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梦浮生》 001:浮生岛主 妘夙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白发赛雪,打理得服服帖帖。不错,至少外表看起来,她是个很厉害的魔,挺直了腰板,向一旁的老翁点头示意。 “你个魔头,拿命来。” 妘夙白眼一翻,自己还没说话呢,倒是被推门进来的男子抢了先,该男子站在剑上,双手成剑指,一副仙风道骨的风流模样。 “哈哈,老太婆,又有人来找茬了。”白衣服的男童一下子扑到妘夙的肩膀上,搂着妘夙的脖子死命掐着。 “一边去,你才是老太婆!” 妘夙拎起男童的衣领,随手就往旁边一丢。剑上的男子这才看到,大殿一侧,一青袍男子抱着胸,冷眼围观,而他身边的红衣女子,顺势接住了丢过来的小孩,钳制着孩子,不让他乱跑。 剑上的男子底气瞬间泄了七分,“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男子来之前只知道浮生岛主是个魔,杀了她就能扬名天下,而且浮生岛上,藏有世间万物的浮生卷,若是能得到这些密卷,号令天下,谁与争锋? 男子可没听说过,浮生岛上还有别人,这一男一女,看上去也是道行了得,以一敌三,自己只怕要吃亏的。 “你刚刚不是还在叫我魔头,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就成英雄好汉了?” 男子见此路不通,又转头对一旁的男女说,“本道料想你们一家三口,也是被这魔头捉来的,你们别怕,待本道打赢了这魔头,就救你们出去。” 一家三口,“噗嗤”妘夙掩着嘴笑出了声,“不好意思,没忍住,要打就快点,我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看招!” 话音未落,男子凌空后翻,脚下飞剑直奔妘夙面门而去,手中掐法诀,口中喃喃有词,几道金光悬浮于妘夙头顶,围绕成环,大有万法归宗的架势。 妘夙一个下腰灵巧躲过飞剑,顺势往剑柄上踢了一脚,飞剑加快了速度与力道,直直往墙上狠狠砸了过去,“轰隆”一声巨响,整柄剑没入墙内,墙上还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缝,眼看着就要倒了。 妘夙的身形还在半空,抬掌,掌中红光大盛,似钟罩将她护了个周全,人还没落地,金光迸射,遇红光后齐齐反弹,射到墙上、地上,俱是一个个的浅坑。 几道金光飞向了那男子自己,翻身堪堪躲过,可术法已经被打断了,金光霎时不见。 “岛主,克制!这大殿还要靠老奴修整。” 一老翁自男子身后发声,把全神贯注的男子吓得浑身抖了三抖,他没想到,大殿之内竟然还有一个人? 其实就凭刚才那一招,胜负已分,更不提如今是身陷腹背受敌的险恶境地,男子懊悔,只怕此次,自己是凶多吉少了。怪只怪自己出名心太切,消息都没打探全,这就肆意挑衅,现在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今日饶过你,下次遇见本道,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说罢,男子连连后退,大门就在身后不远处,再走上三步,他就可以开溜了。 “等一等,我可没说让你走。” 妘夙的双眸变得猩红,广袖一挥,男子身后的大门便轰然合起,也将男子生的希望阻隔在了门外,大殿之内变得幽暗,四壁燃起粼粼鬼火,隐隐有孩童的笑声传来。 “装神弄鬼!”男子的双眼还没有适应黑暗,立刻召来了三味真火,将大殿之内照得通明,“人呢?”浮生岛主早已不在她原来站的位置上了。 “找我?” 妘夙在男子耳边吹了一口气,男子扑通就跪倒在地,“大仙,大神,饶过我吧,我有眼不识泰山,竟敢冒犯了大神,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妘夙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了把扇子,“唰”的一声,打开扇子就轻轻摇了起来,都不拿正眼看地上狂磕头的男子。 “有破绽!” 一指仙法就往妘夙胸腹要害打去,这么近的距离,料她是大罗金仙也躲不开了。 “真是的,你瞄准哪里呢?” 男子的笑容僵在脸上,麻木的转头,浮生岛主不是一直好好的站在殿前,没有挪动过半分吗?那刚才……目光又回到前方,哪里还有什么轻摇折扇的身影。 幻象!一切都是她施展的妖法,大殿还是那么亮堂,没有鬼火,没有孩子的笑声,什么都没有。 “这出戏都说不上精彩,哎,白白浪费了我一把好扇子。” 妘夙低头看着手中的折扇,刚才还空白的扇面上,浮现出一个跪地求饶的男子身影,再看殿中,空无一物。 老翁慢慢走到破碎的墙边,两掌置于墙体之上,轻喝一声,有涓流自隙缝之中流淌,眨眼的功夫,墙体、地板皆恢复如初。当然,比起之前,墙上多埋了一把剑,细细数来,这墙上少说都有百十把不同款式的武器,刀枪棍棒都有,都快成武器展示墙了。 “能不能别再出这种差池了,玄武,我都厌倦了。” 有蓝色的小虫飞来,落到纸扇上,纸扇一下子就剧烈燃烧起来,连灰都烧没了。 “不好吃,没什么味道。” 妘夙撇撇嘴,她是魔,吃人生魂也不是什么怪事,但她又和别的魔不同,她吸取的不是道行,而是情感。 “门感天地执念而开,非老奴所能控制,老奴能做的,不过是开门,关门。”老翁目光一瞥,“还有修墙罢了。” “哈哈,老太婆没吃到好吃的东西。” 白衣服的男孩扑到妘夙脚边,化作一只白色的小老虎,弓着背,蹭着妘夙的小腿。妘夙摇头,这哪像什么神兽白虎啊,分明就是只虎纹的小白猫。 身后本还是空荡荡的,这就凭空出现了一张贵妃榻,妘夙倚坐了上去,白发散开,闪耀着丝一般的光泽。她将白虎放在身侧,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 “青龙,去拿一卷书来,太无聊了,我要看看话本子打发时间。” 好嘛,世人都梦寐以求的浮生卷,在她眼里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这魔当得也太悠闲了吧。 青袍男子还未动身,老翁眯着的双眼陡然睁大,“岛主,门又要开了。” 白虎下榻即成男童模样,小短腿没几下,就跑到红衣女子身旁站稳,妘夙也懒懒的从贵妃榻上站起,瞬间恢复成了世人眼里罪孽深重的魔。 妘夙暗想,只希望这次送上门的,是一个有味道的灵魂,酸甜苦辣都行,她不挑食。 002:褚成 门开了,但没人进来,只有一阵阵的腐臭飘进了大殿。 妘夙皱了皱眉,魔的架子是再也摆不住了,足尖一用力,就飞出了十来丈,一少年匍匐在地上痛哭,妘夙缓步走到他身前,微微扬起下巴,“是你呼唤我?” 一双精巧的绣花鞋落在少年的视线里,视线慢慢上移,浮生岛主的一头白发刺痛了他的双目。 看到少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时,妘夙吓了一跳,这孩子长得也太丑了吧,她瞬间就没了食欲,现在关门回浮生岛,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恨,恨这天道不公,降大旱于世,良田千亩却颗粒无收。恨西泠朝腐败无能,赈灾粮款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已是所剩无几,百姓还要歌功颂德?” 说到此处,少年的嘴角勾了勾,却不是在笑,表情狰狞得令人不寒而栗,旁人看来,这少年比妘夙更像吃人的魔。 少年转头,妘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屋内一处,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三具尸体,肥嘟嘟,白花花的蛆虫在尸体上扭动着,其中一具的牙齿和指甲皆已脱落,有些地方都露出了森森白骨,尸水流了一地。 幸好自己是魔,要是别人看了,说不定早就吐出来了。 少年抬手,边指着尸体,边说,“父亲,初六饿死的;大哥,初九饿死的;母亲,今天饿死的。” 少年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妘夙疑惑,现在才嫌弃臭了? “十天之前,我去衙门排队领救济粮,当然,除了几两谷壳,什么都没有。然而,当我回到家时,家里却飘出了整整肉香,母亲把一碗炖肉放在我的面前,当时我也是饿疯了,就没想想,家里早就没有余粮了,哪来的肉啊。吃完了我才发现,我大哥的儿子不见了,他才两岁半啊!” 少年趴在地上一阵阵干呕,什么都吐不出,眼泪鼻涕倒是掉了不少,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了。可我什么都做不到,连让父母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天下虽大,没有一片土地是属于我们的。” 少年抬头,望着岛主的目光愈发狠厉,“我恨,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 这灵魂或许卖相不太好,但料挺足的,妘夙舔了舔唇,勉为其难的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啪!”书卷掷地有声。 “褚成,你要的答案,皆在书中,翻开书卷,你的灵魂,我就收下了。” 褚成抬眼,对于岛主知道他名字这事,一点都不感到意外,看着地上的书卷——传说中的浮生卷,目光冰冷,“我不识字。” 是啊,一家人都饿死了,哪有闲钱上私塾,请先生? “浮生卷不是用字写就,而是用梦织成。” 妘夙转身欲走,“你想犹豫多久就犹豫多久,这是你的浮生卷,你也可以选择不打开,或者放个一年半载再打开,反正浮生卷一旦打开了,浮生不过一场梦,梦醒了,你的灵魂也就归我了。” “哈哈,我有什么好犹豫的,反正指不定我明天就饿死了,还不如好好梦一场。” 说罢,沾满尘土的手,颤巍巍的翻开地上的书卷,一切都落在妘夙眼中,褚成是强鼓起勇气,才能有此动作吧。 狂风袭来,妘夙坐在青龙之上,身边的朱雀驮着老翁和男童,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在云中穿梭。 “我是不是很坏啊?”妘夙抚摸龙角,“我没和他说,书中是有解答,但答案并不一定是他想要的。浮生卷能做的,不过是让他看看,他以为他想看到的风景,至于风景最终与他而言是美是丑,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五人落入一间破旧的农家小院,妘夙皱起了眉,“朱雀,还不收拾收拾。” “为什么又是我?刚刚驮着那玄武和白虎就够我受的,现在还叫我做起了下人的活计,岛主,你也太偏心了。” 尊老爱幼,总不能让玄武和白虎这一老一少去收拾吧,看了看青龙这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妘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次用浮生卷的时候得长个心眼了,收个小妖做下人。 正烦恼间,竟然有人敲响了破木门。 “来咯!”白虎跑得飞快,到了门前却够不着门栓,气得直踹门,妘夙估计,门外之人该被这异动吓跑了吧。 小院已经够破了,别连门板都被白虎踹飞了,妘夙刚想阻止白虎的动作,却见玄武踱着稳健的步伐,已然到了门口。 门开了,门外之人不仅没被吓跑,而且还一下子涌进来许多人。 “行行好吧,行行好吧,大爷、少爷行行好吧,我们快饿死了。” 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一张张面黄肌瘦的面孔,一只只骨瘦如柴的手臂,不停的扒拉着门口的白虎和玄武。 妘夙只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白发散落满地,刚才那几具高度腐烂的尸体,都没现在这一幕对她的冲击大。 “妘夙!” 青龙横抱起妘夙就往破屋里冲,妘夙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睁眼,妘夙发现自己躺在里屋的床上,她不想解释什么,一个魔当众昏倒,那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坐起了身,环顾四周,这屋算是收拾过了,看起来像是能住的地方。 青龙坐在桌子边安静的喝茶,见妘夙醒了,这就倒了一杯给她送来。 妘夙也不客气,扬起脖子就一干而净,真是浪费了这上等的明前龙井。 “我饿了,要吃饭,也不用准备太多,满汉全席即可。” 坐在桌前,妘夙看着一大碗稀粥和一盘子只有几根的水煮青菜,脸色和那青菜一样绿。抬眼看看桌对面的朱雀,一张脸也跟吃了苦瓜似的。 “没有满汉全席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寒酸,这是要饿死我啊?” “岛主,如今旱情严重,能有粥食小菜已经很不错了。”玄武夹了一片菜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眯缝眼里全是满足。 妘夙噘嘴不服,心里默默抗议:你是老乌龟,自然不计较,可我不是。 “老太婆,来!喂我,啊!”白虎蹭到妘夙腿上,长大了嘴。 “你才是老太婆!”嘴上这么吼着,妘夙还是细心的吹凉了,一勺一勺的往白虎嘴里送,“浮生卷上说了,这褚成要乞讨三年……” “天降奇相,水星逆行,前朝骘南王之后领兵起义,西泠朝必亡,此乃天意!” 妘夙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门外的嘈杂声打断。破木门外喊声四起,火影重重,妘夙脸上的笑意却越加深刻,好戏这就开始了。 003:起义 “你做什么?” 男童见偷子不成反被捉,立刻就化作小老虎的模样,跳到了妘夙膝盖上。 妘夙摸着小老虎的脑袋,气鼓鼓对青龙说:“我不下了,谁知道这孩子偷了多少子。” 任凭门外如何兵荒马乱,这小院永远像世外桃源一般静谧,不过静谧也就是无聊,妘夙只能和青龙对弈打发时光。 妘夙也明白,自己下不过青龙,刚才那局是自己输了,幸好有白虎这家伙捣乱,这才保住了她作为一个魔的颜面。所以这次撸白虎,妘夙撸的特别认真,白虎也是一脸享受的神情。 青龙也不计较,一颗一颗拿起棋子,慢慢的放进棋盒里,显得那么认真。 “算来,快三个月了吧,时间差不多了。” 妘夙一个闪身,身边景物转换,她已然到了褚成身后。 三个月的时间,发生的事还真不少,流言四起,各地起义。 这些时日,朝廷也忙得焦头烂额,总是这几日,某地官员上报,发生暴动,朝廷派兵镇压,过几日,别处又上报,朝廷再派兵镇压,经历了这般的几次轮回之后,起义之势愈演愈烈,终于是要烧到褚成眼前了。 “你怎么跟来了?” 妘夙看着身后的青龙,满脸惊讶,自己看戏那是名正言顺,怎么还有个尾巴跟着? 这尾巴看来没有要回答她疑问的意思,妘夙撇撇嘴,算了,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吁~”,马背上下来一个人,来人蹲在瘦得脱了相的褚成面前,完全没嫌弃他又脏又臭,直接把褚成拥进了怀里。 “褚兄,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你是志锐?”褚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尽全力把来人推得远了些,仔细辨认,“当真是志锐,料想当年,我两一起在庚州乞讨,可我如今还是个叫花子,而你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褚成并不知道浦志锐做什么,但看他的相貌穿着,想来日子过得不差。 “说来话长,走,褚兄,我先请你去吃一顿好的。” 香满楼里,妘夙盯着一桌子的八宝芙蓉鸭,四喜丸子,花开富贵鱼,梅菜扣肉……直流口水,小眼神里满是抱怨,“说什么旱灾没菜吃,这不是有好东西的嘛,某条龙还让我们几个吃了近三个月的稀粥小菜。” 浮生卷中,妘夙这家伙的职责就是看戏,除了四神兽,没人能看见她,能听见她。所以,妘夙大大咧咧的和褚成、浦志锐同坐一桌,虽说这一桌子美食是吃不到了,但饱饱眼福也挺好。 四神兽却不同,青龙只能坐在邻桌,小二跑到青龙面前,油腻腻的抹布又往桌面上随便擦了两下。 “公子,要点什么?” “醉花酿。” “好嘞,醉花酿一壶。” 小二的高声叫唤,引得妘夙咋舌,“吝啬鬼,浮生卷里,我又不缺银子。”抬手间,一个钱袋,悄悄挂在了青龙的腰带上。 “我在庚州参加了起义军,如今已是百夫长了,想找褚兄为我出谋划策,共同进退,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出谋划策?妘夙有些诧异,浮生卷外,褚成还是个目不识丁的半瞎子,难不成,浮生卷内,他就成了学富五车的能人? 面对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褚成一点都不像一个饱受饥饿折磨的可怜人,反倒是连正眼都不愿意瞧上几眼。垂眸,褚成认真思索起好兄弟的提议来,没想到三年的磨练,竟把一个少年,雕琢成如此的深谋远虑。 长久的沉寂,褚成终是长叹一声,“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青龙,我们该回去了。” 青龙低垂着脑袋,自斟自酌得很是欢畅,妘夙见青龙没什么反应,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却是被他反手一把握住了手腕。 “你喝醉了?不是吧,一壶凡酿都能醉?你的酒量是有多差啊,下次不能让你喝酒了。” 青龙松开手,站起身,看上去不像是醉了,“走吧。” “哇,老太婆,你消失到哪里去了?” 两人才刚出现在小院中,白虎就扑了过来,抱住妘夙的大腿。妘夙废了好些力气,才把白虎两只胖嘟嘟的小爪子,从身上扒开,蹲下身去,平视着白虎。 “你才是老太婆!今天我去吃好吃的咯。” “老太婆欺负人!好吃的不带上我,老虎爱吃肉!” “谁让你不乖的,不乖以后哪都不带你去!” “岛主,你回来了!” 妘夙向玄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站起身,又四处望了望,“朱雀呢?” “早些时候出门去了。” 妘夙偷笑,这朱雀,估计是耐不住饮食过于清贫,到哪里解馋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木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嘿嘿,烤鸡,清炒鸡丁,就算是简单的白切鸡,那也不错。” 朱雀贼兮兮的进门来,抬头一看,吓得手中撤了力道,怀里的野鸡扑腾着翅膀就飞了出来,“岛、岛主!哎呦,我的鸡啊!” 妘夙双眼猩红,白发无风自舞,“朱雀,向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对!朱雀也是坏人,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去吃好吃的了,不带白虎,白虎生气了!” 男童站在妘夙身边,抬头挺胸,双手叉腰,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看起来都比平时高了不少。 “不、不是,这是我捉来,给大家加餐的,对,大家一起吃的。岛、岛主,你不用这么生气吧。”朱雀嘴唇直哆嗦,脑筋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也?都?还有谁偷吃了?” 双眸的红色瞬间褪去,白发也安静的披在肩头,妘夙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哈哈,和你开玩笑的,今天晚上我请客,我们去香满楼吃一顿好的。” “真的?”“太好咯!”白虎朱雀一起欢呼。 妘夙却止住了笑意,“因为明天,我们就要搬走了。” 朱雀和白虎大概是没听见刚才那句,一大一小在一旁手舞足蹈得好不开心,还是玄武的眯眯眼里透露了精光,“岛主要去哪里?” “庚州军营。” 妘夙的目光放得很远,庚州,不过是褚成的第一步罢了。 004:庚州 白虎打开破木门,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情景怎么和以前的不一样了呢? 只见两名戎装男子从门前缓缓走过,这里分明就是兵营,一个农家小院坐落于军营之中,却一点都没引起人们的质疑,实则怪哉。 “老太婆!老太婆!” 妘夙还在床上睡觉,白虎一下子跳到了她身上,妘夙只觉瞌睡虫都被这孩子压死了,“咳咳,你才是老太婆!” “我们到了哪里?” “庚州。”妘夙翻了个身,“现在起,禁止你们四个出院子,会被人看见的。” “报!西泠军又来攻打庚州城了。” “烦不烦,这都连着多少天了?”右将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疾步夺门而出。 右将军来到城楼上时,前中左三位将军早就到了,三人看着姗姗来迟的右将军,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四人之间未有言语,一同查看城门处的战况。 妘夙打了个哈欠,这几天看的都是这种戏码,她都有点厌倦了。 “那人是谁?”右将军目光一亮,指着一片混乱中的某个人影。 妘夙一听,来了精神,这右将军眼神不错,没想到旁边的小兵眼神更好,“回将军,那是个刚来投奔的新兵,约一月前,由千夫长浦志锐带来的。” “等下让他来见我。” 别的小兵不过是且战且让,不管投军的目的千种万种,但人的性命只有一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那人,不要命似的往前直冲,鲜血染红了战甲。都说横的怕不要命的,褚成这不要命的,直接冲进了敌军阵营,把敌军打得七零八落,右将军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参见将军。” 褚成刚回到营账,就收到了传召,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修整一下仪表,活脱脱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右将军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果然这种狠厉绝色,鬼神都惧,一场酣战下来,这人只受了点擦伤。“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草民褚成。” “为何参军?” “为父母,为手足至亲,向腐朽的西泠朝复仇!”字字如杜鹃啼血。 右将军眼中的赏识又深了几分,故作深沉了些许时间,“你作战勇猛,身先士卒,正是我军急需的人才,今特提拔你为九夫长,赏布匹十段,文书稍后便到,你先下去吧。” “谢将军。” 妘夙亦步亦趋的跟在褚成身后,这家伙如今也是个官了。 褚成前脚进了营帐,文书后脚就到了,两人抬了十段粗布放在褚成的铺位上。褚成没去碰那些赏赐,先打了水,把自己收拾成了人样。 “哎呦,我的腿啊,我为起义都断了腿,可是什么都没捞着,却是某些人,刀伤都不见得有的,捡了个大便宜,难不成真要我身死沙场,才有人看见我的功绩吗?”字句之间,无不是妒恨。 叫得那么大声,褚成全当听不见。没一会儿,归属他管的九人就到齐了,瞎叫唤的那个断腿也拄着拐,站在其中,却是两眼望天,一副我就是不服的土匪样。 褚成将粗布挨个发给士兵,“西泠军迟迟围攻不下庚州城,都是大家拼死抵抗的功劳,这些赏赐我不能独占,今后还要靠大家一起退敌,推倒旧王朝,开辟新天地。” 断腿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人,呆愣了许久,这才回神,又低头,看向了手中抱着的那段粗布,也许是他错了,这人何止是当九夫长的料啊,跟随此人说不定真的能开辟出一片新天地来。 妘夙见这边差不多了,这就一闪身,又站在了右将军的身后。 “褚成这人,是你招来的?” “回将军,是!”此时的浦志锐已经是千夫长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浦某参军之前原是庚州的乞儿,与褚成兄便是那时认识的。”怕将军听到褚成出身叫花子,产生了偏见,连忙又补充几句,“虽同为乞儿,但褚成兄不但果决刚毅,且通晓文墨,有勇善谋,令浦某折服。” 右将军略略点头,“我今日提拔他做了九夫长,你怎么看?” “褚成兄乃军营难得一见的人才,浦某不才,不及褚成兄能力的千分之一。” 妘夙脸色变了变,这浦志锐如此为兄弟撑腰,实属难得,但他就没想过吗,千的千倍是多少,这庚州城全部兵力加一起,哪怕再算上临近两个城的兵力,都没百万雄师,右将军听了这话,又该作何感想? 果然,右将军脸色一沉,“你下去吧。” 浦志锐出了将军账,离着老远便看见了好兄弟褚成,他手里抱着一段粗布,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褚兄,恭喜恭喜。” “志锐客气了,我能有今日这般成绩,全靠你当日抬举,你对我有知遇之恩,这是右将军赏赐我的布匹,算是一点小小的报答。” “褚兄不必如此多礼,若是褚兄能让小弟我时时追随,小弟今生也就无憾了。” 一个褚兄,一个小弟的,两人客套到妘夙烦了,这就不理二人,回院子里逗白虎去了。 “无聊死了。” 朱雀趴在桌上,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她总算是明白了金丝雀的悲哀。 “朱雀,你再忍耐几天,马上就是你登台亮相的时候了。” 妘夙挠着白虎的下巴,心情特别好,褚成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做了好几个月的小兵,深得军心,从最初的九夫长,踩着累累白骨,总算是爬到了千夫长的位置,如今总算是要有点动作了。 “什么?竟然有我的戏份?” “当然,你还是主角呢。” “前中左将军,三人合谋,把右将军绑了起来,最后竟然活活打死了。” 两人还院内说戏,院外两个小兵的交谈声,就隐隐传来。 “什么!这算什么事啊,窝里斗?有这力气和本事,干嘛不出城,去和西泠军拼命?” “嘘!小声点,别那么气愤了,先顾虑好自己吧,右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士兵,只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咯。” 妘夙嘴角勾起,桌边的身影消失,白虎很莫名的摔到了地上,抖了抖脑袋,想不通,刚刚自己不是还好好的趴在妘夙膝头上吗? “岛主,你先别走啊,我的戏怎么演的,你还没和我说呢!” 朱雀对着消失的身影大吼,伸出的手没有抓到一缕白发。 彼时,妘夙已经安静的站在三位将军身后,看着眼前的褚成对着三人恭敬一拜,“末将自愿带兵出征。”声音铿锵有力。 005:平蓟 妘夙站在朱雀背上,俯视着地上飞奔的两匹快马,所谓的带兵出征,却不给兵符,愿意追随褚成走的,只有浦志锐一人罢了。 “什么!要我做那个丑八怪的夫人?我不干,我不干!” 朱雀在天际翱翔,边说边使劲甩着鸟头,身体一歪,竟然是直直的往地上坠去。 妘夙紧紧揪住几根羽毛,大喊,“你准备永远都不出这浮生卷了吗?” 这一嗓子还是很有效果的,朱雀振动了几下翅膀,硕大的鸟身又平稳的向苍穹之上飞去,而且,乖乖的,一句反驳之言皆无。 浮生卷中,妘夙的话便是神谕。 褚成刚勒紧马头,乡亲们就围了上来,妘夙和朱雀混迹于人群之中。 “阿成啊,听说你现在了不得了,是个将军,是来带领我们反抗西泠暴政的,乡亲们是天天想,日日盼,终于把你盼来了,可你的军队呢?” 褚成坐在高头大马上远眺,这就是自己的家乡——平蓟现在的样子吗?即使没有旱灾,土地依旧荒芜,四五年没回来了,竟还是和自己离开时一样,如同人间地狱!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西泠朝腐朽已久,百姓积怨已深,是时候站出来反抗了,纵使我只有一人,也抵过敌方千人,更何况我有万千同仁,西泠朝的末日就在今朝。” 慷慨激昂的言论不过是调动情绪,褚成明白,英雄多沉着冷静,不会被这些花哨话给唬住,要让更多的人才追随自己,还得有些实际的。 “我已打听到了,西南方两百里地的山头上,有一伙匪徒,占山为王,人数大约在三千,前两日与西泠军作战时,失了首领,正是群龙无首之际,有多少兄弟愿意追随我,将这三千人纳为己用?”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谁都想做那个功成的将领,而不是那万具白骨中的一具。 “我!”一只拳头高举。 褚成往声音来源看了看,这不是霍骁嘛。 有人起了头,情势瞬间急转之上,不一会儿,竟然自发的组成了一支好几百人的军队。 “朱雀,你看看,你未来的夫君多厉害啊!” 妘夙揶揄,朱雀转身跺脚,无法反驳,只能生闷气。 这边两女子嬉笑打闹,那边三英雄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褚成和浦志锐二人从马上一跃而下,“霍骁,你小子命挺硬呀,还活着呐!” “大哥,你还不来,我也要去庚州找你了,走,先去我家坐坐,我家别的没有,只是酒特别多。” “那是最好了。” 见三人一点点走远了,妘夙拍了拍朱雀的肩膀,“你自己找地方玩去。” 这霍骁还真没半个字的虚言,除了酒,连半粒花生米都没有,妘夙想不通了,就这样干喝酒,这三人有什么好开心的。 “霍骁,这是浦志锐,我兄弟。志锐,这是霍骁,我们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小时候他可猛了,大他几岁的都能被他撂倒了,没少给他妈惹事。旱灾那年,他家也好不了多少,我还当他饿死了,没想到,如今还壮得跟头牛似的。霍骁,你要好好说说,这些年,你到底做了什么?” “官逼民反,咱爹娘就希望我老老实实做个农民,可做农民哪有活路。爹娘死后,我就去做了土匪,大哥所说山头上的那个寨子名叫青龙,正是我当年做土匪的地方。若大哥要去收复一帮寨众,我愿助大哥一臂之力。” 与兄弟碰杯,就算是兑了水的酒也是仙酿,霍骁大呼过瘾,粗糙的大掌一拍大腿,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激起回响。 “哦?那真是太好了,霍骁,我想以你的身手,在寨子里做不了大当家的,做个二当家也绰绰有余,如今怎么下山了?” “说来惭愧,战死的首领正是我当年的小弟,回想小时候,我谁都不服,只认大哥你,这回听说,大哥参加了起义军,我便毅然下山,想追随大哥。” 说着霍然起身,一撩下摆,单膝跪地,抱拳,动作一气呵成,“我霍骁,愿誓死效忠大哥。” “快起快起。” 正说着,门内忽然涌进了好几个人。 “好嘛,叔舅伯侄的全登场了,料想褚成一家饿死,只愿浮生梦一场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妘夙嘀咕。 褚成拍着远房亲戚的臂膀,眼眶似乎有些湿润。 “好,好啊,苍天不亡我褚家人,此次回乡募兵,本想有百来人投奔便是不虚此行,全仰仗各位支持,如今竟成了近千人的军队,我褚某人在此立誓,必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隔天一大清早,褚成点了二十多人,这就向青龙寨出发。 人一多,走得就慢,妘夙早就坐在寨子外的树上发呆了,她摇晃着双脚,看着整齐的青龙寨,“哼哈”的操练之声隐隐传来。 妘夙心里敬佩,说是土匪,倒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军纪严明,这三千人在褚成手下,还真的能成为一支精锐之师。 忽然感应到了变故,妘夙一个闪身,就进了寨子中最大的屋子内。 “青龙!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让你和玄武白虎一起好好呆着嘛,后面没有你们的戏了!” 妘夙看着地上晕过去的二当家,气得丝丝白发都开始飞舞。 “我代替他。” “你代替他?你知道什么,此次褚成前来收复青龙寨没那么顺利,霍骁以前在寨子里再有声望,那也是以前的事了,二当家奸邪狡诈,玩了一手的阴谋诡计,最后是被褚成杀了才算结束。二当家必须死,你是要代替他去死吗?” 青龙不说话,但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妘夙愈发气愤,却也是拿青龙这人没办法,这家伙不像朱雀这么好吓唬,软硬不吃。 没办法了,妘夙赤眸望天,晴天白日的就降下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妘夙身上,妘夙有些脱了力,摇晃了几下便要倒下。 青龙一把搂住妘夙,为她擦去七窍流出的血迹,妘夙总算能在他浅淡的眸子中,看到一种名为愧疚的神色。 “要不是看在你这张脸还算养眼的份上,你是死是活,我才不管呢!” “当家的,你没事吧。这鬼天气!” 几名护卫冲了进来,青龙朝他们拜拜手,几人就恭敬的退走了,再看地上,原先晕过去的二当家早就不存在了。 肆意修改浮生卷是要受到反噬的,青龙这家伙,到底要折腾自己到何时?算了,这种事想也是想不通的,妘夙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下。 这一觉睡得不错,从清晨睡到了黄昏,醒来时,正巧听见护卫向青龙禀告,“当家的,寨子外有人求见。” 006:青龙寨 “原来如今是你当家啊,济良。” 霍骁还把自己当青龙寨管事的,言行颇为轻浮。想当年他做主时,这张济良还不知道是哪根葱呢。 青龙端坐堂中,妘夙站在他身侧,大堂两旁如林站着两排寨众,无一不是警惕的神色,稍有异动,便能将堂中的二十来人悉数斩杀。 “我知道你们的意图,青龙寨愿意就抚。” 竟然如此顺利?说不定有诈,褚成的眸色一深。 “张寨主就没有什么要求吗?” “有。” “寨主请言明。” “让我陪你征战天下。” 堂中忽然寂静,送了三千人的军队给他,还附带一名将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若是圈套,那设计圈套之人也太傻了,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圈套,哪还会有人往里面钻?若这真的是圈套,那设计圈套之人也太聪敏了,以最笨的办法,套最聪明的狼。 一呼一吸之间,心思已经转了十几个弯,最终,褚成用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好!得将如此,吾又何求。” 妘夙穿过大堂,走出门,指尖上多出了一只蓝色小虫,莹莹泛着幽光。 “去吧,把朱雀找来,到她上场了。” 屏退左右众人,大堂之中只剩下了青龙、褚成、霍骁、浦志锐四人,正商议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却听闻一高亢如凤鸣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李家孤女凤英,意欲参军!” 妘夙满意的点点头,这朱雀平日里老是吊儿郎当的,做起正经事来,还是有模有样。 “一介土舍村妇,偏要披甲上阵,胡闹!战场岂是儿戏。” 其实浦志锐已有诸多不满,总觉得这青龙寨之事有蹊跷,可做决定的是褚成,他不能忤逆,只能将憋屈埋在心里,这会儿正是商量要紧事的时候,又冒出了这一出,不满瞬间爆发。 青龙寨里何时有李凤英这一号人物?霍骁望着门口,眼神有些怀疑。 “无妨。李姑娘,军中多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 褚成的话还未说完,门外声音又起,“小女子知道,东去五百里,有座沂山,驻扎了两万西泠军,人数虽多,可将领是个无能之辈,将军之位乃钱财换取,以褚将军目前的兵力,此处是最好的突破口。” 褚成大吃一惊,但脸上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消息谁都可以知道,姑娘凭什么保证,这便是我们下一步该去的地方。” “因为将军攻打塣州需要更多的军队。” “哗啦”一声,褚成亲自打开了大门,对着朱雀一拱手,“姑娘稀世之才,褚某佩服,能得姑娘相助,褚某人如虎添翼。” 将朱雀引至大堂中央,与青龙肩并肩站着,褚成对着两位再一作揖,“今日得一猛将与一谋臣,实乃褚某之幸,天下之幸。” 这人好大口气,把自己比作老虎,等同于天下,实则不过是个快饿死之人,果然帝王梦,谁都爱做的,妘夙的眼神愈渐冰冷。 事情谈成了,照例就是喝酒吃肉,妘夙没兴趣,站在树冠顶上看风景,虽说山丘不高,配合如水的月光,倒也有点味道。 “岛主!怎么回事啊,青龙那家伙怎么也在?” 妘夙正发着呆,朱雀却偷偷从酒宴里溜了出来,看起来喝了些酒,身上有酒香。 “你的表现不错。” 朱雀一听夸奖,就飘飘乎了,“那是自然,岛主是不知道啊,我看见青龙时那有多紧张啊,你事先是一点都没和我说过,还好我机灵……咦?岛主,你人呢?” 妘夙坐到青龙身边,霍骁重遇故人,显然是十分兴奋,“想当年……” 说完一段,霍骁举碗,“为我们的兄弟情谊,干了!”说罢仰脖一饮而尽,饮毕还倒转酒碗,竟是一滴不剩。 青龙也不吭声,紧接着一碗也下了肚,换来霍骁直叫好声。 “还清醒吗?” 青龙双眼看了过来,眼神还是透亮的。好吧,没醉,妘夙起身,踪迹全无。 “三更天了。” 褚成闻言,接过火箭,对着夜幕就是一箭,顿时杀声四起,四千人直冲上沂山,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目标只有一个,围攻西泠军的军营,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敌方将军还在睡梦中,就已经被砍了脑袋。 妘夙在将军帐里,看着身首异处的可怜人,只叹这不过是浮生卷的幻象,若是真的,自己就能吃他生魂了,虽然味道可能不好。 “大捷,大捷啊。” 霍骁见褚成几人走进了将军帐,赶紧迎上去报喜,这将军的头颅便是他砍下来的。 浦志锐的脸色也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事实证明,青龙寨没耍什么阴谋诡计,自己白白担心了些时日。三千寨众加上一千乡民,训练了短短一个月便有如此成绩,浦志锐对褚成更为敬佩。 褚成在意的是战果,“损失多少?收获多少?” “我方伤亡不足百人,缴获西泠降兵近两万,另有马匹五千,粮草三万石。降兵正在军帐外,等候将军处置。” 妘夙一推朱雀,“还不快说点什么。” “将军,小女子愚见,将军正值用兵之时,虽降兵两万,而败将不言勇,降兵不言忠,且西泠军的父母妻儿皆在西泠朝手中,难保以后作战,此军叛乱倒戈,酿成后患。” “那照李姑娘的意思,难不成要杀降?” “非也,首先,必须将已有军队重新编制,敌我相杂,以求达到防止叛乱的目的,再者,必须要让降兵真心归顺,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穷则散;故威逼利诱皆不可行。古语有云: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向降兵展示将军的雄才伟略,便是最好的攻心之法。” 其实褚成一早便知如何安抚降兵,却是被李凤英一女子娓娓道来,忍不住又多看了这女子两眼,这才觉得,这女子并非所谓的红颜祸水,真乃才貌双全的巾帼女英雄。 妘夙躺在专属于朱雀的营帐内,轮流踢着腿,就好像这样很好玩似的。 过了好久,朱雀才走进账内,直接瘫倒在床铺之上,趴手趴脚呈大字形,“累死我了。下次这种苦差能不能别叫上我,有青龙在还不够嘛。” “塣州的作战计划制定好了?” “嗯,你不是知道的嘛,速战速决,要赶在天气变冷前,夺取塣州。” 妘夙吐了吐舌头,那是,三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她又想到了什么,妘夙起身,身形便已出现在了青龙身后,“攻克塣州是你的第一仗。” 007:沂山 一盘清炒蚕豆,一尾清蒸鲥鱼,都是立夏的时鲜,吃得妘夙美滋滋。 “李姑娘,当家的不在,你……” “滚开!” 只听得二楼厢房的门被猛的踢开,吓得妘夙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李姑娘,小的早说了,房里没人……” 护卫一脸为难,一个姑娘家硬是往大男人的屋子里闯,成何体统,若是让当家的知道了,自己说不定是要受罚的。 朱雀却是一屁股坐到了桌子前,一双星目直勾勾的盯着那条鲥鱼。 “去拿一副碗筷来,我要吃早饭了。” “不准打我鱼的主意。”“这个不好吧。”妘夙与护卫一同哀嚎。 “就依她所言。” 青龙特有的淡淡嗓音响起,把护卫吓得一哆嗦,连忙转身行礼:“当家的、褚将军、浦将军、霍将军。” “你下去吧。” “青龙,这是我的啊!” 妘夙的一张小脸道不尽的委屈,这么多人在,又轮不到自己吃东西了,这就缓步走出了厢房,趴在廊檐上看热闹。 几个大男人站在二楼廊檐内,低头俯视着操场上的三千寨众。 青龙高声道:“兄弟们,今日起,我青龙寨加入起义军,由褚将军统一指挥。” 操场上鸦雀无声,这帮寨众早已将生命交给了当家的,自是对青龙言听计从,然褚成还是从一双双犀利的眼神中看出了不服。 嘴角上翘,褚成颇带几分桀骜,“你们有谁不服的,和褚某比试比试,若是褚某输了,就立刻离开青龙寨!” “褚兄……”浦志锐难以置信的睁圆了眼睛。 “浦将军,难不成你质疑本将军的实力?” 褚成鬼目一扫,话语低沉,强大威压硬生生的使浦志锐低了头。 “你丫就一黄毛小儿,老子就是不服,你给老子滚出青龙寨。” 如此威压之下,还真有人站出来,那汉子简直不像人,身高该有九尺有余,手舞一对百来斤的铁锤,臂膀上青筋爆出,这小山一般的身躯着实骇人,料想是一屁股就能坐死一个人的,更别提与之对抗了。 褚成直接从二楼廊檐一跃而下,对着比他高出一头有余的汉子轻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拳脚无眼,小子,伤了残了甚至死了,可别怪老子!” 话音未落,铁锤迎头而上。 妘夙双眸暗赤,若有所思:不曾想到,如此大的块头也能有这般迅雷的动作。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强,尘土纷飞,前排的寨众纷纷举手捂脸,遮挡沙尘,有个别倒霉的还被大块的泥土砸中,晕了过去。 待到尘埃落定,只见褚成骑在那汉子肩膀之上,一手揪着他头发,另一手不知何时拿了只筷子,直指汉子脖颈处,那汉子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竟是动都不敢动了。 “倘若我手中的是刀剑,你已经死了。” 翻身而下,褚成负手而立,言语波澜不惊:“还有谁想来试试。” 操场上再次鸦雀无声,却是与之前的不同了。 与这张鬼一般丑陋的面容不同,连妘夙也忍不住赞口:“褚成真乃神人也。” 未多时,三千寨众齐齐下跪,异口同声道:“将军威武,吾等愿誓死效忠!”声音在半空中久久回荡。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三千寨众、一千乡民,便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褚军。 沨江北岸多平原,唯有嵱山天险高逾万仞,飞鸟难渡。而南岸多低矮山丘,连绵起伏。其中沂山依傍沨江,风景秀丽,山腰处建有一座望江楼,一直被作为东泠皇族的避暑之地,想来过了今夜,东泠皇族若是要避暑,得选其他地方了。 夜莺孤啼,合着一句:“将军,三更天了。”传进了褚成的耳朵里。 褚成弯弓、搭箭,一支火箭直射夜幕。 顿时杀声四起,褚军直冲上沂山,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目标只有一个,围攻东泠军的军营,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敌方将军还在睡梦中,就已经被砍了脑袋。 妘夙在将军帐里,看着身首异处的可怜人,只叹这不过是浮生卷的幻象,若是真的,自己就能吃他生魂了,虽然味道可能不好。 “大捷,大捷啊。” 霍骁见褚成几人进了营帐,露出了小虎牙,赶紧迎上去邀功,这将军的头颅便是他砍下来的。 褚成在意的是战果,“损失多少?收获多少?” “我方伤亡不足百人,缴获东泠降兵近两万,另有马匹五千,粮草三万石。降兵正在军帐外,等候将军处置。” 妘夙一推朱雀,“还不快说点什么。” 大步迈前,朱雀一拱手,朗朗道:“将军,小女子愚见,将军正值用兵之时,虽降兵两万,而败将不言勇,降兵不言忠,且东泠军的父母妻儿皆在东泠朝手中,难保以后作战,此军叛乱倒戈,酿成后患。” “那照李姑娘的意思,难不成要杀降?”褚成眼底划过一丝失望。 “非也非也,首先,必须将已有军队重新编制,敌我相杂,以求达到防止叛乱的目的,再者,必须要让降兵真心归顺,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穷则散;故威逼利诱皆不可行。古语有云: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向降兵展示将军的雄才伟略,便是最好的攻心之法。” 褚成闻言,忍不住又多看了这女子两眼,其实如何安抚降兵,他心中早有定夺,竟是和李凤英不谋而合。他这才觉得,李凤英并非所谓的红颜祸水,真乃才貌双全的巾帼英雄。 妘夙躺在专属于朱雀的营帐内,轮流踢着腿,就好像这样很好玩似的。 过了好久,朱雀才走进账内,直接瘫倒在床铺之上,趴手趴脚呈大字形,“累死我了。下次这种苦差能不能别叫上我,有青龙在还不够嘛。” “他这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妘夙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转移话题:“塣州城的作战计划制定好了?” “浮生卷里还有岛主不知道的事吗?何必问我。” 妘夙吐了吐舌头,那是,速战速决,要赶在天气变冷前,夺取塣州。 008:塣州城 褚军已在塣州城外五十里处安营扎寨,青龙带领的三千骑兵,马上就要对塣州城发动突袭。 “岛主,你就在军帐里等消息不行么,非要让我载着你到天上看,万一有人发现我不见了,你就不怕他们起疑心吗?” 朱雀不停的抱怨,说到底,她是飞累了。 妘夙站在朱雀背上,看着此刻还算平和的塣州城,目光比平时更为冷淡些,也不愿搭理任何人。 这塣州城两侧有小山丘,后方又是湍急的沨江,形成天然屏障,只能正面突破,而城中守军一万,青龙只有三千兵马,怎么看都是不利的局面。 黑压压的三千骑兵如离弦之箭,直冲进敌方阵地,东泠军一触即溃,四散奔走,这易守难攻之地,竟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落入了褚成手中。 “老太婆!你总算来看我啦!”白虎扑进了妘夙的怀里。 “你才是老太婆!” 妘夙抱着白虎,满脸笑意。 早些时候,妘夙就让玄武把院子搬来了塣州。本来,青龙也该和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等她,谁知这家伙硬生生的跑去打仗了,还害得她被雷劈。 妘夙是越想越生气,嘴都嘟起来了。 “岛主,白虎知道今天你要回来看他,一早就在院子里等你了。” “玄武,青龙这么胡来你知道吗?怎么也不拦着点。” 妘夙不管,她生气了,总该找个人撒气。玄武的眯缝眼里没有恐慌,反而有一丝笑意。 “青龙是什么样的人,岛主还不了解吗?老奴哪里拦得住。” “白虎也要和青龙一样,一直陪在老太婆身边!” 童言无忌,白虎小手拽紧妘夙前襟,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诚意。 妘夙气结:白虎这孩子,还落井下石。 “再胡闹,我以后都不抱你了。” 小脸耷拉下来,白虎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咪。妘夙不忍,屈起手指,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只要你乖乖的,我每天都回院子来陪你玩,这回你该满意了吧。” 小手交叠护住自己的鼻子,白虎的抗议声都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别动我的高鼻梁,刮塌了你怎么赔?” 妘夙出现在青龙房里时,青龙脱得只剩亵裤了,旁边置有一木桶,正冒着热气,显然是打算沐浴更衣。 妘夙咽了咽口水,平素只知道这青龙面相不错,没想到衣服底下也挺诱人的。 只听得“哗啦~”水声传来,妘夙脸红心跳:这家伙不知道羞耻吗?自己还在他房里呢,他怎么还能舒舒服服的坐进了木桶里。 “帮我洗。” “喂!你这家伙别得寸进尺,褚成不是给你配了许多丫鬟、佣人嘛,找她们服侍你去,我可是你主子啊!” “都赶走了。” 白眼一翻,妘夙还是拿起了桶边的帕子。 青龙趴在桶边,墨发覆盖住白皙的身子,妘夙擦的很认真,不为别的,只因为青龙的头发顺滑如绸缎,手感很好。 不经意的抬眼,却见青龙侧头正看着自己,浅淡的眸中满是温存,妘夙一惊,额间细密的汗珠就冒了出来,手中巾帕落入水中。 “妘夙!”青龙一下子便从水中站了起来,水花四溅。 你的亵裤呢!但妘夙说不出话,她伏在木桶边大口大口的喘气,就似上了岸的鱼,不能呼吸。 青龙还裸着就想来扶她,却是被妘夙一推,“穿衣服去。” 待青龙匆忙披上外衫,房里哪还有妘夙的踪迹。此时,妘夙正倚靠在府外的某棵树上,五指死命的捏着前襟,喘着粗气。 树影婆娑,妘夙闭上了眼,这么狼狈的模样,还是别让任何人看见的好。 夏去冬来,妘夙打开房门,眼前是一片白色,院落中的红梅开得娇艳,隐隐有一阵清香传来。 “朱雀,快起来,载着我去沂山上赏雪。” 朱雀抱着手炉,又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粽子,只留有两只眼睛在外面。 “岛主,我才不去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冷了。”说着,朱雀又紧了紧被褥。 妘夙一脸坏笑,跳到了朱雀的床上,两手拉着被褥一角,一用力,朱雀整个人就被抛到了空中。 朱雀的身上立刻燃起了熊熊烈火,怒吼:“你干什么啊!” 妘夙盘腿坐在朱雀床上,火光映在她的眸中,“把虚火收了,换衣服,就算你不带着我去赏雪,你也该起来了,还有正事要做。” 出马车时,朱雀还浑身打了个寒颤,卸下狐裘,交给一旁的侍卫,朱雀这才看到,城守府里,大大小小的将领都已来齐,只等她了。 “冰天雪地的,李姑娘在府中休息便好,莫要受了风寒。” 褚成亲自迎了过来,双手微抬,想去给李姑娘祛祛风寒,终究还是放下了。 “将军说笑了,百姓之事无小事,与之相比,小女子所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罢,朱雀还装模作样的掩着嘴清咳两声。 妘夙腹诽:朱雀这家伙,就是希望褚成心疼她,强制下令让她不用来了,这样,她就能在暖暖的被窝里,呆到地老天荒了。 可惜,朱雀的小算盘打错了,只见褚成于堂中正位上一坐,俨然是一代君王的架势。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浦志锐上前一步,“沂山之战缴获的三万石粮草,至攻打塣州城时,仅剩不足万石。塣州城之战后,招降东泠军,招募新兵,时至今日,我军已达三万六千余人,然库中粮草不过两万,过了这个月,只怕便无军粮了。” 褚成亦是皱了眉,“天寒地冻,正是寸草不生的时节,若是强制征收百姓过冬的口粮,恐失民心,且连年战乱,饥荒横行,就算是去征粮了,也补不上如今这么大的缺口。但克扣军粮,军心不稳,恐发生暴乱,这该如何是好?” 霍骁却是大笑,“这有何难,没粮食了,那我们就去抢啊,反正不能把自己饿死了。” 真是简单粗暴,妘夙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这霍骁是堂内唯一喜滋滋的人了,他是一员猛将,但非智将,土匪出身,他自然是觉得,世上没有用武力解决不了的问题。 果然,褚成懒得搭理他,眼神有意无意的往朱雀这里看。 009:沨江 “霍将军说得在理。” 此言一出,堂内的氛围瞬时变了,霍骁自是洋洋得意,而褚成则是满脸失望。 妘夙掩着嘴偷笑,朱雀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的? 这种受人瞩目的感觉让朱雀很是陶醉,她缓缓迈着步子,来到地图前。 “塣州城易守难攻,但也注定了它固守自闭,目前的粮草短缺与塣州城自身的隐患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朱雀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此地富庶且易攻,抢些过冬的粮食不在话下,但将军的目光需放得长远些。” 葱白的指尖轻移,“此处才应该是将军的立身之所,周有良田万顷,东有嵱山天险,隔绝朝廷精锐,而西北临萧竺、麴成、宓生三郡,乃东泠朝嵱山以西最后的要塞。明年开春,将军定要将此处拿下。” 朱雀指的是哪里呢?正是沨江对岸的饶关。 接连几日,鹅毛大雪不曾停歇,妘夙坐在书桌边,正对着瓶中的一枝红梅发呆,却听闻脚步声杂乱,“咯吱”一声响,朱雀的房门被推开了,门内一下子钻进了许多人。 “咳咳,将军,小女子一介布衣,怎敢劳将军大驾。”床上的朱雀撑手欲起。 一路顶着风雪驾马疾驰,褚成来不及抖去衣服上的积雪,快步跑到床边,看着朱雀憔悴的面容,褚成心底隐隐抽搐。 都道李凤英风姿、才干不输男子,可说到底,她终究不是男子,也有这般脆弱无助的时刻。 平生第一次,褚成生出了这般的念想,想一生护她安康,想她为自己展颜欢笑,想自己龙袍冕旒,身侧的女子祎衣后冠,依旧是她…… “李姑娘,你躺着就好。”褚成抬手抵住朱雀的肩,转头对着侍从怒吼,“怎么药还没煎好?” 房内的几位侍从皆是两腿一颤,跪倒在地,不敢吭一声。 “将军莫要动怒,不过是些风寒,不碍事的。若是因此让将军气坏了身子,那就是小女子的罪过了。” “是褚某人疏忽了,早些时候,就不该让你冒着风雪来将军府议事的。” 褚成亲自吹凉了汤药,一勺一勺喂给朱雀,朱雀不时的皱皱眉,咳嗽两声,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把一碗药给喝完了。 两人又啰里啰嗦的说了好些不着调的话,直到朱雀睡着了,褚成这才悄悄退出了房间,此时,天都快亮了。 妘夙扶额,真是一出俗不可耐的喂药戏码。 正月十五撞上了难得的好天气,积雪在日光的照耀下渐渐消融,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也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任是再兵荒马乱的时代,人们还是要过节的。 逐级登上望江楼,妘夙眺望,银白的世界因冬日而渡上金光,沂山不愧为风景名宿,沨江水如白练蜿蜒而过,两岸青山虽已萧瑟,但黑色的树干与皑皑白雪相映成辉,让人有走入水墨画的错觉,另有一番意境。 口鼻之中呼出白气,让眼前的景致更为梦幻,寒风吹来,吹散了白气,也吹起了妘夙的白发,似雪般飞舞。 肩头一沉,妘夙侧目,略带怨念的撇了一眼身后,青龙这尾巴又跟来了。妘夙抬手,将青龙围在她身上的裘衣拢得更紧了些。 相传古时,沨江之水时常泛滥,淹死了许多百姓,当地的王爷感民生艰苦,特地在沂山一侧,建造望江楼祭天。 妘夙嗤笑,说什么祭天,这王爷不过是想要个地方赏景,又不想落个搜刮民脂民膏,纵欲享乐的坏名声罢了。 身上的裘衣似乎还带有青龙的体温,将一切风寒隔绝,直站到日落月出,沨江南岸亮起火龙,妘夙这才惊觉,时间如沨江之水,滚滚流逝。 妘夙也不说什么,转身便立于塣州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上,抬眸,夜空中繁星密布,却比不上一盏盏花灯来得璀璨。 “公子,给喜欢的姑娘买盏花灯吧……” “看公子风流倜傥、样貌不凡,必不是凡人,就让本道为你卜上一卦,算算仕途、姻缘……” 身后一阵喧哗,妘夙的嘴角不经意的扬起:小贩们又看不见自己,若是这尾巴不跟来,还真是没办法好好玩了。 妘夙跟个孩子似的,在街上疯跑,一点都没个魔的样子,又要糖葫芦,又要面粉捏的小人……没多久青龙怀里、手上就都是奇奇怪怪的物什了。 “青龙,我要这个。”等了半晌没反应,妘夙疑惑的回头,“唉,人呢?不是走丢了吧。” 街道上人流密集,妘夙哪里找得到青龙,耸耸肩,手掌一摊,蓝色的小虫又出现了。 妘夙看到青龙时,他正仰头看着一棵树,神情专注。 旁边的小贩高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嘞,万年之前,月老就是在这棵树下为人结姻缘,积功德的,如今月老飞升,可这姻缘树还在。只要在这红绸上写上双方姓名,系于树枝之上,便是月老钦定的金玉良缘,定能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妘夙站在青龙身边,也抬起头看树,这树枝上已经绑了不少红绸,有些还褪了色,看来这姻缘树的说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你要不要也绑一根?” 妘夙取笑青龙,这明摆着是小贩赚钱的噱头,她不相信青龙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浮生卷中,皆是幻象。”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在浮生卷里,你还真的会绑?” 不曾想,青龙转头注视妘夙,语气与眸色一般浅淡,“试试又何妨。” 妘夙胸口一窒,猛然转身,青龙只可见白发映着红光,只可闻调笑声依旧:“小贩骗傻子的话你也信?不陪你玩了,我们回去吧。” 花灯斑斓,暖了青袍,红了脸颊。 010:宫湛晏 今天风和日丽,沨江水在日光下波光涟漪,看来连老天都要助褚成一臂之力。 南岸临时搭了许多军帐,红眸扫过江面上一字排开的千艘小船,妘夙有些感慨,再看眼前之人,褚成临江而立,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尽在掌握的从容,忍不住摇摇头,回军帐内坐着了。 眼角瞥见一抹红色,褚成顿时惊慌:“李姑娘风寒刚愈,怎么出来了?这些事你不用操心的。” 朱雀悄悄瞟了一眼妘夙,背地里已经把这人骂了千遍了,却是长叹了口气,满脸愁容的对褚成说:“时间紧迫,只能造些小船了,也不知道凭借这些战船,能否顺利攻下饶关。这是将军的第一次水战,我怕……” “一定能顺利的。”褚成打断朱雀,意气奋发。 “时至今日,我军已有船只千余艘。”浦志锐向褚成报告。 “嗯,差不多了,时不我待,何人能领兵攻打饶关?” “末将愿意担此重任。”自然是霍骁。 褚成抬手,便有鼓声自岸边响起,起初鼓点还算缓慢,随着千余艘小船离岸,缓缓逆流而上,鼓点慢慢密集,船只在水中也是越划越快。 反观对岸,待到鼓声响起,东泠军才知有敌来犯,待褚成的船队都到了江心,岸边才稀稀疏疏的跑出了几百个小兵,完全不成阵型。 “马上乃何人?”褚成看着对岸,眼神变了。 一男子自饶关城中驾马而出,原本慌乱不成气候的东泠兵,就好似看见了天神降临一般无所畏惧,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列好了方队,且大军意气风发,大有任你是天皇老子来了,我都不让你上岸的架势。 该男子驾马立于军队之首,视江面上黑压压的千艘战船于无物,目光跨江而来,逼视褚成。 “回将军,那是饶关城守将——宫湛晏。” 褚成颇有些惋惜的叹口气,“若是此战能生擒了他,那就更好了。” 此次褚军发动奇袭,且人数在敌方的十倍以上,怎么看都是必赢的战役,可妘夙趴在桌子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桌面,完全没有观战的兴趣。 妘夙忍不住插嘴,“这小子,难不成还真以为,这场仗他打得赢?” 霍骁急功近利,意欲如沂山之战一样,再拔头筹,所搭乘的小船自是冲得最前。 眼见着离岸不过百十米,宫湛晏弯弓搭箭,一箭射穿霍骁肩膀,霍骁差点掉下船去。 霍骁血流不止,伤势严重,一万水军无人指挥,只好决定停止攻城,顺流而下,撤回军营。 “军医,霍骁伤情如何?” 褚成在账外来回踱步,他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只看见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倒,好不容易才看到军医出了营帐,连忙上去询问。 “霍将军伤了大血脉,失血严重,在下不才,虽已尽力救治,但最终结果如何,还得看霍将军自己的造化,若是明日清晨,霍将军能够醒过来,那便是无碍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褚成正在竭力克制怒火,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有劳军医了。” 朱雀在李府里睁着大眼镜,四处乱瞧,也是等了许久。这不,妘夙才刚刚显现身形,这家伙就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了妘夙面前,竟是一脸兴奋,一点都没有打了败仗的自觉。 “这天时地利人和的战役都能输,真是奇了怪的事。” “哪有永远不打败仗的将军。”妘夙的语气很淡,“至少这一战,什么损失都没有。” “什么意思,难道下次还得全军覆没不成?” 朱雀歪着头,看了妘夙好一会儿,妘夙只是绕过她,往房里走去,朱雀哪里肯放过她,紧紧跟着。 “那现在怎么办,我要去给褚成提什么高见吗?” 妘夙听到这话,顿住了脚步,身后的朱雀完全来不及止步,结结实实的撞了上去。 朱雀揉着鼻子,“你干什么啊?”抬眼一看,妘夙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原来,妘夙是到了张府,自从上次沐浴事件后,她就不直接进屋了,这次倒还好,房门大开着,能看到青龙在房里练字。 和朱雀一个德行,打了败仗,还这么有闲情雅致,妘夙暗暗指责。 走到青龙身边,妘夙好奇,这家伙到底在写什么? 青龙却早已知晓妘夙到了,五指一合,宣纸在掌中粉碎成末,从指缝中飞散。 “真是小气,看看又不会怎么样。”妘夙嘟嘴。 “有什么事?” “只是和你说一声,下次出战,你别上。” 是夜,月明星黯,遥遥可见,对岸灯火通明,有靡靡之乐伴着江水声隐隐而来。 “探子来报,说东泠军为庆祝此战大捷,正于饶关城内大摆宴席。” “将军,此时敌将松懈,敌军军心涣散,正是我军发动突袭的大好时机。”浦志锐上前一拱手,“且让末将领兵前往,末将要为霍骁兄弟报仇!” “不可,我方刚经历一场未战而先败的战役,正是士气低靡之时,此刻出征,若非一举拿下饶关城,只怕以后再无可能。”朱雀目光灼灼。 “李姑娘难道认为,我会输?” “小女子并非此意,只是……” “够了!”眼瞅着还没开打呢,自己人就要先打起来了,一直沉吟思索的褚成总算发话了。 双方说的都有理,然而浦志锐的那句“为霍骁兄弟报仇!”更是说进了褚成心坎里,他心下拿了主意。 “战!天赐良机,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既然是突袭,动静就不能太大,浦志锐钦点了三千精锐,基本是人到了就上了船,什么军前鼓舞士气,什么作战部署,统统不要了。这场战役对于浦志锐来说十分简单,那就是冲到宴会上,手刃宫湛晏,血债血偿。 妘夙仰头看着天空如盘的明月,有这么大一个灯笼在,这个夜晚似乎并不适合偷袭。 一切都很顺利,饶关城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欢快景象,完全不知道,三千死神已然踏江而来。 “报!东泠军以百十数小船,载茅草膏脂等物,顺流而下。敌军守将以火箭射之,火烧我方战船。” “什么!” 褚成大惊,疾步冲出营帐,此时江心已是一片火海,火光映红天际,褚军士兵的悲哭惨嚎,即使隔了那么远,也是清晰可闻。 “宫湛晏!”三个字就和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万幸,浦志锐就和只落水狗似的,夹着尾巴逃了回来,除了精神上受了刺激,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三千精锐,三百战船几乎全军覆没,更可怕的是,三万褚军视饶关城为铜墙铁壁,坚不可摧,听闻宫湛晏之名更是不自主的后退。 妘夙站在青龙身侧,看着江中熊熊烈火,目光却异常冰冷,战争便是这样,不过是瞬息,三千条鲜活的生命悄然离世,这三千人也有父母妻儿,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妘夙转身,身后是惶惶的三万褚军,这三万人的命运,又该何去何从? 011:中秋 江中火光连天,一直烧到第二天正午,才逐渐将熄。 先按下江火不表,彼时,天空不过刚刚显出鱼肚白,浦志锐受惊过度,先回营帐里休息去了,将军帐中只有朱雀,青龙和褚成三人。 妘夙站在朱雀和青龙之间,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原道是忆起了初见褚成时的情景。 浮生卷中已是五年多,无助的少年已然成长为一名文治武功的男子,虽然长得还是那副鬼样。 灯烛垂泪,军帐内没人说话,气氛沉闷。 “报告将军,霍将军醒了。” 褚成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大哥,我错了……” 霍骁的脸色和白纸差不多,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语声低微,见到褚成时,眼睛里明显含着泪光。 “别说了,活着就好。”褚成握住霍骁的手。 步出军帐时,朝阳已经升起,耀眼的日光洒在大地上,褚成面向朝阳,王者之气油然而生,就好似刚刚落魄的男子,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去把志锐叫过来,关键时刻,没时间让他偷懒的。” 褚成站在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 “正如李姑娘所言,如今直接攻打饶关城,已经不可能了,然饶关城必须拿下。纵观两次战役,我军失败的主要原因,便是饶关在上游,我军在下游,且我军多为步兵骑兵,不善水战,要克服这两大劣势,又要攻克饶关城,只有采取迂回战术,先攻打下游城池,再北上饶关。” 说着,褚成在地图上点出两处,“咸戎和昌清,你们怎么看?” 浦志锐低垂着脑袋不敢说话了,张济良作为将才确实勇猛,士兵之中也颇有威望,只是这人不喜言辞,要他给自己支招,那就是天方夜谭,所以褚成的目光很自然的又落到了李凤英身上。 “回将军,小女子愚见,虽咸戎地界更为偏远,但攻打咸戎实为良策,我军如今士气萎靡不振,急需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与昌清城相比,咸戎守军更少,更易取胜;且咸戎盛产粮食,粮草不足一直困扰着我军,攻克咸戎后,能保障我军粮草补给,何乐而不为。” 妘夙的拳头紧了紧,只听闻青龙朗声:“我愿前往一战。” 未过几日,空气中似乎还留有一股焦臭味,青龙便率三百战船顺流而下,攻打咸戎,咸戎守将早得消息,三千东泠军在岸边列阵等待,褚军无法靠岸。 船队中一艘小船突然加速,冒着箭雨冲向岸边,男子一夹马腹,单枪匹马冲入敌阵,长枪飞舞,将敌人的刀剑一一扫落。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青龙。 东泠军顿时乱了阵脚,拿刀的乱挥,拿抢的乱刺,青龙和马都没事,反而是伤了不少自己人。 后方褚军见自己的将领如此勇猛,也是士气大振,几百小船一拥而上,很快就占领了咸戎。 褚成留下五千士兵和受伤的霍骁看守塣州城,两万五千余人集体拔营搭船,前往咸戎,大军到达咸戎后,褚成又下令放火烧船,以绝退路。 在咸戎修整了不足两月,褚成下令,张济良、浦志锐各率军一万,前后围攻昌清城。 月底,昌清城守将投降,至此,褚成的雄图霸业中,只剩下饶关城最后一块拦路石了,也是最开始的那块臭石头。 时至八月十五,虽然饶关城近在眼前,但褚成还是决定,修整军队,明年再战。 “岛主。” 妘夙向玄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垂眸,白虎在她腿上睡得正香。 一炷香前,妘夙还手把手的教导白虎习字,谁知这捣蛋鬼泼了墨,染了衣,还是未抄完一首“南山有台”。 “真是不成器的。” 轻轻的数落一句,小心翼翼的抱起小人儿,顺带施法去了白衣上的墨色梅花,妘夙这才把白虎交给了玄武。 走进院子里,妘夙扭了扭腰,午后的暖阳照得人懒懒的,连她也有些犯困了。 一袭青衣似清风般擦肩而过,妘夙回望书房,竟一时无法适应房内的幽暗光线,看不清青龙到底在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褚成没有安排什么中秋晚宴吗?” “他只邀了朱雀。” 也对,才子配佳人,今晚正是风花雪月的好时候。 空气中淡淡的墨香微漾,这种香气总让妘夙觉得心安,自己好不容易研好的墨,可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妘夙又站回书桌前,提笔练字。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古往今来,有诗句千万首,我为何偏偏写这首……” 妘夙抬手欲扶额,倒是忘了手上还拿着笔,直接在左脸处画了条“鱼”。 心知犯了傻,一着急,又本能的用手去抹,好嘛,“鱼”抹成“龙”,这回真真是没脸见人了。 纤腕被人一把握住,阻止了更多动作,眼角瞥见那手指节分明,白净微凉。同时,脸颊处有丝帕柔滑的触感,妘夙只能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不敢去看他。 妘夙嘟哝:“这种程度,随便施个法诀就好,光擦怎么擦得干净,还污了帕子,你什么时候这么多事了?” “咳咳,看来老奴来得不是时候啊。” 门口传来玄武含笑的话语,妘夙一惊,双手抵住青龙胸口,发力猛推,可眼前人就跟座小山似的纹丝不动,只淡淡叮嘱了一声:“别动。” “岛主莫慌,老奴不过是送些点心、茶水进来,这便离去。” 一阵悉索细响后,玄武竟然还贴心的关好了书房的门,妘夙忽然很想喝老鳖汤败败火气。 “好了。”青龙收了帕子,还顺手给妘夙倒好了茶,这又坐回一边的太师椅上,原来他一直在看书呀。 妘夙冲着青龙使劲做着鬼脸,直到感觉面皮都要抽筋了,这才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香气高醇,实乃红茶之中的佳品。 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块糕,原来是酸酸甜甜的枣泥糕,一尝便知是青龙的手艺。 红茶配枣糕,果然,美食才是女人最好的朋友,妘夙的心情瞬间舒畅不少,抬手就在宣纸上写下个“井”字,字外围圈,又添上头尾四肢,没错,她在画乌龟呢。 落笔点睛,乌龟瞬间就活了,摇晃着四肢,探着脑袋看妘夙。 012:定亲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乌龟爬得慢,妘夙写完一句,小乌龟才刚爬到地上。妘夙索性就提着笔装腔,看着小乌龟一点点爬到青龙脚下,又慢慢爬上他脸颊。 妘夙玩心四起,又画了猫啊狗啊,蜘蛛老鼠,以及说不上什么动物的玩意,全让他们跑青龙脸上了,没一会儿,雪雕玉砌般的人,就连个鼻子眼睛都看不出了。 “这个,青龙,你去我房里拿面镜子来,让我看看,我的发髻是不是松了。” 妘夙快憋到内伤了,她倒是要看看,青龙发觉自己被整了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指尖翻动纸页,青龙并不理会妘夙,只道:“你开心就好。” “无趣。”原来他早知道了,当头泼了盆冷水,妘夙鼻子里出气,一看屋外,竟到了月色初降的时候了。 光景一转便到了珍味阁,二楼雅间内,十人团坐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山镇海味,可只有朱雀静坐一旁。 “不是说褚成请你吃饭嘛,怎么就你一个人。” “咕噜噜~”朱雀的肚子发出了一阵哀嚎,“谁知道呢。不等他了,我先吃。” 言毕,朱雀抱起酱鸽子就狂啃。妘夙一抹嘴边寸长的口水,左右看了看,确实不见他人,连忙施了几个术法,从朱雀嘴里抢了鸽子腿。 “……” 吃了些红烧蹄髈,夹了几筷清蒸鳜鱼,又喝了一碗酒酿圆子,妘夙这才一打响指,玲珑的人儿立刻被一团鲜红的神火包裹住。 “明明是沾了我的光,还用法术定住我,你缺不缺德呀?” 妘夙挥了挥手,火焰就消失不见了,这就开始慢条斯理的掰螃蟹,还一脸嫌弃的看着朱雀胡吃海塞。 “你个小姑娘,一点吃相都没有。” 朱雀白了妘夙一眼,这又献媚的笑起来。 “岛主,这一桌酒水吃得可还满意?” “又不是你出钱请的,别说得像我吃了就欠了你似的。” “嘁~岛主,我和你商量点事,您看看,我能不能不嫁给褚成呀。” “怎么?你有心仪之人了?” “没有,岛主怎么想到问这个了?” “既然没有,那嫁给谁有什么两样的,反正都是作戏。” “都道是‘凤凰于飞,梧桐是依,噰噰喈喈,福禄攸归’。我堂堂朱雀,才不想这般随随便便的嫁了人。”嘴里塞满了食物,朱雀的话语含糊不清。 “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不过是嫌弃褚成的外貌罢了,若是青龙这般长相的,我想你定是二话不说,直接翻黄历选良日……不,一定是当天直接把人办了吧,哈哈。” 朱雀浑身一阵恶寒:“岛主别瞎说,想到要嫁给那冰块,我还不如嫁给褚成呢……” “蛮好,你自己说的要嫁给褚成,我听得一清二楚,别再说我逼你了。” “岛主!你断章取义!” 妘夙将一个面筋塞进了朱雀嘴里,“啧啧,口水别乱喷。” “咳咳。”朱雀猛灌了些老鸭汤,“你要噎死我呀……” 却见妘夙趴在窗口,全神贯注的看着楼下,朱雀瞬时把指责的话语全抛到脑后了,也探出脑袋张望。 原是有江湖艺人演皮影戏,奈何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楚,朱雀拉起妘夙的手就冲出了珍味阁。 幕布上映出了一个小人,她两边望看,踢了踢镯子,又故意遗落手帕盖在镯子上,拾起,而正当此时,幕布边走上另一个人,唱词曰:“回家去禀母亲央媒说合。” 妘夙惦着脚,伏在朱雀耳边:“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我只知道唱跑调了,怪不得看得人这么少。”话虽如此,朱雀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幕布,竟还和几个孩子抢前排的小板凳。 随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台《拾玉镯》的好戏也终是落幕,艺人从幕布后走出,果然是褚成。 “褚某没有祖传的玉镯,唯有精心挑选的一支金钗,不知李姑娘是否嫌弃。” 朱雀眼前的凤头金钗,纤羽分毫毕现,凤尾处嵌满细细的红宝石,色鲜红如血,耀眼夺目,一眼便知此非凡物。 褚成一生不曾受过正统教育,如今为了取悦她,竟是特意学了一台折子戏,还选了如此贵重的礼物,朱雀心中有些暖意。 伸手,接过金钗,朱雀暗想:毕竟是岛主给的任务,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褚成与朱雀又回到了珍味阁二楼雅间,而妘夙坐在窗台上赏月,中秋之夜,月色溶溶,微凉的夜风缓缓吹拂,发丝静静摇晃。 “李姑娘惊世之才,不知师承何处?” “自幼遵循家父教导,并无师承。” “那姑娘双亲……” 语未尽,褚成就忆起,这李凤英自称孤女,亲人只怕是不在了,心中暗自懊悔。 果然,朱雀闻言,露出伤感之情,“说来,将军莫要轻视小女子,家父原是朝中官员,只因不愿阿谀奉承,同流合污,便遭同僚陷害,不过而立之年便郁郁而终。” 褚成不忍佳人深陷悲伤回忆,“自古有高世之才者,必有遗俗之累,褚某人愿以此生,让天下百姓寒得衣,饥得食,安得居,乐得业,让天下卑寒之士得尽其所才。” 指尖轻点绛唇,妘夙略一深思:自己可不曾交代过,让朱雀扯出这段谎言,来博得褚成同情……罢了罢了,算是解了褚成之惑,听来也无多大漏洞,只望以后无人深究这李凤英来历才好。 眸光一转,妘夙看着褚成,眼中红色深沉如墨:这小子不是希望向东泠朝复仇嘛,怎么现在说的这么好听? 又见褚成握住朱雀的手,“李姑娘,你愿意与我共享这样的天下吗?” “小女子何德何能,竟得将军青睐。” “李姑娘这是答应了?” 朱雀不语,默默点头,一副娇羞的模样。褚成喜形于色,就差立刻冲到楼下,对着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大声宣告这一喜讯。 “李姑娘,褚某替你将金钗簪上。”正说着,褚成便要伸手取下朱雀的玛瑙簪子。 “不可。” 朱雀尖叫一声,竟是一蹦二丈远,引得妘夙侧目:“怎么反应这么大?” 星眸低垂,朱雀尴尬的绞着鬓角:“这么贵重的金钗,若是丢了就不好了,小女子要好好珍藏。” 褚成心凉了半截:她不愿意戴,是因为不喜欢这份礼物,或者说,她其实根本……罢了,只要她人在身边,自己又何必瞎想这些。 褚军皆知,攻下饶关之后,他们的将军——褚成将迎娶李凤英李姑娘为妻。即使过了大半年,到了来年二月,当三万褚军于饶关城外安营扎寨时,士兵们仍然讨论着,这两人相识相知的传说,早就把宫湛晏的可怖之处,忘得一干二净。 013:饶关 “像我这么漂亮的,却是要嫁给褚成这般长相的,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朱雀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还是觉得铜镜不能真实的反映出自己的美貌,又拿起丝帕好好的擦了擦。这才注意到镜子里妘夙的身影,小嘴撅了起来。 “岛主偏心,每次青龙上场打仗,你都紧张兮兮的,如今却是让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置我生死于不顾。”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过是出去说一些话,有什么好危险的,还能留个美名,这是一笔好生意啊。” 妘夙指尖沾着茶水,在桌上缓缓写了个“使”字。 城墙下的红衣女子,身姿挺拔,不似弱柳扶风,更有绝世独立之感。 宫湛晏来了兴趣,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女子便是立刻万箭穿心而亡,可她却是坦荡磊落,比一般男子还来得沉着稳重。 “褚军没人了吗?竟是个姑娘家来招降。” “小女子见宫将军也是明白之人,妇孺都看得懂的道理,宫将军又怎会不知,褚军十万,而城守不到万数,兵力悬殊,何必白白自取灭亡。” “三万成十万,真是史书级的惯用伎俩。”妘夙自言自语,坐在城墙上,与宫湛晏并肩,这地方视野最好。 “如今还是东泠朝的天下,东泠朝的法律,你们也是知道的,我所代表的,便是王法,便是天道,人数虽少,岂有失败之理。” “宫将军早就料到,褚军定夺饶关,城中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宫将军不曾试想过吗,褚军围攻饶关城,就是完全不发动进攻,断粮截水,饶关城中的粮草又能支撑多久?东泠朝腐败无能,早已失了民心,各地起义不断,不会有援军来助饶关脱困,难不成真的要到吃人肉的时刻,宫将军才会明白投降不是无能,而是另一种顺应天意吗?宫将军,是时候变天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若是有可能,谁都不愿送死。在此,我代褚成保证,若是宫将军投诚,褚军必不取城中百姓一物。” “你也不必多说了,回去告诉褚成,要打就来打吧。” “哈哈,说不过了就耍赖皮,这宫湛晏真有趣。”妘夙捧腹,差点又从城头上滚下去。 好嘞,谈不拢,那就打吧。 先上三排床弩,十几名士兵用绞车张弦,弩臂上摆七根大腿粗的弩箭,七箭同射,无坚不摧,箭头深入城墙几米,此后士兵亦可借此登城。 第一排搭箭,第二排张弦,第三排放箭,有条不紊,乌云般黑压压的箭雨,竟然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再看饶关城,东泠兵都躲进了木幔中,伤亡很少,又在城墙上悬挂了厚厚的累答,褚军没有射出一条登天之路来,反倒是给敌军送去了许多箭矢。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上投石车,一声令下,重达百斤的石块,齐齐朝城墙上飞去。 这一次的攻击似乎挺有成效,城墙上,许多地方被砸塌了一点,墙上的守军都成了肉糜,场面惨烈。 然而再填装石块需要费一番功夫,正是这个间隙,宫湛晏竟然亲率一千骑兵冲出城来,褚军没有防备,被骑兵冲得乱七八糟。 这一次的攻击也可以说是损失惨重,东泠军一阵乱砍乱杀,褚军伤亡数千,又将投石车悉数烧毁后,火速回了城,褚军竟是毫无反手之力。 实在是不行,那就遵循古法,硬攻吧。 军队分成两路,皆躲进轒輼车里,一路架云梯登墙,一路用临冲破城门,后有井阑掩护。 饶关城放下夜叉檑,登城的士兵根本就是送死。城门处也是放下了千斤闸,破城门无望。 几个月间,大大小小的骚扰战不下百场,皆是你来我往。褚军占不到分毫便宜,反而是锐减了近万人。 好吧,既然打不进去,那就想办法逼城里的人出来。 大型的投石车已经被烧完了,但褚军还有小的投石器,这回投的不是什么石头,而是灌满火油的瓦罐,瞄准的也不是城墙,而是城内。 乍一看颇具威慑力,饶关城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未有熄灭之势。 褚成在将军帐内看兵书,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宫湛晏开城投降,或者大火把饶关城全部烧毁了就行。 “报!南方五十里处发现东泠军,约五百人。” “什么?是援军吗?快把凤英和两位将军叫来。” 三人很快就到了将军帐,褚成下令,“张将军前去迎战!” 妘夙闻言,大惊失色,拉住青龙的战袍直摇头,“别去。” 但青龙还是一拱手,“是!” 待青龙走后,褚成感叹,“这次东泠军来得蹊跷,只怕是捉不到活口了。” 朱雀上前,“将军明见,这五百人应该是宫湛晏派出来的死士。” “哦?李姑娘说笑了,我军围了饶关城数月,别说五百士兵,就是只耗子也没办法从城中出来,更何况出现于我军后方了,而且如今的饶关城已是一片火海,只怕里面再无活口,又哪来的死士,难不成真的是死去的敌军,化成厉鬼来报复的?” 浦志锐一脸不屑,自己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而李凤英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可她在军中的声望和地位,竟然比他高上了好几级。 特别是几月前,李凤英只身劝降宫湛晏的事迹在军中广为流传,士气久战而不衰,一个女子都不畏惧宫湛晏,那么他们这些七尺男儿,又有何畏惧的呢? “南方昌清城乃将军之地,东泠朝的援军怎可能从此而来,唯有从城中挖地道出来这一种可能,但这种地道往往只可出而不可入,这些士兵明知有来无回,作战自会勇猛异常,只怕张将军又要经历一番苦战了。至于饶关城内,烧掉的也不过是些破屋烂砖,百姓应该都被宫湛晏安顿好了。” 褚成长叹,“唉!这宫湛晏实在是个可怕的敌人,若是连火攻都不能夺取饶关城,褚某人再无他法。” 虽然围上个五年十年的,饶关城也能不攻自破,然而我方几万大军也要吃饭,还要养家糊口,褚成势力单薄,消耗不起,况且时间一长,恐生变故,到时候别说饶关城久攻不下,还有可能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将军,古语云:用兵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那些兵法之道,是一个字都没进妘夙的耳朵,她只是捏着两手,呆呆的看着帐帘。 014:万俟空 等待总显得特别漫长,如果妘夙是黑发,那也熬成了白头。 “报!张将军凯旋而归。” 终于回来了,妘夙立刻奔出营帐。火光中,青龙跨坐于骏马之上,道不尽的威风。 妘夙最先来到马旁,朱雀见妘夙神色有异,也跟了出来。 青龙下马时,妘夙伸手在一旁搀扶。 没人能看见妘夙,只当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胜仗罢了。再说,大伙儿都认为,这次不过是五百敌军,对于在咸戎城外以一敌三千的张将军来说,这五百人不过只是小菜而已。 朱雀只听得妘夙大喊:“快叫军医。” 青龙的侧腹部被砍了一刀,只要再深上一厘,便是砍断肚肠,死生难料之况。 军医止血包扎过后,又吩咐了几句需要静养之类的就走了,褚成也说了些:“张将军劳苦功高,褚某人是不会忘记的……” 没多久,帐内只留下妘夙和青龙两人。 “让你揽了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吧。” “后悔的不是这事。” “那是什么事?” 青龙不再回答,额头莹亮,冒出了不少冷汗。 估计挺疼的,妘夙掏出一块帕子,在水中绞了绞,抬手去给他擦汗。 青龙忽然伸手握住了妘夙的手腕,妘夙手中的治疗法诀硬生生的被打断了。 “别动,伤口裂开了我可不管。” 妘夙不敢甩开青龙,语气恶劣,青龙倒是很乖的收了手,之后再没有别的动作。 转日,朱雀撑着头,看着古琴前的妘夙,有气无力的抱怨着。 “哎,我说岛主,你天天在青龙这里,也不给他喂饭,也不给他倒水,你们两个甚至都不说话,那你还来干嘛呢?” 她都在青龙的军帐里,呆了足足有一个时辰,连茶水都喝了两壶,可那两人就是不说话,最后还是她自己先受不了了。 妘夙好似十分爱惜那把古琴,指尖一挑,悠长的琴音传出,可这就没了下文,双手一抬,古琴凭空消失,而琴音还在军帐内荡漾。 “就是为了来看他这幅惨兮兮的可怜样。” 妘夙拿起茶壶,想给自己倒一些茶水,好嘛,第三壶茶也已经被朱雀喝完了,这家伙喝了这么多水,不用解手吗? 朱雀一脸鄙夷,“岛主真是恶趣味。” 随即转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青龙,一下子又蔫了,趴回了桌上。“青龙,你这次受伤的也真是时候,都不用参加那些烦人的宴席了。 又抬头,一双眼睛晶晶亮的看着妘夙,“岛主,你说这宴席一摆就是大半个月,也派了许多小兵四处散布消息,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呢?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妘夙只笑不答。 “李姑娘,将军邀您去军帐中共谋大事。” 朱雀闻言,喜不自禁,连忙起身,走至帐帘处时又停了步子。 “岛主,你不去看戏啦?” “我过会儿就去。”见朱雀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妘夙轻言,“别装了,我知道你早就好了。” 地上之人,样貌平凡,丢进人堆里绝对挑不出来,却是老成持重,虽是跪伏于地,反倒有种主人的自在感 “小人娄兊,是宫将军身边的侍卫总领,若将军真如传闻所言,仁德爱民,明日午时,饶关城便是将军的了。” “哦?你是东泠军的使者?” 褚成睨着娄兊,此人语气不卑不亢,颇有些成竹在胸的淡定与洒脱。 “非也,宫将军为人古板,死忠东泠,必然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小人不忍城内百姓受苦,愿意投奔将军,若将军不答应小人的要求,小人便立刻自刎于此。”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褚军入城,必不滋事扰民,不取百姓分毫。你得到了我的承诺,那你又会怎么做?” 娄兊不言,但褚成也猜到了,军帐内安静了没多久,褚成叹出一口气,“别杀了他,绑起来就好。” 娄兊出营,褚成目光闪烁,“两位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浦志锐道:“无故献城,恐有诈。” 朱雀道:“不妨一试。” 次日午时,饶关城城门大开,宫湛晏被五花大绑的抬了出来,娄兊手持降书,领众人跪于城门之外,褚成亲率五千精锐受降入城,并无埋伏。 至此,久攻不下的饶关城终归褚成之手。一同到手的,还有宫湛晏昔日的府邸。 这座府邸分东西二院,西院以私巷分前后,前有马厩、佣人居,后有空置的后院以及后花园。而东院为五进的大院,依次设有前厅、议事堂和后堂,正是宫湛晏处理各项事务以及生活的居所。 而如今,提有“宫府”二字的匾额被从中折断,丢在一旁,而几名小兵正在手忙脚乱的悬挂新制的匾额,“将军府”三个大字金光熠熠。 此时,妘夙正坐在议事堂的桌案上,手指轻敲脸颊,饶有性质的看着堂中五人。 地上的宫湛晏被绑成了粽子样,他的身旁围站着居高临下的褚成,分外眼红的浦志锐,冷漠如冰的青龙和狡黠如狐的朱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即使是现在,宫湛晏的脖子还是扬的很高,不可一世的逼视褚成。 “宫将军,我惜你是个人才,过往种种皆可不计较,愿将你收之麾下,从此共享荣华富贵。” “我宫湛晏,生是东泠的人,死是东泠的鬼。你无需再费口舌,动刀吧。” “你……不识抬举。押下去,好生看着!不准让他逃了,也不能让他死了。” 见眼前人如此执拗,褚成无奈,只得先作罢。 看着宫湛晏被押出大堂,浦志锐恨得有些牙痒:那么多兄弟折在此人手中,如今,褚成竟然还不计前嫌,想让他和自己共进退? “此人冥顽不灵,将军留他何用?” “唉,此人的才干只怕还在我之上,若非娄兊投诚,以后的战事,结果如何还尤未可知。若是此人能为我所用,褚某敢断言,半壁江山已然到手。若是不能,那只能杀了,断不能叫他为敌军出谋划策。” “若是将军信得过小女子,那就把宫将军交给小女子,小女子自有办法让他真心降服,不过用的时日可能长些。” 朱雀抬手抵着下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哦?此话当真?” “小女子敢拿性命担保。” 话分两头说,两万褚军还驻扎在饶关城外呢,饶关城投降,士兵们都很开心,只因为不用打仗了。 天色稍晚,妘夙和一群小兵一起围坐在篝火旁烤火,也不是她突发奇想,她只是想先来看看,这个所谓的万俟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太好了,饶关城终于是将军的了,也不知道将军和李姑娘哪天成亲,都忘了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了,酒虫都钻进心窝里去了,难受死我了。”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一挑一勾便能轻易夺人心魄,如今的万俟空不过弱冠的年纪,白净的面容还透着少年才有的青涩与秀美,清瘦的身形此刻却包裹在宽大的甲胄内,道不尽的违和。 妘夙暗想,这谪仙般的人儿,应该在廊桥水榭,执一支笔,写一首相思;吹一支萧,谱一曲柔情。而不是在这弱肉强食的沙场,沾染俗尘与血腥…… 思索间,却见万俟空把手中的馒头往地上狠狠一砸,也将妘夙的幻想砸了稀碎,撩人的丹凤眼里满是愤慨。 “尽是些只知道吃喝享乐的无能鼠辈,我参军就是来建功立业的,如今这算是什么事啊!” 说罢转身便走,留下几人的嘲弄声:“急着去投胎啊,这人有病吧。” 015:婚礼(上) 转眼便到了来年的三月初三,正是一年春好处,翻开黄历,上书:宜嫁娶。 长发绾成螺髻,不见一丝散乱的碎发,大红嫁衣之上彩织翟纹,胸前一对金织龙纹霞帔随着身形飘动。 娥眉淡扫粉轻施,朱唇一点惹人痴,今日的朱雀,最是光彩照人。一时间,地牢的两位守将竟是看呆了,忘了行礼。 素手提着长裙,宽广的袖子和裙子还是拖在了地上,染了污秽,朱雀倒是一点不在乎,只道:“你们下去吧,我有话要和宫将军说。” 如霞一般的颜色灼痛双眼,宫湛晏心底划过一丝感慨,身上硕大“囚”字似乎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怎么,今天你不做小兵了?” 仰躺在地牢的草席上,宫湛晏高高翘起二郎腿,作出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忘了,今天你做新娘子,来见我这个阶下囚做什么?你倒不担心褚成起疑心?” “他能起什么疑心,我是来放你走的。” 朱雀解开宫湛晏的手铐脚铐,将一身锦袍放在了草席上。 宫湛晏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声却是无比苦涩。 “走?怕是现在世上之人,只当我宫湛晏已经成为褚成手下,我又能走去哪里呢?” “不错,真当我好吃好喝供着你,天天陪你畅谈人生,是想找个黄道吉日把你杀了吗?这几个月,我也没闲着。你去不了别处,还是能来我的喜筵上讨一碗酒水喝。” 朱雀说完,转身便离开了地牢,牢门大开,也不见守卫的踪迹,是走是留,全凭宫湛晏自己思量了。他转眼看了看草席上的锦袍,目光暗了一下,终是做了决定。 妘夙跟着宫湛晏走出了地牢,脸上跟施了胭脂似的,刚刚一幅美男更衣图,对她的刺激好像有点大了。 宫湛晏又看不见她,妘夙也不知道,自己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宫湛晏换衣服有何意义。 街上熙熙攘攘,百姓们都自发的围站于街道两旁,再过不到一个时辰,李姑娘的彩舆就要经由这条街,一路抬去将军府了。 “你知道吗?今年春节,我们家竟然吃上了猪肉,如今家里还能余出几斗米,这都是褚将军的功劳啊!” “是啊,那些东泠的臭官,只知道装满自己的口袋,不管百姓死活。还是褚将军好,进城不仅没拿我们一两银子,还减轻了许多赋税,那个姓宫的早些投降就好了。” “打了那么久的仗,还不是为了成全他自己忠臣的名声嘛!可怜我的二儿子啊,就这么被拉去做了壮丁,死在了战场上。” “褚将军真大度,竟然还把那个姓宫的留在身边做将军。对了,也不知道这个李姑娘究竟是什么人,褚将军居然能娶她做正室,以后褚将军要是做了皇帝,那李姑娘不就成了皇后……”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妘夙饶有兴趣的回头,可令她失望的是,宫湛晏脸上并没有什么难堪的表情,而是和来看热闹的百姓并无多大差异。 “别说了,快看,李姑娘的仪仗来了。” 仪仗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和一般百姓娶亲也没什么不同,除了人数多了点。 人群一阵骚动,妘夙也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使劲张望。 奈何妘夙身量实在娇小,勉强能看见高头大马之上,青龙在仪仗的最前头引路。 妘夙吐了吐舌头,回头再看宫湛晏,怎么才一会儿功夫,这家伙就跑得没影了呢? 自觉无趣,妘夙一转身,就到了将军府内。 将军府如今是大变样了,檐廊之上都挂满了红色帷帐,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木门都用红漆重新刷过。 特别是议事堂,铺天盖地皆是红色,撒了金粉的大红“囍”字,张贴在了墙的正中央,而墙前设了一张供桌,上面供有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又因着褚成双亲已故,供桌后亦摆了二老的牌位。 早就换好了吉服的褚成站在门口,听着喜乐由远及近,拳头亦是紧了松,松了紧,他望着门外,眼睛都不眨一下。 堂外院中是军中各级将领,美酒佳肴已然摆上了酒筵,大伙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声谈笑。 终于,青龙的身影出现在堂前,褚成立马快步上前,青龙对着褚成跪拜行礼。 从彩舆上下来,朱雀踩着红绸,褚成的笑意都满得溢了出来,这便牵起朱雀往堂中走。 拜堂拜堂,还是得在堂中拜一拜的。 登堂入室,妘夙直接落座于供桌一旁的太师椅上,掩唇偷笑,反正大红盖头下的朱雀,什么都看不到,让她拜拜自己又何妨。 再退一步,自己是浮生卷的主人,也是朱雀的主子,坐这个位子那可是理所应当的。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眼瞅着一对新人这就走了,大家争先恐后的挤去西院。 见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散了,妘夙迅速抓起一把供桌上的花生。洞房太挤了,与其去看合卺礼,还不如趁现在没人注意,偷吃点东西来得实在。 手里的花生还没吃完,褚成便带着众将士回到了筵席上,妘夙怨念的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几颗花生,又把它们丢回了盘子里,拍了拍手,妘夙已然身处于洞房之中。 “岛主!马上要洞房了,怎么办啊?你不会真让我和那褚成……” 房内,朱雀早就掀了红盖头等着妘夙了,一见到妘夙现身,她立刻扑了过来,精致的妆容都掩不住她的惊慌,朱雀似乎刚刚意识到,姑娘嫁人后,是要行鱼水之欢的。 妘夙一屁股坐在了喜床上,厚实的红缎龙凤喜被晒得松软,还带着阳光的香气,竟还把她弹了起来,着实好玩,所以妘夙又在床上蹦跶了两下。 妘夙这种不当回事的态度,着实把朱雀吓得够呛,她挂着一幅快要哭了的表情,拉住妘夙:“岛主,别玩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还是现在就去跳沨江吧。” 朱雀作势就要冲出去,妘夙白眼一翻,也不拦着,只道:“去吧去吧,记得给我带点烤鱼回来就好。” 016:婚礼(下) 朱雀见威胁没用,这就泄了气,一下子瘫坐在床上,又把坐在一边的妘夙给弹了起来。 “岛主,接下来的事,浮生卷到底怎么说的?” 妘夙扬手,弹指就往朱雀脑门上那么一下,朱雀抱着额头,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枉你还是神兽呢,白修了一身法术,却只会变个鸟飞来飞去?不知道施个什么昏睡术,让他睡过去……” 妘夙还想说些什么,房外却是传来了一阵嘈杂,一脸嫌弃瞬时成了笑意,这笑容朱雀很熟悉,分明是在说:有好戏看了。 才一眨眼的功夫,妘夙已经不见了。 “你来做什么?” 浦志锐冲在最前头,抽出贴身大刀抵在宫湛晏胸口,将他拦在喜堂之外。 别的将领或许不知道详情,可浦志锐清楚得很,宫湛晏此时应该在地牢里发臭等死,而不是一身锦衣华服,出现在褚成的喜筵上。 “夫人特许我来讨一杯酒水,怎么?到了将军这边,夫人的话就不算话了?” 宫湛晏都不拿正眼瞧浦志锐,直接和褚成对话。 “白日做梦!来人……” “等等!”褚成挥袖制止浦志锐,一身光鲜耀眼的吉服晃得宫湛晏眼睛疼。 “凤英放你走,你却不走,这杯酒水下肚,你可明白意义何在?” 褚成亲自举杯,递给宫湛晏,宫湛晏二话不说的接过来,装傻充楞倒是一把好手。 “什么意义不意义的,我只知道褚将军的喜酒人人喝得,为何偏偏我喝不得?” “将军!此人存心捣乱,还是派人把他押起来的好,若是借机行刺……” 褚成一抬手,将浦志锐的话悉数打回肚子里,再看宫湛晏,早就一仰脖,将杯中之酒喝得一滴不剩。 “好酒,果然是上等的女儿红,再来点!” 喝完一杯,宫湛晏将空杯递还给褚成,语气傲慢,大有他才是酒筵之主的架势。浦志锐气得干瞪眼,偏偏褚成还一脸笑容,亲自将宫湛晏引为上宾。 “不急,好酒好菜有的是,来,尝尝这爆炒猪肚。” “老太婆,今天朱雀大婚,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看!” 白虎两手叉腰,气得小脸都鼓了起来,妘夙见白虎如此圆润可爱,忍不住伸手,想把这气球戳破了,白虎却是小脸一扭,用行动告诉妘夙,他是真的生气了。 妘夙讪讪收回手,蹲下身,很认真的问白虎。 “都是些无用的礼教仪式,有什么好看的呢?” “因为我以后也要娶妻子的呀,我现在就要好好学学,免得和……反正我不能让我妻子受委屈了!” “谁让妻子受委屈了?” 白虎低着头不说话了,妘夙也不能逼他,转念又好奇起别的问题来。 “你要娶什么样的做妻子呢?” 白虎一听,又来了精神,皱紧了两根短小粗壮的眉毛,盯着妘夙看了半晌,都快把妘夙的老脸给看红了。 “老太婆这样的?不对,老太婆太老了,老牛吃嫩草,我太吃亏了,那就要找个年轻的老太婆。” “你才是老太婆!小孩子不学好,都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这些花俏话。” 适时,玄武从灶房端了些茶水糕点来,妘夙一本正经的指责。 “玄武,这孩子你平时都怎么管教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是老奴疏忽,明日起,便让他抄背四书五经,习武练法,做不完不让吃饭。” “别。”妘夙一听急了,还是舍不得,“孩子还是应该有个孩子的样子,就这样,挺好的。” 妘夙的反应皆在玄武的意料之中,眯眯眼更是笑得找不到了。 “累死了。” 朱雀刚出现院子里,就不管不顾的往地上一躺,跟坨烂泥似的。 “地上不脏啊,快起来。” 妘夙一脸嫌弃,勉强拿脚尖踢了踢朱雀的胳膊,朱雀的一截皓腕便从衣袖里露了出来,她有好好的带着妘夙给她的铃铛。 “我不管,我是一步都走不动了,成个亲怎么这么麻烦,明天还要和褚成一起会群将,受贺礼,还要祭天和驾车巡游……” 朱雀突然从地上弹坐起来,死死抱着妘夙的小腿,“岛主,你有没有傀儡假人什么的,代替我把这些烦人事都做了?” 还是白虎好,小小的身子,死命掰着朱雀,要解救妘夙可怜的双腿。 “笨蛋朱雀,这是我抱的地方。” “这褚成,虽然自称还是个将军,但是礼仪制度都是按照皇帝的来。朱雀啊,你就这么想,以后你就是皇后了,风光无限,现在受点苦算什么呢?” “谁稀罕做皇后。” 朱雀这么大一个人竟然拗不过白虎,这又懒懒的躺回地上,她也不嫌弃地上硬。 白虎见成功捍卫了自己的“领地”,一个高兴,又变成了小老虎的模样,一跃就跳到了朱雀肚子上,差点把朱雀踩吐了。 “白虎别闹!我一肚子的货色,被踩出来了多恶心啊。” “青龙怎么不回来?” 妘夙没心情管嬉闹的两人,这又左右看了看,朱雀都回来了,怎么青龙还不见踪迹? “岛主,你想他就去找他,问我们做什么?” 朱雀怀里抱着白虎,总算是从地上爬了起来,边慢悠悠的往她房里走,边数落妘夙。 “谁会想那人。”妘夙嘴里嘟哝着,身形一动却还是来了张府。 青龙房内还亮着灯,妘夙敲了敲门,没听见什么动静,心下犹豫了一小会儿,这就推门进去了。 满屋子的酒香,只见青龙撑着额角,阖眼坐在桌边,似乎睡着了。 看来今夜他也喝了不少,那就让他好好休息吧,妘夙转身欲离开。 “妘夙,为我抚琴一曲,可好?” 017:拦车 青龙语调温软,妘夙似乎很熟悉,待要细想何时听过,却又觉胸中窒闷,呼吸开始不顺畅了,身形便定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把门带上。” 青龙恢复成了平素里冷淡的模样,刚才的一切好似幻觉,妘夙如获大赦,快步离开,终究还是忘了关门。 次日,妘夙像一块抹布,挂在了茶楼的二楼雅间的窗沿上。 “造化弄人啊,我妘夙,马上要成为世上第一个在茶楼里渴死的魔了,两位大哥,你们也可以到窗边来看看热闹的,让我喝一口那壶中的上等武夷红茶可好?” 茶楼底下早就是黑压压一片,“哎,别挤啊,将军还没来呢!” “是啊,褚将军呢?” 有女子惊声尖叫:“啊!臭流氓!”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敢欺负我老婆!不要命了?” 一个孔武有力的农汉,把一个头发乱糟糟,满口大黄牙的龌龊男子按在地上,举起拳头就是一拳,男子的脸立刻肿的得跟个馒头似的,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围成了一个圈,而其他等着围观褚将军的人群,却是都挤到这边来,和挂在窗沿上的妘夙一样看戏。 “看我多明智,找了个不用人挤人的绝佳看台。” 妘夙来了点精神,撑起脑袋看着楼下。 一小兵拨开人群,狭长的丹凤眼令人过目不忘。 “让开让开!褚将军马上就要经过这里了,你们还敢生事?真是不想活了!” “不就是那个万俟空嘛!” 妘夙看着那小兵,颇有些兴致,选择在这里看戏,主要也是因为这人。 农汉起身,对着地上的男子吐了口唾沫,又狠狠踢了一脚,“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场风波才算结束了。 “来了来了,褚将军和李夫人巡游的仪仗来了!” 妘夙闻言,这才往长街的尽头看了看,并未看见什么人影,只有鼓乐之声隐隐传来。 华盖伴着鼓乐缓缓前行,队伍长达数十里,朱雀和褚成同乘一辇,褚成还牢牢的握住朱雀的手,朱雀亦是笑意盈盈,时不时回头看看夫君,满目柔情。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哈哈!” 反正别人也听不见,妘夙喊得极是大声,引得朱雀恨不得用眼刀把这人活剐了。 百姓们也没了先前的拥挤与喧哗,忽有一人跪地不起,连连磕头。 “褚将军乃天上紫薇星下凡,李夫人亦是西王母手下的仙女,二人正是人中龙凤,天命所定的帝后,愿褚将军与李夫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此句一出,“哗啦”一下,跪倒了一大片,呼声如山风如海啸,“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经久不息,响彻云霄。 妘夙咋舌,眼内却透着寒光,“说得都好听,可这戏没演完,谁会知道结局?” 在百姓的一片呼声中,还披盔戴甲的万俟空,突然扑到褚成的木辇前。 “噌”,皆是刀剑出鞘的声响,将百姓的呼喊齐齐砍断,场面骤然安静,连空中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护卫们警惕的看着地上之人,只要褚成一声令下,此人就会被乱刀剁成肉泥。 “总算是上场了,这小子之前还劝那农汉别生事,小心丢了命,这回倒是自己不要命了。”妘夙的嘴角轻轻勾起。 浦志锐打马上前,“车前何人?” “草民万俟空。” “有何冤情?”浦志锐还当是一般百姓拦车喊冤的戏码。 “无冤情。” “哦?无冤情还敢拦车,阻碍将军巡游?来人……” “我是来向将军讨要前锋总领一职。” 不等浦志锐说完,万俟空猛然抬头,丹凤眼里闪耀光芒,尖锐如利刃,直刺褚成。 “可笑……” “我看你也不过是个混饭吃的,凭什么要我给你这样的官职。”这回是褚成打断了浦志锐的话,可怜的浦志锐,话老是说不完。 “若是有人跑来向我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军中不早就乱了套。我见你小子还算有胆识,万俟空这名字,我记下了,此次便不和你计较。若是有人还敢无事生非,志锐,你得了我口谕,当场斩了就是。” “是!”浦志锐于马上向褚成拱手,这万俟空果然识时务,利落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乖溜溜的站到了路旁,看来,他此番行为的目的已然达成。 妘夙又瞟了几眼身后的两位贵公子,这两人,既然不是来看热闹的,那还重金包了这么一个绝好的位置做什么?妘夙是连白眼也懒得翻了,这就闪身进了将军府。 将军府内,和往日的繁忙景象完全不同,院子里除了几名守卫,连鸟都没一只。 “咕噜咕噜”妘夙拿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把一壶茶喝得一干二净。 “爽!”都没喝出是什么茶,妘夙抹了抹嘴,朱雀他们还有几个时辰,才会回到将军府。现在的妘夙,除了干等着,似乎也没什么事能做了。 亭台楼榭,池中的荷花开得正是鲜艳,亭栏边倚坐一人,妘夙看不清其面貌,就走近了几步,还是看不清。 那人捂着嘴清咳两声,妘夙便觉心中焦急,还未抬步上前,那人望着满池风荷,缓声道:“今日阳光正好……” 倏然睁眼,抬手擦了擦额头,一手都是冷汗,妘夙大口喘着气,原道是刚才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杂乱的脚步之声,从门前一路走进堂中,他们回来了。 这就失了看戏的兴致,妘夙与众人擦肩而过,走到院落中,红彤彤的石榴花开得很是热闹,妘夙便盯着这棵石榴树发呆。 其实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褚成有了自己的领地,这就要商讨商讨治理方法,还有几万大军要养,粮食的问题亟待解决。 娄兊提出让军队开垦荒田,平时为农,战时为军。从此褚成能看出,娄兊这人是有些本事的,不是只知道叛主投敌,在军中觅得了一官半职的奸诈小人。 门开了,众人鱼贯而出,青龙走到妘夙身边,也看着石榴树,妘夙此时没有搭理他的心情,这就转身,往宫湛晏的方向走去。 与一般武将不同,宫湛晏身着的不是戎装,而是一身浅蓝色长衫,下摆处斜生出几根竹枝,更显得他神仪明秀,朗目疏眉,手中摇晃着一把折扇,白玉为骨,还挂着一块通绿的翡翠做扇坠,便似竹林清风,令人心旷神怡。 “宫将军。” 有人从背后唤他,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宫湛晏收了白玉扇,转身,脸上带着浅笑。 018:乱葬岗 “这不是娄都事嘛,还望娄都事别再称小生为将军了,如今,小生不过是一介庸闲散人,怎担得起将军之名?” 站在宫湛晏身后的,正是娄兊,妘夙暗想:当日宫湛晏被娄兊五花大绑,丢到褚成马前时,心中作何感想;如今二人又是同堂为官,他心中又是感想如何? “湛晏,我也不和你客套了,你我认识这么多年,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心话。” 宫湛晏的白玉扇一下又一下的敲打着掌心,收了嬉笑,看向万里晴空。 “老娄,你是想问我恨不恨你?我也知道东泠朝气数已尽,然身在其位,当谋其事,所行之道为忠。你所思所为皆为饶关百姓,若非当日你毅然绑了我,投降献城,如今只怕,城中早已是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所行之道为义。忠义两难全之时,又有何对错,所以,我不恨你。” “既然如此,那刚才在堂上,你又为何不置一词?” “你就说我愚忠罢,我还不想为褚成效力。” 宫湛晏又打开了白玉扇,闲庭信步的走出将军府,暗思:等下去哪里游玩比较好呢? 转过两个檐廊,火红的石榴花已然不见,妘夙暗叹,脚步微顿,宫湛晏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用回头,妘夙也知道,青龙自刚刚起一直跟着她。 “青龙,我刚刚梦见了一池荷花,煞是好看,你便为我描一副,可好?” 等不来任何应答,心酸微漾,或许正如妘夙无法弹琴给青龙听一般,青龙也无法为妘夙留下片纸。 妘夙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何种书画,到底有何种气韵,才担待得起玄武口中的那句:“兴来一挥百纸尽,骏马倏忽踏九州。” 大步迈前,再不快些,就追不上宫湛晏的脚步了。 宫湛晏的步伐不缓不急,似赴一场佳人分袂之约,不得不去,又怕去早了一刻,便早一刻离别。 城门边,酒肆内人声鼎沸,小二忙得是两脚不沾地,想来许多号称轻功了得的武林高手,在他面前都得自惭形愧。 一路走过大街小巷,踏碎童言妇语,宫湛晏却在此处停了脚步。“啪!”白玉扇猛然合起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小二,来一坛上等的千里醉。” “就在那边,没看见我忙着嘛,自己拿!”一转身,小二低声暗啐了一口:“人模狗样,最烦的就是这种酒鬼。老板也真是抠门,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收进了兜里,也不知道多雇一个伙计,这是存心要累死我啊……” 原道是小二心直口快,把多年来积聚的不满全漏了出来。便见他端起一个酒坛子,就挨个桌子倒酒、收银。 “嘭!”酒坛往桌上猛力一置,小二抄起一书生的前襟,凶相毕露。 “老孔!酒钱呢?今天的、上次的、还有上上次的……” 在起哄的人群间哑然失笑,宫湛晏两指一掐,满满一坛酒水就稳稳的收于掌下,桌上多了一枚银锭。 余晖拉长众人的身影,互相交叠、缠绕,妘夙低头,自己脚下,没有影子。再抬眸,热闹不在,眼前是枯藤老树昏鸦,身后是千里乱坟。 妘夙也不管地上泥泞腥臭,一屁股就坐在了一个土包上。 “罢了,我就做一回那苦等情郎的佳人吧。” “咕噜~”鸱鸮扑腾着翅膀飞远了,妘夙骤然惊醒,薄纱般的夜色轻笼万物,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哀凉。 在乱葬岗倒地就睡的,怕是除了自己这个魔外,再无他人了,妘夙揉了揉惺忪睡眼。 浓醇的酒香传来,“兄弟们,干了,没赶上清明,大家可别怪我。” “哎哎!你不喝给我啊,别这么浪费……” 上等的佳酿啊,宫湛晏就这般全倒在了地上,妘夙的心在滴血。 “余老九,平时就属你事最多,操练时落跑偷酒喝,回来一挨罚就嚷着戒酒,也没见你哪次真的戒了。如今,倒是我亲自给你带酒来了,记得别喝完,也给其他兄弟留点……” “呯!”空坛在远处摔了稀碎,宫湛晏直接仰躺于地,千里醉合着泥土,染污了衣袖。 妘夙撇嘴,“好吧,除了魔,这里还有个疯子,喜欢大半夜的到乱葬岗睡觉。” “那日,要不是有小三子在城墙上推了我一把,让我躲过了巨石,如今我也是你们中的一员了。可惜的是小三子,才十几岁,却是如此早逝。三儿,我已经将你的老母亲接回府了,从今往后,我代你奉孝,你就放心吧。还有老王、老李……你们每个人,共计三千一百二十四户,我都去看过了,能帮的我都帮了,不能帮的……”唇角带上一丝苦笑,“如今我也不是将军了,不能帮的,只能等我去地府,亲自向你们赔罪了……” “守城十载,一朝城破,三千战魂,归于何处?” 妘夙起身,一拂袖,衣袍洁净,不染凡尘。人间最萧索之处,却充斥着最深刻的兄弟情谊,比夜还浓,比夜还长。 “啊!啊!用力点……对!对!就这样,舒服……” 才刚踏进小院,便听闻这种放浪的呻吟声,妘夙皱了眉,一脚踹开里屋大门…… 虎纹的小白猫跳下了床,四个爪子都跑出了残影,飞扑进妘夙怀里。妘夙竟然在一张猫脸上,看出了梨花带雨的神情,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朱雀,好好的,干什么欺负白虎啊!” 白虎在妘夙怀里使劲点头附和。 “岛主,你来嫁一次人试试,我的老命都快折腾没了。” 朱雀瘫在床上,能动动嘴皮子已经是给足了妘夙面子。 “你也知道白虎的肉垫有多舒服,我不过是让他帮我踩踩背,揉揉肩……哪里欺负他了?” 妘夙顺手就捏了捏白虎粉嘟嘟的肉垫,小猫咪立刻就冲着妘夙张牙舞爪,一蹬腿跳到地上,舔了舔爪子,不理二人。妘夙赫然,假意拢了拢广袖。 “年轻人,受点累又怎么了?这样吧,为了奖励你的完美出演,我答应你一个愿望……” 妘夙的一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一道红光就“噌”的窜到眼前。 “说出来的话可不准反悔!” 019:赌坊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开!开!开!”“唉!你出千……” “哗啦啦~”桌子、签、骰子、棋子……翻了一地,赌坊一角几人扭打起来,但众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这就又将目光放回眼前的赌局上,暗忖:赢了这一把就收手! “乌烟瘴气!”妘夙低声咒骂了一句。汗臭味、口臭味、脚臭味……各种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人窒息。 用手扇了扇鼻子,妘夙的脸蛋纠结成了麻花,昨夜才信口开河许了朱雀一个愿望,翌日天还不亮,自己就被她拉到了这个鬼地方。 妘夙现在是肠子都悔青了,她这个魔再神通,也不会知道朱雀是想来赌坊疯一把。 “公子要玩点什么?” 这红衣的公子哥面如冠玉,威风堂堂,腰间宝剑亦非平常之物,定是非富即贵之人。赌坊小弟的笑容更加虚伪:又是条大肥鱼,好好伺候着,赏钱必然少不了。 小弟在耳边说了些什么,朱雀全然没听见。 “咦?那边喝五吆六的,好像挺好玩。” 在赌坊混迹久了,这小弟亦非俗人,朱雀的脚步还没动,他已然跑到前头开道了,又在桌前辟出一大块空间,对着朱雀点头哈腰,“公子,这边请。” “买大还是买小?” 摇骰子的荷官与小弟一打照面,两人心知肚明。 朱雀亦是目光燑燑,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金锭,往妘夙那儿挑了挑眉毛。 妘夙无奈,“买小。” “一二二,五点,公子好运气啊。” “哈哈,是吗?再来。” 连赢三把,这来历不明的红衣公子哥,果然成了整个赌坊的关注中心,赌桌边是围了一层又一层,不少人都想跟着公子捞上一把油水。 朱雀笑得花枝乱颤,妘夙也不免乐了:如果朱雀要的是金山银山,自己随手一挥,就能给她变出来,可她非要来赌坊,原来就是为了显摆啊。 “怎么可能!”荷官一脸惊慌。 “有什么问题吗?” 自知失言,荷官赔笑,“没事,三三三,豹子,只是没想到公子运气这么好,这种个把月也不见得能遇上一次的事,竟让公子猜准了。” “哈哈,哪是猜的啊,你们有所不知,我开了天眼,能看见点数,这样吧,下一把我也不买大买小了,我直接报点数,若是错了一个数,便算我输。” 妘夙注意到,一直陪在朱雀身边的小弟,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踪迹。 “咳咳。”朱雀咳的很大声,总算是让妘夙回神了。 “公子怎么了?是要认输吗?”荷官面色稍缓。 “没,刚刚是被口水呛到了,二四五。开吧。” 没什么悬念,作为浮生卷的主人,妘夙会有错的时候吗? “哪个胆肥的,竟敢来砸我的场子!” 尖锐的女声切割着众人的耳膜,赌坊顿时安静,能听见众人陡然加快的心跳声:这贵公子怕是要死定了,赌坊阎大娘的手段,饶关城里哪个不知道?真是名副其实的阎罗王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阎大娘扭着屁股,走至朱雀面前,竟然还老脸一红。 “小伙子长的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这样吧,你自愿留下来陪我一晚,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笑话!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长成什么德性,还敢要我作陪?” “不识好歹,给我好好教训教训,打到服软为止,别伤了面皮。” 朱雀抽出宝剑,剑花才舞了一半,便被几个大汉压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看着朱雀泫然欲泣的小眼神,妘夙丢了个白眼:不会用剑还带什么剑啊,说话这么猖狂,这不是显摆了,就是明摆着找死啊! 手中掐了法诀,正待施法,便听闻戏谑的调笑声响起。 “阎大娘,那是小生的人,可否请大娘卖个面子给小生,放他一条生路,他今日的赌资,全当是给大娘赔礼了。改日,小生再亲自上门赔罪。” 白玉扇一摇一摇,扇来了些许酒香,赌坊实在污秽难闻,反倒显得宫湛晏身上的千里醉,如清风一般令人身心舒畅。 “你的人?” 眼珠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阎大娘这才一摆手,几名大汉迅速撤退。 “看在之前你如此照顾我生意的份上,这事就这么算了,如今我还叫你一声宫大人,宫大人,你可要看清楚了,饶关城现在可不是大人能做主的。” “是啊,往后是小生要请阎大娘多关照了。” 得了十足的面子,阎大娘脸上也有了笑意,这就又扭了几下,来到宫湛晏身边,轻咬他耳朵。 “这小倌性子挺烈,若是不服管教,宫大人可以送到大娘这里来,大娘保准给你调教得服服帖帖。” “大娘有所不知,他对小生而言是劫,小生在劫难逃。” 听闻声响,年近半百的老妪赶忙迎了出来,见来人竟不是宫湛晏,而是一个仪表不凡的红衣公子哥,显然是愣住了。 “三娘,你好生歇息着就是,不用每次都特意来接我。” 宫湛晏快走几步,将老妪扶回里屋,也不为两人引荐。 “大人,您不用管我,莫要怠慢了客人。” “没事,她是我朋友。” “那三娘给你们奉茶……” “说了多少次,这些粗鄙的活计放着我来就是,你就享享清福便好。” “可我若是不做点什么,总要想起我可怜的三儿……” 见二人愈走愈远,朱雀撇撇嘴,倒是在小院里踱起步来,四下环顾,这不过是一间寒酸的别院,实在很难想象,曾经的饶关城城守,堂堂宫大人,如今就住在这种地方。 “李夫人,喝茶。” 一杯香茶,一句轻唤,朱雀扑眨着星眸,飞奔进客堂,与宫湛晏对坐。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呢?” “夫人真是好记性,一开始穿成小兵模样,来地牢里和小生套近乎的,也不知是哪个?” “哦,对啊。” 只见朱雀搔着后脑勺傻笑,妘夙不禁捂脸直摇头:还神兽呢,就一大傻姑娘。 “听闻令堂原是朝中官员,因遭同僚陷害,才英年早逝?容小生见识浅薄,在朝中十余载,可不曾听说过有什么姓李的官员,清廉而不得志,郁郁而终的。能否冒昧问一句:李夫人究竟为何人?” 红眸一凌,妘夙暗道不好,当日朱雀随口一言,如今竟成了最大的败笔。但见宫湛晏笑容和煦,手指摩挲着白玉做的扇骨,说不出的笃定从容。 心绪稍定,妘夙仔细一思量,连忙开口惊呼:“朱雀,别理他,他在唬你呢……” 然而还是晚了,朱雀的脑袋往前一探,对宫湛晏勾了勾手指,故意把话说得轻飘,卖弄起玄虚来。 “告诉你也无妨,我就是天上之人,褚成乃紫薇帝星转世,我此次特意下凡,便是要助他登基为帝的。所以吧,你也别倔强了,在他手下横刀立马,开辟永安盛世,方为正道……” 轻舒一口气,妘夙稍安,“算你脑筋转的快。” 眼前人笑意不深不浅,显然是不信,朱雀翻脸比翻书还快,佯装发怒。 “百姓都看出来的事,你竟然看不穿?今日赌坊之事,还不能叫你信服?那这样,你随便问一个问题,答案只有你知道,若是对了,你便欠我一件事,可好?” 020:弹剑合歌 “夫人若是执意此番说辞,那小生便奉陪到底。” 剑眉星目一扫手中的白玉扇,“哗啦”一声,宫湛晏打开扇子,空白的扇面洁净,实在是无甚可观。 “那就有请夫人,说说这扇子的来历吧。” “这是令堂亲手打磨,本是赠与令母的生辰礼,只可惜,还未送出,二人便已天人永隔。” 朱雀说得是沾沾自喜,双眸注视宫湛晏,就盼着能看到他惊异或是敬佩的表情。 脸上半真半假的笑意依旧,一句:“夫人好厉害,小生认输。”竟然让人心中苦涩无比,朱雀这才品味出自己说了什么,一时之间,慌了心神,乱了心弦。 “别哭别哭,我给你唱首歌吧……” 话一出口,朱雀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自己说了句什么傻话! “夫人可要说话算数啊。” 刚才的苦涩仿佛都是错觉,宫湛晏的笑意进了眼底,朱雀猛然醒悟,自己是被人调戏了,一噘嘴、一抱胸,真的动了些怒气。 “你个诡计多端的小人,你可知,我是真的为你心疼了。” “小生知错,也不知道小生该如何赔罪,才能平复夫人的怒火?” 长身直立,宫湛晏对着朱雀一拱手,颇似谦谦君子。银铃般一笑,朱雀也起身,二人相顾而立,竟是如此登对。 “只要你记得答应了我的事。” “夫人尽管交代。” “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帮我守着身世之说便好,这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小指缠绕,“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宫湛晏垂眸,目光绞索于纠缠的双指上,第一次露出了笑以外的神色,意味深长。 “原只觉凤英有胆识有谋略,不曾想私下里也是如此可爱之人,若是往事能重来,我便只愿不做这十年城守,天涯海角将你寻遍,天下兴亡与我何干,要的便是一个值得爱的人,看日升日落,相守白头……” 宫湛晏的语调很淡,旁人听不见,可妘夙一字不落的听得真切,隐隐感到不安,掐指算了算,这男子还真是个变数。 “嗯?你在说什么?”朱雀歪了脑袋,一脸疑惑。 “小生道的是,夫人何时一展歌喉?”摇了摇还勾在一起的手指,戏弄的重复了一遍,“一百年,不许变。” 收手如闪电,小脸似火烧,朱雀四下里一瞧,变着法子耍赖。 “你若不伴奏,我可不唱。” “小生愚钝,实在不揭音律。” 见宫湛晏紧锁双眉,朱雀暗喜:要的便是这效果。还未开口,宫湛晏又抢先一步。 “那就弹剑吧,若是出了错,还望夫人莫要责怪小生。” “噌~”宝剑出鞘,映得一室华彩,那朱雀腰间的宝剑,不知何时落入了宫湛晏掌中。 屈指弹剑,宝剑翁鸣。美目流光,声动梁尘。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一曲《春江花月夜》比千里醉更醉人,屋顶、四壁不在,眼前是一对璧人立于青枫浦,共看潮涨潮落,月照花树。 就在此时,妘夙亲眼见证了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特殊时刻。 妘夙痴了,忘了担忧。 “真是热死了。” 妘夙坐在小院里屋的桌子旁,不停的给趴在膝盖上的白虎扇风,她自己的脖颈,背上也全是汗。 “白虎啊,这么热的天,你还粘着我,你不热,我还热呢!” “我热啊。”小老虎动了动耳朵,一个翻身,把肚皮亮出来给妘夙看,只见他肚子上的毛早就湿得黏在了一块儿。 “玄武!玄武!”妘夙连忙高声呼唤。 “岛主,有何吩咐?” 玄武这老乌龟,不管天气是冷是热,对他好像没一点影响,妘夙有些羡慕,奈何有些事是羡慕不来的,这就吩咐道:“去镇上买些西瓜。” 玄武没有说话,眯缝眼的弧度似乎更深了几分,步伐稳健的走了。 妘夙拎起了白虎,就往地上一丢。 “你都热成这样了,还粘着我做什么!” 白虎抖了抖身上的毛,竟然还洒出了些水,这就又跳回了妘夙的膝盖上。 “正因为我很热,所以要让老太婆也热,这样才公平嘛。” “你才是老太婆!都是些什么歪理!”妘夙哀叹,认命似的继续给白虎扇风,“浮生卷就是这点不好,褚成在饶关城一呆就是六年,别的话本子上只需写上这么一句:一晃六年过去了,时间就算是这么没了,可在浮生卷里,这日子我还得一天一天过啊!哎!” 院子外的知了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妘夙的脑袋也随着叫声似海浪起伏。 “岛主。” 玄武的声音堪比天籁,妘夙一下子便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桌子上没有冰镇西瓜,却是比冰镇西瓜更好的东西。 “哇!这大热天的,哪里来的冰呀!” “岛主,你知道答案的。” 妘夙立刻收起的笑容,撇撇嘴,也对,能飞往极北之地,把冰块运回来的,除了青龙,还有谁? “那他人呢?” “岛主,这个问题,你也是知道答案的。” 好嘛,这个玄武,比妘夙还会装高深,气得妘夙瞪了他一眼,真是的,不能配合她一下嘛! 上个月,青龙派军攻下了西北三郡之一的萧竺郡,如今还受褚成之命,在那里守城呢,真难得他还惦记着饶关城里的几个人。 萧竺郡太远了,妘夙懒得去,更何况,眼下有让她更头疼的事,朱雀和宫湛晏走得是不是太近了些,今天游湖,明天赏花,还一起去和孩子抢果食将军吃…… 算了,不想这些烦人事,再不吃,红豆冰沙就要化了。 红豆用糖水煮的软糯甘甜,再配上敲得细碎的冰沙,妘夙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妘夙还没吃上几口,白虎已经把自己那份吃完了,扑闪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妘夙面前的那份冰沙。 “别看了,谁让你吃那么快的,我是不会把我的让给你的。” 妘夙把冰沙往一旁挪了挪,白虎的眼睛变得更水润了,晶亮亮的,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好啦,只许吃一口。” 妘夙又把冰沙往白虎面前挪了挪,白虎还真不客气,一口,大半碗冰沙都没了,妘夙是欲哭无泪啊。 “算了,都给你了,我去找朱雀了。”妘夙又转头,对着玄武道:“晚上不用等我们回来了。” 021:石窟 小红伞映红了白发,妘夙暗骂:朱雀也真是的,天气越是热,她越是精神。 两声“驾!”自山腰处传来,手中的小红伞化作纷飞的红色蝴蝶,瞬间消散,妘夙轻叹一声便和朱雀同骑一匹马上。 “岛主,你怎么来了?” “就你一人?” “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能玩得尽兴呢?” “吁~夫人骑射的本事也着实了得,小生自叹不如。” 宫湛晏将手中的野兔交给朱雀,妘夙这才看到,宫湛晏的马上挂了一只野兔,两只山鸡,而朱雀的马上已经是大大小小的各类野味一箩筐了。 大概是天气实在太热了,妘夙感觉有些气短,朱雀这家伙,也不知道收敛一下。 朱雀接过野兔,喜不自禁,“怎么样,我厉害吧。” “在褚成面前,尽装柔弱了,怎么和宫湛晏在一块儿,就这般生龙活虎?”妘夙不乏嘲讽之意。 “我本来就这样。” “夫人,你在说什么?” 朱雀这才意识到,这边还有宫湛晏呢,幸好两匹马隔了几棵树的距离,他听不清朱雀在说什么。 “没什么,那边好像还有野猪,我过去看看。驾!” 良驹撒开蹄子狂奔起来,妘夙只觉马背上颠得厉害,大白天的,眼前就冒出了许多小星星,不由的就抱住了朱雀的小蛮腰。 “我知道李凤英对你而言只是个角色,但这宫湛晏也不过是浮生卷的幻象,你别误了事。” “一起出来打猎,能误什么事。” “嗷!”竟是一只两人高的硕大黑熊,从良驹的一旁忽然窜出,距离如此之近,想躲已经是来不及了。 朱雀受惊,居然还从马上掉了下来,眼瞅着熊掌就要拍下来了…… “凤英小心!” 正是宫湛晏焦急的呐喊,伴随着利箭撕破空气的呼啸声,远远传来。 三支利箭直奔黑熊要害而去,心脏、脖颈、左眼俱是中箭,黑熊受伤匍地,扭头就往树林深处逃窜。 朱雀的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直跳,他们四神兽若是在浮生卷里死了,那就是真死了。 妘夙的绣花鞋出现在朱雀眼前,一头白发像云雾,朱雀精神还恍惚着呢,只当自己出了浮生卷,到天上走了一遭。 “你也不想想,沨江之战上,宫湛晏隔着百十米的距离,还能一箭重伤霍骁,他的骑射之术怎么会比你差,我知道朱雀你贪玩,现在也该玩够了。” “岛主,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也不和我说,就是为了告诉我,别和宫湛晏一起玩?若是有了闪失,那我可是真的会死!” 朱雀愤怒的直视着居高临下的妘夙,可令朱雀失望的是,妘夙眼中尽是绝情,在这炎炎夏日之下,让朱雀如至冰窟。 “凤英,你没事吧。” 宫湛晏已驾马到朱雀身前,他翻身下马,这就要把朱雀从地上扶起来。 “我没事。”朱雀却是自己利索的从地上站起来,一改往日嬉闹语气,“凤英不才,还请宫将军先回城中,凤英稍后就到。” “这怎么可以,不如……” “不必,若是让人看见我和宫将军同乘一骑,不免落人话柄,凤英执意如此,望将宫军莫要多费口舌。” 宫湛晏的话被打断,脸上的关切也被打得稀碎,真真成了一脸莫名。他呆立在马旁许久,朱雀都走出了十丈之远,宫湛晏这才反应过来,要追上去再说两句,这就连马都不要了。 “这般留夫人在山中独行,若是夫人因此再遇些什么不测,那便成了小生的过失,夫人让小生如何向将军交代。且让小生陪夫人同行,遇事也可护得夫人周全,就算夫人不许,那也赶不走小生。” 朱雀不再言语,两人默默的在山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林中树冠遮天蔽日,比起城里确实凉快了不少,妘夙抬头又看了看天,夏日的天气总和小孩子的脸一样多变,空气就跟一把能捏出水来似的,半空中传来了“隆隆”雷声。 这不,两人还未出山,一场大雨就倾盆而下,幸好两人在山岩交叠处觅得了一处石窟,能暂时避一避风雨。 两人在石窟两侧对坐,相顾无言,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这场雨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还是宫湛晏先打破石窟内的沉寂。 “夫人,这场雨只怕还需下些时日,小生这就生火,让夫人烤干衣物,以免着凉。” 朱雀张口还未发声,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声倒是先替她回答了,这一下把朱雀羞得,要说什么也给忘了,整个人烫得就跟火似的。 “是小生疏忽了,小生这就去给夫人觅些吃的来。” 宫湛晏也不等朱雀回答,直接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朱雀的目光回到石窟中,也没见她有什么动作,石窟正中就燃起一堆火来,水汽自她周身蒸腾而出,没一会儿,衣服就干了。 “好朱雀,也帮我烤烤衣服?” 妘夙有意套近乎,火堆前的人儿置若罔闻。 “让夫人久等了。” 不多久,宫湛晏抱着只山鸡出现在石窟口,身上很是狼狈,目光神采奕奕,在看到石窟中的火堆时,眼中一丝讶异一闪而过,却终是没说什么。 “我来处理山鸡。” 说着,朱雀从宫湛晏怀里抢过山鸡,背对着宫湛晏就开始拔鸡毛,大有我绝对不会偷看的意思。 妘夙倒是看得起劲,这宫湛晏脱衣服的事,她也不是第一次看了。 宫湛晏才刚解开衣带,妘夙便从朱雀处感觉到了一股杀人的目光,只好耸耸肩,一本正经的坐在火堆前继续烤火,朱雀不肯为她施法,衣服还湿哒哒的粘在身上,怪不舒服的。 宫湛晏也是知礼数的,不会随随便便在姑娘家面前脱个精光,他只是将外衫脱下,绞干,寻了些木头,将衣衫在火堆旁晾起,顺便隔开了二人,这就结束了。 妘夙咽了咽口水,有些失望:还没地牢里的那次来得刺激。 填饱了肚子,两人隔着衣衫,在火堆两边各寻了一处躺下,长夜漫漫,朱雀的心中犹如这雨声一般烦乱。 “宫将军何必故意让着我。” “原道是夫人在为这件事生气啊。” 朱雀看不见宫湛晏,但能听出,他的语气里透露着兴奋。 “不是,我已嫁与褚成为夫人,宫将军失守饶关城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我们曾经还是敌人。” “在小生眼中,褚成之妻也好,敌人也罢,夫人不过是李凤英而已。” “若我不是李凤英呢?” “朱雀!放肆!” 妘夙闻言,双目赤红,白发飞舞,这朱雀是要向宫湛晏坦白些什么吗?那可都是些不能说的秘密! 022:翠萍 “你是李凤英也好,不是也好,小生只认识一个女子,她临军无惧,大战在即亦是与小生谈笑风生;她乔装打扮,前往阴暗潮湿的地牢与小生促膝长谈,一字一句有理有据……” 朱雀将脑袋深深地埋进双膝中,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心中呐喊声充斥天地,她只觉得整个人坠入无底深渊,万劫不复。 原来宫湛晏爱上的也不过是李凤英、朱雀扮演的李凤英!她本就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聪慧之人,不过是一个爱笑爱闹的小女人而已。 妘夙穿过外衫搭起的简易屏障,不经意的撞进宫湛晏炙热眼神里,连她都不免怦然。 浓情继续,只可惜朱雀心乱如麻,负了蜜意。 “鄙室简陋,她亦是不介怀,与小生弹剑合歌;芳香满园,百花争艳,她一袭红衣令百花失了颜色……” 次日清晨,雨下了一夜还不停歇,但朱雀并不是被雨水声给吵醒的。 石窟之内忽然人声嘈杂,朱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褚将军。”宫湛晏已经起身,抱拳躬身,对着褚成施礼。 褚成淡淡的扫了石窟内一眼,目光带有寒意,却是对朱雀说,“凤英,我带人来接你了。” 朱雀不情不愿的跟着褚成走了,石窟内的一群人也陆陆续续走了个干净,独留妘夙呆立原地。 “朱雀啊,若是褚成也似宫湛晏这般俊朗,你是否早已动心?只因一副天生的皮囊,你便装作不知道,他带人搜寻你一宿,便对他的真心视而不见。” 妘夙抬眼望了望石窟外,云层依旧很厚,也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事实证明,大热天的下雨,并不一定舒服,饶关城内闷热潮湿,待在房间里就跟待在蒸笼里一个意思。 妘夙站在褚成身边,拿着把折扇使劲给自己扇风,可哪里有什么用呢?鬓角的白发依旧黏在了身上。 妘夙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堂内,较之以前多了不少人,都是些不重要的角色,还穿着厚厚的戎装,脚底下踩出了两个水印子,比妘夙还要惨上好几分。 “张济良将军第九次上书,要求领兵回守饶关,望将军派遣其他将领驻守萧竺。” “还是那句:守城大任非张将军不可。” 妘夙捂着嘴偷笑:让你当初非要搅和进来,现在好了吧,想要回来都回不来了。 “暴雨已经连下月余,今日收到咸戎城守将的消息,道是沨江水泛滥,淹没了咸戎周围的不少村庄,城内如今是挤满了难民,城守请求将军开仓放粮。” “准!” “将军。凤英愿意亲自前往,安抚民心。” 褚成转头,看着朱雀许久,终是答曰:“准!” 小院里屋多了张白玉大床,玄武看着床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睡觉都没个睡相,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白玉床是硬了点,但至少凉快,妘夙感叹,也就在小院里,自己的法术才有点用武之地。 “朱雀很久没回院子了。” “她去咸戎城了。” “老太婆不跟着去吗?” 白虎一翻身子,就把脸埋进了妘夙的胸脯里,妘夙不动声色的把白虎拨回了床上,心中暗骂:这孩子不学好,小小年纪竟敢吃老娘豆腐。 “你才是老太婆!” 妘夙回想,那件事之后,朱雀和宫湛晏确实没什么瓜葛了,这雨一下便是一个多月,她也在房里困了一个多月,去咸戎城散散心也好,只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生自己的气。 “要知道,我才是主子啊,哪有主子天天跟着你们几个乱跑的道理啊!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去看戏的。” 掐指算算,时候也真的差不多了。 “那老太婆不去萧竺郡,看看青龙吗?” 白虎等来等去,没等到回音,转头一看,床上哪里还有妘夙的身影。 雨幕模糊了长龙尽头,等着领救济粮的队伍依旧井然有序,难民们的表情如出一辙,看不出男女老幼,衣衫早已湿透,他们却全然不在乎。 街对面搭了个简易的大棚,摆开长桌,朱雀亲自给每个难民添上一个蒸红薯,后有士兵再给每人一个蒸玉米,不多,但能顶饿。 妘夙站在布料铺里,铺子里一个主顾都没有,可老板娘好像一点都不介意,还拿了个小板凳坐在铺前,拉扯着排队的难民说个不停。 “这李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前几日来我这儿,说是在此处发放救济,影响了我生意,要给我一笔银子。李夫人这是在做好事,我没帮上什么忙也就算了,哪里还敢收银子啊!李夫人这就又说,要把我铺子里的粗布全买下了,做些过冬的衣裳,等天气冷了,再发给你们。你们说,这世上哪里还有像李夫人这么好的人啊!” 老板娘的话,引得难民们一片叫好。 “我……我的红薯、玉米!” 呼喊声在叫好声中如此微弱,可这些士兵们训练有素,还是马上就冲了过去。 原道是个瘦弱的老伯,才领了救济粮,刚颤颤巍巍的走出了两步,便被一个的女孩撞倒了,红薯和玉米被女孩抢走了。 “放开我!我要回家,家里还有阿娘和弟弟等着我!” 女孩很快就被捉住了,在士兵手上还不安分的扭动着。 对着捉住自己的手,女孩张口就咬了下去,奈何这些士兵连死都不怕,还会怕被小孩子咬吗? 朱雀冒雨站在女孩的面前,面容比涝灾更为冰冷。 “人人都有份,为何你还要抢?” “我领了,可这点不够,阿娘病重不能下床,弟弟才两岁大,都要吃东西的。” 女孩的面容苍白消瘦,更凸显出杏眼又圆又大,蒙蒙雨雾给双目笼上一层惝恍迷离之色,而此时,这双眼睛中毫无惧意,只有坚韧。 朱雀的脸色暖了几分,“那这样,你来给我做丫鬟,我找人给你母亲治病,照顾你弟弟,可好?” 见女孩似乎还有疑虑,朱雀略躬身,让女孩直视进自己瞳中,话语声还带上些讨好的意味。 “一言九鼎,我还允许你时不时回家看看。” “好,我信你!” 朱雀挥手,两旁的士兵就把女孩给放了,女孩也不跑,拨了拨雨水打湿的秀发,又拉扯了一下打满补丁的衣角。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阿娘就叫我阿大。” “那现在起,你名唤翠萍,取身世浮沉雨打萍之意。” 脑袋顶上多了把伞,朱雀只当是某个小兵有心了,还回头摆手道:“不打紧的,还得继续……” 剩下的话却全噎在了嗓子眼里,过了好半晌才出声:“将军,你怎么来了?” 023:龙门峡 “翠萍是何其有幸,在咸戎遇上了朱雀,褚成是何其无辜,于平蓟呼唤我?” 泥水污了的绣花鞋,妘夙的脚丫子湿冷得难受。 旱灾、涝灾……都道天灾无情人有情,但有情的是天还是人? 原地双跳脚,绣花鞋上的污渍竟然跳没了,站稳,妘夙已然身处朱雀房中,对着朱雀使劲扮鬼脸。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给朱雀号过了脉,转身对着褚成躬身作揖。 “将军,夫人的身子没事。” “将军待凤英是极好的,凤英自是牢记在心,但凤英的身子骨如何,凤英还是明白的,将军多虑了。” 朱雀端起茶杯,用茶盖拨弄着漂浮的茶末子,轻轻抿了一口。 褚成的目光依旧盯在大夫身上:“只是没事?”见老者听不懂,这就又加了一句:“我和夫人今年三月初三成婚。” 老者这才反应过来,直起身子,回头问朱雀,“夫人小时候是不是溺过水?” 朱雀手上动作一顿,目光微暗:“刘神医说的没错。” “夫人小时候受过苦,溺水之后,命虽然保住了,却落下来体寒的病根,只怕……” 老者不忍再说下去,褚成还不死心,连忙接口。 “那从现在起好好调养,以后是否有可能有我们自己的孩子?” 妘夙是憋不住了,都笑得蹲到了地上,不停的拍打着地砖。 老者神色为难,憋了一口气才缓缓道:“老朽……尽量。” 褚成又牵起朱雀的手,说了好些贴心的话,朱雀只道:累了,要休息,并不与褚成多作纠缠。 待房内众人都走了,妘夙还笑趴在地上呢。 “岛主笑够了没?”朱雀的声音异常冰冷。 “哈哈,他、他说你体寒,你可是朱雀啊!” 妘夙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勉强把一句话完整的说了出来。 “还煞有介事的说什么,你小时候受过苦,你能受过什么苦啊?我本还在想,浮生卷怎么没让玄武来当这个大夫,原道是完全没那个必要的啊!这庸医……” “呯!”却是朱雀直接把茶杯摔在了地上。妘夙的笑意僵在了脸上,朱雀怒了,可妘夙不知道,朱雀为什么发怒。 “岛主,以前的事,你都忘了,我们也不希望你记起来。但那些痛苦的事,我们可都记得,不然你以为,我们四个凭什么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妘夙还呆愣在地上,她听不懂朱雀在说什么,自有记忆起,四神兽就一直是陪在自己身边的啊。 “夫人!你没事吧。” 原来是翠萍听到门内有声响,赶忙推门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新衣裳,眉目淡染,鸟窝状的乱发,如今梳成了整齐的两个小发髻,倒有些女孩子该有的清秀模样。 “没事,手滑了。” 朱雀又斜眼看向了地上,那里早就没了妘夙的影子。 妘夙在白玉床上一睡便是大半年,再睁眼时,四神兽都在。 “你们干什么啊?我睡个觉都需要你们围观?” 朱雀一脸戚苦的挤到了最前头,“岛主,我……” “我什么我啊!你现在可以在这里吗?还有青龙,你不该守着萧竺郡吗?我睡觉的这些时日,你们两个别给我出什么乱子啊。” “老奴保证,这两个不成器的,没给岛主添乱。” 往声音来源看去,入眼所见的还是玄武的那对眯眯眼,自己昏睡前,似乎是和玄武交代过什么,妘夙瞬间觉得自己安心不少。 人一放松,就觉得胸上如有巨石压着,憋闷得难受,妘夙这才抬头看了看,原是白虎这孩子,趴在妘夙胸脯上睡得正香。 坐起身,轻手轻脚的把白虎抱回了床上,妘夙一边在心中又骂了句:这小色猫,吃豆腐吃上瘾了!一边用手指把白虎嘴角的口水擦去。 “朱雀,再过个十来天,你看看能不能找借口,脱身半日?” 朱雀一听,小脸又皱到了一块儿,这就往窗外看了看,屋外寒风凛冽,早就不是阳光炙烤大地的夏天了。 妘夙这才想到,如今已是第二年的二月,一拍手掌,白玉床变成了雕花木床,妘夙又给白虎掖好被角,这才语气淡淡的说:“怎么?不乐意?” “哪敢哪敢,只要是岛主吩咐的,朱雀必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不就是冷了点嘛,回来泡个热水澡就好了。” 朱雀脸上虽然挂着笑,却是一边说,一边浑身打寒颤,似乎现在就已经载着妘夙,天南地北的到处乱飞了。 朱雀这边是没什么问题了,妘夙又看向青龙。 “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再不走,褚成的信使就要到了。” 二月五日,褚成下令,张济良备军一万,自萧竺出发,攻打麴成;同时,浦志锐备军两万,自饶关出发,攻打宓生,务必做到两军同步进攻,一举拿下西北三郡。 二月十九,褚成接报,浦志锐的两万大军,途径龙门峡时遭到东泠军的埋伏,损失近半,浦志锐生死不明。 二月廿二,褚成又接报,张济良攻打麴成,然时值千年不遇的倒春寒,滴水成冰,麴成守将以水泼城墙,冰墙滑溜不可攀登,且坚固刀剑不可损,攻城无望。 褚成自是焦急,三月初一,这就钦点了三千轻骑,准备亲自临阵指挥杀敌,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时间拨回二月十七,妘夙站在朱雀背上,自半空俯视着龙门峡。 正所谓是高处不胜寒,更何况是千年不遇的倒春寒,妘夙这才觉得有些冷了,浑身打了个激灵,把脑袋又往衣服里缩了缩。 朱雀自是比妘夙更怕冷,连话都快被空气冻住了。 “岛、岛主,太冷了,我们、我们、我们别看了,快回去吧。” “不,这一仗必须要看,你有想过,为什么东泠军会知道,浦志锐的军队会经过龙门峡吗?” 龙门峡并不起眼,长不到千米,峡底为低浅的小溪,两边是高约十几丈的悬崖,两壁相隔不过百十米。 身处半空,妘夙自是能明显看到,两边的悬崖上,各埋伏了两千多人,一字排开,连绵上了几百米,他们正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因为有奸细?” “也不能这么说,不过是此人狼子野心,为了求取功名不择手段罢了。” 军队慢慢的前进着,两万人之中,除了一人,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杀!”一声令下,无数石块和利箭从天而降。 024:邵南烟 “什么情况!” 浦志锐的座下良驹受惊,高抬前蹄,似要将背上之人给甩下来。 “将军,我军遭受到了东泠军的伏击。” 虽然座下的马儿还在给浦志锐捣乱,但这人不愧是将军,脑子还算清楚。 “这不废话嘛!还不快下令,全军冲刺,如今已行至龙门峡的中心,进退都一样,还不如冲出一条生路来!” 好吧,刚说他脑子清楚,这就有一块石头长了眼似的,笔直的砸中了浦志锐的天灵盖,浦志锐两眼一黑,径直的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将军的命令也下了,后面的人马也不想被砸成肉糜,或是被射成刺猬之类的,这就都撒开脚丫子往前狂奔,谁会管脚底下软绵绵的踩到了什么。 所谓的损失近半,除了被敌人射死的、砸死的,多数还是被自己人踩死的,还有少数是做了逃兵的。 这不,浦志锐也被自己人,你一脚我一脚的踩得半条命都没了。 有一人倒是个另类,别人都是往前拼了命的跑,只有他反其道而行,逆着人流,跑到了浦志锐的身边,还有闲工夫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没死后,右脚猛一蹬地,就将一个成年壮汉背到了身上。 “没、没想到,这万俟空,还、还挺厉害的。” 朱雀哆嗦着嘴唇,也忍不住敬佩起来。 妘夙看着峡底,目光锐利,“当然厉害,消息便是他走漏的。”话语声很轻,飘散在风中,连妘夙自己都听不见。 浦志锐高大壮实,晕死过去时,比牛还沉,而万俟空清瘦,不过是个黄毛小儿,丹凤眼里却透着刚毅。 可就是万俟空这样的人,背起浦志锐一口气就跑出千余米,直至觉得安全了这才停下,脚上的草鞋早已经磨穿了底,脚底板被锋利的石头割得血肉模糊。 待万俟空把浦志锐放到了地上,他这才发觉,自己闷头乱跑,竟是跑到了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四野无人,唯有远处的龙门峡与之遥相呼应。 妘夙拍了拍朱雀背上的羽毛,“朱雀,你先回去吧。”人就不见了踪迹。 “什么嘛,人家飞了这么久,多冷多累啊,也不夸人家两句,这就闪了?” 一声高亢的凤鸣自半空响起,宣泄着朱雀的不满。 “唔……”一声闷哼,浦志锐兜兜转转的清醒过来。 “将军!你还好吧。” 万俟空也来不及多作他想,这就赶紧跪到了浦志锐的面前,却见浦志锐抬起一手,指了指自己的屁股。 万俟空不解,探出脑袋看了看。原来是浦志锐屁股上中了一箭,万俟空把他放到地上时,又没注意,直接把箭给坐折了,这箭尖又往屁股瓣里深了几许,把浦志锐给疼的,不得不醒了。 手忙脚乱的处理完箭的事,浦志锐总算是能说出人话了。 “刚才什么声音?” “不知道,大雁吧。” 妘夙笑出了声,朱雀成了大雁,要是让朱雀听见了,定是要放出一把无名火,烧了这两个没眼力价的。 浦志锐又抬眼四处望了望,“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没碰到人。” “我的大军呢?” “不知道,跑散了。” 好嘛,真正的一问三不知,多说无益,浦志锐又准备闭上眼睛,养精蓄锐,谁让他的屁股还疼着呢。 却是万俟空不让浦志锐安生,“将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回龙门峡找大军?” “不可,说不定东泠军还在龙门峡徘徊,此时回去,便是羊入虎口。目前唯有前去投奔张济良,这一条路可走。” “那将军,事不宜迟,我们赶快上路吧。” 说罢,万俟空便又要背起浦志锐,这倒是把浦志锐吓出了一头冷汗:怎么碰上了个愣头青,说是风就要雨来着。 “你小子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就没头没脑的乱走,小心越走越偏僻,说不定还会跑到别人东泠军的辖地,枉送了性命。再说,你我都是带伤之人,要走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万俟空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两个脚底板,这就抬手挠了挠脑袋,丹凤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透露出一股子淳朴气息。 “将军说的伤是指这个?不打紧的,早就没感觉了。不知道路那也要走啊,今天走还是明天走,有什么两样?将军你放心,有人若是敢伤了将军,那就得从我万俟空的尸体上,踩过去才行。” 万俟空拍着胸脯,一脸正气凛然,妘夙不免咋舌,“比朱雀还会演。” 毕竟在褚成的浮生卷里,这两人也是大人物,不会有多大闪失。妘夙不想看万俟空是如何背着浦志锐,一步一个血脚印的走在田野里的,这就直接闪身,进了邵南烟的小院里。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借用多少词句,都无法形容出这般绝美的容颜。 不说在这偏僻的乡野之地,就说是东泠朝的后宫里,又有几人比得上邵南烟这姿色? “老天爷也真偏心,竟是让一人独受专爱。” 妘夙不免有些妒恨,转念又一想:生就貌美容颜便是幸事吗? 妘夙恢复了兴致,继续观赏着美人,只见美人坐在织布机前,“咯吱咯吱”的织布声单调乏味,却因为邵南烟的一举一动,而有了另一番风味。 放下手中的梭子,邵南烟抬头,看了看西沉的落日,这就起身去了灶房,生火做饭,不一会儿,两小碟子菜和一个汤就做好了,一个人的生活也过得甚是精致。 饭菜刚上桌,便听闻隔壁传来声响,只见邵南烟迅速的从香炉里掏出些炉灰,这就往自己脸上抹去,国色天资转眼间便成了黑不溜秋的野丫头。 “大娘,我们途径此处,想借贵宝地休息一宿……” 一农妇自门缝里张望,见二人皆是戎装,连连道:“军爷,连锅子都被已经你们抢走了,我们家真的没东西了,望军爷行行好,饶过我们家吧。” “大娘误会了,我们不是东泠军……” “不是东泠军?那就更不能让你们留在这里了,被东泠军知道,我们窝藏叛军,那是要丢脑袋的事,你们快走,我就当没见过你们。” 万俟空虽然吃了闭门羹,丹凤眼中的果决光芒,依然不输月光。 “将军莫要担心,此处不留我们,那我便背你到下一个村庄去,大不了,一路背去张将军那里。” 久久等不来回应,万俟空回头一看,原来背上的浦志锐,早就昏昏沉沉的睡去。 025:西北三郡(上) “你们!”却是隔壁院子开了门,一女子站在门前对他们招手,屋内的油灯,勾勒出女子婀娜的身影,“快进来,轻点,莫教别人知道。” 安顿好了浦志锐,万俟空对着小院的主人拱手行礼,刚才背光,没看清楚女子的长相,如今映入眼帘的是个丑丫头,万俟空不免有些失望,却是未显露出分毫来。 “多谢姑娘伸出援手,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将军别客气了,还没吃饭吧,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我再去给床上的那位熬点粥。” “有劳姑娘了。” 万俟空也是饿极了,见邵南烟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外,这就大口大口的吃起饭来,完全不顾什么吃相。 等邵南烟从灶房里转身回来时,见到的正是这番景象,可邵南烟的脸上却挂起了欣慰的笑容。 “这万俟空真是得了一副好皮囊,若是褚成遇到这种事,别人早把他赶出来了。”妘夙又转眼看向邵南烟,不免哀叹,“也不知道,等来一场空的,究竟是谁?” “粥在灶上煮着了,将军可还要添饭?”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把狼吞虎咽的万俟空吓了一跳,一口饭就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都要憋紫了。 “将军小心。” 邵南烟赶忙倒了杯水,又用手掌轻轻拍着万俟空的背,万俟空这才缓过来。 “无妨。” “明日,我便去镇上买些粗布及伤药回来,两位将军莫要嫌弃寒舍粗鄙,就在此处好好养伤。” “怎能如此麻烦姑娘,更何况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在此处借宿一晚,明早就启程,也不知此处如何前往麴成?” “将军且听我一言,小女子虽不懂医道,但也能看出,将军脚上的伤和里屋那位的箭伤,都是拖不起的,若是感染了,恐有性命之忧。两位就在寒舍休息上两天,等伤口结痂了,人也精神点了,小女子再为两位准备两匹快马,总比现在直接走去麴成来的要强,不是吗?” 万俟空听着有几分道理,这就算是默许了。 “听说,村头那又黑又丑的独居丫头,院子里突然搬进来两个大男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张家大妈和李家姑娘坐在一块儿,边择菜边碎嘴子。 “啧啧,那丫头住在我们这儿快十年了,你到现在都记不住她名字……” “谁说没记住,不就叫什么南烟吗,听起来就不正经,也不知道什么来路,我想这两男人就是她相好也说不准。” “以前也没见你说话这么冲,是不是看上那小伙子了?” 大姑娘脸一红,捏碎了一片菜叶子,“才、才没有呢,张大妈你别瞎说。就、就算是,他都有邵南烟了,哪会看上我啊。” “还害羞了,哈哈!别乱吃飞醋了,他是邵南烟的表哥,另一个男人是她姑父,要不我做媒,撮合你们两……” 远远瞧见一人,张大娘止了话头,笑逐颜开:“万小弟啊,又去山上砍柴啊?” 妘夙坐在树杈上,绷直了双腿,视线中的是自己的一双绣花鞋,放松了双腿,一个清瘦的男子身影就进入了视线,正是万俟空。 山风和煦,妘夙的白发与衣袍齐舞,模糊了视线,待妘夙拨开乱发时,万俟空已经追着柴刀跑得没了影。 妘夙吐了吐舌头,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年轻的樵夫哟,你掉的是这把金斧头,还是这把银斧头?然而这次,河神给万俟空带来的不是金银,而是远比金银更为珍贵的东西。 妘夙再次现身,便是在一湾清澈的小水潭边。 柴刀顺着山坡滚出了十几丈,眼瞅着就要掉进水潭里了,万俟空总算是追上了,还来不及作出什么表情,便听闻有戏水之声隐隐传来。 “也许是野鸭什么的,若是打到了,还能给邵姑娘加餐。”万俟空喃喃自语。 入目惊鸿,只一眼便是万年,阳光下,水光潋滟,却是比不上那凝脂的肌肤来的耀眼,水中的哪里还是什么粗鄙的野丫头?便说是九天之上的仙子那也不过分! 一幅美人入浴图引得万俟空脸红心跳,不能呼吸。 妘夙暗想:若是时光停在这一刻便好了。 不愿再看下去,妘夙轻移莲步,这就到了青龙的军帐里。 “阿嚏!” 青龙不在军帐内,妘夙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正要坐下时,帐外站岗的小兵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差点把妘夙吓得跳脚。 “哈哈,你是娘们吗?这点冷就抗不住了?” “滚你老祖宗,这春来二月怎么比腊月里还要冷上几分,真想回家抱着老婆孩子睡暖炕。” “哎呦,有老婆孩子了不起咯?欺负我老光棍咯!” “还真是了,有本事你去娶一个啊,你看看你嫂子,多水灵哟……” “将军!” 帐帘掀起,一股子寒风吹进帐内,青龙的战甲上似乎结着一层冰霜。 乍见妘夙,青龙惊喜之色一闪而过,彼时,妘夙正在给自己倒茶,错过了这一幕。 “报!浦将军带领的两万军队,途径龙门峡时遇伏,领将浦志锐生死不明,副将带领残兵一万余人,正在向此处回合。” “可有追兵?” “书中未言,已派人去探明情况,相信不出一个时辰,便可知晓。” 副将上前拱手道:“末将愚见,先不论有无追兵,褚将军书中所言的同时进攻已然不可能,不如我军先攻下麴成,待合兵于麴成后,再由将军帅兵两万,一举攻下宓生,亦不负褚将军所托。更何况,若是这一万残兵带来了东泠的追兵,那等合兵之后,将军将面对腹背受敌的困境,那时若已攻占麴成,将军的胜算会大很多。” 妘夙闻言,轻轻冷哼:不过是怕被人抢了战功罢了,麴成现在是闪闪亮亮的冰城,就跟龙王的水晶宫似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东泠此番动作必然有鬼。 “传令,备战!” 青龙所言,字字铿锵,妘夙也明白,这一战却是不得不打的。 待人都走尽了,妘夙的语气淡得就跟随口一提似的。 “即使你明白,此战必败,你也要亲自上阵杀敌?” 话一出口,妘夙便知,自己又说了句废话。 五千兵马列队整齐,青龙驾马立于军队之前,与独立于城门飞檐之上的妘夙遥遥相望。 妘夙觉得这个位置视野不错,可总有种是自己指挥城内数千守将,与青龙抗衡的错觉。 026:西北三郡(下) 副将打马上前,“将军,探子来报,确有东泠追兵,人数在五千左右。麴成守将闭门不出,将军何时攻城?” “此时。”青龙一夹马腹,长枪直指苍穹:“杀!” 一辆辆轒輼车似黑色的潮水,涌向白色的冰城。 马背上的青龙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细密的箭雨是丝毫近不得身,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天寒地冻,一根马蹄钉却是在此等关键时刻崩断,正应了马失前蹄这一句古话,青龙自马背上滚下。 青龙也是轻功了得,凭着两条腿就能比马跑得还快,没了战马又何足为惧。 士兵架起了云梯,青龙首当其冲飞步于其上,但城墙与地上皆是冰,人和马走在上面还要打滑,更何况是走人的云梯呢? 青龙每走一步,云梯都往下滑出十几寸,几个小兵见势不妙,赶忙组成人墙,这才渐渐挡住了云梯的去势,可此时,云梯已然距离城头三四米之远。 青龙双足猛然发力,竟把云梯生生踩断,身形飞起四五米之高,眼看着就能登上城头,却是一支飞箭,不偏不倚直奔青龙面门而去。 青龙一侧身,是躲过了飞箭没错,可身形却是往城墙下坠去了。 青龙也是眼疾手快的主,见势不妙,手中长枪往城墙上便是猛力直刺,岂料这裹了冰的城墙堪比金石,这一刺砸得是火花四溅,倒是把长枪给砸折了,墙上却是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这高度,摔下去那可是粉身碎骨的事,妘夙再也耐不住观战的性子了,足尖一点便来到了青龙身侧。 妘夙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只见青龙自腰间甩出了登城索,五爪钢钩精准的抛入了一垛口,绳索猛然绷直,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虽道是东泠兵及时砍断了绳索,然此时,青龙距离地面也不过是三米的距离,显然已经化险为夷了。 妘夙松了一口气,刚才一时情急,她竟忘了,浮生卷中早已明书,这一战青龙必是安然无恙的。 妘夙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于战场中央,无数箭雨自她身体穿过,直直的钉在了地上。 没错,在浮生卷里,她便是想死那也死不成。 “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副将身上已中了三箭,却还是挥舞着大刀,勉力挤到青龙身旁,边御敌,边焦急询问。如今的一切,完全出乎了他的计算,副将仿佛可以看到,显赫的战功已经和他挥手作别了。 “撤!” 黑色的潮水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一仗打得着实滑稽,大有我就打着玩玩的意思,褚军五千人马,伤了确实不少,约有三千人,死的却不到百人。 攻城无望,一万人在城外,养伤的养伤,没伤的休息,一片死气沉沉,直到三月初六,一批不速之客拜访张将军,一切才出现了转机。 “张兄弟,我终于回来了。” 来者便是浦志锐和万俟空,二人历经坎坷,终于是回到了军中。 此番周折不足十日,却是让浦志锐生出了恍若隔世之感,见到青龙时倍感亲切,一个大男人竟似要落下泪来。 青龙不温不火,上前抱拳行礼:“浦将军。” 妘夙打趣:“热脸贴冷屁股。” 见此情景,受伤未愈的副将,赶紧上前赔笑脸:“料想褚将军的军队,明日或者后日便会到达,浦将军一路人马劳顿,不妨安心休养两日,待将军抵达,再共谋军事?” 浦志锐神情黯淡,“是吗?褚兄这是要来亲自指挥了?只可惜我那两万……” “将军莫要过分忧虑,将军的一万余部正在赶往此处,最多不过十几日也该到了。” “也好,我还有许多事要和褚兄详谈。” 三月初八丑时,马蹄上还带着露水,褚成带领着三千轻骑,一路风尘仆仆的赶到了军营。青龙和浦志锐早已在军帐前等候多时。 “志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褚成才刚下马,还未解开披风,一把就将浦志锐拉入了怀里。 “真是一出兄弟情深的好戏,青龙,你怎么不学着点?” 妘夙站在青龙身前,虽是开着玩笑,可语气神态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六年前,褚成还是叫花子的时候,浦志锐是如何将他一把拉入怀中,拉入了这乱世之中。事到如今,只怕是昔日的种种恩怨,全因这一抱而了解干净了。 “褚兄!这次要不是有万俟空万兄弟,只怕,小弟我真的已经死在龙门峡了。” “万俟空?就是拦车要前锋总领的那小子?志锐,你可要和我好好说说这事!” “那日……” 妘夙打了个哈欠,先回军帐里了,这几个人,站着说话很开心吗?也不觉得外面又黑又冷。 “哈哈!”突然爆发的笑声,让打着盹的妘夙受了一惊,脑袋直接磕在了桌上。 妘夙揉着自己的下巴,眼角溢出泪花,“哪个不要命了,我现在就唤一道天雷劈死他。” 这几人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军帐中,而且万俟空也来了。 褚成这张面孔还不如不笑呢,不笑至少还像个鬼,一笑起来,鬼都要哭。 “万俟空,你不是要前锋总领吗?这次就给你三千兵马,给我绕到东泠军后面去,一举剿灭了这伙朝廷走狗。志锐,你有伤在身,先在此处养伤,我亲自带五千兵马突袭宓生。” “将军,区区五千兵马,是不是太少了,还是等万兄弟带兵回来,届时领兵两万大举进攻……” 浦志锐上前一步,每根刚硬的胡须都诉说着他的担忧。 褚成的双眸炯炯有神,与他比恶鬼还要恐怖的相貌形成强烈反差,让人身心为之一振。 “志锐,你道这五千追兵是从何处来?我告诉你,这五千人便是宓生的守将,此刻宓生城中空虚,且守将见我军两队,一队围攻麴成,一队却是落荒而逃,城中守备必然松懈,正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时出兵进攻宓生,五千人马,足矣,然必须要快,等天亮了,我这就率兵出征!” 027:丰收年 三月十二,天空无月也无星,东泠士兵围坐在篝火边,啃着大饼吃着烤鱼。 “哈哈!褚军一帮子孬种,一万多人,被我们哥几个追着乱跑,这件事要是禀报了朝廷,咱们几个那就真是前途无量,官运亨通啊!” 说罢,此人举起酒葫芦,美酒还没送到嘴中,脑袋倒是先掉下来了。 “谁!” 剩下人马顿时惊慌,然而此时,万事休矣,寒光四起,篝火映红了万俟空的丹凤眼。 三月十二日夜,万俟空率兵三千,于汣韶河尽诛东泠追兵五千人,汣韶河整整三年流淌的皆为血水,自此改命为浾河。 三月十四,马上便要到换岗的时辰了,守城士兵跺了跺脚,站了一晚上了,两腿都麻了,这又往东边看了看,这太阳怎么还没升起来呢? 入目只见,随着朝阳渐露金光,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越来越清晰。 “不是吧?”士兵又揉了揉眼睛,“褚军不是还在麴成外安营扎寨嘛,怎么……不好!快去通知将军。” 待到城外树林中传出了婉转清脆的鸟鸣时,宓生已然姓了褚。 “好!太好了!” 接连两份大捷的军报,让身处麴成军帐中的浦志锐喜笑颜开,拍着大腿直叫好。 青龙却只淡淡的道了一句:“冰化了。” 三月十七,张济良将军不顾浦志锐将军的反对,执意拔营攻城,然此时,麴成外,张将军可用的,不过是五千老弱病残而已。 然而此次攻城却出人意料的顺利,东泠军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十七日夜里,麴成也归属了褚成。 原道是,东泠军长期在城中大肆掳掠,引起麴成百姓不满,听闻有起义军前来解救,纷纷自发的组织起民兵,人数竟也有近万人。此次攻城,可谓是里应外合,自是一举拿下。 西北三郡落入褚成之手,自此奠定了褚成与东泠朝,以嵱山天险为界,东西二分沨江北岸的新格局。 虽道是沨江北岸的鱼尾之处,面积不大却着实安稳,饶关城又乃富庶之地,一时之间,褚成成为了领地最小,却最为富有之人。 三月廿七,三军于麴成会合,褚成下令犒赏三军。 宴席上,略有些醉意的褚成,大力的拍打着青龙的肩膀。 妘夙捂着嘴似是在偷笑,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怕这褚成,是想把你拍到吐血为止吧。” “张将军,你不是一直上书说要回饶关城嘛,以前我是没找到人,如今我倒是有了人选,万小兄弟年轻有为,由他接替你,驻守西北三郡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哈哈,真是天赐我良才啊!” 妘夙闻言,脸上表情瞬间冻结,眸光愈发深邃。 这万俟空,自编自导了一出好戏,断送了一万褚军,五千东泠军将士的性命,总算是得到了浦志锐和褚成的信任,爬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将军之位,可他会因此满足吗? 这座位于饶关城的张府,青龙快两年没回来了吧,伸手推开大门,一切都似离开时那样。 空中缠绕着古琴悠扬之声,青龙顿住了身形,似是怕惊扰到里屋弹琴之人,然而,琴声还是断了。 即使隔了几道门,她还是不能弹琴给青龙听。 几缕青烟缭绕升腾,曲音亦是刚起了头,妘夙看了眼香炉里上好的沉檀香料,颇有些惋惜。 命运总是不好说,去年的洪水淹没了多少良田,使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却带来了肥沃的淤泥。沉檀香味似乎是让妘夙醉了,她喃喃自语:“今年定是个丰收之年。” 是日,秋高气爽,饶关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上,更是挤满了人,一个平凡的赶集日,却是比春节还要热闹上几分。 “瞧一瞧,看一看嘞!今早上刚采摘的大茄子,你看看多厚实、多新鲜啊!大姐,你买个几斤回去,我算你便宜点,哎!别走啊!” “青龙!”“父君!”妘夙与白虎同时叫喊出声。 “青龙,我要这草编的蛐蛐。” “老太婆真是小孩子,这种玩具我都不要玩了,父君,给我买糖葫芦。” 白虎拉扯着青龙的衣袖就往远处走。 “你才是老太婆!吃糖葫芦就不是小孩了?” “老太婆就是羡慕,我能吃到而你吃不到。” 白虎对着妘夙直呲牙,眼瞅着就要扑过去了,青龙一把扯住白虎短小粗壮的胳膊。 “不得造次。” 白虎这才看到,几位路人,皆是以惊惧的眼神看着二人,掩着嘴,颇具微词。 “中邪了吧,还是那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别瞎说,怪瘆人的,我看这就是个傻孩子。” “就是,多可怜啊,你看看孩子他爸,多俊啊,竟生了这么个讨债货。” 白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妘夙撇撇嘴,只道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算了,浮生卷里我什么没有,要这些小玩意做什么?青龙,你去给他买糖葫芦。” “当当当!”不远处突然锣声大作,白虎才接过了糖葫芦,还没来得及舔上一口,一看又有热闹好瞧了,连忙撒开脚丫子奔了过去。 原道是来了个杂耍班子,“各位父老乡亲,各路英雄好汉。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这就摆开了架势,十八般武艺轮番上场。 “去!哪来的野孩子。” 只见白虎扒拉着大老爷们的裤腿,想尽了办法往里面挤,奈何人微力薄,终不得愿。 白虎一插腰,小脑袋顶上快冒出烟来,偶一回头,看到青龙和妘夙走近了,小短腿又麻利的跑了回来,一手摇晃青龙的胳膊,一手遥指青天,这是要上天? 青龙两手往白虎腋下一抄,白虎就坐到了青龙的脖颈之上,总算是看得真切了。 刀势凛冽,夹带劲风,横劈进枪法中,然舞枪之人亦非省油的灯,手中枪如蛟龙,迅速回挡,只听得“啪”一声响,刀砍在枪上,迸出火花,在众人还未反应之时,长枪已然在空中轮了个半圆,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将对方的招式化解,二人错身而过。 “好!”围观群众拍手叫好,白虎也很激动,两只胖爪子揪住青龙的头发,踢着两条腿,似乎是偷学了那两人的一招半式。 眉毛跳了跳,妘夙可比不得青龙的身量,伸长了脖颈也只能看见一个个后脑勺。 双手抱胸,鼓了腮帮,忽然迁怒于看得不亦乐乎的白虎,妘夙伸手就往白虎肉嘟嘟的屁股上用力一掐。白虎吃痛,小脸都拧起来了,圆溜溜的眼睛狠狠瞪了一下妘夙,这就又看向杂耍班子,算是不和妘夙计较。 周围的人是越聚越多,妘夙被挤到了圈外。虽然浮生卷中的众生百态皆属于妘夙,然而她在这个世界中,却似亡魂,没有立足之处。 028:无果 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包住,妘夙抬眼,只见白虎已经从青龙脖子上下来了,坐在青龙怀里,正舔着糖葫芦。 “老太婆,我看够了,走,咱们回家。” 妘夙与青龙并肩走在街上,忽然明白,自己还是有存身之所的。 “这不是张兄弟嘛,这么巧?” “浦将军。” 人潮拥挤之中,浦志锐还是一眼就把熟人给认出来了。令他惊讶的是,这张济良怀中,竟还抱着个小人。一大一小两张脸,有七八分相似,连表情都如出一辙,要说这两人没关系,那可是打死他,他都不会信的。 “这是……” 等了会儿,见二人完全没理睬自己的打算,浦志锐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又稍稍躬了躬身,与小人儿平视。 “你几岁了?你叫什么名字?这位叔叔是你什么人呢?” 白虎身材虽小,脾气却不小,本还四处乱瞟的眼睛,这就盯在了浦志锐脸上,小脸满是鄙夷。 “大叔,你的问题可真多,我可不像你这么闲,没空陪你聊天。” 一席话说得,浦志锐的脸色更难看了,奈何对方不过是个孩子,自己还发作不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就和万花筒一样精彩。 “浦将军,多有得罪,告辞。” 话毕,也不管浦志锐作何表情,青龙抬腿就向前走。 走出十多米,白虎又回身往远处张望了一番,确实再也见不到浦志锐的身影,这才怯怯的说了一句:“父君,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白虎问的是青龙,眼睛瞅着的方向,却是妘夙。 妘夙一愣,这就揉乱了白虎头顶的发髻,笑意如暖阳,“傻孩子,瞎说什么呢?” 正巧路过将军府,妘夙丢下了一句:“我去看看朱雀。”青龙手中便是一空。 “夫人,小心烫。” 朱雀看着翠萍手里那碗黑漆漆的不明汤汁,小脸比空气中的中药味还要苦,却还是乖乖的接了过去。 “翠萍,看!一只好漂亮的黄鹂鸟儿!” 朱雀突然一指天空,可翠萍完全不为所动,眉头打了个结,一副看穿了朱雀把戏的淡然。 “夫人,别想着偷偷倒了。你要好好养身子,以后才能给将军生大胖小子。别看着将军对夫人现在是挺好的,谁能担保以后也这样?夫人不能一直这么任性下去,若是哪天,将军抬了个小的进门,小的还给将军生了长子,只怕夫人的地位就……” 翠萍年纪虽不大,说起话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朱雀在翠萍面前愈发显得渺小,不断的向妘夙挤眉弄眼,可妘夙压根就没往她这边瞧上一眼。 “好啦,我喝还不行嘛!”朱雀咕哝了一句,放弃了挣扎,“这个夫人,谁爱当谁当去,反正我一点都不在乎。”这才仰头把药全倒进了肚子里。 “这中药沾到衣服上可就洗不掉了,你倒是当心点呀。”一股黑色的汁液自朱雀嘴角慢慢流出,翠萍赶紧用巾帕擦去,“对了,夫人,你刚刚说什么?” 喝完药的朱雀活像是已经死了,魂都不知道飘去了哪里,又怎么会回答翠萍呢。 房门被推开了,翠萍连忙作揖,“参见将军。” 进门来的,除了褚成,还有一个老熟人——刘神医。 “刘神医,这药已经喝了一年多,夫人的身子可有起色?” 刘神医捋了捋山羊胡,摇了摇头,“老朽尽力了,将军另谋高人吧。” 妘夙用肩膀顶了顶朱雀,“瞧这两人说的,像是你身患绝症,马上就要死了。” 朱雀狠狠剐了妘夙一眼,妘夙仿佛已经能听见朱雀嗔道:“就属你话多。” 一想到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自己是再也不用喝那个苦得一塌糊涂的中药了,朱雀的心情顿时大好。 眼角瞥到褚成紧握的拳头,指节都已经泛白,生怕这人脑子一热,当场就把刘神医一拳打死了,朱雀赶紧上前,两手将褚成的拳头笼在掌心,轻轻抚开。 “世人皆道,刘神医乃华佗转世,扁鹊再生,他都说没办法了,那是凤英没这个福气,不能为将军添置一儿半女。将军,凤英都看开了,将军也别太难过了。” “不,凤英,我不会放弃的,就算是访遍五湖四海,踏遍万里江山,我也相信,总有些不出世的高人,能治好你的病,老天必不会如此亏待我们。” 褚成轻拍朱雀的手背,似是安抚,本就十分怪诞的面容,如今看来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朱雀听闻此言,脸上虽挂着笑,心中却是连连叫苦:我的褚大哥嘞,你能不能别这么有毅力,有耐心吗?那些比胆汁还苦的药,可都是我在喝啊! 褚成走了,朱雀一声轻叹,耳畔响起妘夙阴阳怪气的学舌,“不,我不会放弃的,就算……” 朱雀简直想火烤浮生岛主,却见妘夙眉飞色舞,一副看了好戏的神态,只好咋舌作罢。 朱雀瞥眼,忽见翠萍目光呆滞,像是在想心事,不免戏弄。 “是谁拐走了我家翠萍的心,只留个空壳在这里,陪着我这么个孤寡老人?” “夫人还不正经,我是在为夫人担忧呢。” 翠萍白了朱雀一眼,干净的眼波里有了杂色。 “我看翠萍妹妹也是个可人儿,模样标致,心地善良,要不我就向将军举荐举荐,这般你总该没什么好担忧了吧。” “夫人这不是害了我吗?在夫人身边一年多,我早就明白,将军心中,夫人的地位非同寻常女子可比,纵使他人万般好,与将军而言也是无用。入了这深宅大院,便是一生,只能盼着肚中的孩子过活了。翠萍不谋权贵,只求能找个真心待我的人,平平淡淡的走完这一辈子。” 妘夙不免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生得一双看透尘世的眼,一颗通透玲珑的心,若是浮生皆能如她所愿,她又怎么会来做朱雀的贴身丫鬟呢? 月色微凉如水,妘夙踩着月色缓缓迈入小院,还在为翠萍这孩子感慨万千。 院子内寂静无人,桌上摆着一只绿油油的蛐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却不是草编的,而是竹叶编成,妘夙一见甚是欢喜,吹出一口气,这蛐蛐便在月光下欢快鸣唱。 029:纳妾 “末将以为,不孝有三,无后最大,既然夫人不能为将军延绵子嗣,还望将军及早纳妾,开枝散叶。” 褚成明显怒了,拍桌子站起,震得茶杯都翻了,茶水流了一地,“这是我的私事!” “将军的事,便是起义军的事,便是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之事。末将以为,百姓们定希望,将军这般的英雄人物,万寿无疆,子孙满堂。” 褚成目眦欲裂,眉毛倒立,比传说中的钟馗还要恐怖上几分。 暗地里往朱雀处瞟了两眼,却是没看到任何不高兴的表情,褚成心下凉了半截,又坐回椅子上,有气无力的一挥手,“此事再议。” 妘夙的手指卷着白发,眼睛看向这摸了褚成逆鳞的浦志锐,嗤笑道:“被人当成挡箭牌使还不自知,这人也真是够了。” 妘夙的目光轻移,便落到了最后一排的万俟空身上。 笑意不在,赤眸如炼狱血潭,红得令人胆寒:这家伙,不过是借着褚成生辰的契机,这才得以从西北三郡回到饶关,仅仅过了三日,就搞出这么大动作,手脚还真是挺快的。 翠萍所担心的这一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驻守饶关的第三年夏至,正是褚成二十六岁生辰。 夜幕之下,白天的暑气还未全部消散,这将军府内更是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褚某能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在场诸位的帮助,褚某敬各位!” “谢将军!” 趁着月色及酒意,大伙儿兴致高涨,万俟空走至褚成面前,单膝跪拜。 “将军,末将有一表妹,对将军仰慕已久,此次跟随末将千里迢迢返回饶关,只愿此时为将军献舞一支,祝将军寿与天齐,望将军成全。” 万俟空的脑袋低垂,妘夙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暗自猜测,此时他心中到底作何感想? “哦?褚某人还未曾听说,万将军原来还有个表妹。既然令妹有心了,那便不能辜负了令妹的一番心意,准!” 万俟空退下,不见什么表妹袅袅婷婷的迈步入庭,却是四名壮汉抬了口大水缸进来,众将惊诧:这是何意? 只听闻“当当”二声,水缸翁鸣,伴随着金器相碰的脆响,一抹倩影自水缸之中一跃而出,金莲立于水缸狭窄的沿口,竟似足履平地一般稳健。 美人原是藏在了水缸中呀,众将皆为这一妙思暗暗叫好。 虽然早知此人是谁,妘夙见到故人,酸涩滋味还是在心中泛滥成灾。这一年,邵南烟到底经历了多少事,今日在褚成面前,才能如此翩然起舞? 一袭白衣,褪尽铅华,反倒有了一种出尘的美,轻绡裙裾迎风飘荡,曼妙身姿隐约可见。美人一甩袖,水袖撞击脚下的水缸,便是“当”的一声闷响,原道是袖口处绣上了铜钱。 足踩缸沿,一步一响,一步一姿,身形便似流云般轻盈多变,都叫人忘了,若是踏错了一步,她便会从缸上摔落,只觉下一刻,这片云便要飞回天上,那才是属于她的地方。 舞步愈发的急了,声响也一声紧似一声,美人一跃便是二尺多高,似真的要翩然离世,却终是落入水缸之中。 众将皆是怃然起身,不明白这是失误了,还是故意而为,美人可还好? 便听闻“叮叮”之声清脆作响,原是铜钱相碰所致,只见两条水袖似蛟龙直飞上天,双龙盘旋缠绕,难解难分,你方唱罢我登场,脆响亦是随着水袖的舞动,时缓时急,此消彼长。 虽见不到美人,但双龙翱翔天际的自在感,仍是令众将沉醉。 忽然一颗明珠旋转着,自水缸之中冉冉飞出,双龙在她身边嬉闹,她的光华举世无争,便是今夜皎洁的明月,在她的面前也要暗淡上三分。 脆响声渐止,明珠跪拜于褚成脚下,一双媚眼默默含情,未曾开口,却已千言。 这邵南烟本就是风华绝代之人,如今又极力献媚,世间有几个男人能抵挡住她的诱惑呢?妘夙很好奇,高冷如青龙,如今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转头一看,妘夙不禁用手揉了揉眉心,这青龙,压根就没看邵南烟。 浅淡的眸子一直盯着眼前的那盘百鸟朝凤,青龙又细细的品尝了许久,似乎是想极力搞清楚,这道菜到底是怎么做的。 好嘛,对于妘夙的御用大厨来说,什么美女都比不上研究美食来得重要。 不管青龙了,妘夙把目光放得远些。 褚成并不似在场众将那般疯狂,仅是眼底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欣赏。 “你便是万将军的表妹?” “是,奴儿名唤邵南烟,常听表哥提起将军大名,心向往之,特此编舞一支,为将军贺寿,不知将军是否喜欢?” “喜欢。” 便见邵南烟两颊飞红,明眸低垂,唇角略有一丝浅笑,女儿家的娇柔姿态跃然而出,众武将大多是粗人,哪里见过此等尤物,便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再观褚成,脸上并无多大喜色,就似看一朵娇艳的花,看过了也就罢了。 “此舞可有名字?” “奴儿眼中,将军便是真龙,于尘世间穿云而出,飞腾于九天之上。奴儿想着将军,便有了这支舞,还未曾想过名字。” “那便叫作游龙舞吧。南烟可要什么封赏?” “只要将军高兴了,愿意再看奴儿跳舞,对于奴儿来说,那便是最大的赏赐。” 次日,浦志锐第九次进言,让褚成再纳偏房。这一次,褚成没有反对。 “昨夜你没回院子。” 妘夙站在床边,纤手轻抚锦被,虽不是红缎龙凤喜被,却一样的松软好闻。 彼时,翠萍刚为朱雀梳妆整齐。碍于翠萍在,朱雀只是看了看妘夙在铜镜中的倒影,似有心似无意的说,“南烟妹妹进门,那是好事。” 昨日正是黄道吉日,将军府的后门停了一架小轿子,没有敲锣打鼓的仪仗,也没有喧闹的筵席,邵南烟就这么嫁给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夫人别难过,夫人乃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即便是那邵氏,仰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得宠几日,也撼动不了夫人当家主母的地位,更何况夫人德才兼备……” 翠萍会错了意,还想多宽慰两句,朱雀却是一脸不耐烦,从镜前起身,直往门外走去。 030:敬茶 “姐姐请喝茶。” 偏堂内,邵南烟似乎已经等候多时,朱雀暗暗算了一下时辰,自己来得并不算晚。 朱雀才坐稳,邵南烟便双手奉上香茶,低眉顺目,活像只小绵羊。 有邵南烟在,就不会有人天天逼着她喝药,催着她赶快生孩子了。朱雀是越想越欢喜,准备了一肚子的好话,就等着喝了茶,拉着邵南烟嫩滑的小手,两姐妹好好的说些悄悄话。 朱雀的指尖才碰到杯沿,只听得“啪”的一声,茶杯已然摔到了地上,碎成了数片,滚烫的茶水悉数翻在了邵南烟的身上,白嫩的手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天啊!小姐!” 邵南烟身后的小丫鬟立刻上前,尖锐的喊声,惊起了院中树上的两只麻雀。小丫鬟回身怒瞪朱雀,眉目似浓墨韵染而成,化不开的恨意直刺眼前人。 邵南烟可不比朱雀,看起来便是娇贵得受不了丁点怠慢,更有表哥万俟空,这一镇守西北三郡的将军撑腰,还未抬入将军府,褚成便专门为她置备了五六个丫鬟以供差遣,而这名唤杜鹃的小丫鬟,更是成了邵南烟的心腹。 料想当年,朱雀投奔褚成时,褚成不过刚招抚了青龙寨,别说找人服侍了,能有一间专属的军帐已是莫大的荣幸,她还时常跟着褚成出生入死。即便是后来,他们在饶关城成了亲,朱雀顶着个将军夫人的名头,身边还是连个使唤人都没有,直到遇上了翠萍,这才有人帮着打些下手。 不比则已,这一比较,妘夙不免为朱雀感叹了一番:幸好朱雀不在乎。 “是妹妹不好,自己没拿稳,杜鹃,快给我再倒一杯。” “小姐说什么傻话,明明是有人见不得小姐貌美,又受将军宠爱。今日只是伤了手,他日说不定直接就往小姐的脸面上招呼了,所以古话说得好:最毒妇人心。” 这主仆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原以为是小绵羊,结果却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夫人什么都没做,你们两个别血口喷人……” 翠萍淡淡的眉目也有了些许焦急之色,她们这是在给夫人泼脏水啊!才进门第二天,就这般欺负到夫人头上了,以后那还了得? 杜鹃猛一回头,骇人的目光,生生让翠萍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 “什么血口喷人,我们小姐就是太善良了,不是她的错她也认,我可看得真切,就是夫人故意泼了茶水……” “杜鹃别说了!” “夫人她没有……” 刚才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翠萍并没有看清楚,见对方言之凿凿,声音愈发的轻了。 朱雀也是有脾气的,哪容得这二人如此嚣张! “理她们做什么,难不成,你还真的为了褚成,与她争风吃醋?” 肩上被妘夙一拍,朱雀顿时清醒了不少。 “妹妹也别敬茶了,翠萍,快去叫大夫来。” “现在装什么好人……” 杜鹃还要说什么,却是被邵南烟扯了一下衣袖,这才眼睛一横,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不碍事的,姐姐别麻烦了。” “这怎么行,翠萍,还不去快去!” 如今已是夏末,小院外的鸣虫都抓紧了这最后的机会,叫得异常认真,都把竹蛐蛐的叫声给压了下去。 妘夙躺在美人榻上,正在院子里纳凉,身边的白虎也时不时摇摇尾巴尖,甚是惬意。 “岛主!你什么意思?就让我这么窝囊下去?” 朱雀的人影还没完全显现出来,声音倒似一道惊雷凭空劈来,把白虎吓得都炸了毛,妘夙倒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幕,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反正你一直嚷着,谁做褚成的夫人你都不在意,如今来了愿意做的,你就是顺了她的心意又如何?” “我是不在意夫人这头衔,但那也要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而不是被人算计,逼迫我离开的!不行,我要找褚成把这事给说清楚!” “说清楚?越解释越像是心里有鬼,再说了,你哪里被欺负了?邵南烟烫伤的是自己。现在起,你什么都不准做!” “可是……” “难不成,你是怕了那邵南烟,没褚成撑腰不行?” 妘夙突然睁眼,语调上扬,笑得像是计谋得逞的小狐狸。 “岛主你真是……”朱雀咬牙切齿,语气坚如顽石,“我倒是要看看,那邵南烟准备耍些什么手段?” “外人都道这李夫人贤良淑德,却不想此人是如此歹毒心肠,可怜小姐……” 妘夙来得正是时候,杜鹃正在给邵南烟换伤药,一边抹着药膏,一边还在为她主子鸣冤,唾沫乱飞,不少唾沫都合着药膏一起涂抹到了邵南烟的手上。 “杜鹃,不得无礼。” “小姐,杜鹃哪句说错了?这李凤英就是个妒妇,小鸡肚肠,容不得人。昨日不仅姗姗来迟,让小姐白等了一个多时辰,还故意泼了茶,烫伤小姐。我就是要将这件事到处说了去,让大伙儿都看明白了,这众人皆称赞的夫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杜鹃嘴皮子利索,手脚也麻溜,这么长一句话,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停顿的,邵南烟看着包得圆滚滚,已经看不出五指形状的手,简直是哭笑不得。 正想叫杜鹃拆了重包,一个人影出现在视线里,邵南烟目光闪烁了一下,加紧几步迎了上去。 “拜见将军。” 褚成的的注意力全让那包子状的物体给吸引住了,竟让邵南烟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回过神时,褚成自觉失礼,赶紧搀扶起邵南烟,一脸讪笑。 “快起来,我听说你受伤了。如今看来,伤得还挺严重。” “让将军挂心了,不严重,只要按时换药,很快就能好了。” 杜鹃给褚成上了茶,褚成看着直冒热气的茶水,若有所思。 “听说是给凤英敬茶的时候出的事,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是,凤英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我相信这只是一场误会。既然南烟也没什么大事,我便放心了。这事就这么过了吧,万一叫百姓们听了去,不免成了笑话。” 院里的鸟儿清歌,妘夙玩弄着自己的手指,褚成这话,再傻的人也该听出意思来了,不过是要封住新纳的小妾的口而已。 031:七夕 邵南烟明眸剪水,浅笑道:“奴儿一直相信,夫人不是故意的,也从没怪过夫人,正打算等手好了些,再去夫人那里好好敬茶,将军请放心。” 褚成似是很满意邵南烟的回答,抚着手掌,无论是寿辰初见,还是几日前的洞房花烛,都没此时笑得舒心。 “南烟真是善解人意,若是缺什么,差了人只管来向我要便是,我自是不会亏待你的。” 褚成说完便走,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主仆二人恭送着褚成的背影消失,杜鹃比起邵南烟更像是个主子,拿起那杯褚成没有动过的茶就往嘴里倒。 “哎呦!好烫呀。” 杜鹃的尖叫总算是拉回了邵南烟的视线,南烟这才回屋坐下,看着杜鹃耍宝似的直拿手给舌头扇风。 “定是那个夫人恶人先告状,去了将军那里说了些什么闲话,竟让将军以为,是小姐在乱说话。真是不要脸,事情都做了,还要装高尚。可怜的小姐,白白受了这些苦……” 杜鹃愤愤不平的声音越来越远,邵南烟眸光飘忽,显然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云雨楼摆了个台子,再不去就只能看看别人的后脑勺了。” “什么!小青姑娘会出来吗?” “你真是个呆子,不仅小青,小红、小绿……所有花魁都出来,快走快走,什么话不能到了再谈的?” 浓妆艳抹的老鸨今日好似又年轻了几岁,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哎呦,几位大爷里面请,今日七夕,云雨楼办了个穿针乞巧的场子,你要啥样的姑娘,我都能给你找来……” 香粉扑鼻,说是穿针乞巧,还不是登台献媚的把戏。 妘夙不曾想,自己收了青龙的果食花样,满心欢喜的来找他,竟然找到青楼里来了。 搅动了心,翻腾了胃,妘夙一阵阵的恶心,脚下几个踉跄,强定心神。 天昏地暗间,一抹青色玉树临风,在人群中分外显眼,妘夙怒火中烧,全身顿时有了力量,如风一般刮到了青龙身边,青龙手中多了个小纸包。 “还给你,看上哪个了,你给她送去,我才不要你的吃食。” 言毕,也不顾不上青龙了,妘夙衣带御风,一张张献媚的笑颜将她包围,跑得再快亦是甩不开,强颜欢笑的到底是谁? 喉头腥甜,妘夙累了,她再也逃不走了,穿街走巷的风,为她带来了一缕清明,夜就要到来了。 将军府粗糙的外墙,将妘夙的掌心磨得生疼,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抚平她滚烫的伤痛。 “追来做什么?何不多看看,说不定下一个就中意了……” 话里带着些小脾气,柔软的纤手就任由他摆布,红眸透亮,妘夙看见青龙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了扇形的阴影。 手中被塞了一物,还不等她再数落几句,忽见青龙浅淡的眸光越过了她肩头,妘夙赶紧将小纸包又收回袖袋中。 白发飞扬,妘夙一晃,便站到了青龙身后,一切都那么自然。 “张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似真似假的弧度,还是洁白无瑕的白玉扇,迎着青龙漫步而来的,正是宫湛晏。 “路过。” “哈哈,张将军好雅兴,这般偏僻的小巷也会路过?” “那宫将军又为何在此处。” 不是问句,青龙神色如常,倒是宫湛晏慌了神,摇了摇白玉扇,却是没有一丝凉风,这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打开扇子,不禁苦笑的摇了摇头。 “或许是缘吧,小生有一提议,今日,张将军并不在此处,小生亦是在别处寻花问柳,你我不曾见过,不知张将军意下如何?” 青龙也不说话,转身欲走,却听闻宫湛晏难得正经了一回,略带沙哑的嗓音扣住了妘夙的心弦。 “既然不曾见过,那有些话你也不曾听过。我觉得,你与我是一类人,心中藏了太多情,放不下,只能隐忍,我用玩世不恭伪装自己,而你却用冷漠保护自己,如今我下定决心不再伪装,那你又何时能化解冰霜……” “错,我保护的不是自己。” 青龙冷声打断,狂风袭面,竟将青色的衣袍刮得“哗哗”作响,竟让妘夙抬起宽大的袖子遮掩。 “若有人胆敢伤害我在乎之人,便是上天入地,我也要教他十倍奉还!” 青龙眼神里的东西太过复杂,妘夙看不懂,还在细思,夜幕已然降临,挺拔如苍山的男子走进夜色中,不见踪迹。 “夫人,不准偷吃,还没拜过织女娘娘呢!” 翠萍的轻声责备唤回了妘夙的思绪,穿墙入院,正见朱雀好好的太师椅不坐,偏偏坐在高高的八仙桌上,晃荡着双腿,如此肆意张狂、放荡不羁。 香炉后,堆成小山的果食花样少了山顶,朱雀嘴里鼓鼓囊囊,颇有些不以为意,说话都喷着碎末子。 “织女和牛郎吗?都说二人感情真挚,感天动地,故每逢七月初七,喜鹊就要飞上天去,在银河为他们搭鹊桥相会。夜深人静之时,亦能在葡萄架或其他的瓜果架下听到他们的脉脉情话。可翠萍,你可真的见到过所谓鹊桥,听到过所谓情话?” 翠萍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不符合年龄的老成,看着朱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摇了摇头,又继续在长案上摆了些西瓜、瓜子。 “没见到过的不一定不是真,没听到过的也不一定不存在,人活着总该找些念想,有些美好的期许在。” 手上的动作与话语同时完毕,翠萍一个旋身,裙摆飞扬,星光坠入双眸,满目华彩。 “我再去拿些巧果来,夫人可不准再偷吃了,祭拜完了,这些吃食还不全是夫人的,何必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朱雀抬头赏星,听着翠萍的脚步愈渐愈远,倒是忽然想起妘夙来。 妘夙和青龙的往昔,如银河横跨二人之中,那相会的鹊桥又在哪里呢? 朱雀轻声嘀咕:“岛主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好了,三姐妹一起拜织女的吗?” 三姐妹?妘夙隐匿于黑暗中,何时起,她与朱雀之间有了别人? 032:阳春面 没有月亮的夜里,人间总显得寂寥,星空却是如此喧嚣,星斗漫天,明灭争辉,大有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 “叮~”清脆如风铃,熟悉的剑鸣,在这万籁俱静之时愈发惊心。 “宫、宫将军……” 声音刚出口,朱雀连忙捂住嘴。她神情恍惚,过往种种欢愉,似水中月一般浮现出来,朱雀一个纵身便从八仙桌上跳了下来,快步跑到墙边。 “凤英,是我。” 话语声中的柔情被夜风吹进了围墙,但朱雀不能回应,与“凤英”二字相伴而来的,是石窟内心碎的痛楚。 “我知道你听着,那日,若是我的无心之举伤了你,你便与我说,我定会倾尽全力去弥补,只求你别再躲着我了。” 光洁的额头抵在粗糙的院墙上,朱雀心乱如麻:宫湛晏,你为何还要来撩拨我心弦? “凤英,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直以来,我的所言所为,皆是出自真心。你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再续前缘……” 时间都凝滞了,似有轻叹声在深沉的夜色中微微荡漾。 “叮~”又是剑鸣声,一声一声敲击着朱雀的心房。朱雀张了张口,擅歌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明明已经决定放手,为何还是那么不舍得他离开?朱雀无声自嘲。 妘夙的红眸在黯淡的夜里越发浓稠,似血一般,一转身便回到了小院中。 白虎的嘴一张一合,妘夙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只能看见小小的身影向着自己飞奔而来,却是被玄武拽住。 拖动脚步,妘夙无力理会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径直往里屋走去。 玄武向白虎摇了摇头,白虎一脸懵懂,大眼睛满含不舍,目送着妘夙回屋,许多事并不是他能理解的。 在桌边坐下,妘夙打开了小纸包,青龙一早送来的果食花样,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拿出一块来尝了尝,甜而不腻,清香微苦,原来,有的时候,一道院墙便是跨越不去的银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凉,近日突然降了温,翠绿的银杏树叶,一夜间便成了金灿灿的秋色。 “真是的,都过三更天了,这邵南烟还不消停,她到底知不知道,晚上不睡觉,人会老得快啊。” 妘夙又撑着脑袋,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就往坐在桌前的人看去,烛火摇曳,映在褚成脸上,胆小的估计都吓死了,幽暗的烛光中,那样貌就是索命的恶鬼。 妘夙的瞌睡虫也被吓得不知逃去了哪里,人顿时精神了。 此时,恶鬼扶额闭眼,呼吸轻浅,正在打瞌睡,他的面前放了不少的卷宗。 妘夙暗想:若这褚成做了皇帝,只怕是要累死的,如今只是治理饶关一方的水土,便是天天看卷宗直至天明,每天只是小睡上一个多时辰,就又和武将文臣会面去了。 究其根本,不过是受够了东泠朝层层官员的剥削,所以凡事亲力亲为,只恨不得一人劈成十几个来,上至指点江山,下至民生百态,全让他一人给包了。 “将军?”敲门声响起,传来邵南烟的轻唤。 褚成猛地惊醒,眼中全是红血丝,伸手就往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啪!”声音挺响,力道应该不大,不然这脸早该肿了。 “进来。” “奴儿见将军房内还未熄灯,料想将军必是为了百姓劳心劳力,这便准备了一碗阳春面,也不知道将军是不是饿了。” 邵南烟袅袅婷婷的身姿,像踩着祥云,这就飘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掀开盖子,一股子面香便在房内就飘散开来。 褚成暗地里咽了咽口水,这邵南烟不提起也就罢了,一说起来,他还真的有些饿了。 “这么晚了,南烟也不休息吗?” “将军还不曾睡,奴儿又怎么能安眠,一夜辗转反侧,想来奴儿如今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 长睫毛下的眼睛,就似小鹿一般温顺。 那边邵南烟还在细述衷肠,这边褚成却是已经开吃了。面刚出锅,挺劲道的,似乎还有点夹生,汤头也有些淡,褚成却是几口就全下了肚。 世上最简单的佳肴,大概就是这碗阳春面了吧,清汤透亮,飘着一点葱花,这碗阳春面却是最暖人心。 热食进肚,初秋的寒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褚成的脑门上还冒出了许多汗珠子,邵南烟掏出巾帕,一点一点为其擦去,神情专注,似乎这不是简单的擦汗,而是天地间最重要的事。 视线相撞,空气里飘的哪是什么面香,就是一股子暧昧的味道,妘夙浑身抖了三抖,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褚成轻咳,“这面是你亲手煮的?” “嗯,第一次下厨,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第一次?在小院中独自生活了那些年,随手便能炒出一桌子小菜的,难道那是你的胞妹不成?妘夙挂上了冷笑。 “好吃。”褚成突然想起了什么,“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是否好了?” 邵南烟一个劲的把手往身后藏,还是被褚成一把捉住,捧到眼前,昏暗的烛火下,指尖几个硕大的水泡晶莹,明显就是新烫出来的。 “这些事,不用你特意去做。” 褚成冷了脸,妘夙第一次见他如此严厉的指责某人。 “不,奴儿没用,不似夫人那般足智多谋,能陪着将军上阵杀敌,却是连一碗面也煮不好,但若是将军嫌弃奴儿笨手笨脚,那还不如就此杀了奴儿罢。” 邵南烟一改往日柔弱姿态,语意坚决,似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好汉,竟让褚成也语塞了。 “再过几日便是观音娘娘生日,奴儿准备前往鹓雏寺,为将军,为天下苍生祈福。” 烛火在墙上画出褚成与邵南烟执手的剪影,妘夙不禁讥笑。 “古道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道是:执手虽易,偕老确难。” 向着墙上的人影直直撞了过去,妘夙穿墙而出,似有月光透过银杏的枝叶,给这个清冷的夜晚更添了几分寒意。 “祈福是吗?福分若是真的靠求神拜佛就能得到,那做人就太简单了,有什么愿望直接烧高香就好了嘛……” 033:鹓雏寺 小沙弥比平时起的更早了些,院内的落叶要清扫干净了,等下这鹓雏寺内会来许多人,若是表现得好,香火钱自然不会少,那自己就不会挨饿,甚至被派出去化缘了。 “吁~”车轱辘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是谁来得这么早?大和尚们都还没起来呢。” 小沙弥抱着扫帚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一拍光溜溜的脑袋,就往寺院门口跑去,连扫帚都顾不上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雕刻的莲花上,亦是照耀在妘夙的白发上,绣花鞋踩着莲花,妘夙一朵一朵的蹦跶过去,玩得正欢。 “伊人如斯,常伴身侧,探访青山古寺,青龙,你可是捡到了个美差呀!” 最后一朵莲花离门口还有些距离,妘夙极力躬身探脑,依旧是看不见门外的景象,妘夙撇撇嘴,这就站直了身子,反正看不见也没关系,她知道是青龙和邵南烟来了。 “阿弥陀佛,如今天色尚早,还请几位施主去客堂稍等片刻。” “当~”钟声雄浑深远,一个个和尚鱼贯入大雄宝殿,有几个还带着一脸隐忍,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打搅他们的清梦,虽说今早有法事,那也不该这么早叫他们啊! 妘夙坐在佛祖的手掌上,晃荡着双腿,一派逍遥。 “西天的挚友,我坐在这里,不算是不敬吧。” 自然是没人回答她,浮生卷是魔的世界,哪会有人成佛。 素手捏了三支香,邵南烟未施粉黛,依旧是美得不可方物,她在香鼎前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方,这才将香插入鼎中。 “原来是要烧头香,烧香拜佛有什么用,也不见当年俺们村瘟疫横行时,佛祖手里拿着仙丹来救俺们,再等些时日,俺也攒了些银子,这就还俗,抱妻子生儿子去。” “你小子还有脸说?当年要不是我们方丈把昏倒在寺院前,只剩一口的你给捡回来,给你治病,你现在只怕早转世成别人儿子了。对于你,我们方丈就是拿着仙丹的佛祖!” “可俺爹俺娘……” “嘘,别说了,做一天和尚念一天经,再说这位女施主是从饶关城来的,你想要娶妻的钱,还得靠她打赏,给我做点样子出来。” 这和尚说的正是时候,邵南烟已经迈过门槛走进殿内。 妘夙只可见邵南烟头顶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她在佛前长跪不起,确有所求,至于是不是为了褚成,为了黎民百姓,那就不得而知了。 寺院里渐渐热闹了,可这邵南烟还没有起来的意思。 法事开始了,白发苍苍的老方丈,披着袈裟,迈着不缓不急的步子,走入殿内。抬眼瞥见虔诚祷告的邵南烟,脚底竟是踩到了袈裟,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不是吧,都七老八十的人了,看见美人还会走不来路?” 妘夙咋舌,自觉无趣,身影便从大雄宝殿中消失了。 妘夙都把整个鹓雏寺翻了个遍,怎么也没找到青龙的身影,抹了抹鼻尖,手中又出现了一只蓝色的小虫。 妘夙一路跟着小虫,谁知是越走越偏僻,最后竟在后山的一处悬崖边找到了青龙。 “玩忽职守,自己跑来这地方看风景,万一邵南烟有什么事,你还赶得及去救她?” 妘夙在青龙身边坐下,极目远眺,晨雾蔼蔼,一切都那么不真切,也不知道青龙在看什么。 手里被塞进了个油纸包,“哇,肉包子!”反正这旮旯也不算是寺内,妘夙这就大口嚼起来。 天不亮,青龙就护着邵南烟赶往鹓雏寺,也不知道这肉包子,他是什么时候做的,竟然还是热的。 随手一抹嘴上的肉油,妘夙拍了拍青龙,只留下了个油腻腻的五指印,“你快回去。” “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苍老和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邵南烟回身,双手合十。 “大师可还有事?” “施主,听老衲一声劝,如烟往事不可追,算不尽天机,看不清真情,如今还不算晚,莫到春尽红消,再叹黄昏青冢。” “谢大师。”素手挑开马车的帘帐,邵南烟心中暗道:是时候了。 “这老秃驴,尽说些玄乎的话,小姐别放在心上。” 马车才起步,杜鹃就按耐不下性子,这些大不敬的话,当着佛祖和方丈的面,她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马车一晃一晃,躺在车顶上的妘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就是这车顶有些硌脊梁骨,不然还真能睡上一觉。 “蛇!车里怎么会有蛇!啊!小姐!” 杜鹃惊叫,马夫一勒马头,马匹嘶鸣,青龙立刻冲进了马车,刀剑出鞘,马夫焦急询问:“现在该如何是好?” 各种声音交杂,场面混乱,看来这边是要七手八脚的乱上一阵子,妘夙的身影自马车顶上消失。 “嘶,怎么连花都欺负我。” 指尖沁出了颗血珠子,朱雀将手指含进了嘴里,把空余一两片花瓣的月季往地上狠狠一砸,这便远远的看见妘夙笑眯眯的向她招手。 近日来风言风语是愈加猖獗,岛主也不管管,朱雀心中郁闷,便来这萧瑟的后花园散散心,不曾想却是越散越觉得诸事不顺,恨不得疯叫疯跳,发泄一番。 念及此处,朱雀小嘴一嘟,只当没看见妘夙。 “夫人,怎么这么大火气?” 话语声愉悦轻浮,正是朱雀避之不及之人。朱雀眼珠子转了转,落大的后花园,却是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这时候翠萍还不在,那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宫将军,也来赏花啊。” 话才出口,连朱雀自己都觉得不妥,这一院子,连树叶子都快掉完了,哪里还有花?宫湛晏还是拿着那把白玉扇,一下一下敲打掌心。 “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都道秋心为愁,想来说的正是小生,不知小生做错了什么,竟招得夫人这般不待见。” “宫将军说笑了,这样,凤英还有事,这就先走……” 朱雀转身,手腕却被宫湛晏握住,铃铛摇晃,却是一点声响也不曾发出。 朱雀眼底飞过一丝伤痛,假的,都是假的,自己的身份地位是假的,眼前的宫湛晏也是假的,可那沁入四肢百骸的痛却是真的。朱雀的心,好痛。 “凤英,我知道你过得不好,可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034:滂霈湖 “夫人!” 朱雀从来没有那么感激过翠萍,手上的力道突然就撤走了。 “宫将军也在?”礼数之类的,翠萍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刚刚张将军派人回来报信,说是邵氏离开鹓雏寺时被五步蛇咬了,如今安置在寺院中。将军一接报就驾马去了鹓雏寺,夫人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宫将军,你也听到了,凤英确实有要事处理,这就先行告辞。” 朱雀还是没回头,这就带着翠萍离开了后花园,翠萍挠了挠脑袋。 “夫人,你和宫将军……” “瞎说什么,还嫌外面嚼舌根的不够多吗?” 翠萍吓了一跳,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服侍了夫人两年多,还未如此被训斥过,感觉鼻头有些涩,却是被翠萍生生忍住。 “那夫人,我们是不是也该去鹓雏寺看看邵小姐?” 奔着大门去的脚步,愣生生的转了方向,步子也慢了下来,朱雀伸了个懒腰,这就回屋去了。 “不用,我才没心思管那两人。” 天边晚霞红得耀眼,妘夙却感到丝丝凉意,原是起风了,山间古刹比起饶关城更冷了几分。 老方丈坐在蒲团上,还在敲木鱼,日复一日,他不厌倦吗? “阿弥陀佛。”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妘夙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这老方丈非同一般,本以为是被邵南烟的美色惊到,不想却是一眼看穿了她的一生。如今,在这虚幻的空间里,他还能察觉到妘夙不成? “吱”的一声,却是青龙推门进屋,在老方丈的身后席地而坐。 “今天怎么了?一个两个,都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 抱怨归抱怨,见青龙连眼睛都不往这边瞟一下,妘夙耸耸肩,还是在他身边坐下。 “施主,找老衲何事?” “破镜如何重圆?” “施主的镜子破了吗?” 青龙不语,却是木鱼声再次响起,老方丈睿智的话语声被“笃笃”之声,搅得模糊不清。 “善哉善哉,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万亘树常在,尘蒙镜亦安。” 老方丈明显是在送客了,妘夙跟着青龙兜兜转转,再次走到了那处悬崖,看来青龙很喜欢此处。 “青龙,你是要和谁破镜重圆呀?是不是七夕节那天,看中了哪位姑娘?偷偷告诉我,我不会告诉玄武他们的。” 旋转跳跃,妘夙站在树干上学习着邵南烟的游龙舞,好像也不是很难嘛,还是自己是个天才? “你。” 脚下一个打滑,妘夙从树干上摔下来了。没有预想的疼痛,妘夙睁开紧闭的双眼,果然是那双浅淡的眸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我和你哪来的前世镜,真想不通,你明知浮生皆幻象,竟还是信了那浑眼的老僧瞎扯?” 青龙怀里还算舒服,妘夙索性又闭上眼睛,“我有些头痛,先睡会,你送我回院子去吧。” 因为青龙及时吸出蛇毒,又得老方丈施药医治,五步蛇的风波还未平,然邵南烟的伤却早就好了,且又到春江水暖的季节。 乱世之中,饶关却如盛世昌都,兵强马壮,仓禀充实,褚成心情不错,竟也学起文人雅士,携佳人游滂霈湖。 滂霈湖位于沨江南岸,为沨江支流汇聚而成,水面辽阔,形似葫芦,灌溉了周围良田万亩,远可见陡峭峥嵘的嵱山,近可见鱼鸟相博成趣,水天一色的美景。 “朱雀,你怎么不听我劝呢?这次游湖是邵南烟的提议,你来了就中了她的圈套!” 妘夙皱眉,朱雀是不是自己都忘了,她曾经溺过水,这游湖并不是什么令她赏心悦目的事。 春风拂柳,朱雀的双眸映照着粼粼波光,愈发显得熠熠生辉。 受了委屈不让报复,如今别人下了战书,还要自己不战而逃,朱雀心中不甘:我是朱雀,可不是什么山鸡野鸟,任人宰割! 腕间一阵冰凉,朱雀的目光还胶着在邵南烟葱白的手指上时,邵南烟忽然附耳轻语:“奴儿给将军和姐姐准备了惊喜,姐姐可要好好期待一下啊。” “你们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昵了?在说什么悄悄话?” 刚要跨步上游船的褚成,回头见到这一幕,笑意愈发的深了。 却见邵南烟快步跑到褚成身边,很自然的挽起褚成的胳膊,调皮的像只小兔子,娇嗔道:“将军管的真多,这可是我和姐姐的秘密。对吗,姐姐?” 末了,邵南烟还往朱雀处眨了下眼,朱雀却当没看见,疾走两步跟上两人。 “听说妹妹给将军准备了惊喜,凤英却是什么都没准备,将军不会因此责怪凤英吧?” 好嘛,转眼就把邵南烟给卖了。 “还有惊喜?甚好甚好。” “姐姐真是的,说出来还算什么惊喜呀!” 邵南烟撅嘴跺脚,此时几人已经走到了船上。 清风小曲,褚成难得偷了半日闲,随着游船摇晃,竟然打起了瞌睡,真是辜负了大好风光。褚成睡了不打紧,可偏偏还有两个女人,不对,一船的女人还醒着。 “小姐可要当心点,虽然小姐是吉人天相,连毒蛇都奈何不得,可难保某些人见不得你好,再惹出些什么幺蛾子,这三番四次的找麻烦,哪怕是神仙也会有疏忽大意的时候,更何况小姐这肉身凡胎呢?” 杜鹃斜眼睥睨朱雀,与邵南烟咬着耳朵,声音却是不大不小,刚巧让全船人听得清楚。邵南烟却似不食人间烟火般,只在意青山绿水,身在此处,心却已远。 “朱雀,大局为重。”“夫人,别听她瞎说。” 翠萍和妘夙坐于一处,同时开口,连表情都如出一辙,只求这回别出什么大乱子。 朱雀扫了众人一眼,皱了皱鼻子,抬手就往嘴里丢了颗樱桃,“扑通”樱桃核吐如水中,激起水花,终是归于平静。 “看我怎么睡着了,扫了两位佳人的兴,来,倒酒,褚某自罚三杯。” 却道是日影西斜时,褚成醒了,丝竹之声早已停歇,只留下一船的尴尬沉寂。 “怎么会扫兴呢?将军对奴儿一直宠爱有佳,奴儿无所长,只会跳舞。”邵南烟起身,面向夕阳,红光照得她面容更为娇艳,“如今时光正好,刚巧适合跳这支舞。” “这便是南烟先前说的惊喜吗?那褚某人便拭目以待了。” 也不知是天边的晚霞还是酒意,褚成两颊嫣红。 伤势刚愈,这便又要跳舞,邵南烟还真是卯足了劲,妘夙还在胡思乱想,轻步曼舞,邵南烟已经开始她的表演了。 申明 发个申明吧,最近两周一直在漫画中找慰籍,没码字,是我不好,我之后会熬夜努力赶一点进度出来。 再次鞠躬对不起大家的等待。 其实也有工作方面的事,我在私企工作,大小老板一天一个变数,昨天做好的事今天就要返工,还要被批评,我觉得我一直在做无用功,没有创造价值,没有成就感,心情低落。家里只有一个母亲,她的个性是需要人照顾的,不会来安慰我,这时候我就想要个男朋友,要个大哥哥了,能让我撒撒娇,宠宠我,哄哄我,抱抱我,和故事里一直观察着妘夙的玄武那样,和一直默默陪伴妘夙的青龙那样,和一直逗妘夙开心的白虎那样……唉,老天也不赐我一个,算了,还是自立自强比较好。 关于这个故事,还是希望大家先别看,虽然我已经写完了第一卷(虽然结局没有发布,一共是60章),但是目前要改动的地方很多。 首先是地图,人物的刻画,以前光顾着打框架,手上几个主要人物,怎么行动,什么情感,关系,就是这么写出来了一篇文,场景描写什么的都没有,也被人说过没画面感,那时候我还死鸭子嘴硬,说这是留白,想象总是最美的,时隔3个月再看,发现还是需要刻画的,不刻画是因为我想的少,自己脑海里就没这个人物,没这个世界,所以才无法下笔刻画,这就要大工程了,四神兽的刻画改的会比较少,毕竟我是准备在一篇又一篇的故事里加深他们的人格魅力,但妘夙的刻画会大幅度修改,因为我对她多了一个怕光的设定,以后你们就会发现,妘夙随身会带一把伞,然而这个二百五,只拿伞遮阳,下雨了反倒十分乐意淋雨。帝王篇主角、褚成、宫湛晏、邵南烟的刻画改动会比较大,几乎是全篇重写,至于万俟空的刻画前面已经改过两回了,而且他是幕后黑手,出场几率不高,应该改的比较少。地图方面,我已经着手添加了许多描写,包括整个东泠朝的疆域地图,妘夙所住小院的地图,张府的地图和将军府的地图也在纸上画好了,没来得及在文中改。反正可能全部改完,这篇文章就完全不一样了。 其次是剧情,大体走向肯定是不变的,但我个人觉得褚成作为主角,作为一个智商在线,真正的英雄人物,他的结局定位在看似悲剧,其实是喜的,我感觉也是帝王篇里面结局算的上最好的了,我在修改的时候,会添加许多赞美他的剧情出来,同时突出他作为一个好人应有的幸福部分。其次是因为地图明确了,将军府里朱雀vs邵南烟的部分会根据地图做一些修改。 最后说一些感想吧,我个人是很萌朱雀和宫湛晏这一对的,其实比起妘夙来,我更喜欢朱雀,我想把她塑造成一个反差萌,看起来英明神武,实则就是个二百五,而且,朱雀是不懂武功的,她只会骑马,而宫湛晏正好相反,一副玩世不恭的痞子样,实则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若是他付出了一颗心,那就是至死不渝。在帝王篇特定的故事下,朱雀和宫湛晏没有多少机会发展,所以我会写一篇只属于他们的外传,等出了浮生卷,朱雀就会去找宫湛晏,他们会怎么样呢?大纲在我脑子里,但我不会和你们说的。 本文一卷一个故事,帝王篇打基础,以后所有故事都按这个套路来,三个故事为一个小节,第二小节(也就是第四个故事)开始,妘夙、青龙的故人粉墨登场,故事也会更加复杂,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文要一点一点写,即使只是写给自己看。 ps:有人说女主妘夙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嗯,目前得说,这个说法不正确,后文等妘夙的身世,设定一点点明确出来,大家就会知道,妘夙不是失忆这么简单了,若是失忆,四神兽都知道妘夙的过去,告诉她就好了,但是他们不能,而且,我这边稍稍点一下吧,文中多次出现的蓝色小虫是有意义的,浮生卷中,只有妘夙是透明的也是有意义的。 到此为止吧,我说过,这一篇文构思很大,准备大长篇,我也知道自己水平有限,也没想着成神或者别的什么杂念,我也有自己的执着,一篇是这个,另一篇是竹笋,那篇停笔的时候其实是接近尾声了,一想到阿竹要娶白小姐,而笋儿在册封为后的那夜,烈火中自焚我就心疼,然后就写不下去了,但不写总是块心病,是病总归要医治的,除非我因此病死了,这一篇也是一样,必须写完,所谓的:“我爱你和你无关。”我要写,和成绩无关。 035:梨园 邵南烟指尖托起夕阳,发丝飘散,罗裙飞舞,无论波浪如何起伏,举手投足皆从容不迫。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的一颠,船上众人皆被抛了起来,邵南烟却是趁此机会一个跃步,倩影已从船头飞入朱雀与褚成之间。 朱雀自然是要为邵南烟跳舞腾出地方,屁股往船篷边缘挪了挪,谁知,身后的阴影里竟浮现出一个人影,杜鹃无声的笑着,笑容奸诈,令人畏怯,抬手就往朱雀肩上推去! 风起、船摇、“扑通!” “小姐?”不该是李凤英落水吗?怎么成了小姐?杜鹃的声音里满是迷惑和无助,连高举的手也忘了收回。 朱雀闻声惊回头,看着杜鹃的姿态,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南烟!”褚成惊呼一声,在众人还未有所作为时,率先跳入水中,朱雀不再看杜鹃,水中纠缠的两人才是这出戏的主角,只是眼中冰冷的杀意还未掩去。 “南烟!南烟!”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邵南烟玲珑曲线一览无余,然褚成只在乎眼前之人是否还会苏醒? “咳咳!”邵南烟吐出一口水,这才慢慢睁开眼睛,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似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的砸在船板上,竟然“啪啪”作响。 “眼泪这么多,那些喝下去的湖水,大概都要从眼睛里出来咯。” 妘夙的眼睛弯了起来,似有笑意。没错,刚才正是妘夙一甩袖,刮起了一阵大风,让船身猛烈摇晃了一阵,把唯一站着跳舞的邵南烟给摇进了水里。 “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可我……”邵南烟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打住。 “南烟,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的。” 褚成只觉得邵南烟的脸色惨白如纸,她大概真的很冷、很怕吧,顾不上自己也是湿漉漉的,这就把邵南烟拥入怀中,轻拍背脊,温言相劝。 “哇!”邵南烟竟是放声大哭,像个孩子。 白色梨花开,满园飞雪,却无丝毫凉意,火红的裙摆飞扬,朱雀在梨园中上蹿下跳,狠不得化为元身,引吭高歌。 “哈哈,太痛快了,岛主,你总算是给我出了一口恶气。” “这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不生气了?” 这里是个好地方,妘夙记下了,过个半年,又甜又多汁的梨可就成熟了,到时候,自己过来偷吃,不告诉四神兽。妘夙越想越美,笑得就似树杈上的梨花。 “若是下次你再不听话,你倒是看我还救不救你?朱雀,长点记性吧。” “这么巧?夫人也在此处?” 朱雀笑声清脆如银铃,却是被这一笑语生生掐在嗓子中。 妘夙也僵了脸,朱雀遇上宫湛晏,她便觉得有些事超出掌控。 “宫将军怎么会来此处?” “此处风景独好,夫人来得,小生就来不得了?” 宫湛晏打开扇子轻摇,迈步又走近了一步,朱雀吓得连退了几步,宫湛晏脸上闪过一丝受伤,却是依旧笑如春风。 “夫人也不用如此警惕,小生不过是从翠萍处打听来的。” “胡说,翠萍根本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你……跟踪我?” “啪!”白玉扇被猛得合上,朱雀一惊,再抬眼时,宫湛晏已是近在咫尺,朱雀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鼻息。 朱雀想逃,然身体完全不受指挥,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呆立原地,能见到宫湛晏眼中,她一脸惊愕的倒影。 “凤英,你躲了我近三年,总该给我个解释吧。” 宫湛晏眼底不加掩饰的款款深情,夺去了朱雀所有的呼吸与思想,天地间空余他们二人,满耳充斥着她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你若是讨厌我,我以后便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现。” “不要,我没有……我是怕控制不住自己,会将一切抛开,只求与你地久天长……” 手中一物尤带寒意,朱雀这才回神,木然低头,原是自己一时心急,竟直接去抓宫湛晏的扇子。刚想松手,却是宫湛晏先收了手,白玉扇便留在了朱雀掌中。 “哈哈,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若是不这么做,只怕你永远都不会承认,你对我是有真情在。” 爽朗笑语传来,宫湛晏撤去了步步紧逼的态势。 “没关系,我知道你有顾虑,我等你,只要你想通了,带着这把扇子来找我,我便带你远走天涯。” 白玉扇,根根扇骨皆为相思,当年宫母未收到的情意,如今切切实实握在朱雀手中。 一点一点的打开白玉扇,原本空白的扇面上,已经书写了心意:“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字字苍劲有力。 朱雀恍了神:罢了罢了,就算宫湛晏是蚀骨的毒,那就让自己毒发身亡吧。 “朱雀!朱雀!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妘夙的眉毛挤成了“八”字,宫湛晏就走了,可朱雀的魂似乎也跟着他走了,好好的姐妹相欢,却成了这种戏。 没有回音,妘夙无奈,光影流转,也许现在留朱雀一人静静也好。 室内有些昏暗,杜鹃点了灯后,就施礼到门外候着了,邵南烟半躺在床上,墨发披散开来,更映衬着她的肌肤白皙,楚楚可怜。 “将军,这怎么能行,理应是奴儿伺候将军,哪能将军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奴儿。这就是折了奴儿的寿。” “瞎说什么?”褚成握住邵南烟的手,“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受照顾便是天经地义的事,别再说什么折寿不折寿的了,南烟不是还要陪我到白头嘛。” “不过是落了水,休息一下就好了。上次奴儿不当心被蛇咬时,将军就二话不说赶来看奴儿了,端汤倒水的照顾奴儿,连着好几日不理政事,有人已经开始称奴儿为祸国殃民的妖孽了。” 邵南烟目光暗淡,似受了无尽委屈。 “南烟本性如何,褚某人心里清楚便可,莫要听别人瞎说。” “那还有夫人,再怎么说,夫人都是将军的正妻,将军整日流连于此,冷落了夫人,奴儿怕夫人会有怨言。” 褚成笑了,却是比哭还难看。 “褚某从一开始就知道,凤英不是一般人,是翱翔于天空的凤凰,能娶她为妻,已是褚某三生有幸。南烟不得再有此等想法,那是对凤英的侮辱。” 邵南烟惊了,她原以为褚成对李凤英是真爱,是尊重,没想到,其间竟还有一份深深的自卑在。 036:挽发 “听说这些日子,将军府新进的偏房独受专宠,天热了,她扇风,天凉了,她暖床,将军写字她研磨,将军看书她倒茶,将军赏月喝酒,她就跳舞助兴。” “真有此事?那李夫人的好日子是不是马上就要到头了?” “唉,谁说不是呢,你瞧瞧那李夫人,已是仙女般的人物了,听说那偏房还要比夫人媚上三分,我想,那人八成是狐媚子变的,就是来祸害咱们将军的。” “可怜的将军,大概是被灌了迷魂汤了。” “我有个亲戚在将军府做些洒扫的活计,见过那狐媚子,回家后魂都丢了,真是作孽啊~他亲耳听见那狐媚子唤将军:阿成……” 恰时一阵寒风刮过,聚在一起聊八卦的几个农妇抖了抖。冬月都过了大半,再过一个多月,一年又过去了。 妘夙的双手笼在袖子中,扫了一眼身旁那聊得火热的农妇,眼神之中皆是厌恶,视线回到街上,正是故人远道而来。 “客官,你要的面。” 来人取下了脑袋上的帷帽,拿起了筷子,狭长的丹凤眼依旧撩人,不正是万俟空嘛,他竟然偷偷从西北三郡回了饶关。 妘夙心中自嘲,莫不是自己傻了,这万俟空吃面有什么好看的。迈出一步,便到了邵南烟屋中,杜鹃正在给邵南烟更衣。妘夙搓了搓肩膀,赶紧跑到火炉旁烤火。 “小姐,我昨天碰到了翠萍,又借故骂了她一顿,她是一声都不敢吭,快笑死我了。” 正所谓是狗仗人势,邵南烟受宠,杜鹃走路都拿鼻孔看人了,对翠萍更是不客气,三天两头找她麻烦。 身子暖和了不少,心却还很冷,妘夙感叹:幸好翠萍识大体,不和杜鹃计较,也没和朱雀说,不然以朱雀的脾气,只怕这几个月没这么太平。 “莫要太嚣张,到时候被人抓了把柄。” 邵南烟穿着妥当,这就坐在镜前,等待杜鹃为她绾发。 “小姐还怕什么?将军如此宠爱小姐,那李氏又无所出,只要小姐诞下长子,那将军休妻再娶之日就不远了,到时候,我看谁敢找小姐的麻烦!” “你懂什么!阿成是绝对不会休了李凤英的,若是敢在外头提及此事,看我不打死你!” 邵南烟美目一横,眼中凶光毕现,杜鹃知道此话当真,心中顿生惧意,也不敢再开口说些什么了,眼泪却一下子掉了下来,一边抽泣一边为邵南烟梳头。 这般又怎么能梳好头发呢?杜鹃折腾了很久,一个像样的发髻都没绾起来。 邵南烟的耐心也被磨没了,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却是一阵寒风卷进屋内。 “阿成!” 邵南烟连忙起身作揖,几缕发丝垂落于脸颊旁。褚成扶起邵南烟,见此情景,又抬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拢于耳后,满眼的宠爱。 “今日见你这么晚还不来,担心你会不会是身体不适,这就赶过来看看。” “阿成费心了,不过是这没用的丫头笨手笨脚,连个发髻都绾不好,耽误了些时辰。不曾想阿成竟是亲自跑来了,是我不好。” 杜鹃闻言,眼泪就似决了堤的洪水,邵南烟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厉声呵斥:“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给阿成上杯热茶,让阿成暖暖身子!” 杜鹃一走,屋内安静了不少,只听闻木炭燃烧时细微的“啪啦”声。邵南烟眉头一凉,原是褚成为其拢发后,未收手,直接点在了她眉间。 “人都走了,你还在气什么?” 邵南烟嫣然一笑,将褚成的手从额头捧到掌心,轻轻呵了一口气。 “阿成才是,不多为自己想想,手这么冷,我会心疼的。” “就属你调皮。” 褚成含笑,点了点邵南烟的鼻尖,也没看清他的动作,松松垮垮插着发间的簪子已然在他掌中,邵南烟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一头青丝如瀑,披散于背后。 “反正我都到了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你梳梳头吧。绾好了可别嫌弃我手拙,绾出的发髻不符合南烟心意!” 说罢,褚成也不允许邵南烟提出抗议,便将她按在椅子上,拿起了桃木梳,轻柔的为其梳头。 “夙儿,你的头发真美,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温润的声音自妘夙背后传来,镜中妘夙的眉眼清晰可见,却照不见身后人的样貌,只可见一双好看的手,一下一下为她梳头。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妘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间,几缕白发晶莹,犹带着丝丝寒意,好似万古不化的冰。 捏起掌中的白发把玩,嘴角勾起,妘夙的笑声似风铃一般愉快悦耳,眼中却沉淀着化不开的伤感。 “他们都说我是妖怪、是魔,我可因为这头白发吃了不少苦。” “不要再想那些事了,以后有我……” 妘夙双脚一软,脸就栽到了火炉里,当然,她是不可能被烫伤,满头的冷汗却是被炙热的炭火烤干了。 “岛主!” 妘夙不能呼吸,依然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扯住前来扶她的玄武。 “夙儿……到底是谁……谁叫我夙儿?” 周围一片黑暗,妘夙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尚且存在,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躯体在何处。 还说朱雀不长记性,自己的记性也够糟糕。犹记得上次,因为朱雀的一句怒言,妘夙忍着剧烈的头痛回想以前,却是落了个昏睡大半年的结局,终是什么都没想起来。那些往事也许不堪回首,忘了大概也不错,如今的自己不是活得也挺好? “老太婆,你醒了?” “你才是老太婆!”妘夙撑手坐了起来,低眉淡目,“白虎,你怎么老是哭鼻子,像个什么样子?” 白虎一吸鼻子,麻利的爬到床上,站在妘夙面前,小小的人影将妘夙遮了个严实。 “所以说,你们女人就是麻烦,动不动就生病,我这是担心,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一睡就是大半年,那谁来陪我玩?” “臭小子!越发无礼了,我的作用就是陪你玩的?” 妘夙佯装发怒,白虎的眼眶还是红红的,闻言倒是两眼望天,似是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最后却两手一摊,颇为无奈。 “老太婆还有别的作用吗?反正我是男子汉,要保护老太婆、青龙、朱雀、玄武!谁都不准这么小看我!” 怕你们觉得我弃坑了,明天更新哦 最近在看什么漫画呢? 1.《你的血很甜》救赎与被救赎的故事。 2.《给我哭》各种软萌的小受,暖心的小攻 3.《人匠》知乎第一人称短篇小说改编,故事框架很大,内容没填满,我有点怨念。 4.《快把我哥带走》《头条都是他》爆笑日常 5.《雪男》(还有什么大魔王啊,幺蛾子啊都一样的)白纸的非人类男主,看见他指着心窝说,这里痛,我也心疼 6.《欧巴,我们离婚吧》曾经是被迫,兜兜转转,结果最想在一起的还是那个人。 7.《校霸爱上学霸》啧啧,这是我初中喜欢的文啊!!! 8.《天下第几》装13与装13失败的故事 还有好多--算了,反正我就是不务正业了。 关于这个故事,还是希望大家先别看,目前要改动的地方很多。 首先是地图,人物的刻画,以前光顾着打框架,手上几个主要人物,怎么行动,什么情感,关系,就是这么写出来了一篇文,场景描写什么的都没有,也被人说过没画面感,那时候我还死鸭子嘴硬,说这是留白,想象总是最美的,时隔3个月再看,发现还是需要刻画的,不刻画是因为我想的少,自己脑海里就没这个人物,没这个世界,所以才无法下笔刻画,这就要大工程了,四神兽的刻画改的会比较少,毕竟我是准备在一篇又一篇的故事里加深他们的人格魅力,但妘夙的刻画会大幅度修改,因为我对她多了一个怕光的设定,以后你们就会发现,妘夙随身会带一把伞,然而这个二百五,只拿伞遮阳,下雨了反倒十分乐意淋雨。帝王篇主角、褚成、宫湛晏、邵南烟的刻画改动会比较大,几乎是全篇重写,至于万俟空的刻画前面已经改过两回了,而且他是幕后黑手,出场几率不高,应该改的比较少。地图方面,我已经着手添加了许多描写,包括整个东泠朝的疆域地图,妘夙所住小院的地图,张府的地图和将军府的地图也在纸上画好了,没来得及在文中改。反正可能全部改完,这篇文章就完全不一样了。 越改废话越多,愣生生多了一章出来,其实一开始,帝王篇我只打算写30章的,结果写到了60章,会不会改完就100章了? 其次是剧情,大体走向肯定是不变的,但我个人觉得褚成作为主角,作为一个智商在线,真正的英雄人物,他的结局定位在看似悲剧,其实是喜的,我感觉也是帝王篇里面结局算的上最好的了,我在修改的时候,会添加许多赞美他的剧情出来,同时突出他作为一个好人应有的幸福部分。还有就是因为地图明确了,将军府里朱雀vs邵南烟的部分会根据地图做一些修改。另外,我发现我的文章里面佣人实在太少了,之后改文会多一些路人的角色,这样才比较符合这么大一个将军府的设定。 最后说一些感想吧,我个人是很萌朱雀和宫湛晏这一对的,其实比起妘夙来,我更喜欢朱雀,我想把她塑造成一个反差萌,看起来英明神武,实则就是个二百五,而且,朱雀是不懂武功的,她只会骑马,而宫湛晏正好相反,一副玩世不恭的痞子样,实则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若是他付出了一颗心,那就是至死不渝。在帝王篇特定的故事下,朱雀和宫湛晏没有多少机会发展,所以我会写一篇只属于他们的外传,等出了浮生卷,朱雀就会去找宫湛晏,他们会怎么样呢?大纲在我脑子里,但我不会和你们说的。 本文一卷一个故事,帝王篇打基础,以后所有故事都按这个套路来,三个故事为一个小节,第二小节(也就是第四个故事)开始,妘夙、青龙的故人粉墨登场,故事也会更加复杂,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文要一点一点写,即使只是写给自己看。 ps:有人说女主妘夙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嗯,目前得说,这个说法不正确,后文等妘夙的身世,设定一点点明确出来,大家就会知道,妘夙不是失忆这么简单了,若是失忆,四神兽都知道妘夙的过去,告诉她就好了,但是他们不能,而且,我这边稍稍点一下吧,文中多次出现的蓝色小虫是有意义的,浮生卷中,只有妘夙是透明的也是有意义的。 到此为止吧,我说过,这一篇文构思很大,准备大长篇,我也知道自己水平有限,也没想着成神或者别的什么杂念,我也有自己的执着,一篇是这个,另一篇是竹笋,那篇停笔的时候其实是接近尾声了,一想到阿竹要娶白小姐,而笋儿在册封为后的那夜,烈火中自焚我就心疼,然后就写不下去了,但不写总是块心病,是病总归要医治的,除非我因此病死了,这一篇也是一样,必须写完,所谓的:“我爱你和你无关。”我要写,和成绩无关。 037:鸳鸯罗帐 “岛主,饿了吗?” 玄武深沉稳重的声音横插进来,几日不见,他脸上的褶子更多了些,妘夙都已经找不到他的眯眯眼了。 妘夙歪了脑袋,正瞧见一旁的桌上摆了一盘百鸟朝凤。 “竟然都到了这个时辰,来不及吃东西了。” “老太婆,今天就别去了,陪我玩吧。” 白虎直往妘夙身上扑去,结果却是砸到了硬硬的床板上,鼻头瞬间又酸了,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揉了揉鼻子,两只小手一撑,自己就爬了起来。 “谁!” 妘夙的绣花鞋才刚落地,忽闻邵南烟一声惊叫,这就把她吓了一跳,左脚踩到了右脚上,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 “不是吧,我不过是睡了一觉,起来后,连我的浮生卷都和我作对了?” 妘夙一瘸一拐的站起身,揉着屁股,听闻屋外急促的脚步自远而近。 “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正是杜鹃焦急的呼喊声。 “没事,是我眼花了,你先退下吧。” “小姐,我还是……” “我让你退下!” 邵南烟的嗓音突然抬高,门外顿时没了声响,万物寂静,杜鹃似乎是乖乖的离开了。 妘夙抬手,还是设了一道屏障,管你是隔墙有耳还是有眼,今晚这事,必不能被任何人打搅。 “你来做什么?” 黑暗里走出了一个人影,贴身的夜行衣更显得此人清瘦。 “你好几个月不曾来信了,我很担心。” “担心?我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包括如何取悦别的男人,都遵从你的吩咐,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南烟,我知道你有怨言……” 烛火绰绰,妘夙的眸光亦是明灭朦胧,似有寒光。 黑衣人上前两步,伸手握住邵南烟纤细的胳膊,烛火照映之下,绝美的面貌便清晰的展现出来,虽然带着笑意,然丹凤眼里还是浮现出了不符合他年龄的狠厉。 黑衣人正是邵南烟的“表哥”——万俟空。 邵南烟毅然转身,甩开了万俟空的手。 “怨言?我为什么要怨你?一直都是我自己太傻了,不过是几句不走心的甜言,便着了你的道,甘心为你做这些令人不齿的事。” 停滞在半空的手握紧成拳,只可惜邵南烟背对着他,并没感受到那种沁出来的隐忍与伤痛。 “南烟,那些话皆是出自我真心,如今让你受了些委屈,他日我登基为帝之时,必是让那混蛋死无葬身之地。” “真心?你哪里还有心在,你有的不过是你的宏图大业,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是转手就将我送于他人。” “那是因为褚成宵小鼠辈,扛着起义大旗的旗号,却是暗中与东泠朝勾结,一切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以后接受朝廷招抚时,能在朝堂上谋得大官……” “莫要再骗我了!” 邵南烟愤然转身,原道已是泪流满面。 “在阿成身边两年,他的为人我也算是清楚了,他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以前算我瞎了眼,没看出你的虚情假意。万俟空,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房内的空气凝滞了,妘夙饶有兴致的看着万俟空脸上变幻的表情,没想到这万俟空也有如此惊慌的时候。 过了有一会儿,万俟空才收拾好心绪,伸出双手握住邵南烟的肩膀,眼内赤红,似乎要滴出血来。 “放开我,你捏疼我了!” 邵南烟尖叫挣扎,然万俟空充耳不闻,双手似铁爪,牢牢扣紧邵南烟,丝毫不见松动,入了魔障般自顾自说,“你是不是爱上那个丑八怪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邵南烟忘记了挣扎,她还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却是一瞬便得出了答案,泪眼直视万俟空,将头抬得老高,一脸自豪。 “阿成从不曾说什么爱我,却是嘘寒问暖,容不得我受半分委屈,你倒是扪心自问,你做了些什么?所谓的家书,不过是让我将阿成的所有军密寄给你,信里你可有关心过,这些日子我过的好不好,那些军密我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换取的。字里行间,我甚至看不出,你还想我。那么,没错,我是爱上他了。” “我不想你?不关心你?”万俟空怒极反笑,“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若是被人发现了,我这些年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当初若是还有别的办法,我又怎么会放开你的手。” 邵南烟别过头,眼底俱是决然,万俟空心中一空,忽然觉得语言苍白无力。 自小便听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万俟空觉得自己没做错,可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苦恼,即使身处在西北三郡,他也时常呆望饶关城的方向,猜想,此时此刻,那抹倩影在做什么呢?是赏花游园,还是读书写字。每当夜深人静,总有个念头跃入他的脑海,她是不是在他身下喘息,窒闷感让他猛地抓紧床板,竟是在床板上留下了五个窟窿,便是一夜不成眠。 然而,那些事,眼前人都无法知晓,万俟空能感觉到,邵南烟爱他的心已经死了,有另一个男人,无论是身还是心,都已经占有了她。 多说无益,哪怕她不爱自己了,让她恨自己也好,万俟空不想就这般从她的世界中退场。 “不爱你?那我今天就要让你看看,我到底爱不爱你。” “你要干……” 邵南烟剩下的话语,全部被万俟空封在了嘴里,双唇交叠,这个曾经如此令她日思夜想的男人就在她眼前,唇舌交缠,万俟空霸道的掠夺着她的气息。 怀中之人挣扎了几下便化作了水,万俟空心中窃喜,邵南烟或许怨他,但到底还是爱他的。 相依相缠的身影一斜,高床软枕,鸳鸯罗帐,便是殢云尤雨。屋外寒风肆虐,屋内香汗淋漓。 妘夙站在寒风中,唏嘘不已,自古惟情一字最是无解,当局者迷,旁观者也道不清。 毅然转身,妘夙没有偷看别人春宵的乐趣,这两人也真是糊涂了,杜鹃根本就不曾离开过,还在门外候着呢。今日若非她出手,他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想不传到褚成耳朵里都难。 038:腊八 屋檐上白花花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结了霜,许久不回塣州城了,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妘夙不禁暗自抱怨:这四人喝酒叙旧,就不能进屋吗? 今夜,万俟空如此胆大妄为,并不是真的不计后果,只为博得美人芳心,主要在于,他已得到消息,褚成不在饶关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人都有些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霍骁,我们几个已经有五年不见了吧?” 霍骁扬起脖子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道:“格老爷子的,我霍骁十几岁就开始带着弟兄们打仗,不想上次差点连敌人都没碰到就掉下船去,这般送命实在是有辱我一世英名!我这般的英雄好汉就当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还葬。” 正说着,霍骁又满上了一杯酒,朝着褚成便一拱手,豪气云天。 “大哥,若是下次开拓疆土,也别派什么张济良去了,我的伤早就好了,宝刀也已饥渴难耐,就让我上阵杀出一番功绩吧。” “一语成谶,所以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酒香似乎让妘夙也有些醉了,说出来的话没头没尾,幸好也不会有人深究此间含义。 “霍骁,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抢张将军的生意嘛。” 霍骁敬酒,褚成的酒杯却是空的,一直默默不语的浦志锐赶忙倒酒。褚成也不含糊,烈酒自口中一路烧灼至胸腹,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 “济良和我是老相识了,他不会介意的,对吧?” 说罢,霍骁还搭上了青龙的肩,两张脸凑得极近,眼见着就要亲上了。 “咚”的一声闷响,酒桌上的几人相互望了望,醉眼迷离中,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终是浦志锐最先反应过来。 “将军!你怎么了,来人,快去找大夫!” “青龙,褚成还不能死,解药就在你的腰带里,悄悄抹在褚成脖子后面,别被任何人看见了。” 妘夙站在青龙身后,整个人比月光还要清冷。 “岛主,你在做什么?” 玄武的眯眯眼里似乎有光,注视着灶房里一大一小两个忙碌的身影。 “若是岛主不当心烧了这院子,那便又给老奴增加活计。老奴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望岛主三思而后行。” “我倒是连个粥都煮不成了?” 妘夙手上拿了块干净的鹅卵石,不理会玄武的冷嘲热讽,手起石落,灶台上的白果硬壳应声而开,果仁还是完好如初。 “咔!”原是白虎也没闲着,蹲在妘夙脚边,两只胖胖的大拇指交叠,一咬牙,一用力,又是一声“咔!”红皮的花生米就脱去了外衣。 一切都安排妥当,腊八粥也已经在锅子里微火炖着了,妘夙揉了揉白虎肉乎乎的手掌,小小的手指头红红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起水泡。 “老太婆!你这是做什么?你再摸下去,我就要大喊非礼了。” “你才是老太婆,给我摸摸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既然你那么不乐意,那以后就算你蹭我、求我,我都不摸你了。” 妘夙讪讪的甩开白虎的小手,刚才竟然揉上瘾了,还径自玩了起来,白虎的小爪子,无论是男童的形态,还是小老虎的形态,捏起来都这么舒服。 白虎突然又变回小老虎的形态,跳上妘夙的大腿躺好,摇晃着脑袋蹭了蹭妘夙的膝盖,胡子穿透了几层布料,扎在妘夙身上,痒痒的。 “我刚刚是良家妇男呀,被你摸了怎么嫁人……不对,娶人,妻子知道了,会吃醋的。老太婆你看,我现在成了只老虎,那就不打紧了,随便你摸。” “都是些什么歪理。” 妘夙一脸嫌弃,却还是伸出手,挠着白虎的下巴。 茶杯置于桌上,传来了一声轻响,妘夙这才意识到,桌边还有个人呢。顿时觉得脸上有些烧,轻咳一声掩饰窘迫。 “七日过去了,褚成的毒没什么大碍了吧?” “还需要几天。” “那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妘夙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还有闲情和青龙猜哑谜。 “浦志锐。” 小小的吃惊过后,妘夙一噘嘴,“真是扫兴,不和你玩了。” 看着妘夙的身影消失,青龙的内心早已经痛得没了知觉。妘夙忘了,青龙原先也是从那种尔虞我诈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又怎么会看不穿那些小伎俩呢? 塣州城霍府的一间厢房内,灯烛早已熄灭,却隐隐还有话语声传出。 “这种事,你怎么能失手?” 仍旧是一身夜行衣的装扮,这万俟空尽是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妘夙正大光明的坐在案几上,与万俟空面对面,直视进他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里。 “我也是一时间鬼迷了心窍,想那褚成也没什么本事,当初还是我拉他参加起义军的,凭什么要我听他指挥?” 浦志锐双手抱头,睁大了双眼,恐惧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那可是十死无生的毒药,褚成怎么可能还活着?万兄弟,你说,这褚成会不会是真龙,所以凡间的毒药才奈何不了他?” 万俟空冷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这般懦弱,怎么成就大事。记住,哪怕世上真的有龙,那也不会是褚成;就算他是龙,我也要屠龙!” “可若是褚成追查起此事,那我怎么办啊?万兄弟,不对,万岁爷,你一定得帮帮我啊。” 浦志锐竟是跪在了地上,对着万俟空的背影狂磕头,“砰砰”有声,不一会儿,光亮的脑门上便青了一大块。 “行了,我已经安排好替罪羊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万俟空不理会还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的废物,语气轻蔑。 “浦志锐,你可要记住,算上龙门峡那次,我已经救了你两次,这些恩情,你以后拿什么还?” 说话间已到了窗前,这次离开西北三郡已有些时日,再不回去只怕会徒生事端,暂且先让南烟忍一忍,让褚成苟活几日吧。 推开木窗,银辉洒落,窗前再无人影。 “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啊。” 戏里的主角都退场了,她还留着做什么?妘夙从案几上跳下,穿门而过,踏着月光,慢悠悠的在走廊内踱步。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妘夙大呼糟糕,“腊八粥还在灶子上煮呢。”随即两手一摊,“管他呢,反正有青龙看着,我到时候记得吃就行。” 039:抱恙 “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定给大哥一个交代!” “嘭!”石屑飞溅,霍骁单膝跪地,一拳便将青石地砖砸出了个深坑,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真是胆大妄为,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敢暗算大哥?看我不活剥了他的皮!” “报!下毒之人已被抓住,如今就关押在地牢中,将军要如何处置?” “来得还真是时候。”妘夙略带笑意,找了个位置坐好。 褚成仅着中衣便要下床,嘴唇淡紫,眼下还有深深的淤青,像是被人打过两拳了。霍骁连忙起身,上前搀扶。 “大哥,那贼子交给我处理就行,你还是躺着休息吧。大夫说了,这毒不清干净,后患无穷啊。” “被刺杀的人是我,我倒是要亲自问问,褚某到底做了什么些事,竟染上了如此深刻的冤仇,必须除之而后快?传令,给我把人压上来。” 月影西沉,没等来刺客,等来的只有一句:“回将军,刺客于地牢中,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药,已气绝多时。” 已是深冬,然竹蛐蛐却是无关岁月,比早起的鸟儿叫得还要欢畅。 “好香啊。”才踏入小院,腊八粥的香味就已经传了出来,妘夙加紧几步,推开门。黑袍老者,红衣女子,还有青袍男子和白衣男童,他们都等着她呢。 白虎的脸蛋埋在青龙怀里,听见声响,艰难的从温暖的怀抱中抬头,揉了揉睡眼,这才看向妘夙。 “老太婆,你总算回来了。” “你才是老太婆。” 妘夙走至桌边就座,瞅见白虎的口水湿了青龙的前襟,暗暗摇了摇头:这孩子肯定是梦见了好吃的,不然哪来那么多口水。 朱雀托着脑袋,眼神聚焦于虚空的某一处,魂不知道去了哪里。 玄武已经把几碗腊八粥端上了桌,妘夙尝了一口,软糯香甜。 妘夙还记得,他们五人刚进褚成浮生卷的第一顿,喝的就是稀粥,而且,一喝就喝了三个月,喝得脸都成了菜色。和那时一比,这腊八粥真是人间美味啊! “怎么样,我的手艺不错吧。”话语中,满满的皆是自豪。 “在岛主离开的期间,锅里的粥溢出了许多次,差点煮糊了。” 玄武说起磕碜人的话也是笑眯眯的,让妘夙有脾气都发作不得。 “可这麦仁、薏米、小米、糯米、红枣、白果、桂圆、莲子都是我准备的呀!” “那花生还是我剥的呢!”白虎从青龙怀里爬到了妘夙身上,长大了嘴,“啊!” 好嘛,这孩子都懒得说话了,一副你自觉点的样子。妘夙抿嘴:反了反了,一个个都欺负她。 “哗啦”一声响,几人的目光聚集一处,原是朱雀猛地站起身。 “我吃饱了,岛主,我想听你一句解释,当初真的有必要让我嫁给褚成吗?他不是有邵南烟吗?” 腰带上系着一把白玉扇,点缀在火红的衣袖间,特别显眼。 宫湛晏送的扇子,朱雀如宝贝一般带进带出,褚成的定亲礼——凤头金钗却自始至终不曾见她带过,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物,褚成又怎么会没注意到,一直到现在都没什么闲言碎语,还不是褚成背地里给朱雀撑腰,这家伙真是傻。 “朱雀,你忘了?没有你的一路相助,褚成根本走不到这一步,你也不会认识宫湛晏。” 一袭红衣从眼前消失,妘夙低头,腊八粥也不甜了,满嘴是莲心的苦味,也许还是初来时的稀粥好喝。 杜鹃一手撑伞,一手掌灯,北风直往衣领里面灌,忍不住又打了个激灵,便是这个一会儿功夫,邵南烟多走了几步,竟走出了油纸伞的庇护,任凭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身上。 “小姐,你走慢些。最近几日,你身体抱恙,下雪的春日又最是寒冷,今日不去,将军是不会怪罪的。” 妘夙抖如筛糠,自己真是活受罪,像上次那般,在褚成房里等她们不好吗?非要一步一步,踩着她们雪中的脚印前行。 邵南烟手中提着食盒,脚步匆匆。 “正因为天气太冷了,不走得急些,我怕送到阿成面前,这碗阳春面就冷了。还有,不准在阿成面前提及我的身子,阿成日理万机,已是疲乏不堪,若是再让他为了我而烦心,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杜鹃一吐舌头,小跑起来,半空中回荡着小丫头的调笑声。 “小姐和将军真是相爱,自将军从塣州城回来,小姐天天晚上给将军煮上一碗面,将军一有空,哪怕只是喝杯茶、小憩一番,也要往小姐处跑,杜鹃也想要找个值得我这般相待,又这般待我的人,好好厮守一生。” “我不走啦!”呵出一口白气,妘夙搓了搓手,白气模糊了两人的身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多少辛酸。” “阿成怎么不关门?” 远远的便可见褚成的房门半开着,邵南烟有些诧异,素手提起裙摆,便急不可待的跑了起来。 屋内的热气,一下子便将雪花烤化了,邵南烟的衣服有些潮了,来不及整理衣冠,抬头一看,褚成竟然还在门口等着她。 “知道你就要来了,等着你呢。快进来,外面冷。” “阿成,你说我为什么要给你煮面?” “因为你心疼我?” “知道还站在这里吹风,着凉了怎么办?” 邵南烟翻了个白眼,款款走到桌边。褚成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笑,紧跟邵南烟的步伐。 一个是仙,一个是鬼,这幅景象怎么看怎么滑稽,然而妘夙却笑不出来,她的脸已经被冻僵了。 “到时候卷宗看不完,又睡不成了,我却只能为你干着急,下次不准再做这种混账事了。” 说话间,面已摆放在桌上,果然是腾腾冒着热气。 “南烟,你的手艺真的是越来越好啦!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阳春面。” 褚成赶紧转移话题,没吃上几口,却见邵南烟急转过身,似有异状。 丢下筷子,褚成加紧几步赶到南烟身侧,却见美人捂着嘴,秀眉微蹙。 “怎么了?” “没事,呕~” 邵南烟想扯出个笑容安慰褚成,反是不停干呕起来。 “嘻嘻,别人还没怎么吃东西,都要吐出来了。你看你,长得真的很倒胃口是吧。真是难为邵南烟了,忍了这么久才表现出来。” 妘夙故意凑在褚成耳边调侃,反正褚成也听不到。 “杜鹃!快去叫大夫!” 040:谷雨(上) 岁月似乎是在刘神医身上停滞了,都过了四五年了,这山羊胡怎么不见长? 号了脉,老人对着褚成便是深深一鞠躬,眉眼全挤在了褶子里,连山羊胡都似乎往上翘了翘。 “恭喜将军,邵娘子有喜了。” 刘神医等了许久没听到任何动静,都是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撑不住了,敲了敲老腰直起身。这才看到,眼前空无一物,褚成早就坐到邵南烟的床边,一脸痴笑,像个傻子。 “来人!赏神医黄金十两。” 褚成想摸摸邵南烟的肚子,又怕自己舞枪弄棒的手会伤了细嫩的皮肤,却是连碰都不敢碰邵南烟了。 “要是个男孩就好了。”邵南烟见此情景,眼神微暗。 “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我都喜欢。” 或许是屋内炭火烧得太旺了些,妘夙只觉得窒息。跨步立于庭中,天空灰蒙蒙的,还下着春雪,西北风肆虐,刮得脸蛋生疼,也比屋内来得舒服。 杨花落尽子规啼,太阳躲在晨雾里,尽显娇羞。 “老奶奶,您慢点走,不着急,我就躺在这儿等着您。” 朱雀脸涨得通红,神似关公,怒目瞪着眼前的一抹白色,却是有口难言:这个岛主,要去哪里转个身就好了,要上天还有自己和青龙两只拉风的坐骑驮着,哪里知道登山的苦。朱雀的这两条腿,酸痛得都跟不是自己的般。 妘夙找了块光滑清凉的石头躺好,以手作枕,双目微合。时至暮春,山风夹带潮气,送来一股股茶树的芳香,一切都那么惬意。 但世上最惬意的事,不是自己享受,而是看着别人受苦。妘夙的红眸映着天光,亦映出山间小路上两道疲乏的人影。 “还不快点,让我这个主子等你,像话吗?” 难得有使唤人了,朱雀也学会了摆架子,妘夙暗笑。 只见朱雀双手叉腰,对着满头大汗的翠萍乱发脾气。翠萍索性随地一坐,抬手擦了擦汗珠,似是明白朱雀的心意,慢条斯理的回了一句。 “也不知是哪个,突发奇想,道是要尝尝自己亲手采制的谷雨茶,寅时刚过就拉人起来准备,人家现在还困着呢。” 说罢,还极尽夸张的打了个哈欠,作势这就不走了。 “好翠萍,是我错了,你就受累些,走得快些,别误了采茶的好时辰,一年之中,也只有谷雨这一天采的茶,才是正宗的谷雨茶了。” 妘夙捂脸,还是自己手下的一元大将呢,被人稍稍一威胁就服软,这墙头草般没骨气的性格,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翠萍掩住嘴角,然严肃的表情已然崩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 “好啦,夫人就是不正经,我们还是快走吧。” “那是!因为翠萍待我最好了,我最喜欢翠萍了。” 朱雀振臂欢呼,在山间小道飞奔起来,双腿猛地一蹬地,便似鸟儿一样飞了起来。唇角微微勾起,一抹邪笑展露无疑。 朱雀瞄准的正是妘夙不设防的肚子,要是不踩出些什么来,难舒她心头郁积之气。 “哎呦!”朱雀抱着脚原地乱跳,脚底板被震得生疼,石头上哪里还有妘夙的影子。 朱雀的样子着实可笑,翠萍却急得眉毛都拧了起来,立刻撒开脚丫子跑到朱雀身边,倒是比平地上还要快上几分,来不及喘气,张口便问:“夫人,你的腿没事吧,不成!我立刻背你下山看大夫。” 白发沾染了茶香,妘夙现身于张府花园之中。花团锦簇,满园芬芳,有道是牡丹花开百花羞。 妘夙的手指拨弄着鹅黄的花蕊,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些花上,满心满眼全是飞扬的墨发,清冷的青衣。 光寒九州,气贯长虹,一招一式,皆带正气。青龙面冷如霜,忽一腾身飞跃,长剑在虚空中破开一道银光,似将世间不公悉数斩杀。 妘夙时常暗想: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换来青龙的一丝暖笑? 下一瞬息,妘夙便立身于青龙面前,剑尖直刺向妘夙心窝。 青龙浅淡的双眸泛起层层涟漪,已然来不及收住剑势了。腕间轻旋,剑锋险险错过妘夙,剑气还是削断了几缕白发。 浮生卷中,除了四神兽,没有任何事物伤得了妘夙。 “你不要命了!”青龙低声怒吼,单手环住妘夙腰肢。 难得能见到青龙如此着急的模样,妘夙竟然还笑出了声,比院中牡丹还要娇美动人,“我知道你不会伤我的。” 闻言,青龙的瞳孔骤然一缩,妘夙只感到腰上的暖意不在,眼前只留下青龙的背影。 “一直以来,你都信错了。” 潮热的风拂过,妘夙听到了花瓣落地的声音。 信错了?这便是自己不能弹琴给他听的原因?妘夙的头又隐隐疼起来,不能再去想以前的事了,既然眼前人吝啬为她转身,那只能自己转身了。 光阴一转,妘夙又来到了望江楼上。 长舒一口气,平复心境,若说沨江的冬景是一副水墨画,那春景便是一首曲。 思及此处,妘夙盘腿而坐,膝上平白多了一张古琴,指尖一勾,古朴的琴音便似蓝天一般高远、清透。 又有春风吹散妘夙白发,引得枝叶相撞,“沙沙”作响,琴曲与山林之声相伴相偎,比春风更为柔暖,比绿林更有生机。 忽然,山林之中飞来了两只雉鸟,雄鸟尾羽五彩艳丽,雌鸟娇小可人,盘旋双飞,落地成了一男一女两位童子,亦是你追我赶的嬉闹成对,笑语声在林中回响。 听闻琴音急转,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男女童子,原道一切都是古琴描绘的幻象,空山高楼,独留妘夙形单影只。 右手一轮,曲意骤急,似江浪迎面打来,妘夙脸上亦有湿意,一滚一拂,又似江水淙淙,一浪紧接一浪。 一叶扁舟随着江浪轻轻摇晃,妘夙趴在船头,向江底张望,江水清澈,深不见底,小鱼儿呆头呆脑,待妘夙探手去碰它时,却是刺溜一下游远了,江面映照出妘夙的白发红眸。 妘夙睁开双眼,曲已尽而意未绝,长身独立于高楼之上,净手、熏香,所谓的礼教皆是无用之物,心中有曲,抬手便是韵律,心中无曲,便是焦尾、绿绮也作不得半声。 叹息声消逝在风里:无法弹给那人听,再高的琴艺又有何用? 这周加班~ 最近在看什么漫画呢? 1.《你的血很甜》救赎与被救赎的故事。 2.《给我哭》各种软萌的小受,暖心的小攻 3.《人匠》知乎第一人称短篇小说改编,故事框架很大,内容没填满,我有点怨念。 4.《快把我哥带走》《头条都是他》爆笑日常 5.《雪男》(还有什么大魔王啊,幺蛾子啊都一样的)白纸的非人类男主,看见他指着心窝说,这里痛,我也心疼 6.《欧巴,我们离婚吧》曾经是被迫,兜兜转转,结果最想在一起的还是那个人。 7.《校霸爱上学霸》啧啧,这是我初中喜欢的文啊!!! 8.《天下第几》装13与装13失败的故事 9.《我隔壁的甜食怪》超喜欢她的科普~ 10.《非人哉》我要一只蠢萌的烈烈 还有好多--算了,反正我就是不务正业了。 关于这个故事,还是希望大家先别看。 已经改动了许多地方,重写了几章,还有很多要重写比如婚礼,饶关,还要加剧情,比如褚成赠礼。 首先是地图,人物的刻画,以前光顾着打框架,手上几个主要人物,怎么行动,什么情感,关系,就是这么写出来了一篇文,场景描写什么的都没有,也被人说过没画面感,那时候我还死鸭子嘴硬,说这是留白,想象总是最美的,时隔3个月再看,发现还是需要刻画的,不刻画是因为我想的少,自己脑海里就没这个人物,没这个世界,所以才无法下笔刻画,这就要大工程了。 四神兽的刻画改的会比较少,毕竟我是准备在一篇又一篇的故事里加深他们的人格魅力,妘夙改动会比较大吧,多了怕光和萝莉的设定。 帝王篇主角、褚成、宫湛晏、邵南烟的刻画改动会比较大,几乎是全篇重写,至于万俟空的刻画前面已经改过两回了,而且他是幕后黑手,出场几率不高,应该改的比较少。 我突然发现,我设计的人物基本都是样貌与内心不符的角色。 褚成鬼脸,却是神人,万俟空绝美,却是歹毒黑暗,宫湛晏看似玩世不恭,却最为身不由己,浦志锐长的最男人,却善妒、畏畏缩缩,朱雀英俊堪比男子,最为娇柔女儿心,妘夙是萝莉,却承载了很多,青龙冰人,对妘夙是一片热诚…… 地图方面,我已经着手添加了许多描写,包括整个东泠朝的疆域地图,妘夙所住小院的地图,张府的地图和将军府的地图也在纸上画好了,没来得及在文中改。反正可能全部改完,这篇文章就完全不一样了。 越改废话越多,愣生生多了一章出来,其实一开始,帝王篇我只打算写30章的,结果写到了60章,会不会改完就100章了? 其次是剧情,大体走向肯定是不变的,但我个人觉得褚成作为主角,作为一个智商在线,真正的英雄人物,他的结局定位在看似悲剧,其实是喜的,我感觉也是帝王篇里面结局算的上最好的了,我在修改的时候,会添加许多赞美他的剧情出来,同时突出他作为一个好人应有的幸福部分。还有就是因为地图明确了,将军府里朱雀vs邵南烟的部分会根据地图做一些修改。另外,我发现我的文章里面佣人实在太少了,之后改文会多一些路人的角色,这样才比较符合这么大一个将军府的设定。 最后说一些感想吧,我个人是很萌朱雀和宫湛晏这一对的,在帝王篇特定的故事下,朱雀和宫湛晏没有多少机会发展,所以我会写一篇只属于他们的外传,等出了浮生卷,朱雀就会去找宫湛晏,他们会怎么样呢?大纲在我脑子里,但我不会和你们说的。 本文一卷一个故事,帝王篇打基础,以后所有故事都按这个套路来,三个故事为一个小节,第二小节(也就是第四个故事)开始,妘夙、青龙的故人粉墨登场,故事也会更加复杂,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文要一点一点写,即使只是写给自己看。 ps:有人说女主妘夙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嗯,目前得说,这个说法不正确,后文等妘夙的身世,设定一点点明确出来,大家就会知道,妘夙不是失忆这么简单了,若是失忆,四神兽都知道妘夙的过去,告诉她就好了,但是他们不能,而且,我这边稍稍点一下吧,文中多次出现的蓝色小虫是有意义的,浮生卷中,只有妘夙是透明的也是有意义的。 到此为止吧,我说过,这一篇文构思很大,准备大长篇,我也知道自己水平有限,也没想着成神或者别的什么杂念,我也有自己的执着,一篇是这个,另一篇是竹笋,那篇停笔的时候其实是接近尾声了,一想到阿竹要娶白小姐,而笋儿在册封为后的那夜,烈火中自焚我就心疼,然后就写不下去了,但不写总是块心病,是病总归要医治的,除非我因此病死了,这一篇也是一样,必须写完,所谓的:“我爱你和你无关。”我要写,和成绩无关。 233这是假更新 随便贴个日志吧 走一條街風光無限 微風輕撫帶來陣陣花香 如同那小小的黃色精靈貪婪的吸吮花的恩賜 青石板濕潤倔強的生命不滿灰色的沉重填充著時空的間隙 無名的野花紅的熱烈映著白色的矮墻有著火的溫暖 不見如花的笑魘卻見屋瓦上升起裊裊青煙 街的另一邊何曾有邊界石板連接水面 濛濛的薄紗溫柔的輕吻 那遠遠的黑是高大的白楊?是簡單的漁家?還是守望的人兒? 天上人間似曾相識記憶帶著呼吸的潮律 走一條街時光無限 光影流轉朝青絲暮白雪 比不上那青石白牆目睹紅花綠草的歲榮歲枯 嘻笑怒罵成長的青春容不下熱烈的嬉鬧滲入水墨畫般的老街 一聲聲呼喚猶如從前似是自遠處傳來依然是清晰不減 想問是誰在輕喚卻只有老街寂靜無言 街的那一頭望不到邊界石板連接永遠 蒼蒼的空虛籠罩了一切 那晃晃的白是平淡的命運?是精彩的未知?還是悲傷的終點? 流水落花無可奈何終是一條一個人走的街 走一條街日出映紅白牆 水面染上金邊石板帶上溫度將身後的印跡蒸騰纏繞閒人 雲淡風輕那一片天空是藍色的 仰起頭面朝最炙熱的烏鳥閉上雙眼不是披上了光而是模糊了臉龐 恍惚間夕陽半羞面 閒人不曾停步告別悄悄合起的花目光撫摸幽草留下心情 街依舊延伸遠處那片樹林慢慢靠近 走一條街夜幕默默降臨 枝椏覆蓋月白葉芽喧嘩綻放是一種痛與孤單的歌唱成長帶著回音 潑翻了夜閒人與街隱入墨色之中 帶著呼嘯就這樣遇到一場雨人生苦短如必來的謝幕也似期盼已久的盛宴 不多時葉已落盡 偶然停在手上的葉鑲著銀邊葉脈中儼然刻著一首青春的苦詩 悉悉索索腳下流淌出最後的交響樂時間卻還未到半夜 覺得還是未完 瓶中沙將時間的流逝化為具象,我想,情終有一天也會不染流沙——贈言 041:谷雨(下)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从此便有了“谷雨”。 午后,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妘夙站在书画摊前,雍容的、娇羞的、水墨、彩绘……一幅幅俱是牡丹。 “这人就这么喜欢牡丹花?” 妘夙疑惑,瞥眼,只见摊主是个年轻落魄的书生,蜷缩在一旁,整个人都笼罩了一股子阴郁之气。 “丽娘!”书生对着手中画卷喃喃自语,“掘墓开棺……这、这怎么可以,若是、若是一切真的是一场梦……我……” 妘夙好奇,凑到书生身旁,探身看向画卷。画卷中的少女身着华服锦饰,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柳郞,昔日与君在梦中千般爱惜,万种温存,难不成是骗丽娘的吗?还是嫌弃丽娘思君而亡,已是鬼魂身……” 妘夙吓了一跳:鬼?浮生卷中哪来的鬼! 仔细一分辨,原是书生开口,细若女声,幽怨异常。话音未尽,又恢复成了男声,一句一搭,倒真的似两个人在对话。 “不!怎么可能!丽娘,你再等一等,我这就去挖坟。” 看着书生蹒跚离去,竟是连摊子也不要了,妘夙摇摇头,惋叹:“还道是真的遇上了杜丽娘与柳梦梅,看了一出牡丹亭的好戏,原是个疯子……” “夫人,我们回府歇息吧,跳大戏是真的没什么好看,我走不动了。” 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妘夙转头眺望,红衣似火,即使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亦是夺人眼球,那正是一脸兴高采烈的朱雀和叫苦不迭的翠萍二人。 “让你平时好吃懒做,如今娇贵得连路都走不得了。那这样,明日起,我便罚你挑水,扎马步……”朱雀又思索了一下,终是一甩袖,泼皮耍赖道:“反正什么苦什么累,我就让你做什么!” “好好好,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先把今天采制的谷雨茶送回府。” 言及此处,翠萍目光凝滞于一点:夫人袖袋里的那些茶才是她的宝贝,都是她亲手采摘,还特意嘱咐茶农另外晒青、炒青,又细细的挑选了几遍,自己手中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朱雀挥挥手,打断了翠萍的思路,颇为不耐烦,“要回去你就快回去,我都看到跳大戏的人了,你别在这里碍事了。”话音还在空中飘荡,人已经跑出了几丈开外。 几个壮汉带着黑金银三色面具,黑者画着四目,手持一毛笔,于空中乱写乱画;银者数人,各画有不同花式,却皆是哭丧着脸,动作也是头抢地,悲苦哀嚎;金者却是完全与之不同,一边欢呼雀跃,一边向黑者撒者谷子;合着鼓乐唢呐,热闹非常。 “今天采的新茶呢?别藏着掖着了,难得你有心,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你的一片敬意吧。” 朱雀正聚精会神的看戏,妘夙的声音忽然自她耳边响起,朱雀下意识的护住了袖袋。 “岛、岛主!这个谷雨茶……不是给你的。” “轰隆!”恰时天空传来闷雷,云层阴沉沉的压了下来,妘夙抬头望天,心思似乎完全被天气吸引住了:谷雨谷雨,看来还是得下一场雨才对得起这名字。 一小片屋檐下,朱雀抖了抖发梢的雨水,见衣袍也有些潮湿,面露惊恐之色,慌忙从袖袋中掏出一块丝帕,细细的检查了一番,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茶叶没湿。 “雨下得这般大,要不姑娘就进屋避避雨吧?” 老妪的声音有些耳熟,朱雀稍松懈的表情又紧绷了起来。 “三、三娘?” “嗯?姑娘认识我?” 原是大雨倾盆,朱雀光顾着躲雨,不知不觉竟然跑到了宫府门口。 看着三娘疑惑的眼神,朱雀这才想起,上次见面,她还是男儿打扮呢。 朱雀慌了神,将丝帕往三娘手里一推。 “这个是给宫将军的。” 说罢,转身又奔进雨里,逃也似的消失了。 妘夙站在雨里,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白发黏在脸颊上,衣袍早已湿透,暮春的雨水并不凉,更有几分清爽在。 妘夙索性张开双臂,身体直直向后倒去,雨幕模糊了身边的光景,脊梁骨被屋顶的瓦片撞的生疼,屋内传来翠萍的惊呼。 “夫人!你怎么湿透了,我去准备些热水、干衣服……” “没事的……翠萍,你可见到我的扇子,白玉做的折扇。” “我回府前还看见夫人挂腰带上呢,莫不是丢了?夫人别找了,要扇子差人再去买一把就是了,别着凉了。” “丢了……哈哈,丢了……也是,或许这便是我们的缘分,扇不过是散而已……” 妘夙摊开手掌,朱雀遍寻不着的白玉扇,就这般浮在空中,扇子上笼着金光,风雨之中,可扇子上却丝毫未沾到雨水。 “朱雀,对不起。”妘夙呢喃,雨水落入口中,似乎有些苦涩滋味。 院墙外,有一把油纸伞已在风雨中伫立许久。 妘夙跃下屋顶,雨水模糊了视线,“你来做什么?” 头顶一黑,形成一片无风无雨的小小港湾,妘夙却将伞一推,在雨中甘之如饴。 “早湿了,现在打伞还有什么用。” 谁知青龙直接将伞一抛,语气比眸光还要淡:“我陪你。” 妘夙一怔,在暴雨中狂妄的大笑:“哈哈,疯了,都疯了……” 七月十五,时值秋夏交际,一个普通的日子却被人们称为中元节,俗称鬼节。 “亲人啊~你在下面过的可好?这些钱你拿着,多贿赂贿赂几个鬼差,来世投个好人家,别像这辈子过得这么苦了……” “传说,今天幽冥地府将全部鬼魂放出,让他们回家团圆,我怎么连一个孤魂野鬼也没见着?”随即一拍额头,妘夙恍然大悟,“我忘了,浮生卷中没有地府之说。” 妘夙在一个焚纸锭的妇人边小站了片刻,欣赏着她口中一句一句,抑扬顿挫,比唱戏还好听。 火烧得太旺,不仅烤干了妇人的泪水,还将妘夙烤出了些汗,不得不抬脚离去,转了个弯,便到了将军府。 堂中除了褚成、邵南烟和朱雀,再无他人,三人静默的立于牌位之前,邵南烟纤细的腰肢已不复存在,腹部高高隆起,不得不用手托了托后腰。 一块块牌位整齐的摆在供桌上,妘夙的红眸细细审视,褚成的父亲、母亲、大哥、还有那只有两岁半的侄子……斯人已逝,却是一切的起因。 042:云泥苑 “南烟,你如今身子不方便,不需要勉强自己……” “不,阿成,我不能陪你去放河灯,已经满是愧疚。再怎么说,我也是褚家的一员,这种重要的日子,南烟不想缺席。” 邵南烟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过是个妾,若非褚成真心待她,李凤英亦非一般小鸡肚肠之人,她如今哪能站在这里,参与这般重要的祭祀? 回想起过往,自己竟然谋划了许多错事,邵南烟内心倍感煎熬。 是该找个时机和姐姐好好道歉了,敬茶之事也好,毒蛇风波也罢,包括滂霈湖落水,其实都是自己过于鄙薄,才会教唆杜鹃陷害姐姐。幸好所行之事皆未酿成大错,想来姐姐如此大气之人,也不会过于为难自己吧。 或许还有些秘密不能谈起,但邵南烟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便能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邵南烟艰难的挪步,走至朱雀身边,嫣嫣笑语,“云泥苑出了一台新戏,不知姐姐过两日是否有空,和妹妹一起去看戏,可好?” “你这么蠢的脑袋,哪里看得懂戏啊,别好戏才刚开场,你就打起瞌睡来,丢人!” 妘夙亦是走至朱雀的另一边,捂嘴轻笑,眼中却不知为何,盛满悲伤。 “妹妹既然如此有心,凤英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妹妹的一番美意?” 妘夙无声叹息,怕不是听闻自己消遣她,朱雀这家伙故意赌气吧。 祭祖之事繁琐无趣,妘夙又瞟一眼供桌上的蒸羊头、毛桃、果脯等物,咽了咽口水,这就一闪身,来到了河边。 此时,河边还没几个人,待到华灯初上时,此处才会热闹起来,挤满了放河灯的百姓。 “听说,人们觉得水下神秘幽暗,就如同幽冥地府,已故的亲友要从阴间回阳间团聚,没有灯是看不见路的,所以才要放河灯,引导亲友。” 河畔的垂杨柳浓密成荫,妘夙随手折下一枝,几下便缠绕成环,伸手就套在身旁男子的脑袋顶上。托着下巴仔细端详,似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青龙,我倒是觉得,与其思考如何缅怀先人,不如多费些心,对眼前还活着的人好一点,不是吗?”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青龙没有拿下花环,却拿出了两艘河灯,“不妨将其视作希冀。” “也是,人心或许比地府还要黑暗,需要这些小玩意指引。”白发扫过青龙的手掌,丝丝微痒,掌中的河灯已然不见。妘夙嬉笑道:“那就陪你幼稚一回。” 凭空多了一支笔,妘夙用笔杆敲了敲脸颊,挥毫而就,字字昭昭若日月之明,句句离离如星辰之行。 河灯一点点飘远了,夜色渐浓,河畔也热闹起来。 妘夙遥望河灯,暗自猜想着青龙会写什么时,脚下忽然一阵虚浮,回过神来,青龙已化作龙形,载着妘夙在月夜中飞翔。 “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就不怕被人看见了?” “你看河道。” 妘夙不解,还是听话的低头鸟瞰,一盏盏河灯将河道点缀成人间银河,映亮了妘夙的红眸,没由来的,妘夙一阵感动,那千万艘河灯,便是千万份心意,千万份纯真、美好的希冀。 戏台上的戏子卖力演唱,二楼位置最好的雅间里两位贵妇相坐无言,似是很认真的听着戏,实则心思都不在戏上。 “这戏不赖啊。”也不算是浪费了好位置,至少还有妘夙坐在围栏上听得兴起。 衣袍还在空中飞舞,妘夙已然飞身至台上,学着旦角的眉眼动作,五分相似,五分滑稽,引得朱雀忍俊。 “姐姐若是喜欢,改日妹妹教这戏班子来将军府,专为姐姐演上一场,届时姐姐可一定要赏光呀。” “哪敢麻烦妹妹,想到妹妹马上要为将军诞下子嗣,凤英由衷的欢喜……” “贱蹄子!你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不怕遭报应吗?” 朱雀的话还未说完,回廊内传来杜鹃的尖叫声。才起身,朱雀却被人拉住了,妘夙不知何时回到了二楼。 脚步一顿,朱雀歪了头。好戏正在台上演着,可妘夙那双暗红的眸,却牢牢锁在她身上。朱雀不明白,妘夙在内疚什么呢? 正是这么一拉一顿,倒是大腹便便的邵南烟先来到了杜鹃身旁。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杜鹃很好的诠释了这一句,未语泪先流,反正眼泪不值钱。 杜鹃甩开翠萍的手腕,跑到邵南烟眼前,献宝似的把茶壶盖打开,让邵南烟往里面看。 “小姐,有人要害你。” 见邵南烟左顾右盼,自己的眼泪就要白流了,杜鹃更是哭出了声,好似死了亲人。 “呜~小、小姐,是红花啊!呜~明知小姐怀有身孕,碰不得这些活血之物。呜~定是这贱蹄子见她家夫人失宠,竟是想出来这种阴招,要害了小姐肚中的孩子……” “夫人,你要信我,我没有……我不过是好心,帮杜鹃往茶壶中加了热水,她便如此污蔑我……” 翠萍手足无措,连装满热水的铜铫子也忘了放下。 望着翠萍无助的目光,朱雀脑子一轰,血气上涌,不给这个杜鹃一些颜色看看,她还蹬鼻子上脸了。 可是,脚!你倒是向前走啊!“……”这是怎么回事?声音呢?朱雀难以置信,妘夙竟然对自己施法? “一次、两次,你就是不听话,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妘夙上前几步,挡住了朱雀看向翠萍的视线。 说过什么?妘夙咬紧嘴唇,不就是说不再救她嘛,但自己又如何做到,这番闹剧终有人要承担后果的。 “好心?只怕是对你家夫人好心吧。你和你家夫人都是女子,为什么还能下此毒手?难不成以后你们不生孩子了吗……” 杜鹃泪目本就血红,如今又直瞪翠萍,小小年纪,便是比妘夙见过的许多历鬼还要怨毒上好几分。话及此处,忽然奸笑,阴森透骨,让人心中发毛。 “嘿嘿,对了,你家夫人生不了孩子。” 云泥苑的二楼不是谁都能上来的,就算是隔着门,邵南烟还是能感到灼灼的视线聚集在此处,楼梯下,许多光膀子的糙汉也伸长了脖子向上张望。这里的动静可比戏里的精彩多了。 真是丢了阿成的脸,邵南烟微恼,冷声道:“杜鹃够了。” “小姐,你不能再这么忍气吞声了,回府我们一定要将此事告诉将军,让将军为你出头,小姐肚中的也是将军的孩子啊!” “啪!”耳光声清脆响亮,指甲似利刃,在杜鹃脸上划出血痕。 043:临盆 “闹够了没有,别的不说,回府后,我第一个要罚的,便是你这个不识轻重的丫头!” “呯!”茶杯摔在顶上,裂成了几片,茶水顺着楼梯淌了下去。 “小姐……我是为你好啊!”杜鹃不可思议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邵小姐,莫要动怒,对胎儿不好,杜鹃也是为小姐着想,才引起了这种误会,请小姐莫要责罚杜鹃……” 翠萍上前两步,挡在杜鹃身前,她也预感到了,此处人多,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要你装好人?小姐,你听我说……” 杜鹃的身旁似乎燃起了怒焰,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伸手就要拉开翠萍,真是个碍事的家伙。 小姐怎么能不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呢?难道小姐还真的准备,一辈子被这个不生蛋的李凤英压住一头,永远做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妾室不成! 不行,杜鹃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她就是要闹出些事来,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满城风雨,这般才能逼着将军休妻,让小姐翻身做主! “杜鹃,你也消停点吧,这么多人看着。” 翠萍回身,一改往日任人欺负的软弱模样,决不退让半步。 翠萍的腕骨似要被杜鹃握碎,两条秀眉挤了起来。这人平日里就爱找自己的茬,知她也是护主心切,能忍则忍,却不知她如此冥顽不灵,如今到了外面还不懂得收敛。 “呀!”拉扯间,铜铫子里的热水洒在了杜鹃手背上,杜鹃吃痛低呼,忽然松手,可翠萍哪知道会有这回事啊,身形不稳,就向后倒去。 两人都忘了,翠萍身后,正是怀胎八月有余的邵南烟啊! “咚!” “啊!血……” “小姐……我不是……小姐,呜呜~” 朱雀忽感身上的束缚完全消失,浑身腾起虚火,然云泥苑中,早已不见妘夙踪迹。 此时,有远比寻找妘夙泄怒更紧要的事,朱雀对着呆了的翠萍厉声吩咐:“人命关天,还不快去找大夫!” 将军府内还是一片寂静,眼前的褚成还在桌案前翻阅宗卷。 妘夙松开手掌,掌中已是血红一片,原是指甲戳破了掌心。 妘夙无声苦笑:真是一位尽心尽责的好将军,殊不知后院起火,熊熊之火能将他焚烧成灰烬。 走廊内穿来跑步声,“啪!”书房之门被一把推开,一女子不顾礼节的大喊,喊声尖锐刺耳:“将军!” 这女子褚成认识,邵南烟的一个丫鬟而已,不知道名唤什么。难不成南烟出事了,她不是和凤英一起去看戏了吗? 心念所及,褚成丢了笔,快步走到女子身前,“何事如此慌张?” “小、小的,受邵小姐嘱咐,为李夫人打扫房间时,发现了此物。” 说着,女子从怀里,颤巍巍的拿出了一个小瓮,褚成伸手刚要接过,女子却是大惊失色,快退了几步。 “将军,不可。”女子边说着,边将小瓮置于地上,掀开瓮盖又跳开几尺。 褚成狐疑的往小瓮处看去,便是一条手指粗细的小蛇,悠哉悠哉的从瓮口探出脑袋来,头大呈三角形,黑质而白章,正是当年在鹓雏寺咬伤邵南烟,让人闻风丧胆的五步蛇。 “叮!”寒光一闪,蛇头落地。 难道是凤英?不、不可能,凤英不会做这种事的!褚成眼中蓄满迷茫。 “报!将军。”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侍卫冲进门,跪地便道:“邵小姐从云泥苑二楼摔落,动了胎气,只怕马上就要临盆了。” “什么!”侍卫只觉一阵风刮过,将军消失无影。 妘夙垂眸,神情认真专注,看着地上不断扭动的五步蛇。 “看你也挺可怜,生来就是颗棋子,这样吧,也别挣扎了,反正是肯定要死的,我就送你一程。” 话音刚落,也不见动作,地上扭动的蛇身就疲软下来,了无生气。 “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一次见褚成如此震怒,屋檐顶上落下了些许细灰。 妘夙抬手挥了挥落在鼻尖的细灰,又睨了眼跪在她与褚成脚前的两个人,眸光平静似湖。 杜鹃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嗓子也哑了,只能勉强出些呜呜咽咽的气声。 而翠萍,有些呆,有些傻,她不敢开口说话,不管怎么说,都是她撞了邵小姐,让邵小姐摔下楼去的。 “这是个意外……” 朱雀生生将袖口的锦缎扯了个稀碎,事发时,岛主故意挡在了她的面前,让她什么都没看到,所以现在只一句意外,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回将军,已探明事情的来龙,翠萍在茶中放红花害邵娘子,被杜鹃发现,二人起了争执,邵娘子劝架,却被翠萍推下了楼……” “翠萍?好你个翠萍。我就说凤英光明磊落,何曾会有拿毒蛇害人的想法,原道是你个狗奴才使坏,一计不成,如今倒又生出事故,若是南烟此次无事,那下次,你这奴才是不是要直接拿刀砍了她!” 褚成双目爆眦,面黑唇紫,声音阴阳怪气,脸上表情说怒不是怒,说笑更不是笑,古怪异常,反倒教人更为恐惧。 “来人,给我拖出去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停!” “我倒是要看看,有我在,谁敢动翠萍?” 朱雀杏目一瞪,两位上前拉扯翠萍的侍卫,便感五脏俱焚,就算是呼吸都疼痛难忍,僵立当场,不得动弹。 褚成怒斥朱雀,“事实摆在面前,你还要为她狡辩?就是你这样千般宠,万般娇,才惯得她一下等人,如此无法无天!” 妘夙袖风一扇,两名侍卫顿觉全身轻松,朱雀气结,怒目横扫而来,逼视妘夙。 妘夙红眸流转,喜怒哀乐情仇皆无,便似空山幽谷一般深不见底。 褚成对着侍卫继续咆哮,“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将军在吗!还不快拖出去,要我连你们一起打吗!” “褚成!你不过是个快饿死的贫农,倒是在我面前逞将军的架子,莫要忘了,若非当年我助你攻下饶关,你又何来今时今日。翠萍与我朝夕相处,她的秉性如何我最清楚不过,什么毒蛇,什么推下楼,根本不可能是她做的!” “凤英,要不是看在我们夫妻情分在,我早就将此等狗奴才斩杀当场……” 前脚侍卫刚将翠萍拖走,后脚稳婆笑眯眯的抱着一个襁褓进来了,指甲缝里的血迹都还未全部洗去。 “恭喜将军,是个女儿。” 044:死 褚成的眉眼稍舒,笨拙的接过婴孩,婴孩似乎不是很舒服,小嘴巴张得老大的,哇哇直哭,吓得褚成连忙交还给稳婆。 稳婆上了些年纪,体态臃肿,手臂都赶上妘夙的大腿了。说来也奇怪,稳婆粗壮的手臂就跟小床似的,婴孩一到稳婆手里就止住了哭声,吧唧着嘴巴,睡着了。 褚成这才弯了眉,“那南烟还好吗?” “将军放心,邵娘子刚生产完,有些疲乏……” “不好了,小姐她、她出了好多的血!” 血崩!就算是褚成这般的糙汉子也明白,妇人产后血崩,那就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便见稳婆将婴孩往乳娘手中一塞,脚下生风,直往偏房飞去。 “快!快准备些干净的布匹,上好的止血药,还煮些人参水来!” 血、血崩?南烟一定会平安无事啊!褚成脑中一片苍白,手脚渐渐冰冷,似乎大失血的不是邵南烟,而是他。 顾不上堂中的妻子,地上的丫鬟,褚成追上稳婆的步伐,眨眼间就消失了个干净。除了杜鹃的抽泣声,满堂寂静。 “怎么,这次不对我施法了?” 朱雀抱胸,斜睨妘夙,满口怨言。 妘夙视朱雀于无物,反倒是蹲在了抽泣的杜鹃面前,白发披散满身,整个人便似一个雪人般,洁白晶莹,同时清冷寒彻。 葱白的手指往她脑门上轻轻一点,杜鹃便似那条五步蛇一般,一下子瘫软于地。 妘夙低语:“这次总算叫你如了意,事情闹得够大了吧,将军和李夫人也有了隔阂,可是你的小姐,这样就能幸福吗?” “啊!夫人!啊!夫人救我……” 一声声惨嚎自门外传来,朱雀为之变色,提起裙摆便要冲出门去。 似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朱雀连连倒退,震惊了片刻,似是明白了什么,探手在虚空中轻轻一触,空气竟然荡起水样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住手!住手……” “夫人!我没做!啊!我真的什么……啊!都没做,我求求你,啊!夫人,你……啊!你一定要救我啊……” “没听见我让你们住手吗!翠萍,你忍一忍,我马上就来救你!” 朱雀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激不起半点回应,她又侧身,连连撞在那堵看不见的墙上。除了一圈圈涟漪,什么都没发生。 朱雀终是放弃了,身子倒在无形的墙上,慢慢滑落,终是跌坐到地上,心也似坠入深潭,愈发深沉,也愈发冰冷。 “这次倒是上了禁制,岛主,你为何不把外边的声音也隔绝了,是存心让我难受吗?” 朱雀半倚在地上,有气无力的说着,就好像挨板子的人是她一般。 妘夙不想说话,也不想再听下去,留给翠萍的时间不多了。站起身,妘夙只一步就迈过了禁制,便是这一步,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夫人……”翠萍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进了朱雀耳朵里,惨嚎声不再,声音平淡,似君子与挚友话别,侃侃之中带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哀伤。 “嗯,我在。”虽然知道翠萍听不到,朱雀还是应了一声,语气柔和,泪却滚落。 “翠萍上辈子一定做了许多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像夫人这般的好人,夫人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天吗?” “记得,怎么会忘了呢……” “那是百年不遇的大雨,我还记得,那天早晨,阿娘给我做了件新衣裳,可我舍不得穿,出门前特意换了件全是补丁的破衣裳,结果就那么狼狈的认识了夫人。后来,翠萍的吃穿用度,都是夫人照料,那件新衣裳我就一直没穿过。若是我去了,夫人能帮我换上吗?” “傻孩子,别说傻话,你怎么会……” “因为夫人,翠萍才有了名字,翠萍很喜欢夫人赐的名字呢。如果没有夫人,翠萍还只是阿大,连阿娘、弟弟都照顾不了的阿大。” “不对,是我错了,什么身世浮沉雨打萍,就是这名字害了你,若你不曾遇见我,又怎么会受这些苦,我情愿你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阿大……” “我是做了些偷抢的坏事,但夫人不曾指责,还收留了我,待我便如亲妹妹一般,是翠萍福浅,不能再陪夫人一段,是翠萍对不起夫人。可夫人,那年偷抢些红薯玉米,是我今生唯一做的坏事了,夫人一定要信我啊。” “信!我一直都信你的……” “说出去大概不会有人信吧,在外智勇无双的李凤英,在家里竟似个小孩子,怕喝苦药,每天都要人哄着。小脑袋里满是新花样,动不动就溜出府去玩,留翠萍一人在府里,想尽办法帮夫人掩护。” “那些都是我错了,以后我一定乖乖的,听翠萍的话,只要翠萍这次……” “有时翠萍也怨夫人,老是给翠萍添麻烦,如今想来,说是怨不如说是甜,因为夫人依赖翠萍,才放心将所有事交给翠萍处理。外人看到的夫人只是一个刻板的印象,而翠萍触碰到的,才是真实的夫人。” “因为我不是什么李凤英,我是朱雀啊!翠萍,你是我朱雀的姐妹啊!岛主!我知道你还在,你听得到。朱雀求你放过翠萍吧,放过我们,有什么责罚我来承受,只求你解开禁制!” 朱雀竟是双膝跪地,禁制外一片黑暗,看不见受罚的翠萍,也看不见妘夙似冰霜的白发。禁制隔断了所有空间,只留下翠萍的最后遗言,细细说与她最爱的夫人听。 “现在算来,我陪在夫人身边已经四年了……四年,过的真快呀,真是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可现在,翠萍的眼睛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再也见不到夫人了……翠萍舍不得,夫人一个人会不会寂寞?” “会的!所以翠萍,你别闭眼,再和我说说话,岛主!岛主……” “还有,夫人,算是翠萍拜托你,帮我照顾好阿娘和弟弟……” 翠萍的声音支离破碎,愈渐飘忽,几不可闻。朱雀拍打着禁制,她从没有如今这般恨过妘夙。 “翠萍!翠萍!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出来救你……” 045:亡 偏房外有棵银杏树,正是枝繁叶茂之时,妘夙就坐在树杈上,浓密的枝叶也抵挡不了从房内传出的阵阵腥甜。 妘夙的心和思想都是空的,麻木的看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又从另一边懒洋洋的爬起来,快一天一夜了,树下的褚成依旧原地打着转,就跟磨豆腐的老驴似的。 和上次霍骁重伤大出血不同,没看见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只看见一碗一碗的人参水往房里端。 “哗啦”一声,门开了,褚成立刻迎上去,正要开口,却是被稳婆抢了个先。 “邵娘子醒了,她要见将军。” “醒了?太好了!”褚成冲得很急,所以没看见稳婆眼中的泪光。 妘夙也跟进了房,浓重的血腥味简直让妘夙窒息,床上地上全是血迹,屋内一角堆满了被血濡湿的布条,邵南烟的血怕是快流完了吧。 褚成也意识到了不对,整张脸瞬时耷拉下来,握住邵南烟的手,一个大男人,竟落下泪来。 邵南烟却在笑,似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般凄美,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真是老天怜我,让我还能再看看你,告诉你一些事。阿成,你别哭,对不起,我骗了你……” “别说了,我早知道了,你是前朝骘南王之后,你的父亲正是领导起义之人,最后却是被亲信梦中割去了首级,献给了东泠朝投诚。你根本不是万俟空的表妹,这种事,算不得骗,我反倒很感激万俟空,若不是他做媒,我又怎么会认识你呢?” 邵南烟目光逐渐涣散,“原来你早知道了……”声音愈发的轻了,“但我要和你说的是……”邵南烟已经完全无力发声了,毫无血色的唇一张一合:小心万俟空。 “南烟!南烟……”玉手自褚成手中滑落。 妘夙又想起了老方丈的预言:如烟往事不可追,算不尽天机,看不清真情,莫到春尽红消,再叹黄昏青冢。 妘夙轻叹,“邵南烟啊邵南烟,真的是烟一般的女子。” 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褚成没让任何人进这偏房。 时近八月,房内闷热异常,不过半日,便有苍蝇围绕着邵南烟的尸体乱飞,三日后已有腐臭传出。 妘夙受不了这味道,也无处可去,勉强躺在银杏树上纳凉。 这景象,又让妘夙想起初见褚成时,徒有四壁的家内,摆着的三具尸体,那时是他没能力为父母亲兄寻得一块墓土,而如今,他是准备看着心爱的人腐烂吗? “哇哇~”婴孩的啼哭穿破黎明前的黑夜,直钻得人心疼难忍。 妘夙撑着脑袋,弯起双腿,趴在树干上。 好嘛,树下这不要命的,不是娄兊这小子是谁? 曾孤身独闯敌营,还毅然绑了宫湛晏投诚,后又提出屯田法,帮助褚成治理饶关,娄兊的胆识谋略又哪是寻常人可比?这次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门开了,第一缕阳光破云而来,将褚成的面貌刻画的明暗分明,更显得他形容枯槁,一下子苍老了十年有余。 “大胆!来人,把他给我斩了。” 娄兊只道:“将军,你还没给邵娘子的女儿取名字呢。” 仅用一句话便让褚成僵立原地,娄兊从容上前,把哭闹的婴孩硬塞进了褚成怀里,这才双膝跪地,行大礼。 “将军,邵娘子继承其父遗愿,来到将军身边,然天妒红颜,终是不幸辞世,亦有万般不舍,却无力违天。难道也要等到无可挽回之时,将军才能看清,还有怀中的婴孩,需要教导;还有背负的百姓,需要引领。将军忘了吗?将军出生入死,鞠躬尽瘁,一步一步走至今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向腐朽的西泠朝复仇!” 小婴孩哭闹得更凶了,褚成终是有了些反应,换了个抱的姿势,还轻轻摇了摇,可这孩子完全不买账,一声一声愈发高亢。 褚成皱眉,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味道实在难闻,怕是熏着孩子了。 娄兊适时又补了一句:“人死不可复生,还需入土才能为安。” “娄都事说得是,差些人来治丧,南烟活着时受了委屈,丧事必不能简单了事。” 褚成一步迈出房门,阳光射进眼中,闪耀出希望的光芒。 “来人,给我准备纸墨,我要昭告天下,南烟之女名为秉南--褚秉南!” “骘南王、邵南烟、褚秉南……原来如此,秉承骘南王遗愿,秉怀邵南烟遗容。” 妘夙边呢喃边从树上跃入室内。 紧闭的厢房一下子涌进来许多人,已经浪费了三天时光,再不勤快点,连出殡的好时辰也要误了。 人来人往,大家忙活着手里的活计,生怕有半点耽搁。只有杜鹃素衣白服,扑到邵南烟床边悲戚恸哭,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三日不见,杜鹃脸上的伤口早已结痂,似一条粗线,勾勒出消瘦了许多的面庞。 “有时,真情也会做错事,杜鹃你得到教训了吗?” 妘夙静静站着,红眸映出杜鹃与邵南烟的身影。 “不行,水太凉了,小姐会感冒的。” “杜鹃你没事吧,小姐已经西去,不会感冒了。” 杜鹃推开一旁的女子,倒了些热水,又试了试水温,这才将帕子浸湿,一点一点擦拭邵南烟腐败的遗体。 “常听洒扫的姐姐们说,这时候不能哭,要是将眼泪滴到了小姐身上,以后做梦就梦不见小姐了,可是我还有话要和小姐说,怎么能见不到呢?” 杜鹃动作十分轻柔,满面的泪痕还未擦去,又覆盖上了笑容,话语也一改往日的尖锐刻薄,似两小女儿家促膝长谈,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贴己话。 “不过还没接三,我想小姐的魂魄还在这屋子里吧。小姐真是偏心,和将军说了三天的悄悄话,却从不曾来找过杜鹃,是在生杜鹃的气吗?是因为杜鹃没听小姐的劝,还想着害人?都是杜鹃的错,可老天为什么要让小姐受罪呢?该死的人是我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小姐心善,为杜鹃顶了罪,受了罚,才如此早逝,也不知道小姐到了那边,还要不要杜鹃服侍,会不会嫌弃杜鹃愚蠢……” 杜鹃的视线又变得模糊,赶忙转身去绞手中的巾帕,一颗颗豆大的泪珠落入水盆,将水中杜鹃的面庞打得支离破碎。回到床边时,却又是笑容满面。 “小姐要穿什么衣裳,杜鹃去准备……看杜鹃说了些什么傻话啊,小姐穿什么都漂亮……” 046:是非难论 妘夙转身,慢慢走至银杏树下,别看这银杏如今还是郁郁葱葱,只要一场秋雨,叶染金黄,没多久便只剩下光秃的树杈。 “那我呢?我做的是对还是错?”妘夙失神自问。 “你知道吗,那邵氏娇娘生孩子的时候死了。” 有些话语似风,竟是隔着院墙都吹进了妘夙耳朵。 “那邵氏才多大呀,啧啧,真是可怜……所以说做女人难啊,想想我生大宝的时候,也差点就去了。这兔崽子还一点都不让我省心……” “那你现在怎么又怀了一个?” “这、这不是那死样还要嘛……” “好了,不羞你了。我这儿有些话,你可别和外人说……听说是那李夫人,派丫鬟害死了邵氏。” “不能吧!” “嘘,轻点!千真万确,那肇事的丫鬟都被将军活活打死了,尸体就丢在城南的乱葬岗那里。” “没想到李夫人这般威武大气之人,也会做这些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你懂什么!越是看起来光明磊落的,越是会在暗地里给你一刀,所以说深宅大院不好入啊,虽然我家的那个没出息,但两人打打闹闹,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 “说起来,是该给我家死样做饭去了,不聊了。” “呦!我看你是想他了吧,才分开这么点时间。” 两妇人的嬉闹声渐渐远去,银杏树下的妘夙睁开眼,偏院内已然没了人,邵氏的尸体已经收拾妥当,移至了大堂内,鹓雏寺内的老方丈亲自前来,法事就要开始了。 “岛主……” 男子一身侍卫装扮,年轻的脸庞颇有几分英气在,却在妘夙眼前迅速被岁月蚕食,一双眯缝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玄武?没想到,你年轻时的皮相也不错嘛,要不就别变会老翁了,这样貌我看着挺顺眼的。” “岛主,我们几个都很担心你。” “我们?只怕朱雀如今是恨不得杀了我罢。” “岛主也糊涂了,我们五人相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吗?道理她都懂,只是有时候,她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过些日子,她自会放下。” 妘夙呆望银杏树,“朱雀……她还好吗?” “岛主何不自己去看看?” “不、我不能……是我一步一步把朱雀推进深谷的,我又有何脸面去看她?” “这是褚成的浮生卷,和岛主无关……” “怎么可能没关系?” 妘夙猛然转身,白发张扬,一时之间,天地为之变色,乌云集聚,阴风阵阵,一片飞沙走石,鬼哭狼嚎的阴森景象。 “我能看到结局!这一次,就算是我帮着朱雀、翠萍度过了云泥苑之劫,杜鹃为了邵南烟,还是会千方百计的陷害朱雀,躲得了一次,躲得了两次,躲不了日日夜夜,躲不了一辈子,总要有人抗下所有罪责……” “岛主,想哭就哭出来吧。” 玄武抱住妘夙,妘夙空洞的眼睛里流不出泪来,“若那人是朱雀,她便将在地牢中受尽苦难与折磨,黯然退场。我不想她受伤,我只是不想让她受伤……可她还是伤了,我明知她与翠萍姐妹情深,说不定她情愿自己受苦,也不愿翠萍为她而亡,可我还是做出了选择……” 妘夙轻轻颤抖,什么不可一世的魔,什么掌握天下苍生浮生卷的浮生岛主,她不过只是个脆弱的女子。 “我不是后悔,哪怕现在引动天雷,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伤了她;无论重来几次,我都这般选择,因为翠萍在我眼里是虚幻的,可翠萍对朱雀而言,却是真实的……” 玄武轻叹,经历了那么多事,即使化身为魔,忘却前尘,她还是妘夙,不改本性。 轻抚妘夙背脊,玄武柔声,“回家吧,白虎等着你呢。” “圣旨来了,马车就在外面。” 面前一张朱唇开合,犹带着嘲笑与鄙夷。妘夙的胸膛,空了,心跳、呼吸全然消失,只听闻自己平淡的声音回响。 “他在哪里?我要听他亲口说:这是他的选择。” “笑话!在江山和女人中选,有点脑子的都会选江山,你当你是什么货色!还不快点,耽误了上路的时辰,到时候算谁的过错?” 妘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有些疼,胸口亦是憋闷得难受。 不理会那些凭空浮现的幻影,妘夙一挥手,小院内一棵梧桐拔地而起,斜斜的伸出一根粗壮的枝丫来,眨眼间,一架秋千就凭空长了出来。 一屁股坐到秋千上,妘夙的身体轻轻摇晃起来,一切景物变得虚晃。 “老是这么一句两句的,不知道什么意思,若真要想起来,那就别藏着掖着,我也不稀罕费心追究,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口中念念有词,这些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妘夙嘴角淡淡勾起,摇摆的世界里,唯有蓝天依旧清澈高远,真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哎呦,你做什么呀!” 腿上一阵痛麻,妘夙有些怒意,却是抱紧了腿上的小人,光拿眼神威吓他。 白虎仰起脖子看着妘夙,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波光流转,妘夙暗叹:这小家伙长大了,也不知道要引来多少风流孽债? “老太婆。” 见妘夙竟然不还嘴,白虎在妘夙身上撒娇打滚,极尽讨好之势。 “白虎,别闹了,你也知道,今天是邵南烟出殡的日子,我总要去看看的。” “白虎不懂,不开心的事,别去做不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老太婆,你这么厉害,还有我们几个帮着,大家为什么不能一起玩耍嬉闹,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呢?” 有时候,孩子远比大人敏锐得多,妘夙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思考过,浮生卷到底为何物?她又为何要引渡众多执念进入书卷,完成他们的夙愿? “哈哈!” 白虎突然发出的爆笑,让妘夙回了神,小小的身躯扭动着,这就要站起来,妘夙赶紧扶稳。 “又要做什么?你这么调皮,小心我罚你抄写四书五经去。” “老太婆,你看……” 稚嫩的小手紧紧抓着一片枯黄的梧桐树叶,白虎献宝似的举到面前,竟将小脸都遮了去。 妘夙接过叶子,脸上有些烫,被这么大一片叶子盖在脑袋上,自己竟浑然不知? 白虎再次在双腿上坐正,秋千又轻轻摇摆起来,水洗一般的蓝天,被枯叶遮去了大片,妘夙把玩着叶子,口中一句轻叹。 “这便是身不由己吧。” 047:出殡 绣花鞋点地,将军府大堂内祭幛寂静,大堂外铭旌飘扬,这里曾是李凤英与褚成结好的喜堂,如今却成了邵南烟的灵堂,一口上等的楠木灵柩出现在妘夙眼前。 灵堂内挤了很多人,略显喧嚣,隔着重重人海,妘夙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进青龙眼中,亦似朱雀大喜之日,青龙扫过妘夙时那样清浅。 嚎啕声震天,服侍过邵南烟的丫鬟皆跪作于灵柩之前,一个比一个哭的伤痛,好似在比赛,却是见不着多少泪滴。 只有杜鹃默默地烧着纸钱,首绖微颤,与悲痛的场景格格不入。 灵柩一旁设了道场,供品香烛之前,鹓雏寺的小沙弥跪在老方丈身边,偷偷抹着眼泪,不是为了这只有一面之缘的女施主,只是为了自己年近耄耋的师祖。 “师父,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吃不消的。都唱了三天的往生咒了,早就尽了职责,师父,您就歇息下吧。” 老方丈依旧盘腿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亦如山间古刹时,妘夙见到他时那样出尘,只是嗓音嘶哑难听,已不复当日指点青龙时的睿智。 “阿弥陀佛,未将女施主领回正途,乃老衲的罪过,就让老衲好好将她超度,好让她的亡魂,找到前往极乐的路。” 妘夙慢慢向灵柩走去,直感叹自古红颜多薄命,这邵南烟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子罢了。 突然满堂静寂,空余木鱼声“笃笃”作响。 身形一滞,妘夙不用回头也明白,是邵南烟的“表哥”——万俟空到了。 脚步匆匆,步履踉跄,发髻松松垮垮的半吊着,乌丝散乱似杂草,想来是万俟空一接报,便马不蹄停的从西北三郡直奔饶关了。 “万将军……”“万将军!节哀……” 从门槛到灵柩,不过几丈远,万俟空却觉得走了一辈子,一路的同僚对他施礼,他全然看不见、听不见,他的世界从此陷入了永夜。 “咚!”膝盖磕到了棺木,邵南烟的尸体似乎动了一下。 “南烟还活着!对!南烟怎么可能舍得离开我呢?她还没看我为她准备的礼物呢……” 锦绣河山为聘,许你一世繁华…… 灵柩中的邵南烟突然怒目圆瞪,目光中的恨意如利刃,已将万俟空千刀万剐。 “奸邪小人,利用我的身世,利用我爱你,活着时欺我骗我,如今我死了,你还竟然还来纠缠我?”邵南烟流出血泪,“我不想见到你,死生永不相见。” 万俟空轻抚棺木,掌中一疼,寸长的血道子赫然在目,再看灵柩中的邵南烟,双眸紧闭,神态安详,亦如往昔,倾国倾城。 心中不知何味,万俟空捏紧拳头,一滴血滴落到青石板上:这便是你给我的遗言?死生永不相见? 红色的血晕染成血红的衣裙,万俟空猛然握紧拳头。 对!他没有害死南烟,他这么爱她,怎么会害了她?是那女人!就是那女人害死南烟的,害死了他今生的挚爱! “李凤英,南烟她哪里对不起你了,你竟是要除之而后快,别以为你是褚成的妻子,她是妾,她就任你宰割了,别忘了,她还有我!” 杜鹃的双眼暴突,似要弹出眼眶!心中一遍遍呐喊,身体却似石化,动弹不得:不是的,万将军,害死小姐的人不是夫人,是我这个傻丫鬟。 万俟空的怒喝似针,深深的扎进杜鹃的脑髓,头痛欲裂,然万俟空的声音还在刺激她的神经。 “李凤英呢!给我滚出来!” 杜鹃艰难抬手,也不知道最终是不是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不想听,她不想看,却无法不听,无法不看,干涸的眼睛终于湿润,一颗一颗豆大的泪滴掉进烧纸锭的火盆里,发出“呲呲”轻响,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李凤英,你害了人,不敢出来了?有我万俟空在,定叫你一命换一命,你躲吧,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 “别说了!这里是灵堂,会打扰南烟清梦的。” 肩头被人按住,万俟空想都不想,拳头直接往来人脸上招呼。 “混蛋!我把南烟完完整整的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照顾南烟的?” 万俟空就是一匹发狂的野兽,直接扑到褚成身上,一拳一拳,直把这张鬼脸往地里摁,随着拳头飞舞的血滴,溅到了棺材上,也溅到了杜鹃脸上。 “还不快拉开两人。” 正是娄兊深沉的嗓音,提醒了在场众多看呆了的武将。 “放开我、放开我!” 清瘦的身子骨,左右被两个彪形大汉一夹,更显得万俟空男生女相,柔美绝伦,丹凤眼内荡出的忧伤,刻入骨髓。 妘夙退到青龙身侧,略有些无力的斜倚进青龙怀中。 “说到底,万俟空也不过是个孩子。” “将军,你没事吧!” 褚成一抬手,挥开众将,“呸!”吐出一口血水,几颗牙齿砸青石板上,发出轻微声响。 “闹够了没,闹够了就让南烟安安静静的上路,快到时辰了。” “起棺……” “杜鹃!快点起来呀,我知道你平时待小姐极好,真将小姐放在了心里,如今小姐仙逝,你确实难过,但这执纸幡引路的活计,你还是要做的呀。” 一女子拉扯这杜鹃,却见杜鹃依旧睁大了双眼,捂住自己的双耳,脸上的血滴渐渐干涸,成了墨一般浓厚的颜色,便似一颗黑痣,点在脸颊中央。 “听见了没!你待小姐好,小姐也没亏待你,如今你这番半死不活的模样,到底是做给谁看?让你引路是给了你脸面,你倒还矫情了,再不起来,这等好事就轮不到你了。” “还理她做什么,我看她八成得了失心疯,这引路的活计就我来好了。” “妹妹真是有趣,见着好处就想染指,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分量,咱们丫鬟几个,除了杜鹃姐姐,自然是画眉姐姐最得小姐欢心,我看这引路的事,也只有画眉姐姐能担任了……” 随着灵柩被抬出,吵闹的人们也渐渐走出灵堂,不多久,灵堂内只剩杜鹃一人。 迈出灵堂前,妘夙瞟了杜鹃最后一眼,她面前的火盆渐渐将熄。 048:祭 刚才还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如今却是冷雨戚戚,老天似乎都在为这妙龄女子的离世而哭泣。 出了饶关,再走上十几里路,便是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南烟走的仓促,陵墓来不及建造,只能先夯土立碑。 妘夙手抚石碑,扬起了脸,雨丝湿润了面庞,凉意浸润了心田。 新刻的石碑,棱角分明,在雨丝的冲刷下,更显得冰寒刺骨,只一碰便似能被冻伤。 妘夙有些恍惚,待回神时,整个人却都快冻僵了,原来最伤人的严寒,不是漫天风雪,而是慢慢沁入骨髓的忧伤。 忽闻如泣如诉的哀乐,在半空中飘荡,红眸内无悲无喜:到时候了。 回身,妘夙斜依至石碑之上,慢慢与冰冷的背景化为一体。 举目远眺,视野的尽头,白色的队伍缓缓前进,送葬之人竟足足有上千号,连绵上了十余里。 上千人之中,独独缺了杜鹃。 灵柩**,家仆们正要往上封土,却是一声尖锐的惊叫,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将军,杜鹃求您,将我与小姐合葬于一处,让杜鹃在地下也能找到小姐、服侍小姐。” 素衣白服更显出杜鹃的眉目鲜明,脸颊上的血滴如泪珠,点缀出杜鹃啼血般凄然的美来。 只见这小丫鬟莞尔一笑,竟是在众人还未反应之时,直直的冲向石碑。 “噗”的一声轻响,杜鹃脑袋上刺破了一个洞,血潺潺流出,墓碑一角染了血色。 “咚!”撞击的返势让杜鹃生生退了两步,人一软,身子直直倒在了地上。 时空凝滞了,众人不敢相信,一个小丫鬟竟然如此有情有义。 一片死寂中,娄兊率先冲了出来,伸手探了探杜鹃的鼻息,然,木已成舟,回天乏术。 默默哀叹,娄兊脱下白服,轻轻覆住小丫鬟的身躯,转身跪拜。 “将军,微臣深感这丫鬟与邵娘子主仆情深,请将军实现其遗愿,微臣代其先谢过将军隆恩。” 话毕,前额触地,竟是长跪不起。 “末将也为其请愿。” “还有老臣。” 一时之间,千人送葬的队伍竟是跪倒了大片。 雨丝淅沥,杜鹃脸上浓稠的血液在白服上晕出点点腥红,寒冷夺去了遗体上最后一点温度。 即使是见惯了生死的褚成,也不免为其动容,转头不忍再看,眸光闪烁。 “回城看看,她是否还有亲人在,好生照顾着。” 戏已至此,无甚可观,雨滴自濡湿的白发上滴落,妘夙已然在朱雀房中。室内幽暗、压抑,似是许久不曾透过气,竟是让人憋闷得难受。 “杜鹃死了。” “与我何干?” 朱雀的声音如一潭死水。妘夙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柔荑,撩开床帐,只见朱雀双眸无神望天,与死人大概只有一口气的差别。 这样的朱雀令妘夙心碎,转身坐在床沿,广袖一挥,窗门齐齐大开,室外的清风吹了进来。 “还有什么事物与你有关?” 自然没人理她,妘夙的询问里,本就透露着无尽感慨。 不多时,脚步声轻响,“夫人可在?冒昧登堂,小生这厢失礼了。” “宫……”朱雀惊坐起,一头乱发全扑到了脸上,再看床沿边,哪里还有妘夙在? 透过乱发,一抹戏虐的笑容隐约可见,朱雀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蓬头垢面,真真见不得人,更别提是让此人看见。 一扭脸,“别看我,不好看。” 那只拿惯了白玉扇的手缓缓扭过朱雀的身子,轻柔地梳理着她的秀发,宫湛晏亦真亦假的笑容染了多情。 “这是谁家小女儿,怎生得若此俊俏。” 仅一句,就拨开了朱雀连日来乌云密布的心。 勾唇轻笑,“你来做什么?今天……”竟是言不可继。 见佳人才露欢颜,这又沉溺于悲伤,宫湛晏食指挑起朱雀下颚。 “前几日,小生又去了梨园赏景,见梨树枝头硕果飘香,一只只蜜梨汁水饱满,香甜可口……” 话及此处,宫湛晏又舔了舔唇,好似兀自品味着甜蜜,过了许久才继续道。 “今日小生前来,特此邀夫人共同前往采梨。小生还有个不情之请,犹记得小生曾亲手酿造过几坛醉花阴,算来已有些年头了,近日来,着实馋想,还得依凭夫人神通,小生才可一品其芳醇。真是有劳夫人了,小生先在此谢过。” 妘夙隐于角落,唇角溢出一丝苦笑,身影渐渐淡薄,苦涩却愈发深刻。 天色欲晚,烟雨朦胧,滂霈湖上一叶扁舟,放任自游。 冷雨依旧,衣袍、白发皆已湿透,可妘夙不在乎,素手一遍遍的擦拭着古琴,才抹去一些水滴,这就又聚了新的,怎么也擦不尽。 动作骤停,古琴也瞬时消失,妘夙撇嘴抱怨。 “不过是想弹首曲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这尾巴着实了得,他似乎永远知道自己在哪里。妘夙抬起红眸,遥望湖畔,湖光水汽之间,一袭青衣隐约可见。 小舟离岸边近了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青龙一个飞跃便稳立于小舟之上,小舟丝毫不见晃动。 只见青龙抬手,递来了一个葫芦,妘夙歪着脑袋,略有疑惑,“酒?借酒消愁愁更愁。” 青龙不答,妘夙也料到了,一把夺过葫芦,“醉了也好,醉了就能名正言顺的发酒疯了。”打开塞子就往嘴里倒。 “咳咳!”满口辛辣,呛得妘夙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是姜汤!” “你淋湿了。” 妘夙愣了一下,忘情大笑,“湿了又怎么样?反正我是魔,是不会生病的。” “但你会冷。”青龙浅淡的双眸,似小舟般平静没有起伏,“家中已备好热水。” 阴雨稍歇,天气却是更冷了,秋风在地上打着旋儿,凭添了几分萧瑟之情。 “早知道今天这么冷,我早上就该多穿一件。” 小丫鬟嘴里含糊不清的抱怨着,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猛一抬头,目光却依旧炙热。 妘夙顺着小丫鬟的视线望去,正是光着膀子练功的万俟空。 胸膛开阔,皮肤光洁白皙,肌肉线条分明,有汗滴顺着脖颈一路下滑…… “咕噜!”妘夙听见小丫鬟咽口水的声音。 049:醉花阴(上) 院中的木人桩“啪啪”作响,万俟空全神贯注,心乱如麻。 眼前突然浮现出褚成的鬼脸来,万俟空心下愤怒,掌风多带了三分凌厉,“咔嚓!”一掌劈下一小节木棍来。 鬼脸变换,又成了李凤英的俊脸,万俟空胸中怒火蓬勃而出,拳头使出了二十分力道,“咚!”木人桩拦腰而断…… 万俟空收拳,狭长的丹凤眼中却再无怒火,只有冷漠。 眼瞅着万俟空越走越近了,身边的小丫鬟丢了魂似的呆立着,妘夙哑然失笑,“所遇非人……” “啊!万将军!” 视线里横出一只手来,指节分明,掌心一道新痂,着实显眼,小丫鬟的失声轻呼,手指不自觉得绞着巾帕,却是移不开目光。 万俟空也不急也不恼,二人就如此静立,好似要站到时间的尽头。 妘夙在两人中间来回踱步,一会儿在万俟空面前扮鬼脸,一会儿又对着小丫鬟晃晃五指。末了,却是绣花鞋点地,一屁股坐到院中地上的半截木人桩上,双手托腮。 “再不回房,洗澡水都要冷了,还有人等着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丫鬟忽然回神,一张小脸羞得似熟透的苹果。 “奴婢失礼了……” 小丫鬟将手中的汗巾抬高,脑袋却是愈发的低了。万俟空擦了擦汗,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如今日头短了,等下不用你伺候,早些回家休息吧。” 万俟空都进了房,小丫鬟还痴痴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握紧了小粉拳。 “文韬武略、相貌堂堂,还待人谦和、温润如玉……若是能嫁给他,那该多好呀!” 妘夙微微摇头,不再理会小丫鬟,也进了屋,在桌边坐下,烛火在屏风上,画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热水疏解了肌肉的酸痛,却让掌心的伤愈加疼痛。万俟空不禁闭起眼,不再回想那句“死生永不相见。” “今日派去行刺李夫人的刺客不知何故,突然痴傻。” 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幽幽的飘出一句话。妘夙从桌边站起,朝着门外走去,扯了扯嘴角,倒是想露出个嘲讽的笑来,却是笑不出来。 “人呢?” “已处理。” “上次的事呢?” “未曾有纰漏,毒害李凤英未遂的丫鬟已被解决,家中五口移至偏远乡镇,并盗取了些金银,对外宣称盗宝私逃。” “胡闹!唯有死人才可信任,知道吗!” “是!” 水汽蒸腾中,万俟空微微睁开丹凤眼,冰冷的目光透过木门,直刺到门外偷听的小丫鬟身上。 小丫鬟不禁一阵寒颤,倒退一步,却是撞到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上,来不及启唇,嘴已被人捂住。 那人扛起小丫鬟飞奔几步,便来到井边,只听得“扑通”一声轻响,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已然落幕。 妘夙拢了拢白发,又瞟了瞟断成两截的木人桩,红眸内满是担忧。 “……鸳鸯对浴浪痕新,弄珠游女,微笑自含春……” 朱雀今天的心情特别好,边打马驾车,边不自觉的哼着小调。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翩翩少年郎,朱雀不禁掩唇轻笑。 “挖出这两坛醉花阴可耗了我不少力气,待会儿定是轻饶不了他。” 朱雀回头,想再看看两坛酒,却是一头白发映入她的眼睛。 “你来做什么?哦,是朱雀愚钝了,岛主除了看戏,还能做什么?朱雀不知道,这场戏可还算入得了岛主法眼?” 木板上的两坛酒相触,发出“哐哐”的响声。 “咚!”“唔,舌头……” 好巧不巧,妘夙刚开口,还未出声,马车一颠,妘夙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哈哈!”朱雀畅快大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和妘夙呕气呢,这又轻咳两声,扭头,鼓起腮帮,做出一副就是不愿理你的样子。 大大小小的蜜梨抱了满怀,朱雀蹲着身子,看着地上的一只梨犯了难,她可没有第三只手去捡它了。 梨被一只白玉般的手捡起,宫湛晏依旧满脸笑意,笑容似梨林丽日般温暖和煦。 “……”朱雀的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妘夙捂脸自语:“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 宫湛晏取下朱雀嘴里叼着那只梨,朱雀总算能好好说话了。 “宫将军怎么才来?” “一想到凤英还唤小生宫将军,小生的心都要碎了,就独自多伤心了一会儿。” “油嘴滑舌。”妘夙不屑地皱了皱鼻子,索性斜倚在粗壮的树枝上闭目养神,所谓的眼不见心不烦,任由那两人怎么去吧。 朱雀羞了面,嘴里还是倔强不服输,“不叫你宫将军,那叫你什么?” “小生不介意凤英称呼小生为……宫郎?” “公狼?我看是大灰狼才对!”朱雀两眼望天。 “狼?”宫湛晏故作惊讶,手掌上变戏法似的托了一个油纸包,“老狼吃鸡,天经地义,没想到凤英竟是如此厉害,连小生偷偷带了烤鸡这种事也能知晓……” 宫湛晏还说着话,便见掌中一空,朱雀两眼放绿光,一把抢过油纸包,才几下,就把便把纸包剥了个干净,里面的烤鸡色泽红亮,还滋滋冒着油,鲜香味引得妘夙都忍不住眯着眼偷看。 咽了口唾沫,妘夙嘟哝:“看看朱雀那样子,也不知道谁是狼呢。” 既然美食已经到手了,朱雀便不着急吃了,挺了挺胸,脸上搬出一副高傲的模样:“我一早便告知你了,我是天上之人,你这点小心思,我哪里会算不到呀。看在你孝敬我这只烤鸡的面上,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了。” “哦?不知小生犯了什么过错?” “你的过错可大了,竟是让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去挖那么重的两坛酒。”话及此处,朱雀又一下子蔫了,摆出一副柔弱的模样,真真是变脸比变天快,“就凭借一只烤鸡我便原谅了你,你倒是说说,我是不是很宽宏大量呀。” “一只烤鸡换来了凤英的原谅么?”但见宫湛晏眸光闪烁,似有深意,“也不知道小生还能换些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