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初上露华浓》 楔子 所思在远道 大周永和八年的冬天,因着新年将至,卫氏贵妃又身怀皇嗣,每位宫人都着了新制的红底宫衣,宫中一片喜气洋洋,处处张灯结彩。 卫氏贵妃,闺名华琼,入宫八载,宠惯后宫。皇后缠绵病榻,卫氏出身高贵,乃是左相之女。宫中人都知道,卫华琼虽只是贵妃位份,却是执掌凤印的“后宫第一人”。 这日乃是“大朝日”,依着旧例,皇族女眷以及二品以上诰命夫人皆要进宫参拜。再加上临近年末,各处的封赏事宜,皆要关照,不容疏忽。卫华琼身怀有孕,此时自然更累,回房便有些犯困。 大宫女芷汀只先将紫木如意榻安置好,扶她坐下。芳汀掀了帘子,进来禀报:“娘娘,王太医来请平安脉。” 卫华琼此时已经身怀六甲,皇帝慕煊总是放心不下,便安排太医每日里来请平安脉。这都是习惯了的,卫华琼便免了王太医的礼,伸出手来。待诊脉之后,卫华琼便觉得有些撑不住。 宫里的王嬷嬷是老宫女了,见机立刻捧来温着的安胎药:“娘娘,用了汤再休息吧。” 她只懒懒靠在榻上:“嗯,先放着吧。” 那王嬷嬷却跪下道:“娘娘,皇上吩咐了您要按时进药的。还请娘娘用药。” 或许是心中不快,卫华琼冷冷睁开眼睛:“王嬷嬷,本宫今天不想用。” 王嬷嬷不敢多说,只伏在地上。这时,慕煊的声音传来:“华琼,怎么不高兴地样子。”看到王嬷嬷跪在地上,便厉声责问道:“王嬷嬷,你是怎么伺候贵妃的?” 王嬷嬷跪在地上却是从容,只磕了头道:“奴婢知罪,但还请娘娘用了药,奴婢自然会去领罚。”她本就是宫中的老人,原先也是太后身边的人。 慕煊这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吩咐道:“是该罚呢,惹得朕的贵妃不开心了。那就罚你下去好好反省反省吧。” 接着慕煊亲自端着药哄着床榻上的女子,“华琼。刚听王太医禀报,你的身子太弱,还是喝了这安胎药吧。不然朕总是不放心。” 卫华琼今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冷冷睁着眼睛:“陛下。臣妾今天不舒服。不想用药。” 慕煊陪着笑脸道:“那朕喂你。” 她侧身想躺下,谁知正好撞上了慕煊伸过来的勺子,那青花瓷的勺子落在软垫上,倒是毫无声息。 慕煊的脸上渐渐显出怒气,却隐忍不发:“华琼,是哪里不舒服?” 见她仍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慕煊只好摸了摸女子鼓起的小腹,轻声说:“朕觉得这次肯定是个女儿。(..info无弹窗广告)”随后又轻声对着肚子数落:“乐华,你要跟哥哥们学学,怎么你就这么的调皮,耍脾气,惹母妃不高兴呢?等你出来,父皇必定好好惩罚你。” 卫华琼知道今日是自己不好,虽然平日里是最讲究礼数的,今天却不知怎的就是不快,不愿承他的情,只翻身歪在榻上:“臣妾累了。皇上国事要紧,莫要为了臣妾耽误了才是。” 慕煊皱了皱眉头,放下碗道:“你知道了?” 虽然这话问的很是突兀,但两人皆是心知肚明。 卫华琼见无可隐瞒,只得说:“臣妾只知道文昌候病了。” 慕煊此时背对着她,声音听来有些压抑:“原来你真的是知道了。” 她此时心中郁闷,回嘴道:“臣妾不能知道吗?”慕煊挥手,便听见那瓷碗闷声落地的声音,顿时红色的药汁慢慢流出来,渗进白色的毛皮垫子里。 她并不惧怕慕煊的脾气,只觉得这么多年的隐忍今天一下子爆发了。她有些气喘的起身,翻身下床,重重跪下道:“陛下恕罪,臣妾错了。”慕煊伸手去拦都是来不及。 慕煊见她挺着肚子,垂着头,只是不看他,心中一抽一抽般的疼痛。原来如此,八年的相伴相依又如何,还是抵不过那个人的缱绻温柔啊。 慕煊转身弯腰,蹲在了她的脚边,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朕曾经说过,这辈子与你好好的过日子,你只将朕当做你的夫君,那你现在跪着又是为了什么?” 她凄惶的别过头,“臣妾蒲苇之身,受不起陛下的厚爱。” 慕煊说:“这些话当年你倒是不曾说过。” 她只哀哀的低下头,“当年。。。。。。” 不需要更多言语,慕煊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原来如此,她竟然骗了他八年。 八年来,他知道她的心里有怨恨又遗憾,可是她总是如一个妻子般陪在身边,给他生了几个聪慧的孩子,他暗自觉得这就够了。 自古帝王家里能奢求什么呢?有一个可心的女子陪着自己便也足够了。可是,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水中倒影般的虚妄。一切的温柔表象也只是她的隐忍不发,丝毫没有他的关系。 慕煊茫然地站起来,看到她的泪眼朦胧,心中一时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生来尊贵,是父皇的嫡长子,父皇深爱母后,即便有两个兄弟,不过印象里父皇总是守着母后的。所以他一直是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里的,虽然要求严格,可是都只为他着想。活了三十多年,虽然遇到了一个自己一心为她的女子,他却体会到了灰心的感觉。 恍惚间,他突兀的笑了:“贵妃既然关心,那便代朕去看看文昌候吧!” 华琼却难以置信,愣了一下,才磕头道:“臣妾谢陛下恩典。”慕煊等了半晌,她却是连头也没有抬,只是跪着。终于,慕煊轻声说:“你好好保重身子。”便拂袖而去。 华琼这下子倒是不着急了,芳汀急匆匆进来,却见她跪在地上,连忙上前扶起她。她坐在梳妆镜前,看着自己,然后有些颤抖的问道:“芳汀,十年了,我是不是老了?他,他还能认出来我吗?” 芳汀上前替她捶腰:“说的哪里话,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姑爷,姑爷肯定会认出来的。“ 隔了十年,华琼再听到“姑爷”两个字,心却不由得收紧,仿佛自己还是当年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而自己的姐妹们却整日里拿了自己调笑。 她细细打量镜中的自己,如果、如果能够脱去这一身宫裙,卸掉发髻上那些沉重繁复的凤簪步摇,将眼角那几丝细纹抹去,眼神再清澈一点,那么自己就还是当年的那位左相小姐、惬意的小侯爷夫人。 而那些往事也如同外面凌厉的北风一般,狠狠吹过来,寒意无处不在,让人无处可逃。 第一章 心中起涟漪1 盛世明君 胤朝宣正五年,四海归一,政通人和。明帝慕煊十九岁登基,在四大辅臣的协助下,励精图治,发愤图强,承先武帝遗志,开运河,轻赋税,整边防,去苛政,将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 这年十月乃是太后叶氏的五十大寿,皇上下旨为太后贺寿,普天同庆千秋大典。兼着到了三年述职的时节,京城里每日都是热闹非凡,一片繁华。 偌大的皇宫里,每个人也是喜气洋洋。宫女太监们皆是身着新衣,为庆典忙碌个不停。 慈宁宫里倒是一片安然,太后这些年诚信礼佛,喜静的性子更是明显。因此,在几个嬷嬷的指挥下,虽然宫中张灯结彩,喜庆非凡,却不同于外间的嘈杂,自有一份沉郁。 东厅内,太后歪在榻上,翻动手里的佛经,却似有什么烦心事,好久不曾翻动一页。那燕清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自年轻时就随在太后身边伺候的。此时,燕清放下手中的茶具,上前询问,“娘娘,有什么烦心事,说与奴婢听听吧!” 太后放下手中的书,斜斜看她一眼:“没大没小。” 燕清只屈膝告罪:“奴婢知错了。还请娘娘恕罪。”说着还故意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引得太后轻笑。 太后拨弄手里的佛珠,淡淡说:“哀家有什么烦心事,你还不知道?” 燕清上前坐在那杌子上,给太后捶腿,“奴婢知道。太后莫不是为皇上而忧心。“ 太后听了只能叹口气,眼里满是无奈。 燕清劝道:“娘娘,皇上大了自然是有自己的主意。” 太后听了,脸上微怒,“他自然是大了,连哀家的话也听不进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燕清是看着慕煊长大,一直亲手照料的,情分自然不同寻常,因此这时满心只想着替慕煊转圜两句。 太后气的伸手捏了她一下,“连你也帮着他说话,怎么都跟哀家作对。” 燕清自然知道,太后也不会与慕煊生气。母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的仇? 只是她也有些担心慕煊的事,便顺着太后说道:“皇上仁慈,心中体恤百姓,可是宗室开枝散叶也是大事。奴婢想了想,不如,趁着千秋节,娘娘召了各家的小姐进宫,帮娘娘抄写经书。然后从那些小姐里挑出好的来,皇上自然不会拂了娘娘的好意。” 那燕清进宫前本也是位大家闺秀,只因为父亲被人诬陷才没入宫中为奴。太后的父亲魏国公当年也是力保燕家上下五十几口人的性命,因而燕清对太后是忠心耿耿,尽心伺候。而太后也是怜惜她的身世,加上她知书达理,足智多谋,对她也是如同妹妹一般。 太后听了这话,眼睛一亮,高兴道:“哀家这几年是越来越愚笨了,这么简单的法子竟也没有想出来。” 燕清微微笑,“太后只是为了皇上着急,才让奴才抢了先的。娘娘若是愚笨的话,奴婢怕是连话也不敢说了呢。” 太后知她体恤,可是心中郁结难开,又叹了口气,“慕煊今年都二十四了,燕清,我心中真是不安。” 原来明帝慕煊登基五年,竟然膝下只得了两位公主,那小公主前些日子还夭折了。(..info好看的小说)至如今,偌大的宫里,只有一个两岁不到的公主。太后自然是急火攻心,几次劝慕煊选秀。孰知明帝却义正言辞,觉得选秀劳民伤财,终究是不同意。母子两个说的激动之时,慕煊便顶撞了太后几句。 燕清知道太后还是伤心慕煊的不理解,便安慰道:“娘娘,您莫要担心。奴婢猜,皇上午膳时,自然要来向您告罪的。” 太后是个耿直性子,这下又高兴了些:“他一向是个孝顺孩子。”想了想,又说:“哀家就趁着机会提出这事,福尔也不会反对的。对了,你再请些各家的夫人们,再把各家的孩子抱来看看,让宫里添些热闹。” 燕清应道:“奴婢晓得了。到时候,皇上怕是也看不出来是选秀。” 太后想想也是笑了,“哀家也给他来个‘声东击西’。对了,燕清,到时候慧正大师也在,不妨让他斟酌斟酌。” 那慧正法师乃是正统的皇家长辈,按辈分是慕煊嫡亲的三叔公,为人通达,自小便擅长佛法教义。至三十岁时,妻子病逝,他便绝了红尘之心,遁入空门。他平时虽不理凡尘俗事,但这件事关乎皇家子嗣,事关重大,请他来参谋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燕清听了,不由称好:“慧正大师最善相面,他看上一眼,自然是好的。最好啊,能找一位‘宜男’的。” 太后点头,此事不用多说,自然会有人安排的妥妥帖帖。 午膳时,慕煊果然摆驾慈宁宫,刚进门就跪下请罪:“母后吉祥。儿臣今早出言不逊,还请母后见谅。” 太后绷不住脸,只拉起慕煊:“福尔,你是皇帝,怎可随意下跪?累不累,母后今天知道你要来,给你备了雪梨膏,趁热喝了吧。” 慕煊笑嘻嘻坐在母亲旁边,吃着雪梨膏。抬头见燕清在旁边笑着看着自己,不由狐疑:“姑姑,为何如此看朕?” 燕清笑着摇头:“皇上还跟小时候似得,最是喜欢吃这雪梨膏。” 慕煊脸上微红,低头不语。 等到了席上,太后便提到:“哀家许愿要供奉佛经千卷,可是最近眼睛越发模糊,不知如何是好?” 慕煊忙说:“母后不用担心。儿臣让皇后安排人手,认真抄写。定不会耽误了母后的祈福。” 太后摇头:“你身边本就没有多少人伺候。皇后事情也多,前些日子身子也不好。哀家想了想,不如从各家的家眷里挑些子好的,先住到宫里来。正好也当陪陪哀家。正好也见见各家的孩子,热闹热闹。” 慕煊最头疼太后说道子嗣问题,也不多心,便赞同道:“母后说的极是。这些日子,各家夫人也是要来拜见的。母后也好热闹热闹。” 太后自然是开心,看了燕清一眼,又同慕煊闲话家常了起来。用了膳,慕煊陪着太后用了茶,便回御书房处理公务。 燕清服侍太后卸了妆面,打趣道:“奴婢先祝贺娘娘万事如意,早日报上小皇孙。” 太后笑道:“如此,哀家也心满意足了。”又吩咐燕清明日宣章平进宫,向燕清抱怨这嫁出去的女儿都不记得自己的母后了。 太后仍是不满意,想了想,又吩咐宣安王妃带着儿媳一同进宫叙话。安王与安国夫人的小儿子文昌候慕宏前年秋天大婚,娶了尚书省左辅卫家的小女儿卫华琼,今年年初便生了个大胖小子,太后还亲自封了贺礼。 燕清凑趣道:“安王家的小公子如今怕是十个月大了。” 又告诉太后,这里还有个好笑的事。昨天她给皇上送参汤,正好撞见小侯爷,他急匆匆的赶着出宫。燕清顺口就问了句,那小侯爷一直是个憨直的性子,径直说要回家看看儿子,不然孩子就得睡了。 太后也是忍俊不禁:“那孩子是个实心肠。同卫家的女儿也很是般配。哀家还记得,卫家的小姑娘从小就是个美人。” 太后长女章平公主下嫁的便是左辅家的大公子卫若知,乃是卫华琼的嫡亲哥哥。早些年,太后去过章平的府里,仍然记得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真是惹人疼,想必安国夫人的小孙孙长的也好。 燕清点头:“是啊,那年小侯爷第一次看见那卫家的小姐就闹了个大红脸。先帝当时还笑呢。” 太后又有些惆怅,记得那年章平还拿她弟弟取笑,问他华琼漂不漂亮。慕煊当时虽没说什么,倒是看出来还是觉得那小姑娘好看的。只是她两岁就订了亲。 燕清见太后如此,只好赔笑道:“不如请安王妃将孙儿带进宫来给太后瞧瞧?” 太后点头:“嗯,也好。往年那些个孩子都是过年的家宴上远远看过几次。现在让他们住一阵子,宫里也添些热闹。” 1.2章 平公主 第二日,太后的长女章平大长公主便进宫来了。她来的早,按照惯例,众位妃嫔都在太后的慈宁宫请安。章平便一路乘着八宝香车到了太后的慈宁宫。 章平公主是先帝的长公主,皇上嫡亲的姐姐。皇后与众位妃嫔自然是不敢怠慢,急忙上前与章平见礼。 一时间,满殿的莺声燕语,环佩叮当。因着太后不喜喧哗,各宫的妃嫔们行了礼、请了安,便纷纷告退了。而太后早就抱着自己的外孙和外孙女在一边逗着玩了。 章平与皇后说了会闲话,没有聊上半柱香的时间,皇后便借口宫中事务繁忙,急急地回了自己的坤宁宫。 章平见皇后一张脸上红红白白,便知道皇后必然是心中不忿。看见皇后红色的身影随着天青色帘子消失不见之后,章平公主便拉了太后手道:“母后,您怎的对皇后有些子冷淡似得?” 太后只管将小孙女抱在怀里:“她要是也能向你这样给母后添几个孙孙,母后自然是喜欢的。” 章平公主笑道:“母后可真是的。皇后自小产之后,便一向身子不是大好。太医不是说过…算了,不说这些了。她的心中也是极苦,母后还是多多原谅她吧。” 太后连连点头:“母后知道她心中苦,可是她也委实太过了。”又和章平细细说了几件事情。 原来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却时常拈酸吃醋,太后觉着她实在是小家子气。上个月,太后嘱咐她好好操办赏菊宴,皇后却推三阻四,最后,只发出去了一小半帖子,请来的还都是些诰命夫人。那些夫人们早早知道这个缘由,哪里还敢带了女儿进来? 章平公主也知道皇后自小娇惯,是右相的掌上明珠。册封太子妃后,她不满几个同时册封的良媛,时常循着机会便罚那些个女子,闹的弟弟很是头疼。 后来弟弟登基称帝,册封了几个良媛位份都不低,皇后这才稍稍收敛了性子。只是每次提到选秀这样的事情,皇后便找着各样的理由不愿意操办。 章平公主知道这些事情,只笑道:“母后,您不是最近选了几位出色的人才吗?难道不是给弟弟的?” 太后嗔怪:“胡说,没大没小。” 原来因着皇后不愿意操办,皇帝每次也是推三阻四,这回还拿出了家国天下来堵太后。太后只能想这么个迂回的法子,这回召章平进宫,也是想让女儿帮忙看看各家的小姐。章平时常在各府中应酬,自然平时往来的消息也多。 章平公主一向是跳脱促狭的性子,知道太后的心意,自然是拍着胸脯向自己母后保证,必定给弟弟挑出拔尖的人才来。 太后叹了一声:“拔尖的人才宫里还少吗?依母后看,还是得给他选些合心意的。宫里面啊,和他心意的太少了。母后冷眼瞧着,福尔竟是没有几个喜欢的。也不知他的性子怎生的这样冷淡。” 章平眼珠转了一转便问燕清:“燕清姑姑,皇上现在最宠谁?徐妃?” 燕清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姑姑,得慕煊信任,因此还领着敬事房的差事,便说:“依奴婢看,皇上见得最多的仍是淑妃娘娘。” 章平点头:“这淑妃,以前做姑娘的时候,我也是见过几次的。同我那小姑子一样,是很好的。如此说来,皇上便是喜欢淑女了吧!可是她进宫不是三年了,怎的还没动静?” 太后只叹了一口气,再不言语。章平心中虽然疑惑,却不愿意太后不开心,便劝慰道:“母后,您别着急。这事啊,女儿肯定帮着您,您放心好了。” 又走下榻,裣衽作礼:“女儿不孝,到现在还没想起来给母后请安呢。正安、正宁、正雅,娘不是教过你们的吗?见了太后要说什么的?” 两个小世子甚是聪慧,立刻弯腰鞠躬:“祝太后外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那最小的郡主在太后怀里口齿不清的说道:“婆婆万事如意。” 太后自然是眉开眼笑,抱着自己的外孙女再不松手,又将两个外孙也唤道榻上来。 章平凑趣,哄着自己儿子背了些文章和诗篇,太后自然是惬意无比。不过一个时辰,孩子们有些累了,燕清便安排宫女太监们抱着小主子们去后殿休息了。 太后一下子又觉得冷清,对章平说:“你也不必为皇后说情。母后也是为**的,岂不知道她不愿意后宫里太多人?可是,福尔终究不是一般的男子啊。” 接下来的话不用多说,大家心中都甚是明白。 太后上次吩咐皇后举办赏菊宴,皇后百般推诿已经引得太后不满。今日她来请安时,太后便说自己精力不济,以抄写佛经为名,想要招来几位小姐在宫里。 皇后居然怒色满面,连章平都看了出来。长此以往,太后如何能够如往昔一般喜爱皇后? 章平无奈,只说:“弟弟这些年来只得了秀慧一位公主,总是让人心急。”又告诉太后,她的婆母也很是担忧。 太后有些不解,“她问这些做什么?哦,对了。淑妃是她的侄女,她还想管这些吗?” 章平只得赔笑,“母后!哪里是您想的这样。”又告诉太后她的婆婆前些日子因为华琼妹妹得了男孩便去兴国寺还愿,顺道又替她和几位小姑子求了福,也为徐淑妃求了灵签! 太后听了,有些怅然,“母后也是着急了。对了,昨日还说起你那小姑子给安王添得小孙儿呢。你想必是见过的,现在该有十个月了。” 章平公主笑道:“母后总是偏心小孩子。那旭儿现在已经是十个月多了,生的聪慧可人,俊秀无双。” 安王府的小公子乃左相掌珠所生,得左相宠爱。一向中肯的左相连夸这个外孙真是可人,章平瞧着也羡慕的紧。小公子旭儿才八月的时候就会牙牙学语,前些日子竟然能走上几步了。 难得的是月初,章平抱着他逗弄,问小小的婴孩舅母是谁。旭儿便抓着章平的袖子叫舅母,引得大家都是赞叹不已。 太后自然听得津津有味,只是有些不悦,“怎么,章平的孩儿很差吗?母后看他们个个都是聪慧的孩子。” 章平笑道:“儿臣虽然羡慕,不过儿臣只盼着孩子们都平安便好。” 太后也是点头:“父母之心,皆是如此。 可是宫里如今只有秀慧一个孩子,母后是连操心都没地方的。” 章平安慰太后道:“皇上到底还年轻,母后大可不必担心。等到有缘的时候,只怕母后要嫌吵呢!” 太后点头,怅然说:“子女同父母也是讲究缘分的。母后只盼着你弟弟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也不枉费你父皇的一片心血。将来,我也有脸去见你父皇。” 章平公主知道母后肯定又在想念父皇了。母后与父皇自幼相识,两人自她有记忆来,红脸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她幼时见惯两人如平常夫妻那般相处,只觉得平常。后来无意见到父皇在其他妃嫔面前的样子,才知道终究是不一样的。母后是父皇放在心里的人,其他人怎么也比不了。 父皇那几年缠绵病榻,母后一改原来的活泼性子,一心礼佛,心诚至极,更是在佛前发愿,愿减寿来换得父皇的寿数。父皇驾崩之后,母后更是沉静,每日里吃斋念佛,除了见着自己和弟弟以及几个孩子时能有笑脸,其余时候,俱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疼。 母女两人有大半月没见了,自然是亲热。章平又是一副好口才,此时又打起精神要哄太后开心。 她直将宫外的趣事轶闻讲的活灵活现,说于尚书的儿子,新晋的探花郎在琼林宴上大放光彩,可惜“折花”归来时,下马却不慎踉跄。又说西市的某个屠夫家中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小闺女,却跟着一个外地来的货郎走了。宅门轶事,市井流言,随手拈来,听的太后和燕清一惊一乍,无比开怀。 1.3 卫氏华琼 过了两日,卫华琼便随着婆婆安王妃奉旨去宫里拜见太后。 说起来,卫华琼小时候在哥哥府中见过几次微服的皇后娘娘。后来去宫里的时候,也是见过这位太后娘娘的。那时她才十三,因为身子不好,刚刚从江南的外祖家中回京。 彼时先帝还在,太后意欲为太子选妃,所以才召见了各家的小姐。她因着年龄不到,就随着两个姐姐和几位相熟的小姐一起去宫里玩了一趟。 便也是那次,华琼才第一次见到自己两岁就订了亲的文昌候慕宏。说来好笑,那次他是真真闹了个大红脸。 成亲后,华琼有一次悄悄问他,为什么一看到她就脸红。 谁料慕宏结巴了半天,生生将脸又憋的通红后才道:“不知道,当时只觉得你好看。” 华琼自然知道自己是美丽的,只是以前别人说来,她也从不当真。天下美丽的女子太多太多,就她家中而言,姐姐们,堂姐以及那些表姐,哪个不是又美又娇的?她自觉只不过有幸生为其中一个罢了。 可那日听到他这么说,自己偷偷照了半晌镜子,当时各家的小姐都是花了心思打扮的,没想到他就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小丫头,心中既甜蜜也是有些得意,原来自己是真的美的。 ―――――――――――――――――――――――――――――――――――――――――――――――――――― 那旭儿虽然才十个月大,却是个鬼灵精。似乎知道要进宫这件大事,从昨天白天就是兴奋异常,到了夜里也是不肯安分睡觉,只一味的调皮。慕宏这两日事多,早早便睡下了。她自然不愿打扰他,只抱着旭儿哄他,所以今日她精神便有些不济。 安王妃看华琼有些疲惫的样子,知道肯定是旭儿昨晚闹腾,便对儿媳说:“华琼,你便宠着旭儿吧,整日都是自己亲手带着。家里的几个奶娘还有那些丫头仿佛摆设一般。你且听我的,往后,还是多让奶娘照顾。你好好休息,保养好身体。再说了,将来若是多几个孩子,你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 卫华琼听了这话,脸不由微红了红,看着比涂了胭脂还要好看上几分。 安王妃看自家小儿媳如此出色,又是个温柔孝顺的孩子,真真是欢喜到了极点。 又趁热打铁地拉着华琼的手说:“华琼,你嫂子生了衍儿后身子就不大好。等旭儿大些,你定要给娘添几个小孙女。” 家里的长孙衍儿太皮,看旭儿,只会超过他,所以家里有几个女孩子娇娇的才好。这话确是她的心里话。想当初,她就是身子不好,小心又小心还是掉了个孩子,就是个女孩,心里一直遗憾。 可是大儿媳当年生产时就不大顺利,听太医的意思是很难生养了。这小儿媳是个出色的,进门两年就给家里添了小孙儿,往后还是指望着华琼给家里添些孩子。 华琼知道婆婆的心思,只浅笑道:“娘,媳妇知道的。” 安王妃只笑呵呵的拉着华琼的手,忽然又想起进宫的事,叮嘱华琼,“华琼,你自小不在京中长大,所以鲜少进宫。昨日嬷嬷说的规矩你都记得了吗?” 卫华琼点头,“娘放心,媳妇都记得的。” 安王妃又怕她过于拘束了,便又安慰她:“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太后娘娘是顶顶和善的。你大嫂应该也同你说过的。” 卫华琼想起那次进宫,当时太后娘娘甚是和蔼,因着太后也是江南长大的,所以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还赏了好些东西,惹得一众姐妹们羡慕的紧。 华琼虽然她小时候长居江南,但是同大嫂还是比较亲近的。不过后来因着行了女儿礼,又是有亲事的,就没有再进过宫里了。她心里想起那时太后的模样,也不甚惧怕。 ―――――――――――――――――――――――――――――――――――――――――――――――― 安王妃想到自家的小儿媳是左辅家的女儿,太后长女的小姑子,也不担心了。要知道卫家是国中有名的书香世家,名门望族。那卫家老太太和华琼的母亲都是当年有名的淑女。 想自己当初还有些不满意夫君喝醉了便给宏儿定了娃娃亲,这要是娶了个不合适的女子怎么办? 华琼从江南回来,她私下见了几次,竟满意的紧。华琼与城中的各家小姐们相比,多了江南的温柔,还多了些英气潇洒,想来是自幼在外祖身边长大的缘故。 她的外祖徐平虽后来做的是江南都督,可是当年一杆枪收复漠北失地,从此天下天平。她外祖父是极其宠爱这个外孙女的,尤其怜惜她身子弱些,竟亲自教习她马术与箭术。安王妃同太后当年就是闺中相识的,后来又都嫁进了皇室,自然更亲近些。安王妃牵了华琼的手说:“太后,您瞧,这就是华琼。” 太后虽记得华琼是个貌美的女娃,可乍然一见,只觉得惊艳,真真是个佳人。宫中从来不缺美丽的女子,可是华琼却尤胜在气质。 且看她上前行礼,莲步微移,那霞色转粉色莲花暗纹的宫装的裙摆微微荡漾,如同流水般趟过。此时她粉面微垂,敛衽道:“妾身见过太后,太后万福。” 待太后微抬手虚扶她起身后,她软软道:“谢太后恩典。”然后便大方的抬起头来,那双明眸顾盼生辉,眼波所到处只觉动人。 太后再想起她幼时的玉雪可爱,不由更添了几分欢喜,拉着华琼一起坐到了榻上。 华琼觉得不妥,正欲推脱,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华琼,母后让你坐,你就坐吧。你虽现在身子不错,可是还是得注意着。那榻上暖和,倒不用担心过了寒气。”正是她的大嫂章平公主从帘后转出来,手里牵着小女儿。 安王妃刚要起身见礼,太后一把抓住:“你是她长辈,还行那些虚礼作甚?你只管好好坐在这里同我说说话。”安王妃哪里好拒绝,只笑着点头。 华琼也是要起身,那小郡主却直直冲过来抱住她:“小姑姑,弟弟呢?”原来她小小的人儿也想着自己的小弟弟。 华琼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太后已经急着问:“对了,刚还想问来着。” 华琼微笑则说:“启禀太后,旭儿正在外面阁子里呢。” 太后微微嗔道:“怎的不一起抱进来?” 燕清已然会意,做了手势,一个女官便打了银鼠子毛皮帘子出去了。 ――――――――――――――――――――――――――――――――――――――――――――――――――――不一会儿,便见帘子微动,一个清秀的奶娘抱着一个婴孩进来跪下请安:“小公子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燕清上前抱过孩子,送到太后面前。只见那孩子穿着宝蓝团福小褂,下面是深色的棉裤,胸前挂着一把金锁,端的是憨态可掬,玉质可爱。 他正骨碌碌的转着眼珠打量着屋子,小手一划一划,嘴里还咿呀不停。太后见了心生欢喜,连忙揽进怀里,“心肝”、“宝贝”的亲了一番。 那孩子也不怕生,倒是被热气呵的怕痒,咯咯笑个不停。后来一转头,看见了华琼,连忙伸出手:“娘娘,抱。”神态很是着急。见自己的母亲不伸手,更是委屈的瞬间红了眼眶,眼看就要哭出来。 太后心生不舍,催促道:“华琼,快来。”华琼便过去抱着那小小的孩子,孩子的情绪瞬间又好了,搂着华琼,亲她的脸颊。 章平有些羡慕,拍着手说:“旭儿,舅母在哪里?”那小小孩子眼珠一转,便伸着胖胖胳膊搂住章平:“舅母。” 章平凑过去说:“那你亲亲舅母。”那孩子这下似有些害羞,将脸藏在母亲怀里,待华琼安抚的亲了他的头顶,才又壮着胆子,将小嘴贴向了章平的面颊。 太后欢喜的连眼圈都有些红了,燕清轻轻笑了。小郡主也在榻上爬来爬去,去拉着弟弟的手。小孩似乎极其喜欢她,嘴里咿呀个不停,仿佛有好多话要同她讲。两个孩子坐在那里真是温馨至极。 午膳时,皇上那里来人说在殿中宴请几位王爷,等午后再来请安。 太后便吩咐一起用膳,安王妃和华琼不好推辞,只得谢了恩坐下。华琼得了她大嫂的提点,只挑了有趣的家长里短说与太后,自然是宾主尽欢。 因着夜里旭儿折腾,华琼用了午膳之后更是精神不济,抱着旭儿便是犯困。旭儿尚是婴孩,也是午睡犯困的时候。 太后看着那娘儿两个有些瞌睡的模样,笑着打趣:“月和,看你家两个孩子。”又吩咐燕清安排他们去午休,自己拉着安王妃闲话。 殊不知,这正是今后一切事由的序幕。 1.4 宿命相逢 燕清是个仔细的,听了章平公主的吩咐,知道华琼畏寒,虽然身体是不差了,不过还是仔细些为好。.info[]便安排了他们住进了东厢靠温泉的那间房,还特意焚了安睡香。 过了大半个时辰,燕清亲自去看,却看到那小公子睁着眼睛,精神的看着床顶帐上的兰花。她抱起孩子,却摸到小屁股下有些湿,原来小公子尿床了。她吩咐宫女们小心伺候,便先抱着孩子出去了。 华琼原本是警醒的人,可惜这日是真的乏了,加上她向来对香料是敏感的,素来不喜焚香,所以这日在安睡香的作用下,竟有些昏昏沉沉,手脚无力。 她神智混乱的躺在床上,有些隐隐的不安。 再说西北都督慕程回京给太后祝寿,他是已故的睿亲王的小儿子,自小在宫中给慕煊做伴读,感情自然不同。 慕煊今天特意在东正殿设宴招待自己的这位兄弟。席上两人把酒言欢,自然喝了不少。慕程的母亲早早去世,因此慕程自小便在宫中生活,由太后照料,与慕煊同吃同住。 这日早上慕程就准备进宫拜见太后,可是燕清姑姑说了有女眷进宫,太后聊的正开心,他自然不好去打扰。 午膳过后,慕程醉意熏然,拉着慕煊便一路来了慈宁宫。 慕煊难得开怀放纵一次,实在是醉的不轻,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太后吩咐燕清伺候皇上去厢房休息,又同慕程叙话。慕程自小就是个人精,说话做事无一不讨人喜欢,此时更是顺着太后,讲些辖地的趣事,又讲了各地的奇闻异事,还兴高采烈的告诉太后从哪里带了什么礼物给太后,把太后哄得满面笑容。 再说燕清扶着慕煊去南边厢房休息,又吩咐小宫女们传醒酒汤上来。 可是考虑到慕煊自小就对味道很敏感,将慕煊安置好后,燕清亲自去了小厨房做醒酒汤。 慕煊醉意朦胧间,睁眼打量了一会房间,却不是自己往日用的东厢房,有些疑惑。想想却怎么也不习惯,便挣扎着起来要去东厢房休息。 总管公公陈福听到动静立刻上来扶他,却被他甩开:“放肆,朕自己来。” 陈福知道皇帝喝了酒就是倔脾气,只得讷讷的跟在后面。可是慕煊连这也不允许,只吩咐他们在回廊上听吩咐,便扶着墙来了东厢。陈福担心的在后面看着,看到皇帝歪歪扭扭的进了东厢才松了一口气,只求这位主子莫要再出新花样了。 慕煊直直的进了东厢房,转过几道屏风,却发现两个小宫女在地上打瞌睡,以为是她们偷偷跟进来要伺候自己的的,便大怒,“滚出去,怎么朕的话也不听了。” 陈福听出慕煊是真生气了,立刻过来,挥手示意两个小宫女赶紧走。两个小宫女自然吓的不轻,跌跌撞撞的就出来了。 陈福涎着脸道:“陛下,还是奴才伺候您更衣吧?” 慕煊脸一板:“走,走,朕自己来。”陈福只得行了礼,守在了门外。 到了门外却看见两个小宫女跪在门边,陈福便和声说道:“没你们什么事了,下去吧。” 那两个小宫女却是怎么也不走,只伏在地上发抖。陈福这下觉得不对劲,急道:“怎么了,快说。”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小宫女这才回到:“奴婢们是掌事姑姑安排来伺候侯爷夫人的。侯爷夫人正在,正在东厢午睡。” 陈福心里一个咯噔,想立刻向皇上禀报,可贸然进去必定惹得皇上盛怒。但如果不禀报,皇上发现了也是死罪。侯爷夫人是皇上的堂弟妹,这里边就不好说了。假使引得太后震怒的话,他们今天在东厢伺候的奴才们只有死路一条。 此时他也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忽然灵机一动,派了小丫头速去禀告燕清姑姑。那小宫女立刻去小厨房找燕清,燕清听了也是瞠目结舌,顾不得醒酒汤就急忙赶到了东厢。 陈福立刻涎着脸道:“姑姑,您看现在如何是好?” 燕清凤眼一扫,陈福吓的立刻低了头请罪:“姑姑,都是奴才不好。奴才没有伺候好皇上。” 他是自小就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与燕清也是相熟,此事做了这幅可怜相,燕清也不忍心苛责他,只厉声道:“小崽子,你仔细着点。下次再这样,看谁帮你。” 陈福听了这话,心事放了一大半,陪笑道;“是,都听姑姑的吩咐。” 燕清转身进了东厢,却看到慕煊正安安稳稳的睡在侯爷夫人身边。只因为华琼睡觉喜欢缩成小小的一团,八尺长八尺宽的檀木床上,她在床里边贴着睡,只占了点点大的位子。慕煊是醉的有些糊涂,也没有细看,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两人睡的均是香甜无比,燕清竟然一时不忍心上去打扰,只搬了一张凳子,静静地守在一旁。 这时绿芳捧了醒酒汤蹑手蹑脚的要进来,燕清只做了手势。那绿芳便会意,将汤放在外间的桌上,掩上门退下了。燕清端着醒酒汤进来,唤着慕煊。慕煊勉强睁开眼,见是燕清,便有些委屈的嘟囔道:“姑姑,朕累了。” 燕清好气又好笑,只扶了慕煊起来:“陛下,不用了汤,明天要不爽利的。”慕煊这才半睁着眼,喝了解酒汤之后稍微清醒了些,打量了一会房里的摆设,笑道:“还是没变。”原来小时候他皇奶奶心疼他,所以他若在慈宁宫休息,也是住在这一间。 忽然又觉得不对,往身后一看,床上还有一个人。他是大吃了一惊,跳下来道:“这是谁?” 燕清笑了:“皇上,这是小侯爷的夫人。今天随安王妃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您倒好,喝醉了,硬往这里挤。现在还巴巴的责问人家是谁?” 皇上这才舒展了眉头:“哦,这么说是朕的不是。”燕清嗔怪的看了慕煊一眼,便端着红瓷描金碗先出去了。 慕煊忍不住打量床上的女子,脸小小的藏在锦被中,眉目看的不是很分明。 这里临近温泉,屋里又有地热,华琼许是有些热,鬓间的一绺长发湿湿的缠在脖颈上。紫色的锦缎中露出一小段雪般的手腕。 慕煊一下觉得口干舌燥,恍惚中觉得那一绺头发仿佛有手脚般缠上来,似绳索般捆住,又似河水般包围,他的身体和思想俱是不能动作,只是觉得窒息般的痛,也不能动,只怕一动就是更紧的纠缠,再也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可是他的手仿佛中了魔一样忍不住探向那凝脂般的手腕。终于,他的手指碰触到了,不是他想象中噬人的温暖,反而有些凉意。 可是他却觉得心悠悠荡荡晃在空中,他的手探向那绺令他坐立不安的头发,果然如他所想,已经被汗濡湿了,抓在手里如水草般,有些痒,可是怎么也舍不得放开。 此时女子的脸庞也露出来了,他对自己说,再摸摸她的脸颊就松手。可是手却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他的手指如微风般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微红的脸颊,小巧的鼻子,还有那长长地睫毛。 然后,他的手就到了她的颈上,感到手指下温热细小的血管轻微的跳动,他有些怔忪。 她温软的呼吸拂过他的胳膊,又慢慢退回去。满室里都是安息香的味道,可是他觉得他嗅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梅花的香味,轻轻浅浅,随着他的呼吸,进入他的身体,直接往心头袭去。 却也正是这股带着寒意的清香令他突然清醒了些。深吸一口气,待神智清明了一些,慕煊背过身去,再不看她,转身迈步走了出去。 掀开帷幕,正看见燕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一阵心虚,不过转而释然,想必自己是做了有些不好的事,心中不安呢。 慕煊却不知道燕清当时进来伺候的时候,正撞见他怔怔的看着卫华琼的场景,当时不能出演打扰,只能忍着满腹的狐疑退出去。 晚上,燕清伺候太后梳洗,却是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太后有些诧异,问道:“今儿是怎么了?” 燕清犹豫再三,终于将事情一一禀告了太后。 太后听了只是愣住,手中的簪子却似乎滑了许多,怎么也捏不住。怎么可能,慕煊怎么会如此?此时,她却只能吩咐燕清不要担心,只看着便是。 燕清想了想,将那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之事联系起来,又想起皇上当初远远见了徐淑妃便点了牌子留下。这一切,怕不是这么简单的。 只是卫华琼身份特殊,燕清盼着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第二章 尘缘误终生2.1 淑妃徐氏 第二日早晨,华琼陪着太后聊天,心中却一直想求个恩典去见见自己的表姐徐淑妃。.info 淑妃三年前应选入宫,宫中规矩繁冗,华琼身子不好,一向懒得应对。再加上华琼是待嫁之身,被祖母拘在家里亲自指点。这样一来,两人再没见过。姐妹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十分想念。 恰逢此时燕清上来禀告:“太后,皇后娘娘带着人来请安了。”原来到了每日里宫中妃嫔来宫里请安的时辰。 华琼自然想避开,没想到太后却拉着她的手,亲热道:“你小时候便没有来过几次,如今应该多来走动。算起来,都是家里的妯娌,此时见见她们正好。” 华琼看着章平也是赞成的样子,自己若是百般推辞也是小家子气,只得笑着立在太后身边。 本来以为只是皇后并几个嫔妃,没想到来了有十多个妃嫔,恐怕是整个宫里有些头脸的都来了。 皇后严氏与皇上同年,应该有二十四了,看着却不过二十,一双丹凤大眼气势凌人,头上配着十二羽凤凰展翅金冠,一身枣红宫装,皇后的尊贵便可见一斑。 后面跟着的就是淑妃,淑妃还是如同在家时一般,喜欢浅色的衣装,今日一袭浅绯色宫装配着耳边的明月珰显得甚是别致明丽。 华琼见她也在看着自己,不由微笑,哪里还顾得上打量其他的妃嫔。 因着华琼是安王家的儿媳,又是长公主的小姑,因此众位妃嫔皆是笑脸相迎,亲亲热热的聚在一块说说笑笑。一一见了礼后,大家便落了座。 看各位妃嫔丝毫不乱,想必是按照品位坐下的。华琼一时有些无奈,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正在为难之时,却见上面的太后招手让她过去,华琼想了想,便坐到了章平的身边。 大家聊了一会天,华琼便觉无奈。只因为席上说的都是宫中大小事务,她并不熟悉。再说她人微言轻,也不便开口。 章平一向是爱屋及乌,对自己夫君的这个嫡亲的小妹妹相当体贴,她便偷偷地扯了扯太后的衣角。 燕清注意到公主的小动作,不由好笑,便寻了个机会道:“太后该去诵经了,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座下之人那个不明白,纷纷告退。 皇后又领着淑妃陪着说了会话,也要告退的时候,太后懒懒道:“淑妃与华琼是表姐妹,恐怕很久没有见过了。淑妃便领华琼去些地方看看。” 华琼二人自然觉得惊喜,谢了恩便似个小姑娘挽着淑妃出去了。 两人顺着回廊慢慢散着步,见到其他妃嫔都里的远远地,华琼才开心道:“姐姐,我们都三年没见过了。” 淑妃清丽的脸上微微笑,“是啊,华琼,你都做娘了。” 华琼扯扯自己的腰带,“成了亲两个月多的时候,诊出了喜脉。家里人都没有想到呢?” 华琼这话说出口才觉得鲁莽,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婉转。 淑妃与她亲厚,毫不在意,“傻妹妹,姐姐怎么会同你计较。皇上他,一直待我很好。” 华琼这下才高兴起来,“这就好。再说,姐姐这么好的女子都不喜欢,哪里找更好的去疼?” 淑妃指了前方一座宫殿给华琼看,原来那里就是淑妃的朝露宫。又告诉华琼,宫苑后面有一片菊花园,必定是华琼十分喜欢的风景。 两人便一路指点着风光,慢慢逛到了朝露宫。 那宫殿一看便知淑妃亲自布置的,因为里面的陈设竟与江南的闺房有几分相像,华琼不由心生亲近之感,便自在了许多。 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待字闺中,在江南养病的小姑娘。 她微微扯起裙裾就往后面跑去,看到眼前赫然是一大片菊花。那菊花种的颇煞费苦心,一片深红,一片浅黄,一片粉红,如是这般,真是美不胜收。 华琼自小便喜欢梅花和菊花,她的外祖宠爱她,便将自家园林里辟出一片来,找了各地的梅花,在华琼十岁生辰时送给了她一片梅林。 可是南方天气暖和,菊花的不已成活且品种较少。而华琼的身子不好,秋天更是常住在南方,因此错过了许多风景,心中一直觉得甚为遗憾。 眼前这片菊花规模庞大,种类也多,看着似乎有了几个年头。华琼不由羡慕,“真美,姐姐,这里真是美。” 淑妃轻笑:“哪里比得上你的梅林,当年爷爷可是动用了江南几百位最好的花匠,才给你修了那片梅林。” 华琼便撒娇,捏着自己的帕子道:“可惜带不走,害我现在只能在美梦中再回去了。” 淑妃拿手戳了戳她嘴角的小酒窝:“看你这副模样,必定是被小侯爷宠坏了。你找个日子还可以回江南探亲,哪里像我?今生怕是再也无缘回去了。” 华琼一听,觉得有些伤感,可惜皇家的规矩如此,她自嫁入安王府也是觉着不如以往自在的,更何况姐姐入了这深宫呢? 她后悔自己的一时愉快,挑起姐姐的伤感,“姐姐好好说这些做什么。姐姐现在有了这么大一片菊园,难道还贪心妹妹的?” 淑妃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只掩饰着。心中却是一阵刺痛,或许是妹妹今天进宫,自己才如此的伤春悲秋。 她又叮嘱华琼,如今都是成了亲的人了,又得了太后的恩典,今后一定要多进宫来走动。 淑妃想到了孩子,又问华琼,十月大的旭儿可是还在睡着。若是醒着,快些抱来给姨母看看。 华琼懊恼道:“都怨我,姐姐别着急。再等半个时辰,他快醒了,就是太调皮了。” 淑妃笑着替她正了正发髻上的如意花钿,感叹道,华琼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呢,就早早的做了母亲。 华琼只作不知淑妃的玩笑,因为在家中听母亲说起过,淑妃进宫三年,虽受宠爱,却是无所出,心中似郁结不开。所以在这上面,她也不好多说。 她笑着说:“姐姐还记得当初你我在梅林中的时光吗?不如姐姐将琴娶来,我前日得了一本新的曲谱,很是雅致呢。” 淑妃顿觉有趣,立刻嘱了身边的剪烛去了自己的琴来,又体贴华琼,“今日你便不要弹琴了。你当日不是喜欢萧吗?今日我们便合奏一曲吧。” 华琼拊手笑道:“甚好。” 华琼这才小心地将袖中的曲谱取出,淑妃忍不住笑。华琼自小就得全家人的宠爱,小时候就活泼,一肚子的鬼主意。 华琼将曲谱指点给她看,一派委屈的模样,细细地诉说,自己是巧合之下才得到这个曲谱,一直小心翼翼的收着,今日可是特地带给姐姐一同赏玩的。 两人又笑闹了一会,便见几个宫女捧了琴箫过来。 华琼幼时喜欢的是萧,可是哪有千金小姐不懂抚琴的,所以只好一边学着弹琴,一边偷偷学着萧。等到她外祖母察觉时,也是无话可说,因为她的琴艺高超,只得由了她的性子。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家中长辈也是个个精通乐理的,这淑妃的小叔叔,华琼的舅舅更是名扬天下的司乐官徐恒知。 在长辈的多年精心教导下,两人自然技艺更是精进。 如今片刻不到,两人已经将乐谱熟记心中。 华琼试着吹了几个音,笑道:“真是好东西,姐姐便送了我吧。” 淑妃看她一副小女孩模样,不由开怀,“那便是给你的,鬼丫头。” 这两人在这里一坐一立,一弹一吹,配合甚是默契。两人皆是兴致高涨,便看着满眼的菊花,随心所欲,那曲调也是颇为欢快。 等到两人有些疲倦时,才发现华琼的丫鬟芳汀已经抱着小公子在旁边等候了。 旭儿本来听的津津有味,这下见母亲微笑着看自己,更是心满意足,只要扑进母亲的怀里。 华琼便接过来,淑妃见了,急忙起身,却见一个穿着枣红夹袄,头戴虎头如意帽的可爱婴孩正冲自己开心地笑。 华琼便拉着淑妃得手,对怀里的孩子说:“旭儿,你莫要调皮。这便是娘跟说起过的姨娘,是娘的姐姐。你叫一声听听?” 那孩子便张张小嘴,“姨姨。” 淑妃开心的将他抱到怀里,“华琼,这下姐姐真是嫉妒了。你怎的生了个孩子比你还讨人欢喜?” 说话间便将一对金镯子套上了旭儿胖胖的手腕。那上面挂了两个小铃铛,孩子好奇的拨弄着,看着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华琼看淑妃如此,知道肯定是早早就准备好了,如今她进了宫,淑妃竟时时刻刻带着。这样的情谊深厚不容推辞。 因此华琼只逗着旭儿,让他赶紧的谢谢淑妃姨母。 那旭儿居然两手合抱,俨然拱手行礼的姿势。 淑妃忍不住亲下去,这样一个聪慧的孩子,谁不喜爱。 华琼无可奈何告诉淑妃,安王和父亲偶尔抱着旭儿见客,旭儿幼小,见了大人这样,也学上了。 华琼见淑妃听得入迷,便又哄小小的孩子亲一亲淑妃。 旭儿这次倒是没有犹豫,搂着淑妃的脖子,亲亲她的脸颊。 华琼趁机说:“姐姐,他喜欢你呢。” 淑妃只拿脸颊贴了孩子温热的小小脸颊,心中却是一片空茫。 两人便逗孩子玩了片刻,淑妃突然紧张道:“今天虽然不是很冷,可是孩子怕是要冻着了。” 华琼摸摸孩子的小手:“暖和呢,姐姐。” 不过,听说淑妃姐姐前些日子风寒刚好,还是不要站在这秋风寒凉之处了。两人便牵着手进了殿门。 此时慕煊也是下朝了,正同慕程在御风楼观景,那御风楼正在菊花园旁边,所以两人的情景也被楼上两人看了去。 待华琼与淑妃淡出视野后,慕程笑着打趣慕煊,“皇上真是艳福不浅,后宫里各位嫂子都是才艺出众的绝色佳人。” 他自小与慕煊笑闹惯了,慕煊也不以为仵,只是看着那抹身影出神。 慕程等了一会,诧异道:“皇上,那两人看着倒有些相像的?” 慕煊静默片刻,慕程刚想打个圆场,慕煊却突然说:“她们是表姐妹。那弹琴的是淑妃,吹箫的便是,便是慕宏的夫人,卫齐的小女儿。” 慕程心中一个激灵,脱口道:“那不是?”却在看到慕煊冷肃的脸色时,突然打住了话题。 2.2 千秋夜宴 慕程一时嘴快,却被皇帝的脸色给吓住了,只好突兀的转了话题。.info 慕程一向有些急智,此时故意做出无赖的样子,咂嘴道:“那不是说,一帮兄弟里我最吃亏。皇上的淑妃娇美动人,慕宏那小子也娶了个玉质冰清的佳人。都是我出京历练才没有赶上,这次皇上可得也给我找个美人王妃,不然我可不依。” 慕煊此时也平定了心绪,睨他一眼:“是谁几年前逃婚留了个乱子让朕给他收拾的?你现在说的好,等我禀了母后,看你如何应付?” 慕程竟是吓了一大跳,立刻拱手行礼,“皇上,好哥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忘了臣弟刚刚说的话吧。” 他小慕煊两个月,平时不愿承认,只在闯了祸才如此。 慕煊笑道:“跟我说可没用,母后可是念叨了许久。你便准备准备吧,哥哥可是好心提醒你了。” 慕程听了,来回打圈:“完了完了,我可得收拾收拾溜回盛京才好。(..info无弹窗广告)” 慕煊听了扯了他衣领:“想都不用想了,母后安排你在宫中住下,便是为了防你又逃。你只管等着娶一个又美又娇的王妃吧。” 这日却是千秋节的前夕,宫里布置的喜庆,这日更是处处燃了东海的鲛人油灯,衬得整个宫廷光辉灿烂,如同仙境一般。加上处处铺了红毯,宫女盈盈行于其上,摇曳生姿,仿若仙子。 华琼虽见惯了大场面,却还是一时感觉心神都被吸引住了,立在回廊栏杆处静静的看着。 这时,华琼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忍不住蹙眉。自己已经挑了僻静的地方,只想寻点清净,没想到还是躲不开。 她本以为是宫人们躲懒,想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正好也要去前头和丈夫一同去给太后请安。可是她的丫头芳汀一向稳重,这次却小小声的咳嗽了一声。华琼知晓这必是需要她出面应对的人。 她今日按品大妆,即使再精简,也是环佩叮当。红色大幅的鸾凤和鸣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鼓了起来,头上小小的六羽凤冠衔着的明珠也微微晃动,眉眼在灯光和珠晖的映衬下更是令人目眩。 她回过头的一瞬间便看见来人一身宝蓝色的袍子,腰间的绶带上镶了拇指大的南珠,看着便知道主人身份不凡。 华琼心中微微发紧,自己一向是个懒得应酬的,若是遇到个自己不认识的王爷,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客套。(..info无弹窗广告) 她微微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虽是短短一瞬间,却是看清那人高高的鼻梁,浓长的眉毛,以及映着灯光的双眸,熠熠生辉。 心念之间,她微微俯身,敛衽行礼,“妾身有礼。” 若是平时的应酬,那人回一句,“夫人无需多礼,叨扰夫人了。”两相客气之下,这一幕便会顺利过去。 可是今日这人却是不出声,华琼有些惊讶,忍住了没有抬头,只起身避让在一边。心中暗暗想到,若是那人就此离去也不失为妥当。 可是那人还是没有回应,也不离开,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华琼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看着天色渐渐暗淡,心中有些焦急。再者,孤男寡女在这僻静之处,虽有下人在,但在别人眼里,也是不成样子的。 似乎知道了华琼心中的焦急,那人突然往前迈了两步。华琼只看那靴子上绣着威风赫赫的金线龙形团,心中便是一个咯噔。双膝已经跪了下来,叩头道:“皇上万福,卫氏给皇上请安。” 那人伸出来的手指节分明,莹润如玉,听了这话,便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夫人免礼。”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 华琼谦恭的应了声“谢皇上恩典”,却仍是低着头。 如此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却听到空气里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气声。华琼心中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不敢多想。 那人的声音依旧冷静,“夫人不必多礼。时候不早了,夫人有事自去忙吧,不必在这里候着。” 华琼心中略略松了一口气,又欠身行礼,“妾身告退。”说着便侧着身子下了台阶。行了十几步,突然想起幼年时的趣事,终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那人正深深地看着自己。 华琼心中一时惊讶,正好路过岔道,遮去了那人的身影,她也再不愿多想。 直到这时,芳汀才敢小心的上前扶着她,“小姐,刚刚可吓得奴婢动都不敢动。” 华琼此时才回过心神,“你怎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芷汀替她拂去袖边的花瓣,小小声道:“小姐,皇上身边的陈公公不准奴婢们提醒。其实,皇上当时站在廊下已有半刻了。” 华琼听了更是忍不住多想,可是却也不知道具体情由。此刻也不是能想这些的时候,只能暗暗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小时候见过两次的缘故,才如此的吧。 转过了御花园,正好见到慕宏身着紫色朝服,头戴金冠,真是玉树临风,翩翩君子。他脸上的笑容也是温文尔雅,看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华琼慢慢走过去,慕宏却是心急的走过来,捏了她的手,“看你,你的手这么凉,怎么也不穿着夹衣呢?” “哪里那么的娇弱?侯爷这样说,倒是让旁人听见了笑话妾呢。” 他却呵呵笑着不回嘴,将她的手笼在袖中捂着。一对玉人执手灯下,看的宫人丫鬟们俱是脸上一红,心中荡漾。 又听见不远处小黄门突然一嗓子,“皇上驾到。” 华琼迅速的弹开身子,没成想,慕宏却还是仅仅捏着她的手。她有些尴尬,却没办法躲开,只能垂头行礼。她这次心中却是安定许多,只因为心中有了准备。还有更重要的,慕宏也在这里。 因着都是堂兄弟,慕宏便没有行叩拜之大礼,只是屈膝请了安。又拉了华琼上前,“启禀皇上,此乃内子卫氏华琼。” 皇帝“唔“了一声,却无多话,转身离去了。 慕宏见皇帝走远了,才有些纳闷的说:“也不知道陛下今日是怎么的,刚刚议事的时候还是情绪不错的。现在看着却有些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华琼也不知道如何,并没有告诉丈夫,自己刚刚已经与这位陛下见过了一面。所以此时只微微笑道:“许是国事繁忙,皇上日理万机,所思所想,岂是我们可以轻易猜度的?” 慕宏再不多说,只是微笑着看她。也不顾身边的宫人,握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了。 这日的千秋宴举国欢庆,处处灯火辉煌,上至皇亲贵族,下到平民百姓,都是欢欣鼓舞。 大周几十年来,皇帝皆是施行仁政,重视民生。所以,百姓自然富裕丰足。再加上皇帝力行节俭,登基几年来,这是第一次大肆庆祝,乃至特意颁下圣旨,准许今日之后的三天夜市皆无时间限制。 所以家家都燃起了烟火,点亮了灯笼,带着亲眷孩子来到了夜市,这日真真可算得上是“灯火不眠夜”了。 宫里的繁华奢靡自不必多说,各色的菜肴、香醇的美酒、外邦的水果、妖娆的舞娘、悠扬的乐曲,贵人们觥筹交错。这一切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迷蒙,美丽的像梦一般,直教人不愿清醒。 很多年以后,华琼参加过的乃至自己主持的宫宴数不胜数。但是她永远忘不了那场夜宴的灯火璀璨,记得那夜慕宏微微的笑,和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手指交错时,她记得他食指上的茧硌着她的手指,却再安心不过。只恨那夜握的不够紧,不然到了最后怎么就分开了呢? 如果可以,她多想一切都停留在那一天。 2.3 王府省亲 千秋节如此这般热闹的过去了,太后此次真是心满意足。她在宴席上借着礼佛的缘由,宣召了几位贵家小姐进宫来,皇后根本是无暇阻止。各家的夫人自然是闻弦知雅意,都卯足了劲让自家的女儿好好表现。 如此过了半个月,太后便下了懿旨,选了御史大夫商家的小女儿为四品昭媛,吏部侍郎吴家的三女儿为从三品嫔媛,另外有忠贤将军的女儿为五品美人。 这后宫中的变动真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皆因为明帝今年二十有五,膝下却尤为空虚。此次小小遴选,却可能是暗示着明年春天的大选会如期举行了。 因此临近年尾的时候,各家的宴饮更是频繁。今日里吴家的夫人邀着赏花,明日里商家的园子便要开了大戏,后日苏家的诗会必会请了各处的小姐夫人一同相聚。 华琼因着自身身份高贵,更是各家夫人极力交好的对象。一来,她出身卫家,礼仪性情皆是受到众人推崇的;二来,她是安王家的儿媳,是皇家的儿媳;三来,她是长公主的小姑子,自然各位夫人都要与她攀一攀交情。 华琼这些日子里收到的花笺、请柬多的好似后花园暖房里开不尽的鲜花。饶是她仔细挑选着,也免不了要走动的多些。 这日,刑部王尚书家夫人莫氏派丫鬟送来了帖子,要庆贺王尚书六十大寿。因为王尚书乃是华琼二舅母的父亲,华琼自然要打起精神来应付。 如今雪后天寒,慕宏便要拦着华琼,担心她的身子吃不消。可是华琼却不过舅母家的面子,只能撑着去了。没想到这日,却出了一件意料不及的事情。 原来皇帝竟然带着淑妃亲临尚书府了,这可真是天大的恩宠。本朝以来,妃嫔回家省亲的次数少之又少。更何况这是天子亲自带着妃嫔驾临呢? 王尚书领着一家老小并满园的宾客一起跪着迎接圣驾。 天子今日乃是常服出行,所以立刻扶起了王老尚书:“老尚书快快起身。今日朕是陪着淑妃来给外公贺寿来的。” 淑妃是王老尚书的嫡亲外孙女,这声“外公”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本也平常。只是,淑妃终究并非皇后。如此,众人脸上又有些异色。 王老尚书自然口称“不敢”,恭请皇帝陛下进了府门。 众人见了淑妃如此盛宠,不论心中作何感想,自然是要凑趣的说上一堆喜庆话。男女宾客在三角门前自然分开。男宾们众星捧月的随着皇帝进了前院说话,而女宾则是跟着淑妃娘娘进了倚梅园赏雪品茗。 且不说后院的夫人小姐们一一参拜了淑妃请安之后,自然是一番客套应酬。(..info) 淑妃的外祖母莫氏满面笑容的坐在淑妃下首,拉着淑妃的手,给她引见了众位夫人小姐。其中,淑妃不仅有一些旧识,还结交了一些新的小姐夫人,又是一番别样的热闹。 各位夫人小姐也是识趣的,纷纷由大夫人韦氏引着去了园子的暖房里赏花看雪了,留了尚书夫人,华琼母亲和华琼等一众亲属在阁楼里叙话。 淑妃此时才面露喜色,走下主位,跪在莫氏脚下,“外祖母受云岚一拜。云岚给外祖父请安贺寿。” 莫氏拉着她的手,“好孩子,祖母都知道。淑妃娘娘快快起身,如此大礼,可使不得啊。” 几位夫人又上前拉起淑妃,一家人笑了几回,又擦了几回眼泪。因着府里客人众多,几位夫人们稍稍闲谈之后便道了“恕罪”就去应酬可人,安排庶务了。如此一来,只留了家中名为明芳和明玉的两位小姐并华琼一同陪淑妃说话。 明芳和明玉自然是见过淑妃这位表姐,可是因着淑妃常年居住在江南,与她们又差了几岁,因此两位小姐只坐在外阁胡床边说话,留了淑妃和华琼在里间。 华琼笑着看了淑妃,“娘娘大喜。” 淑妃忍不住笑了出来,拿手指点了她的酒窝:“丫头,连你也来笑话我。” 她今日去太后宫里请安,心中微微有些惆怅,外祖父六十大寿自己也不能出去。谁知皇帝竟然当场就赐了恩旨,还要陪着她一起来。 老实说,她自己心中也是大吃一惊的,这样的盛宠在宫里从来就没有过。 一路上,她心中转过许多年头,却终究没有问坐在身边的皇上,如此盛宠究竟是为了什么。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终究她可以一尝夙愿,出宫去给自己的长辈贺寿。 华琼是真心的替姐姐开心。常言道“后宫三千佳丽如云”,姐姐今日能够令陛下有如此作为,必定是因为姐姐受陛下爱重的原因。如此,她才不用偶尔为姐姐担忧,而家中的长辈也必定会放下心来。 淑妃又细细问了华琼的起居状况,听了芳汀的回禀,才微笑点头,“最近调养的不错,你还是得好生保养着。” 华琼感谢姐姐的关照,又细细讲了一些旭儿最近的趣事,逗得淑妃直埋怨他今日怎的不将旭儿带过来,也好见见。 华琼便解释说,最近天寒,婆母为着她的身子考虑,将旭儿接到身边亲自带着。今日便拦了华琼,只怕人多让旭儿受惊。 淑妃点头称是,又赞了一番安王妃考虑周到。两人虽在宫中见过,但终究在宫中规矩繁重,不能详谈。此次两人依偎着坐在榻上,絮絮叨叨,仿若回到了闺中小女儿的时光。 不过半个时辰之后,大宫女浣纱便上前提醒,“娘娘,夫人,吉时已经到了,还是快快更衣梳妆吧。” 淑妃听了,便拉着华琼一起进了内室。她此次省亲只可在府里停留一晚,宫里却准备了数十套衣裙钗环。虽是仓促间准备的,每一套都十分的华贵,尽显宫中气派。 淑妃想着少年趣事,便捡了一套绯色缀玉环的大摆宫裙要华琼换上。华琼自然推辞不受。 可是因淑妃坚持,再者这些服饰也是她的品级可以穿戴的。华琼终究不愿扰了姐姐的好心情,便答应着换上了。换了绯色的衣裙,这一套首饰发髻也要跟着重新装点,如此,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两人出了楼阁,乘了软轿,一路去了中庭的宴客厅。大周民风较为开放,女子的地位较高,因此大宴之时,男女宾客席间只设了一层薄纱屏风隔断。 殊不知,这小小的薄纱屏风倒是惹出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由。 2.4 美人珠帘 王老尚书家大摆筵席,连皇帝陛下也来贺寿。 皇帝与淑妃自然是坐在上位,中间也是设了珠帘。淑妃舍不下华琼,便拉了华琼一同坐在自己身边。其他夫人自然无甚好说,只夸赞淑妃与晋安侯夫人姐妹情深。 宴席十分的热闹,众人兴致也好。王府治家严谨,讲究端庄,因此宴席上只遣了家养的乐工歌女,弹奏一些清平小调。 女宾们正聊着最近京里时兴的飞燕髻,突然听到隔壁酒席处传来一阵喧哗。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许是哪家的爷喝多了而已。 谁料,门口的嬷嬷却快步走进来,在老夫人耳边说了一番。众位夫人这才知道不好,怕是出了些意外。果然,王老夫人立刻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各位夫人,老爷刚刚在席上昏倒。各位夫人还请见谅,老身去去就来。” 这下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在这样的大喜日子里,王老夫人的贴身嬷嬷都进来禀报,可见情况怕是有些不妙。加上,陛下淑妃皆在府中,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哪里能够担待。 心中转过各样的念头,夫人们纷纷告辞回府。王家的几位夫人便在老夫人的授意下,又张罗着送各位宾客出府。 夫人们伴着自家的老爷们赏了马车或软轿,心急的早已经向自家老爷打听起宴席里的状况。(..info) 原来皇帝在席间夸赞尚书的长孙在户部行事非常稳重,颇有祖父风采,且亲自赐酒一杯。 王老尚书一时喜不自禁,却不料突然就栽倒在地。看着情况怕是不好,任旁人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只是牙关紧闭,面色涨红不似平常。 大家言语间也是唏嘘,王老尚书在大寿之日遇到如此之事,真是可叹。 淑妃担心自己的外祖父,由丫鬟们伺候着也去青竹园等消息了。王家子嗣不厚,淑妃的两位舅舅一位已经亡故,另一位常年卧病在床。王老尚书是家中的顶梁柱,这下府里便有些慌乱。 府里的两位夫人在门口送客,闺中小姐年纪不够。到了最后,竟剩了华琼这半个亲戚在厅中打点宴席的善后之事。 因着府里遇到如此大的事情,皇帝淑妃又是亲临府上,王家的仆从们不愿惹了主人不快,手脚利索的收拾好了宴席。 不过盏茶的功夫,刚刚热热闹闹,歌舞升平的大厅竟然空荡荡只剩下华琼与几个伺候的丫鬟。[..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华琼这两日有些累了,此时也不愿意去青竹园那众人聚集之地候着,在这里等着信息,心中怅惘,只希望老尚书能够逢凶化吉。 这时,身侧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华琼侧过头去,发现屏风后面站着一位男子。她有些愣怔,此时还有心情站在此处的必定不是王府中人,而客人们刚刚都已经离开了。怕是只有那位了? 想到此,华琼跪在地上,欠身请安,“陛下万福。” 那男子似乎也是没想到她能猜出来,笑了一声,“夫人请起,夫人怎知来者是朕,而不是旁人?” 华琼也不知道怎么的每次遇到这位陛下都是自己心中倦怠的时刻。这位陛下似乎也是有些促狭的,每次她都不知如何应对。 她只低了头:“陛下龙章凤姿,臣妾不敢错认天颜。” 心中却在想,别的客人都已经离开,就算有些遗失,自有仆从进来打点。再者,他的脚步从容有力,虽显得漫不经心,却隐藏着一种气定神闲,自有一种风度难以错认。 那人低沉的笑声再次传来,在夜晚的寂静中更是穿透人心。因为客人皆已经离开,厅堂中许多明烛便都熄了,只留了几盏美人捧灯。在珠帘薄纱掩映之下,厅中慢悠悠的浮出了一丝暧昧的气氛。 华琼心中有些慌张,只恨自己刚刚为何不打理完事务便去青竹园。那样,便可免了自己此刻说不出道不明的许多尴尬。 慕煊此生听过太多的奉承,竟觉得从没有人说的似卫华琼这般熨贴人心。他明明知道她是在应付,可在看着她一人落寞的立在厅阁中时,仍是忍不住走了过来。 慕煊心中一直在期待,不知她可还记得他。也不愿想这薄纱虽清透,却是用了上好的川丝,定是瞧不清楚对面情景的。 没想到她头也没抬,却猜出了她的身份。一时之间,他又有些失望,她一眼也没瞧他呢。 华琼却没慕煊心中那许多心思,单纯的希望皇帝陛下赶紧离开了厅堂去别处。 慕煊却不愿意如了她的意,侧身坐在凳上,“此时,府中众人皆在青竹园,劳烦夫人在厅中忙碌。“ 华琼客套道:“府中众人皆为老尚书忧心,无心庶务。臣妾为王家亲属,自然应该添一把助力。” 慕煊捏着手上的指环,指着旁边的一张凳子,“夫人乃是我慕氏之妇,不必如此多礼,不如出来陪朕手谈一番。” 华琼心中觉得慕煊这句话不太妥当,却也没法反驳,只能谦恭道:“臣妾棋力浅薄,不愿扰了陛下雅兴。” 慕煊不以为然,知道她是在推辞,只怕她的心中还要腹诽他两句。他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见她一面,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只捏着随侍陈公公刚刚布置好的棋子,笑道:“夫人不必自谦。朕记得,夫人总角之时,棋艺便得太傅夸赞。” 华琼差点咬了舌头,她怎么忘了,自己的祖父当年是太子太傅,也便是如今皇帝的授业师父。自慕煊开蒙之时便随侍在其身边,亲手教导,与慕煊感情十分深厚。且依稀记得慕煊小时候也是来过大哥的府里的,自己似乎与他也是玩耍过的。 华琼想到这些往事,又想到慕煊是长嫂的弟弟,是慕宏的堂兄,又与淑妃姐姐感情甚笃。若在寻常人家,自己与他真是十分的亲戚了。他是自己兄长的妻弟,自己不仅是他的堂弟媳,还是他的小姨子。自己如今做如此模样,真是做作。 至此,她再不推辞,亲自伸出青葱似的手指,掀了一角珠帘,慢慢走了出来,又是欠身一礼,“如此,臣妾便失礼了。” 2.5 雪夜手谈 华琼自帘后走出来,自然不曾注意到慕煊因为她的这个动作微微扯了嘴角,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笑意。 自小服侍慕煊的陈福便忍不住在心里犯了嘀咕,皇上今日也不知道怎的兴致如此之高,本来还有些奏章没有批完,此刻也全然放下了,亲自陪着淑妃回外祖家省亲。 本以为是一向受宠的淑妃娘娘恩宠更胜往昔。可是,到了此时,他才看出来,皇上的心思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陈福心中微微不安,但他一向是以慕煊马首是瞻,此时,自然揣测着慕煊的心意,找了张小小的方桌。因为这个原因,两张座椅位置十分近,两人对坐,差一点竟是要膝盖擦着膝盖了。 华琼坐下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此时已经坐下了,对面坐着的乃是一国之君,她心中微微屏着一口气,始终不能放松下来。 慕煊此番才觉得心满意足,手里把玩着几颗墨玉棋子,“夫人先请。” 华琼刚刚在心里已经转了几个念头,终于拿定了主意,此时只把他当成家里的兄长和叔伯来对待。自然不会刻意的去客套应酬,便思索着捏起了一枚白玉籽。 她的手指纤长细致,刚刚撩起珠帘的时候就已经十分吸引人的眼神了。此番手里捏着清透的白玉籽竟是毫不逊色,自有一段风华。灯光之下,慕煊也觉得十分惊艳,只觉得华琼的手比那白玉籽更通透上几分。 他自幼是见惯各样场面的,竟没想到自己在华琼面前走神,就好似回到了总角少年时那般手足无措得心慌。好在他很快稳定了心神,捏着一枚黑色棋子,慢慢放了下去。 他的棋艺自小是慕太傅手把手教的,华琼也是如此。两人在棋路上竟然十分相似,一时之间,竟是不分伯仲。 慕煊在棋艺上并不算十分精通,今日本就是寻了借口,投华琼所好。只是,一时间被华琼的几步杀招激起了好胜之心,自然是步步为营,寸步不让。 这边,他又迅速地落下一子。 果不其然,华琼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灯光之下,因为距离十分接近,慕煊可以清楚地看见她额上的一层薄汗。他脑子里再也不留其他想法,只想要帮她擦去那细密的汗珠。 慕煊十分担心自会忍不住伸手,只好将自己的视线下移,却见她的睫毛微微闪动,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棋面,红嫩嫩的嘴唇不自觉的微微嘟起。 那一瞬间,慕煊只觉得自己的心停止了跳动,他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想亲亲那勾人心的嘴唇,再、再替她擦擦汗。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怨不得华琼难逢敌手,怕是家中的长辈兄长们看见这样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早就心软让步,舍不得她皱一下眉头呢。 心中如此想着,慕煊手中也有了动作,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刚刚放下的那枚棋子。 华琼苦苦思索了一会,正想到了绝妙的一招来化解危机,刚要落子。谁曾想,此时却见到对面坐着的皇上似乎有悔棋的意愿,心中一急,“皇上,不可。” 见他动作并未收回,华琼一时冲动的伸出手直接推开了慕煊的手。 华琼的手指接触到慕煊的手指那一刻,她便有些后悔,这毕竟是天子,而不是自己的做兄长,自己还是有些僭越了。 但她不是那从小就养在闺中的小姐,并不将这样的事情放在心里。况且此时她满心里只想着这盘棋,只好微微缩回了手指,做出强硬的样子将那枚棋子按着,“皇上,悔棋是万万不可的。” 华琼说这话时,心中存了几分服软的心思,语气上自然带出了些许小女儿的娇态,那明艳的脸庞微微的扬起,眼波流转,因为着急而更显红润的脸颊,这一切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慕煊早就了解她是最爱下棋的,知道华琼恐怕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却不生气。他只顺着她的话,微微笑着,语气里有明显的笑意,“自然,夫人放心,朕必不会悔棋。” 华琼早就缩回了手指,忍不住拿帕子擦了擦手心,“臣妾失礼于皇上,请皇上恕罪。” 慕煊自然不会与她计较,却忍不住逗她,“夫人下次切不可如此鲁莽行事。” 华琼此时微微低了头,看不见慕煊脸上的表情,只好嗫嚅着说:“臣妾谨遵陛下之命。” 心中却有些不服气,若不是皇上想要悔棋,她哪里会着急的去拦皇上呢?因此又捏起刚刚的白子,落在了想好的位置。 慕煊这下再也没有玩笑的心思了,因为,华琼这一手实在是高明,不仅解了白子的颓势,还将黑子的先头部队都引进了穷山恶水之地。任他苦思冥想,却仍然没有解决的办法。 这时,慕煊才愿意承认,原来卫太傅的夸赞无一丝夸大之嫌,华琼的棋艺的确是国中上品。 他不想直接认输,只好胡乱落下一子,形势却更加不妙。他担心在华琼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可惜没有什么妙招,只好硬撑着又落了一子。 到底是华琼想通了,心中那些小小的别扭此时也已经烟消云散。又有些懊恼,自己虽可以将皇帝看成自己的兄长,只是他自小就是顺风顺雨的,自己这样一丝情面不留本就是犯了忌讳。 她伸手将棋面拂乱,“皇上,长夜久坐,无益身体。今日雪景正好,不如烹茶赏雪?” 慕煊知道她是在为他留面子,心中有些复杂。他虽有些懊恼自己不能凭实力赢了华琼,又不愿华琼因为一盘棋皱眉苦思。 华琼如同大多数人一样先他一步放弃了棋局,他却又有些别样的烦恼。因为他更想看见华琼在他面前不经意露出的一些家常模样,仿佛他们本就是十分亲近的两个人。老实说,他其实是不介意下棋输给她的。 这盘棋便在两人各自纠结的小心思与互相揣度中过去了。陈福一向手脚利索,早已经又命人在暖阁里布置好了红泥小炉和新收的雪水。 华琼便与慕煊一同在胡床两端对坐。华琼不喜欢丫鬟们贴身伺候,许多事情都是亲手做来。而慕煊现下似乎也是这样的习惯。 红泥小炉燃的正旺,茶水很快便突突冒着热气。华琼拿了银杈调小了火候,才起身拎起云边紫壶,小心的将茶水注入慕煊的杯里,“陛下,天气寒凉,用了红梅茶吧。只是妾茶艺不精,陛下恕罪。” 慕煊端起手中小小的精致的杯子,有些怔忪,这可是她为他沏的茶呢。更何况,她沏茶的时候,广袖微微滑落,恰好露出一截皓腕,真是夺人心魄。 “夫人切莫妄自菲薄。太傅最重茶道,夫人的茶道想来是很好的。” “臣妾……”华琼的脸仿若匀了胭脂似的红了几分,正要回答慕煊。 一个低沉的声音却从廊下传来,“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里跪着一个不容错认的身影。 慕煊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面色沉静道:“晋安侯免礼。” 他的眼睛却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看向身边的华琼,看着近在咫尺的华琼一脸喜色的转过身看向慕宏,“夫君何时到的?” 终究,还是奢望吧。慕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却再不复刚才的清香甘甜,此刻竟是如此的苦涩难言。 2.6 何若相知 慕宏看到华琼为慕煊斟茶的那个瞬间,心中没来由的对皇帝产生了一丝不满。 私心里,慕宏觉得华琼是自己的夫人,看到她低头为别的男子端茶实在不是一件乐事。 只可惜,身份有别。他是臣,慕煊是君,君臣之序,自然不能乱了。 所以他只能借着自己行礼的时候,将那些不满隐藏在心底。而他也没有错过华琼眼睛里,看到自己时的那抹惊喜。这样的依恋足以令每个男人都为之心动。 他笑着走过来,站在慕煊身边,微微欠身,“臣自京郊回来,天气寒凉,皇上赏臣弟一杯茶水吧。” 慕煊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开口让他们夫妻一同离开,可是他却不愿意错过。他难得才能离开那个宫廷,而华琼又是很少进宫的。自从上次千秋节以后,他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她了。 “坐下吧。快过年了,户部的事务繁杂,你今天是去北湖县了吗?” “回皇上的话,臣弟今日去北湖县查看陈博士的暖屋。此次十分成功,他委托臣带了六筐草莓和六篮樱桃献给皇上。” 慕宏在户部挂职,司农事。两人便在这里说起了公务。 户部的陈博士是个奇人,本是翰林院的编修博士,后来对农事十分感兴趣就径自去了乡间种地。(..info) 这两年,陈博士取得了十分显著的成果。先是改良了小麦的品种,大大增加了产量。后又立下誓愿,要让皇上吃上新鲜的瓜果。果不其然,这次就进献了几筐新鲜果子。 华琼心疼慕宏忙碌了一整天,怕是连饭也来不及用。她拎起小壶,给慕宏斟满一杯,又将暖笼里的糕点端来放在桌上。忙着这些的时候,华琼偶尔和慕宏眼神交汇,两人都是会心一笑,情意温存。 慕煊一下将杯里的茶水饮尽,又捧着茶杯玩味的看着华琼。 他一向是不容人忽视的,眼神直接而明显。华琼注意到了,又拎起小壶替他满上。 慕煊看她广袖微挽,十指纤细,绯色的指甲粉嫩鲜活。他的心一下子有些酸涩难言,她在这里又怎么样呢?她整个心神里都只有她的丈夫慕宏而已。 对于华琼来说,他,慕煊,或许永远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自出生以来,慕煊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是大周皇帝的嫡长子,众望所归的太子殿下。(..info好看的小说)父皇与母后感情甚笃,虽有几个兄弟,但是他的地位一直稳固无忧。 他很久以来都处于一种无欲无求的状态,因为他有的都是世上最好的,而世上最好的无疑都归他所有。可是这一次,他真切的感知到自己在嫉妒,在渴求。 可是他终归存有理智,他与华琼之间隔着太多的牵扯,太多的亲人以及太多的情感。 他并不愿意去强迫什么,这是一个帝王的骄傲。 “你奔波了一天,早些下去休息吧。”慕煊看着慕宏略显疲惫的脸色,叮嘱道。 “谢皇上,那臣弟就先告退了。”慕宏躬身行礼。 慕煊又将眼神转向华琼,果不其然,华琼也是屈膝行礼,“皇上,臣妾告退。” 慕煊点点头,神色莫辨:“听说你爱吃果子,便带了一筐草莓和樱桃回去尝鲜吧。” 语罢,也不等着两人谢恩,起身离开了。 华琼谢恩的话停留在唇齿间,看着慕煊离开的背影,微微蹙了眉头,皇上看着似乎不太高兴呢。 华琼还在纠结这样的心思,手却被慕宏牵住了。她抬眼,看见慕宏低下头,微笑着靠近,“夫人,随为夫回府吧。” 华琼用另一只手推了推他,“夫君切莫如此,这可是在外面呢。” 慕宏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只把她拉的更近,“夫人说的是,那我们赶紧回府吧。” 华琼推不开他,被他牵着手坐了软轿,抱进了马车,又一路抱进了朝华院。 这么一来,华琼倒是将心中的事抛了个一干二净。 回到府中,已经是二更时刻了。 因为王大人的事情,安王妃身边的迎夏过来询问了两句,以作关心。又告诉夫妻两人,旭儿少爷早早便睡下了,今日里学了十个字,背了一首诗,晚膳时吃了三个虾饺。 迎夏早就听说了两人的腻歪,只挑了重点说与两人,便告退了。等到芳汀与芷汀上来伺候梳洗更衣后,两人累的不愿再动弹一下。 慕宏虽疲惫至极,却不愿睡觉,只将华琼搂在怀里亲昵。华琼心中好笑,不愿说破,只缩在他怀里,“明日还要早朝呢,不要误了时辰。” 慕宏含含糊糊应着,却仍是不松手。推推挤挤,磨磨蹭蹭,最后两人就这样贴烧饼似的睡了一晚上。 清晨时分,天色依然灰暗。寒冬时节,可以听见外面寒风凌冽。屋内却因为地龙和暖炉,温暖如春。慕宏心中一直存了心思,而昨晚又未能如愿。一觉醒来,心中莫名懊悔,却意外发现华琼正趴在自己胸间。 温香软玉,再难推辞。 他的手慢慢解去华琼的夹衣,抚摸着她圆润的肩头,亲吻她小小的耳垂。华琼美梦正酣,哪里容他放肆,怒气当头,一口咬在他胸膛上。 慕宏只觉得气血翻腾,再也忍受不得,轻声诱哄,“小娘子,你就从了我吧。” 华琼装不下去,睁开眼,推他,“哪家的郎君,好不知羞。” 慕宏听她嗓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更觉心痒,故意去呵她的痒,“自然是华琼家的。”而那手早就不守规矩的溜进了裙底,做了好些令人脸红心跳的事。 华琼半推半就的受了,夫妻二人厮磨了半个时辰方才起身。华琼看见自己的丫鬟们一脸羞涩,不自禁也红了脸。惹得慕宏情不自禁的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华琼,乖乖在家,等为夫给你带琳琅阁的凤梨酥。” 华琼微笑不语,替他系好腰间的香囊。 2.7 静日安好 华琼送了慕宏上朝,便来到婆母的院子里请安。(..info好看的小说)这是老规矩了,慕宏上朝的日子,华琼便会配着安王妃用早膳,有时候身体不好的世子妃也会过来。 华琼乘了软轿,到了竹园,便见迎夏正立在门帘前指挥着小丫头们清理院里的冰雪。见到华琼的软轿,连声吩咐:“给二夫人请安。芳汀妹妹多扶着些,昨夜这场大雪全冻住了,路滑的很。” 华琼小心的走下软轿,看小丫头们冻得耳鼻通红,有些不忍。迎夏知晓她的性子,上前蹲身行礼,“厨房里炖了姜汤呢,夫人放心。” 华琼点点头,“你一向稳妥。母亲昨夜睡得好嘛?旭儿有没有闹?” 迎夏面色沉静,说王妃昨夜有些担心,到了三更才睡。小公子今日醒得早,也不闹,自己在摇篮里玩的开心。到了卯时一刻,起身看王爷在院里打拳。此时,正由王妃陪着玩着。 华琼不禁有些好笑,转身进了大毛帘子,转过屏风,看见安王妃正抱着旭儿在榻上玩笑。 屋子里面暖和,旭儿穿了绛紫的小棉袄,头戴八宝小帽,正站在榻上,拽着思冬手里的香球。(..info) 安王妃见到华琼,心疼她冒着严寒过来,赶紧让人多加了一个暖炉。旭儿才不管那么多,站在榻上,欢喜的叫道:“娘亲,娘亲,抱抱旭儿。” 华琼便将昨夜的情形细细讲了一番,引得安王妃一阵唏嘘。王妃又命暖冬下去准备礼物,送去尚书府。 两人用了早膳,安王妃又同华琼商量了府里新年的准备。安王位高权重,每年的迎来送往皆是繁琐至极。好在华琼去年已经主持过一次,这次只按照章程办。 她担心淑妃,想趁着年节里进宫去看看淑妃。安王妃也是个通达的性子,自然不会拦着,只叮嘱华琼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华琼思索着年节将之,索性就在这日递了折子,约定明日进宫请安。 上次进宫,太后就已经赏赐一张令牌,恩准她可经常入宫来请安。华琼此番递帖子,内务府的人识得眼色,不过半个时辰,就派了人来禀报,明日进宫事宜皆安排妥当。 华琼这日便将家中的账本整理了出来。到了午后,世子夫人莫维兰也过来帮忙。两人年岁上差了许多,莫氏的身子时好时坏却常常强撑着来帮忙打点庶务,因此华琼对于这位长嫂一直都十分尊敬。 莫氏的父亲常年在户部任度支监察,掌管天下的银钱。家风使然,莫氏在账目上十分精通。她坐在一边,指着府中开支的那些册子,教导华琼怎么才能最简单的看出名目事项。 华琼自幼聪慧,如今得了这些独到的窍门,看起账本自然有所体会。在莫氏当家时便立了一套规矩,账目分门别类记录在案,如此事倍功半,不过一个时辰,华琼便将府里的开支理了个清楚。 莫氏歪在榻上,笑看着华琼忙碌,“华琼,今天看完这些就可以了。须知,一口可吃不成大胖子。” 华琼看莫氏今日出来了许久,担心她吃不消,便合了账本。搀着莫氏去了王妃那里。安王府主人不多,晚膳一般都是全家人在一起用的。 莫氏因为身子不好,已经有十数日不曾过来了,今日见了婆母自然告罪。 三人坐着叙话,不过半刻,府里的男主人们便回来了。因为到了年节,各部虽忙碌却不再有什么急事,所以安王并慕远、慕宏兄弟二人一同进屋。 安王接近天命之年,发色却仍然乌黑,常年习武,走路沉稳有力。世子慕远今年二十七岁,在兵部任职五年,仍是一副皎皎君子之容,从容不迫。慕宏今年刚刚行过弱冠之礼,脚步轻快,仍然带着些少年人的跳脱,一看便知是父兄保护下的家中幼子。 众人互相见礼,因为父兄在场,慕宏不能太放肆。只是慢慢地凑到华琼身边,将手上提着的一个红色小盒递给华琼。本在闲话的众人注意到了,不由得好笑,只做看不见小夫妻的腻歪。 慕远的长子衍儿今年八岁,最是调皮,凑上来:“小婶婶,我也要尝尝,都闻见香味了呢。小叔叔恁是偏心,也不给衍儿。” 华琼喜爱他,身边的芷汀已经捧了梅花瓷盘过来,华琼将糕点取出来,先拿了一块凤梨酥给衍儿。慕宏自持身份,此时不愿忍耐,一把抱起衍儿,呵他的痒痒:“馋嘴的小家伙。” 华琼给众人分好点心,才拿了一块小心的喂给旭儿,旭儿便笑呵呵的咬了一口,又推给华琼,“娘亲,也吃。” 华琼亲吻他胖胖的小手,“旭儿自己吃,娘也吃。”娘俩各自拿了一块,坐在圆桌边看叔侄玩闹。 一家人都其乐融融的品尝琳琅阁的点心,吃了些昨日赏下的新鲜果子,逗弄两个孩子,这冬日的夜晚暖透人心。 用过饭食,一家人坐在厅里消食。又说起了王老大人的事情,这才知道,皇上安排了太医院的两位院士去照看老大人,王老大人已经恢复了意识,只是还需要休养。华琼这才放下心来,又说起了明日要进宫给淑妃娘娘请安。 安王笑着点头,“二儿媳应该多进宫走走,给贵人们请安。”到了一更时分,众人便散了开来,回房安歇。旭儿仍旧被留在主院,华琼明日早早要进宫,便和慕宏相携离开。 慕宏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散步,低声问她今日的凤梨酥合不合胃口,又嘟嘟囔囔抱怨衍儿抢了许多。 华琼爱他在人后的这个样子,仿若小小孩童一般,手指在他手心上挠了挠。看他怕痒的缩了一缩,却不愿放开牵着的手,心中一动,左右看了看,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颊。 两人俱是一惊,慕宏却先反应过来,拉住因为害羞想要走开的华琼,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华琼,华琼。”接下来的话语再也听不清了,两人也不想去听,不愿去想,只是紧紧地依偎着。 2.8 寂静欢喜 华琼这日如约进宫,特意着了那日淑妃送给的宫装。先去太后宫里请了安。又接到皇后娘娘的懿旨,免了她的请安。华琼想早些见着淑妃,自然求之不得。这其中一番缘故,不必多说。 到了淑妃的宫里,却意外发现淑妃面容憔悴,显然是前天惊吓了一番,至今还没有恢复过来。 华琼心疼淑妃,上前劝慰了两句,只将昨晚上听说的事情转告淑妃,说一切不必担心。孰知淑妃却是泪如雨下,华琼这才知道缘由。 王老大人竟然是很难恢复了,虽然不在昏迷,却是半边身子不能挪动,口不能言。太医们尽心尽力,却是多言辞隐晦,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华琼这才了解事情远没有外面言说的这么简单。华琼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要封锁这样的信息,却知道天家之事,不得妄论。 陪着淑妃哭了一阵,华琼心知,这样下去,淑妃的身体支撑不住。又见身边的剪烛使了眼色,她便扶着淑妃歇下。看淑妃闭上了眼睛,才走了出来。 剪烛也是眼睛红肿,告诉华琼,淑妃自前夜回宫,再没有休息过,茶饭也未用上一口,只是默默垂泪。华琼大吃一惊,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方法。.info[] 华琼默默的坐在淑妃床边,看淑妃的眼角仍然湿润,便知道淑妃怕是没有休息。她拉了淑妃的手,“姐姐,你的身子要紧。要是老大人知道你如此伤神,必定会伤心的。如今,太医们都在照料老大人,姐姐放心吧。“ 说到动情之处,她的眼泪也忍不得,一滴一滴的落在淑妃手上。淑妃慢慢睁开眼,拿了帕子替她擦去眼泪,“妹妹,都是我不好。你也莫要哭了。” 剪烛将一直温着的参汤端了过来,华琼喂淑妃吃了,又劝着她喝了一小碗粳米粥。如此一来,淑妃的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华琼又笑着拉淑妃梳妆打扮,最近外面时兴一种“堕马髻”,她命芳汀给淑妃挽起发髻,果然别致。姐妹两人梳着相似的发髻,看着别有意趣。 过了半晌,朝露宫偏殿的陈美人闹将起来,淑妃不愿华琼见这些后宫的纷扰,留了华琼在花格里看书。 华琼正看着棋谱,全神贯注。不防身后一个人走过来,坐在她身后,将她拥入怀中。华琼大惊失色,连忙转过身来。 眼前赫然是皇帝陛下,慕煊。 两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气氛凝重的诡异。.info慕煊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朕不知道是夫人在这里,唐突了。” 华琼知道恐怕是自己的衣服惹得麻烦,其实这事说出来也是个误会,怨不得谁。她心中坦然,自然如往常一般行礼问安,又说淑妃去了偏殿,听说陈美人病了。 慕煊忍不住冷哼一声,不愿多听这样的事由。抓起华琼刚刚丢下的书,笑道:“夫人好棋艺,竟也如此用功,难怪时时精进。” 华琼低头,“陛下谬赞,臣妾不敢当。” 慕煊此刻才觉得刚刚揽过华琼腰肢的手有些发烫,心里不停的想起华琼身上的馨香。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要跟华琼说,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捏着那本书,怎么也不肯松手。 华琼见皇帝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以为皇帝在担心淑妃。只是她终归与皇帝不熟,所以只能站在一边,替皇帝沏了一杯茶。 皇帝喝茶的时候,仍是捏着那本书。华琼心疼那本古籍,忍不住开口,“皇上,这书。” 慕煊呆呆低头看了一眼,才知道自己早就将那本书捏的变了模样。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微微有些懊恼,面色泛红。 华琼轻轻拽走他手中的书,忍不住笑了起来。慕煊见她笑意盈盈,又想到自己屡次在她面前失态,不禁笑了起来。如此一来,两人竟觉得亲近了几分。 淑妃听闻皇上驾临,放下还在哭闹的陈美人,从偏殿赶回来。掀开珠帘,正看见华琼与慕煊立在墙边,正谈论墙上挂着的那幅《春日游园图》。 华琼在书画上的造诣也颇为不凡,她说的详细,慕煊在一边微微低着头仔细听着。 淑妃一时间有些错觉,觉得自己仿佛是打扰了他们。 华琼听到珠帘清脆的叮当声,转过身来,见是她,迎上来道:“姐姐,皇上在等你呢。” 慕煊笑着看淑妃的脸色,见她面色不似昨日苍白,欣慰道:“今日看乐怡神色,略有好转。朕若能知道,便早早请了随雅进宫。” 原来刚刚二人已经互通小字,两人本是亲戚,大周民风开放,讲究“以文会友”,在这上面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讲究。 华琼见帝妃二人神态亲昵,便悄悄的退了出来。淑妃却叫住她,说自己得了一张好琴,让她来试试音。 华琼虽不十分喜爱,但也想多陪陪姐姐,便探寻的看了一眼慕煊。 慕煊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净手焚香,姿容雅致,一举一动,皆显世家气度,令人心仪。 华琼坐在琴前,试着弹了几个音。果然是好琴,高音流畅,低音沉着,竟让她也起了几分兴致,随手就弹了一首轻快地《春赋》。在场众人听了这小调,都不由的面露微笑。短短一曲了了,慕煊笑着说:“随雅于琴艺上也十分了得,果然不负徐乐师的盛名。” 华琼与他熟悉了些,也不再自谦,只是委婉道:“姐姐的琴艺是连舅舅都赞不绝口的。当初舅舅授课时,臣妾可是让舅舅头疼不已呢。” 慕煊知其意思,又让淑妃奏上一曲。淑妃心中郁结未能消解,见两人都是为了她,便强打精神,奏了一曲《高山流水》,感谢两人的良苦用心。 三人如此谈天说地,皆是技艺出众之人,顿生知己之感。直到陈福上前禀报说工部尚书有要事求见,慕煊仍觉意犹未尽。 待他离开之后,淑妃细细的瞧了华琼的眉眼。华琼看淑妃眼神奇怪,不解的看着姐姐。 淑妃这才收起那深意,擦拭着琴弦,淡淡说:“妹妹不知,皇上今日可是少有的兴致,说了许多话呢。” 第三章 一帘遮明月3.1 东郊春狩 京城的春节一向热闹,再加上元宵佳节的“夜禁”无限制。整个正月,大小饮宴无数。便是寻常人家,也是要呼朋唤友的饮酒作乐。大街上的喜庆气氛一直热烈,宫中也是如此。 如此过了一月,到了二月十八,燕飞草长,正是春狩的好时间。因着太后今年兴致好,且喜欢热闹,慕煊便决定三月初八这日摆驾东苑,恩准各家贵族大臣带了眷属伴驾随侍。 今年慕宏主理户部农司,这春狩里还牵涉着关系到春季农耕祭祀的大事,不得不慎重。再加上去宫里请安的时候,太后和淑妃皆要她一同去东苑踏春。所以,华琼这次也是跟着一起去了东苑。 她以前在江南的时候倒是经常随外祖去狩猎,自从身子好转,回到京城便被祖母拘在家中待嫁。等到嫁入安亲王府以后,一心伺候姑舅。没过半年,又怀了旭儿,竟然是一次也没有显过身手的。 听说东苑旁边便是皇家猎场,华琼不由心动,跃跃欲试。 慕宏嘴角含笑的看着她打发芳汀将自己旧日的猎装找出来,又拿了她那把特别订制的小弓练手。 这几年她性子越发的沉静,看着沉稳娴雅了许多。如今这个兴冲冲的模样像极了她刚刚嫁进来的时候,他瞒了家里人,偷偷带她去长安街看灯那样的雀跃欢喜。(..info无弹窗广告) 他走过去拉了华琼的手,“看你这个样子,才知道旭儿调皮起来的性子是同谁一样了?” 华琼自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打趣,眼珠一转也不生气,斜斜睨他一眼:“夫君是嫌妾闹腾吗?那妾去同旭儿睡了。” 这年过了年后,华琼终于放心让奶娘带着旭儿一起休息了。只是旭儿缠人缠得紧,倒是也会时常磨不过他。 慕宏哪里真让她走,一把拉住她抱住,伏在她耳边说:“你前些日子都陪着旭儿呢。” 接下来的话语就呢喃在那绵密的亲吻里。芳汀和芷汀两人相视一笑,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华琼还是惦记着她的猎装,久久不曾穿过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得赶紧的重新定做。 所以她挣脱了腻歪的慕宏,拿起那套最喜爱的红色猎装,试穿了起来。小袖高领,一向温婉的华琼看着竟是英姿飒爽,眉眼大气,让人移不开眼。 华琼却有些难言的苦恼,衣服依然合身,可是胸脯那里有些紧绷,或许是生了旭儿的缘故。平时不觉得,今日穿了这旧日的衣服才体会到。 慕宏看她扯着衣襟,不由好笑,“不合适,明日就命人来重新做了便是。.info[]我却觉得,你穿这个很好看。” 他今日也是饮了不少酒,否则平日里必不会如此大胆的说这些话。 华琼看他神色微醺,知道等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赞同她穿这件衣裳的。她看天色已晚,就劝了慕宏歇息。 慕宏今日里不似平常,将华琼拉着坐在自己腿上,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华琼,你今天看着真好看。” 华琼想起他们刚刚成亲的时候,他憋了半天才夸她一句好看。今天却不住嘴的说,可见他是醉的不轻了。 “酒能壮胆”,这句话华琼今日深刻的体会到了。她的丈夫慕宏摸索着刚刚一直困扰她的衣襟,啃咬着她的脖颈。华琼微微喘息着,不由得闪躲,却被慕宏禁锢在怀中。 他的手指灵巧,熟门熟路的解开她的衣襟。他的唇舌一下下亲吻她凝脂般细滑的后背。他的气息火热,烫的华琼缩了身子,忍不住将脚踩在他的脚上。慕宏今日极其兴奋,又慢慢的啃噬她的肩胛。华琼身子不能自己的颤抖,终究忍不住**出声。 慕宏抱住她,轻巧的将她转过身来,又是如此的一番安抚作弄。华琼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块冰,在慕宏怀里融化。她揽着慕宏的脖颈,攀附着,仿若一株菟丝慢慢绽放。 慕宏看着怀里的温香软玉,柔若无骨。因为情动,鼓鼓的胸脯也跟着一起害羞的颤抖。他再也忍受不得,慢慢切进她的身体,将她修长紧致的小腿圈在自己腰间。 华琼从未在如此灯光之下,以这样的姿势和慕宏做这些羞于启齿的事情,脸颊通红,囔囔道:“夫君,熄了灯吧。” 慕宏哪里会真的去熄灯,身下用力,嘴里却细语温存,“恩,马上就熄。” 到了清晨时刻,华琼醒过来,只觉得浑身酸痛,连胳膊都无力举起来。她想起昨夜里慕宏的放肆无忌,不由得有些恼恨面前睡的正香的坏蛋。 过了几日,华琼坐着马车同慕宏一起出发去东园。安王妃放心不下家中的大儿媳和两个孙子,就留在了家中。 华琼本想将旭儿一起带着,可是想起到时候人多事杂,还是顺从婆母将孩子留在了家中。 临出门时,旭儿仿佛知道她要离开好几日,哭个不停,一直拽着她不肯松手。华琼当时竟然冲动的要下了马车,留在家中。终究还是安王妃劝住了她,说旭儿只是闹腾一会。家里有这么多人陪着,不会碍事的。 华琼也知道旭儿因为这些日子与奶娘一同歇息,对自己很有些歪缠。这样下去,终究于他无益。所幸这次就狠下心来,磨磨他的性子。 如此一想,她对旭儿说:“旭儿听话,乖乖在家。娘亲和爹爹回来给你带好东西。”便放下了车帘。 倒是慕宏心疼儿子泪汪汪的大眼哭得通红,小脸也揉的发皱,又下马去抱着他哄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他答应了什么,旭儿竟然破涕为笑,亲亲他,“爹爹早些回来。”言语里竟是负气的不肯提华琼一声。 华琼坐在车里感到好笑,想不到小小人儿如此大脾气。 慕宏翻身上马,又走到车旁,对华琼说:“莫要担心。他听说我回来会给他带一对兔子,就很开心了。” 华琼在车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刚刚是谁舍不得儿子,巴巴的去好言好语的哄劝。 安王一直冷眼看着,此刻在马上冷哼一句:“慈父多败儿。” 慕远看父亲和弟弟两人打机锋,暗笑着不戳穿父亲。其实刚刚侄儿哭的撕心裂肺的时候,父亲也已经要下马的,只是慢了弟弟一步。 如此,小小的风波终究过去了。安王一家的车马慢慢的来到了城外东郊,在那里与众人会合。 华琼独自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喧哗声,心里有些期盼,却升起了一些莫名的惶恐。 这路似乎有些远呢。 3.2 木兰花开 大周开国七十年来,国力强盛,四方臣服。(..info)所以,近些年来,因为皇帝施行的“仁政富民”政策,百姓安居乐业,重文抑武的趋势已经是不可避免。 又因着前朝的影响,贵族的夫人们照着老规矩来教养闺秀,将女儿娇养在深闺之中,只不限制她们与同龄贵族少年男女的来往。 华琼的外祖父徐大将军当年一杆金枪收服汉西蛮夷,终令四海一家。在驻扎汉西边关十年后,他被调回江南,封做江南都督。 徐大将军见华琼自小身子娇弱,因此格外偏疼,常常带她在身边,亲手指导马术和射箭。因此,华琼的身子也慢慢将养好了,这骑射功夫更是令人叫绝。只可惜,这京城中更注重闺阁小姐们的文采诗赋,所以华琼没甚机会显露。 这一次春狩的情形却不一样了。太后兴致甚佳,亲自拉弓射下了水中的一只胖野鸭,作为“春射”的好彩头。太后还许诺应承了,今日恩许女眷在林中一展英姿,魁元者自有重赏。 这下,许多的夫人小姐便也起了心思,虽没有十分的力气与技艺,却也要争一争这个名头。 皇后微微笑着拔了只彩羽箭,对著了天上的一只大雁。众人不由屏住呼吸,这可是考验真功夫的,没有十足的把握,皇后是不会如此作为的。(..info)皇后微微一笑,绷紧了臂膀,耳侧听到“呼”一声,众人便见一只灰色雁鸟掉落在地。 “娘娘万福,射中了。”周围的女眷们都围上前去恭贺皇后,皇后却是微笑着侧过头往营地东方看去,那里皇帝正领着一群臣工查看地形,布置猎网。 那边显然也一直注意着这边的热闹,众人也不由为皇后喝彩。皇帝只是淡淡笑了一笑,又转过去在铜色的羊皮纸上指点了起来。 皇后的脸色冷了下来,红色猎装映衬的她面色竟有些发白了。众人不敢多看,只能围了那只雁鸟左右端详。 皇后见到淑妃穿着一身酚红的猎装,映衬得她面若桃花,心中微微发疼,开口时声音自然冷硬,“你们呀,都是在这里哄本宫呢。本宫的功夫怕是比不上淑妃,要知道淑妃的祖父可是徐大将军呢。” 这宫里贵人之间的纠葛众人心里都明白,皇帝长期宠幸淑妃,皇后心中不忿。自从皇上陪同淑妃回府省亲之后,皇后对淑妃总是横竖看不上的,有意无意的刺她一下。 淑妃知道皇后的意思,却无可奈何。若是在众人面前与皇后闹出些不愉快,置皇家颜面于何地? 可是此时,她能怎么办呢?她幼时是练过骑射的,却对此无甚兴趣,祖父也不曾强求。所以她的骑射功夫平平,这些年更是生疏,怕是能将水中的鸭子射中就不错了的。 皇后此番,只是要让她丢脸,她却连拒绝都不能。淑妃一向是自矜之人,此时便觉得五内俱焚,痛苦无法言语。 华琼知道淑妃自小不爱这些,这些天更是一直在调养着,哪里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这个呢?而看皇后的气势,只怕是早早就在练习着的。所以,姐姐此时,若是轻易认输,便是懦弱;若是大胆上前,便是自取其辱。 她与淑妃一同长大,姐妹两人情谊深厚。所以,一时冲动之下,她站了出来,蹲身行礼,“娘娘,臣妾听闻淑妃娘娘这些日子,玉体欠安,一直调养着。若是受了风,反而不美。“ 皇后自然不愿意被人扰乱了脚步,凤目微闭,又直直的盯着她,这才笑道:“原来是晋安侯夫人。夫人与淑妃姐妹情深,令人感动。不若如此,夫人替了淑妃吧。” 华琼并不欲出这个风头,可惜这时已经是骑虎难下。她若是敢拒绝皇后,免不得让姐姐又遭一番责难。因此,只有顺着皇后的话,恭谨答道:“如此,臣妾便试一试吧。” 太后刚要劝阻,却见女儿章平的脸上一副促狭的表情,放下心来,心中对皇后颇有些微词,皇后是越来越不懂事了,在这样君臣共乐的场合下,还要惦记着后宫里的那么些事。若是华琼技艺出众,压她一压也未尝不可。 华琼心中打定主意,便觉得没什么可以畏惧的。身边的芳汀和芷汀,一个捧着华琼的弓箭等物,一个伺候着华琼除了身上嫩黄色的大袄。 华琼今日着紫色猎装,箭袖上绣着如意蔓草纹,缠缠绕绕的纠结于衣襟边,于英姿飒爽间显示了一丝妩媚,竟也出奇的融洽。 她拿起弯弓,乌木沉沉,十分古朴。又用白色帕子温柔的擦拭了一番,才套上了一只软革护腕。 华琼观察了一下地势,此处在山的北面,前方有一个湖泊,湖中有戏水的水禽。而天空蔚蓝,不时地有飞鸟掠过。太后娘娘得了水中的野鸭,皇后又得了天上的飞鸟。她若是再得来,只会被有心之人编排。 做的差了,遭人耻笑;做的比两位贵人好,会被视为不敬。 该如何才从做到万无一失呢? 华琼看见淑妃有些歉疚的神色,安抚的笑笑,便将目光投向了那边。 慕宏心领神会,牵过自己的“惊风”走了过来。华琼看见他眼里浓浓的关心与询问,她接过缰绳时,拿指头勾了勾他的手心。在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她看着他笑了。 慕宏是懂她的,他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不要担心,等我回来。” 只华琼上马这个利落的动作就让众人心中赞叹,连皇帝也带着一帮人走到了这边来。 华琼撰着缰绳,轻叱一声,夹着马腹。惊风熟悉她,与她配合默契,带着她奔了出去。 众人只见华琼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山谷中,心中早已经明白,华琼已经赢了。 慕宏却微微不安,这里的围场虽然经过检查,没有什么野兽出没。可是,万一呢。。。。。。他想跟过去,又怕华琼的一番心思付之东流,只好暗自忍耐着。 慕煊却是直接挥了挥手,便见两个影卫从坡上的树林间走了出来,骑着马追了过去。 “前方密林,情况不明。让他们跟着,免得大家担心。” 皇帝做的决定,谁能多说? 只是,慕宏心里微微泛起了波澜。 想不到,在他还来不及动作的时候,皇上已经做出决定了。 想不到皇上竟是这样的关心华琼。 他也不会想到,在场的人中,怕是没有几个心中平静如常。 3.3 拔得头筹 过了半个时辰,慕宏有些坐不住了,他刚要牵马。.info[]不防却被身边站着的华琼的大哥卫华章一把按住,“你且等等。” 慕煊注意到了,心中微微不自在。她的哥哥同丈夫都如此镇定,怕是他低估了华琼了呢。但哪怕她的功夫再出色,慕煊也是有些不放心的。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派了人跟着的。 如此,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女眷里传来了小声的议论。 华琼的娘亲这次也陪同着来了,她不住的看着自己的丈夫,眼里掩不住的担忧。自己的女儿就是这样的倔脾气,打定主意的事情总是不会轻易放弃。 连太傅卫贤都有些担心了,华琼是他最小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嫡女,掌上明珠般宠大的。虽然华琼长期住在江南,但他每年总会选了监察的职务,去南方看望华琼的。他虽自信自己的女儿技艺出众,但为人父母之心,总是有些担心的。 就在此时,林中传来了马蹄的声音。众人皆忍不住探头去看,而卫华章与慕宏同时迎上前去。 华琼的见到两人,将马停了下来,明眸皓齿,笑意盈盈,“哥哥,夫君。”她将马腹旁的包裹扔到地上来,慕宏打开,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幼兽探出头来。 “华琼,这竟然是只老虎。.info[]”慕宏一时有些愣住了,在这片围场上本就很少见着老虎之类的猛兽,华琼竟然能带回一只幼兽,难道说她去打死了一只老虎?这真是太危险了。 卫华章皱了眉头,将华琼从马上伏下来后,终究忍不住数落了一句,“你啊你,怎么如此任性行事。” 华琼知道他们误会了,对着围上来的众人笑了,微微俯身行礼,“爹爹,娘亲,不要着急。哥哥听我把话说完。” 太后宣了华琼上前,拉住了她左右看看,“看不出来你也是个调皮的,让大家都担心。你怎的胆子如此大,抓到了这样一只老虎?” 华琼感激太后的关心,“太后娘娘,都是臣妾的错。臣妾见到草丛里有鹿角的痕迹,便想猎了回来。谁知道,在半途中,遇见一只老虎躺在那里。” 她声音清亮,表情丰富,众人都听得入神。 她娘亲急忙说道:“那你就应该赶紧回来啊。” 华琼又说:“我本想回来,却发现这老虎身上有血迹。大着胆子上前一看,原来它受了重伤。” 皇后这才释然,方才众人的一致称赞和惊叹早就令她觉得颜面尽失,如今听说华琼只是碰巧遇见了这样一只老虎,便有些沉不住气,“原来如此,真是妙极。[..info超多好看小说]侯夫人的运气极好。” 太后微微沉了脸色,正要开口,却听到后边又是一阵惊叹。这边的女眷也纷纷转过头去。 原来那两个跟随华琼的隐卫也回来了,且带回了三只狼和一只老虎。 慕煊夸赞两人勇猛非常,其中一人却跪着禀告:“这其中两只狼俱是被夫人射伤的,奴才们只是协助于一旁,并不敢居功。” 这样一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十分清楚。 华琼路遇老虎,意外发现母虎已经是奄奄一息,而腹下藏了一只小老虎。老虎见了她,通了人性一般将小老虎推给了她。华琼见小老虎刚出生不久,瑟瑟缩缩的,将小老虎放在行囊里裹着,翻身上了马,此时母虎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正准备离开,却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动静。江南气候宜人,风也是温和的,她自幼时常被祖父带着去围场,狩猎经验十分丰富。她立刻猜到怕是有其他的猛兽埋伏于草间。 华琼见细草抖动,下定决心,放了一箭,便见一只灰色恶狼猛扑了过来,她早有准备,又是一箭正好射中那狼的眼睛。 她沉着应对,听到旁边有细微动静,只取了支重箭,这箭头上早就涂抹了秘制的毒药。此时,她并不能犹疑。因为狼一般都是以群体活动的,她若是一击不中,必会被剩下地群狼围攻至无暇应对。 事实正是如此,一箭放出,那边的草猛地被压了下去,华琼知道自己射中了。 但是剩下的恶狼有多少呢? 她紧紧的握着弯弓,对准了另一个方向。正在此时,几支利箭向她身后射去。剩下的那只狼埋伏于她身后,随时侍机而动。正好两个隐卫及时赶来发现了蹊跷,放了利箭。 华琼虽有些累,却心知众人放心不下,便带着小虎先行回来了,剩下两人收拾那些猎物。 如此一来,卫夫人更是惊得脸色都白了。她的父亲徐大将军自年幼之时常年在外驻扎,家中教养之事皆有母亲做主。母亲乃是江南吴家的女儿,有名的闺秀,将几个孩子培养的满腹诗华,文采出众,只是在骑射之事上皆是平平,不甚热衷。 她今日听说女儿遇到如此之事,心中忍不住埋怨父亲怎的将华琼教养的如此大胆。此番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华琼带回身边小住,好好的骂一顿才是。 众人围着小虎看了半晌,又去看地上的几只猎物。果然如华琼所说,一只恶狼眼里的利箭扎进去有一寸,而另一只狼的脖子上扎着一支重箭。 “华琼真是女中豪杰了,这得多大的力气啊。”太史家的夫人称赞道。 “这你可就不懂了,这使得都是巧劲,不过准头上可是不一般的。华琼,你说是也不是?”吴将军的夫人笑着问道,她是个懂行的。 华琼并不多说,她正被自己的娘亲、淑妃和章平长公主三人唠叨着。她也知道自己今日有些冲动了,可是看到姐姐被皇后那样明讽暗刺,她实在是难受。所以才会坚持,如此的坚持着要给淑妃添些光彩。 华琼将小虎献给了太后娘娘,太后也不推辞。要知道,虎自古以来便是吉兆,如今能得了这样一直吊睛白额,威风无比的生灵,真是苍天庇佑大周,庇佑皇帝。 太后转而送了六匣东珠并八对美玉环佩压惊。而皇后的脸色暗沉,揉皱了手中的帕子,却也赏下了沉香木屏风一对,以作魁元的奖赏。 华琼立在众人之间侃侃而谈,她身姿绰约,仪态妙曼,才华出众,妙语连珠。众人因着家世身份本就对她十分尊重。今日她露出这一手,更是让大家惊艳不已,心生倾慕。 可以想见,今日之后,华琼必将成为闺阁里的传奇。 而慕煊的心神也俱被华琼撰住,他忍不住想,华琼,这样一个女子,就像一幅未尽的画卷,慢慢展开的话又会带来多少艳丽风流呢? 3.4 意外之险 华琼在围场成功猎杀了如此多的猎物,帮淑妃回转了场面。 只是古来就有树大招风的说法,倒也不乏给世人做提醒。这次华琼是出尽了风头,毕竟是太年轻了锋芒太盛而不懂得收敛,此番作为倒是着实的令皇后恨上了她。 皇后是首辅家的嫡长女,自幼出众,无人能撄其锋芒。她十六岁被册封为太子妃,一年之后成为大周朝的皇后。她的人生自闺阁之时就一路鲜花织锦,风光无限。 只是,成婚之后,她隐隐的感觉到丈夫对自己总是淡淡的。她私下还问过乳母和母亲,可是她们都安慰她,男人本是如此,岂能整天在闺中耍乐。 如此,她以为慕煊就是这样一个冷清清的人。 谁知道三年前的选秀中,慕煊在远远瞧了一眼后,钦点了徐氏留下,册封为三品淑媛。这么些年来,这可是唯一的一次。 她不由得对徐氏上了心,徐氏来请安的时候,她细细观察了一下。徐氏生就妩媚温柔的脸庞,眉如新月,确实是个美人。可是扪心自问,她是丝毫不逊色于徐氏的。 但是慕煊那时起眼里仿佛便只剩下了徐氏。这两年,他每月里总有十天左右宣了徐氏去养心殿伴驾,谁也越不过。 自此,她便知道,终究是不一样的。慕煊的冷淡令她感到气愤,感到羞辱。所以,她的脾气越来越坏,时常惹得太后和慕煊不愉快。 而现在,他们又为了卫华琼欢欣鼓舞,无人为她想过,也没有人敢来安慰她。她看着那些围着华琼嘘寒问暖的人,心里仿佛被沸水煮开的茶末一般,撕扯着快要涨开。 终究,她只能扶着女官的手,道了声身子欠安,转身离去。 淑妃有些不安,皇后并不是会如此忍气吞声的人,今日她这样的忍让实在反常,让人心里惴惴不安。 华琼虽听过一些皇后的传闻,却终究不了解,只拉着她一起听母亲的训责。私下里,却不停的扯她的衣袖。 她觉得好笑,见姑母说的有些累了,就端起茶汤:“姑母,华琼刚刚可是受了惊呢,今日先让她歇会吧。” 徐氏不好驳她的面子,加上实在心疼女儿,便说:“娘娘,你可不要由着她,看看今日就差点…哎,真是令人担心。”眼眶竟是慢慢红了。 华琼连忙缠住母亲的手臂,“娘亲,娘亲。女儿这不是好好的吗?女儿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恰好此时,芳汀碰了压惊定神的参汤过来,徐氏便压着华琼喝了,又拉她去了帐篷里歇息,亲自在一边看着。 华琼其实今日很想再下围场的,可惜,母命不可违。她只得耐住了性子,歇了会子午觉。或许是今日确实耗费了精神,一觉醒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已经是将将快要夕阳西下的时分。 帐篷里芳汀趴在桌上,华琼怜她昨日就打点行李,今日也一直未能歇上片刻,便自己穿了衣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info无弹窗广告)芷汀正守在外面,急忙上前来伺候。 “小姐,您起了。” 华琼看眼前,春光明媚,苍山碧水,夕阳斜挂,分外的好风景。 “芷汀,我们骑马到处看看吧。” 芷汀是有些武功底子的,性子也活泼,自然答应,只是要陪着华琼一起去。 “小姐,您不知道。刚刚皇上发落了许多人呢,说是监管不力,让大家受惊了呢。奴婢今日就应该陪着您一起去的。”芷汀一脸懊恼的嘟囔。 “皇上处置人了?” 华琼微微惊讶,监管围场的人办事不力是一回事,只是今日这些野兽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华琼心中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芷汀义愤填膺,“小姐,这些人肯定是没有好好办差。您不知道,您没回来的时候,老爷夫人,大少爷和姑爷都担心极了。”说着又凑近一些,“奴婢看太后,皇上,公主,淑妃他们都很担心呢。” 华琼脑中不由得浮现出慕煊的眉眼,心中一愣,连忙斥道:“岂可妄议宫中贵人?” 芷汀吐吐舌头,牵过两匹马,慢慢的跟在华琼身后。 华琼翻身上马,有些心不在焉,一时鞭子挥的有些狠了,马顺势飞奔向前。 芷汀在后面没有防备,着急的喊道:“小姐,慢些,慢些。” 华琼沿着河湾向前,一路欣赏着山野风光,见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还顺手掐了一把,编了个小花环,戴在芷汀头上。 芷汀高兴地打马到湖边,左看右看,“小姐,真好看,还可以遮日晒呢。” 说话间,她手里也掐了一大把嫩黄色野花,“奴婢也给您编一个,日头虽然不毒了,但是别晒黑了。这个颜色和您的衣服也相称呢。” 她手脚利落,一下子就编了个大大的花帽,上面还缀了些绿色的柳条,十分逗趣。华琼任她帮忙戴上,也不去看自己是什么样子,任马儿慢慢向前走着。 芷汀知道华琼的心意,也不多话,落在后面两步远,仔细的照料着。 到了山坡时,马儿不愿上前,悠闲的甩着尾巴,吃着青草。华琼也不强求,慢慢的顺着小路走了上去。 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华琼这才知道,这里竟然便是东山和明山的分界之处,山坡自这面看来,十分和缓,殊不知下面竟然是百丈深的山谷,幽深静谧。 华琼坐在芷汀给她铺好的垫子上,看着夕阳慢慢的往下沉,美景在前,心怀舒畅。她坐在那里,专注的看着,仿佛整个人都陷在在橙色的光晕里。 芷汀担心露水浓重,便往坡下走了几步,准备给华琼添一件夹袄。刚刚上来的着急,也没有将马匹上的行囊一下子都拿上来。 她沿着小径走下去,不防一个人影掠过。芷汀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小姐,小姐还在上面。她拼了命冲上山坡,却只见华琼嫩黄色的披风滑落下去。 “小姐,小姐。”芷汀扒着山崖的边缘大声的呼喊,却再没有回音。 芷汀一瞬间只想要爬下去,却发现若是没有绳索,她怕是会摔得粉身碎骨。她倒是不怕自己摔死,只怕别人不知道华琼也在这里。 所以她绝望的对着山谷喊道:“小姐,不要怕,芷汀马上来救你。” 她一路流着眼泪,骑马往来时的路赶回去。不料在河边正好见到了慕煊一行人,她来不及多想,已经翻身下马,跪在地上,“皇上,皇上,小姐被人推下山了。” 慕宏、卫家父子皆不在此处,旁人并不知道芷汀的身份。一位侍卫模样的兵士上前呵斥,“何人敢在圣驾之前喧哗,还不退下?” 慕煊却认出了她乃华琼的近身侍女,挥手让挡着的几个侍卫退下,“你家小姐现在何处?” 芷汀磕了头,哑着嗓子说:“奴婢陪小姐去看夕阳,一个不防备,小姐被人推了下去。” 慕煊听得华琼的状况,心神一痛,来不及细想,已经翻身上马,一边让芷汀带路。身边随驾的御林军并几位将军自然也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那山谷深达百丈,尖石嶙峋,人若是不慎落了下去,生死难卜。 3.5 迷雾重重 慕煊一行人本就是备齐了各样物品去打猎的,如此一来,不用回营地取绳索等物品,直接赶到了山坡上。(..info) 侍卫统领林德业查看了周围的地形,低声禀报,“皇上,微臣觉得此处有些蹊跷。这些年因着意外,围场派了人在这里设了栅栏和地界标,防止来人误闯。可是现在,那些通通都不见了。” 慕煊紧皱眉头,眼神凌厉,声音冷硬,“你是说,有人故意将这些东西撤走了?” 芷汀也跟着喊起来:“奴婢陪小姐过来这一路什么也没见到。小姐还说,原来这里就是明山的尽头。” 林德业一直紧绷着身体,他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这些地标和栅栏突然被撤走,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自皇帝小的时候就担当侍卫官,十分了解慕煊的心思。这位掉下山谷的小姐于皇上来说,肯定是不一般的。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慕煊站在这里沉着脸就是一种证明了。 他不再多说,先是布置了人开始下绳索,刚刚已经派了人回去报信,想必随后很多人也很快会赶来。 他迅速回到皇帝身边,他的任务只是保护慕煊,任何人的性命都不能伤害到天子。况且他此刻担心那幕后黑手的目标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只是皇上此刻的全副心思却被山谷之下的人牵住了,若不是尚有一线理智拦着,怕是就要亲自下去了。自己一向笨嘴拙舌的,必定是不能劝皇上先行离开的,那么只有拼尽全力保护皇上,救出那位小姐了。 他带来的皆是皆是身手极好的兵士,训练有素。在听了芷汀的诉说之后,几人商量了一下,确定了四个地点,三人一组,分为了四组。其中两人将绳索系在腰上,发力踩在草丛中。而另一人也将绳索系在腰上,沿着山壁慢慢向下滑去。 这样的时刻,到处都是安静的,只能听见几人发力时的呼吸急促。一切都让人心焦,芳汀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只是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强忍着罢了。 她其实也是想要下去的,但是看那些兵士配合默契的模样,自己插手只怕是添乱。小姐身子娇,也不知道此刻情况怎样。 就怕,摔伤了哪里,一个人在山下该如何害怕呢? 芷汀六岁开始跟着华琼,几乎是没有离开过一刻的,她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快要将她的理智烧的一干二净。 芷汀只能转开死死盯着山谷下的双眼,如此,正好看见慕煊。两双同样焦急的眼睛对视一眼,又各自转开。芷汀忽然觉得有些安慰似地,原来有人是跟自己一样的,一样的担心,一样的焦灼,一样的焦虑。 更何况这人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呢? 大家都专注的看着谷下的动静,这时身后传来喧哗声,才反应过来,已经过了有三盏茶左右的时间了,连营地的人也赶了过来。 慕宏早就顾不上辈分尊卑的问题了,打马跑在最前面,到了山谷,直接扔了马鞭,翻身下马,跑了过来。 他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只是看着慕煊说:“陛下,现在情况如何?华琼,华琼呢?” 慕煊看他脸色青青白白,不见一丝血色,知道他必定是得了消息立刻赶过来的,路上跑得急了才这样的。 慕煊伸手拍了一下慕宏的肩膀,安慰道:“稍安勿躁,马上就有消息了。” 慕宏便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左右乱转,又抓了芳汀,将前后事宜一一问了个明白。听到华琼是被人陷害之后,他捏紧拳头,咬紧牙关。 虽说,今天并没有人看清楚这害人的是谁。但是华琼今日得罪了谁,甚至这么久以来得罪过谁都是可数的。除了皇后,再无他人。 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他以前怕是不会想也不敢想的,可是如今…… 后面陆续又来了许多人,卫左相与安王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安王世子和大驸马,在后面便是一些平时较为亲近的亲朋好友了,像淑妃的表弟王云飞也在里面。 大家毫无例外的都是一脸的焦灼之色,一向和善的左相也是下马给慕煊请安之后,便直直的站在一边,面色阴沉,一副忧思深重的模样。 就在这时,有侍卫大声喊道:“启禀皇上,这里有回应。”这个兵士是一直守着绳索的,他们常年呆在军中,有自己的通信方式,此刻绳索的反应显示,这一组下面有发现。 他如此这般的简单解释了一番,却没有人能耐心听下去,慕宏直接问道:“有情况?什么样的情况?发现了什么?” 慕宏连珠炮似的发问,把那人问住了。那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侯爷见谅。依奴才猜测,应该是找到夫人了。” 慕宏听了,终于松了一口气,竟然一下子坐在地上,喃喃道:“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众人也为了这个消息而振奋,王云飞走上前给长辈请安,“两位伯伯放宽心吧。华琼妹妹命中带贵,自会逢凶化吉。” 虽说鬼神之言,大家平时并不十分相信。但是此时听来,却很是熨贴人心。 安王抚须,颔首道:“如此,老夫倒是记起幼时有高人给华琼的命批了----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本非池中凡俗物,歌尽九天凌云霄。” 如此又过了一刻,几个侍卫齐心协力的将绳子拉了上来,慕煊一眼就见到侍卫身后背着的那个人。 华琼,华琼。这个名字在他胸腔里翻腾了几下,却终究还是被理智阻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慕宏上前抱起华琼,小心的喂她喝了几口水,又喂了人参丸。而他在一边什么也不能做,只挥手让刚刚赶来的太医上前来诊治。 慕宏将华琼搂在怀里,双手温柔的托着她的后背,眼里满溢着柔情蜜意。 太医上前切了脉,好半晌,才郑重的说:“禀告皇上,夫人并无大碍。只是跌落的时候,可能擦伤了一点,受了些瘀伤。只需要擦些化瘀膏,喝些压惊的汤药就可以了。” 大家又松了一口气,只是华琼一直未曾醒过来,终究是让人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等到安排软轿将华琼送回之后,慕煊一人留在了那里。 他看着那远去的一帮人,心里闪过一丝落寞。 这件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呢?华琼先是被人推落到山下,可是救上来之后却几乎毫发无伤。 究竟是何人?这迷雾重重又掩盖着什么? 慕煊不由得皱着眉头,眼神逐渐阴沉。 3.6 春意情浓 华琼醒来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了,她在被人推下去的时候,只觉得耳边风声凌厉,有树枝刮过她的脸庞。她以为自己会在这样的一种境况下死去,无声无息的死去。 她甚至想到爹娘,哥哥嫂子以及慕宏伤心地脸庞。还有旭儿,他才那么小。如果失去了母亲,他怎么办呢? 如此,心中到底生出了无尽的恨意和不甘。她从未害过人,为什么有人要如此害她?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她被一棵长在山壁上的大树挂住了。 华琼憋着一口气不敢动,只是死死的缩在那个小小的树杈里。可她毕竟是疲累过度,没撑到半个时辰,便昏了过去。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在意识模糊之前,她还记得将自己和树枝用披风捆到了一处。 昏昏沉沉之间,她其实是听到人说话的声音的,可惜无法睁开眼睛,与他们说上两句。她也知道母亲自己的床前小声的抽泣,她多想拿帕子替她擦去那些担忧的泪水啊。 她知道有许多人来过,她却无暇理会。她心中唯一想的便是快点醒过来吧,快点醒过来。这样,大家就不用为她伤神了。 终于,她清醒了过来。 卫夫人首先发现了自己女儿睁开了双眼,她立刻惊喜的说:“华琼,我的儿,你总算是醒了。(..info)要喝点水吗?” 华琼眨了眨眼睛,声音沙哑,却面带微笑,“娘亲。” 那小女儿的娇态自然流露,看的卫夫人更是心疼,“也不知道是谁,为了什么这样的陷害你。华琼,你以后切不可如此吓唬爹爹和娘亲。” 慕宏看华琼喝了水,又见她和母亲、嫂子说了一会话,等大家都散去之后,才躺在华琼身边,轻轻抱住她,“华琼,你现在好些了吗?“ 华琼这时才显出一丝疲惫无力的虚弱之态,她刚刚为了不让娘亲担心,一直强撑着。再者,慕宏此刻的语气太过温柔,眼里浓浓的关心不容置疑,她此刻只想躲在他的怀里,享受这清静的时刻。 两人依偎着,像两只刚刚出生的幼兽,瑟缩着挤在一处取暖。 “夫君,我刚刚真是怕极了,怕极了。我害怕自己就会这样死去,不能见到你们了。” 华琼仰头看着慕宏,手指不由自主的描摹他的眉眼。 其实在那个掉落的瞬间,她并没有想过慕宏太多,可是此刻在他的怀里,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舍不得,舍不得离开他。 她有多舍不得,她此刻就有多庆幸。 她的眼睛慢慢湿润,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慕宏感觉到了怀中之人的颤抖,连忙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他并没有多少安慰人的经验,所以他此刻做的是跟华琼学的,她哄旭儿时就是这样的动作。 这样的笨拙却让华琼无比的安心。 慕宏喂她喝了一碗安神汤,华琼慢慢的陷入了迷糊中,沉沉的睡去之前,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究竟是谁,要这样的害我?” 慕宏沉默着没有答话,他安慰的亲吻她的发顶,“华琼,快歇息吧,这些事明天再说。” 营地里的人都听说了这事,各种各样的消息不停的流传着。大家都在暗自猜测,是谁要伤害一向与人无害的卫华琼呢? 矛头指向了谁,已经一目了然了。华琼今日为了淑妃刚刚和那位发生过不愉快,那位的脾气这几年来是日渐增长,行事上也有些狠戾。只是,那些原都是后宫里的隐私,并不容人置喙。可是今天这件事这样的巧合,这样的蹊跷,怎么让人不怀疑皇后呢? 至于华琼能够化险为夷,死里逃生,则只能说苍天有眼,保佑她安全无虞吧。 慕煊早就吩咐众人不要将此事告诉太后,怕她担心难过。 谁知道太后第二天早上听兵部侍郎夫人说漏嘴了才知道来由,华琼今天早上,没有来请安,也没有去围场并不是受了风寒,而是受了惊吓。 太后仔细询问了来龙去脉,却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太后自然也能猜出缘由,再看众人脸上那欲说还休的神情,太后一时怒火攻心,直接晕倒了。 因为这个插曲,慕煊也无心在围场狩猎了。他在祭天仪式完成之后便结束了春狩,起驾回京了。 这次的春狩让皇后的一些传闻更加恶劣了,大家自觉间将华琼遭到陷害的事情归结于她,私底下的猜测和议论一直没有结束过。 章华公主在太后对皇后有所不满的时候,本还会帮着协调,帮着皇后说两句好话。这次却是一句话也没有了,只是在太后床前服侍的时候,劝慰道:“母后,这宫里还是得靠您撑着呢。您可得打起精神来呢。小雅今天还吵着要进宫来看您呢。” 太后叹一口气,有些沉痛地说:“当初,当初,是你父皇选了她做太子妃。那时,我就看出来福尔是不大愿意的。可是我和福尔都顾忌你父皇的身体,没有违逆他的意思。早知道她是如此的一个人,我断断不会答应的。” 章华记起那年的旧事,又听太后称呼皇帝的乳名,也是唏嘘,“当时,她在一众小姐里那样的出色,性子虽傲了些,却是个行事有章法的。没想到这些年来,她竟然成了这样。” 太后虚弱一笑,“她是右相家的嫡长女,本就比别人家的女儿尊贵些。你父皇考虑的也是这一层,否则,否则。” 这里的话虽然没有说完,章华却知道。 大周分左右两相,左相为文,右相理武。 右相严家自开国便是功勋元老,家里的子弟多在军中任职。近几十年来,家族的势力更是壮大非常。朝中隐约有以严家为首的趋势,民间更是称呼“严半朝”。 慕煊的父皇身患重疾,担心儿子太过稚嫩,无力面对这样的的局面,便做主册封严家唯一的嫡女为太子妃。 殊不知,这个决定给多少人带来了伤害。 可是先帝有什么可以值得指摘的呢?他是为了大周的江山啊。太后当时虽知道儿子心里的不愿意,却还是劝说慕煊答应这门婚事。 太后只要想到慕煊皱着的眉头,心中是一阵阵的绞痛。 她的儿子,慕煊,是大周的皇帝啊,却要和那样一个人一起过一辈子吗? 第四章 明月几时有 4.1 入宫谢恩 自春狩后,华琼在安王府养了几天后,由卫夫人接回去住了些日子。 华琼的祖母自去年跌了一跤,身子就不怎么利落。那天听说了这个事情,直接打发了卫夫人来接华琼回娘家。安王妃知道老夫人的病情,爽快的安排华琼带着旭儿回娘家小住。 只是这样一来,有些苦了慕宏。他现在天天都去卫府用晚膳,可是却不好天天睡在卫府,被那些爱嚼口舌的看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他。 如此,过了十日,他实在忍受不得,央求母亲去将华琼接回家来。安王妃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便亲自下了帖子,去将人接了回来。 如此,华琼再进宫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她有一月多未进宫来了,今天来是为了谢恩。她养病的时候,皇上、太后和淑妃都是时常有赏赐和询问的。安王妃见她身子恢复了,就嘱咐她进宫来谢恩。 华琼心里想到皇后总是有些发慌的,可是太后和淑妃对自己的深情厚意实在是不能辜负。 太后今日念完经,见华琼在茶室里等着。华琼穿了一身烟霞色的宫装,精心装饰过的脸庞楚楚动人,耳边的明月珰晃晃悠悠的俏皮,太后心里觉得安慰,拉着她说了许久的家常。 旭儿已经是爱跑爱动的年纪了,身上有无穷的精力,嚷嚷着要去御花园玩耍。太后喜爱他,自然满口答应。索性,太后让人在御花园的清心阁设了雅座,又派人请了淑妃一同赏花。 华琼在家养病的这些日子听说了宫里的一些传闻。这些日子皇后总是针对淑妃,上次的事情后,皇后并没有收敛半分,反而是变本加厉的事事压着淑妃。 而慕煊,仿佛不清楚皇后心中的怨气,近来从不留宿凤端宫,反而时常宣召淑妃去养心殿侍寝。 帝后不和,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了。 如此一来,太后便有些踌躇今年春天的大选之事。严家在朝中势力虽不如从前,但是依旧是有根基的。此时各家知道了皇后的脾气和处境,怕是不会愿意自家的女儿进宫来。 再者,太后也担心选进来的闺秀是严氏一派的,那到时候,后宫更是不得安宁了。太后想了想,下了懿旨将大选推迟到秋后。那时候无意参选的人家肯定早早各自结亲了,剩下的人选也好斟酌。 如此一来,整个宫廷更是显得冷清,连宴饮都少了许多。今日华琼带了旭儿过了,正合了太后心意,一个小家伙让这宫里热闹了许多。 燕清见太后脸上露出多日来少有的笑容,心中叹一口气,安排着人手去御花园准备了。太后见外面春风和煦,日头正好,饶有兴致的带着一行人向御花园走去。她见旭儿并不十分闹腾,乖乖的跟着华琼身边任华琼搀着指点湖边的花草。 “旭儿,过来,来叔祖母这里来。”太后向旭儿伸着手。 旭儿在家里见多了各家的老爷夫人,丝毫不认生,他一手牵住华琼,一手又牵住了太后的手。 “叔祖母?”软软糯糯的童音让人心都要化开了。 太后止住要放开手的华琼,“没事,你牵着吧,旭儿高兴呢。孩子还小呢,别吓着了。本宫许久未见他了,他似乎又高了些。” 华琼微微后退一小步,笑着答:“回太后的话,旭儿过年后长高了半寸有余呢。” 太后笑着听她说旭儿的一些琐事,也是兴致盎然。不过一刻,到了御花园的清心阁。燕清知道太后的喜好,将三面围廊挂了薄纱帷幕,只留了临湖的那边给大家赏景。而淑妃,此时也袅娜的立在阁边等候。 淑妃早就见着了太后一行人,她见到太后与华琼一起牵着旭儿,心中涌上一层难言的情绪。两人聊着家常的模样,仿佛是一对婆媳带着孩子散步。她这一个月虽时常送些东西给华琼,却从没有附上自己写的只言片语。 她的心中藏着一些事情,无法向别人诉说,连华琼也不能。 自从慕煊从围场回来后,便有些不开心似的。她每日里侍奉左右,总能感觉到慕煊会探究的看她的脸。而等她有所察觉,看回去的时候,他却总是转开眼睛或者只是掩饰的笑笑。 他不知道,她其实看出了他的不开心,他的期待和他的失落。 他透过她的脸庞在看谁呢?她忍住恶意的猜想,微笑着迎上去行礼:“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万福。” 华琼亲热的与她见礼,又拉了旭儿给她行礼。淑妃这才收敛了心思,逗着旭儿说话。 三人说说笑笑,坐在桌边,聊聊家常,说说外间的趣事,看旭儿在几个宫女的照顾下,举着小小的网兜,追着花间的蝴蝶,不由得都笑了。 静日安好,莫过于如此。 旭儿到底年岁较小,跑的气喘吁吁热闹更是没能抓到一只。 一个小宫女见旭儿脸颊鼓鼓,连忙给旭儿抓了一只斑斓的彩蝶,拿帕子包着递给他时,他却不要,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让那个宫女将蝴蝶放了。 淑妃看他眼巴巴的盯着彩蝶看,一脸舍不得样子,心生怜惜,将他抱起来,给他擦擦汗,问道:“旭儿,你怎么不要呢?莫非是这个不好看?” 旭儿摇摇头,大眼睛看着淑妃,认真的说:“旭儿不要,不要。它会想娘亲的,让它回家。” 他的话虽不十分清楚,大家却听明白了。淑妃在他胖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旭儿真好。” 旭儿一向机灵,立刻也亲了她一口,“姨母好。” 太后看见了一直高兴地笑,对着旭儿说:“叔祖母给你想个法子留住蝴蝶,好不好?” 旭儿听了,想了想才说:“不让它离开爹爹娘亲吗?” 太后点头:“恩,不让。” 旭儿这才放心,从淑妃的腿上滑下来,趴在太后的腿上,一脸的期待。 燕清看了太后的眼神,躬身行礼:“容奴婢献丑了。” 燕清的娘亲是徽绣容家的传人,是有名的刺绣大家。燕清幼时便习得许多已经失传的针法,她性子沉静,除了伺候太后便是钻研绣艺,因此技艺超群,只是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华琼第一次见到这样快的手法,这样密的阵脚。不过一炷香时间,一只斑斓彩蝶便栩栩如生的浮在绢上。大家都围着看了,啧啧称赞。 华琼于绣艺之上,无甚建树。她的祖母与外祖母皆是亲自教过的,最终也都作罢,只觉了华琼一些家常用的简单花样。她幼时也如旭儿这般,歪在外祖母身旁,看那飞针走线。她一直觉得外祖母的绣艺便是天下少有的好了,没想到今日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旭儿瞪大了眼睛瞧,高兴地将白绢塞给华琼,“娘亲,收好。” 大家看他一脸要藏起来防别人来抢的神情,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日,华琼并未见着慕煊。她看出淑妃眉间偶尔的失落,只以为是因为皇后的为难。她想要劝慰,又觉得无法开口,只拉着旭儿给淑妃问安辞别。 淑妃立在西直门前送她们娘两离开。宫里的女人到了西直门就不能再往外走了,外面是皇城了。 华琼掀开轿帘的一角,对着淑妃挥手,“娘娘,快回去吧。” 等出了西直门,便是命妇们出入宫门的泰安门了。 华琼忽然觉得心中一慌,轿子晃晃悠悠之间,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她不由得掀起帘子,往后看去。 宽阔的皇城大道上,清寂一片。 果然是自己多心了,华琼放下帘子,抱紧了怀中犯困的旭儿。 4.2 端倪初现 慕煊这日晚上竟然同皇后一同来给太后请安。太后虽近来对皇后有些不满,但看夫妻二人之间难得的和谐,不想扰了儿子的兴致,让两人留下说话。 闲话的时候,太后自然说起华琼今日进宫谢恩的事情,又说起安王妃这几日身子不好,一向硬朗的人生病最是难调养,嘱咐了明儿派太医去瞧瞧。 说起安王妃,自然会说起她家中的小孙儿慕旭的一些趣事。皇室之中,子嗣不算太多。又因为旭儿的父母皆是皇室亲近之人,这个孩子又是聪慧机灵的,太后自然偏爱于他,将他今日的趣事一一讲了个遍。 慕煊看着太后一脸高兴的模样,不禁有些头疼,好不容易听太后念叨完了孩子的事情。 太后突然又说起华琼前些日子在家中休养,还不忘帮着抄了一些经书。这其中华琼必定花了一番心思,她知道太后眼睛干涩,特意将字抄的大大的,难得还十分端秀风雅。 慕煊自听到华琼的名字便是一阵心跳,仿佛有人发现了他难言的心思一般。他又不愿离开,只端坐一旁,不愿意错漏了关于华琼的一个字。 燕清此时也陪着他们,听到太后夸赞华琼,忍不住笑了一声。 太后来了兴致,忙问:“燕清怎么笑了?” 燕清笑着回道,“太后恕罪,还请皇上和皇后娘娘恕奴婢多嘴的罪。” 她讲了皇上的童年趣事,原来早在慕煊少年时便在章平公主的府上见过华琼,当时还闹了个乌龙。 因为华琼幼时身子不大好,长期在江南外祖徐家疗养,只偶尔回京小住。 华琼的外祖徐大将军从小也没有约束她,又教她拉弓射箭强壮身体,因此她自小喜欢穿着男装。 皇上那次去了公主府,正遇见华琼在后院由人陪着拉弓射箭呢。皇帝也喜欢射箭,就拉着华琼的手说:“弟弟,你跟我一起玩吧。” 华琼气度非常,听了这话,没有解释,也不生气,还陪着皇上玩了半天。 到了晚间,小姑娘听说自己父亲要回来了,便换了女装,回了一墙之隔的卫府。 章平公主有心调笑,问自己的弟弟,这小妹妹与刚刚那个弟弟哪个更加好看? 皇帝因为只远远看了女装的华琼一眼,不知心中怎么想的,说还是刚刚那个弟弟好看。 章平公主便笑着告诉慕煊,妹妹和弟弟其实是一个人。当时,皇帝就十分吃惊,还愣了好半晌呢。 太后听了也是想起来那些事情,不由笑道:“是啊,后来皇上有几次还要去章平的府里找华琼玩呢。还是燕清的记性好,要不是你今日提起,本宫都忘了干净了。” 皇后忍不住狐疑的看了慕煊一眼,他自刚刚开始,便难得沉默了起来,不似平日对着太后总是有说有笑的模样。 而且,她从未想过,原来华琼,这个原先在京城闺阁之中名声不显的小姑娘,居然早早就见过慕煊了。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还不及深思,便被打断了思路。 “皇后上次猎来的大雁很是美味呢。”太后笑着对慕煊说。 谁知道慕煊却没有明白他们之间的小心思,也赞了皇后一句,看皇后脸色有些不自然,知道她是想起了上次在围场的一些事,便想转开了话题。再者,他心中也有些纷乱,不愿在这里泄露了自己的心思。 谁知,皇后却指了太后膝上的灰色毛皮说:“臣妾这样的技艺实在是不能同侯夫人相比的。那样凶狠的狼,她就能射杀。这样好的毛皮,她也孝敬给太后。” 太后见她自己提起围场的事情,语气不由有些难言的僵冷,转而笑道:“华琼是个孝顺孩子。这不,她自己打了几副好皮子,亲自缝了这垫子送过来。” 这之后慕煊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太后担心的嘱咐了几句要多注意身体,吩咐皇后伺候慕煊回去休息。 皇后这一个月来很少见到慕煊,此时便满心盼着慕煊能吩咐着去凤端宫。 今天她主动拉了脸面,捧了参汤去求见。几年的夫妻,她知道慕煊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她的母亲也几次三番的进宫来劝,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早早的生下皇子。 她知道母亲和家族的担忧,但是若让她像个争宠的女人那样,她是绝对做不出的。因此,她暗暗地希望慕煊能明白她的心意。 可是慕煊如往常般关切了几句让她也注意身体,不要太操劳了,便吩咐回了东正殿。皇后看着慕煊决然离去的背影,忍着满满的失望回了自己的凤端宫。 到了宫中,暗香伺候皇后卸了妆面。皇后心中一直隐隐的不安,一派心事重重的模样,安置的时候,她突然问暗香道:“卫家与江南的徐家是姻亲?” 暗香不知道主子怎么好好的问起了这个,更何况这事是大家都知道的,因此她想了想才谨慎的回道:“娘娘,徐大将军是左辅大人的岳父。” 皇后听了,心里沉了沉,一直萦绕她的疑云似乎更加拨不开了。主仆之间再无二话,满是一片安静。 徐淑妃是四年前选秀进的宫,虽说以她的家世,当选毫无悬念。可是她却是皇上当年钦点的,这么些年来独一个的荣耀。 今天听了燕清姑姑的话,皇后心里留了个念头。总觉得这其中似乎与华琼存了些关联似得。所幸那卫家的小姐卫华琼已经成亲生子,应该是自己太过于担心了。 或许莺莺燕燕的从小就看多了,慕煊对后宫女子似乎总有些提不起兴趣来。她十五岁及笄之后就被选为太子妃,嫁给了慕煊,至如今已经有十年了。 可是她没有见过慕煊特别对一个女子动心的,这么些年,宫里最宠的就数淑妃了,可是最宠又怎么样,也是没能怀上孩子。 这么一想,皇后便稍稍放下心来。她现在并不想与慕煊闹僵,她当务之急得生一个皇子。 她若是坚持跟着慕煊回宫,便会发现,慕煊的东正殿榻上也铺着与太后殿那张一模一样的毛皮,正是华琼进献给太后的。而慕煊竟然舍了床铺,在那榻上歇了一夜。 陈福是自小伺候的,知道慕煊的心思,也不多劝。只是心里有些犯嘀咕,皇上每次见过小侯爷夫人都有些低落呢。今日,也不去直接见那位夫人,却立在皇城西直门的城墙上,远远地看着那顶轿子离去。 谁也不会知道,大周朝的帝王,在这样一个月色迷人的夜晚,独自睡在殿阁的榻上,抚着身下毛皮细密的针脚,默默地在心底渴望一个人。 4.3 纳妾风波 这之后的日子,华琼一如往常,主持家务,参加宴饮,进宫拜见太后和淑妃。她每日里忙来忙去,连慕宏都笑着说她整日里的应酬都赶上他这个夫君了。 华琼笑着瞥他一眼,也不多说。 这阵子,慕宏主理农事,颇见成效。皇帝见他做事有条不紊,且魄力非常,常常有出人意料的新法子。因此,将水利之事也指派给了他。 自古以来,水利之事是重中之重,关系天下安定,且涉及巨额银钱,常有贪污腐败滋生,因此水事督察历来都是皇帝极为亲信倚重之人才能担当的。 这份诏令一出,大家都开始瞩目这个年轻的小侯爷。以往,大家都知道他是安王的小儿子、安王世子的弟弟、卫相的女婿、大驸马的妹婿,却从未想过他也是如此能干之人。再加上前一阵子,华琼在京中社交圈里也是炙手可热。所以,慕宏近来也多了许多应酬。 男人们平日里总是端着正经严肃的模样,到了宴饮之时却是放浪形骸。大周如今文风昌盛,民风开放,因此常有士族大臣们将青楼的姬妾引为红颜知己。 慕宏初始不愿出入这些场所,终究却不过人情,因此渐渐地对于这些场所并不十分排斥,只是从不主动亲近那些姬妾。 华琼有两次见着他回来时,脚步踉跄,身上也有藏不住的脂粉味,心中如种下了一颗荆棘种子,隐隐的刺痛,仿佛迫不及待的等着破土而出。(..info好看的小说) 华琼的父亲曾经有过两个妾侍,却都是母亲为他聘的良家妾。两人和好如初后,又妥当的安排了两位妾侍。华琼自小便是没有见过她们的。她见惯了爹娘相依相伴的场景,以为自己也会找到一个一心人,度过这一辈子。如今,她却有些不确定了。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移”,或许是每个闺中女子的梦想了。她想起幼时和淑妃在闺房中打趣的场景。那时,两人就对于未来有着许多的憧憬。华琼是自小订婚的,自然经常被拿来打趣。 华琼是知道淑妃的性子的,淑妃虽从未说过,但是这个姐姐的骄傲是不容忽视的。还记得那时淑妃被选进宫廷的时候,华琼忍不住哭了。因为她不想看淑妃故作镇定的脸庞和微微泛红的眼睛。 这也是华琼一直不敢去宫里的原因,她知道淑妃自己是介意的。幸亏,皇上待淑妃不薄,华琼近来才时常入宫与淑妃作伴。她有时候会暗自想,不知道姐姐是怎么熬过去的。 却不曾料到,她自己也要面对这样的困境了。 这日华琼照例去宫里给太后淑妃请安,没想到,皇后今天也一直都在。皇后显然对于围场之事心结难消,见她进宫,自然有心为难。太后这日身子有些不适,用完午膳后回寝殿歇午觉了,剩下了皇后,淑妃和华琼对坐。 华琼自然是撑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去应付,所以疲累的紧,没等慕宏回来就早早的睡下了。 不过一个时辰,华琼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华琼睡意朦胧的坐起身来,却见芳汀面带愁容的走了过来。 “怎么了?”华琼任芳汀替她打点。 这时候珠帘叮当乱响,显然进来的人情绪不佳,心绪不宁。华琼单凭脚步声便知道是谁。 “芷汀,你又怎么了?” 芷汀是藏不住话的,一脸怒色的走过来说:“小姐,姑爷,他,他带回来了个女子,说是别人送的妾侍。” 华琼听了,好半晌没回过神来,这怎么可能呢?怕是芷汀粗心大意的听错了吧。她忍不住看了芳汀的神色,心猛地沉了下去。 怎么会呢?她与慕宏是年少夫妻,她十五岁出嫁,十七岁时生了旭儿,两人感情一向很好。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闹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努力地将眼泪憋回去,她,卫华琼,是河东卫氏的女儿,绝不会丢了家族和父母的脸。此时大吵大闹是于事无补的,倒不如看看就是是怎么回事。 是什么让一向深情厚谊的夫君突然要纳妾? 华琼装扮妥当,在芳汀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了西侧院,据说他打算将那个女子安置在那儿。华琼走进那灯火通明的西侧院时,只觉得心头如同擂鼓般颤动,她深吸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还是有些慌张的。 华琼进去就见到了安王妃也在,看来慕宏带着女子归家的消息传扬的很快。这真是世界上最可笑的结果了,丈夫要纳妾,妻子总是最后得知的。 她给安王妃请了安,安王妃连忙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先别动气,听他们怎么说?” 华琼的心冷了下去,呵,怎么说,能怎么说,又能说什么?莫非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让这女子进了王府,与她分享丈夫吗? 华琼并不答话,只是看向了她的丈夫,此时一言不发的慕宏。她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疑惑和不解,慕宏看她眼睛里的悲伤一闪而过,终究忍不住低下头去。 华琼忍不住冷笑,原来她的丈夫也并不是非她不可,洁身自好的人啊。别人都赞他品行端正,性格憨直,却不知他也不过是个受不得诱惑的寻常男子罢了。她虽从未出入过烟花场所,但是眼前跪着的这个女子,只一眼,华琼便知道她绝不是什么良家子。 那女子着一声素色小褂,脸上也脂粉未施,只是眼神却十分的虚浮,眼角眉梢藏着的全是不安分。 安王妃见三人俱都不愿说话,直接对着儿子说:“慕宏,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宏不愿看华琼的脸色,期期艾艾的说了。 事情再简单不过,也再俗套不过了。 因今日里得了皇上的嘉奖,同僚们约他去“烟霞楼”里喝酒。他自己心中也是十分舒畅,不免在别人的轮番劝酒下多喝了几杯。 喝过酒之后慕宏已经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醒来却发现自己的身边躺了一个女子,而床榻上有着显而易见的落红。他当时也十分恼恨,但还是力持冷静,仔细的问清楚了那女子。 果然,那女子自称为红英,是烟霞楼里的清倌人,今日慕宏喝醉的时候,正是她陪在一旁,两人就如此这般全了周公之礼。 华琼一下子便有些懵了,她本来还存着些侥幸之心,可是慕宏喝醉后确实是喜欢胡闹的。而慕宏带她归家,自然是责任感作祟,他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女人流落在烟花之地呢? 那么我呢?我是你的妻啊。华琼哀哀的想。 可是最难熬的时刻却是此刻,那个女子娇娇弱弱的跪在华琼面前,纤腰盈盈不堪一握,扭捏着俯下身子行礼,嗓音软媚娇羞,“妹妹给姐姐请安,求姐姐收容妹妹。妹妹已经是侯爷的人,死了也是侯爷的鬼,绝不给旁人糟践。” 她面色苍白,娇柔无力,但眼睛里面盛开的花朵却都是志得意满,那些花朵鲜艳灿烂,化成万千利箭,齐齐射向华琼。 万箭穿心,莫过于此。 4.4口角之争 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之事,华琼一直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幸福平静的生活给了她一种错觉,以为一辈子都会如此。果然,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天上一道惊雷劈下。 华琼醒了,不是自噩梦中逃出,而是从戛然而止的美梦中幡然醒悟。因此,梦有多美好,她的心就有多么晦暗。 她看着眼前跪着的女子,最多也就十五六的年纪,喊自己做姐姐本就无可厚非。只是,心中的那根刺却是深深扎进去了。 芷汀早就不满,见那红英如此作态,刚要一个耳光扇了上去。芳汀拉住冲动的芷汀,站上前告了罪,“王妃恕罪,奴婢有几句话说。” 安王妃知道华琼心中不满,又见芳汀如此,知道今日必有一场风波,点点头,并不多说。 芳汀站在红英面前,缓缓开口,“这位,姑娘,不可胡乱称呼。我家小姐乃是卫相之女,大驸马之妹,淑妃娘娘的表妹,是家里最小的,从没有什么妹妹的。姑娘若是乱了称呼,白白让人笑话。” 这软软的刀子果然令红英闭了嘴。红英只知道今日攀上了小侯爷,至于这位小侯爷具体如何,她是不清楚的。直到进了安王府,心还是怦怦乱跳的。王府内院,富丽堂皇,气象超群。她的一颗心更是充满了兴奋。 可是她却不知道这位侯爷的夫人来头也这样大,她担心自己会过不了华琼这一关,那前面的许多心思可就都白费了。 但她自小在烟花地长大,多得是和女子周旋的技巧。因此她的眼眶通红,一脸委屈的看着慕宏,而后偷偷捏住慕宏的衣袖,还扯着晃了晃,一副全心依赖的模样。 华琼不愿再看下去,他们的衣袖交缠,亲密无间。她开始怀疑,慕宏,眼前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慕宏吗?而那些快乐美满的日子是真的吗?那个和夫君夫唱妇随,情意温存的侯爷夫人,是自己吗? 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华琼只觉得眼前一黑,在倒下去的瞬间,她忍不住嘲笑自己,华琼,终究还是太软弱了,没出息啊。 耳边是谁不停的絮叨,又是谁抓着自己的手不放? 华琼根本就不愿醒来,她受不了,她受不了她的尊严被如此的践踏。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很坚强的、是宽容的,可是她现在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她做不到像母亲那样主动为父亲纳妾,也做不到像淑妃那样淡然的同其他女子相处。 她宁愿自己就这样睡着,睡着了,就不用看见他们了。 可是一个小小的身子在她身上趴着,软软的呼唤,“娘,娘亲。” 华琼蓦地睁开双眼,是啊,旭儿,她的旭儿怎么办呢? 华琼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午时了。 她睁开眼才看见,连娘亲和嫂嫂都来了,坐在床前,怜惜而痛心的看着自己。(..info好看的小说)一瞬间涌上心头的不是委屈,而是满心的羞愧。她闭上了眼,眼泪便如断线的明珠滑落在枕巾上。 卫夫人心疼的拿了帕子替她拭泪,“小雅,孩子,你哭的娘心都疼了。” 章平公主也在一旁劝,“妹妹这是何苦?今日娘和嫂子过来便不会让你吃亏。你不要再哭了,身子才刚恢复的。” 华琼昨夜强忍住的眼泪在今日全流了出来。她仿若小小的孩童,将头埋在自己的膝盖上,放肆的嚎啕大哭。 卫夫人也再忍不得,将女儿拥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傻姑娘,你跟那么个人置什么气?也怪娘,把你宠坏了。” 华琼好不容易收住泪,伏在母亲膝头,缩成小小的一团。 “娘,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卫夫人拿了象牙梳给女儿梳头发,面色冷肃一片,看着令人胆寒,但话语间是柔言细语,“放心,你刚睡醒不知道。她呀,骗了你们呢,已经被赶出去了。” 华琼猛的抬起身,不防备的被扯痛了,却不管不顾,只问卫夫人:“娘,是怎么回事?” 章平公主在旁边答道:“你的夫君是被骗了。昨夜之事,芳汀早早就派人来府里报了信。王嬷嬷带了人立刻去那腌臜地里查证了一番,才发现那落红乃是她自己弄出来的。” 王嬷嬷是章平公主的乳母,在宫廷中浸淫几十年,什么样的花招没有见识过,三两下就查处了事实。那叫红英的女子入了安王府才一个多时辰,就被堵了嘴拖出去,谁知道会拖去哪呢,只要她别再碍了主子的眼就行。 华琼有些发愣,她觉得如同天塌了一般的难题就这样消失了?她怀疑的眼神还来不及收回,就被卫夫人注意到了。 卫夫人点点她的额头,“你啊,真是让娘又疼又气。这么个人都能把你气得跟自己身子过不去,你有什么不舒坦的,爹娘怎会不帮你。再说了,还有你哥哥嫂子呢。” 章平却看出了华琼的疑问,笑着说:“妹妹这是在怀疑我呢。你放心,王嬷嬷办事一向稳妥。” 华琼不由皱了眉头,嫂嫂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那个女子到底有没有骗慕宏,她其实并不是十分在意的。她放在心上的,只是慕宏的态度。慕宏有没有跟那个女子欢好呢?可是,这件事,怕是再也问不出了,正如那个红英的下落。 她的心一瞬间闪过些欢喜,一些怅然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这时候,芷汀的声音响起,“给侯爷请安,小姐正歇着呢。” 芷汀这丫头的话语里全是谴责,不满的眼神直接看向慕宏,看的慕宏脸皮都涨红了。他直直的往里走去,却听见华琼的声音响起:“芷汀,不要胡闹,请侯爷近来。” 慕宏先听到华琼为他讲话,心中一喜。后又听到华琼称呼自己为侯爷,不由得又觉得不安。 他昨夜也没有仔细的探查,只是酒意上头,被那个女子委屈的眼神一看,又见着了榻上刺目的落红,便冲动的领了她回府。殊不知,华琼该如何伤心呢。早在安王妃赶过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正想请母亲妥善安置的时候,不料华琼也被惊动了。 而华琼伤心地眼神,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他当时也不知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似的。若是现在,他是绝不会将那女子带回来的,还闹出这样一个大乌龙,连岳家的人都惊动了。 卫夫人知道小夫妻有话要说,只是淡淡的看了慕宏一眼,便和章平走了出去。家里,卫相和驸马还等着信呢。若是不亲自回去说一声,两人肯定是放心不下的。华琼何止是自己宠的,真论起来,她的父兄只多不少。 卫夫人安抚的看了女儿一眼,看慕宏给自己请安后,就淡然道:“娘先和你嫂嫂回去了,过两日接你回府小住。” 华琼见母亲和公主走出去后,径直翻身背对着慕宏,再不愿看他一眼。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去。 4.5 小荷尖角 “华琼,你,好些没有?什么时候醒的?”慕宏迟疑着走上前去。 华琼讲过昨晚的事,对慕宏多有失望,本不愿搭理他,却绕不过自己心中的情意,转过眼睛说:“刚醒,还没有梳洗呢。” 慕宏却觉得华琼散着头发也很好看,可是此时此刻,他再也不敢唐突了。华琼虽极力克制,但她的冷淡还是可以看出来的。他不由得再次怨恨自己的冲动和愚笨。 华琼的心思是在在昨晚的事情上,她终究忍不住问:“你与她,是否真的,真的……” 她终究是在乎的,她问出这样的话,却不知道自己如果听到那个令人不满的答案,一切会怎样呢? 她说不出口,眼泪却出卖了她的心慌意乱与在乎。 慕宏慌了手脚,成亲两年有余,华琼是从未掉过泪的。 他怎么能告诉她,其实连他也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无做过那件事的。他酒醒之后,头昏脑胀,顺着自己的心意,不去追究事情的真相,同意了王嬷嬷的论断。 这样的事情太过荒诞无稽,连他自己都觉得只是黄粱一梦,当时自己怎么就恍恍惚惚的被人灌醉了,又怎么被一个青楼女子给蒙骗了呢? 他摇摇头,“我喝多了,那女子哭的我心慌意乱,加上那楼里的情况,我一时不防,便将她带了回来。华琼,你不要生气了。你要是不解气,就打我两拳?” 他其实只是说说,华琼一向贤淑,性子温和,他想不到这样的华琼居然真的会捏着粉拳,狠狠地捶在他身上。 华琼并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女子,她只是自小患有喘疾,调养过后已经好了。她的骑射功夫也是在围场就令众人惊艳的。所以当她攒足了力气的时候,慕宏便觉得有些吃不消了。 慕宏的胸膛被她锤的咚咚作响,太过于吃惊,他竟然咳嗽了起来。他咳得太凶,华琼便再下不去手,只是恶狠狠的瞪着他。最后,终究还是忍不住,抓了他的胳膊,在那肉多处,用力的咬了下去。 慕宏忍不住“嘶”的抽气,真的太疼了。华琼仿佛要将那块肉咬掉一般,牙齿陷进去两个小窝,怕是快要流血了吧。 可是他不想抽回自己的胳膊,华琼还是这样跟他生气才好,那样冷淡的眼神他是再也不想从她眼里看到了,仿佛自己只是个陌生人,毫无瓜葛似的。 现在她的眼睛里是他,她的脸颊因为生气显得红润润的娇艳。他再一次的后悔,心中默默的下定决心,以后再不去那些烟花之地了,再不能去了。 到了此时,这场闹剧才算结束了。华琼说不出这样的结果是不是令人满意。或许在外人的眼里,自己这个正妻仗着家世善妒不容人呢。事情怎样,终究只有自己知道。华琼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在她和慕宏之间,有什么东西似乎错失了。 这件事很快成为京城各家私下的话题,只是因着牵扯皇室中人,又因为卫氏一族一向声誉斐然,大家也就说上那么几句,倒也没有评论太多。再者,纳妾之事是各家夫人都不喜得,因此大家对华琼还是一如往常。 华琼过了几日去宫中时,太后也知道了,拉着她的手好生地劝了一番,只说,造化弄人,她不要太过为难了自己才好。 太后当年与先帝青梅竹马,封为皇后,却还是得忍受着三宫六院的妃嫔,虽不多,却个个都是十足的精明。太后知道华琼这是被保护的太好了,心疼她,也只能劝她放宽心。 华琼此时跟慕宏已经算是冰释前嫌了,自然无由不可,倒是很感激太后的心意。她将自己前阵子新抄的《华严经》呈给太后看,太后见那字迹娟秀,别有一番风骨,看着颇为赏心悦目。 两人就着经文讨论,华琼这次之后总觉得心中难受,唯有在抄写经书的时候得一丝太平,心中平静。因此,她现在真心的要学习经书,便指着不明白的地方向太后请教。 华琼本是聪慧之人,在经书上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太后喜她真心,更是对她另眼相待。 两人正指点着其中一句经文“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有漏微尘国,皆于空所生”,燕清姑姑走上前来禀告:“娘娘,夫人,皇上来了。” 华琼抬眼,正看见慕煊着一身锦缎常衣,头戴金龙冠走了进来。日光正好,被珠帘格成一条一条的,映衬的慕煊眉眼愈加挺括。华琼不由想起,慕家最早是有胡人血统的。如今看起来,确实如此。 她这样盯着慕煊看,倒是惹得慕煊腹中有些迟疑,只是面上仍然镇定,微笑着问:“随雅如何这样看朕?” 他们在宫中时常见上几次,谈论的时候也是兴趣相投,因此,渐渐两人之间并不似原先那般生疏,相处的有几分熟络了。如今慕煊见华琼如此,心中不由自主的放松几分,语气间带着点隐约的亲昵。 华琼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今日怎么如此失态,竟然盯着皇上的脸看个不停呢。可是,不得不说,真的很好看呢。慕煊是英气勃发的,与慕宏那白净淡雅的模样毫不相同呢。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华琼不愿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微微低下头去行礼,希望他忘了刚刚那一幕,也别在意自己的脸红吧。 太后见到华琼为难的模样,忍著些感慨,对慕煊说:“你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原来这个时辰,慕煊一般都在东正殿批阅奏章,召见大臣。而近日,慕煊却跑来这里,显然是有些重要的事情。 慕煊也不避讳,坐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说:“上回便听说随雅气的昏厥的,卫相的眉头足足皱了几天。朕今日正好空着,听说随雅过来,就来看看。” 谁也不曾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而坦然的承认自己是来看华琼的,一时之间,室内一片寂静。 华琼微低了头,心中有些不安。慕煊却是意定神闲,专心的品着手中的茶。而太后看了燕青一眼,两人的眼神中满是猜度。 偌大的宫廷中,唯剩檀香细烟一缕,飘飘渺渺,正如在场众人的心思。 4.6惟愿相知 慕煊虽一时忍耐不住,顺着自己心意说了出来。其实心中也是有些忐忑的,他见在场之人脸上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又笑笑说:“怎么了,都不说话了?” 还是太后先笑了:“竟不知道你竟然跟华琼如此熟悉了。前些日子还说起你们幼年时候的趣事,今日见你们如此亲厚,心里高兴呢。” 华琼虽觉得不妥,但听到太后这样说,也觉得释然。她与皇上之间的亲属关系是怎么都解不开的,再加上两人这些日子以来,渐渐相熟,言谈间也颇有意趣。所以,他若是以兄长的身份这样说,也是没有逾越的。 华琼便有些好奇的说:“臣妾那时年幼,心中只有些细微模糊的感觉,记得不太清楚了。仿佛是在嫂嫂府中……” 她迟疑的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慕煊的眼神,便有些害羞的笑了笑。 太后见着了,只觉得心中微微一动,这边还是又讲起了她幼时着男装和皇帝一起射箭的事情了。 华琼听了,也是觉得有趣,对着皇上说:“臣妾竟不知道呢,皇上恕罪。”这也是有几分玩笑的语气了,慕煊也不由得笑起来:“谁知道,你小时候会如此调皮。” 华琼以前心里只有些很模糊的影子,今日听了太后这样说,也是回想起了很多事情。因此,这日她与慕煊之间更是融洽。两人陪着太后说了好一会的话,一来一往,情态自然。(..info无弹窗广告) 燕清冷眼瞧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此情此景,这三人看着,才像是一家子。 往昔皇上带着皇后来请安,太后偶尔留了他们说话,也都是有些拘束的。皇后总是端着恭敬地模样,小心翼翼的伺候。可众人皆知她心中的不满,因此她的笑容看着都有些渗人。 可现在不一样,华琼陪着太后研读佛经,皇上也在一边认真的倾听,时不时的还提出自己的见解,三人坐在一块,皇帝和华琼二人坐在太后左右。 燕清看得出来,太后今日心情是格外的舒畅。有时候,太后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华琼与皇上两个指点着句子,眼中是说不出的快慰。 燕清突然又想起来,去年万寿节的时候,慧正大师进宫来替太后相看了各家的小姐,当时,并没有所说什么。只是在离开的时候,给太后留下了一封信。太后当时看完那封信,面色沉郁,连自己这个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都看不出来太后的心思。 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自那日之后,太后对于这位侯爷夫人有了不同寻常的关注。这半年来的情势,燕清都看在眼里,她几乎可以猜出那封信中的一些内容,但是,真会那样吗? 也罢,若是命中注定,那是怎么都躲不过去的。若是缘分不够,那么强求也是无用的。 一切,都自有天意。 华琼今日与太后读了经书,倒是觉得心中畅快了许多。太后常年信佛,在佛法上都是有些见解的。 且周朝皇室自开国以来,就有信佛的传统。只看皇上,虽未学过,但是有些谒句上的看法精妙无比,细细品味,令人觉得高深莫测。 华琼自此后,倒是又多了个爱好,常常捧了一本经书细细研读,慢慢揣摩。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这日华琼还陪着太后用了午膳,皇帝因为御书房的事宜,倒是去和臣工们一同用的。华琼知他政务繁忙,还要特意抽了时间来看望自己,心中十分感激,对皇上慢慢有了些别样的看法。 她不再将皇上当成一个君王,或者一个亲戚。他是与她自小相识的一个兄长,慕煊。 这日夕阳斜挂的时候,华琼依然坐轿子离开了宫廷。在西直门那里,她掀开轿帘,往后望去。那宽阔的皇城大道上仍然不见人影,但是那被人凝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突然,她将眼睛转向了斜后方的皇城墙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呢,那上面有绛紫锦袍的影子一闪而过。华琼慢慢放下轿帘,心却扑扑乱跳了起来。 她回到府中,仍是觉得心不在焉,陪着旭儿写了几个大字,便哄着他洗了手,准备去厅里迎接家里的三个男主人归来用膳。 到了那里,却发现一家人都已经坐下了,正在闲谈。 华琼上前告了罪,抱着旭儿坐下了。 慕宏见旭儿过来,便伸手将他抱进怀里:“你现在如此憨实,娘亲抱不动你了。”他点了点旭儿的小鼻子。 旭儿却不高兴的皱皱眉头,反驳道:“不怕。旭儿长大了,可以抱动娘亲了。” 大家听了,都不由得微笑。 “旭儿,等你长到哥哥这么大,才可以呢。”慕衍也上前揉着旭儿的小脑袋显摆着。 旭儿认真的打量他,然后才说:“不怕,旭儿很快会长高的。” 华琼见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竟然有些不舒服。如果,那个叫红英的女子当、当时进了府里,自己现在也能如此吗?他们都能忘却,都能忽略,可是那根刺扎在心里,拔出来也留着伤疤呢。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微笑啊。她侧头看看慕宏,竟然真的笑了出来了。 或许时间久了,一切都好了。华琼这样对自己说。 安王又说起今日皇上下了圣旨,上次春狩并不十分尽兴,且今年天气反常的炎热,五月中旬便要开拔去北面的成都避暑。 成都乃是开国皇帝定下的避暑之地,经过几代皇帝的修缮,已经十分完备。且成都离皇城并不十分遥远,道路旷阔平坦。北临北海,西面是马跃山脉,环境十分宜人。 明帝慕煊登基以来,虽崇尚节俭,每两年里,逢着酷热的七八月,也是要去一次成都的。 今年,没想到皇上居然决定五月中旬就去。不过这也没什么,成都之中,各家也都有自己的府邸,大臣们都随行左右,也不耽搁政务。难得皇上兴致高昂,因此也没有臣工反对。 华琼听了“成都避暑”这几个字,心中一个咯噔,不由地想起今日里与皇帝闲聊时的场景。 当时,皇上正陪太后下棋。太后童心大起,竟然拉了华琼作为帮手。华琼不好推辞,坐在太后身边偶尔出谋划策。 她正思索的时候,皇帝却似乎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随雅,你可有去过成都?那里有海,一望无际,还有高山,高耸蔓延。” 华琼听他这样一说,自然是心中无比向往。她幼时长居江南,并未见过大海,只是在江边玩耍过。而那巍峨的高山,听着就知道肯定有围猎的场所。到时候,随意跑上几回马,该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啊。 皇帝看见她眼里的神采,也不多说,微微一笑,落下一子。 这一局,竟然是和了。 如今想来,华琼有些拿捏不定了,他当时真是随口一问吗? 4.7 端午香囊 自进入四月下旬后,天气便渐渐的热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华琼这日搂了旭儿在廊下读书写字。 旭儿今日却有些调皮,学了几个大字后再不肯好好坐着。如今他一天天大了起来,身上的衣服也是轻便了许多,因此很多时候华琼竟是止不住他灵活的小身子的。 旭儿站在庭院里饶有兴趣的到处看。他见多了长辈背着手的模样,也学得十足相像,背着手在院中踱步。 大家看见他都过来,也只是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事,并不多照应他。这都是华琼的意思,因为旭儿渐渐显得脾气太过执拗,且有些霸道。你若是不搭理他,他便要生气发火的。华琼就想着法子拿拿他的脾气。 他先看到芳汀与几个小丫头在晒书,他也跑过去,挪动着小身子,将书搬过来搬过去。有忍不住想要与他玩耍的小丫头,都被芳汀的眼神制止住了。旭儿玩了一会,觉得无趣,又跑到打理花架的丫鬟那里,拿着剪刀这里动动,那里拽拽,大家也都随了他去。 他独自一人也玩的开心,但终究有些无趣。最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又乖乖地坐在华琼身边,扒着她的膝头,“娘亲,旭儿,旭儿要学字。” 华琼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书卷,又开始指点着特别为他写的字帖教了起来。.info 今日朝中无甚大事,慕宏便早早的回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看见这一幕,他也是忍俊不禁,慢慢走过去坐在华琼母子身边,“旭儿,今日可有调皮?” 旭儿一向机灵,立刻欢呼着转过身扑进慕宏的怀中,“爹爹,爹爹回来了。” 他这样讨好的小模样让人看了满心欢喜,仿佛能够体会得到他的想念和依赖。慕宏自然更是将他抱起来,将他举向高处,“旭儿真乖。” 华琼微微皱眉,她并不赞同慕宏这样的宠爱孩子。且不说他对旭儿一向宠爱,且千依百顺,几乎有求必应。华琼如今冷眼瞧着,总觉得不大妥当。现在旭儿还小,将来可怎么好? 慕煊似乎也看出她的意思,况且两人最近对这个都认真的谈过。因此,慕宏又将旭儿放下,点点他的小鼻子,“旭儿今日学了几个大字?” 旭儿就有些扭捏,将华琼手里拿着的几张帖子递给慕宏,“学了这几个。” 慕宏数了一下,一个上午,旭儿只学了四个大字。要知道,他平日里若是高兴,半日里学十个大字毫不困难。 慕宏其实对旭儿也抱有厚望,尤其他天资确实聪颖。慕宏故意做出严肃的脸色,声音也是生硬:“你怎么就学了这么几个?你昨日里不是答应了今日好好用功的吗?” 旭儿扭着小身子,期期艾艾的不敢靠近。可是华琼也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他一时之间便有些踌躇。慕宏和华琼夫妻二人就想看看他能怎么办。 旭儿在两人中间站着,连芳汀都舍不得的要上前劝慰了。可是旭儿突然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爹爹,我还学了这句诗。” 原来,他刚刚虽然玩耍,却无意中听了华琼捧着书卷念的这一句诗,此时正好拿出来救急。 慕宏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嗯,旭儿今天的功课完成的很好。看爹爹给你带回了这个。” 原来他自从听别人讲起自己的娘亲射杀恶狼的事情,便十分向往,也闹着要学习射箭。可是他人小力气上就不够,因此华琼一直没有答应。 还是慕宏想了办法,说他若是能好好用功,就带一个弹弓给他。他自从知道那弹弓是跟弓箭相似之后,便卯足了劲粘着慕宏要一个。 慕宏今日里也是给他带了回来,当下父子二人便拿着弹弓到了花园中去玩了。 华琼看着他们两人亲热的背影,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又拿起了手里的针线缝起了香囊。 大周朝的风俗就是在端午节这一日,女子要为亲属缝制特别的香囊,里面会装上几片艾草叶,或是雄黄等辟邪之物。香囊的花样也是十分丰富,华琼前些日子就亲手为太后缝制了一个万福袋,里面装上了她自己调和的苏香,清新淡雅。 这几日里,她又忙着给爹娘又缝制了香囊。安王妃见她辛苦,就说自家里的都由世子妃准备好了,让她不要再熬着夜做针线活了。 若是往常,华琼必然是也要亲手做的。可是,也不知是不是上次那件事,华琼这次并不十分坚持。只是,她想了半天,终究觉得自己应该为慕宏亲手绣上一个。所以,这几日里她一直在忙着这个。 她给慕宏绣的乃是十分特别的花样,神兽貔貅。如今,慕宏主管水利之事,华琼希望他能够借着神兽的吉利,当好这份差事。 她的哥哥卫华章今年春天刚刚升任吏部监察史,可是她却知道哥哥的文章是满卷锦绣,玉质天成。因此,她给哥哥绣的香囊上花样十分简单,一支笔和一个砚台,里面装了她去年亲手收的桂花。给爹爹娘亲的也都是自己描的花样,细细挑选了颜色搭配起来的。 她如今并不像以前对于针线提不起精神,倒是时常在入宫时向燕清请教几回。一来二去,她也渐渐的喜欢上了刺绣。虽说技艺并不出众,好在花样子皆是自己描画的,也沾着几分别致。 这次,爹爹娘亲他们恐怕要大吃一惊的。华琼想到那个情景,心中愈加舒坦,唇边也带出几分笑意。 这笑意被慕宏看见了,只觉得有些苦涩。 这些日子以来,华琼虽从不曾表露过,但是他何曾没有感觉呢?华琼与他之间仿佛多了些生疏和隔离,两个人在一块也经常相对无言。华琼的眼里总是有些冷淡和恍惚,他只能希望,华琼能够淡忘。 他让芳汀带着旭儿去放风筝,挥退了院中的仆人,挨着华琼坐下。见华琼并没有抗拒,心中一时有些激动难抑,更是进了一步,将华琼搂在怀中。华琼并不说话,放下手中的绣活,转身看他。 “华琼,莫要生气了,好吧。我以后再不会如此了。”一个多月了,慕宏此时的道歉听着却仍然刺耳。 华琼的眼泪慢慢溢出,她将脸埋在他的怀中,闷声说道:“但愿你能记住今日说过的话。” 罢了,再置气又能如何呢?苦的还是自己和他。 要过一辈子,哪里会有一帆风顺的,怎么都会遇到一些事的。 至此,华琼才算解开这个心结,原谅了慕宏。 微风拂在脸上,暖暖的。华琼倏地笑了,对自己说,且看以后吧。 4.8端午宫宴 到了端午那日,慕煊在宫中赐宴款待诸位大臣。太后也传了各家的夫人小姐进宫赴宴。各家心思不一,自然各有考量。 这日的宫宴本无甚特别,一样的歌舞升平,景色宜人。倒是各家的男子在殿中都谈论起了自己佩戴的香囊。 这也是无可厚非,家中多有适龄闺秀儿郎的自然会借着这个机会互相了解一番。众位大人佩戴的都是家中女眷亲手裁制的手艺,自然有人不住口夸赞,这个香囊气味清逸,这个香囊技艺超群等等。往往在这言谈之间,儿女间的婚事又有了些新的议定。 卫家父子的香囊因为新颖而被众人围着看。待知道这是华琼的手艺和心思之后,又是一番夸赞。此后慕宏过来给岳父请安时,大家自然关注他的香囊。见到那活灵活现的貔貅,想到他现在的职责,大家都是忍俊不禁。 今日本就是休朝之日,慕煊也早了一刻过来,正好逢着大家都在夸这几个香囊心思精巧,别具一格的时候。慕煊很快就猜出,肯定是华琼。除了她心思灵巧,能够画出这么许多花样,再找不出旁人的。 他也踱步走近,止了众位大臣的请安问礼,只是盯着那几个香囊饶有兴致的看。三人与他本就熟悉,并不拘谨,只是大方的任他看。 慕煊看了半天,忽然笑道:“倒真是别致,宫中的织造局每年里不是龙就是虎,装的香料也是一样,无甚新意。” 卫齐便笑着说:“多谢陛下夸赞。这都是小女自己无事描的些花样,难登大雅之堂,难登大雅之堂。” 嘴上虽如此谦虚,可是脸上那满意的神色是怎么也遮不住的。卫华章见爹爹如此模样,将慕宏拉到一边小声说:“华琼自小有主张,她如今肯替你绣了香囊,你便安心。只是,若是再。。。。。。” 这话并未说完,慕宏就捏着香囊说:“大哥放心,再不会的。” 卫华章早在知道那件事后,就要捋起袖子去揍慕宏一顿才好。长公主见自己一向温文尔雅的丈夫被气的暴跳如雷,在府中不住的催促人去打听周全的模样,花费了好大力气才劝住他。 后院里的事情,还是女人处理方便容易些。 就这样,慕宏也是几次都吃了卫华章的排头,他这才知道自己这位妻兄并不如表面看着和善,若是起了心思,那张嘴能将你说的恨不得自己挖坑埋掉才好。 而岳父卫齐的眼神冷冷的直教人胆寒。再加上,卫相父亲卫太傅自病后,便是卫相在皇家书院担当教习师傅,余威尚存。慕宏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说什么都是要听进去的。 至于其他人,他就管不上那许多了。先应付好这几位,就已经令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好在这几天,随着华琼态度的软化,一切都好了起来。连带着卫家父子的眼神中也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温和。 午宴过后,众人仍旧在宫中游玩。大周朝民风开放,并不十分讲究男女之防,由此可见一斑。以御花园的日月湖为界,女眷在北面散步吹风,大臣们则在南面吟诗作赋。有那些无意中遇上的,还会在桥上聊上几句,也无不妥。 慕煊坐于高台之后,眼睛眯起,看着十分慵懒的模样。他看着慕宏立在栏杆边不住的眺望,心中一时有些莫名的怒气。孰知,慕宏看了一会,才走到他旁边说:“皇上,臣弟有一事……” 皇帝便也站了起来,站在栏杆边,只是这么一扫,慕煊就从那群万紫千红里找到了那朵名为华琼的花儿。他微微收敛心思,眼神却还是盯着不放,“你是说前些日子里,你闹出的那件荒唐事?” 慕宏与他自小还算亲近,且他这些日子来受到的谴责已经够多,此时便有些冤枉的申诉,“皇兄,您说,哪能都怨我?我虽然做得不对,可是,可是……” 慕煊也不回头,声音渐渐冷寂,“你是不是想说,三妻四妾,本就平常?你是不是想说,卫家之人,大题小做?你是不是还想说,朕后宫之中有嫔妃十数人,怎不见有人来弹劾朕?” 慕宏确实是心中存着这些想法,他以为慕煊能够理解他的立场,他也觉得以自己和慕煊的亲厚,慕煊必定会为他说上两句公道话。 这些日子,他真是忍耐的够多了。他自周岁便被封为文昌侯,也是万人捧着的对象,如此伏小做低的赔小心,他也想有人能够为他说上两句。无疑,慕煊正是他认为的合适的人选。 慕煊显然是被慕宏这样的自以为是激怒了,他捏着手边的栏杆久久的不松开。慕宏觉得气氛瞬间就冷了下去,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慕煊。 慕煊已然是面色铁青。慕宏一时有些惴惴不安,他并不是想惹慕煊生气的。只是,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惹得皇帝不高兴。难怪爹和大哥每每听到自己夸赞陛下好相处时,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慕宏本来以为自己要面对皇帝的责难,孰料慕煊却又笑了。那一笑如春风化雨,看着十分温和。只是慕宏却更加不安,他实在是不知道慕煊接下来会怎样。“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也。 “皇上,臣弟刚刚有所僭越,还望皇上恕罪。”慕宏躬身请罪。 慕煊却托了他的手肘一把,“堂弟何罪之有?是朕突然想起来一件旧事,倒是迁怒了堂弟。” 慕宏这才敢抬头,看慕煊面色已然平静,暗暗舒了一口气,他正想告退。不料慕煊却看着他,开口道:“有一件事,让朕寝食难安。” 慕宏不由得顺着他说道:“皇上,恕臣弟多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富有天下,您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慕煊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点点头,“还是宏弟体谅朕的苦心。只是朕却不想强迫于她。” 慕宏并不知皇帝具体指的是什么,只能猜测或许是最近有大臣又与陛下意见相左。因此他含糊道:“皇上乃是天下之主,万民拥戴。假以时日,必能心想事成。” 慕煊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那个端坐于亭中的身影,志得意满,“如此,但愿如宏弟所言。” 第五章 隐隐月笼纱 5.1 成都避暑 如此,又过了几日。这几日,京中各家都是十分的忙碌,诸多宴饮也都是停止了的。大家都在准备去成都避暑的行李,这次皇上兴致高,自然无人愿意扫了皇上的兴致。 再加上,秋日里的选秀是件大事。若是在成都就能得到皇上的青眼有加,自然是能够顺利进入宫廷。不愿意参加选秀的人家,也会趁着在成都的自在随行,早早的敲定婚事。再者那些定下亲事的小儿女在成都收到的约束更少些,大家都对于此次的成都之行充满期待。 华琼对于避暑并不如其他人那般热衷。但还是尽心尽力的操持着去成都的行囊。此次,安王府的主子都要去。虽人员不多,但是随侍的人员就有大讲究。丫鬟婆子,侍卫小厮是那个也不能少的。但是,又不能将阖府的仆从都带去,还需做出轻装从简的模样。 华琼一人是做不了主的。前院的人就有几个爷们参详自己决定。后院的人选,华琼是决定同安王妃和世子妃商量着来的。 安王妃带了四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十个婆子。世子妃身子不好,也是四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只是婆子少了一些,乃是六个婆子。 华琼觉着自己本就不喜人多,只带了芳汀和芷汀两个大丫鬟,并四个小丫鬟和四个做粗活的婆子。还有两个孩子的随侍也不能随便,衍儿年岁大些,带了两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并六个小厮。 至于旭儿,多是跟着自己,只带了他的乳母两人和四个机灵活泼的小丫头。便是如此,也是浩浩荡荡的六十四个仆从了。这还是不算上前院爷们的侍从的数字。 这么些人出行的车马还有路上的吃食都是要提前备下的。若是出了些问题,那可是丢了安王府的脸面。华琼是总领府中庶务的,自然要事事关心,时时查问的。 华琼自己并不觉得憔悴,还是安王妃这日派人来请她去挑些布料做衣衫的时候,发现华琼面色有些不好。 再一问,已经是午时了,华琼却还未用过午膳。安王妃立刻拍了身边的王姑姑去热了饭食过来,看着华琼用下才放心。 “华琼,你怎么如此的大意?你若是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华琼并不多说,对着安王妃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喝汤。 按照皇上的旨意,明日便是出行的日子。只是这日,却传来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原来,皇叔肃亲王感染风寒,且头风时有发作。肃亲王乃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深得两代帝王的信任,掌管京都军队三十年。这些年来,若是皇帝出外,皆是肃亲王守卫京城。 慕煊向太医问询,才知道肃亲王多年来殚精竭虑,深受头风之苦。若是此刻还强撑着留在京中,恐再难治愈。 慕煊只能劝了肃亲王一同去成都修养。可是京中偌大的摊子交付给谁呢? 慕煊很快下了旨意,安王长期执掌军部,熟悉军事,由他接任京畿大营自然再合适不过。安王接下如此重担,世子自然也要请命留在京中辅助父亲。慕宏见父亲哥哥皆要留下,自然也是要做出为人子的模样。 如此一来,安王父子三人竟是都要留下了。如此一来,家中的女眷便不能全数离开,得留人在府里照应三个爷们。 世子妃便请命留下,在府中接应照料。华琼其实本来想要留下的,可是安王妃却说她一直操持家事,况且从没有去过成都,这次应当一同去。华琼也不争执,由得婆母安排。 又说道衍儿的去留问题,衍儿人小鬼大,自然要去成都耍玩,不愿留在家中受父母约束。慕宏也替他说了好些好话,可是世子却不同意,将衍儿拘在了府中。衍儿只得睁着泪汪汪的大眼,同旭儿玩了一会,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华琼见他那小模样,也是舍不得。可是这些已经定好的事情,华琼也是无从置喙的,毕竟连安王妃都没有反对呢。 第二日,安王府的车马便浩浩荡荡的驶向了皇城脚下。已经有多家的人马在这里集合,到处都是应酬喧哗的声音。华琼抱着旭儿,坐在车上。忽的,车帘被掀开,正是慕宏进来了。 “旭儿还睡着呢?” “恩,早上醒了一会,刚刚在路上又睡着了。”华琼看他一眼,小声说。 “华琼,你一个人去成都,怨不怨我?”慕宏挨着她坐下,摸摸旭儿的小脑袋。 “国家大事,岂是我们这些妇人能够议论的?夫君莫要多想。”华琼嘴角带笑,温婉娴静。 “你放心,我早早处理好事情去成都陪你。”他探过头来,亲吻她的脸颊。 华琼看他一眼,点点头。 接着就有传旨的公公过来邀请安王妃和华琼去太后那里。原来太后听说这次只有安王妃和华琼过来,便宣召两人去了凤车陪伴。其他的女眷自然眼热又羡慕,却不敢议论。 华琼乘着软轿,很快便到了最前面的凤车。凤车宽达两丈,长三丈,内饰与宫廷无异,十足的皇家气派。华琼扶着安王妃登上凤车,赫然发现皇帝也在。一时之间,有些惊讶。安王妃连忙拉着华琼并旭儿给贵人们行礼请安。 “婶婶免礼,弟妹免礼。”慕煊清冽的声音传来。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为弟妹呢,华琼莫名的想。 两人谢恩后坐在下首的红杉凳上。 旭儿第一次见皇帝,并不十分惧怕。他扭着身子从华琼怀里溜出来跑到慕煊面前说:“伯伯有一把利剑,你有吗?”世子爷是京畿营的将官,自然经常佩剑。旭儿好生羡慕,见了成年男子便要这样问。 慕煊见他胖乎乎,面目灵动,笑着说:“你是旭儿吗?你喜欢剑?” 旭儿听他口气和善,连连点头,“喜欢喜欢。”他点头的模样惹得大家都好笑的看着。 旭儿一转头,见太后正看着他,迈着步子走过去,趴在太后膝头,“叔祖母,叔祖母。” 太后俯身,抚摸他的小脸蛋,“怎么了,好孩子。” 旭儿小小声的凑在太后耳边说,“叔祖母给的那只蝴蝶,旭儿还留着呢。” 太后一把将他抱起,亲亲他。 慕煊见到太后如此喜爱旭儿的模样,不由心中一痛。再看华琼微笑满足的看着旭儿,他竟有些惆怅。 若是,若是这些是他的妻儿,母后该有多高兴。 不能再想,不愿再想。 5.2 探病肃王 不多时,陈福在外面禀报:“陛下,吉时已至。” 慕煊向众人点点头,下了车。很快,便听见车马动作的声音。凤车上铺了最最柔和的番邦羊毛地毯,华琼觉得车架平稳,并无甚感觉。太后同安王妃说着京中的琐事,回头一看,华琼正拿着字帖教旭儿认字。 “这么小,就学这么多的字了?”太后有些惊讶的看着那本字帖已经翻过去一半还多。 “娘娘,您是不知道。这旭儿调皮,却又几分机灵。他娘亲教的字,也多半能记住。到了今日,已经是习惯了。若是哪天忘了教他,他还生气呢。”安王妃半是感慨半是骄傲。 太后便有些神色不定,等到华琼教旭儿认完十个大字后,将字帖拿去细细翻看了一番。发现这本字帖乃是特别编撰的,并不同于普通的字帖。在每个字旁边,还有精致的工笔画,十分生动。 “这是你画的?”太后对于书画也多有研究,看出的华琼的笔触,转头问道。 华琼抿嘴笑笑,脸颊微微泛红。 太后随意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字问旭儿,“这个是什么字?” 旭儿正缠着安王妃要吃一颗莲子糖,听了太后的话,转头一看,讨好的说:“叔祖母,旭儿说对了,能吃一颗莲子糖吗?” 太后莞尔,“自然。” 旭儿欢呼一声,大声答道:“是‘生’字。娘亲教过‘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太后捏了一颗莲子糖给他,“旭儿真是聪明。” 如此,到了午后时分,便到了成都避暑行宫。太后特地安排安王妃和华琼住在行宫的浣纱阁,正好临近太后的坤宜阁。安王家的三个男子此次都没有来成都,太后留下二人也无可厚非。 其余伴驾的臣工贵族都各自请安后,回了自己在成都置办的府院。说起安王一家所受到的宠幸,不由得感叹了一番。 肃亲王为皇弟、为皇叔,操持了几十年,如今病了,手中的政事尽数放下。安王如今深受皇帝信赖,两个儿子一文一武,更是深受皇恩。安王妃和儿媳卫氏也多受太后关照,这样一来,安王家的声望只怕是要更上一阶了。 有些个亲近肃王的,心中怀着不平之心。若是,肃亲王有儿子,哪里轮到安王一家?原来肃亲王年少多情,与夫人琴瑟和谐,待夫人病故之后,不愿续娶,只守着个嫡女过日子。细说起来,这位夫人与华琼同出一门,乃是华琼大姑母。 华琼幼时体弱,多受大姑母爱重。虽六岁时,姑母就病逝了。华琼至今想起来,仍能记得那个巧笑嫣然,抱着自己指点梅花的女子。她与肃王的嫡女章馥郡主也是自小亲厚,可惜郡主嫁去了西边的卢家,到如今是每年只能见上一次的。去年千秋节时郡主怀了身孕,不宜劳碌奔波,因此并未回京。 这次避暑,皇帝早早下了帖子宣召郡主过来成都。如今加上肃亲王这件事,想必郡主过几日就要到的。 肃王这次病了,虽不十分严重,还是应该仔细调养着的。只是,肃王府中如今并无掌事的女眷,也不知道仆从伺候的如何。 华琼这样一想,便吩咐着人备了老参鸡汤,又亲手揉了面条,做了一碗香喷喷的鸡汤面。犹记得儿时,肃王最喜欢吃姑母做的面条。如今自己做小辈的,关心一二,乃是再平常不过。 华琼禀了安王妃一声,就带着芳汀芷汀来到肃王所在的清正阁,离得不远,不过一刻左右就到了。肃王见了她,打起了几分精神。华琼端出了面条,伺候肃王用膳,“姑父还是多歇息着。天色还早,知道姑父必定是没有用过晚膳的。侄女做了这碗汤面,姑父将就用些吧。” 华琼肖似姑母,肃王见了,忆起前尘往事,自然满不迭的答应。他自昨日头风发作,便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随侍的仆人不敢十分相劝,如今见了这碗汤面,竟觉得有几分饿了。 肃王吃着面条,华琼便跪坐在一边的小榻上为他烹茶。肃王见她广袖微挽,听得水壶的咕噜声,便低了头仔细的查看。一姿一容,皆是数不尽的风流,道不明的妍丽。 “若是你姑母还在,此刻必定要骄傲的同我夸赞。”肃王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追忆。 华琼的茶道是受过姑母指点的,她自小性子静,不似馥姐姐见到姑母煮茶便要远远的躲开去,姑母对着她一个小人儿毫不计较,尽心的**。 “若是姑母还在,必定是希望您身体康健,多多休养的。”华琼话里话外皆是劝肃王要以身子为重。 肃王笑着说:“你姑母在你小时,便同我说,最偏爱与你。因你身上有卫家的文士风流,又有徐家的豁达大气。” 华琼知道这是长辈在关心前阵子闹出的那件纳妾的事情,她感激肃王并未提起,只是这样委婉地劝告。 “侄女谢姑父夸赞。”华琼躬身行礼,又捧上一杯清茶。“这是竹叶茶,不十分名贵,可解油腻。” 肃王端起那白玉螺纹杯,竹香扑鼻而来,令人为之振奋。两人正品茶的时候,忽闻竹帘响动,竟是慕煊走了进来。 “皇叔安好。侄子在外间就听说随雅在此,嗅到茶香,便来做了这扰人的茶客。”他对着肃王,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看向华琼。 华琼不以为意,她因跪着,便行了茶礼,只是微微低头,“给陛下请安。”又另沏了一杯茶,且注了一滴蜜水。 “为何给朕的这杯与皇叔的不尽相同?”慕煊好奇地问道。 “回皇上,王爷身子欠安,臣妾便用了竹叶和清泉,可洗荤腥之气。只是竹叶乃是寒凉之物,若是给皇上引用,加上一滴蜜水,更加温和。”华琼说话间,拿了木制小勺,注入茶水,呈给慕煊。 衣袖翻飞间,慕煊嗅到一股清新的栀子花香,他知道应是华琼的熏衣香气,心中一动,微微偏过头。如此,正好见着华琼那秀美修长的脖颈和圆润小巧的耳垂。他掩饰的啜了一口茶,移开了眼神。 肃王见面前两人都是安静的饮茶,举止也颇为默契,不由得有些疑虑。刚刚慕煊的那些神情,可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华琼却不知两人的心思,待两人饮完茶水之后,便收了器具,告辞退出。 “你皇婶在时,最喜爱华琼。真是个孝顺体贴的孩子,还惦记着给我做了汤面。”肃王看似无意的对着慕煊说。 “她一向是极好的,皇叔。”慕煊毫不躲避肃王探究的眼神,大方的回应,语气肯定而柔和。 “福尔,你切不可冲动行事。”肃王意有所指。 “皇叔放心,侄子心中有数。”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千言万语自不必多说。 5.3 夏日午后 因为华琼住在行宫之中,与淑妃往来交往更加方便。所以,这几日里,华琼常常带了旭儿去给太后和淑妃请安。 至于皇后,华琼是递了帖子的,可是梧桐苑里却传来旨意,说皇后凤体欠安,免了各家夫人的拜见。不仅如此,更一反常态的避了淑妃的风头,将宴饮应酬等事都交给了淑妃统领。 众人心中虽都有些想法,却不好胡乱议论天家之事。只是私底下却都有些纳罕,都说如今这位娘娘怎么转了性子的,因此伺候的更是谨小慎微,生怕因此遭来些许说不明的灾祸。 但淑妃的地位明显是高起来了,往日里人们忌惮皇后,如今皇后绝迹于宴饮游园等场合,一众夫人隐隐以淑妃为尊。但淑妃一向是个有主张的,并不恃宠而骄。每每见到后族之亲眷,也是礼遇有加。 有时候淑妃忙不过来,便会拉了华琼一起来拿主意。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的,这十次里有八次要遇见皇帝陛下的。两人因为渐渐熟悉,且兴趣相投,每次里都有些新鲜的感觉。 这日午后,华琼带着旭儿来淑妃的凌风阁。因为后日是太后定下的赏莲花会,皇后如今万事不管,淑妃自然无法周全。华琼这日午睡醒来,便抱了还有些恹恹的旭儿同淑妃作伴。 淑妃见了她十分高兴,“快进来,妹妹。刚刚还想起你,你竟然就来了。可见今日这差事你是逃不了的。” 华琼见她着素色小衣,眼下有些淡然青痕,猜测她怕是连午睡也没有的,自然有心为她分担一二,“姐姐不嫌妹妹手拙人笨,妹妹自然不敢推辞的。” 两人相视而笑,满是默契。旭儿仍是睡不醒的模样,淑妃就派了几个人将早就备下的一口精致小缸抬上来。那瓷缸约有半人高,半人宽,颜色玲珑通透,里面有几株番莲竞相绽放,令人一见生喜。 旭儿也好奇的扒着边打量,甚至还胆大的伸出手指去撩水。华琼开始离得远,并不知道。待走近一看,原来缸里还有几尾金鱼欢畅的游来游去。 华琼见旭儿那手指去戳那金鱼,连忙拉住他的小手,“旭儿,不可胡闹,这是‘十二红龙筋’。” 可是旭儿哪里管这是什么金鱼,只是嘟囔着,趁华琼不注意的时候,又用手指去戳。华琼拉住他的手说:“这鱼十分的珍贵,必定是江南进献上来的。你若是弄坏了,娘与你就得留在这里写大字来赔。” 原来旭儿年幼,最不喜欢规规矩矩的写大字,如此,他终于不再捣乱,只是津津有味地看着。 淑妃看着娘两斗气的模样,笑笑说:“你呀,尽糊弄旭儿。想当初,叔叔的六尾黑龙睛可是被你辣手祸害的不轻啊。那日我看着叔叔都要大发雷霆了。” 这就是华琼小时候的调皮的事情了,那时候五岁的她,刚到江南养病,全家上下都怜惜宠爱。她自小喜欢金鱼,见到小舅舅徐恒的几尾黑龙睛简直不愿意走了。 可惜她人小,并不十分明白如何喂养金鱼。经常将自己的零嘴喂给那些金鱼。等到一条两条翻肚了,徐恒才发现外甥女是如何对待这稀有的黑龙睛的。 他看着懵懂的华琼,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真是打不得骂不得,最后长叹一声,将剩下的四条都捞出来,拿白玉盆装了送给华琼,且每日里亲自教导如何喂养。就这样,几条鱼陪了华琼五年。 华琼想起那几条鱼,眼眶竟是有些红了。四条黑龙睛陪着她度过了初到江南那段想家的时候,因此感情比较深厚。自此之后,她再也不愿养金鱼了。连外祖送来的几尾黑龙睛都没有要,因为再像,也不是她亲手养着的那几条了。 “姐姐真是,让妹妹如何与旭儿说?”华琼嗔怪道。 “无事,你直接与他说,娘亲当年也爱如此就可以了。”淑妃促狭的哈哈大笑。 旭儿并不十分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高兴了起来,只是跟着在一边欢笑。 “几尾鱼,竟能将你们哄的如此开心?”慕煊疑惑的声音传来。 几人纷纷见礼,因为日渐熟悉,礼节上不如以往讲究,很有几分家常的味道。 慕煊笑着对淑妃说:“想不到这几尾金鱼如此逗趣,不光旭儿又笑又闹,你们两个缘何也这么欢喜?” 淑妃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华琼,华琼的眼中有些讨好,那水汪汪的眼睛生动极了。 淑妃就将旭儿拉过来说:“皇上,还不是旭儿,他调皮的去捞鱼,正哄着呢。” 其实慕煊刚刚早就在帘外听了个分明,所以此时只做不知道的模样,笑着拉着旭儿说:“朕看旭儿十分机灵可爱。” 华琼连忙谦虚的说道:“臣妾替旭儿谢皇上的夸奖。”又向旭儿示意:“旭儿,还不谢谢皇上?” 旭儿仍旧拱手,眼睛不离摇头摆尾的金鱼:“谢谢皇上。” 这时,淑妃身边的一个叫木槿的管事姑姑上前禀告:“给皇上请安。娘娘,刚刚内务府的张公公来了,说是关于明日的宴席有要事禀报。” 淑妃自然是上心,向慕煊告了声恕罪,便掀了帘子去了旁边的偏厅。 如此一来,因为皇帝没有离去,华琼只能带着旭儿在这里伴驾。 “在行宫里可住得习惯?”慕煊捧着一本诗集,状似闲谈。 “臣妾多谢皇上的关心。这行宫里风景十分别致,臣妾第一次来,转了几日还觉着新鲜呢。” 慕煊“唔”了一声,就再不说话。 华琼没得法子,总不能相对无言吧。无奈之下只能拿了字帖,教旭儿认着早上学过的几个大字。这是老习惯了,旭儿今日也比较配合,只是提了要求,要将这些鱼都带回去。 华琼怎么都哄不住,只能看向慕煊。 孰知慕煊早已经放下手中的书,不知已经看了他们多久了。此刻见到华琼暗含期待的目光,心中柔软,嘴里也就答应了:“这有什么,随雅连这几尾鱼都不敢要吗?何必与朕如此见外?” 华琼也不知道是否自己的错觉,慕煊这时的眼神深刻,让人不敢直视。她下意识的低下头,拨弄着香樟木台上放着的镂刻银错万纹香薰笼,殊不知这红袖添香的一幕正被慕煊看在眼里。 5.4 凌霄飞雨 “刚刚内务府刚送来新鲜的果子,你看旭儿喜欢吃哪个,让陈福取来。”慕煊看着华琼微笑。 “果子,果子,旭儿都喜欢。有哪些果子呢?”旭儿或许是玩闹了半晌,觉得口干舌燥,又不爱喝糖水,听见有新鲜的果子自然高兴。 慕煊耐心十足,故意拉长了语调:“陈福,给小馋猫说说。” 旭儿被他逗的开心,并不放在心上。 陈福一向是个口齿利索的,躬身道:“旭少爷,这内务府里送来了多样时新果子,有闽南的荔枝、军庭李,奉化项里的杨梅,巨景园之秀莲、新藕、蜜筒、甜瓜、枇杷、紫菱、金桃,不一而足。若是旭少爷喜欢用些蜜饯,还有那蜜渍昌源梅、木瓜、豆儿水、荔枝蜜膏,金橘等。” 旭儿人小,见识却不少。尽管这些东西里有些名头不甚了解,但都是听着就觉得十分甜美的吃食。如此一想,旭儿就更加口渴。跑过去仰头看着慕煊,“伯伯,皇上伯伯,旭儿要杨梅和金桃。” 慕煊低头,佯装认真的看着他,“怎么办呢?成都里的孩子太多了,朕得留着果子送给那些听话的小儿女。” 旭儿毫不犹豫的说:“旭儿就是乖宝宝啊,娘亲说的。”他期盼的看着华琼。 华琼见他一脸着急的模样,不忍心作弄他,点头说:“启禀皇上,旭儿今日学了十个大字,确实是个好孩子。” 慕煊这才点头吩咐:“去准备吧。” 陈福就领命退出了水阁。 旭儿高兴地又是拱手行礼,“谢谢皇上伯伯。”又跑到华琼身边说:“娘亲,等下旭儿同你一起吃。” 华琼拿帕子替他擦了脑门上的汗,又拉他擦了手。因为慕煊也在,华琼只能挽了袖子,为慕煊备了净手的香巾和漱口的玫瑰露。 慕煊看华琼站在一边为他调制玫瑰露的温婉模样,心中涌上无限温存,只想将她拢进怀里,肆意亲昵怜爱。 心动意动,在接过玫瑰露的时候,慕煊的手指就有意无意的勾到了华琼的手指。华琼没有在意,倒是慕煊有些面红心跳的意思。他看着华琼无动于衷的模样,心中暗暗恼怒,却终究无处可发。 慕煊心中一直纠缠着这些想法,自然感到不快。华琼一时间也感觉到了慕煊的不快,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因为感激他愿意哄了旭儿玩,便小心的试探说:“皇上,臣妾见水阁里暑气未消,有些闷热,不如去凌云阁吧,风声水声,正适用于此时。” 凌云阁乃是行宫较高的楼阁之一,还特别在阁里建了水车。若是打开了机关,整个楼阁浓翠欲滴,寒瀑飞空。此时,坐在阁中便会生出些“静窈紫深,今夕何夕”的感受来。 前日里,华琼去过一次,觉得十分舒适。因此,她见慕煊有些气闷的模样,便提议去凌云阁消夏。 慕煊见她小心翼翼的为他感到为难,自然无有不可。两人皆不是讲究排场之人,因此,只半刻功夫,就在陈福和芳汀的打点下,来到了距离水阁不过十丈有余的凌云阁。 当那水车微微转动时,旭儿欢呼一声,站在栏杆边好奇的探头探脑。华琼担心他跌落进一遍的池中,赶着上前要将他抱起来。没想到慕煊却先她一步,将旭儿举着去看那越转越快的水车。 偶尔被水花溅到,旭儿便会“哇”“哇”的开心大叫。华琼也不忍心扫了他的兴,只由着他大呼小叫。只是如此一来,慕煊难免也会被水花波及,尤其是他还下意识的帮旭儿遮一遮。 华琼见他鬓边淋着水珠慢慢的滚落,慕煊却因为抱着旭儿无法腾出手来擦去。她一时冲动,竟捏了帕子替他将半边冠帽的水珠擦净。 华琼犹自不觉得,慕煊却心慌意乱的转头去看她。华琼一时间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却忘记后面便是凌空的台阶。好在慕煊及时的拉住她,才避免了她滑落下去。 华琼轻轻吁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仍被慕煊拉着,她终于脸红了,着急的要挣脱慕煊的拉扯。人算不如天算,地面湿滑,华琼一下又栽进了慕煊的怀抱。 旭儿叫道:“娘亲,娘亲。”听他的声音仍是十分欢喜玩闹的。华琼这才发现,三人竟是挤在一块了,难怪旭儿会如此兴奋。 除了慕宏,华琼成年后未曾被男子抱过了,因此她此时只想赶紧挣脱。 可是调皮的旭儿却以为这是华琼与他玩的一个游戏,此时伸出藕节般的胳膊揽住了华琼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放。 华琼一时恼怒,又急又气,只能抱着旭儿一起离了那个陌生而灼人的怀抱。这期间,三人自然是有一番拉扯的。 待到将旭儿安抚着坐在石桌前用些蜜茶时,华琼竟然鬼使神差的偷偷打量了周围。若是被别人看见了,她可怎么是好?旭儿这孩子,越大越调皮,偏偏力气也大了不少。 只是刚刚拉扯的时候,皇上为何不放下旭儿呢,难道是怕拉疼了旭儿? 就这样惊疑不定的时候,淑妃带着个精巧的八宝匣子缓缓走上台阶。华琼见了,心里更是一阵后怕,若是姐姐刚刚看见了不知会不会误会呢? 淑妃笑盈盈走了过来,“刚刚陈福遣了小顺子来领果子,正好王公公来送明日的菜单,臣妾就自作主张了一回。看了单子之后,自己带着八宝匣子来了。” 慕煊并不十分在意,只是看着匣子说:“只是这些给旭儿,似乎有些少了。” 淑妃连忙解释道:“皇上,早就用冰桶镇着送了几大盒去了浣纱阁,保管够旭儿吃的。这是臣妾看着挑了几样来给大家尝个新鲜的。毕竟还有一个时辰就要用晚膳的。吃多了,不易克化。” 慕煊点头,便不再多说。刚刚还有些尴尬而别扭的气氛在数飞来了之后很自然的被抹掉了。 几人就围坐在石桌边上,用了些时新瓜果。终究,华琼还是躲不过慕煊灼灼的眼神,抱着旭儿告退了。 慕煊看到她有些仓皇离去的背影,自嘲的弯弯嘴角。 不管怎样,今日与华琼又进了一些。 如此,便也够了。 5.5 心中疑窦 华琼本以为今日午后凌霄阁之事,并无旁人见到。因此她不担心什么,只是偶尔想到慕煊当时的模样,还是觉得有些寒意。 不知道皇上当时在想什么?当时的眼神亮的有些渗人呢。华琼默默地想着。 可是想来想去,终究无果,华琼便慢慢的睡去了。在梦里,她仍旧站在凌霄阁中,而旁边与她对坐观景的却是慕宏。她在梦中似喜非喜的翘起了唇角。 华琼小时候便听府里的老嬷嬷说,梦都是会应验的。这日清晨卯正时分,华琼正由芳汀伺候着熟悉的时候,却见紫竹这个丫头欢快的掀了帘子进来,道了万福:“小姐,小姐,姑爷来了。现下在老夫人那里。” 紫竹这个丫头年纪还小,今年十四,性子也很活泼,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喜欢她。所以,她的消息一向灵通。这不,刚知道慕宏赶过来的消息就来告诉华琼了。 华琼想到昨夜的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理理鬓发,站起身来:“走吧,我们也去给夫人请安。” 到了东偏阁,果然就见到慕宏正与衍儿在阆中戏耍。两人拿了木剑正过招,慕宏显然是让着衍儿,只装作费力的神态来:“衍儿,衍儿,二叔打不过你啦。” 衍儿高兴地更是追上前去,可是他又没控制好脚步,正要绊倒的时候,慕宏眼疾手快的捞住他。 “下次,可要小心了。”慕宏板着脸教训衍儿。 衍儿这下也吓得不轻,失去了嬉闹的心思,正好看见华琼自回廊那头转过来,便跑上前去:“叔母,叔母,这半月没见,衍儿可想您和旭儿了。” 他又趁着慕宏不甚在意的时候,凑到华琼身边说:“我缠着爹娘几日,还是小叔叔帮着,才能过来的。” 华琼看他闪着狡黠的眸光,抿唇一笑,只牵着他的手向前走。 衍儿见她无甚反应,自然失望,终究不甘心的说:“叔母,我和小叔叔可是寅时就赶过来的。小叔叔抱我做在马上,马儿跑得飞快,吓得我哇哇大叫。” 华琼点点他的额头:“知道了,衍儿呀,最乖了。叔母想留着衍儿在这里多住几日呢。” 衍儿见目的达成,自然更是亲热的靠着华琼:“叔母,小叔叔也着急呢,也留他多住几日呗。” 华琼看了慕宏一眼,笑着说:“那可不是叔母可以做主的事情了。” 三人进了临水的偏阁,安王妃这些日子爱在这里用早膳。几人见礼过后,安王妃问:“旭儿呢,莫不是还赖着床?” 华琼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安王妃这话语里的语气听着像是藏着什么似的。 华琼便道:“昨日在淑妃娘娘那里玩的不愿回来,昨晚上久久不肯入睡,今日晨间就让他多睡了一会。不过看时辰,约莫再过半刻也必会醒了。” 安王妃听到华琼这样说,眉头皱了皱,又试探的问:“你们不是去凌霄阁玩水了吗?” 如此华琼怎么不明白安王妃想要问什么,想必早有人在安王妃面前说起此事了。华琼心中愤懑,却仍是耐心,“母亲,昨日在娘娘那里还遇见了皇上。因为阁中炎热,就带了旭儿去凌霄阁。” 慕宏见华琼有些为难,连忙转圜:“娘,您看儿子都了这么久了。衍儿刚刚也喊着饿了,还是先用早膳吧。” 往日里,安王妃必定会叫华琼一起坐下用膳,可是今日,她任凭华琼在一边伺候,并不开口。倒是衍儿见了,想起华琼答应的事情,倚着安王妃说:“祖母,叔母站着好一会了。” 安王妃这才想起了华琼似的,淡淡道:“恩,你也一块坐下吧。” 华琼便依言坐下,她实在不明白,安王妃为了什么而有些气不顺的模样。若是为了昨日在凌霄阁里,她替慕煊擦去发上水珠的事,那可真是太不相干了。 慕煊对于华琼来说,就是个可亲的兄长,妹妹为兄长擦掉发上水珠,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不过,安王妃出身北地的林家,门风保守端正,怕是有些看不惯。 不过这种事多说多错,终究日久见人心,真金不怕火炼的。 华琼却不知道,安王妃此刻心里的狂风暴雨。她昨日在阁中歇晌,有些精力不济。打发了人去给太后告了罪,却无意中听说华琼与皇帝正在凌霄阁赏景。 这本也不是大事,安王妃想到凌霄阁正是凉爽舒服的好地方,也动了心思,一路逛一路走的到了凌霄阁。 因为知道皇帝也在,安王妃便只带了一个丫鬟上去。谁知正好看见,皇帝抱着旭儿,华琼却温婉的替他们擦去水珠的那段。 身边的丫鬟看直了眼,忍不住惊呼一声,却又被她的脸色给吓住了。只好扶了她又轻手轻脚的走了下来。幸而那里水声四起,并没有惊动到阁里得人。 只是,一个婆母见到自己的儿媳如此,心里的不舒服与难堪愈加,那根刺就深深地扎了进来。 再加上今日一早就见到儿子风尘仆仆的站在廊下打转,却不愿意贸然去扰了华琼睡觉的模样,心中更是心疼儿子。慕宏是小儿子,她生慕宏之前,掉了好几个孩子,好不容易生下慕宏,自然是十分偏疼小儿子。如今见了儿子如此,却又替儿子不值。 这傻孩子说是来看母亲的,明眼人怎么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谁来的。来的这半个时辰里,眼睛都往西偏阁里瞥了多少眼了。 就这样,她本想忍者的。可是又被儿子的行为给惹出了点火气。终究还是给儿子留了情面,不愿伤了儿子的心,这才没有直接开口质问,草草问了两句了事。 只是,若是华琼敢伤了慕宏,或者背着慕宏做些不三不四的丑事,她是绝对不会这么放过去的。 慕宏心里知道,安王妃和华琼今日里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有些不愉快。可是他为人子,不愿意指责自己的母亲;为人夫,不愿意委屈了华琼。因此,只装作不知,仍旧讲了这些日子里,衍儿一人留在安王府,把府里闹了个鸡飞狗跳。又替衍儿说好话,想要将衍儿留在行宫住上几天。 谁知道,安王妃却是一口回绝,也不说是为了什么原因,只是不让衍儿多留,待到午膳之后,就需和慕宏一起回京城。 慕宏显然也是大吃一惊,他虽不能住几日,毕竟父兄在京中事务繁忙。但是他还是希望今晚能留下陪陪华琼的。今晚有“赏莲宴”,他还特意从京中带了几盏明灯过来,都是按照华琼喜欢的样子定做的。到时候,将明灯放出来,华琼必定会很开心。 谁知道,一向温和好说话的安王妃今天却十分强硬,板着脸,硬是将衍儿教训的眼泪汪汪。 未过一个时辰,安王自京城中派来了一个侍者,说是有紧急公务让慕宏回京。如此一来,才刚陪着旭儿玩了一会的衍儿便气呼呼,委委屈屈的被慕宏抱上了马。 华琼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什么紧急公务需要慕宏这么急赶回京城呢? 5.6 潋滟菡萏 华琼去送他们,慕宏拉着她的手不愿松开,“好不容易来一趟,都没和你说上几句话呢,华琼。” 她的名字缠绵的自他唇间逸出,带着说不清的情意绵绵。华琼仰头看他,捏捏他的手指,“再过些日子,等闲下来再来看我们。” 慕宏却仍是不满足,扯着华琼的手,怎么都不愿松开。脑袋也越凑越近,家中几个仆人都是熟悉的了,都只走到一边低了头。慕宏这下更是肆无忌惮的在华琼颈边偷了香,腻腻歪歪不肯走。 华琼有些怕痒,笑着躲闪他炙人的气息,不防备又被亲了几下。华琼便有些着恼,狠狠推了慕宏一下,终于挣脱开来。 这时候衍儿却牵着旭儿的手跑了过来,华琼瞪了慕宏一眼,眼睛里的意味不言而名,分明是让他不要再纠缠不休了。 慕宏却觉得很是受用,华琼生气的时候,脸庞也会染着胭脂般的红,眼波流转,明眸皓齿,脸颊边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实在是好看极了。 衍儿自然是耍赖了一会,却还是没用,最后只能被慕宏夹着坐在马上,飞奔而去。旭儿并不明白离别的意思,只是羡慕父亲和哥哥可以骑大马,所以拉着华琼的手:“娘亲,娘亲,旭儿也想骑马。” 华琼还未从离愁伤感中走出来,不防小家伙却都已经谋算着骑马了。好笑的将他抱了起来,狠狠亲了一口:“等你再长大些,娘亲带你去骑马。” “可是哥哥说,下次就带旭儿去的。”旭儿玩着华琼鬓边的蝴蝶玲珑簪。 这簪子是刚刚慕宏给她插上的,十分精致,应该是大内的手艺。一个小小的金簪上,用金丝制出形态各异的蝴蝶八只。工艺精湛,栩栩如生,若是遇到风吹,那蝶儿的翅膀还会微微震动,仿若振翅欲飞。难怪旭儿也会被骗的不停地去抚摸,想必在阳光映照下看着更是逼真。 “这个好看,娘亲,这个好看。”旭儿人虽小,却有自己的审美观。华琼也因为他的一句孩子气的夸奖觉得十分开心。 “那娘今晚就插这根簪子带旭儿去看荷花好不好?” “看荷花啦。”旭儿拍着小手,欢快的叫着。 因此,午后歇完午觉,华琼并未去打扰书费,只是带着旭儿学了几个字,就开始梳洗装扮了。 今日她按品大妆,为了配合着今日的莲花,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八幅大裙,是宫内织造司的手艺,款式也是寻常。只是上身穿了自己最近新做的碧色烟笼沙罩衣。 若是有心想在宴席上出众的夫人小姐自然是不会穿这个,所以华琼也不担心与别人有冲撞。 这日的“莲宴”遍请成都的贵族大臣以及夫人小姐,行宫里的宫女和公公们忙的停不下来。尽管面有疲色,却都干劲十足。因为今日之前,已经多赏了一个月的工钱和两套新衣裳。 若是今晚贵人们高兴了,更是会有源源不绝的赏赐。所以,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决不许出一份差错。 等到酉时华灯初上的时候,行宫中早就布置下来的上万盏灯笼一起被点亮了,令人不敢直视。而淑妃确实是花了心思,回廊内侧还蒙上一层海州羽纱,朦朦胧胧的反射着烛光,光线润泽,宝光花影,地面更是有着朦胧的水汽游动,仿若置身仙阆玉阙,灵气逼人。 华琼心生欢喜,忍不住拉着旭儿多走了几步,旭儿更是调皮的伸手去抓地上的水汽,自然是抓不住的。可他还是很高兴,一直不停的追着水汽跑。 华琼怕他跌倒,只能微微提起裙摆,小跑着追过去。 华琼提着大裙,自然追不上旭儿。芷汀有功夫在身,见状赶紧追了过去。华琼赶了几步,转过回廊,正好看见一个紫袍男子背对着她,正将旭儿抱在手中,而身穿明黄龙袍的慕煊也站在一旁。 华琼走上前去,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又看向抱着旭儿的男子,“哥哥,你何时从京城赶过来的?” 旭儿听见了,笑着说:“这个这个旭儿知道。舅舅刚回来半个时辰。” 慕煊笑着看了华琼一眼,“旭儿刚刚看见华章兄,也这样问过了。” 华琼看着旭儿说:“旭儿,你见到皇上和舅舅,有没有请安?娘教的规矩都忘了吗?” 旭儿悻悻的将头埋在卫华章的怀里,只做没有听到。华琼对他这样无赖的行为自然也没有办法,只能由得他腻在卫华章怀里。 “旭儿,下来。舅舅刚刚从京城赶过来,骑了大半个时辰的马,你别累着舅舅。” 旭儿才不管这些,瞪着大眼睛无辜的说:“才不会。舅舅刚刚还说抱着旭儿不会累呢。”原来是芷汀要抱旭儿,卫华章这样说了一句,现在正好被旭儿用来反驳华琼。 几个人便一路走到了今晚盛宴的潋滟台,此台乃是由太宗建立,据说是因为长公主爱莲花,特意为长姐建的。这里面有许多故事都是史上有名的,华琼早就心生向往。只是前些日子碍于举办宴会,华琼不想让淑妃麻烦,所以一直没由来,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 潋滟阁在碧清池中央,宽十丈,长十丈,规模宏大,屋顶乃是琉璃之瓦,可见星空。湖中有红白菡萏万株有余。据说,这些都是照宫里传下来的老规矩办的。这些荷花都是栽种在瓷盆中放入水中的。一旦有败落的,便会有花匠下水去换。 各廊道下又设有明珠灯百盏有余,以明珠为网,流苏为饰,映衬的整个碧清池光华闪耀,翠帘朱纱,丽质天成。再看廊上行走的众位夫人小姐,华衣美服,锦绣烟堆,头上宝翠争辉,琳琅夺目,真是好一处消暑夜宴胜地。 华琼一是看花了眼,觉得此情此景真如人间天堂。可惜母亲留在府中照顾祖母,父亲因为公事留在京城,要是二老也在,同赏美景,该等何等快意。 5.7 酒意情动 到了台上,众人自然瞩目他们这一行人,纷纷跪下给慕煊请安。(..info)慕煊立在众人之间,面含笑意,免了请安。他们便向太后告罪,说是只顾着看花,竟误了时辰,请太后恕罪。 卫华章是太后的女婿,华琼是安王的儿媳,太后哪里会怪罪,又笑着让罚酒三杯。如此闹了一会,慕煊便就坐,宣布莲宴开始。 数十队舞姬着了番邦小衣,露出半截细白小腿,跳着欢快的采莲舞,顿时众人就欢呼了起来。 今日宴会也是承了祖制,男女并未分席而坐,而是成婚的夫人们都与丈夫坐在一处。而未出阁的姑娘稍微矜持些,坐在母亲身后的小席中,设有水晶珠帘阻隔。只是,性子活泼的姑娘走出帘子出来给世交家的叔伯兄长敬酒也是无可厚非的。 据说这个法子也是当年的敬辉大长公主提议的,说是女子也可以出来见见人,若是一味关在家中不见外男,以后如何做好当家主母呢。太宗对这位姐姐十分尊敬,自然无有不可,全然答应。 据说,第一次举办“莲宴”的时候,几位皇家的郡主最先从帘后走了出来。最受宠的礼亲王家的小郡主还光明正大的去瞧了未婚夫婿。那是两人年纪都还小,那小儿女的情态让堂中众人会心一笑。这对金玉良缘的伉俪,此后一起度过了六十几载的岁月。 这些故事都是史上有迹可循的,且不说当初长公主作何意图,如今这莲宴倒是成了名副其实的相亲之宴。若是有些人家有意结亲的,就会趁着此时,互相探看各家的儿女。有些宠孩子的人家还要问过自家孩子的意见才会定下亲事的。 华琼在这繁华之地却觉得如坐针毡,只因为安王妃自她入座之后便一直用带着针刺的目光看她,仿佛在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 华琼知道这样的心结难以打开,只是若是强求她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要她卑躬屈膝的请罪,华琼也是做不到的。 华琼无奈之中,只能避其锋芒,向安王妃告假:“母亲,我有些头晕,想出去走走。” 安王妃既不想让华琼坐于身边,又不想让她出去走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如今她总觉得华琼与那位有些瓜葛似的,越看越是令人生疑。 两相僵持之际,太后身边的安义却过来说:“给王妃请安,给夫人请安。太后说王妃也是喜静之人,王妃怕是不得趣,不如与娘娘去了凌霄阁静坐。” 太后相召,安王妃自然满口答应。只是她离去的时候,却又回头将旭儿也抱了走。旭儿此时已经是有些困了,正好趴在奶娘怀中睡起了大觉。 “你将旭儿放到床上后,需注意在他身下垫了一层千丝福寿毯,切不可让他贪凉。”华琼如此与奶娘交代。 安王妃却有些不耐:“太后已经等着了,你说的这些,奶娘怎会不知道。你顾好自己便罢。”她看了华琼一眼,还想再说什么,终究一转身离开了。 只是那一眼中的试探与不信任让华琼齿寒。 华琼便闷着一股气,沿着那条通向行宫西侧的回廊随意走走。 这条回廊因为通向西侧,平时人迹罕至,此刻更是不见人影。华琼爱此刻的宁静,觉得心里的郁闷也因为这美景消散了些许。 她取了帕子,刚想坐在湖石边,不防一个声音传来:“那石头白天晒得发烫,此时必定还未散去暑气。” 华琼仍旧是要行礼,慕煊却拖了她的手肘:“何必多礼?朕喝的有些多了,出来散散酒气。” 华琼果然发现慕煊与往日不同,白玉般的脸颊上带着红晕,呼吸间也传来一股酒香,笑意也比往常明显,看着就如寻常的世家贵公子一般,有些随意的倜傥风流。 她看了好一会儿那朵含苞待放的菡萏,一回头却发现慕煊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仿佛这万千美景在他眼里不及她半分,那样的专注和柔情一时让华琼红了脸颊。 “皇上如何不回殿中,皇上若是不在,大家恐怕都要失望了。”华琼不想让慕煊看出来,故意拿了话题做挡箭牌。 “他们失望,与朕有何关系?朕现在只想在这里,陪着你看花?”慕煊认真的说。 “皇上怕是醉了。”华琼掩饰的笑笑。 谁知慕煊仍旧是看着她,不去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走近两步,低头问道:“华琼,这里美吗?朕看你都看花眼了。” 华琼只能看见慕煊那双闪耀着星辉的眸子,一时间仿佛被迷惑了似的,点点头,“美不胜收,终身难忘。” 慕煊伸出白净的手指,拭去她眼角细碎的泪痕,“扑哧”一声笑了,“华琼,哭什么呢?莫非是你害怕了?你连狼都不怕的。” 华琼偏过头想要躲开,却终究避不开,她的下巴被慕煊捏着,虽轻柔却坚定:“华琼,在我眼里,这些都不过是陪衬罢了。”那话里的意思不言而明。 他这样一说,华琼更是身子颤抖,不住的想要往后缩。可是能往哪里走呢? 华琼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与慕煊一向守礼交往,怎么皇上此刻却要说这些含含糊糊令人误会的话呢?若是有旁人看见,或是被旁人听见,她更是不用做人了。 “华琼,别怕呵。”他的呼吸烫的她忍不住要缩起来才好。 这里是比较僻静的回廊,此时人们都聚在潋滟台上赏景,无人会看到这里,更何况这里的荷花皆是精心选出来的,高达五尺有余,莲叶铺天盖地的遮着,更加是看不见的。 “皇上,请自重。”华琼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慕煊却是一把将她拉近怀里,贴着她的身子,捏着她的肩膀,轻轻吻在她的鬓间,“朕早就想这样了,华琼。” 华琼顾不得惊讶,趁他此时有些意乱神迷的模样,慌张的要沿着来时的路跑了出去。 谁知道慕煊虽然有些酒意上头,身手却不慢,一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压在白玉栏杆上。 而他的气息也铺天盖地的侵袭而来,华琼不敢大喊,只能咬着嘴唇奋力的挣扎着。 几丈开外,宴席正繁华。 华琼看着潋滟台上颠倒的人们,心中一片冰凉,她模糊的感觉到,以前那些安逸的日子正在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5.8 一念成欢 华琼看着眼前不断放大的面孔,心中寒意弥漫。.info[]只恨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将慕煊当成了兄长,谁能想到慕煊心里居然一直存着这样,这样难以启齿的心思。她挣不开,逃不脱,只能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面前这个人。 慕煊的头低了下来,华琼下意识的避开,却听到慕煊喉中发出低沉的笑声,因为离得近,连他胸膛的震动都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而他深深地酒香,龙涎香更是混杂着侵袭过来,让华琼觉得气闷心悸。 “你以为我会亲你?”慕煊低沉着声音。“你错了。” 他只是伸手捏着她的蝴蝶金簪,握在手里把玩。华琼见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隐隐猜到他此刻是有些不高兴的。 “还给我,还给我。”华琼着急的说,她此刻并不惧怕慕煊,只是想把那根簪子要回来。那是慕宏今天早上送过来的,亲手替她插入发髻的;那是旭儿也夸了好看,让她戴着的发簪。此时此刻,这根发簪就是华琼的寄托,若是丢了它,华琼只觉得绝望。 “不就是一根簪子吗?是他今天早上给你戴上的?你知道吗,我今天看见你们两站在一起的时候,就想把这该死的簪子拔下来。”慕煊今日明显喝得不少,语气中有些少年人的意气用事。 刚说完,他就将簪子甩进了池中,然后无赖的压着华琼说:“你看,朕一言九鼎,说扔了就扔了,绝对不留下。” 华琼难得看他如此的模样,一时间只觉得啼笑皆非。她并不想将事情闹僵闹大,只能轻声的劝哄着:“皇上,臣妾知道了,扔了就扔了吧。” 慕煊想了想,才摇头说:“不对,不对,你在骗朕对不对。就像你小时候骗朕一样。你从来没有听过朕的话。” 华琼看他有些意识模糊,更是轻声细语:“臣妾不敢不听皇上的话。” 慕煊想了想,松开了钳制,华琼心头一喜,想要趁机逃脱。谁知,刚刚一动,就又被慕煊压住了。他低头凝视着她,像是与她初次相识似的。他的目光深沉而专注,华琼一时之间也有些怔忪。 可是他突然又像个少年般狡黠的笑了,“现在朕想亲你了。” 他的唇舌热烈的追逐华琼柔软如花瓣,甜美如糖水的嘴唇,华琼根本躲不开,只能被他禁锢在怀里肆意爱怜轻薄。 华琼一时之间什么也想不到,他的唇四处探寻,让她战栗。这样的亲吻与慕宏的亲昵并不一样,慕宏从未纳妾,甚至不曾有别的女人,他的亲吻莽撞而直接,满是少年人得冲劲。而慕煊的亲吻徐徐缓缓,显得耐心十足,却又肆意热烈,让人毫无抵抗之力,只觉得情迷意乱。 华琼不曾想过,这样的亲吻竟会让人觉得莫名的悲伤。她心底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此时竟能想到这些。 等到华琼被慕煊放开后,她竟一下子无力支持,坐在地上。慕煊抚着唇角,呵呵的笑着,也坐在她身边。 华琼下意识的蜷缩起身子,想要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慕煊见她缩成小小的一团,心生怜惜,在不逼迫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她。 “皇上,你为何要如此?”华琼终究还是想问个明白。 慕煊看她并不看向这边,而是蜷缩着将头放在膝盖上。慕煊的眼睛里晦暗不明,突然有些心灰意冷,“不为什么,或许是喝多了吧。” 华琼心里一时悲喜莫名,喜的是他只是喝多了,并不是一直有这样的心思。可莫名的失落又是为了哪般呢?华琼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 过了片刻,华琼清醒了些,觉着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是不能走出去让别人看见的,就动手理顺发髻。谁知,却掉落了一支荷花。正是她刚刚看了好一会的那支。华琼心中怅然,将荷花放在慕煊手边,站起身来就要走。 “等等。”慕煊突然开口。 华琼不知道慕煊又想怎样,但是她只能僵硬的站在那里。感觉到裙摆那里有些动作,华琼低头去看,正好看见慕煊将她那八幅宽裙拽了拽。 “好了,你走吧。”他抬头看她一眼。 华琼连忙转开头,这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何时能让她俯视了? “臣妾告退。”华琼故作镇定的弯膝行礼。随即就很快的转过回廊,再也看不见了。 似乎每次都是他看着她的背影呢,慕煊不无苦涩的想到。 他今日确实比平时多喝几杯,没想到看到华琼竟然就失控了,完全冷静不下来。竟然做了些自己平日里几日控制的举动。 她以后应该不会理会他了,再不会同他随意的聊天,认真的下棋了。慕煊想到这些,心里就生生的疼痛。可是,亲到她了呢。华琼不会知道,自从那日在暖阁里重遇睡得昏昏沉沉的她,他就有些魔怔了。 她夜夜入他梦来,可是每次他都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愈加的宠爱淑妃,却还是于事无补。至此,他才知道这么些年来他对后宫无神兴趣的原因。只因为她们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只怨他遇见华琼的时候,她还太小,而他也不愿意去多想自己心中的萌芽悸动,只当是幼时的情分。 如今,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当时就应该想尽办法留她在身边的。可惜她已为人妇,且夫妻情意深重,终究还是他慢了一步。 慕煊又想,今日只是亲亲华琼便将她吓成这样,气得不轻。若是让华琼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怕是她会拿了弓箭射死他的。 华琼这一走,慕煊也无心再回宴上,只顺着回廊一路往前走。陈福等在那里,“皇上,还去潋滟台?” 慕煊看见脑的正起劲的人,知道自己过去,这些人怕是放不开。一年也就一次,不要扰了群臣欢宴的兴趣。 “不去了,去给母后请安吧。燕姑姑必定炖了解酒汤,朕不去,她也要来的。” 陈福扬起嗓子喊了一声:“起驾。” 太后果然在等着他,见他过来,一双眼里满是戏谑:“怎么,有什么好事?” 慕煊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在太后身边坐下,“今日喝的多了些,有些上头了。” 太后推他一下,“你自己做的坏事自己解决,不要指着母后给你解决。只是你得明白,一码归一码。别为了这个,坏了谋划。” 慕煊被太后打趣的有些红的脸立刻变得苍白,他看着七宝香炉中飘出的一缕香烟,嘴角微弯,再无一丝情绪。 第六章 秋月空碧合 6.1察言观色 这日的莲宴十分热闹,据说竟然有十来家口头上商议着定下了亲事。其中不乏权贵之家,因此太后也是愿意做了顺水人情,亲自给几家赐了婚。如此一来,众人更是交口称赞,太后娘娘最是疼爱小辈的慈善人了。 只是皇后并未出席莲宴,倒是令众人对于后宫的形势多了几分猜测。淑妃主力后宫,样样顺遂,条条清晰,将个莲宴办的有声有色,自然也是得到了大家的夸赞。若非是仍然顾及着严家的势力,只怕就要有些废后的传言流出来了。 自此,淑妃在后宫之中地位益加稳定,内务府众人皆是俯首听命。淑妃是个晓事的,并不因此而侍宠生娇,反而更加小意的敬重皇后。每日里的晨昏定省,即便是在门外,也要行了全套礼仪请安的。 皇后的隐退不出并不能让淑妃松懈心思,严家不会这么容易倒下,而严氏的女儿自然也不会如此轻易的退避。 徐家世代执掌兵权,尤其是西北属地的边防上更是徐家训练出来传承了几代的军士。历任皇帝对于徐家向来都是倚重有加,若不是因为淑妃年纪上小了几岁,当年的太子妃人选怕是也会有一番竞争的。 淑妃自小接受的便是世家贵族的教育,家里供奉了六位从宫中退出来的教养嬷嬷,言传身教的便是在宫廷中的生存之道。她自小便知道自己将来是要进入宫廷的,而不是如华琼一般学习应酬饮宴,理财掌事之道即可。 她的心中自有一番苦闷难言,可是徐家嫡女唯她一人,这入宫早就是自出生就定下的命罢了。庆幸的是,慕煊竟如自己想过的一般,英气潇洒,华贵天然,举手投足间意气风发,让人挪不开眼去。她的一颗心就此慢慢系在他身上了。 但淑妃心里明白,这后宫之道在于制衡。今日里东风压了西风,明日里西风必然要压倒东风的。她对于慕煊偶尔的偏宠心生欢喜,却仍旧恪守本分,只愿能留在帝王身边更久一点。至今,她并不遗憾,唯一的心结便是未能为慕煊诞下一子半女的。 其实,自冬日里华琼进宫之时,淑妃就觉察出慕煊那不同寻常的一些举动,而心细如发的她更是发现了很多端倪,轮着华琼进宫的日子,慕煊总会过来坐上半刻;每次自己说起幼时的趣事,慕煊总是听得很认真,如今想来,因为那些往事里或多或少都有华琼的影子。 猜着了慕煊的心思,淑妃一下冷汗湿透了脊背。若真是如她所想,可真是要出些大事了。而她夹在这其中,该如何自处? 这一次,淑妃只觉得进退两难。 昨日的莲宴她就留了心思,华琼刚刚离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慕煊便也借机出去了。她压根不用想,便知道慕煊是去找谁的。也不知道华琼那般的性子会如何闹将起来,只怕慕煊终究是自讨没趣罢了。 因此待得莲宴结束后,她便由剪烛陪着去了浣纱阁纳凉。到了西阁,却听说华琼身子不爽,已经睡下了。淑妃心知华琼今日怕是被气着了,也不多话,只吩咐着芳汀仔细这些照顾。 “你们小姐今日可是吹了风?”淑妃拉了芷汀问道。 芷汀心思一向有些单纯,自不会隐瞒许多。 “娘娘,今日小姐在廊上赏荷,让我们远远站着。只是一刻钟的功夫,小姐就有些气喘的从廊上走出来了,吩咐我们回来伺候她歇息。我多问了一句,还被芳汀教训了。许是吹了湖风的缘故,小姐面色潮红,刚用了碗驱寒的红糖姜汤呢。” 淑妃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她一直以来的猜测得到了证实,竟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她想努力的翘起嘴角,终究还是放弃了。 “好好照顾你们小姐,我明日再来看她。” 芷汀还待要说上几句,却见淑妃扔下这么一句嘱咐,就急匆匆的离开了,那背影看着竟有些逃避的意思。 “淑妃娘娘这是怎么了?”芷汀回头却见芳汀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疑惑得问。 芷汀是庄子里选上去的,小了两岁,又练了拳脚,举止上比不得芳汀那般精致,心思上也少了那份周全,自小她就被芳汀管的紧紧地。现在见芳汀露出这样的神色,不由有些郝然。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芳汀点点她的额头,摇了摇头。“你只记住,哪怕是再亲近的人,也不能将小姐的事全无遮掩的告诉了去。” 芷汀捂着额头,似懂非懂的眨着眼。 “以后呀,你就知道了。”芳汀说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其实她自己心里也不能拿准主意。不过这些日子的纠葛她是看在眼里的,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自然要比别人亲近些。可是,这些日子,她每每碰上陈福公公,便会被压制着不能上前。 尤其是今日,她分明见着小姐被皇上拉扯着进了廊桥,这期间她几次想要绕过去,均是被陈福手下几个人拦住了。待到华琼跑出来的时候,脸颊泛红,鬓发微乱,那支金簪也是不知所踪,连宫群都隐隐的有些褶皱了。 芳汀再不敢看,也不敢问,只是搀扶着华琼,伺候她梳洗睡下了。知道华琼心思颇重,她在那姜汤里加了些安神的材料,好在不过半个时辰,华琼便缓缓入睡了。 睡梦中,华琼的眉头紧皱,芳汀几不忍心去看。她悄悄立于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明寒的月亮,合掌祷告,只盼小姐一声顺遂,无风无浪。 近二更天的时候,肃亲王那里来了个老嬷嬷,是原先卫府的郑嬷嬷,她是肃亲王妃的陪房,郡主的奶娘。相比是郡主到了成都了,她念着旧主家的小姐,便来禀告华琼一番。却听说华琼早早睡下了,也不再多说,只道明日里再来请安。 这一日到现在才算是结束了。芳汀慢慢给华琼打着薄扇,一边听着行宫外隐约可闻的人声。 若是小姐知道郡主到了成都,想必会十分高兴吧。本来都盼了好些日子里,只是听说郡主在路上又查出了身孕,世子爷担心她的身子,便每日里缓了赶路的心思,一路游山玩水,悠哉游哉的到了成都。 这可真是大大的喜事了。 6.2 婆媳生隙 待到第二天晨间,华琼早早的就起床梳洗了,她昨天夜里睡得并不好,在夜里总是梦到那些想忘记的,纠缠不清的人和事。因此,到了晨间,好不容易从这许多梦境中醒来,十分的倦怠。 只怕昨日的事情又传到了安王妃的耳中,怕是要小心应对的。华琼想到这里,心中郁结十分,只恨不得昨晚再重新来过,她必称病不去,也免了那难堪的时刻。 好在芳汀看出她面色不虞,微笑着说:“小姐怕是夜里睡得不甚安稳,不过呀,郡主来成都了。” 她们口中的郡主自然就是肃王和华琼姑姑的孩子章韵郡主慕乐馥了。 华琼一时果然开心了起来:“本来说姐姐前些日子就到了的,因为孕事,姐夫心疼着便缓了行程。如此,终于赶来了。”又转头说:“我今日的妆容过于素淡了些,快,给我找那支红宝的簪子出来。” 一时间屋里几个丫头又忙碌了起来,这个忙着调制胭脂和口脂,那个开了箱子清点那红宝的首饰。 而一向手巧的春华更是给华琼应景的梳了万福髻后,将那支红宝的凤簪稳稳插进了发髻中央。凤嘴衔着的那颗剔透红宝石正好垂在华琼额间。衬得华琼更是面色莹润如玉,眉眼中添了许多妩媚艳丽,一颦一笑皆是令人心醉。 华琼虽然心急的想要去见近两年未见着的表姐,却还是想着先去给安王妃请安伺候早膳。孰料安王妃今日确实没什么兴致,用早膳的时刻便比平时多了一刻有余。华琼本就没有休息好,再加上也是没用写吃食,一时只觉得头晕,眼前一黑,身子往旁边歪了去。 安王妃见华琼装扮的比平时讨喜,再加上心中的疙瘩一直没有散去,只觉得刺眼十分。此时又见她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心生不喜,“啪”的放下筷子,冷声道:“既不愿伺候,便不用来了。做出这副模样,给别人瞧见了,还以为是我这个婆母苛责与你。” 华琼只觉得心中寒凉,她并不是故意作态,又是存了十分的心思来小心伺候的,却被安王妃说的如此不堪,一时间眼泪就要流了出来。可是她一向不是那些娇弱的小女儿,因此只是忍住了眼泪与心酸,弯腰行礼:“都是媳妇的不是,望王妃见谅。只希望王妃切莫因为儿媳生气,伤了身子。” 安王妃一时又有些气闷,她本就是一时意气说出了那些话,见华琼泪盈于睫的模样又有些后悔。可是想到这个儿媳可能会伤到自己的小儿子,便又冷起了心肠:“你下去吧,以后不用来伺候了。” 华琼无话可说,只能跪下叩头道:“王妃对媳妇有什么,都是媳妇的错。媳妇知错了。”动作间,竟是正好磕在了那颗红宝上,额间立刻一片通红。 芳汀见状也跪着过去:“王妃,我们小姐绝无别的心思,只一心尽孝啊。” 华琼仍是低着头,只是眼泪却慢慢流了出来,滴落在那白玉石上。 安王妃见到华琼如此,只觉得烦闷:“好了,你们都下去吧。身子不好,就请大夫来看看,不要出去乱逛了。” 竟然连园子也不让自己出去了,华琼心底冰凉一片,可是并不十分气愤。终究她是自己的婆母,生怕自己伤害了慕宏罢了。可是她也不是那等轻浮之人,为什么一旦怀疑了便不顾这几年的情意呢? 华琼便由芳汀芷汀扶着回了西阁,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尽失,身体一阵阵的颤抖。她终究还是犯傻了呵,竟然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抛弃了一般那样的痛苦。 她突然觉得小腹有些疼痛,可能是小日子来了吧,华琼这样想着。到了西阁,她对着旭儿哄了几句,再也无力支撑,懒懒靠在榻上,可是肚子的疼痛并未减轻,反而愈加厉害。 芳汀首先觉着不对劲,算了算日子,心里估摸着怕是迟了几日的葵水来了,便张罗着小丫头熬了乌鸡汤过来,又先取了上好的红糖煮了茶水服侍华琼用了些。 华琼只觉得稍微好些的时候,却听到外面有些声音。她强撑起身子:“必定是馥姐姐来了。”又吩咐几个丫鬟:“不要说漏了嘴,这本是不值当的大事。”几个丫鬟点头称遵命。 却见帘子掀开,一个宫装丽人慢慢走了进来,声音里却满满的欢喜劲:“小妹,姐姐今日还想摆着架子等你来看姐姐。却听到有人回禀说你身子不舒适,这是怎么了?” 她一路行来见有小丫头在熬煮浓浓的乌鸡参汤,又见几上一碗未喝完的红糖水,隐隐猜着了几分,心早就放下了,此刻更是逗趣的拿腔拿调。 华琼坐在榻上,做了请安的动作:“姐姐恕罪,妹妹今日身上不太舒爽,竟劳动姐姐来看妹妹。” 姐妹两人两年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说。章韵郡主与世子爷夫妻感情甚笃,成婚七年,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如今想不到又怀上了。 “生了几个小子,整日里吵闹个不停。想着清静些,没成想在路上又开始有些犯恶心。你也知道,我身子一向好,我自己是猜着了,却不想耽搁。谁知道他却紧张个不停,找了大夫来请脉。哎,这不,大半个月可闷死我了。” 章韵郡主仿若还是少女般,嘟着嘴唇微微抱怨着。看她的样子,可猜不出她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了。 自从淑妃进宫后,华琼与淑妃身份上便有了些讲究,况且宫廷之中,什么都要按着规矩,因此华琼与淑妃说话也是有些顾忌的。还是章韵郡主毫无顾忌,只将两人还当作了幼时的小姐妹,嘀嘀咕咕的说个没完没了。 章韵郡主又见华琼有些疲累的模样,心疼道:“你这身子早就养好了的,怎么这些日子又有些弱了?” 华琼微微笑道:“许是天气的缘故,待妹妹今日歇好了,明日必定去向姐姐请罪。”想了想,又说:“姑父今日怎么样?昨日里听说用了些酒,透风刚好,姐姐可得劝劝姑父。” 郡主替她整整榻上铺着的薄被:“你不用担心,今日皇上也到了,父王正喝解酒汤呢。” 华琼听到皇上这两个字便住了嘴,不愿多说。幸亏章韵郡主也没有多说,只留了许多箱子下来,说是带给华琼的礼物。华琼此时觉得心中松快了些,就吩咐几个丫鬟整理箱子,将东西拿出来看看。这个姐姐一向得意,必定是些少见又有趣的物事。 几个人为着华琼的身子,顺了她的意,将箱子里的物事献宝似的呈过来。果然皆是极好的东西,有北地的水晶头面,还都是紫色的;有西域的象牙骨扇,精致华美;有几本讲述异域故事的话本,皆是京都里寻不着的。还有各色各样的东西,零零种种,不胜枚举。 华琼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理了个大概。想想也歇的差不多了,便想着去看看旭儿,也不知道有没有乖乖的习字。 到了偏阁才知道旭儿被安王妃接去了,华琼想要去东阁接回旭儿,仔细想了想,还是作罢,到了晚间再接回也不迟。 可是过了下午,华琼去东阁给安王妃请安时却被拒之门外,只说让华琼回去歇着,旭儿暂时留在王妃这里照料。华琼只觉得不对劲,却仍不愿意多想,只好带着满心的不安回了西阁。这一夜,自然又是没歇息好。 6.3 意外小产 待到第二日,华琼觉得腹中的疼痛愈加厉害,却不愿小题大做请了大夫来。又命芳汀给涂了桃粉的胭脂来掩饰自己苍白的脸色。 可惜华琼仍是进不得东阁,安王妃身边的张嬷嬷沉着脸说:“夫人还是回去吧。王妃心疼夫人的身子,说让夫人在西阁中静养,孙少爷这几日由王妃亲自照料。” 华琼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两步,再也忍不得了,一下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不多说一句 倒是张嬷嬷一下子失了刚才的威风,有些不安的看了华琼一眼。华琼身份家世皆是一流,加上管家几年,家中的仆从对她很是尊崇。张嬷嬷随时安王妃身边的老人,此时也不敢托大,只急匆匆的去禀告王妃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张嬷嬷又转身出来,硬着声音说:“王妃有命,夫人身子不好,还是好生静养为宜。旭少爷自有王妃亲自照料,必定妥当。” 华琼见安王妃仍旧不松口,心中愤懑至极,一口气竟有些提不上来,软倒在地。 “哎呀,快扶夫人回去。老奴这就去请大夫。”张嬷嬷一溜烟的冲了出去。芷汀白了那背影一眼,终究忍下怒气,将华琼抱起,回了西阁。 一炷香的时间刚过,竟是太医院院正黄太医过来了。(..info)黄太医今年已是花甲之年,须发全白,稳坐太医院头把交椅。 黄太医亲自过来,芳汀的心就放下了一半。本以为不过是些小毛病,却不料黄太医沉吟半晌,才说:“侯爷夫人乃是有了身孕。这几日天气炎热,又有些郁结于心,疲感五内,邪风入体才会如此。待老夫开了药方,必定要好好服用。” 众人一时间有些兴奋,皆说如此王妃总不会再与小姐生气了。一时间有些腿脚快的小丫头早就跑出去报喜了。 还是芳汀沉着:“敢问太医,我家夫人的身子可妥当?这几日夫人歇的不好,昨日还说腹痛难忍。” 黄太医摸摸那把胡子,思索了片刻:“无妨,日常的饮食你们还是要尽心。老夫的药方你们照着熬就是了。待到明日老夫再来复诊。” 芳汀点头,又殷勤的送了黄太医出去。 华琼用了药之后,便觉得小腹有些坠涨。她以为是这几日的心事所致,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歇下之后,这疼痛愈来愈强烈,倒有些忍受不住了。芳汀见华琼脸色发白,嘴唇上一丝殷红也无,心知不好,连忙又去请了太医来。 黄太医恰好正为太后请平安脉,慕煊也伴在一旁,时常询问一二。倒是他的小徒弟因为在廊外候着,得了信息,又不敢贸然进去,只能急的团团转。燕清正好拿了敬事房的册子来给太后翻阅,见了他如此模样,就走上前问:“怎么的,急成这样?” 小徒弟见了燕清,斟酌着说:“姑姑,小侯爷夫人那里有丫鬟来报说是夫人身子不妥。因为一直是师傅照料的,便想请师傅去看看。” 燕清听了心里有些焦急,面上却不露分毫,“怎么的,不是今日刚传了喜讯,说是有了身孕吗?” 小徒弟到底稚嫩,只说:“其实师傅今日把脉时便觉着胎像有些不稳,到底是开了几副安胎药,想着好的。谁知道,就两个时辰,那边的一个姐姐便说夫人身子不妥当。”他及时的住了嘴,只因为看见水晶帘后一抹明黄的衣角。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煊便扬手掀开帘子,笑着对黄太医说:“你这小徒弟倒是乖觉。” 黄太医拿捏不定主子的心情,刚刚听到小侯爷夫人身子不妥时,皇上脸上神情冷肃,倒是现在又笑了出来。也不知道主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只好含糊道:“启禀皇上,他虽年纪还小,倒是还当的几分用的。” 慕煊微微沉吟,“那小侯爷夫人究竟如何了?你与朕说实话。” 小医童便战战兢兢的说:“启禀皇上,听夫人身边的芳汀姐姐说,夫人刚刚面色发白,还说,还说肚子痛。” 黄太医一着急,嚷了一声:“不好。”又跪下给慕煊跪安:“皇上,今日臣便觉着夫人身子孱弱,心火难抑,胎像不显。如今,怕是有些不妥。请皇上容臣前去诊治一番,或有可解,为未可知。” 慕煊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黄太医这就带着小徒弟往浣纱阁赶去,索性路途并不甚远,一柱香的时间,就远远见着芷汀正在苑门之前来回打转。这时她一抬头见着了黄太医,立刻飞奔过来,躬身一礼:“太医,可等着您了。” 黄太医见她焦灼不似平常,更是加快了脚程。转过一进花廊,又转过一进影壁,边见着几个小丫鬟正在廊里熬着汤药。待到了里面,远远听着女子的痛吟之声,并不大,只是因着那刻骨的忍耐更听的人毛骨悚然。 这时候那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节,黄太医掀了帘子就见侯爷夫人蜷缩着身子,芳汀则是一脸焦急的扶着她,间歇的喂些参汤。 小侯爷夫人许是神智有些不清明了,也不呼痛,只是眼角里时不时的落下泪来。黄太医不敢多看,只上前去请脉,只是那脉相却并不好。 黄太医低头沉吟,终究无法,对着芳汀摇了摇头。 “夫人身子孱弱,胎像不稳,还是要注意保养,切不可受了暑气。” 芳汀一声呜咽硬是忍下了,芷汀此时也恍若失神一般跌坐在床边,握着华琼的手。 芳汀看了华琼一眼,轻手轻脚的将华琼安置好,又将那些默默垂泪的小丫头们领了出来。 “太医,您请。”她伺候着黄太医笔墨,不是的询问两句须得注意的事务。 黄太医见状也不得不佩服,这个丫头道真是个晓事的,比起官宦家的千金也是不遑多让的。况且对着主子也尽心,真是可惜了。因此,他格外的耐心,交待清楚后,又叮嘱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妥,尽快去找。 芳汀屈膝道了万福,又送黄太医出门。 早就有那好事的小丫头跑到东阁去报信,张嬷嬷得了信却不着急给安王妃禀报,只是抓了两把瓜子给那小丫头:“知道了,回去吧。” 小丫头鼓着眼睛,不可置信似的看着张嬷嬷一摇一晃的身影。 怎么感觉这天要变了呢? 6.4 愿君若我 华琼在疼痛之中隐隐觉得不好,可是她却醒不过来。即使在这个时候她也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那样的痛楚令她更加不愿意醒过来。 她沉沉睡着,仿佛这些年只是大梦一场。 她并没有成亲生子,仍然是那个自在的小姑娘,在江南连绵的细雨中撑着小花伞踱着水,惹得乳母和丫头们连声惊叫。最后是外祖母板着脸走过来,才将她带回去,还要喝一碗红糖姜水。可是她只要微微嘟着嘴喊脚凉,外祖母便会嗔怪看她一眼,将她抱进怀里,慢慢晃着,将她的小脚捏在手里捂着。 她下意识的往那温暖之处靠去,喃喃道:“外祖母,外祖母。” 倒是有水珠落在她脸上,她心中惊慌,这才想起,外祖母早在她十三岁那年便去世了的,那现在搂着她的是谁呢?华琼慢慢睁开了眼睛。 “妹妹,你总算是醒了。”淑妃焦急的声音传来。 华琼却像受了惊吓一般,愣愣地看着她也不多说。 “妹妹,这是怎么了?你可不要吓唬姐姐。”淑妃见华琼懵懂的眼神更是心疼,一时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华琼伸手替她拭去眼泪,嗓音嘶哑:“姐姐,好好地哭什么?” 淑妃见她开口说话,才稍稍定住心神:“妹妹,你已经昏昏沉沉睡了两天,两个丫鬟不敢欺瞒,姑父姑母都已经从京中赶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华琼闭闭眼,“怎么办,姐姐,我老是惹得父亲与母亲担心。” 淑妃帮着她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两个广绸枕垫,安慰道:“若是真怕姑父姑母伤心,只管养好身子才是。其他的切莫多想了。” 华琼这才恍然的看着自己的肚子,又用了一口蜜水,困难的咽下之后,缓了缓,才说:“姐姐,我真是太不中用了。孩子就这样丢了。” 淑妃微微叹一口气,继续喂她用了些蜜水,又给她擦了脸才说:“这哪里能怨你?当时芳汀到我那里时,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正好皇上也在,就让我赶紧过来看看。”她看了看华琼的脸色,见华琼并没有什么表情,接着道:“我是昨日午时三刻到的,当时几个小丫头吓的都在掉眼泪。被芷汀骂了两句,这丫头脾气还是这么火爆。” 华琼唇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索性,皇上又让蒋太医过来,蒋太医与黄太医两人忙了一夜,这药果然有用,刚喝下去两个时辰,你就醒了。若是姑母他们过来,见你如刚刚那个模样,不知该如何伤心呢?” 华琼想了想才问:“夫君,夫君他在哪里?” 淑妃一时有些语塞,终究还是不愿意骗她,“你那日晕倒之后,芳汀便派人给京都的小侯爷送了信。可是那送信的人第二日回来,却说小侯爷已经在前一日被派往江西监察乌江堤坝的修筑事宜了。” 她不舍华琼心酸,只安慰说:“这些大事,本不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可以知晓的。更何况这次是秘密的前往乌江,所以一直没有给这里送信。你且耐心等等。八月里,他就能回来了。” 华琼倒是有些平静,只是这样的平静却让人不安。 淑妃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你只管好好养身子。太后娘娘都询问了几次,若不是因着中了暑热,也是要来看你的。太医说了,不能见风,更受不得热。你看,冰窖的冰都在帘外摆着。” 华琼在杯中捏紧了手指,才说:“还得多谢太后娘娘的恩典。姐姐,你若是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 淑妃摇摇头,“你啊,最是逞强。你心里若是难受,就对着我说说。郡主也是怀着身孕,这消息还没敢告诉她呢。只是今日她必定是要来看你的。你跟姐姐有什么不好说的?” 华琼这时仍是忍着,只是看着帐上的番莲发呆。 淑妃见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以为她睡着了。便拿了本书坐在一旁的榻上随意翻动着。一时之间,满室静谧,惟有一缕幽香自青铜龙首中慢慢逸出。 华琼虽然闭上了眼,心里却是一丝安宁也无。她前前后后想了许多,始终理不清这一切的因由。若真要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切怕是都与那凌霄阁中的一幕脱不开关系。可是安王妃对自己的态度却变化的太快,仿若就是等着这么个机会似的。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华琼隐约间觉得自己抓住了点端倪,却总是差着一点。 “姐姐,我觉着还是未出阁的日子自在许多。”华琼蓦然开口,倒是将淑妃惊着了。 淑妃丢下书本,走到她旁边坐下,“傻丫头,哪里有女子可以一直不出阁的?何况,你这样的家世样貌,真是个个见了都要赞的。若不是你早早定了亲事,媒婆怕是要将卫府的门槛给踏破的。” 华琼不理会这样的玩笑,仍是说着,“我睡了两天,心里却快活极了。在梦里,外祖母还在,我在雨天里将花园里的泥水跺的到处都是,你们吓得到处躲。”华琼的声音里满是怀念,感叹一般的说:“那样的日子太让人怀念了。我真想回去啊,姐姐。” 淑妃知道她心里伤痛,强笑点点她的额头,“痴子,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想,岂不是乱套了。”又小声劝慰道:“你且放心,我昨日听太后说了,待你好些,让你带着旭儿去请安呢。” 华琼眼里这才有了些神采,太后虽然没有明着让安王妃将旭儿送回到自己身边,但是等自己身子好些了,安王妃必定是要让上一步的。也罢,与这个孩子没有缘分,总不能将旭儿也给弄丢了。 至于慕宏,不知怎的,她的心竟似僵住一般,只那一瞬的疼痛过后,再不起波澜。如今想起那些年少情浓的时刻,华琼不由的恍惚,那曾经的光景真的存在过吗? 6.5 结发夫妻 华琼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半寐半醒之间觉着有人不停地抚摸自己的额头。她不胜其扰,终于醒了过来。 却见那本该去乌江堤坝的人正坐在自己身边,眼睛直愣愣的盯着自己。两个人就这样的傻乎乎的看了半晌,最后相视而笑。 华琼心中的委屈不便向他诉说,可是那些依恋和爱慕却无法隐藏。 “夫君,夫君。”华琼将头枕在他腿上,娇俏的看着慕宏。 慕宏想起自己半路上收了信,说是华琼在成都小产了。他当时急的便要赶回来,可是安王将自己的得力校书周正指派着辅助他这次的出行。周正人如其名,是真真正正的油盐不进、端方耿直,且因为安王的救命之恩,一心只听着安王的命令。 如今安王命令他一路不错眼的陪着小侯爷去乌江,他自然十分尽心尽力,把慕宏折腾的苦不堪言。 慕宏知他品行,也不声张。只是趁着夜晚住店的时候,悄悄从后窗里跳出,一路飞奔。幸而他伸手不错,又有良驹。周正即使有了防备,仍是追他不上。这一跑便是从夜里到了午时。慕宏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下马的时候,两股居然有些战栗。还是小厮机警,一把扶住了他,才没有出了洋相。 慕煊也顾不上先去给母亲请安,他虽谋算不足,却也知道这次事有蹊跷,怎么华琼好好的掉了孩子,父亲母亲还要瞒着,不让他来探视呢? 他一路潜行,径直到了西阁。一进门却见满屋子的静谧,只几个小丫头见了他皆是轻手轻脚行了礼便退了出去。芳汀和芷汀皆是眼圈泛红,看到他并不似以往那般的欢喜,只是躬身行礼。 可是芷汀这个丫头又怎么藏得住心事,那一双眼简直要将他灼了。慕宏不禁摇头苦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这个丫头如此生气。 等到他走近床边,看见面色苍白,蜷缩成小小一团,眉头紧蹙的华琼时,只觉得心痛难抑,他生平第一次觉着自己的无力。 他的妻子,他的华琼,怎么、怎么会苍白如斯、憔悴至此的?母亲究竟是怎么对华琼的?难道真如那个仆人所言,母亲不顾华琼的身体,硬要将旭儿抱走,不让华琼见上一面吗? 旭儿是他们的长子,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夫妻年少情浓之时,迎来这样一个聪慧可人、粉雕玉琢的孩子,他们对于旭儿的爱简直超越了一切。尤其是华琼,照顾旭儿,一向是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哪怕只是离开一会,也要担心的。母亲居然这样对待华琼,不亚于割了华琼的心。 “华琼,你受苦了。”慕宏张了张嘴,千般安慰,万种怜惜,最后只化成了这样一句感慨。 华琼侧过身,眼角的泪水顺着滑落下来,滚落在慕宏的衣袍上。慕宏低头亲吻她娇俏的鼻尖,最后将她藏着的脸问了个遍。 “华琼,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华琼看着眼前这个尚带着少年青涩稚气的男子,这是她自小定亲的丈夫啊,是珍视她、爱护她的慕宏啊,是旭儿的父亲啊。 他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记忆,那么多迷人的时光,那么多共享的秘密。她怎么会对慕宏失望呢? 华琼捧着慕宏的脸,喃喃道:“我也想你啊,乐风,我一直等着你。” 华琼并不怎么称呼慕宏的字,平日里都叫他“夫君”,这次她从唇齿间溢出的名字让慕宏心都酸了。 “华琼,你放心,我必护着你。” 华琼“呵呵”笑着,慕宏的心她是知道的,她也愿意去相信。她想,何必要管那些令人烦扰的人与事,现下才是最好的。 两人依偎着过了好一会儿,华琼才吞吞吐吐的说:“乐风,旭儿,旭儿被母妃抱走了。我想要旭儿回来。” 她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及,但是终究为人之母哪里能够放心?母子连心,几日未见,更是担心想念。 慕宏听了,皱皱眉头,却坚定的说:“你放心,我这就去跟母妃说道说道。她必定是对你存了误会。你别担心。” 华琼不愿他从安王妃那里听到那些谣言般的话语,便挣扎着起身,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慕宏。 慕宏听了也不以为意,“你替皇上擦掉水珠本就无甚关系,怕是母亲想多了或者是身边那几个多嘴之人说了闲话。”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袍子,亲吻了华琼的额头,“放心,等夫君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华琼看他一脸真挚,眼神清澈,一时不忍扫他的兴致,点点头,强笑道:“妾能指望的全是夫君了。” 芳汀见慕宏出去了,才又走了进来。 “小姐,姑爷可是去王妃那里了?” 华琼看着她,笑了笑:“芳汀,连你都觉得这是奢望,是不是?” 芳汀不再言语,只是这样的时刻,她得陪着华琼。她自小伺候华琼,知道华琼一向是将心事留在心底,不愿表露人前的。尤其是遇上些不好的事情,她都是自己默默地承受。 当初,小姐的外祖母过世,小姐也只在灵前狠狠哭了一场,子这之后,在人前是从未流过眼泪的。可是多少次,她值夜的时候,清楚的知道华琼并未入睡,而是在默默的流泪。 芳汀安静的守候在一旁,华琼只觉得心如擂鼓,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虽知道结果是失望的多,但是人总是贪心的想要有个惊喜的结局,怎么也回避不了的奢望啊。 芷汀却没有这么多思量,她觉着姑爷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姑爷那么疼小姐,一定不会看着王妃这样对小姐的。还有旭儿少爷,若是他在这里的话,院子里就不会这么安静了,小姐也不会愁眉不展的不得开怀。 华琼听着芷汀略显喜气的嘱咐几个小丫头将廊上的花草重新摆放。华琼甚至能想出来她与几个小丫头嬉闹的场景。 罢了,这样单纯的姑娘,就先让她开心一会吧。 6.6 抽丝剥茧 不过一个时辰,慕宏就回来了。.info只是他的脸色十分不好,看着有些失魂落魄似的。 华琼心知不好,却仍是微笑着看着他。 慕宏看见她期待的笑靥,更是有些灰心丧气。 他期期艾艾的走到华琼身边,想了好一会才说:“华琼,你果真没有和皇上拉拉扯扯吗?” 华琼心中一凉,到底是有了些准备的,仍是镇定,“自然,你怎可怀疑于我?若是我有异心,便让我再也见不着旭儿。” 她仰起头看着慕宏,眼睛里有着红色的血丝,眼里的狠绝让人不能直视。 慕宏不由暗自斟酌,华琼一向心性坚定,且这次拿了旭儿作誓,由不得人不信。可是母妃刚刚说的那些话,虽然荒唐无稽,却也是“无风不起浪的”。怎么就没有听说皇上与其他人家的夫人有这么些韵事给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慕宏此刻实在是拿不定主意,只觉得头大如斗。一方是爱恋自己的妻子,一方是养育自己的母亲,他根本就无从选择。 “华琼,可是母妃也是不会骗我的。也罢,你以后就与皇上少些来往吧。天长日久,自然就没有这么些荒谬的事情流传了。母妃她向来如此,你便听她的话,莫要和母妃斗气了。 华琼随早就想到这样的结果,却还是难忍失望,她侧过头去,掐着自己的手心,“那,那旭儿呢?” 慕宏又是一阵支支吾吾,随后才搂着她说:“你明日去同母亲陪个不是,说些好话,母妃那样大度的人自然不会与我们小辈计较。到时候旭儿就能回来了。” 华琼这时候仿若一盆凉水浇上了心头,呵,这就是她的夫君啊。不问缘由,不问青红皂白,不论对错,只让自己去道歉。她向来知道慕宏是这样温和纯良的性子,她也一直喜欢他的孝顺有礼,可是到了今日,她才发现这些都是淬了毒的双面刃,因为现在的她就觉着自己被刺伤了。(..info) 谁知道这一去,慕宏直到夜深了也没有回来。华琼担心,派了芳汀去问,几经周折才有个一向交好的小丫头偷偷告诉了说,小侯爷跟王妃在静室里吵了几句。不一会儿,便见几个人抬了轿子进来后又出去了。自那之后,便没有见着小侯爷。怕是轿子里抬着的便是小侯爷了。 果不其然,到了二更时分,张嬷嬷一摇一晃的走了过来,装腔作势的拈着兰花指说:“夫人,老奴受王妃的指派,来给您送个信。小侯爷公务在身,事出紧急,不容耽搁,刚刚已经被王爷派人接走了。” 她看着华琼的神色,却不见华琼失控。满屋子的丫头也是各司其职,紧闭了嘴唇。这样的安静有些瘆人,张嬷嬷讨了个没趣,便又摇晃着离开了。 华琼嘴角确实上扬的,果然如此,安王妃这些年来虽显得贤淑贞静,慈眉善目。但是,早年陪着安王由一个不受重视的郡王一路熬成安王,实在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可以做到的。 向来慕宏应该是被安王妃用茶水放倒了直接放进轿子里送出去的吧。只是慕宏为了自己与她争执,这样一来,她怕是更厌恶自己这个媳妇了。 华琼苦笑着,也罢,该来的就受着吧。 可是旭儿该怎么办?他是个爱撒娇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这么久,怕是又要哭闹了吧。华琼想到旭儿白净的小脸又皱成一团的模样,不由又是想笑,又想哭。 华琼知道自己与安王妃之间的心结怕是再也难以解开了,因此对于安王妃如此作为并不十分惊讶,只是有些疑惑,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安王妃就如此对待自己,一丝情面也不留下吗? 华琼的脑中似乎闪过些什么,她却不敢置信,难道真是她想的那样?安王本来只是皇帝的堂叔,皇室的旁支,并不受重视。可是这么些年,安王的地位却是不降反升,是因为什么? 华琼并不是那些寻常养在深闺什么也不管的千金小姐,她的祖父是太傅,自小教习皇子,对自己的孙女也是尽心教导。她后来在江南随着外祖父,也是被外祖父所宠爱的,时常伴在书房,因此对于政事,华琼有自己的直觉。 她以往只是因为不愿多想,如今将那些日常所见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却发现,安王并不如他所表现的那般与世无争。他在政事上也是有所图谋的。 安王世子十二岁便入了军营,一直在边疆磨练,直到十八岁才回来,一直受到京中众人的推崇,都说他是各家子孙的表率。而慕宏虽然是幼子,虽不如哥哥那般要求,也是小小年纪就送到京郊的书院读书,而不是如同其他贵族子弟那样或在家中或在国子监读书。 安王养育的这样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现在在朝堂上虽不能说影响力十足,却也各有簇拥,赢得众人口碑。今年肃王犯了头风,果然是安王接替了重担,把守京畿之地。 虽有人暗地里泛酸,说着也是因为肃王没有儿子的缘故,可是也只是私下里说说罢了,并不会拿到明面上说。 华琼进而想到这次避暑,京畿重地,军营由世子掌握,政事上是以安王和爹爹为首,严相称病不出。别人见到慕宏步步高升,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反而还会予以方便,多加支持。 如此一来,京城之中怕是安王父子三人权势滔天,无人能出其右了。那么他们肯定也会抓紧这个时机的,难道他们也是担心皇家发现什么,才不让衍儿跟着自己住在成都的吗? 华琼越想越是心慌,她不是经不住事的女子,但面对这样的阴谋诡计,仍然觉得胆寒。如此一来,很多事情便可以说得通了。安王妃分明是知道了什么,此时的一切只是在盘算着什么。 华琼忍住心痛,更深的往下想去。世子妃并不是贵家大族出身,她自小在县城里,知道父亲科举考中,才来的京城。当时京城里许多夫人皆是想不通,这般人才的世子怎就娶了这样一个世子妃。 而她,与世子妃不一样,是百年传承的卫家唯一嫡女,是功勋卓著的徐家的外孙女,是肃王妃的侄女,是长公主的小姑。 她只觉得头疼欲裂,难道自己的婚事也是一场算计吗? 不,不会的。 华琼摇摇头,这一切难道真的十多年前就有的谋划吗? 6.7 母亲之怒 这日晚间,卫相夫妇二人并长公主一行人便来了成都。[..info超多好看小说] 长公主因为夫婿留在京都,这次也没有伴驾来成都避暑。自知道了华琼小产这个消息,便十分着急,加上驸马也十分心急,便陪着公婆二人一起来了。这小姑子今年似乎有些不太顺当,前些日子刚刚遇上刺客,虽然无碍,还是修养了好些时日。这次更是令人担心,竟然好好地便掉了孩子。 也不知道华琼该如何伤心呢?长公主想着华琼的性子,叹了口气。 她的小女儿年纪虽小,却知道母亲不怎么开心,摸着她鬓边的头发,嘻嘻乐着。章华长公主微微放下心事,陪着小女儿拆着九连环。 这么一来,这一路便安定了许多。长公主不愿意去想卫相夫妇的马车里是何气氛,只是想着夫君刚知道消息派人去请慕宏一同去成都时,却被告知,慕宏前日已经出发去乌江堤坝时那愤怒的脸色。 卫华章乃是书香传世的卫家第十二代孙,国中赫赫有名的才子。三岁能吟,四岁能诵,五岁便能写诗。他比章华大上两岁,或许是缘分使然吧,陛下的长公主出生后定下的封号竟然与他同字。当时卫相尚是礼部侍郎,上书请罪,要替长子改名。 当时的圣慈太后听说了,却觉着有趣。见着了那粉雕玉琢的小童更是心生欢喜,有心让他尚了公主。陛下不敢违逆自己母亲的意思,却也没有立时下旨,直说要再看上几年。可是朝中各家早就得了风声,好些有闺女的人家也都跟着观望。如此便是十几年的时光,那个总角小童文采斐然,才名日显,渐渐竟有了些年轻儒生之首的意味。每次入宫,太后与皇后皆要见见他。众人如何不知其深意,只歇了结亲的心思。 当初,卫华章十七岁时参加科举,一举拿了一榜第二名。在金銮殿上,他更是镇定自若,一身紫衣玉带,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且才华出众,令人信服。谁也不会想到,最为得宠的大长公主便躲在那后面,悄悄的看这个祖母给定下的夫婿。只那一眼,她便知道,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是她的缘。 可是,如今,这么个最讲究气度的夫君却被慕宏气的几次失了风度,不顾形象的要如武夫般去同妹婿动手。 哎,也不知道这慕宏怎么回事,平日里待华琼十分体贴,这些日子竟然是全然不顾了。再有长公主多有眼线,早就知道安王妃这些日子同华琼不太对付,竟然连旭儿也抱走了不与华琼一块。 长公主不愿去婆母跟前多嘴,只是暗暗想着,若他们到了成都,安王妃还是如此作为,那可就不怨自己的婆母要发作了。 这母女见了面自然又是一番心疼,长公主并不跟上前去,只是将几个丫头问了个清楚,这才知道华琼已经是好几日没有看见旭儿了,那日昏倒也是一时气愤难当才如此的。这些丫鬟都是华琼自娘家带过来的,自然毫不隐瞒,且还都有义愤,直说,若不是那样,小姐这一胎怕是也不会保不住。 章华听到这里有些出神,她身边的春俪便挥手让丫头们退下。 “春俪,你也是见过安王妃的,你说这事怎么就透着些古怪?”章华转头问。 春俪心中一紧,连忙说:“公主,依奴婢看,这里面怕是有些别的因由。”想了想才说:“公主莫要担心,待奴婢再去打探一二。” 章华随意的点点头,眼睛却看着那紫檀香炉,面色有些凝重。 春俪就是在宫中长大的,自然有许多的故人在这里。不出半个时辰,便面色有些焦急的回来了。她挥手让服侍的丫鬟们都退下了,轻声在章华耳边说了几句。 章华当时面色就有些不好,转头看着春俪,眼神几乎有些凶狠了,“当真?” 春俪慎重的点点头,跪在她身旁说:“千真万确。那日确实有几个人见着了。据安王妃身边的丫鬟说,安王妃那日也见着了。自此,才疏远了侯夫人的。” 章华一想到刚刚春俪说的那些话,便觉着诛心。竟然有这样的谣言,竟然将弟弟与华琼牵扯到一处了,真不知是仗了何人的指使,连天家之事都敢拿来嚼舌根子。 “你去找燕清姑姑,将这些话一五一十的告诉她。”章华冷着脸吩咐道。 看着春俪远去的背影,心中仍是安定不下来。这事,一般人还真不敢议论,即使这样,也有的是法子堵住这些人的嘴。可是,那些不曾注意过的细节都纷至沓来。 章华一时之间愣了神,若是,那些都是真的,该怎生是好? 华琼幼时,弟弟就念叨着要来找她玩耍;后来华琼常居江南,才慢慢淡了下来。后来华琼十三岁的时候,因为外祖母去世,便回来京中住了大半年。那时候,弟弟还未登基,因为在弘文馆读书学习,所以经常住在太子别院,不怎么在宫中居住。后来,便是父皇身染重疾,给弟弟指定了太子妃。也便是那时,弟弟便有些郁郁寡欢,都以为是因为父皇驾崩的缘故。 后来母后便有些担心,因为弟弟对于女子似乎是无甚兴趣,只每月里依着规矩去皇后宫里过夜。后来又添了几位新人,还是没有什么改变。这些年来,弟弟一次选秀也无,只在前年的甄选中亲自点了淑妃进宫。都说这是因为淑妃的家世之故,可是如今看来,皇上最喜欢的便是这位淑妃。 难道这里面真和华琼有些牵扯? 章华长公主从未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为难之事,这下,她却是觉得无从下手。也罢,或许只是自己的猜测,当不得准。有空还是要亲自寻了弟弟问上一问才好。如今,还是看看春俪能打听出一些什么。 算了算时刻,华琼怕是已经睡了。章华进了房间,见自己的婆母正闷闷坐在一边,面色发愁。见到她进来,侧了侧头,示意她出来说话。章华点点头,两人相携而出。 “你还要瞒着我吗?”卫夫人声音里却是掩不住的焦急。 章华并不惊慌,看着婆母说:“母亲,您可错怪儿媳了。儿媳开始得了信息,还以为是哪个小人胡乱说的。刚刚春俪才说了确有此事,您看媳妇这就想同你说上一二呢?” 卫夫人一向是冷静自持之人,听了这话,也静下心神,“你莫和母亲生气。倒是母亲的错,给你陪个不是。” 章华与卫夫人较为亲近,且卫夫人本就不是不讲道理,只是一时着急才如此的。 “母亲言重。华琼妹妹出了这样的事,家中哪个不是心急如焚,心痛难忍?媳妇只怕说了那无影之事,惹得大家更加忧虑。既然母亲知道了,待媳妇和母亲说个仔细。” 谁知这样一说,卫夫人却是忍不得了,“我的华琼想见见旭儿。我今天就是豁了这张脸面,也要让我儿舒心。” 章华哪里拦得住,廊外的仆从又有几个敢上前拦阻? 章华紧紧跟在身后,竟是追不上卫夫人的步子。眼睁睁见卫夫人掀了那水晶帘子,冲进了东阁。 6.8 怒而斥之 这一路上,有些仆从见着了卫夫人怒气冲冲的一路走来,后面跟着几个丫鬟。.info而章华不愿大呼小叫失了体统惊动了别人,只是着急的在后面追着。也不知道是谁脑子机灵,竟然抢着去通报给太后那里。 因此待章华赶到东阁之时,恰好看见卫夫人竟然是跌坐在台阶之上。 章华脑中“咯噔”一声,扶起卫夫人,厉声问道:“大胆奴才,竟敢以下犯上?” 张嬷嬷吓得跪倒在地,身子如抖筛一般颤栗,嘴里含糊道:“老奴该死,求殿下饶命。” 这卫夫人今日竟然是只匆匆的往王妃屋子里走,连她们要前去通报都给阻止了。张嬷嬷是安王妃身边的老人,知道王妃最近对侯夫人很是不满,因此言语上也不甚客气。(..info好看的小说)在卫夫人执意进去的时候,她伸了胳膊挡住了卫夫人,不防卫夫人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又气急攻心,一下子边跌坐在地了。 更没想到,这章华公主竟然也在这里。早知如此,就不应该拿胳膊挡了卫夫人。这下,真是有嘴也说不清楚了。 春雨连忙同公主一块扶着卫夫人坐到小丫头搬到的凳子上。 卫夫人这下冷静了些,看着张嬷嬷说:“一相往来,不知道张嬷嬷如此脾性。也罢,现下就麻烦嬷嬷前去禀告我那亲家太太,我有事要见她。” 张嬷嬷更是心惊,一向和善的卫夫人冷着脸说这些话经让她觉着胆寒。她只得硬撑出些样子,叩了头,“刚刚是老奴一时鲁莽,冲撞了夫人。她这话里称呼卫夫人“夫人”,称呼自家主母为“王妃”,倒是令有心人想着这里的深意。 卫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朝章华笑笑,“母亲今日真是落了脸面了。倒是累的儿媳你一起。” 章华自然是偏着卫夫人的,旁的不提,刚刚见卫夫人被张嬷嬷一挡之下竟不慎跌坐在地,她心中便有一腔怒火。安王家自是皇亲贵胄,高不可攀。可是卫夫人也是父皇亲封的倪国夫人,品阶并不差着安王妃些许。只是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见安王家如今备受圣眷,手握权柄,自然气势上也是非往昔可比了。 章华并不坐下,只是拿出恭谨的模样侍立在卫夫人身边。 安王妃开始在内院哄着旭儿,因为这孩子午睡醒来便一直哭闹着要见自己的母亲。已经几日没见着了,小小的孩子自然是依恋自己的母亲。 安王妃却不愿遂了旭儿的心愿,只是诱哄着。可是今日的旭儿却不复往常的机灵听话,只是一个劲的哭闹,哭的嗓子都嘶哑了。安王妃见状,更是心火大盛,气恨华琼,都是她将旭儿教的如此娇气,离不开母亲。 俗话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爱屋及乌,厌恶也是如此。原来觉着这个媳妇还算不错,可是现在看来,她确实不怎么懂事的,好好地孩子给她教成这样。安王妃此刻根本就记不起来,自己的旭儿在母亲的教导下早早的学了诗词与大字。 这两日里,因为她小产的事情,整个浣纱阁里人来人往,闹得不得安宁。几个相熟的夫人,还劝着他多照顾着华琼。此时,听张嬷嬷说,连卫华琼的母亲卫夫人都来东阁闹腾了,心中更是火大,气匆匆的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怒容如此明显,倒让堂上的章华有些惊讶。这个堂婶怎么都有些古怪,现下更是一丝客套也无,直接是要打杀的气势。 许是看见了章华,安王妃略略收敛了些,却仍是毫无客气的意思,只是对公主点点头,看向卫夫人的时候眼中有些明显的不以为意。 卫夫人此刻已经完全的冷静了下来,女儿嫁到婆家,哪里能指望着婆母如母亲一般呢?只是若是安王妃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还是要为了女儿争上一争的。 “亲家夫人,近日来是所为何事?”安王妃疏离的问道。 卫夫人只做没有看出她有些不满的模样,点点头说:“王妃许是要照料的事情太多了,还不知道我那不争气的女儿小产了。” 她开口却拿了华琼做筏子,倒让安王妃一时拿捏不住错处。自己这个婆母在儿媳小产之后一眼也未瞧过,终究有些过不去。可是,为什么要去看她呢?那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若不是王爷自京都中来信说一切都有了安排,让她忍耐,她是早早就要将华琼逐出家门的。 “这两日,旭儿因为暑气,小人儿有些不爽,一刻也离不得我。我想着华琼那儿终究是血房,小小的孩子怎么受得了?只得领了旭儿在房里。” 卫夫人一听她将旭儿当做借口,只得忍了忍,又说:“那我可得看看去。王妃,您是不知道,华琼昏昏沉沉的还念叨着旭儿呢。” 说着就站起身来,要往里面去。安王妃哪里能让她进去,只得舍了脸,将她拦住,“夫人有所不知,旭儿刚刚才睡下,这时候若是弄醒了,怕是又要睡不好了。这几日,脸儿都瘦了些,看着让人心疼。夫人还是下次再见吧。” 卫夫人微抬眉头,“无妨。我便在门边看上一眼就好,也好回去告诉华琼,让她放下心来。” 安王妃仍是不让,不想帘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来,边跑边喊:“走开走开,不要你。旭儿要去找娘亲。” 他皱着一张小脸,因为眼泪,大大地眼睛揉得通红。 华章一眼看见了,皱着眉头将旭儿抱起来。旭儿怔怔看了两眼,才“哇”一声哭了出来:“舅母,舅母,他们都拦着旭儿。旭儿要娘亲。” 他原本红润的脸蛋已经瘦了些,唇角甚至都起了些皮,华章一阵心疼,再也忍耐不住:“母亲,我看旭儿有些不舒服。正好黄太医在华琼那里,便让黄太医把把脉吧。” 旭儿这才看见自己的外祖母也在,小嘴嘟着,伸手说:“外祖母,外祖母。旭儿要娘亲。”说着,还害怕似的看了安王妃一眼,小小声的说:“可是她们都拦着旭儿。” 安王妃此刻只能强打精神,上前抱起旭儿。旭儿却不依,小小的人缩在章华怀中,手揽着章华的脖颈,腿更是圈在章华身上。章华被他全心的依赖给揉酸了心,柔声安慰:“不怕,有外祖母和舅母在,旭儿不要怕。” 安王妃见自己的孙子如此模样,一股恨意涌上心头,便有些口不择言,“也罢,便让旭儿看看他那不争气的娘亲。” 卫夫人一怒而起,压着嗓音说:“休得胡言乱语,孩子还在这里。” 安王妃见她眼中带红,心中一凛,又想起了王爷的嘱托,掩饰道:“我累了,恕不远送。”言罢,就转身进去了。 边上的一干仆从早就看呆了眼,只能看着卫夫人抱着旭儿少爷,在章华公主的陪同下,离开了东阁。 6.9 君如江月 这日,华琼便如愿的见着了旭儿。(..info好看的小说)只是见着旭儿一张委屈的小脸,且脸上红红白白,小脸揉的发皱,眼睛红红的,在见到华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跑到华琼面前,轻手轻脚的爬上华琼的床铺,趴在华琼胸前,“娘亲,娘亲。” 这样的旭儿怎么不让华琼心疼且心酸。她的孩子,为何安王妃要如此拆开母子两人,不让他们见面?她的孩子刚刚才离开自己身边三天而已,就憔悴如此,满腹心事的模样。她将旭儿揽在怀里,小心的摇晃着,亲昵地给他抹了些护唇的膏脂。母子两人腻在一块,叽叽咕咕的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倒是旭儿亲了亲华琼的脸庞,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华琼在他耳边又回了一句什么,然后故意在旭儿颈边哈了口气,逗得旭儿“咯咯”的笑着,仍是舍不得离了华琼,缩在她怀里到处躲。 华琼终究是亏了身子,不过一会,便有些累了。卫夫人连忙哄着旭儿去看厅里的金鱼,旭儿也甚是懂事,知道自己能继续留在母亲身边,也不吵闹,乖乖的跟在卫夫人后面,由她牵着。 华琼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却含着泪水。 章华见了,连忙拿了帕子替她擦去,“妹妹,这是怎么的,切不可再流泪伤了身子。.info[]你这可是小月子,也是有许多讲究的。” 华琼点了头,“多谢嫂嫂关心。” 章华看看沙漏,便说:“你看,天色也不早了,你今日折腾了许久。赶紧用些饭食,再喝了汤药,早早歇着。你可知道,父亲也来了。只是碍着那些规矩,不得进房来看你。只是京都中事务繁多,明日,父亲又要赶回去的。你切不可辜负的父亲母亲的一片苦心。” 华琼想到自己累的全家担心,自然更是难受,可是却记着章华的话,想着自己自今年里已经病了多日,上次刚缓过来,这次却又不知不觉间丢了个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总觉得这是个女孩子,是慕宏曾经念叨着要的女孩子。 也罢,只怕中就是缘分不够吧。 子这日之后,华琼心中安定,兼着有母亲和嫂子在一旁照顾,又有两个姐姐时常来陪着说话,不过一月,倒是恢复了很好。 这日,黄太医听了脉后,微笑着说:“侯夫人这是大好了。今日以后可趁着晨间和月上时分出去走一走,只是切忌心神疲劳,邪风入体。” 这便是真的好了,连一向慎重的黄太医都同意让华琼出去走动,那么便只要注意些就行了。 华琼这日就带着旭儿在亭边闲坐。旭儿这几日喜爱上了作画,最爱拿着彩色的颜料在纸上涂抹。别人看不出旭儿画了些什么,只华琼还是兴致勃勃的辨着,追着旭儿问。 旭儿有时候会仔细的讲着,自己画了些什么。可有时候华琼会拿了他几日前画的来问他,他自己也有些搞不明白,就瞪着一双大眼睛委屈的看着华琼,“娘亲,娘亲欺负旭儿。” 华琼便会搂住他,放在膝上,亲吻他,“好孩子,娘亲只是问了玩的。” 旭儿心性也好,自此就不再计较了。倒是卫夫人见了这娘两如此的模样,总要摇摇头,“华琼也还是孩子呢。” 倒是这日,华琼领着旭儿看着天边的明月,月光朦胧下,院中的栀子花洁白如雪,暗香扑鼻。旭儿有自己的一套审美观,摘了两朵栀子花,将华琼头上碧莹莹的玉钗拔下。华琼本想阻止,想着这在自己的院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者,她想知道旭儿究竟会如何。 果然,旭儿将华琼的玉钗拔下之后,小心的将手中的栀子花簪进了华琼随意的梨花髻。华琼低下身子,高兴地给旭儿打量,“旭儿,好不好看?” 旭儿仔细的看了看,大眼睛里满是依恋,“很好看,娘亲最好看了。” 华琼笑了笑,哄着旭儿高兴,将他手中拿着的栀子花用针线串了,圈成个小小的花环,芷汀又帮着添了些柳叶进去,看着十分玲珑可爱。 华琼见旭儿高兴,笑着说:“今晚便让芷汀将它挂在床柱上,可好?” 旭儿拍着手,大声应好。 “好花赠佳人,旭儿才如此小,就懂得这个道理了,真是不容小觑啊。”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华琼不用回头便知道是慕煊来了,她并不十分惊讶,只是拉了旭儿请安:“臣妾给皇上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旭儿这些日子时常被淑妃带在身边,与慕煊很是熟悉了,拱手行礼:“旭儿给皇伯父请安。” 慕煊点点头,将旭儿抱起,又坐在石凳上,“好些日子没见了,随雅可算大好了。你养病的时候,连旭儿都是时常担忧的。” 华琼欠了欠身,“劳皇上关心,臣妾惶恐。”自那日潋滟台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慕煊的,总是有些心慌意乱的,生怕慕煊再做出些什么。 幸亏,此刻旭儿也在。华琼不由暗自庆幸到。 “今日的月光格外皎洁,看着竟让人有些感慨。”慕煊蓦然说道。 华琼心中一惊,却仍是接了话,“看着明月,自会想起故人。‘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虽同人别离。一宵光景潜相忆,两地阴晴远不知。’也不知到乌江的明月是否与臣妾此时看到的一样。” 慕煊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有些不好,知道她不过是在暗示她想的人是慕宏而已。不过他终究还是忍下了,看着华琼的眼睛说:“随雅莫不是忘了后面的诗句?‘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 华琼拿不定他的意思,正有些心慌。不防旭儿却嚷道:“旭儿也知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慕煊哈哈笑了起来,看着华琼说:“旭儿说的极对,可不正是共此时吗?那远处的人可是连书信也无呢?” 华琼一时有些气愤,为何自己夫妻之间的事情,他都知道且拿来刺激自己呢? “皇上,恕臣妾失礼,臣妾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 慕煊眼中大有深意,将旭儿递到华琼手边,“也罢,终有一天而已。”这话他说的声音极小,却是故意让华琼听着了。华琼一时间便要忍不住询问是什么意思了,想了想,忍住了,抱着旭儿屈膝一礼,便离开了。 慕煊背着手看天上挂着的那轮明月,笑着说:“皇姐,为何站在那里不出来呢?” 第七章 玲珑望秋月 7.1 往事难忘 不是故意不更新,而是一直登陆不上来。这两天和客服协调了好一会,才给弄好。上来一看很多人送了鲜花,谢谢。鞠躬退下。“阿煊,你究竟想做什么?”章华自他身后走出来,脸上满是疑惑。 慕煊却不急于转过身去,因此章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低低笑了一声。 章华径直站到他面前,面色有些焦急,“阿煊,你知道,这不是你,这不像你做的事。” 慕煊却看着她,脸色沉静,“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会做出的事?” 章华自然不信,慕煊自小便是储君,深受父皇母后宠爱。本身也是极为聪颖的,连那常在方外的叔祖父都称赞慕煊将来必定是大周的明君,是百姓的福气。 他自小做事就十分有章法,心中自有成算。且他为人心思深沉,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意图。一直以来,他就是父母期望的儿子,臣子百姓期望的明君,他仿若从不会出格,从不会犯错。 可是最近这些日子的事情却让他担心不已,这个弟弟似乎、似乎对华琼有些别样的心思似的。这个真是无从说起了。 刚听到那些个传闻的时候,章华直觉得好笑。慕煊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况且阿煊本就不是那好美色的君王。可是,她自此就留了几个心眼,果然,每当华琼在的时候,阿煊就有些举止不似平常了。 可是她了解慕煊,他并不是那种美色当前就忘乎所以的君王,他一向是理智而冷静的。章华本不想理会这些传言,可是这次华琼竟然因为这些传言受了如此大的影响。不管怎样,她都应该问问了。 慕煊看着章华,他知道姐姐似乎对自己十分失望,他清淡的一笑,“姐姐,那年,你躲在大殿之后偷偷看到卫华章,便一见倾心,只想要嫁给他。你是我大周的嫡长公主,自然是得偿所愿。姐姐,你开心吗?” 章华如今说起当年的事,仍是有几分怀念,“自然,父皇母后总是为我们着想的。” 慕煊唇角微微一弯,“确实如此。当初,严相权倾朝野,父皇也对他无可奈何。父皇担心我年纪小,制约不得严相,反被他拿捏。父皇不得不选了严于蓉为太子妃。姐姐,你可知道,与一个自己毫无感情的人生活是何感觉?” 章华怜惜的看着他,仿佛他还是三四岁的时候,摔倒了,跑到母亲和姐姐身边寻求安慰的时候。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姐姐。我虽然在这件事上不甚如意,可是对于当时的皇家来说,这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这么些年来,严相在朝堂上也不怎么为难与我。这两年来,他身子渐弱,更是如此。” “那你为何要将华琼拉扯进来呢?要知道,她是慕宏的夫人。”章华有些恨恨的说起来。 慕煊却不甚在意,甚至还能从容的笑出来,“怎么?姐姐也听说了那些传闻?关于我和堂弟媳拉扯不清的事?” 章华忍不住嗔怪,“你还笑得出来?怎么如此拿自己开玩笑?” 慕煊却十分自在,章华突然发现这个弟弟近来十分反常,仿佛有些不顾一切的模样。(..info无弹窗广告)见她如此焦急,慕煊知道她的担心。 “姐姐,你知道吗?那年你与我说,你遇到了一个极好的男子,他清俊明秀,才华横溢,谈吐文雅。你说你只想嫁给他。当时,你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喜悦,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遇见对的人会让一个人如此开心。” 他看看章华,“我自然也想,遇到那样一个人。” 可惜,他是周国众望所归的太子殿下,身负江山重责,自然不能随意的出宫去。他每次都会趁着去山上看望叔祖父的机会,在京城中逛逛。他其实一直想找到那个姑娘。 就这样,到了十九岁的时候,他的父皇身子渐渐不好,开始加紧他的婚事,也向他透露了要选严氏为太子妃的意思。 慕煊自然是不愿意。 他在宫中见过严氏几次,并不喜欢这样的女子。他苦苦哀求父皇,哪怕是一个机会也好。母后心思细腻,也在一旁相帮。父皇过不得他们母子,叹了一口气,只答应办一个赏花宴,将各家适龄的闺秀都召进了宫廷。 可是连他自己都是有些绝望的,那些人家的闺秀大多都是进过宫的,他以前没有心思,现在又怎么会有呢? 那日,他郁卒的骑着马在下山的路上。突然,他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他一时有些心惊,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上一个行人也无。这样的时刻,有人在哭,实在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他一时好奇,拨开树枝,偷眼瞧去。一张精致玲珑的脸却显露在他眼前。他一时不能动弹,这分明就是他梦中的姑娘。 那姑娘的脾气却不甚好,见到他好奇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将眼泪擦去,理了理裙摆,便要扬长而去。 “你在哭什么?你为什么哭?”他想知道这个姑娘是谁家的,开口却是这样的质问。 姑娘显然更加不开心,又瞪他一眼,甩甩手中的马鞭,骑上了拴在旁边树上的小白马。 那翻身上马的动作竟然十分干净利落,显见的她骑术十分高明。而那马匹虽然还未成年,身量尚小,却可以看出其品种优良,绝不是一般贵家可以拥有的。他一时兴起,鬼使神差的跟在了那个姑娘身后。 那姑娘穿了一身嫩黄色绡裙,只得十二三岁的模样,在暮色的山林间显得十分娇俏。她仿佛知道慕煊在身后跟着,故意在山里兜着圈子。 可是慕煊也是每月都要进山几次的,小时候还跟着叔祖父学习,在山里住了几年。因此对这里的地势十分熟悉。 姑娘见后面这个年轻男子像个尾巴一般缀在后面,不由有些恼了。她旋风似的打马转头奔过来。 “嘿,你是哪家的?想要做什么?”小姑娘的声音意外的清脆,因为刚哭过,还有些低沉,仿佛是刚睡醒一般的。 慕煊目瞪口呆,他当时只是跟着她,却连个借口也想不出来。 小姑娘见他急了,又有些不忍,问道:“你是迷路了吗?” 慕煊呆呆的点头,他一辈子从未这么笨拙过。 “那你不必跟着我了,我不下山。你只需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看到前面有块巨大的石头,像猴子一般的,你再左转,一直往前走,就能下山了。”小姑娘还热心的给他指路。 慕煊满心满眼只注意到她嫣红的唇瓣和灵动的双眼。他的心一下一下跳的欢,仿佛要蹦出来似的。 “敢问小姐。。。”慕煊刚要再问两句,远方却传来家丁的呼声。 “小姐,小姐?” “小姐,你在哪里?” 小姑娘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仿佛被眼前的人知道了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十分害羞的模样。她清清嗓子,又翻身上马,不急着走,转头叮嘱他:“你快些下山吧,等下天就黑了,山里不安全。” 说罢,她轻呵一声“驾”,再一次打马离开了。 一地芬芳。 7.2 不曾远离 慕煊回过神来时,已经是月色初上得时刻。山林沐浴在月色之中,显得朦胧隐约,芳草上的露珠圆润可爱。 他独自一人立在林间,想不出是该笑还是该叹。终于找到这一个人,就像姐姐说的那样,一见就心里欢喜的很。可惜自己如此笨拙,连她的名字也打听不出来。 慕煊恼恨自己的无用,这时候山下又传来一阵动静,有火把在山间穿梭。这必定是来找自己得了。 慕煊振奋精神,打马往山下奔去。 果然,没过一炷香的时间,就看见陈进正等在那里。见了他,如释重负的迎上前来,“殿下,宫里来人催了,陛下和娘娘见殿下今日有些迟了,肯定也是担忧了。” 慕煊笑笑,“山中景色迷人,不觉看花了眼,就耽搁了。这就下山吧。” 可是终究还是意有不平,他俯身吩咐陈进,“派人去看看今天都有哪些人住在山上。” 这山上的庙里一般不留客,只在后山有些世家建了些庄园,不过也是有数的几家,只许几个人就能查清楚了。 陈进看看慕煊的脸色,心领神会,“殿下,是要找?” 慕煊看他一眼,慢悠悠说:“一个姑娘,十三四岁左右。” 陈进不再问,只是让几个嬷嬷下去打听。这边也不耽搁,伺候着慕煊回宫。 慕煊知道这些嬷嬷做事最是妥当,不再担心,只要明日便可以知道了,还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这一夜的梦里,他与她都骑着马,在山间奔驰。[..info超多好看小说] 慕煊开心的醒来,发现天色已经明了,立刻做起来,慌得陈进将一直捂着的茶水端上前来:“殿下,先喝杯水吧。” 慕煊接过杯子,眼睛却盯着他。 陈进有些为难,凑在慕煊旁边说:“殿下,几个嬷嬷去打听了。山上只有几户人家,其中只有一家小姐在山里住着。” 慕煊点头,眼神更是迫切。 陈进低着头,小声说:“是王千总家的小姐,年方六岁,并未查到殿下说的那位小姐。” 慕煊一下子更是失望,他忍不住喝道:“怎么会没有?亲眼见到她往山里走的。” 陈进只低着头,不敢看慕煊的脸色。 慕煊却知道这恐怕是哪家的小姐在山里住着,不愿让外面的人知道,才不让家人声张的。也不知道这样一个坏脾气却又善良的姑娘是哪家的。慕煊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念。 可惜今日是大朝日,不然他必定要再去一趟山里的。如此,过了两日,慕煊终于自政务中脱身,立刻去山里。 宫中之人习以为常,只有陈进知道他的小心思,又张罗了一些过夜的物事,心里清楚自己一直此后的小主子今晚怕是不愿回宫的。 陈福却不清楚,纳闷道:“师傅,带着些东西做什么?殿下这几年可是不曾留宿在山里的。” 陈进看看他,手指点点他额头,“你呀,还得再学着点啊。” 陈福嘟囔了两句,就乖乖的收拾东西去了。 果然,这日,慕煊在山中转了一日。虽然是春天,太阳还是有些毒辣的。杀了一日,只将慕煊的脸都晒的有些脱皮了。 陈福与慕煊自小在一块,便问道:“殿下,您要找什么?奴才帮您找,可别再出去晒着了。” 慕煊不理会他,只是一遍遍的想,她究竟是谁,还会不会来山里了。慕煊不愿意去想,若她家不在京城,只是来走亲戚的,那该如何? 就这样,慕煊在山中徘徊了几日,丝毫收获也无,只得收敛心思,又回了宫中。皇帝皇后好奇儿子最近怎么喜欢呆在山中,也是被他搪塞过去了。 皇后有些不放心,将陈福拉来问了一番,也是不知情。只知道慕煊在山中找什么。皇后这才放下心来,还是少年心性,怕是丢了什么,不服气呢。自此,也不再问。再加上赏花宴日近,皇后一门心思的打点这次的仪式,只想要给慕煊选出几位可心得人。 这之后,慕煊有去过山里两次,却仍然没有收获。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不再着急,不再心焦,只是固执的坚持。他相信,终有一日,他能找到她,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半个多月一晃就过去了,赏花宴正是这一日。 陈福给慕煊系腰间玉带的时候,听的慕煊低低笑了一声。但他知道慕煊对于严氏并不是十分欢喜,因此有些奇怪。抬眼一看,慕煊正看着帘外来来回回的宫人。 “你瞧,他们似乎比我还开心。” 陈福不敢看慕煊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说:“殿下大喜。” 慕煊待穿上新制的紫袍后,便大步往外走去。慌得后面一众侍奉的人暗地里嘀咕,殿下明明是笑着的,可是却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慕煊仍旧如往日一般,去书房看了半个时辰的书,又去给皇帝皇后请安。接着他便一路躲到了安静的藏书阁里。这里是宫里除了冷宫外最冷清的地方,今日必然也不例外。 他躲在那里找了一本藏着的游侠小说,正看得津津有味。却听到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的聊天声。他不胜其扰,正有些不满,却听到其中一个格外清脆的声音,仿佛是春日间的第一朵花开在了心间。 慕煊忍不住从藏书阁后面的小道走了出来,正好看见面前乃是一堵墙。慕煊一跃而起,站在小小的石头上,扒着墙头往外看。丝毫不在意,自己这个模样像极了书中说的采花贼,登徒子之流。 大周尊贵的太子殿下只想知道那是不是自己想着的那个人。 几个穿红挂绿的闺秀正坐在沁池边的亭子里歇脚,怕是特意过来看杏花的,沁池边的杏花是最美的。 几个人坐在那里谈笑,眉眼并不分明。 慕煊耳力极好,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他伸长了脖子,努力的去看。 果真看见了坐在人群中的那个小姑娘,她穿着碧色的衣裙,不同于别家的喜庆明艳,有几分素净。但宫中自有章程,她碧色的衣裙上绣了几支杏花,花蕊都以明珠装饰,衣襟、袖边和裙摆也都饰以嫩色花边,十分清贵。 慕煊想到上次她一人躲在山里哭,穿着也十分素淡,怕是她家中有长辈去世了。 慕煊一时看呆了,又怜惜她,自然不愿意离开。其中几个姑娘便说起了在家中之事。可惜那全是慕煊不愿听见的事情。 其中一个桃色衣衫的姑娘笑着拉着小姑娘去看河里的鸳鸯,“妹妹,你今日见到小侯爷没有?姐姐可是看见了。” 那姑娘并不否认,大大方方的摇了摇头,“没看见呢,当时只顾着看杏花,待姐姐提醒的时候,只看着了衣角。” 另一个姑娘也来了兴致,调笑道:“文昌侯爷怕是故意躲在那里的呢。” 众人哈哈大笑,那姑娘仿佛红了脸颊,微微低下头。鬓边的珠钗晃晃悠悠的在鬓发边,衬得她眉眼分明,无限美好。 慕煊叹了口气,一时间只想大哭一场才好。 原来,她离他是如此的近。原来,找了许久的人在这里。她是姐姐的小姑,是太傅的女儿,是自己堂弟自小定下的夫人。 命运弄人,他与她不曾远离,却已经错过。 7.3 往事难忘 那之后的时光,慕煊习惯性的想要忘却。只是当他到了父皇母后所在的龙舟之上时,正好听见几位长辈拿慕宏开心,问慕宏为何如此脸红,可是在林中见着了自己的未婚妻子。 慕煊见到这位堂弟一改往日的模样,踌躇了半响,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承认道:“侄儿是见到了卫家小姐,有些不好意思,还请皇上皇后切莫怪罪。” 端坐于上的几位长辈皆是一副理解的模样,又调笑了两句,边说起了今日的大事,为太子选妃。 此刻见木选进来,便让他走上前来,问他可有心仪之人。他无谓的笑,看了一眼志得意满的慕宏,摇摇头,“还请父皇母后做主,儿臣并无异议。” 皇家的几位王妃各自说起了各家的小姐,不过半个时辰,就定下了四位良媛的人选。到底是皇后知晓儿子的性格,就到此为止了。 慕煊想,呵,一下,自己就要娶五个女人回家了。可是五个又怎么样,将来他必定还会有十个,五十个女人。若是他愿意的话,成千上万的女人可以只为他一人守在这宫廷里。 没有人会知道,这偌大的宫廷里,万紫千红,均不是他所想所要。他只想清空了这宫廷,只等那心中那一个人来。 可是,这时候他却不能任性。(..info无弹窗广告)父皇一辈子殚精竭虑,稳定朝政,对自己更是苦心栽培。与生俱来的身份,自小就有的责任,他并不能抛弃这一切。那么就如了父皇的心愿,娶了严家的女儿。这样,起码能安慰父皇的心,让他在病中也得一丝松快。 自此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她似乎并不稀罕进宫,每次都能躲了开去。再后来,她便嫁进了安王府,有了身孕,生了个儿子。他知道的便只有这些。每年的请安他是躲着的,他不能见到她,他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可是谁能想到,几年之后,他会在喝醉了的那一天,在宫中遇见了她。多少次,他想叫她的名字,与她说说话;多少次,他午夜梦回,想起那个骑着白马的小姑娘。他已经不能准确描画出她的眉眼,可是在太后宫中,只那一眼,他就认出她来。 自此之后,那情感再也不能压抑。他会下意识的去淑妃的宫里,听淑妃说起那些童年趣事,若是提到她,慕煊的心总会漏掉几拍,听的也格外仔细。脸熟非也发现了,因此经常与他说些小时候的事情。 他还会不经意的提醒淑妃多与她来往,而每次她进宫来请安,他便会去见见她,装作巧合一般。与她交谈越多,便会发现两人的兴趣竟然差不多,经常能说到一起去。.info华琼才艺出众,见识广博,且去过不少地方,总有新鲜的观点。 愈靠近,愈渴望。 他若是哪次没有来得及见她,就会站在城楼那里,目送她的轿子离开。有两次似乎被她察觉了,幸亏他躲得快,不然肯定被看见了。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与华琼说这一切的一切。 可是,这样就如同饮鸩止渴。不见的时候分外想念,见到了就想着靠近,靠近了便会想要拥有。心中的欲念一日多过一日,像有一把火烧的他快要成灰。 春猎那一次,他听到华琼落下山崖的时候,心里那份急切也是从未有过的。以至于,见到她平安返回被慕宏搂在怀中安慰的时候,他只觉得嫉妒的要发狂。记得当时双手都在颤抖,他担心自己失态,便转身离开了。 再后来,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其实他的心里根本没有计划,他只是想要离她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听到她说起自己从未来成都避暑,他一时有些可惜,当时就决定今年要来成都,并将行程提前了些许。 至于肃王病倒的事情,倒是有些巧合了。皇室子孙并不太多,他只能启用安王。倒是听说华琼独自一人在成都的时候,他心中有些欣喜。只是四皇叔看出了些许端倪,提醒于他。 他怎么会忘,他又怎么敢忘,江山社稷是祖宗留下来的,他得好好的守着留给孩子。 果然那段日子里过的极为舒心,因为住得近,倒是能经常见到她。而那天她替他擦去雨水的时候,他心里畅快极了,当时恨不得要昭告天下才好。原来她只看着他的感觉是这样的,他自此更是下定了决心。什么礼教伦常,他其实还未做过一些惊人的事,言官御史估计都很闲了吧。 只是华琼的性子并不是这么快能转圜的,恐怕他得花上许多时间了。不过这么些年都等得了,他自然不会着急。 等待,对于她来说,是值得的。 今日姐姐既然问起来了,他也直言不讳:“姐姐,我想要她,想让她陪在我身边,陪我过一辈子。” 章华大惊失色,从未想过弟弟会有这样的神态,眼中有着无数的渴盼和执着。他生下来之后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慕煊是皇后的嫡长子,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且他本身就是十分的出众,众望所归。 如果不是慕煊今日亲自将这样长时间以前的事说给自己听,自己恐怕永远也想不到弟弟居然在心里藏了这么多事,藏了这么一个人。 章华一时之间无法指责,无法评判,只能静静的陪着他凝视天上那轮明月。 “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她,长大的她,月亮不似今天这样圆,弯弯的就像宫女们那年画的眉。我居然没有认出来她是姐夫的妹妹,我见过她的,那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华琼的。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懊悔。” “你们有多年未见,她一直长居江南,‘女大十八变’,认不出来十分正常。”章华耐心的劝解。 “难怪,那年华琼成亲的时候,你要去江南巡视。”章华恍然大悟的看着慕煊。 慕煊点点头,“我害怕见到她,我就会忍不住,忍不住将她抢过来。姐姐,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若是没有听到慕煊自己承认,章华可能还会拿捏不定、两相为难。可是此刻,她的心中早有论断。 安王,并不是什么和顺的人。这次将他捧得如此高,等他摔下来的时候就知道皇权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肖想的。到了那时,华琼恐怕也是为难,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吧。只是她那样的性子,还有华章那样的性子,必定是要怨恨自己的。 章华看看身边的慕煊,笑了一笑,有得必有失吧。 7.4 圣心难测 华琼自那日想清楚一些重要的关节之后,心中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王朝的更替乃是天道伦常,无可厚非。只是若安王存着这样的心思,则就是天地不容了。皇上登基五年有余,政治清明,国泰民安。华琼虽不特别关心,但是每年庄子里的管事来回话,她还是要关心的。 这些年,或许是老天保佑,但是皇上免赋税、奖开荒的诏令还是很得民心的。如此,百姓们的生活也是比较顺遂富足的。若是,有人在这个时候,挑起一些事情,那可真是与天下百姓为敌了。 自此,华琼便有意无意的向母亲探问。可惜林夫人是由自己的母亲教养出来的最标准的贵妇,绝不过问朝政。华琼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信息。又过了些日子,卫华章从京都赶来探望她们。华琼与哥哥自然没有那许多顾忌,便委婉着问了两句。 “哥哥,我昨日看书,颇有感触。”华琼假作感慨。 卫华章还是关心她的身体,“你还是先养好身子,再看书。别费着精神,惹大家担忧。” 华琼可不怕,笑着说:“哥哥,妹妹是有不懂得请教哥哥,怎么这么说?” 卫华章显然拿她没办法,好声好气的问:“哦,是哪本书如此难?” 华琼瘪瘪嘴,“就是那《七国传》。哥哥,你说,当时的宋文帝分明是明君,为何他的叔叔还要犯上作乱呢?害的好好的国家分散了开,百姓们也是颠沛流离,多少世家也因此没了性命。” 卫华章有些诧异,好一会儿才还转了脸色,又有些不安的看了一眼华琼,见华琼面上一派真挚,才定下心神,“都是祖父外祖父宠的你,好好的居然说这样的话。” 华琼这下可不服了,辩道:“哥哥恁的霸道。本朝开国之初,元珍大长公主可是享亲王之仪,在太宗皇帝大行之后,也是大长公主殿下行摄政之职。当时,可是有好几位女官辅佐着的。女子怎就不可为国家做点事情了。” 卫华章见华琼眼中全是对于那样辉煌年代的憧憬,不由笑了,调侃道:“竟不知道妹妹心中一直有如此鸿鹄之志。只是,妹妹须知道,当时乃是国家刚刚安定,百废待举,百业待兴。大长公主殿下是太宗皇帝的长姐,在皇室子孙年幼的情况下,挺身而出,乃是大义。” 他又看着妹妹,认真的说:“只是现在与以往不一样。如今,国家强盛,皇上英明,自然万民归心。若有那宵小之徒,觊觎这大好河山,必遭天谴。”他的声音疏朗如珠玉,听的人心神一凛。 华琼假作不觉,不依不饶的问:“哥哥还没有说,那宋代吴王为何要犯上作乱呢?” 卫华章看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阆中亭亭立着的白莲,叹道:“无非是人心不足罢了。” 华琼故作镇定的也站在一旁,心绪却飘远了。她有些害怕,若安王真有如此野心,那么慕宏究竟知不知道。若是真有一日事发,他们一家该何去何从?她的哥哥是皇帝的姐夫,立场不言而喻。祖父和爹爹都是给皇上授过课的,立场更是不容怀疑。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卫华章的声音却又响起:“华琼,你需记得,天道正义,皆在人心。若有人逆天而为,必遭天谴。我卫家自三国时便奉慕氏为主,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如今皇上乃是天命正统,无可指摘。若有人倒行逆施,卫氏虽是诗书之家,也必定要倾全族之力,护卫正统。” 华琼一向心细如发,见哥哥说的如此郑重,且意有所指似的,不由心惊。她不怕自己会落得如何处境,她只怕自己的旭儿小小年纪怕是便要失了快活的日子。 可是安王那样心思深重的人,旁人又怎么劝说?更何况是这样的野心,怕是连安王妃也不能说上一句。自己若是冒然行动,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吧。 华琼又细细想了一遍,发觉此次来成都颇有许多蹊跷。比如,安王将两个儿子都留在京中,将长孙衍儿也留在身边,而将自己和旭儿推了出事,怕是有些质子的意味,为了让成都这边的人放松警惕吧。甚至连皇上偶尔的亲近恐怕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如此险恶的机心,真真可耻之极。 若是将来安王事发,恐怕第一个被抛弃的就是她和旭儿。若是安王能够事成,自己也是第一个被灭口的,不为别的,只为自己是大驸马的妹妹就够死一万次了。不谈这个,只要有心之人传出些自己行为不端的流言,自己怕是也要自裁以证清白的。 真真是好算计,好手段。 只是渐渐陷入如此危险而尴尬的境地,一直到了今天才发现。华琼不由恼恨自己的无知和蠢笨。 哈,原来世界上最可怕地不是被蒙住了双眼,而是被梦骗了心神。进了安王府三年不足,自己将祖父外祖父苦心教导全部抛掷脑后,忘了一干二净。现如今,才仿若一梦惊醒,原来危险近在眼前。 幼时,外祖父将自己抱在怀中,指点手上的《七国传》。外祖母嗔怪的看着,有些抱怨:“老爷,教孩子这些政事做什么?华琼一个姑娘家,还是早日练了女红才好。” 外祖父却摇摇头,宠溺的看着自己,拿手戳戳自己的酒窝,“不要小看华琼。夫人可曾听过,‘巾帼不让须眉’?” 外祖母还要劝,华琼总会好奇的追问:“外祖父,接着呢?那鲁国的国君被弟弟夺去了王位,可曾失了性命?” 外祖父看她一眼,又看看外祖母,眼中大有深意,“华琼想学,外祖父自然得给你讲下去。” 是啊,当时的自己并未与慕宏定亲,若是依照往常的惯例,自己进宫不是不可能的。外祖父怕是担心自己处在政治的中心,手足无措,才早有指点的。 后来,虽然与慕宏订了亲,外祖父还是坚持要教她这些。外祖母看她十分喜爱,也不忍约束十分。只是对于姐姐的管束愈加严格,所以姐妹两人的性子倒是不怎么一样的。 如今,华琼体会到长辈的良苦用心,心中酸楚。 她却不想被哥哥看出来,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一树繁花,“哥哥,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不知道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华琼此行成都,美景并未欣赏多少,饮宴也未参加多少,欢乐也未增加,只是心底里,却多了一份小心与戒备。 当她卫华琼是任人揉搓捏扁的面粉团子吗? 步步紧逼,她也只有步步为营了。 7.5 迎头而上 7.5迎头而上 不知不觉,便是七月了。因为京中几次来报,说湘江流域,颇多雨水,导致湘南湘北的水坝有些吃紧。前日,湘北的一个县城竟然死伤了千余人,朝廷已经紧急发放了粮食和药材。只是这许多的安抚事宜还是需皇帝亲自过问。 慕煊想了一番,便吩咐这日返京。华琼知道了这个消息,并不惊慌,反而有些从容淡定。该来的总会来的,不如待在京中,知道事情还会快一些、多一些呢。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求无愧于心,为旭儿争一番罢了。 这一路就不似来时那般轻松自在了,一路紧赶慢赶,将一众女眷累的心慌意乱。最后还是太后体恤众人,命前方大部队骑马先行,自己领着女眷和孩子慢慢往京城中去。慕煊担忧太后,流下了五百人的侍卫军一路随行保护。 这一路,华琼也是未见着安王妃。她如今对于别人的议论已经是丝毫不在意的,她坐在母亲的车中,看母亲抱着旭儿亲昵。 母亲笑的样子,真是温柔极了,心中所有的烦忧之事,此刻似乎都被抚平了。华琼沉默了一下,忍住了同母亲说道的心思,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毫不意外是一众马车,无数的家眷作于马车之中,周围全是婆子等佣人,再外面是身着蓝衫的一干人,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御林军了。皇上对太后是真的孝顺,将大多侍卫留了下来。 “看什么呢?旭儿的小被子呢,我记得在那个包裹里。”林夫人指挥着芳汀找被子,又关心女儿。 华琼回过头嫣然一笑,“没什么,外面热闹罢了。” 林夫人嗔道:“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好好的,掀了帘子做什么?若是你外祖母还在,必要打你手心的。” 华琼想起外祖母的音容笑貌,染上几分伤感,外祖母并不关心朝政,只关心自己这几个孩子过得好不好。姐姐的进宫是早就定下来的,外祖母不愿意自己也进宫,倒是对于和安王家的联姻乐见其成。每每都在处理家事的时候,指点自己两句如何为人主母,打点家事。 若是外祖母见到今日的困局,怕是要伤心极了。她的性子最是温婉和顺,希望华琼也如她母亲一般做个顶级的淑女,可是自己终究让外祖母失望了。今日之局,早就注定。若想解开这个困局,那么唯有以命去赌了。 华琼下定了决心要搏上一搏,若是什么都不做就将丢盔弃甲、城池丢尽,怕是连外祖母都要不喜欢的。 当初安王将自己当做一道平安符娶进府里,这几年里的情谊在他将旭儿放在成都的这一刻便灰飞烟灭。华琼恨的心里生疼,凭什么她的旭儿就是可以随意安排的棋子,被排除在外。终究不过是因为自己吧。旭儿这个孩子从自己的肚子里出生,也不知道是福是祸。.info[]不管怎样,总要尽力的。 自这之后,华琼对于自己的处境多了一份认识,不再如往常一般平心静气。但也毫不急躁,只是整个人深沉了些,仿佛一夜之间,那些少女的时光和心性全部被抹去了。芳汀几个近身的丫鬟虽有所察觉,到底不敢多问,只以为是因为安王妃的缘故才导致如此。因此,她们行事更加小心,且时时注意着不惹华琼忧心。 华琼在娘家住着,自然十分舒心。哥哥在隔壁的公主府,两个庶姐早就嫁了出去,随着夫君去外省赴任了。整个府中唯有她一个小姐,并旭儿这个孩子。上上下下的人都尽心尽力的照顾,倒是让华琼忘了几分烦扰。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华琼觉着日子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毕竟自己也是成了亲的人,怎么能老是住在娘家,惹得外人议论纷纷呢?可惜,慕宏依旧没有回来,倒是偷偷送过两回信。 心里也不说些十分正经的事,只是轻描淡写自己一天忙了些什么。倒是花了大篇得纸张对华琼倾诉自己有多么想念华琼和旭儿,想要早早的回来。 华琼见他信上写的轻松,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只当那些乌江堤坝的崩塌并未发生,在心里也只讲了些旭儿的趣事。再者,她也知道自己与慕宏的信件必定会被别人查看,所以并不写一些敏感的话语和事情。 慕宏却毫无顾忌,又来信时就抱怨华琼怎么一点也不想他什么的。华琼捧着他的信,想着他若是在自己身边,必定会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学着旭儿耍赖的模样腻歪在自己身边。想到这里,华琼不由得笑了。慕宏怕是什么都不知道吧。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好啊,才能这么大大方方的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华琼不由的猜想,若是有朝一日,慕宏发现了安王的事情,会如何对待自己和旭儿呢? 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知道手心传来疼痛,才略松开了些。 事情还没有发生呢,又何必杞人忧天?华琼暗暗劝慰自己,暂时将心思放在一边,提笔给慕宏回信。 “小姐,王府送来了帖子。”芳汀小心的托着一张正红撒金的帖子进来禀报。 华琼并不停手,知道写完了手中的信件,封好了印章,才接过那张帖子,“怕是要准备收拾行囊去王府了。” 芳汀听出华琼话里的意思,怕是王妃写给小姐,催促小姐回王府呢。可是小姐话里说的是“去”,而不同于以往的“回”,这恐怕心结还没有打开呢。 她们几个都是自小伺候小姐的,小姐最近的不开心几个人也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可是主子的事情,她们几个也无力扭转,只能听令行事了。 不过就算这样,芳汀还是忍不住想到那些在成都听到的传言,究竟要不要告诉小姐呢?芳汀有些迟疑,终究还是领命带着几个小丫头开始收拾东西了。 华琼早就料到自己不可以一直呆在卫府,因此并不慌张。带了人去南苑给母亲辞别,又亲自下厨料理了些菜肴给父亲品尝,聊表心意。接着又带了自己做的点心去了公主府向大嫂辞别,顺便将旭儿接了回来。 这日的午膳是一家人在一起用的,气氛莫名的有些沉闷。华琼知道大家对她有些担心,便端出一副轻松的模样,伺候父亲母亲几个用饭,又给哥哥斟了杯酒。气氛就此便好了些,几个大人在孩子们的欢笑嬉闹下振奋起精神说了些家常。 一家人又到茶室品了今年新上来的“番茶”,也权当一次小聚。之后,几人就目送华琼登上了马车。 旭儿这些日子与几个哥哥姐姐处的十分号,这时就有些舍不得,在华琼怀里也不安稳,不停地挣扎。还是华琼安慰了半天,才安静下来。华琼心底深处也是不愿回去的,可是她不能如此。 在马车驶离的那瞬间,因为旭儿小手掀起了车窗的纱帘,华琼被刺眼的日光晃花了眼。她闭上眼睛,心底不禁有些恐慌,这样美好的时光怎么似乎就突然没了呢? 并不用多久,华琼便发现那日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湿了她的脸庞。 7.6 虚情假意 7.6虚情假意 两家离得并不远,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马车便停了下来。.info芷汀跳下马车,帮华琼掀开了帘子。芳汀也走下马车,抱过华琼怀里的旭儿。马车停在了东侧门,华琼转头看看那巍峨的安王府正门和门前的两座石狮,心里有些恍惚。自己还是当初嫁进来的时候从那个大门里进去的,之后每次进出都是从东侧门进入的。或许下次再走那扇大门,便是自己的丧命之日了。 华琼心中虽如此感慨,面上确实丝毫不露,只是微笑着扶着芷汀的手,慢慢走下马车。因为时辰正好,华琼便带着旭儿去了主屋请安。 安王妃这次倒是没有拒绝,稳稳坐在竹榻上,看着华琼行了礼,方让她起身。主屋里的摆设并无丝毫变化,但华琼莫名觉着陌生。她因为心有疑惑,所以许多看似平淡无奇的事物在此刻看来着实不简单。 安王妃的寝室中设有暖榻,本以为是因为安王妃格外怕冷所设。可是细细想来,这暖榻为什么不设在会客的厅堂中,而要设在本就铺了地龙的寝室呢?这本就是多此一举的行径,只怕这里面有些玄机。 华琼不动声色的给安王妃说了说旭儿这些日子的饮食起居,安王妃本是有些敷衍,但在听到旭儿的事情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些许关注,显然在仔细倾听。 华琼虽然对两人之间能够和好如初不再抱有希望,但是若是与安王妃闹翻了,那么她在安王府是什么也不会知道的。她虽然主持中馈一年多,但是与地位超然的安王妃和位置稳固的世子妃相比,并不值一提。若是安王妃流露出些许意思,那么她在这个府里将连一点施展的空间也找不着。 因为旭儿的打岔玩闹,婆媳二人之间气氛好了些,不像原来那般剑拔弩张,冷漠冰凉,但也绝对不想原来那般欢快轻松。内室里服侍的几个大丫鬟便有些神色不定,互相之间交换几个眼风,都是有些惶惶不安。 华琼心中虽有些感慨,但仍然做出一副相安无事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神色愈加恭谨,小心的答了话,又细细的询问安王妃的起居。 华琼又将在家中做得锦绣玉片靠背奉给安王妃,“母妃,这是儿媳在娘家修养时亲手做的,这玉片最是润养,又可消暑。” 安王妃点点头,由身边的嬷嬷接了过来。安王妃拿在手里看了半晌,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的模样。可是,却也没有说立刻就用。顿时,屋子里的气息更是冷了几分,有胆大的忍不住偷觑华琼的面色。 华琼仍做不觉,镇定自若的陪着安王妃说话。待到安王妃露出疲惫的神色,才小心的退下。 安王妃见华琼牵着旭儿的手退了出去,才放松了神色。眼角余光瞥到那玉片靠垫,又是一阵气闷。忍不住一挥手,那靠垫便跌落下去。 有不经事的丫鬟忍不住惊呼出声,却立刻捂了嘴。安王妃那冰冷的眼神扫过,两个嬷嬷便堵了那丫鬟的嘴,将人拖了出去。这几下动作极快,屋子里面其余的人虽都有些了解安王妃的脾性,仍是吓得个个噤若寒蝉,盼着早早的交了差事,将今日囫囵过去。 华琼仍是一派娴雅的牵着旭儿的手,经过后花园时,还指点了园里新开的紫薇花给旭儿看。旭儿显然有了自己的爱好,对着紫薇花并不十分喜爱。将个食指含在嘴里,歪着头看华琼,含含糊糊的问道:“栀子花,栀子花好看。” 华琼坐在石凳上,拿了帕子替他擦手,温柔的笑,“好孩子,不要再含手了。娘亲带你去看‘六月雪’”。 旭儿虽不十分理解,见母亲和颜悦色的同自己说话,很是活泼的点头应好。 华琼自己的院落里便有个花房,里面的花均是些罕见的样子。华琼往日怕旭儿不懂事,不知轻重,将那些花扯坏了就不美了。现在见旭儿小小年纪有自己的坚持,心中觉得好玩。想起那花房里有几盆六月雪,小小的,却也是白色的,同栀子花有些相似,那就干脆带了旭儿去看。 母子两人在花房中足足徘徊了大半个时辰,等用过了午膳,华琼又亲自哄了旭儿午睡,才闲坐在美人榻上。 芳汀捧了小碗的莲子汤上来,“小姐,用些莲子羹吧,清心解暑的。” 华琼便有些懒懒的拿银勺拨弄了几下,面色不虞。 “小姐,王妃心中恐怕仍有些芥蒂,这才如此对待小姐的。小姐切莫放在心上。”芳汀察言观色的劝慰道。 华琼抬头看她一眼,无谓的笑笑。 现在这个时候,安王妃必定会隐忍不发,因此婆媳关系虽不如以往,却也不会再坏了。倒是这个府中许多的事情靠自己一个人怕是摸不清楚的。因为慕宏是幼子,安王与王妃对他都多了一些宠爱和宽容,怕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父亲那样大胆的谋划。只是华琼却没有把握说服慕宏,毕竟这是他的家族和父母兄弟。 当所有的一切放在一起去衡量的时候,华琼没有把握能够让慕宏放弃这些,陪着她和旭儿。华琼虽然知道,却还是忍不住的辛酸。自从多多少少的猜到了那些隐藏着的阴谋诡计,华琼一直避免去想这个问题。可是在娘家的时候还可以故意不去想,现在回到这个地方,她却不得不考虑。 明明知道这样的事情分明不是她自己想了就可以解决的,但她并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或者是那久经风霜心智极其坚定的人,这一刻,华琼软弱到想哭。 她默默的对自己说,就哭这一次,为了曾经的自己和那样美好的时光。以后,她再也不要这样了,傻傻的被别人捏在手心里,命运全然不在自己手中。 华琼倚着美人榻,望着被窗棱格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刹然泪下。 泪眼朦胧中,慕宏抱着旭儿牵着她得手去如意园中赏雪,突然却回过头对她开心地笑了一笑,快活极了的模样。 华琼忍不住弯了嘴角。 时光永不轮回。 7.7 魑魅魍魉 芳汀看见华琼映着水光的眼角,心里一跳,想了想,轻手轻脚的转身去了东阁。小姐的心思这些日子重了许多,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有些时候也摸不着头脑。这样的午后,还是让小姐一个人静一静吧。芳汀掀起水晶帘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华琼,见她闭上了眼睛,面色如常,稍稍放下心来。芳汀暗暗希望小侯爷能够早日归来,或许到了那个时候,小姐能够开怀许多。 华琼心中燃着一团火,快要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她归来的这一日中,心中有无数次希望将那些折磨他们的人抹杀掉才好。她惊讶于自己的冷酷想法,却不可避免的去设计那一幕幕。华琼将长长尖尖的指甲一直扎进肉里才如梦初醒,还不到时候啊。 现在的她在别人眼里是尊贵的世家千金、侯爷夫人。可是在安王府里,若是那些人有心陷害,她怕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甚至连旭儿都会保不住。她一个弱女子,怕是连棋子都不如的。 愈明白,愈害怕。 若是自己一直不能发现,等到东窗事发的时候,怕是自己第一个被推出来抵挡自己至亲之人的怒火与指责。若是自己一直不能发现,等到那个时候,自己根本就无活命之路。若是自己一直不能发现,不论成功或者失败,她都会被抹杀掉,她存在的一切都不会被留下。.info 想到这里,华琼冷汗湿了衣衫。大暑之日,她却觉得冰天雪地一般寒冷。那凉意沁入骨头,慢慢爬进心里。她懦弱的想要尖叫,想要哭喊,想要撕碎一切可以拿到的东西。 可是她终究冷静了下来。她早就嫁了出来,那么便不能连累家族。 卫家几百年的诗书传承,不能因为她这个女儿毁于一旦。 她的祖父那样爱惜名声的一个人,怕是会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的。他的父亲乃是肱骨之臣,深的陛下信任,她不能让父亲蒙羞远去。她的哥哥惊才绝艳,气度非凡,本可以在朝中做出一番大事业,不能因为她这个妹妹失了机会。而她的侄儿本是皇亲国戚,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这个姑姑失了尊崇。 还有,她的旭儿,虽为安王家子孙,却不被安王纳入羽翼之下,这让她寝食难安。安王事成,或许旭儿还能活着,却因为她这个母亲会被长辈厌弃。安王事败,旭儿也能活着,虽不能承袭爵位,到底还是有安稳日子可过。 华琼这下再无二话,她一拳砸在美人榻上,吓得芳汀哆嗦了一下。 “小姐,怎么了?” “无事,你先退下吧。”华琼淡淡的说。 芳汀看见华琼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不知怎的有些害怕,福了一福,走出来了。 华琼默默想了几个对策,却都觉得不是时候。她突然想到自己是无从下手,何不先打理自己的院子呢?以前没有注意过自己院中之人,只知道他们皆是老实忠诚之人,如今想来,这里面的文章可大可小。 华琼在脑中默默胡想了那些丫鬟仆从的脸庞和他们身后的关系,突然想到了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她当初出嫁时,家里带来了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十六个小丫头以及四户管事的陪房。可是现如今,这些人大都都已经在府外掌管她的陪嫁铺子了,多数都不在府中。到现在她身边只留下芳汀和芷汀,并外院四个小丫鬟。其余的人不是指给了其他的院子就是嫁给了安王府的管事和小厮。 她出嫁后日子过得顺利,因此从无防备之心。她也觉得将丫鬟一直留在身边倒是耽搁了她们。没成想,这倒是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如今偌大的安王府,她竟然连可用的人都找不出来几个。怕是将来她又什么危险要回娘家报信都是出不去的。 而这不就是安王府的打算吗?让自己主持中馈,手下的婆子管事都甚为敬重,搬起事情来也十分干净利落。这样一来,华琼哪里想得到自己才是这府里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呢?她又怎么会特意打起精神来去防备这一家人呢? 真是好心机,好手段。恁是这个时候,华琼都忍不住赞一声拿出这个计策得人,真是算透人心,无一遗漏。 忽然帘子晃了一晃,华琼本就闭着眼睛,此时更是特意放慢了呼吸,一副酣睡的模样。有细碎的脚步声想起,慢慢的远去了。 华琼睁开眼睛,侧耳倾听。果然廊下有几个丫鬟的声音传来。 “如姐姐,刚刚王妃那里派人送来了半斤血燕,说是给夫人补身子呢?”华琼听出来这是她带来的丫鬟芫芫。这个丫头今年刚十三,正是活泼爱闹的时候,一刻也闲不住。而那个如姐姐则是安王妃指给慕宏的贴身丫鬟,如玉。自从华琼进了门,她和如琪一直在书房伺候,并不进正房。 “是啊,王妃最是心疼夫人了。”如玉今年已经二十,过了今年就要被放出去了。华琼本还想着给她挑一门可靠地亲事,突然想到这个丫头一直伺候慕宏,又是安王妃身边出来的,怕是不会瞧得起自己给找的亲事吧。 “我们家夫人自小就受大家疼爱。来了府里,又有王妃娘娘喜爱。”芫芫一副羡慕的语气。 “只不知道夫人最近可跟侯爷来往过书信?我听王妃身边的姐姐念叨呢?”如玉漫不经心的问道。 芫芫立刻有些生气的说:“夫人这些日子也不高兴呢,侯爷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哪里写来书信?就是夫人在娘家修养的时候,老爷也说侯爷去的地方极远,得几个月才能回来。” 华琼不再听下去,倒是笑了一笑。没想到芫芫倒是个机灵活泼的,用一副娇憨的语气说来,怕是如玉已经信了七八分。华琼想到身边这几个一直伺候得人,倒是有些安定了下来,盘算起别的事来。 如玉和如琪都是自小伺候慕宏的,当时她加进来的时候,安王妃主动将这两人调到书房,说是暂时伺候着慕宏,等挑到合适的再换人。没想到这一拖就是将近三年。 魑魅魍魉之辈,也在这里汲汲而营,那么她又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就从如玉开始吧。 华琼翻了个身,慢慢睡去了。 7.8 春风化雨 这日小憩过一番,华琼的精神恢复了几分。她陪着旭儿作作画,读读诗,便又到了给安王爷和安王妃请安的时候。她给旭儿换上了天青色的刻丝银线小袍,十分的可爱。她自己也穿了一身天青底胭脂云雾的楚丝衣裙,腰间是一条细细长长的银色小链,十分逗趣。旭儿见了忍不住拿手去扯,母子两人笑闹着往前走去。到了正房,便见一身蓝色家常衣饰的安王正坐在椅上品茶,而安王妃坐在一旁查看红皮的账册。两个人看着十分合拍。华琼原来每次看见这样的场景都是觉得十分欣喜,现在却觉得好笑。这两个人,一个装作正人君子,一个装作贤淑婆婆,让她一直蒙在鼓里。可恨自己竟然会为了这样两个人的相濡以沫而欢欣鼓舞。 华琼在心中默念旭儿的名字,这才端出往日的笑脸,上前请安。 “儿媳给父王,母妃请安。” 旭儿也已经学会请安的一套程序,这时候做的虽然不算到位,却也有模有样。 安王妃虽然对华琼不怎么亲密,到底还是对旭儿露出了笑脸。两个人便将旭儿抱上了竹榻,问起了今日做了什么,玩了什么,可开心。 华琼微微低了头,温婉的笑。可她的心中却似淬了剧毒一般,肝肠寸断。如果可以,她不愿意旭儿接受他们那样假惺惺的爱。如果可以,她希望旭儿生在别人家,不用小小年纪便被当做博弈的工具。如果可以,她想带着旭儿离开,过一些简简单单的日子。 可是这两个人却如两座山一般拦在路上,让她进退维谷。 待得世子携了世子妃并衍儿一通过来请安,安王和安王妃这才吩咐下人准备晚膳。华琼原先觉着自己是小儿媳,处处谦让着世子妃。原先不放在心上的一些事情现在看来确实耐人寻味。 她自主持中馈之后,家务似乎全权落在她的肩上。家中仆从无人不敬重。只是每年年节时分,世子妃便会站出来与她一起主持家务。世子妃出生自那样的家庭,对于账务自然及其精通。再加上她的身份和安王妃背后的支持,难怪每到那样的时候她便觉得家中之事会顺畅省事许多。 本以为只是自己经验不足的原因,现在想来怕也是有世子妃甚至安王妃的一分深意隐藏在下面。或许就是要让她知道这个事实,她只是他们手中的一个牵线木偶,事成事败全不由己。 终究是落了下乘啊。 一家人看似和睦的话起了家常,华琼因为久不在府里,索性不管这些传膳的琐事,只是立在世子妃下方,看着旭儿,脸上露出谦恭而贤淑的微笑。 安王妃开始不觉得,可是渐渐的就觉着华琼脸上那抹微笑刺眼至极。这么想着,她便看了一眼大儿媳。两人做了这么些年婆媳,世子妃知道婆婆眼神里的意思,却总是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华琼回来后,她便觉着这个弟媳有些不一样了。 但终究却不过安王妃的情面,世子妃笑着对华琼说:“华琼,府里昨日里收到二弟的信了。” 华琼心中一疼,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终究是多日的思虑占了上风。(..info)她仍是微笑,确实往前走了两步,屈膝道:“媳妇听说夫君昨日里来了书信,倒是媳妇的不是。前日里媳妇还在娘家时,收到了夫君加急的两封书信,本该禀了长辈知道,都是媳妇的不是。” 安王妃嘴角边扬起的微笑一瞬间冷在了嘴角。终究还是安王见几人之间有些冷场,打了圆场:“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夫妻之间的书信便不用拿来我们看了。” 华琼自然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微微低了头。就是眼前这个人,惯会伪装的一个人。想必这下他比安王妃更要觉着不舒服了吧。他千防万防,孰料慕宏还是给自己写了书信,况且这书信还安然的到了自己手中,甚至于比他们手中的还快了些时日。 华琼深知这样的意外会让安王有多么的如鲠在喉。而她等待的就是他忙中出乱的那个时刻。 华琼在这个时刻才真心的微笑了出来。尽管此刻她不足以与他们对抗,她仍是他们手中随意拿捏的人,可是终有一日,她会让他们知道,卫华琼不是那样软弱的人。 安王妃如何不知道安王此刻心中的不舒服,只得撑着精神与安王说话:“王爷,天色不早了,不如早些用膳吧。孩子们怕是也饿了。” 世子自然凑趣:“今日暑热,孩儿午膳便没有用多少。如此,倒是真有些饿了。” 一家人又如往常那般,说笑着走向餐桌。按照以往,华琼要照顾桌上每个人吃饭后,方可坐下,因为她是主持中馈的媳妇。可是今天她仍然站在世子妃身后,并不站出来理事。 世子妃有些奇怪,却也不勉强与她,只是指挥着丫鬟们伺候众人净手。华琼亲自拿了帕子给旭儿擦手。这个小家伙现在很是调皮,一个看不好,他可能会将丫鬟手中的水打翻掉。 华琼并不似别人那般严厉的要求孩子在礼节上早早就收了约束,所以只是在看出苗头时,稍微阻止一下,防了安王夫妻两人再因为这件事而有所微词。 “既然华琼回来了,以后家事还是给华琼打理吧。华琼,你明日同你大嫂打扫交接一下,你大嫂这些日子也是辛苦。”安王妃不紧不慢的吩咐。 华琼心中冷冷一笑,面上丝毫不露。她只是恭谨的回道:“母妃,大嫂这些日子将府中打理的井井有条,儿媳实在是自愧不如的。再者,儿媳这身子也是有些不中用的。儿媳实在是难当此重任。” 安王妃看了华琼一眼,眼中寒意一闪而过:“你的身子我看也养的不错了。你大嫂这些年来身子一直不好,你可不能躲懒。”又跟着说了一句:“你还年轻,这些事还是给由年轻人来做。” 华琼并不接招,只是羞愧道:“母妃,并不是儿媳躲懒。还请母妃恕儿媳欺瞒之罪。” 华琼慢慢跪下道:“儿媳当初归家时,陈太医便叮嘱媳妇这一年要小心保养,切不可多费心思。儿媳自在成都那件事后。。。。。。”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众人,也让大家看到了她的苍白面色和泛红的眼角。 “如何,陈太医是怎么说的?”安王妃有些着急的问道。 华琼垂下眼眸,低低道:“他说儿媳这身子一年半载也是不够的。这些日子里最好能好好休养。他还与媳妇交代了,每隔三日便要为媳妇诊回平安脉的。媳妇怕是要汤药不断的。” 贵族人家对于病症和汤药一向有些忌讳,通常都会将身患有疾的人移到偏僻的院落甚至城外的庄园里养病。华琼这样一说,哪里还有谁会勉强她来主持中馈,只恨不得离她远些才好。 “如此,你便歇着吧。”安王妃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是打定了主意必要寻了别的大夫来看看这卫华琼究竟是怎样了。不然她若是身染恶疾,只会害了这一大家子。 这一顿饭用的再无波澜,只是餐桌上少有的安静。连两个孩子都有些不习惯,见安王放下了碗筷,也早早放下筷子在一边等着。华琼见状,也放下了手中的白玉缠枝莲碗,又漱了口,用了茶汤,才领着旭儿告退。 华琼走出来的时候,不甚在意的看了身后的荣华堂一眼,牵着旭儿转身离去了。 月色如此美好,何必辜负呢?今天这件事,自己做的并不十分令人满意,但是也没让她们占了上风就是了。 当夜,如玉便因为冲撞了侯爷夫人,被打发出了府。 7.9 虚与委蛇 这之后的日子便与往日无甚区别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华琼每日里仍然带着旭儿读书作画,母子两人有时候会有一些摩擦。旭儿小小年纪,脾气却不小,所以有时候会不耐烦。每到这时,华琼就随他,也不多说。过了半刻,小人儿自己就会过来撒娇耍赖。他会眨着那双大眼睛,认真的看着你,嘴里还会说些孩子气的甜言蜜语。华琼冷他一冷,却终究会将他搂在怀里。这时候,他多半就能听进去华琼那些话了,也能认真的看书作画了。 每日里,华琼都会为旭儿的进步而开心。 但是,她不能忘记那些萦绕不去的晦暗与纠结。这些天,她趁带着旭儿在府里玩耍的机会将府中各处细细逛了一遍。而这其中,她就发现了许多可疑之处。 京城中的大户,每家都会修建地窖,每每会隔成几个不同用途的空间,或存酒、或存冰,有些豪奢之家的地窖据说都是黄金铺路玉璧为饰的。 可安王府家的地窖却有些与众不同。存酒的地窖哪怕再深再厚,也掩不住佳酿的香气。存冰的地窖也是靠近了就觉着寒凉的。可是安王府位于西侧的地窖却是走进了能闻到一股子的火油味。华琼对火油一点也不陌生,她的外祖父徐老将军当年平定西北时,据说便是用了火油来攻城。而火油不仅能够用来点火照明,更是擦拭兵器的好东西。她自幼伴着外祖,便时常能嗅到这样的味道。 华琼本来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猜着那些或许只是她一时的错觉。但这不寻常的火油味却泄露了安王府天大的秘密,或者说安王的野心。 安王府并没有困难到要用火油来照明,那么这么多火油的存在便不得不令人警觉了。 再者,她主持中馈一年余,并没有见到家中的账目上有火油这项支出。所以,这些火油必然是外院所拥有的。 华琼知道自己面临的或许是有生以来最难的局面。她若是装聋作哑,恐怕会落得尸骨无存的境地。可是如何度过这个危局,她也是束手无策。 不知不觉,便是七月了。往年的这个时侯,华琼也是要回娘家的。今年也不例外,卫华章早早的带了父母亲的帖子上门,约好七月初二这日接华琼回娘家住几日。安王夫妻两心中不知作何打算,仍是答应了。 七月初二这日,华琼早早给旭儿梳洗了,带着他去上房请安。旭儿早直到今日要回外祖父家中,兴奋的一路小跑。华琼也不约束,反而任旭儿的小手牵着往前跑。 她今日穿了一袭冰绿色的长裙,上面镶着灿烂的彩霞。裙角飞扬起来的时候,格外好看。旭儿偶然一回头,更是开心,拍着手道:“娘的裙子好看。” 华琼早就发现自家的旭儿小小年纪却早早的学会了用自己的标准判断美丑,因此华琼莞尔一笑,捏捏他的鼻子:“旭儿的袍子也很好看啊。”那是他自己今天早上挑选的,绛紫底、银色蔓草纹,若在日光下看,面料上隐隐的显出水样纹路来。这还是上次在成都时,淑妃拿料子替他裁的,样样依着他的心思,因此他最爱这件袍子。 旭儿高兴的拿脸贴贴华琼,低声说:“给外祖父、外祖母看看。” 华琼知道他的小心思,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 到了上房,安王早就上朝去了,只安王妃懒懒倚着贵妃梨花榻。 华琼见安王妃面色苍白,心中一紧,若是安王妃说自己身子不舒服,那她于情于理也是不能回去的。 “儿媳带旭儿给母妃请安,母妃昨晚可歇得好?” 安王妃连眼皮也不抬,只招手说:“旭儿,过来,让祖母瞧瞧。祖母身子不好,旭儿在家陪着祖母可好?” 这一招真可谓“以退为进”了,安王妃并不要求华琼留下。只是若旭儿不跟着,华琼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 华琼只得关切问道:“母妃哪里不舒服?可请了太医?” 安王妃仍拉着旭儿的手,“旭儿,你可听祖母的话?” 旭儿自然为难,他既想陪着虚弱的祖母,却又想念外祖父和外祖母,又想起舅舅家的几个兄弟姐妹,真是恨不得快些去的。 安王妃见他为难的样子,倒是笑了,“罢了,祖母知道你的孝心。你随你母亲回去,不过,明日就回来可好?” 旭儿自然满口答应,又与安王妃说了一会子话。华琼心中却是又气又恼,往日里都能回去住到初六的,现在怕是为了旭儿,明日午后就得回到安王府了。这样被人拿捏的滋味真是太不舒服了。 “旭儿倒是让你教的不错。你可要记得,‘君子一诺重千金’,旭儿也是小君子喽。”安王妃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华琼知道再无转圜的余地,只得带着旭儿告退。 坐了软轿出了内院,便见卫府的车马正候在东门那里。卫华章见到他们,立刻大步走了过来。自古就说“外甥似舅”,旭儿不例外,长的与卫华章十分相像。舅甥二人见面分外亲热,之后卫华章便抱着旭儿放在自己胸前,竟是要带旭儿骑马回府。 华琼在马车中有些担心,车帘却被卫华章掀开一角,“别担心,我带着旭儿慢慢走上一路。”华琼听着儿子兴奋的声音,知道多说无益,点点头。卫华章又递过来一个信封,“你且看看,是慕宏托人带回来的。” 华琼一时间觉得心酸,明明是夫妻,却连书信也不能放心的交送,反而依托了娘家人才能拿到自己夫君的书信。 “华琼,莫担心。有我们在呢。”卫华章此刻的声音平静而低缓,确如最后一根稻草,将华琼的眼泪压了出来。 第八章 春江无月明 8.1 一个故事 这一日多悠闲的时光自然过得飞快。华琼心知自己往后回娘家怕是不方便了。这日午膳过后,便随着父亲去了书房。华琼并不远对父亲隐瞒什么,也迫切的想要知道父亲他们对于安王府的事知道多少,准备多少。因此,她将门关好后,奉了茶汤给父亲,便直接问道:“爹爹,女儿有一事请教。” 卫相早从儿子那里听得许多,此时也不着急,只是侧耳倾听。 “女儿最近听闻一个故事,却不甚明白,不知爹爹可能给女儿说说?” 华琼嘴上虽这样说,却压根没有停顿,直接就讲了起来。卫相见女儿如此耍赖皮,倒是好笑的又饮了口茶汤。 “有一户官宦人家,颇有声誉。他家的儿子娶了国主的女儿,小女儿嫁给了王爷的儿子。可是这个王爷却暗藏野心,准备谋夺天下。这个女儿境地尴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已经渐渐为婆家所不容,可是为了孩子,却不得不忍耐。她日日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华琼看着卫相的眼睛,轻轻的问:“爹,你说这个女子该怎么办?” 卫相不急着回答,倒是看着她问:“那你若是那个女子,又当如何呢?” 华琼摇头,缓缓的说:“她处境尴尬,婆家是谋逆,她却因为夫君和孩子抛不开。娘家她又不忍舍弃,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女儿哪里能解决这样的问题呢?” 卫相见她脸上满是惶恐,心中生疼,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华琼,“依你所说,这个女儿在家必定是十分受宠爱,不然这个王爷也不会处心积虑的将她拉入棋局。所以,她大可以放心。她所要做的便是尽可能保全自己和孩子。然后在适当的实际,她就可以回到家中。” 华琼听出卫相话中的意思,但是知道家族不会抛弃她并不能让她安心。因为卫相的话语中从头至尾都没有提及到慕宏,她的夫君。 “可是那女子怕是做不到,她仍想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孩子还有夫君。”华琼说到夫君时,语气一顿。 卫相却不再如刚才那般温和,他将白玉杯放在桌上,语气中有着不可忽略的冷硬,“这个世道便是如此”,他看着女儿,眼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那个女子一直受家人的宠爱,她从不知道世道并非尽如人意。华琼,你要记住,该舍弃的就早日舍弃。” 华琼忍不住的瑟缩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挺过来了。虽面如死灰,仍然勉强可以称得上镇定,“但愿如此吧。” 可是她的心里分明不是这样想的,她要的只是慕宏和旭儿,三个人能够好好地在一起,等到旭儿长大了,她和慕宏也就老了。 华琼带着需而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卫府大门,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她在安王府的时候,觉得只身一人,孤立无援。那个时侯,她想的是,没事,等到了家中,爹娘和哥哥一定会帮自己想出个法子来的。可是却等来了这样的答案。 她难道真的能舍掉慕宏吗?她能够看着安王府落败,慕宏可能流放甚至身首异处,而她却带着旭儿安然的回到娘家,继续安稳的过日子吗? 不,她不能。可是这天下广阔,她能去哪里呢?这茫茫人海,她又能找向谁寻找依托呢?她的父亲让她放弃慕宏,那么等慕宏回来,慕宏会不会让她放弃掉娘家呢? 华琼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怀中的旭儿感觉到了,好奇的看她一眼,奶声奶气问道:“娘,你冷吗?旭儿抱抱你。” 小小的身体倚在她怀中,华琼紧紧抱着他,汲取他身上的温暖,这是世界上唯一她所能拥有的了。 华琼回到府中,带了旭儿去上房请安,仍是一家聚在一起的晚膳。华琼这时候看着眼前的人,便觉得自己离他们如此近又如此远。他们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她在戏台下独自悲喜。甚至更可悲的是,她在戏台上悲欢离合,而他们在台下欢呼喝骂。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华琼觉得这个时侯去追问这些已经是愚蠢了。她的耳边一直回想起父亲今天说起的话,这个世道并不尽如人意。 快要到七月七了,华琼并入以往一般主持府里的医士,只是吩咐原理的丫鬟将各样书籍翻出来晾晒。小丫鬟们自然是开心,一个个都约着晚上聚在一起“乞巧”。 厨房的仆役们也不得闲,八十一样果盘,缺一不可。另需熬煮赤小豆做成的汤汁,分与府中众人饮用,据说可保全年无疾。 待到午后,各院中早早摆上了香案,案上有各色果盘以及个人用绢纱扎制的鬓花。各府中也送来了各色应景的果盘,若是谁家香案上果盘花色最多,便是最为讨巧的。 华琼院中的香案本不算大,可是随着各色赏赐并各府的馈赠,她院中的香案足足有了十六张。据门里当差的默默说,这算是府里乃至京里的头一份了。最显眼的是当中摆着的六只“茜鸡”,便是用茜草根做染料所做的卤鸡。茜草根是珍贵的染料,只有皇家御苑才能将这红色做的如此纯正,将“茜鸡”做得如此用心,红彤彤的十分喜人。 华琼虽心绪不宁,却不愿扫了别人的兴致。但要她如今毫无负担的出去嬉戏玩笑,也是做不到的。因此她只吩咐芳汀并芷汀一起出去玩耍,并传话,谁的盒子里织网最厚最密,就能得了她赏下的金钗。 华琼的首饰一向精致,这支金簪还是当年在江南时,她自己闲极无聊请了“多宝斋”的女匠人打造的,上面镶了一颗红宝并一颗珍珠,成色极好。丫鬟们见了各个喜爱,都在暗地里准备自己的乞巧盒。 芷汀说院里有个小丫鬟自己抓了一只蜘蛛,却是不吐丝,又气又急,在小花园边上抹眼泪。华琼听了暗暗发笑,睨了芷汀一眼说:“正好,你不是最爱抓这些吗?赶紧替她挑一只去。” 芷汀当初进府前就在庄里长大,很是野性难驯。她常常抓一些虫子,吓得满院子的小厮丫头们惊声尖叫。还是外祖父替她说情,免了一顿板子,又送她去习武,不然她早就被撵回家了。 芷汀却不以为忤,笑着道:“奴婢呀,早就教了她方法了。她说不定还能拿到小姐的上次呢。” 华琼最喜欢她的爽朗大方和真诚,笑着递了个荷包给她,“怕是你早知道我另外有好东西给你们吧。” 芷汀微微一福,接了荷包,喜滋滋的说:“小姐给什么,奴婢都喜欢。” 华琼突然觉得,这个世道也并非那么不尽如人意,起码,现在微微笑的芷汀就是真心为了自己而欢喜的。 多么简单的快乐! 8.2 七夕之夜 虽然兴致不高,华琼还是依据风俗给旭儿穿上了荷叶半袖,露出了半截藕节一般的胳臂,分外惹人怜爱。旭儿却似有些不太自在,老是扯着自己宽大的袖子。华琼知道他不是十分习惯,只做看不见。过了些许时候,旭儿就被外面的热闹给吸引了,只管站在门廊那里看那些小丫鬟们踢毽子、翻绳花,跳皮筋以及投壶。 华琼不约束他,只让他到处看着。倒是平时大咧咧的芷汀却十分不放心,紧紧地跟在旭儿后面,时而拿了帕子替他擦擦汗,时而喂他喝些茶水,又会拿了纨扇替他吆去身边的蚊虫。华琼看着她为旭儿着急,为旭儿欢呼的模样,微微的笑了。 这夜一直闹到了子时一刻,待得皇城中盛大的烟火盛会之后,众人才恋恋不舍的歇去。华琼看着天上的焰火,不禁想起了往年的七夕。 往年,还未成婚的时候,每到七夕佳节,慕宏便会送来礼物,各式各样的首饰,各地来的衣料,甚至是各地搜罗来的小玩意和零嘴,都被装在大大小小的木匣中送到她手中。 去年,两人婚后的第一个七夕,他便送了一支凤头簪给她,据说那簪子是他亲自设计画的图。这并不是最特别的,那天夜里,他牵着她的手到了后花园中,两人对月饮酒,还亲手种下了一株相思树。 慕宏动手挖土的时候,显然没有想到那小小的铁锨比刀剑更加难使,他哼哧哼哧的为难了半天,终于挖出了个勉勉强强的小坑。(..info无弹窗广告)华琼笑的东倒西歪,却还是帮着他把树苗移种了进去。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华琼跑去看,便知道那肯定是被花匠打理过了,她装作不知道,拉着慕宏兴致勃勃得看,还夸他坑挖的好,丝毫看不见慕宏脸颊上隐约的红色。 她越想便越是想念,因此她草草披了件外衣,便要往后花园去。芳汀和芷汀也不多问,默不作声跟在身后。华琼一路跌跌撞撞来到那颗刚刚半人高的小树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因为那颗树前正放着一个大大的木箱。 芳汀小心的将垫子铺好,华琼便坐在上面,打开了箱子。果不其然,里面又是大大小小许多个木匣。华琼一一的打开,首先便是一支精致的凤头簪,华琼笑笑,慕宏真是个傻子。这么些年了,他却总是坚持每年送一支凤头簪。 华琼仔细的看,便发现这支凤头簪与去年不同的是,凤嘴里衔着的是一颗亮晶晶的金刚钻。华琼知道,自去年起,这金刚钻在贵族妇人中便十分流行,据说其坚硬无比,用刀砍,用火烧都是没用的。可是这么大一颗金刚钻,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心思才寻到的。 华琼小心的收好那支簪子,又去翻其他的匣子。果不其然又是各色各样的物事,有南边的织金锦缎,有西地精致的干花,甚至还有洛城的泥娃娃。那两个泥娃娃,一男一女,胖乎乎、憨傻傻,十分逗趣。 华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吩咐他们收拾起来回房去。到了屋子里,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芳汀伺候华琼梳洗了一番,一夜酣眠。 第二日清晨,华琼仍然睡着,旭儿确实早早的就醒了。他跑过来,趴在华琼身上,小手好奇的摸华琼的眼睛。 华琼不胜其扰,终究醒了。她故意坐起身来,双手垫在旭儿身后怕他摔着。即使这样,旭儿还是惊了一下,却很快知道母亲是跟自己玩,开心的揽着华琼的脖子腻歪,“娘,爹爹的礼物。” 华琼知道这必定是哪个小丫头在旭儿面前说漏了嘴。华琼握着旭儿胖嘟嘟的胳膊,“你想他不?” 旭儿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她,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舅舅上次带着骑马,爹爹说他也要带旭儿去。” 华琼一下湿了眼眶,抱着他轻声的哄,“放心,他很快就回来了。”华琼低头吻吻他鼓鼓的脸颊。 血浓于水,真是无论如何也斩不断,割不开的。 华琼带着旭儿用了早膳,又领着旭儿看了慕宏派人送回来的物事。原来慕宏松了几大车的东西回来,独独送给华琼的放在了那棵相思树边,这含义不言而喻。若是以往,华琼怕还是会有些许的害羞,埋怨慕宏怎如此大张旗鼓。可是现在,华琼只感谢慕宏的心意,感谢他千里迢迢的还要为她做这些让人惊喜的事情。至于那些人会做何反应,她管不着也毫不在意。 果不其然,到了上房,安王妃眼中的冷意一目了然。 “怎么,你们昨晚闹得那么迟,竟然也能早起来给我请安?” 华琼仍旧微笑,“给母妃请安乃是儿媳的本分,儿媳不敢逾越。母妃,昨日去宫中,想必很是热闹吧。” 安王妃一时有些语塞,她此番并没有带着华琼进宫赴宴。宫中不少人问起,她只说华琼是因为身子还虚弱,待来日身子好了,必定会进宫给各位贵人请安。虽然她这样说,但是众人得眼中分明是有些奇怪的。 去年七夕的时候,华琼未参加宫宴,是因为旭儿发了高烧,连宫里的太医都惊动了的。可是如今,华琼是受多方关注的。再者,华琼和安王妃在成都的那些情形被众人看在眼中。因此,大家听到安王妃如此说道,目光便忍不住玩味起来。 安王妃自然是十分不满意,却碍着规矩,仍旧是等着宫宴结束后才回府来。刚换了衣裳,她贴身的夏嬷嬷便小心的凑上来说了慕宏送东西回来的事。安王妃自然心疼自己的儿子,这孩子自小纯良,现如今被华琼稳住了,将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年年都是如此,没什么事。倒是你在府里,也不约束下面的丫鬟婆子,与她们一起胡闹。再者深更半夜的跑到后花园中,只带了两个丫头,真是太随性了。” 华琼低头应道:“是儿媳考虑不周,以后定不会如此了。” 安王妃见她乖乖认错,一时更是没了话说,只是挥手让她回去。 华琼如今放下心思,倒觉得比以往轻松了许多。这个家中,她最在意的便是旭儿。而最在意她的,怕是慕宏了。 她要得不多,只想与他们好好过日子好了。 华琼丝毫没有想到,因为她这次缺席宫宴,倒是让慕烜提着一颗心,总是放不下。他一面想着摞下脸面向安王妃问询,一面又觉着不妥。终究还是淑妃临睡前说了两句,又说明日便派太医去诊脉。 慕烜自此便不发一语,异常的沉默。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只是皇城这堵围墙,可是他却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他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他想念她。 8.3 诊平安脉 黄太医近来有些苦恼,他承淑妃亲自嘱托,每日去为安王府的文昌侯爷夫人诊治。可是这几日,他觉着这位侯爷夫人身子并无什么,再加上每日的饮食调养得宜,小侯爷夫人的身子早就不似在成都时那般了。若不是因为得了别人提点,他怕是就要回禀贵人们,小侯爷夫人的身子很好。可是因为安王妃前些日子亲口说了那些话,他也只能含糊的对淑妃禀报,这位夫人的身子有些虚弱,虽无大碍,仍需调养。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他觉着这几日淑妃显得有些急切了。每次听到他的回禀,语气虽平淡,却仍显示出一丝急切。他知道淑妃是那位夫人的表姐,却想不出这急切的缘由。 这日,他照例在淑妃宫中禀告了华琼今日的情况,便要离宫回府了。不料,刚出光华门,便见一个小黄门正候在那里。黄太医开始不觉着什么,等到走近了,那小黄门却走过来,低着头道:“主子爷请太医过去说话。” 黄太医自然心中起疑,这皇宫里能被称为主子爷的便只有那一位了。可是近来自己并没有在宫中行走啊。心中虽犯嘀咕,脚下却是丝毫不敢慢一步。他随着那个小太监左拐右绕的,足足走了半刻钟的时间,才到了拿出僻静的地方。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是宫中极为冷清的藏书阁。因为只有每月的十五有人来打理,所以并没有许多人来过。他还是一次来查询以往的脉案时,才得以知道这么个地方。 果然,慕煊一身明皇龙袍,应该是刚从议事阁出来,眉间显见的疲惫。 黄太医下意识的要下跪请安,却见明皇的衣袍动了一下,划出微微的弧度。慕煊清朗的声音便在耳边,“不必,朕且问你几件事。” 他觉着自己的额头汗湿了,却不敢抬手擦去,“谨遵陛下吩咐。” “你,最近可是给卫氏诊脉?” 黄太医脑中一紧,来不及细想,低声说:“是,微臣蒙淑妃娘娘嘱咐,这些日子在安王府中为侯爷夫人诊脉。”或许是错觉吧,他提到侯爷夫人的时候,分明感觉到陛下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么,”上位之人沉吟了一会,才问道:“她的身子究竟如何?” 黄太医哪里还敢隐瞒,当即磕头说:“回禀陛下,微臣觉着夫人的身子已无大碍。最近因为暑气,倒是有些失了胃口。不过,这本就不算什么。” 慕煊虽然隐约猜到,却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念想,非要将黄太医喊来亲自问一问才能放下心来。 他已经厌倦了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华琼的一些事情,这曾经给他带来隐秘的欢喜,可是现在却远远不够了。(..info好看的小说)他想要见到她,跟她说话,至少,他想要正大光明的问两句她的情况。 所以他今日在议事阁中有些恍惚,总不能静下心来处理事务,所以终究还是拿定了主意宣黄太医来了一趟。 黄太医小心应对了几个问题,见慕煊并未有其他的问题,心中略略松快了一些。熟料,慕煊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而那句话将黄太医惊的三魂都要离体了。 “那你来替朕把脉,看朕在子嗣上为何如此艰难?” 这样的话对于世间任何一个男子都是极大的打击乃至羞辱。虽然宫内外对于皇上膝下子嗣不丰颇有些言语,可是皇上终究年轻,且几位太医都是请过平安脉的,皇帝的身子并无任何不妥。所以,大家都已经形成默契,皇上终有一天会有皇子的。如今,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现如今,一项有些回避这个问题的皇帝却自己问起了这件事,难道是太后又催的急了?可是往日里,太后总会私下将他们几个招去问询两句便作罢的。更何况,这些日子,淑妃十分受宠,怕是很快就有喜讯传出的。 黄太医的额角上豆大一粒汗珠滑落下来。但是,他并不敢疑惑,叩头道:“微臣遵旨。” 皇上的脉象平稳,如往日一般有力。或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肝火有些旺了,喝些莲子汤水便能无碍的。至于子嗣方面,着实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至少在他看来,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微臣惶恐,皇上脉象如常,只需在午后用些莲子百合汤,便可消暑。” 可是慕煊今日却似下定了决心,追问道:“是吗?朕倒是觉着有些不妥。”黄太医惶惶然的抬头,看了一眼慕煊,又飞快的低下头,“微臣这就给皇上开个方子。” 好一会儿,慕煊才“嗯”了一声,挥手让黄太医退下。 黄太医在外间斟酌了一番,才小心的写下了几个不相冲的补身方子。其实,皇朝之中,每个太医都是家学渊源的,谁手中没有那一两张出奇制胜的方子。黄太医家还恰巧就有这样的补身秘方。此刻正逢大暑,时机也合适。若不是因为年代久远,许多人已经忘却他的曾外祖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刘圣手”,黄太医都忍不住要去猜想慕煊是否早就打定主意,谋算好这一切了。 因为猜到了些许慕煊的心思,黄太医很是乖觉。他的方子将各项都标注的十分仔细,让人看了就能明白。后来回到府中,黄太医大半宿都没能成眠,辗转反侧的让夫人很是不满。他不敢说是因为皇上的事,只含糊道,有人因为子嗣问题来求方子了。只是那家身份贵重,也不知妥不妥当。 黄夫人也是医官家的女儿,颇通药理,此时听了,也不多说,劝夫君早些安歇。后一日早间,便将一本册子放置于黄太医药匣间。黄太医到了太医署,翻开一看,甚是惊讶。因为这本册子乃是他外祖父当年留下来的,上面全是一些妇人的注意事项,甚至在最后几页,还有那求子的姿势图解。 “胡闹”,黄太医恨恨的合上了册子。却不料一张纸条露了出来,上面是黄夫人的笔迹,只有四个字“破釜沉舟”。 黄太医在太医院中一直有些不得志,因为祖上的名头,常受别人的讥讽,只说“圣手”的名声到了他这里算是没落了。他平日里虽然能替宫中贵人诊些平安脉,却终究不是第一流的。那院正是他本家的一个堂叔父,多年之前还是靠着他家接济才能进了太医院。自己z祖父和父亲皆是早殇,使得家声一代代没落。本来太医院的头把交椅,到如今还是转手他人了。他们这样的人家,是比那些清流更看重名声传统的。他这么些年兢兢业业,不外乎是想着重振家声罢了。 若是这一次,能让皇上如愿以偿,那么一切都指日可待了。 8.4 他的归来 日子很快过去,京城中的生活一向安静而富足。华琼这其中收过几次各府的帖子,但她却称病,哪家的宴会也没有露面。再加上两次宫宴,她也是没有参加的。这让京中的夫人们都纷纷猜测华琼是不是真的病的很严重了。又因为她与安王妃在成都的龌龊,大家一时之间更是将那流言信了两分。可是由于涉及的人都不是寻常可以谈论的,倒也没有什么人敢肆无忌惮的传说。 倒是到了初四这日晚上,她刚刚梳洗完,哄着旭儿睡下,就听见门外有些动静。 “芳汀,怎么了?”华琼有些不安,忍不住出言问道。 可值夜的芳汀却没有回答。华琼忍不住走下床铺,掀开层层的纱帘,却见朝思暮想的慕宏正站在自己眼前。 或许是等得太久了,华琼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的。 慕宏看了她半晌,见华琼傻傻的看着自己,忍不住笑了,“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华琼再也忍不住,小跑着过去,却不愿意再靠近一步。 慕宏有些奇怪的看着自己张开的臂弯,将她一把揽进怀里,“生气了吗?” 华琼靠着他的胸膛,一时间悲喜莫辩。 等到芳汀端了些膳食上来,又退下,只留了夫妻二人对坐。华琼这才平复了心情, 细细的看着慕宏。(..info无弹窗广告)几个月不见,他黑了,也瘦了。或许是公务繁忙,又赶路的缘故,整个人看着有些精神不济。倒是脸上的神情十分欢快,只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华琼看。 华琼想到这两个月的事情,真不知道如何开口。见他额上有亮晶晶的汗珠,拿了帕子心疼得替他擦去。这倒好,慕宏将碗放下,也不吃饭了,只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亲昵温存。 两个人贴在一块,也不嫌热,你挤我一下,我搂你一下,就像在冬天依偎取暖的小兽。好一会儿,慕宏叽叽咕咕的笑起来。 华琼抬头嗔怪道:“笑什么?” 慕宏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华琼气得羞红了脸,拿手捂了他的嘴,“从哪里学来的胡话?若是旭儿听到了如何是好?” 慕宏自然想念儿子,又舍不得放下怀中红着脸颊的华琼,一把将华琼抱起来,走进了床榻。看到大大的雕花床上睡着的小小人儿,慕宏抱着华琼坐在床边,舒心的笑。 “想着你和旭儿,一路上快马加鞭,终究赶回来了。” 华琼摸着他的胡渣,硬硬的,仿佛扎进她的心里。 “旭儿也想你呢,一日要问几遍。” 慕宏笑,抵着华琼的额头问:“你呢,你想不想我。” 怎么能不想呢,若不是因为慕宏,她怕是在这府中呆一日都觉得困难。终究还是因为他,才勉力在这里支撑罢了。如今,他回来了,华琼觉着肩上的担子一下轻了许多。华琼自上次小产后,便一直小心保养。加上各色补品进补得益,整个人如同玉般的润泽,在灯下要晃花了慕宏的眼。 慕宏小心的将旭儿抱到床边的摇篮里,看了半晌,转身便抱住了华琼。两人夫妻两年有余,从慕宏刚刚的眼神,华琼就能猜出他的心思。她见慕宏如此急躁,一时不觉好笑。 两个人又是一番亲昵,叽叽咕咕的说了些事情,慕宏不耐的想要解开华琼身上那月光白的寝衣。 不料,芳汀小心的在外面咳嗽了一声,“主子,上房的张嬷嬷来传话,王爷请侯爷去上房回话。” 慕宏懊恼的趴在华琼身上,故意把身子全压了上去。华琼顾忌外面的人,自认不好意思责怪,只是用手推他。慕宏便趁机又占了好些便宜,更是将华琼寝衣胸前的系带全给弄散开了。 华琼面红耳赤的推他,慕宏无法,只能将头埋在她颈边,轻轻重重咬了几口,小小声的说:“等我回来。” 华琼自然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侧过身去整理衣襟,只做听不见的模样。慕宏窸窸簌簌的下了床,套上了衣裳。华琼替他束发戴冠的时候,又没躲过慕宏的纠缠,被偷香了几回。 好不容易送他出了门,华琼一下子觉得冷清失落起来。她又将熟睡中的旭儿抱上大床,揽着那小小的身子,等到了天明,也不见慕宏回来。 华琼的心直直坠了下去。本想着早膳也能见着,华琼花了好一番心思打扮了起来。她穿了一身莲粉色的八幅大裙,上面拿银线绣了不知名的小花,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耀眼清新。华琼还特意贴了莲花宝钿,妆容素雅,整个人便如雨后一支嫩荷,亭亭玉立,葳蕤生姿。若不是知道她已经成亲生子,任谁也要多看两眼的。 可惜,自这日起,华琼却只在白天见了两次慕宏。 因为安王病了,慕宏要在父亲身边侍疾。安王染了风寒,据太医说要休养小半个月。因为高热,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夜里便需要人在床边守着。安王妃身子也不是顶顶好,自然不能亲自过问。家中仆从虽多,却还是得世子和慕宏二人在身边伺候。 可是华琼自幼便心思敏捷,自小便十分通透。这几日府中的气氛诡异,她是早早的察觉了。只可笑的是一帮人还是做出太平日子的模样。 她暗地里考虑了好几回,却是毫无头绪。她也试探过世子妃和安王妃,可是两人作出风轻云淡的样子,只说安王的身子过些日子就好了。 华琼隐隐觉得不好,安王的身子一向强健,每日清晨还要打一套拳。她嫁进安王府两年有余,从未听过安王身子又任何不妥。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候,安王病了。华琼知道这病怕是与自己有关,可一时也无法,只是耐着性子安生过日子。 过了两日府里却悄悄的忙了起来,她这个侯爷夫人到了初六这日才知道初八那日慕煊要驾临安王府探望安王。 华琼看着世子妃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忍住激荡的心神,同她又闲话了一会,才慢慢的回了自己的园子。她以为,那些不像样的传言早就如过眼云烟散去了。 可这怕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连世子妃都是有所耳闻的模样,不然决计不会如此瞒着自己了。 可是她又能怪谁? 华琼只觉得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一个月来,宫里的淑妃几次派人来请,都是被她回绝掉了,只称身子不好,事情又多,忙不过来。 这次怎么才能躲过去? 华琼闷闷的坐在椅上,心绪繁杂的翻看着手中的书册,哪里有一个字能入眼? 她颠来倒去,如此这般的想了半天,还是没能想清楚这件事究竟该如何是好。 8.5 剖白心迹 这日全家人一起用晚膳的时候,安王妃的脸色有些奇怪,桌上再不复以往和乐融融的样子,反而是诡异的沉默。华琼已经习惯了,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食。突然旁边慕宏给她添了一块清蒸鲈鱼,她笑笑便又低下了头。如果说在对她的隐瞒上,华琼不失望那是绝对的谎言。其中最令华琼心痛的便是慕宏也瞒着自己。 芳汀是个体贴的,早早就安慰道:“恐怕是侯爷不想让小姐白白担心这些日子。小姐身子刚好,就不用如此操心了。” 可是华琼一直在等慕煊开口,她隐约觉得事情绝对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饭后,婆媳几人就家里的事情商量了一会,安王妃便说身子不爽,回房歇息了。 华琼回到自己的园子,也不早早歇下,只等着慕宏回房。可是书房那儿派了个丫头来回,侯爷有公务在身,今夜便在书房歇下了。还嘱咐夫人早下安睡,不要着凉。华琼无法,只得揣了满腹的心思慢慢睡去。―――――――――――――――――――――――――――――――――――――― 直到初七这日,华琼因着夜里睡得不好,便歇了午觉。懵懂之间,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华琼一下子惊慌了起来,睁开眼睛,才看到是慕宏坐在床边。她懒懒的要坐起来,慕宏却知道她心意,去倒了杯热茶给她。她将一杯水喝尽了,才开口道:“夫君怎的现在过来?” 慕宏看她穿着缠枝牡丹的璎珞摆裙,终于开口,“华琼,你可知道明日陛下驾临安王府。” 华琼回头看他一眼,淡然道:“这几日府里动静颇大,虽然没有人告诉我,不过却可以猜到。” 慕宏突然叹口气:“我不愿早早告诉你,便是担心你会胡思乱想。今日告诉你,你也不要太过吃惊。” 华琼走到他身边,在那小杌子上坐下,将头倚在慕宏的膝上:“嗯。”那满头乌发便散在慕宏的膝盖上,幽香沁鼻。 慕宏抚着她的长发道:“华琼,你不要怕。” 华琼觉得这么多天的担心此刻突然消失了。她有慕宏,只要想到这个,她的心就蓦然安定下来。她抬起头来,揽住慕宏的腰,靠在他胸前,听到那心跳声,她忍了几天的眼泪落了下来。 慕宏很少见她掉眼泪,此时便有些不安,忙不迭的替她抹去眼泪。可是他的袖口上绣着的麒麟磨人疼,倒将华琼的脸擦得红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的掏出巾子,可是华琼却抓了他的手,凑上去亲亲他的嘴角。 慕宏手臂一紧,便将华琼拥进怀里,自然是缱绻缠绵了一番。华琼刚刚才上身的裙子很快又被褪下,那绸子的丝帛在床下委顿成一团。慕宏搂着华琼,轻轻浅浅的叫她的小字,“随雅,随雅。” 慕宏此前去了西地巡查,已经是两个月的离别了,此时更是情动,忍不住便褪下了她的梨花白衬衣,手指轻轻拂过,便带出一片火热。 华琼也不似平时的羞怯,揽着慕宏的脖子,亲吻他的下巴。慕宏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更是急切的褪下自己的衣衫。华琼白玉般的身体,银光地的小衣呈在绛红的床榻上,看着便令人蠢蠢欲动。慕宏将身体覆了上去,契合之处,两人皆是忍不住低叹。 情动之处,华琼忍不住小声啜泣,她真切的感觉到慕宏与往常的不同,只是此刻哪里容得了她的这些心思,她只是揽紧慕宏,再揽紧一些,恨不得住进他的身体,两人再不用面对这些纷扰才好 慕宏也真切的感觉道华琼的心不平静,她比以前热情了一些,可是这热情里又掺着一下莫可名说的哀伤。 他知道华琼是在担心,可是这样的事情,其实他们是无能无力的,只能听天由命。 心驰神荡,慕宏蓄势待发之际,门边却传来低低的叩门声,慕宏突然清醒了过来,用身边的袍子裹住华琼,低声说道:“华琼,是我唐突了,竟然忘了前院还有一大堆事务呢。” 华琼睁眼,看了慕宏一眼,捏住袍子的一角,心里寒凉一片,平静道:“那夫君快去忙吧。” 慕宏点点头,穿上了衣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却是看不到床上的华琼脸上的泪痕斑斑。 可是不过片刻,慕宏却回了房间,只是那模样颇为小心翼翼,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华琼在镜中见了,忍不住蹙眉,这还是在府中,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慕宏走到她身后,拥住她的身子,清楚地察觉到华琼的身子抖了一下。他安抚似的亲吻她的额角,小声的说:“华琼,别怕,我都知道。你放心,我必不会负你。” 这样的承诺,他是第一次说。华琼一时之间泪盈于睫,双手紧紧的捏住裙边。慕宏又放了一个荷包在她面前,声音愈加低沉,“这个,你千万收好。”看了看沙漏,终究不舍的说:“华琼,别怕。我先出去了。” 华琼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点了点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究还是回过头去,看着那人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华琼心中千万个不舍,提起裙摆追过去,从身后抓住他的袖子,“阿宏,我有话说。” 这样的亲昵缠绵,让人心都要化了。慕宏转过身来,见她眼睛红红的模样,急忙问道:“怎么了?” 华琼低声说:“阿宏,我与、那人的传言你怕是也知道了。” 慕宏不愿多听,也不愿她说起别的人,打断道:“无稽之言,何须在意?” 华琼抬眼,看到慕宏眼中闪过的愤怒和不安,终究下定决心说:“阿宏,不管你相信与否,我总觉得有什么是要发生。我想了很久,如果我们还能好好过下去,那我们去江南吧。” 慕宏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声音中有些些微的情绪:“去江南?” 华琼什么也不相管,若连他都不能说,她还能相信谁呢? “是,去江南。江南风光甚好,外祖父在幼时曾为我置下良田千亩,用的是别人的名字。那里有个村庄叫桃花庄,家家户户遍种桃花,十分美丽。我们去那里好不好?” 华琼一股脑的将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心中反而轻松了些许。慕宏却有些惊讶,没曾想徐老将军有如此心思,早早替外孙女在江南置地,更是谁也不知道。且听华琼的语气,怕是连户籍身份都也备好了。其实这并不奇怪,大户人家多会在偏僻之地保留些户籍路引作为防备。可是华琼一介女子也能如此,不得不说徐老将军真是用心良苦了。 慕宏拿过梳妆台上的荷包,打开来,将其中的纸张掏给她看。 华琼接过来一看,恰好是一家三口的路引,并几张地契。最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张房契,恰好在扬州城外十里的王家庄。若是没有记错,华琼曾随着外祖父巡查时在那里游玩过。 华琼心中十分熨帖,却又觉得想要大哭一场才好。她将几张纸收好,放进荷包,又塞到自己袖中,她抓着慕宏的手贴在自己的脸庞。 “君不负我,我亦不负君,天地为鉴。”华琼闭上眼睛,认真的说。 8.6 微服出巡 初八这日,华琼听的府里隐约的热闹,再也睡不下去。芳汀和芷汀也进来伺候,芳汀回道:“小姐,侯爷昨日晚上回来的迟,歇在了厢房。今日天还没亮就去上房和王爷王妃请安了,嘱咐您多睡一会呢。” 华琼这两个丫头是自幼就在身边的,自然情分非同寻常。这些调侃的话语平日里也是说惯了的,只是今天听起来却多了些苦涩。华琼强笑道:“快些做正事吧。” 慕煊虽然是微服私访,可是府里又哪里敢轻慢。华琼按规矩,做了品级装扮,梳了个“绕月”髻,取团圆吉祥之意。 她鬓发间两支流苏金钗,圆髻上缀了几朵金制小花,上面垂着几根细链子,一颗指甲大的鸽血红宝石坠子正好饰在额间。首饰是一套的,连发尾都有小小的金箍固定。耳边也是两颗红宝石,却是少见的矩形,却更显的华琼的脖颈修长。最后脖间还挂上了一串富贵如意锁,锁正中也镶了颗红宝石。 华琼不由皱了眉头,这个工艺绝不可能是民间的手艺,怕是宫中的赏赐。 她的衣裙十分别致,怕也是新式的宫装,月牙白的里衣,外面是金桂色的群袍,腰间的腰带上也镶了一颗红宝花。浅黄血红,看着竟是妩媚的动人心魄。 她穿戴好了,丫鬟了掀了重重纱帘,刚走到厅里便见慕宏正掀了水晶帘进来。.info慕宏看到华琼,却是顿了一下,眼里的有什么明了又灭,上前拥了她,嘴里呢喃她的名字,“华琼。” 华琼笑着仰头看他:“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你与王爷有事情要忙吗?” 慕宏强笑道:“不回来,哪能先看到你今日这么美?” 华琼看出他的勉强,镇定道:“夫君莫非嫌弃我以前不美?” 慕宏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撑着笑脸,“哪里?你便整日的编排我。” 华琼将头埋在他肩上,轻轻拥抱她的夫君。两年夫妻,她清楚地感到慕宏的不安和焦躁,可是她也是无能无力,她有些恨现在这样的状况。 此时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心中默默说道:“仲安,你也不要怕。[..info超多好看小说]” 芷汀却是不知道侯爷突然从前院跑回来了,此时急匆匆的进来,却正好撞见小夫妻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羞红了脸,急忙又掀了帘子要跑出去。 慕宏却是看见了她,叫住:“什么事?” 芷汀低着头,红着脸道:“侯爷,奴婢不知道您也在这里才,奴婢知错了。” 华琼笑道:“有什么事快说吧。” 芷汀这才想起:“夫人,世子妃使人来请您去商量最后的菜单和戏班子的事情。” 华琼心里虽然有些苦楚,却是不愿意为难人的,只得打起精神:“你回了世子妃说,我马上就到。” ―――――――――――――――――――――――――――――――――――――――――― 慕宏也是抽了空子来看她一下,他心里总是隐隐的不安,所以觉得回来确认一下才好。现在看华琼也有事,想起自己还得帮着父亲看着前院,便也依依不舍的去了前院。 华琼这边便领了芳汀和芷汀,来到西苑的房间,果然世子妃正手忙脚乱的指挥着。 莫维兰见了华琼过来,也是松了一口气,她这些年被安王妃安排着修养身子,只是每年年末的时候帮华琼看看账册罢了。最近,安王妃将中馈的大事又交还给她,其实她是很乐意的。只是安王妃那要求却有些为难,第一条便是,不能让那夫妻两在一块。 这些日子,安王妃与华琼间的情态,她是一清二楚的。自然那轰动成都的传言她也是听说了的。她本事事都已经打点妥当,却因为有人回禀说侯爷进了华琼的屋子,一时心急,只能想出这个借口将两人分开。 华琼知道她只怕是有些感慨,忙劝道:“嫂嫂操持了几天,怕是累了。听春河说,早上起来连水也未用一口,嫂嫂快些回去用些早膳才好。” 莫维兰听了,便点头应道:“也好,这事你处理时更好。我久久不出来走动,也不知道进来大家爱看哪些剧目了。再者衍儿这两日还抱怨我没有陪他,我便先去看看他。” 这边,华琼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家丁们将戏台重新装饰了一番,又细细查看了菜单,等到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时辰过了。她看看觉得万事皆宜,便顺着西苑慢慢散起步来。 这些日子,她心中总似有些郁郁,今日一忙,更是觉得头晕眼花。如今,站在清心坛前,被凉爽的秋风一吹,才觉得精神爽朗起来。 清心坛是府里的一汪池水,因着婆母的喜好,在湖畔边值了一排柳树,此时正是清秋时节,柳叶虽已变黄,却也没有全部掉落,看着自是另一番风情。她伸手捏住一枝柳条,思绪不由飘远。 记得春天,柳树正当嫩绿的时候,自己抱了旭儿和慕宏一起在这边玩耍,当时旭儿甚是调皮,伸手去抓那随风飘舞的柳枝,可惜她抱了一会儿就累了。 慕宏看到旭儿的玩闹,便将他顶坐在肩上。旭儿这下得意的将一把柳条拽的手中,只不肯松手。最后还是芳汀拿了剪刀,将那一把柳枝剪了回去,旭儿才乖乖的回房休息的。 晚上,旭儿却仍是拽着一枝,才肯安然入睡。慕宏当时还打趣说:“旭儿的脾气倔如小牛,也不知道像谁?” 她当时只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慕宏却不以为忤,笑着在她耳边回了一句,倒是闹了她个大红脸。因为他说:“再生个闺女吧,到时候肯定怨不到我头上了。” 她此时想起来心中还是甜蜜,可是此时的状况,总是叫人心中不安。她有些自暴自弃的想,倒不如晚宴早点开始,慕煊早点驾临,那一切便不用猜疑,不用担心了。 华琼正感到心绪烦乱的时候,忽然听到几步外的丫头芳汀低呼一声。芳汀一向稳重,此时怎会如此?华琼狐疑的转身过去,却看到那一身紫袍的男子,不正是慕煊? 华琼的心直直的沉了下去,不由得绝望。 这里是内院,即使慕煊是贵客,也不该随意进了内眷居住的院所。若是平常,宾客也断然不会要进内院这里。可是,他如今却直接进了内院,再隐蔽也是瞒不过王府众人的。 这下即使真的没有什么,自己恐怕也要坐实了那名声。她的思绪转了几转,皆是没有什么可以转圜的,只是面上不能表露那郁愤,缓步过去请安:“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8.7 步步紧逼 慕煊今日来便是为了华琼,他自成都归来之后,再没有见过她了。淑妃有几次邀请了华琼入宫,可是却每每是她推辞了。太后几次设宴,华琼也是找了借口躲开了去。若不是亲自问过太医,慕煊就要替华琼的身子担心了。 慕煊第一次遇上心动爱恋的女子。本来他见华琼那样反应,是有些灰心了的。可是捱了近两个月,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得了。 他每日里想的全是华琼,整个人便有些恹恹。燕清是自去年便有些觉察了的,如今见了慕煊这个样子,自然十分心疼。又怕太后担心,便绕过了太后,给慕煊出了这个主意。慕煊自然是满怀舒畅,欣然允许了。 按照规矩,他本来应该在傍晚时分驾临。可是今天因为他心中有事,朝会便早早结束了。他在宫中自然闲了下来,如此这般更是心焦难忍,恨不得立时过来见见华琼才好。好在燕清劝了劝,他才忍了一时,这会子刚过了中午,他就过来了。他传话不用讲究那些虚文礼节,只在别院休息一下。安王府的人自然明白,只安排了几个得力的丫环家丁跟着伺候。 慕煊自然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有人看着的,可是他如今下定决心要华琼,自然不会再顾忌什么。直接就打发了那几个,由陈福陪着来了内院。陈福自然是妥当,早早知道华琼在这湖边散步,自然领了慕煊过来。 明帝本就为了见华琼过来,这下也管不了什么身份规矩了,只让陈福指了路。但他毕竟还是有些顾忌的,所以连陈福也没有带在身边,只一个人去了那内院的湖边。 他本想哪怕是远远地看看华琼也好。他离了几步远,正好看见华琼带了那个叫芳汀的丫鬟站在湖边。也不知道华琼在想些什么,脸上有些郁郁,看着让人心疼。不过她今天还是戴上了宫里送过来的首饰,他本来以为依照她的性子,怕是不愿意的。这下总算不枉费他一番功夫转了几个弯子送过来。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上去随便说点什么,没想到那个小丫头就叫了起来。不过也好,省的他在这边犹豫了。 他不是没有看到华琼脸上的惶恐和犹疑,不是猜不到华琼心里的不安,只是这些都不愿再提,他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见过华琼了,心中的思念将那些通通抹去,他只是贪恋的看着她。华琼却是直直的跪下来请安,仿佛他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她不过是这个大宅院的普通妇人。 明帝一愣,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扶华琼:“不用多礼。”华琼胳膊却是微微往后一让,避了开来。站起身来才低头回到:“陛下恕罪,内院事务繁杂,臣妾恐怕得回账房了。清心坛景色尚好,陛下若是不嫌弃便在这儿歇歇看看风景。臣妾着人送上茶水点心。” 她竟然连一眼都不愿看他,或者该说是不敢看吧。仿佛那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保命符似的不肯丢。他不是不生气,可是生气又能如何?几次接触下来,他早就了解华琼的坚持和执拗。他想既然她坚持,那也没有什么可计较的。终有一天,她会改口。 他转头去看湖面,秋风里早已经带有些微凉意。华琼的袍袖被风吹的鼓了起来,令她整个人看起来更为娇小轻盈。 他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扯住她的袖子,华琼要躲,却是没能成功。 慕煊倒像是占了个老大便宜,笑眯眯的也不说话,只是手指加了点力气,紧紧捏着那片袖子。 两人自然相对无言,华琼早已经知道不论是义正言辞的拒绝,还是搬出祖宗家法或是伦理纲常,都是没有办法令明帝松手的。她只能微微侧开身子,固执的不开口。 明帝也不在意,他要的不就是华琼陪在身边?所以这样静静地看些风景也挺好。 慕宏急匆匆的进了内院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明帝牵着华琼,站在湖边。两个人虽然微微有些距离,不过看着竟有些协调,仿若璧人一双。他不由握紧了拳。刚才大哥有些为难的暗示他,皇上好像进了内院。其他的话哪里还用明说,肯定是看华琼了。 成都的事情,大哥也是知情的,这次才将前因后果仔细告诉他,连一些母亲不曾说过的细节都历历在目。恐怕大家早就知道的,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是这让他情何以堪,华琼是他自幼订婚的结发妻子,年少情浓,如今却要将她一人放在内院,这不是眼睁睁的将她送给陛下吗? 他担心以华琼的性子,也是不愿意的。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只急急赶来。可是眼前的场景确如一盆凉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怎的会这样?慕宏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气愤,难道华琼真的如外面传的那样打算攀高枝吗?他一时气血上涌恼恨的要冲上前去讨个说法,可是身子刚一动,便被身后一双手抓住。他回头就要大骂,却见到安王正铁青着一张脸站在他身后。 他低下头,有些羞愧,可是夹杂着委屈。他的鼻头有些发酸,微微哽咽着道:“父王!” 安王的,只不松手,低声呵斥:“随我来。” 慕宏无法,只得转过身去,跟着安王静悄悄的走了。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似乎那湖边两人靠的紧了一些。 最终他转头走开了。 8.8 舍弃之间 书房内,安王坐在桌前,安王妃侍立在一旁。慕宏抬头见他大哥也在,不由有些吃惊,却又夹杂着些许不足外道的心思。安王瞧见他的神色,冷哼道:“怎么,你也知道不好意思,不想让你大哥知道?” 慕宏低着头再不肯言语。 慕裕连忙打了个圆场,低声劝道:“父王别着急,弟弟这是怎么了?” 安王只厉声斥道:“跪下。” 慕宏停了便扑通一声跪下了。安王妃有些心疼小儿子,轻声劝道:“哪里用的着跟孩子发这么大的火?这天气可凉,跪久了身子要受苦的。” 安王并不理会安王妃的话,只斥问慕宏:“你刚刚可是想走过去?” 慕宏此时委屈气愤,哪里说得出来,只点了点头。 安王摇了摇头,终究小儿子被宠爱的有些天真不知事。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却已经温和许多,问自己尚未弱冠的幼子:“那你可曾想过,你冒冒失失的冲过去能做什么?” 慕宏一愣,细细想了想,再也无话可说。 那位是皇上,他冲上去又能说什么?难道斥责陛下肖想**,不顾伦常?然后就像民间那样冲上去扭打一番?这样怎么可以?闹起来丢的是皇家的体面,丢的是安王府的体面,说来说去,丢得还不是皇室的体面? 再者,慕煊或许会被言官们闹腾一番,可是自古以来哪里有因为一点风流帐就退位的皇帝。(..info好看的小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从此以后,安王府自然是慕煊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处之而后快的了。他安王府的百年基业就将毁于一旦。 他慕宏从来不是一个人,他是安王府的小侯爷,他的身后有安王还有大哥一家。岂能什么都不考虑害了自家的亲人,断送了安王府的前程? 他年纪差了慕煊几年,却在宫中伴读过几年,真正的“陪太子读书”。因此慕宏对于慕煊也算有几分了解。他本是心胸开阔之人,待人接物上也十分宽厚。但是,若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那么任何人都是无法阻拦的。 曾经有皇室中的子弟与他关系好,见他有阵子心情不好,就带着他出宫去玩。千不该万不该的带了慕煊进了那“春香楼”,这也就罢了。那人一向荒唐,还买了那陪酒的清倌,在城郊置了宅院要送与慕煊。 可惜他看错了慕煊,更是用错了方法。在花楼里,慕煊面上有些不好看,那人却听不明白慕煊话中的意思,只当慕煊拉不开脸面。.info等过了几日,带着慕煊宴饮了一番,将醉醺醺的慕煊直接带到了那个院子。 可想而知,酒醒的慕煊有多么的气愤。他虽然醉了,却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也没有做的。可是那人和清倌人却是抵死不认,一门心思赖了他。慕煊终究失了耐心,直接将那人打发到了西北封地,又将那清倌人交给了燕清。这里面的一些事情不用多说,大家自然知道不能问了。 本以为太子殿下生性仁厚,有许多人去求情。谁知道慕煊确实下定了决心,谁去说也没用。再加上这些雷霆手段,众人便知道了太子殿下并非如旁人所想那般,若是下定了决心,谁来也没有用。 慕宏想清楚了这里面的关节,跪在下面道:“父王,儿子知道错了。儿子不该冲动行事。” 安王这才稍微收了怒气:“你总算还拎的清。”然后转头吩咐安王妃:“你们先出去吧,我还有事同宏儿说。” 慕宏不由自主的战栗,他几乎可以预见父王要讲些什么。可是刚刚想清楚了道理,此时哪里能反抗。安王妃是真的担心,她想劝几句。但见到安王眼中的意味,又想到了华琼在成都的作为,一时狠了心,与长子走了出去。 慕裕怕是也知道,临走前拍拍弟弟的肩膀,叹了口气,便伴着安王妃走出了书房。 安王从椅子上拿了个软垫,扔过去:“给我跪好。” 慕宏顺从的跪上软垫,耷拉着脑袋。 安王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突然这么的颓丧,也心疼起来:“宏儿,你不要怪父王。父王也是逼不得已。” 慕宏却做了个决定,咬着牙道:“父王,儿子想辞了爵,带着华琼和旭儿去江南。” 安王忍了又忍,终究是怒极了,伸手将茶杯砸了过去,慕宏也不躲闪,任那白瓷茶碗砸在肩头。 “蠢!” 慕宏却是抹了一把眼泪,抬头道:“父王,儿子不孝,您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儿子真的不舍得,不舍得啊。只要想想,儿子就难受。父王,您就最后一次心疼心疼儿子吧。” 安王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心中有些后悔。当年看那小小的女童玉质可爱,不该随意动了心思,就早早定下这门亲事的。卫家的女子是出色的,可那里想得到竟招来了那位的心思。 木已成舟,开弓之箭哪里有回头的道理?这苦果如今只能自己的儿子咽下了。 他走到慕宏面前,拉起儿子:“宏儿,你莫要怪父王狠心。这里面的道理,你不是不懂,父王也不愿讲。父王只想你考虑周全了。父王老了,什么也不怕。可是你大哥,还有衍儿,你若是这样做了,让他们也跟着你去江南?你难道不知道前两个月的差事是因何而来?你既然知道,你缘何还要强求?” 慕宏如同被棍子狠狠敲了一记,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父王。 原来每个人都知道了,反倒是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在这泥潭里苦苦挣扎。可是这怎么能怪父王,手心手背皆是肉,父王哪里能为了他这个小儿子,而让哥哥乃至子孙后代丢了爵位和体面? 就拿他自己来讲,也是不愿意家里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个被陛下记上的。 安王拍拍他的肩:“这是你要过的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你好好想想吧。你就放了吧。” 安王大步离开,慕宏一人软软坐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空茫。他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可每每想到总是安慰自己不会到那一步,如今被父王直接点了出来,他才真的心如刀绞的抽痛。 华琼,让他如何狠心做到要抛弃华琼? 他委顿在椅上,拿手遮了眼睛,轻声唤道:“华琼,华琼,华琼。。。。。。”泪水却是止不住的从指缝里流出来。 8.9 无爱承欢 华琼与慕煊两人立在湖边,不过两柱香的光景,华琼便打了喷嚏,显然是有些着凉了。慕煊想起来她前阵子刚休养过,黄太医说最是受不得寒。因此他关切地说:“你冷,怎么也不说一声。华琼侧过头去:“皇上喜欢这里的风景,臣妾伺候着是应当的。” 慕煊“哦”了一声,低头看她:“原来你也懂这个?” 这语气里有些埋怨,听着却有些亲密。华琼微皱眉头:“陛下,天地纲常,臣妾也是学过的。” 慕煊见华琼只一味的回避,有心逗她多说两句,便饶有兴致的问:“说来听听。” 华琼无法,咬牙说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这是妇人之德。” 慕煊听她竟然扯出了“三从”来搪塞自己,只微微一笑,追问:“如次说来,也颇有道理。可朕既非你父,也非你夫君,缘何你在这里听朕的吩咐?” 这样正经的语气,仿佛他是真的疑惑,认真地问道。 华琼不由暗自恼恨自己如何让他逮住了这个由头,只得硬着头皮答:“臣妾不才,却也知道,天地之纲,为君者大。如今陛下在这里,臣妾自然得听从陛下的吩咐。” 慕煊点头,“有道理。那为何这样理所当然的时候,你却次次冷面对着朕呢?” 华琼怒道:“臣妾自嫁入安王府,便是安王府的妇人。如今陛下驾临,臣妾自然是要听从陛下的。” 慕煊见她时时将妇人挂在嘴边,不由暗自恼恨。却是没有办法反驳,只冷声道:“如此,还要多谢文昌候夫人了。朕累了,这就回去吧。” 华琼趁机抽出自己的衣袖,道了万福:“臣妾恭送陛下。”她只服了福身,站在河畔,也不担心慕煊没有人伺候。 果然,慕煊刚走了几步,陈福就不知道从那里钻了出来,捧着个披风要伺候着慕煊穿上。慕煊却是微微摇头,手微微向后扬了下,便跨着大步离开了。华琼心知不好,急忙要躲开,可是陈福却小步追过来:“夫人,夫人,还请留步。” 华琼暗自镇,“陈公公。” 陈福垂首,捧上披风道:“陛下说湖边风大,夫人还是不要久留,为防着了凉,最好穿上披风。陛下还说,夫人不用担心,这披风是新制的。” 华琼微微避开,客套到:“公公快请免礼。妾身多谢陛下的恩典,只是天寒,这披风还是劳烦陈公公回去给陛下吧。妾身的丫头已经回去取了。” 那陈福却是仍不抬头,只如老僧入定般捧着披风。如此僵持半刻,华琼只好接过披风。看到陈福却仍是丝毫未动,华琼叹了一口气,终于将披风穿到了身上。 片刻过后,芳汀捧着一件披风小跑着过来,却只见到她主子一人站在河边。.info她走过去,小心问道:“小姐,小姐,起风了,还是回去吧。” 华琼扯下身上的披风,芷汀小心的接过。这件袍子柔且软,不是一般的料子。上面绣着暗地的花纹,绝不是普通大户人家的手艺。莫非是那位的?这么想着,芷汀偷偷看了华琼一眼,被华琼冰冷的神情吓了一跳,这下她是什么也不敢说,小心的捧着披风,跟在华琼后面。 ——————————————————————————————————- 这下面的忙乱自是不用多说,好在府里几个管事娘子颇为能干,将事情做得甚是漂亮。华琼因着早上受了寒,中午又草草的用了午饭,便有些咳嗽。院子里的内管事刘娘子便在旁边劝华琼回去歇息一会,等到晚宴开始再来便好。 华琼思量着处处皆是差不多了,自己又是满腹心绪,在这里反而也碍事。于是向世子妃吿了罪,由芳汀伺候着回房了。 她其实一直有歇午觉的习惯,今天虽迟了些,可是还算是能睡上一会,华琼便卧在榻上小睡了一会。等到醒来时,却见慕宏坐在旁边。 因为她每次睡醒都觉得口干。慕宏见她起了,忙倒了杯茶递给她,华琼接过杯子只管喝水。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内院里那些事,慕宏哪里能不知道呢? 她刚刚在那里就期盼着他能急忙赶来,如同往常一样,跟自己说说话,夫妻两说些小话,就可以过去了。 可是他竟是现在才来,这么久以来,华琼第一次觉得有些失望。可是还是忍不住替他辩解,或许是前院的事情多,他才没有来。所幸他现在来了,华琼又稍稍放了心。 气氛有些凝滞,慕宏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问道:“听婆子们说,你是受了风寒,怎么这么不小心?” 华琼握着手中的杯子,想要抓住那一丝热气,可是终究还是徒劳,她低低叹了一口气:“我们怎么办?” 她慢慢抬起头来:“那些事,你都知道了?” 可看到慕宏微微低下头不愿瞧她的样子,华琼微微苦笑:“真的知道了,还有谁不知道呢?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慕宏伸手拿出她手中的杯子,反握住她的手:“华琼,我们,我们再等等看,好不好?” “等吗?”华琼轻轻闭上了眼睛。 “怎么,头还是有些疼吗?”慕宏替她垫了个枕头在身后。 华琼心里苦不堪言,却不想让慕宏看出来,只摇了摇头。 慕宏看到桌上的点心,想了想,将那点心挑了两样放在小踏上,“你午膳也没有多用,怕是饿了,吃些点心吧。这是太后娘娘赏下来的。” 华琼恨不得不再同宫廷有任何联系,可是若是不吃,又与慕宏对坐无言。她捏了一块金桂香饼,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 “你也用一块吧,这个桂花饼还不错。”华琼捏了一块递给慕宏。不料慕宏却像是受了些许惊吓,往旁边躲了。看到华琼诧异的眼神,才勉强转圜道:“你爱吃就多吃两块吧。我不耐烦吃这样的小食。” 华琼低下头,心头微微发寒。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可是这是慕宏亲手递过来的,便是毒药,她也得咽下去。 只可惜,华琼却是猜错了。她一觉醒来,室内暗香浮动,光线暧昧不明。她却觉得身子有些酸软,也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过昏沉的缘故。她微微伸了懒腰,转过身来,却看到一个人躺在雕花大床上,眼神清明的看着自己。 纱帘外头进来的光线如此晦暗,本看不清楚这人的五官。可是华琼却清楚的知道,这不是慕宏。 这个人是慕煊。 华琼忍不住想要尖叫,却因为受惊过度,嘴里竟是一丝声音也无。慕煊察觉她有些不对劲,坐起身来,刚要开口,却见华琼直直的栽倒了下来。慕煊伸手刚好接住了她在怀中。 慕煊情急之下,摸了她的脸,发现那脸上却早就是泪湿了满面。 第九章 应觉月光寒1 此生无望 到了此刻,华琼只觉得无力。她千方百计的想要躲开,居然一觉醒来却成了这样的局面。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避过她,避过那些人来下了这样一个圈套。她一时受惊过度,晕头转向的只想此刻死了才干净。可是等到那双手抚上她的面颊之时,她竟心底深处生出一丝绝望的果敢,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手推开了去。慕煊却也不恼,仍旧拥着她坐在床边。如此一来,两人之间更是显得暧昧难言。 华琼着实受不得,咬着牙要撑起身子。 慕煊微微用力,托住她的脊背,另一手却迅速的抽了几个堆金绡花枕放她身后。 “我知你不愿意我碰你,只是你此刻脱了力,还是歇上片刻吧。” 华琼不想领这个人情,低低道:“你走,你走。” 什么礼仪尊卑都顾不上了,她此刻恨不能像个泼妇一般尖叫,冲上去厮打他一顿,抓花他的脸才好。可是她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这肯定是有人下了药了。 她一瞬间红了眼,只觉得自己蠢笨如猪。本以为稍微的忍让加上小心的应对可以熬过这段日子的。她在慕宏拿出那张地契时,就盘算好了。两个人带着旭儿远走他乡,过那平静的生活,离开这些是是非非。.info[]也因为如此,她才会放松了精神,一直紧绷的神经刚刚松下来就遇到这样的事情,华琼恨不得拿刀扎了那些人。 她面上不动,心里却乱极了。她知道这件事跟安王怕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皇上再手眼通天,也不至于在安王府里丝毫风声不漏。若真是安王,那么这里面的水可就深了。 安王一向不插手内院的事物,一直是以安王妃为尊。如今,内院主事的便是世子妃。她今日吃过的东西都是有数的。晨间,因为心绪不佳,草草用了些东西罢了,怕是没什么关碍的。午间更是用的少,心里烦得很。那么便只有自己午睡刚醒时,慕宏递过来的那杯茶和点心了。 不论怎样,这真是诛心之举了。既然将慕宏拉做了罪魁祸首,这些人真是不可饶恕。 华琼又想到自己腰膝酸软,那处也是不妥,怕是早就木已成舟,开弓之箭无法回头了。如此一来,她哪怕再有苦衷,一个失贞之人,断然是不能够继续做安王府的儿媳的。她与慕宏怕是此生再也无望了。 华琼痛到极致,无泪可流。 “怎么了,想哭就哭出来吧,憋着对身子不好。”慕煊坐在一边,弯了腰凑到她面前看了看,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举止不端。华琼却不能不管不顾的,她与他不应该这般的。 华琼忍不住蜷缩了身子,要离他远些才好。 慕煊全副心思都在她身上,哪里不清楚她在焦虑什么。 “还躲什么?你躲得再远,也有人要将你送到我这里来。” 华琼听出他言辞间的赌气,更是抓住了他的暗示。难道,他也是被,下药了? 如此一想,的确是真的的有可能。慕煊醉酒失仪,与自己纠缠不清,获益的会是谁呢?自然不是他们二人,而是安王那个老不休。他行此险招,可退可进。退一步,皇帝自此对他家有些顾虑,再者可以将自己休出家门或者拿捏在手。进一步的话,他甚至会冲冠一怒,带着早就准备好的兵士造反了。 “好算计,是吗?你,我,慕宏,没有一个人能逃开。”慕煊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字地说。 华琼心有不甘,翻了个身,”皇上请自重,此乃臣妾的寝室。” 慕煊仿若未闻,甚至低了头更近的看她。他的一绺发丝甚至从冠里跑出来,恰好擦过她的脸颊。华琼不适的“哼“了一声,将头埋进了臂弯。 慕煊看着眼前这张精致无暇的脸庞,忍不住心神荡漾。他记得刚醒来时,只觉得口渴难忍。他在席间只略喝了几杯酒,不想却醉成这样。他自嘲的笑了笑,刚要起身,心神却是一动。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是期待还是激动。他慢慢的仿佛落枕一般僵硬的将头转过去。 果然,床里面靠墙处缩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华琼。 他心中有些感慨,却是忍不住的欣喜。一瞬间,脑中将各种得失转个遍,却仍敌不过从心底喷薄而出的欢喜。自从去年冬天的万圣节后,他多少次的希望能够再一次看见她如现在这般小小的缩在那里。 他虽不能直接说出是谁做下的圈套,却忍不住想,自己怕是疯了,居然对那个人存了一份感谢的心思。若不是这样的圈套,他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与华琼如此下去呢。他一时之间进退皆不从容。那时,他也是这般,坐在她身边,想着若是她醒了,骂上两句,他绝对不会说什么的。 可是他等了一刻钟,她仍旧是酣睡。甚至因为侧身成眠,腰间的曲线愈加玲珑。水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春天开过的娇艳花朵。 “既然你也没说什么,那朕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慕煊故作镇定地说了这么一句,手就伸向了他觊觎已久的地方。那双手抚过她的眼睛和下巴,慢慢往下。 心跳愈来愈快,呼吸愈来愈沉重,眼里心里都只有眼前这个人。那个时刻,慕煊不得不承认,华琼主宰了他全部的心神。 不,或许还有那该死的药和迷香。他竟然难忍**,将华琼抱进了怀里。有些水到渠成,也有些急急忙忙,不管如何,他是抵挡不住这么大的诱惑的。 华琼觉察到身边人的呼吸慢慢浊重了些许,她挣扎着坐起来,指了床边,“请陛下坐那里去,或者臣妾坐那里去。” 慕煊丝毫不反对,乖乖的挪了几尺远。 “皇上,我求求你,今天之事只当做没有发生,好不好?” 好不好?自然是不好。难道他竟真的要将她丢掉,推给别人吗?她的因缘早就岌岌可危,可笑她竟还妄想着一笔勾销? “你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你说好不好?” 他悠悠的问了一句,寒了她的心。 9.2 泪盈于睫 华琼因为慕煊的一句话屏住了呼吸。(..info好看的小说)两人之间陷入奇异的宁静,默默僵持。这时,却有人悄悄的扣了墙面,沉闷的声响听的人心里更是烦闷。 华琼忍不住面色一变,安王居然真的要扯开这层纱帘,杀了自己,继而声讨皇帝吗?若是他成功了,天下人会如何看她,如何看她的旭儿,如何看她的亲族呢?即使安王最后图谋不成,她也是没有出路了的。 慕煊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脸色沉着,低头整理一下衣襟,又俯身说:“如此,你可以放心了。”华琼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竟然是从后窗翻了出去。 华琼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她理了理衣襟,又捋平了微微发皱的绸被。因为紧张不安,那指甲竟然勾破了一根丝。华琼索性将那根丝抽了出来,绕在指尖,反复把玩。蓦地笑了笑,看着勾丝的绸被,轻声说:“罢了,全毁了。” 她如今想清楚了一些关节,知道自己就如那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进退全由不得自己。既然如此,还不如保持着本心,冷静对待这一切。否则做了那哭哭啼啼的怨妇模样或是寻死觅活的举动来,只怕让幕后之人更觉快意罢了。 慕煊虽然知道华琼不若一般女子,却不料她在此等境况下仍是一副冷静的模样,刚刚虽笑的的有些突兀,但终究还是他来的更紧张一些。他刚刚清醒的时刻想过许多,也想过若是华琼哭了,他是否会放弃这样的假设。 可是他自己心中清楚明白,他自此之后再不会放手。刚刚清醒的时刻,他心头的震撼犹在,没想到自己竟然受了这**的诱惑,真个儿控制不住自己。可是那又怎样,最最藏不住的是满心的欢喜。仿佛是瞌睡的时刻旁人送来了香枕,沙漠长行的旅人见着了绿洲一般的酣畅淋漓。 华琼知道慕煊心中必然已经有了主张,但刚刚那样卑微的请求被慕煊给拒绝了,华琼便死了心。她现在只盼着那些人还存着一丝怜惜,别将旭儿带来就好。她缓步走写了床,将揉成一团的宫裙团成一团放在箱笼里,又挑了一身碧色涟漪的纱裙穿上。本是中秋时分,秋风瑟瑟,吹在身上更是有着几分凉意。华琼这件纱裙还是春天时分与慕宏一起挑的。如今穿上这件衣服真是五味杂陈,莫可言表。 她也不再梳那十分复杂的妇人发髻,只若闺中之时,将头发简单挽了起了,下面斜斜的编了个发辫,放在颈边遮挡那一点两点的痕迹。如此一来,倒是真看不出自己已经是个已婚妇人了。华琼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明艳如霞。 不过两柱香的功夫,人声已经是清晰可闻了。华琼却不想勉强起身去应付,慢慢的画完了眉角,便懒懒的倚在床前的榻上,寂寞的看着窗前廊下的一簇绣花菊。这盆绣花菊本就不是俗物,乃是华琼的祖父亲手侍弄养成的,到如今,少说也有四十多个年头了。华琼出嫁之时,卫家将这盆菊花也送了来。这菊花每朵有碗碟那般大,颜色更是新鲜,居然是墨玉般,在阳光下溢出深重的紫色,十分的端庄大气。本以为这盆菊花会留给自己的女儿,不成想,在这府里几年余就又要挪动了。 华琼如今对自己的处境已经想了个明白,她若是自请下堂,安王府也是不会轻易放她离开的。毕竟媳妇的清誉毁了,夫家也是要受些影响的。可她若是不离开,便是安王府上上下下的一根刺,上不来,下不去,永远扎着,于旭儿有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皇帝离开时的语气早就清楚明白的说明了,这个局,华琼早就身处其中,再也摆脱不开了。 可是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吗?安王府最最希望的恐怕是将自己与那位捉奸在床,拿住了把柄。如若自己一不小心再失了性命,怕是最好不过了。天子欺辱弟媳,弟媳不堪自戕谢罪,这样的借口正是安王最期望不过的了。可惜,安王棋差一招,竟让他离开了。 那么,安王府会留下自己吗?华琼有些拿不定主意。若是自己这个时侯失了性命,安王绝对会祸水东引,仍旧将罪责推于那人身上。可是这样一来,自己便是死了还要拖累旭儿和娘家的名声了。 所以,华琼才打定了主意,绝对要保住性命,其余的待得时机成熟再仔细考虑吧。 至于那害她的人,她相信天道轮回,自然疏而不漏。 9.3 七窍玲珑 华琼在府中因为百般顺遂,千般随心,所以从不曾做出此等娇柔无措的模样。.info安王妃等人也觉得她在心机方面欠缺一筹。没曾想,华琼今日这番作态却是丝毫不逊色于别的妇道人家。甚至因为她并不多用,更是大家觉着她着实是委屈的不行了。 安王妃心中冷硬,几乎是立刻转头看了慕宏一眼。自己这个小儿子来的不容易,之前丢了几个孩子,因此自幼是娇惯了些,不如长子那般严格要求。再加上这个孩子心性纯善,通透疼人,这般的孩子谁不喜欢?但也正因为这样,这个孩子的心思便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简单而明了。如今,他见到卫华琼如此作态,定会心中存疑乃至不顾家中随了华琼的心思。 慕宏此刻心中正如安王妃想的那样纠结,他与华琼年少情浓,成亲以来一直是情投意合。华琼的一切都让他心生欢喜,十分喜爱。再加上两人又有一个孩子,是啊,旭儿,若是华琼不明不白的离开,旭儿首先就会受到影响。他一直希望能与华琼过一辈子,哪怕外面有那么多荒谬的传言,哪怕父王和哥哥以身家性命作为砝码,他仍然期盼着自己能够和华琼躲开这些纷繁的事务,过一些安稳平定的日子。他一时冲动的暗中置办了一所宅院,心中也是憋了一股气,一种无可言说的决心。 那样的传言,每个人说起时都是一脸暧昧的笑,而他出现时,众人又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恨那样的眼神,恨自己的无能无力,他心中想,为什么你们就会觉得我会丢掉华琼,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华琼会离开自己而不是天长地久呢?既然都觉得他抛不开荣华富贵,离不开花团锦簇,舍不得爵位继承,那么,他这次就要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可是,当父王在书房那样说过之后,心中支撑着的那股气劲便已经荡然无存。他自小以来的生活都是父王母妃给的,如果不是这样的出身,他或许就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是。 他整个人便陷入了这样的纠结和思考中。他上承父母之恩,背弃不得;肩负家族责任,推脱不得;再有华琼和旭儿,割舍不得。儿子、兄弟、丈夫还有父亲,他一个人扮演者如此多的角色,担负着太多的东西,他顾左不顾右,顾上不顾下。 他甚至恨不能就此消失了才好。他甚至暗自猜想,若是别的男子在他的立场上会怎么做,可是想来想去,千万个念头一起闪过,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虽然拿不定主意,却很清楚的知道,此刻他如果听从母妃的安排,按照母妃和大嫂的台阶走下去,那么他和华琼便再也不可能了。他自私的想,先不管其他的了,暂时先想办法将华琼留下来吧。 这么一想,他果真有些动摇,看了按王妃一眼,就上前扶起华琼,小声劝慰道:“你不要乱想,母妃也是一时着急。你今日本就不舒服,不如先躺下歇歇吧。” 他不愿去看华琼的眼神,只哀求的看着安王妃说:“母妃,您看,华琼有些不舒服,刚刚的事也没什么不如留待以后再说。今日圣驾在此,母妃和嫂嫂还是去内院看看吧。这次的宴会父王说要万无一失的。“ 华琼听到这里,便知道今日的计谋已经是达成了。但是,心中却又股难以言说的酸楚。若是一个女子要在夫君面前此等作态,那么再好的感情也会被消磨殆尽的吧。其实这么多年的夫妻,安王妃隐约能猜出安王究竟志在何处。可是既然已将嫁入安王府,她所能做的便是服从自己的夫君。可是这次,她为了自己的孩子,却不想再继续忍耐下去。她甚至罔顾安王的叮嘱,刻意带了慕宏来到此处,希望他能看清卫氏华琼的真面目,以便早日有了决断,不用再受其他人的愚弄。 可惜她还是低估了卫华琼的手段和心机。但是,此刻的卫华琼早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并不成气候了。一个失去了贞洁和名声的女人,有什么好忌惮的呢?纵使她家族名望高洁,父兄身处高位,一个女人失却了丈夫的信赖,便是死了。正如安王千叮咛万嘱咐的那般,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打点好晚宴,务必让那位尽兴而归。那位虽素有贤名,可是此番行事却不似往常,终究是年轻,在女色之事上倒是昏聩了些许,想来这也是夫君成事等待良久的时机。 华琼见安王妃和世子妃的背影,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可是危机并未解除,她此刻最麻烦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慕宏的目光有些躲闪,他迟疑了,却还是问:“华琼,你与我实话说,你与,与陛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华琼心想,果真如此,他终究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平心而论,自那次纳妾的闹剧之后,她便再难与慕宏如往日一般了。她不愿去怀疑自己的夫君,可是她的心思一向缜密,慧敏机智,她当时便有些不好的预感。今日的他会这样问,她早就预料到了的。 她恨他吗? 华琼这样问自己。她真的不知道此刻她该用何种面目面对慕宏,是该哭啼自己的夫君竟然这样行事犹豫,还是该冷笑着说早知如此。华琼觉得,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早在她察觉那位对她的感情之后,她便知道这样的事情不可避免。 慕宏令她心痛,令她失望。但她并不怨恨于他,为人臣子,本就不是随心所欲的。他带给她的温暖和感动,此生难忘。 华琼将手放在放在胸口处,那里隐隐作痛。可是,更多的却是撕裂般的畅快。那里,她将他塞过来的房契和地契贴身放着,靠在心脏最近的地方,仿佛这样她能够汲取更多的力量。他给予的快乐和温存,他带来的希望和痛楚,她都会好好收藏,细心存放,直至余生终了。 她虽对慕宏心存眷恋,却不愿意自己成为安王手中的靶子。 所以此刻,她绝不能倒下。 她早就派了芳汀回了卫府,却又派了芷汀去取了慕宏的印章。 要断,便断个彻底吧。 9.4 身不由己 自那日之后,华琼竟是再也没见过慕宏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的院子外面多了五六个婆子并三四个垂髻小童,这些人也不进来,只终日在外面守着。但凡院里有人出去,立刻有人殷勤跟上,紧紧追着,一步不离。华琼听了几个大丫鬟的禀报,知道自己若是再如此消沉,恐怕是要被他们撕扯的什么都不剩了。她如今倒是很庆幸那天在混乱之中,芳汀趁机跑了出去取了慕宏的印章。慕宏有三枚印章,平时身边只带了一枚日常用的。另有的两枚,一枚是家中用的,因为华琼管家,所以放在了华琼身边。而那枚私印最是庄重,存于书房,华琼便让芳汀取了那枚玉田石的私印来。 她接到了家中传来的简信,信中母亲将目前的形势分析了一番,并严明,她与慕宏的婚姻之约怕是再无延续的可能。卫家几百年的传承,决不能因为安王一家毁于一旦。华琼的立场此刻显得十分艰难,娘家与夫家,她只能选择一方。 既然卫夫人有这样的信息传出,那么朝中对于安王的防范一定是有些风声传出来了。甚至可能就是父亲和哥哥透漏出来的。母亲心中不忍,所以早早的让自己有了心理准备。 可是道理容易明白,做起来却十分困难。华琼早料到今日,却始终拿捏不定。那日取了那枚私印,心中有了决断,却还是有些犹疑。 她心中一直记得,记得那晚月色温柔,慕宏手中捏着的那张地契和他眼中的坚定。 毕竟,他是真心想过的,想过与自己离开的。 如此,就不用为难了,各自珍重吧。 华琼取出纸,立在书桌旁。芳汀与她心意相通,站在一旁,柔声说:“小姐,还是早作决断。”芳汀的母亲是卫夫人身边伴着的,怕是也知道了风声。 华琼心中酸楚难忍,她愣住片刻,终究摔了笔,转身说:“再等等,再等等。” 芳汀不忍她难受,默不作声的将那张纸收了起来,掖在袖中。 这一日如往常一般,华琼用罢晚膳,也不出去,只在屋中静坐,翻着手中的诗集。 就在这时,门外却响起一阵喧哗。华琼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砰砰砰的仿佛再也存不住满腔的心思。 华琼这日并未卸妆,她穿了日常的织锦妆花缎的兰色大裙。.info她想了片刻,命了芷汀捧来一套正红撒金富贵繁华纹样的八幅大裙。只听虽然有些闹不明白,还是顺从的帮着华琼换装。正当芷汀半跪着替华琼扣上玉带时,芳汀的声音响起:“侯爷,夫人正在换装,容奴婢去禀告。” 芷汀的手抖了一抖,却还是镇定的系好了玉扣,又拿了红榴石的簪子替华琼插进发间。如此,虽是日常的堕马髻,看着也是十分的端庄雅致,又有那么一丝的妩媚自眉间流转。芳汀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眼角一酸,又拿了一枚花钿替华琼贴上,如此才蹲身行礼:“小姐,侯爷来了。” 华琼坐在妆台前,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 ―――――――――――――――――――――――――――――――――――――――――― 华琼闲坐片刻,转过身来,正好看见长身玉立的慕宏掀着珠帘进来。这一瞬间她不敢细看,微低了头:“你来了。” 慕宏看着她,眼里意味不明,声音暗哑:“嗯,我来了。” 华琼心中期盼,此刻更是做不出无心的模样,一双大眼眼波流转,定定的看着慕宏。 慕宏被这样期盼的眼神看的怔了,但,这也只是片刻罢了。 “你便进宫吧。皇上,皇上他是真的喜欢你。”慕宏嗫嚅着说出来。 华琼只觉得五雷轰顶,尽管她想过结果可能是这样,她仍旧不敢相信的伸手捏住手中的锦帕,不敢置信的呢喃:“怎若如此?怎能如此?” 她三岁时被许给了他,彼时她的头发还没有覆额,便被族里的姐姐们笑称“小侯爷夫人”。 懵懂孩童知道什么?她并不记得自己见过他。再加上她长居江南,更是没有接触过他。倒是姐姐和几个堂姐经常在信中提到他,说他在春猎中被皇上嘉奖,说他同几个学士辩经论道,说他到府里拜见爹娘很是高兴,慢慢她的印象里便有了他,仿佛他们一起长大,共同经历了那些时光。 等到她十三岁时进宫,看见一个少年红着脸偷看自己,虽然好笑却是怦然心动。他的眼里盛着满满的欢喜与赞叹,认真看着她的时候,羞涩而真诚。在场的夫人们莫不是拿他们取乐,他又红了脸。而她低着头,心中带着隐秘的欢喜。等自己过了十五岁的生日后,便与他成了亲,两人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欣喜。她只觉得高兴。 后来她怀了孕,他更是欢喜。每日里带着小玩意回家,看着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她有些不安,因为她知道儿子在这样的家族里意味着什么。虽然公婆一副开明的模样,他也是安慰着“没事,男女我都喜欢,真的都喜欢。” 可是她知道他是期盼能有个儿子的,家里人丁不很兴旺,他肩上是有些压力的。等到旭儿出生,他高兴的搂着她道:“华琼,你真好。”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如此安宁。陪着他,看着旭儿长大,然后慢慢老去,人生似乎完满了。 这几天来,她要和离的传闻弄得是满城风雨。她其实是有些麻木的。 连芳汀都受父亲母亲的授意暗示她早作决断。 她当时想,不,绝不。只因为她坚信他绝对不会放弃她,永远也不会。她相信慕宏会将她搂进怀里,擦掉眼泪,说一切都有他。 可是如今是怎样? 她心心念念等回来的良人却是如此。她的夫君,她无数次想过白头偕老的人却说着这样的话,真真是痛到了极点,连开口的力气也是没了。 一切都完了,在这个夜晚,一切都结束了。 9.5 两不相欠 她的心中存着侥幸:“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慕宏没有听见,或者他不想回答。皇上想要什么不是手到擒来,哪里用得着亲自上阵总会有人出面打点妥当。更何况那人说了,皇上也还是小孩子脾气,今天喜欢,说不定明天就不喜欢了,到时候重修旧好也是有可能的。可是他不能将这些事情说给华琼听,因为这有多残忍。况且华琼一直是个有些底线的,此事她是绝对不会答应了。只有此时这样绝情,她恐怕才会回娘家去。也只有这样,才能合了皇上的心思。 华琼得不到他的回应,有些着急,那长长地指甲便掐进了他的掌心:“你哪怕说一句让我不要离开的话,我就可以毫不后悔的死在这里。” 他的唇颤了颤,却终究没有开口。华琼眼中的期盼便一点一点的灰败下去,整个人看着也是颓然。可是那手仍是不愿意松开。慕宏心如刀割,怎样才能放弃,华琼,怎样才能让你放弃?生在这里我们都别无选择。陛下是君上,是拥有天下手握权柄的天子。 他,别无选择。 华琼沙哑着嗓子,“我只问你一句。你要老实回答我?” 慕宏无法拒绝华琼,更无法拒绝这样的华琼。 “什么?” “你在知道了这一切后,有没有想过带着我一起死,求的天长地久?”华琼一字一句的说出,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慕宏一震,是啊,他当初想的最多的不过是弃了爵位,带着华琼离开这里。可是一起去死?难道华琼动过这样的念头? 不,绝对不行。 “华琼,你若是死了,便是欺君大罪,要诛九族。” 华琼听到这里,脸上浮出一丝奇异的微笑。烛光下,竟是无比的娇艳妩媚,仿佛是盛开到极致的花朵,满是张扬的美丽,“欺君啊,真的吗?真是大罪呢。” 她伸手拂去几上的茶壶,精致的田黄玉石杯在地上转了两下,然后裂开了。一股奇异的香味慢慢传出来,慕宏不可置信的看了卫华琼。 “你疯了?你怎么能将砒霜放在壶里?你有没有喝下去?华琼,我马上找大夫。”慕宏紧张之下,语无伦次的说着。(..info好看的小说) 她微微抬手,他便住了嘴,因为她笑道:“没有,若是喝了,哪里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慕宏这才放心,想了想还是开口:“华琼,想开些。” 却听到华琼鼻里轻轻‘哼’了一声,前所未见的讥诮和刻薄。他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去。 “我明日便走。那封休书,你派人送来吧。”华琼的声音未见疲倦,却是听来无比心酸。 慕宏点点头便要离开,华琼见了更是难受,心下一狠,叫住了他:“你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其实慕宏心里何尝不是万分难过,只是情势所逼,无可奈何罢了。 ―――――――――――――――――――――――――――――――――――― 他站在门廊边,呆呆看着璀璨的星空。 华琼慢慢走出来,立在他身边:“这样的夜晚,真是美。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这么美好的夜?夜深了,我要歇息了。你放心,我绝不会轻生。动过一次这样的念头已经足够。” 慕宏收紧的手终于放松。华琼看到他下意识的小动作,唇角浮出一抹笑意:“你其实不想这样是不是?可是你舍不得这富贵荣华、大好的前程。所以你放弃了我,因为我在你心目中的分量还不够。” 慕宏确实有些狼狈,低声问:“你要给我什么?” 她抬手拿掉簪发的玉搔头,一头乌发顺着肩膀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 然而她的另一手拿了剪刀。 慕宏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哪里还来得及阻止。只见一把青丝握在她手中,她又将腰间佩的玉环接下,扎住那捧头发:“娘说我三岁便许给了你,彼时发初及肩。”又摘下玉带上挂着的玉环,“这玉环是当时你家给的信物。现在我将这十五年的情谊还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慕宏简直难过到了极点,他自出生到现在,一直顺顺利利。出身显赫、父母宠爱、前程似锦、娇妻爱子,似乎自己也会这么一直到老。可是,老天似乎不愿放过他。 他从来不想,如果可能的话,他从来不想放弃华琼。 可是他作为一个男子,肩上有担子,心中有计较,他没有想过要同华琼一起去死,求的个所谓的天长地久。 看到华琼这样,他确实有些动摇了。眼前的女子是自己小时候就放在心里的,那么多美好幸福的时光怎么是说忘就忘记的。 可是他哪里能真的陪她去死?刚考虑了一下,他就吃惊自己莫非是傻了,怎么也会想到这样的事情。 华琼齐肩的头发凌乱纷飞,看着只让人徒生悲凉。在这样的月光下,慕宏不敢直视华琼。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华琼看着他藏青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忍了这么久、这么久,期盼了那么多、那么多,终究是付诸东水。 为什么他可以如此简单就抛弃了自己的一片真心,抛弃了他们的梦想,抛弃了那些山盟海誓,抛弃了她。 华琼慢慢蹲下来,只觉得刺骨的冷,她缩在小小的角落里再也不愿意抬头。地上那坚硬的青田石,慢慢的晕开一团阴影。 9.6 往事成烟 自那日之后,华琼便一直有些昏昏沉沉的。她只觉得看不清,听不见。恍惚中,哥哥亲自来接了她,她也无甚印象。 直到这日,一个小小的身子拱进她蜷缩的身子,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华琼突然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时,觉得如同做梦一般。她在自己的闺房,旧日的摆设丝毫未变,连她最爱的瓷偶娃娃仍旧立在窗前的小格里,笑眯眯的仿若一切未变之时。 华琼看看臂弯里的小人儿,原来是哥哥嫂嫂最小的女儿,她的小侄女。此刻正吮着手指头,甜甜的腻着她。 华琼强打起精神,拿了手边的锦帕,替她擦了小手,嗔怪道:“小娃娃怎的就爱吮手指呢?若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要怎么办?” 小娃娃只是微笑,伏在她肚子上,娇娇的喊她:“姑姑,姑姑。” 华琼想起那个只比她小一些的孩子,一时悲从中来,又怕吓到了她,柔声问:“怎么了?莫不是一个人偷偷跑过来的?” 小姑娘嘻嘻笑着将脸藏起来,显然是猜对了。华琼无奈的摇摇头,捏捏她的小鼻子,“淘气。” 这时候芳汀正好轻手轻脚的进来了,乍看见华琼坐在床头,惊喜的走上前来:“小姐,您醒了。” 又看到了华琼怀里的小姑娘,笑着说:“小郡主原来在这里。夫人那里正找着呢。真不知道小郡主如何一个人跑来这里的。”她伸出手来抱小姑娘:“郡主,小姐刚刚醒来,身子不舒服。奴婢抱着您,陪着小姐可好?” 小姑娘忽闪忽闪的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华琼笑着将她递出去,芳汀又招呼了几个人进来帮着伺候华琼梳洗。芷汀倒是没见着,华琼问了才知道,原来这丫头一早去山里替她求平安符了。 好在这些丫头都是惯常伺候华琼的,且一直候在外间。不过大半刻,华琼洗漱后,觉得精神爽利了些。芳汀将小郡主放在榻上坐着,自捧了碗红枣羹过来:“小姐自不爱那些甜腻的,奴婢只放了些红糖,小姐慢着些用。” 华琼也觉得有些饿了,小口小口的用了下去。刚用了一碗,外面传来了些声响。原来是卫夫人亲自来了。 卫夫人也不让华琼下床行礼,只坐在她一旁,小心的查看。华琼一时眼热,低了头。手却被卫夫人握住了,卫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儿,你往后好好地就行了。” 华琼点着头,那眼泪便掉落下来。 卫夫人又抱过小郡主,捏捏她的小脸蛋,“这孩子调皮。我一个看不住,她居然就能溜了来。你二姐的信到了,怕是今日午后就能进府的。她嫁出去几年,这次回家小住,我一时忙着,她就跑来了。不过,她一直念叨着你。难为她有心了,小小人还惦记自己姑姑。” 华琼捏着小郡主软和的小手,不去想那个留在安王府的孩子,低头说:“二姐怎要归家了?” 卫夫人看了眼小郡主,芳汀便拿了小老虎的布偶抱着小郡主去外间玩耍了。卫夫人这才告诉华琼,“你二姐这几年过得也不甚顺心。她虽记在我名下,可是那刘夫人自是眼高的,自然有些不满。你二姐当初一心要嫁,如今。。。。。。” 卫夫人的话虽然未说完,但华琼已然懂了。其实二姐这几年的境遇她也是听说过一些的,之时二姐一向好强,他们便只能当做不知道罢了。这次正逢秋季考核委派的时节,二姐夫必定是一家进京活动来了。 二姐若薇自幼美貌,且才华出众。她在春社赏花会中,巧遇陇西的刘氏子弟刘启明,与其一见倾心。可惜,刘氏主母是最讲究嫡庶的人,自然有些瞧不上本是庶女的二姐。这么些年过去了,姐姐替刘家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如今也有六岁了。可是刘家姐夫据说房中已经有了四位姨娘,至于通房丫鬟更是不胜枚举。想必,二姐过得并不尽如人意罢了。 “母亲不必介怀,二姐那般的玲珑,自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卫夫人对两个庶女并无不满,但这位二小姐满肚子的心眼。平时倒也罢了,最近华琼又遇上了这样的事,她心里总有些担心。如此早早说与女儿听了,让她心内有个准备好了。好在这二小姐大了华琼七岁,两人之间并不十分亲密。 华琼知道母亲的担心,她虽和离了,却不是什么不得见人的事情,总要面对的,躲着不见人又能如何,就能避开这些纷扰吗? 她想了一会才说:“母亲,若是二姐要来见我,母亲也不必阻拦。女儿哪里能一辈子不见人呢?” 卫夫人听了华琼的这番言辞,心才放下了。华琼心性坚定,若是下定了决心,便会千方百计的做到。 她想了一会,才轻轻的说:“华琼,你放心。旭儿在安王府里过得很好,他的奶娘是府里的人,他现在与他父亲住在一起,并没有在安王妃那里。” 华琼听了,愣了半响,才喃喃道:“好在如此。”虽说旭儿是安王府的孩子,可是安王与安王妃的心中怕是真正在意的唯有长子嫡孙罢了。旭儿跟着他,才能自在些,她也更安心些。 华琼想到那个孩子,心内便是一阵阵的痛,他自小从没有与自己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如今,怕是习惯了。她与他母子缘浅,天意作弄。 华琼想了想,才低声说:“母亲,过些日子,我想去江南,可好?” 卫夫人小心的看看她神色,踌躇片刻,才说:“总要过了年吧。等春天了,你哥哥必定要去江南走一趟的,让他送你去。” 华琼点点头,有些累了,便伏在卫夫人膝上,长发铺满膝头。 卫夫人爱怜的嗔道:“孩子气。”笑着笑着,母女两人皆是偷偷拭了眼泪。 昨日种种,皆已成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