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方知子丑》 001 岁月长，衣裳薄1 夜，寒，清冷。 周染合上手中那本羊皮封面的书，抬起头来，秀眉微蹙：“寂然小姐，我只提醒你一次，如果你执意要当这东西，我是断然不会接受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想你应该听过九号当铺的传说吧。” 镂空的雕花灯罩里烛光妖娆，娉婷袅娜，弥漫出好闻的木香。 关于这个连门外牌匾都已经有了岁月痕迹的九号当铺，确是有一个骇人的传说的。 在九号当铺，你能用你最珍贵的物什，兑换你要而不得的东西。但，所谓珍贵，本来便是千万人有千万种衡量。而倘若，你所典当的东西不为九号当铺店家所受，那么此人，在一周之内定然暴毙街头，死状极其惨烈。 有得必有失，这种逆天而得的东西，远非像撷取一枝带刺玫瑰那样的冒险简单。 寂然自是听过。 她婉然一笑，将周染合上的书再次打开，放到她面前，道：“你为什么不再看一看。” “我说寂小姐……” 寂然打断她：“2010年10月23日，周染第一次遇见林墨。” “2010年12月25日，圣诞。今年的初雪来得特别的晚，却猛烈而狂热。两人在绚烂的烟火下吻定终身，周染知道，此生茫茫人海唯那抹西装笔挺的身影不会随着时间褪色。” 周染听着，杏目间闪过一抹不悦：“寂小姐，我实在不想再听你说什么偷窥而来的事。” 她本不是不懂礼数之人，只是对于眼前这个女子，她实在脸色好不起来。任哪个人也无法对一个偷窥自己，并将自己的点滴写进书里汇成故事，然后说此乃天书，且你的一生都将按照书里的情节来发展的人有好脸色吧？ 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以为社会文明发展到今日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哪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真当自己写小说呢。 寂然知她不信，动作不改，手将泛黄的书翻了几页，继续念道：“2011年5月3日，林墨带周染在大草原上露营，夜晚繁星点点，两人春宵……” “够了！”周染站起来，眼角眉梢都写满了不安和尴尬。 这本是她和林墨最为私密的事情，如今从另一个女人口中说出来，她自不能坦然到罔若未闻。 可是，这种事，本该只有她和林墨才知晓！ 她紧紧盯着寂然微笑的脸，黛眉微微拢起。 寂然将书关上，道：“现在信我了？” 周染冷笑：“寂小姐不懂科学？” “那不如你给我解释一下九号当铺，或者雪梨，或者那面时光镜。”寂然好笑的反问。 其实科学这东西，自周染接触到九号当铺就不再相信，至少不能全信。 她眉头锁得更深，有人知道雪梨并不算罕事，但知晓那面时光镜，却让她颇为吃惊。 雪梨曾说，那面时光镜是仙界之物。凡人识不得。 古老的钟摆敲过十二下。 有蛾子窜入灯罩扑入火光之中，带着不悔的倔强，在轻碎的兹兹声中化作一缕青烟，萦萦而上。 她忽然觉得背脊发凉，有什么东西被利刃割开，弥着森冷的气息。饶是她已见过许多超乎科学解释的人事，也不免捏紧了双手，指甲微微嵌入肉里。 若寂然所说是真，那她的人生，岂非只能按照书写者的意向来发展？ 任人宰割。 “你不必紧张，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天书上留下字迹。”见得周染的异样，寂然安慰道，“本都是天命。” “寂小姐，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周染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道。 寂然不在意的笑，眉目间却突然浮上一抹忧色，连日来逐渐清晰的梦境让她沉了声：“我不管你信不信，但我要你离开林墨。我是为你好，我不想你受伤。” 原本忐忑的心却突然平静了些——敢情是个变态的暗恋林墨的女人。林墨优秀，和他交往的一年时间，已有不少女人找上门来，只不过，这一个最为疯狂。 可她岂是软弱的女子。一旦动情，便是飞蛾扑火她也要捍卫自己的爱情。 她转身走向里屋，语言简单而直接：“寂小姐，慢走，不送。” “我没有骗你。” 周染无意再在这个问题上和她纠缠下去，道：“不管你有没有骗我，也不管我会不会受伤，我都不会离开林墨。” 橘色的灯光打在周染的脸上，她如深潭的眸子里闪着毋庸置疑的坚定的光。 寂然突然就心痛起来，像是从一场梦靥到另一场梦靥。 “周染，你会死的！” ****** 002 岁月长，衣裳薄2 林墨消失了一月有余。 就连雪梨，她近来也极少见到。 那个叫做寂然的女子从那日后，便没有再来过。但她的话却犹如深海里的水草密密麻麻的缠了她一身。 忐忑，不安。思念，如海。 她不由想起与林墨的初见。 那日，雪梨不在。 她接到一个包裹，无署名无日期无任何相关信息。 九号当铺从来没有收到过快递，本是个神秘诡谲之地，一般人，谁也不愿意有瓜葛。 打开，入目是一片猩红，妖艳似血，是一只暗红色的如意。 她正疑惑，那头戴鸭舌帽的邮递员却突然似着了魔般，面色狰狞，疯狂的眸子里像是要燃起火来。她怔然，只见对方猛的撞向墙壁，直至头破血流，他才尖叫着疯癫的跑了出去。 雪白的墙上一滩血渍惹眼的浸红了墙，滑下一丝艳丽。 周染蹙眉，手中的血如意却突然兴奋的发出幽幽红光，她吓了一跳，正想撒手，一道男声传入耳际：“你果是很特别呢。” 循声看去，林墨半椅在门口的廊柱上，双手环胸，意态懒散，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很珍贵的东西呢，不收么？”林墨指指她手中的血如意。 珍贵？她差点被吓死。 周染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道：“收不收那得看它到底是何等的珍贵了。” 林墨笑了笑，说：“雪梨一定会收，便与他说，我要换你。” 周染怔忪，这人似乎太狂妄了些。 “先生，你以为如今流行国际化，你就会开国际玩笑了？”周染嗤道。 林墨笑意更甚：“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周染最终留下了那只血如意，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也很难说清。 或许，这个世界是存在一眼万年这样的奇迹的。 只是雪梨回来后竟然去您毫不犹豫的应下来，还是让她动了怒。 她从小就是孤儿，在九号当铺由雪梨抚养长大。雪梨是个神秘的男子，一头白发，却有着年轻俊美的容颜，温润如玉。自她记事起，雪梨便维持着如今这个模样，二十年不变。 雪梨是寂寞的，她也是寂寞的。 她以为，他们会相伴一生。 可偏偏雪梨这般绝情。 想想那次，她竟一月没有理他。 只不过是不服气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竟还不如一只血如意珍贵。倒是不存在记恨的，她一点也不恨雪梨将她换给林墨，她甚至有着一丝丝莫名而来的期待。 再后来，就好像是命中注定般，短短日子，她竟再无法将心从莫离身上离开。 那个笑起来可以倾天下冷狠时亦可灭苍生的男子，是她生命里的诅咒和宿命。 周染微微叹了口气，手机放在檀木桌上，静如一潭死水。 门口珠帘微动，泠泠响起犹如天籁。 周染抬首，心里激起千层浪，面色却如水平静，“你来做什么。” 林墨身子微顿，走到她对面坐下，唇边噙了一抹魅人的笑：“我是来当东西的。” “先生要当什么？” “我的爱情。” 周染一愣，又问道：“要换什么？” “你的命。” 他的声音沉稳掷地有声，伴随着阵阵寒风穿堂而入，冷得刺入骨髓，像是要将人生生给撕裂开来。 好像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好像，他和她真的不相识。 当他的爱情，换她的命。 怎么算来，好像都是她双输。输了爱情输了命。 周染心里一颤，伸手覆在他宽大的手上。 她抬眼看着眼前俊秀傲人的男子，勉强扯了嘴角笑笑：“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玩……” “你知道，我不喜欢开玩笑。” “林墨……”手上的温度骤失。她惊疑不定的声音颤在空气里，和着外面的狂风，无限悲凉。 她竟无法从他深邃的眸子里看出半点的虚假成分，终于，身子一软，颓然倚在扶手上。 林墨罔若未见，继续问道：“小染，你当不当？” “她不当！”雪梨突然走进来，昏黄的光线将雪梨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 林墨幽深莫测如黑曜石般的瞳孔紧紧盯着周染，道：“你说呢。” 眼里氤氲的雾气朦胧了他硬朗的轮廓，这张脸，她痴迷了这些日子，那张唇，缠绵过她和他的爱情，只是如今，那冰凉的口吻陌生的话，仿佛一夕之间，天地都变了样。 她始终没有说话，只任了眼里的泪水打圈随后溢出，任由风吹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冰凉。 林墨讥诮一笑，转了身。 “我当。” 声音镇静得连她自己都震惊。 林墨顿住脚步，周染镇定自若的走到他身后，重复道：“你放心，我当的。 “周染！”雪梨薄怒道。 周染苦笑：“九号当铺一直都是你说了算，也让我做一次主吧。” 雪梨紧抿着薄唇，禁了声。 “等我电话。” “好……” 一室的沉静。原本伪装的坚强在莫离踏出九号当铺的那一刻，全部化为乌有。她靠在雪梨的怀里，一双目，呆了。 雪梨不忍，叹道：“为什么要答应？” “他会死。” 她舍不得他死。 她忽然想起寂然的话，她说，她会死。 果然很多事情都是不能用科学解释的。 她该信她。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有第二个的选择。就算给她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她依然会选择死亡而非离开林墨。 ****** 003 岁月长，衣裳薄3 暮色渐起，霓虹初上，映红了原本应该灰败的天际。 狂风肆虐，将她柔软的青丝吹起，散入风中。 寂然昨天找过她，用她看不懂的眼神，似悲伤，似无奈，又似憎恨。 她说：“周染，果然天命是不可逆的。” “但更不可测的，是人心和执念。你有，我也有，林墨也有。” 她不懂她的话，她也不需要懂她的话。 人之将死，她已不能再分半点的闲心来纠缠这些无谓的事，她只想完完整整的将林墨刻在她的心上，点滴都不放过。 街边有打情骂俏的情侣相拥而过。 她将大衣兜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方才，她接到他的信息，短短几个字，冷得深入骨髓—— 成姒皇后墓见。 那是个诡异的地方，自一个月前被考古队发现，便成为c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电视上报道说考古队只能远远看着那个陵墓口上“成姒皇后墓”五大字却近身不得。之前有些专家靠近，不是疯癫便是直接撞墙而死，说起来，倒和那日鸭舌帽快递员见到血如意时的反应有些相像。 她眉心一凝。林墨约她那里见，难道要让她自残而死么。 成姒皇后墓是c城重点保护地。可如今眼前的考古现场，竟没有半点的防护措施。 她苍凉一笑，抬步进了去。 四周都是阴森森的一片，这成姒皇后墓本是在郊外的一个树林中发现的，此刻，冷风一吹，她的流苏手链泠泠作响，一只乌鸦飞过，翅膀在黑夜里扑闪，带动了冷气流。 周染咬牙，将手机拿出，正想开了闪光灯，手里却突然传来一阵酥麻感—— 到陵墓里来。 她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 上面显示的是“来”而非“去”，那么，林墨在这陵墓里面？可他如何能进得去？她又如何能进得去？ 终了，她压下心头的恐惧，朝陵墓口走去。 陵墓是在地底下的，她站在那挖掘开的洞口，心里忐忑万分，那洞口漆黑一片，好似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不小心便会被吸了进去。 凭着手机微弱的光亮顺着那挖出来的泥土阶梯而下，突然“吱呀”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她脚腕处快速一碰又离开，她一惊，顿时停住脚步，呼吸稍显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她死死拽着拳头，小心翼翼的低下头去，待看清那东西时，才长吁一口气。 暗道自己疑神疑鬼。 不过是枝枯枝。 “呵呵呵……你可真胆小。”女子娇柔的声音从陵墓里幽幽传来，虚无缥缈，好似来自很远的地方，嘲笑声绞着空气振动回荡，余音不绝。夹杂在此刻黑暗而诡秘的环境里，幽深得可怕。 “谁？！”周染颤声冷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女子却又笑了，深深浅浅，令人毛骨悚然。 “进来不就知道了。” 周染站在那里，脚下似钉了钉子，如何也移动不得。 “你还真怕了？当真是没出息。” “难道你不想见我吗，我想，你会很有兴趣呢。” “你不想知道林墨为何要你的命吗？” 周染的手蓦地握紧，她怎会不想知道…… “林墨在哪。” 那女子轻笑，“当然是在我这儿了，不然，他该和你在一起么？” “什么，意思。”薄唇缓缓吐出几个字，心头的恐惧被心里那猜测的忐忑代替了些许。 “真是啰嗦，你不进来，那我出来好了……”那声音里含了不耐。 她话音刚落，陵墓的门蓦地打开，那黑洞中，赫然一圈红光闪现，隐约可见女子的脸。 周染大骇。 “怎么了，见到我不好吗？” “你……你怎么……”周染惊得说不出话来，上齿和下齿不断的碰撞。想要后退，却连整个身子都无法动弹。 女子越发的走得进了些，天地之间，漆黑中一抹红光诡异无比。 “我们像吗？”她道。 说完，又兀自低低的笑道：“看见我，你难道还不明白莫离爱的是谁吗？还记得血如意吗？用你的血喂它是极好的，这样我才能重生呢。可是现在我回来了，你说，你该不该死？” 清灵动人的声线却道出那般残忍的事实。 周染身影微晃，杏目蒙上一层悲哀，那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在这冬夜里染了白霜。 “他呢。”她咬牙道。 闻言，那红衣女子却掩唇轻笑，似是极为欣赏她此刻的狼狈：“跟我进去不就看见了。” 说着，红衣女子飘忽着往陵墓退去，悄无声息，像是没有双脚，那双眼，却从未离开周染身上。 好似什么缠了心智般，她咬牙向前，脚下微微颤抖着，只是心头那抹痛占了上风。 林墨就在里面。 她要问个清楚。 既要死，那也要死个明白。 人生不长，死了，也该有个交代。 五步，六步，七步…… 已然行至了陵墓口，红衣女子一笑，闪了进去。 周染顿住脚步，不确定的叫道：“林墨。” 声音回荡在空气里，却无人应答。 “林墨？”她又叫了一声。 依是一片寂寞的回荡。 她心下一沉，身后，雪梨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染染，回来——” 她一愣，正待回头，身子却突然被抓起，像是有什么吸力将她吸了进去。 “啊——” “碍事！”那红衣女子冷哼一声，陵墓的门缓缓开始合拢。 整个身子像被什么包裹着，慢慢变得扭曲，疼痛窜了全身。她张了张喉咙，竟是涌出一口血沫。耳边，是那红衣女子张狂渗人的笑。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哈哈哈……” 尖锐的声音险些刺破她的耳膜。 满眼都是不着边际的黑暗，周染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从她身体里渐渐流失。 “林墨……” ****** 004 惨遭退婚1 年少时，以为爱可许生死，所以韶华倾覆也在所不惜。然，三千恩宠也好，血染江山也罢，到头来，浮华荣光，不过镜花水月黄粱一梦。岁月长，衣裳薄。爱一个人，冷暖自知。 ——成姒皇后记 木夜衾端坐在木府大厅，微低着头，墨染青丝垂下，遮住她大半张脸，依稀可见那面上温润的笑。 夜幕如血盆大口吞噬了整个天空，只北边那喧嚣繁嚷的地方，自苍穹而下，万家灯火明明灭灭，似火把，染红了天。 北苍帝都繁华不改。 木二夫人望向女儿，心下一痛，纵然她诚心向佛脾气温和，也不免沉了脸色，看向苍笑痕道：“四王爷，您这不是在说笑吗，当初贵妃娘娘亲自下旨将您和衾儿指腹为婚，如今您说要退婚，可是经过她同意了的？” 大夫人坐在主座，听二夫人如此说，讥诮一笑道：“妹妹这不是故意为难四爷吗，这北苍谁人不知贵妃娘娘早在十年前就已去世，你如今这般说，岂不是诅咒四爷下地狱？” 贵妃是木老爷的亲妹妹，她是木家正房，可贵妃当年却将自己腹中的孩子指婚给了偏房的女儿，叫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苍笑痕冷哼一声，面露不悦，正待发泄，那方木夜衾却已起身，不理会厅中人各色的目光，她眉目温和，面色如水，“既然四王爷要求退婚，木家自是不敢阻挠，我木夜衾同意退婚。” 庭院夜色凉如水，竹影摇动，影影绰绰间月色清冷，片片桃花零落，盘旋而下，飘入池中，漾起清清浅浅的一片涟漪。 凉风灌入厅中，通往内室的珠帘泠泠作响，在鸦雀无声中尤为刺耳，孤寂而又讽刺。 谁都未曾料想到，她竟同意退婚。 二夫人更是吃惊不小，她几次看向木夜衾，甚是心疼，屡屡欲言又止。 北苍国几百年来，朝中大臣之后被皇族退婚的情况从未有过，如今却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这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木家世代为官，木老爷又是北苍大将军，官居一品，手握兵权，在朝中甚至整个北苍的影响力都可见一斑，现在却遭到这样的对待，木家的面子该往哪儿搁？ 本来，木越已是不喜欢木夜衾这个女儿，这样一来，只怕更是厌恶。 思及此，二夫人心里更是愧疚。 木越不喜欢木夜衾，多多少少有着她的缘故。 苍笑痕眸子一眯，审视着木夜衾，也未曾料想她竟答应得如此之快。 “哼，同意就最好了，即便你不同意，本王也是不可能让你这样的女人当上本王的王妃的，和你姐姐比起来，你实在是应该感到无地自容才对。”他语气嘲讽，全然不顾及木夜衾的感受。 “四王爷说的是，像四王爷这般尊贵的男子，自是要像姐姐那般惊才艳艳的女子才能相配的。”木夜衾面色不改，仿若事不关己。 凉风带着几丝桃花香飘入鼻腔，丝丝缕缕，温香沁人。 苍笑痕不屑的瞥了她一眼，随后便径直转向木水湄和大夫人，微笑道：“湄儿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本王倾心已久，大夫人可愿将湄儿嫁于本王做正妃？” 大夫人一听，心里甚是欢喜。 这桩婚事她自然是乐见其成，当年贵妃指腹为婚之事她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苍笑痕自己提出退婚且要娶湄儿为妻，当真是为她出了口恶气。 况且皇帝的几个儿子当中，苍笑痕即便算不得多出色，但却很是受皇帝的宠爱，和九爷苍如墨三王苍景浓不相上下，但苍如墨和太子交好，即便皇帝面上不说，心里必然也是不高兴的。而三王苍景浓在一年前因着其母妃被打入冷宫而备受冷落。 北苍皇族内部关系复杂，太子能不能继承皇位，实属一个大大的问号。 毕竟，太子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却是先帝之子，当年太上皇驾崩时留有两道口谕，一道是命年幼的苍君遗为太子，而另一道则是命苍临歌暂掌皇权。 可如今，苍临歌的几子已长大，他也似乎并没有将皇位交出的意思。 太子和皇帝面上交好，暗地里却不知斗了多少回，关系极其微妙。 若湄儿嫁过去，木老爷自然是要支持苍笑痕，如此一来，苍笑痕争夺皇位的机会是很大的。 大夫人心下正计较，一直沉默着木长安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眉梢含了浓浓的怒气，他冷声道：“四王爷当我木家女儿是什么，想退婚便退婚，想迎娶便迎娶？当真以为我爹不在，我木家人就得听你支配不成！” 005 惨遭退婚2 苍笑痕心中不悦，却也未说什么。木越手中握有兵权，虽说木家在朝中向来支持他，但他也是得罪不得，而他选择在木越镇守边关之时前来退婚，亦是对此有所顾忌。但若他能娶得木水湄，这个木越最宠的女儿，到时即便木越知道他退了婚，只怕也不会说什么，反而会更加支持他。 大夫人却是眉眼一竖，狠狠瞪了木长安一眼，道：“你怎么说话呢，四爷和湄儿，那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木水湄一听，起身劝道：“娘亲，哥哥说得对，毕竟成亲是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爹爹不在，我们岂能擅自决定。毕竟爹爹才是一家之主，若他知道咱们连婚嫁之事都未让他做主，只怕到时爹爹是要动怒的。” 大夫人沉吟半晌，觉得木水湄之话甚是有理，只好抬头朝苍笑痕笑道：“四爷啊，你看这事儿……是不是等老爷回来再说？” 苍笑痕心中自有打算，也不急于这一时，欣喜应承下来，领了四王府的人离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一时间，厅内人各怀心思。 木长安心里百感交集，目光转向依旧淡然平静的木夜衾，心里塌下一片柔软，微微的疼。 - 这个世界最包不住火的便是纸，最无法制止的便是流言。 那边木家三小姐甫一遭到退婚，这边不知哪几个碎嘴的丫头已将消息传出，一时间，整个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谈论着木家三小姐和二小姐。 褒贬不一。 木三小姐自幼身子薄弱，早年便被送往药王谷疗养，直至半年前，过了双十年华，木二夫人又念女心切，才将她从常年冰雪的谷中接回。可木二夫人不受宠，木越又几乎未曾见过这个女儿，因此对她亦是不加宠爱。 这次苍笑痕突然退婚而选择娶木水湄，想必少不了政治上的考量。 此次太子前往南域谈判成功回京，本来太子身份尊贵，这种和南域小国谈判的事宜不该落在他身上，但皇帝既然提出，太子各方衡量之下自然不会拒绝，如此也让朝中各大臣看到了太子的不骄不纵。而皇帝见此，为表公正，欲将木水湄赐他做侧妃。 木家手中掌握着北苍国一半的兵权，任是哪个王爷都是想要拉拢的。木水湄又是木越最宠爱的女儿，木夜衾却像个透明人，苍笑痕又不是傻子，自然会赶在皇帝下旨之前先下手为强，到时，即便皇帝有心，也总不能将好好的一对璧人拆散，只怕皇上心里也是乐见其成。 听着周遭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谈论，舒鹤冷哼一声，气愤道：“这四爷如此做，岂不是要将咱们爷一军。明知道那木二小姐应是要嫁给爷的，竟敢先下手为强！” 如今正值初春，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冰雪洗礼，帝都一派喜气昂昂，三三两两的人群结伴而行，沿街都是小贩的叫卖和扑鼻的花香。 随手撷取一片开得正艳的桃花，千雪看向那黑夜深处，接道：“就算木水湄可以嫁给咱们爷，你又怎知爷一定会娶她？” 舒鹤冷哼：“爷不娶她，难不成还娶了你？” 千雪瞪他一眼，余光瞥向他处。 舒夜轻睐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那一直沉默着的男子，问道：“爷，你怎么看？” 男子一袭镶金雕花黑衣，玉冠束发，五官立体如玉琢，夜色下，眸眼深沉，目光濯濯，眉梢自然，抿着薄唇，看不清楚表情。 “他要木水湄，孤便等着他的解释便是。” 006 棒打鸳鸯 第二日，朝堂之上。 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坐在龙椅上，鹰鼻剑眉，环视众臣一眼，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帝王风范。 他听着苍笑痕的请奏，忽然剑眉紧蹙，面有不悦，沉声道：“此次太子前往南域谈判有功，朕本欲将木水湄赐给他做侧妃。可你这做弟弟的倒好，退了木夜衾的婚事硬是要娶木水湄，你这不是故意让朕难做么！” “儿臣知罪，但儿臣是真心喜欢湄儿，自小与湄儿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望父皇成全。”苍笑痕坚定道。 苍临歌冷哼道：“成全了你，朕又该如何向太子交代！” 朝中大臣也纷纷议论开来，苍笑痕如此做，大家心里大多都是明白其缘由的，皇上动怒是必然，可这太子的态度，却委实让人琢磨不透。 苍君遗站在首排，微微垂着眼睑，面上并无多余表情，亦丝毫没有做回应的打算。 楚薄看过去，又看了眼苍笑痕，出列道：“皇上，痕王如此做，实乃不忠不义之举。太子出使有功，皇上既有意奖赏，痕王却从中阻挠，实为不忠。朋友之妻尚不可欺，况且痕王和太子乃是兄弟，视为不义。” 苍临歌面色更是不佳。 右相驳道：“左相此言差矣，太子有功，自是当奖。但皇上从未下过旨意说要将木水湄赐给他做侧妃，痕王如此，可谓不知者不罪。痕王既与木水湄两情相悦，想必太子殿下亦是不愿棒打鸳鸯。” 苍笑痕也赶紧恳求道：“大哥，我和湄儿是真心相爱，你就看在往日我们兄弟俩的情分上，成全了弟弟吧。” 右相又道：“皇上，臣倒是有个办法。” “讲。” “木家并非木水湄一个女儿，木夜衾也是木家女儿，只不过常年不在京城才被众人忽略，但听闻相貌才情绝不输于姐姐木水湄，既然她与痕王的婚约解除，皇上大可促成另一段好婚事。” 左相一听，冷笑道：“好一个办法，这北苍谁人不知木夜衾是被痕王退了婚的，如今却让太子娶木夜衾，你让太子颜面何存？” 右相道：“木夜衾怎么说也是木家的女儿，太子娶了她，又怎会没有颜面，左相如此说，岂不是贬低了木大将军。皇上，我北苍国向来没有贬低庶出一说，木夜衾和木水湄同是木家女儿，身份同等尊贵，两姐妹同时出嫁，实乃北苍国大喜之事。” 苍临歌略一沉吟，为难道：“太子，你如何看？” 群臣纷纷看向苍君遗，右相和左相向来不合，两人争执已是常事，但最终的决定权，却取决于太子的态度。倘若他不愿娶木夜衾，皇帝自然也不会勉强。 苍君遗略低头，淡淡道：“既然四弟与木水湄两情相悦，孤自然不会去做了那棒打鸳鸯的坏人，孤亦请求皇上的成全。木家二小姐身份尊贵，能娶之，是孤的荣幸。” 楚薄看向苍君遗，颇为意外。 一直沉默不言的木长安也是吃惊不小，他本是料定了苍君遗不会答应娶木夜衾，毕竟，木夜衾遭到退婚，名誉受损，即便木家在朝廷举足轻重，却如何也尊贵不过一朝太子。他如此做，岂不是自损名誉？ 苍临歌笑道：“既太子不反对，那此事便定了吧。” 大太监为人精灵，见皇帝轻微瞥了他一眼，心下会意，扯着高昂的嗓子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皇帝离去，各大臣也纷纷散了。 右相上前一步笑道：“恭喜殿下，抱得美人归。” 苍景浓亦恭贺道：“大哥不畏人言，实在让人钦佩。” 苍君遗回道：“如右相所说，木夜衾亦是木家正正经经待字闺中的女儿，不知三弟认为孤应当畏惧什么人言？” “大哥心胸宽阔，弟弟我送上祝福便是。先走一步。” 苍景浓和右相双双离去，楚薄小声道：“殿下当真不畏人言？” 苍如墨眉头一皱，忧色挂在眉梢。经此一事，只怕有不少人要将太子小瞧了去。只是，太子做事向来谨慎，岂会考虑不到这一层？ “大哥，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苍君遗负手而立，看了眼苍笑痕，复又看向和右相一同离去的苍景浓，道：“人言不过是一传十十传百，谁知道传到最后，百姓会是如何说法。” 苍如墨和楚薄相视一眼，不远处，木长安深深看了眼苍君遗，后者移过目光去，两人点头作罢。 007 人言可畏 人言，的确可畏。 只是，这可畏之人，却是换了角色。 昨日众人还在嘲弄木夜衾被退婚的不堪，今日，都纷纷转向攻击苍笑痕的不义之举，大肆赞叹太子的心胸宽阔，以及对木夜衾的同情。一时间，苍笑痕和木水湄成了“奸夫**”，苍君遗和木夜衾却是“患难见真情”，才子佳人备受祝福。 态度转变之快之大，当真是令人咋舌。 听着翩然颇为激动的描述，木夜衾揉揉眉梢，端了茶盏喝茶，盏中上好的雀舌分为两层，占据着杯盏的上侧和杯底，清香萦绕，绿意漂浮，雾气袅袅看不真切。 她确是美人，一袭白衣，又因着常年住在药王谷那冰天雪地，肤白如雪，胜凝脂。柳眉杏目，唇如脂点，不染丹寇。倒不是多么的风情万种，一派淡然的神情反倒显得清傲和冰冷了些，只是那眉眼弯弯，竟又让人不禁怜之爱之。 简藤见木夜衾不说话，微瞪了眼翩然，翩然小嘴一嘟，噤了声。 她俩从小跟在木夜衾身边，对于木夜衾的心思还是能够猜测一二的。 此次她们离开药王谷回京，本属无奈，木夜衾自小留在体内的热毒终于被药物和药王谷的寒气压制，可有利有弊，体内的热毒却猛然转为寒毒，木夜衾再承受不住药王谷的冰寒气息，恰逢木二夫人思念女儿成疾，这才带着她二人离开药王谷回了京城。 哪曾想，竟惹上这么一档子事。 对于苍笑痕的退婚，即便外面人传得很是不堪，翩然和简藤也颇为气愤，木夜衾却是颇有些欣喜。 她俩都明白，主子是不想嫁。可如今这太子横插一脚，若主子不答应，岂不是抗旨不尊？ 简藤犹豫道：“主子，你打算怎么做？” 翩然性子急，脱口道：“主子想嫁便嫁，不嫁，咱远走高飞，大不了回药王谷便是。” 简藤冷斥一声道：“你以为这是一句不嫁便可解决的？皇帝赐婚，对方是太子，主子身份又特殊，稍有不慎，便是整个木家都要搭进去。” 偏偏木家手中握着兵权，更严重的情况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到时候天下必乱。 木夜衾心地善良，若木家甚至更多的人因她而受到牵连，她只怕是会永世难安。况且，这里有着她至亲的人。 翩然又怎会不知其中的厉害关系，她撇撇嘴，颇有些委屈道：“那主子岂不是别无选择。” 简藤敛眉，看向木夜衾。 后者面沉如水，目光幽深：“大夫人应该也知道这个消息了吧，娘亲可是在房里？” 简藤翩然相视一眼，自然明白木夜衾是什么意思。 以大夫人的性格，她怎能容忍二夫人和小姐有出头的一天？ 几人甫一到二夫人的院落便听见里面一片吵杂之声，大夫人尖细的声音尤为刺耳。 “我说妹妹，本来呢，做姐姐的也不能亏待于你，不过你也知道，湄儿马上就要嫁给四王爷做王妃了，总免不了要多派几个丫头伺候着，反正你这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不如妹妹便将你这里的两个丫头借姐姐用几天如何？” 二夫人病魔缠身，脸色甚是苍白，强笑道：“姐姐喜欢拿去便是，我这里本也要不了那么多人。” 大夫人正得意，一道清冷的声音飘来。 “二姐房中已有三名丫头，大娘房中三名，爹爹房中四名，现下爹爹不在，也全到了大娘房里，也就是七名。大娘的女儿出嫁，自己不将房中的丫头拨一些过去，却硬是要抢了我娘的丫头，这若是传出去，外人岂不是要说大娘欺负我娘亲了？” 木夜衾领着简藤翩然走进去，接着道：“不过大娘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得体面，又希望爹爹回来时有人照顾，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我这作为女儿的，也不能对娘亲不孝，所以，我自愿将我身边的这两名丫头借给大娘和姐姐使唤，我这两名丫头机灵聪慧，且能文能武还懂医术，想必要比那些粗俗的丫头好上许多，定能将姐姐照顾好，大娘觉得如何？” 008 那场初见 简藤和翩然的能力大夫人是见识过的，若真将她俩调了过去，只怕吃亏的反倒是她和湄儿。 “说起来倒是我这做姐姐的欺负妹妹了，既然如此，念在你也即将出嫁的份上，便让你留下你那两个丫头。不过……” 她冷哼一声道：“湄儿身份尊贵，嫁妆必须得置办得体体面面，老爷不在，我这个当家的也不能损了木家的面子，可妹妹的用药是一笔大开支，近来还请妹妹忍着些，懂得顾全大局。” 木夜衾眉目一皱，冷然道：“姐姐嫁人嫁妆自然该多置办些，可这嫁人的不止姐姐一个，我也是木家的女儿，嫁妆也应当有一份，即便少些，却也足够买我娘的药了。” 大夫人讥笑道：“哎哟，我的二小姐，你嫁的可是太子，若是到时连嫁妆都没有，岂不是让太子觉得我木家不在意这桩婚事。反倒让人抓了把柄去，到时，我又该如何向老爷交代，老爷又如何向太子爷和皇上交代？” 木夜衾愠怒道：“到底是人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当然是人命重要。” 大夫人正待开口，好听的男声便从门口传了来。 纷纷转过头去，众人都是一怔，随即齐声道：“参见殿下。” 苍君遗摆摆手示意免礼，随后又看向大夫人道：“方才听大夫人说府上缺些丫头，正巧孤身边丫头甚多，便拨几个过来给大夫人差遣罢。” 说罢，他瞥了眼身后的舒夜，舒夜会意，将手中药包放到桌上。 苍君遗柔声道：“听说二夫人身子不好，病魔缠身，孤便照着夫人以往的药单抓了几服药。” “这……”二夫人吃惊不小。 “夫人莫要客气，孤不过是尽一点微薄之力罢了。” “如此……便谢谢殿下了。” “嗯。”苍君遗点头道。 大夫人见此，气得不轻，冷冷看着二夫人，暗地里咬牙切齿。 对于苍君遗的突然造访，屋内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木夜衾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婿的男子，从他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便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却又不做停留。 她实在找不到他今日到此目的何在，若他娶的是木水湄，她还可以理解为他是为了讨好木越，可她是木夜衾，木越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女儿，为了她得罪大夫人，岂不是在木越面前更讨不了好？ 舒夜撇向木夜衾，目光停留在她呈现出一种病态白的脸上，眸色微深。 简藤和翩然站在木夜衾身后，也是将苍君遗打量了一番，揣度着这太子爷的用意。 一屋子人正静立着，木长安却突然走了进来，道：“多谢太子爷好意了，不过我木府虽及不上太子府那般出手阔绰，但几个丫头，还不至于要让别人施舍过来。至于二娘的药材和衾儿的嫁妆，长安自当准备妥当，不会让任何人难做。毕竟我木府在北苍也是有头有脸的，若此事让人传了出去，只怕会让人小瞧了去。” “你——”舒鹤急性子，正待说什么，却被舒夜拦下。 苍君遗倒是丝毫不介意，只道：“既然如此，那丫头孤便不拨过来了，至于这药材，是孤对自己妻子的娘亲的一点心意，绝无收回一说。” 妻子二字落在众人耳里，清晰有力。 木长安瞬间沉了脸，未说什么，只看向木夜衾。 木夜衾自然也听得清楚，却微微有些恍惚。看着苍君遗，一时出了神。 曾几何时，那人也说要娶她做她的妻子，只是时代变迁，物是人非，再美的誓言在这时间里兜兜转转，到最后，都只剩下一声叹息，不知悲喜。 苍君遗的到访，很好的给了大夫人一个下马威，苍君遗走后，大夫人也随之冷着脸离去。 木长安流连在木夜衾身上，心里翻江倒海，想要说什么，却字字哽在喉间。 木夜衾明白木长安心意，这木府除了她娘，就数木长安这个哥哥把她妹妹一样疼。 她淡淡一笑，道：“哥哥莫要担心，既木已成舟，多想无益。总是要嫁人的，不是么。”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只是说给自己听。 屋里的几人却再也说不出话来，陷入一片沉默。 - 009 闹洞房 三日后，木家同时出嫁两个女儿，木越因着镇守边关的关系未能回京，但仍派人从边关送来了贺礼，显然也是同意了这两门婚事。 虽说太子娶的是侧妃，但太子身份尊贵，木夜衾又是大将军之女，婚礼也颇为盛大。 酒过三巡已是深夜。 红烛蹁跹，青烟袅娜，窗外花香弥漫，伴着一阵嬉笑声和脚步声悠悠飘来。 简藤和翩然相视一眼，心里正纳闷，喜房的门便已被推开。 居首的是苍君遗，他身后却陆陆续续跟进一大群人，男男女女，都已有微醺之色。 简藤翩然都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不知谁吼了一声：“爷，快揭盖头啊。” “就是就是，听闻这二小姐姿色可是一点不逊于木大小姐，爷快些揭了，也能让咱们看个真切不是……” “就是啊爷，这时辰也不早了，咱还得闹洞房呢。” 闹洞房三个字木夜衾听得真切，大红盖头下，她一脸黑线。 头上蓦地一轻，盖头被揭下，屋内十几双眼睛都停留在她身上，让她颇为不自在。 紧接着便又有人起哄道：“大家说，爷和衾妃是不是该亲一个呀。” 好些人拍手叫好。 木长安最是酒醉，听得有人说要亲一个，口齿不清地骂道：“亲什么亲，你们说亲就亲啊？有没有考虑过衾儿的感受……” 众人懒得理会他，权当他喝醉酒又护妹心切了。 木夜衾缓缓抬起头，巴掌大小的脸上一双杏目里有着明显的局促不安。 眼前那人却是紧紧盯着她，未理会那些人的胡乱起哄，半晌才道：“虽说孤许你们闹洞房，但要求若太过分了，孤也是不允的，若衾妃不同意，孤也自当尊重，你们说呢？” 有人大呼无趣，但太子自有太子的威严，他发了话，自然也就没人再敢乱来。 木夜衾感激的看过去，心下略一衡量，她知今日自己若不给个交代这些人是不会罢休的，只好笑道：“虽不能满足各位其他要求，但喝杯合欢酒还是可以的，便当我因扫了大家的兴赔不是了。” 苍君遗点点头，算是应承。 这边众人正等着看好戏，那边舒鹤却突然大吼道：“木大人你干什么，那可是爷和衾妃的合欢酒！” 众人纷纷望过去，只见木长安已是酒足饭饱的模样，孩子似的拿着酒壶摇了又摇，却摇不出一滴酒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味道不错，好喝，好喝……”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都未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舒鹤更是气愤地将木长安直接拽出了喜房。 木夜衾见兄长醉得如此厉害，甚是担忧。木长安是谨言慎行之人，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不光是她，就连其他人都颇为震惊，根本无法将方才那个醉酒捣乱的人与平日里的木长安联系起来。 这合欢酒被喝，一时间众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慕进来时，已然察觉到气氛不对，但那人身份特殊实在耽误不得，只好硬着头皮道：“爷，太子妃中毒了。” 众人瞧见苍君遗脸色微变，匆匆奔出喜房，也不敢再造次，只同情的看了木夜衾几眼，恹恹离去。 舒鹤和千雪早已跟在苏慕身后出了去，舒夜走在最后，到门口处，他倏然顿下脚步，道：“娘娘莫要多心，毕竟事有轻重缓急。” “舒侍卫说的是。” 舒夜深深看了她一眼，踏门而出，却隐约听得他道：“醺妃娘娘，今日是衾妃大婚之日，您在这里出现，只怕不妥。” 沈微醺道：“舒侍卫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本宫不过是听说爷去了太子府那里，想着爷今晚恐怕是回不来了，便过来陪妹妹说说话解解闷。” 舒夜也不再多说什么，匆匆离去。 沈微醺一袭粉衣，领着婢子款款走进去，看了眼木夜衾，又看向那桌上未曾动过的食物，小道：“妹妹今日大婚，想必是辛苦得紧，爷今儿又去了太子妃那儿，只怕是回不来了，妹妹还是吃些东西，早早歇下罢。” 木夜衾回笑道：“多谢醺妃娘娘关心。” 沈微醺又道：“你说这太子妃也真是的，早不中毒晚不中毒，偏挑了这么个时间，这不是故意给妹妹难看么。” 宫闱斗争木夜衾在小说中看到不少，沈微醺在这个时间出现，本就不符合常理，又说些看似替她不平的话，却分明是在挑拨离间。 她端坐着，面上含笑，却不做应答。 沈微醺见状，自觉无趣，只好领了婢子离开。 窗外忽然一阵凉风飘过，木夜衾比常人畏寒，不禁打了个寒颤，简藤赶紧将窗户关上，案上的烛火却被带进的凉风吹灭。 翩然小声嘀咕一声，拿了火折子将它重新点上。 红烛暧昧，照耀着床帏间的红色纱幔，在木夜衾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片妖娆。 010 笛音 如沈微醺所料，太子果是一夜未归。 宋陵歌突然中毒，怎么看怎么蹊跷，可她毕竟是太子妃，又是南离国公主，身份甚是尊贵，太子会舍了衾妃也是情理之中，太子府上下众人也只能投以同情的目光。 木夜衾早早便起了床，梳洗完毕，领着简藤和翩然往宋陵歌的伶歌苑而去。 舒夜站在门口，见三人走来，心下计较一番，上前道：“衾妃娘娘，如今时辰尚早，怎不多休息一阵？” 舒夜故意提高了些声音，木夜衾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扭捏，也略提了些声音道：“是这样的，太子妃突然中毒，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过来看一下。再者……今日我和太子本应进宫敬茶，但如今太子妃不知情况如何，我是想来问一下太子的意思，倘若不进宫，只怕还是要派人进宫说一声的好，以免皇上误会。” 木夜衾说的如此坦白，舒夜似乎找不到什么理由阻拦，心里正犹豫，房门倏然开了，他暗舒了口气，退到一侧。 苍君遗走出来，眉目间难掩疲惫之色，他揉揉眉心，显然是一夜未曾合眼。 简藤翩然看在眼里，心里俱是一紧。 这太子对太子妃，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衾妃可是有事？” “我是想来问问，是否要进宫敬茶。” 苍君遗眸光锐利的扫了她一眼，脚下却已迈步出了伶歌苑。 车轱辘不疾不徐的驶在青石板上，昨晚深夜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将整个北苍帝都都洗刷了一遍，此刻雨后春日，空气清新，别有一番美丽。 但马车内，却是另一番风景。 总体来说，木夜衾和眼前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一共见过三次面。 她坐在一侧，苍君遗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但木夜衾却知道他并没有睡着，马车空间狭小，她甚至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那人青丝尚有几丝凌乱，闭着眼眸，神情平和。木夜衾不禁想起那日他在木家替她解围，昨晚又替她挡住那些人胡。 袖中玉椤笛滑出，红唇轻启，笛声悠悠，绵延着思绪淡淡，萦绕着春意阵阵飘入风中，散尽在城旁蔓延极深的老树根。 柔荑跳动，目光悠远。 马车一路驶进皇宫停下，舒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爷，到了。” 笛声戛然而止。 “笛音不错。” “嗯？” 木夜衾愣住。 苍君遗睁开眸子，未待她反应过来，握笛的手已教一只大手握住，下了马车。 两人到时，苍笑痕和木水湄已经在场。 坐上，皇帝和太妃并排而坐。 这北苍人都道当今圣上贤德圣明，是有依可循的。譬如，按北苍规矩，新帝登基，先帝妃嫔理当被迁入冷宫居住，而皇帝念在太子尚且年幼的份上，破格封了秦姒言为太妃，并且尊重有加。 秦姒言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本已是近不惑之年的身子，容颜却是丝毫未衰，反倒多了些女人的妩媚，举手投足间都是风情万种，眼波流转，雍容华贵。 苍笑痕见两人来，打趣道：“大哥昨日可是累着了，怎的看着精神不太好？” 木夜衾微囧，他这话怎么听怎么话里有话。 太妃也注意到，担忧道：“府上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苍君遗道：“母妃费心了，昨晚太子妃突然中毒，孤为其解毒，尚未来得及休息。” “她可是没事了？”太妃担心道。 “已无大碍。” 苍笑痕道：“大哥当真是有孝心啊，太子妃出了事，今日还是照样来敬茶。只可惜苦了衾妃，昨日独守空房，滋味不好受吧。” 木水湄没好气的道：“太子妃出了事，难不成你还要让太子放着她不管去享受那鱼水之欢不成。” 木夜衾一怔，木水湄跟她向来没有什么交集，但也知这个姐姐孤傲得紧。从她和苍君遗进来，木水湄的目光便没在苍笑痕身上停留过，如今她又如此态度，对于苍笑痕所说木水湄和他两情相悦之事，她倒是有些疑惑了。 苍笑痕被斥，鼻腔微哼了一声。 苍临歌将茶杯一放，冷了声音道：“行了，太子妃出事，你们不关心也就罢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木水湄咬唇，闷闷禁了声。 苍临歌又道：“既然太子府出事，太子昨日又没休息好，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太妃也道：“敬茶不过是个过场，哀家和皇上知道心意便好。” 苍君遗也不推脱，道：“谢皇上，母妃。” 不过片刻时间，木夜衾又坐在了回太子府的车上。 苍君遗从太妃那儿出来，便命舒夜舒鹤送她回太子府，自己却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那是一座荒废了的宫殿，草木幽深，杂乱无章。 两名男子一前一后，隐于暗处。 苍君遗负手而立，问道：“母妃面色不好，可是有找御医瞧过了？” 对方沉默半晌，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 苍君遗侧身蹙眉道：“是什么严重的病么？” 他医术卓群，方才便一眼看出了秦姒言身子定然出了问题，但应不是什么大病才是。 那人沉声道：“这几日太医一直出入太妃那里，我暗地查了太医开的单子……” 011 情无所栖 太子府，栖情苑。 这是太子赐给木夜衾的苑阁，名字动人，只可惜了情无所栖。 案上墨香萦绕，宣纸平展，一笔一划，清秀隽永。 简藤站在一边磨墨，她性子素来沉稳，但现下仍有些心不在焉。 这已经是第三天，太子妃中毒三天，太子便在伶歌苑呆了三天，除了上朝，回到府上便任何人不见。 翩然嘟嚷着从外面走进来，小嘴撅得老高。 简藤撇她一眼道：“你又怎么了？” 翩然愤愤然道：“这都是些什么人呐，让做些新衣裳都不让做，还说什么白色不吉利，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木夜衾动作不改，笔触依然稳沉，“做什么新衣服，你没衣服穿了么。” 翩然撇撇嘴道：“不是我，是主子你。咱们在木家的时候就未添置过新衣服，那些衣服全都是从药王谷带出来了，这帝都的春天又不像药王谷那么冷，总归是要有一些薄衣服的吧。” “可他们竟说王府预算超支，布匹全让醺妃娘娘和太子妃拿去了，要想做新衣服就得找两位娘娘要去。你说，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们么！” “就为这事生气，岂不是太跟自己过意不去了？”木夜衾停下笔抬起头来，笑道，“不是有嫁妆的么，她们不给做，咱们自己出钱不就行了？” “可是……主子也太委屈了……”她不过是气不过，太子府上下都在传小姐不受宠，连带着那些下人都想要欺负。 木夜衾心下一暖，知翩然是为自己抱不平，可有时候，人应该明白自己的定位，认清楚现实。 她叹口气道：“翩然，太子府比不得药王谷，甚至……甚至比不过木府。你做事，应当收敛一些才是。别为了一些小事和自己过不去，苦的是自己。” 房门外。 “爷，可是要……” 苍君遗轻瞥了他一眼，眸光却是尖锐。苏慕一惊，住了嘴。 舒鹤见状，嗤笑道：“活该，多管闲事。” 苏慕狠狠瞪回去，心里却是暗暗叫冤。方才衾妃的话清清楚楚的落入他们的耳朵里，他又总不能当做没听见吧？ 他是这太子府的总管，这种事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他又拿不准爷对这衾妃的态度，虽说爷冷落了她几天，但整体来说，爷对这衾妃是不错的。再说，这几日不光是衾妃，连带着他们几个不也被冷落了么。外人不知，都说爷这几日宿在了太子妃那里，他们几个却是清楚的，爷根本就是宿在了书房。 舒夜问道：“爷，还进去么？” 苏慕和舒鹤也纷纷看去，衾妃方才那话说的平淡，却生生不把自己当做是这太子府上的人，换言之，她是不把自己当做太子爷的女人。 苍君遗站在门前隔了一步的距离，背着光看不清楚神情。 半晌，他才默然转身径自出了栖情苑。 三人相视一眼，心里正犯怵，却又听得那人道：“你这总管是不是太闲了些，连府上大小事务都打理不好，还是你更愿意跟舒夜位置换上一换。” 苏慕浑身一个激灵，也赶紧出了栖情苑。 舒夜被命令彻查太子妃中毒一事，其实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爷没有亲自查而是命了舒夜去查，就已经算是表明了一个态度。但若查不出个名堂却又是失职，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才不要。 - 012 太妃怀孕1 自太子此次回京以来，太子府便是帝都百姓议论的对象。 先是痕王夺妻太子大方娶了木夜衾，后是太子妃莫名中毒，太子表现伉俪情深，又将衾妃冷落。 而今日，北苍再出大事，矛头直指太子母子—— 太妃怀孕！ 这真真是北苍国几百年来爆出的最惊天的皇家秘辛。 朝堂之上，战火纷纭，各路大臣争执不休，而那些中立派则坐等皇帝和太子的反应。 太妃怀孕不是小事，太妃乃皇帝生身母亲，皇帝和太子关系又极度微妙，此事稍处理不慎便将掀轩然大波，引起朝廷动荡。 但仍有不少人唯恐天下不乱。 右相党纷纷进言请求皇上将太妃处死，左相则极力请求查出罪魁祸首弄清真相。不少老古董更是丝毫容忍不得太妃做出这等污秽之事，气得颇有吹胡子瞪眼的意味。 太傅是三朝元老，做过先帝和当今皇上的老师，对先帝是疼爱有加，本来当初先帝驾崩之时，他便执意要将秦姒言送入冷宫，皇帝却坚持忤了他的意，此次又发生这样的事，他当真是气得不轻。 “皇上，太妃作为后宫之人，先帝又驾崩多年，如今发生这等污秽事来，不将其处死实难平众人之怒！” 楚薄却道：“太傅说得对，太妃作为后宫之人，敢问她平日里又何来机会做你口中那污秽之事？再者说，这种事又岂是一个人便能完成的。皇上，臣认为，应当彻查此事，揪出罪魁祸首，将事情弄清楚再做定夺不迟。” 右相一听，冷笑道：“此事关系到我北苍国的声誉，若不杀太妃，其他几国将如何看待我北苍？又如何能堵住这天下人悠悠之口？这后果左相可是能承担得起的？” 苍笑痕亦进言道：“是啊父皇，此事对先帝名誉有损，若父皇不予以处理，难免天下人会说出什么误会父皇的话来。” 苍景浓站在一旁，静观众人纷争。 苍如墨看了眼身旁的苍君遗，后者微沉着脸，眼睑垂下，看不见眼底青光。 自始自终，最有发言权的两人都不曾说过一句话，默住声息，仿佛根本没有在听堂上人的争论。 其实，很多事在没有摆上台面之前，它只是大家心中共同的秘密，而一旦摆上台面，便是一种罪不可赦。 其实，这朝中大臣，又有几个猜测不到太妃怀孕的真相呢？ 后宫本是女眷聚集之地，又有几个男人能够随意出入？ 再者，当年先帝留下来的两道圣旨谁也说不准谁真谁假，即便两道都是真，按圣旨说，苍临歌应将皇位归还给苍君遗，可他却迟迟不提此事，又说明了什么？ 众人不是不知。 只是这皇家之事，又岂是他们这些为人臣子之人所能左右和该议论的。 既皇帝心思明显，可这太子却能在他执政期间安然存活下来，这中间缘由，聪明之人也能猜个十之八九。 “父皇，您看该如何是好？” 说话的是苍景浓，此人和右相交好，其王妃是右相大女沈微澜，右相二女则是沈微醺，太子侧妃。苍景浓在几名皇子中，因为其母亲的关系而逐渐失宠，在朝中并无实权。 议论着的众人也都静了下来，纷纷等着皇帝的答案。 苍临歌环视众臣一眼，随后转向苍如墨，问道：“老九，你如何看？” 苍如墨出列，恭敬道：“回父皇，儿臣认为，此事事关重大，不宜草率行事。若在真相未明之前便处死太妃有失公正，毕竟这种事，太妃难免不是受害者。可若不处置，天下人亦不会罢休。所以，儿臣建议，先将太妃迁居冷宫，等真相查明再议。” 苍临歌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皇上……” 太傅不死心的还想说什么，却被苍临歌冷斥道：“够了，此事再议无果。” 春日的气息越发浓烈了，花开正盛，风过，纷纷落下犹如一场绚烂的花瓣雨。 太子府。 远处一抹雪白身影越走越近，舒夜眉心一拧，舒鹤已出声阻拦道：“衾妃娘娘还是请回吧，爷不见任何人。” 木夜衾早已料到。 她笑道：“我不是来见太子的，只是来送些东西，还请舒侍卫转交给太子。” 千雪为难道：“娘娘，爷现在不见任何人。” 任何人不见么？ 她想了想，将手中香薰交到千雪手上，道：“这香薰有安神作用，想必太子这几日定然没有休息好，你不用进去，只将这香薰点了放在窗边，再戳一个小洞便是。” 几人一听，俱是满脸黑线。 苏慕苦笑道：“娘娘，您看奴才们敢这么做吗？” 木夜衾一愣，倒是未曾想到。 苍君遗目前的状态只怕是谁惹谁死，在他房间窗户上戳洞，的确……不太现实。 013 太妃怀孕2 古代的等级问题，多多少少让她有些不适应，在药王谷时，谷中人随和，都以姐妹相称。她又带着现代人的思想，注重人权，并不认为自己低人一等。 她微一凝思，朝几人微微一笑，领着简藤翩然离去。 千雪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微微叹息，又是一个嫁入宫门的女人，不是么？总还是免不了讨好这一套。 舒夜微垂了眼睑，余光幽沉。 木夜衾从苍君遗那里出来并没有回自己的栖情苑，而是朝着相反方向的伶歌苑而去。 翩然甚是不解：“主子，你当真要去看望太子妃？” 木夜衾微侧头反问道：“为何不去？” “她可是害得太子到现在都还没来过咱们栖情苑，早不中毒晚不中毒，偏偏在你和太子洞房花烛夜中毒，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翩然！”她话甫一出口，简藤便冷喝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你不懂么！” 翩然撇撇嘴，木夜衾随手扯了朵梨花在手中把玩，太子妃中不中毒并不重要，太子医术卓群，太子妃有没有中毒定是一眼便能看出，重要的是，他想不想让她中毒又想不想让她解毒。 不管是太子妃自己下毒也好，当真是他人毒害也罢。太子若不想让它真相大白，此事，便会永远是个谜。 再者，若那晚没有宋陵歌中毒一事，她也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苍君遗。 沿着溪流一路向上，最末端，便是伶歌苑。此处虽处于太子府偏僻处，但环境甚好，花团锦簇，绿树丛荫，处处透着别致和高雅。不难看出，这太子对太子妃当真不薄。 宋陵歌似乎仍很是虚弱，半倚在贵妃椅上，脸色呈现一种病态白。 木夜衾坐在旁侧，清觅奉了热茶和点心上来。 她微笑着言谢，看向宋陵歌道：“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妹妹关心。”宋陵歌扯开嘴角笑笑，即便脸色不太好，但仍掩不了她绝美的容颜。 情敌见面，分外难堪。 两人半晌无话。 最后还是宋陵歌先开了口：“妹妹今日来，可是有事？” 木夜衾性子不急，善心里战，如今宋陵歌开了口，自然如她的意。 “想必姐姐也听说了今日朝上之事罢。” 宋陵歌未作反驳，算是默认。 此事几乎轰动了整个苍镜大陆，她怎可能没听说。 木夜衾也不拐弯抹角，道：“听说太子把自己关在房里，任何人不见。我只是想着先前太子为姐姐解毒连着几夜未睡好，如今又发生这样的事，定然也是未曾合过眼，便想着太子待姐姐好，与姐姐伉俪情深。如今太子不见他人，想必也只有姐姐能够例外。” 宋陵歌看着她，目光微异，“妹妹怎知我便是例外，而不是和妹妹一样吃了闭门羹。” 她破坏了她和太子的洞房夜，若不是吃了闭门羹，她又怎会来找她。 木夜衾丝毫不在意被她道出真相，只微微一笑，道：“不试怎么知道呢，姐姐总是特殊的，不是么。” 苍白的脸上隐隐浮出一丝傲然和自信。 木夜衾看在眼里，起身笑道：“不耽误姐姐休息，妹妹先告辞了。” 翩然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家主子，左思右想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主子这么做，到底对她有什么好处？不都让那太子妃拿了么？ 木夜衾轻撇她一眼，知她所想，低声道：“我们与太子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者……” “太子待我不薄。” “不薄？”翩然更是不解。 简藤撇她一眼，解释道：“你以为，苏慕那太子府总管，真是已经没事做到了要管起各妃子的衣物置办问题了么。” 苏慕只忠于太子，若非那人吩咐，他又怎会这么做。 那么，主子是为了还太子的情么？ 014 太妃怀孕3 如木夜衾所料，宋陵歌还是抱病前往。 她到时，正巧碰上九王苍如墨和九王妃匆匆赶来，想必也是听说了太子的情况。 九王虽是苍临歌的儿子，但却素来和太子交好，两人感情甚笃。 “九王，王妃。”宋陵歌招呼道。 苍如墨点点头，苏小小笑道：“身子可是好些了？” “好多了。” 苍如墨看看紧闭的房门和房外站着的千雪，苏慕以及舒家两兄弟，眉头一皱道：“大哥还是不肯出来么？” 千雪沉声道：“从昨天那消息一出来便是这样，除了今日上朝，爷便一直把自己锁在书房，话也不讲，饭也不吃。” 几人面色都不好看。 和爷相处不是一天两天，曾经再大的磨难他都经历过，就算是在生死边缘徘徊那都是常事，但何曾像此次这般过？ 担忧更上一筹。 愁字拢在眉梢，几人却都不知如何是好。 同一个念头在众人心中共同滋生，却又迟迟不敢下决定，相视几眼，心里踟蹰万分。 倏然一道白光从几人中间划过，快如闪电，转瞬即逝。 几人回过神来时，又俱是一惊—— 那东西直直闯入了书房！ 惊吓之余心里又是蓦地一松，耳边忽又听得一道清亮的女生喊道：“小白……” 接着，便一道白色身影，跟着那东西小跑进了书房。 几人相觑一眼，也赶紧跟了进去。 鸦雀无声。 连挥笔时锦绣摩擦桌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苍君遗坐在案上，正疾步书写着什么，旁边放着热茶，门被打开，他连头也懒得抬，只声音稍显不悦：“谁能给孤一个合理的解释。” 苍如墨等人哪知会是这样一番情景，一时间除了愣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心里一块大石尚未放下又立马被堵上一块。 木夜衾也未曾想到会是这样一番景象，愣了愣，才回道：“回殿下，是我刚养的小狐狸，受了惊吓冲了进来。” 那人仍是动作不改，也不作任何反应。 木夜衾心里颇有些压抑，她一咬唇，干脆朝小白招招手，“小白，过来，扰了殿下，真真是该死。你若再不听话点过来，看我回去不好好教训你。” 兴是被木夜衾这么一威胁，那小白倒也听话，后脚一蹬，便蹦回木夜衾怀里。 木夜衾摸摸小白的头，似是无意道：“你说你这畜生，真真是不懂人心，难道不知道你这么一声不吭的乱闯会让人担心的么。你若是人便好了，至少还会懂我一片苦心……” 笔稍微顿。 余光收回，却感觉另一道目光徐徐扫来，竟是九王。 她一愣，朝苍君遗行了个礼，便抱着小白逃也似的出了书房。 长吁一口气。 木夜衾导演了这么一出，走得倒是洒脱，却留下一屋子人收拾残局。 苍君遗薄唇抿出一条性感的细线，布满细茧的手握着狼毫，却不见动作，他微垂着眼睑，似是凝思。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扫了屋内人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宋陵歌身上。 宋陵歌容颜苍白，唇角毫无血色，许是来得匆忙的缘故，头上发丝尚且有些凌乱。 他眸光暗了暗，沉声道：“苏慕，将太子妃的药端来。” 苏慕应着就要离去，却被宋陵歌拦住，“不用麻烦了，既然爷已经没事，那我便回伶歌苑了。” 那人面色更是暗沉。 苏慕愣在那，为难的瞅瞅苍如墨。 后者却微一耸肩，一副“你看着办”的神情。 苏慕彻底郁闷，他这到底是去拿还是不去拿？ 眼看宋陵歌已经要走到门口，座上那人突然沉声叫道：“宋陵歌！” 宋陵歌一愣，停下脚步，语气平淡：“有事吗？” 男人不语。 她眸色深了深，脚再次抬起，还未跨出一步，苍君遗便已到身前。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诡异。 015 太妃怀孕4 半晌，苍君遗才轻启了薄唇道：“苏慕，送太子妃回伶歌苑。” 苏慕赶紧应着去了。 门徐徐合上。 苍君遗走至案前，将一张信笺交给苍如墨，苍如墨接过，细细读过，皱眉道：“四哥怎会知晓此事？” 那信笺所写，正是苍君遗的暗卫所查探到的事，此次太妃怀孕消息走漏，罪魁祸首竟是苍笑痕。 舒夜看了信中所写，也是疑惑：“痕王向来爱搞小动作，能做出此事来并不稀奇。不过……”他看了眼苍君遗，小心道，“以那人行事的风格以及痕王的聪明度，此事痕王绝不可能轻易知晓才对。” 苍如墨点头道：“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舒夜心头蒙上一层担忧，若当真如此，那幕后黑手真真是厉害，能将太子和皇帝同时陷入困境，同时还能嫁祸给他人。 * 是夜，冷宫。 此处偏僻，位于皇宫西北最末端，四周漆黑，杂草丛生，方圆百米皆无人烟，只这一处略好于茅草屋的房子，以及门前长满了水草且有些恶臭的小水池。 屋内，烛火妖娆的扭着，女人坐在镜前，脂粉不施，面容有些憔悴。 有脚步声响起，沉稳中好似带着惬意，犹豫着却还是忍不住上前。 她头也不回，悠悠道：“此地污秽，不是皇上该来的地方。” 门外凉风忽起，透过那破了的窗户纸疾穿进屋，灭了烛台。 屋内骤暗，好半天，才能趁着月光看清对方的存在。 或许，只有黑暗，才能掩饰那内心的激荡，愤然，不安，心痛，以及……爱恋。 “啊言……” 隐约中，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原本好听的声线微微起伏，轻轻颤动。 窗外丛草飘荡，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春雨润物，细小无声。虫蛙低鸣，忽明忽暗，忽起忽落。 若是雨水可以冲刷一切，如此，该多好。 见她未有反应，他心中忐忑，试着又叫了一声：“啊言……” 秦姒言咬牙，转过头来，狠心道：“如今本宫是带罪之身，你到这里来，只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皇上还是请回吧。” 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昏暗中隐隐闪烁，刺疼他人眼。 他心里一疼，却又隐隐有着愤怒。 她竟然想要推开他！因为一点挫折就要推开他！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又岂会轻易放手！ 上前一步，再顾不得其他，狠狠将她揉在怀里，容不得两人之间有丝毫间隙。 “苍临歌！” 秦姒言挣扎着，那人却是丝毫不松手，将她的头狠狠按在他的胸膛，带些霸道的声音从头顶闷闷传来：“秦姒言，朕就是毁了整个江山，也不会让人动你分毫！” 那些人竟敢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即便是亲生骨肉，他也绝容不下这样的人存在！ 她终是放弃了挣扎，许是累了，她软软倚在他怀里，眼泪滚烫。 他感到胸膛的润湿，将她抱紧了些，歉声道：“啊言，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的确是他不好，若不是他纵情，又岂会让她陷入如此境地。 眼泪更加肆谑。 心中的疼痛更甚，他知她心中的苦，知她所在意的那个人，她的心头肉。 若不是为她，他又岂能容那人到今日。 “啊言，你再忍忍，若不将你放到这里来，朝中那些个自恃清高的大臣必定不会罢休。你且等等，我定不会让你受苦太久。” “他恨我，他一定恨透我了……” “啊言……” 016 秘证来源 翌日，御书房。 苍笑痕领着太傅以及一众大臣整齐站在一旁，苍临歌坐在龙椅上，目光阴厉。 他将手中的皱褶猛地仍在地上，冷声道：“怎么，连朕的决定都要联名反驳了？朕说过此事稍后再议，岂容你们如此放肆。” 竟敢联名上书处死太妃，他倒要看看，谁敢忤逆他！ 苍笑痕心中一惊，太傅已道：“皇上，微臣绝无此意，只是太妃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若不处置，岂能平众怒，又怎对得起先皇！” 苍临歌冷笑：“太傅疼爱先皇，朕明白，不过若先皇知道太傅竟要杀了他生前最爱的女人，不知皇兄当作何感想。” “若先皇在世，他又如何容得下太妃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 苍笑痕接道：“父皇，太妃不除，当真是我北苍大耻！” 苍临歌眼中一抹冷意闪过，从案上取出一本账簿，直直仍到苍笑痕身上，他冷哼道：“大耻，朕倒是要让你看看，什么才是我北苍大耻！” 苍笑痕将那册子翻开，字字心惊——里面竟一一记载着他贪污公款收受贿赂的明细。 “果然是朕的好儿子，朕派你到兵部任职，便是让你们官官相护，贪污公款的么！” 苍笑痕大惊，“噗通”跪在地上，颤声道：“父皇，这是污蔑啊父皇！” “污蔑？你是说朕已经昏庸到连真假都不会分辨了么！白纸黑字，你还想狡辩不成！”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哼，你连聚众抗旨都做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苍笑痕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直听得冷汗淋漓。 苍临歌冷哼一声，墨瞳危险的眯起，扫视了众人一眼，众人心里俱是一冷，纷纷静默低了头。 心里冷冷一笑，他不疾不徐的道：“御史张默，官居二品，俸禄不过一百五十两，朕倒是很想知道你母亲在京郊两处别苑和千亩良田是从何而来。” 张默擦擦头上的汗，紧挨着苍笑痕跪了下来。 苍临歌撇他一眼，也不等他解释，目光扫向他处，接着道：“锦州林成，于去年参加院试一举拿下第一名，如今官拜宗人府。可偏偏朕听说，他竟连《北苍列志》是什么都不知晓！林立，身为大学院士，朕命你去年监考选才，你便是这样给朕挑选人才的么！朕还听闻，那林成身世倒是离奇的紧，需要朕一一说出来么。” 苍临歌说得轻巧，却是句句让人心惊，眼前不一会儿便整整齐齐跪了一屋子人。 他眼里划过一抹阴冷，扫向屋里那最后一抹立着的身影，淡淡道：“听说前些日子城南发生了一桩命案，强抢妇女打死老妪，刘太傅，你家中独子，名刘信，却与那凶手名字一样，朕想，会不会太巧合了一些。所以，便命人去将此事查了一查……” 刘太傅心下大骇，苍临歌将独子二字说得甚重，想他一生英明，却偏偏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又是独子，即便犯下大错，他又岂能放任他不管？ 一失足，成千古恨。 案上的热茶已经凉了，御林军首领徐卿看着众人心惊胆战而去，直至不见了身影，他才看向苍临歌，道：“皇上，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苍临歌撇他一眼，淡淡道：“是关于这些秘证的吧。” 徐卿颔首默认。 毕竟，一天之内能收集到如此多不为人之的真相，即便是皇帝亲自插手，也绝非易事，除非…… 017 小暧昧1 毕竟，一天之内能收集到如此多不为人之的真相，即便是皇帝亲自插手，也绝非易事，除非…… “臣此次暗里察访，一筹莫展之时，碰上了景王，这些证据，便是景王交给臣的。”徐卿道。 “景浓……” 苍临歌重瞳一眯，道：“小六子，拟旨。” 都说朝廷乃诡谲之地，此话当真不假。 不过一日之隔，原本前途似锦的官员纷纷落了马。一时间，人心惶惶。 痕王被贬，太傅等人也都纷纷卸被去官职，而一向不受宠的景王，却突然接了痕王在兵部的职务，一切都来得太过意外。 大太监小六子收住尾音，将圣旨合上，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几人，心里感叹。 都说伴君如伴虎，他们倒好，谁人不好惹，偏惹了这北苍至高之人，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苍临歌环了众人一眼，目光聚焦在苍景浓身上，随之缓缓移开，余光瞥了眼苍君遗，这才收住视线，下了朝。 苍笑痕面如死灰，心里猛地什么念头闪过，他疯了似的冲到苍景浓面前，抓着他的衣领大吼：“是你，都是你搞的鬼！那日无意提醒我太妃身体抱恙，让我心生疑惑逼问太医，后又煽动我进言将太妃处死，惹怒了父皇，他派人查我，你却将证据交给他，一切都是你设计好了的对不对！” 苍景浓面色不改，道：“三弟莫要冤枉了好人。那些证据是他人交予本王，本王不过是转交给父皇罢了。” “你——”苍笑痕气得面目狰狞，伸手就要一拳。 苍景浓自幼习武，快速闪开，其速度哪是苍笑痕那骄纵惯了的人能比的。 看着两人纠缠，苍如墨心下一沉，这一年来，他倒是将这三哥小瞧了去。 苍君遗目光幽深，眉目间都是冷意。 经此一事，朝廷众臣也都看清了皇上的意思和手段，对太妃怀孕之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毕竟此事影响极大，苍临歌虽将此事压下来，但仍说的是有待定夺，秦姒言也尚还在冷宫之中。 此次秦姒言的事意料之中来得突然，让太子府一众上下都甚是担忧太子。 不过，皇帝此次手段尽显，倒是解了这燃眉之急。 翩然听完简藤打听得来的消息，咂咂嘴道：“这皇帝倒是挺有孝心的么。” 木夜衾摇摇头道：“王爷，太傅，大学士，御史，以及兵部大臣，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岂是说换便能换的，一不小心，便会影响整个朝廷的运作，除非……” “除非，皇帝有意为之！”简藤接道，一语命中。 翩然心思较单纯，不解道：“让自己的朝廷动荡，这皇帝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木夜衾解释道：“此次皇帝揭了这几人的乌纱帽，但总有人要补上这空缺，他未从下级选拔上来，而是直接下旨任命今年科举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今年科举，是皇帝亲自监考。”简藤补充道。 木夜衾点点头：“不错，这些人，都是皇上自己选拔出来的。” 皇帝如此大胆换血，那人只怕…… 简藤眼尖，看出木夜衾的担忧，问道：“主子在担心什么？” 翩然惊道：“主子不会担心太子爷吧……都说皇上和太子面和心不和，皇上会不会对太子……” 她心里一沉，眉梢皱了皱，那人能在苍临歌的打压下仍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也不可小瞧。 相较起来，她反倒更是担心木家。 树大招风。 和太子比起来，木家手里的兵权才是对皇帝真正的威胁。 木越拥兵自重，皇帝几次有意招他回京，都遭他拒绝，一旦条件成熟，苍临歌绝不会对木家手下留情。 她心里正沉重，那方门却突然被推开，一双镶金边的黑靴赫然映入眼帘。 018 小暧昧2 她心里正沉重，那方门却突然被推开，一双镶金边的黑靴赫然映入眼帘。 木夜衾一愣，竟是苍君遗。 不过也是，这太子府，除了他还能有谁不用敲门便直接进她的屋子。 苍君遗有意无意撇向简藤翩然两人，简藤聪颖，识相的拉着翩然出了去。 屋内，只剩下他和她两人。 他径自在木夜衾身旁坐下，端了茶杯兀自喝起茶来。 ——那是她的茶。 木夜衾心里无限闹腾，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提醒一下。 也不知道为何，在苍君遗面前，她心里总有些不为人知的隐藏因子往外冒，想淡定却怎么也淡定不了。 红唇蠕了又蠕，仍是没把话说出口。 她只好颓然放弃，小脸皱成一团，恹恹像只泄了气的气球。 苍君遗却将她一举一动都放在眼里，白玉茶盏放在唇边，热气腾升，模糊了他唇边挂着的似有若无的笑。 约莫过了一刻钟时间，两人仍是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某男细细摩擦着杯盏，目光慵懒，意态阑珊。某女则甚是悲催，本想着和他拉心理战，哪曾想竟输得是一塌糊涂。 她心里一横，抬起头来，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柔声道：“殿下不用陪太子妃用膳么？” 苍君遗略一挑眉看她：“嗯……衾妃提醒得好。” 木夜衾瞬间松了口气。 那人却又道：“便让苏慕传膳罢。” “我不饿！” 某男撇她一眼，理直气壮道：“我饿。” 某女嘴角猛抽。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了整整一桌子菜，且一一都是木夜衾的心头好。 千雪站在旁边伺候，替苍君遗布好菜，便站在了一边。 苍君遗眸光掠向她，千雪一惊，咬唇走到木夜衾身边，也替她布好菜。 对面那人吃得极其优雅，一根芹菜都分了几口咬，时不时还不忘擦擦嘴，怎么看怎么都有做作和洁癖的嫌疑。但不可否认，苍君遗生得当真好看，菱角分明却不至于太过犀利，气质优雅，却又不失太子该有的霸气。 他食量极小，吃了两口便放下碗筷，坐在对面，若有兴致的瞅着木夜衾。 本来木夜衾便食之无味，被他这么一看，她更是食不下咽，也干脆放了筷，低头数米饭。 苍君遗见她如此，不动声色道：“衾妃可是吃好了？” “嗯。” “那便做正事罢。” “嗯？” 木夜衾抬起头来，有些不明所以。 苍君遗突然长臂一伸，便将她拉入怀中。 千雪见状，默默退出屋外。 “你做什么！” 木夜衾大惊，坐在他腿上，浑身的细胞都警觉起来，他牢牢禁锢住她的双手，温热的气息恰好喷洒在她耳侧，小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妖娆的红晕。 “洞房花烛夜。”苍君遗在她耳际轻声道，“爱妃可是忘了？” 木夜衾心里慌乱，眸光忽撇见桌上茶盏，她二话不说，仰头一饮而尽，随后笑道：“我有些渴了，去倒杯茶。” 她说着就想从苍君遗身上起来，那人手上力道却不减，她试了两次，丝毫动弹不得。 苍君遗见她如此囧样，却似乎很是开心。 他唇边泛着浅浅的笑，煞是好看。 木夜衾恼道：“爷，我渴了。” “好。” 木夜衾正疑惑他的大方，下一秒脑子便当了机。 019 小暧昧3 木夜衾正疑惑他的大方，下一秒脑子便当了机。 唇上湿热的触感真实而柔情，他细心的将她的唇形完美的描绘了一番，极致温柔。 木夜衾懊恼，正想推开他，那人已先一步离开她的唇，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道：“爱妃还渴吗？” “不，不了……”木夜衾赶紧摇头澄清。 那人的笑越发灿烂了些。 木夜衾皱眉看过去，明白他根本就是在故意整她。 心里更是气恼，却又发作不得，她忽然眼珠子一转，柔声笑道：“爷，这良辰美景春光无限，不若小酌一番，增加一些情趣罢。” 苍君遗挑眉看她，“衾妃喜欢便好。” 酒过三巡之后…… 某女半趴在桌上，面色潮红，抱着白玉酒壶，眯着眼睛朝壶口瞄了瞄，傻傻笑道：“嘿嘿……没了……” “苍君遗，来，再拿酒来！只有把你灌醉了……我……你才能不跟我洞房……” “酒呢……” 她身子有些摇晃，唇边尚还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酒滴。 苍君遗好笑的看着她，伸手替她拭去。 右手却猛然被她捉住，只见她眯着眼嘿嘿一笑，张嘴将他的一根手指含在嘴里，轻轻的吸允。 他眸光一暗，木夜衾却像是未得到满足般，甩开他的手，将桌上的酒瓶都翻了个遍，最后不满的指着苍君遗的鼻子，有些口齿不清的道：“是不是你把酒都喝了……还……还给我！” 她说着，猛地凑到苍君遗面前，猝不及防直直吻了上去。 苍君遗也不推开，任她吻着，将他口中酒香悉数撷取。 半晌，木夜衾才放开，舔舔嘴唇，笑得满足。 她坐在苍君遗腿上，粉红的唇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杏目眯成一条细线，性感慵懒如偷了腥的猫咪，偶尔露出一个傻笑，憨态可掬。 眼幕渐渐下垂，她干脆在苍君遗身上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躺在他怀里，渐渐有细微的鼾声传来。 苍君遗唇边噙笑，放轻手脚，将她抱上床。 他正待离开，甫一转身，却教一双白嫩的手拉住。她轻声呢喃了一声，头随之便跟着枕了上去。 苍君遗一顿，最终在她身边躺下，拥着她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已是午时。 木夜衾坐在床沿，头脑仍昏沉得厉害，昨晚她醉酒后的事，她是一点也回想不起来。 翩然端了清水进来伺候她洗漱，神情暧昧的凑到她身边，挤眉弄眼道：“主子，昨晚，可好？” 木夜衾知她所想，撇她一眼道：“你想多了。” 翩然点点头道：“那看来整个太子府的人都想多了。” 木夜衾瞪她一眼，忽然眼神一转，瞟向门口处。 简藤翩然也跟着望了过去，却是沈微醺领了一众婢子而来。 她瞥了眼翩然正收拾着的洗漱用具，笑道：“妹妹现在才起，昨晚怕是累着了吧。” 木夜衾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一副得体的笑容，丝毫不做反驳。 沈微醺心里愤恨，面上却笑道：“妹妹，这是南离国鲜有的果子，叫做红果，今早太子妃派人送来的，本宫想着好东西一定要大家分享，便给妹妹带了些过来。” 她说着，杏儿已经将托盘放在了桌上。 木夜衾撇过去，那果子呈钟形，红嫩剔透，颜色鲜艳，分明便是莲雾。 她一笑道：“如此，我便谢谢醺妃姐姐了。” 沈微醺见她收下，亲切的拉着她的手家长里短。 木夜衾时时微笑着回应，礼仪十足，却是生疏万分。 沈微醺走后，翩然狠狠瞪着她的背影，二话不说将那莲雾扔出门外。 木夜衾见她模样，打趣道：“你倒是越来越谨慎了啊。” 翩然道：“一看她那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 木夜衾看着窗外，湖边那抹熟悉的身影频频抬头朝这边看来。 020 他不信她 她忽然跑到院子去，欣喜的叫道：“大哥！” 木长安一袭绿衫，脸上带着宠溺的笑：“衾儿。” “走，咱们进屋里说。”木夜衾拉着他的手到屋里坐下，一边问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今日下早朝，便和太子一起过来了。” 木夜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木长安虽说是她哥哥，但她毕竟是太子府女眷，木长安想来探望，总还是要找一些借口的。 “娘亲可好？” 木长安道：“二娘很好，你放心罢。” 他语气一转，忧声道，“倒是你，太子待你……可好？” 木夜衾替他倒了杯茶，笑道：“哥哥莫担心，太子待我不差。” “这太子府比不得木府，你可要小心些才好。”木长安忧声提醒。 木夜衾假意嗔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岂能容别人欺负了去。” 木长安见她模样，宠溺的笑笑。 他知她性子，不过是不爱争，却不是那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在木府的时候，他娘也是奈她不何。 他看着她，一缕发丝粘在她脸上，想要伸出的手却最终蜷握成拳。 两人家长里短了一会儿，暖阳当空，丝丝缕缕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斑斑驳驳投了一地。 木夜衾正削着水果，木长安静静看着她，唇边泛着温柔的笑。 “我去让人做些饭菜，咱们兄妹俩好好吃上一顿。” 她说着便要起身，门口处却突然传来苍君遗的声音：“孤已经命人备了午膳。” 苍君遗走过来，搂住她的纤腰，动作自然而娴熟，仿佛两人早已做过无数次。 木夜衾微微错愕，下意识要躲开，腰间大手却猛然用力，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这太子府比不得平常人家，木大人来次也不容易，便留下来和衾妃用完膳再走罢。” 木长安眸光微深，道：“多谢太子好意，不过长安方想起还有些正事要处理，便不打扰太子和……衾妃用膳了。” “哥哥这便要走？” 木长安本想说什么，但碍于苍君遗在，只好将话压下，喉间淡淡溢出一个“嗯。” 木夜衾见他坚持，也未再阻拦，只命简藤将抓好的药让木长安带回去。 目送木长安离开，她忽觉脖间微痒，细微的异样感让她神经猛地绷紧，随之便听得那人道：“头还痛么。” 木夜衾转过头来，让他和她之间隔了些距离，“已经好多了。” “昨晚……” 苍君遗故意只说一半，意味深长的瞅着她。 木夜衾心里打鼓，急道：“昨晚什么？” 她不会是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吧？ 还记得穿越前，林墨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她喝醉酒时的情形——如狼似虎。 她当然是不信的，若反过来说林墨如狼似虎她倒是举双手赞成。 可苍君遗这神情…… 她当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秀眉微蹙，鼻子皱成一团，分外不安。 苍君遗兴致颇好，欣赏着她的囧样，半晌才道：“给你做了一晚上枕头，孤的手臂，到现在还有些疼。” 她猛松一口气。 苍君遗到底没将昨晚她发酒疯吻他的事说出来，在栖情苑坐了一会儿便被苏慕匆匆叫走。 - 春末夏初，这帝都的天气是越发的明朗。天朗气清，芳菲未歇，苍蓝的天空如墨泼，阳光温暖而柔情。 木夜衾爱极了太子府的小桥流水，绿竹红花，和药王谷常年冰天雪地比起来，这里五彩斑斓，华贵而不失大自然。 桃花逐流水，那片烂漫已渐渐落幕，取而代之的是绿叶簇簇。 这日，她正在亭中小憩，听着哗哗流水声，鸟鸣花香，蝴蝶翩飞。 这悠闲的一幕却生生教人扰了。 苏慕看了摇椅上的人一眼，恭敬道：“娘娘，爷请娘娘移驾漪澜苑。” 漪澜苑，正是沈微醺的寝宫。 跟在苏慕身后，翩然小声问道：“主子，太子叫你去那里做什么？” 木夜衾心里也是打鼓，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正要开口询问，那方苏慕已转头道：“娘娘还是莫要猜了，漪澜苑就要到了。” 果然，她侧头，便瞧见漪澜苑几个字赫然立在苑匾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漪澜苑。 自那日沈微醺送来红果，她命人回赠了自药王谷带来的香薰后，两人便再无交集。 可今日这是为何？ 她甫一踏进门口，心便不断下沉。 屋内甚是凌乱，想必之前惨遭一番蹂躏。 沈微醺泪眼婆娑，哭得梨花带雨，脸色颇有些苍白，那人坐在床沿，搂着她细细摩擦着她的背脊似是安慰，目光幽沉。 沈微醺蓦然抬起头来，瞧见站在门口不语的木夜衾，目光瞬间变得阴厉，满是仇恨，她不顾形象大吼道：“是你，就是你，是你害了我孩儿，我要让你偿命！” 说着，她就要踉跄着跑下床。 苍君遗浓眉一蹙，拉住了她。 他转过头来，眼神幽幽瞟向木夜衾，神色不佳，“衾妃可有话说。” 他眼色凌厉，与平日里与她相处时的态度相差甚远，她细细揣摩着沈微醺的话，大抵是说她害了她的孩子。可她连她怀孕的消息都不知道，且跟她并不甚交集，哪里来的机会去害她？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沈微醺甚是激动，双眼通红，看着极为疯癫，“我好心送你红果，你却恩将仇报，将那含有红花的香薰送与我，你不是故意害我孩儿又是什么！”说着她又转头对苍君遗道：“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殿下。” 苍君遗撇她一眼，眼神甚是犀利。 木夜衾一凛，那香薰中确含有红花，红花可活血通经，且可美容养颜。本来，红花要食用一定的量才会导致流产，可她不过是在其中夹杂了一些红花，按说，分量应不足以造成流产，顶多也便是胎儿不稳才对。 “衾妃还有什么要辩驳的么。”苍君遗淡漠道。 她双手握拳，暗暗咬牙道：“那香薰确是我送，可我不过是礼尚往来。” “殿下，她承认了，你要替咱们的孩儿报仇啊。”沈微醺哭喊着，模样甚是可怜。 苍君遗安抚了一下沈微醺，转头看着木夜衾，眸色暗沉如深潭之水。 021 打入冷宫 他不信她！ 木夜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字字珠玑：“殿下若要怪罪与我，我木夜衾自也不会说什么，但那红花只对孕妇有用，醺妃娘娘怀孕的消息整个太子府上下都不知道，试问我将这含有红花的香薰送与她，又怎会是有心害之？再者，那红花的分量根本不足以使一个孩子流产。” 沈微醺大怒：“哪晓得你这个贱人是不是暗中探听出了什么，所以才要趁众人还不知晓我怀孕的消息时加害于我！” 木夜衾细细寻思，沉吟道：“如此说来，便连太子殿下也不知道醺妃娘娘怀孕的消息，娘娘这般做，却是为何？” 沈微醺大怔，随即又是一番梨花带雨，“殿下，臣妾也是才得知这个消息啊殿下。” 木夜衾道：“这么说，就连醺妃娘娘自己也是才知自己怀孕一事，那请问我又怎会提前预知？” 沈微醺恼羞成怒，越发激动的挣脱苍君遗，全然不顾形象冲向木夜衾。 苍君遗撇苏慕一眼。 苏慕会意，立马将沈微醺拉住。 沈微醺哭喊道：“你个贱人，害了我的孩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木夜衾立在那，也不作回答，只任由沈微醺不停的骂，沈微醺这般，她倒是可以理解，也甚是同情，但若要她平担了这害死人的罪名，却是万万不能。 直到沈微醺累了，苍君遗才出声道：“如今发泄也发泄够了，衾妃本是好意送你香薰，不过阴差阳错赶上你怀孕，才酿成错事。” “你什么意思！”沈微醺一听，甚是激动的指着苍君遗质问，全然忘了尊卑规矩。 苍君遗眉头一皱，沉了声音道：“终归是你知情不报，当真要孤追根究底不成！” “可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只是想要保护小皇孙啊……” “够了！失去小皇孙孤也心痛，孤自有决断！”说着，他转头看向木夜衾，续道，“衾妃虽非有意，但却间接害死小皇孙，杖责一十，打入冷宫思过，其婢子降入浣衣房。” 翩然一听，急急跪道：“奴婢愿替主子被杖责。” “管教奴婢不严，加责一十。” “殿下……”翩然还想说什么，简藤虽心痛，但知此时万万再说不得，赶紧将翩然拉住，默默受了。 有侍卫上前将木夜衾请出院子，她心里明白，此番是逃不掉的。 院子里木夜衾的闷哼声直直撞进心里，翩然和简藤死死咬住唇，眼光撇向他处，不忍再看。 这么多年，她们主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苏慕心下不忍，微微侧了头。 那人微敛了眉，看不清彻神情。 木夜衾双手捏拳，身后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额上冷汗淋漓，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很快便见了血，唇角有涩涩的腥味传来。 行刑的那两个人是在这漪澜苑当差的，自不会留半分力气。 苍君遗这般，果是英明到了极点。 若她当真做了这事，他这般罚她，当真是一点不重且她自己活该。可偏偏她是被陷害，他虽挡了沈微醺想处死她的念头，可终究是罚了她，也便算是昭告天下，她木夜衾间接害死了太子骨肉。 他终究是不信她的。 唇角费力扯出一抹苦笑，喉间却是蓦地一痒，一股腥甜气息涌入口中。她仿佛听见翩然和简藤的惊呼声，还未来得及宽慰她们两句，眼前便猛然一黑。 那似乎是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那场梦里，那个连眼角眉梢都快在她记忆力模糊的男子正忧伤的唱着说谎。 天上地下，蓝天白云，绿草如茵。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他唱到流泪。 她心里抽痛得厉害，她真想跑上去扇他两耳刮子问他凭什么流泪，他凭什么唱说谎还唱得如此忧伤，他不是已经习惯了对她说谎了么。 她都未曾哭过，他却是凭什么。 可她上前一步，林墨便前进99步，她不死心的再上前，林墨便也乐此不疲的跃99步，他的身影越发的渺小，她心里甚是着急，却一不小心扑倒在地。 她慌忙抬起头来，身边却变换了景象。 她看见雪梨正心疼的瞧着她，柔声道：“染染。” 那声音带着溺死人的魔力，她觉得委屈极了，“哇”的一声哭倒在他怀里。 她觉得她有好多问题要问他，好多好多的疑问，可她张开嘴，吐出的几个字却是：“他打我，他不信我。都是骗我的，对我好，都是骗我的。” 见雪梨不说话，她抬起头来，眼前眸子里倒映着苍君遗凶狠的面容。 她惊得倒退一步，他却死死将她双肩扣住，狠狠道：“是你害了我儿子，是你，就是你，我要杀了你……” “不是我，不是我……” 她惊恐得厉害，空间却再次变换了地点，周围冰雪银白一片。 是药王谷。 她瞧见一个人，头发雪白，拖在地上，与白雪融为一体。 她的心突然就微微疼起来，那背影，让她心痛。 正想上去看看他是谁，那人却突然出声道：“衾儿，你可知我等你几万年了，你再不来，我便想跟着你灰飞烟灭了。” “你是谁？” 那人突然转过头来，却是那红衣女子的脸。 她一惊，猛抬了眼皮。 额上冷汗淋漓，浸湿了衣衫。 心里仍有些隐隐作痛，却好在不过是一场梦。 她无力的趴在床上，后背的伤刺骨的疼。 四周漆黑一片，只窗外稀薄的月光洒进来，甚是凄凉。她微微侧头扫视了屋子一眼，除了那屋子中间一张隐约可见的桌椅外，当真是一览无余。 那人果真说话算话，翩然和简藤皆不在这里，此外，这里竟无一个婢子。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但身上那身衣服却是被换过了的，想必伤口也是被清理过。 所幸苍君遗并非有心整死她。 趴了一会儿，脑袋里空荡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一片混沌，肚子有异样的声音传来，她微微叹口气，索性再次闭眼睡去。 许是身子极其疲惫，又受了重伤，虽未伤及肺腑，却也好歹是二十大板子，她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022 顾南枝 朦胧中只觉得有人将她的衣衫撩起，背部顿时一片冰凉，却是极为舒服。后来那人似乎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她心神俱累，便也没甚多在意。 第二日起来之时，背部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她独子饿得不行，却猛然瞧见那桌上安然放了几盘糕点。 她呆了呆，那糕点甚是精致，定然不可能是她这身处冷宫的废妃该有的待遇。 自然也不会是翩然和简藤，若是她们，犯不着做得如此悄无声息。 那会是谁？ 她想了想，便也随它去了。 因着打板子时伤及了屁股，她坐不得，便干脆了拿了块糕点，边吃边走出院子里看看。 这冷宫总的来说，并非想象中的那般冷，只是稍微破旧些，地点偏僻些，杂草丛生些，其他倒也还好，生活用品倒也配备齐全，那院子里还种了好些青菜。 不知要在这里住上多少日子，她凝思了一下，还是动手慢慢将这里打扫干净，毕竟翩然和简藤不在身边，什么事她都须得自己动手。 好在她并非那般柔弱，在九号当铺时，便只有雪梨和她两个人，雪梨是男子，自然什么事都得她操劳，后来遇见林墨，虽然林墨请了佣人，但她不放心，也是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打扫做饭自然不在话下。虽说在药王谷这二十年她过得是柔弱小姐的日子，但骨子里的那份独立却是丝毫没变。 如今天气又渐渐暖和，体内寒毒也甚是乖巧，她收拾起来，倒也顺风顺手。 待得黄昏时，她吃着自己做出来的几道菜，也甚为满意。 夕阳斜下，天空中朵朵灰白的云，霞光从里面投射出来，照红了大地。 她收了碗筷半倚在墙边欣赏那天边一圆温暖的红，杏眸半眯，神色懒懒。 眼角突然划过一抹白色身影，她一愣，随即继续欣赏夕阳。 那白色身影慢慢靠近，与她并排而站，同她一起望着远处，淡淡道：“早知你并非小姐性子，倒也未曾想到竟这般好胜。” 她甚不在意他将她收拾屋子这事儿说成是好胜，微微一笑道：“即便是小姐性子，便不过日子了么，收拾一下，自己看着也舒适些。” 他微侧头看她一眼，问道：“便不好奇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药王谷谷主顾南枝神通广大，来无影去无踪，世人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便连我们相识二十年，我也未曾见过你模样。不过皮囊虽不清楚，但性子却是了解的。你来，自不会是简简单单来看看我。”她转头看他，那片银色面具被夕阳映得微微泛红，一双眸子却是异常好看。 顾南枝淡淡一笑，道：“还是这般性子，倒是一点不变。” 木夜衾继续欣赏夕阳，未置可否，“一个人的性子，哪是那么容易变的。” “不过，我确实有件事需得你帮我做。” 顾南枝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交到木夜衾手上，道：“想办法让太妃服下这个。” 木夜衾抬头，秀眉微皱，心中凛然，看着顾南枝半晌才道，“毒药？” 顾南枝倒是一派轻松，也并不隐瞒，淡淡道：“唔……算是罢。”他想了想，又加了句“不过不会致命的。” 太妃身份特殊，顾南枝让她下药，却是为何？她向来知顾南枝身份应不简单，却未曾想和这皇宫也有些瓜葛。心里虽疑惑他为何如此做，但她也甚是了解他，他不想说，即便问了也是白问。 看他模样，却是连瞒也不想瞒她。他是笃定了她不会违了他的意思。 她也确不会违了他的意。 她这二十年，独独欠了眼前这个男人。她几次徘徊生死边缘，便是他日夜守着不惜以自己的血做药引子，日日一碗，比那药王谷上空的雪还要来得坚持。他教她吹笛，后来便将那玉椤笛送给她，教她夺魂音。他于她而言，何止恩人二字可断。 莫说是这不会致命的毒药，即便他让她杀几个不相干的人，她怕也是会衡量着会去做上一做。 他让她想到了雪梨，却比雪梨更深刻几分。 和他的相处，她会想起细水长流四字。 她微微点头算是应下，随即又蹙眉道：“如今我在太子府冷宫，太妃却在皇宫，如何能给她下药？” 顾南枝轻笑道：“太子又非庸人，你未做过的事，他岂能不还你一个公道。” 木夜衾禁了声，倒是一点不敢苟同，看着手中瓶子，微微有些发愁。 不过顾南枝这么说了，她自也懒得争辩，既他不急，她自然也不急。这等亏心事，虽不至于害人性命，但能托一时还是托一时的好。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夕阳已经没入天边，顾南枝转头道：“时间不早，我便走了，你好生歇息罢。”说着，他从怀中再取出两个瓶子，嘱咐道：“白的外敷，红的内服。” 木夜衾点头接过，想起今早的糕点，那方顾南枝已没入黑暗之中。 在这冷宫待了几日，她倒也未觉不妥，倒落得一份清闲。有了顾南枝给她的灵药，背部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翩然和简藤想是被看管得极严，一直未曾见过她们。 倒是苍君遗，昨晚入夜之时，竟来这里用了晚膳，坐着看了会儿书才离开。 他不说话，她便也视他为无物，只他离开时，命了苏慕将这冷宫的东西都换上一套新的，还命人拿了一些补品过来。 她看着桌上并排摆着的大包小包，有些发愣。 苍君遗此番举动，当真让她有些惆怅。 他信不信她都已经罚了她，可那沈微醺却是将她恨入骨髓，本来沈微醺就已经不满苍君遗未杀了她，如今倒好，他竟到冷宫来看她，还送补品待她甚好，若沈微醺知晓，她在这冷宫也怕是不得安生。 她正想着，那边房门已教人强行推开。 她抬眼望过去，沈微醺领着几个婢子站在门口，冷着脸，眸中的憎恨如把把尖刀射向她。 许是悲伤过度，沈微醺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再加上面色凶狠，看着竟有几分疯狂。 023 刺客 许是悲伤过度，沈微醺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再加上面色凶狠，看着竟有几分疯狂。 她猛然瞥见那桌上摆放着的补品，眼睛充血，突然疯了似地跑上去将它们悉数扫落，抬起头来，恨恨看着木夜衾。 “明明是你害了我们的孩子，他凭什么还对你这么好，凭什么……”说着，眼泪簌簌落下，她哽咽道，“进太子府这么多年，他每每来了我漪澜苑完事儿便走，甚至连个孩子都不肯留给我……我知道，我是右相的女儿，他和我爹爹在朝上不合……可是，可是我有什么错，我爱他，我愿意为他舍去一切！” 她猛地提高了些声音，激动道：“偏偏他要待你好，明明是你害了我们的孩子，他却还要对你好，凭什么，凭什么！他护着你，我奈何你不得，可如今，他气我瞒了孩子的事，连理都不理我，孩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她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狠狠朝着自己的腹部刺去。 白光划过木夜衾的眼，沈微醺动作甚快，她反应过来时，那匕首已要刺入沈微醺的腹部，她一惊，也顾不得其他，只能伸手将那匕首死死握住。 白嫩的手握着刀沿，血汩汩流出，嘀嗒嘀嗒落在地上，绽放开一片惹眼的红花。 沈微醺见此，惊吓万分，猛地松手，那匕首“噗通”一声落在地上。 周围的侍女们见状，纷纷上来扶住沈微醺，沈微醺脸上挂着泪珠，急道：“杏儿，快帮衾妃包扎，快！” 杏儿得令，立即从自身衣服上撕下一片，帮木夜衾包扎。 木夜衾见那血流得确实有些猛，便也随她去了。只看向沈微醺，叹口气道：“何必如此，人活着，偶尔为别人活一次便也罢了，总归不能一直为了别人而活，人生只有一次，即便有两次……”她目光深了深，“也该为自己而活。” 手上的疼痛让木夜衾很是不适，她微微皱眉，道：“你的孩子确不是我所害，你还是请回吧，这冷宫还是该有冷宫的样子，清净些好。” 沈微醺目光呆了呆，由婢子扶着去了。 * 是夜，窗外树影摇曳。那密叶间，猫头鹰骨碌着一双眼嘎嘎叫了两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吓人。 她起身为自己倒了杯热茶，右手心却突然奇痒无比，她眉头一皱，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痛。 风乍起，在树叶间带起一片沙沙声，屋内烛光颤了颤，最终被一股强风吹灭。 她一惊，想要起身去点燃烛台，窗外一道黑影忽然快速闪过，她心下一沉，左手死死捏住玉椤笛，一双杏目警惕的瞪着窗子。 手上疼痛不减反增，她死死咬住红唇不让自己出声，但那又痒又痛的难受滋味还是不免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突然，只听得“哐当”一声，几道黑影齐齐破窗而入。 月光在锐利的利刃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木夜衾一凛，身影快速闪动。右手的疼痛不断加剧，额上早已是冷汗淋漓，对方虽不至于是绝顶高手，但出手狠毒且将她步步紧逼，她右手受限，只能用左手抵抗着黑衣人的进攻。 但仍是渐渐败下阵来，她轻功上乘，夺魂音更是顾南枝亲手所授，但招数和内力却是不行，便也只得以闪躲为主，连吹奏玉椤笛的机会都没有。 她心中凛然，知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冷宫比不得栖情苑，外面没有侍卫，更不可能有救兵。 那黑衣人见她在房里躲来躲去，许是恼了，招数更是狠毒起来。 木夜衾勉励支撑，也顾不得其他，退至墙角处猛然一个翻身跳跃，跃至杀手身后，又快速飞窗出去，黑衣人反应也甚快，一剑出去，直直刺进了木夜衾的肩部。 她咬牙，继续施展轻功，眼前蓦然闯入几道影子，她心里一喜，落在院门处，脚下踉跄，栽倒在男人怀里。 苍君遗目光深沉，快速点了她几处大穴，搂着她沉声道：“你且忍忍。” 那方，舒夜舒鹤已经和黑衣人打在一处，舒家两兄弟武功甚好，配合默契，不一会儿那几个黑衣人已被制服。 舒夜将那人压跪在地上，沉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他话刚落，舒鹤便一刀挑了几个黑衣人的蒙巾，一张张脸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苍君遗面不改色，幽幽道：“沈相府侍卫总管化身黑衣刺客，出现在孤的府上刺杀孤的妃子，唔，倒甚是有趣，只不过，总管该给孤一个什么样的解释呢。” 赵生冷笑一声道：“不过是看不惯这木家小姐罢了，我赵生一人做事一人当！” 苍君遗唇边勾起一抹魅人的笑，“哦？如此说来，倒是孤得到的消息有假了。不过孤的暗卫不小心撞到杏儿给总管送了一封信，总管不舍得毁了，不巧，那信便被孤的暗卫顺手带了回来。总管可是要瞧上一瞧？” 赵生大惊，知事情已经败露，只恨自己为了留下那人给他的只言片语和寥寥笔记，竟舍不得烧了那信，如今，反倒落入他人手中，害了她！ 木夜衾听着，心里已明白大半，那沈微醺果然不会放过她。 右手上的奇痒和剧痛让她甚是难受，肩上的那一刀更是血流不止，她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苍君遗眸子一深，抱着木夜衾疾步出了院子。 * 一屋子的婢子都跪在地上，沈微醺居中，她看着坐上那俊朗的男子，颤声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苍君遗嫌恶的撇了她一眼，冷漠道：“你以为孤没有真凭实据便会来质问你么，昨日你去冷宫闹的那一出，孤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衾妃救了你，偏你恩将仇报给她下毒。” “没有，我没有，不信，不信你可以查看那匕首！”沈微醺辩驳道。 苍君遗冷哼一声，苏慕已将一件衣物丢到杏儿面前。 024 事情败露 苍君遗冷哼一声，苏慕已将一件衣物丢到杏儿面前。 苍君遗接着道：“这件衣物是在杏儿房中搜到的，便是她昨日穿去冷宫的那件，那裙摆处还缺了一角，不过……孤倒是在上面嗅到了一些非比寻常的味道。譬如，痒芯散。” 沈微醺大骇，那方杏儿更是害怕得瘫软在地，唇角发抖。 “不是我，是杏儿！爷，你相信我，一定是杏儿自作主张，真的不是臣妾啊……” “娘娘……” 杏儿正想说什么，沈微醺却猛地给了她一个耳光，“住口，你做出这样的事来，教我如此保得住你！” 苍君遗看着这一主仆，眼里划过一丝不耐，将一封信甩向沈微醺，沉声道：“赵生已经在地牢里，这封信的笔记你可看清楚，切莫说是有人模仿，哼，若非你指使，孤倒是不妨大胆猜测一下，沈相府的侍卫总管为何会半夜刺杀孤的妃子。” “莫不是沈相指使的？” “醺妃，你说呢。” 沈微醺惊恐的看着他，险些咬破唇角。 这夏天的气息是越发的浓重了，稍微动上一动，便微微出汗。头上阳光越来越烈，虽不至于火辣辣倒也照得人心颤，从金色柱子上反射出来的光分外耀眼，沈微醺忍不住眨了两眼，竟生生眨出几粒豆大的泪珠来。 苍君遗见她不说话，也失了耐性，起身就要离去。 沈微醺却突然抱住他的脚，哭着求饶道：“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也是为了咱们的孩子啊，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苍君遗眉头一皱，道：“孤将那香薰细细检查过，里面确有红花没错，可万万不会导致你小产。醺妃，你害得孤冤枉了衾妃，罚了衾妃，又让她受了如此重的伤，孤若不赏罚分明，你让孤如何服众。” “不要啊，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既醺妃知错了，爷何不给她一次机会。”曼妙的女生传来，苍君遗浓眉拢了拢，看向门口处那抹娇小的身影。 宋陵歌款款走进来，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沈微醺，复看向苍君遗，淡然道：“爷可否给臣妾一个面子，便饶了醺妃这次。” 沈微醺看向宋陵歌，甚是诧异。 她虽未跟宋陵歌正面交锋过，但暗地里她也害她不少。 苍君遗道：“太子妃倒是大度得很。”他顿了顿，瞟了舒夜一眼道，“太子妃中毒一事，你似乎也查得太久了些。” 舒夜敛眉道：“昨晚属下在杏儿房中查探时，不巧发现了半瓶未用完的沉香粉，与那日太子妃所中之毒一样。沉香粉和痒芯散皆乃唐门毒药，说起来……杏儿曾经在唐门做过半年烧火丫鬟。” “不过一个小小丫鬟，竟连续毒害孤两位妃子，当真是反了！”苍君遗冷声吩咐道，“杖责一百，丢入乱葬岗！” 杏儿瞪大双眼，大哭着求沈微醺帮她。 沈微醺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得了她，她跪在地上，身子不停的颤抖，狠狠甩开杏儿的手，跪着爬到宋陵歌面前，哭道：“太子妃，我求求你救救我，是杏儿自作主张，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宋陵歌看她一眼，随即看向苍君遗道：“既做姐姐的都开口了，我这做妹妹的自也不好回绝。再者……想必醺妃对杏儿对我下毒之事也不甚了解，爷何不给她一个机会呢。便当是我向爷讨下这个人情罢。” “太子妃可是想好了，这个人情，你欠的是衾妃。” 宋陵歌一怔，低眉顺眼道：“臣妾愿对衾妃妹妹做出补偿。” 苍君遗凤目微眯，瞅了她一会儿，拂袖而去。 耳边，传来他浓厚的声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苏慕，将西侧冷宫收拾收拾，醺妃即刻入住。” “不要啊爷，爷……”沈微醺大惊，眼见着苍君遗头也不回的离去，复又转向宋陵歌道，“妹妹你救救我，姐姐真的知错了，你去跟爷说说……” “多行不义必自毙。”宋陵歌转身，拨开沈微醺缠在自己身上的手，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内的身影，眸子里如冷风吹过，一片凄凉。 沈微醺犯下如此大错，被打入冷宫，沈相自也没话说，更不敢说什么。 如今，木夜衾仍躺在床上未醒过来，连皇上和太妃也都甚是关心。至于木长安，更是焦急得日日必然到太子府看看。 翩然和简藤守在她身边，更是不眠不休，生怕自己主子何时醒了，需要些什么找不到人。 苍君遗亲自为其解毒，但沈微醺认定是木夜衾害了她的孩子，当真是下了狠手。本来，唐门的毒便难解，那杏儿又加重了分量，加之木夜衾肩上有伤，之前背部的伤也未完好，甚是棘手。 舒夜舒鹤早在日前便被苍君遗差去了唐门。 按说，那痒芯散并非剧毒之物，只是让人甚是难受，但木夜衾这番情景，委实让人想不出所以然。 就连苍君遗，也只能勉强让她在少受些苦头。 木夜衾躺在床上，虽然晕了过去，但那痒芯散的毒性却还在，让她即便没有意识仍是痛苦不堪，额上频频冒着冷汗，还不时在自己身上抓来抓去，特别是那伤口处，一不留神便让她扯开纱布，抓得鲜血淋漓。 翩然哭着按住她的手，嘴里不停说着安慰的话。 苍君遗站在一边，抿着薄唇，重瞳黑沉。 简藤再忍耐不住，嘱咐翩然好生照看木夜衾，转身出了屋子。 她要去找谷主。只有他能救主子。 她虽知谷主向来行踪神秘，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决不会放过。 苍君遗撇她一眼，倒也未作阻拦。 直至第七日。 南离太子宋梅苏前来探望太子妃。 道出木夜衾并非中了痒芯散，而是唐门秘毒美绝。他也甚是大方，拿出唐门门主送与他可解百毒的解毒丹给木夜衾喂下，此药倒是甚有用，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到下午时，木夜衾便醒了过来。除了那伤口因为她抓伤而有些发炎外，疼痛是难免的，倒也不痒了。 025 欠下的债 翩然将木夜衾昏迷后发生的事情一一给她讲了一遍，说着，便挤出两滴泪来，“主子，这回，你可担心死我了。” 木夜衾躺在床上，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我刚醒来你便给我哭脸，难不成要我起来为你把眼泪擦了才好？” 翩然赶紧擦了眼泪，木夜衾虽醒过来，但身子仍有些虚弱，下不得床。 她端了药碗，一口一口喂木夜衾喝下，一边道：“嗯……主子，虽说之前是太子冤枉了你，可这几日，他日日守在你身边，看着倒也知道自己错了。” 翩然细心的替她擦擦嘴角，接着道：“舒夜舒鹤都被他派去唐门了，听说，他还广发告示重金聘神医。” “你想说什么。”木夜衾道。 翩然道：“我是想说，太子其实，人也是不错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你说呢。” 木夜衾调侃道：“哦……看不出你倒对他挺欣赏，要不要我帮你跟他提提，娶了你做个侧妃算了。” 翩然急急撇清关系，“算了算了。哪有你这种想着方帮自己的夫君娶小老婆的。” 木夜衾笑笑，也不再打趣她。 她自是明白翩然为何如此说，她是怕她对苍君遗有心结。 其实，倒也谈不上心结，不过她和苍君遗的关系……唔，委实不好说。 木夜衾身子虚，连吃饭都是半躺在床上让翩然一口一口的喂。 倒不是真的已经虚弱到瘫痪的地步，但翩然心疼她，死活不让她动手，生怕她动动手指就能把伤口给牵扯了。 不过她右手仍在发炎，也委实不方便，便也随她去了。 因着简藤出门去寻顾南枝，虽她醒后苍君遗已派人出去给她送了消息，但她尚未回来，苍君遗便调了几个婢子过来。 但许是此番翩然为她受惊不小，坚持事事亲力亲为，就差晚上没守在她床边睡觉。 木夜衾心里感动，见她一个人忙里忙外，也甚为心疼。于是晚上的时候，便以自己困了为由早早将她赶去睡了。 如今已是夏天，虽还未至盛夏，但那蛙虫鸟啼，蟋蟀急鸣的感觉却甚是浓厚。漫天的繁星，一轮新月如金钩挂在天边，稀薄的月光洋洋洒洒的穿透绿叶。 木夜衾脑袋略有些昏沉，一会儿想起沈微醺，一会儿又想起顾南枝，一会儿又突然浮现出苍君遗那张俊美的脸。 她微微叹口气，却突然听见一道幽幽的声音：“睡不着还睡，不怕睡笨么。” 木夜衾猛地睁开眼，方才脑袋里浮现的脸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委实被吓得不轻。 睡也能睡笨，这是什么逻辑？ 她盯着他半晌，愣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她在他面前，似乎总容易脑袋短路。 “唔……衾妃这般**裸的盯着孤，倒真是容易让孤胡思乱想。”苍君遗俯睨着她道。 木夜衾缓缓道：“是你想太多。” 苍君遗似笑非笑，“你怎知孤在想什么？” 木夜衾撇他一眼，干脆两眼一闭翻个身，这男人是狼，她打死也不上当。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温暖，她身子微微僵直，眨巴着眼睛不敢乱动。 他和衣从身后轻手轻脚的搂住她，埋在她耳际，轻声道：“还痛么。” 她点点头，如实道：“那二十板子的伤是不痛了，不过这肩上和手上的，还是会痛。” 他在她脖间深深吸了口气，微痒的感觉让木夜衾一阵心神荡漾。 他掰过她的身子，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上，右手细细摩擦着她肩上的绷带，半晌才道：“怪我了？” 她呆了呆，随即摇头，声音从他怀中传来，有些闷沉，“即便你不把我打入冷宫，沈微醺也定不会放过我，结果都是一样。” 听着怀中女人的话，他手上动作顿了顿，望着床幔，凤目流光潋滟，眸色深沉。 “睡吧。” 木夜衾听着，有些微微发苦，她和他虽是光明正大的夫妻，但却也未亲密到如此程度，即管从她嫁给他的那一刻起，她便知晓自己和他之间会做那最亲密的事。 可知晓是一回事，面临却是另一回事。 头上很快便传来苍君遗平和的呼吸声，木夜衾虽不自在，倒也不好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慢慢地，脑子沉得厉害，便也将就着睡了。 第二日醒来时，苍君遗已经不在。 对于他昨晚的行径，木夜衾起初还有些犯愁，他每每抱着她，她便觉得有些忐忑有些不自在，总要自我折磨到半夜累到不行才能睡去。 不过后来连续几日苍君遗都到点造访，她便也习惯了，还特地每日便将翩然早些打发了，并为他在床边留下一席之地。 苍君遗每每来时都极为低调，不叨扰任何人，一个人悄悄进来。 见他总如此，她也不免打趣他，“想不到这北苍太子殿下竟有偷鸡摸狗的癖好。” 哪知他浓眉一挑，回道：“衾妃提醒的好，既然已经促成这般行径了，那孤若不摸一回偷一回岂不吃亏？” 木夜衾咽咽口水，只能装死。 好在苍君遗嘴上如此说，倒也并非真这么做。他每晚只是搂着她睡觉，吻吻她的额头，至多也就是在她红唇上缠绵一番便深着眸子打住。 为此，木夜衾多少还是有些感激的。 他俩是正常夫妻，即便他真的要了她，她也不能说什么。 但他碍于她的伤，终归是忍了下来。 - 苍君遗在书房看奏折，舒夜舒鹤站在一边守着，千雪在一旁磨墨，苏慕突然走进来道：“爷，太子妃来了。” “让她进来。” 宋陵歌走进去，身后未跟着清觅，她看了苍君遗一眼，复看了看身旁的舒夜等人，道：“我有话跟爷说。” 舒夜行事向来聪慧，领着几人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苍君遗两人，一时间，竟是无话。 苍君遗也不急，随意拿了本奏折继续翻看。 宋陵歌按住他的手，咬唇道：“你……这几日都宿在她那里？” “太子妃何时竟闲到要调查起孤的起居来了。”那人头也不抬，微微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的离开宋陵歌的手。 宋陵歌心下一痛，“你真的在她那里。” “你在怪我对不对？” 苍君遗轻扯了扯唇角道：“该怪你什么？怪你太过心善？” 杏目划过一抹苍凉。 “我知道我不该求你放了沈微醺，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对木夜衾，也太好了些……”她咬牙道，“即便杀了沈微醺，对沈相也不会有半分影响。我保下她，还能给沈相一个人情……” 宋陵歌说着，声音越发的小了，苍君遗脸上浮出的冷笑让她心惊，她知她此次犯了大错，不该管沈微醺的事。他处死沈微醺不过是想给沈相一个警告也可在朝中树立威望，但他终究应了她的要求放了沈微醺不是么？ 他还是比较在乎她的。 她伸出手去，双手将他的大手握住，“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你去栖情苑便去了，我不拦着你……” 苍君遗脸上的冷意逐渐退去，女子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入他眸中，他微微叹口气道：“歌儿，那是你欠衾妃的。” 026 像个外人 云镜大陆，天下四分，北苍，南离，东漠，西赢，四国各司其政，实力相当，几百年来，倒也过得相安无事。 然，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亘古不变的真理。 四国虽面上交好，但暗地里，却也相互防得甚严。 此番宋梅苏来北苍，虽打着看望胞妹宋陵歌的旗子，但众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猜测。本来宋梅苏和宋陵歌感情极好，宋梅苏来探望也是合情合理，然则宋梅苏却是南离太子，南离国主如今病魔缠身，令其暂掌皇权，他却现身北苍，多少有些诡异。 况且，他来北苍数日，皆是私人行程，除开在太子府救了木夜衾外，便连苍临歌也未去拜见。 这日，宋梅苏再次来看望宋陵歌。 宋陵歌对此也甚是好奇，笑问道：“哥哥，你此番前来，朝中之事可怎的是好？” 宋梅苏轻摇着梅花扇面的折子扇，模样风度翩翩，好不风流倜傥。 “有大将军和太傅在京，我也甚是放心。” 宋陵歌替他倒了杯凉茶，道：“倒是苦了哥哥了，一个人支撑大局，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宋梅苏宠溺道：“你哪里用想着帮我什么忙，只要你过得好，不用母妃和我操心，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宋陵歌微低着头，朝苍君遗不经意的撇去，女儿姿态尽显。 那日她被嫉妒冲昏头脑，跑去找他理论。她知自己态度极差，哪知他却未曾生气，反是对她万分宠爱。 苍君遗极和时宜的握住她娇嫩的柔荑，宋陵歌娇羞一笑，两人甚是甜蜜。 宋梅苏看在眼里，笑道：“本来前些日子听说你中了毒，我和母妃都甚是担忧，但此番前来，听说太子已查明真相为你讨了公道，又待你极好，我便也放心了。” 宋陵歌莞尔一笑，“莫要说我，倒是哥哥你，都这么多年了才纳了一个侧妃，真真是清心寡欲的紧，你若再不给母妃添个小孙儿，你便看母妃饶不饶得了你。” 宋梅苏反笑道：“那你生个侄子给我不就好了。” 宋陵歌一听，小脸粉红，苍君遗淡淡笑着，道：“苏太子莫要再打趣她了，这么多年，这害羞的性子是一点没变。” 宋陵歌嗔怪的看他一眼，苍君遗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宋梅苏见状，朗声笑了笑。 门口处，翩然咬唇小声道：“主子，不如，咱们改日再来吧。” 屋内三人笑意盈盈，一片其乐融融，气氛和谐，仿佛温暖的一家人。 木夜衾踟蹰了片刻，还是踏步进去。 自宋梅苏来北苍，已不是一日两日，除了他初来时来太子府救了她，之后她养伤的这几日里宋梅苏便没再出现过，想必也是极忙的。 今日他来了这太子府，于情于理她都该来谢一谢这个救命恩人才是。 屋里的几人也注意到她，纷纷转头看过去，木夜衾强压着心里的不自在，得体的笑着行礼。 苍君遗点点头，看了旁边的位置一眼，木夜衾会意坐下，宋陵歌笑着问道：“妹妹身子可是好些了？” “多谢太子妃关心，已经好大半了。”说着，她转头看向宋梅苏，笑道，“倒多亏了苏太子，舍与我那颗解毒丸。” 宋梅苏长袖轻拂，轻摇着折扇，洒脱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木夜衾本想谢过便算了，哪知苍君遗竟让她留下来用膳。 宋梅苏宋陵歌两兄妹久别重逢自然高兴得很，苍君遗在一旁也和两人有说有笑，她坐在一边，十足的外人一个。 一顿饭吃下来，再美的食物也是食之无味。 好在宫中来人说晚上皇帝要在宫里为宋梅苏摆接风宴，宋梅苏便也早早去打点去了。 - 本来木夜衾对于皇家宴会这等事实在没兴趣，便想借着身子不爽推脱，但太妃特特差人带了口信来要见见她，想起顾南枝交代她的事，于是便领着翩然提前进了宫。 秦姒言前些日子经过流产，身子看起来还没有大好。 木夜衾让翩然将带来的香薰呈上，随即笑道：“这两炉香薰，红色的可舒筋活血，也可美容。这白色的则可安然，晚上点甚好。也不知母妃喜欢什么香味，我便自作主张挑了清淡些的，若母妃不喜，回去后我再让翩然再拿些过来让母妃亲自挑选。” “甚和我意。”秦姒言笑道：“有心了。” 说着她执起木夜衾的手，复叹道，“前日子太子府的事本宫也听说了，真是苦了你了。太子平日里处理政事辛苦，一时间没有看清真相，你要多担待些才是。” 木夜衾赶紧摇头道：“母妃说的哪里话，太子待我甚好。” 秦姒言点点头，道：“沈家那丫头此番做得确是过了些，然则太子却只是将她打入冷宫，和你受的伤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听说，还是太子妃求了情……”她似有若无的瞟了木夜衾一眼，接着道，“陵歌那丫头就是太过心善了些，明知她自己也是受害者，偏偏还是下不了狠心。不过，这才是一位太子妃该有的风范，若事事都做得不留余地，也得不了人心，你说呢？再者，太子此番放了沈微醺，倒也算是卖了沈相一个人情，如此看来，陵歌丫头倒是清醒的。” “毕竟，即便沈微醺未被处死，也已经被打入冷宫，她做出此番行径，遗儿也必是不会再原谅她，她这一生，也便算是完了，衾儿，你可懂母妃意思？” 木夜衾乖顺点头道：“母妃说的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太子妃心善，是太子之福，我这做妹妹的，自也然替太子高兴。” 她便说太妃怎会突然想起要见她，原是为了这事，怕她对宋陵歌和苍君遗生了嫌隙。 秦姒言面容很是憔悴，虽说她这冷宫的摆设快要赶上其他妃嫔，丫鬟也是太妃该有的配置，苍临歌甚至以怕遭人杀人灭口为由将侍卫长调了过来亲自守着。可木夜衾看得出，秦姒言并非是对这些在意的人。 她用的是最好的，吃的是最好的，补药也皆是世间珍品，但气色仍是不好。当真是应了那句心病还须心药医。 自秦姒言怀孕被揭发以来，苍君遗便不曾来看望过她。即便她差人去请了许多次，苍君遗也是无动于衷。 心里暗自叹口气，她柔声道：“本来太子之前还说着想要我一起来看看母妃的，哪知苏太子央了他去把酒言欢，不过也无碍，晚上接风宴，太子定然也是会来的。” 秦姒言勉强笑笑，她怎会不知木夜衾不过是说些宽慰她的话罢了，苍君遗的性子，她岂会不了解。 027 撞见好事 接风宴设在御花园，正是百花初放的时节，御花园里花团锦簇，清香阵阵，夏风吹过，不冷不热，分外清爽。加上美酒美人美食，众人脸上也是一片欢乐。 秦姒言如今仍是戴罪之身，这样的场合，自然是不能出席。 苍临歌坐在龙椅上，朝宋梅苏道：“苏太子此番来我北苍，朕却到今日才为你摆了这接风宴，这东道主做得当真是不够礼数。” 宋梅苏淡笑道：“皇上说的哪里话，孤此番本便是私下以哥哥名义来探望妹妹的，不过来了数日也未派人跟皇上说一声，说起来，是孤失了礼数才是。” 苍景浓笑道：“皇上和苏太子也莫要再检讨了，今日难得聚在一起，当痛痛快快的畅饮一番才是。” 苍临歌豪迈笑了两声道：“景浓说的是，朕便敬各位一杯。” 说着便一饮而尽，群臣纷纷站起，谢过之后也将杯中酒饮尽。 歌舞开始，丝竹管乐，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木夜衾看着众人面上的笑，左边苍君遗和宋陵歌执手而坐，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应付这场应酬，便趁着众人不留意的当，溜了出去。 翩然被她打发留下，毕竟她们双双不见，未免也太不给苍临歌和宋梅苏面子，再者，若有人问起，翩然也能替她挡一挡。 御花园里有一处紫藤林，簇簇繁花悬挂于绿色的藤蔓间，虽已经有落花的迹象，但仍是满树繁花，有些花枝更是横斜到那河水中，随风轻盈的摇曳，韵致非凡，优雅而不至庸俗。 木夜衾站在那林中，享受着隔绝喧嚣的宁静。 左边是河水叮咚，偶尔有鱼儿嬉戏激起水花的清亮声，蛙声阵阵，月亮在水中倒影出一个圆润的形状，河岸那边柳枝摇摆，在星空下，竟显得有几分欢快。 柔荑缓缓踱上玉椤笛，才出得几个音符，耳边便传来一道异样的声音，她一顿，转过身来。 云雀悦耳的啼了两声，月光透过紫藤星星点点的洒在两人身上，他们隔着几步距离，隐隐约约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那人淡淡道：“怎么不奏了。” 木夜衾很是惆怅，这人先发制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是他打断了她，他还问她为何不奏了。 苍君遗见她不说话，缓缓道：“唔……不曾想到御花园里还有枯枝。” 呃……御花园就不能有枯枝？ 木夜衾心里黑线，嘴上却极配合的说：“嗯……怎么会有枯枝的呢。” 苍君遗似笑非笑，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着她手上的笛子，赞道，“笛子不错。” 他顿了顿，幽幽又加了句，“笛声更好。” 他这一赞，倒让木夜衾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微侧了身子扯着旁边的紫藤把玩。 头顶忽传来一阵浅浅痒痒的呼吸，木夜衾猝不及防的抬头，黑夜下，苍君遗一双凤目斜飞入鬓，美得甚是惊心动魄。 这个男子，真真是继承了秦姒言的美丽，但却又不失刚硬。 她眼里飞快划过的那抹仓皇，虽不易察觉，却被他捉住。一时玩心大起，他看着她黑如翟石的杏目，一手钳住她的下巴，一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肢，他低头，薄如蝉翼的唇在她的粉唇上似有若无的轻点着，“今夜风光大好，可谓良宵，你说呢。” 这话真真是暧昧。 木夜衾强笑道：“爷出来这么久，太子妃恐怕正急着找爷呢。” 他挑眉看着她，“太子妃身子不适，已经先回太子府了。” 怪不得他有机会出来。 那人却突然低笑道：“爱妃这是吃醋呢还是……吃醋呢？” 木夜衾微囧。 他说话时口中吐出的温热气息打在她的面上，蔓延至颈侧，和着周围的环境，惹得她心里发毛。 她正想推开他，那人却微微加重了力道在她肩上的伤口处捏了一下，突来的疼痛让她微微**出声，她不满的瞪着他，只见那人的脸无限放大在眼前，余下的**悉数让他吞入口中。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吻她，在她养伤期间，她甚至已经习惯了他的吻，只是，苍君遗越来越不安分的手，还是让她身子颤了颤，微微有些发软。 眼见着那人的手就要移至她胸前，她奋力从他的包围中挣脱开来，让两人之间不至于贴得太紧，她双手抵在胸前，道“毕竟今日是皇上设宴，咱们出来这么久，皇上见不到咱们，怕是会不高兴的。” 苍君遗凉凉道：“皇上日理万机，岂管得了孤的家事。” 家事二字，生生将苍君遗和苍临歌的关系隔开。 木夜衾寻思着该找什么理由，虽说她并非特别排斥和苍君遗亲密接触，但这毕竟是在御花园里，即管此处还算隐秘，但若不小心被旁人看见，她恐怕是一辈子也不想再到皇宫里来了。 她正思索着，苍君遗却再度衔住她的红唇，慢慢辗转，酒香弥漫在唇齿之间，香浓迷人。 她微眯着眸，险些沉溺其中。 不料不远处却突然有声音传来。 紫藤林外，芭蕉丛后。 苍临歌看着眼前衣着单薄的女人，星眸在月光中闪着异样的光，即便心里心疼着，声音却不免有些嘲弄，“我便晓得你会偷偷跑来。” “我，我只是想见见他，我已经好久没有见着他了……” 秦姒言知自己这般做，若被发现定会掀起一阵波涛，但她却也顾不得了，自那件事后，他便连看她一眼也不肯，她不奢求他原谅她，只求能远远看他一眼，看看否瘦了，心情是否还好。 她想着，竟突然觉着有些委屈，声音嗫喏得像做了错事般，可偏偏又是那般的坚定，一双美眸瞅着他，分外惹人怜。 原本想要冷落和嘲讽她一下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他微微叹口气，伸手要将她纳入怀中。 秦姒言却惊得突然将他一把推开，低着头小声道：“皇上，这里是御花园。” 见她如此反应，苍临歌紧抿着薄唇，眸间划过一抹苍凉。 从她入住冷宫开始，她便再不让他碰她，对他万般冷落。哪怕是简单的拥抱，他才碰到她的肩，她便如受惊的兔子瑟瑟发抖着要将他推开。 029 解毒丸的来历 简藤见着木夜衾安然无恙，甚是高兴，原先的冷漠和不苟言笑似乎也突然不见，拉着木夜衾东问西问，说起话来也甚是冷幽默。 木夜衾扑哧笑着打趣道：“哎，看来我这病病得可真是有用啊，把咱们简藤都给融化了。” 翩然撇嘴嚷嚷道：“也就是对小姐了，方才她还训了我一顿，指责我怎么把你和太子妃单独放在一起呢。” 简藤瞪她一眼，被木夜衾和翩然这么一说，那原本冰凉的脸色瞬间回了来，她看向木夜衾，欲言又止地道：“主子，其实，昨晚我便到京城了。” “嗯？”木夜衾看向她，等着她的下文。 简藤做事向来有分寸，她既昨晚便到了京城却没有回太子府，必然是发生什么事将她耽搁，而她既然提出，必然是要告诉她。 简藤低了声音道：“昨晚，我无意间发现皇上和景王先后见了同一个人。” 木夜衾心头一跳。 “谁？” “苏太子。” 宋梅苏来北苍的目的果然不简单，在北苍晃荡了数日无动作，却在接风宴当日连续见了苍临歌和苍景浓，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苍君遗知道这件事吗？ 木夜衾快速打消心里可笑的想法，宋梅苏和宋陵歌关系甚好，宋陵歌又是苍君遗的太子妃，宋梅苏似乎并无理由针对苍君遗。再者，苍君遗岂非等闲，那苍临歌和苍景浓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不可能想不到。 即管，在权力面前，很多时候亲情都是一场笑话。 苍景浓和苍临歌分开见宋梅苏，就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 仍是不免锁了秀眉，宋梅苏此番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几日，听闻苍临歌已经几番派人去招木越回京，甚至在早朝上动了怒，昨晚又发生了那样的事，这北苍朝廷，只怕近日会不太平。 - 宋梅苏甫一踏进太子府，便被一抹白色身影吸引了住。女子微仰着头，半眯着眸子看着太阳，神色慵懒，手中拿着一只木质香薰炉。 他轻摇着折扇，风度翩翩，正待招呼，那厢女人却突然转过头来，先他一步笑道：“苏太子。” 他点点头淡笑道：“衾妃娘娘在此，该不是特意为了迎接孤罢。” 木夜衾坦然承认，将香薰递上，道：“上次太子救了我，我自当该来谢谢太子。这香薰是我亲自研制，味道虽不浓烈，疏血通筋的效果却是极佳。太子乃练武之人，想必用得上。” 宋梅苏看着那熏炉，不接反问道：“不知衾妃可听说药王谷谷主顾南枝？” 木夜衾微怔，但思及她一直待在药王谷之事也并非什么秘密，遂如实答道：“乃是恩师。” 木夜衾好奇的看向宋梅苏。 后者浅浅一笑道：“说起来，我和顾南枝倒也有几番交集，此番来北苍帝都的路上，倒是碰上一面，同桌喝了杯茶。” 他看了眼那熏炉，接道：“他顺便交与我一颗药丸。唔……就是我救你的那一颗解毒丸。我道他为何凭白给我这么大一个人情，原是有这么个用处。” “他为何不直接到太子府？”木夜衾蹙眉道。 顾南枝这人向来行踪不定，凭她与他的交情，若他知晓她命在旦夕，自然不会不管，可为何他不亲自来反而交给宋梅苏？说起来，她和宋陵歌也算是情敌，若宋梅苏藏了私心，她岂不是见了阎王？ 宋梅苏似察觉她想法，略一挑了眉梢道：“谁来不都一样么，衾妃娘娘总归是安然站在了这里，一颗心好端端跳着，还有心思揣摩他人。” 木夜衾颇有些尴尬，毕竟宋梅苏救了她，她方才也不过是微一假设罢了，哪知宋梅苏这人简直是人精中的人精，这么容易看透她心中想法。 她强扯起唇角，将熏炉托起，转移话题，“不管怎么说，我这条命是太子所救，这香薰也不是什么千金难买之物，不过是我一点心意，还希望太子能够接受。” 宋梅苏乃大度之人，既木夜衾如此说，他也便将香薰收下，放在鼻尖闻了闻，虽未点着，但仍能闻到一阵清香，似花非花，似木非木，很是自然。 他眼角一瞟，忽然道：“太子。” 木夜衾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想起昨晚那人的疯狂，顿觉一阵尴尬，脸面也不觉铺了红霞。 “衾妃。” 淡淡的声音飘向她，她猛然回神，暗道自己不争气。 转过头来，已是面色如水般波澜不惊，她淡淡道：“爷。” 苍君遗斜睨着她，又看向宋梅苏手中香炉，眸光微动。 木夜衾见他不说话，想着礼也送了，那宋梅苏今日来，必也是有事找苍君遗，便道：“臣妾忽想起还有些事未做，便不扰了爷和苏太子雅兴。” 030 心中异样 回到栖情苑，甫一杯热茶饮尽，房门便被推开。 她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愣，脱口道：“爷不是和苏太子有事要谈么？” 苍君遗不答她话，径自坐到她身边，看向那茶壶，道：“给我倒一杯。” 木夜衾将茶为他斟上，又为自己续了一杯。 苍君遗动作优雅，细细品着茗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道：“谈完了。” “嗯？”木夜衾正喝茶，触不及防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她一个受惊，还未喝下的茶呛在喉头，茶水洒了一半在衣服上，她赶紧掂起裙摆抖了抖，小脸被茶水呛咳得通红，模样甚有些狼狈。 苍君遗却如一尊雷打不动的万年佛像般无动于衷，只细细观之，才能瞧见他唇角微微勾起的一抹笑意。 木夜衾咳够了，这才有些郁闷的重新坐回位置上，末几，加了一句，“哦。” 她语气平平，但加上她此刻的模样，在他看来，却是颇有几分委屈。 他放下茶杯，唇角笑意更甚。 木夜衾余光猛然怔住，知他竟是故意看她笑话，稍有些恼羞成怒。 正待开口说他两句，他却突然伸出手来，缓缓渡至她唇角。 许是常年练剑的缘故，他连指尖都有些不平顺，在她细嫩的脸蛋上摩擦，刮起表皮层，即便他此番动作温柔，也觉得力道不轻，虽不至于疼痛，却也谈不上舒服。 但仍让她心神一荡，一时间，呆呆望着他，失了神。 他勾唇一笑，干脆将整个人也凑近了些，两人的鼻尖不过相差毫米。 “唔……有茶水。” 他吐气时轻轻扬扬的气息扑在她面上，她猛地脸一红，抓住他的手，干笑道：“多谢。” 他却干脆顺手将她拉入怀中，迫使两人挨得更近，在她耳边低声道：“还痛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不安分的移向她的小腹，她按住他的手，老实道：“一点点。” “嗯。”他也似乎并无故意挑逗她之意，停了动作，反握住她的手，道，“我让苏慕给你那些药过来。” “不会是补血的吧……”木夜衾唇角微抽。 苍君遗睐向她，挑眉道：“泡澡的。怎么，你想补血？” “不，不是……” 她这初夜去的，弄得人人都比她自己还关心。 苍君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怎么人人都送香薰，没其他东西可送了么。” 木夜衾呆了呆，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香薰不好么。”她反问。 “嗯……是好。不过，你便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么。” “礼轻情意重。” 她也不想只送个香薰这么敷衍了事，可事实却是，她除了这香薰，实在没有其他东西可送。 她嫁过来时，大夫人给她准备的嫁妆简直是屈指可数，侧妃虽有俸禄，但总归不多，与其买些不上不下的东西，还不如这香薰来得好。 苍君遗并未再说什么，哪知下午的时候，苏慕竟给她拿了一万两银票过来。 想起下午苍君遗的问话，以为他不过是随口问问，哪知他竟一眼便看出了症结。 她看着那银票，心里微微起了异样。 - 天香楼。 二楼雅间，泼墨贵妃竹的屏风后面，木夜衾和木长安相对而坐。 木夜衾喝了口冷茶，柔声道：“哥哥今日怎的有空约我出来吃饭？” “你这不是大病初愈么，自是要来看一看你。”木长安温柔的说，替木夜衾夹了一个鸡腿，笑道，“恰巧二娘又做了绿豆糕，她身子不便出门，便托我带给你。” 木夜衾惭愧道：“这些日子发生这么多事，也没来得及回去看看娘，多亏了大哥照看着。” “说什么呢，照顾二娘，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我兄妹二人，何必再分个你我？” 木夜衾心里一动，忽想起一件事来，遂问道：“大哥这几日忙，可是跟爹爹有关？” 木长安手上一顿，放下筷子，看向木夜衾，道：“想必你也听说，皇上几番招爹回京，爹都找了理由推脱，本来皇上已经对此不满，这次更是发了急诏，爹却再次以抱病为由迟迟不肯回京。” “你知朝中向来文武不合，那右相更是进言，说既然爹爹身子大不如前，动不动便抱恙，就应该将兵权交出，以免误了朝廷大事。” “朝廷大事？”木夜衾奇道。 031 太妃中毒 木长安点点头，道：“嗯，之前太子前往南域谈判虽成功，但此番苏太子前来，却放给皇上一个极大的人情。”说着，他压低了些声音，“苏太子来之前，南域国主曾亲自和他探讨攻打北苍一事，并表示已经暗中招兵买马，与东漠和北辰也已达成共识。” 木夜衾蹙眉道：“可苏太子如此做，岂不是得罪了其他两大国？” 按理说，宋梅苏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若他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好？ 木长安看出她所想，解释道：“苏太子自不会白白给了皇上这么大的消息。南离虽是大国，但五十年前已经更朝换代过一次，即便过了五十年，前朝余党亦是不可小觑。那些余党近来异常活跃，却都是在南离离帝都较远的要塞地区，甚至，南离到东漠的必经之地都已经让他们占领，生生断了南离和东漠的贸易往来，损失惨重。苏太子此番将消息卖给皇上，为的是换取皇上帮他平乱。” 木夜衾了然，接着道：“南离内部矛盾甚是严重，苏太子几个皇叔小动作不断，他自然也不敢大动作调遣兵马，但若这乱不平，他这太子定然坐得不稳。可若能让皇上派兵帮他平乱，他既解决了内部矛盾也解决了外部威胁，且不费一兵一足，和同其他几国联手看来，他此举却是更胜一筹。” 木长安赞赏的看她一眼，忽而意味深长地道：“你以前从不管这些时事的，到太子府也不过短短日子，竟能让你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木夜衾一怔，抿唇似是随意道：“爹爹总归也是娘亲最爱的人。” “衾儿……”木长安眼神柔和下来，“若有一天……” “大哥。”木夜衾笑着打断他，“何必去想什么若一天，现在的日子尚未过好，还去说什么如果。你啊，就是一天想太多，怪不得忙得不可开交，到今日才来看我。” 木长安也不再说下去，笑道：“瞧你恼的，这不是带了绿豆糕来补偿你了么。” 木夜衾随手拈了一块在嘴里，笑赞道：“还是娘亲的手艺好。” “你出门不便，以后若想吃，便让简藤或者翩然回木府取便是。” 木夜衾笑着点点头。 从天香楼出来已近黄昏，木长安说有事，木夜衾便先行离开。 夕阳的浓辉洋洋洒洒给天地铺散了一层暖色，街边小贩正忙着吆喝，有的已将灯笼挂在贩摊上，略有华灯初上的美意。 木夜衾心里正想着之前和木长安的谈话，木越此番公然抗旨，想必苍临歌必是恼急了。 此番，他若回来，必然会被交出兵权，但若不回来，造反之心便是昭然若揭。 她心中顿时凛然，南域欲破坏两国和平契约，木越却在这个档口态度猛然僵硬，称病抗旨，会不会太巧合了些？ 从木长安的反应来看，他不会不知晓木越的心思，莫非他也有心叛之？ 方才木长安欲言又止，她自是明白他想说什么，却实在不知如何回答。若真有他和苍君遗兵刃相见的那一天，她也委实不知自己会帮谁。 她正想得出神，身后翩然忽然一惊一乍地道：“糟了。” “怎么了？”木夜衾蹙眉问道。 “绿豆糕忘在天香楼了。”翩然柳眉撇成八字。 简藤无耐的白她一眼，“幸好没走多远。” 木夜衾微微一笑，正待说什么，目光却突然定住。 简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微微一愣，翩然亦看见了那人，奇道：“怎么这么巧？” 简藤不理会她，皱眉问道：“主子，还去不去拿绿豆糕？” 木夜衾摇摇头，转了身。 心里却是掀起一阵波涛。 宋梅苏此刻出现在这里，会不会太巧了些？ 脑海里猛然一抹白光快速闪过，她心里莫名一惊，只盼自己太过多疑。 回到栖情苑，尚还有些心不在焉，她恍惚着推开房门，略走了几步，才猛然惊觉房中竟然坐了一个人。 苍君遗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淡淡道：“在想什么？” 木夜衾摇摇头：“没什么，不过是方才和大哥说起娘亲的病，有些担忧罢了。” 苍君遗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木夜衾乖巧的坐下，他才开口问道：“那日你给母妃送香薰时，可发现母妃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木夜衾微愣，抬头看他，却见他神色平淡，眼底波澜不惊，她摇摇头道：“倒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母妃身子尚未大好，甚有些憔悴。” “今日宫里传来消息，母妃突然晕倒。” 他斜睨了她一眼。 木夜衾不动声色的看他，等着下文。 苍君遗接着道：“我查看过，应是中毒。那毒虽不致命，却甚是棘手，母妃昏迷不醒，连我也是无法。”他顿了顿，又道，“我听说药王谷谷主顾南枝这些日子在清凉寺小住，想带母妃去让他看看。你自小在药王谷长大，与他熟识，便一道吧。” - 032 身体不适 北苍帝都到清凉寺距离并不遥远，清凉寺在云洛城内，与帝都只隔了个单瑕城。若连夜赶路，三日便可到达。 苍君遗此番出行甚是小心且低调，只让舒鹤舒夜跟随，另带有百名士兵及五十暗卫。苍临歌本来担心秦姒言安危，挑了两千精兵随行却被他拒绝，只道人多眼杂，反让人容易起了歹心。 临走时，宋梅苏突然要求宋陵歌陪他游览帝都，宋陵歌虽想跟随苍君遗，却也是无奈。 马车缓缓行驶在山路上，车轮子被地上的石子弄得不停的颠簸，无奈这条路虽崎岖，却是近道。 马车内，木夜衾和苍君遗分坐一侧，因着马车不停震动的关系，她的身子不由得频频往苍君遗身上撞去。无奈，她只得死死扣住车窗。 她颇有些狼狈的样子映入苍君遗的眼，他似笑非笑道：“不辛苦么？” 木夜衾暴汗，干笑道：“一点点……一点点……” 能不辛苦么？但她总不能任由自己往他身上撞吧？ 苍君遗低声一笑，伸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玉椤笛不小心从袖中滑落，他一手把玩着玉椤笛，一手揽着她的腰肢。 好闻的龙涎香扑入鼻腔，木夜衾觉得此动作太过暧昧了些，但想着这样能帮她减轻些马车颠簸带来的不适和眩晕感，便也由它去了，干脆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在他怀里安然躺着。 “是顾南枝教你的么？”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木夜衾点点头道：“嗯。笛子也是他送给我的。” “你们感情很好？” “自我再次睁开眼，便是他守在我身边，救我性命，为我研药，教我吹笛，感情自是很好的。” 那人顿了顿，木夜衾本以为他无话再说，头上却突然又传来他略有些好奇的声音：“为何不学医？” 木夜衾微微诧异的抬头，他怎知她不会医术？ 苍君遗解惑道：“那日杏儿抹在裙摆上的毒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虽不太明显，但懂医术的人，却还是能够察觉到异常的。” 木夜衾恍然点点头，想了想，淡然道：“药王谷会医术的人比比皆是，我学来作甚？” 再者，她委实对药味没有好感。 “可你现在不在药王谷。” “你不是会么？”木夜衾从他怀中爬起来，马车猛地颠了一下，她险些晃倒，苍君遗连把她拉住，她这才稳了身子看着他，“你的医术不是很好么？虽不及顾南枝，倒也差不多了多少吧。” 苍君遗身子微顿，看了她半晌，重新将她纳入怀中，一个单音从鼻腔淡淡哼出：“嗯。” 木夜衾在现代时向来不晕车，但此次不知为何，马车的颠簸却让她头脑甚是晕沉，胃里一阵翻滚，屡次险些吐出来。 苍君遗见她模样难受，皱眉替她把了把脉，复又将她抱坐在自己身上，吩咐舒夜放缓速度。 几乎整个下午她都躺在苍君遗怀里，脸色有些苍白，神色恹恹，毫无力气。 好在那段山路并不是很长，即便走得慢，到得华灯初上时，一行人已经赶到了单瑕城内。 舒夜早早便将客栈安排好，木夜衾甫一下马车便回房休息去了，没了颠簸感，倒是好了很多。 但晚饭的时候，她甚是没有胃口，也没出去用膳。 简藤和翩然担心的紧，这赶了一天的路，木夜衾基本什么都没吃过，连水都极少喝。无奈只得频频端了东西进去，都被木夜衾拒绝，颇有些耍性子的意味。 木夜衾瞅着那满桌的菜，甚是惆怅，并非她耍性子，只不过她光看着这些饭菜便是一阵反胃，哪里还能进得了口。 苍君遗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仍处于僵持状态。 他瞟了眼屋内几人，简藤和翩然自觉的退了出去。 他坐到木夜衾旁边，兀自用筷子夹了片鸡肉到她嘴边，命令道：“张嘴。” 木夜衾秀眉微蹙，摇摇头，肉香味飘入她鼻中，她顿觉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撇开头，吐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苍君遗放下筷子，拍拍她的背，待她好了些，才牵起她的手，起身。 033 梅子 木夜衾正疑惑他这举动，突然身上一暖，接着脚下一轻，苍君遗已然带着她直接从窗子飞了出去。 微风拂面，两人快速从房顶间穿梭，从上往下看，单瑕城夜色撩人，灯火璀璨，长街如火龙般耀眼，甚是美丽。 “你做什么？”木夜衾转头看他。 苍君遗却不作回答，脚尖几个轻点，两人瞬间便落在繁华街道上。 他拉起她的手，走在人群中。 木夜衾跟在他牵着，心不在焉的踩着他的脚后跟，却不料前人突然停住脚步，她一个未反应过来，生生撞在他背上。 她下意识摸摸额头，苍君遗向左移了一步，她这才看见面前小贩摊上的东西，杏目顿时熠熠闪烁，她惊喜道：“你怎知我想吃梅子？” 苍君遗轻睐了她一眼，未答她话，只叫老板将各种梅子都包了一些。 一整天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小脸上顿时红润了不少，她咬着梅子，竟也没了个形象，像个孩子似的吃得甚欢，和平日那淡然的样子比起来，此时多分了可爱。 连续往嘴里塞了好几颗，她忽想起什么般，转头递给旁边那人一颗，“你要不要？” 那人却极不给面子的撇过脸。 木夜衾暗自嘀咕一声，继续吃得像偷了蜜似的。 苍君遗斜觑过去，原本凉凉的脸上多了一份柔和。 不一会儿，木夜衾便解决了一袋梅子，苍君遗也未急着回客栈，牵着她在街上招摇过市。 木夜衾却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兴致颇好，最终她停在一个白玉香炉面前，摸摸自己的口袋，又为难的看向苍君遗，小声道：“你能不能帮我买下它？” 苍君遗斜睨她一眼，语气波澜不惊，“我没钱。” 噶？ 木夜衾极不相信的再问了一次，“你真的没钱？” 小贩听着两人的对话，极为鄙视的瞅了两人一眼，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没钱看什么看。” 苍君遗脸色极是不佳，紧抿着薄唇，转头沉声道：“没有。” 他声音极冷，木夜衾微愣，尚未对他转变如此之快的态度反应过来，人已被苍君遗拉着走了。 她转头看了看那白玉香炉，又小心翼翼的瞥了他一眼，委屈得像个小媳妇儿。 这一夜，她躺在苍君遗怀里，睡得极好。 第二日大早，木夜衾便被叫了起来，天空尚且翻开鱼肚白，一行人便收拾行头早早离开客栈。 从单瑕城到云洛城，中间有很长一段山路，即便从早上开始走，也要速度够快，才能在晚上的时候到得城内找到住宿，否则，他们将在山里过上一夜。 又是半天的马不停蹄，幸得此段虽是山路，却也平缓，木夜衾抱着梅子无奈倚在马车厢上，不时撩起帘子看看窗外，很是有种逃亡的感觉。 中午休息时，几人就近在一家酒肆用餐，士兵们则在一里外原地休息。 虽说这家酒肆条件不是很好，但在赶路途中能遇上这么个歇脚的地方，却也千恩万谢了。 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几人方一坐定，便听得对面桌上一人说道：“你们听说了吗，南域要攻打我北苍，听说和东漠北辰搞合纵联合呢。” 另一人一听，却道：“那有什么，我可听说那南离苏太子这些日子正在帝都，为的就是和我国联盟共同抗敌！”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啊，我还听说，大将军木越要造反呢！” 木夜衾身子一顿，却听得再一人道：“非也非也，木越手中三十万兵马，虽占了北苍近一半的兵权，可若他此番趁机和南域联合起来造反，即便到时打下了北苍，他手中怎么也得损兵折将，姑且算他损失一半，可到时，他那区区十五万兵马，难不成还想在北苍立王不成，南域和其他两大国怎么可能如此便宜了他。” 有人附和道，“兄台分析得有理，哎，不管怎么说，这仗一旦打起来，受苦的就是咱们老百姓咯。” “算了算了，还是少说两句吧，若遭旁人听了去，指不定得判个什么罪呢。” 木夜衾敛眉，讷讷喝了口冷茶，再抬起时，手却突然被止住。 她惊诧抬头，蓦然撞上苍君遗略深沉的眼，他微微蹙眉道：“茶冷。” 下午赶路时，因着木夜衾再犯呕吐，一行人不得不再次放慢了脚步。 舒夜很是担心，“爷，按照这个速度前进，只怕天黑前出不了山。” 饶是舒鹤向来大咧，也观察到此山地形对他们很是不利，易攻难守，一面悬崖一面密林，很容易埋伏。 苍君遗却仍是坚持，上了木夜衾的马车。 舒鹤不满的嘀咕，“女人就是麻烦，生死关头还这么多小毛病。” 此番出门，带着女眷，对于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是个绝佳的机会。而这山路地段，则是最佳位置。若是白天，对方还没那么容易隐藏，但一到晚上，山里漆黑，很容易就被杀个措手不及。 舒夜深沉的看向那马车，爷既决定的事他自是不能更改，只得紧握了手中剑，一路上提高警惕。 034 刺杀 是夜，车轱辘不断在地上翻滚发出咕咕声，不时划过一颗石子儿，一阵颠簸。 除了行车发出的声音，木夜衾觉得今夜异常安静，她瞟了苍君遗一眼，那人抿着薄唇，敛目凝思，从入夜开始，他便一言不发。 她微微有些不适应，风吹起马车帘子，窗外漆黑一片，马车疾驰，仿佛要冲进一张血盆大口，前进一步便是骇人的深渊。树叶摩擦出沙沙声，虫鸣急促，鸟叫低沉，偶有一两声猫头鹰诡异的叫声，让人发毛。忽然，一只大鸟扑扇着翅膀从窗口快速飞过，落下几只羽毛，木夜衾一惊，赶紧放下车帘。 苍君遗不动声色的看她一眼，木夜衾秀眉微蹙，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你要不要和母妃同乘一辆马车？” 苍君遗看她半晌，淡淡道：“不用。” “可是……” 木夜衾还想说什么，外面却突然有人高喝了一声，“有刺客！” 她心里一惊，只听得外面杀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简藤已在马车外道：“主子，莫要出来。” 过了一会儿，刀剑声渐渐低下去，却忽闻得一阵异香，接着又是一批黑衣人。 木夜衾心下一惊，她看看苍君遗，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捂住口鼻。 马车外，舒夜大吼一声，“有迷香！” 众人赶紧捂住口鼻，一只手受限，功力施展不开，百名士兵很快便去了大半，苍君遗安排的暗卫见状，纷纷蒙了黑巾从树林中加入打斗。好在那些暗卫向来训练有素，尚能应付。 木夜衾坐在马车内，秀眉微蹙，忽听得一声熟悉的惨叫，她一惊，撩起车帘，果见得简藤捂着胸口半倚在马车上，两名黑衣人对她步步紧逼。 她方准备起身，却又听得“咔嚓”一声，马车断裂成两截，她和苍君遗同时腾空而起，接着苍君遗便被几名黑衣人缠上。 她尚未反应过来，只见密林中又飞出二十几个黑衣人，极有纪律的分作两组，一组朝苍君遗而去，另一组则朝另一辆马车而去。 秦姒言！ 舒夜舒鹤都被缠住，苍君遗更是自身难保，秦姒言马车外的十几个士兵很快便纷纷倒了地。 四名黑衣人举刀腾空而起一齐朝马车砍去。 苍君遗心下一沉，想脱身朝马车奔去，不料被黑衣人钻了空子，背部生生受了一刀，他却顾不得许多，一如既往朝那群黑衣人杀去。 眼看那刀便要砍断马车，众人却突听得一声烈马长嘶。 那马儿突然受惊，拔腿便往前方奔去，几名黑衣人的刀生生落了空。 但众人却未放下心来，这山路蜿蜒，一侧是万丈深渊，马匹受惊胡乱奔跑，极是危险。 “快拦住马儿！”苍君遗大吼。 一些较近的人试着朝那边跑了几步，但那马屁跑得甚快，片刻便消失在黑夜里。 只见一抹白色身影如鬼魅般从眼前晃过，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得不知谁叫了一声，“是衾妃！” 那人话音刚落，便又听得一声马鸣，和着木夜衾的惨叫声，在一阵“轰隆”声中，陷入一片死寂。 惊魂未定。 忽而又一抹黑影飞速而过，众人只觉眼前一晃，那人竟径自跃下了山崖！ “是太子！太子跳崖了！” 舒夜舒鹤大骇，红着眼几下解决了纠缠着的黑衣人，跑到悬崖边。 那些黑衣人见目标纷纷落崖，便不也再纠缠，没入黑暗之中。 如泼墨的夜，再次归为平静。 - 035 他跟着她跳下来的？ 木夜衾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类似洞穴的屋子中。 那屋子简陋，除了她身下那张石头做成的床，便只剩下屋中央一方黄泥凝成的桌子，旁边做有两张小凳。 木夜衾虽不知这是哪里，但她可以断定，她并没有回到云洛城。 浑身上下仍是疼痛万分，脸上更是如蚂蚁咬过般，钻心的痛。她忍不住抬手就要挠，方一触及到脸时，却猛然顿住。 脑子里回想起晕倒前那惊魂的一夜。 她从悬崖上跟着马车跳下来，却极好运的落在一快突出的岩石上，那岩石并不算小，以至于能容得下她和马车。因为强烈撞击的原因，马车已被摔成几块，秦姒言被上下夹在两个车轮中间，仍是昏迷不醒。 她试图将那车轮掰开，哪知她方没动作几下，那马儿却似是惊疑未定，突然又抬起前腿长鸣两声，竟直直朝那崖下奔去！ 她一惊，那车轮仍和马儿连在一起，她眼看着秦姒言已经随着马儿往崖下落，也再顾不得许多，一个飞身，扯了腰带如白练般甩出将秦姒言的腰紧紧拴住，身子跟着往下落。 她沿着腰带将秦姒言抱在怀里，风吹打在脸上，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吹散般。 她突觉身上一痛，竟是大片荆棘从崖边伸展出来，她抱着秦姒言，轻功施展不开，只得费力用衣服将秦姒言包住，整个人都将她护在怀里。 荆条如利刃般刺在身上，脸上，衣服早已是破烂不堪，她冷汗淋漓，身体不断往下落，仿佛有锐剑在剜她的肉。 她死命将秦姒言护在怀中，不知自己到底坚持了多久，只眩晕之际，她仿佛听见那人焦急的声音。 木夜衾躺在床上，她全身上下都被白布缠着，她摸摸自己的脸，除了一张干裂的嘴唇，只一双杏目露在外面，呆呆的盯着天花板。 忽听得有声音从洞穴处传来，她脱口叫道：“苍君遗？” 那人撩开帘子进来，她微微侧头，待看清楚来人时，更是惊喜，“真的是你。” 苍君遗手里拿着药碗，走到她面前，坐在床沿，柔声道：“是我。” 他将汤匙里的药放在嘴边吹了吹，又细心的率先尝了尝温度，这才喂到她嘴边。 木夜衾呆呆看着那黑乎乎且万分刺鼻的药，直到那药变凉，她仍是没有张口。 苍君遗耐心的又重新舀了一匙子，吹一吹，尝一尝，再次放到她嘴边，柔声哄道：“乖，我们还在谷底，没有多余的药材可用，你身子还很弱，不喝药是不行的。待明日我出去找找，再给你换药，好不好？” 他们还在谷底？ 他……是跟着她跳下来的？ 木夜衾看着他，眼睛一阵发酸。 她每喝一口，他便喂给她一粒梅子，只是这梅子新鲜，仿佛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如此循环，一碗药，竟喝了整整一刻钟。 他细心的替她擦拭嘴角，然后断了药碗起身。 长袖却蓦然被抓住。 他握住她的手，放入被中，看出她心思，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柔声安慰道：“我只是去放药碗。” 她这才将手放开，一双眼却紧紧环绕在他身上，生怕他会丢下她突然消失。 他转过身，再次回到床边，看着她，道：“要不要在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问道：“母妃呢？” “母妃很好，这谷底奇珍异草甚多，也算是因祸得福，这些天我研制出母妃的解药，她已经大好了。”他微叹口气，“你已经昏迷半个月了。” 这么久了吗？ 她还想问什么，苍君遗却道：“想知道什么，等你好了再问，你才醒过来，身子还很虚，先睡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再叫你。” 她虽不想闭眼，但身体的沉重感让她支撑不住，不一会儿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木夜衾身子极差，几乎整日都是在沉睡和醒来中度过，真真是当了一回废人。 苍君遗却似乎极忙，除了每日他来给她喂药喂饭，她便极少见到他。 直至晚上，他才神色疲惫的回来。 起初几天，她浑身都痛，他怕碰着她伤口，便只好趴在床边或者桌子上睡，后来她身子好了些，他便和衣拥着她睡。 秦姒言身子已经大好，每天也会过来陪她说说话，许是因为她救了秦姒言的缘故，两人虽是婆媳，相处起来，却也是极为融洽。 晚上的时候，苍君遗会耐心的给她换药。 虽说两人已经有过最亲密的关心，但木夜衾仍是害羞得闭上眼，苍君遗似笑非笑的打趣道：“唔……再过些日子，定能和以前一样嫩滑。” 木夜衾羞得咬牙切齿，无奈她是病人，也只能任苍君遗继续摆布。 他将绑带一一拆开，温柔的替她一遍一遍的擦拭身子，然后再替她上药，再裹上一层新的纱布。 木夜衾看着他额上微微冒出的汗，心里一动，眸光轻微闪动。 苍君遗见她如此模样，微微蹙眉道：“可是哪里弄痛了？” 她摇摇头。 “苍君遗……” “嗯。” 哽在喉咙的话最终被她咽下，她笑着摇摇头，道：“我只是在想，从这么高的崖上摔下了都没死，还真是命大。” 那人看她半晌，墨瞳里星子闪烁，他薄唇轻启，却道：“早些睡吧，再过些日子，你身上的绷带就可以拆了。” 他起身吹了蜡烛，在她身边躺下。 “苍君遗。” “嗯。” “你这几天给我喝的药是什么药，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是普通的补身子的药和祛余毒的药罢了。” “是吗？” “嗯。睡吧。” - 036 流产 苍君遗若做了医者，也绝对是个中翘楚。 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她的身子很快便好转，虽然绷带还没拆，但已经可以独立行走，生活自理。 她也这才有机会去见见谷外的情景。 此时已是盛夏，许是地理位置较低的关系，这山谷中倒是清凉得紧。谷中奇花异草甚多，红红绿绿，奇形怪状，煞是美丽。饶是在药王谷的时候木夜衾已经见过不少稀罕植物，如今也不得不感叹一番。 这山谷却有一个极为伤情的名字，曰之绝命谷。 木夜衾轻纱蒙面，凉风吹落几片花瓣，阳光稀稀洒洒的投射在身上，让她不自觉微微勾了唇角，她跟在秦姒言身边，享受着这难得的阳光。 这些日子躺在床上，委实让她憋得有些慌。 秦姒言似乎对这里已经极为熟悉，一路走来，路过的人见了她纷纷退到一侧，甚是恭敬。 她微微有些诧异，秦姒言却笑道：“这谷中人倒是随和。” 她自是不信。那路过的几人分明是在向她们行礼。 但见秦姒言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只道：“我们落在这谷中应该也快有一个月了吧，舒夜和舒鹤还没有找下来么？” 秦姒言脸上划过一抹忧色，随即又看着她安慰道：“许是这山谷太过隐秘了些，他们还没找到进谷的法子罢。莫要担心，待你身子大好，遗儿自会找到带我们出去的办法。” 木夜衾点点头。 前方迎面走来一人，她抬眸，女子美艳的脸映入眼帘。 秦姒言已道：“谷主。” 雪姬满面笑意，看向木夜衾关怀道：“妹妹如今可以下床了么？这谷中比外面要寒上许多，那谷中潭水更是冰凉，妹妹莫要碰了冷水，以免以后落下病根。” 木夜衾奇道：“落下病根？” 雪姬道：“是啊，我听刘婶婶说，女人流产后若不顾好自己的身子，很容易会留下病根的，所以不能碰冷水，也不能……” “谷主。”秦姒言打断她，担忧的看向木夜衾，“衾儿……” 雪姬见木夜衾神色极是不好，也不在说什么，想是她不愿她提起这儿，毕竟，女人遇上这样的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是没法接受的。 木夜衾不敢置信的看向秦姒言，好半天，才从喉间涩涩艰难溢出两个字来，“流、产？” 她杏目瞪圆，眸子里荧光闪烁，隐隐含了泪光。 秦姒言不忍，“衾儿……” 她知那种痛，仿佛有人从自己身上将心脏生生挖出来般。 木夜衾讷讷看着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连自己怀孕的消息都不曾知道过，哪来的流产？ * 屋内是漆黑的一片，没有窗户，没有烛光。 苍君遗踏进房里，他蹙眉环了周围一眼，隐约看见木夜衾侧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怎么不点灯？”黑夜里，他声音低沉。 他兀自走到桌边，手甫一拿起火折子，却蓦地被捉住。 他顿住动作，反手握住她绑满纱布的手，将火折子放下，坐到她身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也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夜衾才平静道：“苍君遗，你喜欢做父亲的感觉么。” 那人捏住她的手蓦地一顿，却听得她又道：“三年前，宋陵歌给你生过一个儿子，你开心么。我听府上的老人说，小皇孙可爱极了，可惜却年少夭折。” 她转头看他，“我也怀孕了，可惜，在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要做妈妈的时候，别人已经告诉我流产了。” 苍君遗不说话。 木夜衾又道：“那日在马车上，你把过我的脉，后来又带我去吃梅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默不作声的他，苦笑。 她该怪谁呢，即便她早知道又如何，便能眼见着秦姒言被脱下山崖而不救她么？ 不过是接受不了罢了。 接受不了自己的丈夫明知她已经怀孕却不将这个喜悦的消息告诉她；接受不了自己知道自己的时候，已经有人告诉她，孩子没了。 她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得知自己流产的消息，她如何能坦然处之。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轻柔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还会再有的。” 她涩然一笑。 女人的痛只有女人明白。 038 新欢 在她昏迷的那段日子，秦姒言和苍君遗的关系也似乎缓和起来。 母子没有隔夜仇，这话说得倒是一点不错的。 秦姒言见木夜衾心情大好后，每每都会过来和他们一起用饭。 苍君遗也突然闲下来，大半的时间都陪着她和秦姒言，一家三口过得也是其乐融融。 自木夜衾醒来后，便日日泡在药罐子里，随着身体的转好，她是越发对药味讨厌起来。 她哀怨的瞅着那药碗，小脸皱成一团，和苍君遗打着商量道，“我觉得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不可以不喝药了？” “你说呢。”他笑着反问。 木夜衾却是听得一阵恶寒。这男人最喜欢笑里藏刀，真真让人讨厌。 苍君遗试着喂了两口，她却死活不张嘴。 她委屈的瞅着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可怜。 苍君遗勾唇一笑，干脆喝了口药哺给她喝，任她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每喝一口他便与她纠缠一番，直直弄得她意乱情迷，他就再哺一口给她，接着又是一番纠缠。 直至一碗药下肚，两人都是气喘吁吁，眼睛微红。 他便将碗一丢，整个人将她压在身下，双双步入云端。 那几天，苍君遗对她是越发的疯狂，每晚都将她折腾到不行。 她方一解脱了一会儿，苍君遗便又开始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游走。 无奈，她只好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叹气道：“你听没听说过物极必反？” “嗯？” 她语重心长道：“就是多了反而不好。苍君遗，这事儿得有个节制，不然迟早有一天……” “有一天什么？” 她极肯定的点点头道：“阳痿。” “阳痿？” 她想着阳痿这词儿视乎是先进了点儿，便寻思了一个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不行。” 苍君遗却毫不在意的挑眉看她，笑道：“想不到你竟开始关心起这事儿来了，不过你倒无需担心，我行不行，想必没人比你更清楚。” 说着，又是对她一番摧残。 木夜衾哀怨的瞅着他。 真真是漫漫长夜啊。 那些日子，他们一起在谷中的深泉捕鱼，一起晒太阳，一起吹凉风。整天腻在一起，俨然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木夜衾都一度想，若老天能给他们多一些那样的幸福时光，便是在她脸上多划几刀，她也是愿的。 然则，世间大多事，往往不如人愿。 那日天气格外晴朗，阳光从密林中投射下来，在地面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温暖至极。 这些日子以来，木夜衾对这谷底也大致有个了解，这谷底人大多居住在洞穴之中，自己耕作务农，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她见过的谷底人，便只有雪姬，从雪姬看来，这谷底人倒是与谷外人无甚差别，只服饰稍稍带了异域味道。 今日苍君遗早早便出了门，木夜衾想起前些日子他们一起到谷中深泉捕鱼烤来吃，便一时兴起，想给他一个惊喜。 那处深泉是在谷中一片芭蕉林的后面，绿树倒映，泉水极是清澈甘甜。 曲径通幽，一路沿着小径走过，撩起丝丝木香。 她走得几步，却忽见那泉边似乎坐了两个人，许是哪对鸳鸯正约会来了，她想了想，不好再向前。 转身欲往回走，却突听得那女子说道：“再过些日子，谷里可能会有大事发生，再这之前，我们将婚礼举行了吧。” 木夜衾顿住脚步，这声音，却似雪姬？ 她正想转身探个究竟，又听得那男人道：“好。” 雪姬红着脸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木郎，我娘说这玉是她和我爹的定情信物，我们都要成亲了，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你可要好生保管着，莫要弄丢了。” 男人接过，笑道：“怎么办，我都没有东西可以送你。” 雪姬摇头娇羞低声道：“把你送给我，已经是天底下最珍贵的礼物了。” 男人低声一笑。 木夜衾听着，再忍不住，拨开芭蕉叶，冲到两人面前。 雪姬惊讶道：“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木夜衾不理会她，杏目划过两人牵着的手。 雪姬抬起两人牵着的手，解释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和你哥哥就要成亲了。” 成亲么。 她道他为何在这谷底还那么忙，原是与新欢谈情说爱来了。 木夜衾看向苍君遗，冷冷一笑：“哥哥……向来知哥哥艳福不浅，此番竟摊上雪谷主这样的美人，倒真是让人艳羡！” 雪姬见她脸色不对，上前一步道：“妹妹可是在怪你哥哥未及时将这事告诉你？倒怪不得他，他不过是见你前些日心情不好，便没说罢了。”说着，她又婉然一笑道，“如今妹妹身子也已经大好，想来到时也是可以出席我们的婚礼的，妹妹你说是吗？” 木夜衾未理会她，看着那人，眼神冷冽，“你真的要同她成亲？” 雪姬不悦道：“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和你哥哥成亲，你应当祝福我们才是！” 苍君遗握了握雪姬的手，平淡的看着木夜衾，轻描淡写道：“嗯。” 木夜衾惨淡一笑。 是她看错了他吗。 那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痴缠，原来竟是她的一厢情愿么。 是了，他从未说过任何承诺的话，甚至连一句情话都极少听到。 她以为，有些事，两个人心知肚明便够了。 她付出了真心，他便也付出了真心。 然则，她竟又傻了一次。 她恍恍惚惚往回走，只觉得泪眼模糊，辨不清楚方向。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的洞穴，只记得到门口时，她隐隐约约看见秦姒言朝她奔来，嘴里还焦急的喊着什么。 039 爱情这东西，最是说不清。 上弦月，晚风轻拂。 雪姬站在凉亭处，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微出神。 身边男人站在她身侧，敛了重瞳。 她忽而说道：“听说妹妹晕倒了，木郎，你不回去看看她么。” “不用。”苍君遗淡淡回道。 雪姬看着他，黑夜中，他硬朗的轮廓无比清晰，月光从侧面洒下，为他平添了一份柔和。 这个男人是有魅力的，若不然，她也不会再第一次见到他时，便沉沦了自己。 那日她在泉边发现从山崖上摔下来的他，浑身是血，眉宇间却写满了坚定。他微弱的睁开眼，明明自己已经在生死边缘，他却执着的拉着她的裙摆，求她救下躺在他旁边的秦姒言和木夜衾，直至他晕过去，他拉着裙摆的手依然不曾放开，仿佛她是他的救命稻草。 她从来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以前也有人曾误闯绝命谷，她向来都是冷冷下了杀令。可这一次，她却是舍不得。 她甚至一点也不了解身边这个男人，但她知，他绝不简单。 她抬首凝望着他，轻声问道：“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他淡淡反问，似有些心不在焉。 雪姬抬头看了看天边冷月，道：“我从没问过你身份。你说阿娘是你母亲，木姑娘是你妹妹，我便也信了。你在我面前唤她阿娘，可我也无意中听过你唤她母妃。” 她说得极为平淡，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顿了顿，复又叹口气道：“虽则我长期居住在这绝命谷，但我还是晓得的，母妃这个词，是皇家的称呼。” 她转头紧紧盯着他，“我不在意你的身份，我只知你会是我的丈夫。可是木郎，你放得下外面的一切，和我厮守在这谷底么。” 苍君遗垂目看着她，半晌，才淡淡道：“我是北苍太子。” 雪姬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却一片坦然，不似说谎。 她这才信了他的话，惊道：“北苍太子怎会到这边境来！” “边境？”苍君遗蹙眉道，“这里不是云洛城境内么。” 他们遇袭时，是在单瑕城前往云洛城的山路上，按地理划分，这绝命崖应是属于云洛城才对，又怎会到了边境？ 雪姬摇摇头，美眸在他身上不断审视。 “这里是北苍和南域接壤的边境，隶属北苍。” 苍君遗眉头锁得更深了些。 雪姬见他对此也很意外，便问道：“你们怎么会从悬崖上摔下来？” 他也不瞒她，如实道：“被人追杀。” 雪姬不解道：“即便摔下来，也不该弄得满身荆刺才对。据我所知，这崖虽高，可但凡武功好一点的人，都不会伤得如此重。” 苍君遗紧紧看着她，重瞳深沉。 - 三日后。 谷主雪姬大婚，绝命谷一片喜气洋洋，大红灯笼挂满整个绝命谷，艳丽的灯光映红了灰暗的天。 礼毕，苍君遗携雪姬向众人敬酒，欢声笑语响彻整个婚礼现场。 木夜衾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一端，脸色酡红，似是微醺，神色却是极为淡定。 眼前忽而立了一双红影，头顶传来雪姬关切的声音：“妹妹，虽说今日要尽兴，可也莫要太贪杯了些才是。” 她站起身后，勾唇一笑，举杯道：“今日哥哥嫂嫂大婚，我也送不出什么大礼，便敬上一杯，待得来日我出谷，再备份大礼送上。” 说着，她一饮而尽。 苍君遗眸色淡淡，雪姬却讶然道：“妹妹要出谷么？” 木夜衾淡笑道：“在这里叨扰这么些日子，我既已伤好，自然是要离开的。” 雪姬撇向默不作声的苍君遗，后者却静静看着木夜衾。 木夜衾微低着头，看着那双似曾相识的大红靴子微微出神。 头顶蓦地传来那人低沉的声音，“若你身子大好，便带着母妃一起离开吧。这谷底潮湿，母妃不宜长期住在这里。再者……母妃消失太久，皇上也会担心的。” 木夜衾微微错愕的抬头，复看向雪姬。 苍君遗淡淡解释道：“雪姬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不会瞒她。” 木夜衾看着他半晌，一阵恍惚，不知自己是如何从喉间溢出那个淡淡的“嗯”字。 谷底天气早晚甚凉，一股清风吹过，也不免让她打了个寒颤，近日来，体内的寒毒是越发的不听话了。 苍君遗已经搬到雪姬的住处，秦姒言本来也该去，但过几日她们便要离开，也就仍和她住在一处。 自那日婚礼后，她便再没见过那两人，苍君遗虽知她要离开，也没派人来指条名路，无奈她只得寻了谷中人一探究竟。 她倒是对绝命谷竟处在北苍与南域的接壤处颇有些意外，好在她对这些奇异之事的接受能力早就在二十年前被雪梨锻炼出来，如今倒也没什么恐慌，只猜测许是他们那日摔下来时误闯了时空漏洞，所以才会被转移到这里来。 从绝命谷出去，要穿越很大很大的一片森林，她所打听得到的，也只是说那森林里猛兽众多，布满瘴气，常有妖魔出没。 秦姒言似乎极是矛盾。一面舍不得苍君遗，一面却又盼望着离开。 秦姒言和苍临歌之间，又说得了谁强了谁呢。 爱情这东西，最是说不清。 040 一生一世一双人 精致的红木案几上，香炉轻烟袅袅。 木夜衾斜躺在贵妃椅上，一袭白衣一如往日，面上白纱蒙面，只一双杏目半阖，甚是慵懒。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微微抬了下眼，轻声道：“翩然，替我倒杯茶来。” 她话音刚落，鼻尖已闻得一阵清香，面上似有热气扑来，她浅笑道：“你倒越发懂我了。” 伸手接过，指尖传来略显粗糙的触感，她一惊，手迅速放下，眉目冷冽，“谁？” 来人未作回答，只默默握住她的手，慢慢牵引，将茶杯放到她手上。 那熟悉的触觉透过冰凉的手侵入身体每个细胞，百转千回过后，她若无其事的喝了口茶，淡淡道：“殿下可是进错了房？” 那人身形一顿，薄唇紧抿，重瞳深深锁在她波澜不惊的杏目上。 木夜衾见他不说话，将茶杯往身边一放，侧了个身，闭上双目，完全无视那人的存在。 翩然突然冲进房内，惊叫道：“主子主子，太子来了！” 她甫一说完，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瞅瞅屋内两人，小声行礼，“殿下。” “嗯。”苍君遗立在木夜衾身旁，淡淡回了声，连头也不转。 翩然暗悔自己冲动，正想退出屋去，却听得木夜衾道：“我睡得有些久了，翩然，扶我出去散散步。” 木夜衾起身，翩然急着上去扶她，不料苍君遗却先她一步，“我扶你罢。” 木夜衾淡淡撇开他搀扶的手，“太子事忙，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在我一个废人身上，太子妃若知晓你回来，想必高兴得紧。” 她摸索着朝翩然而去，却是方向微偏，不小心撞到桌角，她微微一个踉跄，那人已快速将她搂进怀里。 她用力挣扎着，苍君遗死死箍住她纤细的腰，木夜衾羞愤的将拳头砸在他身上，后来甚至使了些许内力，那人却都一一承受。末几，他极霸道的牵起她的手，朝门外走去，声音坚定而低沉，“我陪你散。” “不需要！”木夜衾愠怒道。 苍君遗却不管不顾的将她拉着往外走，他手上力道虽重，步伐却是极慢，似是要照顾她的速度。 茉莉香气阵阵飘来，清风吻过脸颊，阳光暖过肌肤，湖边偶尔传来几声鱼儿嬉戏的声音。 木夜衾微微敛了眉目，静静跟在苍君遗旁侧，任由他牵着她缓缓踏过每寸土地。 他已经回来几日，一直宿在宋陵歌处，不曾来看过她，她以为，他们各自心里都应该有了互不打扰的默契才是。 对于他的回来，她意料之中却也意料之外。 且不论他对雪姬藏了几分真心，即便是十分，他是北苍太子，也是不可能留在绝命谷的。只是，她却未曾想到，他会回来得那么快。在绝命谷时，他和雪姬真真是郎情妾意，生死相许一般，就连秦姒言的生死，他都可以简单的托付给她。可如今，他仍是断然回了帝都。 难说这个男人对女人有几分真假。宋陵歌，雪姬，她，甚至沈微醺，他对每一个女人都有过柔情，他对每个女人都持以一颗看似宠爱的心。然则，最是这样多情的男人，最是伤透人心。 在药王谷见到他和雪姬执手相对时，她便知，她爱他。 爱便爱了，她从不曾想过要隐藏自己的内心。或许他对她是有几分宠爱的，然，他所给的爱情，不是全部，她便万万要不起。 一生一世一双人，若给不起，她便也只能选择远远观望。 她微弱叹了口气，身旁人却敏捷的察觉，他紧了紧她的手，顿足道：“到了。” 木夜衾一愣，忽听得吱呀一道开门的声音，一阵热气扑面而来，那人已牵着她往里走去。 041 温泉 她跟在他身后，只觉得身体顿时似处在一间暖房之中。 她微微侧头，苍君遗已柔声道：“喜欢吗？” 木夜衾苦笑，“喜欢什么？” 苍君遗凤目沉了沉，握着她的手，牵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到池边蹲下。 指尖温柔的触感让木夜衾感到舒适极了，面色柔和了些许，她微微侧头奇道：“温泉？” 苍君遗挑眉看她，“你知道这玩意儿？” “唔，我家乡很普遍的。” “你家乡？”苍君遗审视的看了她一眼，问道，“帝都不是你家乡么？” 木夜衾摇摇头，也不知如何向他解释，便只敷衍道：“不是。” 苍君遗虽奇怪她为何如此说，但见她不愿解释，便也不再多问，只道：“我知你体内有寒毒，如今夏季便要慢慢过去，北苍虽没有药王谷那样冰雪寒天，但也有些寒意，这温泉，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 木夜衾微愣了半晌，随即轻声道：“谢谢。” 苍君遗轻叹了口气，长满茧子的手方一抚上她的面纱，她便惊得向后仰，一双杏目里写满了淡漠疏离，“殿下，莫要脏了手才是。” “木夜衾！”苍君遗低吼了一声。 她似乎听见他指关节被捏得微微作响，她微叹口气道：“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半晌沉默。 她虽看不见，却能明显感觉到一道愠怒的目光狠狠射在她身上，那人定是气得不轻吧。 有些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愤，她正待起身，却听得那人淡淡道了句“好”，随即执起她的手慢慢踱步向外。 * 她不知苍君遗是否是因为内疚还是仅仅因为她再次救了秦姒言而感恩，他对她，似乎比以前更好了些。 可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将明明存在的事情而彻彻底底当做没发生过一样的说法。 她不知他们之前算不算爱情，但若算，那么，他就是背叛者。 自她回到太子府，盲了目，反倒让她每日都有练一练字的习惯。 她坐在案边，简藤站在一旁磨墨，翩然将沾好墨的狼毫放到她手上，她这才习惯性的抚平了些宣纸，然后凭着心中感觉一笔一划写起来。那模样，好似方开始学字的小孩，有些小心翼翼，却又有些急功近利。 写好一字，她顿了顿，偏头问翩然道：“翩然，你帮我看看，这字可是写好了？有没有将宣纸弄花？” 半晌未得到回应，她微偏头又叫了声：“翩然？” 仍是无人回应，她蹙着秀眉，侧了身子转身，伸手在空中抓了抓，却突然抓住一方衣袖，眉头舒展，又立即蹙起，好闻的龙涎香飘入鼻中。 她松开手中的衣袖，想要重新坐回位置上，却因为脚下绊到椅脚，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苍君遗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大手握住纤腰，刚强而有力。 木夜衾顺势坐到椅子上，微微推开他的手，在桌案上摸寻了一会儿，无果，她略有些颓然的想要放弃，手却突然被握住，随之狼毫便碰到她的虎口处。 她捏着狼毫，苍君遗握着的她的手，许是怕她挣扎，微微用了些力道。 她弯腰至她耳侧，轻声道：“唔，笔画是很好的，只是书写的位置不太正确。” 说着，他便牵引着她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一边细声道：“你若喜欢练字，我每日都过来陪你可好？”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侧脸上，引得她心里一阵悸动，她强压住那片异样，语气不善，“太子可是可怜我，知我眼瞎，连字都写不好？” 苍君遗握着她的手一顿，苦笑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猛地将笔一放，“是么，太子向来说话做事都别有深意，心思高深莫测，我只看得表面，也不足为奇。” 她声音冷淡，却隐隐含了些许嘲弄的意味。 苍君遗叹息着放开她的手，深深看了她一会儿，默默转身。 042 顾南枝到访 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房门“吱呀”关上，心里几分惆怅。 她呆呆坐在那儿，一双眼毫无焦距的望着前方，神色呆滞。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听得门再次被推开的声音，她冷然道：“这里是我的房间，请你不要随便进出。” “唔，那你是否要我出去再敲一次门？” 淡淡而温柔的声音飘入耳际，她激动得从位置上站起来，喜道：“你怎么来了？” 顾南枝在她身上细细流连，目光最终定格在她那双明明美丽却毫无神色的眼睛上，走到她身旁道：“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木夜衾苦笑。 不过短短几月，她竟被折磨得这番模样。终归是他错了么，让她出谷，本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顾南枝看着她，心里微微泛疼，如鲠在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木夜衾知自己受了方才苍君遗的影响，说起话来微微有些凄苦，遂笑道：“你怎么越发沉默了，你知我现在看不见，你轻功又好，你若不讲话，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顾南枝也淡笑道：“看起来，你倒是开朗了些。” 木夜衾故作轻松道：“怎么我以前很闷的吗，好在二十年你都熬过了，现在抱怨也晚了。” 她微微眯起的眼如天边一轮新牙，唇角轻轻上翘，好不俏皮，顾南枝看在眼里，却是叹息无限。他知木夜衾不过是故作轻松，不想让他担心罢了。 “你以前挺好。”他惆怅的抛出一句。 至少以前，她没有那么多烦恼，不需要伪装，笑与不笑，那都是她的内心。 他忽然觉得，盲了目的是她，看不清的却是他。 木夜衾一愣，随即笑道：“我一直都挺好。” 顾南枝宠溺的笑笑，伸手抚了抚她发。 窗外，一抹暗影悄然闪动，消失于竹林深处。 顾南枝的到来让木夜衾的心情好了不少，翩然简藤见着自家主子脸上渐渐浮起来的笑容，心里一颗大石放下不少。 自十天前木夜衾回到太子府，她们看着主子呆滞的双目和那伤痕累累的身子，恨不得受伤的是她们，那是受到怎样非人的折磨才会弄得至此？翩然每天晚上都在房里难过得哭，就连向来冷漠的简藤，也默默转身抹泪。 她们不敢问主子是怎么回事，怕提及她不愿提及的事，让她更伤心。 木夜衾虽不像其他女子那样顾影自怜，可在旁人看来，她越是若无其事，越是让人心疼。 舒鹤舒夜见到木夜衾如此模样，纵然担心苍君遗，也不过是只来问过一次，木夜衾却只淡淡道：“他要回来时，总归是要回来的。你们坚持于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还不如好生将帝都的事打理好。” 宋陵歌也来过几次，却被简藤暗自挡了回去，她无奈，只得进宫去见了太妃，许是问出了什么，便再也没来叨扰过木夜衾。 顾南枝来后，她才似乎好了一些，苍君遗虽每日都会来看一看木夜衾，却只是来陪她用完膳，便去了。 他为了顾南枝能够更方便的照顾木夜衾，便特特命人将栖情苑对面的院子收拾出来让顾南枝住下。 顾南枝每日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在栖情苑过，因着大家都知他的身份，且他又在帮木夜衾医治，便也未曾有过闲言碎语。 翩然沏了杯茶过来，见木夜衾和顾南枝下棋，顾南枝每走一步，便将步伐念出来，木夜衾听着，在说出自己的走法，虽说有些麻烦，却也真真是高手间的对弈，两人脸上都是一片淡然，偶尔噙了一抹笑，看着极是温馨。 翩然由衷叹道：“还是谷主在的好。哎，倒真是让我想念在药王谷的日子。” 木夜衾摇头笑笑，对顾南枝道：“我能悔棋么？” 顾南枝深深看着她，“你想么？” 木夜衾未曾想到他会这般问，微一怔愣，随即怅然道：“人生如棋，却不是棋。一个人定，一个却是天定。” 翩然知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转移话题道：“谷主，你这次来，便多留些日子么，简藤可是想你得紧。” 简藤狠狠瞥了她一眼，翩然如刺在背，浑身一个哆嗦。这女人，可怖啊可怖。 顾南枝笑道：“你便不想我？” 翩然赶紧往顾南枝身边挪了挪，点头如捣蒜，“想的想的，肯定比简藤想！绝对的天地可鉴！” “缩头乌龟。”简藤不屑冷哼道。 翩然撇撇嘴，“什么嘛，能伸能缩才是行走江湖的至理名言。” 木夜衾笑了笑，道：“江湖么？不会是乌龟走过的江和湖罢。” 翩然撅嘴，嗔道：“好啊，你们个个欺负我，不理你们了！” 顾南枝看着木夜衾的笑脸，微微勾了唇角。 简藤却忽然道：“谷主，你什么时候给主子治脸？” 翩然看过去，木夜衾也停了笑容，期待的等着他的答案。 顾南枝看着她眼里好不容易闪烁的希望，苦笑道：“我没有生肌丸。早在三年前，就有人潜进药王谷，偷走了。”见木夜衾神色黯然，他复加道，“你放心，你的眼睛虽有些麻烦，里面的毒素也藏得太久，但我一定会治好的。” 许是已近黄昏，窗外忽吹过一抹风来，竟惹得木夜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 043 家宴发难1 这日，苍临歌为谢谢木夜衾舍身救太妃同时庆贺太子安然归来，在皇宫设家宴。 已是入秋的天气，这几天虽有顾南枝在一旁照看着，木夜衾体内的寒毒仍是不断跑出来作祟，惹得她频频咳嗽，哪怕一阵稍冷的秋风，她也觉得冷得刺入骨髓。 她批了件略薄的狐裘，坐在位置上，连连往嘴里灌酒。 自从她体内的热毒莫名转为寒毒后，她就越发爱喝酒，到如今酒量也算得是个中能手。还记得她初到太子府时，为了能躲过和苍君遗的亲密，本想把对方灌醉，却把自己弄得不省人事。 “咳......咳......” 忽觉喉间一痒，她忍不住咳几声，却因为口中有酒的关系，不小心被呛了住，又是一阵猛咳。 苍君遗蹙眉抚了抚她的背，连忙递上一杯热茶，道：“先喝一口茶。” 木夜衾喉咙如火在烧，被上好的女儿红呛住，她委实运气也太背了些。 好不容易略略顺了气儿，却忽听得秦姒言道：“衾儿，你舍命救我，我却......哎，我便敬你一杯，还望莫要嫌弃才好。” 她努力将喉头中的不适压下，得体笑道：“多谢母妃。” “赐酒。”苍临歌淡淡吩咐道，“太妃身子不便，景浓，你便代太妃敬太子侧妃一杯吧。” “是。” 苍景浓走过去，自顾倒了酒递到木夜衾面前，道：“衾妃娘娘舍命跳崖救下太妃一命，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景浓敬你一杯。” 木夜衾眼睛虽盲，但耳力却因此变得异常灵敏，她循着那杯中酒水晃动的声音，试着微微抬手，方一碰得那杯子，却突听得“嘭”的一声响，酒杯落地，酒水洒了她满手。 忽一阵凉风吹过，酒精快速挥发，她热不住一阵哆嗦着咳嗽，面上的纱巾却不小心滑落，木夜衾眼神慌乱，伸手在空中乱抓。 苍君遗迅速将她护在怀里，用他宽大的身子挡住众人的目光，简藤将那面纱捡起，重新戴回木夜衾脸上。 他安慰道：“没事的。” 这一番动作做得极为快速，却仍是让在坐众人看了个正着。 耳旁是一阵惊讶和嘲讽之声。 木夜衾尚未来得及凄凉，却又听得苍重沿冷声道：“衾妃娘娘，虽说你立下大功没错，但此番是皇上赐酒，你却将酒打翻，岂不是无视圣恩？” 苍君遗眯眸看着这个向来跋扈的六王爷，冷道：“六弟，莫要过分了才是。” 翩然忍不住开口道：“对啊，我明明看见是三王爷先放手的！” “你一个丫头算得什么身份，竟敢教训起本王来了！”苍重沿冷笑道，“方才大家都看见了，三哥已将酒递到衾妃手上，她却忽然松手，这分明就是不将皇上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太子侧妃，现今都敢对皇上无理了么，还是说她是木大将军的女儿，因此不用将皇上放在眼里？” 苍重沿此番话一出口，苍临歌便明显变了脸色，秦姒言想要帮着说什么，但见苍临歌阴沉的脸色，也只好禁了声。 太子和木越，都是皇帝最大的忌讳，可偏偏，木夜衾和这两人都关系甚大。 即便众人都看清了是苍重沿有意为之，可那又如何？ 苍临歌此次，也分明是默默的放纵了。 “你明知我主子眼睛不好……”翩然还想说什么，却被简藤狠狠瞪了一眼。 苍君遗冷笑道：“三弟当着众人的面儿将我这妻子欺了去，我这做丈夫的，若装作没看见，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三弟说是衾妃先放的手，孤却认定是你先放的手，故意诬陷衾妃，挑拨皇上和孤以及木大将军的关系！” 苍君遗许是怒到了极点，一手将木夜衾揽着，语气极冲，仿佛随时准备跟苍重沿翻脸。 舒夜站在苍君遗身后，看着他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眸子微沉。 舒鹤更是忧心，苍重沿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但爷不该看不出苍重沿这样的莽夫，显然是被人利用了，更何况，爷此番为了衾妃这般冲动，当真是要落人口舌。 苍重沿冷哼道：“太子如此，岂不是帮着衾妃无视皇上？还是说，衾妃毁了容瞎了眼，连太子也看不清是非了么！” 木夜衾身子微颤。 秦姒言也再听不下去，想要站起来，却突然被苍临歌点了穴道。 那边，苍君遗凤目微眯，寒光不断从里面迸射出来，他右掌猛地向苍重沿直直击过去。 044 家宴发难2 苍重沿觉察，脚尖一点快速闪过，仍是被掌风击中右臂，苍君遗方才那掌足足用了七成的功力，苍重沿只觉得右臂一阵酥麻过后瞬间失去知觉，他惊恐的看着苍君遗，颤声道：“大哥，你还想要圣前行凶不成！” 苍君遗唇边勾起一抹摄魂的冷笑，“六弟都能在圣前随意诬蔑你的嫂子，皇上未说什么，孤不过是为妻打你一掌，想必皇上亦不会说什么。” 他说着，似有若无的瞟了苍临歌一眼，众人也都纷纷看去，宴会上，一阵沉默。 木夜衾咬牙，微微从苍君遗怀里挣脱出来，柔声道：“此事是我不好，方才一时没拿稳景王递过来的酒杯，只是我眼睛看不见，还望景王和皇上莫要误会才是，我自罚一杯，权当赔罪。” 苍景浓亦笑道：“此事，却是六弟鲁莽了，方才亦是本王未处理好，本王亦该罚，便当本王再替太妃和皇上敬衾妃一杯罢。” 木夜衾点点头，摸索着从桌上倒了一杯酒，苍君遗见大半的酒都洒在她手撒谎那个，想要帮忙，却被她拒绝。 她端起酒杯，递给苍景浓，两人举杯饮尽。 苍如墨见此，在一旁打圆场道：“今日本应高高兴兴的……” 苍如墨话才说到一半，忽然坐上一阵骚动，竟是苍景浓印堂嘴唇发黑，死死捂住脑袋，疼得翻滚在地。 - 四周都是一片浓浓的血腥味，混杂着阴暗而潮湿的腐烂气息，扑鼻而来，让人作呕。 大牢中央，木夜衾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白色的衣衫沾满了血腥，模样甚是狼狈。 行刑的小厮见她再次晕了过去，踟蹰了一下，走到右侧曲公公身边，请示道：“曲公公，她已经晕过去七八次了，您看......” 曲公公不紧不慢的抿了口茶，单眼皮微眯着斜了那小厮一眼，声音尖细，夹着一丝冷意，“怎么，你当杂家没眼睛还怎么的，哼，皇上可是亲自下了旨了，毒害王爷一事绝非小事，莫说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子侧妃，便是太子王爷，此次也不能轻饶了。” 说着，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到木夜衾身边，从旁边水桶里舀了瓢水，从木夜衾头上缓缓淋下，一边啧啧道：“瞧瞧这弄得，可真是可怜啊。我说衾妃娘娘，这罪吧，你是认也得认，不认，到最后还是得认，我看啊，你还是早些认了吧，还能少受些苦头。” 见木夜衾没反应，他又舀了一瓢更大的，手上的力道也狠了些许，“别还指望着太子爷能救你，皇上要办的人，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木夜衾朦胧中听着他的话，被头上淋下的水呛到，她猛烈咳嗽几声，盐水渗入身上的伤口中，如绞肉般疼。 曲公公见她醒来，厌恶的将水瓢丢在一边，接过旁边小太监递过来的白布擦了擦手，又坐回到位置上，翘了兰花指道：“衾妃娘娘，杂家就再问你一次，这罪，你认是不认？” 木夜衾半趴在地上，气息微弱，“你滥用私刑，你又认不认罪？” “放肆，杂家便看你还能嘴硬多久。” 曲公公睨了那行刑小厮一眼，小厮会意，将皮鞭在盐水桶里泡了泡，一鞭一鞭狠狠抽打在木夜衾身上。 木夜衾浑身上下都是伤痕，意识模糊得厉害，她无力的躺在地上，任由小厮不留情面的打着，血水汗水混合着，头发粘在脸上。旁边的几名小厮都默默低了头，不忍再看。 身体早已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黑暗如洪水猛兽般袭击着她的大脑。 她轻轻阖上眼，只隐约听得那小厮道：“公公，再这么下去，她恐怕......是受不住了。现下还没逼问出来，若她就这么死了，上面也不好交代，您看是不是......” 曲公公想了想，点头道：“先暂停用刑，把她关进牢房。” 接着便有人拖着她的身子狠狠将她丢进牢房里，她再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 谢谢亲们送的鲜花哈，也谢谢各位的收藏和阅读，万分感谢。 本文是每天早上十点准时更新，存的是预存稿。 045 探视 牢房昏暗，白天黑夜几乎都是一个样，她也不知自己晕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在醒来和晕倒之间来回多少次。 伤口上的血已经开始干涸，因为没有经过清洗，伤口和衣服已经连结在一起，哪怕是轻微的动一下，都能让她痛不欲生好一阵。 想必苍临歌此番是定要置她于死地，将她特特关进了死牢里。 牢房甚至不能用简陋来形容，除了满地的带着霉味和血腥味的杂草，便是那墙角处不断发出“唧唧”声的老鼠和一堆爬来爬去的蟑螂。 那群老鼠朝着她的方向已经窥视许久，许是她身上的恶臭味极为吸引它们。 她察觉到不妥，随即感觉到脚上有瘙痒感传来，她一惊，咬牙将那东西踢开，却因为动作过猛而牵扯到伤口，她疼得到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动弹，但又怕那老鼠再次攻击自己，她强忍着疼痛拖着身子往边上挪了挪，迫使自己倚在墙壁上。 那些老鼠极懂得查看形势，许是见她这样的人见得实在太多，经木夜衾的反抗，它们便在原地虎视眈眈的看着木夜衾，却也不再动作。 然，木夜衾身受重伤，头脑本来也是半清半醒，和那窝老鼠的警惕对视几乎耗尽她的精力，不一会儿，黑暗感便缓缓向她袭来。 即便她警醒自己千万不要睡去，无论自己怎么死也不能成了那窝贼鼠的盘中餐，但身体的虚弱还是让她支撑不住。 朦胧中，她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那窝老鼠兴奋的向她袭来，寻找着她身上的伤口，唧唧咋咋好不欢快。 她想要捂住自己的脸，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复又自嘲一笑，人都快死了，她还担心什么脸面？更何况，她那毁了容的脸，即便不被老鼠践踏，又还有谁愿意再看上一眼？ 罢了罢了，天命如此。 “啊——”忽听得一声尖叫，木夜衾寻思着这应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她略有些好奇，但想着这死牢会有谁来，自己恐是回光返照，便也任由着黑暗一点一点侵蚀着她。 秦姒言站在牢房门口，身子微微颤抖，方才发出尖叫的婢子狠狠捂着自己的嘴巴，不敢再看眼前这一幕。 “快，快开门，快！”秦姒言颤声吩咐着狱卒，在麽麽的搀扶下，踉跄着进了牢房。 她身后，一个婢子眼疾手快，几个动作，牢里的那群鼠蚁已被卸作数块。 她急忙上前，想要将木夜衾扶起来，却方一触及到对方的身体，木夜衾便痛呼出声。 她不敢再碰，忍泪从怀中掏出一粒白色药丸喂给她吃下，过了好半晌，木夜衾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她缓缓睁开眼来，眼中却是一片混沌。秦姒言急道：“衾儿，你怎么样了......” “主子！”简藤含泪道，她想要去握她的手，却又怕弄疼她，只好咬牙拔剑指着站在身后的狱卒，狠狠道，“谁允许你们滥用死刑的！” 饶是简藤平日里最是沉得住气，如今见到木夜衾的模样，她也恨不得将这天牢掀个底朝天。 本来，她去求太妃，没让翩然跟着，便是怕翩然急性子沉不住气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可现下，她只觉得自己也太过沉住气了些。 秦姒言也沉了声音道：“景王中毒一事尚未有任何定论，衾儿是太子侧妃，谁借了你们如此大的胆子滥用死刑！” 简藤气得发抖，力道微重，那狱卒的脖间已见了红，他吓得噗通跪地，颤颤巍巍道：“娘娘饶命啊，是曲公公说，皇上下旨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查明真相......小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秦姒言身子微颤，一时说不出话来，简藤已是怒火中烧，眼睛发火，手中暗自运了气，木夜衾却突然出声阻止道：“不要，简藤......” 简藤却是个固执的主，咬牙愣是没将剑放下。 木夜衾略提了些声音道：“你是不是见我如今到了这般境地，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还是你求了太妃娘娘，却要陷她于不义。” 许是说得激动了些，一口气微微提不上来，她猛咳了几声。 简藤赶紧含泪将剑放下，她知道木夜衾的意思，若她此番杀了这狱卒，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说成是太妃想要劫狱或是滥用私权。 她转身蹲在木夜衾身边，两滴泪终于忍不住低落下来。 自己都这般了，她竟还要为他人着想。若她在宴会上不是替太子解围，也不至于会被人误会下毒，也不用受这样的苦。 “主子......” 木夜衾费力抬手，摸索着想要替简藤将眼泪擦去，但想着自己受伤血肉模糊，又讪讪想要放下，简藤却蓦然捉住她的手放在脸上。 “脸弄脏了。”木夜衾微弱道。 简藤摇摇头，忽而又下定决心般冷声道：“我不管，我要救你出去！” 木夜衾蹙眉道：“你想害死多少人。” 简藤知道自己此刻已经失去理智，咬牙捏紧了双手。 木夜衾叹口气，道：“母妃也莫要再来看我。” 秦姒言只当她以为自己是硬闯的，便解释道：“我有先皇赐的尚方宝剑。见剑如见先皇，我无事的。” 木夜衾摇摇头，凄凉道：“皇上自不会对你如何的，只是你此番来，皇上定然会知晓，指不定曲公公还会怎么待我。” 秦姒言咬牙点头，“遗儿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木夜衾微垂了眼睑，她不让秦姒言来，亦是不想再惹怒了苍临歌，若苍临歌明目张胆的对她用刑逼供，她虽不知苍君遗会如何反应，却也不想让他为难。 为了她和苍临歌翻脸吗？ 且不论他会与不会，她也不能让他陷于如此境地。 - 046 听说，近来边关告急 太子府。 苏慕走进书房，低头回复道：“爷，简藤已经回来了。” 苍君遗微抬起头来，舒夜舒鹤以及顾南枝也跟着纷纷看过来，等着他的下文。 衾妃进了死牢，皇帝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太子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挑衅皇帝，只好暗地里命苏慕去暗示简藤太妃有尚方宝剑，简藤向来聪明，又极为担心木夜衾，自然是会求太妃让她进去探视一下木夜衾。 苏慕浓眉微蹙，叹道：“一回来就把自己关房里，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上，但见她双眼通红，像是哭过。” 顾南枝沉了声道：“简藤向来稳沉，若她这般反应，只怕情况极糟。” 舒夜道：“我也打听到曲公公三番两次进入牢房，此人乃苍重沿的人，只怕是用了大刑。” 众人心里虽都有所猜测，但经舒夜这么说出来，一颗心还是不免不断下沉。 几人纷纷看向一言不发的苍君遗。 后者微低着头，烛光闪闪烁烁的在他脸上打下光明和阴影。 半晌，他才开口问顾南枝道：“查清是什么毒了吗？” 顾南枝面色凝重道：“家宴上的证据已经被洗掉了，但从苍景浓的中毒反应来看，实在不易看出到底中了什么毒。” 本来他若能解了苍景浓的毒，兴许还能救木夜衾一码。可现在看来，此法是万万行不通了。” 舒夜也是浓眉紧蹙，一脸的忧心，“如今，也只能盼着那刘麽麽认罪了。” 之前墨王传来消息，说是查到此次下毒世间跟宫里刘麽麽有关，只可惜如今毫无证据，刘麽麽又是个打死不认的主，甚至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墨王那边亦不能明目张胆的对其逼供，只怕是胜算极小。 一屋子人默了半晌，苍君遗突然起身道：“去痕府。” 舒夜苏慕对视一眼，自然明白痕府指的便是四王苍笑痕那废弃的府邸，早前苍笑痕被废，苍临歌念在父子情谊上，只抄了痕王府，却终是没将痕王府彻底毁灭，苍笑痕如今便住在痕王府中。其实说是住，倒不如软禁来得贴切。 但说这刘麽麽，别人不知，苏慕和苍君遗却是清楚得。 早年苍笑痕母妃还在世时，恰巧救下了因得罪皇后而被皇后故意命人推下河的刘麽麽，当时苍笑痕母妃也不想得罪皇后，便特特嘱咐刘麽麽莫要将她救她的事说出去，是以此事宫中人知道的寥寥无几。 但偏巧，这事让进宫去看太妃的苍君遗和他看个正着。 在得罪皇后之后，这刘麽麽分外低调，在宫中几乎充当隐形人。可此番却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若说与苍笑痕无关，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 夜黑风高，几抹黑影如鬼魅般飘过屋顶，眨眼间，一人已稳稳落在漆黑的屋内。 屋内光线虽暗，却不难看出苍笑痕坐立在桌边的身影。他见到来人也不甚惊讶，似早已料到。 来人见此情形，略略一愣，随即道：“四弟久等。” 苍笑痕倒了杯茶，勾唇一笑道：“不久不久，我整日呆在这废了的府邸里也无事可做，大哥肯来陪弟弟我聊聊天，我等上一等又有何妨。” 苍君遗兀自在他对面坐下，亦是一派气定神闲，喝了口茶，不语。 他这太子大哥向来深沉，善心理战术，即便明明他此番来可是有求于他，仍是不肯先开了尊口。 苍笑痕倒也不介意，笑道：“大哥便不怕有毒？” “四弟可是把我当做了丝毫不懂医术的景王。”苍君遗不答反淡淡道。 “唔......倒是忘了。”苍笑痕道，“大哥可是出了名的大国手，这杯中若有毒定是一嗅便能嗅出来的。” 苍君遗不答话，苍笑痕瞥他一眼，又道：“就是不知大哥能否解了我那可怜哥哥的毒？哎，瞧我这说的什么，若大哥能解得了，想必也不会大半夜冒着被父皇猜测的危险夜探我痕府了罢。” “四弟聪慧。”苍君遗也不否认，“景王前些日子对你做的却是过分了些，可如今那毒也是让他尝到了生不如死的味道，可偏生四弟这一毒却是连累了我太子府上的人。” “作为太子府一家之主，怎么，孤也是该来讨个说法的。” 苍笑痕见他如此说，故作惊恐道：“大哥这罪名可是太大了，毒害王爷，我又怎么敢有这么大的胆子呢，再说，我成天待在这痕王府，父皇又是派了不少人将我看着，我又何来的机会去下毒？” 苍君遗道：“孤的人已查明此事是刘麽麽所为，孤亦知晓刘麽麽欠四弟母妃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又如何？”苍笑痕挑眉。 苍君遗道：“若四弟肯出面劝刘麽麽道出实情，还我内人一个公道，孤定当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苍笑痕略提了声音重复道，“大哥可是要说来听听，毕竟刘麽麽虽欠我母妃一个大人情，可刘麽麽待我却是极好，我倒是没甚理由要出卖她的。再者，我又怎知不是大哥的人查错了呢？刘麽麽毕竟是宫中老人，向来中规中矩，有什么理由要去毒害一个不相干的王爷？” “不若四弟说说想法？”他倒是想看看，他这四弟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却是要做什么。 “听说，近来边关告急......” 047 出狱 第二日，清晨。 天空尚翻开鱼肚白，这皇宫大牢已齐齐聚集了好些人，可谓排场极大。 苍君遗看着眼前趴在满是鲜血的杂草上的小女人，一双眼死死锁在她被血发遮了近大半的脸，一颗心不断下沉，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他久久站在牢门前，脚下的步子无论如何也迈不开。 直到被吵醒的女人微微有些反应，她试图抬起头来，却不小心扯到已经被血疤包裹的伤口，昨夜添的新伤更是生生裂了开来，她疼得声音微弱的哀号了一声。 苍君遗这才回过神来，急急上前抱进怀里。 “疼......”木夜衾痛呼，本已被染红的衣上再次被鲜血浸染。 苍君遗不忍，想要换个位置，哪料无论他移到哪里，木夜衾都疼得直冒冷汗。 她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太多。 这一来二去，木夜衾被他弄清醒了些，一股好闻的龙涎香飘荡在鼻际，那样的熟悉。 她急切的想要起来，也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急道：“苍君遗，简藤，翩然，你救救简藤和翩然......” 苍君遗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她们没事的，有我在。” 他简简单单的一个承诺却是让她极为安心，即便她心里明白，劫狱并非那么轻松地一个罪名，但他的话就仿佛带着魔力，让她不想再逞强，只想静静躺在他的怀里，相信他，让他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也许，人在脆弱的时候，依赖心总是会很重。 “乖，现在我们要出去，你且忍忍，待到马车上，顾南枝就会立刻帮你清理伤口。”他诱惑道。 木夜衾乖巧的点点头，可苍君遗方一触及到她的背和腿时，她便疼得直冒冷汗。 “苍君遗......”她连连叫住他，“脖子和屁股。” 苍君遗也是紧张得微微冒汗，紧着呼吸，不敢大动作，生怕不待他将她抱到马车上，她就会被他弄得疼晕过去。但听得木夜衾这么说，他也大大松了口气。 “我要抱了。”他轻声问着，像个要做什么尴尬事情的孩子想要得到对方的首肯。 “嗯。” 得到木夜衾的回应，他这才敢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放在她脖颈处，尽量让她的身体平衡，就这么高难度的出了大牢。 到马车处，苍君遗忽然停下，转头环了站在门口的众狱卒一眼，目光极是阴厉。 舒鹤舒夜撇见，心里都是一咯噔，极为同情的看向那些吓得不敢抬头的狱卒一眼，驾了马车离去。 苍君遗此番接木夜衾出狱，可谓是高调得不能再高调。 虽说本来出狱是喜事，但多少让人觉得悔气，也更不可能大张旗鼓像是结婚迎接新娘似的。 苍君遗这么做，无非便是要让天下众人看看，当今自诩贤明的皇帝是如何的冤枉了他太子府的侧妃娘娘。 马车内。 考虑到木夜衾的伤势，苍君遗命马车走得极慢，避免颠簸再伤到她。 顾南枝本想帮她清理伤口，但见到她满身的伤痕，愣是不知该从何下手，只能先喂她吃了颗还魂丹护体，忍着心痛不去看她血肉模糊的样子。 回到太子府时，苏慕早已让所有人准备好了热水和毛巾，以及各种药物。 房内只留下顾南枝和苍君遗两人，待顾南枝替木夜衾喂了麻药，便也被苍君遗赶出了房外。 本来，木夜衾满身都是伤，即便是顾南枝，苍君遗也不可能让他替她清理伤口。 好在有麻药的作用，木夜衾昏睡过去，苍君遗这才敢放心的替她清理伤口，喂她吃了药，踏出房门已接近晚上。 他命了舒夜舒鹤亲自把手在门外，又让顾南枝照料着，这才出了太子府。 - 048 千寻草 近几日，木夜衾是越发的嗜睡了，叫顾南枝开了些醒脑的药吃了仍觉得瞌睡连天，也不知是不是前些日子用药太猛的后续作用，或者是这突来的光明让她觉得极为不适应。 才初秋的天气，已经可以看见路边大片大片的黄叶开始往下落，颇有些萧索。铺满了满满的一地，倒让人有种上去踩一踩的冲动。 她想起了c城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两旁栽种的银杏或者法国梧桐，秋天一到，叶子便迅速变黄，和着凉风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咯吱咯吱脆生生的响。 那时，林墨就爱牵着她的手缓缓走过一条又一条被铺成金黄的街道，她则不时极为矫情的故意去踩叶子，看它在她脚下碎成粉末。 谈恋爱时，好像什么都觉得是浪漫。而一旦置身事外，好像就都成了矫情。 还是说人真的会老。 年轻时，小女孩子总有矫情的权利，那会被称为可爱。而慢慢变老，不但自己没了矫情的力气和心情，别人也会觉得做作与无聊，只能惹来白眼。 还是压下冲过去踩上一踩的冲动，想要保存那份金黄的完好。 自己也确实是老了。若按照她所活过的年龄，笼统都已经四十来岁，若是平常人，应该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身后忽然响起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她也懒得转过头去看是谁，仍是对着面前那满地的落叶发呆。 “起风了，进帐吧。”他声音平淡而温柔。 她确实有一些冷，因为寒毒的关系，但明明没有起风。于是，她不应答也不动弹，想要继续自己的思绪。 他在她身后又道：“该用晚膳了。” “嗯。” 知道他在身后看她，已经无法再让自己思绪游离下去，只好应了转身朝军帐走去，他则不近不远的跟在她身后，大略隔了有一两步的距离，他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像个女孩子的小动作。 木夜衾和苍君遗是同用一个睡帐，行军条件并不好，她不能不懂事。 晚膳是最简单的青菜米饭，里面夹杂了一点肉星，唯独她的面前放了一盘牛肉。 她自然明白她为何会受到优待，她身子刚大好，眼睛也才恢复光明，营养自然也要跟上才行。她也不矫情，将大片大片的肉夹进嘴里慢慢的嚼。 她确实急需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略略算来他们已经行军半月，按照这样的速度，再过几天，他们便能到得边境同木越会和。 这场仗，他们只能赢，不能输。 苍君遗见她胃口大好，唇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夹了点青菜到她碗里，“荤素配合才行，太油腻了也不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顾南枝忽然问道：“可有感觉什么不适的反应？” 她顿了顿，摇摇头。 顾南枝仍是不放心，“一旦有什么不适，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会的。”她乖巧的回答。 顾南枝审视的看了她一眼，略有怀疑。 她微微一笑道：“做什么这么看我，我自己的眼睛我还能比你更不爱护？” 若是以前，他定信她，她向来分寸，脾气淡淡，连心思都淡淡。 可近来，他是越发看不懂她了。就比如她求他用千寻草给她治眼。 千寻草是上古灵药，他的师祖曾割取其中一小片叶子救了他师父的心绞痛，可正因这上古灵药太灵，他师父驾驭不了，十年后，生生心痛而死。至此，千寻草被师祖尘封起来，成为药王谷禁药。 他曾和她提起过此事，却没想到她竟还想得起来。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用死来威胁他。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狼狈那样失常那样疯狂的她，她失声痛哭，朝他吼：“顾南枝，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苦。我是一个女人，一个正常的女人，我也希望自己身体完好，完美得犹如女神。可是我现在不能了，我不能了。你看过我身上有多少伤口吗，我都不敢自己沐浴，手指触上去，坑坑洼洼的一片，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还有我的脸，你看看我的脸，你还认得我吗，我都不认得了。” “我现在看不见了，成了废人，无论做什么去哪里都有人在背后笑我。” “顾南枝，我还有很长很长的一生，我不能就这样过下去，我会生不如死的。” “你明明可以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我会恨你一辈子的。你知道是什么人毒瞎了我的眼睛吗，是南域人！我要跟苍君遗去边境，我要亲手灭了南域一族！” “救救我好不好，把千寻草给我，一片小叶子就好了。要不然，我真的会死的。你知道我的，我说话一定算话。” 他至今都不敢想她那日的话到底哪些真哪些假，她的自卑，她的绝望，她的恨。这些都是曾经与他相处时，她从不曾有过的情绪。 但无论真假，他终究还是将千寻草给了她。他只是再不愿看见她绝望哭泣的样子，哭得他心口一阵一阵的疼，忍不住就要带着她远走高飞，离开这些本应该与他们无关的是是非非。 他默默抿了口茶，还是叮嘱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小心些为好，莫要再让人担心。” 她假意不耐烦的笑道：“知道了知道了，管家婆。” 她确实笑得有够假，莫说顾南枝和苍君遗，便是同桌的其他人，也能一眼看出来。 苍君遗却佯装没有看穿，或者是刻意忽略，跟着笑道：“药王谷谷主若能到我太子府上做了管家，倒也是庄没事。” 顾南枝不悦的瞥了他一眼，“美得你们。” 二人这一句一答，却让木夜衾捏着筷子的手微顿。 他们何时也能相互说笑了？ 顾南枝曾经叫她给秦姒言下过毒，虽非致命之毒，却也是毒物，即便苍君遗不知，但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除了她便无其他，再者苍君遗向来不苟言笑，顾南枝看似随和实则比任何人都淡漠，这样的两个人，竟能开起了玩笑？ 她委实有些想不通，便干脆摇头作罢。 手足情和爱情一样吧，说不清道不明，来得迅猛而又悄无声息，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049 忆往昔 现下越接近边境，苍君遗便越是忙碌，每每用了晚膳也要同其他几位将领商量要事。 她是女子，能跟在军营已是恩赐，自然是不能参与讨论的，便只能一个人点了烛火在帐里看书。 桌上点了熏炉，青烟袅绕，香气逼人，夹杂着初秋特有的气息，让人觉得安宁。帐篷中央是苍君遗特特命人为她温的酒。 倒也没看得太过认真，眼睛刚恢复不久，实在不宜久用，还是在这样略有些昏暗的光下。 于是将书翻开摊在腿上，坐在那里发呆。 她近来极爱发呆，想很多很多的事，好的坏的，喜的苦的。不过想得最多的，还是简藤和翩然。 以前在药王谷的时候，她最是不想让两人跟着，只想自己一个人在幽静雪白的谷里走走停停，可是简藤和翩然还是一声不吭地再她身后跟着，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也不打扰她，只远远看着。 她知道是顾南枝命两人要好生照看她，那时候她们都还小，她也不过是几岁的身子，但毕竟在现代活了二十来年，气势也要强上许多。她转过身冷冷瞪着她们，“不许再跟着我。” 翩然打小就小心眼，哇的一声就哭出来，简藤倒是沉稳，小大人似的拍着她的肩膀哄她，“不许哭哦，再哭我就三天不让你吃饭。” 她看着两人的样子，委实有些哭笑不得。 简藤这招显然不太奏效，翩然哇哇哭得更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往她裙子上抹，后来简藤也干脆把她放到一边，嫌恶的甩开她的手，默默蹲墙角去了。 毕竟是小孩子，她想着自己方才的态度是否太过恶劣了些，只好退回去到翩然身边，母性的光辉瞬间就发挥了出来，“乖，你不哭，我就让谷主给你买糖吃。” 那时候木夜衾还不太适应自己的奶声奶气的声音，明明应该是大姐姐哄小妹妹的情景，愣是让她的奶声奶气弄得像是两个吵架了的小朋友握手言欢。 不过翩然倒是一下子闭了嘴，鼻涕眼泪随手一抹，咧着嘴就要来牵她的手，幸好她躲得快，才躲过一劫。 翩然见手落了空，小嘴立马一瘪，眼圈红红，泪水蓄势待发。 她抚抚额头，说教道：“小孩子不可以不讲卫生，擦完鼻涕要洗手知不知道？” 那个时候，好像都是她在照顾她们居多。 却不知从何时起，她们渐渐长大，自己反倒成了被照顾的那一个。 她们三个性子也是大不相同，尤其是简藤和翩然，一个冷漠如霜，一个唧唧咋咋犹如声音清脆悦耳的黄鹂。 她记得那时她们几个中练武最勤奋的就是简藤。木夜衾太过享受那种安逸的生活，便懒得再去练武，她也未曾想过练武来做什么，顾南枝待她极好，便也不强求她。至于翩然，许是从小她就把她宠坏了，见她不练武，她也不练，吃不了那苦。后来被顾南枝训了，这才勉强勉强去学了点医术，不过她的易容术堪称一绝。 那时，她和翩然最爱做的事就是拿张藤椅在院子里晒根本没什么温度的太阳，一边剥瓜子吃水果，一边看简藤头顶水缸站在两凳子上扎马步，脚下香烟半天才燃去一截。 有时候看着心疼，她也会偷偷指挥翩然去吹香烟，让它能够燃得快一些。本来这事儿从来没被顾南枝发现过，可简藤却用冷眼看了她们一个星期。 她骂她，“狗咬吕洞宾。” 她说她，“绝非好人心。” 于是她邀请翩然去爬后山，故意气简藤。 药王谷本已是诡谲之地，奇珍异兽遍地，其后山更甚。 那时小，其实并不小，只是和简藤翩然待得久了，她便也觉得自己真真重新长了一次。之前她就听顾南枝嘱咐过莫要到后山去，那里飞禽走兽太多，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她以为是危言耸听，但当一只变异的狼站在她和翩然面前时，她只能暗骂自己太过幼稚。 之所以说它是只变异的狼，是因为它的狼头虎身，一双眼犀利的盯着她和翩然，微张的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她和翩然惊得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变异狼慢慢朝她们走进，翩然吓得咬破的嘴唇更是刺激了它的嗅觉，它突然双腿一瞪便朝她们奔过来。 她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如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再次睁开眼，竟是简藤替她们挡了回去，她手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触目惊心。 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个幼稚的人啊，为了那么一点小事，这么大一个人，竟还和简藤赌那样的气。 好在后来顾南枝急时赶到救了她们，若不然，她只怕是要后悔一辈子。因为后来她无意听到简藤和顾南枝的对话： “其实你还小，不需要这么辛苦的练武，可以慢慢来。” “没有时间等我慢慢来，只有变强才能保护她。” 也是那一次，顾南枝执意要教她夺魂音，翩然也被压着去学了易容术和医术。 而如今，却不知这武功和易容术是害了她们还是护了她们。 若非翩然会易容术，若非简藤剑术不错，她们便不会有劫狱这种大胆的念头，更不会因为救她心切而上了曲公公的当，被关进死牢。 苍临歌是聪明人，将简藤和翩然藏起来，让他们都找不到。 南域进犯，苍君遗主动请缨五万精兵前往平乱，苍临歌各方考量下，爽快的答应了他的提议。她虽不知苍君遗为何这么做，但却知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若他们能赢，苍临歌便不会不放人。 尽管，他们都知道，此战危险万分。 桌上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去大半，帐内仍是空空荡荡，她轻轻合上书本，撩了帐子出去。 初秋的晚上有些冷，她干脆折回去拿温好的酒，放在怀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因为这寒毒的关系，她的酒量是越来越好，每晚都要喝上一些，全身发暖了，才能安然入睡。 050 我会在边境等你 有时候苍君遗也会陪她喝几杯，做几碟下酒小菜，算是宵夜。两人也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话，却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她总是习惯睡到最里边，中间隔出很长很长的一条距离，有时候苍君遗会移到里面搂着她睡，她也不反抗。偶尔苍君遗会情难自抑的吻她，但也紧紧只是单纯的亲吻。 他们之间，仿佛淡了许多，她能觉察得出苍君遗对她的若即若离，可他们之间却明明又暧昧了许多。 突然一股凉风吹过来，微冷，她忍不住往嘴里猛灌了两口酒，才觉得有了一股暖意。 “虽说这酒能让你体内的寒毒乖巧些，可也莫要贪心了才好。”顾南枝走至她身旁，负手看着暗处，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却还是和木夜衾一样，固执的看着。 木夜衾浅浅一笑，将酒壶递给他，道：“才两口，你喝酒时，我可是从来不拦着你的。” “你不一样，酒伤身。”顾南枝接过酒壶，愣愣看着它半晌，这才就着壶口轻啖了一小口，辛辣的感觉停在喉咙，将停在口中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木夜衾微微勾唇，眼神迷蒙的看向天边雾蒙蒙的弦月，似是感叹，“以前电视里总报到说这个致癌那个有毒，可偏偏还是有无数黑心厂家要去生产，也有不少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仍要去买。有时候太多事情都太过无奈，并不是你想如何选便能如何选，被逼着要硬着头皮往前冲，可是没有办法，你必须这么做。人生其实真的不长，有时候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到头来真的发现好像即便顾虑了结果也还是没有什么不一样，甚至更糟糕。能选的时候为什么不选一选，就算半晌贪欢，也是好的。” “或许酒伤身吧，可它却能抑制我体内的寒毒，让我好受一些，我又为什么不喝呢。即便我不喝，我体内的寒毒就会好吗。还是不会。” 是吧，或许有时候她也顾虑得太多。 顾南枝侧头看着她，虽听不懂她所说的什么电视什么致癌什么黑心厂家，但他却明白她虽要表达的意思，看得出她话里的无奈和伤感。 他深深看着她，好似刚才的酒劲仍留在口中，如鲠在喉。 木夜衾忽然转头一笑，“干嘛这幅表情，吓着你了？” 她故作轻松的样子让他实在笑不起来。 她忽然从他手里夺过酒壶，笑道：“这可是好酒，不能让你占了便宜。” 两人断断续续的说着，不一会儿，酒壶便见了底，她意犹未尽的想要再去温上一壶，却被他阻止，“明天还要赶路呢，你酒量再好也不能拖大家后腿。” 木夜衾微斜了他一眼，撇撇嘴道：“你倒挺替大家着想的。” “所谓我为人人。” “我看你是想要人人为我吧。” “那可是你说的。” “我是替你说的。” “子非鱼，安知鱼......” “子亦非鱼，安知鱼不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的斗着嘴。 倒是许久没有这么说上话了，自从出了药王谷，总感觉有这样那样的危险在不断靠近，容不得人喘上半口气。 他们并肩往回走，至帐帘处，两人道了别。 木夜衾撩帘进去，炉子上温的酒扑腾扑腾的涨得正欢，蜡烛也已经换了一根新的，案旁还点了油灯罩了雕花镂空的灯罩。 苍君遗坐在檀木红椅上，桌子上摆着手绘的地图。 木夜衾稍稍愣了一下，不知他何时回来的，但见那炉子上的酒，便兀自走过去拿起来放到旁边的小桌子上，翻开两盏青花瓷酒杯，各自斟了半杯。她也没有打扰他，只静静坐着小桌子边，不一会儿，便有婢子端了几碟小菜过来，然后退了出去。 苍君遗仍是垂眼看着面前的地图，她也不急，酒凉了一些她便把它喝掉再重新斟上半杯。凉了，喝掉，再斟上。重复了几次，苍君遗终于按住她的手，道：“你喝热的比较好。” 于是她听话的把手中的杯子放下，替自己斟了杯热的。 其实苍君遗哪里会不知她方才一直在喝冷酒，不过他不愿承认，她自然也不好揭穿。 两人沉默着喝了几杯。 他突然握着她的手，他有些茧子的大手紧紧包裹着她冰冷的小手，柔声道：“边境天气恶劣，秋天就已经很冷，你才受了伤，加剧了体内的寒毒，不如......” 她将手抽回来，打断他的话，“你可以赶我走，不过我会在边境等你。” 他一双凤目斜飞入鬓，紧紧锁着她坚定的眸子，他突然撩开她遮面的白纱，倾身就狠狠吻了上去，不似这些日子的柔情，有些许的霸道，夹杂着白酒的辛辣，唇齿都要变得麻木。 他紧紧抱着她，半晌才放开她的唇，道：“你信我，我定能将简藤和翩然安然救出来，也会将南域首领的头颅提到你面前。” 他宽大的臂弯将她紧紧环绕住，她顿时觉得身子温暖了些许。 她忽然想起她此次刚醒来时，苍君遗新派的婢子晓月便在她面前八卦，说她出狱的那天的晚上，天牢里所有的狱卒都惨死狱中，皆是一剑毙命，丝毫不拖泥带水，那血啊，几乎是流成了河，震惊了整个北苍。皇帝知道后更是震怒，却偏偏那罪魁祸首处理利索，愣是一星半点的线索也没有留下，毁了狱中所有的行刑工具。 她不确定是不是他做的，但顾南枝说那晚他确实出了门。 所以她倒并不怀疑他这承诺的真假，她也知道，此次舒鹤舒夜都留在了帝都，与查找简藤和翩然的下落不无关系。 她轻轻推开他，不紧不慢的将白纱重新戴上。说来还是天意难违吧，千寻草治好了她的眼睛，甚至连她身体上的那些疤痕也都只剩下很浅很浅的粉嫩痕迹，可偏偏，这脸上的疤痕是一点没减。 她抬首看着他，静静道：“我要雪姬的头颅，你取吗？” 他一怔，不知她何以说了这话，又似在怀疑她这话的真假。 也不待他回答，她甚至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勾唇一笑道：“无论我要谁的头颅我都会自己去取，简藤和翩然也会毫发无伤的回到我身边。”她微顿了一下，又道，“欠你一个头颅，恐怕一生也还不清罢。” 051 救木越 第二日军队早早便开始前进，听说木越传来消息说他的兵已经和南域交战过一次，南域此番来势凶猛，他损失惨重，希望苍君遗能尽快赶去支援。 虽说走得早，但苍君遗似乎并不着急，一路上除了吃饭的时间另外还让军队停止前进原地休息了三次。 这样不疾不徐的走了三天，才到了边关，容城。 到时，南域的军队和北苍军队正在城外对峙，木越甚至亲自披甲上阵，许是这两天，南越让他吃了不少亏。 苍君遗领着五万精兵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冷眼看着两军由对峙到进攻，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间交集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远远看去像是一只只逃窜的蚂蚁。杀伐声越来越大，刀光剑影间，血流成河。 木夜衾并肩与苍君遗站在最顶端的山坡上，白纱蒙面，微风吹起她雪白的裙翩翩飞舞，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战争，触目惊心，她却没有想到自己竟能这般镇静，冷静的站在苍君遗的旁边，看着几万人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倒下。 她的目光一直锁在那个身着黑色盔甲的男人身上，离得有些远，她其实看不太清他的样子，只见他手起刀落，骑在战马上动作格外利索，旁人都近不得他半分。这就是传说中骁勇善战的大将军木越，倒真有些名不虚传。不惑之年还能做到如此，委实不易。 很快，木越带领的北苍军队便占了上风，南域派出的士兵纷纷往回逃窜，有士兵要追上去，却被木越止住，“穷寇莫追！” 可他甫一转身，又是一拨南域军来袭，厮杀声再次响起，自以为已经打退敌军的北苍军队略有些措手不及，再次纷纷调转了头朝敌军冲去，可速度上明显慢了许多。 两个时辰过去，南域军队已经轮番袭击了三次。每一次都派几乎与北苍军同样多的人，打不赢就往回跑，也不恋战。 这样持续了几次，木越终于看出不妥，决心调转马头往回走，而就在这时，远处却突然冲出来比原来多一倍的人马，气势汹涌，北苍军队逃离不及，瞬间便去了大半，城上的将士见状，纷纷出城支援。 两军此番才算了正面交锋，但木越从一开始的沉不出气亲自出城迎战就已经输了大半。 很快，他们便被逼退了百米，南域军队步步紧逼，如今木越就是想撤也已经不容易了。 木夜衾突然有些明白苍君遗作壁上观的意思了，若是方才他们莽撞的冲出去，只怕现在也已经成了南域的盘中餐，本来就只有五万精兵，他们确实半分也不能大意，加之他们还运着大量的粮草，若不能安全运入城内，真真是损失大了。 可若不出兵，木越能够安然撤回城内还好，若不能...... 她微敛了眼睑，秀眉微蹙，再抬起头来时大脑机能已容不得她思考，身体已先行她一步飞了出去。 犹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几个跳跃间人已置身茫茫人海之中。 木越见到她，亦是万分的错愕，执着长矛的手微顿，却就是这一刹那，不远处的南域大将阿史特手执大刀加快速度朝他砍去。 众人都是一惊，纷纷想要过去保护，却是自身难保，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刻，饶是木越身经百战也不由大脑停顿，一时只能瞪大双眼，短短几秒时间，眼看那大刀已要落到木越身上，却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旁侧飞来，生生将那大刀打偏了些，从木越身旁擦耳而过，刀锋划断他几缕华发。 真真是千钧一发。 那阿史特正气愤，不知从哪冒出的黄毛小丫头坏了他的好事，他手执双刀，目光凶狠的朝木夜衾驾马而去。 玉椤笛重新回到木夜衾手中，她站在厮杀的人群中，显得极为渺小，身旁拼杀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她秀眉微蹙，跃身跳上一匹无人的战马，手执玉椤笛，白纱下粉唇轻启，纤纤十指跳动，时急时徐。 在她周围三丈内，众人只觉得一股强大的真力袭击着自己，若非武力高强之人，懂得用内力抵抗，也只能眼看着自己吐血而亡。 阿史特被这真力逼得倒退几步，隐隐觉得握着双刀的手有些疼痛，抬起手来，却瞧见双手青筋凸显，那血管像是要爆裂开来。 他大骇，惊恐的看着木夜衾，赶紧调转了马头跑了。 而就在这时，又听得旁侧一句句冲声响彻天空，众人纷纷望过去，竟是苍君遗领着五万精兵赶来救援。 犹如一把利剑快捷而迅速的将北苍和南域军队隔开，在中间斩出一道鸿沟，来势极其凶猛，加之之前领兵阿史特的调转马头，南域这打头阵的军队更是乱了方寸，哪怕只是这短短几分钟时间，苍君遗和木越已带领着北苍军安然退回了城内。 052 你还知道痛吗 运粮草的小队是最先退回城内的，苍君遗是聪明人，在他冲出来时，气势汹涌，南域军只看到他们冲锋陷阵的勇猛，哪里会想到这不过是他故意引开人注意力而制造的噱头，实则不过是为了保护粮草能够被安然运到城内罢了。 苍君遗和木夜衾同乘一匹马，他从身后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握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他手上的力道有些重，捏得她有些疼，他沉重的气息打在她头上，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他此刻定是脸色铁青。 他在生气。 她很清楚。 默默忍着他宽大的手带来的疼痛感，柳眉轻轻蹙在一起。 “你还知道痛吗。”伴随着腰上力道的减轻，身后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敢一个人冲上战场了，你还真是瞧得起你自己。” 他说着，用力环住她的腰，她顺势倒进他的怀里，看着朝他们走进的木越，轻声道：“他再不济，也是我娘最爱的人。” 他拉着缰绳的手顿住，抱着她下了马。 木越走上前，身后跟着他旗下将领，“太子殿下，你来得可真是及时啊。” 苍君遗道：“因为粮草的关系，来得晚了些，让将军损失惨重，还要将军莫怪。” “臣下岂敢。”木越皮笑肉不笑，转而看向蒙面的木夜衾，道，“适才姑娘奋不顾身救了我，我要谢谢姑娘才是。” 这个在血缘是她亲爹的人，竟因为她蒙着面而没认出她来。 不过也是，即便她不蒙面，他恐怕也要想上半天才能记起她吧。 木夜衾不知该说什么，干脆垂眼装聋哑。 苍君遗却道：“这是内人，木夜衾。” 木越惊愣的看向木夜衾，似乎不敢相信苍君遗这话的真假，木夜衾抬起眼来，木越看着她那双淡漠疏冷的眼睛，里面仍是一片波澜不惊，毫无亲近之感。就是那双眼睛，她从药王谷回京，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明明和那人年轻时的那双眼长的一模一样，可看着他时里面的感情却是那样的不同那样的让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因常年征战沙场而粗糙黝黑的脸顿时冷了下去，目光从木夜衾身上移开，只当她不存在般，一声不吭的领着手下走了。 苍君遗似乎也早料到木越的目中无人，只叫薛律让士兵们休息好，养精蓄锐，以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因为知晓苍君遗和木夜衾的关系，所以他们理所当然被分在一个房间内。 然而，自到达容城，苍君遗就未回过房间，就连顾南枝也未见着面，只听说他因为医术了得便去替垂危的士兵们疗伤去了。 苍君遗每晚仍是派了婢子来替她温酒，也会特地给她做一些营养均衡的饭菜。 夜幕已经变得格外深沉，木夜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仍是觉得有些许的烦躁，炉子上的酒已经温热了，扑腾扑腾冒着热气，飘出阵阵酒香，有婢子照点端了些许小菜进来——苍君遗说少吃多餐有好处，这些日子，她便也一直延续着这个习惯。 “娘娘慢用。” 那婢子正要离开，她却突然叫住她，“将这酒菜送到太子那里。”她想了想又道，“还是我自己去吧，告诉我太子在哪里？” “太子正在书房与各将军商议军事。” “知道了，你先去吧。” 他这些天都宿在书房么？ 木夜衾站在书房外，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反反复复几次仍是没能下定决心。 房内，苍君遗瞥了门口一眼，继续听着曾奇报告南域的情况。 “爷。”曾奇报告完毕，见苍君遗没反应，只好叫了一声。 “爷？”他又叫了一次。 屋子里的人纷纷抬起头来看向他，略有些担心，爷鲜少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这几天太累了么？ 苍君遗这才回过神来，轻声道：“继续。” 薛律担忧道：“爷，你自从来了这容城就没好好合过眼，不如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其他各将领也都纷纷劝着，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苍君遗捏了捏鼻梁，轻声“嗯”了一声。 众人高兴齐齐起身，同一刹那，木夜衾推门而入。 她略觉得尴尬，只好低着头装死人。 眼见此，众人走得更是快了些，还不忘将门带上。 053 权当自己醉了吧 房间顿时静下来，苍君遗仍坐在远处，轻轻捏了捏眉心，然后闭目养神。 全然视她不存在。 木夜衾轻轻咬唇，佯装镇定的将饭菜和酒放到了桌上，摆上碗筷，然后斟上酒，一边道：“酒凉了就不好了。这里比帝都，冷太多了。” 她将酒递到他面前，他沉默着看着那杯中清澈香醇的佳酿轻轻晃动，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一杯，接着一杯。 因为连晚饭都还未来得及吃的原因，几杯酒下肚，他已感觉到酒劲。 他按住她倒酒的手，木夜衾微愣，继而苦笑，“连喝杯酒都不愿了么。” 他凤目深沉的看着她雪白的脸，以及那唇角噙着的若有若无的苦涩，终是放开手，任她再给他斟满酒杯。 一壶酒很快便见了底，她倒，他喝，她偶尔也抿上一两口，或是给他夹上一点小菜，他也懒得动筷吃，到最后，空荡荡的腹中只多了些辛辣的白酒。 没了酒，她便换做一直给他夹菜，直至从菜盘中全部移至他的盘中，她这才放下筷子，抬头看他，“为什么不吃。” “为什么不吃晚饭。” “为什么不好好睡觉。” “为什么......不见我。” 他一句话也不吭，她说到后来，颇有些委屈的意味。漂亮的杏目中好似噙了眼泪，闪闪烁烁，让人心疼。 她咬牙。 “为什么不说话，因为还在生气么。”她委屈的看着他，“苍君遗，你爱过吗，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情么，若他死了，自己也不想活了吧，若木越他死了，那么我娘......恐怕也不愿再活着了吧。这么多年，不管木越怎么不待见她，也不管大娘怎么欺负她，她还是宁愿留在丞相府等着，哪怕娘亲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回那个人，但是她还是等着，无怨无悔。这是爱吧，就算木越待我再不好，她也只是觉得自己对我有愧，却不会怪木越......” 他猛然将她搂紧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因为喝了太多酒的关系而有些嘶哑，“那么你呢，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来？ “我......唔......” 他突然放开她，狠狠地吻下来，他太过用力，她的嘴唇已经泛了红，她瞪着杏目看他，身体微微颤抖，他却突然放开她，语气冰凉，“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他在下逐客令。 他在赶她走。 他这一前一后的反应差别实在太大，木夜衾尚不能消化，只能用冰凉的手去拉他宽敞的镶金边衣袖。 擦袖而过。 杏目里竟是受伤，他几乎不忍，却仍迫使自己不去看她。 木夜衾却倏然倾身朝他吻去，温柔的描绘着他薄而性感的唇，小心翼翼的试图撬开他的唇齿。 他瞬间僵直了背脊，凤目犹如燃起了烈火般炙热而又幽深。她吻得那样认真，他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模样，主动而又小心，想要靠近却又害怕自己做得太过。 她几乎是轻易的就能挑起他心里的那团火。 罢了罢了，纵然她的小把戏实在太容易让人看穿，他也不顾了，就当自己醉了吧。 他突然噙住她的唇，反客为主，紧紧握住她的腰身，两人死命纠缠在一起，如痴如醉。 天刚刚开始蒙蒙亮的时候，苍君遗便醒了。 察觉到身旁人已经不知去向，他唇边泛起一抹涩然的笑。 果然只是演戏么？可为什么不做全套？他想要冷落她时，她却死命往他身上靠。他想罢了罢了，日后不管如何，至少还能现在拥有吧，可她却又生生将他推开，连口气也不让他喘上一喘。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天没有动弹。 门突然被推开，娇小的身影轻飘飘的走进来，伴随着一阵诱人的香气。 “你醒了啊，薛将军说你几天都没认真休息，你应该多睡一点。”木夜衾端着滚烫的小粥走进来，白生生的米饭被熬得十分粘稠，红色的番茄被煮得粉碎，夹着肉末星子，光是看起来，便极有食欲。 他讷讷望着她，不知是喜还是惊，亦或是其他复杂的情绪，总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干嘛这么看着我？”木夜衾将粥放到桌上，见他眼神怪异。 他朝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 苍君遗伸手就将她拉入怀中，蹭了蹭她细小而线条极漂亮的脸颊。 他这是怎么了？ 她正疑惑，却听得他道：“答应我，不可以太累，不可以不休息，不可以让自己用脑过度，更不可以亲自上战场。” “你......”她颇有些惊愕。 他的意思是，答应她参与他们的军事商议了？ “谢谢。” “答应我。”他固执的让她答应他。 她点点头，不是不感动，只是疑惑更多，“你为什么......” 他笑得有些苦涩。 054 夜袭 昨晚，他们最后一次共赴云雨时，她叫的不是他的名字说的不是对他的爱恋，却是提出要参议军事的要求，她都不记得了么？ “起这么早，便是做这粥去了么，都做了什么？”他转移话题。 木夜衾从他怀里出来，将粥端到他面前，浅笑道：“番茄瘦肉粥。我可是熬了一个时辰的，喝光吧。” 虽说苍君遗同意了在商议军事时，让木夜衾在一旁听，但木越对此，却是极其的不满。 毕竟，木越拥兵自重，可如今又来个苍君遗，手里不过只有五万兵马，却是与他平起平坐，他哪里受得了这份气。更何况，他实在是不想见到他的这个他名义上的女儿。 自四天前那一站过后，南域倒是再没什么动作，许是见到他们这边来了援兵，准备重新调整战略，但据木越命人探回来的消息，上次战场上被木夜衾打败的南域将领阿史特回去后，被领主希拉教训，后又被同辈的将领奚落嘲笑甚至摒弃，很是不和睦。 秦浩道：“南域蛮人向来没什么感情，打了场败仗就要被排挤，这阿史特在南域只怕是站不住脚了，不如......” 秦浩是木越旗下一员大将，此人面目粗犷，神经颇有些大条，但战场上，却是英勇枭雄，只可惜了有勇无谋，不爱用脑子。只想着若能将阿史特拉到我们这一方，便能增加咱们的兵力。 薛律听后连连摇头分析道：“此法万万不可行。虽则我们急需其他兵力支援，但这毕竟是两国之战，南域虽多蛮人，但却性格坦荡直爽，绝不会做了这卖国之事，再者，反观我们自己如今也需整顿兵力，若南域再大肆进犯，只怕我们会招架不住，损失更加惨重。” 曾齐想了想，接道：“不错，南域兵力强大，决不能硬碰，更不能惹怒了它，只能智取。” 自己的提议被全然推翻，秦浩不服气的回呛道，“我看你们就是胆小如鼠，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老子常年跟着大将军征战沙场，南域小儿有几斤几两老子还没有你们清楚吗！” “你......”曾齐还要说什么，却被薛律拦住。 苍君遗转头看向木越，道：“不知大将军怎么看？” 木越冷哼一声道：“不过是对方一两名大将不和而已，实在没有讨论的必要。”说着他斜睨了木夜衾一眼，语气极为不悦道，“你倒是喜欢听，倒是说说你究竟听出了些什么。这毕竟是军事要地，即便你之前救过我，也不能在此听了军事秘密去。” 木夜衾微微一怔，倒没想到木越会将话题引到她身上来。 她思忖该如何说才不至于过又不至于让木越抓了把柄将她赶出去。 桌上的手被那人捏了捏，以示安慰。 她微微低头，遮面的白纱下隐约可见轻轻启动的红唇，“阿史特此人早年曾是南域大将军最钟爱最大力提携的一员将领，不为别的，只为他的忠厚老实。但后来老将军去世，新任大将军又是前老将军的死对头，阿史特也曾因为战事和他发生过口角，加之之前被老将军宠得上了天导致他享受惯了，便也不爱动脑子，如今自然是不得重用，就连以前在他手下的人都被提了上来，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不舒服。” “所以，之前的战争他才主动请缨，想要做出一些表现来此次御驾亲征的领主希拉看看他的实力，想着若胜了，自己定能再次得到重用，哪知他却临阵脱逃，犯了上战场的战士最大的忌讳，回去之后自然免不得被排挤和嘲笑。” “但阿史特此人虽老实，却也太急功近利，虽怕死，却不胆小。在战场上逃跑的案例他确是不止做过这一回，但却每每喜欢搞些夜袭之类出其不意的招数。” “所以，我猜测，今晚阿史特在南域受了气，定会带兵夜袭。” 席上众人听得木夜衾说的是头头是道，倒是都有些不曾想到，毕竟是女子，这常年征战的男儿多少是有些瞧不起的。不过，木夜衾这一席话说的确是不无道理。 然则，木越却只是冷笑道：“那本将军倒是要看看，今晚这阿史特会不会夜袭我军！” 说着，便领着旗下将领纷纷出了去。 木夜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头看着苍君遗，忽然明白为何他今早会让她熟悉南域各个将领的性格特点，他应是早知道阿史特被排挤的事罢，也早就料到木越会反对她从而对她百般刁难，若她答不出来，木越自然有让她滚出去的理由。 “苍君遗。” “谢谢你。” 他握了握她的手，道：“走吧，即便如此，木越也不会增加兵力的。” - 055 刁难 练兵场上，薛律正指挥这士兵们操练，毕竟战事在即，反而不能生疏了。 顾南枝在操场的旁边，这里是他暂时医治病人的地方，由于最近打了几场仗，所以伤患也是颇多，只能在这里将就。加之虽说他医术高超，但木越军中医者有限，交给其他不懂医术的人他又不放心，便只能事事亲力亲为，也因此，自他到了这容城，也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这里的患者几乎都是被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边关条件恶劣，天气又在不停的转冷，药物更是有限，他医术再好，治起来也颇有些吃力。 秦浩不知从哪里走出来，见顾南枝接二连三医治的都是苍君遗旗下的士兵，心里像是冒了一股火，冲到他面前，大吼大叫，“都说医者父母心，病人在医者的眼里都是一样的，我看你医来医去都是在医你们那一边的伤患，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说着，他心里就越发生气，干脆将排在后面的一名自己旗下的士兵拉到顾南枝面前，命令道：“先给我医他！” 顾南枝手中动作不停，仔细的替伤者换药，连头都懒得抬，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本来，顾南枝也是天生的骄傲和冷漠，岂能容了小小一个秦浩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眼见着顾南枝的傲慢，秦浩向来急躁，如今更是火冒三丈，“啪”的一声拍打在顾南枝面前的桌子上，只是一瞬间，桌子已四分五裂破碎的躺在了地上，那伤者吓得险些摔倒在地，幸得顾南枝将他扶着，这才没让他伤上加伤。 “这里不是将军该来的地上，后面伤者还有很多，请将军莫要生事。”顾南枝声音冷淡。 秦浩冷哼一声道：“生事？老子就是看不惯你这么偏心！老子让你先医治老子的兵，你就得先给老子医！” 他一边无礼的说着，一边更是出手朝顾南枝正在医治的患者打去。 那患者吓得紧闭了双眼，冷汗直冒，疼痛半天也没到来，感觉到顾南枝在他伤口处处理的手仍是动作不变，他小心翼翼的睁开眼，惊得再次说不出话来。 秦浩痛苦的半坐在地上，一双眼睛惊恐的看着自己逐渐变黑的手，结巴道：“你......你做了什么！” 他方才明明看见他一直在替伤者包扎，何时出的手......？ 顾南枝仿若事不关己，“不过是一枚小小的碧清针。唔，不过那枚好像曾经不小心淬过一点雪鹰胆，倒也无碍，不过也就瘫痪上一两年，看运气是否好，只要没有溃烂的情况就说明你没事了。”他将白纱缠好，打好一个漂亮的结，“好了，下一位。” “你——”秦浩狠狠瞪着他。 他身后已有属下将刀剑齐齐对准了顾南枝，凶狠道：“快把解药拿出来，否则，你今儿休想走出这儿半步！” 他话音刚落，却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孤倒是可以看看，你是怎么让他不能走出半步的。” 原是方才这边动静太大，向来沉稳的薛律发现不妥后只得请了苍君遗过来。 众人看过去，苍君遗和木越领着一行人而来。 秦浩见此，夸张的痛苦嗷叫了两声，木越见状，冷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方才秦浩属下赶紧道：“是他，是他故意给将军下的毒！” 果然，木越脸色一黑，也不管顾南枝，只朝苍君遗看去，不悦道：“他可是太子带来的，如今发生这样的情况，太子是否该给本将一个交代！” 木越的样子，显然是不会罢休。 木夜衾蹙眉道：“我了解顾南枝，若非那秦浩惹是生非，将他惹怒了，他定不会出手。” 木越冷冷看着她道：“这里岂有你一个女人说话的份！” 木夜衾咬唇，知道自己说得太多反而不好，只好禁了声。 苍君遗道：“不知将军想如何处理这件事？” 木越冷笑道：“他伤了我的爱将，本将军自不会饶了他，以军法处，当杖责一百打入地牢！” 木夜衾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顾南枝却自顾的替患者绑绷带，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法，只是偶尔唇边泛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木夜衾着急，“苍君遗......” 056 白磷 后者却只是淡淡道：“将军说得极为道理，这军中本就该已将军为首，莫说南枝不过是个医者，即便是孤，到了这里，也该听将军的指挥。不过，方才孤也大略听了薛律描述这里的情况，想来秦将军也只是爱兵心切才会出手打烂了桌子妨碍南枝看病，但总归还是秦将军先动的手，再者，秦将军口中的我方他方，孤是万万不赞同的，既然来了这里，孤的人自然也就是将军的人，何来两方之说？” “依孤看，就让南枝替秦将军解了毒，握手言欢如何？毕竟日后大家还要共事，即便还有什么个人恩怨，也该等战事以后再说。将军看如何？” 苍君遗一席话摆明了是说自己要让权，木越听着甚是动听，自然也不会反驳，加之想到此时军中也不能出现不和，便同意了。 秦浩即便再不愿，也不能再说什么。 只是薛律曾齐和木夜衾却实实被惊讶到了，就连顾南枝，也都不免抬起头来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苍君遗当众如此说，不就是意味着以后要听从木越的差遣？ 倘若每次木越都让他们去打头阵，只怕一两个回合下来，他们就会全军覆没，到时候，别说打不打得赢南域，即便赢了，能不能和木越周旋安然回到帝都都是一个问题——木越的反叛之心人人皆知，自苍君遗来后，倚老卖老得更是明显。 “爷......”薛律想说什么，却被苍君遗冷眼飘过，只好闭了嘴。 木越走后，一众人纷纷不解的看着苍君遗，却没人敢问出口。 苍君遗明白他们心中的疑惑，却只轻描淡写道：“他喜欢主事，便让他主事罢。无琐事缠身，岂不更好。只是你们莫要再与他们争执，忍着些，以免麻烦。” 是夜。 城墙上燃着的火把烧得正旺，偶有一排士兵巡逻而过，火光在黑夜里缓缓移动，极为规则。 远处丛林中，有人低声道：“将军，看来敌军并没有防范，城墙上的守卫也没有增多，定然想不到咱们会来偷袭！” 他的声音里难免透露出一种兴奋，好像胜利已经遥遥在望。 阿史特隐匿在最前端，再观察了一阵后，轻声下令道：“慢慢前进，莫要弄出声响，待到城墙下，就给我一齐攻上去！” 说着，密密麻麻的人跟着轻手轻脚的往前进，生怕被发现。 在寂静的黑夜里，这一动作，做得也是悄无声息，难以让人发现。 已经有人搭好了梯子，一个接着一个往上爬，终于有人爬到了城墙上，忽听得一声冲啊，原本轻手轻脚的士兵们犹如打了鸡血似的精神振奋，有的已经在城墙上和众人厮杀起来，有的则正奋力的往上爬，那边城门处，更有一群人，拿了粗大的木棍试图将城门撞破。 眼看着突袭进行的很是顺利，远处的士兵也已经越走越近，聚集在城墙下开始进攻，就连城门，也都开始摇摇欲坠。 而就在这时，不知谁下了一声令，“放箭！” 紧接着，便是一支支火箭齐齐发射下来，犹如一场火雨，映红了整个天空。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这些火箭触及到地面时，火苗犹如连环炮似的燃了一圈，将敌人团团围困在中间。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阿史特不敢置信的看着周围的这一圈火。他们走过来时，分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更不可能有干草之类的东西，若不然，脚踩在草上会发出声音，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呢！ 他正困惑，接着，又城门大开，北苍将士从里面冲了出来。 阿史特暗道中计，可如今四周都是熊熊烈火和北苍的兵，现在才意识到，已经晚了。 只好缴械投降。 057 变态vs母变态 暗处。 苍君遗牵起木夜衾的手，“走吧，这里委实太冷了些，你又不肯多穿一点，你答应过我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子的。” “唔......你没说寒毒的事啊......” 小手被他捏得微微有些痛，算作惩罚。 木夜衾心情却是不错，因为阿史特这意料中的一袭，又因为自己耍了点小手段用白磷代替容易被发现的干草而大胜，从此木越也再找不到什么理由反对她听议军事了吧。再者......总有一种自己被证明的感觉，证明自己跟来是没错的，要求帮忙也是没错的。 她有种小小的窃喜，仿佛自己真的能够帮助苍君遗打赢这场战争。 察觉到自己心情和心思的变化，木夜衾此次却也懒得跟自己计较，本来，她便想，让他们待彼此好一点吧，那两日他突然不理她，她过得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 这一役，谁生谁死太难定夺，她不想，她不想他们之间就那样错过。 其实，执意要来，想自己救简藤和翩然是真，但又何尝不是真的想陪在他身边。她想自己救简藤而不让他救，并非不信他，只是不想欠他。她不想他们之间欠着彼此太多东西，爱情最难保持的就是那份纯粹，她不想就此失去。 不论是她自己太过懦弱不想再坚持也好，也不论是她实在受不住他的糖衣炮弹也好，女人总是容易感动，也总是容易击破自己的内心，便真的就只是因为那日她和顾南枝说的话吧——能选择的时候，为什么不选呢。 向他靠近了些，仿佛要察觉到他的温度，她才安心，她略撒娇道，“宵夜我要吃炸鸡。” “会不消化的。”他无情反驳。 “那我要吃烤鸡。” “也会不消化。” “你——” “唔，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听他这么一说，她却明显的警惕起来，远离了他一步，默默踩墙根。 他似乎早料到她这一动作，她方跳到墙根处，他便倾身上去，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团团围住。 热气铺面，他跟她咬耳朵，“除非你也让我吃饱，我就让你吃炸鸡。” 她微囧，是个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想什么。 她想推开他，故作镇定道，“我突然不想吃炸鸡了。” “那烤鸡。” “烤鸡也不想吃。” “那可怎么办呢，你不想吃了，我还是想吃饱呢。”他装遗憾。 “那让薛律帮你炸一只。”她装傻，红扑扑的脸蛋像苹果似的让人想要咬上一口。 苍君遗猛地噙住她的唇，像是故意恶作剧般，双手也开始不安分。 木夜衾又羞又急，不远处还有士兵们缴械和吆喝的声音，火把也一把一把的点燃，他们虽在暗处，但若有人仔仔细细看还是不难看出人影的。 她想推开他，他却邪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两个选择。回家，就让我吃饱。不然在这里的话，一次也行。” “变态！”她瞪他。 他挑眉看她，“母变态。” 木夜衾直觉得自己嘴角抽得厉害，苍君遗讲起玩笑来，还真不是盖的——她简直是觉得自己挖掘了他的又一隐藏性格呀。 “如何，选哪一个？”他不死心的问。 “可以两个都不选么。”她故意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可怜，一双杏目在夜色下一闪一闪，委屈极了，苍君遗看着轻轻动着的红唇，只觉得喉头发痒。 他轻微咳嗽了一声，“不可以。” “谁在那里！” 这一咳嗽却惊动了不远处的士兵，有几个不怕死的还拿着火把跑了过来，看样子是把他们当成了漏网之鱼。 木夜衾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差点没咬他。 苍君遗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睨着她问，“你要不选，我便当着大家的面儿吻你。” “你——” 眼见着那几个士兵已经要跑了过来，她隐隐感觉到火把照在她脸上的光，她只能将自己缩在苍君遗怀里，闷吼道：“回家回家，你要让他们认出我你就死定了！” 头顶传来他得逞的笑，他抱着她几个跳跃已经将那些士兵远远甩在后头。 她抬起头来，他却瞧准了时机似的吻住她，身后是士兵们吵闹的声音，“给我追，莫要让他跑了！” 058 烧粮草 因为昨晚一事，木越对于木夜衾出现在商议现场一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她全然当了空气。 不过好在对于她的这个爹，她也实在没什么想要被他在乎的想法，她能听得一些消息，然后尽量将自己在现代时所知晓的军事战略应用上去，便能帮上苍君遗的忙了。 然而昨晚阿史特的夜袭，一众人等都觉得可以多加利用。 木越道：“昨晚阿史特夜袭被捉一事，恐怕希拉已经知道，这两日他应不会再采取什么行动以免打草惊蛇，但若此时我们也将阿史特这一出在他们那里演上一回，潜入敌军少了他们的粮草，恐怕希拉万万想不到。” 木越得力将领周治附和道：“不错，希拉定然以为咱们这次完胜不会再采取任何行动。此法可行。” 曾齐也点头道：“我也同意，只是，这火烧粮草派谁去比较好？” 薛律接道：“这事儿并非小事，要悄无声息的潜入敌军内部，还能尽可能多的烧了粮草，然后还要确保能安然撤回，此人必得武功高强，行事警惕之人。” 周治道：“薛将军说的是，这事儿事关重要，又不能在外面随便挑一个人去做。依我看，咱们再做的各位，武功最好的便属太子殿下，此事非太子殿下莫属。” 曾齐一听，拍桌反对道：“太子身份尊贵，岂能去做这种事，再者，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能担待得起这个责任吗！” 周治满不在乎的道：“我不过是在根据事实分析罢了，要是太子殿下觉得自己实在身娇肉贵，我们也大可以派其他人去。” 曾齐气结，“总之不能是殿下！”说着，他更是赌气般的看向木越道，“我看大将军骁勇善战，常年征战沙场，这种事应该是得心应手，不如派大将军去如何？” “曾齐，不得放肆。”苍君遗终于开口，转而看向木越，“大将军如何看？” 木越瞅了瞅众人，道：“此事确实容不得一点差错，前方偷袭后方烧粮草，要配合得天衣无缝才能真正乱了敌军的阵脚，这样也能更容易撤退，其他人做本将不放心，依本将看，还是太子殿下最合适。” 薛律和曾齐着急的看向苍君遗，希望他万万莫要答应下来。 秦浩和周治等木越旗下的将领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木夜衾也转头看向他，后者却一副恭敬的样子应承下来，“孤同意将军的看法，就由孤去烧粮草，将军带人在前方偷袭。” “殿下——”薛律和曾齐齐齐叫道。 苍君遗却沉声道：“莫要再说，这是军令，不是儿戏。” 回到房间后，木夜衾要求一同前往，却被苍君遗断然拒绝，她追着他说，他便干脆去和木越议事躲她。 中午时，木夜衾仍不死心，特特做了一桌子饭菜命人请了苍君遗来与她一同用饭。 本来她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却不料第一次派人去请苍君遗便回来了。 她替他倒茶，说，“晚上有任务，中午就不要喝酒。” 他喝下。 她又给他夹了一些菜，他慢条斯理的吃着，格外优雅。 木夜衾知道他知晓自己的目的，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到该怎么说，便干脆还是直接道：“带我一起去，我轻功好，不管怎样都能帮上忙。” “不行。”还是那句话。 “理由。” “军令。”他简明扼要。 木夜衾死死捏着筷子，险些没咬破自己的唇，她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他还能不动于衷。 她微叹口气，道：“翩然擅易容术，也曾送我过两张人皮面具，你带上吧，兴许能派上用场，毕竟你是太子，若被有心人认出来可就不好了。” “嗯。” 059 撞破好事 夜色如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了整个天空，漆黑如幕，不见繁星。 南域大本营里已燃上了火把，巡逻的士兵一队接着一队，中间间隔也不过短短几十秒，前一队还未消失，这后一队就已经跟了出来，把手可谓是十分的严密。 一个帐篷接着一个帐篷的搭，中间间隔的距离也甚短，许是为了发生意外时能够更快的互通消息，毕竟能住在帐篷里的人必是有身份之人，即使这边境的秋天在晚上已经冷得有些刺骨，那些士兵们也只得在外面将就着过夜。唯独一群帐篷的最中间的十来个帐篷，与各个帐篷之间都隔了一段距离，而它们各自也相隔了数帐。 以这样的距离，若是其中一个帐篷不小心烧起来，也不会影响到另外一个吧？ 果然想得周到。 忽然，一抹人影趁着大部分队伍走过去，快速将最后一名士兵打晕，拖到了暗处，再出来时，那士兵的身形已然高大魁梧了些，他默默跟在方才那队巡逻队伍的身后，一切都做得悄无声息。 而他的身后，有人将他的动作完完全全的重复了一次。 他觉察到身后的异样，转过头来，就是一眼，眼里的怒火便无法再掩饰。即便是易了容，那娇小的身子，眼波流转的目，他怎会不认得。 “苍君遗。”身后人不识趣的给他暗示。 他紧抿着薄唇，趁着帐篷的遮掩，将身后人拉到帐篷边上，脱离了队伍。 他狠狠瞪着她，她却委屈而又倔强的看着他。 她吞吞口水，故作淡定道：“做事要紧。” 他仍是瞪她，半晌才移开视线，往一个帐篷走去，她紧紧跟在他身后。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见他们一前一后的走过来，大声问道：“什么人？！” 苍君遗不慌不忙的回道：“将军叫我们来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情况，毕竟这儿很重要，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将军说一定要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万万不能让敌军混了进来。” 那两人看了他们一会儿，见无甚可疑，便也放他们进去了。 甫一进到帐内，苍君遗便狠狠拽着她的手拖到一边，之前压下去的怒火又腾腾冒了出来。 他知道她不怕死，但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的做出来让人知道吧！ “谁让你来的！”他压低了声音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 “我自己要来的。”见他气成这样，她反倒镇定了些，倔强的看着他，说得是理所当然。 他真真是有种掐死她的冲动。 “现在回去。”他命令道。 她咬牙，“不回！” “你——” 她伸手去拉他，却被他负气的躲开。 她轻声道：“苍君遗，如果换做你，你会不会来？你若说不会，我现在就走。” 他看着她，终是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他拿她没有办法。 木夜衾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忽听得门外士兵叫道：“龙将军。” “嗯，情况如何？” “一切都好。” “你们好好守着，我进去看看。” “是。” 帐内两人皆是一惊。 龙尔撩开帐帘，踏步进去，身后跟着数个士兵。 一屋子见着帐内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时，脸色各异，猥亵，看好戏，不过最多的还是一副“了解”的表情。 这倒怪不得他们，饶是谁撞见两男人的亲热好事，恐怕都得这么猥琐一回。 木夜衾觉察到不妥，突然抓住苍君遗的手，两人齐齐转过身来，见到龙尔时，立马整理衣服低头站好，颤声道，“龙将军......” 龙尔轻轻嗯了一声，倒也不责备，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说来倒也是，毕竟这些军人常年征战，朝夕相处，军中又无女人，即便是军妓那也只供职位高的几个将军享用，加之云镜大陆对断袖之事也甚开放，所以，这两个男人之间发生感情且寻个最安全的地儿去相互聊以慰藉倒也说得过去。 这龙尔在几个将军中，脾气又最是温和，对此他表示深深的理解。 方才他巡视路过，正巧瞧见这两人拉着手匆匆脱离巡逻队伍，他便起了疑心，跟过来瞧瞧，不料竟是这么回事。不过这粮仓是万万不能出差错，这两名小兵虽聪明的选择了这么个不会让人察觉的地方，可却也是太过大胆了些。 060 你以为你逃得了吗 他严厉道：“这里乃重要之地，岂能容你们在此胡来。” 苍君遗颤声道，“属下知错，属下们只是一时，一时冲动，所以......” “罢了，快些出去吧，莫要在这里游荡，若再遇上其他将军，今日你们必不能有此好运。” “是，是，谢谢龙将军。” 两人口中说着谢，一边低头朝外面走去。 龙尔看着两人，脑里忽闪过什么东西，觉得不妥，却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眼见着两人已到门口，他忽然道：“站住！” 苍君遗和木夜衾齐齐停住，龙尔仔细端详着木夜衾，忽瞧见他军衣下露出白色的一片类似纱裙的东西，目光移至她秀气的耳上，那耳垂上的两个耳洞格外的显眼，他脑中快速闪动，忽想起方才哪里不对，原是她经过他时，分明就有女子的香气飘入他的鼻中！ 那个人，分明就是女人！ “抓住他们！” 龙尔一声令下，众将士一听，纷纷朝两人攻去。 好在苍君遗和木夜衾已做好准备，加之两人轻功都不错，一个闪身便已奔出帐外，外面已然聚集了许多士兵，苍君遗将她护在身后，对付起这些个小喽啰倒算是得心应手。 但若如此下去，来人会越来越多，到时他们就算武功再好，也逃不出去！ 她掐算着时辰，木越那边本该已经有所动作，却迟迟不见动静。木越身为大将军，明知时间对于一场战争的重要性，又岂会犯如此错误，除非——他早就打算如此做，若苍君遗此番回不去，倒是如了他的心意！ 苍君遗带着她已经突破一个小小的突口，眼见着两人已经要突出重围，她却突然想起什么般，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咬牙回身朝放粮的帐篷而去。 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她便不能前功尽弃，若此次不能成功，打草惊蛇，那下一次，就难了！ 然而后面的士兵是越来越多，她靠着轻功在十来个个帐篷之间来回穿梭，不过短短数十秒，已被她烧了大半，那些士兵见状，都纷纷朝她攻去，她也不恋战，采取躲避战术，只一心想着能将他们的粮食一并烧了。 眼看着就只剩下五六个帐篷，她越发往里面走去，也不顾苍君遗怒火冲天的目光。 突然，黑暗中一个人影快如闪电的朝她劈去，她大惊，可手中的褶子已经触及到帐篷，眼看就要烧起来，她不能前功尽弃，只能一手朝袖中摸去，试图将玉椤笛拿出来，可她方一动作，那掌风已经劈在她身上，与此同时，帐篷燃起了熊熊烈火，一直蔓延开来。 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胸口隐隐作疼，即便如此，也容不得缓上半口气，方才那个人影已稳稳立在她面前，她深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只能一边闪躲一边取出玉椤笛。 那人又是一掌劈过来，却不知为何，那人中途转变掌风，生生歪了半寸，两人皆是一愣。 若那一掌击在她身上，她恐怕是必死无疑。 两人距离并不远，他那一掌打歪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他又有什么理由打歪？他强行改了掌风，自己受到反噬，想必他的右手，恐怕要绑上半月才能行动自如。 “是你。”那人忽然道，眼里闪着她看不懂的光。 她彻底愣住，蹙眉看他。 而就在这时，苍君遗骑着马匹冲过来，吼道：“上马！” 木夜衾这才回过神来，跳上马，两人配合默契一路飞奔突出重围。 “给我追！”龙尔大声命令道。 “不用了，先救火。” “可是......”龙尔不解。 但领主发了话，他自然不敢违抗，只能命了众人赶紧救火，火光照亮了黑夜，一时间，整个大本营热闹非凡。 这边大家方动作开来，又忽然听得有人着急的大吼道：“不好了，前方有敌军偷袭！” “该死。”希拉脸色微变，暗咒了一声。 他遥遥望着那黑暗处，眼见着两人消失，唇边却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 061 荒芜山谷 两人一路驶出南域军营，确保了身后无人追来，才敢停下。 两人下了马，这才来得及观察四周的环境，心却不由得不断下沉。 这里四周光秃秃的一片，到底也不过四周都是悬崖峭壁，抬起头，竟望不到顶端。他们就像置身于一个大山谷中，而这山谷的唯一出口便是南域军队驻扎的大本营！ 却偏偏这山谷荒芜，连个藏身的地方似乎都很难找到。 难怪没人追来。 他们就算是不理会她和苍君遗，他们两人若不设法出去，也可能生生饿死在这里！ 木夜衾挨了一掌，虽然第二掌那人打歪了，但掌风也伤了她的肩膀，她刚一下马，就觉得头晕目眩，险些晕倒。 苍君遗赶紧稳住她的身子，将她半抱在怀里。 他紧抿着薄唇，愣是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这一次，他确实气得不轻。 他将她扶到一块大石上坐下，起身要走，她拉住他，“苍君遗？” 他顿住，却是头也不回，“我马上回来。” 她仍是不放手，他无奈的叹口气，只能转身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这里太荒芜，加上晚上太冷，你又受了伤，若是寒毒犯了，你会受不了的。再者，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追来，但我们必须找一个藏身之处。” 虽说这里看着没有退路，但希拉不是没脑子的人，即便是这场仗做了孤注一掷的准备，也不可能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所以这里肯定是有出路的。 因为是秋天的关系，今晚的月亮真真是暗淡无光，即便她和他离得那样近，她也只能隐约看清他硬朗的轮廓。 她看了看周围漆黑的一片，偶尔闻得几声可怖的不知是鸟兽还是虫子的鸣叫声，惹得她头皮发麻。 “苍君遗，我怕。” 再怎么也是女人，她确实有些害怕。 “我跟你一起。”她提议。 苍君遗思索了一下，虽考虑到她的伤势不宜在到处移动，但尽管他走得不是很远，他也实在不放心将她一个人放在这里，她伤势颇重，若是晕倒了便更是糟糕。 他只好搀着她一起走。 他们沿着峭壁走了一会儿，然而她伤势实在太重，这地方又森冷，没走得几步，她便开始全身发凉，哪怕是走路时带起的细小微风也觉得万分的刺骨。 “苍君遗，我冷。”她吃力的叫着，因为想着今晚不会出来太久的关系，便没有带上遏制寒毒的药——再者，现在顾南枝已经鲜少让她吃那个药丸，只道她每吃上一颗，虽能战时抑制了她体内的寒毒，但却会让寒毒加重一分。 “我在，你忍忍。”苍君遗慌张的将她抱进怀里，紧紧的抱着她，想要给她更多的温暖。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喂到她的嘴里。 她吞下，待到身子变暖了些，这才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她没带药，他却带了？ 他早料到她会来，还是他一直一直都有放一颗在身上？ 木夜衾想着，却忽然觉得喉间又是一痒，她轻轻一咳，却是咳出一口的血沫。方才强忍着的胸口的疼痛慢慢加剧，又因为方才寒毒的一阵折腾，她委实有些招架不住。 “衾儿！”苍君遗吓得赶紧将她放在原地，想要扒开她的衣服。 木夜衾按住他的手，勉强笑道，“我没事的，真的。” 她如此，他便越发不信，强行拽开她捂着胸口的手，将衣服扒开，那胸口处那黑黑的一块赫然映入眼帘。 她竟然伤得这么重，他竟然没发现，而她竟然也没说！ “你——衾儿——”他正想发火，她却头脑昏沉，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她又开始做很冗长很冗长的一段梦，那梦半真半假，委实让她着急。 梦里烟雾缭绕犹如仙境，那白色烟雾中隐约可见一幢**肃穆而又金碧辉煌的宫殿，她好奇的走进去，院子四周都种满了翠竹，生气盎然，无数的花圃和青石板路通向深处。 她往里面走，最好奇的便是脚下的石板路，明明可以一条直道通往终点，它却硬是被休憩得弯弯曲曲，像一条蜿蜒的长蛇。不过，这却让她觉得很是好玩。 忽然有几个婢子嬉笑的朝她走来，她一惊，发现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着急的当，那些个婢子却仿佛没哟瞧见她般，从她面前笑着走过。 嘴里还不停的八卦道，“太子待咱们太子妃可真好。” “是啊是啊，我要有人待我这么好，便是不让我做神仙，我也是万分愿意绝无半点怨言的。” “羞羞羞，有人思春咯。” “哈哈哈哈......” 那些个婢子走远了些，她又忽听得不远处的房子里传来女子清脆动听的笑声，她循声走去。 062 偷得浮生半日闲 那是一个极美极美的女子，唇红齿白，肌肤如雪，如瀑的青丝只简单的挽了个髻，一袭白衣，美得不似凡人，她赤足站在地上，脚踝处用红线绑着一个铃铛，她动上一动，铃铛便清脆的响。她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形容她的美，笑起来娇俏可人，一双杏目清澈灵动，可是举手投足间又仿佛存了天生的一种媚态。 莫说那坐在藤椅上含笑宠溺的看着她的男子，便是她自己，她也难以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天生尤物便是如此罢。 那女子还在胡乱的跳着，忽然她小嘴一嘟，走到男子面前，头枕在他的腿上，撒娇道：“不跳了不跳了，你明知我就是在乱舞，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好看。”男人柔声的说。 女人仍是不悦，继续撒娇：“我不管，我不跳了，我要她跳！” 木夜衾愣了半天，左顾右盼这房中确实再无他人，她惊讶指着自己，“我？” 女子巧笑倩兮，跳到藤椅上与男人同坐，“对啊，就是你啊，不然你想是谁，雪姬吗？” “雪姬？为什么是雪姬？” 她方一问出口，周围就只剩下女子清脆的笑声，景物跟着变换，仿佛瞬间到了人间。 远远的，她看见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却是苍君遗和雪姬。 雪姬，为什么是雪姬！ 她急得大喊，“苍君遗，我知道你和她只是做戏，我知道你只是利用她，我什么都知道的。你为什么还要吻她，为什么还要抱着她？你放开她，放开她！” 那两人却仿佛听不到般，仍然死命的纠缠在一起。 她急得大哭，嗓子都喊痛了。 “苍君遗，苍君遗......” “我在，我在。” 隐隐约约听得有人握住她的手，她睁开眼来，额上的汗水凝结成珠从旁边划下。 原来是梦。 幸好是梦。 “来，把药喝了。”苍君遗将她扶起来。 她奇道，“喝药？这里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苍君遗解释道，“那是因为那时候是晚上，看不见，白天的时候我在峭壁上找到了一些可用的药材和果子，便全都摘了下来。你已经昏迷一天了。” 木夜衾昏迷了一夜，又喝了药，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胸口的疼痛感也已经不怎么明显，反倒是苍君遗一脸的疲惫，她晕倒时，他定是将真气输给了她，若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快就不疼。 南域的兵似乎料定了他们找不到其他出口，也懒得进来搜索他们，许是等着他们出去自投罗网。 他们暂且住在一个山洞里，也不知苍君遗是如何找到的，那山洞位于半山腰，洞口有一些荆条做掩盖，如果不是真的知道此处有一个洞穴,确实是很难发现。 她受的是内伤，虽是一掌，便足够她折腾半月，虽说苍君遗给她输了真气又找到了一些药材，但她仍然很难运气，无奈，他们只得在这山谷里多待上些时日，待得她可运气，便可趁着黑夜逃出去。 她是这么想的，想必苍君遗也是。 总之，两人都没有现在出谷的意思，但谷中一望无际的悬崖峭壁，要么便是山洞里的一片漆黑，这本该是极其难熬的无聊日子，木夜衾却仿佛得了上天的恩赐般，无比欢快。 偷得浮生半日闲。她想到这个词，也替苍君遗想到了这个词。 本来苍君遗不许她出山洞，他向来坐得住，别说不过是个潮湿的山洞，便是那阴暗的地牢他也能坐上几日不动弹，真真的是打不死的小强。 木夜衾求他半天他无动于衷，她只好装冷，说这山洞太潮湿，冷得她身子都在发颤。 他何尝看不出她的小把戏，却终究还是同意了让她出山洞去走一走，晒晒那没甚温度的太阳也是好的。 他们牵手走在山谷里，这山谷真真是很小很小，感觉一眼便能从这一头望到那一头。两人不厌其烦的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们都没有说话，脸上却都泛着隐隐约约柔和的笑容。 约莫走了三四圈，其实她已经觉得有些累了，但仍是舍不得打破这难得美好。便唧唧咋咋的开始讲话，想着能转移一些注意力，自己便能坚持久一点。 那日她的话真的很多很多，他从来没有见她有这么多话过，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 063 游击战1 其实，自他们来到容城，他便觉得她变了一个人，不似以前那般疏冷，故意要远离他，深深压迫着自己。或者，他应该说，是从她眼睛好了以后。 他不讨厌她这突来的改变，甚至说是为此惊喜。 行军途中，他想要疏离她，他想，因为雪姬，他总归还是要再伤她一回，不料昨晚她说梦话，却道出她早已知晓他接近雪姬的用意，他不知该惊还是喜亦或者其他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却自己隐忍了下来，他几乎不敢想象她的眼睛是如何瞎的，她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回的太子府。 他不敢问，甚至连提都不敢。 他从来都不善言辞，她也是。 他们是夫妻，却从没说过爱恋的话。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对她已经到了克制不住的地步，他每每想要远离她，却只因她一个简单的示好，他所伫立起来的铜墙铁壁便会轻而易举的被瓦解，他便想着，暂时就这样吧，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未来么？他甚至开始不去想未来，他习惯了计划好所有的事，算好所有的可能性，一点一滴都不放过。唯独不敢算他和她的未来。 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深深的看着她。 她讲得正欢，见他认真的样子，以为是自己讲错了话，样子竟然有些忐忑，“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不由分说的吻上去，十指相扣，多少言语都不如相濡以沫来得真实。 他们出谷是在第二天，顾南枝带着薛律和几名高手从天而降，他们趁着黑夜，装成士兵安然逃了出去。 她奇怪顾南枝怎会知晓他们在这里，他却看了苍君遗一眼，只道他曾经来过这山谷，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 木夜衾也未怀疑，本来这里离药王谷也不是很远，顾南枝来过并不甚奇怪。 * 一室的沉静。 各人脸上神色各异，但大多是气愤或者沉重。 他们刚得到消息，自几天前粮草被烧后，他们的后续粮队也被人劫了去，粮草供应不足，他们最多还能支撑半月。 “一定是木越那老贼搞的鬼，先是烧我粮草后又劫我粮车，这分明就是要断了咱们的命根子！”苛鄂拍案而起，“老子咽不下这口气，王，干脆让我领着众将士和他决一死战，不打得他卷铺盖滚回帝都，老子就一辈子不回家娶媳妇儿！” “啧啧啧，这可真真是连命根子都给堵上了。”蓝沁随意捋了一把长发把玩，神**人，媚眼如酥。 “你给老子闭嘴，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要发春滚回你的东漠去，老子看着心烦。”苛鄂嫌恶的说。 蓝沁神色不改，媚态横生，“人家可是为了王才留在这里的，你连这么点小事就沉不住气，可不就是莽夫一个，还不允许人家说么。” “你再给老子多说一句看看！”苛鄂说着就要拔剑。 龙尔赶紧起身阻拦道：“粮草被烧一事实在是因为属下太过大意，王，还是让属下领兵去罢。” 希拉坐在首位，脸色亦是不佳。 粮草是其一。 其二则是昨晚他派人到谷中查看情况，本来是想若发现她支撑不住，便将她带回来。可偏偏她居然不见了！果然还是他太过大意和自信了么，本来以为她身受重伤，又受困于那绝壁的谷中，让她多受两天苦，她就会自然出来求他，可竟然让她跑了！他还真是小瞧了她！ “报——” 他正待说话，便有士兵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进来。 “说。”他命令道。 那士兵急道：“报告王，有敌军偷袭。” “妈的，又是偷袭！”苛鄂狠拍了下桌子，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说着，他便拿了剑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还未听得苛鄂的胜负，便又有士兵来报，”报告王，又有敌军来袭。”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内，便有四五次来报。 希拉的脸色越发的不好，敌军这次的袭击完全寻不到套数，但也确确实实是个偷袭，完全就是土匪的打法，每一队人数不多，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赶紧跑。而每每又是刚赶走这一队，另一队便紧跟着攻击另外一个方位，东南西北皆有可能，仍是打不赢就跑。因为怕有埋伏，南域又不敢乘胜追击，只能眼看着敌人跑远，生生吃了闷亏。 这一来二去，军队里人心惶惶，士兵们不断的休息战斗休息战斗，铁打的身子也被弄得疲惫至极。 如今的处境是：他若反击，成功率已经没有之前的高；他若不反击，却会太过被动，只能挨打，也不知南域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倘若让对方抢了先机，他们赢的几率便又降了几层。 再者，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064 游击战2 远处山坡上，苍君遗和木夜衾并排而战，身后站着薛律和曾齐。 已经过了四个五时辰了，从早上到现在，之前分配好的各个小队分开袭击，南域大本营的东南西北一个都不放过，这一次真真是让南域吃了个大大的闷亏。 曾齐兴奋道：“还是爷聪明，想到这么个办法，就算南域现在不烦粮草的事，恐怕也在想着怎么应付这次偷袭。” 薛律亦笑道：“爷之前进容城的时候就故意留了一些兵在远处秘密驻扎，更是查明了南域运输粮草的路线，这才能一举将它们的粮草给夺了来。如今，失去粮草本已经让他们军中士气大减，加上这一次的事，南域的士气恐怕难以恢复。” 曾齐讶道：“爷怎知南域运输粮草的路线？从南域到这里有两条路线，爷是如何猜对的？” 薛律淡笑道：“却有一条必经之路。希拉一直有派人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以为我们一直没有动静便是不知他暗中运了粮草，却不料爷早就已经替他算好了。” 曾齐连连点头称赞。 战争中断了粮草，等于就是要了对方的命。 “爷，你倒是如何想出这一招来的？咱们也学着学着，日后定能派上用场。”曾齐道。 苍君遗却只是勾了一下唇角，眸光撇向身旁白衣胜雪的小女人，也不免露出探索之意。 “是衾妃。” “衾妃娘娘？”曾齐和薛律皆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战略确实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木夜衾提出来的。之前他方听到她的想法时，比他们两人还要惊讶。虽然他知她聪慧，但她毕竟长居药王谷，即便是武将世家也委实与她沾不上半分关系。 木夜衾眯眸看向远处打在一起的士兵们，夕阳将她雪白的脸映得通红，风吹起青丝，格外柔顺。 战者，并非就是要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即使死也不能后退半步才能叫做英雄，很多时候能在战场上活得更久屹立得更久的往往才是最后的胜者。战场上的士兵往往是不允许后退的，但有时候后退是为了获得最后的胜利，又有什么不可取？本来战争拼的往往是战略，强者之战，出其不意便是胜利。 希拉绝不敢想他们居然会是真的逃跑，定然会以为他们的逃跑是为了请君入瓮，自然也就会“穷寇莫追”。 可偏就是这种想法，才让他在这场战役中失败。 不过，希拉为人强势，决不允许自己吃半分亏，他若看透了他们的计策，定然会置之死地而后生，与他们来一场真正的对弈。 她不免忧心起来，虽说早便想到会这样，但接下来的这一场仗，她却没了任何把握。毕竟两军人数相差悬殊，若真的正面交锋，即便对方士气大减，他们也没有完胜的把握。 她正想着，苍君遗牵起她的手，道：“走吧，莫要想太多。” 她抬头看他，他宠溺的看看她，又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再者，再没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了。” 也对，至少，他们此次得了先机，即便他们不逼南域，南域也迟早会发起进攻，到时他们反而更加被动。 * 翌日。 天空刚泛起蒙蒙亮，战争的号角就吹响了，希拉亲自披甲上阵，率领四十万大军来袭。 黑压压的士兵身披战甲，手持长矛和铁盾，规则而有秩序的前进。 随着两军领将的一声令下，士兵们突然如脱缰的野马冲向对方，跨过中间一条长长的鸿沟，最后纠缠在一起。 已经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木夜衾和顾南枝站在城墙上，只能看见密密麻麻如蛇蚁般移动的将士们，一声又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充斥在耳侧，大刀和长矛，齐发的剑羽，刀光剑影和兵刃相接的清脆响声在这个初秋的清晨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不同于初来时见到的那场木越和南域的对峙，两军几乎都派出了所有的兵力，想要决一死战。 木越和苍君遗也都亲自率领兵马上阵杀敌，木越拥兵自重，让苍君遗打头阵，他却站在后方和希拉一样，观察着两军的战况。 065 对决 那人骑在战马上，英姿煞爽，银色的盔甲上染了些许红色的鲜血，他手持雪落剑，披荆斩棘，犹如远古时代的战神般所向披靡。 但木夜衾仍是担心不已，目光紧紧锁在那个人身上，半分不敢移开，神色凝重。 希拉像是看出了苍君遗的英勇，调转原本针对木越的兵马，纷纷朝着苍君遗攻去，蓝沁和苛鄂便在其中。 苍君遗武功虽好，但这两人亦是难缠，且不论其他的密密麻麻的士兵，单是这两人，也让他不能分心半分，尤其是那个蓝沁，招数极其怪异，看似妩媚优雅，实则阴狠毒辣。 苛鄂和蓝沁配合得倒是默契，一左则一右，一上则一下，饶是苍君遗应付得小心谨慎，这一来二去也渐渐招架不住，加之他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他几乎被敌军围困其中。 三人死命纠缠在一起，在人群中上上下下，格外显眼。在蓝沁缠住苍君遗的当，苛鄂忽然一剑狠狠朝苍君遗劈去，剑气掀起阻挡在中央的士兵，飞沙走石，直奔苍君遗。 苍君遗大惊，可他被蓝沁缠住，苛鄂这一剑又用了十足的功力，无奈他只能拼着挨了蓝沁一掌躲过这一剑。 木夜衾站在城墙上，双手捏握成拳，红唇被她咬破，她连心都在颤抖。 薛律和曾齐见状，皆想要过去支援，但他们自己也被缠住，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命了将士们朝那边冲去。 木越站在后方，仍是无动于衷，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木越。”木夜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来，她从来没有那么一刻像现在这样憎恨自己竟然姓木。 她再不忍住，即便苍君遗出征前让她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决不会上战场，但如今就是让她被天打雷劈，她也要毁了这个誓言！ “你要做什么。”顾南枝拉住她。 “我要救他。” 顾南枝看着她娇小而有些消瘦的脸庞，白得有些病态的脸上唯独一双眸子像是会说话般，充满了情感。 他知他拦不住她。 “我去吧。那蓝沁招数怪异，不似中原武功，你之前才受过重伤，再去也不过是分他的心。”他说着，施展轻功而去。 苍君遗因为受了蓝沁一掌的关系，功力大减，莫说蓝沁，便是苛鄂一个人，他如今也是难以应付。但他就仿佛是天生的王者，即便面临如此境地，他仍是面色不改，他唇角流下一丝血，单手捂着胸口，右手握着雪落，却是那般的盛气凌人。 “啧啧，你倒是个汉子，人家要是早些遇见你，指不定现在就帮你了。”蓝沁啧道。 苛鄂嫌恶的看他一眼，“老子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个样，把他收拾了，老子就求王把他送给你。” 蓝沁不以为意的白他一眼，“切，人家要是想要什么，还用你求么，王自然会给我的。” “啊呸！” 苛鄂不再跟他废话，再次冲上去同苍君遗纠打在一起，蓝沁知苍君遗身受重伤，干脆斜坐在马匹上，翘着兰花指把玩自己的长发，一边欣赏着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苛鄂越战越勇，苍君遗几乎难以招架，左臂挨了他一剑，鲜血从银色盔甲里流出来，格外刺眼。 蓝沁正看得悠闲自在，忽然一个激灵，从马匹上腾空而起，紧接着那马匹仰天长鸣一声倒在了地上，而与此同时，苛鄂大叫一声，却是被顾南枝的碧清针刺中了左手。 “哎呀哎呀，你这男的，怎生好的不学，学人家偷袭。”蓝沁指着顾南枝哇哇谴责。 顾南枝冷淡的撇他一眼，复根本不理会他撇向苍君遗道：“还行么。” “嗯。” 蓝沁忽然受到这等待遇，自尊心是大大的受损，继续谴责道：“喂喂喂，你还是不是人啊，人家跟你说话呢！” “人家跟我说话，关你什么事。”顾南枝冷冷回他一句。 蓝沁顿时满脸黑线，抽抽唇角道：“你还挺会讲冷笑话的嘛......” 这边苛鄂和苍君遗打的不相上下，他见蓝沁和敌人聊得却是起劲，气得青烟直冒，“你还在给老子磨蹭什么，快给老子砍了这个偷袭的小人！” 蓝沁睨他一眼，不满道，“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066 传说中的现场直播 他话甫一出口，苛鄂突觉一股凉风从他身旁而过，带起阵阵清香，接着便是一阵忽快忽慢的笛音传入耳朵，他心知不好，尚未来得及提起内力护体，便觉得喉间一痒，涌出大口鲜血。 他认得这个女人，便是那日将阿史特打得逃回去的人，她的武器便是那笛子。 他只觉得体内一阵波涛汹涌，蓝沁见状，只能先朝木夜衾攻去，哪知他方一出现这个想法，眼神才往那边瞟去，那两个男人便如疯了般齐齐朝他奔去。 他大惊，嘴里啧啧有词，却心知不好。 一对三？他未免也太吃亏了些。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一抹黑色身影，立马喜笑颜开的换了副表情对那黑影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放任我不管的。” 却是希拉。 他动作极快，却不是帮蓝沁对付苍君遗和顾南枝，而是直接朝吹笛的木夜衾而去。他动作极快，木夜衾回过神来时，他已握住她的死穴。 笛声停止，苍君遗和顾南枝都是一惊，却被蓝沁缠住，希拉得着机会，抱着木夜衾飞奔而去。 “衾儿——” 两人异口同声，希拉和木夜衾早已不见。 “啧啧，不跟你们玩儿了。” 说着，蓝沁也犹如鬼魅般消失在战场上。 那场战役并没有持续多久，自希拉掳走了木夜衾，紧跟着南域军队也纷纷侧退，容城墙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蓝沁因为被苛鄂缠着质问他为何不帮忙，以至于回去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去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苛鄂那个莽夫，他便急急冲进了希拉的帐篷。 “在哪儿？她在哪儿？”他在希拉帐内横冲直撞，将偌大的帐篷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就连床底下都没放过。 “这么横冲直撞的，成何体统。”希拉坐在案边，斜眼睨着他。 蓝沁走到他面前，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说：“你把她藏哪儿了，给我交出来！”十足的怨妇模样。 希拉随意抿了口茶，满不在乎道：“什么藏哪儿了，她可是重要人质，你拿去做什么。” “人质？”蓝沁眯眸凑近他，十分的不信。 “人质。”希拉面不改色，十分的肯定。 “真的是人质？”蓝沁又靠近了半分，两人几乎鼻尖挨着鼻尖，连对方呼出的温热气息都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十分暧昧。 “真的是人质。”希拉轻咳了声，伸手一拉，蓝沁便稳稳当当的北他拉入怀中，他在他耳边吹气道，“靠这么近做什么，莫不是想勾引本王？” 他的气息打在他脖间，一阵*，蓝沁不由脸上一红，羞涩道，“什么勾引不勾引的，人家是来捉奸来的。好端端的在战场上把个敌方的女人带回来，怎么看你怎么别有用意。” 希拉忽然朗声一笑，放开蓝沁，站起来道：“正如本王所说，这女人是重要人质。木越这老贼向来古板，做事一板一眼不懂变通，女人在军中向来又都是禁忌，这个女人却能在军中待上这么长时间，甚至上阵杀敌，身份定然不简单。” 蓝沁伸手缠住他的手臂，把玩着他的头发，接道：“木越的女儿？” “不是不可能。” 蓝沁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可我觉着她是那北苍太子的女人呢。” 希拉掳走那女人时，他可是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两个男人的反应的。还有之前他准备攻击她时，那两个男人可都把他当做了狼看。 “说来，这木越的二女儿可不就是苍君遗的侧妃么。” 希拉微微眯起眸子，唇边露出一抹邪笑，看得蓝沁两眼发直，他简直就是爱死了他这个坏坏的样子。他心里一动，不由自主的伸出娇小的小舌在他脸上舔了一舔。 “小坏蛋。”希拉宠溺的骂他一声，却瞬即将他身体扳过，狠狠吻了上去。 蓝沁被他吻得满脸潮红，媚眼如酥，身体软得险些栽倒在地上，幸得希拉将他身体箍住，他才能勉强站直，只好将整个人都挂在希拉身上。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之际，希拉却突然将蓝沁推开，“乖，本王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等本王处理好军事，再来找你。” 蓝沁仍有些不舍，却也知道希拉脾气，只好乖乖点头，委屈道，“那你可要补偿我。” 希拉擒住他的下颌，在他微有些红肿的唇上烙下一吻，暧昧道，“到时你可莫想逃。” “你坏，人家走了。”蓝沁这才满意了些，念念不舍的离开。 067 要么死，要么听话 希拉这才微微抬头，朝着帐篷上方的一个狭窄的类似阁楼的地方看去。木夜衾被点了穴道，乖乖巧巧的躺在那儿，脸被白纱蒙着，只余一双眼睛冷冷看着他。 他邪邪一笑，飞身上去将她带下来，解开她的哑穴。 “变态。”她脱口便是这两个字。 这也委实怪不得她，虽说断袖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还是挺多的，她也无甚反对，但他却让她生生看了一出断袖间的亲热戏，她除了骂他变态还能骂什么？ 希拉也不生气，只好心的提醒她一个事实，“你现在可是本王的俘虏。要么死，要么听话。” 木夜衾冷冷一笑，道：“你舍得杀了我？” 希拉挑眉，“聪明。” 他捏住她尖细的下巴，手指在她唇边缓缓滑动，极为暧昧，“本王确实舍不得。不过本王向来喜欢一些新的花样，比死来得有趣多了。”他将头凑到她脖间，闭着眼沉醉的吸了口气，转头看着她邪魅道，“北苍太子的侧妃？” 木夜衾警惕的瞪着她。 她这个表情像是愉悦了希拉，他笑意更甚，“妙哉，妙哉，想不到你还真是个宝。你说，我要把你先奸后杀，苍君遗会不会被我给活活气死？如此，这场仗连打都不用打，本王便已经赢了。哈哈哈，你说，苍君遗有这么爱你么？” 木夜衾冷笑，反问道，“你呢，你是爱你的江山，还是刚才那个男人？” “蓝沁么。”希拉耸耸肩道，“他是我新收的男宠，唔......倒是比其他人有趣一些。” 木夜衾对他的印象再次直线下降，瞪着他道：“你也不过如此，滥情的虚伪男人！” 希拉微微眯起眼，露出危险的气息，”滥情？你倒是和本王说说，你认识几个专情的男人。你那个北苍太子的丈夫，还是坐看你丈夫被杀的父亲？” 木夜衾咬唇，却生生答不出口。 或许苍君遗爱她，但却称不上专情。他对很多女人都很好，他从来没有说过只爱她一个，她也一直一直都不敢问。她是怕知道答案的，他是太子，莫说三妻四妾，就算佳丽三千也实属正常。帝王心难测，他能爱一个女人多久？ 她真的不知道。 “怎么，说不出了么？”希拉看着她突然满是受伤的眼，很是不喜欢，低头凑近她坏笑道，“不若你跟了本王，本王或许可以考虑看看只宠你一个。” 木夜衾嫌恶的看他一眼，根本连话都懒得再跟他说。 如此被无视，希拉不悦的撇她一眼，冷哼道，“本王也不可能对你这么一个丑女感兴趣，你最好做好你人质的本分，莫要让本王对你失了兴趣，哪天便一掌杀了你。” 说着，他拂袖而去。 容城在北苍的边境位置，海拔略高，天气较冷。不过方方入了秋季，晚上的时候便直觉得阴风阵阵。 这两日天气不太好，也不知是为了应和着什么，凉风吹过来，让人不免觉得已经到了冬天。薛律和曾齐倒还好，毕竟是武将出身，可怜了苏慕这娇嗔的身子骨，只能拿了棉大衣出来将自己裹成个粽子。 下午的时候方下了一场雨，好不容易停了一两个时辰，如今天色转暗，几声响雷划过天空，便又是哗哗的大雨，像是要冲去城墙外那满地的鲜血。 苏慕和薛律已经在帐外站了近一个时辰了，苏慕手中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已经来来回回许多次。 “不行，再这么下去，爷非支撑不住不可。”薛律在屋檐下来来回回的走着，豆大的雨滴落在地上，溅起一些水花，染湿了他墨绿的袍子，“这都三天三夜了，爷都不曾休息过。这曾齐也是，不劝劝爷反倒跟着瞎起哄！等他出来，我非好好教训他不可。” 苏慕脸色也很是不好，甚是疲惫，斜睨了他一眼，换了个姿势拿着托盘，鼻腔轻声哼道，“你倒不起哄，可如今你倒是想个办法能阻止一下爷啊。” “你以为我不想么。”薛律懊恼道。 自三天前衾妃被希拉掳去后，爷便是这个模样，关在屋子里研究地势商讨战略。他不忍，进言说要休息一下，哪知爷不肯，他便只好硬着头皮发脾气，还想说动曾齐也不要再商量，哪知爷二话没说一掌便将他劈了出来，那模样，他看了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后怕。 - 068 你舍得丢了我这颗棋子么 苏慕叹道，“爷救不出衾妃，只怕是不肯休息的了。” 薛律蹙眉道，“那日希拉掳走了衾妃娘娘后，南域就撤了兵，事情蹊跷，若爷当真是铁了心要救出衾妃娘娘，只怕反倒是中了那希拉的计。” 两军兵力本来就相差悬殊，若爷再出个什么岔子，这场仗，只怕是再不用打下去。 他站在那里略微踟蹰了一下，心中衡量，最终下了决定，急急走了。 苏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薛律虽未说要去哪里，但他还是能一眼看出来，也知那样做极是危险，却仍是没做任何阻拦，他是不会武功，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将爷的生活起居照顾好，但若会的话，他也定然会做出与薛律同样的选择。 * 有婢子接二连三的端了各种奇珍首饰和绫罗绸缎进来，银质托盘里五光十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却都是一些北苍风格的首饰和衣服，也不知这希拉何以能在这军中找出这么多的北苍的东西来，但这些东西，确确实实是每日必有一批，且都花样不同，但多以素雅为主。只是那浅粉淡蓝嫩绿的衣服较木夜衾常年的一袭白衣，还是太过五彩缤纷了些。倒是那些玉质首饰甚得她的欢心，不过她习惯不带任何东西，便也只能将它们用来欣赏，打发打发这无聊而又漫长的时间也是好的。 说起来她这人质做得却是有些像在享受，除了像只毫无自由的鸟儿一样被锁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帐篷里外，其他的，希拉待她简直就是在对待一位贵客。 他甚至特特请了太医替她医治她的掌伤，给她用最好的药材，吃最好的补药。就连每日三餐，听那些碎嘴的丫头说都是按照希拉的照例做的一份，连蓝沁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也不过短短几日，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反倒肥了一圈。 那希拉将她囚在这里，莫名其妙待她好，自己却只现身过一次，也不过是盯了她半晌，喝了杯茶便离去，之后便再没出现过。她倒也乐得自在。 她也试图想要出去过，但整个帐篷几乎被团团围住，门口几个大汉一个人几乎都有她两个人那么大，加之希拉给她食了软骨散，如今她真真是个弱小女子，就是随便一个丫鬟，她估计她也是打不过的，更莫说想要逃出去。 她百无聊赖的看了看那些衣服和首饰，随意拿了个在手中把玩了一下，随后觉得无聊了又放下，再拾起另一个，随后又放下。她确确实实是已经无聊到只能用欣赏这些首饰打发一下时光，她这帐篷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椅，真真是一览无余，连本书都没有，她也自然不会开口要。 “都出去吧。”她坐回椅子上，不再看那些无聊的首饰一眼。 婢子们也不多言不多语，只恭敬的退下。 忽又听得帐帘被撩起的声音，接着一阵饭香飘来，她这才恍悟这一天竟又要过去，已是晚饭时间。 一盘盘精致的佳肴端上桌，竟比平时多了一倍，她奇怪道，“是不是太多了？” 没有婢子回答，眼前却赫然出现一双镶金边的黑色长靴，她才一转眸，那人已兀自坐了下来，“本王要在这里用膳，两个人自然就不会多。” 她看都懒得看了他一眼，只盯着满桌的饭菜微微叹气。 这少说也有二十来个菜，两个吃，还叫不多？ 她忽然想起苍君遗，就算他们在太子府，两人一起用膳时也莫过于五六个菜，出了太子府则更是简便，往往两菜一汤便可解决。 那时却仍觉得欢喜。 “怎么，若是本王每餐都过来用，你是准备饿死么。”希拉眯眸看着她，很是不悦，只当她是因为他要在这里用膳想要绝食抗议。 “会不会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了些。” “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对你的在意已经超过了食物吧。”木夜衾拿起碗筷优雅的吃起来，她细细噘着一片羊肉，随后不紧不慢的道，“任人宰割的牛羊肉也要比你有用处得多。” 希拉约莫也已了解了她的脾气，只轻微哼了一声，品尝着杯中美酒，神情甚是慵懒，口中却威胁道，“你如今不讨好我便也罢了，再这么毒舌，本王就毒死你，信不信？” 木夜衾喝了口羊肉汤，鲜嫩的汤汁毫无腥味，浓浓的味道很是可口。 “你舍得丢了我这颗棋子么。” 069 救人 “啧啧啧......”希拉似笑非笑，“你该不会以为你是本王的最后砝码吧，经过之前的战役，北苍最多只剩下二十万兵马，我南域却远远不止。你以为你有多重要？” 木夜衾虽心里也有些不解，但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是么，既然如此，倒是有些浪费你这一桌的美味佳肴了。” “你该感谢我。”希拉理所当然道，“你若听话，本王就考虑把你带回南域。” 木夜衾好笑道：“怎么个听话法？” 希拉却微微一愣，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回答，好像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让她怎么个听话法。 她一双眸子隐隐藏了些许轻蔑的意味，希拉看在眼里，转身冷哼道：“自然是别想着能回去！” 说着拂袖而去。 帐内顿时又安静下来，剩下满桌根本没怎么动过的山珍海味，香味诱人，却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 她干脆替自己倒了杯酒，兀自独饮起来。 这酒似乎比北苍的酒要更醇一些，听闻南域人豪迈大方，喝酒也是个中好手，自然酒也要激烈一些。 她轻抿了一小口，一股凉意率先进入喉腔，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天是越发的冷了，她尚未来得及加衣服，只着了一件单衣，加上这酒没有温热，让人喝得有些不太习惯。 习惯这东西力量确实很强大，还记得起初苍君遗给她温酒时，她还颇有些嫌弃的意味，后来喝着喝着习惯了，如今喝不着，反倒甚是想念。 好在这酒够烈，一股凉意过后，便是腾腾的火辣辣的感觉不断往上冒，饶是她自认为酒量是已经练出来的人，也不敢喝得太猛。 一杯酒下肚，身子稍稍暖和了些，意识却稍微模糊了些许，也不知是酒醉人，还是人自醉。 有下人撩了帘子进来，恭敬道：“姑娘，王让属下来传话，说姑娘要是愿意，可以到王的帐里去睡，王保证不会伤害姑娘半分。” 木夜衾冷冷一笑，只当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便又有人进来，她不耐烦的冷哼道：“回去告诉他，若他再提这般无礼的要求，我定杀了他！” 来人没有回答，她冷冷道：“滚。” 那人似乎更走进了一些，她正想说什么，却听得那人小心翼翼的低声道：“娘娘，是我，薛律。” 他抬起头来，木夜衾看着她，秀眉微蹙，“他让你来的？” 薛律摇摇头，无奈道：“是属下自己要来的。爷为了能将娘娘救出去日夜不吃不喝不睡的想着办法，谁劝他都不听，属下实在担心爷的身体。”他看了眼木夜衾，又道，“我更不可能让爷以身冒险，只能只身前来了。” 木夜衾忽然觉得心里一片混乱，那种感觉，几分甜蜜却更多担忧。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道：“这帐外全是高手，你如何能救得了我？” 薛律低声安慰道：“娘娘莫要担心，外面已经全部搞定了。”他说着，拿出一套军装，“只是时间紧迫，娘娘要快些才好，我去把风。” 木夜衾咬牙，也顾不得许多，将那军装胡乱套在身上，又忽觉自己的面纱有些不妥，便干脆拿了块稍黑的布蒙在脸上，这才走了出去。 果然外面把手的人已经被迷晕了，薛律在前面探路，确认安全后，这才朝她招招手，她服了软骨散，轻功也使不出来，只能跟在薛律身后小心翼翼的走。 哪知两人才行得几十米，就听得后面有人大声叫道：“前面两个站住！” 这声音，分明就是希拉。 木夜衾粉拳握紧，心里万分紧张。 希拉走至两人身后，吩咐道：“转过来。” 两人缓缓转过身来，微低着头，一副极是恭敬的模样。 “你蒙着脸做什么？” 木夜衾压低了声音恭敬回道：“属下感冒，怕传染给别人，所以才蒙着脸的。” 希拉绕着两人转了一圈，盘问道：“你们两个偷偷摸摸的想做什么？” 薛律抬起头来，故作一副痞子样道：“属下听兄弟们说这不远处的村子里姑娘长得那叫一个美丽，这些天他们总是说着一些和姑娘们的风流事，说得我心痒痒，所以，属下，属下一时没忍住，就想，想也偷偷溜出去风流一回。” 070 你不是她 他见希拉没反应，又接着道，“兄弟们说王一向理解兄弟们，就算王知道了，也不会阻拦，所以属下才敢这么大胆。”他在苍君遗那里见过希拉的画像，自然认得是希拉。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跪地紧张道：“属下知错，属下再也不敢了！” “知错？”希拉微微一眯眸，看了眼木夜衾，又看向薛律，唇角轻轻一勾，极是魅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认得本王的模样，本王自然也调查过你的样子，你连容都不易一下便想要来救人，是不是想得也太过简单了些，薛律，薛将军？” 他果然早就看出了异样！ 木夜衾惊愕的抬头，随即狠狠瞪着他。 薛律心知不好，忽而快速出手朝希拉袭去，可希拉似乎早有防备，将木夜衾搂在怀里施展轻功，倒退了十几米，吩咐道：“抓住他！” 一时间，无数士兵朝薛律攻去。 薛律此次必然是逃不过的，木夜衾眼见着他被架着跪在地上，狠狠瞪着希拉，冷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希拉眸里散着危险的光芒，在她耳边冷道：“本王说过莫要想着从这里逃出去，你却全然当了耳旁风，当真是本王待你太好，让你忘了自己现在真实的处境么！来人，给我带下去，关进蛇窟！” “你——”木夜衾大骇，“你不是人！” 希拉却笑得极是好看，凑到她耳边，将她凌乱的发拨到耳后，“我认为，你现在该做的可不是生气。” 她瞪着他，像是在询问她到底该做什么。 希拉笑意更甚，“或许你求求我，待我心情好了，什么事都好商量。” 希拉本以为木夜衾万万不会求她，哪知她深吸了口气，神色灰败，似是妥协，“我求求你，能不能放过薛律。” 希拉一怔，鼻腔哼出一个单音，“不能！除非......” 木夜衾抬眼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除非你今晚到我的帐里。” “做梦！” “或者我到你的帐里也行。” “你杀了他吧！”木夜衾冷冷说着转身就要走。 希拉却突然拉住她的手，声音略微柔软了些，“做什么总是一个刺猬的模样，我又不是要做什么，你何必把我想得这么肮脏。” 木夜衾被他这样子弄得稍稍愣住，随即又冷道，“一个把我囚禁在这里的人，还想让我以为他纯洁如天神么！” 希拉受伤的看着她，夜光下，竟让人有些许错觉的心疼，他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哀伤，“你不是她。她会和你一样对我凶对我冷，却从来不嫌我脏。” 木夜衾冷笑，“我就是我，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某个人，也不可能成为你以为的那个人。” 她想要趁机挣脱他的手，他却突然用力将她带进怀里，朝帐篷飞去，一边凉凉道：“所以，我本不该对你这么好！” 他几乎是将她摔到床上去的，她身体无力，只能生生挨了。 她痛得咬牙切齿，他却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根本不作理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就那样沉默着，希拉忽然转过身去，看着她邪魅的笑，“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爱上你了吧。你以为我爱你，所以待你这么好？你以为我爱你，所以才不会杀了你也不拿你去跟你那太子丈夫将军老爹谈条件？你以为我爱你，所以你怕和我独处？”他一步一步靠近她，在床边倾下身子，几乎将她逼到了最里端，他却笑得更加灿烂，“你不会是以为我今晚准备对你怎么样吧？” 他因为靠得过分近了些，木夜衾虽强装镇定，但身体还是不自觉的往旁边躲了躲。 希拉却因此觉得越发有趣，他更加靠近了些，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团团围住，他故意在她耳边呵气，“你真的在害怕呢。” 木夜衾再不顾其他，使劲推打着他，但此刻她那力气也不过就是像在帮希拉挠痒痒般，不知实情的，反倒以为两人正在调情。 希拉忽然离开她，大笑了几声，学着她之前说他的话说道：“你会不会把你自己看得太过重要了一些。” “做什么一副吃了砒霜的表情看着我。我难道没有说过我对女人不感兴趣么？” 木夜衾审视的看了他一眼，似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 071 永远不要和流氓做交易 “怎么？不信？你要真不信，本王倒是可以批准你试一试，看你能不能挑起本王的兴趣，哈哈哈......” “变态。”木夜衾白他一眼，似乎也彻底相信了希拉的话，毕竟若希拉真对她有兴趣，以他的身份，他确实没必要跟她这么耗着，加之之前她可是亲眼看见了他和蓝沁亲热的那一幕。 她倒也自在许多，将盔甲从身上取下来，又将那黑布换做之前的白纱，这才慢条斯理的走下床替自己倒了杯水。因为之前喝了一些酒后来又闹了这么一出的关系，她现在实在有些口渴。 两人间的气氛似乎也好了些许。 希拉看着她一派神情自若的样子，忽然问道：“你做什么总是和我闹，我待你不好么？” 木夜衾微微哼了一声，“你以为你待我很好么。” 吃好住好有何用，他总归是将她囚禁起来的。 “没有人能让我待她更好。”他像是在宣誓般。 “那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因为我和她长得像？”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般，苦笑道，“我这模样，你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么。” 希拉心里一动，盯着她闪烁着的杏目，那里面的嘲弄生生要将他刺伤。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这个样子，她一直在他面前都是冷冷的，要么便是对他一阵鄙夷，或许偶尔兴致好了，她干脆将他彻底无视。可现在的她，笑得那般苦涩，那样自卑。 他几乎脱口而出，“我可以治好你的脸，只要你莫再想着离开。” 治好她的脸谈何容易，顾南枝都素手无策的事她向来不抱什么希望。 她无意再与他纠缠下去，只道：“我想休息了，请你离开。” “我不。” 木夜衾蹙眉警惕的看着他，他耸耸肩道，“我说过我对女人不感兴趣。但你莫忘了，那薛律还在我手上，你若要救他，咱们可以做个交易——公平的交易，你可以不答应，但我保证明日他将尸骨无存。” “你到底想做什么？” “睡觉！” 希拉忽然将她拉到旁边的贵妃椅上坐下，待得她反应过来时，他已席地而坐，将头枕在她腿上。 她大惊，双手不停的推着他，怒道：“你要干嘛！” 他按住她的手，“别动。她以前就爱让我睡在她腿上的。” 木夜衾被他禁锢住，动弹不得，即便他对她无其他想法，但与除了苍君遗以外的其他男人如此亲近，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可希拉却满足得很，也不过短短几分钟，她似乎已经听到了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忽然道：“你刚才下令让人将薛律丢进蛇窟，你还没有收回成命！” 他极为不满她的打扰，惩罚性的打了下她不安分的腿，道：“哪来的什么蛇窟，你以为我这里是邪教大本营么。” “你——”木夜衾气结，强迫自己淡定下来，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放了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了他？” 木夜衾气得几乎发抖，脸色沉了几分，身子也不停的动着，直至希拉再无法安稳的趴在她腿上，只好抬头不悦的看着她，“至少我没说是现在就放了他，过些日子，我自然会放了他的，但绝不是现在。” 他又重新趴回到她腿上，木夜衾又挣扎了一会儿，直至自己实在没了力气，便干脆往后一趟，靠在贵妃椅上，盯着帐篷顶发呆。 她现在深深的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永远不要和流氓做交易，因为和流氓做交易，连交易都会耍流氓。 不过倒是她自己想得太过天真了，两军还在对峙中，薛律自投罗网，希拉又不是傻子，会有什么理由将他放回去呢？ 只是，希拉因为这一次薛律的打草惊蛇必然会加强防范，若真如薛律所说，那人会来救她，即便他准备得再好，又怎么可能抵得过南域三十万大军呢？ 她不知自己昨晚是何时睡着的，只是早上醒来时，希拉已经不见，她双腿被他压得发麻，已经基本没了知觉。 她试图站起来，却终究是徒劳，便干脆躺在太妃椅上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来伺候她梳洗的婢子，也懒得睁眼，只淡淡道：“先放着吧。” 她话音刚落，直觉得一股凌厉的剑气朝她划来，她猛然睁开眼，那剑气从她旁边呼啸而过，削落了一缕青丝，蒙面的白纱随之落在地上，一张脸上满是可怖的疤痕。 她还未来得及质问来人，那人已将铮亮的利剑紧逼她的喉头。 072 他果然是名符其实的gay 她蹙眉看着对方盛气凌人的样子，却愈发的镇静，冷然道：“你要做什么？” 蓝沁见她丝毫不畏惧的模样，手上微微一用力，长剑握得更紧了些，险些将她雪白的脖颈划出一道口子，但终究没有。 他愤然道：“你竟然勾引他！说，你是不是敌军派来的间谍！” 勾引？他莫不是说的她去勾引希拉？这误会可真真是大了。 想来，他定是知晓了昨晚希拉留宿在她这里的事，想歪了。 “是你们将我抓来做了俘虏，如今又说是有人派我来做间谍的，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俘虏还是间谍？” “休想狡辩！” 木夜衾好笑道，“那好，那我说我不是敌军派来的间谍，你可会信？” “不信！”蓝沁斩钉截铁。 “既然如此，你到底要让我说什么？让我一定要承认是间谍然后再杀了我？”她看了眼他握剑的手，“你现今杀我可是易如反掌，何须了硬是要安插个罪名给我。杀一个俘虏，以你现在的身份，只怕是没人会怪罪于你。” 蓝沁抿着薄唇不说话，一双眼睛冷冷看着她，极是不悦。他要真能杀了她，他还会给她说话的机会？笑话！ 木夜衾也看出了这点，接着道，“可你不会杀我，否则刚才那一剑我便不止掉几根头发这么简单了。”她抬眼看他，“不管你信是不信，我和希拉什么事也没有，我更不可能去勾引一个将我囚禁起来的人！” 蓝沁冷哼一声，道：“我才不信。他昨晚在你这里呆了一夜！”他忽然不屑道，“你长得这么丑，若不是你勾引他，他怎会选择你而不选择我！你到底对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即便木夜衾有自知之明，但蓝沁这话仍是伤了她。 她微侧了下头，也不想再解释什么，只漠然道：“你若不杀我，便请你出去。”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蓝沁眯了眯狭长的眸子。 “自便。”她根本就是料准了他定然不会杀了她。 蓝沁颇有些气急败坏，突然，他将手中的剑往后一扔，快速向木夜衾扑去，木夜衾一惊，未来得及反应，人已被他死死压在了身下。 “你做什么！”她大骇。 “哼，你说得对，我是不会杀了你，我才不会傻到为了你让他和我不开心，但是，倘若我要了你，他就一定不会再看你一眼！”蓝沁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她衣服的腰带想要解开。 “荒谬！”木夜衾奋力反抗着，一边试图说服他，“你以为你这么做，他就不会生你气。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身份，他是王，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和别人亲热，你以为他就会放过你？”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选择你还是选择我！”蓝沁手上的动作不停，显然他对女人的服饰一点不了解，解了半天才摸索到那腰带，他猛地一拉，那腰带解开，哪知里面的衣服一层一层却更是复杂。他似乎有些失去了耐心，狠狠将木夜衾的衣服一扯，“嗤啦”一声，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烂了大半。 她死命捶打着他，蓝沁冷哼一声，干脆将她双手束缚在脑后，木夜衾大骇，急道：“他谁都不会选择，他只会选择他的江山！我们都是他的棋子，你也不例外！” 蓝沁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微微低着头，看不清楚神色。 “那又如何，至少现在，我不允许他背叛我，决不允许！” “那你便可以背叛他么！” “总比他背叛我好！” 忽然，他再抬起头来，神色决绝。对着木夜衾的衣服又是一阵猛撕，仿佛他真的只是为了印证什么般，根本就只是想要玷污她，将她的衣服扒光。 然而蓝沁却突然顿住，对着她明明已经快要被扒光的身子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果然是名符其实的gay！ 木夜衾心里大喜，正想说什么，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冷喝，“你们在做什么！” 却是希拉。 两人这回倒是默契，同时弹开，因为衣服被蓝沁撕扯得很是破烂，她只能找了稍微好一些的布料将身子勉强遮住。蓝沁则连忙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整理好，赶紧解释道，“我只是，只是......” 希拉冷冷看着两人，蓝色的瞳孔里泛着幽幽冷光，“只是什么？本王倒是很想听听你们的解释！” 蓝沁心里猛地一惊，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个样子，冷狠，危险。他和他在一起时，他总是会很温柔的哄他，或者兴致颇好的和他斗嘴。可现在他看着他的样子，仿佛在看一个将他惹怒的陌生人。 073 又被一个gay非礼了？ 柔媚的眸子顿时盛满了哀伤。 他突然咬牙猛地抬起头来，道：“正如你所看到的，一点不差！” “你再说一次！”希拉几乎是用吼的，脸上的青筋几乎被气得要跳起来。 蓝沁心里一咯噔，早已不复平日那妖媚冶艳的样子，他微微苦笑道：“你明明知道我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何苦这么质问我，我最多也不过是吓吓她罢了。我要真的要了她，你会怎么样呢？为了她杀了我吗？” “有时候我倒希望自己后知后觉一点，和你一样，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些天来看过她多少次？你有没有发现自她来了以后你便再没有到过我那里？”他惨淡一笑，看向希拉，“你说你一直觉得女人很脏，所以你对女人只有厌恶没有兴趣......你现在还敢再说一次吗？” 他这一番话，让屋里三人生生愣在那里。 终究是没有得到回答，他苦涩一笑，绕过希拉，撩帘而去，高大的背影显得落寞而孤寂。 屋子里顿时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木夜衾仍坐在贵妃椅上，希拉站在门口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来看向木夜衾，他的样子甚至有些呆呆的，目光里一片茫然，仿佛连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蓝沁的话犹如大石般横亘在他心里，不上不下，让他想要忽略也不行。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看着那人为了保命周旋在各个男人之间，那些画面就犹如罂粟般种在了他弱小的心灵里，所以他一直一直都觉得女人很脏，他的生活起居也一直都是太监在照顾，他甚至看不得女人裸露的手臂。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哪个除了那人以外的女人让他会想要亲近。 第一次见到她时，他远远看着她白衣翩然镇静的站在千军万马之中吹着清脆悦耳的笛子，虽然那是她杀人的武器，可远远看去，却是一点凌厉之感也没有，反倒是飘飘然如同仙人。第二次见到她时，她正放火烧他们的粮草，他突然袭击，她一双眸子里全是冷然和淡漠，和那人像极了。他本有机会追杀她，他却想要让她自己出来求他，求他放了他，那时他便会要求她留下来，自愿的留下来。可终究还是让她逃跑。直至第三次，又是在战场上，她为了救那个男人而来，他便知道，他不能再等，那是他绝好的机会，他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待在他身边，弥补那人将他丢下的过错。这次真真是让他格外的惊喜，他没有想到的是，她除了眼睛轮廓和那人很像外，她们连脾气都那样像，总是对他冷冷淡淡恶言相向。 蓝沁说得对，他故意将她放到其他的帐篷，几天不出现，其实他每天都会来看她，他本来以为她会使小性子不吃不喝大发脾气，哪知她竟然不哭不闹接受他待她的一切好，她让他觉得惊喜。 后来，他忍不住现身来找她，她却将他气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又倒回来，哪知竟然碰见她想逃跑！ 他是真的很生气，他待她那么好，她竟然还想逃走！他当时想一定要惩罚她，让她记住这个教训。其实他也不过是想让她像那人一样哄他入睡罢了，她竟以为他对她有非分之想，真真是让他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一直爱的都是男人，又怎么会对一个女人有想法呢？ 可蓝沁的话却犹如当头棒喝，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一切都打碎，让他看不清自己，那样的迷茫。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向她靠近，一步一步行驶至贵妃椅前，他定定看着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木夜衾蹙眉看着他，白纱将她几乎整个脸部都遮住，只有一双眼睛裸露在外，如猫一般黑白分明。 她正奇怪于他的举动，他却倏然弯下腰来，猝不及防的吻上她的唇。 唇齿相贴，却也仅仅只是他的唇贴着她的唇，再无其他动作，仿佛不过是亲人间再正常不过的吻别。 她双目瞪圆，一时间竟也忘了动作。 她这算是又被一个gay非礼了？？ 他眸子里仍有着一丝茫然，许是对自己的这个动作也表示怀疑。 忽然他薄唇动了动，星眸慢慢阖上，想要加深这个吻。 啪—— 他如梦初醒，半捂着被她用力扇过的脸，看着她的怒目而视，竟有些委屈和歉意。 他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讷讷望着她，仿佛还未回过神来。 他也确实没有回过神来，他吻她时，那种不一样的感觉瞬间袭满他全身，仿佛触电般，那种美好的异样让他竟然不自主的就想加深这个吻。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竟然让他有些忐忑。 他看着她，她奋力擦着自己方才被他吻过的地方，就像是要擦去自己生命中的污点般，她瞪着他，如同仇视一个敌人。 他竟一时间连生气都气不起来，他是一个王，被一个女人如此嫌弃，他却一点也气不起来，反而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074 他竟然真的来了 “我刚才......” “滚！” 他本欲解释，但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解释。他转身，微低着头，向外走去。 走到一半时，他忽想起什么，又折身回来，木夜衾见他如此动作，下意识向后退了退，眸子里满是警惕之色。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到桌上，苦笑道：“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 她蹙眉盯着那盒子，复又看向他，有些许疑惑。 希拉解释道：“是生肌丸。” “你说什么？”木夜衾怔怔看着那盒子，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会有生肌丸？是你派人到药王谷偷出来的？” 希拉蹙眉道，“我不知什么药王谷，这不过是一个江湖术士为了讨好我送的礼物罢了。本来我也无甚用处，便让人回南域取了来，正巧想着或许你用得上，便当......你昨晚哄我入睡的感谢吧。” 他说得甚是轻巧，仿佛不过是在赠送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物。 只有木夜衾心里清楚，这东西是何等的可贵，尤其是对现在的她而言。 她看向面无表情的希拉，目光闪烁，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希拉看着她的样子，微微转过身，道：“我也实在不想看见你这个丑陋的样子，真真是碍人眼，虽说你与她很像，可这面相实在是没法比。既然你要当替身，起码也该是个合格的替身，总不能成天蒙着个面纱见人。你还是快些吃了吧，免得我一看见你就得郁闷上一整天。” 说着，也不待她说话，只留给她一个宽厚的背影。 多年以后，木夜衾每每看着自己那张白皙光滑的脸，都不免想起那日希拉故作轻松说着违心话的样子，那样的让人窝心。 之后的两天，希拉便犹如消失了般再无半点消息。 木夜衾坐在梳妆台前，望着被铜镜照得有些发黄的自己，古时的铜镜虽不能像现代的镜子那般明亮，却也能让人看得清楚，那光滑的肌肤就好像是一夜之间生长出来，盖过之前坑坑洼洼的表面，完好如初。 有婢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缓缓梳理着自己的长发，赞叹道：“姑娘生得可真好看，若不是知晓姑娘真实身份，连奴婢都差点以为是公主在世呢！” “公主？”木夜衾顿了顿手中动作，侧头问道，“哪个公主？和我长得很像吗？” 那婢子道：“就是玉公主啊，咱们王的生身姐姐，公主在世时，奴婢也只是远远见过她一面，但即便如此，仍是让我一直都忘不了。姑娘和玉公主，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姑娘身子要略微单薄一些，面庞更为消瘦。却是一双眼睛，神韵九分似。” 木夜衾问道：“她与你们王感情很好吗？” 那婢子赶紧点点头道：“虽然奴婢不是很了解，但听王身边的姐姐们说，王和玉公主的感情并不是很好。”她想了想又摇摇头道，“应该说是很好。不，不，奴婢也不知该怎么说。只是王和公主的父王母后去世得早，两人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是好的。只是王小时候顽皮，总是对来府上的王爷们态度不好，所以玉公主总是对他冷言冷语，不怎么理会他，有时候还把王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可奴婢觉得玉公主是很爱王的，虽然先王很疼这一对王子王孙，但毕竟王还小，总是容易受其他人的欺负，可是玉公主将王保护得很好。” 原来她是与他的姐姐很像。 “那玉公主现在在哪里？” 她话一问出口，那婢子却突然惊慌起来，惶恐跪倒地上，“奴婢不知，奴婢一时话多，还望姑娘莫要为难奴婢。” 木夜衾叹口气道，“你起来吧。” “谢姑娘。”那婢子方一起身，便瞧见门口处一个人影，又急急跪了下去，“王。” “嗯。” 木夜衾也是一愣，转过头去，却见他定定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濯濯。 她有些尴尬于他的目光，侧过头来，默不作声。 希拉走至她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半晌才赞叹道：“果然是灵药。” 木夜衾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轻声道：“谢谢你。” 希拉笑道，“谢我什么？谢我让你恢复容貌？那你准备如何谢我？” “你想让我如何谢你？”她反问道，还不忘加上一句，“我有的不多。” “把你自己给我如何？” 木夜衾连想也不想便道：“不可能！” 两人顿时陷入沉默。 希拉唇角一抹涩然，目光锁在她身上，却异常坚定。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话音刚落，便有属下急急跑来，“王，北苍来使苍君遗求见。” 那人声音不小，木夜衾将苍君遗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她猛然站起身来，甚是激动，但却一点兴奋也没有，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担忧。 他竟然真的来了。 可他只身前来，又如何能救得了她？希拉又如何会放过他，放过他们？ 希拉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夺门而去。 075 玉公主 帐内，希拉坐在首座，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杯中晶莹剔透的上好佳酿在他手中轻轻晃动，掀起弧度好看的涟漪。 苍君遗只身前来，不带一兵一卒。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苍君遗如此做，也未免太过大胆了些，毕竟他身份尊贵，一旦有个闪失，不但这场仗的格局有所变化，便是整个北苍的政局也将有重大改变。虽则他这样诚意足够，但在利益面前，谁能保证得了道义二字？ 希拉居高临下道：“不知太子前来，所为何事？” 苍君遗不卑不亢地道：“此番孤代表北苍前来，欲与王议和，只是不知王可否给我北苍和南域百姓一个机会？” “议和？”苛鄂仿若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北苍打不赢就想来议和？怎么不说是来投降的，如此，老子还能给你们网开一面，饶你们不死！” 苍君遗一笑道：“苛鄂将军似乎说得也太过严重了些，议和便是议和，何来投降一说。再者，你如今连我北苍一个边陲小城都无法攻下来，何以还想让我北苍泱泱大国投降？”他顿了顿，不顾苛鄂气愤的目光，略提高了些声音道，“孤之所以前来议和，不过是为两国百姓着想。两军交战，苦的无非就是老百姓，弄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更甚者家破人亡，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离世却无能为力。我想，这样的状况，无论是哪个明智的君王都不会想要看见的。”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一副漫不经心的希拉。 “太子只身前来，足见其诚意。不过......”他忽然抬起头来，唇角勾出一抹邪笑，“太子便不怕本王杀了你？” “怕。”苍君遗直言不讳，丝毫不做隐瞒，“可为了北苍百姓，孤也只能冒险一试。便当孤是做了个赌注，赌王是否是冷血残暴之人。若孤赌赢了，则赢了万千百姓的性命。若孤输了，输的也不过是孤一人的人头罢了。” 希拉忽然轻轻笑出声来，仿佛在笑他的幼稚。 “若本王说，你输定了呢？” 苍君遗却毫不畏惧的道：“以王的智慧，想必不会做这损人不利己之事。” 希拉挑眉道，“何以见得？” “孤只是在想，或许比起北苍的城池而言，王会比较想要某个人的脑袋。” 果然，他话一出口，希拉脸色微微一沉，眸子散发着危险的光。 苍君遗又道：“孤一直在想，以南域初初的四十五万兵马对木越三十万兵马，王却何以迟迟不肯动手，让孤能领了五万精兵前来救援。木越虽然常年征战，也算得是骁勇善战，但毕竟老了，加之北苍近年来安居乐业，根本没有战争发生，他再是有经验也会随着安享而变得生疏。可王却不一样，莫说南域外部和各小国之间的矛盾，就是内部，想必王也是时刻处在警醒之中。如此，木越不管从哪方面又会是王的对手？” 他说着，轻瞥了眼沉眸的希拉，接着道：“可王终究没有将他一举歼灭，而是选择了慢慢来打这场仗，在孤看来，王似乎更享受将他三十万兵马一点一点毁灭的乐趣。说来也巧，孤对这木家之事倒多多少少有些了解，连孤那长居药王谷的衾妃不了解之事，孤也曾无意中知晓了一些。” “你到底想说什么？”希拉手上力道微重，捏着酒杯的手指些许泛白。 “玉公主。”苍君遗不大不小的声音，却让桌上人脸色皆是一变，“想来，玉公主的身份，王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希拉眸光微沉，看向苍君遗，忽而露出一抹邪笑，道，“玉公主是本王啊姐的事，恐怕这全天下都知道也不足为奇。” 苍君遗知他故意这么说，也不接他的话，只道：“孤知王和公主关系甚好，公主去世，王心中定然悲痛。只是孤在想，若孤能给王提供一个完成公主心愿的机会，想必，王也是不会拒绝的吧。” 希拉眉峰一挑。 苍君遗道：“玉公主此生最恨之人，无非便是那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木越。王能将之一点一点歼灭，让他一生的心血都毁于一旦，自然能替公主出了这口气。不过，王若如此做了，或许木越会战死沙场，但却落得个为国捐躯的美名，说到底，也无非就是掉了一颗脑袋，眼睛一闭，什么都可以撒手脑后。可若木越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遗臭万年的下场，不知王作何感想？” “本王如何信得你？”希拉微微眯起的眸子里，显然已经有了兴趣的光芒。 苍君遗笑道：“木越拥兵自重，想要造反之心丝毫不做隐藏，皇上早便看他不过，若王能停止此战，孤自有办法让皇上以叛国之罪，灭她满门。” “如此，你有何好处？” 苍君遗剑眉稍挑，“不过一口气的好处。木越处处压制于我，完全不将孤放在眼里，这口气，孤自然不能随便咽下。” 076 我不会走的 与此同时。 木夜衾在帐篷里来来回回踱着步，一脸焦容。 忽听得门外略有些细微的动静，她正想出门去看看怎么回事，一人却忽然撩帘进来。 她惊道：“顾南枝。” 顾南枝看着她，也是一愣。他还不知她已经服用了生肌丸，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看来，他待你确实不错。”变天，他才挤出这样一句。 木夜衾却道：“我服了软骨散，给我解药。” 顾南枝似乎早料到，从怀中拿了个白色的瓷瓶，放在她鼻尖扇了扇，一股难闻的气息跑出来，木夜衾动了动筋骨，试着提了下气，果然成功。 她大喜，拉着他的手急急问道：“他呢？”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也不正面回答，只道：“既然你知道他来了，就该知道，你应该跟我走。” 木夜衾摇摇头，目光坚定，“我不会走的。” 他早知会这样，也不跟她啰嗦，想要点她的穴，哪知他方一出手，木夜衾已后退了好几步。 两人在屋里来来回回好几圈，即便刻意降低了些声音，仍是惹来了外面的官兵。一时间，帐篷已被团团围住。 二人心里俱是一沉，这样一来，只怕谁也走不成！ 木夜衾心里着急，顾南枝忽然快速出手，她一时反应不及，被顾南枝点了穴道。 她的武功毕竟都是他所传授，哪里能是他的对手？ 木夜衾大吼道：“顾南枝，你放开我！” 后者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抱着她朝帐外冲去。 外面已然聚集了众多的士兵，二人出来时，蓝沁和龙尔已经守在了门口，似乎早就料到。 顾南枝眸光一沉，之前在战场上的时候他便看过蓝沁的武功，诡异之极，加之他现在怀中还抱着木夜衾，只怕是危险万分。 已经有士兵齐齐朝他攻来，他一手抱着木夜衾，一手向外一甩，几十棵碧清针犹如万箭齐发，绝无虚射，周围的士兵已经团团倒下。他趁着这个空档，施展轻功逃出几十米。 然而他方一落地，身后龙尔和蓝沁就已经跟了上来。 木夜衾惊道：“解开我的穴道，蓝沁武功神秘莫测，你一个人不行的！” 顾南枝罔若未闻，手中再次聚集了数棵碧清针，朝二人射去。但这二人毕竟比那普通士兵武功强上许多，蓝沁更是在眨眼之间便已躲开碧清针，来到他们面前。龙尔则武功略低，那十几二十针齐齐向他射来，他躲避不及，生生挨了一针，他突然觉得手臂发麻，再无法抬起。 蓝沁身形诡异，不似普通轻功，步伐却是极快，让人看不真切他确切的位置。 顾南枝耳力灵敏，大略能判断出他的出手位置，可对方变换太快，他又必须护着木夜衾，一时躲避不及，生生挨了蓝沁一掌。 他闷哼一声，木夜衾大惊，“顾南枝！给我解穴！” 如今二人负面受敌，他一个人是定然逃不出去的。 他解开她的穴道，木夜衾腾空而起，自白袖中拿出玉椤笛，十指翩然而动。 不似之前在战场上时的时慢时快，此次笛声急促，犹如狂风骤雨般猛烈，蓝沁和顾南枝纠缠在一起，他一边对付着顾南枝，一边不得不以内力护体。 红色蓝色和白色的光晕将三人团团包围其中，旁人丝毫近身不得，周围栅栏被就地拔起，撕裂开来，顿时木削翩飞，犹如一阵龙卷风将其卷入其中，不断飞旋。 虽则木夜衾武功算不得上层，但此次她已将夺魂音使了九成有余，顾南枝武功又极好，即便蓝沁武功怪异，没过多久也开始渐渐支撑不住。 他额头已然冒满了冷汗，顾南枝内力在他之上，他本来只能靠招数诡异制胜，可如今木夜衾吹着夺魂音，让他身体已然招架不住，动作慢了些许。无奈之下，他只能转而朝木夜衾攻去，顾南枝仿佛看透他的招数般，突然将手中夹着的碧清针射出去，蓝沁大惊，却已躲避不及，只能看着那针瞬间没入他的右手。 顾南枝也不迟疑，拉着木夜衾，几个跳跃，消失在白亮的天空中。 蓝沁捂着右手，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淡淡吩咐道：“告诉王，有人劫走了木姑娘。” * 这厢顾南枝仍坐在位置上，希拉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他的提议，又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 可怕的沉默。 忽然有士兵从外面急急冲进来，报道：“王，有人劫走了木姑娘！” 希拉面色猛地一沉，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却又有来报，“王，有敌军偷袭！” 不等希拉下令，苛鄂等人已然掀桌而起，剑指苍君遗。 苍君遗早已做好防备，根本不与其正面交锋，一个回旋的假动作施展轻功朝外面而去。 希拉紧跟其后，然则苍君遗已然占了先机，他轻功甚好，一时间，希拉也跟不上。 他停下来，吩咐道：“放箭！” 一时间，万箭齐发。 他从旁人手中夺过弓箭，朝着苍君遗的方向，猛地开弓！ 苍君遗应付着其他如雨的箭已是吃力，如今希拉这一箭，用了他十成的力量。长箭犹如猎鹰般呼啸而去，将阻挡的箭羽直直射穿最终朝着苍君遗而去。 苍君遗大骇，躲避已然不及，可若硬接，只怕他整个人都会被那箭羽带出去！ 忽然一支玉笛从旁侧飞来，打在那箭羽上，然而玉笛力量稍弱，那箭羽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然则那箭羽的力量已然小了很多，苍君遗迎面而上，用左手生生将那箭羽接了下来！他整个人都被带出几米远，却终究停了下来。 那箭从他手中滑落，却是他的左手已然再无法使出半点力气。 他却丝毫不在意，看着飞身到他身边的女人，由咬牙切齿过度到无奈苦笑。 能怎么办呢？她何时乖巧的听过他的话？ 二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又有士兵攻了上来，木夜衾一惊，又见顾南枝和曾齐领着大批精兵而来。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两军混打在一起，希拉也已然顾不得许多，朝着木夜衾而去，哪知顾南枝挡在他身前，让他脱身不得。 曾齐已然护着苍君遗和木夜衾而去。 - 077 休想再从我身边逃开 翌日。 秋风瑟瑟，军旗翩飞。 木夜衾与苍君遗并排而站，大风吹起黄沙漫天，她微微眯了眯眸子，隐约能够瞧见希拉亲自领兵站在容城千米开外。 此战，已是势在必行。 昨日她和苍君遗安然逃了出来，却生生损了苍君遗初初带来时的三万精兵，如今已经所剩无几。 经过之前大大小小的战争，北苍兵马已不足十五万，但南域却足足有三十万。力量之悬殊，已经不言而喻。 南域虎视眈眈已经三四个时辰，从早上到下午，随时都有可能进攻。 然则苍君遗极是聪明，竟能想到大开城门混淆视听一招，与当日诸葛亮的空城计如出一辙，暂时将南域军队唬住。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希拉看出破绽，这容城便是不攻自破。 “在想什么？”苍君遗忽然问道。 她不答反问，“如果喝了孟婆汤，会不会真的就不记得前世了？也不知这孟婆汤是不是一定得喝，要是可以逃得过就好了。” 他握住她的手，坚定道：“你不会死。” 她无所谓的笑笑，“人都会死的。” “你不会。”他如同一个孩子般固执的和她争论。 她反握住他的手，笑道：“你不死，我自不敢先走。” 他目光濯濯的看着她，那样认真，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刻在心里。 他低头吻住她，旁若无人。风吹起两人的青丝，相交相缠，衣袂翩飞。 唇齿相贴，他放开她时，她猛然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他搂住她的纤腰，眸光深沉如一汪深泉。 他看了看远处的南域大军，末几，转头看向顾南枝，“带她走。” 顾南枝看着晕倒在他怀中的小女人，苦涩一笑，道：“莫要叫我，这事我定然办不好。” 苍君遗拿她没有办法，在唇上涂了*将她迷晕，可他何尝不是，他若带她走，她醒来后以死相挟也会回来，更何况，他何苦让她去恨他一世？ 这差事，他是万万办不好的。 苍君遗看了看怀中女人，他自然明白顾南枝的意思，复将她交给曾齐，只沉声道：“这是军令，她死，你亡。” 曾齐咬牙，虽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狠狠压下，抱着木夜衾，转身而去。 直至他们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苍君遗才转过身来，命道：“通知大将军做好准备。”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希拉似乎已经按捺不住，领着三十万大军而来，浩浩荡荡，气势汹涌。 两军都已做了誓死的准备，这一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希拉此番想必气极，也丝毫不再顾及战术，亲自打头阵。 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硬拼，希拉来势汹涌，只一味的向前冲，带着必胜的决心。 木越和苍君遗亦是首当其冲，无论如何也不能输在气势上，两军纠缠在一起，很快已经分不清谁敌谁友，城墙上万箭齐发，黑压压的箭头，黑压压的人群，厮杀在一起，已经没了章法。 战场上斗智者，或许你还有机会战胜，然而如希拉这般不要命的打法，饶是木越经验丰富这几十年来也是头一次遇到，他就犹如一头发了疯的猛虎，见人就咬，根本不怕伤着自己半分。 南域军队在希拉的带领下，越战越勇，横冲直撞，北苍军队一时不敌，已经连连后退几十米。 三十万对十五万，似乎一切都没有悬念。 苍君遗的身上已经挨了好几刀，木越更惨，希拉似乎认准了他，他骑在马上，已经摇摇欲坠。 而就在这时，一道笛音幽幽飘来，苍君遗心下一凛，一抹白影已然落在他身边。 不待他说话，她已先笑道：“看吧，坏事总不太容易得逞的，以后可要记住这个教训。” 苍君遗狠狠瞥了追上来的曾齐一眼，曾齐脖子一缩，愣是不敢吭声，只能投入战斗中。 他能怎么办，是爷没把娘娘弄晕，娘娘那身轻功，他能跑得过么？ 木夜衾闪身躲过身旁士兵的攻击，拉了拉苍君遗的袖子，讨好道：“你生气啦？我说过你不死，我便一定还在的，我只是......” 剩下的话语悉数淹没在唇角。 他狠狠吻了她一下，语气霸道：“是你自己要回来的，从现在起，你休想再从我身边逃开！” 她却忽然笑起来，笑容在她脸上绽开一朵美丽的花，他吻她时，将他脸上的鲜血弄到她的脸上，她的样子看起来些许狼狈，可一双眸子里却有着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明亮。 她说：“苍君遗，那你虐待我怎么办？” 他狠狠瞪她一眼，却分明没有怒意。 正待说什么训斥她一下，他却忽然沉了脸，手中雪落剑猛然挥出，抵过木夜衾身后的那一剑。 二人顿时神情肃杀。 希拉也不废话，和蓝沁二人齐齐攻过来，力道狠足，招招致命。 这四人当中，木夜衾武功稍许差些，但其夺魂音主守，即便蓝沁身形如鬼魅，一时半会儿也近她的身不得。 四人打得不可开交，两军战况愈烈，已是尸横遍野，几乎要踩在别人的尸体上前进。 忽然，一道气势宏伟的的声音响彻天空，只见远处数十万兵马飞奔而来，站在首位的那人一袭蓝衫，身姿绰约，远远看去，已是让人心动。 竟是个女子。 那女子并非他人，正是绝命谷谷主雪姬。 如今，她已摇身一变数十万大军的首领。 希拉和苍君遗齐齐看过去，唇角同时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众人还来不及多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倏然闻得木夜衾一声尖叫，只见苍君遗一口鲜血猛地吐出，单手用剑支撑着单膝跪地。 “苍君遗......” “爷......” 与此同时，杀伐声愈来愈烈，却是雪姬已领着众将士踩着尸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