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秋》 序章 更多,尽在。请记住本站: 大雍荣盛二十四年初春,雍世宗薨逝,皇太子李铭羽即位,改国号为永宁。新帝时近中年,素以仁孝之名垂范天下,随即下旨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安抚众邦,以彰先帝仁德恩仪。然西北呵额津荆部首领蒙布汰狠唳狡诈,素怀贰心,乘大雍国丧之际纠使西北各部叛乱。新帝虽仁厚宽宏,亦不能容此不忠不义之事,遂令大将军容德领兵十五万平叛。 ――《雍史?永宁元年》 序章 繁花如雪,桃李争艳,黄莺绿柳下名士和弦,良朋汇聚,临泽湖边仕女成群,楼台林立,此正是帝都四月繁华。(..info)莫怪世人垂涎江山,且不说江南米香鱼肥、丝滑稠丽,中原沃野万里、民富兵强,西蜀更是坐拥天下粮仓;只看这帝都盛景,就足以令天下诸君为之征战不休了。 只是王侯之位皆授予天命,而所谓天命者即谋定于天地神明,又岂是凡人岌岌于求就可以得到的? 可惜这个道理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的,就是懂得也未必人人能在权势面前停步,所以历朝历代都会有无数次无疾而终的叛乱和谋反,会有无数因为这些叛乱和谋反而粉身碎骨的亡灵,相应的也会有无数因此而成王成侯的英雄。 大雍以兵戈夺天下,又久居中原之地,民风颇为彪焊,加之雍高祖开国之初即兴武举,世族之家几乎皆出身行伍以战功晋级上位,所以大雍尚武之风盛行。只苦于大雍自先帝世宗继位之后广兴仁政,边疆局势日益稳定,民富国安,虽不时有蛮人骚扰国境,却已经是数年不逢大战。大雍如今虽然仍对武士颇为敬重,却终究不如战时倚重,大雍的武者们几乎是在期待一场战争的到来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所以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正值国丧的大雍帝都为什么会俨然一派振奋激荡的气象了。 第一章 蔺雨楼 更多,尽在。 早春冰雪初融,封冻数月之后的大地重又获得新生,正是诗人口中“春风似剪刀”的时节。京都虽不比江南瑞丽,此时淡淡的春意也丝丝缕缕的显现了出来。各宗亲王府、权贵之家原在奢侈一事上是不惜工本的,这皇城之中不说流光溢彩也是处处精致步步精彩。而这诸多的亭台阁院之中,最享有盛誉的则要数沁亲王府的藺雨楼。 说起来这楼其实是沁亲王府的内院,见过的人未必真有几个,享有这样的盛誉除却是有缘故的。而论起这缘故,倒要从那位如今手握着大雍二十三州兵权的沁亲王说起了。 沁亲王名李铭戎,乃是先帝第四子。他虽是先帝幼子,但由于母妃出身寒微且在沁亲王幼年时便早逝,所以素不受宠,又加之沁亲王年幼时体弱多病,就更难得到父亲的关心。偌大的宫中惟有素有贤名的太子对他关照有加。 也是否极泰来,沁亲王七岁时身染重疾,众御医皆束手无铂恰逢被誉为医圣的少林寺无戒大师到长安相国寺挂单。太子仁厚,得知幼弟病情后,亲自赶往相国寺将无戒大师请至宫中为幼弟医治,才使年幼的沁亲王转危为安。 事后无戒大师细观沁亲王之相,言明太子道,此子福泽深厚,可惜命中有煞节缠身,需得佛法庇佑方可化解。太子估怜幼弟年幼无依又是久病之身,所以向世宗进言,将沁亲王暂时送入佛门修行,以解煞节。之后的十一年里,这位大雍潮的四皇子都被人遗忘在了北少林的崇武院之中。 直至荣盛十三年,外蒙古坷玻沁部首领坎达汗一统草原,在会京建造王庭,称大燕。坎大汗公开拒绝向大雍称臣,并且在长城以北屯集二十万铁甲虎视青州、镇州,挑衅之意路人皆知。当此之时,大雍恰逢重灾,黄河两岸连年水患,饿殍遍野。国库多年的积蓄几乎都用于赈灾和整修河道。国力匮乏之际,世宗首尾难以兼顾。不得已只有派第三子恭亲王李铭勇领兵二十万前往北线布妨,与大燕对峙于长城两侧以求能争得时间重整国库。 坎达汗久经沙场怎么不明白世宗的算计,所以他赶在初春冰雪消融之际率先攻占了青州、镇州和雍军北上必经之地桐池。并派大军在桐池外阻截援军,恭亲王虽是大雍名将但是仓促之下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军被围困在桐池外四十里的虎踞峡内三天。幸而此时早已经被人遗忘的沁亲王率北少林一干精英于万军帐中突袭得手,年青的沁亲王亲手斩下坎达汗的头颅,这才乱了大燕的军心,和恭亲王里应外合反败为胜……从此沁亲王和北少林一战成名,沁亲王更是凭此战逐渐位及人臣。直到多年之后,经历过当年惊险的武将回想起当年沁亲王一夫当关的英姿也是要道一句精彩。 可是这样精彩的人物其实一直都是活的低调的,甚至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几乎是低调得有些过分。终其一生,沁亲王只做了三件耀眼的事情,也只凭着这三件事,他便成就了大雍一段不能磨灭的传奇——这第一件自然是当年的一战;第二件则是他在荣盛十八年的夺嫡之战中,自南楚之地起兵为当时已经被软禁的太子扫平了恭亲王的一干叛军;第三件便是他不顾禁婚令和皇家宗典,执意取了南楚之地的一蓬户女子为妻。而当时的太子作为皇族之中唯一支持他的人就送了这栋蔺雨楼作他的新婚贺礼。 既是太子的贺礼,又有这一段传奇,这蔺雨楼纵是不美也多了三分光彩,何况这一座楼确是华美精巧,细致之处更胜传言。此楼取意南楚风光,自北面蜿蜒一脉青山作衬,引护城河水自山间流下,再顺其流向掘了一条小溪,溪两侧尽数种着南楚的四季花卉,到花开之际去看便如置身花海之中,恍然有仙境之感。这条溪自背面将蔺雨楼主楼环了半圈,远远望去,便如这流光溢彩的主楼在右侧装点了一支珠钗,浑然一体之中。 蔺雨楼主楼前是一座人工小湖,里面种的是南楚绝品的涩莲,此花每月十五开放,花期半旬,只要有温泉水孕育,即使冬季依然花开如锦,据说是沁亲王妃的最爱。湖对面是数株百年树龄的樱花树,此花开在梅雨季节,娇弱妩媚,只是花意素有哀切之韵,原是不合适出现在大雍的王府里的,据说是沁亲王世子也就是如今的德郡王在十二岁生日时,亲自下令自南楚移得的。如今已是沁王府最宜人的景致之一。 这样的一座楼自然是足够成为传奇的,更何况,此楼在德郡王十二岁后便成了德郡王的别院,就是府中仆役、宗亲世交也是轻易看不到的。事实上,这么多年来,能随意进出蔺雨楼的客人只有一个——而此人现在正临在绽满涩莲的池边遥望着对面已经露出花苞的樱花树发呆。 第二章 游园 更多,尽在。 殊儿端一盒茶具糕点自主楼回廊走出蔺雨楼时,正看见端木宫秋一身白衣卓然立在池边的样子。殊儿微笑着,这样风华绝代的模样就是她自小看了千百次也要失神,更遑论外面那些仆役,也难怪主子轻易不许人入园。 殊儿将物件一应摆在池边的凉亭里,正要转身去唤宫秋却被人用手蒙了眼,身后传来故作阴沉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一把把蒙在眼睛上的手拿下来,殊儿颇有些哭笑不得,“今天这日子,这楼里除了您宫秋少爷,还能有谁?不怪主子老说您,您也太小孩子气了。” “看,殊儿也觉得你主子奇怪吧,明明说好每年都把这楼送给我一天当生日礼物,到了这天却除了你一个人也不留,闹得这楼跟鬼宅似的。” 殊儿笑着退到一旁,为他斟了一杯香茗,才说;“这天底下也只有您敢这么着埋汰我们主子的真心,为了您一句喜欢,主子生生把王妃的这座园子要了来给您一个人独享。现在您倒还不高兴了似的,您若是嫌弃殊儿不尽心的,只管和主子说,保管您要多少人就给您找多少人来。” 宫秋自小就在这沁亲王府里打诨惯了的,怎么不知道这位殊儿名义上是李聿的丫头,其实身份颇为高贵,平日里不说服侍别人,自己身边都有几个丫头奶妈照顾着的。原也是他说这么美的园子若被那些俗人看了就损了这园子的精致了,李聿才把所有仆役都给遣了,留下这位才貌均是享有盛誉的“丫头”伺候着。这么说其实就是想惹着殊儿嗔怪一下,这原是他的怪癖――殊儿虽是美人却是难得的贤惠,宫秋却说殊儿这样好的容貌,性儿就是要跋扈一点才更有绝世美人的姿态,所以每次只要他一来便是想着法儿惹殊儿生气,再巴巴的哄着她解气。 “怎么殊儿越见小气了,就是再对这世人都不满意,我怎么敢对着京城第一美人说一个不字。” 殊儿听到“京城第一美人”这几个字,面上一红随即又沉下脸,骂道:“我说沁亲王府里的人,纵然只是个丫头怎么就有人敢欺负到那样,原来连宫秋少爷也帮着外人欺负我。殊儿自然是没脸的,还求宫秋少爷看在主子面上,这样轻薄的话少说一些。” 宫秋在心里暗叹,美人果然就是美人,生气的样子真如艳霞漫天,说不出的妩媚生动,面上却恭敬了起来,赔笑道:“怎么殊儿还在介怀呢,那李致我也是认得的,纯粹是个琴痴,对殊儿也只敢有倾慕之心,不轨之意是一点也不敢有的。再说我们殊儿这样的才貌不说京城,就是天下也难得有可以匹敌的。” 殊儿哪里能真和他生气,不过知道他的脾气,面上做个样子而已,听他说到这里,却忍不住笑话他一下;“是么,那我怎么听说端木王府有一位美人是天上有地上无,连貌冠江南的蔡姬都甘拜下风呢。” 一番话说得宫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自前年他科举及第后,李聿便给他要了个两淮盐运使的肥缺,他这样胡闹的性格在江南难得没有人管,什么顾忌,两淮的名妓几乎的都混了个熟络,这其中便有蔡姬自认远不及这位昔日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典故。宫秋向来自负容貌,这话若是换个人说,他倒是未必脸上能红一红,只是这蔺雨楼里殊儿说出这话却是把他噎了个半死,他退一步向殊儿一揖道:“我的好殊儿,怎么半年竟越见神通了,只是这话你拿来噎我就算了,可千万不能和你主子说……” 宫秋话才说到一半,就听亭外有人接口道:“不能和我说什么?” 这个声音如秋日穿过柿林的凉风,说不出的温柔淡雅,却隐然间透着微涩的凉意。亭中的两人闻声都往亭外望去,那来人一袭翡色蟒袍,腰间系着条龙纹海珠腰带,坠着九龙环珠玉佩,眉目间神采温润内敛,衬得一张年轻的俊颜无端的沉稳起来,真是说不出的庄重尊贵。 殊儿闻言后退一步向来人福了一福,脸上恭顺温柔,哪里还有刚才伶牙俐齿的影子。 “聿,你来得正好,你们家这位殊儿是越发的了不得了,这不正在整治我呢。”宫秋把嘴一噘,全当没听见李聿的问话。 来人在他脑袋上轻轻一弹,换来宫秋呲牙咧嘴的一声“哎哟”。 “放你出去这么些年,你是越发的胡闹起来。殊儿是难得的好品性,你倒打量着她好脾气就更加欺负起她来,我倒不能把你怎么样。只是你仔细被我母亲知道了,看不好好整治你的。”他这一番话依旧是那么温温淡淡的说了出来,半点威胁的样子。 果然,殊儿立刻躬身道:“端木少爷不过是和殊儿开玩笑呢,这原本是殊儿的福气,哪里说得上什么欺负。倒是殊儿今儿个看见端木少爷光顾着高兴了,竟还没有给端木少爷拜寿呢,实在是殊儿失礼了。” 说罢殊儿便盈盈的要跪下去,宫秋哪里敢受,自然赶紧托着她扶了起来。殊儿倒也不坚持,只向宫秋福了一福,恭贺一番便退了下去,只留这两人在这里。 第三章 生辰 更多,尽在。 殊儿走后,李聿便一直没有说话,只往旁边置着的一张躺椅上一仰,静静看着对面还刚冒花苞的樱花树发呆。 宫秋也只看了一眼,便隐约知道了。原本就是的,这人自小便受尽荣宠,如今已寿居御殿都将军之位,直隶皇庭,虽是武职,却手握天下情报调度,自己的事情本就没有想到要瞒过他的。只是,心里面虽然明白了,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半点,只搭讪着说,“殊儿这丫头这两年是越发的出挑了,算算日子,她下个月就及笄了吧?” 李聿望他一眼,神色还是淡淡的,回过头依旧望着那片樱花树说,“你若是喜欢她,倒也是她的福气,我回禀了母亲求她开恩把她给你好了。” 宫秋闻言一愣,极精致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回过神来,似乎略有些苦涩的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这样的话也是说得的,若是让她听见只怕是活不成了。” 李聿淡淡叹了口气,又喝了口茶,这才定定地望着宫秋开了口:“原本今儿个是你的生辰,纵然我有什么不顺意的也不能搁在这里说,但是……”李聿略顿了顿,温声接道:“今儿兵部的王韧特地约我明天给你在百里坡送行,我只当他是开玩笑呢,你一个刚刚从江南回来的盐运副史,就是又要上哪里胡闹也应该犯不着要兵部的人为你送行吧……” 宫秋一听开头就知道了,原本还以为准备的足够了,想不到见了这人还是这么不安的。(..info好看的小说)想了想,一手伸上前去按了那人的手,那人声音一顿,手却是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 宫秋苦笑,声音颤颤的很有些讨好的意思,“你一向是最神通的一个人,我哪里以为能瞒得住你,只是想着这件事你未必喜欢我做。所以就没有特意和你说。没成想你竟然不知道。” 李聿冷哼一声,“我只当你又发疯了,那以前我去前线的时候你不知道闹了多少次要跟着去,哪里想到你竟真动了这个念头,还生生费了那么多的功夫。你这会子倒会说话了,你柺七拐八地托了三皇子的门路进来,只当有谁不知道。只怕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我们两个是不是因为女色决裂了。” 宫秋听他这少见的冷言冷语,觉得很是不受用,但是实在是自己瞒着他自作主张。想了想,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我自然不想瞒你的,只是你自小疼惜我,就是大了也把我护的好好的,只捡着肥差让我做。我若是说了要去前犀你哪里舍得的……” 李聿只觉得自己自得了消息以后满腔的怒火都暖暖棉棉的化在了这句“你哪里舍的……”里面了。 略想了想,李聿不由失笑,“你既然知道的,为什么还闹了那么多道道一定要去那里?” 宫秋看他笑了出来,倒不怕了,一面挨了过去,柔声叹了口气,“唉……聿,你是做惯了才俊的,怎么知道我这样做人的痛苦。别看那些人表面上对我恭敬的什么似的,其实有几个真把我当一回事,不过是看了父亲和……你的面子才那样的。” 李聿听到这里,倒有些不明白了,抬了那张现在略略有些委屈的脸看了看,有些不解地说,“我原以为你是不在意那些事情的,再说了,就是你希望立一番功业,也犯不着瞒我啊。你如今欠了三皇子的情,看以后怎么……” 话说到这一半,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当今太子仁厚,与皇帝最为相似,自小就很得沁亲王的喜欢。因为这一层关系李聿晔自幼和太子交好。而这位三皇子,个性颇为霸气,若论资质成就倒算得上是各位皇子里面出类拔萃的,只是他野心极盛,这两年都在培植势力,隐然是太子的劲敌。所以三皇子和沁亲王府的关系实在有些复杂,按理说再怎么样也犯不着帮宫秋这样一个和沁亲王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莫非…… 李聿一双漆黑的眼睛渐渐定在宫秋身上,直到看得那人不由得低下头去。半晌李聿一笑,依旧是那么温和:“那淮安巡盐史丢了盐运的事情是在你那里出的吧,原本三皇子还严正以待准备丢卒保帅的,想来是多亏了你吧。还是没想到,一直怕你太单纯,受不了天子眼下这些是非才远远地把你送了出去,却原来是我会错了意,竟是自作多情了。” 宫秋一看他说的动了真气,也不禁有些急,只是那些事的的确确是自己瞒着他做的,那用心在他看来也未必能说好,想要像往常一样狡辩一番又觉得蒙混不过去,只能够死死抓着他的袖角,一双眼睛盈盈地望着他,几乎能挤出水来。 李聿见他就那么委委屈屈的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只把嘴唇咬的死紧。心里面一疼,竟生出冷意来,面上却是和煦的紧,只说,“其实你高兴怎样都可以的,我哪里会不肯,好歹是你自己的事……” 正说着那边殊儿已经捧了大食盒子过来,一抬眼却看见自己似乎永远淡淡然的主子一脸的心灰意冷,而那个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少爷正半跪在主子身边委委屈屈的望着他。殊儿心里一突,有些埋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脸上却堆着笑给那两人福了一福,轻声说:“主子、端木少爷,您二位是在这里用餐,还是在阁子里。” 李聿闻言,站了起身,似乎不经意的甩开了袖子上的手,淡淡地说道:“就这里罢,宫秋一直都喜欢的。” 后面那人怔怔看着被甩开的手,直等到殊儿推他入座还没有反应,竟是成了真的呆子了。 第四章 忘忧 更多,尽在。 一顿饭吃下来,席间是异常的沉默,殊儿似乎也失了往日的伶俐,只静静的呆在一边悉心伺候着。 李聿眼瞧着宫秋失魂落魄的样子,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心里面却不断地翻腾着念头。其实以自己的眼犀怎么不知道他在江南做的那些事情。一开始看他挥霍金银四处结交江湖人士,也不怎么在意,只觉得他实在被宠的过分也管的过分了,离了自己自然要疯一阵子的。哪里知道他混迹了两年淮南胆子倒越发大起来了,先是凭着自己在淮南盐运上敛了的银子四处的搜罗人心,后来竟是和江南一带有名的浪荡子尹如凡一行人混迹在一起,秘密建了一座汲鹰庄,专门收罗落魄的武林高手。 这事其实放在李聿眼里倒也并没有什么,就尸秋实在疯过了头想要做那所谓叱诧武林一类的荒唐事,他也自信能保的住他的。让李聿在意的是,宫秋什么都没有跟自己说,甚至刻意的掩盖形迹并不想让人察觉到他和那座汲鹰庄的联系。李聿心里面的疑惑越深,面上就越加的不动声色,不管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也是冷眼旁观,只是这次这个孩子竟然惊动了三皇子,还是……他们早就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牵连起了关系…… 李聿突然放下了筷子,微微挥了挥手,殊儿立刻知趣的退下了。李聿抬手持壶过来为正不知所措的宫秋斟了一杯酒。微笑着说,“看你怕成那样,莫非我真能吃人么?我也是一时气极了,不是存心怪你。” 宫秋闻言,愣愣地抬头,只看见那人神色依旧,一径地淡然温和,倒好像刚才突如其来的冷漠不过是一时的错觉而以。宫秋看着这笑容,心里面却苦苦涩涩的凉了一片,果然是这个样子…… 那边李聿又为自己添了一杯酒,也不管宫秋怎样,优雅的端了起来和放在宫秋眼前的那一杯轻轻碰了碰,说:“今天可是你的生辰,原本我还想着你这样的性子就数了这十八岁也未必就成了大人了,倒原来是我多虑了。宫秋……如今是真成了大人了。这一杯就恭祝你……夙愿得偿,平步青云吧……” 宫秋听他这么说,是知道自己把这人气的狠了,哪里敢端那杯酒,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委委屈屈地望着对面的人。 李聿倒也不介意,自己径自喝了那杯楚地特产的樱花酿,略略侧过身子,看着对面那一片尚在含苞中的樱树发了会呆,说:“一开始你和殊儿在说你在江南时的荒唐事吧,怎么一见我就不敢开口了。那时候远远的把你放了出去,就是想着你适合那个地方。如今看来倒是我想茬了……”略顿了顿,李聿似乎很不喜欢这样算旧账的口气,另换了个姿势微笑着说:“先前看你的来信,说琴艺见长了,倒原来是和那些才情女子切磋了几番长了见识的。我前些日子,得了一架琴,我本是不识货的外行人,特意给殊儿看过,说是极好的珍品。就让她端上来你试试,也好让我享享耳福。” 正说着,那边殊儿已经把琴端了上来,用一方红木托盘并一个铜质香炉托了,施施然敬在亭侧的琴台上,而后退在李聿身后/。 宫秋只望了那琴一眼,眼色便灵动起来,心下千回百转,好半天才勉强说:“这忘忧琴既是殊儿入了眼的,自然是好的。只是难为了你,据说这琴是随了前朝那位无荧子入了葬的,怎么真的给我弄来了。其实我一个俗人哪里配用这样的琴……” 话虽这么说,宫秋却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细细擦了琴再擦了手,这才抬手试了几个音,心下不禁一阵感叹――这忘忧琴果真不负盛名,便只是几个不成曲的单音便已觉音韵清幽,尾音绵延。再抬头看了一眼李聿,宫秋心下一动,便摆正衣袍,郑郑重重地捻起一曲来。 才不过起了一个头,殊儿那好看的眉就侧了起来,脸上是十足的讶意。李聿远不是善琴之人,此刻却也觉出这琴音的不寻常起来。原本抚琴之道讲究的就是“定神绝虑,情意专注”,古语更有说琴音可以观风教、摄心魂、辨喜怒、悦情思、静神虑、壮胆勇、绝尘俗、格鬼神,最是清雅高贵。而宫秋弹的这首曲子,曲调清越,音律悠扬,若是有人此刻一在外面听到,也只会觉得这声音似琴而非琴。只是这略有些怪异的琴音中,李聿觉得心中那一块郁结似乎慢慢地消散了开去,似乎那里端坐着的人,还是那个会仰起一双全无杂尘的眼睛问自己讨要糕点的孩子…… 一曲毕了,宫秋拾起白绢轻拭过琴铉,回首时却看见那座前竟早已人去酒冷,只余下殊儿候在他身后,神色尴尬。见他望了过来,强笑了笑说:“主子才被影卫赶急着叫走了,许是出了什么变故,又不想打扰了您……” 宫秋笑笑,不经意地打断殊儿安慰似地谎言,走到桌前抬起那杯放了许久的樱花酿,一饮而尽。 “这样的好琴,怎么好让我糟踏了,回了你主子,就说我无福消受吧。” 殊儿听到那人的声音在如雾的夜色中,缓缓飘了过来,竟是失了追上去的勇气。怎么觉得……很悲哀啊…… 第五章 寿筵 焕清看见自己的主子从那座红瓦高墙的府邸中走了出来,半句话也不说便上了马车,静静倚在车窗边,神色较往日十分的不同,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办,好在车夫也是主子身边伺候惯了的人,看着主子不痛快,也不消吩咐便催车前行。 焕清这里倒有些忐忑,虽说平日也是百伶百俐的一个人,但是眼看着这样玲珑剔透的风流人去了王府一趟,整个人都严肃起来,心里面只觉得堵了一块,哪里还能说出什么乖巧话来。明明是去那人的府邸看那人为他贺寿来着,还是好些天以前就雀跃起来,今天也是,才到晌午便不管那些朋友们怎么挽留都不肯多留一刻,就是想赶着来付这场寿筵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让这人一下子郑重成这样。 过了半刻,焕清估摸着主子也该缓过劲来了,才小心翼翼地捧了一杯茶放在宫秋身边的小桌上,那杯子是白玉色的细瓷所制,落在红木小桌上,便是清清脆脆的一声响。也不知道是不是焕清故意所为,但是宫秋却似乎听到了这个声音,一直望着窗外,意味不明的眼睛,淡淡地看了那杯子一眼。良久,端了起来轻啜了一口。 那边焕清这才舒了口气,却听那人问到,“如凡哪里去了?” 焕清这时放了心,自然又伶俐起来,说:“尹公子一开始还等着,才过了半个时辰就耐不住了,说是等不及公子了,让公子今晚去台上找他谢罪去。” 宫秋闻言嘴角微弯,略摇了摇头说:“他自然是耐不住的,也幸好今日是我的生辰,聿……早有准备,否则他那么大大咧咧的在沁亲王府的院子里面作间谍探子,哪里这么好过还能去台上等我谢罪。” 焕清听宫秋这么说,倒也没有太意外,原本也是知道那位公子的个性的,更何况对于主子这位京城里的挚友,江南那些人里面没有一个不好奇的。如果不是主子开了口说让自己在这里候着,原本焕清也还想着跟进去见识见识的。想了想便说:“也不怪尹公子好奇,实在是公子对郡王爷的那份心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见识一下那位爷的风采的。” 宫秋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一把抱过焕清说:“怎么听着这么大的酸味啊,他那个人木头一样,能有什么好。你要么模模看我的心,看是不是都被个叫做焕清的给勾走了的。” 焕清心里一酸,知道这位主子只有在心虚理亏的时候才和他这样调笑,脸上却是堆着笑迎了上去,和他一阵笑闹,混作一团。 宫秋原本心里郁卒,这会被焕清排解了一番,稍稍好过了些,但是一想起自己未来要做的事,心中的烦闷和无奈莫名地浮了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一开始也是和焕清闹着玩,渐渐地就较了真,焕清也知道宫秋今日和往日有所不同,自然是曲意承欢,没有半点的推拒。直等到马车停在了“台上”时,焕清已然是衣衫不整的软在了宫秋的怀间。宫秋倒不急着下去,微靠在车壁上,一只手依然在焕清身上游移,换来焕清不时地轻颤…… “呦~~这车上藏了什么啊,让我们的端木公子这么留连,过门不入啊……”一声很煞风景的男音从车窗外响起,虽然隔着一层窗户,但是那声音中的暧昧就好似那声音的主人正站在两人跟前似的。 焕清也算是处变不惊的主,闻言也不觉得慌乱,只是轻轻从宫秋怀里挣了出来,把自己的衣服穿整齐了,再为宫秋细细的打点妥当。才想着要下车,那边宫秋一把拉了他,在他耳边轻语了一番,焕清脸一红,轻推了宫秋一把,留在了车上。 宫秋出马车的时候,就看见车边一人正眯着一双桃花眼满身上下的打量他,宫秋也不介意,径直越过那人走了过去。那人却不甘心这么被忽略掉,赶过去挡在宫秋前面,用一把扇子挑起宫秋的下颌,故作轻佻地说:“还是这张脸啊,就说是稍微俊俏了一点吧,也赶不上我这样潘安在世的风采啊,怎么现放着我这样绝世的美男子在这里,倒让你这家伙天天桃花运伺候着……” 话还未说完,便遭了宫秋一记肘击,严如凡“哎哟”一声,却是轻轻巧巧地躲了开去,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隔远了还在说:“你们看看,连脾性也这么差,哪里能比上我半点,真不知道你们是着了他什么道,愣把他说的天上有地上无。” 那身边的花娘听尹如凡这么说,都不禁掩嘴儿笑,原本知道今晚的这两位公子俱是贵极一方的人物,更是“台上”那位神秘老板的贵宾,自然不敢造次,比之往日都多了份谨慎,也敛了诸多妩媚妖冶。现在却看到这两人孩子气的笑闹,倒是觉得这两个琼枝玉叶一样的人物也未必就是传说中那样神仙一样的冷淡人,让人不能不生出好感来。 宫秋看他疯惯了的,哪里管他那么多,干脆撇下他一径往里走了进去。早有干练的小厮在前面点了灯笼,把宫秋引着在这座京城里面柺七拐八的穿行。及至走了小半柱香才停下来,对宫秋一躬身,不声不响的退了下去。 宫秋一抬眼,夜色朦胧中有一人着一身白衣立在对面的亭子里,那亭的轮廓隐在夜色中,只留着亭子四角的灯笼投落了一身银光在那人身上,这样隔着一层秋水这样远远的望过去,只觉得那人恍然若置身仙境之中,离尘脱俗,说不出的清雅。.info 宫秋这里略停了一停,那人已经转过头来,温温淡淡的浮了个笑容,示意宫秋走过去。其实真走近了,就会发现那人容貌倒说不上出采,平平常常的眉眼,论及五官的精致比起宫秋这样的美人不知道差了多少。但是那人温温润润的一笑,便直让人浑身上下都似乎舒坦了一遍,那微敛的眉眼此刻抬了起来,也不过只是淡淡的扫过宫秋一眼,那所谓的妩媚、华丽、缠绵……便融在了那视线中,竟是动人心魄的撩人。 宫秋实在是见识多了美人的,或者因为自己也是美人的缘故,对这这样的目光,倒是视而不见,对着那人也不礼让,坐下便饮了一杯桌上早备好了的清酒。那人也不见怪,只伸手取了壶为宫秋再添了一杯,说:“怎么听说你今儿个可是赴了两场筵席了,还没喝够么?” 那人的声音带着软软的楚音,如玉琢般优优雅雅地吐了出来,那其中的戏谑似乎也变得风情了起来。宫秋闻言笑道:“就是赴了两百场筵席,莫老板斟的酒,我怎么敢不喝。不过其实也很为难呢,若是被人知道我喝了莫老板的酒只怕要活着出京城只怕很难了,若是不喝又只怕很难活着出这间“台上”……“ 那人听了这话,很赏脸的笑了一声出来,微嗔地瞟了宫秋一眼说:“你才回京城几天,倒把这拍须遛马的功夫学精进了不少。唉……你也不用哄我,你现摆着江南的花魁给你做小厮,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货色。” 宫秋看那人怨嗔的样子倒有几分认真,想到江南的种种,也不便说话,正尴尬着,好在那边尹如凡大约在绕了不少圈子以后终于赶到了这里,正漫天漫地胡诌着赶上前来。宫秋正好借故执了壶为尹如凡斟了一杯酒,招呼他坐下。 尹如凡一脸的受宠若惊状,一双桃花眼在宫秋和莫及身上来来回回的瞄,说:“怎么着,不像啊,刚刚出什么事了,小莫不会是你的狐媚功又上了一层把我们这位给迷昏了吧。今天竟给我斟酒了,我这小肠小肚的可经不起惊吓。快点把他的魂还了吧,要不等他清醒过来又该找我不痛快了。” 莫及听了他的话神色未动,只是意味不明的抹了一味笑容在脸上,端了酒杯轻啜。宫秋却是淬了那厮一口,骂道:“呸!你÷也不怕闪了舌头,莫及你快把他一顿棍子打出去吧,省得在这里丢他江南尹氏的人。” “大老远的就听到我们端木少爷的声音了,怎么才几日不见,骂功见长啊。” 尹如凡还来不及反驳,那边就听到一个声音稳稳当当地穿过来了,虽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却十分的霸气。这边听到这个声音的三人却是三个不同的反应——尹如凡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刻意不看来人的方向。莫及却是一脸的兴味,紧盯着尹如凡的脸,直把后者盯得个面红耳赤。 宫秋却是笑了起来,“呦……我说怎么如凡最近越来越张狂了,敢情是有裘帮主在撑腰啊。怎么江南一行,看来裘帮主收获颇丰啊,只是这么刁钻的小狐狸你确定敢要?” 尹如凡的脸在宫秋说完这一句以后已经成血浆色,狠狠啐了宫秋一口说,“我看你今天莫不是昏了头了,什么话都敢说。谁要那个山东莽汉撑腰。你若是再胡说,小心我……” 正说着,那个“山东莽汉”已经走到跟前了,此人身长八尺,十分健硕,容貌周正,额头宽阔,难得的是一双眼睛竟如鹰一般锐利,举手投足间霸气自显,气质颇是慑人。这人对于尹如凡那句话视如不不闻,也不待招呼便坐下,对宫秋说,“什么狐狸,明明就是一只最可爱的猫咪啊。端木少爷自己眼光有差,自然见不得别人的好,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好处……” 宫秋看了一眼已经气得发颤的尹如凡,很明智的决定不再说话。果然,裘四还想说点什么,尹如凡一掌就劈了上去。裘四算是训练有素,看也没看就往旁边一偏,很轻松的避过这一掌,顺势把尹如凡搂在怀里,点了他的穴道,尹如凡就那么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这尹如凡生于江南最大的世家,自小受尽疼宠,加之他年少聪颖,十四岁就中了举人,武功也算是新秀中的佼佼者,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可以说能让他如此吃鳖的也只有裘四一人了。 不过如此受制于人,尹如凡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份,这会什么都骂了出来,只差没像裘四吐口水了。裘四却不在意,微笑着点了尹如凡的哑穴,干脆直接消音。尹如凡犹不死心,对着裘四一阵的翻白眼。 这下连莫及都笑了起来,宫秋更是笑到不行,但是还是把尹如凡从裘四怀里拉了出来,解了他的穴道说,“你哪里是他的对手,早说过你若实在恨他,就直接找暗宝楼暗杀他,反正你又不是出不起银子。” 尹如凡气的半死,望着宫秋骂道,“你只会说好听的,哪次我要动他,你不护着,若不是有你在,我管叫他死了几回了。” 宫秋瞥了裘四一眼,淡淡道,“唉,有什么办法,如今不是还要他有用么。偏他又软硬不吃,独独看中了你,我能怎么样?” 裘四接过莫及递过来的酒杯,看着两人称斤论两似的在他跟前谈论他,也不生气,只说,“噢,我说小凡怎么这么心狠,动不动就要我的命,原来都是你教坏的。”又说,“小凡,你放心,我必舍不得你的,若是我死了,就让人去江南尹府递上我的骨灰,生虽不能同床,好歹死能同穴,我也不算亏了。” 宫秋也算是见识过他的肉麻的,但是看他这么彪悍的一个人说出这么柔情蜜意的话来,还是忍不住笑倒在尹如凡的身上。亏得尹如凡对他实在爱惜的紧,气到脸色都发青了,也没有把他一把扔到地上。 倒是裘四看他们这个样子,在那边发话了:“端木公子,若是你肯放了他下来,我便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情,也权当作你的寿礼了。” 宫秋看他叫了一声“端木公子”,便知道这人多半是真有一件“好玩”的事情,又听说是寿礼,倒有几分好奇——尹如凡纵然不算江湖上的顶尖人物,但是江南尹家家业极广,又有几辈刻意经营,若论消息灵通,即便是丐帮也未不敢小视的。现在这人倒要在尹如凡面前卖他一个消息,想来必不是什么小事。 他“哦”了一声,不情愿的在尹如凡身上蹭了蹭,笑了笑放开手。 尹如凡看着这人就这么把自己当交易筹码,也不生气,自己倒了一杯酒,用眼睛余光瞟了一眼裘四,显然也很有兴趣。 裘四全然没有被人期待的自觉,再喝了一杯酒,才慢悠悠的说:“澜洲转运史死了。” 尹如凡一听,眼色一动,转头望过宫秋,脸上却不自觉地灿烂起来…… 宫秋却依旧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是么,死了?那个转运使自然不会是自己死的,裘四果真是个好帮手,在这个时候推了自己一把,否则,处在转运副使的位子上,必定要处处受压制的,想要建军功实在难上加难…… 裘四好狠的手段,一个堂堂的澜洲转运使,在澜洲镇守了二十余载也未出过半点差池,虽说并不是直应边关,但手下握着三万精兵,周转万千军资,竟然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第六章 永宁元年四月初十,王师挥师北进,遇敌于永川,王师锐不可挡,挫敌锐气,退敌200里于关外…… 王师寻踪追击敌军,直入敌军属地,然敌擅游遁之术,终不能寻其主力…… 五月初六,王师久战难克,行旅已疲,敌军乘隙狙击王师粮草,王师孤军深入敌境,处境堪忧…… 草原的夜色沉静如水,五月的原野上早就铺满了青草,此刻和着草原上独有的春风抚过来,让张凌被战报冲昏了的脑袋稍稍安定了下来,再深吸一口香风,张凌大步跨入中军营帐之中。 “禀将军!属下张凌来见!” 位于中军帐主位中的魁梧男子闻声略抬了抬正抚在一只枭身上的手,含糊的“吾”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张凌却似乎很习惯这样的沉默,直了起身也不发问,只往军帐中一个晦暗的角落再施了一礼…… “咳咳……”那团隐在角落里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只是立刻便传来一阵嘶哑的咳嗽声。 张凌听到这咳嗽声,垂下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但是即刻便忍住了,更敛了眼色,静立在一旁。 那团影子被挡在两片帷布的褶皱里面,其实若不仔细看,倒实在看不出中军帐中竟还有这样一个阴瑟的角落,更想不出这里竟还藏着一个人。只是那人似是十分的虚弱,这会儿也不过只是略挣扎了一下,便不住地咳嗽低喘起来, 但是这中军主位上的男人人却似乎听不到那人的咳嗽低喘,一只手一直不时轻拍一下那只枭,就是张凌也再没有半点触动的表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帐之中窒人的咳嗽和低喘声渐渐平缓下去,那人略撑了上身,只是似乎更加虚弱,整个人都倚在身后厚重的枕头上面,脸虽然还是隐在暗地里,但是借着灯光终于能看出个大概来――算是很秀雅的一张脸,眼尾斜长,眉头微微颦着,应该是极苍白的脸色现在隐在黑暗里面,略略显出青色来,整个人说不出的疲惫…… “张将军刚从左营口回来,那边情况如何……咳咳……”那人略休息了一会,开口问道,只是嗓音沙哑,显然是身染咳症已久。 张凌先望了一眼那位主位上的男人,然后躬身答道,“等我赶到的时候,左营那边的突袭已经结束。我们这边并没有太大伤亡,只是步兵营的帐篷废了几顶。只是……那些蛮人只怕不会就此罢休,毕竟……” 那个病弱已极的男人撑开一直眼睛看了一眼张凌的脸色,再瞟一眼那个主位上的人,嘴角微微上扬,竟然是笑了…… 张凌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一阵风就能吹垮的男人嘴角慢慢扬起,已经泛白的嘴唇缓缓拉成了一条弧线,略发青的脸色竟然诡异的透出红色来,只觉得什么说不出的东西顺着那弧线律动开来,竟让那疲惫的似乎要死去的人无端的变得邪魅、甚至妩媚起来…… “嘎!” 只是那笑容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张凌只听得那枭一声诡异的嘶鸣,再抬眼,那个虚弱的男人脸上已经被鸟爪划了一条血痕,殷红的血液从男人苍白的脸上滴落下来,竟衬的那张脸异样的残艳起来……张凌觉得心跳似乎乱了一拍,再抬眼看时,那男人的脸色瞬间便黯淡了下来,眉头颦了更深了些,一双手死拽着身下的被褥,却是倔强的硬挺着,不肯露半点声响。 “张凌……” “在!”跟随这位主帅十五年,张凌知道这时候再容不得他有半点的分心,更何况那个男人的生死荣辱原就不是他可以插手的。 “你知道这次我们犯了多大的错么?”张凌听不出这声音中的喜怒,却是双膝一颤,跪了下去,“属下自知罪该万死,只请将军依律处罚,属下断不敢有半句多言!” “张凌,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你一个副将,既不是你押的粮草也不是你下的军令,你能有什么错。你心里想的什么,我知道……但是就算丢了你的命也未必保的了我……” “将军……” “张凌,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先看看吧。” 张凌双手接过那个牛皮信封,抖开信纸……半晌抬头,眼色却近似红色,目光闪动,良久才重重跪下,“不瞒将军,属下本已决议为将军赴死,以解此次之危。如今既得了此计……属下不才,不能断朝政是非,但若真如信中所言,将军此次只怕难以全身而退,更何况,深入敌境而粮草被截乃兵家大忌……属下跟随将军多年,自知将军一代名将,风骨天成……只是这手下数万人的生死荣辱可是都握在将军之手……” 张凌追随容德日久,他和这个熊一样的男人一起经历过生死荣辱,亲眼看到过这个男人身上天神一样的荣光,也知道这个男人身上狮子一般不容侵犯的骄傲,如今且不论这封信真假如何,在这个男人而言,都是不能容忍的吧…… “果然连你都这么说……罢了……你便带五千轻骑至屯谷看守吧,到时只管听我将令就是……” “是!”张凌只觉得身上一轻,再顾不得其他,马上领命而去了。 目送着副将出去,容德把手里的枭一抛,朝那团阴影里面走了几步,缓缓坐在那人的床沿上,过了一会竟掏了手帕为那人擦了擦脸上的血渍,一面说,“允忝,你看我是不是又老了一点,否则怎么会就这么心甘情愿的为别人做了嫁衣裳……还是,我看起来已经虚弱到不能够反击了……” 那个被叫做允忝的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若真有那么一天,还能容我活着么?只是这次你似乎招来了一个好对手呢……” “是么?说起来还真是期待啊,很久没有和你一样好的对手了……允忝,我很怀念啊……” 第七章 “将军.!”宫秋随手推过一子,再啜了口茶,颇有些无奈,“我说,如果尹公子无意下棋,那么大可不必在这里敷衍。下成这样,实在辱没尹氏书香门第之名……” 尹如凡听他这么说,倒难得没有生气,干脆把棋盘一推,颇有些惫殆地说:“我是俗人,哪里像你这样狐狸精变的。你只管笑我吧,但是你今天还得给我一句实话,怎么也不能让人再这么糊里糊涂的了,好歹费了这么些个功夫,你还真定的下心,就只管在这里清闲。” 宫秋闻言笑说,“就说你定力不行,需得多多历练,你那时只管胡吹烂捧的,现在知道自己修为不够了吧。” “说得跟你倒要出家做和尚一样呢,你不必和我转移话题,只管跟我说句实话……” 两人正说着呢,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宫秋眉眼一挑,脸色再不若刚才的闲适淡定,声音略肃重了些,说道,“你要的答案来了……” 尹如凡看他一脸讳莫如深,再想询问,却看见一个身着戎装的士兵被一帮侍卫给护送了进来,尹如凡心下一凛,知道若是这样未曾禀告便送了进来的,必定是紧急军情。待近前一看,果然这士兵浑身灰尘仆仆,脸色苍白,显然是长途奔驰,疲惫已极,但是眼神却还澄亮,这会虽是被人送了进来,却仍是挣扎着报道:“小人是荣将军属下亲兵,奉容将军令,特持将军亲笔书信来见。容将军请转运使及早斟酌,还烦请转运使尽快回执容将军。” 身边自有亲信从那士兵手中接过一个蜡丸呈到宫秋手中,宫秋一手接过蜡丸扔在茶杯里,一手从怀里拿了个小瓶往里面滴了两滴药水,过一会从里面捞出来一张纸条,看过后略沉吟片刻说,“立刻将这位弟兄送去医治,嘱咐军医处好生照顾!” 众侍卫自然带着那人退了下去,尹如凡瞥了宫秋一眼,便伸手去夺那张条子,宫秋也不拦他,随他拿了那张纸。只见那上面已经糊成一团,勉强能分辨几个轮廓——“尽如君愿”。尹如凡看着纸条呆了一刻,抬头再看宫秋,却已经没有了影子。 宫秋自然不管尹如凡如何,他疾步走回书房的时候,那只古怪的枭果然已经等在了他的书房窗棂上,宫秋走过去把一个小竹筒吊在那只枭的爪子上,然后退开,那只枭冷眼瞥了他一眼,一展翅便飞走了。宫秋心里面略梗了一下,人常说字如其人,那么身边的宠物自然更加贴近个人性情,这枭,他倒不是第一次见,但是每次看过它,心里总有不好的感觉,说起来鹰、雕都看过不少,但是像这只枭这么凶恶的却是少数。前一次手下人看这只枭生得十分雄健,心里面喜欢,便拿了东西喂它,略走的近了些,竟然被它生生抓掉了一块肉…… 宫秋苦笑,宠物尚且如此,那么主人更不必说了…… 不过,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身处这权谋争斗之中,从来就只有输赢而已,何况那人虽不算盟友倒也不全然是敌手。心里面越发坚定起来,宫秋一回首,朗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命全部守军即刻整装,午时在东城列队待阅!” 门外的亲兵闻言,虽然诧异,却并未有丝毫迟疑,马上应诺而去。宫秋叹一声,果然是三王爷手下得力的人,自己先前在江南的手下,倒也不是不得力,但是毕竟出身绿林,无论忠心如何,单这份令到即行的严谨就是怎么都做不到的。 不过……他们也有他们的好处,否则,怎么能让自己握了这么重要的筹码,和容大将军交易…… 这场战争明眼人看来胜负早有定论,野蛮部落在天朝全盛时期的一次不理智挑衅,即便偶有反复也不会影响其最终的失败,当然也不影响它的魅力,中原各流派的人都被纠缠起来,投入其中,为的是各族或者各人的利益。裘氏这支崛起于商旅的北方新贵求的是一个垄断军姿的晋身机遇,宫秋求的是一个出于行伍间的晋位台阶,或者说是一份实打实的军功,三皇子要的是一个像宫秋这样牵系军权、政权又牵系各方利益的朝堂新秀,宫秋虽如愿任转运使,手握物资调度,却始终需要一个参战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终于有了…… 军资被劫,这是蛮族的奇招,却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宫秋早在军粮中做了手脚,而这批军粮将带领他们找到那一直流动的、容德主帅追踪数月而不可得的敌军主力。 尹如凡再看见宫秋时,已经是午时三刻的东城门前,他隐在城楼的横梁上面看着着重甲立在高台之上的宫秋,却是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吊儿郎当,一双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倒有几分鹰凖的味道。 而台上那个也似乎变了一个人,那平日的婉转风流尽数都隐在精钢所制的铁甲下,三万驻军的眼睛里,只看见一个身着重甲,举止间便可挥斥方酋的将军。 瞬间战鼓雷动,约么响了半拄香的功夫,宫秋在那高台之上抬了手止住那让每个士兵的血都激荡开来的鼓声,极缓慢的扫视校场每一个角落……其实在那高台之上,宫秋只看得见每个士兵黑压压的头顶,但是那些士兵和将军们却分明感觉到主帅鹰一样的目光正在注视自己…… “众将士可知我等背乡离土戍守边关,可是为何?!”宫秋此刻另运了气,直把钢铁一样的声音传到校场里每一个士兵的耳边,这些士兵心底一震,平日里也时有练习口号的,张口便答:“保家卫国!” “是!我们戍守此地,正是为了保家卫国!但是如今外族猖狂,竟侵我国土,污我乡民,前日更是劫掠我军粮草,戮我同袍!此狠何深,此仇何极!我等安敢不血洗此耻,以捍我国土,慰我同泽亡灵!!” 宫秋这番话本就运了内功,实在掷地有声,更何况这些士兵留守此地多年,一直不得冲锋立功的机会,如今既有侵国之恨,又有夺粮之耻,怎么不热血沸腾,宫秋话音刚落,这些士兵便齐声应诺:“捍我国土,慰我同泽亡灵,捍我国土,慰我同泽亡灵……” 宫秋觉得自己从未有这么振奋过,只觉得每一滴血都随着这吼声沸腾起来,他清楚的看到那些士兵赤红的眼睛中闪耀的正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欲望,会让人疯,让人狂,让人为之放弃一切的罪恶,却也是让人痴,让人醉,让人因此得到世界的天堂阶梯…… 激烈的鼓声再次响起,他接过身边人递上的一坛烈酒,在这沙场才会有的战鼓声中狠狠灌了一气,然后恨恨往地上一甩,耳边立刻传来校场上士兵们摔破酒碗的声音。其实以前看见过李聿和将士们同饮后摔杯的样子,但是直到这一刻,端木宫秋才真正知道这个动作蕴涵的是怎样的绝望和冲动,这是沙场已近…… 第八章 杀戮 澜洲转运史手下原本算是沁亲王府的家将,虽然平日不大动用,但是前任转运使带兵多年,又多得沁王爷真传,手下步卒将兵都十分了得,即便是如此仓促之下出兵,也未见半点慌乱,甚至队伍之中隐忍多年的博杀之气渐现,大军行径之处竟是连荒原上的毒蛇也要避让三分。 澜州军这次除却留守的一万步卒,其余两万骑兵全部出动,大军先是在屯谷和张凌部回合,因为张凌所率不过五千轻骑,澜州将士难免有些微辞,但是主帅却似乎全无介心,甚至亲自下马和张凌把手相偕,并无丝毫不满之情,澜州将卒见状倒也把心里面的不满压了下来。 倒是张凌暗自惊了一惊,原只道这个年轻的贵族只凭着父母荫庇,皇族护佑便莽撞出击,为了立功竟贸然挑衅容德,想来必定一如京都传言所称是荒唐之极的人物,今日一见,却发现这人容貌俊逸自是不必多说,可贵的是其人十分慷慨大度,只见他五千轻骑前来也未有半分不快,更是以兄弟之礼待他,十分真挚不带半分造作。张凌再看了一眼那人的一双手,心下更是有些感佩,实在难得那一双象牙一般雕琢的双手出手竟那般稳重,张凌自小修炼少林内功如今已然32载,自然分辨得出那人握住他手时的重量,竟看不出这人年纪轻轻,内功已然小成,难怪时人要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宫秋倒是全然不管周遭这些人的诸多想法,原本就是一局已经下定了的棋,他谋划多年,自然对这棋局了然于心。会合之后,大军急行三日他一直带马先行,竟没有半分要停下来查探的样子,倒好像依然知道这茫茫大漠之中的敌军之所,那些有些品级的将帅也有些耐不住,明里暗里问了许多遍,都被他一句“事关机密”给堵了回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张凌也有些焦躁起来,只是容德吩咐过他,在宫秋手下只要长耳朵就可以了,嘴在哪里最好是忘掉,所以这样莽直的一个人竟没有去问过宫秋,这会正是闷卒在胸,却看到前面一个宫秋的亲兵快马传来战报――全军就地扎营整顿。张凌行军已久,倒没见过这么没得章法的行军策略,疑虑之下,一面命部署停下来整顿,一面则马上传书自家主子。 宫秋自上任澜州转运使以来,在士卒军官面前,一向落落大方,同歌共饮,丝毫不落半点贵族的矫情,便是消遣也只锁在那深宅大院之中,平日里只和那些莽汉一处打诨,摔跤,最是直来直往。这次出征却反常的神秘起来,宫秋自然知道难免要让下边的人不自在,但是……宫秋抚了抚手下一只装饰十分怪异的笼子,那手下的躁动,正是在告诉他目标已定,如今剩下的便只有杀戮了。兵贵神速,将领命在外更是需要强权和果决,三个时辰之后,便是他带兵杀伐的时候,他要的便是二万五千将士对主帅那一瞬间的臣服和彭湃战意,若是那人果然依约来援,那么这仗便真的能应了那么多人的欲和望了…… 呵额津荆部,便用你们的血应了你们的劫数吧! ………… 夕阳如嗜血的恶魔般吞染着草原上的大地,将这悲凄的红色从天边的羊群一直渲染到大草原罕见的山峰下面牧民们的帐篷上,这的景致印在那些疾驰而来的大雍士兵眼中竟是说不出的激狂,只觉得那预染了血色的安逸帐篷沸了他们一身的热血,心中、脑中只剩下杀戮、杀戮、杀戮…… 其实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战局便定了,虽然这支军队已经数年没有真正经历一场战争,但是奇兵来袭,这牧民的神山下面一派安逸祥和并没有半分防备,草原的上的勇猛汉子们还只来得及从帐篷里面冲了出来,便做了这只嗜血部队的刀下亡魂了,那些女人、孩子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声就已经睁着眼睛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这战争的狂魔一旦发动,这些士兵就早已经算不得人了,他们再管不得死在刀下的是刚毅猛烈的劲敌,还是柔弱无助的妇孺,这战场之中便只有生死王道,非生即死,再没有别的可能…… 宫秋眼见着那些清理战场的士兵,拖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燃起的火把映在那些女人的头发上面时,它们甚至依旧流动着金色的光泽,草原依然安静着,只有风中流动的血腥味不断提醒着这里刚刚有过的一场屠戮。宫秋觉得自己渐渐随着那夜色疲惫下去,一切终于结束了…… 第九章 绝望 用屠戮换来胜利的军队在神山的另一边狂欢,蒙古人的羊**酒甘纯浓郁,正是喜庆应景的佳酿,如今沾了酿酒人的血倒也算应了这场屠杀的景了…… 尹如凡从狂欢的士卒中退了出来,摸到中军帐边。原以为首战告捷,算是了了宫秋的心愿,以这人的脾性,多半是要和士兵们同乐的,刚才却没有看见宫秋的影子,所以才想摸到这中军帐边,和这主帅开个玩笑的,但是这中军帐依然守卫森严,里三层外三层的包了个严实,尹如凡虽然生性不羁,倒也不是什么轻狂的人,看到这个架势,便打消了念头,直直走了出来,差人通报。那亲兵看了他却没有半分诧异,也没有通报,只是径直示意他走进去。 尹如凡进得帐中,便看见宫秋正坐在一个巨大得鸟笼边上发呆,那鸟笼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所编,看着坚硬如铁,却十分的轻软,尹如凡推帘进去带过的一小阵风便扬了起来,在中军帐的横梁上面晃悠着。宫秋听着这声音便抬起头来,望着尹如凡便是一笑,“如凡,这东西,你还记得么?” 尹如凡直直盯着那不断晃动着的鸟笼,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怎么能不记得…… 荣盛二十一年春末,江南的樱花柳絮都已经过了时节,宛洲的地界上却依旧游人如织,到了南淮这里旅人商贩更是多不胜数,若不是有相熟的友人、店家,便是有再多的银子也是轻易住不成店的。也有些初来宛洲的人问起来这盛景的缘故,那些温宛良善的宛洲乡民便会带着些骄傲和自得用软懦的乡音和你细述,外乡人却听不到一半就一拍脑袋说,是了,除了尹氏的聚宝宴,还能有哪个能撑起这样的场面。也不管那些乡民说没说完,便一甩手抢客栈客房去了…… 这尹氏的聚宝宴三年一次,分正宴、赏宴和众宴,这正宴自然是极品的,能得到聚宝宴正宴请柬的人俱是一方显贵,正宴上的展品来自五湖四海,包罗万象,有从遥远的岛国带回来的会流泪发光的海明珠,有从雪山上采下来的珍贵雪莲,有矮人族精巧的首饰和杀人工具,也有巫族诡异的长生不老药……这些奇珍异宝在正宴上以拍卖的方式卖给那些来自各地的显贵,那宴上不论身份贵贱,只论出价高低,若是有人得了那些宝贝,尹氏自然将宝贝护送上门,绝不让这些宝贝出半点差池。 正宴之后,这便是赏宴,若说正宴的请柬是一柬难求,那么赏宴的请柬便是可欲而不可求了,尹氏只凭自己的心意挑选赏宴的宾客,或者是雄极一方的霸主,或者是王公大臣,或者是文豪巨匠,又或者只是名不见经传的贩夫走卒,甚至是江南的花魁……不过不管是谁,能成为这赏宴的客人,总算是一分殊荣,是能被街坊传上好几年的人物,更何况这赏宴上最出彩的便是一个“奇”字,所展物品虽然只是几件,但是这些展品必然奇异无比,而且均为尹氏私藏,绝不出售,所以能看上一眼便是莫大的荣幸了。 那一年的赏宴也是如此,整个宴上所展出的不过三样东西,一件是尹氏海队从万里之外的一个海岛上找回来的无影螺,此螺大如拳掌,周身璇有红白祥纹,除了轻巧之外,外表看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特,但是若把它放在光下,便能看出它的奇特来――这螺不管对着阳光、灯光、还是夜明珠的光辉都落不下半点影子来,众人见了只说这必定是上古神物,把这天地光辉都吸了进去,所以才不落半点影子。 第二件是来自雪山上的一株冰草,这草通体透明翠绿,俨然是一座精致冰雕,但是若是细看便能看出,这草竟是有生命的,草中央含苞带蕾,显然是孕育了另一颗种子,只是不知道这种子长成到底要几年,长成后又有如何功效,众人看罢自然唏嘘一番。.info[] 这第三件是一种鸟,这鸟形如凤凰,周身艳丽异常,鸟身不过人食指大小,十分可爱,如今被尹氏用一个十分古怪的大笼子装了,也不急躁,或歌或舞,十分有趣,但是实在看不出有如何奇异。那尹氏的大掌柜一脸的高深莫测,在众人的猜测声中,从那笼中放出一只来,那鸟略一迟疑便展翅飞了。众人更是奇怪,这倒是摆的什么疑阵?那掌柜却仍然淡笑不语,却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那鸟竟又飞了回来…… 原来这鸟名唤相思,生于南洋小岛,若说起来这鸟的性情倒是闲适、自由到极至的,这鸟一生懒散淡漠,便是这样被人抓住束缚了,也自有它们的潇洒以对,当真是忘世出尘的极了……要说这鸟叫这么缠绵的名字却是有缘故的,因为这鸟个头十分小,所以它把卵生于花蕊中,也生于花蕊中,而这花便是这鸟一生唯一的执着了,无论自然如何变幻,它必定在自己出生的这棵树边徘徊,若是有人抓了它,它必然拼了性命也要逃出牢笼,但是如果把这花的花蕊制成香料随这鸟随身带了,那便是你不抓这鸟,它也随你去了,便是你把它放到千里之外,它也必然随着这花香奔来…… 尹如凡闭了眼,怎么能不记得,这尹氏私藏的宝贝就是自己送给这位来自京城的美人的……他那时,一身锦服,温柔闲适,实在像极了这鸟……却原来他那时便下了心是要…… “自然记得……”尹如凡觉得自己从很深很深的迷恋中醒过来,笑起来说。 “真可惜,这可是你的礼物。”宫秋也笑起来,依旧温柔闲适。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什么都不说,也许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良久,尹如凡突然问:“宫秋……你听到什么声音么?” 宫秋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突一声站起来,还没等他抓兵器,便看见一个士兵跑了进来:“报将军,东南方向突然有敌军来袭!敌军大约三万,我军提防不及,已有伤亡。”宫秋冲出营帐的时候才真懂了什么叫做世事无常,营帐东南角已经火光冲天,草原上汉子粗广的咆哮声、被斩杀士兵的惨叫声,刚刚践踏过别人的大雍士兵在几个时辰之后竟成了被践踏的对象,这世事确是无常的有趣…… 只是宫秋再没有什么欣赏这世事无常的乐趣,这里不过两万五千军士,就目测也看得出对方已经在东南角得手,最少有三千伤亡,如今敌方虽是偷袭,但是正面进攻过来,再多谋略战术也派不上用场了,他只来得及让亲随取了令牌立刻传令全军迎战,便上了战马暴喝一声迎战了。看着主帅的白马从营帐之中冲出,那些被突袭惊住的士兵,仅仅凭着本能也翻身上马,一路冲杀,可笑,刚刚还浸淫在胜利之中的军队,在瞬间便换了命运,只能凭本能迎接草原上的莽汉们撕心裂肺的仇恨…… 带着血腥的火光中,宫秋迎上敌军的利刀,厮杀,这是第一次宫秋离死亡这么进,那些迎面而来的刀剑,那些被仇恨熏得通红的眼睛,根本不在乎眼前的人是不是大雍最貌美的贵族,根本不在乎眼前的人是否有错综复杂的背景,根本不在乎这个人是否谋略深沉、机略无双……他们要的只是杀戮,是这些外族人的鲜血…… 战争在继续,战场后方的雍军很快反应过来加入战斗,但是对方已经事先得手,士气高涨,更加之被族人的惨遭屠戮激起了心底最深的仇恨,如今早已是疯了一般,任凭大雍军队如何反抗,也不过只是拖延死亡的时间罢了…… 宫秋的钢盔铁甲上早不知积了多少人的血,他虽然养在权贵之家,但是自小便在沁亲王府师从名师习武,入江南后更是机缘巧合习得无上心法,内功了得,但是战场之上,在敌人的轮番攻击之下,在闪耀的武功也失去了意义,人被拖着疲惫,宫秋本能的招架这来往的兵器,心里面麻木到清明起来――容德果然是一头狮子,还以为自己抓住了所有的主动,大费周折让粮草被夺,费了那么多条人命把花粉送到敌人的营地,和容德联军突袭。他笃定容德不会陷害自己,便是因为这战事已经被自己搅和得无法再转圜的地步,容德若不倾力和自己合作而拖延下去,那么就是最后扫定了敌寇也是一条死罪。何况,容德怎么敢,若是自己死了,不说三皇子怎样,那人定是不会放过他…… 如今……若不是手脚俱不得空,宫秋真想扇自己一巴掌,容德的确丢不起这场仗,但是他完全可以把这些敌军全数丢给他,再来个黄雀在后。至于那人……宫秋看了眼手中的鲜血……如今沾了血的宫秋还是他的宫秋么…… 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他的老师很久以前就和他说过,人生在世,万事都是被注定好的,人若是顺应天意,无论悲喜总是轻松些,左右也不过一世,若是心有不甘,凭一己之力妄图谋天定之道,则必然适得其反,终身不得解脱…… 宫秋直直看着前面劈过来的一把刀,本能的往地上一闪,头部撞地的一刻,突然很想笑,因为他的老师说了这番话之后便真应了自己的诅咒,终生不得解脱,而自己呢,竟是要提前解脱么,老师我比你幸,还是不幸呢…… 第十章 重逢 从很深很深的梦境中醒来,宫秋朦胧中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额头,很温暖的一只手,就像很多年前拉住自己的一样……不由自主的挨了上去,明明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使了劲要贴上去,只希望那手的温暖能一直停留下去。那人却用了力气把自己按了下来,也是温柔的,十分呵护,于是放松下来,似乎知道那人不会离开…… 宫秋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但是睡得这么舒服,竟似乎要把那么多年的觉都补回来一样,实在舍不得醒过来,那人却在耳边轻唤:“宫秋,宫秋,宫秋……” 也是温柔的,一声一声要绕到人骨子里去。只是却又那么坚持,慢慢的让宫秋心急起来,到底是谁,是谁…… “这人死气腾腾一个月了,你这么一副慈母的模样要做给谁看,可不要说你突然拾了良心重情重义起来,我怕会让这满营士兵把牙都给寒碜掉了去!” 宫秋不禁苦笑,好容易一个好梦,便有一个痴人天天温柔召唤,也没把他给召醒过来,竟然就被这么句冷冰冰、硬邦邦的讽刺话给闹醒了,实在苦命。用力睁了睁眼,可惜实在躺的太久,一时半会倒真没得力气,只是暗中咬牙,嘶~~全身上下竟像被拆卸了似的,疼的不行…… 那双梦中的手又扶了上来,却似乎比记忆中更细腻些,宫秋心里边一凉,倒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了,只听得那人说,“我哪里敢扯得上那个,只是这孩子虽犯了些错,终究算是我的门下。.info原是我才学识浅,误了这孩子……咳咳咳咳……” 这人的声音十分沙哑,还未说倒一半便咳嗽起来,竟是咳症深植的病态,宫秋若不是听他说到这里,还真想不出这人是谁,不过知道了更不好,宫秋朦朦胧胧的也想不清楚,只是觉得心里头那点子凉意更深了些…… “咳咳咳咳……如今他落得这副下场,便是我的罪孽了……你也不必生气,说起来,这孩子若是真死在这里,也未必就能称了你的心意。那京城,你还要不要回……咳咳咳咳……” 咳嗽声似被他用了手帕掩住了,宫秋听在耳里,却如窒息般难受,只是无能为力。 “哼,你哪里需要谦虚,允忝,这人果真得你真传,他把狠戾狡诈,残忍无情这几个字可是学了个通通透透,你可知道他把从江南带来的三百死士都卖了,只为了能得一个参战的引子。啧啧,青出于蓝啊,若是你当年也有他的狠辣,只怕输的就是我了……” 宫秋静躺在那里听完,是啊,三百死士的性命,还有手下的二万五千人,就这么没了,这不是一局围棋,那些白子、黑子全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只是,现在他们都死了,和那些棋子一样了…… 耳边的人似乎还说了什么,宫秋已经听不到了…… 再度醒来的时候,宫秋只觉得自己的额头上冰凉一块,冻的有些发痛,而全身上下那些伤口也被这冰冻感唤起了疼痛,疼的他实在耐不住便**了一声…… “醒了便睁开眼睛吧,容德今日便要班师回朝,他肯定是要带上你的,我这身体……咳咳……若是上了路只怕自身难保,你那帮子属下看样子也不愿守着个活死人,你如今不醒也得醒了,否则只怕……咳咳咳咳……” 宫秋觉得这段话更砸得自己疼上了几分,却是生生忍了下来,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也缓了下来…… 那名唤做允忝的男子倒不催他,也安静下来,只是时不时的咳嗽一声,不怎么激烈,甚至压抑得很深沉,只把咳声压在肺叶里面回荡,让人莫名心颤…… “老师……” 虽然依然十分虚弱,终究是睁了眼,宫秋看见那个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模糊的身影,先叫了一声。那人听了点点头,然后忍不住咳嗽一声…… “老师,我不是个好学生,若是我听您的话……”过了很久,宫秋再积了点力气说了这句话。 那人却不答他,挣扎起来给他从哪里端了杯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他,间或咳嗽一声,手也不是很稳。一杯药其实只喂了个十之二三,其余的都喂了床铺了…… 待喝完了,那人给他擦拭干净,说:“你身边倒有还痴心的……咳咳……那尹氏的公子为了你负了重伤,被家人先一步接走了……咳咳……你家里也送了人过来,说是叫焕清,可怜那孩子那般容貌竟也为了你来这里,现不知被容德处置在哪里,你……记得问他要了人来,到了路上……我……咳咳……便顾不了你了……” 宫秋静静听完,眉头似乎皱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再不发一言。倒是梁允添静坐半刻看他还是毫无动静,忍不住俯过去察看,谁知还未触及他的身体,一只手便被某种内劲弹了回来,梁允添心中一凛,再望向这孩子的目光中流转变幻,却说不清是惊、是怕、是喜还是期盼…… 良久,梁允忝轻叹一声,在这孩子的旁边睡下,心中却是再难平静。想来自己少年成名,得志之时也是权倾天下,何等的尊荣,那时只以为自己才智无双,家声显赫,必是要创一番不世功业的人物,如今却竟沦落到这个地步,所有曾经让自己觉得骄傲的东西,如今都成了屈辱的象征,倒只有这个孩子……唉,允添还记得自己初次在沁亲王府见他的时候,这孩子还不过八岁,生得如冰似雪,玲珑之极,饶是他这样自负的人物也不禁有些心动起来,竟就这么收了他为徒。其实名为师徒,自己倒未必真教了这孩子什么经国大论,倒是旁门左道还多一些……如今听容德的一番说法,这孩子倒真是他得意门生,竟把这些旁门左道学得个通透,心肠更比自己还硬上几分…… 再看旁边这孩子一眼,允添更是无奈,他很多年以前就知道这孩子心中有一个秘密,原是知道这秘密必定让这孩子一生难得幸福,所以才让这孩子学了些离经叛道之说,只望这孩子能得另一方救赎,如今倒似是自己把这孩子推进了魔窟之中。再看他这一身诡异内功,坚忍心肠,允添知道这孩子只怕早已下定决心,只是不知道他的命是否好上自己半分…… 第十一章 班师 第十一章 浮生若梦……梁允添醒之前想起了这句话,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他早已经习惯在痛苦之间苟且辗转,还以为骨子里的血液已经完全冰冻下来了呢,想不到这一生竟然还能有那么美好的梦境,温暖的秋日午后,和这个孩子一起睡在后院的青纱帐中,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风抚过廊角时风铃的轻响…… 为什么还要醒过来……允添晃掉脑子里无端的冒出的念头,心里面一阵绞痛,难道已经脆弱到这个地步了吗,却不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折磨,而只是因为一个孩子的片刻温暖…… “老师,我们让容将军久等了。.info” 恍然睁开眼,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略有些苍白的精致脸蛋,这么多年相处,允添自然也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巨大压力,但是他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帮宫秋捋了捋落在脸上的长发,便不发一言…… “端木转运使果然福泽深厚,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过数天便转危为安,实在让本帅宽慰的很,否则今日启程回京都不知道该不该惊动转运使呢。(..info)”容德的声音冷冰冰地传了过来。 “呵……多劳费心了,宫秋对将军文成武德早有倾慕,却不知将军亦重情至性至此,竟为了宫秋劳动了老师,这……让宫秋如何敢当……”端木宫秋的声音依旧虚弱,不过多说两句便不得不停下休息。 容德这次倒是难得爽快,“允添的身子十分羸弱,若不是知道他和转运使师徒情深,我怎么能允了他这么轻率,如今转运使也醒了,刚好帮我劝劝他。虽然允添疼你至深,但考虑到你们两人的身体,转运使还是让贵府上的人伺候较为妥当。” 梁允添听他这么说,沉静灰暗的眼睛忽然流动起来,望向宫秋的眼神似惊似怕。宫秋在被中轻握了他的手,说,“如此多谢容帅了,只是老师的身子多为宫秋所累,宫秋心中实在自责不已,还请容帅让宫秋留在老师身边,略尽孝心。” 容德哈哈一笑,应道:“转运使一片孝心,本帅怎敢不从,更何况……” 容德一双鹰目在二人脸上逡巡半刻,故意叹一声说,“更何况……刚从京城传来消息,竟说有许多官员不解转运使报国苦心,倒说转运使年轻气盛,一面屠戮无辜妇孺,一面阵前失察,损兵折将……怕是,转运使这次回去难得脱身,转运使是重孝之人,本帅怎敢不让转运使最后尽尽孝心。” 梁允添闻言转身,眼中恨意似要把眼前这人活生生吞掉。宫秋却是淡淡应道:“如此倒劳烦容帅了……” 容德倪一眼梁允添,说不清是什么眼神,但倒也不再落井下石,径自扬长而去。 宫秋感觉旁边这人的身体一瞬间僵硬起来,心里面竟有些说不出的感动,相较而言,容德那些恐吓之言倒没能让他太过费心,“老师,您一直教我万事皆由天定,强求是错,不求也是错,这人世所谓的罪恶不过只看人的作为是否顺乎天命罢了。那时宫秋看您以一曲琴音绝尘服首,宫秋便如您现在的心情一般,只是如今服首的换做了宫秋自己,宫秋反倒安稳了下来。还请老师万勿再为宫秋伤神,否则便真是宫秋的罪孽了……” 梁允添身子一颤,半晌抬手触了触宫秋的额角,说:“傻孩子,原是我误人子弟,竟教了你这些浑世逆言,我这一生纵然乖僻叛逆,终究也算清白一生,未曾对不起谁,如今看了你……” 梁允添还未说完,帐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影从帐外飞扑二来,径直落在两人塌边,刚看清宫秋的脸便是一阵呜咽,“主子,主子,你怎么样了……” 宫秋不由失笑,人似乎总在病弱的时候容易感动一些,抬首看那人珠玉一般的脸上面深深的疲倦和心疼,心里面竟真似有几分真情流动,觉得这孩子更可人了些,不由温言道:“你看这花猫似的哭相,倒好像我真病危了似的,快擦了,别让老师笑话。” 焕清虽然风尘出身,但是自小诗书礼教也是鸨母花了些血本请了师傅教授的,所以纵然称不上品行端正,在人前也是个识大体知礼节的,原也宫秋身边还躺着一位,只当是伺候的人,心下又着急便顾不得许多了,这会听到宫秋称那人为老师,虽然一时不知那人身份,但是也赶忙收敛起来,收拾了眼泪往那人一拜,道:“焕清给先生请安,焕清一时情急,忘了礼数,还忘先生赎罪。” 梁允添一笑,对宫秋说,“我有多少年没有听到别人叫我先生了……傻孩子,快起来吧,宫秋身边能有你这样的可心人,是他的福气……” “梁参赞喜欢便好,末将刚刚得容帅令,命参赞与端木转运使同乘一辆马车,随军班师,梁参赞身体较弱,宫秋转运使也是大病初愈,我们这些都是粗鲁人,只怕服侍不周到……”尾随着焕清进来的一个兵士突然打断梁允添的话说,言语之下,似是已经知道这两人如今失势,颇有些鄙薄之意。 梁允添倒是毫无所觉的样子,只是淡淡说道:“如今便要上路了么?” “是,大军已经开拔,还请二位移嫁马车。” 宫秋和允添对望一眼,再不说话。倒是焕清十分出人意料的上前推开要抱起宫秋的兵士,径直把宫秋和梁允添抱上马车,让那些兵士大吃了一惊…… 待众人在马车中安置好了,倒是有些诧异,这辆马车虽然说不上奢华,但是在军营之中也算的上难得的宽敞舒适,实在不像容德的作风。宫秋轻笑一声,说:“容帅倒是个大方的人,不过……大抵是笃定我已经穷途末路了吧。” 焕清闻言一震,有些不自在的看梁允添一眼,轻声说:“主子何苦长他人志气,主子一向福后,京城毕竟还有王爷作主,哪里就到这一步。” 宫秋却是闭了眼不答,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有。半刻之后,远处战鼓雷动,这支军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载着荣誉还有死亡班师了…… 第十二章 旅途 虽然宫秋一行有马车代步,但是军旅之中必然行动鲁莽,又兼两人一个重伤、一个重病,这一行下来着实不易。也不过行进了半月左右,宫秋便不奈军旅之苦,重伤发作,痛楚难耐,无奈之下梁允添不得不用金针刺穴之术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只是如此之下,宫秋的伤势便更不容乐观,幸而焕清来之前带了不少灵药,总算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容德倒是自那日之后便没有来过,梁允添了解容德至深,知道这人虽然有仇必报,但是好歹还有半分胸襟,落井下石之事也不至太过过分。便看着宫秋如此痛苦,无奈之下也只有托了亲兵向容德求情,只望他能通融几分,让宫秋暂且养了养伤再回京城。反正,听容德的语气,宫秋回了京城自然也要受一番罪的…… 谁知,那士卒顷刻便回来了,往常还挂着半分恭敬的语气现在便只剩下冰凉的淡漠:“我家元帅说了,原也不敢让转运使大人如此辛劳,但是京城依然来了消息,说是转运贳大人立了大大的战功,即刻便要晋升。(..info)我家元帅再不敢耽搁转运使的行程,若是误了受封可怎么得了……” 宫秋昏昏迷迷的,听了话全然没有反应,倒是醒着的两个人俱是惊了一惊,焕清闻言虽然也十分呀异,但是眼角眉梢似有一份喜气,转身抓了主子的被角,一时间满心满眼再见不得别人。梁允添心里面却是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喜是忧,他与容德为敌多年,知道这人虽然不是君子却也不会出尔反尔,如今突然做晚娘脸面,必定是出了变故,只是那京城之中的权谋之数,素来辎铢必较,便是没有把柄也会时不时被咬上一口试试味道,更何况宫秋此次算是一败涂地,怎么突然就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了? 想来,宫秋虽然是端木郡王爱子,但是出身侧室,不过是庶出,而且端木王爷也未必就有这样的能耐。若说是三皇子,梁允添下意识看了一眼宫秋,随即笃定不会是他。三皇子心性果决残酷,但看这次宫秋败北之后那些侍卫的行为,便可以一睽一二,更恍若为了一个端木宫秋公然在朝中树敌,引皇帝猜忌……如此看来,有这般手段,又会这么做的便只有那一位了…… 梁允添思覆半晌,再叹一声,却引了肺中郁气,又是一顿剧烈咳嗽。梁允添一面费力压下咳嗽,一面心道:这孩子果然强似他的师傅,无论他今生是否能得偿所愿,便只有那人的一份心便已经足够了……只是这孩子到底怎么想呢,他还不知道吗,还是……这么好的事情,他却觉得还不够呢…… 隔天,宫秋再次醒来时,焕清便把这话和他说了,宫秋本来已经蒙了灰似的眸子费力的睁了睁,便再没有多言。只是,终究是不同的,梁允添知道,焕清也知道,这人疼的昏迷的世间越来越少,偶尔会虚弱的唤一声要水一类的,旅途虽然仍然十分不堪,但是终究不怕他熬不过去了…… 这两人便放心下来,只以为这消息总算遂了他的心愿,这会他有了斗志,便是再有什么也不打紧了。放下重担,焕清自然时时照顾,半点不敢有错,而梁允添的病势却似乎更严重了一点,被强行压制的咳嗽声一声声大起来。宫秋偶尔听得急了,便拉了梁允添的手放在怀里捂着,只想让这人的寒症好上一分,虽然自己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病象。毕竟师徒情意,两人都曾经真心付出过,而且实在单纯,这两人都是玲珑心思,又偏生生在豪门之中,若说起来,只怕这一生也只有对他们彼此没有算计过…… 如此一来,虽然旅途难挫,待到达京城的时候,宫秋和梁允添两个重症病人道也都安然无事,相反,这一路上,两人相依相隈,虽然没有几句言语,但是两人都觉得十分心安,难得的宁静平和。 焕清自然也是喜欢的,还是第一次靠近这么无助的主人,知道朝廷消息之后,这人更是孩子一般听话,喝药吃饭都很乖,而且……他们每天都卧在一起,这么久,每天都在一起,真好…… 只是这么好的事情也只好到京城之外,离京三十里之外,便有人奉了旨过来犒赏三军,然后便只接了元帅和众将军回京,宫秋也是被接走了。朝廷来的人特意来接,焕清和梁允添并没有被赋予说不要的权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被抬进另一辆华丽细致的马车之中…… 第十四章 重归 第十四章重归 来人接了宫秋,却不是送往端木郡王府,而是直接进了德郡王的别苑蔺雨楼,宫秋这一路上根本就没有睁过眼,随便那些人怎么摆弄,便是弄到床上也是不发一言,略翻了个身子便睡下了。 殊儿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只是看到这人珠玉一般的身子如今伤痕遍布,额角上的那伤更是狰狞可怖,足足有一寸长,再怎么怨嗔的心也不由软了下来。想来主子也是一样的,这人不管不顾拼了命一样的去了西北,又算计着真上了战场,据说也是生生造了些孽的,而且还似乎和三皇子扯上了关系。主子那人虽然生性淡泊,但是这样的血腥阴谋一贯是他最不能忍受的,纵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心里只怕怨恨的紧,否则怎么会坐看着那些遗老们群书弹劾,不过最后还不是心软了,竟然在大堂之上当众驳斥了众臣,救回这人一生荣辱…… 殊儿再扭了一条帕子为这人细细擦拭身子,叹一声,如此的伤势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这数百里路程的,主子虽然舍不得别人欺负他,但是自己总是气他不知珍惜的吧,只是下了这么重的手……幸而他没有来,否则自己看了不是更添心烦…… 其实宫秋躺在那里,哪里真睡得着,原也只当是把他带回端木郡王府,但是还未及进园子,他便闻到那一池的瑟莲清香,心里面一跳,先是惊异,然后便莫名安稳下来了,只是心安下来后却逐渐委屈起来……实在是很无赖的想法,明明是自己奋不顾身跑了出去,挣开他的怀抱,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四处杀戮,犯了他的忌讳,更是和三皇子私交联络,如今闹到了台面上,只怕满京城的人没有一个不说他背信弃义的,如今再得了这人的保护,却觉得委屈起来,明明是自己不好明明是自己背叛,为什么觉得委屈的却是自己…… 身上擦拭着的那双手异常温暖,宫秋不睁眼也知道是殊儿,心下却更委屈了,那人……连殊儿都吩咐了过来,足见重视,倒是怕满世界的人不知道似的,但是……他自己呢…… 殊儿也觉着奇怪,这人一来便是一副闹别扭的模样,给他擦拭包扎,他都一声不吭,闹得她好几回都暗暗探他的脉,只怕是又疼昏过去,后来喂粥喂药,他倒是没有拒绝,却也是一副随你摆弄的模样。这倒好,明明是自己犯了错,倒好像害的他这样的人是他们不成…… 殊儿对这人的无赖相真是气苦,放了药碗也不急着走,拉了他的手便细细按摩起来,也不过一株香的功夫,这雷打不动的人终于哼一声,愤愤说道:“殊儿,我右手没有受伤,你的力道可是都感受的清清楚楚的!” “啊……宫秋少爷醒了啊,我还以为您全身都受了伤呢,跟您说话也是不应,又以为您是昏迷了,这昏睡的人最怕四肢麻痹,我担心这个就特意给您按摩一下,这倒好,让您生气了……”殊儿睁大了眼睛,十分无辜的回说。 “唉……我自小就拿你没办法……”宫秋叹一声,满是宠腻。 “我们拿你又何尝有办法……”殊儿也学着宫秋叹了一句,却不想一直装睡的宫秋闻言,却抬了头,定定看着她,殊儿自知失言,马上说道:“你别生气,主子自然担心你的,今儿个为你看病的大夫便是新进太医院的康离,说是名动天下的圣手。他一时恼你淘气也是有的,不过决不会怪你……” 宫秋苦笑一声,又偏了头睡下,他自然在意殊儿的话,但是在意的可不是那一句“何尝有办法”,他在意的是“我们”,是啊,他们才是能说“我们”的人啊…… 第十五章 魔功 殊儿是极少踏足兰香苑的,因为这是李聿两位侍妾的住所,殊儿在王府身份特殊,虽然名头上算是李聿的侍婢,但是全府上下谁不知道她是预定的准郡王妃,所以纵然她再大方,这地方也不是她该常来的……不过宫秋,却实在拖不得了…… 看殊儿在门前默立了一会,身后的侍婢也是机灵,便上前扣了门,听里面应声,便说:“嬷嬷请开门,是殊儿小姐有事求见郡王爷。” 那掌门的嬷嬷一听殊儿来见,自然不敢怠慢,立马就开了门,上前见礼。 殊儿笑着说,“原也知道晚了,不该打扰主子安歇,但是现下蔺雨楼那里出了些事情,实在非同寻常,还请嬷嬷通融一二,为殊儿报备。” 那嬷嬷闻言面露难色,但实在不敢得罪殊儿,便只说:“殊儿姑娘哪里话,既然是您亲自过来禀告,自然是出了大事,奴才哪里敢耽搁。只是,府中的规矩殊儿小姐是知道的,主子休息的地方,我们哪里能进去报备,只怕还未走到门口,便被当作刺客给杀了。” 殊儿闻言也不恼,只说:“既然如此,便权当我无礼了吧,若是主子今后怪罪起来,便是我一人的过错,绝不会累计你们的。” 说罢也不理会那些侍婢,径自便走了进去,一路走到主楼附近,才突然停下来,殊儿虽小,却也不是不同世情,自然知道李聿在他的侍妾这里做什么,如果真走到哪里,却看见……殊儿红了脸,踌躇起来…… 好在一旁的影卫早迎了过来,恭敬的一礼,问道:“殊儿小姐深夜亲临,可是有事求见主子。” 殊儿望一眼那灯火为熄的主楼,再红了脸说:“是,还请李侍卫通传,只说端木少爷病重,似是内伤发作,御医现已束手无策,还请主子定夺就是。” 那侍卫略一迟疑,但是到底是跟在李聿身边多年的人物,也只是顷刻间便辨出个急缓来,马上应声去了。再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楼里面便有了动静,不一会,李聿身披了一件藏青软袍出来,也不多说,拉了殊儿便往蔺雨楼走去,一面问道:“这又是怎么了,他闹出来的妖蛾子还不够多么?” 殊儿看这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脚下却奔的飞快,心里面说幸亏自己是练过一点武功的,面上却不敢怠慢,答道:“原也以为他是心里不舒坦,闹脾气呢。(..info好看的小说)只是从晌午过后,他就没有睁过眼睛,刚才请王太医给把了脉,竟说他体力气息混乱,只怕……是走火入魔之症。我不敢怠慢,才……” 还未等殊儿说完,李聿便弃了众人往蔺雨楼飞身而去,一干侍卫一愣也随着主子去了。只剩殊儿一个人扶了栏杆,等着自己身后匆忙赶来的侍女们。蔺雨楼只怕这会不需要自己吧…… 殊儿觉得很无奈呢,有时候太聪明了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李聿一路掠至蔺雨楼前,略顿了顿,还是从前门走了进去,姿态也放缓了些,里面早有一群丫头、大夫伺候着,这会见到小郡王亲自驾临,立马跪下见礼。李聿浑不理会,径直去窗前探了那人脉息,一手探明之后,俊脸再沉了三分,提手便封了这人几处穴道。往后吩咐道:“立刻去东苑请了傅明过来,让她把金针一齐带来。” 也未听到什么动静,但是自然有人应了命去,再半柱香的功夫,一顶小轿便被抬入了蔺雨楼内,旁边的嬷嬷自轿内抱出一名瑰丽女子来,直奔宫秋床前。 李聿闻声,亲自嬷嬷手中接过那女子,柔声说道:“明儿,你如今内力恢复几成了?” 那女子在宫秋床前坐下,伸手便去探了宫秋的脉息,然后才对李聿粲然一笑;“主子,明儿如今恢复不过五成,若是以金针为引,倒还奈何得了。不过,依明儿看,端木公子倒不似走火入魔,只怕……” 李聿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你只管说吧。” “主子,我听说端木公子母家系南楚离族之主,我在江南之时曾听过离族一段传闻,却不知是否可信……那离族久居山林之中,行事最为诡异,他们一族的武功也是如此,据说每精进一层便要将前面的功力化为乌有,而后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武功虽然凶险异常,但是进展极快,百年功力不过数年间便可练就。只是宫秋少爷乃是离族外戚,不知……” “自然不是的,他姓的可是端木……你准备吧,我让流常为你护法。”李聿径直打断了傅明的话,顿了顿又说,“明儿,九香石我已经着人寻到,今日的确委屈了你……待九香石运之京城,你便闭关吧。” 傅明闻言眼前一亮,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便坐定了开始调息。身边自有知事的侍女收拾了起来,过一会那名被称作流常的侍卫便抱了一盒针进来。李聿再往那床上细看一眼,也不见什么异样表情,便领着众人出去了。 房中便只剩下三个人,半晌,傅明调息完毕,睁开眼便对流常明媚一笑,“我这边功力不过只剩五成,你如今为我护法,只怕关键时刻要耗损些内力维系我和他二人的心脉。我知道你是主子心腹,断不会有所差池,但是事关我的性命,还请流侍卫多加用心。” 流常微微颌首,示意他已经明白,但是心下却暗暗有些心寒,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他跟随德郡王多年,原也是说德郡王温厚仁德,待属下如亲如子,如今却让傅明一个刚从江南受重伤回来德女子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以身犯险……是该说德郡王太过重情,还是太过薄情…… 第十六章 对错 傅明收回金针时,手下的脉息明显跳动了一下,只是傅明已经太过疲惫,根本无法得知那到底是代表这人已经清醒,还是这人经脉依然混乱欲狂,软软地便疲惫了下去,后面自然有人接住了,好好安置…… “如何?”虽然床上的人看上去依然昏睡着,但是李聿却在探了脉息后,径直问了出来。 “还能如何……终于肯来看我了么……”床上的人缓缓开了口,全然没有刚刚处于走火入魔边缘的觉悟。 “明儿说的不错吧,是离族的魔功……”淡然却肯定的语气,倒听不出喜怒,“宫秋,既然已然功成,明日便收拾了回去吧……原是我不知趣的,其实留你在这里做什么,天高任鸟飞,是雄鹰,总不该被束缚的。” “聿……我身上有一半离族的血,你看着我也是魔吗?”宫秋干脆闭了眼,两行清泪却顺着憔悴的落了下来。 李聿不知道如何作答,这孩子已经有十三年没有哭过了,从他们遇到的那天起,这孩子就记住了他的话,男儿是不能流泪的,所以他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现在……李聿知道自己是说得过火了,这孩子在自己的羽翼下长大,说到底如何任性、如何猖狂都是自己宠出来的,只是……现在躺在这床上,看起来比谁都要羸弱的孩子手上却染了千万人的鲜血,身负着不知名的诡异魔功。这不是任性、不是猖狂,这孩子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褪了他给披上的那一层外衣,突然变得让他陌生了…… 半晌都没有一点动静,宫秋心里慢慢凉了下去,这样就已经不能原谅了吗?那还有什么好去争,好去夺,听到那人慢慢起身,宫秋虽然觉得懦弱,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终究…… 那人温润的手却抚上了他的眉峰,缓缓地拭过他的泪,“为什么要去做那样的事情?” 宫秋没有回答,只是扯了腮边的那只手,狠狠地拽在枕边,用力咬了下去,眼泪却流得更厉害了些。 那红齿白牙明明咬得死紧,李聿却似乎浑然不觉,看了他半刻突然笑了起来,用另一只手去抚去他的泪,眼中柔和温煦,哪里还有先前冷漠的样子。 “傻瓜,咬够了就松开,我也是会疼的。”李聿微微抽手从那口白牙中解脱,再搂了这孩子,放在怀里哄道。 宫秋便任他抱着,“我一直都是傻瓜,对吗?” “宫秋……你不是傻瓜,但是我倒一直希望你是傻的,这样,我至少不用担心你是不是太过聪明。”李聿略有些叹息。 宫秋往他怀里挨的更紧了一点,“因为觉得我太聪明,觉得我太歹毒,所以不能原谅我吗?聿,我不知道有一天你会这么轻易的把我放在一边,真的觉得我不能原谅,所以要我死在边塞吗?” 李聿实在拿这样理所当然的无理取闹毫无办法,把怀里的人拉了起来,和他对视“我哪里会舍得……只是,你真知道你做了什么么?宫秋,呵额津荆部去年冬季遭受百年难的冰雪灾害,他们是饿的没办法,所以才四处抢掠!草原上弱肉强食,他们并没有错!朝廷会做这么大的文章,把一顶大帽子扣在他们头上,只是因为他们命该遭劫,皇上……他希望趁机收回北郡军权,更想想在轻易取胜后,可以借口北疆平定,削减军备……宫秋你自小聪颖,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的”,宫秋咬了牙,再找了一个舒适的地方靠了过去,心里道,“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才知道皇帝要削的军权,首当其冲就是沁亲王府,所以才让容德挂帅,没有用沁亲王府手下一名家将,更是以西北征战为由,将沁亲王府在江南的富庶封地上缴国库……只是这些却不能说给你听。” “聿,你知道的,我一直很自私……”宫秋喃喃道。 “是还在怪我吗?只是我也会奇怪啊,我的宫秋一直那么善良,是看见野兔都舍不得杀死的人,怎么会真冲到沙场,亲手解决了那么多人的生命。宫秋……那些外族人甚至还来不及吃一顿饱饭吧,那些女人和孩子死前会流泪,会哭泣吗?”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李聿淡淡地问道。 “啊!!!”宫秋突然尖叫起来,想要挣开,李聿却在他这尖叫声中坚定起来,紧紧抱住他,让他埋在自己怀里动弹不得。 “宫秋也觉得害怕吗?所以我觉得害怕,觉得奇怪不也是应该的吗?我那时真希望那个染了那么多罪恶的宫秋,那个让我害怕的宫秋就那么死在北疆了。这样至少有一天我的宫秋还会回来……” 宫秋眼睛赤红起来,手足拼命地在李聿身上锤打,只希望挣脱开来…… “所以,让你在西北受苦,一直不闻不问,放任那些人弹劾你。但是现在知道了……” 李聿突然附在宫秋耳边,温柔哄道:“知道我的宫秋一直都没有变过的,虽然杀了人,做了恶,练了魔功,但是他一直都是那个宫秋,他是为了我……我知道的,傻瓜,我知道你要保护我……” 也只是一句话,宫秋却觉得天翻地覆,几乎是瞬间便经历了一个轮回,再怎样也不能形容他的心情,那耳边的声音却依然没有停…… “我的宫秋没有错,草原上养不起那么多人的,呵额津荆部造此雪灾,就是我们不去灭他们,也会在开春后被其他部族吞并的……宫秋没有错……” 第十七章 五更天宫秋醒的时候,李聿已经离开了,但是舍不得起来呢,翻了个身躺在还留有那人体温的床铺上,宫秋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满足感。不是不悲哀的,但是也只有和这人在一起才会觉得幸福,明明什么都可以去拥有,明明从来没有人给过他束缚,但是快乐对他而言,不是纵马江湖,不是良朋聚首,也不是权倾天下,而是另一个人偶尔的施予。 宫秋自问也算自负的人,他虽是庶出,但是父亲在他母亲早逝之后,待他如珠如宝,遇到李聿之后更是备受荣宠,便是嫡亲的兄长也要让他三分,更不说他他自幼惊才绝艳,七岁能诗,十岁成章,十六岁金榜题名,不过十八岁便是边疆三品大员。只是无论他如何自负,如何骄傲,终究抵不过命数的安排,原本也觉得惶恐茫然,所以听他的话去江南,在那里声色犬马,骄奢淫逸,算是真真过了一场贪官的瘾,外面那些个知己,篮颜的,红颜的,多不胜数,便是小厮也是冠绝江南的。 却仍然觉得不满足呢,心里面每日都虚虚地空出来一块,陷在江南软糯软糯的烟雨中,周身不得自在,每个月最开心的时候便是收到那人从京城传过去的信封,有时候是絮絮叨叨的问候,只说江南湿寒,让他万不可贪欢着凉,有时候是快马传过去的郑家鸭脯和北直门的水晶饼,有时候甚至是几句不轻不重的训斥,让他不可太胡闹……无论是什么,这边这人可能都想不出宫秋的快乐,便是吃了蜜也不过如此了,就是那些训斥,也要看上好几遍,也亏了他的眼色,愣是能从那些严辞中嚼出来温暖的味道。(..info无弹窗广告) 这些都不是秘密,漫说京城,就是江南,谁不知道端木宫秋与朝廷最得势的德郡王关系亲厚异常,德郡王待他,简直是比亲兄弟还要疼上几分。所以就是他江南再胡闹,也没有半个人在朝廷里妄言一句,好在德郡王仁厚,多少对他有些约束,也没有出大事罢了。 只是这一次,聿是真的失望了吧……宫秋不禁有些萧瑟,但是再触了身下残留的体温,这人倒笑了起来,便是如此失望,还是舍不得对他不好啊,而且陪了他一夜呢,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宫秋想着,竟雀跃起来,“果然是对我好的,倒也不枉……” 外面的丫头听到声音便揭了帘进来,自然不是殊儿,却也十分灵秀,宫秋是认得的,这正是李聿身边的大丫头。还不待宫秋说话,那女子便柔声问说:“宫秋少爷可是醒了?主子吩咐了,若是少爷您醒了,便早些起来,据说从南边来了一位神医,主子费了大力气请了来,正好为公子治伤。” 宫秋撇嘴,“晶姐姐,半年未见,你越加不待见宫秋了,明知道宫秋生平最怕大夫和老头,偏生一大早就要把宫秋往那里送,也不怕宫秋见到那什么神医,又给吓病了……” 晶儿自小就跟在李聿身边,和宫秋极熟,这会说得倒是客气,其实根本不容宫秋反对便早扶了他,仔细给他穿戴,听了他这话,也不过倪他一眼,道“祖宗,我哪里敢不待见您宫秋少爷,若让主子听到你胡说,只怕才是不待见我呢。主子知道你的乖僻,这次的神医是主子师门同宗师弟,虽然医术超群,但是据说是极有名的美男子来着。前面有些姐妹们看了,说是不输给你呢。你当我愿意服侍你呢,不过是借借你的光,也去看看那美男子。” 说罢一指点在宫秋的头顶,另一只手却为他垫了厚垫子,让他略躺着梳洗,完了又喂他喝了些燕窝稀饭,才让人预备下去,亲自去请神医。 宫秋如一个不娃娃一样任人摆布,心里面却有些诧异,他知道李聿师从离山老人,附属剑门同宗,却不知道,剑门除了剑术、八卦阵法以外竟然还有医术可以传世,更不知道剑门的这一辈竟然还有如此出众的人物。 正疑惑间,那边晶儿已经引了一个人进来,宫秋隔着一层竹帘也不大看的真切,只觉得那人隐约七尺身高,乌黑发髻,雪白肌肤,步法庄重怡然,虽是一身朴素粗布,却只觉优雅雍容。待走得近了,宫秋更觉得这人眉目清丽,笑容雍容儒雅,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那人见宫秋一双大眼紧紧地盯着自己,竟是一动不动,倒有些无措起来,勉强见了礼,却看见宫秋那神色更加古怪,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还是晶儿伶俐,一面招呼这神医坐下,一面挨了宫秋,笑说,“这下可看见了吧,可算被比下去了,慕神医可该早来,看我们这位都成傻子了。” 那幕神医笑的十分腼腆,嘴边露出来一个小酒窝,“在下慕染,可不敢当神医之名,早听说端木公子惊才绝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旁边的晶儿看宫秋依然一副傻傻的样子,悄悄碰了他一下,这人才似乎回过神来,“你是慕染……剑门的少主?” “啊……是。”少年又笑起来,嘴边的酒窝更深了一点。 第十八章 肖萝 早朝之后,李聿并没有回府,而是被内侍请进了御书房。来人是皇帝身边伺候多年的太监,不过把他送至门前,通报一声,便退了出去。李聿看一眼那虚掩的房门,笑一笑,推门而入。 “伯父万安。”御书房中并没有掌灯,灯光有些灰暗,李聿却一眼便看见了正临在东面窗台前的皇帝,跪下行礼,却只称伯父。皇帝却没有生气,闻声便回过头来扶起这位侄子,脸上慈和亲善,倒好像看着自己的儿子。 宫中略待的久些的宫人都知道,皇帝待德郡王最是不同,隆宠之甚,便是太子也是比不上的。德郡王年幼时,边疆时有战乱,沁亲王常年征战在外,当时的太子极为疼惜这个孩子,也不管沁亲王妃是否就在城内,坚持把德郡王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不待李聿七岁,当年的太子便上表加封他郡王爵,及至太子监国,他甚至屡次示意要加封李聿为亲王,终被沁亲王婉拒。便是这称谓也是皇帝的坚持,说起来这位皇上素来以礼孝之名垂范天下,就是对自己的儿子,也谨尊礼教之度,唯独对这个侄子爱惜之极。幸而德郡王和沁亲王府从未侍宠而骄,沁亲王爷甚至刻意淡化皇帝的宠爱之意,所以除了皇宫内侍,近亲皇族之外,民间只知德郡王深受圣恩,却不知道他是隆宠已极。 “聿儿,你看这肖萝花开的可好。”皇帝一脸笑意,拉了李聿看向窗外的一树鲜艳如火的肖萝花。 “果然开的极好,若是孩儿没有记错,这花似乎比往年早开了一月。孩儿曾听说民间素传肖萝花有预言之能,如此看来,倒是真的,这花必定是预言我朝国运昌盛,四海归附。”李聿立在皇帝身边,温淡的眉间一片灿烂,说这话的时候,只象一个孩子。他自小就以才子之名冠绝殿堂,一举一动都是众人效仿的楷模,也只有此刻在他的皇伯父面前才会象一个未经风霜的孩子。 “聿儿说是肯定就是了,待朕明日在满苑设宴,让群臣都来瞧瞧这一树报喜的肖萝。”皇帝笑意更深,又说:“聿儿今日就在宫中用膳如何,我让他们摆了桌子在那树下,就我们两叔侄,不用他们一边伺候。” 李聿自然应诺,走到门前唤来近侍吩咐下去。 不一时宫人们便在那肖萝花下设下筵席,皇帝携了李聿,一起入座,让那些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与九五之尊共食一桌对群臣甚至皇子来说都算的上是无上的殊荣了,但是这在李聿看来却是稀松平常,并无半点忐忑之意。 这肖萝花下清风细细,夹杂着肖萝花的淡淡甜香,让人身心舒爽,一顿饭下来,两人都是十分尽兴,最后的甜品上的是肖萝花瓣水晶饼,是李聿自小十分钟爱的一样点心。皇帝亲自夹了递给李聿,笑说,“聿儿可记得你儿时贪吃,特意爬树摘了肖萝花自己做饼的事情。” “哪里不记得,那时被父亲知道,罚我跪了一夜,只说君子远孢厨,责我不矜身份。但是,孩儿却不后悔,因为那饼是送给伯父的礼物。”李聿抬头笑望着他的伯父,眼中澄澈一片。 “是啊,那真是朕这一生中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聿儿一向最贴伯父的心的。”皇帝似有些感叹。 李聿闻得这一声感叹,却放了筷子,起身下跪,“孩儿自知此次因宫秋一事牵连甚广,使得先前削军之策变为一纸空谈。孩儿却在殿前为之庇护,实在惶恐,只是……端木一门忠烈,这孩子虽然年少气胜,终究是以家国为先,忠勇可嘉,如今前错难纠,孩儿恳请伯父准其闭门思过,戴罪立功。” 皇帝扶起李聿,“傻孩子,我何尝不知道。原本我就说如此裁军之法必定委屈了你父亲,你执意劝柬,我便应了下来。如今既然出了这件事情,便让削军之策略停一停吧。” 李聿依着皇帝起身,闻言却再度拜下,“皇上不可!我朝经三代修整,如今天下已定,边疆安宁,四海富足,唯独各地豪门世家以开国之诺为由占地拥军,如此以往必定铸成大患。我父亲守卫北疆多年,如今还权于天家,自是大势所趋,也是给天下树个例子。臣以为,如今虽然削军之策受挫,但太子勤勉,精于军政,若借此之机,由太子接管军务……” “这是你父亲的意思?”皇帝听李聿口称“皇上”,便知道他必定坚持异常。 “是,父亲说,这天下万物都该是皇家的。” “傻孩子,起来吧。”皇帝扶了李聿起来,抬头再看了看那一树肖萝花,略有些恍惚“你父亲他……他从前也是喜欢这花的……” 第十九章 李聿回府时已近晌午,他是十足的孝子,入府便赶往母亲那里问安。只是还未走至内院,便听到一阵笑声。进园一看,更有好些个丫头都围在门廊上,对着母亲的住处张望,见了他便惶然跪下,眉目间却有十足羞态。李聿也不怪罪这些丫头的轻狂,不过淡然一笑,心下已经知道谁在里头了。 待他进门一看,果然慕染正坐在沁亲王妃身边,一脸的笑意盎然,玉琢一般的脸上一对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望之便觉得可喜可爱,让人恨不得和他亲近,也不做什么,就只是看着他,便觉得高兴了。何况这瓷玉一般的人,言如珠玉,豁达纯真,更让人恨不能疼到心眼里面。沁亲王妃实在是女儿太小且已定下婚约,否则只怕立即便要把这人纳为半子。 里面众人不知正为了一句什么话嘻笑连连,看到李聿倒愣了愣神,半刻才有婢子反应过来给郡王行礼。 李聿走到母亲身边行了礼,挨着慕染坐下,道“老远就听到母亲的笑声,师弟倒是说了些什么,这么让母亲高兴?” 沁亲王妃笑说,“这孩子实在讨人喜欢,便是什么不打紧的话,教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十分有趣,现正说到你在江南的旧闻呢。” “喔~~”李聿扭头看向慕染,“我那时每日忙于习艺,哪里有什么趣闻可说?” 慕染瞥李聿一眼,眼中似有宝光闪动,笑一声说,“师兄的确勤勉可嘉,我和王妃说的是师兄吃辣椒的事情呢。” 沁亲王妃闻言再笑道:“我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一点,从小到大从未让我操过半点闲心,实在想不出他竟也有吃憋的时候。” 李聿看过慕染忍笑的侧脸,想起来他刚入剑门之时这个看似讨喜的师弟的恶作剧,也笑起来,“你那时也太顽皮了,倒好意思拿到我府里来说。母妃也是,竟也不帮儿子,就这么由着他,也未免太偏疼了些。” 这一番话倒有几分撒娇的味道,不说沁亲王妃,就是身边的丫头也都笑了起来。王妃好一会忍了笑说,“你这孩子今天倒会撒娇了,也是难得的,只是慕染实在惹我心疼,不说模样这么好,又是一身才学,但说这么讨喜率真的性子,这京城之中就是找遍了也是没有的。”一面又拉了慕染说,“好孩子,若是不嫌弃,便在这里多住几日,只陪我说说那江南的光景也是好的。” 李聿知道母亲从江南迁至京城后,多年来都未曾有机会回乡,对江南的眷恋日甚,这会子这么爱惜慕染,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他实在可爱,另一方面也是慕染举止言行都自有一般江南风韵,优雅秀致,正合了母亲对江南的念想。遂即便搭了话要慕染多留一阵。好在慕染也是一副随性的意思,既受了王妃的邀请,便笑着答应下来。 沁亲王妃看这孩子如此从善如流,心头更加爱惜,越发觉得他出众不凡。着人传了膳过来,把十一岁的小郡主也从书斋请了过来,四人一起欢欢喜喜用了午膳,又再闲话了一会才散了。 第二十章 出了沁亲王妃的院子,李聿让小郡主缠了在花园里待了好一会,才让奶妈把困了的小孩抱走。转头一看,慕染果然还站在树荫下面,笑盈盈地望着他,看他望了过来,便笑道,“我还道师兄是不苟言笑的人物,如今看了才知道,也不过是对我一人冷漠些罢了。” 李聿觉得额头上的青筋突了突,他年纪虽青,但自问行事手段并无过分偏颇,皇室京城的传言都是说他俊秀儒雅,雍容豁达,这么不加修饰的讽刺,除了从小就和他相克的师弟以外,再不可能有人说了。半晌,李聿有些苦笑,“小染,我还道你刁钻古怪,半分不肯与人交好,如今看了才知道只是对我不满罢了。“ 慕染闻言,嗤一声笑了出来,“师兄自小就不让我占半分便宜,如今也不过是句笑话,就不肯让我么。我虽然淘气,但好歹待师兄赤诚一片,便是知道这次邀我入京不过是为了另一人而已,也巴巴地奔驰千里而来,顾不上休息就为那人探病,却也只得师兄如此对待……” 李聿更加头疼,只是听他说起那人病情哪里还敢发作,只能唤一声,“小染……” 慕染看他一脸无奈的样子,自然是自己恶意得逞,只是明明让这人尴尬、窘迫,偏一听他唤自己一声,心里便无端烦恼起来,顿一顿,再仰起笑脸说,“师兄其实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有傅明施针为他疏导真气,莫说他天婵功早入佳境,便是他初涉此功,也可有惊无险。” 李聿沉默下来,神色诸多变化,问道,“果真是天婵功?” “若是别人问也就罢了,师兄虽然未在我门休习,却不该怀疑我门对这南疆武学的造诣深浅吧。还是师兄……关心则乱……”慕染眨眨大眼睛,酒窝深深陷入脸中,十分戏谑。 李聿抬头看他,不置可否,只是笑说,“我已经为傅明寻得九香石,若是预料不错,傅明用后,还有半块剩余。” 说罢也不管慕染,径自扬长而去。 慕染站在那一树树荫下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什么时候剑门少主要受这样的施舍,竟然说尚有半块剩余,只是那九香石却容不得他不要……便是如此,慕染自小便容不得这位师兄,每次相见,师兄总要给他一些特别的回忆,好,好,好,这“施舍之恩”,他慕染记下了。(..info) 李聿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这个天资聪颖的有些过头的师弟,自然在腹诽于他,他不是孩子心性,但是每每遇到这个孩子,他总会忍不住要给一些幼稚的报复,他有时候有些奇怪这个师弟怎么和他相克至此,也正如……他不太明白那个孩子怎么会屈从他的愿望到这个地步…… 一路心神恍惚,便是一人跪倒眼前才恍然回神,定神一看,却是父亲的亲卫王衡。李聿心中一跳,却是不动声色,“王护卫。” “王爷请小主人书房说话。”那侍卫刀刻一样的脸上依旧看得出昔日战场的影子,便是声音也刚劲顿挫,十足的军旅风范。 李聿看那护卫一眼,应一声,“知道了。“ 其实沁亲王府的书房远比主楼珍贵些,这倒不只因为沁亲王爷励精图治,多年来不亲内院,一应起居公事皆是在书房,更是因为这书房的是以东宫太子殿为模板设计,一砖一瓦皆与太子殿一摸一样,这是太子当年为他建府时的又一项优待。是以,但凡有幸来过沁亲王府都知道这位王爷承天恩之重。 李聿却其实不大喜欢父亲的这个书房的,就比如现在他看见坐在半尺后的军报公文后的父亲,便觉得这个书房更加阴郁了一点。 “父亲。”李聿恭敬施礼。 “聿儿,来了。”沁亲王抬起头,和蔼一笑,似乎才看见儿子进来。这是父子两人多年来的默契,就是因为太过了解对方,所以才装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是,王护卫说父亲有话对孩儿说。” “啊……听说宫中的肖萝花今年开早了一月。”沁亲王站了起来,看了看窗外的一棵肖萝树,略有些惋惜,“可惜这院中的这树肖萝却还未结苞。” “是,皇上说父亲一直都很喜欢肖萝花的。若是哪日有空,父亲和我一同进宫看看吧。”李聿一脸温顺,十分的云淡风清。 沁亲王不置可否,只是问,“我听说宫秋的病好了?” 李聿抬头望向父亲,笑一笑说,“是,已经大好了。” “那便让那孩子回去吧,我听说容德上奏朝廷,说他在边疆做的很好。我也觉得这孩子不错,可惜身子一直不好,如今遭此大劫,只怕身子更差了些。前些日子听说,东南越州的漕运不好,我想了想便上了道折子,让这孩子过去。民生大事,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人去办要放心些,何况越州气候最温润,也多温泉,便让这孩子过去调养吧。” 李聿再望一眼父亲,良久垂下头来,“是,父亲总是考量周全的。” 等了一会看沁亲王再没有说话的意思,李聿便行了礼准备退下去。 沁亲王却突然说,“聿儿,殊儿已经及笄了吧。” 李聿凛然,恭敬回道,“是。” “他父亲赫兰淋将军即日便要进京,我预备正式为你向赫兰家下聘,你意下如何。”沁亲王语音泰然,十分平和。 “婚姻之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孩儿并无他想。”李聿再施一礼,静静退出书房。 第二十一章 抉择 和纳兰殊儿的婚事是从很多年前就定了下来的,而且殊儿才貌兼备,自她及笄以来,这府里上上下下便有了一种默契,早把她当了少主子对待,李聿心里边也是明白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从书房出来,李聿下意识看了看那边的一树肖萝,没来由地回忆起来殊儿十年前进府的样子,那个身着银狐雪裘的可爱孩子在他不在意间依然成为了名动京城的窈窕淑女。而且,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妻子…… 李聿有些叹息,时间原来真的过得这么快,而宫秋……他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再不是那个可爱无辜的孩子了…… 李聿一路寻思,不过几个院子的路程,心中却早已经辗转百遍,但是走进宫秋房间的时候,那孩子却还没有醒来。陷在软枕中的睡颜纯真的让人更加忘记了这孩子的行动起来的酷厉。 李聿坐在床边,难得的平静,如今大局已定,这天下再如何翻腾也是李家的天下了。大雍虽然起于战乱之时,以马戈强征天下,但是历经三代调息,自先皇以来,朝廷更是不以兵戈之厉强征于民,上奉黄老之学,下举孝悌之意,重农推商,薄徭赋、宽民力,天下诸郡无不丰足富庶。只是大雍以外族立朝,建国之时为笼络天下曾与天下豪门立下世盟,允许各大豪族敛兵征地,并赐其爵位,世代传袭。皇族和豪门之间的盟约的确以最快的方式解决了可能存在的争斗,让大雍得以迅速立国,但是三代之后,地方豪族割据,四处圈民征地,实力强盛者如江南尹氏、闽南曹氏、越州江氏,墨州裘氏,例例都是名动数郡的豪门霸族,不仅财富满盈,其族中多人更是朝廷肱骨之臣,势力盘根错枝,几乎到了动辄就能动摇国本的地步。.info虽然先帝多次借边境交战为由逼迫世族割地减兵,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世族数百年经营,又有盟约为靠山,先帝纵然有心除之,却不敢轻易行动。 如今边境已安,大雍再无后顾之忧,便是地方豪门众多,势力强劲,凭朝廷今时今日的军力,要扫平诸郡也不难,只是数十年经营的基业,若是因无端纷争毁之殆尽,却是大雍皇族最不愿看见的情景。各地世族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大家都在等待,等待一个解决这样日益尖锐矛盾的理由。 原本李聿也是想要等下去,因为一个可以把这些在地方纠结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大树连根拔起的理由实在很难找到。 但是,那些世族却抢先采取了更加巧妙的方法,捍卫自己的权力――助推三皇子晋位。皇帝偏爱太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更何况太子得其父之风,仁厚宽宏,事父至孝、待友至善、俯民至亲,而且礼贤下士,采万民之言,纳百士之谏,德行礼仪均可垂范天下。故而三皇子虽然聪颖过人,军功赫赫,却根本就没有逾越他兄长的可能,除非…… 这对三皇子来说无疑是一个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机会,而对豪门世族来说,却未尝不是再来一次城下之盟的机会…… 沁亲王府一直都是太子最坚实的支柱,李聿知道虽然父亲一贯沉默,但是对于太子,父亲有着犹如皇帝对他一样奇怪的宠腻。而三皇子在地方势力助推之下的竞争将是对他父亲最大的挑衅。 根据昨日的奏报,李聿知道很快这场争斗的序幕就会正式拉开,但是父亲却要宫秋去越州接受漕运……自己一直有多偏疼这个孩子,父亲一向是知道的,这次却不顾他的意思,把这孩子拉入这个漩涡之中,多半是在为西北战事的事情上生气。 李聿一直觉得很难拒绝两个人的要求,一个是父亲、而另一个就是宫秋。现在这两个人都坚持要把一个孩子送入他觉得不好的漩涡之中,他该怎么做什么么,还是这个决定早已经有人定夺? 第二十二章 晶儿再看了床上那个明显木讷下来的人一眼,真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好气,人家慕染少爷千里迢迢从江南过来,还顾不上休息,就来给这一位看病,谁知这人倒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连一个谢字没有。好在那位慕染少爷是最识大体的人,看他这样非但没有生气还留了一堆补药下来。现在这位倒还不高兴起来了,竟是坐在那里半天都不肯理人。 宫秋哪里去管这些丫头的心思,他只管看着外面的一池瑟莲发呆,那位剑门少主自然是第一次看见他,但是他却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人,去了江南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费尽心思去见了这个少年一次,只是那次隔的那么远,都不知道他脸色如玉、谈吐优雅、品性淳厚,也不知道他有这么好听的声音,更不知道他的脸上有一对酒窝…… 宫秋觉得自己快疯了,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他还是这么在意这个叫做慕染的男人,在意别人说他被“比下去了…… 只是怎么能不介意,这个惹人喜爱的少年就是在李聿去剑门修行期间陪伴了他一年的人啊,剑门修行枯燥乏味,李聿那时候写来的每一封信上唯一灵动的就是这个师弟似乎永无止尽的恶作剧和淘气。李聿在信中时常感叹,便是见了这孩子,才知道世上竟有比宫秋淘气这么多的人。 只是李聿却不知道这实在算不上夸奖的玩笑话却成了宫秋心中的一根刺,宫秋不是小气的人,但是那会不知怎么就烦躁起来,说不上来的不高兴,也就是在那会,宫秋才明白过来的……他是在嫉妒…… 所以一去江南就费了大精神要去看这位尊贵的剑门少主一眼,其实看一眼也就放下了心,保护的那么好呢,宫秋远远地看着那人一身墨袍被一伙亲卫护得严严实实,倒还是少年装扮,但是举止间威仪自显,俨然已经是剑门十足的接班人做派。不知怎么就觉得安心了,这样的人,想必不能吧…… 只是今天一见……才知道那么锋芒毕露的一个人竟然可以隐藏的这么好,大概人人都喜欢吧,若不是早有所知,自己必定也以为他是个纯真阳光的孩子呢。不过倒不担心了,这样的孩子,聿大概也不会喜欢的。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若说李聿就只为了给他看病便从江南请来慕染为他看病,那就是打死他也是不会相信的。不过虽然剑门代代人才辈出却是从不涉足武林纷争,这朝廷之事更是不可能插手,现下局势微妙,剑门少主却独赴京城…… 正往仔细里想呢,便听到外头晶儿的声音,十分的恭敬,不必说,自然是李聿来了,果然才抬头便有人打了帘子让那人进来。宫秋这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那人已经笑了起来,“晶儿说你今日看到别人把你比了下去,就不高兴了一天,是不是?” 宫秋气结,看一眼晶儿,那丫头却不知道早跑到哪里去了。 李聿再笑说,“要我说,终究是你更出采一些,不像那孩子狐狸似的。” 宫秋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没来由一热,前头什么愁肠百转都忘记了,瞪他一眼,说,“慕小门主的确是难得的风流人物,什么狐狸似的,倒怕是说你自己呢。” “哦,我倒还以为你不喜欢他呢,原来是惺惺相惜呢。这倒好,我父亲为你上了一道折子,荐你去越州主管漕运,我原想着你到底年轻,在官场上又没有什么根基,只怕你不能成事,如今慕染恰巧也去越州,既然你也喜欢他,便和他一起去吧,剑门根基深厚,若是得他相助,你必然不会吃亏的。”李聿似乎从善如流,一番话说得倒是周详。 宫秋愕然,虽然知道自己住在沁亲王府不过只是暂时避难之计,却是想不到这么快便要搬出去,而且自己的事情竟是劳动了沁亲王爷。想到先前种种,宫秋越发疑惑,若说剑门少主与沁亲王府为盟,倒还说得过去,但是现下自己的这点事情竟然连沁亲王爷都惊动了,这实在太让人觉得古怪。宫秋自小在王府厮混,却很少见这位王爷,记忆中这位权倾天下的人物不是在边疆驻守便是在书房办公,这内院进的是比他这个外人还要少些的,生性淡泊之至实在世所罕见,若不是有妻有子,便让人觉得他更像一个和尚而非一位王爷。朝廷之事他干涉的更少了,就是前些年因为他镇边多年,许多臣子趁机参奏他功高盖主又坐拥天下兵马,大有谋逆之嫌,他也不过是递一道折子称病返京,如今却为他出面…… 宫秋看李聿一眼,后者倒是坦然以待,让宫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边那点怪异却更甚了…… 李聿心情似乎很好,也不在意他那点子怪异,只说,“好在你父亲也回来了,给我下了帖子说晚上就来接你。我这里就不留你了,圣旨大约明天就会下来,你得回家预备着接旨,而且漕运之事十分紧急,大约吏部即刻便要你上任也不一定。” 宫秋心里边更是奇怪了,“怎么说得跟要打仗似的,好好的漕运倒是突然就塌下天来了还是怎么的,我偏要在这里磨蹭几天,我不还是刚下沙场的伤员么,谁还能把我赶到越州去么?” 李聿闻言在他头上一点,也有些无奈,“你样样都好,就是这张嘴最是得理不让人,你倒以为是在江南呢。前边北晶王府的小舅子领了越州漕运的差事,这原本是一份肥差,多少年来从没有人在这上头栽过跟头,偏这魔星拿着贪污来的银子变着法儿玩,在越州造了一座行宫,学着宫里似的选妃,不知道糟蹋了多少民脂民膏,毁了多少女孩子,终于闹得民怨沸腾,把他的行宫给炸了,漕运呢也集体罢了工。如今虽然朝廷下令处置了他,连带北晶王府都一起削了名号,可是那边的漕运仍是不很安稳。既然委了你上任,好歹要作出些样子,怎么还这么霸王似的。” 宫秋歪头一想,问道,“可是江氏让漕运不安?” 李聿一笑,“傻瓜,漕运原本就是江氏一手把持,朝廷派过去的漕运监察使素来都只是一个揽财的肥差罢了。这次的事情全然是在江氏意料之外的,虽然朝廷下文处置,只是贻害之甚却是超出朝廷和江氏的想象。不过,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宫秋也笑起来,“是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的,既然如此,我便上任吧。” 李聿,心中更叹,这孩子竟是如此贴心,不禁也怜惜起来,“你身子还未痊愈,天婵功更需消化些时日的,还是晚些过去,我自然让人在那里打点好一切。”想了想又说,“便等参加过我的婚礼之后再赴任吧。” 宫秋抬起头来,“婚礼?” 李聿笑,“是啊,殊儿已然及笄,这几日他父亲上京觐见,我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早日完婚。” 宫秋笑起来,“啊,终于到这一天了么,恭喜。” 第二十三章 当晚,端木郡王亲在到沁亲王府接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两家原是世交,且端木王爷已逝的侧妃与沁亲王妃都是来自楚地,端木王爷便更有了些沁亲王爷心腹的味道。但是待大劫已过端木郡王才从江南返京,多少是有些凉薄的意思,放在旁人必定是要嚼舌根的,沁亲王府倒是没有为难的意思,德郡王亲自把端木郡王爷迎了进去,自然以叔侄之理相待,端木郡王倒也不客气,自顾自的占了主位,也不急着接人,只是和李聿闲话些家常。 端木氏其实也是楚地的名门世族,只是端木氏两代郡王皆曾以武职见功于朝廷,这便让他和其他的世族有了些不同,很有些大雍家将的味道。若说起来这位郡王爷年少时倒和宫秋十分相似,也是闻名遐尔的美男子,说是貌比潘安也不为过的,如今虽是已入不惑之年,但是俊朗依旧,更兼沉稳雍容,举止间风采依旧,十分精彩。 只是宫秋的离经叛道之举也全是得其父真传,李聿一直都很喜欢这位在江南举足轻重的封疆大吏,因为这个时常活跃在京城流言中的男人可以算作是他所有叔伯辈中随性的。他生性浪荡,年少时不知做了多少轻狂的事情,及至觅得一生挚爱,却是坚贞不渝,宁愿背弃宗族、亲人也不愿放弃所爱,只可惜他的爱人也就是宫秋的母亲早逝,有情人未能终成眷属。不过这人倒没有就此困顿下去,相反他自那以后对人生、世情别有了一番理解,若说先前的浪荡不羁终有些叛逆的意思,这以后他便是随波逐流了,官场、家族,他皆随心相待,半分不得勉强。 李聿不知道他治家到底如何,但是他这样随波逐流的性子却正合了官场的运道,端木氏一族在他的手上发扬光大,很快便随着端木郡王升任南楚郡守而成为可以和尹氏一争高下的世族大家。数年间,朝廷对端木一族奖赏不断,隐然也是威压尹氏的意思。但是这个俊逸的男人却更愿意把心思放在为亡妻修整陵园或者撰写祭文上,对朝廷之事多半佯装不知。 李聿现在看着这位依旧英俊的男人说起自己最近为宫秋在江南幽谷之中所种的幽兰,倒仿佛这人最钟爱的儿子并没有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拼斗,而是一直在他身边同享天伦。[..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实在没办法责怪他,李聿有时候想,这位郡王仿佛早已参悟了人生的所有,而且放弃了人生所有的可能…… “聿儿也觉得我很薄情吗?”端木郡王却像是看出了李聿的恍惚。 “怎会,就是全天下都这么说,聿也决不会以为世伯是一个薄情的人。”李聿浮起笑容,却说得十分郑重。 “是啊,我很相信,因为聿儿是比我更薄情的人呢。”端木郡王笑起来,倒有些宫秋的孩子气。 “世伯……”李聿纵然再玲珑,这会也是无言以对,只想这人未免太随性了些。 “所以我很感谢聿儿啊,原本想,若实在没办法,我便拼了这份家业带着宫秋远走他乡罢了。终于因为聿儿的原因,让我得以保全我的幽兰、别苑还有……”这人一双丹凤眼斜了一眼桌上的龙井,继续道,“还有这雨前的龙井。” 李聿像小时候很多次一样被这人无逻辑的笑话给逗笑了,不过为了爱子抛却家业的想法想必对这人来说不会只是一个设想。 “宫秋遇上你是他的福气,我自然知道他一直受你照顾,只是我从没有特别感谢聿儿,因为我知道聿儿你能遇上宫秋也是你的福气。”端木郡王仍然是一副洒然的神色,漂亮的丹凤眼轻轻扫过李聿,似乎这么说很理所当然。 李聿却是有些愕然,直觉这位世伯今晚随行的有些奇怪。“这是自然,宫秋是天下难寻的好朋友,这也是世伯教养有方,让宫秋他……” 端木郡王闻言却笑起来,“聿儿,你果然淡漠的可以,也难怪宫秋他要做这些事情。不过,他常年留在京中,要真说教养有方,我还得多谢谢你和你的母妃。” 李聿这回子是真被绕住了,怎么说这位世伯都是要把这淡漠薄情两个字往自己身上搁了…… “聿儿,我不该为难你,其实聿儿才是这天下最难得朋友,宫秋有你便是他的命数……罢了,我把他带回去吧。”端木郡王把那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敛了下来,吩咐下人们去准备。 李聿这边自然也有仔细的人跟了过去,过不了多久那边便回话说把宫秋少爷安置好了。 端木郡王自然起身告辞,嘱咐李聿不必相送,只说,“此次西北战事事发突然,天下虽未受其所害,但是绿林匪徒却是多了许多,江南、越州、墨州各地更是出现各类灾祸,我此次上京拟上奏朝廷,请太子殿下代天子之威巡视天下,以制流匪,以彰仁德,或可警示天下,驱灾避祸。” 李聿心中一凛,待再看向端木郡王,那人却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果然这世上有因必有果,有果也必然有因,世人只道端木郡王轻国事重私情,在在都是疑惑这人高官厚禄从何而来,却不知道有一种为官之道叫做无为,非是无所作为,而是无无用之为…… 第二十四章 端木郡王上了自家的马车,宫秋自然早早躺在那里,现在见了他也不过一笑,唤一声,“爹爹……” 端木郡王挨过去把他搂在怀里,轻笑,“是我的将军回来了么?” 宫秋把头往父亲的怀里头一埋,倒像听不出话里的取笑,回说,“是啊,儿子如今给您光耀了门第回来的,爹爹要怎么赏我?” 端木郡王捧了他的脸,一双丹凤眼中浓浓的宠腻都快溢出来了,良久才说,“这么好的儿子,便赏了你这世上最温柔善良、风流倜傥的爹爹陪你左右,再不离你半步……” 宫秋睁大了眼睛,也伸手捧了父亲的脸,看了许久却把头埋在父亲肩窝,笑道,“可惜儿子过不了几日便更要大大的光耀门楣,做越州漕运监察使去了,这赏赐只怕要不成了……” 端木王爷一双拥着儿子的手慢慢垂下来,一双桃花眼中浓浓的宠腻慢慢卸下来,种种神色流转其间,却是说不出呵斥的话来。 父子俩正僵持着呢,倒是外头闹腾起来,也不待端木郡王想问,便听到外头有人禀报,“禀王爷,是德郡王座下流侍卫特意追上来奉上一物,说是小主遗落在亲王府里头的。” 端木郡王“嗯”一声,算是应了。外面的人立刻把那物件递了进来。 宫秋接过来当着父亲的面打开一看,却是那把他拒收的无忧琴。 端木郡王哼一声,“倒亏了他有心,也是我的好儿子,这些劳什子的东西送上来,便换了你为他冲锋陷阵。” 宫秋噗哧一声笑出来,嗔道,“哪家的父亲不是望子成龙的,您倒好,只怕我成不了阿斗。” 端木王爷却敛了眉目,有些犹豫,“秋儿,这世间哪里有那么顺遂的事情,你真是像极了你的母亲,我见她之时,她也如你一般受尽天宠……有时候我想,我那时候但凡明白一分也不至去招惹了她,那么如今她便还是那样快活的一个人,活得比这世上任何一个都要快活。秋儿,那些功名利禄你要争便让我去争也是可以的,我只愿你一直都在爹爹身边,半步都不要离开了。” 宫秋拉了爹爹的手指,一个个贴上去,“爹爹,母亲她说过的,这一生她最幸福的就是遇到你,得你眷顾,便是要粉身碎骨她也无怨无悔。若没有与你相遇,母亲固然一生无忧,只怕却难识人间真情。所以,这世人总要有些非君不可的蠢事……宫秋不是不愿意待在您的身边,也不是希罕那些功名利禄。只是,宫秋心中已有羁绊,若是连试都不试便要宫秋放弃,我心中必然终生抱憾……” 宫秋再抬头,看见那一双从小看了千百次的美眸,笑,“爹爹放心,有此为戒,宫秋再不会置死生于不顾。无论成败,宫秋都会回到您的身边。” 端木王爷握了儿子的手,那手指修长,掌心却依然磨出厚茧,他摇头,“沁亲王府北疆封地都护纳兰氏近日即将来京觐见,沁亲王府只怕喜事将近。” 宫秋笑容加深,“这世上绝没有所谓的不劳而获,爹爹,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触手可及的幸福,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世间有祈祷就会实现的公平,所以对于失去您的大娘,我从没有怜悯的意思,命数如此皆由天定。我只是尽人事而已。沁亲王府的喜事我虽然不会参加,但是厚礼是肯定要备的。” 端木王爷苦笑,这一生中能让他觉得意外的也只有他这个儿子,不过,的确如此,婚姻一类的东西,不说在儿子眼中,就是在他的眼中又能有多大的含义呢。这世人庸碌,不过用一层又一层的枷锁把自己牢固住,婚姻一类的事情,更是如此。 初夏的晚风依稀有些湿寒,这离经叛道的两父子却一同偎在端木郡王府的揽霞居中睡得香甜。人生得一知己足已,更何况这知己竟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第二十五章 永宁元年五月初三,端木郡王上书称年内各邦皆灾祸连连,特请太子代皇帝巡疆,以天子之威化戾气祈祥和,平天下万民之苦,定世图人心之乱。 上称善,遂下旨召告天下,太子巡疆,德泽万民。 未几日,上下旨擢端木郡王庶子端木宫秋越州漕运监察使之职,朝野皆称端木郡王深得君意,故福及子弟。太子巡疆一事遂为天下诸家所重,无一敢慢之。 《雍史永宁元年纪要》 焕清为自己的主子换一杯茶,抿了一抹笑,说,“主子,您好歹是沁亲王举荐的人,来了这里纵然再不管事,那些同僚总是要见一见的。您看这两日来,拜见的帖子不知道送了多少,今天更是连江氏的族长也上了拜帖,您看,这要怎么回?” 宫秋把棋谱放下来,啜一口茶,“什么怎么回,这来一趟越州都把你绕糊涂了是怎么?自然是说我重病未愈,反正我从西北败退重伤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了。” 焕清实在不是不懂事的人,但是一上任就做这么一副清高的做派实在不像是宫秋的为人,再看这人最近几乎除了处理一些和江南的密文,就是一直研究棋谱,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转眼一想,焕清再笑道,“是我糊涂了。不过还请主子赎罪,我看主子最近修身养性,全然无意这些应酬,便斗胆为主子查阅了那些拜帖。别的倒罢了,只是今天江氏的拜帖似乎隐隐提及宴会上邀请了您的恩师……” 未待他说完,宫秋已经把棋谱放了下来,脸色十分难看,“我以为你是知事的孩子,所以才把你带在身边,如今你倒要应了我常说你的那句话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平常的事情,你便和我玩笑,让我吃亏又有什么要紧,只是这样的事情也是能让你调侃的?” 焕清心中一凛,马上知道自己犯忌之深,立刻跪下,奉上拜帖,却是半句也不敢狡辩。 宫秋匆匆看过拜帖,心下已是了然。老师当年获罪当诛,也不知道容德用了什么法子,硬是留下老师一条性命,只是怕也与当今皇上脱不了干系。所以虽然上次一见,知道那人已然病入膏肓,宫秋也从未动过想要救他的念头,非是不愿而是无可奈何。而容德的母亲原是江氏的大小姐,其父族身份低微,自小养在江家,倒更像是江家的子弟。如今明眼人一看便知江氏危在旦夕,容德四处想办法斡旋是自然的,却没有想过他会拿老师做饵。 用力揉碎拜帖,宫秋冷笑,这次他奉旨督办漕运,到任后却闭门谢客,为的就是让江氏慌了阵脚,只是不知道江氏竟然也会用这么个法子,哼,只怕他们要打错了算盘。莫说他早已心如铁石,便是他想为老师尽一份力,也绝不是让恩师如此屈辱的办法。 唤来父亲留下的影卫柳文,宫秋交待,“父亲说你的轻功很好,他向来很少夸奖人,想来你自然很好。我如今要你和焕清去江氏传个口讯,记住要说明是要当面禀明于我恩师面前。这样……你才好查清恩师的住所,待焕清回府后,你便潜入江府,若是可以趁江府尚未察觉带恩师出来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务必告诉他,我不日便接他回府。” 那影卫早已经得了命令追随宫秋,自然应诺。 宫秋再看一眼焕清,“你是最能说话的,不必我教你了,只说我大病未愈,无法过府见客。再和他们说,我这里有御赐的灵丹,只怕最合适老师服用,原还想给老师送去边疆,如今倒好,便谢了他们,将老师请回府来,我们自己调养吧。” 焕清哪里还敢贫嘴,马上也应诺下去了。 待他们一走,宫秋愣了片刻再收起自己的棋谱,坐定了研究。却从窗前的横栏里走出一人,那人肤如白玉,现在笑起来,嘴角一对酒窝深深陷了下去,却不是慕染是谁? “啧,江氏竟然连那人都劳动了出来,倒好像不怕人知道他们家已然气数尽了?” 宫秋放下一子,“这民间的示威这么就也没给镇压下去,江氏向朝廷请旨出兵剿匪,却给吃了顿排头,如今江南的匪帮倒有五六成集中在这里,只因为朝廷一口咬定了是官府激怒民愤,不许伤及“贫民”。更有你们这些人让江氏的产业处处受损,倒好像不怕人不知道他们家的产业分布似的。若是这样都还能稳住马脚,江氏只怕不知一个世族了。” “呵,你还少说了一个,那就是原本朝廷派来整治漕运的钦差竟然称病闭门不出。宫秋,狗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宫秋微笑起来,却是不肯说话,只拿着一颗棋子,犹豫着放在哪里。 慕染走过来,拿过那颗棋子,轻轻放下,“死棋……我听说,你那位朋友,裘四,裘大帮主可是来了越州,不知道他是否和你打了招呼?” 宫秋笑起来再放下一颗棋子,“这不就活了么?好热闹的局势。” 慕染眼睛一挑,似乎非要他不能高兴,说,“可不是热闹,听说沁亲王府依然下聘纳兰氏,端的是一车车的好聘礼啊。” 第二十六章 慕染走了很长一会了,棋局却没有动过,其实这盘棋从他来那时候就下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便是想起关于京城的点滴也是痛苦的,偏偏慕染非来这里淌这淌混水,更仗了轻功随意就来这里散步,非让他记起来不可。 沁亲王妃十分看重这个准儿媳妇,聘礼丰厚自然不在话下,更何况还有皇上,想来京城这几年便是围绕着那些聘礼也是不愁饭后话资了。便是自己那份重礼也是早早就备下了的,宫秋纵然在不知事理,也不能悖了德郡王好事,自然是要周到的。 “言。”宫秋似乎对着窗户唤了一句,一个影子便落了下来,恭敬地跪下。 “慕染,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属下愚顿,但是慕少门主来了越州后并未有特别之处,剑门之人除了打挺局势消息,也并没有其他做为。属下跟踪数日,实在看不出究竟。”这影子一样的人,声音却十分厚重沙哑,若不是仔细听,倒有些听不真切。 “剑门素来神秘,何况这次是剑门少主亲自出马,你没有探查到也就罢了。江氏现下其实还有一张王牌在手,那就是江顺昌和他手下的五万家将,所以纵然局势危急,说到底他们也是有恃无恐,不过做些退让罢了。我听说江顺昌虽然勇猛善战,但是脾气暴烈,想来不多久便是不能忍受那些挑衅的,水寇固然厉害,但是只要江氏执意清剿,也是必败之势,但是若是江顺昌在剿匪途中有个意外……” 那影子一叩首,“属下明白了。” 宫秋颌首,影子便自动退了下去。 宫秋坐定了细听,是焕情的脚步声,只是十分凌乱,这孩子毕竟出身青楼,虽然不至举止扭捏,但是平日里举止是最讲究的。而且,他此去也不过一个时辰…… 宫秋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边焕清已经推门进来,也未及通报,几步便过来跪下,脸也不抬,只伏了身子,“主子……焕清该死,误了大事了。” 宫秋不动声色,瞥一眼跟在宫秋身后的柳文,“到底怎么回事。” 那影卫也一并跪下,“主子节哀,梁先生已然仙逝了。” 轰……宫秋半晌不能回神,“仙逝”…… 待明白了这些人的意思,手下的棋子早化了沙烁。心中说不得是什么感觉,但是听得自己问道,“是怎么死的?” 焕清早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那影卫便回说,“据说是自刎而终……” 宫秋点头,“传令下去,传三百精卫随我过江府接回老师遗体。” 宫秋自己也站起来,“服侍我更衣。” 焕清马上立了起来,整理出宫秋来这里之后还未沾过的官服,细细整理,再不敢有半分逾越。 也不过半个时辰,新上任的漕运监察使浩荡的车驾便来到江氏正府。.info自然有江府管事的马上迎出。 宫秋扶着焕清的手下车,见了人也不打招呼,只说,“本官福薄,原是不敢入江府大宅,只是老师做客贵府,却突然听闻噩耗,本官不能相信,定要自己过来看一眼才好。莽撞之处,还请见谅。” 说罢一行人等浩浩荡荡便进了江府,可怜那来迎之人甚至还来不及说一句话,便只能看着这一群人入了门去。 柳文在前带路,一路不知遇到多少仆役,但是倒没受什么阻拦就倒了梁允添的客房。 还未等推门,那门里早听到动静,立即便出来几个人,看衣装应该是江氏中人,大声喝道,“什么人,竟然敢擅闯江府!” 宫秋哪里管他们的呼喝,在一群影卫的簇拥下即刻便入了门,留外面一群人争执。 入门一看,那里早站了一群人,只是没有容德。宫秋一见床上躺着的那人,心中大恸,扑了过去,只来得及叫一声,“老师……”便已经哽咽难语。 梁允添脖子上的血迹几乎铺染了一床,果然是自刎而死。 旁人看他一身官服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也不敢劝,只看着他抱了尸体恸哭,几百人便耗在了这里。 不多一刻,江氏的家将也自外面涌了进来,双方正要动手,便听到外头一声宏厚的吼声:“住手!” 宫秋听到这一声才住了哭,赤着一双眼睛抬眼。 一个五十岁上下十分清俊的男人自江氏家将之中走了出来,对宫秋抱拳,“监察使安好?” “江候客气,以您和老师的交情,再如何宫秋也该称呼您一声叔叔的。便是江候不念往昔半点情分,让老师枉死府中,宫秋也绝不敢逾越了辈分。”说罢,宫秋回身深深一揖。 这话往明了说就是说江氏族长越候江顺奕无情无义了,江氏众人立马就要发作,却被江顺奕挥止,“那我便还唤你宫秋罢……允添的事情,我始料未及,只是江府绝没有半分怠慢之处,原也是听说他身体一年差似一年,所以特意接来越州……” “江候!”宫秋突然喝止,深吸了口气,再说,“江候还请见谅,只是老师纵然有千般过错,对江候也素来只凭一片赤子之心。若是江候今日在老师尸首之前还要说这样的话……未免太让人寒心了些。” “原是宫秋鲁莽,却没想到竟然累及师长……江候,您自幼便有神童美名,更不说未及16岁便承袭江氏家业。宫秋幼年见您时,只觉名副其实,您实在聪颖过人,心性更是坚忍,所以老师他……当年才会败在您手中。只是如今老师……已经……宫秋身为晚辈,自当为老师送这最后一程,还请江候但凡看着一点当初的情份……让宫秋带老师的遗体回去。” “宫秋,允添他……”江顺奕被这一番话搅得哑口无言,何况现在正躺在这孩子怀里那具清瘦的不象话的身体,果然如这孩子所说,对他素来怀着一份…… “宫秋,你这份孝心自然是应该的,江氏也决计没有要强留允添的意思。只是府中的客人突遭不幸,江氏好歹是要给个交待的,只是江氏现下实在是多事之秋……允添的事情一时也无从入手……” “交待?江候实在客气,宫秋还以为老师已经给了江候一个交待呢。” 江顺奕闻言脸色大变,几番变幻,几乎铁青。 “宫秋年少无知,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江候看在旧人面上多包涵,只是既然江候说起交待,宫秋也不能装糊涂――老师做客江氏,却在翌日自刎而忘。这件事情若是宫秋就这么当作没发生,实在愧为人徒。不过也应了江候那句话――江氏正是多事之秋,宫秋更无意在老师灵前寻江氏晦气。如今只希望能够带回老师遗体,体面安葬……” 转身抱起梁允添,宫秋再道,“老师才学冠世却是生不逢时,江候,与一个败于你手下的死者,您还有什么纠葛要清么?” 江顺奕冷冷看宫秋一眼,扫过梁允添的尸体,却说不清是什么神色,只是轻轻侧身,示意让路。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若说一旬之前越州的老少还能假装相安无事,仗着越州二十年经营在这接二连三的动荡中继续虚掩荣华,那么这一旬之后,便再没有一人有如此的淡定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虽然市面上依旧繁华如昔,但是人心终究是慌了。 怎么不是?江家在越州近百年经营,周遭倒也罢了,只凭这越州首府宜林之中便有不下十万人在吃江家给的饭,江家对这片州府的影响可谓根深蒂固,无异于这越州子民心中的土皇帝。但是现在这个土皇帝很明显要碎掉了,越州的民众这么多年以来似乎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归属于江氏的,他们首先是大雍的子民,应该归属于大雍…… 而这场认识来源于一旬之前的一场丧礼,新上任的漕运监察使的恩师自刎于江府,监察使在三天之后为他的恩师举办了越州史上最隆重的丧礼,并且不惜调令三万将士只为了将恩师的灵柩一直顺利运送入海。丧礼上压抑的空气让越州的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但是更让人喘不过起来的是那三万将士并没有在丧礼之后离去,他们因为莫名的理由驻扎在越州的外城。却什么都不做,他们只是静静地驻守,不理会江氏的剿匪,不理会江氏的弹劾,不理会江氏的挑衅,似乎只是和宜林完全不相干的所在。 但是所有越州人都知道,一切不同了。 长时间的压抑,江氏不断地弹劾端木宫秋,再不断的被软绵绵的驳回,直到江氏开始默认这样一种压制,也以为朝廷只是想这样压制。但是,九月初十,江氏却接到噩耗――原本已经将绿林匪类剿杀的差不多的江顺昌竟然在最后一战中遇刺身亡。 这是江氏数年来从未遇到过的打击,江氏以文治家,武将最是难得,这几年虽然网罗有一些将领,但是终究不敢明目张胆的招揽天下豪杰,所以江顺昌虽然在江氏的地位未必称得上至关重要,但是对于现下的江氏而言却关键得紧。江氏经此一战,虽然对手只是些绿林匪类,但是却几乎是被卸下了一条臂膀。江氏被激怒得甚至想不起报备朝廷就奋起报复,把越州境内所有的疑似江湖中人都追杀殆尽,甚至不惜追杀至墨州境内,结果又与墨州属军冲突。.info立刻有人上书弹劾江氏用兵自重,早已目无王法。宜林城外三万驻军蠢蠢欲动,越州情势一时剑拔弩张。 但是毕竟唇亡齿寒,各州郡世族纷纷上书朝廷,却只说要求严惩绿林匪类,丝毫不提江氏越界用兵之事。迫于情势,在北郡巡疆的太子不得不提早来到越州,安抚众派势力,化解干戈。 太子的到来,不,其实只是太子即将来临的消息便已经让宜林以及整个越州松了一口气,大约越州人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这么急待着确认自己其实只归属于大雍皇朝。江氏自然郑重其实,马上修整前朝皇帝的行宫,越地的美女不过数日之内便选了满个宫殿,鲜藕、菱角、雨露叶、朱果……但凡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不知整了多少。毕竟划地为候是一回事,造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众人期盼了半月,终于在六月中旬迎来了雍朝太子。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传说中那个俊雅温柔、仁义宽厚的太子却不是乘着车撵来的,他挟了一万亲卫奔驰至宜林城下,就骑在马背上接受万人的迎接,英姿飒爽、尊贵雍容,谈笑间便已让这座城池心悦诚服。 江氏越侯领着城中一应官员伏倒在地,为太子献上越州锦卷,恭敬道:“臣闻太子龙姿凤彰、有日月皎皎之德、包容万物之仁,今越州得太子眷顾,亲临此地,以天子之威化戾气、祈祥和,越州子民感太子之恩德,无以为报,唯以越州之命数以托之,敢请太子纳之。” 太子闻言似乎有些愕然,未料到江氏竟然会有这样的惊人之举,自然下马亲自将越侯扶起,温言道,“越侯多虑,此番越州多事,劳江氏一族诸多辛苦,父皇已是多有不安,幸而江氏在此地根基深厚,为万民福祗以一族之力保一州安宁,越州子民莫不以江氏为擎天之柱。如今灾祸已去,卿家却欲将越州万民推之门外,岂不是让越州惶恐失措?” 越侯闻言,更加伏地不起,呜咽道,“江氏世代书生,原只知圣人之言,不通世事人情。得先皇眷顾,擢江氏为越州郡守,江氏实在惶恐之极,幸而皇朝洪福齐天,数年来越州自制自安,未曾有半分闪失,江氏亦自以为得郡守之要领。若非此次之事,江氏必然还如井底之蛙,扬扬而自得矣。此次匪乱之害几近半年,江氏倾尽全力也未能扫灭殆尽,而太子巡至越州之事仅是召告天下,便已让越州匪类无不四散逃窜,太子之威,可见一二。” “时至今日,江氏再不敢再以井底蛙之作为束控一州之地,还请太子以苍生为念,为越州子民之庇护。” 言毕,越州百官俱伏首在地,齐声道:“请太子庇护越州.” 太子立在百官之前,似是有一点犹豫,半晌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容后再叙吧。” 又笑说,“本王久闻越州地灵人杰,端的是美酒佳肴,今日既然来到越州,还请江候不要藏私才好啊。” 江顺奕也笑起来,“太子有所不知,越州好的却不止是美酒佳肴,美人才是越州的盛产呢。” 众人都随着这个笑话笑了起来,一起拥了太子进城,倒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罢了。 人群中,宫秋也笑起来,跟在太子身后,默默进城。 第二十八章 越州的行宫里自然是一片富丽堂皇,若不是时间来不及,只怕江氏恨不得要穷尽了越州之力在这上头。毕竟留的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江氏再如何作大也不过一个诸侯,如今天下安定,若不到迫不得已,哪里真就和朝廷叫板,朝廷呢自然也不会落一个滥杀有功之臣的名头,不过彼此容让些,日后更谨慎起来罢了。 这满座的官员哪个不是官场上沉浮了多年的人物,如今但看太子真来了越州,江候又自动让出手中大权,便已然坐定此事已有转机,虽然江氏损失惨重,但是青山依旧在,已是胜去许多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所以,这行宫大殿之上,这些人是真心欢喜的,心中已是爽朗一片,更兼此时呈上的越地美酒佳肴真真是极品,哪里有不醉的道理。 越地的美酒名为蝉月,清润爽口,回味醇厚,由于此酒讲究以桃花山溪酿造,故而酒中自有桃花香,一般人很容易沉迷其中,却不知此酒后劲奇大。这殿上所上蝉月俱是三十年以上的极品,酒香可传半里开外,但是酒劲也可让壮汉睡上三日。待月上中天,宴会将散之时,殿上已经醉倒一片了。 太子今日也十分愉快,看有些官员实在烂醉如泥的,便索性赐了在行宫另一侧原先备给太子亲随的住所休息了。宫秋也是烂醉如泥,太子瞧他一眼,却让人服侍他在旁边的厢房休息了。 宫秋被人半扶着安顿下来,酒劲就更厉害了些。幸而那些侍女们是宫里头带过来的,十分细致。被这些女孩子伺候着,宫秋缓了酒力,却更疲惫起来,慢慢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有人问话的声音,那人的手抚过他的额头,十分温柔。宫秋想要睁开眼睛,那人却覆了他的眼睛,轻轻说了句什么,宫秋一时觉得心安,终于睡沉下去。 这一觉果真甜美,也不知道那人施了什么法术,明明是这么让人不安的时候,竟然让他这么安心睡了下去。只可惜,未及天明,宫秋便被惊醒了。 一群铁甲兵持着刀枪冲进他的屋子,见了宫秋的惶恐神色也不恭言解释,只是喝到:“太子遇刺,末将正领命搜查,请大人安居房内,万勿离开房门半步。” 宫秋一怔,问道:“太子如何遇刺?刺客呢?” 那将士带着士兵一顿翻找,确定没有刺客后才说,“末将不知,打扰了。” 宫秋怔怔看着那些铁甲兵推开却忘记关上的房门,直到一股凉意从门缝中渗了出来,是夜里头夹了露水的湿寒,平白让他打了个哆嗦。 不用可以,就可以听到四处的叫喊声,宫秋却静静躺了下去。 祸福之说,宫秋从小就很信,自从老师死后,宫秋就更相信了些。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看上天的意思 第二十九章 发生在永宁元年盛夏的这场太子遇刺案几乎牵动数万生灵,但凡是宜林的平民百姓也能够感觉到那个晚上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铁蹄声、嘶喝声、争斗声,那原本只属于战场上的喧嚣声中即使是最贪睡的孩子也会因为惶恐而醒来,行宫之中的仆役见多了权贵之间的阵仗更加明白他们即将经历什么,这一座城池在满天扬起的火把里面却陷入了更加幽深的黑暗。(..info好看的小说) 所以当安吉领了人来宫秋房里伺候的时候,这个见多识广的东宫总管也有些惊叹,这孩子竟然还沉睡着……安吉领命而来,不敢造此,足足在外头等了三刻钟,那孩子才有了动静。 安吉略等了一刻,便上去请安,“端木少爷醒了么?老奴安吉奉了太子命,前来伺候少爷。” 帐里那人略愣了愣,自己揭了帐帘出来,施了礼,道:“怎么是安总管,这不是要折煞宫秋了么?” 安吉笑起来,“宫秋少爷小时候在东宫,安吉便有幸照顾左右,因说昨日之事不知牵扯多广,这宫内的下人都撤下了,太子说宫秋少爷不必别人,怕侍卫们不周到,所以才派了安吉过来。宫秋少爷请不必介怀。” 宫秋闻言也略点点头,让安吉伺候梳洗了,倒也不去问太子遇刺如何。 安吉才又问,“早膳原是太子吩咐了若宫秋少爷醒了便去那边用的,但只怕这会太子已经用过早膳了,宫秋少爷要么就在这里用吧?” 宫秋笑说,“昨日那么闹哄哄的,我一夜都只想着太子的安危,这会儿哪里用得下早膳,公公还是领了我去觐见太子吧。” 安吉应了下来,在前面带路。 宫秋进太子寝室的时候,早膳已经摆上来了,只是太子仍旧躺在床上和一人议事,宫秋抬眼便看见太子胸口的那一圈绷带,上面似乎仍渗出了些血迹,红灿灿的让人惶恐。 宫秋却安稳下来,必然是没有受伤的,否则太子的伤口哪里能允许渗出血来,不过是要看起来更严重些罢了。这么想着,却不敢怠慢,马上走过去问安,“臣听闻太子殿下昨日遇刺,一夜惶恐,不知殿下伤势如何?” 太子看他进来,便挥退了议事的人,看他问安,便笑着招了他过去,拉着他的手说,“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东西罢了,哪里真能伤得了我,宫秋自小和我一起,怎么竟也说这些虚面上的话,若不是才有人报说你一觉天明,我还要当你不知道我的深浅,故意奚落我呢?” 宫秋觉得被他握住那只手一抖,笑一下,“我只怕太子受惊。” 太子抬眼看了他,笑道,“有聿在,我哪里能受惊,更何况不是还有宫秋在我身边么?我安心的很。” 宫秋闻言,竟是怔住了,一时间眼色诸多变幻。太子推了他几次,他才醒过来,却是半点自愧失态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望着太子。 太子笑得更温柔了些,让人扶了到早膳桌前,说,“也是聿他太严厉了些,竟然让你到西北、越州四处张罗,看都把你给累成什么样子了。我可是记得宫秋自小只喜欢美人、风月,这次我和聿说过了,再不许把宫秋放出去了的,只在我身边待着,你看可好?” 宫秋脑中已是混沌一片,太子话里的虚实怎么也辨不清白了,只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刺客肯定连太子的衣襟都没有碰到,既然李聿来了,那么还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刺客的一举一动只怕早就被监视了,所有的刺杀计划原本就是一个笑话,是别人阴谋里的一部分。 但是看太子那么温柔的看着自己,就好像他很多年以前做的那样,宫秋也笑起来说,“果然是太子哥哥对宫秋最好,宫秋再不离开京城了。” 也不知道怎么吃完的早膳,之后太子吩咐那些侍从们跟了宫秋,只说城内现下有些乱,还让他和这些侍从们玩闹着吧,午膳、晚膳都随太子一块吃。宫秋答应了出去,果然听话在花园里头钓了一天的锦鲤。 待用完了晚膳回房,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 这世上原本补缺自做多情的人,但是费了这么多年的精神,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背弃了所有的人,为一个人谋划、奋斗,甚至是抱着必死的心情去做的事情,却原来只是那人眼中的一个玩笑,一个可以利用的阴谋……宫秋不觉得伤心,其实长久以来,他都在惶恐,想要做点什么让那个人满意,让那个人以为唯一,让那个人明白过来,但是想不到,需要明白过来的其实是自己,这么久都在犯傻的其实也是自己…… 宫秋不是乏人疼宠的,若不是父亲太过爱惜,他也不会以庶子的名义就进了上书房。宫秋知道这是恩宠,更是对远在南楚的父亲的一种牵制,但是这个在端木王府受尽爱惜的三公子到了上书房才知道什么是践踏……很多年以后,宫秋仍然会回忆起李聿把他从众多贵族子弟的拳脚下拉出来时给他的那个眼神,宫秋其实一直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个上书房中最受宠的皇子对他这么倾睐,宫秋不敢问,但是他很想知道……宫秋想过很多的理由,他想沁亲王妃一直待自己的母亲不同,李聿对自己多有照顾也许是因为有来自同乡的目情,他想沁亲王爷对自己的父亲一向也是不同,也许李聿是为了拉拢人心,但是,宫秋知道那些都不足以成为十一岁的李聿的理由……宫秋知道李聿对自己很好,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好,宫秋有时候觉得人真是天生便有贵贱,对他好的哪里只有李聿一个,但是让他这么留恋,这么害怕,这么岌岌于求想要弄明白,想要努力往虚幻的空中追逐的却只有一个…… 遇到李聿,宫秋原以为是上天的恩赐,这个男人待他如父如兄,严厉却又比谁都要宠腻,因为李聿的原因,甚至太子都对他另眼相待,他小时候玩累了,甚至可以躺在太子殿的卧榻上休息。长他六岁的李聿会抱着他,哄着他,会教他剑法、谋略,会给他名位权力,如果他喜欢,也会送过他一座花园。即使是那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的雍容淡漠、莫测高深,宫秋也知道,对他,李聿是不同的…… 宫秋以前也以为上天的这个恩赐可以伴随他一辈子,但是李聿十八岁的时候,他的母亲送给了他两个侍妾……宫秋那天晚上没有哭也没有闹,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胸口会像要裂开了一样疼痛,生平第一次,他知道什么是失眠,天明的时候他却突然明白过来了…… 宫秋想起梁允添,他似乎很早就知道自己这个秘密,所以他一直告诫自己要知命,要惜福,他说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上天给你什么,你就接受什么,千万不要去强求,否则那便是要和这个世界作对,不得善果。那个曾经风化绝代的才子甚至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这一套理论。 宫秋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惜福,要知命,他被放去江南,自然知道会有人监视在旁,但是他处处风流,红颜知己遍布青楼画船,宫秋不知道自己是在证明,在逃避,还是在期待那人也像自己一样,或者听到消息,他的胸口也会疼得要裂开……但是什么都没有。宫秋知道他其实不应该再坚持,因为李聿已经给了他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如果他再要强求那些不应该的,那么他真的是在挑战全世界。 但是实在太渴望了,宫秋告诫自己那些渴望都是鬼魅,但是想来鬼魅的力量实在太诱人,他想,也许他真的要做些什么,否则他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却还是失败了,因为李聿。 宫秋知道对于李聿来说,坐拥天下不是他的希望,虽然朝廷中很多人都觉得这个深得黄恩的德郡王太过优秀、太过雍容、也太过世故,但是宫秋其实知道对于李聿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权位,他只是随波逐流,因为生于帝王之家,所以他雍容高贵、才智过人,为了守护他的父亲、伯父还有兄长,所以他的手下食客如云,谋士、刺客、将军、暗探、甚至是工匠、书生也在他的幕府之中卫列一席。但是其实这个人并不喜欢权谋之争,只是因为命运如此安排,他便欣然接受…… 宫秋从没有期待过,李聿会为了他背弃命运、放弃他所爱的人,所以只有他做些什么,或者……宫秋想,或者天下易位,李聿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权威,那么即是他仍然不会为了自己背弃命运,但是自己终究是可以略触及那个梦想吧……总算给那个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其实成败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意义,现在这种结果其实已经很好了,并没有受到牵连,虽然受太子忌惮,但是太子对他不满已不是一两天,只是……和李聿一生相伴这样的事情几乎是在没有可能了,不说别的,太子就决计不会同意的。 第三十章 重回东宫 第三十章 太子放下手上的奏折,下意识地看了看窗边,那孩子果然还听话的坐在摇椅上,只是手上的书早已放下了,这会呆呆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看着这孩子的侧影,太子眼中的神色无端便软下来,果然是惹人疼爱的好孩子,自小便是如此的……这孩子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都不去抱怨,看见聿,看见自己,看见所有人都是笑眯眯的样子,让人实在讨厌不起来,便是现在这样,太子也是喜欢这孩子的,只是…… 出了刺杀的事情,太子巡疆的事情便放下来了,宜林城内的事情自有德郡王处理,因为太子因为“伤重”不两日便回京休养了。看了今天奉上来的奏报,越州江氏自然要为太子的遇刺埋单,但是想不到还有裘家的人也被人拉下了水,说是刺客已经寻到,便是裘氏著名的死士,太子遇刺后俩天,德郡王便派了三万官兵突袭墨州裘氏的府第,如今除了裘四依旧在逃,这些疑犯便算齐全了。估计这会正被大批官兵押着往京城听判呢。 太子知道李聿的脾性,天下到了这个时候,正是过了休养生息要巩固君权的时候了,他手握天下情报暗线,这么些年满心满意要做的就是“削藩”,北边的战事、江南尹氏当家遇刺被杀,江氏、裘氏的谋逆,为了这一环接一环的打击,这人甚至连宫秋都用上了,若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别人连根拔起,倒也枉费了他这么多年的布置。(..info好看的小说) 实在是很厉害的弟弟,父皇自小就说他聪明,其实他哪里只是聪明,太子这会想起自己的太傅和自己说的话“皎月之光,安能自得于星辰?”是啊,这个弟弟的手段狠辣得让人太害怕了,尹氏有谁想得到族长备受宠爱的养女会给那个家族致命一击,墨州裘氏更不敢相信自己的亲信部下早已背投他人,一州之地竟然让三万豺狼长驱直入,江氏更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委屈忍让却仍然改变不了那人决杀的初衷。 太子伤重的消息传播的很快,东宫门前送来灵芝人参的车辆几乎络绎不绝,前两日闽南曹氏更是奉上了家族嫡传的千年暖玉,说是有起死回生之效……但是他知道这些过分的殷勤却并不是因为一向温柔仁慈的太子,而是因为那个已经痛下杀手,决定在安逸已久的朝廷揭起腥风血雨的德郡王。这样的杀伐决断,狠辣无情,甚至不惜牺牲太子的安危,还有遍布天下的情报网和暗探,王室亲军的调动权……这样一个人在天下人眼中只怕现在已经超出了一个郡王爷应有的地位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会不会有人在为自己担忧呢? 太子笑起来,自然是有的,太傅自不必言,那位老臣是最了解这个堂弟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的,只怕在父皇那里直言劝柬的话也说过几次了,身边的谋士亲卫昔日不敢明说,现在也紧张起来,明里暗里劝的劝柬。 但是让他们最不安的却是自己的态度吧,太子想,对他们所说的几乎恍若无闻,若是说得过分了,也不责骂,只是拿出太子的架势来,以污蔑皇族、造谣生事论处。自己的手下虽然多数出身皇族权贵,但是能留在身边的都是经历无数历练,能独当一面的血性汉子,被这么惩罚下去,心存不满的自然是有的。但是大约他们会安慰他们自己说,太子必然是觉得时机不够成熟吧,决断自然是有的…… 但是,能让他怎么办呢,难道和他们说,太子这么从容不迫,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被判自己李聿也不会背叛,还是告诉他们,就算李聿背叛自己,要坐这个太子的位置,他也会双手奉上? 只是这么想想都觉得可笑,更何况那些听的人,而且,就连这个孩子也不相信吧,否则怎么会做这么傻的事情……玉石俱焚,听起来简单的四个字,太子却觉得和这个孩子离得太远了。如果不是太渴望那个高高在上,似乎拥有全世界的男人,他怎么舍得自己似乎全无忧虑的人生,舍得自己的父亲、朋友还有情人? 正这么想着,那孩子已经顺着自己的目光望了过来,若说先前这孩子看自己的眼光在重重掩饰之下还有些许愧疚和复杂,现在这孩子眼中已经是坦然一片了,只怕这中间的关节已然想通。太子叹口气,虽然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但是心里面是不怪他的,对李聿来说,天下的事情只要他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能知道的,宫秋一路的作为看似与李聿毫无关系,但是若没有他可以的纵容是决计没有这样的结果的,只是这“纵容”便是看在不相干的人眼中,也是太过居心叵测,细想下来,只怕还有些推波助澜的意思在里面。 这也是太子强留宫秋的原因,对这么一个骄傲的、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孩子来说,在处心积虑、谋划多年的策划在自己最在意的人几乎残忍的践踏之后必然是心伤之极。只怕即刻便想隐居离世,暗自疗伤去了,现在却被迫待在自己欲将谋害的昔日朋友身边,即便是自己也是被人欺骗利用,心底里终究是愧疚的,这样的愤恨、心伤和愧疚足以让这么一个孩子颓唐下来,折去他的羽翼,真正一败涂地。对他来说,这算是对宫秋的一种惩罚,也算是对知情人的一种交待,否则,太子固然要以仁孝立身,表率天下,若是妇人之仁到这个地步也只会徒让身边亲信寒心。这几日太子每每在言语间刺激宫秋,也就是这个道理,身边的人看着这个孩子逐日沉默下来,现在眼中已然是一种静若止水的淡漠,再不复往日的神采飞扬,终于没有再劝柬他严惩这个有着不轨之心的年轻臣子。 太子看着宫秋,心里头没来由的一松,微笑说,“宫秋是觉得闷吗?在东宫里头毕竟比不上在外头自在吧?” 宫秋也回以微笑,“宫秋就知道殿下一向是最疼我的,但是宫秋虽然喜欢热闹,这次却是觉得在外面热闹的太久了,反倒是这东宫,宫秋出去这么些年一直十分想念……” 说到这里,话音却是一滞,宫秋下意识转头看一眼太子,却见那人依然是一脸的真挚和善,饶是他心头早已澄明一片也不禁泛起点点悔意来,心中更是柔软,“当年殿下也是时常在书房用功,宫秋却不知事理,不但不肯用功,还四处惹祸、捣蛋,让殿下费心良多。” 太子闻言笑出声来,“是啊,若不是经常看见外头修补过的围栏,我都不敢相信宫秋这么具有破坏力……” 宫秋下意识往窗外的围栏看去,只见靠近凉亭的那一圈果真和旁边有些不同,显见是自己当初的杰作,一时间心头百转千回,却是什么都 第三十一章 在东宫处了两个月,外面的消息一点一滴都没有落入宫秋的耳朵里面,宫秋倒是愈加冷静下来了。太子稳居储位这么多年,便是连一点点明面上危及储位的动荡都没有出过,单凭这点,略是明白些的人便不会把这位储君错当了一匹绵羊,只是……宫秋却不想,这自古以来便是暗探混杂的东宫殿中,自己居然真的连半点外头的消息都没有收到。 这只有两个理由,第一就是这位太子已然到了超凡脱俗的地步,东宫之中竟然就真的连一粒“砂子”都没有;第二个理由则让人颓丧,大概,自己暗地里筹集的那支力量早已土崩瓦解了吧……宫秋宁愿相信是第一个理由,但是心里面却知道只怕这两者都多少是的。 这次果然是一败涂地了…… 愤怒、委屈、愧疚、担忧甚至是恐惧,宫秋都经历过,在最初的那几天里。但是,宫秋其实不想否认,看到最后的结果,看到太子殿下好好的活着,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失望,倒好像知道自己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努力一定会失败似的。但是怎么会不颓丧、后悔,他们固然称心如意,但是那些跟随着自己的下属、朋友、兄弟、同族呢?他们就因为这几个人的梦想和争夺而死去了,多么可笑,却让人无奈得连心都要炸开掉。 若是李聿回来,他会看见宫秋已然变成了他想要得样子――不胡闹、不梦想、不背叛。 “因为……”宫秋看着自己的双手默念,“我连持剑的勇气都没有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残忍,竟然用这样铁腕的“纵容”磨灭一个人所有的斗志和希望?如果可能,宫秋真的希望,自己爱的并不是这个人,如果可能…… “公子,太子殿下传公子觐见。”一个略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虽然隔着重重帘幕却犹如临近耳旁一般直直传递过来,倒把宫秋惊了一下。 宫秋还未发话,那人却似乎看见房内的动静似的,再道,“奴才惊扰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只是德郡王刚刚进宫觐见,太子吩咐说,公子这两日心情不大好,务必请公子过去叙叙,兴许心情会开朗些。” 他这一番话说得虽然看似恭敬,其实半分尊重都没有放在里头,不过是念在宫中规矩而已,又搬出太子和德郡王来,便是要宫秋立刻逢迎过去。只是宫秋却是半晌没有答话,直让那人跪了一柱香的功夫,才走出来,淡淡吩咐一句,“带路吧。” 那侍者武功也颇为高强,虽然在东宫不算抵住之流,好歹也是四处受人逢迎德角色,如今看宫秋失势,虽然以他德身份尚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确切原因,但是宫中之人耳目最是敏感,自然要借机打压一番的,却不想,被这么一个失势的人教训了一顿,心中当真郁闷之极。(..info好看的小说)却不敢真坏了宫中的规矩,只能咬牙站起来,在前面带路。 还未及走到太子书房,宫秋固然不把那个侍者放在眼里,但是太子对自己的微妙态度却是十分明了的,他原本想过很多次再次见李聿的情形,多半十分痛苦,心里面也有些回避之意,但是此刻却突然不想退缩了。既然已经一败涂地,他倒想知道李聿是要怎么对付这个阶下之囚的。 看那侍者并没有把带往太子殿的方向,宫秋便明白了,李聿此次出去了大几个月,既然进宫觐见,要见的自然是皇帝,而以皇帝对他几乎是怪异的宠腻,宫中自然是要设宴款待的。果然,那侍者把他带到御花园的梅亭边上,禀明了执事太监,让他稍候。宫秋淡淡望过去,皇帝、太子、李聿三人正坐在一起,不知太子说了什么,皇帝十分满意地笑了起来,看向李聿的眼中是慢慢的疼爱和骄傲。 那太监过去禀奏,三人便齐齐望向他,宫秋忙低下头,也不管那三人看自己的眼神如何怪异。片刻,那人便回来宣他入亭。宫秋走过去,向皇帝行了大礼,再依次向太子、李聿行礼。宫中规矩繁琐,宫秋得众人宠爱,对太子、李聿行礼的机会并不多,平日里,顶多做做样子就被两人扶住了,这次却是扎扎实实的行了礼后,才听得一个雍容华贵的声音极温和的说,“快平身吧。宫秋在外头历练一番,虽是受了许多委屈,朕看着却觉得稳重了许多。这样看着倒有七分你父亲的风采了。” 宫秋依言起来,自然不敢坐,只是站着笑道,“谢皇上夸奖,若是臣的父亲听到您这句话,也不会总是责怪臣的轻狂了。” 一边的太子笑着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说,“端木王爷一向最疼你的,哪里会责怪你,而且你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回来,我正打算为你向父皇讨赏呢。” 皇帝一听这话,倒似乎很有兴趣,问道,“哦,告诉给朕听听,若是真的立了大功,朕一定重重封赏。” 宫秋闻言一时怔住了,下意识的看过李聿,却见那人万年不便的儒雅面容上也挂着一丝惊讶,便知道肯定和他无关了。这边听到太子说,“啊,我原打算一回来就向父皇禀奏的,只是连日来事务繁忙,一时竟就忘了。父皇,这次顺利肃清墨、越两州动乱,儿臣也差点遭奸人刺杀,若不是宫秋一早便有防范,早已将逆贼的行踪了解清楚,又在城外埋伏好了大军,事情决计不会如此顺利解决,儿臣只怕也不能这么轻易脱身。” 皇帝闻言微笑起来,“啊,看来宫秋是真的长大了,果然不愧是端木家的孩子。既然是勤王救驾之功,那么怎么赏你都不为过的,宫秋,你只说想要什么吧。” 宫秋听到这里到回过神来了,看皇帝一副慈爱的模样,心下却真正惶恐起来,强笑着说,“太子谬赞了,其实若不是今天听太子提起,宫秋也不知道自己竟立了大功。皇上原是知道的,宫秋最是任性,这次……这次也是因为尹氏得罪了宫秋,所以宫秋才……说起来,私自调用军队、又窥伺朝廷重臣,这原本是不可恕的大罪,想不到却弄拙成巧了。宫秋明白过来已经是汗颜之极,怎么敢要赏?只求皇上看在宫秋年少无知的份上饶恕宫秋……” 皇帝听到这里,突然笑起来,“宫秋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淘气的,不过这次虽然是你怄气在先,但是的确立了大功。朕恕你无罪,还可以送你一个愿望,如何?” 宫秋闻言却不见欣喜,下意识看一眼李聿,恰巧李聿也正看着他,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一时间竟说不清是喜、是悲、是怨、是优。宫秋退一步慢慢跪下,道,“臣自知罪无可恕,皇上虽然仁慈宽厚,但是宫秋所为已然触犯国法,臣原是该主动伏法,不让朝廷为难。只是……臣父年事日高,身上又多有病痛,臣只求皇上革去宫秋官职俸禄,以谨效尤,也好让臣以后留在父亲身边尽尽孝道。”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面似是明镜一样的,让这孩子离开虽然不是最好的方法,但是也算可以妥协了,而且难得这孩子如此乖巧识趣,便有意开口答应。 却不想,太子竟抢先一步说,“宫秋哪里的话,你虽然有些淘气,但是这次却的确误打误撞成了大事。我原是想着,若是宫秋还想成凌云之志便派你去墨州,不过以你的性子,经历了如此多的波折,只怕不会在喜欢奔波……” 说罢,看着皇帝,笑说,“父皇,既然宫秋不喜欢累人的官位,也为了成全朝廷的制度,那便将宫秋降一级任太子侍读,让他在我身边可好?。” 皇帝深深看太子一眼,任他城府如深,也一时不明白这个自小便懂事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忤逆自己,但是还是笑起来说,“太子说得也是,只是宫秋怕是十分挂念父亲吧。” 宫秋第一次见识太子的手段,虽然不知道是何用意,心中已然十分惴惴,见皇帝问他,便有意用孝道推却。太子却一把扶起他,劝说,“端木王爷前日差人给我书信,只说你十分任性,他又过分宠你,只怕你回去之后更加难以管束。所以请我把你留在身边照看,而且,宫中的太傅十分好,你虽然科举出身,但是文章却算不得锦绣,端木王爷说若是能让你随太傅多学学治学之道,修身养性也是一件好事。” 他说得倒是一派理所应当,却不知听在三个人耳里却不亚于晴空响雷。皇帝最先想到的自然是,私下结交封疆大吏,这对于一个王储来说无异于是违制,而这个素来最沉稳的太子却当面说了开来,难道真不怕传入有心人耳中备受猜忌……皇帝转眼一想,却放下心来,这个太子他是最满意的,必然不会做出过分的事情来。至于宫秋,倒是个难题,虽然皇帝基于个人的愿望再也不想看见他在京城,但是他毕竟还有一个身份――端木郡王最疼爱的孩子。况且此次太子巡疆全然是因为端木郡王的建议,而他的儿子又恰巧在太子遇刺的地方出现,而且很明显还在那一团混战之中扮演着角色。以那人的明断,自然明白这时候宫秋在哪里对他们父子以及整个端木氏有利。 宫秋心里面却是突然痛裂了开来,他原本答应过父亲的,绝不会再以性命相搏,却把事情弄到这样的下场……这只能说天意弄人,原本他并没有想这么做的,他固然希望政局重洗,但是也没有如此绝决的打算……但是太子恰巧来宜林,又恰巧让他发现墨州的人手早已蠢蠢欲动,宫秋甚至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那顺水推舟的事情便早已经做了下来……事情失败,纵然没有人可以证明自己也是乱臣贼子,但是有心人便寻着那蛛丝马迹,要治自己一个渎职之罪却是鲤所应当。而历代朝廷最严重的渎职之罪便是和谋逆联系在一起的渎职,即便是要杀了自己也是可以的吧…… 念及至此,宫秋几乎落下泪来,其实纵然太子遇刺身亡,三皇子因为与墨州交往过甚而受到牵连,皇帝力排众议立他最喜欢的侄子为太子……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呢?宫秋看一眼那人和皇帝,心里面更是冰凉,皇帝让他坐在自己的右手边,一直都是这样,从下到大,皇帝把这个侄子看得比自己的儿子还重要,他会为他添菜、为他擦汗,会他患风寒的时候守在他身边……这个永远都维持者雍容仁慈却淡漠无波的皇帝只有在这个侄子这里才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就算墨州的人成功,自己获得一个机会,他也不会为了自己放弃对这位皇帝的守护吧,就像当年沁亲王所作的一样…… 但是父亲怎么办?端木氏怎么办?想到父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见求于太子,宫秋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扎扎实实、愚昧无知的笨蛋! 宫秋显然已是痛极,这完全不加掩饰的痛苦落在李聿眼中,便如钢针一般直直插在李聿心尖。他自宫秋出了西北的事情之后,对这孩子便不敢再放任,在他身边是很下了一番功夫的。所以自他与墨州接触,李聿便收到消息,李聿虽然恨这个孩子冥顽不灵,但是却不得不从他入手,布下天罗地网。待到后来刺杀案一出,他趁机发动越、墨两州兵变,其实若不是刻意追究,宫秋的差错已然被遮掩起来。只是李聿虽然手眼通天,却不敢想自己能瞒得过身在越州的太子,所以太子将宫秋带回京城之时,李聿也只以为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而并未阻止。却不想太子竟是有意将宫秋软禁于身侧。而且,虽然皇帝似乎仍然不清楚其中脉络,但是太子既然已经插手,宫秋至此便只能在太子控制之中…… 李聿想到这种可能,直觉得便是不能接受,心中计较都还未落定,李聿已经抢在皇帝发落之前开口,笑说,“太子殿下这是抬举他呢,他自小在宫中习读,您还能不知道他的脾性的。他早年科举及第,已然是靠了天大的运气,可是再不敢求他在学问上有什么寸进的……不过端木王爷的考虑也十分周到,若是再让他出去胡作非为,肯定也是不行。只是东宫事务繁忙,太子殿下时时都需料理,只怕这孩子扰了您,不若就还让他在我府上住着吧。他自小在我母亲身边倒还多些,倒还有一份忌惮。” 太子闻言却不觉得惊讶,只是对李聿微笑说,“我先前说聿对宫秋太过严厉了些,如今看来却是聿把宫秋太看小了些。他固然不是稳重的性子,也不过在端木王爷面前偶尔胡闹些,人前是十分懂事的。而且我看他一路的作为,也是难能可贵了,如今他虽然不愿在出去担那些事情,但是在我身边学学仕途之道也十分好。待日后沉稳了,说不得就是我朝栋梁之材呢。王妃的仁德贤惠自然是王公里面出了名的,但是宫秋早已经不是孩子,老在内府里面,只怕也不合适,还是放在东宫吧。” 李聿心中更加觉得不妥,隐隐然意识到太子此举绝不会是软禁这么简单,正要开口,却听到皇帝笑起来,说,“你们兄弟自小就是最和睦的,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你们兄弟间争一样东西呢……” 不说宫秋,便是李聿一听到皇帝这话头也是一怔,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帝笑说,“聿儿和弘儿的说法我觉得都对,但是男孩子终究是要长大的,更何况是我们上过战场的小将军,这事便由我作主,依了弘儿吧。” 李聿自然应诺,转身时下意识望过宫秋,却看见那人冰雪一样的容颜竟是十分苍白,似乎竟在瞬间便憔悴起来。心中顿时剧痛,却什么都不能做…… 原来,远远看着一个人,却什么都不能做,是这种感觉…… 第三十二章 回到东宫,宫秋很明显黯淡了下去,再不去太子书房伺候,便是晚膳也是称病推托了。太子那里倒也没有太为难,宫秋心里知道,事情说到这里已经是摆到了明面上了,他在这里一是让太子对自己安心,二是让太子对父亲安心,三嘛……若还说的上的话,大约也是让太子和皇帝对李聿安心了。这种软禁,与其说是一种惩罚倒不如说是一种恩泽,便是李聿也不能为他说话求情,否则便是不知好歹了。宫秋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只是这种身份之下若是还同太子亲密无间,倒也太虚伪了些。倒不如安静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 这样的识趣却显然没有让某些人满意,才不过推了两天的晚膳,太子竟亲自领了太医过来看望。那阵势,便是宫秋深知太子秉性也要惊上一惊。太子也不着人通报,带了人就进来,看他真躺在窗边发呆,也不管身边人和他诧异的眼神,上来便把人抱住了,一手探了探额头,怒道,“该死的奴才,怎么伺候小王爷的,晚膳伺候不周还敢就这么让人在窗边吹风,你看这身上凉的,能不生病么?” 四周的奴才自然跪倒一片,哪里还敢争辩,太医也不敢怠慢,马上上来切了脉,斟酌着说,“小王爷这是脾阳虚衰之症,乃正气虚而内生寒,以至脾胃不健,食欲不振,此症并无大碍,不过喝几味汤药滋补着,再在饮食上注意调养也就好了。(..info好看的小说)” 太子仍抓了宫秋的手,说,“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太医开了方子尽早熬了上来吧。只是我看他近日都有些不大舒服似的,既然太医说了是虚寒症,便从今日起开始食补吧。还要劳烦太医拟了食补的单字及早呈上来。” 那太医少见太子有这么娇贵一个人的,哪里有一个不字,自然马上下去拟方子去了。那些奴才哪一个不是精乖得流油的,看这架势马上便借口伺候太医一同出去了。 也直到这会,宫秋才似乎恍然大悟过来,定定看一眼太子,立刻挣了他的手,站起来行礼。太子也不在意,自己在宫秋的椅子上躺下,顺手再拉了宫秋挨自己坐下,笑道,“傻瓜,哪有你这样折腾自己的,若我这里哪个不好,你只管和我说,犯得着自己生气吗?” 宫秋身子一僵,只觉得越来越诡异,勉强笑道,“太子哪里的话,宫秋并没有生气啊。” 太子用另一只手抚上宫秋的指头,带着点调笑的语气说,“我知道宫秋今天是不高兴的,只是也未想到你如此激烈。啊……眼睛还是瞪得这么大。” 太子一手指在宫秋望过来的大眼睛上,继续说,“你啊,自小便是如此,总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对吗?遇到这样的事情,你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争辩,对宫秋来说,已经是极致了对吧?” “傻孩子,怪不得大家都疼你的,明明是什么都通透的样子,偏偏一双眸子干干净净,便是你忍耐、谋划,甚至做出过分的事情来,眼睛里面也是把什么都写的清清楚楚……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愿意沾染,但是便是双手都附在淤泥上面,心里面却一直和冰凌似的干净。” 宫秋仍闭了眼,感觉到那一双修长柔韧的手正捧了自己的脸,细细地在眼睑上面抚画。明明耳边听到的是这样一番不相干的话,心里面却似乎回忆起很多年前、也是一双这样的手抚了他的眼睑,在秋猎的肃杀和鲜血之中,说,“不要看,也不要害怕,不是真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许久,睁开眼,那人一双微眯的眼睛正定在当前,看着他问,“傻孩子,发什么呆?” 宫秋把他的手拉下来,再平和不过,“太子哥哥,宫秋一直都很傻,您一直都知道的……宫秋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总想要瞒着你们,其实那一件你们不知道?宫秋知道自己错了,太子哥哥要怎么罚宫秋都可以,但是不要因为宫秋很傻就像……对很久以前你猎到的那一匹狐狸一样对宫秋好吗?” 太子把他的手轻轻一捏,有些叹气,“谁说你傻,这会子不就聪明过来了。都这么久的事情,也亏你还记得,不是说了让你都忘了么?” 宫秋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双手。 太子却不管,再握紧了他的手,说“宫秋,我留你,你必然觉得我在罚你,对吗?“ 宫秋还是没有说话,但是眼睛抬起来,十分坦然的样子。 太子也望向他的眼睛,眸色却深沉下去,“但是,如果我是真的想要宫秋在东宫待着,一直和我在一起呢?” 这句话说得这么明白,便是再怎么能装,宫秋也不敢说他没有听到,或者说他没有听懂了。但是,饶是他再如何自负也不敢确定太子说得真就是那个意思,一时间倒是真有些傻在那里了。 太子笑起来,在那张瞪大了圆眼睛的脸上轻轻一捏,竟然就顺势亲了下去…… 很轻很淡的一个吻,却几乎让宫秋石化掉。 太子大笑着抚了他的眼睑,“再这么看下去眼睛就要坏掉了……宫秋不是许多的知己么?若不是你的风流韵事早已经在京城坊间流传依旧,我真要以为宫秋从没有过见识的……” 那个淡淡湿润的吻似乎在这一句话里慢慢地蔓延开来,几乎把宫秋正张脸都给染了个通红。半晌,才听到宫秋颇有些压抑的声音,“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也不急逼,只说,“便是宫秋觉得的那个意思。” 第三十三章 宫秋闻言对上太子的眼睛,只见那眼中竟是温柔无限,全然不是太子平日里疏远的温和,而是满杯满盈的爱惜和珍视,宫秋脑中一热,只觉得今日必定是有人伪装,要么便是鬼上身了,一时间也顾不得许多,竟大喝一声,“大胆,何方妖孽,竟然敢假扮太子,还不速速就擒!“ 这一声狮子吼是带了内力运出来,一时间几乎把殿内殿外所有人都给惊动了,不消片刻,侍卫、奴才、太医便一其冲了进来,却看见那个被指假冒的太子正扶了宫秋笑的不可抑止。一时间倒愣在那里,进退为难。 直到太子笑够了,才把一副正义凛然的宫秋拉过来,狠狠地敲一个爆栗,说,“西北一行还没把你给吓着,这等玩笑也敢开的。” 太子身边的近卫们自然是最熟悉主子的,这时候也不用吩咐,自动地退了下去,其他的人一看局中形势也不用知会,恨不能马上就在太子眼前消失掉。 宫秋这会也笑起来,使了巧劲从太子怀里挣出来,说:“谁叫殿下和宫秋开这样的玩笑……“ 这话还没有说完,太子已经抓了他狠狠吻了下去,便是宫秋再如何玲珑,也真的被他吓了一跳,竟是任他为所欲为,好办天才想起来挣扎时,太子却早已经放开了手。 “现在宫秋该知道,这不是玩笑吧……”太子仍坐在那椅子上,说不出的高贵雍容,倒仿佛在问你一个宴会间十分寻常的问题。 宫秋一时间也说不出自己在想什么,委屈、愤恨、诧异多少都是有一分的,但是有多委屈、多愤恨、多么惊讶诧异呢?宫秋握紧了拳头,却是说不出话。 大雍民风尚武好战,对于南楚兴盛之时时兴的小官、男宠十分倒不见偏好,但是大雍出自大漠草原,族间风俗,偶尔男子间的亲密相处总是难免,而且草原之上更相信男人之间的征服也是一种英勇。宫秋如此姿容,若说从没有人垂涎,只怕说给谁听,都是不信的,但是这世上若还有人可以这么光明正大的要求,那么除了那人也只有这位太子殿下了。 太子似乎十分享受宫秋的挣扎,也不赶急着逼迫,只在一边旁观。 忍了一刻,宫秋终于说,“宫秋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福气,只是……太子身居东宫,一言一行都是万民的表率,宫秋固然已无羞耻可言,却不敢坏了太子的名声,若太子殿因为宫秋的原因蒙尘,那只怕宫秋万死也不能低偿万一。” 太子看眼前这孩子说完这一番话,倒没有半分的不高兴,只说,“怪道我这么疼你的,果然是好孩子,便是这个时候也是为我着想的多些。” 宫秋抬眼看一眼太子,更觉得这人今日只怕撞邪了,只是拿他有什么办法,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宫秋,我不瞒你,把你留在东宫自然有其他考量,但是我一向疼爱宫秋,这一点却是没有错的,你只想想,除了你,还有谁能在我的太子殿酣睡,还有谁能砸了我的五彩盘龙碗,还有谁能与敌有染却得我庇护,又还有谁能迫得我问父皇要人?” 这一番提问直直砸在宫秋心上,句句都落到了实处。的确,太子固然顾忌着身份对万事、万人都透着一份仁慈、一份淡漠,但是对宫秋却也算的上特别,这当中自然牵杂着诸多理由,但是,和李聿一样,太子对宫秋自小便多了一份让人费解的宠腻。更何况这次阴错阳差竟然让宫秋和刺杀有染,依着太子的脾气,不管是谁,只怕也要付上着触怒君威的代价的。 太子看他不答也不恼,只拉了他坐下,“宫秋,你只说,我从下到大可对你有半分不好?” 宫秋闻言一震,想了半刻,微摇了摇头。 “我可曾伤害过你?” 宫秋听他雍容的声线中已然透着半分悲意,心中再度愧疚起来,摇了摇头。 “那我可曾逼迫过你,利用过你,甚至为难过你半分?” 宫秋愧极,知道太子对自己所作所为多半已经了然,若前一刻还在怨恨太子让他折翼,现在却已经深觉罪孽深重了。 太子却不放过,叹一口气,继续说,“宫秋,我看着你长大,怎么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自然不是真要害我,但是你自问这么多年来除了那人可曾真心在意过一人?” “我以前常叹你被他护得太好……你原本深受父亲宠爱,性子再好也难免轿纵,自从得他庇佑,便更是有万人手捧着,哪里受过半分委屈。纵然在他面前乖觉些,多半也是为了你心中的古怪念头,在其他人面前还哪里有半分的真心……你十六岁之后便流连坊间,只凭着这样容貌家势,外面为你倾心的人何止车载斗量,固然你还自矜着身份没有做出过分的事情,却越发对这些真情随意淡漠起来。江南的地方为了你一个纨绔少年便闹得风声水起,便是莫及这样的人物也为你做尽嫁衣……唉,也合该你闹到今天这步田地,若不是他觉得你那一阵闹腾恰巧合了他的大局,倒也不会趁了你的意给你推波助澜……” “我最初几日也十分的不值,我身居东宫,自然没有那人待你娇惯,但是自我见你起,我待你可曾差过半分?你待我却只和那江南的一群陌生人一般,为了他,你只怕想都未及多想就要……” 太子说到这里生生停住,宫秋闻言也猛抬了眼,望着他,满是哀色。 太子终于摇头,这话确是说不得的,“罢了,你不过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我虽然恼你,却哪里真舍得伤你……只是有一条,我今日对你做的,你讨厌吗?” 宫秋有一刻愣住,却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样,却见太子脸色一红,顿觉尴尬起来。眼前这人可以说是这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而且他儒雅雍容,自小便有一份君王的威严,倒让人在大多数时候忘了这人其实丰神俊秀,处处都是隽永到了极处,宫秋虽然独独对一人情根深重,但是眼前的男子倒实在不是不让人动心的。何况,这人待自己本来就是不同,略小些的时候,这人的吻也时常奖赏似的落在他的脸上,只是大了以后,顾忌着身份倒疏远了,如今这么对不起他,倒实在不好在他面前拿腔作势,想了想,宫秋微摇了摇头。 太子看他神色倒不似勉强,心里面自然高兴起来,略抱了他,十分诚挚,“宫秋,得你这样,我也知足了。其实,若是宫秋能得偿所愿,我又何必做这样的小人,只是你不知道,那人到底有多么得天独厚,若是因为你的缘故让他蒙尘,只怕凭谁都护不住你……”太子觉得怀中之人微微颤了一颤,不由拥紧了些。 “宫秋,我什么都不要你做,只要你好好呆着这东宫里面,只当陪陪我也是好的……我自然不是什么柔弱之人,但是自从小洁死后,已经很久没有人陪着我了……” 宫秋心中黯然,太子再如何世故也是一个普通人,他今日所说便算是给了自己一个救赎的机会。其实自己也知道的,这天底下端木宫秋已经是无数人的宠儿,远没有必要这么拼命地争夺什么,更何况的确如太子所说,那人得天独厚,若因为自己让那人蒙尘,只怕不知多少人要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这么一想,心中倒轻松下来,是啊,有这人庇护,也是挟制,自己多半再作不出背叛和出卖的事情来吧,也只有待在太子的身边,自己心里面宛如魔咒一样的冲动和渴望才会因为压制而不敢轻举妄动吧…… 而且,太子妃死后,太子的确太寂寞了…… 如此隽永的太子,比之那人也是平分秋色,还有什么不满足? 第三十四章 太子是极好的情人,而两人的关系也丝毫没有半分牵强的意思,太子原本也是疼爱他的,如今不过是把那些宠腻都渗到了每一个眼神和动作里面。.info[]外人看着也只觉得有些变化,却是说不出来。两人原本也是亲密的,自太子回宫后便多半都在一起,说开了后倒还相处的时间少一些了,但是那种亲密和互动却是让人觉得特别,也说不出来,但是总是有些意味能觉得出来的。 若是其他人,这样、那样的谣言只怕早传开了,但是宫秋虽然一直名声在外,男女不拘,太子却是这国内最有德的人物,而且和已逝太子妃伉俪情深,早早便诞有一对儿女,太子妃薨后在这方面虽然不至于绝足后宫,但是也十分克制,对这位太子众人虽然有臆测,终究也不敢真往那里想。 不过不管如何,宫秋的地位却是大大不同,原本这人在江南、西北、越州三地几乎是胡闹了一番,众人看在眼里也是十分不屑,但是这人所作所为却无一不是暗合了朝廷的意思,如今看太子对他的宠幸,众人更是坐定了宫秋所行俱是太子的意思。所以虽然宫秋降了一个太子侍读的闲职,却是比那些正二品的大员要走俏的多,若不是他仍然住在太子东宫,只怕恭贺的人、送礼的人早已经挤破府去了。 宫秋每每在早朝过后,受众人奉承,心中只觉得无奈,以他现在的处境,便是多看李聿一眼也觉得难受,李聿却不知为何总是一副千言万语难休的眼神望着他,闹得宫秋朝会一散只想赶紧回宫。这些人却十分不知趣的逢迎他,实在难受。好在太子心细如发,过不了一刻便会有人来请他,也让他及早脱离李聿的眼神攻势。却不知道这些动作看在有心人眼里,对太子的臆测却更深了。 太子看他一路赶回来,脸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便拿了一块锦帕为他拭汗,一面笑说,“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毛躁,那后面能有老虎吃了你?” 宫秋转眼瞪太子一眼,接过侍者的茶水,道,“可不是有老虎么……” 太子知道他所指为何,倒也不生气,只说,“他那是怨你没去参加他的婚礼呢……” 说完一面挑了眼睛看他的反应,果不其然,宫秋的手立马狠狠抖了一下,随即又押了下去。 “是么,那倒是应该送份礼的。(..info好看的小说)” 太子看他脸上几乎都能抖下半斤寒霜,索性笑着抓了他过来,狠狠咬一口说,“果然是知礼数的孩子,不过你放心,我早就为你预备着送过去了……我原本还在为你担心呢?你巴巴地要上战场、要立功勋,拼了命也要让他看见你的真心,在越州闹出那么多的事情来也要延误他的婚礼,却竟然还是阻止不了……” 宫秋听到这里怎么还坐得住,早已经奋力挣扎起来,太子却似乎铁了心,死死抱了他,嘴上一径说下去,“只是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豁达,莫要说真是太傅《庄子》教得太好,让我的宫秋一下子成了菩萨了。” 宫秋这会正挨到了太子的脖子,一时气极了也狠狠地咬了一口,直把太子咬了一个大大的血印子才算罢休。 太子硬忍着,一边用手挥退了手下人,一面抚了这孩子的背,安抚说,“早知道你要生气,好吧,如今落在我的身上,倒比折腾你自己强些。” 宫秋原本听了他的话,心里面的恶魔几乎要把全身的血管都爆掉,只想开了杀戒才好,听到这句话,却不知身子怎么突然便软了下来,一时间竟是连委屈都软了下去,只剩呜咽了。 太子叹口气,把他像孩子似的搂到怀里,一面拿了锦帕,一面轻轻拍打着这个伤心欲绝的孩子。明明应该生气,再要么也是应该觉得郁闷的,现在却觉得很满足,就好像这个孩子还只是个很小很小的人儿,真属于自己一样,只会在自己怀里哭泣、胡闹。这么容易就依恋上来,怪道那么多人要舍不得他、为他牺牲、为他送命。 也不知过了许久,太子还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把他放到床上,却听到怀里的人轻轻地问,“什么时候……成亲的?” “前天行的大礼,我父皇也去了的,专门为他赐了府第的,那里的场面只怕京城三年内都不缺谈资的。” “为什么……”宫秋问到一半,却停了嘴。 太子却似乎十分了然,回答说,“是我不让宫秋去的,我知道你要伤心……” 这一个理由,算是最无赖的理由,但是宫秋却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是了,既然无力改变,那么倒不如眼不见为净。 太子看他安静下来,越发温柔起来,轻轻贴了他的脸,絮絮地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宫秋静静听着,也未必听了进去,心里面却终究安定了些。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几乎要睡过去,却听到门外一个太监的尖细声音,“启禀太子……” 饶是太子风度再好,这是也难免有些脾气,“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这时候来报!” 那太监声音颤起来,“德安王爷协王妃觐见……” 太子和怀里的脑袋几乎同时抬了起来,宫秋有了动作才想到似乎不妥,抬眼看太子,他眼中却是慢慢的取笑和怜惜。那人温和的声音再扬起,吩咐说,“请他们去梅园奉茶吧,请静妃把珑儿和碧儿都带过去。” 一面俯下身亲宫秋一口说,“你如果马上把脸上这些花红都处理掉,我也把你带过去可好?” 宫秋闻言却没有半分雀跃,想了半刻,还是摇了摇头。 太子也不勉强,只唤了人进来,换了衣袍便要出去。临走前却觉得衣后一紧,竟是那个孩子拉了他的衣襟,一脸的踌躇。 太子无奈摇头,却没有办法,只能亲手为他清理了,拉了他一起过去。 太子是极好的 第三十五章 梅园在东宫南角上,因栽在它后院的百棵梅树而得名,修园子的时候也不知是那位巧匠费的心思,把一座园子用回廊给绕起来,曲曲折折,回首处便是一处景致,真是细致到了极处。.info只是这样的设计多少有违帝王居所的大气,倒是赏花宴客还要好些。 以前在东宫时,李聿也十分喜欢这一处,太子细心,虽然不过是随口答应,也是把人想到了细处。宫秋随着太子走过去,一路上虽然没有牵着手,但是跟在太子身后,被这个雍容的、隽永的身子挡住了,终于觉得安定下来。 走到梅园时,正听到太子两个孩子的笑声,显然客人们已经到了。太子不待侍者通传,便走了进去。里面的笑声一顿,齐齐站了起来给太子行礼。太子笑着过去扶了李聿,挡住他要问安的话,似乎十分高兴,“自家兄弟面前这些就都免了罢。.info怎么今天就进宫了,我原想着过两日带宫秋过去再贺喜你的。呵……如今聿真成了大人了,看着还真是有些不一样了。” 转头又看着殊儿说,“啊,这是弟妹了……难怪王妃那么中意你,果然是金雕玉琢,你往聿身边一站,我远看着还以为是金童玉女下凡呢。” 旁人听了太子的话,都是一齐笑起来,两个孩子不知究里也跟着格格直笑。殊儿自然红了脸,又向太子福了一礼,身边的静妃笑着拉了她在一旁走下,又顺着太子的话头说了许多称赞的话。李聿却是等太子坐定了,再向太子施了一礼,抬了头,笑道,“殿下既是兄长,更是太子,这宫规私礼均不可轻废。” 太子愣一下,却是再笑开了,“那些朝臣总说你是臣子的典范,便是到了我这里也是如此,如今成了亲,果然更庄重了……” 做了个手势,请他坐下,又问,“已经见过父皇了么,他老人家最近都十分高兴,你的婚事他一向十分上心,如今终于放心了。.info” 李聿一听说道皇帝,眼色之中又是一暖,说,“一早就已经觐见了,皇上的确十分高兴,其实若知道他老人家这么欢喜,我便是早两年订婚也是好的。” 太子觉得身边的人身子一颤,似乎瞬间便觉出了冷意。 “呵呵……聿一向都是最孝敬父皇的,也不怪父皇那么疼你……啊,瞧我说了这么久,竟忘了。”太子说到一半,似乎才想起来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宫秋,此时拉了出来,便让他坐在自己身侧的椅子上,说,“这孩子最近一直不大舒服,我怕触了忌讳,所以就没许他去你们那里贺喜。谁想到,就为了这个和我怄气怄到现在呢。好容易你们来了,他一听到风声就赶来了,果然是在沁亲王府里头长大的孩子,便是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宫秋此刻脸色略有些苍白,倒真像是久病未愈的样子,李聿听太子说完,便过来拉他,“怎么?前些日子听说你不好,果然就拖了这么久?” 他们原本亲近,同榻共枕也是时常有的事情,只是不知怎么宫秋便躲了李聿伸过来的手,往太子那边一闪,强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点风寒罢了。你们略过去些,只怕沾了病气……” 李聿伸过去的手在空中愣是顿了好一会,半晌收回来,却是敛了眼色,不去看他。 殊儿听他这么说,忙问道,“果真是风寒么?你身子一向健康,怎么会染了这么久的风寒,要不要让太医看看,另开了方子调养?” 宫秋看着殊儿,笑了笑说,“哪里那么羸弱了,真的只是一点小风寒……殊儿,啊,现在该叫王妃了呢。我这里病着,王妃这些日子倒是丰润了许多呢。” 一边的静妃也看见刚才的尴尬,只是宫秋如今正是太子身边的红人,而且她也算半个主人,这会自然要场面热闹一下,便说,“可不是呢,宫中都说德安王妃不只品貌一流,面容更是透着福相。这不一过门,圣上便亲封了德安王爷,更赐了府第,真是何等的荣耀啊。” 太子听到也是微笑着点头。 宫秋却只听得中间一句,愣愣的问,“已经不住了么?那蔺雨楼呢?” 李聿淡淡说,“已经差了手脚干净的仆人伺候,暂时就不住人了。” 宫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终于说不出口。 太子这时候笑起来,轻轻点了宫秋额头一下,“果然还是不懂事的,你见人来了也只会问你的事情。还好都是身边的人,否则必定要说你没有礼数的。聿自小看顾你长大,待你便如兄长了,我们这里固然不讲究那些虚套的,恭贺的话总是要说一些的。” 这番话,这动作都透着十足的亲昵,看得李聿似乎轻轻皱了一下眉,宫秋却仿佛不觉得,恍然大悟一般笑开,道:“啊,我的确太不懂事了。原是该一早就去道贺的……不过心诚所致,哪里说都是一样的。聿得如此佳妻为伴,已经是上天给你最大的福分,我只愿你们从此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一生美满,无波无谰。” 殊儿眼帘似乎有些雾气,随即笑开,“你说得果然是贴心的……在太子殿下身边,倒似乎长大了些。李聿却只是“唔”了一声作罢。 那静妃自然看出李聿和宫秋之间的不自在,到这里怎么也不敢让场面冷下来,马上便岔开来。更说了些欢喜的吉祥话头,殊儿也是十分拿场面的人,再加上太子的温言附和,虽然少了两个人的加入,这屋子里面倒显得十分喜庆。 说了一刻闲话,太子便问,“聿今日一定要带着弟妹尝尝静妃自制的梅花酿,虽然不十分上得了大场面,但是十分清雅,倒不枉了他们梅氏一族的名声。” 说罢望向李聿,却看见那个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太子一惊,下意识的偏了偏脖子,身边的宫秋似乎也察觉到了,却是不敢回头,只是身子稍稍侧了侧,斜眼看向李聿。 李聿瞬间便收敛了目光,一派云淡风清,“太子盛情,原本臣绝没有推辞的道理,但是皇上早留了口谕中午在那边用饭,这会只怕是要到时间了。” 太子笑起来,仿佛根本没有刚才的欲盖弥彰,“啊,是我疏忽了,父皇这会子肯定在等你们呢。还是即刻便去吧。我们兄弟随便什么时候相聚都是可以的,万不能让父皇久等了。” 李聿闻言便和殊儿起身见礼。太子泰然受了,再吩咐赏了诸多的东西,让太监宫女们捧着随李聿夫妇送过去。 两个孩子原本在殊儿身边玩的高兴,这下看人要走了,竟十分留恋,扯了殊儿的衣袖不肯放开。正弄的十分尴尬,太子便笑着说再多的莲子百合也比不上一对活宝,遂即让梅妃陪着他们一起过去了,也算是应一个景。 回头看着宫秋,却发现那人并没有伤心欲绝的样子,只是脸色十分苍白,似乎有些憔悴。看他望过来,还强撑着给了他一个微笑。 太子心中一动,竟十分怜惜起来,当即也回了他一个微笑。走过去拉了他慢慢往寝宫走。 “太子……” “嗯……” “怎么突然下雨了?” “啊……是啊,莫不是宫秋惹来的。”语气十分调笑。 “秋干冬燥,这是季节的变化的常理,现在时至晚秋,却时有大雨,太子不觉古怪么?” 燎原 第三十六章 临近冬天的秋雨连续几日不断,倒是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朝臣们的奏折早已从奉承秋雨润物过渡到了战战兢兢的揣测。内阁里头的那几位阁老终究是有几分阅历,也不急着上折子,只是暗暗调动起了人脉,把国库秋收的进项一一查究起来,秋雨频繁的地方也派了人过去,再如何说,这些事情再过也不过是些琐碎事情,决计犯不着皇帝操心的。 偏偏也有些不识相的人,譬如江南举荐的一个孝廉,据说是很有些痴孝的主,为了母亲病愈不惜在佛前常跪了百余天,终于求得老天开恩让他母亲好了起来。他自江南过来,也看到了些地方已经受了秋雨的灾害,到了京城看见帝都繁华,便有些义愤,上来便是一道折子,说秋雨肆虐必是天朝冒犯了神灵才有的劫数,请皇帝以天下苍生为念,从此刻起便与天下人一起沐浴斋戒,求得神灵宽恕种种…… 这么一个混帐折子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皇帝的手上,饶是皇帝性子再温和,胸口的血也要滚上一滚,若不是念在那人确是有些迂呆,早推出午门了,终于把那人发回原籍了事。 只是这触怒天颜的话头却不知怎么的一下子传了开来,京城一带自然要压制些,秦淮、墨江、凌水一带受了灾的地方,这些流言却早已经传开了去。其实若只是几句谣传也未必就能怎么,不过这一段时间之后把始作俑者找几个出来,杀一儆百便是的,只是这一场怪异的秋雨却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流言也随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慢慢地蔓延开来,难以约束…… 这么一个混帐折子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皇帝的手上,饶是皇帝性子再温和,胸口的血也要滚上一滚,若不是念在那人确是有些迂呆,早推出午门了,终于把那人发回原籍了事。 只是这触怒天颜的话头却不知怎么的一下子传了开来,京城一带自然要压制些,秦淮、墨江、凌水一带受了灾的地方,这些流言却早已经传开了去。其实若只是几句谣传也未必就能怎么,不过这一段时间之后把始作俑者找几个出来,杀一儆百便是的,只是这一场怪异的秋雨却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流言也随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慢慢地蔓延开来,难以约束…… 也不过一会子的功夫,这雨竟然带进了初冬来了。全国各地都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南边的雨水已经无数次考验了河堤的承受能力,水位濒临百年来的极限。而北边的地方,若是下的小些,下下来便几乎成了冰霜,一时间,冻伤的、饿死的不见断地扩散开来……一场诡异的大雨在半个月的时间里已然成了一场祸及天下的瘟疫…… 宫秋知道这宫里头出了大事情,太子已经很多天没有和他一起用膳了,偶尔在宫里隐蔽些的角落站着,便能听到许多的流言,先只是一些哪里洪水淹死人畜、哪里土崩埋了县衙的事情,随着雨势渐大,流言也越发诡异起来,有说这雨是先前阵亡在大雍铁骑之下的亡魂作怪,也有说是年初在西北的屠杀招了天怒,也有说大雍未过三代便违背盟约,一举歼灭两位诸侯,闹得遭了报应…… 他有时候奇怪,明明是这么森严的地方,每个人都知道多说一句便是少了一个活命的机会,为什么还要这么盲目的议论着、揣测着,似乎谈论这些的时候那些平日里害怕的东西便通通不见了…… 但是这个消遣并没有维持多久,入冬没几天,宫里便来了一次清剿,这么大一个皇宫,死几个奴才有什么要紧的,却能让这里头的其他人明白了规矩。所以入冬后,虽然南边已经闹了几场暴乱,尹氏、曹氏领着一帮子诸侯已经借着雨灾找朝廷打了几次饥荒,这宫里头反倒安静下来了。只是这安静里隐约透着一股别样的不祥气氛。 果然,入冬半月后,雨势本来有所好转,但是凌河、淮河却突如其来的决堤了,江南一片原本水道良多,这一下几乎成了泽国,无数人家园被毁、流离失所,江南尹氏这会便一副江南百姓衣食父母的扮相,一是在各地县州开仓放粮,一面又派了许多官员到朝廷讨要粮饷……只是朝廷府库固然充盈,但是救灾之事牵涉极广,在无数条决堤之间调度物资更是难上加难,所以虽然早早便预备了救灾的事宜却迟迟未能全部到位。 这时候四处已经民怨沸腾,也不过只是一把火的关系,只怕便是暴动了。 朝廷不得已,派出二十万大军救灾放粮,奔赴各处灾区。更是马上征调了三万河工,修筑决开了的堤防。却不料大军一开到江南、闽、越、敖、川等州便遭遇了流民的攻击,几乎不分青红皂白便开始袭军抢粮。一时间,大军忙着应付这些流民已是不及,倒耽误了救灾的时候。这略一拖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灾民原本安下些的心再次被激怒起来,多处都发生了真正的暴乱。(..info无弹窗广告) 局势一时十分混乱,二十万大军几乎混在泥浆之中,四处分散,难有作为。正挣扎之中,朝廷却另派了沁亲王爷为钦差,统领救灾事宜。沁亲王爷带着两万家将,一出马便是将敖州一带最猖獗的流民暴乱镇压下来,阵前斩杀六百余人,用鲜血和死亡威吓敖州全境,让蠢蠢欲动的敖州瞬间便安静起来。沁亲王爷更是临时征用敖州管理权,州内调度、补给一应比照军队做法,暴乱、抗令者就地处死。 越州之地,江氏已经经营百年,如今虽然江氏败落,但是根基仍然还在。所以倒比其他几州闹腾得还要厉害些,许多江氏原本的家将都穿插在流民中,割权夺地之事时有发生。沁亲王所属在越州境内几乎平面扫荡过去,一旦发现混迹流民之中的江氏家将便拟照陵迟处死,连坐着皆处以极刑。铁血手腕,虽然直接,却让人毛骨悚然,越州民众尚文不尚武,对江氏也未必就如何留恋,如今看到大雍这么强硬残忍的手段,立场即刻便有改变。也不过数日,越、敖两州便是安定下来…… 宫秋自然不再参合朝廷的这些大事,但是好歹朝会之上还是要在群臣里面找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站上一站的。所以这场百年难遇的天灾祸害到哪里终究是知道一点的,只是,再如何不入局,这朝局的震荡也是感受的出来的。一开始和太子戏言这场雨的时候多少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现在却成了满心满意的忐忑。 江南局势日益动荡,尹、曹两家却在近日里突然联姻,此举一如司马昭之心,越发闹得人心惶惶,宫秋听官员们私下里的议论。知道沁亲王爷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往江南压近,若是尹氏真有那么绝决,只怕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宫秋不知道朝廷是不是真的很期待这场战争,但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愚蠢让自己错的多么离谱。从西北到江南,一路上和藩王跳起的梁子几乎都有他的影子,而这一场自己全程参与的表演很快就要爆发成一场战争,自己的父亲——江南郡守端木王爷必然牵涉其中。直到现在,宫秋才想起来问父亲手中到底有多少家底,到底能不能在这场战争中挣扎到大雍的援兵越过重重水泽…… 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后悔,也知道了为什么说天下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雨势在十一月份终于有了缓解,正当被阴雨笼罩了几个月的帝都重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江南的战事真的爆发了!尹曹两家果然结盟叛乱,自立一家,撰写了一部万字的大雍罪状,痛斥大雍的残虐和无信……待到消息传到帝都,尹曹联军已经攻占了三十余座城。江南郡守端木斐虽然在江南经营多南,到底比不上尹氏的实力雄厚,未及十日已经率众部避退滨州城,好歹扼守住了凌江北上的门户,抵死守城,以待援军。 朝廷接到消息的时候,正是又一早早朝,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到时,这些重臣们即便是早有准备也还是一阵心惊,一时间声讨的,唾骂的几乎要把正殿的屋顶都给揭起来。 宫秋心里面那块巨石真真砸到了心坎上,直撞的他瞬间便虚软下来,下意识的看向前面那一身银色锦袍的男子,也许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竟然是那么慢慢的虚弱和依赖。那人也似乎感受到了这种目光,缓缓回过头来…… 自他进宫觐见后,两人便再没有交集。宫秋纵然再不经心,也知道外头关于他和太子的流言,太子在外人面前也没有刻意顾忌的意思,便是这些日子政务缠身,待他也是十分亲密。宫秋知道自己是在怄气,而且也说不上是在和李聿怄气,因为这人根本不在意这样的流言,便是听进去了也不会有他一样心要裂开的感觉,只会觉得宫秋任性过极了吧,或者更糟……会觉得他攀附的太高,真真不知自爱了吧……但是这个时候,却不由自主的想要再依赖那个人,以前闯了多大的祸,也不觉得害怕,因为知道这个人会在后面支持自己的。就像很小的时候,自己爬树爬的高了不敢下来,这人会笑着走过来,说,“小笨蛋,你下来,我接着你的。” 宫秋觉得自己的眼睛雾了起来,眼前的银色蟒袍似乎动了一动,随即又转了过去。 聿,我知道我错了,我想要站在和你一样的高度,想要你一直看着我,想要让所有人、所有事都重新洗牌,想要没有人可以束缚我说爱你……现在我知道我用错了方式,我忏悔、改过,但是,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帮我弥补这个过失……帮我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宫秋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有心有灵犀一说,但是李聿很显然是没有听到,他优雅的转身。然后宫秋听到他依旧华丽的嗓子说,“臣禀皇上,尹氏在江南经营多年,若无绝对把握决不可能仓促出战。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拟定一个章程,在这帮乱臣贼子祸乱尚轻之时及早解决。” 皇帝看着这个侄子,饶是在这个时候也依旧的慈爱,“聿儿的意思是?” “臣已经接到奏报,墨州裘四已经逃往北疆,且在北疆积极联络,此刻江南起兵,饶是尹氏再如何作大也不过半分胜算。臣以为,江南已勾结北疆乱寇。” 诸臣闻言又是一阵唏嘘。 皇帝满意的点头,“是,还是聿儿看得透彻,尹氏不过借洪灾闹事,雨势一过,江南即不足虑。倒是北疆乃大雍的根本,部族异动,不可不防。好在聿儿已早有打算,如今你父亲不在,你可愿为我朝拱卫北疆,以安大局?” 皇帝此言一出,几位阁老的脸上已经是青白一片,若是由李聿带兵,那么加上沁亲王在江南的兵力,沁亲王府便已然手握了大雍的命脉,这如何使得?只是皇上虽然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最是果断,既然有了这种说法,哪里容得其他人反对。 一朝的大臣既不敢附和,又不敢反对,正僵持间。三皇子李黮站了出来,温言说,“父皇,皇叔如今正在江南赈灾,聿皇兄又是新婚刚过,怎么好在这个时候领了差事,只怕要让皇叔担忧的。儿臣不才,愿带兵北疆,誓死捍卫大雍,决不让外族入侵我国土一分!” 皇帝闻言沉默下去,朝堂上的气氛也随之一紧,很多老臣都不情愿的回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也一样意气风发的三皇子,不由心中暗寒。终于皇帝开口道,“你说的也是,我大雍在马背上争得天下,族中少年哪一个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好吧,弘儿……” 太子即刻应诺。 “你也在京中历练许久,此次战事非比寻常,你是兄长,便由你挂帅拱卫北疆吧!“ 太子伏倒接旨,群臣闻言,心中已是千万个曲折,却也跪了下去,山呼万岁。 “那么江南……不派援军么?滨州城……只怕已如水火。“宫秋听到这个滞涩的声音,才发现是自己问了出口。 皇帝似乎沉默了一下,道,“传旨,封沁亲王爷为平叛大元帅,江东十六省物资兵力均听从调遣……战事调度,由其劝劝定夺。” 第三十七章 再回到东宫,身边的侍者待他更多了些小心谨慎的味道,怕他闹脾气,更怕他逃走。其实也不是不知事理的人,事情到了这一步绝说不上是哪一个人的错了,历超历代都是一样的命数,三代之后哪里容得下他人酣睡龙床之侧,只是这事情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激烈……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大雍已然腹背受敌,看似强盛的不可一世的帝国,竟然瞬间便千疮百孔起来,纵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是这时候大雍朝里每个人都没有了任性的自由,太子也好、李聿也好、父亲也好……都要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直了,便是真……到了那一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是……心里面再怎么明白也是不能忍心,每日都在辗转、挣扎,看着那宫墙便只想自己撞上去撞出一条出路才好。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天道难为,难怪老师那么任性的一个人到最后那一刻也失了奋力一博的力气,不是舍不得这条命,只是你站在这时局里,那么清楚地看见自己渺小得好像蚂蚁一样,看着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作为、那么多不甘心都变成了一个个笑话,才真的心灰意冷起来。 这朝廷之上哪一人没有数十年的经营,自己怎么能那么天真,只以为奋不顾身、不择手段就可以自由?现在哪里还敢任性,真的愿意就这么一命抵一命了,但是又有什么用呢?这条命现在谁还要…… 强自撑了两天,碧玉似的人瞬间便憔悴了起来,实在熬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颜面,便是千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试一试了。 趁那些伺候的人不注意绕到了小南门上,还是被拦了下来,侍卫还算恭敬,只说出兵在即,太子为了避嫌已经不见外臣了,态度却是坚决,说什么也不肯放行。 宫秋黯然,心中那股子悲哀更甚了起来,往回走几步,终于掉过头来,直直地对着太子殿便跪了下来。旁边的人一惊,侍从们也跪了下来,但是好歹说了一筐,这个身份特殊的主子就是不肯起来。 宫秋知道这么做已然是泼妇行径了,他自然不会因为太子一句话,便以为真和太子成了情侣,但是不论太子对他有多少真心实意,单凭着这么多年来的些微情意也不会就这么作践了他。 果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太子已经赶了过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夹袄,挨过来便把宫秋抱了起来,紧紧地一楼,几乎有些恨意,“你一直这么任性,有什么的不好说,非要闹得这么难看。我就舍得这么作践你?” 宫秋把脸挨了过去,勉强笑起来,“太子哥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太子身后有人搂了裘袍过来,轻轻为他披上,太子却一扯,把宫秋包了个严实,一面拉了他回房。 待两人坐定了,太子露出个苦笑来,“你这是何苦来,这宫里头的事情你能不知道的?我父皇虽然意头淡淡的,但是端木一族在他那里的地位只怕一时半会还没几个能比得上。何况,你父亲扼守滨州这么久,便是你不说,能有人落井下石?不过透一个风罢了……” 宫秋抬了眼,神色平复了些,却仍旧透着惨淡,“战场上的事情有谁说得准的,我是去过那里的人,所以知道那些……父亲一个人勉力支撑,沁亲王这么久也没有大动作,你让我……” 太子见状更是无奈,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说,“你父亲在江南经营多年,虽然不及尹氏根深地厚,但是有滨州城铁墙卫护,总能够支撑到援军来的。何况沁亲王爷依然临兵江北,差的只是几日洪水消退的时间。倒是……我后天便要起兵西北,你此刻要做的与其是担心端木王爷,倒不如担心你自己……西北果然是出了变故,呵额津荆部惨遭灭族之事已经成了他们最好的幌子,若是我此番不能顺利平叛……你必定要做替罪羊的……” 宫秋一颤,眼色瞬间变幻,真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太子拉了他的手,劝慰说“放心,只要我在一日,他们多半不敢弹劾你。只是你需得记着这个教训,我不在的时候……别再做了糊涂事。” 宫秋只是默然,太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是再没有转机,看他那么犹豫,只怕是生生吞下去了伤人的话。否则只要他问一句,难道要用数十万兵马的性命去换你父亲的性命么……宫秋只怕要钻个缝把自己埋下去。何况……战场凶险,便是那么一场没有丝毫悬念的战争也能让自己几乎丧命,太子此次出征,胜算不过七分…… 且不论自己有多少情意,但是这位温柔坚定的太子在他犯下那样的罪孽之后仍然把他纳入羽翼之下,宫秋知道这份恩德的份量,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勉强笑起来,说:“殿下此次出征虽是突然,但是朝中对北疆防范甚严,只怕万事早已具备,只欠您带王师横扫千军了。” 太子也笑起来,虽是满眼温柔,眸色却坚定自信。宫秋心中一叹,虽然是多事之秋,但是储君的儒雅雍容依然稳健,这场战事落在他手上只怕这七分胜算倒要比自己手上那十分还要稳道些。 两人坦然把一切都说开了,虽然悲情却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倒让两人少了些负累。太子端的是怀柔手段,此时便挑了不打紧的闲事说,宫秋心中本来就是有愧,现在太子一番话虽然不是保证,但好歹透给了他一个朝廷的意图,哪里还敢闹别扭。宫秋一直被太子搂了贴在怀里,这时便干脆把脸也贴了上去,一面听着太子温言软语的闲话,一面感受着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拍抚着自己的后背,就好像很小的时候那人做的一样,慢慢的意识迷糊起来,竟是听不清楚耳边的话音了…… “宫秋、宫秋……” 朦胧间听到太子的呼唤,宫秋抬了抬眼睛,勉强“嗯”了一声。 “小懒猫,过会子还要吃晚饭呢。”一面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宫秋缩了缩脑袋,稍微精神起来,问,“刚才说到哪里了?” 太子无奈的挑挑眉,十分的好脾气,“我才说,晚膳让他们搬到你那里,我晚上也过去……“ 宫秋明显的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还是贴在太子胸口说,“我这里都耽误你大半个时辰了,大军出征,事务最是繁琐,我若是再占你时间,只怕又要多出一条罪名了。” 太子沉默了一刻,随即笑起来,“你既然知道,现下又赖在我这里不肯起来?” 宫秋听了前一句话早有了精神,即刻便爬了起来,便是要跪安的意思。 太子却是拉了他,看了片刻,说,“我走以后,你留在这里怎么都是不好,我已经让人为你在外头另寻了一处宅子,你明日便搬过去吧。” 宫秋微怔,却是没有多问,笑着答应下来。 太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外头又下小雪了,你披着我这件狐裘走吧,原是想你爱净所以给了你一件白色的,现在日子越发冷起来,你不要贪那一点子舒坦,穿的厚实些是正经。” 宫秋看他把刚才那件锦狐灰袍披在自己身上,不知怎么眼圈子就红了起来,挨过去紧紧抱住那具英挺温暖的身子,说不出的愧疚。 太子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也反手抱了他,过了好一会才说,“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一人,我不勉强你……他待你也是十分好的,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原本就是少些选择,他虽然让你伤心,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略顿了一下,又说,“傻孩子,人生在世不过区区百年,有时候恰恰是因为你计较的太多,才最终失去。” 宫秋把脸深埋在太子怀中,几乎哽咽起来,好歹说了一句“对不起……”便推开那人跑了出去,也不管太子听清楚没有…… 第三十八章 太子额外拨了几个亲信的人过来,天未亮便用小轿把宫秋送了出宫,好在有了昨日的那一番话,宫秋其实一夜未眠,所以大早侍从们倒没费什么功夫便把这小主子打点好了。.info[]坐在宫中常见的软轿里,宫秋意识更加清晰起来,撩起来青色的轿帘子,路边有些早点店铺已经开始开张,暖暖的蒸汽伴随着食物的香味浮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分外诱人,让宫秋想起来很久以前第一次出宫的太子咬一口豌豆黄时的表情,也是温暖的,让人从眼睛一直温到了怀里面…… 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自己的秘密,其实也许这算不得秘密,那么依恋,从来就不肯离他半分,可怜的童年时光每天要做的就是算计着让他更疼自己一些,有时候故意生病,看他那么宠溺又无奈的眼神,然后安心的躺在他的怀里…… 其实自己并不是精通算计的人,现在想起来一生中所有的精神头都放在了那一个人身上,小的时候就算计着怎么多一点疼爱,大了以后,便是奋不顾身,即便所有人都说那不是你的东西…… 但是李聿呢,或者以前只是朝中的人知道,但是现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吧――新晋的德安王爷是皇帝最喜欢的侄子,更是智勇双全、运筹帷幄、权倾天下……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忘记算计他,可惜只是当一颗棋子呢…… 宫秋摇头,怎么这个时候自己还有心思想这些…… 只是虽然担心父亲,但是太子说得对啊,比之太子、父亲自己何尝能及得上万一,更何况这般时节,自己动一动便是多一份猜忌,如此尴尬的身份怎么好让别人不好过……何况太子一番苦心固然对他千般照顾,但是留他在身边的意思不管有其他什么原因在,总归有一条是实在的,也是太子说不出来的,那就是一个“质子”的意思了。 滨州已然是江南的突破口,便是大军过江稳住了滨州,父亲的态度从某种意义也是战事的一大关键,更何况此战之后江南的治理也是朝廷的一大难题,父亲身份复杂和地方世族、蛮夷外族之间都有些联系,若此战得胜短期内父亲必定是江南真正的封疆大吏,而为了避免再次出现朝廷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自己留在京城不管对谁来说都是安心的吧。 所以太子才有那些叮咛,因为端木宫秋现在要做的再没有什么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了…… 还有……战事胶着,尹如凡、莫及、还有在江南一起经历风雨、同舟共济的许多人只怕都已经牵涉其中,太子故意封闭消息,这个也是一个原因吧。宫秋心中微微抽痛,他虽然逢场作戏,但是大家在一起那么久,组建汲鹰庄,在南武林搅得风声水起,一起拔剑,一起畅饮,也一起逛青楼妓院…… 现在那个灵巧精怪为自己挡剑的少年,还有那个妩媚倾城陪自己奔赴苗疆的男人,只怕都堕身在一片战火之中吧…… 这就是命…… 软轿摇了很久才到,宫秋也不意外,这个时候自然要住的隐蔽些。下了轿一看,果然是偏裨的地方,不过房舍清雅,院子虽然不大,但是葱绿的翠竹沿着红岩围墙绕了一圈,微微压了些雪,倒是别致到了十分。下了轿,即刻便有人迎了上来,宫秋一看却不是焕清,心里面不免有些奇怪,太子是最体贴一个人,如今出了宫怎么也不让他的人过来伺候,莫非竟防备到了这一步? 不过面上仍是不动,只随了那人进去,见一树梅花正在自己的厢房面前开的灿烂,不由怔住看了一会,那侍人也不敢催,倒是他自己回过神来看见身后跟了一帮子人在雪地里面,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快步走了进去…… 一会便有人送了早膳过来,竟全是他自小就喜爱的东西,尤其是那一道栗黄蟹柳是他在沁亲王府里头最常吃的小点,只是味道比那府里稍微淡了一点,宫秋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太子安排的地方就算略贴心些也不算什么怪事,便放下了。原本昨晚就不得好睡,这屋子里头的熏香又十分好,好像就是以前在李聿那里时常用的那种,用完了早膳,宫秋闻着这熟悉的味道便乏了,挨在火炉子面前迷糊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宫秋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睡在了床上,外头还下着小雪,心里面却是出奇的安稳,也不让人伺候,自己爬了起来,运了运真气,盘息起来。 这场雪下的倒是不猛烈,只是十分持久,自太子离京这场雪就断断续续地没听过,宫秋不着急问那些外面的事情,作息也逐渐规律起来,每日调息打坐,偶尔让人在院子里面堆了雪人,其他的时间都放在了书法上,十分的修身养性…… 这么安静,倒是让原本被交待得十分仔细的侍从无可奈何起来,偶尔也说些关键的实事话头,譬如太子一行已如破竹之势,稳住北方战局,南方自小雪之后洪灾已经阻住了势头,滨州城已然解围,并且开始反攻,裘四被属下出卖,伤重逃亡,尹氏子弟损伤过半…… 宫秋听说滨州之围已解,倒是十分雀跃,神采炫目,几乎让那侍者都隐然心动,其他的俱是不太在意,也不知听没听进去。(..info好看的小说)知道他是不愿意听,所以那侍者说得更少了,偶尔说两句也都是太子、端木王爷一类的…… 在这小院里住了大半月,宫秋午睡之后习惯是要练一会子字的,那些侍从知道这主子不爱人在书房打扰,所以也只早早地在书房烤了火龙,伺候妥当便退下去。宫秋照例临了一篇字帖,写到最后一个永字时,才觉得身后气息有异,愣了一下,停了手便要转身,那气息的主人却拥了上来,一手握了他的,端端正正把这个永字写完。 宫秋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吐在自己的而后,有一些温暖,也有一些痒,“从前你在上书房的时候,若是有现在一办的用心,哪里那么容易让夫子生气?这一手字也绝不是这般风骨了……” 宫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挣开,但是这么久以后,这个人还像以前一样拥着自己,那么温暖,似乎把他所有的淡漠都融化掉了。好像他没有把自己抛在越州,没有把自己送进东宫,没有……成亲,也没有在朝堂上给自己只留一个背影…… 到底是什么给了他这种权利,好像不管他做什么自己都会觉得优秀,不管他英俊与否,自己都会觉得他很动人,不管他怎么伤自己的心,也觉得可以原谅……然后好像快乐只是他给予的一份施舍,无论做什么、无论得到什么,没有他,自己就失去了快乐的权力,根本没有办法快乐起来…… 宫秋觉得自己几乎要哭出来,只是终究什么都没有做,许久终于说,“到这么隐蔽的地方探风也实在难为德安王爷了。” 身后那人笑起来,声音从皮肤渗下去,意外的动听,“倒说得好像圈禁似的,若不是放得隐蔽一些,我怎么能安心……” 一面又说,“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小气,在我这里住着,样样妥帖,哪里不如你的意了?” 这倒是让宫秋十分讶异,“怎么是你的地方?” “自然是我的,否则你哪里有这么舒服,哪一样你不是刁钻古怪的。”那人把他翻了过来,终于四目相对。 几个月的历练,这人越发卓而不凡,单是一双眸子便看得出功底了,先前若还有些锐光闪耀,此刻便如一潭深水,温润如玉、让人直觉的要去亲近。宫秋看了一眼便离不开,眼神直直的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 “这么好看?” 宫秋似乎被他一言惊醒,轻轻挣了开来,放下笔,道,“是的,迷人到了十分。幸而你娶了这天下最美的女人做妻子,否则哪里能和你般配……” 那人似乎也有一分不自在,老实放了他,在一旁坐下来,就着宫秋喝过的茶啜了一口。换了个话题,“原本早就要来看你,只是最近十分忙碌,而且……也怕你问起前方战事。” 这话头一起原本还刻意顿了顿,自然是留了空间给宫秋追问。宫秋却是微微一笑,再持了笔练起字来,没有半分好奇的意思。 李聿等了片刻,似乎不在意先开口,“果然是历练出来了,单是这份淡定便胜去从前不知多少。只是,宫秋真的不担心么?” 宫秋清楚的听到他话头里暗示的意味,已经直觉得不好,以前很多次自己闯了大祸的时候,他都会先温言暗示,然后再宣布惩处,但是,自己能犯什么错,已经放弃挣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身份复杂,所以安安静静待在这里,难道还能有什么牵扯么? 慢慢搁下笔,宫秋吸一口气,问,“父亲哪里可是有什么变故?” 李聿走过去拉了他在怀里,“宫秋,我不喜欢你的口气,无论你做了什么,也无论我做了什么,我们永远都不会变。你不用装出刻意淡漠的样子……” “并不是我一个人装出来的……” 李聿要贴的很近才听到这句话,只是这句甚至不能说不上是埋怨的话,却突然让他心痛起来,这个孩子一直依赖自己,就是在和自己作对的时候也依赖着他,其实是自己背弃了这份依赖,让他离开自己的保护被另一个人留在身边…… 压下心里无端的思绪,李聿笑起来,“才说你长进了,怎么还是小孩子一样的,我怎么可能对你淡漠,只是……” “只是身不由己……”宫秋突然崩出来这句话,回过头,一双晶晶亮的眼睛直视李聿。 李聿自然不是要说这句话,但是宫秋这么望着他,他实在说不出来更加婉转的话来掩饰。似乎心里面一直隐隐知道的一个秘密突然被人挣破了,有些东西挣扎着呼之欲出…… 宫秋终于先低头看着那双越握越紧的手,打断似的问,“还是告诉我,父亲到底有什么事情吧。我知道,你最近必然很忙,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你不会来的……” 李聿觉得这句明白透亮的话头几乎要把他淹没下去,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欲盖弥彰,不由微叹了口气,“你该知道滨州城已然解围吧,你父亲现在已经安然无恙。” “我来,只是因为的确很久没有看见你,很想你……” “而且有一些事情,我不希望别人告诉你,更不希望你因为最后知道而怨我。依原定计划,滨州城还要拖上几天等江面平静下来再派援军的。但是你父亲遇刺,所以……援军不得已冒险渡江,庆幸的是损伤不大,而你父亲因为救治得时也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休养几日。” 宫秋已经打好了防疫针,听到这里却有些迷惑,战场伤亡总难以避免,不过父亲既然性命无碍,这一次便是大幸了,而且因为无力支撑,亦不会有平叛之功,对父亲来说,只怕倒因祸得福了,李聿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实在奇怪。 “我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你,一来是因为你父亲的确切消息,刚刚才到京城,二来,这次刺杀主帅之事十分严重,刺客已经就地正法。那个刺客你也认识……就是你那个小厮焕清。” 宫秋有一刻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是分不清父亲被焕清刺杀、还是焕清被杀哪个更让他惊讶,先前的犀利玲珑都化作了一团烟雾,傻傻看那人把他抱入怀里,只问出来一句,“但是……焕清他不会武功啊。” “他的确不会武功,所以他服用了易筋丹,若不是易筋丹药效过于猛烈,让他刺杀之前举止有些怪异,他只怕已经得手……” 宫秋闭了眼睛,再不发一言。虽然李聿知道这件事情必然对他影响很大,但是李聿绝不会知道现在自己好像被判处了死刑一样的心情。他从没有避讳自己对于李聿的感情,也知道这份感情会有多大的阻碍,所以既然李聿一直装作不知道,那么自己也不说,只是……心中一直都有自己的坚持,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和他站在同样的高度,如果真正权倾天下,那么即便李聿依然有牵绊、有他不得不去承担的责任,自己却可以给他做一个榜样,因为自己也面对那么多的无奈和挣扎,却义无反顾……现在还有什么可说,只是略试牛刀便已经一败涂地,如果焕清真的成功,那么便是一死也不足以低偿父亲于万一……李聿可能不知道,到了这一刻,他再也不想坚持,不想那个一辈子在一起的梦想,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他要不起…… 李聿只以为他是打击太大,倒也没有再惊动他,只是把人抱起来放在软炕上躺好,一直待到宫秋气息平稳,缓缓睡去,才动身离开。 第三十九章 倒像真的就只为了来说那几句话,李聿马上又消失的干干净净,宫秋那一天醒来也觉得奇怪,怎么没有他陪在身边看他起床竟然会这么习惯,明明从前没了那个人守候定是要闹得翻了天看那人跑来教训了才觉得舒心的……习惯,果然是十分不可琢磨的事情…… 心里面一时间想通了,其实也不觉得什么,虽然空落落的一块,但是好歹有了一个说法。其实知道的,自己很难爱上女人了,这就是他和李聿最大的不同,为了一个人,自己可以轻易放弃这些好像了不得的事情变成异类,那人却是做不到的。不怪他呢,毕竟他待自己也是十分的好,虽然……虽然不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人,但是那么亲密过,温柔过,已经足够回味很久了…… 本来以为日子会很难熬下去,但是忙碌了那么久,真的放下心来才发现已经疲惫了很久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期待的……好像是在考取了功名以后吧,那时候真是志得意满,虽然也是从小就受宠的人,但是那种被所有人肯定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虽然知道奉承大都是口不对心,但是连那人也觉得欣慰呢。自己又何尝不是高兴的,金榜题名,终究有一样是别人帮不上的,公公平平的被认可了呢。自己也是玲珑的人,官场更顾念着父亲的颜面,反倒如鱼得水,哪里有别人说的那么凶险。所以就自然而然的期待起来了吧……也不是不能超越的吧…… 会想就这么努力下去,全身心的投入,总有一天功成名就,可以拥有一些别人不能想象的事情。自小就在宫里头长大,哪一个心里不是比旁人多了几窍的,很明白权势的好处,也知道虽然或者会付出惨重,但是跃出龙门的那一刻也便是得道升天的时刻。 何况自己终究和师傅是不一样的,纵然师傅惊才绝艳,但是那尹氏的公子哪里把他看在眼里一分……而自己呢,那人固然正统,却是明白的,若是自己做到那一步,必定是不会眼巴巴看着自己的…… 那么笃定,那么盲目,现在想起来倒真像是着了魔一样的……但是也不觉得后悔,人生必定要做些什么才能罢休的,难道,要等到人老了以后才来后悔没有尝试不成? 宫秋自小太受宠,所以不能委屈自己,知道少了那人,这一生再也无法完整,哪里舍得让自己更伤心的。便是一败涂地,只凭着这番才情,还能少了别人陪伴?只是毕竟是尊贵的人,自然不能忍受伴侣差了许多,何况若是差了那人许多,倒还不如没有呢。.info宫秋有些自失,他不是纯粹的人,自小被养在宫中习读,更是明白人的尊卑贵贱,这些说起来庸俗的东西若摆在了实处才真真显出高低来,莫及一些人自然也是好的,但是和尹如凡比便是差了一些,不说眉眼间那些风尘沧桑便是那一分尊贵也是不及的,而尹如凡呢,和太子比,自然更是天上地下了…… 宫秋自知十分无情了,但是尹氏坐大多年,便是败北,尹如凡这样的孩子也不至于真的战死沙场,至于莫及,若说狡兔三窟,他便是有三十个窟了,听他谈吐倒更像早已做好打算隐居东瀛的。所以偶尔想起这些人来,也不过似回味自己一生的经历,隐隐有些期待,等到大战结束各自都可以潇洒挥手,各自流浪去吧…… 每日练字、练功,恍然间又过去月余,偶尔通过总管的话头想些时局之类,眼看着这场战事即将结束,知道父亲已经安然无恙、知道莫及果然奉命领着一干尹氏王孙流亡海外,宫秋心中安定,日子过得也是惬意。 自然也有不高兴的时候,譬如战事松下来,那人便常常送东西过来,只好像小时候似的,冰糖葫芦,酱烧肘子,豌豆黄,芙蓉月牙糕,得空了便差人送过来。宫秋觉得不吃好像太小家子气,吃了便觉得有什么东西赌在心口上,不舒坦。那人竟然还来过一趟,带着夫人来的。便是宫秋再不舒坦,总是不能否认殊儿果然绝代佳人,如今晋升王妃,气质更是胜过那些庸脂俗粉不知道许多了,便是寻遍三宫六院也是找不出来一个可以比拟的,真真做得皇后了。 性子更是温腕上几分,把他的衣食住行再细细打点了一番,只把他当作皇子似的管顾。一旁的李聿也不禁插嘴,“哪里那么娇气了,安排的都是十分妥当的人,你再宠他,他越发没天了。” 殊儿闻言只把一块刚焐热的暖玉放到宫秋手中,十分温柔,“到底不比王府……母妃才和我说,他自小胡闹惯了,若是放在眼前也是好些。这里固然是好的,但是王府也有几处空着的别苑,不如搬过去的好。“ 李聿看一眼宫秋,那人还是一副庸庸懒懒的样子,看的直让人心烦,但是殊儿说得倒十分合他心意,犹豫着正要开口…… “王妃……殊儿嫂嫂,我在这里很好,回到王府天天被人约束着,倒让我真的不好过了。何况……”宫秋一对圆溜溜的眼睛一转,故意不看李聿,只说,“太子还吩咐了让我等他回来,再到宫里面伺候着呢。聿也说我在宫里面学着长进了。” 殊儿一手点在他额头上,带了些微嗔,“没良心的家伙,这么着就把我们给忘了,太子仁厚,必然对你百般纵容,你需得知道分寸……” 宫秋频频点头,一直受她照顾,倒不觉得如何,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在,这么玲珑的人,只需他这么一句话便该放下心来了吧。 至于李聿,宫秋看也不看一眼,有些事情需得舍得,毕竟有舍才有得。 李聿也似无知无觉,两人略待了片刻,一起用了午膳,殊儿又叮咛半刻才走了。 宫秋觉得自己很期待太子的归来,那人温和有度,自己是有了心病的人,要的正是这样一味温和暖心的药来的。何况自己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情,便是在一起陪着他,作为补偿也是好的吧…… 第四十章 又等了半个月,父亲倒是比太子更早回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李聿最是知礼重孝的,自然一早就把宫秋接了到端木王府。说起来宫秋虽然也是端木家的三公子,但是这座王府是极少回的,端木郡王也不十分逼他,毕竟宫秋的母妃早死多少和端木王府主母家的权势有那么些关系,所以虽然要端木王妃顶着这么一顶容不得庶子的名声,倒也不算十分委屈。便是回了王府,宫秋也自有自己的别苑,端木王爷也住在那里。 虽然被告知了说安然无恙,宫秋进门时也多少有些忐忑,见了父亲,才知道果然安然无恙,正和往常一样见了他便伸开手等着抱他,宫秋直觉的扑过去,只是不敢用力,生怕碰着了要害。想起来正要问安呢,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只叫了一声:“爹爹……”便是说不出什么了。 端木郡王神色有些许憔悴,但是仍然目光炯炯,容色未差分毫。他此刻如珍宝一般拥住自己的小儿子,几乎叹息一般挨了他的脸,过了许久才道,“傻孩子,想爹爹了吗?” 宫秋说不出话来,只能在父亲怀里频频点头,也不管自己的鼻涕和眼泪擦在了父亲身上。 “想爹爹是对的,因为爹爹也很想念你……” 端木王爷拉着宫秋坐下来,用手绢擦了他的脸,突然问,“知道爹爹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宫秋抬头,眼泪又涌出来了,却十分迷茫。 “是你大哥救了我……” 宫秋一时愣住,这是比焕清谋刺更加让人震惊的事情了,大哥……宫秋甚至不大记得那个有着母亲将门血统的精壮男子的脸了…… “宫秋,我的傻儿子,你一路而来,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因为,我当年也是这样为了你的母亲争取的。” “爹爹从来都没有觉得后悔,即使因为保护不了你的母亲……所以,我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什么。” “但是,现在我觉得后悔了……” 宫秋无言,他听得到父亲语音中的沉痛,他虽然容貌酷似母亲,但是心性却和父亲如出一辙,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心意相通,听到这里,他已经知道父亲的沉痛因何而来了。(..info)一面忍下眼泪,握了父亲的手,似乎是支持。 “是的。”端木王爷也反手握了他,“你知道的,对吗?我一直很偏爱你,另外两个儿子几乎就只是我生命中的一段小小过往,但是那个孩子,却愿意用血肉之躯挡在我前面……” “听到他叫我父亲,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因为我为他端药就可以感动那么久的孩子……我太过分了……” “宫秋,我是真的爱上了你的母亲。说实话,这对于我这样的人并不容易,我自小受宠,受尽了各种爱慕宠溺。呵,这一点就和你一样。我以前有很多的情人,我从来不觉得厌烦,也不觉得非君不可,谁能想到,我会对你的母亲忠贞……” “我的儿子,你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他值得每一个人付出所有。但是王妃还有你的哥哥们……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错,这一次我本来是想就这么结束,却那边和你的母亲相聚,但是你的大哥却把我救了回来……” 听到这里,宫秋更是了然,父亲和他一样,因为得天独厚,所以便如太子所说对别人的真情总存着一份不在意的淡漠,但是并非无情的人,何况……被自己霸占了这么久的父亲却是差点被自己害了…… “爹爹,你直说吧……能够看到你平安归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便是你要我和王妃磕头认错也可以的。” 端木王爷在宫秋额上一弹,笑了起来,“和王妃有什么关系呢,冰冻三尺岂非一日之寒?只是,我的确觉得愧疚,所以想要把你的兄弟带在身边,趁我还撑的住,教导几年。” “是要回江南吗?” 端木王爷点头,“你果然剔透,只是为什么自己的事情就看不透呢?” 宫秋无言以对。 “傻孩子,我不打算带你回江南,有些事情需得你自己知道放弃,放弃才显得有意义。不过现在木已成舟,便是你有通天的本领又能如何?我端木斐的儿子可不能就平白作践自己。” 宫秋点头,“爹爹,我从未想过作践自己,但是的确因为一直都一帆风顺,所以难免高估了自己,经此一役,宫秋知道自己的斤两,这一生再不会做无谓的事情,更不愿去造孽了。” “爹爹和哥哥们先去江南吧,现在时局未稳,我留在京城也是好的。而且,有太子眷顾,绝不会出半分差池,至于,我的非分之想……爹爹便当作是我年少气胜之时的玩笑吧……” 端木王爷看他一脸沉着,知道这些日子的历练让这孩子成熟了许多,心里面虽然心疼他的真心,却也知道他所想之事比他以前经历的不知道艰难多少,如今那人已然绝了宫秋的后路,便已经算作是结束了…… 两父子生离死别之后,自然更加亲近,更加上端木王妃所生的两兄弟也时常过来请安,这别苑里倒是少见的热闹了起来……宫秋看端木郡王神色一日好上一日,心中也是说不出的欢喜,对两个哥哥也越发亲近起来,倒好像突然成了一家人似的。 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宫秋安分地在家陪了父亲大半个月,及至太子班师回朝,京城又是狠狠地热闹了一番,皇帝率全体臣子出迎10里,以彰荣耀。[..info超多好看小说]宫秋站在哥哥的身后,看着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倒说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想果然战场才是男儿应当待的地方,便是太子这么儒雅的男子过了这一趟,也是十足的英伟起来,越发出众了。 这一场战役过去,朝野上下自然是一派新气象,宫秋却没来得及和太子问安,只因太子荣耀太过,天恩眷顾之甚让群臣全然没有了选择的疑惑,太子为杜绝东宫之前络绎不绝的迎来送往,向皇帝讨了旨意往西峡山谢祖去了。不多久端木一族也得了新的调任,端木斐仍为郡守,节制江南四郡军制,端木二兄弟也领了官职随侍父亲左右。 宫秋送走父亲兄弟,一人居住在小苑内,初几天倒有几分寂寞。原本结交的狐朋狗友虽多,但知己却不多,如尹如凡、莫及之辈都已经逃散天涯,在南疆的下属也为了不让父亲和他人担心早早遣散了。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和那人决裂了呢……原本不管怎么胡闹都有一个支撑的,现在突然被拔出掉,倒有些…… 好在未过几日,便有消息说,太子殿下回宫了。宫秋其实不算矫情的人,更念及太子现在的身份,论情论理都是要早早觐见的,便要小厮递了拜帖上去。谁知还未出门呢,便有人来通报,说是有贵人相请,又递了太**中的竹帖上来。宫秋招了来人一看,正是那小院的管家,不由取笑道,“你什么时候又去宫里头当差了。” 那管家听他取笑也不生气,依旧十分贴人心意,道,“宫中规矩森严,哪里是奴才这样的人进得去的,何况,主子疼惜公子,哪里舍得公子进那里去?奴才也是拖了公子的福……” 宫秋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更觉温暖,那阉人成堆的地方,他自小就不大喜欢,也难得太子妥帖,一心只让他自在,遂即更无二话,带了两个侍从便随这管家去了。 那小院之后有一洼莲花池,可能是引了温泉水滋养的缘故,如今未及夏日便已经开的一池的莲花,宫秋看了直说好,那管家十分讨巧,随即便把宫秋先前的暖榻搬到了后院,正对着一池莲香,清雅到了十分。 只是那邀自己来的贵客却到了掌灯时分也没有来,若换了从前,宫秋铁定是要恼的,但是,经历这么多,他虽然仍旧任性,终究明白了身不由己的道理,何况太子勤政,又要逼人耳目。而且看着身边忐忑不安,陪着小心的管家,宫秋心情也不禁好了起来,吩咐他们上菜,自己一个人吃了饭罢了。 本想,随便吃了便罢,那管家却是讨巧,上了一道北地里绝没有的珍珠鸳鸯鸭上来,又献上来一壶三十年酿的碧青泉,宫秋一时回味,就一个人也喝了半壶。一时间,那背影之间光彩便朦胧起来,宫秋感叹,果然是佳酿,据说这酒原本就是一位女子为了爱人所作,难得如此缠绵。 身边伺候的人看他眼色流转,双颊润似桃花,竟是美艳之极,哪里还敢看,都低了头去,任这小主子一个人闹这出贵妃醉酒。宫秋难得醉酒又没有人管束,更是任性起来,索性弃了杯子,拎了酒壶痛饮起来,一面嘴中嘟嚷,倒有几分狂生的味道…… 就这么闹了半天,也不知是谁看不过去,终于过去扶了他,拿下酒壶,抱入房中。又细细清理了一番,更为他褪了衣冠,用热毛巾子轻轻焐过,发了汗。这才拿了去酒参汤,不知用什么渡了过来,宫秋皱着眉咽了两口,便下意识把头埋在被子里,再不肯出来一分。那人见状,似乎笑了一下,宫秋朦胧中正想这笑声的出处,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已经贴着额角挨了上来…… 宫秋觉得那温热的东西十分麻痒,不禁扭了脖子,想要避开,却被那东西逮了空缺,狠狠拽住了嘴唇,更加放肆舔舐起来。宫秋只觉得那东西的热度一瞬间便发作起来,自己周身的热度也被它点燃一般沸腾开来,更觉得难耐,张嘴便要喊起来,那东西却抢先一步夺了他的舌头,不肯放开半分。 宫秋恼火起来,便伸了要推开那东西,伸出去却陷在一双滚烫的手掌里面再也动不了分毫…… 那火热的东西从嘴唇一直蔓延下去,直直到了那要命的地方,宫秋觉得自己好像要融化一样,来不及想那魔物到底要做什么,已经随着沉沦下去…… 实在太激烈了,宫秋想不及自己是怎么失守的,已经被痛意和难以名状的激情给淹没下去,只能死死攀住身上的魔物,抵死缠绵…… 只是,明明神志已经混乱成这样,也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宫秋隐约里却十分明白,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明白些什么,但是缠了那人的一双手却似乎有了特别的意志一般,狠狠攀住,便是那人在激情过后,想要退出来也不可以…… 第四十二章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看这本书,因为如果是我,也会被这样的速度给磨碎了,所以,先说抱歉,因为实在对不起这样一本书,也对不起看书的人。现在看以前的东西,不过一年之间,已经觉得好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么遥远。到了今天,心境自是不同,这书的意味也是不同起来。不过还是会写下去,这是很久以前就想写的东西,只怕现在不写,这一辈子都不能写了。只是知道写的不好,所以觉得很抱歉……) 宫秋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意唤醒的,惊呼一声睁开眼,却看见那罪魁祸首正扭了身子僵在身边,平日里光洁如玉的额头上落满了汗,神色竟是小心到了极处……宫秋不用低头也知道是什么境况,饶是他再见多识广,也不禁红了脸。略偏了头,刻意不去看那双眸子里面的温柔和疼息,宫秋仿佛不在意此刻的尴尬,眉头紧了紧,淡淡说,“你不用管我,索性赶紧出来吧……” 那人身子一顿,似乎叹了口气,略有些无奈的俯下身子,一手扶了他的腰,却是半晌都没有动作。宫秋不自在的动了动,却感觉一缕微热顺着那双手浮了上来,倒不强劲,只让腰身周围的酸痛感慢慢化了下去。宫秋心中微动,这是何苦,竟然为了这档子事情耗费真元,才要开口劝阻,略张了嘴却说不出来…… 身后的人似乎感应到他的犹豫,双手握得更紧了些,身子顺着那热流缓缓退了出来。虽然做到这一步,但是疼痛仍是再所难免,宫秋却咬了舌尖,连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两人都紧绷了身体,直到那人完全退了出来…… 也直到那人退了出来,宫秋才真觉得窘迫起来,那液体缓缓流出的感觉,几乎能够抹煞一个男人所有的尊严,宫秋真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怎么真做了这样的事情来。 那人却十分轻松起来,从后面搂紧宫秋,柿林秋风般华丽的声音和着早起的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吩咐说,“准备浴场。” 外面自然有人答应,不一会便准备妥当。 那人理所当然地抱起怀里的人,就像他很多年前做过的那样,用一床被子裹了,一起走向屋后的浴场。宫秋始终埋了头,先前羞涩的红润已经褪了下去,只把脑袋耷拉着,不肯看人一眼,倒像失了喜乐的娃娃,即便是被抱入水中那一刹那疼痛突然而至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出声。便是这么小的动作也唬得后面的人赶紧运了功力为他解痛。 实在是温柔,宫秋闭上眼睛,真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英俊的、高贵的、享有天下至尊至荣的男人把自己从泥水里面拎起来,也是这样温柔的为他清理,如果可以,真希望可以就这样,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宫秋心里想着这句话,不禁反问自己,是太懦弱了吗?但是怎么办,在这个人面前,自己一直都不是坚强的人,更何况这样温柔的对待…… 后面那人仿佛也感觉到他的松懈,更加贴近了些,轻轻触着他的发,问道,“好些了吗?” 宫秋缓缓睁了眼睛,嘴角似乎笑了一下,说,“好一点了……” 后面的人还来得及为这份乖巧高兴,却听他继续说,“并不知道这么疼啊,如果知道的话,以前就不会非要别人做那样的事情了。” 腰间的手微微紧了一紧,宫秋心中却说不得是快意还是伤感。 “还在怪我吗?” “王爷言重了……” 这一声王爷似乎戳到了两人的痛处,身后那人也逐渐沉默下去,宫秋轻轻挣动身子,想要自己站起来,那人身子顿了许久,终于还是扶了他的腰,又是叹一声,道:“宫秋知道我这一生中,觉得最惶恐的一天是什么时候吗?” 宫秋本来还想凉薄两句,听了这人声音中真实流露出来的惶恐,却实在说不出来了。 “是你……十五岁生日的时候。” 宫秋听到那人心跳慢慢快速起来,脑中飞快地翻转着历史,回到十五岁生日的那天……其实也不难回忆的,因为那天是宫秋真正成为男人的一天,也是在那天,对于那个男人说不清的疼痛和憧憬都变做了一出春梦,醒来的自己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冷汗淋漓,不能相信自己竟然在想象那样的事情,颤抖着触摸着床间的冰冷,宫秋觉得自己的心更冷……而那梦中的触觉那么真实,那之后,明知道是罪大恶极,也忍不住要去想象…… “我知道你把那床单藏起来了,而且很久都没有来王府,只说是忙于科举……但是你不知道我即刻便请了外派的差事,彻查河工不过只是一个幌子,只是我不敢相信竟然会对着一脸醉意的你做了那样的事情……” 宫秋不可置信地猛抬了头,看见那个从小敬畏、爱恋、憧憬、渴望的人眼中此刻的深不见底的爱意。那人证明似地缓缓靠了过来,就好像那晚梦中的一样,轻轻地,试探地吻过他的唇,轻轻抚摩…… 宫秋落在那温柔里面,只觉得所有的防备和装甲都在瞬间瓦解,眼泪水一般涌了出来…… 第四十三章 “明知道是不对的,和自己说了那么多次,却总是放不下去……也不知挣扎了多久,终于按捺了下去,只想就这么把你放的远远的,以后看不到了自然就好了,但是你在江南……”宫秋躺在那人怀里,感觉到身后这人的声音中带了一丝郁恨。 “安插在你身边的人,大都给撤了回来,实在不愿意听说你的那些事情。那时候真想就这么由着你吧,既然不能给你,倒不如就这样分开来了……” “哪里知道你竟然是这么执着的孩子,你自小就依赖着我,虽然玲珑得透了,却也是最不愿意在这上头花心思的一个。你在西北那会真是把我吓了一大跳啊,还以为……你真不要我了,和那其他人一样了呢。” 宫秋听着这孩子气的呢喃,忍不住笑了出声。那人倒像是得了鼓励,把他更搂紧了一些,“好在,我的宫秋又回来了呢。” “王爷这是说得哪门子的话呢,宫秋这是不明白了?”宫秋用了力从那人怀里挣出来,淡淡问道。(..info好看的小说) 李聿顿了一刻,复又笑道,“我知道错了,宫秋这次要我怎样,我都认了罢。” 宫秋静静把自己擦拭干净,也笑道,“王爷不用过意不去,这样的事情若是别人自然是罪大恶极,但是王爷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想必太子殿下便是知道也不会多加责难的。” 话刚说完,宫秋便觉得周围的气压瞬间冷凝下来,不由赞道,“王爷果然是绝世的人物,几年不见,内功修为竟精进至此。看来宫秋恋慕王爷一场也不算不值。” “宫秋……”李聿觉得这一句话把自己逼到无所适从。 那声音是满满的不敢相信,但是宫秋却浑然不觉,只是继续说,“若说起来,其实娈童什么的在府上这样的人家也算不上特别,但是王爷如今是有家事的人,夫人又是难得出众的,便是宫秋再不要脸,也不敢攀附,还请王爷看在往日的情义,放过宫秋吧……” 宫秋埋头等了半晌,却迟迟没有回应,心里自然明白那人的感受,便是自己也是心如刀割一般,只是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就是再不舍得也不能在一起了……倒不是怕作践了自己,是怕作践了那份情义。缓缓地转过身,一旁早有准备好了的衣服,宫秋拎起来自己穿上,只觉得一举一动都很僵硬,那身后撕裂般的疼痛也一齐发作起来,宫秋却似乎不觉得了,倒好像这时候要更痛苦一些才好…… 李聿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他穿衣、系带,缓缓走出。知道他说那样的话之后便没有转机,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答应成亲的时候,其实就是决定放弃了。他一生都一帆风顺。文韬武略从未让人失望,虽然不用自己去做过分的事情,但是杀伐决断从未有过动摇,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正确的决定却突然执行不下去了。也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才决定吃这一口回头草的,其实也知道光自己决定不一定有用的,但是听他这么说出来,心里面火炙般疼痛的感觉还是让他难以承受…… 在他走出去之前,终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真是什么尊严都不要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就这么失去他,更不说是要把他让给另外一个人。只是再怎么厚颜也说不出挽留的话来,只能狠狠拽住他的手,身体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 宫秋转眼看那人,即是**着也是英挺不凡,此刻眼中泛着微微的水汽,黑夜一般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脆弱的样子呢,怎么不心疼呢?只是……宫秋盯住那人的眼睛,问道:“既然早已经判定这份爱情不容于人世,觉得罪恶,害怕它伤害所有的人,又何苦在下了判决之后把囚犯从监牢里面救出来?” 那人似乎被这话狠狠刺住了,眼中神色急剧变幻,只是仍然握住宫秋的手,似乎那依然是一种依靠。 宫秋低头看着两人的手,声音中无限苦涩:“这是何苦?我一直爱你,你知道,其他很多人都知道,我却一直骗自己说你不知道。所以做了很多的错事,也是你太宠我,让我以为我可以征服全世界,然后……就能得到你。” “今天你做到这一步,我知道已经是你的极限,如果你觉得不甘,那么你放心,我很感动,而且也依然爱你。其实你一直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朋友、兄弟、无辜之人的鲜血和生命,我可以以荼毒一切的爱情来完成得到你的梦想,这样的爱情不会在瞬间泯灭。” “但是,如果你要我如同禁裔般待在你的身边,那我宁愿去死,这是对那份爱情最残忍的侮辱!” 说罢,宫秋终于转身,手从那人的掌握中缓缓滑出,只觉得那人的手掌温润平滑,显然是内功已如化境。宫秋暗叹,这样的人哪里是为他而生的? 第四十四章 出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夏日的阳光在头顶上灿烂的有些炫目,宫秋不自主的抬起手来,似乎想拦一栏那逼人的光芒。(..info无弹窗广告)宅内的管事悄无声息的迎了上来,问,“公子这是要出门?且容奴才预备车轿……” 宫秋看他一眼,其实也只是轻轻的一瞥罢了,那管事却只觉得周身一凉,莫名哆嗦了一下,便十分乖觉的退了两步,由着宫秋徒步去了。再抬眼时,只看见那一袭淡青色的背影在远处虚晃了两下,便如隐没山间的精怪般消失了。管事大惊,这公子在这里住了许久,却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俊俏的功夫。 宫秋提着一口气回到自己府内,那身后的焦灼、疼痛几乎要把他生生逼昏,一看到自己的床榻便扑上去,明明心中那么纠结痛楚,却意外的好睡,不过一刻就睡死过去,也不管外头艳阳正好,一觉睡到掌灯十分才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顺手揭翻了不知何时盖上来的被子。 一双手却伸过来,温柔却坚定的把他压在身下的被子提起来,轻轻盖在他肚子上,动作那么轻柔,只怕搅了这人的好梦,却偏偏在收回手时一把被人抓住,床上的娇客不知何时睁了眼睛直直的望着他,那目光在晦暗不明的烛光下意外的清澈,让他觉得好像一眼就可以看透那人眼中的脆弱和倔强。 太子反手握住他的手,说,“既然醒了,就一起吃饭吧,今天岭南才送来了鲜荔枝,我让他们做了你爱吃的荔枝虾球。” 宫秋就着他的手起来,也不说话,径直被拉到桌前。 外头的奴才早有准备,不一时便摆上来16道精致小菜,其中一道荔枝虾球做的莹润光泽、淡香四溢。太子摆手让那些下人退下,亲自执筷为宫秋添了一个虾球放在碗里,一面吩咐说,“即便刚睡醒没胃口也要多少吃一点,可不许闹脾气。” 宫秋乖乖的把那一个虾球吃下去,然后抬头,问,“为什么?” 太子一怔,随即笑起来,“这孩子,可是还没睡清醒,哪有什么为什么?” “殿下清明睿智,自然知道宫秋所问何事,宫秋愚钝,只望殿下明示一二,还请殿下成全。”宫秋的口气十分恭谨,没有一点抱怨,却坚定到了十分。 太子叹口气,“傻瓜,你就是太伶俐,万事都要个明白,否则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这样。你说要我明示,我却想不出要如何明示。你想知道什么,你在猜测什么?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把你圈养起来,却转手又卖给了聿?” 宫秋心口一滞,微微低了头,不由得弱了气势,“我只是想知道那座宅子是怎么回事?” “你当日住在东宫,是为什么你是知道的,我去西北时原本十分不放心,是想让你随我出征的,但是聿亲自找过来,说起你往日在西北受的委屈,十分不舍,便提出让你住在他安置的地方,由他的人照看。那时候他正值新婚,我不愿说出来让你伤心,便混过去了。 昨晚听说你去了他那里,今天便急急赶来,一来便看见你睡死过去。你问我,我倒想问问你,你和他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见了一面就这么古怪?” 宫秋听他说的如此坦荡,一时倒有些气短,又听他问起昨夜之事,虽然觉得重点好像没有问出头绪,却一时尴尬起来,全没有了刚才的气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太子看他脸色不佳,也并不追问,只叹了口气,吩咐下人进来伺候他吃饭,自己却起身离席,又嘱咐他好好吃饭一类的便回宫去了。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宫秋哪里有心思吃饭,在桌前呆呆坐了半响,直到饭菜都凉透了,听得后面的丫头低声问一句:“公子,可是让厨房做了热菜再送过来?”这才一闪神,弃了筷子踱步回房。 只是这一日白天睡得多了,又是满腹的心思,怎么能睡的着,抬头却瞧见外头的月色极好,银灿灿的一片,此刻正映着屋后的一池秋水,莫名的温柔。宫秋心中一动,让人取了那张忘忧琴,又在塘边的凉亭里面摆了香案,素手净过,才抚上那琴,微微用力一挑,只听得音色沉郁悠远,却是一首《离觞》。 宫秋素来自负的是两样,一是容色,再就是这琴技了,他师从梁允添,若说诗文韬略只怕较师傅要差上一筹,但是只这琴技,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只是这首离殇是梁允添获罪时所奏之曲,宫秋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试过了,这一刻却不知怎么想起这首曲子,其实很多年前听到师父奏这首曲子,曲调中说不出的悲凉决绝,现如今,自己试来,却只觉得其中的悲凉已远,只余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缠绵,在这银白的月色中起伏如烟波,裹住了浸在这琴声中的每一个人。 宫秋无意识的让指尖游走,脑海中将这许多年的事情走马灯一般幻过,幼年时那人将自己从泥水中扶起,身上带着莲花一般的清新味道,让自己莫名的心安,再大一点,如跟屁虫一样跟随在这人身后,寸步也不能离了他,依恋之情简直如血脉亲情一般,然后,然后……是什么时候,那人的笑、那人的音色、那人的背影、那人点在自己头顶的指头……那人的一切都落在了自己的眼里,不能抑制的崇拜、恋慕、不容他人染指的占有欲让自己的心里、眼里再容不下别的人、别的事,只知道一定要得到他,一定要让他付出同样的心意,就算这人至尊至贵,也要得到,否则要怎么办? 琴音停了下来,宫秋恍然出声:“是啊,要怎么办?” 抬眼望向池中,银白的月光映的水中的雾霭清贵浮华,却始终只是一个幻想,若是你伸手去抓,只怕穷极这一生都抓不到的。宫秋默默看着自己下意识伸出去的手,不由得一颤,心中一片朦胧沙曼似乎落了下来,随着雾霭化出去了…… 身后的丫头适时为他加了一件披风,婉言道:“公子,可是冷了,这天气晚上最易着凉,不如回房休息吧?” 宫秋点头笑搭:“我哪里这么娇贵,只是姐姐好生面生,怎么倒好像不是这府里原先的丫头。” 这王府的别苑历来十分受重视,所用的奴才必定是郡王爷的心腹,丫头们也都是家养大的,适才宫秋心中魔障没发觉,现在才想起来这丫头自吃饭的时候就出过声,却面生的紧。 那丫头见他起身,也不急回答,先帮他把披风理好了,回说:“公子见过我的,在太**里头,因太子说郡王爷一走公子只怕更懒散了,怕下人们惫怠委屈公子,所以遣了奴婢过来伺候公子。” “啊……”宫秋应了一声。 那丫头虽然机灵,但是也听不出这一声啊是说好,还是说不好。只默默敛了手,跟在宫秋后面。 其实,宫秋是浑不在意的,先前他在沁亲王府里面,李聿给他的便是最好的殊儿,这会子到了太子这里,便是再伶俐的一个丫头也不过如此了。只是倒难为太子了,宫女可不比一般的侍婢,能弄出来放在这里着实很不容易。可惜,这一番心意看起来似乎更刻意了一点,宫秋刚刚想明白了一点点事情,对于李聿似乎少了些许偏执,看世情便清明了许多。 太子殿下从来都是理智、冷静的人,但是唯独对自己的事情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格,先前即使自己和刺杀案相关,也不管不顾的护着,后来更是轻怜密爱,呵护的无微不至。宫秋一个有心病的人,在那个时候实在需要这么一个怀抱,所以心理面明明觉得怪异却忍不住靠近,更何况,其实心理面一直还怀着一个朦胧的念头――实在想知道太子到底要怎么样,想知道这个从来滴水不漏的太子到底要设么? 到今天确是有些糊涂了,太子只这么一径的对自己好,似乎竟是无所求,还有这丫头,未免太过了一些,便是情人也不必细致到这一步吧。 想到这里,宫秋一拍脑袋,微微**,天啊,一直以来眼里、心里都只有李聿,觉得怎么追求这个人都不过分,其他人似乎都是唾手可得,才会忘记了自己面对的这人可是太子啊。这场情事,莫说主角这二人情谊来的不明不白,结果却无非两个,要么太子真心实意,最后闹得天下大乱,历经曲折太子登基,自己做另一个龙阳君,要么太子心中密谋一件大事,自己不过只是一个棋子,最后被弃……宫秋觉得脑袋更疼了,到底是天妒红颜,怎么自己这样的绝色却遇不到那传说中的好姻缘呢? 只是,现在要怎么脱身呢?宫秋回头看了看那丫头,细看之下,竟发现是个十足的美人,不由哀叹,看来太子殿下果然下了血本,这一下桃花债、人情债甚至要有人命债自己都欠了个遍,不知那雍容隽永的人到底要把他怎么样呢? 第四十六章 宫秋是个实诚的人,这话说出来别人或者不信,但是就骨子里说,这孩子实诚的要命,他这一辈子就只恋慕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有关于感情的记忆的时候心里、眼里就只有那么一个人,后来做的所有事,或者是为了依恋那个人,或者是为了逃避那个人,或者是为了得到那个人,说起来这十几年的生命中竟然除了他就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念头了。(..info) 李聿大约想不到一场放纵的情事会把一个孩子对于他所有的想象、迷恋打回原形,宫秋终于知道――原来也不过如此,这些事情,不过只是“求不得”…… 一旦一直以来的朦胧期待落到实处,自以为珍贵无比的爱恋化作一场看得见的禁忌情\欲,这一切就变得沧桑起来,让人莫名疲惫。 所以第二天,宫秋起床的时候,心情复杂却又似乎纯粹,多少年来的执念竟一夜间放下,只余下曾经或多或少的缠绵眷恋,还有身后传来的不能忽视的隐痛。.info[] 宫秋任由那些丫头们伺候梳洗,独自到花园练了一套剑法。天气很好,院子里的花已经大开了,置身其中郁郁葱葱如彩虹般渲染了一大片。宫秋很自然的想起蔺雨楼,想起很多年前眷恋那里的心情,如今……如今那里已经另有了女主人,宫秋想起这个,微微苦笑。很久没有想起来殊儿了,就在昨晚之前,他几乎已经下意识的抹去了对这个人的回忆。即使现在想起来,喉头难免总有恶心的感觉,总有一种很圣洁的东西被污染了的感觉。或者,很多年前李聿知道自己在江南的所作所为时也是这种感觉吧。 宫秋不无无奈的,其实不怪李聿的,自己现在如恶疮一样逃避他,只因为觉得感情被他玷污了,心里止不住的恶心,倒想不起来从前的疯狂迷恋,在江南那会儿他那时放荡成那样,李聿心中又怎么不恶心他呢。 所以这么恶心的事情,还是结束吧…… 渐渐浓郁起来的花香里,宫秋忍着恶心下定了决心。 宫秋从来任性惯了,既然决定放弃,便也和当年决定得到一般决绝。自不必和李聿再有关联,该说的都已经说完,该做的也已经做了。只是太子这里倒不好交待。 用过早膳,又是昨天那位宫女姐姐奉上香片,宫秋轻尝一口,微微一笑说:“姐姐,你原是宫里头的人,在我这里伺候到底不成事。这两日我略有些不好,便有劳姐姐照顾了。现已经大好了,还请姐姐回宫里复命吧。” 那宫女一听容色一变,略有些惶恐:“可是奴婢哪里伺候的不周到,殿下将奴婢指给公子便是全凭公子发落的,如有不妥公子要打要骂随便处置,只求公子不要赶奴婢走啊。” 宫秋一笑,让人传了总管进来,交待他备了谢礼连同这宫女一同送到太**里去,再不看那女子一眼。 那总管倒是利索,让两个人扶了那女孩子,即可挑了东西便去了一趟太**。过了两个时辰回来复命,只说太**里人收了人也收了礼,另备了好些新鲜吃食回来给他,并传太子话,让这些伺候的人精心些,仔细照看。 宫秋听了回话微微皱眉,太子未免太沉着了些,这么着不动声色,只一味对他好,反倒让他不知如何对付。一时间倒拿不定主意了。自己一个人在房里面待了一个下午,只顾发呆去了。 用晚膳的时候,桌上几道菜十分不寻常,一道藤萝甜汤用的是模子打出来的藤萝鲜糕煨出来的,难得的是鲜糕半点未走形,汤头却鲜甜四溢,宫秋一看便知是沁亲王府的手艺,还有几道在沁亲王府自己极喜爱的几道点心,都是软糯易消化的,宫秋登时倒了胃口,不必问便知道肯定是李聿着人送过来的。 放下筷子,宫秋觉得有些头痛,他自小跟着李聿,知道这人外表儒雅温柔,骨子里面却最是硬气高傲,便是对自己也只有宠溺从没有过屈服,现在闹成这样子竟然还巴巴的送来这些,真不知道这人到底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宫秋不由自主的想起这人吩咐下人准备这些东西的表情,心里面软软的那个地方一下子没有了着落,不是他反复无常,而是这么多年的习惯太可怕,一时间怎么改的过来,哪里还敢吃饭。放了筷子便往外面走。 第四十七章 一径走到府外面,宫秋才怔住了,这个时点倒不知道去哪里才好?从前,如果遇到这样的烦心事自然是往沁亲王府走,后来……后来,便是和尹如凡他们去台上厮混吧,或者寻一个软玉浓香的红颜知己,或者……宫秋有些气馁,总之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只是那时候不管做什么,心里面总装着那么一个人的,哪里像现在,伤心一过,竟然只余下满心满眼的空虚。 宫秋似有些恼恨这一瞬间的脆弱,突然想起来一个人,那人宫里似乎还藏了一坛酒圣所酿的“桃花醉”,听说三杯即醉,忘情忘悲,是三十年的陈酿了。倒不如趁着这如雪的月色邀那人共饮,该说的、该问的、该还的一并做了下酒菜罢。 身随心动,不过几个起落,宫秋便停在了东宫门口,略想了一下,却又退了出来,正正经经的从皇门报备了进去。到太子殿的时候,早有伶俐的宫女迎了上来,请他到小花园里面去,说是殿下已经在那里设下了宴席。宫秋微微一愣,笑起来随了进去。 银月如钩,却雪灿灿的一片映下来,衬得小花园的荷花更加的冰清玉洁起来,只是那荷花再精致也比不得月下走近来的那个人,太子微微眯眼,来人随意着了一件青色的纱袍,只用一个金藤萝扣子系了,一束修长的流苏挂下来,随风在衣摆边浮动,直让看的人痒到心眼里去了,最让人心痒的却还是那张脸,月色下如玉琢一般剔透的肤色,墨玉一样的眼睛隐在浓密的睫毛下面,淡红的嘴唇微微向上拉开一点幅度,似笑非笑,真如月下仙子一般…… 太子有些希望时间就在此刻停下来,这人无害的、柔顺的向自己走近,眼中看到也只是自己,没有其他人。(..info好看的小说) 这么一晃神,宫秋早走到了,发现太子的仲怔也不点破,只含了笑等他,好在太子马上反应过来,走上前一步止了他行礼,拉他坐下,一面说:“下头人说你到了东宫门口又退了回去,下次不必这样,也不必拘着时间,想来看我随时来就好了。” 宫秋笑起来,竟比芙蓉花还要清丽上几分,“殿下宽宏,只是皇宫毕竟不必其他地方,也是宫秋一时莽撞了,哪里有想起殿下就硬闯的道理?” “哦?”太子殿下笑起来,十分的开怀,“宫秋想我啦?” “啊……让殿下见笑了,其实是想起来殿下这里珍藏的那一坛子桃花醉了。.info[]” “原来,我竟比不得一坛酒。”太子一脸的无奈,却又说,“也罢,难得这样好的月色,能和宫秋共饮真是此生幸事。” 便让人去取了酒来。一面招呼宫秋吃些点心、小菜垫胃。宫秋十分的乖巧,太子给他什么就吃什么,一直到酒来了,就眼巴巴的望着,那眼神纯澈灵动,可爱的好像一个未长大的孩子,看得太子心中一荡,恨不得化身那酒,就这么被他吞入腹中。 这桃花醉不比其他酒,太子虽然纵容宫秋,却并不想他多喝,奴才们伶俐,只用极精巧的玉石杯瓶伺候,宫秋上来便喝了三杯,觉得这酒绵软甘洌,浓郁的酒香中更夹杂着阵阵桃花的清香,确是酒中极品,便缠了太子,用了莫名其貌的各种名头祝酒,不一会又是七八杯下去。 这酒入口缠绵,酒意却入心入体,更兼着是三十年的陈酿,倒让宫秋真有几分醉意了,一面张口接了太子喂过来的一筷子小菜,一面挑了眼睛,带了几分酒意的调笑:“我看这酒,倒比我在外头喝的那些‘桃花醉’还淡些呢,颜色也是的,这似红非红的粉色,不会是放久了失了酒味了吧。” 太子看这人五分的醉态,脸上带了薄薄的一层粉色,恰如桃花入面,衬得一双眼睛秋水般剔透,心脏不自觉的悸动起来,略咽了咽口水,压下去心绪好脾气的应他:“这本就会果子酒,年份越浅的便要甜一些,你喝着自然觉得那些味道足,只是这一坛子确是难得的宝贝,三十年的窖藏,果香四溢却不甜腻,丝丝缕缕都融在了酒里面,既是清爽又难得醇厚缠绵,是我及冠的时候下面晋的,总共不过五六坛子,这些年下来就只得了这一坛,下次想喝也是没有了。” 宫秋笑起来,“不过一坛子酒,殿下心疼,我赔给殿下就是了。” 一面不知死活,抓了酒壶就要灌下。 太子连忙抱了他,“我哪里心疼,只要是我有的,你要什么都容易,就怕你贪杯,等一下闹起来,倒让我真心疼了。” 宫秋窝在他怀里,听着这人坚定的心跳,觉得酒意恍惚起来,也不动弹,只这么静静靠着,过了很久才说,“殿下对宫秋太好了……” 太子觉得怀中人真应了“温香软玉”这词儿,此刻这么温顺的窝在自己怀里,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人怀里一样,那不知道被琢磨了多少遍以为已经忘喜忘悲的心里里,竟似乎涌出一种叹息般的幸福感,略紧了紧自己的手臂,嘴唇贴了他的耳边:“还不够好呢,还可以更好的……” 宫秋咕咕笑起来,“若是更好一些,不知道宫秋会不会被比作那些祸国的罪人?” 太子亲亲他,“宫秋永远都不必做罪人,有我在,你永远都可以自自在在的,什么都不必管。” 宫秋闻言,仰头看他,那人的眉目清隽,在月色下越发清贵雍容,此刻看向自己眼神宠溺爱恋,竟有一种让宫秋觉得快要被溺死的温柔。不由的认真回望,一时间心口竟然悸住了,倒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太子也不说话,过一会俯下脸抵了他的额头,极轻柔的吻了吻他的唇,宫秋感觉到这人热烈的气息,似乎下一刻就要席卷而来,却终究只是极浅的一个吻,然后便退了回去,只是依然抵了他的额头,很久之后,才听得太子长长的一个叹息:“天……宫秋,你在折磨我么?” 第四十八章 宫秋最后是在太子的臂弯里面睡去的,不知道怎么被送出宫来,不过太子既然保证,自然不会让流言传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宫秋从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头略有些胀痛,并不很难受,呼吸间竟还有丝丝缕缕的甜香,是昨天“桃花醉”的味道,不由得皱皱眉,唤了人进来预备沐浴。 洗完澡又练了一趟剑法,觉着自己已经好很多了。才坐在桌前,一面用餐,一面想昨天晚上的事情。宫秋也算是究竟风月了,但是情爱之事和逢场作戏总是不同的,若说有人真让他在这上面这么耗心思,除了李聿也就是太子了。宫秋不知道昨晚太子抱他在怀不断呢喃“我喜欢你,宫秋,我喜欢你……”的时候自己有没有脸红,但是心口的那份悸动是骗不了人的。 宫秋有些无奈,对自己,还以为自己是挺痴情一个人呢,怎么刚一失恋,就这么毫无原则的又沦陷了,太可怕了。 其实,宫秋想,如果昨天和太子真那什么了,就好了,风月之事对他、对太子来说都不过只是一种调剂,偏偏太子殿下那么温柔、尊重,竟好像真心和他相恋,若真沾染了其他,反而不纯粹了。 宫秋那时候不知道后世有一个所谓的“柏拉图”式恋爱可以总结他的行为,太子下了番功夫了解他,知道对他来说一场情事实在算不得什么,这入肌入骨的爱恋才真让他心动呢。 太子殿下自幼便极有佛性的,万事不着急,什么事情总要运筹帷幄了才出击,国事是这样,私事自然更能忍耐,他知道自己要的不只是这个孩子的身体。把这孩子放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小就跟在李聿身后的小天使落在自己怀里,尊贵的太子殿下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因此沦陷,但是宫秋……这孩子那么矜贵,他被父亲、被李聿、被不知道多少人捧在手心里头长大,甚至比他的弟弟还要养的尊贵呢,被这么一个珍贵的、精致的、风情的孩子仰望、关注甚至爱恋的感觉实在太好,我们似乎一直无欲无求的太子殿下也是看了宫秋,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总要有些事情需执着的。(..info无弹窗广告) 宫秋是想要找太子问个明白,其实这些事情哪里有说的明白的,太子殿下自己都不明白呢,怎么就好像被下了降头一样,有宫秋在的时候,眼角总离不了这孩子,一颦一笑都觉得美好,不自主的喜欢这孩子,倒也说不上多么勾魂夺魄,只是慢慢的牵绊,一开始的7分假意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是真发现喜欢上他却还是因为李聿,其实知道李聿接他去那宅子,也大约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太子殿下接到消息的时候,恰巧把公务处理完了,立了这样的功勋回来,对储君来说,如何其如其分的处理后续事宜倒比直面战场更艰难些,饶是如此,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看似文弱的太子从来都不乏决断,但是这份关于宫秋的密报却让他乱了心神。 极沉默的端坐两个时辰后,太子殿下摸着自己刺痛的小心脏,一面想,莫非,我真喜欢上这孩子了? 继而涌上来的反应却是――这可是件顶麻烦的事啊。 太子没有忘记自己把宫秋纳入羽翼的初衷,一方面这孩子欠些教训,另一方面,他要确保没有人可以阻碍李聿的大婚,这是他父皇顶顶重要的愿望,他可不希望小宫秋的幺蛾子撞到这个枪口上。 即便是现在,太子知道对宫秋来说,不能把他当唯一的李聿永远都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被恋慕了,太子殿下还是不能冒险把他置到他父皇的射程范围之内。有关李聿的事情,皇帝陛下一概知道,而且都是第一时间知道,宫秋怎么任性,想必九五之尊是不会在意的,但是这个孩子如果要让李聿名声受辱,让那个天之骄子偏离人生原有的轨迹,恐怕遭来雷霆之怒就不是宫秋,甚至也不是端木氏可以承受的。这是皇帝陛下心中的隐疾,是不容任何人碰触的底线。 所以,太子总结,我要引导他、宠爱他,他还只是个孩子,我悉心教导,他会知道应该爱谁,怎么去爱,然后,一起幸福。 这样的感情维系并不会轻松,可是年轻的太子已然独当一面,总可以运筹帷幄、恰如其分。 第四十九章 这是一场恋爱…… 宫秋看着眼前羊脂玉纽扣镇纸、桃花扇面、寒玉翡翠枕、千岁居的红梅果脯、绫香楼的板栗酥,微微头痛。(..info) 太子殿下自那一夜之后,便把两人的关系自动升了一个级次,略有些空闲便过府来陪他,天气好的时候,两人结伴出行,一起游历近郊美景名刹,有时候是一起游湖,或者,时间太短来不及出门,就一起待在书房写字下棋,明明只有那一两个时辰的空闲,偏生两个人都不在意似的,甚至不用说话,只静静守候。 宫秋自是深谙风月,太子也是妻妾成群,所以,两个人心里面其实都是很意外的,这样的相处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却偏偏让人心存眷恋,仿佛很久以前就注定应该这么在一起。偶尔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入到自己的心里便觉出不同,萦绕在身边的氛围也是不同,或者情浓处很浅的一个吻,都让人觉得新鲜,又莫名的心动。 最近,太子殿下为了下年预算的事情实在忙不开,大半个月竟是连两个时辰的空隙都没有,便让人搜罗了好些小玩意、小零嘴送过来,随附一封书信,不过寥寥数语,情分却更见厚重。(..info)只是这般青涩的技巧落在旁人眼里却显得太幼稚了些,宫秋每每收到,都不禁头疼,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么多小东西。 宫秋从小矜贵,什么样的好东西落在他眼里都不值得什么,也不缺宠爱,长大后外头那些人的恋慕之情便是说车载斗量也不过分的,更不必说对李聿的痴情。但是,那些怎么能和如今比呢,这是真正的恋爱呢。两个人,了解的那么多,这一刻用这样的方式来往,并不是为了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彼此爱慕而已,难得的是,这两人在不经意间都认可了这恋爱双方的平等关系,虽然太子更主动一些,但是宫秋随即也真挚的回应,两个人历经风月,早不是青涩的冲动可以控制,相反,因为两人对这份感情的珍重,反而不急于摘取最后的果实。似乎只这样在一起,就已经足够。 宫秋很少让自己想起李聿,他知道两人如今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么不如相忘江湖,对彼此、对身边的人才算是有了最好的交待。餐桌上的沁亲王府美食倒是没有断过,李聿早把厨子送了上门,力争每餐都让宫秋吃的舒坦,宫秋除了第一顿撂筷子以外,后来便没了反应,对他来说,真正需要放下的放下即可,其他的不必较真。 他知道门外关于太子和他的传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两人并不刻意掩饰行藏,难得的一场坦荡恋爱,太子殿下不希望宫秋受任何的委屈。虽然有心人想用这个做文章,但是一来太子殿下并没有因色误政,反而勤勉更甚从前,二来,太子殿下已然育有一位嫡长子,偏妃也有两位庶子,在子息上并没有把柄可抓,至于他的私事,事关皇室的尊严,倒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在朝堂上弹劾的,三来,平日里最爱挑三挑四的御史们这一次几乎同一保持了沉默,竟然对此事决口不提,其他人更加不敢做声。倒是三皇子拐弯抹角在皇室宴会上提过两次,可惜不管是皇帝陛下,还是其他人似乎都不理会他的拐弯抹角,反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随即不敢再提。 只是,虽然太子的情事被掩盖在朝堂之下,但是宫秋的身份却显得更复杂了些,他离京许久,原在这里的知交就不多,如今与李聿决裂,从前共同的朋友也不必再见,他早早告病在家,外面想要奉承他的人完全找不到门路,少数的几个朋友又顾忌他与太子的纠葛不好上门拜访,反倒让这两个月来风头最劲之人的府邸门口罗雀。好在还有这么一个人陪伴,否则,宫秋不敢去想那否则…… 宫秋静养在家,偶尔翻一翻旧时的文章,一面盘算太子殿下在这月末能不能脱开身,皇帝陛下已经去了避暑行宫,倒是可以趁这个空闲去一趟浮云寺,这个天气,如果可以住上三日,那可这是太舒畅了。 外面的丫头送上井水冰好的西瓜,看他吃了两口,才回禀说,“少爷,沁亲王府来人说能不能让他们荐来的厨子回去一趟,不过三五天的功夫就又换回来。” 宫秋闻言皱了皱眉,却不动声色,“那府里没说让他回去做什么?” “说是他们主子病了,其他厨子伺候的东西不合意,已经几天不进食了,所以让这蔡厨子回去一趟。” 宫秋哦了一声,却没有追问是哪位主子病了,只说,“这厨子原就是他们府里的,我前些日子不舒服,不过借用一阵子罢了,你让管家备了谢礼,把他好好送回去。另外再备一份重礼,让管家亲自捧了,去看看他们主子到底病的怎么样?” 那丫头自然马上应了。 宫秋莫名有些心慌,他自然知道王府里不是真缺厨子,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病了,这自然不会是李聿的意思,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联络,经过那一次的回绝,他的骄傲不会让他用这种方式示弱。更不要说这几个月来甚嚣尘上的传言。所以,这就更可怕,因为如果李聿不是真的病倒,他身边的人不可能敢这么做,所以,他只怕真是病了,而且颇严重。 宫秋习惯性的咬了咬嘴唇,有些克制不住想要去沁亲王府的心情,原来,这份感情虽然被斩断,但是余温仍在,让人不得不藕断丝连。 第五十章 管家很知事理,亲自挑选了礼物捧过去,那边也自有人出来接待,不过是寥寥几句问候,便知道是尊贵的德安王爷病了。管家原本想要再问清楚些,是什么病,什么时候病的,严不严重?王府的总管却客气的唤了人进来送回礼,一面道歉因府中事物缠身,不能多陪,管家知他不愿多言,便告辞了。 回府就来见宫秋,小主子听了也没有其他吩咐,挥手便让他退了。管家私下里想,果然是和原先不同了,若换做从前,这会子只怕飞也似的过去了,哪里能这么沉静,不过也好。他自小看着这小主子长大,知道他的心思,先头德安王府办喜事那会还怕这小主子闹翻天呢,好在太子看管着,如今倒好了…… 不怪这位管家腹诽,宫秋自己也觉得奇怪呢,知道他病了,却偏偏不想过去看,派人去证实,却只觉得心里面更沉了些,说不上来是怕,是担心,亦或者有些伤心,却潜意识的不想去探望。一个人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呆呆的盯着一行字看了半天,直到丫头提醒他就寝,才弃了书。 躺在床上,半天都没有睡着,心里隐约知道有那人的心情。生病的人很脆弱,印象里那人这十几年间都没有生过病了,现在消息传出来,只怕病了很久了才对,可是自己一直都不知道,自然没有能去看一眼。这份不经意的绝情,那人要觉得有多伤心啊,所以身边的人才来借厨子的吧。 三更天的梆子响了三下,宫秋缓缓坐了起来,终究还是屈服了,至少要知道到底病到什么样子,再怎么样也应当去看一眼的。 德安王府的新宅就挨着原先沁王府的后院,远处看乌压压的一大片宅子,白天的时候肯定十分富丽堂皇,晚上看过去却莫名有几分苍凉。宫秋站在高处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来过这座新府邸,不禁有一些犹豫,不知道主宅在哪里,又想起来殊儿必定和他在一起,看到岂不是尴尬透了。正想着回去,却一眼瞟到一处宅子十分眼熟,定睛一看,却原来是蔺雨楼。(..info好看的小说)原先的围墙被打通,人工湖似乎被拓宽了一些,主楼对面另建了一座水榭,弯弯曲曲的连着德安王府的内院。 宫秋心下一转,向那一处水榭跃了过去。他身法很好,黑夜中不过只是一道一闪而过的影子,并没有惊动任何侍卫。 这个时节,南北的气温相差不大,湖中的涩莲花开如锦、香气袭人,随着水榭上漂浮的水汽慢慢晕染开,只让人满心满眼都是美色。宫秋倚在水榭中,心中慢慢浸上来一股哀伤。这本是一个人送给他的礼物,年少的梦中,曾无数次梦到和那人在此缠绵,曾经是自己最眷恋的一处风景,现在却成了最不敢触碰的回忆。 宫秋深吸一口气,抬头吐气想要排解这一份落寞,却看到主楼的灯竟还亮着。他有些讶异,这里莫非竟住了人?潜意识的排斥猜测新主人的身份,宫秋直接向主楼掠了过去。 停在灯光对面的一棵樱花树上,因为是夏天,窗户只糊了纱窗,宫秋很清楚的看见楼里的情形,看清楚了不由一愣。雕花大床上并没有设帐子,有一人正在上面盘息,灯光柔和,抚在那人脸上,更见俊逸不凡,只是有些许苍白,眼下亦有淡淡的阴影。宫秋不能移目,紧紧盯住那人的身影,耳中只有自己暴动的心跳声。 也许有一刻钟,也许只是刹那间,宫秋回过神来,轻抚自己的心跳,又伤心起来,还以为忘的彻底呢,原来只是看一眼就已经不能自持。 不过,幸好他没什么事,看情形似乎有些内伤,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受的伤,但是心里面却认定并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他,也罢,这样的情形真应了那一句“相见争如不见”。就算此刻走进去,又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心里面便决定离开,只是身体却僵硬起来,宫秋有些气恼,瞪一眼李聿,这妖精竟这么磨人,什么都没有做就让自己全身都绷紧,连基本的调节的忘记了。心里却另有一个声音说,既如此便先调息,否则等一下被发现不是更糟糕。于是便索性坐在树上调息起来,眼睛却舍不得移开…… 涩莲的香味吸引了诸多蚊虫,萦绕在宫秋身边,这人的一双美目却紧紧缠在一处,竟是浑然不觉。这份执念便如老僧入定,已然出世,只可惜执念中人却不自知。 清晨的第一声鸟叫将宫秋惊醒,方收回视线,再提气运行一周天,却不想体内真气运行十分顺畅,功力精进竟胜过从前苦练半月。宫秋失笑,只听说为失恋身死的,没听说过失恋还有益于练功的。再望一眼对面那人,显然也是调息得当,脸色较昨天已经好了一些。便放了心,离开。 却不知道身后的那人自他走后便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眼瞳看着他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影子,落在远处,直至消失不见,复又垂了下来,掩去满溢的落寞。 第五十一章 宫秋一晚没睡,精神却十分好,胃口也不错,中午的时候略咪了一下子,醒来后恰巧有丫头端上来冰透了的黄桃冻和百香果露,正好消暑。宫秋一样喝了一碗,觉得味道很好,尤其是百香果露里面放了不知名的果酒,味道十分清爽提神,不由赞了一句,吩咐丫头赏那厨子。 丫头看他吃的高兴,便回说,“这就是沁王府那厨子做的呢,听说从王府里面带回了许多新鲜果子并几坛子果子酒,都是番邦进贡的,和咱们这里的酒十分不同,味道好还不易醉的。” 宫秋心里面一咯噔,放了碗问:“怎么那厨子就回来了吗?不是说要借用一段时间?” 这贴身丫头十分机灵,早打听好了的,听他问,便回说,“说是王府的主子今早好多了,自己起来用膳的,便派人打发了这厨子回来,说即是送出去了便是咱们府上的。叨扰了一天已经过意不去,还派人送了许多谢礼来,这酒就是的。 宫秋应了,心里面隐约想到了什么,却不想深究。 正巧有人来报说太子到了,便赶紧迎了出去。 太子是冰美人一系的,宫秋已经是不怕热的,偏这人即使是这酷暑也可以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储君的长袍子,而且不出半滴汗。未等宫秋迎出院子,太子已经带着几个随从进来了,见了他赶紧拉进屋子,说,“早说了让你不要出去迎我的,这大热的天,晒着了可怎么好。” 宫秋不由笑起来,“你知道大热的天,还挑这个时候来我这里,要是晒到了可是我的大罪过了。”一面为他取了紫金冠,又脱了两件外袍,只留一件青色的袍子。 太子十分享受他的伺候,漫不经心的说,“去了一趟户部,总算把那些琐碎事情忙的差不多了,回来的路上实在有些受不了,便来你这里,果然是来对了。” 一面伸了伸胳膊舒展,一面拿了宫秋才用过的碗,自己舀了一碗百香果露就喝。宫秋把衣服交给丫头,转头便看见太子已经一勺入口,不及阻拦,便说,“那个是脏了的,快放下,我让人另做了来。” 太子挑了眼看他,细细的把果露咽下,才说:“哪里脏了,我就要吃这个。” 宫秋脸上一红,见身后的丫头们都识趣下去了,便说,“人都说殿下严谨自制,想不到不过只是真人不露相。” 太子端了碗过来,一脸无辜,“我哪里说错了么?宫秋怎么乱扣帽子?” 宫秋知他存心轻薄,便不理他,拿了扇子自己扇风。 太子不想让他真恼,马上转移话题,“今天这个果露做的确实不错,我怎么尝着有番邦果子酒的味道。” 宫秋心头一跳,转头道,“你说好就必然是好的,可见下面做事用心,我让下头赏那厨子。” 太子笑起来,“你最喜欢这些甜食,那些人才这么精心伺候,我最近事忙,原本还怕你一个人住着下人难免有伺候不周的地方,现在看他们这么细致,倒省了我担心。” 一面招呼外面的侍从,吩咐赏那些下人并厨子。 宫秋歪在床上,叫住他,“我自己的下人自然应当对我精心,哪里要你赏,若如此只怕他们就不知道谁是主子了。” 太子回头,见床上那人漫不经心的躺着,神色似嗔非嗔,较往日更多了几分娇态,心中不由一荡,过去勾了他的下巴,轻声说,“什么你的我的,我的只要是你看的上的就必然是你的,偏你这么小气。”一面贴上去就要吻。 宫秋却拿扇面隔了他,啐一口,“堂堂储君,哪里学来的混账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太子趁势握了他的手,亲一口,说,“哎,我今日方知当日张侍郎所言非虚。” 宫秋试了两次,抽不回手,便随他去了,听他这么说,便问:“什么张侍郎?” 太子见他好奇,便索性卖乖,非要他让出半边塌才说。 宫秋干脆起身不理,太子立刻便服软,搂了他坐下来,软言说,“宫秋年纪小些不知道,在早几年的朝堂上,这人倒是大大有名,却不是什么好名声,而是怕老婆怕的。这人品行、能力倒是不差,就只因怕老婆,常被人耻笑。有一次先帝爷大宴朝臣,不知道是哪位王爷又提起他怕老婆的事情,说的惟妙惟肖,先帝爷有些醉了,便说,‘爱卿为朝堂重臣,朕亦不敢轻侮,竟家有如此悍妇,实在可恨!朕赐君旨意休妻再娶,不必再受那悍妇的气。’” 宫秋抬眼看他,“先帝怎会随意坏人姻缘,可是你胡说。” 太子低头亲亲他,“不是说醉了吗?男人醉了以后扎堆,不管是九五之尊还是市井之流都易行莽夫义气,跟平日自然不同。那日我还小,也觉得这悍妇可气,算是男人的共通吧。只是那张侍郎却不领旨,而是跪求先帝收回旨意……。” 太子说到这里,看宫秋一眼,竟是柔情万般,“他那日所说,实在令人动容,我年龄虽小也明白几分,到今日却是全明白了,他说‘陛下,夫妇之道便如君臣之道,君臣大爱,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臣子爱君之心却因人而异,陛下以为,是阿谀之臣更爱君还是耿谏之臣更爱君呢?’先帝说,‘自然是耿谏之臣更爱君’。他便说,‘臣与臣妇相濡以沫叁拾载,臣妇爱臣之心便如耿谏之臣爱君之心,她以爱臣之心责臣,臣虽受责心中却十分开怀,恩爱在心,冷暖自知。’” “先帝闻言动容,便下旨为他夫人造了一座贞节牌坊。天下皆知,张侍郎夫妇打是情骂是爱的故事。” 宫秋听他娓娓道来,早已知道他的意思,抬眼看他眉目温柔更兼柔情满溢,不禁也是动容,主动靠了上去…… 一晌缠绵……两人皆是久经风月,却难得对彼此皆怀了一份真情实意,太子刻意像民间的情人般待宫秋,把两人放在完全对等的位置上,眷恋异常,宫秋心中虽然对另一人仍存眷恋,却着实被这样情人所吸引,一开始在情事上稍有推拒,太子竟误解了他的意思,自愿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不由得带了十分的温柔,心中怜惜之情比待李聿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