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配》 第1章 物色 中元国金元二十四年,一场春雨里,谢安禾失了自己守了16年的身子。 这些日子里,金城一直都笼罩在朦朦胧胧的春雨中,正是初春的时节,万物复苏,那些墙院拐角处的绿枝嫩芽,一处接一处的冒了出来,让刚刚褪去棉袍的人看了欣喜,感受到春的活力,即使那些淅淅沥沥的雨声叫人皱眉,此时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雨声淅沥,突然飘下,笼罩这一方天地,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脚步慌乱的布衣百姓,俱是撑着廉价的油纸伞,看样子都是有所准备的。 还有极少一些粗糙汉子,仅仅以袍袖遮头,往街上的某一个方向狂奔而去,脚下生风,溅起的污水约有丈高。 一双白绫高底鞋,被道路上的积水溅得快要看不出原本颜色,鞋面上精致金线绣花的图案,也不能幸免,暗淡得就像主人现在的脸色一样,再没有了往日的肆意光芒。 真是糟糕透了,她明明是天之骄女,却怎么也不肯放过自己,她的人生就像鞋面上那只绣的金凤凰一样,被蒙上了脏污,了无生气。 身后一个替安禾撑伞的,穿水红衣裳的少女,本来亦步亦趋,随着安禾的脚步,去往未知的方向,忽然见安禾的白净鞋面被染上了颜色。 少女微微鼻子发酸,咽下心中那股难言的酸涩,开口劝说道,“小姐,您这样作践自己又是何必,您是那天上的贵女,老爷和夫人待您都是极好的,为何又要出府遭这种罪?” 天上的贵女?安禾冷冷一笑,笑声清脆如风铃,恰逢雨夹杂着风呼啸而过,没了声响。 安禾的脸上不知喜悲,并没有回答侍女芳菲的话,这天下,毕竟除了那个永远温润如玉的大哥哥,无人再懂她,她也不奢求。 既然今日瞒天过海出了府,她就是下了决心来的,她本来就是个想到就去做,无所顾忌的性子,人生已经这般不堪,她还顾忌做什么。 她今日出来,就是要路上随便找一人破了自己身子的。 吃惊吗?这好像不是堂堂一个大家闺秀,中元国第一富商之嫡女谢安禾,能说出来的话。 看着往日里干净整洁,充满阳光气息的皇城大街,因为这连日来的春雨,已经变得四处积水,坑坑洼洼的肮脏模样,两边原本应该叫卖不绝,嬉笑怒骂的摆摊贩也消失不见。 安禾低下眼睑,这样空荡无人的街道,连个人都少见,哪里还能物色到合她心意的年轻男子。 虽然她的行为可以说是放。。荡,但也不想珍贵的第一夜就这么狼狈不堪。 “芳菲,你平日里出府次数总比我多一些,你还知道哪里有年轻健壮的男子?” 安禾问话,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正专心给安禾撑伞的芳菲,猛然听到这句话,脸上瞬间涨红,她当然知道小姐今天出府要做什么。她是个无父无母的,被夫人捡回家后,自幼与小姐一起长大,吃穿用度皆与小姐无异,虽说只是个贴身大丫头,可夫人待她不薄,小姐更是与她交心。 今日这事她事先没有禀报给夫人,就已经内心备受煎熬,早准备好了回府领罚的,现如今小姐又问她这些孟浪的话,如何能不叫人脸红心跳。 “小……小姐,我,我哪里能知道,不过…” 芳菲显然没有安禾那般脸皮厚,说话也磕磕绊绊,手里撑的伞更不经意间斜了一点,打湿了安禾的小半边肩头。 安禾感觉到肩头的凉意,并未说些什么,这小丫头在她面前总是一副没长大的样子,虎手虎脚,但要是面对外人,可比谁都精明。 “不过什么?”安禾懒懒开口。 这回芳菲总算是脸上退烧,说话流利了一点,“不过我知道一处地方,以前偶然跟着采买嬷嬷一起去过,那里大多都是年轻健壮的男子。” 哦?还有这种地方?安禾忽然来了兴趣,决定就要去芳菲口中的地方。 穿过一条一条的大街小巷,路越走越窄,安禾纳闷,到底能是什么地方,能让那些年轻男子聚集在一起? 现在走的这条巷子,可能地势较高,并没有多少积水,这让安禾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不想左右两边的墙面却比地上还脏,俱是密密麻麻布满一些湿润的青苔。 这墙头应该有些年岁,上面附着的青苔都开始转黑,时不时还有几只比她手指头还要长的爬虫扭来扭去,简直倒净了人的胃口。 这样子的地方的确很倒胃口,安禾内心还是存了几分兴趣。 终于在长长的甬道结尾,安禾蓦然眼前开阔,视线不再拘泥于两面墙之间,而是满山遍地的田野。 还有那些在田头地里辛苦劳作着的赤膊汉子。 安禾还特意瞄了一眼离她近的一个农夫,嗯,胸膛手臂上,一块一块的鼓起,的确年轻健壮。 当知道自己来了一个什么地方的时候,安禾差点当场气绝身亡,咽下心头好几口血之后,安禾转头,却发现芳菲脸上除了羞红,并没有意料中的心虚。 一阵无语,她真没想到芳菲居然带她来了一个山野村夫聚集的地方,原想着,既然是府里面嬷嬷采买的地方,最不济应该也是个集市,毕竟谢府最不差的就是钱了。 她的初夜给了个小小生意人,也不是什么丢脸面的事情,虽然不会有什么人知道。 安禾是不知人间疾苦未曾下凡的仙女,哪里知道嬷嬷来这里采买蔬菜瓜果,图的就是菜色新鲜,安全健康。 罢了,既然来都来了,哪里有回去的道理,安禾转念一想,是个农夫也好,一个小小农夫,存在感太弱了,也最容易掌控,大不了花点小钱就能给打发走了。 有几个健壮的农夫围在田间地头说笑着,也不知说的什么,一会儿就散了,然后,就看到了远远站在巷子口的安禾。 好像是呆住了,眼光中露出痴迷,俱是一动不动,生怕一惊一乍惊扰了忽然降临凡间的仙子。 这种充满着泥土味道的地方,安禾双手作着十分规范的揖,身旁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立在那里,一身素衣,随风衣袂飘拂,飘飘欲仙,好像一瞬间定格成了恒古的画卷,再让人移不开眼睛。 天上的仙子,本不该落在这样的地方。 一阵让人窒息的寂静过后,人群中就像是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却不敢再对上仙子让人沉沦的眼睛。 安禾虽不喜这样的地方,但还是注意到了那群年轻男子当中,有一个身形甚为出众的。 那人身高足足六尺,一群人中显得鹤立鸡群,并没有与他人那样穿着赤膊短褂,而是直接裸露着上半身,经过长期劳作没有多余脂肪高高鼓起的肌肉,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古铜色,看得安禾一阵脸红心跳,别扭的移开了视线。 光天化日,不着整洁的衣冠,简直有败风化! 安禾这样淡定的人都红了脸,身边芳菲自不必说了,早已经羞得转过了身子,连那油纸伞也不知斜去了哪里。 “焦侬,那天上的仙子在瞧你呢!”有人羡慕着说,可是焦侬却完全听不见了。 他呆呆的立着,看着那道好像梦中才有的仙境,对面的仙子,有着甚雪的肌肤,带着丝丝冰寒的容光,娉婷婀娜,就像是一轮新生的月亮,散发点点圈晕。 美得不可方物,让他自惭形秽。 意识到那仙子也在看向自己,焦侬俊朗的面目微微涨红,好像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了头,眼睛却又不舍离开安禾的身形,怕一眨眼不见了,就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样,让安禾连日阴沉的心情有了微微好转。 那么,就他了吧。 她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其实谁都一样了,安禾紧紧抿唇,那人也不会在乎的,真是可笑,她嫉恨任何对感情不忠的人,偏偏迷恋上一个薄情郎,现如今,她也要成为那个自己最厌恶的人了。 安禾决绝的转身而去,身上佩戴的环佩曳曳,随风划了一个半弧,叮叮当当,余音缭绕。 身旁的芳菲紧紧跟了上去。 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目光唐突了仙子,焦侬却停止不下自己追随的视线,看见仙子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而去的时候,心上一阵闷痛。 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片衣角,焦侬才痴痴不舍的敛下目光。 周围人看着焦侬一副被吸了魂的模样,都争相嬉笑着,“焦侬,你怎么还一副没回魂的模样?” “定是还在想着那女子咧!” “那可是天上的仙女,看一眼就知足了,还能容你肖想?你还不如考虑考虑我家的大妹子,娶个会生娃会过日子的婆娘!” 众人嘻嘻哈哈的调笑,恢复了以往田间粗糙汉子的性情。 只有焦侬沉默不语,心里面好像印上了一块烙印,再也恢复不如往初。 那样的贵女,为何要来到这样的地方? 焦侬闷着头再次为地里面的瓜果杵上架子,这样等到夏秋时节,才能长得更好一些,卖个好价钱。 也是了,那样的贵女,不该是他肖想的。 第2章 念焦侬 安禾回到自己在外边临时的住处,是一座极为隐蔽的小别院,没有名字,没有牌匾,在外看灰墙灰瓦,与一般的民宿别无二致,只有走进来才知道里面有多辉煌。 院内以珍贵云石铺地,按照颜色排列成各种图案,围墙边上都是价格昂贵的花草树木,一片生机盎然,各种奢华却不艳俗的装饰随处可见,这样的大手笔,也的确不辜负了第一富商谢家的名头。 这是安禾名下的私有别院,以往她出来透透气都会来这里,所以她今晚就算在这留宿,谢府的人知道了,也必不会追究与怀疑。 泡澡水已经准备好了,安禾挥退侍女,褪下华服素衣,极为舒心的将自己整个身子纳入了一方澡池中,顿时水波潋滟,池中的甘菊花瓣也随波逐流,萦绕在她的身边。 安禾开始细心的为自己清洗身子,这副娇嫩的身体果然受不住今天的风吹雨打,白日里不觉得,现在肌肤一入热水就隐隐刺痛。 想起今晚要经历的事情,安禾也是头一遭,心下总有些慌张,她已经派遣芳菲去请那个农夫了,猜那农夫肯定会来的。 定了定自己慌乱的心神,安禾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恢复一片清明,她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去讨要几年的自由,也值了。 -------- 白天的时候,焦侬被天上的仙子迷了心智,到晚上,粗糙的生活,已经让他渐渐淡忘那惊鸿的一瞥,所以在那侍女找来的时候,焦侬还以为,自己沉迷在梦中仙境没有醒过来。 对于侍女所说的话,焦侬一直都是晕晕乎乎的,他唯一能听清的话,就是侍女说,那仙子想要见他,就是今晚。 所以焦侬就来了,看着面前没有任何牌匾与修饰的灰瓦院子,想着里面就是摄了他心魂的贵女,焦侬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置身于梦境中。 别院后门缓缓移动,露出一个小小的细缝,焦侬依稀看见,里面华灯初上,洒下的银灰色的光折射在他的脸上,那种冰凉的,与他以往生活天翻地覆的世界,已经向他打开。 怯怯的,跟着侍女急促的脚步,通过一个小小的,粗役人进出的后门,焦侬进了院子,果然精致绝伦,他却无暇观赏。 侍女领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幽暗的走廊,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随后,敲了敲门,不待焦侬说些什么,侍女就缓缓退下了。 “进来吧。” 屋内一声清脆的女音,听似随意,确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焦侬身子一顿,本想要出口询问侍女的话,也忽而咽了下去,想着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仙子就在里面,与他不过一门之隔,他心跳的更加急促了。 不耐烦外面的犹豫,安禾正皱着柳眉,想要再次发话,门忽然就被轻轻推开了,露出外面一张不知所措的俊脸。 “进来,把门关上。” 焦侬像是着了魔似的一一照做,关上门之后却发现,这屋里面只有他们两人,一张脸瞬间红的滴血,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我--我-” 支支吾吾的模样差点逗笑了安禾,心中的紧张也被缓去了大半,亏长得一副英勇健壮的模样,比她府里的程虎还要呆头呆脑。 “你什么?还不快过来?” 安禾端坐于床榻之上,像一个女王一般发号施令。 焦侬犹豫,男女授受不亲,他绝对不能玷污了她的名声,如今进来这里已经是大大的不妥了,怎么还能靠近一步。 原来是个胆小鬼,安禾再次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招手让男人过来。 屋子里面的一束蜡烛火光忽明忽暗,即兴跳跃,印在安禾脸上,一半是蒙亮一般是阴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焦侬不禁看得痴了,白日里冷冰冰的仙子,现在沾上了烟火气息,穿着不知是什么料子的滑纱,薄到透明,里衣他都能清晰可见。 感受到了男人隐约粗重起来的呼吸,以及更加紧绷的身体,安禾满意的笑了,带着讽刺,连带着眉梢,也沾染了凉意。 起身,安禾靠近一脸木楞的男人,借着昏暗的烛光,看清了男人具体的五官长相。白日离得远,只模模糊糊瞥过一眼,虽然只是个低下农夫,想着长相身材都不太差,也能心中宽慰。 现在细细打量,没想到这个即将要了她身子的男人,长得的确不差,安禾甚觉满意,伸手轻轻牵引着,被她打量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男人,走向床榻。 焦侬全身紧绷,感觉被牵引着的那只手,灼热的发聩,天,他为何能有如此的殊遇? “你叫什么名字?”屋里面静的,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安禾忽然想知道,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她并不会为了自己的行为忏悔,就算她即将将这个男人拽入泥潭。 “焦侬。”你的名字又是什么?想知道的要命,又不敢问,怕惊扰了她。 该是怎样的名字,才能配得上面前天仙一样的人。 门与床榻的距离不过几步,他却仿佛历经了几生几世,每与她执手走过一步路,他就更加贪得无厌,想着还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双双坐在床榻上,痴痴望着她的眉眼,无一不是精雕玉琢,秀美绝伦,他与她离得那么近,却是他一辈子也追不上的距离。 他想,他喜欢上了她,想问她,为何今夜要叫他来,要与他这般亲近,这让他有一种错觉,好像面前之人也喜欢着自己,思及此,焦侬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安禾错愕,自己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美好气氛,他发笑做什么? 这男人不过就是她用来换取自由的工具而已,他有什么资格笑?感觉像是有什么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这让习惯掌握一切的安禾心下不安,这股不安,全被撒泄到了男人身上。 “脱下自己的衣服。”安禾冷冷的命令着他。 焦侬有一瞬间的愣怔,她说什么? 她让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终于回过神来,焦侬脸上一阵又一阵的羞赫,他与她男女有别,怎么可以如此随便? 第3章 春意 安禾等不及男人的磨磨唧唧了,早点完事早点解脱,于是伸手就解下了自己的衣服,她不信,这粗鄙的男人,能抵挡得住自己的风华? 在那滑纱,缓缓滑下肩头的一刹那,焦侬只觉得,全身都好像窒息溺水,他傻傻看着只着里衣,无限风华的女子,正在吟吟朝他笑。 那在外面的肌肤,白到发光,刺的他头昏脑涨,他活二十载,所接触的都是些粗糙汉子,还从未见过如此的娇嫩,白晃晃的就在他面前,让人头晕目眩。 焦侬只觉得此刻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他虽然粗莽无知,但是也曾听叔叔辈的人提起过,田间劳作无趣时,总爱开些荤笑话,以前他就只当笑话听,现在身临其境,才知道其中的玄妙。 安禾见自己都这样主动,这个呆子居然还在畏畏缩缩,简直枉了一身男性魄力,气急之下,又怀着心虚和慌乱,借着月色,猛地凑近男人,将自己的整个身子都拥了上去。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硬着头皮也得继续下去,想着那日,撞见唐成竖在母亲房里做那事时的场景,她的绝望与耻辱,安禾眼底渐凉,表情更加魅惑之极。 怀里面平白无故多了一具温妙的身体,是个男人都会有所打动,尤其是焦侬这样,不懂克制的毛头小子,面对的还是他小心翼翼喜欢着的人。 焦侬现在只觉得自己与她肌肤接触的地方,都灼热的厉害,像是有股火苗在燃烧,从那接触的地方,燃到了他心里。 房间很大,奢华通透,月影重重,娇侬软语,烛光跳跃,像是欢兴鼓舞,等不及要看一场男与女之间的灵妙,焦侬忽然觉得,他还一直沉迷在白日里的那场梦境,从没醒来过。 一切都虚幻到可怕,看着怀中静静依偎的天仙,眼底酸涩,他怕是溺水了,呼吸都觉得心痛。 哪怕是做一场梦,就能得到刻入骨髓的仙子的话,他也愿意。 她是天上仙女,他是地上污泥,此刻也要不顾一切交织在一起。 化身野蛮的男人是不可理喻的,安禾平日里骄横惯了,以为自己尚能够掌控他,到底还是冷汗涔涔。 如果这件事情这么痛苦,为何还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像是饿狼野兽,平日里装得再好,最后也要露出真面目。 肮脏的可怕。 朦胧间,好像又看到了那些让她恶心的一幕幕,父亲与别的女人,母亲与她心爱之人,表情俱是让她作呕。 第一首富谢府,不过就是个糜烂的壳子,里面的腌臜事不知多少,现如今,她也如了他们的愿。 朦朦胧胧的,身体的疼痛好像消失了,趋于麻、痹,她终于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一室芳华。 焦侬已经满身大汗,他是初次,真的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依照以前听过的荤笑话,鲁莽又无措。 “你哭了!” 意识到身旁之人的无声抽泣,焦侬心惊,他刚刚不知受了什么蛊惑,一时魔怔,居然做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情! 但是,想起那真真悸动的心思,他并不后悔。 “你-你别哭了,我-我-” 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之后,焦侬紧张到不知该作何表示,只得伸出双手轻轻擦拭去仙子脸上的泪痕,那凉凉的,莹润的珍珠,一颗一颗融化在他的手心里,渗入皮肉。 安禾仍旧一动不动,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头席卷,让人措手不及。 她这样别人眼中的天上仙女,终于下了一回凡间,目的是为了作践自己,目的完成,报复的快意只是一瞬间,更多的负面情绪充斥整个胸腔。 “对不-起--我的错-我会负责的!” 掷地有声,焦侬有些无措的看着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就算是这种不齿的方法得到,也是得到。 焦侬想得很简单,他喜欢她呀,就算两人之间距离恒古,他既夺了她的身子,她也主动给他,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不想安禾却忽然发笑,笑声越大,眼泪就流的越狠,像是不值钱一般往下连成串,焦侬心疼极了,揣摩不了安禾的心思,只能呆呆捧着手,去擦拭掉那些晶莹的液体。 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就总是那么忧伤。 “你走吧。” 安禾不耐烦这男人呆愣的样子,不及那人万万分之一的风华,他粗糙的茧,简直擦疼了她脸上的肌肤,这样的人,对她负责? 痴心妄想! 安禾对于这些粗鄙的下等人一向不屑一顾,他既有幸入了她的眼,成了她的裙下臣,幕上宾,就该心存感念,万不该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下等人就该恪守本分。 安禾脸上毫无遮掩的厌恶表情,刺痛了焦侬的眼睛,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幻,梦醒了,就该散了。 心上有一把钝刀在凌迟他的骨血,焦侬只觉得一呼一吸间都觉得艰难,他不甘心,他想要眼前之人与自己一样痛。 猛地粗喘一声,就像是一向懦弱的虎突然发难,焦侬甚至能在安禾瞬间睁大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狰狞的嘴脸,可怕又危险。 “你要干什么?!啊!滚开!!” “畜生!——” 惨叫连连,安禾只恨自己怕事情泄露,早早遣散了周围服侍的丫鬟女婢,现在她就是叫破了喉咙,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还真是小看了这男人,以为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怂人,哪里知道他会突然发难,上一秒还对她唯唯诺诺,下一秒就张开嘴巴在她手臂上死死咬着不放。 安禾细皮嫩肉,从小到大艳阳天撑伞,下雨天撑伞,就是刮点小风还得撑伞,不论从哪一方面,保养都是事无巨细,可想而知这一嘴咬下去,得有多么深刻。 在听到尖锐的女声时,其实焦侬也慌了心神,忙不迭松了嘴,身子反射性往后,看着那两排整洁深邃的牙印,已经渗出了点点血色,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他真不是故意的,他没想过要伤害她。 当时她翻脸无情让他走,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心中愤怒,想要她与他一样痛。 第4章 震怒 连日来下着好几天连绵细雨的金城上空,终于撞上了入春以来的,第一道响雷,顷刻间变成雷霆之势,轰轰烈烈让那些胆子小的人,无一不是抱头蹲下,堵住双耳。 谢府的春华院里,气氛更是叫人胆寒。 谢母一贯挂在脸上的笑容早已褪去,细看脸上细肉还在微微发着抖,一双美目里面,无一不透露着惊惧和盛怒,她保养良好的纤手里面,还拿着一方白色绣帕,紧紧捏着绣帕的手,已经青白相间。 那方丝滑的白色绣帕,上面赫然点点滴滴晕染着,如梅花盛放一般的,血迹,相当骇人。 血迹红的发干,已经有一会儿的事了。 “芳菲!” 谢母沉默良久,终是抑制不住的低吼出声,音色尖锐到可怕。 地上跪倒的人本就是在这沉闷的气氛里,冷汗涔涔,现在平地一声怒吼,更是浑身上下,抖得像个筛子一样,四肢发软无力,快要支撑不住自己虚软的身体。 芳菲知道这次在劫难逃,夫人这些年来虽然待她不薄,但她毕竟是个下人身份,如今小姐出了这样的事,她知情不报,难逃罪责。 “夫人,奴婢错了!奴婢身为一个下人,却纵容小姐做这样的事,夫人您要打要骂,奴婢绝无怨言!可是夫人,小姐这些日子以来,心里的苦,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夫人您又如何能坐视不管?!” 芳菲边说边使劲往地下磕着头,不消一会儿,额头处已经洗鲜血淋漓,不忍直视。 谢母见此,眉头紧皱,芳菲毕竟是安禾身边的,“够了!你是想破相不成!” 上前去扶已经思绪混沌的芳菲起来,吩咐一旁的婢子好生照料着,就轻叹出了春华院。 芳菲所说的,她如何不懂,这事究来由去本怪不着她,安禾那性子,决定要做的事,自己都拦不住。 暴雷已经停歇,雷声大雨点小,谢母去的正是安禾所居的元安院。 院内,安禾正在小亭子里面吃着糕点,这糕点本是西原之地进贡给皇宫的,色泽鲜润,气味芬芳,还未吃就已经让人闻而遐想,想要入腹而快了。 “嗯,确实是珍品啊,那西原之地遥远,此番长途跋涉居然还能如此甜美入味,应该下了不少功夫。喏,这些剩下的你们就分食了吧,再放就浪费了。” 接过身旁之人递过的净绢,擦了擦手,安禾就转身回了室内。 这就是谢府,就连下人的所衣所食无一不是皇宫贡品,只因她有个会做生意的好爹爹呀。 “夫人。” 谢母挥退众人,家丑毕竟不可外扬。 “做了这等混事,怎么,自己不敢来见我吗?让芳菲来替你受罚?” 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的不妥之处。 安禾闻言转身,面露讥讽,她的母亲大人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以前她敬仰,现在她唾弃。 “母亲您一向赏罚分明,不会罚她的,对吧?” 谢母脸上渐渐升起寒霜,她的威严不容任何人挑战。 “那人是谁?!”像是从牙缝里面紧紧蹦出来的。 “不过就是个下等人而已,母亲不必在意,已经处理掉了。” 安禾不紧不慢的回答着,乖巧之极,话语却让人心惊,这本不该是一个妙龄少女该说的。 “简直混账!你一个高高在上的谢府嫡女,钱财权利唾手可得,就连皇宫里的那位也不敢轻易动了你,你居然让一个下等人动了你的身子!” “安禾,你简直是太让我失望了!我本以为你这些天来已经想通了,只要你成了谢府的掌家人,要什么没有?为什么偏偏要这么不知廉耻的作践自己!” 谢母再也装不了风轻云淡,那毕竟是她的女儿! 见自己的母亲这般恨铁不成钢,安禾不为所动,只觉得畅快,就像全身上下黏黏腻腻的雨水全都风干,轻松自在。 哈哈哈哈,她的母亲大人,一贯喜欢在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现在终于撕下那副令人讨厌的样子,跟自己说话了。 “母亲,您既然已经看过了那污了血的帕子,就应该知道我这么作践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安禾缓缓屈膝,浓重而决绝的跪在地上。 在中元国,历史上出过女皇女王爷,女子地位不低,破身视为成年,可以搬离出去了,或是夫家或是独居。 届时她便可以获得自由,不用整日再待在这方天地,连呼吸都觉得惴惴不安,生怕再重见那日心碎的场景。 谢母铁青着脸,神色不知悲喜,注视着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她变得这么疏远的女儿,昔日女儿与自己笑闹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现在居然也学会了大人勾心斗角的那一套,并且用来对付自己。 重重叹息一声,饱含无奈与沧桑,谢母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一张保养得当,看不出年龄的脸庞,一下子纹路加深。 安禾心中一酸,若如不是那天的场景太过惨烈刺目,她们母女二人本不该这样。 良久。 “你既然出生在谢家,享受这么多的荣华富贵,就该担得起为谢家应尽的责任,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要生一些不该想的妄念!我既已管不了你,你便好自为之吧。” 话落,谢母怅然挥袖而去,留下一室的空洞。 安禾这才缓缓起了身子,没想到母亲居然如此执着,她已经冒着风险走到这一步,却还是动摇不了母亲的野心,说什么为谢家应尽的责任,不过就是贪图谢家的钱财而已。 也是,母亲背后代表着的,可是皇后与常氏一族。 安禾轻轻揉着发酸的膝盖,看着母亲离去后,随之而来的两个灰衣打扮粗壮小厮,苦苦一笑,这下子怕是自己要受苦了。 “小姐,唐突了,还请恕罪。” 说罢就把安禾架着送去了内室,出来时还锁上了门,并且在门外像门神一样杵着。 透过外面透进来的光,安禾看向门外两个格外年轻力壮的小厮,心想母亲又是何必多此一举,她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贵府小姐,还能翻墙逃了不成? 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是出不了谢府这个大门了,安禾也不着急,只静静坐在桌几边,眼色深沉。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咬的那样深,怕是要留下疤痕了。 真是该死。 第5章 倪华夫人 谢母吩咐府里壮年小厮将安禾禁足之后,转而回了自己的春华院,步伐匆匆,神色焦急。 女儿的身份这么敏感,这些年来一直都在风口浪尖上,背后虎视眈眈的人太多,现在出了这种事,想必是怎么也瞒不住的。 她必须要在那些个人弄出什么幺蛾子前,查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堵住所有人的嘴,否则女儿的前途就真的完了。 女儿说她已经吩咐人,私下处理了那个下等人,谢母却是怎么也不信的。 她虽然已经和女儿闹成这般生疏地步,可是女儿到底心性不坏,自己还是知道的,她绝对不会平生无顾的,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这些善后事,还是由自己来处理比较稳妥。 “金玲,你跟在我身边也是老人了。这桩事我也不怕让你知道,现在我命你去私下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至于那个人,绝对不能留!” 谢母不动声色的嘱咐,那人不除,她心难安! “是,夫人。” 金玲面无表情,退下去了。 谢府虽然表面上依旧一派祥和,可是内地里一直风起云涌。 芳华院。 院子里种满了各国特供的奇花异树,还未走近,就能闻到满院子的芬芳,让人心生神往,细雨已经渐渐停了,屋檐慢慢的向下滴着水,院内的花枝树叶也都渗着水,湿湿哒哒的。 内室里面,坐着两个言笑晏晏的女子,其中一个年长一些,但是那张保养得甚好的脸庞,却更让人觉得韵味悠长,另一个相比,就青涩了许多。 倪华夫人极尽优雅的,拨弄着盘子里的一堆金饰,慵懒开口,“你是说,元安院那个臭丫头,昨天夜里都没回来?” “是的,母亲。” 谢安醒一脸不卑不亢,也陪着倪华夫人一齐挑弄着盘子里的金饰,偶尔看到合心意的,便放在一旁,待一会儿让人取了送进自己的院子。 “我还以为有什么天大的事,你过来,难道就是要同我说这个吗?她在外面有一间自己的小院子,府里谁人不知道?” 倪华夫人的目光终于从那盘金饰上,移到了自己女儿的脸上,神色淡淡,不知喜怒。 谢安醒面色如常,再次出声,“可是母亲,你怎么知道昨天夜里,没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呢?” 漫不经心拨弄金饰的手微微一顿,倪华夫人终于来了点兴致,把那一盘子金饰推到一边,挥退下人。 “哦?安醒可是知道出了什么事?” 感受到旁边下人的离去,谢安醒微微翘着完美的唇形,开口间一闭一合,却让倪华夫人猛然瞪大了眼睛,就连那手里把玩的小物件,也掉到了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让人心惊。 “你说什么?!”先是不敢置信。 “这可是真的?”后是震惊过后的暗喜,连抑制都要抑制不住了。 谢安醒把玩着自己刚刚挑的那枚名品玉簪,即使是在雨后昏暗的光线里,也好像自带光芒一样,让人移不开眼睛。 “自然是真的,女儿怎么敢骗您,女儿可是听春华院的婢子说的。” “安醒,你可知道,这件事情一旦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倪华夫人再也无心其他的事了,心里想着的都是,那春华院和元安院里面的两个女人,带给她的种种耻辱,如今便要一并报回去了,简直是大快人心! 谢安醒见母亲猴急的模样,皱眉,不赞同的说,“母亲到底还是太沉不住气了,你以为这件事情传出去以后,咱们就能独善其身吗?” 听女儿这么说,倪华夫人也按耐住了自己的性子,听女儿的就好,她虽然出身不高,但是生的女儿却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常抒彤背后的,可是势力庞大的常氏一族,还有那个虽然不得宠,但也是个皇后的常悦音,这件事如果经由咱们的口,说出去,你以为他们会毫不知情?以常家的势力,打压这么一点流言蜚语,易如反掌。 何况,真要说出去了,对我们也未必有利,这关乎整个谢府的名声,咱们要的是做谢府的掌家人,所以只要不危及谢府,咱们怎么内斗都可以。” “那你说该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了她们?” 倪华夫人面露不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女儿怎么这般退退缩缩的,如此还能成什么大事? “母亲莫急,咱们要的,只是不能让谢安禾做了谢家的掌家人,所以咱们只要让父亲一人知道就可,不宜外传。” “谢正付?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虽然咱们说的是实话,可是你以为他就会真的发难于谢安禾吗?他不过就是一介商人,娶常抒彤求得就是权势,你以为他会为了这么一点事情得罪常抒彤?” 倪华夫人脸上愤愤难平。 谢正付虽然风流放纵,可是府里小妾终究只有她一位,若非常抒彤背后势力太大,谢正付纳她都是冒了风险的,她又怎么会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 “父亲自然不会。”谢安醒将母亲的愤恨收进眼底,母亲这般性子,若是没有她,怎么可能会是常抒彤的对手。 “所以这个时候,时机就是最重要的了,只要寻一个恰当的时机告诉父亲,效果就会被放大无数倍。” “还要我等多久?” 倪华夫人不甘,她等的太久了,女儿都已经这般大,比她还要聪慧了。 “母亲,你应该知道,单凭这一点,是扳不倒常抒彤的,咱们必须要善于隐忍,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否则一旦她有了喘息的机会,后患无穷。” “砰!——” 一声清脆的响,从谢安醒的手里传来,随后落在地上的,便是那枚断成两截的玉簪。 她目光沉霭,收起自己已经开始流血的右手,遮入宽大的袍袖中。 “罢了,一切随你做主吧!” 倪华夫人挥挥手,有些心烦的让谢安醒退下,刚刚那一番响雷本就炸得她头晕目眩,现在更是心思烦扰了。 回了自己的院子,谢安醒嘴角轻扬,她手上有太多谢安禾的把柄了,时机未到而已。 “去,查查这件事,一定要找到那个人,把他给我活着带回来。” “是,大小姐。” 谢府的天,阴了这么久,总该要变一变了。 谢安醒目光扫视着书架子上,突兀的那一排排关于药理的书,眼角轻柔,待她成了这里的主人,她就能去接那人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第6章 变故 义和村今天出了一件大事情。 昨天天刚刚入夜的时候,村东头的刘老汉家里,就闯入了几个身着黑衣,面带黑巾的壮年男子。 身手矫捷,有备而来。 正是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刘老汉却因为苦苦等不到自己那个养子回来,而担心不已。 他在屋内焦急的踱来踱去,双手负背,心里猜想着焦侬未归的各种可能,忽然想到今天晚上,冒冒失失来找焦侬的那个小姑娘,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那样的姑娘人家,相貌长得白白净净,身上的穿度都是上品,他平日里,也在来他这儿买菜的富贵人家,身上见过,本还想着,一向乖巧呆愣的焦侬,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出身的姑娘人家,而且还要在夜晚跟人家出去。 这下可好了,焦侬那呆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晚还没回来过? 刘老汉越想越不放心,打开屋门正准备出去寻找一番,门还刚刚打开,忽然就从外面蹿入几个蒙面的黑衣男子,一进来就将他捆了个结实,布巾堵上嘴巴。然后在屋里院外,来来去去翻找什么。 一顿翻天覆地的寻找过后,还是无果,一个看似领头的人,把他嘴里塞进去的那一块黑布拿了出来。 刘老汉的嘴终于得到自由,惊慌着脸色,忙不迭的询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三更半夜,擅闯我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黑衣人闻言扯下面巾,是一张满是胡洛须子的粗狂脸,根本就认不得真实的面容。 “说,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 说的可不就是焦侬么! “我刘老汉孤老寡人一个,哪里有什么年轻力壮的男子?你们怕是找错了人家吧。” 刘老汉人也不傻,从今天晚上焦侬深夜未归的情景来看,这帮人,十有八九是冲着焦侬来的。 努力定了定心神,心想那孩子,到底是惹了什么天大的祸事,人家居然找上门来了。 面上却不露声色,他现在虽然只是个粗鄙老汉,但年轻时也是个文人,文人风骨清高,必然不会就怕了这些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堂堂天子脚下,还真的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 黑男人见老爷子倚老卖老,嘴硬的很,想着再呆下去,怕是漏了风声,坏了事情,只好指挥着那些手下将刘老汉带走,自己亲自,将整个院落一把火烧为灰烬,也好交差了事。 刘老汉远远的,还能看见那方天空火光冲天,像是被血染红了一般殷红,眦目欲裂。 哪里能想到,上一秒的生活还幸福安恬,下一秒就化为乌有。 只是不知道焦侬那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 焦侬扶了扶自己头晕脑胀的头颅,眼睛睁了闭闭了睁,终于一下子瞪得正圆,猛的坐起身子,打量着四周。 自己身处的地方,满目苍夷,周围形成一个闭合的空间,只有前方隐约有一道光亮,身旁就是一道凹凸不平的石壁,这里面不但阴冷潮湿,而且空气中的霉味,更是让人胃部上下翻涌。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头疼的快要炸开,身上也是哪哪动一下,哪哪就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狠命的抽打过一样。 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更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鞭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上面的伤口有些溃烂,有些血迹已经结痂。 这?! 焦侬惊惧的拉开自己的衣袍,发现自己身上处处都是鞭痕,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怪不得这般疼,深入骨髓。 脑海里忽然忆起,那个一直冷冷清清的女子,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忽然发狠咬了她的手臂,然后自己的后脑勺好像遭到重击,便人事不清了。 这些伤痕,想来就是那个女子给予的吧。 下手可真狠。 看着周身已经干涸的血迹,以及烂的不能再烂的衣衫,深知自己再这样躺下去,恐怕就要命丧西天,焦侬扶着石壁缓缓悠悠站了起来。 盯着前面依稀的一丁点亮光,他开始往外走,自己不知道在这地方躺了几天,这些天没回去,也不知家里可好,父亲会不会担心得出来寻他? 出了外面,才知道,自己被扔在一方山洞里,隐蔽的很,焦侬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笑意,这大概就是他的惩罚,那样的人,本不该与他有交集的,是他肖想太多。 狼狈之极的回了村子,却发现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指指点点,夹杂着可怜,同情,还有惋惜。 他只想回家,从此以后,老老实实、恪守本分,把那不该出现在记忆里的,全部都忘了。 可是他却没有家了。 面前竟是一片残火后的废墟,稀稀拉拉的焦炭痕迹,就连那土地也被烧黑了三分,向他诉说着,这里曾经经历过多么惨烈的摧残。 收留了他二十年的家,已经满目疮痍。 “爹!!!” 全身的血液急速上涌,喉咙里竟都带了些,腥涩的气味,焦侬只觉得头脑发昏,疾呼一声,猛地要往木炭堆里钻。 却怎么也找不到,任何一点残骸,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点希望,是不是爹早就已经走了? “放心,你爹没死,不过就是被人带走了而已。”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润的女声,他回首,并不认识面容,可是她穿的一身衣服,却刺痛着焦侬的眼睛,他双目睁得通红,那晚来带走他的人,也是穿的这身衣服。 悔不该,昏了头。 “什么人,我爹现在在哪里?!” “公子随我来。” 一步三回头,焦侬终于是离开了自己生活二十载的地方,去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打碎他平淡的生活,毁了他的家,他却仍旧在心中提不起恨,后来的百转千回中,竟然都是有关于她的梦。 那些伤痕也在精心的调理下痊愈,身上的痕迹消失不见,心里的烙印,却一直发光发热,每每午夜梦回,让人心痛难忍。 只是不知,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还在不在。 后来的后来,他便成了她身边挥之不去的影子,终日默默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远远望着她。 第7章 应允 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几日,身上一晌贪欢的痕迹早已褪去,只是那手臂上的两排牙印,却深深印在她的身上,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安禾,曾经受过的耻辱。 春雨淅沥的日子终于过去,安禾静静躺在自己闺房的小榻上,遥望着外面的天空晴朗,想伸手去触摸,却始终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不能捅也捅不破。 闻着空气里弥漫四溢的百合香,清新醒脑,她却只觉得昏昏沉沉想要睡去,和着衣躺在榻上,阖着眼细细去嗅,终于忍不住,在窒息前,长长舒了一口浊气,没了半分睡意。 母亲却是够狠心,把她拘禁在这一方天地,终日里无所事事,胡思乱想,已没了昔日谢府嫡亲小姐的风华。 后来,安禾已经连下榻的力气都没有了,思绪混沌,隐隐约约间,听见了开门的吱呀声,却连翻身去看都觉得困难。 谢母通红着眼睛,死死望着和衣躺在榻上,背对着她的身影,昔日的娇俏肉感,早已消磨不见,只剩下让人心惊的骨感。 骨瘦嶙峋,再无几日,怕是…… “谢安禾!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不过关了你几日,颓废成什么样了?我常抒彤自问一生没有求过谁,现在我求求你,忘了那个男人好不好?啊?他唐成竖到底有什么好,不过就是个闲散王爷罢了,天天流连花丛,不成气候,你被拘禁这几日,他可曾来看过你?你怎么这么傻呀我的儿,那样的人根本就配不上你!你——” 说到后来,竟然没了声响,随后传来一阵低过一阵的抽泣哽咽。 母亲居然哭了,她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母亲哭的样子,就连撞见父亲与人合欢的模样,也没红过眼眶,如今这般,怎能不让人心酸。 安禾想动,只是根本没有那个力气,她被关了几日,就有几日没进过食了,现在这般,肯定模样很丑吧,摸着自己骨瘦嶙峋的手,下意识的,不想被母亲看见。 眼眶忽然变得灼热,只恍惚间,听见自己好像说了一句。 “母亲,唐成竖到底有什么好,你不知道吗?你不是曾背弃着女儿,亲身感受过吗?” 说出这句话后,全身上下都叫嚣着畅快,她好像看见了母亲难过与痛苦的样子,直让人通体舒畅。 谢母瞪大了哭红的双睛,她从来没想过,女儿居然与她说出这般话,无声张口,不知该怎么回应。 这些天以来,她一直都能感受到女儿对她的恶意,以及心中的嫉恨,原以为,不过还是如以前一样,女儿家闹别扭,现在看来,只怕是真的记恨上了。 谢母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错误,现在也一样,她一直在做着自己认为对女儿好的事情。 轻叹了几声,“我是你的母亲。” 再强势的女人,也不舍得过多责骂自己的孩子。 安禾没再作答,像是睡着了一样,只觉得嘴唇发干,疼的厉害。 背后扶过一双手,随后一个温热的身体靠近来,那手好似还发着颤,轻轻抚摸着她只剩下皮包骨的身体。 安禾心头一跳。 哽咽又再次响了起来。 “几天不见,你居然瘦成这样子,我这个做母亲的,还真是失败啊!” 谢母声音几乎发着抖,将话讲完整,又倾过身子抚摸着安禾惨白的脸,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滴在女儿的脸上,渐渐晕染化开。 她鼻子发酸,立即死死咬住唇瓣,这才暂且忍住了。 良久,谢母掩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握住安禾冰凉不知体温的双手,故作风轻云淡的说道,“罢了,你既然已经成年,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我也是强迫不得你,与其把你逼死在这里,倒不如放你出去,让你看看外面到底有多残酷,到时候,你便肯乖乖回来了。” “这谢府,我且帮你守着,记住,该回来的时候,你是躲不得的。” 母亲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她紧紧闭着自己的眼睛,害怕一睁开,刚刚所听到的一切,就像一场黄粱美梦般烟消云散。 她终于自由了!在牺牲了这么多以后。 血肉之躯可以毁灭,可是记忆,却总潜藏在脑海深处,每每午夜梦回,都能再重温一次那日的心痛,就算逼迫自己忘了,可其实都记得一清二楚,恍若昨日。 在外面守候多时的婢子鱼贯而入,安禾安静的被下人服侍着洗梳净面,穿衣吃饭,脑子里想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自由是她好不容易争取得来的,之前她一心想着要出去,现在可以出去,她却茫然无措。 从小到大的娇贵小姐,被人服侍和奉承惯了的,她又能去哪里? 几日后,已经恢复了些元气的安禾,脸上终于有了点点肉感和红润,谢母对此颇为满意,奖赏了那几个,天天给她送补药补汤的婢子。 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嘴里面始终一股药味儿。 这一天,母亲把她叫去房里。 “你父亲就快要回来了,听说他这几日生意不大顺,此去接触的是江中薛家,那家名声一直不好,掌家人心高气傲,一向不把我们谢家放在眼里。” 说这话时,母亲脸上显而易见的不满,“可是那家手下铺子做的丝绸,却是极为稀罕的云汉绸,乃皇宫里妃子们最为喜欢的料子,你父亲此去必然是受了不少的气处,你要记得时常去他身边服侍着,讨他的欢心,知道吗?” 安禾乖巧的应着,收起了之前的张牙舞爪。 母亲的意思,她大概也能懂,虽然说在谢府,母亲的地位不比父亲低,说话都是做得的数,可是毕竟还要照拂父亲的面子。 此次她这样大闹一场,母亲是松了口,但还得问过父亲的意思。 安禾却不担心,她与父亲并不熟络,她要离府,估计是父亲巴不得的吧? 父亲在她的印象里,只是谢正付这三个字,只因父亲娶母亲,求的不过是权势,政治联姻而已,她自然也就不讨父亲喜欢。 真正讨父亲欢心的,是那个小妾所生的谢安醒。 母亲娘家背后权势滔天,父亲一向颇为忌惮,从来只在外面花天酒地,不敢把女人往家里带,可是那个小妾倪华夫人,却是父亲唯一冒着风险纳的小妾,可想而知母女二人的地位。 只是,母亲都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自己又作何担心。 就随他们蹦哒吧。 第8章 谢父 又过了几日,初春的天气反复无常,现在居然又有了丝丝凉意,谢府来往进出的人都加厚了衣袍,好像还在过冬。 安禾正在屋内品着香茶,暖暖身子,忽然就听见外面开始喧闹起来,起初不甚在意,可是最后竟越来越吵闹,让人平白烦了心思。 “芳菲,你且去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般喧闹。” 一旁的芳菲闻言,放下手里做的女红,去外面查探。 不消一会儿,就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带进来一阵凉风,袭得安禾一个哆嗦。 芳菲红着小脸,气还没喘定,就迫不及待的说“小姐,你猜,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禾咽下嘴里那口茶水,白了一眼芳菲,她要是知道,让她去打听做什么? 芳菲也不在意,等不及安禾开口,“小姐,老爷回府了!听说还带回来一个男子,只是不知道那人是谁……” “哎?小姐,你去哪儿,外面凉,您身体虚,小心别冻了身子,我去给你去了棉袍来!” 芳菲还在后面慌手慌脚,安禾早已出了屋子。 可算是等到她那个好父亲回来了,总得上跟前去露个面呀,母亲不是多多嘱咐了,让她学会讨父亲欢心。 出了自己的院子,才发现府里面早已换了一番模样,像是被重新翻新过,冬日里积雪压落的残枝枯丫,也全被清了出去,好一派辞旧迎新的气象。 此时芳菲已经追了上来,将棉袍披在了她身上,顿时便觉得暖和了不少。 芳菲在后面紧追着她的脚步,嘴里也不闲着,细声嘟囔,“小姐今天怎么这般着急?” 两人在府中小径上穿行,脚底下踩着排列有致的云石,安禾走的又急又快,芳菲都要渐渐跟不上她的步伐了。 安禾虽然步伐匆快,然藏在袖袍里的手,冷得像块冰,眉眼间俱是寒气。 前面也出现一小群人,急匆匆往正厅赶着,为首的那个,薄妆高髻,面色喜悦,丹魅朱唇,穿着一身艳丽的火红色华服,上面千缀百褶,想也是细心装扮了的,谢府里面穿着这样绕目的,除了倪华夫人,还能有谁。 她最不愿意打交道的,就是这位倪华夫人了,下贱的出身,一旦得了势,就像那飞上枝头的草鸡一样,以为真成了凤凰,殊不知在皇城勋贵眼里,还是一只贻笑大方的草鸡罢了。 这样的下等人,难怪母亲看不上眼,从来没放在眼里。 倪华夫人早就看见了她,笑意岑岑的凑过来。 “安禾丫头这几日可是有什么事,怎么也不见你在府里面走动?” 安禾见避不过去,只得福了福身子,问声好,回道“多谢夫人关心了,这天气反复无常,安禾身子虚弱,这才天天呆在院子里,不曾在府内走动。” 倪华夫人得了回话,凤眼微眯,颔首说,“倒是我的不是,知道你这丫头自幼身子不好,这几日府里寒气渐重,也没得了机会去与你坐下吃杯茶,暖暖身子。” “吃茶的时间以后自会有的,夫人不必自责。” 安禾有些厌了这绕来绕去的闲话,没完没了。 “刚刚看你匆匆急急的,可是要去正厅见你父亲?” “确是,虽然安禾身子虚弱,但是父亲回来了,总是要迎一迎的。” 她实在没了耐心,边百无聊赖的踢着自己脚下的小石子,边回答。 倪华夫人见说的也差不多了,这才满意的回了身子,嘴上仍旧泛着柔柔的笑,“你能如此想便好,恰巧我也是要去正厅见你父亲的,倒不如就一起吧。” 正厅就在前面几步,还需要一起去么,如若不是瞎聊了这么会儿,自己怕是早就已经到了吧。 果然,进了正厅,谢安醒已经早早到了,依偎在父亲身边,撒着娇,两人言笑晏晏,气氛一片和乐,倒显得她是个外人了。 母亲高座在一旁,看着她的脸色不是太好。 这种所谓久别重逢虚伪的场面,她是最懒得应付的,原本还兴致高涨,想着如了母亲的愿,在父亲面前说上几句讨巧的话,可是一直到一家人准备开宴了,安禾也没寻着机会在父亲旁边露个面。 除去倪华夫人那虚伪的娇笑,安禾还在父亲身边,看见了一个少儿郎。 一家人娇娇滴滴、抽抽搭搭、肉肉麻麻的见面礼过后,饭桌上,父亲好像才想起了她这个嫡亲的女儿。 “安禾丫头,为父不在这几日,你可还好?没有给府里府外惹什么麻烦吧。” 谢父一脸神色淡淡,好似问话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府里的阿猫阿狗。 安禾早已不希望父亲能对她有什么好脸色,自己的存在,可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就算生意场上再怎么叱咤风云,也是踩了女人上位的。 他有取之不尽的财富,可是权势确是常抒彤给的。 “女儿哪里有本事给谢府惹什么麻烦,父亲这么大的家业,难不成还怕女儿给败光了?” 本想憋着性子,说些讨巧的话,可有些话涌到嘴里,一时没忍住,就说了出来。 “你?!” 谢父没料到久未见面,这个不争气的二女儿,还敢这么呛自己。 嘴唇动了动,余光瞥见身旁神色如常的谢母,终究没再说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也因为这句话忽然尴尬了起来。 倪华夫人好像浑然不觉,娇笑吟吟的安慰道,“夫君,饭桌上可别动了怒气,今天是你归来的好日子,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谢父顺着台阶下,这才作罢。 安禾虽说了一句顶撞的话,本就是不怕他的,只是小心翼翼用余光看向对面的母亲,却发现面上并没有不快的神色。 她一下心安下来,自己此番,应该不会影响到她离府的事情。 自己离府的事情,只要母亲拍了板,就已成定局,又何须多此一举,坐在这里虚与委蛇? 她想她真是坏了脑子。 饭后,谢府书房。 安禾在谢母的授意下,终究还是不情不愿的来了。 却看到,白日里那个男子还在父亲身边,两人细细交谈,看见她进来后,谈话声噶然而止。 “这么晚来我书房做什么?” 谢父紧皱眉头呵斥,对于安禾的“擅闯”有些不满。 第9章 怒骂 她心下讥笑,看来父亲连对她伪装一下都不太愿意。 收起内心讥讽,安禾乖巧的福了福身子道“女儿来,一是父亲久未归家,刚刚人多杂闹,没得空子与父亲亲近亲近,二来是女儿有件事情,想与父亲商量。” 谢父难得露出讶异的神色,这个小女儿虽说是他与抒彤的嫡亲女儿,却一直都不太愿意亲近他,久而久之,自己也就难免忽略了些。 只是不知道,此番来,又是有什么事情相商。 “白诺,这一路来舟车劳顿,气候又与江中相差太大,想必也需要时间适应,你且先回去休息吧。” 谢父转头,对着身边的男子说道。 “知道了,伯父,您也早些休息。” 安禾看见那面相俊朗的男子,应了父亲的话,又对着自己礼貌的颔首,这才走了出去。 那男子穿着石青灰色的衣袍,身体修长宽肩窄腰,面色虽然相当俊美,可是眼下却有黑黑的一片乌青,想也是此番来金城长途跋涉,没有睡好觉的原因。 原来他叫白诺,来自江中,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何身份,得父亲如此礼遇。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了,有什么事情就且说出来听听吧。”谢父目视男子出门,转而询问安禾。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闷,安禾终于有些紧张了起来,她与父亲虽然淡漠,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别人的看法,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她刻意忽视而已。 酝酿了一会儿,她终于语气平和的开口,“父亲,女儿想要搬离谢府,去外面独立生活,还请父亲应允。” 话出口的一瞬间,安禾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母亲一定要让她自己来开这个口。 明明父亲在家里呆的日子不多,常年都为了生意奔波在外,自己的事,只要母亲拍板同意,府里是不会有人敢质疑的,可是母亲却执意要让自己问过父亲的意思。 她若是开口,父亲必然就知道她做的混账事了。 可是就算知道了,父亲也是无法拿她怎样的,顶多就是生个气,麻利的把她赶出府,却不会再多生什么事端,但若这件事情由倪华母女二人开口的话,添油加醋,必不会轻易的让她躲了过去。 既然父亲早晚会知道,倒不如她亲自开口。 “你说什么?!” 谢父很明显楞了一下,随后粗喘着气,大声的呵斥谢安禾。 “平日里我不在家,你母亲又时常宠着你,也就由着你胡闹。可是如今你已经二八年华,到了嫁人的年纪,该收收你那骄纵的性子了,我既然还是这府里的一家之主,就容不得你这般任性!” 谢父说的急,那番气势,倒真的震慑住了安禾。 她没想到父亲的反应会这般大,依他宠爱谢安醒的程度,难道不是巴不得自己出府去,眼不见心不烦吗? 只是,不论父亲态度如何,她要出府,谁也阻拦不了。 “父亲,依照律例,女子破身视为成年,若是已经成婚,则无碍,若是未成婚,便可以自由选择离家。” 谢父又是一愣,旋即恍然,顿时大怒! 胡闹!简直胡闹! 虽然这个女儿他平时疏于关心,也疏于管束,更因为是常抒彤的血脉,他并不太喜,可到底她也姓谢,不姓常! “瞎闹!你这个逆女!逆女!你可知道你为什么一出生就能享受如此的荣华富贵?!啊?!” 因为话说得太急,怒极攻心,谢父停顿了一下,喘口气,又继续苛斥道,“因为你姓谢!你是谢府的嫡女!代表的是整个谢府的门面和声望,怎么容得你如此胡来?!你母亲平日里就是如此管教你的吗?教出你这么个不孝女来?” 连续一大串的低吼,心中愤怒至极,可是又怕外面的人会听到,谢父已经没了刚回府时的风采,整个脸上泛起怒气的潮红,眼珠子却是更是睁得正圆,狠狠瞪着跪在地上埋头不语的安禾。 安禾垂着头,在谢父连连苛责的时候,连忙屈膝跪在地上,不发一语。 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到,父亲这样大怒的样子,看见一向高高在上的人狼狈,心中竟有说不出的快意! 她想她真是病入膏肓了。 自从懂事起,府里一切藏在奢华外表下面的肮脏,都被她一一纳入眼底,她虽然是风华万丈的首富千金,是不沾人间烟火的天上仙女,可是真要剖开来看一看,也不见得比那些下等人要好上多少。 所以她讨厌那些下等人,看见他们就好像看见了另一面的自己,肮脏,下贱,浑身充斥着腥臭! “怎么,哑巴了?知道羞耻了?你自己不要脸,我谢正付也要脸!你这样做,把我置于何地,把谢府置于何地?你可知道,因为我与你母亲结姻,这背后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着,就希望着有一天我能犯错,好把谢府拉下水!” “但谢正付这三个字不是白叫的,这些年来战战兢兢,也撑到了现在,可是你却不知廉耻做出这等事,未嫁……,还闹着要出府去,你若是出府独立门户,那我谢府不就成了天下人口中的笑话!” 等谢父喘过气来,看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安禾,又是一通怒骂,愤怒程度可见一斑。 直到最后,也可能是怕说的太多被人知晓,泄露出去,对谢府不利,而且不论他怎么骂,谢安禾也一直是跪在地上,不言不语不求饶,谢父只好无奈的将她打发了出去,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等父亲气个够,出来时,已经月色清明,圆盘高挂了,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见到芳菲一脸焦急站在门口。 今晚的事,芳菲也是知情的。 “小姐,怎么样?怎么去了这么久?急得我都快要去寻你了。” 她怎么知道结果如何,真要说起来,不过就是被臭骂一通而已,尚在预料之内。 安禾想得简单,就算父亲不同意,也是奈何不了她的,毕竟这件事情母亲松了口,只要忍耐到父亲再次出府,她再搬出去也不迟,待到父亲回来,已是猴年马月,必然不会再动怒。 先斩后奏的事情,她干的还少么。 第10章 离府 果然与安禾预料不差,这一次父亲回府,歇不了几多时日,就要再次出府,去江中商讨生意事项。 这几日里,谢府的气氛一直很压抑,安禾怕多生什么乱子,一直呆在自己的院子,除了日常请安,也不在府内走动。 终于捱到了谢父出府的日子,这一天府里面都是静静悄悄,没再像回府时的那种风风光光。 院子内静悄悄的,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稀碎的走路声。 不一会儿,印刷的漆红院门被缓缓推开,一行年纪尚轻的婢子鱼贯而入,手上皆捧着一个大圆盘,上面放满了珍珠玉碎,以及秀美华服。 谢母派来接她的婢子已经到了。 这几天,安禾一直是对谢父能避则避,也确实从那晚过后,就一直没再见过面。 但是今天这个场面,她这个谢府千金不在场的话,估计往后会有不少麻烦,母亲也不允许她这样任性的。 既然避不掉,那就受着吧。 “你们且随我来吧。” 安禾起身,领着那些婢子进了内室,为自己更换华服,打点装扮。 被婢子们萦绕梳洗,安禾任那些人服侍着,心神却有些恍惚起来。 父亲离府,今日过后,便是她重获自由身的美好时光了,但是她却又莫名觉得心里难受,她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那好看的弧度,倒映在黄铜镜面上,映的镜子里面的美娇娘,又更加艳丽了三分,一旁为安禾洗漱的婢子,无一不夸赞她的盛世美颜。 她们说,安禾就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美艳不可方物。 洗漱打扮完毕,一些女儿家繁杂的礼数也都一一跳过,安禾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正厅。 远远的,便能看见,父亲坐在正厅高位之上,与人谈笑风生,眉眼之间尽是潇洒快意,这般神情,倒真不像是即将离府的丈夫,更像是脱了笼的男人。 外面的世界当真有那么精彩吗,安禾不清楚,她过惯了府里娇贵小姐的生活,做惯了华丽笼子里的金丝雀,如何能知晓。 只是,她也是有些向往的。 见自己的出现,让正厅里在坐的几位,顿时都收住笑意,尤其是高高在上的父亲,那脸色沉的比谁都快,转眼间便是乌云密布,想不让人看出端倪来都难。 安禾敛下神色,神情如常,规规矩矩给几位长辈请过安后,便入座,不再发一言。 她真不想多生什么事端。 可是那父亲的脸色之阴沉,就算没有正眼看见,安禾也能时刻感受到。 罢了,她也不在意,在这谢府,父亲与倪华夫人以及谢安醒才是一家人,大概是因为惺惺相惜吧? 意识到众人也在看着自己,谢父不正常的咳嗽了几声,在转眼,已经恢复满脸笑容,与倪华夫人商谈这此次出行的细节,倪华夫人以及谢安醒都满脸担忧的劝谢父,一定要注意身体等等。 她与母亲俱是冷眼旁观。 安禾知道母亲根本就不在意父亲,政治联姻而已,能有什么感情,要真比起来,母亲的入幕之宾只怕不比父亲少。 到最后,父亲也没再瞥她一眼。 送了谢父出门,临了,谢母路过安禾的身边,示意安禾与她一同回院。 春华院内。 谢母坐在小厅的座位上,神色淡淡,低声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既已经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再反悔,可是你父亲的意思你也是知道的,他今日里没少给你甩脸色。” 安禾静静听着,坐在谢母的对面,回道,“母亲,您的心中既然有了决断,又做什么犹豫不决?如今父亲出府,三两月也不见得能回来,您的话还是做的得数的。” 谢母看着面前已然万分疏远陌生的女儿,心下叹息,暗暗头疼,以前自己心疼她,什么事情也都依着她,便让她养成了现在这般娇惯的性子,总以为自己与她有仇一般,以为外面一切都是美好的,这样心智不成熟的女儿,自己又怎么舍得忍心将她放出府去呢? “自从那件事过后,你总是这般与我有仇一样,总是以为我这个做母亲的,会害了你,我要不是你的生身母亲,哪里容得着你这样胡闹?” 常氏一族的女儿家,没有一个是软柿子,安禾深知自己的任性,若不是仗着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怕不是早死了多少回了。 只是她真的忍不下心里面的那口气,每每想起那日的场景,就感觉心痛难忍,与其这样窝囊在府里面一辈子,倒不如先让她出府去快活几年,也好不浪费了这大好的青春年华。 豪门的人家,没有几个人是真的能为自己过活的,就连强势如母亲这样的人,也都遵从了家族的意思,嫁给一个根本没有感情的男人。 她既然是权利与钱财的中心,谢府的嫡亲大小姐,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如今所求的,不过就是几年的闲暇时光。 谢母见安禾已经去意已决,自己再废多少口舌都不管用,将手里面的茶杯攥得更紧了。 她站起来,轻声叹气,走到安禾的身旁,拉起安禾垂在身旁的手,再次开口,“如果你执意要出去的话,我也知道我阻拦不了你,但我还是那句话,你这般逃避是无用的。几年过后,待你结婚成家,依然要回府里接管这偌大的家业,你懂吗?” 最后那句话,饱含了太多的情绪,握着安禾的手也忍不住的颤抖。 她懂啊,她怎么可能不懂呢,她们这些深闺里的女儿家,虽地位与男子相差无几,可是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又能有多少。 那之后,安禾就回了自己的院子,让芳菲清点了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打包好之后,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缓缓驶出了皇城大街。 坐在马车里,因为颠颠簸簸,十分不适应的安禾难受的呕吐着,她从前出府走的都是平坦无坡的皇城大街,哪里走过这样颠簸的小路? 最后吐到浑身发虚的安禾,撩开车帘。 清风吹进车里,带起一身凉意,周围的昆虫鸣叫声数不胜数,不厌其烦的在周围响起。 虫伺环绕,凉风徐徐,这样的夜晚,是安禾从未见过的。 第11章 桎梏 新家离皇城不远,是一个紧贴皇城的一个小城,名安城。 安城历史悠久,文化气韵浓厚,百姓的言谈举止,均为温雅有礼,极少有些个粗野汉子,在街头喧哗闹事,也都能第一时间,被巡逻衙役赶走,以免扰了人流。 新的住处选在这里,谢母时不时还能来照料着,也能安心。 又因为紧贴皇城,天子脚下,少有挑衅闹事,再加上与皇城经济往来繁茂,百姓生活俗礼不低,安禾也不会吃了苦头去。 一切料理妥当,虽然已经入夜,外面的吵吵闹闹声仍不停歇,安城百姓夜间也有自己的乐事,街头巷尾摊摊贩贩,好不热闹。 安禾的身子,自那些日子的闹腾,还有些虚弱,此番离府,又是费了大力,她苍白着脸,僵直着身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新的闺房陈设简单,一些物件还没来得及添进去,除了一张沉木纹花床跟一个漆红案几,还有些必备品,再无其他。 整个闺房简陋异常,一点儿,也瞧不出谢家嫡女的风华,安禾却没由来喜欢的紧,屋子里空荡点好,不像以前的闺房,母亲得了什么珍奇宝贝,都往她屋里塞,从来不管她喜欢与否,让人硬生生的喘不过气。 母亲说她被唐成竖鬼迷了心窍,母亲自己又何尝不是?她嘲讽的想着,脸上期期艾艾,终于有了悲伤的表情,在无人的夜里,哭得梨花带泪,瘪着嘴抽泣,仿佛还像小时候一样,肆无忌惮。 想起那人的万般风华,放眼皇城,无人能与之并肩,不知迷了多少贵府小姐们的眼,却独独对她温柔呵守。 明明他的眉眼之间,全都是对她的宠溺,她娇纵,他也任由她闹,从来不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每每气的极了,才会无奈说一句,“安禾,乖,别闹。” 可是怎么转眼间,她就好像不认得他了。 以前她总爱沉溺在他的臂弯,不问世事,可是某一天,出去溜达放风,才知道,整个皇城里面流传的,都是关于他的风流逸事。 不愿相信的跑回府,满腹的委屈,想找母亲哭诉,却撞见了那惨烈的一幕。 她看见了,那种肮脏的事情,在他和母亲之间发生,一日之间,两个最亲近最疼她宠她的人,全背叛了她。 屈辱,难以言表的屈辱,在心间蔓延,眼底流转的都是恨! 昔日的不谙世事的嫡亲小姐,死了! 她两只眼睛涨的通红,死死盯着那不堪入目的一幕,身体颤抖着,摇摇欲坠,两只手紧紧交织,发青发紫,指甲陷入皮肉,殷红一片,却还像不够似的,紧紧掐着不肯松手,再尖锐的痛,都抵不了她心里的疼! 安禾深陷在回忆里,仿佛,又再一次重现了那日的背叛,她揪着自己的衣襟,差点喘不上来气,咬牙切齿犹不解恨。 若是自己真的太差,不足以拴住唐成竖的心,她便也认了,唐成竖在与她一起的时间里,还出去风流恣意,她也认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的母亲?! 那是她的母亲啊,一直把她当做手心里的宝的母亲,从来小心翼翼保护着她,不舍得让她受丁点儿伤害。 安禾还记得,小时候自己不小心磕破了头皮,深深发着高烧,昏迷了几日夜,醒来,是母亲苍白又欣慰的笑,说,“安禾,你终是醒了,不怕不怕,安禾别哭,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不能哭。” 再后来,她就真的不太爱哭鼻子了。 那时候的母亲,对她疼入了骨髓,温和又爱笑,可是随着她渐渐长大,母亲就越来越生疏了,最后,就连对着她,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知道母亲心里苦,被迫嫁给了一个,毫无情感的人,与其空度余生,也知道母亲有自己的姘头,在外面,也有自己的一方天地,这些她都知道,也一直当做不知道,继续做谢府里,人人愿意看见的,那个无脑二小姐。 可是为什么,母亲的那个人,偏偏是唐成竖呢?就像被人蒙头扇了一巴掌,好不甘心啊! 想到此处,眼角流出一颗晶莹的泪珠,罢了罢了,想这么多又能如何,如今她输的怕了,就连那个从小呆到大的谢府,也觉得害怕,丢盔卸甲来到这里,只求一个心安。 意识渐渐涣散,安禾一瞬间,猛然感到窒息,这才从回忆中狠地醒过来,衣襟已经被汗水浸湿,被她捏的有些皱了。 粗喘气翻滚着身子,艰难的想要起来去沐浴更衣,却一个不小心,滚到了床下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摔得安禾眼花缭乱,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了一般的疼痛,每喘一口气,就像一把尖刀插在心口上,那般刺痛的厉害。 安禾大口喘着气,瞪大着眼睛,心想倒不如就这样死去算了,她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如今想要重新开始,也照样狼狈,她是深陷桎梏,想着救赎,却早已起不了身了。 隔壁浅眠的芳菲,听了声响,急急忙忙跑过来敲门,久久不见回应,咬着牙撞开了门,却发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安禾。 芳菲吓破了胆子,疾声大呼,安禾无力回答,只半阖着眼,目光涣散,不知定向何处。 再后来,安禾就不再记得了,反正她也没死成,还好好的活着就是了。 母亲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风风火火赶过来,把她狠狠训了一顿,训得什么,她记不得也不在意,只是依稀晓得,院子里的护卫多了起来,看她也看的比以前都紧,就连晚上睡觉,暗处也有几人盯着,寸步不离。 安禾也不在意,该睡还得睡,丝毫不受干扰,母亲的意思,她如何能不晓得,无非就是害怕她再寻短见,安禾心底嗤笑,母亲也未免太小瞧了她,上次不过就是个意外,猝不及防的意外,怎么就被传成寻短见了? 她确实是有想过死,这世上女子,像她这样的嫡府小姐,如果也一般遭了这样诛心的事,怕没几个不想寻短见的。 但她不想死的这样狼狈,在一个无人看得见的角落里,像个蝼蚁一样死去,太悲哀了,她心高气傲,就算遭嫡亲背叛,蒙羞受耻,她依旧是谢府嫡亲小姐,身在钱财与权势的中心,她骨子里的骄傲犹存。 第12章 谢母生辰 金元二十七年的夏天。 今天是个好日子,整个皇城大街处处都透着喜庆,就算是骄阳如火,也抹不去街头巷上的一片笑意。 其实也没什么,今天是第一富商谢府,常氏夫人的生辰,那谢府的小厮可是说了的,生辰之后的三天,大办流水席,三日三夜不绝,届时他们这些平头的百姓,也能去沾沾光,尝尝一辈子都没吃过的美味佳肴,可不让人兴奋么! 谢府里面更是喜庆了,大红灯笼高高挂,红鞭炮不时就响起,听说谢家主,还特意去请了,皇城里面最好的戏班子来唱戏,不时有咿咿呀呀声响起,围墙都围不住,那些个平日里就好这口的布衣百姓,路过谢府定能被吸引了去,贴在墙边不能自拔,平白惹过路人廖笑。 正厅里面更是人声鼎沸,来府里送礼祝贺的人,络绎不绝,男人粗犷爽朗的的声音,以及女眷俏俏的娇笑不时交织,好不热闹! 一个女人的生辰,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架势,都能比肩皇家了,就算在男女地位不差太多的中元国,也不常见。 但常抒彤的身份,确实够得着这个份。 她背后的娘家,常氏一族,那叫一个权倾朝野,如今朝廷几近一半的官员,都是常氏核心人物,常罗元常大丞相的门生,就连当今德礼皇后常悦音,都是常罗元的女儿,常罗元的小女儿常抒彤,又嫁了个中元国第一富商谢正付,常抒彤可谓是金钱权势一把抓,你说够不够份,要不要巴结? 想要巴结的人多着呐! 虽说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必将摧之,可是常氏根基稳固,门生遍布,手里又有谢正付,这个富可敌国的摇钱树,想要摧毁绝非朝夕之功。 但就算常氏再佯装温和,在皇家的眼里,也是一颗毒瘤,人人欲除之而后快,当今贤午皇帝唐成民更是头疼不已,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对付常罗元的计策。 贤午皇帝唐成民,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傀儡皇帝,虽然有心朝政,但是无奈先皇给他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让常氏一家做大,让他这个皇帝,在朝堂上连说话,都得掂量掂量,着实让人恼怒。 这次大肆举办的席宴,皇家除了德礼皇后常悦音,这个主角儿的亲姐姐,再没有人前来祝贺。 听闻这次常抒彤的生辰操办的堪比皇家,那宫里头的人,能痛快么,在他们看来,这是挑衅,挑衅皇家的威严,如此何必来寻个不痛快,随意打发个宦臣来送点礼就是了。 这次母亲的生辰,安禾是必定到场的,她与母亲的恩恩怨怨,女儿家的那些心思,这些年早就掩埋在了心底,密不透风,连自己都恍若隔世,哪里还会死死纠缠。 她的身份毕竟是天之骄女,将来要继承诺大的谢家,成为家主,这些年,她在愤怒中平息,在孤寂中崛起,虽说不是脱胎换骨,但到底也看淡了一些事情。 一众人嬉嬉闹闹,就临近了傍晚,安禾并不是特别喜欢这样的场景,早早的,就在芳菲的陪伴下,退到自己的院子里,稍事休息。 就在安禾闭目小憩的时候,院子外,传来淅淅沥沥的碎步声,不多会儿,门被推开,安禾自凉亭躺椅上睁眼,来人是母亲身边的大嬷嬷,叫金玲。 金玲进来后就在院子里张望,看到这边凉亭里小憩的一主一仆,笑意吟吟的就凑了上来,说,“刚一会儿,夫人一直念叨着小姐,就吩咐我来寻您,找来找去,想着今日这样的杂闹,小姐恐怕不习惯,定是在自己院子里歇着呢,这不,果然找着了!” 安禾起身,表示敬意,金玲是母亲身边的大嬷嬷,她也不能太过怠慢。 “母亲寻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身为这样热闹排场的主角儿,还能分了心思惦念着她,也是难为。 不过说来,自己在安城一直很少回府,上一次与母亲见面,还是年节的时候,这大半年了,确实也很思念。 金玲脸上的笑就一直没停过,许是主子这样风光,她也高兴,“这夫人没与我细说,小姐去了就知晓,莫让夫人等得着急。” 穿过一道道围墙,行过一条条走廊,她离开这三年,整个谢府,也变了翻天的花样,占地不断的扩大,院讳不断的翻新修葺,到如今,自己的元安院离母亲的春华院,也隔了这些距离。 真真不枉了第一富商的名头。 进了春华院,华灯初上,母亲在里头等着她。 听闻到动静,谢母就急急的迎了上来,眉色间,尽是思念。 今日的谢母,当真风华无双,头上戴着累累的攒珠,琉璃五色,尽是奢华,身上穿着的衣裙,是如今金城最流行的样式,长及曳地,细腰更是不盈一握,让人移不开目光。 面上一双三角丹凤眼,两弯吟吟柳叶眉,身量苗条,体格高挑,粉面含春,朱唇轻启,虽然显得年轻样貌,但是身上又隐隐透露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轻瞧了去。 谢母还未等待安禾开口问好,就先出了声,“好女儿,可算来了,今日正厅之中,人多耳杂,也没了时间好好与你说些体己话。” 话落,牵起安禾垂在身旁的莹莹玉手,放入自己掌中轻轻摩旎,又道,“你可真是狠心,离了府就不要我这个母亲了,这大半载,也不回来看看。” 安禾静静听着母亲的话,不动声色,也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今日一见母亲,虽然看起来风华无双,可是眼角又增加的细纹,如何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女儿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母亲这么急着叫女儿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待母亲平复了心情,安禾细细出声。 闻言谢母嗔了一眼安禾,“你这丫头,没了急事就不能叫你来了?” “不过确实有件事情。”谢母正了正神色,“安禾啊,你如今已然19岁了,别的人家,最迟也已经嫁了人,你是我的女儿,她们自然不能与你并论。可是,你也总得有个定数,不能拖到20岁还未嫁,成了老姑娘,平白让人在背后嚼舌根子呀!” 像是知道安禾会推脱,还未等她开口,谢母又抢着说,“今天啊,是我的生辰,这偌大的皇城贵子,俊少郎君,都被我邀请了来,晚上我安排了个活动,那些人都会一一上台表演,你届时只需要好好留意着,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就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 第13章 引见 一番话下来,谢母眼角凌厉,好像谁不愿意要她的女儿,她就宰了谁似的。 安禾已经从震惊中缓过来,这三年来,回府次数少,哪一次回府,不是被捧得像个天上的公主,母亲一向不与她说这些事,她也一直混混度日,怎么今日,母亲态度忽然如此强硬? 对于婚嫁,她如何没想过,懵懂的时候,总是幻想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俊逸郎君,自己嫁给他,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然后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可是自从那晚,贞洁失去,她就已经失去了拥有幸福的资格,就算别人不嫌弃她,她也恶心自己。 心都死了,嫁谁已经没了区别。 “好啊,都听母亲的。”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与那人已经阔别三年未见,他们之间该有个了结,自己成了婚,他们之间就再无可能。 谢母有些惊讶于女儿的果断,她以为自己还得好好的劝说一番,今日也不过就是个小小的试探。 其实这样的心思早就有了,可是想到自己被家族逼迫,嫁给了谢正付,一辈子都没快乐过,再加上她和女儿之间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从来都没向女儿提过,没曾想,女儿居然也有这个心思,可不让人高兴么! 夜色袭罩,谢母看不清安禾脸上难过的神色。 随着母亲一起进了府里的花园,园中有一大片空地,此时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笑笑闹闹,晚上的吃席和活动,也在这里展开。 见母亲又被那些道贺的人缠住,安禾无奈,准备找个少人的角落歇着,等待晚宴的开始。 她三年来回皇城的次数很少,如今回来了,连个相熟的谈话朋友都没有,这一众人里,也少有认得她的。 还未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妹妹!”见安禾停步,谢安醒便细步走过来。 “妹妹久未归家,刚刚隔得远,还有些认不得了。” 谢安醒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身上穿着淡淡橘红色的衣裙,发髻间只零星点缀着几颗琉璃珠,整个人看起来,温温婉婉,知书达理,让人看着就舒爽,到是比那个草鸡变凤凰的倪华夫人,要晓得如何讨人喜。 可是安禾却不喜欢这种口味的,暗自敛起眉,她这个姐姐,向来人前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演得惯了,连在自己跟前,也喜欢这样,真是让人讨厌。 她虽这些年淡了娇蛮的性子,在母亲面前乖乖巧巧,但是面对外人,却没那个做戏的耐心。 “叫我作什么?” 言语间的不耐,让谢安醒笑意涟涟的脸有些微僵,可旋即,又笑着开口,“妹妹的性子还是如以前一般焦躁,现在长大了,以后在府里长住,可要好好改改。” 府里长住?这是来试探她的? 她三年在外,对外宣称身体抱恙,这谢府就只剩了一个小姐,谢安醒自然是在皇城横着走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如今她这次回府,母亲说要让她定下来,若是真遇上合心意的,成了婚,就必定得留在皇城了,有她嫡亲的身份压着,谢安醒的安生日子恐也到了头。 只是母亲做事一向隐蔽,虽暗地里说要让她挑选夫君,可别人都以为,不过是如往常一般的生辰罢了,她这好姐姐的消息竟如此灵通。 见安禾不答话,气氛有些僵硬,谢安醒尴尬的转移话题,“我的一些朋友,听说妹妹要回来了,都急着想要见一见,不知道妹妹现在有没有时间?” 安禾心想,自己既然答应,要在今晚挑选合心意的夫君,以母亲的能力,成婚应是不远,届时她肯定要留在皇城的,现在多交一些朋友也不错。 “姐姐盛情邀请,不去恐毁了心意。”她欣然应允。 见安禾破天荒的答应,谢安醒脸上笑的更加愉悦,两人远远看上去,确是一副情真意切的好姐妹模样。 谢安醒带着安禾去到了一处拐角凉亭,这里远离中央杂闹的人群,深有几分静谧。 亭子里面四四方方坐着几个人,花灯映射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朦朦胧胧,俱是面容不凡。 有男有女,兀自说笑着,见到款款走来的安禾,瞬间收住了嘴,眼里露出惊艳与讶异。 安禾今天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很素,简单的裁剪却异常修身,看上去身材精妙修长,脸上更是脂粉未施,却也莹莹泛着白光,看上去皮肤娇嫩,吹弹可破,不似那些脸上虽白却毫无光泽的姑娘。 此时的她脸上带着些恣意的笑,像是遇到与自己同龄男女的欣喜。 确实,这些年虽在安城那边也很潇洒,结交了不少朋友,可到底比不上皇城的繁华,今日回来,是有些不适应,但更多的是本性的释放。 她到底还是个十九岁的姑娘。 “这位就是我的妹妹,谢安禾,诺,你们天天吵着要见见,怎么,现在见了,却不说话?我这妹妹性子娇俏,你们可别惹恼了她。” 谢安醒见众人惊艳的反应,压下心底的不愉快,一副喜色的介绍着,话尾还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时众人才说起话来,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少年,友好的开口,“原来你就是那位深居简出的二小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叫杜如文,这位是我的好朋友,连城,还有这位,是家妹,杜如心。” 杜如文一一介绍,许是见了美女,面色兴奋,说话间眼睛都不离安禾。 这女子虽面容不是他见过最美的,但是身上却自带一种淡淡的韵味,让人忍不住沉迷。 那连城,听到好友介绍自己,遂以点头微微示意,却不发一语,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眼睛也一样,像是没看到安禾一样。 至于那个杜如心,还真是个小妹妹,长得十分可爱,发丝轻柔,双颊泛红,安禾见了,总觉得像是自己养的猫,让人想去顺顺毛。 只是那猫还留在安城,给猫顺毛习惯了,这么一想,手都痒了。 安禾打量完毕,也就入了坐,他们都是年纪相仿,话题总是不会少。 “你就是那个二小姐?我平日里,总听安醒姐姐说起来你,说她的妹妹如何美艳,如何优秀,如今这看起来,还真让人觉得惊讶。” 只是安禾还未坐定,那个她以为,像个猫儿一样温顺的杜如心,却亮起了爪子,瞅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真如她所说一般,觉得讶异,脸上却泛着轻轻柔柔的笑,十分无害。 第14章 晚宴 此话一出,气氛一时尴尬,安禾的脸色也冷了起来,可偏偏那杜如心像是感觉不到,依旧吟吟笑着。 杜如文自从一见到安禾,就被她吸引了去,不曾想到妹妹竟说出这样的话,如何能不恼怒,连忙开口训斥。 “如心,说什么呢!还不向二小姐道歉?” 接着又转过头,面带愧色看向安禾,“二小姐,家妹年纪尚小,还不懂事,若是冲撞了二小姐,还请见谅。” 他虽是将军之子,但到底是个庶出,就是嫡出的大哥,见着谢府二小姐,也需礼遇三分,岂是妹妹可以得罪的?妹妹平日里冰雪聪明,今日莫不是混了脑袋? 安禾不说话,只是面色冷冷的,看着杜如心。 看来她“深居简出”,这谢府已然是谢安醒横着走了,所有贵府小姐都以谢安醒为上,今日之事,她还想着,谢安醒怎的就这么好心,邀她来见见朋友,恐怕见朋友是假,给她个下马威是真吧。 只是这下马威,谁给谁,还未有定数。 连城依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像是看戏,杜如文倒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谢安醒本想着,是时候出来打个圆场,毕竟以安禾的性子,杜如文都这么说了,应当不会如此不识大体。 却被安禾抢了先,她淡淡开口,神色莫辨“见谅?我看起来,像是好欺负的?” 此话一出,就连看戏的连城都微微诧异,其余一众人更是吃惊。 杜如心脸上轻缓的笑,也敛了起来。 这些年,名声在外的只有谢府大小姐,二小姐像是销声匿迹,被人淡忘,所有人都知道,谢府将来,必定是大小姐的,况且与大小姐同是庶出,她便更与大小姐交好。今日,也只不过是仗着与大小姐的交情,想给谢安禾一个下马威,讨好大小姐,原以为,一个不受宠的二小姐,这个闷亏,如何也得吃下去,却没想到,这个谢安禾,不是个温软的主。 一时无话,就连谢安醒,也没想到,这个妹妹,竟然不吃这一套。 脸上撩起笑,缓缓起身,“你叫杜如心是吧,以后切不要露出猫尾巴,被我抓到,可就惨了。” 她家的猫,尾巴向来藏在毛发里面的。 边走边说,这一番话,与其是说给杜如心听的,但大家心知肚明,这是说给谢安醒听的。 望着安禾渐行渐远的背影,谢安醒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安禾走在路上,面色嘲讽,谢安醒再有能耐,只要她还在,这谢府,谁也抢不走。 而她,就算毁了谢府,也不能让给毁了母亲幸福的女人! 精致的菜色一道道被呈了上来,她坐在母亲的下首,无视周围一众人热切疑惑的目光。 母亲是今日的主角儿,自然艳光四射,无人睥睨,她坐在主位上,旁边是父亲,父亲旁边的,自然是倪华夫人,谢安醒坐在倪华夫人的边上,与她遥遥相对。 德礼皇后道了贺就已经回宫,并未留下享用晚宴。 “今日,是我的生辰,劳烦各位远道而来为我祝贺,现在菜色已经摆开,大家就不要拘谨,共同享用吧!” 谢母面色泛着细微的红晕,很显然,今天她很高兴。 周围的人自然是不敢扫了兴致,俱是一派和和气气,你让着我,我让着你,吃了个热火朝天,好不热闹! 吃席结束,不消人说,自然是不知哪家的贵女俊郎开了个头,接下来,就是一茬接一茬的才艺表演,无论男儿女儿,皆争着上去露一手,无一不想在今晚出尽风头。 安禾吃着葡萄,观赏场地上吟诗作画的那些俊郎才子,眉目间不甚慵懒,那场上男子再俊逸不凡,诗文斐然,也落不到眼底深处。 “场上那人是谁呀,这舞的剑法当真不同凡响。” 安禾本来是百无聊奈,听到邻桌一女眷谈论场上之人,就多了些心思去看,那男子一袭白色衣袍,青丝飘散,动作之间行云流水,剑光凌厉,安禾虽不懂剑法,也觉得此人剑法不错,剑若霜雪,周身银辉,极为赏心悦目,只是男子动作太快,根本就见不得其人之面目。 又听到邻桌的谈论,“你呀,刚刚做什么去了?那人不是早就报了自家姓名么,那可是大将军之子杜如文!”又是一道温润是女声。 “他就是杜如文?传闻将军次子剑法极为精妙,今日一见,确是不辱了这个名头。” 杜如文?就是先前凉亭里,一脸傻笑看着自己的那个? 安禾心思翻涌,果然人不可貌相,此人武功确是了得,又是将军府出身,虽然只是庶出,但身份也较一般才俊贵重些,身份不高不低,武功又不错,着实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谢府是有权有势,但归根究底是个生意人,生意人选个武夫家族之人做女婿,是最合适不过了,一来能保护家族,二来习武之人必不会太聪明,这谢家,也不会落了旁人手上去。 心中有了人选,接下去的表演就没了心思,安禾继续吃着葡萄,品着美酒,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吃饱喝足,就是困意席卷,她既然完成了任务,就没必要在这赔笑脸,刚准备走人,就见与她相对而坐的谢安醒站起来. 她走到谢母面前,福了福身子,开口道,“今日是大夫人的生辰,安醒也特意准备了表演,来助夫人尽个兴。” 谢母也是吃惊的,虽然自己的女儿不在身边三年,但这个谢安醒一向还是规规矩矩,与她没什么情分,怎么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安醒丫头有心了,你有这份心,还是不错的。”谢母脸上不动声色,淡淡回应。 得了应允,谢安醒眉眼间染着笑意,像是真的很开心能进行表演。 于是场上瞬时人影翻飞,舞姿轻灵,身轻似燕,身体软如云絮,双臂柔若无骨,步步生莲花般地舞姿,如花间飞舞的蝴蝶,让人沉迷而不自知。 这一番采莲舞曲,当真仙人之姿,不知道勾了多少在场男子的心。 安禾注意的,却不是这个,这个谢安醒舞动的时候,眉眼之间水光潋滟,双目含春,脸颊泛红,小女儿家的娇态尽显,眼神还总是往某个地方瞥去,这可不让人怪异么! 谢安醒对于母亲,绝对不会有这般好心的,可若说只是做戏,那她还真练就了炉火纯青,让人佩服,但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尤其是谢安醒这样时刻伪装自己的人,此时却双目含春,娇娇滴滴的女儿家模样,着实让人心疑。 第15章 正远哥哥 于是安禾就多留了个心思,在谢安醒身上寻找端倪。 顺着女人掩不住的目光,安禾向那个方向望去,她看见了一个旧人,片刻怔愣,就撞进那人柔情似水,如一汪深潭般的眼眸里。 失神片刻之后,安禾清醒过来,正远哥哥! 脸上难掩激动之色,那是正远哥哥! 本想站起身来朝那儿走去,脚还未离地,就想起,现在的场合,怕是不合适。 坐在角落里的谢正远,温文儒雅的墨衣公子,在不远处向她看过来,嘴角含笑的看着她。 三年未见,正远哥哥还是如当年一般,温润如玉,神采斐然,只是在那儿静静坐着,就能散发出万丈的光芒,温暖身边的人,还有她。 眼神不可抑制的,往他的腿上看去,依旧是一副老样子,在特制的木椅上,没有丝毫生机。 安禾又回想起当年,她还是无忧无虑的贵府娇娃,正远哥哥是谢家旁支长子,因为贪玩,不慎落马,被宣终生残疾,她那个时候还不能够理解,为什么之前那么神采飞扬,弯弓射箭的大哥哥,朝夕之间,就变成了温柔淡漠,性情寡淡的人。 久病成医,那时,能唯一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药居里,一排排的书籍。 但是她不放过他,时常来找他玩,后来,他们俩,竟成了如亲兄妹一般的存在,相互依存,相互慰藉。 飘忽的眼神,看见场地上卖力表演的谢安醒,安禾又记起,记忆中也有那么一个人,总喜欢往正远哥哥身边凑,那人就是谢安醒。 猛然恍悟过来,安禾难以置信的看看向她,没成想,谢安醒竟然是喜欢正远哥哥,以前她不懂,如今经历的多,一眼便能看出来。 只是那是她的正远哥哥,一想起日后,若是正远哥哥娶了谢安醒,天天在她面前晃荡,安禾就膈应的不行。 不管怎么样,正远哥哥是她的,谢安醒想染指,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艰难的等到晚宴结束,安禾难得有了一回少女心情,一咕溜儿,就蹿了个没影,谢母就是想问问女儿心思,也无处问起。 后厅里,谢正远看见不远处,聘婷婀娜向他走过来的人,心情愉悦的弯起嘴角,挥手示意身后替他推木椅的下人停住。 “正远哥哥!”还未走近,安禾就按耐不住心情,呼唤起来。 “安禾,你回来了。” 只是几个稀松平常的文字而已,从正远哥哥嘴里说出来,那让人安定的嗓音,听得安禾眼眶发涨,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谢府,能让她如此情绪波动的,只有正远哥哥一人而已。 看着面前一副委屈模样的安禾,谢正远心底就更加柔软,怪罪的话,也不忍再说出口。 他是怪她的,埋怨她的,这一走三年,于他,竟是无比漫长,如今再看见往日容颜,竟恍若隔世。 他是谢家旁支长子,是残疾瘫痪之人,他们两人之间,早就隔了恒古的距离,可是,面前这小人儿,却还狠心剥夺了,自己留在她身边陪伴的权利。 如何能不怨怪? 可日思夜想,最后痛苦的,不甘的,只有他一人。 “正远哥哥,这三年,你的腿,可有好些了?” 敛回外露的情绪,安禾看着谢正远垂于木椅的双腿,一脸的焦急。 正远哥哥昔时,最爱的就是舞刀弄剑,自己曾经见证过他最神采飞扬的时候,鲜衣怒马,刀剑风流,那时,整个谢家的女娃,谁敢说,没对正远哥哥动过心思? 不想,天命弄人。 瘫痪,对于崇武的正远哥哥来讲,是最可怕的灾难。 谢正远迷恋贪婪的,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安禾,对上她隐有泪花的星眸,无奈又安慰的笑着摇头。 这么些年,他早就忘了那种舞刀弄剑的冲动,如今,他更愿意的,是在药居里,她如往时依偎在他身边,岁月静好,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禾掩下酸涩,又想起,今日母亲对自己说的话,“正远哥哥,我就要嫁人了,我长大了,你高不高兴?” 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心中的话,从来对正远哥哥毫无保留。 气氛一瞬间的安静。 安禾以为,正远哥哥依旧会像以往一般,不论她说了什么事,永远和颜悦色,最后还会用他宽厚温暖的手掌,在自己头上摸一摸。 但是面前之人,却没有再露出熟悉的笑颜,嘴角紧紧绷着,眼睛里是不敢置信,更多的,却是深埋眼底的慌张,身体,也僵硬着。 谢正远知道,他的小姑娘19岁了,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只是不想,竟是这么快,猝不及防。 努力平复了心思,用最正常不过的温柔嗓音,说着,“你与安醒相差两岁,本以为,安醒那丫头会比你先嫁出去,没成想,你这丫头,竟是那个最着急的。” 胸口隐隐作痛,谢正远眼角微凉,老毛病了,他对她,耗尽了心思,忧思过度,思虑繁多,如今这副身体,怕早已是苟延残喘。 安禾听着谢正远的话,怎么听就怎么觉得不对味,也没细想,只是正远哥哥竟然当着她的面,提到谢安醒,安禾敏感的觉着,难道正远哥哥对谢安醒,也存了那份心思? 刚刚才发现谢安醒的心思,安禾如何能不敏感,她最害怕的,就是看到正远哥哥与别人成双成对,不要她了。 心里反复咀嚼着正远哥哥的话,安禾的嘴巴翘起来,上面都足以挂一个小油瓶。 “哼——我着什么急,堂堂谢府嫡女,还怕嫁不出去不成,不过反正嫁谁都一样,母亲又催促着,倒不如就如她的意呗。” 嫁谁都一样? 谢正远眉头紧紧皱起,他的小姑娘,理当拥有这世上所有最美好的,婚姻大事,怎能将就? 只是让谢正远感到羞耻的是,安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竟是第一个起了心思,若是嫁谁都一样,那么他,可不可以? —— 又与正远哥哥寒暄了许久,安禾才依依不舍的回房,反正正远哥哥也要在府里住上几天,日后有的是机会与他相处。 谢母也问过了安禾的心意,知道那幸运之人,是杜如文之后,更加满意,将军之子,虽是庶出,女儿配他委屈了些,但背后这个将军府,却大有用处。 心意明确之后,事情就好办了,谢母向来雷霆手段,不消几日,安禾与杜如文的婚事就已经谈妥,还听说那个杜如文本就对安禾有心思,谢母内心更是笑开了花。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那么婚事,也就顺理成章的定了下来,定在下月十八,离今日,也就不过半个来月了。 第16章 成婚 一身大红色的衣袍,上面绣满了鸳鸯等吉祥物,头上繁复霞冠,重得安禾喘不过来气。 替她梳妆的几个婢子,静静在身前身后围绕,屋外不断来往的喧闹,吵醒了一室安静。 安禾眉眼低垂,神色游思。 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穿上嫁衣时的场景,如今真的经历着,却好像置身事外,心中一点涟漪也无。 今日的谢府与将军府,亦是红红火火,热闹非常,来往的侍从婢子,围观人群,无一不是脸上洋溢着笑容,共同迎接这浩大的喜事。 将军府的酒席,更是一桌接一桌,忙得婢子们不可开交。 这样盛大的婚事,将谢府与将军府,这两大家族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利益开始变得不可分割,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不高兴。 芳华院内,听着外面俱是一片欢声笑语,倪华夫人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个川字,神色间,也没了半点平日里的轻松。 摩旎着手上的玉戒,思量一番,终于沉不下来气,开口道,“前几日,徐妈妈偷摸着出来,让我阻止这场婚礼,可是这些天过去了,常抒彤防范的紧,我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禾那小贱人日日春风得意。眼看着,这婚是结定了,安醒,你一向聪明决顶,可要快帮母亲想些法子!” 徐妈妈是贤贵妃的贴身大嬷嬷,倪华夫人与贤贵妃之间的联系,全然靠这个徐妈妈,而贤贵妃又是当今皇帝最宠信的妃子,她说的话多是由皇帝示意,是以,也难怪一向稳定的倪华夫人都慌了神。 坐在倪华夫人下首的谢安醒,却是神色淡淡,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 谢安禾与杜如文的联姻,对于她来说,也是不利的,一旦谢安禾得到了将军府的支持,怕是这家主之位,已然十拿九稳,就算宫里面的人不加阻止,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母亲急什么,咱们手上,可是握有谢安禾最烫手的把柄,您说,该着急的,是我们,还是她们?” 呡了一口茶,回味着外面的丝竹声,谢安醒一字一顿,说出自己的打算。 早都说了,时机才是最重要的,母亲却总是这般着急,自乱阵脚。 倪华夫人能在常抒彤眼皮子底下,过活到今日,也不是个傻的,说到谢安禾的把柄,猛然眼睛亮了起来,欣喜的看着自家女儿,她就说,她的女儿一向冰雪聪明,能一直隐忍到今日,必定有自己的打算。 时隔三年,有些事情也都忘了,可是那件事情,经历过的人,想必怎么也不会忘,若是在成婚的当日,往日的伤疤,被人血淋淋的揭开,那场面,恐怕再强悍的女人,也无法承受。 倪华夫人看着谢安醒,这些年,她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儿了,女儿的隐忍,智谋,乃至手段,都是她所不能及,今日想出的法子,也是够狠绝,一击中的,不留给那小贱人一丝活路,实在大快人心。 忆起自己在府里受到的委屈,想着今日就能新仇旧恨一并报了,倪华夫人的神色竟忍不住有些癫狂。 谢安醒依旧细细品茶,不动声色,面具戴的习惯了,在最亲近人的身旁,也不愿意摘下来。 何况,这并不是一件能让她高兴的事情。 她所作的一切,包括当上家主,都是为了谢正远,如果谢安禾今日能成婚,谢正远就算再不甘,也得断了心思,可偏偏,谢安禾要嫁的,是将军府的人。 好在,今天就算这个婚结不成,只要那件事情爆出来,谢安禾这辈子,恐怕都要染上这么一个污点,谢正远那样一个干净温润的人,怎么还会念她? —— 迎亲的队伍,绕遍了大半个皇城,新郎一身大红袍,喜气洋洋,爽朗的笑声不时传来,于是所有皇城百姓都知道了,这桩婚事,是天赐的良缘,新郎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杜如文确实高兴,他与自己即将迎娶的美娇娘,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那晚见面,谢安禾就在他心里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就连事事淡漠的连城都说,谢家的二小姐,不是个一般的姑娘。 杜如文还记得,自己刚见到谢安禾时候的惊艳,在一众浓妆高髻的女眷里面,淡淡而立,清新脱俗,以为是个小家碧玉乖乖女,没想到妹妹的一番挑衅,竟让她亮起了爪子,那骄横的模样,突兀显着几分可爱。 所以在谢家主母常夫人,几次无意的试探下,他惊喜之余,立马就同意了。 思量间,迎亲队伍已经停在了谢府门前。 “小姐,迎亲的人来了。” 妆面服饰早已经准备完毕,芳菲在后边小声催促着,她虽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如此,可是既然已经骑虎难下,她一个婢子,只能做好分内的事。 轻叹一声,在一众人的目送下,上了花轿。 将军府里,一声接一声的高呼,一个又一个大人物临门,一件又一件贺礼送到。 “哈哈,杜大将军,您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下官可来晚了?” “哪里哪里,严大人,正是刚刚好的时候,怎么会晚!” 杜如能杜将军以及家眷,皆在前厅迎客,欢笑声不绝于耳,今日是他儿子大喜的日子,娶得又是谢府的嫡亲小姐,不说远了,就说这身份,背后牵扯的利益,他怎能不高兴! 一个胸无大志不成器的庶子,换一个常氏与谢氏的结合,于他,已经是太过划算的卖卖。 安禾被新郎官背着,进了将军府,跨了火盆,手上拿的苹果,早已经捏的皱皮。 她心里总觉得发慌,堵得慌。 她已经被人破了身子,与她的身份而言,并非天大的事情,想当年,安仁长公主可是前后成了三次婚,将成婚当成儿戏,也无人敢议论什么。 中元国民风开放,皇城更是如此,女子和离不是一件难事,改嫁更不在少数,既然这样,她还担忧什么? 安禾总觉得心神不宁,估摸着会出事。 今日是她的大婚,若是有什么意外,肯定是针对着她来的,但她已经在皇城消失三年,许多认识她的人,早就没了什么印象,还有谁会针对她? 当年那件事情,她也处理了个干净,虽然她这样身份的人,与一个粗野农夫私通,让人不齿,但是总归,没什么人知道,倒是无需担忧。 第17章 又见焦侬 将军府敲锣打鼓热闹不已,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安禾耐下心中的烦闷慌张,正准备与她的夫君行拜堂之礼,礼成,他们便是此生此世的夫妻了。 只是,突然不知谁人从拐角里冒出来,一把就抓住了她绫罗华贵的喜服,扑通一下,跪倒在安禾的脚边,高呼一声“小姐!”那劲道之大,竟险些让安禾一个趔趄。 她本来就被喜帕蒙着眼,行礼的时候,喜婆子只在旁边看着,并没扶着她,这下子忽然冲出一个人来,还真是让人心惊。 幸好,喜婆子眼疾手快,及时扶稳了安禾,这样盛大的婚事,如此威信的将军府里,竟然有人来闹事,一众人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那个突兀扑出来的女人,忽然紧紧抱着安禾的大腿,鬼哭狼嚎起来。 “小姐啊小姐,您怎的如此糊涂?!早知道您今日是要嫁进将军府,昔日您冲动去找那乡野村夫破身成人的时候,我便肯定要拦住的,哪里还会让您这三年来委屈在安城,让这诺大皇城,人人只识得谢府大小姐,二小姐却是闻所未闻?小姐!您太傻了呀小姐——” “住口!” 就在那女子,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大将军杜如能铁青着脸,高喝一声。 至于安禾,早就在那女子说出当年之事的时候,慌了心神。 原来她这一天的心慌,都是有道理的,真没想到,这件事除了她的亲近之人,也还有人晓得,并且早做准备好,在她的婚礼上,公之于众。 就算安禾的心理素质再良好,此刻,也只能紧紧的捏住自己的双手,浑身僵硬,喉咙发涩,竟是连一个解释的字,都吐不出来。 皇城民风再开放,在婚礼之上,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当众戳穿开来,她只怕是,再无颜面见任何人了。 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在成婚之礼上,遭受这样的闹剧的,她就算对杜如文没有丝毫感情,此时也觉得胸口闷的厉害,这般一闹,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今日来参加喜宴之人,俱都是皇城权贵,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事情,他们平日里也都是见惯了的,可是婚礼之上,如此闹剧,倒也可以作为谈资,消遣一番。 顿时,就有人对着安禾指指点点起来。 “素闻谢府二小姐深居简出,真没想到,是这么个深居简出法!” “哎呀!怪不得一个嫡亲的二小姐,居然能隐忍三年,现在才冒出头来,原来,竟是做了那等丑事,为人不齿!” “我说啊,最倒霉的,还是这将军府了,堂堂一个镇国大将军之子,原以为,娶了个不得了的金疙瘩,这还没焐热呢,就摊上这么个事,怕也是窝火得紧!” 安禾听着铺天盖地传来的议论声,眼前一晕,差点就要就要昏死过去。 可是没有。 那杜家一家人的脸色,俱是不太好看,唯一能称得上脸色如常的,只有杜如心了。 杜如文紧绷着脸,原本还面带微笑,欣喜不已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他咬牙切齿,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里仿佛有股火在烧起来。 他真没想到,期待已久的婚礼,却闹出这等丑事,让他颜面尽失,素日威信荡然无存! 真是恼恨的,差点想提剑捅死那个胡言乱语的女人! 安禾也平复了心情,自己提手揭开喜帕,无视周围人打量的眼光,看清了抱住自己腿,哭得梨花带泪的那个女人,居然是一直伺候在元安院内的,一个婢子! 深呼吸口气,厉声喝道,“你何凭何据,特意来将军府栽赃我?!若事情真如你所说那样,那么又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揭穿我呢?岂不是故意为之?泼脏之心,昭然若揭?!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我知道你来势汹汹,背后定有人指使,说!是谁派你来的?” 疾言厉色,在众人看来,并没有任何被人戳穿的慌张。 因着安禾这番解释的话,一众人也深思起来。 然而,就在安禾以为,只要自己镇定,许也能蒙混过关的时候,那婢子却全然不顾她话里隐藏的威胁,猛的站起身,冲进人群,在那一众围观的人里面,扯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在安禾面前站定。 此人身材高大,身上穿的,是谢府送亲的侍从衣服,脸上是欲言又止,不知所措的神情,在别人看来,并无特别之处,安禾却差点腿软,一阵发昏。 那婢子见安禾如此神态,更添了几分嚣张,环顾四周,对着一众围观的人说道,“喏!这个就是与我家小姐私通的那个乡野村夫!” 声音并不响亮,却炸得平地惊雷,所有人都是一脸震惊。 他们原以为,只是个谈资罢了,也许真也许假,没人在意,却没想到,那个野男人,都被带到了礼堂之上,看来这婚事,是越来越热闹了。 焦侬现在是所有人的焦点,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被那些无聊的权贵们,谈出了个花样来。 接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打量,他脸上局促,双手更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神色懊恼的看向面前思念许久的娇人,却只换来厌恶憎恨的目光,顿觉胸口发闷,隐隐作痛。 今日之事,他确实完全不知情。 自那日被大小姐的婢子带走,他就已经被困在谢府三年,成为大小姐院内的杂役,终日心中想的,都是面前之人。 原以为这样也好,他便可以默默无闻,在她身边看着她,就算不能日日见面,只要知道那人只与他相隔几面墙的距离,他便能安心。 却没想到,她竟狠心如此,一走三年,而他,也只能在年节的时候,偷窥一下昔日容颜。 当这样的煎熬,已经成为习惯的时候,又听闻,她要嫁人了。 从此之后便是山高水长,天各一方。 一想如此,终是心痛难忍,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当初的种子,成长为参天大树,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纷然杂陈。 于是想在离去之前,最后一堵心上之人的容姿,没成想,竟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成为一柄插在她心上的利剑。 从此以后,终日彷徨。 第18章 闹剧结束 今日的婚,终究没再继续下去。 本来只是一个小婢子指认,谁也没怎么当回事,杜将军虽气极,可想到这桩婚事背后的利益,也就只能忍下去,但焦侬的出现,却是一剂强劲药,让将军府的威严在皇城权贵们眼中尽失,闹剧演至如此地步,如何能顺利收场? 这婚要是真结成了,恐怕不日间,将军府便会沦为整个皇城的笑柄。 就算婚事背后的利益再大,也得他们将军府有这个脸面去分享,孰轻孰重,自有分晓。 所以婚是结不成了,安禾便被谢府送亲的队伍,又恭恭敬敬地抬回了谢府。 路上围观的人不少,臆测的人也不少,她这个二小姐的名头,也算在皇城被人不断提起,“红的发紫”。 只要这件事情不断发酵,恐怕她的名头,就要超过谢安醒了,想那谢安醒,应该是做梦都能笑醒。 将军府和谢府这准亲家的关系,是彻底决裂。 谢父听闻了这件事,当下把手里喝的茶杯都给摔了,发了一通脾气之后,就闭关书房,声称谁也不见。 本来这桩婚事,全由谢母一人经手,谢父的态度就很玄妙,从头到尾都是听之任之,并未插手,就连安禾被退回了谢家,他这样极要面子的人,也只是摔了个茶杯了事,未曾出面。 恐怕这件事情上,谢父站的是倪华夫人这一头,既然如此,索性闭门不见客,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也不难理解,谢父被常氏压制多年,虽是谢家家主,但是基本常年在外应酬生意,府内之事全由谢母一人掌管,他根本就是个空架子,实权早就落到了谢母手上,心中自是愤懑不已。 此时,谢母又要将自己的女儿,一半常氏的血脉,嫁进将军府,可想而知,这婚要是成了,对于常氏一族会有多大助益? 皇帝忌惮,明面上碍于常罗元威压,不敢轻易得罪,暗地里派人阻止,也是必然,至少对付常氏,谢父和贤午皇帝站在了同一阵营之上。 而整件事情的导火索,焦侬,被盛怒的谢母,关押在后院里的柴房。 谢母在谢府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除了娘家的势力,她自己,自然也有自己的本事。 春华院。 “金玲,你办事,我一向放心,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出了纰漏?!” 最后两个字,已然是勃然大怒。 金玲跪在地上,并没有被威慑到,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夫人,这件事情,老奴并不知情,想来定是差去办事的人,还隐瞒了些什么没说,夫人放心,老奴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小姐白白蒙了这冤屈。” “冤屈?!”谢母一下子提高了嗓音,“她能有什么冤屈,自己做的丑事自己还不知道吗?她既然敢做,就不会没人知道!” “只不过今日之事,定是蓄谋已久。倒也怪我大意,被这喜事冲昏了头,没有做好准备,平端让那些人坏了我的好事。这将军府,怕是要结亲不成反结怨了!况且那杜如能,也不是什么平常人,今日这闷亏,也不是白吃的,想必来日他一定会吐出来,还得小心防范才是。” 谢母发了一下脾气,也就平复下心情,认真分析起局势。 “只是夫人,老奴认为,今天这件事情滋事体大,若光是靠芳华院那两人,怕是不敢做的出来。” 金玲见谢母没再生气了,晃晃悠悠从地上站起来,她跟在谢母身边多年,这点默契不消人说。 谢母看见,确实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扯着嘴唇冷笑,“哼!若不是背后有人撑腰,光凭那两个小蹄子,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来?” 金玲闻言身体一震,“夫人是说——” 后半句话没了声响,谢母只肯定的跟金玲对视一眼,便都心知肚明。 “倪华背后有皇家意思,她既然敢做,就有把握我们不会拿她怎么样。” “那我们这次就忍了?” “自然不会,那人远在深宫,自有父亲掣肘,但倪华在谢府,远水解不了近渴,还不是任我揉捏!” —— 安禾被关在自己闺房已有三日,外面的形势如何,她并不担心,也顾不得这么多。 但是只要一想到,那男人还留在府内,与自己几墙之隔,内心就像是有蚂蚁在挠一样,不能安心度日。 此时的安禾,满心满意都以为,这个圈套,是以焦侬为主导,来对她设下的,其目的,怕也躲不了寻常人想要的那几样,不外乎名和利罢了。 她的婚被谁毁了都可以,但这个人,不能是那样出身低贱的下等人! 真的没想到,时间已经如此久远,她居然还能再一次见到这个男人,这样的心计,隐忍这么长的时间,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实在是非常人能为。 安禾现在已经对焦侬厌之入骨。 她内心承认,这一切事情,都是她所犯下的罪孽,被人戳穿于礼堂之上,不过应受的惩罚罢了,她尚且还能受得住。 但却偏偏是由这个男人来揭开,无论他在里面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安禾都不能接受。 因为焦侬身上,有她不堪回首的过去,有撕心裂肺的背叛,以及心灰意冷的放逐。 焦侬就仿佛是另一个她,现在暴露于人前,让她惶恐,仿佛又再一次经历了以前种种,背叛与报复之间的交替,让她终日惴惴不安。 她花费了三年的时间,亲手掩埋过去,一夕之间,又被人连根拔出。 简直可笑。 不过,她现在已经染上了一世的污名,怕是嫁也难嫁出去了,既然那男人隐忍三年,为的就是名和利,为的就是能够缠住自己,这个中元国第一富商之嫡女的名头,那么她不如就如了他的愿吧。 嫁给他。 安禾脸上露出决绝的神情,她这一生,宁愿吃亏,也从不低头,骨子里的骄傲与生俱来,一如三年前那般狠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今,虽改了些性子,但是,倘若有人想要利用她,来达成目的,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既然自己不论如何,都不能挣脱过去的桎梏,既然多年后,他从一个胆小青涩的农夫,变成了笼罩在她头上的一顶乌云,那大家,就一起覆灭,她倒要看看,在这桩婚事里,是他赢得自己想要的,还是仍旧一无所有! 第19章 审问 安禾日日听着外面人来人往,自己却半步也行不得。 “芳菲,你说,母亲会把我关到何日?” 终于是耐不住了性子。 “这——小姐,恐怕,没有个十天半个月,等外面风平浪静,您是出不去呀!” 芳菲为难的开口,略有吞吞吐吐,其实夫人让小姐闭门不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冷处理,如今这件事,在外边儿闹得沸沸扬扬,人都被带上了礼堂,证据确凿,夫人也无法反驳,只能等外面的风声息了。 安禾闻言心中烦闷,若是再待上个十天半个月,只怕会憋死她,不行,她必须现在就出去,见见那男人,亲口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那日混乱,她心思烦扰,这几日静下心来,才发觉很多事情都想岔了,这出闹剧破绽很多,她必须得亲口问问他才甘心。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外竟传来丝丝的动静,像是有人轻轻敲着门,又像是顾忌着被别人听到,不敢太大声。 “安禾——安禾—” 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竟万分熟悉。 安禾一愣,是正远哥哥,他怎么来了? 看着门外隐约的人影,那轮廓确是有人坐在椅子上,是正远哥哥无疑! “正远哥哥——你怎么来了?”压下心中惊喜,轻手轻脚蹑去门边询问。 谢正远坐在门外,笑得一脸宠溺,“傻丫头,短短几日你就受了这么些委屈,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 安禾听了,只觉得心中委屈更甚,她就算心智再坚定,就算一直告诫自己,都是自己的错,才造成如今的局面,可是毕竟她还未成婚,就被退了亲,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够受的来? 吸了吸鼻子,安禾蹙着眉,再次开口,“可是,我现在被母亲关在房中,恐怕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放出来,正远哥哥,你能否帮我个忙?” 尽管看不见外面的人容貌,安禾仍旧一脸殷切,盯着那个隐约的人影。 “你是想让我放你出来?”没有丝毫迟疑,显然一下子就猜中了她的心思。 “正远哥哥,你能答应我吗?我保证,只出去一小会儿,届时你再把我关起来,这件事情,不会有人知道的。” 声音里面撒娇的意味十分明显,外面的谢正远,听着久违的娇俏声,再硬的心肠也软了三分,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想好来看她,自当满足她的所有愿望。 指使身边随侍的人,去找个老锁匠过来开锁,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安禾就出现在他面前。 面前的美娇娥,因为多日不见阳光,肤色苍白,眼下的乌黑甚重,身形也瘦弱了许多,只是那一双大大的杏眼里面,全都是他的倒影。 安禾没想到,正远哥哥竟真有这样的本事,自己求助他,只因为他是第一个来探望的人,自己也不过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而已,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成效。 “正远哥哥!” 安禾几经周折,终于重见天日,内心的欣喜自然不必言说,一打开门,就像是脱了笼的鸟一般,扑进了端坐着的谢正远怀里。 一阵香风,他日思夜想的人,现在在他怀里,这个认知,让谢正远全身僵硬起来,感受着安禾柔软的身体,嘴唇几闭几合间,终是没说出话来。 抱够了,安禾满足的离了正远哥哥的怀抱,心思急切的,想要去看一看,那个毁了她婚礼的人。 “正远哥哥,你可知道,焦侬被母亲关在哪里?” 谢正远敛唇,一脸疑问,“焦侬是谁?” 安禾还真被问倒了,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身边的芳菲却看得着急,她们时间不多,再过一会儿的功夫,怕是送餐的婢子们就要来了,耽搁不得。 “就是那日礼堂之上,扰乱小姐婚礼的男人。” 安禾回头瞪了一眼芳菲,却没反驳。 谢正远盯着面前目光闪躲的安禾,神情苦涩,半晌开口,“婢子们爱嚼舌根,我确实听说了,据说是被关在一间小柴房里面。” 停顿片刻,又道“你这是要去看他?”最后这句话轻不可闻,安禾也没能听见。 听到是关在小柴房里边,安禾心里就有了底,府里犯错的婢子侍从,都会被关在后院的柴房。 一众人抄着小路,又有谢正远的帮助,安禾很轻易就进去了柴房。 同样一连被关了几日,焦侬的待遇却没安禾那么好,一日只有一餐,还是稀的,就连水都少得可怜。 焦侬饿虚了身子,正觉得口中干燥,于是打算起来喝点水,可一站起来,便是头晕眼花,浑身虚软。 即便如此,他还是敏锐的听到外头有声音。 随后门被打开了,一丝光线射进来,刺的焦侬眼睛都睁不开,好不容易适应了阳光,那人又把门给关上了,焦侬睁开眼,面前熟悉的容貌让他觉得自己是饿糊涂了——怕是出现了幻觉,可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仔细的瞧了又瞧。 眼睛睁闭之间,面前之人依旧没有消失,反而直钉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打量。 安禾目光也落在焦侬身上,那日慌张,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他,现在看起来,这男人确实变化了好多,面容比以前更加成熟,褪去青涩,有着一股男人的味道,身量也更加挺拔高大了,站在她的面前,竟像是一座大山,不可撼动。 只是他唇色惨白,甚至干裂,身体也是扶着墙,才不至于倒下去,如此高大力量的身躯,现在却比她还要羸弱,安禾皱眉,寻思着,府里的下人是不是虐待过他? 这种想法稍纵即逝,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他坏了她的婚事,毁了她的名声,她这辈子都栽在他手里了,现在就当出出气了,让他知道她的厉害!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面前这人实在是太羸弱了,真是怕自己一句话还没问,他就倒下去了,岂不尴尬,安禾只好不情愿的走到门口,吩咐外面的芳菲,让她拿点吃食过来。 待男人吃饱喝足,安禾硬起嗓音,做出一副审问的样子,“喂!吃饱了吧?吃饱了就回答我的话,说,那天到底是谁指使你来的?” 第20章 解开误会 确定安禾真实的站在他面前,焦侬是些许局促不安的。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出现,而破坏了她的婚礼,内心懊恼的同时,又奇怪有一丝欣喜。 看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肯定也是急得很了吧。 焦侬微微低头,像是不敢直视她白皙的面容,两侧墨发微微低垂,掩住俊朗的轮廓忽隐忽现。 “那日,我只是想最后再去看你一眼,从此以后,你为他人妇,我也不会再奢望,并没有任何人指使我。” 话尾焦侬松了口气,他不希望她误会自己。 安禾确是不太信的,就算他只是被人利用,也已经对她造成了损失,如今还这般说辞,怎么能叫人相信。 “我也不会吃人,你把头抬起来跟我说话。”看着男人紧张不安的模样,面容隐在发丝中忽隐忽现,叫人看不清,安禾心中就没由来的烦躁。 他怎么还是这般经不起推敲,自己倒是高估了他,还以为几年之后老成了不少,现在看这样子,只怕确实是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不知情。 真是个傻子,安禾心中嗤笑。 “我问你,你这三年都在哪里?做什么?” 安禾紧紧盯着焦侬,他缓缓抬起头,露出刚毅的脸庞,神色间不似之前疲惫虚弱。 若不是出身低下,这男人的身量与相貌,在她眼中,都是一等一的。 自己这些年的寂寥与辛苦,焦侬是不想同安禾说的,可是安禾那双杏眼,死死盯着他,徒扰得人心慌乱,也怕安禾真误会了他,对他更加厌恶,几下思量,还是鼓起勇气,决定实话实说。 “那日从山洞回到村子——却发现家里已经被人一把火烧了,父亲失踪,后来一个姑娘说,可以带着我去见父亲,我没多想自然跟着去了,没想到她竟是大小姐身边的婢子,将我关在大小姐院子里做杂役,一直到现在,出去的机会甚少。” 说到此处,焦侬的脸上露出悲戚。 “我本一直宽慰自己,能与你同在一座府邸,也是一件幸事,不想你却突然离府,我只能趁着年节的时候,在混乱中看你一眼,但即便如此,心中也觉满足。可是又听说,你要成亲了,我心灰意冷,只想在离去之前,最后见你一面。” “后面的事情,就是你所看到的。” 事情的来去缘由,焦侬已经说清,安禾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居然一直就在谢府,就在她身边! 想想就觉得心中发憷。 原以为她与他不过是露水情缘,不会有真实情感存在,却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当着她的面,道出无尽相思,倒显得她是个恶人了。 安禾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本想说他胡言乱语,可是男人又提到谢安醒,想着以谢安醒的手段,这种事情根本手到擒来,没有她做不得的。 况且自己出了这种事情,在内在外的名头,都被贬低到尘埃里去,得益最大的,肯定就是谢安醒了。 这么一想倒是说得通,只是如果真的是谢安醒做的局,那么这个女人,也未免太可怕了些,手上握着她致命的把柄,却可以隐忍三年不发,找准时机,在自己的婚礼之上,一击中的,让她翻不过身来。 确实可怕,但自己也绝对不是,可以忍气吞声的主,她既然做得了局,自己就未必做不得。 安禾觉得,任凭那谢安醒如何折腾,她下贱的出身摆在那里,就算自己同意把家主之位拱手相让,恐怕整个皇城勋贵,也不会同意。 庶出之子继承正统,真是笑话,自古以来嫡亲才是命定的正统,若是谢安醒真的破了这个例,那些勋贵们真的能眼睁睁的看着? 也不怕自家后院起火。 只是不管怎么说,害她沦落至此的人,她是绝不会放过。 焦侬见自己说完后,安禾一直没有动静,只是一直垂下眼帘静静沉思。 借此机会,他贪婪的看着,安静下来的安禾,有一种静谧的美丽,没有了一直对自己的厌恶与不满,只是纯粹的站在那里,皎洁如瓷的脸庞,露出的芊芊玉指,金丝华服穿在她的身上,周身贵气尽显无疑。 焦侬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她,隔成了两个世界,自己穷尽此生,也不可跨越。 可能是男人的目光太过热烈,安禾回过神来,狠狠的瞪了焦侬一眼,就见男人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垂下头去,又不觉好笑,这么高大威猛,充满力量的身躯,却好像害怕自己这个弱女子一样,如此反差,怎能不惹人发笑? 安禾见气氛忽然尴尬,遂轻轻咳嗽一声,“这件事情我暂且饶过你,不过你也别侥幸,以后有的是找你算账的机会!——我来呢,还有第二件事情,你想不想听?” 饶她以前对焦侬再怎样偏见,现在忽然听到这番深情的话,也不自觉软了心肠,再说她也是个女人,这番话,想必是个女人都喜欢听吧。 何况还是从身量长相,都如此优秀的男人嘴里说出来。 焦侬也细心的察觉到了,安禾对他语气的改变,但又不敢随意猜测,怕再惹她生气,安禾这喜怒无常的性子,这么些年了,他如何能不知道。 “你若愿意说,我自然愿意听。” 焦侬漆黑的双眸愈加深邃起来,再次抬头,直视安禾,心中疑惑的紧,会是什么事情呢? 安禾冷不丁,就望进了焦侬灿若星辰的双眸,里面有疑问,有不解,更多的是,绵密交织的深情,安禾心下一个咯噔,连忙别扭的移开眼睛。 而后又后悔起来,这个男人,居然敢如此放肆的盯着她看,明明是他的错,自己干嘛要躲开? 再次看向焦侬,本想呵斥,却发现男人早就已经再次垂首,眼神不知飘向何处,徒徒把她还未出口的话,给生生憋了下去,实在可恶。 于是安禾再次开口,语气又恶劣起来,想着自己做下的决定,安禾内心也是慌乱的,且不说母亲同不同意,就说那些总想看她笑话的人,又会如何在背后里说她。 但她本来就是无所顾忌的性子,虽然之前做决定的时候,是因为内心的厌恶,想要玩弄于他,可是现在,决定是一样的,原因却变了。 她觉得他很好玩,有着纯粹的性子,和一双干净的眸子,跟他一起度过余生,怕是会很有趣吧。 而且,她倒是想看看,嫁给一个出身低微的下等人,那些一直想要看笑话的人,会作何反应,是拍手叫好,还是暗地诋毁。 “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娶我?” 他听见她说。 第21章 袒护 焦侬像是没听清楚,很明显的愣了一下。 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安禾有些好气又好笑的看着,面前这个一瞬间神经紧张起来的大男人,“你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红?” 一阵无言。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她故意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个大男人,怎么动不动就脸红,她又没怎么他。 焦侬脑海里萦绕的都是之前那句话,娶她,这对于自己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的奢望,可是现在,选择权就摆在他的面前,怎能不心慌。 “我——我—” 焦侬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安禾是他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爱慕已久的人,一直以来,自己对她的那份渴望与深情,从来只被掩埋在心底,不流露于人前。 现在上天怜悯,他有了选择的权利,却不知所措的像个孩子一样。 见焦侬老半天,回不出一句话,安禾仅存的耐心,也差不多用尽,她之前只觉得这人实在有趣,纯粹的性情,不似她平日里所见的那些人,所以才会对他存了几分兴趣,现在看来,只怕是无趣的很。 罢了,她若是真的决定要嫁给他,还需要他来同意么? “小姐,您问完话了没有?可别让正远少爷等得急了。而且您还是偷溜出来的,这时间紧急的很,您还是快些问完话,咱们就回去了,免得夫人知道,又要生气。” 门外的芳菲看着正远少爷,一直在皱着眉头,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心想只怕是这么长时间,也该等得着急了,于是悄悄进屋,凑到安禾耳边说道。 安禾本就不欲再与焦侬多说,又想起正远哥哥一直等在外面,想了想,对焦侬说,“你自己慢慢想想吧,我只是来通知你的。” 说完不再看男人一眼,转身就随着芳菲一起出了柴房,只留下一室的空寂。 身后焦侬的嘴唇微张,欲言又止,那种充斥整个胸腔的喜悦,和莫名的酸涩杂糅在一起,只觉得,纷然杂陈,不是个滋味。 安禾忽然想要下嫁他的原因,焦侬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论是什么原因,都不可能是自己想要的那一种。 看着安禾的背影,随着门开的缝隙,焦侬看见了一直坐在外面的谢正远,男人虽然坐在木椅上,也依然挺拔着身躯,一袭紫袍,清雅细致,气质卓然。 许是听见门开的响动,男人回过头来,一双眸子看过安禾,随后又紧紧的摄住了他,强迫着焦侬也与他对视,那黑黑的眸子里面,是愤怒,是不甘,好像一瞬间,这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焦侬看得心惊。 这人名叫谢正远,他是知道的,在谢府这么长时间,他来的次数虽少,但一眼就能让人记住。 可惜的是,他的双腿,怕是再无法与常人一样。 也难怪,这般优秀的人,才配让安禾记在心里。 谢正远见屋内的人移开目光,也顺势收回目光,眼里蓄起笑意,看向安禾,“你这丫头是有什么话要说?竟让我等这么久。” 安禾闻着外面新鲜的空气,刚刚柴房里的霉味儿,可憋死她了,也不晓得那男人怎么忍受得了。 “没什么,正远哥哥,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 安禾看着外面的太阳,心情也还算不错,伸手就从侍从手中,接过了木椅,为谢正远推着。 现在是夏天,燥热的很,偶尔一袭凉风吹过,也让人觉着惬意,谢正远与安禾两人的袍角,随风紧密纠缠在一起,清雅温润的男人,低头看着地面上映射的,他们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倒影,唇角微微弯起,稍仰起头,面色愉悦,那一瞬间,竟有一种让人窒息的邪性。 安禾却没注意到这么多,她把正远哥哥当成了个废话桶,把自己这些天里,憋在心里的不满情绪,一个劲儿的向谢正远说着,谢正远也不回话,就静静听她讲。 “对了,芳菲,你跟小亚不是熟识吗,你现在去小亚那儿一趟,跟她说,柴房里的伙食不能克扣,该有的一样也别少了,不然若是饿死了人,她担待不起。” 小亚是后院的一个婢子,后院柴房每次关了什么人,一应伙食都是小亚负责的。虽然府里对于柴房的伙食并不好,但也是一日三餐,并不会平白把人饿成那样。 安禾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脑海里,就出现刚刚见到焦侬时候,男人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快,随口就与随在一边的芳菲吩咐着,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焦侬日后可就是府内的姑爷,怎么可以随意让一个小婢子欺负了去。 然而闻言的谢正远和芳菲两人,却不是这么想,芳菲脚步一顿,差点没崴了脚,谢正远则身体片刻僵硬,如沐清风的微笑,也收敛了起来。 芳菲满脸惊疑的看着安禾,小姐不是一向都对那人厌恶至极么? 小姐虽然好,但其实是最厌恶那些卑贱的下等人,若在往日,断不会如此吩咐她的,怎么一日之间,就变了这么多? 谢正远则紧紧抿着唇,依旧不发一言。 他想说的话很多,整个胸腔都快要装不下了,但是他没有立场去说。 之前与那个男人的对视,觉得也不过就是相貌不错,安禾以前不成熟犯下的错,现在就算重新提起,以她骄傲的性子,想也不会放在心上。 谢正远眼角苦涩,现在只怕,她已放在心上而不自知。 安禾也不过就是随口一提,哪里想到芳菲反应如此大,“芳菲,你还在这杵着做什么,快去啊?” 若原先还只是随意,现在就是一本正经了。 “啊?哦,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说完就是一阵小跑着,离开了安禾的视线,就跟后面有什么人在追着似的。 “正远哥哥,咱们快些走吧,我出来也有些时间了,被母亲发现倒是不怕,就怕会连累到你,母亲向来不讲情面,你也是知道的。” 迎着暖风,安禾手上用力,推着谢正远,往自己的闺房走去。 第22章 带他出府 今天安禾被谢母给放了出来。 倒不是因为谢母气消了,而是今天是庙市之日,但凡身份显赫的人家,儿女都是要去参加的,虽然说现在安禾的名头,以及外面对她的风评,都是极不适合去参加,但是,谢父平素一向注重庙市,此时若是安禾不去,怕是印象不好。 谢母领着人开门的时候,安禾正在里间里安眠,芳菲昨日里就告诉她,今天是庙市的日子,所以安禾猜定了,母亲今日必会放她出去。 “夫人。”一早就起床的芳菲,向谢母福了福身子,就急忙高兴的小跑去里间。 “小姐小姐,快起来,夫人来了!” 而后又小声贴在安禾耳边说,“小姐,我猜夫人这次一定是来为小姐开门的,那锁门的锁,都已经被拿下去了。” 安禾翻了个身子,朦胧着眼睛,“你瞧见了?” “自然是瞧见的,瞧的真真的呢!”芳菲显然比她还要高兴,也是,她性子本就是活泼,这么些天,怕是憋屈极了。 “小姐,快起床吧,别让夫人久等了,不然又要不高兴了。” “嗯,——芳菲,替我拿衣服来,赶紧的。” 自从那日正远哥哥来了,她获得半日自由,之后母亲竟真的狠心将她关这么久。 如今有个大大方方的理由出去闲逛,她怎能不着急? 庙市么,对于现在的皇城小姐公子来说,就是做做样子给长辈看而已,更多的,就是逛集市,会情郎了。 “关了你这么些天,你可知错了?” 谢母等了许久,才见安禾从里间出来,穿的一身素色衣裳,不盈一握的柳腰,加上就不见阳光的苍白面色,活脱脱一个病美人。 看着是有些心疼,可是又想起,这几天自己在外办事时,那些个布衣百姓,是怎么说她女儿的,谢母就一阵恼怒。 “女儿知错了,还请母亲责罚。” 安禾本来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的,平白被关了这么些时日,可是又想着,自己要是再嘴硬,只怕今天又出不去了,岂不是吃亏,于是软下语气,十分虚弱的回应。 谢母到底也是一个母亲,见女儿态度不错,身体又这般虚弱,便不忍再说些什么了。 把安禾出府的事宜都安排好,谢母就去了佛堂诵经。 庙市的地点,在皇城周边,塔庙山的山脚下,安禾和父亲母亲请了安,就准备出发了。 她与谢安醒不合,府内上下都知道,所以庙市她们是各走各的,不同乘一顶轿子。 临行前,安禾又心血来潮的叫住了芳菲你,“你悄悄去柴房,把焦侬给我带出来。” “啊?!这——” 芳菲睁大了眼睛,小姐怎么还在记挂着那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什么这,你快些去,我等着你!” 安禾见芳菲还是一脸犹犹豫豫,又开口,语气强硬了许多,“让你去你就快去,你放心,今天是庙市的日子,母亲定会在佛堂诵经,父亲平日里都在书房,你跟府里婢子侍从,又都是关系熟识的,咱们只是出去半日,母亲定不会发现。再者说了,还有我担着呢!” 这小妮子,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大,她都使唤不动她了! 芳菲再怎么不愿意,终究小姐的话不敢不从,只得又悄悄回了府,借着与府内婢子侍从的关系,成功将焦侬给带了出来。 虽然事情照做了,可是芳菲心里也在嘀咕着,小姐这是闹的哪一出,她还真有些看不懂,只希望小姐可别再有什么事,惹得夫人老爷不高兴了。 安禾在轿子里等得着急,就撩开帘子伸头出去看,果然,芳菲已经带着焦侬,朝这边走过来了。 今日是庙市之日,街上的轿子一顶又一顶,往那塔庙山去,安禾的轿子停在谢府的大门前,路过的人,不少都朝这边看。 安禾内心也有些着急,怕引人注目的多了,消息就不胫而走,若那些人知道,她如今还敢带着焦侬,大摇大摆的去庙市,只怕不定怎么说她。 这些都不算什么,传到母亲耳朵里,那才叫糟糕。 焦侬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忽然他就被人放出了柴房,看见安禾身边的婢子,他才心安下来,然后就被那婢子一路拽着走,说是安禾要见他。 满心的疑惑,见到轿子里撩开帘子的安禾,才按捺下来。 那婢子示意他上轿子,焦侬确是不敢的,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安禾看得都快急眼了,她今日私自带他出府,冒了多大的风险,要是被母亲发现,指不定又要怎样责罚,这男人居然一点也不着急,还是像以往一样温吞缓步,好像她是会吃人一样。 “你快上来!”安禾耐不住性子,厉喝一声。 她今日大发善心,带这男人出来逛逛,还带错了不成? 她就是看不惯,这男人一副看她,就像是看洪水猛兽似的样子,她又不会吃人,干嘛要那么敬而远之? 殊不知,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想靠近他,改变他,逗弄他。 以后这男人温软磨叽的性子,必须得改改。 焦侬本就在犹豫要不要上去马车,这一声厉喝,惊得更是不敢上去了。 自己与她男女有别,身份有别,她又那么排斥自己,怎么今日——不论是什么原因,他都不想冒犯了她。 “你!——” 安禾更是气急,这男人怎么这么扭捏,瞧着长得浓眉大眼的,怎么就是不开窍! 安禾的轿子,在谢府门前耽搁了不少时间,来往的人,眼睛都看着呢,要是被母亲知道了,今日谁都出不了门。 心下一狠,一咬牙,安禾身子探出轿子,就去拉焦侬的衣服,想拽他上来。 焦侬身后的芳菲看得也是干着急,小姐这般作态,若是被有心人看去了,还指不定传出什么花样儿来。 焦侬的犹豫,是他不想冒犯了安禾,平白惹得她生气,而再次疏远厌弃他,现在安禾都这样做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定是事态紧急。 于是顺着安禾的手,长腿一跨,轻而易举就挤进来轿子。 只是——轿子虽然精致繁复,可空间有点小,焦侬身量高大,一坐进来,就像挤进了一座大山,憋屈的安禾只能缩进拐角里。 “你这人,好说歹说不听,非要我动手请你才进来,可真会摆架子!” 轿子里忽然进来一个大男人,幽小的空间里,男人的呼吸仿佛就在她的耳边,安禾的耳根子都快红得滴血,嘴上却依旧带着刺。 第23章 塔庙山 一路的无言,安禾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说要带焦侬出来的是她,现在遭罪的也是她,简直郁闷,这男人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体型实在过大了些。 出了平整洁净的皇城大街,就是坎坷不平的小路了,轿子颠颠簸簸,安禾缩在角落里,紧绷着身体,尽量避免与男人的肢体接触,也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倒进他怀里,便宜了这傻大个。 在一阵晃悠中,焦侬终于憋不住,说出了上轿子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面色紧绷,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声音带着磁性的沙哑,像是许久未说话,又像是嗓子干渴出来的声音。 这句话憋在他心里很久了,可是轿子内空间实在太小,他和安禾,就算一个坐最里面,一个坐最外面,也难免会有些肢体碰触,让他失了心神,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不经意间,触过女人娇软带着馨香的皮肤,瓷白的皮肤娇嫩莹润,他被触到的部位就像是发了麻一样,热热的,痒痒的,想要的更多,想不顾一切把她拥在怀里,永远的禁锢她。 可是他没那个能力,身份之别如云泥之间,往事也忽如云烟散过,只留下片字寂寥,被他固执的,锁守在心底。 安禾第一次心神如此清醒的,和焦侬坐在一起,没有任何的冲突,就这样相安无事的坐着。 不用看,也能感受到男人在她身边释放的压力与气息,这种感觉,很新奇很奇妙。 心思飘忽之间,冷不丁的,一直佯装不存在的男人,忽然发话,语气里小心的试探尽显无疑。 安禾嘴唇不经意的上扬,“今天是庙市的日子,我们去塔庙山上香祭拜,之后我带你去逛逛这山下的庙市。” 许也是对能出府闲逛抱有期待,安禾的声音也稍带兴奋,至于上哪儿都想带着焦侬,大抵是因为她对焦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喜欢他对她纯粹的反应,像是新得的玩具,新鲜有趣,上哪儿都想随身携带。 而且,她已经三年之久,没去过塔庙山了,往昔回首,曾经的音容笑貌,都已经模糊渐远。 最后一次去塔庙山,是与唐成竖一起的,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被娇惯坏了,无忧无虑的娇贵女娃,不懂烦恼为何物。 想起往事,安禾轻松愉悦的心情,一下子又笼上了阴影,心情低沉,今天庙市,皇城里身份显赫的人家儿女都会去,唐成竖是个闲散王爷,一向喜欢凑热闹,今日,怕是他也会来。 庙市—— 焦侬算着日子,才惊觉,今日已然是庙市的日子了,他被关在暗不见天日的一方天地里,日起日落,竟也有这么些时日了。 不过,想起能与她一起去上香祭拜,逛那庙市,焦侬心底,也是满足的,若是受这些苦累,就能换来心上之人的一丝青睐,确是值得的。 外面坐着的芳菲,忽然撩开帘子,脸色兴奋的对着安禾说,“小姐,前面就是塔庙山了,咱们快到了!” “一直跟你说要沉稳些,怎么还是这般急急躁躁的,成什么样子,若是有别人在,岂不是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安禾也笑骂着,声音里并无生气的意思,只是这小妮子,在她面前太活泼了些,今日大半的贵女俊少都集聚与此,行事说话自当要好好拿捏,免得让旁人看了笑话。 芳菲在安禾身边随侍了这么久,怎么会不懂安禾的意思,当下应一声,“知道了,小姐。”就放下帘子,回去安分坐着了。 焦侬静静看着安禾与芳菲的互动,这个婢子还是三年前的那个,性子活泼,就算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也不会被责骂,安禾对她的宠爱程度,可见一斑。 他忽然就有些羡慕起来,安禾连对身边的婢子,都能这样亲切,为什么独独对曾经有过肌肤之亲的他,要这样排斥,若说身份之别,这个婢子是个孤女,连父母亲都没有,与他又有什么差别? 这样的心思,一旦滋长,就不可磨灭,他渴望拥有她,渴望她对他改变态度,哪怕只是像对待芳菲那样,对待一个婢子侍从那样,他都会觉得满足。 或许是男人的目光越渐热烈,安禾就算没有看向她,也被瞧着不舒服,正准备瞪他一眼,软轿忽然就停下了。 塔庙山到了,前面就是山路崎岖,台阶陡峭,根本没办法上去。 安禾撩开帘子,在芳菲的扶搡下,缓缓下了轿子,后面的焦侬又是长腿一跨,轻而易举就下了轿。 这里是塔庙山的山脚下,他们要上香祭拜的塔庙在山顶上,须得一阶一阶走上去,实在耗费体力的很。 不过这塔庙山不算太高,就算身体差些的,咬咬牙,流流汗,也就上去了。 以往她最不愿意的,就是爬这些阶梯,上去烧个香磕个头,然后又下来,总觉得这样实在是太傻,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就算她再不愿意,唐成竖只要一哄着,她就麻溜的上去了。 但是这一次,没有唐成竖了。 安禾看着面前冗长的阶梯,第一次,有了真心想要上去的渴望,她现在相信因缘际会,来世因果。 身边零零散散的,都是些许眼熟的面孔,安禾曾经在母亲生辰上,见过他们,生辰表演的时候,俱是生机勃勃,恣意风流,哪里像现在,一个个焉了吧唧的模样。 这些人,大多二八二九年华,与她当年一样,未经世事。 幸好,自己回府之后,少在外面走动,就连那日礼堂,她也是盖了喜帕的,少有人识得她的面孔,知道她就是那个名声丑恶的谢府二小姐,否则,怕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焦侬也是第一次来庙市,庙市都是富人家逛的,他一向只听闻过,入了谢府之后,就更没这个机会了。 不过今日一览,才知传言不虚。 来的人都是身份显赫,衣着华丽的贵家儿女,音容笑貌,俱是天仙杨柳之姿,哪里会容得下,他们这样的布衣百姓。 第24章 苛骂 要说这为何叫庙市,庙虽是重点,但最重要的,还在于一个“市”字。 现在的贵家儿女,为什么愿意烈日炎炎,还跑来受这个罪,上香祭拜只是附带,做给大人家看得,来这儿逛庙市,于他们才是正途。 塔庙山的市集极为热闹,这一日,大半数的小摊贩,都会来塔庙山四周,占地为营,各自摆摊,就连上山的阶梯边沿,也都驻守着不少的摊子,如此现象,可谓盛景,一年才得这一次。 安禾是见得腻了,卖得那些物什确实入不了她的眼,可焦侬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景象,新奇不已,虽然没有透露出来,但安禾就是感觉到了,于是也放慢了脚步,与焦侬一同观赏这些摊子。 就这样晃晃悠悠的走着,历经大半个日头,到底也是上了山。 安禾却已经是身子虚的不行,香汗淋漓,这本就是炎热的大夏天,偏偏还不紧不缓的赶路,可不遭罪,幸好有芳菲机警的打着伞,身子也没晒伤。 反观后面的焦侬,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仿佛怕多隔了一步路,就会跟丢了似的。 这大木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个窍,安禾现在简直想把他那榆木脑袋给敲开了来,看看里面装的是水还是草? 一行人到了寺里,报了谢府的名号,就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安青师父,过来领着安禾他们去了寺院专供香客歇息的小院子。 谢府每年都不少给这塔庙香火钱,所以安禾在这里算得上是贵客,她有一间独立的小院子,在这寺庙当中。 庙里面大体很安静,但是私下里,一些嘈杂的声音,却还逃不掉安禾的耳朵,今日是庙市之日,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就连偌大的塔庙山,也快站不住了人。 看着正庙里面,那些拥挤嘈杂的香客跪拜一地,各自诉说着自己的际遇与心愿,安禾脸上略微绷了起来。 以前的塔庙是十分规律有迹的,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任由香客们跪拜一地,当众喧杂,怎么才过了这几个年头,就变成了这般无忌的样子?若是这样下去,这塔庙山还能让谁人信服? 她谢府是这里常年的贡客,一年到头的香火钱绝不会少,再加上其他的皇城大家,理当不会变成如此这般。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安青师父低着头走在前面,步伐匆匆,像是等不及领他们到那处院子一样,这点细微之处,也让安禾看在了眼里,暗暗记下心里。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一众人所行之处,空气之中皆带着寺庙当中独有的梵香,安静空灵,幽深清静,再加上谢府花重金栽培的株株古树,简直让人舒心不已,身体和心灵都得到洗涤。 这所院子,果然还如当初一样,保留着她所有喜好,一草一木皆是原来的样子,未曾动过,安禾心想,就算在寺庙当中出了什么猫腻,也断不会动到谢府的头上,否则就等同于自断香路。 焦侬也非常喜欢这里,入谢府许久,里面的腌臜事见得太多了,今日终于找到了一丝当初,在田间地头说笑的感觉。 回归自然,自己最初最本真的样子。 进了屋子,芳菲那丫头就开始忙前忙后起来,也不知道到底在忙活什么,今日母亲并没有同意她在这里留宿,所以大家也只是在这儿歇息一会儿,等那上香的人少了,再去上香祭拜而已,并没有什么值得准备的。 安禾静坐了一会儿,忽然对芳菲和焦侬说,“你们就先在院子里呆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要擅自出院,今日这寺庙当中,都是显家贵族,娇气的很,若是不小心起了什么冲突,只怕会有麻烦。” 说完准备起身,往院子外面去,只是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一边同样愣坐的焦侬,给拽住了。 “你去哪儿?” 他说,固执的不放开拽住安禾衣袖的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安禾,里面深邃无边,像是在探究着什么,安禾被他看得心虚,心脏也紧张多跳了几下。 “放手!你做什么!” 完了抿紧着嘴唇,用力甩开焦侬紧紧拽着的手,这男人是怎么了,之前还一直不声不响跟个影子似的,怎么现在是吃错了药了? 安禾心里也憋着气,说话更加不留情了起来,“你这人还真是贪心,给你一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要知道,你在我心里,连个下人都不如。我对你好,那是因为对你觉得新鲜,等新鲜劲过了,自然有你好受的!” 说完,看也不再看焦侬一眼,虚着心,憋着那口气,就急急的出了院子,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一样。 直到走出了院子,安禾内心又开始纠结起来,她刚刚不该说那么些伤人心的话,可是话已出口,断无再回去道歉的道理,而且以自己的身份,被他说几句不好听的话,还犯着去解释吗? 安禾忽然生气,脾性喜怒无常,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今日,她也是猜定了唐成竖会来庙市,一想到那男人也会来,她这心里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直以来,她就没有做好,再次直面唐成竖的准备。 刚刚她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出去,去以前自己与唐成竖相约的老地方,看看他在不在,若在——若在,又关乎她什么事呢? 安禾自嘲的笑了笑。 可是焦侬却在那个时候拽住了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死死不肯放手,她当然是气的,她的一生,全都毁在了这两个男人手中,如何不气。 就连着,心中隐藏已久,对唐成竖的恨,也全撒在了焦侬头上。 安禾承认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好姑娘,她自私,脆弱,敏感,孤傲,她也做不来那些闺秀大家的做派,可能真的是被惯坏了,这以后的路,似乎都能预得见有多悲惨。 心思翻转间,在那一隅凉亭里,安禾看见了整整阔别三年的背影。 无尽相思,无尽寂寥,原来不是她一个人。 你若在,可还是对我有情? 我自私孤傲一生,独独对你爱进了尘埃里,然后又从那尘埃里开出花来,花蕊径枝,灌满了黑色的毒。 第25章 唐成竖 安禾不记得自己就那样傻傻站着,看了唐成竖有多久。 大概像唐成竖在那站着等她,一样久。 这里是寺庙的后山凉亭,人至罕迹,是个清修的好去处,少不经事时,她便把这里,当做和唐成竖幽约的地点,每次随母亲来这塔庙上香,她都会悄悄支开一会儿的时间,为的就是来这里,见唐成竖。 现在想起来,次数繁复,想必母亲定有所察觉。 只是如今,已然物是人非,独独这里,还如当初一样,芳草萋萋,凉峨玉树,就连亭子上面,他们一同亲手刻下的字迹,也未曾消磨。 那刻上字迹的烘漆柱子,竟是颇为光亮,像是被人常常抚摸所致。 安禾心中一个咯噔,心头微颤。 还未及深思,静立半晌的背影徒然转身,猝不及防,就掉进了往昔依旧的灰淡眸子。 后背是一片庭院深深,前面是荒草凉亭,安禾下意识的想躲,却只能怔愣在原地,无处可藏。 唐成竖正准备离开这里,忽然一个转身,就看见一张久违的面容,清丽却紧绷。 两人都愣了半晌。 “安禾,过来—过来这里—” 嘴上喃喃,安禾早些时日就回了皇城,他如何能不知道,知道安禾定会来这庙市,所以特意一整日,都在这里守着,直到现在,日头西斜,才心灰意冷的准备离去。 这里是他们曾经相约的地方,有太多美好而模糊的记忆,没想到,安禾竟真的来了这里,这其中的意味,怎能不让他欣喜。 安禾就像是被迷了心智,听着她曾经迷恋的声音,看着曾经迷恋的面容,一步一步,走向唐成竖。 “我知道,你不会如此狠心的,我最了解你。” “安禾,没人能比我更了解你了。”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这一次,我要你留下来。” 唐成竖满意的看着,对面的美娇娥心思恍惚,走向自己,等不及走得近了,就疾步上前去,将安禾紧紧抱在怀里。 深深嗅着安禾身上独有的馨香,嘴上喃喃自语,只有安禾和他两人能听得见。 忽然被一股力道抱着,安禾猛地从回忆中醒过神,发现自己居然在唐成竖的怀里,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惊疑和恶心。 当即奋力反抗。 “你疯了!放开我,我让你放开我!” “放开我—” “唐成竖,你放手吧。” 从一开始的声嘶力竭,到渐渐的哭音初显,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唐成竖也红了眼眶,只紧紧抱着安禾不松手。 不可否认,这么些年了,她还是贪恋他的怀抱,只要感受到一丝丝的温度,她心里建筑的冰墙,就会忍不住融化掉。 明明她的一生,都毁在了这个男人手里。 如果爱和恨,能那么轻易就拎得清,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她今日,也不会被鬼迷了心窍,来到这里。 哭到最后,仪容早就失整,安禾坐在凉亭的长椅上,借着山间缓缓吹过来的凉风,清醒一下头脑,平复心情。 她刚刚太激动了些,实在没面子。 忽然一声轻笑,从对面传来,坐在她对面的唐成竖,还是如往常一样,什么都没变,依旧酷爱穿着灰色衣袍,衣冠袍角俱是服服帖帖,一丝不苟,连笑容都是习惯性的,一副泰山崩于面前,都面不改色的样子。 但也就是这样严谨与轻浪的反差,让她着迷。 喜欢他在别人面前,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更喜欢他对自己独有的温柔与体贴。 不幸的是,后来她才知道她搞错了,他的温柔对自己并不是独有,刚好恰恰,她是其中之一而已。 “你笑什么?” 激动的心情一旦平复下来,安禾也就觉得,不是什么要生要死的事情,自己和唐成竖,一样还是可以平平静静坐下来说话。 “当年不告而别,你变了很多。” 唐成竖转头,不再看安禾,而是看向不远处的山涧,“不过有一样你没变,还是像以前一样能闹腾,回府不过短短数日,就在整个皇城传遍风声,这倒也是个本事。” 边说还边弹弹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复而再次转头看向安禾,一脸嘲笑愚弄的意味。 以安禾的脾性,自然是气急,但是对面坐着的,是唐成竖,于公,他是王爷,她是属民,自己与他没有了那层关系,若是加以冒犯,只怕不妥。 于私,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所以,安禾只能破天荒忍了脾气,面无俞色的回应,“多谢王爷夸奖了。” “安禾,你真的要跟我这样生疏吗?” “咱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唐成竖终是耐不住了风轻云淡,坐到安禾身边,面色绷紧,灰淡色的琥珀眸子,直视着她的眼睛,里面竟满满都是认真的意味。 安禾不知好气还是好笑,以前若无其事的羞辱了她,让她心死,现在这样,又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乐子了吗? 他把她当什么了? “王爷,我承认刚刚是我失态了,但是我不希望让你误会,何况我现在声名狼藉,怎么还能配和王爷站在一起。” 见唐成竖坐过来,安禾微微向外挪开了身子,语气更加生疏,像是真的硬了心肠,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隐隐传来的钝痛。 明明是他残忍背叛的,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呢? 唐成竖也并不着急,他知道,安禾一向心高气傲,在自己面前,更是如此,自己对她,只能徐徐图之,不能再冲撞了她。 三年前的那次意外,是他太不小心了,竟让人走漏了风声让她听见,自己在春华院又让她撞见,所以安禾才会气的不告而别,远离皇城。 他不去寻,是因为有把握,自己亲手宠溺长大的小姑娘,最终还会回到他怀里。 这不,果然还是乖乖回来了,自己已经给了她一次机会,就断不会有第二次,既然回来了,那就乖乖留下来,在他身边,他保证她能安安稳稳一辈子。 谢安禾,他志在必得。 安禾是他一手宠着长大的,那些但凡染指过她的人,自己绝不会放过—— 安禾说完,见唐成竖并没有接起话,只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里面流光四溢。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可这山里面,也太冷了些。 第26章 平复心情 感觉她和唐成竖之间,已经无法再聊下去。 再聊下去,安禾怕自己会再次失态,在唐成竖面前,她已经够惨了。 安禾整理了心情,就以还要去上香祭拜为由,准备离开,唐成竖也意外的好说话,没有加以阻拦,反倒一直护送到了,安禾自己的院子门口。 唐成竖的心情还算可以,一路有说有笑,温柔体贴,安禾却是有些疑惑了,以前唐成竖虽然宠她,但有些临界点,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去触碰的,比如,违逆他。 今天自己,可是反抗了他不少次,他却这般作态,又是什么用意。 难道还要哄骗着自己,回到他身边? 安禾无声息的笑了。 到了门口,她强忍着自己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说,折身就闪进了里面并快速关上门。 也隔离开了,唐成竖一瞬间变得冷凝的视线。 屋里面的芳菲,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就看见自家小姐愣愣站在外面,院门紧闭。 一番闹腾,安禾身上的衣裙,已经皱的不成样子,发丝凌乱,面色苍白,上下的嘴唇都被无意识的咬出血。 芳菲大骇,惊呼出声,“小姐,您怎么了?!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安禾全身都像是被抽光了力气,表情又似迷茫,嘴上细细出声,“芳菲,快扶我回屋。” 察觉到事态严重,芳菲也没有多问,只是麻利的扶着安禾,回到屋子里坐下。 一边的焦侬,见安禾这副失了魂的模样,忧心的凑过来,想要询问,却被芳菲制止了。 小姐与唐成竖在一起的所有事,她是知道的,比如后山的荒草凉亭,今日小姐那么反常的出门,芳菲就已经猜到了,眼下这般凄惨的回来,除了那人,还能是谁? 小姐的心结,不是他们能解开的。 焦侬眉头深深皱起,看着安禾一副被偷了心神的模样,心中也徒然生出一股子郁气。 他不仅在意她对他是什么态度,更在意到底是谁,把她变成了这样。 —— 安禾一个人蜷缩在榻上,在屋内发了一会儿呆,才恢复过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 “芳菲——芳菲—?” 放肆大哭过的后遗症,就是嗓音沙哑,安禾忍着喉咙传来的不适感,出声呼唤。 这死丫头,跑哪里去了。 还有那个傻大个,她不就是骂了他一顿吗,怎么也一齐不见了。 一直守在屋外的芳菲,听见呼唤,急忙推门进来,“小姐,您可总算回神了,我都快急死了,您看外面日头,太阳都没见影子了,咱们再不去上香祭拜,恐怕今日就要拜不成,这要是传到夫人耳朵里,怕是小姐又要遭罪了!” 芳菲一进来就是叽叽喳喳,丝毫不提刚刚发生的事。 “你个死丫头,把我一个人关在屋里,你想把你家小姐给闷死不成?” 安禾一边起身,一边抹掉干涸的泪痕。 芳菲见安禾还能分开心神与她说笑,心也慢慢放了下来,“小姐您在安城的时候,时常喜欢一个人发呆,还嫌我在屋里碍事,总爱把我遣出去,我不都成习惯了嘛!” 此话一说完,芳菲明显感到,安禾身子瞬间的僵硬,连忙在心里自责,她怎么提起这茬了,小姐常常喜欢发呆,想得不就是那人吗,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怎么这般不小心,又勾起小姐的伤心事。 正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安禾的声音就传来,“芳菲,去打些热水,我要沐浴净身,再去上香。” 芳菲连忙应下,就退了出去。 安禾坐在镜子前,为自己取下首饰,看着里面熟悉的面容,心神又恍惚起来。 初到安城的日子,那般难熬,日日夜夜噩梦难眠,心神虚恍,她到底也熬过来了,怎么今日,才刚刚见面,她就那样失态,不能自控。 以后在皇城,他是王爷,她是谢家嫡女,见面的次数不会少,自己以后,可切莫不要再丢脸面了。 —— 泡在浴桶中,纾解疲乏,身后芳菲替她擦拭着身子,手法独到,最能解乏,也能将那些烦心事暂时都给忘了,是安禾最受用的。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芳菲。” “嗯?小姐,什么事?” “那个傻大个去哪了,我怎么都没见到他。” “傻大个?”芳菲怔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什么傻大个?”见安禾久久不答,忍不住又追问。 安禾抿紧了唇,她怎么把心里想的,就这么给说出来了。 面色隐约有些不自然,“就是焦侬,那个傻大个!”这个芳菲,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芳菲惊疑,原来焦侬在小姐眼中,就是一个傻大个,不过也对,那家伙闷闷的,愣愣的,无趣的很。 想着又忍不住偷笑起来。 “我问你话呢!臭丫头,别以为我在水里,就治不住你了。” 安禾被笑得恼怒,佯装生气。 芳菲便再不敢放肆,连忙正色回道,“小姐出去的时候骂了他,我就见他神情怪怪的,闷闷不乐,怕是小姐真的伤了他的心。” 安禾回想起来,也有些心虚,之前确实是她反应太大,也太冲动了,但要她去道歉解释,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一想到那个傻大个,这会儿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安禾心里面又膈应的很,他总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弄得好像她真欺负了他似的。 “那他在哪里,你知道吗?” 安禾不放心的问,那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就是笨笨傻傻的,要是出了自己的院子,碰上了别家的公子小姐,只怕要吃苦头。 芳菲内心惊讶,小姐最近是越来越记挂那个焦侬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姐放心,您走之前嘱咐,我们不要轻易出院子,那焦侬自然也是听进去了的,现在想也应该在西厢房待着。” 安禾这才微微放心,那男人确实很听她话。 不过就算是自己错了,待一会儿见面,她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的,自己之前那般怒骂,现在若是软了态度,也太掉份了,她可做不来。 沐浴过后,天色已经有些晚,安禾心想,今天只怕是要不得不留在塔庙山了。 母亲那边,她若是好好说明缘由,应也不会怪罪。 第27章 天色骤变 本来瞧着越渐昏黄的天色,芳菲是执意要陪安禾,一起去正庙上香祭拜的,但被安禾拦住了。 安禾不太放心,把焦侬一个人留在院里,芳菲留在这里,她也能放心些。 何况这塔庙,她不知来了多少回,还能出什么岔子。 更衣完毕,安禾出了屋子,就见焦侬背靠着古树,立在院子当中,低眉凝思,不晓得在想什么。 芳菲张口想呼唤他,被安禾制住了。 昏落霞光,寺庙身处山顶,风景自不在话下,到了晚间,更是奇景,美不胜收,而焦侬,就处在这奇景当中。 男人身形硬挺,面目俊朗,剑眉星眸,整个人置身于黄昏的辉光之中,没了以往半分的呆傻,褐色的粗布衣裳,更为其增添了几分男性粗犷的魅力,让人莫名的,就移不开眼睛。 安禾就是如此,她还不知道,自己心中的傻大个,居然也有如此耀人夺目的一面。 许是安禾的注目太过热烈,焦侬抬起头,瞥向了她,看见安禾的时候,眼神瞬间的光亮,随后,又隐于黑暗,薄唇轻阖动了几下,却没有声息。 安禾更是一瞬间回过神来,转头下意识的,就逃避了焦侬的目光,顺带着瞪了一眼,还在状况之外的芳菲。 太丢脸了,这丫头,见到自家小姐失态也不制止一下。 芳菲则有些莫名其妙。 不自然的轻咳了一下,安禾小脸紧绷,若无其事的抬腿就要走。 焦侬见此,眼神又深深的暗了下去,藏在身后的手更是紧紧握着,青筋暴起。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得她生气了。 骂也已经让她骂了,怎么还不解气,焦侬心中纠结烦躁,他敏感的感觉到,安禾对他的态度,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不理不睬,不屑不顾。 殊不知,这只是安禾单方面的冷战而已,安禾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就算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也不会轻易承认,她现在需要的,是有一个台阶可以下。 只是焦侬,恐怕短时间内,还领悟不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安禾把芳菲留了下来,自己一个人前往正庙。 一路上,那些小师傅,俱是行色匆匆,神情谨慎,安禾隐藏心底的疑问,又被勾了起来。 想是女人的直觉,她总觉着这寺庙不太寻常。 安禾又回想起来,与三年前相比,这些来来往往的小师父,竟都是些生面孔,这就让人深思了。 就算她从来不关心这些小事,可是这塔庙山寺庙,是皇城勋贵常来的庙,安禾以前也常常同母亲一起来,所以有关庙里的一些事,她是知道的。 来寺庙里面的小师父,就连一个杂役,俱是经过层层选拔,有些甚至是从小就开始培养,这也是为了保证勋贵人家的安全,所以这里面大半数的师父杂役,到了晚年,也是安养在庙里,不得随意进出。 如今才不过三年,她曾经的那些熟面孔,竟一个也没见,岂不奇怪。 可是为什么别人没发现,或者真是她多想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正庙,里面上香的人,已经为数不多,安禾神色瞬间恭敬起来,敛下眉眼,脑海里的疑惑,也被暂时压下。 中元国信奉土地神,百姓相信土地神,能带给他们好的收成,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年年收成富余,过上温饱闲暇的生活。 而大户人家们,则相信土地神能让他们心想事成,安康无疾,生活美满幸福。 谢父是做生意的,生意人尤为信奉这个,所以要求府内子女家眷,常常来此祭拜,不仅如此,还花重金在这庙内大兴土木,指调风水,这塔庙山,才成了如今的模样,被众勋贵推崇。 安禾与唐成竖的不解之缘,也起于此处。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在这庙中遇见了唐成竖,从此之后,一段孽缘开启,纠缠于心,苦楚半生。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安禾怀着前所未有的虔诚,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上香祭拜完毕,正庙内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天色已经这样晚了,他们应当都是准备在庙里歇息一晚,所以不着急走。 出了正庙,光线愈加昏暗,日头早就不见,各路的烛台也都亮了起来。 安禾走在路上,本想回院子的脚步,却直直的转了一个弯,去往别处。 这山里的晚霞她已经见过,还如当初一般,万分震撼,不知夜景,可还像当年。 在府里憋闷了数日,现下出来,她应该四处走走散散心。 却不知那边,迟迟不见安禾归来的芳菲和焦侬,早已是急得心急火燎。 芳菲立在院外来回徘徊,眼睛不时的往远处眺望。 焦侬虽然安坐在屋内,但是不断皱起的眉梢,以及紧紧抿着的薄唇,无一不透露着他的心思。 纠结再三,想着安禾对他的怒骂与冷淡,又想着安禾可能会出现什么危险,终于还是忍不住,挺拔的身子突的站起来,急匆匆走出院外。 却被方菲一把拉住,“你做什么去,小姐说了让我们呆在院内,哪都不许去!” 这呆子,要不是要留下来看住他,自己肯定能陪着小姐一起去上香,兴许现在早就回来了。 焦侬闻言却猛地甩开了手,一反常态,神色不悦,冷眸紧紧盯着芳菲,只吐出冷冰冰的三个字,“我去找她!” 完了就大步离开了,只留下芳菲在风中凌乱。 刚刚的那个男人,是那个傻大个吗? 他发起火来的样子,还真是陌生…… 芳菲才不承认,自己刚刚有一丝丝的被吓到,只希望小姐,不要被他平常的表现欺骗了才好—— —— 安禾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个临时起意,竟然让焦侬和芳菲如此焦急,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太妙。 织梦廊是庙里面景色最佳的一条走廊,几乎横穿整个后塔庙山,无论是日间还是夜里,都能看到这塔庙山最佳的景色。 这里,也是谢父斥资所建,专供在庙内歇息的香客观赏。 本来晚风徐徐,繁空星绘,再闻一闻,空气里渐渐低迷的梵香,顿时心神俱静,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一件事情。 可是山里气候多变,安禾才来这织梦廊没多久,就听见遥远的上空,隐隐传来的轰鸣声。 原本月朗星稀的夜色,也骤然阴暗下来,紧接下来,就是大风呼啸,直穿廊过。 而此时的安禾,一点防备也无。 第28章 偷听 这样子,是要变天无疑。 织梦廊是不能够久留了,安禾心生遗憾,这样清凉无虑的夜晚,不该如此辜负。 听这轰鸣,大雨在即,安禾也没再多停留,急促着脚步,就往自己留宿的院子而去。 织梦廊离小院到底有些距离,其中还隔着一片青翠竹林,听说那竹林是安能大师清修时的所在,所以修建颇花费了心思,里面弯绕小路繁多,安禾已经做好了,被雨淋湿回去的打算。 也不晓得,自己这副娇弱身子,可能受得住。 行走在竹林中,安禾觉得自己近日来,着实气运不佳,但凡出门都没什么好事,倒不如随了母亲的意思,安安分分呆在府中也好。 “咻——” 一丝划破空气的尖锐声,让安禾停止了胡思乱想,怔怔立在原地,不敢再有动弹。 脑子里混混沌沌,看着前面的两道人影,也晓得现在情况不对。 那声音不是冲着她来的,安禾轻轻吁气,可是这样的时候,是她万没想过会经历的,所以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能愣愣的紧贴在低矮的硬石后面。 此处虽是一片值得观赏之地,奈何是清修所在,白日里都少有人行,夜里又还会有谁人走。 那低低矮矮的硬石,正好也能挡了安禾娇小的身形。 安能大师身手敏捷的接住了那柄飞镖,赶紧打开柄底藏着的字条。 一阵的静默,侍在他身旁的人,也不敢大声喘息说话。 “当年埋下的那些尸体,秦将让我们赶紧想办法,全都转移走。” 安能大师锁着眉峰,面色阴郁,似乎这件事情让他很难办。 “为什么突然要转移尸体,这么些年,不一直好好的吗?现下正是中元人频频来此上香的时候,这个时候,这么做恐怕会更加引人注意吧?” 一直随侍在身边的人开口问,年纪比安能要小上许多,说出的话,却让被迫偷听的安禾,内心翻起了巨浪。 “贾容,你还是要在我身边多学学。” “贾容愿受主子指点。”那个随侍立马低下头,满脸恭敬。 “你听听,这风声,大雨就要不期而至啊!”安能大师抚摸被风刮起的袖袍,叹了口气,“中元皇城局势诡谲多变,你我异国之人,想要在此立足本就艰难,何况,要全方面掌握常氏与皇族的动向,确保让他们鹬蚌相争,谈何容易?” “确是如此。” 贾容也甚是感叹。 安禾的心脏却仿佛停滞了节奏,整个神经都快要错乱,再加上响彻的雷鸣,让她不自觉的瑟缩着身子。 原本她只是觉得这庙内怪异,却不想,自己竟偷听见了如此惊天的秘密。 异国之人,常氏与皇族,安禾瞪大着眼睛,那是她的后盾她的本家啊,常罗元常大丞相可是她的外祖父! 尽管安禾已经快要吃不消,可谈话还在继续。 “可是这与转移尸体又有什么关系?”贾容仍不是太懂。 “听说谢府的嫡女,谢安禾已经回皇城的消息了吗?” “这个消息早就传遍皇城,怕已经无人不知,只是不知道,那个传闻中,深居简出的二小姐,竟然是如此轻浪。” 贾容话尾还带着丝轻蔑。 安能大师却没他那样轻视,只是又看了看天空,意有所指,“大雨将至,正是夏转秋的时令,接下来的天气,必不会好过,那谢嫡现下又入宿塔庙,贾容,你觉得那些尸体,该不该转移。” 话已经讲得如此透彻,纵使贾容是个榆木脑袋,现在也顿悟开来。 当下单膝屈地,十分敬佩的说,“还是主子聪敏,秦将的意思,三两字于纸上,您总能知透。” 接着又细谈着什么,只不过雷鸣声已经贯彻在安禾耳边,安禾自顾不暇,且也没了继续听下去的意思。 急促要破膛而出的心悸,也随着凉风,缓了下来。 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虽然听得没头没尾,可是有些敏感的字眼,她却暗记于心,思衬着,待明日归家,得赶紧告诉母亲为好。 猛然知晓这般大事,安禾虽心慌,但她是常氏的子孙,不姓常,也流了一半常氏的血,外祖父手段狠厉,制衡朝野多年,她身为狠将之后,自然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眼下,竟扯出异国之人的牵连,其中的原由必不会简单,还是需得让外祖父知晓。 就算安禾一介女流,终日沉迷情恋,但是她的出身,终归是名门之后,心思又怎会简单。 抬头望了望天,这雨,怕是非下不可了。 安禾自怀中掏出手帕,想着等下出去时,也能擦擦雨水,不至于相貌狼狈,却不想,一个硬邦邦的物体,自怀里落了下来,磕上硬石,发出“砰”的脆响。 不以为意的捡起来,原来是她为焦侬求的平安符。 上香的时候,就有人在求平安符,安禾对这个一向没有兴趣,可是却鬼使神差的,替焦侬求了一个。 就当是她的道歉了。 然而,就在安禾捡起平安符的时候,危险已经来临。 那声异响,就算与雷鸣混在了一起,对于习武之人,又怎能分辨不出,何况这竹林的夜晚,声音的穿透力极强。 第29章 逃跑 安禾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骨子里散发出的颤栗。 那男人飞速往自己这里过来的声音,以及,头顶上忽然笼罩的一片阴影,都让她心神惶然。 毫无疑问,这样的场景,是她从未见过,也没想过要经历的,只是短短的片刻时间,就已经让她这样一个娇弱小姐,心力交瘁。 她现在心底,是一千一万个后悔,明明有正路可以走,为什么却偏偏挑了这条亡命道。 贾容自听见那声脆响,顿时心中一惊,他今日与主子的谈话,可是绝对的机密,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以后的处境,只怕是凶多吉少。 所以在与安能大师相互对视一眼,得到默许之后,贾容便全力赶到那发出声响之处。 还以为是什么人呢,哪里想到,这儿躲着的,是一个华服姑娘,面色惨白,看向他的眼里,也充满了仓皇。 见只是一个小姑娘,贾容的心瞬时也放了下来,嘴角轻蔑的嗤笑,可是看向安禾的目光,却是充满惋惜与悲怜的,再怎么动人的小姑娘,今夜里,恐怕要把命留在这竹林了。 “我说姑娘,这大晚上的,你在这躲着做什么?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贾容似乎是不太舍得,就这么把一个如花的姑娘抹了脖子,可是那话里的杀意,却凌冽得让安禾心头一颤。 她心底已经是慌得不行,甚至看见了男人手里渐渐扬起的锋利,只要手起刀落,这世上,就再无谢安禾。 所以安禾现在就能靠自己了,若是今夜在这竹林香消玉殒,她就是做鬼,也不能甘心。 强撑着一口硬气,安禾站起身来,尽量不让自己在气势上输他一筹,道“你个登徒子,哪只眼睛见本小姐躲着了?本小姐恰好路过这里,怀里的物件落地,这才弯腰去捡,怎料碰上你这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到底也是大家出来的,气势上贾容还真不能小看,安禾这一顿说辞,确实让人无法反驳。 这一顿话,隐藏的意思就是,她只是碰巧路过这里,并没有偷听,而且还乘势反问贾容,让他无法答话。 贾容本来都做好了,欣赏女人慌张哭泣的准备,哪里能想到,安禾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你嚣张,我能比你更嚣张! “贾容。” 就在贾容一瞬间怔愣的时候,安禾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这林子里的假山假石障碍繁多,再加上风雨欲来漆黑的天气,她若是反应够机警,未必躲不掉。 可是,那不远处安能大师的一声呼唤,却让安禾的计划泡了汤,那安能想也是猜到了她的盘算,特意出声提醒贾容的。 贾容虽然行事不够谨慎,中了安禾的套,可是一番醒悟过来,必然是更大的怒火,他的眼神不再佯装温和,而是异常狠厉的盯着安禾,仿佛在看着自己的猎物。 手起刀落之间,安禾不甘心的闭上眼睛。 她这短促又糟糕的一生,就此完结,再也没了翻盘的机会。 “扑通——” 那原本站得稳稳的身子,去忽然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安禾本来都准备好接受现实了,可是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如期来袭,迷茫的睁开眼睛,眼前却不见了那个身着劲装的男子。 “安禾,快走!” 还没待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人握住了,拽着她往林子茂密的地方跑去。 那手臂上充满力量与温度的牵扯,安禾就是再傻,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被救了,还是被一个不可能的人救的。 脚步随着男人稳健的步伐,安禾的心,也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逃亡中,乱了分寸。 那边的贾容意料不及,居然被一个毫无功夫的人给撞倒在地上,身上的疼痛自不必说,更为紧要的是,那个必须死掉的女人也被带跑了。 安能大师此时也装不了淡定,他竟是疏忽了,这一向寂静无人的林子,怎的今晚生生冒出来一男一女,坏了他的好事。 况且——安能的手不安的摩旎着,那男人出口叫的名字,才是他最担心的。 倘若那女人如此不巧就是谢安禾,今日若是让她逃脱,明日该逃的就是他了! 就算那谢安禾是谢家的嫡女,身份尊贵,不能轻易撼动,现在也是不得不动了,他常罗元秦将那边总能应对过去,可是若寺庙里的事,由谢嫡的嘴里说出去,那秦将多年的部署,必将元气大伤,孰轻孰重,安能心情沉重,再无了任何闲暇的心思。 这个不争气的贾容,在他身边这么久了,竟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小姐,都能让她跑了去,实在无能! 贾容从地上起来之后,就是一路的追赶,他本是一个侍卫,被秦将派来照顾安能大师的,自然心高气傲,平日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得他,却没成想,今晚栽在了两个丝毫功夫都没有的人身上,可想而知有多气郁。 但纵使他有一身的本领,在这弯来绕去的的竹林里,也难以施展开来,这里天然屏障外加这昏暗的环境,让贾容根本无从找起。 该死! 贾容心头郁啐不已,围着那块假山转了半天,也没见人影。 安禾被焦侬静静捂着唇,隐藏在那假山的细缝里,待脚步声慢慢走远,安禾才松了口气。 天,这一连串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回去说与芳菲听,那丫头肯定也不会相信。 刚想张嘴询问身后之人,却发现嘴巴被焦侬紧紧捂住,她一张口,差点就舔到了焦侬的手掌! 安禾的脸瞬间爆红,耳朵根子也是红的滴血,因为两人身处缝隙之中,所以身子都是紧紧挨着的,她甚至能够清晰的听见从身后传来的心脏跳动声,如雷贯耳,噗通噗通。 最让安禾感到尴尬不知所措的是,夏天的衣服薄的很,她就连男人那处都在紧紧贴着,甚是紧密! 呼,该死的,那男子都已经走远了,这个傻大个怎么还死死抱着她不撒手? 趁机占她便宜不是? 安禾也不晓得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只晓得自己现在心里鼓涨涨的,身后之人的一呼一吸,都在她的耳畔。 微微扒开那温热憨厚的手掌,她少有娇羞的轻轻出声,“焦侬?” 无人回应,一片死寂。 第30章 性命堪忧 安禾等了一会儿,却久久没有回应。 雷声渐渐小了起来,像是下雨的前兆,四周安安静静,安禾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这个傻大个做什么呀,叫他也不回应,大晚上的,荒野竹林,多膈应。 小心翼翼的掰开身后之人,紧紧环绕着自己的手,安禾从那狭隘的假山细缝中,脱身开来。 还未来得及站定,一个黑影却迅速向她倒了过去。 安禾本来就是惊魂未定,这下子更是惊恐,可是等那黑影倒在地上的时候,安禾这才借着细微亮光,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是焦侬!那个傻大个! 这是怎么回事? 转身细缝里早就没了焦侬的身影,而是直直的倒在了地上。 安禾蹲下身子,本来想摇摇他,问问这又是哪一出,可是手还未及焦侬身上,就猛地一顿。 从焦侬的身子底下,慢慢蔓延出一片黑红的血,悠悠晃晃,直直流到了她散落的裙摆上,印出一片片耀眼的血花。 地上静静躺着的男人,眉目安详,就像只是沉沉的睡过去了一样,只是那越来越多的血,映照在他惨白的面色上,格外显得触目惊心。 安禾吓得面无人色,这傻大个刚刚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怎么才不一会儿功夫,就—— 似是不忍再想下去,眼看着血液越流越多,她也从害怕之中醒悟,若是自己再不采取行动,这傻大个,只怕今晚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这不就是相当于一命换一命么,他本不用出来救自己的,只要他不出声不搭救,自己就是今晚的刀下亡魂,可是,这傻子,偏偏搭上了自己的命。 以前总觉得这男人,中看不中用,笨手笨脚,对她也是呆头呆脑,没想到,却让自己欠了他一条命,还真是赔本的买卖,果然是个傻子。 安禾红着眼眶,费力的将双目紧闭的焦侬,从地上扶了起来,这傻大个绝对不能死,想让自己欠他一条命,想都别想。 扶起来之后,安禾才发现,焦侬整个后背都背血浸染的殷红,其中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在不断往外面冒着血。 这伤口狰狞异常,边缘的血肉向外微微翻起,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看得安禾一阵作呕,整个人也撑不住往后退。 后退的动作挤压了伤口,血流得更急,安禾这才不敢再有动作。 这伤口,定是在焦侬从那男子刀下救她的时候,被划伤的,想想也是,那男子就算被猛然推倒在地,但也是有手脚功夫的,及时反应过来,再在焦侬身上划上一刀,也完全有可能。 只是焦侬急着救她,自然不会避过去,而是选择生生挨了这一刀,否则,挨那一刀的就是她了。 知道来去缘由的安禾,身子微微颤抖着,眼眶更是红的不像样,心里就像被堵了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动作麻利的撕下自己的裙角,将焦侬整个人身子俯靠在假山边,安禾谨慎轻手的,替焦侬做个简单的包扎。 这男人伤口太深,如果不作处理就轻易移动,只怕这条命真的要栽在她手上了,安禾可不想自己下半辈子,就沉迷在自责与悔恨当中,那还不如做个刀下亡魂来得好。 以前在安城的时候,事事都是她自己亲力亲为,有个小伤小病,自己包扎包扎,敷敷草药也就过去了,所以,做个包扎倒是不在话下。 可是不管她缠上多少圈,那鲜红的颜色,总是能第一时间不断渗透,急得安禾眼泪直打转。 无助的望着四周,鬼影子都没有,一片寂静与荒凉,让人心生绝望。 该死的,这人不会真要死在她手上吧? 如此深的伤口,也不知道这男人,是用了多少毅力,忍了多大的疼痛,才能在一路逃跑的时候,连哼都不哼一声。 安禾又是一阵郁气。 眼看着布条又被反渗透了,安禾只能流着泪水再次咬紧牙关,继续缠绕,她不能放弃,仿佛心中的一个信念,在此时支撑着她。 一切事情,因她而起,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轻浪,他原本只应该是个无忧虑的农夫,过上平平淡淡的日子,田间地头,平安喜乐。 夏衣薄凉,安禾几乎把自己身上的外罩,给撕了个精光,才堪堪止住不断喷涌的血流。 此时的安禾已经筋疲力尽,可是雨点已经慢慢飘了下来。 细雨丝丝,就像是催命的征兆,开始无尽的,在这片天地里狂欢。 安禾的视线,也从清晰变得模糊起来,可也不忘记,用自己的身体为焦侬挡雨。 刚刚那么大的雷声,来势汹汹,这雨现在虽小,只怕等过一会儿,就是豆子那般大了。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焦侬这身上的伤口如此凶悍,好不容易止住了血,也几乎要了他大半条命,若是再淋透了雨,那后果,想都不敢想,就是大罗金仙在此,也无济于事了。 可是此时经过轮番惊吓的安禾,早已经筋疲力尽,她本就是一个深闺小姐,身子娇弱,就算胆子比别的姑娘大一些,现在也已经束手无策。 现在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安禾露出一丝苦笑,她高高在上惯了,还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现在的她,浑身虚弱无力,发髻早就散乱下来,青丝随风舞动,又遇上了雨水,软塌在肩上,凌乱不堪,衣服更是只剩下了里衣,还是残缺的,白色的里衣,沾染了红色的血花,以及褐色的泥土,再有雨水来个一锅烩,简直不堪入目。 她这个样子,若是出现在芳菲面前,只怕也是认不得了。 为了替焦侬挡雨,安禾趴在焦侬的上方,却也没敢把自己的重量压上去,怕挤压伤口。 心里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雨一下大,焦侬就会有危险,可她真的没力气了,安禾恨恨的瞪着男人沉睡的眉眼,做什么要生得这般高大,着实太重了些! 可是不论安禾怎么瞪,焦侬只紧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回应。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安禾甚至能听到焦侬那微弱的心跳声,在男人雄厚的胸腔中,疲于跳动。 见自己歇得也够了,安禾便着手,将焦侬整个人的重量,都搭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步一脚印,慢吞吞的在雨夜中磨蹭着,靴子里混合着泥水,磨得细嫩玉足都破了皮。 这样放肆的雨,不知几时才能停。 第31章 石洞避雨 磨磨蹭蹭了有一阵子,大雨漂泊,安禾眼前视线一片迷糊,只觉着自己身边之人,身子已经热烫的不行。 她心里急得要死,再这样下去,只怕傻大个这条命,就真陨在她手上了! 可是这竹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时间也绕不出去,绕着绕着,早就已经不知道身处何方。 这塔庙本来就是建在山上,里面弯弯绕绕何其多,安禾心头都快要急得冒烟。 现下想要走出去,只怕是不能够了,为今之计,只能在这里找个避雨的所在,也好过在这里兜圈子。 山上奇石异洞亦不少,安禾细下心去注意了,倒也一找一个准,连忙摇摇晃晃将那焦侬扶进了一处石洞。 “你可真沉!” 将焦侬捯饬好了,安禾站起来,只觉得头阵阵发晕,伸手一摸,果然烫得离谱。 真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情况,看这雨,必然是要下一整夜,芳菲那丫头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里。 见风呼啦啦往洞里面灌,安禾只觉得浑身发寒,山里天气无常,晚上本来就阴凉,夏衣单薄,她又只着里衣,只怕今晚撑不下去的不是焦侬,而是她了。 还真是一朝落难。 安禾摇晃着身子,又将焦侬拖到洞内更里处,在洞口的地方用些乱石和残枝挡了起来,这才温暖些许。 忙完这些,就是查看焦侬的伤势了,这家伙,命可真硬,这般折腾也没能死得了。 目前来看,血涌是止住了,只是男人浑身潮湿,要是就这样过一夜,只怕伤口发炎溃烂,照样能要了他的命。 安禾心里不是个滋味,也说不准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不能就让他这么死了,不然她这一番努力岂不是浪费? 替他擦了擦身上的潮水,好家伙,身上跟个火炉一般无二,连触都触不得。 这可糟糕,再这样烧下去,后果就严重了。 她以前与正远哥哥在一起玩闹的时候,大多都是在正远个哥哥的药居里,所以药理方面也懂些皮毛,知道现下须赶紧让焦侬的体温降下来。 内心争斗了一番,安禾叹口气,探出手,将男人身上潮湿不堪的衣服一件件扒下来。 这湿衣服,断不能再穿在身上。 虽然男人面色惨白,进气多出气少,但安禾也红了脸。 只是脸上脏兮兮的,焦侬现在就是醒了,也看不清这难得的潮红。 随着衣服一件件减少,男人健壮的躯体已经显在安禾面前。 在碰到那伤口处,“嘶——”的一声,让安禾心里一跳,这傻大个一直是醒着的? “喂,你—你怎么样了?身上感觉好些了吗?” 感觉到焦侬可能意识还存留着,安禾内心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窃喜,将自己带有温度是躯体靠向焦侬,希望他不至于一会热一会冷。 果然,焦侬在安禾怀中细细呢喃了几声,安禾起初没听见,又靠近了些许距离,却仍旧什么也听不清,那声音轻薄如云。 安禾心中难掩失望,许是真烧糊涂了。 焦侬的意识确实还存留着,只是有些混沌,并不十分清晰,他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就像被碾压过一样,从骨子里散发出的钻心的疼。 可是随后,自己好像靠近了一个温暖的怀里,钻进鼻孔里的馨香,让他紧张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的意识,又混沌着,陷入了黑暗。 安禾就静静靠在洞壁,在黑夜中睁大眼睛望着空气,将赤着身子的焦侬拥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温暖。 她身子也同样烫热,早就将自己的里衣给蒸发干了,现在用自己的身子给焦侬取暖,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好的生活,尊贵的身份,一瞬间就变成了这样的境地,仿佛狠狠的从云端跌落了下来,让她饱尝人间的疾苦。 听着男人的心脏,在自己身边细弱跳动,安禾感觉,她也没那么排斥他了,心好像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柔软。 罢了,她与他之间,本来就是说不清的联系,若是这傻大个能有那个命活着走出去,自己就是嫁了他又何妨。 没什么不甘心或者置气的成分,她只是单纯的累了。 只是,安禾的视线在夜里渐渐模糊,仅存的思绪也在想着,她现在真的好冷。 第32章 搜林 第二天一大早,安禾睁开了眼睛。 想直起身来,可是“咯吱咯吱”几声关节脆响,让安禾顿时停下了动作。 唔——好痛! “芳菲?芳菲?——” 习惯性的开口,可是无人回应,一地寂静。 安禾这才聚焦了目光,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环顾四周,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还是那个石洞,焦侬睡在她的身边,面目安和,似乎只是安静的睡着了。 心头惶然。 安禾休息了一下,活动活动关节,连忙伸手再去探探焦侬的体温,当感觉到体温正常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开心。 站起身子,头晕眩了一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洞外,大雨已经消停下来,只是清晨的凉意,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嘶——”凉风一飘,安禾冻得手都发紫,连忙身子缩回洞内,才舒缓些许。 昨夜的狼狈不堪,犹记忆犹新,现在虽然天地间一片寂静,还是免不了心里的余悸。 又冷又饿,身子还发着烧,安禾苦笑一下,也不知道芳菲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她在洞外做了一个明显的标记,希望芳菲能认得。 又靠着焦侬坐下来,男人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散乱一地,长眉如剑,平日里最好看的眸子闭了起来,一双薄唇紧紧抿着,面色苍白。 安禾静静打量着,这样的安静的男人,没有了平日里那股傻气,即使仍在昏迷当中,存在感也不容忽视。 “水——水—渴——” 忽的,男人薄唇微张,眉头死死皱着,似乎将醒未醒,安禾神经一刹间紧张起来,凝神细听,才听清了细若蚊喃的音色。 “哦,水,对,水,你渴了,我给你弄水去,你等等!” 就算还没有清醒过来,但是焦侬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现在又要喝水,绝对是性命无虞了,安禾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利索,急匆匆就往洞外跑去。 刚一出来,冷风浇灌,安禾哆嗦着身子,脑袋也昏昏沉沉,走几步就摔一下,地上大雨摧残的残枝,几乎划遍了她娇嫩的身体,但是她就是倔强的不想放弃,因为她知道,自己能为那个傻大个做的,真的不多。 昨晚那样深的伤痕,肯定比她的还要痛。 大雨过后,林子里溪流纵横交错,水源并不难找,可是这些溪水经过雨水的洗礼,浑浊不堪,还没有完全沉淀下来,根本就不能直接饮用。 若是把这样的水,给傻大个喝了,只怕会发生感染,甚至是瘟疫。 安禾就算再心急,也冒不得险。 可眼下整片林子都是如此,她有哪里去找干净的水源? 终于,在几乎踏遍半个林子之后,安禾身子瘫软在地,她真的没力气了,绕不出林子,又找不到水源,饥寒交迫,衣不裹体,焦侬尚在昏迷—— 芳菲若再不找来,只怕她也撑不下去了。 安禾的脑袋随着浇灌的冷风,慢慢昏沉起来。 “小姐——” “小姐——” 这边的芳菲,亦是整夜未眠,昨夜雨下得大,她也在寺庙里来来回回找了个遍,不止小姐没了踪影,就连那个焦侬都不见了,可不叫人担心。 这一大早,她就遣人下山去,想通知老爷夫人,她一个婢子,出了这样的事,自当难辞其咎,可是小姐下落未卜,她又没什么人手去寻,只能告知夫人了。 但是哪里知道,那前去送信的人,还没跨出塔庙的门,就被一个小师父,恭恭敬敬的给请了回来。 说是这两天庙内静修,需要闭庙几日,来往人等不论是谁,都不得擅自出入,否则就是冒犯了土地神,遭人谴责诟病。 这样的说辞,简直荒谬至极,以前可从未听说过有这项规矩,饶是芳菲一个婢子,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小姐才刚刚失踪,庙里就静修闭庙,也太巧合了些。 这么一估摸,芳菲心下岂能不急,小姐现在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可是现在她身在庙内,连给老爷夫人通风报信都不成,又去哪里找小姐? 正琢磨着办法,没想到嘉城王爷就来了。 她虽在内心不喜嘉城王爷,可毕竟,现在也只有嘉城王爷能够救得了小姐了。 芳菲便把事情的缘由全都告诉了唐成竖,唐成竖一听,同样十分着急,隐隐还有些恼怒。 他今日特意来这么早,是想着邀约安禾一起去后山赏花,山上早晨的花,才是最美丽的,含苞待放,娇脆欲滴,他此番也是想讨安禾的欢心,哪里知道安禾出了这样大的事情。 听见寺庙今日起闭庙静修,唐成竖不屑的冷哼了一声,简直胡扯! 但是此时,最要紧的,还是找到安禾。 芳菲那婢子说,昨夜差不多已经将整个寺庙给走了个遍,也没寻见,唐成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安能大师清修的竹林。 那片竹林修建的时候,虽然是谢家自愿花重金修建,但是却是安能大师的意思,明面上说是清修,里面却建得弯弯绕绕,障碍繁多,这其中的意味,就难以言说了。 一番思量,答案就在眼下。 唐成竖立马调遣自己身边所有的侍卫,大肆搜林。 弄成这样大的动静,也就是想告诉那个躲在暗地里的人,谢安禾是他唐成竖的女人,他唐成竖再不济,也有个王爷的名头,事情做得太过火,一下子把谢家和皇家同时得罪,那可就不太妙了。 秦丰的野心是足够大,但也得看他能不能一口吞得下。 第34章 被救 【一更】 “小姐!小姐!” 芳菲在一条小溪边,发现了昏迷过去的安禾。 听到这边的动静,唐成竖也急忙赶过来,眼前人儿的模样,却让他停止了脚步。 安禾静静躺倒在地上,衣不蔽体,身体上伤痕纵横交错,衣裙上俱是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一边的芳菲,早就已经泣不成声,跪倒在跟前,期期艾艾,一声声呼唤着小姐,神色自责。 “行了,哭哭啼啼听着心烦,让开!” 唐成竖黑着脸色,一把就将安禾给环抱起来,嘴上更是没有好气。 一行人急匆匆赶回了安禾的小院,唐成竖身边的侍卫,也将安养在寺庙中的周太医请了过来,这周太医是宫里专门为塔庙所供的太医,医术精湛,与唐成竖的私交也不错。 “周卫,你快来看看!” 周太医才刚刚踏进院子,就被唐成竖拽进了内屋,撩开帘帐,露出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但依旧昏迷不醒的安禾。 周太医见嘉城王爷着急,知道怠慢不得,可一番诊断下来,脸色也不是太好。 “周太医,怎么样了,我家小姐为何迟迟不醒?” 一边急得不行的芳菲,满脸焦虑的问。 “这——这位小姐应当是昨夜淋了雨,所以发烧昏迷。” 周太医边说边望着唐成竖的脸色,又接着道,“现在迟迟不醒,乃是受惊所致,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老夫也摸不准,不过老夫这里有些退烧祛热的草药,还是前些天去山里采的,应当能用得上。” 唐成竖眉头紧皱,“她身上还有很多划痕。” “这个王爷不必担心,这位小姐身上的划痕都是皮外伤,只要涂抹老夫的草药,再静养些时日,就能消退。” 周太医说完,就从随身的药箱子里,拿出几瓶金创药和退烧的药丸,方才告退。 因为要替安禾身上上药,唐成竖不便久留,屋子里只剩下了芳菲与安禾。 “小姐……” “土地神保佑,您可要快些醒过来—” “……” “芳菲。”安禾猛地睁开了眼睛。 “小!——” 芳菲正一边替安禾上药,一边嘴上念念叨叨,哪里想到,安禾忽然之间,就睁开了眼睛,眼内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混沌。 见小姐忽然出声,芳菲一愣,就要惊呼,可安禾反应快半分,双手齐上,就把芳菲的嘴捂了个严实。 芳菲瞪大了眼睛,呜呜着发不出声。 安禾虚弱的弯唇,轻声道,“芳菲,嘘——答应我,不许出声,不然小心本小姐割了你舌头!” 最后一句恶狠狠的,可苍白的唇色却出卖了她。 见芳菲平复下来,猛力点头,安禾这才放下了手,如此一闹,她已经用去了大半的力气。 “小姐,您怎么?您不是……” 芳菲也轻声发问,可话语依旧很急,看起来十分不解。 安禾忍受着身上多处细微的疼痛,吁着气说,“芳菲,这件事之后再跟你解释,现在有件事十分着急,你得赶紧替我去办。” “小姐的话,芳菲自当遵从。” 闻言,芳菲不再一惊一乍,神色也慎重起来,小姐的反应虽然奇怪,但是很明显,这事情肯定要瞒着外面那人的。 “你听好,在竹林里发现我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个我挂了白布条的石洞,焦侬受了很严重的伤,他还在那里,你一定要找到他,但是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说着,安禾又将周太医开的草药和金创药,划拉大半给芳菲,叮嘱说,“你去的时候,把这些也带去,再带些吃喝衣裳,他的伤很严重,你要悉心照料。” 话说得太急,安禾喘了一下,芳菲神情更加紧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一个晚上的时间,小姐和那焦侬就都受了伤。 “切记,不能让嘉城王以及寺庙的人发现你。” “我知道了,小姐,您就放心养伤,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芳菲满脸认真,她本就聪颖,虽然小姐没有明说,但是她能分辨事情的紧急。 听完芳菲的承诺,安禾这才彻底放下心,可刚刚心神放松下来,就觉得满身的刺痛又席卷而来,安禾疼得龇牙咧嘴。 “小姐,您且忍忍,我给您上药。” 安禾没再阻止,她其实早就醒了,刚刚周太医替她诊断的时候,说得话,她也是听见了的,只是差点笑出声来而已。 之所以装昏迷,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唐成竖,她还没准备好面对他,再加上心底积压的事情太多,难以心安,索性就装昏到底。 可是又着急焦侬那边,无人照应,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安禾知晓唐成竖的心性,虽然现在对自己依旧宠溺,可发生了的事情就不会被抹去,她被人占了身体是事实,唐成竖那样霸道的人,必然不会放过焦侬。 若是求他去救焦侬,只怕那傻大个会死得更快。 眼下,她刚刚逃出生天就再入狼窝,芳菲是她手里最后一张牌了。 第35章 公子悠悠 【二更】 芳菲受了吩咐,给安禾上好药好之后,就出去了。 不消一会儿,安禾就听见,一个稳健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便是唐成竖了,她对他已经熟悉的,不用去看,只要他站在自己身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余香,就能分辨得出。 安禾依旧在装睡,这若是在平常,以她那样蹩脚的演相,严谨沉稳如他,怎么可能不会发现。 现在,想来也是太过着急。 其实安禾不懂,他对自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对自己忽近忽远,若即若离,可以一边给自己无上的宠溺,也可以一边游走于外面的花丛。 她知道,很多男人都是三妻四妾,但她也是骄傲的,容忍不了唐成竖的如此戏弄。 三年前宁为玉碎,三年后不为瓦全。 眼睛紧紧闭着,男人的一呼一吸都在耳边,他好像离得自己很近。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安禾。”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在看到你就像一具尸体,毫无生机躺在地上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轻轻执起伤痕最多的那双手,依稀还能看见往昔的白嫩。 安禾浑身僵硬,感觉被唐成竖执起的那只手,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一个冰冷异常的吻,落了下来,安禾只觉得,像是被一条蛇盯着的恐惧。 唐成竖这个人,虽然是个闲散王爷,但是私下为人严谨,极有城府,做事极端,把他比作一条毒蛇,也不为过。 而她此时,就是避之如蛇蝎。 那之后,唐成竖久久没有动静,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边,摩旎着安禾的手掌,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 ———— 唐成竖走了。 安禾睁开眼睛,忍不住把手往被子上擦了擦,可那异样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她总觉得,唐成竖知道些什么,接下来,很有可能会出什么枝节。 “杜小姐,您不能进去。”侍卫冷冰冰的语气。 “呦!我来瞧瞧二小姐呀,不是说二小姐昨晚一夜未归么?” 门外忽然的喧闹,让安禾不适应的挑眉,听那一副要来挑事儿的声音,安禾就觉得脑仁儿疼。 “让她进来吧。”轻轻出声,可侍卫还是听见了。 冷着脸放行,杜如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极其不屑的“哼!”了一声,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什么样的奴才,狗眼看人低! 进来内屋之后,却换了一副面貌,笑嘻嘻凑到安禾身边,细看了一会儿,神色又担忧道,“二小姐,你没事吧?怎么变成这样了?” “无妨。”安禾淡淡回应,她是真没什么力气斗嘴。 杜如心也是来这上香拜佛的,现在来找她,想也知道是安了什么心思。 她理会作甚,关于杜如文,是她欠的。 “没事就好,您可身份尊贵,这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情,谢家主母怕不是要把庙都给拆了么,那以后,还真没个上香的地儿了。” 这话说的,安禾扯了扯嘴唇。 杜如心似乎嘘了一口气,可那眼底的失望也丝毫没有掩饰。 接着就是寂静,安禾没有答话,杜如心就是找茬也没个话头。 “你哥哥,他来了吗?” 空气里,安禾吐气如兰,也难掩一份心虚。 杜如心哪里想到安禾这般直率,张口就问起来杜如文,也着实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显出嫉愤之色,声音也不如之前温婉了。 “我哥哥,二小姐还真是脑子烧糊涂了么,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挺有脸皮的!”她音色尖锐,似乎想到什么十分不愉快的事情。 安禾以为,杜如心还在为结亲那件事情记恨,也没再说话,面容有愧。 杜如文,是个挺好的人,就算那日礼堂之上那般羞辱,也没对她怎么样,之后,更是没再来往了。 哪里知道见安禾不说话,杜如心又接着说,似乎心里的事情不吐不快,“你可真是有本事,把我哥羞辱成那般,沦落成整个皇城的笑柄不说,还让我哥因为你,被父亲冷落,领去了边疆极寒之地受苦。那里远离皇城,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就是发配!我哥再也没有了入仕的机会!” 语气愈发尖锐激烈,把心里的话无所顾忌的吐出来,杜如心歇了一口气,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却隐隐有啼哭之势。 “我和哥哥都是庶出,在偌大的将军府里面,本就是寸步难行,母亲只指望着哥哥能够入仕,挣来荣光,可是……都是因为你!谢安禾!你这个祸星!我哥被调离皇城,我在府里处处遭受挤兑,父亲还说要将我嫁给那礼部老儿做妾!” 言语间的咬牙切齿与憎恨,让安禾紧紧捏着的手指,更加泛白。 那刚刚上药的伤口,又撕裂出血印子来。 自那日闹剧,母亲就把她关在闺房数日,她是真不知道,这之后居然还出了这样的事情。 说来说去,确是因为她。 对于杜如心的指责与愤懑,安禾无言以对。 只是觉得心里隐隐像是喘不过来气,脑袋又开始混沌,隐约间,只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向她飞奔而来。 那人的面貌,竟与杜如文一般无二! 公子悠悠,白袍绰绰。 第36章 小死一回 那白色的影子,迅速的闪到安禾身边,眼中带着愤恨和不甘,双手呈现出鹰爪状,就要往安禾的脖子上狠狠掐下去。 “唔——” 安禾感应到,那脖子上覆压的冰凉凉手指,愈渐收缩,闷哼了一声。 这窒息感觉太过真实,就连脖子上狠狠掐住她的双手,都真实无比的存在着,并非只是因为头脑混沌,而引起的虚幻。 可是这种,尖锐到窒息的感觉,居然让她如此迷恋,安禾甚至有一种,就此沉迷下去的想法。 如此残破混沌的活着,不如就这样死了罢。 一瞬间,这样可怕的念头,竟然划过她的脑海。 杜如心眼里带着痛苦和疯狂,神色凄凄,可是手下的动作,却怎么也不肯停下来,用力紧紧掐住安禾脖子的双手,已然青白交加。 “谢安禾!你该死!” 她愤恨出声,目光死死盯着,安禾已经喘不过来气的面容,一丝一毫的反应都不肯放过。 快要窒息的同时,神经已经麻痹,已然是痛苦到极致,安禾这才猛然醒悟过来,可是为时已晚,她痛苦的挣扎着,最后也只能瘫软了身子,任由拿捏。 这意识最后的尽头,安禾想,原来这就是她的结局了。 门外面站着的侍卫,是唐成竖手下的,听力非同寻常。 当他感知到屋里面,可能发生了不好的事情的时候,连忙就冲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双手死死掐住安禾脖子的杜如心,神色癫狂,再也没有半分温婉贤淑的模相。 侍卫大惊,冲上前去,一把就将被恨意蒙蔽了心智的杜如心拽开,杜如心不查,猛地一个趔趄,摔坐在地上,愣愣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她做了什么? 杜如心神色怔怔,将自己刚刚掐过安禾脖子的那双手,举在自己面前,反复端倪。 这边安禾自杜如心松开手,就猛地咳嗽起来,声音剧烈,就像是要把整个肺腑,都给咳出来一样。 这一咳嗽,瞬间又牵动了,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痕,再加上,那上药之后的酥麻,此时此刻,竟然全身都像是被无数蚊蚁啃咬一般,细细密密疼得钻心。 不过幸好,在她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去的时候,得救了。 想着自己刚才竟然错将杜如心,看成了杜如文,安禾觉着,她真是发烧糊涂了脑袋。 她差点因为一时糊涂,就殒了性命。 安禾也是呕气不已,眼神不善的看着,坐在地上还发着呆的杜如心,神色莫辨。 她就算再愧对他们一家子,也不至于要拿自己的性命来偿。 这个杜如心,在她的地盘上,可还真是下得来手,也不怕,万一自己真的死在了她的手里,东窗事发,外面唐成竖的人,就守在那里,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姐,是插翅也难逃。 做事毫不考虑后果,也不知是傻还是愚聪。 不过,倒是很像以前的自己。 侍卫见安禾喘过来了气,没有什么大碍,这才心思放松下来。 天知道,他刚刚看见那激烈场面的时候,心脏紧缩到各种程度。 这可是谢家的嫡小姐,常丞相的外甥女,自家王爷的心头肉,若是真在他手里有了个什么闪失,他就是以死,也难谢罪。 “二小姐,您看,这……该如何处置?” 转回身看见,蹲坐在地上的杜如心,侍卫也为了难,这位杜小姐,是将军府的人,也不是他能动得的。 安禾瞥了一眼,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的杜如心,心间虽然恼怒,更多的却是难过。 她今日在杜如心的手上,已然小死了一回,心中对杜如文的愧疚,便就不如之前那样浓烈了。 都是她做的孽,来来去去,早就已经分不出谁对谁错了。 “你把她从哪来的,就带回哪儿去吧,我以后不想再在这里见到她。” 安禾待心头情绪平复,别过眼,不想再看杜如心如今这般,可怜又可悲的模样,细声吩咐侍卫。 侍卫得了受令,也就不再惧杜如心的身份,一把就将她从地上提拉起来。 临走前,安禾又忍不住吩咐了句,“记得这件事情别告诉你家王爷。” 侍卫听了,虽然想不通为什么这个杜小姐,想致二小姐于死地,可二小姐的意思,竟全然一点追究的念头都没有,还不许告诉王爷,但也没敢质疑。 不过也对,此事若是王爷晓得,只怕这位杜小姐也活不久了。 侍卫将杜如心带走的时候,安禾没去看,她不想看见杜如心现在的这个样子。 会让她心里更加憋屈的慌。 可安禾没想到,自己竟连看杜如心的最后一眼,都错过了。 细想下来,其实她与杜如心,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唯一的症结所在,就是那场轰动全城的闹剧,而她,也是被算计的其中一个。 屋子里又静悄悄下来,安禾躺在床上,心神游思。 也不晓得,芳菲事情做得如何了。 还有唐成竖,更不知了去向。 安禾又想起,自己昨夜的经历,不免一阵唏嘘。 没想到这个以往相熟的塔庙,竟然与异国之人扯上联系,而他们针对的对象,就是皇家与外祖父! 一想起这个,安禾就心焦难忍,巴不得现在立马,就回府里去告诉母亲。 可是现在她身陷囹圄,处在塔庙之中,想对她狠下杀手的人太多了,这一点,从塔庙忽然闭庙,就可看出来。 而唐成竖,倒是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安禾无奈感叹,命运就是如此戏弄。 还有一件事情,也困惑在她心里,就是那个安能,屡次提到的尸体。 对,尸体,这个她向来陌生的字眼。 尸体是谁,藏在哪里,为何忽然要转移,又为何那个安能,在说转移尸体的时候,还提到了自己…… 这一切一切的谜语,渐渐交织成一个谜团,困惑在她心中,始终放不下心来。 但有一点她清楚,这尸体必然是与自己有联系的,否则安能也不会,无有缘故提及自己。 一日的时间,就这样度了下来,前一秒昏辉洒落大地,后一秒天色旋即骤暗。 又是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这次被盯上的人,是殒命,还是能像她那般幸运? 这大山里的天气,诡谲多变,比起皇城,竟也毫不逊色。 第37章 杜如心之死 “小姐,你真要去那谢二小姐的地方?之前……” 一个穿着黄颜色衣服的婢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杜如心挥手制止住了。 其实杜如心,现在虽然回味过来了,觉得后怕,但是要说让她再去道歉,还真挺难做的。 “行了!磨磨蹭蹭做什么,没见着外面天色不太好吗,估摸着一会儿,大雨就要下来了,咱们得赶在大雨下来之前,去一趟二小姐的院子。” 心烦意乱说完话后,就急匆匆出了屋。 那多嘴的婢子,也神色焉焉跟在后面。 此番再去谢安禾的住处,杜如心是去道歉的,为今天自己失当的举措,去低声下气给她的对头道歉。 内心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自不必说了,可也毫无办法,谁让对方是谢安禾呢,自己既冲动冲撞了她,现在冷静下来,说什么,也得有所表示,好生解释着,免得被谢安禾抓住了什么把柄。 行至半路,天色已经暗的,见不着半米开外的事物,杜如心心思慌张,出来又匆忙,手上也没提个用以照明的灯笼,所有视线,全然靠远处庙室之内的冉冉烛火。 就这样黑灯瞎火摸索了一番,快要行至谢安禾所居院子的时候,忽的,就被人猛然捂住了嘴巴,往不知以然的地方拖去。 “唔…!唔唔………唔唔…” 那握住她嘴巴之人的力道奇大,不论杜如心如何挣扎,也不能偏离分毫,叫出声来,只能发出些动物哀鸣般的低唔,不细听,谁能听得出来? 在被那人拖着往后走的时候,杜如心余光瞥见了,一团黄色瘫倒在地上,摸约着是个人影。 杜如心心跳如鼓,忽然想起来,自己今日带出来的婢子,所着就是黄色衣服,在夜色中,明亮的很。 她瞪大了眼睛,忽然感到绝望。 慌乱之中,又看见,离她几步之遥的院子。 谢安禾。 这三个字飘过她脑海的时候,杜如心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珠子也瞪出红血丝来,里面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想想在这塔庙之中,来的都是些她所相熟的人,平日里她是将军府的庶出之女,毫不起眼,根本就没人能注意到她,又还会有谁与她结怨,誓要置她于死地? 除了谢安禾,还能有谁? 想着自己今日对她所作所为,那谢安禾傲慢的脾气,竟然就那般轻易放过了自己,原来,是留了后手。 被人一路粗鲁拖拽着,进了一片林子,杜如心的衣裙,以及嫩白的皮肤,都被所行之处的灌木丛划伤,滴滴滚烫的血珠冒了出来。 想起自己竟然天真的以为,谢安禾真就那样轻易放过了自己,杜如心悔的肠子都绞痛不已。 自己此番来,本就是为了道歉,不想正好着了谢安禾的道! 嗟悔无及! 进了那林子之后,视线变得更暗,唯一的感触,就是那双捂住她嘴巴,又固定住她身体的手,皮肤粗糙,力大无穷。 穷尽己力,挣脱不得。 天色已经暗到极致,电闪雷鸣随之而来,那豆大的雨点,顺势而下。 雨珠子砸得杜如心眼前一片模糊,不能视物,以及被人操纵的恐惧,几乎吞噬了她的内心,也随着那恨意,一起进入肠道,翻来复涌,绞痛致极。 终于,似乎到达了某个目的地,固定住她的人,一手将她摔在地上,似乎比扔一个破烂娃娃还要简单。 刚一获得自由,杜如心在地上愣了半秒,尽管全身疼痛不已,求生的本能,还是促使着她,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就想往边上跑。 边跑嘴上还喊着,“救命!唔……!唔唔!” 可不幸的是,话还没说完,就再次被人捂住了嘴巴,这一次,那人毫不留情,就将准备好的布条,塞进她嘴里。 双目不能视物,呼救又未遂,几乎所有感官被封闭,杜如心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极速跳动的声音。 “被我抓住了,还想跑?!” 那人第一次开口说话,是个沙哑的男声,杜如心发誓,自己绝对没听过这声音。 “唔唔……!”想要开口说话,可嘴巴里被塞了布条,连个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谢家二小姐是吧?挺能跑的是吧?跑啊?!你再跑啊?” “这次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出来救你!” 那男人挟制着杜如心,虽然视线受阻,看不太清女人的面容,可是女人那剧烈颤抖的身体,极大的取悦了男人的心情。 “呦!二小姐,这还是指望着谁来救你不成?告诉你,不是每一次运气都那么好的。”男人恶劣的语气中夹杂着得意,“何况,这次你的运气,掌握在我的手里。你以为,那个傻子还能出来救你吗,他现在连自保都困难!” 见怀里的女人仍旧不断挣扎,男人残忍着笑道,“我也不想杀你,可是谁让你知道的太多了,就算是嘉城王,也保不了你的命!” 杜如心听得迷迷糊糊,大雨几乎覆盖了男人的声音,可她还是抓住了关键的字眼。 谢家二小姐?那不正是谢安禾吗! 猜想被证实,心中愤怒的恨意愈加剧烈,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吞噬。 谢!安!禾! 我要你不得好死! 你害的我哥前程尽毁,现在又想来要我的命,你怎能如此蛇蝎心肠! 杜如心喉间腥甜,生生浸染了那布条,并随着雨水,形成血珠,一滴滴溅在地上,发出啪嗒的炸响。 纵使是男人,也感染到了杜如心的绝望与愤恨。 可是这种绝望的气息,让他更加兴奋,饶有姿态的,欣赏着杜如心的惨状,手中夺命的刀刃已经高高扬起。 “身份高贵又怎样?还不是死在我贾容的手里!” 第38章 初显 将那个婢子和谢安禾,一齐丢进自己早就算好了的石洞里面,贾容嘴上扯着冷笑,拍了拍手,神色如常,离开了这个地方。 早些时候,唐成竖大肆搜林,其中用意,主子早就猜透。 虽然唐成竖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但是现在是非常时候,一但秘密从谢嫡的嘴里说出去,那么秦将多年的谋划将毁之一旦。 这个险谁都冒不起,谢嫡必死无疑。 至于随之而来的麻烦,相信秦将总有办法解决,毕竟他盘亘中元多年,根基尚且稳固,只要大家没撕破脸皮,暗地里怎么明争暗斗,也伤不了秦将分毫。 在大雨的垂帘中,贾容的背影渐渐虚无。 ———— 雨停了。 朝霞洒遍整个山头,整个塔庙给人一种宁静安详的感觉。 安禾也在这感觉中,睁开了眼睛。 神色疲惫,她昨晚睡得并不太安稳,总觉着后背发凉,仿佛在梦里,又经历过一次那夜的大逃亡。 身上发着疼,她现在还无法自如起身,芳菲从昨日嘱咐之后,就再没露过面,也不知事情办的如何。 安禾总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跌跌撞撞勉强起了身,摸索中把衣服穿好,就苍白着神色,出了内屋。 “二小姐,您怎么起身了?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守在外边的侍卫看见,连忙阻止。 安禾神色一冷,呵斥说,“这里是寺庙之中,在我谢府歇息的院子,他唐成竖就算有再大的权利,也无权干涉我的自由!” 话一说完,就猛的粗喘了几口气,心中暗自摇头,她的身子到底是太弱了。 侍卫满脸为难,两边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安禾也不想再纠缠下去,她心头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必须得亲自去看一看才行。 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你且在我身边跟着,要是不放心的话,再多带几个人手也行。我就是歇的狠了,想出去转几圈,不必如此紧张。” 声音轻柔加上和缓的脸色,那侍卫无奈,招招手让其他的人手,也一起来跟着,于是安禾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就出了院子。 她知道自己这样目标太大,很容易就会让人盯上,可是无法,她必须得亲自前去看一看,才能安心。 目的地,当然就是放置焦侬的那个石洞了。 行至石洞里面,四下寻找,却没见半个人影,只是场面混乱,地面上自己原本摆放好,挡风的那些枝桠,也散乱不堪在地上。 若是芳菲来过的话,绝不至于如此作乱,何况,芳菲也不可能,独自将焦侬带走。 看着地面上一路被拖出的血痕,蜿蜒至洞口,安禾心中升起一些不好的念头。 那傻大个身上负有重伤,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走得了,芳菲,也不会把他带走,那唯一能带他走的人,就只有寺庙之中的人了。 这可糟糕,安禾暗道不好。 但是着急也没用,焦侬若是落在那些人手中,还不定得怎么样,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安禾自责,自己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兴冲冲的赶过来,失望而归,现在芳菲也不见了,她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唐成竖。 可唐成竖也不见了人影。 返回的途中,安禾撞见了谢安醒,与谢安醒同行的,还有几个贵家小姐,俱是些生面孔。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谢安醒看着安禾的这幅惨状,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不知是嘲笑还是奚落。 “只是这两天大雨,出门上香,回来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并无大碍,多谢姐姐关心。” 安禾懒得做戏,有气无力的回答,眼皮子抬都不抬一下。 谢安醒没再多问什么,只叮嘱让她好好休养休养,也就走了。 这下倒让安禾奇怪,她的好姐姐,竟然没趁着机会找她茬,不落井下石,实不像她一贯的风格。 可心里有事,也没多想什么,转身就回了院子。 行至院中古树的时候,安禾忽然想起来,那傻大个,之前就很喜欢在这古树下发呆。 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下意识脚步就往那儿走。 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几株年头古久的树木罢了,应着夏天,还时常有些蚊蚁,在树皮上爬行。 嫌弃的折身,她正准备在回内室躺着,这一遭出来走,确是费了不少心力,现在只觉得疲惫的慌。 可是,古树下面的泥土形状,怪异的很,隐约间,安禾还看见有些什么东西,藏在土下面。 非常时期,安禾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异常敏感,当即便蹲下身子,仔细研究起来。 那泥土确实很古怪,似乎有纹路一般。 安禾捡了截小树枝,往土里用力戳戳,拽出来的时候,一片衣角,暴露在视线中。 空气一瞬间冷凝下来,身后杵着的侍卫,皆静默不语。 第39章 尸体 兴许是连夜大雨,泥土都被冲刷个干净,古树底下的根植都冒了出来。 那被安禾挑起来的衣角,已经破烂的不行,衣服本身的颜色,也都褪得看不出了。 安禾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不起眼的树底下,居然还埋了什么东西。 当即就命令身后站着的那几个侍卫,上去查看究竟。 随着侍卫们的挖掘,最后出现在安禾面前的,竟是三具腐烂的尸骨! 一具具尸骨残缺怪异,尸体上面的肉身早就腐蚀,只剩了几根被虫子蚀咬过的骨头! 场面恶心之致,安禾几度作呕。 那出土的臭味,简直刺鼻极致,安禾还算是比较镇定的了,毕竟前前后后经历了这么些,想不镇定也难。 只是那些个侍卫,脸上都是惊异之色,他们还真是第一次,在古树底下,挖出尸体来! 最要紧的,这里是塔庙山!静心之地,竟然还有如此怪事,哪里能不一个个变了脸色? 安禾看着湿润松软的泥土,忽然就茅塞顿开,那夜安能大师提及的尸体,怕不就是面前的这些? 对了,一切都对上了,因为这些天都是大雨,塔庙山里面只要一下起雨,就会一连几日连绵不绝,这样的话,暴雨日夜冲刷,如果一个不凑巧,那匆匆埋在地下的尸体,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怪不得那安能屡次说道自己,原来这尸体,竟是埋在了谢家的院子里! 真是好大的胆子,安禾心中波澜荡起,她谢家可谓是这塔庙最贵重的香客了,正是因为父亲富可敌国的财力,以及崇敬土地神的信念,才一手铸就了今天塔庙的辉煌。 不过,自己自从离府之后,这座小院确实也没人再来过,因为只有自己喜欢在庙内留宿,方便她和唐成竖私会。 那安能莫不是以为,这座院子已经被荒弃,所以才胆大至此? “你们王爷现在在哪里?”安禾难受的捂着鼻子,问那些侍卫。 侍卫们从刚刚的惊讶已经恢复如常,一个个皆冷凝着脸色,缄默不言。 “我再问一遍,你们王爷现在在哪里?!”又重复一次,这次语气要硬气不少,“现在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些尸体是谁,该怎么处理,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这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情,你们几个担当得起吗?”安禾疾言厉色,忍着身上因为动气而细密的疼。 “二小姐,王爷临走前嘱咐过我们,让我们只精心照顾小姐就好,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管,如果二小姐追问起来,也一概不答。” 尽管安禾已经动了怒,可那些侍卫依旧一板一眼,拒不肯吐露一丝半毫唐成竖的消息。 “你们——你们可真是好样的!” 安禾被气得说不出话,不怒反笑,也不再看那尸骨一眼,折身就回了内屋,把门一把关上。 芳菲不见了,焦侬下落未明,就连唐成竖也给她玩失踪! 安禾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废物,她一人在明,所有人在暗,庙里面风云涌动,她却不能知晓分毫! 她起先急着找唐成竖,只是因为在这庙内,她寸步难行,一步出错就会丧命,唯一的依靠就是唐成竖了,既然安能口中的尸体已经被她发现,倒不如敞开心思,跟唐成竖商量商量对策,毕竟怎么说,他也是皇家的王爷,发生这种事情,理当主事。 可是那些侍卫却一再推诿,这让安禾心中不安,对唐成竖也起了疑心,她甚至在想,这寺庙之中的事情,唐成竖会不会也牵扯其中?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安禾都被自己吓了一跳,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唐成竖到底是她撕心裂肺喜欢着的,怎么会和异国之人勾结? 可撇开情感,仔细一想,并不是没有可能。 唐成竖是贤午皇帝最小的弟弟,先皇再世时,最钟爱的就是他了,若不是贤午皇帝乃是正统的嫡长子,民意臣心之所归,这皇位恐怕就是唐成竖的。 贤午皇帝继位后,大肆打压唐成竖的势力,实权剥夺,封地瓜分,唐成竖几乎是一朝之间,成了个闲散王爷,风光尽落。 要怪就怪贤午皇帝做事太绝,急于求成。 不过如此之大的心理落差,唐成竖那样骄傲的人,倒也隐忍了下来,只是性格越来越无常多变,其余的,至少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失了势的王爷罢了。 可安禾以前时常和唐成竖腻歪在一起,深知他内心的骄傲和自负,以及对皇权的渴望,如果—— 如果能借助异国之人的势力,韬光养晦,东山再起…… 这很像他的做事风格,够狠,够绝。 安禾不敢再想象下去,只是觉得,她对唐成竖的了解,真的是太少了。 叹息一声,她如今在这一方天地,说为养伤,实为被困,身边亲信的人,一个个的下落不明,唯一的靠山唐成竖,都危险至极。 这样的处境,也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越是这样紧急的关头,她竟是一点办法也无。 门外的走路声磨磨蹭蹭,细碎的步子,就要破门而入。 安禾猛然想起,院子里的那些尸骨还未遮掩好,吩咐侍卫的话还没出口,那院门就被一把推开。 几个衣着艳丽的贵家小姐,叽叽喳喳,就毫无防备走了进来。 第40章 杜娉婷 毫无意外,在一片的寂静之后,几声尖锐的嘹叫,几乎响彻整个院子。 安禾无奈的扯着嘴唇,叹口气,出了内屋。 “叫什么叫?!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见外面的人都是半生半熟的面孔,安禾也不客气,直接就开口呵斥。 这是她的地方,不请自来也就算了,还闹这么大动静,生怕庙里的人不知道,她已经找到尸体了么! “那——二—二小姐,这个,这——” 有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恢复了些镇定,可是说话依旧不太利索,葱葱玉指,颤颤巍巍指着那堆尸骨。 “你是谁?”安禾走进她,上下打量。 这女子年龄与她一般无二,衣着精致,通体贵气,安禾觉着她的身份要比边上那些女子尊贵些。 那女子答话,“我是将军府的杜娉婷,第一次见到二小姐,不想就这样失了礼数,还请二小姐不要笑话。” 杜娉婷微微福着身子,说话不经意间轻轻颔首,眉眼清秀,肌肤胜雪,看起来气质温婉,大方又得体。 安禾见这个杜娉婷如此进退有礼,几乎是一瞬间就喜欢上了,可是在听见将军府三个字的时候,眉心忍不住跳的厉害。 结亲之事未果后,将军府与谢府,已经没有什么来往了,虽说因着外祖父在朝中的势力,以及父亲的名头,将军府不会明着挤兑谢府,可要说什么交情,那就是笑话了。 也不晓得,这个将军府的嫡女,鼎鼎有名的大才女杜娉婷,好好的来找她做什么。 安禾心中有了一丝防范,她现在孤立无援,所有一切都要靠自己。 等待其他的贵女一一介绍完毕,安禾不耐的神色已经愈显,除了杜娉婷的名头,还真一个也没记住。 “二小姐,这尸体?” 杜娉婷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胆气却让安禾刮目相看,就连安禾都对那腐臭尸骨避之不及,她却颤抖着身子,也上前去看了究竟。 安禾对她有些佩服起来。 其余一众贵女,皆瑟瑟发抖,躲在侍卫的后面,还有几个忍不住的,踩着慌乱的步子,就逃了出去。 安禾也不甚在意,她倒忽然觉得,这个消息,还是传得越快越好,这寺庙之内的王公贵族不少,他们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还不得闹个底朝天,届时就且看看,这庙还能闭到何日。 不过面前这个杜娉婷,来意莫名,还是小心为好。 “不知道杜小姐忽至寒院,是有什么庙内经文需要探讨吗?”安禾答非所问,语气冷冷的,杜娉婷就算是将军府的嫡女,身份不比自己低下,但也只是平起平坐而已,见不着要客气。 这话让正在查看尸骨的杜娉婷,顿止了身体,别身清婉一笑,对安禾说,“久闻二小姐的大名,既然有缘同宿庙舍,哪里有不来拜会的道理。” 安禾倨傲的颔首,是个明时礼的,她也确实讨厌不起来,不过,若只是单单来串门,何必要拖到今日。 果然,杜娉婷无视安禾的神情无礼,又浅着嗓音接着说,“昨夜家妹如心,说来二小姐这里叙叙旧,可是整夜未归,我想着,许是与二小姐投缘,见夜深了,二小姐就留她过夜,所以并未担忧,只是今日过去许久,家妹还未归来,心中惶惶,只好贸然前来探望,冒犯了二小姐,还望莫要见笑。” 杜如心? 安禾锁眉,昨夜里除了这院里的侍卫,根本无人走动,且不说杜如心还差点掐死她,就说那样大的雨,她来做什么? 这个杜娉婷一看就是来要人的,可分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安禾哪里知道杜如心去哪里了。 她现在是一听这个名字,就头疼的很。 见安禾一直静默不语,杜娉婷一直挂着的笑也隐下去,神色端正起来,也顾不上瞧看那些尸骨,就走进安禾身边,郑声问“二小姐为何这般愁眉不展,是不是家妹有什么事情冲撞了二小姐?” 安禾思索再三,她的记忆若是没有出错,昨夜里断没有人来往,“杜小姐真是说笑了,杜三小姐昨夜里根本没来过,那里说什么冲撞。” 这话一出,杜娉婷瞬间变了脸色。 安禾也奇怪着,昨日里杜如心,口口声声说在将军府处境艰难,饱受挤兑和欺凌,按理来讲,这个荣宠盛旺的杜嫡,绝不会关心杜如心到这般地步。 可杜娉婷,脸上焦急之色,绝不像是装出来的。 “怎么会?!”杜娉婷失声惊呼,“昨夜家妹和随侍的婢子,确实彻夜未归,若不是来二小姐这里,又能往哪处去?” 安禾没再答话,只是询问依旧杵着的侍卫,“你们昨夜里,有没有看见杜三小姐来过?” 侍卫皆否认。 这可就是奇了怪,安禾真是哭笑不得,一个昨天差点要害死她的人,莫名其妙消失不见,姐姐现在却理直气壮,来这里向自己要人。 简直是荒谬。 她可不是冤大头,当即又冷了脸色“杜小姐,昨夜里杜三小姐确实没来过此处,至于她的下落,我自会派人去寻,还请杜小姐不要担忧。” 许也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太过玄妙,有些怪罪安禾的意思,惹到安禾不快,杜娉婷当即向安禾道歉,安禾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派侍卫出去寻找的间隙,话头又被扯到了那无主的尸骨上。 杜娉婷用绣帕遮住口鼻,再次仔细端倪,神情越来越微妙。 安禾一直都在仔细观摩杜娉婷的表情,这点细微之处,也没有漏过,立马发问,“杜小姐,可是看出了什么。” 除去将军府之女这个身份,安禾对杜娉婷是有好感的。 “我只是个平常小姐,哪里还能看出什么名堂,只是觉得,这些尸骨,很奇怪。” 最后那句话并不肯定,有些犹豫。 安禾几乎是一瞬间,就凑身上去,目光盯着杜娉婷所看的那处,“怎么奇怪了?” 杜娉婷没答话,只是神色凝重,反问安禾,“不知道二小姐,是从哪里发现的这些尸骨?” “就是那棵大树底下。”安禾指着那古树。 “我猜也是。”杜娉婷点了点头,那里的一个大坑还未填满。 还未等安禾再次问话,她又接着说,“二小姐,你看这处。” 她指着其中一个人的腿骨,那腿骨发黑,有碎裂的痕迹。 “我记得,以前庙内有一个小师父,是个腿脚不灵便的,而且他的身形,与这具尸骨完全一致。”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三年前开始,我就没再见过他了,听说是私下里偷偷跑了。” “可那个小师父腿脚不好,我与他接触几次,心思也正,从小就养在庙内,亲缘姓甚名谁都无从知晓,怎么会偷跑出去?” 杜娉婷的声线清浅,乍一看只是个平常的小姐,安禾没能想到,她不止胆识过人,这查言观微的本事,也罕有人及。 只是,这些尸骨若都是庙里面的人,那她之前的疑惑,也就都解除了,甚至完全吻合得上。 安禾豁然开朗,她自进庙第一日起,就心头悬然,怪不得才时隔三年,以往的熟面孔,竟消失了大半数。 眼睛看向那个大坑,这三具尸骨是侍卫费了狠劲,才挖上来的,不知道这更下面,会不会有更多的亡魂之骨肉。 顿觉心头惶惶然,周身发冷。 杜娉婷也感叹,“本是世间最静心之地,没想到竟是尸骨成廊,让人惶惑。” “不知道二小姐可想好了,要如何处理?” 安禾怔愣,处理?她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干系重大,里面牵扯甚多,安禾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只能说,“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既是在我谢家的院中发现,自然是等庙门敞开之时,差人通报府里了。” “嗯,如今庙内师父皆静修,没有个主事的,不便打扰,也只能等到庙门大放的时候,通报家府。” 杜娉婷微微点头。 这话间,差去寻人的侍卫,也都回来了,可答复,都是没有寻到。 见杜娉婷神色沉重,安禾只能安慰,“杜小姐不必太过忧心,杜三小姐那样大的人,当不会有事,可能是去了哪个姐妹院里谈说些体己话,忘了时辰罢了。” “但愿是这样。如此,我也就不打扰二小姐休息,娉婷回去等消息了。” 话落,就施施然折身,出了院子。 安禾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一片衣角都见不着了,才回过神,心下间又是嫉妒又是羡慕,这个杜娉婷,皇城第一才女确实不是浪得虚名,今日一交,镇定聪颖大方谦礼,样样都让人挑不出错处,自己比之她,火候差的远了。 吁叹一声,安禾又回来内屋,和衣歇下,她身上的伤还没好,身子骨又虚弱,刚刚的场面自己是憋着气在撑,就怕在一众贵女面前,被杜娉婷给比了下去。 尽管不愿意承认,杜娉婷确实要比她优秀。 哎,芳菲不在身边,真是不习惯的很,连宽衣,都没人在身边伺候着。 安禾揉着眉心,神态疲惫,这些天几乎透支了她的所有精力,眼下焦侬芳菲不知所踪,定是在那些匪心之人的手上,自己需得好好盘算着,怎么把他们救下来才是。 隔日一大早,一个消息传得整个寺庙不得安宁,安禾在吵闹中起身,心头想着,许是那些个公子小姐,都知晓了尸体的事情,正吵闹着,要出庙去呢。 第41章 解释 安禾懒懒起身,推开内屋的门。 门外的侍卫,依旧站成一排,面色冷淡,只是神色之间,隐约焦灼,看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外面这是出什么事情了,怎的闹出这么大的风声?”她询问。 侍卫迟疑,但碰上安禾质问的眼神,终究吞吞吐吐出来,“二小姐,这……这,早上听闻说,杜家的三小姐,找着了——” 语气不是喜悦,而是疑惑和探究。 杜如心找着了?安禾也没怎么在意,这么大个人了,岂能说丢就丢的,既然找着了,不就皆大欢喜,真是大早上还闹这么一出,平白扰人清梦。 这侍卫的反应,也是够奇怪的。 安禾见从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便跨进院内,走向院门,想出去探探究竟。 但还未走至院门,就被侍卫拦下了,她眼睛一横,“放肆!你这是做什么?!” “二小姐还是不要出去的好。”那侍卫一板一眼的回答。 “怎么,这也是你们王爷吩咐的?我现在竟连出门,都要经过你们的允许了吗?”安禾语气冲了起来。 “这……” 似乎是想了想,侍卫终于肯吐出实情,“杜三小姐虽是找着了,可找到的,却是一具尸体。”目光盯着安禾的脸色,又接着说,“听说,杜三小姐临死前,在身下的地上,写下了二小姐您的名讳。” 安禾没有反应。 直到侍卫轻咳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杜如心死了,自己是凶手。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安禾面色嘲讽,她要是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自己才是差点死在杜如心手上的那个人。 怪不得院外人声重重,想来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或者一副正义嘴脸,来讨说法的公子小姐。 那些人从前就在暗地里嫉恨自己,生来就高他们一筹,现如今,自己摊上了这么个事,估计人人都巴不得来踩上一脚。 杜如心的死,安禾是很意外,悲伤有没有,或许多少有一点,但她不会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去承担责任。 “把院门打开,让他们进来。”安禾沉声吩咐。 侍卫本想阻拦,可见安禾神色凝重,就没再说什么。 门外站着的一众人,多多少少,安禾也见过几个。 其中不乏她最为熟悉的姐姐,谢安醒,以及昨天打过交道的杜娉婷。 两个都不是容易打发的角色。 杜娉婷虽是杜如心的姐姐,但安禾对她的印象不差,解释清楚了,倒还好些,而且她们姐妹二人又不是一母同胞,杜娉婷要是个聪明的,就断不会为了个庶妹,开罪自己。 怕就怕谢安醒不依不饶,让她颜面尽失。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谢二小姐,瞧这模样和身材,也不差人几何,怎的就如此心狠手辣!”一个穿着花枝招展的女子,对安禾品头论足。 她旁边一个翠衣女子,接过话头,“姐姐你怕还是不知道吧?这个谢二小姐啊,心思多着呢,你可知道,她与将军府次公子的婚事?那次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呢,听说这谢二小姐,竟公然将自己私下的野夫,带上了礼堂之上!” 又有人开口说,“切,出生再好又怎样?还不是名声败坏的女儿家,以后怕是都难嫁出去。” “这可说不准,这谢二小姐来头不小,想与她结亲的年少公子,恐怕还上赶子想娶她呢!”话里的酸味不言而喻。 “哎?我昨儿听说,在这谢家院子里啊,挖出了几具尸骨,正纳闷着呢,今儿就传出来谢二小姐杀了杜三小姐,你说,这些尸骨会不会也是——” “呸呸呸!知道也别乱说,晓得吗?祸从口出,小妹,你以后在外面,要知道谨言慎行!”后面那个女子声音压得极低,但安禾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心中郁气更甚。 俗话说,三个女子一台戏,这一众闲在深闺的小姐们聚在一起,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谩骂,与往日形象大相径庭,安禾若是个心性弱的,只怕现在早已羞愧难当,不知要如何自处了。 她平日里,就甚少跟这些,养在深闺的小姐们打交道,如何想到这么些人,居然对自己憎恨至此,这么一圈听下来,只觉得胸口喘气的厉害,身上未愈的伤疤,又在细密作痛。 唯独谢安醒和杜娉婷,倒是神色安然,无愤愤之色,安禾却晓得,这两人,才是最难相与的。 “姐姐,你也觉得,是我杀了杜三小姐吗?”话带委屈之色。 安禾心里虽晓得,谢安醒不会为自己说好话,但是作为一个受了委屈和污蔑的妹妹,自家姐姐在场,必然要问一问诉诉苦的。 谢安醒似乎戏还没看够,老神在在,把火球又踢给了安禾,“妹妹,姐姐不与你同住一院,也是今儿才晓得,竟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妹妹放心,只要你说出缘由,姐姐自当为你做主!” 说罢,又面朝一众碎嘴的小姐们,话语严厉,“我谢家的女儿,做了错事自会承认,不消外人来说,你们就且管好自己的嘴!” 倒真是一副情深意切,好姐姐的模样。 只是话一说完,众人皆看向安禾,希望她能给出一个解释。 唯独杜娉婷,至此半言未语。 “杜小姐,昨儿你也来过我的院子,该解释的,我已向你解释过,杜三小姐夜里根本就没来过我这院子。”安禾目光紧盯杜娉婷,“现如今她遭遇不测,我也心生戚戚,但不能因为一个随手画下的名字,就断定我是凶手,假若那只是真正的凶手,为了转移目标所为,或者说,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于我?” 安禾耐下心来,细细分析解释,她相信杜娉婷是个明事理的,虽然摸不准此人心性如何,但她是个聪明人。 此话一出,一边喜欢碎嘴的小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 安禾眼色一横,那些愈渐嚣张的言论,才低沉下去。 杜娉婷思索一番,终于浅浅开口,“二小姐,昨日一面,娉婷相信你的为人,但此事终究重大,如心毕竟是我将军府的小姐,在事情还未明朗开来之前,怕还是要劳烦二小姐多费心了。” 这话里的意思,是相信她了,只是碍于家族脸面,要她协助查明罢了。 谢安醒见杜聘婷这么说,她也不是个不识相的,便没再说话了。虽然心中厌恶这个妹妹,但单凭一个杜如心的死,本不足以威胁到谢安禾。 而安禾也知道,自己此番,欠下了杜娉婷一个人情。 用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欲除之而后快的庶妹之死,换她谢嫡的一个人情。 这杜娉婷,果真是个聪明人。 第42章 一缕浮萍 不过就算杜娉婷是偏向她这一边的,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安禾紧随着杜娉婷,去了发现杜如心尸体的地方。 但凡在场的,哪一个心里不知道,死了一个杜如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府的面子。 最为紧要的,这件事还与谢府扯上关联。 想起将军府和谢府之间的恩恩怨怨,这就耐人寻味了。 发现杜如心的地方,是一个石洞,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就静静躺在那里,面色模糊,了无生气。 这便是杜如心了。 前几天还在她面前活蹦乱跳的女人,眼下,就这样残破的被扔在一个石洞里。 只不过……“那脸上是什么东西?” 要不是女人身上穿着那件衣服,确实是杜如心的,安禾还真险些认不出来,只因这景象,太惨烈了一些,女人面目表情都已经模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腐蚀掉了。 “目前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等周太医来了,才能鉴明。” 杜娉婷神色淡淡,倒也没有太多悲伤。 见此作答,安禾也没太往心里去,不过对于那个周太医,想着之前对自己的误诊,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相信。 不一会儿,周太医就来了。 他神色凝重,细细诊断一番,才道,“杜三小姐是中了一种毒素,名为硫磺草,乃一种腐蚀性极强的药物,此药应当是杜三小姐遇刺之时,同时服下。” 又细细看了一下脖子处的那块致命伤,“只是让老夫疑惑的是,既然那行凶之人,已经对杜三小姐一刀毙命,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逼她服下硫磺草?” 这着实是个问题,还真猜不透那人意欲何为。 饶是杜娉婷这样的聪慧,也一时迷惘,不知所以。 “这字迹,确实是与家妹一般无二。” 在安禾去探寻那字迹的同时,杜娉婷忽然凑过来,小声对安禾说。 安禾一愣,知道杜娉婷是什么意思,心里面也感谢她没有宣之于众,否则自己应该会有不少麻烦。 尽管种种迹象表明,凶手就是自己,但人确不是自己杀的,安禾心下想要查个明白,探个究竟,为自己讨个公道。 ———— 几天之后。 寺庙之门大开,本来这一次闭庙须得好几日,但是因为庙内发生事情太多,各家公子小姐也闹个不停。 何况,塔庙山离皇城本就不远,皇城里面那些达官贵族,又不都是眼瞎的,肯定早有闻到风声,在向寺庙施威了。 今日,安禾梳洗打扮完毕,她知道,今日肯定会十分热闹。 “安禾。” 一声轻轻的呼唤,从门口处传来,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听得她一个恍惚。 唐成竖回来了,在莫名其妙消失了这么多天以后。 也不知道心里是憋着口气还是怎样,安禾固执的不回头去看他,只依旧手里拿着一把小梳子,为自己淡淡梳妆。 “我离开了这么多时日,你可是怪我?” 安禾看向铜镜中,已经站到她身后的唐成竖,男人高大的身形,几乎占满了整个铜镜,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她心悸。 “王爷贵人事忙,安禾又怎会无理取闹,怪王爷呢?”她神色不变,手上的动作也不停。 “那你可想我?” 安禾未答。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久久的,荡漾在这空洞的内屋里。 唐成竖面色紧绷,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只是觉得心里难受的紧,他不喜欢安禾这样对自己,明明以前的谢安禾,从来都只会对他撒娇。 “你可是在想那个男人?” 声音中蕴含着怒气,以及紧紧压制住的戾气。 自己为她奔波了这几日,跟秦丰那样心思稠密,城府极深的人打交道,为的不过是保她安危罢了,否则,在这处处是秦丰眼线的寺庙之中,她又怎会安然无恙。 原来,自贾容知道自己杀错人之后,就接到了秦将的命令,不能再动谢嫡,否则,就算是错杀千人,安禾也断然不会存活至今。 听唐成竖的语气,她梳妆的手微微一顿,这是唐成竖发怒的前兆,以前他从不会对自己动怒,没想到今日,她也体验了一回。 “你是说焦侬?” 安禾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我谢安禾的眼光,不至于低落至此,你堂堂一个当朝王爷,竟将自己与那下等人作比,真让我开了眼界。” “更何况,那个下等人至今是死是活,还未可知。” 吐出最后一句话,心里明明绞痛不已,可面上还要装作风轻云淡,旁人眼里她风光无限,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可怜虫。 安禾委屈的只觉得鼻子发酸。 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定力,才抑制住自己想要扑进身后之人的怀里,大哭一场,诉说自己这么些年来的苦楚与心酸。 只因她长大了,不能再使小性子了。 唐成竖的怒气慢慢隐了下去,他可以接受她的胡闹,以及故作矜持,但不能容忍,她心里还住着其他男人。 尤其那个男人,还只是个粗鄙农夫,这简直就是他唐成竖的耻辱。 “这些天让你受惊了,也受累了,你就暂且好好休息吧,相信谢府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说完这句话,唐成竖转身就要走出去,只是忽而又顿了下来,神色沉重,“安禾,这些天里,你知道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轻易透露出去,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脚步声愈渐愈远,安禾放下手里的梳子。 眼底透出一丝了然,果然,唐成竖与寺庙之人有所勾结,且先不说勾结,他们之间肯定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所猜确实没错。 安禾没把唐成竖的话放在心里。 一切只待母亲来了,一定要告诉母亲,这些天里自己在寺庙之中的种种遭遇,也只有母亲,才能救得了芳菲和焦侬。 至于杜如心之死,相信以母亲的手段,很快便能查明。 在这寺庙当中,如地狱一般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她轻声叹息,随风而解。 望着窗外招摇的缕缕阳光,听着偶有传来的阵阵嬉闹声,想着谢府的人就要来了,安禾心头却阵阵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和释然。 在这盛世当中,她如一缕浮萍,有着世人所景仰的地位与荣光,而她所依靠的,只有谢嫡这个名头。 根本一无所有。 第43章 再不相见 母亲来了。 没有母女相见的温馨场景,当谢母知道焦侬失踪的时候,就已经猜测到,是安禾带走了焦侬,去传了几个守卫相询,更是怒上心头。 安禾这孩子,胆子是愈发的大了。 “你可知道,私自从府内带走那个野夫,一齐来到这塔庙山祭拜,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会给我们谢家,带来多大的羞辱?!”谢母满腔的盛怒,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 好好的一门亲事,就是因为女儿当年的胆大妄为,结亲不成反结怨,事出不过几日,竟又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女儿知道错了。” 安禾静默下首,做出逊卑姿态,向母亲认错。 是真的做错了,她本不该将那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傻大个,带入这诡谲漩涡中来,让他招致灾祸,生死不明矣。 “回府再好好罚你,让你知道点规矩,往后做事学会多思衬着,否则我怎么放心把诺大的家业,交到你这顽逆之女手里?”见安禾认错,怒意稍稍平复了些,犹不解气。 见母亲训斥够,安禾知道该自己说话了,微微启唇,“只是母亲,这寺庙之内局势莫辨,芳菲下落不明,杜三小姐又死于匪祸,还与女儿扯上牵连,您当真要置身事外吗?” 谢母顿首,茭白的脸上,泛起凝疑之色,她看着安禾,“你的心思,母亲怎么猜不透。你是想要救那野夫?” 一语点明,安禾噤声不语。 室内阳光透彻,直射在谢母的脸上,隐约跳动,衬得神情忽明忽暗,让安禾一贯在母亲面前沉稳的心神,也跟着上下忐忑。 事实是,现在她能依靠的只有母亲,母亲的手腕是她所不能及,或许她以后,也会变成如母亲一般的人。 谢母思虑良久,她不想让女儿的将来,毁在一个野夫身上。 “救他可以,但从此以后,天南地北,阡陌之阔,你切不可与他再相见。” “否则,我可以救他,也可以毁了他。” 安禾的心忽然一瞬间紧窒起来,好像有一只手,在生生的揪拧,五脏肺腑,皆散发着无言的疼。 冰冷的一字一句,从母亲的朱唇吐出,如一串串音符,又像是一柄柄利剑,直直戳进她心窝子里。 秀美紧皱,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身体里异样的翻涌,由下及上,从胃里涌出,铁锈味的疼,伴随着肌肤之上愈合伤口细密的痒。 这一刻迸发的所有感觉,比之那日,目睹心爱之人苟合,更让她刻骨铭记。 “我答应你,只要你能救他。” 咽下浓重的铁锈之味,安禾艰难的回应。 她搞不懂自己一系列奇怪的反应,只觉得,这感觉陌生的可怕。 让她心悸不已。 或许是她对那个傻大个的情感,早已经变了味? 可她没有一丁点心痛的感觉,比之那日惴惴的心绞痛,现在可以说是完全风平浪静。 只是排斥和恐惧。 对了,她是天之骄女,他是地上污泥,纵使有过命的交集,她也不会对他,动任何心思。 面对母亲质疑的眼神,安禾没心没肺的笑了,笑容空洞。 “母亲真是说笑了,那个下等人,当初没死成,是他命大,这次女儿要救他,不过是想还他一命,绝无他意。母亲莫不是以为,我对他有什么别的心思?” 听到安禾的一番话,谢母虽然疑虑,但也放下心来,只要女儿没有被那野夫迷惑去,救他一命又何妨。 “也罢,剩下的事情,都交由我来处理,关于你所听闻,我也会告诉你外祖父,这些时日,你就安心回府去休养,切莫再给我惹事了。” “女儿知道了。”安禾退下,回去自己的内屋,准备回府事宜。 这次出来,时日已久,中间这般变故,让她的心境,也发生了些变化。 谢母望着女儿渐远的背影,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那原本艳光四射的容貌,这一下看来,竟阴诡的可怕。 “哼!” 她重重哼声,神情阴郁。 没想到秦丰这些年,居然已经培植了这样丰满的眼线,以往大家相安无事,父亲态度不明,自己也就罢了,这一次,居然动到了自己女儿的头上来。 她怎能不气! 关于杜如心之死,女儿不知道,她却已经推演的清清楚楚,这个杜如心,不过就是她女儿的替死鬼罢了,若不是秦丰手下之人错杀,如今的刀下亡魂,就是她的女儿! 虽然不知道,秦丰小儿后来为什么按兵不动,没再刺杀女儿,可也终究犯了她的底线。 现下这件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就连庙中尸体之事,都被掩盖下去,一个杜如心算不得什么,可将军府本就对谢府不满,如今这般,想也是秦丰的将计就计,既能压下那些尸体的舆论,又可借机挑起谢杜两府的恩怨,以此动荡皇城! 想法着实不错,年纪轻轻这般心计手段,若是以后日益精进,怕是父亲,也难再压制! 将这样运筹之人弃用,遣至中元作为棋子,西回国主可真是昏了脑袋。 ———— 安禾回屋,芳菲不在,母亲带来的婢子,实在不合她的心意,以至于,收整衣物等一切大小事宜,都需自己亲自动手。 只是,收着收着,眼眶莫名其妙就红了。 在母亲面前,被她死死压制的情绪,这一刹间,蜂拥而上,几近淹没。 只要一想到,以后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呆呆愣愣的傻大个,那个可以一言不发,就为自己豁出命去的傻大个,那个自己看一眼碰一下,就会脸红不知所措的傻大个,安禾就想哭。 努力不去想心头异样的感觉,安禾只告诉自己,她或许真的把他当成朋友了,而不只是个玩物。 仅仅只是朋友。 吸一吸鼻子,走向窗口,闻着空气里的阳光,对着不知名的远方,扬起一个带泪的微笑。 心中释然,自己与他恍若纠缠半世,眼下这般,是最好的归宿了。 傻大个,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从此以后,山高水远,你在农家笑,我在富人墙,你娶良人妻,我为他人妇,从此以后,再不会相见了。 只是曾经,你我肌肤相贴,以命抵命,水乳交融。 心有戚戚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