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 第一章 圆圆山 圆圆观 “老袁头!老袁头!石像石像大门外的看门石头不见了!”,高髻小道童慌慌张张,脚步更是匆匆,怀抱经书一路小跑。拐角尽头茅草屋三两间,当中横书圆圆观的破屋毛草已然不多了,近日接连大雨还能立着,破而不倒凭添几分神异。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天没塌下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往日怎么教你的,戒骄戒躁一样也没入门,今日经书罚抄一遍”,灰发短须头束高髻,深深皱着灰眉,身着短麻布衣看起来不像个道士倒像个砍柴的樵夫,步履缓慢竟然还在打着哈气,看到小道童慌张的样子心里更是气闷,都多少载过去了这精怪就是精怪,愚笨的不是一点半点。 听到老袁头一点不关心石像丢了,只关心着罚抄经书,小道童心里就是一阵起伏,脸色更是直接表露出来,由红转紫再转黑,“先生,石像丢了啊!你真的一点不关心么,为啥每次都是抄经书啊”,小道童心里翻腾的厉害,不是不想抄,而是经书确实厚了一点,天知道那个《小圆圆观长生诀》是谁创的,第一次抄写差点连夜没睡觉... 老袁头也就是小道童的先生,至于为什么不是师傅,老袁头自有一番缘由,说什么没有师徒缘分,我没资格做你师傅之类不着调的托词,小道童听得太多了。小道童心里其实也是不大情愿做他弟子的,自开灵智以来这老袁头就没正经教过一次心法道学,每次都是经书百遍其义自见,书中多的是心法道学之云云,听得小道童头疼的厉害,自己也是看的糊里糊涂。 还有这老袁头自称圆圆上人,听起来好像牛气的不行,结果也就那样,自己的茅草屋都无法入眼了,还有心思让自己每日辰时大门外和石头读经书...没错是一块读经书来着,门外俩石头怪算是自己的弟子吧,如果老袁头不要了他可以代为收下,不然这俩不开窍的,可能是一辈子也别想化形成人身... 圆圆上人突然想起什么来道:“两个都不见了么”,细瞧小道童神色再不问问门外的石头,我这圆圆观主人是不是太不着调了。其实圆圆山以内在圆圆上人眼中,犹如掌上观纹一清二楚,只是再不接石头的话茬,小道童指不定怎么腹诽自己了。听到圆圆上人问起石头,小道童的脸色才慢慢好转,这不着调的观主普天之下就他一人吧,赶紧把腹诽的念头驱除,面有急色“那石驴还在,石猴不见了”。闻言圆圆上人不急不缓的脸色出奇发生了变化,眉毛上翘眼角带笑,“不出我所料还是这猴头机灵一些嘛,这么快就化形了,不过百载初生灵智,听经不过十载就可化形,就是这顽劣的性子需要好好管教一番,不过下山了自是有人管教。那石驴怎么样了”。 “石驴近日灵智初生,还是浑浑噩噩居多,都是同一载雕刻怎么差距这么大”,小道童神色奇怪的反问。“自是本相石质不一而以,猴头本就灵明之相,再加以乾耀石为根本,怎么也比呆头驴之相,大圆石之根本强出数筹”,说到这里圆圆上人脸上一阵得意,看的小道童一阵纳闷,开不了灵智还得意个什么劲呢。 小道童会错了意,圆圆上人得意的是本相猴头已经化形下山去了,而另一头笨驴还在浑浑噩噩度日,怎么不令他心生愉悦,想到日后遇到另一头呆头驴的嘴脸,圆圆上人咧着嘴巴一阵得意,旁边的小道童越看越感觉观主不会傻了吧。得意一阵,意识到小道童还在旁边,干咳一声道:“小鱼啊,今日早课做了么。”小道童心想又要我去和石头读书,原来还有个可以说说话的,现在就一个石驴,灵智浑浑噩噩估计也听不懂我在读什么,还去干啥,心里如是想着也不敢说出来,只得回复:“还没做呢,不是少一个石猴,就匆匆来找先生了,现在就去”。说罢转身沿原路回返,这次倒是不急不缓。待他走出小院,圆圆上人的声音在他心中回响,“以后不用去了,石驴灵智初生过百载再说罢”。 小道童心里一喜,不用来读经书,以后每日可以睡到巳时,喜意还没过半,突然想起还有一部《小圆圆观长生诀》没抄写,跑的比辰时发现丢了石猴更快几分,原路回返绕过圆圆观,一间杂物一间住宿。回返的小道童看的圆圆上人眉毛上挑,鼻翼扩张双眉之间隐现无奈,“精怪就是精怪!”反手关门,直身躺下幽幽鼾声渐渐徐来... 圆圆观圆圆上人圆圆上人本是一只长耳马猴,在北地崇山之中自是逍遥快活,然则天时久旱,再逢大妖驱逐,本就不好过日子的崇山小妖们更是苦不堪言。初生灵智懵懵懂懂的长耳,并不知该何去何从,尾随其他猴群一路南下,因天生一对长耳,手臂颇长,样貌与其他猴族不合,没走多远就被猴群抛弃,起初长耳还心生怨怼,本就懵懵懂懂也不知为何其他同族不知去向,没过几日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被故意丢下,究其因有可能是样貌不合吧。一时之间不知该往何处,原本还有猴群在,本能的趋使猴子越多越心安,可现在凉凉晨风吹过,除了树枝树叶的碰撞声,好像就剩我一个了,孤独之感幽幽堵上心头,原地沉默良久还是望向南方。 猴头本就灵明,又天生异象,自是有不一般之处。寸余长的双耳善于洞察,颇有未知之测,避危化险之效,颇长的手臂在林间上下翻飞,一日数十里之远,比一些带羽长喙都犹有过之。南下数日之久,虽有磕绊并无大碍,参天古树以然不多见了,就算没有出过崇山之境的长耳也是懂得,离开土生土长之地或许就是几日的路程了,需另寻安家之处,又是一筹莫展,心里莫名一阵气堵。站在树干之间遥望来时之路,郁郁葱葱之间尘土四起,慌忙南下的不止猴群,扁毛带喙的倒是不多见。终究是以低望高,什么也看不到。。。。。。。。。。。。。。。。。。。。。。。。。。。。。 “陆老头你没算错吧,这穷乡僻壤的真的有有缘人?”,一头驴子驮着老者,由南向北缓缓前行。其实驴子的内心泛着怪意,这地方真的有人么,瞧瞧这丈许宽的大树,抬头望不到顶,再瞅瞅这连个路都没有,要不是本驴有几分本事,驮着重的不行的老杂毛,还能蹄踏青叶上下自如,越想越不得劲儿,鬼知道啥时候能找到那劳什子有缘人...“禁声”,老者唇齿不动,声响自在驴子心湖炸开。惊的驴子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在叶片之间上下颠簸许久。“老杂毛!说话小声点我没聋!再说《心相通》用得着耳朵么!”,驴子响鼻噗嗤噗嗤,喷出老远的雾气。“...”回复驴子的只有树叶夹杂着风声的簌簌... 驴子久久无语,撇撇自己的驴唇,心思活络的很,腹诽自是少不了,爷就是爷,我不要面子的么,一点面子都不给,也是谁让咱是坐骑呢,想到坐骑就一阵的心堵,当初太年轻了!不对!不对!是驴妹妹生的那个赏心悦目啊,好一个俏妹妹!怎滴就生了和妹妹共度春宵我死了都愿意的心啊。驴子还心生得意,瞧瞧我这朝问道夕可死的驴生宏远,太般高大了!高大!心思已经跑得漫无边际,不老实的尾巴经过树枝还能翘臀抽打一下,不用说甭提多惬意了,遐想半天才想起不是骂老杂毛来着么... “回头”又是心湖炸开,驴子早已有防备,这回倒是没有什么大动静,刚刚甩起来的尾巴没打中树枝,仅此而已,驴子也不在乎。“怎滴,我就知道老头你这准不了,这地方有人就奇也怪哉了”,驴子满不在乎,步履放慢不少。“向东,快点”驴子脚下又是一个趔趄,是我想岔了?这鬼地方真的有人?驴子话多,但是脚上可是真功夫,至今什么都没学会,就这《驴踏步》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紧追慢赶的还真瞧见个人!不对!驴子瞧着这“人”怎么不穿衣服啊,手臂颇长头顶两绺“短发”林间上下极快。 “是他么?老陆这是个人?怎么不像啊..”驴子纳闷的很,现在是不是有缘没缘,咱不好说,但这肯定不是个人,看着两绺“短发”再瞧瞧自己的双耳,莫非是本家???,驴子两眼发光,管它呢追上再说,不知多少载没和精怪唠唠了,还是有缘“人”呢!蹄踏绿叶猛摆后臀,十里弹蹄之间,只见下一刻,眼睛发光咧唇鼻孔喷雾的驴子直接怼到有缘“人”的脸上! 圆圆上人猛然睁开双眼,眉宇之间残留不少惊惧,手心朝上翻转如莲,沉默许久。“小于”,半晌没有回应...“小于!石于!石头鱼!”这次倒是听到屋旁的开门声。“先生先生,小于在小于在!”捧着俩黑眼圈的小道童在门外,紧巴巴的扎起自己的头发,抚平自己的麻衣,还有托在地上的麻鞋。昨夜连战《狐上仙中意穷书生》,差点一宿没睡,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圆圆观“昨晚干什么偷鸡摸狗之事了?”圆圆上人乜了一眼小道童,不等小道童开口,心知肚明的又补一句。“话本闲书少看,狐妖能看上凡人,无非就是贪食精气神而已,又有几个是真的倾慕已久爱慕彼此的?就算有也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狐狸罢了。”圆圆上人结跏趺坐,身下一黄蒲团,身后毛草墙壁挂一画,细看是一老者骑驴之相,老者头带斗笠身穿麻衣,斗笠颇大挡住大片面容看不真切,身下驴子倒是不伦不类,似是被涂改过一般。 “...”沉默片刻,小道童一脸呆滞,先生怎么知道我看闲书,看闲书就算了,怎么还知道是狐仙,狐仙就算了怎么知道我还真有点心痒痒,谁不稀罕漂亮姐姐,还是狐仙想想都...更要命的来了。“就你这五短之相,实话告诉你吧,狐狸不喜欢这样的”。“那喜欢什么样子的?”小道童心里一着急,不喜欢我这样?!那喜欢啥样的?张口就来说完就后悔了,完了完了今天《小圆圆观长生诀》跑不了了...圆圆上人横眉抿嘴颇为严肃的看着小道童,小道童一个激灵两遍?!没成想圆圆上人突然眼角放柔,嘴角上翘,笑了起来了。小道童心里也是一愣,看来是上天保佑,躲过一劫,虽然不知为何...“不知先生喊我来何事?”,小道童赶紧借坡下驴,不再说话本闲书就当没聊过!然而圆圆上人谈兴刚起那会有被带偏之理,一坐一立,一悠闲一疲惫。 “当然是喜欢先生我这样子的”圆圆上人眉毛上翘,嘴角带笑,得意的不行。再观小道童一脸黑色,瘪着嘴唇,喜欢你这样?!就不喜欢我这样?!咱俩有何区别!小道童心里虽憋闷,但这次可不敢张口就来,不然三遍都有可能,整理一番措辞。“先生自是生的俊俏,朗朗兴目,横眉如剑,高鼻丰额,肤白似玉,狐仙当然喜欢先生这样的”一番吹捧,把自己看闲书描写书生狐仙的措辞,照搬的差不多了...“那可不,小鱼有心了啊”圆圆上人能不知道这孩子怕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四字词来了,话本闲书也是看的通透,也不知道真的通透么。圆圆上人应承的理所当然,小道童更是心湖不起波澜,夸自己的话从来就没有不承认的,那可真的是,不知道还真以为老袁头那个俊俏啊,你瞧瞧这尖嘴猴腮,灰发短须哪一个跟俊俏两字沾边了...麻衣加身头顶高髻,也不知哪里学来的,要不是我还没瞎还真就信了你的鬼话。小道童变本加厉的腹诽圆圆上人,前有五短之相后有尖嘴猴腮,针锋相对不过如是... 圆圆上人虽不是俊俏之相,但也没有小道童的尖嘴猴腮之说,灰白长发高髻在顶,剑眉透灰面色淡黄,高鼻深目,眼中泛泛精明之相,薄唇短须,身着麻衣,颇有隐世高人之资,圆圆上人这么认为的,若有坐骑就更没的说了。再观小道童同样长发束高髻,黑眉浓厚面色淡黄,鼻小目深,唇红齿白,虽是不高但哪有那五短之说。“小鱼啊,这话本闲书不能多看,本就是图个乐子,怎滴还陷进去了。”圆圆上人看小道童沉默良久,定是又在心里消遣本上人了。“小鱼,小鱼?”看小道童不想搭理自己,圆圆上人回手就是一句惊雷!“这话本闲书无非就是精怪与人之间的纠葛,多以痴情缠绵为乐子,小鱼啊,不知这圆房之乐犹如鸳鸯戏水,是何解啊?”圆圆上人盯着小道童,眼神亮的发光。“...”小道童一脸迷糊。反手摸脸,心里如是想这不是新婚门廊圆圆的,狐仙书生都喜欢,犹如鸳鸯戏水时的心情么?圆圆上人起身走过来,拍拍站在门槛外小道童的肩膀,面无表情的随嘴一句“这闲书读的不够通透啊”惹得小道童更是一脸懵懵的。“小鱼啊,门外的石驴多久没去做早课了”,圆圆上人不给小道童反问的机会,小道童也不敢问哪,肯定不是啥好话,亏吃多少次了,自是害怕抄经书...闻言小道童原地默然,掌心向上五指连掐,眼眸微闭嘴唇翕动,良久之后才道:“二十有七了”。“石驴可还是懵懂无知?”“...”小道童不知该如何回答,自从石猴下山就再也没去看过石驴,也不能瞎说吧,心里一阵急切,怎么办怎么办,以后有事没事还是要去看看这呆头驴的,怎么办怎么办......“罢了,石驴先放那吧,多久没下山了?”这次小道童真的是张口就来,颇为急切“百载有半了吧”。 其实并没有一百五十载,但我不夸张一点,就显不出咱好久好久没下山了啊,我这《狐上仙中意穷书生》是最后一本存货了,珍藏二十载都有了,好酒不是越老越香么,我这话本肯定也是一个道理的,这不就昨晚没睡好么...“选个日子,下山转转如何?”圆圆上人眼睑微迷,初生的暖阳照在茅草屋前。“明日!”小道童直接定下日期,心思还在活络着,昨晚就不该看的,现在体乏身虚的,不然今早就可以下山,失策失策。“就这样吧,这次下山话本不准带过五本,要是私藏全给你烧了!”,眉毛一挑满脸得意。说罢关门,倒地拉过蒲团,就地躺下,以地为床,一天为被。门外的小道童还没走,呼声就越来越高,已是进入梦乡了...“啊?!”徒留小道童的不服与无奈,似乎还有一点点的央求。也罢世间万物美好不过希望期待 明天对于石于来说不过是百载难得的下山可明日尽不同十万大山万兽潮起蛮荒初显 第二章 下山 数十里飘白,不见人烟。“邦邦”“邦邦”远处小片白色落地,露出半截矮小的树丛,树下一老者,花白胡子头发一把抓,头顶胡乱扎个髻,灰色的麻衣沾染风尘已久,修修补补,脚下的兽皮长靴倒是颇新,看来是近前抓到过山货,皮毛做靴血肉风干,晾晒家中,日后可以食用一段日子。“邦邦”“邦邦”,空旷广大之地,回响悠悠。一阵枝丫断裂碰撞之声,空谷回响渐小,若有若无的劈砍声消散在寒风中。。。。。。。。。。。。。。。 “先生这次去哪啊?”小道童站在圆圆上人旁抬头问。“看心情到处转转吧”圆圆上人不着调的回答紧随其后。小道童撇撇嘴就知道不该问,每次都这样,随便转转?上一次差点转出大事,美其名曰是拿,不如说是入室盗窃,不,应该是明抢才对...看不起人家小小宗派,欺负人家现在势弱,但是人家祖上阔过啊,哪能没几个亲朋好友啥的,当时那个鸡飞狗跳啊......“石猴下山已有二十几载,先去看看石猴”,不在意旁边小道童的表情,圆圆上人单臂拖着小道童,一步之间,天地颜色巨变,刚刚还在绿山绿水的圆圆山,现在入眼无边白色,寒风之中传来隐隐约约的“邦邦”声,谷下一片矮小树林,声响尽头一个杂发老者,面容枯槁,瘦黑五指紧握斧子,一下两下最后的收尾完成,抽出盘在肩腹的麻绳,捆好背负在身,起身沿着进入谷底的原路返回,并没注意到站在谷上的圆圆观二人。“先生,这里不像是有人烟的地方”,小道童目视这老者离开,问身边的圆圆上人。“不是这地,而是这人”,闻言小道童伸出五指,翻转如莲心中默念《小莲花测》要诀,少顷才知个中关系。看小道童这推测之法已渐入门庭,圆圆上人颇是欣慰,这百十载还是入门了一法,不错不错,虽出身根本低了一些,单单悟性不提,这孩子还是个可造之材。 这次回山要不教点别的?圆圆上人思绪飘过。推测之法最是难修,悟性天资缺一不可,小道童能入门也是颇为不易,百十载岁月才堪堪将用,已是不错,要知天地间有此法者可修此法者,十不存一也。“先生,既然这老者与石猴在世俗有养育之恩,有什么可以帮帮么”,小道童期盼的目光望向圆圆上人。“就送个斧子吧,看他砍柴不易,斧子都钝了”,圆圆上人眉毛微皱,看向老者回返之路,心绪微起波澜,老者年岁已高,命数不多了,恐怕就剩几年好活,自己毫毛变斧自是锋利,以后砍柴能享不少清闲,这山中若是遇到精怪,也是可以自保无碍的。小道童自是不知道老者命数不多,还以为老袁头就是个吝啬之人,心中黯然,养育石猴十多载,就值一把斧子么,先生太般不是人,不是人!“就不能送一些银钱么,以打柴维生不就是缺少可安稳度日之物么?”小道童明显不接受圆圆上人的帮助,还想争取到其他的帮助,比如在小道童心中,世俗不可或缺的银钱。 圆圆上人沉默良久,望向天边尽头,心中也是无奈,就算有银钱又有什么用,这数十里之间不见人家,银钱还真就不如一把斧子,罢了,随了小道童的心愿,再加十银钱。“斧子,十银,送去之后,去买话本如何?”圆圆上人答应加上银钱,还要去买话本,小道童自是欣喜不已,狠狠点头应允。看着小道童的神采,圆圆上人更是无奈,天地之间凡人命数已定,是不可更改的,隐世修者虽大多掌握自家命数,但真的掌握了么,难道命数就是全部么,答案自是非也,修仙之人与天争与地争,与浩浩瀚瀚的修者争,命数只是开始,它不是结束。 小道童害怕老者不肯用来路不明的斧子,就偷偷摸摸的扔掉了原来的钝斧,新斧挂于石屋外墙,十银放于门前青色大石之上,确保开门就可以看到。“走了,石猴不在这里,自是有一番因由,去买话本吧。”圆圆上人看着回头还在确定自己的帮助,不会因为老者看不到而付之东流,一步三回头再次确认一番,才回身跟随圆圆上人踏步离去。 永安县城南,一家话本小舍年代颇久,店家柳泉生已是第四代,祖上本是书香门第,奈何家道中落再遇天灾,苦于无奈一路南下来到了这永安县。刚到这地头,一介书生也做不了什么事,体力活计不要这文弱书生,去店家自荐算账,小本店家也不赚钱,请不起算账先生,奈何天不绝人路,这柳泉生的太爷爷还是有些心思巧劲的,听说城北官老爷家中的公子,颇是喜好奇闻志异,自家又是北方逃难而来,路上自是少不了听到的野史怪事,就主动到访贵府,不成想还真叫这柳老太爷蒙对了,公子高兴随手撒下几十银钱,得到银钱自是先是饱餐一顿,一路南下就没吃饱过。 在柳老太爷眼中这银钱犹如天降,自是不珍惜的,当天客栈饭食就花去不少,夜晚退衣躺下才后知后觉,如我这般花销,用不了三天就要露宿街头,这要是没了钱财难道还要再去城北碰运气不成,第一次人家高兴,这是运气好,难道还有第二次不成,就算第二次侥幸得了银钱,我柳某人也不能靠这般,和那乞儿有何区别。一夜心绪难眠,第二日就在这县城从北到南逛了个通透,小店颇多从北到南不下数十家,闲书话本南北各一家,生意倒是不太好,随手翻阅两三册才发现,这话本前后不一,驴头不对马嘴,竟然错字掉字,这是谁人写得,确实有点惊到柳老太爷了,再看北边一家,好嘛原来你俩就没有新册对吧,手中这两册跟南家的有何区别...怪不得生意不景气,这情况没有倒了,就够惊世骇俗的了,还想着红火不成?多半都是靠人家城北贵公子活着的吧。想想也是,贵公子出手阔绰,只要能惹得人家一笑,几十银钱不得过活好久...当晚柳老太爷思虑良久,这地界话本太差,还有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我又是书生出家,只要写的话本前后对照,就算是我胡编乱造的,也没谁能知道出处,反正只要博得一笑,他开心我就有的活命钱,不是么。 本来柳老太爷还有几分酸臭文气,一路南下同行的老父不幸得病,求爷爷求奶奶般向路过之人磕头,结果呢,老父日益衰颓,柳老太爷眼看老父是救不回来了,在一个暮色沉沉的黄昏,扼杀老父于荒草之中,连掩埋都没有,掩面匆匆向南而去。路径马鞍山,这山既不高也不奇,但偏偏是通往南方的隘口,一伙山贼盘踞于此,刚到地头的柳老太爷就被五花大绑吊在林间,环视一圈近前面孔多是熟稔,想不熟悉也难,挨个磕头求人怎会不记得,柳老太爷心里也知都在逃难,就算运气好遇到个郎中,人家也没有行医带药在身,自家老父亲年岁已高,又是沾染了风寒,明知救回来的可能很小,但就是放不下这口气。老父是自家唯一依靠,从小无母的柳老太爷颇是珍惜眼前人,老父亲就是自己的天,这天不能倒,倒了我该何去何从。一路失魂的柳老太爷,浑浑噩噩的就被吊在这树林之间,望向彼此,莫非这就是我柳某人的死地么,多日未食的书生昏厥了过去。再次醒来自家躺倒在火堆旁,其余数人都在,默不作声的往口中塞咽东西,身旁一黑衣汉子送来半碗热水,接过热水颤颤巍巍的站了起身来,环视一圈不见匪盗,倒是身旁汉子腹部渗出暗红,看来是这位侠士相助,算是捡回一条性命,看着手中的破碗,颤颤巍巍的晃动,热水渐起淡淡波纹,早一点是不是家父就有救了,无声的怨责在心中回荡,眼泪破框而出。黑衣汉子拍拍他肩膀,指向火堆旁的吃食,转身走开了,一瘸一拐的靠在不远的大石闭目养神。 又是南下数十里,仍不见有人烟之地,一路跟随的黑衣汉子,伤病越来越重,所带的干粮也是不多,近前与汉子颇是聊得来的刘老太爷,眼瞅着干粮越吃越少,这有人家之地不知还有多少里,在一个无月的黑夜,靠着前几日积下交情,柳老太爷偷偷带着黑汉子的干粮,连夜跑路八九里甩开后人,浑浑噩噩不知多少日,终究还是到了这永安县城。柳老太爷一路变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潜移默化之下,自己的书生意气还剩下多少,走投无路什么能救命那就干什么。话本本就是下三滥行业,多少有志书生都不屑于写它,在这永安县还有个喜欢志异怪闻的阔绰公子,结果这话本也是粗制乱造,逃难到来的柳老太爷把握住这个机会,努力营生直至今日。....“先生,刚刚路过地界不是也有好几家卖话本的么,为什么不停下去看看啊”,站在这话本小舍中,小道童怀抱五本书册,问身边的圆圆上人。“多少银钱”圆圆上人没有理会小道童,问起一旁的店家柳泉生。 柳泉生祖上做了三代话本生意,哪还不知道什么人的钱最好赚,什么人可以多赚点,就像现在小舍中的两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眼生的紧。再看这中年灰发的就知道,不是会看话本的主,咱想多赚还得看这小孩子,抓住这小孩子的好奇心,保准亏不了。柳泉生身穿灰色连衣襟,头束短髻,灰黑木簪横穿其上,面容消瘦微眯着眼,看起来颇是精明,悠悠回复到,还不忘记开店招牌话。“不知是哪几本啊,本店童叟无欺”。小道童闻言,看看怀里精挑细选的五本,这可是以后几十年唯一可以消乏解闷的东西,那可不得是望细了挑,先不管它写得什么,反正就是哪个厚实拿哪个,然后挑出来就看名称,越是听起来就牛气的,那指定是不会差!反正每次都是这么选的,肯定没有错。 “《天地上下五百载》《澜沧子游南记》《妖尊倾慕长公主》《人皇平天记》《青丘狐寻仙记》”。第一本最是厚实,虽然名字不咋地,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看名字就知道肯定不错,第五本是最薄的一本,要问为什么要拿这个,那还用说么,狐仙肯定是必选。柳泉生看着小道童抱着的话本,想着个中取舍,《天地》往日顶了天能卖二十文,《澜沧子》、《妖尊》、《人皇》各五文,再加个颇是火热的《青丘》不得卖他个一银钱出来,五本一起也就五十左右,生生赚他五十文,今儿提早关门都是可以的,再去喝个小酒,快哉快哉。“不多收你,合共两银钱,看你拿的多再送你本《崇山孔雀妖王》,怎么样”柳泉生脸不红心不跳的,直接心里价格再加一倍,就是吃准了小孩子抱着话本的神态,往日这样的见多了,家里长辈不让多买,一年就买一次,挑中了那可是谁来都不行,想让小孩子走,那可不得鸡飞狗跳半条街,孩子没事,这大人可是吃不开面子的啊,今天这钱我柳泉生稳吃! 柳泉生还在心中计较一番,等下看这小孩动向,如果不行就再多加一本,就让他哭闹就行了,走不出咱这小舍,他这钱财就跟在自己腰包一样有何区别?“拿好”圆圆上人把银钱放在柳泉生面前,拉着眼神还在那《孔雀妖王》话本之上,一步三回头的小道童,眼巴巴看着话本越来越远,渐渐消逝在街角站在那发愣的柳泉生望着已经离开的二人,还没开始发挥,这...银钱怎么就到手了...,猛然回味过来追了出去,两银随随便便就给了,我出去赔个不是说弄错了,再多要几文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小跑两步出门左右回望,哪还有刚刚买书的二人... 出了话本小舍,圆圆观二人横跨两条街,在一家来福客栈住下。 第三章 烟火气 永安县经过几百载之久,由原本的南北走向三两条街道,到现在的车水马龙,不知道多出几条街道来,原本的县城北只有官家,现在城北多是有钱的大户人家。“小二再来一坛”乌黑虬髯的汉子大声吆喝着,面白无须的书生对坐于他面前。“于兄,最近城中可有异怪奇闻”黑脸汉子囫囵吞下口中肉块,问起对面的书生。“怎滴还先问起我来,不知秦大哥可抓到那妖人了?”白面于书生反问道。 听到书生反问,黑脸秦汉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妖人,明明就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害的老子追了一路,跑的是怪快,追上了才发现就是个小娘皮人物,你说说你一个男子,怎么跟个娘们一样,抱着老子腿一顿哭,还说什么上有老母下有小儿,早干嘛去了,直接一刀砍了。“抓到了抓到了”秦姓汉子一脸烦躁,挥挥满是油污的手臂,颇是不耐烦。本来吧,高家出事了,闹出个妖人和那高家少奶奶有些不清不楚,自己可以接到这个活,还要多谢于书生,现在倒好,妖人就是个跑得快的江湖术士,本来还以为是神仙一流呢,抓到了哭的稀里哗啦,也没得真本事反手就砍了,现在可好,我去哪求那寻仙问道。 原来秦汉子幼时家贫,上山砍柴迷路了,在山里瞎转,捡到一本所谓的修仙秘籍,这一二十载过去了,还真让汉子练出了点神通,力能抬青牛,脚轻如飞燕,要不还追不上那江湖术士,真的是越想越气闷,猛灌两口米酒。“那人呢”于书生眉眼有些急切,隐隐按住心中之意,喊过小二再来两坛米酒。“这顿饭我出”不等汉子回答,于书生大手一挥放出些许碎银。看这于书生竟然请客,真就是自认识以来,这书生就是个酸儒穷人一个,今儿怎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也是,爷爷我追这江湖术士可是累得不轻,这顿饭他不出谁出。秦汉子张张嘴,比画个手势反手抹脖子,于书生看在眼里,心里的石头落下大半。起身拱手,望向碎银,眼角微抽。“在下还有要事,先行告辞”。于书生出门,向北行去。秦汉子闻言,摆摆手就把书生打发了。。。。。。。。。。 城北高府,前些年靠布匹赚了不少银钱,高老爷也是个精明人物,上给县老爷供银钱,下给织布造匹的佣人好吃好喝,官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家又佣人吃苦耐劳,这不赚钱谁赚钱。结果没两年这高老爷匆匆离世,高家又没有男儿,就一个女儿可是愁坏了高老夫人,没法这偌大基业不能没有掌家的,不过一月这高小姐就嫁给了当时县老爷的小儿子,这小儿子不学无术,高小姐太般不情愿,经不住老母劝阻,这婚事草草办就,捏着鼻子洞房花烛,之后二人你看不起我,我也嫌弃你,一直分房也是成了高府的奇谈。原来这小儿子本就嫌弃高小姐是富家出身,娇蛮无理惯了,暴富人家的通病,不如青楼里莺莺燕燕言听计从的可人儿。而高小姐看不起这要不是有个县太爷的爹,一天天出入于勾栏瓦舍之间,不学无术之人,听说还干过强抢名女之事,这是何等畜生行径,和那温润书生简直不可比,小女子夫君正该是那谦谦君子才对,两人互不对眼,相看生厌。 高老夫人原本还以为攀上县老爷的高枝,再怎么也能安享晚年,然而天不遂人愿,不出半年,县太爷受贿东窗事发,一纸罢书,县太爷当场问斩,大儿子家中悬了梁,高家又回到了无依无靠的日子,县太爷小儿子也不知去向,高府就剩两个个女人苦苦支撑,直至近日。高玉兰高小姐的女儿高晚枝,当时县太爷的小儿子已不知去向,就当没有这个爹,以本家为姓,高晚枝出生时,那一夜满园的腊梅争相开放,浓郁的芳香浸透母女二人的鼻尖,婴孩如铃的脆笑和母亲疲惫的眼角,静默在漆黑的夜色中。高晚枝小姑娘告诉娘亲,这几日一直做同一个梦,梦到满园腊梅,可好看了,腊梅之中庭园之下,有位老先生让我等着他,说什么我是他的徒孙,小姑娘对着面前的高玉兰一通说道,满脸好奇的神色。 高玉兰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四五年的煎熬,高府已不如往日,能变卖的东西基本上都卖的差不多了,府内的丫鬟仆人也没有几个了,现在的吃穿用度也是不多,晚枝的教书先生用不了多少开销,况且晚枝这梦娘亲咬咬牙也是要请个能人异士看看的,想到这里本就不多的银钱,也不知还能坚持几年,心里哀叹,得过且过吧,外面还有一个如附骨之蛆的前县老爷小儿子,原来这些年就没有离开过永安县,一直靠着高家的银钱过活。前县老爷谭章当初问斩,大儿子谭佳齐直接悬了梁,小儿子谭佳柯心思活络,怕父亲牵连自己,当时接到风声就早早跑路了,大儿子谭佳齐是个酸臭书生,父亲寄予厚望培养做接班人,没成想父亲没了家里银钱一空,老婆回了娘家,想不开就悬了梁。谭佳柯当时听说大哥家中自尽悬了梁,就是一脸鄙夷,臭书生就是死脑筋,也不知变通,他就不信大哥没有接到消息,连他这不混官场的都知道了,大哥会一点消息没有?不就是臭书生一套,相信家父肯定刚正不阿,绝不贪污受贿,读书读傻了都,那高老爷活着的时候咱家少过布匹么,为啥高老爷死了,就着急火了的让我娶高小姐,不就是看中他家那几个臭钱了吗,我偏不娶,我就喜欢那听话可人的,多俩钱还真不如那听话的。 “小春子”,高玉兰呼喊门外的下人。“小姐有什么吩咐”一身下人打扮的高瘦男子,弓腰行礼,眼视前方。“教书先生今日来了么”“还没不过快了吧,往日就是这个时辰,要不小的在府外看看?”小春子抬头询问。“去吧,来了让他过来一下。”高玉兰摆摆手,拿起手旁的淡茶,轻抿一口,双眼无神。高家就这么没了么,爹爹白手起家的家业还没享受就撒手而去,留下孤儿寡母的我和娘亲,你知道这些年过得多么不易么,你知道母亲现在常常会提起你么,你知道我哭过多少个夜么,直到那一日我遇见了他,一个淡淡儒雅的书生,谦谦君子一般,他是那么的钦慕与我,我也是那么的爱恋与他,可是我能看出来他不喜欢晚枝,如果高家倒了,他会带我和晚枝走么,要是不带晚枝怎么办,怎么办...深沉的思绪中让她并没有发现,已经走到近前的夫君,算是吧,前县老爷小儿子谭佳柯,又一次上府要银钱,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 “高玉兰,本公子近日缺点银钱,也不多要百十银就行。”谭佳柯一副在自家一般,横躺在旁边的木椅中,拿着手旁的茶水猛灌两口,眯眼望着近前的高玉兰。“上一次不是给你三百银。”高玉兰干巴巴的回复,没有好脸色。“嘿,前几日不巧,银钱丢了,没的花不就找你了么。”谭佳柯吸吸鼻子一脸无赖。闻言高玉兰沉默无声,谭佳柯挺挺身子眼神微睁。“给不给钱你就说吧,不然你和这穷书生的私情可是要到头了,别忘了我可是你丈夫,我还没修你!出去拉几个爱说闲话的保不准明天你家老母也会知道的吧。 ”翘着二郎腿,喝着半盏茶,惬意的不行,一副你看着办吧,高玉兰脸色铁青,就因为和书生的私情,被这谭佳柯撞见,这被要挟的日子就没断过,就算不撞见难道我就能躲过一劫么,他要是威胁晚枝怎么办,自家老母亲倒是不怕,我这点小九九她老人家肯定心知肚明,不就是碍着面子不说出来罢了。“成,看来是不给了,等着明天全县城说闲话吧。”谭佳柯站起身拍拍屁股,精细的蓝色衫衣倒是比高玉兰的丝织裙都不知道贵出多少。“哦,对了,晚枝在家么。她是不是还没见过我这亲爹呢,再不认认就喊别人爹了,你说是吧。”说着就往高晚枝的闺房方向走去。 “站住,拿着赶紧走。别再让我看见你,晚枝没有你这样的爹。”高玉兰气得面色殷红,手臂抖动,握在手中的白玉镯子仿佛能掐出印子来。“得嘞。”谭佳柯拿着镯子就走,轻车熟路的后门翻墙而出,消失在街角里。高家的蝇营狗苟之事,早已不是秘密了,家里不多的下人心里都明白,小姐和家里教书的于书生有私,看样子四五年都有了,原来估计是偷偷摸摸的在外私会,女儿晚枝大了一些,这才找个由头把于书生带进高府。自家小姐原配谭佳柯隔三差五的回来,只要是不是瞎子聋子,每次从后门来后门走的,有点心思的都懂,本来就不是正人君子,县老爷没了,高家还有点积蓄,不就成了香饽饽么。 高老夫人还想着荣华依旧,故技重施找到现任县太爷徐柳青,这人是上任县太爷谭章的师爷,徐柳青这人一股子阴柔气,只管收钱保高家完全其他休提,在徐柳青心里高家没有高老爷想起势太难,来钱就收根本就没把高老夫人当回事。不过几月不知哪来的消息,听说上一任县太爷下马有他徐柳青一份功劳,怪不得当时连小儿子都跑了,结果老子被直接问斩,可能是小鸟徐师爷就不放在眼里,只要老鸟在,再往上通通关系,自家这平步青云不是手到擒来么,官家之间的倾轧不外如是。 后知后觉的高老夫人钱入虎口,还犹不自知,做着靠官家再起的春秋大梦,眼看着高家越来越来是冷清,银库钱财是越用越少,摇摇欲坠的高府,不知还能屹立多久。“小姐,于先生来了。”在门外迎人的小春子,躬身向高玉兰回禀。身着一身淡青孺衫,身量颇高面白无须,简单的束一髻发,额前两须短发迎风飘飘,翩翩佳公子打扮,只是额头微湿,显然是着急赶过来的,也不知路上发生了何时,这般急匆匆。高玉兰挥挥手示意,小春子躬身退出。“前几天的妖人怎么样,看你急匆匆的是有什么消息了么。”高玉兰面色有点僵硬,看这面生虚汗的书生,心里颇为关心。 前脚算是正室的谭佳柯刚走,后脚自家的私下相好就来了,脸色再难看也是起身相迎。“相和,那妖人说是妖人,就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反正府里也没丢什么东西,就是来看看晚枝解梦的,无意撞见咱俩之间的事,真的没必要...”高玉兰望向男子,欲言又止。“刚刚是不是谭佳柯那混账东西又来了,兰娘你脸色怎滴如此之差。”于相和早就视这谭佳柯是无耻之徒,抱着高家大腿的吸血虫,要不是秦砍山只对那缥缈的寻仙问道感兴趣,无关之事肯定是请不动的,我早找他把这蠹虫做了。 “不要提他,你知道的晚枝是我的心头宝,他竟然要去拿晚枝威胁我,我没办法了只能把带在身边的镯子给了他,这可是我娘亲在新婚时送我之物,我本来想保下来作为晚枝的嫁妆的。家里的银钱都在娘亲那里管着,这些年陆陆续续的给徐柳青送礼估计也是无多了,近日家里的开销都在缩水,但是娘亲还是执迷不悟,以为送银钱给那该死的县老爷,高家就不会倒,她哪里知道,高府永远倒不了了的,只是会换成别的姓氏罢了,娘亲为啥就是不明白,不然拿着这些银钱谋生,这里不行,大不了换个地方,你说对吧相和。”高玉兰说着说着眼眶含泪,就差直接哭出来了。于相和把高玉兰抱在怀中,小声的安慰。“没事的没事的,要不咱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吧。”于相和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要离开这里,去往别处谋生了。 高玉兰总是放不下自己的女儿,原来女儿年幼,要是离开故地又人生地不熟的,担心自家女儿受委屈,也是担心自家好不容易遇到的郎君,真的就是表面看起来的温润如玉么,不能蒙头就下注,我高玉兰可以受苦,晚枝决不能吃苦。时过几载于相和又提出了离开,女儿也长大了,这高家已经不是原来的高家了,娘亲为了回到往日的荣光,已经陷入妄症了,再待下去到时连晚枝的生活起居都是问题,我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么,好像没有了。“何时走,只要带着晚枝,去哪都行。”高玉兰咬咬牙,泪水已沾湿面容。“明天就走,我晚上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卯时后门见。”于相和面容见喜,多少年了,终于盼到这一天,只要带着兰娘,那小跟屁虫谭佳柯的野种,路上找个地方扔了,我爱慕的是兰娘,难道还要养个拖油瓶不成?高玉兰坚持了几年的旧地,就在刚刚决定离开时,心里莫名的放下了,她一直都知道,于相和不喜欢晚枝,更没有带着老母过日子的道理,就在她决定的那一刻,生她养她的老母她放弃了,原本豪华琳琅满目现在饰品物什残缺不全的高府她也放弃了。现在拥有的只有晚枝和于相和。 “晚枝还小是不是太早了一些?”高玉兰问身前的于相和。怀抱高玉兰的于相和抱紧的臂弯一松,沉默一时,怎么这么麻烦,小东西你看我不把你仍在荒郊野岭,喂食那豺狼虎豹。“无事,最晚卯时三刻,早点走免得别人看见说闲话。”高玉兰缓缓抬头,泪痕犹在。“相和你就真的这么在乎别人的眼光么,这阖府上下真的不知咱俩之间有私么,我知道原来有个下人背后乱嚼舌头,是你找理由把他辞退了吧,高家本就这样了,不必在乎这些颜面了,晚枝真的不能带着么,那个江湖术士是不是已经死了,你告诉我真话。”“兰娘,有些事情有些颜面,我于相和必须得保留,我的妻子不是别人弃置不要的烂履,我喜欢的是你兰娘,不是谭佳柯的种,不是她高晚枝,那个江湖术士现在已经在九泉之下了,不然还要留着他说闲话么。 兰娘,这些东西是一个男子的颜面,我不能放下,我必须保留。”眼神愈发坚定,于相和放开怀中的高玉兰,往后退开一步,高玉兰急切的往前跟一步,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多么爱眼前的男子,最无助的时刻,这男子出现了,在一次出府采买时,他就那样含情脉脉的在对面看着她,甚至不顾左右之人的目光,上前来和她相谈,高玉兰看着他的双眼,他就像点燃的蜡烛在漫漫黑夜是那么的刺眼,刺进她的心田。互通名姓之后,私下相见数次,高玉兰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自拔,认为他就是高家倒下的那个天,那个现在他最需要的依靠。在最渴望时得到,难道还会丢了么,答案肯定是不。但是晚枝留在这里,由谁照顾,已经妄症的老母么。 高玉兰潜移默化的调整自己的底线,只要有人可以照顾晚枝的生活,我就可以跟他走!对!只要来个照顾晚枝的人,我干什么都行。“相和,我考虑一下行么。”高玉兰面露哀求,紧追于相和扑进怀里,默默的抽泣起来。 第四章 瑞雪不曾来 来福客栈,埋头吃喝的圆圆观二人,一顿酒足饭饱,一人躺椅一人躺床,悠哉悠哉的小道童上下抚摸着顶起老高的肚子,圆圆上人躺倒在床,那可真就是仰面就睡。 百十载没有吃过世俗界饭食了,在山上嘴里能淡出个鸟来,山里是有野物可抓野菜可食,但俩人没有会做的,一个大妖一个小妖,除了满足口欲还真不需要吃食什么。 小道童石于自开灵智以来,已有二百多载,在他短暂的妖生中,圆圆上人能睡出他半个妖生来,还记得刚得灵智时,浑浑噩噩,依稀记得耳边的圆圆上人,颇是兴奋的抚摸着它,满嘴胡说吆喝,什么生平第一次遇见这等怪石,什么姜老头这东西给我玩玩怎么样,姜老头这石头不会坏吧?姜老头我用它开这霞珠蚌没事吧,姜老头...... 姜老头浑不在意,直接随手就送给了圆圆上人,让他记得到时玩够了还回来即可,结果这一玩就是二百年,还把石头给盘活了... 盘出个小人来...... 石于诞生了,那天风和日丽,真就是哇哇坠地,碰的一声击起不少灰尘,圆圆上人在旁一脸嫌弃,这石头怎么还成精了呢... 咯吱咯吱床板发出声响,在某只大妖无情的摧残下,店家年初刚刚更换的新床发出致命的喘息。圆圆上人双眼微睁,眯着眼瞧椅上躺着的石于。 也不知道这小道童怎么想的,窝在红木躺椅上睡着了,旁边的红木大床倒是孤单狠哪,他嘴角轻轻蠕动,面带淡淡笑意,也不知在做什么白日梦。 圆圆上人看到这幅情景,撇撇嘴一手拂面,翻身坐了起来,顺手拿起云纹蓝底茶杯,尾指绕底晃悠几下,望向县城东面,身形渐失渐隐。 再观这小道童,圆圆上人刚走,眼眸微微开合,左右瞧瞧上下望望,翻身一个轱辘麻溜的很,去履退衣躺下,口中悠然自得。 “不当壮丁的日子就是滋润,老袁头就没有正经过,什么乱七八糟的糟心事都让我去,还是我机灵。”一阵偷闲得意。午饭吃食的有点多,口中干燥,伸手拿起近前的茶杯,满口大饮。。。。。。。 县城南门,蓝色衫衣怀揣镯子的谭佳柯,满脸笑意心里美滋滋的,脚步匆匆伸手招来一马车,哼着小曲一路东下。 永安县城南向东不过数十里又一城,锦州四城最繁华之地——淮南县,淮南县东靠淮河北靠马鞍山,马鞍山是南北的必经之地,几百载前崇北遭天灾,凡是经马鞍山的大多都去了淮南县,当时淮南县地大物博,紧靠淮河最是不缺吃食,几百载过后淮河水利兴起,久而久之淮南县物聚人多,在这锦州之地已是最为繁华。 在这淮南县有一还春楼,在锦州四县颇是有名,每年到这锦州淮南专门去还春楼的男子不再少数,近几年这谭佳柯就颇是中意一人,在还春楼有着媚娘称号的奇女子,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唯有那舞剑之姿,真是那天上地下少有,娇娇面容,薄柳身姿,舞起那三尺长剑,当真是赏心悦目的紧。 车中谭佳柯哼着小调,摸着怀中的镯子,手指微微发抖,到了县城当了镯子,合共前段时间积下的银钱,应当是能看那媚娘舞一曲了,想想咱当公子时,何时把这楼里的货色当个事了,有个县老爷的爹就是好啊。微微发抖的手指努力停下,深吸一口气,揉搓面颊,想他作甚想他作甚,今晚先快活快活再说。 马车骤停,车中无自想入非非的谭佳柯差点翻滚在地,满嘴骂娘双手整理着散落的须发,脸色铁青。“车夫车夫,我内的亲娘,能不能跑马车!干不了就别干!你的破车不想要了是吧。” 半截蓝色袖子先伸出来,紧跟着就是铁青的面孔,满面怒容。“咋滴,不会说话了么。”车夫面带委屈,你这人怎么说话这般无理,马车行驶的快是你要求的,走这近道也是你说的,本身这近道就是战时留下的不知情况,现在山路被滚石堵了,这又是拐角之处,来不及叫停马儿是我的错,再怎么错也不该有这么大的火气吧。 “这位客人,消消火气,再不济原路返回就是了。”黑面车夫紧了紧麻衣,现在这寒冬腊月的走这条路,也是没谁了。 “原路返回?!”铁青的脸色闻言居变,越来越黑。心里窝着火气,我不是赶时间,我会走这近道?上次回来就走这道也没事,怎滴运气这般差,那媚娘今晚到不了,下一次又要不知等多久了,到那时银钱还不知道要涨几许呢。 今年年冬原本也没啥雪水,这近道山路,走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回走都没事,这节骨眼上出事了,要不是走官道今晚到不了,谁会走这劳什子山路,难道就跟那媚娘无缘了么,本就该就早点走的,要不是这该死的媚娘入场费,不过几月竟涨到了千银,自家也是银钱不够回来取趟银钱,就这般晦气赶不上场子,想想老子当公子那会,真的是越想越气。 下车抬步提衫,站在那山石跟前就是一脚,车夫在旁奇怪的瞧了他一眼,心中更是恼怒,肝火猛顶心腹,抬腿又是一脚,而这次竟然没踢到,山石竟是退了一步,连带着自己一个趔趄趴在旁边的枝丫碎石中。 山野小路方圆几里不见白,虽不比往年冬季雪见三尺,但今年的雪水确实少了一些。瑞雪兆丰年,却不知今年还兆不兆得住。 山野间小路崎岖,低矮小坡顶端,两块颇是矮胖的山石,紧挨坐在一起,出城东来的圆圆上人坐卧于上。 山风呼啸,残阳西偏。 “大哥,这人不会在俺头顶干什么不雅之事吧。”小胖山石拱着大胖山石。“二弟别担心,俺瞧这人不是出风头的面相,虽然俺不会看面相。”大胖山石信誓旦旦。 “...大哥你可别唬俺,这要是出事了,丢的不是俺的脸是咱胖头坡的脸。” “把你的心放在肚子就行了,俺还不信了这小风呼呼的,他能露腚还是怎滴。” “......” 石上之人,起身宽衣解带,迎风深吸一口气,观之此人此相,哪还不知要干嘛?!小胖山石的语气急切。 淅淅沥沥声响~ “大哥大哥!救俺救俺!救俺!”“...二弟莫慌,就当他是只鸟...”大胖山石急中生智,蒙骗自个,反正不在俺头上,对不住了老弟。 啥?鸟?过往也就算了,但今年就不见雪水,难道这污秽之物俺要背到来年春季么,万一春季没雨怎么办,再等一季?!不行!看俺起身吓死你个老杂毛,俺起,俺起?俺起?! ...... “大哥这人不对,俺怎么动不了了。”小胖山石心绪颇急,这可关系到俺的妖生荣辱。 “莫慌,看大哥起来吓死他个龟...”大胖山石晃动着就要起身,俩兄弟悄悄摸摸交流许久,就要起身之时,耳畔心湖同时炸响。 “莫要多嘴,不就是午食吃的多了一些,现在宽宽衣舒服多了。”头顶之人,撇撇嘴望向脚下近前俩胖石。 “......”兄弟二人久久不语,这人都听了去,不会杀俺们灭口吧,机灵的胖石兄弟同时闭嘴。 山风依旧,残阳昏昏。 “莫慌,与你俩颇是有缘,为本上人去办件事如何?”石上之人对着脚下沉默的兄弟俩,眼睑迷笑。这俩石头没想到还是个活宝,本想着直接去抢了那人的玉镯,但现在我改主意了,这俩可以用用,不然这天太般乏味,无趣的紧。 “......”胖石兄弟依旧沉默。 “怎滴,不愿意么。”圆圆上人弯腰抚摸着刚刚坐下的位置,“再不吭声,我可要杀石灭口了。”话音刚落,嘿嘿笑了起来,可把俩石头吓坏了。 旁边大石赶紧一个轱辘,爬了起来,双手高奉头顶。 “上人饶命,俺兄弟二人愿为上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没化成人形的灰色石块,有头有脸有胳膊有腿就是看不真切。 努力半天仍旧起不开来的小胖山石,赶紧尾随其后表达衷心。 “上人仁慈,俺大哥说的俺都支持,不过上人能不能起开一下,俺驮不动上人。”吭哧半天,最后还是乞求圆圆上人起开一下。 圆圆上人退开一步,小胖山石一个轱辘,又来了一遍大哥的姿势。看在眼里的圆圆上人,嘴角含笑,真是好玩的紧,要不等下拿到物什,这俩呆头呆脑的就带在身边,反正一个石于是玩,再多两个也不差事。 圆圆上人双手下扶两个石怪的头,示意起身。“看你俩这般真心,那事也是不难,看到下面的山路了么。堵住即可。” 望向山路的二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就这么简单么,不会等下还是杀俺们的吧,赶紧又是要下跪双手奉上。 “上人不要拿小的开玩笑,俺们虽然不是太机灵,但是俺们还是知道这堵路,随随便便的石块都可以,拿俺们去颇是有点大材小用了。”圆圆上人手指一勾,两个石怪怎么也跪不下去,俩呆头你瞧我瞧你,最后望向圆圆上人,面带急色。 “还请上人明示,小的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别别别,别上那刀山下那火海了,今儿就你俩去堵了那路,要是等下过来之人过去了,我可真的要砍了你俩了。”圆圆上人挥挥手打发了精怪二人,坐在原地等候谭佳柯到来。 来福客栈,二楼甲等天字房之内,猛灌茶水的石于发现这该死的茶杯,怎么放不下了,仿佛粘在了手上一般,猛挥几下坚如磐石,不,是真的粘上了... 石于着急的在房间团团转,哪还不知道是老袁头下的套,躲过了初一没有躲过十五...淡淡云纹蓝色着底,杯中茶水已是见底。石于倒坐在桌角,看着手心的茶杯一阵腹诽,老袁头..... 一阵破窗之声,只见一个小童身穿亵衣,脚不带靴的从窗口飞出,手中捧着一个物什,嘴中一阵大喊,污言秽语漫天飞。 楼下过街之人看到一小童破窗而出,胆小之人已经捂脸不忍之后会发生的惨事,然而又过许久,只听这小童污言秽语,破口大骂一老袁头来着,竟然还没有坠地,直向城北而去。 饱食过后的秦汉子,刚刚抬脚出了店家,就闻声望见那小童向北浮空而去,赶忙推开身前看热闹之人,这不是等候许久的仙家之事么,竟在这地让我秦砍山遇见,哪有不去之理。围观之人只听又是一声,匆匆回头,那秦汉子已脚踩屋檐,紧追向北而去。 众人嗡嗡询问之前发生何事,心思机灵之人,已随那秦砍山之后,步行街道向北而去。几人神色默然相互对视一眼,分开一人去向官家之地,其余几人向北而去。只有来福客栈的店家,满眼发呆望着甲等天字号房间默默无言,这年前刚刚翻新的物什,这上好的檀木窗扉,这天杀的小道童,回头带着自家管事匆匆向北。 高府 “小小姐,看刚刚小姐和那书生的说辞,这高家怕是要没了。”小春子站在桌旁,对着还在练字的高晚枝,叙说着刚刚趴墙角听到的言辞。 “这于书生就是个白眼狼,这些年他当我的教书先生,银钱没有少给一毫,结果到头来却是把自家娘亲填了进去,早就知道他对我娘亲有爱慕之情,我虽小但我并非不懂。这高府上下现在还真的要没了,你看看最近几日我连一个糖葫芦都吃不到了,不是么。”头束双丫面白如玉的高晚枝,晃晃手里的毛笔继续说道。 “这于书生要是真的对我娘亲好,就随他去吧,我在高府再呆一二日也要离开了。小春子你想好去哪了么。” 小春子一脸难色,这小小姐说话着实的大,你看看你这年岁,再看看这身板,四五岁的人竟然做起了自家母亲的决定,一点不给反驳的余地。 “小小姐你是知道的,你去哪小春子就去哪。”小春子望向犹自写字的高晚枝。 高晚枝放下笔看向窗外的腊梅,今年的腊梅不如往年,是因为没有雪水么,再望向小春子,他也是这般的无精打采,还越来越瘦了。 “也好,那我就求求他老人家吧,带上你应该没问题。” 闻言的小春子,眉毛微皱,这梦里的东西说的准吗,我还是做一下第二手准备吧,要是小小姐说的人来不了,可不能在这里傻等了。 高府马上就是是非之地,原本就是靠银钱维持高府上下的安稳,现在银钱不够拿什么送礼,这高府覆灭不就在一夜之间么,徐柳青肯定也是察觉到了高府再也蚕食不出血水来,放出风声,有的是人孝敬他。就是可怜了老夫人,小春子望向窗外老夫人的居所,在小春子的心中,这高府上下都有了归宿,小小姐有梦中人,如果真的有的话最好,小姐有于书生,然而高老夫却什么也没有,已然被现存的母女两人抛弃了。 第五章 乱云回风 “老爷,线人来报,就在刚刚一小童在来福客栈破窗而出,竟是不坠向北边去了。” 闻言挥挥手,来报之人授意,躬身退出。 “不知徐老爷对在下刚刚之言,可有定见了么。”说话之人黑须短发面色淡黄,衣着短袖麻衣,双目隐隐发亮,对坐于徐老爷近前。 寒冬腊月身穿短麻,指节粗大,淡黄皮肤不见疮红,凡是有点见识的都知道这是练家子。这汉子确实与那常人不同,徐老爷可是看到他力举千斤巨鼎,那大鼎现在还在自家后院放着呢,这做不得假。就在刚刚这人又口出先言,果真不过一刻自家线人就来报,虽不知是什么要紧事,但这可测语在先,未知先谋的本事确实神意的紧。 汉子还带来一药,说是仙药也不为过,有着延年养生之效,这不就是那话本闲书里经常提到的药物么,虽不知真假,但看这开盒之时浓郁的药香,药丸发散淡淡光晕,哪有寻常药物的模样,轻嗅几下肺腑都舒爽不少。存疑的心在此时就已信了三分,毕竟在永安县当官十数年,还真不曾见过这般药物,再看汉子的身手,在徐老爷履历中,就近各县就是锦州之地也没有这号人物,能徒手举鼎,面不红心不跳的,更何况是千斤巨鼎,与那仙人有何区别。这药就算不是真的也差不到那里去,只是这延生药物就这么白白送我,这人所图怕是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说是来找东西,那谁知道背后是干什么来的。 徐老爷摸着短须,满面油滑。“不知这位仙家,这事我可以答应,但是我有几个要求,不知。”咂摸着薄唇,望向汉子欲言又止,心里带着几分试探之意。这汉子不请自来,定是有求于我,刚刚好最近嘴馋的紧,要是能把那媚娘抓过来的话,岂不美哉。 “有事直说,要是觉得这药有假,王某可以让徐老爷先试如何,要是觉得你的人有问题,那倒是小看了我王某。”汉子一脸明白人之相,你自家人有没有问题你比我更清楚。 徐老爷眼神微飘,这仙药若是真的,只要献了上去通通关系,我这县老爷不是直接换个地方坐么,轻抿一口茶水,眼神微动。“既然仙家这么痛快,那我还有一事需要仙家帮忙一二。” “何事,只要徐老爷把我说的事办好了,一切都好说。”汉子也是抬手拿起茶水轻呡一口,放下茶水望向徐老爷,撇撇嘴。“要是去抢那淮南县媚娘的话,在下是可以出一二力的。” 闻言,徐老爷眉毛微跳,这人可真是仙家不成,怎么知道我的请求,稍许思虑,也是只要来这锦州谁人不知道那媚娘,猜中一二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仙家这么上道,这事我徐柳青应了就是,不过这媚娘不是明抢,仙家可以不可以。”徐柳青望向汉子一脸贼眉鼠眼之相。“好,自当是不会明抢的,既然说定,那在下告辞了。”汉子起身就走,没走两步想起什么来,回身道,“首先我不是仙家,其次这世上有仙家,做事小心点。”最后一句像是某种忠告,汉子直接穿门而出,徐柳青紧追出来,哪还有人影。看向左右,徐柳青目光闪烁,回身闭门,来到自家庭园,摸着身前的巨鼎,站立沉思,看来这永安县近日不太平了。 山野之中,倒在碎石堆里的谭佳柯,眼露惊恐之色,望向刚刚还在近前的山石,再瞧瞧身后的车夫,哪还有车夫,这一下摔的重了一些,再加着颇是害怕眼前山石,谁还没有看过话本闲书,这不就是书里的精怪么,颤颤巍巍摸索着近前的枯树,连爬两次才堪堪起身,轻手轻脚的往来时之路走,偷摸的回头一瞧,我的老天爷啊,身后山石居然站了起来,谭佳柯直接仰面倒地不省人事了... 车夫赶着马车,紧紧贴在车辕上,身体止不住的发颤,久经日光的黑色面孔,在昏昏西阳下面显苍白,再观这马车,比来时快的何止三筹。 “大哥,这...怎么是个鼠辈啊,我什么也没干,他咋就翻白眼了...”小胖山石摇摇近前的大哥。不摇不知道,一摇吓一跳,刚刚挨得这么近,啥时候大哥睡着了... “大哥大哥。”连晃好几下,大胖山石才慢悠悠起身。 “完事了?走回咱胖头坡睡觉去,最近困乏的不行。”说完拉着二弟就要走,这一回头才发现,这地上怎么还躺着一个。 大胖山石面色奇怪不是来堵人的么,这咋还给放倒了呢,自个已经完全忘记了,这堵人的差事,好像还有自家来着,到了地头就睡着了,前面的上刀山下火海,好像就不是自家说的一样。不过也没事,上人说不让人走,又没说不让人死了,反正差事是完成了。 “二弟,这人死了不会出事吧,上人让咱兄弟堵人,这也算完成了吧。”大胖山石还是心里不踏实,问问自家二弟,反正背锅好兄弟嘛。 “大哥,这人就是个鼠辈,刚刚还踢我来着,我一个起身还没说话,他就翻白眼躺那了...”小胖山石一脸无奈。 两怪四目相对。“要不大哥你看着,我去喊上人来瞧瞧,要是对了,咱也算是完成了差事。”小胖山石望向大哥提议。“二弟,这还用去问么,要是对了,上人自家就来了。”大胖山石一脸笃定,拍拍二弟肩头。 俩活宝你一言我一语,交谈之声在山路之中回响,圆圆上人站在小坡之上,心湖之间倒影着山路,谭佳柯翻了白眼,俩石怪吵吵嚷嚷。淡淡的微光在谭佳柯衣袖之间,应该就是那玉镯了。 伸手拿玉,如探囊取物一般,转身向北,身形渐隐。。。。。。。 一不穿外衣的小童倒栽葱扎在了腊梅中,窗边一主一仆二人相视而望。两人眼中透露着莫名其妙,这从天而降之人,怎滴奇怪的很啊,莫不是仙神一流就这模样??? 小童身穿亵衣,脚不穿靴的,凌乱的发须随着微风浮动,最是奇怪的是手里抱一茶杯。这时还紧闭着双眼,在腊梅之中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不知在讲什么。 观察许久的主仆二人,再次两眼相对。 “小春子,这人莫不是傻子吧,嘴里说个没完,干嘛的,你去问问。”高晚枝随手扔掉毛笔,挑挑眉指示自家的小春子。 “小小姐,小心一点为好,有好多人正在向咱高府前来,我就站这问得了。”小春子高瘦的面孔此时颇为严峻,现在不知道情况,高府内忧外患,这又掉来个“神仙”,看这来时方向应该是城南,一路看到之人肯定不少,要不了多久高府登门拜访之人不会少,内心堪忧,高府能不能撑过今晚都是个问题。 小春子抿着下唇,望向院内的腊梅深处,断断续续的话语声传来,心思稍顿。 “那小神仙,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啊。” 石于污言秽语骂了个底朝天,就差交代圆圆上人祖上仙人了。结果这倒好,刚刚过完嘴瘾,自个就一个倒栽葱扎在了地上,还犹不自知,絮絮叨叨许久。 鼻尖浓郁的花香,轻嗅两下,唔好像是腊梅,再摸周边搭眼环视,瞧瞧这地上厚厚的枯叶,莫不是在谁家庭园中?梳理散落的发须,揉揉刚刚着地的后脑,还没起身,就听到有人说话,说什么仙人来着,石于立马勾勾索索的不吭声了,连呼吸都轻了下来。 对着梅园深处喊话许久不见回应,就在小春子喊过之后,那人立马噤声消停了,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 “小小姐,这仙人???他在干嘛...”小春子在窗前望着,听到喊话后,小童鬼鬼祟祟的左瞧瞧右看看,生怕被发现一样,然而窗前两人直视小童,小童却看不到窗,一脸紧张兮兮的。 高晚枝手指拂面,指尖轻揉细长的柳眉,眉头稍皱,做起了一副大人的表情,这人不会真的是个傻子吧,起初还以为是老爷爷的人来接我了,看这样八成是个呆头鹅,不知怎滴来了这高府吧。 “不管了不管了,直接拉过来。”高晚枝挥挥手,一副不耐烦的小模样。 一旁的小春子看的忍俊不禁,小小姐这都是哪学来的,人小鬼大不过如是吧。 小春子手腕一挥,还在原地偷摸细听细瞧的石于,直接被枯叶送到了窗前,三人对视,梅园出奇的安静。 完了完了,我这不是被当入院采花贼了吧,手忙脚乱抚平衣袖,不抚不知道,这下跳河也洗不清了,外衣都没有不是花贼是什么。 石于面色坎坷,决定先发制人,站的笔直,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位小姑娘,在下石于,先生袁何,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刚刚还在来福客栈休息呢,你瞧我这衣不蔽体的,都赖这破杯子,不知怎滴把我带了过来。”面带几分笑意,要是不笑可能就真的洗不清了,哪还有被发现开心不得了的花贼,对视两人,向高晚枝身后的小春子点头颔首,面视一看就是小主子的高晚枝。 小童站在近前,两人看的真切,后脑刚刚着地时粘上的灰尘夹杂残叶,须发衣袖简单的收拾过,手捧一个寻常店家的兰青云纹杯,面露笑意。 闻言二人第一眼刮过石于手中茶杯,主仆两人匆匆对视,高晚枝努努小嘴。 “杯子是吧,拿过来我瞧瞧,有啥好稀奇的,还飞过来?你怎么不直接说,你是地下钻过来的呢。”高晚枝一脸小傲娇,刚刚是看到小童飞进院子来着,但是我偏不相信你说的,听娘亲说过,擅穿女子庭园的都是采花贼,这不还真来一个。 高晚枝睁眼说瞎话,望着闻言走近窗前的石于,语出惊雷。 “你怕不是采花贼吧!”小脸表情严肃,努力绷紧嘴角,就在石于措不及防之下,惊愕还未生发,高晚枝憋不住嘴角,掩面哈哈大笑。 石于犹如惊弓之鸟一般,闻言先看高晚枝的仆人,刚刚可是人家把他揪过来的,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法力余晖,虽是不多,但就这般轻描淡写的把他揪过来,就知道肯定不一般就对了。再观小主子高晚枝,嘴角不自然的僵硬,眉眼间的小小川字,有那么一点生疏?还未察觉到什么,小姑娘表情巨变,掩面后躺哈哈大笑起来,反应愈发迟钝的石于满头雾水。 怎滴这小姑娘啥路数啊,石于心湖波荡涟漪,久久不歇。 面色惨然,嘴角强忍带笑,不笑不行啊,旁边有人看着呢,等下挨打了怎么办,自家不靠谱先生,要是知道自家挨打了,不得好好嘲笑他一番么。 也不知这老袁头,放个破茶杯故意下套,让自己过来干嘛,过来挨打不成?再想想自家先生的平日作风,不禁一阵心颤颤,不会真的是来挨打了吧... 不会不会,就算真的是来挨打,也是有其他意义的,石于强行补充理由,为了等下能求一个心安理得吧... 一阵嘈杂声,高府外涌现不少行人出来,本就冷清的府邸,竟然出奇的热闹了起来。 先于人群到来的高玉兰,匆匆找寻自家女儿,推开高晚枝闺房,看到女儿和高府现在唯一佣人,其他佣人前前后后都走完了,就这小春子心甘情愿的留在高府,也不要银钱给口饭吃就行,倒是今年年冬,这小春子越来越瘦了,现在的高府连个佣人都养不肥了么。 也是内有一心妄念的高老夫人,外有吸食血液的谭佳柯,高府还真的养不起佣人了,近些日子连多出点银钱,给晚枝买糖葫芦都难,高府的岌岌可危,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高玉兰,是时候做出决定了,走是必须走的,老母已经多日未见了,反正见了也是心寒,自从为了求全嫁给谭佳柯,母女两人已经貌合神离了,还不如不见。 带晚枝走的话,相和一定不会答应的,高玉兰心里都明白,当娘的真的要走的话,晚枝找不到托付怕是也没命活,就算乞求带着,相和的为人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做娘的当然不会抛弃女儿,只是需要一个寄托,一个可以照顾晚枝的寄托,垂垂老矣的老夫人不求指望,晚枝的生父亲就是个渣滓,躲还来不及,高府现在还有谁呢。心力交瘁的高玉兰,眼神落在了小春子身上,要是小春子愿意的话,应该是可以照顾晚枝的吧,晚枝应该也是愿意的,主仆二人之间的关系这几年都看在眼里,虽不知小春子贪图高府什么,心甘情愿的留下,真的就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么,不对,心思越发混乱的高玉兰,顺理成章的找到了他留下的理由,他留下来就是为了照顾晚枝的!肯定的!进门时暗淡的双眼渐渐多了神采,仿佛找到了渴望已久的答案。 呆呆的眼神注视着小春子,越看越是欣喜,怎就把他忘了,多年来,这孩子除了不识字外,其他都是中规中矩,只要能在外混的饭吃,就能照顾晚枝,这不就是现在最需要的依托么。高玉兰的眼眸深处,波纹荡漾,纠结多年的心事,终于有了定见,原来并不是女儿太小无法远去,只是这高府残缺之下还有余温,只是于相和离去之心不坚,只是还没有到覆巢倾倒之时。只是...只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心安离去的理由罢了。 讽刺的是女儿并非一无所知,貌似也不是多么依赖于她。 晚枝,不要怪娘亲,不是娘亲狠心,娘亲给你找到一个好的托付了,真的。蠢蠢离去的心,已经破笼而出,所谓的依托只是高玉兰的妄想罢了,仅此而已。 “晚枝,刚刚可有东西掉进院来。”高玉兰匆匆注视两人,回过神来,貌似不经意的问起刚刚来时的原因。 主仆二人,一坐一站,面向窗外注视着什么,刚刚推门进来的高玉兰,并没有注意到什么,或许也是不太关心的,就算掉下个神仙又如何,明日就走管他高府闹个天翻地覆。 高晚枝仰躺在桌椅间,双手捂着小嘴,眉眼弯弯。抬起小手指向窗外,正站在那不知所措的石于,偏转视线,看到推门而进的高玉兰,和对前的小姑娘有着几分相似,再观年岁不大,肯定是小姑娘的娘亲了。 淡紫色丝织裙,紫兰绣花鞋,髻发间插缀银色步摇,面色忧愁,就在进门之时,不过几瞬之间,这股忧愁奇异的消失不见,替代而起的是一双亮的发光的眼眸,又带着淡淡的释然,好像做出了某种决定。 谁知高玉兰只是淡淡瞟了窗外的石于一眼,便无视了。 回眸望向小春子,先前还是下人,供人差事,现如今倒是需要求得人家。 “小春子,我知你和晚枝相处融洽,又是照顾晚枝这么些年,情同亲兄妹一般,能不能,能不能。”面色有些犹豫,听着越来越近的嘈杂声,眼神微飘向自家女儿,心里发狠,眼眸开合。 “能不能把晚枝交给你来照顾。” 终于说出心里的决定,高玉兰面色放松了下来,等候着女儿的哭喊,小春子不知情的为难。短暂的静默,窗外的石于一脸懵,窗内的主仆二人,倒是早知这般结果一样,出奇的平静。 嘈杂声越来越近,或许就在一墙之隔。 没有意料之中的哭喊,没有不明所以的为难,只有西阳划过窗前,晚风渐渐冰凉。。。。。。。。。。。 县太爷府邸,徐府。 巨鼎之前陷入沉思的徐柳青微迷双眼,伸手抚摸着鼎上的花纹,淡青色铜绿夹杂其间,指尖轻敲,沉闷的回音荡在耳边。 伸出双手摸着鼎足,用力向上试着提起,巨鼎纹丝不动,回望在桌椅间摆放着的檀木盒,有股淡淡馨香发散出来。证实着刚刚发生之事不是虚妄,那汉子要什么书籍,还是百十年前的东西,八成找不到,还白送一药,再多出一力抢那媚娘,应该是个重要之物才对。 重要之物或许有,或许无。随口说来之言信不得,又是送礼又是帮忙,为了什么,眼神微动,这不恰恰是外强中干么,刚刚表现的有多玄奇,反之他就有多软弱。心思稍转,唉,白瞎了,这药怕是也当不得真了,升不了官还不能换些银钱么。 徐柳青嘴角微微弯起,伸手摸着颔下短须,眼神发亮。“刚刚所报何事,细细说来。”徐柳青望向站在近前许久的汉子。 “老爷,城中的线人来报,说是城南来福客栈一小童,破窗飞出向北而去,手中捧着一物什,就在刚刚线人又来新消息,小童掉在了高府,就是那前几年颇是得势的高府。”汉子躬身回复。 汉子心知肚明,高府本就没有多少油水了,现在又出这档子事,没有老爷护着,怕是熬不过这两天。 “手中捧一物什,是什么东西,探清楚了么。”徐柳青闻言,难道是仙物不成,近来可是奇了怪了,刚刚有人送仙药,现在又来个仙物,这永安县怕是要起风了。多年来颇是自诩的好眼光,前有下马谭章,后有稳坐泰山,吸食各府血液,要是不给怎么办,那还不简单,三天两头的彻查,时间久了自是老实了。既不范朝纲,又不受贿行他人方便,可谓是下的一手好棋。 汉子默不出声,站立一旁。目光向外,残残西阳留下最后一抹殷红,昏昏夜色紧随其后。 看汉子不回话就知不清楚何物了,随口问道。“刚刚那王姓汉子怕是不好惹啊,又随随便便给仙丹妙药,不知你有什么看法。”视线收回飘向面前汉子,嘴角带笑,一副考量神色。 汉子稍加思索,手脚有些拘谨,拱手回复到。 “那人应该是不缺这所谓的仙丹妙药,而且如此随意行事,怕不是就没把咱当回事,就是过来给县太爷打声招呼,不要管他行事,对么老爷。” 汉子说完,面色有些坎坷,自家本就不是心思缜密之人,能做到这位置,唯有那忠心二字,心间已然烂透,老爷之言没有对错,只有那办事快慢与否。 “大差不差,是来露脸来了,举鼎什么的只是示威而已,药物也算是白给,至于他刚刚所说要找的东西,八成就是随口编造的,信不得真。” 稍稍提点一二,一手培养多年,还是有点悟性,但只知表面,还是差的远了。 这人是来打招呼送礼办事,这个不假。前后不一的作为确实有的深入,先示好再行那障眼法之事,穿门而出又不是没听说过,倒是第一次见,有些稀奇仅此而已,一颗不知来头的药,轻嗅确实心肺舒畅,就算吃了,只要不当场死人,谁知道这药有没有延年之效。 反之他敢送来,又有求于我,毒药万万是不会的。又是个外强中干的外来户,我拿捏他还不是易如反掌么,就是这药我得营造一下出身,那泥腿子和金汤匙不都是人?为何不一而论呢,后天很重要。 “快,把城中之事,消息发散出去,看这样子估计要闹出大事了。” 徐柳青当官多年,哪还不知道这消息出去了,就算县城没了,也跟县老爷没关系,毕竟人家都是仙神之术,自家无法招架,也是理所当然了,就算不是又怎样,这出去的消息不是我说了算的么,越是玄奇越是吸人眼睛,我这得来的药物也算是自证身价了,何愁没有那出路,甚至更上一层楼。 汉子面色迷茫,现在不应该是封城,拿下那些所谓的仙人仙物,散出消息什么意思。 迷茫之色一闪而过,躬身受命。 “不过今夜,保证那淮南县人人皆知,锦州之地不出三日,邻州不出七日便可。”汉子退出房门,匆匆而走,徐柳青独自饮着淡茶,手抚短须,面色悠然,今夜这档子事,老夫做那黄雀如何? 第六章 八方风雨 群山之巅,一道一童。 道士面颊颇长,颔下三缕长须,身着玄色道袍,卧坐于巨石之上。身旁童子五大三粗,谁都不信这是个童子,没错近前刚刚收下的小童子,颇是有眼缘,你瞧瞧这黑黢黢之肤,身高八尺有余,比之近前的道士高出一头不止,面相浓眉大眼,眉峰高耸不怒自威,带着多威风啊。 这道童与旧人有渊源,既然让我遇到,合该让我遇到,怎么能不带着呢。 山巅狂风呼啸,一道一童坐立之地却是风平浪静,闭眼卧坐的道人吸吸鼻翼,眼眸开合眼神微飘身旁道童。后者满脸郁闷,这大冷的天不找个地睡觉,非得跑这山巅之上,怎么滴有能耐啊?那你怎么不去那明月之上呢。 黑汉子小道童,百般不情愿,要不是我土生土长那地,贫瘠的很,我还能再住他几十年呢,就你这三言两语,能骗得了我?要不是老爷爷答应,我会跟你个长脸道士走?你说说我算是自愿做你那童子,结果连对我有养育之恩,照顾我二十多载的老爷爷视而不见,使了那妖术,我动弹不得,强掳了来。 说什么自有他的缘法,我缘你的祖宗老仙人,别让我等下跳起来,给你来个那瓜果开瓢。 山风渐烈,残阳已然落山。 道士面西而坐,残阳最后的余晖滑过髻发,微飘的眼神上下扫视自家小童子,怎滴脸色越来越差了,是不是耐不住冷啊,也是你看看把孩子冻得,面色黑里泛青。 汉子察觉到道士的目光,双眼直瞪,高耸的眉头越发的险峻,哪有受冷怕冻之相,非明是要吃人的,这要是没了定身术,不得骑到道士我头上来么,不行,不行,还是得多多定他几时。眼神收回,撇撇唇角,目视前方,等待那另一个有缘人。 永安县高府。 嘈杂的人群涌入,整个府邸竟然没有一个下人,长驱直入,向着内院而去。 沿路而过值钱物什一件都没有,一些含着浑水摸鱼心思之辈,一阵窝心,高门府邸就这般样?还是真的就像外面传的那样,高府已然山穷水尽,只要县太爷吱个声,高府明天就要换了人家。 熙熙攘攘百二十人不止,院外围观之人更是不少,都是看热闹又不愿掺和之人,也不乏心思胆小的鼠辈,心思灵敏者都知这高府现在就是个浑水潭,掺不得。掺不得不代表说不得,人群三三两两围在一块,望着高府院墙,各种不知哪来的小道消息,说的不亦乐乎,就有这么一圈子,围着七八人,甚是热闹。 “老广啊,听说这高老爷生前你可是做过府上的算账先生的吧。”一文士打扮,面相随和的老者问起身旁有些年岁的书生。 另外几人闻言也是面向书生,眼神苛求,今日这事稀奇的紧,活了这么久还真的没亲眼见过。 书生一身青衫稍显寒酸,拱手环视回道。 “秦老先生说不得说不得啊,这高府怕是今晚就要移了家,我这小人可不敢有何牵连。”书生眼角带笑,面色有些红晕,显然没想到会提起自家,纯粹就是路过看热闹的,和秦老先生熟识就搭了个伴。自家是在高府做了两年算账先生,知道一星半点的隐晦,但这已是四五年前的事了,现在拉我出头,可不是随便说说就完事了,要是有了牵连,日子可能就走到头了。 这么大的事,官府这么久都没个音信,说是内里没有搅浑水的,谁信啊。就现在看热闹的必定有官家眼线。 书生显然是个胆小之人,做算账先生能不知高老爷县太爷,私下送礼走私贿的事么,原来在高府还混的几年活计,不曾想肥膘还没有养起来,高老爷一倒自家被关在牢里,里里外外赚的银钱送了个遍,才保个囫囵出来,现在想想都是一阵后怕。 书生匆匆向围观几人,摆礼叩首,面色愈发的红艳起来。围观几人都是县城老人,都知这书生脾性,一阵欷吁声,不把书生当回事,也不再搭秦老爷的话茬。 偏偏这时,一顿酒足饭饱,哼着小曲一路跟随看热闹的柳泉生,隔着圈子外,嗓门颇大。 “怎么滴,广胆小这有啥不敢说的,读过两年书,是不是把你裤裆里的鸟气也读没了。” 面色红润砸吧着嘴,多喝了两口小酒,现在有点飘飘然的柳泉生,拨开挡路的几人,强行扎进圈子。 也不等广书生回话,眼神环视一圈,众人听闻他喊话向这边望来,心里莫名的飘飘然,爷今天也当回角儿。摸着微隆的肚皮,揉搓两下打一饱嗝,声音愈发洪亮。 “广胆小,那高家这几年,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已经名存实亡了。现在有啥不敢说的,把你知道的透露一星半点的,也能给这围观的解解闷啥的不是么。” 柳泉生说完,原地转了一圈,扫视着全部围观过来的眼神,以及还在远处靠过来的人群,着实的倍感享受,借着酒劲再提一分气力。 “广胆小,你看看大伙都想知道,这飞来的小童为何不去那附近的齐家宋家,偏偏来了这高家,就算是这高家风水好,你也在高家做过活计不是么?讲个一二出来,给大家听听呗,也招招财啥的。” 人潮涌来,团团围住柳泉生这几人,先前问话的秦老先生面色有点难看。这柳家卖话本在县城少说也有两三代了。秦老先生年轻时是教书先生,最是看不起这些写话本之人,读书识字不为那圣贤书,只为了下三滥的无稽话本,为读书人最是不齿。 秦老先生咳嗽一声,环视诸人,眼前百十人乱哄哄的,更远的还在向这边涌来。 “大家伙不要吵。”嘈杂的声音为之一静,近前不少人都认出了秦老先生,教书十数载,还是有些头面的。 乌压压一片,再加着天色已暗,不少看热闹的都提着灯笼,远近各处火光闪烁,百十双眼睛盯视着秦老先生,窃窃私语在街角传开。 “这老头谁啊。” “你不知道么,教书的秦先生,城里教书十几年了。” “哦,教书先生,怎么了,刚刚不是听人说什么知道这高府一些消息么,说来听听啊,这老头知道?” “别吵吵,听老人家说。” 短暂的窃窃私语之后,场面奇妙的安静,所有人注视着秦老先生,等待着后文。 秦老先生再次环视一眼,也是不怯场。 “大家都知道我秦某人吧。我和广书生刚刚的对话就是个玩笑,当不得真。” 老先生抿起嘴唇,执礼躬身赔不是,再次环视一圈,随口找个理由道。 “老朽也是年岁大了,听不得热闹,你们聊你们聊。”说完就走,顺手拉着广书生,一群围观者呆若木鸡,就为了这?喊什么喊,看不了你自己走不会?咋滴,你以为你是谁啊,太上皇么,走了我们还得叩首不成? 还没走两步,近前的柳泉生不乐意了,吹胡子瞪眼。 “咋滴,你走就走,还不让广胆小说话了?”柳泉生刚刚聚集起来的人气,怎么能让你这般,说散就散了,伸手拉着广书生衣袍。 广书生早已面红耳赤,掩面不敢对视众人。胆小夹杂着怯意,广书生腿脚打摆,秦老先生拉扯着才晃动两步,回望书生这副模样,秦老先生也是心里一叹,就不该说这有的没的东西,现在这下不来台,这书生肯定招架不住,老朽也是老眼昏花了,说这作甚,看热闹反而被当热闹看。 几十盏灯火点缀在夜色中,百十人成圆围着中间几人。 秦老先生沉默不语,眼神环视众人。因自家失言害的书生这般,焦急的眼神飘过柳泉生,心里一阵烦闷。干啥啥不行,祖上传下的基业,在秦老爷知道的,原来城北城南都有小店,自从他接了手,不过几年现在就一门面还在,其他都已转卖。喝花酒逛窑子真就是样样精通,现在已经三十有二的人了,还娶不到婆娘,在这永安县也是个家喻户晓的笑话。 别人是穷的没办法,他是自个有本事不娶,为啥,他能看上的人家看不上他,能看上他的他又不愿,嫌掉了面子,这不十多年过去了。 秦老先生轻声哀叹,这广书生我怕是救不了了,这滚油子一般的柳泉生,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直把书生放在火上架着,自个红光满面得意的不行。 良久不见下文,柳泉生心头一阵火热,伸手就去拍打那书生掩面的臂弯,一阵拉扯。 “哎你个没卵蛋的,说个痛快话这么难么,你瞧瞧你这羞煞人的模样,是个爷们么,不会是个娘们吧。” 兀自拉扯中,柳泉生想到什么说什么,人群一阵哄闹,笑声连连。 书生本来就面色透红,身躯更是僵硬,他这一顿拉扯,起初竟是没有拉动,又使出几分气力,才堪堪拖动,围观之人看他吃瘪,轰动连连。哄笑之中,书生面色犹如猪肝,柳泉生还不自知,嘴不把门。 “广胆小啊,还没成家吧,你看看哥我也没成家,你这脸皮太般薄了,哪会娶到婆娘呢,得向哥学习,你瞧瞧那齐家小姐怎么样,我仰慕许久了,带着我的厚脸皮,那可谓是人到姑娘到,人走姑娘念啊。” 一个自以为是过来人,教训着眼前没有成家的书生,柳泉生这话刚出口,高府院外围过来的人群,哄闹声更胜,刚刚什么高府之事,都抛到了脑后。反而现在眼前这柳泉生是实打实的焦点。 这柳泉生自己挖坑埋自己,也是头一家了吧,引火上身不过如是。 柳泉生本身就是个的笑话,县城有头面的人物了,直到现在都没有成家,还有心取笑别人,拿着自家笑话取笑,看来是真的喝高了。 人群哄闹的风向出现了变化,怎么滴就到了自家头上,刚刚还飘飘然享受众人目光,这时当场一个激灵,手脚用力,一把推开身前拉扯的书生,老脸一红哪还有呆着的打算,掩面就要遁走。 红面广书生这时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人群哄闹中,偷摸着给了那柳泉生一脚,后者掩面比之前广书生更甚,连回头看都没有,急匆匆拨开人群。 更是有嫌不够热闹的,注视着柳泉生掩面疾走的方向,大喊别走啊,又是引起一阵哄笑。不过两三息,柳泉生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捧腹大笑的不知多少人,这柳泉生怪不得日子过的不错,这般岁数还是单着,原来是只癞蛤蟆啊。 柳泉生掩面而走,人群乱糟糟的气氛稍缓,众人回神,那广书生不知去向,秦老先生也是一并不见了。应当是大伙注意在柳泉生那时趁机溜走了。不过也没谁关心的,只是嫌少了乐子而已。 本来就是看热闹的,看什么不是看啊,谁在谁不在都行,只要热闹不是自家,就是刚刚那柳泉生也真是的,拿自己说笑,还厚脸皮?就这厚脸皮啊? 院外嘈杂声依旧,只是没有刚刚那般罢了。 院内反而静悄悄,如同往日。高府已有两月晚上不点灯了,只是今夜灯火繁多,院内各处散落着星星点点。 府邸坐北朝南,内有四进,错落分开。 前厅后厅灯火稀松,围绕着正厅厢房两边,灯火通明。 偏厅倒是不见火光,也是,一般都是下人住宿,杂物储存之地,哪会有可以卖得好价钱的物什。 院内厢房围绕十数人,人手一灯,气氛安静。 未入夜时,浩浩荡荡百二十人,现在不过十几人守在门前,其余众人有突然醒悟的,匆匆忙忙离去的,还有后知后觉心生歹意的,这不现在就在院内翻找那有用之物的么。 要说还有对那奇异童子飞而不坠之事有意者,也就门前这十数人之中了。 淡黄色火光照应着门前地面,十数人围站静默。一面色微白之人,此时面有急色,刚刚那小童明明就在园中,不过晚来几步,现在可倒好,门窗紧锁,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人本就喜好话本闲书,永安县话本度无遗漏,不知夜晚做梦拜神求仙多少次了,上一次淮南县传闻有鲛人在浅塘山夜唱,火急火燎的赶过去,在浅塘山脚下住了半月有余,迟迟不见才死心回返。这次发生之事,就在永安县就在自家眼下,哪有不一探究竟之理。 若真是小神仙,拜一拜他又如何,我黄某人说不定还有那仙缘呢,是也不是?焦急的扫视众人,最后眼神飘过梅丛。 另有几人围站一起,小声商量着什么。余下几人,眼观鼻鼻观心,默不出声。 围观者都提灯带火的,唯独一黑脸汉子身无旁物,静悄悄的站在梅园之中,面向窗前,身后枯叶散乱,一浅一深两行脚印。 静默良久的秦砍山晃晃手臂,向门前走来,望着面前两伙人,白面黄直接被排除在外,钟情于话本的痴人罢了。 目光移过,窃窃私语几人身上有点拳脚,估计也就这样了,倒是后几位默不出声者,着实看不透的紧,那就先拿他们开刀。 刻意等候多时,心气燥热跟随来看热闹的已然退出了局,现在剩下几人,不是白面黄这般的傻子,就是和我秦某人抢仙缘了,别怪秦某没给你们离开的机会。 不过几丈之地,秦砍山携势而进,一步叠两步,两步叠三步,反手提起腰间锻火精刀,银色弧光闪过夜色,直奔后者几人。 “哐啷”,刀落地,窃窃私语几人随后软软躺倒。 蓄势而起的秦砍山,越过众人栽倒在门前。 场面一时安静,夜风吹过梅园,幽香轻抚面门。 一脸焦急的白面黄,鼻翼微闭,拍拍白净的双手,面向沉默几人。 “今晚这事做的好的话,改天我给河主邀你们的功。”皱起的眉,狭窄的嘴角不自觉缓和。 抬步伸手就要推门而入,突然想起某事来,后退半步回首道。 “阿一,今天的永安县有点吵,你去让他们安静会,那谁来着,对,徐柳青让他今晚早点睡,替我向他问安。” 小指伸向耳廓,左手推门,稍使气力门框倒在一旁。 沉默众人里,一浓眉大眼拱手领命,化作黑烟飘向徐府而去。 随着阿一的离开高府内散落的灯火,相继而灭,墙外的吵闹也渐渐没了声息。 推门而进的黄珏嘴角带笑,一副运筹帷幄。 河主吩咐我前来永安县几个月来,要查那能人异象之事,扼杀驱赶修仙者,不就是有所忌惮么。 你说在这小小锦州之地,哪怕这大元天朝,也没听说几个能威传万里的大能,更别说淮河方圆百十里也没几个有真本事的。 河主这般小心,怕不是到了紧要关头了吧,这种化身登祖之机可遇不可求,要是真的出了差子,我黄某可是担待不起的。 收起嘴角注视屋内,面色倒是凝重了起来,屋内两女两男,眼神飘过几人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下人,小春子身上。 两个凡人,两个妖,小童倒是不打紧,那高瘦男子,黄珏面色微变,怪不得院内梅花繁多,今年可是没有雪水的,原来有个本家,在这地方打起来费劲啊。 不过今年没有雪水供养冬梅,还要自费精力反哺梅园,先弱一筹。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在梅园之中,这人的实力不敢小觑。要是今年梅园大盛,我真就该哪来的回哪去了,不过这二者合一之法也是好破的紧。 毁他梅园再弱一筹,然围起攻之。 无视近前几人各色的眼神,声音低沉。 “阿二,三,四,五,六,算了全去吧,这院里梅花碍眼的紧,毁了吧。” 闻言沉默七人各显异相,清一色鱼首颔下四须,面向背身的黄珏,躬身领命扑进梅园。 屋内小春子倒是没有阻拦的动作,只是向前一步,回护在高晚枝一旁。站在一旁后知后觉的石于,才灵光一闪明了了因由,也是向前只是半步,靠在高玉兰身旁。 反观二女,高晚枝一脸好奇之色溢于言表,高玉兰则是满头雾水,一言不合毁我家梅园干什么,何况我们没有答言,现在的高府就这般任人宰割了么,怒从心起,高玉兰伸手拨开面前矮小的石于。 “你这人怎滴这般无理,我高府何处得罪了你,一言不合就要拆了我高府不成。” 石于被扯开也是一惊,赶忙挡在高玉兰身前,只是他动作怪异,手捧茶杯说不出的别扭,身体紧挨,一副要黏在高玉兰身上一样,招来高玉兰怪异的眼神,小春子也是一瞥。 黄珏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眸光飘过高玉兰,注视着小春子,眼神玩味。 显然被无视的高玉兰,柳眉倒竖,口开欲言。 面色讪讪的石于退后了一点,时刻注视着高玉兰动作,眼看又要说什么,赶忙挨近高玉兰,推推搡搡逼退到座椅上,才消停了下来。 回视主仆二人,面色尴尬,不动声色的向小春子递眼神。我也是护人心切,没有别的意思... 后者对视一眼,把高晚枝推向石于身旁。既然你喜欢护人,那就都交给你了,要是出了事,我保证把你个石头怪原地搓成灰。 梅园内各色梅花相继而落,枝断根裂,不过眼神交流之间,梅园已然毁去过半,小春子双眼微闭,嘴角淡淡一抽。 花枝枯叶化作齑粉,满园花色一瞬归于尘土。 身后护人的石于,心湖映照之内,满园梅色化作尘土,淡淡绿光以地为媒,向小春子涌来。 放弃了相辅相成的梅园,最后的一点根本归于体内,反倒是没有什么衰弱迹象,只是高瘦的身躯微微一阵,心湖之中颇为明显。 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描淡写,没有直接受到反噬,只能是百多年的根基硬抗了。 石于面色煞白,只是想想都是一阵哆嗦,这得有多痛啊。偏转视线瞧瞧高晚枝,再瞅瞅站在身前的小春子。前者双眼注视着前方,并不是小春子而是那白面之人,炯炯目光透出满满的求知。 不愧是主仆二人啊,都是狠人...你的小仆子刚刚的所作所为,不知要多少年才可以恢复,你倒好,完全都不在意,只在乎那明显来势汹汹的恶人么... 也不能怪高晚枝,首先稚龄孩童,其次不识修行之法。不知现在情况严峻,没有哭闹已然是颇佳,怎能奢求其他。 不只是石于,黄珏也是眉头一皱,这么狠么,放弃梅园自毁根基,甚至连保梅园的术法都没有,要不是今年梅园残恹恹,他这一手直接毁去一半修为都是少的,弄不好直接魂归天地都有可能。 不过这人当机立断,自毁梅园收回一点残余根本,也不能说是坏事,至少保全了自身,留下几分余力。 梅园已无,沉默七鱼围站黄珏身后,等待吩咐,局面越发沉闷。 双方气机紧锁,遮掩的窗扉啪啪作响,凌乱的绸缎无风自起。 小春子周身淡淡绿雾漫出,梅花独有的馨香充斥整个房间,眉眼微皱面色凝重。 黄珏八人不动,隐隐涛声传来。门外近前昏死几人被推出几丈远,倒在门前的秦砍山小指微动,阵阵波涛声惊醒他来,起身抓起锻刀,几个翻跳借力越过院不见了踪影。 波涛声微乱,黄珏向前一步,重聚涛声。 “不用管,小角色而已。”有点意思,凡俗武夫有这般体魄,少见少见。 第七章 梅繁,亦凋亦零 翻墙而走的秦砍山,犹如石物坠入深潭。院内浓重的气氛稍缓,只是一瞬,溅起淡淡波纹,再无后续,终究归于沉寂。 涛涛江河之音,愈来愈烈,黄珏身旁几丈之内,蔚蓝色涛水渐显。 小春子面色有急,再这样下去,蓄势而起。我一人必定不是他八人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人不在。 黄珏嘴角笑意浓烈,这花妖看来也就是这般了,起初还对他高看几眼,也不过如此。 《淮河波涛诀》乃是河主自悟之法,不出三息水叠波、波聚浪、浪起涛,破他这狗屁不是的聚力之法。 一息。蔚蔚河水以黄珏为中心,一波叠起一波,一波高过一波。 两息。波波相聚澎湃碰撞,浪涌夺势而起。 无风自动的绸缎撕裂飘飞,啪啪乱响的窗扉,由外向内镶嵌在了内里。 三息。浪奔而涛起,隐隐雷音夹杂其间,蔚蔚河水已然黑灰,犹如巨掌,以上而下,聚起涛势已达顶峰,轰然拍下。 镶嵌在内里的窗扉,兀自离开了束缚,飘飞而远的绸缎更是借力高起。 阵阵屋倒碰撞之声,院内尘烟四起,所站之地哪还有人住的模样。四下断流的河水,漂浮在地的各类家具物什。 扫视寻找小春子几人,然还站在原地,竟然毫发无损。 黄珏脸色发黑,扬起的嘴角渐渐僵硬。怎么可能,毫发无损?不对,是压根就没拍到。 小春子身后深不见底的坑洞,距石于几人仅有寸余,灰黑色浪涛翻滚不休,丝丝雷音残存。 再观自家身后,那七鱼首者,个个双眼白翻,几丈鱼身交叠在一起,已然是现了原形,身下不知多少根须缠绕而出,浓郁的梅香越发的扑鼻。 黄珏紧闭鼻翼,早就防备还是翻了船。没想到这花妖断了梅园,还能做到这般,天下之大不可小觑。 “那花妖,不知还可使出多少气力来?”紧锁的气机交感中,这花妖明显耗费颇大,已不如刚才那般,余留十之一二也是勉强。 小春子缓缓调节粗重的呼吸,不回一言。 “确实小看了你,以花香为引,破以妖府,直取要害。厉害厉害。” 黄珏望着小春子,仿佛大局已定一般,滔滔不绝。 “你是怎么做到的,唉,可惜了我的七个跟班。”话语一顿,补充道。 “警告你一句,不要妄想用它们的血肉之躯恢复己身。” 摇头晃脑,挪动脚步向小春子走来。 “是不是,现在感觉更差了,妖府内里一片漆黑,对吧。” 小春子苍白的脸,反涌出深红血色,眼角微跳不休。妖府内星星点点正浸透着黑色,不过几瞬,已染半壁妖府。 “那就太对了,淮河黄鲶本就不是什么好出身,能有什么好滋味,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吃,早已是诟病之身。” 越说越嫌弃,挥手扇扇鼻前,一副尝试过一样。 “对了,你是怎么做到,迷惑我的感知的,我竟然毫无察觉。” 不过两三步之间,黄珏站在小春子近前,满面笑意,嘴角勾起。 “说说吧,我很感兴趣。” 黄珏也是不着急,伸手招来倒在水中残存的木椅,就那么施施然等待着答案。 眼神上下扫视,小春子面色杂染,绵密汗珠沾染衣衫。不经意间视线穿过小春子,斜眼飘过石于三人。 呆若木鸡的高玉兰,不过短短的盏茶时间,这个世间仿佛焕然一新,以至于惊恐夹杂着畏惧,犹如形神遭了重锤,失了言行。 反倒是高晚枝一如既往的神情,只是这时明显目光注视在小春子身上,原来小春子这么厉害呀,还以为他只是个花草妖灵呢,时不时絮叨一些文绉绉的句子,装高深。 不愧是你,我的小仆子。 小小眼神偷偷瞅一下被放倒在地的大鱼怪,再回眸注视小仆子的背,哇,一如既往的高大。 高大是真的,但小春子现在止不住的颤抖,虚汗如泉涌。无视近前傲然的黄珏,颤颤巍巍转身注视高晚枝,轻点下颌。 淡淡柔情从小春子眼中流露,两行清泪滚出眼眶,嘴角如春。高朗吾命以至,不能依托照顾你的后人了。 回想那人对梅至爱,对梅挚情,我虽非女子,不能联袂,原本以为可以另寻他路还以恩情...现然已不能也...词句回响心间,说与晚枝听... “梅兮,梅兮,汝知吾爱否。” “皑雪泛白不及你,我之情切你可知。” “恍兮,惚兮,何乎耐哉。吾止天边,汝止心间。” “醉耶,梦耶,.......” 断断续续的词句,从小春子口中说出,声息越来越低,直至归于沉寂。 高瘦的小春子慢慢弯下了腰肢,趴伏在地。化作三尺梅枝,枝丫黛绿,缓缓生一腊梅,花黄之色一闪而逝,花凋叶落。 再无一有变。 凉凉夜色,愕愕生惊。 高晚枝眼眸中充斥着惊恐,望着化作梅枝的小春子,一时呆愣好像明白了什么,随后冲涌而来的泪花,在眼眶中愈积愈深。石于拉扯着高晚枝手臂,心中早知会有这般结果一样。 眼眶也是雾气横生,催动捧在手中许久的兰青云纹杯,罩在三人之上。淡蓝色茶杯迎风而涨,倒扣在地。 夜色为之一静,潺潺溪水声滑过,幽幽雷音潜行。 黄珏倒是面色如常,抬脚踢踢梅枝,这就完了么,还以为你能再给一些惊喜呢。起身越过梅枝,扫视小童刚刚翻盖之物,是一茶杯么。紧闭许久的鼻翼轻嗅,淡淡的妖气充斥其上,和那小童相似然又不是。 抚摸茶杯壁面,轻敲两下,还真的是凡间物什,能有这般点凡化宝之法,看来这小妖来头不小,再不济也有大妖护在身旁。 嘴角咧开,看来是捅了马蜂窝了,刚刚所生发之事,这小妖长辈十之八九已然知了,既然知之而未到,这人态度值得商榷。 心思急转,咧开的嘴角僵在了原地,今天之事源头在这小童,也就是小童的长辈,现在闹出这般动静,显然在他谋算之中,那小小茶杯不就是最大的解释么。 既保下了小童,还能引蛇出洞。 引我而来,又不出面,所谓何事。眉头皱紧,完了!河主之事已有人察觉了。 黄珏卷起黑雾就要向东南而去,偏偏这时,凛冽的杀意从天而降,院内残存的屋舍轰然倒塌,坑洞中幽幽雷音戛然而止,黑雾之中的黄珏被迫摔落,趴伏在地,面色血红。 断流纷纷潜地而入,湿润地面不过一瞬,黑色泥土转入赤红,以茶杯为圆向外而伸,倒伏在地的黄珏眼中亦是赤红,双眉紧促紧咬牙根,显然还在抵抗这不知来处的杀意,刚刚还在地面的梅枝不知了去向。 浓厚的杀意只增不减,黄珏眼眸血色如水,缓缓泛出血花来,紧接着其他五窍殷红一片,一副行将枯死之相。 内里妖府点点星光,妖气支撑着黄珏,但也到了强弩之末,那点点星光渐渐失去了灵彩,一分一毫也不再剩余。 遥望西方,血色星陨而来,人先至,声后显。 一女子从天而降,髻发微动,背负桐色剑匣,浓烈血色沾染其表。靛蓝色秀发及腰,身穿兰绣云纹裙,蝉丝锦绣靴轻触赤色地面。 柳眉微皱这玄黄杀剑,还是这般霸道异常,已有百多年不曾出鞘,没想到就在千里之外稍稍借用一丝剑意,就把这大好人家庭园毁成这般,凤眼飘过黄珏,这人也是奇怪,是妖还是凡人呢,竟然魂魄不全,还能存活? 再转过视线,倒塌屋舍中,一老妪尸首,脖有印痕,看来是悬梁了。 眉头一挑,琼鼻微微轻嗅,好浓重的梅香啊,这地原是梅园吧,也是了,师傅特意交代此处有观剑新人,应当也是和师傅老人家一般的爱梅之人吧。 视线再转才注意到那奇怪之物,倒扣在地的茶杯?神识扫过,感知不到内里,莲步轻移,皓指修长,蜷起而敲。清脆的回音,在院内悠悠。 女子稍奇,还是个凡间物什?茶杯之上有淡淡的妖气,轻嗅几下,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见过一般。 思绪稍起,手指不自觉又轻敲几下壁面,谁知这茶杯就敲出个洞来,内里哭闹声徐徐传来。 杯面破损,内里自成一界不攻自破,神识感知到内里,一小童,两女子,一呆傻显然是受了惊吓,另一则哭闹不休,怀抱???梅枝,果然是个爱梅之人。 小童倒是站立不安,望着破损的小洞瞧着她。 面带警惕,不动声色的稍移半步,护在二女身前,望洞而过只能看到一只丹凤眼,眼中带着好奇之色。 石于心慌慌,面色更是显露无疑。一边警惕外人,一边心湖直吵吵。 “老袁头快点来救我!又来个更狠的!直接把那鸠占鹊巢的妖物杀了!” 心湖之间石于声音回荡许久,才听到圆圆上人的回话。 “着急什么!《小莲花测》白学了?先算吉凶再说,什么事都烦我,小心我把你扔了!” 石于就知道会这样,假装吃瘪,不敢再言。 圆圆上人又来。 “那小妖有点意思,就是这术法确实邪异的紧,占得凡人体魄,不是什么登得高堂的大术。” 石于在杯中手指都能掐出个花来,也没算出个所以然...心湖之上刚要再次求救。圆圆上人的心声怼在石于脸上。 “行了行了,算不出来就算了,外面那小女娃算是你的师妹,自己人出去认认吧。” 一句过后,圆圆上人又没了声息,徒留石于满头雾水。什么?我师妹??那我师傅是谁??? 石于心中坎坷,至少得到了一点,是吉不是凶。用以小术翻开茶杯,刚刚学来的《御物之术》,使出好大力气才收起这茶杯,望着面前注视良久的女子。 女子靛蓝秀发着一步摇,随风而摆。唇着丹朱眼眸若凤,白兰相间的裙衫着地,淡淡血煞之气夹杂煌煌热浪扑面而来。离开茶杯自成天地的小界,石于眼色迷紧,初始不显,真是越站越难受,好浓重的血煞,孜孜不断的攻其心湖。 石于稍稍往后退开一点,先入为主的认为是这女子的修行之法,主杀伐之道,才会这般。 也是不忘回护身后二女,青色光芒罩住两人。 望到茶杯掀开,这小童竟然是先退一步,女子才记起玄黄杀剑余威犹在,内里剑台微震,压制淡淡溢散的杀气。剑台之上小剑稍稍亮起,此为剑种,剑修之根本,皱起淡淡波纹,院内血色煞气扫之一空。 石于正感血煞之气越来越浓烈时,心湖之间扬起水色波纹抵住煞气,倒是无大恙。心想要不要再退一步?确实抗不住,这刚猛霸道的攻伐之道,老袁头都不及... 又给圆圆上人找消遣,心湖间的波纹仿佛有意识一般,直接波澜归于沉寂,血煞没有抵挡之物,一路势如破竹攻入心湖。石于面色一紧,煞白之色浮于面颊,点点细汗在鬓发间隐现。 护于二女的青色光芒也是急闪不休,要有破碎之兆。 冲入心湖的血煞,晃荡不休,携势就要起波涛,然而刚刚无事离去的波纹,又悠悠归来,逛自家后院般惬意,随手拍灭血煞,血色之气毫无抵挡之能,消弭于心湖之间。 “哼。”来自圆圆上人无情的嘲讽,再无后语,心湖渐渐归于平静。 石于面色惨然,不敢再生其他,老袁头越来越小肚鸡肠了。撇撇嘴望向女子,后者正随手掏出荷包,点点凤纹着于其表,开合间拿出一物来,桐色木盒,画一神鸟在上,看来女子颇是喜好鸾凤之人。 鸾凤梧桐秀珍盒从里取出一药,还没来得及送于童子救急,这...童子好了...刚刚明显是血煞入体之相,要是救之不急的话,轻则毁坏修行根本,重则是要了小命的,不成想就这么简简单单好了??? 持着手中物,女子微呆。眉毛轻挑,抿下朱唇,向前轻移两步。 “不知,小童子如何称呼,为何会在这里。”不等小童回话,眼神飘过石于看向二女,稍显急切。 “那女子已然神魂有伤,我这里有药可以缓解一二。”说着又从盒中取出一丹丸来,径直走来。 越过石于带起阵阵香风,石于无暇品嗅,下意识撤开半步。 在他心湖之中,虽然这女子的血煞之气退弱不少,但她由内而外的煌煌灼热是一点不减,反而越近越是燥热。再观她身后剑匣,想来血煞之气是由它而来了。 眼眸放光,随着那桐色剑匣上下移动,这就是纯粹的剑修么,回想刚刚那血煞攻入心湖,要起翻山倒海之势,符剑还真的做不到。 比之那符剑之道确实强,至少看起来就是了...符剑之道是以符箓刻于其他材质之上,型以剑者,在灵台之上凝结符箓剑种,用于攻伐时,需要先以灵气催发符箓剑种,再以符剑用其攻之。 而剑修则不然,剑台之上剑种与在外御使剑器无须间隔,行驶那合二为一之法,攻伐时,剑种融入剑器。视为这天地间至强之道。 也是了,先有剑道后有符剑之道,谁是长辈还看不出来么。 想想当时那玄玄老牛鼻子,一把破符剑催动好久,才放出个烟花来。还不如老袁头吹口清风,就把那烟花弄灭了... 之后人家祖上的亲朋好友来了,就有那么一位剑修,剑出而天地失色,跟玄玄牛鼻子的符剑,简直是...你带一个剑字就是侮辱... 思绪回转,眼神干巴巴的离开剑匣,稍稍靠近女子三人,已经服药的高玉兰,面色好转不少,已然沉沉睡去。 倒是高晚枝或许是哭闹生乏了,眼睑红肿紧抱梅枝,坐在地上沉默不语,时不时的抽噎几声。 女子神识扫过二人,确定已无大碍,眸光注视高晚枝少顷,还是决定回身与小童交流一二,至少他现在看起来是三人中最正常的那个。 感到女子再次注视过来,石于微微紧张,老老实实的拱手执礼,面带笑意。 “小童石于,先生袁何,本在城中酒家午睡,然后......”絮絮叨叨许久,又是茶杯又是鱼妖,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先生袁何。 女子柳眉促起,好吧这小童...并不像看起来那么... 轻咳一声,女子打断石于。 “石于对吧,听你说来,你并不是这府邸中人,只是恰逢其会,因为这茶杯带你而来的。”视线飘过石于手中残破的茶杯。 “是你先生袁何,用茶杯带你而来的,对吧,你并不知来意,那你为何护着她母女二人呢?” 石于眼色奇怪,话语笃定。 “我为什么不护着她二人。” 闻言,女子眼神意味深长的注视石于颇久,看的石于后脊发凉,不会说错话了吧,观女子刚刚对那母女二人的所作所为,也不像是歹人,不是,我这师妹这是什么路数,怎么妖人不能共处么,那你在干啥呢... 石于越来越坎坷,虚汗潜发,偏偏女子一股燥热之感,难受的紧。 女子轻移莲步,站在石于近前,如玉手掌轻拍石于肩头,嘴角带笑。 “干的不错,听你那意思,你先生应该是与我宗门有渊源,特意让你护他二人的。”女子轻笑出声,再拍两下。 明明是在夸奖石于,石于却是面色惨白,急忙脱出她的手掌之间,不着痕迹的撤出肩头,面色才好看一点。 赶忙拍拍自家肩头,好烫啊,她到底是修的什么法,又是血煞又是煌煌大日之感,还是保持距离的好,这师妹不要也罢。 看到童子这般反应,女子也是一愣,然后嘴角笑意更浓,伸臂就要再来,吓得小童连连后退,口中忙呼。 “仙子请自重,宁可杀不可辱。”石于口中乱语。 “辱煞他人,可敢报上名来。” “苍羽。”简短二字,女子也是散了玩笑,抱臂而立。 女子独立,亭亭姣姣。凤眸正视石于,后者也是一顿不再言语。 “这小小妖物也敢来坏我观剑之门事,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苍羽傲立园中,煌煌灼热喷涌而出,犹如大日天威。 南苍洲,区区一小地,不知我观剑之威,看来是我观剑在这天地间的名头,还是不太响,那就杀他几个,以立威名。 不是南苍妖不知道观剑威,而是彻头彻尾的不是一回事。鱼妖是为河主做事,只为消除压制石于造成的事件罢了,以免扩大影响招来麻烦事,不是有心杀害高府人家,为了观剑而来的。 却是刚刚好碰到了观剑新人,遭了霉运。 河主在外不止黄珏这一妖行事,锦州四县四妖,如此行事不知几月有余了。偏偏在永安县遭了这无妄之灾,黄珏九妖,现只有一妖生还。 石于听闻苍羽之言,心里怪怪的,观剑是什么,我怎么也不知道...但是不敢表露出来,只是不言不语,摆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听你刚刚之言,城中还漏下一妖,待我去宰了他。”望向石于,苍羽娇娇面容泛起冷意。 “看好她母女二人,我去去就来。”随手抛出小小楼阁,触地而长。 苍羽也不管石于意见,血色剑光一闪,了了轻音余留,人已离去。就留石于三人待在原地,还有那不断高拔的楼阁。 第八章 莺歌燕舞暗藏玄机 石于面色为难,瞧瞧沉默不语的高晚枝,再瞅瞅伏地而睡的高玉兰,好像哪个都不是现在可以招惹的... 正兀自惆怅呢,轻音飘过耳旁,真的是去去就来,苍羽面色冷意更浓,显然是没有抓到那小妖,看这样子,八成是妖都没找到吧... 看到这情景,石于更是不敢吭声了,这下可倒好,两个变成了三个... 淮南县 今夜的淮南堪称不夜,只因那还春楼的美娇娘。楼中放出消息,只要今夜你有那足够的银钱,就能入得闺房一探,甚至美梦也可成真也。平时可没有这好彩头,楼上规矩甚严,三楼的姑娘们可是不过夜的,今日却是个例外。 无数男子为这一夜,不知想出多少办法,取得多少银钱,更是有谭佳柯这般的,为了银钱,投机取巧坑蒙拐骗,掏空前妻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还春楼临街客栈店家,现已人满为患,楼下更是拥挤,不知几多人。 临街而站之人,多为客家已满的无奈之举,但也不缺那为了剩下些许银钱,妄能一享美人之泽的好色之徒。 “老马,你说这谭佳柯是不是没弄到钱,嫌丢了面子,干脆不来了。”矮胖的刘全问起身旁闭目养神的马绍秋。 “谁知道,就他那破落家底,要不是有个富家老婆,吊着一口气。真就说不得,哪日就没了。”马绍秋眼眸未开,只是唇齿蠕动几下,便无后言了。 刘全闻言只是喟叹,也不再言语。他家本是屠夫,幼时受了不少白眼,家中贫寒连自家母亲都留之不住。年岁稍长,更是对贫寒有了深切的体会,衣不蔽体,家徒四壁也。 心中暗暗发誓,势要做一富人。 在淮河边夜走突发意识到,这淮南县起初也是一小地,就因这脚边淮河而起,那我刘全就不能和这淮河攀上关系么。再一想自家祖传几代屠夫,没有什么拿的出手了,那用刀的地方在哪呢,下意识摸着腰间的屠刀。 望着静静河水,兀自陷入沉思,天色渐渐有了浮白,才惊然已是寅时,紧忙赶往那浅塘山,出些气力勉强营生。脚步匆匆越过一低洼处,有一物越水而出落于地面,硕大的个头看不真切,咚咚拍地沉闷声传来,惊醒在旁愕愣的刘全。 刘全眯眼稍一打量,赶忙脱下麻衣,缠绕双手,把那越水之物口鳃勒紧,直至不在有动才松了气力。如此之大的白条少说卖出几银来,真是天降横财。 欣喜刚起就意识到,如此大的鱼,百来斤有余,是带之不走的。望着面前算是白捡的银钱,心里一阵为难,最近的渡口也在几里之外,这硕大的白条,肯定是背负不到的。 原地急的团团转,围着白条直跺脚,刘全携带在身的吃饭家伙掉了出来,看到屠刀气就不打一处来,穷就因为这破刀,屠夫就没的富贵。 捡起刀来就要置气仍远,还没抛出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鱼带不走,但是肉我可以带走,我真是笨的厉害... 刘全身抗两片鱼肉,腰间挂着鱼头就离开了,还去个甚的浅塘山,直奔最近的渡口。不成想刚刚进了渡口,鱼肉就被早起来收买食材的各府管事抢买走了,意外的发现,比平时整条还贵出几筹来。鱼头也是有人要,只是刘全想着留着犒劳犒劳,光是鱼肉也重的狠那,托了好几里的路了。 就这事,让这小屠夫找到了攀上淮河的路子,剩下的银钱就在这渡口之外,截胡买下鱼来,开一小店就只卖这鱼肉,赚取差价,也是渐渐集起不少银钱,当上了梦寐以求的富人。 之后遇到落魄的谭佳柯,知其往事,心中唏嘘不已,交了他这朋友,也算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家,不能再回从前了。 而这马绍秋却不是本地人,前几年南迁而来的。两人相识也算是碰巧,马绍秋初来此地,不识得淮南鱼市,在城中瞎转悠,就到了城南的溪花渡,在渡口外张望,恰时看到拦路对鱼挑挑拣拣的刘全。 买鱼不该在鱼市么,这地应该是渡口才对,心中也是好奇,抬步而近,站在一旁注视良久。 刘全在这边挑拣,最后买下了几尾花鲈,放在一旁早已备好的马车内,眼神飘过站在一旁的马绍秋,也不甚在意,挪动脚步坐在车辕上,静默不语,眼望河口。 不过几刻之间,刘全又买过几尾鱼来,打算离开时,才注意到那人还在。 “你是有什么事么。”刘全面带笑意注视着马绍秋。 “无事,只是在下颇是喜好食鱼,尤其是好鱼。”马绍秋眼眸稍转望向马车。 刘全闻言知来意,掀开马车帘布。 “可是看上哪一尾了,我低价让与你。” 马绍秋倒是一笑,婉拒了刘全。 “不用了,只是在下有点不明白,买鱼不该在鱼市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刘全听他之言,心中稍显自得,面色笑意更浓。 “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你可知鱼市价格要比渡口贵出一些,有些好食鱼者就会在这渡口买鱼,船家也是乐意卖与你的,要是收获颇丰,送至鱼市也要不少费用,卖出一些也不会亏缺多少的。 我之所以在这截胡,就是赚了那辛苦钱,把那一尾一尾的好鱼挑选出来,再带入自家店内,稍许宰杀,清洗一番。 卖与那偷懒之人,不愿宰杀鱼,只愿吃鱼的富家人。” 刘全点到即止,向马绍秋抱拳就要挥鞭离去。后者会意,也是回一礼,目视刘全离开。 马绍秋环视渡口,静立而站,默听风水之音,最后向淮河边踱去。 从这日之后,刘全每次收买鱼时,马绍秋都会来观看一二,有时也会买下一两尾来,尤其是每次收到彩鳞锦鲤时,马绍秋必定会买。 这马绍秋确实是个老辣的鱼客,这锦鲤不好遇,又是淮河中的佳品,一尾几银都不为过。自从认识了他,店里再也没有这鱼来,不过刘全也是不在意的,反正太是昂贵,又不好出手,让与他交个朋友也是好的,还平白降低了银钱打水漂的可能,何乐而不为。 人群一阵骚动,几近酒家也是开窗望向还春楼,更有远一些的已然出了门户,向这边赶来。 时辰即到,街道间众人哄声而起,围抢占夺那第一入楼的资格。 还春楼内莺莺燕燕,倒是如往常一般。楼间拐角处,老鸨与身旁娇小女子耳语,便差使她上楼去了。 老鸨面带焉笑手着丝帕,不紧不慢轻移而去。在楼上栏护间,眼神示意 有护楼之责的几位汉子,便轻拍双手,快走几步,拉开还春楼的槅门。 “哎吆吆。里面请里面请。”焉笑连连,眼神飘过后方,黑压压一片看不真切。 再次回头示意护楼,便身先挤出门来。 “各位各位,听庆妈妈我一言,我知都是冲着三楼去的,但是今天也是有规矩的。” 楼外各色众人,闻言一顿,夜色稍静,不过片刻便有人言道。 “不知庆妈妈所说的规矩是什么,大伙也知三楼就那几位美娇娘,我们轮番使来也是不够的。”说完就引起一阵哄闹,个中意味明显。 老鸨庆妈妈倒是不在乎他们的哄闹,眼眸妩艳白了那人一下。 “规矩还是那个规矩,不得借酒生事,不得恣意乱了他人雅兴,有什么事和庞管事言说。”眼眸流转在众人身上,手握兰花指向内里一高拔男子,几番姿态,颇是别有一番韵味。 面前几人眼眸流转,扫视庆妈妈身姿,不自觉吞咽口水。 “这是还春楼不变的规矩,但是要想上的三楼。”手指敲敲玉镯,摸摸掌间指环。 “看到了吧,没得银钱,就算你是皇亲国舅也不行,不过人家也是看不上咱这凡花俗艳。”轻扇几下丝帕,眼眸环视,伸出五指。 “今晚,三楼,五百银。” 话音刚落,引起满场惊呼,平日三楼的美娇娘也不过百银,就那妩媚多娇的媚娘,也不值当五百银。这才几日就直翻了五倍,谁受得了。 “庆妈妈,你这。”回话之人面色难看,环视近前之人都是如此面色,能有五百银者,今夜肯定不过数十人,要是早知如此,就应当多凑些钱来。 庆妈妈识得面色,嘴角微撇。 “知你们都是冲三楼去的,今日银钱没带够,不怕,还春楼不是还有下次的么。下次多带些银钱就是了,再说了这三楼以下的姑娘们也是不差的,个个天香国娇,今夜委屈一下的啦。” 庆妈妈撤开一步,让在半边媚笑妍妍,楼外之人个个脸色难看,少有面色如常者。 楼前众人无言,都是为了三楼而去的,还没进的楼内就先泄了底气,这五百银如何有得。街角静默一瞬,对家楼阁间缓缓开窗,声响显得如此刺耳。 窗前一低首高髻发的公子哥,随手抛下一颗金锭,滚落在庆妈妈脚边。 “不知这位庆妈妈,我可进得三楼?”公子站起身来,抚平衣袖,以高望低注视着老鸨。 人群为之一哗,难住各路男儿的银钱,在这人眼中好像不值一提,随手扔下金锭,就那么施施然般,在高处望以低处,眼神淡漠扫视而过。 庆妈妈捡起脚边金锭,毫不嫌弃粘之其上的土灰,手指摩擦放在殷红的嘴角处轻咬,确定一番收入衣袖。 “哎吆歪,这位公子快快下来,里边请里边请,不知怎么称呼。”庆妈妈眉目带笑,就差直接过去请人下来了。 公子哥倒是不急,在客房内招来侍从,慢慢悠悠的下了楼,到了楼下才看的真切,怪不得不急不缓,原来是个蹩脚货,跛子一个。 人群再起波澜,这时的惊讶降下,嘲意却是渐涌渐高。 原来就是个断脚货,也不知这第三条腿好使不,弄了半天也就是个有钱的跛子。 公子哥面色无波,在侍从的搀扶下,缓步近于老鸨身前,稍一拱手。 “称呼我何公子即可,庆妈妈你看我这腿脚不便,要不找一人扶我上去?”说着又从袖中拿出一金锭来,直晃老鸨的双眼,哪有不应之理,接过银钱,挥挥手招过一位柔柔弱弱的姑娘来。 “好生看护公子,切莫怠慢了。”眼神与这位姑娘稍碰,便回眸与何公子焉笑。 颤颤巍巍的上了楼去,楼外之人大眼瞪小眼的不甘。这年头有钱他就是爷,没钱连孙子都不如... “哎吆,我日你仙人,还有人抢我家公子的风头。”眉眼紧促的小六子口嘴尖锐,指向还春楼面目含怒。 坐在一旁静品茶水的主家倒是没什么,这小奴子却是跳脚的厉害。 再抿一口,柏页染眼角轻扫小奴,嘴角浮起弧度,势利眼做作,不过我喜欢。 “今日这碧淮茶怎么味道淡了许多,看来需要到还春楼入入味了。”示意小六子过来,耳边轻语几句。 小六子随后离开,柏页染出门敲敲过道几间客房,怪叫两声,引起几声回应。 “老柏,现在到咱们出场了么?” “柏老哥,可否再等一下,咱这招牌鹅肉刚上,还没吃呢。” “老柏,今晚那几位你想来几个?” 连开三门,一瘦子,一胖子,还有一矮子,绝了没个正常的,但在这淮南县还真没人敢说,就这妥妥的上有富甲,下有顷田的富家人,领头的还是县太爷公子,谁敢说得。 瘦子陈子鹤家中以船而起,淮南县船只就没有不是陈家的。胖子侯健淮河珠宝行当,算是祖传的家业。矮子刘迁贵啥都没有就是地多,祖祖辈辈的淮南县人。 “老柏,咱该怎么个闪亮登场?”陈子鹤扶门半探,说实在的他也不知这后半句为何意,就是听柏页染说的,运用使来觉得也不错,颇是新奇。 柏页染稀奇古怪的词语也不是少的了,只是不好记也不好用,大多不知其意,用起来还招来他的笑话,已是经常的事了。 “吆喝,这一次这个词用的颇是对头,我已经差事小六子去办了。”柏页染挑挑眉,一副孺子可教也,又努努嘴朝慢悠悠靠来的胖子。 “你那鹅肉什么时候不缺吃,非要今日吃么?算了算了,今晚这事好了,我给你打包管你一年的份量,如何?” 矮子刘迁贵鄙夷一眼侯健,又是一声怪叫,纯粹柏页染带来的坏毛病,以前可不这样的,至少是个正常人。 “老柏,我今晚最少要俩。”刘迁贵眯眼贼笑靠了过来,老淫虫逛窑子不是头一回了。 柏页染拍拍刘迁贵肩头,一副欲言又止,望向陈子鹤,后者同样一笑,还是这老吊懂我。 一路小跑的小六子,带着五六人拖着个马车在楼下停住,还没上得楼去,柏页染几人说说笑笑的就下了楼来,走在最后的胖子还端着盘子一路塞咽。 直到几人出了楼来,才看到楼下的马车,不知内里何物,陈子鹤眉毛挑起看向柏页染,后者示意小六子道来。 “几位公子,这是今夜闪亮登场的秘物,我家公子说了,等下只管进楼就是了,后面交给小的,保准干的漂漂亮亮的。”小六子谄笑躬身。 柏页染拍拍双手,把近前几人视线引来,轻咳几下。 “等下都看我眼神行事就完事了。”回眸看着侯健还在吃,面显无奈,你说说好好的淮南四大天王,怎么就掺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再咳几声,在几人的注视下,侯健才不急不缓的塞下最后半块鸭肉,摸摸坠满肥肉的肚皮,一副享受的模样,颇是自在。 柏页染双手捂脸,我都招来了些什么队友啊,我在干嘛... 陈子鹤看不下去了,过去就是一脚,踹在侯健侧身,后者没啥事,前者一个趔趄撞在了一起...柏页染,我... 刘迁贵倒是无异样,撸起袖子站在一旁,挨在一起的两人谁也不看一眼,就直盯着还春楼,咂摸着嘴,比侯胖子吃鹅肉还多出几分迷恋来... 柏页染,我滴老天爷呀,我...我...我... 小六子躬身良久等候差事,正感纳闷呢,抬眼一瞧...赶紧视线朝下,就当不知。 最后还是柏页染重重咳嗽几下,那陈子鹤侯健才站正,刘迁贵依然是视线不转...陈子鹤一脚不见功,正感郁闷,扭头一看,这不证明自己的机会又来了么,再来一脚,这次倒是反响不同。 后者痛呼,收起眯眯小眼,瞅瞅陈子鹤再瞅瞅柏页染,着重乜了前者一眼,老子不跟你斗,等下有的是出力的地方,老老实实聚了过来。 一番折腾才像模像样的站在了一起,柏页染环视一圈。 “等下看我眼神行事,三楼佳人不过双掌之数,刘淫虫要俩,还剩几位你们随便挑,那个媚娘给我留下,听明白了么。” 言闭,久久不见回声。刚想炸毛... “老柏,赶紧去吧,等下晚了,还不知怎么个说法呢。”陈子鹤还是颇懂他心意的,接起他的话来。 就这么盏茶间,又有几位上了楼去,柏页染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带着淮南四大天王向还春楼而去,身后小六子示意马车跟上。 四人距还春楼渐近,小六子反而站得颇远,在近前店家交谈一二便上了楼去,五六个汉子大包小包随后也跟了上去。 人群分开四人靠近,楼前庆妈妈赶忙推开近前掏不出钱又想上三楼的几人,望向柏页染的小团伙,带着娇艳的媚笑疾走靠近,先是迎了出来。 “柏公子来了,还有陈公子、侯公子、刘公子。里面请里面请。”伸手招来起先带何公子上楼的柔弱女子,这可是贵客要紧的爷。 “小幽,来带几位公子上楼去,招待好喽。” 柏页染四人却是不急,摆摆手拒绝了。 庆妈妈眼角细纹微皱,今日可是有什么不合公子的心意么,怎么不进楼呢,那刘公子可是个老淫虫了,我看八成又是这柏公子的什么稀奇想法吧,谁让人家是县公子呢,得罪不起,还春楼能矗立多年,与他家关系不浅。 柏页染摆摆手打断欲言的庆妈妈,手臂开合头脸高抬,眼眸微闭目视还春楼,身后三人照做一样的动作。 本来城里有头有脸的来访,并不奇怪,但这...是做什么的,面露微笑双臂大开,动作说不出的奇诡。 但是街角众人无一人敢发一言,静默观看这诡异场面。 还春楼内,早先上楼的何公子,这时正百无聊赖,面前有一十二间小阁,阁有纱幔看不真切。 身旁还有刚刚上来的几位,合共不过五人,介是坐于小阁前,不过现在都是面色有恙。 小阁前立一娇小女子,每上得楼一人来,她介会再言一遍。 “今夜之事,不是所有有银钱者都可得的,毕竟客人多,还请担待,内有十二阁,其中三阁无人,每出五百银可选一次,至多三次为最,届时选不中者自行下楼去,不过会给予各位佳人的贴身饰物一件,也算是不白来一趟,要是恣意闹事的话,别怪庞管事不讲情面。 还有饰物等下在庆妈妈那领取,现在佳人们不方便,各位请体谅。” 楼上只有这小女子一人,但这几人并无人敢造次,还春楼开业几十年来,处了县太爷回护一二,庞管事在楼中处理各种杂务,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什么手段他们来之前肯定知道一二的。 何以道身旁这人,这时正是第三次选择,交了银钱,愣头青一般就是选第一个,结果了然还是空了。 这汉子不敢相信,每次选过都有轮换,他明明感觉到一阁有人,脚步轻点楼层的震动,木板为介传动而来,相信在座几人都是一样的感受。 但是偏偏的就是无人,汉子面色猪肝心中不平,抬着沉重脚步就要下楼而去,再回眸看只有小小弱女子一人,心一横。 反身疾驰两步,越过小女子,一把推开小阁,还真的没有人在,向旁而视。 汉子眼眸泛出惊色,便被内里走出的高大汉子庞管事提起,直至下楼,也不见有人发声,楼上陷入怪异的静默。 今夜的西城山外看来又要多一无坟野尸了。 何以道面色浮白,这都是什么事,又是奇怪的入门考核,又是让我在这风花雪月之地,找出一人来,也不说是谁,也没告知怎么找,就这么干巴巴的坐着,我是真的...立马起身就要离去,什么修仙长生之道,我不去还不成么,从家里偷跑出来,不就想看看繁华世间静静心的么,怎么还遇到个老汉,硬拉着我入什么门,这不死缠烂打答应了,一听还有什么入门考核,立马就不干了,结果还没离开那人半步,我这脚就跛了,说出来你信么... 老汉那时言语仍留存在心间,时时回荡不休,怎么就忘缺不掉,越努力越清晰... “小子,看你骨骼清奇,入我负岳门,保你长生不死,你看看你这清秀之相,肯定也是万中无一的奇才,入门修个百十载,必定手可摘星,脚可踏岳,目可...” “小子,既然你愿入我门,那我就是你师傅了,今夜还春楼有一场戏,需你去看的一二,但这不是重点,其中一女子为师有些话要问她,你要是能把她带出那是最好,如果不行你俩独处也是好的。” “哎幺,臭小子还没入门就翻了天了是吧,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考验,你都不愿意,那以后端茶倒水,你不得骑到我头上来!今儿给你上一课,让你知老汉我的厉害。” “别在那哼哼唧唧的了,快去占个好位置,晚上要是没办好,你的腿可就三五年好不了喽。” “那女子为师也不知是哪个,你到那细心观察一番必定能找到,记着多用用这个。”老汉走时还特意指指他的面门,后者何以道懵懵然,用什么?晃晃脑袋望着老汉离开的方向,失神良久... 何以道拍桌而起,还未发声,就被楼外之音,惊的腿软又坐了下去。 楼外烟花纷飞,点点亮光渲染夜色,楼下奇诡之景也在声响中,渐消渐隐。 柏页染回视三人,眼眸带有探询之意,着重望向陈子鹤,后者眼中荡漾微光,显然已是明了闪亮二字,还有登场二字未出。 怪叫几声,陈子鹤稍愣,不过也无磕绊,紧随在后,其他两人只是慢了半拍,随他两人而起。烟花过后更显的这四人行事乖张,众人刚从奇怪动作中解脱出来,又进入了这... 四人怪叫声渐消,刚刚那小六子所上之楼,适时有人喊话,起初听不真切,不过一二句,众人才愣愣回神,那人说什么? “今夜我家公子买单,三楼以下包场,只要进门报以我家公子和他好友几人的姓名即可。” 一遍无人应答,再喊,还是无人应答,再喊,才有回神的听出了,这是县太爷家公子的小奴小六子。 听出是谁之言,抱一试试之态,反正也不吃亏,挤入还春楼下,刚刚那柏页染几人已然上了楼去,徒留庆妈妈呆在原地,今晚这还春楼能塞下这么多人么,黑压压一片往这边涌来。 在庆妈妈失神间,已有多人报出柏页染之名,其他几位公子也有提起,再回神时,赶忙回视寻找庞管事,今夜楼内安稳之责,不能少了他。 环视两圈,未曾找到那熟悉身影,正自焦急,不知如何应付之时。那人在楼间拐角隐现,肩抗一人缓缓下了楼来,刚刚那如火如荼的众人,瞬间谢了声息,静默看着汉子走出。 庞管事不理众人如何,行事依旧,几个起跳间,消失在楼阁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