为满意的谍报头子。 至于石头,少不得后续得抽身出来。 小叶看了看尘烟,有些急不可耐地道,“那我应该做什么?” 白奉甲看了看小叶,状若沉思片刻,惹得小叶不满地嘟起了嘴,却见白奉甲憋着笑道,“我们的小叶神医,所负责的工作自然是最重要的,那便是尽可能地准备金疮散。” 小叶原本便负责这个,自然不需要白奉甲吩咐,但现在经这一茬,大家刚才颇为紧张的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白昊君的带来,给所有人心理上带来的压力,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及时察觉到的。 目送众人离开,白奉甲单独将小叶留了下来。 “影儿怀孕之事,你可知晓?”白奉甲直直地看着站在对面的小叶,却见其闻言猛然一愣,先是惊呼一声,方才反应过来。 她对此事并不知晓,这是白奉甲的判断,心中微松了一口气。 既然小叶不知道,那么城南自然不会有人知道。 雪影怀孕之事,本就是一柄双刃剑,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救一个累赘的。 不顾小叶的诧异,白奉甲强行下了封口令,杜绝此事的外泄,又让小叶大致算了算日子,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尽快地完成人员撤离,和营救雪影的事情。 其中关键,就在于谁抢了先手。 尘烟所获得的,越来越多的情报都说明了一件事,吴法言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了。 而现在,白奉甲,要抢在吴法言之前,出其不意,给吴法言一个惊喜。 只是谁也不知道,彼此为对方准备的惊喜,对方是否有相应的准备,以及应对的措施。 白奉甲抬头默默地看着城北。 吴法言吐出一口淤血,默默地看向城南。 第三百二十章 大战来临 所有的人都在等,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张一丰面色冷峻,不带一丝感情地看着眼前繁忙的队伍。 夜色之中,无数老幼妇孺携带着最简单的行囊悄然赶路。 当然,她们也没有什么好带走的家当,来白城时是这样,离开白城时更是这样。 在白奉甲回来的当日,第一支先遣队就被派了出去,目的地就是白礼贤的所在,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协助白礼贤以最快的速度把营寨修建起来。 张一丰很不幸成为了这其中的一员,现在作为白礼贤的副手,负责了外部营寨的修建工作。 所有的人都被安置在洞穴之中,勉强算是有个避风的地方。 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股生气,这是此前在白城所没有过的。 张一丰知道,因为大家终于能够吃饱了。 为了吸引更多人自愿前来,白礼贤非常明智地没有限制所有人的粮食用度,结果差点在第一天便发生因为吃的过多撑死的事件。 但除了一无所知,反而为了能够吃饱饭而欣喜不已的流民,所有人的面色都很难看。 因为他们知道,大战将至。 外部的营寨想要彻底搭起来是一个不小的工程,但现在流民前来的速度还不高,所以张一丰还兼着迁移流民的任务,以便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还能够做活的流民挑选出来,参与到营寨的搭建工作中去。 这已经是张一丰今日看顾的第三批流民了。 为了掩人耳目,流民的迁移是依靠夜色进行的,但在皑皑白雪的掩映之下,这种行进显得异常艰难。 张一丰冷着一张脸,将所有适合做活的人挑出来,排成另外一队,让手下的野火堂成员组织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白礼贤艰难地在雪地中行走,缓缓走到张一丰身旁,抹了一把脸方才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张一丰看了看很快就将见到尾巴的队伍,略带无奈地道,“这批来了五十人,能做活的也就十来人,这还是将半大孩子算进去的结果。” 白礼贤拍了拍张一丰的肩膀,看着他嘴角凸起的水泡和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 白礼贤和张一丰忙得不可开交,白城之中,更是如此。 相较于逐鹿山,身处白城之中,都无时无刻不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城北与城南,定然有一战。 而且彼此都坚信自己会赢。 单从兵力来看,城北显然占据了天然的优势,尤其是启辰军和仆从军,现在都统一归县尹府调遣,相较于以往面和心不合,拧成一股绳的城北,刚刚露出自己的爪牙。 但流民也没有显露出颓然的态势,似乎是有意无意一般,白奉甲增加了带着白狼巡查城防的频次,每到一处,周边的流民都会虔诚地跪倒在地。 原本白奉甲还会阻止一二,但现在,他反倒异常欢迎这样的行径。 白蓁蓁早已被文中堂送到了城南。 随同白蓁蓁一同来到的,还有四个浑身黑袍的男子。 虽然只是远远看到,白奉甲依然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凌冽。 至于实力如何,白奉甲没有具体探究,这也算是文中堂对于自己无声的支持了。 一人一狼孤寂地站在略显空旷的矮墙上朝北看去,哪里,是早就已经搬空一切的民房。 但白奉甲知道,在那表面空荡荡的民房之中,有着无数双眼睛正在默默地看着自己。 “狼兄,你后悔跟我一起来白城么?”白奉甲苦笑一声,没有转头。 白狼硕大的狼头在自己的胸间蹭了蹭,哼唧了两声,没有理会白奉甲的问话。 从白蓁蓁回到城南的那一刻,白狼便前所未有的乖巧,可以说是白奉甲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没有一点神使的模样。 白奉甲仰天轻叹一声,感受到零星飘飞在自己面上的雪花,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雪影。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白奉甲默默地想着。 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雪影缓缓站起身来,透过小小的窗户向外看去,心中所想,除了白奉甲还能是谁。 这些时日帖木儿来的频次显然少了许多,只是叮嘱被拔取舌头的可怜大夫照顾好自己。 雪影敏锐地察觉出了异常,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帖木儿如此全身心的投入。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那便是战争,而且是与城南的战争。 帖木儿和吴法言都是聪明人,不会在白昊君到来之时,还放任着城南这么大一个隐患存在。 而前几日白昊君的喊话,雪影自然也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同样抑制不住地担忧,担忧白奉甲的安危,担忧城南的安全,担忧所有流民的生死。 她的一颗心,早就已经系在了城南的每一个流民身上,此后,才是爱白奉甲,才是爱自己。 帖木儿默默地看着背对自己的雪影,没有破坏眼前美好的一幕。 眼下的雪影,总是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帖木儿也曾经猜测无数次,最终觉得最有可能的答案还是母性。 雪影虽然刻意保持着原本所有的习惯,但她依然在不受控制地改变,只是因为她的肚子里的小生命。 “要打仗了么?”雪影似乎在轻声呢喃。 帖木儿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雪影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轻叹了一声。 “只希望你少造些杀孽。”雪影的声音很细,说话间低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帖木儿的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自鹿见愁活下来后,他便发誓,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动心,但现在,他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句话似乎是对他说的。 “原本事情很简单的,”帖木儿深吸一口气,紧接着道,“只需要你手书一封,让所有的流民归顺朝廷......” 帖木儿的话尚未说完,雪影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原本以为雪影要反驳什么,但雪影只是冷冷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帖木儿知道,自己该走了。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帖木儿有些恋恋不舍,终于暴露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但这显然打动不了雪影,只是换来一声嗤笑。 帖木儿走了,走得很干脆,他察觉到,在这个地方待的时间越久,他的心便会越软,这对于即将带来的大战是极不相称的。 他已经做好了,让城南覆灭的准备,既然是覆灭,便会是一个不留。 吴法言不是傻子,他更不是。 白城已经承平已久,少了铁血的震慑,免不了有人生出二心。 现在,他们不介意让所有人重温一番白城流血夜的记忆。 吴家之中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 小沐熟练地整理着衣服。 就在刚才,他万般不舍地从舒适的大床上爬起身来,在他的眼前,还有两具赤条条的白的发亮的身体正在沉睡,锦被之间隐约露出的风情让他口燥舌干。 但他强忍着钻回被窝里的冲动,因为门外的人。 司马香面色沉静,丝毫没有着急的神色,似乎此刻在屋内的,并不是她此前的情郎,更不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年轻人。 小沐打开门,讪讪地冲着司马香笑了笑,紧跟在司马香身后的一个婢女面色难看地瞪了小沐一眼,自然被小沐无情地忽视了。 “香姐,可有什么事情?”小沐将司马香引到厅堂之中,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看着司马香笑意吟吟地品茶,小沐反而更加心虚。 无论如何,眼前的女人都是自己最大的恩人。 如果没有她,恐怕再过两年,白城将没有人会记得,还有一个叫小沐的男人曾经生活在这里。 司马香自然发现了小沐面上的尴尬,轻笑一声,转过了话头,示意身后婢女拿出一卷图册递给小沐,婢女却是护主心切,直接远远地扔向了小沐。 功力大成的小沐岂会畏惧这些小伎俩,虽然婢女武功不弱,但对小沐造不成任何威胁。 图册上端写着的布阵图三字让小沐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 他可以不在意司马香的感受,也不用管闫云山的死活,但帖木儿和吴法言,绝对是他不能,也无法得罪的对象。 认真翻阅了图卷,小沐仔细折好递回给司马香,面色严肃地问道,“香姐怎么看?” 司马香红唇缓缓饮了一口清茗,只是因为丰腴的身体,让这个本应该无比妩媚的动作,多了一分油腻,缓缓道,“借刀杀人而已。” 小沐面色一沉,自然知晓司马香此话何意,站起身来向外跨出两步,却又紧接着缩了回来。 司马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一幕。 小沐面色尴尬,重新坐回椅中,瞥了一眼司马香身后婢女,方才略带抱怨地道,“小王爷和吴大人到底怎么想的,现在仆从军也算是他们二位的嫡系了,怎么让我们打头阵?”说着猛地一挥手,愤慨地道,“要上也应该是城卫军那帮胆小鬼上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司马香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碗上轻轻滑过,始终没有接话。 等小沐说得差不多了,司马香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红唇轻启,声音漠然地道,“备战吧。” 第三百二十一章 战启 文中堂孤独地坐在堂前,抬头静静地看着围墙外寂静的黑夜。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佝偻着背走了进来,“家主,各房已经叮嘱过了,现在都在收拾细软。” 男子的话不多,说完便静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地守候着文中堂。 文中堂握拳捂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瞬间牵动了中年男子的心弦,满是担忧地看了过来。 “四爷,你在文家多久了?”文中堂面露回忆,轻声问道。 名叫四爷的男子抬起头来,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道,“回禀家主,卑职来文家已经二十年了。” 文中堂轻喔一声,叹息道,“二十年啊,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啊。” 四爷嘴角咧了咧,正准备说话,文中堂已经抢先了一步,“你可曾后悔?” 四爷闻言有些茫然,诧异地看向文中堂,却见其面带消息,静静地看着自己。 “家主此言何意?”四爷心没来由地剧烈跳动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文中堂回过头去,叹息道,“是吴清源安排你来的吧?” 四爷闻言面色煞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白,看了一眼文中堂,沉声叹息一声,“家主什么时候知道的?” 文中堂没有理会,轻笑道,“是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四爷瞬间面如死灰,嘴巴呶呶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文中堂也不急,就静静地坐在椅中。 四爷佝偻着的背缓缓挺直了起来,“家主是决心与县尹府决裂了?” 文中堂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四爷,只是宽大袖口之下的细微动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四爷苦笑一声,无奈地道,“二十年啊,终归还是得到了这一天。”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猛地朝着文中堂扑了过来,面带笑意的文中堂依然面不改色,手臂轻抬,却没有等来预想得攻击。 一枚窄小的匕首牢牢地钉在文中堂椅后的廊檐上,距离文中堂的脑袋也不过高了三寸,即便此刻,那匕首窄小的剑身,还在快速地震颤着。 抬眼再看,四爷已经遥遥站在了庭院中间,“卑职得吴老大人和文老大人器重,又得家主看顾,自认为这辈子问心无愧,”见文中堂依然面不改色,又接道,“可惜大错已铸成,还请家主恕罪则个。” 说完整个人便欲腾身而起,但下一刻,他又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漠然地站在他的身后。 云牧来了。 “为何不杀了他?”云牧冷声朝着文中堂质问道。 文中堂脸上笑意收敛,缓缓摇了摇头。 但云牧显然不会在意这些,手下用力,唤为四爷的男子,瞬间被压入砖石之中,面上七窍流血,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云牧冷哼一声,伸手在衣襟之上擦了擦,朝着四爷的尸体啐了一口浓痰。 文中堂看着四爷的死状,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责怪云牧。 “今日不杀他,终归是个祸患。”云牧走了过来,朝着文中堂冷声说道。 文中堂示意云牧坐下,无奈地道,“他所送的消息终归没有送出去,看在他在文家勤勤恳恳二十年的份上,也应该留他一命。” 云牧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他终归是说不过文中堂的。 “我家里的那几个狼崽子都清理掉了,就怕你这边出问题,所以提前赶了过来。”说完四处打量了一圈,才发现当真只有文中堂一个人在此,不由得心中微惊,看来文中堂所说的,要放四爷一条生路,并非一句虚言。 文中堂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对云牧的关心表示了感谢。 二人坐定,很快王志铭二人也赶了过来。 只是相较于云牧的淡然,王志铭衣襟上满是血迹,显然事情并不怎么顺利。 但他们没说,文中堂也没问。 王志铭抱拳朝着文中堂行了一礼,“文兄,难道白奉甲当真会在今日发动么?” 似乎听出了王志铭话中的质疑之意,文中堂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四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廊下,一齐等待着命运的声响。 一道闪烁着浓烟的烟花快速窜上了天,又飞快地炸响。 云牧已经显得有些着急的神色,居然紧绷起来,“开始了。” 王志铭霍地站起身来,闪身来到大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反观文中堂,此刻却闭上了眼睛,静静地闭目养神。 雪影站起身来,透过窄小的窗户,看着远处天空中炸响的烟花,瞬间面色变得煞白。 那是城南流民的讯号,作为城南大当家的雪影自然不会陌生,这也是她这些时日一直挂牵的事情。 但真当事情发生了,她反而更加忐忑起来。 白奉甲,当真能够打得过帖木儿与吴法言的精心准备么? 帖木儿坐在轮椅之上,身旁站在的,是一声铠甲的真金和紧握弓弦的邦察。 就连就不露面的嘎达,此刻也全副武装,只是站立的位置,是吴法言身后。 吴大一身黑衣,身体佝偻,远远站在一旁,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小沐和吴诚。 吴法言双手负后,视线随着那高高升起的烟花而快速移动,嗤笑一声,“想不到那白家弃子,还有如此胆色,居然敢提前动手。” 帖木儿摸了摸轮椅右侧已经被盘光的扶手,轻笑道,“总要有些惊喜,方才显得有意思嘛。” 惊喜来的远远比料想的要快。 烟花炸响,最先攻出的,并不是闫云山防备已久的城南流民。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城南那座矮墙之上四处放下来的藤梯所吸引时,一支与流民打扮截然不同的队伍从城北的平民区杀出。 当头之人,乃是一个年级尚轻的少年。 小虎头。 曾经那个在承平街上瑟瑟发抖的少年郎,现在举着一把硕大的钢刀,冲在了第一个。 虽然已有防备,但却截然没有注意到身旁这些表面上空无一人的房屋的仆从军,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闫云山面色冰冷,作为被帖木儿与吴法言共同任命为城中三军临时统帅的人,右手轻挥,华刚朝着雪地之中啐了一口浓痰,提刀朝着小虎头走去。 来人,是一批毫无组织的普通人。 看穿着,乃是城北的平民无疑。 华刚虽然心中惊疑,不知道什么时候城北的平民也投靠了城南,但丝毫不妨碍他动手。 手中闫云山赠送的宝刀,时隔多日再次饮血,所饮的,却是自己身旁父老的鲜血。 让华刚更为心惊的是,这帮平民似乎与小沐的仆从军一般,对杀向自己的仆从军和城卫军,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一般,悍不畏死地冲锋着。 他们的折损很快,虽然占据了先机,但毕竟不是正规的军队。 小虎头也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巧妙地借着地势的优势,出招颇为阴损地夺走一个个城卫军的性命。 周围的房屋之中,还源源不断地有着平民持刀杀出。 城卫军终于有些挡不住了。 不是战力的原因,而是他们不知道,为何平日里他们的父辈兄弟,现在居然持刀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远处的矮墙上,白奉甲与王仙芝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原来小虎头消失,是去做这事去了。”王仙芝苦笑一声,看着远处那道模糊的声音,轻声叹道。 白奉甲没有应声,远处的平民还在不断倒下。 他们都是与小虎头一般无二的人,因为信奉神使,加上小虎头和张一丰等人的鼓动,要动员起来并非难事。 关键他们早就已经忍受不了吴法言的置之不顾,他们中的许多人,未尝不是想着为吴清源报仇的目的而来的。 但对于城南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这是一支伏兵,也是一支奇兵。 “还需要等多久?”王仙芝有些慌了,看着不断倒下的平民,就连小虎头,也被四五个仆从军围住,几乎陷入了死地。 白奉甲抬眼看了看原处,闫云山依然高坐马上,似乎城卫军的逐渐崩乱并未给他带来丝毫的影响一般。 他们都在比,或者在等,等谁更先出招。 第一招,闫云山输了,他未曾料到,白奉甲还有这样一支奇兵。 所以他第二招不能输。 华刚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手起刀落之间,已经砍倒了三个向后退去的城卫军,倒是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其他城卫军见状,也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撤退。 华刚的铁血整治,终归是有所作用的,这帮曾经的纨绔子弟,终于唤醒了身体之中的血性。 白奉甲终于出手了。 小虎头怒吼一声,奋力地举起刀,挡住了朝自己砍杀来的钢刀,下一刻,却骤然感觉刀上传来的力量轻了许多。 抬眼看去,却是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带着他“征战”过承平街的阿七。 曾经同样稚嫩的两个少年,现在分别作为一支队伍的首领,再次并肩站在了一起。 阿七劈倒围向小虎头的仆从军,转身将手伸向小虎头,咧嘴一笑,两只还弱小,却已经开始显现力量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第三百二十二章 空荡荡的城南 所有人都不知道,当流民与原住民走在一起时,将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因为这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流民的存在,严重侵占了城北原住民的空间与资源。 他们就如同一只只弱小无助,又脏污不堪的渣滓,一点点侵吞着原本属于原住民的地盘。 为了远离这群人,避免自己成为这群人中的一员,他们逐渐地远离曾经祖辈生活的地方,搬到了城北的地界。 除了像老菜头这样的人。 也是原住民们唾弃的对象。 流民也并没有主动远离城北的自觉,因为在哪里,有繁荣的商贸,也有有钱的财主,更有数不清的机遇。 他们期盼着,能有一天成为原住民那样的人。 因为他们有人保护着他们。 只是现在,曾经压榨着他们,同时又庇护着他们的人,已经死了。 死在了吴法言的手中。 加上连月的大雪,和百家盟掀起的粮食倒卖,以及兀鲁尔哈无止境的吸血,让他们已经忍无可忍。 今天,华刚有幸成为了白城历史的见证人。 阿七与小虎头背靠着背,两把从白城武库之中劫掠而来的钢刀,不断地砍在原本这些钢刀的主人身上。 站出来的原住民,虽然依然难以抑制对城南流民的厌恶,但现在,他们不得不站在一起,而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 仆从军是不怕痛,也不怕死的一群人,即便自己的同袍死了,他们也会在将官的驱使之下继续进攻。 但城卫军却不同,虽然华刚极力镇压,但终归敌不过同样经过王仙芝特训的流民的压力。 低矮的平房之中,除了依然还在不断冒出来的原住民外,还有不知何时通到房中的地道,源源不断地有流民涌出。 城卫军终于奔溃了。 远远地避开华刚,朝着后方撤去。 在哪里,有闫云山亲自带领的仆从军,更有精锐中的精锐,启辰军。 闫云山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吴恪不等闫云山指令,拔刀而起,带着一队启辰军弃马向前,摒开前方的仆从军,来到了战阵的最前方。 在乱军之中,启辰军显现出了自己超强的战斗素养。 即便是小小百人的队伍,手起刀落之间,无数曾经嚣张跋扈、肆意屠戮流民的城卫军就此化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尸体在寒冷的天气中僵硬得尤其的快,短短时间,吴恪身前便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山包,那都是城卫军的尸体。 城卫军再次被杀得心惊。 紧跟着溃散下来的城卫军,前后掂量一番,最终还是掉头杀向了流民。 但阿七又岂是会错失良机的人。 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已经成长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在雪地之中浑身颤抖的少年。 与小虎头左右开弓,各领一队,绕着四周散乱错落的民房,快速地清绞着毫无章法的城卫军。 华刚仰天长叹,原本以为经过承平街一战,在他的整肃之下,城卫军已经焕发新生,但到战时,才发现原本已经不是那么回事。 城卫军在成长,城南的流民也在成长。 血与火的较量之中,他们终归输了一筹。 闫云山没有再纠缠于此,眼前的这次乱战,只是一个小小的局部,更大的挑战,还在于眼前。 身旁的传令官举起白旗,华刚虽然万般无奈,但也只得撤退。 无数的城卫军见状,更是欣喜不已,哪里顾得上追击的流民,快速朝着后方退去。 但闫云山绝不会容忍这支败兵冲击军阵。 下令守在最北边的启辰军放开一个口子,吴恪则如同驱赶牲口一般,粗暴地将溃退下来的城卫军向北驱赶着。 在哪里,吴法言早就等着了。 闫云山没有理会接下来这支败兵的命运,连下数令,仆从军第一时间补了上去,直接将队伍摆在了错落不堪的民房之外十米,与此前的仆从军不同,他们手中,装备着硬功。 只要流民和造反的原住民露头,迎接他们的,便是毫不留情的箭矢。 阿七及时阻拦了想要向外冲去的小虎头。 他得到的命令,只是撕开县尹府军阵的一角,现在伴随着城卫军大幅度的溃退,目的已经达到了。 所有的人开始缓慢撤退,闫云山也没有追击的意思。 反倒是吴恪,回头看了闫云山一眼,直接下令一队启辰军,带着身旁的一部仆从军追了过去。 阿七也不慌乱,见到追兵,反倒露出一丝冷笑。 闫云山并为阻止,面上充斥着冷漠之色。 轰然一声震响,紧接着便是无数军士的哀嚎。 城南,是有黑火的。 阿七,他们既是援兵,也是诱饵。 只是现在这些咬勾的人,低于此前的预期而已。 城墙之上的白奉甲,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顾王仙芝惊疑的神色,面色很快恢复了正常。 如果闫云山如此顺利地咬勾,恐怕白奉甲反倒会怀疑是否有诈。 吴恪一脸愤怒地走到闫云山面前,正要喝问,却发现闫云山根本不理会他,紧接着下了第二道命令。 此前的一切,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双方彼此地在狭小的空间中试探了一番。 至于城卫军,根本不在闫云山考虑的范围之内,对于这些曾经的纨绔子弟,他也根本没有瞧上眼。 用城卫军调出造反原住民,也算是不错的买卖,毕竟刚才参战的城卫军,只是其中一部而已,想来吴法言也不会就此为难于他。 四门沉重的火炮被簇拥着的军士缓缓推了出来,城墙上的白奉甲面色微变,但却也是在意料之中。 空荡荡的城墙上,只留下了白奉甲与王仙芝。 随着黑火的装填,白奉甲与王仙芝也消失了踪迹。 吴恪满腔怒火正愁没地发泄,朝着闫云山怒道,“这些贼子显然已经弃城,说不定现在已经潜入了城中,你现在开炮还有什么意义?” 闫云山冷冷第看了吴恪一眼,没有理会,而是下令开炮。 四门巨大的火炮轰鸣,远处的矮墙毫不意外地被炸出了四个大洞,但正如吴恪所言,似乎这些威力巨大的火炮并为对城南造成损伤一般。 火炮的轰鸣声平息,周围除了簌簌的风声,没有任何声响。 闫云山面色冷漠,没有理会吴恪嗤笑的目光,冷声道,“启辰军退守承平街,城卫军向前,仆从军殿后,目标,南城。” 吴恪不情不愿的离去,即便有再多不满,但吴法言既然已经将指挥大权交给闫云山,他便无法改变什么。 即便他是吴法言最信任的人,曾经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但这并不足以改变什么。 这是县尹府的官兵寒冬以后第一次进入城南。 只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原本拥挤不堪的城南,现在却变得空空荡荡,似乎曾经生活在这里的无数流民就是一场梦境一般。 除了遍地拥挤着的棚屋,其他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华刚冷着一张脸走在了最前面,他已经无法直视闫云山的面容。 所以即便闫云山有意让城卫军前来试探,他也没有,更不能提出任何的异议。 刚才的城卫军,证明了自己,只能充当这样的角色。 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的城卫军显然没有他这样的胆色,就连他的两个副将,现在也是一脸的紧张。 华刚作为一名将领,自然是不甚合格的,当然更多的原因是他摊上了城卫军。 他更为优秀的,是他作为一名武者。 看着眼前诡异到极点的景象,他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危机。 因为黑火的存在,已经让他吃过亏。 一队城卫军被派了出去,片刻之后,却兜转了回来。 一无所获。 更多的城卫军被派了出去,回来之后,同样一无所获。 城南的人去了哪里? 华刚摸不到头脑,也不由得开始质疑自己此前的判断。 难道此地并无黑火? 派出去搜寻的人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周围的棚屋,都是正常无比的棚屋,即便如此寒冷的天气,依然抑制不住地散发出难闻的气息。 闫云山派出来的小校赶了过来,命令自然是催促。 华刚面色冷峻,带着大部的城卫军,缓缓向前摸去。 一阵密集的箭矢从远处射了过来。 华刚心中骤然一沉,却同时感到了释然。 神秘是最可怕的力量,尤其是曾经犹如牲口一般密密麻麻地挤在这里的流民,仿若一夜之间消失一样,更让他感到不安。 既然现在出现了,反倒没有那么恐怖了。 没有心思去惩戒刚才前去探路的校官,显然,刚才的这几人都贪生怕死,并未深入进去。 甚至于他们都不知道,除了眼前密密麻麻的棚屋,越往南去,这样的棚屋越多。 神秘,是吓到所有的诡计。 尤其是城南关于神使的传闻,更是让所有人心惊。 城卫军扑了上去。 但数以千计的城卫军散落到密密麻麻的棚屋之中,犹如一滴水汇入了大海,片刻之间便找不到踪迹。 若非还有若有若无的喊杀声传来,华刚都由不得担心,这些城卫军是不是已经丧生在这处散发着恶臭的地方。 身后,更多的城卫军从城墙的缺口处涌了进来,并非他们想,而是无数的仆从军正在无情地驱赶着他们。 华刚回头看着缺口越扩越大的矮墙,心头没来由地跳动起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 漫天火海 仆从军的速度很快。 只是转瞬之间,已经将刚才被火炮轰出的断开出扩宽成了能容纳十人同时通过的通道。 这也为仆从军大规模的进入创造了条件。 华刚回过望去,正好看到密密麻麻的仆从军犹如洪水一般,从断墙处涌入。 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华刚惊呼一声,四周还在不断涌入仆从军的矮墙却骤然震颤起来。 下一秒,轰然一声巨响,百十来米的矮墙顿时翻飞起来。 身处周围的仆从军顿时响起一阵哀嚎。 虽然在药物的刺激下,他们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的感知,但他们毕竟还算是人,濒死之时,来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让这群没有感情的人,也发出了摄人的嘶吼。 断臂残肢四处飞舞。 华刚愣愣地摸了一把冰冷的脸。 随着手指掉落下来的,是一块不知道属于谁的碎肉。 周围的城卫军和仆从军早已经吓傻,呆呆地立在原地。 谁也不曾想到,城南的流民居然会如此丧心病狂,将黑火直接埋在了矮墙之中。 或许,白奉甲原本就没有指望这堵矮得可笑的土墙能够抵挡住县尹府的大军。 但这无疑极大地坑害了华刚,即便他已经足够小心。 就连远在矮墙之外的闫云山,此刻也是面色煞白。 白奉甲的决绝出乎了他的意料。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随着矮墙的翻飞,刚才好不容易被扩宽出来的通道瞬间被乱石和冰冷的土坯堵塞,刚刚进入城南的仆从军和城卫军还未来得及撤出,周围已经响起了一片喊杀声。 最先到来的,自然是箭矢。 劫掠了城中的武库,让曾经无比艳羡城卫军的流民,也有能力组织起一支可观的弓箭手。 现在,一支支箭矢正在快速地收割因为爆炸而拥堵在一起的仆从军和城卫军。 几轮箭雨之后,即便强如华刚,也难以护住身边的所有人。 不断有人倒下。 不断有人从密密麻麻的棚屋后涌出。 刚才散落进棚屋中的城卫军,一个个脑袋最先被抛飞过来,坠入华刚勉强维持住的兵线后面。 这些,显然比之箭雨更加摄人心魄。 一个个城卫军开始哀嚎起来。 紧接着,便是想到撤退。 所有人一窝蜂地向着断裂的矮墙而去,本就堵塞不堪的矮墙,成为了横亘在他们逃命的必经之路上。 王仙芝已经带着流民杀到。 野火堂的精锐散落在流民之中,残忍地收割着尚未来得及撤退,或者还幻想着坚守原地的军士的性命。 王仙芝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咧开嘴,满脸的血污,显得他的一口白牙在夜色之中更加摄人心魄。 链刀飞出,直至还在原地奋力坚守的华刚。 华刚自然也看到了王仙芝。 他已经无法再退,也无脸再退。 怒吼一声,华刚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向着王仙芝杀去。 一北一南的两员大将交击在一起,刀与刀碰撞之间,迸射出四射的火花。 只是眼下的华刚,早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威风凌凌的大将军。 短短一个时辰之间,接连两次大败,已经消磨了他所有的锐气。 他现在,更多的是依靠自己内心的愤怒,与王仙芝拼死交战。 或者说,他已经抱着必死的信念。 王仙芝则不同,他是今日两场大胜的直接操作者,气势正劲,一招一式之间,尽显锋锐。 华刚又岂是王仙芝的对手。 短短数招之后,华刚犹如一个泄气的皮球,被王仙芝借机踹在胸口,飞出去数步之远。 仰天喷出的鲜血,在凌冽的寒风之中,抛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但没有人有心思欣赏这种美。 华刚的失败,更加加剧了周围还在抵抗的城卫军和仆从军的畏惧,他们也开始溃退。 当然,华刚的亲卫临走也没有忘记拉起华刚。 但在他们眼前,还横亘着一道高高的石墙。 一支火箭从天而降,阻住了王仙芝想要追击的脚步。 紧接着而来的,是漫天的箭雨。 王仙芝面色微变,咧嘴咒骂一声。 闫云山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矮墙被炸翻之后,刚刚反应过来,便立即调动弓箭手到了军阵的最前方。 紧接着,便是漫天的火雨。 即便吴恪想要阻止,因为在矮墙之后,还有无数的仆从军和城卫军。 但他同样也知道,若是被流民顺势掩杀过来,恐怕就不是此前小规模的奇袭所能相比的。 所以闫云山用最简单,却也最直接的办法,让诸多城卫军和仆从军丧命的同时,阻住了王仙芝想要追击的想法。 看着在箭雨中哀嚎的城卫军,王仙芝无声地带着所有流民,离开了眼前的修罗场。 等所有能够撤出的人全部撤出,闫云山漠然地看着眼前重伤的华刚,冷冷地没有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知道,此次罪不在华刚。 而是白奉甲太过狡猾,居然将黑火埋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位置。 这也不得不让闫云山重新评估白奉甲的用意。 正思虑间,一骑飞骑快马而来,冲到闫云山身前五步,不等马匹停稳,直接翻身下马,朝着闫云山呈上一张纸条。 闫云山冷着脸接过,一眼便认出是吴法言的字迹。 “提防背后偷袭。” 吴法言的字依然坚定有力,显然并未受到眼下两次挫败的影响,而是给闫云山提了一个醒,也是对他无声的支持。 闫云山默然片刻,手指轻捻,手中纸条直接化为灰烬。 飞骑见状,不发一语,直接翻身上马,朝着县尹府而去。 闫云山面色冷漠,抬手直接下令仆从军上前,掩护着弓箭手向前慢慢挪去。 此刻,他的意图很简单,既然白奉甲已经存了放弃城南的打算,那便由他来帮助白奉甲做实这个事情。 随着军队向前移动,还有无数由城卫军的溃兵搬去的柴薪。 刚才还哀嚎漫天的断墙后,此刻已经是悄无声息。 后面进来的仆从军迈过无数死不瞑目的同袍的尸体,继续向着城南挺进。 一个棚屋被点燃,两个棚屋被点燃...... 转瞬之间,城南靠近断墙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仆从军还在继续向前推进,只是越发的困难。 闫云山低估了城南的地理的复杂程度。 他手中的,还主要是雪影筑墙之前,探子描绘的城南地形图。 因为密密麻麻的棚屋,探子只能大致画出其中的主要街巷,但对于城南而言,哪里有规整的街巷可言。 几乎每一寸可以搭盖棚屋的地方,都被侵占得满满当当。 无数被点燃的棚屋,随着火线向南延伸,漫天的火势也阻碍了仆从军的前行。 闫云山听着前方探子的回报,一时间默然无语。 但他知道,焚烧棚屋的举措定然无误,不说白奉甲,其他的流民,眼看着自己的居所被焚毁,恐怕也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进而暴露自己的行径。 更重要的是,他要通过这种变相的坚壁清野,让城南的流民,彻底失去在白城的立足之地。 哪怕交战失败又如何,只要根除了这片土壤,城南的流民即便战力惊人,也是无根之木、无水浮萍。 刚才深入的仆从军不得不退了回来,实在是火势惊人,若不退避,恐怕接下来就会有无数人被眼前的大火活活烧亡。 但让所有人没有预料到的是,即便城南火光冲天,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出来救火。 甚至于刚才还带人冲杀的王仙芝,和他带领的无数流民,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看着越烧越旺的大火,闫云山的面色阴沉得可怕。 吴恪面带讥讽之色,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闫云山的突然冒头,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似乎就在一夜之间,闫云山便成为了吴法言的座上宾,更手握白城的统军大权。 就连在吴家内乱之中助益诸多的吴恪也靠边站了。 但只有少数人方才知晓,闫云山,根本就是吴家的人。 一个自白城发家的大掌柜,突然有一天抛弃所有家业,投奔到刚到白城的凤三手下,当起了二当家的,任凭谁也想不通。 但偏偏他就是这样取得了凤三的信任。 更成为金钱帮阴影之中的王者,凤三最为信任的人物。 所以当闫云山走到吴法言身前,袒露自己身份的时候,就连吴法言都忍不住惊讶。 此事甚至于吴大都不知晓,直到闫云山拿出了能够直接证明自己身份的家主信物,一块从未现世的玉环,那是白珢当年随身佩戴之物。 表面上,闫云山是因为诛杀凤三有功,所以有了统军之权,这也造成了诸多人的不服,这其中自然就包括吴恪。 此刻的吴恪,已经开始想象起,若是自己坐在闫云山的位置上,现在应该如何应对,又会如何地横扫四方,大破流民。 不得不说,他却是有这方面的潜质,能成为启辰军的统军之将,是吴清源和吴法言心腹是一方面,自身能力自然也是不遑多让。 但现在,他距离实现自己的梦想还有很大差距。 只听闫云山沉声道,“吴恪将军,速速带人前往白府。” 第三百二十四章 意外之喜 看着犹如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流民军,白家人此刻已经傻了。 白礼圣自然不在,最近这些时日他都很忙。 吴法言对他很是信任,将整合城中各个宗族的事情交给了他。 虽然年纪尚轻,但不得不说,白礼圣能够顺利上位,自然有他两把刷子,一手大棒一手甜枣,让无数人不得不就范。 更为重要的是,白家毕竟是白城之中积淀最久的家族,其他宗族大多都曾经是白家的附庸。 白家,在白城之中,还是有着不一样的影响力。 更为关键的是,白连城这些年一直图谋县尹府之位,也并非毫无准备。 甚至可以说白家暗地里的势力,早就已经成为白城之中,自县尹府以外的第二大势力,只是没有金钱帮坐拥仆从军那般罢了。 但无论如何,所有的这些,都救不了眼前的白家人。 曾经扶持白礼圣上位的二老太爷,现在犹如一条死狗一般,毫无生气地躺在圈椅之中。 他还没死,因为他还不想死。 当得到讯息,说流民军杀入之后,他第一时间作出了正确的决定,装死。 但流民军显然是早有准备。 看着眼前的老者,白奉甲没有留情,借着看望之机,让他一如面上所示,当真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物。 白家的二老太爷,聪明反被聪明误,竭尽全力睁着双眼,却只看到一众家人,只得在白奉甲面前恭恭敬敬,他想喊,自己被白奉甲暗中动了手脚,断了筋脉,但他不敢喊,因为他确实不想死。 当白奉甲被带到密室之中,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先祖牌位之时,即便深知白家历史的白奉甲,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什么是历史,这便是历史。 与城同寿的家族,不单有更多的牌位,也有更深的底蕴。 暗门打开,里面是白家多年珍藏。 白奉甲朝着身旁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是白礼贤的六弟,白礼言,也是白礼贤兄妹几人之中,最为信任的人。 白礼言看着白奉甲的背影,神色复杂,若非白奉甲带着白礼贤的亲笔书信,他绝对不会将白奉甲带到此处。 白奉甲快速地在书架中找寻着,很快就从尘封已久的书册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这一脉白家真正先祖的手札。 白奉甲曾经听白礼贤提起过,手札中记述了白珢作乱之后,城中洗牌的过程。 他需要找到文中堂的软肋,让他真真正正相助流民,而不是眼下的欲拒还迎。 手札并不厚,其中关于白城流血夜和此后的历史记叙也很短,关于文云等四家的记叙则更短。 “辛竺苦于上位杀戮过重,屡次进言,皆拒,辛竺怒而归家,欲举事,然上位早有防范,事泄而止......” 白奉甲缓缓和上手札,抬头吐了一口浊气,虽然记叙简单,但他却可以看出,文家与吴家的矛盾已经不是由来已久的问题。 而且文辛竺都走到了要造反的地步,显然不是眼前记叙的这般简单,也可以看出,文家是一直心中有图谋的,也难怪文中堂对自己的态度一直就比较暧昧。 白奉甲将书册放置到原位,正要离开,却被角落中的一册明黄色的书册吸引住了眼球。 书册所藏颇为隐秘,只是角落中露出了一个小角,若非白奉甲眼力摄人,任凭他细心观察,也难以察觉。 或许是颜色太过扎眼,白奉甲心头一动,抽出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辰祖四奇技》。 只是翻开粗浅一看,白奉甲脑袋轰然作响,顿时明白了何以这册书籍如此特殊,居然用了明黄色的书封。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白辰能够在白家历史上作为与白启享有同等地位的先人。 白启的伟大,在于自创了冥灵决,筑造了白城,奠定了白家在西北所向无敌的根基。 而白辰的伟大,就在于他创出了四奇技,可以将冥灵决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而且白奉甲可以清晰地发现,这个四奇技就是为冥灵决量身定做的,若非有冥灵决的配合,这四奇技就沦为寻常武功,恐怕还比不上一些江湖中叫得上名号的功法,恐怕这也是这个四奇技在白家遇冷的原因吧。 这本书对于白奉甲而言,方才真的算得上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习得冥灵决已经有一定时日,但他越发感觉到,自己在使用冥灵决时,总有一种拘束的感觉,没有冥灵决天地之间任遨游的畅快之感。 现在,他终于找到答案了。 片刻之间,白奉甲便想到了办法,拿着书走到白礼言身旁,面不改色地笑道,“礼言,这本书想必不是什么秘籍吧?是否方便与我一观?” 白礼言看了一眼书封,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头,但他也是饱读家中藏书之人,自知无甚大用,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白奉甲的要求。 离开密室,白奉甲恭恭敬敬地在一众祖宗牌位面前上了三炷香,让站立一旁的白礼言悄然点了点头。 白奉甲还是认这些祖宗的。 回到厅堂,石头等人早就已经忙活完了。 他们今日前来,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那一卷手札,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白家这些年来的积累。 这个积累,既包括粮食、武器,更包括人手。 石头面色凝重地递上来一本册子,看到那本册子,早就瘫坐在椅中的白家二老太爷,也想强撑着支起身子来。 但奈何,他已经无法作主。 白奉甲缓缓翻开一页,当即合上了书册。 他知道石头面色凝重的原因了。 这本册子是白连城多年心血所得,记载的,都是与他有过联系的人士,当然,也可以算是他的盟友。 排在第一位的,便是老驼背。 原来老驼背还有着如此复杂的历史,不单是与县尹府,醉香楼,还与金钱帮、白家,都过从甚密。 白奉甲突然有一种感觉,他从来没有看透过老驼背。 将手中书册扔给石头,白奉甲皱着眉,无奈地挥了挥手。 石头应了一声是,带着人便朝着屋后的柴房走去。 在哪里,是早就已经挖通的地道。 白奉甲早就将醉香楼的地道图册牢牢地记在了脑中,虽然没有直通白家的,但以醉香楼的手段,岂会没有备用手段。 距离白家宅院,最近的一条暗道,仅隔两丈不到,再加上有白礼贤的存在,所以流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悄无声息地掘出了一条密道,方才有了今日的神兵天降。 看着场中少了一半的人手,白奉甲缓缓拔刀,扫视了房中人员一眼,惊得众人纷纷低下头去。 白奉甲扬刀朝着对面的大门一砍,顿时一道刀气从身前荡出,直接在大门中间,划出一道巨大的印痕,直通院落之中。 屋内被软禁的众人惊得咋舌,终于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没有了白礼圣,没有了二老太爷,他们,终归是一群丧失了支撑的绵羊而已。 白奉甲镇住了场中众人,面上微微浮现忧色。 他并不担心石头此行的结果如何,他更担心的,是城南的局势。 王仙芝看着眼前的一片火海,面色冷漠,周围紧紧围过来的流民,则是强忍着泪水。 虽然已经料到是这样的局面,但真到了自己身上,谁也接受不了。 在他们面前,是一道长达数丈的空场,显然是流民早就清理出来的隔火带。 在其中,还堆积着厚厚的积雪,是流民专门堆在此处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火势的蔓延。 所以即便闫云山不会放火,王仙芝也会主动放这一把火。 而借着这道防火带,王仙芝成功地将闫云山的视线吸引到了靠北的一小块地方。 从他们此处站立的位置开始,继续向南走,方才是城南真正的核心地带,也是流民聚集最为集中的地方。 可惜的是,县尹府的人,从未真正深入到城南过,或者,他们也根本进不去真正城南。 眼前的一把火,隔绝了县尹府的人,也隔绝了他们。 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若是闫云山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方才会惊醒,原来城南的人居然这么多。 这些人手中提着长长的铁钩,这是胡师特制的工具,目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将着火的房子勾倒,方便实现快速灭火。 看着火势稍小,更重要的是,前去探查的野火堂成员已经回来了。 闫云山,分兵了。 等得就是这一刻。 王仙芝接过旁边阿七递过来的铁钩,默然走上前去,将眼前的一栋棚屋扯倒在地。 流民的人数很多,这自然是一个优势。 所以即便火势很凶,着火的棚屋也很多,但当真正清理到断墙之前,闫云山的大队伍方才刚刚离去。 留下来殿后的,自然是今日运气实在不好的城卫军。 华刚已经被闫云山带走了。 即便不需要他带兵打仗,但临了做一个拔钉子的大将,终归还是趁手的。 所以王仙芝面对的,是一支没有将领的败兵。 更重要的,是在城卫军身后,是闫云山留下来镇守城北平民区的一支仆从军,既负责镇压,也负责监视,只要火势渐小,他们的任务,便是深入城南探查。 而现在,不需要他们探查。 王仙芝,主动来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劝说 当帖木儿到来之时,古尔赤正一个人孤坐在大堂之中,提着一把酒壶粗狂地饮酒。 醉香楼特供的白水烧,在他的衣襟上洒了一片。 若是城中的酒鬼看到了,此刻恐怕已经气得暴跳如雷。 从雪影离开醉香楼后,曾经闻名西北大地的白水烧,就此在城中绝迹。 而现在,外人万般求取不得的白水烧,就在古尔赤的手中肆意豪饮。 真金将帖木儿缓缓推到堂中,古尔赤斜睨了一眼,抬头灌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老大人这般饮酒,恐怕对身体无益。”帖木儿挥手屏退真金,朝着古尔赤淡然道。 古尔赤哐当一声,将手中酒壶扔到青石地板上,破碎的瓷片洒落一地,帖木儿眼角微跳,飞快恢复了镇定。 眼看帖木儿不为所动,古尔赤气极反笑,怒道,“是谁给你的权力,居然敢限制老夫的自由。” 帖木儿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古尔赤的问题,而是顾左右而言他,“老大人见谅,现在乃是特殊时期,若是眼下出行,被歹人盯上了,小王不好向大将军交代。” 古尔赤镇定下来,赤红的双眼盯着帖木儿,半晌方道,“看来是那个逆子让你盯着老夫。” 帖木儿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接着道,“为了大人自身安危,也为了大将军,还请老大人再府中休养些许时日,待大将军移军白城之时,小王定当登门赔罪。” 古尔赤看着帖木儿缓缓离去的背影,虽然满腔愤懑,但终归无可奈何。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那个胆子动帖木儿分毫。 原本空荡荡的大堂之中,此刻却是被占据得满满当当,无数贴好封条的箱子密密麻麻地摆在中间。 也只有他们的陪伴,方才让古尔赤感到了些许的安慰。 一道身着黑衣的身影闪身出来,看向古尔赤道,“大将军叮嘱老大人,希望您配合小王爷。” 古尔赤见到来人,终于爆发出来,抄起案前的一把瓷壶,直接朝着黑衣人砸去,但黑衣人显然并非庸手,直接一闪身避过,也不管古尔赤如何,闪身从大堂之中消失了。 院门之外,帖木儿静静地看着眼前积满白雪的街巷。 刚才从大堂之中消失的黑衣人闪身出现在帖木儿身侧,远远站在一旁的真金并未上前,看来是早有所知。 “大将军怎么说?”帖木儿掸了掸掉落在毛毯之上的雪花,轻声问道。 黑衣人侧身朝着帖木儿行了一礼,恭声道,“回禀小王爷,大将军已经击退白昊齐大军,将于五日内抵达白城。” 帖木儿闻言,抬头看着远处红光冲天的天际,自言自语道,“五天啊。” 黑衣人静静地等着,帖木儿低下头,接着道,“关于古尔赤,大将军如何安排?” 黑衣人闻言微愣,抬头看了看帖木儿,斟酌着语句说道,“按大将军的意思,老大人毕竟是朝廷有功之臣,还请小王爷宽恕。” 帖木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黑衣人见状,行了一礼,快速远去。 真金快步走了过来。 “小王爷,古尔赤怎么办?”真金闷声闷气的声音低声响起。 帖木儿抬手阻止了真金的问话,应道,“按照兀鲁尔哈的要求办。” 真金头盔之下的眉头紧皱,刚刚说了一句可是,便已经被帖木儿打断了。 但只有真金知道,古尔赤,原本应该在帖木儿的必杀名单之中的,作为新钞推行过程中,最大的阻力之一,古尔赤隐藏得并不算好,或者,他并未想要隐藏什么。 古尔赤有兀鲁尔哈的存在,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百家盟,在漫天的火光之中,彻底湮灭。 一如白城之中没有人知晓百家盟的存在一般,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失。 帖木儿,一直在等一个时机,能将这些人的死亡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的时机。 因为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可以决定着白城老百姓的生死。 现在,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或者死在床头,或者死在厅堂,或者,死在早已准备好的地洞之中。 石头的速度很快,但名单之上的人实在太多,虽然已经让野火堂的弟兄全部分散出去,自己只需要找主要的几个,但依然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因为时间太紧迫了。 白家的人,杀不能杀,还需要防着他们通风报信。 石头这边每多耽误一些时间,白奉甲那边,便多一分风险。 毕竟现在,相当于是白奉甲一人镇着所有的白家人。 从地道之中钻出,石头抬头看了一眼身前的高墙,定了定神,直接翻身从墙上跳了进去。 一支箭矢不知从何处射来,直奔石头命门。 石头心中一寒,虽然早有准备,但箭手的功夫着实扎实,若是一般人,恐怕根本逃无可逃。 石头毕竟是石头,凌空扭腰,在空中折出一道诡异的线路,落到院墙旁。 一个白袍银甲的中年人弯弓搭箭走了出来。 出乎石头预料的是,中年人身后空无一人,显然是对手早有准备,而且对自己的武艺有绝对的信心。 “白大哥让我问候四爷。”石头双手抱拳,将左手大拇指握在手掌之中,朝着中年人行了一礼。 中年男人眉头微皱,看了看石头的模样,缓缓将弓箭垂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石头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已经过了一关,身子刚要动弹,对面的弓箭再次抬了起来,石头无奈一笑,摊手摇了摇头,苦笑道,“晚辈城南石头,见过朱四爷。” 叫朱四爷的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城南的人,为何深夜独闯我宅?难道就不怕我报官么?” 石头闻言反倒心头微定,笑道,“朱四爷还等着报夺妻之仇,何以会报官?” 朱四爷面上浮现怒色,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石头见状,也正色道,“朱四爷见谅,晚辈确是城南之人,此行前来,是请朱四爷相助城南。” 朱四爷冷哼一声,“我在城南无亲无故,何谓相助?” “但此番城南所攻之人,乃吴家,朱四爷想必不想让吴家改日登门拜访吧?” 朱四爷嗤笑一声,从石头说出夺妻之仇一事,他便已经明了今日之事,显然自己与白连城结盟一事已经被对方知晓。 “你是在要挟我吗?” 石头正色道,“晚辈不敢。” 二人僵持一阵,石头心中微急,见姓朱的还没有动静,只得接着道,“官府势大,如若此番事成,四爷不单得以一雪前耻,还将占据城中粮食一道,何乐而不为?” 朱四爷终于有所意动,打量了一番石头,沉声道,“你们想怎么样?” 石头轻吁一口气,再无隐瞒,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否则以这帮老乌龟的性格,定然还会如往常一般躲在龟壳之中,迟迟不动弹。 朱四爷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冷声问道,“如何让我相信你?” 石头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支珠钗,扔给了朱四爷。 朱四爷接过,面色瞬间激动起来,双手紧握珠钗,朝着石头寒声道,“好,我定会准时响应。” 石头抱拳行礼,直接退了出去。 潜回地道,石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朱四爷是白连城名单上的第一个人,自然算是白党的主力,明面上的身份,则是吴清源在任时的最后一任城卫军统领,是华刚的前任,只因家有娇妻,被好色成性的吴清源看上,夺妻之仇,却让他看不到报仇的希望,怒而辞去官职,后在白连城的扶持之下,做起了粮食买卖,只可惜,前有县尹府,后有百家盟,只能是在白家的扶持之下,勉强维持,顺便帮着白家训练私军而已。 而朱四爷,定然早已被白礼圣过了一道手,但显然,白礼圣给不了自己能给的东西。 那支珠钗,便是当年朱四爷投靠白连城之时,呈上的信物,而现在,他已经是自由身了。 石头细细梳理了一番名单上的名字,想了想各自的应对举措,顺着七扭八拐的暗道继续向前。 他今晚的任务,很重。 白奉甲端坐在白家大堂之前,身后,便是白家直系所有的重要人物。 其他旁系的,人员虽然庞杂,但随着二老太爷“装病”,自然都不成气候。 一个稍显瘦弱的年轻人在旁人的支使下站了出来,对于白礼贤的族人,白奉甲还是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只是限制自由,并未五花大绑。 “请问这位好汉,我等到底犯了什么罪,需要这般圈禁?”年轻人是个读书人,走过来抱拳行了一礼,怯懦地问道。 白奉甲放下手中的书册,正是从密室中带出来的《辰祖四奇技》,有些意犹未尽地晃了晃头,直叹此行实在是大有收获,不由得心情也好了些许。 “借用贵宝地,等一等故人而已,想必兄台会给这个面子吧?”白奉甲转过头去,面带笑意地回应道。 但正是如此,反让那年轻人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正要回应,一个佩刀的黑衣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直奔白奉甲而去。 只见白奉甲听完汇报,眼神骤然一亮,沉声道了一声,“来得好!” 下一瞬间,整个人已经消失不见,速度之快,看得年轻人目瞪口呆。 第三百二十六章 吴大 吴大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不由得沉声叹了一口气。 “吴大先生可好?”白奉甲依然还算恭敬地行了一礼。 吴大慌忙还了一礼,面带苦涩,欲言又止。 白奉甲心中一笑,道,“吴大先生此行前来,可有什么要事?”既然吴大不说,白奉甲自然也不会主动搭腔。 吴大看了看白奉甲的面色,咬了咬牙,凑近一步道,“白兄弟,吴法言派来探查的人手,已经全部被我解决了。” 白奉甲闻言眼睛一亮,原本自己还颇为诧异,都已经准备好应对的手段却一个也没有使上,原来根子在这里。 “吴大先生费心了,只是你我......” 话未说完,吴大面色凄苦,抱拳行了一礼,插话道,“白兄弟,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宽恕老夫以往的不敬之罪,告知我解救之法吧。” 白奉甲自然知道吴大所说为何,从一见面,吴大形容枯槁,却面色赤红便可以看出端倪,定然是体内内力狂暴所致。 而原因嘛,除了堪称奇特的冥灵决之外,自然寻不出二物来。 “还请大先生恕罪,刚才先生所说,晚辈一句也没听明白。” 白奉甲却不准备轻易放手,好不容易送上门来的鸭子,岂能轻易松口的道理。 吴大也是一个人精,岂能看不出白奉甲的意思。 “白兄弟,老夫以往多有得罪,你看这般如何,老夫在你身旁侍卫一年,你教授老夫解救之法。” 吴大说的一脸真切,白奉甲却不为所动,正想要接着装傻,吴大却已经忍不住了。 “五年,老夫行将就木,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看了看白奉甲强忍喜色的面容,沉声道,“若是白兄弟不答应,老夫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拉拉垫背的。” 白奉甲闻言哈哈一笑,走上前去,伸手拉住吴大,朗声道,“大先生说的哪里话,晚辈若能相助一二,又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吴大暗骂眼前的年轻人难缠,眼下却没有丝毫办法,谁让自己的命在对方手中。 当然,即便白奉甲将他救治出来,他也不准备违背誓言。 他从来都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见到一老一少谦让着走进来,刚才前来报信的年轻人,早已经惊讶得嘴可以塞进一个鸭蛋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找一间屋子,让大先生休息。”白奉甲殷切地吩咐道,吴大则连声谦让。 这一幕让被软禁在大堂之中的白家众人看得同样莫名其妙,但一直瘫在椅中的白家二老太爷,却仿若突然来了精神一般,只是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大张着嘴,咿咿呀呀想要说什么,只是辛苦着急一番,终归没能说出任何东西。 但白家的人,自然不是常人,之所以白奉甲能够震慑住他们,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绝不是白奉甲的对手,现在吴大进来了,他们心中无力之感,更加沉重,甚至于此前暗地中的计划,随着吴大的来访,瞬间土崩瓦解。 若是他们联手,不计生死的话,可能还可以有机会从白奉甲手中逃出生天。 但现在,来了一个吴大...... 静室之中,吴大盘腿坐在软垫上,对于白奉甲狐假虎威的事情,他并未戳破。 他既然答应侍卫白奉甲,自然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白奉甲有些诧异地打量着身前的吴大,心中悄然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晚辈所传大先生的法决,确乃真正的冥灵决。” 白奉甲的话让吴大惊出一个激灵,诧异地回过头来,却见白奉甲一脸真诚,绝非欺瞒的神色。 吴大面容缓缓恢复镇定,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白奉甲都没有再欺瞒自己的必要。 “那是为何?”吴大让自己竭尽全力沉下心来,缓缓问道。 白奉甲抬头看了看眼前如山一般的祖宗排位,将事情来由逐渐说的明白。 吴大听完,不由得面露苦涩,抬头看向所有牌位中立得最高、占地最大的那个牌位,那是属于白启的。 “原来老祖早已算到了所有的可能,居然还有这般精妙的设计。”说着俯身叩拜了下去。 但也正因如此,他沉到谷底的心缓缓松动起来,原来他是败给了白家的祖宗,白启,而不是身后的白奉甲。 这对于吴大而言,确实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白奉甲看着眼前这一幕,也不由得感叹,不知道自己的先祖白启,到底是一个如何传奇的人物,这便是虽然我听了你所有的故事,但依然阻止不了我对你的向往。 “既然如此,白兄弟可有什么方法可以解救?”吴大声音微微发颤,原本高燃的希望之火,瞬间泯灭到只剩一丝希望。 即便是他,在白启面前,也起不了任何反抗之心。 白奉甲轻吁一口气,沉声道,“晚辈既然敢答应大先生,自然是有办法。” 吴大闻言,骤然站起身来,满脸期待地看向白奉甲。 吴恪的速度很快,作为城中三军的精锐,启辰军的战力和速度也非一般的仆从军可比。 从城南而来,不过柱香功夫,已经来到了白府的外围地界。 虽然不明白闫云山安排自己前来白府到底是何意,但他终归无法明面上抗命。 再说,若是扑了个空,非但能证明闫云山能力不够,更重要的是,等流民将闫云山打残了,自己正好可以前去收拾残局。 但越向白府靠近,吴恪越发现事情不对。 太过安静了。 即便是入冬已久,虫蛇绝迹,但也不会这般的安静。 更让他奇怪的是,暗卫此刻绝不应该没有丝毫动作。 即便吴诚能力不如吴大,但也并非庸碌之人,再说还有吴法言与帖木儿。 但现在,留给他们的,便是一座寂静的犹如坟场的所在。 吴恪抬手,止住了部下快速的行进,他们已经将跟随而来的仆从军落出了许远。 一个银甲将领走了过来,朝着吴恪行了一礼,禀报了探查的情况。 一如吴恪所料,前方的情况与此处一般无二,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吴恪突然心中变得没底起来,有种熟悉的感觉,一如此前城南的假的空城计一般。 “不知前方哪位朋友在,还请出来照个面。”刚才的将领得令,走上前大声喝道。 没有人理会。 寂静的街道之中,除了风声,一无所有。 吴恪面色漠然,挥了挥手,启辰军缓缓向前移动。 白府的大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转眼间,走在第一排的军士,已经可以眼见白府高大的匾额,以及随风飘飞的白色灯笼。 那是白连城父子死后悬挂的灯笼,现在还在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随着将领的示意,所有的军士迈着沉闷的步伐,朝着白府府门快速涌去。 一声巨响将所有白府中人震住了。 茫然四顾察看之时,反应较快的已经发现了院外的动静。 吴恪面色煞白,那是愤怒的神色。 看着眼前退下来的军士,以及远处躺在地上大声哀嚎的伤兵,他感觉到自己再次受到了侮辱。 “这帮gou娘养的。”吴恪再也难以保持自己世家子弟的派头,直接大声骂道。 流民准备得比他想象的要充分许多。 此处刚才已经经过探查了,没有发现黑火的迹象,但谁能想到,一如城南的矮墙一般,流民居然将黑火埋藏在地下,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看着尽在咫尺的白府大门,吴恪快速地恢复了镇定,下令一队军士从队中剥离而出,分散开来,朝着府门而去。 进展很顺利,小队转眼便到了府门前,得了吴恪的示意,小校拿刀撬开紧闭的大门,用力推开。 下一刻,小校便成为了筛子。 准确说,是八支羽箭,从不同方位插在了他的身上。 看着缓缓转身过来,口中溢血的小校,吴恪的面色变得更冷了。 白府之中也开始喧闹起来,所有被软禁的白家人,似乎找到了救星一般。 一个面目与白家二老太爷有几分相像的年轻人,趁人不注意,走到二老太爷面前,低声禀报着什么,但二老太爷依然没有给出任何的指令。 年轻人眼中闪动着希冀,带头朝着门口冲去。 看门的野火堂成员如何是这些世家子弟的对手,转眼两个年轻人便落入了下风,若是对方有兵刃,恐怕现在早已经是尸首异处。 但下一刻,白家年轻人的气焰瞬间熄灭了。 黑衣老人背负双手,迈着与邻家老翁一般无二的步子走了过来。 刚才动手的白家年轻人,转瞬之间便躺倒在地,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支棱着。 堂中快速恢复了安静。 作为曾经与白连城同等的高手,吴大,只是站在面前,便让他们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而在白府门外,仆从军已经赶了上来。 吴恪面色微动,仆从军顶替启辰军的位置,无声地向前逼去。 随着仆从军的前行,吴恪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紧张,似乎他此刻便是他们中的一员,正在逐步地迈近死亡。 下一刻,一声炸响在他身后响起。 启辰军,以一种不曾料想到的方式,中计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白家未来的路 吴恪重重地摇了摇头脑袋,却依然感觉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声音。 仿佛过了很久,吴恪终于能够听清楚四周的声音。 转头望去,周围已经是一片修罗场。 残肢断臂洒满了整个街道,甚至于一些可怜的启辰军士,根本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吴恪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在什么地方,以及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他没来由地感到愤怒,任凭谁都不会想到,流民居然会用这种连环计的方式来拉自己入套。 原本以为躲在后方会安全一些,让仆从军去为自己探路,却不料自己将自己深陷死地。 回过神来的仆从军和未受损伤的启辰军慌忙赶过来搭救,但越救越是心慌。 这一副人间惨剧,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莫大的冲击。 相较于此前的一次爆炸,这一次,流民用的黑火数量更多,威力也更大。 白奉甲远远地站在房顶之上,身旁站在的,是一脸悲戚的胡师。 白奉甲看着远处的惨剧,面无表情。 对于官军,他并无特别的感情,既不会特别的痛恨,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 但他知道,在眼下的情况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对于敌人的任何一点悲悯,都有可能造成自己一方难以挽回的损失。 流民的战力和数量,是远远难以匹敌官兵,尤其是兀鲁尔哈到来之后。 胡师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下去。 他,才是今日所有惨剧的罪魁祸首。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还不是他软弱的时候,所以还需要继续完成白奉甲所交托给自己的任务。 白府堂中已经恢复了安静。 既是因为吴大的突然出现,同样也是因为门外的剧震。 白家,作为黑火的最早制造者,连胡师都是白连城送给城南的,对于这种爆炸声自然算不得陌生。 如此大的威力,只要用脚想一想,都可以想到官兵将会受到多大的损失。 特别是这么长时间了,官兵依然没有前来援救。 所有人都如同认命一般,无声地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吴大一眼。 白奉甲回转过来,满意地朝着吴大点了点头,没有理会,依然静静地坐回自己的椅中。 他的目的,是消耗时间,等待石头的结果。 吴恪满眼愤怒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白府,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他没有重新组织攻击,反倒是下令撤退了。 一个副将有些不知所以然地走了上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吴恪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将,只得无奈地解释道,“直到现在,流民依然片甲未出,显然是早有埋伏,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副将自然不敢反驳,只得轻声暗示道,“可是礼圣大人那边该......” 吴恪回头瞥了一眼副将,吓得副将不敢再言语。 吴恪正欲说话,一骑已经从远处的巷子中杀了出来。 前方行进的启辰军看见来人,正欲阻拦,来人却是提鞭就打,丝毫不留情面。 吴恪看清来人的模样,心中一突,面上却强作镇定。 “白大人,这般对待我手下出生入死的兄弟,可不太妥当吧?”吴恪看着气鼓鼓地冲到自己面前的白礼圣,有些不满地道。 白礼圣抬鞭一指吴恪,冷声道,“吴大人,闫大人让你带兵回援白府,不知是否已经安然救下了本官的族民?” 吴恪冲着白礼圣草草抱拳行了一礼,冷声道,“本官所属军士冲锋陷阵,浴血奋战,只是敌人力量太强,伤亡惨重,不得已只得先行撤离......” 白礼圣满脸愤懑,冷声道,“可是吴大人,本官的族民现在可还在叛逆的手中。” “白大人切莫惊慌,直到现在,叛匪也未曾出现伤人放火之事,对于族中之人,白大人大可放心。”吴恪只是一个劲地打着哈哈,丝毫没有回转的意思。 白礼圣见状,也不愿与吴恪废话,直接纵马朝着白府而去。 看着远去的一人一骑,吴恪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闫云山也就罢了,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毛头小子,也想骑到自己的脑袋上作威作福? 白礼圣的出现没有出乎白奉甲的预料。 但他未曾预料到的是,白礼圣只是草草在门楼上看了看府内的形势,便就此消失不见。 眼见如此,白奉甲不由得对白礼贤这个大哥更加钦佩。 不过,他自然不会放弃如此一个打击白家人的机会。 此后计划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白家人。 堂内所有人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白礼圣出现在门楼之上,大多数人早就通过洞开的大门看见了,虽然有人小声低估,是因为白奉甲与吴大联手设伏,让白礼圣不得不退走,但这个理由显然是苍白的,至少无法说服所有人。 “这位兄台,不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走了出来,模样与白礼贤的父亲,那个随同白连城死在吴府的可怜男人颇为相似,早就做过功课的白奉甲,自然知道,眼前这人乃是白礼贤的四叔。 只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和大哥颇为强势的缘故,平日里不甚视事,但他是少数支持白礼贤就任白家族长的人,可惜终归是势单力薄。 见正主主动跳了出来,白奉甲心中一喜,朗声道,“四当家的客气了,晚辈今日前来,既是形势所需,却也是有件事想要拜托各位。” 中年男子眉头微皱,见白奉甲不似作伪,寒声道,“我白家世代不问世事,今日何必城中之事,又何必将我白家牵扯进来?” 白奉甲闻言朗声大笑,片刻方止,“四当家的当真是玩笑话,白老爷子深谋远虑,只为恢复白家荣光,白逆礼圣,认贼为友,一心效忠,岂不是将白家拉向更大的深渊?” 不给中年男子说话的机会,白奉甲接着道,“况且四当家的,未曾听到晚辈所说为何,何必如此着急拒绝呢?” 中年男子眉头皱得更紧,回头看了一眼都抬头盯着自己的白家众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清咳一声道,“你想说什么?” 白奉甲打量了场中众人一眼,缓缓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包括中年男子在内,场中大多数人眼睛都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从白连城死后,他们几乎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而现在,白奉甲又将这个希望带回给了他们。 白家,是有希望重新站在白城的权力顶端的,条件嘛,不过是沿承白连城的老路,继续与城南结盟而已。 看着场中情形,白奉甲心中冷笑一笑,白礼圣虽然有县尹府的支持,强行坐上了白家的族长之位,但毕竟太过年轻,特别是如何与白连城这般老谋深算的人相比? 白府众人,不敢说全部,至少绝大部分都是白连城的追随者,自然也愿意相信白连城所作出的选择是没有问题的。 一些神色越听越紧张的人,自然也在白奉甲的观察之中。 “如若诸位前辈与兄台认同在下所言,还请诸位当机立断,否则待官兵大军攻来,届时不好收场。”白奉甲嘴角噙笑,轻声笑道。 白礼圣的出现,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因为他的计划,必须要等到白礼圣回来。 能擒杀,自然是最好不过,能惊退,同样也是不错的选择。 当然,白礼圣关心的,并不是白家人怎么样了,毕竟除了二老太爷等少数人,其他都是他需要慢慢收服的对象,死了也就死了。 白礼圣最关心的,是白家世代积累的资产和物资,这些,才是他能够得到帖木儿与吴法言信任的根本原因。 所以他不战而退,既让白奉甲失望,也让白奉甲满意。 有这样的对手,不得不说十分可悲,但白家拥有这样的家主,却十分值得高兴。 一个头一直垂得低低的年轻人悄然挪动着身子,想要做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白奉甲全然收入眼中,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在等。 一把匕首从身后插入了年轻人的身体中,来自于一个比他年轻稍长的年轻人。 被杀的年轻人转头,痛苦地看向了背后的族人,一脸的不可置信,身后的年轻人看着自己的族弟缓缓倒下,冷声道,“家族使命,是吾辈之责。”说完不再去看族弟的生死,转身朝着白奉甲抱拳行了一礼。 白奉甲笑了笑,同样抱拳行了一礼。 下一刻,场中惨叫声四起,惊得在院中戒备的吴大都是一惊,闪身出现在堂中,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 白家宽敞的议事厅中,此刻已经是成为了一片血海。 无数人浑身鲜血地站在场中,眼睛泛红地看着门口的白奉甲。 就在刚才,他们亲手了解了自己的族人。 那些愿意追随白礼圣的族人。 看了看剩下的人数,白奉甲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表露在脸上,毕竟此举已经违背了与白礼贤商议的方案。 但有一个更加单纯的盟友,对于白奉甲来说,方才是最好的结果。 白礼贤的四叔提着匕首,带着几个人缓缓围到了白家二老太爷身前,看着躺在椅中,手脚剧烈颤抖的老人,中年人虽然心中好奇,武功高绝的二叔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却没有妨碍他将自己手中的匕首插入老人的胸口。 白家,在鲜血中,选择了自己未来的路。 第三百二十八章 小沐的实力(520快乐) 白奉甲这边进展迅速,王仙芝此处也不遑多让。 没有了华刚的统领,剩下来的城卫军不过就是一些炮灰,沦为王仙芝和流民大军的刀下亡魂。 看着眼前一片片倒下去的城卫军,王仙芝收刀而立,眼中并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 紧随其后的流民却没有这个心思去思考,挥舞着手中的刀兵,朝着溃逃的城卫军追杀而去。 王仙芝猛然回过神来,沉声大喝一声,想要叫住追击的流民,却骤然发现没有什么效果。 流民对于城卫军的恨意,即便连王仙芝,也不一定认识如此深刻。 哪怕眼前的溃兵换成仆从军,或者启辰军,流民都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厌憎,偏偏是这城卫军...... 一个老者追杀得最凶,即便身形瘦弱,但挥舞起手中的长刀来,却丝毫不见老态,只是转眼之间,便有两名溃兵死在他的刀下。 但可惜的是,没有一个人喝彩,因为每个人都在如他一般,玩命地追杀着眼前的旧日仇人。 也可怜眼前的城卫军们,即便已经脱掉了沉重的铠甲,撒开脚步向着县尹府跑去,但如何跑得过整日里被他们追逐着逃命的流民? 骤然间,老者停下了脚步,随风翻飞的破烂衣裳,以及面上犹如沟壑一般的皱纹,加上大口喘着粗气的紫色嘴唇,昭示着他的老迈和疲惫。 不是他想停下来,而是他不得不停下来。 身旁陆陆续续有更多的流民停下来。 顺着老者的视线望去,一排排排列整齐的仆从军正静静地站在前方的承平街中,似乎早就等在这里,就等着他们的到来。 前方逃得较快的十来个城卫军哭爹喊娘,犹如看到救星一般,双腿酸软地从军阵间闪出来的空隙钻了进去。 不需要王仙芝来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中埋伏了。 老者朝着身旁的一个年轻人悄悄示意,年轻人会意,快速转身离开。 对面的仆从军目睹着眼前的过程,并不在意,也没有阻止的打算。 坐在军阵后方的,是小沐和司马香。 看着曾经熟悉的面容,小沐高坐金椅上,端着一杯茶,久久未动。 司马香似乎看出了小沐的心意,正要示意抬着金椅的壮士将椅子放下,却被小沐抬手阻止了。 “不,这种局面迟早都会遇到,既然如此,还不如早一些遇到。”小沐冷着一张脸,将手中的凉茶一饮而尽,寒声说道。 司马香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小沐,似乎是从新认识了眼前的年轻人一般,但她没有说任何事情,也不会说任何话语。、 王仙芝得到讯息,第一反应便是派出人手前去扼守自己等人前来的关口。 如此即便前方受阻,也可以退回城南,据险而守。 安排妥当,自己只得向前赶去。 让他些许心安的,是传递讯息有一些时间了,对方依然没有动作,要么就是尚未完成合围,要么就是有着其他的打算。 所有的疑惑都在他看到小沐的时候得到了答案。 “小沐,你难道要当所有父老乡亲的敌人吗?”王仙芝的脸色很不好看,若是石头或者小叶在此,可能会更加难看。 谁都以为小沐已经死了,但现在他依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而且身处官府的阵营。 小沐嗤笑一声,面上冷色因为笑容而解冻,但在王仙芝眼中,却比冷漠更加让人心寒。 “各位父老对我小沐的恩情我自然不会忘记,但奈何各位听从个别人蛊惑,居然敢走上逆匪一途,那边由不得小沐大义灭亲了。”小沐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一些人发慌,尤其是看着对面曾经熟悉的年轻人,现在一身貂裘,高坐金椅,手掌万千兵马,言谈之间便可决定自己等人的生死,让有如何心中不惊。 “小沐,你还记得我吗?我前年给了你件衣裳的。”已经有些虚脱的老者挣扎着站直了身体,竭尽全力地让远处的小沐看清自己。 “陈大爷,小沐自然记得你,若是你愿意弃暗投明,小沐定然将你接离城南,安排侍妾侍奉你,让你好好养老。”小沐武功大涨,视力自然没问题,一眼便看出了老者的身份。 陈大爷满是希冀的脸色越来越冷,直至最后变为满脸的失望,眼前的年轻人已经变了,他的模样虽然未曾大变,但他的语调,他的行径,他的做派,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聪明机灵的小孩子了。 陈大爷拄着刀挺直了腰板,朝着小沐冷声道,“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要你养我,还是先杀了我吧!” 小沐闻言,面色骤冷,转头看了司马香一眼,得到其肯定的回答,单手一挥,站在前方的两行军士闪开身子,露出身后已经装填完毕的两门大炮。 王仙芝面色大变,慌忙招呼人闪开,但小沐显然是早有准备,呼啸之间,两颗铁铸炮弹犹如奔雷,直冲流民军阵而来。 即便王仙芝竭力营救,依然改变不了正当冲击的流民的结局。 刚才本就已经显出疲态的陈大爷,现在已经变成了两截尸体,大睁着双眼,紧紧盯着满是阴霾的天空,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 其他流民早就已经逃到街巷边上去,以便躲开大炮的冲击。 小沐很满意大炮制造的杀伤,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一般,对于陈大爷的死,并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站起身来,小沐缓缓拔剑,也不等着大炮继续装填,直接下令,围攻。 王仙芝顾不得悲痛,慌忙招呼所有流民结阵,抵挡住侵犯而来的仆从军。 边战边退之间,除了承平街上不断向前涌来的仆从军,四周连通的街巷之间,也不断有着仆从军围杀而来。 他们进入了小沐,准确说,是闫云山精心准备的大号口袋。 刚才前去镇守豁口的流民退了回来。 不需要禀报,只是看着几个残存回来的流民面上的神色和身上的伤口,王仙芝便知道,他们已经失败了。 逸逸然坐在金椅上跟过来的小沐缓缓吐出葡萄籽,自然冰透的葡萄虽然香甜,但吐籽是一个颇为麻烦的事情,所以也为小沐所不喜。 他更喜欢被美人剥好之后送到嘴边的那种。 但为了眼前的大胜,他并不介意自己多费点事。 “王仙芝,你若现在投降,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兄弟可以保你不死,而且升官发财。”小沐站起身来,咀嚼着被口腔温度融化的冰葡萄肉,淡然笑道。 王仙芝浑身已经被鲜血浸染,好歹并不是他自己的,但他也知道,自己今日已经到了绝境。 见王仙芝只是愤恨地看着自己而不说话,小沐也不在意,手一挥,两门装填完毕的大炮在沉重的木车上咕咕噜噜滚到军阵前。 又是两声轰鸣,即便是流民早有准备,却也无可奈何。 王仙芝一颗心已经沉入了谷底,即便心中恸得滴血,但面上依然保持着绝对的镇定。 一队人马被留了下来,由王仙芝亲自统领,另外绝大部分人,则跟着一个年轻的野火堂成员,朝着城南的豁口而去。 王仙芝的目的很简单,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将退路打开。 小沐看着眼前一脸决然的王仙芝,也不着急,只是指挥着仆从军犹如磨盘一般,缓缓绞杀着留下来的流民,至于前行过程中遇到的尚未死透的流民,甚至城卫军,他们并不吝啬补上一刀。 “你难道没有兴趣亲手杀了他?”司马香饮着金杯中因为寒冬而自然冰透的白水烧,看着远处竭力拼杀的王仙芝,笑着问道。 小沐自然知道她是在问自己,举起手中金杯,与司马香遥遥碰了一杯,轻笑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可是姐姐你教给我的。” 司马香满脸风轻地白了一眼小沐。 这本来就是她劝说小沐投靠帖木儿,进而接替凤三时所说的话。 对于小沐而言,凤三是危墙,流民同样是危墙,只有帖木儿,方才是白城真正的天,或者是通着天的金光大道。 所以司马香只是略微点醒,小沐便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果然是姐姐的好弟弟,姐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司马香自然而然地调笑道,似乎周围的人群根本不存在一般。 为了小沐和自己的安全,金钱帮所有金堂的高手,今日已经全部到齐。 小沐假意看向前方的战场,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内心却是犹如翻江倒海。 他已经好些时日没有光顾司马香了,他暗暗警告自己,如此这般并不妥当,但他总是安慰自己,明日再去也可以。 而现在,他不去不行了。 小沐心中哀叹,抬头看向天际,似乎是看到了苍鹰苍老的面容,心中无奈地道,“师父啊,原本以为学了绝世武功,便可以纵横天下,谁曾想居然逃不过一个女子之手。” 但抱怨终归是抱怨,他知道,想要达成帖木儿交给自己的任务,想要牢牢地掌握金钱帮的势力,便离不开眼前的女人。 一念及此,小沐没来由的有些烦闷,看了远处的王仙芝一眼,似乎是忘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直接拔剑朝着王仙芝刺去。 修习了水火交感的小沐,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展露他的实力。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一决生死 随着凌空一声炸响,一刀一剑,在空中相碰。 周围本就低矮的木屋应声崩散,一些躲闪不及的军士和流民只得自叹倒霉,被误伤一片。 王仙芝心中剧震,小沐的水平没有人比他更为清楚,甚至于连石头都不一定如此清楚。 因为除了雪影,王仙芝本来就相当于他们的半个武学教头,没少用拳脚指教他们。 但现在,他知道,小沐已经不是此前的小沐了。 看着王仙芝震惊的样子,小沐咧嘴笑了笑,体内内力随着臂膀涌出,顺着贪狼向着王仙芝递去。 下一刻,二人同时被激烈的内力碰撞所撞飞。 远远对视,小沐斜持贪狼,嘴角噙笑道,“王大哥,多日不见,你的功力没什么长进嘛。” 王仙芝铁青着脸,没有理会小沐的嘲讽,他现在最着急的不是自己能否打得过小沐,而在于身旁的这些流民能否安然无恙地撤离。 他对于攻打县尹府已经不抱希望了,虽然这是白奉甲交代给他的任务之一,但他也有自己的判断。 相较于佯攻县尹府,保存流民的实力是更为紧要的事情。 但眼前,他必须先过小沐这一关。 一咬牙,王仙芝手中链刀突然朝着小沐飞去,但这一招对小沐已然不适用了,知道是王仙芝的杀手锏,他如何会不做防备。 小沐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王仙芝越是拼命,越是着急,他便越是得意。 打败王仙芝,不单能够报了以往被王仙芝打压的旧恨,更可以实现自己此前在城南扬名的美好梦想。 简直是一件完美得不能更完美的事情。 哐当一声炸响,王仙芝的链刀被贪狼狠狠一劈,直接扎进了旁边一道石墙之中,可见小沐此刻内力的恐怖。 但链刀只是王仙芝迷惑人的手段,归根到底还在于他。 随着被磕飞的链刀,王仙芝欺身而进,下一瞬便出现在小沐面前,还未给小沐反应的时间,右手犹如掏心虎爪,直接向着小沐的胸口捣去。 小沐没料到王仙芝还有这么一手,一时间面色有些煞白,但多日的苦修终归是有所作用的。 只见小沐胸口犹如一顶帐篷,猛然间剧烈鼓胀了起来,等到王仙芝的右手击到小沐胸前衣襟,顿时发现情况不对。 两人再次齐齐倒退,王仙芝强忍着手上传来的疼痛感,心中暗暗叫苦,没想到小沐这小子内力居然如此惊人。 而小沐也有些收起了对王仙芝的轻视之心,能够统领城南地下江湖如此之久的人物,又岂是显露在明面上的几下子? 眼下,小沐便知道,王仙芝此前绝对藏拙了,至少他的内力已经达到城中顶级高手的水准,即便比不上自己,也悬殊不远。 两人默默对视,谁也没有说话,转眼两道人影又飞了起来,向着对方扑去。 王仙芝已经弃刀不用,直接用一双肉拳与小沐相斗,小沐手持贪狼剑,一时间还有些受挫,很快便演变成两人之间的双拳肉搏。 激斗良久,周围的军士早已远远退开,被战圈波及到的屋舍即便没有被夷为平地,也变成了断壁残垣。 但现在谁也不会去心疼,这本就是一场生与死的激斗。 被迸散的内力卷起的雪花缓缓飘落,二人微微有些喘息,看向对方的眼神蓦然变了一些。 小沐彻底收起眼中的轻视,缓缓直起身来,朝着对面的王仙芝郑重道,“现在,我就出一招,若是你不死,我便放你离开。” 王仙芝刚想反驳一句,面色却陡然凝重起来,因为小沐已经动手了。 双手轻抬,在雪花的映射下,王仙芝几乎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两股气流同时从小沐的左右手流出,犹如水流一般,更为奇特的是,在小沐身体的右侧,雪花越飘越多,透射出一股让人心颤的苍白,而在他的另一侧,则是空无一物,但王仙芝知道,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飘飞的雪花,已经被小沐炙热的内力瞬间变成了空气。 一个人的身体内,怎么会有两股完全不同类别的内力? 王仙芝不禁愕然,但现实并未给他时间去思考。 他知道,小沐的这句话,绝非夜郎自大,他确实有能力杀了自己。 拉开拳架,在单薄的衣衫遮盖下,王仙芝的脊柱犹如地龙翻腾一般,快速向着头顶涌窜而去,让他的脸霎时间变得通红。 王仙芝不禁怒吼一声,面上赤红消退,双臂的虬结的肌肉肉眼可见地跳动起来,青筋暴起,脚下的地面应声塌陷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怒吼着冲向对方。 周围所有的军士和流民都止住了动作,不单是因为二人动静惊人,更在于所有人的生死,归根到底,都取决于二人的胜负。 二人并没有让他们等得太久。 一抹亮眼的鲜红在煞白的背景下异常的扎眼。 因为内力剧烈碰撞而激飞的飞雪和被踩得黝黑的污雪四溅,显露出立在原地的身影,还有一道正在向着远处倒飞出去的身影。 让所有人震惊的是,立在原地的居然是王仙芝,反倒是此前信心满满的小沐,成为了失败的那一个。 司马香面色大变,纵身飞向前来想要接住倒飞过去的小沐,却不料小沐身上骤然传来一股巨力,瞬间震伤了她的内腑,张嘴吐出了一口鲜血,在雪地中滑行几步方才停下身形。 转眼之间,仆从军中的两位大佬,一个昏迷,一个重伤。 转头看了一眼场中站在原地的王仙芝,司马香面色微冷,没有犹豫,脚尖清点,纵身跃上一旁的屋顶,向着金钱帮的总部而去。 老六等人从远处杀过来,一路上远远看着早已是惊心不已,现在差点没有欢喜地惊叫出来。 刚刚冲上前去,却发现王仙芝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老六骤然一惊,慌忙伸手扶住王仙芝,不让人看出他此刻的模样。 “带我走!”王仙芝缓缓吐出三个字,老六虽然面向粗野,却也是一个机敏之人,朝着几个兄弟一使眼色,几人顿时明悟,分别招呼着人手杀向一个方向。 没有了小沐和司马香的仆从军,终归只是一团散沙而已,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意志,只知道僵化地执行者上头的指令,顿时被灵活的流民杀得干净。 老六护着王仙芝缓缓向后退去。 虽然不知道后方通道是否已经打通,但他需要赌一把。 王仙芝竭尽全力地保持清醒,所有人都以为他胜了,却不料他并没有胜,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他输了才是。 他拼尽了全力,小沐同样拼尽全力,但小沐更年轻,还有无限的潜能。 王仙芝暗暗估计,即便再过两月,两人再次对上,可能结局都会逆转。 但战场瞬息万变,本就没有假如,所以他很侥幸,凭借着带流民脱离险境的意志,坚持没有闭眼,强打精神朝着老六道,“让其他人分散出去,带人去接应石头。” 老六微微一愣,但还是习惯性地执行了老大的指令。 因为按照此前的计划,他们本应该突破重围,前去佯攻县尹府,为白奉甲吸引注意力,留出足够的时间做事。 而至于石头去做了什么,除了王仙芝,他们中的几人,一概不知。 将王仙芝的意思让人传出去,老六正要追问,却见王仙芝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一决生死,虽然没有分出生死,却也见证了生死。 吴法言自然第一时间便知道小沐败了,虽然有些惊讶,毕竟小沐眼下的实力自然瞒不过他,或者小沐重来就没想过要瞒,毕竟实力也是赢得尊重,或者赢得权力的一部分。 但吴法言只是挥了挥手,将斥候打发开了,转头向着堂前另一侧坐着的帖木儿笑道,“你说这县尹府能守住么?” 帖木儿右手轻轻磕碰轮椅扶手,打量了一眼吴家历代装饰精美的梁栋,轻笑道,“只怕人家想要,吴大人也未必会给啊。” 却不料吴法言正过身去,哈哈大笑起来,止住笑声道,“此次本官可当真是做好了交给他们的准备。” 说话间,一抹寒光从他微微有些狭长的眉眼间传出。 帖木儿闻言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吴法言的说法。 此刻的县尹府外,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地布满了军士,除了城卫军外,仆从军,以及启辰军都来了。 只是人数并不多,甚至相较于白奉甲此前带人攻打县尹府还略少一些。 嘎达漠然地站在县尹府牌匾之下,虽然有些不明白吴法言此举的意思,但他的任务,本就是执行。 所有的人手都被他以最精准的调度,安排在最适合的位置。 承平街两侧的商铺早已被占用一空,与此前不同,此次商铺的门窗并未掩住,反而大大敞开,大方地显露出站在其后的弓箭手和长枪手。 而占据着最高位置的醉香楼,此刻便成为了最佳的赏景地,那是嘎达准备为帖木儿与吴法言留下的宝地。 让他们看看,城南的乱臣贼子们,是如何犹如蝼蚁一般,为宽阔的承平街,铺路。 第三百三十章 都在挣扎求活 宽阔的承平街在缓缓飘飞的雪花中显得异常的宁静。 飘落的雪花淀积在一个军士紧握着长枪的右手上,因为人体的热力快速消散。 军士斜瞥了一眼有些沾湿的手掌,眉头微皱,再抬头看去,眼前的宁静已经被打破。 最先出现的,是几个力士,紧接着的是溃兵。 吴法言都不需要去看,就知道那是跟随小沐的仆从军。 即便是溃败,仆从军依然展现出了一定的军事素养,三三两两之间还保留着军阵的队形,至少可以抵挡住敌人小规模的骚扰。 而这,也就是闫云山这些时日苦功的成绩。 吴法言点了点头,对于闫云山这个人,他还是比较满意的,并没有因为闫云山曾经是自己父亲的暗子有所芥蒂。 毕竟,暗子有暗子的使命,同时,也有他们的悲哀。 甚至于闫云山都有可能与吴清源没能见上几次面,而这也是吴法言敢于启用他的原因之一。 仆从军退得很快,早就有所准备的嘎达将所有的人顺着两侧引到一旁,静静地等待着紧随而来的敌人。 但料想中的敌人并没有出现。 承平街一时之间陷入了有些诡异的寂静之中。 嘎达有些不敢确信,转头看向吴法言,却见其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显然眼前的情形与他料想的并不一样。 王仙芝自然不是毫无动作,即便是撤退,他也不会将自己的空虚彻底暴露给吴法言。 所以老五承担起了佯攻的角色,带着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紧随着仆从军冲杀而来。 但临了承平街末端,他们又以最快的速度撤退了。 比起对城中暗巷的熟悉,白城之中,即便是久居于此的老人都未必有他们熟悉。 吴法言眉头舒展开来,并没有因为自己被对手所蒙蔽而有所愤怒的情绪,因为他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定然是流民的目标之一。 即便不是最重要的,但因为自己与帖木儿在这里,便成了最重要的了。 试想若是吴法言与帖木儿没有死,流民造反,哪还有活的道理。 所以他有足够的耐心。 帖木儿停住敲打扶手的右手,扭头看了一眼吴法言,见其一脸淡然,缓缓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闫云山的军队早就已经摆好了阵势。 只是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来到此处是为了什么。 在军阵的远方,便是一座牢狱,一座让所有白城人都望而生畏的牢狱。 鬼狱。 守将吴清源之弟,吴清堏。 所有人都静静地守在树林之中,只留下闫云山独自一人骑马站在树林之外。 他并没有隐蔽的意思,因为他本来就不需要隐蔽。 吴清堏是否清楚他来,他并不关心,他的任务,便是确保吴清堏今天不会离开鬼狱,也不会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其他人不知道吴法言为何会作出这个决定,但闫云山很清楚。 作为一名成功的暗子,更是一名成功的商人,对城内大小事情,他自然是最清楚的人之一。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段往事。 至于吴法言为何没有对吴清堏下手,或许多多少少有念及情面的意思,毕竟当年吴清堏算是唯一一个站出来为白芷复仇的人。 但同时,吴法言也在提防着吴清堏,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个人的想法而改变,就比如张一丰从堂堂鬼狱活着离开的事情。 虽然做得隐秘,但吴法言并非一般人。 同时吴法言专门让他在城南攻防之中露面之后,再来到此处,自然也是考虑良多,除了震慑吴清堏外,也是让城中的流民不知道他的去向,而不得不投鼠忌器。 吴法言的目的达到了。 当白奉甲收到老六传来的讯息时,眉头顺势皱了起来。 闫云山是城中他少数忌惮的人物,所以对于闫云山的去向他始终异常关心。 但闫云山毕竟是闫云山,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实力跟得上他,因为在城中跟随他攻打城南的军队依然还在城中,只有他消失不见了。 将手中的纸条轻轻一捻,纸条化成飞灰,与开始飘飞的积雪混在一起消失不见。 石头从角门处闪身出来,满脸喜色地看向白奉甲点了点头。 白奉甲再无迟疑,霍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推门而出。 在他的身后,是一队身着白衣,蒙着白巾的大汉。 随着他朝外走去,不断有同样装束的行列汇入进来,快步来到刚刚因为剧烈爆炸而破坏的大道前。 吴恪早已经撤离,四处残留的断臂残肢异常的扎眼,但相信很快,这些都将掩盖在下一场大雪之中。 白衣队伍越来越多,越来越长,穿梭在不同的陋巷之中,犹如潮水一般,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奔涌而去。 邦察握了握手中的弓箭,作为已经陪伴自己接近一生的老伙计,他已经熟悉了弓身上的每一条纹理,甚至于每一处的毛屑他都异常地清楚。 这种清楚,造就了他可以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射出自己的第一支箭。 这支箭,可以杀敌,也可以预警。 今天他射出的这支箭,是预警之箭。 代价则是他中了对手的一掌。 邦察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好歹是青衣秀士等人快速赶了出来,纠缠住对手,让他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心惊,若非帖木儿早就已经赐下了软甲,恐怕此刻的自己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敌人的速度和实力,居然恐怖如斯。 当然他也知道,这便是箭手最大的短板,只要被强敌近身,便是输多赢少。 更何况他眼前的敌人,是白奉甲。 青衣秀士等人虽然接上了邦察,但却不由得暗暗叫苦。 曾经的后辈,现在仅凭一双肉掌,便将他们一个个击飞出去。 青衣秀士实力还算上佳,勉强坚持了几招,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毙命于白奉甲掌下之时,一支迟来的弓箭将他和白奉甲强行分开了。 白奉甲斜眼睨了一眼弓箭上的血迹,转头看了邦察一眼,缓缓退了回去。 越来越多的白衣人从陋巷之中涌了出来,汇聚在他的身后,在邦察的眼中,形成了一片雪的海洋。 白奉甲微微有些失望,没想打邦察居然如此难缠,自己蓄力良久,居然还是让他发出了信号箭。 现在帖木儿定然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行踪,但他很好奇,帖木儿将会如何应对。 正思虑间,一声阿弥陀佛打破了激烈交手后的沉寂。 白奉甲面色微变,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净清和尚。 准确来说,是净清和尚和杀心和尚。 白奉甲看了从地牢之中转出的净清,冷哼一声道,“大师原来还没死,倒是佛祖不开眼啊。” 净清并没有因为白奉甲的讥讽而生气,只是淡笑道,“原本以为小友会偷入地牢,却未料到小友会如此这般行事。” 白奉甲没有应声,抬头看了看对面高挂的地牢匾额,沉声道,“既知大师在,晚辈又如何敢贸然闯入。” 这确实是他的实话,即便净清不在,帖木儿也会安排其他手段,更何况其中还有他最大的软肋,雪影。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想到了这个办法。 一门大炮被缓缓推了上来,想要拖延的净清也不由得面色一变。 若是自己全盛时期,未尝没有拖住白奉甲的可能,但现在他的功力大损,加上邦察一见面就被白奉甲所伤,他现在并没有那个勇气去单独对敌白奉甲,所以他想要等帖木儿,或者准确来说,想等吴法言。 白奉甲没有废话,接过身后石头递过来的火把,右脚一踢,将沉重的炮口微微倾斜开来,火把点燃引信。 下一刻,净清和尚与邦察面色大变,急忙闪过,一颗炮弹顺着二人之间闪挪出来的空隙,直接朝着地牢的匾额轰去。 骤然一声炸响,不知道悬挂在此多少年的匾额,彻底化为了历史的烟云。 而面目有些狰狞的门楼,则直接垮塌了一半,即便剩下来一半,也是摇摇欲坠了。 净清和尚与邦察重新汇在一起,漠然地看着对面。 大炮的威力他们清楚,大炮的弊病他们自然也清楚,所以他们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应对白奉甲,以及他身后的人流的攻打。 至于埋伏在地牢之中的,有多少军士死于刚才的灾难,他们无暇顾及。 毕竟谁也没有料到,白奉甲居然有炮,而且在不知道雪影是否在的时候,就敢贸然开炮。 一片迟来的惨呼声响起,那是被埋在垮塌的门楼,以及受伤的军士。 当然,其中还有一个倒霉的人,那个对雪影细心照料的哑巴大夫。 只是可惜,他根本无法叫唤出来。 因为要远离雪影,所以他被安排在了距离入口最近的牢房,自然遭了无妄之灾。 强忍着疼痛,大夫无暇顾及雪影的死活,先找出药箱包扎起自己的伤腿起来。 至于被压塌的牢笼外的哭嚎,他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相救。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挣扎求活,自然也包括他自己。 不能说话的嘴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冷哼,豆大的汗珠滑落下来,大夫强忍疼痛,抬手擦汗。 隐约之间,透过大大的汗珠,大夫似乎看到了一道黑影,从自己眼前闪过。 第三百三十四章 雪影的下落 县尹府外,吴法言与帖木儿几乎同时抬眼看了看地牢方向发出的信号,对视一眼,又同时垂下眼帘,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一般。 “想必现在雪影早已不在地牢了吧?”吴法言轻笑一声问道。 帖木儿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停顿,淡笑着点了点头。 对于白奉甲有可能的打算,他自然不会不防,毕竟以白奉甲眼下的实力,未尝不会单独闯进地牢夺人。 而只要他有足够的魄力,牺牲众人牵制住吴法言,城中几乎没有人可以阻挡住他。 但他也足够的小心,所以即便是吴法言,也不知晓现在雪影的下落。 地牢之外,白奉甲一脸写意地与净清和尚,还有强咬着牙支撑的青衣秀士和邦察等人纠缠,他此刻的作用,本就是吸引住对方高手的注意力。 对于雪影,他此番是志在必得,原本是安排石头潜入,现在吴大投靠过来,自然没有比吴大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更何况他早就在这周边安插了眼线,并未看到帖木儿将雪影转移,所以方才如此大张旗鼓地攻打地牢。 现在的他,隐隐有些期待。 雪影怀孕了,虽然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但都是他们的子嗣,这让他的心头火热起来。 但此刻被白奉甲寄予厚望的吴大,却在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牢房发愣。 一个豁大的地洞不知何时出现在牢房中央,雪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吴大不愧是吴家在位时间最久的谍报头子,第一时间便列出了几种可能。 一则是雪影自行逃亡,但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即便是神,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会被关在那间牢房,更不可能提前修建一条地道在下方,即便当真如此,想必雪影也不会在自己前来之时逃走。 二则是帖木儿提前将雪影转移走了,地洞的出现也证明了为何白奉甲安插的眼线并没有发现地牢周边的动静,而净清等人的出现,不过就是帖木儿守株待兔的一个计策而已,让白奉甲坚信雪影仍然还在地牢之中。 吴大收起念头,冷笑一声,不得不说,帖木儿很聪明,但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要隐藏,便可以隐藏得了的。 更何况雪影既然不在,对于白奉甲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闪身从牢房垮塌的门楼出离开,至于过程中看到的唯一的那个犯人,他没有理睬,更没有搭救的打算。 只是苦了命苦的哑巴大夫,只能继续着自己艰难的挣扎求活之路。 看着吴大一个人出来,白奉甲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是一个聪明人,第一时间便排除了吴大欺瞒自己的念头,剩下的可能性,便是帖木儿已经暗中将人转移了。 一念及此,白奉甲不由得心头火气,手下更是不再留手。 只听轰然一声震响,围攻白奉甲的三人之中,青衣秀士已经远远地被击飞到地牢的断壁残垣之中,一时间也不知生死。 净清扭头看了一眼青衣秀士的下场,顿时心头一颤,看了一眼邦察,见其一脸的愤怒,自己却没有心思继续耗下去。 “快撤。”净清猛地一声大喝,还算是厚道地向邦察打了声招呼,自己则驱使着杀心和尚快速地朝着县尹府逃去。 邦察反应奇怪,心中怒骂净清和尚无耻小人,但也知道,仅凭自己之力,无论如何也不是白奉甲的对手。 对方早已不是自己初见之时,可以以一箭之力死死压制的年轻人了。 看着邦察腾挪而去的身影,白奉甲止住了石头想要追杀的想法,吴大则是远远地站在一旁,既不言语,也无动作。 扭头看着几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地牢,白奉甲目光中透着冷漠,也没有追问吴大具体的细节,直接转身朝着邦察离去的方向而去。 终归来说,县尹府一战,已经是不可避免。 无论是为了自己身后跟随而来各个家族,还是为了城南的流民,抑或是为了失踪的雪影。 逐鹿山上,白蓁蓁静静地站在逐鹿山的山巅之上。 这处从来没有人到过的绝地,因为白狼的存在,为白蓁蓁打开了方便之门。 白狼蹲坐在一旁,眼神之中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白蓁蓁,对于人类的情绪止不住地有些困惑,不明白白蓁蓁此刻的情绪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白奉甲吗? 白狼想起那个年轻人,有些不乐意地打了两个响鼻,作为林中之王,被他拉到城中做了两个月的苦力,还差一些在乱战中身死,无论从哪一点来说,白狼都有足够的理由抛弃白奉甲。 但它终究没有,因为白蓁蓁的存在。 这次若非白蓁蓁要前来逐鹿山,恐怕白狼也会跟随白奉甲而战,现在,它最大的使命是保护白蓁蓁。 白巧音的存在,当白蓁蓁进入逐鹿山后,白狼便已经带她去过了。 看着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白蓁蓁愣然失神,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 虽然敬佩棺中女子的奇异,但也免不了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心忧,是不是自己也会落得与白巧音一般的下场? 白蓁蓁看见远处城中快速蹿飞的信号烟花,还有城南方向熊熊的烈火,心中越发的怆然,不由得蹲下了身子,摸着白狼凑过来的脑袋,方才感觉稍微有了些许安慰。 而白狼则是远远地看着那座神秘的高城,念叨着那个坑狼的年轻人早点回来,好歹可以帮着安慰一番身边悲戚的小女人。 寒风渐起,逐鹿山上显得更冷了。 白狼不顾白蓁蓁的反抗,强行驮着她跃下崖去,奔行不远,便看到了第一座山寨。 那是逐鹿山中最高的山寨,相当于瞭望台的存在,两个裹得厚厚的年轻人正大睁着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听见响动,正要示警,却发现是白狼,方才朝着白狼恭敬地行了一礼,继续开始巡逻。 白狼并未停留,一路顺着山势向着山脚而去,路途之中,不住地在密林里透着几个尖尖的屋顶,只是条件简陋,并不足以遮风挡雨,更多都是设置的岗哨。 不得不说,张一丰虽然在城中名声并不算好,但在王仙芝的指点下,还是颇下了一番苦工,选的位置也还算不错,至少已经草草构建起了一座简陋的营寨。 下到山脚,转过一道薄薄的山脊,人声顿时沸腾起来,白蓁蓁从白狼身上一跃而下,有些不满地拍了拍白狼柔顺的脖颈,轻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在前方静静地走着。 大部分流民都是知道白蓁蓁的存在的,即便不知道,看到白狼也大概猜测到了她的身份。 纷纷默默行礼,然后自顾自地忙自己的事情,白蓁蓁与白狼也分不清她们到底是朝着谁行礼,都缓缓点头示意,算是回礼了。 一个有些激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是一处屋舍搭建的工地,一座已近完工的棚舍赫然在望。 白狼打了一个响鼻,扯着有些不情愿的白蓁蓁走了过去,正好看到小叶正愤怒地朝着一群女子嚷嚷。 那群女子,白蓁蓁不清楚,白狼却早已知晓,只是它无法言说罢了。 白蓁蓁正好奇白狼为何要带自己前来此处,便见白狼缓缓走上前去,伸嘴咬住了小叶的衣角。 “你们不要因为雪影......”下半句话被堵在口中的小叶一脸不忿,正要发怒,转过头来一看,却是白狼,又只得将骂人的话吞回了肚子。 对面的一个小姑娘见状,有些委屈地道,“小叶姐姐,这个地方是一丰大哥安排给我们的,你要是......” 白蓁蓁闻言,顿时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些时日,城中老弱妇孺基本都已经搬到了此处,人口的大量涌入,最大的问题自然便是房屋的问题。 所以这就造成了许多人必须要亲手建造自己的房屋,但这并非一件简单事。 即便是因为善于搭建棚屋而闻名的流民也有些头疼,更何况小雪这些醉香楼养在深闺的女人呢。 虽然她们是暗地里的谍子,更有一身不俗的功夫,但毕竟不适合在人前显现。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小叶显然也是看中了这处棚舍,方才发生了冲突。 小叶被白狼强行拉到远处,张一丰从人群之后探出头来,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小叶不情不愿的身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方才站出来驱散看热闹的流民,继续带着小雪等人查看场所,虽然不知道石头为何叮嘱自己要照顾好这帮女人,但石头所做的事情,必然有他的道理,张一丰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即便这个棚屋是他原本想要留给雪影的地方。 好在他现在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也调集了一批好手,准备为白奉甲和雪影建一个营寨中最大的房子。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白奉甲与雪影携手来到此处,二人定然会成婚,所以张一丰少不得要先准备一番。 安顿好小雪等人,张一丰走出棚舍,看了看眼前喧嚣热闹的场景,不由得有些想念城南的日子。 雪影姑娘,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张一丰默默念叨道。 第三百三十五章 该来的 帖木儿面色冷漠地看着眼前越来越多的流民,以及很多不是流民的人。 但他很好地掩饰了内心的震惊。 白奉甲带着石头等人,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紧随而来的,还有刚刚将白城地牢轰成废墟的大炮。 承平街中安静极了,似乎每一个人都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一般。 在寒冷的天气中,甚至都可以清晰地看到军士紧紧攥着枪杆上的汗迹。 大战,一触即发。 吴法言打破了越发紧绷的气氛。 “没想到你当真会来这里。” 白奉甲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抬眼看了一眼吴法言,沉声道,“雪影呢?” 吴法言闻言,嗤笑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帖木儿,又回过头看向白奉甲,“如果给你一个选择,要我的人头,但永远找不到雪影,或者我给你雪影的下落,你带着她永远离开白城,你会怎么选?” 帖木儿心中微惊,却又马上镇定下来,视线投向白奉甲,似乎他也很好奇,白奉甲会怎么选。 不单是他们,所有在场的人都是如此。 因为他们的性命,很大程度都系在了白奉甲身上,尤其是刚刚被威逼利诱而来的城中各族之人。 白奉甲冷眼看了看吴法言和帖木儿,冷笑道,“如果我两个都要呢?” “做人不能太贪心。”吴法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 “抱歉,我从来都是一个贪心的人。”白奉甲的声音很冷,说话间,缓缓拔出了雪寂。 吴法言见状,朝着帖木儿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而帖木儿面上则是果然如此的模样,看来二者刚刚结束了一场颇有意思的小小赌局,而从情况来看,显然是帖木儿赢了。 “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请了这么多援兵,但本官想告诉各位的是,今天过后,白城之中将消失二十一个族姓。”吴法言的视线从白奉甲身上转移开,投向了跟在白奉甲身后的一群人身上,虽然面上蒙着白巾,但在吴法言的视线之下,无不惊惧地低下了头。 “当然,若是各位还愿意像以前一样,县尹府也可以承诺大家,以前的事情,包括今天的事情,都将既往不咎。”吴法言的看着情况差不多了,抛出了一个颇为诱人的饵。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偷偷互相打量起来,最终目光,都投向了前方的年轻人。 白奉甲虽然不知道吴法言是如何知晓自己手下姓氏的数目,但显然吴法言以其极端恐怖的控制力,已经对白城形成了初步的掌控力。 一念及此,白奉甲嗤笑一声,“我等都是平民百姓,吴大人切莫恐吓我等才是。” 说完转向身后的众人说道,“白城苦吴久矣,若是一错再错,恐怕我等子孙后代,终有一日会沦为吴府奴隶。” 石头紧接着也举起手中平正剑,朗声呼道,“真佛已立,天意已定,诛杀诸吴,便在今日。” 说完直接带着自己身后野火堂的人冲了上去。 流民见状,自然紧跟而上,其他各个族姓的人,见状也只得咬咬牙,跟着冲杀而去。 吴法言见状,面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神色,朝着嘎达漠然地挥了挥手,挡在县尹府前的仆从军等,直接就地摆出阵型,长枪弯刀迎向冲杀而来的流民。 吴法言与帖木儿没有动,白奉甲同样没有动,三人之间,就这般静静对视。 特别是白奉甲与吴法言,就连正在他们的视线之间交战的军士,也仿佛感受到周遭的温度比之此前低了许多。 转瞬之间,白奉甲已经失去了踪迹。 帖木儿眼神霍然睁大,一只手挡住了击向自己的雪寂刀。 “欺辱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可并非英雄所为。”吴法言轻笑一声,身体横亘在白奉甲与帖木儿之间。 白奉甲没有多说,他想杀帖木儿的欲望,比之杀吴法言的欲望更加强烈几分。 毕竟帖木儿才是让雪影受辱的元凶。 但他也知道,只要吴法言还在,自己便不可能动帖木儿分毫。 “小贼看招。”一声怒喝从身旁传来,白奉甲斜眼看去,却是一脸怒意的净清和尚,而在他的身下,则是一脸惊惧的杀心和尚。 显然这个老贼秃,趁着吴法言在一旁,是想自己表现一番也好,还是为了表忠心也好,直接驱使着杀心和尚,朝着白奉甲冲杀而来。 白奉甲心中冷笑一声,手中雪寂刀正要了解了净清和尚,却不料吴法言已经先自己一步动手了。 “老和尚,这里不是你能插手的,快去收拾那些虾兵蟹将吧。”说完自己已经闪身朝着白奉甲攻去。 净清和尚被一股迅猛无匹的力道拂到一旁,心中除了惊惧,还有冷笑,他想要得到的,自然便是这个效果。 如此这般,想来帖木儿或是真金,也不会怪自己临阵脱逃了,想着这般,不顾杀心和尚一脸敬佩的神情,满脸愤恨地看着白奉甲,快步来到了帖木儿身边,正要行礼,已经被帖木儿抬手拦了下来,自己也乐得轻松,乖乖地站在帖木儿身后,怒目圆睁,紧紧地关注着场中二人的一举一动。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吴白二人的交手。 甚至于一些普通军士只是看到两团白光,在县尹府前剧烈交战着,甚至略微看久了几分,都会感觉到眼睛酸疼。 帖木儿有些不甘心地低下头,缓和眼睛的疼痛,冷声问道,“现在谁占上风?” 净清和尚慌忙俯下身子,贴到帖木儿身边轻声答道,“自然是吴大人占优,现在白家小贼已经用上了八成力道,却还是挡不住吴大人的攻势。” 帖木儿略微放心地点了点头,今日后续的情况,他与吴法言推演了无数结果,最不能出错的,便是自己与吴法言的安危,否则一切的谋划都是一场空。 现在,就只能看吴法言的了。 除了帖木儿与净清和尚外,谁也未曾发现,承平街上,还有人在一旁看戏。 嘎达精心准备的帖木儿与吴法言看戏的地方,现在被人鸠占鹊巢,一队原本在此戒备的军士此刻都七扭八拐地躺倒在地,一对老夫妻装扮的人,正透过一道狭窄的空隙向着下方打量,手中还提着,醉香楼最为出名的酒水,白水烧。 “老婆子,你说他们两谁能赢?”老头模样的人饮了一口酒,笑着问道。 老婆子模样的妇人白了一眼老头,嗤笑道,“你个该死的老货,难道还想着吴家小贼赢?” 老头无奈地笑了笑,辩解道,“当然是白家小子赢,老夫这不是想给你找个乐子么?” 老妇人冷哼一声,“确实也该找找乐子了,否则这每天蹲在寺庙中,怎么着也得憋出病来了。” 老头闻言,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赞同,模样倒是颇为滑稽。 老妇人见状,噗嗤笑出了声,看那动人的神态和完全展现出来的声线,绝非一个寻常的老妇所有。 “好了,老头子,别装了,这么装得我都累了。”妇人说着,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一张倾国倾城的俏脸出现在老头子面前,赫然是风韵犹存的白绮罗。 白绮罗现身了,刚才的老头子自然便是哑奴了。 老头子见状,无奈地伸手朝着自己面上一抹,显出面目,果然是哑奴无疑。 “老婆子,你说你也是,看戏便看戏吧,还偏偏要回醉香楼来看,要是暴露了行踪,可真就是个大麻烦。”哑奴有些无奈地抱怨道。 白绮罗抬头饮了一口气,白了哑奴一眼,冷笑道,“那你寻摸寻摸,白城里,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看戏么?” 哑奴低头看了一眼楼下厮杀激烈的场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何尝不知晓白绮罗来到此处的目的。 对于白奉甲而言,他承载着白绮罗关于未来所有的希望。 白绮罗绝不会允许白奉甲陨落在今日,更何况,她还想看到吴家的灭亡,虽然她并不相信白奉甲现在有这个实力达到这个目的。 但她依然忍不住来了,回到了自己的老地方,品着自己亲手酿制的白水烧,静静地看着楼下的激烈交战。 安静的醉香楼,在两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前,仿佛恢复了往日的时光一般。 但终归是回不去了。 文中堂看着院中整齐排列的二十余个白衣人,统一制式的白巾笼罩着他们的面目,看不到到底谁是文家子弟,谁是云家等三家子弟。 但无所谓,今天他们来,目的只有一个,成为流民中的一员。 所有的妇孺都已经被隐匿起来,除了一个。 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视线有些焦躁地在院中一众年轻人中寻觅,似乎是在找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双手更是紧紧地抓着文中堂的衣襟,不允许他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之后,妇人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头,文中堂轻叹一声,没有理会云牧等人投来的关切目光,直接伸手扯落妇人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的双手,站起身来,朗声道,“家族的未来,文某在此,便拜托各位了。” 院中一众白衣人闻言,齐齐俯身向着文中堂行了一礼,沉声答道,“定不辱命。”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转身,朝着院外而去。 就在其中一个身影走出院门的一瞬间,中年妇人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寻的目标,“长治!”妇人凄厉地叫道。 那个背影闻声骤然一顿,又快速离去。 文中堂缓缓闭上眼睛,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使命,而该来的,终究会来,是去完成自己使命的时候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一枚暗子 文中堂高坐马上,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去,身后跟着的,是一脸焦急的云牧等一行人。 缓行一阵,云牧再也按捺不住,策马走到文中堂身旁,急声道,“文兄,你怎么如此不着急,再慢咱们可就什么都赶不上了。” 文中堂抬头看了看天色,轻笑道,“云兄且放宽心,拼杀的事情,就让他们年轻人去做吧,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就等在后面看好戏就成。” 云牧有些愣然地看了看文中堂,轻声嘀咕道,“老子可还是年轻小伙子。”、 文中堂没有理会云牧,除了云牧之外,王志铭等人也都是心急如焚。 既然已经决定相助于城南,作为第一仗,怎么着也应该拿出点态度来才是。 现在可好,文中堂一副淡然模样,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已经与白奉甲等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但众人一向以文中堂马首是瞻,现在也不便说些什么,只得按住性子静静地跟在文中堂身后。 一行人走了一阵,刚要上到承平街,云牧心中骤然激动起来,左手紧紧地按在配刀之上,以备随时能够参战。 出乎预料的是,文中堂骤然抬手将众人拦了下来。 云牧正待发问,文中堂已经提前说道,“暂且稍等片刻。” 一行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等在巷子之中,距离正交战正酣的承平街,只有数步之遥。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云牧再也忍耐不住的时候,一袭黑影骤然闪现在云牧身前。 云牧骤然一惊,正要拔刀,却发现自己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对方手中。 “高手!”云牧心中对来人下了定义,下意识地想要动手,对方猛然扔出一物,云牧接过,不是自己的佩刀又是何物,这倒让云牧一时之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文家晚辈,拜见吴大先生。”文中堂扭头看了黑影一眼,高坐马上弯腰行礼道。 高高站在巷旁高墙上的吴大瞥了一眼文中堂,沉声道,“原来白小子让老夫接应的人是你。” 文中堂苦笑一声,来人居然会是吴大,这着实出乎了文中堂的预料,虽然不知道吴大是什么时候成了白奉甲的人,但既然他出现了,便说明白奉甲对他抱有绝对的信任。 “不知白兄弟那边如何了?”文中堂没有在吴大的身份上多做纠缠,反而是拦住了一脸惊诧的云牧等人,想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如同文中堂一般,如此迅捷地消化掉吴大居然成了自己人的消息,毕竟吴大是吴家暗卫大档头,在白城高层之中并不算什么特别隐秘之事。 吴大满意地点点头,显然文中堂的表现获得了他的认可,同时也有些感激文中堂没有纠结于中间的故事,其中狗屁倒灶的东西,不提也罢。 “白小子让你放心,那边的事情,他应付得来,现在就看你了。”吴大漠然地传递着白奉甲的指令,准确来说,不能算是指令,因为这本就是他与文中堂商定好的事情。 作为连白昊君都颇为看中的人物,到了自己手中,白奉甲没有暴殄天物的道理,第一时间便朝着文中堂虚心请教,即便是今日的行动方案,对于城南而言是绝密的方案,也被白奉甲提前带到了文家,与文中堂共同商讨。 也正是因为有文中堂的存在,方才帮着白奉甲弥补了诸多漏洞。 文中堂点了点头,对于白奉甲的战力,他自然是放一百个心,白奉甲既然让吴大过来,便说明白奉甲对自己正面突破已经不抱希望了。 既然如此,只要城南的流民还能坚持,那么自己便将成为吴家在白城统治的敲钟人。 敲的,自然是丧钟。 文中堂没有言语,直接一挥手,率先策马疾驰起来。 云牧心中一紧,却又是一喜,轻喝一声,带着身后的骑兵紧跟而上。 吴大看了看雪中疾驰的军队,缓缓点了点头,仰头看了看远处的楼阁,轻叹一声,脚尖轻点,跟了上去。 白家与吴家准确来说,只有一墙之隔。 但这个一墙,乃是一个在高,一个在低。 在吴家的楼阁之中,可以轻而易举地俯视白家外院的一切。 所以白家的一切,都隐藏在内院之中,所谓的外院,更像是一个戏台,让吴家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一切。 今天,这个一墙之隔,起到了它原本就应该起到的作用。 或许,这便是当年白家先祖历经多少代的积累,终于将自己的宅邸安放在这里的原因。 文中堂接过吴大递过来的信物,显然是白奉甲早就准备好的,正是白礼贤的贴身玉饰。 此前,白奉甲便是用此物,打开了进入白家地道的机关。 现在,这个玉饰,再次发挥了作用,打开了白家通往吴家的机关。 那是一条地道,颇为幽深,一旁的白家侍卫打开一个颇为隐蔽的石屋,从中取出了一支支干燥的火把。 文中堂心中冷笑,看来白家当真是准备充分啊,眼前的地道,恐怕谁也不知道,到底是白家的祖先废了多少心血,开挖了多少年,最终还是便宜了自己这些人。 吴大打头,云牧守卫,一行人快速潜入地道之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感觉地道之中忽而潮湿,忽而滴水,忽而干燥异常,突然前方的吴大高声喝道,“没路了。” 文中堂慌忙走上前去,果然看见前方是一处断头路,头顶之中,用木桩精心支撑着,显然是防止上面的土方突然垮塌。 其他军士心中猛然一沉,不由得心惊,是不是白家故意坑害自己等人,轻声开始议论起来。 文中堂与吴大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压住了讨论的声音,走上前去,在挡板之间的泥土中摸了点泥,拿到火把前细细一看,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 吴大心中顿时释然,走上前去一看,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前方的土层,微微有些潮湿,却不是上方有水塘一类的潮湿,更像是平日里下雨落雪之后,渗透下来的潮湿。 说明上方距离地面已然不远,而这条地道,显然是白家的历代先人挖空心思,精心开掘的一条道。 只要某一天,白家人想要反扑,直接从此处掘开浅浅的地层,便可以直接杀入吴家的内部,杀吴家一个措手不及。 而现在,他们便要达到这个目的。 文中堂不由得笑道,“此番也不知是该为白家感到高兴,还是感到可悲。” 吴大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置评,毕竟头顶之上,正是自己的旧主子。 但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白家,终归是可悲之人,筹谋如此之久,奈何遇上了吴清源和吴法言这两个堪称变态级别的对手,其中有运道使然,更多的,是悲哀罢了。 二人说完,文中堂招呼来两个带着橛子的挨胖男人走上前来,二人一身精壮腱子肉,面如土色,一双脚粗壮有力,手指也是短粗肥硕,显然是在某一方面颇有异能的人士。 只见二人朝着文中堂躬声行了一礼,排开众人,直接走到了最前面。 吴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这两人,既是在回报文中堂的大恩,也是在托付。 文中堂,阴蓄异士之事,当初还是自己报给吴清源的,只是吴清源并不认为文中堂能有什么作为,也就不了了之了。 两个粗壮矮子走到路端,目光在四周打量一番,对视一眼,朝着双手掌心啐了一口唾沫,挥动橛子,以常人都难以看见的速度,快速挥动着橛子。 吴大看得不由心惊,果然是行行出状元,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之内,恐怕也只有这般,方才能够在尽可能不惊动头顶可能存在之人的情况下,打开地道出口,但若是出现突然垮塌之类的事情,这两条汉子恐怕只能交代在这里了。 好在是一切担忧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似乎今天便是天道注定的吴家灭亡之日一般。 一块厚重的泥块混着石块掉落下来,两个汉子躲闪不及之间,伸出双臂勉强挡了一下,只听两声闷哼,身后人抬开之后,便见二人面色灰败,双臂无力地搭在胸前,显然是已经重伤了。 但通道打开了。 文中堂拍了拍两条汉子的肩膀,没有说话,四个早已准备好的少年郎扯起白巾,蒙上面目,顺着刚刚掘开的地道,闪身飞了出去。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传来,文中堂心中骤然一松,朝着吴大点了点头,吴大也不废话,带着一队人马,翻身出了地道。 刚走出来,吴大却骤然一惊。 并非因为其他,只是眼前的景色实在太过熟悉。 其他人散开搜寻警戒,只留下吴大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 此处,居然是当日吴法言弑父之地的楼后侧。 一时之间,吴大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叹白家历代先祖的厉害,还是该感叹命运使然,此处算是自己在吴府最辉煌的时候,现在,自己又回到了此处。 只是这番,吴大也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 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厮杀声。 第三百三十七章 血与火的汪洋 启辰军反应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但奈何谁也没有想到,流民居然会从吴府内部杀将出来。 吴大所率领的奇兵,确实达到了奇兵的目的。 文中堂在一名军士的搀扶下爬出地道,看着站在原地的吴大,四处打量了一圈,没有说话。 “接下来怎么着?”吴大的声音略显低沉。 文中堂抬头见其面色恢复如常,方才应道,“四处纵火,减轻府外大军的压力。” 吴大看了看四处的雕栏画栋,无声地点了点头。 有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身处何地的吴大相助,一行人自然是如鱼得水,片刻之间,吴府之中已经是火光冲天。 远处围过来的启辰军,则被文中堂的部属阻拦在各处,或者就是被大火牵扯住了精力,一时间吴府之中人人自危。 吴法言被白奉甲缠住无暇他顾,但帖木儿显然不在此列。 一个大口喘着粗气的启辰军从县尹府中冲出,便要往帖木儿处闯去,自然是被一直守护在旁的真金拦住。 军士有些畏惧地看了看满身铁甲的真金,有些畏畏缩缩地将府内的情况大致说了说,回头看了一眼胶着的战场,紧接着撤回了县尹府内。 真金抬头看了一眼吴府的方向,连忙走到帖木儿身旁禀报一番,却不料帖木儿最先看向的,却是县尹府门的方向,正好看到了一身启辰军装扮的军士闪身进了府门。 真金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帖木儿,帖木儿也没有多做解释,直接让真金将邦察唤了回来。 邦察虽然身受重伤,但一边指挥启辰军和仆从军与石头手下的流民作战,一边还可以用手中弓箭狙杀几个流民中的得力分子,倒是将场面控制得稳稳当当。 得了帖木儿的召唤,邦察不敢怠慢,刚一走近,便见帖木儿面色难看,不待发问,帖木儿已经作出了指令,“带一对人马,前去府内协助言将军。” 邦察压抑住咳嗽的冲动,抱拳行了一礼,直接从帖木儿身后带了一队预备队,快步朝着县尹府内而去。 帖木儿看着消失在府门内的一众军士,默然无语,一时间觉得自己还是有些低估了白奉甲。 扭头看去,白奉甲正与吴法言激斗得难舍难分,只是可怜了周遭的店铺,直接被二人毁得个一干二净,其他的军士和流民,更是远远不敢近身。 而就是这样一个武夫,居然想出了奇兵突袭,从内部攻破的好办法,若非自己等人早有准备,恐怕还当真中了白奉甲的计谋。 现在,只需要等着看好戏便是。 对此帖木儿很有信心,嘴角露出轻松写意的笑意。 至于刚才那个装扮成启辰军将士,想来刺杀的人,自然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白奉甲与吴法言在武学之中,现在可以说是难分伯仲,二人缠斗良久,始终无法分出上下。 但二人谁也不肯,自然也是不敢先行罢手。 世道已经决定了,他们是天然的对手,谁若先行停手,恐怕便会是死的那一个。 一声唿哨传来,那是约定好的得手的信号。 白奉甲一刀劈退吴法言,抬头向着远处望去,便见几条浓烟,犹如乌龙一般滚滚向着天际而去。 显然是吴大和文中堂得手了。 街中的石头也不再隐藏,此刻需要展现的是最大的战力。 准备已久的大炮被拉了出来,隐藏在支巷中的各府军士也被发动了起来,犹如潮水一般朝着县尹府涌去。 伴随着大炮的轰鸣,帖木儿直接被真金还有几名狼逐卫死死地护在中间,只是可怜了身后的县尹府衙,瞬间变成了只剩下一半的断墙。 吴法言自然也不是傻子,看到一旁流民的异动,转过头去,便看到了自己家中浓烟滚滚的场景,面色瞬间黑了下来。 看见吴法言想要生吞活剥自己一般的眼神,白奉甲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他今天的任务,便是缠住吴法言。 但吴法言显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虚晃一招,纵身朝着县尹府撤去。 真金见状,刚想要带着帖木儿退后,却不料帖木儿却作出了不同的指令,向着承平街的一侧的支巷而去,那里通往的,正是乌衣巷的所在。 今日,乌衣巷尤其的安静,犹如没有一个活人一般。 即便无法理解为何帖木儿作出了这般指令,但真金依然选择了服从,因为他没有理由,更没有胆气拒绝。 从邦察走后,承担了所有指挥任务的嘎达自然不是一个傻子,虽然任务是坚守府门,但他却知道,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坚守的意义。 就连早就已经见识过的大炮,现在居然出现在了对方的阵营中,反倒是自己手中空无一物。 更甚者,现在两个关键人物都走了,剩下的,便是一道变成了半边门的府衙大门,是否还需要坚守,又或者是能不能坚守住,嘎达心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看到帖木儿撤离,虽然同样有些奇怪帖木儿撤离的方向,但石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攻势更猛,大炮轰鸣,这般操作显然是不准备再给这门大炮继续使用的机会,一发发炮弹从黑漆漆的洞口中掷出,要么落在正在负隅顽抗的启辰军和仆从军中,要么便是落在空荡荡的县尹府内。 一时间,流民已经胜势尽显。 已经品完一壶酒的白绮罗和哑奴有些诧异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甚至有隐隐的担忧。 官军败退得有些莫名其妙。 且不说临阵想要返回家中救火的吴法言,直接撤往乌衣巷的帖木儿,还有表面上且战且退,实则将启辰军和狼逐卫大规模偷偷撤离的嘎达,仿佛是因为流民猛烈的攻势让他们承受不住损失,迫不及待地向后撤退一般。 一切都显得正常,又异常的不正常。 但即便有所怀疑,二人毕竟非从军之人,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其中的门道。 石头看着已经突袭到了门口的野火堂成员,眉头轻蹙,一个野火堂的年轻人赶了过来,“石头大哥,后面的人已经压不住了,都在往这里涌来。”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情形,心中盛怒,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此刻源源不断前来的,都是城中各处受到“胁迫的”大族的私兵,即便同样带着面罩,但从他们扣去了徽记的铠甲,以及圆润的面目,一眼便可以辨别出他们的身份。 这帮此前畏手畏脚,现在又想分一杯羹的家伙们,终于来了。 但似乎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石头抬手拦下了一个从自己身旁闪身而过的胖子,一眼便可以看出不是流民的人,身体虽然肥胖,却颇为灵活,手中提着一把分量极重的砍刀,正吆喝着众人朝前杀去。 “冷家主,还请约束步卒,切莫混乱。”石头大声朝着胖子吼道。 却不料被胖子推开了手臂,朝着自己大声喊了一声“啊,接着便没有了下文。 抬头再看,灵活的冷家主,此刻已经抵达了交战最为激烈的府衙门口处,一把大砍刀,将死命坚守的仆从军冲杀的不成阵型。 石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般情况,到底是好还是坏。 但毫无疑问,他见证了历史。 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证了历史。 代表着朝廷,代表着官府,代表着吴家,甚至于过去代表了白家威严和门面的白城县尹府衙,此刻,彻底坍塌在了尘埃之中。 正归功于勇猛无匹的冷家主,一柄大砍刀带着无限愤恨,直接砍在了死死支撑着剩余半边残垣的梁柱上,似乎将当年的杀父之仇,一并倾泄在了刀势之中一般,彻底撼动了吴府的根基。 即便下雪天气,伴随着县尹府衙的倒塌,依然溅起了一片灰尘。 尘土之中,所有人都仿若被点了定身术一般,抬着头,大张着嘴,看着眼前的一幕久久没有挪动。 一段历史,终结了,终结在他们的手中,曾经白城最为低贱的蝼蚁手中。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所有的流民,包括各府的家兵,纷纷高举着手中的武器,仿佛是在庆祝自己已经夺取了最终的胜利一般。 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在庆祝自己的命运,挣脱了牢牢卡在他们脖子上的枷锁,终于在这冷冽的寒气之中,可以畅快地呼一口气了。 罪魁祸首冷家主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理智,或者说,是陷入了更大的疯狂。 一把提起手中的大砍刀,伸出满是血污的左手,草草抹了一把脸,让本就难看不堪的面容,变得更加狰狞了几分。 下一刻,一人一刀,化作敲击古寺晨钟的木锤,朝着县尹府后的吴家冲去。 无数的流民和私兵紧随其后,朝着白城世代的统治者冲杀而去。 在吴家最高处,白奉甲与吴法言正在激烈混战。 在下方,无数的启辰军将士与穿梭其中的潜入流民,在亭阁之间混战。 伴随着冲天的烟柱,曾经以美丽著称西北的白城,陷入了一片血与火的汪洋。 第三百三十八章 置之死地 吴大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一旁的文中堂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除了前期推进顺利之外,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发现推进的越难。 这既与他们人手不足有关,更为关键的是,除了启辰军之外,出现在吴府的还有另外一支不明来历的军队。 虽然他们衣着与启辰军一般无二,只是作为吴家曾经的谍报头子,吴大一双火眼金睛,轻易便看穿了并不算精心打磨的伪装。 或者说,对方根本就没有心思,也可能是没有时间来伪装。 吴大与文中堂都是聪明人,瞬间便想出了多种可能。 只是对视一眼,便得出了共同的结论。 吴府之中,还隐藏着一支力量,一支不属于白城的力量。 答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作为兀鲁尔哈即将移军的地方,派出一支人马先行打前站,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对于吴法言或者帖木儿而言,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利用兀鲁尔哈的力量扼杀城南流民的机会。 吴大看了一眼四周熊熊燃烧的亭台楼阁,不得不说,吴法言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下的已经不能说用血本来形容了,他是在用自己祖宗的基业在赌。 但吴大现在没有闲工夫来感叹吴法言的决绝,他们首要的事情,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且要尽快通知府衙外的流民们。 若是下了这么大的赌注,说吴法言根本没有其他图谋,或者其他手段,打死文中堂和吴大都不会相信。 跟随文中堂而来的亲卫已经全部顶了上去,好处在于对方并没有全力压上,似乎还有其他事情在牵扯着他们的精力,但即便如此,加上启辰军的军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文中堂的人力。 吴大腾身而起,直扑白奉甲与吴法言交战所在,现在场中,恐怕也只有他有能力在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插上一手了。 即便是吴大已经扯了一张面巾遮住了口鼻,但吴法言依然第一时间认出了来人。 “大先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吴法言与白奉甲双双撤手,单手负后,面带笑意地看着吴大笑道,似乎根本没有在意眼前对方战力占优的事实。 吴大瞥了白奉甲一眼,也干脆地伸手扯掉了面巾,坦然看向吴法言,“吴大人请见谅,老夫伺候了吴家一辈子,现在想干点自己的私活,还请吴大人原谅则个。” 吴法言斜睨了楼下战火纷飞的场面,依然如同一个没事人一般,淡笑道,“大先生过谦了,只是我吴家对你一向不薄,本官践行承诺的诸多事项,先生均一概不理,反倒让人觉得本官是一个无情无义,不遵守信诺之人。” 吴大没有兴趣与他纠缠,毕竟时间拖得越久,自己能够脱身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帮白奉甲是为了活命,可不愿意为了活命而将命交代在这里。 朝着吴法言抱了抱拳,吴大淡然道,“吴大人厚谊,老夫自然铭感五内,只是现在阵营不同,还请大人恕老夫不敬之罪。” 吴法言看了一眼吴大的神色,也没有过多言语,一如平常地伸了伸手,示意吴大随意。 吴大面色沉着,转身朝着白奉甲跃去,身子刚动,却骤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冷风,吴大心中顿时一沉,“大意了。” 但吴大终归是吴大,作为城中成名已久的高手,并非毫无准备,身子强行在空中一折,诡异地避开身后袭来的劲风,那是吴法言的一只手掌。 下一刻,吴大双手之上已经戴上了乌金手套,朝着吴法言的另一只手掌迎去。 想象中的交手和可能的溃败并没有出现,一只手已经挡在了吴大面前,是属于白奉甲的手。 吴大有些愣然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没有想到一个居然会出手偷袭,另一个则会真心实意地救自己,尤其是现在白奉甲的毫无防守的背部全然显露在自己面前。 “原来吴大人也会偷袭,在下今日可算见了世面。”雪寂出鞘,白奉甲冷声嘲讽道。 吴法言一击不中,就着雪寂扫出来的罡风,身形犹如一片雪花快速倒退回原来的位置。 “战场之上,尔虞我诈,白兄倒是见笑了。”吴法言依然一副读书人模样,似乎白奉甲的嘲讽并未激起他的丝毫情绪。 吴大却已经等不及,上前两步,附在白奉甲的耳边大概将情况说了说。 白奉甲的面色越来越沉。 原本让吴大配合文中堂从暗道偷袭,本就是希望借助吴大熟悉地形和环境的优势,在协助文中堂大肆破坏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寻找雪影的下落,却不料对方是早有准备。 看见白奉甲透射而来的目光,吴法言也不着急,淡然弹了弹自己本就不长的指甲盖,噙笑道,“二位可是在想,今日在我府中阻击各位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白奉甲面色更冷,吴大面色更沉。 吴法言居然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看了一眼楼下情形,吴法言淡然笑了笑,“告诉二位也无妨,今日在我府中的,正是兀鲁尔哈大将军的先锋官言叙文将军,所统属的乃是兀鲁尔哈大将军亲卫二营中的一营。” “言将军前日刚从密道进到白城,正好了却了本官与小王爷最为忧虑的事情。” 不得不说吴法言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即便是军情如火,白奉甲与吴大都不由得露出好奇的神色,想要知道对面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打算。 “你我均知白城之中各军,当以启辰军为重,次之为仆从军,再次则为城卫军。” “你我交手多次,如何不知道对方手中有什么底牌。” “所以抱歉,今天本官换了一副底牌。” 吴法言面上的笑意越发浓郁,映衬着楼下更加猛烈的厮杀声,显得越发的诡异。 白奉甲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伸手大力一掷,手中刀鞘犹如惊雷一般,朝着吴府之外交战最为激烈的地方而去。 那里,是石头所率领的流民大部队。 吴法言见状也不阻拦,骤然狂笑起来,“终于发现了么?可惜晚啦。” 白奉甲与吴大骤然面色一变,却见楼下发现了不对的石头已经开始撤离,但奈何身后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加之人手混杂,哪里有此前犹如臂使一般。 只听轰隆一声震响,刚刚发生在城南矮墙上的一幕,在白城核心中的核心,县尹府旧址中重演了。 到底都是血与火,到处都是嘶吼与哀鸣...... 白奉甲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双眼死死地盯着楼下的场景,直到一旁焦急不堪的吴大拉动自己,方才回过神来。 好在吴法言并没有偷袭的意思,似乎是希望白奉甲认真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 “想来这一幕,白兄应当异常熟悉才是。”吴法言此刻已经满脸笑意,再也不复此前的从容与淡然。 是啊,看到自己前后导演的一幕,无论如何都会感到高兴。 只是给白奉甲与吴大的印象,则是无比的惊悚。 且不说无数性命就在刚才的爆炸之中化为灰烬,就说吴法言居然会丧心病狂地将填埋黑火的地方选在了自己的县尹府,距离自己的宅邸只有一墙之隔的官衙,这已经不是丧心病狂可以形容,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了。 吴大突然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冰寒,那种冰寒并非来源于感官上的,而是自他的心底涌起。 吴法言,原本只是他看着长大的一个好孩子而已。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早已经与当年的那个孩子没有丝毫的瓜葛。 他突然有些庆幸,白奉甲给自己挖了这么一个坑,让自己不得不跳出了吴家,提前离开了这个疯子,且不论其他,他都怀疑吴法言会不会有一天,将自己如同他曾经坐过的县衙一般,彻底毁得干净。 白奉甲面色煞白,看着对面满脸笑意的吴法言,缓缓吐出了三个字,“你疯了。” 却不料吴法言闻言,面上的喜色骤然收敛,朝着白奉甲冷声喝道,“本官没疯,自然没疯,即便所有人都认为本官疯了,本官依然没疯。” 没有理会坚定摇头的白奉甲,吴法言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浓烈黑火爆炸味道的凌冽空气,显然这里掩埋的黑火,比之白奉甲在城南矮墙之上的手笔,大了许多许多。 吴法言的面上露出了享受的神情,张开双臂,朝着高声哭嚎的伤兵,抑或是朝着阴暗低沉的天际,大声笑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本就是一片肮脏的地界,今日本官将它翻了个身,是为了帮它洗一洗里面的污垢,等清洗完成了,自然会将它恢复如初的。” 只是吴法言的告白,换来的是白奉甲越发的怜悯和愤怒。 只为了清洗这个肮脏的地界,吴法言便堂而皇之地将启辰军和流民一并埋葬了进去。 吴大抬眼看了看吴法言的背影,转头朝着白奉甲摇了摇头,示意他们该走了。 楼下的交战已经开始慢慢平息,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到底是战是退,需要白奉甲拿出一个确切的定计。 第三百三十九章 双双遇险 白奉甲此刻对吴法言不由得产生了新的认识,但即便如此,现在最为急切的事情,就是如何保证脱险。 转头朝着吴大点了点头,二人心有默契地直接纵身跃下房顶,白奉甲朝着刚刚黑火爆炸的前衙而去,吴大则朝着文中堂等人所在的位置而去。 吴法言站在楼顶之上,漠然地看着急切的两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前期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布局,自己更是作出如此大的牺牲,又岂会轻易放二人离去。 缓缓转过身去,朝着思过园的方向朗声喊道,“有请叔叔出手相助。” 白奉甲却瞬间冒出一身冷汗,当即想到了当日自己潜入思过园曾经遇到的那个神秘胖子。 为何吴法言会朝着思过园的方向,所请的叔叔,是不是就是那个神秘莫测的胖子? 他瞬间警觉起来,不由得心中更加焦急,既是为了不知生死的石头而担忧,更是为了自己等人的处境所忧虑。 思过园一片寂静。 吴法言却并不着急,朝着思过园躬身行了一礼,朗声再道,“有请叔叔出手!” 片刻之后,思过园发出沉重一声叹息,似乎有无奈,更多的,则有着愤怒。 “罢了!”一声曾经白奉甲记忆深刻的声音传出,让他瞬间明白,说话的人便是当日自己遇到的那个胖子。 正惊讶之间,只听思过园传来一声巨响,一个身影冲破幽闭已久的房顶,以迅雷一般的速度砸在吴法言身前不远的一座楼顶之上。 来人是一个胖子,正是当日白奉甲所遇之人,更让人惊讶的是,胖子的体重自然很重,速度也异常之快,但却犹如一片鸿毛轻飘飘地落在屋顶之上,周遭的瓦片似乎都没有产生丝毫的颤动。 一个人的内力控制,居然达到了恐怖如斯的地步。 “恭迎叔叔出关。”吴法言面上笑意更浓,朝着胖子躬身行了一礼。 胖子没有理会吴法言的殷切,环顾周遭一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这都是你的杰作么?”胖子的声音很沉稳,听不出其中的情绪,但吴法言知道,他正在盛怒之中,毕竟自己这一身功夫,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赐,对他的脾气禀赋,自然是异常清楚。 吴法言苦笑一声,“叔叔见谅,情况所迫,侄儿不得不如此。” 胖子看了看此刻前衙处血腥的一幕,垂头不语,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吴法言打量了一眼胖子的神色,沉声道,“叔叔放心,等剿灭了这帮乱臣贼子,侄儿定当将祖宗家业恢复如初,而且会更胜一筹。” 胖子摇了摇头,叹道,“恐怕你想的是以祖宗基业为跳板,跃上更大的地方去吧。” 吴法言面色一紧,又飞快恢复如初,直言道,“我吴家经营白城多年,对朝廷颇多贡献,却始终局限于此,诸代先祖难以一展所长,大多郁郁而终,今日法言得此良机,自然应当有所作为。” 胖子终于正眼看了吴法言一眼,良久方道,“罢了罢了,今日之事,祖宗都在天上看着,一切将归于何处,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似乎不想再与吴法言说话一般,纵身一跃,直接朝着白奉甲而去。 以他的眼力,自然知晓,场内功力最高者是谁,更何况白奉甲与吴法言在此处激斗良久,虽然深居思过园,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瞎子或者聋子。 吴法言看着自己的叔叔,更是师父的身影,嘴角轻笑。 他如何不知道胖子会怪罪自己,胖子一声奇功,却始终幽居思过园,在意的正是祖宗基业,不愿意自己与吴清源相争,造成祖宗百载辛勤付之东流,而自己此番,恰到好处地把握到了这个度,看是引狼入室,却是以胖子最在意的祖宗基业为要挟,最大的目的自然激出这个最大的助力。 否则单凭自己,又如何留下功力暴增的白奉甲? 对于这个年轻人,他产生了深深的紧迫感。 此刻白奉甲已经找寻到了石头的所在,看到石头虽然一身狼狈,但好歹是没受什么重伤,不由得大松一口气。 朝着石头大致叮嘱两句,当即感觉到身后一股寒意袭来,转身望去,正好看到一道黑影朝自己冲来。 白奉甲心中大惊,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看到来人的速度依然感觉到惊讶。 雪寂已经来不及出鞘,白奉甲一把推开石头,双臂交叉挡在胸前,下一刻,整个人已经随着黑影倒飞出去。 石头惊叫一声白大哥,面露惊恐,但他知道,眼前的争斗是自己不能插手的,他的任务更重。 看了一眼出现在自己眼前地面上长长的划痕,石头收敛心思,带着一队人马,快速收束流民,便要朝着白家而去。 白奉甲甫一交手,便已经受伤,嘴角溢出一抹鲜血,是被眼前的胖子冲击所致。 抬眼冷冷地看了一眼眼前如山一般的胖子,胖子却同样在打量着他。 “我见过你。”胖子的声音很低沉,却异常的坚定,似乎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不容别人置喙一般。 白奉甲漠然地点了点头。 “你是白家的人?”胖子终于问出了一句疑问句。 白奉甲再次点点头。 胖子看着白奉甲,并不介意给白奉甲留出喘息的机会,良久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冤冤相报何时了。”胖子无奈地叹道,紧接着又道,“但你背叛了祖宗。” 白奉甲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胖子,表示自己有些不明白,胖子却没有打算解释,接道,“你看到那几处着火的房子了么?” 白奉甲没有顺着看过去,心中一百个警惕,胖子偷袭他倒不惧,更多的是怕吴法言这个阴人,胖子也不在意,一脸沉痛地道,“其中最高的一处,那是辰祖亲自主持修建的,也是此地最早的建筑,就连当初,珢祖起兵之时,依然刻意避开了这栋楼阁,现在他被你付之一炬。” 白奉甲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了,虽然惊讶于胖子对于祖宗基业这几个字的执念,但他并不准备解释什么。 胖子转过身来,看了一脸警惕地白奉甲,沉声道,“你如果愿意束手就擒,我可以保你平安。” 白奉甲并不怀疑胖子的话,因为他绝对有这个实力,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看到白奉甲摇头拒绝,胖子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缓缓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白奉甲顿时浑身紧绷,下一刻,便见胖子犹如一块巨石,迅猛地朝着自己袭来,破风声剧烈地在自己耳旁炸响,白奉甲紧握出鞘的雪寂,面色凝重,冥灵诀急速运转,在雪寂身上包裹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胖子看到此景,不由得轻咦一声。 他是吴家上一代,堪比吴清源,甚至比之吴清源更甚的武学奇才,只是相较于才华显露的吴清源,他更喜欢的是潜修功法,对于冥灵绝,相较于其他人而言,他可能是吴家最有发言权的人。 但他并没有止住身形,手中的力度却已经减了两分。 对于冥灵绝,他有着同样的好奇,并非觊觎,而只是好奇而已。 白奉甲似乎也察觉到了胖子的变化,却不改凝重的面色,闷喝一声,不再坐以待毙,提刀跃空,朝着来人劈去。 吴白两家,在曾经白家先祖创下的基业废墟上,即将迎来生死一击。 吴大此刻的日子并不好过。 文中堂是一个当机立断的人,看到白奉甲与吴大受挫,当即便下令收束手下,开始且战且退。 吴大的归来加速了这个进程,也让他们在骤然围拢过来的启辰军和言叙文手下能够保留最大的实力。 现在的关键,就在于全部退入来时的通道。 言叙文迟迟没有现身,文中堂却是满身警惕,不知对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但很快,这个进程便被吴法言所破坏。 白奉甲既然已经有人招呼,对于吴大这个叛徒,吴法言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温和笑意的吴法言,吴大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地。 他不是吴法言的对手,早在刺杀吴清源当日,他便已经知晓了这个结论。 朝着文中堂打了一个手势,让文中堂先撤,不必管自己,因为自己今日,极有可能便要交代在这里。 吴法言并不介意白奉甲的这些小动作,斜睨了一眼一脸凝重的文中堂,轻笑着摇了摇头,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理会。 “看来你已经做好了身死的准备。”吴法言含笑看着吴大道。 吴大一脸漠然,负在身后的双手暗暗蓄力,手上乌金手套泛着奇异的蓝光,静静地等待着吴法言的来袭。 吴法言却不着急,看着文中堂等人缓缓撤到来时的洞口,看了一眼吴大,抬手看了看保养得当的双手,笑道,“现在你应该可以放心的死了吧?” 说完,整个人瞬间从原地消失。 而对面的吴大则是面露惊惧,双手横于胸前,整个人从原地倒飞出去,想要避开吴法言的致命一击。 第三百四十章 脱险 白奉甲雪寂迅速劈出两刀,胖子周遭本就是断壁残垣的房舍犹如爆炸一般向两边飞溅而去,但胖子却一动不动,身上薄薄的锦袍迎风鼓荡,心中暗赞一声,单手微抬,瞬间将白奉甲两招必杀刀势化解。 白奉甲眼神一凝,身体在空中兜转一圈,又是两刀劈出,刀势袭人,空气都仿若被冻住了两分,胖子面上的肥肉抖动,却是被白奉甲刀势所震。 可让白奉甲失望的是,胖子依然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单手便将其凌厉刀势化解开去。 二人速度极快,白奉甲攻,胖子原地抵挡,转瞬便是八九十招,除了给胖子鼓荡的锦袍增添几道可有可无的刀口之外,居然没有让他动上一步。 白奉甲收刀在手,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般猛烈的攻击,让他也是负担颇重。 胖子面色平和地看着他,眼中已经多了几分欣赏,淡然道,“年轻一辈中,你可排第一。” 白奉甲抬眼看了一眼胖子,没有回应,只是不知道胖子此话到底几分真假。 胖子也不急,并没有趁势追击,而是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白奉甲继续攻击一般。 白奉甲偷眼看了周边,刚才二人激斗之时,石头已经带着还能活动的流民远远地撤出,断壁残垣之中,已经看不见多少流民的身影。 白奉甲终于放下心来,且不说后面是否还有其他危险等待着石头等人,但先避开一关算一关吧。 直起身子,白奉甲从废墟中拔出雪寂,似乎是刚才的交手让它颇为委屈,此刻见到白奉甲顿时整个刀身剧颤起来。 白奉甲伸手轻拭雪寂,心声道,“老伙计,今天,我们就彻底解放吧。” 说话间,白奉甲左手在雪寂刀身一抹,一道鲜血紧紧附在雪寂刀身之上,转瞬便化为一条细细的血龙在雪寂身上攀附而上,让清冽的刀身泛起一抹诡异的血色。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道血龙并未随着时间而掉落,而是越来越细小,片刻之后,雪寂的刀身恢复了冷冽,只是冷冽之中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对面的胖子看着这一幕,眼中却是惊异连连,潜心习武,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相反,白家和吴家的先人们给他留下了足够的知识财富,让他知道,这是宝刀生灵的象征。 生灵,是江湖人士自己的称谓,更多在于解释武器身上发生的一些奇异现象,更为人所知的,则是人刀一体,人剑合一等,这些故老的传说,都说明,持刀或者持剑之人修为已经到了一定的层次,刀随人起,达到了连常人都无法理解的地步。 在白奉甲身上,有太多让他感兴趣的地方。 无论是疑似冥灵诀的功法,还是生灵的宝刀,对于可以称为武痴的胖子感到兴奋。 白奉甲感受到雪寂传来的欣喜,面带微笑,整个人精神一震,刚才因为久攻不下和计划被挫的颓败一扫而光,刀身划过,斜持雪寂,便要朝着胖子攻去。 但一个黑影突然闪现横亘在白奉甲与胖子之间。 白奉甲身体一顿,警惕地看着对面,却骤然欣喜起来。 哑奴来了。 白奉甲面带喜色,正要招呼,却被哑奴冷哼一声无情地背过身去,弄得白奉甲不明所以,但显然哑奴对于白奉甲并不十分满意。 “吴清奇,好好一个前辈,居然用不动明王这种下三滥手段来戏弄晚辈,你是羞也不羞?”哑奴对着眼前的胖子嘲讽道。 胖子面露惊讶之色,自己的手段居然被对方一眼识破,打量了两眼哑奴,一时间有些没想起来对方是谁,“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恕在下见闻浅薄。” 哑奴嘿嘿怪笑两声,冷声道,“都是花丛中人,清奇兄将兄弟们抛下,自己一个人独自闭关去了,又可还记得当年?” 胖子面上惊异之色更甚,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正要叫破哑奴的身份,却已经被哑奴提前抬手阻止了,他既然以易容模样出现,自然不想惹来其他风波。 “兄台来此,意欲何为?”胖子很快从见到当年老友的激动之中恢复过来,沉声问道。 哑奴回头瞥了一眼白奉甲,“事情简单,就是请清奇兄放过我这个蠢侄儿。” 胖子不由得哑然,但想了想直接拒绝了,“他是官府的钦犯,兄台还是不要插手太过为好。” 哑奴打量了胖子一眼,哈哈郎笑两声,“好,老夫也不为难你,”说完看了一眼胖子一动未动的身体,接道,“只要你放弃不动明王身法,与我这啥侄儿公平一战,如果他输了,任你处置,如果他赢了,或者打平了,都得放他走。” 胖子面色微动,似乎正在斟酌考虑,哑奴却也不在意,转身看向白奉甲道,“说你傻你确实傻,交手这么久,居然没有发现端倪,被人家活活坑死才好。” 白奉甲不由得面露羞愧,从他听到不动明王便知道,自己刚才是被胖子所算计了,只是谁曾想前期攻势凶猛的胖子,居然偷偷使起不动明王身法,这个传说中的熬死人的功法,只要他不动,同境高手之中,堪称防御无敌。 哑奴却也不愿意多说什么,眼见白奉甲还不算太傻,趁着这喘息的功夫快速调息,面色已经恢复了一些,方才朝胖子追问道,“怎么,老吴,你这成名已久的花间高手,想要一世英名毁于今日么?” 胖子思忖良久,哈哈大笑起来,“既然老兄来了,老夫也怜惜这小子,今日便放他一马吧。” 白奉甲有些诧异,哑奴却一脸淡然,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打量了一眼胖子,转头朝着白奉甲道,“吴胖子都这么说了,还不快滚?” 白奉甲收敛心意,朝着哑奴行了一礼,不再管胖子,腾身而起,朝着吴府中而去。 胖子抬眼看了看白奉甲,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手。 “老哥,你准备什么时候滚?否则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等到白奉甲消失,胖子朝着哑奴冷冷地道。 哑奴满色淡然,显然有所预料,在原地兜起圈子来,“你这着什么急,即便你不杀我,老夫也没多少年好活了,何不就这么苟延残喘下去?” 胖子轻呼一口气,沉声道,“此间事了,当日的恩怨也便还清了,我嫂子之事牵累了你,此事怪我,但今日之后,你我便是仇敌,等下次见你,恐怕当真得兵戎相见了。” 哑奴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道,“你当老夫愿意跑到你面前溜达吗?”还想要说什么,大概估量了一番时间,叹道,“罢了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如此,老夫就此别过,希望你我后世永不再见。”说完也干脆,直接闪身而动,快速消失在废墟之中。 胖子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确定哑奴已经走远,方才缓缓拔动双腿,朝着已经变成废墟的县尹府而去。 而此刻的吴府之中,文中堂已经陷入了困境,一队穿着启辰军装束的挨个军士突然从斜刺里杀出,直接将已经抵达地道处的众人团团围住。 好在文中堂手下也并非庸手,更是各方精锐,拼战之下,已经突围到了地道之处,还撤退了将近一半的人手,只剩下文中堂还带着人坚守此处。 至于吴大,此刻更是险境环生,转瞬之间,已经让吴法言在自己身上添上了四五道伤口。 而吴法言似乎有意戏弄吴大,以指作剑,剑气横生,虽然能够伤到吴大,却伤得不重,只是让吴大饱受万剑临体的滋味而已。 吴大死死地咬着牙,苦苦支撑,他也在赌,希望白奉甲能够击退胖子,前来救援自己。 他从未生起过投降之意,因为他知道,即便举起双手投降,吴法言依然不会放过自己。 这是他从小对吴法言了解,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正在肆意挥洒着他多年积攒的恩怨情仇。 吴大,只不过是他发泄情绪的一个玩物而已。 轰然一声炸响,吴法言面色一变,转过身去,一个身影犹如一道惊雷朝着自己袭来。 吴法言举起双手,堪堪挡在身前,抵住了对方的全力一击。 霎时间,吴法言功力外放,将雪寂刀死死地挡在身外,也将身后不远处的吴大震飞出去。 吴法言面色惊异,看着情形,白奉甲可以算是丝毫无损,而以自己师父的手段,显然不太可能的,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吴法言双拳挥动,直接转守为攻,朝着白奉甲攻去。 白奉甲却没有心思与他对战,直接传声吴大,让他带着文中堂等人先行撤离。 片刻之间,二人已经对了百十来招,却如此前一般,谁也奈何不了谁,而吴法言一直相等的胖子始终未曾出现,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留下白奉甲,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等吴大等人击溃围攻的军士全部进了地道,白奉甲眼睛一亮,整个人一跃凌空,雪寂泛起诡异的红光,一刀朝着吴法言劈去,一条巨大的沟壑随着刀势快速延伸,最终的目标自然是吴法言。 看着来势汹汹的刀势,吴法言脸色变了,他居然生出了惊惧之感,因为直觉告诉他抵挡不住。 下一刻,面色煞白的吴法言被一个胖子掠到了一旁,避开了必杀的刀势,却见一道鸿沟蔓延百十米,崛起的砂石正好将地道的深坑掩埋,让吴法言追击的心思彻底打消。 再看对面,场中哪还有白奉甲的身影。 第三百四十一章 突围 吴法言与吴清奇相视无言,看着面前近乎半人高的深沟,都感觉有些心有余悸。 原本彼此都认为,对上白奉甲,即便是不能战胜,至少也可以战个平手,谁曾想临到头白奉甲居然爆发出如此战力。 “如果刚才中刀,此刻你已经死了。”吴清奇漠然说道。 吴法言沉默地点了点头,看了看周围一片残破,不由得愤怒地仰天长啸一声。 谁也无法想象,为了今天这一战,吴法言作出了多少筹划和牺牲,甚至抛弃了祖宗的基业,但偏偏被白奉甲这个未知因素破坏的一干二净。 但再多的愤怒,此番也没有别的办法,留不下白奉甲,只能寄希望于帖木儿,是否能够留下吴大等人了。 顺利回到白家的文中堂等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敏锐地察觉出不对,一个浑身浴血的白家青年,此刻正大口喘着粗气,勉强依靠在一块湖石上,紧紧地盯着面前的黝黑洞口,看到文中堂等人出来,凄声道,“外面已经被官兵包围了,你们快想办法突围。” 吴大面色一变,与文中堂对视一眼,留下一人看顾受伤众人,二人带着其他的流民和各府高手,快步朝外赶去。 就在白府宽阔的大院之中,无数白家府兵和青壮正与不断涌入的仆从军和少数启辰军混战,看场面,若非白家子弟都是武功卓绝之人,加之白连城蓄谋已久,白家府兵人数众多、战力出群,恐怕现在白府已经被官兵彻底突破了。 顾不得说其他,文中堂与吴大当即带着手下众人加入混战之中。 文中堂等人的加入,无疑让白家青壮看到了希望,但当看到帖木儿与邦察等人出现在府门口时,即便是文中堂,也感到心中一沉。一方面是不知道帖木儿到底带了多少兵丁过来,此番过来,若说帖木儿不是早有准备,恐怕打死文中堂都不会相信。另一方面,现在流民四处受挫,恐怕接下来官兵会集中兵力来进行清缴,如果不能及时突围,恐怕接下来迎接众人的,只有灭亡一途了。 帖木儿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原本白礼圣也想随军过来,但帖木儿并不想他掺和其中,对于白家,他自有安排,现在集中如此多的兵力,还不能拿下这些溃兵的话,当真只能说是长生天不再庇佑圣朝了。 很快,白家大院之中已经是血流成河,好歹是在白奉甲离开之后,白家妇孺早就已经通过密道转移,白连城精心准备如此多年,面对异常强大的吴家和县尹府,留有一条退路,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场中虽然血腥,但还不算恐怖。 邦察漠然地站在原地,默默地计算着场中形势,想着再过片刻,场中众人将只剩下束手就擒的份。但出乎预料的是,突然响起的喊杀声从身后想起。邦察心中一沉,转过身去,正好看见石头等人带兵前来接应。虽然同样是一支残兵,但相较于帖木儿眼下已经快捉襟见肘的兵力,已经算得上是一支大军了。 没有征求帖木儿的意见,邦察直接示意真金将帖木儿带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然现在局势占优,但他并不准备让帖木儿冒这个险。 有吴大压阵,文中堂等人自然也察觉出外面的不对,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都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院中众人得了信心,跟随吴大一阵冲杀,里外呼应,倒让邦察有些应对不及。 但邦察不愧是兀鲁尔哈亲手栽培的大将,即便里外双线迎战,但也始终能够稳住阵脚,从容调度手下军士,一时间到战得个堪堪平手。 但现在先机在他此处,只要能够拖延时间,等真金带着援军赶来,此地众人,无论是被围困在院中的文中堂等人,还是在外接应的石头等人,均逃不了被围困至死的结局。 但石头与院内的文中堂已经是心急如焚,看着手下一个个倒下,虽然对官兵造成了更大的杀伤,但依然算是无济于事。 一声厉啸在头顶响起,邦察面色一变,直接告诉他,应该马上躲开,这是他多年训练养成的感觉,这种对于危险的感觉,让他多次逃离险境。 今天同样不例外,当他强忍着体内伤势,纵身飞出所在的府门下,一道凌厉至极的刀气自白家府门处,由内而外贯穿而出。 刚才还团团围在府门内外的仆从军和启辰军,此刻已经伴随着刀气的消散,化成了残肢断臂,无数受到波及的军士,此刻正在高声嘶吼。 一道长长的沟壑,将内外的流民军连接在了一起,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袭白衣落在了众人身前,正是白奉甲。 身后众人已经开始欢呼起来,虽然震惊于白奉甲此刻展现出来的实力,但无论如何,死里逃生的欣喜,足以让大家忘记刚才的牺牲。 文中堂与吴大刚想迎上前去,便听到耳旁响起白奉甲的声音,“快走,我坚持不了多久。” 二人心中一紧,连忙压住欢呼的众人,带着一众军士与石头等人汇合,没有多话,一行人快步朝着城西而去。 当吴法言与言叙文带着军士赶到白府时,正好看到面沉似水的帖木儿与跪倒在地的邦察。 但当吴法言看到面前被刀气劈出的深沟后,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已经看不见白奉甲一行,转头朝着言叙文道,“言将军,继续追击,我等可有胜算?” 一直没有露面的言叙文已经换回了副将的装束,面沉似水地摇了摇头,沉声道,“末将此番最大的任务,便是扫平大将军入城的障碍,既然他们逃了,以末将看来,倒也不需要追,只需要等到大将军移军过去,都是一群土鸡瓦狗,不消几仗,便可土崩瓦解。” 吴法言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它,看了一眼帖木儿,见其同样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自然不好再说其它。 众人收束军队,正要撤回县尹府,吴法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呼一声不好,帖木儿与言叙文对视一眼,马上想起了什么。 下一刻,在吴法言的带领下,刚刚收拢起来的军队便开始全速向西而去,而在哪里,闫云山正在苦苦支撑。 吴清堏此时展现出惊人的军事天分,一支由狱卒和囚徒组成的军队正与闫云山带领的仆从军纠缠在一起。 原本被打入鬼狱的囚徒,都是城中威震一方的狠人,加上这些年来,吴清源大规模镇压各方势力,鬼狱之中云集了一群心狠手辣之徒,当然更多的都是原本的平民或者流民,现在得了吴青堏的允诺,自然是悍不畏死,仆从军在这支散乱军队的围攻之下,居然节节败退。 闫云山纵然有回天之力,此刻也是回天乏术,只能是苦苦坚持,不让吴清堏与城中流民汇合,否则城中形势定然一片糜烂。 而只要等来吴法言等人的援军,即便鬼狱军战力惊人,恐怕也不敢以卵击石。 可惜的是,闫云山非但没有等来吴法言,先等来的却是白奉甲以及流民军。 前后夹击之下,即便仆从军战力出众,却也难敌绝地求生的流民军。 再加上有白奉甲这个狠人,雪寂再现,一刀破除前方结成阵势的仆从军,配合娴熟的石头,当即带着一队流民冲杀过去,转瞬之间便冲破了闫云山的阵营。 流民军与鬼狱军,就此汇合。 闫云山眼见无力回天,只得下令撤退,文中堂却是个善于把握机会的人,非但没有理会吴大带着众人撤退的要求,直接让王志铭等人带军冲杀,直接将撤退的闫云山各路打的溃散方才罢休。 但文中堂也知道,他们的时间本就无多,眼见情况差不多,便下令收束军队,带着众人缓缓靠拢鬼狱军,明面上是合成一处,隐隐之间还保持着距离,让有些虚脱的白奉甲暗暗称赞。 吴清堏单人策马前来,看着勉强支撑的白奉甲,没有多说什么,转头朝着石头问道,“城中发生了什么?” 石头看了一眼面相凶恶的吴清堏,沉声道,“言叙文来了。” 吴清堏静默一阵,轻声道,“原来如此。”接着问到,“接下来如何?” 白奉甲强打精神,直起身子道,“朝西,进逐鹿山。” 听到这话,除了吴清堏等人,众人顿时一片哗然,对于白城中人,逐鹿山可谓是声名远扬,但这个名声显然不好,这个时候进入逐鹿山,除了送死别无他途。 对于手下的言论,吴清堏并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等待白奉甲的解释。 白奉甲看了一眼众人,勉力道,“逐鹿山中将会有人接应。” 此话一出,不单是吴清堏,就连文中堂等人均是一惊,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恐怕白奉甲对于今日情形是早有所料,提前做准备倒也是情理之中。 一念及此,众人对视一眼,各自约束手下众人,缓缓跟着打头的石头等人朝着逐鹿山而去。 大军走后不久,吴法言等人便赶至此地,看着缓缓消失在密林之中的大军,一时相对无言。 第三百四十二章 占山 张一丰得到消息,早早地就做起了准备。 按照此前白奉甲对他的交待,只要双方开战,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如果能胜,则是万事大吉,但同样要做好战败的准备。 张一丰已经做好了,但当事实来临之时,依然有些猝不及防。 王仙芝是来的最早的,紧随而来的是老三等人,一个个都是带伤而来,显得异常的狼狈,阿七守在关隘处,面色前所未有的冷峻。 只是城南牵制官兵注意力的王仙芝受战损便已经达到了这般地步,那么直接攻打县尹府的众人呢? 阿七和张一丰都难以想象,只能静静地等待。 随着王仙芝等第一波人的到来,山寨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所有的妇孺都被动员起来安置伤员,小叶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小雪等人也顾不上忙碌的谍报,挤出了尽可能多的人手上街帮忙救治流民。 小叶和小雪暂时性地抛下了陈见,并肩携手,奔波在山寨中的各处。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张一丰等人虽然经验欠缺,盖出来的寨子也是差强人意,但总归要比当初在城南时候的棚屋要强上不少,后来的流民们住了进去,至少情绪上要好了许多。 很快,白奉甲到来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山寨,所有忙碌着的人瞬间都停滞了下来,忙不迭地打听胜败消息。 尘烟面色有些苍白,她已经多日没有出门,是整座寨子里最忙的人之一。 石头在城中带兵,谍报的事情绝大部分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加上此处毕竟不比城里,各处暗子传递消息颇为费时费力,处理起来更是千头万绪,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现在白奉甲回来了,让她莫名地生出一丝希冀,其中有对雪影的思念,也有盼望着石头回来之后,重操旧业的念头。 小雪远远地看见尘烟,抛下满身血污的小叶,亲昵地跑上前来,想要拉住尘烟,却不料尘烟瞥了她一眼,便慌忙跳开身去。 小雪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方才发现自己与小叶一般无二,此刻身上都是血污,显然是今天救治伤员所留,不由得有些嫌恶。 尘烟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雪的脑袋,笑道,“我们的小雪长大了,现在都是一名好大夫了。” 小雪气鼓鼓地抬头看了看尘烟,挥手一把将尘烟的手打下来,白了一眼,径直向前走去,她要去迎接雪影。 小叶快步走了上来,她还有很重的工作,但白奉甲来了,说明城中大部分的人都会来,那么其他人是否安好,这是她最为挂念的事情,抬头看了一眼吃瘪的尘烟,轻哼一声,越过她走上前去。 尘烟看着两个小孩子的背影,不由得有些羞恼,轻哼一声,也跟了上去。 山寨口除了张一丰和维持秩序的流民外,早就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水泄不通,小叶等人因为身份特殊,所以很幸运地挤到了张一丰身边,正想要打听消息,却见其面色凝重,不由得心中一沉。 先头部队很快抵达,正是石头。 看着石头凝重的面色,还有跟在他身后浑身破烂不堪的大军,尘烟已经明白了许多,周围围拢的流民,有些更是止不住抽泣出声。 张一丰遥遥打量了一眼石头等人,高声喝道,“哭什么哭,爷们子弟回来了,应该是高兴的事情才是,谁要是在这里哭丧,全部给老子赶回去。” 听到张一丰颇具威胁性的话,众人果然安静下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石头身后的大军,想要从中找寻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小叶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突然发狠的张一丰,不由得另眼相待。 石头自然也听到了张一丰的话,策马走上前来,跳到张一丰身前,面带感激地拍了拍张一丰的肩膀。 他算是败军之将,很多话他不方便说,也不能说,张一丰说了,已经算是解了他的围了。 紧跟过来的一众流民,欣喜地在围观的人群中找寻亲人,有些看到自己亲人的,都畏惧地看了一眼石头,似乎是在等待石头下令。 张一丰不由得有些好奇,此前自己离开之时,可没发现石头有这般威信,只是短短几日不见,居然有如此大的变化,看来城中之战,也不是让石头一无所获。 反倒是石头似乎已经习惯了,自他将众人从县尹府的鬼门关拉出后,众人便已经对他彻底信服,如果不是他,不说行军至此,恐怕在县尹府门前,就已经溃散得不成模样。 “大家原地休息,等大军抵达安营之后,诸位兄弟自行返家。”石头看了一眼众人期盼的眼神,高声吩咐到,顿时换来众人齐声应和,倒是将场中悲伤的气息冲淡了不少。 等到白奉甲到来之时,众人早已经是急不可耐,尤其是那些此前未曾寻见亲人的,眼下更是焦急。 走在最前面的是流民,虽然山道难行,加上饥寒交迫,但好歹是过过苦日子的,倒也还能忍耐,只是今日虽有胜利,却也有败绩,因而情绪不高。 走在中间的是各府亲卫,此前跟着白奉甲攻打县尹府的,一部分已经交代在了哪里,现在更多的都是被逼无奈,只能跟着转移,眼看逐鹿山山高路远,一路上一夜未眠,更是饥寒交迫,看在眼前的寨子,早就已经忍不住了,一些人更是掉出行伍,直接躺倒在路边大口喘起粗气来。 文中堂和云牧等人是这行人的主官,回头看了一眼,性格急切的云牧早已经忍受不住,正要回身喝止,却被一旁压抑着咳嗽不已的文中堂拉住。 虽然不明白文中堂的意思,但云牧还是听话地调转身子,继续跟着前方的流民向着宅子挪动。 走在最后的自然是吴清堏的鬼狱军,如果说流民军经过训练,已经是初具规矩,各府府军虽然参差不齐,但也在府中也是有规矩的约束,只是欠缺行伍训练,显得有些松散,那么鬼狱军则是零零散散,横七竖八,一个个凶相毕露,斜跨着缴获而来的弯刀,腰跨各种绸布,都是从官军手中劫掠而来,现在成了他们的战利品,一些看到周围围观的流民媳妇,更是止不住打起唿哨来,特别是远远看到气质和身形俱佳的尘烟,更是唿哨声响成一片。 远远的,尘烟等人面色阴沉,一些流民也是被惊得面无人色。 因为鬼狱军的面上都有鬼狱独特的标记,当初张一丰若非有吴清堏的看顾,恐怕现在他也会是这其中的一员。 如果说鬼狱臭名昭著的话,鬼狱的囚徒只会比鬼狱更臭名昭著。 即便是因为官府冤枉进了鬼狱,想要在其中活下来,也只能变成比其中最凶恶的人更凶恶的人。 所以鬼狱无生,即便是个生人,进去之后都会变成一个鬼出来。 张一丰身后的流民已经紧紧地攥紧了刀柄,就等着张一丰的一声令下,将这些人马上围起来。 石头看了一眼张一丰,见其面色漠然,眼中更是有隐藏不住的恨意,显然虽然是为数不多从鬼狱中活着出来的人,但鬼狱显然给他留下了十分不好的印象。 至少吴清堏即便是为了做个样子,也会让他吃点苦头,更何况这个苦头是实打实的。 “干什么?”石头直接转身,朝着一众流民冷喝道,“今天若非他们,我们都回不来了,都给我注意一些。” 石头虽然年纪较轻,但在城南之中一向比较有威信,听他发令,众人纷纷低声应是,松开了手中的刀柄。 其他鬼狱军卒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但吴清堏并非这样的人,准确说,从踏进阿七把守的关隘,他便开始思忖起来,毕竟他真正信任的是雪影,而不是雪影的男人。 现在雪影没在,即便是白奉甲说今天叫他大哥,明天就将他押赴刑场,恐怕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他是吴清源的弟弟。 只是因为他常年在鬼狱,其他流民见不着他,否则此刻恐怕已经引来无数流民围攻了。 无论中间多么坎坷,一行人终于算是全部进了营寨,张一丰等人一番忙碌,将大军草草安置起来。 虽然是败军,但只能算是受了较大损伤,倒也称不上真正的败了。 所以见到了供应充足的饭食,所有人的心都暂时安定下来,就连眼下恶劣的环境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就在大军对着面前的饭食狼吞虎咽之时,白奉甲等人却静默地坐在张一丰刚刚竣工的聚义堂中。 这个名字是张一丰自己起的,觉得颇有种义气豪迈的感觉。 白奉甲不会在意这些,只有文中堂和吴清堏进场之时,看见匾额上的几个大字,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大家同样没有说话。 王仙芝还在昏迷,无法参加,此刻几乎城南重要的人物全部都到了此处。 当然,还有吴清堏、文中堂、云牧等人。 白奉甲一人扯了张椅子坐在堂中,静静地看着屋外薄薄的积雪,轻叹一声,又开始下雪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内部局势 众人可没有赏雪的情调,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的生死问题。 一个小家族的家主最先发话,虽然家族不大,但此人身形高大,手下子弟更是作战勇猛,就在昨日,紧随着文中堂多立战功,即便是白奉甲都对其欣赏有加。 家族够小,战功够大,第一个说自然异常合适。 “鄙人乃是战家家主战方圆,手下府兵两百人,家中老少一百二十余口,现在正躲在城外,敢问白大当家的,鄙人的这些府兵,还有我的家中老少,将会如何安置?”战方圆说话很直接,却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白奉甲眼光快速扫了一眼文中堂,却见其眼观鼻鼻观心,正在闭目养神,仿若置身事外一般。 虽然无法分辨战方圆站出来是否与文中堂有关,但这个问题白奉甲不得不大,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答案。 石头想要站起来,却被白奉甲示意阻止了,这个问题必须由他来答。 “各位家主稍安勿躁,今日邀大家前来,便是为了解决这个事情。”说着朝着坐在门边的张一丰点了点头,很快张一丰便带着两人从门外抬进来一副巨大的地图。 众人心中一奇,虽然不知道白奉甲弄什么玄虚,但看到如此巨大且详细的地图,便可知白奉甲是准备充分,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文中堂也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地图搁下,白奉甲走上前去,点了点地图中最核心的地方,“各位,此处便是我们现在身处的逐鹿山。” 众人聚拢过来,便听白奉甲接着道,“此地我们已经储存了粮草万担,披甲十万,足够我们渡过这个冬季。” 白奉甲的手指向东一指,“此地虽然苦寒,但距离白城百里之遥,山高路远,官军想要围剿不易,我们下山侵扰却是易如反掌。” 一干人等见状,不由得点了点头,同意了白奉甲的说法。 却见白奉甲接着道,“各位再看,往西走,此处乃是百里沃野,此地牛羊遍地,只要我们将这片沃野控制在手中,就不愁粮草供应。” 众人见状,不由得轻吁了一口气。 回到座位,白奉甲静静地环顾堂中一圈,文中堂重新回到了一副老神神在的样子,一言不发。 吴清堏是场中现在最有权势的人,只因为他的鬼狱军虽然人数不多,但战力着实惊人,关键是破坏力惊人。 此刻,正如所有人都想要离鬼狱军远一点一般,吴清堏的存在在堂中便是一个特殊存在,左右虽然放置了椅子,但所有人都自觉地与他隔开而坐。 吴清堏也不在意,此刻见众人不说话,嗤笑一声道,“白家兄弟虽然说得很好,但可曾预料到,兀鲁尔哈大军即将移军就食白城,届时百万大军压境,一座小小的逐鹿山,恐怕不易保全。” 众人闻言顿时面色煞白,刚才白奉甲说完,众人都觉得此地是世外桃源,都忽视了兀鲁尔哈的存在。 文中堂抬眼瞥了吴清堏一眼,心中暗赞,吴家的这几个兄弟虽然秉性不一,却都是人中龙凤,无一凡俗。 白奉甲笑着点了点头,看向吴清堏道,“吴前辈问得好,”上前两步,再次走到地图前,手指绕着逐鹿山转了一圈,淡然道,“诸位请看,逐鹿山山势绵延,东西纵深小,南北纵深长,乃是一道天然屏障,更有鹿见愁等天险。” 等众人消化了话中的信息,白奉甲接着道,“且不说兀鲁尔哈没有百万大军,即便他有,在东边一字排开,想要攻打,也是千难万阻,更何况吴前辈难道忘了,兀鲁尔哈为何移军就食白城?” 所有人顿时恍然大悟,兀鲁尔哈移军白城,还不是因为被风雨间纠集的大军围攻散乱,不得不躲进白城,想要借白城的坚城抵挡一二? 众人气氛顿时欢快轻松起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白奉甲出身何处。 文中堂扫了一眼堂中情形,淡然问道,“不知道白兄弟是否会与白家联合?” 此话一出,堂中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白奉甲,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堂中所坐众人,有些希望与白家联合,比如很多城中家族,就算是王志铭等,也未尝没有这个心思。 但更多的人,是担心与白家联合的,比如石头等人,还有最关键的,吴清堏。 如果与白家联合,虽然他一直与族中不睦,但出身是无论如何都洗刷不了的,这也注定了他的特殊性。 白奉甲看了一眼场中形势,沉声道,“各位请放心,此番撤离此处,一方面是尽可能保存实力,暂避兀鲁尔哈大军锋芒,更重要的是,也是让官军和风雨间大军正面相碰,我们保全此地,以待良机。” 文中堂与吴清堏对视一眼,转头看了一眼白奉甲,心中暗奇,没想到白奉甲一副武夫模样,心中却也是颇有沟壑。 现在摆出一副第三方势力的模样,学的却是三国这一招,合纵连衡倒也未尝不可,反正暂时是将一干人等全部都安抚住了。 只是文中堂与吴清堏二人都知道,此事并非长久之计。 兀鲁尔哈与风雨间定然会围绕白城有一场大战,届时逐鹿山便是双方拉拢和防备的对象,如若真是如此,那么逐鹿山就可以左右逢源,彼此渔利,只需要等双方战罢,择机下山,便可拿到最大的好处。 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两败俱伤便也就罢了,如若双方其中一方是压倒性胜利,那么逐鹿山定然难逃覆灭结局,更甚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是虎视眈眈的逐鹿山,兀鲁尔哈和风雨间双方,说不定都会暗中联手,先行将逐鹿山剿灭了再说。 只是现在一切都还为时尚早,将堂中众人安抚下来才是头等大事。 二人沉默,其他人见状,既然大事已经解决,倒也不好提及其他的。 白奉甲轻松一口气,如若这两位大佬撺掇众人闹事,恐怕逐鹿山尚未建起来,便会坠落尘埃。 “既然如此,各位家主,便请按照各处安排,将自己手下派出来,尽可能修建营造,提防官军偷袭。”白奉甲示意,张一丰很快便报出了一叠草纸,上面便是各处还需要修建营寨的地方。 一众人领到自己的任务,不由得心惊,想要张口喝问,却见文中堂不知何时站到了白奉甲身旁。 只见二人轻声嘀咕了几句,白奉甲顿时面带喜色,紧接着文中堂便转过身来,朝着众人道,“诸位,诸位,营寨乃我等此后安身于此,遥控周边数百里的基石所在,如何重视都不为过,所以还请各位不要藏私,将自家能够干活的人都带出来,先修自家落脚的地方,再修各处防范的营寨。” 见众人有些丧气地低下头,文中堂也不在意,接着道,“今日我看山上各处营造修得颇为用心,但还有可以稍微提升一些的地方,今夜我添补几处细节,届时将图例发到各位手中,请大家按图修建。” 张一丰听完,偷眼看了一眼白奉甲,见其同样看向自己,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这活确实麻烦,能将它甩出去,张一丰是期盼已久。 文中堂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回到了座位中。 白奉甲见众人没有异议,顿时暗松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吴清堏道,“吴前辈,此番前来山中的,不说十万,也有七八万之众,人多事多,免不了有个磕碰冲突,前辈执掌刑狱多年,经验丰富,能否劳烦前辈,制定几条山中规矩,也方便兄弟们执行。” 吴清堏看了一眼白奉甲,见其面色不似作伪,又环顾了场中一圈,众人原本齐刷刷盯着他的视线,见其看过来,慌忙低头避过。 吴清堏心中冷笑,沉声应道,“好。” 白奉甲再松一口气,又朝着文中堂道,“文前辈,山中营造修建,非但是众位兄弟安身之所,更是山中安全屏障,近些时日,还会有各府家眷源源不断地进来,还请前辈全权负责此事,一丰兄弟将会全力配合,早完工一天,兄弟们便可早安心一天。” 文中堂看向张一丰,见其满脸笑容地朝着自己抱拳行了一礼,心中大定,同样应了一声是。 大体事宜商定完毕,堂中众人陆续散去。 文中堂与吴清堏两人同时走到门口,对视一眼,却直接分道扬镳,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很快,偌大的堂中便只有白奉甲一人,张一丰趴在门边看了一眼,正要进来,却被白奉甲直接抬手阻止了,“有什么话议事的时候说。” 张一丰心中一怯,一时间没有明白白奉甲是何意思,却被见状转回来的石头直接提走了,只留下白奉甲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偌大的大堂之中。 “我的一丰大哥,以后你可长点心吧。”石头有些无奈地看了看面前依然一脸不解的张一丰,哀叹道。 “你当现在的山中是咱们城南啊,这些人进来,用得好都是一群扑向官兵的狼,用得不好,他们就是一群扑向我们自身的一群狼啊。” 无论是白奉甲抑或是文中堂等人,都明白,此刻山中的局势,已经不是复杂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安营扎寨 无论每个人怎么想,逐鹿山破天荒地热闹起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 无数的人在不同的山头上忙活,文中堂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显露才华的地方,即便各处山头同时开花,但所有的人手丝毫不乱,各处物资的调配更是井然有序,让原本只是想着将活计扔出去的张一丰也钦佩不已。 更让云牧等人诧异的是,原本在城中病歪歪的文中堂,此刻却仿若丝毫无事一般,每日在各个工地之间奔波调度,除了每日正常服药之外,根本与正常人无异。 但也只有张一丰方才知道,白天的文中堂有多么的忙碌,夜晚的文中堂就有多遭罪。 若非文中堂郑重地请求张一丰相助隐瞒,恐怕张一丰早就已经忍不住告诉白奉甲了。 无论如何,就在这整日的忙碌之中,逐鹿山上前所未有地有了人气,一片片整齐不一的营寨拔地而起。 看着原本歪歪斜斜的寨子,连张一丰都颇为不好意思,最后求着文中堂带着众人将原本的木楼全部拆除重新修建起来。 就在营寨修建过程中,各府的家眷也开始陆陆续续抵达。 白城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从白启筑城以来,受到围城不说十次也有八次,各府自然早就有各自的途径,大战到来之前,将家人送出避祸。 现在山上虽然条件艰苦,但终归比在城中送了命好。 白奉甲没日没夜地忙碌着,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只有石头等人,方才知晓白奉甲是故意如此,只要他一闲暇下来,他便会想起雪影。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雪影被帖木儿转移到了什么地方,尘烟更是费尽心力,依然是一无所获。 为了保存仅剩不多的暗子,白奉甲选择了放弃,肩上的担子越重,他越能够明白雪影的心意。 雪影绝不会为了他,将所有的流民弃之不顾。 如果他作出了不一样的选择,即便雪影归来,恐怕也将彻底地失去雪影。 只是山上的危机并没有随着他的忙碌有所消减。 闫云山带着一支仆从军,已经在山下安营扎寨,与阿七带领的流民遥遥对峙。 外部威胁多,内部的隐忧同样不小。 安定下来之后,流民尚好,毕竟都是老家底,而且在战场上成长迅速,反倒是各府府兵和家眷,每日谣言四起,文中堂当初选择去修营寨,未尝没有躲清闲的意思,毕竟自己现在什么也不是,贸然插手,恐怕会弄巧成拙。 反倒是此前各方比较担忧的鬼狱军行径还算不错,虽然也有偶尔犯事的,但有吴清堏坐镇,已经算是极好。 吴清堏负责制定的法令已经颁发了下去,白奉甲正在让石头组织所有的人学习,更是顺势让吴清堏坐上的掌律的位置,成为山寨之中权力仅次于白奉甲的所在。 但没有人表露出不服,一方面是吴清堏手中掌有鬼狱军,自身同样是战力惊人,震慑各方力量都有这个实力,更何况他执掌鬼狱多年,深谙其中三味,比之白奉甲自己更加游刃有余。 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原因是,面对山寨中鱼龙混杂的各方,掌律这个显然是得罪人的活计,所以让吴清堏坐,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看文中堂完成营寨修建之后,白奉甲将会如何安置文中堂,甚至有传言说,如果不妥善安置文中堂,白城各族将会联合起事。 文中堂还专门为此事向白奉甲请罪,但白奉甲也不是傻子,纵然此事与文中堂无关,也与云牧等人有关,更重要的是,吴清堏明确职权之后,城中各族也需要找一个自己的代言人,那么文中堂被推出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果然,在聚义堂重新修建完成之后,文中堂走马上任,成为山中军师一职,顿时各府是欢声雷动,只有原来的流民冷眼旁观。 是夜,白奉甲、吴清堏、文中堂三人在聚义堂中商议良久,各方眼睛都盯着,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商量了什么,只知道从那晚之后,山中各处布防的调换力度开始加大,原本只有鬼狱军负责的地方,也开始增加了流民和府兵的人手,其他原本由流民或者府兵负责的地方,也开始形成惯例。 实行过程中的一些杂音,也被三人强势镇压了下去。 石头与张一丰、阿七等人近些日子虽然各有一摊事务,但都明显感觉出来,山中原本流民的情绪开始发酵。 石头曾经想找白奉甲谈,但也被拒绝在外。 所以当石头被任命为山寨二当家的时候,所有人都既震惊,也感觉顺利成章。 而二当家的职责,便是统率山中各方兵马。 这对于石头而言,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挑战,当他走进只有三个人的聚义堂时,感觉身上沉甸甸的,但当他走出来时,面上已经带上了轻松的神色,即便这个事情依然阻力重重。 吴清堏与文中堂都明确表态,会给予最大的支持,山中整军,由石头负责实施。 各方力量因为此次权力的变动大体安定下来,流民看到有自己人上去,而不是让别人当家做主,也没有计较那么多,反正习惯了有事找石头,倒是一时间让石头忙碌不堪。 其他各个具体的职责白奉甲没有再具体划分,而是大方地交给了文中堂。 文中堂将营寨修建事宜移交给张一丰后,迅速将精力投入到了这个事情上,在吴清堏的配合下,与石头的整军同步推进,尽可能地平衡各方势力,也确保整军和山上的稳定。 尽管过程中包括云牧等人都提出不解,但文中堂始终不管不顾,一切都按照既定的方向推进,除了鬼狱军实在是亲近力量单薄,流民在所有的职属上占得了大头,各族则占得了小半部分,其他的都归属鬼狱军。 当然,四人并非目光短浅之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心似水,纵然在高处,却常常往低洼处走。 所以在旁人传来,此次是白奉甲在大举分封,而四人并没有明确说反对,但他们都清楚,如果当真是分封,恐怕以后逐鹿山将会变成一个腐朽不堪的元朝小朝廷。 到时不等官兵来攻,自己就该灭亡了。 因而明确了职权,却无具体职分,安抚山中各方,倒也是足够了。 聚义堂很快又满满当当的,因为没有对比,各方倒也觉察不出什么高低之分,所以也未学其他占山为王的,要论个座次,除了堂前四把交椅之外,其他的都是愿意坐那里就坐哪里,一时也算是其乐融融。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情形是注定不会持久的,因为兀鲁尔哈已经到了。 当白奉甲得到消息,已经是三天之后。 闫云山封山,虽然有威慑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要封堵山上的一切消息,就是为了防止山上与风雨间联合起来。 这也造成了山中情报传递极其艰难。 得知消息之后,聚义堂的钟声响了起来,众人围拢过来,说东说西的都有,最终还是落得一地鸡毛。 白奉甲独自站在逐鹿山顶,旁边蹲着的,是白狼,还有白蓁蓁。 白蓁蓁自从醒过来之后,最喜欢来的地方就是此处,所以算下来,应该是白奉甲打扰了一人一狼。 只是白奉甲自然没有这个觉悟。 遥遥地看着远方那座高大的城池,二人一狼一时间静默无语,只是各自想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兀鲁尔哈来了,风雨间还会远吗? 此刻的百城之中,流民走后,被付之一炬的棚屋被白雪覆盖,现在又再次热闹起来,成为了兀鲁尔哈大军的军营。 但当住进来之后,原本的雄壮之师却颇有些狼狈,就连兀鲁尔哈都有些灰头土脸。 白奉甲与帖木儿并没有追问什么,白昊君的能力和恐怖,他们二人早已经不陌生,兀鲁尔哈在他手底下暂时性吃瘪,也非不能接受之事。 毕竟战阵之前,哪有什么常胜之将。 兀鲁尔哈也没有多做解释,到白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手中大军的指挥权交给帖木儿。 帖木儿自然不会接,知道这只是权谋之策,防止的是军中各方的眼睛。 这些眼睛平日里不会说什么,但当兀鲁尔哈连连战败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但有了帖木儿的背书,虽然都知道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接替王位的资格,但并不妨碍他是皇族宗亲。 对于兀鲁尔哈借自己的背书打消各方觊觎,帖木儿心照不宣,反而以更大的力度支持兀鲁尔哈,只是在繁忙之余,将古尔赤接到了白府之中,对外说头,只是帮助大将军照顾亲眷而已。 古尔赤虽然百般抗拒,但今时非同往日,他也深知,自己在白城中所获得一切,归根结底在于兀鲁尔哈的存在。 而在兀鲁尔哈到来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提前走,可惜的是,无论是帖木儿,还是兀鲁尔哈,都没有给他这个选择。 现在,白城已经成为一个铁桶,抵御外敌,更是圈禁所有人。 第三百四十五章 围城 兀鲁尔哈大军进入白城不久,白昊齐的先头部队便已经到了白城外十里。 看着远处高大的泛着银光的城墙,白昊齐高坐马上,轻声叹道,“你说奉甲侄儿现在如何了?” 一旁高坐马上的,是温千羽,只是眼前的温千羽,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儒雅和淡然,连日来的征战让他面色疲惫,更是难掩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煞气。 如果说此前他与邦察比拼箭术,只能说是势均力敌的话,现在的温千羽,已经有自信击败邦察。 此前,他只是精通箭术,而不是善于箭术,血与火的磨砺,总是最让人成长的办法。 温千羽摇了摇头,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隐隐泛起的担忧暴露了他此刻心中所想。 白昊齐也没有追问,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零散前行的散兵,而在他们身前,则是无数数不清的,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 看着身后缩小了不少的兵员,白昊齐看了一眼温千羽,沉声道,“大哥让我沿途扩充兵员,现在虽有能提得动刀的,都在这里了,但估计大哥看到了,免不得又得责骂一番。” 温千羽闻声,看了看身前正缓缓向着白城涌去的流民,心中轻叹一声,嘴上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连日战乱,各处人丁早就已经逃走了,想要扩充兵员,也只有打下城池方才可行。” 白昊齐点了点头,看向远处的高大城墙,叹道,“是啊,现在看来,打下白城之前,我们可能会无人可用啊。” 说完免不得有要提起白奉甲,但看了一眼已经准备策马离开的温千羽,只得摇摇头止住了话头。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多言的人,只是战场是最能够改变人的地方,他每天都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里有许多许多想要说的话,仿佛不说话,自己就将会被憋死一般。 如果没有死在战场上,反倒是死在没有说话上,恐怕够兀鲁尔哈笑掉大牙了。 白昊齐决定不给他这个机会。 纵马上前,一个掉队的流民倒伏在路旁,颤抖的右手勉力向前伸着,似乎是在做最后的祈求。 白昊齐打量了一眼已经是苟延残喘的流民,暗骂一声,手中皮鞭落下,倒伏的流民只是反射性地动了动身子,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发出来一声。 温千羽平静地看着白昊齐动手,并没有阻止,因为这种情况,他已经看到了无数次。 眼前的这些流民,仅仅是上一座城池攻占后,新随军的流民而已,更大批的还在白昊君的大军前。 但即便如此,每天倒毙的人也不少双手之数,遇到极端的日子,甚至数十上百的死也是常事。 乱世之中,人命从来都不是值钱的东西,甚至比不上军士手中的一个馒头,一碗稀粥。 甚至很多人他们身后的军士,此前就是流民,而这也不妨碍他们,用自己当兵之后领导的馒头和稀粥,用以免费地获得前方流民中女人免费的交易。 这是双方都非常愿意的交换。 就在刚才行军的路上,道旁的破庙之中,隐隐传来的喘息之声,还有女子大口吞食稀粥的声音,交织在温千羽耳旁,他却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片刻之后,四个提着裤子的流民军士跑了出来,过了一阵,一个裹着破烂单衣的女人畏畏缩缩地跪坐在破庙门口,漠然地看着过往的大军,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波顾客的登门。 这种事情在军中屡见不鲜,所有只要还有些姿色的,或者只要是个女人,都会提前选好地方,静静地等待着顾客上门,等到大军走过,她们会连夜越过大军,赶上前方的流民之中,因为里面还有她们需要养活的人。 温千羽此前还会管上一管,因为随着战争的进行,军士们的行径越发的粗暴起来,甚至出现了妇人被直接凌辱至死的情形,但即便如此,依然有无数女人前赴后继,温千羽自然也就选择了罢手。 一切的事物,都如同眼前的这般刺痛着温千羽的眼睛,更冲击着他的心。 他原本就不属于这片战场,正如白昊君所说的,他最应该做的工作,就是培养无数个战场上的神射手。 但现实就是这般残酷,白昊君最终还是选择了让他随军,成为战阵之中,非常独特的箭阵的统领。 一个背着弓箭的年轻人策马跑了上来,他身上月白色的服饰说明了他的身份,风雨间弟子。 “温师,兄弟们都在问,到了白城,能不能给大家伙放个假,也让大家好好放松放松。”年轻人说着话,嘴角挂着莫名的笑容,让温千羽莫名地感觉到恶心。 但对方的直系子弟的身份让他只能忍耐。 强颜一笑,温千羽扫了一眼身后衣着整齐的战团,沉声道,“份例一天,叮嘱大家,注意分寸。” 年轻人闻言,顿时欢欣不已,朝着温千羽抱拳行了一礼,策马狂奔到早就翘首以盼的一众年轻人面前,很快哪里便想起了刺耳的笑闹声。 温千羽有些无奈,因为他知道年轻人想要的放松是什么,无非是女人,还有屠杀。 所以他以军纪为由,极力地约束下属,但终归无法避免。 缓缓策马前行,温千羽抬头看向白城西侧的高山,作为军中高层,他自然知晓,白奉甲此刻已经带着人转移到了逐鹿山。 看着险峻的逐鹿山,温千羽不由得在想,逐鹿山上,是不是也是这番模样呢? 风雨间大军出现在城外五十里的时候,吴法言和白奉甲几乎前后收到消息。 对于白奉甲而言,风雨间的讯息不需要经过白城,还算好事,但看着面前短短的讯息,让他心头感到异常沉重。 情报之中除了先头部队的情况之外,还有上一座城池的下场。 “不降则屠,杀万人,俘八千人,掠流民万三。” 一个个数字,背后都是血淋淋的生命。 白奉甲深吸一口气,将情报递给了堂中其他三人。 同样都是面色凝重。 风雨间作风狂暴之时,也给大军减轻了极大的负担,让他们只需要考虑眼前的目标即可,而不用担心其他方面的袭击。 而他们各处劫掠而来的人口,则成为他们围攻下一座城池最好的武器。 所以现在的风雨间大军,是一支一往无前,毫无顾忌,也是毫无保留的虎狼之师,还有无数的流民被他们裹挟在一起,让无论是朝廷,还是现在逐鹿山,都不得不顾忌一二。 这就直接失了先手。 “这一仗,我们只能袖手旁观。”文中堂作为军师,自然是第一个发言。 吴清堏粗野的脸上眉头紧皱成一团,沉声接道,“现在的问题是,可能双方都不会给我们机会,让我们袖手旁观。” 白奉甲与石头点了点头,石头正要说话,便见王仙芝挂着一条胳膊,缓缓挪动到堂中来。 白城一战,王仙芝受伤不轻,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养伤,也错过了此前各方职责的划分,所以还有许多人为他抱屈,但明眼人都知道,与其说是为了王仙芝,还不如说是为了自己。 但王仙芝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做着应该的事,比如今天,他拖着伤体前来,在众人关切的视线中旁若无人地坐下。 “我看,很快风雨间就该派人来了。”王仙芝抓起面前的一贴饼子,这已经算是眼下不错的粮食了,他自然不会挑剔。 石头张了张嘴,想要发问,白奉甲已经沉声应道,“恐怕你这张乌鸦嘴,是说来就来。” 吴清堏有些惊诧地看了一眼白奉甲,片刻之后,果然阿七直接敲门走了进来。 “白大哥,风雨间来人,说是你的故人,给你送信来了。” 吴清堏不由得再次看了看白奉甲,对于白奉甲的功力心中惊异。 白奉甲扫了场中众人一眼,正思虑是谁前来,便听堂外有人朗声笑道,“怎么,故人前来,白大当家就不迎接一下吗?” 城中的县尹府,此刻也是众人围坐。 只是相较于逐鹿山上的寡淡,新修葺好的县尹府大堂更加简朴一些,但也更衬托出场中盛宴之光彩。 每一个将领面前都摆了满满一桌菜肴,其中更是不缺牛羊。 这是兀鲁尔哈入城之后,吴法言手持招待军中一干将领,自然不能慢待了。 兀鲁尔哈与帖木儿、吴法言共同坐在大堂之前,与一众将领畅饮。 看到吴法言收到讯息后凝重的面容,场中欣喜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僵。 直到此时,吴法言方才知晓,为何兀鲁尔哈会对白昊君如此忌惮,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所有将领的问题。 他们从轻视,到平视,再到惊惧,白昊君,用一场场血腥的惨胜,一点点压垮着所有军中将士的心。 看着场中众人噤声的模样,言叙文缓缓端起一杯酒,慢慢一饮而尽。 直至今日,他依然只能坐在末座,只是相较于此前,他的位次已经上升了许多。 特别是此前对自己冷嘲热讽的首座大将,木花的哥哥,木朗,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矮胖的蒙古汉子。 战争,这便是战争,言叙文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第三百四十六章 条件 白奉甲闻声一惊,当即已经知道风雨间前来之人是谁。 白昊齐,风雨间的二当家,居然亲自前来。 不过想来也是,恐怕现在风雨间中,既有足够的分量,同时也可以安全越过官军封锁前来的,也只有他了。 白奉甲面色微沉,带着众人一并迎了出去。 走出门外,便见白昊齐面带微笑,站在空旷的空地上,看着白奉甲不说话,一副来使的模样。 白奉甲向前两步,屏退周围围观和警戒的流民,朝着白昊齐行了一礼,“二叔。” 白昊齐淡然一笑,走上前拍了拍白奉甲的肩膀,只是俊朗的面目上隐隐带上了一丝苦涩。 众人回到聚义堂,将白昊齐让到中间坐下,除了粗糙的茶水外,众人一言不发,都在等着白昊齐。 白昊齐端起茶水,也不挑剔茶叶好坏,怡然自得地抿了一口,搁下茶盏笑道,“诸位大才,居然能够在官府的重压之下,讨得今天的局面着实不易。” 白奉甲抬眼与文中堂对视一眼,见其只是凝神静气,不见丝毫着急模样,当即也沉下心来,笑了笑应付了一番,没有说话。 只听白昊齐接着道,“只是现在官府势大,久居山中也不是什么办法,不知各位有何打算?” 石头看了一眼众人,轻笑道,“我等乡野匹夫,见识短浅,还想请二当家指一条明路。” 白昊齐也不傻,见石头主动冒头,自然是想探自己的底,只是白奉甲一直一言不发,看来此行前来之时,自家大哥对自己的叮嘱所言非虚。 白奉甲已经不是风雨间的人了。 “不知白大当家意下如何?”白昊齐偏偏将问题抛给了白奉甲。 白奉甲勉强笑了笑,“山中事务,一向都是诸位共商,侄子一人也不得什么主。” 白昊齐瞥了一眼白奉甲,心中略感失望,他是最不愿意看到白奉甲这般的,即便是意料之中。 “那好,不知诸位看来,是否有与我风雨间携手对敌的打算?”白昊齐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吴清堏双眼微眯,射出一道寒光,冷笑道,“二当家的可确定,你我双方是携手对敌,而不是加入你方?” 白昊齐看了看吴清堏,自然知道对方的身份,此前还颇为好奇,白奉甲居然有这份能耐,将这人也拉入到自己的阵营中来。 “吴大人此话何意,老夫此番前来,自然满是诚意,届时打败了官府,还是与以往一般,你我双方划城而治,彼此互不干涉。”这个问题并未出乎白昊齐的预料,按照此前既定的答案重复到。 吴清堏面色更冷,嗤笑道,“看来老夫在牢里待的时间过久了,连风雨间最喜欢的事情便是杀人于无形都不清楚了,也是可笑可笑。” 白昊齐面色微变,这个并非一个笑话,只是讽刺风雨间喜欢将人拉入到自己的阵营之后分拨蚕食而已,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风雨间最惯常使用的手段。 包括现在的风雨间大军,此前与白昊君一起起事的其他几大家族,现在哪里还能觅到他们踪迹? 对于他们而言,风雨间是一个深入他们骨髓的怪物,甚至于在风雨间动手之时,他们都没有感觉到痛感。 无数风雨间历经多年积累的暗谍,成为风雨间能够如此快速蚕食各方势力,进而整合力量纵横疆场的根本原因。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承认,白昊齐也不会承认。 “吴大人说笑了,此前的各位兄弟都是志同道合之人,理念一致,现在合为一队,力量更强,指挥调度起来也更顺畅,打得兀鲁尔哈是节节败退,何乐而不为呢?”白昊齐能来当这个使臣,嘴上功夫即便不能算顶尖,也算是过得去。 更关键的是,他与白奉甲之间的深情厚谊。 白奉甲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道,“二叔,你回去吧,我们不会加入风雨间的。” 白昊齐略带诧异地看向白奉甲,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问道,“当真没有这个可能了吗?” 白奉甲沉默着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不容回绝。 白昊齐面露悲色,同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难道你们就不怕我们和官军联合起来,先将你们剿灭了么?” 文中堂看了白昊齐一眼,终于明白为什么白昊君会派他前来谈判。 白昊齐不是一个好的使者,但是一个好的长辈,这一点正中白奉甲痛处。 “二当家看来太高估你大哥的肚量,也太低估了兀鲁尔哈的阴狠了。”文中堂结过话头,直接应道。 白昊齐抬眼看了看文中堂,冷声道,“原来是文家主,看来当日拒绝秋官之时,便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结局。” 文中堂面色微沉,转而又轻笑道,“二当家见笑了,在下不过是随时就势,苟延残喘罢了。” 白昊齐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继而转向白奉甲,“那雪影你就不救了么?” 白奉甲心中一紧,霍然抬起头来看向白昊齐,目光之中有探寻,更多的渴求。 “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但我们埋在吴家最深的暗子传来讯息,人就在吴家的思过园。”白昊齐自然知道他想知道什么,沉声道。 白奉甲眼中骤然爆出一团精光,又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 白昊齐抛出这个消息,自然是有所图。 “大当家的想要什么?”白奉甲的声音很冷,而且直接称呼为大当家的,而不是称呼白昊齐一般为二叔,自然可以看出其中差异。 白昊齐点了点头,若是连雪影的讯息都无法引诱白奉甲,那自己此次出行恐怕只能以失败告终了。 “大哥邀你,明日子时,共同探寻吴家思过园。”白昊齐的声音很低沉,却让周围的几人都大惊失色,连忙出声劝阻白奉甲。 白奉甲面色更沉,静静地看向白昊齐,只见其同样静静地看着自己,不顾文中堂与石头、王仙芝的劝阻,直接应道,“好!” 白城之中。 风雨间大军先头部队抵达之事虽然引起了一些小波澜,但并无什么大碍。 至少县尹府中三人是早有预料,也作出了相应的准备。 至于普通的军士,白城的小米已经堵住了他们的嘴,怡红院等勾栏更是成为他们放松游玩的地方。 仗一时还打不起来,兀鲁尔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约束部下,他们确实也需要放松放松了。 吴法言给予了最大程度的配合,让勾栏的生意一下火爆了起来,比之此前商贸繁盛之时还要胜过两分。 兀鲁尔哈与被真金推着的帖木儿缓步在承平街上。 大军来后,除了满大街的军士,一些小商小贩也敢出来做买卖了,早就已经躲在家中数月之久的平民也终于可以出来透口气了。 只是承平街两侧的商铺已经该毁的毁了,小商小贩就在这片废墟前支着一个小摊,期盼着一天主顾的到来。 可惜的是,承平街上用门可罗雀是异常贴切的,原本陋巷之中的流民早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同消失的,还有许许多多的宅地大院,以及城东大片平民区中的原住民。 白城之中,并非只有一个小虎头。 “听说你找到那个女人啦?”兀鲁尔哈没有穿军服,他一直就不喜欢,更偏爱蒙古人的皮甲,只是现在他的装扮,与平日里的富家翁没有什么二般,除了身形高大之外,走在往日的承平街上,可能都不会引起周围人流的注意。 只是现在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大官。 帖木儿也不在意周围畏畏缩缩和躲躲藏藏的人,轻笑道,“看来这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兀鲁尔哈扯着嘴角笑了笑,算是附和了一番,“但她毕竟是钦犯。” 帖木儿抬头看了一眼身旁比真金还要高出一头的大汉,缓缓应道,“本王不需要人教我做事。” 兀鲁尔哈袖着手,犹如一个富家翁缩了缩脖子,即便他早已经不畏惧寒冷,“这关系着你的前途,老子还等着有一天朝堂之上有人看顾着老子呢。” 帖木儿僵硬的面容破冰,又飞快收敛嘴角的笑意,轻声道,“她怀了本王的孩子。” 兀鲁尔哈眼神微微一缩,又骤然爆出一团精芒,扫视周围一圈,确定除了真金之外,没有其他第三个人听到这话,方才放下心来,停住脚步朝着帖木儿沉声道,“老王爷知道这事吗?” 帖木儿缓缓摇了摇头,兀鲁尔哈见状也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你准备怎么处置她?” “先藏着吧,等什么时候孩子生下来再说。”帖木儿掸了掸毛毯上的雪花,他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个动作了。 兀鲁尔哈看了看不似作伪的帖木儿,盯着帖木儿沉声道,“孩子出生之后呢?” 帖木儿身体骤然一僵,手指停在半空,片刻之后方才缓缓落下,静静地摇了摇头。 兀鲁尔哈长叹一口气,犹豫片刻,紧接着道,“那你可确定,孩子当真是你的?” 帖木儿目露寒光,抬头逼视着兀鲁尔哈,冷声道,“孩子是本王的,而且只能是本王的。” 兀鲁尔哈没有回避,直接静默着点了点头。 空旷的承平街中,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轮椅碾压积雪的声音。 第三百四十七章 闯关入城 静谧的夜色中,一袭白袍迎着早春的寒风鼓荡。 在江南,此时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日子,但在白城,依然是寒风凌冽。 只是这样的天气对于白昊君而言,与和煦春日并无什么差别。 习武到了精深境界,不惧寒暑并非一句虚言。 他很喜欢白色,或许与他姓白有关,所以风雨间的弟子都有样学样,到了后面几乎所有风雨间的人都喜欢穿白色衣衫。 只是与很多追求华贵的人不一样,白昊君身上的白袍,只是一般的布料剪裁而成,只是因为剪裁得体,加之其风采俊朗,让一件白袍也显出了不一样的格调。 白奉甲远远地看着静静地立在枯树枝头的白昊君,一时间情绪复杂。 他曾经是白奉甲最为仰慕的长辈,更是给予了白奉甲很多连自己的子弟都没有的恩遇,甚至于一度在白奉甲看来,他就如同自己的父亲一般。 但现在,他又多了一重身份,白奉甲的杀师仇人。 师恩大如父,这是习武之人最根本的原则,即便是不讲究师徒传承的风雨间也不能例外。 深吸一口气,白奉甲脚尖轻点,犹如一只夜枭在空中划过,约到了白奉甲的对面枝头上。 今夜没有下雪。 皎洁的月光下,衬得二人均是丰神俊朗,放在平常日子里,都是颇有吸引力的美男子。 只是乱世之中,所有的都抵不过两个字,生死。 “你来啦。”白昊君没有转身,身体随着枯枝的迎风震颤而微微起伏,似乎对于脆弱的枯枝没有丝毫压力一般。 白奉甲缓缓挪了挪身子,将自己的身体置于相对较为粗壮的树枝上,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的冥灵决不对。”白昊君看了看逐鹿山的方向,淡然道。 白奉甲心中微沉,没有应声。 “但确实是真的冥灵决。”白昊君的话来的有些晚,让白奉甲微微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 “你确定不回风雨间了么?”白昊君转过神来,看了看面色有些沉闷的白奉甲问道。 白奉甲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要替我师父报仇。” 白昊君眼睛微凝,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你的条件很诱人,我不得不来。”白奉甲沉声道,选择了实话实说。 “所以你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白昊君沉默片刻,方才应道。 白奉甲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白昊君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说动身,白奉甲追问道,“所以你的条件到底是什么,我不相信你会为了你我双方合作,而自己亲自来冒这么大的险。” 白昊君身体一顿,慢慢转过身来,看向白奉甲道,“雪影是一个很好的人质,你不愿意和老夫结盟,但老夫更不愿看到你和官府结盟。” 白奉甲面色微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不得不说,白昊君的话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只是无法说服白奉甲而已。 可惜的是白昊君并没有给白奉甲留机会,双脚在枯枝上轻轻一荡,整个人已经向着白城飘去。 白奉甲轻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学着白昊君的模样紧跟而去,只听啪地一声轻响,脚下枯枝应身而断。 吴法言站在吴家最高的楼阁之上,看着远处跃来的二人,城墙上戒备的官军第一时间吹响了鸣笛。 下一刻,整齐划一的箭矢犹如海浪一般向着空中的二人射去,一看便是出自于邦察的双手。 只是让他们失望的是,两条人影犹如鬼魅,避开凌空而来的箭雨,脚尖在城墙上轻点,身形已经从城墙上消失。 再次出现,二人已经到了承平街。 嘎达领着一队狼逐卫默默地等待着,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随着兀鲁尔哈的到来,嘎达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帖木儿与吴法言,迫切需要增加自己在军队之中的影响力。 所以嘎达顺理成章地走上了前台。 狼逐卫是兀鲁尔哈大军中战力最强的猛士。 此刻他们身上身着最为轻便的皮甲,连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柄弯刀,还有身下的宝马。 马是草原上最好的轻骑,最为擅长的便是短途奔袭。 所以当白奉甲与白昊君即将落到地面之时,嘎达动了,身后十余骑狼逐卫也动了。 马蹄的声响震颤了整条承平街,却无法撼动白昊君与白奉甲分毫。 下一刻,白奉甲与白昊君的身影从承平街中消失,嘎达调转马头,看着身后七零八落,正在闷声轻哼的狼逐卫,以及迷茫转圈的马儿,一时间有些失神。 吴法言重新修复的县尹府上,用的是最新的样式,是吴法言亲自选定的方案。 虽然帖木儿更喜欢原来的陈设,只是他并没有与吴法言争执的兴趣。 现在白奉甲与白昊君就站在刚刚封顶的县尹府衙屋脊之上。 吴法言远远地看着二人,互相遥遥对望。 身子骑在杀心身上的净清,和青衣秀士一行,就站在吴府入口处宽阔的院落之中,冷冷地盯着眼前两人的一举一动。 白昊君瞥了一眼楼下,轻笑道,“以前我的父亲,老间主告诉我,这个世道有无数的罪恶,但最为可憎的便是人骑人,我原本以为他所的是一句虚言,没想到现在看到了真事。” 白奉甲没有理会白昊君的玩笑话,他全身的身体紧紧绷着。 刚才所过的两关,以及眼前的这一关,都说明吴法言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甚至于他都怀疑,白昊君是不是已经提前告知了吴法言,他们即将闯关入城。 一念及此,却听身旁的白昊君接着道,“昨日二间主去找你之前,便给吴法言递了消息。” 果然,但白奉甲依然一愣,不是因为这事,更在于白昊君居然会当着自己的面承认。 白奉甲一时间有些无语,却见白昊君纵身一跃,犹如蜻蜓点水,朝着场下一众高手扑去。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包括净清和尚,即便兀鲁尔哈已经将一些军中高手调度过来,伪装成为吴府暗卫,但他依然感觉心中没底。 果然,当净清和尚双手映到白昊君身体上时,只是感觉犹如打在了一团云团之中,软绵绵的,没有丝毫感觉。 紧接着,他便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离开了杀心和尚的脖子,自己一个人飘飞在空中。 但白昊君并没有想要杀他的意思,看见净清和尚似乎反应过来朝自己投来的视线,同样只是回报以淡然的微笑。 白奉甲不由得有些心惊,虽然现在他同样不惧净清和尚,但并不代表他可以做到如白昊君这般轻描淡写。 刚才只见白昊君硬接了净清一击,下一刻,白袍鼓荡,便见净清和尚飞了出去,而他身下的杀心却一动未动。 所有人都不由得感到咋舌。 所有人都丧失了前去阻拦的信念,默默地退后了两步。 他们的使命,本来就不是杀了白昊君,更不是来送死的。 白昊君转过身来,朝着愣在原地的白奉甲招了招手,示意白奉甲跟过去。 二人慢慢在吴府之中溜达起来,无数围拢过来的启辰军也只是远远地围着,勉强维持一个相对固定的包围圈,只是这个包围圈有多脆弱,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一路上,白昊君如数家珍一般,给白奉甲介绍着沿路的一栋栋建筑,以及这些屋舍久远的历史和厚重的基座下,所掩埋的关于血与火,以及祖宗荣光的秘密。 其中闲庭信步,犹如小时带着白奉甲逛风雨间一般,让始终没有离开的净清等人深深地感到滑稽。 但吴法言没动,他们没有动的资格。 二人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吴家,思过园。 看着眼前颇为眼熟的围墙,白奉甲眼中不由得闪过种种画面,有老驼背的,自然也有雪影和白蓁蓁的。 白昊君转头看了一眼白奉甲,“你相信雪影就在里面吗?” 白奉甲心中一突,暗道不是你带我来这里的么?怎么现在问起我来了? 但他并未反驳,想了想,吴府之中,恐怕最合适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 见白奉甲点头,白昊君同样点了点头,调转身子,朝着远处楼阁之上的吴法言道,“吴大家主,你该说句话了。” 白奉甲看着白昊君的一举一动,左手雪寂缓缓出鞘,警惕地观察着场中的形势,虽然确信白昊君此举定然有把握,心中却依然不由得有些担心。 这种担心,不是因为自己的安危,更在于如若自己当真死在了这里,那么雪影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走出去的机会了。 吴法言与白昊君隔空对视,紧接着便见吴法言身体一动,闪身出现在思过园院墙转角处的警戒塔楼之上。 “白大间主好兴致,只是思过园乃我府上禁地,不便待客,若是大间主有兴趣,不妨到前厅一叙。”吴法言的声音很平淡,仿若眼前之人根本与自己毫无关系,更不是什么大敌当前一般。 白昊君转头看了一眼暗暗戒备的白奉甲,轻笑道,“若是我们一定要进呢?” 第三百四十八章 思过园 吴法言看向白昊君,没有言语。 一群人快速地围了上来,包括刚才的净清和尚,还有吴家暗卫的吴诚,以及邦察等等。 白城之中,此刻所有的高手已经全部汇聚于此。 在他们的身后,轮椅声由远及近,帖木儿来了。 同时响起的,还有盔甲摩擦发出的声音,不用看,都知道定然是兀鲁尔哈来了。 白城之中的三巨头,此刻同样全部聚齐。 白昊君环顾了一下四周,淡然笑道,“吴大人果然看得起我们,居然出动了这么大的阵仗。” 吴法言尚未答话,便听兀鲁尔哈冷笑道,“白大间主,神交已久,没想到今日在此能够见面。” 兀鲁尔哈面向粗野,但声音却异常的平和,如果平日里聊天,恐怕谁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便是至正帝最为信任的西北道大军总管。 白昊君睨了兀鲁尔哈一眼,“原来大将军也有心想要阻拦老夫。” 兀鲁尔哈看了一眼身旁的帖木儿,冷声道,“大间主着实稀客,今日来访,我等有意想请大间主多待几日,也好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听到这话,白昊君蓦然大笑起来,“白城乃我白家祖居之地,何以需要别人来尽地主之谊了。” 兀鲁尔哈闻言一窒,便听帖木儿道,“既然大间主不愿接受我等的好意,那我等也只能动粗了。” 说完朝着众人一挥手,便见净清等人咬牙朝着白昊君冲来。 白昊君看着对面围攻而来的众人,面色如常,双手反倒负后,一副不会动手的模样。 白奉甲见状一愕,看向白昊君,却见白昊君朝着自己示意了一下,这是让自己出手的意思么? 答案自然是的。 净清等人的速度够快,眨眼之间便到了眼前,白奉甲无奈,雪寂出鞘,犹如一道长虹洒落天际,映着积雪衬出一道虹光。 吴诚首当其冲,只见刀光犹如羚羊挂角,根本无迹可寻,下一刻便到了自己眼前。 吴诚招架不及,只得勉强提刀横亘在胸,挡住迎面而来的刀光,整个人不由得退后了两步。 白奉甲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刀光横切,直接朝着另一侧的两个军汉袭去。 只听一阵牙酸的声音,两条大汉自然也是军中高手,但一对一厮杀终归比不上江湖人士,转眼间胸前厚甲已经被切出了一条破口。 这可是兀鲁尔哈专门为军中将领参照当年宋将穿戴打造出来的精钢重甲,若非军中高手,也没有这份力气穿戴活动自如。 但即便如此,依然没能胜过雪寂刀。 此刻的雪寂,伴随着刺眼的精光,转眼便击退了三个围攻的高手。 只是净清早有防备,胸前衣襟鼓荡而起,口中发出呜呜怪声,半身残躯从杀心和尚头上一跃而过,直接朝着白奉甲扑去。 击退三人,白奉甲同样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就是时间和空间。 一个刀客,被人近身,是一件颇为危险的事情,更何况是净清和尚这样的一流高手。 两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传来,净清和尚已经与白奉甲凌空拆招十余招。 雪寂身长,无法在如此近距离运转自如,白奉甲只得凭着一只肉掌对敌,一时间尽然只能与净清和尚战个平手。 邦察早已等候在外,手中弯弓搭箭,瞄准的正是白奉甲的后心。 见此情形,一旁的白昊君居然丝毫没有上前相助的意思。 白奉甲心中不由得大急,暗道自己是否被眼前双方设计陷害,但转念一想,白昊君虽然狠厉,但终归是一方枭雄,如此行事恐怕终将成为历史的笑柄,想来不会如此。 心中如此想着,手上招式却不能停止。 白奉甲只感到后心一阵发凉,凭感觉便知道邦察已经瞄准了自己。 果然,下一刻,白奉甲只感觉后心的压迫感越发强烈,邦察发箭了。 白奉甲暗道不好,顾不得让白昊君相助,体内冥灵决飞快运转,很快右臂之上已经笼上了一层冰霜,整个人腾空而起,与正面交战的净清和尚直接对了一掌。 净清和尚刚一对掌便已经发现了不对,一股猛力犹如巨浪一般,朝着他的五脏六腑滚滚而来。 净清和尚张口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不由得向后飞去。 而就在这时,邦察的箭已经到了白奉甲的后心。 白奉甲感觉到背部肌肉传来的刺痛,身体却因为净清和尚到底一掌,不断向着邦察的箭迎去。 想着自己马上就会被羽箭射个对穿,白奉甲不由得肝胆俱裂。 “月升潮起。”一道细微之极的声音骤然传入白奉甲的耳朵。 白奉甲闻言微微一愣,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正是冥灵决中的一句口诀,说话之人自然不言而喻。 白奉甲突然福至心灵,整个人自然而然进入空灵状态,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邦察的羽箭继续追来,白奉甲的身体却犹如一片落叶,随风飘荡,与箭头的距离适中保持不变,却也始终近身不得。 已经有些虚脱的邦察不由得大惊,其他人同样如此神情,尤其是刚刚重伤的净清和尚。 用自己的重伤终于换来了邦察的机会,却不料居然会就此落空。 时间再长,落叶终归有飘落的时刻。 白奉甲双眼紧闭,身体平缓地躺倒在地,邦察的箭,直直地插落在白奉甲身旁两寸。 识海深处的白奉甲,看着身前平静如水的镜面,脑海之中冥灵决的法诀犹如繁星点点,不断地在镜面之中闪现出来。 月升潮起,日出雪融。 白奉甲终于知道白启修炼冥灵决的关键所在。 当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昊君温和的笑脸,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众人。 虽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周围的场景告诉他,他只是度过了片刻时光而已。 “你明白啦?”白昊君笑着问道。 白奉甲闻言一愣,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白昊君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朝着吴法言道,“我们可以进去了么?” 吴法言看了一眼白奉甲,虽然不知道刚才白奉甲经历了什么,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同。 他的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直觉告诉他,如果今日不能解决掉白奉甲,来日必将成为一大威胁。 但现在,他有更难的选择。 因为仅凭他自己,是无法拦住白奉甲与白昊君二人的。 兀鲁尔哈虽然也是一方高手,但毕竟难以匹敌白奉甲,更勿论白昊君。 唯一的选择便是吴清奇。 吴法言轻吁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白昊君见状一笑,也不招呼白奉甲,抬脚走了进去。 “你早就发现了?”白奉甲止不住问道。 白昊君没有回头,平和地点了点头。 “这是为何?”白奉甲不明白,为什么白昊君要指点自己。 此前修习冥灵决虽然顺畅,但他始终感觉有一道镜子横亘在自己面前,让自己看不见摸不着,却无路如何也突破不了。 而现在,白昊君点出了其中关键。 冥灵决的来源在哪里,归处在哪里。 这仿佛打开了白奉甲识海中的大门,让他看到了光明。 而这一切,都不应该是白昊君做的。 “冥灵决能够流传下去,自然是老夫想要看到的。”白昊君的背脊很直,让跟在他身后的白奉甲丝毫看不出老态。 白奉甲怔怔地看着白昊君的背影,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那你自己的呢?”白奉甲追问道。 白昊君脚步微顿,道,“老夫没有这个时间,更不敢冒这个险。” 白奉甲瞬间明白了白昊君的顾虑,转修冥灵决,对于白昊君而言就是一个冒险的过程,毕竟他已经是江湖之中的绝顶高手,即便修习了冥灵决又能如何? 吴大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白奉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再问,抬脚跟了上去。 这是白奉甲第一次白日看到思过园。 此前只感觉到大,却没料到居然有如此之大。 一座座孤独而寂寥的小楼散落在宽阔的院落之中,一条条廊道或者小径穿插其中,楼阁更像是其中的星辰点缀。 一群身着黑衣的暗卫第一次在白天显露身形,同样散落在不同的方位。 “启辰疏星阵。”白昊君打量了对面的阵势一番,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白奉甲闻言微惊,顿时响起了此前在间中看到的一本书。 其中讲到行军的各种阵法,最后一页的朱砂批注上,赫然写着一句话,“较之启辰疏星阵差之远矣。” 当时自己还翻查了诸多典籍,均未发现相关的记载,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实阵,不由得暗暗警惕。 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的吴法言有效骄傲地看了看对面的阵型,淡笑道,“大间主应该高兴才是,这是启辰疏星阵近百年来首次面世。” 白昊君点头笑了笑,“看来你为了杀老夫,着实费了很大功夫。” 负手站立一旁的吴法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下一刻,白昊君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了启辰疏星阵的阵中。 “今日,便让老夫看看,白珢的子孙,到底继承了祖宗多少绝学吧。”白昊君高亢的声音想起,让白奉甲浑身不由得一阵战栗。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一只盒子 白奉甲抬眼再看,白昊君已经犹如一道鬼魅,闪身进了前面的启辰疏星阵。 白昊君的动作很快,让白奉甲吃惊的是,周围布阵的暗卫速度同样很快。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并非这些人的速度快,而是因为身处阵中,通过阵势的流转,让他们每一个人的速度和功力都得到了极大程度上的增幅。 可以说,这些人平日里恐怕没有一个人是白昊君甚至白奉甲的一合之敌,但现在,他们依靠阵势,已经可以让武功高绝的白昊君陷入困境。 白奉甲袖中拳头微握,虽然有一千个理由要杀白昊君,但当看到他们深陷阵中之时,依然感觉到内心的紧张。 但白昊君却毫不在意,鬼魅般的步伐穿梭在一个个人影之中,似乎是借此机会在观摩大阵的运转。 看了一阵,白奉甲也寻到了其中三味。 原来启辰疏星阵并非指这些布阵的暗卫,每一个暗卫,都暗合思过园中的小楼位置。 内有暗卫环绕,外有星罗棋布的思过楼。 人与楼,两层大阵之间相互呼应,让白昊君也感觉到吃力。 “大间主,尽快破阵,小心有诈。”白奉甲瞥了一眼紧盯着白昊君,面带冷笑的吴法言,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白昊君从容地扭头看了一眼白奉甲,一双袖子瞬间鼓荡起来,朝着前方空无一人处击去。 白奉甲看得有些摸不准头脑,更何况其他围观的人,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下一刻,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蓦然出现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暗卫。 显然他也不曾料到当自己转换位置的时候,白昊君已经提前在哪里等着自己了。 只见对面的白昊君淡然地瞥了一眼之际,那个倒霉的暗卫便如同一条破沙袋,直接飞了出去。 白奉甲见状轻呼一口气,其他人则是面色大怖,唯有吴法言依然面不改色。 想象中阵破的情形并未出现,甚至可以明眼看出来,大阵的运转更快了两份。 隐约之间,白奉甲甚至能够感觉到,前面的一栋栋思过楼也开始围着内圈的众人旋转起来。 白奉甲不由得心头大骇,定了定神,却发现一座座思过楼并未挪动位置,但当他全神贯注去看场中大阵之时,刚才的感觉再次袭来。 围观之人尚且如此,更何况被围之人呢? 白昊君显然有着同样的感觉,而且更为强烈。 但白昊君显然早有准备,缓缓闭上眼睛,身体一动不动之间,双耳全神聆听着点滴声响。 一柄刀突如其来地从阵中递了出来,朝着阵中一动不动的白昊君而去。 砰! 白昊君等的便是这一刻。 一道身影再次飞出大阵,转瞬之间,吴家暗卫已经折损两人。 组成大阵的暗卫看着眼前面色依然淡然的敌人,不由得心生惧意。 大阵终于迟滞了一丝。 所有人都暗道一声不好,白昊君终归是白昊君,就是这一丝凝滞,他已经出手。 武器就是他的拳头,而拳头,作为人类历史中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武器,被白昊君演绎到了全新的境界。 只见递出的拳头莹白如玉,似乎是蒙上了一层寒冰一般,朝着大阵空缺的缝隙而去。 一个正对白昊君的暗卫面色大变,下意识地抬起双拳向前迎去。 如果他摘掉面罩,可能白奉甲会认识这个故人,吴器。 迟迟未曾露面的他,原来一直藏在这里。 而显然,他便是这座大阵的主持者。 如若对手是常人,吴器定然已经取得了胜利,但现在,他的对手是白昊君。 在出手的瞬间,他的面色变得煞白,他已经感受到了对面变得越来越大的拳头中所蕴藏的力量,他似乎都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击飞出去,整座大阵轰然崩塌的情形。 但料想中的情形并未出现。 一只肥硕的肉掌挡在了他的面前。 拳头,与手掌,一个是矛,一个是盾,初次交手,竟然不分胜负。 “重新组阵。”吴清奇的声音传来,让浑身冷汗的吴器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刚才因为他的贸然行动而导致停滞的大阵重新运转起来。 “你终于出现了。”白昊君的声音充满了好奇,似乎他已经等待吴清奇很久一般。 吴清奇看着对面的男人,同样点了点头,“我也等了你很久了。” 周围的人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眼前的局面是他们无法插手的。 “十多年了,你终归走到了这里。”吴清奇轻叹一声。 白昊君背负双手,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嘴角挂起一抹微笑,“是啊,一晃十多年了,芷儿也走了十多年了。” 吴清奇一直凝重的脸上骤然浮现怒色,“住口,你没有资格叫这个名字。” 周遭众人似乎瞬间明白了许多,当然,白奉甲知道,中间很多事情都是大家的猜测,但并不妨碍大家朝着那个方向去想,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人类的惯性。 白昊君看了一眼吴清奇,摇了摇头,“今日我是来拿回她留给我的东西。” 面对吴清奇,他似乎回到了年轻时候的模样。 吴清奇面上怒意更甚,看了一眼吴法言,轻呼一口气,漠然道,“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没有你所说的东西。” 白昊君斜睨吴清奇一眼,嗤笑一声,“那你为何守在这里十多年?” 众人再一次震惊了,只是所有人都很好地将情绪掩藏在心里,只是视线不由得暗暗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的吴法言。 吴法言面色不变,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张平静如水的面目之下,是否有着惊涛骇浪。 白奉甲心中同样泛起了无数猜测,直觉今日前来并无救出雪影这般简单,但现在,他已经是身不由己。 吴清奇转过身去,“难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的,十多年前是这样,现在更是如此。”白昊君摇了摇头,道。 “不,我现在很后悔,当年若是愿意与吴清源联手,定然可以将你留在白城,”吴清奇冷声道,“只是想起她的苦苦哀求,我还是心软了,没想到留下了如此大的隐患。” 白昊君的面色微微动容,似乎浮现上了一抹痛苦之色,只是这抹痛苦,只是淡然地一闪而逝,除了他自己,恐怕谁也未曾捕捉到。 “当日你设计让她贸然涉险,方才造成了今日的结局,现在你居然敢再次跑来亵渎于她,也就不要怪我枉顾当初誓言,”吴清奇说话间转向吴法言喊道,“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出手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我共同联手,拿下这个杀你娘亲和族人的叛贼吧。” 说完也不管吴法言如何反应,直接闪身进入了大阵之中,填补了刚才被白昊君破坏的位置。 吴法言面色始终古井不波,白奉甲不由得扭头看向他,只见其轻呼一口气,面上浮上一抹微笑。 这是一抹异常危险的微笑。 下一刻,吴法言身形消失不见,启辰疏星阵,霎时间变了一种模样。 片刻之间,白奉甲几乎已经看不清阵中人影,更找寻不到白昊君的踪迹。 正焦急间,只听一道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找到吴清奇所在的思过楼,打开其中机关,雪影便在其下地牢之中。” 白奉甲先是一惊,又是一喜,说话之人正是白昊君。 虽然不知道白昊君何以如此确定,但既然如此说,定然所言非虚。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被阵中大战吸引之际,白奉甲蓦然闪身消失。 这是白奉甲第一次进到这里,但他对于这一切显然不陌生。 早在年前,他便伏在窗外,悄然打探着楼中情形。 只不过现在想来,当日他的所作所为,早就已经被装疯卖傻的吴清奇所知悉。 机关并不算隐秘。 或者说,对于所有进入此楼的人来说,此处最大的机关乃是吴清奇。 现在吴清奇被白昊君吸引走了,寻起机关来,对于经过风雨间最好训练的白奉甲而言,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入口就在正堂的坐垫之下,平日里正是吴清奇打坐修炼的位置。 机关还是熟悉的机关,与当年的白家一脉相承。 白奉甲熟练地打开,轻轻的滑动之间,一条灯火通明的暗道显露在眼前。 握紧手中雪寂,白奉甲缓缓踏步入内。 与白奉甲所见过的密室一般,现在他所处的密室并不算大,只是让他失望的是,即便小小的地方已经找过两遍,他依然没有看到雪影的踪影。 密室中间,乃是一座装饰堪称奢华的卧室,看模样,乃是新近所饰。 看着桌面上摆放整齐的镜子等物,白奉甲瞬间明白了是何人在此地居住。 只是可惜的是,现在他想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白奉甲有些沮丧地坐在床上,但有很快打起精神来。 既然此前雪影曾在此处,那么吴清奇定然知晓现在她的所在。 一念及此,白奉甲长身而起,提起雪寂便往外走去。 刚走到出口处,白奉甲似乎霍然想起了什么。 缓缓倒退回去,一只平平无奇的盒子静静地躺在梳妆镜前,与周遭豪奢的装饰颇为不搭,白奉甲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打开了它。 第三百五十章 生世? 盒子已经被人打开。 作为风雨间年轻一代最为优秀的谍子,白奉甲早就已经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即便盒子没有破封,他也可以让人无法察觉地打开,并分毫不差地还原。 现在盒子打开的痕迹很明显,让他不由得猜测,是谁打开了盒子? 雪影,抑或是吴清奇? 看情况来说,雪影曾经,即便是短暂地在这个房间里待过,那么打开盒子的可能性最大。 而此地是吴清奇所在,想要打开盒子更是易如反掌。 白奉甲将这个问题抛出脑外,毕竟相较于白昊君专门来到吴家想要得到的东西,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 盒子很小,看样式有些像女子的梳妆盒,而且时间并不近,与白芷死去的时间相对较为契合。 盒子中的东西也很少,除了一枚小印、一只小项圈,还有一封书信。 白奉甲首先将小印拿了出来,是阴刻文,这自然难不倒白奉甲,轻易便知晓了印文内容。 君白。 白奉甲脑子轰然一炸,君白,这显然是一个化名,结合刚才获知的信息,显然是白昊君无疑。 难道这当真是白昊君的私印? 难道白芷当真与白昊君有所牵扯? 白奉甲不由得感觉有些荒唐。 定了定神,白奉甲拿起了一侧的项圈。 项圈很小,从模样来看,是小孩所用,小小的长命锁上,篆刻着福禄安康四个小字。 字虽然很小,但篆刻得十分用心,一步一化都有棱有角,又颇为精细地打磨得没有毛刺,显然是用心至极。 白奉甲有些疑惑地放下手中项圈,心中浮现起一个颇为荒唐的念头,难道白芷与白昊君不单有所牵扯,甚至还诞下了一个子女? 白奉甲甩了甩头,将这个不切实际地念头甩了出去。 让白奉甲有些意外的是,信封保存完好,并无拆开的痕迹。 这是他多年经验的判断,除非一个人的拆藏功夫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 但他自信没有,所以他下了定论,没有人拆开过这封信,只是信封上的几个字让他有些惶恐。 君白亲启,转君华。 这显然是给白昊君的一封信,至于君华是谁,白奉甲不得而知,在风雨间多年,从未听闻过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白奉甲不由得有些犹豫,毕竟这涉及到白昊君的私隐,现在自己虽然与之对立,但这种行为终归让人不齿。 犹豫片刻,白奉甲依然放弃了拆开信封的念头,捧着盒子转身出了地洞。 楼外交战依然激烈。 只是吴清奇与吴法言先后参战,居然一时间没能奈何得了白昊君,不由得让人震惊。 但显然,白昊君此刻的状态并不算好,面上已经没有此前的轻松神色,一脸肃然地应对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各种招式。 白昊君一直就在留意着小楼的所在。 见到白奉甲出来,白昊君不由得大松一口气,怒喝一声,将眼前越围越紧的阵型勉强避开一臂之远,转头看向白奉甲沉声道,“可得手了?” 白奉甲看了看场中局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白昊君闻言面色一喜,正欲趁机攻向白昊君的吴清奇则是面色大变,瞬间脱离大阵,怒喝道,“无耻小儿,卑鄙至极。”说话间,举起双掌朝着白奉甲攻去。 白奉甲面色一变,见吴清奇攻来,心中虽惊,但已经不如此前一次交手那边惊慌。 将小盒塞进衣襟,手中雪寂迎风出鞘,直接劈向吴清奇。 且不说吴清奇与白奉甲交手,随着吴清奇的脱离战阵,刚才将白昊君已经比如绝地的启辰疏星阵几近告破,即便有吴法言苦苦支撑也已无力回天,毕竟白昊君已经不需要这个时间来熟悉阵势。 只听白昊君冷笑一声,“先祖绝学,落到吴家的手中果然是糟践。” 说完便听围拢一起的暗卫同时身体一顿,嘴角溢血,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更为甚者,远处的各处小楼之中,仿若是受了什么牵引一般,同时微微颤了两颤,围拢在思过园周边的众人都听到了从小楼之中传出来的不同的声响,不由得纷纷将目光投向吴法言。 白昊君不顾吴法言投来的惊讶目光,脚尖轻点,身影一晃,直接出现在吴清奇身前,一掌接住了吴清奇接续的攻势。 吴清奇显然不是白昊君的对手,但白昊君似乎也没有伤他的意思,直接拦住即止。 拆了十来招,吴清奇有些恼怒地停下攻势,看了一眼身后众人,冷笑道,“今日众位英雄都在,没想到白家两代人居然跑到我吴家,来干此等鸡鸣狗盗的事情,当真是无耻之尤......” 吴清奇还欲骂下去,白昊君却不给他机会。 “老夫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又何必横加阻拦。” 吴清奇恨恨地瞥了一眼白昊君,冷笑道,“你的东西?当真是信口雌黄......” 对面的白昊君已经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朝着白奉甲道,“你找找里面的东西,是否有一枚玉印?” 白奉甲心中一沉,看来果然是自己所猜测的一般,但也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印上所刻两字,是否为君白二字?”白昊君负手扫了场中众人一眼,接道。 白奉甲无奈,只得再次点了点头。 场中众人再无疑惑,看来东西确实是白昊君的,否则吴清奇多年看守之物,又岂是白昊君所能知悉的? 吴清奇再也抑制不住,朝着白昊君怒吼道,“忘恩负义的东西,寡廉鲜耻的东西,你居然还有脸说?” 白昊君闻言,面色骤冷,看向吴清奇的眼中第一次透露出杀意,似乎是被吴清奇所激怒了一般,而吴清奇也愣了愣,止住了声音。 但很快他又恢复过来,朝着白奉甲道,“其他还有什么东西?” 不单是白昊君,所有的人都很好奇,尤其是吴法言,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隐隐之间,白奉甲感觉到,吴法言并没有面上的这般淡然。 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显露无疑。 白昊君面上露出怀念的神色,直接越过正在盘坐调息的暗卫,走到白奉甲身边,拿起梳妆匣满怀深情地摸了摸,再拿起了那只小项圈轻轻抚摸。 过了片刻,白昊君方才将项圈放了回去,又接着叹道,“把信拆开吧。” 白奉甲微微一愣,方才反应过来白昊君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些惊诧地看了白昊君一眼,却见其朝着自己点了点头。 白奉甲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拆开了信。 信很长,但字迹娟秀,显然是异常用心。 白奉甲扫了一眼,下意识地要将信递给白昊君,却见白昊君没有接的意思,而是道,“念出来吧。” 白奉甲又是一惊,看了看周围的众人,咬了咬牙,低头读起信来。 “君白吾爱,见字如面,今日吾已有定计,为了法言,更为了华儿,吴贼不死,吾心难安......” 白奉甲的声音很低沉,但并不妨碍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显露出无比震惊的神色。 既是因为白芷如此直白地表露对白昊君的心意,也是因为此事牵涉到了吴法言...... 但所有人都知趣地噤声,没有将内心深处的想法表达出来。 “今日回此故地,一桌一椅,均如昨日,时汝受伤晕厥,吴贼追兵已至,万般无奈,只得将汝匿于房中......” “万万未曾料及,此番一见,便已定了终身......” “华儿年幼,因涉汝白家血脉,须由如领回抚育......” “常年华儿音容,悲不自胜......” “待汝走后,吴贼假意好意待吾,自绮罗处知悉,汝族弟诞下一子,由汝亲纳入风雨间内,日夜教习功课......” “吾已知,此子定乃华儿......” 白奉甲念及此处,不由得声音越来越低,渐至不可闻,面上更是带上了不可置信的神色,有些惊恐地看向白昊君。 四目相对,只见白昊君面色淡然,缓缓点了点头。 白奉甲只觉得天旋地转,低下头地继续看余下部分。 “吾日夜思念华儿,常念有再见之日,然绮罗常言,吴贼虎视眈眈,不除则永无宁日,此番大喜,乃天赐良机......” “若此行无生,则望汝待华儿长大,将此信转达,请他宽恕为娘未能抚育他成人......” 白奉甲双手止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顾不得问白昊君,为何找寻不到雪影,更顾不得追问吴法言雪影的下落,他感觉自己已经快疯了。 “你的左臂根部有三块疤痕,乃是带你离开之时,由你母亲亲自用熏香点上的,你若不信,可以看看。”白昊君轻叹一声,声音犹如幽冥鬼语一般传来,更加压得白奉甲喘不过气来。 白奉甲有些不敢相信地撕开自己的左臂,果然看见三处细不可觉的圆点,印痕规则,显然是刻意为之...... “不对,你在骗我.....”白奉甲的声音骤然响彻吴府内外。 白昊君依然面色淡然地看着面前伤心不已的白奉甲,一旁的吴法言则是满脸不可思议。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造化弄人么? 所有人都这般想着。 第三百五十一章 揭秘往事 白奉甲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人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甚至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谁? 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就如同一个笑话一般,将他过去近二十年的信仰击得粉碎。 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雪寂,一股莫名的意念从雪寂中传来,犹如一股清泉,慢慢滋养着白奉甲荒漠般的灵魂。 白奉甲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问他自己,更是在问雪寂。 没有人能回答,雪寂同样也没有回应,只是往日狂暴的情绪变得柔和,静静地守护陪伴着他。 “华儿,这么多年,你受苦了。”白昊君轻叹一口气,沉痛地说道。 白奉甲抬起头来,悲哀地看向白昊君,“我不是你的华儿,我是白奉甲,一个无名之辈,与你毫无关系。” “华儿,为父知晓你骤然知晓这件事情,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但这终归无法改变。”白昊君的面色微冷。 白奉甲蓦然哈哈大笑起来,看向吴法言道,“吴大人,你敢相信吗?照这么说来,我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都是他的晚辈,那我们所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岂不是正是同室操戈?” 吴法言的面色漠然,看着哈哈大笑的白奉甲,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从知晓自己母亲与白昊君有所牵连之时,他便已经在极力忍耐,想要看看他们到底能够演出什么样的一出好戏。 但不得不说,这出好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现在与白奉甲一般,也是在勉力支撑。 “我不相信。”吴法言冰冷地吐出一句话,整个人转身向外走去。 “今天你赢了,到此为止吧。”吴法言冰冷的话远远传来,白昊君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其他人远远地守在一旁,吴清奇愤怒地看了一眼白昊君,沉声道,“难道还需要我们来赶你吗?” 白昊君面上冷笑更甚,手掌一伸,白奉甲掉落在地的匣子被直接摄到掌心,朝着吴清奇抱拳示意了一番,朝着白奉甲道,“华儿,我们走吧。” 白奉甲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没有应声。 白昊君打量了一番,没有强求,纵身一跃,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场中一时间就剩下白奉甲了,净清和尚舔了舔嘴唇,朝着吴清奇望去。 “放他走。”吴法言冰冷的声音远远传来,净清和尚有些恼怒,愤声道,“可是......” 他未能说出话来,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吴清奇。 白奉甲手按雪寂,回头看了一眼掩盖了太多秘密的小楼,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此刻,吴府最高的阁楼之上,雪影木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想要挣扎叫喊,却丝毫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个浑身黑袍依然掩盖不住凹凸有致身材的人战立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冷笑不已。 等到白昊君与白奉甲先后消失,黑袍人缓缓俯身到雪影颈间,俏皮地朝着雪影耳垂吹了口气,“雪影妹妹,你看,他并不是来救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好好跟着小王爷,多......” 她的话尚未说完,就骤然惊叫出声,雪影嘴角带血,冷冷地看着她。 黑袍人愤怒地捂着脸上出现的血迹,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打向雪影,却又讪讪地垂了下来。 看着雪影越来越大的肚皮,她一时间丧失了所有的气焰。 一抹鲜血缓缓从她面颊滑落,映衬得她雪白的肌肤更加娇艳,凤舞的美,越发的惊心动魄了。 吴清奇背负双手,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吴法言。 “你告诉我,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假话。” 吴清奇缓缓摇了摇头,给予了否定的答案。 吴法言面色瞬间苍白,如果说刚才他还可以勉强支撑的话,现在在最为亲近的人面前,他卸下了防备,也变得软弱。 吴清奇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因为他承受着这个秘密,已经接近二十年了,现在反倒是有些轻松的感觉。 片刻之后,吴法言从椅中站起身来,面色恢复沉静,朝着吴清奇道,“师父,我会散播消息,此事乃是白昊君与我们合谋,设定的一个局,诱骗白奉甲入局的局。” 吴清奇是个聪明人,当即便明白了吴法言的意图。 “那你的那个兄弟呢?”吴清奇问道,如果这般散步消息,彻底割裂白昊君与白奉甲之时,自己又将承受什么呢? 吴法言漠然地举起手,冷笑道,“我从来就没有一个兄弟,我的目前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吴清奇面露悲色,又飞快收敛,只是说道,“如果白奉甲身份无误,他便确实是你的兄弟。” 说完也不管身后的吴法言是何反应,转身抬脚而出。 白奉甲木然地出了城,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朝何处去。 “你相信了他的话。”一个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从身旁的枯树后传来。 白奉甲下意识地拔出雪寂,但转身的速度却慢了许多。 好在说话的人并没有夺他性命的打算,身披一件白袍,从枯树后现出了身形。 卸掉兜帽,显露出来的一张老妇人的面容。 但白奉甲的下意识告诉他,来人易容了。 “你是何人?” 老妇人双手轻抚,脸上的伪装尽去,不是白绮罗是谁。 “愚蠢的人,你因为一个荒唐的消息而变得麻木,变得迟钝,变得不知所措......”白绮罗肆无忌惮地将所有讥讽地话一股脑地朝着白奉甲抛去,而白奉甲只是苦笑,丝毫想不起反驳的话语。 半晌,白绮罗终于止住了话头,“所以你相信了?相信了一个心若磐石的恶魔?相信了你的最大仇人?” 白奉甲抬头苦笑着看向白绮罗,骤然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白绮罗骤然一惊,走上前去,扶住白奉甲的身体,转身惊呼道,“老不死的,还不快来帮忙。” 没有人回应。 白绮罗面上怒意更甚,正要接着呼喊,便见哑奴的身影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 白绮罗正要责骂,却发现了不对。 哑奴的身体僵硬,一步一步向后退出,脸上已经是冷汗直冒。 片刻之后,白昊君的身影出现在哑奴身前,白绮罗则如同一只被踩中尾巴的猫,放下白奉甲一下跳了起来。 白昊君的视线从哑奴身上移开,哑奴方才如释重负,犹如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一般,大口喘息着。 “你来做什么?”白绮罗外强中干地大声怒喝道,身体犹如护着小崽一般,牢牢地将白奉甲护在了身后。 “三妹,你瘦了。”白昊君的话语越温柔,白绮罗的紧张便越甚。 “我早已不是你的三妹,你也不是我的大哥,从你杀死铁浮屠的时候开始。”白绮罗面色一苦,声音却很冷。 白昊君回头瞥了一眼哑奴,哑奴连忙点了点头,闪身消失不见。 “还记得父亲说过,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目的,到了今天,你难道还不明白父亲的意思吗?”白昊君的声音微微有些冷,但更多的则是无奈,兄长对于没有出息的妹子的无奈。 “那我也是你的目的么?你明明知道我爱铁大哥,他是我在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唯一的希望,为什么你还......”白绮罗哭得撕心裂肺。 白昊君走过去,不顾白绮罗的挣扎,轻轻抱住了白绮罗,“他居然敢公然与风雨间作对,如果不能及时消除这个隐患,那么风雨间的一切就完了。”白昊君轻轻拍了拍白绮罗的肩膀,这些道理聪明的白绮罗如何不懂,只是想不通而已,“所以我才百般求告,让父亲留了他一条性命,但他本身就多病,最终没有熬过去。”白昊君扶起白绮罗,正视着自己妹妹的眼睛道,“其中内情你不清楚,一直认为是我杀了他,我从来没有解释,也没有阻止,是因为我相信,你我兄妹之情大过一切,你终归会理解我的。” 白绮罗无力地坐倒在地,看着身旁已经昏迷的白奉甲,“那奉甲呢?也是你的安排么?” 白昊君看着白奉甲,眼中难得地露出一抹温色,“当年父亲派你前往白城,但终归不放心,让我暗中守护,但未曾料到我终归棋差一着,被吴清源略是小计,差点重伤被俘,幸好被幽闭的白芷所救,”说道此处,白昊君面露回忆之色,嘴角噙笑道,“她是个冰雪聪明的人,虽然我化名君白,但她依然猜出了我的身份,或许是出于对吴清源的报复,她主动献身于我,但慢慢地,我们日久生情,当真彼此爱上了对方。” 白昊君缓缓站起身来,叹息道,“但我们终归是一条路上的人,我在吴家潜藏一年多,想着家族大业,她为了白家的安危,只能忍痛让我带着孩子离开。” 说到此处,白昊君拳头紧握,“我回到风雨间,父亲狠狠地责罚了我,让我面壁思过一年,又将白奉甲送给了心腹抚育,” 白昊君看了看白奉甲悲苦的神色,苦笑道,“直到父亲死后,我方才寻到了他的踪迹,又以族弟儿子身份进入了风雨间,将他放在了我的身边。” 白绮罗看了深陷回忆的白昊君,面露悲苦,袖中紧握匕首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第三百五十二章 痴情人 断肠人 白昊君似乎并未察觉到白绮罗的异常一般,接着道,“后来铁浮屠濒死,我看出他有传下狂刀的想法,这才将华儿送到他的身边,让他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白家子弟。” 说及此处,白昊君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白奉甲,自嘲道,“可笑我每次都只能在他去找铁浮屠习武之时方才看到他几面。” “看到他表现越发优异,我打心底为他感到高兴,到了后来,我让人传出话去,说谁只要能寻回冥灵决或者族长印玺,便可以直接成为族长,因为我知道,他的身份终究无法揭破,到时候想要传位于他,遇上族中的那些老顽固,恐怕是难上加难。而只要攻破了白城,思维的冥灵决,抑或是族长印玺还不是我父子囊中之物?”白昊君收敛情绪,沉声道。 白绮罗手中的匕首紧了紧,一滴冷汗缓缓从眉间滑落。 “没想到,华儿实在争气,特别是上次,虽然只是短短一面,但知道他已经习到了冥灵决,我简直高兴的发狂。” 白昊君霍然转过身来,朝着白绮罗大声道,“只是我多年的谋划,居然就这样被你们无情地破坏了,你们可知道我耗费了多少心血?” 看着暴怒的白昊君,这是白绮罗从未见过的大哥,白绮罗的面色不由得有些发白。 “你为了一己之私,置族中利益不顾,只为了给铁浮屠报仇,我量你是年少无知,所以多次在族中庇护你,但未曾料到你居然一错再错,实在是无可救药。”白昊君越发地激动起来。 “更不要说你手把手培养起来的雪影,非但没有成为族中的助益,反倒利用间内的资源处处与族中作对。”提及雪影,白昊君第一次面露杀机。 “只是造化弄人,原本想让华儿前来历练一番,没想到居然成了一段孽缘,更没想到雪影居然怀上了华儿的孩子,让华儿也鬼迷心窍一般,走上了与族中作对的邪路。”白昊君深吸一口气,“万般无奈,我只得出此下策,当众揭露我们的关系。” “那你可曾想过,奉甲以后该如何面对他们的朋友兄弟。”白绮罗咬了咬牙,有些挣扎地问道。 白昊君猛地转过身来,嗤笑道,“就那群浑浑噩噩的流民么?他们也配与华儿称兄道弟么?” 只听白昊君冷笑一声,“如若他们识相,跟着华儿投奔间内,那我还可以看在华儿的面子上赦免他们,否则......哼.....” 白绮罗静默一阵,方才接道,“那你可曾想过,奉甲是否愿意如此?” 白昊君骤然哑然,看了看眉头紧皱的白奉甲,冷声道,“他是我的儿子,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到时候怎么做可不由不得他。” 白绮罗无奈地摇了摇头,沉声道“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哥,” 不顾白昊君露出的诧异之色,白绮罗接道,“你总以为是在保护我们,却从未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白绮罗面色凄然,抬起头看向白昊君道,“因为你早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会围着你转,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甚至你可以不在意凤三的背叛,但你容忍不了我们与你的意志有丝毫的偏斜。” 白昊君面色越来越冷,抬头看向远方积雪皑皑的逐鹿山,没有说话。 “你总是在自以为是地倾注感情,只是你可曾想过,就连白芷都只是你的玩物而已,”没有理会白昊君浮现的愤怒,“她在报复吴清源,你何尝不是在报复父亲,报复吴清源,” 白绮罗凄笑两声,“你终归就是你,多少年都没有变的你。” 说完,只见白绮罗骤然出手,匕首从袖中递出,直接插向静卧一旁的白奉甲。 白昊君面上的愤怒一瞬间爆发开来,纵身一跃,右手抬手直接朝着白绮罗击去,另一只手则护向地上的白奉甲。 却不料白绮罗刚才只是虚招,目的就是要牵扯他的注意力,手中匕首闪电般换到另一只手上,诡异刁钻地向着白昊君的喉咙处刺去。 一寸,只有短短的一寸。 白绮罗的匕首停留在白昊君的喉间,再也无法寸进。 白昊君面露讥讽之色,看着被自己举到平齐的白绮罗,和她越发狰狞的面露,“你忘了,这一招是我教你的。” 白昊君的双手很有力,白绮罗很快便感觉到呼吸不畅,但她并没有挣扎,嘴角咧出一抹冷笑,右脚直接斜踢,踢向白昊君的死穴,腋下。 这是他们兄妹之间方才知晓的秘密。 因为他们一同习武,一起长大,彼此保护着自己,又彼此伤害着彼此。 白昊君并未慌张,似乎这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从身后绕道左侧,从后方挡住了白绮罗踢过来的脚,以及鞋尖上淬毒的短刃。 白绮罗终于面露灰败之色,嘴角开始缓缓溢血,勉强笑道,“我终归还是死在了你的手上。”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白昊君没有松手,看向白绮罗的眼神之中满是冰冷,他可以容许人背叛自己,但不允许有人伤害白奉甲。 “大哥不要!”一声凄厉的喊声从远处传来,白昊君不用回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白昊齐远远地停下脚步,看着白昊君凄苦地哀求着。 白绮罗看着赶来的白昊齐,挣扎着说道,“二哥,不要求他。” 白昊齐则是一脸惊怒,“三妹,你别犯傻,快跟大哥认错。” 白绮罗不再去看白昊君,凄苦地摇了摇头,似乎是与自己最亲的人做着最后的诀别。 白昊齐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到白昊君身前,噗通一声跪下来哀求道,“大哥,求你饶了三妹吧,她还是个孩子。” 白昊君漠然地回头看了一眼白昊齐,只听噗通一声,白绮罗已经被扔到了地上,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白昊齐慌忙上前扶住,口中还不停地道,“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说着还扯着白绮罗道,“三妹,快谢谢大哥。” 白绮罗看着眼前负手而立的白昊君,缓缓站起身子,走到白昊君身后两步,缓缓低下身子道,“谢谢恶魔!” 只听白昊齐一声凄厉大喊,白绮罗已经远离了刚才的位置。 一柄珠钗插在了白昊君的腋下。 白昊君微微晃了晃,缓缓拔出珠钗,冷冷地道,“不知死活。” 白昊齐却哪里管这些,慌忙扑到白绮罗身前,却见其七窍流血,面色泛青,眼见是不活了,试想这个世界还有谁能够当面承受白昊君的一掌而不死的呢? 白昊齐泪流满面,想要将白绮罗拉起来疗伤,却被白绮罗用力拉住了衣襟,“二哥,别让白奉甲跟大哥走,别让白奉甲跟大哥走......” 白昊齐为难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白昊君,勉强地点了点头,便听白绮罗接道,“二哥,我求求你,将我和铁大哥葬在一起,生不能同生,只求死能同穴......” 看着白绮罗面上灰败之色越发浓重,这次白昊齐没有犹豫,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刻,便见白绮罗仿若了了什么心愿一般,含笑离开了这个充满着愤恨的世界。 白昊齐怀抱白绮罗,愤懑地朝天大喊。 一个同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紧随而来的,还有一道俊美的身形。 一柄铁扇带着他所有的牵绊与愤怒,不闪不避地攻向白昊君。 白昊君轻咦了一声,却不妨碍他快速将来人击飞出去。 “你是刚才的那个哑巴。”白昊君的话语不待丝毫感情色彩。 已经恢复往日容颜,只是头上多了几缕白发的哑奴,挣扎着站起身来,口吐鲜血,再次握紧铁扇攻向了白昊君。 结果自然没有不同。 “看在你一直守着白绮罗的份上,我饶你不死。”白昊君冷冰冰地道。 哑奴看了看远处已经香消玉殒的故人,惨笑一声,再次冲向了白昊君。 这次,白昊君的身体晃动了一丝。 能够震慑住吴清奇的哑奴,实力自然与普通一流高手不同,纵然与白昊君等人还有差距,但面对他的拼死搏杀,即便是白昊君,同样不好应对。 哑奴再次抛飞出去,白昊君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哑奴再次抛飞出去,白昊君面上流下了一滴冷汗。 哑奴再次抛飞出去...... 这一次,哑奴没有再站起来。 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只是勉强朝着白绮罗的尸体伸了伸手。 白昊齐抬头看了看刚刚拭去嘴角血迹的白昊君,第一次没有征询白昊君的意见,将白绮罗的尸体抱到了哑奴身前。 “守了你快二十年了,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安静。”哑奴强行咽下一口鲜血,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想要触摸白绮罗,却又畏惧地缩了回来。 抬头看了看背过身去站在不远处的白昊齐,“她临终时可曾提到了我?” 白昊齐没有转身,犹豫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哑奴凄笑一声,看了看白绮罗凄美的面容,惨笑道,“她可曾交代她的后事?” 白昊齐轻吐一口气,“她想与铁浮屠葬在一起。” 哑奴愣了愣,半晌方道,“果然。”又道,“我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白昊齐思忖片刻,点头应了下来。 “将我葬在他们的对面,只要能看着绮罗,我便心满意足了。”哑奴看着静卧在自己身前的白绮罗笑道。 曾经流连花丛的绝世才子,满脸笑意地凋零在他最爱的人身旁。 第三百五十三章 逃亡 白昊齐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对面异常熟悉又异常陌生的大哥,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将绮罗带走,她原本该死在风雨间的。”白昊君的声音有些低沉,却让白昊齐有些不知所措。 哑奴为何能够独身闯入傲绝天下的风雨间,白昊君早已经是心知肚明。 “好。”白昊齐轻声应道,“那他该怎么办?”说着一指白奉甲问道。 白昊君转过身来,嘴角溢出一抹鲜血,“带回军中,先让他恢复过来。” “你受伤了?”白昊齐没有接话,反倒是有些惊诧地问道。 白昊君伸手抹掉血迹,冷笑一声,“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白昊齐心中一紧,刚才情绪波动太大,居然没有察觉,连忙横身挡在白昊君身前。 一行人从远处林中走了出来。 “本来说放你们走的,但你们却这么不听话,偏偏要赖在这里。”为首的是一个浑身铠甲的将领,正是兀鲁尔哈。 “兀鲁尔哈,就凭你们想要留下我们么?”白昊齐冷哼道。 兀鲁尔哈朗笑一声摇了摇头,便听远处隆隆的声响传来,白昊齐的面色骤然变得煞白,那是大军前进的声音。 他们什么时候已经调集了如此多的军队? 所有人不得而知,但对于白昊齐等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兀鲁尔哈准备用人命来填补武力的差别。 片刻,白昊齐三人周围已经重重围上了满身武装的蒙军,而且看模样都是兀鲁尔哈最为珍视的重甲兵。 蒙古军士不爱穿甲,平时作战一副皮甲便已经很是不易,加之身材较为矮小,让着重甲难以实现。 但兀鲁尔哈反其道而行,除了以蒙古军士为核心的狼逐卫外,更打造出一支以色目人和汉人为主体的重甲军,成为骑兵和狼逐卫之外的第三支王牌,这也是兀鲁尔哈能够稳坐西北道的重要原因所在。 “看来大将军是下了大力气要致我们于实地啊。”白昊齐冷笑道。 “二位知道,本将军是一个为了胜利不折手段的人,今日如此良机,又岂能错过。”兀鲁尔哈面露讥笑,似乎是在嘲笑对面二人居然如此大意,落入了自己的手心。 没有多话,更是避免迟者生变,兀鲁尔哈一挥手,身后两名亲卫打扮的将领纵身跃上一旁的马匹,大声吆喝一声,绕着外围驱赶一圈,整支重甲军缓缓向着中间移动。 白昊齐回头看向白昊君,“大哥,你快走吧,我来拦住他们。” 白昊齐看了看地上的尸首和白奉甲,一挥手,直接将白奉甲提起放在白昊齐的身上,沉声道,“我来为你凿阵,你务必要将他带走,祖宗的基业,就靠他了。” 说完也不再废话,纵身一跃,整个人犹如一枚钻头,快速向着前方冲杀而去。 重甲军,自然是指甲胄厚实沉重,即便是白昊君,击穿这样厚实的甲胄依然感觉有些吃力。 他受伤了,不是此前那个纵横白城的孤傲人物。 一个个重甲军犹如飞人一般快速在他面前消失,被抛飞到不知何处,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鲜血再次溢了出来。 白昊齐背着白奉甲紧跟其身后,看着一刻不停的白昊君不由得有些担心。 即便是江湖第一也怕军队围杀,就在于只要愿意牺牲,军队根本不给武夫调息的机会,只能靠着一口气凿阵。 只是既然选择了围杀,那么军队定然早有准备,一口气长,凿穿的可能性大,一口气短,则定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白昊君显然没有这个顾虑,数十年的积累瞬间爆发,远处观战调度的兀鲁尔哈更是暗暗咋舌,从开始凿阵到现在,白昊君所使用的招数居然没有一个是重样的,关键每一招都异常的有用,可以精准地找到对面重甲军的弱点,一掌击飞。 身旁旗帜摇动,周围的重甲兵跟着旗帜实时变幻着阵型,确保白昊君身前永远是最厚的那一面。 “既然如此,那就看是你的气长,还是我的病多。”兀鲁尔哈冷笑道。 但即便如此,白昊君并未停歇,似乎根本不知道军阵的变化,只是闷头凿阵。 也不知过了多久,兀鲁尔哈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 围着白昊君的重甲军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几近减员了三分之一。 这是重甲军前所未有的战损,周围的几个将领更是心痛不已,不时看向兀鲁尔哈,想要张口劝阻却又不敢。 而白昊君却似乎根本没有收到影响一般,一招一式都犹如刚刚开始凿阵一般。 既然你兵多,那我便杀到绝。 兀鲁尔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要停,给我耗死他。” 周围将领面色大变,出声刚要劝阻,便见兀鲁尔哈举起手打断道,“我就不信他是神。” 白昊君自然不是神,但他可以说是最接近神的人。 所有风雨间的人,早就已经将他视为了神。 白昊齐紧跟他身后,看着已经被鲜血打湿了全身衣袍的大哥,纵然知晓都是敌人的血,但他依然止不住泪流满面。 白昊君,用他的一举之力,挡在了他和白奉甲的身前,更挡在了整个风雨间之前。 周围的军士骤然停止了移动,兀鲁尔哈心头一慌,正要喝问,却猛然发现了问题。 并非军士停了下来,而是一颗不息凿阵的白昊君停了下来,周围的军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方才停滞了流转。 兀鲁尔哈没有喜色,反倒是大松一口气,周围将领更是如此,“他的气耗没了,了结他吧。” 不待身后旗帜发出命令,军阵瞬间一拥而上,他们已经杀红了眼,此刻心中有多畏惧,就有多么想要宰了这个男人。 白昊君看着扑面而来的重甲军,鲜血淋漓的面部没有丝毫表情,转身看着泪流满面的白昊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二弟,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 说完不待白昊齐说话,白昊齐便已经犹如一枚炮弹,从层层叠叠的重甲军头顶越过,朝着远处的山林而去。 兀鲁尔哈瞬间明白了白昊君的企图,他从未想过当真要凿穿军阵,从始至终他的目的便是将白昊齐和白奉甲送走。 “快追!”兀鲁尔哈面色冰冷,既然有此机会,自然不能就此放弃,他要将风雨间与流民的头目一网打尽。 只要他们三个人死了,风雨间和流民再强大,终归也会变成一滩散沙。 他太懂他们了。 只是他不懂白昊君。 扔出白昊齐与白奉甲之后,白昊君便没有再抬头去看,看着对面围拢而来的重甲军,轻轻吐了一口气,胸腹异常地鼓荡起来。 兀鲁尔哈心中骤然升起一抹不祥的预感。 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阵中的白昊君胸腹瞬间坍塌,一股卷着鲜血与积雪的风流汇聚在白昊君周围,下一刻,阻挡在白昊君身前的重甲军纷纷不由自主地飞上了天。 白昊君伸手抹掉嘴角的鲜血,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山坡上观战的兀鲁尔哈,似乎是讥笑一般,缓缓抬腿离开。 他的方向,与白昊齐的正好相反。 兀鲁尔哈手指不由得颤抖起来,面色更是煞白。 但他依然保持着镇定,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白昊君此前根本就没有受伤,而且显然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等人隐匿于此,拖延如此之久,无非便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围杀他的机会。 从白昊齐与白奉甲走后,他便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显然这是白昊君借了自己的手,演了一出戏。 兀鲁尔哈看着场中躺倒一片的重甲军,心头滴血,却又无可奈何。 今天,他终于知道了白昊君的真实战力,一个让人心生恐惧的男人。 周围的将领面色更白,正要下场去看自己的部属,却骤然听到一个声音,“兀鲁尔哈,老夫妹子的尸首就暂时先交由你保管了,等来日老夫定有厚报。” 一句话让所有人定住了脚步,几个已经打定主意要虐尸报仇的副将更是局促不安。 兀鲁尔哈轻叹一口气,“按他说的做。” 说话间,目光投向了白昊齐消失的地方。 既然白昊君的目的是演一场戏,那么定然不会回头跟着白昊齐等人,那么截杀他们,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大将军,我们追杀那两个人的人......”等一众将领离开,言叙文缓缓走上前来问道。 兀鲁尔哈举起手打断了言叙文的问话,“你亲自跟去,白昊君如此重视白奉甲,那反倒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言叙文微愣,缓缓点了点头。 白昊齐的速度很快,但前路终归是山林,加上他背负着白奉甲,即便是想快也快不起来。 反倒是他身后紧跟而来的蒙古军士,显然是受过特训的人,在这山林之中如履平地,虽然追不上他们,但距离始终不远不近,让白昊齐心忧不已。 他此刻没有心思顾及白昊君,但他知道,既然白昊君将白奉甲托付给了自己,那自己的使命便是保护好他。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似乎迷路了。 第三百五十四章 挣命 对于白昊齐这等高手来说,这原本是极不可能的事情。 但对于一个因为精神受到巨大冲击,为了保护白奉甲而奋力逃亡的高手来说,钻进茫茫群山之中,便成了可能。 白昊齐定下心神,抬头望天,倒霉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高大的树木将天际遮掩的严严实实,更为关键的是,又开始下雪了。 原本他很喜欢下雪,因为只要下雪,就有人会吃不饱饭,流民就会越来越多,他们的人手就会越来越多。 但现在,这件事情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昊齐终归是白昊齐,即便如此心神依然能够保持不乱。 身后一阵阵破风声响起,追来的绝非寻常的蒙古军士,紧随而来的,是更为迅猛的破风声。 白昊齐当即反应过来,是弓箭。 谁会如此犯傻,居然在密林之中放箭? 只有对自己的箭术有绝对信心的人方才会如此。 正如曾经的邦察。 但身后跟来的人,即便不是邦察,但箭术也已经能够称得上是一方高手。 更为关键的是,他们用人数填补了箭术的劣势,足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昊齐不断变化着前进的路线,用身法躲避着身后袭来的箭矢。 他现在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只能咬牙前进。 因为他清楚,他最好的选择便是等待白奉甲醒转过来,届时以他二人之力,对付身后的追兵绰绰有余。 但他不敢冒险,因为在这茫茫山野之中,实在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更何况他也无法预测白奉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与其这般,还不如拼一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苟且偷生的人。 言叙文已经换上了方便潜行的装束,从外貌上看已经是一个十足的江湖人,他的身旁,围着一圈同样打扮的人士。 遥遥看着远处丛林之中不断传来的波动,言叙文面色紧绷。 白昊齐的难缠远远超出他的预料,尤其是一想到那个心机深沉,武功更是卓绝的白昊君,他便感觉到一阵后怕。 白昊齐会是同样的人么? 他现在无暇顾及,直接带着众人追了下去。 白昊齐刻意遮掩行进的痕迹,更是布下多处迷阵,而且他明显感觉到,前方的密林越来越密,显然已经进了山林的更深处。 后方袭来的箭矢越来越少,痕迹的遮掩和越来越密的树林帮了他一些忙。 只是追兵的距离并不远。 前方是一处山坳,白昊齐将白奉甲放了下来。 看着这个隐约之中有着几分白芷模样的年轻人,白昊齐不由得有些失神。 他没有见过白芷,但身为当年白城的第一美人,并不妨碍他们这群骚动的年轻人心生向往。 扶起白奉甲,他需要用最短的时间为他运功疗伤。 其实他也知道,白奉甲并没有受伤,只是心神受到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他下意识地选择用昏迷这种办法避开。 浑厚的内力慢慢探入白奉甲的体内,让他心惊的是,白奉甲体内内力的浑厚程度居然已经超过了他。 “难道这便是冥灵决么?”此前与白奉甲相遇,他并未察觉白奉甲所习的是冥灵决,只感觉他的内力进展神速,但他即便后来从兄长处知晓了真相,他也未曾厌憎过身旁的年轻人,甚至还可能想见到当时他的挣扎与痛苦。 白昊齐的动作更加谨慎,避免因为内力的冲击对二人彼此造成伤害,无形之中延缓了速度。 越来越多的追兵聚了过来。 但他好歹是风雨间上一代的佼佼者,掩盖痕迹自然是经验丰富,但白昊齐的额头上依然见汗了。 他能感觉到,此刻的白奉甲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若非依然昏迷,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显示,他快苏醒过来了。 他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言叙文带人走了过来。 周围军士同时躬身无声地行了一礼,纪律严明得可怕。 言叙文没有理会,听着一位显然是带队的军士的汇报,言叙文的面色阴沉。 蹲下身子,言叙文抓起脚下的一把土凑到鼻子处闻了闻,又上前四周探查了一番,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正是白昊齐二人所在的方向。 看着迅速扑去的军士,言叙文面露冷笑,自己则带着一众江湖人士坠在了最后面。 白昊齐迅速感觉到了危机,一时间有些进退不得。 一支箭矢破风袭来,更多的箭矢被周围的密林和山体所挡,这就是他选择此处的用意。 但那支箭矢已经足够了,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应对,虽然应对轻松,但白奉甲的面色更加痛苦了一分。 白昊齐面上冷汗更多,应该怎么办? 追兵并没有给他太多的考虑时间,刚才只是一支漏网之鱼,现在片刻之间近身的箭矢便已经不下五支,而且越来越多。 白昊齐面色一冷,似乎下定了决心,单手应对袭来箭矢,另一只手则牢牢地靠在白奉甲身上,一咬牙,当即加大了内力输出的速度。 他需要拼一把,而代价极有可能是自己与白奉甲的命。 言叙文得了汇报,面上一喜,轻声喊了一声走,当即带着众人提速追了上去。 包围圈很快形成,一众军士更是仿若不要命地将箭囊之中的箭矢向前倾泻而去。 他们论战力都不是白昊齐的对手,但并妨碍他们用最简单的办法来消耗他。 白昊齐带着白奉甲身体急速旋转,蓦然喷出一口鲜血,一心二用,加上哪边都是一场凶险之事,即便是他也一时难以应付。 远远等待着契机的言叙文眼神一亮,无声挥手,周围的江湖人士当即扑了上去。 这些人都是他自己招募的供奉,他是汉人,对于大量使用汉人并没有芥蒂,而且这些江湖人士成为了他地位不可撼动的关键。 兀鲁尔哈若非因为朝廷的禁令,恐怕早就巧取豪夺,将这些江湖人手归于囊中了。 袭来的箭矢停了,但白昊齐的面色更冷。 他能够感知到这群人功力都不弱,特别是对于他现在来说。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现在他是单拳呢? 片刻之间,白昊齐便已一己之力对拆对方围拢过来的九人,这还不是全部,还有一批人守在外围,防止他突然逃跑。 白昊齐心中除了憋屈,再无其他词可以形容。 “啊!”骤然一声大喝震惊了所有人,但并没有延缓他们进攻的速度。 白昊齐吐出一口鲜血,大喝一声,整个人状若疯魔,更加不管不顾地回击着周遭众人,黏附在白奉甲后背的那只手也再无顾忌,浑身一半内力犹如狂潮一般向着白奉甲涌去。 他们现在是在挣命,挣赢了,便能活,挣不赢,便只能一死了之。 风雨间的男人,从来都不畏惧死亡。 “奉甲,还不醒来!”白昊齐怒喝一声,提着白奉甲跃上半空,趁着间隙,双手附到白奉甲身后,为狂潮再添了一道浪。 身形下坠之间,始终静待良机的军士纷纷弯弓,百十来支箭矢破空袭来。 白昊齐心中一沉,看来还是低估了这群军士的水平。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办法,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他当然可以选择放弃白奉甲,然后自己逃出去,但他不想,更不愿意。 他已经可以感受到箭矢逼近自己身体的刺痛感,似乎下一刻便将刺破他的衣服,扎破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身体,吞噬他的血肉...... 这是他最直接的危机感。 白昊齐看苦笑着看着身前的白奉甲,有些无奈地低呼道,“奉甲,还不醒来!” 蓦然间,一股巨力自白奉甲体内爆发开来。 白昊齐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震飞出去,更遑论那些来袭的箭矢。 周遭的树木骤然间被拦腰折断,无数的倒霉的被震伤军士哀嚎连连,刚才聚拢在下方围攻的江湖人士距离最近,遭遇更是惨烈,他们没有白昊齐的实力,直接被震飞到周遭的树干之上,毁掉了一颗颗参天大树。 远处观战的言叙文眼神一凝,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心中泛起滔天巨浪。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今日刚刚在林外上演的一幕一般。 但他现在还不能退。 白奉甲缓缓朝着下方坠落下去,一时间不知道他到底是醒转了还是未曾醒转。 言叙文心中怒骂一声,夺过身旁一名军士的弓箭,一个转身从其弓囊中撩出一支箭矢,弯弓搭箭,迅若奔雷一般朝着半空之中的白奉甲袭去。 已经受伤的白昊齐看着面色大变,言叙文的箭术,本就是与邦察相近的存在,但他想要挣扎起身,却骤然发现失去了这种可能,挣扎了两下,均告失败。 而箭矢的速度很快,眨眼便已到了白奉甲身前,白昊齐即便是想救,也来不及了。 “不!”白昊齐不由得惊呼出声。 白奉甲,即将陨落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刚才受伤的江湖人士,面上更是露出了轻松之色,只有言叙文依然一脸凝重。 众人预想的场面并未发生,箭矢就停留在白奉甲身前,未能再进一步。 众人的脸色均是大变,仿若是看到鬼一般,这是什么样的功夫,才能达到这样的结果? 而白昊齐却蓦然大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如此开怀。 第三百五十五章 爆 听见白昊齐的笑声,言叙文心中涌起一抹不安,他并非江湖人士,但也看出白奉甲此刻状态颇为诡异。 言叙文周围的江湖人反应更甚,直觉之中有了畏惧之意,而且并没有刻意掩饰,言叙文自然捕捉到了。 “再射,我倒要看看,这世上有几个白昊君。”言叙文怒喝道。 又是一轮齐射,言叙文同样弯弓搭箭,相较于其它箭矢更是后发先至,恰好引领着一众军士所发箭矢攻到白奉甲身侧。 白奉甲仍未醒来,但言叙文打头的箭已经不能寸进,不,如果细微看来,可以看出箭矢犹如碰上了一道无形之墙,正在竭尽全力向里穿刺而去,但箭头却已开始层层剥爆。 砰!随着一声脆响,言叙文的箭矢倒蹦回去,掉落在白奉甲身前不远,身后百来支箭矢自然是同等结果。 白昊齐笑声更大,尤其是看着言叙文再次弯弓搭箭,看到敌人不断地做着无用功,这不得不说异常的痛快。 言叙文等人不知道白奉甲的状态,白昊齐如何不知?这是体内内力达到极端饱和之时的外放状态,犹如在体内形成了一道内力屏障,除非遇到了一个比他内力更为雄浑,可以暴力破解的,否则其它一切都是无用功。 当然这种状态一直停留在书册之中,最近的记录正是他们白家之人,白辰,记述说辰祖在外修行,忽一日浑浑噩噩而归,周遭人上前招呼皆不得近前,府内老供奉意图诊治一二,居然被直接震飞,原因则是他想用内力强行突破。 而这种状态并不能持久,辰祖持续了一日,自此之后功力大成,白城之位稳如磐石,白奉甲呢? 白昊齐突然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若是白奉甲这种状态同样持续一日,那他自身安危尚好,自己呢? 显然自己刚才强行用内力为白奉甲疏通脉穴,成为了白奉甲突破的引子,但自己却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尤其是这身伤让他状态大损。 果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言叙文是被兀鲁尔哈赞誉为儒将的肱骨,那自然也可以称为智将。 他当即放弃了袭杀白奉甲的打算,将目光投向了一旁萎靡的白昊齐。 “杀不了流民的大当家,能捕杀风雨间的二当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言叙文的声音有些冷,周围一众江湖人士和军士则是眼前一亮。 下一瞬,言叙文率先发难,无数箭矢向着白昊齐落去,更有江湖人士紧跟在箭雨之后,犹如附骨之蛆狞笑着攻去,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砍下风雨间二当家脑袋而邀功请赏的情形。 白昊齐苦笑一声,果然是柿子捡软的捏啊,右手在满是腐殖的地面一拍,整个人腾空而起,与静静漂浮在低空中的白奉甲平齐。 言叙文拿白奉甲没有办法,他更是不敢碰,但并不妨碍他利用此刻状态特殊的白奉甲。 言叙文见状暗骂一句无耻,却也无可奈何。 第一轮箭雨宣告无效。 但白昊齐并未逃脱危险,更大危险已经来了。 蚁多咬死象,十来个言叙文多年招揽的江湖高手敏锐地避开白奉甲,向着身后的白昊齐袭来,而即便是绝顶高手的白昊齐,也感到了头皮发麻。 轰隆隆的震响传来,言叙文面色冰冷,瞥了一眼依然昏迷的白奉甲,朝着一旁的副将叮嘱两句,大踏步朝着正激烈交战的战团而去。 但他不是要参战,白昊齐很重要,但并不意味着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作为赌注,他并非见钱眼开的江湖人。 纵身一跃,言叙文展现出极佳的轻功,虽然比不上白家的云梯十三纵,却也身形缥缈,速度卓绝,显然是有极深的传承。 下一刻,言叙文出现在一座半凸出的山包上,正好可以俯瞰战场,也可以规避树林的遮挡。 围住白昊齐的一众高手短时间之内已经折损了两人,虽然未死,却也重伤,短时间内无法再战,但白昊齐面上并无轻松神色,反倒越发凝重。 刚才调动内力帮着白奉甲疏通,造成他内力消耗严重,刚才更是凭着突然爆发,重伤了两人,却没能达到预期的震慑效果,这帮江湖人犹如不要命一般扑来。 白昊齐不由得暗骂,原来大哥不喜江湖人是有原因的,简直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他也知道自己的命有多值钱。 瞬间,他浑身紧绷,直觉传来的危机感让他浑身战栗,这是他没有办法抗住的预警。 言叙文手中的弓弦剧烈震颤,连带着他的手也微微颤抖,但并未结束,前箭刚出,右手在弓弦上一抹,强行止住弓弦的震颤,飞速弯弓搭箭,再一箭射出…… 转瞬之间,已经是九箭连发。 邦察的实力。 言叙文,多年的隐忍,今天终于爆发。 他不单是一个智将,更是一名战将。 白昊齐猛提一口气,拼着重伤的危险迫使自己再次爆发,但此次并非为了伤敌,而是为了避险。 周围围攻的江湖人士被突然的爆发震到一旁,白昊齐则强咽一口血水,飞身闪避到一棵百年大树后。 他并未停止,勉力变幻着逃亡的路线,因为他不敢离开太远,此刻的白奉甲,虽然危险,却也异常危险,若是被言叙文劫走,即便清醒过来功力大成,却也难敌千军万马。 一棵环抱粗的大树被拦腰折断,紧接着又是一棵…… 九支箭矢前仆后继,不断追逐着白昊齐的身影…… 白昊齐心中警声大作,他的每一次闪避,都被言叙文清清楚楚地计算在内,就连他不敢远离也被计算其中,这让风雨间纵横西北的二当家生起了一种无力感,身体各处传来的疲惫感不断地告诉他,这种高速运动的状态他无法持续太久。 一支,两支,三支……一支支威力无匹的箭矢折损在地,终于,最后一支箭矢宣告无功,有些丧气地一头扎在满是枯枝败叶的地面。 白昊齐有些庆幸,好在言叙文并不会邦察的回珠箭,却也不妨碍他审视这个情报之上描述不多的蒙军中的异类。 但他现在无心思考,精神瞬间松懈下来,紧接而来的,则是遮天蔽地的疲惫感,让他直欲躺平沉睡,虽然他竭力告诫自己不能昏倒,但似乎身体并不理会…… 九箭皆告失败,但对面的言叙文面上并无沮丧之色,看到白昊齐猛地落到地面勉强支撑着身体,嘴角浮起一抹讥笑。 他并没有用回珠箭,因为虽然诡异莫测,但致命的弱点是会削弱箭矢的威力,而他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消耗白昊齐。 下一瞬,无数弓弦震响,白昊齐麻木的脑袋也反应过来言叙文的计划,勉强抬起头来,满脸苦笑。 言叙文,不是智将,而是将中之狐,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人,为何会屈居兀鲁尔哈军中末席,难道单纯是因为蒙汉之别么? 他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又是一轮弓弦齐响。 两轮箭矢,一轮箭雨,覆盖了白昊齐周边每一处可能的缝隙。 逃无可逃。 白昊齐仰头望天,密林之中的天空异常狭窄,一时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重新低下头来,勉力伸出右手放在自己面上,即便无法留下全尸,也算留张好脸吧,免得见了绮罗,自己的傻妹妹不认识自己了。 白昊齐轻叹一声。 尘烟这两日异常忙碌,醉香楼来的一众姐妹也是抱怨连连,既是为了简陋的生活条件,也是为了这单调无聊的生活。 尘烟并未可以压制。 所有人都有抱怨的权利,但都只是抱怨而已,她们并没有更多的选择。 除了逐鹿山,在其它地方,他们就剩下死了,在这里,即便是最为凶恶的鬼狱军也不敢动她们一根指头,她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保护,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尊重。 石头,文中堂,吴清堏,此时山中权力最大的三人已经离开了聚义堂,直接就守在野火堂的外堂,尘烟等人就在这处独立寨子的最深,最安全处。 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从堂前跑过,一看手中就拿着情报,但他并未停下将信息报给堂中的三巨头,甚至直接无视了三人,朝着后堂而去。 三人都是极为沉稳的人,此刻却都面露焦急之色,足以看出他们心中的焦躁。 “白大哥执意要去,我们也不必太过焦急,显然白大哥对白昊君的实力极其有信心,这番也定能全身而退。”石头松开简陋木椅的扶手,上面已经浸湿了汗水。 话音刚落,其它二人还未来得及应话,又一个黑衣年轻人跑了过去。 三人再也坐不住了,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焦急和忧虑神色。 此刻逐鹿山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白城,加之情报传递越来越难,如此密集的讯息传递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三人刚想迈步去后堂看看,再一个黑衣年轻人从他们身前跑了过去。 即便是耐性再好的人也彻底失去了耐心。 刚刚出门,便见一袭素裙,却难掩妩媚的尘烟提裙快步奔来,身后跟着的,正是刚刚跑过去的三名野火堂年轻人。 三人对视一眼,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第三百五十六章 神秘人 尘烟很美,即便是一身素裙也遮盖不住,但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个问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放在了尘烟手中的三封情报上。 “事情有变。”尘烟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说道,说着将手中的三封情报递了出去,其中一封还沾染着斑斑血迹,显然能够传递出来并不容易。 三个人分别领了一份,立马打开看了起来,彼此看完一份,又迫不及待地彼此交换着看了起来。 很快,三个人分别将手中的纸条交还给尘烟,彼此看了一眼,一时间有些沉默。 “怎么办?”尘烟按捺不住心头焦急,率先打破了沉默。 文中堂抬手止住了尘烟的追问,朝着身后三名野火堂成员问道,“信都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人对视一眼,分别报了大概的时间。 文中堂点了点头,“时间相隔不远,即便现在城中传递消息不易,那也说明大当家的离开白城之后不久便遇到了埋伏。” 石头接话道,“那此事有可能是吴法言所说的,他们与风雨间约定好的么?” 文中堂摇了摇头,“如果此前的事情是他们与白昊君阴谋设计,那么后来围攻白昊君等人,定然不在他们的设计范围之内。” “如此便好,否则若是底下人听说白奉甲是风雨间白昊君的私生子,恐怕当即寨中就将分崩离析。”尘烟眉头稍展。 吴清堏却摇了摇头,“此事恐怕还得再行打探,若确实是吴法言与白昊君密谋,他事后说出来的可能性并不大,恐怕更多的是想避免城中内部的猜疑。” 众人听完一愣,本能想要反驳,却不得不承认吴清堏说得很有道理。 现在逐鹿山中人心不定,白城之中各方势力更是如此,但无论如何,此事最大的受益者便是白昊君。 一念及此,众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还是尘烟打破了沉默,“这些事情都可以以后再说,关键现在应该如何营救大当家的。” 石头抬头看了一眼文中堂与吴清堏,沉声道,“能否由我带着野火堂的人前去。” 文中堂与吴清堏沉吟片刻,默默地点了点头。 石头去无疑是最合适的,同时还有野火堂的人,都是白奉甲可以信任的人,即便与白昊君的关系为真,也可以确保白奉甲的安全,其他的事情也只能等人回来之后再说了。 “现在恐怕除了风雨间的人,兀鲁尔哈,还有吴法言,都想找到大当家的,所以你必须得快。”吴清堏凶恶的面容此刻无比冷静,沉声叮嘱道。 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耽搁,走进堂中拿起平正剑,领着野火堂的三人走了出去。 “他们能顺利救回大当家的么?”尘烟因为长期过劳有些苍白的面容泛着忧虑。 文中堂与吴清堏沉默片刻,异口同声地道,“都盼着能救回来。”说完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白奉甲如果一死,或者失踪,对于逐鹿山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们二人即便一个智力超群,一个武力卓绝,但并不能很好地彼此弥合对方所代表的势力,届时流民,世家与刑徒闹起事来,恐怕只会越闹越大,最后分崩离析,等待他们的,也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白昊齐缓缓伸开挡在面前的手,方才发现自己的身前站了一个人。 白奉甲。 而在白奉甲身前,是密密麻麻掉落的箭矢。 站在远处的言叙文此刻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白奉甲刚才展现出来的实力,让他不得不想起今日的白昊君。 这父子俩都是什么变态,言叙文心中暗骂。 原本以为可以就此除掉白昊齐,斩掉白昊君的左膀右臂,但谁也没有料到,此前还在昏迷的白奉甲,骤然间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只有言叙文知道,是因为白奉甲的速度太快了。 只是瞬息之间,白奉甲便已经带着一片残影出现在了白昊齐身前,双手向前轻轻一挡,所有的羽箭瞬间停在了半空。 看到白奉甲透射过来的眼神,让言叙文不由得心生一种此人不可战胜的感觉。 下一刻,所有的羽箭齐刷刷落地,更是让原本训练有素的蒙古军士都被齐齐震退。 “你小子终于醒了。”白昊齐涩声道,刚想要站起身来,却猛然倒了下去。 他已经无法坚持了。 白奉甲回身扶住白昊齐,右手闪电般轻点,止住白昊齐体内紊乱的内息,右手轻抚他的背部,用自己浑厚的内力帮助他控制体内的伤势。 一个江湖人士走到言叙文身旁,面色犹豫地轻声问了一声。 言叙文看着对面的一幕无奈摇头,如果说对付白昊齐他还有把握的话,甚至于此前的白奉甲他也有足够的实力,但面对现在的白奉甲,即便此刻对方还在分心为白昊齐疗伤,他却生不起丝毫偷袭的念头。 “撤吧。”言叙文从来都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对于兀鲁尔哈可能的责罚,以及其他蒙古将军的辱骂,他从未记挂在心。 远处的副将也赶了过来,看了一眼带头转身离去的言叙文,犹豫片刻,也带着其他军士快步跟了上去。 白奉甲抬头看着远去的言叙文,面露赞赏之意,也放心地全身心帮着白昊齐疗伤。 片刻之后,感知敏锐了数倍的白奉甲骤然睁眼,听着远处传来,又飞快平息下去的阵阵惨叫,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 显然是言叙文动手了,虽然不知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但白奉甲知道,他们都错估了言叙文。 只是此事与己无关,他也没有余力抛下白昊齐前去斩杀言叙文,即便他此刻有这个实力,只得先埋头将白昊齐先挺过去。 就在白奉甲全心助白昊齐疗伤之际,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远方高处的树巅上,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面色一如往常。 言叙文的无功而返自然是引起了轩然大波,一众蒙古将领更是找准了机会,将自己手下精锐惨遭屠戮的愤怒恨不得全部发泄到言叙文身上。 而此次兀鲁尔哈并未相助言叙文,只是冷眼旁观着营中一边倒的局势。 言叙文此行确实不让他满意,除了专门派出去的善于追踪的精锐只残留了两人回来以外,言叙文手下的江湖人士也是损伤过半,就连言叙文也是伤痕累累,也确如对面的将领所说的,奇耻大辱。 对于言叙文所说的白奉甲临死突破,功力大进的说法,不单是堂下的众将,就连兀鲁尔哈也感觉有些荒谬。 这个世上有一个白昊君便已经足够了,若是再出一个白奉甲,那么风雨间简直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大元朝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兀鲁尔哈饮掉杯中酒,哐当一声脆响,雕琢精美的玉质酒杯在营中地面上碎成了八瓣。 纷扰的声音瞬间止歇,都有些畏惧地看着帅椅上的兀鲁尔哈。 只见兀鲁尔哈站起身来走到言叙文身前,将身受重伤却一直跪着一言不发的爱将搀扶起来,亲昵地拍了拍言叙文的肩膀,“辛苦了,本帅信任你。” 一众蒙将瞬间就欲爆发,却见兀鲁尔哈面露寒光扫了过来,不由得当即住口不言。 言叙文此刻已经是眼含热泪,朝着兀鲁尔哈哽咽着想要跪地道谢,却被兀鲁尔哈生生拉住。 “回去好好休息吧,以后还有很多硬仗要打。”兀鲁尔哈面色平淡地安慰着爱将。 言叙文满脸感动地看了一眼兀鲁尔哈,在两个副将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去。 兀鲁尔哈面色冷淡地目送言叙文离开,挥了挥手,“赤也,带一队人去看看。” 一个精瘦的蒙古将领有些兴奋地跳了出来,抱拳向着兀鲁尔哈行礼应了一声是,飞快闪身而去。 他自然知道兀鲁尔哈想要自己去看什么。 其他一干将领见兀鲁尔哈如此处置,自然心中欣喜,只可惜帐中没有汉将,否则定然要好好打压打压这帮汉贼的气焰。 即便是兀鲁尔哈也不能否认,与风雨间交战日久,蒙军可以说是惨败连连,不说死在白城的木花,就连手下的一众蒙将,尤其是木赤等人,都先后丧身,反倒是一众汉将反倒是小有建树,虽有战损,但也有限,如果不是这帮汉将,恐怕此刻帐中还有多少人能活着来到白城都是一个未知数。 但也正是如此,蒙汉之间的矛盾成了一个再也无法调和的问题。 甚至于当兀鲁尔哈听说汉将通敌的讯息,都止不住有些动摇,虽然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但看到此刻的言叙文,让他不由得再次心生疑窦。 兀鲁尔哈面色凝重地走回帅椅,一个满脸喜意的蒙将凑上来主动再斟了一碗酒,自然是白城之中最好的白水烧。 “滚回去。”兀鲁尔哈轻声骂道,那蒙将嘻嘻哈哈笑了两声,退转了回去。 看着场中一众议论纷纷的部署,兀鲁尔哈猛地一磕酒碗,大声怒道,“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有些惊诧地看着突然发怒的大帅,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年岁还小的蒙军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兀鲁尔哈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正欲呵斥,却听军士慌道,“大将军,老爷子来了。” 兀鲁尔哈霎时间面色一沉。 第三百五十七章 再回白城 白昊齐睁开眼睛,便见白奉甲站在自己身前,正目视远方。 “怎么啦?”白昊齐轻咳一声问道。 白奉甲回身止住了想要站起来的白昊齐,沉声道,“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而已。” 从白昊齐内息平复后,白奉甲便敏锐地感觉到,似乎远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但认真感知,却是一无所获。 白昊齐有些吃力地坐直身子,看了看白奉甲轻笑道,“你很好。” 白奉甲有些疑惑地看着白昊齐,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你的内力又增加了吧?”白昊齐没有解释,而是问道。 白奉甲点了点头,“其实在白城的时候,便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后面隐隐约约感觉到您给我输送内力,让我终于得以突破。” 白昊齐摇摇头感叹一声,“简直是个怪胎啊。” 但他并没有感觉到多么的震惊,只是将根本原因归结到冥灵决身上,间中的书册早有记载,白家早年的几名先祖,都是在很年轻的时候便功力大成,成为白城能够始终稳如泰山的压舱石,只不过白奉甲比他们更早一些而已。 一念及此,白昊齐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大哥,虽然还不知道白昊君是否已经顺利脱险,但他有这个信心,白昊君可是被风雨间的宿老称为白家历代之中,自启辰以降的第一天才,虽然其中有夸大成分,但仅凭间中仅存的典籍,白昊君便可以将自己的武功修炼至如此地步,若是被他年轻时习了冥灵决,恐怕谁也不知道他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想到此处,白昊齐抬眼看了一眼太阳穴微微鼓胀的白奉甲,那是内力大成的标志,若是自己的大哥与白奉甲交手,也不知道谁会笑道最后。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从他内心深处,又何尝希望白昊君与白昊齐兵戎相见呢? 白奉甲看着面色飞速变幻的白昊齐,有些诧异地问道,“二间主可是有所疑虑?” 白昊齐摇了摇头,勉力站起身来,“你走吧。” “走?走哪里去?”白奉甲没有明白白昊齐的意思。 “去你该去的地方去。”白昊齐手捂胸口,白奉甲的内力着实恐怖,此前虽然内伤颇重,但经白奉甲协助调息,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剩下的也只能是自己慢慢调养了。 白奉甲看了看身体有些摇晃的白昊齐,“我先送你回去吧。” 白昊齐抬头看了一眼白奉甲,苦笑一声,“我又该回哪里去?” 白奉甲不由得哑然,难道不应该回风雨间大军中去么?只是他并未说出口。 白昊齐低下头,叹道,“走吧,我们先去个地方。” 他如何不知道,白奉甲虽然惊退了言叙文,但若真是自己一人前行,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并不安全。 二人沉默前行,很快走在前面白奉甲便停下了脚步。 白昊齐惊讶地正要发问,却被白奉甲提前止住了。 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寒风吹来,一个怒骂声传来,是蒙古话,二人虽然听不懂,但也能听出说话的人正在发怒。 白奉甲回头扶住白昊齐,纵身一跃来到树上,正好可以将远处的景象尽收眼底。 赤也此刻正挥舞着马鞭四处鞭打着周遭伤痕累累的枯树,有些甚至已经拦腰折断,而在他的周围,密密麻麻地倒伏着蒙军的尸体,其他的一众蒙军正远远地站着不敢近前。 看着死状各异的蒙军,白奉甲不由得咋舌,言叙文的手段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残忍得多。 这些人显然都是言叙文下的毒手,虽然无法尽数,但白奉甲相信,此前围杀自己的一众蒙军将士绝大部分都已惨遭毒手。 一个军士有些畏缩地走近赤也,轻声禀报了一句什么,便见赤也愤怒地叫喊了一声,便见几个蒙军士兵拖着几具尸体走了过来。 白奉甲目光一凝,一下便认出来,刚刚拖过来的几个死人,赫然便是此前围杀白昊齐的江湖人士。 白昊齐显然也认了出来,有些惊讶地正要发问,便见赤也拔刀愤怒地将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几具尸体砍成了数段。 白奉甲与白昊齐对视一眼,都猜出了彼此心中所想。 蒙军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边心齐,如此白奉甲也大体明白了言叙文何以会故意隐藏实力,更是在实力暴露之后痛下杀手。 而此刻被杀的几个江湖人士,恐怕也是言叙文早就做好的准备,甚至就有可能本身就是兀鲁尔哈的人。 斩完尸首,赤也愤怒地指挥着众人将蒙军的尸首掩埋,却将几个江湖人士的尸首曝之荒野,还故意撒在不同的位置,其后便骂骂咧咧地带人走了。 确认蒙军已经远离,白奉甲带着白昊齐落下地面,大概查看了一番现场,便知道此处是被人精心伪造过的,说明言叙文早就已经猜到兀鲁尔哈会派人前来查看,而又异常有底气自己所做的手段不会被来人所识破。 言叙文心机之深,让白奉甲有些心惊。 原本一直以为兀鲁尔哈将会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没想到还有此前已经见过面的言叙文。 二人一路无话,再次来到此前白奉甲遇到白绮罗的地方。 场中依然一片狼藉,但却已经空无一人,就连白绮罗与哑奴的尸首也不见踪影。 白昊齐有些慌乱,不安地四处寻找,若是尸首被蒙军带走,恐怕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白奉甲不知白昊齐着急找什么,连忙上前帮忙。 “绮罗,三妹,三妹......”白昊齐一边寻找一边焦急地呼喊着,即便他已经心知白绮罗已经身死。 白奉甲微愣,“二间主,绮罗姑姑应该不会留在这里吧?” 虽然此前已经通过白昊齐了解了昏迷后的大致情形,白昊齐却没有讲白绮罗被自己大哥亲手杀死的事情。 “绮罗的尸体不见了。”白昊齐心中慌乱,再也顾及不了其他。 白奉甲只感到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有些不确定地道,“二间主,你说什么?” 白绮罗居然会死? 这样一个机敏刚毅的人会死在这里? 就连白奉甲都不知道,白绮罗什么时候在他心中变得如此重要,在此之前,她不过是痴恋自己师父的一个可怜女子而已。 或许是白绮罗为了给铁浮屠报仇而不顾一切的牺牲,也或许是在城南需要之时,直接将自己数十年的积累全部交给了白奉甲...... 而此刻,这个如母一般的长辈,居然死了?这让白奉甲如何不惊。 白昊齐见状稍稍定下神来,叹息一声,还是选择将实情告诉了白奉甲。 白奉甲身体微晃,今日着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而他还太年轻。 如果白昊君说的是真的,那就是自己的父亲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姑姑。 因为他相信,白昊齐不会对自己说谎,白绮罗定然是白昊君亲手所杀。 “啊!”一声怒吼震颤云霄,白奉甲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懑。 两道身影闻声快速赶来,看到白昊齐与白奉甲均是一喜。 “二间主,你在这儿,太好了。”温千羽身背弓箭,与风三走上前来行了一礼道。 白昊齐镇定了一下心神,方才道,“小温,你们怎么来了?” “大间主已经回营,只是受了重伤,闭关之前叮嘱我等出来探寻,”说着关切地看了一眼白奉甲,接着道,“我与风三一路,寻到此处时正好见了三小姐两人的尸首,便准备先行回去一趟,正好听到了声音,就过来见到了你们。” 白昊齐顾不上探寻大哥的伤势,惊喜地叫了一声,连忙让二人带着前往,果然看见白绮罗与哑奴的尸首正静静地靠倒在一颗树上。 “我们见三小姐的尸首与此人靠在一起,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只能先一起带回去,请大间主处置。”温千羽看了看满脸伤痛的白昊齐,沉声道。 “不必了。”白昊齐收敛情绪,拍了拍跪倒在白绮罗与哑奴尸体前的白奉甲,“就将他们在此掩埋吧。” 说完也不顾温千羽与风三的惊讶的目光,接着道,“奉甲,等来日,你带着你师父的骨殖,将他们合葬一处吧。” 白奉甲看了看白绮罗煞白而有些痛苦的面容,如何还能压抑心中的怒火,“终有一日,我会杀了他,为你们报仇的。” 温千羽与凤三对视一眼,只听白昊齐闭眼长叹一声,不明白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昊齐转过身去,没有再去看依然跪倒在地的白奉甲,低声道,“只希望我们不会在战场上相见。”说完带着温千羽二人直接远去,只留下一个人守着一对苦命人。 白城的夜,今晚显得诡异地安静。 就连占据了城南的蒙军,今夜也安分了许多,没有往日的喧闹,或许是知晓自己的主帅今日大发雷霆的缘故,甚至听说大将军直接将自己的父亲软禁在了军营之中。 传言总是传得异常快速,个中原因谁也不知晓,只是许多军士都听说,好像是古尔赤想要提前离开白城,而这正触怒了负责镇守白城的兀鲁尔哈。 当然,白奉甲并不关心这些,此刻的他,正站在思过园的院墙之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二人。 第三百五十八章 疯女人 吴法言与吴清奇看着眼前的白奉甲,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身上发生的变化,对视一眼,都察觉出对方眼中的凝重。 “你当真以为白城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吴法言声音平淡,却另有一股威慑。 白奉甲手握雪寂,“我只想知道真相。” 吴法言苦笑,“什么是真相?” 是啊,这个世道纷繁复杂,哪里有什么实实在在的真相呢? 白奉甲抬眼看着吴法言,“关于我的真相。” 吴法言与白奉甲对视一番,“不错,关于你的事,是我与白昊君的一个交易。” 白奉甲嗤笑一声,“如果是交易,你会这般宣告得众人皆知么?” 吴法言摇了摇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就不是真的?” 白奉甲看了一眼吴清奇幽居的小楼,“但我的自觉告诉我,你在说谎。” “既然你已经知道,又何必再问。”吴法言的言外之意,不过就是说之前的风声都是为了蒙蔽一般众人而已。 这个消息对于白奉甲,对于吴法言的伤害,比起对于双方势力的打击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是啊,我又何必再问。”白奉甲苦笑道,他此时来此,更多的是无法接受,另外也有些不甘心。 一直没有说话的吴清奇终于说话了,“白昊君虽然无耻,但此事并无妄言。” 在场三人,吴清奇是唯一一个直接参与的人,自然最有发言权,彻底熄灭了白奉甲不甘心的那一丝火苗。 “其实我也在等你,我亲爱的弟弟,”吴法言眼中闪着莫名的光,“你既然来此,就说明你对于白昊君并不信任。” 白奉甲抬起手来,打断了吴法言的话,“你认为我们双方还有联手的可能么?” 吴法言似乎并不意外,“我只能说你还是太年轻,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多大的冤仇也可以化为一杯清酒。” 吴法言转过身去,看向思过园道,“这也或许就是我们的命吧,当年我被吴清源幽禁于此,便下定决心会杀了他为母亲报仇。”转过身来看着白奉甲,“现在看来,你我兄弟命运何其之像。”言语之中,无不暗示白奉甲终归也会走向弑父的道路。 白奉甲没有言语,直到此刻,他也不敢确信,未来的路应该如何走。 “你应该知道,若是风雨间夺回白城,他的下一个对手,便是你。”吴法言语气平淡,似乎说的是一件极为轻巧的事情,但白奉甲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吴法言对于兀鲁尔哈能否守住白城,并无十足的信心。 白奉甲深吸一口气,“我要把雪影带走。” 吴法言诧异地看了一眼白奉甲,断然道,“不行。” “这是我的决定。”雪寂微微出鞘,院墙内侧枯败的花木随之晃动。 “可惜这个决定并不却取决于你,同样也不取决于我。”吴法言摇了摇头道。 白奉甲看了一眼吴法言,“我只需要一个位置。” 吴法言冷冷地注视着白奉甲,还未说话,身后便传来帖木儿的声音,“这个位置他不会给你的,” 帖木儿眼中闪着玩味的笑意,“但本王会给你。” 场中众人一惊,包括侍立在帖木儿身后的邦察等众人。 帖木儿显然不是会在意其他人想法的人,淡笑道,“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白奉甲眉头微皱,“若我不答应呢?” 帖木儿轻轻拨动轮椅,轻笑道,“那本王可以答应你,让你在这吴府随意翻找,若是能找到,那便由得你带走,若是找不到,那就别怪本王辣手摧花了。”言语之间,眼中寒光凌冽。 白奉甲心中微沉,并不是因为帖木儿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更多的是因为帖木儿既然如此说,显然是有十足的把握自己不能找到雪影。 “说说你的条件。”白奉甲轻吸一口气。 帖木儿面上笑意更浓,“果然是个聪明人。”说完打了一个响指,闪身出来的却是兀鲁尔哈。 “我等只需要白大当家的允诺,永远不与白昊君结盟。”兀鲁尔哈身穿甲胄,言语之中别有一股郑重。 “仅此而已?”白奉甲有些诧异。 “仅此而已。”兀鲁尔哈确认到。 白奉甲依然有些不敢确信,转头看向帖木儿,却见吴法言同样有些不解地看向帖木儿。 帖木儿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那我答应。”白奉甲并没有思虑多久,直接沉声允诺道。 帖木儿坐在轮椅之上,抬手鼓起掌来,“爽快,本王越来越喜欢白大当家了。” 说完朝着闫云山一指,“还请闫兄为白大当家带路。”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中,闫云山带着白奉甲缓缓离去。 “小王爷,此事?”待二人消失不见,吴法言忍不住上前问道。 帖木儿此刻面沉似水,抬手打断吴法言的问话,“此事没有与你商议,只因事发仓促,后面本王会给你一个解释的。” 吴法言见状也不再追问,毕竟此事与他关系不大。 若非白奉甲确信,时间如此仓促,帖木儿定然没有时间布置陷阱,而且专门单独派了闫云山带路,白奉甲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圈套。 “你不该答应的。”闫云山细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让白奉甲微微一愣。 “流民求活,首要在于一个活字,而为了活下去,原本就不应该在意方式。”白奉甲正诧异间,闫云山又接着道。 可惜白奉甲正要追问,前方已经没有了声音,只剩下闫云山沉默地在前方带路。 白奉甲慢慢琢磨着这两句话,不得不承认闫云山说得很对,但他并没有其他选择。 白昊君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甚至于白绮罗都能够死在他的手上,甚至于他现在都有些怀疑,当年白芷之变,到底有没有他的身影在其中。 这些都已经成为了历史悬案,白绮罗与哑奴已经死了,知晓那段历史的人已经几近凋零。 二人在白城密密麻麻的巷子中有规律地穿梭,最终停在了一座院门之外。 白奉甲抬头一看,不是白府又是何处? 只是此时的白府,已经不复当日的荣光,就连门口的护院都没有一个,大门紧闭,显得异常之凄凉。 闫云山走上前去,有节奏地敲了敲门环,片刻之后,一道穿着甲胄的身影拉开大门,又飞快消失不见。 白奉甲握了握手中的雪寂,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如若不成,那自己也只能武力打出去了。 闫云山带着白奉甲熟悉地在府中穿梭,看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白奉甲此前也来过,自然也不算陌生,只是让他颇为警惕的是,一路上他都能察觉到,四处隐藏的暗桩,若非闫云山带路,恐怕此刻这些暗桩已经发难。 这些人他自然不怕,但让他颇为烦躁的是,一路上四处劳作的白府人投来的目光。 毫无意外,他们都认识白奉甲,正是这个人,让他们失去了所有的尊严,价值,以及荣光。 他们此刻正如一般的奴仆,在巡视的兵士监督之下,挥动着手中的各类工具,做着仆从的日常。 一道白袍身影悬挂在二人前方的廊道之中。 “白礼圣,你要做什么?”闫云山冷声喝问到。 白奉甲自然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但闫云山抢先说话,自然有先将自己摘清之嫌。 白礼圣晃荡两下身子,飘飞落地,看了看白奉甲,嗤笑到,“下官自然不敢做什么,只是没想到咱们大人这么快就与叛逆勾连在一起了,就不怕朝廷知道吗?” 出乎预料的是,闫云山并未出声驳斥,只是冷冷地看着白礼圣,“错误已经铸成,便应该坦然一些,你应该注意你的一言一行。” 说完带着白奉甲直接绕开白礼圣,朝着内处继续走去。 白礼圣看着二人的声音,不由得凄厉地大笑起来。 “他已经快疯了。”闫云生声音冷漠,并没有揭开后面的故事,但并不妨碍白奉甲想到更多。 白礼圣,原本就是吴法言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白府的大超出了白奉甲的想象,此前自己所涉足的,不过是白府的一小部分而已。 来到偌大的花园之中,闫云山带着白奉甲矗立在一座假山之前。 白奉甲很快察觉到了端倪,眼前有着熟悉的机关味道,那是白家传承已久的机关术。 但从外部的情况来看,这道机关显然已经被改造过来,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手笔。 假山缓缓退开,亮出了一道黑漆漆的洞口,闫云山轻道一声请,白奉甲凝视一眼,握了握雪寂,正欲迈开步子,身后陡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 “不要进去,有埋伏,有埋伏。” 白奉甲眼神一冷,转过身去,看见的却是一个衣着破烂,神志不清的妇人。 妇人独自一人自廊桥上走过,一边玩弄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自言自语。 以白奉甲的耳力,自然能够听清楚她所说的内容。 “蓁蓁,娘亲错了,你在哪儿啊......” 第三百五十九章 再见凤舞 闫云山转过身看着面前两人,既不开口催促,也不出言解释,似乎只是等着白奉甲自己做决定。 白奉甲思忖片刻,转身对闫云山说道,“走吧。” 二人消失在黑漆漆的洞口之中。 院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就连刚才还在四处晃荡的疯女人,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通道不长,以白奉甲与闫云山的脚程,不过片刻功夫。 一路上白奉甲凝神静气,细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脑中不时响起疯女人里面有埋伏的警告。 他并不认为外面的女人当真是疯言疯语,此刻还是小心为妙。 但探查的结果却是异常寻常,除了深处能够探查到的,偶尔几处隐藏很深的沉重呼吸声,想必是看守的守卫,其他一切正常。 “到了。”闫云山漠然的声音响起,白奉甲止步,小心绕过闫云山的身体向前望去。 眼前的一间牢房,但内部并没有牢房的模样,甚至于装饰堪称豪奢,比之白城大多高门大户女儿的闺阁更要精致几分。 “这里是帖木儿大人亲自布置的。”闫云山看着小心谨慎的白奉甲,出声说明道。 但白奉甲显然没有心思关心这个,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牢房中那个日思夜想的背影上。 “影儿,是你吗?”白奉甲走上前去,张了张嘴,终于问道。 女人正在缓缓梳理头发的手停留在半空,手中梳子掉落在地,女人呆愣着坐在椅中,双肩缓缓耸动,却没有回应。 闫云山走上前来,打开了牢门,朝着白奉甲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似乎是怕白奉甲不放心,还将牢门的钥匙交到了白奉甲的手中。 白奉甲看了一眼闫云山,抬脚走了进去,闫云山则缓缓退了出去。 白奉甲走上前去,看着镜面中倒映出来的模糊身影,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梳子,缓缓为女人梳理起头发来。 “影儿,终于见到你了。”万千的思绪,化为了一句寻常之极的话语,表达着白奉甲心中的苦闷、无奈与不甘。 女人抽泣的动作更加剧烈,双手抬起,捂着脸颊,似乎有些惧怕转身去看心心念念的白奉甲。 白奉甲却并不在意,只当雪影是心中愁肠百转,一边梳理手中秀发,一边缓缓跟雪影说着分离之后的一切。 “影儿,跟我走吧,帖木儿已经答应放你离开。”白奉甲轻柔地为女人盘起发髻,放下梳子轻声道。 女人抬头看着镜中精致的妆容,轻声道,“可是我们能离开么?”说着缓缓转过身来。 白奉甲蓦然心中一沉,瞬间退开数步,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你是谁?” 女人娇笑着站起身来,伸手揭开面上覆盖的面具,“小兄弟,一心只想着你的雪影妹妹,却将自家姐姐忘到了九霄云外,着实该打。” 白奉甲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原来是凤舞姑娘,你可知雪影在哪里。” 凤舞看着白奉甲俊俏的面容,绕着白奉甲转了一圈,笑道,“雪影妹妹就在这里,你可以找啊。” 白奉甲握紧了手中的雪寂,强定心神,“还请凤舞姑娘明示。” 已经绕到白奉甲身后的凤舞似乎被磕绊了一下,娇弱无力地朝着白奉甲扑去,“哎哟,弟弟快救我。” 白奉甲骤然闪身躲到一边,看着故作姿态的凤舞冷声道,“还请姑娘自重,我再问一遍,雪影在哪里。” 凤舞有些气恼地站起身来,恨恨地道,“哼,原来是无脑小鬼,只想着雪影那个贱女人,却不想人家早就已经怀着别人的孩子。” 白奉甲脑中轰然震响,急促地道,“不可能。” 看着似乎要拔刀的白奉甲,凤舞状若畏惧地退到一遍,“哎哟小兄弟,姐姐我还能骗你不成,”又轻喔一声,鲜艳的红唇咧起一丝嘲讽的神色,“原来你还想着那孩子是你的呀?” 凤舞轻巧地在牢房中跃了一个圈,绕回到镜前轻巧地整理起妆容来,“看来你对我那个妹妹了解还不多啊,”刚才白奉甲细细盘好的发髻被凤舞无情打散,散落的秀发加上修长的脖颈,显得异常的动人,“雪影艳名响彻西北,你以为当真是空穴来风么?” 凤舞轻巧地转过身去,单手撑着娇艳的脸庞看着白奉甲道,“我们的小王爷早就是醉香楼的入幕之宾,傻小子,还以为雪影姑娘为你守身如玉呢?” 白奉甲猛然抬起头来,双眼之中已经不复清明之色,“不,你骗我,雪影在哪儿?我要见他。” “哎,傻小子,你一心想见人家,你可问过人家,可曾想过要见你呀?”凤舞轻巧起身,翩然飞到白奉甲身旁,朝着白奉甲吐出一口香风。 白奉甲慌忙闭气,惹得凤舞哈哈大笑,拍着双手道,“傻小子还挺警觉,可惜啊,已经晚啦。”说完在白奉甲诧异的神色之中道,“一,二,三,倒。” 话音刚落,白奉甲果然倒了下去。 “原来当真有埋伏。”白奉甲脑中闪过外面疯女人的疯话。 “嗨,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却也不过如此。”凤舞看着笨重地从机关中闪身出来的五毒老人,嗤笑道。 五毒讪讪地搓了搓手,笑道,“还不是凤舞姑娘魅力无双,让这未经人事的小子直接中招。” 凤舞伸手一拂满头的秀发,“哼,这小子虽然鬼心眼多,奈何姐姐心眼比你更多。” 五毒身上已经没有此前鲜艳夺目的锦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破败不堪的毛毯,讪笑道,“凤舞姑娘连布下五道迷药,再加上老夫这精心调配的药物,还不是手到擒来。” 凤舞白了一眼五毒,有些厌恶地道,“好啦好啦,本姑娘会跟小王爷提及你的功劳的。” 五毒面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一张已经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瞬间簇拥起层层褶子,“那就谢谢凤舞姑娘了。” 凤舞也不搭理,指了指躺倒在地的白奉甲道,“快看看这小子是否当真中毒了,可别着了他的道。” 五毒谄笑道,“姑娘放心吧,老夫亲自调配的药,那还能有假。”不过手上却不敢耽误,伸手搭了搭白奉甲的脉象,果然微弱无力,显然是中毒已深。 凤舞见状,方才松了口气,挥了挥手,将五毒打发走,走到镜前,摸了摸自己明艳的脸庞,轻声道,“妹妹,当日我就说过,我会拥有你的一切,现在,你就看着吧。” 说着转身款款走向白奉甲,一袭丝裙滑落在地。 石头带着野火堂众人赶到密林之中,看着眼前已经被破坏殆尽的场景,众人查探一番,依然没有发现白奉甲的踪迹。 “石头哥,现在怎么办?”一个比之石头还要小个几岁的年轻人走上前,有些惶恐地看着石头。 石头微微定了定神,这已经是他出来找寻的第二天,除了白城和风雨间的大军,他们已经探查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但均是一无所获。 “你们回去,我去风雨间那边看看。”石头咬了咬牙,沉声道。 其他众人自然是当即阻拦。 石头却已经抬手打断了众人的劝说,“不必再说,你们先行回山,这些日子有些不安分的人又开始冒头,我怕吴掌律控制不过来。” 说完也不顾众人劝解,手提平正剑,直接消失在密林之外。 众人见状,只得在刚才那个青年的带领之下朝着原路返回。 石头全速赶路,速度自然比之此前快了不少。 很快,一片连绵的营帐便出现在眼前。 石头伏身在密林最外侧的一颗大树之上,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营帐,不由得心头有些发寒。 一队全副武装的军士整齐划一地从树下走过,肃然的军纪让石头更是心惊不已。 “不是说风雨间的大军都是七拼八凑起来的吗,怎么能有这般军纪。”石头心中暗道,趁着巡逻军士离开,细细观察起远方的军帐,想要看看能否找到白奉甲的踪迹。 风雨间的营帐连绵近十里,横亘在白城外十里之外的平原之上,犹如一道长岭,堵塞着白城向外联络的所有的可能。 除了各处不断来回巡逻的军士,每十座营帐之前,便有一队军士正在认真操练。 石头看着远处操练细致的军士,每一个面上都没有长期饥寒造成的菜色,显然风雨间中的伙食并不差,这更让石头心生不安。 能够同时供应如此多军士的吃食,风雨间的战争储备堪称惊人。 果然是验证了白奉甲的话,风雨间为了这场仗,已经准备了数百年之久,能有如此底蕴,却也着实正常。 石头正思忖间,远处营帐前却陡然传来一阵骚乱。 站在树上抬眼看去,霍然是一队与军士穿着迥然不同的人正毫无章法地冲击着连绵的营帐,他们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还有大大肿胀的肚子,和瘦削不堪的面容,都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流民。 风雨间裹挟的流民。 骚乱并未持续太久,一骑身着鲜艳披风的将领带着一队精骑踏风而来。 刚才还围拢在一起的流民,瞬间倒下一片。 看着将领枪尖上挑起的一个小女孩的头颅,石头咬牙握紧了拳头。 第三百六十章 风雨间少主 风雨间帐前,在混乱的哭喊之中,一袭红得滴血的披风迎风招展。 披风属于一个面容俊美,看模样与白奉甲有两分相似的青年。 青年年纪不过二十来岁,骑坐在一匹赤红的健马上,嘴唇细薄,此刻正看着手中枪尖上滴落鲜血的头颅缓缓咧出一抹笑意。 “少主威武!”“少主威武!” 身后一众精骑抬臂高呼,大声赞颂道。 而青年的眼前,本就杂乱无章的流民显得更加慌乱,可惜人的两条腿又如何跑得过马蹄。 在骑兵面前,他们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而已。 只是片刻之间,刚才聚拢过来的百十来名流民,已经剩下十人不到。 一个老者跪倒在地,抱着胸口洞开的少年无声哭喊着。 青年缓缓策马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者。 “你们越界了。”说完举枪便要刺下。 一个身穿甲胄的将领从营帐中快步走出,看见此举,手中剑飞速掷出,正好击偏了青年的必杀一击。 青年面目一冷,缓缓策马转身看向营门。 “少主息怒。”将领快步赶上前来,单膝跪倒在地。 青年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将领,没有说话。 将领面上冷汗滑落,沉声道,“二当家吩咐,攻城之前,任何人不得随意屠戮流民。” 青年丹凤眼一眯,轻喔一声道,“二当家吩咐?” 将领面上神色更急,双膝跪倒在地,“请少主降罪。” 青年斜睨了一眼马前将领,冷声道,“伏战,你要记得,二当家并不能庇护你一世。” 将领低垂着头,手指闻言一颤,没有接话。 良久,一名副将赶上前来,搀扶起将领,轻声道,“将军,少主已经走远了。” 将领战起身来,看着策马远去的青年,语气平淡地道,“查一查,这一次流民为何突然越界围攻营帐。” 副将心头一惊,连忙低头应是。 周遭的流民见状,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拖着已经没有几分力气的身体,缓缓向着来路移去。 叫伏战的将领见状,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向着营帐外的树林中看去,却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石头紧紧跟在一队巡逻军士之中,身上穿着的,是刚刚才劫掠来的简陋盔甲。 即便是最为简陋的盔甲,却也已经比山中的装备要好了太多,石头心头感慨着跟着队伍进了军营围墙之中。 虽然身在高处已经看得足够真切,但当石头真正来到军营之中,却发现心中除了震惊,已经想不出其他的词汇能够形容此刻的心境。 呈现在眼前的,是密密麻麻连成一串的白色营帐,映衬着周遭地面之上薄薄的积雪,更显得气势恢宏,不时有军士在石头身处小队周围穿梭而去,只是双方似乎并不相识一般,彼此交汇,也是淡漠让行,并无言语交谈,这反倒是方便了石头,否则当真容易露馅。 石头所在的小队显然是已经结束了一次巡逻,正朝着一处营帐前行。 身在最前方的队长紧赶两步,朝着帐门口的守卫出示了腰间令牌,直接带着身后军士通行进去。 石头则提前了一步,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眼前是一座并不算高大的营帐,从帐外进来,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汗臭,石头却不以为怪,里面环境还算整洁,已经比之白城城南要好之太多。 营帐之中,此刻正有军士酣睡,一队刚刚巡逻回来的军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一个个酣睡的军士拍醒,等对方起来,自己直接翻身倒地而睡,而刚刚被叫醒的军士,则嘟嘟囔囔披挂起来,看模样是要接着去巡逻。 石头见状松了一口气,刚才还怕小队回来之后会清点,现在看来风雨间的军队,也并非严丝合缝。 但石头并没有因此放松,跟着一队军士正要走出,豁然听门外有人大声喊道,“少主驾临,速速迎接。” 一众刚刚躺下的军士慌忙起身,齐齐跑到营帐外跪迎。 众人刚刚排列完毕,便见刚才树上看到的青年红衣怒马,带着一众骑兵奔腾而来。 石头心中愤然,偷偷抬起头来打量,豁然见到青年的视线从自己身上一扫而过,慌忙再次低下头去。 可惜已经晚了。 只听骏马嘶鸣一声,青年拉马人立而起,侧头看向石头冷声问道,“你是何人?” 一众人豁然一惊,石头身旁立马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石头心头一震,有些惊诧于青年的感知力,跪伏在地正要解释,便听远处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青年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开来,石头心中顿时一轻。 “少主,是二当家的。”一个副将策马走到青年身旁,轻声道。 青年并不应声,只是冷眼看着迎面而来的白昊齐。 “拜见二叔。”等白昊齐策马走近,青年也不下马,只是抬手抱拳,算是行了一礼。 白昊齐面色如常,看了看周围众人,沉声道,“都跪在这里做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石头如获大赦,慌忙跟着众人撤回营帐之中,凝神细听,只听白昊齐与青年在外轻声对话。 “二叔,几日不见,近来可好。”青年语气轻浮,似乎并不真正在意白昊齐的身份。 “见真,近日大哥闭关修炼,你还是少惹一些事为好。”白昊齐自然深知自己侄子的脾性,冷声道。 白见真嗤笑一声,“二叔此话小侄有些听不太懂,父亲既然将监察之权交给我,我自当尽心竭力,将我风雨间的基业看好,可别落入有心小人的手中。” 白昊齐尚未接话,一旁的副将却早已忍耐不住,正要大声呵斥,白见真面色一愣,瞬息之间,腰间匕首直接朝着那副将的面门而去。 躲在营帐之中的石头虽然不能亲眼看见,却也能够感知一二,对于白见真此人的功力有了新的认识。 逐鹿山中的情报,对于这个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风雨间少主知之甚少,只知道似乎是此次风雨间起兵,方才刚刚公布身份,此前一直隐藏在风雨间中修行,但现在看来,此人不但功力卓绝,更是颇为心高气傲,在风雨间中更是颇有根基,就连白昊齐也有些不放在眼里。 石头自然不会担心那名副将的生死,果然,只见白昊齐闪电般伸出手去,一把接住了白见真扔过来的匕首。 匕首掉地,白见真却并不在意,“哎呀,看来二叔并非传言所说,此行身受重伤,如此侄儿便放心了。” 白见真明媚的笑容透着几分寒意,让白昊齐也有些心底发寒,看来白见真刚才举动并非贸然为之,由此可见此子心机深沉。 “不劳贤侄挂念。”白昊齐并没有与白见真深谈之意,策马转过身去便要离开。 却听白见真阴恻恻地道,“听闻二叔此行救了那个贱种的命,见真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 白昊齐握着马缰的手微微一颤,只听白见真接着道,“若是之前便知道他是那个贱种,你说他还能赢得奉字科头名么?” 白昊齐策马转过身来,看着正把玩着下属刚刚拾起来的匕首的白见真,冷声道,“老夫劝你,不要在你父亲面前提起他,否则......” “否则如何?”白见真一脸懵懂地看着白昊齐。 “否则他会杀了你。”一声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伴随着隆隆的马蹄声快速远去,映衬着白见真冷若冰霜的面容。 石头心头悚然一惊,有些惊诧于刚才二人对话中的信息,自然飞快反应过来,白见真所说之人自然便是白奉甲。 正惊疑之间,有些怀疑自己所得出的结论,便听白见真怒喝一声,手中匕首闪电飞出,直接将营帐外的一株枯树懒腰折断,正在周边巡逻的军士吓得慌忙散开,但依然砸中了两个倒霉鬼。 白见真并没有在意远处传来的呼喊声和因为自己引起的混乱,直接朝着身旁的副将冷声道,“让那帮猪猡滚起来,老子要练练手。” 石头正疑惑间,便听副将高兴地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策马远去。 刹那之间,石头瞬间明白了,白见真所说的猪猡是谁,以及他要练练手具体是指什么,不由得遍体生寒。 他不由得想起了白昊齐到逐鹿山时所言,看来当日果断拒绝乃是无比正确的事情,否则当真加入了风雨间,又有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白见真手下的猪猡。 但无论如何,伴随着隆隆远去的马蹄声,石头暂时脱险,不由得轻声松了一口气。 定了定神,石头正要继续出门探查,却猛然被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下意识地正欲拔刀,却听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不要声张,我是白奉甲的朋友。” 石头握着刀柄的手骤然一松,转身跟着一个长相普通的汉子走了出去,正是刚才他跟着进来的那个队长。 看来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完全躲开风雨间的视线,只是不知道他是何时发现的自己。 石头心头有些忐忑,却依然决定跟着前去一探究竟。 第三百六十一章 再相见 石头跟上前去,在一连串营帐之中七扭八拐,方才被带到一座寻常无比的营帐之中。 “进来吧。”前面的男人轻声道,拉着石头闪身进了营帐。 石头左手紧紧地握住腰间佩刀,浑身上下紧绷起来,随时准备爆发。 但预想之中的危险并没有到来,此处是一处静谧无比的地方。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一点火光在营中被点燃。 石头环顾一圈,方才发现空荡荡的营帐中只是零星站着几个人,刚刚领自己前来的那人也在其中。 石头正惊讶间,只见刚才领自己前来的汉子正朝着自己招手。 “各位兄弟,这位是逐鹿山来人。”汉子介绍道。 石头被叫破身份,正要有所反应,却见一众人都面带欣喜地看着他。 “白大哥可好?”一个浑身甲胄的汉子率先问道。 “白大哥?”石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嗨,就是白奉甲。”汉子轻声道,似乎这个名字在此地乃是一个禁忌。 “奉葵,你他娘的是跟着那狗屁少主被吓破了胆了吧,奉甲大哥的名字有这么恐怖么?”在他身旁的汉子看不下去了,接着道。 叫做奉葵的汉子低声反驳道,“老三,别瞎闹,这事若是被白见真知道了,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完了。” 一众人闻言瞬间沉默起来,包括石头。 眼前众人的身份已经是明白无疑,定然是白奉甲在风雨间中的兄弟和班底,想来也是,作为风雨间这一科的头,如何没有一帮铁杆兄弟。 “白大哥情况不是很好,但他的武功近来突飞猛进,已经到了绝顶地步。”石头轻声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说,但他心中依然有所保留,毕竟他也不知道,眼前的这帮人与白奉甲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尤其是其中还有人在白见真手下,人心隔肚皮,这是石头从小便在南城学会的。 一众人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奉葵,你小子不地道啊,这些消息你跟在白见真身边就不知道吗,怎么一直不跟兄弟们说?” 奉葵有些无奈,“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最近白见真不知犯了什么病,不单是我,所有咱们这一科出来的,全部都摒弃不用,还是你们跟着二当家他们的好,哎。” 众人闻言顿时沉默,石头反倒越发放心起来。 “石头兄弟,你是白大哥的兄弟,自然也是我们的兄弟,”将石头带来的汉子转身朝着石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一会马上送你出去,回去转告白大哥,就说兄弟们想着他,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传个信来就行。” 说着递给石头一柄匕首,石头抬手一看,却是一把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匕首,想来应该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话刚说完,一众人朝着石头点了点头,眨眼便便消失无踪,带着石头来此的汉子当即拉着石头紧跟着出了营帐。 “我给你的匕首要收好,千万记得亲手交给白大哥。”汉子临走,再次叮嘱石头。 石头此刻面上全是郑重,刚才一路行来,已经从守卫等人的反应知晓这个汉子身份定然不一般,在风雨间中也是有着一定地位的,虽然不知名姓,但无疑让石头看到了一丝希望。 拔出匕首,石头看着平平无奇的刀身,没有瞧出什么端倪来,再回头看了一眼连绵数里的风雨间营帐,直接转身钻进了密林。 “奉乙,这是哪里去啦?”刚刚将石头送走的汉子回转回来,耳后便传来一声阴恻恻的问话。 白奉乙缓缓转过身去,面若寒霜,“我说是谁,原来是奉丁大人,怎么,今日有闲,居然跑到我们这脏污之地来消食啊。” 叫奉丁的男人面上无须,抬手看着自己打理干净整洁的双手,吹了吹手指道,“这不今日大当家的闭关修养,让我这当奴才的出来帮着他老人家巡视一番,看到老朋友,还不得赶紧过来打声招呼。” 白奉乙面色淡漠地看着同科之人,冷笑道,“不敢与奉丁大人当老朋友,我可听说,奉丁大人的老朋友全都已经死绝了。” 白奉丁状若大惊失色道,“哎哟,这是谁在败坏咱的名声,不过就是狱中的那帮兔崽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打死了几个骨头软的,”说着抬眼打量了一番白奉乙,轻笑道,“若是我们奉乙兄弟来,定然可以抗住那帮兔崽子十轮八轮的酷刑。” 白奉乙被男人的笑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笑道,“那我可得先谢谢奉丁大人了。” 说完也不再停留,对方是大当家的眼前的红人,更是白见真拉拢的对象。 此前白奉葵说得没错,因为白奉甲的存在,白见真一个劲的打压此届奉字科的人,但只有一个人例外,便是在白昊君身边掌管刑狱的白昊丁,这位恨白奉甲入骨的人,一念及此,白奉乙不再停留,直接转身离去。 身后的白奉丁目光恢复淡漠,看着白奉乙消失的背影,冷声吩咐道,“给我盯死他,我就不信了。” 在他身后,一个黑衣人骤然飘出,轻声应了声是,再次消失不见。 突然的相逢在连绵的营帐之中并不算什么大事,很快便如浪花汇入大海消失无踪,但谁也不知道,这朵浪花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刻,产生巨大的影响。 凤舞身上的衣物很快荡然无存,怡然地站立在装饰豪奢的地牢之中。 雪白的肌肤,映衬上鲜亮的装饰,更显得凤舞美的惊心动魄。 但白奉甲无缘欣赏,此刻,他还乖乖地躺在地上,一动也无法动弹。 凤舞双手交叠置于腹间,更衬得身形玲珑,平添几分妩媚之色。 她并没有直接走到白奉甲身边,而是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展现了一番自己优美的身材。 她的身材的确很好,该凸的地方凸,又没有一丝的赘肉,该瘦的地方瘦,却又不显得干涩,更为关键的是,此刻的凤舞,身上再也没有一丝的伤痕与青淤,每一寸肌肤都显现出健康的姿态。 看着镜中堪称完美的身形,凤舞嫣然一笑,欢声道,“妹妹,今日便由姐姐,帮你伺候好你的小情郎吧。” 说着款款走向躺在地上的白奉甲。 凤舞不着片缕,看着白奉甲俊俏的面容,伸手轻轻抚摸他面容上每一条坚硬的线条。 雪影的眼光不差,比起自己来说,简直要好上十万倍。 凤舞不由得有些自怨自艾,但很快心底涌起一丝快感,凤三终归死在了自己手上,而雪影的情郎,现在正在自己的身下。 还有什么比此更完美的呢? 凤舞不由得有些迷醉,缓缓俯下身子去。 贴近白奉甲的面容,凤舞骤然惊叫出声,下一刻,整个人弹身而起,犹如见到鬼一般。 白奉甲眼如繁星,翻身坐了起来,面带笑意地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女人。 他已然猜到了雪影的所在,如何让他不高兴? 凤舞下意识地将掉落在地的衣服捡起来挡在胸前,却骤然反应过来不对,再次扔掉衣物,挺了挺自己的胸膛,在白奉甲面前展露着自己的傲人身材。 看着再次款款而来的凤舞,白奉甲轻声叹道,“我劝你不要再往前走。” 凤舞嫣然一笑,心中却顿时警惕起来,“奉甲小兄弟,这么久没见姐姐,难道就不想我吗?”身体却不敢再往前走。 白奉甲叹道,“我倒是想想,可凤舞姐姐让我不敢想。” 凤舞见状强笑一声,试探性地缓缓朝前迈出一步。 她自然知道自己和五毒都被眼前的年轻人给骗了,什么中毒,简直就是骗鬼。 更为重要的是,她现在是人家手中的玩物,而她一向非常懂得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比如,身体。 一把刀浮在她身前,让她雪白光滑的背脊瞬间遍布冷汗。 “凤舞姐姐,我劝你不要动才好。”白奉甲抬眼轻笑道。 “奉甲兄弟,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雪影妹妹的下落吗?”凤舞此刻哪里还有此前的从容,不由得惊叫到。 白奉甲手指轻挥,掉落在地的衣物瞬间飞起,横七八竖地披挂在凤舞的身体上。 做完事情,白奉甲也不理她,直接绕过她,走到了镜子前。 凤舞顿时心中一沉,白奉甲刚才没有中毒,自己的一举一动自然全落在了人家眼中,不由得懊恼万分,只盼着机关巧妙,不至于被白奉甲破解。 却不料白奉甲朝着镜面轻轻哈了一口气,刚才还光滑的镜面浮现出几处暗点。 白奉甲看了看,面露轻松之色,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几点,便听一旁的墙壁轰隆作响,凤舞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风雨间的人,果然都是变态,正要转身,眼前的刀却仿若通灵一般,直直地顶在她的面前,让她再也不敢有所想法。 墙壁打开,里面还是一座监牢。 只不过与外面的监牢有所不同的是,里面的陈设简单,淡雅之中透着精致,一个女人定定地坐在椅中,正面带泪水,静静地看着出现在洞口外的男人。 四目相对,时间已然静止。 第三百六十二章 再回首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所说的,大概便是白奉甲与雪影此刻的状态了。 白奉甲走上前去,点开雪影身上的穴道,让其恢复了自由。 “白大哥!”“影儿!” 两声饱含情绪的呼唤传到凤舞耳中,自然又引来一阵腹谤。 “白大哥,你不该来的。”听完白奉甲说完大概的情况,雪影轻声叹道。 白奉甲不以为意,拉起雪影道,“影儿,我们走吧。” 却不料雪影直接挣脱了白奉甲的手,依然坐倒在椅中,“白大哥,我走不了的,你快走吧。” 面对白奉甲诧异的神色,雪影摇了摇头悲声道,“且不论帖木儿让你前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就算让你带我离开,我们又当真能离开么?” 说着视线看向凤舞,意思自然再明显不过。 凤舞出现在这里,若说是她自己胆大包天,恐怕这个理由都不能说服白奉甲。 或许帖木儿并不准备违背此前的约定,但他并不会容许白奉甲轻而易举地带走雪影,甚至于这本就是帖木儿的计划。 一个再高的高手,当他的负担足够多时,也会变成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低手。 所谓与风雨间联盟与否,不过是一句幌子而已,他并不会如此在意。 看着神色坚定的雪影,白奉甲心头火起,直接一把抄起雪影的手向外走去。 “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雪影闻言,转瞬之间已经泪流满面,她虽然有千般理由不跟着白奉甲走,但内心当真不想么? 取走雪寂,一把将惊惧的凤舞击晕过去,雪影拦住有进一步行动的白奉甲,面上流露出悲哀的神色。 对于白奉甲在凤舞的色诱之下,依然能够保持神智清明,而且故意给对方设了个陷阱,雪影用自己的唇,做了最好的奖赏。 走出地牢,白奉甲的手不由得一滞,转身将雪影留在了相对安全的洞口处。 对面,帖木儿带着净清、五毒等人,静静地等在对面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净清和尚面色诡异地朝着白奉甲笑了笑,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白奉甲没有理会,独身走上前去,“帖木儿大人是想要违背承诺么?” 坐在轮椅上的帖木儿摇了摇头,“奉甲兄弟想必误会了,我们只是前来相送而已,并无其他意思。” 说完笑吟吟地看着白奉甲与对面谨慎的雪影,一时间让人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奉甲缓缓退了回去,看了看雪影,却见其无奈地向自己摇了摇头,意思自然是放弃。 但白奉甲如何心甘,直接将雪影负在了自己背上,缓步向前行去。 帖木儿果然并未动手。 但当白奉甲行到帖木儿对面,正欲纵身离开之时,帖木儿轻轻挥了挥手,无数弓箭手从四周各个角落涌了出来,甚至还有人从刚才白奉甲出来的地牢中钻出。 更让白奉甲心惊的是,吴法言与吴清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远处的亭阁之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白奉甲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面对重围,以他现在的身手,定然没有问题,但加上一个怀胎六甲的雪影呢? 他绝对没有希望。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净清和尚摇了摇头,再次轻声赞叹道。 帖木儿扭头看了一眼,净清和尚讪笑一声,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帖木儿大人,没想到你这个相送的阵势有些大啊。”白奉甲勉强笑道,但在他身后的雪影却能够感觉到他的紧张。 帖木儿摆了摆手,“无碍无碍,只是雪影姑娘驻局此地已久,大家伙都不舍得她走。” 说着看了看白奉甲身后的雪影,又接着道,“况且据吴大人说,奉甲兄弟这些时日功力又有精进,我们大家都很好奇,想要试上一试。” 说到此处,白奉甲如何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只听背上的雪影轻声道,“白大哥,放我下来吧。” 白奉甲双手一紧,没有理会雪影的请求,也没有其他言语,眼神一冷,下一瞬间,身形已经从原地消失。 场中众人顿时心中一凝,净清和尚等当即横声在帖木儿身前,而一声羽箭轻响,邦察的箭已经带着千百支箭覆盖了场中的每一个角落。 白奉甲的身体不得不停下来,雪寂狂舞,将自己四周飞来的羽箭逐一斩落,却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邦察一向是一个很能把握战机的人,瞬息之间,已经是两轮箭雨。 雪影看着正极力抵挡的白奉甲,心中一酸。 转瞬已经是五轮箭雨,白奉甲身前身后,都密密麻麻地堆着无数的断箭。 包括邦察在内,无不暗暗咋舌,现在的白奉甲,已经成长到令人恐怖的地步。 但白奉甲也并非没有付出代价,即便是他,此刻也开始轻轻喘息。 一阵刺耳的鼓掌声传来,白奉甲抬眼望去,却是帖木儿。 “果然英雄出少年。”却是刚才净清和尚所说的话,“让本王不由得心生怜惜。” 看了看满脸怒火的白奉甲,接道,“若是奉甲兄弟愿意就此投靠于本王,除了雪影姑娘,本王还保证你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话未说完,白奉甲已经冷哼一声,“做梦。”话音未落,身体再次消失。 远处的吴法言眼神一凝,在众人惊诧之中,闪身出现在谁也未曾料到的某处。 下一刻,两名围挡在前面的箭手直接被震飞,前面显出身形来的,不是白奉甲又是谁。 围在弓箭手身后的长枪手第一时间将手中的长枪递了出去,自然挡不住白奉甲。 随着长枪折断,身后一片军士被内劲所震,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飞而去。 白奉甲已经看到了逃脱的希望。 一双拳头蓦然出现在他身前,白奉甲眼神一缩,提刀迎敌,正是吴法言。 此刻的他,自然不惧吴法言,但他先机已失,两招之后,吴清奇等人已经围拢了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围着他的,都是白城之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帖木儿用最为原始,却又最有效的办法,提前为手下的高手们消磨了白奉甲胸中的一口锐气,现在,他们再次用江湖之中最令人不齿的办法,想要留下白奉甲。 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江湖。 强如白奉甲,此刻也左支右突,却不得寸进。 雪影趴在白奉甲身上,看着脖颈微微见汗的白奉甲,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郁,眼中的坚定之色也越来越沉静。 “白大哥,谢谢你。”周遭的包围圈越来越紧,雪影附在白奉甲耳边轻声说道。 白奉甲闻言心中一紧,仓促挥刀逼退前方的净清和尚,却骤然感觉身上一轻,果然是身后的雪影直接挣脱了他的束缚,向着后方跃去。 “白大哥,我们还会再见的。”话音未落,雪影纵身朝着吴清奇扑去。 吴清奇面色大变,慌忙收手,他可知道,帖木儿对于眼前的女人有多重视。 吴清奇被逼退,围攻白奉甲的众人自然力短,白奉甲眨眼之间便突出了重围。 转过身来看着被吴清奇制住的雪影,白奉甲还欲有所行动,却见雪影直接抬手对准了自己的肚子,急声道,“走啊,白大哥。” 地面之上的帖木儿,此刻已经无法用气急败坏来形容,邦察的羽箭再次跟了上来,但却已经奈何不了白奉甲。 无语相看泪眼,看着再次围拢上来的吴法言等人,白奉甲冷冷地看了一眼帖木儿,纵身一跃,消失在白城之中。 帖木儿冷冷地看着无力地伏在自己面前的雪影,没有说话。 凤舞一脸谄媚地跪倒在帖木儿面前,正要说话,帖木儿直接一个巴掌将其扇倒在地,“无能。” 凤舞看着远去的帖木儿,回头看了看一脸悲戚的雪影,眼中恨意更甚。 “保护好她,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本王会送你去见凤三的。”帖木儿冰冷的话语传来,让凤舞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连忙应是。 白奉甲看着身后静谧的白城,一时间静默无语,想着雪影的决绝,他知道,想要独力救出雪影的希望已经彻底破灭,唯一的希望,便是大军攻城。 而现在,除了风雨间,便只有逐鹿山了。 一念及此,白奉甲眼神慢慢坚定起来。 他此前从未觉得一支军队的力量如何重要,只因为他个人的力量增长得着实迅速,让他不由得看低了军队的作用,反倒是喜欢自己孤身前往解决。 但现在,帖木儿用实际行动为他上了沉重的一课。 武功再高,也怕凡夫。 帖木儿用雪影,活生生将他从绝顶处拉到了人间。 既然如此,那便用最直接的办法来解决吧。 身后不远处,石头一声欢呼,纵身跑到白奉甲身旁,“白大哥,终于找到你了。” 白奉甲转身看着一脸欢欣的石头,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 二人大概说了说眼前的情况,转身与静候在林中的野火堂众人汇合在一起,转身朝着林中走去。 阿七早已经等在远处。 更多的人,早已等在逐鹿山中。 白奉甲回头看了一眼原来越小的白城,心中暗道,“影儿,等着我。” 第三百六十三章 首战 随着白奉甲回到逐鹿山,原本已如将沸之水一般的各方势力,瞬间闭上了嘴巴。 在回山的路上,石头已经将山中情况大体告诉了白奉甲,自然还有风雨间之中的所见所闻。 白奉甲听后是长久的沉默,奉乙等一众手足的深情厚谊自然不会让人生疑,但对于白见真,是一个他未曾料到,却异常棘手的人物,而白奉丁此类的人物更是不少。 似乎是感受到了白奉甲心中的烦闷,雪寂跳动得更加活跃。 是啊,但有所疑,一刀斩之,却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白奉甲第一时间与文中堂、吴清堏等人见了面,并在王仙芝的安排下巡视了一番各个营寨,张一丰更绝,直接给白奉甲与雪影修了一座单独的小楼,可惜并没有迎来它的女主人,而白奉甲虽然心中无奈,却也不会怪罪一片好意的张一丰。 尘烟、小雪等人见雪影未到,不免有些失落,更让她们无法接受的,则是白绮罗与哑奴的死,对于此事,白奉甲也无他法,只得向众淑亲口允诺,将来会让白昊君血债血偿。 小叶对于这些事情倒不是特别关注,但作为山中的医官,不知不觉之中已经积累了极高的人望,她也慢慢懂得了老驼背的所思所想。 但当白奉甲看到白蓁蓁时,突然有些语塞,山中众人,如论他最想见到,又最怕见到的人,自然非白蓁蓁莫属。虽然白蓁蓁以最明媚的笑容迎接着他的归来,白奉甲却依然能够从中读出浓浓的哀伤,这是所有人都无法化解的心结。 就连白狼也不例外。 准确说,白狼是最早前来迎接白奉甲的家伙,距离营寨远远地就一把扑来,将白奉甲扑倒在地,但白奉甲却是知晓,对方并不是来找自己玩闹的,更多的还是报仇来着。 对于神使回归,逐鹿山中仿佛重新找回了主心骨,一切又朝着有条不紊的方向发展。 但一众人都知道,在平静之中,也是暗流涌动,除了原本就有的各种矛盾之外,白奉甲的身世之谜则是为其中添了一把火。 如果身为神使的白奉甲是白昊君的儿子,那么白昊君是谁? 逐鹿山中也并非铁板一块,或者说并非密不透风,这让白奉甲嗅到了风雨间的味道,如果没有风雨间的暗探在其中推波助澜,他还不如自尽了事。 野火堂第一时间被发动起来。 白奉甲要趁着大战开始之前,尽可能肃清风雨间与官府安插在逐鹿山的谍子。 但当他们看到眼前的名单之时,文中堂与吴清堏对视一眼,均选择默不作声,却没拦住王仙芝的破口大骂。 但二人并未反驳,此事他们均有参与,并不存在石头故意偏向的问题,也着实是各族和鬼狱军中人员参差不齐,被人安插谍子的机会更大。 “让他们走吧。”白奉甲捏了捏鼻梁,武功的精进并没有带来精力的好处,尤其是面对这些恶心的事情。 出乎白奉甲意料的是,原本还颇为担心会坚决诛杀的众人并未反驳,只有吴清堏勾了一个名字,众人看了一眼,都没有提出异义。 鬼狱之中吴清堏最大的铁杆,袁容,职位原本只是一介狱卒,但在鬼狱之时已经被吴清堏引为腹心,来到逐鹿山后,更是被吴清堏推荐为张一丰的副手,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风雨间早已安插在吴清堏身边的暗探。 若非此次白奉甲身世一事,恐怕还不会被人察觉。 但即便如此,此事对于逐鹿山的打击依然是不可消除的。 当看到浩浩荡荡的人被驱逐离开,逐鹿山中众人依然以最大的愤怒对待这往日的手足。 白奉甲站在逐鹿山的山巅,看着山脚下发生的一切,选择了沉默。 他只有沉默。 吴清堏走了过来。 “白昊君所说之事,恐怕当真属实。”吴清堏轻叹一口气道。 白奉甲沉默着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这有些出乎吴清堏的预料。 “那你准备如何做?” 白奉甲苦笑一声,“实话实说?” 文中堂在王仙芝的协助下,紧跟着来到了此处。 “在下并不反对实话实说,毕竟此事欲盖弥彰,但如何说,是需要我们考虑的事情。” 白奉甲看了看在山脚下彼此对峙,又开始残杀起来的众人,不知是否是看到了未来逐鹿山的模样,如果此事应对不当,这样的场景并非不可能在逐鹿山中上演。 “依文先生之意,该如何是好?”白奉甲轻轻点了点头。 文中堂慢慢走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份手稿,“在下草拟了一封讨伐白昊君的檄文,请大当家的过目。” 吴清堏一惊,白奉甲反倒没有诧异之感,接过来看了看,面无表情地递给了吴清堏。 吴清堏接过一看,顿时一惊,檄文开篇便直指白昊君乃是一个背信弃义之徒,甚至直接将他与白芷之间的事情公诸于众,再说其残暴好杀,让万千流民死于战火之中,而檄文的末尾,说的则是白昊君身为人子,为苍生计,当替天罚之...... 吴清堏偷眼打量了一番白奉甲的神色,见其面色微微发白,却并没有激动之色,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此事。 “回去请石头等人一并阅过,若是大家均无异议,那便照此公告吧。”白奉甲轻声道。 等到文中堂等人告退,白奉甲缓缓坐倒在地,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白城,面色苍白。 当吴法言看到吴器呈上来的檄文时,瞬间面无血色,看完之后,更是一把扔在了地上,桌案上的物品更是没有逃脱厄运,直接被全部扫倒在地。 “白奉甲,无耻之徒。”吴法言怒喝道,但片刻之后,他便恢复了冷静。 帖木儿与兀鲁尔哈结伴出现在大堂之上,对于檄文之事,他们自然同时收到了消息,毕竟逐鹿山选择了直接公诸于众。 “吴大人又何必愤慨,此事于本王看来,对我等乃是百利而无一害。”兀鲁尔哈捡起地上的檄文,嘴角冷笑道。 吴法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芷是他的母亲,他自然会多加顾忌,但兀鲁尔哈与帖木儿却没有这个疑虑,只要对他们有好处的事情,他们自然是翘首以盼。 此篇檄文一出,逐鹿山便彻底与风雨间决裂,于他们而来,至少没有了风雨间与逐鹿山联手的顾忌,毕竟谁也不想腹背受敌。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便是如何应对风雨间即将可能到来的大举进攻。 风雨间大军抵达城外,已经扎营三日,却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此刻的风雨间中,白昊君正缓缓看着手中的檄文,一旁的白见真等人,则是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白昊君的霉头。 白昊齐面露苦涩,轻叹一声,“大哥,此事......” 此时此刻,恐怕也只有白昊齐方才敢说,也最能说。 白昊君抬手打断了白昊齐,缓缓将檄文放在案上,淡然笑道,“儿大不由爷,既然如此,那便随他去吧。” 帐中众人齐齐一惊,没想到白昊君居然会是如此处置。 白见真霍然一急,站出来大声道,“父亲,此等不忠不孝之人,罔顾间中对其培养多年,还如此败坏父亲名誉,实在该杀,”偷眼见白昊君面无表情,定了定神道,“还请父亲派我一千精锐,儿子定当将白奉甲的狗头摘来。” 帐中霎时又是一静,所有的视线全部集中在白昊君身上,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回应,毕竟檄文一事,所有人都知道,但只有白见真递给了白昊君。 “好,给你一千精锐,你去吧。”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白昊君居然当真应允了。 场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白见真身上,只见其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咬了咬牙,沉声应了一声是,带着几个死党转身出了大帐,而案前的白昊君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众人瞬间了然,看来大间主对于这个所谓的少主,不满意已经到了极致,一些心思活络之徒自然免不得动起了心思。 “众将听令。”一直低头看着白城布防图的白昊君直起身子,沉声喝道,众人不由得自主地挺直了身体,眼中露出期盼之色。 他们已经等待了太久。 帐下所座之人,除了风雨间的一干嫡系之外,更多的,还是西北道十八城中落魄家族的,还有许多半路投靠的,他们的目标,除了想要恢复家族荣光之外,财富才是最动人心魄的东西。 而白城,是西北道最为耀眼的那颗明珠。 他们已经受够了等待。 白昊君对于众人眼中闪现出来的光芒很满意,那种热切,以及贪婪,才是他御下最好的利器。 “明日黎明,分三路,攻进白城。”白昊君背负着双手,冷漠地说道。 帐中瞬间响起了欢呼一片。 而在账外,密密麻麻连绵一片的营帐之中,无数的军士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身处营帐最前方的流民,似乎也听到了这个令人心颤的消息,止不住全身战栗起来。 白城的首战,有人渴求,自然有人畏惧。 第三百六十四章 围城 虽然已过正月,但白城却并未见到一丝春意,反倒是雪越下越重了。 两名兵丁从楼防中走了出来,到了他们巡防的时间了。 下雪的鬼天气,谁也不愿意出来,但没办法,兀鲁尔哈来了,对于城防的管控更为严格,若是被这个活阎王抓住,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已经有五个兄弟被拉到城头砍头示众了,没有人会认为他只是一句玩笑话。 一个兵丁看了看朦胧的天色,和缓缓飘飞的雪花,不由得轻声骂道,“这他娘的鬼天气,又开始下雪了。” “啊!这天能有什么事啊,还不如在屋里睡觉来得舒服。”另一个兵丁伸了伸懒腰,大声打了一个呵欠,叹息道。 刚才的兵丁则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可。 但二人依然老老实实地提起了长枪,和其他楼防里面出来的兵丁汇在一处,开始今天的城墙巡防。 一切如常,众人不由得感觉有些无聊。 就这么长一段城墙,天天巡,兀鲁尔哈来了之后,更是要求每个时辰巡防不间断,真是见鬼了。 哈欠连天的士兵终于忍不住,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迎来一众兵丁的一阵哄笑,却骤然看见对面有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走了过来。 众人立马噤声,那是兀鲁尔哈专设的军法队,之前就是他们硬生生砍了五个兄弟的脑袋。 强忍着继续打哈欠的冲动,那兵丁将头尽可能地扭到城墙外,避免两个凶神恶煞的黑衣鬼看到自己。 “啊!啊......”兵丁伸手指着城墙外,大声叫道。 “他娘的,你小子找死别连累我们啊,这个时候还打哈欠。”一直沉默的头再也忍耐不住,沉声呵斥道。 迎面走来的军法队的视线被吸引了过来,折身走了过来。 “人,人......”兵丁焦急地转化了语调,大声呼喊道。 “你他娘的是不是找死,大早上的哪来的什么人......”队长转过身来,满脸不耐地呵斥道,但很快,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人,人,密密麻麻的人,正缓缓从地平线外涌了过来。 “好小子,你立功了。”队长不愧是队长,最快从震惊中醒转过来,强忍着双腿的酸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大声惊呼着走到军法队身前,焦急地禀报着自己小队最新的发现。 惊闻鼓鼓声大作,所有城防兵丁第一时间整装出来,密密麻麻地伏在城墙之上,看着对面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人流。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最先传来的是哭嚎声。 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堵住了耳朵,想要隔绝这仿若九幽之中传来的哭嚎。 那是十八层地狱之下恶鬼的声音。 而现在,他们就来源于那浩浩荡荡的流民。 他们一个个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瘦骨嶙峋,相互挽着一步步向着白城高大的城墙挪动着,一只只枯瘦如柴的手举着手中的破碗,齐刷刷地伸向了城墙之上。 “饿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高大的城墙,面上的菜色即便是在凛冬之下依然掩盖不住,她不由得发出了命运的挣扎。 她想要活下去,所有人都告诉她,这座城里,便是喇嘛口中的天堂,有着她们想要的一切。 “饿啊!”千万声的响应让城头的兵士面色发白。 兀鲁尔哈等人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对于白昊君骤然攻城,他们并非毫无预料,只是看着对方故技重施,不由得暗骂卑鄙。 一些城头的兵士已经开始浑身颤抖,甚至已经拿不稳手中的撑杆。 如此状态,哪还有守城的希望。 “风雨间大间主,乞食军大将军白昊君问白城县尹好。”城墙之下,万千饿鬼般的流民身后,一个白袍小将闪身出来,驱马来到流民之中,大声喊道。 城墙之上,雅雀无声。 乞食军,但是好名字,吴法言冷笑一声,对于白昊君的诡谲有了全新的认识。 “朝廷是天下人的朝廷,官府是万千人的官府,何以白城县尹独独只管城中黎民,眼前的这些黎民百姓,同样有活着的权力,同样有吃饭的需求。”白袍小将抬起头来,朝着城墙之上的三位大佬大声喊道。 邦察走上前来,却当即被兀鲁尔哈拦了回去。 “还请各位大人网开一面,打开城门,让乞食的流民能够进城,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个好觉。”白袍小将哀声道。 周遭当即响起一片哭嚎声,似乎是被白袍小将一席话刺激到了一般,全部哀声道,“开门,开门......” 吴法言面色微微发白,虽然早有预料,但依然被白昊君如此无耻的方式直接震撼到。 见城墙之上没有动静,白袍小将手中长枪一挥,无数流民迅速哭嚎着朝着城门涌去。 转瞬之间,哭嚎声,拍门身大作,躲藏在城门后的守军,则是面无血色,死死地看着身后的大将,言叙文。 言叙文则是高坐马上,正在闭目养神,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邦察再次走了出来,又再一次被兀鲁尔哈拦了回去。 白袍小将勃然大怒,“朝廷无道,官府无道,降下如此天罚,涂炭万千黎明,现在连简单的施舍都不愿意了么?” 说着再次一挥长枪,流民之后排列整齐的军阵之中,缓缓走出一队红甲军士。 只见这队红甲军士身材矮小,脚杆粗壮,上肢更是孔武有力,手中只提一刀一盾,面无表情,眼中却是寒光凌冽,显然已经是百战老兵。 “他们派出了攀附兵。”兀鲁尔哈身旁的一名蒙古副将面色微白,轻声道。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队人马的恐怖,正是他们,打开了一座座紧闭的城门,让风雨间大军长驱直入。 兀鲁尔哈依然一副沉默模样。 见兀鲁尔哈不急,即便是着急,吴法言与帖木儿依然选择了沉默。 在作战一事上,他们不会置喙太多,这本就是三人之间的默契。 城下的白袍小将面色微变,没有料到对方居然如此沉得住气,猛地运气,坐下马儿瞬间被压下,又支撑起来,只见一道寒光划过,小将手中的长枪已经脱手而出,直接插向了城门。 砰!枪尾快速震颤着,若非距离尚远,恐怕这一墙都有洞穿城门的威能。 而流民之中似乎是得到了讯号一般,无数流民揭开头顶的褴褛衣衫,掏出怀中的各类工具,快速向着城门前潜去。 兀鲁尔哈终于动了,右手一挥,无数军士推着独轮推车快速赶上前来。 吴法言与帖木儿对视一眼,轻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被震惊到了。 因为独轮车上推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落石滚油,而是一袋袋粮食。 兀鲁尔哈冷笑一声,一众兵士闪身而出,将独轮车上的粮食一袋袋扔了下去,正好挡住了城门的位置。 白袍小将正要破口大骂,官府中人,谁敢当众杀戮黎民百姓? 但他很快便发现了不对。 “粮食,这是粮食.....”一个被粮袋惊退的流民缓缓靠拢过去,瞬间被破开的袋口出流出的掺杂着沙子的金黄小米闪到了眼睛。 所有的流民瞬间围拢过去,纷纷张开双手,等待着城楼之中再出扔下粮袋。 但兀鲁尔哈显然早有准备,只是将流民吸引聚拢过来即可。 言叙文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眼睛霍然睁开,整个人飘身到城门后,身后一队黑衣无甲的军士紧跟而来。 城门被打开了一个小口,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口,言叙文一马当先,率先冲了出去。 沉闷的兵刃碰击声响起,在流民的欢呼声中却显得那般的低沉,紧接着,是一个个肉体倒地的闷响声,却依然没有泛起一点浪花。 城门再次关闭,城门洞外的粮食也被流民瓜分殆尽,一个个流民不顾身后的大军,直接跪倒在地,或者坐倒在地,捧着手中好不容易抢来的一点粮食,大口吞咽起来。 他们在意的,只是填饱肚子而已。 随着流民散去,城门洞之中的场景显露无疑。 血,到处都是血。 留下的,还有一具具尸体。 更可恨的是,这些尸体都被人专门悬挂在了城门之上,空洞的眼睛无声地看着城门洞前的一切,凝视着自己所属的大军。 这个距离很近,却又很远。 白袍小将眼眶欲裂,拔出马背上的长刀,正要有所动作,大军之中,一声声金锣之声传来。 白袍小将愤恨地看了一眼城门之上一个个悬挂着的尸首,愤然调转马头,带着攀附军转身回转大军之中。 “大人,是否要将这群流民放进城来?”一个内着绸衣,外披厚厚战甲的胖子跑到吴法言身旁谄笑着问道。 吴法言闻言转过身去,只是静静地看着胖子。 胖子也是人精,如何不知道自己拍马屁拍错了,连忙退了回去,在他身边,是无数与他同样装束的人,他们都是当初选择留下来的家族的头面人物,现在正响应官府的号召,共上城墙御敌。 胖子退转回去,止不住内心腹谤。 但看着城外越围越多的大军,他也知道,再想去逐鹿山,是彻底没戏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攻城 白城的人此刻都在看着城外,而山上的人,则正同时看着城内与城外。 “狗咬狗,一嘴毛,咬得越凶越好。”完成了山中营寨修建任务的张一丰,这两日闲了许多,听说风雨间开始攻打白城,看热闹的人里自然不会少了他一个。 只是其他人并没有他这般轻松的心态。 文中堂的眉头已经紧紧地蹙在了一起两天,眼前的局面是早有预计的,但关键在于自己一方应当如何应对。 是旁观,抑或是直接参战? 旁观,无论对方最后谁获得胜利,自己都将成为被针对的对象,甚至于还有可能被眼前双方提前联手荡平。 如果直接参战,所冒风险则更大,因为他们谁也不想帮,而他们的力量,在眼前的局势之中,毫无疑问是最弱的。 白奉甲反倒看得最开,遥遥打量着远处风雨间的阵势,从石头探得的消息来看,白昊君显然并未动用他全部的力量。 剩下的,说不定就是在等着自己。 “难道当真没有希望?”王仙芝沉声问道,延续的话题,则是已经探讨过无数回的事情。 逐鹿山想要在眼前的局势中获利,最好的时机便是双方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不得不说,这个局面非常诱人,但无一例外,被白奉甲、文中堂和吴清堏三人共同否定了。 白昊君老谋深算,兀鲁尔哈久经战阵,只要卧榻之侧还有人,他们便不会让自己真正走到哪一步。 甚至于有可能他们获得的类似的情报,便有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看着风雨间试探性攻击失利退却,白奉甲摇了摇头,白昊君的举动,可以说是稳如老狗,即便现在兵力占优,但依然没有冒动的倾向。 “禀报大当家的,阿七头领派遣小人回报,山下有一支军队叫阵。”一个身着灰布粗衣的年轻人跑了过来,大声禀报道。 白奉甲眼神微动,嘴角噙笑,看来情报无误,为了验证,依然问道,“具体情况如何?” 年轻人大概说了说,白奉甲与几人对视一眼,知晓的确是白见真来了。 “那小狗崽子,居然真的敢来。”王仙芝有些诧异地道。 白奉甲笑着摇了摇头,“他要不来,我反倒觉得奇怪。” 说完转身看向王仙芝道,“王兄,我带人前去会会他,你带着注意南边。”说着朝王仙芝使了一个眼色,王仙芝顿时会意。 白见真端坐马背,手中怡然自得地把玩着马鞭,丝毫没有着急神色。 白昊君让他来抓白奉甲,并没有给他限定时间,他自然不需要着急。 至于白城,白见真早有估量,没有十天半月根本没戏,眼下消磨对手的实力,还是让其他傻子来吧。 白见真为自己的精明而有些自得,当然,能够获得超半数族老的支持,足以让他自得。 眼下只需要再得到白昊君的首肯,他便能顺理成章地继承风雨间大位。 但现在,前所未有的阻碍出现了,年轻一代,风雨间中最出色的佼佼者,白奉甲,有了与他竞争的资格。 这个资格并非来源于实力,而来源于血脉,实力可以更迭,但血脉,却能够岿然不动。 看着单骑策马从山门中出来的白奉甲,白见真冷笑一声,“看来你的担子一如既往的大。” 白奉甲看了看眼前的便宜哥哥,犹如看到一个白痴一般,“看来你并不担心我会杀了你。” 白见真嗤笑一声,“自信是好事,但太过自信,便是找死。”话音未落,两个身着白袍的老人骤然出现在白见真身后。 风大,风二。 这两位白昊君身旁最顶尖的近卫,现在出现在了白见真身旁,其中意味不得不让人深思。 “怎么样,你现在还有资格自信么?”白见真笑声之中满是快意。 白奉甲静静地看了看两位束手垂目的老者,轻声道,“你们打不过我。” 白见真眼神一凝,身后两位老者则霍然睁开了眼睛,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分别单手出招,攻向对面的白奉甲,转瞬便已拆解三十余招。 白见真肝胆欲裂,正要撤退,两位老者再次回到了他的身后,让他勉强有了一丝底气。 “我们输了。”两个老者同时沉声道,再次让白见真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但你不能杀他。”两个老者倔强地抬起头来,一脸郑重地看着白奉甲道。 白奉甲打量了一眼白见真,轻笑一声,“不要想你北边的伏兵了,你还是乖乖地回去吧。” 白见真有些被激怒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能够这般对他说话,而眼前之人是谁,不过是一介贱种而已。 当年因为自己身份特殊,所以被族中传功长老直接收为亲传,没有进入风雨间试炼,才让眼前的贱种得了一个头甲之名,而现在,不知不觉之间,自己与他的差距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这让他如何不惊,如何不怒。 但白见真很好地控制了心中的情绪,静静地安慰自己,自己还有机会,很快眼神恢复清明,看了看眼前与自己几近同龄的年轻人,轻笑道,“改日再来讨教。” 白奉甲看着眼前整齐划一撤退的军队,眼神之中却没有高兴之色,毕竟他算是一人震退了一军。 白见真的沉着和冷静让他知道,眼前的风雨间少主,并非一个单纯的纨绔之徒。 正沉思间,白城之上,令人心颤的惊闻鼓鼓声再次响了起来。 白奉甲回头看了一眼,脚尖在马头上轻点,纵身而起,朝着白城方向而去。 他需要近距离看一看,风雨间的实力让他心惊。 一个衣甲暗黑的骑兵在整齐划一的军阵前快速驶过,白奉甲眼神一缩,那是风雨间的嫡系,由各代风雨间最优秀的六十甲子弟充任统领,每人统率十人,由头甲头名统率六十领,称为都统,累计不过一百八十领,合计一千八百人。 但这支人马,却是风雨间中最为优秀的战力,直接听命与大间主。 眼下这支队伍出场了,显然是白昊君就在阵前。 果然,白奉甲很快便找到了白昊君的身影。 被一众将领环绕的白昊君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白奉甲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了看,又调转视线投向白城。 在他的对面,是兀鲁尔哈,反倒是吴法言与帖木儿并未出现。 相较于白昊君的轻松写意,兀鲁尔哈则要紧张得多。 二人年龄来说,兀鲁尔哈要年轻一些,但战阵经验比之白昊君要强上不少,可惜偏偏是屡战屡败,这恐怕便是所说的老天爷赏饭吃。 白昊君似乎天生便是吃这口饭的,让兀鲁尔哈不由得生出几分挫败感。 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他更慎重,也更敢赌命。 流民再次被驱赶着走上前去,紧跟在流民身后的,并非早日的军卒,而是两门大炮。 兀鲁尔哈面色微变,拉过一个副将轻声叮嘱两句,那副将面色微变,迅速朝着城墙下走去,恐怕最紧要的事情便是加固城门。 大炮之后,身着红甲的攀附军跟了上去,再之后,则是步兵,至于由风雨间嫡系组成的骑兵,则往返在各处之间,指挥着各个战阵的人马调动。 兀鲁尔哈眼神一凝,早间白昊君只是试探一波,所以自己一方还认为白昊君会再拖上几日,没料到人家下午便直接押上了所有的赌注。 从眼前看去,白城城墙之外,密密麻麻全都是流民与军士。 白昊君,已经出动了大军的主力。 而这,或许也跟白奉甲出现在这里有关。 故技重施,一袋袋粮食被扔了下去,但这番不同的是,走在最前方的流民一个个面带渴望,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快速朝着城门而去。 更有甚者,直接开始攀到城墙上,妄图向上攀附。 城墙上的守卫笑了,这是他们看到对面如此庞大规模军力之后,第一次露出笑意,或许是被愚蠢的流民而逗笑了。 但下一刻,一声声轰鸣震颤了所有人的心。 城门之下,城墙之上,黑火的爆炸震颤人心。 更为关键的是,这些爆炸并非来自于黑火的爆炸,而是来自于一个个人。 一个个跟流民一般无二的人。 甚至于就连白昊君,也无法分清他们到底是流民,还是潜藏在流民之中的风雨间死士。 白奉甲静静地矗立在树梢,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差一些失足掉落下去。 一个个火花犹如最灿烂的烟火,骤然照亮了白城煞白的天空,以及煞白的城墙。 这些烟火异常渺小,甚至于都无法撼动坚固厚实的城墙,但并不妨碍他们狠狠地撕裂着一个个守军的心。 他们从未看到过如此徇烂而残酷的攻城方式,一时间居然忘了如何应对。 “滚油,滚油!”一个个将领被兀鲁尔哈派到各处,督促着守城之战,但看着城墙下一个个蹲坐在地,朝着城墙上大声哭嚎的流民,谁能保证,自己的心没有一丝丝松动? 反正白昊君没有,至少白奉甲如此认为。 很快,攀附军越过重重流民,攀上了白城高大的城墙。 第三百六十六章 换命 言叙文听着门外传来的轰隆震响,即便是久经战阵,依然有些面色发白。 一个副将冲了过来,焦急地问道,“将军,如果这样下去,恐怕城门顶不了多久。” 言叙文漠然地点了点头,没想到白昊君居然采用了如此不要命的行事风格,看来是想一举攻破白城。 “将狼逐卫调过来,准备开城门。”言叙文恢复冷静,沉声道。 副将闻言一惊,“可是将军......” 言叙文抬手打断,“跟大将军说,若是此门有失,我提头来见。” 副将见状,知晓言叙文下定了决心,也不再劝说,转身朝着城头而去。 片刻之后,狼逐卫在嘎达的带领下走了过来,但来人只有二十来人,显然兀鲁尔哈并未选择孤注一掷。 言叙文看了看嘎达,相顾无言,漠然道,“兄弟们,随我赴死。” 城门拉开,言叙文身先士卒,带着二十余名狼逐卫闪身出去。 而在城洞之中,一个白袍将军早已等候在此,显然对于言叙文的计划有所预料,狞笑一声,拔刀带着五十来个伪装成流民的精锐直接迎了上去。 言叙文策马狂奔,迎面赶上之时,重重踩在马背之上,单刀向着那白袍将领而去。 只是一个回合间,那白袍将领已经尸首异处,等到言叙文坐骑奔过,已经失去头颅的身子依然朝前奔去,摇晃了两下,无力地躺倒在地。 身后一种迎上风雨间精锐的狼逐卫一阵欢呼,更是拼命冲杀,正想言叙文回身合围,却见言叙文不管不顾,直接纵马朝着流民群中而去。 嘎达面色大变,惊呼道,“言将军不可!” 屠戮流民乃是大罪,白昊君用此招数一往无前,便是料定了谁也不敢开屠戮流民这个先河,毕竟朝廷不想人心尽失,还想着保留最后一丝体面,若是言叙文当真屠戮流民,虽然能够破白昊君这一阴狠招数,自身却定然是身败名裂。 前方的言叙文却仿若没有听到一般,轻巧地操纵着坐骑绕过惊慌四措的流民,看着一个正慌忙逃窜的流民眼前一亮,手中刀脱手而去,直刺那个流民背心。 那流民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弯刀,面上惊慌的神色一扫而尽,眼睛死死地盯着一脸漠然的言叙文。 下一瞬,一道寒光从那流民手中闪出,面前的弯刀直接被击飞,重新回到言叙文手中,周遭的流民趁此机会,早已远远地退出了门洞。 见此情形,嘎达不由得大松一口气,对于言叙文堪称恐怖的洞察力更加惊讶。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言叙文手提弯刀,高坐马上,看着眼前一脸脏污的流民道。 那流民也不再掩饰,站直身体,冷冷地回应道,“风雨间,风三。” 言叙文点了点头,“风三,好名字。”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腾身而出,朝着风三扑杀而去。 风三却也并非庸手,转瞬已经拆解十来招。 嘎达等人见状一惊,更是加紧动作,想要灭杀对面敌人,好去相助言叙文。 但能够承担这项任务的,显然也非庸手,一时间僵持不下。 言叙文转头看着紧闭的城门,面色不变,这是他亲自交代的,只是自己等人的性命,就看城墙上的兀鲁尔哈了。 果然不出言叙文所料,一队人马正从风雨间大军之中闪身而出,朝着此处城门冲杀而来。 风三更是得势不饶人,手中剑更快,将言叙文朝着城门处逼去。 他要逼着言叙文叫门,只要城门洞开,他们的使命便完成了。 嘎达见状,发力割断眼前敌人的脖子,越过众人朝着言叙文支援而来。 言叙文自然知晓嘎达来意,借着交手契机,转身朝着嘎达使了个眼色,转身再次应对其风三来。 远方的援军越发近了,嘎达有些不明白言叙文的打算,却也只得调转过去,帮着围杀其他的风雨间精锐。 风三已经可以感受到地面的震颤,习惯于沉默的他并没有讥讽对手的打算,直接手中的剑更急了。 呼啸声传来,来人不下一百骑,犹如一道旋风,对付言叙文这二十余人已经是绰绰有余。 所有狼逐卫面色大变,但见言叙文依然在坚守,自己定然没有叫开大门的权力,只得拼死坚守。 而他们对面的风雨间精锐,则是士气大涨,转瞬之间已经逆转了形势。 此处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朝着风雨间一方倾斜。 除了城门处以外,在纵横上千米的巍峨城墙上,此刻密密麻麻的都是风雨间的军士,尤其是身着红甲的攀附军,乃是风雨间中专门为夺取白城城墙而特训的军队,此刻正展现着他们堪称恐怖的实力。 白城城墙已经足够高,足够险,但在他们面前,却似乎并不构成威胁。 只见他们从身后掏出一个爪状的武器,脚上也套上了特制的工具,朝着厚实的城墙上攀附而去,而大炮轰击出来的破点,以及此前无数风雨间死士用生命炸出来的坑洼之处,便成为了他们攀附的着力点,犹如一只只红色壁虎,朝着城头上攀附而去。 城墙上的军士哪里见过这等场景,等到反映过来,攀附军依然等到了半城之高,甚至于都可以看清这些汉子面上狰狞的神色。 来自于风雨间阵中的战鼓鼓点更急。 兀鲁尔哈面色凝重,一挥手,无数滚木顺墙而下,看模样定然可以扫倒攀附在城墙上的军士无数。 而从这么高的地方摔落下去,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白城的设计,当初白启定然是用了不少心思,可以说是易守难攻的典范,一道滚木,可以完美的利用城墙的弧度,扫倒攀附在城墙上的敌军。 但攀附军显然并非一般的军士,对于白城的了解,兀鲁尔哈也定然比不过白昊君。 只见一个个攀附军身后的竹筐之中弹出一道竹甲,随着攀附军伏在城墙之上,竹甲与城墙形成一个顺坡的角度,迎面滚来的滚木就顺着这一个个竹甲被疏导出去。 但也并非全然奏效,一些脚下不稳的攀附军,依然摆脱不了被滚木击落的命运。 即便如此,已经足以让城头的守军心寒。 兀鲁尔哈面色不变,手下副将已经下了命令,早已待命的弓箭手走到墙边,朝着正在城墙上艰难攀爬的军士定点打击。 攀附军即便技艺高超,但在城墙之上,依然逃脱不了活靶子的命运,密密麻麻的箭矢犹如雨点一点朝着一个个攀附军集火而去,瞬间便有十来人被射翻掉落下去。 就在此刻,远处轰隆隆的马蹄声吸引了城头守军的注意力,正是想要乘势前去攻打城门的风雨间骑兵。 兀鲁尔哈面色微变,手下副将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将围攻攀附军的弓箭手抽调部分,朝着正越靠越近的骑兵倾泻箭雨。 白昊君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令旗再动,一队队装束轻便的弓箭手离阵而去,对手,自然是城墙之上的弓箭手。 而风雨间的箭手显然是受过特训,虽然眼前的只有百十来人,手中弓箭却比城头之上的守军长了半臂有余,而这些弓箭手,一个个也是身形修长,显然是精心挑选而出。 果然,只是第一轮对射,城头的守军便已经感知到了对手的强大。 一般的弓箭手,如何能够在如此遥远的距离将手中箭矢射到高大的城墙之中? 但偏偏眼前的这些人就做到了。 弓箭手的出击,为风雨间的骑兵减轻了巨大的压力,不再曲折躲避箭雨,直接朝着城门洞中杀去。 兀鲁尔哈面色微冷,看了看身后的副将,四门沉重的大炮被一众军士合力推了出来。 终于要动用这个大杀器了,即便所有人都不想用。 这原本是此前预计的压箱底的底牌,但谁曾想第一天交手便被顶了上去。 隆隆炮声之间,风雨间的炮弹打在城墙之上,城头的炮弹则落在了疾驰而来的骑兵之中。 炮弹飞溅之间,人的血肉之躯哪里能够抵挡,转眼间便是血肉横飞的景象。 白奉甲缓缓收回目光,眼前的一幕太过残忍。 他是一名谍子,更是一名刺客,见过的血腥场面不可胜数,但如此大规模的厮杀,依然是第一次。 即便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真正呈现在自己面前,依然还是有着太大的冲击力。 逐鹿山的众人,能够抵挡如此规模的冲杀么?白奉甲不由得想。 毕竟他去年末便从风雨间来到了白城,对于风雨间此前在周边十八城的战绩了解得并不多,未曾料到经过如此长时间的鏖战,风雨间的实力越发恐怖了起来。 正沉思之间,一个平淡的声音缓缓出现在他耳边。 “看来你已经有所畏惧。” 白奉甲霍然一惊,雪寂出鞘,转过身去,却见一袭官袍的吴法言正站在自己身旁的一个树梢之上,负手看着自己。 难怪没有在城头看见他的踪影,但他此行专门前来,又是何意? 第三百六十七章 首战失利 吴法言面带轻松之色,摊了摊手道,“别紧张,我并没有恶意。” 白奉甲嗤笑一声,并没有在意吴法言的话,此刻的他,就算吴法言拼尽全力,恐怕也只能是两败俱伤,而现在的局势之下,吴法言没有这个胆色,更没有这个必要向自己下手。 吴法言转头看了看惨烈的城墙,沉声道,“想必你也不想我们就此失败吧?” 白奉甲冷笑一声,“吴大人恐怕是自作多情了,可别忘了,前些日子正是你的手下,屠戮了诸多流民。” 吴法言笑着摇了摇头,“战场之上,只要对手之分,恐怕当时我们不下狠手,现在我也无法站在你的面前。” 白奉甲看了看吴法言,没有应声,也算是默认了对方所说的是对的。 吴法言并不以为意,“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转头看了看攻势越发强大的风雨间,“现在大敌当前,恐怕咱们也不得不做一回朋友。” 看着吴法言面上复杂的神色,白奉甲有些默然,他心动了,风雨间给了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你应该知道,等白城陷落,逐鹿山是存活不了多长时间的。”吴法言接着劝说道。 白奉甲深吸一口气,打消了心中的疑虑,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吴法言心头一惊,正要追问,却见白奉甲已经闪身而退。 看着白奉甲消失的背影,吴法言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样,他没有同意?”吴法言重返城头,帖木儿第一时间迎了上来,追问道。 吴法言摇了摇头,看着帖木儿身边已经稀薄了许多的亲卫,刚才他并未说谎,白城之中现在压力确实很大。 风雨间的实力,在这短短数日之间,再次膨胀开来,而且并未发生此前众人所猜想的,会因为各方势力不和而造成分别。 白昊君以其堪称恐怖的算计,将所有不同族姓的人紧紧地捏在了一起,当然,这也与白昊君恐怖的实力有关,谁也不敢冒险去杀一个自己杀不死的对手。 而现在,白城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也让吴法言与帖木儿不得不异常警惕,暗卫与狼逐卫这些时日始终高效运转,已经诛杀了风雨间和逐鹿山的暗叹一百来人,更是诛杀了蓄意投降风雨间的两个家族,可惜的是,直到现在,也没有查处这两户到底是提前便与风雨间有所勾连,还是迫于城外的压力忽生异心。 血淋淋的屠刀,在大战之时,从来没有饶恕这一说法。 吴法言要的,便是杀一儆百的效果,果然快速稳定了城内的形势。 “他只说了一句话,现在不是时候。”吴法言坐回椅中,将白奉甲的话重复了一遍。 帖木儿手指轻磕轮椅扶手,似乎对此并不意外,“看来我们将他拖进来的打算落空了。” 吴法言点了点头,按照此前的设想,只要能将逐鹿山拉进来,里外夹击,风雨间腹背受敌,实力定然大打折扣。 但白奉甲也是聪明之人,即便不在意此前被帖木儿设计一事,也不会眼下便插手其中。 “无妨,既然现在不是时候,那么终归是有时候的。”帖木儿轻笑一声,“只怕风雨间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吴法言转头看了看帖木儿,笑着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一个黑袍人突然现身,吴法言点了点头,那黑袍人也不避讳帖木儿,直接走到吴法言身旁附耳轻声禀报着什么。 帖木儿也不在意,端起茶盏喝了口水,便见吴法言挥手将人打发走,面上露出一抹喜色。 “看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帖木儿轻声笑道。 吴法言消化了刚刚获得情报,笑道,“言大将军果然是汉将之狐,仅仅凭借二十余人,便重创了对方精锐骑兵。” 帖木儿闻言先是一惊,然后便是一喜,虽然二人心中都以笃定,此战城中纵然吃力,也定然不会败得太快,但这样的消息传来,的确是振奋人心。 帖木儿此刻也没有什么上官架子,继续追问详情。 却是当时风雨间骑兵避开了箭雨,但城头大炮威力甚大,纵然骑兵反应灵敏,却也遭受了不少损失,但骑兵的优势便在于机动灵敏,加之距离本就不长,硬生生扛过了两次炮轰,直接冲杀到了城门洞之中。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言叙文死无葬身之地之时,异变突生。 刚才紧闭的城门霍然间拉开一道缝隙,在门后,露出的并非援兵,而是两门排放整齐的大炮和拒马桩。 在言叙文的一声令下下,所有狼逐卫紧急避到了城墙根,而已经点燃的大炮并没有丝毫延迟,带着震天的呼啸向着聚拢在城门洞之前,想要快速冲杀破敌的骑兵之中。 一个白袍的将领冲杀在最前面,看样子与白奉甲年龄相差无几,极有可能便是白奉甲的同科师兄弟,而现在,他看着眼前的一幕,已经是肝胆欲裂。 大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他们的马后,每一骑后面都悬挂着十来个风雨间的匠师精心制作的黑火罐,他们的任务,是灭杀掉城门洞之中的敌军,便将马后的黑火丢放至城门之下,要用黑火直接将此前已经饱受冲击的城门直接轰倒。 而现在,原本精妙的打算,成了他们的噩梦。 “快散开!”白袍将领大声呼喊道,却已然来不及了。 飞速旋转的炮弹迎面而来,白袍将领弃马闪到一旁,身后的骑兵却倒霉了。 大炮的威力很大,却也做不到直接洞穿整个骑兵阵型,奈何他们身上都背负着黑火,简直就是移动的黑火库。 现在,这成了逆转形势的关键。 第一个倒霉鬼在炮弹的轰击之下,直接肢体分裂,很快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炮弹穿过五个倒霉鬼,再也无力前行,轰然炸裂,一声轰鸣之后,紧接着便是密集的轰鸣声...... 周遭骑兵马背上的黑火被点燃,直接产生了连环效应,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还身在远处的骑兵发现了不对,想要调转马头,却如何制得住快速奔袭的坐骑。 很快,犹如一阵烟花雨之中,来袭的骑兵已经是损伤了半成以上,即便是依然还活着的,也已经被吓破了胆子,白袍将领满脸惊悚之中,看着手下恐惧的面容,不等言叙文追杀,无奈地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言叙文支撑起身体,看着快速撤退的骑兵,嘎达正要过来恭贺,却见其面上丝毫没有轻松之色,有些奇怪,却也只能打消恭贺的想法。 “言叙文不愧是兀鲁尔哈手下的智将,以身作饵,先是解决了城门的直接威胁,然后又引诱对方精锐骑兵突袭,还料到对方为了破开城门,定然随身携带黑火,如此只是简单两炮,便解决对方的一支精锐骑兵,果然是妙哉妙哉。”帖木儿鼓掌笑道,显然对于言叙文的功劳是给予了极大认可。 在骑兵的突袭之下,想要用大炮守住城门,已然是极为冒险之举,毕竟面对洞开的城门,骑兵的快速反应极有可能在大炮二轮轰击之前,便能越过阻碍,攻入城中,如此一来,白城当真便成了一个笑话了。 而言叙文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不得不让人佩服。 不单是吴法言与帖木儿,即便是此刻的白昊君,即便是面色凝重,却没有一丝苛责,只是让人带着刚刚败退回来的风三与那白袍将领下去休息,其他的并未做什么责罚。 遇到心思如此谨慎的人,并非每一个将领都有那般的好运气。 “大当家的,让我去吧。”一个说话闷声闷气的矮胖将领走了出来,声音浑厚,面容却是年轻。 帐中众人见状,一些面露诧异之色,一些则是低声轻笑。 “白奉丑,你可有把握?”白昊君并未理会帐中的异样,面色一如往常,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刚才失利的影响,冷声问道。 矮胖的白奉丑并未辜负自己的名字,但能够位列地支第二,显然也非常人,沉默着点了点头,白昊君也不再犹豫,淡然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带着凿城军前去试一试吧。” 白奉丑闻言面色微动,一抹欢欣之色浮上眉间,抱拳应了声是,大步走出了账外。 “大当家的,攀附军损失惨重,是否下令撤回修整?”白昊齐没有再去看白奉丑,站出来沉声问道。 白昊君抬头透过四面掀开的帘幕,看了看已经是一片火海的城墙之上。 兀鲁尔哈也是一位智将,眼见滚木无法解决攀附军,而对方身着竹甲,最好的办法,自然便是火攻。 果然,如果竹甲还能抵挡滚木,也能帮着攀附军抵挡一些四处射来的暗箭,那么一支支火箭便成了他们的噩梦。 本就精心特质的竹甲无比坚硬,却并不耐火,即便风雨间的匠师已经下了很大力气,却也无力改变这一根本问题。 现在便成了攀附军的枷锁,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白昊君见状,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撤回来吧。” 第三百六十八章 筹谋 当白奉甲回转逐鹿山时,便发现一众人全都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 “白大哥,可有什么收获?”石头咧嘴笑了笑,轻声问道。 白奉甲摇了摇头,示意石头不必如此,风雨间的实力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今日白昊君摆出一副攻必克的模样,但主力依然未动,显然是还有底气,但白城已经呈现出招架不住的模样,虽然不知其中有多少水分,但是对于逐鹿山来说,已经足够震撼。 归根到底,他们只是一支由普通民众组成的杂牌军而已,即便这些时日日日操练,又如何能与筹谋多年的风雨间,和本就是官军的兀鲁尔哈相比? “吴法言想与我们联手。”白奉甲坐倒在椅中,缓缓张口说道。 与此前不同,场中大部分人都一改以往的反对姿态,陷入了沉默,还有一部分则已经开始大张旗鼓地讨论起这事来。 文中堂捻须闭目,静静地听着场中大声的讨论。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毕竟这一场选择,关乎所有人的生死。 吴清堏眉头微皱,如果说谁不想与吴法言联手的话,白奉甲数第一,他绝对能够数第二。 已经进不了祖宗宗祠的人,现在反过头去将自己的脑袋送给自己的家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感受到吴清堏投来的目光,白奉甲微微点头示意,表示自己已经知晓,让其稍安勿躁。 场中讨论激烈的人逐渐安静了下来,场中几个关键人物始终未曾表态,其他人讨论也不过是面上热闹而已。 “不知大当家如何决断?”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站起来抱拳问道,那是来自白城一个小家族的族长,虽然族中人丁不旺,但却是个个悍将,特别是眼前的汉子,手舞双戟,乃是一条真正的好汉,平日里白奉甲也颇为敬佩。 “独孤族长,还请稍安勿躁。”白奉甲压了压手,示意独孤先行坐下。 独孤看了一眼场中众人,刚才讨论激烈,与自己观点一致的众人纷纷侧过头去,不由得轻哼一声,坐回椅中。 “刚才诸位的讨论已然很清楚,无非就是联手与不联手两个抉择,其中利弊大家也都说得差不多了,不知其他几位有何想法?”说完将视线投向了最爱咋咋呼呼,今日却没有一点动静的张一丰。 张一丰无奈地摸了摸头,沉声道“我反对联手,毕竟咱们的根本就是反对无道,救助流民,现在如果与官府联手,恐怕所有的流民都会怀疑咱们的用心,是百害而无一利。” 白奉甲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张一丰,没料到原本这个粗野的汉子居然还能看的如此通透,其他刚才支持联合的人闻言,不由得面色窘迫,显然是被张一丰说中了要害。 白奉甲并未着急做决定,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大当家的,知道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将底下的人拧成一起。 白蓁蓁缓缓站起身来,“我来说说吧。” 白奉甲心中微动,白蓁蓁自从来了逐鹿山,一直都是沉默寡言,今日还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不由得有几分期待。 “照眼下局势来看,对于逐鹿山而言,最关键的不是未来如何,而是当下要活下去。”白蓁蓁的话不长,却让刚才已经失去信心的众人底气再涨。 是啊,对于逐鹿山眼下而言,如果放弃了与官府联手的机会,那么当风雨间转手攻打过来,逐鹿山可没有白城这样的坚城利炮。 白奉甲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小叶与尘烟,还有阿七等人,大体与之前众人所说相差无几。 只是未曾料到小叶居然是一个坚定的反对联手者,直接放话,若是谁与杀害老驼背的官府联手,谁就是她的敌人,不得不说,这句话很有威慑力,但对于鬼狱军和白城中的一众家族来说,却并没有那么强的震撼。 讨论继续,接下来的便是场中几个关键人物了,他们的态度,方才决定了未来逐鹿山的道路。 王仙芝感受到白奉甲和众人的视线,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从进到聚义堂,便一直闭目养神,“我反对,不为其他,只为公义。” 见众人有些迷惑,王仙芝道,“等到百年之后,这朝廷倒了,到时候后人翻开地方志,看到逐鹿山的所作所为,可别是一句首鼠两端。” 白奉甲缓缓点了点头,王仙芝所说的,代表着许多人的心声,自己死了不要紧,身后名才是大事。 石头看了一眼王仙芝,没料到他居然也是一个爱惜羽毛的人,“三国演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方才成就了蜀国数十年国祚,否则弱小的蜀国又如何能够独活?” 场中众人对于三国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并不算陌生,毕竟杂剧话本什么的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众人闻言皱了皱眉头,现在逐鹿山与风雨间、白城之间,倒是颇有些三国的意味,但还是有所不同,只是如果想要存活下去,逐鹿山定然要有所舍弃。 白奉甲拦住众人重新开始喧哗讨论的意图,转头看了看吴清堏。 吴清堏也不藏着掖着,冷笑道,“老夫反对,以吴家的作派,今日联手,明日就能那大家的头颅当酒器。”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吴家如何,吴清堏最有发言权,显然无论是白珢,还是吴清源,抑或是吴法言,并未给场中众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白奉甲点了点头,对于此事自然有所预计,最后便是文中堂了。 文中堂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扫视了一眼场中众人,有关心的,有漠不关心的,山中复杂局势,已经是显露无疑。 “联手也罢,不联手也罢,无非是一种对敌的手段而已。”文中堂缓缓站起身来,云牧见状,正要过来扶助,却被文中堂抬手拦住了。 “总体来说,我们是要推翻无道,救助流民,这并没错,但此乃长远目标,”文中堂顿了顿,“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时刻,白城之中的无道便变成了风雨间的白昊君。” 众人闻言,无不点了点头,毕竟文中堂现在并无任何倾向,而是陈述事实。 “而我们的短期目标,则是活下去。”文中堂重复了白蓁蓁的话,却没有任何人反对。 “我们眼前的敌人有三,”看着文中堂竖起的三根手指,众人齐齐一惊,“一乃风雨间,势大力强,二乃白城官府,背靠朝廷,” 文中堂缓缓吐了一口气,弯下了第三根手指,“三乃逐鹿山,各方矛盾不可调和。” 众人闻言,互相打量了一眼,不由得面上露出羞愧之色,刚才虽然几个关键人物并未参与进来,但此前众人已经是吵闹得不可开交,其中反对的一方,大多乃是流民出身,而支持的一方,则是鬼狱军和各个家族,可谓是泾渭分明。 文中堂并未停下来,“所以联手不是防备未来谁势大,会回过头来咬我们一口,而是要防止内部的分裂。”环顾场中一圈,众人不由得纷纷低头回避他的视线,“而不联手,咱们则要早作打算。”说完看向白奉甲,其中意味不言之明。 等文中堂说完,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独孤霍然站起身来,“文当家的,那你到底是支持联手还是不联手,给个准话啊?” 白奉甲看了看满脸焦急的独孤,笑了笑道,“文当家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文中堂显然是坚定的联手支持者。 独孤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身旁坐着的一个略胖的中年汉子无奈地扯了一把他,拉他坐下之后,在他耳旁轻声嘀咕两句,独孤无语地看了看对方,轻嘿了一句,“有学问的人说话就是云遮雾罩。” 场中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白奉甲身上,现在该他决定了。 白奉甲自然也知道自己眼下责任的重大,环顾了场中一圈,转头看了看悬挂在墙壁之上的地图。 那是王志铭专门带着人绘制的,否则要想攻打取胜,都没有一幅像样的地图,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了。 片刻之后,白奉甲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转过身来沉声道,“联手,是必然之事,但现在时机尚未成熟。” 场中众人沉默,等着白奉甲继续说下去。 “我们与官府,乃是不共戴天之仇,但风雨间,未来可能变成第二个官府,我们不能赶走一个,未来再来一个比此前欺压我们更甚的。” 众人轻轻点了点头,风雨间朝此演变的趋势异常明显,毕竟现在每次大战打头阵的,都是流民之中的老弱妇孺。 “与白城联手,我们还有希望,如若不联手,则是毫无希望。”白奉甲再加了一道重锤,“毕竟逐鹿山,乃是白家的祖地所在。” 场中众人顿时一惊,原本以为是在自己的主场,却未料到一直在别人的地盘。 吴清堏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依大当家的意思,何时与官府联手?” 白奉甲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吴清堏,虽然不明白对方的态度是否改变,依然坚定地道,“等风雨间攻上城头之时。” 第三百六十九章 攻破白城的希望 逐鹿山有着自己的打算,风雨间却仿若不知道一般,只是将目标对准了白城,每日一小战,隔日一大大战。 显然通过第一日的交手,白昊君也知晓,想要一鼓作气拿下白城,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所以后面也一改策略,每日将自己手下的精锐拉上去当成了练兵。 但白城却不敢有这样的心态,虚虚实实,谁也摸不准白昊君的门,反倒搞得白城之上犹如惊弓之鸟,即便风雨间派出小部分精锐,依然免不得要大惊一场。 即便强如兀鲁尔哈,此刻也做不到安然不动,毕竟他能够镇住场面已然是一大功劳,想要让所有人的心态都保持像他一般,那只能说是痴人说梦。 转瞬十日已过,风雨间攻势不息,白城疲态已显。 兀鲁尔哈与吴法言、帖木儿三人静坐新建的县尹府,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朝廷的密旨已经到了,让我们自己管好自己的事情。”吴法言磕了磕手中的茶杯,淡漠地道,似乎这个结果并不出乎他的预料。 帖木儿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道,“本王的几个密友传来消息,朝廷这些日子有些应接不暇,除了西北,中原也开始出现零星的动荡。” 此话一出,兀鲁尔哈与吴法言俱是一惊,以他们的层次,自然接受不到这些消息。 恐怕这也是现在他们无法等来援军的问题,“朝廷还是数十万大军在西征,若是抽调回来,这些小事当可应声而解。” 确实如此,在座的三人乃是朝廷的人,对于朝廷且不说有多大的信心,至少对于蒙古铁骑,是有着绝对的信心的。 而他们的信心,就是敌人的恐惧。 若是蒙古铁骑的铁蹄在草原上响起,恐怕强如白昊君,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消息可靠么?”兀鲁尔哈轻呼一口气,平复了内心的心情,找到了近半年来朝廷对自己无论是兵员还是粮草供给时时短缺的问题,反倒轻松下来。 帖木儿点了点头,“恐怕十有八九是这样。” “如此我们该当如何?白城毕竟是一座孤城。”兀鲁尔哈接着追问道,却迎来了吴法言含意莫名的一瞥。 帖木儿却并不在意这些,“我们现在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逐鹿山还没有动静么?” 吴法言摇了摇头,场中恢复沉默。 兀鲁尔哈打破了沉默,“依末将看,无论逐鹿山插手与否,对于大局均是无碍,最终的希望还是在咱们自己手中。” 帖木儿抬手打断了兀鲁尔哈的话,“万不可疏忽大意,白奉甲定然会插手,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插手的契机。” “就在今日。”吴法言站起身来,坚定地道。 其他二人一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吴法言接着道,“今日,白城会让风雨间攻破。” 兀鲁尔哈与帖木儿都是聪明人,瞬间明白过来吴法言的意思。 “从哪儿破?”兀鲁尔哈是执行者,沉声追问道。 “从城头破。”吴法言坚定地道。 兀鲁尔哈想了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帖木儿闻言,还欲说什么,大门已经被门外守护的真金叩响。 “启禀小王爷,两位大人,风雨间攻城了。”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向外而去。 白城,将迎来白珢之乱之后,再一次城破。 白昊齐骑马远远地站在城墙之下。 阵前的流民仿若行尸走肉一般,缓缓向着高大的城墙走去。 这是他们已经重复了半个月的事情,已经不需要特别的催促,他们已经认命了,再也没有挣扎的欲望。 此刻,站在他们身后督战的是白见真。 自从风大、风二被白奉甲一剑惊退,白见真已经被关了十天的紧闭,刚刚放出来两日,自然不会放过这带功赎罪的机会,他要的是大胜,能够稳固他风雨间少主地位的大胜,否则那个贱种只要带着人投靠风雨间,便毫无疑问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看着在白见真手下皮鞭中瑟瑟发抖,却无一人哭嚎的流民,白昊齐有些不忍地转过头去,打量着其他军阵的准备情况。 并非他可怜流民,即便他不是一个好的长辈,但他绝对是一个好的将领,知晓战争的残酷。 这些流民,好歹还有着风雨间每日供应他们一顿饭,虽然并不能吃饱肚子,但好歹能保住命。 这相对于其他的流民,已经好上太多,毕竟只要能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么? “快走,快走!”白见真高坐马背,绕着流民庞大而散乱的阵型跑马巡视,手中皮鞭不时重重地落在掉队的妇孺身上,他很着急,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杀入白城,跪倒在白家历代先祖的灵位前,证明自己嫡子的身份。 流民在士兵的驱赶下,一如往日地堆积在白城墙下,又开始顺着早就打好的铁桩,开始向上爬去。 这些铁桩是这十日以来攀附军的成果,当然,攀附军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铁桩是风雨间的专门设计,采用的是特殊矿质,钉入城墙之时,并不耗费太多力气和精力。 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总攻做准备的。 而白城上的士兵,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攻城。 兀鲁尔哈也早已下达的命令,若是流民呆立城下不动,则不能攻击,若是沿城而上,那就箭雨伺候。 好歹是凤三为白城打下的坚实基础,一个个军工作坊,支撑着白城城头犹如无底洞一般的消耗。 又是一轮稀稀疏疏的箭雨,已经足够震慑住胆小的流民。 但今日的流民显然不一样,一个个麻木地向上攀爬着,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一些力量稍强的流民,直接支起一座座云梯,沿着云梯攀爬而上。 风雨间今日,只动用了流民,其他的军队,犹如看戏一般,静静地立在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切。 兀鲁尔哈穿戴整齐,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形势,一时间有些默然。 吴法言让今日城破,但现在风雨间只让流民攻城,这反而让自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白见真似乎是看到了城头箭雨稀疏,不由得大喜,嘶声喊道,“快爬,快爬,爬到城头,本少主奖你们黄金千两。” 可惜的是,流民们对于黄金千两并没有概念,只是一点一点向着城头挪去。 白见真见状心中大急,怒骂一声,当即便要弃马跟着流民攀爬而上,身旁的副将慌忙拦下,方才阻止了这位心急如焚的少当家。 站在城头上的兀鲁尔哈大脑飞速运转,这种情况之下,既要达到目的,又不能让白奉甲看出破绽,如何才能两全其美? 毕竟若单凭流民就将白城攻破了,实在是一个笑话。 定了定神,兀鲁尔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排列整齐的风雨间军队,心中一动,低声朝着身后的副将吩咐两句,片刻之后,重新关闭已久的白城城门霍然洞开,一个精瘦的蒙古将领,带着千骑左右的蒙古精骑,直接纵马而出,朝着白见真而去。 看着突然间有些惊慌的白见真,兀鲁尔哈突然荒谬地产生了一种感觉,恐怕要想击败风雨间,最好的办法,便是白见真坐上风雨间大当家的位置。 白见真显然未曾料到兀鲁尔哈居然在守势的情况下还会派出骑兵来,而目标,自然便是自己。 周围的亲卫第一时间围拢上来,以骑兵对骑兵,场面上并不落后,但所有人都知道,蒙古精骑,那是所有骑兵的噩梦。 白昊齐转头看了看纱幔遮挡住的大帐,转头轻叹一声,手指轻挥,身旁的一个风雨间小将当即面露兴奋之色,带着自己身后的一营骑兵向着出现的那支蒙古精骑而去。 白见真的亲卫已经与蒙古人交上手了,此刻的白见真,坐在马上有些气急败坏,因为他手下的亲卫,在蒙古人的打击之下,真实战力并没有平日里的那般英武。 而蒙古精骑显然也得到了兀鲁尔哈的交待,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白见真,对于身前的流民,直接放任不管,当然,他们需要防备隐藏在流民之中的风雨间精锐,这是血的教训。 片刻之后,白见真不得不撤退,他自然不会冒险与蒙古精骑交手,毕竟马上不败的称呼,并非虚名。 好歹是白昊齐的援军已至,那小将显然是精修骑兵,手下骑兵从军容上来看,虽然有别于蒙古精骑的散乱别致,却别有一番威势,只听马蹄隆隆,队伍之中竟不见丝毫声音。 “风雨间骑兵领领主白奉巳在此,所有将士,随我进攻。”说完一马当先,放弃了处于蒙古精骑头部的白见真,直接朝着蒙军腰腹而去。 那蒙古将领却也非凡俗,狞笑一声,千余精骑当即断为两截,头部一节直接围向白见真,尾部一节,则结成盾阵,迎上了白奉巳的尖刀冲刺。 血与火的冲杀,从来都是质朴无华。 没有华丽的乐章,只有一声声的闷哼和沉闷的倒地声。 白见真看着第一次交手,与蒙古精骑损失不相上下的白奉巳,不由得大声欢呼起来,似乎再次看到了攻破白城的希望。 第三百七十章 乱战 白见真面露欣喜之色,对面的蒙古精骑似乎也感觉到了压力,与白奉巳纠缠一阵,要见不敌,直接拍马朝西而去了。 白见真见状更是大喜,连忙催促白奉巳带人去追,却见白奉巳调转马头,看向大军所在方向,哪里,是白昊君和白昊齐的所在。 白见真面色一冷,白昊齐果然选择了与他期望不一致的安排,回归大营,白见真脸色阴沉。 但他同样知道,现在并不是与白昊齐计较的时候,他还年轻,等到继承了家主,其它一切自然好说。 一念及此,一众手下更是出力,将阵前流民驱赶着攀爬而上,很快白城城墙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流民。 兀鲁尔哈面色淡漠,并没有受到手下精骑败退的影响,看了一眼城墙之上攀附而来的流民,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一对对军士抬起沉重的铁锅,里面是刚刚烧化的雪水…… 雪水倾倒而下,很快便重新成了寒冰,粘在流民身上的寒冰。 兀鲁尔哈却也是个聪明人,不杀流民,但却可以让流民知难而退。 雪水果然见效,无数攀爬而上的流民在寒冷的空气中打着寒颤,再也无法保持攀爬,也顾不得城墙之下如狼似虎的风雨间军士,顺着上来的路线,一个个退了下去。 到哪儿都是死,至少风雨间不会让自己真正饿死。 白见真见状,早已经是勃然大怒,策马拔刀便要上前,身旁的副将慌忙拦住。 白城尚且不敢屠戮手无寸铁的流民,而自己风雨间起兵的由头便是流民,现在若当众屠戮,恐怕风雨间身后大军,很多就得分崩离析了,毕竟其中很多人原本就是流民…… 远远注视着阵前一举一动的白昊齐缓缓摇了摇头,对于这个越发暴躁的侄子,他既没有怜惜之意,也没有特别打压之意,随他去,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大哥,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现在的白奉甲,回到风雨间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 令旗挥动,即便是暴跳如雷的白见真,也不得不带军撤退。 兀鲁尔哈看着城下犹如潮水般退去的军士,面露难色,如此下去,今日还能钓出大鱼么? 但很快,他的疑虑便消失了。 白见真的撤退,并不意味着风雨间撤退。 一声轰隆声响起,整个白城仿佛都被震得颤抖了起来,一股黑云从东城城墙处冒起,兀鲁尔哈面色阴沉,自然第一时间猜测到了风雨间做了什么事。 大批量的黑火不知何时被风雨间埋在了城墙根下,伴随着轰隆震响,似乎是为了宣泄这些时日的憋屈,风雨间中猛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紧接着,便是风雨间大军齐齐出动,这还是风雨间自从攻城以来,首次出动全部的军力。 看着滚滚升起的黑烟,和城下奔涌而来的大军,无数城墙之上的官军已经是面如土色。 但让人稍感安慰的是,白城巍峨的城墙并没有在黑火的冲击下崩溃。 白城,毕竟不等同于此前的城南,这座耗尽了白启后半生心血的雄城,此刻展现出了它的价值所在,除了受到黑火直接冲击的地方之外,其它位置依然保持着原状,并不影响它的坚定。 兀鲁尔哈骑上坐骑,在亲卫的护卫之下,快速地在城头上奔驰起来,而他不愧为至正帝最为信任的大将,在将士之中更是颇具威信,见到兀鲁尔哈过来,纷乱的军士迅速恢复了沉静,重新投入到防守的任务中。 风雨间的大军已如风卷残云,席卷而来。 显然前些时日的试探已经让他们掌握了足够的情报,足以让他们适应此地,分别找到最为适宜自己的进攻地点。 白昊齐身边此刻聚拢着十来个令旗官,挥舞着不同颜色的旗帜,对应着不同的攻城军队。 令旗连闪,对应的军队或停或进,瞬间让兀鲁尔哈的压力剧增。 原本以为白昊君是一个指挥硬茬,没料到白昊齐居然也有这么一手。 更让兀鲁尔哈不安的是,白昊君直至此刻都没有出现,更是让他不安,始终不得提防着白昊君的突然出现,甚至有可能直接出现在城头,直接扭断自己的脖子。 虽然他的命一向很硬,而且吴法言等人也走好了充足的准备,但这并不代表着万无一失。 深吸一口气,兀鲁尔哈不再纠结白昊君的事情,直接全身心投入到守城的事情中。 无数的军士在攀附军的带领下攀附而上,无数云梯更是好不吝惜地架了起来,显然这些时日风雨间的大军并未闲着。 不攻则已,一攻则是拼尽全力。 兀鲁尔哈看了一眼场下的阵势,不再犹豫,令旗挥动,启辰军被调到了城门的位置,仆从军则直接上了城头,将城卫军替换了下去。 攻城之时,城内的稳定也异常重要,即便已经连番血洗,但风雨间百十年来从未放弃夺回白城,所下功夫让吴法言都感到心惊,更何况是兀鲁尔哈。 仆从军的到来,有效减轻了防守的压力。 但看着密密麻麻的风雨间士卒,无论是谁,都是一种压力。 即便是箭矢齐射,滚木碾压,还是火攻,今日的风雨间军士,显然是不拿下白城誓不罢休,根本不在意牺牲,前仆后继向着城头而来。 兀鲁尔哈面色阴沉,刚才还在担心风雨间就此罢手,没料到心意满足了,却是这样一幅局面。 看着城墙上架着的无数云梯,防守的军士即便是撑杆全部用上,也难以应对。 兀鲁尔哈冷哼一声,示意副将挥动令旗,散落分布的城墙各处的军士同时点了点头,手中弯刀砍下,将束缚在脚下的绳索砍断。 城墙上攀附而上的风雨间军士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城头,只见一个硕大无比的铁棒,直接迎头落下,瞬间面露惊恐的军士当即在城墙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除了他,铁棒所到之处,攀附在城墙之上的军士顿时死伤惨重,可以说是片甲不留。 无数的云梯在铁棒的扫荡之下,被击得粉碎。 城墙之下,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的气势完全散去,只剩下惊怒。 这便是白启自行设计的防守杀招,由铁索牵连着的巨大铁棒,沿着白城城墙特殊的结构设计,落下之时,犹如横扫千军,屡建奇功。 兀鲁尔哈抬眼看向远处的白昊齐,面露讥讽之色,自己祖宗的精妙设计,现在却成了自己子孙的葬身之处,不可谓不可笑。 兀鲁尔哈看着白昊齐,白昊齐同样在看着他,四目相对,即便彼此看不清晰,但依然能够看清楚对方眼中的敌意。 白昊齐转过头去,从身后副将手中抢过一面旗帜,连连挥动,无数将领骑马在城墙下呼啸而过。 “不要怕,坠墙柱只能用一次,趁此机会,快冲!” 兀鲁尔哈面色微沉,刚才的欣喜化为了乌有,看来风雨间也知晓白启的这等设计,而且做好了用命去填的准备。 而刚刚接手城防之时,兀鲁尔哈便知道了此等利器的存在,自然也知道其致命的弊端。 但现在,震慑的作用显然没有达到,无数的风雨间将士再次呐喊着向着城墙而来。 兀鲁尔哈看着满是血肉模糊的坠墙柱,打消了副将下令将其拉起来的打算。 风雨间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但他未曾料到,风雨间的动作比他的更快。 轰隆一声震响,城西的城墙处再次腾起一股黑烟。 在无数城头军士诧异的神色中,兀鲁尔哈对白昊齐可谓是恨得咬牙切齿,未曾料到这老匹夫居然如此阴险。 城南攻打正忙,城东先轰鸣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正当城头的军士将注意力投入到城东和城南之时,却未曾料到白昊齐的目标始终都在城西。 毕竟城门是最好攻破的地方。 反倒是兀鲁尔哈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惊异之色。 通兵多年,如果这一点都不能早做准备的话,显然就太对不起至正帝的信任。 毕竟按照此前的商议,今日城破,破的只是城头,而绝非城门。 而且并不能是真破。 而此刻的城西,城门剧烈震颤,却并没有当真轰塌下来。 白昊齐也未曾露出失望之色,毕竟他们都知晓,白启当初在制作城门之时,可是亲自挑选了逐鹿山中的寒铁木,极重极硬,若是黑火便将其震倒了,白昊齐反倒会有所怀疑。 但他的计划并不止步于此。 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在城门之前,趁着黑烟未曾散尽,五十来个身着黑衣,面色青紫,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迅速潜入坑洞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开始朝着城内挖掘起来。 白昊齐面色冷笑之意,这些是风雨间多年秘密畜养的掘子兵。 此前白城之中密密麻麻贯穿的地道,绝大多数都出自他们先辈的手笔。 而当地道掘通之时,便是白城城破之日。 最后一个掘子兵刚刚消失在坑洞之中,无数风雨间军士已经从四处聚拢起来,朝着城西而来。 第三百七十一章 攻破 兀鲁尔哈见状,面色冰冷,手中令旗挥动,身旁的一支亲卫队随令而动,直接朝着城西城头而去。 他并不相信白昊齐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城门处,毕竟他也知晓,想要攻破城门,难度比起城头来说小不了多少,更为关键的是,城门处空间毕竟有限,而风雨间此刻的优势,便在于兵多将广。 如果这个优势白昊齐放弃了,恐怕兀鲁尔哈睡着都会笑醒。 但白昊齐显然不是这样的人,掘子军的出动是一件极为秘密的事情,即便是白见真也不清楚,平日里随军行动,也是深藏浅出,行踪诡秘,为的就是这一刻的突然发难。 即便如此,他同样也不会放弃自己最大的优势,白奉巳领着骑兵飞快奔向城西,无数的步卒随之而动,城东和城南的攻势却并未减少。 而此刻,城西段的守军早已经是严阵以待,城门后,是吴法言最为信赖的闫云山。 此刻的闫云山,静静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中,在他四周,十来个军士拿着特制的听筒专注地听着地面下的动静,而周围密密麻麻的军士却不敢发出丝毫响动。 每隔十息,所有的军士便要禀报一次结果,但让闫云山失望的是,城门外的黑火已经爆了有一段时间,却仍未听到任何响动。 闫云山可不信风雨间会放弃这种便捷有效的破城方式,特别是白昊齐还欲盖弥彰地用上课黑火,加上此刻城门外响起的阵阵撞门声,如果不是为了掩饰地道挖掘,就太低估他闫云山了。 “再听,扩大范围听!”闫云山站起身来,朝着周遭军士冷声吩咐到。 一众军士不敢怠慢,慌忙扩大范围,但作为风雨间隐藏手段之一的掘子军,又何尝未曾料到对方的手段。 猫与老鼠的游戏并不是一个全新的故事,做老鼠就要有老鼠的自觉,万万不能有老猫眯眼打盹的侥幸。 闫云山能够猜测到风雨间有可能会打地洞,他们何尝不知晓?而他们规避的手段,就是沿着城墙打深洞,在足够深的高度之后,再向上挖掘。 也不得不说术业有专攻,他们知道,如何用最有效,而且最没有响动的办法,攻克面前的难关。 看着监听的一众军士先后汇报了预期之外的结果,闫云山冷哼一声,长身而起,“原来是一群属老鼠的。”转而对一个亲卫道,“回禀吴大人,此间可能有风雨间的能人异士,请他将暗卫派过来,及时把这群老鼠揪出来,否则必然为祸甚广。” 亲卫领命而去,闫云山也不再纠结,事出反常必有妖,没有动静,便是最大的动静。 密密麻麻等在城门前的军士分散开来,即便是老鼠,总有露头的时候,城头之上,传来的消息显示,城门处已经拥进了两三百名风雨间的人,至于是否躲藏在城门洞之中,他们也无从知晓。 而闫云山更愿意相信,这些人都进了地洞,正朝着城里涌来。 兀鲁尔哈同样知晓事情凶险,下令城头的守卫加大了对城门洞区域的覆盖,避免被对手借着一条地道活活偷袭而死。 城门之外,白昊齐并未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掘子军身上。 并非他不相信掘子军的实力,但终归地道可以通过的人力有限,奇袭尚好,想要就此攻破城防,简直是痴人说梦。 无数的军士同时涌了上去。 兀鲁尔哈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有所思量。 虽然还是有些不太确信,吴法言与帖木儿的谋划到底是否有用,但城头被攻破,并非他不能接受的结果,而现在,白昊齐给了他一个败的看起来没有破绽的机会。 坠城柱已经失去了收起的希望,反倒成了攻城风雨间军士的臂助。 兀鲁尔哈令旗挥动,调动着足够多的军力前去支援。 但不得不说,守城之事,最为熟悉的人还是色目人和汉人,所以兀鲁尔哈调集的是,此前被从城防上撤出的城卫军。 城头交战正炽,城中蓦然冒出巨大烟雾。 得了手下禀报,兀鲁尔哈回头望去,心中了然。 看来风雨间这些年来收罗的能人异士并不在少数。 闫云山已经足够小心,依然被对方得逞,而此刻的闫云山,已经是一脸阴沉。 老鼠,自然有老鼠生存的妙招。 当精锐中的精锐,暗卫赶到之时,掘子军已经放了一把火,毁掉地道离去,顺便还用随身携带的黑火招待了一番前来搜寻的暗卫和官军。 暗卫身手自然没有问题,只是跟过去的军士倒了霉,不知道是否还有残肢残存。 而进入白城的掘子军,已经是老鼠进入了地下王国。 作为修建醉香楼在白城最大地道体系的主力,他们自然熟知醉香楼所有密道的存在,这成了暗卫焦头烂额的存在。 看着陆续升腾而起的烟雾,闫云山有一种棘手的感觉。 必须尽快将这些老鼠清理干净,而且绝对不能再让风雨间人进入地道。 “将城门打开,将这群老鼠的退路彻底断掉。”闫云山面容冷漠,沉声道。 身边亲卫悚然一惊,正要劝解,闫云山已经抬手打断。 “那是否先行禀报大将军?”亲卫试探着问道。 闫云山摇了摇头,“如果我连一座城门都守不住的话,恐怕才是一个笑话。” 众人不敢再劝,十来个大汉同时发力,厚重的城门以最快的打开。 门外的风雨间军士显然未曾料到城内的守军居然当真敢打开城门,刚刚反应过来,对手已经蜂拥而至。 狭窄的城门洞,一时间被人流拥挤的满满当当。 城外攻城的风雨间将士第一时间发现了城门处的变化,正要涌来,城头的军士自然给予重点照顾。 但闫云山自然早有预料,派出去的都是金钱帮的精锐。 这些人大军团作战自然不行,但如此小规模的交战,却是最为在行,正好与风雨间精锐对上。 而风雨间将士终归势单力薄,加上不少已经进入城内,闫云山并未耗费太长时间,便占尽了优势。 一队军士快速跟上,背上背着的,不是土,也不是石头,而是木柴。 数枝火把伴随着柴火被扔进刚刚掘出来的地洞之中,火焰腾起,一个军士快速将身上的口袋打开,朝着洞中倒入黑炭,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军士显然对结果并不在意,完成任务之后,直接转身就走。 白昊齐虽然不知道闫云山为何有此行为,但并不妨碍他在知晓城西城门洞开后,作出全力攻打的指令。 白奉巳再次出动,要的便是骑兵的快速。 还未等白奉巳赶到,刚刚还洞开的城门,已经关了小一半。 白奉巳心中暗急,但终归马力有限,而更让他们错失良机的是,看到对方骑兵出现,城头上的兀鲁尔哈即便是猜,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已经久未响起的火炮再次轰鸣,白奉巳只能眼睁睁看着城门在自己眼前关闭。 而此刻,闫云山冒险所做之事已经见了成效,淡淡的烟雾不断地从白城四处散出,得了闫云山讯息的暗卫当即行动起来。 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在白城各个角落上演。 但即便如此,闫云山心中的大石头并未落下,这一办法终归是治标不治本,风雨间派来的人,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抓到,而滚烟球的时长终归是有限的,只是不知道兀鲁尔哈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何时才能将计策完成。 兀鲁尔哈解决了城门的危机,反倒并没有那般着急,大致盘算一番,开始减缓了增兵的速度,目的自然是想让白昊齐误认为自己已经无兵可增。 白昊齐身边大将无数,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了城头之上,增兵速度减少的问题。 面对副将提出的大军压上的提议,白昊齐稍微犹豫,便答应了。 兀鲁尔哈有可能玩弄阴谋,这他早有防备,但他们确实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站上城头,也已经足够支撑下去。 风雨间大军走到今天,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般一帆风顺,内部矛盾的调和,已经耗费了白昊君绝大部分精力。 而现在,兀鲁尔哈主动将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他不可能不要。 令旗挥动,白昊齐身旁一个大将面色一喜,接过令箭翻身上马,朝着后方飞奔而去。 很快,一队身着轻甲的军士整齐划一地从身后林中走出,将身上所披的白布扯落在地,随着马上将领快速向前奔去。 这是白昊齐早已准备好的精锐,是白昊君从川中带回来的一帮绿林亲手打造的,最为擅长的,便是攀附山岭,虽然用在攻城比不上攀附军,但最让白昊齐欣赏的,是他们悍不畏死的精神。 现在的风雨间,最为缺失的便是这种精神。 白昊齐将脑中的杂念摒去,专心致志地观察着眼前的局势。 三面城墙之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风雨间将士的身影,但若论进展最快,自然还是城西。 白昊齐看着站在对面城头的兀鲁尔哈,心中冷笑。 霍然间,一阵欢呼从身边传来,白昊齐无需再看,也知道,城西的城头,已经有风雨间的人,在白珢之乱后,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了白城的城头。 第三百七十二章 援军? 兀鲁尔哈看着城西发生的一幕,面色凝重,心情却并没有太紧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他们拖外城头,等待他们所谓援军的到来。 一个蒙古大将站出来大声请命,但并不是上城头杀敌,而且带军从城门冲杀而出。 兀鲁尔哈有些无奈的皱了皱眉头,眼前的这帮爱将确实都是能征善战之辈,但相较起来,在谋略方面,确实是相差众多。 如果是言叙文在此,恐怕不需要他多说什么,结合他的所作所为便能知晓他的目的。 但他终归是蒙古人,即便有爱才之心,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成吉思汗和世祖那般的魄力和心胸,队伍内部的倾轧有些时候才是杀人最利的刀。 兀鲁尔哈看了一圈义愤填膺的蒙将,看了一眼围拢在外圈,貌似和一众蒙将一起前来请命,却始终没有动作的汉将,心中一动,“舒展,王文,你们两人带军前去增援。” 看着两人有些诧异的神色,兀鲁尔哈面上不动声色,二人都是言叙文的亲如手足的将领,一向以言叙文为首,现在这般反应,说不定已得言叙文叮嘱。 二人对视一眼,躬身朝着兀鲁尔哈行了一礼,“回禀大将军,我二人当率多少军士前往?” 除了兀鲁尔哈,所有人都不由得大惊。 一个络腮胡大汉跳出来,大声骂道,“舒展,你这狗贼,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容清秀一些的将领转过头去,面上不卑不吭地道,“末将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听大将军将令行事而已。” 被软不丁顶回去的蒙古大汉面色赤红,正要拔刀发难,兀鲁尔哈已经抬手拦住了这场不知所谓的闹剧。 这只是汉蒙两军之间冲突的正常现象,兀鲁尔哈早已经见怪不怪,若是没有这些问题的存在,恐怕他反倒会担心许多事情。 他不单是一个将军,更是一个上位者。 “以你的意思呢?”兀鲁尔哈转向舒展,淡笑着问道。 舒展眉头轻皱,“末将无知,只知听命行事,还请大将军下达将令。” 兀鲁尔哈嘴角噙笑摇了摇头,转头看了看蚁附登车的风雨间大军,“所有的人,一律听你调遣,你当率多少人前往?” 舒展有些摸不准兀鲁尔哈的用意,转头看了一眼王文一眼,见其同样眉头紧蹙,咬了咬牙道,“依末将之见,只由末将率本营人马前去便可。” 王文闻言大惊,正要劝阻,其他围观的众人早已大笑起来,尤其是刚才被舒展堵回去的蒙古将领,似乎是怕舒展后悔,转身看向兀鲁尔哈抱拳行礼道,“大将军,舒展小儿,既然有如此决心,依末将之见,便由其率军前往平定。” 王文面色微变,面色涨红,抬手朝着那蒙将一指,正要说话,已经被舒展拦了下来。 “好,舒展,军中无戏言,既然你已立下军令,那便由你前去吧。”兀鲁尔哈看了看,既然已经达到了效果,也不再犹豫,转身从身旁侍卫箭囊中抽出一支令箭,直接扔给舒展,“去吧。” 舒展结过令箭,抬头看了看兀鲁尔哈,将赶上前来劝阻的王文拦在原地,自己率军朝着城破之处而去。 王文面色大急,单膝跪倒在兀鲁尔哈身前,“大将军,舒展此去,恐有性命之忧啊。” 那蒙将冷哼一声,“将军阵前亡,贪生怕死,做什么统军大将?” 兀鲁尔哈抬手拦下了手下大将的纷争,眼前大战紧迫,他并不需要这样的纷争扩大化。 王文在一众漠然的视线中回转到圈外的位置,一个汉人拉了拉王文的甲胄,轻声道,“需不需要禀报言大哥?” 王文看了看远处交战激烈的城西,心中叹息,这本就是兀鲁尔哈在进一步打压言叙文的实力。 毕竟白城之中并非军营之内,兀鲁尔哈的身份,有着帖木儿的支持倒也无碍,但在白城之中,言叙文便是他最大的威胁。 城西城头,此刻已经是交战激烈,舒展带来的一营将士,乃是清一色的汉人,所以也被同帐的蒙军称为弱汉营。 当然这只是蒙将的羞辱之语,舒展的此营将士,即便不是兀鲁尔哈手中的精锐,却也是当打之军。 对上攀附而上的风雨间大军,却也算是游刃有余,但奈何风雨间此刻已经得势,不住地有将士跳入城头,在前面军士开辟的立脚点修整,造成了诸多阻碍,也给了舒展莫大的压力。 而舒展又如何不知道,他的这一营将士,本就是为了送死的,甚至于他本人,能否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白昊齐未曾料到,城西居然到了这般局势,一时之间有些动摇心中的判断。 在他此前的判断里,城西失守,有可能就是兀鲁尔哈的阴谋,但现在来看,风雨间在城西已经占据了一定优势,如果能够抓住战机,定能彻底夺下城西城墙。 如此来看,难道当真是兀鲁尔哈难以支撑? 白昊齐不由得有些怀疑,但他很快将这些怀疑抛之脑后,设局与被设局,总是轮流坐庄,而今天,就在于这场赌局谁能赢。 “传令,让奉字营上。”白昊齐面色淡漠,朝着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 传令兵闻言微微一愣,见白昊齐面带冷意的转过头来,方才慌忙而去。 “二当家的,这个时候动用奉字营,是不是?”一个面容苍老,身材却依旧魁梧的大汉策马走上前来,轻声问道。 白昊齐抬头看了看正被舒展缓缓压缩的据点,沉声道,“既然兀鲁尔哈想赌,那老夫不妨与他赌大点。” 那魁梧大汉闻言,当即闭口不言,很快,一直穿着普通盔甲的行伍直接从风雨间大军的最后方隆隆开进,所过之处,周围的将士却给予了最高的崇敬。 “奉字营!奉字营!奉字营!!!”所有将士举起手中的兵刃,朝着路过的步卒和骑兵的混合队伍欢呼。 而所有的奉字营兵卒,对于旁边的欢呼却仿若未闻一般,只是整齐划一地迈动着机械的步伐,朝着白城城西而去。 城头之上,兀鲁尔哈的关注点并没有在城西之上,他更关注的,是白昊齐会如何应对? 看到白昊齐传令调兵,他心中的好胜之心却已然被激发出来,但当他看到前来的居然是那支编制奇特的部队之时,即便是兀鲁尔哈,也不由得面色微变。 见此形状,其他不明情况的将领不由得相互打听起来。 “奉字营,风雨间各营第一营,所有的步卒都是百战老兵,而且据说,只有跟过风雨间奉字科后辈的兵卒,在将官卸掉奉字科名后,其下部署方才可以进入奉字营。” “为什么有这条规矩?” “风雨间这些年,一直借着剿匪救民之名,行练兵之时,所以练的都是精兵强兵,而他们的将官卸去科名之后,这些人就成了抢手的饽饽,为了平息内部纷争,风雨间便定了这么一条规矩。” “那这些人如此不成体系,何以让大将军都有些色变?” “不要小看这些人,他们骑步混编,是因为这些人,都是上能马战,下能步战的主,所以战力惊人。” “若是战力如此恐怖,何以此前知悉不多?” “嘘,知悉不多,是因为需要他们的地方不多,而只要需要他们的地方......” “为何欲言又止呢?” “那是片甲不留。” 兀鲁尔哈毫不犹豫地抽出两支令箭,扔给了王文和刚才与舒展冲突的蒙将,“你们二人,各率两营将士速去救援。” 王文面色一喜,无论如何,只要舒展能够脱离险境,哪怕与风雨间大名鼎鼎的奉字科交手,也丝毫不惧。 奉字营在所有的欢呼声和瞩目之中快速行进到白城城下,兀鲁尔哈面色更冷,刚才他观察了一番这群人的步伐,居然丝毫不差,即便是步卒,也未曾被骑卒落下。 王文等四营人的加入,瞬间让舒展减轻了压力,正要询问王文何以前来支援,城墙之下传来的欢呼声更大,舒展三人在交战之中知悉不清,一直在旁观战的众人却已经是神驰心动。 这是一群什么人啊,就穿着普通的甲胄,手脚并用附在城墙之上向上以奇快的速度向上攀去,而那些骑兵也纷纷弃马,直接让坐骑朝着来路而去,自己则化为步卒,紧跟着朝着城西而去。 兀鲁尔哈面色阴沉,似乎与白昊齐遥遥对视了一眼,手中令箭再下,两营军士再次被派出。 而那蒙将知晓自己要救援的就是舒展,心中纵然一百个不愿意,却也不敢疏忽大意,很快便将身前的风雨间军士砍翻在地。 那蒙将走进城墙,提起一根撑杆,直接向着城墙上扫去,当即见了成效,扫落军士无数。 但他很快就遇上了对手,一个看起来寻常无碍的军士,趁着撑杆尚未返回时,霍然抬起头看了看城头的蒙将,顿时将那蒙将惊得一愣。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神,居然会出现一个普通士卒身上? 兀鲁尔哈看着攻势迅猛的风雨间军士,心中不由得想要骂娘。 而正在此时,一支穿着褴褛的军士,拿着明显是拼凑而成的武器,正缓缓向着白城而来。 第三百七十三章 遇阻 高站城头的兀鲁尔哈远远地看见山上下来的队伍,心中一喜,看来白奉甲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对于风雨间的恐惧。 若是白城被白昊君占据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逐鹿山定然无法存活。 一个蒙古将领同样看到了远方的变化,心中一惊,走到兀鲁尔哈身旁,沉声道,“大将军,我们当如何应对?” 兀鲁尔哈冷笑一声,“不是我们如何应对,而是白昊君如何应对。” 那将领心中更惊,一时不明白兀鲁尔哈所说何意,而兀鲁尔哈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一场好戏了。 儿子与老子的对决,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啊。 而此刻的逐鹿山下,逐鹿山的大军浩浩荡荡前进,粗一看,恐怕逐鹿山已经是倾巢而出。 一个衣着褴褛的半大汉子擦了一把脸上已经有些冻住的鼻涕,朝着身旁的小虎头问道,“虎头哥,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曾经与他同样稚嫩的小虎头,虽然年岁依然很轻,却已经不见了曾经的那种稚嫩,反倒是拥有着与他这个岁数不一样的沉稳。 “要打仗了。”小虎头抬起头来,看了看远处的白城,伸手摸了摸身旁孩子的脑袋,轻声叹道。 “那我们能打赢吗?”孩子有些好奇地抬起头来追问道。 小虎头微微一愣,原本他以为,身旁的孩子会问他,要去与谁打仗,看着孩子一脸懵懂的面容,小虎头淡笑一声,“自然是能的。” 孩子顺着小虎头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头白狼紧紧地跟随这一袭白袍的白奉甲,亦步亦趋地朝着山下走去。 白奉甲转过头去,看着远远甩在背后的启辰山,心中暗沉,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告诉所有人水火洞的存在。 并非他不想告诉,而是他知道,哪里,只能归属于一个地方,那就是白家。 当然,不是现在的白家。 看着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点形迹的小小洞口,白奉甲转过头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铁浮屠的身影。 在他的脚尖,雪寂开始轻轻地颤抖,似乎是感受到了白奉甲心中复杂的情绪,一时间有些躁动不安。 白奉甲缓缓停下脚步,身旁的白狼仰头长啸,身后的队伍紧跟着停下了脚步。 吴清堏快步走上前来,王仙芝更是第一时间从队尾跑了上来。 一个同样身着白袍的男人站在队伍的前方,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白奉甲。 一个人,拦下了逐鹿山的整支大军。 王仙芝霍然一惊,“白昊君!” 正想问吴清堏,为何白昊君会出现在这里,却见吴清堏同样一脸凝重,显然白昊君的出现,对他也是莫大的震慑。 但此刻的白奉甲,面上却是异常平静,白昊君在看着他,他同样在看着白昊君。 “你已经想好啦?”白昊君轻声问道。 白奉甲看着眼前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男人,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昊君侧头,看了看白奉甲腰间的雪寂,轻声道,“看来你已经悟到了刀道的第四重境界。” 白奉甲心中微奇,摇了摇头,“只是刚刚触摸到了门槛。” 白昊君转过身去,看了看风雨间的方向,沉声道,“当年铁浮屠,就是触摸到了第四重境界。” 所有人齐齐一惊,特别是王仙芝,二人所说的事情他并不懂,但却仿若在他得面前打开了一扇大门,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 “当年,铁浮屠告诉我,刀道应该有第四重境界,我一直当成一个笑话,但当他当着我的面拔出雪寂之时,我便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白昊君面露回味神色,显然当年听到这个论断之时,他的震惊并不亚于此刻的王仙芝。 “你果然不愧他的弟子,也说明当初我让你拜他为师,并没有做错。”白昊君转过身来,仿若看着一个艺术品一般打量着白奉甲。 白奉甲眉头微皱,沉声道,“所以说你杀了他?” 白昊君闻言微愣,随即大笑道,“难道你以为我会惧怕?惧怕他超越我么?” “难道不是吗?”白奉甲的手缓缓搭在雪寂之上,时刻警惕着白昊君的突然发难。 白绮罗之死并不算什么秘密,逐鹿山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所以现在的白奉甲看着白昊君,早已经没有了曾经的崇拜与敬畏。 “你想错了,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他不是,你更不是。”白昊君环顾了一圈紧紧围着自己的逐鹿山众人,面上神色不变,整个人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莫名的气势。 “虎头哥,那人是谁啊,感觉好厉害的样子。”孩子一脸崇拜地看着远处的白昊君,有些好奇地朝一直拉着自己的小虎头问道。 小虎头面露警惕之色,声音异常凝重,“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也是最可怕的人。” 孩子面露诧异之色,有些不明白为何这两个词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小虎头此刻的心思已经不在此处,远远地看着前方所发生的一切。 白昊君面色淡然,周围的众人却没有一人提出异议,王仙芝紧紧地握住链刀,却始终没有拔出来,因为他知道,在他拔刀的那一刻,他必败无疑。 “但你至今没有夺下白城。”白奉甲没有丝毫犹豫地戳中了白昊君的痛处。 他一直自诩白辰第二,除了曾经的一众族老之外,没有人提出丝毫异议,因为所有提出异议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现在的白昊君,除了没有拿下白城,他已经超越了风雨间历代的间主,因为他是距离胜利最近的一个。 白昊君垂下眼帘,没有去看对面的白奉甲,“它很快就会属于我的。” 白奉甲一时间神色复杂,曾经的他,来到白城就是为了协助风雨间拿下白城,却不曾想半年未过,自己此行的目的却变成了阻止风雨间拿下白城。 “但我不相信你能成功。”腰间的雪寂跳动得更加厉害,白奉甲沉声说道。 白昊君没有抬眼,冷声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来吧,只要杀了我,风雨间,便是你的。” 所有人同时一惊,而白奉甲已经冲了出去。 今日之战,已经无法避免。 刀道之境,最惧蒙尘。 若是今日让白昊君如若无人之境一般,从此地离开,恐怕白奉甲至死也无法真正进入刀道第四境。 正如王仙芝一般,他知晓刀道三境,就已经将三境视为自己的最终目标,无形之中已经为自己的心蒙上了一层尘埃,更为重要的是,他不敢拔刀。 因为他知道,拔刀必死。 而刀客,便是要在必死的境地之中拔刀。 所以白奉甲不得不拔刀,既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铁浮屠、白绮罗,以及身后万千的流民。 神使,如何会不战而退? 一道光犹若闪电一般划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在王仙芝眼中,却骤然爆出了一团精芒。 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看到的刀道。 没有任何华丽的动作,白奉甲的手臂跟随着刀的运转而流转自如,仿若刀本就是他的一部分,而他的身体,同样也是刀的一部分。 白昊君面露惊喜之色,赞了一声,“不错。”手下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滞。 只是一双手,一双犹如寒玉一般的手,晶莹剔透,却又异常危险。 闪电骤然熄灭,雪寂剧烈颤抖,却不得逃脱,因为两根手指紧紧地夹住了它。 “这是白家第四世祖宗所创之冰灵手,因为条件苛刻,只能休息冥灵决之人方才修习,我心有不甘,最终被我摸索到了修炼之路。”白昊君弹了弹手指之中的刀身,激起雪寂更加愤怒的摇摆,他却丝毫不在意,有些傲然地道。 白奉甲冷冷地看着一脸淡漠的白昊君,“白家的资源和积累,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 白昊君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是啊,只要白奉甲现在放下雪寂,今天他便可以成为风雨间的继承人,而到那时,所有风雨间的一切都是他的。 “这确实是极为诱人的条件。”在白昊君诧异的目光之中,白奉甲轻笑一声,缓缓松开了雪寂,往后退了一步,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白昊君。 “想必我的师父并没有告诉你,刀道的第四境到底是什么。”提起铁浮屠,白奉甲面上平添了无数自豪。 这一幕落在白昊君眼中,却是更加的狂怒。 手指一松,雪寂朝下掉落而去,正当所有人都好奇白昊君即将有什么动作之时,异变突生。 掉落半空的雪寂骤然鱼跃起来,围着白昊君的位置,不断地发起攻击。 所有人都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幕震惊了,尤其是本就用刀的王仙芝。 此刻雪寂的表现,简直是神乎其神。 片刻之后,已经被串成一片密林的光影所包括的白昊君骤然用力,雪寂倒飞而回。 风雪落尽,白昊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不堪的白袍,赞许地看了看手持雪寂静静注视着自己的白奉甲,白昊君轻声笑道,“原来这就是第四境。” (最近没啥时间码字,所以随码随发,见谅见谅!) 第三百七十四章 第四境 此刻的白昊君,浑身上下破破烂烂,显然雪寂对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淡然。 小虎头身旁的孩子眼中早已经是光彩涟涟,却骤然感觉自己的手被重重地捏了一下,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小虎头一脸紧张的脸。 “当年铁浮屠告诉我,刀道有第四境,却从未在我面前展现一二,今日得见,也不过如此而已。”白昊君收起面上的赞赏之色,摇了摇头道。 对于白昊君而言,所谓的第四境,恐怕唯一值得高兴的,便是白奉甲进入了第四境,其他的事情对他而言,并无什么特别意义。 白奉甲沉默地注视着白昊君,始终没有说话。 白昊君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自己虽然早有预计,真正对阵之时,依然感觉到了压力。 “看来你尚未展现全部的实力。”白奉甲的一举一动,全然落入白昊君的眼中,淡然道。 白奉甲沉默地点了点头,斜持手中雪寂,运转体内大涨的冥灵决,这是他此前因祸得福的好处,而刀道第四境,在苏醒之后,便隐隐有了突破。 周边的积雪狂卷,远远站着的小虎头也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晃动。 但这次不同,他并没有慌乱,反而是一片欣喜。 白奉甲就是他们的神,现在,如果不能斩杀对面的来敌,那么所有流民的未来,都将一无所有。 白昊君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白奉甲蓄力完毕,他仿若看着学有所成的儿子正在自己面前展现良好的学习成绩一般,平淡,却又满含骄傲,但此刻白昊君的心情,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了。 围拢在白奉甲身旁,已经渐渐形成了一个硕大的雪圈。 骤然间,雪圈破开,一把刀刺破雪圈,朝着白昊君迎面而去。 一片激落下来的雪花缓缓掉落在雪寂之上,似乎瞬间唤醒了雪寂一般,刀身晕染开来,泛起淡淡的湛蓝色,让雪寂显得诡异,又异常的危险。 白奉甲随着刀身破圈而出,面上神色淡然,双眼紧闭,随着刀一起,朝着白昊君刺去。 白昊君隐隐感觉到了压力,这不是一种交战的压力,而是生死之间的压力。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这是他今日第一次后退,也不得不退。 雪寂很快,转瞬之间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白昊君不准备再推,冰灵指再动。 “夹住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未曾料到迅若风雷的一刀,就这样被白昊君轻而易举地夹住了。 但所有人很快发现了不对。 白昊君的面色没有以往的轻松,反倒是微微有些颤抖。 下一面,白昊君两根剔透的手指被无情弹开,破指而出的雪寂狂吼一声,带着白奉甲仰天而去,再朝着白奉甲刺下。 白昊君收起手臂,袍袖之中的右手有些微微颤抖,中指上,缓缓渗出了一丝鲜血。 他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感受过受伤的感觉了。 而今天,是自己的儿子让他生生破了功。 但他很快感受出,自上而下刺来的雪寂,比之刚才更加危险。 白昊君心中微怒,难道当真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老朽了么? 浑身白袍激荡,破烂的布絮迎风飘扬,围拢过来的王仙芝等人,被风雪无情扑打而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雪寂刺到,白昊君化掌为刀,直接用手,与雪寂交战起来。 所有人见到这一幕,都感觉异常的可笑,但此刻没有人发笑。 因为所有人都见到了,白昊君一只肉掌,生生抵住了白奉甲的雪寂。 这不由得让人沮丧,但白奉甲不是这样的人。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之中,白奉甲凭空消失了,只留下雪寂犹如有主之物,直接与白昊君交战。 就在所有人都四处找寻白奉甲时,小虎头身旁的小孩最先看到,白昊君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刀。 一把与雪寂一模一样的刀,只是二者时而重合,时而快速交击,让人分之不清而已。 白奉甲化成了刀? 此刻,白昊君再无一丝轻松,面色凝重,双脚牢牢地扎在地面,身体却开始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 他开始闪避,闪避一往无前的雪寂,也闪避一往无前的白奉甲。 白奉甲,此刻化为了雪寂,快速寻找着白昊君的弱点。 他相信,所有人都有弱点。 白昊君感受到了压力。 骤然间,白昊君全然爆发,周围的王仙芝等人,纷纷被吹得向后倒去,而对面的雪寂,则是逆势而动,坚定地刺向白昊君。 此刻的白昊君,上身衣服已经支离破碎,露出金刚一般精瘦,却饱满的躯体。 他的躯体之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丝肌肉都静静地躺在他应该在的位置,其中充斥着让人心惊的力量感。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白昊君的躯体上,闪烁着琉璃一般的光彩。 白奉甲停了下来,身上刀的虚影散去,雪寂缓缓落在他的手中。 “这就是我风雨间的不传之秘,无垢琉璃之躯。”白昊君抬起手来,看了看身上晶莹流转的躯体,露出痴迷的神色。 白奉甲微微一愣,他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秘术,看模样,比起冥灵决都要神秘,但他知道,白昊君不会骗他,不是不会,而是不屑。 似乎看出了白奉甲的诧异,白昊君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因为这门秘术的创造者,就是我。” 白奉甲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已经是翻起了滔天巨浪。 一门秘术的创造,又岂是嘴巴说说那般简单? 但现在,白昊君似乎就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般,面上除了痴迷,没有一丝骄傲。 而白奉甲考虑的,是如何破开他的无垢琉璃之躯,因为刚才那般猛烈的攻势,居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想我四十岁时,穷究前人密档实录,遍寻天下功法秘籍,终于创出了这无敌于天下的无垢琉璃之术,但让我感到悲哀的是,它也让我失去了很多东西。”白昊君放下手,看着白奉甲淡然道。 白奉甲没有问,无垢琉璃到底让他失去了什么,因为他不关心,他在竭力地阻止自己,不要关心太多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 “所以我需要你,需要你回来,顶替白见真的位置。”白昊君眼中爆出一团厉芒,看着白奉甲沉声道。 白奉甲微微有些呆滞,却很快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白昊君太强了,但太强的他,也有脆弱的一面。 因为他会死。 即便强如他,也不会天真地做长生不死的梦。 而现在,他除了要完成自己的誓言,重返白城之外,也不得不考虑一个关键的问题,后继有人的问题。 白奉甲不由得有些想笑,自己的存在,原本就是一个笑话,而现在,更加成为了一个笑话。 无垢琉璃之躯让白昊君失去了再造出一个儿子的可能,而间里人都知晓,他只有一个儿子,这无形之中给白见真增添了许多的筹码。 虽然白昊君早早地放出了,谁要寻回冥灵决,或者白家家主之印,便可成为下一任间主。 但并不是谁都当真了,毕竟风雨间百十年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却一直没有所得。 所以早就有迫不及待之人,下注了白见真。 而白昊君对于白见真的不满早已经写在了脸上,却也无法阻止族中和间中众人对于白见真的看好,只因为他只有这样一个儿子。 所以他抛出了白奉甲是自己儿子的事实,白昊齐带回去的白家家主之印,更是让他感到高兴。 若是白奉甲答应跟着他回到风雨间,他绝不会食言,他会立即宣布白奉甲就是风雨间唯一的继承人。 但现在,自己瞩意的人,居然站在了自己的对面。 这对于白奉甲来说是个笑话,对于白昊君来说,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白奉甲没有应声,一时之间,场中静默下来,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白奉甲的回答,包括他身后的万千流民。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能左右白奉甲的意志,依然忍不住在心中默默祈祷。 白奉甲缓缓抬起头来,嘴角浮现一丝微笑,“你总是想得很周到。” 白昊君闻言并没有欣喜,发倒是一脸凝重,果然听到白奉甲说道,“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 话音刚落,白奉甲已经动了,没有丝毫犹豫,雪寂狂飙,朝着对面的白昊君刺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白奉甲能够打得过白昊君么? 二人的交战更加迅猛,很快便成了两团光圈,不住地交击,散开,再次交击,再次散开...... 片刻之后,只听骤然一声怒吼,所有人的心仿若被狠狠地捏了一下,慌忙朝着交战的圈内看去。 激烈的交战已经停息,场中刚才的皑皑白雪哪里还有踪影,只剩下大口喘息的白奉甲与一脸狂怒的白昊君。 “你是从哪里知晓的?”白昊君一手捂着腋间,浑身上下流转不停的琉璃之色,现在却陷入了诡异的停滞,恢复了与所有人一般无二的肉色。 白奉甲长吸一口气,艰难地直起身来,注视着白昊君探寻的双眼,冷声道,“因为你的琉璃之躯暴露了。” 白昊君闻言微愣,松开捂住腋间的手,顿时知晓了事情的缘由。 一个细细的孔洞旁,是一条极浅的刀口,此刻正缓缓渗着血,显然是刚才白奉甲所留下的杰作。 “那个婊子。”白昊君不由得破口大骂,没有丝毫上位者的涵养。 但很快,白昊君便恢复了平静,静静地看着白奉甲道,“你赢了。” 所有人都显露出诧异的神情,白奉甲赢了? 白奉甲居然打赢了不可一世的白昊君?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知道的,我并没有赢。”出乎所有人预料,白奉甲缓缓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结果。 白昊君看着对面的白奉甲,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我收回此前的话,第四境,果然非同凡响。” 白奉甲闻言微愣,却听白昊君接着道,“第四境的真谛,在于返璞归真,而你现在,依然停留在人刀合一的合意之境,等到什么时候,刀还是刀,你还是你,刀中有你,你中有刀,你的第四境,方才算是大成。” 白奉甲闻言,不由得露出深思的神色,显然被白昊君点出了要害。 见白奉甲沉思,白昊君并未打断,转身缓缓向外走去,王仙芝弹身而起,立在白昊君身前,刚要拔刀,却见一张脸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与自己对视。 王仙芝悚然一惊,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白昊君是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链刀归鞘,终归也没有拔出来。 “你还差得太远。”白昊君的声音在王仙芝身后传来。 所有想要前来阻拦的众人,不由自主地挪开了脚步,对于这个上身赤裸的男人,即便身处不同阵营,却依然很难不保持基本的敬意。 他果然很强。 强大到白奉甲即便找到了他的破绽,也依然无法留下他。 “告诉白奉甲,既然我阻止不了他,那便战场上见吧。”白昊君的声音远远传来,让众人心头一颤。 (庆祝一下,今天终于有时间码了一章,恢复到了八点更新,也正是宣告,本书开始进入完结阶段啦,马上就到7月份啦,正好是写书一年的月份,所以此时完结,应该是一个不错的结果,无论如何,希望未来一个月,码字大业不受影响,奥利给啦!) 第三百七十五章 三方 白昊君退走,王仙芝第一时间走到白奉甲身边沉声道,“怎么样?” 只有他知道,刚才白奉甲虽然伤了白昊君,但白奉甲也付出了代价。 白昊君显然不是一般人物,即便是再次突破的白奉甲,依然异常的吃力。 等到白昊君彻底失去踪影,白奉甲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周围众人顿时一惊,齐齐围拢了过来。 白奉甲抬起手,示意自己无碍,周围人等方才放下心来。 “他很强。”白奉甲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王仙芝看着白昊君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白奉甲盘腿坐下,调息片刻,苍白的面色恢复些许,不顾王仙芝的阻拦,示意大军继续往前。 “文先生说,这可能是一个局。”王仙芝看着白奉甲略显苍白的面色,有些不放心地道。 白奉甲惨笑一声,“对于我们来说,现在并没有什么好的选择。” 王仙芝静默,关于此行,众人在山中早就已经做了商议,虽然白奉甲力排众议,毅然决然选择了出兵,但终归还是冒险之举。 可是同样,很多人心里都明白,无论是白昊君,还是兀鲁尔哈,都没有给他们太多的选择。 夹缝之中求生存,本就是身处悬崖之上,恐怕鹿见愁的路,也没有眼前的宽阔大道难行。 王仙芝转过头去,看了看一直静默不语的吴清堏,沉声道,“老吴到底什么意思,早前在山内就没有说话,现在依然这副态度。” 白奉甲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白城,沉默片刻方道,“因为他同样没有选择。” 对于吴清堏而言,投降风雨间,不比杀了他更让他难以接受,而回归白城,更是他决然不会做出的选择。 一行没有选择的人静默不语,缓缓朝着远处的白城而去。 而此刻的白城城头,早已经是血与火的汪洋。 兀鲁尔哈已经派出了五营官兵前去支援,却依然没能阻止奉字营的老兵登上白城的城头。 正如他所说的,这本就是一场豪赌,用白城所有官兵的命,来赌自己能赢。 而对于风雨间而言,他们本身也在赌,现在兀鲁尔哈既然已经架好了赌桌,他们自然也没有放弃的道理。 双方陷入了拉锯战。 源源不断的兵力,全部投入到了城西那窄小的一段城墙。 或许是尸体堆积太多,杀到后来,双方都开始默契地朝着城墙之下丢弃尸体。 这本就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而死的人,早就已经丧失了任何价值。 吴法言身着甲胄,悄然出现在兀鲁尔哈身后。 “看来这场赌局有些大。”兀鲁尔哈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吴法言的到来,刚要转头,吴法言已经出声阻止了。 “这是我们的赌局。”兀鲁尔哈无所谓地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吴法言抬眼打量了一番厮杀惨烈的城西,原本泛白的城墙,现在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昏黄的日头打在城墙之上,更泛起一股诡异的嫣红,犹如怡红院最廉价的女人唇角的胭脂,让人反胃,却终是有着无数的人趋之如骛。 “小王爷说了,他的命已经完全交到了你的手上。”吴法言不知出于打趣,或者其他意味,轻声笑道。 兀鲁尔哈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只要末将还在,小王爷自然是安全的很。” 吴法言嗤笑一声,“看来将军果然是艺高人胆大。”话音刚落,伸手一抄,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就此落入他的手中。 再看兀鲁尔哈,却丝毫没有动容的意思,显然是早有预料。 “有吴大人在,末将想不胆大都不可能。”兀鲁尔哈端起身前的硬弓,朝着城西密密麻麻攀附在城墙上的风雨间军士射去,遥遥听到一声惨叫,一条性命就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无踪。 “生命总是如此的脆弱。”兀鲁尔哈放下弓箭,有些无奈地道,“所以还请吴大人好好护卫末将。”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拉着刺耳的声音,从城头之下朝着兀鲁尔哈而来。 吴法言面色微变,错步上前,将兀鲁尔哈拉着后退一步,下一瞬,便见箭矢擦着兀鲁尔哈的脑袋,直接钉入了城墙之上的望楼之中。 “看来果真如此。”兀鲁尔哈并没有死里逃生的觉悟,有些唏嘘地叹道。 吴法言一时之间有些无语,一个杀伐果断的将军,此刻却犹如小媳妇一般,在他耳旁絮叨不已。 “白昊齐出手了。”吴法言看了一眼城头下拿着硬功仰望城头的男子,沉声道。 兀鲁尔哈大胆地走到城墙边上,看了看将弓箭扔给亲卫的白昊齐,摸了摸被冻僵的鼻子道,“他这是在震慑末将。” 吴法言当下更是无语,你不顾身份,拿起弓箭射杀普通士卒,白昊齐要能忍住,那才真是有涵养。 “所以你看,我们这些当将军的,想要上阵杀敌都难,又如何当得将军二字呢?” 吴法言没有领会兀鲁尔哈的闲言碎语,面色凝重地看向城下。 就在刚才,他感知到了一股气息,一股让他感到心惊的气息。 “原来正主一直都没有在场。”兀鲁尔哈察觉到吴法言的异变,当即便知晓了原因。 吴法言沉默着点了点头,看了看白纱飘飞的幔帐,有些好奇为何白昊君至此也没有现身。 而且刚才白昊君突然的气息爆发,显然是颇为异常的事情,以他的实力,不应该会出现这种问题。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一种解释,他受伤了,而且是不轻的伤。 所以造成了他的气息失控。 远在城头上的吴法言尚且能够感知到白昊君状态不对,更何况是近在咫尺的白昊齐,但看了看城头上观望的吴法言和兀鲁尔哈,白昊齐忍住了前去探视的想法,朝着身旁的白奉乙轻声吩咐两句。 白奉乙却也是个聪明人,得了指令却也迟迟不动,片刻之后,趁着两名将领领命而去,白昊乙顺着二人绕到了幔帐后方。 白色的幔帐之中,一切都是白色的世界,只有白昊君,此刻他披着一件纯白的外袍,但他的腋间,纯白的外跑已经被鲜血染红。 “大当家的。”白奉乙轻声呼唤道。 白昊君没有回应,白奉乙面色微变,正要外出报讯,却听白昊君冷漠的声音传来,“不必理会,告诉二弟,再坚持一炷香时间。” 白奉乙看了看白昊君略显苍白的面容,咬了咬牙,沉声应了一声是,缓缓向后退去。 白色的幔帐重新恢复了平静。 白昊君端坐其中,静静调息。 他败在了白奉甲手下,但他并没有在意,即便知道自己的死穴已经被白奉甲知晓,也是同样如此。 今日之败,更多还是他大意了,同时也是白奉甲运气足够好,白绮罗留下的伤口,让他清晰地看到,并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找到了白昊君的死穴。 可惜他终归实力不够,即便已经知晓死穴所在,却依然无法杀死白昊君,这是实力的绝对差距。 即便是现在白昊君受伤,白奉甲依然无法在他手下走脱。 白昊君面露微笑,对于白奉甲的成长,他十分的满意。 一声轻巧的脚步声在幔帐后方响起,白昊君面色恢复平静,即便不问,他也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幔帐外徘徊半晌,它的主人仿佛方才下定决心一般,竭尽全力地消除脚步的声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父亲,父亲?”轻声而又讨好的声音在白昊君面前响起,让白昊君惨白的面色添上了一抹蜡黄,那是一种病态的蜡黄。 “见真,你来了。”白昊君缓缓睁开眼,看了看面前一脸关切的嫡子,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儿子听说您受伤了,特来看望。”白见真面色凄苦,隐隐更有一抹愤怒。 白昊君摇了摇头,“无碍,待为父休养两日便无大碍了。” 白见真一脸痛惜地道,“可是外面战事焦灼,一日不可离开父亲,现在父亲这副样子,如何让将士们安心啊?” 白昊君抬起泛沉的眼皮,有气无力地道,“外面有你二叔,并无大碍。” 白见真见白昊君再次闭上了眼睛,不由得有些焦急,急切地道,“父亲,可是......” 白昊君蜡黄的面容上浮现起一抹不悦,冷声道,“好了,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快回营去吧,一切听从你二叔调遣。” 白见真面上露出畏惧之色,顿了顿,有些不甘心地道,“父亲,儿子听说,伤您的,就是那个贱种。” 白昊君闻言惊怒,霍然睁开眼睛,将面前小心观察的白见真吓了一跳,却见白昊君骤然张口吐出一口鲜血,白见真面上更急,慌忙跑到白昊君身旁,有些畏惧,最终还是坚定地伸手拍了拍白昊君的背脊,帮着白昊君顺了顺气血。 “他和你流着一样的血。”白昊君的斥责有些苍白,白见真面上当即露出愤懑之色。 “父亲,你不要忘了,他身上流着的另一半血,是叛逆的血。”白见真没有去看白昊君,愤怒地道,“若非如此,他今日如何敢伤您?” 白见真鼓起勇气接着道,“父亲,你不要再对他抱有幻想了,他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住口!”白昊君怒喝道,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 白见真转过身来,见状并没有止歇的意思,脸上浮现狰狞之色,“父亲,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娘亲早就察觉出了不对,从你领着那个不知名的野种前往后花园,让他拜在铁浮屠的门下,她便察觉出了不对。” “你在他身上,付出了从未在我身上付出过的感情。” “从那一日起,我便已经不是你的儿子,在你的眼中,只有那个贱种的存在。” 白昊君咳嗽得更加剧烈,白见真的面上浮现出一抹潮红,隐隐之中更有一种难得的畅快,仿若是将心头多年郁积的愤懑全部倾倒出来一般。 “我打小天资聪颖,就连族老都夸赞我是族中难得一见的天才,但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甚至于连我这个少主的身份,也从未在你这里得到过证实。”白见真面上浮现出愤恨之色,看着眼前病恹恹的白昊君,缓缓流下泪来。 “但你从来不管这些,即便那个贱种天资不高,你依然将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白见真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就连雪影那个小贱婢,明明是我最先见到她,而且我早早地就跟你说过,想让她做我的侍婢,你却死活不肯,还让白绮罗那个贱人带她离开了风雨间。” 白昊君闻言,面色大变,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又摇摇晃晃无力地倒下,甚至于他的嘴角开始缓缓溢出乌黑的鲜血。 白昊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白见真,伸手抹了一把嘴角鲜血,举到眼前一看,自然便知道,自己中毒了。 看着白昊君投过来的视线,白见真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没错,就是我。” 白昊君不由得惨笑起来,白见真面色得意之色更重,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愤怒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满足与疯狂。 “你早就该死了,”白见真疯狂笑道,“从你离开风雨间的那一刻,娘亲早就已经将那帮朽木打点好了,只要你死了,我便会带着风雨间大军返回银州,什么重回祖地的狗屁大业,早就该烟消云散了。” “难道你就不怕你二叔杀了你么?”白昊君剧烈地喘息两声,不甘地道。 白见真闻言,捂着嘴面露惊惧之色,打量了四周一圈,大声笑道,“白昊齐那个狗腿子,你认为我会放过他吗?” 第三百七十六章 落日 白见真张狂的声音刺耳而又难听,但白昊君却只能沉默地闭上双眼。 “不要想着挣扎,这是五毒离开风雨间时,我专程找他调配的毒药,”白见真面上一脸得意,“你猜得没错,针对的自然就是你。” 白昊君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沉默地盘坐在地,面上的蜡黄之色越来越重,隐隐之间还有泛青的趋势。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那个贱种,若不是他,我又怎么会有如此良机,”白见真笑得越发癫狂,“以你的功力,即便是五毒,也不敢说自己能够毒倒你。” “说来也是好笑啊,你一直中意的私生子,却将你亲手送上了鬼门关,实在是有趣啊。”白见真缓缓走到白昊君面前,看着白昊君已经面如死灰的面容,拍了拍白昊君的面颊,欢声道,“父亲,不要着急,稍等一会,二叔很快也会下来陪你了,”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接道,“哦,我忘了,你刚刚杀了白绮罗,我马上还会将那个贱种送来见你,想来你这一路还是会很热闹的。” 白见真站起身来,背对着白昊君张开双臂,大口呼吸着自由畅快的空气,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高兴的呢。 但他很快焦躁起来,外面的喊杀声并为止歇,反而更加激烈了起来。 “你在等什么?”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焦躁,白昊君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将白见真吓了一跳。 白见真强作镇定,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面容枯败的白昊君,顿时放下心来,“万事俱备,我等的,自然是好消息。” “恐怕你等的好消息,并不会来。”正得意间,一个冷漠的声音骤然从白见真身后响起。 白见真闻言顿时身体一僵,缓慢转过头去,对面之人,不是白昊齐又是谁。 只见白昊齐身披甲胄,手执长剑,剑身之上,还在缓缓滴落着鲜血,而在他的右手,提着的,赫然就是刚刚前来看望白昊君的白奉乙。 白见真面色剧变,看着面若鬼神的白昊齐,不由得连连后退,“不,不,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杀了他?” 白昊齐猛然将手中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头颅扔到地上,头颅咕溜溜滚到白见真脚下,正大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白见真,不知是不是在恨他将自己骗上了绝路。 “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也敢在老夫面前耍弄。”白昊齐一甩剑身上的血迹,回剑归鞘。 白见真依然一脸不敢置信,犹自挣扎地喊道,“哈哈,你们以为,我就这些后手么?” 话音刚落,一个被捆得犹如粽子一般的年轻人被抬着扔进了幔帐。 白见真霍然一惊,仿若心头被猛锤了一下,定睛细看,不是白奉丁又是何人。 “现在呢?”白昊齐面上浮现诡异的微笑。 白见真犹如一滩烂泥瘫倒在地,只要白昊齐还在,自己的计划就不可能成功。 “不,不,你不能杀我,老不死的死了,我是风雨间唯一的继承人。”白见真犹自挣扎地喊道。 白昊齐看着眼前的可怜虫,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惜我还没有死。”一个冰冷异常的声音从白见真身后传来,让他彻底瘫软在地,白昊齐猛然抽了抽鼻子,面上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的大哥如此不喜欢这个嫡子。 听见这个声音,白见真面上再无一丝血色,缓缓转过身去,当即吓得瘫倒在地。 站在他身后的,赫然就是刚才已经面色灰败、半只脚迈入阎王殿的白昊君,而此刻,白昊君正面色如常地站在他面前。 结果已经很显然,白昊君刚才的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甚至于这有可能就是白昊君与白昊齐设的一个局。 白见真勉强张了张嘴,半晌方才吐出一句话,“你为何没有中毒?” 白昊君闻言,面上露出失望神色,“你忘了,当年是谁将五毒带回风雨间了吗?” 白见真并不笨,相反,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所以他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 一个当年能够完好无损地擒住五毒的人,又怎么可能对五毒所调制的毒药不熟悉? 只不过他错估了形势,认为白昊君已经重伤,终归是他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 不过想来也是,对于白昊君这样几近无敌的人,又有谁心中不会抱有侥幸呢? 如此至少还有放手一搏的勇气。 但现在,白见真的放手一搏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彻底。 白昊君扯起一条白巾,擦去嘴角的鲜血,直接扔到白见真的身上,冷声道“你与兀鲁尔哈勾结一事,我会当做不知道,自己回间内领罚吧。” 白见真面如死灰,连滚带爬地膝行至白昊君身前,抱着白昊君的大腿大声哭嚎哀求起来。 只不过此刻白昊君的脸上,已经满是嫌恶。 “带走吧。”白昊君挥了挥手,幔帐内骤然闪现两条身影,身着与幔帐相近颜色外袍的他们,白见真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们是如何出现的。 两人抱拳向白昊君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直接拖着白见真离开了幔帐,甚至于将白昊齐都忽略开来。 但白昊齐面色如常,似乎根本不在意受到如此对待。 “白昊辰呢?”白昊君冷声问道。 白昊齐面露不忍之色,但见白昊君面色不善,一双眼中满是寒光,轻叹一声,轻声道,“带上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两个同样身着白色外袍的年轻人押送进来,直接按着跪倒在地。 “你可曾后悔?”白昊君看了看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半晌没有说话。 白昊辰嘴中的破布被拔掉,张口吐出两口唾沫,连带着将最终的丝絮吐了出来,抬头冷眼看着一脸冷漠的白昊君,“你死不足惜。” 白昊君低下头去,看了看满脸恨意的白昊辰,挥了挥手,一个白袍青年走过来,从腰间拔出弯刀。 下一刻,白昊辰挣扎了两下,彻底失去了动静。 在他的对面,一片洁白的幔帐被喷溅出来的鲜血染成了血红。 而此刻,地面上的白奉丁,已经忍不住哭嚎起来。 “他是谁的儿子?”白昊君冷声问道。 白昊齐打量了地上的青年两年,沉声道,“白昊文。” “原来是那个老匹夫。”白昊君面露轻蔑之色,“当年让他前往川西,却死活推脱不去,否则也不会成就了我。” “推出去吧,别脏了这块地。”白昊君仿若处置一只牛羊一般打发了白奉丁,却见白昊齐抬手拦住了,“白昊文那边?” 白昊君看了一眼白昊齐,冷笑一声,白昊齐心中轻叹,白家族老之中最大势力之一的白昊文,就此宣告落幕。 外面的厮杀声暂息,白昊君与白昊齐并肩走出幔帐,只见周围已经是一片血火,看来白见真得到白奉乙的报信之前,已经是早有准备,甚至于当白昊君带伤返回幔帐之时,就已经被关注着他的白见真盯上了。 “杀了多少人?”白昊君抬眼看了一眼依然在缠斗的城西城头,冷声问道。 白昊齐犹豫片刻,方道,“约莫一千余人。” 白昊君面色如常,声音更冷,“难道你也要欺瞒于我吗?” 白昊齐面色微动,无奈叹息道,“五千余人。” 白昊君如此方才点了点头,“五千啊,五营军士,就如此这般被这个逆子夺去了性命。” 顿了顿,白昊君看了一眼缓缓出现在城西的旗帜,轻声道,“看来看热闹的,远远不止兀鲁尔哈啊。” 白昊齐顺着白昊君视线看过去,不由得面色微变,“他怎么来了?” “他如何会不来?”白昊君反问一声,白昊齐一时间无言以对。 是啊,白奉甲如何会不来。 旁人不了解白昊君,白昊齐又如何不会了解?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说之人,白昊君定然是在其中。 即便逐鹿山投降,恐怕白昊君也不会留下太多人。 白城初战,百业待兴,大量的劳工又从何而来? 这也是白昊君从始至终带着一大批流民,而且源源不断制造流民的原因。 当风雨间发生内讧之时,远远站在城头上的兀鲁尔哈面色如常,既没有喜色,也没有感叹,很好地扮演了看客的角色。 “本官很好奇,为何大将军没有派兵趁机偷袭。”吴法言斜靠在白城宽阔的城墙之上,似乎想起了与当初风华正茂的帖木儿城头夜对时的场景,淡笑着问道。 “人家家里的事情,我们又如何好干预太多。”兀鲁尔哈转过身去,看了看依然在城头之上厮杀不已的风雨间众将士,不由得叹息道,“风雨间,白昊君,果然是我一生之敌啊。” 吴法言对于兀鲁尔哈与白见真之事,隐约知晓大概,毕竟对于白见真送信至城中之事,兀鲁尔哈并未对二人隐瞒。 可惜的是,白见真太过年轻,太低估了白昊君与兀鲁尔哈这两只老狐狸的耐心。 “难道你就未曾想过,扶持那个年轻人一把?”吴法言有些好奇地问道,似乎忘了自己也是一个年轻人。 兀鲁尔哈仰头看了看昏黄的太阳,冷笑道,“太阳哪怕要落山了,它也依然是太阳。” 吴法言沉默片刻,对怀着与自己一般梦想的年轻人遥遥致哀,可惜的是,自己成功了,他却失败了。 不过这个世上有多少吴法言呢? 二人话音刚落,风雨间周围隐隐约约的火势也彻底被扑灭,周遭的营帐,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影响一般。 而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西侧突然出现的大军所吸引。 一杆由破头碎步拼凑而成的大旗异常显眼而又夺目,在旗面之上,霍然画着一头狼。 白狼。 第三百七十七章 对峙 除了狼头大旗,最先进入视线的,正是打头的白狼。 看到身形硕大又威风凛凛的白狼,无论是城头上的官军,还是城下的风雨间将士,都不由得发生了些许骚动。 尤其是风雨间的人,似乎白狼的出现,比之刚才白见真造反更让人惊讶。 很快,逐鹿山的大部人马已经走出了密林,在城西下集结,对于正在攻城的风雨间将士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刚刚平息下来的风雨间骚乱,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将快步跑了过来,“回禀大间主,各方随从势力已经清缴完毕。” 白昊君点了点头,转头对白昊齐说到,“将所有随从的营部,全部上城头。” 白昊齐面色微变,按照白昊君的安排,看来是根本没有给这些参与叛乱的人丝毫活路,但见白昊君面若冰霜,一时也不好劝说,转念一想道,“现在逐鹿山的人马已经来了,如果我们继续攻城,他们会不会?” 白昊君转过头来,看了看欲言又止的白昊齐,沉声道,“该来的总会来的,既然如此,就看谁的拳头硬了。” 但他似乎忘了一个问题,谁的拳头硬,往往是最容易受到针对的那一个。 白奉甲纵览全场,自然看到了白昊君驱赶人马继续攻城的情形,吴清堏走上前来,沉声问道,“大当家的,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白奉甲苦笑一声,现在他们属于骑虎难下,恐怕免不了要大战一场了。 城头上的兀鲁尔哈看到逐鹿山的人马,朗声笑道,“还是小王爷神机妙算,知道白奉甲定然会出兵。” 吴法言摇了摇头,虽然成功地将逐鹿山的势力搅入了这场乱局,但结局如何,终归还是未知数,毕竟现在逐鹿山是势力最弱,却也是最为关键的一部。 “大将军,你看咱们是否需要将风雨间的人彻底赶下城去?”一个蒙古大汉拍了拍腰间佩刀,大声请战道。 能够跟着兀鲁尔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都不是什么蠢人,现在自然也知道兀鲁尔哈的打算了。 兀鲁尔哈有些无语地看了大将一眼,朝着吴法言问道,“吴大人,你认为当如何处置?” 吴法言自然知道兀鲁尔哈打的什么主意,却也不在意,淡然道,“既然人家已经来了,那便给他们加把火吧。” 兀鲁尔哈看了看吴法言,朗声笑道,“果然还是吴大人胸有沟壑。”说完转身朝着刚才的那个将领道,“既然有心上阵,那你便去吧。” 那蒙将不由得有些懵,兀鲁尔哈无奈地挥了挥手,“带一支人马,出去接应一下逐鹿山的弟兄。” 那蒙将顿时大惊,“大将军,这……” 吴法言见状,笑着安慰道,“无事,就按照大将军的指令办就是。” 那蒙将依然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抱拳行了一礼,带兵去了。 很快,白城城西大门缓慢洞开,刚才的那个蒙将带兵策马而出,外面正准备攻城的风雨间人马顿时大惊,当即组织迎战。 双方不愧是百战老兵,蒙古骑兵甲天下,但毕竟不是真正蒙军主力,而风雨间的军队,在与官兵的交战中,同样在快速成长。 最终还是蒙军占据优势,快速冲破风雨间的拦截,率着残兵朝着逐鹿山而去。 “大哥,兀鲁尔哈是准备与逐鹿山接头么?”白昊齐面带冷笑,看着那支突围而去的蒙军道。 白昊君摇了摇头,“白奉甲不会听任何人的,他有自己的决断。” 虽然白昊齐不知道为何白昊君会对白奉甲有如此信心,但他同样如此,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白奉甲看了看眼前鼻孔朝天的蒙将,挥了挥手,让王仙芝直接将对方赶了出去。 “看来你已经做好了两边作战的准备。”吴清堏走上前来沉声道。 白奉甲摇了摇头,“我们的选择并不多,但我们依然可以作出自己的选择。” 吴清堏点了点头,若是白奉甲选择与蒙军合作,恐怕他会第一个不同意,服从与乐意,终归是两回事。 “老吴,让大家做好突击的准备。”白奉甲看了看城头的局势,沉声道。 吴清堏看了看身后的军队,沉默着转身离去。 逐鹿山的方式很简单,稳步推进,目的更简单,就是要平衡双方的局势。 果然,看到逐鹿山的人马朝着城西靠拢,风雨间的攻势顿时缓了几分,但对于此刻的城西来说,并没有得到太大的缓解,而白昊君如何不清楚白奉甲的目的,继续投入军力攻城,而兀鲁尔哈不由得有些急,如此一来,恐怕自己的城头终归逃脱不了陷落的局面。 王仙芝带着一部推进得最快,在他的前面,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风雨间派出军队的面容,一个与白奉甲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在他的身后,是一直武装齐整的骑兵,正是白奉巳。 王仙芝回头看了一眼白奉甲,没有再问,直接挥师继续压上。 “告诉白奉甲,我与他本是兄弟,若是继续侵犯,就不要怪我不顾兄弟情面了。”白奉巳手中马鞭轻轻磕了磕马鞍,朝着王仙芝冷声道。 王仙芝定神看了看年轻人的面容,知道他所说不假,却没有停下推进的脚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白奉巳抬头看了后方的白奉甲一眼,冷哼一声,带着身后的骑兵快速冲了起来。 城头上的兀鲁尔哈,此刻恨不得仰天长啸,辛苦做戏,要的不就是这样么? 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与一支衣衫褴褛的步卒,就此碰撞在一起。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骑兵并没有如预想一般势如破竹,而逐鹿山的步卒也没有一触即溃,三两配合,砍马腿的砍马腿,另外的人则是迅速用手中的武器砍下掉落在地骑兵的脑袋,闷哼声与惨叫声响起,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更惨烈几分。 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咧着起皮的嘴唇,悍不畏死地朝着骑兵扑了上去,许多免不了落得被快速奔驰的马匹撞死踩死的结果,却成功拖住了以快取胜的骑兵。 可惜断定的是,来去如风的骑兵,遇到了悍不畏死的步卒,失去了速度的优势,它的结局定将异常惨烈。 事实也是如此,密密麻麻的逐鹿山步卒,犹如蝗虫一般,快速将白奉巳的骑兵包围,分割,一个个拽下马来,最终要么掉了脑袋,要么成了逐鹿山的俘虏。 此刻,无论是仓皇后撤的白奉巳,还是远远观战的白昊君和兀鲁尔哈,面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逐鹿山这些草寇流民的战斗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就连白奉巳,又何尝不是因为轻敌而落败? “看来,逐鹿山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般不堪,或许还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另一个大敌。”兀鲁尔哈面色凝重,强大的逐鹿山对于官兵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是一头猛虎,一头绵羊,那反倒没有什么意思了。”吴法言笑了笑,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而此刻,城下的猛虎正看着原本以为的绵羊大声欢呼着,即便他们的身边,还有着无数自己同袍的尸体,但并不影响他们高声庆祝。 就连吴清堏与王仙芝面上都露出了轻松之色,毕竟在此战之前,谁也不知道逐鹿山这帮散兵游勇有多强的战力,此次交战,未尝不是一次检验。 而现在,检验的成果让他们满意,即便付出了一些牺牲。 只有白奉甲的面色凝重,因为他知道,刚才的短兵相接,终归是运气的成分居多,白奉巳败就败在自己太过轻敌,又岂知为了今天,逐鹿山上上下下已经做了多少准备? 但这些依然不够,风雨间大军的恐怖,没有实际接触,谁也不清楚,而场中众人,除了兀鲁尔哈,恐怕也只有白奉甲最清楚了。 没有犹豫,也没有乘胜追击,白奉甲下达了撤军的命令,即便王仙芝满脸不解,但依然选择了执行。 推回到大帐中的白奉巳并没有受到惩罚,相反,白昊君还温声安抚了一番,更让白奉巳心中不是滋味。 “白奉甲撤军了。”白昊齐走了过来,看了看白奉巳离开的背影,轻声道。 白昊君面色如常,显然这个消息并未出乎他的预料,“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逼着我们不打白城,若是如此,他也不会主动攻击我们。” 白昊齐点了点头,但如此下去,自己一方却是失去了先机,反倒是逐鹿山可以得到充足的时间。 “那我们当如何做?”白昊齐沉思片刻,出声问道。 白昊君抬眼看了看日头,再看了看不得寸进的城头,淡然道,“既然他想让我们撤军,那我们便撤军吧。” 白昊齐闻言一愣,但又很快反应了过来。 鸣金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如释重负,除了城头的兀鲁尔哈。 看着快速撤退的风雨间军士,不由得感到有些可惜,这是一个阳谋,却是一个白昊君和白奉甲都不得不进局的阳谋。 而现在,这个阳谋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演变成了三方对峙的局面。 第三百七十八章 逃离 战事停息,一切归于寂静,染血的白城,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之下,变得异常的诡异而又透着迷人的光辉。 城头之上,无数的蒙军正在忙碌着,只不过他们的工作是将一具具尸体从城头上扔下去,一声声沉闷的声响击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犹如催命的丧钟。 兀鲁尔哈喝着吴法言亲自带来的白水烧,砸吧了一下嘴巴,眼下白水烧越来越少,即便是他们,也必须得省着点喝。 “那个小娘们最近怎么样了?”兀鲁尔哈喝着白水烧,自然免不得想起雪影。 吴法言摇晃着壶中残存的酒水,听着耳边响起的悦耳声响,摇了摇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兀鲁尔哈有些惊讶,“看来我们的小王爷确实对她异常关注,否则如何会这般慎重。” 吴法言轻笑一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禁脔,想必她就是帖木儿的禁脔吧。” “照我看啊,我们的这位小王爷,并没有放弃他复仇的夙愿。”兀鲁尔哈将壶中残存的酒水一饮而尽,轻巧地将手中的酒壶抛弃一道弧线,片刻之后方才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 吴法言摇了摇头,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否认。 雪影肚子中的孩子,此刻已经显得没有那般重要,因为他只可能属于帖木儿,而且他必须是个男孩。 当然,天意这种事情,从来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人能做的,只有人为的那一部分。 而这些,对于帖木儿这样的人,自然有的是办法。 “听说她试着跑过两次,可惜都被看得很紧的小王爷抓了回来。”兀鲁尔哈打趣着问道。 对于这件事情,吴法言倒没有准备瞒他,毕竟这并不算什么秘密,这也是这些时日帖木儿几乎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到了她身上的原因。 “人家身上,说不定怀着的黄金家族的血脉,囚也不是,不囚也不是,着实让我们的小王爷为难了。”吴法言喝完壶中的酒水,同样轻轻一抛,却没有等来碎裂的声音。 “只是不知我们对面的盟友如何想这件事情。”兀鲁尔哈将视线投向正忙碌着安营扎寨的逐鹿山那边。 不得不说,流民天生就是挣扎求活的一把好手,只是短短一个时辰,已经顺着山势扎起了粗糙的营帐,至于能否遮风避雪,恐怕也只有他们知道了。 “现在的关键,可不是雪影,而是白奉甲的打算。”吴法言站起身来,视线却看向了风雨间的大营。 相比于逐鹿山的寒酸和简陋,风雨间连绵不绝的大营在落日的余晖之中,显得更加摄人。 “人家是父子,你们是兄弟,如此看来,恐怕还是父子关系更近一些。”兀鲁尔哈并不在意此事是否会涉及到吴法言的阴私,无所谓地笑道。 吴法言目光一凝,又很快释然,“想来应该是如此吧。”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场宿命之战,最后会演变成这番模样,就连想要据城而守的兀鲁尔哈也未曾预料到。 “蒙古铁骑甲天下,何以只见大将军据城而守,却从未见过起兵主动出击?”吴法言状若不知地问道。 兀鲁尔哈面色同样一凝,知晓吴法言是在反讽他,无所谓地笑笑,“谁让大汗交给我的就是这帮散兵游勇呢。” 吴法言自然知道其中阴私,无论是西边用兵,还是中原弹压,西北道的精锐,早已经被抽得七零八落,能够在风雨间的强压之下,仍然保持着这般局面,已经是兀鲁尔哈竭尽全力了。 二人说完,场面不由得有些冷,只见夜幕之中,一团团火焰升腾而起,那是营帐和城头点燃的火把,星星点点却又星罗棋布,让每个人的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此刻的风雨间大营并不平静,除了白昊齐一脸老神神在,其他所有的将领都是一脸凝重。 “你们跟着白见真,我不怪你们,毕竟我已经老了。”白昊君扫了一眼堂下众人,话音平淡,让人听不出其中喜乐。 而营中跪着的众人,则早已经是冷汗直流,有两人更是磕头如捣蒜,痛哭流涕的模样让旁人纷纷别过脸去。 “罢了,既然是你们自己选的路,那便只能自己去走。”白昊君挥了挥袍袖,将帐中的蜡烛熄灭,堂中一时间陷入了灰暗。 鸦雀无声,只听到一声声沉重的喘息越发粗重起来。 一声,两声.....接连不断的惨叫响起。 蜡烛重新点燃,幔帐之中已经是血流成河。 “大间主,走了五个,死了八个。”风大走上前来,禀报着刚才帐中发生的一切。 白昊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一具具尸体被抬了出去,帐中重新恢复了平静。 “我愿意给所有人机会,包括你们在座的各位。”白昊君的眼中透着不可名状的光,帐中众人纷纷低下头去。 过了半晌,没有人回应,白昊君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明日便死战吧。” 白昊齐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白昊君,沉声问道,“死战何处?” 白昊君抬眼看了看营帐外星星点点的火把,平淡地道,“逐鹿山。” 平静的营帐中,瞬间犹如烈火烹油,迅速喧闹起来。 直到白昊齐轻咳两声,帐中方才恢复了平静。 “难道我们当真要灭了逐鹿山?”白昊齐试探着追问道。 白昊君淡然点了点头,宣告了自己最后的决定。 逐鹿山营帐之中,白奉甲与王仙芝等人围坐在一张草草架起来的木桌前,看着案上平铺开来的地图,纷纷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白奉甲打破了沉默,“我们要做好风雨间大军进攻的准备。” 众人闻言一惊,看向白奉甲,却见其一脸郑重,显然不是诳语。 王仙芝有些不敢置信,连忙追问道,“这是为何?” 白奉甲苦笑一声,点了点头白城的位置,众人顿时明白过来。 风雨间攻打白城,定然面对着逐鹿山的掣肘,但若是攻打逐鹿山呢?白城之中的蒙军是否会有所反应,更为关键的是,若是他们有所反应,白昊君未尝没有利用逐鹿山这只香饵调出蒙军的打算。 这同样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 没有了逐鹿山的呼应,白城就是一座死城,而若是选择支援逐鹿山,那么白城定然要冒着被风雨间突袭的风险。 原本的死局,在高明的棋手面前,往往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神仙局。 随着惨白的月亮爬上半空,城外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除了巡逻的岗哨踩踏积雪时发出的吱吱声响,可谓是一片安宁景象。 但谁都知道,这寂静之中,存在着多少风险。 城头之上,兀鲁尔哈和衣而眠,吴法言守在一旁,缓缓摇晃着手中的酒壶,看着外面连绵的营帐发呆。 不下雪的夜空,原来也是很美的。 但与城外的寂静不同,此刻的白城之中,已经是一片喧嚣。 只是这种喧嚣,是普通人不知晓的喧嚣。 无数的暗卫与狼逐卫在各条暗巷中来回腾挪,偶一见面,得到的讯息都让人不满。 帖木儿静静地坐在县尹府大堂之中,在他的对面,是一脸煞白的凤舞,以及满脸泪痕的小三。 “王爷,求你责罚我,饶过小三吧。”凤舞匍匐在地,抱着小三哀求道。 真金走过来,猛地在凤舞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巴掌印,直接将小三夺了过去。 但这样的举动并没有得到帖木儿的赞赏,反倒是面露斥责之意。 “小三,你告诉叔叔,为什么要放她走呢?”帖木儿面色如常,伸手扶住小三还瘦小的肩膀,温声问道,但反而是他这幅模样,让凤舞更加畏惧。 “雪影姑姑肚子里有小弟弟,她该回家了。”小三奶声奶气地道,除了刚才被凤舞吓到之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帖木儿温和地拍了拍小三的小脑袋,轻声道,“那你雪影姑姑有没有告诉你,她会去哪里?” 小三看了看帖木儿的面容,侧头想了想,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真金面色惊怒,正要走上前去狠狠地教训小三一顿,却被帖木儿抬手拦住了。 “罢了,她身体不便,走不了多远的,你们接着再找吧。”帖木儿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让小三心中有些惴惴。 似乎看出了小三心中的不安,帖木儿强笑着拍了拍小三的脑袋,“那叔叔给你再找个小弟弟,好不好?” 小三歪着脑袋想了想,欢喜地道,“好!” 所有人都低估了雪影的实力。 在明月的映照下,一个衣着褴褛的妇人正灵巧地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树后,除了肚子稍微有些大之外,根本看不出其他的异常,就连身上的肌肤,也是沾满了污泥。 但她知道,这样的伪装,可以骗过一般人,却无法瞒过身后紧追而来的暗卫和狼逐卫。 所以她必须尽快逃离。 而这次,她运气比较好,有小三打掩护拖延了片刻,让她终于找到了暗道的入口。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暗道已经因风雨间的掘子军而被狼逐卫破坏殆尽,而她,却没有掘子军的那般实力。 最终想要逃亡城南外,却来到了城西。 她第一选择是去逐鹿山找白奉甲,帖木儿如何会想不到这种可能? 罢了,如果老天爷让自己的命交代在这里,也算是天意了。雪影摸了摸自己略鼓的肚子,无声地道。 第三百七十九章 新的力量 前方,喇嘛寺已经近在眼前,而雪影已经行动迟缓。 即便武功高强,但身体上的负荷让她依然受到了影响。 而在她身后,已经有无数的暗卫和狼逐卫正在赶来,领头的,正是神射邦察。 邦察善射,这也决定了他善于追踪。 目光如炬的他,即便是黑夜之中,借着月色的照耀,依然可以看清前方的一切,包括雪影的行踪。 “你知道你逃不掉的。”邦察对于雪影,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憎恶。 他只是如对待普通人一般,看着眼前的女人。 雪影看着远远看着自己的邦察,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可能,甚至于她都不会怀疑邦察是否会一箭射死自己,而在邦察的箭下,她无力,也无处躲藏。 “只要腿还在我身上,又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呢?”雪影抹去脸上的易容,露出了与身体皮肤和身上服饰完全不搭调的精致面容。 看到这张脸,即便是铁石心肠的邦察依然止不住感叹,在母性光辉的加持下,雪影平添了几分魅力,让原本就耀眼夺目的她,更加惹人瞩目。 “但你不应该这么伤害小王爷。”邦察摇了摇头,将不应该属于自己的念头抛之脑后,静静地等待落在身后的暗卫和狼逐卫赶上来。 能够活捉,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毕竟她肚子里的,是帖木儿并不愿意割舍的宝贝。 “难道你认为,一栋良宅美院,一些华贵衣物,便是对我的怜悯么?”雪影停住脚步,争取一切时间积蓄力量。 只要能够逃入喇嘛寺,一切便都有可能。 暗卫与狼逐卫的速度已然很快,话音刚落,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四周密林中闪出,将雪影包围其中。 “所以小王爷准备让你重回囚笼。”邦察没有废话,抬手一挥,四周围拢过来的暗卫与狼逐卫已经扑了上去。 “都别动!”雪影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把匕首,紧紧地抵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冷笑道,“难道你们想让帖木儿的孩子就此死去吗?” 暗卫与狼逐卫不由得面面相觑,停下了脚步。 邦察眉头微皱,雪影如此做,不得不说是一大杀招。 “可能你还不知道,小王爷已经在城中物色人选,一个准备接替你肚中孩子的人选。”邦察排开众人,面色如常地道。 雪影面色骤变,顿时明白了帖木儿的打算,即便他珍视她肚子中的孩子,但相较于他的复仇大业,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 但雪影并没有放弃的打算,手中的匕首纹丝不动,自己艰难的挪动着身体向后移去,她的目标就是喇嘛寺。 邦察自然也看出了她的意图,“去吧,拿下她。” 邦察的声音很冷,一个暗卫打扮的男子眉头紧蹙,用眼神制止了想要冲上前去抢功的暗卫弟兄,将位置让了出来。 狼逐卫也不是傻子,看到暗卫的这番举动,自然知道他们的顾忌,不由得脚步也慢了两分。 而邦察是带过兵的,这些人心中的花花肠子,又如何能够瞒过他。 “不要有所顾忌,一切后果,由我承担。”邦察的声音很冷。 众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纵身向着雪影扑去。 雪影面色一变,不敢硬拼,右脚重重地在地面上一跺,刚才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气为之一空,让她笨重的身体腾空而起,朝着喇嘛寺掠去。 但这样的举动,又如何能够瞒过目光如炬的邦察。 手中弓箭轻抬着,一支羽箭紧紧跟随着雪影的身形而移动,但转念一想,还是将目光放在了雪影的腿上,而他也不着急放箭,他要等着雪影落地的那一瞬,尽可能减少对她肚中孩子的伤害。 一切都没能逃过邦察的计算。 就在雪影落在第一级台阶上之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让雪影不由得为之心惊。 但躲避已然来不及了,刚刚转过头去,一股剧痛已经从小腿上传入了脑中。 雪影强忍疼痛,发出了一声闷哼,头上瞬间冒出了无数冷汗。 追逐而来的暗卫与狼逐卫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顿时犹如潮水一般向着长长的阶梯涌来。 雪影看了一眼远处垂下弓箭的邦察,强忍着脚上的疼痛,一步一挪地朝着山上的喇嘛寺而去,她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邦察摇了摇头,“当真是无力的挣扎啊。”说完也不着急,抬脚信步朝着山上挪去。 雪影的速度越来越慢,仅仅是过了一半台阶,她每每抬动一步,都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而她的身后,暗卫与狼逐卫已经跟了上来。 “果然是个倔强的女人。”邦察站在台阶下,看着手脚并用,缓慢爬行的雪影,面色冰冷地摇了摇头,制止了暗卫与狼逐卫强行抓捕的意思,弯弓搭箭。 下一刻,雪影双腿中箭,一声凄厉的惨叫再也压抑不住,久久地在夜空中回荡。 看着昏死过去的雪影,邦察无声地摇了摇头,朝着狼逐卫示意,两边各派出一个人,朝着匍匐在台阶上的雪影走去。 似乎是为了彻底废掉雪影,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目标则是雪影的两只手。 眼前的女人,着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而邦察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只要将她抓回去,将孩子生下来,至于雪影,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对于帖木儿眼下的近况,邦察自然是了解的。 正在这时,邦察面色一冷,手中弓箭转瞬之间重新架好,目光依然是雪影,雪影身旁的两人。 刚才想要行凶的两人,此刻满脸狰狞,手中的刀纹丝不动。 邦察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此刻雪影身后站着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着黑,女着白。 如果单论容颜,男的俊逸,女的貌美,已经可以与白奉甲和雪影一比上下,看起来就如一对神仙眷侣。 更让邦察惊讶的,两人异常的年轻,看起来绝不过二十五六之数,但给他的压力,即便是白昊君也不过如此。 “你们是何人?”邦察冷声问道。 男的正要答话,女人已经抢先冷哼一声,“原来是蒙古鞑子,我还说何人如此凶残,居然对一个孕妇下如此狠手。” 被抢了话头的男子无奈地摸了摸鼻头,看向女子的视线却是满眼宠溺。 邦察面色微变,女人说话异常不客气,却也说明他们对自己的蒙古人身份异常厌恶,看来今日之事已经无法善了。 看了看地面上昏迷不醒的雪影,邦察冷声道,“这是我们家老爷的妾室,背着我们老爷做了不轨之事,还一心想要逃跑,所以无奈,我们只能抓她回去,还请二位不要多管闲事。” 男子打量了一番邦察,轻笑两声,正要说话,一旁的女人已经抢了过去,“胡说,你明明就是军中人士,”说着一指周围的暗卫和狼逐卫,“如果一般的豪奢之家,都能养得起你们这样的高手,我将自剜双眼。” 男子闻言一急,“夕妹,万万不得胡说。” 女子闻言,娇嗔地看了男子一眼,没有再说。 邦察心中一沉,冷声道,“看来二位这个闲事是管定了?” 男子看了看已经浑身是血的雪影,一时间不知道生死,朝着女子道,“夕妹,你快快帮她诊治一番,她有了身孕,这般下去不是办法。” 女子闻言呀了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替雪影诊治起来。 男子不可查觉地松了一口气,朝着邦察淡然道,“此事也简单,你我素不相识,没有必要为此大打出手,”看了看周遭众人道,“你看如此可好,你们就此退走,此女就在此处,待我夫妇二人将其诊治好转,问明缘由,若是她愿意回去,我们定将她完好无缺地送回去。” 邦察面色一凌,他自然不能答应对方的条件,对他们而言,一个死的雪影,比起消失无踪的雪影,更有价值。 “如果我不答应呢?”邦察双手纹丝不动,冷声道。 男子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邦察,有些骄傲地道,“那在下也没有办法,只有与诸位过两招了。” 邦察哪里不明白对方过两招的意思,二人对视一眼,邦察手中弓箭脱弦而出。 男子面露微笑,手指轻抬,神射邦察的箭,就此被拦了下来。 看着被男子夹在手指中间的完好无损的羽箭,邦察目光一凝,周围围拢过来的暗卫与狼逐卫不待招呼,直接扑了过来。 就在邦察的注视下,男子犹如鬼魅一般,快速在人群之中腾挪,一人只用了一招,便将所有的暗卫与狼逐卫全部击飞,而其中几个前去偷袭身后女子和雪影的狼逐卫最惨,倒飞出去之时,已经是口吐鲜血,不知是否还能活得成。 邦察面色一寒,知道今天遇上了硬茬,等到所有的狼逐卫和暗卫被击飞出去,男子拍了拍手,淡然道,“如此这般,你是否还想试一试?” 邦察看了看四处哼唧的众人,没有说话,直接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在他的身后,男子负手而立,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离去的人马,面色有些凝重。 第三百八十章 冲锋 当雪影苏醒过来后,并未看到预想之中的囚笼,而是一间干净素雅的小屋。 雪影挣扎着起身,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慌忙拦住,“你醒啦?快好好躺着。” 雪影心头一紧,对于昏迷之后的事情一无所知,心中更是暗暗戒备,面上装作茫然模样。 女子嫣然一笑,对着雪影道,“小妹妹,你呀不要紧张,这里是一座喇嘛寺,我和夫君在此借宿,正好碰见官府之人追杀你,这才将你救下。” 雪影心中轻松一口气,只要不是帖木儿的人,那便好说得多。 “谢过姐姐救命之恩。”雪影挣扎着朝着女子行了一礼。 女子无奈,受了一礼,又扶着雪影躺下斜靠床沿,追问道,“妹妹,你这怀有身孕,为何会被官府的人追杀呢?” 雪影心中一紧,面上露出凄苦之色,找了个理由将女子搪塞了过去。 她并非有意欺瞒,但眼前的女子一无所知,而且能够击退邦察等人,显然功力不弱,若是贸然暴露,恐怕那才当真是身不由己了。 女子唏嘘两声,为雪影凄苦的命运而感到悲哀,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见雪影一脸戒备,女子淡然一笑,“无碍,是我夫君到了。” 雪影心中警惕,继续扮演着柔弱女子的模样。 打开门来,果然见到一个模样俊逸的黑衣男子与女子一同走了进来,二人郎才女貌,走在一起当真是神仙眷侣,看得雪影心头不由得一酸。 男子走上前来,跟雪影告了声罪,拉起手腕诊治起来,雪影习惯性地缩了缩手,男子歉然一笑,见雪影放松戒备,方才继续诊治起来。 片刻,男子诊治完毕,轻声道,“姑娘,你的伤势不容小觑,你身怀武艺,倒也无碍,但你腹中孩子,昨日与人交手已是不该,更加上天气严寒,造成寒气入体,孩子现在是岌岌可危,你当谨慎才是。” 雪影先是心头一紧,只是搭脉功夫,便能看出自己身怀武艺,那么眼前男人武功绝对远超自己,也难怪能够震退邦察等人。等听到孩子讯息,雪影哪里还顾得了其他,连忙道,“这位先生,还请你救救我的孩子。” 男子回头看了女子一眼,有些无奈,但见女子同样是眼中含泪,只得无奈地道,“你放心便是,只是这些时日你需要安心养胎,切莫被外物干扰。” 雪影闻言一愣,想着自己前往逐鹿山的打算,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终归还是选择了孩子,这是她和白奉甲爱情的结晶,这一点她从未怀疑,即便不为了自己,为了白奉甲,她也要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 “敢问二位恩人尊姓大名?”雪影回过神来,连忙朝着男女问道。 男子回头看了看女子,淡然道,“我乃苏桓玉,此乃我的师妹,也是我的妻子方子夕,我们是中原名剑山庄的主人。” 雪影闻言微愣,醉香楼乃是白城消息交流庞杂之地,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在这里交换情报,自然少不了提到这个名剑山庄,这个中原武林执牛耳者,传闻一男一女两名庄主,年少成名,尤其是男庄主建立名剑山庄后,短短五年时间之内,连挑洞庭十八寨,黄河十九曲等为祸甚广的土匪水盗,赢得赫赫声名。 而且刚才男子所说,姓名年龄都一点不差,看来眼前的男女并没有欺瞒于自己,反倒是自己有所隐瞒,但很快,她就不由得感到奇怪,堂堂名剑山庄的主人,为何来到了西北这片荒蛮之地? 苏桓玉夫妇对视一眼,他们秉承正道,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憨傻或者木讷,相反,若非顶尖聪明之人,又如何能够让名剑山庄屹立于中原武林而不倒? 他们自然第一时间就看出雪影身份是假,现在看其反应,也明显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也不揭破。 萍水相逢,本就是缘。 “夕妹,看来咱们四川之行,需要延后一些时日了。”苏桓玉站起身来,朝着妻子笑道。 女子剜了他一眼,朝着雪影安慰道,“妹子,你莫担心,这死鬼医术高超,定能将你医治好的。” 雪影感激地笑了笑,不由得问道,“姐姐,你们此行前往四川,又是所谓何事呢?” 女子转头与男人对视了一眼,无所谓地笑道,“你与蒙古鞑子有仇,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此行,乃是串联各地英雄豪杰,准备各地相继举事,共同推翻蒙古鞑子。” 雪影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由得心中暗惊,但她也是阅人无数的人,自然能够看出女子所说非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她并不想为白奉甲找麻烦。 若是当真如他们所说,各地一并举事,白城作为靠近西域最近的地方,自然有可能被朝廷所针对,乱军和叛军,显然不在一个层面之上。 女子看到雪影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安慰地拍了拍雪影的手,转身与苏桓玉一并走出房门。 喇嘛寺外,一男一女看着远处月色朦胧下的白城,只听女人道,“看来白城之行,会让我们大有收获。” 苏桓玉摇了摇头,“照我看来,恐怕是弊大于利,传闻风雨间在西北各地烧杀劫掠,逼迫流民无数,即便加入进来,恐怕也没有什么好处。” 方子夕面色微沉,仿若不甘心一般,“那若是逐鹿山呢?” 苏桓玉摇了摇头,“逐鹿山中,各方势力鱼龙混杂,虽然流民为重,但终归力量单薄,等我们四川一行归来,能否存活下来,犹未可知啊。” 方子夕轻轻点了点头,他们二人眼下行踪尚不能暴露,而显然无论是风雨间还是逐鹿山,他们举事太早,若是此时介入,恐怕会影响中原大计。 二人轻声商量一阵,还是决定先将雪影诊治好,等四川之行归来,再看情况定夺。 喇嘛寺这边事了,天色已近天明。 邦察等人回去,也不敢欺瞒,将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帖木儿,却未料到帖木儿并未追问雪影的情况,反倒是打听了一番那男女的事情。 “若是二人只是路过此地,我们不招惹便是了。”吴法言面色微冷,毕竟眼下有白昊君和白奉甲的存在,已经是极大的难题,若再冒出来两个不知名高手,而且言语之中如此痛恨朝廷,对于自己来说,恐怕并非什么好事。 帖木儿点了点头,不由得有些头疼,不知何时开始,仇恨朝廷的武林高手越来越多,颇有些应接不暇的感觉,而像青衣秀士等人这样的人,终归只是极少的一部分,江湖,与庙堂,从来都是相近相斥的两个部分。 “罢了,你们派出人,远远地盯着喇嘛寺,等那男女走了,再将雪影带回来。”帖木儿揉了揉鼻梁,无奈地道。 “那若是那男女将她带走了呢?”邦察并不畏惧,直接出言问道。 帖木儿抬头看了看,摇了摇头道,“若是如此,那便不必强求。” 邦察得令,转身出去,屋内只留下帖木儿与吴法言两人。 “看如此形势,恐怕日后会越发的难过。”吴法言站起身来,看了看堂中悬挂的地图,有些无奈地道。 帖木儿磕了磕轮椅扶手,无所谓地道,“等朝廷从西面腾出手来,一切不过都是土鸡瓦狗。” 吴法言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理会帖木儿所画的大饼,转移话题道,“眼下虽然已经将逐鹿山裹了进来,但看眼下对峙局势,接下来当如何?” 吴法言话音刚落,一阵甲胄磕碰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果然很快便见兀鲁尔哈推门走了进来,身后的侍从则捧着重重的弯刀和外甲离开。 兀鲁尔哈走过来,提起桌案上的酒壶,重重地灌了一口,却猛然反应过来味道不对,看了看吴法言的面色,暗骂一声,将口中酒水咽了下去。 “喝惯了白水烧,再喝其他酒水,跟喝尿水一个滋味。”兀鲁尔哈大大咧咧地坐下,看了看场中二人,“白见真已经被押回风雨间,一众势力被白昊君清除殆尽,已经是不成气候了。” 帖木儿与吴法言听完,也不做声,更不说话。 “当初我就说,白见真这个乳臭未干的奶孩子想和我们联手不可靠,你们两位大人却答应了,眼下可好,白白赔了几个谍子。”兀鲁尔哈再饮了一口酒水,有些不耐烦地道。 吴法言摇了摇头,“白昊君没有如我们所料,将白见真直接处死,说明他知晓我们插手了,所以故意留了白见真一条命。” 兀鲁尔哈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们的意思是,本来就想让白昊君杀了白见真?” 帖木儿冷笑一声,“白见真什么分量,就想谋夺风雨间间主之位?不过无路如何,他终归是白昊君名义上唯一的继承人,自然少不了依附和支持的人,无论白昊君如何处置他,风雨间的分裂已经是不可避免。” 兀鲁尔哈闻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二人原来早已算计至此,正要追问,却听一个狼逐卫快步跑了过来。 “大将军,言将军让我速来禀报,风雨间大军有动作了。” 堂中三人精神一震,纷纷各自行动起来。 第三百八十一章 交手 风雨间的速度比想象之中要快得多得多,而且挑选的对手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当兀鲁尔哈三人来到城头上时,正好看到风雨间大军朝着逐鹿山一方压去。 吴法言面色瞬间一白,想通了白昊君的打算,“他是在攻我们必救。” 帖木儿与兀鲁尔哈同样想通了这一关节,互相对视一眼,“眼下该如何?” 他们谁也没有讨论救与不救的问题,因为这些时日的交手,他们能够深刻感受到风雨间实力的强大,若是当真纵容风雨间灭了逐鹿山,恐怕白城只有在风雨间大军之下苟延残喘的份,而若是逐鹿山还在,那么尚且还有几分希望。 吴法言站起身来,在城头上兜起圈子,这是他杀死吴清源后第一次如此焦躁,帖木儿与兀鲁尔哈同样差之不大。 “派兵吧。”帖木儿率先打破了沉默,朝着吴法言与兀鲁尔哈道。 三人彼此看了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 而场下风雨间的大军并没有考虑白城的意思,前军此刻已经到达了逐鹿山的外围。 白奉甲等人此刻正站在中军,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风雨间大军。 “大当家的,是否该跟白城求援?”一个面色微白的年轻人赶过来问道,是跟着白奉甲从白城中逃出来的小家族少族长,在战火之中接替了父亲的位置,也是逐鹿山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在原住民之中颇有威望。 白奉甲砖头看了一眼白城,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们会自己来的。” 吴清堏看了看白奉甲,点了点头,白城定然不会错过这场大仗。 王仙芝身处前线,最能够感受到风雨间大军的压迫力,比之此前的短暂交手更为强大。 而且对方先锋军的大将,正是昨日惨败而归的白奉巳。 此刻,白奉巳面色阴沉,高坐马背,手提一把似直似弯的长刀,缓缓朝着此处逼近。 “虎头哥,一会你只管杀敌,不用管我。”小虎头身旁的少年冷着脸,却难以抑制面上的不安神色,强定精神,朝着小虎头道。 小虎头面色好得多,转头看了看少年,“别怕,跟在我身后,我会保护你的。” 看着比自己还小上不少的少年,不知道小虎头是否想起了当日承平街一战。 战争的残酷,往往出乎人的想象,却也是少年最好的成长地。 没有任何言语,白奉巳带领的风雨间先锋军,与王仙芝带领的逐鹿山前军,在沉闷的撞击声中冲撞在一起。 喊杀声,叫骂声,哭喊声......血与火的战场第一次呈现在少年面前,但他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的弯刀上还缓缓滴着血,那是他刚才高高一跃的战绩,却也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低下头去,看着颤抖的手中,缓缓滴落鲜血的弯刀,少年脑中轰鸣阵阵。 小虎头高高跃起,斩杀掉眼前比自己高上两头的敌人,转头正好看见眼前的一幕。 一个狞笑着的敌人,提起了手中的长刀,正毫不留情地向着少年砍去。 小虎头面色大变,顾不得丝毫,再次跃起,将少年扑倒在地。 敌人眼见到手的战功飞了,面色骤变,提刀再看,小虎头勉强抬起刀来抵挡,一时间被逼得危险连连。 少年终于回过神来,大吼一声,提起手中弯刀,趁着敌人追杀小虎头之际,一刀砍下了对方的脑袋。 看着脸上满是惊愕的头颅,小虎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少年的脑袋,无声地转战另外的战场。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四周血与火的汪洋,第一次直观感受战争的残酷,却没有摧毁他的心,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战场,从来都是少年成长最好的磨砺场。 这样的情景,此刻正在这处荒芜的四周上演,取代了白雪冰封的死寂,一切苦与痛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白昊齐看着前军发生的一切,有些惊诧地看着白昊君。 白昊君淡笑一声,“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变成了真的进攻?” 昨日白昊君的部署,包括白昊齐在内,谁也未曾想到,白昊君当真会将所有的军力压上,而对手正是他的儿子,白奉甲。 “既然是敌人,那便值得全力以赴。”白昊君面色微微有些苍白,此前的伤势,对于他来说,并非毫无影响。 白昊齐面露无奈之色,作为名义上的一家人,看着家人之间的残杀,对于他而言,并非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 “若是白城插手该如何?”白昊齐转移话题。 白昊君转头看了看似乎依然没有动静的白城,轻笑一声,“他们在等,我们也在等,那就等着吧。” 先锋军与前军的交战,异常惨烈,却也异常迅速。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一场试探,而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白奉巳并没有能够凿穿风雨间的前军大阵,身后的先锋军已经所剩无几,而王仙芝身后的前军,此刻也是十不存四,而且大多带伤。 两军用异常惨烈的结果,拉开了这一场战争的序幕。 阿七带着部下,快速饶了过去,朝着白奉巳冲锋过去,风雨间同样有了行动。 战争,本就是一场残酷无比的消耗战。 看着眼前血腥的消耗战,无论是白奉甲,还是白昊君,都没有皱上一丝眉头。 “大当家的,我们的消耗虽然没有风雨间快,但照此下去,定然是我们先败退。”吴清堏冷漠地计算着所有的损耗,走上前来禀报道。 白奉甲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风雨间势大,对付此刻的逐鹿山,犹如巨石压鸡蛋,高下立判。 但白奉甲知道,不能退。 白城的动作来得很快,但在白奉甲眼中,已经是慢之又慢。 城门洞开,最先冲出来的,是两支骑兵。 但让白奉甲失望的是,来得两支骑兵都是蒙将,而非自己期待的言叙文。 蒙古铁骑的威力自不必多说,但风雨间显然早有准备。 白昊君面露冷笑,令旗一挥,两支手执重盾的小队穿过大军,来到距离白城最近的外围,彼此并肩,挡住了骑兵直接冲击的路线。 对面的蒙将显然对于眼前的阵势不陌生,面色微变,连忙带着身后的骑兵想要绕开重盾阵,看得远处的白奉甲直摇头。 而蒙将也为他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虽然避开了重盾阵后的夺命长枪,却未曾料到,早已有弓箭手守候在两边,等着冲势减缓的骑兵。 一鼓作气,虽然伤亡惨重,还有可能冲破盾阵,但现在,在蓄力已久的弓箭手面前,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丝可能。 两支骑兵并未能为白城的大军开一个好头。 兀鲁尔哈猛地一拍城墙,披挂上外甲,提起长刀,便要朝城下走去。 “大将军切莫冲动。”吴法言走上前来劝阻道。 兀鲁尔哈冷哼一声,“白城胜败,在此一举,不得再有丝毫拖延。” 说完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帖木儿,草草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城下而去。 “大将军,让我去吧。”言叙文上前拦住了面色冷漠的兀鲁尔哈,却被兀鲁尔哈直接拒绝了。 “此战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你留下来镇守后军,其他人马跟我前去。”兀鲁尔哈看了一眼言叙文,淡然说道。 自从上次追杀白奉甲,兀鲁尔哈对于言叙文便不复信任,但他不得不依靠眼前的智将,最为关键的是,城中还有吴法言,他并不担心言叙文此刻有所动作。 看着兀鲁尔哈留给自己的清一色蒙军,言叙文如何不明白兀鲁尔哈的意思。 兀鲁尔哈的动作很快,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城外列阵,这还是退守白城之后,兀鲁尔哈首次带军出城野战。 白城大军的出现,让风雨间与逐鹿山的交战都为之一滞,却并未中断。 “果然来了。”白昊齐轻松一口气,却又面露忧色。 感到轻松,是为了白奉甲感到轻松,忧虑,却是为了风雨间忧虑。 谁都不知道,风雨间能够挡住两面的夹击。 只有白昊君,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沉着地指挥大军列成一个三角,角尖的位置,不是逐鹿山,也不是白城大军,而是城西的城头。 看到白昊君所排出的阵势,站在城头上的吴法言面色一变,原来白昊君的目的从来都没有改变,那便是白城。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并没有放弃对逐鹿山与白城大军的攻打。 “他疯了。”吴法言面色煞白,嘴中念叨道。 帖木儿看不见场下的阵势,却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吴法言这番模样,连忙追问。 吴法言大概说了说场下局势,帖木儿同样面色一沉。 言叙文以最快的速度赶了上来,目的地自然是此前遭受攻击最多的城西城头。 纵然身后的蒙军颇为不愿,但面对帖木儿,只得咬着牙听从言叙文的安排。准备着风雨间可能的进攻。 而在场下,风雨间的大三角已经成型,犹如一股洪流,与风雨间、白城大军两面混战在一起,锐利无比的三角,正势如破竹,朝着白城城墙而去。 第三百八十二章 飞雪 风雨间终于在此刻亮出了它最尖利的獠牙。 所有人也终于见识到,为何风雨间能够逼迫兀鲁尔哈的大军一路败退,导致以野战著称的蒙古大军最终只能退守白城。 此刻,即便是两面作战,风雨间大军也没有显现丝毫弱势,强势地将逐鹿山和白城大军压制在两个方向,死死不能动弹。 无数与白奉甲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其中发挥了主导作用,他们或坐镇指挥,或带兵冲锋,将白昊君的指令完美无瑕地贯彻落实到位。 吴清堏再也忍耐不住,纵马向前,亲自接替了左军的指挥工作,那里正是他鬼狱军占据主导,而且距离白城城墙最近的部分。 看到吴清堏回归,无数鬼狱军的老卒,在这一刻显现出他们的桀骜和狂暴。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一个个人高马大的狱卒和曾经的囚徒宛若疯狂一般,朝着风雨间的兵线扑了过去。 只听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和刀剑入体的闷哼声,风雨间的兵线被疯狂的鬼狱军撕开了一条口子,无数人马紧跟其后,涌了进去。 负责此部的年轻小将面色煞白,显然鬼狱军的凶悍超出了他的预料,而且鬼狱军在逐鹿山中本就是个异类,纵然有戒律约束,但平日里作风颇为强硬,粮食供给一应充足,倒是让他们在瘦弱的贫民之中显得颇为异类。 而此刻,他们的作用被发挥的淋漓尽致,比之本就训练有素的风雨间将士更凶厉几分,因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本就是穷凶极恶的歹徒。 战场,就是上天赐予他们的乐土。 身在后方的白昊君自然早就发现了前方的变化,沉默挥动令旗,一队人马当即填补了上去。 而新来的人马显然不是一般军士,而是风雨间的王牌队伍,单从身高来看,比之一般的风雨间将士还要高出半头,直接将鬼狱军的攻势击退回去。 吴清堏脸上的伤疤因为狂怒而充血,带着人马冲在最前方,与对方面对面绞杀在一起。 但显然,他们的优势不复存在。 而吴清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因为他们的切入,风雨间犹如波涛一般的流转攻势为之一滞,前方军队的前进速度为之一缓,为白城的军队留出了足够的时间。 兀鲁尔哈乃是百战之将,知晓现在最为关键的是延缓风雨间的攻势。 见风雨间已经成功延缓了对方的速度,当即也不再犹豫,无数的军队直接正面压上,更有数不清的蒙古大汉跃上马去,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朝着对面的盾阵冲去。 正如矛与盾的悖论存续了千年一般,骑兵与步兵的交锋从来都没有定数。 即便此刻风雨间的军士死死抵住前面两人高的盾阵,却依然没有阻挡住疯狂的蒙古骑兵。 也可能是前些时日受了太多的憋屈,在重新回到军队的嘎达的带领下,无数蒙古骑兵高提马缰,驱使着马直接跃上半空,目的自然是朝着盾阵后面的风雨间大部队而去。 在坚硬的螃蟹壳后,便是丰美肥硕的蟹肉。 只是片刻,密密麻麻的战马碰撞盾阵的声音便响彻全场,无数的战马,伴随着它上面的骑兵,被长长的木杆直接插着架在了盾阵之上,犹如一座座鲜血淋漓的雕塑。 但没有人有时间,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战场之上残酷的美,他们最渴盼,也是最凶猛的敌人正在来袭。 时间! 所有人都在抢时间,逐鹿山与白城的大军要阻止风雨间攻城,便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纵向切割。 而风雨间想要摆脱眼前的困局,就必须脱离两边的钳制,攻到巍峨的城墙之下。 这是一场时间的竞速,更是血与火的竞速。 一个个风雨间的年轻英才就此倒下,还有无数在风雨间征伐路上投奔过来的良才璞玉,他们与无数的军士一起,用自己的鲜血和血肉铺就了风雨间通往白城的路。 而逐鹿山与白城同样如此,当小虎头竭尽全力斩杀眼前的敌人之后,再次回头,却正好目睹了身后的年轻人被一名风雨间的年轻人亲手砍下头颅的一幕。 他们都很年轻,若是和平日子里,他们或许还在某个私塾上学,或者在父母的膝下享受着天伦之乐,而现在,四目相对之间,彼此眼中只有深深的仇恨。 他们只有用对方的血,来换自己的生。 小虎头大吼一声,努力想要拔出自己的剑,却蓦然发现拔不动,转过头去,才看见刚才被自己一剑捅杀的年轻人,正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剑不放手。 满心愤怒的小虎头哪里有心思顾及其他,双手扭转,剑身随之搅动,将对面已经死透的年轻人双掌削掉,扬剑朝着正在欢呼的年轻人后心刺去。 而刚刚还沉浸在欢欣之中的年轻人,看着自己胸前透过的剑尖,有些不敢置信地将手中的头颅放下,转过身去,看到的是一个与自己几近同龄的年轻人,以及他那双充斥着鲜血的眼睛。 ...... 这样的场景,在犹如绞杀场一般的战场上,处处上演,时时上演。 站在城头观看局势的吴法言长长地吐出胸中的浊气,此刻终于明白兀鲁尔哈的不易。 但眼前的局势让他很快打起精神来,风雨间用了最大的牺牲,铺就了一条攻城之路。 他们要彻底扼杀掉逐鹿山与白城的希望。 随着先头部队抵达白城城墙之下,无数的力士分列两排,不断地朝着两侧推进。 城墙,成为他们最好的保护,而城头上的守军,此刻却有些无能为力。 他们不敢浪费城头上的每一件物事,这两日的攻城战,已经让他们消耗了很大。 看着场下艰难维持的兀鲁尔哈,吴法言沉默片刻,直接下令城头守军向下投掷滚石,再叫上言叙文,差遣蒙古军士前往各家各户拆家,为城头尽可能增加守城的物品。 他有预感,风雨间的攻城战,一定不会让他等太久。 但风雨间的冒险还不局限于此,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停留下城下残酷的厮杀时,白昊齐不急不躁地跨坐上马,缓缓策马向着白城而来,身后紧紧跟随的,正是昨日在城头大杀特杀的奉字营。 吴法言心头一寒,最不想见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白昊齐的目标不是城头,而是被兀鲁尔哈特意保护起来的西城门。 已经经受了无数摧残的西城门,谁也不知道到底还能坚持多久,即便它已经屹立在此数百年。 白昊齐缓缓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对面紧张不已的蒙古大军,而显然,为了保住城门不失,避免失去最后的退路,兀鲁尔哈也是将精锐都放在了城门前,是一支汉人的军队,更具体的来说,是由言叙文的亲卫队为基础打造起来的,最擅长的事情不是进攻,而是防守。 但当他们面对风雨间的二当家时,纵然已经声名赫赫的他们,依然止不住心中紧张。 奉字营却没有这样的担心,只因为他们面前的大将是风雨间的二当家,一个几无败绩的男人。 白昊齐缓缓拔出马背上的重剑,那是专门为骑士配备的重剑,若是被这把剑劈中,结果显而易见,也只有他这般的高手,方才能够将如此重剑挥舞得如若臂使。 伴随着一声长啸,奉字营,冲锋! 矛与盾,再次以最残酷的姿态,在白城前上演。 不得不说,白昊齐很强,但对面的步卒同样很强,即便言叙文并未亲临指挥,但今日到场的,正是言叙文的心腹王文。 白昊齐很快感受到了压力,冲锋的锐意被狠狠地消磨,身后的奉字营老卒,也只能随他艰难冲击。 “凿阵!”白昊齐提起马缰,避开前面刺来的长枪,手中重剑一挥,将一个军士的头颅砸成肉泥,再次仰天长啸道。 一轮轮的冲锋,伴随着的,是血流成河。 白奉甲看着眼前残酷的一幕,面色冷酷,心中却已经在哀叹。 乱世人命贱如草。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朝着身旁的亲卫招呼一声,一副专门打造的轻甲披挂上身,他已经准备冲锋陷阵。 而他的目标,不是白昊齐,也不是所有正在厮杀的军士,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白昊君。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此。 白马长嘶,雪寂斜跨马背,手执一杆长枪,白奉甲拍马缓行,缓缓开始提速。 一个,两个...... 无数想要上前阻拦的风雨间将士,纷纷被挑于马下。 忽然,白奉甲的步伐停顿了一下,因为在他的枪前,是一个熟悉的面孔。 朝着手执长枪的往日兄弟,白昊乙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迎来的却是一记闷棍,直接被扫落下马。 看着单枪匹马插入风雨间纵深的白奉甲,无数逐鹿山将士纷纷欢呼,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密林之中,刚才露面的白狼,正在与白奉甲一样,朝着同样的方向,以同样的速度潜行。 城头之上,吴法言看着势如破竹的白奉甲,丝毫没有县尹派头的狠狠仰头喝了一口白水烧,一抹嘴角酒渍,伸手拔出墙角的长剑,纵身跃下了白城高高的城墙。 第三百八十三章 绿芽 几天未见飞雪的白城,雪花再次纷纷扬扬地飘落。 在零落的飞雪之中,吴法言犹如一片雪花,缓缓自城头飘落下来,与白奉甲一左一右,朝着风雨间那顶异常显眼的白色幔帐夹击而去。 白昊齐转头看了一眼,阻拦了想要回身救援的副将,沉默地转头,继续着自己的凿阵。 因为他相信,既然白昊君作出了这个决定,定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吴法言与一身是血的白奉甲几乎同时抵达,彼此对望一眼,又飞快将视线投到幔帐之上。 高高的大顶上,飘飞的幔纱在飞雪之中显得有几分孤寂,又有几分傲慢。 隐隐约约之中,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正在幔帐之中缓缓擦拭着自己的宝剑。 吴法言与白奉甲没有停留,深吸一口气,纵身向着幔帐扑去。 但尚未进入幔帐,一股漠然的杀气便迎面扑来。 白奉甲与吴法言齐齐倒退回去,在他们的面前,分别出现了一把刀。 “白零,白叁。”白奉甲漠然张口,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吴法言心头微震,虽然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名字,却知道定然在风雨间中拥有着不一样的地位。 两人没有理会白奉甲,一身黑衣和蒙面黑巾之下,一双闪着冷光的眼球漠然地打量着自己的对手。 “小心,是风雨间中的顶尖杀手。”白奉甲声音很轻,但他知道,吴法言能够听到。 当然,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其中白零是所有风雨间年青一代学生的暗杀教头,但比起温千羽来说,他的地位要高出许多,因为他姓白。 在风雨间的历史上,总是不乏自字科毕业之后,依然选择放弃自己的名字,选择用自己的生命为风雨间大业献身的人,作为回报,他们死后拥有着至高无上的荣光,享受着陪祀的地位。 很遗憾的是,白奉甲遇上的是自己的暗杀教头,白零。 没有理会白奉甲恭敬地行礼,白零的身影消失在渐渐变大的风雪之中。 暗杀,并不会因为对面是自己的弟子就心慈手软,这是一名杀手的根本。 吴法言无暇顾及白奉甲,但让他庆幸的是,对面的白叁并没有暗杀他的打算,手中短刀挥舞,直接逼上前来。 速度,白叁最为擅长的是速度,难怪他不屑于用暗杀手段。 吴法言心中暗惊,手中长剑挥舞,护住自己的周身,却依然能够感觉到从剑圈外传来的深寒,那是一名顶尖杀手全力以赴时散发出来的寒意。 可惜的是,白叁低估了白奉甲,特别是对面有号称不动明王的叔叔,准确的来说,是师父。 看着胸口插入的长剑,白叁一脸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去,再抬头看了看对面年轻的脸庞,苦笑一声,鲜血将蒙面的黑巾晕染,让吴法言莫名地皱了皱眉头。 长剑甩落,猩红的血滴掺杂在飞雪之中,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缓缓沉积。 吴法言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再去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白奉甲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两道魅影同时现出身形,纷纷停在了原来的位置之上,但吴法言知道,白奉甲赢了。 白零缓缓伸手拉开面巾,让吴法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是一张人的脸,在白零的脸上,是一张犹如枯树般皲裂的面皮,“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了。”白零仰头闭眼,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道。 白奉甲躬身再行了一礼,低下头来的白零道,“你很好,去吧,毁了它吧。” 伴随着一身沉闷的倒地声,白奉甲直起腰来。 “他们这是?”吴法言没能按捺心中的好奇,止不住探听道。 “每个人的潜力都是有限的,如果天资耗尽......”白奉甲抬头看了看帐中的身影,他自始至终没有动上一下,就连擦拭剑身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凝滞。 白奉甲不需要再说,吴法言已经明白,“他是让你去毁掉白昊君,还是风雨间?” 白奉甲握了握手中的雪寂,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有区别么?” 他没有多做解释,但他却知道,白零的心中所想。 所有的美好在时光的磨洗中都会变味,比如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自己完全抹杀,只为了最后陪祀宗庙,但对于家族来说,这样的英雄必不可少,所以方才产生了一代代的白零,当然,还有白叁...... 二人同时沉默,因为他们本来也不熟。 但下一刻,二人默契地向前迈了一步,如果认真观察,可以看出他们的步幅都一般无二,若是平时,恐怕少不了会有人开上一句玩笑,真像一对亲哥两。 现在没有这样的讨厌鬼,因为谁都怕死,在两个浑身杀意的年轻人面前。 “你们出去吧。”一道平静之极的声音从幔帐中传来,白奉甲与吴法言同时一愣。 紧接着,便是四个人恭恭敬敬地退了出来。 对于这几个人,无论是白奉甲还是吴法言都不陌生,风氏兄弟。 但让二人感到心惊的是,刚才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四人的存在。 “他们想设伏你们,但老夫想了想,实在没有必要。”白昊君的声音传来,让二人不由得轻松了一口气。 未知,永远让人心生恐惧。 “进来吧,老夫准备了白水烧,相信你们不会愿意错过。”白昊君的声音让人莫名的心安,仿佛喝了一瓶百年的白水烧。 吴法言看了一眼白奉甲,见其微微皱眉,但下一刻,二人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二人并肩走到了擦剑人的面前。 白昊君拿起长剑,是一把难得的好剑,光是映衬过来的寒光,便让人不由得心生惧意。 “此剑名幽兰。” 吴法言的面色变了,白奉甲有些惊讶,看来这把剑与吴法言定然有很深的渊源。 “如果你们今天杀了我,一定要将这把剑带回芷儿的坟前。”白昊君轻轻抚摸着剑身,温柔的道。 吴法言上前一步,“住口,你没有资格叫这个名字。” 白奉甲已经知道了此剑的来历。 白昊君笑着摇了摇头,果然没有再提白芷,只是看了一眼白奉甲,“我原以为你会出现在白城之中,找到雪影,并把她带出来。” 白奉甲强定心神,想要避免被白昊君干扰,高手之间的对决,在见面之间,便已经开始了。 “昨夜白城很不平静,传闻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走脱。”白昊君自顾自倒了一杯白水烧抬头饮了下去,没有招呼二人。 白奉甲脸色变了。 “怎么,你的兄长没有告诉你么?”白昊君的面色似乎有些诧异,一脸真诚地道。 “白奉甲,切莫再听他胡言乱语。”吴法言忍不了了,率先拔剑向着白昊君刺去。 白昊君冷眼看了一眼吴法言,剑鞘飞出,让吴法言慌忙躲避。 白奉甲回过神来,微微泛着血色的雪寂犹如怒龙狂啸,朝着白昊君扑去,它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白色的幔帐无风鼓荡,四周除了风家四兄弟守护,再无他人。 远远的树林之中,一男一女目视幔帐,似乎遥远的距离并没有阻碍他们的视线,正是在喇嘛寺中救了雪影的苏桓玉和方子夕。 “那两个年轻人能杀得了白昊君么?”娇俏可人的女子问道。 苏桓玉轻叹着摇了摇头,“他们不应该给白昊君留时间。” 从白奉甲与吴法言靠近幔帐之时,较量已经开始了。 方子夕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确信地问道,“玉哥,现在的你,也打不过白昊君么?” 苏桓玉缓缓摇了摇头,又紧接着点了点头,方子夕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好啦,我并不确定能不能击败他,因为我不敢尝试。”苏桓玉拍了拍爱妻的脑袋,面色凝重地道。 “不敢?”方子夕扬了扬头,不确定地问道。 苏桓玉摸了摸腰间的剑,轻叹道,“是啊,因为这将是一场定然会有人死的战斗。” 方子夕面色顿时大变,连忙抓住苏桓玉的手臂,“玉哥,那我们不再管他们了,直接去四川好不好?” 苏桓玉面露笑容,摸了摸爱妻的脑袋,这一次方子夕没有闪躲,“你忘了那女子跟我们说什么啦?” 方子夕眉头皱得更紧,“难道我们当真要听她的么,可是我们连她是谁都还不知道?” 苏桓玉看了看激战之中的幔帐和四周的厮杀连天的狂野,面色凝重地道,“川中势大,我们此行恐怕并不会顺利,反倒是西北,若是能够顺利,将成为我们的最大助益。” 方子夕抬头看了看苏桓玉俊朗的面容,面色不由得露出一丝苦意,“玉哥,我们为此,当真值得么?” 苏桓玉牵起爱妻的手,看了看衣衫褴褛,却依然在拼命搏杀的流民,淡然笑道,“世间实苦,又有谁能幸免呢?” 二人久久无言,只留下一片喊杀之声,响彻在空荡荡的荒野之中。 在越积越多的飞雪之下,一株不知名的野草,缓缓抽出了一丝绿芽。 第三百八十四章 无敌 希望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却也是最令人向往的东西。 苏桓玉终归没有下定决心,现在他们需要考虑的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介入到眼前的战争中来。 或许,静观其变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远处的幔帐之中,随着激烈的交锋,纷纷扬扬的幔纱已经被剑气卷得支离破碎,可以异常清晰地看到正在交手的三人。 但让很多人失望和担心的是,白奉甲与吴法言联手,居然没能在白昊君手中讨得便宜。 只见白昊君单手执剑,宛若游龙,写意地抵挡着对面袭来的双剑。 纵然白奉甲与吴法言都已经是顶尖高手,但在与白昊君的较量之中,他们依然落了下风。 再看近处的三方战场,风雨间的大军并不在意自己的损失,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攀爬而上,两侧的盾阵犹如坚墙,紧紧地护卫者中间的主力。 城头之上,帖木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大权,调度着本就不多的力量封堵风雨间的攻城之路。 但这并不是他最关注的,一切的关键,还在于城墙之下的白昊齐。 奉字营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卒,此刻面对蒙军中以防守著称的汉营,虽然速度受阻,却并不妨碍他们坚定的前进步伐,只是付出了更大的代价,在重重包围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白奉甲与吴法言越打越心惊,他们已经看出来了,白昊君并没有直接杀死他们的打算,因为眼前的白昊君也做不到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他在等,等他们二人自然落败的机会。 而这个契机,所有人都开始明白,就在白昊齐身上。 若是白昊齐能够攻破白城城门,那么一切皆休。 一念及此,白奉甲与吴法言二人对视一眼,白奉甲不再犹豫,直接运转冥灵决,手中雪寂狂啸,狂刀尽出,吴法言身体向内塌陷,面色却异常地涨红起来,一身衣袍无风鼓荡,都已经是压箱底的绝学。 见此情形,白昊君却一点不急,反而纵身退后,白奉甲二人来不及深思,已经纵身追了上去。 砰! 白奉甲挥剑,一支羽箭应声落地,被直接震为糜粉。 但白奉甲并未来得及高兴,心中骤然一沉,吴法言同样如此,在他们周围,无数羽箭正迎面而来。 再看白昊君,此刻已经退出了幔帐。 幔帐,成了一个活靶子。 而白昊君,从来不是一个真君子。 白奉甲与吴法言又惊又怒,未曾料到白昊君还有这样一招,但谁都知晓,这样是杀不死白奉甲与吴法言的。 幔帐坍塌,二人面前堆着或高或低的羽箭。 只是两轮箭雨,风雨间的箭手并没有纠缠的意思,甚至于白奉甲都知道,箭手的头领是谁,因为第一支箭,无疑是给他提了个醒。 虽然安然避开了箭雨的攻势,但二人知道,白昊君的目的达到了,他们已经不是巅峰。 白奉甲缓缓平复狂暴的冥灵决对经脉冲击带来的刺痛感,狂刀带来的些许无力感同样需要恢复。 吴法言胸膛微微起伏,即便是外人,也能看出他此刻的状态不是特别正常。 白昊君斜提幽兰,重新来到二人面前。 “你们杀不了我的。”白昊君的话音很冷,却异常坚定。 白奉甲与吴法言对视一眼,却没有放弃的念头。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对手,显然是早就精准算计到二人会调动一切潜能来击败自己,所以直接用了最直接,也最无耻的办法,箭雨,来消耗二人的状态。 白奉甲长啸一声,与吴法言同时弹身而起,直接朝着白昊君激射而去。 白昊君面色微变,幽兰犹如空谷幽兰,宁静,却又泛着致命的吸引力,犹如羚羊挂角,轻点刺来的剑锋,自身则越发轨迹难寻。 但很快,白昊君便察觉出了异常,每一次交锋,原本势大力沉的雪寂,却变得轻飘飘的一击即溃,而吴法言,同样如此。 白昊君不会这般轻易地想象二人已经力竭,反倒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付。 砰!白昊君骤然感觉一股劲风袭来。 幽兰刚刚击退袭来的两剑,左手抬起迎战,却不料面前看到的,是吴法言漠然的脸。 单掌对双掌,即便白昊君内力深厚,依然失了先机。 白昊君在空中弹身旋转,倒飞了出去,而吴法言不由得喘息起来。 刚才的全力一击,让他也并不好受。 白奉甲将剑扔还给吴法言,便见白昊君嘴角溢血,淡笑着看着自己二人。 “果然后生可畏。”白昊君擦去嘴角鲜血,气势却无丝毫消减。 白奉甲面色微沉,此刻的白昊君,连日的交战让他状态并非巅峰,但手中的幽兰让他如虎添翼,更为关键的是,他缜密的心思算计,让他处处占着先机。 不知为何,白奉甲与吴法言二人心头骤然浮现出此人不可战胜的念头。 白昊君一改常态,居然率先进攻起来。 单剑对双剑,却未见颓势。 “吼!”一声嘶吼在白昊君身后响起。 白昊君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由得面色微变,身形快速闪动,正好解了白奉甲与吴法言二人的困局。 白昊君转过身来,看着突然出现的白狼,正要说话,一柄细长的短剑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目标正是他的腋下。 铛! 传来的是金铁交击的声音。 白奉甲与吴法言面色一凝,短剑居然被白昊君手中的幽兰挡住了。 砰! 短剑的主人倒飞了出去。 白奉甲心中不由得升起了无力之感。 “从一开始,老夫便察觉到了你的存在。”白昊君摇了摇头,看着躺倒在地的吴大道。 这个白城曾经最大的谍报头子和暗杀高手,直接在白昊君面前重伤,纵然他隐藏得很好,选择的时机也分毫不差。 但他依然没能杀死白昊君。 “你们还有什么计划?”白昊君抬眼看了看对面面色凝重的二人。 白奉甲面露苦笑之色,心中骤然升起了退意,这一场仗,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与吴法言都深知,若是杀不了白昊君,他们双方的大军,终归会以失败告终。 说话间,白昊齐的奉字营,已经出现在城门洞之中。 而在他们的头上,所有的大炮再也不顾损耗,放肆狂鸣,却无法挡住视死如归的奉字营。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他们的胜败。 “你们可以回去了。”白昊君面带轻松之色,似乎根本不怀疑白昊齐的胜利。 白奉甲面露苦涩,与吴法言对视一眼,心中却满是不甘,难道自己二人联手,也无法克制住白昊君么? “他吃了空谷散,等等再杀了他。”一个细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白昊君面色骤变,手中幽兰下意识地掷出,却猛然发现,自己这下反倒漏了破绽。 但再反悔已然来不及了,幽兰直直地飞出,插在了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身上。 吴法言闻言,面露不解之色,转头看向白奉甲,却见其心中狂喜,但紧接着,当看到年轻人口吐鲜血,眼见不活的模样,白奉甲所有的欣喜荡然无存。 “见生!”白奉甲大声叫道。 叫做见生的年轻人转头看了过来,满嘴是血的惨笑一声,“白大哥,你要为我报仇。” 幽兰剑被白昊君远远一摄,重新回到他的手中,看着死不瞑目的年轻人,白昊君面色漠然地冷笑道,“死有余辜。” “大当家的,他可是二当家的儿子啊!”白奉甲面露悲色,眼睛已经赤红。 白昊君漠然抬头,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冷声道,“你们很快就将随他而去。” 说完不再犹豫,提剑转守为攻,冲着二人杀去。 而白奉甲也一改常态,不再与之正面相抗,反倒是开始游走逃避。 “这是为何?”吴法言紧跟而来,沉声问道,他必须要先了解清楚。 “空谷散是风雨间的不传之秘,能够激发人的潜能,但也会给身体带来极大的伤害,尤其是厮杀越激烈,体内受的反噬就越大,我们都称为无敌散,但谁也未曾想到,白昊君居然会选择服用无敌散。”白奉甲的声音之中,泛起了淡淡的嘲讽,也难怪合自己二人之力,居然敌不过白昊君。 激战还在继续,白昊君面色微微涨红,这是他苦苦压制的药力开始快速散开,正在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但眼前两个狡猾的年轻人并不给他正面厮杀的机会,他有些后悔,终归还是心慈手软,没有第一时间下辣手,只想着能够坚持到白昊齐攻破城门即可。 但若是这般拖延下去,恐怕自己落败的命运无法扭转。 抬眼看了看远处交战正烈的三方战场,白昊君没有犹豫,提剑朝着战场而去。 白奉甲面色骤然一变,顿时知晓了白昊君的意图,连忙紧随而去,想要拦住速度猛然提升的白昊君。 原本正面交锋的局面,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人在前面跑,另外两人在后面追。 但这个场面并不滑稽。 看着一个个倒下的逐鹿山众人,白奉甲眼睛赤红,怒吼一声,纵身朝着白昊君扑去,一看便是两败俱伤的招数。 第三百八十五章 城破 骤然疯狂的白昊君进入逐鹿山大军之中,犹如万夫不当之勇,一把幽兰剑犹如索命索一般,无论是军士还是将领,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更让人心惊的是,王仙芝、吴清堏等人都各有任务,等回过神来,躺倒在白昊君身前的已经不下百十来人了。 白奉甲宛若疯魔,他未曾料到,白昊君为了逼迫自己与之交手,居然会由此行径,当即也不再估计其他,飞身赶了上去。 吴法言见状,轻叹一声,只得跟了上去。 白昊君见状,漠然冷笑一声,杀再多人,终归没有丝毫意义,他要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拿下白吴二人。 既然已经注定了空谷散必须得用,那便就此奠定胜局吧。 直至此刻,白奉甲与吴法言方才真正知道,空谷散的威力。 面色微微发红的白昊君,根本不是二人所能够抵挡的,一把幽兰剑宛若千钧重担,压得二人喘不过气来。 白狼找准机会一扑,居然直接被白昊君一掌击飞三四丈远。 而刚刚赶过来的吴清堏,根本不是白昊君的一回之地。 白昊君面色的潮红之色越来越重,眼睛之中也开始露出疯狂之色,这是空谷散的功效,白奉甲看着四周被剑气误伤的逐鹿山军士,咬了咬牙,朝着吴法言使了个眼色,直接朝着远处跃去。 白昊君猖狂一笑,手中幽兰剑脱手追去。 失去了主帅的逐鹿山众将心中微沉,但也知晓白奉甲此举的目的,王仙芝看了看场中形势,正要接过主帅之职,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响动。 王仙芝回头一看,却是两个探马,早就守候在大军四周,防备可能的偷袭。 王仙芝心中一沉,却见两个探马面露喜色,“王大哥,寨中前来支援我们了。” 王仙芝初是一惊,紧接着便是大喜,正要带人前去迎接,便见石头已经一马当先,一脸沉静地赶了过来。 很快,一支大军出现在密林之中,王仙芝粗略一扫,便知道石头几乎将寨中的所有力量都带了出来。 “石头,这是?”王仙芝不由得担心寨中安危。 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所有人都已经进了密道暂避,一切等此处决战之后再说。” 王仙芝稍微放下心来,连忙将场中情形与石头分说清楚,言语之间,正是将统帅一职交给了石头。 石头抬眼看了看场中局势,“看来果如文先生所言,风雨间势大军盛,还需全力以赴。”说完直接让紧随而来的云牧等人带兵杀了进去。 逐鹿山援军的到来,自然落入了风雨间和白城双方的眼中,只是此刻感觉却是不同。 白昊齐带兵已经杀入城门洞中,而奉字营加上掘子营的功力,多少年坚如磐石的城门终于无法再坚挺下来。 一声轰然震响,浓烟腾空而起,众人欢呼之中,终归还是城门先破。 白昊齐回头看了一眼因为新生力量加入而局面焕然一新的逐鹿山,依然选择了继续攻打城门。 而在他之后,言叙文早已做好了准备,城门再坚,终归是一个死物。 “杀!”言叙文举起手中剑高呼道,无数蒙古军士蜂拥而出,目标正是对面的风雨间大军。 狭窄的城门洞中,正上演着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惨烈。 言叙文端坐马上,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并没有身先士卒,带头冲锋。 过了片刻,帖木儿终归还是未能忍住,派出了邦察前来询问情况。 言叙文依然还是一副恭敬神色,对于自己曾经的同僚,他并没有丝毫的轻慢。 邦察看了看眼前的局面,微感心惊,但却只能选择相信言叙文。 等邦察回转,言叙文嘴角噙笑,看了看眼前的局势,左手拔剑,缓缓点了点头。 轰隆一片震响,言叙文所站四周顿时浓烟升腾,无数精力高度集中在城门处的蒙军,骤然间被巨响拉回了现实,紧接着便是支离破碎。 无数的惨叫震颤着整个白城。 “发生了什么?”一个浑身浴血的蒙将艰难地跑到言叙文身前,慌忙问道,但看到一脸镇静的言叙文时,蓦然全身冰寒。 一把剑从他的身体中透了过去,而此刻的剑柄正执掌在言叙文手中。 “你!”蒙将一脸不可置信,他本来收到兀鲁尔哈的密令监视言叙文,但当真正死在对方手中时,依然感觉不可思议,毕竟眼前之人,可是兀鲁尔哈信任多年的心腹大将。 言叙文缓缓拔出手中剑,潇洒地甩掉沾染的血迹,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蒙将缓缓倒下,几个跟随而来的蒙军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拔刀围杀而来,却见言叙文一脸淡定,缓缓还剑入鞘,无数闷哼声响起,围拢在言叙文马前的蒙军,纷纷中间躺倒在地。 白昊齐面色微喜,却又很快恢复镇定,弹身而起,越过前方依然坚持顽抗的蒙军,来到言叙文的马前,漠然扫了一眼挡在言叙文马前的狼逐卫。 只听言叙文轻笑道,“无妨,请二当家的过来。” 众人闻言,齐齐抱拳行了一礼,紧接着便退开。 “早已听闻狼逐卫是独一无二的精锐,看来眼前的这批,方才是当之无愧的狼逐卫吧。”白昊齐沉声道。 言叙文嘴角噙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此刻可不是叙旧之时,言某已经做完了该做的,接下来便看二当家的了。”说完也不再管场中局势,直接带着一众狼逐卫向后退去。 白昊齐面庞微微抽动,却拿对方没有办法,只得带人加快清理的速度。 而在风雨间大军之后,一支从未出现过的军队从安静的营帐中现身,居然是连人带马全数遮掩在营帐中。 是一直骑兵,而且显然是风雨间早已准备好的暗子,更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手。 更让人心惊的是,即便刚才逐鹿山援军到来,白昊齐依然没有动这支队伍,此刻方动,目的不言而喻。 “快,去看看城下局势如何了。”帖木儿面色微恙,朝着邦察吩咐道。 邦察不敢怠慢,连忙闪身而去。 而风雨间的骑兵,此刻犹如风卷残云,以势不可挡之时,快速沿着奉字营杀出的道路,来到了城门洞之中,清扫着沿途的一切障碍。 当邦察来到门洞之下,哪里还有言叙文的影子,一众大军正如猪狗一般,被风雨间的大军无情屠戮。 更为关键的,骑兵的出现,让风雨间快速巩固了优势,四周隐藏抵抗的残余蒙军,被骑兵快速清理。 西城门,已然失陷了。 邦察面色剧变,一时间顾不上寻找言叙文的踪迹,转身回到城墙之上,去找帖木儿禀报此事。 而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已经隐藏进一间商铺之中的言叙文眼中。 “将军,我们是否?”已经换了服饰的狼逐卫白巾蒙面,臂缠红巾,朝着言叙文请示道。 言叙文摇了摇头,“不急,既然是看戏,那便多看一阵。” 而屋外,确实正上演着一场好戏,白昊齐无暇巩固刚刚夺下的城门,不得已来到城门外,兀鲁尔哈早已看到此处异变,赶忙带队回援,若是没有言叙文之变,恐怕能够将白昊齐和风雨间大军围歼也不一定。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城门居然如此快便失守了,他的心中不由得涌起不祥的预兆,也不再管逐鹿山的死活,更不管紧紧咬在他们身后的风雨间大军,断臂求生也要夺回城门。 毕竟白城,方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但可惜的是,风雨间又如何不知晓他的打算,在白昊齐的调度之下,除了抵挡逐鹿山的大军外,其他所有的军队,包括刚才还在攻城的大军,全部调转过来,犹如一群猎犬,不断地撕咬着蒙古大军伤痕累累的身体。 而看着源源不断涌进城去的风雨间大军,兀鲁尔哈一颗心渐渐沉入了谷底。 帖木儿已经调动了所有的可以调动的力量前来围堵西城门,按照此前所作的方案,他已经做好了巷战的准备。 只要等到兀鲁尔哈大军回援,便尚且有一线希望。 净清等人已经被他打发到各处带兵作战,自己的身边,则只留下真金一人,他并不信任那些投靠而来的众人。 即便是青衣秀士等跟随自己已久的人,在生死关头,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无条件的信任。 看着四处奔忙的大军,帖木儿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力之感。 一切的谋划,终归要落空了么? 真金看了看帖木儿落寞的神色,轻声道,“吴大人曾说,若是城破,那便退守城南。” 帖木儿闻言骤然一惊,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真金,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方才确信,确实是吴法言叮嘱。 但想想眼前局势,即便退守城南,又有何意义呢? 正思虑间,一道肥胖的身体灵活地自城中的吴府弹身而起,沿着高高的城墙,闪身来到了帖木儿身旁。 不等满脸惊诧的帖木儿问话,胖子已经是满脸沉痛,“果然如那个孽徒所料,哎。”说完,没有等帖木儿分说,直接提起帖木儿的轮椅,闪身朝着城南而去。 第三百八十六章 谁败了 城内发生的事情,此刻白奉甲三人一无所知。 二人与白昊君且战且退,很快便来到喇嘛寺的位置。 就在老铁殒命的地方,三人激烈的交手,让远远旁观的苏桓玉二人均是一惊。 白昊君已经彻底放弃了压制药力,幽兰剑在他手中,宛如有了灵魂一般,让白奉甲与吴法言二人没能得到丝毫便宜。 白奉甲与吴法言更是越打越心惊,“他的药力大概持续多长时间?”吴法言将幽兰剑荡开,朝着白奉甲沉声问道。 白奉甲快速打量了一番白昊君的神色,应声道,“一般人服用大概能够坚持一个时辰,但对于他而言......” 白奉甲没有继续说,吴法言却已经知晓了他的意思。 对于白昊君这样的人来说,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 果然,白昊君犹如不知疲倦一般,话音刚落,剑锋已至。 随着内力炸开,白奉甲与吴法言齐齐被震退开来,白昊君狞笑一声,丝毫没有以往儒雅模样,继续朝着二人追去。 他现在的目标是将二人打散,但白奉甲二人又何尝不知。 又或许是二人一母同胞,心有灵犀一般,只要白昊君升起攻向其中一人的念头,另一人当即会救援而来。 白昊君冷哼一声,幽兰剑逼开白奉甲,左手却直接朝着吴法言而去。 吴法言面色微变,横剑在前,刚想要抵挡,却骤然发现,白昊君此举根本就是虚招,双脚轻点,反身朝着白奉甲杀去。 白奉甲心中一沉,雪寂泛着幽幽红光,冥灵决灌注其中,横身避开斜挑过来的一剑,雪寂已经朝着白昊君的腹部而去。 白昊君却仿佛有所预料一般,居然不闪不避,用身体硬抗雪寂。 吴法言面色一喜,下一刻却蓦然变色,雪寂居然没有攻破他的身体,反倒犹如游鱼一般,顺着身体滑向另一侧。 但此刻他已经身在半空,剑锋直至白昊君后心,刚刚暗道一声不好,白昊君已经转过身来朝着他冷笑。 果然,下一刻,幽兰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从吴法言身下斜挑,正中吴法言肩膀。 原来刚才白昊君的都是虚招,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去迷惑二人,真正的目的从来都是吴法言。 吴法言中剑倒飞出去,白昊君却并未停手,转身朝着白奉甲荡剑而去,白奉甲独自勉强抵挡住幽兰剑,却未能避开白昊君偷袭而来的左手。 只听一声闷哼,白奉甲应声倒飞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刚才还在与白昊君缠斗的二人,已经纷纷受伤倒地。 但从伤势来看,显然吴法言要重上许多,不需要问,也知道原因何在。 白昊君停下脚步,仰头长吸一口气,面上潮红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温和神色。 白奉甲见状,不由得大惊,空谷散的威力他最为清楚不过,一向都是为了执行死杀任务的谍子或杀手配备,就是为了最后时刻激发潜能,完成最终的任务,往往使用之后,即便能够活下来,也会武功半废,休养三年也不一定能够恢复过来。 不过转变一想,白奉甲很快明白了其中道理,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白昊君又如何会冒如此风险,否则即便是击杀了自己二人,对他并无任何好处。 毕竟风雨间中的内在矛盾,从来就不比逐鹿山或者白城之中的少,特别是一路征战,一路收付的各路宗族势力,完全都靠着白昊君强力镇压着。 若是他废在了此处,恐怕风雨间转瞬就会分崩离析。 白昊君缓缓还剑归鞘,也不管吴法言如何,缓步走到白奉甲身前,“你现在还有机会。” 白奉甲盘坐在地,抓紧一切机会运转内力调整内息,刚才白昊君的一掌几乎将他的内力拍散,无数的内力在他的经脉之中乱窜,让他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脸上已经渗出了汗水。 见白奉甲不理会自己,白昊君叹道,“罢了罢了,既然如此,那我便废了你的修为,带回风雨间管教吧。” 说完大步朝着白奉甲走来,抬手便要朝着白奉甲的后心击去。 危险之间,白昊君霍然转身,来不及拔剑,右手朝后挡去,同时向后退了两步。 伴随着两声闷哼,在白昊君的面前多出来了一个人。 “你是谁?”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白昊君心中微沉,虽然刚才只是轻飘飘的一掌,但他能够察觉出来,眼前的年轻人实力并不弱于白奉甲,甚至于还更高几分。 “管闲事的人。”苏桓玉平复体内乱窜的内息,镇定心神,强作淡然的回应道。 刚才一对掌,白昊君微惊,他心中更是翻起了滔天巨浪。 原本在中原江湖已经闯下偌大名头的他,原本以为西北乃是蛮夷之地,却未料到面前的白昊君已经胜过他良多。 “老夫曾经见过无数爱管闲事的人,尤其是容易头脑发热的年轻人,但他们最后都死了。”白昊君面色泛起一抹潮红,又飞快褪去,刚才苏桓玉的一掌虽然未能占到什么便宜,但却让他体内压制下去的药力再次翻腾起来。 原来他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淡然,即便以天纵之姿调整了空谷散的配方,又通过超绝的内力控制着空谷散药力的释放,但药物终归是药物,并不是能够随着他的意志转移的东西。 苏桓玉轻笑一声,“前辈见谅,在下一贯不喜欢管闲事,只是今日与两位仁兄一见如故,所以还想请前辈掌下留人。” 白昊君微微眯眼,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当他看到苏桓玉腰间佩剑上的徽章之时,即便一项镇定的白昊君依然忍不住微微变色,“你是名剑山庄的人?” 苏桓玉面露惊色,没有想到眼前的人居然知晓名剑山庄的存在,看来也是有心之人啊,“前辈知晓名剑山庄?” “早闻近年来中原出了两个剑术天才,年纪尚轻,便已经独占鳌头,创下名剑山庄,想必你就是其中的君子剑苏桓玉吧?”白昊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视线却已经偷偷朝着四周打量,苏桓玉自然清楚对方的心思。 淡笑一声,“前辈果然好眼力,只是不知道能否卖在下这个面子?” 白昊君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君子剑苏桓玉与素女剑方子夕从不分离,现在只有苏桓玉现身,若是强行调动空谷散药力,定然可以击退苏桓玉,但若是素女剑就埋伏在这周围,双剑合璧,再加上白奉甲与吴法言,对于此刻的他而言,恐怕讨不到任何好处。 见白昊君面露思索之色,苏桓玉一脸镇定,也不着急,先去查看了一番吴法言的伤势,见其情况尚好,也就放下心来,正要前去查看白奉甲,白昊君已经说话了,“名剑山庄两位庄主前来,老夫定然要卖这个面子,只是此人乃老夫二子,身负家族重任,此番老夫定要将其拿回族中,还请苏庄主见谅。” 苏桓玉闻言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已经暗骂,果然是人老成精,虽然自己并未暴露意图,但对方却已经吃定了自己不敢当真动手一般,直接亮出了底牌。 “老前辈何必如此,君子有成人之美,年轻人的事情,还请多多宽纵才是。”苏桓玉满脸微笑,拱手行了一礼道。 白昊君心中微沉,顿时知晓苏桓玉真正的目标与自己一般,都是身后的白奉甲。 “老夫敬佩苏庄主年轻有为,却也不是惧怕于你,还请苏庄主莫要苦苦相逼。”白昊君冷哼一声,丝毫不退让。 苏桓玉心中微沉,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喇嘛寺,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在下恐怕得得罪一二了。” 白昊君人老成精,刚才苏桓玉的动作自然全然落在了他的眼中,心中顿时涌现无数猜测,很快心中便有了主意。 “既然如此,便莫怪老夫得罪了。”说话间,幽兰剑已经出鞘,直朝苏桓玉面门而去。 “来得好!”苏桓玉轻喝一声,腰间配剑出鞘,心中更是暗暗欣喜,远处的方子夕不由得气得跺了跺脚,苏桓玉能够年少成名,除了天资卓绝之外,更多的是一个剑痴,遇到比自己剑术高的都忍不住要讨教几招,现在见白昊君拔剑,恐怕是见猎心喜,忍不住交战起来。 两把名剑在空旷的荒野之中激战,苏桓玉落于下风,却满脸欣喜,白昊君给了他太多的惊喜,一招一式之间,既有中原剑派的影子,更有此前苏桓玉从未见过的招式,心中顿时知晓为何白昊君会对中原武林如此熟稔,但对方能够将中原剑派剑招融为一体,形成自己的绝学,当真也是天资卓绝之人。 而白昊君却是越打越心惊,面前的年轻人年纪虽轻,但剑招老成,一招一式之间,中正平直,却让人找不到丝毫破绽,即便自己内力较之深厚,却被其精妙剑招连连挡住,一时之间居然奈何不了对方。 激斗之间,见苏桓玉面露喜色,顿时心中涌起强烈不安,若是白奉甲与吴法言二人恢复过来,恐怕自己当真得陷在这里了,心思电转,强行灌注内力,荡开苏桓玉当心一剑,整个人顺势朝后飞去。 苏桓玉见对方居然直接离开,暗道一声可惜,见其并未带走白奉甲,不由得高兴起来,但当抬头看到白昊君的目标居然是喇嘛寺时,顿时暗叫一声不好。 第三百八十七章 要挟 苏桓玉大叫一声不好,却已然迟了。 纵然是名剑山庄庄主天纵其才,却也无法赶上白昊君的速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纵身前往喇嘛寺。 而远远观战的方子夕此刻再也无法顾及其他,飞身来到苏桓玉身旁,怒声道,“瞧你干的好事。” 说完便要跟着前去喇嘛寺,被苏桓玉一把拉了下来,只听方子夕粉面恙怒,“你干嘛?” 苏桓玉却不敢大意,连忙说道,“都是我的错,咱们先把他们二位治好,一会交起手来,也好有个帮衬。” 方子夕看了看闭目调息的二人,知晓苏桓玉所说为真,也不再计较,转身朝着白奉甲走去,苏桓玉无奈,只得走向吴法言。 二人受伤并不算太重,尤其是白奉甲,白昊君恰到好处的一掌,让他正好暂时失去战斗力,又不会有太大影响,反观吴法言相对伤势较重,除了伤口流血不止,体内更有一股内力四处乱窜,却是白昊君剑挑之时,灌注进来的暗劲,让吴法言有些苦不堪言。 但这些问题对于苏桓玉二人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运功帮助二人调息一阵,解决掉内息问题,苏桓玉掏出怀中的创膏,吴法言伤口顿时好转不少。 很快,白奉甲二人便站起身来,朝着二人拱手行了一礼,“谢过二位相救之恩。” 苏桓玉一脸尴尬,还是方子夕大大方方地受了一礼,而白奉甲二人虽然闭目调息,但场中发生的一切都知晓的清清楚楚,只是身体无法动弹,让他们无法相助,否则四人联手,纵然是白昊君,也只会退避的份,由此二人对眼前年岁相差无几的年轻人更是颇为钦佩。 苏桓玉很没有高手风范地挠了挠头,正想着怎么跟白奉甲解释白昊君前往喇嘛寺的目的,却听白奉甲已经率先问了出来。 “这位兄台,我听闻刚才白昊君已经前往喇嘛寺,我原以为这位女侠在寺中,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寺中可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让白昊君居然舍弃我们前往?”白奉甲面色沉静地问道,内心却早已泛起滔天波涛,白昊君是风雨间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若是喇嘛寺中的机关被他所发现,恐怕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阻拦他的了。 苏桓玉面色更加尴尬,正着急如何解释,方子夕已经大声说道,“雪影在里面。” 白奉甲瞬间满脸惊愕,来不及问具体的细节,整个人已经下意识地弹身而起,冲着喇嘛寺冲去。 苏桓玉二人面面相觑,方子夕率先喊道,“我跟你一起去。” 苏桓玉无奈地跺了跺脚,刚才让方子夕躲在远处观战,便是护卫她的安全,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效果,无奈紧跟了上去。 吴法言有些惊讶,原来雪影居然跑到了这里,看来当日解决邦察等人的,便是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心中好奇,也缓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先后来到喇嘛寺门口,却见大门洞开,里面空空荡荡,白奉甲对此地并不陌生,缓缓拔出雪寂,堤防着白昊君偷袭,脚下却不敢放缓,毕竟多等一刻,雪影的危险便多一分。 “女侠,雪影身处何地?”白奉甲走进宽阔的广场,未见白昊君的声音,强忍住到密道探索的念头,转身朝着紧跟其后的方子夕问道。 方子夕大概看了看方位,伸手正要指方向,却见白昊君郎笑着从中殿走了出来。 “白昊君,雪影呢?”白奉甲当即上前一步,喝问道。 白奉甲看了看白奉甲,回手一弹,一块门板应身碎裂,正好现出了被点穴控制在原地的雪影。 只见雪影面色凄苦,一双美目泪眼婆娑,正怔怔地看着广场之上的白奉甲。 白奉甲大叫一声,“影儿!”便要冲上去救人,幸好被紧随而来的苏桓玉和吴法言拉了下来。 “看来终归是老夫的运气要好一些。”白昊君摸了摸颌下胡须,朗声道。 白奉甲不由得大急,“老贼,你把影儿放了,我跟你走。”众人闻言不由得大急。 却见白昊君淡然地摇了摇头,“你有些过于高估你的价值了,毕竟眼下她怀中,还怀有我白家的血脉呢。” 苏桓玉二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却见白奉甲面上更是悲愤不已,冷声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白昊君打量了一番场中众人,冷笑道,“很简单,除了白奉甲以外,所有人退回原地。” 众人闻言一惊,不由得忧虑地看向白奉甲,却见白奉甲此刻反倒一脸镇定,“既然如此,那此事便由我自行了结吧。” 苏桓玉不由得郑重地打量了一番白奉甲,心中对此人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正要拉着方子夕离开,却听吴法言冷声道,“白大间主,想必你太过多虑了,你能拿雪影要挟他们三人,却要挟不到在下吧。” 白昊君冷眼看了看吴法言,嗤笑道,“既然如此,”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白奉甲,“那便让白奉甲杀了你吧。” 白奉甲愤怒地看了一眼白昊君,却见其直接退入中堂,幽兰剑恰到好处地横在了雪影的雪颈上。 “吴大人,你快走吧。”白奉甲气得浑身发颤,从未想到堂堂风雨间间主,居然会有此行径,连忙转身对吴法言说道。 三人无奈,只得缓缓退出了寺门。 随着一声轰响,寺门关闭,只留下场中三人,白昊君再无顾忌,带着雪影缓缓来到堂前,朝着白奉甲道,“现在你愿意跟我回去啦?” 白奉甲一脸恨色,“你放了影儿,我便跟你回去。” 白昊君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既然天意如此,那老夫也只要统统收下了。” 白奉甲与雪影对视一眼,却见其不住摇头,显然是让自己不要管她,定下心神道,“我若是不从呢?” 白昊君有些诧异,寒声道,“那我便只能杀了她。” 白奉甲摇了摇头,“你不会的,因为影儿的肚子里有风雨间的血脉,”说着看了一眼满是轻蔑的白昊君,“而且是唯一的血脉。” 白昊君闻言微惊,眯眼看了看白奉甲,却见其继续说道,“你难道没有察觉,此番交战,逐鹿山的实力有些太弱了么?你就不好奇,他们去了哪里?” 白昊君脸色越来越沉,只听白奉甲接着道,“纵然你行事隐秘,但我毕竟是从风雨间出来的,所以白见真之事,对我来说,并不算秘密。” 白昊君此刻已经面沉似水,从牙缝之中挤出两个字,“你敢!” 白奉甲摇了摇头,“抱歉,我不单敢,而且想必此番已经得手,还将继续跟到风雨间,去将白见真的血脉一并清除,”说着轻哦了一声,“若是我没有记错,白见真很早便有了子嗣,只可惜是个女孩,但也深得你宠爱。” 白昊君看着缓缓走近的白奉甲,仰天大笑道,“好,好,好,不愧是白昊君的儿子,做得够狠,也做得够绝。”看了雪影的肚子一眼,冷声道,“说出你的条件来。” 他不敢冒险,虽然猜测白奉甲所说可能是假,但若是真的呢?那么雪影便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白奉甲了解他,纵然是他死,也不会让大位旁落到其他人手中,纵然是白昊齐也不行。 白奉甲见其收回了雪影脖颈上的宝剑,心中轻松一口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接着道,“你放了影儿,我跟你回去。” 白昊君却摇了摇头,“这个条件不好,你对于我来说,并不比白见真好上多少。” 白奉甲满脸愕然,没想到白昊君居然如此直接,“那你想怎么办?” 白昊君冷笑道,“我将雪影带走,给你两个月时间,若是逐鹿山还未败,那我便会放了她,否则你必须全身回归风雨间,接替少间主之位。” 白奉甲有些诧异,这个条件对于自己来说,显然是一个绝佳的选择,只是心中打鼓,白昊君如此说,定然是心中有必胜的信心,但一时间又不知对方这信心何来。 “怎么,我的条件太宽松啦?”白昊君面上闪过一道寒光,冷哼道。 白奉甲摇了摇头,只得点头同意。 白昊君看了看眼前儿子,心中却是不满,对于一个枭雄来说,儿女情长,是最大的阻碍,一念及此,不由得转头看向雪影,眼中却是杀意四起,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等孩子生下来之后,一定要将其除掉,否则纵然风雨间终归要毁在白奉甲手中。 见危机解除,白昊君心中也是轻吁一口气,正要提起雪影离开,却被白奉甲出声拦了下来,“等一等,我要和影儿说话。” 白昊君眼中寒意更甚,儿女情长最是误人,脚步不停却依然下手解开了雪影的哑穴,沉声道,“那便在此地说吧。” 雪影泪眼婆娑,眼中满是柔情和爱意,远远看着自己的爱人,大声道,“白大哥,记得十月之期。” 白奉甲正要想要追赶,却哪里追得上白昊君的速度,想着雪影的话,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第三百八十八章 乱局 一切归于平静,吴法言三人看到白昊君离开,当即赶了进来。 “怎么说?”方子夕最先开口,迫不及待地问道。 白奉甲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说话,方子夕顿时面露怒意,好歹是苏桓玉拉住了。 “白兄弟有他的苦衷,咱们就别插手其中了。”苏桓玉安慰道。 “可是那姑娘……“方子夕着急道,还是被苏桓玉打断了。 吴法言见状插话道,“还未谢过二位大侠,不知是何方高人?”很好地岔开了刚才的话。 苏桓玉这才正式和二人见了礼,将自己二人一行的目的大致说了说,但吴法言是官府中人,苏桓玉自然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得知二人意欲前往四川访友,正好在此地救下雪影,吴法言心中怀疑,但对于如此两个高手,他很好地隐藏了内心想法,“川中山高路远,二位一路长途跋涉,定然劳苦,还是先到府内盘桓修整几日吧。” 苏桓玉回头看了一眼爱妻,笑着拒绝了吴法言的好意,淡然道,“我们救下那位姑娘时,给我们叮嘱了一些事情,刚才时间仓促,想必未曾交代清楚,我夫妻二人身负重托,不敢大意。” 吴法言状若无意地打量了一眼二人,心中更加怀疑,却不敢强行逼迫,假意笑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先行告辞了。”说完朝着二人拱了拱手,又看了白奉甲一眼,快步消失在门外。 一直愣愣出神的白奉甲有些诧异于二人拒绝了吴法言的招揽,等吴法言离开,迫不及待地追问起雪影的留言,苏桓玉苦笑一声,白奉甲当即明白了什么意思,缓缓走到佛堂前坐下,二人见状,默契地走到一旁,将空间留给了白奉甲。 片刻之后,白奉甲重新站起身来,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二位是否愿意随我到逐鹿山盘桓数日?” 苏桓玉与方子夕对视一眼,笑着点点头道,“正有此意。” 三人一同走出喇嘛寺,路途之中,苏桓玉全盘将二人来此地的目的,如何遇到雪影,又是如何听从雪影的劝解,和他们想要与逐鹿山结盟的意向。 白奉甲静默着听完,心中更是伤感,雪影即便身处危险境地,依然想着为逐鹿山,为自己寻求外援,但现在雪影身怀六甲,加之身体虚弱,被白昊君带走,一时不知是危是安,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见白奉甲不答话,方子夕有些生气,苏桓玉倒看出来,白奉甲是个痴情种子,若是雪影在此,未尝不是自己与方子夕的翻版,反倒有些同情白奉甲,拦住了方子夕。 一路无话,一行人快速来到此前的战场,才发现一切都已经偃旗息鼓。 石头等人等待在原地,看着一行三人,石头走上前来欲言又止,白奉甲草草介绍了二人,示意石头不必见外,石头方才将白奉甲等人离开后的变化大致说了说。 三人越听越愕然,万未料到最后关头言叙文居然会背叛兀鲁尔哈和帖木儿,甚至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入了风雨间一边,如此白奉甲反倒明白了,何以当日言叙文带人追杀自己,最后关头居然会选择屠尽追赶而来的蒙军,看来当日言叙文除了不想暴露实力之外,更是与风雨间早有牵连,未尝没有怕被兀鲁尔哈寻到踪迹的原因。 言叙文背叛,造成白城陷落,风雨间终于正式入主祖地,虽然城中官军势力依然雄厚,但想来在风卷残云的风雨间大军面前,这些问题都不是什么阻碍。 “兀鲁尔哈呢?”白奉甲开口追问道,他可不相信兀鲁尔哈这样的人会死于乱军之中,当然他更关心的是帖木儿和吴法言。 “兀鲁尔哈见事不可为,很快便放弃了阻拦,带兵从城南重新入了城。”王仙芝开口插话道。 白奉甲闻言一愕,没想到短短数月之间,曾经的形势已经逆转,看来固守城南未尝不是帖木儿等人先行拟定好的策略。 看了看死伤惨重的大军,白奉甲一时间不由得悲从心来,自己一行浴血奋战,终归没能阻止风雨间攻破白城。 吴清堏似乎看出了白奉甲心中所想,嘶哑着声音道,“我们此行虽然损失严重,但经此一役,风雨间短时间内定然没有余力前来攻打,也是我们休养生息,坚固营寨的绝佳时机。”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风雨间此刻与官军同处一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如此反倒给了逐鹿山宝贵的喘息时间。 此刻阿七也跑了过来,战场草草收拾完毕,虽然战损严重,但收获也颇丰,至少营寨和兵器都有了着落,众人无言,带军回了逐鹿山。 城头之上,白昊齐看着逐鹿山大军退去,轻声叹了口气,此行虽然顺利攻占了白城,但风雨间的损失也不可谓不大,更未曾料到吴法言早已有所准备,居然在原本流民修筑的矮墙之上,提前以最快的速度构筑起了一道足以达到白城城墙一半高的高墙,将白城之中四分之一的地方完全割裂出去,各类粮草武器更是提前囤积到了城南,还由小沐的仆从军大军专门看管,造成风雨间大军入城,虽然快速荡平了各处反抗力量,但却未得到一点好处。 而未来一段时间,风雨间与官兵的攻伐,除了让逐鹿山能够喘息之外,也给了逐鹿山一个旁观壮大的机会,如此一来,白奉甲注定与风雨间越行越远,等到下次见面,恐怕只能是在战场之上了。 沉默寡言的温千羽一身戎装,缓缓走到白昊齐身旁沉声道,“大间主回来了。” 白昊齐手掌瞬间握紧,面上更是青筋显露,但很快又平复了下来,温千羽见状轻叹了一口气,试想谁的独子被自己大哥杀了,但偏偏自己还不能报仇,还需要每日见面,恐怕也只有对家族无限忠诚的白昊齐可以忍下来了吧。 白昊齐轻吁一口气,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几乎未曾参战的温千羽,轻声问道,“大哥还好吧?” 他是知晓白昊君吞服空谷散的,虽然当初劝阻,但也知晓若非此物,恐怕早已有伤在身的白昊君未必能够挡得住白奉甲和吴法言。 “回来之后就闭关了。”温千羽说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还是止住了话头,这一幕自然落入了白昊齐的眼中。 “小温,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向我隐瞒了。”白昊齐面上流露出伤感之色,最近他受到的打击实在太多,让这个支撑着风雨间半壁江山的老者,隐隐之中老态尽显。 听到白昊齐这么说,温千羽面露苦涩之意,轻声叹道,“大间主把雪影带回来了。” 白昊齐目露精芒,但他知道,温千羽不会骗自己,仰天长叹一口气,白昊齐带着温千羽快步朝着县尹府而去。 还未走到县尹府,便见几个汉子拉扯着从一间商铺中走了出来,在他们身后,是一个求饶不已的老者,而几个汉子则是连骂带踹,不住地将绸缎一类的东西朝着怀里揣,显然是刚刚打家劫舍完。 一行人见了白昊齐,其中一个领头的顿时面露讨好之色。“二当家的。” 白昊齐面露嫌恶之色,冷声道,“刚刚进了城,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了么?” 那领头的闻言,面色怪异,“二当家的,兄弟们每次破城,不都是劫掠三日,怎么这次就不行了?” 白昊齐愕然,冷声道,“这里是白城,是我们的祖地。” 那汉子顿时面露轻松之色,“二当家说的哪里话,我等就是听话的小兵,大当家的让我们打哪儿,我们就打哪儿,哪里管它是哪里。” 白昊齐顿时大怒,拔剑便刺,幸好温千羽及时拦住了。 “二当家的,这些人并非都是风雨间的子弟,许多都是各城投靠来,我们管不了的。” 白昊齐默然,如何不知道温千羽所说的是事实,多少人跟着白昊君,除了屈服与风雨间的武力,又有多少是贪图白城的富庶呢? 一群汉子死里逃生,趁着白昊齐出神的功夫,慌忙逃窜,而白昊齐也失去了追杀的念头。 一路行去,白城之中,哪里还有一处安宁,除了奉字营老营,还有白奉乙、白奉巳等将领依然坚持带兵巡逻之外,四处的乱象让白昊齐震惊不已,却深感无力。 二人终于来到县尹府,白昊君自然是暂时见不到的,大堂之中空无一人。 温千羽沉默地带着白昊齐来到了吴府之中的思过院,曾经这里关押着的吴府亲眷,此刻早已不见了踪迹,只剩下一栋栋空荡荡的小楼孤独地矗立着。 白昊齐缓缓来到曾经关押吴清奇的小楼,紧锁的大门后,雪影静静地看着来访的老者。“雪影见过二当家的。” 看着肚子明显大起来而显得娇柔无力的雪影,白昊齐不由得悲从心来,原本都是风雨间子弟,更有血脉相连,此刻却弄得刀剑相向,让这个历经半世浮沉的老者也不由得伤心。 “身子可还好?”白昊齐强定心神,温声朝着雪影问道。 雪影沉默着点了点头,白昊齐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安慰道,“你且安心将养身体,其他事情不必操心,老夫定当护你母子周全。” 雪影忍不住垂下泪来,朝着门外的老人行了一礼,看着老人不知何时头发已经半百而明显苍老了许多的背影,更是伤感不已。 第三百八十九章 宏图伟业 白昊君纵使天纵其才,一时间也难以克服空谷散的影响。 也得亏城南一片乱局,吴法言勉力收拢军队,加之风雨间中中坚力量并没有乱,否则城南一个突袭,未尝没有翻盘的可能。 等白昊君破关而出,城中连日来的乱局终于有所平息。 这还是白昊齐看着局面不可收拾,断然杀了一批人之后方才震慑住了一众军士。 但这也并非毫无坏处,除了风雨间本部人马之外,其他半路投靠的,现在看向白昊齐的目光之中都透露着不善。 白昊君看了看堂中众人,自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而事实也证明,即便前些时日闭关,他对于风雨间大军的掌控并没有丝毫削弱。 在他出关的第一时间,他便已经掌握了应该掌握的所有讯息,这也注定了白见真在他面前造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诸君这些时日辛苦,原本想让大家歇息一些时日,奈何局势紧张,不得不劳顿大家。”白昊君眯眼扫了一眼众人,丝毫没有感情地说道。 白昊齐心中叹息,自己的大哥越发有上位者的姿态了。 堂下一众人连忙声称不敢。 “能为大间主效命,乃是我等几世修来的福分。”一个中年胖子站起身来,一脸谄媚地向着白昊君说道。 站在白昊齐身后的温千羽面不改色,心中却满是鄙夷,向胖子这样半路投靠的野路子诸侯,在风雨间中不乏其人,而且越来越多,只要拉起一支队伍,都敢前来投靠,比起此前十六城中的遗族后代,已经相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白昊君从来没有拒绝的意思,这让温千羽不由得怀疑,白昊君的目的,是否当真就是回归祖地白城。 但他不会问,所有的人也不会问。 白昊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不知大间主召集我等前来有何吩咐,我等定当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胖子并没有在意白昊君的神色,依然满脸谄笑地道。 话音刚落,场中众人心中顿时骂声一片,好不容易过上两天舒坦日子,这短命鬼偏要没事找事。 白昊君并没有搭理他们的心情,漠然道,“今日请诸君前来,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话音刚落,便见十来个黑衣少年抬着一口口箱子走了出来,众人大觉好奇。 白昊君不为人知地冷笑一声,示意白昊齐打开箱子。 白昊齐同样一脸不解,箱子打开,便见其中琳琅满目的珠宝金银。 “这些是诸君这些时日辛苦的酬劳,还请各位自取。”白昊君话音刚落,众人顾不上道谢,顿时一拥而上,只有风雨间的老人,此刻依然安坐椅中,但目光依然忍不住投向被众人围住的箱子。 白昊君没有理会,片刻之后,几大箱金银珠宝被瓜分一空,一个个怀抱满满的人此刻方才想起来向白昊君道谢。 白昊君挥了挥手,“无碍,无碍,诸君自便。” 众人顿时欢天喜地朝着门外走去,但第一个人刚刚迈出脚去,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身后众人还沉浸在金银的宝气之中,哪里注意到这些事情。 片刻之后,堂口内外,已经是遍地尸首。 看着眼前的局面,纵然是白昊齐,也是一脸震惊,但见白昊君面色不善,众人不敢表示,只得低头视地。 白昊君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堂中,清咳一声,刚才消失的少年人再次出现,比之刚才还多出十来人,显然是因为此刻倒毙的人太多了。 大堂很快被清理一空,白昊君看了看场中剩下的众人,点了点头道,“诸位都是我风雨间的老人,自然知道眼前这些,不过是过眼云烟。” 白昊君说着,眼睛却冰冷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大丈夫在世,当建不朽功勋,诸君,可愿意随我一起?” 白昊齐抬起头来,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这个兄长,自己已经不认识了。 “大哥,现在我们回到了祖地,你已经建立了风雨间的不朽功勋了。”白昊齐沉声道,却不敢表露其他意思。 白昊君一挥袖子,接着道,“白城我志在必得,如何当得起不朽二字。” 白昊齐瞬间明白了,也终于知晓刚才死去的那帮人因何而死,白昊君的心中,从来就没有将自己比作白启第二,他想要做的,是第二个白启,或者第一个白昊君。 白昊齐面带苦涩,不敢再纠缠这个事情,其他人更加不敢言语。 “只是大哥,刚才这些人的死?”白昊齐只得转移话题。 知兄莫若弟,反过来同样如此,白昊君如何不知道自家兄弟在想什么,沉声道,“一帮成事不足的人,见钱眼开,自然是死有余辜。”顿了顿接着道,“至于他们留下的兵马,我已安排人前去接收,就不劳二弟费心了。” 白昊齐苦涩一笑,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场集权与整顿的暗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反观城南,曾经的三巨头看着眼前红巾飘飞的小屋,一时间默然无语。 局势翻转太快,谁也未曾料到,自己等人有一天居然会来到曾经流民的地盘。 “朝廷难道当真没有指望了么?”兀鲁尔哈轻叹一声,无奈地道。 帖木儿摇了摇头,“昨日我收到密信,各地零星叛乱四起,虽然不成气候,但也牵制了朝廷大量精力,更关键的是......” 帖木儿没有继续往下说,吴法言却是了然于胸。 至正帝穷兵黩武,内部纸钞横行,横征暴敛,对外则是不知节制,当然,也是因为他不知如何节制,造成现在捉襟见肘,根本难以应付。 而西北道,虽然局势糜烂,但尚且有兀鲁尔哈在,至正帝从来不认为自己的爱将会如此不堪。 此刻在帖木儿的袖中,还藏着至正帝的密旨,内容就是诘问兀鲁尔哈为何将局势拖到了如此局势。 吴法言还知道,帖木儿所获知的内容并不止于此,帖木儿那纨绔王爷爹死了,并没有拖到他回到京城,很不幸,家中嫡子继承了王位,虽然明白上给了帖木儿也不少的分封,但终归不是那么回事。 斜眼看了看帖木儿冷峻的面容,吴法言不由得轻叹,看来帖木儿注定是报仇无望了。 原本还可以趁着推行纸钞的战果赢下一城,奈何遇上了白奉甲和鹿见愁。 “依王爷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吴法言轻叹一声,沉声道。 帖木儿仰头看了看依然昏沉的天空,老天爷依然没有放过地面上这群苦难人的意思,“毁城吧。” 旁边二人悚然一惊,纵然是纵横沙场多年的兀鲁尔哈,也被这一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小王爷,你所说的,可是实话?” 此刻除了三人以外,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乌衣巷中,所有的高门大户之下,都埋了黑火,这是他们的后手。 任凭谁都能想到,风雨间大军入城,小兵且不说,那些风雨间的心腹之人,谁不会选一家豪奢门第居住? 此刻在引爆黑火,虽然不能摧毁风雨间,但定然能让其元气大伤。 吴法言漠然无语,帖木儿作此安排,显然没有顾及他感受的意思,这里毕竟是白城啊,是风雨间的祖地,同样是他吴法言的祖地,而按照吴法言的预料,眼下会偷偷行暗杀之事,尤其是背叛了众人的言叙文,将白昊君的羽翼剪出,再与逐鹿山联合,以图后事,万未料到帖木儿居然直接提了这绝户的法子。 乌衣巷中,埋藏的是白城之中所有的黑火,甚至于官军现在都没有带出来一点黑火。 兀鲁尔哈面色变幻,正要开口说话,司马香面色煞白地快步赶了过来。 吴法言无奈,知晓其前来定然是要事,果然,当他将手中密信递给帖木儿与兀鲁尔哈时,所有人都满脸惊色。 白昊君,诛杀了意图勾连官兵的头领,并收服了所有的军队,毒死了一批,斩杀了一批,关押了一批,手段干净利落,甚至现在这些人的头颅还悬挂在县尹府前示众,既平息了民怨,又收拢了军权。 “好一个无情之人。”帖木儿轻吁一口气,叹息道。 吴法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心中对于帖木儿刚才提议,似乎也没有那般抵触了。 “唤白礼圣来吧。”三人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吴法言沉声向着司马香吩咐道。 司马香面色不变,乖乖地退了出去,远处,小沐早已经等着她了。 “好姐姐,几位大人可有唤我前去?”小沐摸了摸腰间的贪狼剑,一张帅脸满是笑意,看着司马香笑道。 司马香飞了一个媚眼,摇头笑道,“我的帮主大人,你呀,还是乖乖等着吧。”说完一甩香袖,扭着腰走了,不为人知地露出了讥讽神色。 小沐有些尴尬,若是以往,他如何会落到这般田地,还不是因为他原本负责盯守城南的他,因为城破得突然,大部分兄弟还在搬运帮中财物,耽误了最后几门大炮的运转。 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城南的天,他是其中的一根支柱。 第三百九十章 尔虞我诈 白礼圣一脸阴鸷地走过来,没有去看一脸冷笑的小沐,直接走到三人身前,只听几人一阵轻语,片刻之后,白礼圣一脸漠然地走了回去。 “礼圣兄,几位大人交办了什么差事啊?”小沐拉住白礼圣打听到,换来的却是白礼圣的蔑视。 “不该问的就别问,否则容易丢了小命。”白礼圣态度冷淡,对于小沐,他早已不满多时。 当然,他的心中也知晓,他的不满,更多的是对于此前三人的不满,原本以为出卖了自己的家族,便可以换来荣华富贵,但事实给了他重重一击,若非刚才吴法言亲口许诺,否则他定然不会接下这趟任务。 小沐松开拉住白礼圣的手放其离开,眼中寒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很快面色便恢复如常,因为远处吴法言正在唤他。 小沐小跑着赶了过去,正要说话,迎接他的却是兀鲁尔哈的偷袭。 小沐悚然一惊,腰间贪狼剑迅若闪电,直接挡住了兀鲁尔哈的凌厉一击。 “大将军这是何意?”小沐面色冷漠。 兀鲁尔哈收刀归鞘,走到一旁不再理会,只听帖木儿笑道,“大帮主切莫见怪,刚才大将军只是试探一下帮主的武力而已。” 小沐面色不变,心中却不以为然,因为他知道,若是刚才自己没有挡住,恐怕此刻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具死尸。 “不知大人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小沐却没有心思纠缠,因为他知道,自己暂时还离不开眼前三人,至少粮饷这一块,他便无法脱离,逐鹿山中粮仓丢失一事,让他失去了独立的资本,他虽然还是金钱帮的帮主,但却不是以前的凤三了,毕竟在他的身边,还有闫云山这等人的存在。 “并无大事,只是听闻帮主这些时日交游广泛,每日宾客络绎不绝,担心帮主饷银不够,特有此一问。”帖木儿面带笑意,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小沐。 小沐悚然一惊,面色顿时大变,他毕竟还年轻,哪有凤三那般心机和城府。 “小王爷说的哪里话,在下是江湖人,自然朋友多些。”小沐很快反应过来解释到。 帖木儿抬手打断了他的说辞,摇头道,“帮主爱交朋友,但万万不可乱交朋友。” 说完也不再客套,直接将依然未回过神的小沐打发走了。 看着小沐有些木然的背影,三人面色漠然。 恐怕此刻也只有小沐自己才知晓他自己在想些什么,在帖木儿说破交游之事时,他甚至差点忍不住拔剑,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事情已经败露,但从三人的神色来看,似乎更像是在敲打他,说明还没有当真暴露。 小沐回到暂时的驻地,还是在他原来棚屋的地方上,由金钱帮的帮众盖的一座屋子,虽然比不上原来金钱帮的豪奢,却也比此前的破棚屋强上了百倍。 一个瘸着一条腿的老汉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提前水壶给小沐倒了一碗水,正要退出,却听小沐轻声道,“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老汉闻言一愣,却未转过身来,“出了何事?” 小沐端起碗来饮了一口水,咬牙切齿地道,“恐怕你的行踪已经被人所察觉。” 老汉面色骤变,轻轻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未消多长时间,一个年轻模样的仆役离开了金钱帮的驻地,走到一处无人巷子中,四处观察一阵,确认没人,伸手在脸上一抹,露出了一张俊朗的面容,不是白礼贤又是何人? 四处观望一阵,确认安全之后,白礼贤再无犹豫,施展武功在乱巷中消失不见。 等到白礼贤身影消失不见,一个一身黑袍的男子骤然现出身形,正是暗卫中的吴诚。 听完吴诚的禀报,吴法言轻声叹道,“从城中传递情报出去的,想来便是他了吧。” 吴诚行了一礼,沉声道,“家主,是否捕杀小沐?” 吴法言笑着摇了摇头,“我们还需要这位帮主大人,便让他多活一阵吧。” 而此刻,小沐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死亡的悬崖上溜了一圈,正在与三位侍妾嬉戏玩乐,而在堂外,闫云山等人已经候了许久。 逐鹿山中,战场之上的损失并没有带来太多的悲痛,因为所有的流民早已经见惯了死亡,甚至已经习惯了死亡,但依然免不了被沉重的气氛所笼罩。 苏桓玉与方子夕二人没有丝毫阻碍地漫步在山中,看着布局严整的营寨,纵然是已经见惯了中原各路水寨,依然感觉到心惊,能够在如此仓促的时间内建起如此规模的营寨,不说逐鹿山的实力,便是这群人的精气神便让他们惊讶。 若是能够给逐鹿山充裕的时间,未尝不会出现一支百战精兵,而现在,逐鹿山最大的问题便是时间。 二人刚刚逛完营寨,便听营门处一阵喧哗,二人心中好奇,快步赶上去,正好见到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朝着聚义堂行去。 二人拉过一个人来询问,方才知晓是早已失踪多时,现在才知道是一直藏匿在白城之中传递消息的白礼贤。 方子夕不由得好奇,不就是一个探子么,为何会受到众人如此礼遇,跟随白礼贤回到聚义堂,方见白奉甲等一众头目都已经等在此地,白奉甲更是亲自上前迎接。 苏桓玉拉住一脸喜色的白蓁蓁打听,方才了解了眼前的年轻人,也知晓逐鹿山能够在恰到好处的出兵,归根到底还是在白礼贤。 原来从逐鹿山众人撤出之后,白礼贤便肩负众人,隐藏在白城之中,担当起了城中谍子头目的角色,负责一切情报的初次筛查核实和传递事宜,在官府如此重压之下,还能够在风雨间的重重围困之中传递出情报来,也足以看出眼前年轻人的不凡,也难怪众人对其如此礼遇。 苏桓玉二人在白奉甲的引导之下接受白礼贤的见礼,随后众人便回聚义堂中议事,周围围拢过来的流民被一众头领分别带回。 回到堂中,众人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丝毫没有刚才的喜色,苏桓玉不由得好奇,正要询问,却又因为自己的身份欲言又止,好在白奉甲已经说话了。 “消息属实么?”白奉甲闷声朝着白礼贤问道。 白礼贤点了点头,“白昊君确实已经在诛杀异己,估计很快就能够将所有的势力整合起来。” 文中堂轻叹一声,“果然是枭雄之姿,虽然有饮鸩止渴之嫌,确实当下整合力量,快速破局的不二法门。” 白奉甲面色凝重,原本还以为进城之后,各方矛盾激化会让风雨间的整合之路拖得漫长一些,却未曾料到白昊君居然选择了最残酷也是最有效的一条路。石头站起身来,走到悬挂在堂中的地图前看了看,沉声道,“如此看来,恐怕不消时日,白昊君定然会攻打城南。”众人点了点头,吴清堏道,“但让人好奇的是,为何城南迟迟没有动静?”话音刚落,众人不由得将视线投向白礼贤,毕竟他刚从城中来,对城中的形势最为清楚。白礼贤无奈一笑,“据我所知,帖木儿非但有计划,而且是一个惊人的计划。”等白礼贤说话,场中众人顿时沉默下来,炸掉乌衣巷,恐怕也只有疯子才能想到如此计策,但眼下对于城南而言,这样的计划,虽然也是饮鸩止渴,却异常有效。片刻之后,白奉甲轻叹一口气道,“诸位,白城内终有一战,我们暂时不过多插手,等待决战之日吧。”众人闻言点了点头,心中自然知晓,等白昊君与吴法言之间决出胜负之后,无论谁胜,都不会放过逐鹿山的,届时便是决战之日。 堂中归于平静,只剩下白奉甲与苏桓玉夫妇。“苏庄主,贵伉俪来到山寨已有数日,却迟迟不肯吐露来意,不知?”白奉甲欲言又止,却是想让苏桓玉自己说。苏桓玉与方子夕对视一眼,终于将二人打算和盘托出。白奉甲闻言沉默下来,片刻之后方道,“两位庄主之意,我已然知晓,但眼下逐鹿山势单力薄,可能并不足以支援二位太多。”苏桓玉闻言大喜,笑道,“大当家的何以谦虚,依我夫妇看来,白城一战,胜者定非逐鹿山莫属,只求大当家的届时响应中原义军即可。”白奉甲心中大定,最怕的便是苏桓玉让逐鹿山出兵前往中原,若是如此,那便好说了。与满脸喜色的苏桓玉不同,白奉甲却是一脸愁色,苏桓玉止住笑声,看了方子夕一眼,见其同样迷惑,不由得追问道,“不知大当家有何忧愁之事,我夫妇二人定当全力相助。” 白奉甲轻叹一口气,无奈地道,“今日礼贤兄提及之事,不知二位庄主如何认为?” 苏桓玉却也是个明白人,正要说话,方子夕已经抢先道,“大间主是想让我夫妇帮着救人?” 白奉甲闻言一惊,连忙道,“二位庄主若是愿意帮忙,那便是再好不过之事了。” 苏桓玉无奈地看了一眼方子夕,只得道,“不知大当家的有何计划?” 第三百九十一章 暂告平静 白奉甲看了看苏桓玉夫妇二人神色,知晓二人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哈哈大笑道,“二位不必紧张,只是有件小事希望二位答应而已。” 苏桓玉面色紧绷问道,“还请白大当家的明言。” 白奉甲走出聚义堂,看了看外面依旧白雪皑皑的世界,沉声道,“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救出雪影之时,二位能够毫不保留相助于我。” 苏桓玉看了看自己的妻子,二人不由得同时松了口气,原本以为白奉甲会狮子大开口,却未料到居然是此事。 方子夕满脸笑意应承道,“原以为是何事,此事我与玉哥定然全力相助。” 白奉甲转身郑重地看了看二人,抱拳行了一礼。 平静的日子总是异常难得的。 逐鹿山上,往日冰雪皑皑的世界少有人迹,即便是流民的孩子没有人管束,也很自觉地待在营寨之中,不敢四处乱跑,但这些时日,似乎是觉察道大人情绪的变化,山寨之中的小孩子情绪都活泼了许多,不时从山中各个角落传来孩子嬉戏的声音。 逐鹿山顶,白狼呲了呲牙,向白礼贤宣示了自己的主权所在。 白礼贤无奈地朝着白狼抱拳行了一礼,乖乖地待在了边角的位置。 白蓁蓁看着远处的白城,消瘦的身姿平添了几分处处动人。 “九妹,白奉甲就是个榆木脑袋,他哪里知道你的心意。”白礼贤有些无奈地叹息道。 白蓁蓁摇了摇头,“二哥,我知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会那么做的。” 白礼贤闻言一窒,他回到逐鹿山便清楚地知晓自己妹妹的尴尬处境。 因为白狼的存在,加之与白奉甲曾经共患难,在山寨之中白蓁蓁具有特殊的地位,但她同时又异常的尴尬,恐怕除了孩童之外,任何一个山寨中人都知道她喜欢白奉甲,偏偏没有一个人愿意揭破。 雪影的存在,就是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沟壑。 白礼贤,就是想要自己的妹子主动迈过这个沟壑,世上最苦莫过于相思,最让人受折磨的,则是单相思,这从白蓁蓁日益消瘦的身形便可以看出来。 “他和雪影姐姐,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是么?”白蓁蓁转头朝着自己的二哥苦涩一笑,伸手拂落随风飘飞到脸前的碎发,更添几分萧瑟之意,就连白狼也站起身来,将自己的身体靠在白蓁蓁身后,似乎在无声地安慰着她。 白礼贤负手而立,情关难破,自己即便作为兄长,又能如何? 而在山腰处,小叶一行人却没有心思却思考这些事情,她正忙碌地带着一群选出来的妇孺学习简单的医术,一举一动虽然简单,但却可以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你们说白姑娘到底是不是真喜欢大当家的啊?”一个中年妇人不停地调着手中的药膏,不时与旁边的妇人闲聊道。 “嗨,只要没瞎都能看出来,依我看啊,白姑娘终归是单相思,大当家的一心钟情于雪影姑娘,哪有闲情去看她啊。”另一个调制汤水的妇人接过话大声道,顿时引起一片呼和之声。 一个妇人嗤笑一声,接过话头,“是啊,也不是所有人都跟石头当家的和尘烟姑娘一般,那才是金童玉女,羡慕死人啦。” 妇人说得高兴,却未曾看到身前的妇人们面色难看,转过头去,才见小叶一脸怒意地看着众人。 “叶大夫,我们只是......”妇人面色一紧,连忙解释道。 小叶却没有心思听,只是冷声道,“你们现在所调制的药膏,以后都有可能用在你们丈夫或者孩子的身上,如果出一点差错,就可能要了他们的命,你们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扯东扯西。” 妇人面色一慌,顿时告饶,小叶看了看众人,见妇人们都是一副哀求神色,冷哼一声,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嘘,你也是嘴欠,谁让你在小叶大夫面前提石头当家的事情啦。”最先说话的妇人见小叶走远,走过来扶起妇人道。 妇人有些哀怨地看了看刚才说话的几人,似乎是在无声的控诉。 小叶走出专门单独兴建的木楼,冷哼一声,狠狠地跺了一脚,却将一旁正在晾晒的药膏掀翻在地,小叶面色一红,慌忙将箩筐抬起来摆好,趁着周围没人连忙落荒而逃。 正在暗堂之中的尘烟揉了揉苍白的面容,不由得打了两个喷嚏,一旁的小雪连忙走过来察看。 “尘烟姐姐,你已经熬了两宿了,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小雪递过来一壶热茶,轻声劝解道。 不单是她,周围一众醉香楼的姐们都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尘烟心中一暖,喝了一口热茶,面色顿时好了许多,“这些日子城中的线报明显少了许多,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可能的损失,而且要尽快弄清楚风雨间和蒙军想要隐藏什么。” 小雪无奈地替尘烟简单梳理了梳理太久没有打理的头发,“也可能只是我们多虑了呢。” 尘烟正要反驳,一个女子接着劝道,“再说石头当家的都已经来了两回了,次次都不见你,这样下去......” 女子的话点到为止,尘烟却听的明白,只是笑了笑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婊zi无情,恩客更无情,一众女子有如此想法,却也是可预料之事。 一众女子摇了摇头,她们不是尘烟,也不懂她们之间的感情,正要说话,一个比小雪大上一些的姑娘面色不善地跑了进来。 “尘烟姐姐,你快出去看看,小叶那妮子都闹上门来了。”姑娘粉面满是羞恼之色,显然在小叶哪里吃了亏。 一众女子闻言顿时义愤填膺,正要起身朝外走,尘烟已经先站了起来,将众人拦住,自己和小雪跟着那姑娘走了出去。 “不知叶大神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尘烟还没说话,小雪已经抢先道。 小叶面带不善,冷哼一声道,“听说野火堂深藏不露,小女子一时兴起,便想来看看,到底是怎么深藏不露法。” 尘烟红尘帐里打滚的人,如何看不出小叶是来撒气来了,但她同样知晓原因何在,笑声道,“野火堂和暗堂不过暗处行事之人而已,哪比得上小叶姑娘仁济堂功德无量。” 小雪看了一眼尘烟,有些不满自家姐姐向别人低头,正要接话已经被尘烟拉住了手。 小叶看着满脸笑意的尘烟,顿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心中却越发生气,“难怪能够迷得石头晕头转向,看来果然是红颜祸水。” 小雪闻言,直接挣脱尘烟,走到小叶面前怒声道,“你说谁是红颜祸水?” 小叶被激,更是寸步不让,冷哼道,“谁是红颜祸水,谁自己清楚。” 尘烟面色煞白,走上前去将小雪拉到一旁,沉声道,“小叶姑娘,你我虽出生不同,但都是为了逐鹿山,都是为了流民,又何必如此相逼?” 小叶看着尘烟楚楚可怜的模样,面色更加难看,只感觉心中有一股邪火,不发出来就要烧死自己一般,一念及此也再也不顾及其他,“眼下战事吃紧,有些人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谈情说爱,要是如此下去,恐怕不单害己,还会误人。” 小雪再也无法忍耐,冲上前去便和小叶厮打起来,而尘烟则摇摇晃晃,闷声一响,直接瘫倒在地。 还在打斗的二人丝毫不觉,还是跟随而来的年轻姑娘大声呼喊,方才止住了二人。 小叶低头一看气若游丝的尘烟,顿时心中一慌,她是大夫,如何看不出来一个人是装病还是果真有病。 正要前去诊治,一旁的小雪已经站过来阻止,“你将我姐姐气病了,你该满意了,那还需要你来这里充好人?” 小叶顿时面色晕红,想要反驳一二,却发现什么也说出来。 暗室里的醉香楼众女听到呼喊,更是慌忙赶将出来,围在尘烟或小叶周围,哭喊呼唤着有之,声讨谩骂者更是不少。 小叶满脸羞愤,推开众人便要离开,却见一个野火堂打扮的年轻人快步冲了进来。 “急报,急报!”场中众人闻言一静,小雪连忙站出去,接过年轻人递来的情报,面色凝重地打开被鲜血染红的蜡封,掏出里面的纸团,打开快速一扫,顿时面色大变。 小叶见状,知晓出了大事,一时间也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而此刻小雪也再也顾及不了其他,朝着小叶大喊道,“快救我姐姐。” 小叶一愣,又飞快反应过来,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飞快插在尘烟几处大穴,片刻之后,便听尘烟轻哼一声,悠悠醒转过来。 小雪见状一喜,等尘烟稍微缓了缓神便连忙递上手中纸团。 尘烟知晓事态严重,强定心神扫了一眼,顿时面色比之刚才更加煞白几分,挣扎着在一众姐妹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快步朝着暗堂走去,临走还不忘朝着小叶喊道,“快去将石头他们叫来。” 小叶面色一变,张嘴说了一声“你”,却再也说不出其他,面色凝重地转身去招呼众人前来。 而在远处的白城,一条闪烁着红光的焰火腾空而起。 第三百九十二章 纷乱 这一刻,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摇曳的烟花,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好看,而是大家心中同时泛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一个可能影响着自己生死的预感。 烟花爆炸,散落漫天繁星。 紧接着,便是震天的轰鸣。 所有人都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脑海之中传来的震颤让他们差一些直接晕倒过去。 但有比他们更倒霉的,无数人根本没有时间去捂住自己的耳朵,下一刻便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 黑火很残酷,并不会在意你是男是女,是富贵还是贫穷。 繁荣白城,闻名西北的乌衣巷,在漫天烟尘之中,化为了一片废墟,一如南方的乌衣巷一般,终归是时间的一堆尘埃。 烟尘尚未落尽,惨叫声已经从各个角落传出,在满眼的废墟之中,甚至都无法分辨到底是从何处传来的哀求。 白昊君面色漠然,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 在轰鸣声响起的时候,他便已经出现在了吴府最高的楼阁之上,紧接着便出现在了这里。 在他旁边,正是白昊齐。 看着远处依然不断传来的轰鸣,白昊君的面色纹丝未动,但白昊齐知晓,此刻自己的兄长是如何的愤怒。 毫无疑问,吴府是安全的,一方面是风雨间的人早已经将吴府内外翻了一个遍,让白昊君能够安心地回归自己的祖地,即便其上的很多建筑早已经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的毁坏及翻建,但白昊君还是固执地住进了吴府。 同时,吴法言也是个聪明人,他很聪明地没有在吴府动任何手脚,只是在明面上造成了一些破坏,既无伤大雅,也可以让风雨间的人知晓他们撤离得匆忙。 所以他把下手的地方放在了白昊君的眼皮子底下,居住着无数风雨间要人的乌衣巷。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视金钱与享受如无物,尤其是在大胜之后,免不了要升起歇一歇,享受一番的心态。 “我们有多少人在这里?”白昊君的声音很冷,犹如从九幽之中传递而来。 白昊齐没有沉吟,“五十人以上。”从来到乌衣巷,他便一直在计算着这个数字。 “这还是以前的降将先行抢占了宅院,很多弟兄抢不到,到白府和文府这些地方了。”白昊齐紧接着道。 “不用再管,尽快集合军队,我们该动手了。”白昊君面色越发冷峻,根本没有理会白昊齐面上的惊愕之色。 看着白昊君远去的背影,白昊齐轻叹了一口气,拦住了所有想要前来救援的人。 已经没有意义了。 乌衣巷已经成为了修罗场,而白昊君的目的,是让另外一处,也变为修罗场。 听着身后越来越低的呼喊声,白昊齐感觉自己的心缺了一块,却不知道到底少了些什么,只是犹豫片刻,便毫不犹豫地迈出了脚步。 血债,只能用血偿。 驻扎在城内的军队很快集合完毕,周遭的居民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乖乖地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好歹这些时日风雨间大军的军纪好了不少,总算让白城已经提心吊胆的居民略微放下心来,但谁曾料到,现在又来了这么一下。 新筑的城墙下,曾经劝解过小虎头的刘老头再次躲进了自家的地窖,但很遗憾,他并没有如愿逃脱战乱的影响。 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粗暴地将他提了出来。 看着眼前高坐马上的中年男子,刘老头差一些没有直接跪倒在地,白昊君,自己面前的居然便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问你一个问题,”白昊君低头睨了刘老头一眼,甚至都没有客气,或者任何要求,仿佛刘老头做一切,都是应该的一般。 “如何攻破它。”白昊君一指前面的高墙,冷声问道。 刘老头颤颤巍巍地转头看了看高墙,再看了看身旁已经尸首分离的无数乡邻,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悲哀,若是当初自己跟着小虎头走了,那该有多好。 白昊君此刻哪有曾经儒雅的样子,见刘老头不答,抬起手来便要挥下,而在刘老头的身后,一个年轻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大人等一等......”刘老头委顿到底,老泪纵横地喊道。 白昊君神色不动,依然漠然地看着眼前的老者,犹如看着一具死尸一般。 “他们筑城的时候,因为没有那么多好砖,所以在那一段用了曾经的土砖填充。”刘老头想要克服颤抖的身体,却哪里有效,哆嗦这嘴唇,勉强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表达完整。 白昊君面色一动,挥了挥手,年轻人犹如提着一只死鸡,丝毫不管刘老头的挣扎和让人心烦的哭嚎,来到刘老头所指的位置前二十仗,正好处在守军的攻击范围之外,再次确认了准确的位置。 言叙文慢悠悠地策马走上前来,他来晚了,但并没有来晚了的自觉。 “城主大人果然高明。”言叙文直接更换了称谓,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赢来白昊君的欢喜。 白昊君没有转头,看着已经瘫软成一团的刘老头,闻着刺鼻的屎尿味,挥手驱赶了所有街巷中的居户。 “看来言将军早有定计。”白昊君声音微冷,换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城主大人英明神武,在下佩服万分,哪有什么定计。”言叙文瞥了一眼城头上的守将,淡然笑道。 白昊君嘴角露出讥笑之色,知晓自上次毒杀一众降将,言叙文便暗暗提防自己,好歹是自己早有准备,很快便拿出了相应的证据,而且将一惯忠心而且守规矩的人都留了下来,方才没有让言叙文立即发作,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今日主攻,还得拜托言将军。”白昊君斜着朝言叙文抱拳行了一礼,而言叙文也没有拒绝,该谈的条件,早就已经谈妥,现在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城墙之上,一个言叙文熟悉的蒙将看着城下缓缓带军靠近的言叙文,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所用的是蒙语,其他人听不懂,言叙文却是眉头微皱,手掌轻压,一发炮dan已经飞起,目标正是蒙将的位置所在。 那蒙将面色剧变,刚想要退走,却骤然被人定在了原地,蒙将面色骤变,回头一看,便见到了一脸漠然的兀鲁尔哈。 果然,炮dan只是擦道了城墙的高点,虽然爆了,对于已经退后的蒙将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更让兀鲁尔哈心惊的是,此刻刚才刘老头所指的地方,已经成为了对方集火的区域,无数的大炮瞄准着此处轰击,让新筑的城墙不住地发出让人牙酸的震颤。 所有人都盯着那段可能隐藏着猫腻的城墙,城墙之下的人,渴盼着城墙早些垮塌,而城墙之上的守军,则早已经面如死灰。 在更远处的城墙上,小沐强作镇定,远远地看着远处的一切,帖木儿面色阴鸷,却没有任何动作,即便他身后便有净清等一众高手。 “帮主大人,带人上去吧。”吴法言姗姗来迟,朝着小沐吩咐一声,反倒让小沐解脱了出来。 “如何了?”帖木儿声音很冷,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小沐的背影。 “逐鹿山不愿插手,闫云山已经带军去了。”吴法言声音低沉,说出了两句话,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帖木儿嗯了一声,接道,“我们应该杀了他的。” 吴法言看了一眼小沐的背影,淡然道,“他还有他的用处。”随后便是一片静默。 就在城下军士都在怀疑刘老头所指的位置有误之时,坚持已久的城墙终于缓缓露出了原形,一反常态地直接从中间开始垮塌,在无数的欢呼和哀嚎声中,彻底断成了两截。 看着被对面城墙之上的大炮轰塌的大炮和死伤的军士,言叙文面色不变,根本没有心疼的意思,长刀一指,无数的军士顺着倒塌的缺口杀了过去。 一场血与火的交锋,在刚刚战火停息的白城之中,再次燃烧起来。 远处的白奉甲,此刻正与苏桓玉夫妇站在城头的楼阁之上,看着城外野地上尚未遮掩住的血迹,静静地看着城中所发生的一切,以及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和喊杀声。 “大当家的难道不此刻去救雪影姑娘么?”苏桓玉有些惊讶,原本以为白奉甲带自己夫妇二人前来便是为了救雪影,但似乎并不是。 白奉甲摇了摇头,“此刻城中虽然纷乱,但我懂白昊君,他不会给我留下机会的。” 苏桓玉与方子夕对视一眼,有些诧异地问道,“那你带我们来此地又是为何?” 白奉甲无奈地笑了笑,“让你们更加了解,白城是什么地方。” 二人微微一愣,但很快他们便明白了白奉甲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风雨间的大军周遭,骤然闪出无数的民户,只是与普通人不同的是,他们手中都持着各式各样的刀剑,用最直接,也最惨烈的形式,插进了距离最近的风雨间将士的躯体之中。 白城,从来都是一个血与火,以及充满了欺骗和诡谲的地方。 第三百九十三章 厮杀 此刻的白城,再次陷入了血与火的汪洋。 风雨间攻势猛烈,官军却也准备充分,即便言叙文带军已经冲过了城南新墙,后方却早已有无数屯兵等着他,纵然言叙文攻势凶猛,一时之间也难以寸进。 白昊君并未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言叙文身上,白昊齐指挥收拢起来的大炮,不断地向着新墙上炮轰,为言叙文减轻压力,同时攀附军已经整军,从不同地方朝着城墙之上攀爬而去。 而闫云山的偷袭,也给风雨间大军造成了阻碍,让白昊君不得不派人防备着后方,一时间双方撕扯得难舍难分。 白奉甲三人旁若无人,并不介意有人前来滋扰,毕竟三人高来高去,也不畏惧一般的军士,而风雨间与官军都已知晓三人的存在,却也不愿意多惹是非,就让三人一旁观战。 “二位庄主认为,此战结局如何?”白奉甲看了一阵,言叙文麾下伤亡惨重,却也终于在新墙后撕开了一个口子,无数风雨间军士顺着破口冲啥杀进去。 苏桓玉摇了摇头,“暂时尚未可知。” 方子夕轻哼一声,“双方无论谁输谁赢,对于逐鹿山而言恐怕都并非好事。” 白奉甲点了点头,双方无论谁赢了,只要坚守雄城,逐鹿山眼前并没有这个实力前来攻打,但白奉甲相信,双方都不会放任逐鹿山壮大。 此刻,白昊君终于勉强评定了身后的袭扰,闫云山死伤并不算惨重,反倒是无数平民因为官军身着平民装扮,无辜死伤无数。 闫云山无力再战,只得退走,而他的目标却不是城南,而是朝北行去,哪里是风雨间的大本营,原本是他们的大本营才是,天然之中便占据了地理优势。 白昊君面色冷漠,闫云山犹如跗骨之蛆,根本不在意伤亡,从无数的密道和暗巷袭扰着城北各个可能驻军的地方,若是一味放任,恐怕必将酿成大祸,白奉巳等人更是心焦,只得四处围堵,一时之间也难见成效。 白昊君不再分心,专注于城南的攻势,他的选择无疑是对的,只要解决了城南的大军,闫云山毕竟只能算是一群流寇。 而此刻的城南,也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此前官军集体迁往城南,诸多城中大户已经满是不满,现在风雨间攻势凶猛,新墙岌岌可危,人心思动却也是正常之事。 古尔赤此刻正在指挥手下奴仆和护卫收拢家中财物,对于近在咫尺的战事,他并不关心,更在意自己接下来的去向。 看见手下乱作一团的情形,古尔赤心焦不已,更是暗骂兀鲁尔哈,若是此前便放自己离开,哪里会有今日之事。 但后悔显然是来不及的,古尔赤再也按捺不住,手下护卫派出去一波接一波,看看是否有逃出去的可能。 兵荒马乱之中,不知谁家收拾财物之时,打翻了蜡烛,人心浮动,居然没有顾上及时扑灭,飞快形成了火势。 小沐带军巡查,眼见火势升腾,不由得破口大骂,连忙带人前去扑灭。 但城中大户几乎全部迁居此地,一家着火,其他人户早已经是乱成一团,小沐想要带军扑火,居然被阻在陋巷之中不得前行。 而小沐长居城南,如何不知道此时火起将是什么模样,恼怒之下拔刀就砍,手下金钱帮帮众本就是土匪流氓,见到此景哪里还搂得住,拔刀跟着小沐砍杀起来。 “官军杀人啦!” “官军杀人啦!” 不知谁在其间大喊起来,紧接着便是无数呼应,让本就乱成一团的形势更加慌忙。 小沐更加恼怒,贪狼剑再也不管不顾,直接下了死手。 帖木儿看着身后升腾起来的火势,再听着远远传来的呼喊,一时间面如死灰,兀鲁尔哈带军坚守,却也是捉襟见肘,吴法言长叹一声,放弃了带军饶击风雨间大军的打算,朝着城内围拢过去。 看到大军到来,刚才还慌作一团的城中大户和随迁而来的居民顿时安静了下来。 吴法言扔掉手中的长刀,此刻身上官袍已经是满身血迹,冷哼一声,让身旁两个传令官高声喊道,“县尹吴法言在此,若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乱民被吴法言震慑住,不由得停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县尹大人有令,所有居户全部退回原地,一切罪过既往不咎。” 传令官连喊几遍,眼前的乱民却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穿着华贵的老者颤颤巍巍排开众人走到吴法言身前,吴法言认出来,是云姓的旁支,但与云牧这个家主不同,此人一向是吴家的拥垒,是此前自愿跟随官府迁居城南的带头人之一。 “县尹大人。”老者慢慢弯腰,朝着吴法言行了一礼。 “云族长。”吴法言心知这些人的重要性,也郑重回了一礼。 “前有大军,后有大火,小老儿等人实在不知往何处退啊。”老者面色凄惶,无助地道。 吴法言打量了一番身后火势,小沐带人此刻已经赶到了火点,但火势凶猛,一时之间也难以奈何。 “烦请族长带头,朝东西两侧迁移。”吴法言无奈,只得出此下策,须知此刻城中兵荒马乱,乱民随之而动,恐怕带来的影响并不亚于风雨间大军攻进城来,但眼下吴法言也顾及不了这么多了,先安抚住这群人才是大事。 老者看了看身后众人,无奈地点了点头,刚要带人迁走,身后不知何人喊道,“吴大人,咱们还能打赢吗?” 此话一出,刚刚安定下来的人群顿时喧哗起来,迁往何处都是小事,最为关键的,是官军能不能打赢,就连刚才已经答应迁走的云姓老者也停住了脚步,等待着吴法言的答案。 吴法言默然片刻,冷哼道,“来人,前去将此蛊惑人心的贼子抓住,本官要治他扰乱军心之罪。” 吴法言身后,吴器和吴诚应声而动,又有一个声音喊道,“不好啦,官军要杀人啦。” 吴法言冷哼一声,“休得蛊惑人心,你们乃是风雨间的谍子,恐怕刚才的大火,也是你们放的吧。” 说完示意吴器二人不必顾虑,直接腾身而起,朝着刚才声音来处扑去。 乱民在推搡之中,再次乱了起来。 但吴器与吴诚二人早已得了吴法言的示意,关注乱民已久,居然当真直接便抓住了几个商人打扮的人。 “回禀大人,贼子已经抓获。”吴诚提着人纵身回到吴法言身前禀报道,不能说话的吴器手中提了两个人紧随而来。 “杀了吧。”吴法言声音冷漠,直接宣判了三人死刑,可怜三人被点住哑穴,只能一脸凄惶地用眼神哀求着面前的父母官。 吴诚眼神微缩,心中轻叹一声,手下却不留情,手起刀落之间,三颗人头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线。 乱成一团的人群寂静下来,开始无声地朝着东西两侧迁移而去。 看着一个个拖家带口,还绑缚着无数财物的大户,吴法言轻叹一声。 吴器走上前来,刚要比划,吴法言已经转过身去,带军回撤了。 吴器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死尸,吴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了。 吴法言快刀斩乱麻,处理完眼前的乱局,马不停蹄地赶到新墙处,此处已经是一片乱战,好歹是新墙长度有限,官军人数不少,还能勉强占据人数优势,并没有被风雨间直接攻破,但现在看来,恐怕并不能坚持太久。 而在攻城战中,一切的计谋都无法施展,拼的就是双方谁能坚持得更久,或者说谁的底蕴更强。 厮杀声中,天色已经渐渐转明,新墙前后,早已经是一片尸山火海,言叙文已经带军攻破兀鲁尔哈设置的三层屏障,却也无力再战,好歹是白昊君早已安排了后手,白昊齐带军紧随而来,接替了言叙文的位置,而自己则亲自指挥攻城。 风雨间的人能歇,官军却没有这个运气,除了应对城头的攻势,城中的乱民也让帖木儿和吴法言心力交瘁,因为他们已经无处可去。 古尔赤已经派人接二连三传来消息,让兀鲁尔哈尽快安排他出城,可怜的信使则被恼怒的兀鲁尔哈一刀一个,全部成了刀下亡魂,但古尔赤并没有停歇的意思,根本不管手下的死活,只要兀鲁尔哈不回话,他便不停地催促。 城前的白昊君,面色漠然地看着眼前的高墙,不远处堆叠成山的尸体也没有动摇他的神色,白奉丁快步跑了上来,低声在他马前禀报了起来。 等白奉丁说完,白昊君始终不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沉声道,“告诉他,只要他们愿意配合,风雨间不但保他们富贵,还将重赏他们。” 白奉丁微微一愣,马上回过神来应了声是,转身跑了回去。 再次看向城头上岿然不动的兀鲁尔哈,白昊君面上重新恢复冰冷。 很快,高墙背后的城中,刚刚扑灭的大火的小沐精疲力尽地躺倒在地,刚想要喘息片刻,东西两侧再次燃起大火来。 第三百九十四章 败局 小沐得了禀报,回头一看,顿时破口大骂,见状却也无可奈何,带人便要朝着火点赶去。 刚走出两步,却见司马香一声妖娆地站在不远处朝自己打量,小沐心中一愣,叫住众人,自己孤身一人朝着司马香走去。 “香姐。”小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司马香噗呲一笑,挥了挥手中香巾笑道,“我的好弟弟,怎么弄成了这番模样。” 小沐微愣,只得将事情说了说,司马香闻言笑得更大声了。 小沐不解,脑中灵光一闪,态度更加恭敬,“还请香姐教我。” 司马香斜眼看了看小沐,叹道,“咱两好歹好过一场,你说我是说呢,还是不说呢。” 小沐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还请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前些日子确实是小弟混蛋,占了帮主之位便得意忘形,忘了姐姐的一番栽培。” 司马香轻哦了一声,挥了挥手笑道,“既然如此,那姐姐便给你指一条明路。” 小沐心中好奇,连忙道,“姐姐快快教我。” 司马香笑得更开心了,将小沐招到自己身边,朝着小沐耳朵吹了口气,弄得小沐浑身鸡皮疙瘩,方才轻声嘀咕了几句。 小沐闻言微愣,看了看司马香沉声道,“姐姐此话当真?” 司马香摆了摆手道,“姐姐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就看弟弟的啦。”说完不再停留,直接转身走了,留下小沐一个人在巷中呆愣无言。 等司马香走得没影了,一个手下连忙走上前来呼唤小沐,小沐惊醒过来,思索片刻,不顾众人惊愕,直接带人朝着城西而去。 等一众人等走得没影了,司马香缓缓转出来,面上笑意吟吟。 吴法言等了半天,依然不见小沐踪迹,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连忙差吴诚前去打探,等了半天,吴诚却带回了小沐不知所踪的消息。 吴法言顿时心道不好,连忙让吴器前去查看金钱帮帮众,得到的结果却是金钱帮大堂早已经空无一人。 得到消息,吴法言彻底心如死灰,帖木儿是个聪明人,从吴法言面色便知发生了大事,正要追问,吴法言苦笑一声道,“小王爷,我们还是早做打算吧。” 帖木儿心中一沉,自然知晓吴法言所说早做打算是何意,但依然不愿意死心,追问放知小沐恐怕已经叛逃,更让人心惊的是,小沐叛逃事小,城中管控一直便是金钱帮和仆从军负责,现在闫云山还在城北兜圈子,小沐走了,仆从军恐怕也早已退走,而城中无人管控,想到昨夜之时,吴法言便遍体身寒。 正思虑间,城东一处城墙处骤然爆发一声惊呼,众人心道不好,看过去才见城头守军不知何时被一队人马突袭,此刻已经是伤亡掺重,而风雨间的人马,此刻正从对面密密麻麻的房屋之中窜出,正朝着事发的城头攻来,吴法言等人看了看攻城之人的装束,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奉字营。 而此刻,那队突袭城头的人马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不是小沐的仆从军,便是城中大户的护卫。 毕竟此刻还能够凑出这队人马的,也只有那些大户了。 此前为了安抚众人,县尹府允诺众人可以保留自己的护卫,以免众人财物受损,没想到此刻居然成了城南的致命伤。 吴法言看了看帖木儿,二人一时间相顾无言,净清和尚等人见状,却没有前去救助的意思,反倒是彼此交换起眼神来。 真金见状,不由得心中微急,这帮江湖人士,平日里被帖木儿豢养,此刻却有可能成为致命问题,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倒戈一击,摘下帖木儿的人头向风雨间邀功。 “小王爷,咱们撤吧。”真金俯身在帖木儿耳旁轻声道。 帖木儿一愣,看了看吴法言,却见吴法言一言不发,只是打量着周围形势。 “吴大人,计将安出?”帖木儿苦笑一声,一时间依然不愿意放弃,朝着吴法言问道。 吴法言摇了摇头,转身朝着吴诚道,“前去问问大将军,是否还有把握守住城头?” 吴诚一愣,连忙领命而去。 城东的异变,兀鲁尔哈第一时间便已知晓,但他却无力阻拦,白昊君并没有给他机会,因为白昊齐已经带军朝着城头攻来。 一般军士,又如何是白昊齐的对手,即便邦察紧紧守着他,却也只能是用手中弓箭延缓白昊齐的速度,吴诚前来,兀鲁尔哈便已经知晓吴法言的打算。 “撤吧。”兀鲁尔哈也是雄主,当断则断,率先转身前去与帖木儿二人汇合。 主帅撤走,其他军士哪里心思再战,只得一路掩护兀鲁尔哈撤走。 三人汇合一处,彼此相顾无言,转身朝着此前预定的路线逃去。 远处的白奉甲三人,看了一夜,终于还是等来了预想之中的结果。 “哎,我们也该走了。”白奉甲轻叹一声,朝着苏桓玉二人道。 苏桓玉微微一奇,“难道咱们不去接应吴法言么?” 白奉甲看了看正策马进城的白昊君,而白昊君也似乎察觉到了白奉甲的目光,转过头来,二人相视无言。 “逐鹿山没有他们的位置。”白奉甲收回视线,沉声道,说完不再管其他的,直接纵身跃下了楼阁,朝着来路而去。 苏桓玉看了看方子夕,心中却安定下来,原本他还担心,白奉甲会为了壮大力量,接收官军的势力,如若当真如此,恐怕苏桓玉非但不会帮助白奉甲,反而会成为仇敌,毕竟苏桓玉二人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寻求反抗朝廷的盟友。 吴法言三人一路奔逃,很快便来到城西喇嘛寺,见风雨间大军尚未追来,大军正好占了喇嘛寺修整。 看着白城之中四处冒起的浓烟,看来撤退之时四处放火,还是延缓了风雨间追击的打算,毕竟白城乃是白昊君的祖地,更是未来的大本营,白昊君不能容忍白城有失。 “二位大人,不知接下来咱们该往如何去?”兀鲁尔哈查看了一番身后大军的情况,心中稍定,虽然流散人员较多,但终归主力还在,即便是风雨间追兵赶来,还是有一战之力。 吴法言看了看帖木儿,似乎是在等帖木儿的答案,而此刻帖木儿周围,净清和尚等人早已经被派到大军之中,守在身边的正是真金和邦察,连嘎达也不见踪迹。 帖木儿闭目凝神,撤退过程中,他无疑是最受罪的,但对于他来说,此刻这点痛苦并不算什么,因为他早已经心如死灰,大都,彻底离他远去了,曾经的复仇大业,也变成了过眼云烟。 “奔赴银城吧。”帖木儿思虑片刻,沉声道,让一众人等微微一惊。 “大人,银城距离我们有五百余里,为安全计,是否还是前往固城更为妥当?”真金没有理会兀鲁尔哈与吴法言的眼神,先行插话道,却也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帖木儿缓缓摇了摇头,“你当真以为,白昊君会困守白城么?” 众人闻言很快反应过来,白昊君能够横扫周边十六城,虽然都是攻而不占,却也只是在等待时机,现在有白城为根本,恐怕再也没有什么能挡住他的野心了。 “大人,已经查明,小沐带着金钱帮和仆从军投敌了。”吴诚远远禀报一声,得了应允,快步跑过来禀报道。 吴法言闻言并没有惊讶,缓缓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却见吴诚没有退走的意思,轻叹一声道,“还有什么消息,一并说吧。” 吴诚闷声应了一声是,偷偷看了一眼兀鲁尔哈,咬了咬牙道,“古尔赤大人联合五大家族,一并投敌,同样被白昊君优待。” 兀鲁尔哈闻言面色铁青,只是闭目不言。 帖木儿轻叹一声,“城东之变,可是他们所为?” 吴诚斜眼看了看兀鲁尔哈,无声地点了点头。 众人心中明了,挥手打发了吴诚,没有再谈论这个问题,接着说起了银城之事。 三人很快达成了一致,前往银城,尚且有充足的时间整军,届时若是白昊君有心攻打,尚且有一战之力,否则到了固城,即便是有城可守,恐怕也难道败亡结局。 众人正休息间,闫云山浑身血迹,满脸疲惫地赶了过来。 吴法言心中一惊,连忙迎了上去,却见闫云山面色苍白,看模样是受了重伤。 “闫兄,城中撤退的急,未能当面招呼,一切可还好?”吴法言连忙解释到,他们撤退之时,闫云山早已不见了踪迹,只能点起浓烟,算是通知闫云山一声,但闫云山早已深入城北,被白奉巳带人死死围住,没有了后方的牵制,风雨间又岂会放过他们,大军围困,最终最有闫云山等几人从地道之中逃出生天,却也差点被早已埋伏在地道之中的掘子军堵个正着,幸好是一条凤三早年专门修筑的一条逃生密道,只有闫云山知晓一二,如此方才逃脱,但即便如此,此番战事,官军已经是败得不能再败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借道 闫云山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这个问题,又听吴法言说起打算,沉思片刻道,“此去银城,定然要途径逐鹿山,当日之仇,恐怕逐鹿山不会轻易放我们通过。” 众人静默无语,吴法言沉声道,“我先行前往逐鹿山,先礼后兵,若是逐鹿山不允,那免不得要强行通过。” 兀鲁尔哈与帖木儿对视一眼,没有提出异议,在他们心中,即便官兵大败,但也不是逐鹿山能够应对的,他们有信心,能够强行通过逐鹿山的势力范围,这恐怕也是帖木儿明知逐鹿山的存在,依然提出了前往银城的原因。 吴法言见状不再犹豫,提剑便朝寺外走去,吴器刚要跟上,却被吴法言强行拦了下来。 吴法言刚走,一骑探马便从东边奔来,兀鲁尔哈接过手中情报,冷哼一声递给了帖木儿。 风雨间的追兵,还是来了。 此刻的逐鹿山中,一众人正聚拢一处,探讨着接下来的局势。 官军虽然战败,但实力受损并不是特别严重,虽然强行攻山占据逐鹿山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但也不可不防。 更为关键的,是风雨间的大军,估计也不会给逐鹿山太长时间的喘息机会,毕竟从白昊君辣手诛杀一众投靠实权派时,便已经注定了他提前稳定内部,进而为四处攻伐做好了准备。 逐鹿山,首当其冲。 堂中众人正为如何应对风雨间可能的攻势争执不休,看守山门的阿七却派人传来了消息。 白奉甲接过信件,面色顿时古怪起来,紧接着是石头、文中堂和吴清堏,看到阿七歪歪扭扭的字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吴法言来了。 白奉甲轻叹一声,“该来的终归会来。” 说完拦住了石头的阻拦,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只留下吴清堏坐在原地。 当看到吴法言时,所有人都没办法将眼前人与曾经高高在上的县尹大人联系起来。 亲身参与厮杀的吴法言,也没有时间去更换被鲜血沾染的官袍,但他的脸上依然是一幅古井不波的神色,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衣着。 “白大当家的,本官见礼了。”吴法言有些诧异,对面众人之中,几乎占了所有逐鹿山的高层人士。 白奉甲摆了摆手,冷声道,“不知县尹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吴法言并不介意对方直接堵住了自己前往营寨的想法,抱拳笑道,“本官此来,只为借道。” 白奉甲心头一惊,拦住身后众人的议论,沉声道,“不知吴大人想往何处去?” “前路漫漫,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只请白大当家的让开道路,让官军安然通过即可。”吴法言洒然一笑,并未透露行止。 白奉甲双眼微眯,心中已经暗暗盘算,文中堂走上前来,轻声道,“小心有诈。” 白奉甲点了点头,沉声道,“吴大人孤身前来,难道就不怕身陷此处?” 吴法言定睛看了看对面的年轻人,准确地来说,还是自己的弟弟,淡然笑道,“本官相信白大当家不屑于此种行径。” 白奉甲心中更加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打算,毕竟不能排除对方就是前来麻痹自己,好掩盖官兵真正的打算。 “若是我们不借呢?”白奉甲凝思片刻,沉声道,边说边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石头见状,面色凝重地缓缓朝后退去。 这个答案似乎并没有出乎无法言的预料,“此行我大军势在必行,若是大当家的不愿意借,那我们也只能强行走了。” 身后的王仙芝闻言怒喝道,“好一个无耻之人,借道不成,还敢威胁我等?”说完朝着白奉甲抱拳道,“大当家的,还请速速拿下此贼,砍下脑袋为我们死在官兵手中的弟兄报仇。” 王仙芝话音刚落,周遭流民顿时应和,白奉甲等了片刻,抬手打断众人斥骂,冷声道,“吴大人想必也看到了,弟兄们并不想借道于你。” 吴法言冷眼看了看身前众人,听到消息也不着急,只是沉声道,“难道当真准备和我们开战吗?” 白奉甲闻言眼神一缩,心中却快速计算起来,此番只是吴法言一人前来,并不知晓官军实力如何,若是当真开战,恐怕也是一个未知之数。 正在此时,文中堂沉声道,“若是放他们过去,逐鹿山与白城之间,便再无阻挡了。” 白奉甲闻言一惊,心中顿时明了,且不说官兵借道之后,是否当真远去,若是他们与白城联手围攻逐鹿山,那么恐怕逐鹿山定然难以幸存,即便官兵远走,那么白城追来,恐怕会顺势攻打逐鹿山,届时最难自处的,恐怕便是逐鹿山自己了。 一念及此,白奉甲坚定地摇了摇头,“这条路,逐鹿山不借。” 吴法言闻言一愣,未曾料到白奉甲态度居然如此坚决,但也不想纠缠,沉声道,“既然如此,本官告辞,还请诸位做好准备,战场上见。” 白奉甲没有理会吴法言的威胁之意,不住思索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局面。 见吴法言要走,王仙芝早已按捺不住,大声道,“好贼子,以为此处是你想走就走的地方么?”说完提刀便冲了出去。 白奉甲回过神来,不由得大惊,“不可!”随即纵身便要前去救援。 但苏桓玉的速度比他更快,直接拉住了冲到半路的王仙芝,而吴法言也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众人。 白奉甲刚刚安下去的心顿时一惊,暗道一声不好,转身朝向一旁,一个肥硕无比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扑了过来,看样子是准备拦截王仙芝的,现在却直接朝着白奉甲扑杀而来。 只听轰然一声震响,白奉甲骤然被偷袭,气力不继,被震退了两步,而对面来袭之人更惨,直接被震飞出去。 白奉甲定睛一看,不是吴清奇又是何人? 山门处的众人见状,哪里还能按捺得住,齐齐扑了过来,将吴法言二人团团围住。 而吴法言依然面色淡然,看了看众人,目光依然放在了白奉甲身上。 吴清奇擦去嘴角的鲜血,面色沉默地走到吴法言身边,浑身戒备着。 白奉甲看了看众人,沉声道,“放他们走。” 王仙芝忿然变色,“白兄弟,怎么能放他们走?” 白奉甲摇了摇头,朝着吴法言道,“你我同胞之情分,今日就此断绝。” 吴法言闻言眼神微凝,静静地看了看白奉甲,转身离去了,吴清奇默不作声,在人群之中扫了一眼,没有见到吴清堏的身影,沉默着转身跟着吴法言离开。 “大当家的,咱们这是放虎归山啊?”文中堂轻叹一声,无奈地道。 阿七性子更急,朝着白奉甲道,“大当家的,你让我带一队兵马,我一定将二人给你带回来。” 白奉甲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们不要忘了,若论单打独斗,没有几个人是吴法言的对手。”眼下之意,即便是大军围困,恐怕也留不下吴法言,而吴清奇在暗中接应,这也是吴法言敢自己一个人前来借道的原因。 众人闻言沉默下来,白奉甲却还有一层打算没有说,即便官兵想要借道,恐怕风雨间并不会给他们留出充足的时间,而这恐怕也正是吴法言想要借道,而不愿意直接与逐鹿山开展的原因,如此一来,能够多消耗风雨间的力量,是白奉甲想要看到的。 果然,吴法言叔侄二人行到半路,吴器正面迎了上来,一番比划,二人顿时一惊,连忙朝着来路赶去。 快到喇嘛寺时,前方已经喊杀声震天了,吴器头前带路,正要带着二人与帖木儿等人汇合,身后吴法言却突然叫住了他。 “吴器,你别回去了。”吴法言没有理会吴器面上的不解,沉声道。 吴清奇同样满脸诧异,回身看向吴法言。 只听吴法言轻叹一声,“你嫂子与侄子,我已经提前将他们安顿在一户普通人家,但此刻白城已经是风雨间的天下,若没有人看顾,我怕他们二人难以应付。” 吴器虽然哑巴,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闻言面色一急,正要说话,吴法言已经拦住了他,“此战并非易事,大哥拜托你了,他们二人此前受我所累,长期禁足于思过园,与人相处一张白纸,恐怕无需太久,便会暴露。” 吴器闻言,缓缓低下头去,心中已经认可吴法言所说。 吴清奇见状,也轻叹一声,“器儿,回去吧,无论如何,也算是为我们吴家留下一条血脉。” 话音刚落,吴法言却看向了吴清奇,沉声道,“三叔,也请你跟着吴器一起回去。” 吴清奇骤然一愣,却听吴法言接着道,“白城危险,单靠吴器,定然难保周全,还得你暗中看顾。” 不待吴清奇回绝,吴法言朝着二人郑重地行了一礼,沉声到,“吴家的未来,就拜托二位了。”说完不再管二人,纵身朝着战场跃去,留下相顾无言的二人,一时之间有些踌躇。 第三百九十六章 围杀 吴法言退走,逐鹿山众人并未放松下来,反倒是异常警惕。 白奉甲当机立断,开始布置应对事宜,做好官军随时攻打的准备,尤其是在向西的必经之路上,除了阿七之外,王仙芝也被安排了进来。 吴清堏始终没有露面,王仙芝疑惑之余,想要表达什么,却被白奉甲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他选择相信吴清堏,这不是施恩,而是这样的吴清堏,方才值得信任。 张一丰带人来回运送箭矢,这些时日他一直没得闲,除了营寨的修修补补,准备箭矢便成了紧急要务,可惜的是弓制作周期长,让张一丰颇为费劲,还是从白城战场上捡回来一批,方才是解决了大麻烦。 一听说官军可能要借道过山,一直藏在制作坊内的张一丰也按捺不住,开始带队忙碌起来,只是这个统领着实没有统领的模样,当他来到白奉甲身前,白奉甲微微一愣,才认出这个满脸油漆的人居然就是张一丰。 却听张一丰道,“大当家的,我一会也要上阵杀敌。” 白奉甲哭笑不得,无奈地道,“一丰大哥,我知道你报仇心切,但你更重要的任务是保障物资,你的物资到了兄弟们手里,不是帮着你杀敌了么?” 张一丰闻言一急,还要求告,一个手下慌忙跑上来,询问长刀的位置所在,张一丰无奈,愤愤地转头离开,倒让白奉甲省了事。 看着张一丰远去的背影,白奉甲心中默祷,“大娘,我们一会为你报仇。” 官军来得比想象之中还要快。 长长的擂鼓声宣告着逐鹿山已经全面进入战备状态,阿七与王仙芝各守一段,手中刀柄紧握,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林子。 一个,两个......无数官军犹如蝗虫一般,快速朝前冲杀而来。 “候!”阿七冷静地下达着命令,在他手下,绝大部分都是此前上过战场的人,还是白奉甲专门调配过来的,倒是让阿七省了很多事情。 “弓箭准备!”看着远处越来越密集的人,阿七面无表情,犹如看到了一群尸体一般。 “放!”敌人走近二十步,阿七终于下达了命令,转瞬就是两轮齐射,无数的官军倒在冲锋的路途之中。 但很快阿七便发现了不对,前方冲锋的全部是汉军,丝毫没有蒙军的影子。 “拒马!快!”阿七大喊道。 阵前的一队人马闻言,当即架着手中的拒马往前行去,那是候补的拒马,此前已经假设好了一批,显然阿七察觉到了什么。 拒马刚刚架好,便是隆隆的马蹄声,果然不出阿七所料,汉军冲锋便是消耗守军的锐气,为骑兵留下更多的生机。 骑兵冲锋,上阵便没有停歇之时。 “射!”阿七用刀敲击着身前的石头,大吼道。 又是一轮箭雨,但现在效果并没有此前那般好,蒙古铁骑甲天下,即便眼前的并非最为精锐的边骑,却也已非凡俗。 一半以上的骑兵冒着箭雨活了下来,但他们并没有理会高高的山门前的拒马,而至调过马头,朝着道路上奔去,而在他们面前,同样是早已准备好的拒马。 阿七眼神一凝,骑兵的转向表明,他们根本不想攻占山寨,而是一心想要向西突围。 更让阿七想象不到的是,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临到拒马之前,没有选择越过拒马,居然骤然翻身下马,几个人一组,在马匹的简要遮挡下,开始移动拒马。 阿七见状大急,箭雨齐射,而蒙军似乎根本不在意箭雨一般,继续着自己的行径。 很快,此前还堆叠密集的拒马被蒙军用生命搬开,但刚才冲上来的骑兵,也已经所剩无几。 紧接着又是步兵,他们的选择与此前的骑兵一致,绕过山门,直接冲下西侧,显然刚才骑兵的行径,是为后续的大军打开通道。 阿七一时间有些震惊,但他绝不会此刻选择打开山门,与对方硬拼,只是继续箭雨覆盖。 让人惊讶的是,快速奔跑过来的步兵,捡到还活着的马匹,直接纵身跳了上去,也不顾阵型,直接打马向前冲去。 所有的人都是一愣,没有明白此举何意,就连守在后半段的王仙芝也是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但很快,他们便知道了原因。 看着前方继续堆叠上的拒马,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掏出牛角吹咽一声,紧接着,直接慷慨赴死。 这群人居然选择了最为原始的方式,用生命来为后军作为探马。 白奉甲微微有些动容,未曾料到,即便是此刻,蒙军依然能够保持如此战力,尤其是精神状态,更让他有些心惊。 “请王大哥派人,做好截击准备。”白奉甲冷声下令,决不能暴露所有的底牌,必须要尽可能地在路上消耗官军的实力,而不是全部压在最后的峡谷之中。 “请吴掌律尽快到来,我们要做好截杀对方高手的准备。”显然,如果官兵前行受阻,吴法言等人定然会冒险试探,届时便非一般士兵能够解决的事情。 事实验证了白奉甲的预料,净清和尚是第一个出来的,即便他已经作了很好的伪装,但白奉甲依然一眼认出了他,远远比其他军士高出一头的他。 白奉甲面色一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亲自下场,因为就在山门后不远,白蓁蓁还在那里看着,他需要给白蓁蓁一个交代。 净清和尚暗道倒霉,他虽然主动请缨前来探路,但未尝没有自己潜逃的准备,谁曾料到直接遇上了白奉甲。 刚刚交手,净清和尚便生退意,但白奉甲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腰间雪寂出鞘,嘶吼着直接斩杀了这个曾经凌辱了白蓁蓁的恶和尚。 看见白奉甲亲自出手,远处的白蓁蓁等人好奇,但见毡帽掉落,露出来的正是净清和尚的脸,白蓁蓁不由得泪流满面。 而对于官兵来说,净清和尚的死,并未消除他们的积极性,因为他们知道,更危险的还在后面。 看着白奉甲退回,青衣秀士等人纷纷装扮成普通军士,一路紧随着奔向出路。 回转回去的白奉甲有些诧异,虽然与青衣秀士等人并不算熟悉,但净清和尚之事让他有些警惕,很快便辨别出青衣秀士等人的行藏,这帮豢养的江湖高手,为何今天会这般积极地带头冲杀? 疑惑刚起,一身军士打扮的小雪快步跑来,呈上了一份情报。 白奉甲打开,心中骤然一惊,将情报递给了一旁的文中堂和刚刚到来的吴清堏。 “风雨间大军追击官兵,与喇嘛寺大战,官兵受损颇多。” 众人顿时明了,风雨间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官兵和他们的想象,也难怪官军此刻根本不在意伤亡,奋不顾身地想要打开西行道路。 “大当家的,如此看来,若是我们强行拦截,恐怕伤亡会很大。”文中堂折起手中情报,轻声道。 白奉甲默然点了点头,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忙于奔命的官兵呢? 若是拼命截杀,不让官兵走脱一人,逐鹿山定然办得到,但届时损失眼中,风雨间攻来,恐怕反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现在官军虽然攻势凶猛,但依然是安排得当,白奉甲一见情报便知,风雨间恐怕正远远地坠在官军身后,只追不击,让官军与逐鹿山硬磕,自己则是坐山观虎斗。 而若是不截杀,官军走脱之后,回身一击,届时逐鹿山腹背受敌,情况更是紧急。 一瞬间,白奉甲便已然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任帖木儿逃脱。 这不单是家仇,更是大恨。 感受到身旁白奉甲气势变化,文中堂与吴清堏对视一眼,均已明白白奉甲心意。 官军攻势更猛,吴法言与兀鲁尔哈终于露面了。 前军调度,正是兀鲁尔哈,根据前方探马传回来的消息,有条不紊地做着各种调整,吴法言则是面色冷漠地看着远处的逐鹿山山门,思虑着如何解决更高战力的问题。 刚才的青衣秀士等人,直接被云牧等人截杀,看模样,白奉甲并不打算放一个高端战力到后方去。 吴法言心中微沉,点了点身后一众武士,其中有帖木儿豢养的江湖人士,还有吴家的供奉高手,虽然比不上台积电等人,但也算是一方高手。 可惜没有白水烧壮行,吴法言心中轻叹一声,没有选择伪装,直接光明正大地带人朝着道中冲去。 而兀鲁尔哈也知晓吴法言的打算,直接调了一支骑兵作为掩护,替吴法言遮挡着两侧。 这支骑兵与此前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带刀,而是最大限度地装备着箭矢,他们的目的,便是用箭矢拔出一切敌人。 而代价,便是他们的生命。 在吴法言等人身后,则是官兵的大军。 这是兀鲁尔哈对吴法言的信任,同时也是一场豪赌,若是赌输了,则万事皆休。 此刻,在官军身后的风雨间大军,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直接一反常态,拼命咬住了官军的后军。 官军,危矣。 第三百九十七章 冰冷 官军此刻展现了他们有史以来的最强战力。 最前方的阿七已经厮杀了半个时辰,前面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但官军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无路可退。 吴法言亲自下场,白奉甲自然不会放过,一众高手形成战团,周围的士兵则是远远避开,但依然免不了受到波及。 吴清堏纵然再不想面对吴清奇叔侄,此刻却也无法避免,但好歹是有苏桓玉在,他不用直接面对吴清奇。 邦察带着狼逐卫已经从后军变为了前军,肩负着整个大军突围的希望。 王仙芝移军到大路之中,斜持链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死死地盯着前方被阿七拖住的嘎达。 闫云山似乎对于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斜刺里杀出,绕开嘎达,直奔王仙芝而去,这位一直未曾显露真实战力的金钱帮二当家,此刻居然展现出了不弱于王仙芝的实力,一刀将挡在面前的拒马劈开,撕开一条口子,让身后的大军汹涌而入,自己则与王仙芝捉对厮杀。 王仙芝面色狰狞,与闫云山纵然往日无冤,但身在两营,便已决定了生死相见。 链刀出窍,直击闫云山面门,闫云山横刀劈开,身体一滑,欺近王仙芝身前,二人转瞬之间已经是面对面交手。 紧跟在闫云山身后的,都是从金钱帮便跟着闫云山的老人,是金钱帮精锐中的精锐,而王仙芝身后的,同样多为往日跟着他的弟兄,老六冰寒之中,依然一身腱子肉,蛮横地挥舞着手中的铁棍,以势不可挡之势挡住了前方的众人。 一时之间,双方交战难分高下。 而在密林之后,言叙文怡然自得地高坐马上,只是指挥风雨间大军坠在官军后面,只要看见撤退不及,便挥军上去撕咬一口,让官军撤也撤不得,不撤也不是。 白奉巳被白昊君寄予厚望,专门跟着言叙文前来剿灭官军,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还有一层用意,便是前来监督言叙文。 而言叙文何尝不知,只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依然大大方方地与白奉巳打趣玩笑。 “言将军为何不拖着官军,难道就不怕逐鹿山的人拦不住他们么?”白奉巳观看良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言叙文挥了挥手中的马鞭,驱使身下坐骑慢行两步,淡然道,“我们的任务不在于剿,而在于追,只有给官军以莫大的压迫感,他们才会权衡,是逐鹿山更容易突破,那么他们便会拼尽全力去突破逐鹿山的防线。” 白奉巳眉头微皱,却听言叙文接着道,“再说,眼下我们的大敌虽然是官军,但别忘了,逐鹿山是我们接下来的目标,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得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呢?” 听着言叙文轻快的笑声,白奉巳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任务便是看住言叙文,而不能插手任何事务,只得静默不言,静静地看着言叙文不断地从官军身上撕咬下一块块的肥肉。 嘎达作为后军统领,此刻终于明白自己曾经师父的恐怖,从原本的畏惧,此刻隐隐之间有怨恨之意,看着大军之后隐隐约约露出面容的言叙文,嘎达咬牙切齿,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 言叙文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冷静。 所以他愿意付出代价。 一支埋伏已久的军队从密林之中杀出,直奔言叙文所在,手下之人,乃是官军之中残余的仆从军。 这群人不知生死,只知服从命令,小沐叛走之时,并未能及时将分布在各处的仆从军全部撤走,现在则变成了嘎达的敢死队。 面对这群悍不畏死的凶徒,纵然是以战力著称的风雨间依然感觉到了吃力。 白奉巳看着越来越近的仆从军,已经突然反扑的嘎达,朝着言叙文主动请战,却被言叙文斜眼看得发慌。 言叙文似乎对于仆从军的埋伏和嘎达的反扑并不在意,看了白奉巳一阵,终于同意眼前的年轻人带军冲杀,自己则直接迎上了中军冲杀的嘎达。 只有一股凶悍之气,却没有领头人物的仆从军如何是白奉巳战不胜的骑兵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被穿插包围,看着眼前的怪胎,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风雨间军士,依然感觉到胆寒,白奉巳挥刀砍下一个仆从军的脑袋,方才让对方彻底死绝。 而其他风雨间将士也有样学样,纷纷扬刀砍头,虽然将眼前的仆从军诛杀干净,自己却也损失严重。 白奉巳指挥手下收拾战场,自己回到马上,顾不得盘点损失,刚想要前去支援言叙文,却见言叙文依然慢悠悠地朝着中军而去,半点没有慌乱的感觉。 白奉巳一时之间不明白言叙文的目的,只是面对嘎达的凶狠反扑,前面的风雨间大军已经可以说是损失惨重,但言叙文似乎并不在意。 白奉巳心中暗恨,看来言叙文并不可靠,相信若是白昊齐在这里,恐怕根本不会给嘎达反扑的机会。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安排手下快速清理战场,将所有的仆从军全部砍下头颅,免得节外生枝,自己则是策马朝着言叙文所在的中军赶去。 而就在白奉巳赶到之时,言叙文终于赶到了前军所在的位置。 “小嘎达,你投降吧。”言叙文伸手拿出马鞍上的弓箭,连珠三箭,直接射杀了跟随在嘎达身旁的三个亲卫,让嘎达顿时陷入了重围之中。 而在嘎达的身后,已经被风雨间的军士彻底割裂开来。 他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冲杀得太深了,究其原因,未尝没有看到言叙文的原因。 嘎达满脸血迹,面色狰狞地看着言叙文,恨声道,“言将军,你为何投敌?” 言叙文浑不在意地松开手中箭矢,嘎达身后不远处,一个刚刚想要前来营救嘎达的军士应声落马。 “你是蒙人,我是汉人,蒙汉不两立,这已经是天注定的。”言叙文收起手中弓箭,淡然笑道,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浑不相干的事情一般。 嘎达愤怒地挥刀砍倒一个冲到自己面前的风雨间军士,愤怒地道,“可是小王爷和大将军对你都很好,你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言叙文压制住有些躁动的马匹,缓缓摇了摇头,“兀鲁尔哈一直将我当狗,玩的不过是平衡之术,如何能让本将心服口服。” 嘎达有些诧异,似乎未曾料到言叙文居然会这么说,但想想自己跟在言叙文身边的经历,一时间却想不到什么语言来反驳,张了张嘴有些走神,一个面色凶厉的风雨间军士趁其不备,从身后冲上来,直接在嘎达背上留了一道口子。 嘎达一声大叫,回身将其斩杀,自己却已经付出了代价。 其他风雨间军士眼见如此,如何会错过良机,犹如嗜血的狼一般,纷纷朝着眼前流血的羊扑咬而去。 言叙文高坐马上,看着自己的弟子被大军包围,开始尚有抵挡的余力,渐渐挥刀的速度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则越来越多,等到白奉巳赶到他的身边,嘎达已经成为了一个血人。 白奉巳早已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不由得有些惊惧,言叙文此人,恐怕已经不能用一个普通的将领来形容他,在他身上,白奉巳看到了白昊君的影子,或许嘎达还以师礼对待他,否则又何须一心想要来质问,而言叙文,显然根本没有在意过这段师生之情,或许刚才故意慢慢赶来,就是为了引诱嘎达近前来,陷入了风雨间大军的重围。 看着远处摇摇欲坠,拼着一口气站着的嘎达,言叙文眼神冰冷,并没有丝毫怜悯之色。 反倒是周围围杀嘎达的众人,看着身旁倒伏一片的同袍,眼中对于濒死的嘎达充满了敬意。 无论阵营如何,英雄,总是值得人们尊崇的。 “言叙文,你个狗贼,老子死不瞑目!”嘎达一声大喊,踹开脚下踩着的一具死尸,拔刀腾空而起,看样子是想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杀死自己曾经的恩师。 周遭的风雨间军士霍然一惊,齐齐挥刀朝着嘎达斩去,却只是在他身体上留下刀口,未能将其斩落下来。 嘎达怒目圆睁,根本不在意身上的伤,一身鲜血地朝着言叙文扑来,却见言叙文缓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缓缓的弯弓搭箭,随即一支箭射出。 刚刚劈倒两个探身阻拦的风雨间军士的嘎达,人在半空之中,被正面而来的羽箭正中肩膀,被箭矢的冲劲带回刚才停留的地方,让他根本没办法站立,直接躺倒在地。 而下一刻,无数把刀从四面八方劈落下来,齐齐斩在他的身体上。 嘎达,这个曾经胸怀梦想的蒙古小将,等到周围军士散开,满眼怨恨和不解地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着眼中最后一丝光彩散去,嘎达再也无力合上他的眼睛。 言叙文缓缓策马走过去,扫了一眼嘎达身上的刀口,翻身下马,伸手合上嘎达的眼睛。 再次沉默不语地翻身上马,继续着自己的追击之旅。 而在他身后,嘎达的眼睛,再次睁了开来。 第三百九十八章 突围 嘎达死不瞑目,但言叙文并未停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随着嘎达的死去,官军的后军只能快速撤退。 帖木儿虽然早已知晓后军必败,却未曾料到居然会败得如此之快。 但幸好早有准备,安排真金快速收拢败退下来的军士,重新组成阵型,依托林中高地对风雨间的大军进行阻截。 看到已经追上了官军的大军,言叙文再次恢复了一直以来漠不关心的态度,甚至于开始安排埋锅造饭,还有军士为他支起了营帐,虽然简陋,却也给对面的官军造成了莫大的震慑。 “小王爷,言叙文此贼罪不容诛,末将请命,率亲军前去砍下此贼的头颅献给您!”一个蒙将怒气冲冲地跑过来,跪倒在帖木儿面前请命道。 帖木儿面色肃然,言叙文此举,给他的压力最大,但他知道,现在自己并没有主动开战的权力,而面前的蒙将,正是平日里与言叙文颇为不对付的蒙将团体中的一员。 好言安抚一番,帖木儿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叮嘱真金小心监视,自己同样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言叙文微微一奇,知晓这位小王爷心有沟壑,却未料到也是一个硬茬,在自己的大军压迫之下,还能摆出这分姿态,虽然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却也不俗。 但对于言叙文来说此举并无多大意义,不过就是无法探知官军此刻状态和前军交战情况,并不影响言叙文的战术。 他就是要逼迫官军玩命与逐鹿山的人马交战,尽可能消耗双方的实力,以便他渔翁得利。 不得不说,言叙文的目的达到了。 当风雨间的大军逼迫帖木儿所在之时,兀鲁尔哈便得到了消息,特别是知晓言叙文的行径时,兀鲁尔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也忍不住抽出鞭子狠狠地鞭打了一番身旁大树,勉强排解了一番胸中怒气。 回过头来,兀鲁尔哈开始调兵遣将,前方吴法言和闫云山攻势受阻,迟迟不得寸进,让他已经等不及了。 前方的邦察已经将两个箭囊射空了。 不得不说,邦察神射之名名不虚传,几乎箭无虚发,一箭便会带走一条性命,压制得旁边围射的逐鹿山军士抬不起头来。 但目前来说,也局限于此了。 无数的大军在邦察的掩护下朝前开进,但前方道路狭窄,根本不容大军通过,两侧逐鹿山将士更是不停地射出冷箭,倒让官军损伤不少。 而在最前方,闫云山与王仙芝杀得难分难舍,身后大军只能与逐鹿山的人换命,却也效果不佳。 吴法言挥剑逼退白奉甲,看了看眼前的局势,目光一寒,不再管白奉甲的逼近,直接朝着前军突去。 白奉甲心中一沉,他一直缠住吴法言,就是担忧吴法言会参与前军之战,现在吴法言丝毫不顾及白奉甲可能对大军的影响,成心要拔掉前方的阻碍,便成了白奉甲最大的隐忧。 一念及此,白奉甲再不犹豫,纵身紧跟吴法言而去。 吴法言速度奇快,很快便到达了闫云山的所在,目光一寒,直接挥剑朝着王仙芝杀去。 王仙芝见状,大骂一声狗贼,劈开眼前的闫云山,链刀飞出,想要勉强延缓吴法言的速度。 但吴法言与王仙芝的差距,已经不是寻常两人交手,只见吴法言面容冷漠,拨开王仙芝飞击出来的链刀,手下毫不留情,直接朝着王仙芝胸口刺去。 而王仙芝已经躲闪不及,面目狰狞,干脆放弃了抵挡,张开双手朝着吴法言抱去,目的自然是拖住吴法言,给紧追而来的白奉甲找寻到机会。 白奉甲心中大急,闫云山则知晓自己无法参与白奉甲与吴法言的战斗,直接隐身退到身后大军之中,对于他来说,保命是最为重要的。 吴法言的速度很快,眼看便已经要刺中王仙芝,但未曾料到,有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道铁塔般的身体骤然出现在他与王仙芝中间。 吴法言手中的剑丝毫不费力气,直接穿入了铁塔的身体。 老六面朝王仙芝,嘴角溢血,惨笑着看着自己的结义大哥。 “大哥,兄弟先走一步,保重!”老六死死抓着偷胸而出的长剑,看着王仙芝哈哈大笑道。 王仙芝面色变得煞白,大喊一声老六,却哪里能救回自己的结义兄弟。 身后的吴法言却没有心思管这么多,面色一沉,催动内力,从老六的身体中拉出长剑,脚尖在老六铁塔的身体上一点,直接将老六踹向王仙芝,正好拦住了一个大敌。 白奉甲此刻已经追了上来,目的老六的死,心中大恸,厉喝一声,雪寂划出一道刀气,直劈吴法言。 吴法言则早已料到白奉甲在自己身后,转身避开,再次杀向逐鹿山拦阻的重军。 白奉甲眼眶崩裂,心中大急,速度猛然大涨,闪身到吴法言身前,提刀挡住吴法言的去路,但闫云山却已经抓住了机会,没有王仙芝的阻挡,带军直插逐鹿山大军中心。 王仙芝顾不得兄弟之死,翻开老六的尸体,抬刀想要拦住闫云山,却已经来不及了,在他身后,源源不断的蒙古大军,犹如出闸洪水一般,滚滚向他扑来。 此刻的王仙芝,犹如洪水之中的一块礁石,不住地经受着洪水的冲击。 而在山上观战的方子夕,再也顾及不得丈夫对自己的叮嘱,腾身而起,脚尖轻点,翻身朝着王仙芝扑去。 到了王仙芝头上,勉强避开王仙芝下意识的防守,娇喝一声“是我!”伸手拉住王仙芝的头发,腾身便走。 可惜王仙芝身体比她重太多,人未拉起,反倒将方子夕的速度一带,差点便掉入乱军之中,好歹是王仙芝也是久经战阵,双手一托,直接将方子夕抛出去,自己则在方子夕甩出的剑鞘助力下,腾身而起,越过洪水一般的蒙军,勉强翻身到了旁边的崖壁上。 等回过头看去,闫云山已经带人冲破了逐鹿山的第一道封锁,朝着后方冲杀而去,吴法言和白奉甲,则如同两道旋涡一般,扎在乱军之中继续缠斗。 王仙芝无暇顾及白奉甲,顺着崖壁朝前奔去,他要支援后面的防线。 其他乱军也不敢靠近白奉甲与吴法言,只知道朝前冲杀。 而在乱军身后,邦察也看到了机会,带着残存不多的弓兵,纵马顺着兵流,紧跟着朝着涌去。 逐鹿山在短短的路程之中设置了六道防线,加上两侧山崖上挖掘出来的洞沟,不住地用冷箭和滚木收割着蒙军的生命。 但蒙军此刻已经不管这些,只知道跟着闫云山一路冲啥,而邦察的到来,又帮着蒙军减轻了许多两侧崖壁的压力。 第二道防线是老四防守,但他并没有王仙芝的战力,快速被闫云山斩杀,成为大军浪潮之中的牺牲品。 王仙芝犹如一只猿猴,快速奔腾在崖壁之上,眼见自己的兄弟再少一位,不由得大声狂呼,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从崖壁上纵身一跃,居然扑到了远处的闫云山身上。 因为被老四拦截片刻,闫云山锐气顿失,又被王仙芝所拦,其他蒙军不管不顾,越过二人再次朝前扑去。 闫云山心中焦急,如果不能趁着这一股气,一鼓作气冲破眼前狭路,恐怕今日所有蒙军都将困死在这里。 而王仙芝则是报仇心切,以以命换命的打法,反倒将闫云山逼迫得处处受制。 两人乱军丛中交手,危机重重,却谁也顾及不得,只想着尽快斩杀对方,加上乱军的裹挟,二人也顺势来到了第三道防线。 第三道防线比第二道防线坚守得略长,却也没有挡住疯了一般的蒙古大军,直接被蒙军用身体撞开拒马桩,一些逐鹿山的流民,居然直接被蒙军踩倒在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看着第三道防线顺利突破,闫云山不由得微松一口气,正欲全身心对付王仙芝,却猛然间看到一道白影从自己头上闪过。 闫云山心头一惊,挥刀去挡,却什么也没碰到,再看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道抓痕,转头看去,却见两个蒙军被一道白影扑倒在地,脖颈之间汩汩流血,眼见是不活了。 再看白影所在,不是久未现身的白狼又是何物? 心中一惊,正要提刀砍杀,却忘了自己此刻正对着王仙芝。 王仙芝趁着闫云山失神瞬间,猛然抓住机会,满脸鲜血地厉喝一声,“你的对手是我!”手中刀却毫不留情,链刀弹出,直接刺中闫云山腰间。 闫云山猛然一惊,想要闪开,腰腹受伤,又哪里使得出力气,勉强抬刀挡住王仙芝一刀,却无法挡住第二刀。 随着一声惨呼,闫云山左臂齐肩而断,而王仙芝犹不解恨,链刀再出,直接斩下闫云山右臂,看得崖壁上的方子夕都不忍再看。 伴随着一声怒喝,闫云山,曾经金钱帮的二当家,吴清源的头号谍子,彻底殒命在逐鹿山前的无名小涧中。 第三百九十九章 对决 眼见闫云山身死,吴法言不由得暴怒,大喊一声闫云山,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不由得手下攻势更急,但他面对的是白奉甲。 白奉甲见随着闫云山身死,蒙军攻势减缓,心中顿时大定,雪寂刀呼啸狂舞,将吴法言攻势一一化解。 邦察紧随大军而来,顾不得其他,当即接手大军指挥,接过手下递上来的箭囊,连珠箭射落第四道防线的守将,腾身而起,空中连发三箭,接连射死三名守军,刚刚因为闫云山身死掉落下去的士气顿时大振,而被逼到无路可去的蒙军更是被激起血性,直接用身体撞开拦在前面的拒马桩和死树做成的壁垒,继续如洪水般向前淌去。 反倒是白狼在其中起到了莫大的震慑作用,纵身来回翻腾,将无数蒙军逼迫得后退,让蒙军向前的攻势为之一顿。 白奉甲心中稍安,全力应付起吴法言。 而在山门前的吴清堏等人,见前方攻势减缓,心中也随之稍安,将吴清齐等一众高手牢牢地拖在了山门处。 紧紧坠在蒙军身后的言叙文见状,站起身来,轻笑道,“看来该给蒙军加一把火了。” 说完快速整军,全军压上,朝着对面的帖木儿而去。 真金见状,不由得微急,走到帖木儿身旁劝道,“小王爷,此处危险,你还是先行撤退吧。” 帖木儿却也知晓,若是自己此刻撤退,恐怕蒙军后军将彻底松散,那么即便自己能够成功从此处撤离,恐怕也难以摆脱风雨间的攻势。 见帖木儿坚定地拒绝,真金无奈,只得自己率军出战。 而真金又如何是言叙文的对手,一攻一守,言叙文不费吹灰之力便已占据上风。 帖木儿却也死了心,一心一意坚守原地,其他蒙军见主将如此,倒也士气磅礴,悍不畏死地抵挡言叙文的攻势。 白奉巳心中急切,也不朝言叙文请命,直接带着手下亲军朝着蒙军攻去。 作为风雨间青年一代的领袖人物之一,白奉巳自然是战力卓越,将对面迎敌的蒙军将领打得抬不起头来,一时间伤亡惨重,但也有一股血性,就是死不后退。 白奉巳也不劝降,所有顽抗到底的人,一律就地格杀,但也无形之中被拖住了速度。 再说前方的峡谷之战,邦察攻势凶猛,逐鹿山众人却也凭着一股恨意,牢牢地钉在原地,即便是蒙军已经冲破防线,也一个不退,步步为营,死也要拖住一个蒙军,狭窄的地带之中,到处都是血战场面。 但无论如何,邦察也来到了第五道防线的位置。 可是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在第五道防线上,领军之人,不是别人,居然是温千羽,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而原本此处的守将,正是石头,他并未守在最后一道防线上,而是想要提前守住这一关,避免蒙军一鼓作气,将前五道防线全部突破,挟无上悍勇,再冲破最后一道防线。 正在此时,温千羽出现在他面前。 石头是知晓温千羽存在的,而温千羽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告诉他,自己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诛杀邦察。 两个神箭手的对决,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是能够吸引万众瞩目的存在,但此处不是。 所有的人都在挣命,无暇顾及其他人的存在。 而当邦察看到温千羽时,没来由地感觉到心头一松,下令身旁亲卫带着蒙军继续冲杀,自己则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对面站在枯树上的温千羽。 两人对视,仿若过了一秒,又仿若过了一个时辰,同时弯弓,同时搭箭,同时射出。 两支箭在空中相遇,猛然爆出一声炸响,四周的军士无不捂住耳朵,避免被这锐利的声音炸聋耳朵。 邦察与温千羽却没有停手,连珠箭对连珠箭,箭箭相遇,居然硬生生地压住了战场上的厮杀声和哀嚎声,仿若这个世界只存在他们两个人,只存在一支支空中相逢的箭矢一般。 很快,一袋箭矢射空,两人的胸膛微微起伏。 温千羽不由得眯眼看了看对面的邦察,即便刚才刚刚经过激战,但此刻的邦察,状态才是他此生的巅峰。 这便是对手的相遇,以及对手的成全。 手指轻颤,两支箭同时搭上弓弦,但两人均未着急射出,而是静静地观察着彼此。 伤者的哀嚎声再次响起,两支羽箭同时射出,但这次,邦察的箭微微低了一寸,两支箭在空中交错。 温千羽眼睛微眯,斜过身子,避开眼前的羽箭,自己的羽箭则正中邦察的头盔。 就是此刻,邦察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管自己刚才差点便命丧黄泉,连珠箭再发,目标正是温千羽所有可能的躲避方向。 温千羽身体四处发寒,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的箭路封死,不能动上一丝。 不,他有退路,只要他跃下枯树,就可以避开邦察的连珠箭,但他不会退。 冷笑一声,温千羽伸手从箭囊之中一下抄起五支箭,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并射出。 邦察见状大惊,伸手朝箭囊抄去,却发现自己的箭囊已经只剩下四支羽箭。 但他同样没有停滞,四支箭第一时间射出。 下一刻,温千羽四肢带伤,他没有退,更没有躲,所以他受伤了。 而邦察则如愿射中了温千羽来袭的四支箭,第五支箭他没办法再躲,温千羽也没有给他躲的时间。 但邦察就是邦察,伸手在空中一抄,居然直接捏住了温千羽来袭的羽箭,但箭矢来势凶猛,瞬间便剿得邦察满手血肉模糊。 邦察抬头,朝着温千羽咧嘴一笑,从胸口浅肉中拔出箭矢,没有去看箭头之上还带着的皮肉,反手搭箭,用血淋淋的手射出了必杀一箭。 在他对面,温千羽已经射出了箭囊之中最后剩余的两支箭。 箭矢告罄,一切都交给命运来裁决。 温千羽已经尽了全力,他没有退,所以他的箭矢靶心未失,一箭额头,一箭心脏,邦察避无可避。 而邦察的箭,只射心脏。 砰! 羽箭在邦察面前率先出现,箭头在他眼中骤然放大,他感到自己可以躲开这支箭,但下一刻,射向他额头的箭矢骤然在他面前爆开。 邦察从未遇到这样的箭,所以下意识地愣了愣。 分毫的时间,已经决定了很多事情。 箭矢从身体穿过的声音,邦察再也无法忘记,虽然他的箭矢穿透过很多人的肉体,但永远没有从自己的身体中穿过去那般让人印象深刻,更何况这支箭是从他的心脏中穿过。 邦察缓缓从马背上坠落,掉在身后的乱军中,所有人下意识地退了两步,给这位曾经的牧奴留下了一片净土。 邦察死了,但他的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因为他从未后悔过他的一生,从跟随兀鲁尔哈离开草原的那一刻开始,更关键的是,他相信自己手中的箭,一直都相信,正如他相信自己刚才的必杀一箭,定然可以取对面箭客的命一样。 还带着一丝皮肉的箭矢在空中微微旋转,犹如一道流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接近温千羽。 这一次,他没办法躲,不是不想,是没有办法。 温千羽苦笑一声,箭客,死在箭下,倒也不冤。 但箭客,同样不会认命,所以他会挣扎。 举起手中的弓,温千羽最爱的弓,白昊君亲自赐给他的弓,挡在了他的胸口下方。 不是他来不及再举高一些,而是他选择了此处位置。 嘶! 带着皮肉的箭头扎进弓柄,发出了难听的刺耳声。 邦察算准了他所有的动作,最可能的动作便是向后退去,所以算好了他下降的位置,但没有算准温千羽根本就没打算躲。 下一刻,由金丝包裹的弓柄爆裂开来,纵然最坚硬的弓也没有挡住邦察的必杀一箭。 温千羽,看来也逃不过死亡的解决。 砰! 温千羽伴随着沉闷的响声,倒飞落地,羽箭的尾羽轻轻颤抖,被一支颤抖的手慢慢拔去。 是温千羽的手,被箭矢的冲力冲击得嘴角流血的他,居然没有死去。 他缓缓拿起被射出一个小洞的匕首,这是白奉甲曾经在承平街刺杀木花的匕首,现在救了他一命。 温千羽咧嘴笑了,并不在于他赢了邦察,而在于他被自己的徒弟给救了。 一道白影纵身飞来,白狼张嘴一咬,将温千羽甩到自己背上,沿着陡峭的崖壁,腾身跃到逐鹿山挖掘出来的沟壑之中。 蒙军,绕着邦察的尸体,居然一时间忘记了攻打防线的事情。 四周滚木在起,没有了邦察,无数的流民终于发挥了他们应有的作用,一根根粗大的滚木满含着他们的恨意,顺着崖壁朝着蒙军碾压而去。 蒙军终于反应过来,除去靠近崖壁的倒霉鬼,无数蒙军哭喊着朝着冲破第五道防线,朝着最后一道防线冲去。 只要突破最后一道防线,他们便能够活下来,这是他们的目标,而他们,既在为自己挣命,也在为后面的贵人挣命。 一道滚木将绕着邦察转圈的马儿击倒,骏马嘶鸣一声,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精心照料自己的邦察嘶鸣。 而一旁的邦察,正面带笑意,静静地看着这片宁静的天空。 第四百章 屠戮 蒙军战力惊人,即便是此刻,依然没有彻底打乱他们的阵型。 但最后一道防线处,石头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而这里,便是逐鹿山选定的最后的决战之地。 有着涧道内最高的山崖,过道处也最是狭窄,而逐鹿山准备也最充分,根本不是此前的枯树拒马,而是一道堆垒起来的高墙,由石头堆垒起来的高墙。 冲在最前面的蒙军在看到眼前的高墙时,不由得生出了一股绝望之情。 但他们谁也不敢放弃,因为命运已经注定,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活着出去,既然是死,终归要拼杀一番。 骑马的下马,步卒已经开始准备攀爬。 因为逐鹿山准备同样匆忙,堆砌的石墙终归不是白城的城墙,他们尚有一战之力。 石头高站石墙上,面色微微涨红,指挥着手下的流民不住地扔下滚木和石头,将一个个攀附在石墙上的蒙军击落下去。 而蒙军也悍勇,满是淋漓鲜血的石头和木头,居然被后面的人直接抬过来,一点点堆垒起来,看模样是要堆砌一个个台阶,攀爬上石墙的台阶。 石头面色微变,眼见蒙军大部已经冲杀到眼前的弯道口,再无犹豫,一声唿哨,两侧早已埋伏好的流民纷纷站起,举起手中的弓箭,朝着涧中的蒙军倾泄而去。 蒙军的哀嚎声响彻并不高的沟涧。 吴法言面色微白,原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对于这条路也有预计,但未曾料到逐鹿山在进驻之后,除了修筑营寨,最主要的工作便是在山涧两侧挖开沟壑,设置伏击的地方。 而并不高的山涧,若是以往,根本不存在任何埋伏的可能,只要有一支奇军绕到后方出击即可,但文中堂又岂会给他们机会。 现在他们只有突围一条路可走。 吴法言不要命地挥剑,一副一命换命的打法,倒让功力更占优一些的白奉甲有些惊讶,未曾料到吴法言居然也会到这一地步。 而吴法言也不犹豫,直接飞身跃到一侧涧顶处,在白奉甲尚未追击到时,一挥剑便解决了四五个埋伏的流民。 白奉甲迎头赶上,面带愤怒之色,吴法言此举堪称卑鄙,但相信白奉甲易地而处,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白奉甲想要逼退吴法言,而吴法言却似乎铁了心一般坚持将战场放在山涧顶,且战且退之间,无数流民遭了殃。 他们远远够不到白吴二人的层次,停留在这里便只能是白白送命。 王志铭唿哨一声,还未被波及的流民纷纷撤出沟壕,将战场留给二人,至于涧底下的蒙军,他们自然也有办法。 等吴法言向前,流民便去而复返,但对于蒙军来说,终归是喘了口气。 但石头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为了防止蒙军用滚石和滚木筑台,石头很快下令停止了滚木,选择用箭雨洗礼。 但他同样有所担心,逐鹿山的箭并不多,这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可是眼下顾忌不得,因为蒙军的攻势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更为甚者,见流民不再投掷滚木,一个个蒙军居然开始抬着死亡同袍的尸体堆叠高台,要与流民决一死战。 石头当机立断,将早已准备好的黑火袋投掷到空中,再用手中带火的箭羽射中,伴随着硝石的燃烧,黑火在空中燃爆,洒落在蒙军身上,有些倒霉的直接开始熊熊燃烧。 这是逐鹿山最早想出的法子,在山涧之中,没有人敢直接点燃黑火,否则逐鹿山上的积雪将成为所有人的噩梦。 最终文中堂出了这个折中的方案,虽然降低了杀伤力,但也减少了对山体和积雪的扰动。 蒙军终于有些慌了。 流民则开始倒放热油,还有点燃的火滚木。 而蒙军的运气着实不是特别好,往日大雪连绵的天气今日并未下雪,让流民的火攻之术奏效了。 狭窄的山涧,成为了血与火的地狱。 无数着火或被炸伤的蒙军哀嚎练练,流民却没有放过的意思,无数的滚木此刻不再犹豫,直接向着山下扔去。 吴法言转过头去,看了看山涧中的惨状,一时间感到无力回天。 而悍勇的蒙军依然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更有甚者,对于躺倒在地哀嚎的蒙军,后来者不是选择救援,而是直接一刀划破他们的脖子,帮助解决他们的痛苦。 沟涧两侧,无数流民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也毫不留情地将手中的弓矢和滚木朝着涧中滚去。 也不是没有想要爬上两侧山涧的蒙军,但他们低估了流民的战力,而且他们的攀爬能力终归逊色一筹,面对巨大的伤亡,终归选择了放弃。 而此刻,前方的蒙军骤然爆发一声欢呼,一个蒙军终于攀爬上了石头所在的石墙。 看模样,这个蒙军满脸悍勇,一脸狞笑,绝非寻常军士。 石头心中了然,恐怕是一个蒙将装扮而成,而且战力不低,但他低估了石头的存在。 平正剑宽大无锋,战力却颇为惊人,只是一剑,刚刚攀上石墙的蒙将居然被直接扫飞出去,看着脑袋开花的蒙将,刚才的欢呼顿时被扼住了喉咙。 但蒙军依然没有放弃,有一个就有两个。 石头渐渐感觉到了吃力,身旁的流民也开始战损严重,影响了滚木和火球的投掷,也给了蒙军更多的机会。 一声娇叱传来,众人回头看去,居然是尘烟带着醉香楼的一众姑娘前来支援。 “你怎么来了?”石头拍飞出一个蒙将,有些恼怒地问尘烟道。 “战到此刻,谍报已经没了意义,还不如上阵厮杀,以报雪影姐姐大仇。”尘烟回答一声,不再理会情郎,转身抬剑攻向源源不断攻上来的流民。 白奉甲一边应对着吴法言,另一边则开始思忖应对之策,毕竟石墙窄小,若是长此以往,恐怕最终免不了失利。 正筹划间,却听一声嚎叫,白狼不知何时站在一处涧顶大石上仰天长啸。 很快,密林之中接二连三地传来狼嚎声,白奉甲一喜,顿时知晓颇局之策为何。 果然,伴随着狼嚎声越来越近,白奉甲粗略估计,也有一百余头草原狼呼啸而来。 一头,两头...... 一头头草原狼在白狼的带领下,直接扑向了涧中的蒙军,尚未反应过来的蒙军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而蒙人与草原狼,这对死敌有着太多的仇怨,却也终归扭转不了人在大自然的暴虐之下挣扎求活的必然。 现在,一百余头草原狼,便如同天罚一般,尤其是其中十来头身形异常高大的巨狼,深邃的狼眼之中透着狡黠和暴虐,以最残忍的方式虐杀着残存的蒙军。 蒙军终于退了,在狼群的肆虐下,似乎回想起了从小的恐惧,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面对草原狼的勇气,那是草原的英雄。 而当蒙军退的那一刻,白奉甲便知道,蒙军完了。 此前的激战之中,蒙军已经损失半数,在加上草原狼的出现,让他们的士气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无数从沟涧之中退出来的蒙军,和后方的蒙军碰撞在一起,同样是一场惨烈的大战。 无数的伤者和弱小的蒙军,就这样被狼群驱赶下的大军活活踩踏至死。 而吴法言又何尝不知,再也无心恋战,转身朝着涧外奔去。 此刻的山门口,吴清齐等交战尚未结束,但地上躺着的尸体说明了此战的残酷,青衣秀士等人不知何时已经命丧此地,只有吴器等人尚在坚守。 而逐鹿山一方也并非毫无损失,纵然有苏桓玉和吴清堏这般的高手,但王仙芝的其他一众兄弟,和少年团的众人,也是血溅当场。 见吴法言出现,吴清奇面色微变,逼退苏桓玉,冲到吴法言身前迎上,见吴法言高喊一声,“走!” 吴器等人当机立断,直接舍下自己的对手,朝着后方掠去。 白奉甲见吴法言选择逃走,也不追逐,停在山门处,看了看山前的惨状,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但无论如何,不可一世的蒙军,终于败了。 而此前与帖木儿交手的风雨间,此刻却迎来了一场考验。 无数溃散而来的乱兵和此前对垒的盟军混在一块,在狼群的驱赶下,朝着风雨间的阵前扑来。 纵然吴法言出手逼退了白狼,但终归无法力挽狂澜,关键无论是逐鹿山还是风雨间,都没有给他和兀鲁尔哈留出充足的时间和空间,让他重整大军。 兵败如山倒,并非一句虚言,纵然强悍如兀鲁尔哈,当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溃兵,也只有坚守本阵,扯开口子放溃兵通过的份。 而此前战力有多凶悍,此刻便可能有慌乱。 吴法言眼见如此,无奈叹息一声,不再坚持,和吴清齐纵身飞到兀鲁尔哈处,二人相顾无言,带着手下亲卫,分开乱兵朝着帖木儿处而去。 而帖木儿,此刻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真金已经被白奉巳亲自下场,斩杀于原地,而他并没有兀鲁尔哈那般的应变。 当溃兵涌来时,他选择了就地拦截,意图整合溃兵...... 第四百零一章 逃亡 当吴法言将帖木儿从乱军之中救出之时,这个往日的翩翩公子,已经没有了往日潇洒的模样,双目无神,口中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全完了。” 吴法言静默无言,知晓若是谁最不想这场仗败退下来,恐怕便是眼前的帖木儿了。 在此之前,他还残存着一线希望,一线翻身的希望。 但今天,经此一战,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走吧!”吴法言看了看被前后夹击的蒙军,知道现在是他们脱身最好的时机,纵然是风雨间和逐鹿山一个个杀,眼前的蒙军也会耗费他们极大的时间。 而风雨间和逐鹿山也不会放任蒙军四处流窜,原地击杀是最好的选择。 与兀鲁尔哈汇合一处,看了看身旁还残留的人员,不过就是狼逐卫和暗卫的大部,兀鲁尔哈的亲军也有部分,但加起来也不足五百之数,而这些人,能够保住他们脱离此处,也得求长生天庇佑。 兀鲁尔哈眼中满是血丝,看着自己的心血就此付诸东流,再想到即便脱身,至正帝的斥责,也让兀鲁尔哈一时间满是茫然。 “走吧!”兀鲁尔哈无奈地应了一声,众人看准形势,直接从乱军之中杀出,朝着北边而去。 北边,是逐鹿山的余脉,山峦没有逐鹿山高,却也颇多险峰,而南侧,则是风雨间的阵营,这点人出去,恐怕还不够白昊君塞牙缝的。 吴器沉默着挥舞着手中的弯刀,脸上和衣襟上满是鲜血,而且基本上都是自己人的血,他已经麻木了,而且接连的战斗让他满身疲倦,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 在他的身后是吴法言和吴清奇,这两位武功最高的高手一直没有出手,应为他们需要做好准备。 终于脱离了乱军,甚至还有一些溃散的军士看到他们的队伍,居然聪明地选择跟了上来。 吴法言拦住了吴诚阻拦的打算,风雨同舟对于他们而言并不适用,因为吴法言知道,自己一行人即将面对的,可能比乱兵遇到的更残酷。 往山中行出一里地,便逐渐有人跟不上节奏开始掉队,兀鲁尔哈看着自己往日的亲卫,硬下心肠没有理会,埋着头向前走去。 再行一里地,已经可以看到山中繁茂的森林,即便没有树叶,却也密密麻麻,让人看不清林中景象。 一直修整的吴法言抬起手来,阻止了队伍的前行。 吴诚走上前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吴法言,却见其满脸戒备,只是盯着对面的森林。 “吴大人果然好功力。”一个低沉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鼓掌声从林中传来。 所有人目光一凝,下意识地举刀戒备,而吴法言则是缓缓运转功力,防备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无数军士从密林之中绕了出来,出现在正中的,是一袭白衣的白昊齐,让他显得与周围戴甲的军士截然不同。 “原来是二当家的,不知大当家的何在?”吴法言面容冷静,看不出他心中所想,沉声问道。 白昊齐笑了笑,没有答话。 吴法言等人抬头看去,便见一袭黑衣飘然站立在一个大树的树巅,伴随着寒冷的冷风微微飘摇,但他的脚上却一动未动。 “让二位久等了,法言得罪。”吴法言心中一沉,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现在彻底破灭了。 “吴大人的老朋友来了。”但更让他无奈的事实还在后面,白昊齐轻笑一笑,指了指南边的大树,吴法言顺着白昊齐指出的方向看去,不是白奉甲和苏桓玉又是何人? 此刻,就连吴清奇都感觉无力回天,更何况他人。 “大人,我们跟他们拼了。”一个蒙将走上前来,朝着兀鲁尔哈嘶声喊道。 兀鲁尔哈看了看吴法言,不知可否,而那蒙将悻悻地退了下去,但狼逐卫却不管,直接走上前去,将一众贵人围在了中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风雨间大军之前。 白昊齐摇了摇头,手掌轻挥,四周的风雨间大军大吼着朝着残存的蒙军冲杀而去。 就在双方解除的时候,吴法言与吴清奇提着帖木儿,直接朝着东边而去。 绕过那里朝西,正是鹿见愁的方向。 而只要过了鹿见愁,便是草原。 白昊齐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自己也不着急,看了看白昊君与白奉甲的方向,自己继续坐镇原地,绞杀着被兀鲁尔哈等人舍弃在此地的蒙军。 身着黑衣的白昊君漠然地看了白奉甲一眼,率先朝着吴法言等人追去。 白奉甲与苏桓玉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吴器殿后,可惜他的速度也是最慢的。 看着越来越近的白昊君等人,吴器无声地嘶吼了一声,提刀反身冲了上去。 但让他意外的是,白昊君根本没有理会他,直接弹身越过他,继续朝前追去。 白奉甲心中暗骂一声,手中雪寂闪过一道寒光,吴器,吴家的武器,就此丧命在冰天雪地之中。 看着已经远去的白昊君,白奉甲摇头叹了口气,与苏桓玉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等他们赶上前方白昊君,却见白昊君正静静地与一个人对峙,吴清奇。 白奉甲心中微喜,没有理会,直接绕过二人朝前追去。 雪地之上,到处都是脚印,谁也掩盖不了自己的行踪。 白奉甲二人速度比带人行走的吴法言速度要快,没过多久便看到了前方急行的众人。 而追赶之间,众人已经登上了缺口的山脊,正好夹在逐鹿山与喇嘛寺之间。 白奉甲心中一沉,只要越过了此处,再想追上,恐怕便要费一番心力了。 一念及此,率先腾身而起,运转内力,瞬间缩短了与众人的距离。 兀鲁尔哈转过看了看追来的二人,惨笑一声,“吴大人,我兀鲁尔哈征伐一声,未曾料到临了居然如此仓惶,罢了罢了,你带着小王爷走吧。” 吴法言转头看了看兀鲁尔哈,没有劝解,漠然地点了点头,直接一个人带着帖木儿先走了。 兀鲁尔哈也没有转头,解开自己的披风,看了看四周,哈哈笑道,“此地甚好,可以埋骨。” 白奉甲停下脚步,打量着对面的草原汉子。 往日统领十万大军的大将军,现在孑然一身,除了身上满是血污的铠甲还在述说着往日的辉煌,似乎他已经彻底沦落。 但白奉甲相信,兀鲁尔哈依然是兀鲁尔哈,那个可以纵横草原的大将军,可以将一个牧奴从泥潭之中拉出来的汉子。 在皑皑白雪之中,兀鲁尔哈犹如一个黑点,显得异常渺小,但伴随着腰间长刀的出鞘,他仿若一下高大了起来。 白奉甲给予了他最大的尊重,拔出雪寂改为双手握刀,两人对视一眼,怒吼着向着对方冲锋。 冲锋,犹如马背上的骑士一样,卷起漫天飞雪。 两人交错而过,白奉甲停下身形,兀鲁尔哈同样停了下来。 片刻,兀鲁尔哈倒了下去,一道淡淡的血迹从他的腰间蔓延开来。 这个蒙古大汉躺倒在雪白的白雪上,抬头开着昏黄的天空,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兀鲁尔哈缓缓吟唱道,眼中的光慢慢熄灭,却始终盯着头顶的苍天。 他,已经回到了长生天的怀抱。 白奉甲缓缓收刀,苏桓玉跟了上来。 “走吧。”白奉甲没有转头,语气淡然地说道。 苏桓玉回头看了看已经没有呼吸的汉子,轻叹一声,紧紧跟了上去。 吴法言不是当年的苍玄二老,帖木儿也不是当年的帖木儿。 但他们都来到了曾经的地方。 鹿见愁。 帖木儿看着眼前的断崖,苦笑一声,“始于此,难道也要终于此么?” 吴法言愣了愣,他自然清楚帖木儿与鹿见愁的渊源,面色沉静地道,“等翻下那道悬崖,你就安全了。” 帖木儿摇了摇头,惨笑道,“安全了又如何,终归还不是一枕黄粱。” 吴法言眉头微皱,他可不想救下一个精神萎靡的废物,但今日帖木儿所受打击颇大,吴法言也知晓,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 “我们先行下崖吧。”说完也不管帖木儿,直接负着帖木儿快步朝崖边走去,而帖木儿,则面色煞白地看着曾经熟悉的地方。 比如,苍鹰跳崖的地方,一时间不知道他泛着空洞的眼睛之中在想些什么。 吴法言的速度很快,转眼便到了崖边,正是曾经苍玄二老带着帖木儿攀爬上来的地方。 但吴法言没有再往前走,因为一个人站在了那里,拦住了他下崖的路。 鹿见愁上的风很大,一如所有的悬崖一般,将白昊君的衣襟不时掀飞起来,让吴法言定睛看了一眼,才看清了他手里所提的物事。 那是一颗头颅,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而吴法言对这颗头颅的主人很熟悉,因为正是他的叔父,也是他的师父,曾经白芷最信任的好友。 但现在,他死在了自己曾经的熟人手中,或许他在再见白昊君的那一刻,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从他愤怒的面容之中,可以看出,他死得很不甘心。 因为未能为白芷报仇,这是他心中的一个结。 他着实不知道,白芷的死,到底该怪罪吴清源,还是该怪罪白昊君,这也造就了他悲哀而憋屈的一生。 现在,他死了,就死在白昊君手里。 吴法言缓缓将帖木儿放在一旁,神色冷静地拔出了手中的剑。 第四百零二章 赴死 白昊君面容冷淡,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周崖上的积雪纷纷鼓荡飘飞起来,围着二人形成了细细的漩涡。 那是二人内力激荡,相互影响的结果。 白奉甲只是冷眼旁观,并没有介入进去,纵然吴法言当真是自己母亲的儿子,又能改变什么呢? 吴法言率先动手,手中剑划开身前的积雪,犹如一道闪电,击向白昊君的面门。 白昊君摇了摇头,侧头避过吴法言来势凶猛的剑势,右手微抬,直捣吴法言胸腹。 二人都是一方高手,交手速度越来越快,若非白奉甲与苏桓玉同样功力高深,恐怕当真跟不上二人交手的速度。 至少此刻帖木儿便是如此,看着吴法言面色凝重,而白昊君则是轻松写意,帖木儿已经知道了结果。 吴法言败了,自己则必死,最关键的是,他将怎么死? 看了看对面的白奉甲,他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纵然白昊君放过了他,白奉甲也不会放过他的。 一念及此,帖木儿双眼目视白昊君与吴法言交手,身体却开始缓缓向着崖侧挪动。 一把刀突然横在了他的面前,帖木儿霍然抬头,却见白奉甲面色冰冷地看着他。 “想要寻死不必着急。”白奉甲的声音很冷,帖木儿苦笑一声垂下头去,没有再挪动身体的意思。 白奉甲并没有着急杀了他,他似乎更想让帖木儿感受一番一切希望都断绝的感觉。 而白昊君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吴法言纵然武功高强,但面对白昊君,终归欠缺许多。 随着一声闷哼,吴法言手中剑被击飞出去,掉落在鹿见愁的崖旁,而吴法言则是口吐鲜血,艰难地站在白昊君身前。 白昊君并没有追击,而是双手负后,回头看了白奉甲一眼,“我以为你会选择和他合作。” 白奉甲看了看吴法言,摇了摇头道,“我并不准备和任何人合作。” 白昊君有些诧异,轻喔一声,“看来你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纵然我死,能杀了你便也心满意足了。”白奉甲没有再看吴法言,而是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白昊君身上。 “不要着急,我还没有死呢。”吴法言勉力笑了笑,啐了一口血痰道,这个窝囊了前半生的男人,此刻终于彻底直起了腰来。 白昊君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却见吴法言抬手擦掉了嘴角的血迹,浑身衣袍迎风鼓荡,整个人的气势浑然一变。 白昊君神色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直觉告诉他,此刻的吴法言,和此前的吴法言,仿若脱胎换骨一般。 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他暂时还不知道,但他很有兴趣知道。 伸手一摄,刚才还妄图跳崖的帖木儿直接被白昊君摄到了手中,看着被捏着脖子的帖木儿,吴法言神色冰冷,并没有多看一眼。 白昊君突然失去了威胁他的兴趣,伸手一扔,帖木儿再次被扔回了原地,但除了他瘫痪的下肢,这一摔让他感觉浑身骨头都断了一般,剧烈地蜷缩起来,大声咳嗽着。 “果然是吴家最有天资之人,恐怕吴清源都比不上你。”白昊君点了点头道。 吴法言没有应声,袖袍骤然鼓荡,那是内力运转的结果,整个人凌空而起,斜刺里朝着白昊君击去。 白昊君目光一凝,没有再防备身后可能的偷袭,同样双袖鼓荡,迎上了来势汹汹的吴法言。 鹿见愁上的积雪骤然炸开,露出了雪底深褐色的草皮。 如若细细看去,还有一丝丝淡淡的绿色。 可惜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心思欣赏迟到的春色。 苏桓玉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此刻的吴法言,给了他莫大的危机感,若是让他直接面对此刻的吴法言,他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你可看出是服用了药物么?”苏桓玉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 白奉甲摇了摇头,沉声道,“可能与他所练的功法有关。” 具体内容他并没有透露,因为纵然是他,也不曾知晓吴法言到底修习的是什么功法,只知道能够满足吴清源的功法,定然不简单。 或许这便是白昊君感兴趣的地方。 “你当真不插手么?”苏桓玉忍不住追问道,对于白奉甲而言,要杀白昊君,眼下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更为关键的是,现在白昊君对于白奉甲根本没有防范,可能就是一刀便能扭转眼前的局势。 白奉甲摇了摇头,十分干脆地没有解释原因。 苏桓玉没有再追问,心中不由得好奇,白奉甲与白昊君之间定然有一战,届时白奉甲又将凭什么战胜白昊君呢? 而此刻白昊君与吴法言的激战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高手的交手,往往便是电光火石之间。 帖木儿纵然离得最远,此刻却已经抵挡不住,抬起胳膊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脸,免得被炸飞的雪粒打伤自己。 “死!”白昊君蓦然大喝一声,面色变得前所未有的狰狞,在他的黑袍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两只显眼的血手印,不用猜都能知道,那是吴法言留下的。 而能够伤到他,足以知晓白昊君此刻愤怒的心情。 吴法言面色一变,鼓起全力迎向白昊君的双掌,却感觉一双肉掌之中内力连绵不绝,坚持片刻,整个人不由得向后倒飞而去。 而吴法言同样不好过,向后退了两步,身体摇晃了几下方才站稳了身形。 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看白奉甲,又专门看了看白奉甲握刀的手,确定了他当真没有插手的意思,白昊君坚定地向前走去。 吴法言躺倒在地,大口地喘息着,身上的气势不减,但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这是他功法决定的,能够让他一夜之间废掉所用内力,也可以让他一夜之间恢复,甚至超过往日的水平,他的内力便是如此修炼得来的。 而每次内力恢复,都会有一个虚弱期,现在正是如此。 吴法言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否对于未能杀死白昊君更感到失望。 白昊君伸出右手,朝着吴法言一摄,吴法言犹若浑身无骨一般,直接被白昊君提在手中。 “若是你愿意告诉我功法原本,我会放了你。”白昊君眼睛微眯,沉声说道。 白奉甲并不怀疑白昊君的话,但吴法言似乎并没有兴趣,艰难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可以选择杀了我。” 白昊君目露凶光,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便会杀了吴法言,但他并未动手,“难道你不怕死?” 吴法言越过白昊君的头顶,看了看白奉甲,涩声笑道,“人固有一死,不是么?” 白昊君面色更冷,他可以忍受很多东西,但现在,他越发不能忍受,特别是不能忍受别人拒绝他的恩赐。 右手缓缓用力,吴法言的面容开始出现扭曲,呼吸也越发的艰难。 “现在,你该求我了。”白昊君的声音比鹿见愁的寒风更冷几分,目光死死地盯着吴法言的每一丝面部表情。 但让他失望的是,吴法言并未哀求,反倒是露出了一丝解脱之意,远远地看了看白奉甲,低下头正是白昊君的目光,面上的狰狞之色消失,骤然正色道,“现在,我求你赴死!” 白昊君骤然一惊,远处的白奉甲、帖木儿与苏桓玉同样一惊。 吴法言缓缓从白昊君手中滑落,整个人还残留着一丝力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彻底倒下,因为他想要看白昊君。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白昊君,准确地说,是盯着白昊君胸前的一柄匕首。 匕首不长,比寻常的匕首还要短一些,但浑身泛着乌光,显然是已经淬了剧毒。 白昊君一脸的不可置信,不知道吴法言是如何做到的,但事实就是如此,吴法言伤了他,用自己的生命为诱饵,最终只为了这一击。 吴法言看着白昊君的神色,不由得大笑两声,但刚笑两声,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这原本是为了吴清源准备的,没成想用到了你的身上。”吴法言声音很低沉,却满是喜悦,可见他对于白昊君并非面上那般淡然,而白奉甲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雪寂,因为吴法言再也没有看他。 白昊君轻咳了一声,似乎是被伤到了肺叶,声音低沉地道,“你很不错,居然敢以身为饵,果然是白芷的儿子,很好,很好。” 就在刚才,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从吴法言身体内传来,将匕首狠狠地钉入自己的身体,显然刚才的一切都是演戏。 吴法言艰难地笑了笑,正要说话,白昊君已经先说话了,“但你确定伤了我么?” 所有人闻言骤然一惊,却见白昊君直起腰来,缓缓拔掉了胸前的匕首。 匕首上残留着一团血迹,证明吴法言的刺杀成功了,但白昊君并未如预想中的一般中毒倒下,显然白昊君只是受了一些外伤。 “你从未想过,五毒为什么愿意留在风雨间么?”白昊君转过头去朝着白奉甲问道。 白奉甲瞬间面如土色,所有的风雨间奴仆,纵然有被罚的原因,但同样因为风雨间有他们梦寐以求的功法和修炼资源。 但他的印象之中,风雨间中除了五毒,并无他人修炼毒功,那么五毒留在此处,只剩下为奴的可能性了。 今天,白昊君给了他另一个答案,他便是五毒留在风雨间的原因,也是五毒想要离开风雨间的原因。 “现在,你可以死了。”白昊君看向吴法言,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四百零三章 上中下三策 吴法言闻言面色微苦,下意识地想要逃开,但白昊君又岂会给他机会,闪电般出手,一掌击在吴法言胸口,直接将吴法言击到悬崖边上方停下来。 吴法言仰天喷出一道血色长虹,此刻已经气息奄奄,谁又何尝料到过,曾经的白城县尹大人,此刻居然会如此的狼狈。 白昊君没有去看吴法言,反倒是转头看向了白奉甲,有些诧异地道,“你难道没有出手的打算?” 白奉甲手中的雪寂握得更紧了,面色绷紧,静静地摇了摇头。 白昊君回头又看了看吴法言,朗声笑道,“我原以为你们两兄弟会联手杀我,还费得我做了诸多准备,”白奉甲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四周扫视了一圈,果然发现远处林中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隐秘之极的气息,看模样显然不比曾经的白奉甲弱,甚至于其中还有不少白奉甲熟悉的人物,比如秋官,白昊君似乎并不在意白奉甲已经知晓,洒然道,“既然如此,白奉甲,你们可以走了。”说完逼视着白奉甲二人,让白奉甲一时间有些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思忖片刻,白奉甲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依然不明白白昊君的打算,但他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要求,“将把给我,我便离开。” 白昊君看了看被白奉甲指着的帖木儿,笑着道,“人是我抓住的,为何要给你呢?” 白奉甲心头微沉,缓缓向前一步,沉声道,“那是我与他之间的恩怨,如果这样,我便只能抢了。” 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白奉甲,白昊君并不在意地笑道,“好,好,好,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不过此人我还有大用,”说着轻笑一声,“为了不影响你我父子之情,吴法言你可以带走,但此子必须留下。” 白奉甲心中微松一口气,面上却丝毫不见动静,盯着白昊君冷声道,“我要杀了他。” 白昊君同样逼视着白奉甲,片刻方才沉声道,“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动手,那今天就不要动手。”说完直接提起帖木儿朝着崖下走去,而帖木儿见状顿时一喜,只要不用去死,他都会非常开心,只是想着生死未知的吴法言,帖木儿忍不住回头看向吴法言,却看到了白奉甲充满恨意的眼神,慌忙将视线收了回去。 白奉甲果然没有动手,苏桓玉不由得有些诧异,却见白奉甲缓缓摇了摇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苏桓玉心中更奇,却听差一点便掉落悬崖的吴法言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白奉甲面色一松,缓缓转身朝着吴法言走去。 “你不应该放他走的。”吴法言面色煞白,勉力看着白奉甲说道。 白奉甲握了握手中的刀,“我没有把握留下他。” 吴法言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不知是赞成还是否定,但刚才白昊君之变,确实足以摧毁一个人的信心。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隐藏了多少底牌。 就仿佛一个你原本异常熟悉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样。 苏桓玉看着仿若自言自语的二人,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难道刚才是二人的一场戏?但看起来并不像。 “你不应该这样的。”苏桓玉正疑虑间,却听白奉甲接着道。 吴法言喘息一声,“这是我的选择,跟你没有关系。” 白奉甲摇了摇头,接着道,“你走吧。” 苏桓玉陷入了茫然,却见吴法言笑了,这笑声在寒风之中显得异常的萧索,“你就不怕白昊君知晓你放走了我?” “他无权决定我做任何事情,你也一样。”白奉甲眼神异常的坚定。 吴法言闻言一窒,支撑着缓缓站了起来,慢慢向着崖下走去,当走到白奉甲身边时,以几乎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不要太早动手,给我一些时间。” 白奉甲闻言微愣,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着吴法言拖着虚弱的身体缓缓消失,苏桓玉满脸错愕地看向白奉甲,却见其转过身来,淡然说了一声,“回吧!”便带头向崖下走去。 苏桓玉纵然心中满是疑惑,却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只得摇了摇头,紧跟了上去。 回到逐鹿山,一切似乎都已经归于了平静,但只有白奉甲知道,这一场仗给逐鹿山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风雨间攻山了么?”白奉甲看向迎上来的石头沉声问道。 石头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言叙文带人在山门处看了一会便直接回去了。” 白奉甲心中微奇,虽然早已让石头等人做好迎战的准备,但他心中着实没底,现在听闻风雨间居然没有乘势动手,反倒有些好奇。 众人无言,举步向聚义堂走去。 文中堂和吴清堏已经在堂中相侯,受伤的王仙芝也来到了此处,满屋子人几乎有一半是带伤的,足以看出此战之惨烈。 看到吴清堏迎上来的眼神,白奉甲心情沉重,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而吴清堏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神色顿时一黯,而白奉甲却没办法顾及如此之多,大步走到正座坐下。 石头率先站起身来道,“禀大当家,此战山中战损人员两千余人,伤三千余人,山下关卡已近通透,短时间内无力设防。” 白奉甲闻言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张一丰紧接着站起身来道,“禀大当家,此战山中战储几乎告竭,滚木热油等物急需补充,好在营寨并无太大损伤。” 堂中众人很快便将自己分管的事情一一说明,汇集在一处,更让白奉甲心情沉重。 显然,此战对于刚刚立足的逐鹿山而言,是一场堪称惨烈的大仗,尤其是死的很多人都是家中青少年,对于流民家庭的打击是最为隐秘,却最为致命的问题。 白奉甲思虑片刻,抬头朝着文中堂问道,“文军师,不知可有良策?” 文中堂近来精神不佳,显然也是受了大战的影响,眉头微皱轻声道,“眼下有三策,可解山中之困。” 众人闻言顿时眼神一亮,其他人一策都无,此刻一听三策,顿时一喜。 只听文中堂竖起一根指头道,“上策,乃是请苏方两位庄主回中原,为我们请来援军,前后呼应之下,定能攻占白城,但前提是能够坚守足够长的时间。”众人闻言顿时开始议论起来,但列坐一旁的苏桓玉和方子夕却是满是错愕,但猛然间见到白奉甲朝他们使了个眼色,顿时收束神色,端坐一旁。 一个流民打扮的将领站起身来大声道,“军师,这要等援军来了,谁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呢,你还有啥好计策,快快说来。” 文中堂也不恼,淡然道,“中策,固守原地,坐看风雨间开疆拓土,等朝廷前来攻打便是。” 所有人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就连白奉甲都心中一惊,他着实未曾想到这个问题,而现在文中堂的话提醒了他,白昊君带走帖木儿的原因。 但白奉甲并未表露出来,因为他知道这其中还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风雨间会因为想要抢占先机,而坐视逐鹿山在身旁坐大么? 片刻之后,堂中终于安静下来,只听文中堂接着道,“下策,则是放弃逐鹿山,朝着中原迁徙,与中原义军汇合,”说道此处,苏桓玉与方子夕顿时眼神一亮,而白奉甲却是面色凝重,他可清楚此刻中原的义军是什么水平,三三两两,不成气候,若是众人前往,恐怕会招致朝廷覆灭式的打击。 苏桓玉正要表示欢迎,却见文中堂朝他微微一笑,堵住了他的嘴,又接着道,“更为干脆的,则是直接投降风雨间,毕竟大当家的,乃是风雨间少主。” 所有人都满是错愕,毕竟这个消息不是所有人都知晓,只见白奉甲差点将喝进口中的水喷出来,却听文中堂接着道,“此举只是玩笑话而已,白昊君自然想大当家的回去,但届时为了掌控大当家的,恐怕届时诸位便只有当马前卒的命了。” 众人闻言顿时安静下来,片刻之后,纷纷将视线看向了白奉甲。 白奉甲心中轻叹,终归还是逃不过去,站起身来道,“诸位兄弟,此战辛苦,奉甲在此谢过诸位。”说完朝着众人郑重行了一礼,众人则连道不敢,郑重回礼。 只听白奉甲接着道,“眼下去向之事固然重要,而且军师三策均为良策,我会细加斟酌,确定之后再告知诸位,接下来还有些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众人闻言,顿时心定了不少,纷纷听白奉甲说道,“一则是安民,特别是家中子弟伤亡的,要注重抚恤,二则是储粮,需尽快清点库中存粮,将此战所获粮草入库,三则是募民,尽快整肃军队,详加操练......” 白奉甲一一吩咐,不时有人前来领受将领,倒是很快将战损之事的阴影遮掩而过,也没有过于沉醉于战胜之事,毕竟谁都知晓,此战的关键,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风雨间,特别是言叙文最后那戏谑的眼神,让所有逐鹿山人,都从胜利的喜悦中快速冷静了下来。 众人散尽,白奉甲孤身一人站在聚义堂前,看着忙碌的众人,心中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你在叹息。”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第四百零四章 最后的宁静 白奉甲转过头去,正好看到白蓁蓁缓缓从侧边出来,显然是已经在此处等了许久。 “你怎么来了?”白奉甲正要站起身来,白蓁蓁已经伸手阻止了,同样跟着坐到了白奉甲身旁,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白蓁蓁轻咳一声,笑道,“现在你越来越忙了,想见你一面,总得我主动一些才是。” 白奉甲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近些时间来确实忙昏了头,几乎没顾得上去看望白蓁蓁,而自白蓁蓁从吴府出来,便一直身体不好,显然是受了不可逆的伤害,加之逐鹿山条件苦寒,一直未曾将养过来,这还是白奉甲偷偷带着白蓁蓁前往风火洞调养的结果,否则白蓁蓁恐怕已经是命在旦夕了。 “上次尘烟姐姐病重,石头好歹还去看了看,在外人来看,你好歹是我的伴侣。”白蓁蓁嘴角轻笑,看着白奉甲尴尬的神色,隐隐现出几分俏皮的神色。 白奉甲无奈地笑笑,任凭白蓁蓁拿自己打趣,却始终未曾反驳。 “好啦,不逗你了,今天专门在这里等你,是因为我二哥想走了。”白蓁蓁抬头看了看眼前不停川行的人,轻声道。 白奉甲骤然一惊,连声问道,“走?要去哪里?” 白蓁蓁摇了摇头,“不知道,从得知大哥的死讯之后,二哥便已经萌生了离开此处的想法。” 白奉甲闻言沉默下来,白礼圣已经死了,当日在炸毁乌衣巷时,被奉字营的人发现,在自知逃跑无望之时,他犹如一个疯子一般,居然迎着乌衣巷的爆zha跑了进去,自此尸骨无存。 “那你呢?你也想走么?”白奉甲静默一阵,没有转头,只是轻声问道。 白蓁蓁闻言一愣,又紧接着轻声笑了起来,“我孤单一个人习惯了,但我二哥不行,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我一个亲人了,我得陪着他。” 白奉甲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回头看了看白蓁蓁长长的睫毛和灵动的侧颜,轻声道,“那祝你一切顺利。” 白蓁蓁闻言低下头,片刻又抬起头来笑道,“嗯,我们都要顺利才是。” 聚义堂前,张一丰专门请文中堂题写的匾额静静地悬挂在一男一女头顶,静默无声之间,述说着说不清的故事。 逐鹿山上一片忙碌,白城之中同样如此。 从白昊君回转白城开始,整个风雨间的人便仿若陷入了一种癫狂,一些年轻人更是整夜饮酒作乐,若非白昊齐强加约束,恐怕早就已经是陷入了失控。 但白昊君并没有制止这样的问题,反倒是在与白昊齐聊天之时说自家弟弟管得太多了,担负了太多的压力。 只有白昊齐知道,这样的事情已经招致了许多中间力量的不满,比如曾经白昊君的拥垒秋官,自从知晓白见真被白昊君废除之后,便几乎处于半隐退状态,而一些中年人,冷眼旁观,自然看出白昊君野心不至于白城,而他们早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毕竟他们不是奉献了自己的一辈子,还有他们的祖祖辈辈。 但白昊君的打算深得年轻人拥护,这也是白昊君对年轻人颇为纵容的原因,毕竟新的计划还需要年轻人拥护。 而白奉丁等年轻人也给了白昊君足够的回报,当白昊君决定大庆三日,然后厉兵备战时,青年一代用他们的刀和血,作出了选择。 两个反对的老人被无情地当堂斩杀,而白昊君丝毫没有动作,甚至于眼角都没有眨一下。 这让原本打算提议安民止戈的白昊齐打消了念头,而秋官则不管不顾,直接说及了白启祖宗旧事,话中之意自然是白启先祖天纵其才,也只不过建立了白城千年基业,若是好高骛远,容易栽了跟头。 白昊君不傻,当即面色铁青,但他也清楚秋官的独特地位,所以拦下了年青人的刀,只是罚秋官闭门思过。 就在一片忙碌之中,白昊齐提着两壶酒,孤身一人缓缓朝着一条陋巷走去,在他身旁,是穿梭不停的布置城中景色的将士和百姓。 虽然当即知晓了周围监视的人数和位置,但白昊齐淡然一笑,并没有在意,还是坚定了敲响了面前残破不堪的大门,一道可以自己站在门外便可以打开的大门。 秋官咳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透过破损的门板,面色先是大喜,后又大惊,连忙低声道,“二当家的,你怎么来了,快快回去。” 白昊齐见正主已经来了,也没了顾及,直接伸手从里面拔掉了门栓,大踏步走了进去,而秋官则是面露感动之色,愣愣地站在原地。 “二当家的,你不该来的。”秋官从侧屋端出一个缺口明显的破盘子,里面简单摆着几片不知为何物的东西,一看便是经过腌过的。 白昊齐自顾自揭开一瓶酒封,闻了闻酒香,露出沉醉之色,怡然自得地道,“这可是二十年的白水烧,是我从醉香楼的地窖密室偷出来的,这世界上可仅剩下这两瓶了。” 秋官将盘子往简陋的桌子上一扔,大喇喇地坐在白昊齐对面,也放开来了,大声骂道,“你当老头子好骗呢,其他的肯定被你自己给藏起来了。” 白昊齐也不否认,举起手中酒壶,在秋官面前晃了晃,秋官也干脆,揭开酒壶酒封,两壶酒,两个半老老人,重重一磕,细细以呡,许多话就这样消散在了酒中。 到了天黑,白昊齐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破败的小院,借着酒劲,转头看了看眼前身处陋巷之中,却宛如世间最大的豪宅,比起吴府之中的雕栏画栋丝毫不逊色,就这样孤寥寂静地端坐于此,一如此刻在院中低垂着头,沉沉睡去的老人。 白昊齐轻叹一声,知晓老人再也不会醒过来,不由得久久不愿离去。 “二当家的,你该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朝着白昊齐行了一礼,沉声道。 白昊齐沉默着点了点头,再看了一眼小院,转过身去沉声道,“不要让他受折磨。” 年轻人的身形骤然一顿,沉默着点了点头。 一群人黑衣人与白昊齐擦肩而过,去送他们的先辈,前往往生之路。 短短的一段路,白昊齐犹如走了一辈子,原本挺拔的背脊越发的佝偻起来,直到一双熟悉的布鞋出现在他低垂的头颅下。 “大哥。”白昊齐微愣,抬起头来,轻轻呼唤一声。 背对着白昊齐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的鬓角,有两缕霜白的头发迎风飘飞,只听白昊君抚摸着两缕白发自嘲地道,“老了终归是老了,哪怕是自己骗自己,终归也是骗不过的。” 白昊齐看着自己兄长的背影,一时间五味陈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秋官是个好人,我还记得当年初入修炼,因为吃不了苦,差点被父亲打死,若非秋官以命相护,恐怕现在便该是你担任这一家族重任了。”白昊君转过身来,看向道路尽头的小院,眼光迷离,陷入了回忆之中。 白昊齐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此刻说任何话都是苍白的。 白昊君收回思绪,摇了摇头道,“但他必须得死,否则风雨间的大业,终归要毁在咱们的手中。” 白昊齐面无表情,虽然他并不明白大哥所说的,风雨间大业与自己,与秋官有何关系,但他已经习惯了大哥说得便是对的,今天,也暂且如此吧。 白昊君伸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轻声叹道,“二弟,大哥现在的担子很重,需要你帮着挑一挑了。” 白昊齐抬起头来,看着满脸真诚的大哥,片刻方道,“大哥想让我做什么?” 对于白昊齐并未拒绝,白昊君有些惊讶,紧接着便是高兴,“再过三月,雪影也该差不多了,从现在开始,你要紧紧看着她,”说及此处,白昊君抬头看了看天,有些唏嘘地道,“她现在可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 白昊齐未置可否,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招呼白昊君,继续着自己的前路。 白昊君目送白昊齐消失在视线之中,面上带着不可捉摸的神色。 “大当家的英明。”一个满身镣铐的侏儒穿着破破烂烂的五颜六色衣服从远处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到白昊君面前跪下,谄媚地说道。 白昊君面色露出笑意,看了看侏儒轻喔一声,笑道,“五毒,那你来说说,我怎么英明啦?” 五毒捧着白昊君的脚,行了比间内最高礼仪更为浓重的礼仪,满脸褶子的脸满是笑意,恭声道,“主子将白昊齐打发到雪影身边,名为看护,时则是将白昊齐这个老东西的远远赶走,免得坏了大当家的事。” 白昊君面色不变,骤然一脚将五毒踢飞,冷声道,“本主的弟弟,也是你这污浊之人可以置喙的?” 五毒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再次跪倒在白昊君身前,磕头如捣蒜一般,却听白昊君淡然笑道,“不过你这老货说的还有几分道理,便暂且饶过你吧。” 五毒顿时大喜,连连亲吻白昊君的脚背,白昊君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淡然说道,“不过你得帮本主盯住小沐这些年轻人,”不管五毒愣神,又接着道,“年轻人嘛,有些时候容易头脑发热。” 第四百零五章 战火连绵 白礼贤走了,带着白蓁蓁一起。 据前去送行的张一丰等人说,白蓁蓁一路前行,一路回头,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白蓁蓁的心意。 用张一丰醉酒后的话来说,“若是大当家的去看一眼,哪怕就是一眼,九姑娘也不会走了。” 白奉甲听闻这句话后,并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白蓁蓁的心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但他不能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并不属于白蓁蓁,而是归属于一个久久未见的女人,而现在,这个女人还身在敌营。 似乎是为了躲避四周的流言,也可能是受了雪影还身在白城的刺激,白奉甲躲进小楼成一统,开始闭关修炼起来。 没有人能指摘什么,石头众望所归地暂时接替了白奉甲的位置,在文中堂和吴清堏的辅助下,开始山寨的治理工作。 他本身就是少年团的领头人,而现在少年团已经成为了逐鹿山的主干力量之一,几乎所有流民的势力都在少年团的掌控之下。 而文中堂和吴清堏也有意打压自己所属派系的势头,所以对于石头都是给予了绝对支持。 他们知晓,逐鹿山现在不能乱,更不敢乱。 好歹是白城也异常的配合,除了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庆祝宴会之外,其他的并无异常,但通过城中断断续续传回来的线报,所有人都知道,宁静的日子是短暂的。 聚义堂中,尘烟递给石头一张平平无奇的纸条,石头熟练地在递过来的蜡烛上一带而过,显现出来的字迹却让他异常吃惊。 “已于银城达成交易。” 石头沉默无言,将纸条递给四周众人,逐一看过之后,堂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一天终于来了。”文中堂轻叹一声,紧接着又轻声咳了起来。 石头连忙过去看望,文中堂抬起手来示意自己无碍。 众人并没有反驳,因为这已经是近些时日来传递来的第十封情报了,所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白昊君,以帖木儿为人质,与银城守官达成了协议,粮草五万担,武器无算。 当然,为了稳住朝廷,白昊君冠冕堂皇地递上了降表,向至正帝称臣,言辞谦卑,叙说了白城的由来和自己重回祖地的正当性,这也是银城守官愿意乖乖送上粮草和武器的前提。 但白昊君并没有依照承诺放走帖木儿,而是声称经过盛情挽留,帖木儿小王爷决定继续盘桓数日。 银城守官纵然无奈,却也拿白昊君没有办法,现在的西北道,没有了兀鲁尔哈的震慑,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向刚刚诛杀了兀鲁尔哈的白昊君开战的,包括痛失爱将的至正帝。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在冻土已经解封的现在,白昊君还堂而皇之地要了如此批量的粮草,难道当真是天降皇恩,拿来赈济百姓和流民的么? 要知道,原本裹挟在风雨间大部队中的流民,此刻早已经是十不存一,就算填塞城中百姓死伤留下的空余居所也有所不足,哪里还需要如此批量的救济? 尘烟看了看众人凝重的面色,试探着问道,“要不要请大当家的出关?” 吴清堏缓缓摇了摇头,回应道,“现在大当家的出关,所能做的事情也就是等待,” 石头回过神来接道,“掌律所说没错,若是风雨间将矛头对准我们,那白大哥面临的首要问题便是白昊君,所以我们要尽一切可能,为白大哥争取时间。” 文中堂轻叹一声,也点了点头,“但我们不能寄希望于风雨间忽视我们。” 所有人都知道,逐鹿山便是白昊君的眼中钉肉中刺,无论是东征还是西讨,逐鹿山都是绕不过去的坎。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白城之中,白昊君高坐县尹大座,案上摆放着至正帝赐下的官帽和金券,白昊君斜睨一眼,很好地隐藏着自己的轻视和不屑。 堂下,一个文官模样打扮的汉人正局促不安地坐在下手位置,在众多风雨间人士的包围之中,显得颇为难堪。 “圣使一路辛苦,还请到驿站休息几日。”白昊君并没有刻意折磨对方,心中冷笑两声吩咐道。 那汉官连忙站起身来,朝着白昊君拱了拱手,谄笑道,“白大人体恤下官,下官感激不尽”,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还是鼓足勇气道,“只是,只是,只是帖木儿此人,您看?” 白昊君看着不住搓手的汉官,轻喔一声问道,“只是前几日,有一个蒙将前来,说皇帝陛下盛赞本官的归诚之心,还叮嘱本官一定要照顾好帖木儿大人,何以圣使今日前来,又让本官杀掉帖木儿大人呢?” 堂下汉官听白昊君说得如此直白,顿时吓得面无血色,颤声道,“白大人见谅,下官只是传达陛下旨意而已,其他事项与本官概无关系。” 白昊君心中冷笑更甚,叹息道,“既然如此,还请圣使到驿站盘桓几日,本官一时之间也难以抉择,还看皇帝陛下是否有新的旨意下来。”说完也不再跟那汉官废话,直接让白奉丁胁迫着走了出去。 等汉官走远,堂中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白昊君看着一众年轻面孔,同样面带笑意。 白昊齐等笑声暂歇,清咳一声站起身来,朝着白昊君拱了拱手道,“城主大人,现在两拨使臣都被扣在了驿站,但这样并非长久之计,不知城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了白昊齐身上,又飞快转移到了白昊君身上,他们的眼中透露着火热之色。 白昊君站起身来,淡然应道,“现在冻土已经化开,正是耕种的时节,他们既然等得起,我们更等得起。” 众人闻言不由得面露失望之色,却听白昊君话音一转,接着道,“但我们也不能让他们闲着,官兵不是已经驻守在逐鹿山以西了么?那便让他们和逐鹿山练练手吧。” 众人顿时又是哄笑一阵,官兵的到来,并没有出乎白昊君的意料,毕竟说朝廷当真放心他了才是怪事,但现在相较于白城,官军显然更在意逐鹿山,只不过现在谁都没有先开战的勇气。 而白昊君,便是要搅动风云。 是夜,银城派过来的军队大营之中,主将拖哥脖子被人生生折断,于万军丛中死于非命,凶手更是留书,“杀人者,救国救民逐鹿山” 所有人都看出这是一个阴谋,自然也包括石头等人,但他们百口莫辩,因为他们并没有与官兵投降的打算。 所以这个赤裸裸的栽赃,是否当真属于栽赃,已经不重要了。 但好歹兀鲁尔哈死后,西北道的蒙军战力大降,加上驻军主将被人暗杀,所以纵然有副将主持攻打,却也是有心而无力。 时间,就在这绵延不绝的战火之中过了三个月。 西北的天气异常怪异,此刻已经五月,而早在三月之前冻土便已经开始化冻,但现在的逐鹿山中,依然还有残雪残留。 官军今天再次攻山,被阿七轻而易举地打退了。 但聚义堂中的众人并没有轻松的神色,反倒是满脸凝重。 因为城中再次传来消息,白昊君已经不准备再等了。 虽然白昊齐千般劝阻,但他开拓的心已定,加之无数青年将领已经等不及了,再在城中憋下去,恐怕开疆拓土没有完成,先毁掉的便是白城。 而不出所料,白昊君选定的第一个目标,便是逐鹿山。 石头烧掉了手中的信件,遮掩掉上面特殊的印记,沉声道,“若是风雨间与官兵合兵一处,我们必败无疑。” 文中堂咳嗽越发严重,让人以为他随时都会死去一般,在咳嗽间隙,他闷声道,“但好处是我们也彻底扎下根来,特别是现在流民们也都有了一定战力,” 见文中堂说话困难,吴清堏拦住了文中堂接着道,“加上有逐鹿山地理优势,坚持一些时日终归问题不大。” 众人不由自主地思考起吴清堏所说的事的可能性,尘烟突然打破沉默道,“不知道苏方两位庄主现在如何了。” 其他人闻言一振,大战止歇后,苏桓玉见白奉甲闭关,而风雨间也暂时没有攻打的打算,终于决定继续夫妻二人中断的路程,加上天气渐好,入川之路也不再难行,便出发朝川中而去,而且约定,若如愿寻得助力,将前来相助逐鹿山。 而王仙芝因为出生川中,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着苏桓玉夫妇前往,也方便联络一二,毕竟要论川中绿林,恐怕没有人比王仙芝更熟悉,也省得苏桓玉夫妇二人找不到门径。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苏桓玉夫妇身上,届时他们能够回来相助一二便已经十分不易,更何况是有大军相助? 石头现在暂行大当家职权,清咳一声,打破了场中沉闷的气氛,沉声道,“逐鹿山是一块硬石头,白昊君纵然想吃下,我们也要崩掉他的大牙。” 虽然这话并不好笑,但众人闻言,俱是哈哈一笑,勉强扫清一些颓然氛围,石头也趁热打铁,开始布置起应对事宜。 而就在此刻,关闭许久的白城大门,再次缓缓打开。 第四百零六章 攻山 出乎意料的是,风雨间的大军并没有直接攻打,而是开到了逐鹿山前便扎营不动,让此前负责攻山的官军有些莫名其妙。 只是在面对前来责问的官兵,这次白昊君并没有选择忍耐,而是直接拘押了起来。 更让官军没有想到的是,只是短短一个时辰之后,前去责问风雨间的将领回转回来,便直接开始了调兵猛攻逐鹿山,而且是丝毫不顾及伤亡和后果的攻打。 所有人都察觉出来了不对,但这将领言行举止分毫不差,让人即便怀疑风雨间动了手脚,也没有任何证据。 好在官军也并不是傻子,虽然主将之前被人谋害,但银城守官早有明文任命,现在好歹是救了官军一命。 但面对前来围捕的官兵,那出使的将领看着正在加紧攻山的官军,露出邪魅一笑,直接拔剑自尽了,更让官军感到心惊。 一时间,官军之中人心惶惶,虽然有主将及时将大军撤了回来,但在攻山之中,损失已经不可避免。 而在风雨间中,白昊君正在听着众人的汇报。 “启禀大当家的,儿郎们跟着官兵后面,已经基本上把逐鹿山半山以下的情形摸得差不多了,只是官兵撤得太快,所以半山以上依然还是一无所知。”一个青壮派的将领满脸兴奋,又忍不住有些遗憾。 白昊君点了点头,拍了拍跪在一旁的五毒的脑袋,轻声笑道,“做得不错。” 五毒闻言,顿时满脸兴奋,朝着白昊君不住地磕头谄笑,让四周一众将领感觉到心惊,曾经一个纵横江湖的老毒物,现在居然成了这般模样,任凭谁都会感到惊讶。 “既然现在情况已明,那便开始攻山吧。”白昊君站起身来,看了看对面高耸的逐鹿山,轻声道。 白昊齐站起身来,沉声道,“现在攻山,还有官兵的因素在,是否会对我们造成不利?” 白昊君转头看了看自家兄弟,冷笑道,“他们现在还敢来吗?” 这话说得很坚定,却也让白昊齐胆寒,虽然战场上无所不用其极,但如此行径,终归是有失偏驳。 轻轻摇了摇头,白昊齐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逐鹿山,心中轻声叹道,“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了。” 风雨间的攻势一上来便比官兵要凶猛得多,防守第一道关口的阿七顿时压力骤增。 但好歹是借着地理的优势,加上专门掘出来的坑洞,消减了风雨间炮阵的威胁,这才确保第一道关口直接在炮火之中陷落。 听着山下震耳欲聋的炮声,石头等人不由得心惊,风雨间的实力出乎了人的意料,看来这些日子风雨间并不是单纯地在等待,此前凤三留下来的无数军工作坊,现在成了风雨间对外扩张最好的基础。 而现在,逐鹿山有点沦为练手的意思。 石头苦笑一声,让吴清堏直接将山中仅有的五门大炮推到了炮阵。 这还是逐鹿山在白城之中,乃至于在白城外的攻防战中得到的战利品,好在此前石头坚持,即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依然选择拉到了山上来,否则现在当真是空手应对。 借助地利优势,逐鹿山的五门大炮上来便立了一功,直接炸毁了风雨间的两门火炮,加上这也是风雨间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使用大炮,发了几炮之后便需要静置一阵,现在居然出现了暂时性的空档。 白昊君听着禀报,面色森冷,但并没有施诫,只是将来人打发走,带头走出了营帐。 而正在此时,一枚逐鹿山的炮弹从天而降,直接朝着营帐处袭来。 这也是风雨间从未料想到逐鹿山中还有大炮的存在,一时间放松了许多。 白昊君目光一冷,身体弹身而起,长袖一甩,直接在空中卷中袭来的炮弹,反身一甩,又朝着逐鹿山飞去。 风雨间的大军之中,顿时爆出激烈的喝彩声,若是以前醉香楼的江湖豪客在,现在恐怕得大叫一声,“好活,该赏。” 但逐鹿山现在却没有这个闲情雅致,白昊君的亲自出手,顿时让仅存的五门大炮损失了一门。 石头摇了摇头,也不再待在聚义堂,直接带着吴清堏等人来到了点将台,那是逐鹿山中视野最开阔的地方,被有心的张一丰专门搭了个台子,可以俯瞰逐鹿山半山以下的场景。 白昊君自然第一时间便发现了石头等人的存在,但他并没有直接动手的意思,练兵,便应该有练兵的模样,否则手下这些人瘫了三个月,恐怕身体都该生锈了。 令旗一挥,白奉巳等青壮顿时开始带兵攻山。 而白昊君看着高山上的石头等人,面上露出讥讽的笑意,只可惜距离太远,也不知道石头是否准确领会到了。 石头也不啰嗦,吴清堏更是主动请战,现在王仙芝不在,他便成为了最为核心的领军人物。 攻山与攻城有所不同,山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而且是多变的。 更何况石头等人已经在逐鹿山常居了得有半年光景,所有可以设置陷阱的地方,以及可以藏人偷袭的地方,都已经被张一丰最大程度地发掘了出来,现在便成为了风雨间大军的噩梦。 纵然已经看到了敌人所在,但一转眼对方便已经消失不见,反倒是自己掉入了坑洞之中,被其中削尖的树杆活活插死。 如此这般的陷阱还有很多,这还是官兵已经将半山以下摸索了大概的情况。 白奉丁看着高高的逐鹿山,不由得有些无奈,若是这般打下去,不知道还需要赔进多少人的性命去。 而白昊君也未料到,原本以为是磨刀石,现在却成了乱葬岗,这让他不由得有些牙酸。 可惜的是,白昊君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后悔的人,而且越是如此这般,他越要坚定不移地执行着自己的意志。 单独有一个营帐的言叙文被请了过来,虽然风雨间的一众青壮不服,但言叙文自然有他独到之处,加上白昊君力挺,其他人一时之间也只能屈服。 言叙文拿到了掌军权,倒也不着急攻打,而是化整为零,将白奉巳等人的属下全部分散开来,十人一个小队,十人一个小队,开始零碎进攻。 这一招却是比此前有用得多,纵然是一些坑洞陷阱,即便有所伤亡,却也比此前小了许多,而遇到一些埋伏,十个人虽然力量薄弱一些,但周围的小队可以及时支援,倒是很好地应对了逐鹿山上复杂的情况。 原本逐鹿山占优的局面,现在变成了势均力敌,两军开始在半山处打起了拉锯战。 上一刻风雨间的军士刚刚攻上两丈,下一刻逐鹿山的军士便要将他们逼退三丈。 只是看着血腥的消耗战,白昊君面色不动,而石头则早已经面露心痛之色。 相较于逐鹿山的势单力薄,风雨间却可以很好地保证兵源,这也是石头不想与白昊君硬拼的原因。 好歹是在血火之中时间过得很快,听着风雨间吹响的撤兵号角,所有人都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而在逐鹿山中,聚义堂里,灯火彻夜通明。 所有人都在商议如何应对风雨间接下来的攻势。 阿七和吴清堏没有机会参加,因为他们需要防范风雨间可能的夜袭。 白昊君的目的已经极为清楚,便是拿逐鹿山当练兵场,所以他绝不会因为磨刀石累了,便放弃练兵的打算。 而文中堂现在身体状况更加糟糕,好歹是现在天气暖和了许多,让他气色稍好了几分。 “现在的关键,不是战胜白昊君,而是如何让他们退军。” “我认为,风雨间的这帮狼崽子,还得狠狠的揍他们,哪怕同归于尽,我也在所不惜。” “可是风雨间势大,我们连人手都有限,如何能够抵挡得住。” ...... 聚义堂中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开始争执不休,让石头颇有些头疼。 “诸位不要争了。”石头站起身来,运转功力朗声道,顿时将场中的其他声音都压了下去。 众人不由得全部看向石头,不得不说,石头确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统领,虽然时间尚短,但已经让绝大部分逐鹿山的人都认可了这个年纪尚轻的当家的,现在他说话,众人选择了听从。 “现在我们的问题,关键还是在于固守有余,而灵动不足,如果被动挨打,我们纵然有再多的人,都会被打没,若是我们灵活起来,倒未尝没有赢的可能。” 石头说完,众人顿时眼前一亮,文中堂眼中更是爆出一团精芒,让人都担心他是不是回光返照。 “咳,”文中堂清咳两声,接着道,“石头此言极是,此前我们都陷入了误区,认为山势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所以选择了固守,现在看来,我们还得更灵活一些,”说着看了石头一眼,轻笑道,“毕竟土匪便要有土匪的样子。” 石头闻言先笑了起来,其他人同样如此。 而既然打开了一扇大门,众人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很快便想出了无数办法,而其中,张一丰所出的招数最阴损,却不得不说,有可能是最有效的。 第四百零七章 反了 张一丰思虑片刻,有些犹豫地道,“石头,你说我们能不能联合官兵?” 其他众人闻言,顿时大急,一个中年汉子不由得大喊,“张一丰,你个狗崽子,难道你想当叛徒吗?” 而石头却顿时明白了张一丰的想法,拍手道,“对啊,现在白昊君虽然名义上投降朝廷,但屡屡作为无不彰显其野心,恐怕银城主官早已经是胆战心惊,若是我们与之联合,只谈合作,倒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文中堂点了点头,赞同地道,“白昊君现在犹如如鲠之刺,只是帖木儿还在他们手中,朝廷会不会投鼠忌器?” 众人一时间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忘了帖木儿这个因素,甚至很多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不得不说,白昊君提前捏住这张牌,确实给自己带来了先机。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朗声道,“不必担忧,帖木儿虽然是张牌,却有可能是张死牌。” 众人闻言顿时大喜,不是因为帖木儿此事,而是因为一个熟人,一个朋友。 白礼贤回来了。 石头当即迎了出去,搂住白礼贤的肩膀,哽咽着却说不出话来,还是白礼贤笑道,“本来已经走得很远了,但听说风雨间下手了,实在担心大家,所以还是回来吧。” 小雪闻言,顿时跳出来道,“蓁蓁姐姐呢?” 白礼贤面色一僵,岔开了话题,“我收到线报,白城之中,先后来了两拨使者,不过一拨是想让帖木儿活,另一拨则是想让帖木儿死。” 吴清堏接过话头,“所以说银城也可能有人想他死?” 白礼贤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石头挥了挥手,大声道,“无论如何,这是一种可能,还请掌律大人亲自跑一趟银城,看看是否有这种可能。” 吴清堏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却听石头走到他身边轻声叮嘱道,“记住,若是不成,便速速退回,切莫以身犯险。” 吴清堏点了点头,直接转身朝外走去,看来是想连夜赶路。 石头看着吴清堏的背影,接着朝小雪和张一丰道,“王大哥他们已经去川中颇久,若是一切顺利,现在也应该差不多往回赶了,你们二人前去迎一迎,催促他们行程快一点。” 张一丰有些愕然,却听小雪道,“可是我还得帮着尘烟姐姐......” 尘烟看了一眼石头,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道,“此事更重要一些,你和一丰快些去吧。” 石头也不犹豫,朝着小叶道,“现在正是大战时期,为了保护伤员,所有的救治场所全部转移到山洞之中,” 小叶正想要反驳,却听石头逼音成线道,“若是避之不及,白大哥跟你说过线路吧?” 小叶顿时一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石头朝她笑了笑,斩钉截铁地道,“此事便这么定了,不必多说。” 转眼间,石头便将场中非战力人员大致安排得差不多了。 而渐渐地,所有人都回过味来,但并没有任何人反驳,反倒有些高兴,石头是为他们的妇孺兄妹安排退路,而他们,所需要做的,则是,死战而已。 文中堂清咳一声,沉声道,“现在一切都尚未知,白大当家尚在闭关,待其破关而出,白昊君定然毙命,” 石头点了点头,接着道,“万望诸君死战,等到白大哥和援军到来,逐鹿山必胜!” 众人闻言,先是一愕,紧接着纷纷振臂高呼,“逐鹿山必胜!逐鹿山必胜!” 所有的计划都异常完美,唯一的不足便是风雨间不会配合他们,也不会给他们留出太多的时间。 第二日天色渐明,山门处的示警牛角便已经吹响,白昊君,迫不及待地想要给他们送终了。 石头看了看许多都是昼夜未休的众人,无言地点点头,示意众人依计行事。 石头直接来到山腰,坐镇指挥迎敌。 而在山后,野火堂的众人已经齐聚,他们的领头人,是阿七。 炮火轰鸣,敌人蚁附,从态势上来看,风雨间已经压上了自己的主力。 就连奉字营也分散其中,带着其他各军攻山,显然白昊君已经不准备逐一练军,而是转换了思路。 但逐鹿山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 今日的逐鹿山,比起昨日来,更加众志成城,更加战意高昂。 除了可以眼见的坑壕中的逐鹿山众,还有许多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抱住一个个骄兵悍将,直接从山腰间滚落下来,直接就是最为凶悍的换命之势。 这不由得让所有人胆寒,很多滚落下来的人,早已经是体无完肤,死得不能再死,但他们比起风雨间的军士,一个个枯瘦不堪,看模样便是逐鹿山的主力,流民,显然逐鹿山中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但所有人都知晓,他们,已经不是那群自己可以随意驱使的散落流民了。 白昊君抿了抿嘴,拔出剑来将抬到自己面前的流民直接斩掉了头颅,冷声道,“一群贱民,还想与日争辉,告诉言叙文,今日之前,务必让逐鹿山化成死灰。” 白昊齐抬眼看了看白昊君,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身旁一个年轻将领先去传令。 待所有人都离开营帐,白昊齐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白昊君自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冷声道,“怎么,你有话说?” 白昊齐走到白昊君正前方,看着兄长的面容,轻声道,“大哥,你在害怕。” 白昊君顿时勃然大怒,跳起身来,冷声道,“难道你想做第二个秋官吗?” 白昊齐摇了摇头,“秋官已死,间中却再未设秋官,兄弟自然没有权利挑战间主权威,只是我想告诉兄长,在刚才那一刻,我也感到了害怕。” 二人不由得陷入了沉默,似乎都回想起了哪些不断滚落下来的尸首,他们枯瘦如柴,但在他们的身体之中,似乎还存在着另外的一个人,一个脱胎换骨、悍不畏死的人。 片刻之后,白昊君寒声道,“没有关系,今夜之后,他们都将不复存在。” 白昊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逐鹿山,没有言语。 风雨间的攻势更猛,小叶已经带着所有的伤患转移到了此前的粮库,而现在,原本满满当当的粮库,已经只剩下一仓粮食了。 这还是张一丰可以收紧的原因,毕竟白城可以趁土地解冻耕种,而逐鹿山则没有这个机会,加上连绵战火,几拨前去周边买粮的队伍都铩羽而归。 若是此战不胜,恐怕逐鹿山也会自己消亡,毕竟谁也不可能不吃饭。 尘烟带着所有的老弱妇孺也进来了,白礼贤回来了,情报之事由他直接担了起来,毕竟现在白城中的谍子,就数他最为熟悉,甚至还有几个所有人都不掌握的密探。 所有人都在祈祷,甚至很多人祈祷的内容,便是神使大人早日出关,诛除邪祟。 很多人都没忘记,白奉甲,便是那个天降之人,特别是对流民而言,白奉甲确实扮演了一个拯救者的角色。 众人正在祈祷,一声嚎叫远远传来。 众人正惊讶间,却见白狼轻巧地迈步,从洞外进来,在它的身后,正是白蓁蓁。 流民们不由得欢呼,自己的祈祷起作用了,神灵回应了自己,否则为何如此及时地出现在这里。 而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知道白狼与白蓁蓁原本已经离开,只是认为白狼被神明召回了而已。 此刻的白城,相较于此前防守严密,现在几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但也只是相较而言,若是有人不长眼睛在此闹事,恐怕下场堪忧。 司马香巧笑嫣兮,扭着屁股哼着歌承平街中走过。 往日繁华的承平街,经过几个月的恢复,再加上白昊齐的刻意扶持,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生机。 而最先恢复的,自然是宜春院这些地方。 而且在白昊君的恩典之下,往日被醉香楼压了一头的宜春院,现在直接占了醉香楼的地方...... “叫你们老鸨出来。”司马香丝毫没有客气,站在门口嫌恶地喊道。 门口的gui公认得司马香,不敢得罪,连忙屁颠屁颠地将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拉了出来。 “不知司马大人驾到有何要事?”妇人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加惊喜的神色,行了一个万福道。 司马香冷眼打量着眼前的妇人,看了看周围,冷声道,“凤舞姑娘,本姑娘有一事相求。” 而在风雨间的大军旁,一座座破旧不堪的营帐显得异常扎眼。 小沐正高坐椅中,身前桌案上,赫然摆着一坛坛白水烧,正昏昏沉沉地饮着。 在堂中,则是无数叫苦不迭的堂主和将领,还有同样满脸急色的五毒。 “帮主,你别喝了啊,现在战事十万火急,但白城主只是让我们跟随,还将我们安置在此处,恐怕对诸位兄弟是百害而无一利啊。”一个身着黑衣的高个男子急声道,却不敢前去阻拦小沐饮酒。 众人顿时点头附和,五毒一张老脸更是涨得通红,高声道,“他们好吃好喝好住,我们现在却是这番模样,哪里有把我们当人看,不行就反了他娘的。” 众人闻言,帐中顿时一静,就连小沐都不由得放下了酒壶,齐刷刷看向了五毒。 五毒顿时一惊,讪笑道,“诸位兄弟,我只是一时嘴快,大家就当我是放屁了。” 正在此刻,一个面裹黑巾的黑衣人犹如一道鬼魅般地出现在营帐之中,朝着小沐点了点头。 小沐扔下酒壶,发出一声脆响,站起身来朝着五毒轻笑道,“你说得没错。” 第四百零八章 围攻 五毒死了,怒目圆睁,他不明白,自己是何时暴露的,甚至于在临死反扑时,小沐根本没有给他反扑的机会。 “现在的年轻人啊。”五毒临死之前想到,原来小沐已经成长到了让他感觉到惊忌的地步。 片刻之后,五毒化成了一滩脓血,他本想撒出去的毒药,全部被小沐裹在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而此刻白城之中,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四处升腾起了几处浓烟。 开始巡防的军士并未在意,以为只是人户之中生火一类,但当浓烟越来越多,便知晓事情并不简单。 可惜的是,对手比他们行动更加迅速,而现在他们最大的劣势,便是人手不足。 白昊君自然第一时间便收到了白城受到偷袭的情报,但他并未当一回事。 包括他在内,很多风雨间将领都认为,逐鹿山的人全部被围在了此处,哪里有力量去偷袭白城,唯一的可能便是官军的余孽,此刻乘势作乱。 而这本来就是他们预料之中的事情,相信留守的守军会很快处理完毕。 可惜的是,此刻与司马香站在一起的,是阿七,借助地道,从喇嘛寺出来,避开了风雨间大军包围的野火堂。 凤舞正谄笑着站在司马香身旁,有些讨好地看着她,而司马香面带笑意,看着升腾而起的浓烟,满脸都是笑意。 当仆从军出现异动之时,白昊君顿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本来就是个聪明人,所以很快联系到了刚才白城之中传递来的情报,但他依然未曾想到,白城之中的事情与逐鹿山有关。 白昊君冷哼一声,一个军士快速冲进营帐,大声喊道,“大当家的,逐鹿山主动出击了。” 此刻白昊君如何不明白,原本自己设好的局,正被一群年轻人联合起来想要破局。 但白昊君并不慌乱,看着帐中众人,冷声笑道,“去吧,告诉这帮乱臣贼子,谁才是真正的王者。” 众将领命而去,只有白昊齐静静地坐在椅中,看着自己的兄长,但白昊君却没有这个闲心,瞥了一眼白昊齐之中,大步走了出去。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预谋,否则何以逐鹿山和仆从军的异动如此合拍。 但更让白昊君惊讶的是,官兵也开始向风雨间的驻地移动,美其名曰,“得知敌有异动,特来相助。” 白昊君面露冷色,将手中的信纸碾成灰烬,抬头看了看逐鹿山上,此刻,纵然高傲如他,也不由得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着实是阴狠得紧啊。 只是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其他。 但都无所谓了,他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这将是对于逐鹿山毁灭性的打击。 果然不出白昊君所料,逐鹿山最先发难,无数军士犹如滚石一般从天而降,直接冲入了风雨间大军早早摆好的盾阵之中。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此刻的逐鹿山大军,瘦弱的身躯之中,犹如蕴藏了无穷的力量,前仆后继,稳如泰山的盾阵,居然没能阻挡他们分毫。 此后的长枪阵,更是丝毫没有吓到他们,一个个流民鱼跃而起,有的便直接被插在了长枪之上...... 堪称血腥的一幕并未震慑住逐鹿山众将,云牧等人悍不畏死,带头冲在前面,接连突破了盾阵、长枪阵、长刀阵......一路势如破竹,朝着中军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官军,似乎是压抑依旧,原本还做着协防模样的官军,看着风雨间刀口相对的模样,更是不忿地上前来讨要说法,眼见逐鹿山气势如虹,直接给了自己的友军斜刺里一刀子,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白昊君那般的敏感,官军为了对付逐鹿山,已经搭进去了太多的性命,许多风雨间的将士看来,官军又怎么会和逐鹿山联合在一起呢? 所以防备并没有当真落到实处,便成了最惨烈的牺牲品,不知道临死之前,是否明白官军对于风雨间的恨意,更甚不偷不抢的逐鹿山。 左军受到攻击,随着一团烟花爆开,身处风雨间右军的仆从军也开始缓缓移动,而小沐正不厌其烦地与风雨间的守军将领解释自己来此的原因。 白昊君终归轻敌了,并未直接下达处决和灭杀的命令,小沐是个年轻人,是个贪生怕死,向往权位,而且看得清形势的年轻人,这个形势,便是谁势大,便会与势大一方牢牢地站在一起。 但现在小沐作出了不一样的选择,当看到烟花爆开,刚才还满脸苦笑、一脸委屈的小沐,眼中寒光一闪,贪狼剑犹如一条毒蛇,无情地刺进了对面同袍的尸体,而在他身后,这一幕同步上演,无数白昊齐安插的人手,被直接割下头颅,朝着对面他们的亲友展示着。 除了亲信,所有人接到的信息,确实是小沐带兵勤主,甚至在看到逐鹿山进攻之时,还有白昊齐安插进来的亲信愤愤不平,认为风雨间的同袍太过死板,没有给他们勤主的机会,可惜现在他们不会这么想了。 风雨间的右军一片死寂,着实没有料到,小沐居然会如此狠辣,下一刻,小沐带着身后毫无感情的仆从军,犹如饿狼一般杀进了风雨间的右军。 白昊君的脸色异常难看,刚刚准备动手拔除逐鹿山关键人物的他,得到小沐造反的消息,怒声唤来了白昊齐。 没有多言,白昊齐有些沮丧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躬身领命,紧接着朝着右军而去,他要直面小沐。 而白昊君怒视正站在半山腰的石头,眼中满是恨意,直接腾身而起,越过重重正在激战的大军,朝着石头掠去。 此刻,他已经确定,便是眼前的年轻人让他腹背受敌,但他依然不慌,因为他的大军,是风雨间。 石头自然第一时间便看到了白昊君的行动,只是白昊君的速度太快,眼神一凝,白昊君便已到跟前。 宽大的平正剑横在胸前,白昊君一掌拍下,顿时将石头击得倒飞出去。 而白昊君面上寒霜未减,紧跟着石头的身体掠去,再一扇,将石头犹如沙包一般,扇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壁上,不由得吐出一口鲜血。 吴清堏终于到了,这个连夜奔波,终于说服银城主将,又亲自盯着山下官军如约而动,刚刚回转来的老者,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白昊君前面。 白昊君抬头看了一眼眼前满脸苦涩的同龄人,他自然认得吴清堏,也知晓吴清堏当年的作为,冷声道,“如果你选择走,我不会杀你。” 吴清堏擦掉嘴角的鲜血,脸上的苦涩之色更重,衬托得面上的伤疤更加狰狞,缓缓拔出佩刀,同样冷声道,“不,我会杀了你。” 白昊君有些惊讶,但吴清堏毫不犹豫地朝他冲了过来。 一刀,两刀......紧接着便是吴清堏被击退一次,两次...... 他的实力纵然高绝,但他面对的是白昊君,这个堪称恐怖的男人。 白昊君终于被激怒了,不再顾及旧情,冷哼一声,直接将吴清堏拍得倒飞出去,与石头坐倒在一起。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苦笑一声,抬头看向白昊君,似乎是在等待自己的死亡。 白昊君目露寒光,不得不说,对面两人行径让他异常愤怒,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缓缓上前,无数冲上来救护的逐鹿山将士,被白昊君一个个犹如拍蚊子一般拍飞出去。 吴清堏眼中泪花闪现,不住地朝着自己曾经的狱卒或囚犯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前来,但曾经凶神恶煞的狱卒和囚犯们,只是淡然地报以笑容,犹如飞蛾一般扑向白昊君...... 白昊君轻呼一口气,终于走到了石头和吴清堏身前,却不由得皱眉,一个小姑娘拦住了他们的身前。 他觉得有些眼熟,又很快想起来,却是老驼背的孙女。 “小姑娘,你不怕我杀了你么?”白昊君面上寒霜更重。 “那你就杀了我吧。”小叶张开双臂,冷冷地看着曾经与自己有一面之缘,或许幼时有多面之缘的敌人。 “不要以为老驼背是我的什么人,我们是朋友,更是敌人,若非他当年使坏,我又何尝会被该死的吴家人击伤。”白昊君冷笑一声,逼视着小叶道,“如此你还敢拦在我的面前吗?” 小叶的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她确实在赌,想要赌老驼背和白昊君的交情,但现在,她失望了,但她并未放弃,梗着脖子凄声说道,“那你就杀了我吧!” 白昊君眼睛微眯,缓缓运转内力,便要朝着小叶拍下,而动弹不得的石头,声嘶力竭地喊道,“小叶快走。” 可惜小叶从来不听他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小叶都已经察觉到白昊君手上喷薄的内力之时,白昊君抬起头来。 逐鹿山的山侧,骤然爆出一声炸响,一股让白昊君有些心惊的气息喷薄而出。 白昊君眯眼看去,一道白色影子却犹如鬼魅一般闪到他身前。 第四百零九章 倾覆 白昊君豁然一惊,抬手抵挡住迎面而来的攻击,身体却被震得向后退了两步方才止住,定神一看,对面之人不是白奉甲又是何人? “白大哥,你终于来了。”小叶泫然若泣,她终归是还是个小女孩,骤然面对白昊君这般的人物,又岂有不惧之理,只是担忧石头的安危,不由得鼓足勇气冲了上来,现在白奉甲来了,小叶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光了一般瘫倒在地。 白奉甲紧盯着白昊君,即便此次闭关又有突破,但他依然没有完胜白昊君的自信,轻轻点了点头安慰道,“小叶,你先带着他们退回去,其他的交给我。” 小叶点了点头,挣扎着起身,在其他几个赶来相助的军士相助下,勉强将石头和吴清堏扶了下去,临走还不忘叮嘱白奉甲,“白大哥,你小心。”说完恨恨地看了白昊君一眼,只不过白昊君并不在意罢了。 “你果然是我看中的人,如此短的时间,居然成长到这般地步。”白昊君点了点头,打量了白奉甲一番,“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白奉甲面色凝重,没有过多废话,直接拔出雪寂,直接运转冥灵决,朝着白昊君劈去。 山下战事焦灼,他不能有丝毫耽搁。 白昊君面色一肃,心中丝毫不敢轻敌,两人瞬间战成一团。 而刚才赶来的一众逐鹿山军士,直接被四处横溢的罡气震得连连后退,不敢再作停留,将周围地带全部留给了激战的两人。 白昊君的谨慎是有道理的,现在的白奉甲完全是拼命的打法,雪寂将身周团团围住,刀光凌冽之间,犹如一团刀芒向着白昊君滚去。 一时间,白昊君居然被打得连连后退。 而白奉甲自身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他已经用上了狂刀,这个曾经让白昊君都忌惮的刀术,而就在闭关之时,他已经领悟了刀法的第四层境界。 天人。 雪寂在他的手中,每一刀劈出,都发出震耳的龙啸声,让白昊君犹如回到了当年面对铁浮屠的时候。 此刻,白昊君也不再保留,胸前衣襟鼓荡,卷起周遭的落叶枯枝,直接向着白奉甲轰击而去。 一刀破之。 白奉甲双眼通红,眼中弥漫着杀意,对于这个便宜父亲,此刻却是最大的敌人和仇人。 但这并不是白昊君的杀招,似乎早已经料到了白奉甲会破开招数,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并成剑指,霍然点在雪寂刀身之上。 白奉甲骤然一惊,只感觉刀身之中传来滔天的怒吼,那是雪寂不甘的嘶吼。 霎时间,白奉甲已经知晓,曾经的狂刀术,现在对于白昊君已经构不成致命的威胁。 “你在成长,我又岂会停留在原地呢?”白昊君冷笑一声道。 是啊,以白昊君的秉性,面对能够威胁到自己的东西,以十余年的时间,岂会不加以研究破解? 这也难怪雪寂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白奉甲轻吸一口气,眼中赤红稍稍消退,整个人拔刀再起,却没有变招式,而是以冥灵决注入雪寂之中,瞬间整个刀身泛起诡异的天蓝色光芒,雪寂更是发出了舒畅的龙吟之声。 白昊君面色一变,双指再点,在即将触碰到雪寂之时,却慌忙变指为掌,侧击雪寂刀身。 他已经不敢直掠其锋。 白奉甲抓住机会,身体更是一刻不歇,手中雪寂连连劈挑,一时间战成势均力敌之势。 而在山下,白昊齐速度同样不忙,点齐兵马,直接杀向右军所在,在哪里,小沐已经带着悍不畏死的仆从军突破了风雨间的重重阻碍,正朝着中军杀去。 白昊齐的到来,让所有的风雨间将领都松了一口气。 白昊齐冷冷地看了看靠拢过来的几个少壮派将领,都是新一代奉字科的新人,只是排名靠后的他们,自然得不到像白奉甲等人一般的重视,所以这次白昊君的突然转性,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他们也是这次表现最为疯狂,最支持白昊君的一群人,也靠着这招,成功得到了白昊君的赏识。 只是临到战场,相比于依然被放在前军的白奉巳等人,他们已经可以用不堪来形容了。 只是白昊齐知晓此刻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拍马向前,冷冷地看着对面高坐马上的小沐,曾经为了求取富贵而不惜出卖自己的年轻人,如今也是人上之人了。 “你难道不怕死?”白昊齐面如寒霜,冷声问道。 小沐把玩着手中的贪狼剑,嗤笑一声问道,“那你来杀我啊。” 白昊齐抬手拦住身后怒不可遏的少壮派将领,目光冷冷地打量着小沐,他绝对有他的底牌,这也是白昊齐不愿意轻举妄动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想试一试。 “如果你现在退去,我可以保证不会追究,而且还会让城主封你一城。”似乎是怕小沐不相信,又补充道,“你也知道,除了白城,风雨间已经打下了周边十六城。” 小沐面露惊讶之色,见白昊齐面色不变,轻骂一声没劲,反问道,“那我要是想要白城呢?” 白昊齐眼中寒光一声,调转马头退回阵中,朝着自己带来的白昊丁等人冷声道,“杀了他,鞭尸。” 风雨间众将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带着手下部署,怒吼着直接朝仆从军杀去。 小沐却是岿然不动,他的对手,只有白昊齐,只要白昊齐没有出手,他便不会出手。 相较于仆从军这边的僵持,官兵一侧却没有这般的战斗力,纵然心中满是怒火,但相较于风雨间的战力,连日攻伐的官军终归是差了一筹,现在已经节节败退,但按照此前的约定,他们还在坚持,这也算是蒙古男儿的血性与坚韧。 率领风雨间左军御敌的,正式曾经白奉甲曾经无比头疼的风大,此刻的他,一把长刀在手,在乱军丛中肆意砍杀,浑身都是沾染的血迹,哪里有平日里跟随在白昊君身边忠仆的模样,而甚少有人知晓,风大在跟随白昊君之前,便曾经是边城的一员猛将,只是因为自身汉人身份,被同僚排挤,最后机缘巧合之下方才跟随了白昊君。 而现在,再遇蒙军,风大宛若将多年来的仇怨全部发泄出来一般,几乎以一己之力,便凿穿了对面蒙军军阵,更让人恐惧的是,在他身边,温千羽犹如一道鬼魅,紧紧地跟在风大身后,遇到有人想要偷袭,便立马弯弓搭箭射于马下。 他终归是风雨间的人,现在,他只能选择为风雨间而战。 很快,纵然是咬牙坚持的蒙军,也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从草原狼变成了圈养的羊群,只能任人宰割,是谁也难以抵挡这般的压制。 而就在风雨间众将看到胜利的曙光之时,在蒙军的后方,从四周密林之中,一群飞鸟骤然齐齐飞出。 温千羽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连忙出手拦下了已经杀疯的风大。 刚才还厮杀惨烈的战场,突然间变得安静了起来。 他们并未等待太长时间,一声激昂的喊杀声传来,紧接着,无数衣装褴褛的人群从密林之中杀了出来。 所有人面色均是一变,不知道所来何人,但温千羽知道,因为他认出了领头的人物。 王仙芝,曾经城南的灵魂人物之一。 而现在,他仿若带着千军万马一般,朝着风雨间的军阵冲杀而来。 身在两军之间的蒙军正仓惶之间,王仙芝大喝一声,“诛杀风雨间逆贼!”蒙军顿时知晓是自己的援兵来了,扭头犹如疯了一般,朝着风雨间扑杀而来。 温千羽面色一变,朝着风大冷声道,“敌人势大,速退。” 但已经杀红了眼的风大哪里管得了这些,面露愤恨之色,直接撇开温千羽,领军朝着对面敌阵迎头冲了上去。 白昊君与白奉甲双双停下手来。 白奉甲双手拄着雪寂,抬头冷冷地注视着身前的白昊君,勉强压制住从身体中生起的疲惫感,静静地等待着蓄力再战。 而他的对面,白昊君似乎依然气定神闲,但他背负在身后的右手,已经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他已经无法在使用自己的右手。 此刻,他眼中已经没有了对于儿子的一切感情,除了冰冷,还是冰冷,仿若对面之人是他此生最大的仇寇一般。 他们都在蓄力,都想要自己尽快的恢复,好杀死对方。 或许,他们都很清楚,自己都无法杀死对方。 场面陷入了僵持,直到下方接二连三的烟花射出,在清朗的天空下炸开。 白昊君缓缓回转身去,面色顿时一变,而他对面的白奉甲,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一色。 “你输了。”白奉甲轻声道。 白昊君默不作声,但他知道,白奉甲说得对,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但这并不成为他输了的理由。 白昊君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白奉甲,身体弹身而起,犹如一片秋日的落叶,飘飘摇朝着地面坠落。 等到山下的欢呼声传来,白奉甲轻呼一口气,猛然倒了下去。 天空,真蓝啊。 第四百一十章 人质 当吴大出现在小沐身旁,一脸笑意地看着白昊齐时,白昊齐终于知道小沐的底气在哪里。 而他也知道,风雨间败局已定,否则吴大何以隐藏至此刻方才出来。 白昊齐苦笑一声,或许自己还该感谢吴大才是,不然当自己愤怒着杀向小沐之时,恐怕才是真正掉入了陷阱。 左军的消息也传来了,不住有乱军冲击着中军,中军已然支撑不住,而有着王仙芝带来的心生力量,左军早已经抵挡不住,眼见着逐鹿山和官军联合着将左军军阵硬生生凿破,而风大,则怒吼着被温千羽拉了回来,倒是免于一死。 但逐鹿山显然没有止歇的意思,四处烟花升腾,那是此前安排好的联络信号,顿时山前开始转守为攻,而小沐也开始加紧了攻势,很快,阵容强势的风雨间,便呈风雨飘摇之势。 其中一些从各城归附的军队,此刻则开始心思活泛起来。 他们看到了希望,尤其是曾经的城主或将领被白昊君毒杀之后,他们今天看到了报仇的希望。 “他马的,白昊君那个狗砸种,毒杀王将军,兄弟们,我们却还在这里给他卖命?反了他丫的!”风雨间大军之中的隐患,瞬间开始爆发起来。 无数的风雨间嫡系军士,此刻被数倍于他们的归附军士偷袭而死。 他们,原本是白昊君为了更好地控制归附部队而派往的,但现在却成了他们的催命符,而这些人一旦反目,则开始以比逐鹿山更加凶狠十倍的姿态朝着风雨间的主体撕咬而去。 他们中,有恨意,更有贪生怕死,或者是,对权力的向往。 随风倒,并不是上位者的专属,对想要上位的一些人,同样适用。 白昊齐有些不敢置信,仿若转瞬之间,曾经高高垒起的风雨间大厦,便轰然倒塌一般。 但他必须接受这样的结果,他果断舍弃了右军,开始回到中军指挥坐镇。 风雨间需要他,而在白昊君没在之时,他选择了拢军回撤,逐鹿山将后路留给了他们,本身便是一众暗示,当然,也可能是一道陷阱,白昊齐只能赌。 看着风雨间大军撤退,逐鹿山联军之中,骤然爆出一阵阵欢呼,然后便是衔尾追杀,让风雨间的每一步都退得异常艰难。 千钧一发之际,白昊君来了,他终于来了,但却挽救不了风雨间败退的事实。 满眼都是愤怒的白昊君猛然出手,下手的对象却是小沐,可见他心中对于小沐的愤恨。 小沐万未料到白昊君会突然出现,身旁的吴大倒是有所察觉,但白昊君威名在外,让吴大不由得心生胆怯,但他还是出手了,挡在了小沐身前。 下一刻,吴大横飞出去,白昊君却是满脸不屑,目标直指小沐,但已经晚了。 两柄剑骤然横亘在他与小沐之间,拦住了他的进一步动作。 白昊君伸出手去,拼尽全力,却直接被两剑合璧拦了下来。 白昊君看着眼前二人,知晓自己今日已经没了机会,目露凶厉,起身朝着压阵撤退的白昊齐追去。 也是因为白昊君的到来,逐鹿山联军终于停下了追杀的意图,站在原地看着风雨间的残军缓缓向着白城撤去。 战火平息,但所有人都很清楚,白昊君不会容忍这般的耻辱。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白昊君的愤怒会来得如此迅猛。 就在逐鹿山联军打扫战场之时,白奉巳来了,虽然他极不愿意来。 看着往日的老友,白奉巳面色复杂,递上了手中的书信。 白奉甲没有多言,拆开书信,便是熟悉的字体,属于白昊君的。 “雪影为质,今日黄昏,思过园中,孤身赴约,若有违背,香消玉殒!” 笔迹龙飞凤舞,其中却满是杀气,足以看出白昊君对于此战的失利如何愤怒。 “二当家已经下狱,你多保重!”白奉巳看了看一起奋战和成长的兄弟,话语之间透露着重要消息,然后点了点头,转头回去了。 白奉甲捏紧了手中的信纸,抬头看向白城,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黄昏很快到来。 逐鹿山中却已经吵成了一团,有支持白奉甲前去的,有反对的,更有王仙芝等想要一同前去的。 文中堂已经很久没有睁眼,让人都以为他是不是快死去了,骤然间说话,反倒将众人吓了一跳。 “大当家,我知道拦不住你,但你要活着回来。”文中堂枯败的脸上闪烁着郑重和希冀。 白奉甲点了点头,此刻的逐鹿山,便是往日的风雨间,联军纵然势大,但却隐患重重,需要他的镇压,以及,需要时间来磨合。 苏桓玉与方子夕夫妇站了出来,他们二人,现在是逐鹿山中除了白奉甲以外最高的战力,站出来的意思不言而喻。 白奉甲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但文中堂却朝他们使了一个眼色。 王仙芝等人自然不敢落后,却直接被文中堂咳嗽着拦了回去。 白昊君将地方定在了思过园中,便是有仗势的意思,若是一般人前往,恐怕连白城的路都走不过去。 石头和吴清堏也被人扶着走了进来,两人脸上满是郑重,只是朝白奉甲行了一礼,却没有说任何话。 二人态度不明,场中的争执反倒更甚了。 “白大哥,我支持你去。”一道清亮的女声在门口响起,却是一脸焦急的白礼贤跟着白蓁蓁来了。 白蓁蓁大步迈进聚义堂,重复了自己的话,“雪影姐姐是个好人,她不应该被白昊君如此对待。” 紧接着又是一个女声响起,“她最早跟随我的爷爷,奠定了城南的基础,对逐鹿山有大功。”却是小叶来了。 “我姐姐含辛茹苦,庇护万千流民,现在却陷于敌手,我们岂能容忍。”再朝门外看去,却是尘烟、小雪和醉香楼众妹来了,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民意不可违,即便是此前持反对意见的,也将目光投向了白奉甲。 他们在等白奉甲的决定。 只见白奉甲躬声朝着众人行了一礼,又来到门外朝着一众流民行了一礼,直接弹身而起,朝着白城而去。 “凯旋!凯旋......”无数的呐喊声在背后响起,白奉甲却忍不住想要流泪。 他原本担心,雪影会成为另一个老驼背,但现在,事实证明并没有,所有人都没有忘记她,并不单是自己。 两道身影快速跟了上来,却是苏桓玉和方子夕。 “我们送你到县尹府。”苏桓玉的声音很坚定,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信任。 白奉甲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收拾情绪,沉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朝二人致谢,经过短短时日的相处,他已经不需要用口头的谢意来表达任何东西。 白城在望,三人停下脚步,看着高高的城墙,一时间都有些唏嘘。 城头的防备显然增强了许多。 镇守城门的,正是白奉丁。 眼见三人到来,白奉丁莫不作声,指挥着打开了城门。 白奉甲朝着城头上的他点了点头,白奉丁满脸苦涩,回应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两人之间多年情谊,够了。 一路前行,显然白昊君早有准备。 长长的承平街两侧,门店商铺静悄悄的,关闭的门窗后,不知道隐藏着什么。 而在街道两侧,则是一个个怒目而视,整齐排列的风雨间军士。 “白奉甲,欺师灭祖,可曾知罪?”刚过城门,一个灰袍素衣的老者站在一侧,朝着白奉甲怒目而视冷喝道。 白奉甲目光一凝,认出了对方族老的身份,朝着对方行了一礼,却没有回应,直接向前走去。 周遭的军士眼中愤怒更甚,却强忍着没有拔刀,直接用自己的视线,为白奉甲施加着压力。 再行百步。 “白奉甲,起兵作乱,可曾知罪?”又是一个族老。 白奉甲再次恭敬地行礼,再次绕过族老,坚定前行。 ...... 承平街很长,白昊君居然安排了二十个族老,沿途问责。 而且二十个族老,居然没有一个人言辞重复,虽然并未动手,但从白奉甲的面色便可以知晓,白昊君的这个安排,才是诛心之举。 白奉甲,难道当真就脱离了风雨间么? 纵然他脱离了风雨间,风雨间早已在他身上,包括灵魂之中,打上了无数的印记。 白奉甲缓缓吐了一口浊气,因为他看到了醉香楼,看到了上面悬挂的怡红院的牌匾。 俱往矣,又何止于他呢? 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有两个长者,藏在四层的隔窗后,静静地看顾着自己。 继续向前,风大和风二站了出来,挡在了苏桓玉和方子夕前面。 白奉甲转过头来,朝着二人点了点头,既是致谢,也是安慰。 方子夕面色大急,朝着苏桓玉正要说话,却见苏桓玉缓缓朝着一侧的茶楼走去,伸脚踹开紧闭的大门,无数其中明晃晃的刀枪,直接朝着里面走去。 片刻之后,苏桓玉毫发无损地拉出两把太师椅,摆在了方子夕身后。 两人缓缓坐下,迎着白奉甲骤然闪现笑意的目光,沉稳的点了点头。 白奉甲转身抬头,看向眼前城主府的牌匾,霍然气势一涨,抬腿向前行去。 第四百一十一章 关卡 迈进门内,映入白奉甲眼帘的,是整装的奉字营。 看见白奉甲进门,所有的奉字营老卒脸上神色很复杂,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经跟随过白奉甲作战,又或者,其中的一些老人就是看着白奉甲成长起来的。 “奉字营,迎客!”霍然一声大喝,一众老卒拔刀,中间闪开一条道路,耀眼的刀光闪烁在白奉甲眼前。 白奉甲气势不变,紧了紧手中的雪寂,缓缓迈下台阶。 一把刀袭来,白奉甲侧身躲过,刚刚挥刀的老卒顿时闪到一旁。 第二把刀袭来,白奉甲再次侧身避开,刚刚挥刀的老卒再次闪开。 越来越密集的刀光闪现,白奉甲再也无法凭借身法躲开。 “拔刀!”一个老卒朝着白奉甲凄声喊道。 白奉甲坚定地摇了摇头,继续朝前走去。 白奉甲身上出现了第一道刀上,老卒们并没有留手,这是他们的规矩,更是他们收到的命令。 “拔刀!”又一个老卒大声喊道。 白奉甲咽下到了嘴边的鲜血,依然是摇了摇头,猛然挥拳,将挡在自己身前的老卒击飞出去。 刀光更密,而本来就窄小的门径,此刻显得更加的幽深,仿若看不到尽头一般。 “拔刀!”“拔刀!”“拔刀!” 一个个老卒含泪朝着白奉甲劈去,口中异口同声地喊着,但却没有丝毫动摇白奉甲的意志。 他坚定地向前走着,分毫不差地朝前迈着步子,丝毫没有凭借轻功偷越过去的意思,更没有偷袭前方拦路人的想法,他就是这样挥拳,这样迈步...... 他的脚步终于迟缓了一丝,在他的对面,无数把刀织成了密集的刀网朝他笼罩而来,白奉甲眼神一凝,他知道,如果自己拔刀,包括运转冥灵决,便可以很轻松地通过这一道关卡,但他并不愿意。 深吸一口气,再次挥舞出拳头,却击了个空。 转头望去,一个双鬓斑白,持着长弓的男子,身上白衣还沾染着血迹,正漠然地看着自己。 “迂腐!”温千羽冷声道。 话音刚落,几个身着黑衣的人闪身出现在温千羽对面,“温千羽,你敢违逆间中铁律,居然向谋刺城主,罪该万死,快快随我等回去受罚。”说着便要出手朝温千羽攻去。 白奉甲霍然一惊,短短半日之间,白城之中显然并不平静,先是白昊齐被囚,然后便是温千羽意图谋刺白昊君,正待发问,温千羽却转过头去,斜睨着对面的黑衣人,冷声道,“老子在风雨间为奴多年,受罪早已经受够了,又岂会受罚?” 连珠箭发,整个人深深地看了白奉甲一眼,引着几个黑衣人飘然远去。 白奉甲心中犹若雷击,恐怕白昊君以雪影为质,引自己前来,才是压垮温千羽的最后一根稻草吧,纵然白昊齐也不至于,而他明明体内还有戮仙丸之毒...... 白奉甲很快收拾情绪,是啊,温师说得对,自己果然是迂腐了。 转过身去,面朝着一众老卒,对面几人,还是曾经跟随自己出征过西域的老卒,白奉甲笑了起来,“诸位兄弟,此生有幸,与君同袍,若有来世,再战沙场。” 对面众人满脸郑重,齐齐朝着白奉甲行了一礼,大声应道,“喏!” “小心了!”白奉甲猛然大喝一声,一道寒光闪过,对面的刀阵应声而破,无数奉字营的老卒被到气震飞出去,只是看着眼前依然坚定前行的身影,满嘴鲜血的他们,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继续向前,眼前的阵型比奉字营的要少得多,只有寥寥三十人,但白奉甲的神情却尤其庄重。 因为他们都姓白,中间都有一个奉字。 这些人,都是他的同袍兄弟。 “大哥!”站在最前面的白奉戊眼含热泪,向着白奉甲抱拳行礼。 “大哥!”在他身后,无数的奉字辈抱拳行礼。 白奉甲沉默着抱拳回了一礼,郑重地看着眼前众人,沉声道,“诸位兄弟,我不会留手。” 众人沉默着点了点头,无数声长刀出鞘的声音,三十人团团将白奉甲包围其中。 白奉甲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外围旋转的阵型,再次睁眼,眼中已经一片血红,狂刀一出,万阵破灭。 白奉甲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终于,思过园在望。 但在门口之前,同样有人在等着他。 那是无数身着白衣孩童。 “白叔叔!”无数孩童眼中闪烁着崇拜的目光,看着白奉甲大声叫道。 白奉甲心中一紧,他自然知道这些孩子的身份,他们中的某一个人,未来将接替自己的位置,成为新一代的白奉甲。 而现在,他们就在自己的刀下,风雨间的未来,由自己一刀而决。 白奉甲闭眼,深吸一口气,冷声喝道,“白昊君,你就这点本事吗?” 没有人回答,一切都在于他的选择。 白昊君的态度很明确,要么就此退走,不再与风雨间为底,要么,便与风雨间彻底一刀两断,又或许,白昊君还想着,自己的儿子能够回来吧。 但现在,所有的选择,都在白奉甲刀下。 “白叔叔,你回来教我们练武吧,听大间主说,你的功夫可厉害了。”一个目光伶俐的女孩子走了出来,拉着白奉甲的手道,看着眼前的孩子,白奉甲不由得想到了,当年的雪影,也是这般的小,这般的惹人怜惜。 白奉甲再次睁开眼睛,运转冥灵决,浑身一震,围过来的一众孩童顿时被震晕过去。 白奉甲看着倒地的孩子,面色冷漠,上前缓缓推开了思过园的门。 思过,思过,思的是谁的过? 当然是白奉甲的过。 推开门,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白奉甲面前。 老人有气无力地坐在圈椅之中,静静地看着抬步迈进的白奉甲。 “你来啦。”白昊齐笑着招呼道。 白奉甲有些诧异地看着白昊齐,没有料到最先见到的居然是白昊齐,这个已经被白昊君下狱的人。 “你没有让我失望,很好,很好。”白昊齐面上笑意不减。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白昊齐背后,一把细长的刀横亘在他的脖颈之间,冷声道,“白昊齐,不要不识时务,城主是让你劝降他。” 白奉甲眼中闪过愤怒之色,白昊齐眼中却全是轻蔑,冷笑一声,让身后的黑衣人顿时怒不可遏。 “回去告诉白昊君,我答应他,不过是为了见我侄子最后一面罢了,不要用死来威胁我。”说着满脸慈爱地看着白奉甲,笑着道,“我们风雨间的人,又岂能用死来威胁呢?” 白奉甲强忍住眼中的泪水,手中的刀悄然握紧,黑衣人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刀微微用力,在白昊齐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口,朝着白奉甲冷声道,“你可不要冲动。” 白奉甲强忍住拔刀的冲动,低头看向白昊齐,却见白昊齐再次笑了,“去吧,不要管我,替我杀了他吧。” 白奉甲闻言,沉默片刻,又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直接抬腿向着思过园正中走去。 黑衣人眼见如此,顿时勃然大怒,“没有城主的命令,你哪里也去不得!”说着便要持刀朝白昊齐捅去。 白奉甲猛然转头,却见刚才还嚣张至极的黑衣人已经变成了一具死尸。 一个面容俊美的男子缓缓从他身体中拔出长剑,望向白奉甲笑道,“不是说等等我么?” 吴法言来了。 白奉甲笑了,白昊齐也笑了。 白奉甲背着白昊齐,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园中走去。 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弓箭手,但三人浑然不惧。 在曾经白蓁蓁所在的思过楼前,白昊君端坐在交椅之上,端着一杯茶水,正怡然自得地品着。 在楼前的小廊台上,椅中绑着的,霍然正是雪影。 而在雪影的左右两侧,分别是两架装满箭矢的排弩。 见到白奉甲三人出现,两个黑袍人走上前来,将排弩引绳下的蜡烛点燃,静静地灼烧着上方的绳索。 白奉甲顿时大急,却被吴法言拉住了。 “白大哥。”雪影轻声呼唤道,面上却满是平静神色。 “影儿,不要着急,我来了。”白奉甲连忙安慰,目光却投向了台上的白昊君。 “都来啦?挺好!”白昊君扫了一眼三人,又看了一眼奉甲和雪影,缓缓道,“你如果愿意重回风雨间,我会让她活下来。” 白奉甲目光一凝,冷声应道,“你认为还有可能吗?我的父亲大人。” 白昊君端茶的手微微一颤,轻笑一声,“难道你就不怕死?不单你会死,你的女人,你的孩子都会死。” 白奉甲紧紧握住雪寂,沉声道,“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救下我的人。” 白昊君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右手一弹,手中茶盏迅速旋转着朝白奉甲飞来,白奉甲手中雪寂出鞘,茶盏应声碎裂,一众黑衣人紧接着闪身而出,围拢在雪影周围,手中的刀却直直地横在排弩的引绳上。 “如果你们敢轻举妄动,”白昊君站起身来,扫了一眼吴法言和白昊齐,目光不由得在白昊齐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接着道,“我会让她,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第四百一十二章 灭亡 白奉甲腾身而起,雪寂出鞘,直接向着白昊君扑去。 他的目标是自己,无论自己是生是死,都要用自己去换下雪影来。 而在他动手之前,早已经叮嘱吴法言,一定要救下雪影。 白昊君早就等着了,只是让他感觉有些可惜的是,他低估了白奉甲的意志力,终归来说,他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并不了解。 两把刀骤然出现在白奉甲与白昊君之间,却是风大和风二。 白奉甲有些意外,白昊君却没有这个觉悟,对于白奉甲,现在他使的,才是杀招,之前的不过是问心而已。 不可否认,风大和风二在风雨间中已经是一流高手,即便是在江湖之中也有一席之地,只是他们现在面对的是白奉甲。 伴随着两声惨叫,风大和风二同时捂着手腕,面色惨白地退出了战斗。 白昊君早已料到了结局,冷哼一声,叱骂道,“废物,还不快快退下。” 风大与风二退下,白奉甲却没有立即行动,他还在等,看看白昊君还有什么招数。 骤然间,白奉甲身体一寒,雪寂出鞘,在腰眼处一挡,正好挡住了一把细长的匕首。 一个黑袍白眉的老人身体闪现,再次出现在白奉甲身前,朝着白奉甲的胸口处刺去。 白奉甲心中一惊,没料到白昊君居然将这样的老怪物都启用了,对面之人,可以算是白奉甲当年暗杀师父的师父,早已颐养天年的人物,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不得不说,他的暗杀技术已经炉火纯青,屡屡让白奉甲局促不已。 再看白昊君脸上满意的神色,显然他的目标已经达到了,白奉甲呼吸的频次越来越快,脸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多。 砰!不出所料,白眉老者直接被白奉甲用刀气拍飞出去,直接倒在地上不能动弹,但白奉甲的状态并不好。 雪影坐在椅中,不能回头看白奉甲的情况,但从白奉甲轻轻的喘息声中,她心知,白奉甲正处在极为危险的状态。 “白大哥,你快走吧,不用管我。”雪影泪流满面地喊道。 白奉甲笑着摇了摇头,“影儿,今天白大哥一定将你救出去。” 白昊君嗤笑一声,又是两人出手,却是白奉甲从未见过的人物,二人长相一致,手中短剑一般无二,一看模样便是合击招式,显然比起风大和风二更有威胁性。 果不其然,白奉甲虽然击退了二人,但自己身上也被二人留下了伤口,而这,也是白昊君所希望看到的。 如此这般的围攻再次连番来了三次,白奉甲只感觉自己的手掌有些微微发颤,差一些便不能握住雪寂,但他的眼睛依然很坚定,看着白昊君冷声道,“还有什么手段,一并拿出来吧。” 白昊君缓缓站起身来,卸下身上的裘衣,朗声道,“现在已经足够了。” 他要的便是此刻的白奉甲,此前的风大等人,不过是他增加自己获胜的砝码而已。 狞笑一声,这对父子已经搏杀在了一起。 吴法言冷眼看着一众手执长刀的黑衣人,再看着蜡烛正在燃烧的绳索,还有状态明显差了很多的白奉甲,他不由得大急。 短短时间内,他已经和白昊齐商量了无数套方案,但无不以太过冒险告终。 只要围着雪影的十来人,其中一个人的刀没有控制住,雪影便会身死当场。 正局促间,一声娇媚的轻笑从场中传来,吴法言心中一惊,转头看去,却是司马香。 正好奇这个女人为什么在这里时,却见一个黑衣人朝着司马香叫道,“司马堂主,你不是在外面盯着那两个贼人吗?” 司马香一挥手中的香巾,娇笑道,“那两个小蟊贼,现在已经被我们抓住了,却一直没听到这边的好消息,这不赶紧过来看看么?” 黑衣人黑巾上露出的眼中闪出一丝疑惑,但他没有质疑司马香,因为司马香的特殊身份,能够以最快速度获得白昊君信任的人物,又岂是一般人? 他们一直跟在白昊君影子里,知道的秘密越多,便越忌惮,比如眼前的女人。 “原来如此,司马堂主辛苦了,还请一旁观战休息。”黑衣人笑道。 司马香抬手擦了擦嘴角的细汗,转头看去,哎哟一声道,“这不是我们的县尹大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啦?” 吴法言面色凝重,看着司马香,只能一眼不发。 而司马香刚要绕过一众黑衣人朝着吴法言走去,手中丝巾自然而然在一众黑衣人面前挥了挥。 刚才说话的黑衣人瞬间明白了司马香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但他已经无法动弹,同样的还有其他的一众黑衣人。 在司马香的娇笑声中,他们不甘地躺倒下去。 吴法言反应迅速,弹身过去,手中长剑挥舞,直接以最快速度将身体同样瘫软如泥的雪影救了出来。 对于后方的异变,白奉甲与白昊君同样看在眼里,但只不过一喜一怒而已。 “司马香,你个jian人!”白昊君怒喝一声,当即明白自己被耍了。 却听司马香回头娇笑一声,“城主大人,香香就是这般反复无常,你可多多见谅。” 白昊君面沉似水,正要朝着司马香攻去,白奉甲又如何会让他如愿。 吴法言救下雪影,却见司马香掏出一个瓶子在她鼻间一嗅,雪影很快坐了起来,只是让吴法言失望的是,白昊君不知道对雪影使了什么手段,现在的雪影,已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了,如同白昊齐一般。 正思忖间,却听白昊齐在身后说道,“这是风雨间的特殊手法,你先前去相助白奉甲,待其来后,问题自解。” 吴法言闻言心中稍定,将雪影交给司马香,拔剑出鞘,冷声道,“出来吧!” 下一刻,犹如鬼魅一般的吴大,还有吴清堏出现在吴法言两侧,三人一起朝着白昊君攻去。 白奉甲不是迂腐之人,知晓自己状态并不好,而这也是白昊君今日阴招频出的目的,现在帮手来了,自然不会拒绝。 白昊君不由得怒吼一声,吴法言倒也就罢了,吴大和吴清堏二人是什么时候潜入进来的? 一双肉掌泛着青玉之色,勉力抵挡着四人的围攻。 只是周遭的思过楼却遭了殃,尤其是曾经白蓁蓁的闺房,直接被纵横的刀气和剑气破坏的不成人形,围在周边弓箭手终于等到了白昊君的命令,只是现在却有些无济于事,毕竟他们攻击的,都是此间的一流高手。 吴大正要回身前去清除这些弓箭手,却听两声郎笑道,“你们忙你们的,这些杂碎交给我。” 却是王仙芝来了,更让人惊讶的是,在他的头顶廊顶上,还站在温千羽,只不过现在的温千羽,箭头对准的,却是风雨间的人。 白奉甲心中大喜,逐鹿山众人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之中要更快,不由得手中攻势更加迅猛,将白昊君逼迫得连连后退,怒吼连连。 他终归还是低估了白奉甲。 只是被自己的儿子击败,他不甘心! 一声怒吼,围攻白昊君的四人同时被震飞出去,一股惊天的气势在白昊君身体中爆开。 “空谷散!”白奉甲第一时间便认出了白昊君的状态变化,与吴法言对视一眼,不由得面色有些凝重。 因为这次白昊君没有选择压制药力,整个人眼睛变得赤红,原本绑束齐整的头发,现在迎风飘荡,狞笑着大声喊道,“来啊,想杀我的来啊!” 脚下速度更快,直接朝着最弱的吴清堏奔去,吴清堏本身就体内有伤,现在被白昊君单独针对,一时间白奉甲二人居然救援不及,只是白昊君一拍手,吴清堏便感觉身体遭到一股巨力,顿时震飞出去。 吴大面色一惊,连忙闪避,却眼见白昊君攻势比自己的速度更快两分。 还在这次白奉甲与吴法言早有准备,一刀一剑直接拦住了白昊君,让吴大有机会前去救助生死不知的吴清堏。 但面对不再压制自己的白昊君,纵然再有突破的白奉甲和吴法言,依然觉得异常吃力。 “攻其腰腹!”一声轻叹传来,紧接着便是冷静至极的话语。 白奉甲闻言一喜,最为熟悉白昊君,或者除了白昊君外,对风雨间功法最为熟悉的,也只剩下一位了。 吴法言反应也很快,二人对视一眼,听从白昊齐的指挥,直接向白昊君的腰腹攻去。 白昊君变招,白昊齐顿时出声指点,他虽然武功被制,但眼力还在,在他的指点下,白昊君被逼得连连后退,口中更是嘶吼不已。 “白昊齐,你居然敢背叛我。”白昊君被白奉甲一刀劈在身上,恢复了一丝清明,怒喝道。 白昊齐苦笑着摇了摇头,却不理会,眼见二人无法突破白昊君的金身,犹豫瞬间,接着道,“攻他腋下。” 白奉甲与吴法言眼前一亮,二人联手,专攻白昊君腋下,而白昊君连番受挫,口中嘶吼,又哪能抵挡的住。 伴随着一声怒喝,雪寂狂啸着刺中的白昊君的腋下,哪里,曾经有一个始终呵护着白奉甲的人留下的印记。 而今天,雪寂终于圆梦,顺着前人的路迹,攻破了白昊君的金身。 看着白昊君身上不断冒出的鲜血,和白昊君垂死一般的挣扎怒吼,白奉甲轻叹着闭上眼睛,心中能够感觉到雪寂传来的欣喜,却不忍看到一代枭雄,同样也是自己的父亲死于当场。 他终归是风雨间中历代以来,最优秀的间主,他实现了风雨间历代以来,回归祖地的夙愿。 但同样,因为他的野心,他彻底葬送了风雨间的基业。 暴虐的嘶吼声暂息,白奉甲霍然一惊,雪寂传来了痛苦的挣扎,睁眼一看,却见白昊君七窍流血,一双满是鲜血的手正束缚着将雪寂一点点拔出体外。 白奉甲大叫一声不好,却见白昊君狞笑着将雪寂朝着自己和吴法言扔来,自己则身形一闪,从二人面前消失。 “大哥,你来了。”就在二人惊诧间,白昊齐的淡然的声音响起。 白昊君疯狂地道,“你知道我最恨背叛,包括在内,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白昊齐睁眼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白昊君,犹如多年未见一般,嘴角含笑,轻声道,“我知道,那你便杀了我吧。” 白昊君面露狰狞之色,直接伸手朝着瘫坐在椅中的白昊齐抓去。 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一直瘫坐在椅中的白昊齐犹如一道鬼魅一般绕开白昊君的手,直接抱住了白昊君。 “大哥,你太低估我了。”说着,这个头发白发比白昊君更多的老人,朝着白奉甲笑了笑,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骤然炸开。 第四百一十三章 零落 看着眼前翻飞的血肉,所有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所有人终于确信,白昊君已经死了,而且尸骨无存,而和他一起死去的,还有一个可敬的老者。 白奉甲不由得悲从心来,脑海之中不由得想起了白昊齐日常对待自己的点点滴滴。 吴法言轻叹一声,走过来拍了拍白奉甲的肩膀,“节哀!” 白奉甲点了点头,还未收拾情绪,思过园的大门猛然被撞开。 率先进来的,是苏桓玉与方子夕,还有石头等人,而在他们身后,则是源源不断的风雨间大军。 他们显然还不知晓白昊君已经死去的消息,一窝蜂地朝着园中众人围攻过来。 白奉甲不由得面色微变,看了看雪影,却见雪影朝自己点了点头,连忙奔上前去迎上苏桓玉等人,朝着众人道,“大家速速撤退。” 话音刚落,无数的炮弹开始从四面八方朝园中轰击而来。 众人顿时大乱,纵然武力过人,但经过连番厮杀,谁也没有面对无数大炮轰击的实力。 众人且战且退,雪影在司马香的保护下,一并朝外退去。 但风雨间的攻势超乎众人想象,白奉甲刚刚反攻出门,便被密密麻麻的箭雨逼退回来。 众人见状不由得大急,吴法言冷声大喊道,“白昊君已死,尔等速速退去。” 吴法言重复了两遍,园外的攻势不由得止歇下来,紧接着便是越来越的哭泣声,和许多人大声的质疑声和吵闹声。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却听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们不要相信他,白城主武功盖世,又岂是他们一群小蟊贼能够奈何得了的。” 吴法言闻言微愣,下一刻方才反应过来,来者居然是帖木儿。 “小王爷,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我们一行自行离开,后续事宜你自行处置,如何?”吴法言心思电转,连忙道。 门外的帖木儿闻言沉默片刻,冷哼道,“原来是吴大人,好说好说,只要将雪影交出来,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此番轮到众人沉默了,显然此事触及大家的忌讳,石头活动了一下刚刚恢复一些的手臂,朝着白奉甲道,“白大哥,一会你带雪影姐姐先走,我们断后。” 白奉甲直接拒绝道,“此事万万不可。” 却听雪影同样道,“大家冒险前来营救,若是抛下大家不管,岂非我们不仁不义。” 园中再次陷入了沉默,思忖着脱身之计。 司马香淡笑一声,“此事还不简单,雪影妹子是易容高手,一会由她易容成我的模样,随同吴大人等人离开便是。” 众人闻言,不由得眼前一亮,门外的帖木儿却已经等不及了,炮声再起,白奉甲与司马香连忙给雪影易容起来。 很快,等雪影走出思过楼时,已经成了司马香的模样,而司马香则成了雪影的模样,加上微微隆起的肚子,简直让人难分真假。 白奉甲与吴法言对视一眼,开始分头行动。 先有白奉甲等人从院墙翻过,直接扑向围在园外的大军,吸引了注意力,而吴法言则带着易容后的雪影,直接从正门向外攻取。 帖木儿自然知晓众人武功高强,加上自己身边现在没有得力的人,下意识地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白奉甲身上,而有心放过了吴法言和司马香。 白奉甲扫视场中一眼,直接盯上了帖木儿,眼中泛着冷光,直接带人朝着帖木儿杀去。 片刻之后,吴法言与雪影已经离开了县尹府,承平街上的风雨间大军,此刻也纷纷朝着县尹府中涌去。 二人避开大军,从醉香楼的地道躲进醉香楼。 此地是雪影的家,自然是最熟悉不过。 吴法言轻松一口气,朝着雪影道,“你现在此处稍候,我去将接应白奉甲他们。” 雪影点了点头,稍稍欠身,朝吴法言行了一礼,而吴法言也没有躲闪,肃然地朝着雪影回了一礼。 等吴法言离开,雪影打量着眼前空空的地窖,之前存放的白水烧,现在已经空了,显然是这些时日没有少遭“贼”。 正要四处探查,却听一声轻笑从自己身后响起。 雪影霍然一惊,转头却见一个不认识的老鸨模样装扮的人站在自己身后。 “你是谁?”雪影手持痴心剑,朝着对方警惕地问道。 “离别方才几日,妹妹居然不认识我啦?”老鸨娇声笑道,却让雪影不由得生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凤舞?你怎么在这里?”雪影不由得大惊,下一刻则直接软倒在地。 揭下雪影面上的面皮,凤舞缓缓抚摸着依然娇艳的面容,冷声笑道,“我原本想找那个骗了我的贱人报仇,没想到,天可怜见,居然让我等到了你,哈哈哈......”诡异的笑声在狭小的地窖中响起...... 白奉甲越杀越勇,距离帖木儿也越来越近,让他不由得大惊。 但刚想退后,却猛然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自己使唤了。 帖木儿低头向下看去,却见一柄剑不知何时从后背穿透过来,艰难转过头去,看到的,却是熟悉的面容。 勉强伸出手,想要责问吴法言什么,却身不由己地缓缓向后倒去,吴法言根本没有给他留下生机。 “想要占据白城,你可问过我答应不答应?”吴法言的声音很冷,却只有二人能够听到。 帖木儿缓缓闭上眼睛,不由得笑了起来,只是这个笑容,很苦。 白奉甲终于杀了过来,见吴法言孤身一人,连忙问道,“雪影人呢?” “在醉香楼等你。”吴法言大声应道,此刻司马香等人也汇合了过来,司马香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面色大变,大声惊道,“糟了!” 说完直接起身,带头朝醉香楼杀去。 一众人不明所以,连忙跟了上去,只是风雨间大军越来越多,一时间居然寸步难行。 正在此时,一队身着银甲的军士从斜刺里杀出,高声道,“白大哥,且行,此地交给我等。” 白奉甲转头看去,却是身上还带着伤的白奉巳等人,眼圈顿时一热,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多言的时候,朝着白奉巳点了点头,趁着空档直接腾身而去,直接朝着空中掠去。 等白奉甲和吴法言、司马香等赶到醉香楼时,哪里还看得到人影。 白奉甲不由得面色微白,刚才途中司马香已经透露了凤舞的真实身份,自然知晓雪影可能落到了凤舞手中。 几人正焦急间,却听一声阴森的笑声从地窖外传来,几人连忙追了出来。 赶到醉香楼大堂,却见凤舞与雪影一起坐在一架秋千上,正来回荡着秋千。 白奉甲面色顿时大变,大声道,“凤舞,你我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你放过雪影,我保证不伤你分毫。” 凤舞轻轻摸了摸雪影的肚子,娇笑道,“白大当家的,我凤舞可不是三岁小孩,想要吓我,可不容易。” 一旁的司马香此刻也焦急起来,站出来道,“凤舞姑娘,我承认我骗了你,但小三并未身死,此前已经被我送出城去了。” 凤舞闻言微愣,又很快恢复了过来,冷笑道,“你当老娘那么好骗么?听了你的话,到处放火差点被风雨间的人发现碎尸万段,结果还是害得我家小三身死,”说及此处,凤舞不由得哭了起来,但马上又恢复了冷漠,恨声道,“我要让你们死,全部都死。” 话音刚落,醉香楼四周开始冒出滚滚浓烟,紧接着便是熊熊的大火。 众人面色大变,白奉甲更是大急,朝着凤舞道,“你到底要什么,只要你放了雪影,我都答应你。” 凤舞看着白奉甲焦急的神色,转头对雪影吃吃笑道,“你看你多幸福啊,但你越幸福,我便越要毁了这一切。” 看着凤舞面上狰狞的神色,白奉甲大急,哪里还忍得了,直接腾身而去,犹如鬼魅一般向着凤舞抓去。 而下一刻,承载着凤舞和雪影的秋千猛然坠落,擦着白奉甲的手向下坠去。 吴法言面色大变,正要向前营救,地下却传来隆隆的翻腾声。 吴法言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连忙拉着司马香等人朝着门外退去。 下一刻,醉香楼整个翻腾起来,凤舞居然在底下埋了无数的黑火。 白奉甲看着喷涌而来的火焰,眼眶崩裂,大声嘶吼道,“不!” 雪影满脸柔情地看着白奉甲,眼中晶莹飘落,只留下凤舞凄厉的笑声,“好妹妹,你看,我没有的,你也没有了,哈哈哈......” 白奉甲缓缓站起身来,整个人仿若已经失去了魂魄。 石头想要上前劝解,却被吴法言拉住了。 此前若非吴法言及时返回拦下了白奉甲,恐怕白奉甲当真会随着雪影一起,直接扑向火海。 醉香楼的大火已经熄灭了,承平街中也变得空空荡荡,一众人站在寥落的县尹府前,静静地注视着白奉甲,渐行渐远。 吴法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手来,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冰凉,轻声道,“下雪了啊。” 夏日的天空,居然开始下起了雪。 苏桓玉与方子夕挥别逐鹿山众人,经过此番,他们一时间也有些心灰意冷,初来此地的豪情也仿若消磨彻底。 二人缓缓策马,行到喇嘛寺前,想起自己二人曾经在此地见到的那个美丽姑娘,对视一眼,不由得同时叹了口气。 正要转身离开,方子夕猛然惊叫一声。 苏桓玉转头,却见一个身着黑袍,满头白发的年轻人,身背一刀一剑,站在喇嘛寺的门前看着自己二人。 人,自然是白奉甲,刀,自然是雪寂刀,剑,自然是痴心剑,那个美丽的女子,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遗物。 片刻之后,一行三骑,踏着薄薄的积雪,迎着漫天飘飞的雪花,消失在南去的路上。 过了两月,石头站在聚义堂前,手中是尘烟刚刚递来的情报。 抬头看了看山巅静静坐着的女孩,一时间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把消息给他。 白礼贤走了过来,轻叹一口气,“也该给她一个结果了。” 石头点头,弹身而起,绕开白狼,将信封递给了白蓁蓁。 当日下午,白蓁蓁便从逐鹿山消失了。 过了很久很久,断断续续有人传来消息,一路南行,有一对侠侣,走到哪里,便会救济哪里的流民,诛杀当地的贪官恶霸。 而在他们的身后,起义的烽烟连绵不绝。 又过了很久,有人自中原来,说起了黄河石人的故事...... 石头眺望着静谧的白城,嘴角一丝微笑漾开。 在哪里,同样有一个人静静地看着逐鹿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