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 第一章 本文内容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1章节,如果你喜欢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1章节请收藏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1章节!?北方凨国的冬季,是极美的,过时不爱全方阅读。.info[]??漫天琼花飞入眼,密密匝匝带着轻灵欢悦,如同涤荡一切污垢的使者,掩盖一切血腥杀伐的萧索沉重。掩人耳目的破旧辎车里,我衣衫单薄,寒意渐浓,便放下帷幕,顺手拿过家师仲子的名篇细看。车轮轱辘碾压在厚重的积雪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透过耳膜挑衅我如水的心境。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我的视线终于从竹简上霸道遒劲的字体上移开,抬眼,轻声询问:“老叔叔,还有多久才到王城???浑厚有力的声音和风而入,“小姐,这雪地难行,连马都不敢放开了跑,约莫还有三个时辰才能到。”我‘唔’一声,连日来的车马劳顿,让我生出几分疲惫,纵然强行被风雪刺激了几分清醒,仍然感觉到有些劳心伤神,便放下竹简,阖眸沉思。马车骤然停下的时候,我才再度睁开眼,只听执事的老叔叔先是轻击几下车门,片刻后,车门大开。他一张风霜沧桑的脸上沟壑密布,只让人觉得无比憨厚实诚,向我先是一笑,继而道:“小姐,已经到了。”说罢伸出手,将我扶下车。我看了看阴暗的天空,自言自语道:“已经入夜了?不知还能不能进城?”又想起一事,问道:“父亲准备的贺礼,老叔叔可细看过?没有什么折损吧?”“小姐放宽心,给凨王的贺礼一路上仔细着呢,不敢有半分差池。” 我点点头,知道他素来办事谨慎稳妥,所以此番才驳了父亲原本指派的两名用剑好手随身保护,只点名让老执事跟着,一则,我不喜欢剑客身上与生俱来的杀气;二则,此行不宜太过招摇,剑客身上太过尖锐霸道,未免让人看出端倪,倒不如老执事这般没有武功、处事手段老成的人来的安全。若非是献与凨王的礼物,若非父亲得到这件宝物付出了太多的精力,我断然不会多此一问。??既然得知贺礼无恙,便举步,向巍巍峨峨的城门处行去。城楼上,旌旗飘飘,风雪中肆意舞动,却也只发出瑟瑟的浑厚响动,毕竟是王族的象征,没有一丝一毫的轻佻,透着杀伐凝重。城墙下两排铁甲护卫,也是面色整肃,杀气凌人。长戟交叉在我身前两步,撕扯着暗哑的声音质问:“来者何人?为何入夜进城?”我但笑不语,老执事疾步上前,拱手一礼,声音洪亮如晨钟:“这是殇君之女,特代老殇君为我王贺寿,还请军爷放行。”那两名护卫虎背熊腰,好似修罗恶煞,听到老执事报上父亲名号,顿时敛去几分戾气,然而那四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我和老执事一副平常人的装扮。良久,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似乎都是半信半疑,依旧满是戒备,挥了挥手中森然的长戟,继续问:“可有凭证?”我蹙眉,看向老执事,他却朝我安抚般微笑,正要从怀里摸出什么,便见不远处一清冷决然的男子缓缓而来,束发高冠,华贵逼人。还未至,冷然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放肆,老殇君何许人也?眼前既是老殇君千金,尔等还敢拦着?”我抬眸向来人望去,倏忽之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公子别来无恙?”他身形微微一顿,几步上前,方才凝满怒气的面色却缓和下来,注视我片刻,亲切一笑,道:“普天之下,能泰然面对这帮凶神的女子,除了子兮,不做第二人想,又无比歉然:“旬日前便接到殇君的来书,提及你前来王城的日期,我估摸着这大雪来势迅猛,你们或许会在路上耽误一些时辰,便来迟了些。”话音甫落,?眼光不经意瞥向不知分寸的两名护卫,喝:“还不退下去!??而后宽大的袍袖微摆,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展颜,也不客气,与他并肩而行。“公子何需动怒,王城铁甲护卫如斯谨慎尽职,公子理当欣慰才是。”他大方一笑,清瘦的容颜颧骨凸显,却不置可否,只问:“此番学成归来,可有什么筹谋?”“子兮外出求学多年,一直未曾对父亲尽过孝道。所以这次回来,想多陪陪父亲。”他颔首,又流露出惋惜的神色:“殇君身体抱恙,你的确应该陪伴他左右。只可惜,凨国庙堂已经浑浊不清,否则我愿倾力一试,为你争取一个施展长才的机会。”我微微一笑,“公子美意,子兮谢过。只是莫说现在的凨国朝堂混沌,子兮难以施展十年所学,即便庙堂清明整肃,子兮恐怕也难以为国尽忠。”“哦?”他眉峰一挑,停下步伐。我思索片刻,本不欲直言,他却依旧挑眉凝重的表情,身形岿然不动,静立着等待我的答案。 直到两人身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我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只好缓缓开口道:“公子细想。子兮身为女子,焉能越俎代庖,位居庙堂,指点江山?即便公子游说君上,为子兮争取了这样一个机会,但是家父备受君上恩宠,在凨国已是无比显赫的氏族,子兮焉能没有分 寸,将子氏一族推向万劫不复的地步?灰蝶全方阅读。最后,也是最主要的,家师仲子的主张,不一定能被凨国庙堂上的肱骨大臣所接受,届时必定会有一场大的变动,子兮不愿将公子推到这样的风口浪尖之上。”这样寥寥数语,每一个理由都如此充分,然而我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无奈。子兮之才,天下皆知,然而有谁能有如此惊天的勇气和魄力,颠覆旧制,允许女子掌国?我空有满腔抱负,却无人敢给我一方天地施展。须臾,他与我之间,沉默复沉默,又不约而同的迈出有些沉重得步伐,向王城驿馆行去。王城驿馆门前,几进出的大开间,富丽堂皇。台阶下的两边,各竖一只向天咆哮的古兽,在檐下风灯的光彩流泻中,魅影憧憧,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怔忡间,他脚下一顿,转身看向我,“父王明晚寿宴的事宜还急需我回去处理,你一路车马颠簸,今夜可稍事休息。明日酉时,我派人来接你入宫。”我含笑谢过。他便兀自向着门外恭敬待命的小吏道:“好生伺候。”小吏躬身垂首,一“喏”字还未来得及吐出,他已然一甩衣袖,在风雪中步若流星般远去。我收回视线,任由小吏指引,寻了一处僻静整洁的地方住下,片刻后热茶点心奉上,老执事亦安顿好车马,推门进来。他与我促膝而谈,悠闲品茗,偶尔几句闲话,打发辰光。晚膳用过之后,我早早嘱咐了他下去休息。一宿无话。??超速提供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1章节全文字阅读,如果你喜欢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1章节请收藏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1章节! 第二章 本文内容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2章节,如果你喜欢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2章节请收藏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2章节!次日酉时还未到,门外便传来小吏恭谨的声音,告知公子修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孕妃来袭,请王接驾。请使用访问本站。 我正在对镜梳妆,徐徐应了一声,又检视镜中的自己。从容淡雅的笑意,一张素颜,不必脂粉添香,也算倾国容貌。眉黛修长,飘柔悠扬如远山;双颊微红,若春日桃花;一双波光盈盈的大眼,灵慧非常,顾盼生姿。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挽起,束在脑后。乍看之下,也吃惊不小。看着自己越发遮掩不住的容貌,似灵山之高,皓月之晓。尤其褪下以往那身白色大襟斜领以喻方正本意的锦袍,内着素净淡雅的裙裾,外套端庄雅致的银丝斗篷,少了昔日的灼灼风采,却平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娇媚。 看着自己的装扮并无不妥之处,便推开门,与守在门外的老执事对望一眼,接过他递来的七尺长的檀木匣子,登车离去。 上了王车,我仔细打量起了横在膝上的贺礼。 匣子单薄轻盈,并不觉得笨重,上面雕刻祥云朵朵,或卷或舒,云间刻着威严无匹的老者,双目炯炯,傲视天下,气势逼人。老者的足下,则是山川大地,麻衣粗布的子民,齐齐匍匐在地跪拜的虔诚。打开匣子,只听一声剑音清啸,夜雾中散发着微蓝光芒,七尺长的青峰凌厉霸气,泛起无边杀意。剑柄处却是十分残旧,被磨砺得有些惨不忍睹,但与剑身的光华相比,并不觉得不匹配,反增添了几许浓郁的古味,其他书友正在看:家有贤妻:下堂庶女不从夫。 凨王好利器,无人不知。 我扬唇,暗赞父亲果然懂得投其所好。 想到此,便关上匣子,随之关上的,还有剑鸣铿锵,以及夺目的淡蓝流光。 风雪声依旧未绝,偌大的王车却暖如阳春三月。 突如其来的温暖使我有些不适应,便打开车窗,观其雪景。 风雪中,一路上却是王城灯火通明的气派景象。 萧索的冬季,皑皑单调的白雪,并不能破坏王城此刻散发出来的热烈。 红彤彤望不到边的城墙,肃穆庄严,几步便可看见偌大雪势中巍然伫立,坚守职责的王城护卫。银色的铁甲上积着雪花,我想象着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冷酷面容,在冰天雪地中如同石化。 宫人熟练地驾着马车,长驱直入。 须臾,疾驰的马蹄蓦地停下,几匹骏马齐声嘶鸣,骤然止住了去势。 王车里,我却觉异常平稳。 一道尖细清亮的嗓音自车外传进来:“宫门已至,请您移步下车,步行入宫。” 我推开车门,探头出去,只见那宫人依旧弯着身子,埋头行礼。 听到我下了王车的脚步声,便起身,在前方默然领路。 从正德宫门进去便是一眼望不到头得前殿,灯火照映下,露台高筑,云形望柱齐,列地面及台阶皆是以汉白玉铺饰而成,尽显王者气度与风范,其他书友正在看:晋仙路。玉阶曲回,缓缓拾阶而上,看着极尽奢华的雕栏,上刻鸟兽花草,栩栩如生,气势天然。良久才隐隐看到启元殿高耸入云得檐角,琉璃瓦在璀璨宫灯的光芒中,一片迫人的溢彩,灯光,雪影互为依托,让人如同置身在天上宫阙。 那宫人将我领到殿门外,便再一次俯身埋头,示意我殿外等候。 只待殿门大开,里面尾音极长的唱和:“殇君子氏之女子兮,入殿拜王。” 一个吐纳后,我双手托着檀木匣,恭敬地踩进冰凉光洁的大理石铺就而成的大殿上。 这是凨国最高权力的聚集地,凨王掌控着的庙堂。 我初次涉足,每一步都走的无比小心。 今夜凨国的庙堂,云集的人物个个举足轻重。 我心下虽然好奇,却也目不斜视。 在距离王座二十步开外的地方,驻足,手捧檀木匣高举头顶,俯身跪拜:“子兮代我父殇君,参拜我王,愿我王千秋鼎盛,愿凨国万世不衰。” 王座上的人,击掌几声,而后几声咳嗽,淡漠粗哑道:“一辩和而天下惊,集法家之大成!不愧殇君之女,果有乃父之风。”他喘息着赞许一句,顿了顿,又垂问:“不知君之身体如何?可有大碍?” 我叩首,道:“多谢君上挂念!家父旧疾复发,病痛加剧,不能亲自拜王,甚是不安!特命子兮为我王带来贺礼,望君上笑纳。” 他却叹息一声,让我起来。这时我才用眼尾余光打量懒懒坐在王座的老者。 他白发以墨玉冠高高束起,身着赤色君王常服,黄色绶带上亦是赤色蔽膝,左右两边白玉双佩,腰间一柄长剑,其他书友正在看:女山匪和她的妖媚妻。 面上疲态尽显,目光浑浊无神。漫不经心的扫过一眼神态谦恭的近身内侍,便见一身青衣身材羸弱的宫人踩着阶梯缓缓走到我身边。 佝着身子捧着檀木匣,在从原路返回凨王身侧。 “难为殇君也,病中还想着为我贺寿。”他虽然说的感念,眼神依旧懒洋洋的失了兴趣一般。 然而,当那内侍打开匣子时,原本颓败无生趣的眸子大放异彩。 他拿出古剑,指尖轻抚,由衷赞道:“知我者,殇君也。只是不知他如何寻来这柄苍梧剑的?” 他眼神含笑,扫到我身上。 我故意轻描淡写其中的艰难,只云淡风轻道:“家父翻阅古籍,派人寻遍与苍梧剑传说有关的名山,终于在一位隐者手中得到这柄古剑。” “好,好,好,殇君如此奔波,寡人定当好好奖赏。”他爱不释手赏玩着手中长剑,似乎瞬间恢复了无限气力。 我躬身一礼:“能为我王分忧,乃分内之事,如何敢邀功求赏?” 他专注于手中苍梧剑,再没心思应对,大手一挥,我便从容退下,由一名宫人引到食案中坐定。 接着静谧庄严的大殿便是众人闹哄哄的啧啧称奇和议论声中。 我只顾端正跪坐,置若罔闻。 片刻后,殿门处的宫人再一次唱道:“王后驾到——” 大殿上的众人,齐齐起身,目光落在这个备受凨王宠爱,并且执意立为王后的女子道:“拜见王后——”超速提供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2章节全文字阅读,如果你喜欢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2章节请收藏深宫锁妃帝王恩:子兮传2章节! 第三章 、 于凨王的衰老不同,凨王后青春少艾,无边妖娆,一袭与凨王同色的长裙逶迤在地,胸前金色彩凤展翅翱翔在九天之上,流水一般的宽袖上几只青鸟在金凤身侧,飞翔的姿势更是灵动如风。.info这青鸟伴金凤齐飞的绣工,在她袅袅婷婷的步伐中,更显得万分逼真,远看去,仿佛真的是有神鸟落在凨王后周身,虔诚的将她护在其中。 青丝高拢,金玉镶嵌在发丝上,明艳夺目。 而后,袖袍中那双无比白皙的柔荑横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修长的手指裙摆微向上提起,优雅的走上阶梯,眉峰娇柔若流水,琼鼻挺立如高山,一双凤眼清美妩媚,堪比明月之光华,红唇含嗔向凨王道:“姒来晚了,君上勿怪。” 此刻凨王才恋恋不舍将手中苍梧交到内侍手中,对她释然一笑,扯她入怀,一番恣意缱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别过脸,不愿细看举止风流的王后与龙钟老态的凨王不合时宜的**。 却发现众人仓皇站立中,只有一人,兀自端坐在案前,神情默然,穿着黑色连襟长袍,俊秀的容颜上透着坚毅果决。 似乎感觉到我也在看他,他的视线对我相撞,彼此一瞬又各自收回。但那一霎,我还是看清他如远处山峰般的面容,嵌着刀凿般的俊逸的鼻眼,一股子清冷绝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气势。 长身跪坐的姿势,如同雕塑。 我有些怔怔,曾听父亲提起过,嬴国公子离入凨为质。 又想起在嬴国游历时家师曾说:“嬴国尊水德,色尚黑。”心下以断定此人便是嬴国的质子嬴离了。 都说他入凨为质已经十年,受尽屈辱,但是为何仍有这般气质? 只见他此刻旁若无人般在不起眼的角落中自斟自饮,似乎相当的怡然自得。 正看的入神时,又是宫人特有的刺耳声音:“公子修,公主嫣到——” 唱诺完,便见清冷单薄的男子与天真活泼玉雪可爱的少女联袂进来。 这兄妹二人是先王后的子女,儿时便与我相识。公子修刚刚加冠,公主嫣年方十六,比我小两岁,虽然长在深宫妇人之手,却难得心无城府,单纯善良。 两人向殿前的凨王以及王后行过礼,便各自落座。 这时一直站在各自案前的众人,听到凨王一句:“都入座吧。”才一同谢恩坐定。 紧接着,凨王以眼示意,原本肃然凝重的大殿便顷刻间响起了仙乐飘飘,靡靡之音透过大殿的屋顶飞向九霄。 然后便是一群服饰奢靡华美的舞姬款款而来,千篇一律踩着毫无新意的步伐,在众人疲劳的视线中风情万种的舞动。 我素来不喜欢歌舞,只觉得丝竹乱耳,扰人心智。然,也不得不面含微笑,虚以委蛇。 脑海中却回到那个阴雨绵绵的清晨,我跟随师尊仲子行至墨水,便听到一曲寂寞空灵的袅袅琴音。 凄怨哀婉,似恨似怨又无比痴缠眷恋。 我跳下车,凝神倾听,只觉好似不在人间,而在仙界。他的琴声如雪纯净,不含半分杂质,不被世俗牵绊打扰,亦没有一丝情绪。 仿佛只为抚琴而抚琴。 顺着声音寻去,琴案前的男子锦衣华袍,散发无冠,在湖边芳草幽幽的映衬下,宛若气质高雅的仙人。一双天生抚琴好手,十指灵动修长,在琴弦上来回跳跃,奏出千古绝响。 他弹的专注,似乎并未感觉到我已走到他身边,惬意地坐在堤上支起下巴,无比享受的聆听。 待一曲终了,我笑意深深,望向他,恰是谦谦君子,温文如玉,眼波处,却是灼灼华光。 开口道:“我对乐曲不甚在意,然而听你的琴声,总觉得少些什么?” 他衣袂翩然,荡漾之间,让我看到他腰上一柄很是独特的长剑,并不是锋利的铁器制成,而是黑黝黝没有一丝光泽的木剑,剑身上凿着四个大字‘上善若水’。又一阵冷风扑面而来,他的衣角和风轻摆,披散在身后的发丝和紫色的丝带亦在风雨中四处荡漾,眉峰斜斜飞向鬓边,转身看到我,并不吃惊,只提剑坐在我身侧,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问:“那你觉得少了些什么呢?” 我苦思良久,还是摇头道:“我也说不上来,我听过不少曲子,绝世好琴加上这世间最好的琴师,似乎也难敌你万一。但你虽然弹奏的比他们精妙动听的多,然而我始终觉得此曲曲风应当十分欢悦,不该如斯凄凉。” 他默然,片刻后道:“因为他们和我一样,没有用心。” 我问:“何谓用心?” “不为取悦他人,不为名利所诱,心中纯净,不谙尘世愁苦悲欢,是谓用心。”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既明白,此曲为何还不能用心呢?” 他失笑,低头看我,道:“此曲本是琴箫合奏,需得琴音凄苦彷徨,箫声欢悦轻灵相互应和……所以,单凭我一人抚琴,实难奏出其精髓。是以无心可用。” 我叹息一声,“只可惜我并不精通音律,否则愿倾力一试,与你一同奏出这曲妙音。” 他倏忽间,俊脸微红,“只怕你若知道此曲含义,便不会有这样的念头了。” 我正欲问其中究竟,师尊已在车上唤我。 他朗朗起身,看一眼不远处的马车,道:“快去吧。” 我只好无奈与他告辞。 此番邂逅,本以为缘尽于此,未曾料到日后竟再次与之相遇。他更是将此曲箫音的部分倾囊传授,却从未与我合奏过,不论我如何逼问原因,他总是故作神秘不置一词,只是温柔笑过,便转移开了话题。 正陷入冥想,只听上方王案上传来娇滴滴得一抹叹息。 即使歌舞嘈杂,那声音却是无比清晰,足以让人全身的筋骨酥软。 凨王蹙眉,疼惜的问道身边的绝代佳人:“王后为何叹气?” 盈盈大眼对望上老凨王浑浊的瞳孔,似乎情意无限,“今日乃君上寿辰,这些看了无数次的歌舞,实在没有出彩的地方,所以姒儿不由……” “寡人当是何事,既然你不喜欢,撤下便是,何需愁眉不展,白白让寡人心疼。” 可怜那双绝美的双眼,此刻又无辜的泛起潮意:“君上的寿宴,倘若没有歌舞,传出去是要被耻笑的。” 凨王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道:“这……” 身边的玉人儿已经破泣为笑,道:“姒儿倒有个主意,只是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凨王宠溺一笑,道。 却见那双媚眼转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泠泠然娇笑一声,细细的长眉向上一挑:“君上,姒儿听闻西方的嬴国最擅长击鼓,歌舞既听的乏了,不如请嬴国质子为君上击鼓祝寿,可好?” 第四章 、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info) 众人交头接耳,轰轰然议论。 我暗道这个王后,绝对不似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无害。 嬴离虽是质子,是两国互为友邦的工具,却到底也是嬴君的儿子,代表着嬴国国君,如何能不顾身份为凨王击鼓助兴?简直是天下大谬。 素来两国邦交,一靠使者从中幹旋,晓以利害;二靠交质实现两国甚至几国的政治目的,然而不论是为了加深两国友好的关系还是消除两国的芥蒂猜忌,不管是为了进行攻势外交还是守势外交,对质子言语上谩骂侮辱虽然比比皆是,但是却都是只针对质子本人,极少有人能涉及有损对方国家尊严的事情。 所以姒王后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实则是触及两国尊卑的大事,如何不让满殿的臣子忧心变色? 然而矛头所指向的那个男子,俊美的容颜上呈现出一成不变的桀骜,面不改色的为自己斟上一爵佳酿,一饮而尽后,大步走到殿前,站定。 而后目光梭巡一圈,大声道:“鼓来!” 凨王疏落的长眉微蹙,却看到身边女子娇媚的容颜,终究将嘴里还未说出的话尽数吞下。 “来人,搬鼓——”凨王后喜上眉梢,吩咐完后又向一旁执笔经历的史官道:“记下来,凨王浩三十二年冬,嬴国质子离为凨王击鼓助兴。(..info)” 老史官自然也知此举不妥,嗫嚅着不肯落笔。 姒王后咬唇,面容狠戾盯视着老史官,似乎对他迟迟不肯下笔的举动很是不满,一旁的老凨王见此,忙道:“王后之意,亦是寡人的意思,你照做便是。” 老史官无奈叹息一声,便要记在史册。 我暗自瞧着殿上众人,面面相觑后,各自噤声,却无一人劝谏。 视线落在斜对面的公子修身上,他眯着眼,看着殿中那道挺拔的身影,似乎并不担忧此举是否会使两国交恶。 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却见对面的公主嫣可怜巴巴的望着我,眼里满是恳求。 我本不欲多加置喙此事,然,公主嫣救命稻草一般满是希冀的样子让我生出一丝不忍。她儿时跟在我身后,甜甜唤我‘子兮姐姐’的画面骤然出现在脑海之中,让我的内心莫名其妙变得柔软。 我颦眉思虑片刻,便有了计较。 抬眼看到老史官下笔的姿势,脱口而出道:“等一下……” 众人无数道不解的目光中,还夹杂着一道感激,一道阴狠。 感激的目光是公主嫣的。而那道阴狠的目光,不用看我也知道是姒王后。 老史官错愕间笔也掉在冰凉的大理石面上。 在诡异的气氛中兀自发出声响。 我几步上前,笑道:“既然是君上的寿宴,若光听击鼓声,恐怕有些单调。子兮不才,两年前曾遇到一位高人,向他学习箫艺,今日看到王后如此为君上费心,煞是感动,愿献丑与人前,与公子一同为我王贺寿。” 老史官并非蠢笨之人,从他赞许的眼神中,我已知他看出我此举的用意,那么如何下笔,势必难不倒他。 凨王见我既轻松化解了两国难以预料的后患,又没有拂了王后的面子,抚掌笑道:“如此甚好。” 嬴离眸中波光流动,看我一眼,给了我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之后,便将宫人递给他的鼓槌扔去,十指化双拳,急速砸向身前巨鼓紧绷的鼓面。 “镗镗镗镗——”韵味悠远的巨响荡在耳边,那缓慢的节奏沉沉如雷,带着不可撼动的气场与风范,直击心底。 四个节拍之后,节奏渐变,他背对着我,自顾自擂动着。 他故意不让我听出他击鼓的节奏,只是随性而击。这样的刁难,换成旁人,倒确实会生出几分无可奈何,但是想要让我知难而退,却也并不容易。我在众人复杂深沉的眼神里,神情自若得接过宫人手中玉箫,竖在唇边,闭眼跟着他雄浑的气势和毫无章法的胡乱舞动,心里已经无比明朗清晰。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诗经》中小雅之鹿鸣,极短的诗歌,却暗含浓烈的肃杀。起初是天子宴群臣嘉宾之诗,后来也被用于贵族宴会宾客。流传至今已成为带有政治目的的用来发挥的是亲亲之道,宗法之义。 王座上的凨王闻之,脸色蓦地阴沉,姒王后的笑,极为妖艳。大殿上的王氏宗亲,庙堂臣子,神色郁郁而尴尬。嬴离暗讽凨王不知礼数,轻视嬴国,其中有着对自己身份遭到此羞辱的发泄,又有着深深的警告之意。 他看也不看众人的表情,那沾染鲜血却仍旧不肯停下来的气魄,让众人折服动容。 满是青筋的拳头砸在鼓面上,血花很快氤氲开来,惊人的壮美。 当我箫音收尾之后,激越的鼓声终于再一次缓慢下来,然后平息。 嬴离转身,气息紊乱,汗水顺着额边滑落到男子的襟领中,血肉模糊的双拳似乎再也无法展开,只那沸腾的血液连成一条细线,汩汩流下。 那一刻,我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热泪盈眶,却并未落下,只是隐忍。 他上前。 向着凨王以及姒王后,不卑不亢道:“离越俎代庖,万望君上王后见谅。” 复看向我,躬身施礼:“久闻子兮先生大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恩情,离铭感五内,他日定当衔环以报。” 我执箫而立,无比坦然道:“公子言重了。您乃凨国贵宾,却能纡尊降贵为我王祝寿,子兮乃凨国一份子,为我王献艺更是理所应当,如何受得起公子如此大礼?”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我暗想他的原意,或许是让我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他刻意不拜凨王与姒王后,却对我行礼。而那句话,看似客套,实则是暗藏玄机,如此本末倒置,如何不让凨王多心。 果然,老凨王幽怨愤怒的盯视我半响,却未开口说话。 我心知,他纵然想对我发难,也势必要顾忌父亲的力量。 唯唯诺诺的宫人走到我身侧,我将手中玉箫还给他。 这边姒王后清冷的眼眸已经睨向我,道:“子兮果然好本事,嬴国质子不拜王,却肯拜你,竟不知是何缘故?” 第五章 、 我抬眸,拱手间落落大方,开口并不客气:“在王后面前,子兮的雕虫小技如何能登大雅之堂?您一句话,便可为我凨国带来未可预知的祸患。又一句话,轻松让君上对子兮产生嫌隙。只是,你若单单针对子兮,子兮自然无话可说,然而自景朝覆灭以来,各国混战数十年,百姓本就过的凄苦。今日你侮辱质子嬴离,一旦这个事情传到嬴君的耳中,他纵然对嬴离没有一丝怜悯,可是你觉得他会咽下这口‘辱国’恶气吗?别说嬴君不会,嬴国庙堂上的谋士栋梁个个血性男子,嬴国国人个个铁血男儿,谁会忍下?到时候两国交战在即,对百姓荼毒暂且不提,若有人坐山关虎斗,趁机危及我凨国宗庙社稷,这亡国祸水的罪名,只怕姒王后你是背定了。” 面对我的先礼后兵的针锋相对,她终于再也无法保持自己引以为傲的得体笑容,一指指向我,“你……” 我蹙眉打断:“我如何?你如此大费周章,是希望看到嬴凨两国交战吗?那么你的目的又何在?” “子兮大胆……”凨王暴跳下七步台阶,寒气阴冷向我咆哮。 我唇齿间俱是冷笑:“子兮言语无状,冒犯王后,甘受君上责罚。然姒王后居心叵测,意欲挑起两国战争,君上爱美之心太过,若还要一味纵容,为博美人一笑而不顾凨国宗庙社稷,恐离夏桀商纣亡国之鉴不远矣。” 昏聩的凨王因我正气凛然的诘问,失了底气,“王后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你又何须当真?” “玩笑?如此玩笑竟能开得?子兮确实孤陋寡闻了。” 不无讥讽说完,我坚定的目光咄咄看向殿上一人,问道:“敢问国尉大人,凨国有几套法度?” 他面上阴寒铁青,虽不明就里,却铿锵回我:“国法不二出!” “再请问国尉大人,冒犯王后,是何罪责?” “依凨国国法,对王后出言不逊者,当受拔舌之刑……” 此语一出,引得众人哄哄然交头接耳,我面色沉静,对上公子修无比担忧的视线,以及公主嫣自责的神情。 只是露出一抹笑意,没有丝毫畏怖。 想起经年前师尊曾说:“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强毅,不能清君侧,不劲直,无以矫奸佞。而法家名士的下场,或死于君王奸佞之手,或亡于刺客之流的暗杀。” 他说到此处时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肃然,慈爱摸着我头顶:“子兮怕不怕?” 他若此刻问我,我想答案仍旧是一样。 “不怕”那两字,不单是我自己的勇气,更是对师尊的承诺。其中的分量,除了我,无人能体会。 嬴离抬眸,一反方才幸灾乐祸的样子,眼神中露出几丝凝重。.info 我背过手,转身看着依旧岿然不动稳坐在案的老国尉,道:“子兮之过,子兮受之,请国尉大人施刑。”说罢,躬身肃然长拜。 “这……”凨王似乎并未想到这样严峻的刑法竟能让我如此面不改色的接受,他慌张吐出一字,被老国尉虎目一扫,便没了下文。 老国尉淡淡看向我,道:“你当真不怕?此刑一施,从此你便成了哑人!” “子兮自八岁起,便跟随师尊仲子学习刑名之学,焉能言行不一?今日纵成哑人,亦要捍我凨国法度。” 他沉默片刻,问:“那你经天纬地之大才,如何发扬?” “子兮尚且还有双手。” 他捻须,一撩青色淄衣,几步跨到我面前,“既然你要以身试法,老夫便成全你,只是日后莫要恨我。” “国尉大人秉持凨国法度,子兮万分拜服,何恨之有?”我说的诚挚恳切,他赞许一笑。 又调转足尖,向着凨王俯身一拜,道:“君上明鉴,古人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子兮乃我凨国功臣殇君之女,功臣之后,君上可酌情从轻发落。” “那,那便改为杖刑,杖责二十,可好?”他看着殿中无比威严的国尉,征询道。 老国尉没有回答,侧过身子,向殿外喝道:“来人……” 片刻后两人应声走进,亦是满面森然。 在众人议论声中,无比沉重地向我走来。然而却并未向对待其他犯人那般,一左一右将我押解,我心下感念,看着两人道:“多谢。” 又示意他们稍待,颦眉看向老国尉,无比凌冽地开口,“老国尉身为执法大吏,是否要恪守国家森严法度?” “这是自然。”他面无表情道。 “那么,子兮既要受刑,姒王后之罪,又当如何?” 他挑眉后,别有深意的看我一眼,不疾不徐问:“子兮可指出姒王后之罪状,老夫定当请求君上秉公处置。” 众人皆被这句话的力道一惊,原本热闹的场面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 此刻大殿上静谧的近乎诡异。 我置身在这样的诡异气氛之中,却只是泰然自若指出了姒王后的罪状:“罪责无他,依旧是子兮方才所说,姒王后染指凨国社稷,意欲挑起凨、嬴两国纷争。” 这就是我,法家子兮,与生俱来的独特气质。 面对愈强大的压力,便愈能放松自己的心态。 在座的众人,没人能想到,本就是戴罪之身的我,竟然还能在这一刻对姒王后致命一击。 而被我矛头指向的姒王后,此刻再无之前万分之一的强势,只是楚楚可怜的看着凨王,如同惊弓之鸟。 我冷眼瞧着凨王昏碌的灰白苍颜,却听老国尉淡淡吐出一句:“君上仍要一意孤行,包庇纵容吗?” 不知是迫于国尉言辞中的压力,还是终日浑噩的君王难得清醒一回,他面色一沉,不再理会姒王后故作可怜无辜的模样,拍案断决:“今日之事,王后确实分寸有失,子兮既然主动承担罪责,王后的无知误国也不能轻易饶恕。传寡人令,将王后禁足一月,好好思过。” 说罢赫然起身,身心俱疲地抚着额际,似乎再也不愿在此地多留片刻,匆匆离去。 姒王后愤然剜我一眼,慌忙跟上前去。 “好一个无知误国!” 我双拳片刻的紧握,又放松下来,只向老国尉盈盈一拜,表示谢过。 起身时,对身侧两人道:“有劳二位了。” 又扬手,制止了同时焦急站起的公子修和公主嫣,绽出一抹安抚的微笑,转身踏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垂首时,看着神色恍然的众人,不禁苦笑:凨王今年的寿宴,竟是因为我和嬴离,不欢而散。 第六章 、 自凨王寿宴至今,转眼间又过十日。 十日来,公子修几乎日日前来探视,将天贶宫中的各式名贵药材悉数交到莫梅手中。 莫梅,是他指派给我的侍婢,听说以前曾侍奉过先王后,年纪虽然有些大了,倒是个极踏实稳妥的人。还有一个年龄比莫梅小些,却是俏皮天真,直率可爱。 我因为杖刑伤到的地方有碍观瞻,所以他特地指了她们搬来驿馆,方便照顾我起居饮食。 这一日,我闭眼趴在内室的榻上,莫梅打开掌中的琉璃小瓶儿,顿时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她细细为我抹在患处,无比清凉。我侧首看她,连日来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声音也难得带了些欢悦:“今日可好多了,伤口都已结痂,再也不会出血了。” 和她旬日之间的相处,彼此已不再生分。 于是点点头,道:“这些日子,多亏了莫姐姐照拂,子兮铭记在心。” “您哪里的话呢?能伺候您,是奴婢的福气。”她又一次恢复了往日的那般神情。 我无奈叹了一口气,问道:“外头可还在下雪?” 她亦顺着我的目光向外看去,点头后恭敬道:“是啊,凨国的雪季至少要维持一月的时间。” 我细细打量起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顿时觉得无比烦闷。 小心翼翼的坐起来,莫梅惊道:“您身子还未痊愈呢?” 我拒绝她的搀扶,隔开她的手,道:“都在这屋子里躺了十日,人都要发霉了。我要出去走走,你别跟着。(..info无弹窗广告)” “可是您......”她还要再劝,我眸光轻轻扫过她整洁的面容上,她便将还未说出口的话尽数逼回体内。 于是下榻,绕过屏风走到外室,莫梅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似乎知道无力阻止,便一言不发为我取下红木衣架上的白狐大氅,穿戴好后,终究忍不住,嘱咐道:“雪地里可要当心,千万别滑到了,触到伤处......” 我正要说话,却见公子修不知何时伫在门边,一身貂皮大氅下的身姿伟岸英挺,高高冠发上犹自沾染着些许琼花。面上虽依旧冷凝,但那眸子里盛着得,却是与往日不一样的光华,那抹微光,在他背后的雪花纷扬的颜色里,斑驳的耀眼。 “有我陪她,无妨。”许是听到我与莫梅的对话,他寥寥数字说完,率先步至廊下,在漫天琼花中静候。 莫梅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露出轻松的笑意,看着我与公子修之间越来越短的距离。 我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公子修身边,笑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他并未回答,只是缩拳,掌心向下,将手腕滞在半空,对上我茫然不解的眼,道:“雪地难行,托住我的手臂,以防不测。” 他语气坦荡,然而我仍然感觉到他似乎想要极力掩饰什么,说完后目光移向别处,不再看我。 我故作不解,然,仍依着他的提议,扶住他僵硬的手臂,将自己大多数的重量转移到他的身上。.info[] 既要顾念男女大防,又担心我伤口未愈恐怕跌倒,才有此番举动,倒是颇难为他如此费心了。 他感觉到我掌心的力量,顿时轻快不少,终是踏出了第一步,却是连步伐都配合着我,不若以往龙章凤姿,速度轻缓非常。 行了数步,才幽然道:“今日,父王没有上朝......” 我一语不发,只是默然随着他的牵引,一步一步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良久,他顿足。 “你为何不问因由?” 我轻笑,曼声道:“何需多此一问?除了姒王后,还有谁有这样大的魅力,令得君上不早朝?” 他并不吃惊我料到答案,只平静道:“听宫人说,王后昨夜在寝宫自缢,险些失了性命。” 我明眸如水,看着他,“若是真心寻死,又怎会让人发现?” “只可惜,我们都明白,唯独父王,却看不透。”他又低头,仔细辨别着前面的道路,斟酌着下一步该如何落脚。 待一步无比艰难的跨出,他继续道:“今日庙堂之上,众臣哗然,原以为经过此番变故,姒王后会有所收敛,却未曾想到,短短十日,她又如此轻易得到了父王的恩宠。” 我扭头只见阴云密布,万里苍穹沉沉之中,他的侧脸也透着一些阴霾。 天地间,惟有密密匝匝的雪花分外妖娆婀娜,借着风势轻盈旋转,灵活跳跃。 庭院中满是白茫茫一片,说不清楚的凄美。 他宽大的袖袍在寒风中舞动翩然,瑟瑟作响,高束的发丝上亦有些莹润雪瓣,恣意飞扬。 自有一股子肃穆之风姿,如同那里几株修长青竹,无匹超然。 竹林下,一方石桌,前后各有一个石榻。 我抬手一指,问道:“这可是供人对弈之用?” 他顺着我冰凉纤细的指尖,目色一扫,知道我这些日子憋闷的紧,棋瘾来了。 当下也不多问,只将我扶到那里坐定,才道:“你且先坐着,我去命人寻找棋具。” 我弹了弹身上的雪花,促狭道:“故所愿也,不敢请耳。如此,有劳了。” 他难得带上几分笑意,一扫方才阴翳之色,自顾自去了。 一盏茶的光景,他已归来,身后的小吏抱着棋盘棋子,向我远远一躬,便利落的归置起来。 而后,又另两人,一人手里端着燎炉茶具,一人搬来一张红木雕花的桌案,各自摆好。 便井然有序的退了下去。 我含笑看他入座,不动声色将黑子的棋盒放在他那方,道:“公子现在心情郁郁,子兮不愿乘人之危,请公子执黑先行。” 他也不推让,朗然一笑,“对面坐的既是子兮,我便却之不恭了。” 于是良久之后,竹林深处的石案上便多了一方棋局,我与他双方激战甚酣,即便再萧索的冰天雪地,依旧可觉棋盘上散发出得浓烈杀气。 他大汗淋漓,索性褪去大氅,只着一件丝质锦袍,腰间金色丝质束腰,上面坠着嵌着秋兰图案的玉石,色泽温润,玉质通透,想必是极为罕见的好玉,满身华贵之气又多出几分飘逸出尘的风姿。双眸却是沉沉一片深邃。略一思忖,修长指尖中一颗黑子缓缓而落,轻松化解我白子间的杀招。 我看他落下的黑子,唇角微扬,抬眼亦是明媚如春风沐浴的光亮,纤细的眉峰微微一挑,问:“你确定要下到这里?” “子既已落下,断然没有反悔的道理。”他看我一眼,声如涧水穿石,如斯清朗。 我无奈摇头,顺便落下掌中白子,顷刻之间,一切已见分晓。 他极力想要忍住惊愕,却又一瞬后无奈苦笑,似乎未想到前面步步为营,精心算计,却还是着了我的道,这颗白子一落,他所有布局如同虚设,不仅不能制约我,反将自己逼入绝境。 他丢下棋子,不再执着恋战,承认败北。 “方寸之间,可谋攻略。这局棋,我输了。” 我心下有些可惜,其实他并非没有机会反败为胜,却如此放弃。 于是一颗一颗捡起他被我吃掉的黑子,一面道:“有时候,太过执着成败,招招想着克敌制胜,既要花费心思布自己的局,又要揣摩对方每一步棋的用意,自然辛苦的多。” “双方对弈,自然要考虑周全,知己知彼方能常胜。” “哦,那公子如何输得?” 他缄口,眉宇间有淡淡地疑惑。 第七章 、 我也不出言打扰,只等他自己顿悟。 良久的沉默,让原本寂静的竹林显得格外冷清,偶尔一声积雪压断竹子的声音传来,也未能打断两人长时间的静默。 雪势渐渐大了,九天之上密布惨淡乌云,地面上、天地间却惟余茫茫一片。皑皑白雪之中,我与他皆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无畏严寒,又似乎刚才凛冽的杀伐本就不存在。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问:“方才明明是我的黑子形势一片大好,你虽棋艺精妙,但我仍然看不出,你最后那一子的布局,何以将我逼的弃战?” 我注视着有些惨淡的天光,缓缓启唇:“所谓棋道,乃是攻心。生死两抛,物我两忘,试问他人如何胜我?” 他颔首,极认真的长思后,道:“你们法家,天生便不能畏惧生死。” 我点头。 他喟叹,低声道:“可是,纵然你自己将死生看破,焉能如此自私?那一日,你若当真被割了舌头,老殇君得知会如何,你可否想过?” 我哑然。 有想过吗? 电光火石的一刻,我问我自己。 自顾忠孝两难,我既选择了学习法家教义,便只能练就这样一身不惧生死的铜皮铁骨,再铸成一颗什么火也溶化不了的铁石心肠。 正如在他问这个问题之前,我居然都没有产生过一丝后怕。也没有想过自己的老父若得知我遭此刑法之后,会是如何的痛心疾首。 我究竟是从何时起,变的如此?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一辩和而天下惊”的子兮,一个字都无法回答。 他又一次长叹后,道:“罢了,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只是这一次的路途,如此遥远,如此令人窒息。 直到入夜,我依旧一动不动的跪在案前,努力思索着下午时分公子修提出的那个问题。 或许是十年间的修学,已经让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每每遇到什么困惑,我总要安静的将自己关在房中,思索不出答案,决不罢休。 只是,以往使我困惑的,是术业。而现在扰乱我思绪的,却是我自己的心。 术业再难,终能遇到高人,为我解惑。 而心,只有自己,才能找到答案。 公子修一言,令我犹如醍醐灌顶,猛然惊醒。 我自问,十年废寝忘食,看似名动天下,然而这浮华的背后,除了虚无缥缈的名气,我还得到了什么? 似乎再也没有其他。 那么,我失去的呢? 人世间最可贵的亲情?心无城府的友谊?还是每一个寻常女子都在奢求幻想的良人? 十年求学生涯,满心满脑皆是师尊传授于我的帝王学术,它们让我觉得自己如此强大,而此刻,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除了这些,我当真称得上是失无可失。 脑中天人交会,依旧理不出一丝头绪。 我打开窗,任由冷冷得刀锋覆满我的容颜,吹散我背后的发丝。 第一次,我不再是一个只知道兼济天下的法家名士。 如此杵在窗边,从夜雾弥漫的晚上,到天色发白的清晨,麻木的连腿脚都没有了知觉。 莫梅推门而入时,我最后一丝神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击的七零八落,眼前一黑,昏然倒地。 紫木漆的床塌上方挂着素锦金蚕丝帐,我掀开轻盈暖和的锦被起身,揭开薄如蝉翼的细纱,绕过八宝白玉屏风,一张透漆雕花木案上青铜灯台上的光亮微弱散发出祥和宁静的光芒,鼻翼间隐约还有一股豆脂燃烧时发出的香气。 黑地为主,再配以红色彩绘图案朴素而又华美的家具。 果然符合木案上趴着的男子的身份。 他一头长发懒懒得顺着木案耷拉在羊毛地毯上,在油灯下带着一层淡淡柔和的光晕,夜里的他与白日的他截然不同,少了冷冽,多了些和暖的感觉。只是饶是这样放松的姿势,却仍旧剑眉紧蹙,睡的并不踏实。 长时间的昏睡让我的嗓音有些干涩,我不由清了清喉咙,不曾想即使是这样细微的声响,也足以使他惊醒。 我总觉得公子修的眼神一直都是深沉复杂的。极少有人能透过这样一双眼睛看清他内心的世界,我从这样一双眼睛里,寻找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苦思冥想之际,他已开口,“你......醒了?” 一时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和尴尬,毕竟这样的环境里,他暗哑略带些疲惫的明知顾问有些太过诡谲。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句话问的有些可笑,怔忡须臾,笑道:“感觉可好些了?” 我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茶盏,缓慢的轻噎。 “你这一病,昏昏然睡了两天。” 我手握茶盏,感觉干涸的双唇稍稍有些滋润,不经意的旋转着盏中剩余的茶水,道:“只可惜还是没有答案。” 他皱眉看我,眸中两点光亮忽明忽暗,“你可知我有多后悔当日那般问你。”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将茶盏轻轻放下,“不怪公子,是子兮愚钝,若非当日公子点醒,子兮不知何时才能反思自己。” 夜深人静的时候,除了窗外依旧未停的风雪声,两个人彼此无话,萧索沉闷的气氛里,他身上似有一缕兰草香气,萦萦环绕在周围。 我看着身边男子俊雅修长的侧影,宽大的袖袍在半空中,似乎无所依托般。斜斜飞入鬓角的双眉敛在一起。他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我,似有温情传递。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公子修。他骤然温柔下来的神态,让我有些猝不及防,即便我自诩心如止水,也不由双颊微烫。 好长时间,他却移开了话题,淡若清风般问我道:“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 初次相见? 这四字,让我陷入了长长的追忆之中。 那一年先王后薨逝。 我随着父亲前来王城吊唁。 数天的王后葬礼过后,父亲仍然要与君上商讨凨国政务,便暂居王城。 每一次入宫,他总是将我交到一位老宫人手中,然后便去面见凨王。那老宫人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隐隐记得他慈眉善目,甚是和蔼。每当父亲忙完正事来接我时,他总会摸摸我的头顶,向父亲夸奖我一番。于是在与父亲一同回到王城官邸的街市上,父亲总会买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奖励我。 那一日,正被我缠着讲故事的老宫人听到一年轻内侍附耳说了些什么以后,居然丢下我不管不顾,火烧眉毛一般踩着蹒跚不已的步伐,匆匆而去。 彼时年幼,父亲不在,偌大的天贶宫只有他,让我产生依赖,便只管跟着那宫人的方向,一直尾随在他身后。 还没有进入那座金雕玉砌的殿堂,便听到一声稚嫩的嗓音无比霸道的怒吼:“都给本公子滚出去。” 打开的宫门中,华衣少年神情暴怒,指着一地的内侍发飙。 案上的膳食亦被打翻,弄得遍地狼藉。 内侍们唯唯诺诺的收拾残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老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公子节哀,王后若是在天有灵,看到您如此,岂会安心?” 少年并无半分感念,崩溃般抓住老宫人衣襟,质问:“你说什么‘在天有灵?她若真的‘在天有灵’,便回来看看自己的儿子!可是她回不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不管我怎样不舍,她都再也听不到了。” 老宫人惊惧地看着有些癫狂的少年,张大嘴,浑浊的双眼失了生气。 第八章 、 殿外守着的禁军对我并不陌生,无人阻拦,便大大方方走进去,在少年身前站定,故意与之默然对峙。 少年并不说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戾气,怒目以对。 我无视他的存在一般,将他的手甩开,扶起匍匐在地的老宫人,看着满地的珍馐,朝着他单薄的背影轻声道:“公子可知,若非王后仙逝,此刻凨嬴两国已经开战。王后大丧既过,接下来的,便是两国交战在即,日后将有多少百姓食不果腹?他们若是得知公子曾经如此浪费粮食,又该何其心寒?” 少年转身,眉峰微挑,并不答话。 “公子是君上独子,而今君上内外忧困,不能为君上解忧也罢,却为何如此自暴自弃,让每一个真正关心你的人失望寒心?” 老宫人感激涕零的看着我,少年冷然一笑,嗤道:“你是何人?本公子何时轮到你来教训?” 我毫无畏惧的看着他,道:“公子得天独厚,生下来便地位超然,我岂敢教训公子。只不过看公子如此,想到自己,才感同深受,欲解公子心结而已。” 他如同听到很好笑的笑话一般,讥讽道:“就凭你?你今年多大?七岁,还是八岁?” “怎么?公子不信?” 他坚定的点点头,“本公子的心结,自母后薨亡那日起,便已无人能解,你纵然早慧,却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我并不辩解,向一旁站定的内侍道:“麻烦你,给我一坛酒。” 又向一干战战兢兢的宫人道:“你们先出去,公子由我照看。” 老宫人似乎从未见过我这样,在他心里,我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娃,不过有些淘气活泼,然而我此刻突然散发出的气场,让他无比安定,他向我与少年行了一礼,率领众人躬身退下。 不多时,老宫人怀抱一坛佳酿,放置案上,便旋踵出去。 我步履轻盈于案前坐定,反客为主的将少年晾到一边,视若无睹案上备好的酒樽,拍开封泥,抱着坛子咕咕饮了起来。 黛色的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成熟,对着少年挑衅一笑,道:“公子可会饮酒?” 他摇头,似乎再问:这便是你解我心结的方式? “其实,我也不会饮酒。只是听父亲说,美酒易解忧。公子可愿与我一同尝尝这忘忧的滋味?” 少年皱眉正要拒绝,我先他一步,开口道:“公子若自知不是我的敌手,不喝也无妨。”毫不在意又灌了一大口。 他原本没有表情的面容上,多了一分倔强,继而跪坐在对面,夺过我手中的酒坛,仰起脖子饮了数口,向门外喊道:“取酒来。” 这一声吓坏了门外的内侍,我们两个虽然加起来不到双十年华,却是统统得罪不起的主,这样一坛酒,片刻便喝的精光,若是喝出什么好歹来,他们的项上人头还能保全吗? 但是少年的命令又不能公然违抗,于是一顿足,慌忙离去。 半个时辰后,又一坛酒落入我与少年的肚腹。我的小脸上,已显出两分醉意,原本就明媚动人的眼睛,此刻如同坛中的玉液一般闪着迤逦的波光,右臂圈着酒坛,左手支着下巴,对着清冷孤高少年莞尔道:“公子可知,看到今日你为王后万念俱灰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其实......你比我幸运的多,你至少得到过王后的宠爱,可是我呢?自我生下来以后,母亲便去世了,自小便是爹爹把我带大的。虽然爹爹很疼我,教我读书,识字,给我讲很多很多的故事,我若发疯,他便任我去疯,我闯祸,他亦从来不怪罪,我也曾向公子这般,宣泄,抗议。然而当我懂事之后,每每看到父亲隐忍的心疼,我才知道这样对他,是多么的残酷。母亲既然已不在他身边,那么,我就更应该好好的照顾他,让他欢欣,安慰,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让他引以为傲的人......从那以后,即便他依然不曾管教过我,但他为我请的每一位老师,不论传授我什么知识,我都会拼命的去学,学到他们自己都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能传授给我为止……” 那少年老成持重的紧绷着一张脸,抬眸,饱含深意的看我一眼,依旧不语。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继续道:“所以,为了活着的君上,为了逝去的王后能安心地饮黄泉,渡忘川,你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强大,让自己成为他们的骄傲。”我打了酒嗝,调整好自己逐渐涣散的视线,再一次看那少年,不置可否,却双手抱起酒坛饮了一口,而悬空乌黑的坛子,十分配合的掩饰了他若有所思的视线。 我脸庞烫的格外厉害,却仍然喃喃自语道:“喂,你记住,我……姓子、单……单名一个………..兮字,以后,你要是…….有、有什么不开心的,只管找我喝、喝酒……我子兮……绝对、奉陪到底……” 断断续续地说完,小小的脑袋一歪,醉倒在案上。 那一场年幼宿醉的代价,便是我浑浑噩噩睡了三日夜,差点醉死。 父亲衣不解带,足足照顾了我数日。 再进天贶宫时,公子修竟如同变了一个人般,白日里书剑从不歇手。 凨王看到公子修的变化,亦感欣慰。想必是公子修将我与他一席话,尽数告诉了凨王,他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向父亲赞道:“此女聪慧过人,来日必成大器。” 念及此,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总角之年,重温那般无邪的青葱岁月,不禁笑道:“彼时年少,果真不知礼数。” 他目光闪过一丝异样,眉尾眼梢处,皆带着暖暖的笑意,长长的睫毛不时垂下,竟是儿时相处时,偶然有些局促的样子。 然而原本疏朗僵硬的面容顷刻间松懈下来,溢出蔓蔓流光将我罩在其中。 他在这样的流光中风华无匹,向着我低低开口:“你知道,我是极不愿意你与我生分的。”顿一顿,又道:“然而十年时光,不止你变了,我也变了。我看着你在我面前,规行矩步,字里行间尽是礼数。我以为我和你是一样的,其实不然……” 他的视线变得灼热,眸中簇起的火焰透过我的肌肤,传到我身上每一处骨血。 “十年前,你为了开导我,与我把酒共醉;父王寿宴上,你让国尉对你施以刑法的时候,我担心,焦躁,难以冷静;当我看到你因为我那个自私的问题茫然无措的时候,我悔到无以复加;当莫梅派人告诉我你晕倒在地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然而,当我抱起你的那一刻,看到你在我怀里恬静的睡去时,之前那些感觉统统消失不在了,只剩下一种满足。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早在十年前,你便已扎进我的心里。” 我静静听着他鼓足了莫大勇气说出这番话,那些言语软软的,如水一般划过我的心田,令我不忍打断。心里却衍生出一缕慌乱。 张口欲言,他已然开口道:“你如今还病着,不宜劳心伤神。答应我,不要再让我担心,也别现在就告诉我答案,我会等你,等你一切都想通透以后,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绝不勉强。” 这招缓兵之计的用意,想必是怕听到我的拒绝,如此,我惟有默然颔首。 他轻松一笑,“你既然醒了,我便放心了。在这里好生休养就是,我已让崔太医为你尽心诊治,他医术精湛,定会让你尽快好起来。” 我感激一笑,道:“多谢。” 他欲言又止,眸子里尽是失落,片刻后又若无其事般道:“那你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言毕,终是恋恋不舍般离去。 而我,惴惴不安的心境也在他离去那一刻,如释重负。 九、 郁结难纾兮,国手危言以告 王城的更鼓响起的时候,我已跪坐在铜镜前由两名宫人梳妆。 冬季的五更天,依旧一片暗夜的漆黑,寝殿内的灯火亮堂堂的点燃,那些亮光倾泻在班驳的镜面上,带着刺目的零碎。 一双细若无骨的巧手麻利的为我绾了流云发髻,乌黑的发上除却一支白玉发簪再无他物,连日来的波折,使我的面色带上深深的苍白倦色,莫梅继而为我点了朱唇,描了眉黛,恭敬地看着铜镜里的容颜,问道:“您觉得如何?” 我赞许瞥她一眼,“你若将我打扮的浓妆艳抹,我倒觉得不像自己了。这样,就很好,有劳了。” 她涩涩一笑,谦卑道:“奴婢如何当得起?若不是公子指点,奴婢倒要弄巧成拙了。” 我挑眉,疑惑道:“这是何意?” 她垂下睫毛,似乎在斟酌到底应不应当告知我答案。 倒是另外一旁伫立着的宫人,年纪略小些,很是活泼,嬉嬉一笑:“您有所不知,公子走时,特意交代了奴婢等人你素日里的喜好,比如喜欢吃殇地的糕点,喜欢素净的衣服,简单利落的发髻,还有,喜欢用冬日里的梅蕊泡茶,不喜欢焚香,等等等等......” 我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衣架上舒展看的衣物,的确是我喜欢的款式,大方高贵,干净素雅。 莫梅扶了我的手起来,引我走近那件罗缎制成的衣袍处,小心翼翼的为我穿戴好。 又顺手为我整理腰间丝绦,细细凝视我,感叹不已:“您这样的装扮,果然清丽脱俗,宛如仙人。” 我不禁莞尔,“我只是太懒,不喜欢在这上面花太多时间而已。” “难怪公子对您另眼相看。试问天下间的女子,有哪一个不希望自己美艳动人呢?越重视,反而越发对自己不自信了。若看到您这般,不必精心雕琢,也足以倾城倾国,不知要羞煞多少人呢?” 我只笑着,神色恹恹。 “纵有倾城色,亦有老去那一天......”她讪然,大抵是不知我何以这样与众不同的超然。 我视若不见,嫣然一笑,道:“这宫里,最不差的就是‘倾国倾城’,绝世美貌的女子。然而,以色事君,有几人能得一个好的结局?需知爱憎之变,只在一瞬之间也......” “爱憎之变?” 我扭转身子,看她青黛郁郁笼罩,不明所以的样子。 “从前弥子瑕受到卫灵公的宠爱。那时卫国的法律规定偷着驾驶君主车辆的人要处以砍脚的刑罚。子瑕母亲有一次生了重病,有人连夜来告诉弥子瑕,弥子瑕假托君命驾驶君主车辆出去。卫灵公听说后认为他很孝顺,褒奖他为了自己的母亲,连砍脚的刑法就不怕。又有一天,弥子瑕和卫灵公在果园游玩,摘了一只桃子吃了一口觉得很甜,便与卫灵公分甘同味,把剩下的桃子给卫灵公吃了。卫灵公说‘你对我真好,尝了这个桃子的味道觉得好还记得给我吃。’数年之后,弥子瑕脸色衰老,宠爱减退,有一次得罪了卫灵公,卫灵公却说‘这个人本来就假托我的命令驾驶我的车辆,又曾经拿他吃剩下的桃子给我吃。’便下命惩罚了弥子瑕。所以说弥子瑕当初的行为并没有改变,但在从前被看作是孝顺而后来却成了罪名。这就是我所说的,爱憎之变也。” 她本就是极聪慧的人,听完我的故事,似有所悟,“奴婢虽然见的多,却不能如您这般几个字便可说出这些道理来。只是有些好奇您这样才貌皆俱、身份高贵的人,也会担心色衰爱弛吗?” 我悠然一笑,道:“身处乱世,高贵的身份便如同枷锁,很多事情,便有了许多身不由己。我之所以当年执意投在法家仲子先生门下,就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找到一个不是看重我容貌身份,而是能撇开这些外在,欣赏我本质的人......弹指间,一个人的容颜便会轻易老去,只有其本质,到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若您果真找到这样的人,那定会与您‘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她笑容轻松,似乎觉得这样的事,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说了那么久的话,我已有些疲态,只但笑不语。她观我颜色,不再多说什么,只安静伺候了早膳,为我拿了几卷古籍,便不再进来打扰。 我手执书卷,竟第一次心不在焉起来。 脑海里满是公子修热切滚烫的眼神,和他处处对我的用心。我暗忖这样的用心,或许并非是最近才有的。 我并不是蠢笨的女子,然当真不知他是何时对我有了这样的心思。 或许有些时候,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也能让对方感觉到,那么,我顿悟的,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连他府邸的宫人都看得出来他对我的情谊,那么之前,我为什么看不出丝毫的端倪呢? 他心中城府纵然深不可测,但我未必全然看不出。 不知这样想了多久,直到莫梅在外叩门。 我迅速整理好思绪,抬头问道:“何事?” “崔太医来为您诊脉。”她简短说完,便等我下文。 “请他进来。” 说完,只见催太医尾随在莫梅身后,徐徐进入。 他浣了手,干松的手指按在我的脉门,敛眉不语,一脸忧思。 我神色淡然,只道:“崔太医乃是国手,子兮只是病患。所以请太医不必有所顾虑,直言相告便是。” 他沉默,好半天才道:“恕我直言,您似乎这些年太过专著学术,心神皆疲,气血两亏,加之先前杖责任之刑,又被寒风侵入体内,已是‘空乏其身’。若不注意调理,恐怕会落下病根。” “病根为何?” “轻则难以为人母,重则折损寿命。”他苦思良久,终还是毫无隐瞒道。 我轻笑,又问:“那么,又当如何调理?” 他惊诧看向我,对我表现出来的淡定似乎始料未及,然而片刻又释然,道:“其一,不能再度过分劳心伤神,其二,不能再如从前那般废寝忘食,其三,不能再有半分邪寒侵体,否则,恐药石无灵,难以痊愈。” “如此这般,需要多少时日?” “臣虽为医者,然,只能尽心调制针对您身体疾病的药方,却不能确定时日几何。”他坦然看向我。 我点头谢过,又道:“子兮有一事相求,还望太医应允。” 他颔首,道:“您请说。” “此事,还望太医勿对外人道。请您成全。” “这……”他颇为为难。 “只是公子修那里,老夫如何交代?” 我起身,看一眼窗外,“子兮并非让太医欺骗,而是适当的隐瞒,可否?” 他垂首想了想,“如此,老夫领命了。” 我躬身一拜,道:“谢太医成全。” 他慌忙还礼,遂向我告辞,交代了门外莫梅随他一起取药方。 而我,果真如他所说,身心俱疲,郁结难舒。 便避过宫人,走出公子修的寝宫,任由自己,随性而行。 漫无目的在宫中游荡,竟是无意间嗅到梅花的清香。 我寻着香气,终于在极为偏僻的一处地方,看到破败紧闭的宫门。 十、 命途多舛兮,再遇质子嬴离 杵在宫门外,正在计较要不要进去叨扰里面的主人,便见一个年轻宫人将门打开,看着我,冷冷道:“你是何人,到此处有何贵干?” 似乎对这我这个初次相见的人,充满了戒备和敌意。(..info) 我暗忖他这样的敌意从何而来,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更为冷冽的嗓音:“小韩子,何事?” 他扭头,气势凌人的声音矮了几分,恭敬道:“公子,不知何处来的凨人,在宫外杵着,不知要干什么。” 我喟然长叹,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样大的天贶宫,我竟然到了他的住所。 当下一语不发,转身欲离。 却听身后稳重的步伐越来越清晰。 须臾,步伐的主人以青石被水滴的清亮声线在我背后道:“先生既然来此,为何过门不入?” 我惟有含笑转身,对上他的眉眼,“今日寻香至此,不想扰了公子幽静。子兮之过也。” 他大步行上前来,我第一次与他如此近距离的对视,只觉得自己需得仰视,才能看见他的清俊的面容。 “这是随我一同前来凨国的小韩子,不懂礼数,若有得罪,企望先生海涵。” 我不置可否,并不放在心上,“忠心护主,勇气可嘉,何错之有。” 他疏朗轻笑,“先生有容人之量,离代小韩子谢过。” 我看他竟然不似当日初次相见时那般尖刻,反而处处礼数周全,生出几许好奇。 便道:“此刻在这天贶宫,没有法家子兮先生,只有子兮其人,公子直呼名字就好。” “如此,离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不知子兮可有兴趣,与离一起品茗赏梅?” 他无比诚挚,我又天生喜爱梅之风姿,里面阵阵浓郁的梅花清香使我神往,暗道既然来了此处,断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当下也不客套,应声而入。 只是我没料到,嬴离所居住的地方,竟是如此简陋残旧。 若不是庭院中的寒梅在风中绽出惊人的风骨,他此处连冷宫也不如。 我蹙眉看他。 终于知道那宫人何为如此仇视我的原因。 他似是看透了我心思,漫不经心道:“幽居此处十年,离已然习惯,平时亦鲜有人踏足,难得清静。” “公子王室贵胄,自小锦衣玉食,在凨国尝尽苦楚,却有如此气度,子兮初见,亦觉难得。” 他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只是矮下身子,顺势跪坐在几株梅树下肮脏不堪的地面。 迎风绽放的梅花影笼罩在两人身上,光亮变得无比微弱,唯一能感觉的,便是他强势,霸道凌厉,恍若无人般随心所欲。 想起初见,只觉得他眉目清冷,高傲疏离,带着一股子刚毅的气息。 他极少说话,我还记得第一句话,只有两个字,简明扼要,又似无比压抑。第二句话极为客套,并且礼数周全,然而谦恭背后,依旧还是隐忍。 凨王寿宴上,他明知姒王后刻意侮辱,却处变不惊,坦然应对;紧握双拳奋力击鼓时对凨王嘲讽时的意气风发,令人叹服。他不仅有嬴国男子铁一般坚硬的勇气,还有一颗忍辱负垢海纳蔚的心。 如此特立独行又有博大胸怀的男子,即便他的第三句话曾险些陷我于囹圄,也不免让我心生几许仰慕。 于是与他相对,席地而坐。 不甚分明的坏境里,目光交汇,仿佛并不是才见过一次的陌生人,而是相交多年的故友。 他的眼睛里,一片沉沉的深邃,让我移不开视线,打量我半响,开口道:“当日你我不过初次相见,为何要助我?” 我微微一笑:“公子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的用意。我并非因为你,而是为了凨国嬴国的百姓。” 他沉默。 良久,继续道:“不论如何,当日那般对你,并非离真心所愿,至今想起,让你遭受责罚,总觉有愧。” 我盈盈一笑,看向他,“公子无需介怀。子兮自然明白当日并非公子有意刁难,而是想试探子兮。此番子兮虽经历一劫,倒也并非全然没有好处。得以与公子促膝长谈,便是其中因缘际会。” 他眉峰倏然锁住,似乎是没有想到,我竟能够如此豁达,又似乎因我的话想起当日两人鼓瑟吹箫的默契,诧异后探究道:“我很好奇,为何当日你仅听出我鼓声前奏便知我所要鼓的内容呢?鼓声并非其他乐器,听一音便知所演奏的是什么曲子。况且那四个拍子的节奏,还是我胡乱加上去的。” “其实很简单,我只在想,倘若是我,会击出什么样的鼓声……”我说的云淡风轻。 他若有所思,"高山流水遇知音,以往觉得太过荒谬,若非当日亲身所经历,离到现在恐怕还不以为然." 我专注看着他阴暗里的面容,问:"公子视子兮为知音?" 他默然片刻,否定,"不,离视子兮为知己!" 我不解:"二者有和差别?" "所谓知音,彼此皆为对方知己,而我对子兮而言,尚且称不上知己."他字字清晰,我却觉得无比沉重。 他在怀疑我!只是试探的语气里为何有带着怅然?我无暇深究,只好道:“难得公子坦诚,子兮也不再相瞒。我曾随家师游历嬴国,嬴国国君日渐老迈,太子愈虽受嬴君以及王后宠爱,但以子兮所见所闻,恐怕此人难成大器。子兮此番相助,确有私心。太子愈日渐骄横跋扈,大失人心,且才具平庸,决非掌控公器之人选。他非但不躬身自省,以勤补拙,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已被嬴国庙堂所不容,如今劝说嬴君将公子召回国都的大臣不在少数,若我所料不差,公子归国指日可待。” 他思索良久,“子兮深谋远虑,煞费苦心,只是为何认定我能领你这份情?我为质多年,所承受的屈辱,远不止这些。” 他以“我”为称呼,想必对我的怀疑已经完全释然,于是向他肃然一拜,缓缓起身:“因为子兮看的出,公子心中所想,并非雄霸一方,而是一天下之大志!” 我知他是明白人,定然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果然,他起身,叹息道:“我只能承诺,若两国有一天互为仇敌,我所能做的,只是尽量避免凨国百姓免受战祸之苦。至于凨王,当日之耻,我定铭记于心。” 我再拜而止,亦不多言。 他能做到如此,我已很是感念。 而我故意说出的嬴国形势,想必他能听出其中玄机。 果然,他负手而立,兀自出神,仿佛有所筹谋。 我静立一旁,凝神看他束发高冠,端的清朗。只是双眸深沉若海,有些错综复杂起来,紧紧抿着薄唇,陷入长思。 一个吐纳过后,那若海的眸子渐渐聚集在我身上,让我犹如置身在千年寒潭之中,“手足相残,实非我愿。奈何父王与她厚此薄彼,不顾宗庙社稷,毅然决然将这千斤重担交给嬴愈。” 而他口中的‘她’,便是太子愈生母,他的嫡母。 细说起来,嬴离得身世亦为可叹。 嬴王后善妒,性格刚烈霸道,嬴君初为国君,却励精图治,数年来不禁女色,只有王后一人主掌王宫。却在一次偶然,巡边的嬴君与嬴离生母庄夫人邂逅,英雄美人,自然一见倾心,之后情到浓时,诸般顾忌不值一提,几日耳鬓厮磨,便觉难以割舍,遂将庄夫人接入宫中。嬴王后私下勃然大怒,嬴君面前却不动声色。数月后,嬴君再次出城,巡视嬴国主力大军平日里操练的六合大营,王后抓住时机,立即带着宫人,浩浩荡荡进入庄夫人寝殿,要赐死庄夫人。庄夫人一向懦弱隐忍,先是殷切恳求,自然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奈何嬴王后不为所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将自己怀有身孕一事和盘托出,企望王后看在她怀有嬴君子嗣的份上,饶她性命。未曾想此举无疑是火上浇油,嬴王后自然不愿她将这个孩子生下,杀意更浓。合该嬴离命不该绝,庄夫人宫中有一宫人极为机灵,料到形势不对,又得知长史在王城书房,忙悄悄赶去求助。长史闻讯,自然不敢怠慢,也不顾宫闱避忌,直奔庄夫人寝殿,当时庄夫人三尺白绫缠在颈上,面色煞白,命悬一线,长史冒死劝谏,才生生将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的母子二人救下。嬴君闻之消息,日夜兼程赶往国度,褒奖了此二人之后,更是将嬴王后生生冷落,平日除了上朝,便只与庄夫人同食同寝。幸亏嬴君如此,嬴离才得以毫发无损的出世。 却说庄夫人,虽得嬴君宠爱,却并无半点侍宠生娇的小人姿态,对王后更是恭敬有加,每日晨昏请安,未有一日落下,并无数次劝嬴君不要忘记往日夫妻情分,刻意疏远嬴王后;加之她本就与世无争,对宫中内侍平易近人,王城上下莫不啧啧赞许。 按说嬴离大难不死,又有这样的母亲,以后自当福泽深厚,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嬴王后看着声望已经高出自己的庄夫人,不得不暗自妥协,她十分清楚嬴君乃至情至性之人,况且有强大的家族为后援,一番机心手段,软硬兼施,终得嬴君谅解,君主王后之间的矛盾渐渐缓和,在嬴离三岁的时候,怀胎十月的嬴王后亦诞下王子,嬴君原本子嗣单薄,如今连得两子,自是喜不自胜,看着怀中小小婴儿,无比爱怜,为之取名为‘愈’,意喻他与王后之间,一切隔阂随之而愈。 嬴君与王后的隔阂因为嬴愈的出生而完全消失殆尽,便意味着庄夫人安宁的日子,也已到头。 从此之后自然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仰人鼻息的日子自然不好过,尤其是嬴王后再不像以前那般明目张胆地放肆,只是暗中刁难,倒也不敢在轻易要了庄夫人和嬴离的性命。 几年之后,六国局势发生些许微妙的变化,凨、锦两国缔结盟约,第一个出兵征讨的,便是日益强大的邻国——嬴。 嬴君亲赴战场,率领嬴国将士拼死力战,双方激战数月。凨国锦国因为各怀鬼胎,暗自算计,所以这一场战役,即便两国同盟,却在面对不畏死的嬴军面前,损伤惨重。最后,两军不得不各自让步,共同达成协议,以交质为政治手段,使得彼此安心。 而嬴国质子的人选,便是嬴离。 只是与别国不同的是,十一岁的他是自动请缨,庙堂之前,一番慷慨言论,让人至今想起,亦觉动容。 十一、 昭昭天地兮,英雄壮志满怀 我无比凄凉的一声叹息,暗含隐忧,那是对未来局势的一种心知肚明的预测,不用细想,也知代价为何。他背负了太多的苦楚辛酸,压抑越久,便会爆发的越热烈。 于是不得不出言安慰道:“公子多虑了,父母皆爱儿,何来‘厚此薄彼’之说?” 他抬眸,而后自嘲道:“有人也曾这样告诉我。‘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用烛龙说赵太后来开导劝慰,所以我自幼为质,离国背井,也私底下以为他们是真的在为我考虑筹谋。然而当嬴国密报到我手中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可笑,多么可怜。救国兴邦的是我!忍辱负诟的是我!为何太子之位却即将被他坐享其成?”他说到此处,情绪激昂,难以自持,清明不复见。 “如此一番言论,能仔细剖析给公子听的,必定是庄夫人。”我无不转睛看着他,肯定道。 他垂下眼睑,掩住满目悲凉。“当然若非她这般晓以利害,我又岂会答允?” “请恕子兮之言,庄夫人所说,不无道理!人人皆言庄夫人一味忍让,胆小怕事,但子兮觉得,她却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母亲。因为她忍住儿子不在身边的痛楚,想让你学会最难能可贵的一种气度,那便是隐忍......人总有时候,为了贪恋一时风光无限好,忘记了居安思危。她却时刻保持警醒,为公子将来筹谋!” 他不可置信般问:“何以见得。” 我苦笑,道:“公子雄才伟略,却也是当局者迷,今日形势如此,还需子兮多言吗?” 转瞬,他便豁然开朗,再现当日英姿勃发,慨然道;“我曾读嬴国国史,景王朝之初,我赢国乃西方小国,弹丸之地,人口单薄。然而历代先君,在诸国卑嬴之辱中自强不息,莫不以强嬴为平生志向。孝王颁布王书,一道求贤令,闻名于天下;武王亲自披甲上阵,保疆卫土,收复山河,何等英雄?惠王求存图变,何等惊天魄力;父亲文王,虽然不比前几位君上以铁血创下赫赫威名,却在嬴国艰难之时,任用荀汝为相,庞逊为将,武乡子执掌邦交,在嬴国内外交困之时,任人以贤,对外平荡诸国合纵之势,对内发展国家农商经济,我窃以为这番功绩,不逊于孝王,武王,惠王三君。(..info好看的小说)如今诸侯国林立,战事连绵,嬴国几位先君创下的不朽功勋,使得嬴国一跃而起,成为国事强盛,雄霸西方的泱泱大国。不是离自吹,观今日之形势,能一天下者,非嬴国不能也,偏偏因为溺爱,便不顾大局,执意将太子之位传与他,你叫我如何甘心?” 我震惊于眼前这个男子胸中的韬略,此刻他正睨向天际,周身恍如燃烧的杀伐之气,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他这样顽韧的藏匿在心里的壮志,在此时才昭昭于天地之间,毫无顾忌的抒发出来。 “所以,这一次,我绝对不能退让。即便留下千古骂名,我也定要在有生之年,排除万难艰险,富国强兵,而后西出盟关,止杀伐,一天下,让百姓得以安享太平,再不被战祸所苦!” 他这句话,让我亦心潮澎湃,不禁叹道:纵观天地间,想要一天下者,如同过江之鲫,然而有哪一个人,并不是只想到成为万万人之上,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不顾一切地想要打造出一个太平盛世? 如此男儿,懂得忍辱负垢,厚积薄发,锋芒内敛;又明白大势所趋,果敢坚韧,他若不能成就一番霸业,煌煌天理何在? 他无不激昂地说罢,仰头看天,玄色的衣袍飞舞在他周身,他的霸气透过疏疏落落的梅影,直冲九天,不知为何,那坚毅的侧影,竟让我看得呆住。 过了许久,似乎想到了对策一般,使他心中阴霾尽数散去,而那双深沉难辨的眸光渐渐清晰地回落在我身上,展颜道:“抱歉,离一时激愤,让子兮见笑了。(..info好看的小说)” 那清爽无匹的微微一笑,令阴暗呼啸的天地渐渐明朗,又令他身后悄然绽放的梅花在这明朗之中掩去几分颜色。 我巧妙避过他突然间不再冷凝的双眸,故作镇定道:“公子雄心壮志,子兮钦佩都来不及,如何敢取笑公子。” 他摇头,目光如炬:“我竟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在你面前,任何事似乎都藏不住,倒不如索性说与你听,也不至于如此烦闷。” “公子之言,子兮惶恐。”我倾身一礼,淡然开口。 他听到此,虚空扶我,闷声道:“我不过阶下之囚,又有什么让你惶恐的?” 我尚未来得及道谢,只听一把轻灵悦耳的声音飘来,“离哥哥,我来看你了……” 他收敛起平易近人的神色,露出些许不耐。 我促狭一笑,明知故问:“是公主嫣?”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不答。 我不再玩味,肃然道:“公子明知公主对你有情,为何不借此为自己争取尽快归国的机会呢?” 他鼻翼轻嗤,道:“子兮纵有大才,也不当时时刻刻用来算计。” 我忽略他语气中的不屑,认真道:“子兮自然明白公子对公主别无他想,只是,这确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若以此为条件,凨王必定会倾力为公子达成所愿。” 我自觉并未说错什么,他却陡然生出怒意:“离和其他人不同,需要凭借一个女人,施展自己的抱负!莫说离对公主嫣本就无意,即便有意,亦不屑如此。” 是了,我能在顷刻间想明白的道理,他在此幽禁十年,岂会想不到。说他桀骜也好,自负也罢,但是单单作为女子而言,我却在一瞬间先是为自己那句话感到内疚,我竟然鼓动公子修利用公主嫣归国。抱歉之余,同时也为公主嫣喜忧参半,喜的是她虽然年幼,但是识人的眼光却是独到,看中的是一个坦坦荡荡的好男儿;忧的是嬴离若在日后对她直言相告,她初尝情爱,会否经得住这样的打击? 正思绪纷乱,公主嫣娇小玲珑的身影已在眼前。 乍见到我,精致的小脸上有些微惊,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有淡淡的失落。然而转瞬,又恢复了以往俏皮模样,只憨憨一笑,“兮姐姐也在……” 我垂首施礼:“今日误打误撞,竟闯到公子居所,正要告辞。”我自然知晓她心里是极不愿意有旁人打扰她与嬴离独处的,今日这里若换做其他人,她断不会如此掩饰自己的失落,恐怕要依着自己的公主身份清场也未可知。 公主嫣听到这里,忙上前,拉住我的手,急道:“姐姐这是为何?嫣儿一来,姐姐便急着要走?上次的事,嫣儿还未来得及向姐姐道谢呢,今日好不容易见到姐姐,是一定要好好和姐姐说说话的。” 她一口一口‘姐姐’,极为亲热,又紧紧拽着我的衣袖,生怕我跑掉一般,我浓密的羽睫一颤,无奈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男子。 他视而不见,表情淡漠的瞥我一眼,便将视线移到别处。 观此情景,我便知自己唯有妥协,看一眼公主嫣红扑扑的小脸,揶揄道:“只要公子不嫌子兮叨扰,子兮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顺着我的眸光看向那男子,语气有些撒娇的意味:“离哥哥……” 这三字如空谷幽泉,轻盈空灵,即便铁石心肠,亦不忍拒绝。果然,嬴离摆摆手,清冷道:“既然公主与子兮先生如此看得起在下的陋室,离岂敢有异议?” 话音方落,若有似无的一道凌厉目光扫过我,似是有些不满,我亦学着他方才的神情,恍若不见。 公主嫣手掌一拍,雀跃不已,丢下我,跑到嬴离身侧,大大的翦瞳带着莹莹的波光,看着身边英姿伟岸的男子,无限娇羞道:“离哥哥,你这里的梅花开的真好,能不能帮嫣儿采些下来,嫣儿好拿回宫里插瓶儿?” 我凝眉,如同一个局外人,看着两人如此登对,一个风华卓著,一个美若春花。 却又进退不得,甚是尴尬。 良久,嬴离依旧矗在梅花树下,只望着梅朵发呆。公主嫣的容颜顷刻间变得无不惨淡,面色凄惶立在原地,几次张嘴,又几次合上。 一时寂寂,只有风声,摇动着梅枝发出零乱轻微的响动,谁也不敢张嘴打断神游天外般肃然长立的嬴离。许久之后,特有的嬴国口音在身后响起:“公主见谅,公子爱梅,不忍将之从梅树上采下,唯恐失了梅花傲人风姿。是以才如此难以抉择。” 我与公主嫣不约而同偏头去看,只见一青衣长衫的少年郎翩翩而来,腰间仅配以一枚璞玉,面如朗月,如斯轻松惬意,朴质无害,好似清风扑过,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公主嫣听到少年这般一说,神色歉然。 我唇角一扬,接道:“若非寒彻骨,哪来梅花香?梅之神韵,本在其品质,而非其外形。花易陨,而神难灭,此乃梅花之精髓。”我吐出这句,复看向嬴离,“公子以为然否?” 他眼芒飞向我,映入我秋水般波澜不惊的的瞳孔,复又扬起脸看着满树梅花暗影,敛眉深思,片刻后长叹一声:“好一句‘花易陨,而神难灭’!离一直觉得自己是爱花惜花之人,未曾想终究还是有些拘泥与外在,在先生面前,倒是有些浅薄了。”顿了一顿,又道:“阿冉,君子有成人之美,公主既然喜欢,你便采些送与公主吧。” 我一愣,本意是想为公主嫣达成这个小小心愿,奈何他竟然假手他人。 公主嫣小脸弥漫出落寞,依旧强忍住,什么话也不说。 十二、 如花美人兮,艰困情之枷锁 倒是那白衣少年,一面应是,一面饶有兴味的看我一眼,而后纵身一个飞扑,动作轻盈俐落,如同乳燕翻飞,煞是美观。(..info无弹窗广告)然而我们还未来得及赞出口,他却眨眼间又落回地面,手中多了一捧纯白淡红,散发出浓郁幽深的香气。 叫作阿冉的少年将手里的梅花递给公主嫣,便躬身退到嬴离身后,然而面上那抹笑意,依旧不肯散去,固执的凝结在面上。 众人神态各异,似乎都有心事。我轻咳一声,只说身体突然有些不适,率先告辞。 这一次,公主嫣没有心思再多做挽留。嬴离颔首,算是尽了作为东道主的礼仪。那阿冉,却笑眯眯看我一眼,道:“先生身体既然不适,不如阿冉送您回去?” 我正要拒绝,想到阿冉或许只是找一个借口,为嬴离和公主嫣制造机会,便不再推脱,欣然应允. 只待走出破败的殿门,我停下步子,向阿冉道:“有劳壮士相送,剩下的路,子兮独行无妨。” 都说武者皆莽撞,他却不是笨人,“先生现在便不让冉送,岂不是明白的告诉了公子,您只是为了给他制造本不需要的机会,所以才答应了阿冉护送您的?” 我面不改色,反问:“壮士和子兮难道不是同一个想法吗?” 他笑笑,摇头道:“冉自小跟随公子身侧,他的心思,冉比任何人清楚。.info[]所以,我从来不用如此费心为他与公主嫣制造机会相处。” “那你为何要送我?” “先生是惊动天下的法家名士,冉只是以剑为生的武夫而已,为何却连这么简单的原因都猜不出?” 我颦眉,道:“再名动天下,亦是凡人,既是凡人,便都有愚钝的时候,否则,孔夫子亦不必说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了......” 他抚了抚下巴,故作深沉道:“其实冉自己也不知为何,便想为先生护航。大概冉习武练剑的日子太长了,所以一见到如先生这般有才具的高人,便忍不住要讨好一番。”说罢,朗然长笑。 明知他故意用这样妄自菲薄的方式来敷衍自己,我却真的讨厌不起来,只是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是让我的眉头皱得更紧,当下也不再多问,迈开步子继续前行。 他倒也是言而有信,亦步亦趋的跟着,直到将我护送到了公子修的寝宫。 我回头正欲与他告辞,却见他收敛住玩味的笑意,盯着公子修的宫殿,道:“看来先生与公子修关系匪浅。否则,他怎会将先生安排在自己的寝殿休养?” 我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只见他毫不作伪般讥讽一笑,便转身大步离去。(..info好看的小说) 竟连与我道别一句都不屑。 我叹息,果真是有其主,便有其仆。 而他最后那句话中的深意,让我不寒而栗。 我寄居在天贶宫中,本就不合规矩,更何况还是公子修的住所。即便我与他皆恪守本分,然而外人看来,恐怕并非如此。连一向深居浅出的阿冉都在怀疑我与公子修之间的关系,更何况是别人? 都怪昨日昏昏沉沉,竟没想到其中利害。 刚踏进宫门,只见殿前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宫人,个个耷拉着脑袋,面色戚戚。 一人见我徐徐而入,忙呼道:“公子,子兮先生回来了......” 紧接着,众人眼光齐刷刷地盯在我身上,各自呼气一声,抹了抹额前的汗迹。 我细看一个宫人,原本整肃的宫衣有些轻微褶皱,又想到之前他们的神态,猜出了大概。 公子修如水一般的俊颜上泛起一丝波澜,越过众人走向我,却低柔了声音,道:“你身子才刚刚好,怎么不好好休息?” “本就是我有意避开他们想独自出去清静,没想到却连累了他们。”我看着满地谨慎小心的宫人,笑道。 他大手一挥,示意众人退下,我安静看着他们仓皇而去的身影,问身边男子:“他们这般惧你,可见平日里你并不是好相与的主子。” 他不以为忤,剑眉微挑,“做主子的,本当赏罚分明,否则如何服众?” “赏罚分明,的确可以服众。只是,是口服还是心服,恐怕不得而知。”我正色道,不由想起嬴离身边两人,一个不卑不亢忠心护主,虽遭嬴离训斥却并无愠色;另一个与嬴离之间更是微妙,看似主仆,又情意厚重,好似朋友。而公子修身侧,怕是莫梅这般老资历的宫人,更多时候也是要看公子修眼色行事,不敢越雷池半步吧。 两人性格,凭此,可见一斑。 我这番感叹,公子修自然不得而知,他也不强辩,只扶住我的手,往殿内牵引。 两人刚坐定,便有宫人奉上一盏浓稠的药汁,满满的药味儿弥漫在四周,有些呛鼻。我紧紧拧起黛眉,却见公子修已然将玉盏捧在手中,试了试温度,交到我手里,道:“良药苦口,你的病情可大可小。崔太医可是说了,务必要你按时服药......” 我极不情愿的闻着酸涩的药味,一咬牙,视死如归般一饮而尽,舌尖苦涩难名。公子修失笑,忙吩咐了将殇地甜点端上来,我忙不迭的吃了一块,才觉得口中苦涩之味淡了些许。 片刻,一案精致膳食传上,我却并无半分胃口,淡淡看向公子修,旁敲侧击道:“子兮这样被公子带进宫,似乎于理不合。” “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好生调理你的身体,理会那些做什么?”他举箸,为我布菜,混不在意的样子。 “话虽如此,到底公子尚未大婚,贸然将子兮接入宫中,只怕有损公子清誉。” 他搁下箸,逼视我,缓缓道:“我也希望能名正言顺,不如我去请示父王,让他将你指给我,你看可好?如此,你是否能安心在我宫中休养?” 我埋下头,遮掩自己如同火烧一般红透的双颊,却是一句话再也不敢多言,深怕他当真去求老凨王赐婚。 幸好他目的达到,便不再继续纠缠,不疾不徐的转了话头儿。 岀宫的事自然化为泡影,我遣了莫梅去王城驿馆,让她帮我代为转告老执事叔叔,请他先行一步回殇照顾父亲。他仍是想到之前我受了杖责之刑,甚不放心,便书信一封让莫梅带给我。 我展开,上面寥寥数字——“是非之地,焉能久留。” 字字如山,有厚重的压迫感。只是他并不知道,公子修这般软硬兼施,当真是为我担忧,我实在不忍心拂逆他这般好意。只是悔不当初,让自己受凉昏倒在地,惊动他请了崔太医诊治,否则也不至于如此两难。 老执事叔叔既已回去,我便再无牵挂,尽力配合崔太医的诊治,公子修连着数日留在宫中陪我,只是俱不再提政事,连每日看书的时间也有了限制,唯恐我再有半分伤神。 十三、 君子况且兮,梅园一舞惊鸿 这一日用罢午膳,公子修与我煮茶共话,却见一个机灵的内侍进来,俯身凑到他耳边细说了几句,他听完,摆手让内侍退去,看向我道:“累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嫣然笑道:“的确有些乏了,你有事先去忙,我也要小憩片刻。[..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神色有异,必定有事,却婉转问我,不过是怕我一个人烦闷罢了。 他起身,无奈一笑,道:“的确瞒不过你,我有些要紧的事要即刻处理,恐怕不能陪你......” “无妨,大事为重。”说完,与他淡然对望。 他无比宽慰,不再故意遮掩如星一般的眸子里,浓浓的眷恋,注视我半响,才转身对一旁站立的莫梅道:“好生照应着。” “喏。”莫梅躬身领命,再起身时,公子修已经衣袂翩翩,行至廊下。 我好似不经意般看着莫梅,“方才那个内侍,我从未在这里见过,不知是哪个宫里的?” “这......奴婢也不清楚,只觉眼生的很。”说着便上来扶我,我看她眼神闪烁纷乱,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是我却不能问,既然公子修不便告诉我的事,问莫梅亦是枉然。况且这些时日的相处,我与她如此投契,或许我逼问她,她未必不会回答,却也算是背叛了公子修。公子修纵然对我和颜悦色,但是若对他人,恐怕并非这等好脾气。 索性缄口。 进入寝殿,便命莫梅寻了书简,约莫看了盏茶功夫,正是津津有味的时候,却听见一声清越的呼唤:“兮姐姐,王城有一处梅花开得正艳,你可愿陪我一起去看?” 我放下竹简,与莫梅对视,她的眼里亦是和暖的笑意,遂慌忙迎了上去,须臾,公主嫣穿着狐皮短袄,手里捧着一束寒梅,群摆微提,火急火燎行入寝殿内,跪坐在我身前,将数支寒梅搁在我的书案上,一双大眼弯成月牙儿,顺手接过莫梅递上来的茶盏,饮了一大口,才道:“方才在路上遇到王兄,他知道兮姐姐喜欢梅花,特意让我采了些送来。可是,嫣儿记得上次兮姐姐说,‘梅之神韵,本在其本质,而非其外形’,也觉得这采下来的梅花,果然死物一般,毫无生气......” 一阵寒风吹过,将书案上的梅花吹的轻轻舞动,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儿。 我将要伸出的手滞在半空,竟没有力气触碰那几株等待我欣赏的梅花。 “不过王兄也太霸道了些,只准我带些花让你赏玩,楞是不同意我和你一起去王宫里种植了好些梅花的园子里欣赏。那些梅花,可是他知道你喜欢的紧,亲自下令从别处移来的,却又念着你病体未愈,不能受凉。所以只让我采些来送你,可是,嫣儿想着,兮姐姐应该更喜欢它们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风姿吧?对吗?” 我点头称是,她无比欢欣,蹦跳几步,坐在我身侧,转瞬,又换上憨憨的神色,继续道:“兮姐姐,王兄是不是很喜欢你?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上心地对过谁呢?这不,我才争辩了两句,他就训诫了我好半天,若不是因着有急事,我的耳朵可不知还要遭多久的殃呢!” 我苦笑:“公主多心了,对一个人好,并不一定就是喜欢。” 她眨眨眼,似懂非懂道:“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对他好呢?我就很喜欢离哥哥,所以才拼了命对他好啊?” 我不由叹息,她如此理所当然的诚挚,让我找不到任何话语去反驳。 好在她原本心思就单纯,刹那间回过神,也发现自己言语太过直白,羞怯一笑,精致的小脸红彤彤一片,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 我只好接口道:“公主不是要和我一起欣赏梅花吗?” “对对对,兮姐姐我们这就走吧。”她自然知道我帮她缓解尴尬,连忙拉我起身,向门外走去。 “您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这般出去万一受了凉......”是莫梅,时刻不忘恪守本分,公子修交代下来的每一件事她都是如此奉为圭臬,不敢有半点违背。 然而看到我的眉眼,便自知拦不住我,低沉婉转的轻叹后,便安静地跟在我和公主嫣身后。 一路上九曲回廊蜿蜒曲折,亭台楼榭若隐若现,苍穹中又开始洒起了盈盈琼花,我伸手接下些许晶莹,道:“这或许便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吧。” 公主嫣学着我的样子,亦接过一捧雪花,将小脸埋在掌中,复又抬起,“那嫣儿可要好好闻一闻,好把这味道记下。否则,那么久不下雪,嫣儿会忘记雪花的味道的。” 她天真可人的样子让我羡慕,即使语出惊人也能让人生出爱怜,普天下,除了凨国公主嫣,试问还有哪一个国家的公主如她这般,心境如斯美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宠溺看她心满意足的嗅完,击掌将手中的雪花清理干净,又朝我露出一抹纯净的笑容,上前拉住我的衣袖,继续并肩而行。地面上积雪虽不厚,到底也是薄薄一层,两人相互搀扶,在身后莫梅时不时的叮嘱声中,走的格外小心。 她对宫中的地形极为熟悉,到了梅园外,便扭头下命身后随行的宫人全部守在外面,不许跟着。 莫梅正要开口,她故意拉着小脸,叉腰道:“怎么,莫掌事还怕本公主吃了兮姐姐不成?就在这里等着,不许跟进来。” 我乐的清静,想着此处乃是宫中禁地,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也不阻拦。 漫天的大雪,簌簌而落。 两人慢慢赏玩傲雪中迎风绽放的寒梅,好不自在。 直到暮霭沉沉,我难得心无旁骛游玩了一个下午,不但不觉半分疲累,反而愈发兴起,看着不远处一株较为矮小的梅树,利落攀上去,倚在梅花枝头,明眸如秋水,凝视整个天地纯纯的白与淡漠的红。公主嫣不可思议般看着我无拘无束般大胆的举动,灵慧非常的大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我寒风料峭拂过,漾起我的青丝,唇角轻扬,在这万千发丝中皓腕微转,指尖之上便已然多了一株花蕊。凑与鼻尖轻嗅,淡淡的香气莹莹飘荡在周围。 “嫣儿可要上来?”我低低问。 她似乎被我欢悦的情绪带动,却无奈自小被天贶宫中的规矩束缚着,何时爬过树呢? 试了几次,终究只能放弃。 我微微一笑,舒展一下筋骨,便惬意的闭上眼眸,置身在自然的万种风情里,只余周身曼曼的清香。 在这样怡人的香气里,我突然有一种回到儿时的感觉,自拜在仲子门下那一日起,我便告诫自己,不可畏惧生死,所以一直以来,我似乎都是在为天下,为法家而活,却从来没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其实或许两者之间本就没有冲突,只是我太过执着认真,认真到把自己都忽略了。 这一刻,我只想随心所欲,不再拘泥于自己法家弟子的身份,不再提醒自己是凨国殇君的女儿,做任何事都要规行矩步,真的很辛苦。 豁然开朗时,恢复无限清明。 再睁眼,只见公主嫣站在风雪中,单手支起下巴笑道:“兮姐姐这样倚梅赏梅,倒是自得其乐,却让嫣儿为难了,竟不知是该赏梅呢还是该欣赏姐姐绰约风采?” 听得她如此这般一说,足尖轻轻一点,我已飘然落地。 莲步轻移,走到她身边,揶揄道:“是姐姐的不是,只顾自己玩乐,忘了嫣儿不会爬树了。”说完,提裙躲到旁边。 “姐姐真坏,取笑嫣儿。”果然,她不依了,向我追来。 两人嬉闹了一阵,都有些乏了,靠在一株梅树下,相视而笑,吁吁喘息着。 良久,我与她的呼吸才渐渐慢了下来,我偏过头看她,却只见如同婴儿一般无害的睡颜。 忍俊不禁之余,又不想惊了她的好梦,只好将身上的锦罗羽衣解下,为她披上。 安置好她以后,我看着阴暗的九天中,有一处地方透着最后一丝略显圣洁的光芒,轻声问自己,有多久不曾像今日这般放肆了呢?只记得儿时。我也曾是令父亲头痛的疯丫头一个,若不是师尊治学之风甚严,将我性子里的顽劣化去,断然不会有今日的子兮。 凛冽的寒风虐过,尽数袭到我周身的四肢百骸,没有了御寒衣物的庇护,我打了无数个冷颤,抱着肩膀抵御严寒。 却愈发感觉到寒气逼人。 盛放极妍的梅树下,抬眼间,洁白玉羽不畏寒霜的飞鸟愀然落在身后疏落娴静交错的细枝,缕缕清香飘散,我亦安然。 心念一转,却想到一个法子可以抵御严寒。 反正四下无人,再放肆一些又有何妨。 几大步跳到雪花之中,足间轻点,欢快的旋转。 背后的青丝在黑夜雪花中荡漾起来,周身皆是白茫茫晶莹的飞花,借着微弱的最后一丝风上下翻飞舞动,那雪真美,如鹅毛,似柳絮,争先恐后降临凡尘。伸出掌心,再接过一捧飞雪细看,颗颗莹莹,片片晶亮,美不胜收。 我心下却更是欢喜——有这天地,有这万千雪花精灵陪伴,还有什么可焦虑的呢? 余光轻瞟着雪花的美态,学着它风中舞动的姿势,收腰,踢腿,张开双臂,只余两足轻盈盈点在地面,恍若云端的仙子,飘飘然般,肆意飞舞。 那一刹那,当可视为永恒。 一舞终,终于疲软倒在雪地,魔怔一般咯咯笑起来,任由清吟的音调响彻九霄。肆无忌惮,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彼之美人,舞在雪中央?是人乎?是仙乎?”一道声音蓦地传来,如同高山上万年不化的顽石,那样冷冽沉闷,又那般深入人心。 骤然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惊了原本没有一丝涟漪的心潮,娥眉微蹙,寻觅着扰我悠闲的人。 风雪连天中,男子信步而来,踩在积雪上的步伐无比稳重,发出轻微的刺耳声响。 转瞬,停在我面前,俊美的容颜上没有半分慌乱,我怔怔看着,一时间只看的到他长身而立的风姿,以及瑟瑟作响的衣袍在空中恣意翻飞。 万物皆静默。 我与他如斯僵持,彼此的衣衫上聚起一层薄薄的冰雪。我眯眼瞧着,依旧那般爽朗清举的气势,身上已有薄薄一层一层积雪,他并不伸手拂去,只细细地凝望我,仿佛要自我眸中看清他的样子。 我在他这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仿佛眼前站着的人,窥探到了我所有的秘密般,突兀的让我猝不及防。“公子躲在暗处,窥视他人,君子乎?狂且乎?”我恼羞皆具,低低质问。 他不答,直挺挺的站着,那瞳孔在黑夜里散发出魅惑的光芒,深邃悠远,似乎要把每一个敢注视它们的人,吸入其中,不能自拔。 良久,他面上惊艳之情消散,换上从容神色,“子兮方才雪中舞,灵动飘逸,曼妙无匹。纵然君子,亦为凡人,不忍打断如此美妙舞姿,实乃常情,非离之过也!” 话落尾,肃然一躬。 他这话,令我尴尬不已,忙回礼道:“不过随意乱舞而已,没有污了公子眼睛已是大幸,如何当得起公子谬赞。” 他尔雅轻笑:“子兮妄自菲薄了。依离看,此舞最动人处,其一是随心所舞,不受羁绊约束,不刻意按照死板的舞步,因此更俱琼花降临凡世之神韵。其二,子兮神情,不俗不媚,不为取悦他人,面上神情乃是自然流露,这样至情至性的舞者,天下少有!离在这天贶宫中,看过无数舞蹈,却只有这一次,称得上欣赏。也惟有子兮,才称得上真正的舞者。若不是曾与你相交,断然不会相信,我眼前站着的,竟是法家子兮。” 十四、 雪中对答兮,老调弹出新意 他语气诚挚,丝毫没有作伪,我自是不能再耿耿于怀他之前的唐突,只好撂开方才之事,问道:“公子怎么会在此出现?” 他并不回答,眉峰一拧,取下身上大氅递给我,我犹豫片刻,终是接过披在自己身上。大氅里满是他留下的余温,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儿气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原来他与我一样,皆不喜欢焚香。 抬头,面上不自觉莞尔,轻声道:“多谢。” 他墨一般皱成一团的眉渐渐舒展,道了声“不必”,负手转身,注视着密集的飞雪。 犀利寒风冻雪的天气,冷冽的没有一丝暖意,淡漠而又悲凉,偶尔几缕发丝随风漾在他脸上,他也没有任何动作,如同石化。 我看着纷纷扬扬的漫天飞花,以及他在雪花中孤寂的背影,喟叹一声,问:“公子可是在想念嬴国?” 他依旧僵直矗立在原地,身形犹如万吨磐石一般,良久,侧头看我,极为认真的反问:“我若说没有,你信吗?” 我静静看着他没有一丝表情的俊脸,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看着雪幕,一字一顿道:“我心里念的,只有天下。” “嬴国,亦是天下一隅。” “不错!只可惜,我已经忘了它是什么样子。” 我上前几步,与他比肩,“为何忘记?是因为它带给你的,只是屈辱和悲痛,所以刻意遗忘?” …… 他似乎算是默认。 “子兮觉得,能一天下的王者,当有若谷虚怀。” 他知我话中深意,冷然一笑,“怎么,子兮乃法家名士,竟也劝我不要妄动杀念?” 我颔首,对上他被讥讽充斥着的眉眼,“虽然自小师尊便教诲我,乱世倾颓,欲一天下,只能以战止战,但我还是觉得,有时候,杀伐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 “若你是我,归国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他面色骤然沉静,深看我一眼,徐徐问道。 然而,这个问题看似有些突兀,我却字斟句酌道:“深入民间,感受百姓疾苦。” 他不解,“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其一,公子离国十年,除了几位肱骨大臣,万千国人有谁还记得您?所以,子兮觉得,公子归国之后,首当其冲便是重得民心;其二,了解了国人生存环境,也就能体察出嬴国内政之得失,对公子日后当政大有裨益。” 他静默良久,再次问道:“第二事又当如何?” “第二事,其实再简单不过,只一字记之曰:忍。” “你是指嬴愈?” “不错,不仅要忍,而且不论他想要什么,公子都要尽力满足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了然一笑,道:“你的意思是——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所谓棋逢对手,便是如此,很多话我不必说的太过直白,他却能从这只字片语之中总结归纳出其中深意。 “公子为质十年,此事做起来定然是信手拈来。”我自信,这件事,他一定会做的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他这一次的浓眉皱的更深了,在额上嵌起两道清晰的沟壑,鼻翼间的气息加重几分,方才如沐春风的表情凝固成了冷峻:“我已经忍了十年,自然也不会在乎多忍耐些时日……”又迅速调整情绪,面无悲喜看着我,问的真切:“你第一次相助,是因为了解嬴国形势而未雨绸缪,不愿凨王与我交恶。那么,这一次呢,你为何要为我出谋划策?” 我羽睫垂下,以这样的浓密来阻隔他投来的灼灼光芒,心中却同样五味杂陈,我是在干什么?为何要相助与他?相助一个日后有可能成为凨国最强劲敌人的人? 他居高临下目不转睛等待我的答案,黑色华美长袍包裹住他修长挺拔的朗朗身姿,两只宽大的袖口兀自起伏,漾起春水般温柔的涟漪。一头乌发被一根发带束起,面容恍如日月同辉,飞扬不羁而又无比皎洁。 思索良久,方开口道:“记得公子曾说,视子兮为知己。此番我并非法家子兮,你并非嬴国质子,自然知无不言。” 他乌黑不见底的眼眸依旧波澜不惊,似乎是认可了我的回答。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自他宫中那日一番明暗晦涩的长谈之后,我死水一般的心境终是被他那慷慨激昂的话语荡起了难言的感奋。所以我直言不讳,因为我心中已然认定,他,便是一天下的不二人选。 我思绪一转之间,他似乎酝酿许久的问题亦说出口,“既是知己,离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子兮可否答允?” “公子但说。” “子兮大才,弃之不用,实乃憾事。凨王寿宴上,对你和姒王后刑责有偏,由此可见你法家之学术,在凨国难以施展。若,日后离当真否极泰来,得上天垂帘能执掌庙堂,不知子兮可愿再相互与我?”说完,肃然长揖到底。 这是我不曾见过的嬴离,前所未有的郑重。想起那日,他眼神中满是难以施展抱负的绝望,对建立功业的焦急等待,其中苦其心志的艰辛与不能道与外人听的酸楚,再看他此刻对我如此大礼的谦卑,即便我自知与他身份有别,却难以拒绝,忙道:“公子言重。只是女子掌国,未尝闻也,公子纵然求贤若渴,子兮只怕也是爱莫能助。” 他听我如是说,缓缓起身,目光坚定,不容置疑:“我既然有勇气平定天下,便有勇气让你名正言顺施展抱负,只是不知你有无这般勇气与我一同面对。” 我纤眉微挑,亦是惊诧,问道:“公子可知,颠覆旧制,并非想象中那般容易?即使是在凨国,亦很难被庙堂所容,更何况其他国家。不瞒公子,子兮就是因为曾无数次碰壁,所以才有今日这般恹恹神色。” “凡事皆有例外,只要你肯信我,‘颠覆旧制’在我眼中,便绝非难事。” 他缓慢吐出看似不经意的话语,我听着莫不心惊肉跳,直直看进他眼中,笃定道:“公子定是已有谋算!” 他在飞花密布的空气中扬起薄唇,答非所问道:“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阿冉和小韩子便要着急了。”说完,向愣住的我辞行,而后足尖一转,在漫天光影中拂袖而去。 只留下我,兀自站在冰雪之中,敛眉深思:为何如此难以解决的问题在他这里,倒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想破头颅也想不透他究竟会用什么方法,让我再无顾忌凌驾在庙堂之上,施展自己的才华。 惟有一声长叹:此人城府之深,实乃平生仅见! 十五、 诡谲突变兮,茫茫措手不及 嬴离坚毅的背影伴随着他爽朗风姿渐渐不再清晰时,我才俯身将自己的衣服从公主嫣身上取回,又将嬴离的大氅盖在她身上,片刻后,才轻轻唤了她几声。 她睫毛一阵颤动,幽幽转醒,看到我温和的笑脸,起身不好意思道:“我竟睡着了......” 又“咦”一声,看着随着她的动作滑到雪地上的大氅,捡起来,仔细瞧了瞧,道:“这好像是离哥哥的衣服......” “是了,方才质子来过,看公主还在熟睡,便没有打扰。” “那这衣服......”她含羞带臊的模样,煞是可人。 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已经不早了,公主在这雪地睡了好半天,还是快些回宫沐浴更衣的好,否则邪寒入体,可是不妙。” 她的注意力一直被手中衣物牵引,此刻听我一说,才好似真正清醒,嫣然一笑:“谢姐姐提醒。” 我只一笑,便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同走出梅园。 梅园外,依旧下午那些宫人,本分的守在那里。 莫梅一见我,便展开手中银丝斗篷,急忙上前为我披上。 我向公主嫣身后的宫人嘱咐道:“回去后,为公主准备些香汤,水要比以往稍稍热一些,让公主祛祛寒气。” 说罢,在众人领命声之后,便对公主嫣道了声告辞,两路人马各自回宫。 雪势渐渐小了下来,我看着前方宫灯下白茫茫的道路,随意问道:“公子修可回宫了?” “奴婢回去取斗篷时,还没有。”许是雪地里静站着太久的缘故,她的嗓音有些低沉。 我不语,心里暗自舒了口气。 夜幕中,天贶宫宫灯次第亮起,再一次应和着雪景,恍如白昼。 沐浴更衣之后,乏意渐渐上涌,简单用了些晚膳,便早早上塌休息。 临睡前,公子修仍旧未归。 梦中,似有人缓缓而入,为我掖了掖锦被,低柔的声线中透着不堪重负的疲惫:“兮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次日晨光微现,我便转醒,唤了莫梅进门为我梳洗,银光流泻中,我苍白的容颜依旧没有减去半分颜色,却不再是决然的美态,变得羸弱而又迷蒙。 她一下一下轻轻为我梳着乌黑的长发,我从镜中看着莫梅一丝不苟的专心致志,问:“昨夜,公子何时回来的?” “公子回宫时,子时刚过。”她淡淡地回我,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 我安静的看着她将我两鬓旁的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只选了金丝冠带在微微隆起的发盘上,金冠两侧一条长长的丝线上坠着细长的流苏,层次分明覆在额前,简单而不失高雅。 抬手抚摸耳上的发丝,如花一般的式样。不由赞叹:“能将这样柔的发丝盘得这么美,这宫里恐怕也只有你了。” 她听我赞许,轻轻绽出一个微笑,却依旧谦逊,没有半分持傲,“并不是奴婢手巧,而是您本就有倾世姿容,所以不论奴婢梳什么,都是美的。” 我淡淡笑着,早已习惯她这般言论。(..info好看的小说) 一切收拾妥当,莫梅道:“公子在等您一起用膳。” 我点头,同她一起走到旁边偏殿,果然,公子修已然早早坐在那里。 无暇如玉的面容上,眉峰如墨;双眸深沉清澈,内敛脉脉波光;鼻翼挺拔如高山奇石;薄唇微抿,扬起优雅弧度。绛纱对襟长袍垂直而下,腰间一根泛着柔光的束腰,静时如落风之回雪,动时翩翩玉姿恍若游龙。比起年少时,自是多了一番撩人心弦的气度 坐定,趁着莫梅出去吩咐上膳的功夫,向一脸倦色的他道:“公子何须这么早起来陪我用膳,当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他许是从未见过我这般雅致的装束,打量了半饷,戏谑道:“得以与美同食,少睡片刻又何妨?”语气有些调侃的味道,再无半点委靡不振的样子。 他直直看向我,无视我回避的目光。 我被他看的窘迫不已,只盼着莫梅快些进来,以免他再说出什么没正经的话来。 片刻后,他终于不忍我这般如坐针毡的样子,收起使我局促的神色,一本正经道:“最近朝中事多,我不能再像往日那般陪你。如今你身子业已大好,早膳用过之后,我便命莫梅为你收拾行装,让她送你出宫回殇地!只是曾经答应过老执事要亲自送你,怕是无法办到了。”他自责不已,原本清澈的眼眸,里面慢慢堆积着复杂难辨,让人猜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他的决定,我似乎连问原因的权利都没有。 从昨日起,我隐约觉得他似乎有事瞒着我,只是他不愿说,我不便问,然而他竟然让我回殇地,想必其中必定和我有所牵连。 他似乎怕我追问一般,忙唤:“莫梅......” 莫梅闻声而入,却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跪在我与公子修之间,默然摆上早膳。 两人各怀心事用完膳,公子修只一句:“等此事处理完,我便去殇地找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答案。”饱含深意说完,转身走到廊下,对一粗壮侍卫道:“好好护送,路上有任何闪失,本公子绝不轻饶。” 说完,忙乱中回头看我一眼,急速离去。 其实我本就想尽快离开这里,正如老执事临行前留书上说“是非之地,焉能久留?”。然而我没有想到我离开的场景会是这般——带着诸多解不开的悬念。 莫梅收拾好了行装,看我仍旧站在门边,忙道:“我们走吧,公子吩咐我们即刻启程。”说着上前扶我,那粗壮的侍卫默不做声的接过莫梅手中的行礼,率先举步向宫外行去。 三人居然一路狂奔,终于遥遥望到正德宫门高耸向九天的城墙。 我与莫梅相互搀扶,皆是气息紊乱,这是我更加想不明白的地方,竟不像是岀宫归家,而是落荒而逃。 于是手下微微用力,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扯住莫梅,问道:“如此仓皇逃窜,究竟为何?” “这……”她避过我的灼灼目光,闪烁其辞。“奴婢知道您这一路,想必极辛苦。但是,我们还是先出王城吧,等出了城,奴婢一定将事情原委告诉您。” 我专著地看她的眼神,那里是满满的真诚无伪,于是抬头,唇齿间努力挤出一字:“好。” 又调适自己的呼吸,强忍着双腿蔓上酸痛不已的感觉,勉力向城门移去。 突然间觉得这座巍峨辉煌的王城,其实就好比一道禁锢人心的枷锁,里面充满了防备,机心,和争权夺利的险恶。 然而为什么仍然有如此多的人,贪恋这样的权利,即使挤破了头颅,流干了热血也要拼命往里面钻呢? 或许我学习法家学术,原本就应该和这些人一样,说的再如何冠冕堂皇,其本质亦是为了自己的名利,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倾轧,沦陷,然后等待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那一瞬间,我心里无比凄凉,困顿。 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处处充斥着诡谲的宫殿,将是我功成名就的地方还是埋葬我青春年华的冰冷坟墓,我不得而知。 然而有一句话,我到死也不能忘记。 乱世倾颓,如何让天下苍生安身立命?唯有我等相助明君,统一天下。 所以,身为法家弟子,我已避无可避,即便粉身碎骨,亦要死得其所。 惟愿天公垂爱,多给我一些时日,让我无憾而终。 想到此处,我涣散的目光聚集到这天贶宫中每一处我目所能及的地方,压抑般一声喟叹。 转瞬之间,却被另一种声音湮没。 十六、 以命易命兮,何堪无力回天 那声音的主人,仍旧无边妖娆,带着媚惑的笑,款款而来。 “子兮要急着岀宫吗?那本王后倒是来的巧了,正赶上为故人送行。”她不再似当日那般跋扈嚣张,举止轻佻,相反,华贵非常,庄严肃穆,一句话里,也透着亲厚。 我调转足见,与她对望,正要开口,却见莫梅几步上前,倾身道:“王后有礼……子兮姑娘岀宫,乃是公子修殿下特意准许的。数日前殿下请来子兮姑娘,视为贵客。贵客既要自行离去,殿下自然也得按照礼数将她送出宫……” 她这一席话,抑扬顿挫,自然达到了以柔克刚的效果。 姒王后殷红的唇紧抿,她当然知道面前这个毕恭毕敬的宫人,是公子修最亲近的侍婢,且她礼数周全,所说言语又很难挑出毛病,要发难自然不太可能。须臾,似笑非笑道:“莫掌事何需刻意向本王后解释,难道本王后会阻止殇君之女岀宫吗?”她凤眼一转,灿烂的光亮在我身上定格住:“前次之事,本王后与你有所误会,今日在此处相遇,或许是上天安排,好令本王后与你冰释前嫌。” 我俯下身,缓缓行礼,表情淡淡然道:“王后言重。”我纵然不喜姒王后,却仍然恪守宫中礼仪,弯腰的一刻,心里却在暗暗揣测,她如此一说,与前些日子判若两人,不知是何目的。况且,在此处与她相遇,究竟是天意偶然,还是人为制造,还尚未可知。所以尽量言语简洁,再用心观其神色,以免说多错多。 她嫣然一笑,上前执起我的手,柔嫩白皙的指腹干爽温热,与我冰凉粗糙的指尖截然不同。 “呀,子兮的手为何这般冷?莫掌事难道不知这凨国的冬天足以冷死人吗?为何不为子兮备个手炉?” 莫梅的脸上并未表现出太多惊惧和惶恐,只将双手叠在身前,恭敬受下她的诘问,“是莫梅考虑不周全,多谢王后教诲。” 姒王后冷哼一声,再看我时又换上无比亲和的样子:“其实上次的事,说到底,你我都是为了凨国……只是我本就是一个蠢笨的人,比不得你兰心慧质,一心以为自己当日的举动,是为君上长了志气,却当真未想过险些为凨国酝酿了一个不可预料的后患。幸而那时有你从旁化解,否则,我真要成为凨国的罪人了……” 我神情尽是谦卑,并不答话。 她见我再无表示,只好继续自圆其说:“想起后来,我非但没有感激你从旁指点,反而故意离间你和君上,甚至还害得你遭受刑法,便觉得寝食难安。所以,一直想寻个机会向你致歉。只是,不知你可否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我强忍着心中的厌恶,听她这样一番虚伪客套的言论,心知无法婉言拒绝,遂勉强挤出一抹微笑,“王后不怪子兮当日言语无状,已是对子兮莫大的恩赐,岂敢拒绝王后这番盛情。” 她顿时喜笑颜开,回头命令随行宫人:“你们先退下,本王后要单独与子兮说说贴己的话……” “喏。”众人领命退去,姒王后很是满意的扭过头,看着犹自杵在我身后的莫梅和一旁形同巨人的侍卫,冷道:“怎么,莫掌事不信本王后?难道没听到本王后方才所说?还是觉得有公子修撑腰,便可不把本王后放在眼里了?” 莫梅闻声担忧的看着我,我只挥挥手,示意她率那侍卫退下。 只待众人离开两人视野,她果然不再刻意装出热络,媚眼里迸射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憎恨。 我直视这种憎恨,并不觉得怪诞,只是猜想她方才故意示好之后又费尽心机屏退左右,究竟意欲何为。 她在我并不为之所动的神色中,变得无比犀利与愤然,丢开我的手,讥讽道:“子兮啊子兮,你不会当真以为我要和你化干戈为玉帛吧?” “当日王后与子兮,势同水火,子兮当然不敢奢求能与您化敌为友。”我背负双手,洒脱轻笑。 她的眼里射出两簇熊熊火焰,企图将我焚烧在其中,然而我明眸若水,故意让她奈何不得。 默默僵持半响,似乎谁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和言论,我以为她至多就是言语上辱骂我一番,以解她当日之恨,于是便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她尖锐而又酸涩的大笑之后,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举动,只倾身上前,凑道我耳边,诡异一笑后,恨恨道:“子兮啊子兮,枉你还是‘一辩和而天下惊’的法家名士!公子修为何突然让你离宫,你真的不想知道?” “难道王后知道原因?”我隔开与她之间的距离,漠然问道。 她并不回答我,却突然好似变了一个人,满身的戾气骤然化去,被镀上一层奇异的光芒。 缓缓伸出柔荑,轻抚自己的小腹之上。 “因为,本王后有孕了。” 她说完,母性的光辉也被掩藏起来,细长的眉眼迸发出冰冷木然,小腹上原本温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手背上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辨。她绝美的面容凄厉可怖,却疾步上前,阴森森问我:“你说,用我腹中孩儿的命,换你的命,值不值?”不等我开口,便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向自己的肚腹,她的动作由迟缓,逐渐加重了力道,而后竟像发疯一般狠决,狠决的即便她的泪水簌簌落下,沾湿了自己精致高贵的容颜,仍然不肯停下。 我先是错愕,然后猛然醒悟过来,抓住她紧握的拳头,她顺势倒在地面,猛然瞪视我,面色凄惨迷离,苍白得没有一丝颜色,却向我冷冷一笑,如同带着视死如归的强悍,断断续续嚷道:“子兮.......本王后......为表达对你的歉意,已经......已经委曲求全至此,你为何还是......还是不肯原谅我......” 这样奋力的一声喊叫,引得宫门处的将士侧目,她叫完,躲避着赶向这里的守城将士的视线,紧紧攥着我。一股刺鼻的血腥之气涌向我,我暗暗觉得不妙,奈何她拼力间产生的力道,竟然让我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眼见越来越近的王城铁甲军蜂涌而至,她陡然松开我的手,突如其来的钳制突然放松,我便狼狈不堪的跌坐在地上。她捂住肚子,嗷嗷大叫,来不及检查自己手臂上传来的痛楚,慌忙之中爬起来,只看到在地上衣衫华贵的姒王后在地上痛苦的打滚,腿间淌出带着腥味的鲜红血液。 我茫然不知所错的再一次跌回地面,耳边嗡嗡作响,莫梅焦急的脸印在我的眼眸,我却忘了怎么去回应她。周围乱哄哄闹成一团,我感觉自己的透露似乎都要被炸开了一般,捂住耳朵,拼命摇头,试图甩掉那些嘈杂的声音。 朦胧中,似乎有人一直在我耳边不停的说:“子兮,这一次......你在劫难逃了.......” 十七、 祸起宫闱兮,再陷灭顶之灾 被王城铁甲护卫押解,在前往启元殿的途中,殇君之女子兮害的姒王后小产的消息不胫而走,弄的整个王城愁云惨淡,人心惶惶。 看着沿途宫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样子,心中凄惶难名。 生逢乱世,铁和血汇聚而成的场面几乎时刻存在,处处都有杀戮,处处都有血腥! 然而却没有一次,让我感到如此引咎自责,让我如此辩无可辩。 究竟是有多恨,才会不惜用这样的代价,逼我陷入绝境? 原来狭路相逢,没有谁能真正的胜利,有的或许只是两败俱伤的惨况。 依旧启元殿,殿前王城官署中枢重臣闷声跪坐,王座上老凨王怒发冲冠。 我步履稳健,没有一丝慌乱——既然辩无可辩,索性视死如归。 只步至王阶前,缓缓跪拜:“参见我王。” 老凨王怒极反笑,形如疯癫,拍案而起,执剑买下玉阶:“大胆子兮!你竟敢伤我王儿!” 我不等他叫起,冷漠起身,看着他手中青芒凌厉的苍梧剑。 当时我献给他这柄名剑时,何曾想到有一天我竟会命丧此剑之下? 凨王暴怒伤心诸多情绪夹杂在一起,化成剑锋,直直向我喉头刺来。我不惊不惧,只等苍梧割破我的喉。 一日之间的连番变故,诡谲不已,我至死,却也理不清任何情绪。但是不久之前我经历的那次血腥杀伐,却让我心神俱疲——我折损的,是一条没有降临人世便已夭折的小生命。 一心求死,想要以此赎罪,身后却有一道身影,极快闪到我身前,情急下不顾一切抓住剑身,电光火石之间,浓郁的血腥味道呛得我鼻翼生疼。 我睁眼,看他眉头都未皱一皱,仿佛自己指缝中落下的是旁人的血液。 利刃刺喉,不顾断指之痛。 可是公子修,被刺向喉咙的人是我,与你何干? 他看也不看我,只掷地有声向凨王道:“父王息怒,子兮纵然死有余辜,但她毕竟是殇君之女,即便要死,亦要将其罪状昭告天下!当场诛杀只会惹得天下非议。况且殇君兵权在手,若草率处死子兮,若然生变,其后果难以预料。所以,还望父王三思。”他淡淡说着,不似他方才身形的急切,但却字字敲击在凨王心里。 须臾的时光,凨王强忍住暴怒,收回剑势,咬牙道:“即刻将子兮关押王城大狱,无寡人王书,任何人不得探视。另,火速召执法各署拟定其罪状,拟好后交于寡人过目。” 他对着众人说完,君威不减睨我,狠厉道:“子兮,此番即便是殇君,也救你不得。你既敢害我子嗣,寡人亦要用你的命……为我儿陪葬!” 我凄然冷笑,不置一词,公子修关切忧虑的看着我此刻昏昏然不为自己辩解的样子,眉头皱成一团,似乎再也无法将之抚平一般,带着一成不变的焦躁和肃然。 我张嘴欲言,想想还是忍住,任两名王城铁甲护卫一左一右将我押至王城大狱。 不知自己在牢狱里呆了多少时日,狭小的监牢,阴暗潮湿,只有一张石榻简单凌乱的铺着一层薄薄的茅草,脚边的肮脏地面上,是昨夜剩下的牢饭,引得几只老鼠在周围乱窜。 除了暗无天日,我找不到其他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抱膝,安静地看着那些让我心里恶心的发毛的动物,肆无忌惮的大快朵颐分享着我的食物。 我已经默默习惯了这些恶心的生物趾高气昂进入我的领地,作为法家之士,时刻准备着常与死为伍,未想到今日,我还未得到自己的死期,却只能终日与老鼠作伴。 远处又响起了日复一日的痛苦哀嚎声,像是在地府保守折磨审判后受着酷刑的灵魂,发出幽幽然的**,无比凄惨可怖。 片刻后却回归沉寂。 这是我进入大狱后第一次如此,以往不折磨的他们声嘶力竭奄奄一息,他们是不会罢休的。骤然的安静使我屏住呼吸聆听,果然有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向我的方向缓缓而来。 以往吵杂沸腾的大狱,前所未有的静谧,静谧的连那些老鼠咀嚼食物的声音都听的如此清晰。 我跳下床,看到隐隐约约的微弱光亮愈来愈近,我猜想那微光,是来到这里的人手里火把散发出的。火油的光亮打在那人身上,他的身影在墙面放大,踏着从容坚定的步伐行来。 片刻,他已在我的牢门前站定。不再是清冷俊秀的容颜,本就苍白消瘦的脸,此时更加棱角分明,红肿的双眼布满血丝,光洁的下巴稀稀疏疏的长处些许胡渣。 他如此憔悴的样子,镌刻在我的眸中,相顾,却又无言。 我满面灰尘,鬓发零乱,不用看也知自己此刻狼狈如斯,他却浑然不觉,缓缓伸出手,透过精铁栏杆之间的缝隙,轻柔的取下沾染在我发丝上的谷草。 “再忍耐一下,我定会让你逃出生天。”语气异常坚定。 我摇摇头,豁然一笑,“生死由命,不必强求。只是,我当真不知姒王后究竟为何如此这般恨极了我,我自认为,前次与她交恶,尚且还不至于使得她如此憎恶!” 我目色凝成一道极为锐利的光芒,直直刺向公子修的双眼,那里依旧清澈如许,看不出半分端倪,然而我总觉得,此事与他,有着莫大的牵连。 数日来,我不再茫然自责,而是冷静思索,总觉迷雾重重,又不知从何找出关键。 公子修当日形色有异,为何让莫梅带着我逃命一般离开天贶宫?当日姒王后明显是特意赶来阻止我岀宫,并且抓住这个机会陷害我,使我百口莫辩,无力回天;然后最重要的,她说公子修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有孕。二者有何关联? 公子修,姒王后,她腹中尚未成形的胎儿…… 心乱如麻,又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诸多疑问我仍然问不出口,且不能凭空想而胡乱猜测。 我相信,迷雾总有被朝阳冲散的时候,只是,不知我能否等到那一刻。 “公子来看子兮,是否是我刑期已经定下?”否则,他不会第一句话就给我安慰。 他点头,道:“父王这次铁了心要你死,无论我如何请求,皆无效应。唯求日夜兼程赶来的殇君,能力挽狂澜。” 他看我面色平静,终于忍不住,质疑道:“你空有满腹才华,当日却不为自己据理力争。你并不知道她怀有王嗣,又如何能对那个未成形的胎儿下此毒手?” 我并不想推卸自己的责任,“稚子无辜!若非她恨我之极,何需如此?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以命抵命,何足道哉?只是爹爹关心则乱,殊不知他再如何,也难以使得君上收回成名,他,不该为我犯险。” 不知是火把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他的目光明明灭灭有些扑朔。“那一日,你一心求死,此刻,更是一味等死!你以为你死便死了,从此便可了无牵挂。那活着的人呢?殇君就此绝后,孤苦无依;仲子先生一生心血,尽数教授与你,对你报以厚望;还有我,付诸十年的等待,到头来只能等到你毫无生气的尸体?” 我望着他激愤的样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声对望之际,那熟悉的笛声又一次传来,化解了我与公子修之间莫名的紧张情绪。 在我孤独索然的困居在此地时,每夜都会响起这样清澈冷寂的声音,泠泠的不张扬,不悲壮,却能使人心安定。 他凝神细听,良久,道:“何人吹奏的笛音,竟然如此出神入化?” 何止是他,我也曾暗暗想过能吹奏出这等具有安魂之效的曲子的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也曾想过是辰逸,然而片刻,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一则我从未见过他佩有笛子,二则依我对辰逸的了解,他断然不会吹出‘野有蔓草’这 样情意暧昧的曲子。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公子修跟随着节奏,脱口而出,我在他琅琅上口的吟诵中,心里赫然一惊。 这诗里,竟暗含我的名字。 婉转笛音戛然而止,我仍在揣测。 幸而公子修并觉有异,叹了口气,柔声道:“即便父王恨你入骨,但若当真要你性命,也不得不顾忌殇君的手里二十万主力大军。我最担心的……是你看破生死无所谓的样子。” 见我并不回答,又是低声安抚一番:“你且放宽心,你的刑期是在三日之后,我定会竭尽全力为你周旋,相信我。” 我如何能不信他?眼前这个男子,当日不顾断指之痛,为我手握利刃。他原本身份尊贵,却肯为了我,前往这样戾气冲天、肮脏不堪的牢狱里探视。 我心知他要离去,忍不住开口道:“我如今身陷牢狱,爹爹前来王城,还需公子多多照应。如果辰逸得知消息,一定也会前来,请公子代我转告辰逸,让他无论如何保全爹爹和自身,只有这样,子兮即便去了,也得安乐。” 他一听,面色一沉道:“当日崔太医叮嘱的话,你都忘了吗?如今身处牢狱,仍为外面的人担忧,这身体,当真是不想要了?”急急地数落完,又怕我多心,郑重道:“有我在,自然会照应殇君。你要做的,只是照顾好你自己。这样,我和殇君才可全力营救你出去。” 我臻首微垂,低声应好。 他这才缓和面上郁郁神色,只凝重道:“我要走了……” 他的尾音里,溢出浓浓的心疼和不舍,我点点头,呼出一口气,道:“凡事不要勉强……” “好。”他答允完,注视我,似乎还在等我说些什么。 我颦眉,只吐出两字:“珍重。” 他略显沉重的点了点头,转身踏步离去。 我习惯性的看着他的背影,有着和我一样的孤高。心下极愧疚,或许这两字的含义,对他而言,太过平常。但是,对他,我终究难有一丝女儿家的情愫。 我视他如兄长,敬他,畏他,感念他,但这所有感情叠加起来,与情爱无关。 因我深知,我心里的良人,并不是他这般的样子。 他落寞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与弥漫着笛声的牢狱中。 时光如水般,悄然流逝,自公子修那日探视,转瞬间,三日已过。 十八、 野有蔓草兮,嬴离大义何殇 这一日,隐隐有风声传来,阴暗的牢狱愈发辨不清白天与黑夜,我浑身酸涩,躺在黏答答的谷草上,觉得身体滚烫的如同置身在火海之中,迷迷糊糊,耳边只有嗡嗡的巨响。(..info好看的小说)身体的热度让湿润的谷草也热了起来,那热气打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又痒又疼。 我用力抬手,试探自己额上的温度,果然火一般灼热。 无比艰辛地扯了扯麻木的唇角,素来知道自己体质本就不好,如今关在这里,不思饮食,又殚精竭虑,如何能不连累了这具躯体? 细细想来,这座王城,带给我的,几乎尽是苦难折磨,却也让我挣脱不得。 或许,我若离去,公子修,父亲,辰逸,便不会再为我四处奔波!只是师尊恐怕会很难过,他对我寄予厚望,期待我能施展法家教义,审时度势辅助贤君一天下,我恐怕难以如他所愿了。 可是我如今只感觉距离死亡,只有半步之遥。而闭上眼,等死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怖,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在这濒临死亡的病症里,被击散的溃不成军。 昏沉沉的睡去,梦中的自己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畅,漫步在碧落云端,头顶朝天发髻,身着白凤羽衣,赤白双足恣意而欢悦地踩在软绵绵舒展的云卷之上,腰间紫金束带在云雾中袅袅飞扬,云层间雾气弥漫,渐渐汇聚成团,凝成云镜,印着我如花笑颜,一派天真自在。 尚未来得及再看真切,一道泠泠笛音蓦地响起。 是那曲‘野有蔓草’。 男子衣衫纯白似云,气质高华;足踏万千云朵,在云雾缭绕中飘然而来。 云上笛声曼曼,如梦亦如幻。 我只看得见他的轮廓,辨不清他的样貌。 但那眉目间的寸寸柔情,片片温柔,莫名清晰的冲击着我的内心。 我无比欢欣,正欲问他是谁,竟能吹出这般好听的曲子,脚下一阵剧烈晃动,骤然间,便从高不可攀的云端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几处幽冥火光忽明忽灭,格外恐怖阴森。这样诡异而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地方,让我心里衍生出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惊吓之后的恐惧和彷徨。 “救我……”我抬头大声唤着男子,无助悲凉的声音似乎要刺破着漫漫无边的黑色牢笼,传到云上那宛若天人的男子耳中。 可是他虽然爽朗轻举立在我上方,却只是温柔的看着,并不回答。 无数次的叫喊,却终究得不到一字的回应。身上仅存的力量在渐渐流失。 终于忍不住抱膝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你真的想要离开吗?”熟悉的声音弥漫在整个黑暗里,无孔不入的钻进我的耳朵里,身体里,那样的尖锐,让我浑身不寒而栗。 我迅速站起来,借着微弱的火光环顾四周寻找这声音的来源,艰涩地叱问:“你是谁?” “寂寂黄泉,幽幽忘川,我是这里的神。” “你既然是神,那能否告诉我,云端的男子,究竟是何人,为何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却难以看清他的面目?” 他良久无话,正当我以为他或许已经离开的时候,那道声音再一次传来:“你想要知道答案,只能靠你自己。” “靠我自己?”我喃喃重复。 “是的,回去,便可寻求答案,若执意留在此地,你将永远无法知晓,那男子是谁。” 我挣扎着后退几步。原本只想安宁的在这沉沉的黑暗里,渡黄泉之后,饮一盏忘川,了却前尘俗世,逍遥天地之间。 然而那曲‘野有蔓草’,似乎早已抵达我的灵魂深处,让我迈不出自己的步子,我被那声音牵扯,无法弃之而去。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叹息一声,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说道:“回去吧,回去自己寻找答案,那个人,也在等你寻他……” 刺目的白光让我猛然瞪大双眼,额上涔涔的汗水齐刷刷顺着我的衣服流我的皮肤上,耳边镣铐拖在地面上发出怪响由远及近,我挣扎着起身,片刻后,王城大狱里的铁甲护卫军在我牢门对面道:“把他关在这里……” 接着便是牢门上锁的声音,以及铁甲护卫军整齐离去的脚步声。 不过一霎,一切又回归沉寂。 隔着两个牢门,看不清对方的相貌,却觉得那身影,似曾相识。 他席地而坐,面向我,淡漠的声音在暗影中飘来:“你可安好?” 这声音如此熟悉,好似涧水穿石,低沉冷冽。 我惊愕不已,怎么是他? 喉间似被堵住一般,发一音,都疼痛无比。 “公子……如何进来这里?”虚弱一问,亦下榻,举步维艰行到牢门处,弯膝跪坐。 “你可是……病了?”他依旧不答反问。 “反正子兮已是将死之人,病或不病也无关紧要。只是公子……” 他不语。 我只好继续问道:“公子身份不同寻常,究竟所犯何罪?被关押至此?” 他默然良久,道:“主使你损害凨王子嗣,不知这个罪名够不够被带到此处?” “公子……” “你放心,我与你不同,你是一心求死,我却只是缓兵之计而已。” 嬴国质子不论在凨国触犯何等律法,需得凨国派遣使臣知会嬴君,这样一个往返,果真为我多争取了一些时日。只是…… 他似乎知道我的疑虑,道:“你无需为我担心,我既敢独揽罪责,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公子这样,究竟值不值得?” “如何不值?我若侥幸不死,你便欠我一个人情,那上次你没有应承我的事情,恐怕再也不会有所犹豫了!” 他说的如此笃定,我却无比后怕,“那公子可想过,万一我累你受罚,又当如何?公子的雄心壮志和满腔抱负呢?公子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为了子兮,便统统都要舍弃了吗?” “我既说过视你为知己,纵然与你一同慷慨赴死,又何憾之有?”他语气平稳,淡淡说着死生之大事,自由一股洒脱豪迈。 我苦笑,“看来,我与你之间,竟是再也无法算清,谁欠谁了。” “或许,自我们初次相见那一次起,便已经算不清了……” 十九、 囹圄斡旋兮,两心暗暗相交 他身形挺拔,周身陷入在缭绕的黑雾里,有一股让我说不清楚的安定,然而这种安定之后,心里却暗暗思度,如何才能让他得以保全。(..info) 他自是与我不同,不仅关乎着嬴国以后的荣辱,更担负着救济天下苍生的使命,若当真因为我而丢了性命,便更是加重了我的罪孽。 虽然他不愿细说其中究竟,我也能想象的到他的慨然大义。 只是,他实在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来为我这样一个即将要死的人争取一些时日。 不由一声喟叹。 这声极为细腻的叹息,他却听的无比真切,道:“生死由命,实乃天道使然。况且我相信,你我二人,断不会枉死在这样的地方。” 我垂下眼睫,明知他不可能看到我眼里低落的情绪,也习惯性掩饰道:“公子却不曾想过,你我若得平安,那这平安的代价也势必不可估量……” 他陷入长思。 良久,开口道:“不论如何,你若无恙,天下皆安。保全了你,便是保全了这天下。所以,即便事与愿违,离也要倾力一试,死不旋踵。”他说的认真,仿佛并非小题大做,而是认定了我一人的性命,攸关整个天下的兴衰,我尚未来得及说话,我稍作停顿的当口,他又道:“你身子不好,还是早些休息,如今人事已尽,其余的,便看天意吧!” 我默默点头,起身,摸索着上了石榻,只是原本求死的心情荡然无存,似乎激发了无限的斗志,我何尝不想“一怒而诸侯惧,安定而天下息”?只可惜命运弄人,每一个国家的君主莫不以我女儿家的身份搪塞推诿,从不委以重任,且十分忌惮我是凨国殇君之女的身份。纵使在凨国,连番变故更是压的我喘不过气来,又如何能施展抱负。 然而嬴离对我的认可和肯定,竟让我重燃昔日的雄心,我安静地阖眸,开始揣测在这王城大狱之外,众人的心思和谋算。.info[] 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出声提醒道:“如今你我身陷牢狱,多思无益。不过我希望你记住一点,只有活下去,我们才有希望。” 我幽幽呼出一口气,道:“公子得十年历练,临危而不乱,子兮拜服!只是之前我分寸大失,并非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这世间每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你既知他们真心待你,便更要保全自身。万勿灰心丧志,在这牢狱中默默无闻的死去。”他语气平和,却也透着几许关切。 我唇角不受控制一般向上扬起,在暗夜里凝成一丝笑意,“多谢公子指点,子兮受教。” 他不再说话。 我也果真如他所愿,不再费神胡思乱想,只安静的闭上眼,昏昏然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之间,有道满是霸道威严的声音传到我嗡嗡作响的耳中:“放肆,凨王王书未下,谁敢让殇君后裔有所折损?” 另一个声音已经有些怯意,却仍旧强辩道:“她如今只是戴罪之身,按照我凨国国法,‘凡狱中囚犯,若身患顽疾,任其自生自灭’,岂有为她一个犯人,去请王命宣召太医诊治的道理?” “她是否有罪,尚且没有定论,若是有罪倒也罢了,倘若无罪,首先为她殉葬的,便是你们这群人!去不去请示,你们自己好生斟酌。”他依旧不死心一般,劝说不成便明目张胆的恐吓起这些铁甲护卫军,再无半分昔日里的云淡风轻,只有毫不掩饰的焦灼。 几许晶莹顺着眼角落下,我心中虽明了,身子却如同溺水一般,越是挣扎,越是无济于事。 只听那人冷哼一声,便渐行渐远。 “子兮……子兮……”他低低唤我,无比急躁。奈何再如何呼喊我的名字,亦听不到我有所回应,愤懑与焦心掺杂在一起,好似发泄一般,虎拳击在牢门之上,引得铁门一阵没有规律的乱响。 接着,便是他在牢狱中来回踱步的声响,昭示着他此刻方寸大乱,忧心如焚。 我恨不得将全身的力气都聚在一起,哪怕只是醒来一瞬,也让我能告诉他,“我没事,你不必如此担心……”却是无用,这身体,内外皆损,岂是只凭人力一时之间的意念便能如己所愿的。然而那男子焦躁的步伐,让我在自责感动之余,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沉溺在这种情绪之中,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过了多久,嬴离紊乱的步伐骤然间止住,接着便是刀剑相互碰撞的声音,喊杀声连成一片,其中还有一道凌厉的呵斥之声,沉闷非常。 双方僵持不下的打斗声中,嬴离长喝一声:“别留活口,速战速决!” 话音一落,那声音凌厉的人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精神为之振奋,道一声:“好”!而后兵器格斗之声更胜方才,不消片刻光景,那人便悄无声息的结束了这一场厮杀。 王城大狱中留守的铁甲护卫军,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个个都是精心挑选的勇士,却被这人转眼间击溃的全军覆没,可见此人功夫之精妙。 他斩杀完众人,便片刻不停向嬴离牢房中行去,在门口驻足,提气,挥剑斩向门锁。只听到无比刺耳地“哐当”一声,牢门便被推开。嬴离走出禁锢,道:“冉,劈开这道门。” 厚实的掌心抚摸我的额头,惊地一缩,小心翼翼的将我抱在怀中,“水。” 侧脸感觉他衣衫冰凉,侧耳倾听他有力心跳,那声音回响在耳畔,不再飘渺不再虚幻,而是无比清晰响亮,牵引我的心跳同他一起震撼。他将水囊温柔地凑在我唇边,强行要灌水进去,而我却无力张嘴,于是,那些水便又沿着唇角流下。 “公子,她已经昏死过去,如何能自行饮水?”阿冉在一旁,提醒道。 面上有一种被灼灼光芒逼视之感,似乎是嬴离垂首看我。接着,听到他饮水的声音,继而两片单薄的唇覆在我干裂的唇上,一股一股细小的水流从他唇中缓缓过渡到我的嘴里,又从喉间落入肚腹,我竟像是渴了太久饮不够似地。只凭借求生的欲望和身体的本能,全部将之接纳。 他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将水囊中的水哺入我的口中。 直到我再也喝不下去,他才收起水囊,抛给阿冉,又将我放在石榻上,松了一口气。 “看她这样,光饮水也只是暂解燃眉之急。倘若再不请太医诊治,恐怕不必等凨王下令,她这条命便已难保了。”转而问阿冉,“外面形势如何?” 阿冉无不恭敬,却道:“从未见公子对谁如此上心。” 沉寂片刻,嬴离淡淡一句:“以你与我的情分,还需如此试探吗?” “冉不敢。只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只告诉你一句,我嬴离绝非爱重美色之人,她虽有绝世容颜,然而真正值得我欣赏的,却是她的才华和韬略。”他蓦地打断阿冉的话,又坦诚告诉阿冉对我的感觉。 阿冉想了想,又道:“公子爱才之心,冉自然知晓。只是在冉心里,公子才具不逊与她,何必为了她一人,得罪凨国,又在嬴国遭人非议?” “术业都有专攻,何况人乎?她身为女子,却能名动天下,世间有几人能做到?几次与她接触,更加相信她的才具,怕是连我都要自叹弗如。” “冉虽然不懂这些,但是只要公子认为对的事情,冉便亦觉得是对的。”阿冉笑道:“外面的形势正如公子所料,殇君积极奔走,却并未得到凨王召见;公子修似有异动,连日来经常出城联络凨国各个偏师将领,怕是……” “这个公子修,对她,倒也称得上几分真情,竟不惜父子反目。”他说完,引来阿冉冷冷一哼:“此事若非他,如何能闹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说起来他本就是罪魁祸首,也理所当然要救子兮先生脱困。只是子兮先生如此聪明,为何瞧不出端倪?” 嬴离起身,叹息:“她未必想不到其中关联,怕是不敢想而已……上次让你办的事,办的如何了?”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通知了丞相大人,务必拖住凨王派遣的使臣。” 嬴离想了想,断然道:“很好!既然公子修筹谋已久,将王城附近偏师尽数收入自己麾下,接下来我们便坐山观虎斗。” 阿冉思索片刻,问道:“今夜与铁甲军交手,这烂摊子如何收拾?” 嬴离道:“不过让我多担一条罪状而已。我的目的,便是惊动凨王与公子修。只有如此,她病重的消息便才会再也瞒不住,公子修定会想办法让太医为她诊治。凨王若要阻止,二者矛盾加剧,逼宫一事便已成定局。” 阿冉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然站在他身侧。 嬴离似乎看了看我,对阿冉道:“你先回去,切勿暴露自己的身份,其余的事,便看公子修了。” 暗夜,给了阿冉足够的保护,他悄无声息的走出王城大狱,而我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原来,嬴离不似我看上去那般无奈,很多事情他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然而依旧不动声色对我多番试探。生平第一次,我发现人的城府,竟然可以深到如此地步,使得我也察觉不到丝毫有异,不知他这样的伪装,骗倒多少人。 “我现在做不到的事,便让公子修代我做吧。”他坐在我身边,抬手抚了抚我额前发丝,指间温润,不似方才深沉的样子。 又用指背轻拭我眼角落下的泪水,道:“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 “你虽然不回答我,我也知道……” “听到也好,索性,我便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你可要认真地听,因为这些话,我只想说一次,也只对你说这一次…….” 二十、 物是人非兮,姬修偏锋走剑 最近很忙,大概有接近十天没有更新了,真的感觉很对不起一直以来关注《子兮传》的朋友。.info[]尤其是很多陌生的朋友,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 其实关于这个故事,我很想说些什么,总觉得自己笔力有限,感觉很多时候都会词不达意,感觉很多时候描写不出来自己内心的那种感动。 我是一个新手,从初中的时候喜欢上了小说,高中的时候开始尝试着写一些东西,我总是想写一个与众不同的故事,我并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人,只要有人喜欢我的文笔,对我而言,便是一种深深的满足。 其实身边的一些朋友包括我的妈妈,都劝我不要费脑筋写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没用,我只知道写一本完整的小说是我的梦想。 很多朋友说我写的东西感觉有点像文言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会在以后尽量避免。 这次断更时间比较久,之后不会再出现这种状况,再次向各位朋友致歉,也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子兮传》,洛洛在此拜谢。 故事到这里已经有五万多字了,男女主的命运即将发生转折,嬴离的质子生涯也即将结束,之后二人如何指点江山,敬请期待。嬴离的往事,对他而言,似乎只有苦痛和折磨,想象当年,他不过还是一个孩童,却孤独的忍受了那么多。 他并非普通子民,出生君王之家,然而过的却不必寻常的孩子洒脱自在。 是他的命运使然,还是上天有意让他多受些磨难。(..info)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刻,他讲述自己的往事,实际上,是在为我剖析他的内心。 我的心,在那一刻里,有种感念,有种悸动,甚至还有一些欢欣。感念,是因为他对我再无半分隐瞒;悸动,是因为我躺在他怀中,能深深感到那一份踏实安定的感觉;欢欣,是因为,他对我,到底是有一丝情愫。 我好想睁开眼,看一看将我小心翼翼拥在怀中的男子。他那么孤傲,那么神秘,那么令我敬佩,此时,却像一个孩子一般,温声细语言中有恨有爱,更多的却是从小就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那种无奈和凄惶。 我很想为他抚平心底那一抹似有似无的忧伤,很想宽慰他饱受摧残的内心,很想为他舒展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宇,然而,却仍是力不从心。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嬴离。不再隐忍,不再桀骜的他,虽然没了以往的意气风发,却让我觉得更真实,让我觉得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这样的他,让我在心疼之余,更多了一份情感。 我终于体会了公主嫣为何要对他动情。 这样一个男子,真的很难不为他动心,身处逆境,仍能淡定自若,除了心中城府极深之外,还有他一直以来不动神色的厚积薄发。 突如其来的脚步身打断了他的话语。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说在说给我听:“他,终于来了。”我感觉到他安慰的语气中夹杂着另一半苦涩,顷刻间,公子修的声音又传来。.info[] “你们在此处候着,谁也别进来。” 然后,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榻前停住,“质子前番解我燃眉之急,我本以为是为质子自己谋划,不料竟是因为兮儿。”他怒极反笑,故意显示与我之间的亲昵,借‘兮儿’两字的称呼暗示嬴离。又提醒嬴离此刻的身份是凨国的质子,他应当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嬴离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公子何需动怒?” “你一向处事谨慎,若非先是为了兮儿总览罪责,又为了她出手杀我铁甲护卫数十人,我倒看不出你竟对她有情。” “何止公子,我亦未曾想到我竟在凨国遇到如此奇特女子。只怕这样的女子,天下间男子极少有能不动情的。” 公子修冷哼一声:“劝质子一句,红颜虽难得,也莫为之折了自己的原本唾手可得的大好河山。” “不必公子费心。离偏偏天生倔强,不止要美人,更要万里江山。”嬴离淡淡一句,说的无比轻松,也无比镇定。 “哦,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他说完,弯腰从嬴离怀中抱起我,转身踏出了牢狱。 我挣扎半天,只是心神皆乱,微微颤动的羽睫透露了自己的心事。 公子修似是从我紊乱的气息中感觉到什么,忙柔声安抚道:“放心,你如今已不是戴罪之身。” 依旧是当日公子修的宫殿,屋内的陈设一成不变,然而我不得不感叹物是人非。 我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侧首看向他,他如海深沉的眸光里有些暗自澎湃的暗潮,对早已在一旁等候命令的莫梅道:“去请崔太医。” “喏。”莫梅匆匆看我一眼,忙起身退出去。 我对上公子修的视线,嗓子有尖锐的痛楚,沙哑的声音连吐字都不清晰,仍开口问道:“为我一人得救,付出了多少代价?” 他皱眉看我,叹道,“殇君手握兵权,调动大军威逼王城;辰逸单枪匹马闯入王后宫中,劫持姒王后。然而这些,早在我预料之内,我独独想不到的是,嬴国质子嬴离,竟然......” 竟然怎样,他没说出来,但我又如何不知。 他面色瞬间恢复平静,“普天之下,能要你性命的,恐怕也是屈指可数。” 我凝视他的双眼,字字如刀锋:“那么我现在应该称呼您为公子修?还是......应该称呼您为君上?” 他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相反,异常镇定。 我想起昏睡中那些将士浴血厮杀的呐喊,我想象着他们的悲壮,我不明白,为何现在我身前的男子,依旧如此淡定,那累累白骨恐怕业已堆积成山,他们是用自己年轻鲜活的生命换来了我的平安啊! 公子修漠然看我隐忍的情绪,淡淡开口:“我自知瞒不住你,也并不想瞒你。” 他的面容顷刻间无比暗淡,“那你可知,此举,或许会使我背负千古骂名?” 我颔首,眉间疑云重重:“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这样做?且不说姒王后并未诞下子嗣,即便生下麟儿,亦不会对你存在任何威胁。这王位,迟早是你的。为了救我,这样牺牲,值得吗?” 他并不回答我,只是班驳的眸光隐隐有些光华倾泻下来。 “还是先歇息一下吧,自你从王城大狱出来,身子还有不适,所以......殇君和辰逸的探视我全部推拒了。” 他是在向我解释吗?可是我何需他如此。我心知肚明,他此举并非是对我的关切,而是他初登王位,很多事还需应对。 将我软禁在这王城之中,想必在兵临城下的父亲定会有所顾忌,那么他要借父亲手中的兵权扫除障碍,便是轻而易举了。 可我并不想拆穿他,借此还了欠他的人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么我欠嬴离的呢?又当如何偿还? “嬴离他......” 他眼中那些光华支离破碎:“他斩杀王城大狱数十人,这罪责,恐怕难以赦免。” “当日我命悬一线,若非如此,你岂会得知?若因为这样要治罪与他,那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又当以何罪论处?”我淡然开口,尽量不流露出一份情绪。 他长叹,而后道:“说到底,我亦要感谢他。若非当日殿前他为你揽罪,我也找不到缓冲的时间。纵然发难,亦难以稳操胜券。你既不想承情与他,我即刻下诏书就是,将他从大狱释放。”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老凨王和姒王后,你如何安置他们?” “父王被我安置在王城行宫,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的身子也不大好,我已命人尽力调理。至于姒王后......” 我抬起眼眸,肯定道:“你杀了她!” 二十一、 美人如斯兮,宛如朝露清扬 他四处流露出无边杀意:“如此祸水,焉能留她?” 我被他的话语惊醒,他果然不再是昔日冷漠疏离的公子武,而是杀伐决断丝毫不留情的新锐君王。 “你杀她,究竟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你自己?” 他故作不解,立眉道:“此话何意?” 我苦笑,不置一词。纵然问清楚了,又能如何?如今木已成舟,他已经是凨国的王,我即便清楚了其中究竟,又能做些什么? 他似乎也不愿深究下去,只是目光焦灼的看向门外。 “你去忙吧,不必在这里陪我,崔太医是国手,断然不会有什么差错,况且还有莫梅在旁边照应。”他此刻还有多少事情急需善后,我岂会不知,与其看他左右为难,不如劝他离去。 果然,他俊秀的眉宇舒解开来,俯身为了掖了掖锦被,柔声道:“我对你的心意,你到如今还要怀疑吗?我若当真有事瞒你,也定是因为不想影响我和你的感情。” 我雅然一笑,“我知道了。” 他释然,掌心轻抚我的面庞,那样深情的样子,使我忘了闪避。 好在片刻后,他终是放开,径自离去。 晨光微现,我便转醒,唤了莫梅进门为我梳洗,缠绵病榻数日,在催太医尽心竭力的诊治下,终于能起身。 此刻看着莫梅一下一下轻轻为我梳着乌黑的长发,我垂下眼睑,遥遥陷入追忆。 当年与他初次相识时把酒共醉,当日他城门相迎,当日他与我对弈时问我的至今仍未想出答案的问题,当日他在这房中表明心迹,当日他奋不顾身为了我手握利刃,当日他将我抱出牢狱,当日他守在我的病榻前不甚安分的入睡。 甚至我明明知道,他为了救我,不惜父子反目,逼老凨王让位。 只是,我仅仅要因为这些‘当日’,便要心安理得视他为良人吗? 却又为何我的心里,极不愿意承受他这般倾尽全力付出的情感呢?这几日他忙里偷闲时常来看我,然而我与他之间,终究是有了一道深深的隔阂。再也无法向从前那般,知无不言。 他对我付出的东西,太过沉重,种种往事压在我的心底,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样一个男子,随时随地都好比潜伏在夜里的凶猛野兽,带着冷漠,带着难以逾越的神秘和距离,如此尊贵高傲,他可以凭借自己的权力,得到世间所有他想得到的一切,却肯为我展示难得一见的温柔,可以为了我,背弃人世间最可贵的父子亲情。 可我终究无法动心,因我深切地懂得,他付出了几乎自己的所有,只是那颗心,从来都是封闭着不肯让任何人进入。他做不到坦诚以待,我便也不能为他动情。 对与他,我有的,或许只是歉疚。 我起身,突然有些烦躁起来。 “嬴国质子可被释放出来了?”我问莫梅。 “是的,听君上说,您醒来的那一日,便下诏书放了他。不仅如此,近些日子,君上还与他常常在一起谋事。”她低沉的声音一成不变的恭谨。 我蹙眉看向她:“可知所谋何事?” 她摇摇头,“这奴婢不清楚。” 说罢,只安静得为我穿衣。 “君上的登极大典何时举行?” “太史、太庙、太卜还在磋商吉日,如今还未有准信儿,估计也就这几日......毕竟这件事,不宜拖得太久。” 我了然看她,她神情未变,只是我总觉得自我回来,她对我分外上心之余,却也多了一丝生分。 一如我与凨王修。 只是如今我再也没有了心情去理会这些。 用罢早膳,我直接吩咐众人不许跟着,只说自己出去走走。 不知不觉便又走到那座破败的宫门前,犹豫片刻,终是步上阶梯,缓缓打开宫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 庭院中,满园的梅花早已落下,只剩下孤零零的枝桠单调孤高。 树影下,男子背对着我,玉身长立于天地之间,衣袂飘飘,十指修长,奏出的每一个音符都环绕在我的周身,如魔音般钻进我的耳中。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依旧是岿然不动的气势,却透着几许欣喜和轻柔。 一遍一遍重复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仿佛要吹到地老天荒。 我愣怔在原地,满脑子皆是这一个一个的音符,从耳中落到我的心里。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那个在我身陷囹圄时每一个深夜以笛声带给我慰藉的人,居然是他。 他的笛子里飘出,传达着浓浓的情谊,我以为,这世间关心我的人,只有那么几个,然而原来,他竟是在以另外一种方式,带给我生存下去的力量和希望。 我在他专注的吹奏中,想起了那段凄苦的日子,这首暗含我名字的曲子将我带出了死亡的深渊。那个在梦中的男子,给了我多么大的勇气。 倏地,他停下,转身,负手而立。 双目若暗暗转动的琉璃,眨也不眨看着我怔怔杵在那里。 心里五味杂陈,又想起当日他哺水喂我时的情形,耳根处的热火蔓延到双颊。 这感觉,竟让我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故意不动声色,好像是故意等我开口一般。 我嗫嚅半饷,扬眉问道:“《诗经》里那么多名篇,为何偏偏选了这样一首来吹?” “你明知为何,还要多此一问?”他轻笑,看着我,一步步走来。 站在我身前,问道:“身子可大好了?” 我只点点头,却不敢看他。 他闷闷一笑,挑起我的下巴,带笑的双眼印在我的瞳孔。 “何以不敢看我?” ‘天下大道,帝王之师’那些以往师尊灌输给我的思想,让我曾觉得自己如此强大,他只简单的一个动作,便使我青涩到了极点,方寸大乱,再无半分招教之力。 我只知道,我并不讨厌他此刻的亲昵以及婉转传达着对我的喜欢。 臻首微垂,道:“因为我怕。‘氓之蚩蚩’,犹在耳边,我怕这感觉来的太快,去的也快。” “你只知‘氓之蚩蚩’,难道不知诗经里还有‘生死契阔,与子成说’?”他笑问。 我接着他的话,念下去,“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他扬手,撩起覆在我额前的发丝,柔声道:“我嬴离从未对任何人许诺,但此刻,愿求满天神佛为我做证,我若为王,你便是我嬴国的王后。这个位置,我会一直为你留着。若违今日之誓言,人神共弃!” 他指天为誓,言辞间这般狠决,不留半点余地。 “这便是你上次所说的,用这样的方式来颠覆旧制,可对?”我凝视他,问的真切。 他并不否认,道:“我要让你与我一起,共掌嬴国,同一天下。你可愿意?” “是为了‘共掌嬴国,同一天下’才许我王后的位置?”我神色漠然,开口问道。 他浓眉深皱,眉宇之间立起两道沟壑,鼻翼气息加重几分,不似方才那般,全身上下一片冷峻:“不。是因为只有你,才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因为我是法家子兮。” 他的额头突突的剧烈跳动起来,那双深远幽邃的眼眸凝聚起森然冰冷的寒意。 我原本刹那失神的眼,骤然收回光芒,不经意对他的碰撞在一起。 虽然仍旧佯装镇定,然而只有自己能体会到心里那种无比的失落和怅然。 他端详我良久,声音变的有些艰涩,酝酿须臾,叹息道:“因为,你是我唯一爱重的女子。你当知,我绝非是一个愿意依赖女子成就霸业的人。只是,我愿意你同我一起并肩作战。子兮,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不会觉得以后的路,是孤独的!” 我埋头,不敢看向他灼热的视线。 只是心里却无比欢欣。是啊,他若真是为了权力不顾一切的人,为何不选择一条最捷近的道路来完成他的理想和抱负呢?即便我深知在这风云诡谲的局势下,任何人都会这般做,但是他若想做,早也就做了。我能想到的办法,他岂会没有想到?在没有遇到我之前,他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更何况是现在? 我终于明白为何他对公主嫣如此淡然,原因很简单,他不愿意用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来成全他的天下。 他用粗糙的指腹抬起我的下颚,与我四目交汇,“现在可还疑我?” 我莞尔,道:“以后的路,任重而道远。子兮愿与你,碧落携手,黄泉同行。” 他亦释然,无比宽慰般应道:“好!” 两人盈满微笑相互对望的容颜,让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何谓幸福。 笑过之后,他侧身看了看天际,黯淡了俊容上的神采:“子兮,凨王修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要保证,我没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好好保护自己。” 我郑重答允,他又是无比欣慰,伸出一只手,厚实的掌心向上,滞在半空。我不解的看向他悬空的掌心,他爽朗轻笑:“趁我还在。”望向他此刻清澈犹如一泓清泉的眸光,我亦坦然一笑,伸出手,被他温暖的掌心包围。 歧路在前,纵然满天风雪,有他,便不觉半分凄寒。 二十二、 胜者为王兮,庙堂风云再起 数日后,晨钟震九天,新王登极大典的礼乐响彻整个王城的上空。 启元殿上,一身冕服的凨王修一步一步以胜利者的姿态缓缓步上三十六级玉阶,坐在了象征凨国最高权力的王座之上。天平冠紫金十二鎏珠帘遮住他的面容。朝贺新王的边将与王城中枢大臣齐聚一堂,齐身跪拜,满殿得呼喝声震耳欲聋。 我安静跪坐在公子修之前的寝殿内,目色一片沉静。 我希望这样喧嚣的声音,万万不要传到王城行宫。 否则,让即将在那里孤独终老的老凨王,情何以堪。 他这一生,叱咤风云过,昏聩无能过,然而真正让他欢喜的日子,恐怕是那个妖娆妩媚的女子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候。 那个女子,带给他无数的欢欣,也带给他惨痛的失败。然而伴随着她的香消玉殒,那些欢乐和痛苦都不再重要,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寂寥,与他余生共度。 他应该恨吗?如果应该恨,又当恨谁? 我只能暗暗欣慰,毕竟,如今胜利的男子是他唯一的儿子,能保全他的尊严和名声,以及没有任何一个失败者能保全的性命。从凨国,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君”,凨王修想尽办法补偿着对他的亏欠。 只除了自由。 他义正言辞,不容任何人拒绝地软禁了自己的父亲。 理由依然冠冕堂皇,“为了江山稳固,社稷安定,无寡人王书,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入行宫,太君亦不能擅离......” 众人没想到的是,老凨王居然默默忍受了新王这般的无理要求,连辩都未辩上一句,只安静看着宣读王书的宫人,麻木的用手接过,便转身进入内殿。.info[] 偌大的前殿,只传来他时不时一声咳嗽,无力的响在气氛诡异的殿堂。 宫人面色讪讪,再无别话,拂袖而去。 这些,是莫梅告诉给我听得,我凭借着自己的想象,去揣摩老凨王的内心,只感觉心头被巨石压着,想着想着,呼吸亦渐渐急促起来。 我想,老凨王已经是生无可恋了。 所以才会什么也不想去计较,什么也懒得去计较,他等待的,不是一个好的归宿,却更无法决定自己的宿命。 毕竟,那个夺走他手中王权的,是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儿子。 “君上的夜宴要开始了,您需要准备一下吗?”我兀自出神,突然被莫梅得声音打断,一时间有些怔怔然,正要起身,奈何跪了许久的双腿不听使唤,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自己站立起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托住我,一边扶我起来,一边漫不经心问道:“在想什么,想的那么入神?” 我看他,一身新君礼服,肃穆高贵,华气迫人,与我一身寻常服饰格格不入,忍不住想后退一步,他却微微用力,将我扯入怀中。我在摇晃的鎏金珠帘下,看到他疲惫的眉眼,从来都是毫不掩饰得出现在我的瞳孔。他拥着我,一张清瘦的俊脸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都能感觉到那冰凉的珠玉打在我的腮边,那样森冷得温度,使我猛然清醒。 “君上自重。”我冷漠吐出一句,隔开与他的距离。 他得面容因为距离的原因,忽明忽暗,我唯一能看见的,便是他嘴角聚起那抹苦笑。 “我就这么招你不待见吗?”他语气凄凉。 我摇摇头,道:“子兮不敢。只是如今君上与子兮,尊卑有别,子兮不敢乱了分寸。” 他上前一步,抚上我的侧脸,字里行间尽是柔情:“在你前面,何来尊卑?我依旧是我。” “承蒙君上错爱,只是子兮......”我终究无法说出口,对他的怀疑,对他的无情可用,对他的所有所有。我已经无法在面对他的时候,如同儿时那般知无不言。 “我不明白你何为这样,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对你的心,从未改变......” 他说完,旋踵离去。待莫梅为我梳洗完毕出去时,他业已退下厚重的礼服,换上一身轻松爽快的常服,在殿前等我。 莫梅将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中,他满是厚茧得掌心摩挲着我冰凉颤抖的指尖,似乎想传递一些温度给它们。 夜幕中的天贶宫,风灯高悬,前后各有宫人手执宫灯点亮道路。 凨王修与我携手,在漫漫无边得黑夜中往来穿搜。 只是我心里,终究有一股怅然若失得感觉。 我用眼尾的余光看了看身侧的男子,英挺无比,却并不是那个唯一能让我安定的男子。 当凨王修牵着我的手,走进启元殿得时候,众人暧昧的目光齐刷刷在我与凨王修的身上定格。 嬴离依旧坐在初见时那个最不起眼得角落,指尖轻叩着食案,配合着我与凨王修的踏步得节奏。 我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坦然一笑。 他指尖顿住,良久,看着我,亦是慰然。 凨王修将我的食案安置在他王座的左下方,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我蹙眉看着不合规矩的一席佳肴,挑眉轻叹。 “怎么?你不喜欢?”他轻轻问道。 我不动声色,举目四顾,终于在对面寻到父亲,他面容惨淡,病态尽显,却捻须笑望着我。 我不禁哽咽,克制满心的伤感,向凨王修道:“许久不见爹爹,我想坐在他的身边,方便照料。” 凨王修面色微微一讪,“是我欠考虑。” 说罢,招手示意近身内侍,在父亲左手边为我另置一案。 父亲看向我,道:“此番代为父进宫,可是害苦了你。” 我强忍住心里的感念,却几乎还是泣不成声,“父亲不责怪女儿鲁莽,反而责怪自己,女儿不孝至极。此番连累父亲一生清誉,女儿罪莫大焉!”说完,俯身一拜到底。 他大掌一挥,慈爱一笑,“如今在凨王修庙堂之上,如此大礼只可对君,岂可没有轻重。” 虽这般说着,然而却并无半分苛责得意思。 与父亲简单寒暄几句,他抬手,指向向远处微笑端坐着的飘逸男子,道:“凨王修邀请了逸!” 我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望去。 目光落在那人之上。 月色连襟长袍,散发无冠,面色温文,尔雅轻笑,那笑容仿佛一直停在那里,只为等我顷刻间得一个回顾。 我点头示意,隔着遥远的距离,无声传递着感谢。 他张了张嘴,道:“何必言谢?” 我莞尔,不再客套。却在暗自思索凨王修将辰逸请来的目的。 正想得入神,凨王修在王座上击掌两声,当日杀气凌人的大殿,瞬间歌舞升平。 好半天,歌舞才退下。凨王修得目光犀利扫向众人,定格在我的身上,倏忽柔和了下来。父亲抚须看我,不动声色而又无比欣慰的样子。 他继而看向父亲,和颜悦色,“寡人初登王位,意欲重组庙堂,殇君与逸先生,此番功不可没,日后还望二位鼎力相助。” 父亲拱手道:“君上言重,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我王。” 辰逸却微微一笑,“君上之命,本当遵从,然,逸乃一介布衣,乡野草民,恐力有不逮,实在不敢忝居庙堂,危及社稷,还望君上体谅。” 凨王修摆手,“逸先生何需妄自菲薄,先生大才,若不用在庙堂,为民谋福,岂非可惜?” “君上谬赞,逸愧不敢当。只是逸,志不在庙堂。” “先生志在何处?” “逍遥于天地间,纵情山水草木之中,乃逸之志愿。” 凨王修无比惋惜道:“如此,寡人不再强求先生。” 辰逸俯身拜谢,“多谢君上成全。” 我静静听着,只觉这看似轻松和谐的君臣对话,实际上也是暗含机锋。 父亲手握兵权,若稍微显示出来一分不情愿,便会使凨王修暗动杀机。倒不如顺水推舟,慢慢的将兵权一步步转交到凨王修的手里,方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至于辰逸,他原本就只是单纯为了救我而来,若太过表现出对庙堂的向往,难免不会让凨王修起疑。 这才是凨王修请他而来的目的。一来为了昭示对功臣得器重,二来试探辰逸究竟有无涉足庙堂得用心。凨王修疑心但去,便放松了神态,复看向我对面的公主嫣,又别有深意看着嬴离,开口道:“若寡人没记错,质子来我凨国已有十年了吧?” 二十三、 歧路茫茫兮,千古政道谋攻 我早已从他穿梭的视线中看到了政治目的,暗中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公主嫣满是羞涩甜蜜,嬴离故做不知。 听到凨王修问话,嬴离方抬头,不疾不徐道:“君上所说不差,离来凨国已经十年。” “寡人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倒也不失为一位美人。眼见着到了适婚的年龄,寡人便派人物色了各国王孙公子。可她偏偏一个都瞧不上,只认准了质子。所以......” 嬴离轻瞥我一眼,又急速接过凨王修的话头,道:“君上和公主的美意,离心领了。只是,离已有一心人,为恐令公主受屈,离不敢遵从。” 他拒绝的无比轻松,坦然注视凨王修渐渐变换起的怒气和公主嫣失望的欲泣欲泫,我微颤,喜忧参半搅动的一颗心惶惶不安。 喜的是,他竟视我为一心人,忧的是他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即将为他带来的后果。 那一日,在王城大狱,他便未曾对凨王修掩饰对我的情意,只是我没料到,他在今日这样的场合,竟然也如当日那般,斩钉截铁地拒绝凨王修和亲的意图。 其实,与公与私,凨王修这样的布局都是精妙的。他恐怕早已看出嬴离并非池中物,也清楚嬴国当今的局势,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谋算,一则,可缔结两国邦交最为可靠得盟约,二则,可让他自此对我死心。 却不曾想,凨王修怒极,眼中锋芒闪过,“寡人以为质子这些天深思熟虑之后,答案会不一样,也一直以为质子是聪明人,不想公子还是如此儿女情长,不为自己将来打算。” “离心中自有计较,无须君上费心。况且,若以女子为棋,指点江山,纵然得到,也并不磊落。离不屑为之!”嬴离言辞坚定,无不激昂。 “哦,是吗?若连命都保不住,如何指点江山?”若说前面还是虚伪的客套,那这一句,无疑是**裸的威胁。.info 嬴离朗然长笑,甩动着宽大的袖,如同流水般轻柔,“君上若想杀我,易如反掌,但离不得不先为君上算算,这样究竟划不划算。我虽是质子,却也代表两国邦交。辱我容易,要杀我,却要付出两国征战的代价。君上这王座还未坐稳,确定要在此刻挑起战祸?即便我同意您的请求,迎娶公主嫣,但是等我回国,必定不会真心待她,您确定要让公主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回国后,我即便反悔,休了公主,您又能奈我何?不如用男人的方式,既能让君上与我接受,也能彼此信赖!” 凨王修拧眉沉思,缓缓问道:“男人的方式?” “很简单,君上若助我达成心愿,襄助离登上嬴国王位,作为回报,两国接壤的二十座城池,离尽数献给君上。” 他最后一句话说完,不理会众人满面惊诧,只斜斜睨我一眼。 我摇头示意嬴离三思,他视若不见,只听凨王修已开口道:“这交易的确称得上大手笔,也的确比两国联姻来的稳固。只是,寡人凭什么信你?”他郑重看着他,道:“凭我是嬴离,我从不轻易许诺,然,所做出的任何承诺,自当倾力实现,死不旋踵!” 这一句话,与其说是说给凨王修以及满殿文武大臣,倒不如是说给我听。那一刻,我看到两个男人之间流露出不容置疑的王者霸气与风范,他们不再地位悬殊,而是站在同等的位置上决定着两个国家的命运。 二十座城池的代价,没有人有勇气轻易许诺,也没有人能在空口无凭的情况下贸然应允。 然而我从两个人的眼神中,看到了他们顷刻间达成了重大,又如此特立独行的共识。 我后怕的是,这样一番此消彼长,两国的格局将产生怎样的变化。 不难预见,凨王修在若干年后接收城池,继而意气风发的趁虚而入,灭掉西方最大的隐患——嬴国。 而嬴离,不可能预料不出这样的结果,为何仍能如此笃定? 除了仍在交锋的两人,其余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公主嫣瘦弱的肩膀开始耸动,楚楚动人氤氲密布的大眼望向我,写满了求助,可我只能默默看着她,企图给她一些坚强的力量。 父亲布满沟壑的面容上,写满了不置信,他想从我这里寻找答案,可是这答案,我也不知道。 辰逸依旧如往日,只是多了些玩味的神色,却不需要我给他任何力量,也不需要我给他找出任何答案。 我无奈一笑,他温文回我,如此而已。 这场晚宴,在众人各怀心事中草草收场。 半月后,通过两国邦交使臣的商榷,入凨为质长达十年的嬴离,终于回国。 凨王修率众臣子出城相送五里,在六国历史上第一次破天荒的给了一名质子莫大的礼遇。 嬴离离开的那一天,天空无比晴朗,干燥冷冽的冬风亦无边的轻柔。 我站在城墙上,目送那长长望不到头的车马队伍。 那队伍中间,最奢华的驷马王车里,坐着嬴离,他忍辱负重的日子,将和他此刻的身形一样,渐行渐远,他再不是饱受众人折辱的质子,而是嬴国的公子,未来的王。 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可是那笑容硬硬地僵在唇边,除了难以言喻的苦涩,再无其他。 我仰手,箫竖樱唇之间,呜呜咽咽的音符由我指间传出。 阖目,任由箫音袅袅,婉转低吟,蔓延无边。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嬴离,当日你以此诗赠我,如今我将这音符,化在善意的冬风里,让它帮我,传至你耳中。 辰逸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猝然长叹。 我睁眼,转身,他无比心疼的上前,揽我入怀:“实在难受,就哭出来吧。” “逸,你何曾见到我哭过?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只是,我真的不懂,为何从那日后,他便不再理我,甚至要走,都不曾与我道别。他,可是在怪凨王修对我情意。” 他抚了抚我的发,低声道:“他若果真是那样的男子,你又为何会爱上他?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做离别之苦。” 我蹙起眉黛,疑惑看向他。 他低头,朝我尔雅一笑:“你们本该是这世上最通透的人,却因为彼此相恋,便变得有些迟钝了。”他说到此处,叹息一声,便一语道破:“他儿时便离国,其中苦涩他比谁都有体会。又怎舍得让你如此?” 说完,扶住我的双肩,保护我摇摇欲坠的身姿,“兮儿,你不该疑他。他肯为你,舍弃二十座城池,便必不会负你。” 他说罢,从怀里掏出一片羊皮纸,四四方方叠的异常整齐。 “这是他临行前让我转交给你的。”我接过,看着他,他轻笑,撩开我额前的发丝,无比温情道:“兮儿,你是这世间最强韧、也最脆弱的女子,我知道一直以来,你的抱负得不到施展,让你郁郁寡欢,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现在的你,那是一个寻常女子才有的落寞。我这一生,最感激上天的事,便是让我与你相识。你记住,只要你认为是对的,你认为能让你觉得幸福的,就去做,不必理会别人的眼光。” 他总是这样的懂我,那些我无法说出口的话,他总能第一时间想到,然后自己说出来。 就是这样的辰逸,让我这样依赖。 我看着城墙外官道上那道隐隐可辨且让我眷恋不已得背影,喃喃问道:“逸,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他拥住我,下巴摩挲着我的鬓发,“除非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你找到了真正属于你的幸福,那么,我会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的幸福里,有一点点的歉疚。我想你好好的,心无旁骛的感受你的幸福,除了幸福,别的都不能有。” 在他面前,我从来都可以做一个真实的自己,我可以撒娇,可以调皮,可以吵闹,可以哭泣。正如此刻,我哽咽道:“你一心只想着我的幸福,那,你自己的幸福呢?” “我的幸福,就是看着你幸福。因为我知道,终其一生,我所能做到的,便只是好好地保护你。对我而言,能远远的看着你的笑颜,便已知足。” 我环住他的腰身,泪雨滂沱的脸紧紧的埋在他的怀里,心疼的好象被尖锐的利器划过:“真是个傻瓜。” 良久,他拉开我,为我擦干眼泪,扯出一抹微笑:“兮儿,你要答应我,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哭泣,也是最后一次。” 我没有回答,心里却道:逸,如果这是最后一次,那么,我宁愿我的泪水,能洗刷你心中的苦楚,洗刷干净你心底对我的那些牵绊。 然而从他的视线里,我知道,这或许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或许会有很多读者不明白女主和辰逸得关系,洛洛会在番外给大家介绍。现在,只能说,辰逸其人,是洛洛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的男子,他自始至终对子兮得付出,都是纯洁无暇得,没有爱恨纠葛,没有情欲交织,只是一种对自己喜欢的人默默付出的单纯情感,正是因为对辰逸得喜欢,才希望自己为他写的番外不要太草率,还希望各位朋友支持。) 二十四、 阴霾尽去兮,独有憔悴红颜 嬴离归国的事宜尘埃落定,父亲却旧疾复发,病痛加剧。 凨王修将我与父亲以及辰逸安置在王城驿馆一处幽静的庭院。 白日里照顾病重的父亲,甚是疲惫,幸而在深夜时分,父亲睡下之后,有嬴离临行之前赠与我的东西相陪,让我在忧思不解之余,尚且得的到一丝安慰。 对着灯影,再无顾及,不必遮掩轻颤着指尖,展开嬴离留给我的羊皮信。 上有刚劲有力的两行小楷,“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我急促的呼吸不再紊乱,顿时轻快起来。 信的中间,包着一枚玉佩,晶莹剔透,两面光滑温润。 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但是对我来说,最珍贵并非这块玉本身的价值,而是它所包含的蕴意。 “玉”者,“遇”也,他是借此让我等待与他再一次相遇的时刻。 我将下巴支在手肘上,反复看着右手中纹丝不动的玉佩。 嬴离啊嬴离,你可已经到了嬴国?你现在在做什么?可是如我一般,回忆着我们之间从邂逅到相许的每一个瞬间? 那一刻,我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我是法家名士的弟子,忘了我是殇君的女儿,忘了对辰逸、公主嫣的愧疚,只满心感受着嬴离带给我那无所不在的幸福。 我曾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持统统消失不见,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迷失在爱情里的无知小女子。 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或许下一刻,我又变成了从前的子兮,但是能有这样一刹那的情不自禁的迷失,对我而言,亦是快乐的。 如此反复的时日不知过了多久,一场春雨过后,阳光毫不吝啬的铺满整天大地,灿烂的蒸发着世上所有的潮湿阴暗,横扫了一切冬日的阴霾,。.info[] 父亲的身子亦在这样明媚的春日里渐渐好了起来。我心下稍定,便商量着与父亲回殇地的事情。凨王修,终于忙完朝堂上的诸多繁琐事宜,在午后,宣诏我与父亲进宫。 一番简单的寒暄,凨王修终是定下了我与父亲回殇的日期。 我暗自舒了口气,难得凨王修肯放我离去,不由心情大好,丢下他与父亲在书房中商讨国事,只与莫梅相邀赏花。 璀璨光芒下的百花,带着春雨遗留下的水珠,变化出无与伦比的奇异色彩,不再入霏微细雨中那般娇弱不堪,而是应着那光华,尽情怒放自己的生命。 我指尖轻轻触过那些柔软的花瓣,细腻、温润,带着几分灵动飘逸的风采,莫梅笑着为我摘下一朵,插在鬓边,赞道:“您的倾世姿容,反倒衬的这花儿,没有那么美了。” 我朱唇微启,微笑道:“哪里是因为我的容貌呢?不过是这摘下的花朵,失了几分灵性罢了。” 正说着,身边一长串的宫人慌慌张张向我行礼,每一个都面色惶然,如临大敌般战战兢兢。 我蹙眉看着他们礼毕后又疾步而去,问道:“他们去哪里?” 莫梅看着那方向,道:“好像,是公主嫣的寝宫……” 我一愣,转瞬满是自责,这些日子我一直沉浸在对父亲焦心与对嬴离的思念之中,竟然忘了公主嫣当日被拒之后将是怎样的境况。记忆中在那大雪纷飞的冬季,一个少女捧着一束寒梅,到我房中,憨态可掬。(..info) 我看着莫梅,问:“公主嫣最近怎样?” 她似乎没料到我突然间有此一问,有些黯然道:“自从嬴国质子离拒婚归国之后,公主嫣便失了神采,整日把自己关在宫里,任谁都不见。偶尔还会突现癫狂之状。君上命太医用心诊治,自己也亲去劝导过几次,都没有什么效用。只想着待日子久了,公主的心结自然而然就解开了,便只命了宫人好生伺候着。” 我点点头,有了计较,道:“走,随我去看看公主嫣。” “这……”她有些迟疑,“看方才宫人步履匆忙的样子,或许是公主嫣的癫狂之症又犯了,您现在过去,恐怕……” 我本就对她极为自责,此刻听莫梅说她竟然偶有疯癫之状,便更加铁了心要去看看。莫梅蓦然叹息,许是看出我眼神中的坚定,不再阻止,垂首,恭敬道:“喏。” 公主嫣的寝殿,不似整个天贶宫那般有着雄厚庄严的气势。 楼阁台榭处处透着小巧精致,奇花朵朵,芳草萋萋,幽幽暗暗的草木中,矗立着粉雕玉砌的殿堂。 一路分花拂柳,听着耳边悦耳鸟鸣,好似到了另一处地方,不再是让人窒息的沉闷,而是仙境一般美妙。 步下拱桥,我示意莫梅上前通报守在外的宫人。 她与那些人片刻交谈,只见一个宫人匆匆转身进入殿内,莫梅则回到我身后,忐忑道:“不知公主嫣会不会将您拒之门外?” 我愁眉紧缩,听着若有若无的摔砸之声,一颗心紧紧揪着。 须臾,那宫人又急忙行到我面前,恭谨道:“公主请您进殿。” 我摆手,制止他前面引路,足下已经开始自行而去,“不需这样的虚礼,你们且在此处候着,我自己进去便是。” 走了两步,便见公主嫣已经穿着华贵的春衣伫在廊下,衬得她肌肤如雪,娉婷若仙。 只是小脸上果真带着颓废的面色,有些凄迷。 见我远远行来,不顾身份飞扑到我怀中,哽咽不已:“兮姐姐......” 我轻轻拍打她骨瘦如柴的后背,满是溺爱:“还是放不下吗?” 她呜咽了一阵子,仰起精美的玉颜,抽泣道:“姐姐,嫣儿难受的紧。”“走,我们进去说,公主身份尊贵,不可失了分寸。”一边低语,一边为她拭泪。 她凄然一笑,挽着我的手臂,相携进了屋中。 室内青铜鼎里烟雾弥漫,地上满是一屋子珍贵的器皿碎片。我小心翼翼避过那些锋利的破碎,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面容平静得随她一同坐下。 她弯腰趴在我的膝上,像一只猫儿,乖巧慵懒。我静静的把玩着她的长发,将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享受彼此间的亲昵。 “姐姐?” “嗯?” “嫣儿是不是很丑?” 她乌黑清亮的双眸,在我低头看她的那一瞬间,与我视线交汇,那不谙世事完全信任的光泽,刺入我心。 “哪里的话?嫣儿很美,真的很美。” 她展颜,叹口气,继续趴到我怀里,声音闷闷的,“那为什么他不要我呢?我想了很久很久,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要我呢?” “嫣儿。” “嗯?” “你喜欢他什么?” 她吸了吸琼鼻,认真想了半响,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从懂事起,就喜欢和他在一起。他住在天贶宫最破败的房子里,却气质高华,眉宇间尽是英气。姐姐,不瞒你说,嫣儿在他面前,总觉得他是那般高高在上,让我自惭形秽。嫣儿自小被父王和王兄宠着,只要是我想要的,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让我得到。因为有他们的宠爱,这天贶宫里的每一个人,对我,都敬着,惧着,小心翼翼着,唯独他,对我总是冷冷淡淡的,可是越是这样,我就越喜欢他,因为,只有他,没有把我看成凨国的公主,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可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要帮他,就喜欢缠着他,只要有人欺负他,我就冲上去,把欺负他的那些人记住,然后凭借着我公主的身份为他讨回来。我以为他知道,我以为他懂,可是他反而对我更加冷漠了......” 她说道此,又抬头,目光氤氲:“兮姐姐,你还记的你被父王下令打出王城大狱吗?那是他第一次求我。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开心,所以我哭着肯求父王,让他同意我去看你。王兄为你求情,被父王大骂,只是父王虽然没有答应我,却也不忍责问。我没有帮到他的忙,可他出来以后,仍旧对我说:‘公主此番相助,离铭感五内,他日公主若有难处,离定当衔环以报公主今日之恩情。’那么生分,那么狠心。” “唉......”我长叹,摸摸她的头,“放下吧,他不值得你如此依恋,如此痛苦。” 她坚定的摇摇头,道:“姐姐,你知道吗,父王是我的天,王兄是我的地,我虽然不知他们究竟是为何,弄的反目成仇,可是我知道,我还是在他们为我撑起的天地之间安身。然而嬴离对我而言,是命。我虽可安身,却无法立命。因为我知道,终其一生,他都不会对我有一丝一毫的眷顾……姐姐,他喜欢的人,是你,对吗?” 二十五、 芥蒂两无兮,墨水之畔重托 我安静得听她倾诉,我从未想过她对嬴离,竟然用情至深。(..info无弹窗广告)而她最后一句话,像是鼓足了相当大的勇气才问出口的。我并不想她这样,她应该是快乐的,自由的,而不该被这样一段感情折磨的不成人形。 这样一个娇小的身子,在我怀里颤动的样子,让我无比疼惜,让我无比敬佩,我自诩做不到她这样,对一个人毫无回报的付出。 即便是凨王修,对我,也是需要回报的吧。 可他是凨国无上的王,他可以凭借手中执掌国家公器的全力,让我不得不回报,那么公主嫣呢?即便倾心付出,得不到的,终究只是得不到。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嫣儿,你知道为什么嬴离拒绝你吗?”我下定决心,要帮她做个了断,虽然我深知其中带给她的痛苦,但是我知道,痛苦过后,若能清醒,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呢?” 暗咬银牙,我道:“这世间许多女子,一旦坠入情网,便极难挣脱。她们往往把原因归结到自己的身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好,配不上那样的男子。可是,你知道吗?你和嬴离,是不一样的。他之所以拒绝你,并非因为你不够美好,而是因为,他需要的,并非你这样的女子。” 她瞪着一双大眼,疑惑不解看着我,我继续道:“嬴离自小入嬴为质,世间冷暖艰辛,他无一不曾体会。这样的环境铸就了他铁一般的心志。压抑的愈久,就愈不再相信人心的温暖。可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不会轻易的付出感情。所以,即使你爱他胜过你自己,他亦不会动情。他回国之后,首先要做的,便是与公子愈争夺太子之位;其后便是执掌国家庙堂,每一天都会活在阴谋,阳谋与算计之中!你心性单纯,不谙世事,不知其中之艰辛,他更加分身乏术,难以保全你的安乐。” 她垂首,任由自己的衣衫与细弱的手指相互纠缠,惴惴不安,懵懂万分。 我仍旧铁了心,要为她剖析的更加深刻,“嫣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是他所需要的女子。”这一句,如果犹如凌厉刀锋,那我希望,公主嫣能用这把刀,斩断对嬴离得情丝。 “阶下囚的滋味,他品尝的越久,就越滋长了他的野心。他需要的女子,可以不美丽,可以不聪慧,但一定是个懂得他,不会使他为之分心的女子。嫣儿,这些,你能做到吗?你自小和他便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饱受羞辱,你被惊心呵护,他若真的娶了你,你可会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他的拖累?” “我......”她似乎也在问自己,迟疑道。 我笑笑,“其实,嬴离对你,未必没有情谊。否则,他大可以不必为你将来的幸福考虑,答应君上娶了你。然而他也说过,其结局,不过是不珍视你,任由你自生自灭而已。他刻意对你冷漠,只是不希望你对他越陷越深。”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肯定道:“自然,正是因为你的美好,让他不忍心去伤害你,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想辜负你。嫣儿,你应该庆幸。因为你喜欢上的那个男子,在用一种狠心霸道的方式来保全你。” “可是,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呢?” “因为他相信,这些道理,等嫣儿长大了,自然会明了。嫣儿,有些喜欢,不一定非要得到。而是勇敢地把他的好记在心里,随着时间慢慢的沉淀为回忆,也是一种幸福。” “勇敢地?记在心里?”她若有所思的重复,两道秀丽的黛眉紧锁。 我不再打扰她,起身,悄悄退出寝殿。 我相信隔着门沉思的少女,终有一日,会明白,她是何等幸运。 数日后,父亲携我启程,赶回殇地。 公主嫣似乎心结已解,跟着凨王修为我送别,却不再如往日那般俏皮可人,或许这一次的事,让她付出了太多的代价,这些代价使她单纯的心里,蒙上了世俗的尘埃。然而,不论如何,她都成长了。 她泪眼婆娑,与我执手,彼此无语凝噎。 “兮姐姐,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终于明白为何嬴离会喜欢你。因为你才是这天下间,最配得起他的女子。所以,你们要好好珍惜彼此,嫣儿会为你们祝福的。”她凑到我耳边低语,两行清泪落下,砸在尘土中,挥发在朝阳的映射下,那样支离破碎带着惊心的美。 我无言以对。 她却又顽皮一笑,“放心,我会为你保密的。”她瞥一眼前方的凨王修,低声道:“因为,我不愿王兄如我一般伤心……” 沉淀良久,万千话语明明已到嘴边,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只好颔首:“多谢公主成全。我会日夜祈求上苍,愿公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心人!” 她偏头,笑靥如花绽放,“多谢姐姐,嫣儿会的。” 此刻,或许才是真正的心无芥蒂,不约而同一声:“珍重。” 辰逸牵来我的坐骑,扶我上马,向凨王修与公主嫣抱拳道:“君上,公主,我等告辞……” 公主嫣向我挥手道别。 凨王修只含笑看着我,他近日的举止,让我摸不着头脑。即便知道我要返回殇地,却没有旧事重提。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或许他的确太过操劳,我甚至希望他能一直这样下去,最好能将我遗忘,再无交集。 我与辰逸频频垂首,而后率先绝尘而去。 父亲统帅殇地兵马,自然做不到我们那般洒脱,只有尾随其后。 辗转旬日,我与辰逸已经进入了殇地的地界。 两人一路奔波,到了此刻,才算真正的放松。各自下马,丢下缰绳,两匹乌雅已是老马识途,自然不必担心它们迷路。 我站在杨柳堤岸,阖上盈盈秋波般得双眸,可以嗅到一股子缠绵悱恻的味道。眼望青山,碧水汤汤,周身柳絮漫天飞舞,却觉得无比可爱亲切。 曼舞天际的白色中,远处山峰犹如脉脉温情的男子,在和风中淡然幽远的神情。 地上青草柔柔地迎风而动,亦如翩翩起舞的美人,细腻优雅的释放自己的缱绻情意。 春风拂过,身边那道清冷决然的身影,若非和风微摆的衣角,腰间七尺长剑随风轻摆,你便会觉得,那只是被定格在画卷中一株柳树下的仙人,白衣翩翩,风姿出尘。 他站在青石冗道铺排而成的岸堤,动也不动。 透过厚重的柳花,亦能看通彻他他温润侧脸上眉目间的片片温情。 “逸。”我低低唤他。 他偏过头,看着我,温柔一笑。 我凝聚起周身力量,还是将藏匿在心中已久的话和盘托出。 “帮他。” 他直视我,带笑的眼好似弯弯的月华,满是醉人的颜色。 “一路上你心事重重,我已经猜到你在想什么。兮儿,你知道,只要是你说的,我一定会去做。” 我无比感念看着他,好不容易掩饰得天衣无缝的愧疚集体涌上,“对不起,逸。你一向与世无争,我知道你平生最不愿意的,就是参与政事。只是,我毕竟是凨国人,毕竟我是殇君的女儿,我无法为他舍弃这样的身份。如今他刚刚归国,前路凶险,我只能依赖你,为他护航。” “何需解释,这些,我都懂。只是你担忧他,那么,你自己呢?凨王修对你可是势在必得,你如何与之周旋?又打算如何打破枷锁回到嬴离身边?” 我看着碧波万顷的湖面,“我必须尽力与凨王修周旋,万不能不连累子氏一族。” 他默然良久,道:“你单枪匹马,既要与凨王修抗衡,又要瞻前顾后保全氏族。未来的日子,不一定比嬴离过的轻松。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珍重。万勿看轻生死,只有活下去,你们才有重逢的一天。” 我尽力绽出一个笑容使他宽心,然而他忧郁的神情,单凭一个微笑如何能轻松化去。 但他终究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牵过自己的坐骑,深深看我一眼,策马而去。 我奔上前去,追了几步,又停下,只向着他的背影大声呼喊:“此去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逸,你答应我,要好好的......” 疾驰的骏马,四蹄如飞,声如雷霆万顷,他,听不见我的呼喊。 嬴离,逸,你们都要好好的。 歧路在前,又一次分别,我的泪水早已不能隐忍。 默念完最后一句,两行清泪业已落下。 二十六、 悠悠三年兮,一纸王书压顶 白云苍狗,世事变迁。 时光如流水一般静静逝去,转眼,又是三年。 三年来,凨王修励精图治,整肃庙堂,对外与诸国交好,对内任人以贤。 三年来,他已是人人称颂的好君主,却再一次为了我,在凨国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风波的因由,源于一次大朝会,王族宗亲集体上书,请求凨王修立后。 历来新君即位,紧接着便是立后,用以绵延王室子嗣,巩固庙堂。而凨王修自亲政以来,凡事躬亲,不舍昼夜,似乎从未想过立后之事。也难怪王族着急,如此郑重将此事提到朝堂商议。 凨王修看着一干王族贵胄,只淡淡问道:“诸位以为,寡人当立何人?” 老廷尉当场便道,“君上当立殇君之女,子氏兮为后。” 话音一落,便是众人异口同声:“臣等附议。” 凨王修微微一笑,下令长史草拟王书,便率先离去。 王族和氏族的联姻,往往是庙堂上的大臣们喜闻乐见的。 在他们的眼中,女子从来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子氏一族从凨国建国起,便一直是被君王委以重任的贵族。 只是重任并不代表信任。 他们彼此都要权衡利弊,最后找出彼此最信服的方式。 当年凨王修能够顺利登上王座,子氏一族便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由此可见子氏对凨国的影响力。 我若是凨王修,势必也会忌惮。 哪怕我貌似无盐,哪怕他不喜欢我,在当日的局势下亦会立我为后。 以此来制衡父亲的势力,再好不过。 这些道理,父亲当然不必亲口说给我听。 我自小在法家,帝王之术对我而言,并不是太过高深玄妙。 那一刻,我指尖触碰着掌心里的玉佩,一次次的抚摸,心中惆怅,不知道与何人听。 只怪我当时没有分心,细细揣摩我离开时凨王修的神情,不能未雨绸缪。 原来当日他已心知肚明。 不必做任何挽留,我依旧逃不开他精心编织的网中。 第一次感到挫败,我曾自诩自己不同于世间其他女子,却也只能任由权利倾轧左右我的命运。 千里之外的嬴离若是得知消息,现在是否开始懊悔,他虽肯献出二十座城池,然而,终究还是无法兑现对我的承诺。 我若可以自私任性一些,那么,我大可以逃出凨国。与他长相厮守。 可是这样做的后果,不仅是父亲,辰逸,甚至整个殇地的百姓,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浩劫过后,我是否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幸福? 对国家不忠,对父亲不孝,对辰逸不义,那这样的我,又如何配得上嬴离? 当日我身陷囹圄,他们又是如何对我的呢? 连忠义孝悌都不能做到,我如何敢说是法家的弟子?如何对的起师尊的教诲和栽培? 殇地的天空,没有萧瑟的大雪纷飞,却阴沉沉的好像压在头顶。 连着好几日我将自己关在房中,思索如何化解这道难题。 难道我只能选择放弃这段开的绚烂一时的情花,让它在我心里渐渐枯萎?不,它已经根深蒂固,我无法做到连根拔起。(..info无弹窗广告) 我如同行尸一般,面无表情的看着封地各府衙的官吏在家里往来穿插,流水般的宴席数日不断,门前车马仍旧络绎不绝。 父亲精神矍铄,满面荣光,然而宾客对答间依旧字斟句酌,唯恐落下口实。 他应付的自然得体,我看的十分疲惫。 对他而言,这是一件光耀门楣,值得庆贺的事,对我而言,不过强颜欢笑而已。 那一夜,我卧在榻上,辗转难眠。 却听一阵清冷含蓄的箫声夜半响起。 如此箫声,除了辰逸,不会再有第二人。 他怎么回来殇地,难道是嬴离他...... 他以箫声示意,他就在我身边。 却又要恪守礼数,告诉我不能在深夜现身相见。 我能想象,那个带有皓月之姿的男子,在更深露重时分,一身的仆仆风尘,却仍然固执着,一遍遍凭借箫音带给我慰藉。 我起身,走至琴案旁坐定,拨动琴弦与之应和。 我要通过音符告诉他,我的决定,那般不动声色的决然,在他惋惜的箫音里,无比坚定。 只是那坚定中夹杂着什么?是无奈?是愤懑? 指尖朱弦断,掌中箫音绝。 一夜未眠,满心期待与辰逸相见,我迫切的想要听他告诉我关于嬴离的一切,待听到晨鸡清啼方落,门外一人掷地有声道:“小姐,您起了吗?” 我抬头,知道是来伺候穿衣的女掌事,胡乱收拾起满腔的情绪,“进来吧。” 她应了一声,推开门,看我憔悴的样子,心疼道:“小姐,您没睡好?” 我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只道:“昨夜可是有客人到了。” “是逸公子。” 我颔首,道:“待他用过早膳,请他在偏厅等我。” “诺。”女掌事利落一声,以眼示意身边恭敬站着的一个婢女,那少女反应也极快,忙转身退了出去。 女掌事伸手扶起我,领我到妆奁前,眉梢间尽是喜悦,“幸好小姐自小便熟知宫中礼仪,倒不用君上特意派人来教导小姐了。听说君上对小姐可是十分用心,这一次还专门命了王城车马署,驾驷马王车来接小姐呢。” 不过一辆王车而已,每个人便觉得是对我莫大的恩宠,可这些又岂是我想要的。 我扫了扫犹自激动的女掌事,道:“如此言论,旁人说说倒也罢了,只是你是我的家仆,还是少说这些,免得让人觉得我还未正式为后,便已开始失宠生骄了。” 女掌事到底懂得察言观色,见我面色郁郁,终是将还未说出的话尽数呑回道肚里。 匆匆吃了几口膳食,我烹好香茗,便在偏厅安静等候辰逸。 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焦躁,三年不见,不知他现在有无变化,更想听他一字一字告诉我这三年来,他和嬴离是怎样过来的。 “兮儿......”一声亲切的呼喊堪堪传来。 我忙起身,看着门前白衣翩翩的辰逸。 两人只是看着,诸多情绪在两对眸子中若隐若现,久久不能平复。 良久,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你......还好吗?他.......可还好?” 他比以前更消瘦了,只是眉宇间的英气变成了沉着的神色,声音里带着浓厚的嬴国口音,注视我半天,似乎也与我一样,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很好,他也很好。”他轻笑,回我。 我掩饰自己眼中的那抹疑色,当初之所以让他协助嬴离,正是因为知道前路艰险,怕嬴离甫回国,很多事情难以周旋。这些年他和嬴离一起,又岂会过的好,只是怕我担心而已。 我长袖微扬,请他入座。 为他添上一盏新茶,道:“可是他,让你来找我?” 他看着我为他添茶,幽幽一声叹息:“即便他不让我来,难道你便真的要嫁给凨王修?” 我心下尽是感动,虽然三年过去,他却为了此事让辰逸来找我,对我的情意自然没有丝毫减退,视线对上辰逸,我蹙眉,道:“凨王修即使要娶我,恐怕也并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容易。” 辰逸得目光有些深邃迷离,却并不追问原因,他自然懂我。 “怕只怕你太低估了凨王修对你的感情!老凨王虽恨你入骨,决议不会让你为后,但是若然凨王修执意立你,他再如何反对,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我抬眸看他,笃定道:“不论如何,兵来将挡而已,何足道哉?只求万不要累及家族就好。” 他饮了口茶,动作优雅至极,复又放下茶盏,目色里满载隐忧:“他让我告诉你,凨王修娶你之日,便是两国交战之时。” 二十七、 谋定后动兮,若水《论国》两赠 我垂首,叹息,未置一词。.info[] “他向来懂得隐忍,然而此事却也让他无比焦躁,兮儿,你是最懂他的人,可有什么方法化解?”辰逸忧色未退,看样子嬴离的态度确实令他大伤脑筋。 我平静道:“唯一能化解的方式,便是我不嫁。” “凨王修和庙堂大臣,岂会让你拒绝?” “我拒绝不得,然而有一人,却可帮我解此燃眉之急。” 他了然看向我,“你是说,老太君?” “逸,他现在根基未稳,不能因小失大,所以我不能再对老太君有所顾虑了。” 他暗自流转的眸光中,拂过一抹不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老太君要逼凨王修收回王命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就是以死相要挟,也唯有此法,才能让凨王修打消立我为后的念头,非则遭天下非议。”我决然说完,眼锋凌厉扫向辰逸,他吃惊不小,转眼又恢复如常。 “以他一人之命,避免两国交战,他纵死,也无憾了。” 我摇摇头,“我不愿走到这一步!只是,我太了解嬴离,他向来说到做到。”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思考片刻,问我。 我成竹在胸,莞尔道:“不需我做什么,我只要安静等待凨王修的王书,然后启程奔赴王城即可。老太君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就是在等待我的态度,我若给他这个答案,他定会有所行动。” 复看浓眉深敛,器宇不凡的辰逸,“嬴离那边,还需要你的安抚。” 他点点头,起身,向我道:“我即刻赶回去,劝他弃战。” 我看着他颀长的身姿,依旧宛如仙人,只是腰间空空荡荡,那柄从不离身的黑木长剑不知所踪。 我惊诧之余,忙唤住他,“逸,你的若水......?” 他回头,淡然优雅一笑:“上善若水,我做不到的,希望他能帮我做到。” “可那是......” “我连最珍视的人都可以放心交给他,更何况是一柄剑而已。况且,我只是借给他,我相信若水在他手上,比在我手上更有意义。” 他短短一句话让我险些掉下泪来,若水对他的意义,旁人不知,我却十分清楚。他却如此将这柄剑交与嬴离,我如何能不感动? 我起身,随他一同走出偏厅,从宽大的袍袖中掏出一本竹简,递到辰逸手中,“此书名曰《论国》,帮我转交嬴离,或许对他有所帮助。” 他无比郑重的收在怀中,又深深看我,风尘不减的俊朗容颜上,流露出以往那种关切,“好好照顾自己,此番变故的后果,必定会将你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亦会折你清誉,要饱受非议的何止凨王修一人?你是解了燃眉之急,然后前路形势,便更加不容乐观,你要早早筹谋的好。” 我点头,道出两字:“放心。” 又极心疼他这样奔波劳累,嘱咐道:“这样奔波,铁打的身体也抗不住,回去后暂时放下一切,好好休息几日。(..info无弹窗广告)” 他轻轻一笑,甚是欣慰的样子,道:“好。” 此时身后一小厮赶来,对他耳语几句,他听完,再次满含深意看我一眼,便步若流星般离去。 我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抬眸望向天际的浮云,自语道:“嬴离啊嬴离,有辰逸意义非凡的若水,有我三年来废寝忘食所写的《论国》,你一定要成为一天下之王者,不要辜负我们......” 数日后,王城使臣到达殇地,带着凨王修的王书,赐予了我凨王后的身份。 我匍匐在地,面上不悲不喜,恭敬接过。 片刻后,整个殇地沸腾起来。 殇君府邸的喜乐之声终日未绝,往来恭贺的人潮络绎不绝,当真无比聒噪。 一夜未眠,待听到晨鸡清啼方落,门外便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我知道是来伺候穿衣的女掌事,胡乱收拾起满腔的情绪,道:“进来吧。” 她应了一声,推开门,看我憔悴的样子,心疼道:“小姐,您又没睡好?” 我无心理会,她也不多言,转身向门外命道:“将小姐的王后礼服送进来。” “诺。” 我看着四名小巧伶俐的侍女手里分别捧着大红礼服、鎏金冠冕、珠钗佩饰、一对玄舄,每一样都闪耀着华贵的气质和无与伦比的光芒。 她们低头安静的站在我旁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她们知道,那一刻起,我不再仅仅只是她们的主人,而是这凨国万千国人的主人,尽管我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但是这样的身份,却难免不让她们产生惧意。 一上午的辰光,我如同被人扯着线的木偶,乖觉的听她们摆布,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情绪。 空气里的看着铜镜前一袭王后大婚礼服的自己,果然添了无限庄重与威严。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我却不知她们是何时离开的。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父亲慈爱的声音传进来:“兮儿,为父进来了。” 未等我回答,只听嘎吱一声缓慢的声响,父亲推门而入,因为好些日子忙着应酬,他明显有些疲惫,花白的须发,日渐佝偻的身躯,让我终于弥漫起一种离别的酸涩。 他以往锐利的眸中,隐隐泛着泪光,哽咽道:“兮儿......” 我勉力,强迫自己凄苦的脸上挤出一抹灿烂的笑意,而后跪在地上,冰冷的额碰到凉凉的手背,“子兮不孝,日后不能常伴父亲左右。惟愿父亲身体康健,福泽绵延。” 父亲终究不忍,拉我起身,两人默默对望,无语凝噎。 良久,他再度开口,“父亲知道你并不愿嫁给凨王修,然,父亲私心也不希望你为王后。我宁愿你,平安喜乐,无忧无畏,也好过你忧思忡忡,过着与枕边人机心算计的日子。为了子氏一族,累你受苦,是为父无能。” 我拼命摇头,扑在他怀中,“父亲,子兮懂得,所以子兮从未怪过您。” 他无比欣慰的颔首,慈爱的看着我,“父亲知道,兮儿是这世上,最聪慧乖巧的女子。很多事,为父不必如旁人那般,一一劝诫,你便知道如何抉择。为父能做的,只是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我撒娇般靠在父亲的怀中,凝噎道:“子兮从小,就顽劣,儿时我背着您学骑马,从马背上坠下,是父亲,没有半分怪罪,只是彻夜不眠照顾子兮;稍稍懂事一些,还是没有一点女儿家的样子,仰慕仲子先生的大名,非要拜他为师,学习法家之大道,是父亲,亲自拜访他老人家,恳求他破例收我为弟子。学成归来,依旧不安分,代父亲为老凨王贺寿,惹上牢狱之灾,还是父亲,不顾自己的病体,不顾您青史彪炳后在落下骂名,千里迢迢,带兵相救......”我抬头,无比坚毅的直视父亲,“一直以来,都是父亲护住女儿周全,为女儿操碎了心。这一次,请让女儿保护您......” “兮儿......” 父亲深深地唤我,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为人父的骄傲。 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永远都能像这样,在父亲身边承欢膝下,然而门外老执事无数次的轻声咳嗽,破坏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我决然冲出门外,在门边驻足,对身边弯身站着的老者无比郑重道恳切:“老叔叔,父亲,就拜托您仔细照顾了。” 他双目含泪,点头,道:“小姐放心,老奴定当倾尽全力照顾好殇君。” “如此,就好。” 说罢,在女掌事的搀扶下,离开殇君府,登上凨王武派来的驷马王车。 二十八、 堪堪旧事兮,谜底渐出水面 奢华的驷马王车,金玉齐辉,四角金铃叮铃作响,故人在这别样动听又别样刺耳的声音中,缓缓打开车门,自女掌事手中接过我,扶我上去。 我刚坐在柔软的坐垫上,她便俯身一躬,向我道:“王后有礼。” 我看着她,以往总是淡淡神色的容颜上,今日却也平添了几许欢欣。我并不叫她起身,在车外礼乐声与殇地百姓的鼎沸的恭贺声中,与她在这异常诡异的安静中僵持。 直到片刻后,长长的车马队伍开拔,向着王城驶去。尽管王车行驶的极度平稳,然而她的身子依然有些微晃,我暗笑自己,何以如此为难她?她不过是在其位而谋其职罢了,于是微微一笑,道:“起来吧。” 她一个幽深的吐纳。 “莫梅,你可还记得,当日你曾答允我一事?”我轻缓一问,她面色倏忽大变,刚刚站立起的身子一矮,人便又跪在羊毛毯上,一丝不苟的妆容被额际上涔涔落下的汗水沾湿,无比狼狈。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慌乱的样子,面色一紧,继续道:“以前,我与君上身份不同,自然可以装作不知。而如今,我是他的王后,有些事,自然要问清楚一些。” 她埋头,急忙回我,只是那恭敬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王后恕罪,莫梅当日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为了安抚您,并非真有什么事要道与王后!王后若是不信,莫梅愿以死明志!” 我冷笑一声,讥讽道:“是‘以死明志’,还是以死要挟?” “奴婢不敢!”她叩头,继续道:“奴婢虽受君上信赖,然而王后若要奴婢死,君上又岂会为了奴婢这等卑微的婢子与王后交恶?奴婢之所以说‘以死明志’,一来,是知道王后断断不会当真要了奴婢性命,二来,是不愿王后因为当日奴婢一句无心的言论,对君上有所猜疑。奴婢只能告诉王后,君上对您,是真心的。即便在您求学未归之时,做过什么错事,也完全是因为无法预料后事之发展!请王后相信奴婢。”说完,匍匐在地,纹丝不动。 她说的如此诚挚,我也无法再说什么,便起身将她扶起,“莫梅,我并非不信你,只是当年之事,诸多悬念依旧未解,我总要求个心安才是。” 她低眉,点头称是。 自那刻起,莫梅对我的照料便格外殷勤谨慎,诸般琐碎小事,亦完全亲自动手,极少假手于人,生怕我有丝毫不满。 沿途上各地驿站早已接到王书,每到一处,老远便看着地方官员带着百姓早早候在城外,齐齐跪拜在地。 每当此时,我便吩咐莫梅扶我下车,步行进城,顺势也会问问随行几位官员治理管辖区域之内国人之心得,遇上特别热情的布衣百姓,便面带微笑,与之交谈。 一路行至驿站,早已汗流浃背。 头顶上的后冠让我觉得无比沉重,索性一进房间,便命莫梅为我取下,沐浴后,换一身简洁素雅的服饰,疲乏感渐渐退去。 满室油脂清香,恍若白日的光亮掩盖住月华之色,我抬眸打量起居室,向莫梅笑道:“这驿站,倒也花了些心思。”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着满室不逊于住在王城里宗室贵胄的一屋子富丽家什,眼里一副了然神色,“君上对王后爱重非同一般,这些地方官吏,自然要竭其所能讨得您的欢心。” “我不过只住一宿,他们却如此大费周章,我住着且不安心,又如何能感到欢心?” 莫梅一面安静听我说着,一面拿起梳篦为我打理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叹息一声,“王后一路上每至一处,便与民亲近,身体本就劳损,如今又要这般思虑,更是无益,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伺候我安寝。 临睡前,特意嘱咐莫梅:“把灯熄了,莫要辜负这难得月色光华。” 她隔着纱帘向我温婉一笑,转瞬,便吹熄了盏盏油灯。 月光若水一般洒在静谧的居室,清风如徐,自窗而入,床幔被这清风微微漾起波纹,我双目炯炯,注视着这些月下这些波光,久久难眠。 不知何时,一缕彻骨幽香传至鼻翼,我竟渐渐松软,陷入深眠。 再次醒来之时,刺目的天光让我一时间难以适应,我像饮酒过度一般,良久才缓过神来,发现眼前竟不是昨日那间豪华的驿站居室,而是一处极为破败的农居。 我欲挣扎起身,却发现使不上半分气力。 “此迷香名曰‘摄魂’,凡中此香者,三日内动弹不得,我劝你你还是省些力气吧!”这嗓音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般,带着被撕裂的痛苦。 我目不转睛看向门口处,一身黑衣的女子踩着轻盈的步伐,面覆轻纱聘婷而来。坐在我身边,抬手,为我拂去额前汗珠,粗糙的指背抚摸我的双颊,啧啧一声暗叹,“多美的一张脸,可惜了,可惜了......” 我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她宰割,强自镇定后,我试着张了张嘴,还好,我还能说话,“你到底是谁?” 她仰头,发出足以割破我耳膜的长笑,之后,厉声道:“我是谁?怎么,才三年未见,子兮便不认识我了?” 她这样疯狂的样子,我始终觉得似曾相识,再看那双细长眉眼,眸光敛敛,美艳逼人,只是比起当年,那双美目周围多了几丝淡淡的纹理。 我没有说话,安静等她下文,果然,她被我这般漠视所激怒,一手扯下面纱,面纱下面,原本倾世容颜早已荡然无存,只是刀疤纵横,凄厉可怖。 我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她就像一个厉鬼一般,不,应该是比厉鬼更加可怕,只是,她怎会变得如此? “怎么,吓到你了?”她桀桀怪笑一声,好像很欣赏我流露出惊恐的样子,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凑在我面前,嘶哑着声音道:“这可都是拜你所赐啊子兮,你不是应该恨喜欢自己的杰作吗?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害怕?” 她重复问着,似乎定要我给出答案,我长长一叹:“你怎会变成这样?” “哈,我‘怎会变成这样’?你不应该问我,而是应该问你自己。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若不是因为你,我依旧是凨国高高在上的王后;若不是因为你,修怎么对我如此狠心绝情?若不是因为要保护你,他怎会干冒天下之大不韪,逼老凨王退位;若不是因为你,他怎会迫我杀死他和我的孩子;若不是因为你,他怎会要我死?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变成今日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子兮,你以为你在做了这么多伤害我的事之后,我还能让你顺利登上原本应该属于我的后位吗?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我要你比我痛苦十倍、百倍,甚至千倍......” 原来如此!她一番话里,往日那些扑朔迷离终于明朗清晰。 那些隐晦在心,不愿去相信的东西,此刻尽数被面前这个恨到浓烈疯狂的女子剖析在面前。 凨王修,你可以为了我,如此伤害一个女子,并且全然没有一丝愧疚,依然可以心安理得的凭借自己的权力得到我,你的心,究竟是用什么做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 我自然知道,眼下我要担心的,并非这个问题,而是如何安抚这个随时可以要了我性命、且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的女子。 “这个位置,你千方百计要得到,然而,我却并不想要!”我断然说完,换她冷然一笑。 “不想要?不想要为何要答应嫁给他?” 她显然不信,以为我只是缓兵之计,眼中光芒好似千万支利刃,齐齐飞出,剜得我背脊阵阵寒意。 二十九、 生死一线兮,夙敌为我所用 我自然不能讲我的计划和盘托出,亦不能将我与嬴离的事说与她听,眼见她眸光锋芒大盛,恨不得立即将她几年来的含屈受辱统统加诸在我身上,幸而我一向冷静自持,事到如今,只有攻心为上。 于是问道:“你不信我?” 她眯眼,仿佛觉得我这个问题太过好笑,“信不信有什么要紧?反正今日你落在我的手上,我都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微微一笑,她愣了愣,亦笑道:“你果然还是以前那个子兮,即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也能如此轻松。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不知道一会,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既然再无机会,倒不如临死前笑笑你。也不枉你之后要对我‘盛情’相待。” 她长眉一挑,笑意凝固,“你笑我什么?” “自然笑你,为何得不到凨王修的爱情。” 果然,她即便到了今日这般田地,还是十分关切这个问题,忍了半天,还是问道:“你知道原因?” 我眉目飞扬,十分自信道:“自然。” 她静静看我半响,见我并不像是拖延时间而随意乱驺,痴然道:“什么原因?” 我示意她附耳过来,她倾身将耳朵凑在我唇边,“因为,你蠢......” 她大怒,看着我如沐春风的笑意,突然一掌掴在我面上,一股腥甜顺着我唇角落下,这猩红的血液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拍手如同顽劣的孩童,十分欢欣的样子。 我怜悯看着她,曼曼声道:“有什么高兴的,你即便杀了我,也终究改变不了自己只是他掌中棋子的事实。” “你说什么?”她喝问。 我定定看着她,一字一顿,“我说,你、只、是、他、的、一、枚、棋......” “他自始至终,不过是在利用你,你蠢就蠢在,以为是我出现以后,他才这般对你。.info[]事实上,不论是我,或是别人,他不可能对你有任何感情。一个男人若真的爱一个女人,会忍受她成为自己父亲的女人吗?会忍心杀死与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子吗?会要你的性命吗?你仔细想想,你和他在一起时,他可曾真心对过你?你以为杀了我便能解你心头之恨?你错了,你只会让他更憎恶你,因为,你从头到尾便付错了情!” ...... “世间情爱,本就源于两人真心以待,岂是可凭借你一人努力,便能轻而易举得到的?凨王修待我如何,你心知肚明,然而他若不是君主,我决然不会嫁给他。因为他和你一样,再如何做,得不到的就是得不到......” 她垂眸细思良久,复看我,阴阴一笑:“是啊,我得不到的,他自然也不能得到。子兮,杀了你,或许他会恨我,然而我如今,又岂会在意他再多恨我一些。我要的,便是看他这一辈子痛不欲生的样子。” 我摇摇头,真是个冥顽不灵的人。 “你以为我死了,他会一辈子想着我吗?你和我最大的不同,就是你太过看重男女之情。没有相濡以沫,待我年老色衰之时,他凭什么待我如旧日?我都不敢奢望的事,你为何这般笃定?” “因为你不是一般女子,若有一日,你真的容颜衰老,他也离不开你,因为他曾说过,‘法家子兮,乃是天生帝王之师’。他的野心,不止是要掌控凨国的庙堂,更要一统天下。所以,我不仅要杀了他的女人,更要灭了他的雄心,只有这样,我才会开心!” 原来,凨王修之所以待我好,不仅仅因为对我有情,更重要的是,需要我帮他一同实现他的野心。 只是他不会与嬴离一样,可以坦诚说给我听,而是选择放在自己内心。 我倒看不出,他城府深到如此地步,深到我以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而非他自己。 此刻的女子,暴戾气息渐渐消散,向我温柔一笑,我以为是错觉,然而转瞬,她袖中匕首突现,带着一股劲风向我袭来。 我从未感觉到如此绝望,那一刻,嬴离,辰逸,父亲,他们的一言一行与我逐渐远去。 “铛......”一声,一枚石子弹在匕首之上,打偏了要割破我喉咙的利器。 “是谁?” 她一声娇斥,环顾四周,想要找出破坏她计划的人。 一道矫健身形破窗而入,衣袂翩然还未落下,便听他道:“你不该动她......” 说完,一手刀自黑衣女子身后劈下,他含笑,看着女子昏然倒地。 他的出现,比起方才乍看姒王后被毁的容貌时更令我心惊,又令我觉得万分亲切。 “怎么是你......” 他向我一躬身,依旧带着一成不变的笑意:“冉出手迟了,勿怪。” 说完,自怀中取出一个精致小瓶,打开塞子,一股恶臭直直冲向我的鼻翼,他看着我娥眉皱成一团,解释道:“这是‘摄魂’解药,味儿虽难闻了些,效果确是立竿见影。” 我一听,再不多言,也不再刻意屏住呼吸,果然,身子渐渐有了知觉。 缓缓起身,我再一次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未离开过凨国。”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他......” “主子身边有逸先生,便命我暗中保护您的周全。”说完,眨了眨眼,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色,“否则,主子为何那么快,便得知了凨王修要立你为后的消息。” 这人,到底是要保护我,还是监视我?我瞪他一眼,肯定道:“你方才躲在暗处,就是想让我得知真相?”他摸了摸下巴,讪讪一笑,忙扯开话题,指向姒王后,严肃又认真的样子,“这个人,似乎留不得!” 我看他面上神情因为我这一眼瞪视,转换之迅速,不觉失笑,又听他如此一说,忙道:“等等!她虽欲置我于死地,但说到底也是可怜之人。况且留下她,还有大用处。你先将她弄醒再说!” 阿冉看了看四周,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他自墙角舀来一碗清水,泼到她面上。 片刻后,姒王后慢慢清醒过来,恢复清明后,咬牙切齿看着我,道:“贱人,你明明有帮手,还一再戏弄与我!” 我心底苦笑连连,早知阿冉在外面,我何苦要挨你掌掴。 面上却只有淡漠表情,“你要凨王修不能得到我,继而灭了他的野心,不一定非要杀我。我说你付错了情,还有另一层意思,老凨王对你至今难以割舍,若你将今日对我的恨意告诉他,他得知我将他向来最珍视的美人变成如今这样子,岂有看着我嫁给凨王修的道理。这样,你的心愿可了,我也不必被你所杀,更不用嫁给凨王修,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惊慌失措好半天,仍然不敢置信一般,问:“你当真不愿嫁给凨王修?还要......还要放我走?” 我颔首,“我杀你又何用?你若现在便要走,我决不会拦着。” 她犹自不镇定般看着我身边笑意深深的阿冉,似乎有些畏惧,我道:“你放心,他对你的命,更不敢兴趣。只是我要提醒你,你若要完成心愿,定要在驷马王车赶到王城之前想办法接近老凨王,否则届时已成定局,你我今日这番波折所换来的协议,便前功尽弃......” “可是......”她似乎想到什么,有些迟疑,我了然道:“放心,我会在此地,尽量为你争取时日......” 听罢,她再无言语,只一抹脸上水渍,系好面纱,仓皇离去。 我和阿冉的视线从她离去的背影中各自收回,他道:“你就真打算这么放过她?万一下次,她还要杀你,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吗?” “呃......万一我刚好不在呢,你就这么相信我?” 我无比轻松一笑,“用人不疑。” 况且,这人还是嬴离特意留给我的。自然,这句话我不会说给他听。 细看阿冉那双总是散发着微笑的眸子,不似嬴离那双眼睛,如同深渊那般深邃,却让人有种难以捉摸之感,此时他看着我,收敛起笑意,只是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中,更多了一分说不出的情绪。 他,似乎第一次,在认真思考着什么问题。 可那是什么问题呢? 我只笑笑,走出了这间破败的农舍。 三十、 田间阡陌兮,懵懂戎装少年 三十、 田间阡陌兮,懵懂戎装少年 缓步踏出农居,发现眼前竟是我很少见到的景致。 鸟鸣声中,我远望青山,满眼皆是碧油油的色彩,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静与祥和。 仿佛我并非生存在乱世,而是置身在一个空寂美妙的世界中。 我眯眼,感受以往那些阴谋杀伐血腥与我越来越遥远。 近看阡陌之间,禾苗勃勃生机,田垄之间偶尔有些赤膊赤足的农民扛着锄头,吼着山歌,神情欢快的下了田间,埋头辛勤劳作。 虽挥汗如雨,却也自得其乐。 这短暂的和平,终究在权力倾轧的乱世,极为不易。 还未来得及绽出一抹微笑,雀鸟好似受惊一般,自青绿的草木中尖叫着飞向碧蓝的苍穹。 长串人马气势汹汹的赶来,为首的是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将军,肤色黝黑,臂力惊人,虎虎生风,一把扯过一个正在劳动的老农夫,喝问道:“可见过有什么陌生人来过?” 农夫慌了神色,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我等并未见过此处有陌生人经过。” 少年一听,顿时变色,一脚踹在老农身上,唾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可要想仔细了,若找不到此人,不仅小爷性命难保,你们这些人,都休想看到明日的太阳......” “小老儿不敢欺瞒军爷,我等方才才下至田间,真的没有看到什么陌生人。” 老农说完,垂首跪在地上的众人惊恐的抬起头,“军爷恕罪,我们真的没有看到有什么人来过。” 腹黑少年无奈,只好发泄一般狠狠推开老农,冷眼看着老农哎呦一声摔倒在凹凸不平的泥土里。 原本平和宁静的画面骤然被这个凶神恶煞打断,我眸底沾染上几许寒意,大步上前行至田垄,在众人瞠目结舌中弯腰扶起老农。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只是您犯不着为了我这把老骨头得罪这些军爷......”我寒意渐散,凝出一丝笑意,道:“老人家不必担心......”将他交给身后的几个农民,我转身,冷冷道:“军爷好大的官威啊......” 他原本尚在吃惊,似乎没料到他们这般煞费苦心的寻我,我竟然如同从天而降一般便出现他们面前。 方才若不是那处农舍小院外,刚好有一处竹林将我身形遮住,只怕当时便会被发现,我倒也不会看到这少年如此暴怒的一面。 他不卑不亢,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妥,只躬身向我一礼,“末将石破天,见过王后。”我冷眼看他,年龄不大,却也已是身材魁梧七尺昂扬男儿,颇有老将霸气凛冽之胆魄。 而他这浑厚几字,听得众人又是一骇,再一次跪倒在泥土中,“参加王后......”参差不齐的声音里,几乎可以十分清晰地听出里面的颤抖。 众人齐齐参拜,惟有我神情不变伫立在他们之间,语气不由变得亲切:“诸位不必多礼,如今正赶上农忙,累得你们在这忙碌之际遭此恐吓,是子兮的不是......” 说完,向着几个农民肃然一躬。 几人面面相觑,惶恐不安道:“我等小民,如何能受王后如此大礼......” 我含笑让他们起来,他们这才扭捏着从地上站直了身子,因为高高挽起了裤管,所以他们的膝盖上都沾了些许泥土。 “何如有‘小民’一说?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命。所以,诸位乃我凨国之基石,不必妄自菲薄。”淡淡扫了一眼那魁梧的男子,他黝黑的面容看不出什么颜色。 我文绉绉的语言,想必那些衣衫残破的农人并不听得明白,到底是生活在乡野中,性子淳朴,即便不知其意,亦是憨憨笑笑,大概从那个粗壮的将军身上看出我故意抬高了他们自己的身份,皆是无比感恩的样子。 “如今正是忙季,让诸位受惊在前,又扰各位田间农事,子兮之过也......”话落又是一拜,引得那少年冷冷一哼,似是有些不屑,我瞥他一眼,又笑容可掬想那些农民道:“请诸位但忙,无需理会子兮。”他们听罢,且敬且畏看我一眼,转瞬便各自下田间继续忙碌起来了。 我侧身,看着一旁戎装少年,问道:“可知为何,我要说,民乃国之根?” 我暗中观他颜色,虽不解我为何要如此礼遇这些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乡野村夫,到底还是按捺住没有出言不逊,虽则有些武者特有的鲁莽,倒也算得上识大体。 他听我发问,忙一拱手,道:“敢请王后赐教。” 我点点头,便道:“民者,国之根也;税者,国之本也,亦民之责也;税之于天下,犹鱼之于江河也。兵者,国之重也,无税则不可以养兵,无兵则不可保国,无国则不可安家,无家则民不可生息......国家兴亡,不止靠尔等征战沙场,保疆卫土,亦要靠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褐衣农者,所有古人有云‘国之兴也,视民如伤,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为士芥,是其祸也’。将军若能理解这段话,那么,便能明白我为何要如此礼遇这些在你眼里民如草芥之人了......” 说完,接过一士卒牵来的骏马,翻身上了马背。而那道魁梧身影,仍旧如松般被钉在原地,只是那双霸道的眸子,泛起汹涌的波光。 我满意一笑,看了看农居方向,暗道阿冉或许早就全身而退了,便执起手中长鞭,打马而去。 骏马飞驰,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行到两旁古木森森的官道。 官道上,城内若干官员并莫梅,早已在那里焦灼等候。 莫梅远远便看见我,冲上前来,直到我下了马,她眼神在我身上每一处地方检视过后,眼里晶莹终是落下,又淹没在周遭的飞灰里。 “看到王后无恙,奴婢之心终于安定了......” 身后一众官员守将集体跪拜,“臣等失职,请往后降罪......” 我不置一词,只虚空一比,看众人仓皇的站起,再细看莫梅如此惊慌失态的样子,不由随她一般,又泣又笑:“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还哭什么?” 我自知她的心向来也强硬,所以未见到我时,大抵也是再怎么担忧,也不会落泪,而今见我回来,喜不自禁,才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又一想,她这第一次的失态,或许与其他人不同,并非是怕凨王修降罪才这般忧虑,而是因为,她真的怕我出事。 莫梅啊莫梅,其实你待我,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我安慰她几句,见她渐渐恢复如常,再一次像往日那般透着老成持重,便宽了心。 莫梅见我有些乏了,便扶着我上了王车,王车里,我闭目沉思:此番这一劫,希望能彻底了断我与姒王后之间的恩怨,然而这么远的路途,她究竟是如何将我运到那破旧农居中的?终究不得解。 我叹息一声,猝然睁开眼,看见莫梅猛劲儿的盯着我瞧,似乎看不够一般,只好放下心中疑虑,宽慰道:“放心,我好好儿的,并没什么折损。” 她垂首,似乎在酝酿如何将心中疑问问出口,但一直到驿馆,却也只字未提。 &nnsp; 三十一、 杀机突现兮,举国皆以成殇 莫梅的佯装平静,我看在眼里,也并不问什么。既然她自知讳莫如深,我又何必让她知晓。 她心事重重帮我沐浴更衣,又随意几口用过膳食后,我轻轻扫她一眼,便调转视线,道:“今日来乡间寻我的少年将军,你可认识?” 她停下手中动作,细想了想,回道:“奴婢并不是很熟悉,倒是无意间听君上提过此人,只知他出身乡野,身份卑贱,却难得一身好武艺。两年前君上路过此地,见他颇具胆色,又有一身不惧权贵的正气,便破例为他在城中守军中谋了一个职衔,没想到短短时日,竟是凭自己的本事成了主管城中一万守军的将军,可见君上识人眼光非同一般。” 我点点头:凨王修看人的眼光倒也不差,只是将此人放在这小小城池之中,终会将之埋没。 于是一面吩咐了莫梅取来笔墨,一面沉思起来。 思绪稍定,便俯身于案前,挥毫疾书。 两封书信一蹴而就,我小心翼翼吹干羊皮纸上的墨迹,交给莫梅:“吩咐驿站,快马加鞭将这两封信送到。” 她恭敬接过后,便领命而去。 我知道,片刻后将会有两匹好马,四蹄如飞,绝尘离去。 一匹飞往王城,一匹飞往殇地。 借口身子不爽快,便在城中多呆了数日,数日后重新启程奔赴王城,却也是进度迟缓。.info[] 然而离王城愈近,我的心便愈是矛盾和忐忑。 我担心听不到关于老凨王的消息,又害怕听到他的消息,因为我知道,这消息若真的如我所料,势必举国成殇,也势必会为凨王修极大的打击。 此刻,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极自私的人。 厚重的礼服下,是渗出的层层汗水,黏答答的里衣紧贴我的背脊,不舒服的紧。 莫梅为了拭了拭额前的汗水,握住我的手,笑道:“王后可是在紧张?” 我沉默良久,看着她,轻声问:“是不是你,当日救下了姒王后?” 她的笑意凝结在面上,似乎对我这句话始料未及,只怔怔的望向居高临下的我,忘记了回答。 但她僵硬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她的答案。 能从凨王修手中救下一个原本该死之人,除了莫梅,不做第二人想。 可是,是什么原因,让莫梅敢于做出背叛凨王修的事呢? 自知瞒不过我的莫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是视死如归的义气。虽然是卑微的身份,虽然卑微的跪着,却带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奴婢要救的并不是姒王后,事实上,奴婢不仅没有救她的理由,反而更是恨她入骨!” 我看她一直平和从容的面容上,少有的憎恶,不由问道:“是因为逝去经年的王后?” “是,若非当时老凨王自知不能保全姒王后,故将当年王后再世时最珍爱的玉玦赠与我,我绝不会助她逃出生天。”她回答的干脆利落,丝毫不再隐瞒。 我皱眉,又道:“在你眼中,一个人的性命还没有一块玉玦重要?” 她摇头,“不,那要看是谁的性命,谁的玉玦。这块玉玦,是王后生前从未离身的信物,所以,我看到它,便如同看到王后本人一样。而姒王后,不过祸水红颜,如何能与德才兼具的王后相提并论。况且,她还不知廉耻的设计当时的公子修,并怀上公子骨血,当时情况,相比您也能猜出几分。” 原来如此,原来那一夜,似乎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询问:兮儿,我该怎么办? 难怪莫梅说:即便在您求学未归之时,做过什么错事,也完全是因为无法预料后事之发展...... 难怪,公子修要逼老凨王退位,并非完全是因为我,而是为了掩盖这一宫闱丑闻,以及摆脱姒王后的威胁。 一切谜团尽数解开,我心里却没有半分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犹如被巨石压迫。 只是莫梅啊莫梅,你可知,你救得她一时,却就不得她一世!她不过是生不如死多苟活几年而已,这一次,她势必万劫不复。 我冷眼看着脚下跪着的坚强却纤弱的身影,似乎所有活着的人,都比不上一个已经逝去的死人。 我应该要将这一切都告诉凨王修吗?可是告诉了又能怎样?即便让莫梅丢了性命,又能如何?我虽然从来都不是善男信女,却也并非觉得每个人的性命都如同草芥那般不值一提。 心底默然叹息一声,我目光终是重新落到莫梅平静的面容上,”你起来吧,这件事,你知我知,而姒王后,恐怕已经离死不远......“ ”可是......“她神情仓皇,还欲说什么,我却厉声打断,喝道:”你真的糊涂了不成?当日你答应老凨王救下她,就该预料到今日的后果。此事若被凨王修知道,后果如何?还要我多说?为了保全你,这个人断断留不得!“ 虽然我自始至终都不愿要了她的性命。 她身为王后之时,是因我奈何不了她;而她如今这样的身份,我更是毫无必要。 只是,莫梅,我不得不救,权衡利弊之下,惟有牺牲她。 莫梅被我这声轻喝,吓得猛然一震,继而又泣涕不止,俯身拜谢:”多谢王后。“ 我摆手,示意她起来。 心里却开始谋划,为了避免让凨王修发现姒王后还活着,我必须要在他之前神不知鬼不觉让姒王后消失在王城,而能办成这件事的人,只有阿冉。 还有两日便抵达王城了,我料想,他定会在我到达王城之前,来见我一面。 果然,在前一夜,夜深露中时分,阿冉鬼魅般的身影再一次从我刻意打开的窗户中进入。 我本就和衣而眠,听到响动,起身,暗夜中只有淡漠的月色朦胧笼罩在两人身上。 时间宝贵,我便开门见山:”王城行宫地形,你可熟悉?“ 他想必从我打开的窗户中明白我有事要让他相助,便道:”虽不及王城,勉强也可全身而退。“ ”那么,杀了她。“我一字一字,说的平静。 黑暗中,他唏嘘一声,声音中含着玩味:”好。“ 我长叹出声:”你为何不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 他又是一笑:”何需多此一问,你杀她,定有要杀她的理由。“ ”让她完成于我之间的协议之后,再动手。我要的不只是她的性命,更要她永远消失在王城。“ 他沉思片刻,道:”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看他顷刻间消失在眼前的身影,果然神不知鬼不觉,来去如风。 三十二、 前恨未雪兮,老凨王偏激遗诏 次日傍晚,一行车马终于远远看到王城雄浑森然的城墙上排列整齐有素的铁甲护卫军。 城墙上一声大吼:“王后车马入城,吊桥——下,城门——开!” 我暗忖,似乎还没有到关闭城门的时辰,为何? 偏过头看向莫梅,她眼中亦是深深地担忧。 与我四目相对,攥住我的手,疑道:“奴婢曾记得,来接王后之前,君上曾说要亲自出城相迎的。而今看这形势,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我心里惴惴,佯装平静地安抚道,“不必忧心,待进城后,一切自有分晓。” 吊桥发出艰涩的声音,缓慢的降了下来,紧接着,城门亦被开启。 我眼睛微微眯起,在即将升起的夜色中,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佝着身躯,急匆匆朝驷马王车奔来。 来不及停下步伐,便向我行礼,语气异常急切,“王后,君上有命,让您先在王城驿站歇息一晚,择日,君上会亲自迎接王后祭拜天地,而后再行合卺大礼。” 他眼神闪烁不已,似乎想可以掩饰什么。 莫梅自然看的分明,不等我发话,便跳下王车,轻声问道:“可是君上出了什么事?为何不让王后进宫,而要在驿站住下?” 那宫人摸一摸脑门,支支吾吾,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向稳重自持的莫梅也急了,跺着脚训道:“你倒是说呀,你这样不清不楚的,王后如何能安心?” 我面色虽然宁静若水,然而那宫人偷偷睨我一眼后,将身子埋得更低了,似乎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我不动声色下了王车,走到那唯唯诺诺的宫人面前,露出一抹微笑:“君上现下在何处?”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头叩在地面上,哭道:“今日晌午,君上本带着文武大臣到城门外迎王后,谁知,谁知......” 我方一挑眉,莫梅便上前,喝道:“混账东西,王后问你话,何以如此吞吞吐吐,还不起来好生回话?” 那宫人迅速爬起来,跪着行至我的脚边,泣不成声:“谁知下午时,王城行宫那边派人传来消息,说......说老太君崩了......君上得闻消息后,吐血昏倒。群医救治了一下午,直到半个时辰前才转醒,忙指了奴才前来,传达王命。”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老太君身子虽不康健,为何这般巧合?”莫梅自言自语说完,无比担忧看向我。 我虽然早知这样的结果,仍有些伤感,深吸一口气,勉力稳住心神,笃定道:“上车,进宫。” 我再一次回到了天贶宫,三年时光,也可以感叹物是人非。 夜色下的王宫,不再有迫人的旖旎景致,以及在入夜时分流露出的万种风情。檐角处无数盏宫灯高高挂起,光晕四散,有些凄迷。 处处都是刺目的大红色,喜庆到有股莫名的悲伤,我抬眸细看,唇角凝出一抹冷意,或许明日,这绚烂的鲜红,便会变成缟素,多讽刺的变故,老太君,果然没令我失望。 我的步伐,思忖间亦有些沉重。摇曳在地的长裙被莫梅托着,她亦步亦趋紧随在我的身后。 穿过高台楼榭,步上九曲桥台,在迷宫一般的回廊中穿梭如箭,我双腿似乎不听自己使唤一般,只是一味的前行,前行,再前行。 天贶宫,王城书房。 紧闭的门庭,掩盖不住书房中紧张激烈的气息,我正欲进去,一个苍老宫人满面惊惧拦住我。 “让开!”我颦眉,厉声长喝,推开他挡住的手臂,径自前行。 他匍匐在地,却不死心,拽着我的衣角,尖细的嗓音难听之极:“王城书房可是宫中禁地,没有王命,谁也不能擅自闯入啊......” 我扭转身体,看他满是褶皱的脸上,汗泪俱下,然而那双嶙峋的干枯手掌,死命抓住我的裙摆,捍卫自己的职责。 我想象不出这样干瘦的老宫人,竟然有这样打的气力,试图摆脱他的牵制,却只觉得脚下好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举不开步子。 我与他双方不肯相让,争执片刻,凨王修暗哑的声音闷闷传来,“让王后进来。” 他这才如释重负般放开我的裙摆,趴在地上喘气如牛。 刚行至书房,一青年官吏适时打开书房大门,向我行礼后道,“王后,请。” 我点头示意他引路,他恭谨领命,带我进入书房。 凨王修看我一眼,礼服皱的不像样子,没有后冠的发髻也散乱无章,额上的汗渍弄花了面上的脂粉,却在这杀意凝重的时刻,为我的狼狈样子缓和了铁青肃杀的面色。 他起身,拉了我在王案前坐下。 娥眉紧蹙,看着房内诚惶诚恐的诸人。 没人一个敢直视王案前散发着冷酷气息的君王。 我挣开他满是厚茧的大手,道:“君上贵体未愈,便召集群臣商议国事。想必此事洞若观火,但是,君上应当首先保重自己的身体。” “臣等附议!”众人听我如此劝谏,俯身齐齐附和。 他清冷的眉眼俱是疲乏,却抬手为我整理落下来的青丝。 我头一偏,躲过他脉脉温情。 他有些失望,并不勉强。 收回手势,缓缓道:“寡人有话说与王后,诸位暂且退下。” “诺!” 几位大臣鱼贯而出。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我和他。 他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奋力一拳砸在案上,经脉尽显,迸出几丝血迹。 “父王他,果然还是恨我!” 他吼完,将案上羊皮纸递交我手上。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展开。 鲜红的字迹,字字使我心惊。 “姬修吾儿:吾移居行宫三年,日夜挂念吾儿,闻吾儿为君,数年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兴国安邦,吾甚感安慰。然,不日前得闻吾儿立子氏为后,吾且惊且惧。子氏之女,兮,自幼顽劣,目无尊卑,何以为吾凨国之后?吾屡次上书吾儿,均不甚在意,吾但求一死,令吾儿顿悟。他日吾在九泉幽冥,亦无憾矣。” 我默默不语。 他皱眉,挑起我的下巴,一字一顿:“子兮,你,是我的!” 三十三、 举步维艰兮,两全苦苦挣扎 我坚定的看着他霸道锐利的目光,那里满是信誓旦旦。 轻轻站起来,我摇摇头,“君上错了,老太君恨的并不是您,是子兮!” 虽寥寥数语,然而字里行间全是否定。想必他写下这血书时,亦被这些理由搅的头昏脑胀。 我并未有何过错,亦没有致命的缺陷,他自然知道这些理由并不足以服众,便只好以死要挟。 凨王修亦起身,自身后环住我纤细的腰身,企图给我一丝安慰。我强自按捺住心底的反感,只觉身后冰凉的唇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他恨你也好,不恨你也罢,并不能影响我的任何决定!” 凝神一瞬后,我道:“若子兮没有猜错,君上并未将老太君的这纸书信传阅给诸位大臣,可对?” 他不知何意,“如何能让那些老顽固知晓?” 我臻首微低:“昔日我曾在启元殿,责难姒王后亡国祸水,不曾想短短三年,我亦要重蹈她的覆辙。子兮斗胆,望君上三思。隐瞒此事,不遵从老太君遗命,他日若被群臣知晓,君上如何服众?届时庙堂大臣寒心,百姓离心,于己不利,于君上处理国家内外之政事,更是不利。” 他必是比我更知道其中利害,所以此事不道与庙堂大臣,一来是为了保全我的名声,另一方面,也是懂得被这些大臣知晓此事因由之后,定会劝谏他舍我而保存王室颜面。(..info好看的小说)毕竟,我此时还未与他行成婚之礼,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凨王后。 “若是以舍弃你为代价,即便坐拥江山,本王亦不会安乐。”他呼出一口气,镇静回我。 “若君上违拗老太君之命,即便强迫子兮在君上身边,子兮也同样不会开心。”我与他针锋相对。 他突然变得烦躁起来,放开我,兀自回到王案钱,向我挥手,道:“你先去歇着,本王自有定夺。” 看一眼他凄凉孤独的面容,我躬身下了三台阶梯,继而跪拜,语气淡然:“承蒙君上眷顾,子兮万分感念。然而君上并非常人,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凨国国人的兴衰。既然君上不听劝谏,子兮惟有以死明志,如此,既不负王之恩情,也无愧于凨国百姓。” 一个人愤怒到了极点,并非要表现的疯狂和怒不可谒,相反,是极冷静。 他的身影微微抖动,孤寂无比,又像是身心俱疲,按着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我心中生出一丝不忍,正要开口,他已强硬打断:“此事并非没有转圜,不外乎将服侍父王的一干宫人处死,那么此事便只你我二人知晓,为何定要动不动轻言生死?你若有不测,我定会让殇氏一族为你殉葬,如何取舍,你自己斟酌。下去吧。”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生生咽下。 是啊,他是凨国至高无上的王,我即便可以要挟他,他又岂会不知如何化解? 殇氏一族,是我的软肋。 彼此心知肚明。 我木然退出王城书房,莫梅扶着我的手,一同走在漆黑的夜里,我仿佛置身在一只巨兽的脏腑,找不到任何出路,只能等待着它随时都有可能将我吞噬。 一路上跌跌撞撞,若不是身旁女子尽心尽意的扶持,我想我不会有力量走到王后的寝宫。 按着礼制,我还没有资格住在此处,但是莫梅却说,这是凨王武的意思。 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我王后的身份,确定无疑。 第二日清晨,一宿未曾合眼的凨王修在朝堂上颁布两道王书,其一,老太君丧礼按照君主礼制操办,并下令以往服侍老太君身侧的宫人殉葬;其二,兮王后连日奔波,凤体违和,暂居王后宫修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两道王书的下发,搅得庙堂大臣无不惶然,凨国市井百姓无不惊慌。 市井流言四起,均是猜测老太君之薨与王后有着何等牵连。 数日之后,不知是谁放出消息,将老太君薨亡真相传与民间,诸多猜测得到解释,百姓议论纷然。 凨王修在庙堂之上,更是疲惫不堪,面对诸位大臣言之凿凿的质疑和一口同声的反对,他显得难以招架,最后只有一语不发,阴沉着脸离去。 一时间凨国上下乱成一团。立后一事终是被暂时搁浅,众人只忙碌操持着老太君的大丧之事。 我幽居在王后宫,得知消息时,终于略感轻松。 数日来从未有过片刻好眠,现在此事既然有所缓解,便难得在青天白日里偷懒小憩。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凨王修憔悴的面庞。 两道剑眉倒立,寒冷黝黑的眸光带着自责的意味:“对不起兮儿,或许立你为后的事,要延后一段时日。” 我抬眸,看他一眼,“君上无需自责,不过命数而已。” 他似乎稍感安慰,伸手,将我冰冷的身躯揽到他的怀里,那柔软布料上,有些湿润。尖锐的下巴刺得我的发顶无端端疼痛,我忍住那些密密麻麻的微疼,继而听到她无奈的声音从头顶上低低传入耳中。 “这些日子,王案上的上书全是这件事,每一位大臣,都说我要以民心为重!可是兮儿你告诉我,民心究竟为何?如今本就是礼崩乐坏的乱世,为何非要强迫我做这样一个两难的决定?百善孝为先!百善孝为先!难道我此番忤逆了父王的遗命,百姓便真的不会再依附于我了吗?” 他灼热的气息迎面而来,带着纠结的愤然,自上而下打在我的没有血色的面庞。手臂紧紧的将我瘦弱的身子箍在他的怀中,仿佛担心下一刻便会失去。 “民心不可失!若然生变,定然会引起骚乱,其后果必定内忧外患。”我轻轻吐出这句话,挣脱出他冰冷的怀抱,“君上,您与子兮,并无夫妻缘分,不如放了子兮,也放了您自己!” “十数年感情,早已根深蒂固,如何放下?”他面色不悦,挑眉反问。 我还要争辩,他神色厌倦,似乎不想多言,只嘱咐我好好休息,便拂袖而去。 莫梅见他走的远了,才长叹一声:“王后向来聪明,为何要在此时令君上心里添堵呢?” 我凄然一笑,苦不堪言,心底暗道:或许是我太过焦急了,他为了我,早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我何必非要在此刻让他更加忧虑呢。纵然对他毫无半分男女之情,但是相识一场,何必为了自己的自由,让他彻底失望苦痛,寒了那颗早已冰凉的心呢? 三十四、 大而无畏兮,棋局终归落子 诸侯国君殡天,按着旧制大殓之后,要停柩五个月。(..info好看的小说)以便有充足的时间为其准备丧礼以及通知与之交好的诸侯国派遣使者前来表示哀悼。之后由相关官署会商择吉日迁葬。所有丧礼结束后,新君为其服丧三年。民间嫁娶一律禁止,以此表示对国君的尊重。 然而老太君殡天业已旬日,凨王修却迟迟没有颁布国丧诏书,盖因群臣联名上书,请求凨王废除与子氏婚约,以告慰老太君英灵。民间亦是议论汹汹,早已被人渐渐淡忘的‘退位让贤’一事再一次死灰复燃,闹的整个王城沸沸扬扬,矛头直指被国人辱骂为祸水的我。凨王修数日不曾踏出过书房,只避着那些正义凛然的老臣不见。连续旬日的僵持不下,更是将这把巨火彻底燎原。其余五国皆是看笑话一般,看这个年轻的凨王修如何处理这汹汹民意。 自那日与凨王修一言不合,他甩袖而去,至今再未踏足这座富丽堂皇对我而言却形同牢狱的宫殿,一则是原本便自顾不暇,二则在此敏感之时,更不忍让我愈发遭人诟骂。 没有愤怒,没有感念,我只呆在寝宫,每日看书写字,对外界一切恍若未闻,冷静的让人发慌。 莫梅偶有一声轻叹,“前几日看着君上,又清减了……” 我知道她在暗示我,以为我使得凨王修不快,又不肯服软,才如是说。 看我故作不知,她便重重一声叹息,再不多言。 每到入夜,我便早早上塌,什么都不想就沉沉睡去。 这一日,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眼皮一直突突直跳,人也在隔着轻纱的床榻上辗转反侧。 忽觉沉闷,刚起身,便听莫梅急急奔进来,语气慌乱不已:“王后,铁甲军发现一黑衣蒙面刺客进了王后宫中,在外请命进宫搜寻......” 一时光芒大亮,无数盏油灯顷刻间被点燃,油灯下,几个年轻侍女面上清一色掩饰不住的恐惧。 也难怪如此,连一向稳重的莫梅,也显得手足无措,更何况她们。 然而莫梅为我更衣的当口,我却莫名一惊。 难道是他...... 这一惊,莫梅观察入微,全看在眼里,此刻倒低声安抚起我来:“王后勿忧,如今铁甲军就在宫门外,谅那刺客也不敢胡乱造次......” 我轻推她仍要仔细打理繁复衣裙的柔荑,道:“随我去瞧瞧......” 众人步履匆忙,须臾赶到。两名内侍在我示意之下打开厚重的两扇铜铸宫门,便见一条巨大火龙盘桓在暗夜之中,火势之大,照得宫内宫外一如白昼。 一威武雄壮的铁甲将军瞧见我,几大步上前行了一礼,道:“末将铁甲军副都尉路虎,奉命捉拿刺客,不料一路追杀,此人到王后宫便消失不见,因此打扰王后休息,不便之处,烦请王后见谅。” 我看了看眼前一片杀伐迫人的将士,面上皆是肃穆神色,仿佛要将看他们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不置可否,淡淡一笑,道:“路都尉职责所在,子兮自然不敢阻拦。只是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王后有话但说。”他倒也算得上恭敬。 “首先,君上与子兮尚未大婚,何来‘请命王后’一说?子兮虽奉王命暂住这王后宫,然事实上真正有权利让路都尉搜宫的,恐怕只有君上一人。其次,子兮既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王后,便仍是未出阁之女儿家,都尉深夜到此,若不经王命便私自搜宫,恐有不便。他日若传到君上耳中,子兮与都尉都百口莫辩。都尉以为然否?” 他凝神细想,片刻改口道:“先生所言甚是,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末将若因此使那刺客逃脱,届时追究其责任,亦是难辞其咎。” 我点点头,含笑道:“子兮倒有一策。” “敢情先生教我......”说罢躬身一礼。 我一面还礼,一面道:“都尉可先行去请王命,剩下这些将士留在王后宫门前,既保证都尉怀疑之刺客无处遁形,也可免去日后之患,都尉以为如何?” “事已至此,只好如先生所言。”他肯定一句,便回身向一旁铁甲将士道:“将王后宫包围起来,务必将那刺客困死。另,不许任何人进出,待本都尉请示王命后,再行搜宫。即便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贼人活捉。”朗朗一句,便一抖披风,几步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我面上刻意推起的笑意也逐渐消散,打发一干宫人掌起风灯,先在宫中大致搜寻一遍。 “记住,若有可疑之人,立即示警,不可力敌。”说罢,我一提裙摆,向寝殿行去。 莫梅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随我走至内殿门前,我回身冷冷道:“如今是何等时候,竟有人冒险闯宫,你身为王后宫掌侍,阖宫都在捉拿刺客,何以只跟着我?” “王后......”她堪堪唤了一声,我便强硬打断:“放肆,如今是何等乱局,你还要向以往那般监视我不成?我在寝殿,断然不会有事,况且宫外铁甲军罗网密布,你还担忧什么?若不早些将刺客拿住,我如何安心?还不快去?”一连串说完,莫梅也被我稍有的疾言厉色吓的怔住,良久才躬身道:“喏。” 将她唬走,我连忙推门而入。 刚一进门,门后便窜出一人,身姿颀长,有些单薄瘦弱,然而那双灿烂的眼眸,我却已十分熟悉。 带上门后,我吹熄多余烛火,带他绕过屏风,愠色无比:“冉何其胆大,竟敢在此刻潜入内宫?” 他摘下面巾,疏朗轻笑,依旧一副云淡风轻之模样,“有先生护航,何惧之有?” 我啼笑皆非,沉着脸不说话。 好半响,他挠挠头,打破僵局,却是一脸凝重。 “先生勿恼,事情紧急,冉不得不冒险进宫相告。” 我再也没了心思故作愤然,忙道:“可是他......” 他自然知道我口中的他是何人,默然点头,接着一声沉重叹息。 “老嬴君身子向来康健,不知何故,近几月频生变故。据宫内传出消息,大抵活不过三五月了......” 三十五、 方略初定兮,生死两两抛去 他三言两语说完,我却惊得一跳,眉峰蹙成一团,良久未舒展开来。 “逸先生之意,如今凨国朝野汹汹,不知先生能否想办法脱身,赴嬴相助公子?” 他见我始终一语不发,忍不住开口试探。 我抬起眼眸,锐利的光芒注视着阿冉,开口道:“你且实话告诉我,以目前形势来看,立他为太子,几率几何?” 他似乎料到我会有此一问,并不回答,只从怀中摸出一方羊皮纸,道:“冉鲜少归嬴,是以来之前逸先生吩咐,若先生有此一问,便将此信交予先生。” 我顺手接过,就着微弱的油灯光亮展开这封羊皮书信。 “子兮慧鉴: 自与兮一别,业已月余。本以兮之入凨王城,乃死局,甚为忧虑。孰料归嬴之后,方知目下公子之局势,更为堪忧。嬴君缠绵卧榻,难以得见君颜。朝野人心不安,公子愈另有异动。公子归嬴时日方浅,根基未稳,固得人心,奈何皆布衣百姓耳。朝中惟有丞相一人,实难稳操胜券。盖因嬴国武将,皆公子愈母家之心腹,太子之争,惟其当是关键。吾思之再三,终不得解。公子心怀天下,忍辱负诟十余年,既有对国之公心,另有君王之才具,归国之后,孜孜不倦,事必躬亲!实乃领国执政之不二人选!公子何负嬴国?然因奸人当道,以武力逼迫,推公子愈执掌公器者不在少数。太子之争,演变如此明朗,不惧王之威严,未尝闻也。惟其如此,公子之才具毋宁无视乎?吾心悲哉、痛哉、恨哉!决议与公子相始终,亦强如安于一己之身。盼兮竭力周旋,归嬴相助!吾敬候佳音! 辰逸谨启“ 一目扫过,心中已有概论。 一言以蔽之:公子愈其人,以及嬴王后母家盘亘在嬴国的势力,使嬴离太子之道极为坎坷。 战乱之世,武将之所以能手握大权,只因他们是为国家流血牺牲、争夺土地、荣耀的直接工具。君主都要忌惮三分,更何况庙堂之上的文臣。 然而这封信,我尤其关注的却是另两句——‘嬴君缠绵卧榻,难以得见君颜。’ 为何会如此?辰逸似乎没有定论,所以只是简单带过。而我却敏锐感到一种直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才是解决此事的关键所在。 另一处便是辰逸所言‘决议与之相始终’。当年辰逸入嬴,本是受我所托。然经年之后,竟能吐出这番慷慨之言,除却辰逸性情本就洒脱不羁之外,亦不难从中推断其对嬴离叹服之情。 辰逸尚且如此,何况我? 我将羊皮信对着油灯,顷刻便一股浓烟伴着‘兹兹’声响燃烧起来。 就在这兹兹声中,我脑中一片清明。 其实,我与凨王修之间,未必是死局。只看我如何看待与他之间的关系。 棋局既然非下不可,我便只能将过往、生死两两抛去。 此刻脑中唯一清楚的,便是西方的嬴离,此刻需要我。 至于旁人,纵有不忍,亦当舍弃。 计划底定,我已无路可逃。 “冉,他如今身在何处?”瞥一眼在火光中兀自出神的阿冉,我淡淡问。 他顷刻间回神,道:“公子主张大兴嬴国水利,力战群臣方始江川河渠工程上马,是以自动请缨,担任河渠丞,协助河渠令治水。” “庙堂局势,他难道不知?”我诧异问道。 阿冉斟酌须臾,亦是不解,“冉也问过逸先生,然先生只是摇摇头,转告冉一句公子的话。‘河渠工程甫上马,其工程之艰难、意义之深远、对江川百万国人之福祉,远比离一人重要!庙堂纵然有变,离亦不敢撂下!将一堆烂摊子交给何人,离都不会安稳!’逸先生说,公子此番深谋远虑,他想劝解,却无处着手,亦觉公子公心为国,诚难得也。遂只能向先生求助,期盼先生入嬴为之周旋!” “为民谋福祉而远社稷,看似愚昧,却何其大义也!”我慨然良久,终是吐出一句。又问道:“嬴国可有人知道我与他的关系?” 阿冉愣怔片刻,摇头道:“除了公子身边的小韩子,再无人得知!” 我冷然一笑,道:“如此甚好!”说完,看着阿冉,开始布下第一步棋。 “你已经暴露,此地不宜久留,然,要想从这戒备比以往森严数倍的天贶宫安然脱身,绝非易事!稍有不慎,甚至还有性命之忧!唯一的法子,便是挟持我出宫。凨王修为了保全我,定会如你所愿。然而我需要你临时应变,将我留下,将莫梅带出宫!多年来你一直穿搜两国,自然有很多办法安然逃离王城。你带着莫梅,在与嬴国交界的漠西城等我汇合。” 他一头雾水,“为何要将她带走?” 我看着他满面疑虑,只高深一笑:“因为,她,才是我与凨王修彻底了断之关键!” 当天夜里,天贶宫乱作一团,火把宫灯齐齐燃烧,将夜雾弥漫的苍穹照的通红。 尚未与凨王行夫妻之礼的兮王后遭人劫持,有恃无恐行到正德宫门,终于在凨王修及其身后众大臣得一再威逼利诱之下同意放人!然而却提出须有一重要人物交换,以免凨王修翻脸无情。 当是时,一干年轻宫人自然称不得重要,一班元老重臣自然不能以身犯险。凨王修剑眉紧皱,一时想不到合适人选。 正在双方胶着之际,女掌侍莫梅走到凨王面前自动请命,要求换回兮王后。 “君上,王后遭人挟持,本是莫梅罪责!若非莫梅是失职,王后何至于此?莫梅愿以微薄之躯,换回王后,将功赎罪!” 刺客听完,高声喝问:“你是何人?” 莫梅倒也洒脱,没有丝毫畏惧,厉声回答:“我乃先王后之侍女!侍奉当今君上近二十载,且数年来与兮王后相扶持!竖子何等无礼!我莫梅虽非官身,然而自信在君上与王后心中,尚且占得些许分量!如何?到底换是不换? 刺客看着凨王修面上神色,两相权衡之后,遂放了兮王后,将利刃横在莫梅颈上,趁着夜色匆匆逃离天贶宫。 三十六、 祸水红颜兮,身陷庙堂攻讦 若说第一步棋,即便经过有惊有险,我始终是成竹在胸。[..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而第二步乃至之后的布局,我却难以预料结果。 一晃眼又是旬日,老太君灵柩依旧停在天贶宫东面一座偏殿内,一群老臣终日什么都不做,只乌压压跪在凨王修书房外,齐齐请命‘君上当以死者为大’!又旧事重提,恳请凨王修废除与我的婚约。 此刻的凨王修已经不单单是焦头烂额了。众大臣所请,他早已预料,是以只避着不见,那些人无论如何发难,他仅以不变应万变。然而使他更为窝火的是,王城铁甲军倾巢出动,却仍是没有刺客半点消息,更何况那刺客还带着一个人质,竟能躲过这一万王城护卫的天罗地网。一帮老臣终日聒噪,搅得他片刻不得安宁,而这些历来训练有素的将士,竟让他成为笑柄。他终于忍不住发怒了,将那些老臣带给他的憋屈全数宣泄在了铁甲将军的身上,狠狠数落一番之后,只一句:“三日之内再抓不住那刺客,尔等提头来见。” 并非因为担心莫梅安危,而仅仅是为了维护他至高无上的君主之威。 这道王命只让我冷然一笑。 朝会那一日,却是阴雨绵绵,空气都湿答答得让人烦闷。 本次朝会所议只为一事,便是兮王后当不当废。虽未与凨王行大婚之礼,然而毕竟受过凨王王书,是以认定为立后!如今要商榷的,自然便也成了废后。.info[] 凨王修九尺王冠高坐在王座之上,破例同意我所请求,准我与会。 他向我微微点头后,便对着身边长史道:“可以开始了。” 长史领命,深深一躬后锐利的眼芒轻扫一旁执笔书录的史官,接着一清喉咙,高声道:“君上有命——朝会开始——,议兮王后当废否?群臣有话但说,容王决断!” 一时间闹哄哄一团纷乱,凨王修脸色甚是难看,而我,听着这些大臣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约好一般向我集体发难,却始终淡淡如徐的笑着,既不打断,也不争辩。 众人无比激烈,一一陈说完,白发苍苍的太庙丞颤颤巍巍站起来,向凨王修道:“君上明断!老臣向来不置喙政事国事。几位大臣激昂所奏之邦国大道,臣委实不及。然,臣只说一样,王后当废不当废之议,归根结底,乃是先君丧事未有决断。君上与诸位大人之歧见,在于诸位请求废王后以安先君在天之灵,君上则以两者无甚牵连,是以不肯让步。老臣斗胆,素闻兮王后之辩才,天下无出其右,臣以为当听听王后之高见。望君上允老臣之请,准王后当殿陈述!” 凨王修眼神示意,征询我的意见。 我莞尔一笑,一抖袖袍几步立到殿前。(..info) 先是向对我发难的数位元老深深一礼,复又拜向君王。 众人皆安静了,沉默了,只看着我的动作,不再多言。 我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氛围中起身,重重一个吐纳,才开口:“子兮先拜诸位,是因为各位大人有为国之公心。子兮拜我王,是感念王对子兮之情谊......”说道此处,略一停顿,片刻后收拾起满腔情绪,继续道:“当年启元殿前,子兮曾慨慨然责难姒王后祸水红颜,孰料今日,站在这庙堂前步其后尘之人,便是当年大义凛然的子兮!子兮之愧,天地自明!景朝覆灭以来,将立后废后一事置于庙堂之上,公然论战者,此乃首次。子兮以为,虽看似荒诞,却并非大缪。庙堂为何?便是诸位与君上此等掌控公器之人争议、决事之所。王后废立看似君王家事,然实质并非如此简单。盖因此等乱世,欲安天下国人之心,王后之人选便是慎之又慎之事。此中道理,勿需子兮多言。然子兮窃以为,各位大臣方才所述,实乃违心之论也。子兮幼年随名师学习法家教义,时刻提醒自己以法家方正之心为立世之根本。何来祸水一说?诸位对子兮发难,纯属尚未看清实质而对子兮妄加菲薄!子兮纵觉诸位大义,却是不服!然先君之薨,其责确在子兮!若非子兮太过倨傲,当年使得姒王后含恨而终,先君何以对子兮恨入骨髓,不惜以死相逼!子兮无罪,但有责,的确不宜为后......”这一段话,我平稳如斯,缓缓道完,看也不看众人骤然变化的表情以及凨王修不敢置信的样子。 话刚落点,殿外一声传唱:“公主嫣请见君上......” 兀自诧异的凨王修,良久道出一字:“宣......”却如秋风中落叶一般,软绵绵无一丝力气。 公主嫣片刻进得大殿,少有的庄严,看也不看众人及我,只向凨王修徐徐一拜,便起身利落一句诘问:“王兄纵然爱重子兮,便连我凨国大计也不顾了吗?” 众大臣交头接耳,嗡嗡议论。不知为何一向与我亲厚的公主嫣突然变了颜色。 凨王修大怒,重重一拍王案,起身道:“公主嫣大胆!” “嫣何来大胆一说?请王兄听我把话说完,再断不迟。”长裙委地,公主嫣微一转身,面无悲喜道:“诸位大人。且不论先父之死究竟何故。但子兮其人,的确无法立后!”少有的凌冽霸气,公主嫣说完,对着门外一声娇喝:“传太医署医官崔大人进殿!” 然后,便是一直负责为何诊脉的崔太医健朗迈入大殿。 只向王座上凨王修一躬身,便道:“臣一向负责子兮先生康健,然有一事,如今却不当再瞒君上。” 凨王修几乎是怒不可谒,只森然冷笑一声,“说!” “子兮先生身体被邪寒所侵,恐怕终生难以生养......” 崔太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凨国有定:‘但凡所立之储君,需是王后嫡嗣,否则无以继承王位。’ 崔太医此话,无不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除了怒发冲冠矗立在王案前的凨王修。 周身瑟瑟发抖,继而仰天一声撕裂般的大笑,风一般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劈开王案,纵身跳下王座三步玉阶,剑指崔太医。 竟是疯了一般,没有任何说法便要处死这老太医在殿前。 “......”老太医张嘴还未吐出一字,便已倒在血泊之中,两只瞳孔剧烈收缩一阵,便惨然瞪着再也不动。 凨王修速度之快,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让崔太医一命呜呼。 我别过脸,不愿看见这个一向尽心尽力为我诊治病患的老者,顷刻间变为一具死尸。 此刻大殿上更是死水一般的静。每个人都呆愣着,惊恐着,错愕着,仿佛这闪电般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而只是众人不约而同做了一个噩梦。 惟有我,在这血腥浓烈的气氛中,更加清明。 公主嫣与我匆匆对视一眼,便转开视线,丝毫不惧凨王修掌中仍旧流淌着血液的利剑,淡漠道:“君上一怒,忠臣伏尸,血流庙堂。敢问君上,下一个,可是我?” 三十七、 互为掣肘兮,往事前尘如烟 从‘王兄’到‘君上’,如此疏离,众人如何听不出? 凨王修却冷冷一哼,或许当真被公主嫣的所作所为激怒,利剑横空,遥遥对着公主嫣裸露在衣襟外的纤细玉颈,“你当寡人不敢?” 公主嫣唇齿之间,俱是嘲讽,鄙夷道:“为了殿上这个名唤‘子兮’的女子,你还有何不敢做的?”说完,微微一仰头,将自己要害完全暴露在剑锋前,眼神视死如归又带着挑衅。(..info好看的小说) 凨王修果真便要上前,众大臣慌忙出列,跪在殿前,“君上三思......” 惟有我,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看着凨王修名副其实落实了我乃是祸水的狼狈名声。 凨王修的剑,终于还是落下,‘哐当’一声,击荡在我毫无规律般跃动的心脏之上。 他不再理会众人,一步一步艰难而又缓慢的向我行来。 抬头一瞬间,才发现他竟然憔悴到如此田地。 他素来沉稳,年少时便极为老成,处变不惊。所以自幼时起,不仅天贶宫的宫人对他恭谨有加,连大臣们看见,都折服于他与生俱来的威严之象。他从不与人交心,一直都是沉默寡言,或许是因为自小便没了母亲,他的气度与性格,都带给旁人一种神秘而又不易亲近的感觉。 只有对我,他才像是一个完整的人,才会发自内心的带着连他自己或许都觉得特别陌生的笑容。 可我,终究只能辜负。 “你一早就知道此事,故意隐瞒,就是为了不嫁给我,可对?”他的眼神依旧深远而空洞,它从来不会带给我任何想要探知究竟的欲望,更无法让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如今,那里满满的盛满一样东西——那是希望,他对我的最后一次、拼尽全力聚集在一起、也是第一次向我示弱一种希望。 良久,我闭上双眼,长跪在地,哽咽道:“子兮有事禀君上,望君上屏退左右......” 次日清晨,我轻装从简,穿过凨国王城千年伫立在苍茫大地上的古老城池,终于离开了这座如同牢笼一般将我困住的天贶宫。 流言四起的凨国最终沉寂了,国人悲愤的面容却陡然变成了冷凝。 王后被废,殇君被褫夺了兵权、爵位和封地,一时间在凨国举足轻重的子氏一族,猛然间犹如一间大厦,以极为不可思议的速度倾塌了。 朝堂局势之变,实在令人瞠目结舌。然而国人最为担忧的,却是老殇君一族倒下之后,凨国煌煌大国何人有资望、有实力统帅数十万大军?何人有能力接替老殇君,塑造‘未尝一败’的不朽神话?何人能使其余列国闻风而遁,胆战心惊?可以说,老殇君的丰功伟绩,国人每每娓娓叙述,都莫不眉飞色舞,只觉大快人心。 所以,在其余诸国拍手称快的同时,只有凨国的百姓,默然了! 最后一眼凝望高高的城墙,回忆起那个大雪纷纷的冬季,那冷然英挺的男子翩然而来的绝世风姿;在檐下等我时的风华无双;为我手握剑锋时的面不改色;牢狱中探望我时忧心忡忡;以及,昨日大殿上的......万念俱灰! 若非遇到嬴离,我或许早已是他的妻子,何需日后那些纠葛布局。伤了他,亦伤了自己。 他纵有千般错,然而扪心自问,他对我的情谊,即便不是全心全意,却也是极为深沉的。我即便不齿,却也不得不万般感念。 姬修,之前种种,已同云烟过眼,但愿你我从今而后,永无纠缠,各不相欠! 叹罢,挥手扬鞭,策马疾驰,赶往殇地。 数日后便到达,老执事叔叔门外相迎,前面引路。刚迈入深深庭院,便见父亲松下站定,笑望数步之外一英武少年手持长矛,劲道十足刺向身前草人。 老执事叔叔正要说话,我扬手制止,又悄声命他退下。 定睛看着,依稀间那喝声不断的少年却成了我的样子。 父亲松下练剑,豪迈洒脱之声回荡耳边,应和着我吟诵兵法的童稚声音。 “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这是《孙子兵法谋攻篇》中的名句。 父亲是乱世六国中最具资历的老将,一生指挥过无数场战争,以用兵出神入化闻名宇内,可以说凨国之所以在诸国中屹立不倒,大部分是他的功劳。 所以自开蒙后,他便悉心教导我兵法谋略。 听我念到这里,他收回剑势,鬓边汗水落下,顾不得擦拭,坐到我对面的石墩上,只看着我兴趣索然的小脸,无奈问道:“每每让你学习兵法,便有气无力,是何道理?” 我嘻嘻一笑,忙丢下手中竹简,跳到父亲膝上,勾住他黏答答湿漉漉的脖颈,无比亲昵蹭着他红透的脸颊,撒娇道:“爹爹勿怪,并非兮儿不喜欢兵法,只是兮儿当真不知学来何用!” 他宠溺一笑,低头看着扎着小辫儿的我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学习兵法谋略,兴我凨国义兵,上陈杀敌战无不胜,何以说成无用?” “敢问爹爹,何谓义兵?” “义兵者,犹如义师也;是指双方交战中正义的那一方将士。” 听到父亲这样回答,我高兴的双手一拍,又是迭声清脆如铃儿的笑声,“爹爹号称兵神,为何见解却与世人最俗套的见解无异?” 他顿觉好气好笑,便问:“兮儿小小年纪,难道有其他见解?” “爹爹且说,’正义‘可否称之为’道义‘?” “可也。”他想了想,肯定道。 我得意一笑,“那请爹爹再为兮儿解惑,武王伐纣,可是义兵?” 他又是沉思须臾,道:“自然!” “然,武王以诸侯身份举兵攻伐天子,又有何道义可言?” 他先是一愣,继而道:“只因商纣无道,所以武王伐之。是以,当是义兵也......” 我深深摇了摇头,从父亲膝上跳下,端正站在父亲面前,小脸上满是坚定:“可见义兵之说,非兵也,将也,而在其号令者。所以兮儿觉得,与其修习兵道,不如学习王道、霸道。盖因王道霸道者,才是日后使得天下太平之惟一道!”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眼里神光微闪,第一次不再将我当成一个孩童,而是一个足以与他品评天下的大人,认真问我:”兮儿且说自己想法,如何才能令天下太平?“ ”乱世出圣主,若有君主能使得天下归一,何来如今这般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和利益冲突?这便是仲子老先生所云:君子治治,非治乱也。“我不假思索的回答完,顺势肯请父亲许我前往鸾凤山,拜法家仲子为师,父亲不置可否,只目不转睛看着小小年纪的我,既叹谓,又惋惜,久久沉默...... 而那一年,我七岁。 回忆的大门因为眼前这熟悉的一幕打开,闪念之间又关闭。 放缓步伐,没有一丝声响在父亲身后站定,他瞬间回头,看到我,带着一脸慈爱的笑容。 “兮儿,终知倦鸟归巢矣!”叹罢,一连串大笑,依然风采如旧。 我却红了眼,噗通一拜,“子兮不孝,累及父亲一世英名,数十年功勋卓著毁于一旦!且父亲再无机会纵横驰骋沙场之上!”凝噎半响,深深拜倒,额便重重砸在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之上,“女儿自责、痛苦之情无以复加,万请父亲责骂!” 敛去笑意,父亲注视我,一如当年那般默然。 第一章 、 将星迫而退隐,殇地父女长谈 那少年停止了冲杀的动作,令人侧目的红眸透露着些许好奇,匆匆打量着我一眼,接着转身,自行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时间缓慢的好像是过了几百年,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将我扶起。 粗糙的大手为我理了理额前沾满灰尘的发丝,柔声道:“你啊,之前跟随仲子先生求学,一身的坚毅,如今在为父面前却如此小女儿家的姿态。”须臾,他虎目凛然中带着些许惆怅,道:“一路风尘,先去沐浴更衣。有什么事,用了膳再说!” 说完,宽和一笑,径自离去了。 那步伐已经豪迈刚毅,然而此刻的他,已不再是凨国庙堂上的中流砥柱,不再是战场赫赫巍巍的著名将领!不再是国人心中神一般的殇君!乱世中英雄多的犹如天下繁星,然而能创造出‘未逢一败’如此巅峰神话的,却惟有父亲一人。然而,却是因为他在这个世间最疼爱女儿,自动上书凨王修,请求收回兵权!罢其爵位!收其封地!成为一个孤独只能在树下回味自己叱咤一生的平凡老者! 我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自责诸般情绪交杂一起,只觉如被凌迟,一个踉跄,陷入跌倒在地。然而,终究勉力支撑,拖着步子向房中走去。 沐浴更衣之后,才觉有了些精神气力。 门外老执事轻轻敲击几下房门,衰老敦厚的声音道:“小姐,晚膳备好了,家主等您用膳。” 自父亲上书请求凨王修罢免爵位后,老执事叔叔便不再称父亲为‘殇君’。这个陌生的称谓,让我极不适应,却终究只是一声叹息,应了声好,出了寝室随着在门外等候的老执事叔叔一起向偏厅走去。 一路上偌大的府邸,稀稀疏疏几个佣人,再也不似以往门庭热闹,使我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膳间,父亲与我未说一词,各自简单用了些晚膳,待老执事叔叔干净利落的收拾了残羹冷饭,父亲道:“随为父出去走走,如何?” 我点头,扶起父亲,便在弥漫着黑色的夜里,随父亲走出了大门。 第一次发现,我对着这个世间最亲近的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父亲,一面与我缓缓行走在宽敞宁静的街道,一面回忆着儿时我在此处的点点滴滴。 突然,他停下脚步,正色道:“兮儿,为父老矣!这凨国的兴衰,只能交由那些后生操持了!” 我哽咽道:“父亲......” 他摆摆手,示意我听他说完,“为父一生,俯仰之间无愧于凨国,无愧于万民。你,更无须自责。自小,你便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凡事自认为不可行,便会辨出一大堆道理来。所以为父才允你投师仲子门下。你并未令我失望,盛名远播,却并非因为是凨国殇君的女儿!相反,这个身份给了你太多的枷锁。你迟迟无法施展自己的抱负,实乃诸国猜忌你的身份,为父说的可对?” ...... “所以,为父看你郁郁寡欢,亦是歉疚的。当年你与姒王后不睦,已遭杀身之祸,灭顶之灾,父亲举兵平叛,扶持凨王修上位。所虑者,并非皆因为你,而是老凨王昏聩,终日纵情声色,为父公心救国,更是无愧。然而,即便他再如何,毕竟与为父君臣一场,兮儿何以如此,使他晚年不忿以自裁?” 我猛然抬头,看着双目炯炯的父亲。 “当你接过王书那刻起,早已料到事情会如此,你不愿嫁给凨王修,大可明白告诉为父,其余诸事,由我为你斡旋,何至于到今天这种局面?不是为父贪恋权位,而是如今凨国良将匮乏,陡生生变,为父何以忝居高位?何以立足朝堂?何以为国为民?” 他并非责问,而只是淡淡说着。.info[]然而其中叹惜之情,我感同身受。 双膝跪地,我亦从容淡定道:“父亲所说,兮自然知晓。当日确实是想以退为进,以老凨王胁迫君上放弃兮。然,子兮确实忽略了君上对我势在必得之心。途中突生变故,子兮才不得已而为之......” 我将途中遇到姒王后一事,和盘托出,又不再隐瞒与嬴离当日种种邂逅、相知以及相许的过程。 直说道天边星光密集紧凑,弯弯如勾的月亮高悬,才将整件事情大致叙述完。 末尾,我坦然道:“并非子兮不为凨国,实乃凨王修其人,如此假公济私,令人不齿。于公于私,兮不愿与此人有任何干涉!”说完自己的态度和观点,便等着父亲训话。 良久,他一声长叹:“国君如此,凨国危矣!”骤然眼睛光芒闪过,又道:“嬴离此人,果真如你所说,或可托付!” 听到此,我心头一暖,生生忍下欲夺眶而出的泪水,道:“父亲能如此说,便是体谅子兮了?” 他轻笑,让我起身,“只是为父没机会见到这可造后生......” 我带着几许希冀几许试探,徐徐问道:“父亲可愿与女儿一同西行?” 他默然摇了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父亲老了,走不动了,惟求能在凨国故土,安享晚年,便足矣!”继而一声喟叹,“这天下,有你们便够了。” 我不再多言,继续陪着父亲在夜中缓慢轻行,心结但解,即便父亲拒绝了入嬴,我却并没有多少失望。我太了解父亲,与其说是迂阔、愚忠,不如说他的确有一种难得的激流勇退得气度和胸襟。正如他反复陈说,要将这汹汹天下,交给有才具的后生。 然而我没有想到,父亲竟是一早便为我准备了一份十分珍贵的‘大礼’。 不是金银,亦非财帛,然而即便整个天下的金银财帛加起来,都不比上这份‘大礼’之厚重。 那是继父亲之后,一个更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此乃后话。 次日临别,父亲只交代我两句。 “但求公心为国,便无需在意后世评说。”此其一。 其二,他将那英武少年带到我面前,“这是苏将军幼子,天生兵家大才!自苏将军病故,此子便一直随我在军营历练。而今我与军旅再无牵连,未免将其埋没,便由你代为父好好训导。此子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能助兮一臂之力也为未可知。” 我听罢,才仔细打量起这名叫苏起昨天却因心中百感交集而并未在意的少年。小小年纪能得父亲器重,确非池中物。尤其举手投足之间,并不做派,有少年英雄的气度,那双与常人不一样的赤色眼眸,如同一把剧烈火焰,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霸气,却不失灵性与锐利的锋芒。于是故意失笑道:“父亲何其偏心也,对女儿临别赠言寥寥数字,对这苏起倒是连番称赞。我便听从父亲,好好看看这小子,将来能成为何等人物。” 父亲捻须摇头,却不说什么。 倒是小苏起,几步在我面前站定,红着脸急切辩道:“兮姐姐好瞧不起人也,起虽年幼,但早已立下誓言,将来一定要成为比仲父更厉害的人!让天下人都知道,凨国不止仲父一人,六国不止仲父一人......” 一时间众人都被苏起慷慨誓言震撼了! 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气象,且不论日后究竟如何,然而当前这些人,却也不禁对他产生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 父亲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少年的语出惊人,只宽慰一笑,道:“时候不早了,上路吧。” 说完,苏起几步下了台阶,向父亲肃然一拜:“仲父再造之恩,起永志不忘。只请仲父保重身体,他日起扬名天下,定当后拜......”说罢,赳赳起身,接过老执事叔叔驾来的马车,轻轻一跃,坐在车前飞快扫我一眼道:“兮姐姐快些......” 我看着少年一连串的动作,似雷霆之势,无半分拖泥带水。一句话说的连同旁人也无比感奋。方知父亲用心良苦。 回神向父亲深深一躬,道:“多谢父亲!”简单四字,却是我眼下最直白也最感恩的话,说完,双目顿时一阵酸涩,“此番入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父亲,但请父亲珍重。” 他默然点头,一挥袍袖,道:“快去吧......”说完,自己先转身进了大门。 老执事叔叔从身后上来,道:“小姐放心,有我照应家主!您自己也当珍重。安顿好后,万勿忘寄家书......” 我点头,郑重跪拜道:“今后种种操持,便全赖叔叔......” 他惊慌失措,一叠声的‘使不得’,沧桑密布的面上满是急切地将我扶起。 我深深看他一眼,终是在苏起的催促声中登车而去。 第二章 、 以兵道断政道,苏起惊人言论 车马辚辚,碾过古木参天的官道,荡起层层尘土,我推开车门,与小苏起并排坐在驭手的位置,偏过头,看着专心驾车的少年,笑问:“小子在军中学到了什么?” “起在军中学到的,只能意会,岂能言传。(..info好看的小说)况且兮姐姐对起不甚在意,不论起说什么,又如何会放在心上?”他坦荡一句,我便知他虽目不斜视,但以眼神余光,可见我面上不在意的表情,又从我的话语中,听出其中刻意装出的轻慢。 如此观察入微,又如此大方的说出来,对他这样的年纪来说,倒是罕见。 于是我正色道:“先前是兮之错,如今我再问起,行军打仗,征战沙场,决胜之先决条件为何?” 他终于正视我一眼,面上无过多表情,却反问我:“兮姐姐以为当是什么?” 我细想了想:“我对兵道不甚了了,似乎不外乎兵法、布阵......” 他不待我回答完,便反问:“兮姐姐以为战场最重要的便是行军布阵此等东西吗?”言下之意,竟是对我的见解颇为不屑。 我不动声色,只莞尔道:“敢情赐教。” 或许是因为我诚恳的态度,让他有了几许意外,他想了想,极严肃道:“起跟着仲父在军中这几年,才知所谓战场胜败,即在于将帅对战局的全局方略,也在于战士的素质和修养、君主能否真正做到对将帅用兵不疑、后方军需辎重是否充足等等!因为有了这些,才能凝聚起一股让敌人见之惊心胆战的士气!以上便是打仗行军最应具备的条件。.info[]然而若要做到战无不胜,上述所有皆是表象!想要战无不胜,最最关键的,是国家庙堂是否清明、安定......” 最后一句说完,他停滞了。 而那一句,使我深深震惊了。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惊! 不同于嬴离当日在梅树下对我进行的惊天泣地的剖白,那是一个隐忍十数年的男儿当有的雄心和壮志。 而苏起,究竟经历过什么,竟然能在如此小的年纪洞察如此鞭辟入里的兵家大道?不,不能单说是兵家大道,而是一种以兵道入政道前所未闻的见地!他说的何其浅显,然而这种浅显,古今有几人能将其领悟并这样简单便说出来? 朝局动荡,庙堂不稳,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谈何养兵!谈何交战!每个士卒皆有父母妻儿,即便他们得以吃饱喝足,若得知自己亲人却在饱受煎熬,又如何能心无杂念上阵抗敌,如何能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苏起简单一句话,却让我顿有振聋发聩之感。 我不必再刻意试探,便足以肯定――此子不仅有将帅之才,更具庙堂栋梁之能!他对全局洞察之清晰,对战争思量之深远,可谓古今第一人也。 我再不说话,忙进了马车,拿出竹简,思忖片刻,几行严谨工整的字迹便落与其上。 “乱世天下,大争之世。欲一天下者,战乃大道。战胜――则可慑令诸侯。战败――则有亡国之祸。何以令战无一不胜,兵之勇?将之才?窃以不足也。盖因兵有勇、将有才,若国人疲弱,将士之亲无以富足,食无饱而衣无足,将士与闻,何以戮力齐心、鏖战沙场、志决生死?是以,富民乃强兵之根基,民不富则兵不强,兵不强则国何以兴?一如政道兵道之牵涉,不可不察也......” 奋笔疾书到此刻,我却停下,继而不自觉笑出声来。 片刻前觉苏起乃古今第一人,然而,真正洞察其中玄机者,不当只有苏起。 嬴离为了修水利,搁置太子之争,不就是早已察觉出其中利害根本了吗?然而当时我除了觉得他为民之心委实可贵之外,可曾想到这一层? 今日若非小小年纪的苏起,简单一句让我嗅出由兵道入政道之奥秘,我仍然想不到嬴离的先见之明!想到这里,不由红了脸。 见到嬴离,见到苏起,才知天外有天,才知英雄出少年也! 那一刻,我竟心下惴惴不安起来。 于是决定,由苏起带着我的手书,前往漠西城寻阿冉、莫梅。那封手书,是要请阿冉带着二人,前去嬴国江川,协助嬴离修渠。 而我,则独自奔赴启国鸾凤山,一则,向师尊求书引荐嬴君,二则,心中困惑需要师尊提点。 我原本计划,是带着苏起一起寻到二人之后,兵分两路,阿冉带苏起投奔嬴离。当然,我当日论断并非是苏起协助,而是让嬴离代为多加磨砺,而我,则带莫梅赶往启国。 然而现在我对自己顿悟之缓,心中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片刻也等不得,所以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 一番交代完,我自认为再无纰漏,便扫去心内阴霾,笑问苏起:“起可能独自担此大事?” 他察觉出此事重大,煞有介事道:“绝不辱命!” 我赞许看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有担当,也放下心来,道:“那便好,能出千金买下这文章者,便是你要寻的人,可记住了......” 他颔首,将我写在粗制布匹上的《野有蔓草》怀揣好,一拱手,驾着马车,片刻消失在视野之中!我牵过一匹在小镇上买来的骏马,跃身蹬上马背,向另一方向绝尘而去。 达到鸾凤山,已是数日之后的黄昏。 自山顶一眼望去,钟灵毓秀的山峰好似一直展翅欲飞的银色凤凰,夕阳的光辉温情的散在层峦叠嶂巍峨挺秀的山峰,山顶上阵阵轻风扑面而来,卷起身后茅草屋檐角垂着的几只铜铃,风声中的铜铃东摇西晃,发出并不规律的清脆低鸣。泛黄的茅草在金色阳光的映照下,枯朽的色彩亦变成淡红色的鲜明。 倾身在鸾凤山绝壁的崖边,俯瞰垂直的岩峰在视野中显得孤高,怪异嶙峋的峭壁上孤零零一株枝干弯曲的松树,苍翠的枝叶却彰显着不服输的劲头。仰天长望,周身绵绵的云彩轻飘飘的荡过头顶,涌动着万般诡异的味道。九天之上汇聚成单纯色彩的它们,似乎和我一样失了方向。 负手而立,一身白色大襟斜领锦袍,袖口,领口处亦金线镶边,腰间佩戴烫金滚边束腰带, 饰以方格纹,以此比喻法家刚正不阿之本义。 六国乱世,礼崩乐坏,各家学派应时而生,在中原浩瀚广袤的长河中百舸争流,分庭抗礼。先师仲子,自幼好刑名之学,游历诸国数十年,认为人有趋利避害之本性,所以刑法是保障国人兴功惧暴最有力的武器,只有如此,有能实现兴兵强国的目的,在各国长年累月的兼并战争中生存并且取得最终的胜利。因为先师仲子主张摈弃礼制,以法治治国,继而自成一派,名曰:法家。 当年自与父亲辩兵道与王道之后,父亲便不再刻意让我修习兵法,并亲自上山恳请仲子收我入门。后因先王后病故,耽误了一年,来此间修学的时日,不多不少刚好十个寒暑。 数年没有回来,一草一木皆有一番亲切之感。 尚还在感受,身后堪堪传来一声几位亲切的呼唤:“呀,师姐回来了......” 第三章 、 再归鸾凤学馆,觅贤求道解惑 扭头一看,不自觉嫣然一笑。 看着腾冰先是吃惊,接着恭谨一礼,“见过师姐。” 我几大步上前,忙扶了他起身,看他似乎比以前高了些,已然带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却多了几分沉稳,于是淡淡轻笑,“无需多礼。” “师尊在与众师弟讲学,师姐可要去听?”他是我在山上之时,众师兄弟中,最平易近人的。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使得不论何人,片刻便可与他极为亲厚。 我思索片刻,应了了‘好’。 于是他大手一挥,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鸾凤山修学之所,是极为简陋的。一则为磨练众人意志,二则来此求学的,大多数都是清贫的布衣士子,虽说不上身无分文,却也是捉肘见襟。师尊为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一心向学,便自己负责了日常用度这笔庞大的开支,自是无力再对住所之地进行修葺。而众弟子凭借自己的天资和后天的勤奋,在修习若干年后,便面临师尊考核,合格者方能独立下山。下山之后,众人可凭借自身意愿,或是投奔明主,或是归家著书立论。 中央一间最宽敞的木屋,便是山上最为奢华的建筑了。 那是师尊旬日一次的讲学之所,两旁次第铺排的茅屋,便是这些学子们休息、生活和独自学习的地方。 告诉了腾冰不必打扰老师讲课,他了然看了看我,只一句:“如此,师姐自便。(..info)待师尊授课完毕,冰再为您通传!”便悄无声息走进了木屋,远远坐在末座。 我退到在木屋旁边,来回踱步,直到耳边清脆的钟声悠悠绵长连响三声,便停下,果然片刻后,看到师尊在腾冰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疾步上前,便是长长一躬。 腾冰但笑不语,见我已从另一侧扶住师尊,便道:“有劳师姐!”说完,转身退下。 “兮啊,离开已经快四年了罢?”我看着师尊,应声道:“是,兮离开已经快四年了。” 许久不见,师尊更加衰老了。原本健朗的风姿荡然无存,满是沟壑的苍迈面容上,眼袋厚重了几分,冠下的发丝和眉毛雪花一般的颜色,几步间便带着重重的喘息。对着我的时候,没有一丝不苟的严谨,而是发自内心的慈爱神色。 怅然间,眼睛便胀的发疼。 “近些年子兮归国,遇到连番变故,是以不曾上山看望师尊,望师尊原谅。” 他温和一笑,使得脸上的褶皱更加清晰,“你虽不曾上山来看我,然而每月书信一封,足见对我这老头子还是放在心上的......” 我别过脸,一时无话。 从木屋到师尊的寝室,不过百步距离,却是走了很久一般,及待侍奉了师尊坐定,我才向着一直笑盈盈看着我的师尊无比恭敬的三个叩拜。 他并不阻挠,待我起身时,才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兮啊,为师既受你这三拜,你便无需再自责也。这次上山,并不只是为了来看我吧?” “知兮者,莫如师尊!兮此番前来,有两事求助,请师尊成全!另有一事,则望师尊指点迷津。” 呵呵一笑,师尊道:“你且说来,要我助你的,是哪两事?” “其一,请师尊恩准,让腾冰随我下山。其二,兮当年随师尊游历嬴国,曾听闻师尊提及与嬴君之间渊源,是以恳请师尊援手,修书一封,引我拜见。” 片刻,师尊似有不解,便道:“闻此两事,是兮有入嬴国庙堂之心乎?” 我莞尔称是,他便道:“为师允了!但不知兮何以在众弟子中选滕冰相助;另,以兮之才具若入嬴拜见嬴君,易如反掌,为何要为师代为引荐?” 这便是我最敬重的恩师,即便有疑惑,却也先是答应,再问用意。与其说是疼爱,不如说是信任。 我俯身一躬,先谢过师尊成全。才缓缓开口道:“冰见事极快,精明干练,既有全局之谋略,又有统筹之才干。且性情温尔,进退有度,不会与日后陷入权利倾轧......”师尊听我说到这里,点头称许道:“兮识人眼光之独到,思虑之深远,无人能及也。” 忽然听到师尊赞许,我只微微一愣,并无半分傲色,继续道:“而今嬴国情势有变,嬴离嬴愈太子之争已然成为庙堂党派之乱,嬴君却在这般重要时刻病倒,谁也不见,兮苦无对策,是以,只能求助于师尊。” “唉......”师尊一声悠长的叹息之后,不禁道:“王道最忌便是立嫡之时有犹豫之象,武何其愚昧也......” 我正襟危坐,却不说话了。 师尊口中的武,便是嬴国的君主嬴武。世上布衣士子除了师尊,恐无人敢直呼其名。然而师尊语气中的叹惋之情溢于言表,我更是无从宽慰,只好默然。 师尊阖上的眸子再次睁开时,恢复了方才平静,于是向我道:“不说他了,就说这最后一事,兮何困惑之有?” 我顿时肃然,将衣袖中的竹简抽出,郑重奉给师尊。 他伸手将我当日与苏起对话之后于马车中一蹴而就的竹简接过,徐徐展开,眸光顿时光彩大盛。 须臾看完,拍案称奇,兴奋不已:“此言何其大哉!” 有神的眸子定格在我面上,我顿时羞愧不已,道:“兮惭愧!此简虽由兮所录,然而这番见解,却并非出自兮......” “哦?不是兮,却是出自何人?” 于是,我大致说了一番这段话的来历。 “兮之茫然者,便在于此。”说完,看着惟剩下沉默的师尊。 然而奇怪的是,他面上并无半分压抑的失望,苦思良久后,问我:“兮是觉得自己才具不如他人,是以才有所惑,可对?” 我颔首,“论名气,兮当年一辩和而天下惊;然知嬴离者,甚少。知苏起者,恐除了父亲,再无一人。所以,兮不解,何以下山之后,见识便短浅如斯?还是兮之所以成名,乃是赖师尊、父亲之名望?” “兮当真糊涂!”师尊厉声下了定论,不怒而威道:“当年名家诡辩之术无人能解,是兮,引经据典,博古通今,慨慨而论,使得名家无话可说,遁形而逃。当是时,何人知兮是殇君之女?照实说,若非当年兮,为师的名号恐怕也甚少人知......”说完,低低一声轻叹,“如今不过是一事上顿悟的迟了,便要怀疑自己的才具和能力,当年意气风发何处去了?天下事何其多,又何其大,岂能尽数被你掌控?若当真如此,兮便不是人,而是神也。” “鞠躬自省是好事,然而若连自己都迷失在这自省之中,继而否定自己,何如不思?” 停顿良久,复看我时,又是满脸慈祥:“成大事,无需样样都通彻,以他人之长,而攻己之短。何其谬也。若世上当真有如此人物,何需庙堂之功,何需君主之断?此一人足矣!” 第四章 、 师尊慰然赠别,二人初入嬴都 终于,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是啊,古往今来,凡大争之世,谋国之人才何其多?然而有谁能凭借一己之力而做到“一怒诸侯惧、安定天下息”的。惟有一个人才济济的庙堂方能在君主的带领下才能做到。人无完人,历数过往名相良将,哪一个在性格或自身上或多或少有些缺陷,然而只要执掌公器者能够任人以长,弥补这些人身上不一样的缺点,便可建立起一个固若金汤的朝堂、一个威慑四方的国家! 师尊一番教诲,何其珍贵!即便他难得如此严厉,然而听过之后,我终于周身轻松了、释然了。只向着慈眉善目的师尊俯身道:“师尊教诲的是,是兮浅薄了,谨受教!” 他慰然而笑,虚空一比,让我起身。 正事已定,之后便与师尊一番促膝长谈,直说到晚汤时辰。 用过晚汤,腾冰便被师尊唤到了寝室。 我则回到以往住过的寝室。 这是一个一丈见方的小屋,惟有一塌,一案,一面打磨的并不光滑的铜镜,旁边支架上一个破旧的铜盆,如此简单,却也整洁。 案上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偶尔一阵风自小屋缝隙钻进来,使得灯光暗自摇曳。 我跪坐在案前,等待客人上门。 腾冰敲门的时候,我正摆好茶具。 于是开门迎他进来。 他看见我似乎早已料到一般放置好的两个茶盏,并不吃惊,径自在我对面坐下,长长一拜后,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师姐知遇之恩,冰不知何以为报!” 我亲切一笑,“此番选你相助,是看重冰之才具,而非其他。若说报答,太过俗套。然,只一句,望冰时刻谨记。” 他目中尽是汹涌感奋,“但请师姐赐教。” 我笑意顷刻间尽去,只有一种肃然,“但以公心为国,嬴国必不相负!” 他利落起身,双目隐隐有异彩盛放,两片唇微微张开,却没有一言半语,只是长时间的躬身而拜。 我知道,此刻那一拜,不是一个礼仪,而是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我亦起身,深深还礼后抬头,便知见他大步离去时,灯影斑驳在他的身姿之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士风范! 黎明将至前得黑夜,总是弥漫出一股濒临绝决的味道。 轻轻的穿衣,起身,在这黑色如墨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屋子里习惯的摸索起火石,凭借脑中的记忆找到油灯的位置,火石之间两声碰撞方歇,便见油灯发出苟延残喘般得微弱光芒,这样微不足道的光亮,乍看初时,有不由眯起眼睛。 然而片刻便已适应,信步走向屋子的左侧,将雪白的柔荑伸进妆奁旁的铜盆里。开始梳洗,一切收拾停当,耳畔方隐隐传来晨鸡的报晓之声。 放下梳篦,我顺手端起盆,向门口缓缓行去。 木门在静谧的氛围里因开启而嘎吱作响,吃力的不堪重负。 此刻即将破晓,玄色的天幕中挂着几颗仍未隐去的星子,与我遥遥相望。 旁边树影下,依稀一人影站在下面。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师姐早,冰恭候多时。” 我道了一声‘稍待’,便回屋放下铜盆,拿起行装,同他一起拜别师尊。 师尊却似乎一夜辗转,推开门时面上露着些许疲惫。 却执意要送别我与滕冰。 到达山顶通往山下的小道,朝阳已经冉冉升起, 分别在即,师尊的身影在红红光芒的笼罩下,带着无与伦比的庄严。 他没有不舍,只以殷殷希望的目光看着我们,无比快慰。 “兮与冰此番功业但成,足可扬我法家威名。为师在此先行谢过!”说罢,带着七分骄傲三分感念躬身一礼。.info[] 我与腾冰呆愣住,竟都忘了师尊以这样的大礼送别,本该有的惶恐。 良久,师尊站直了身子,一时间竟像是年轻了许多,佝偻的背脊站得挺直。 “建功立业,不当急功以求速达。积微积细,方可大成!切记,切记。” ‘积微成巨’,何等深入的剖析,何等长远的鞭策。师尊临别赠言,如此简洁,然而其中的分量,或许只有当我们成功那一日起,才能体会。不待我与滕冰回神,他便悠悠然转身而去,步履稳健,透着轻快和洒脱。 而我与滕冰回过神来齐齐跪倒时,二人双目皆闪动着隐隐约约的泪花,神情专注地看着师尊因为我和滕冰而骤然恢复了那往日风采的背影,许久没有起身。 景末年,天子昏聩,国事衰微。 其时也,天下汹汹,诸侯国林立于中原大地之上。其势也,各国连年征伐,狼烟四起,大国吞并小国,强国欺凌弱国,经久未绝。 景天子,名存实亡。 之后的中原大地,各国在战火燎原中肃肃厮杀,人口,地域等等均成为滥杀的借口。血流成河的悲壮下埋下万千英魂的铮铮白骨。 嬴国就是在这样一个血雨腥风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一个西部边境上摇摇欲坠不堪一击的小国,备受各国压迫鄙夷近百年,终于完成了一个艰难的蜕变,在历代君王的统摄下,终于以跃成为与其余五国并肩的一方霸主。 初夏时分的嬴都兴阳,灼热的一如冉冉上升的太阳。 阳光霸气外泄的笼罩着这座古老且繁华的城市,古朴热闹的东西两市,各国游人学子徜徉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感受着难得的平静与安定。东市,是兴城为了鼓励其余几国商旅到此定居而开设不久的街市,各国商旅们操着不同老嬴人的味道迥异的家乡话殷切的招呼过往行人,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然而今夏的兴阳,却因一把燎原‘巨火’,炙烤得比以往任何夏天更为燥热。 此把‘巨火’的源头,便是公子愈。 不日前,在王城暂领王命的公子愈,下达了一则王书。 内容便是:嬴离江川修渠一应用度,不再由国库开支。理由却是让人啼笑皆非:国库向来所储备的财物,乃是应战所需,若全然用在修渠这等耗费时日和人力财力的工程之上,恐使国力疲乏,届时无以应战。 腾冰听到此,温和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不齿和忿忿然的神色。 “竟将富民水利,视为疲国!何其荒谬!” 我淡然一笑,何止是荒谬!更是小人之卑劣行径。如此一番施压,让嬴离一则无恩于国人,二则无功于庙堂,堪堪陷入两难。此事若稍有不慎,一旦走到无计可施必须妥协的境地,那么嬴离三年多好不容易积累的民心和功绩,便会瞬间毁于一旦。不得不说,这步棋,走的甚是高明,可见这个公子愈,倒也并非不学无术,反而满脑子尽是王道所奉行的权谋之术! 想到这里,我示意滕冰稍安勿躁。 “且听听其余五国与嬴国国人,有何说法。” 说罢,便带着他来到兴阳人口最为聚集的东市,选定一家装饰的最为普通的食肆,一面饱食一餐,一面听听民意。 食肆大厅里,吵杂喧闹,食案前堆满了三三两两的食客。 店里忙着东倒西歪的小厮远远瞧见我和滕冰,匆匆赶到身前,先是极厚道的一笑,接着歉然道:“不好意思二位,本店已是满客.......” 我压低斗笠,遮住自己大部分容颜,轻轻一咳。 腾冰会意,温和道:“我等长途跋涉,实在是走不动了,可否劳烦小哥想想办法......” 小厮抓耳饶腮想了想,谦恭道:“贵客言重了,容小可试试......”话刚落,伶俐矫捷的闪过,对着南隅一个角落里孤单坐定进食的男子拱了拱手,继而对那男子说着些什么。 我悄悄抬眸,那男子估摸而立之年,却是蓬头垢面,衣衫邋遢,如此不修边幅,难怪在人满为患的食肆中孑然占着一张食案。 那男子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那仆人便兴冲冲的转身奔了过来。 “二位若不嫌弃......”他比了比南面,却未说下去,只憨笑着等待我与滕冰的答案。 滕冰看了看我,我默然点头,于是在小厮的带领下缓缓走了过去。 坐定,滕冰轻轻一笑,向那冷若冰霜的男子彬彬有礼道:“多谢足下。” 那邋遢男子薄薄的唇角紧紧抿着,面上的五官透着一股子孤傲不忿的味道,对滕冰的客套话充耳不闻,只旁若无人的自斟自饮,一连饮了数爵,却丝毫不见醉意。 滕冰虽遭对方如此无礼的对待,却依旧无比从容的淡淡微笑,真心赞了一句:“足下真猛士也......” 对方冷冷一哼,不屑一顾。 滕冰无奈,略显尴尬地抚了抚鼻子。 旁边的小厮适时打个哈哈,化解了有些僵然的气氛,问了一句:“二位要用些什么?” 滕冰抬头,笑道:“有劳小哥,为我二人上些能管饱肚皮的膳食即可......” 仆人‘嗨’一声,麻利地去了。 滕冰舒了口气,也不再希冀那性格怪诞的男子能开口,只安静端坐。 乱哄哄的食客中,惟有我们这一案,静谧的有些诡异。 突然,喧闹不已的大厅,被中间一剑客打扮的男子对着在身边卑躬屈膝的小厮怒声大吼压了下去:“老子不是嬴人,不怕那劳什子的狗屁公子......” 第五章 、 江川渠遭禁令,小食肆匿大才 大厅片刻安静,众人只不约而同打量起那红衣剑客,眼神中俱透着无比的敬重和担忧。 小厮连连弯身作揖,想以此来安抚骤然大怒的剑客,然而那红衣剑客只是冷冷一瞥,仍旧凝出无端端的杀意,并不为之所动,小厮无奈,只好陪着笑,急急道:“贵客万勿如此,小心隔墙有耳,连累本店事小,若是累及自己性命......” “啪”一声,剑客猛然拍案而起,须发在他气势如虹的动作中微微颤抖,他拔出七尺长剑,当空斩下,面前桌案便被劈成两半,上面放着的器皿悉数滚落在地,不规则的旋转着。 众人大惊失色中,红衣剑客却一声大吼:“天下人论天下事,有何说不得?他嬴愈若有本事,便将大爷的命拿去便是!你再如此聒噪,信不信大爷剐了你......” 赳赳话语中,胆气十足,似乎并未将公子愈发在眼中,那小厮也知多说无益,维诺看了剑客一眼,便一边嘟囔一边退了下去。 直到小厮退去,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一人神情激动,捧着酒爵上前,向青筋乍现的红衣剑客深深一礼,便操着浓厚的嬴国口音道:“足下之言,羞煞我等!如今这兴阳风声鹤唳,惟足下不怕那公子愈!此种胆魄,在下拜服!薄酒一爵敬英雄,足下请――”说罢,抬袖一饮而尽。 那红衣剑客收回宝剑,爽快一笑,顺手捧起旁边桌案上的酒埕,一仰头灌了一大口。“兄弟你客气了!我称不得甚英雄,只不愿做那缩着头不敢出来见人的老龟罢了!哈哈哈哈......”说完,大咧咧抬手抹了抹唇角上的酒渍,果然是不拘小节的侠客,举手投足间尽是不被礼仪拘着的洒脱。而众人也被他一句粗鲁直白的比喻逗的哄然大笑,安静的食肆顷刻间便又热闹了起来,一时被剑客的风发意气所激励,众人带着无比敬仰之情举爵向那剑客敬酒,他也不客气,豪放大笑一声,瞬间七八爵下肚,沧桑的面上多了一抹淡淡的红色。(..info好看的小说) 嬴人向来血性,见这剑客如此豪爽,又被他方才言论所激励,内心被迫憋屈着的烦闷以及隐藏起的沸腾血液顷刻间燃烧了出来。与剑客商筹交错,好不热闹,盏茶功夫,便个个喝的面红耳赤,仗着酒胆,顿时不再对此事再三缄口、不予置评,相反,还争先恐后无比热烈的议论起来。 “那公子愈既然做的,凭什么我们便说不得?我便不信,嬴君尚在,大公子尚在,这兴阳,他便能一手遮天!”一布衣士子向着围聚在剑客身边的人道。 愤然神色引得众人连番附和,“我便觉得,大公子才是真心为我嬴国做事的人,比那公子愈不知强了多少倍。” “是了是了,只是那嬴君不辨忠奸也!否则哪里容得公子愈当事......” 连片得唉声叹气之后,有人低沉着声音分析道:“我看,大公子未必就没了辙。这等小事若能轻易扳倒他,我等又何必这样死命拥戴。” 一人马上接口,语气有些讽刺的味道:“你小子能事?你去想个主意告诉大公子?保管日后大公子封你个兴阳令当当!” 这句没有什么恶意的调侃,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却一布衣士子,二十五六上下,身着褐色衣衫,衣服虽然破败,然而头上发丝却一丝不苟的高高束起,扎一根褐色冠带,无比规矩严谨。他长相只算的上清秀,并无半分出众,然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却好像世间最珍贵的黑色珍珠一般,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让人过目不忘。(..info无弹窗广告) 褐衣士子不动声色俯在案前,在连片得笑语中极有规律地轻叩着桌案,似乎在专注地思考什么。 红衣剑客似乎与之颇为熟稔,与众人连番痛饮之后,便径直坐到布衣男子身前,嚷嚷起来:“阿隐好生没趣,之前吵着要我陪你来嬴国,来了又甚话不说,憋死人也......” 阿隐抬起头,好像瞬间才回神,展颜微微一笑,露出些许高深莫测。 “我在想,江川河渠上马有一段时日了,早不停晚不停,偏偏嬴君身体抱恙的时候才勒停!恐怕并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有个甚不简单,你倒是说说啊!”剑客粗鄙一句,却惹得众人频频侧目,直盯着那个叫阿隐的男子。 阿隐给了剑客及众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之后,慢吞吞道:“依目前形势,隐大胆揣测,或许与两位公子太子之争有关......” 我听到这里,认真打量起了此刻成为焦点被唤作阿隐的褐衣士子。 众人亦被这句话深深的吸引住,个个瞪大眼睛猛然盯视着阿隐,俨然等待他的下文。 虽被厅中数十双眼睛眨也不眨猛劲盯着,他如同山水画作一般淡然的容颜只勾勒出了一抹从容淡雅的轻笑,不疾不徐道:“诸位请想想。你们因何如此拥护大公子?正是因为大公子力主修渠富嬴国国人,可对?” “是了是了,这样,我们嬴国江川境内,便不会满地荒芜了......” “本来江川能耕种的土地就屈指可数,且年年都要靠天吃饭,若遇旱涝之年,江川便颗粒无收,只能靠国库的粮食救济!而这江川渠一旦修成,不仅江川国人可年年得以饱食,甚至还极有可能成为我大嬴富甲天下的粮仓......” “这样利国利民的大事,就毁在那个公子愈手中了!” “公子愈,诚可恶也......” “若天佑我嬴国,但请大公子为君,若不佑我嬴国,我等也不必留在这个连说话都要拘束的窝囊地方,不如投奔其他大国,活得还自在些......” 此话引得一片支持,继而各自默然,似乎都在做着这最坏的打算,原本汹汹然的谴责和议论,变成此起彼伏的唏嘘和垂头丧气。 阿隐眸中闪动着睿智的锋芒,进一步道:“此时下令停工,既是敲山震虎,威胁大公子看清事实,他公子愈在这嬴国,如今是一手遮天;又可使国人人心相悖,使那些追随大公子的人不会再死命效忠......如此一来,大公子还有什么方法与他争夺太子之位呢?” 众人恍然大悟,咒骂公子愈的声音几乎要掀开这座食肆的屋顶。 骂完后,有人倒是清醒了,低低问了句:“那依先生之间,大公子陷此困局,便无法可解了吗?” “不!”阿隐拍了拍食案,坚定吐出一字。继而肃然道:“此局有解!” 滕冰与我对视一眼,便同其余食客一样,等着阿隐继续说下去。 阿隐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了几步,顿足时,缓缓道:“隐并非嬴国人,不知诸位可信的过在下?”说完,目色扫过众人,见众人眼中皆是汹汹升腾的火焰,以及一种难以让人质疑的坚定。 向众人一礼,算是致敬。之后,坚定道:“不瞒诸位,隐之所以入嬴,便是听闻大公子贤明,于是前来投奔!然而没想到还未到江川,便听到公子愈王书下发停止修渠的消息!所以才转道来到兴阳探其究竟。素闻嬴国男儿向来血性!十余年前两国联手抗嬴,不仅未能得胜,反而两国联军伤亡惨重!这是为何?正是因为诸位血液里,有一股不服输、不低头的劲儿!可就在方才,诸位对公子愈之事,却连提都不敢提,当真让隐失望也!幸而,诸位猛然清醒,为时未晚。隐才下定决心告知详情,亦愿在此振臂一呼!诸位与其在这兴阳唯唯诺诺终日提心吊胆,不如随隐前去兴阳,助公子一臂之力!让那公子愈知道,纵然此刻他小人得志,但大公子有民心相助,何愁大事不成?也不枉我等七尺昂扬在这世间走上一遭。试问,若只是看着那公子愈胡作非为,大公子天生大才却不能执掌公器,我等何以自处?诸位又如何当得‘血性男儿’四字的评论?” “彩!隐兄尚且如此,更何况我等嬴人?” “正是,再不受这鸟气......” “娘也,老子早就受够此等窝囊罪,就按兄台所说的,去江川!” “就算要死,也要跟着大公子先干出一番为国为民的大事,纵然交代了,也值了......” 一声声应和,让阿隐红了眼睛。他站起身子,肃然向着周围人群深深一躬:“有国人如此,天何忍弃嬴?” 这声泣泪俱下的诘问,既是宣泄对当前时局的不满,又是对众人大义凛然的慰然感念。 我与滕冰皆是无比沉重却又无比振奋,然而却听与我们同案的邋遢男子鄙夷一笑:“螳臂挡车,尤可笑也,还敢问天?” 第六章 、 门客妄断生死,嬴愈爪牙受挫 此淡淡一句,惹的众人义愤填膺,憨厚耿直的面容上俱是愤怒神色。 “这鸟人这般恐吓!莫非是公子愈爪牙?”怒目而视的人群中,有一人扬声道。 “我看不差,呔!让老子先收拾了这走狗,再图大事!” 于是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在这句话之后,纷纷摩拳擦掌,似乎要用武力来教训教训这个出言不逊者。 邋遢男子终于懒洋洋的抬眼,正视众人喷火的眼睛,淡然道,“尔等以为有机会走出这食肆吗?只怕尔等方才一番‘慷慨’言论,早已被公子愈的耳目听去,公子愈会这般轻易放过你们?”刻意将‘慷慨’二字咬的极重,再配合他一脸笃定的表情,表现出得只有两字――“讽刺”! 这漠视的神情更是引起众怒,眼见一场纷争在所难免,滕冰正要起身折缓局面,却见那阿隐皱了皱眉,制止道:“诸位且慢动手!此人虽无礼,说的倒也是实情!他若当真是公子愈的人,又何需出言提醒?我等既要做大事,便不能遇事只靠蛮力,亦要动动脑子!” 阿隐年纪却在这群人里不大,说话又慢条斯理,然而那语气中的亲和之力却让众人没来由的感到一种犹如春风般的温和,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众人不再急着动粗,杵在原地细细一想,也觉说的在理,倒也没有不服的退下。 阿隐温和一笑,向邋遢男子拱了拱手:“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邋遢男子并不感激阿隐出言解围,视眼前客气有礼且阻止众人武力相向的阿隐为空气一般,冷冷一笑,捧起案上酒埕,咕咕几口灌下,狠狠擦了擦嘴角流出的酒渍,竟多出了一丝悲愤!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带着三分醉意偏头看向阿隐,却是冷然一哼:“你乃将死之人,何需多问!” 阿隐轻笑,不以为忤,“足下何以断定我等‘将死’?” 那双因为酗酒而有些通红迷离的眼,骤然变得无比深沉。 “谁说这兴阳,不是公子愈的天下?”低低说完,似乎是在回答阿隐,又似乎是在自说自话,没来由的一句感叹,让众人面上都染上几许无奈。 场面顷刻变得无比冷清,滕冰心绪复杂地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此人性情乖戾,然而又似乎对公子愈颇为了解和忌惮,不知是敌是友?” 斗笠遮面的我,自然不用问也知晓他说的是何人,面上神色更是愈加分明,却不说话。 门外倏忽传来雄厚的嗓音,哈哈大笑几声,“还是邹兄看得清局势也......”片刻后,一锦衣华裳的中年男子昂首阔步走了进来,身后手执利剑的将士将众人困在中央。 他也不看阿隐及众人,径自走到邋遢男子身前,拱手笑道:“数日不见,邹兄又老矣!” 邋遢男子森然看向他,冷道:“邹某身陷巷闾,自然比不得你,小人得志的意气风发!” 中年男子似乎并不想与他计较,只就近选了个座位跪坐,含笑道:“你这倔脾气何时才能收敛?可知为何公子不愿听你谏言?正是因为你每每献策,都拂逆了公子。如今才沦落到这般田地。” 邋遢男子直视他,肃然道:“自古忠言逆耳,我邹计但求问心无愧!” “哈哈哈哈......你说的倒是大义凛然,但可知,我等身为门客,不仅要有谋略,还要懂得揣摩主人的心意。邹兄才略过人,可就是因为这直肠子,无端端让人厌恶!”他自以为是说完,笑容渐渐散去,眸中杀意乍现,高声一句质问:“公子虽不喜你这人,到底留你一条性命!你不但不知恩以求后报,还在这里搬弄是非,玷污公子清誉!我既然要为公子分忧,即便与你曾为同僚,却也断断留不得你!” 邹计毫无畏惧笑了笑,蔑视那中年男子的道貌岸然,“楚凛,对你来说,杀我何等容易。何需找诸多借口!自那日与公子愈决裂,我已十分清楚自己的形势。大丈夫俯仰与天地之间,只求死得其所!你动手吧......”说罢负手而立,一副视死如归之神情。 中年男子看向他,似乎真心赞了句:“邹兄好胆识!”话落又淡漠加上一句:“如此,我便成全邹兄大义!”说完示意为首将士,狠狠道:“就地正法!让这些人好好儿看看,背叛公子的人,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那将士上前,拔出腰间长剑,七尺长剑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种冷绝的寒光,隐约可闻剑上微弱的血腥气味,告了声‘得罪’,手中剑锋便直指邹计要害,疾疾袭来。 就在这雷霆一刻,邹计身前的剑尖却偏了方向,连粗糙的褐衣都未划破分毫。 众人无比惊愕,首先想到的便是方才那个红衣剑客,然而当众人目光落在那剑客身上时,才发现他手中长剑尚未发出!便知他有心营救,奈何被重重围困,还来不及发难,却被别人抢了先。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食肆墙上那柄黑色玄铁打制而成的利剑上,究竟是何人,如此神速,竟然避过周围兵将的围困,不偏不倚将那闪着寒光的杀人长剑击落。 楚凛目色一紧,扫过那个将士,后者打了个冷颤,却是使了五分气力,上前将那黑色利刃拔出。 接着一抹额迹上的薄汗,将剑捧给了楚凛。 正在细细查看,却见一身影闪过,将他手中长剑夺了过来,手腕一转,翻出一个灵动的姿势,众人只觉得那一个好似十分简单的动作,黑色剑影朦胧一下,便进入了来人腰间的剑鞘之中。 此人一身银色甲胄,双目凛凛,英气逼人,容貌却极为俊美,一笑之间,满是淡定从容,温若止水。 “有劳楚先生!”客气的微微一拱手,理了理盔甲,便在楚凛面前优雅坐下。 楚凛顿时如临大敌,眉峰倒立,戒备般看着此人,语气却也不客气,“原来是兴阳令!难怪敢在此多管闲事!” 两人的形象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一个人举手投足无比高雅,若非因为那身让人敬畏的甲胄,倒不像是一个将军,而是一个温文无害的士子。另一个阴翳狡诈,表情变化之快令人瞠目结舌,继而又出言无状,一反方才稳操胜券的得意模样,在那英俊的兴阳令面前,活脱脱带了几分跳梁小丑的荒诞。 唇角一扬,那绝美男子便开口道,“楚先生此言差矣!本令掌管兴阳治安,如何能让楚先生在此不明不白的兴师问罪,甚至还明目张胆取人性命!”缓缓说完,如方才阿隐那般极为规律地轻叩起了桌案。 “此人原是公子门客,公子难道处置一个门客也要经过兴阳令首肯不成?”楚凛一拍桌案,反问一句,表情自然是怒目而视。 兴阳令的目光环视一周,没有理会对方的质问,却慢吞吞道:“处置门客,还需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吗?”言下之意,似乎是提醒对方他已经看出了其中用意!若真要邹计死,有很多方法,单单选了这一种,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为了杀一儆百! 楚凛微微变色,在众人嗡嗡议论声中,再也不想婉转周旋,直接明了威胁道:“兴阳令可知,如今这兴阳,谁说了算?” 抬眼扫了扫楚凛,似乎故意忽略楚凛暗含讥讽的威胁,他面上只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第七章 、 兴阳令施援手,内里乾坤暗斗 气氛凝固了半响,兴阳令才缓缓开口,语气却不再如方才那般温吞,微微加重了几分力度,“楚先生,本令职责所在!即便得罪公子,也要秉持我嬴国法度!邹计出自学宫,君上曾奉为客卿。这样的人才,若是在嬴国不明就里的死去,其余诸国的布衣士子该当作何感想!还请指教!” 楚凛面上无端端有些抽搐起来,没想到这人如此不把公子愈放在眼里,在他毫不遮掩的警告之下,还敢如此有礼有节地反将他一军。狠戾看向气质不凡的男子,目中汇聚的杀意越来越浓郁。 “兴阳令奉行国法,在下奉行公子之命。道不同不相为谋,何来指教?我只说一句,今日在这里妄论公子是非的人,只能死。请兴阳令保全好自身,莫为不相干的人得罪了公子!” 兴阳令眯眼,凛凛虎目却飞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侧首看着楚凛,冷冷笑道:“哦?本令若当真得罪了公子愈,你又能如何?” 一句说完,只听唰唰唰剑鸣之音不绝于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道寒光让众人不能逼视。双方人马顿成僵持之势,场面剑拔弩张,似乎都在等场中二人一声令下。 眼见一场激烈的混战在所难免,我清咳一声,缓缓站直了跪坐的身子,淡然开口道:“二位且慢动手。请听在下一言。” 斗笠下,我的神情一片平和,语气舒缓有致,力度却极重。 对持着的两人,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一道如三月暖春,一道如数九寒冰。 片刻,兴阳令优雅轻笑,“本令愿闻其详!” 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楚凛很显然也并非真正要与兴阳令为敌,如今正好见我上来化解了方才激烈的氛围,便也不再着急发难,只是冷哼一声,“在下也想听听足下高见。(..info好看的小说)” 我徐徐一笑,缓缓走在二人之间那张桌案前落座,将斗笠压的更低了些,轻噎了案上一盏清茶,才在楚凛早已不耐烦的神色中开口道:“兴阳令乃王城护卫,负责王城之内的安定。楚先生为公子愈门下最受赏识的门客,为公子愈效劳。兴阳令恪守职责,楚先生忠心护主,皆无可厚非!今日势同水火,也是情有可原。然而,在下不得不说,二位同为嬴人,且身份不同常人,如此大动干戈,让老嬴人与其余五国国人看了笑话,恐怕对嬴国、对公子愈,皆为不利!” 兴阳令尔雅一笑,似乎极为认同我的话,却又无奈道:“先生所言极是,照实讲,本令亦不愿如此,奈何楚先生执拗,步步紧逼,不肯退让。” “你说的倒是轻巧,今日老夫若不能处置这个煽动民心的罪魁祸首,天下人岂不是更要看老夫的笑话?”楚凛沉下脸,恨恨看着优雅的兴阳令,又道:“若不是兴阳令非要从中阻挠,何至于此?” 兴阳令故作无法般,双手一摊,似乎是在说:你看,这楚先生就是这般食古不化,我能如何? 我不禁莞尔,瞬间又止住笑意,一本正经看着仍在愤恨不已的楚凛,一抖袍袖,道:“楚先生句句离不开‘煽动民心’几字,在下不才,敢问楚先生,可知民心究竟为何?先生要听民心民意?这食肆中大都是嬴国国人,以及些许其余五国的游侠士子,方才他们侃侃而论者,就是民心!国人心中有话便说,便是民意!何来‘煽动’一说?对楚先生而言,似乎只要忤逆了公子愈的言论,便要被威逼、被禁止、甚至被杀戮!民心何曾变得如此可悲可笑?而楚先生究竟是要听从民心,还是要防民之口,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听到此处,愤然起身,张嘴却只一字:“你――” 没有理会他此刻的满腔怒意,我继续道:“此惑既然先生不能解,在下另有一疑惑望先生赐教――敢问楚先生对公子愈之忠心,到底是真是假?公子愈如今暂掌庙堂,先生可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在看着公子愈的一举一动。你先是献策,断了江川河渠这一富民水利的一切用度,看似是为公子愈扳倒嬴离,多了一些胜算。然而你看看这汹汹民意,当知你目光之短浅!再看你以百姓生死威胁,以此法防民之口,比起你之前的目光短浅,更是生生将公子愈的陷入不仁不义之境地;与兴阳令大动干戈,冷脸相向,可见你并无容人之雅量,邹先生为何非死不可,大抵也是因为你的心胸狭隘容不下他所致。如此一来,有学识有谋略的名士,何人敢冒性命之忧为公子愈效力?你断了公子愈吸纳人才的道路,却还在此大放厥词,口口声声一心为了公子愈。当真可笑!恕在下直言,若非你献了那所谓的‘良策’,公子愈何以如此背离民心?兴阳令何以如此公然与你反目,不惜触及公子愈的威信?又为何公子愈明明掌控着庙堂,得到的却只是越来越多的骂名?” 兴阳令冷哼一声,继而但笑不语,眸子黑幽幽的散发着魅惑人心的光亮,我在那光亮中垂头,扬手端起茶盏,说了那么长一段,似乎真的有些渴了! 阿隐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深意。 邹计有些惊愕,似乎不相信有人能将他心里隐藏着不能对外人道的心意直接而胆大说出来! 我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从容不迫放下茶盏,才将视线慢悠悠落在楚凛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身上,他的面部肌理一个劲儿的抽搐着,良久吐出一句:“你究竟是何人?竟敢牝鸡司晨,以女子之身议政!” 我巍然不动,揶揄道:“女子又如何?只要说得在理,何需有男女之别?楚先生自诩满腹才华,不当纠缠于我这乡野草民究竟姓甚名谁,而是当好好思忖我方才对先生提出的两个问题才对!否则,您带来的这些将士,还有我身后这一干‘将死’之人,不是当真要白白看了您的‘笑话’?” 食肆寂静了片刻,顿时一大片排山倒海般的喝彩之声。 “这女娃果真好胆识,几句话便将那楚老头问的哑口无言。” “叫他以为自己口才了得,今日吃了这样的亏,却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解,可见他也不过趋炎附势的小人而已......” “咦,只是这女子竟是何人,胆子也忒大了,我们这些人也只敢在背后议论议论那公子愈,她竟敢直截了当的痛斥公子愈爪牙,不怕那厮恼羞成怒嘛?” “还有还有,为何她方才直呼大公子名讳?难道......” 楚凛的脸色当真阴云密布,黑的似乎马上就要下起倾盆大雨来。狠狠一砸桌案,华贵的衣衫微微抖动,声嘶力竭地吼道:“来人,取了她项上人头,我看她还有何能耐在此猖狂!” 兴阳令偏过头,笑道:“我看谁敢!”声线透着一股子慵懒,却更加震慑了怒不可谒几乎就要抓狂的楚凛以及楚凛身后欲上前来的士兵。 十分满意他这四字带来的压制效果。兴阳令带着温暖如阳春的笑意,漫不经心起身,直视楚凛有些癫狂极端受挫的眼神,他眸中的光亮虽然无端端让人着迷,却任谁也看不出其中的悲喜。 “怎么?楚先生当真要逼本令出手?还是怕这女子的言论传到公子愈耳中,使得你被公子愈猜忌?” 我向着兴阳令垂首致谢,目光又回落到楚凛身上,正色道:“楚先生,烦请转告公子愈,与其费尽心思学习法家之术,不如好好学学法家之法!当今时局,诸国并立,一味玩弄权术,无异于玩火自焚!仅仅凭此便妄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庙堂公器,痴人说梦而已!” “你......”他抬袖虚空指向我,面上如纸般苍白,“你......究竟是何人?” 我知道他其实是想问我,如何看出他与公子愈所布局的乃是应用了法家的君王权术,虽然同样的诘问,然而这最后的疑问,却是带着异常震撼,已经没了方才万分之一的底气。 一直默默无言的滕冰上前,依旧按着礼数对这犹自吃惊不已的楚凛一拱手,失笑道:“楚先生,能败在我师姐法家子兮的手上,倒也不算丢脸。今日恐怕不能如您所愿取我等性命!不如早早回去将我师姐的话带给公子愈,好歹也能算的上功过相抵!” 一向宽厚的滕冰也温吞中带了几许蔑视和讥讽,由此可见他确实是心里级厌恶这个搬弄是非,乱用权术的楚凛。 此刻,除了滕冰,其余众人面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那个俊美无匹的兴阳令。 然而转瞬间,众人似乎都释怀了。 天下之大,然而能针砭时势针砭的如此鞭辟入里的女子,又一眼看穿公子愈以及楚凛玩弄权术,除了子兮,还能有谁? 楚凛欲言又止般张了张唇,然而却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重重的喘息着。 良久,带着颓然的神色,终究是在无比热络的气氛中灰溜溜的铩羽而归。 第八章 、男儿真英豪,本色何能灭? 今日两章送上,另:洛的qq:120981447,欢迎一直以来支持《子兮传》的朋友与洛一起交流。 喝彩声经久为绝,比起方才红衣剑客怒骂小厮的场面更为热络。每个人的目光如热烈燃烧着的巨火,带着谢意、敬佩和好奇齐齐向我看来。 我知道他们碍着我的身份,做不到对红衣剑客及阿隐那般自在,一个个似乎对我有着天生的隔阂感,于是笑道:“诸位不必拘礼,兮不胜酒力,比不得那位壮士海量,只清茶一盏敬诸位!”说罢,摘下斗笠,端起茶盏站直了身子。 “兮敬诸位,皆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敬诸位,在嬴国乱局之下,能有如此清明的大才智!敬诸位,对心中贤主的誓死追随!更敬诸位,昭昭与天地间之凛然大义......”难得带着激昂神色,目光梭巡众人一圈,双手一比,无比郑重地将盏中清茶饮尽。 众人不分彼此,只寻了自己最近距离的酒爵,便同我一样,一滴不剩的饮下。 只是每个人的面容上,都透着深深的凝重。 “先生只说,现下我等能为大公子做些什么?”良久后,已经带着三分醉意的赤面男子向我问道。 这句话可谓是一语中的,食肆中众人面上皆带着殷殷期盼神色,等待我的答复。 我放下茶盏,起身时,对着众人深深一礼,方开口回道:“恕兮直言。如今嬴君不理政事,将所有内政由公子愈把持,无异自毁国家根基。如此时刻,大公子嬴离修筑利国利民之江川渠,更是处处受制,举步维艰。兮知诸位救国心切,然,还是想告诉各位,切忌在此敏感时刻鼓动国人前赴江川。其一,保全诸位自身性命,为来日相助大公子保存实力;其二,嬴君尚在,大公子得诸位这般拥戴,便并非什么好事,相反,会使嬴君更加厌弃大公子!如今公子愈大权独握,又得嬴国大将扶持,太子之争本就对大公子不利,诸位若有性命之忧,谈何相助大公子?若再使大公子与嬴君产生嫌隙,大公子又有何胜算?” 一时间,众人皆沉默了。 他们都垂下头,仔细思量我话中深意,面上慷慨的神色变得无比自责与懊恼。 我面上一紧,忙肃然道:“诸位若信的过兮,请在王城里静待消息,旬日之内,若嬴国庙堂还是禁令由国库开支江川河渠一切用度而迫使河渠工程下马,子兮但凭诸位处置!” “好,我等便听先生吩咐,再也不生乱,以免连累了大公子。”为首一人抬头,向我道。 “对对对,我们听先生的,留下这身子,日后好跟随大公子图大事!”另一人急忙接过话头,亦向我承诺。 不断应和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显然接受了我的建议,我心里大石才落定,带着感念的笑容直视这些真性情的男子,良久感慨。 人声鼎沸中,兴阳令及阿隐却只是淡淡笑着,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而邹计锁眉望着我,似乎在斟酌什么。 我再次捧着茶盏,向兴阳令道:“今日多谢兴阳令出手相助。” 他含笑起身,接过一旁侍卫呈上来的酒爵,并不居功自傲,只向我淡淡道:“在下只是略尽绵力,真正使楚凛挫败的,是先生一席言论。” 一爵饮罢,扫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邹计,笑道:“先生今日当知,公子愈是铁了心要取您性命,不如暂屈居在下寒舍,以保先生周全!” 邹计回神,偏过头不冷不热回答,“计这残躯,谁人要取便取,不敢劳烦足下!” 兴阳令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回复,不在意般一笑,又看向我,神态中多了一丝庄重,“子兮先生乃我嬴国贵客,今日又相助在下逼退楚凛,维护我王城安定!理当由在下为先生安排栖身之所,以策万全。万望先生不要推拒!” 我轻笑,“兴阳令言重了!兮便恭敬不如从命!” 复看向阿隐,问:“足下有何打算?” 他绽出一个令人极为舒适的笑容,道:“大公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在下虽不才,却打算前往江川助大公子一臂之力。”又道:“不过先生请放心,只隐一人前去!” 红衣剑客忙上前,道:“还有我,隐你手无缚鸡之力,又得罪了公子愈,为兄与你一同前去,将你安全送到江川!” 我暗赞他心绪敏捷,笑道:“如此甚好!兮有一言,望足下代为转告大公子!” “先生但说!”他爽快应了一句。 我敛眉沉思片刻,道:“江川渠,乃兴国水利,请他务必专心理事。王城诸事,有兮代为斡旋!” 阿隐默然点头,片刻后,向我与兴阳令拱手告辞,便与红衣剑客离去。 兴阳令见众人酒足饭饱后三三两两向我与兴阳令告辞而去,便喝令食肆中的精兵撤离。 邹计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继而什么话也没说,兀自转身出了食肆。 直到众人尽数散去,兴阳令与我、并滕冰,才离开了已然沉静下来的大厅。 辎车粼粼而行,兴阳令骑着高头大马在前方开道,直直向嬴国王城的国宾驿馆驶去,一路上人声嘈杂,如沸腾的热水不绝于耳,滕冰却在这闹哄哄的氛围中显得极为安静,只看着两旁布局排列井然有序的松柏,往日那张几乎无时无刻不带着暖阳一般微笑的清秀容颜上,前所未见的肃穆。 我注视他半响,他也似乎无半分发觉,只好无奈一叹,道:“冰,在想什么?” 他终于回神,露出一抹莫名熟悉的笑意。 坦率道:“冰在想,师尊虽说之人性!” 我看着这个自小在我身边,处事极为干练的小师弟,莞尔道:“冰入鸾凤山时日并不比我短,何以开始质疑起师尊的言论?” “师尊曾说,‘人性之恶,在于趋利避害!’然而今日入嬴,在那小小食肆内,冰却觉得,公子离在这动荡不安的局势下亦如此深得民心,仍有其国人以及有学识的青年才俊拥护!可见师尊之言论,还是太过以偏概全了。” 滕冰在我面前,向来言行谨慎,然而不论如何婉转,心里的想法却是也不会有所遮掩和避忌的。 所以他这样一句极为坦诚的言语,倒叫我有些微惊。 惊诧的不止是他对师尊教导的怀疑,而是他竟能站在一个极为客观和公正的境地对一向敬重的师尊学术产生质疑,可见,他并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顽固学子,而是眼光独到且能审时度势的后起之秀。 于是我将情绪尽数收敛,淡然道:“师尊之学术,分为两派,一为法,二为术。若站在我等修学立场而言,人性之恶,在于趋利避害,是我等施展法学之根基!人性主流如此,所以才需严格的律法来制约!所谓大仁不仁,当是如此!而术,则是针对君主而言的。嬴离是我看重之一天下的不二人选。处事往往不遵循常理,能有如此人心所向,亦不必诧异。是以,无需纠结。” 他默然良久,到底年轻,面上有些许尴尬,片刻后,似乎将我所言尽数消化,才恢复平静,拱手而笑:“多谢师姐,冰受教了!” 缓了一缓,视线隔着车幔飘向前方,问道:“那师姐觉得,这位兴阳令,是敌是友?” 我想了想,却道:“冰只要记住,在这嬴国,我真正信任的人,只有你与苏起!” 说完,阖上眼眸,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驭手‘吁’的一声,两匹红色大马几声长嘶,轻晃的辎车便停了下来。 随后马夫恭敬的声音传来:“子兮先生,驿馆已经到了。” 我点点头,应了声好,示意滕冰。 他了然,率先跳下马车,伸出手扶我出来。 眼前的国宾驿馆庄严肃穆,气势恢宏,六进出的大开间,雕漆大门巍巍然矗立在前,大门两旁一对青铜貔貅以倨傲天下的咆哮姿态昂首而立,驿馆周围将士整齐排列,皆是满面肃容。 兴阳令银色盔甲黑色斗篷,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一身阳刚气息堪比他身后剧烈的日光。 右手一抬,朗声道:“先生请!” “兴阳令费心了!”我平静说完,拾阶而上,迈步向驿馆内行去。 一进入门庭,便有一老吏步履矫健迎上前来。 兴阳令照例一番叮嘱,便道:“今日之事,还需在下回去善后!二位一路劳顿,可在此好生休息。我留下兴阳令官署一队精兵,以护二位周全!” 我与滕冰皆是一笑,躬身道了声多谢,便看着他大步而去,虎虎生风的将门风范击碎了一身的阳光。 兴阳令离去后,那老吏便举步默然前面引路,约莫行了一盏茶的辰光,方停下不紧不慢的步子,指着深深庭院向我恭敬道:“大人知道子兮先生喜欢清静,便吩咐在下将这座庭院留给二位先生!庭外有执事小吏,二位先生若有甚需要,只唤一声即可!” 正说着,便见两个小吏托着香茗茶点,身手利索杵在老吏身后。 老吏似乎极具威严,说话声音却也不大,“还不给二位先生送进去?” 继而引了我与滕冰尾随而至。 刚与滕冰坐下,老吏自然不再打扰,便寻了个理由率众人退下。 二人略用了些茶点,滕冰便问:“师姐,为何应允兴阳令之请,入住王城驿馆?” 我高深一笑,将手中点心放下,看着对面的滕冰,道:“我若不应允,如何让那些该知道我来嬴国的人知晓呢?” 说罢,嘱咐道:“先下去休息一下吧,恐怕到时候,想休息都没了时候!” 他点点头,便退了出去。 说是好好休息,然而我与滕冰心中皆有心事,小憩也极不踏实。估摸半个多时辰,便听旁边传来开门的声响。 我自塌上起身,整了整衣衫,亦开门出去。 一出房门,便见滕冰矗立在廊下,望着万里无云的苍穹沉思。 第九章 、 贵客踏月来,滕冰辟仕途 他听到身后响动,忙回过身来,拱手一揖,道:“可是冰扰醒了师姐?” 我摇摇头,走到他身侧,抬眸问他:“冰觉得,第一位贵客,会是谁?” 背过双手,他反问:“师姐希望是谁?” 我亦不答,只与他相视一笑。 堪堪入夜,月光如银盘高悬在暗暗的天幕之中,给了黑夜一丝皎洁的光亮。 伫立在庭院的竹林之下,凝神细听阵阵竹叶风中晃动的沙沙声响。 林下听竹风,月摇人影动。 我如同雕塑一般,怔怔站在竹林下。 忽听一阵急促的步伐传至耳边,淡漠了原本悦耳的竹叶轻响。 眸光方转至门庭处,便见一中年男子阔步行来,身着大青袍服,束发高冠,下巴间微留些须髯,眉宇之间尽是奇异风发之神态,所至之处,必定引得风声凌乱。 我几步迎了过去,俯身一拜,笑道:“丞相踏月而来,子兮惶恐。” 他不拘一笑,洋溢着热络,仿佛与我不是初见一般亲切随和,虚空一比后,捻须道:“老夫为避人耳目,是以深夜造访,害先生久等,说到‘惶恐’,怕也当是老夫!” 短短一句言谈,却如此亲厚,倒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下也不多言,袍袖一抖,指向泛着微弱光芒的前堂,“子兮越俎代庖,丞相大人,请——” 他含笑不语,只与我跻进了不甚宽敞的庭院,两人步履轻快进了前堂。 刚刚坐定,堂内油灯便被滕冰次第点亮,片刻后,我与荀汝的案前便各自多了一盏清茶。 滕冰大方利落的归置好一切,便向荀汝淡淡一笑,于末座安静跪坐。 荀汝视线落在滕冰身上片刻,又看着我,道:“久闻仲子先生门下,皆是谋国栋梁,今日一见二位,虽未深交,但看二位名士风范当知世人所言非虚。” 此言之意,是指我与滕冰这般以逸待劳,早已断定他会到此一聚的洞察之能。 我但笑不语,顺着荀汝眸光看向滕冰,亦无半分骄矜。 然而,当荀汝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我身上,没有了方才的亲和与客套,眼神顿时变得无比犀利。 “恕老夫直言,如今嬴国形势微妙,先生此刻入嬴,不知所为何来?” 我没有理会荀汝咄咄逼人的疑问,起身上前,为他倒上一盅沸腾滚烫的茶水,利落吐出一字“请。” 他不动声色看着雾气腾腾的茶盏,“先生未能替汝解惑,只一盏沸腾茶水,不知是何用意?” 我眯眼,不答反问:“丞相大人为何不饮?” “茶水滚烫,恐难以入喉。” 我漫不经心的旋转起素白柔荑中的茶盏,等待它停在最适宜的温度。细细噎了一口,方漫不经心道:“茶水滚烫,入喉伤及自身。然而若是搁的久了,冰凉刺骨依旧难以下咽,所以,饮茶的温度要适宜。不冷不烫的时候,方能品尝。丞相大人以为子兮说的可对?” 他皱眉沉思良久,方才对我的饮茶之道表示认可般缓缓点头。 我坐回案前,为自己添上新茶,道:“师尊有训示:‘天下跌宕,世事混乱,诸侯匪厚,百姓流离,吾等求学,是为成帝王之师,助贤君息干戈,一天下。是以,我法家士子职责所在,又一得天时,二得人和,固特来投奔贤主!丞相大人何疑?” “以茶道引大道,汝拜服!然,不得不再请先生解惑,二位以为之贤主,又指何人?” 我眼神扫向滕冰,他顷刻会意,拱手道:“嬴国公子嬴离,少年入凨国为质,有救国之功。(..info好看的小说)归嬴后力排众议大兴水利,有富民之绩,如此功绩,当称得上贤明二字!” 我点点头,接着滕冰的话头儿,肯定道:“所谓贤主当如是!” 然而荀汝终究还是谨慎如斯,即便我与滕冰道明来意,他的眉宇之间依然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疑惑。 “那二位入嬴,是以何等身份?”他不甚在意般问道,然而那双精光闪现的眸子,直直盯视着我。 “当年公子在凨时,曾让老夫务必留住前往嬴国的使者,老夫甚为不解,之后老夫留在凨国的探子回报,竟是为了足下。公子因何如此对待足下?不惜为了相助足下,抛却生死......” 说完,好整以暇等待我的答复。 滕冰一时无话,似乎在考量是否要答复荀汝的话中有话。 我轻松起身,向荀汝盈盈一拜。 毫不避讳道:“嬴离与子兮,早已私下相许,不论前路如何,兮当跟随,不论死生!今日之所以坦言相告,并非您乃嬴国丞相,而是因为您是离的老师!子兮不当有所隐瞒,也希冀老师不再对兮有什么疑心!” 他听到此处,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情绪,只道:“先生只言片语,老夫如何能断定真伪?” 我的坦诚,换来的却只是对面老者更深的疑虑。我暗叹他的谨慎,心里想着却是如何让他信服?惟有使他彻底的信任我,我才能放心的将师尊的手书交到他的手中,才能让他代为呈给嬴君。 怔怔站定,一时没了主意,周围的气氛也陷入了尴尬的境地。突然,脑中灵光乍现,嬴离临别时曾让辰逸交给我一块玉玦,他是嬴离的老师,应当见过这件嬴离的随身之物。于是寻出玉玦,双手恭谨的交到荀汝手中,他仔细观摩半响,喃喃吐出一句:“这是庄夫人在公子七岁生辰使赠与公子的礼物......”说罢,终于换上了一脸慈祥之色,那双精光迸射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生疏、戒备和机心。只是一种爱屋及乌的欢欣和慰然。 他忙上前扶我起身,眸光炯炯,亲切道:“如此,兮便直说,要老夫有何动作?” 我回应他的笑容,直言道:“不知老师可有什么法子,能面见嬴君?” 他散去骤然宽和的笑意,细细想了想,回道:“嬴君甚人也不见,老夫亦是无处着手。不过,或许有一人可以......”他说到此处,对上我的眉眼。 “虽然嬴君不理会庙堂之事,但,总需有人照应,所以此事若有庄夫人代为斡旋,便有成算。只是,嬴君见或不见,倒为未可知。” 我心中有了底,便从袖中掏出一纸羊皮书信,递给荀汝,“老师请将此信交予庄夫人,嬴君若见此信,必见子兮!” 他抬手接过,却也并不打算问什么,只是慎重地将其收好后,向我道:“此事洞若观火,老夫即刻去安排。” 我道了声多谢,侧首看着窗外渐浓的月色,敛眉不语。 荀汝随着我的视线亦是淡然望去,顷刻间起身,“今日来这驿馆中寻找兮的,恐怕不止老夫一人,兴阳令纵然会全力护兮周全,然而,此非常时期,若遇突发事件,他处理起来亦是棘手,如今这王城,唯一能确保兮无虞的,只有嬴君。所以,嬴君未召见之前,兮当处处小心才是。” 我默然颔首,滕冰上前道:“丞相请放心,冰自会护师姐周全。” 我摇摇头,对上荀汝那双含着忧虑的眼睛,“兮有一不情之请,还望老师答允。” “但说无妨。” 我看了看滕冰,再次将视线转回到荀汝身上,道:“滕冰自幼拜在法家门下,亦是从那一日起便苦心钻研我法家教义,倒也称得上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所以兮斗胆,恳请老师在丞相开府为其谋一份‘合适’的差事,一来为嬴国注入一些新鲜血液,二来也私心期望冰得到一些历练。” 着意加重‘合适’二字,他自是明了其中深意,垂眸斟酌片刻,才抬眼向我道:“如此,便为老夫整理日常案卷,只是让腾先生做一个开府书房小吏,倒有些委屈了。” 我舒展了眉峰,也不答话,然而滕冰却稳重几步,上前向荀汝行了一礼,道:“师姐与丞相如此用心良苦,冰岂敢心存‘委屈’?况且,冰不求高官显爵,惟求能务实地为嬴国庙堂献一份心力,便足矣。” 我与荀汝闻此,皆带着赞赏的神色看着身前的滕冰。 不经过历练和淘洗,终难以扶摇而上,矗立在嬴国庙堂之上!彼此三人无一不心知肚明。所以荀汝的安排,也确实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自然,这也在我意料之中。 只因这看似不甚要紧的职位,既能避过众人耳目,亦能让滕冰与闻嬴国所有内政要事,为以后从政而铺就道路,实在是当下最为合适滕冰的。 一番商定过后,滕冰便随着荀汝登车离去,我将二人送至驿馆门外,看着辎车在夜雾中渐渐模糊,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第十章 、驿馆正面交锋,嬴愈失之挑衅 折转回安排好的庭院,此刻真真切切只剩下我一人,端的冷清。正思索着如何打发着慢慢长夜,一驿馆小吏带着匆匆神色仓皇而来,我睨了他一眼,他方战战兢兢道:“公子愈前来拜访先生......” 我漠然般‘哦’了一声,暗道他的速度倒快,一拂衣袖道:“有劳小哥帮代为转告公子,深夜迎客,多有不便,明日兮自当前去拜望公子。” 他一抹脑门,甩了甩涔涔直冒的冷汗,嗫嚅道:“这......” 见我似乎对他的为难没有任何反应,权衡一番轻重过后,索性直率道:“先生,方才公子身边的人说了,若是先生不见公子,便让小可代为转告先生,那门外兴阳禁卫军势必因为先生的‘不见’而受到牵连!” 垂首,森然一笑,冷冷一哼,紧握住双拳,发泄着内心的不忿。 片刻后抬起,绽出一丝笑意,道:“如此,烦请小哥先行通报,若公子不弃,子兮便在驿馆门外请教......” 他‘诶’了一声,便转身利落的离开。 然而荀汝说的对,这兴阳城内,能保证我毫发无伤的,只有嬴君。我如今势单力薄,身边又没有辰逸或是阿冉那般高手保护,确实毫无把握能安然无恙从公子愈身边脱身。 所以,在没有这一层保护之前,我只能尽可能避免与公子愈的正面交锋。 我纵然可以不顾生死无视公子愈的威胁,但是馆外兴阳令的精兵,此刻却当真成为我的软肋。 我必须要尽可能为嬴离保存实力。兴阳令竟然敢明目张胆与公子愈交锋,那么他必定是嬴离的人,纵然前途未知,我也只能迎头而上。(..info无弹窗广告) 只是到底是小觑了这位公子,我从未想过他竟然如此毫不避讳的用与兴阳禁军之间开战来威胁我,懂得以这样的方式逼我现身相见,对付这等卑劣小人,惟有将自己置身在朗朗乾坤之下,才能使他有所收敛。 回神间,那小厮动急急奔向庭院,匆匆一躬身,便道:“公子已经吩咐妥当,在门外恭候先生大驾。” 我冷然轻笑一声,一甩袍袖率先行去。 骤然寂静的夜里,徐徐踏出驿馆,抬望眼,火把的光亮好似一条蜿蜒的长龙,白昼般的火光围成一个不甚规则的圆形。 中间简单布置着一张食案,上搁一小巧精致的青铜鼎,散发出薄薄一层雾气,一时间淡淡的香气弥漫在四合的夜色之中,让人闻之精神一振。食案两侧各自有一个极为厚实的羊毛坐垫,只是质地恐怕比这驿馆中寻常的坐垫要上乘的多。 “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公子愈,才这样讲究。”我无不讥讽的心底嘲弄完,目光扫过那辆惹眼之极、奢华无匹的青铜轺车前,七尺伞盖之下,却是忽明忽灭隐约看得两道身影,一道伟岸英挺,一道矮小粗胖。 一个正值壮年的魁梧将军背对我,向车内低低说了一句什么,继而一声极为满意的轻笑弥漫开来。一内侍佝着身躯,匆匆上前,打开车门,一拱手后,极恭敬的将那身材颀长的男子扶下车来。 未及片刻,马车中矮小如肉墩般的一人亦跳了下来。我定眸一看,原来这‘肉墩’一般的人物油光满面状如孩童。 他跳下来的动作有些笨拙,犹自赌气一般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双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圆圆的脸庞有些不爽快,只顾埋头整理紧紧崩着油腻身躯的锦衣。.info[] 率先下车的男子,身着玄色华服,襟边袖口处均饰以暗纹华章,眼神轻轻瞥向那人,后者顿时噤声,不再多言。 他未出声,便制止了那人无端端的聒噪,足以证明公子愈正如传闻所说,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让人心生忌惮。 回头时,面上阴沉的神色顿时消散,向我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本公子幸甚!” 我躬身一礼,“公子言重!” 简短的客套之后,他便不再睬我,脚尖一转,移步到他身后的两匹高大胡马面前,看着两匹骏马旁若无人的刨着前蹄,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抬手,无比温柔地抚摸它们的鬃毛,神情专注。两匹良驹极有灵性,不约而同停止了不安分的动作,在主人掌下享受着无比珍视的轻抚。 “先生可识马?”他缓缓抬眸,看向我,问道。 我淡雅一笑:“家父是马痴,是以兮略知一二。” 他拍了拍马腹,像是在奖赏掌下玩物的乖巧,接着满足的一声叹息,遥遥向我招手。 众人为我腾出一条道,那矮小男子目光怔怔,两片厚厚的嘴唇一直保持着僵硬张开的姿态,竟是连眼也不眨的猛看我。 这样猥亵的神情让我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目光一紧,狠狠锋利的眼神停在他肥腻的面庞之上。他却视若无睹,依旧毫无遮掩,丝毫不为所动。 不知为何,第一次遇到这样明目张胆毫无半分礼数猛看我,心里顿时惴惴不安,因为对待这样一个厚颜无耻的况且之徒,任何示警都是白费力气。 索性不再看他,心里腾腾燃烧起的无名火因为没了源头而渐渐熄灭。 好容易才走到嬴愈五步开外的距离,却有数道人影立在周围,个个遮面,看不清相貌,但是那眼神中凌厉的杀气,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一道屏障,将三人围在中央。 无形的压迫感顿时袭来,摒弃所有杂念,细看着眼前的嬴愈,身子有些羸弱,紧紧裹着玄色素雅的长袍,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姿容柔美,气质慵懒,别有一股魅惑的气度。目光炯炯如刃,再配合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觉得无比冷冽,透着森然入骨的寒意,原来这便是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公子愈。那张脸,依稀与嬴离有几分相似,同样出众的姿容上是嬴人特有的修长眉眼,同样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觉得移不开视线。 惟有留心的人,才会发现那双眼里,盛放的光芒与嬴离不同。 嬴离的眼神,向来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即便在我面前,那里也只有灼灼燃烧的光芒,带着吞噬一切的万丈华光。而嬴愈那双眼眸,却多了几许阴柔,多了几许目空一切的情绪。 更加迥然不同的是两种气度。嬴离一身的刚毅,嬴愈一身的阴翳。 他负手弯腰看着我,薄唇一抿,颊上深深两个漩涡,又复看身侧极为健美的胡马,似乎是在说与我听,低低得声线透露出些许自得:“这两匹胡马,之前皆是出了名的烈性难驯。当年为了驯服它们,可是花了我不少力气。” 我嫣然一笑,接口道:“胡马以其烈性举世闻名,而今却如公子掌中物,足见公子驯化之能。” 他蓦地笑了起来,极为高深莫测。 抬起宽大的袍袖,指向包围我们的数名武士,“这几人,未遇到我之前,皆是杀人于无形的游侠高手!而现在,却惟本公子之命是从。” 我依旧保持着似乎亘古不变的笑容,“公子驭人之能,比起驯化之能,更是不遑多让!” 他眸光一暗,不置可否,“其实我并非有什么能耐,不过是那些不听我驯化的,已经不存在了!而这些活下的,不论是这些畜生或者这些人,总有一些他们惧怕的、那些比死去还觉得可怖的事情。而我,却是不巧知道他们的弱点而已。” 他倏忽立眉,目光流连在我未改颜色的面上,继续道:“可是说来也奇怪,这些人虽然对我惟命是从,然而对其他人,却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我扬唇,极尽讽刺的轻笑。 他也不理会我表现出来的讥讽,兀自道:“正如这两匹胡马,除了我,旁人摸一摸便会发怒,自它们蹄下死去的尸体,并不比周围这些死士剑下的冤魂少。”懒洋洋说完,抬眸挑衅般一笑:“你......可愿试试?” 他是在试探我的胆量吗?明知我身子单薄,手无缚鸡之力,竟然有这样的提议?我蹙眉不语,敛去那些刻意堆出来的笑意。 “自然,即便是你法家子兮,不敢,也是无可厚非。毕竟怕死,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不是吗?”操着嬴人特有的音色,沉闷而生涩的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失望,然而眼神却传来笃定的讯息,他知道,我一定不会在他的面前示弱。 一个跨步后,我怒极反笑,透着从未有过的无邪,“有何不可?” 第十一章 、杀机频频出现,厌极真真况且 不过就是须臾之间的一个动作,我自信便能轻易化去他处心积虑的刁难。.info[] 而周围,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柔荑中的长剑尚且在滴血,一滴一滴击在地面上,发出清晰可辨的响声。 ‘咣当’一声丢下手中长剑,冷笑着看着脚边顷刻间死去、还在抽搐着的那两匹与它们的主人一般随意践踏世人生命的畜生,弯下身子却并不像那个阴冷的男子一样视为掌上珍宝般抚摸。 驿馆的吏员、兴阳令留下的守军、公子愈带来的兵马,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的愣怔住。 火把下的众人,面露惊惧,如遭雷击般齐齐看着我眉目飞扬的神采。 我垂下眼睑,只因眸底尽是厌恶。 片刻后又抬头,优雅轻笑看着微微变色的公子愈。 “法家子兮,惟法是从,依法可服众,废法则伤民。兮替公子取了这两匹胡马的性命,并非只为与公子置气,而是为公子清誉着想,但请公子见谅。” 他想要威吓我,便势必也要付出些代价才行。因为这世上,不会心慈手软的不止他嬴愈,还有我子兮!畜生终究只是畜生,不论他如何庇佑,也改变不了其本质——它们,不过只是玩物而已,如何只因他之爱重,便自觉高贵,可以肆意践踏人命! 嬴愈却是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情绪,仿佛他在须臾前还在掌中爱惜的玩物,可有可无。 而那矮小面白的男子,背着肥腻腻的胖手,一双宛如绿豆般的小眼睛终于盯到我身上,满面兴奋,又是一味在我身上打转,让我顿时一阵恶寒。(..info无弹窗广告) 倏忽,他笑着转身,看向那贵气十足的嬴愈,似乎是想打破这样的僵局,抚掌笑道:“公子说的不错,此行果然不虚......” 嬴愈头也未抬,笑意自他的语气中蔓延出来:“是么?如今可还要抱怨我扰了你的清梦,深夜将你唤出来?” 矮小男子连连摆手,神色尴尬不已,片刻又嬉皮笑脸道:“不敢不敢,能见到如此倾城之美人,纵然一夜不眠又何妨?谢公子美意都还来不及,如何敢抱怨?” 嬴愈没有理会矮小男子的奉承,只是一笑。 片刻便挂上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在鸦雀无声的氛围里,兀自轻笑:“不愧是法家子兮,果真有勇有谋,杀伐决断如此凌厉!但你可知,这里并非凨国,你与凨王修业已不睦,殇君现下手中亦无兵权,你在凨国已无任何地位可言。若是我要你的命,比你杀我爱驹更加容易。”他语气轻松缓慢,与他身前那名死士来势迅猛让人猝不及防的身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垂眸,看了看横在自己颈上薄如蝉翼的软刃,不置一词。 “如今你为案上鱼肉,只能任我宰割,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看好戏一般,唇角噙着邪魅的笑意,乐滋滋看着不动声色的我。 他分析的不错,我如今身在异国他乡,嬴离又远在千里之外,兴阳令或许早已被他施计遣到别处,荀汝亦正在为之斡旋引荐嬴君一事,我没有任何依靠,只需嬴愈一张口,便会身首异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是我,从未遇到过的困局。 但我深深知道,我不能死在嬴愈的手上! 我曾在凨国天贶宫那破败的冷宫中对嬴离发誓,“碧落携手,黄泉同行!”况且我必须要留着自己的命,相助嬴离完成一天下之大业。 所以不论以何种方法,我都要保全自己。 闪念间,我直视嬴愈玩味神色轻蔑而笑,无比凛然道:“无需公子为兮分析当前局势,子兮已然明白自己的命的确是在公子之手!子兮在凨国虽不再是贵族身份,然而,法家仲子学生的身份却不会有任何改变!子兮言尽于此,公子下令便是。” 他的面容上多了一抹诧异,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无奈。 我暗自舒了口气,终于心下安定。 他既然苦心钻研法家之术,想必对师尊、对法家是有些尊重和认可的,命悬一线之际,我惟有一搏,希望能一语中的。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 暗自庆幸午间时分,我在食肆中让楚凛代为转告的那番言论。 而且,这,恐怕才是他深夜造访的主要原因。 他不再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神秘,一扬手,那柄使我动弹不得的薄刃便离开了我的脖颈。 周身的血液似乎此刻才开始畅通无阻的流窜到四肢百骸,只是背后涔涔冒出来的冷汗,让我不由心惊。 嬴愈果然阴狠毒辣,前一刻笑意盈盈后一刻便翻脸无情,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必须要小心翼翼,因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却不再睬我,挑眉看向一直呆愣般看着我的矮小男子,笑道:“非,她比起你往日采撷的那些爱宠,可有何不同?” 矮小男子怔怔看我,似有无限感慨,“这扬名天下的法家子兮,岂是我府中那些俗物可比的?” 公子愈十分满意他对我流露出得向往之情,更满意我眸中陡然凝聚出得憎恶神色,莫测一笑,立眉问道:“如果本公子把她交给你,你当如何谢我?” 矮小男子顿时喜不自胜,受宠若惊般拜倒在公子愈足下,“若当真如此,非这条命便是公子的,日后一定以公子马首是瞻。” 这两人旁若无人般决定着我的命运,心下怒火顿起,双目一凛,看向那感恩戴德让我无比恶心的猥琐男子,冷声道:“只怕到时候,足下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起身,径自向我踩着短小的步伐而来,淫秽一笑,道:“若是能得先生一日相伴,即便是死,亦无憾矣!” 短短的手臂说着便直直伸了过来,我无比气愤,聚起周身愤恨之力一掌将之污秽胖手一掌隔开。 公子愈无视我的存在般,似笑非笑的神情变得无比邪恶。 “是了,是本公子疏忽。忘了介绍非的身份,也难怪先生如此推诿抗拒!”抬眸笑望我一眼,兀自道:“嬴非,乃本公子堂兄,是父王同胞兄弟之子,与本公子和他一样,有着嬴国宗室最纯粹的血统!也是这嬴国举足轻重的王室要员,身份与先生也相配,倒也不至辱没!” 这是对我前所未有的侮辱,竟然还一副我当知足的神色。 我心中汹汹怒火呼之欲出,恨不得将眼前二人焚烧得尸骨无存。 我的怒目而视,让嬴非隐隐有了些惧意,而那公子愈,却浑不在意,只故作恍然道:“哎呀,我倒忘了,先生可是连凨国的君王都未看在眼里呢,又如何能看得起嬴非呢!” 嬴非听到这里,惧意顷刻间化去,神色冰冷到极点,遂吐了一口痰,不屑道:“那凨王修有甚好?不过就是个欺世盗名的畜生而已!连自己的父王的王座都要抢来坐坐,如何能配的上子兮这样的美人?” 我看着他这样粗鲁不堪的言行举止,只觉胃中又是一片强烈翻腾,险些便要忍不住呕了出来!公子愈果然狠辣,这样一个怪物,即便是与他站得近些,都忍不住觉得恶心,若当真被他染指,岂非比死还难受? 第一次,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可以不畏惧生死,然而却无比畏惧眼前这怪物玷污我的名节。 心如鼓槌,我不停的问自己,这样的形势下,我当如何?我该怎么办? 嬴愈的眼光很毒,他似乎看出我现在内心的彷徨与挣扎,似乎也十分满意自己的话对我产生的压制效果,溢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之后,徐徐问道:“目下看来,你似乎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或以你仲子高足的身份,助我得到太子之位;或将你赠与嬴非,供他享乐。如果我是你,一定会选择前者。既可让你活在这世上,又可保全你的名声......” 我蓦地打断他,那种主宰我命运的样子第一次让我有一种欲将此人杀之而后快的心情。 “子兮纵然蠢笨,也不喜欢自己被他人操控!”轻喝一声后,心中压抑顿觉释放,我反而冷静下来,额上汗珠密密麻麻覆盖着,沾湿了几缕发丝,又自发丝上时不时落下,如此窘迫的样子,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 第十二章 、进退皆维谷,计从缓中生 我知道,眼前含笑望着我,如同妖孽一样的男子,内心是没有一丝温度的冷酷。.info[]我不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惟有屈从或是妥协。 但是,他所说的那两个选择,我任选其一都将陷入危困的境地。 助他登上太子之位,嬴离何堪?妥协任他摆布,将自己赠与嬴非,对嬴离与我来说,或许其中痛楚更甚凌迟!我若死,身前身后名声是小,嬴离若得知,岂非更是煎熬? 汗水顺着脸颊狠狠流下,我的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绝望、冰冷、和恨意。 想到当年在凨国遭受刑法,我是那么义无反顾,甚至没有一丝后怕,所以当时的公子修才会在与我对弈之后问了那么一个令我突然参不透的难题...... 对弈? 我眸光一闪,似乎心里的波涛汹涌顷刻平静。是了,你嬴愈既然都懂得激我,我为何不能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即便他自诩自己能将我逼入绝地,但我又如何能任他肆意摆布?若是自救都做不到,我何以当得起“一辨和而天下惊,集法家之大成”的评价? 扬起脸那一瞬间,所有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我看着依旧笃定的嬴愈,嫣然一笑,扬唇道:“公子所说极是!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现下入嬴,自然今非昔比,又如何能与公子谈条件?” 他听及此,流露出的却并非欢欣神色,相反,狭长的眼里闪过一抹不可置信的光芒。少顷,那光芒隐退,变成沉着的提防。 “你的意思是,要选择前者了?”终究是经历非比寻常的公子,诸般情绪瞬间收敛,又换上了那一副掩人耳目般似笑非笑的邪恶神情。 嬴非一听嬴愈这般问我,顿时跳了起来,向我嚷嚷道:“美人如斯,为何定要如男人一般,卷入庙堂之争?若美人跟着我,嬴非定然保你荣华富贵,玉食锦衣,享之不尽用之不竭,不比终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好的多?” 我漠然一瞥,原本懒得理会这个怪物,转念却复看向他,冷冷一笑:“竖子当真看得起自己!纵然凨王修如你所说那般不堪龌龊,但到底也是这天下共主之一,更何况其人‘美姿仪,善击筑’,仪态不凡,举止高雅!其实你这样俗不可耐的竖子能比得?” 他急白了脸,却并非是因为我的谩骂、厌恶和讥讽,遂争辩道:“可是我对美人可是真心的,他未必能比的上本公子对美人的心意!” “呵......”我鄙夷看他一眼,“足下竟能对才见过一次面的女子动情,当真叫人匪夷所思!然而不得不说一句,若人人都如足下一般,只要对子兮动情便能得到子兮的心,恐怕子兮早已嫁做人妇,而不是在此处与足下有任何交涉了......” 嬴愈注视我,袍袖微摆,手势一划,嬴非还未张口说出的话便成了欲言又止。 “先生是否在暗示愈,若要得到先生效力,亦要有能让先生折服的手段?” 果然是聪明人,听出我虽是在对嬴非说话,然而却句句在婉转告知嬴愈我话里的深意。索性也不否认,婉约一笑,道:“兮既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也希望公子不要让兮失望才好!况且结盟之前一番试探,对公子,对子兮,都大为有益,不是吗?” 倏忽间,他冷峻了面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似笑非笑终于彻底游离了那张苍白的脸。 火把下,他的样子有些凄厉可怖。 他撕裂伪善的面具,带着无边的戾气向我一步一步缓缓走来。那危险的气息围绕在我周围的空气中,纵有徐徐清风,也无法使之散去。 如同修罗一般森然可怖的面容,定格在我眼前,他身后的月光也渐渐隐去,天空中顿时乌黑一片,只有不甚清晰的阴暗。 蓦地弓身,抬手挑起我的下巴,野兽一般透着危险讯息的眼眸对上我的瞳仁,似乎要将它反映出我所有的心绪都看穿一般。 良久,他唇齿微张,将脸凑的更近了些,气息几欲喷到我面上。 那张脸,明明极尽魅惑,如同妖孽那般惑人,却让我险些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露出一个邪佞的笑容,“莫怪凨王修亦为你倾倒,天生倾城倾国色,又有一颗玲珑心。本公子突然不忍将你送给嬴非了,你说应该如何?”说完,温润的掌心抚上我的面颊,挤出一副左右为难的神色。 我浑然不在意他举止轻薄般,展颜轻笑,无不讽刺道:“兮如今二十有二,堪称大龄,如何能得公子垂青?” 我如此以退为进,泰然自若的神态,使他失了继续无礼轻慢的兴致。负手,他阴冷一笑,“我说过,你很聪明。这种聪明若能为我所用,便是大幸,如若不能为我所用,便是我一大劲敌。你本是凨国贵族,仲子高足,于公于私当为凨国庙堂效力,而今你拒绝嫁与凨王修,却辗转到我嬴国,究竟为何?你自是知道,你的答案若不能令我满意,纵然我本有怜香惜玉之心,无论多么不忍,我必定还是会使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这样一本正经的神色,且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以及无边的肃杀。 耳边的风拂过我的面庞,却无论如何也蒸发不了我背后冒出的潮湿汗液。 他伫立在我咫尺之间,片刻的静默之后便极为不耐的样子,立眉看着我,似乎恨不得立即将我生吞活剥一般可怖。 我暗自调试着自己的呼吸及心跳,直到它们变得极为轻缓,才开口道:“景天子覆灭以来,诸国大战为绝,连绵近百年。兮虽是凨国殇君之女,当有为国之公心,然而自入法家,兮便立誓,只为能一天下之君主效力,所以才舍国之大义,图法家大道!公子疑我,乃人之常情。” “舍国家大义,图法家大道?此话何意?”他疑色未退,蹙眉问我。 我坚定的摇了摇头,“公子此刻疑惑,恕兮不能回答!” “哦?”他眯眼,危险警示,而后问道:“为何?” 我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纤细的眉黛轻轻一挑,“因为兮不知,公子是否有资格知道答案!” 他似乎被我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彻底激怒了,良久说不出半个字。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的挑衅他岂能不应承,“你且说,我当如何?” 一挥袖,款款行到案前坐定,眉目皆是深深得自信,“前些年随师尊游历嬴国,便曾听闻公子乃是棋道高手,至今未逢一败!今日就以棋局做考量,公子若能胜我,子兮自此便听之任之,决不食言......” 他缓步而来,徐徐入座,方才淡淡一句:“此话当真?” “若有食言,人神共愤!”我指天为誓。 “哎呀,美人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也!”嬴非又是一跳,却有些手舞足蹈。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厉声斥道:“竖子闭嘴!” 他惊地脖子一缩,低声嘟囔不知又在说些什么。 这边嬴愈却高浅莫测看向我,问:“若在下不敌先生,又当如何?” 我垂头,认真思索良久,目光看向不远处矮小的身影,低低道:“若公子当真承让,子兮别无他求,惟愿公子能给子兮一个痛快的了断!” 他顺着我的视线,顿时了然,他自然不可能因为一局棋便放过我,但是至少一局棋足以让他许诺我的身后名声! 不知是被我的神情动容,还是其他,竟难得有些羞愤。 “愈崇尚法家权术,一向喜欢揣摩人心,今日误打误撞,如此逼迫先生,实属无奈之举,还望先生体谅!”他说的诚恳,不知虚情或是假意,我淡漠一笑,不愿回应他这不知真假的言论。 他也不再多言,只端正坐着。 少顷,棋盘棋子一应事务都归置妥当。案上烟雾腾腾升起,遮住两人容颜,恍惚中,只见他骤然不见了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而是无比沉着地看向我:“先生,请——” “对兮而言,此乃生死棋局!何需公子一让?” 他怔了怔,似乎我的淡然神色让他有些愕然,继而道:“既关先生生死,愈不想趁人之危,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我心底蔑然冷哼,容颜含霜,也不再虚伪客套,道:“公子若执意如此,兮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捻起一颗黑字,迅速落在棋盘中央。 嬴愈沉默须臾,嬴非目光殷殷打量我的面庞,似乎有些惋惜我的首势便是如此极端出于下风的打法。 我统统视作不见,双手置于膝上,挺直了背脊看向对面的嬴愈。 他手指修长,抬眼瞥了一瞥我,指缝间白字便已然落下棋盘下方一角。 金角银边草肚皮。 双方开局,仅仅两子,优劣便展现的一览无余。 第十三章 、兴阳王城显死寂,亘古未闻生死棋 随着棋盘上黑白两子越落越多,一旁观战的嬴非却渐渐有些坐不住了。豆大的汗珠自他两鬓涔涔落下,他肥胖的身躯坐立难安般不时轻微晃动着,在渐渐显露出一抹清明的天光中如鬼魅一般,清冷的月辉渐渐被冉冉升起的火红朝阳所取代,周围打了一夜火把的将士如铁打一般没有丝毫疲色,高举光芒愈加微弱的火把,纹丝不动地矗立在有些凉森森的晨风中。 驿馆外街出现了三三两两游魂一般早起的国人,当他们的视线转到这里时,都不约而同地用衣袖揉了揉眼,散去迷蒙睡意。似乎这样才能看的真切,似乎这样才能肯定并非自己还置身在梦中一般。 嬴愈与我,落子速度也渐变的缓慢而慎重。 只觉落下一子,便是另一番景象。 不知是何人奔走呼告,兴阳城中老嬴人接踵而至,密集地汇聚在驿馆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将一众兵马围的水泄不通。 长者伸长了脖子、将双目瞪大到极致,顽童骑在亲人肩上,只是好奇打量着中央散发出浓烈诡谲气息的棋局。 然而兴阳老幼动作如何夸大,却只见其形,听不到半分除了呼吸和风声之外的任何声响。 偌大的兴阳城,竟然因为一场对弈,而变得死寂了。 如此死沉沉的气氛,已经维持到了第二日的正午。就是说我与对战的嬴愈、一旁观棋的嬴非三人,已经不吃不喝了整整四十个时辰。 虽则阳光正浓,中央棋局却依旧胜负未分。 热辣辣的日头,如火一般烤的众人汗流浃背,然而却并未蒸发掉众人一丝一毫的兴致,反而使人流愈发密集。 棋盘上黑白分明的玉棋子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冰凉,沁骨寒意稍稍缓解了我与嬴愈些许烦躁。他垂下眼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双指间的棋子在指缝中悬在半空,一副将落未落的姿势。 突听“咚”一声,打断了嬴愈长考。 我亦是一惊,这样胶着的战局,最忌有半分分神,稍有不慎,通盘筹谋便可顷刻间化为乌有。 果然,嬴愈皱了皱眉,丢下指尖泛着刺眼寒光的棋子,与我不约而同循声看去。 只见一直坐在不远处观战的嬴非,短肥的躯体歪在地上,似乎是因不敌烈日曝晒而昏厥过去,额上虚汗成股流向衣襟,厚厚的嘴唇苍白若雪,他呼吸急促,喉结微微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因为这奄奄一息而失了说话的气力。背后锦衣暗黑一片,那是被毒辣的灼灼阳光逼出的汗水。 这个王室公子,想必一直是在苦苦支撑,直到如今最终力竭。 嬴愈不耐厌恶的一扫,一道身影瞬间闪过,痛苦**不已的嬴非便被此人拖了出去。 我这才偏头,向嬴愈莞尔道:“公子耐力,非常人可比!子兮服膺!只是公子如今关乎嬴国庙堂社稷,身体贵重,还是歇息歇息再战不迟!” 他摆了摆手,大挥一下宽大的袖袍,面白如玉却深沉冷冽,那双能看破人心的眼睛里,深浅难辨,“愈少有对手,今日与先生对弈,如久渴之人恰逢甘霖,何来疲累?况且对手如斯,愈又如何敢有半刻松懈?庙堂之事,暂由楚凛代为操持,若有变故,他定前来寻我!是以先生勿忧,只需好好下完这盘生死棋便是!”话落,便再次夹起一颗圆润白棋子,滞在半空蓄势待发。 我颔首,恭敬领命,不再多言。 圈外众人面面相觑,有腿脚麻木者原地揉了揉,又慌忙间迅速站直了腰板,即便浑噩不知其所以然,却也好似生怕错过什么一般,又即刻目不斜视看向中央棋案。 我暗自一笑:有国人观望,嬴愈难得有此机会在国人面前展示才学,恐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言放弃的。 这便是他一直崇尚的术治,造就了他如此心理。 在我看来,此举何其荒诞?民心民力,若能凭借一局对弈而凝聚,国人岂非愚昧? 日色沉淀,月光升起;月华隐匿,朝阳东出。堪堪又过一日,棋盘局势依旧不明,稍懂棋道者,也仅仅只能看出黑白两色棋子旗鼓相当,胜负难辨。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边,却依旧鸦雀无声。如此观棋氛围的诡异,也属罕见。 三个长短不一的昼夜,对弈两人不吃不喝不睡,岿然稳坐如磐石,每每落下一子,非但没有舒缓紧张情绪,神情反是更加凝重。 天光浩渺,一抹鱼肚般的光亮终于冲破了重重黑暗的围困,展露出是混沌为之明朗的圣洁光芒。 聚成一团的民众突然不知为何一阵久难平息的骚动,议论纷纷却侧过各自身体,生生开辟出一条道路。 极有规律的马蹄声隐约传来,喧嚣般划破清晨的最后一丝宁静,众人的视线顿时被牵引过去。橘红色温暖的朝阳下,驷马王车伞盖华美异常,轻灵悦耳的声响慢悠悠渗入场中每一个人紧张莫名的心里,使人顷刻间抛却一切重重负荷,变得无比安宁。 四匹矫健骏马踏着整齐的步伐,带着众人尾随的视线一路而来,不轻不重缓慢有度。 我一个幽深的吐纳,终于落下最后一手黑子,在嬴愈恍然大悟的神色中匆匆一拱手,爽快轻笑道:“时机已到,和棋收官!” 他回眸看了看象征无上荣耀与尊贵的驷马王车,微微怔了怔,唇齿紧紧闭合,凝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笑意。 驷马王车兀自停在人潮中唯一一道缺口处,一内侍自后面阔步而来!他身材高大,一看便是孔武有力的武道高手,虽为内侍,然而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一股常人难以捉摸的神秘及健稳。他在嬴愈身前驻足,躬身一礼后,便脚尖微转,停在我面前,佝着身躯呷着尖细的嗓音道:“君上特命老奴以驷马王车迎先生进宫觐见......” 原来嬴君并未在王车之内,而这向来只能由君主乘坐的王车,竟是为我所准备的! 嬴愈面色不改,冷冷一哼,向着老内侍道:“嬴愈有一事不明,还需先生指教,不知乐伯可否行个方便?” 老内侍面上微微一笑,挤出深深浅浅几道沟壑,语气尽是谦卑:“公子此言,折杀老奴!只是君上之命,不敢违拗,还请公子勿怪!” 说罢,却只抬手向我一比:“请先生登车!” 我默然点头答允,走到嬴愈身边时,刻意停下步伐,道:“公子所惑,请待子兮谒见嬴君之后,再为公子解答!” 这被嬴愈称为乐伯的内侍,一定是嬴君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然而他言谈间,谦恭和煦中沉沉稳当,却又并不阿谀奉承,字里行间却深切传达着一个信号――他,只听命与嬴君。 事已至此,嬴愈惟有无奈点头,注视着我在乐伯的扶持下,登上那辆寻常人看上一眼都会不自觉陡然生出莫名敬畏的奢华王车。 十四、昔日大国穷途末路,煌煌王都虚有其表 甫一坐定,只听驭手一声长喝,四匹训练有素的骏马一阵亢奋,齐齐一声嘶鸣,一反方才闲庭漫步似的悠闲,四蹄如飞一般狂奔而去,只待尘土回落于地面时,驷马王车也同陨石将临那般眨眼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info[] 王车势如雷霆,我尽全力平心静气闭目在车中小憩,思绪却总是纷乱不已。 就要见到那与师尊有着莫大渊源的嬴君了,我必须将之前一干情绪尽数掏空,以最平和的心态与之斡旋,不仅为了自己,不仅为了嬴离,还有这天下数以万计的国人布衣。 车马顿停,乐伯打开车门,随后便有人搬来车杌,三步下得王车,我垂首整了整衣袍,再抬头时,便见兴阳宫三字在犹自暗红的晨曦中,灼灼闪动着逼人的气势。 王城车马场,被清理的异常干净,只有护卫军肃然排列在两边,身边乐伯又是虚空一礼,我便迈步踩在高高的阶梯之上。 进得兴阳宫,入眼处却是与正门迥然不同的两种天地。 乌黑的瓦片,破败的宫室,处处只见夯土,不见巧夺天工的雕栏玉砌,略显拥堵而紧凑的殿堂格局,无一花一草、一树一木,却显示出风格迥异的庙堂器宇! 将兴阳宫建筑拆分而看,竟与兴阳城内普通国人的居室并无二异,若非时不时有森然铁甲军护卫着这样一座建筑群体,任谁也无法想象嬴国至高无上的君主竟居住在此。 我不觉驻足感慨不已。 乐伯看出我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惊诧,遂笑道,“兴阳宫无其他国家庙堂之煌煌气象,让先生见笑!” “何来见笑?嬴国有如此务实没有半分虚伪的庙堂,是国人之福。”我目光登时澄澈,炯炯看向一旁淡漠笑着的老内侍。[..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轻叹,“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一拱手,我虚心求教,“烦请乐伯指点。” “当年两国联军犯嬴,内外交困之时,嬴君下令以倾国之力而战,后虽与两国休兵言和,然嬴国国库业已空虚,仓廪耗尽,自此更是一蹶不振、财务匮乏,民生之凋零前所未见,亦实在无力修葺庙堂,才有今日这般寒酸。” 归根究底,其实就一字――穷。 屏息片刻,我蹙眉道:“过了十数年,嬴国财力困顿仍无丝毫改变吗?” 他摇了摇头,无奈道,“天不佑我大嬴,夫复何言?” 我疑惑更甚,又道:“可是在下观兴阳城之国人,东西两市人满为患,游学士子,布衣百姓徜徉商海,确乃煌煌大都之气派景象,且商旅所贩卖的财货也极为丰盈,商道若此,可见国人过得也必定甚是富足,何以庙堂却如此窘迫?” 他思索片刻,还是答我:“唉,先生看到的,只是表象!前来兴阳经商的商旅,之所以入嬴,是因为六国之中,惟有嬴国国度不收取丝毫赋税,商旅所经营各国货物所得的钱财尽皆落入自家腰包,其实并无半文入我嬴国国库......” 我忙追问,“入王城经商而不缴纳国税?这是何道理?” 乐伯却漫不经心一笑,为我释疑道:“大战之前后,兴阳城国人骤减,各国商社在战时纷纷逃回本土,以繁华大都、商贾云集闻名于世的兴阳城,白日亦难见几个人影。数年前公子愈不忍闻诸国对兴阳城衰败没落的评判,便向君上请示一则王命,特许诸国商社入兴阳经商者不必缴纳国税,以此来激励各国商贾入嬴,汇聚国人......” 乐伯,这个在嬴君身侧的老内侍,深深诉说着嬴国庙堂的无奈,清风扑面,却散不去半分他本不该有的羞愧和忧虑。 应该说他这样举止,是错吗?身为嬴人,在眼见国家被危困连累数十年,而不得不以这样妥协的方式来维持着王城欣欣向荣的假象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这种民族、国家大义,能说是错吗?他只是个阉人,是嬴君身边最值得信赖的内侍,本职除了照顾国君起居,不得沾染任何国事!然而这么多年来,他看着国君因忧愤而愁容满面,能不为嬴君担忧吗?他这样的神态,与其说是僭越,还不如说这个老者只是有一种难能可贵的操守! 想到这里,我不禁动容,连一个内侍都能如此深切地体会到这样的心酸和苦楚,何况嬴君乎?何况嬴离乎? 看他浑浊的双眸一片朦胧,我的心底亦是一声叹息。 “既如此,为何还要在此艰难时刻同意江川渠工程上马?”我片刻梳理满腔情绪,徐徐问道。 他又是一摇头,“君上本意,自然是不会答允的。只是那一日,君上竟发现公子离竟在学习法家学术,惊愕之余,对公子离态度颇为改观。事后君上见公子离决议要兴修水利,便不再冷眼旁观,命朝会共决。小朝会上,公子离言辞激昂,且以自身性命为注,许诺江川渠工程一旦如期兴建成事,足可富我大嬴国人,如若不然,他愿受王室任何处置!一番波折,那些世族元老,肱骨之臣才勉强同意河渠工程上马......” “君上,还是对法家,念念不忘?”我的脱口而出,让乐伯愣住。 “先生是仲子高足,岂能不知君上对法家情谊?”他没有理会我的试探,却如此坦率反将问题丢给我,使我无言以对又有些莫名感奋。 “君上见到仲子先生上书,便即刻命了老奴亲驾驷马王车恭迎先生入宫,并千叮万嘱――‘万勿轻慢子兮先生’,可见君上对法家思慕之心,并未有分毫改变。”他莫名加上一句,我立即会意,喉中一哽,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双手先前一叠,而后无比庄重地躬身一礼。 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嬴君既如此厚待法家士子,我心可无忧。 一种七上八下惴惴难安的心情,终于渐渐平复。 兴阳宫本就不大,一路边走边谈,不知不觉便已到嬴君残旧的寝殿之外,乐伯道了一声:“稍待。”便径自进了殿内。 我负手立在廊下,望着低矮的檐角,看着几盏风灯轻曳在半空之中,感受着它们那种掌控不了宿命而表达出的愤懑,良久默然。 耳畔隐隐有嬴君虚弱的咳声,接着便是一干宫人来回忙碌的声响,片刻后,乐伯跨过被时光摧残的近乎腐朽的门槛,杵在原地一声高喝:“君上久在病榻,特请法家子兮先生寝殿拜见......” 唱完,低低向我道:“先生――请。” 我举步,踏入了这座低矮的君主寝殿,殿内简洁素净,似乎灯火方熄,萦萦豆脂清香扑鼻,甚至还能看到灯台上偶尔残留下一道即将消散的烟雾,除了数盏青铜灯台以及偶尔一案书简,再无他物。 顺着殿内走廊缓缓登上三步木质阶梯,便是嬴君寝室。 室内亦是极为简单,古玉器具简单几样悬在寝室上方,卧榻上轻盈的帷幔随风摇曳,旁边不远处一把短剑横在青铜造制而成的人形剑架之上。剑架之后便是一座普通白玉屏风,屏风后,隐有虚弱的喘息之音。 乐伯指着东面一张坐案,我点点头,走到案前坐定,专注看着案后一张羊皮上挂着中原各国地势图。 良久,嬴君在两位宫人一左一右的搀扶下自屏风后而出,踏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行来。右手握拳于没有颜色的唇角处,剧烈咳了起来。 我忙站起身,对着大显苍老,头戴王冠的嬴君深深一躬。 他呼吸急促弯腰将我扶起,我抬眸打量嬴君,果真是久病之人那般憔悴如斯,然而那双眼眸,却精光绰绰,没有半分浊色。 他挥手屏退殿内宫人,少顷,执手带我走到案前,彼此隔着大案各自落座。 他勉力支撑着自己虚弱不堪的病体,背脊挺的笔直。 片刻后,先是一笑,便道:“得以与法家子兮先生一见,本公慰然之极。久闻先生见识高远,谋略过人,如今莅临兴阳宫,本公想听听先生对此,有何评判?” 我暗自思量嬴君此问用意,然而在这极短的时间之内,他如此突兀一问,却是让我猝不及防,且并不能久陷考量,便惟有正色回道:“恕兮直言,一国庙堂如兴阳宫之破败者,亘古罕见!” 他并未因为我如此毫不避讳的评判而流露出过多情绪,淡淡抬起眼睑,看向我,“先生能直抒己见,并不曲意逢迎,可见法家名士气度!好,甚好!”他自是真心赞我,我谦虚一礼,道:“子兮言语无礼,君上却由衷赞我,足见君上胸襟似海!” “否则还能如何?自欺欺人乎?”略一停顿,用力咳了一阵,才大喘息地道:“庙堂如此不堪,本公再是不才,亦知此乃本公之责!又岂敢计较诸如此类之评判?然而每每念及此,本公亦羞且愤!想我嬴国,自开国至今,何等想过竟有今日这般田地。自本公掌国以来,未能延续宗庙,成就一番霸业,反而处处受制于人,以致嬴国裹足不前,本公无颜面对祖先也......” 十五、 老骥伏枥丧其志,金戈铁马忆峥嵘 眼看嬴君无端端生出来的自责之情,我正视他没有一丝血气的脸庞,竭力安慰对面急喘的嬴君,忙斩钉截铁接道:“君上何须自责?世事多变,今日虽处于劣势,难保他日不能震慑四方?况且目下嬴国内外交困,嬴君却有大明,使江川渠如此浩大工程上马,足见君上胆识才干!需知庙堂王都之气魄,不过表象,有您这样的君主,才是万民之福!” 他拼尽周身力道,挤出一抹颓然的微笑,摆手向我道:“本公老了,眼见也没有几日可活,这等雄心壮志早已荡然无存,‘震慑四方’?怕是想都不敢想了!至于江川渠嘛......”他缓了缓语势,才道:“这是嬴离力排众议得到元老及公室认可,非本公之力也!” “君上妄自菲薄了!当年两国联手攻嬴,嬴国孤立无援,但以一国之力胁迫两国罢兵,以寡敌众而未使国土有丝毫沦丧,仅凭此番功绩,足可令君上彪炳嬴史。江川渠一事纵是公子离目光深远,但若君上不发话,恐怕实施起来也是万分棘手的!”我无不肃然的说完,引得他不可抑制的一声大笑。 笑过之后,却不再刻意纠缠在江川渠之事上,只道:“先生此言,甚慰本公之心!当年若不是乃父殇君派兵驱逐南蛮一族,恐怕我嬴国覆灭也未可知!” “君上此话,乃一家之言!家父当年虽未参战,然而却在战后,与凨王对此战做出了些许评判。” “哦?老殇君何说?”他兴致盎然,急忙追问一句。 我展颜,不紧不慢道:“家父久谙兵道,但事后却说,‘若是我领军,也未必能稳操胜券。嬴国将士之勇猛坚韧,早已闻名天下!嬴君有政,却遭两国联手攻伐,并非义兵之道。而嬴君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灭国之战,却仍能带领嬴军拼死血战!疆场之上,嬴君又身前士卒,浴血奋战,此举更是激励三军士气,使其忠勇更胜从前!所以,国君若此,本不可轻伐,伐而不灭,必留后患!’”我操持着凨国口音,将父亲神态语气学的惟妙惟肖,然而嬴君却并未露出半分喜色,只是目色一沉,怔忡良久,似是忆起了当年血流成河,白骨成山的残酷战场。.info 这样的神态感染到我,不由正色道:“此战之后,嬴军被冠以‘天下锐士’的称谓,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您带领国人用累累白骨和殷殷鲜血换来的。能统帅如此一支轻兵军队,君上又岂是泛泛之辈?” 我语气诚恳,并非矫揉做派,他顷刻回过神来,却默然良久,方笑道:“有如此通透的父亲,也难怪能养得这般才具的女儿!亦难怪老师信中对先生如此夸赞......”一双虎目紧紧逼视我,斟酌良久,才下定决心般低低问道:“老师近些年,可好?” “君上有心了!”我弯腰一拜,起身答道:“师尊身体康健,每旬日一次大讲,从未间断。如今鸾凤山布衣学子多大百人之众,扬名天下与各国庙堂执事者不计其数,多赖君上每年交与鸾凤山钱财粮帛,否则这众多学子怕也只能饿着肚腹听师尊授业解惑了。” 这番话,似乎引起了他无限神往,他的视线有些游离,精光自眸中隐隐退去,只剩下满目的热忱以及不知因何而来的苍凉。 我垂眸,不敢在此刻惊扰嬴君。他却闪念之间,敛去方才殷殷渴望的神情,目光也再一次不轻不重不偏不倚落到我身上,“老师能得先生这等大才,想必亦是欣慰。”又幽幽一声叹息,无比落寞般道:“说起来,若非因我这样的身份,所以当年老师不肯许我入法家门下。否则此刻,我倒也要唤你一声小师妹了!” 他不再称自己为‘本公’,想必是想到我的身份,想到他与师尊虽无师徒之名,但有师徒之情,便自然而然不愿拘泥在虚委的称谓上。 而就是这样的称谓,却消弭了方才彼此之间的生涩客套。 我莞尔,道:“君上抬爱,子兮惶恐之至。但请君上宽心,师尊当年之所以不依君上入法家之请,乃是知道君上身上背负着特殊使命,然而不论如何,师尊心里,还是记挂着君上的。” 他听我如此一说,甚是感喟,眉目之间亦增了些光彩,“这我自是知晓,当年庙堂变色,太子坤欲将我置于死地,我辗转逃窜,流亡到乌国,却仍然摆脱不了险些被杀戮的危局,若非机缘巧遇师尊,若非师尊施以援手,何来今日坐在这嬴国庙堂之上的嬴武?” 又是一声喟叹,孺慕之情顷刻不见,面上一肃,话入主题:“老师信上说,先生此番入嬴,是为解我目下困局,可对?” 我沉重颔首,肯定答复:“正是!如今嬴国庙堂混乱,君上又缠绵于卧榻之间,决计不能再承受雷霆之变!兮请君上以大局为重,早定太子大位之人选,以安朝野、国人之心!” 他陷入沉思,久久未有答复。 狭小的寝殿内,只能听到他依旧紊乱急促的呼吸声。 辰光愀然逝去,自窗隙望去,已是日过中天,万丈华光照耀世间万物,带着上天毫无吝啬的恩赐。 嬴君沉默了多久? 我没有心思去想。 只是那具病怏怏的身躯,如钟鼎一般纹丝不动的保持着僵硬的坐姿,似乎连喘息都便的低不可闻起来。 陡然间,他却轻松了下来,向我宽厚一笑,“兮啊,你明知我之所以避而不见众人,就是犹豫不决这太子大位之选!照实说,我有二子。长子嬴离,少时入凨为质,倒也称得上果敢坚毅,颇具才干!然而自小便与我生疏,二十多年我父子二人未有一日父子人伦之情。我对他知之甚少。若非当日无意中看到他竟拜读老师法家典籍,我几乎从未觉得自己竟有这个儿子!之后朝会上昂昂一席话,才让我真正看清了此子心中的抱负。然而能执掌庙堂者,岂能单单只看其才干抱负?嬴离之母本是我巡边时无意间邂逅的女子,身份卑贱,纵然识得进退,却奈何没有半点庙堂根基,根基不稳,庙堂何敢托付?而幼子嬴愈,其母本就是嬴国贵族,又兼之前军上将多半出自嬴愈母亲的娘家,纵然愈资质平庸,却能安我嬴国庙堂......”说到此处,他蓦地停下,只极为矛盾地注视我,再也吐不出一字。 我淡然幽深一笑,坦然回视嬴君,道:“更为重要者,乃是这公子愈自小便在嬴君身侧,嬴君与之父子情深。” 我直率吐出一句,突让嬴君一阵尴尬。 “既然嬴君早有答案,为何至今仍要将争议搁置?” 他没有回答,气氛顿时又是寂寂。 我知道我不能保持缄默,索性离案,站在那张大羊皮纸前,对着嬴君施以莫大的一礼,而后道:“嬴君句句不离庙堂,然而兮不得不说,太子之位的人选,不仅决定着日后嬴国国运兴衰,更决定十年之后天下格局之转变!” 他绷的僵直的身体骤然一震,良久反应过来,两道凌乱灰白的眉峰兀自一跳,霍然起身以国士之礼向我一躬,语气竟是无比肃然。 “敢情先生拆解一二。” 我转身看向那张中原山河地势图,以掌做尺,指向西面方向的嬴国,道:“兮启君上,当年嬴国只是不入流的诸侯附属之国,远离中原,偏离华夏!然而,经几代先君惕励自省,而使嬴国一跃成为西部之煌煌大国,且与诸国比肩!不得不说嬴国是一个独特的国家!而不过十数年便又在六国中处于劣势,原因有五! 其一,当年与两国交战之后,元气大伤而未及修复。 其二,庙堂无大才、无长策,官吏不整肃,而使庙堂下达的命令往往不能做到令行禁止,以致国人不屑一顾,而庙堂渐渐失信。 其三,民风好狠斗凶无法而治。 其四,不兴水利。嬴国一直以来皆是靠天吃饭,国人衣食温饱全赖上天而不求自救,何谈仓廪富足? 其五,王室贵胄、元老氏族与布衣国人、奴隶之间的阶级矛盾,而导致民心民力等重要国力无法凝聚......” 无视由镇定变得坐立难安面色愈发惨白的嬴君,我总结道:“凡此种种,皆是导致嬴国衰落的原因。君上不寻根本,从而设法应对,却一味自累,与国与民何益?” 他双膝向我靠近了些,忙道:“先生可有办法化解?” 我定定望向他,良久,拱手道:“自古以来,欲富民强兵,惟有变法一途!”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先生先前所说,十年之后,我嬴国或可一反如今颓势,而成为改变天下格局之关键?” 我坚定一句:“十年变法求成,民富兵强;十年灭五国,而一天下!何止‘关键’而已?” “这......这怎么可能?”嬴君第一次结巴了。 第十六、股掌之间道五国,一语道破论法治 笃定一笑,带着几年以来未曾能感受的自信和风发意气,我再一次背对嬴君,将地势图上其余五国尽数覆在掌下。 一个悠长的吐纳之后,我成竹在胸多年的滔滔之论再不必遮掩,徐徐道:“自景开国以来广封有功之臣,形成天下大小三百八十于国诸侯。在经历显帝北胡乱华之后,王室势力衰弱,天下陷入纷乱之中,各国诸侯雄踞一方,自立为王,经过历史淘洗,惟余六国,以虎狼之姿盘亘在中原沃土之上。 此六国为:凨、嬴、锦、圮、乌、启。 兮先说自己本国——凨国:凨国位于墨水南岸,每每春夏两季,墨水水位上涨,形成大规模水患,常常淹没万亩良田!国人疲于应对惶惶水患,国土虽广,人口虽众,然国力却因为这每年两次的水患大大减弱!然则,凨国庙堂何以仍无人提出大修墨水水利?兮以为原因有三点,第一,工程太过巨大而无力大兴;第二,庙堂元老封地大多在此处,封地国人甚少,十之**是为老氏族耕种的隶农,与之并无切身利益,即便工程上马,也得不到民心护持;第三,则因当今大势,凨国要保留国本,不会轻易将府库所存用在水利之上,以防其余五国伺机来犯。所以,兮断定,十年之内,凨国无力大争天下!原因便是:水利不兴而仓廪不富,仓廪不富,便决然不会公然引发旷日持久之大战! 而与凨国相邻的锦国,以山川险峻而闻名于世,平原稀少,人口众多,国人的食物大多数是来自林间,靠土地得来的些许食物往往落在庙堂宗族以及贵胄口腹之中,若遇征战,将士粮草都成问题,自然不必考虑其有一天下之可能; 东方圮国,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地大物博,土地皆为开阔平原,且盛产铁、盐,天下大商皆出与此,有钱有粮,本当成为一代霸主,却自哀王之后,历代国君固步自封,使得庙堂浑浊,并无一天下之大志,而只是自愿一隅偏安; 北面启国,因气候缘故,一年只可一收,仓廪不富足,养兵便成问题,是以,启国兵少将寡,毫无战斗之力。(..info好看的小说)且执掌庙堂的乐王人如其名,终日只顾与众臣纵情声色,毫无建树,导致启国国人厌战,无论是王城或是乡野,只要大雪封天的日子一到,街边巷闾难见一人,只有鼓乐靡靡之音飘荡在整个阴沉沉的空中; 乌国弹丸之地,位于启、圮两国之间,向来只在夹缝中求生存,难成大事!观如今这天下,有力一争者,惟有嬴国。究其原因,其一,嬴国国史有载,历代国君莫不以强嬴为生平志愿,国君皆有大志!君上如此自弃自馁,太子之位人选便必定要有其勃勃雄心,否则,便是坐失良机!其二,嬴国国人个个血性,铮铮铁骨名动天下,如此嬴国男儿,勇猛好战,不畏生死,何愁不能建成一支无敌于天下的王者之师?其三,兮观天下国人心性,惟有嬴国国人,不同于其他国家!他们不自私、不麻木、不目空一切,而是有着汹汹大义、为国公心!只有这样内明的国人,才会义无反顾支持、拥戴我法家学子的革新变法,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嬴国处于劣势的地位!” 一一分析完后,我坐回案前,断然道:“欲一天下者,惟嬴国不能!欲强嬴国者,惟法家不能!君上,子兮只问您一句,您果真要忘记嬴国几位先君的志向,而辜负这番机遇吗?” 雄雄烈焰般滚烫的眸光顷刻黯淡,他似乎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激荡,然而那顿时枯木逢春般的神情却告诉我,这个久在病榻的君王,终究被我的言论激发出了昔日里的万丈雄心。 他精神一震,拍案起身大步走到我身前,方才病态不复存在,壮怀激烈的赳赳语调回荡在我耳边:“先生之言,振聋发聩!亦救嬴武与愚昧之中!一直以来,嬴武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是以不求子孙能复我霸业,但求能守住嬴国这片故土!然而今日与先生一番长谈,才知我嬴武目光之短浅,若非先生指点,岂非要成为我嬴国千古罪人!先生当头棒喝,嬴武先行谢过!”话语方落,竟是对着我,一躬到底,良久没有起身。 我亦是感喟回拜,眸中亦是迷蒙一片。 许久之后,他起身,忙扶起我,再一次引我坐在案前,一击大案,声如晨钟暮鼓,“来人,酒菜上来,本公与先生浮一大白——” 片刻,便见乐伯抱着一只巨大的陶罐,率几名托着热气腾腾几鼎食物的宫人鱼贯而入。 乐伯摆好酒爵,两只青铜大爵登时倒满了色泽莹润的佳酿。嬴君扫他一眼,掌便拍在案上:“如此岂能痛快?换大碗来......” 乐伯‘欸’了一声,忙撤下铜爵,步履稳健而轻快大步出了寝殿。 我嫣然一笑,向对面无比抖擞的嬴君道:“兮本不胜酒力!难为君上今日如此开怀,兮便舍命陪君子了......” “数月不知酒滋味,今日得以与先生对饮,本公大幸!”他朗朗一笑。 我虽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却还是忍不住道:“只是君上贵体抱恙,纵然扫兴,兮也要定下约法——只饮一坛便了!待君上身体康健,兮再奉陪!” 他佯装微怒,瞪我一眼,“岂有此理!先生这样子,哪里还有方才万丈豪情?” 我笑而不答,他吹胡子瞪眼,却无奈一叹,不再执拗。 酒足饭饱,宫人利落收拾好案上残羹冷炙。 方才膳间殇筹声响顿时不在,嬴君神色一凛,看向我:“请问先生,依先生之见,太子之位该当何人?” 我直视他如渊一般深邃的眼眸,道:“兮只一言,君上万万不能选择公子愈......” 他微微一惊,瞬间又恍然道:“本公也听闻,愈儿不知礼数,为难了先生......” 我面色一沉,打断嬴君的话:“君上终归不了解兮!” “哦,难道先生并非因为愈儿无礼,才......” 我断然否定,道:“自然不是!兮与公子愈即便有私怨,又岂敢因为一己之私而不顾庙堂大义。兮之心昭昭!天地自明!兮之所以劝谏君上勿使公子愈为国家储君,只是因为公子愈不思王道霸业之长谋,而只学人心向背之权术!” “先生是指愈儿修习法家术治一事?”他倏忽一笑,情绪松快了下来。 我却看着嬴君不以为然的神色,眉峰紧紧一蹙,道:“君上何意?” 他却对我又改变了称呼,“兮啊,我自是知晓此事,学习法家精妙学术,岂能成为将愈儿拒之庙堂之外的理由?若当真如此,嬴离岂非也当驱逐在内?” 不得不说,嬴君这般语重心长,俨然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上向我言明的。然而我并不感念,只拱手,一本正经道:“君上此言差矣!终归不知其中利害!公子离修我法家之法,公子愈则修我法家之术,如何能同日而语?” 他呵呵一笑,摆摆手道:“同是法家学术,先生不当厚此薄彼......” 我顿时神色凛然,“任何学派用在庙堂,都必须审时度势!纵然是同一学派的学术,亦因其立足点不同而导致其本质迥异!法家之法,便是以强国为出发点,其精魄,便是法治!而法家之术,其本质仅仅是在于加强国家君主的统一集权,从而达到君王对吏员操控的目的,其灵魂,便是人治!而如今天下分裂,强国者方有机会一同天下!一天下之根基,在民。法家之法,万事以法是从,上至国君,下至百姓,都无法凌驾与其上,故而可凝聚民心民力。而术,只在庙堂实际掌权的君臣之间施展,长此以往,君臣皆生猜忌,君疑臣,臣猜君,结局便是君臣失和,从而导致庙堂昏聩。一天下之魂魄,恰恰便是庙堂,魂不附体,百姓无可依附,如何不会亡其国而毁其民?国家又如何能不自取灭亡?嬴离善激发,得民心支持,此乃大业所需之根基,根基若不稳,魂魄何安?而嬴愈却恰恰相反,只知一味玩弄权术,坏嬴国大业魂魄,安能用之?敢问君上,如今江川渠一事被闹的沸沸扬扬,两位公子在国人心中地位犹如天壤之别,因由何在?如今五国形势大体分明,大战在前,其后便是养精蓄锐、丰实仓廪。何来公子愈禁令下所说之‘若有别国来犯?’当今之势,皆以富民强兵为当务之急,富嬴国国人的江川渠竟被勒令禁止,如何不招国人怒骂?公子愈种种决议,皆是深受术治之害而导致忘了国之根本,‘疲国’二字更可断定其毫无远见,如此之人当国,纵然君上威信尚在,而使国人不反,但是又何谈富民?何谈强国?何谈西出盟关而一天下?若君上还以为兮只是不满公子愈的刁难而刻意发泄私仇,子兮当真无话可说!” 第十七、法治横空出世,君臣合谋立储 “先生大义昭昭,犹如醍醐灌顶!嬴武——受教了!”饮酒后被逼出的苍白病颜硬生生被涨的通红,却仍是坦然承认了自己错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我不由暗赞嬴君胸怀若谷的胸襟和器量。 “只是,本公仍然觉得太子大位还需谨慎斟酌!嬴离纵学法家法治,但其建树如何、是否能担当国之重任,至今尚无定论!若我两个儿子都无法完成嬴国迄今而至最大的使命,那么,本公宁可在所有嬴氏一族中挑选一位大贤,也定不负这番千载难逢的机变。先生以为然否?” 我惟有缄默,暗忖这个身为父亲的嬴君,在立太子一事的谨慎上大大超乎了我的预料。为了完成国家的宏伟夙愿,竟做好了舍弃自己儿子为储君的打算。我又并不能一味向他举荐嬴离,如此一来难免会让这个睿智的嬴君看出端倪,对嬴离则更是大大得不妙。 索性收敛沉重神色,温婉一笑,代替嬴君回答了之前没有给出答案的问题,“君上虽在病榻,想必也定是事事在心的。否则,何以明明心里看重公子愈,却仍然迟迟不肯下诏立之为储?” 他并不否认或许连自己也不知道的、那对嬴离这个甚少在他身边的儿子产生的微妙心态!他在观望,在期许,甚至在焦灼的等待!等待一个可以让他放下私心给嬴离放手一搏的机会!所以他借病看着嬴离嬴愈双方在嬴国,能做何等筹谋! 或许,他心里最不能释怀和认可的,便是这个归国经年却一直在外奔波的嬴离,从未让他感受到丝毫身为父亲的骄傲和天伦。嬴离总是忙碌、忙碌,一刻不停的像一匹从来不知歇息的奔腾骏马!他的身影贯穿了嬴国每一片寸土,却极少在这个重病的父亲面前晨昏问候,承欢膝下。而嬴愈,却截然相反的用自己最大的努力对他尽着孝道。.info嬴君纵然是胸襟若海眼光毒辣的锐利君主,然而突如其来的疾病,使得他感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渺小,使他深刻感受到之前从未想过的为人父的心境,使他的心智被一叶障目,使他忘记了自己的为国公心。 然而,他仍然没有往下判断。甚至还在为这个在他心里有着怪异地位的儿子,保留着最后一份尊重和等待。 这,就是他无论如何都泯灭不了的通透本性。 一抖袖,双手交叠在前,坦荡荡道:“烦请先生教我,如今这样的局面,我当如何判定嬴离是否能担此重任,若他果真能带领嬴国完成数百年来我嬴氏一族想都不敢想的宏图霸业,我又当如何在这所剩不多的日子,尽可能避免庙堂之变?” 他所说的‘庙堂之变’,便是嬴愈母亲——嬴国王后娘家在庙堂的势力,若不妥当善后,即便嬴离登上王座,恐怕也要面临一大堆的烂摊子。 我思忖良久,两片有些干裂的唇间,才慢悠悠发出言语:“欲知公子离是否足以担当,兮有一策,君上斟酌:秘密巡视江川渠,隐藏身份听听国人言论!我想到时君上自可明断......” 略略迟疑,继续道:“至于君上所忧‘庙堂之变’,不妨......” 一番耳语间,只见他频频点头,灰白须发时不时一挑,终于如释重负般一笑。又问道:“那么,我又如何能让庙堂大臣、氏族元老、王族公室真心接受、并辅佐毫无立足根基的嬴离?” 我舒然一笑,能如此未雨绸缪,恐怕这个嬴君终于彻底清醒,悟出了嬴愈不可托付,而将希望寄予嬴离深桑,开始周心为他铺排了。 “君上之忧,不足为虑。一,公子离并非‘毫无立足根基’,相反,他的根基早已深深扎在了嬴国国人的心里。二,肱骨之臣、元老氏族接受嬴离的方式其实很简单。只要君上公告庙堂,对两位公子进行考校,而后公推太子大位人选,既能让君上再一次对公子离做出考量,又能让众人知道——公子离之才具及壮志!” “好!好!好!”他酣畅淋漓大笑出声,连连赞出三声好,我垂首,长长舒了口气! 次日一早,兴阳城东西两门便已是人海密集,无论男女老少,皆仰着头,伸长了脖颈无比兴味看着晨曦是张贴出来的国府告示。 饶是如此,城内却仍有一个红衣孩童敲打着手里的铜盆奔走呼告,“国君久病临朝,亲自颁发王书,擢升法家子兮先生为嬴国客卿!大家快去看咯......” 清脆稚嫩却又咬字极重的口音引得街边操持着生计的国人面面相觑,继而各自丢下手中的活计,匆匆向东西两门狂奔而去。 东门外,盖着嬴君大印的告示高挂在城墙之上,人群中有一外邦白衣士子,率先步至城墙下,向身后众人大声念诵:“嬴公告国人书:浩浩中原,昔日西方煌煌大嬴,自两国联军犯我嬴国至今十数载,民生凋零,国气大殇!诸国卑嬴!不屑与嬴国邦交!各国名士商旅,无人西进,皆以我大嬴穷国末途!寡人每每念及此,但觉上无颜以对宗庙,下愧见国人父老!今得法家大才子兮先生入嬴,窃以为先生之才,足以为我师,亦乃庙堂之福!特擢为客卿,许与本公共决国事!特颁此书,以谕国人。嬴武公三十二年。” 白衣士子念完,目光一滞,竟像被定在那张粗糙的羊皮纸上一般,惊的连眼珠都转不动了。 人潮中顿时像锅里的水烧开了一般,沸沸腾腾喧闹了起来。 “这法家子兮先生,竟是何人?竟有如此神通?让咱们病怏怏的君上痊愈了......”一人摸摸脑门,费解问了句。 身旁一人马上接过了话头,嚷道:“这子兮先生你都不知道?其余五国啊,可是没有一个不知道先生的......”然后故意停下,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我呸!知你小子有见识!还卖弄个鸟!快说快说......”一彪炳壮汉满脸不耐,一拳砸在那人肩上,后者眼里一半怨气一半自得,有呲牙咧嘴了好一阵子,见众人鄙视后马上开了口:“说起来这位子兮先生啊,身份可不一般。她便是凨国战神殇君之女,凨国首屈一指的贵族!数年前,她在参加了圮国王城学宫举办的辩和文会之后,便一举成名。被公认为集法家之大成的名士!可不知为何,三年前她便一直留在殇地,只潜心钻研学问。听说凨王修一直爱慕子兮先生,甚至连下聘的王书都颁了,可不知为何子兮先生非但没有嫁给凨王修,成为凨国王后,却到了咱们嬴国,你说,稀奇不?” 众人听的目不转睛,虽寥寥数语,却使众人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啥啥啥?你说这个子兮先生,竟然是个女娃??女娃也做得客卿么?”一人嘴巴张的极大,说话也开始有些磕巴。 “那要看这个女娃是谁了!她可是名震天下的第一奇女子呢。” “你讲的那么稀奇,那你可曾见过先生?”一人问完,末了无比自得地加上一句:“我可是见过先生本人呢......” 果然,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便顷刻间如雨点般密集地落在他身上。 “当真?先生甚模样?莫不是怪物那般有三头六臂?”一人问完,便遭到说话者一顿白眼,“你才如怪物那般!子兮先生不仅有才学,长的也像是天上的神女那般......”停下来似乎在想应该如何形容才能描绘出‘天上神女’的样子,却发现有些词穷,便拍了拍脑门讪讪一笑,又突然记起什么一般,向之前那人怒目而视:“子兮先生当日不仅化解了公子愈对我们的威胁,后来还向我们许诺,一并解决大公子之事!她是个好人,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揍你!”说完抡了抡黝黑健壮的膀子。 后者则略带顽色般吐了吐舌,众人大笑一声,便不再计较。 又一人加入了圈子里,面上尽是神秘的样子,向着众人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可知前些日子在王城驿馆前与公子愈对弈的那个女子?她就是子兮先生......” “啊?早该想到了,与公子愈下了两日三夜,若不是君上召见,那局棋还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呢......”一个中年妇人恍然大悟的样子。末了又加上一句:“可是,最后好像也只是与公子愈战了个平手啊......” “蠢女人,你懂什么?知道先生为什么要下和吗?我听说是因为公子愈为了刁难先生立了一个赌约!”一精瘦的汉子昂昂一句,众人忙异口同声问道:“什么赌约?” “哼,总之就是一个对先生极为不公的赌约,不论先生是胜是败,都不能脱身......” “啊,这么说来,先生和棋是故意?” 精瘦汉子白他一眼:“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那人还要再问,却见一抹红云竟向着人流迅速卷来,众人惊诧间,定睛细看,原来是那红衣衣孩童,急急敲着手中铜盆,清亮的声音又一次飘在嬴国王城兴阳。 第十八、一声惊雷平地起,兴阳令奋勇说难 “西门张贴国府告示了!公子愈禁令作废,江川渠再度上马......” 轰隆隆一片议论,人潮便涌向了王城西门。(..info) 及至西门,远远望见斑驳破败的土筑城墙上,高高张贴着盖着丞相大印的开府告示,寥寥数行,却振奋了城垣下人头攒动的无数国人士子。 自公子愈掌国以来,丞相开府便形同虚设,兴阳城偶尔几则告示,全部盖着国君大印,署名便是嬴国公子愈!老嬴人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敢怒不敢言,完全是因为那枚大印的分量,否则,依嬴国人天生血性,不论公子愈手段如何,这兴阳城怕早就混乱的不像样子了。纵然国人对公子愈恨得咬牙切齿,可在他们心中,那曾带领将士誓死迎战两国联军的嬴武公,却是在每一个人心里有着沉甸甸的重量的。 如今国君大病初愈,重回庙堂,那令人望而生怯的五个大字倏忽不见,看着告示上再次盖着国人再熟悉不过的丞相府大印,国人的心里终究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气。一切如常,公子愈似乎再也掀不起汹涌波浪,试问他们如何不激动的手舞足蹈? 简约的羊皮大纸上公布的告示,则更是让国人啧啧称奇。 国人交头接耳,指点着总结出三条最奇之处:第一,江川渠工程甫上马时,并未有国府告示张出,整个王城都是静悄悄一片,若不是嬴愈那则令人哭笑不得王书,国人布衣竟是甚少有人知晓公子离打头阵启动了如此巨大的工程。何以明明中途还在指责为“疲国”工程的江川渠,如今又要这般大张旗鼓动员国人积极参与?第二,公子愈禁令王书颁布不过旬日,国府便又这般郑重其事的张贴了这则与公子愈禁令背道而驰的告示,虽则说的婉转,但内容深意昭然若揭,公子愈一直以来屹立于庙堂不倒的局势似乎变的扑朔迷离起来;第三,国府明令,在江川渠有功者,按军功赐爵,竟把修筑水利视为与前军打仗一般,古往今来,何时听到过这样的奇闻? 凡此种种,当真让人没来由的心惊。 众人正嗡嗡议论,窃窃私语,却见城下一三尺青竹冠的干练吏员大步而来,向着人流深深一躬,便展开手中与城墙上丝毫未变的文告朗声道:“开府告示:江川河渠上马,庙堂公义所决。朝令夕改,国人瞩目。今本府特告国人,国之兴衰,根基在民。国富则民气盛,国弱则民气衰。江川渠工程,实乃富我嬴国国人之壮举,志在为我大嬴国人谋求福祉,诚属百年之大计,中途勒令,乃庙堂之误。自今日起,前禁令作废,江川渠再度上马大修,国库开支一切所需。凡上渠振兴我嬴国之国人,一律按其功勋赐以军爵!再有滋扰生事、乱我国之大计者,一经查明,交由本府明正典刑,绝不宽待。嬴武公三十二年夏。” 城下开府吏员激昂念完,人群骤然安静。 顷刻,不知是谁,挥着拳头猛兽一般吼道:“富我江川――强我大嬴――” 人群皆被这一声歇斯底里的吼叫怔清醒了,齐齐跟着挥拳大喊:“富我江川――强我大嬴――” 八字誓言,犹如闷雷一般砸在原本紧张沉闷的兴阳苍穹,带着吞吐天地的磅礴气势,盘旋在西部嬴国的上空。 当此之时,我仍旧在兴阳宫与嬴君秘密部署暗访江川渠之诸多事宜,自然不知兴阳城内热闹气象以及朝野惶惶不安的震动。 直到日上中天,骄阳正浓,大体计划方才底定。 嬴君朝野告知,以大病初愈不宜过度操劳为由,迁往兴阳城郊外行宫静养半月。离朝期间,丞相开府总揽国事,兴阳令司马敖负协同丞相荀汝留都镇国,但有不服丞相号令而扰王城安定者,立斩不赦。 为避人耳目,此番离宫,只我、乐伯、一直调理嬴君病体的太医令、以及在玄雪台精挑细选的几名只忠于王命的死士随身陪护。 嬴君原本之意,是怕年迈的太医令经不起折腾,便驳了乐伯这个提议。 乐伯也不争辩,只弯腰瞬间瞄我一眼,我微微一笑,便向嬴君拱手道:“君上既说是去行宫静养,若太医令不随同前往,恐怕惹人疑虑......” 他略略迟疑片刻,便向一旁乐伯不耐地一挥手,道:“罢了罢了,你看着办就是!” 撂过这个话题,又吩咐乐伯:“速诏丞相和兴阳令入宫......” 乐伯拱手“喏”了一声,便利落如风般退下。 这边嬴君才招呼一直垂首连呼吸都不没一丝声息的宫人摆上午膳。 刚刚用罢,乐伯便阔步而来,低声向嬴君禀告:“君上,丞相与兴阳令到了......” “快请进来......”嬴君忙起身迎上前去。 面无悲喜、精明干练的荀汝一进内殿,便向嬴君俯身一拜,语气透着哽咽:“君上贵体无恙,上天终是佑我大嬴......” 嬴君亦不胜唏嘘,忙弯腰扶起荀汝,“丞相......” 二人目光碰撞在一起,良久无颜,内心激荡似乎久难平息。 君臣两人如此动容,一身银色盔甲、英武不凡的兴阳令司马敖没有出声打扰,只与我一起,长身默立一旁。 少顷,嬴君神色一紧,直奔主题道:“今日小朝会,本公有一事,需两位联袂担纲,先请入座......” 乐伯早已命人备下了四张书案,嬴君客气一句,便径直走到主位坐定。 我坐在嬴君左下手,丞相荀汝与我相对,兴阳令落于末座。 嬴君目光梭巡一圈,看我一眼后向荀汝与司马敖道:“此乃法家名士子兮先生,本公已奉为客卿。但凡日后国事,先生均可与二位协商决断,还望三位彼此扶持......” 荀汝目光沉静无波向我施礼,司马敖干净利落一拱手,果真只做初见那般,客气而不失礼数。 暗赞他们夺人的风范和气度,我亦起身回礼,彼此算是认识。 嬴君大笑着一招手,案上满满一大碗凉茶随之而上,“天气酷暑,诸位先饮了凉茶,再说话。” 荀汝与司马敖一接王命,便急急赶来王城,早已是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如今见嬴君如此细微周到,不由带着感念,异口同声道了句:“多谢君上――”便端起案上陶制大碗,咕咕海饮了起来。 一大碗凉茶入腹,两人被炽烈日光烤的红透的面容,才渐渐变的正常起来。 嬴君看两人气息稍定,便大致说出了与我之前的通盘筹划,末了,庄重加了一句:“王城兴阳,关乎我嬴国社稷安定,留都镇国,责任重大,不能有半点纰漏,二位若有难处,但说无妨!” 荀汝一脸沉重思忖,司马敖亦闷声不语。 嬴君也不急着逼问,只是以极好的耐心默然等着二人答案。 气氛无比凝重。 荀汝一向老成持重,话自出口,便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前后斟酌直到断无差错。所以他这般神情,我并不诧异。 然而司马敖也这般谨小慎微,倒大出我的意料。 终于,他猛然间抬眸,记忆中温吞柔和的眸光便的尽是凛冽肃杀。一拱手,赳赳道:“臣有一问,敢请君上指教。” “兴阳令只说便是。”嬴君宽厚一笑,道 双目锐利如闪电,却透着一股子明亮的光芒,不卑不亢看着主案随和的嬴君,语气依旧是我记忆力淡漠缓慢的语调,却又显示着与语气截然相反的咄咄逼人:“敢问君上,若公子愈公然阻挠丞相决事,臣是否也要‘立斩不赦’?” 一时间,众人都被这句直截了当的问话惊得呆愣了。 他的直白,当真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嬴君之所以让司马敖辅助荀汝,就是要文武相合,达到压制公子愈的效果,以确保公子愈在这样的形势下无法动乱王城,指染国家内政。 所以一向沉稳的荀汝不知如何将心里最担忧的难处说出口。 而司马敖以这样毫不迂回的方式问嬴君,却是生生让嬴君没来由的一阵尴尬。 私心讲,他这样兴师动众的打算将这样的决定公诸庙堂,就是在提醒嬴愈应当谨慎行事,不要再肆意妄为,根本而言,却是想要保全他。然而兴阳令的担忧是多余的吗?显然不是,作为嬴愈的父亲,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这个儿子,他自小被自己的老妻灌输着‘权利乃生存根本’的思想,使他自懂事起就对权利二字趋之若鹜,在其母的庇护帮衬下,也一直万事顺遂,在庙堂上有着难以撼动的地位。如今突遭变故,他如何能隐忍不发?如何能韬光养晦,伺机蛰伏?若真的依然不知进退,乱了兴阳,自己能否做到所说那般,任由司马敖奉命“立斩不赦?” 他只能无言以对,因为答与不答之间,竟是进退维谷。 长时间的僵持,一直长眉紧蹙的荀汝终于正视了敛去笑容的嬴君,“君上,公子愈的拥戴者,在这兴阳城,不胜枚举且盘根错节。兴阳令大公无私,无畏权贵,方有此一问。虽使君上陷入两难,但却也是臣最觉吃力之处!兴阳令其勇可嘉,其忠可敬,其忧可悯......臣如何还能三缄其口,全然让兴阳令一人担了罪责......” 嬴君此刻承受的压力显而易见,我既然身为嬴国客卿,又岂能置身事外?只好向嬴君道:“大事之决,最忌拖泥带水。君上与两位各有难处,不如两方部署,旨在威慑公子愈,确保他不生变故即可......” 十九、临别在即嬴君重托、执事少女声清如铃 “愿闻先生高论。”荀汝与司马敖异口同声一句,闪现精光的眼芒直直向我飞来。 嬴君尴尬的面容终于缓和了下来,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目光默默扫视众人一圈,我点破其中关键所在:“一方面,君上可在离都之前召公子愈,予以警示!另一方面,可大胆赋予丞相掌国之权!开示在前、预言在先,料想公子愈定当通晓其中玄妙,继而叮嘱门客及党羽不得趁机动乱王城,与开府对抗!” 紧张气氛顿时纾解,四人目光渐次交汇,达成共识。 最棘手的事情一了,四人便细细部署接下来的事情。直待日影西斜,荀汝与司马敖便要告辞。 嬴君点着乐伯递上来的竹杖缓缓起身,向着两人深深一拜,语气沉重而又有些坚定:“二位乃我嬴国庙堂之柱石,方才一番直言试探,着实令武万分羞愧!武之所愧者,并非因为二位在有关嬴愈之事上对武的怀疑和试探。而是武忘公而顾私!临别在即,老夫只一句话告知二位......”顿了顿,换上君主特有的凛冽神色,终于狠下决心般吃牙交错道:“本公离朝期间,若公子嬴愈公然挑衅开府、乱我兴阳、无视国家威严,二位可依大嬴律明正典刑......” “君上......”荀汝与司马敖齐声低低一唤,喉中似被硬物哽住,拱手间,便朦胧了视线。 嬴君丢开竹杖,颤抖着双手,上前依次将二人扶起。 “君上决心拨乱,荀汝夫复何言?定全力维护王都安定,不负君上重托!”荀汝抬头,满脸庄重肃然。 司马敖亦拱手,昂声道:“司马敖谨遵王命,誓死效忠!” 二人说完,在嬴君满是感念而欣慰的神色中,步若流星般转身而去。 嬴君盯视着司马敖英姿挺拔的背影,半响若有所思,侧身喃喃问我:“先生以为,司马敖可堪重任否?” 尾随嬴君的视线收回,我又岂会不知他这句话中的深意,于是展颜道:“若嬴国当真下定决心秉持法治,便断断离不开此人。然而若要应对军中诡变,怕万万不可。” 嬴君沟壑难平的面容闪过一丝诧异,“哦?先生何以断言?” “自古‘法不阿贵’,惟有司马敖此等魄力,才能为我法治护航!但恕兮直言,兴阳乃嬴国王城,庙堂中枢,司马将军只有坐镇此处,而不能贸然再入军旅!”我无不笃定。 见我没有半分转圜的否定了这个提议,钉在青铜大案前的嬴君一声长叹,“惜我大嬴,竟再没有兵家大才能力挽狂澜也......” 我皱眉问道:“昔年曾听父亲提及嬴国名将魏虎,此人军法严明、赏罚有度,在嬴国军中威望极高!何为后来却自外与庙堂?” 他似乎不愿提及此人,加之近日比以往费了诸多心神,仓促间轻轻咳了一阵,便移开了话题。 “本公已吩咐乐伯在王城为先生觅了一处住所,先生近日劳累,可先行回去稍事歇息,待明日朝会之后,便与先生同赴江川......” 我疑窦顿生,却见一直埋头在嬴君身后的乐伯间或递了个眼色给我,便只能生生忍住,起身一礼后,转身离开。 出得殿堂,乐伯亦步亦趋跟随在我身后,却似乎并不打算开口为我释疑,挣扎半响,我停下步伐,长眉一蹙,语气带着生涩冷冽:“乐伯方才示意兮,如今又三缄其口,是何道理?” 他温和的眼眸眯成一条直线,并不计较我的无理,只缓缓道:“先生不知其中究竟,未免让君上与先生生出尴尬,老奴才示意先生莫再追问!魏虎将军性情刚烈,当年之所以自外与庙堂,实乃看不惯公子愈与嬴国大将互生龌龊!老奴敢问先生,方才一问却让君上如何作答?” “原来如此。”我默默点头,又抬起步子向前行去,下了台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侧首看了看乐伯,问道:“乐伯可知,老将军是何时请辞的?” 他见我问的慎重,便凝神细细回想了片刻,才肯定道:“是君上欲立公子愈为太子那一年。” 虽然我刹那间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被乐伯这句话证实过后,内心还是有些诧异。 我只知道嬴离虽然入凨为质,但依旧与荀汝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那一次我被姒王后陷害而锒铛入狱,他与阿冉的对话我听的分明。然而这个老将素与嬴离没有牵涉,为何却在此事上推波助澜相助嬴离呢? 然而细细一想,心中便陡然明亮了。 当年立嬴愈为太子,荀汝确实是不好直言劝谏的,因为他与嬴离师徒的关系,嬴国庙堂无人不知。然而在当时身为上将军的魏虎,却因与嬴离素无往来,便可以在嬴君面前畅所欲言。 如此一来,欲立嬴愈为太子的想法便被这个老将的慷慨之言而扼杀了。 而魏虎为何要嬴君不立嬴愈,想必也是因为这个深谙兵道的老将看出嬴愈并非执掌国家公器的人才。乍看似乎与他没有干系,但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而这个‘谋’字,恰恰便是来自于庙堂。 若嬴愈心胸坦荡,以国家大义为先,便不会心生怨怼!然而偏偏嬴愈其人锱铢必较,试问又如何能不对魏虎恨之入骨?又如何不暗地里使绊,逼得这个耿直忠勇,脾性火暴的老将自请还乡。 一番暗自揣摩,大体思忖出了此中来龙去脉,我沉重的心绪顿时一扫而空,神情愉悦看着乐伯,道了声多谢。 他又是一笑,道:“先生听我一言,便难得如此开怀,不知可否道破其中玄机?” 我摇了摇头,莞尔轻笑:“乐伯,此中‘玄机’,不可说也......” 他久在宫中,进退之间的分寸自是拿捏的精准,便再不多言,一路上只细细讲着为我精心挑选的住所。 自王城而出,登上青铜轺车,穿过热闹噪杂的西市街道,闻着四处弥漫着的各种晚膳香气。许久不曾饱食一餐的辘辘饥肠竟不安分地抗议起来。 左右各种蒸汽袅袅的仍旧置在炉火上的笼屉四处可见,有嬴人招徕客人的吆喝生,叫卖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的西街,在落霞傍晚时分竟也是这般热闹的景象。 “来尝尝哦,刚出炉的包子哦,热腾腾,香喷喷的包子咯……” “羊肉锅盔,不美味不收钱,客官来几个?” 我看的兴趣盎然,然而不知不觉中,轺车便径自在西街最末一处庭院停下。 乐伯缓缓下了车,命人搬来车杌扶我下来,低声道:“这三进出的庭院,虽不富丽堂皇,但也极为幽静!更重要的是,这是当年君上年少时所居的住所......” 我心底微微一惊,细细打量起这座不甚起眼的小小庭院。 庭院门庭斑驳落寞,踏上五步石阶,打开大门,一眼竟也不能望个通透。 自以为格局不大,却不料内中却别有洞天。 三开间呈一字型排开,与门对望,开间左侧,一片胡杨林在落日的余晖中,带着浓厚的色彩。胡杨林中间,却被一条青石甬道分割开来,甬道尽头,一座孤零零的木屋被四合的树林遮蔽的时隐时现。 我之身其中,只觉清幽雅致,极合我的心意。 好奇心顿起,回眸笑问乐伯:“君上年少时,弃钟鸣鼎食而蜗居在此,实在令人费解。” 他却一反常态,收拾起面上从未消失过的亲切笑容,正色道:“老奴当年曾问君上,‘何以远离社稷宗庙而自请移居在此’,记得君上当时说,‘钟鸣鼎食虽遥遥不及,国人生计却近在咫尺,孰近孰远,但看心中如何取舍罢了’......” 西市与东市自有不同,东市乃各国商旅赴兴阳经商而渐渐形成的繁华街市,以经营金银玉饰、精铁盐粮、奴隶车马等为主,是战国以来商家牟利的重要器物。各国大商爱好风月、崇尚高雅,是以大肆铺排!每一个商户的门面,皆是富丽堂皇的数进庭院,门前车马如龙,宾客冠带似云,却是这在街边叫卖的西市破落小贩无法比拟的。 然而当年的嬴君,却心智透彻如斯,不求庙堂所赋予执掌公器的权利,而是欲解国人生计之忧!单凭此举,当真足以发人深省。 两人仍在感慨,忽见一抹微云自甬道上飘忽而来,伴随着一叠串清脆的笑声,那笑声绵长悠远,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无邪,突兀的打断各自神思。 乐伯看我眯眼瞧着那纤弱的身形,便笑道:“这是老奴义女,君上亲自为先生挑选的女执事,虽是隶籍出身,年纪也不大,却十分可人,当能入得先生法眼。” 话一说完,那抹微云已是飞扑而至。脆生生唤了一声“义父......”,便一头扎在乐伯怀中,乖巧腻了片刻,才在乐伯溺爱的神色中抬起头来。 我估摸她似乎比苏起略微小些,个头不高,是以穿着有些偏大的素色衣衫,眉毛浓浓地弯在不太大的眼眸上。脑后扎起的两条小辫儿一荡一荡。便瞪大了眼,毫无遮掩般先是看了看乐伯,再看着我。与枯柴无异两只瘦骨嶙峋的小手,一只忙拿来在我身前比划,一只则捂住自己脆生生的笑音,那双小小的眼睛里,两颗星星一样璀璨生辉的黑色瞳仁,却是澄澈的没有沾染上半分的世俗尘埃。 偏偏她却不知为何将那双小眼睛一个劲儿的瞪大,眼里那本来极为漂亮的瞳仁被堪堪逼出来的眼白缚在眼眶中间,熠熠眸光突然消失不见,虽然捂着嘴巴,却还是发出‘唔唔唔’听不清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