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魔咒》 第一章 序章 第一章、序章 残月西坠,繁星满天。 山巅嶙峋的巨石之上,一瘦小老头沐浴着朦朦星辉,盘膝而坐,两手搁在膝上,各结一个手印,微皱双眉,凝神仰望着北斗七星,神情肃穆专注。 良久,一声轻微长叹宛如细石击碎水面,在午夜寂静的空气里荡起一片涟漪。 叹息声虽然轻微,却是突如其来,聚集在老人身边一些杂乱的小动物仿佛受到意外惊吓,一齐调头溜下巨石,片刻间跑得干干净净,其中竟然有一条碗口粗的蟒蛇。老人对此似乎浑然不觉,自顾从嘴里吐出一串干瘪枯槁的声音来―― “两千多年的守护与期盼啊,终于是启动了啊!” 如古迹一般冷冰陈旧的话音,平静之中似乎有暗流涌动,隐隐透出一种激动和不安。(..info好看的小说) 悬挂在尉蓝天幕上的北斗七星,此刻光华大盛,盖过满天星斗,眩彩夺目。一直仰望星斗的老人,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干瘦的肌肉抖了两抖,似乎陡然僵硬起来…… 只见那斗勺状的七颗亮星中,位于勺头的两颗“指极星”中的一颗忽然猛的一亮,然后渐渐暗淡下去,最后几近于无。老人惊惧的目光久久凝望着星空,最后长长叹出一口气来,用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轻轻说道: “七星聚会,难道注定是难以圆满了?!” 这是位于北纬30度的长江三峡地区一座荒僻的峥嵘山峰,山巅有巨石如笋。 神秘的北纬30度! 埃及金字塔的法老魔咒、北美神秘的玛雅文化、巴比伦空中花园、死亡百慕大,以及种种奇异的超自然现象……这一切,都发生在北纬30度线上。 在中国,这个纬度线上有神秘的三峡。 在三峡,最神秘的莫过于“巴人之谜”。 大约四千多年前,在现在的重庆、湖北、四川境内曾经生活着一个远古族系,他们被人称做巴人。 他们是天生的武士,是最出色的征服者。他们依靠锋利的青铜剑和丰富的岩盐资源,开疆拓地,兼收并蓄,在长江中游建立起庞大的邦国,创造了灿烂辉煌、可与中原文化媲美的古老文明。起源于华夏大地的巫、道、儒三教之一的神秘巫教,就直接源出巴人。 公元前316年,巴国被强秦所灭。 从此,这个古老的民族便从历史的长河里神秘消失了。秦汉以后,再也没有有关他们的任何记录,仅留下残缺零星的远古文献记载和种种神话传说。 巴人历史就像一团云掩雾锁的谜,2000年来一直淡忘在人们的文化视野之外。 在三峡地区巫风盛行的民间,一直秘密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失踪的巴人曾经留下五只石雕虎形器,那上面隐藏着神秘信息。谁能将五只石虎聚齐,并破译那些神秘信息,谁就能得到巴王的黄金权杖,解开巴人失踪之谜。 公元1997年9月,著名考古学家童恩正教授在美国逝世前夕,曾得到一幅神秘的巴人图语,隐约发现巴人失踪的蛛丝马迹。 公元2006年8月,在中央电视台著名的《鉴宝》节目演播现场,惊现一只巴人石雕虎形器,从此引出一个个神秘疑团,引起一连串凶险离奇的追踪探秘,最终揭开了2000多年前巴人神秘失踪的惊天之谜。 而这一切,似乎与三峡工程迫在眉睫的蓄水日期密切相关。 第二章 教授之死 1997年9月20日上午9时。 美国康涅狄克州middletown医院。 中国著名考古学家、科幻小说家、巴人研究权威童恩正教授,因换肝手术失败猝然离世,享年62岁。 ――这是当时国内外媒体众口一辞的标准报道。 然而,童恩正教授的弟子,当时正在美国哈佛大学人类学系作访问学者的郑若愚教授,却知道这里面隐藏着一段十分离奇的遭遇,让童教授的去世成为一桩神秘疑案。 前一天,即9月19日中午,郑若愚接到了导师从医院打来的紧急电话。满怀疑虑的他,从波士顿的剑桥城急匆匆地赶到医院时,已是傍晚。 郑若愚在病房里和导师密谈了两个小时。 这也是他和导师在一起的最后两个小时。 一见面,导师就屏退家人和护士,迫不及待地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纸片来。郑若愚见导师煞有介事,禀然接过,小心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有两排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神秘符号,心中不由微微一惊。他立即认出,这就是被考古界号称“天书”的巴人图语。这些符号线条流畅生动,充满原始的古朴美。 郑若愚不知道,导师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张图符,为什么在此时此地还要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并屏退他人,要秘示给自己。作为一个考古学家,尤其是作为童恩正的得意弟子,郑若愚对巴人图语的形象是非常熟悉的,但对其中所蕴含的意义,仍是不知所云,望而生叹。 他惊异的发现,纸片上有几个字符还是第一次见到。 导师耐心地问道:“认得吗?” 郑若愚苦笑着摇摇头。 原来,童恩正教授自七年前赴美国教学以来,在繁忙的学术活动空隙,一直在潜心研究巴人图语。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近来他忽获灵感,对一些字的释读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他并没有急于公布自已的发现,他还需要结合越来越多的考古发现进一步验征。 两天前,忽然有一个自称是澳洲籍的青年华人拿来了这张纸片,想请童教授弄清其中含义。当时,那位穿着考究的年轻人彬彬有礼地走进办公室,教授莫明其妙地感受到一种阴冷的气氛,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戒备。及至见了那纸片图符展示的内容时,又暗暗心惊。 但他未动声色,表现得十分平静。 整个事情来得太过突兀,还带有几分神秘诡异。童教授暗暗决定,必须弄清事情背景以后,才能确定内容能否透露,否则,后果也许不堪设想。 于是,他对年轻人说:“能否告诉我这些符号的出处?” 年轻人一方面竭力表现出一种极富教养的伸士风度,一方面说话却显得有些吞吞吐吐。他说:“这是我家祖传古籍里夹着的一张纸片,上面画着这些符号。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由何人放入的,一直没人懂得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些毫无意义的随手涂鸦。传到我手里后,出于好奇,我查对了不少资料,反复揣摩,觉得和考古界正在研究的‘巴人图语’有些相像。我了解到,您是这方面的顶级专家,所以专程越洋而来,想请您看看,能不能解出它的意义。” 教授说:“巴人图语被发现的时间不长,至今仍属‘千古之迷’,在考古界也争议颇多,目前尚无人能解。本人虽然倾注大量心血,试着解读了几个符号,也是半属猜测性质,未成形成定论。纸上这20来个符号中,大部分都在一些出土的巴国文物上出现过,应该是巴人图符无疑。但其中有不少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从线条风格看,活泼生动又不失严谨,应属同一符号系列。不过,仓促之间,我也不便就下结论。” 年轻人也不纠缠,起身向教授微微鞠了一躬,斯斯文文说道:“那么,有劳您了。我明天再来见您?” “好吧,我试试看。” 第二天,那人如约而来。 童教授拿出一张纸,先画出那些图符,然后对应着写出几个字来―― 2322,洪水……,虎……,眼睛? 写完自己先审视一番,然后递给年轻人,摇摇头说:“只能这样了。你看,这些具体的数字、实物图像,就像看图说话,望文生义,比较好懂。但要连成句子,还需要动词、形容词、连接词,而现已发现的符号中恰恰缺少这类词语。我想,这些符号或许是某位古人随意临摩的。如果有什么意义的话,或许可能是古人为纪念某次洪水而写下的。” 那人小心地提示道:“它会不会是……某种谜语呢?” “……谜语?” 第二章 教授之死(2) “我是说,在这些符号表面的意思上,它还会不会隐藏着其它意义?” “这个我倒没有想到。(..info)问题是,这些符号的表面意义现在都没完全弄清楚哩!” “您看,要是将这些符号全部译出,会要多长时间?” “全部译出?” “报酬没问题,您可以开一个数。” “不是这个意思。严格地说,目前巴人图语还是一种‘死亡文字’,还没有找到解读的关健钥匙。而我个人试着读出的那几个字,其实只是一种很简单的望文生义法,那主要还得益于我本身是一个考古学家,对于刚刚从地下挖出来的那点有限的巴人历史比较清楚。至于解读的正确性,更需要进一步的验证。所以,短时间内我本人确实无能为力。” 最后,那年轻人还是留下了一笔不菲的润资,谢过教授,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当天晚上,饭后不久,童教授坐在沙发上刚刚端起一杯茶,忽然感到一阵弦晕,像是被人抽去了魂儿似的,茶杯从手中滑落,“乒”的一声摔得粉碎。(..info)然后,浑身便如虚脱一般,面色苍白,大汗淋漓,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就在家人惊慌失措之际,他又慢慢喘过气来,渐渐恢复如常。但在童教授心中,一直有种莫明其妙的惴惴不安,似乎将有大祸临头。 到了半夜,腹部绞痛起来。开始他以为是胃病发着,吃了几片胃痛药,毫无效果。家人连忙将他送进医院,初步诊断的结果,是急性肝炎。但有医生发现疑点,第二天上午又作了进一步的检查。复查的结论是:肝脏已经全部坏死! 于是医院征得童教授本人及其家属同意,紧急寻找肝源,准备换肝手术。 作为一名考古学家,童教授长年在野外工作,身体一直十分健康。就在不久前,他还购买了几种新式枪械,参加射击训练,为创作自己特别喜爱的惊险小说作体验。一年一度的身体检查,也从来没有发现肝上有过什么毛病。 怎么突然之间会肝脏坏死?! 童教授想起那个神秘来访的澳洲华人。刚见面时他给人那种阴冷的感觉,还有他离开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那个诡秘的笑容,让童教授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于是,他在医院拔通了郑若愚的电话。 望着眼前这位在考古学界声誉日隆的得意弟子,要比自己年轻九岁,已是两鬓挂霜了,眉眼间已显露出苍老的迹象。童教授爱怜地抚着他的手,有些吃力地说:“小郑啊,一定要注意身体哦!可不要像我这样,病来如山倒!” 郑若愚眼睛有些发潮,强颜欢笑说:“恩师,我一直都很羡慕您有一副好身体嘞!您不会有事的,手术过后会很快康复的。” “不会有好结果的。”童教授惨然一笑,摇摇头说,“我怀疑,这……很可能是中了人家的巫蛊!” “什么?!”郑若愚闻言大吃一惊,随即摇头说,“……不,这不可能!您是一个光明磊落、与世无争的学者,从未与人积怨结仇,谁会下此毒手?” 童教授又是惨淡一笑,无力地说:“你知道,我这人……直觉一向是很敏锐的。这也是我在学术和创作上能够取得一些成绩的一个关健素质。” 于是,童教授强打精神,将前两天那位自称是澳藉华人请他破译一张神秘字符的事情,向郑若愚作了一番简略介绍。然后说:“那人一来,我就感受到了一种阴森森让人压抑的气氛。当时直觉就告诉我:这人并非善类,要小心应对。所以,有关图语的内容,我并没有告诉他真相。我猜测这人,可能是会一些巫术的,而且言谈之中,他对远古巴人的历史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我不清楚他是干什么的,对他的身份来历一无所知,不晓得他是从何处得到那些字符的。但很显然,他是下过相当的功夫进行过研究的。倘若他知道那些字符的来源和背景,很容易就会猜测到那里面隐藏着与巴人有关的重大秘密。他后来……后来下蛊害我,大概就是为了灭口。” “您是说,这些秘符是……与巴人有关的重大秘密?” “这还只是我的猜测,但极有可能!我叫你来,就是想让你接过这桩悬案,想办法解开它!为师现在是无能为力了,我已经听到了死神的召唤。” “不,恩师,你……” 童教授摆摆手,轻声说:“不,你不必说了!你还不知道,近来我的研究工作颇有进展,我找到了一把解开巴人图语的关健钥匙。” 郑若愚心中一惊,但看着导师发黄的面容,他耐心地劝导说:“恩师,现在我们不说学术上的事情,那太费神。咱们先治病,待你康复以后,我再来请教。” 童教授说:“你我一生都在和死人打交道,还忌讳死亡么!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也没有心存侥幸,――不会有什么康复了!如果现在不说,我的这点发现就被带进坟墓去了,我这眼睛会闭不上的,――那将是终生的遗憾啊!” 郑若愚眼睛一下子模糊起来。他强忍泪水扶着导师在病床上靠了,点头道:“……好吧,您慢慢说。” 第二章 教授之死(3) 童教授接过郑若愚递过的一杯开水,浅浅喝了一口,理了理思路,缓缓说道:“我刚才所说,解开巴人图语的关健钥匙,就是纳西族的东巴文!这是目前仍在使用的一种象形文字,被称为远古文字的活化石。.info[]我发现,在东巴文中,有20个单符与巴人图符是相同的。经过长时间的对比研究,我认为,这就是解读巴人图语的关健钥匙。” 这话让郑若愚惊异得心跳不已。 东巴文他是熟悉的,偶尔有个把字符与巴人图语相似,他也知道,但从未对此作过系统的对比研究。他不由惭愧地想到:这就是导师与学生的区别吧,自己或许永远也达不到导师那种天马行空的思维境界。 只听导师继续说道:“……此外,甲骨文也是一条重要线索。我一直认为,甲骨文当初是由巴人图语中脱胎而来的,虽然两者距离较大,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循。文字最早起源于古代的巫部落,是记录占卜内容的一种原始符号,是由巫师创造的。也是由巫师世代相承,加以发展光大的。巴人‘俱事鬼神’与‘殷人尚鬼’同出一辙,而巴人是巫文化的始作甬者。后来,这些记录符号随巫文化一起传入中原,经过不断的发展改进,便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甲骨文字。在巴文化的发展过程中,这些符号由祭祀记录逐渐发展到铭文、族徽、印章的运用。同时,巴人盐业的大规模生产导致商业的兴盛,又使其进一步发展成为用于交流的文字。就像欧洲文字的最早发明者腓力基人一样,繁荣的贸易促使他们发明了文字。所以,我们说的巴人图语,不但是一套成熟完整的远古文字系统,而且是今人能够解读的。我们现在缺少的,就是一把打开这套神秘文字之门的关健钥匙。” 说到这里,童教授已是气喘吁吁了。 郑若愚连忙递上水来,童教授啜了一口,又轻声说道:“……上面说的这些,只是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个思路,还没来得及搜集更多的资料去展开研究。我不能让它跟着我进坟墓,未竟事业,就由弟子去完成吧!” 郑若愚听导师条分缕析地说出自己的思路,感到心中一片亮堂,仿佛看到一把若隐若现的钥匙,悬挂在‘巴人图语’那道闪耀着青铜光芒的神秘大门前,似乎伸手可摘。但导师最后的话却让他心中一阵悲怆,他轻轻喊道:“导师!……” 童教授用手势阻止了他,将先前掏出的那张纸片铺展开,指认着上面的图符,继续说:“现在,让我把纸片上这几句话告诉你,你一定记住了。你看,开头是一组数字,‘2322’吧,照图符直译,这是比较明确的。这里,是‘洪水’的意思。这是‘虎’,巴人自称虎族,在特定情况下,虎族还专指王族。再结合后面的符号,你看,这是‘洞穴’,这是‘宫殿’,如果两个组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童教授喘了几口气,见郑若愚凝神思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一把将那纸片收起来塞到他手中,继续说:“好了,现在我们没时间讨论这个了!留待你回去再慢慢研究吧。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幅图语,很可能是从某件出土文物上描摩下来的,你回去后,一定要设法去找到这件文物,它本身所携带的背景信息会帮助你解开这些图符的真正含义。我认为,这些图符所透露出的信息,一定与两千多年前神秘消失的巴人族群有关,它极有可能揭示了巴国王族的最后归宿。你若能解开这道迷语,那一定是史学上石破天惊的重大发现了!等你哪一天揭开巴人失踪之迷,可别忘了祭告九泉之下的为师我啊!” “恩师……” 童教授摇摇手说:“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三十多年前,我在三峡地区曾经听到过一个神秘的民间传说,是从一个土家族老人口中说出来的。说是当年巴王族在失踪前,曾秘密留下了五只石雕虎形器,虎形器上刻有神秘的图符。谁能找到虎形器并破译那些图符,谁就能得到巴人王族的黄金权杖。现在我想,这个传说也许并非空穴来风,这幅图语,或许就是刻在某只虎形器的秘符。如果真是这样,破解巴人失踪之谜就有具体的线索可寻了!你青春鼎盛,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一定要抓住这个线索。记住:巴人图语是了解和挖掘远古巴人文明的关健钥匙。一定要把它当做你一生最重要的事业去做!” 导师去世后不久,郑若愚结束了在美国的访问学习,回到了他所在的重庆大学。 他将学术的重点锁定在巴蜀文化的研究上,并通过多方奔走筹备,组建了由自己领衔主研的“重庆大学西南民族考古研究所”,聚集一群志同道合的学者和弟子,多次承担国家重点研究课题,硕果累累。 近几年来,由于三峡水库建设,国家组织有关人员对三峡地区藏量丰富的地下文物进行了大规模的抢救性考古发掘,出土了数十万件与巴人有关的文物和标本。郑教授常常亲临考古第一线,他欣喜地发现,在山险水恶、神秘莫测的三峡地区,往往揭开一层薄薄的泥土,就能感受到数千年前的历史余温。尤其是被称为“巴人图语”的大量神秘图符的出现,为郑教授的研究工作提供了大量鲜活的第一手资料。 远古的场景开始浮现,迷雾般的史实依稀凸显。 近些年来,在巴人文化的研究方面,郑若愚隐然已成一方泰斗。让他颇为自慰的是,总算不负当年导师的重托,通过长年艰苦细致的研究工作,他终于在“巴人图语”的破译工作上取得了重大突破。 然而,当年导师交给他的一项最重要的任务,――通过对那幅神秘图语的破译揭开巴人失踪之谜,至今仍然毫无头绪。图语的字面意义是解读了,但无论他如何殚精竭虑,对其隐藏的迷底却始终是一无所知。 几年前,他在三峡地区进行出土文物的现场研究时,再一次听到了有关巴人留下五只石雕虎形器的古老传说。 他直觉地认为,当年童恩正教授给他的那幅图语,就是刻在某只石雕虎形器上的神秘信息。但他寻遍所有出土的巴人文物资料,都没发现有关石雕虎形器的任何记录。 郑若愚教授工作之余,常常一个人忧心忡忡地想:拿什么去告慰九泉之下的导师?倘若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他会满意自己这些年的工作么? 第三章 神秘黑衣人(1) 2006年8月26日上午9:00时。(..info) 广州白云机场。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一切。飞机、车辆、建筑物,都在烈焰之中扭曲着轮廓,欲融欲化。宽阔的候机大厅里,却显得凉爽宜人。里面人声嘈杂,各色人等,行色匆匆,来来往往。喇叭里,报告航班消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李虎穿过一拨拨人流,匆匆查看着电子显示屏上红色的滚动字幕,发现当天广州至重庆航班的票已全部售罄。 早晨,他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接到姐姐的电话,说父亲早上在卫生间摔了一跤,引发心肌梗塞,现已入院抢救,时昏时醒,情况危急,让他尽快赶回家去。还告诉他说,老爷子清醒时反复念叨的一句话就是“虎子!快叫虎子来!” 李虎心急如焚,―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得赶回家里! 他想起在机场工作的一个熟人老杨,由于业务关系曾在一起吃过两次饭。酒席上老杨曾经说过,以后购机票如有困难,可以帮忙。李虎这人热情开朗,很容易与人拉近距离,却不是一个轻意就请人帮忙的人。但是此时,已不容他多想了,于是拨通了老杨的电话。 老杨说,机票几天前就卖完了,目前还没有退票的记录,只有去候机厅等着,如有晚点乘客,可临时补缺,但这把握不大。另外就是半小时后有一架私人包机去重庆,人不多,看能否通融捎带一个。 李虎没办法,想先试试搭乘包机,实在不行再去等候补缺。 两人在候机厅外见了面,老杨领着他向一号贵宾室走去。李虎问包机的是什么人,老杨也说不清楚,只听说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神秘大佬。 两人走到贵宾室外,正要进门,忽然被两个身穿黑色t恤的年轻人挡住去路。李虎由于走路速度较快,拦他的年轻人一下撞到他的胸上,李虎在猝不及防中体内自然生出一股反弹力,将那年轻人一下摔进了门内。 年轻人长得十分彪悍,刚一触地便反弹而起,嘴里惊讶地“咦”了一声,一只拳头已挟着劲风向李虎面门袭来。李虎脚下错开一步,闪身躲过迎面一击,同时伸手握住对方拳头。年轻人挟浑身劲力挥出的拳头,被李虎轻描淡写地握在空中,居然进退不得,不禁勃然大怒,另一只拳头立即向李虎肋下击去,企图解开被握拳头之围。不想被李虎伸出另一只手齐腕捉住,一时双手被捉,动弹不得。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老杨被这突起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两腿打着颤,赶紧退到一边。拦住老杨的年轻人立即转向李虎,拳脚并施。李虎背靠墙壁,如玩木偶一般,举着手中的年轻人左支右挡,让进攻者一时奈何不得。 正不可开交,忽听一阵爽朗的笑声,门口出现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人笑着说:“年轻人好身手!听老朽一言,大家罢手如何?” 李虎原本是来求人帮忙,不想变起仓促,被迫出手,心中正不知如何收场,听到此言,便即放手,无言退过一边。 那被捉了双手的年轻人大概从未吃过如此大亏,感觉屈辱难当,站在一旁交替揉着自己的掌腕,对李虎怒目而视。 李虎细看立在门口那人,倒背双手,两腿八字而立,身着一件中式对襟黑衫。一颗硕大的头颅披着长而卷的黑发,隐然透出一股狮王般的霸气。一副宽大的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半个脸颊。虽然让人看不出真实面目,却仍能感受到从墨镜后面射出的两道锐利的目光。李虎迎着那目光望过去,忽觉一股凉气穿过脊髓,心中陡然一寒。但这莫名其妙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再看那人,只见面容朗阔,似一中年人,听声音却略显苍老。 李虎一米八零的个子,立在那里,如铁塔一般,却生着一张清朗俊雅的书生面孔。但他目光宁定,浑身透出一股凛然正气。 那人透过墨镜,对李虎凝望有顷,开口说道:“你们前来,必有事情!请进来坐吧。” 老杨面色苍白,迟疑着不知道是不是该进去。李虎望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从容迈进门去,在一张沙发上稳稳坐下。 偌大一间贵宾室里,就只有神秘的黑衣老人和他的三个随从。除刚才门口见到的两个保镖外,还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年轻女郎,不知是老人的女儿还是秘书,正坐在贵宾室的电脑前“啪啪”地敲着键盘。见来了客人,连忙起身,带着一脸迷人的微笑,扭动款款腰肢,殷勤地为李虎和老杨奉上热茶。 李虎看着对面那面含微笑的老人,也大大方方爽然一笑,诚恳地说:“刚才事起仓促,迫不得已,实出无心,还望海涵!” 说罢起身,向老人略一抱拳,复又坐下。 一直在认真看着李虎的老人,将身子往后一靠,呵呵笑道:“我喜欢爽快的年轻人!小小误会,就不要再提了。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李虎说:“老父病危,急欲回家探视,无奈没有买到机票,想搭乘您的包机去重庆,不知方便不方便?” “嗯?”老人说,“这是孝道嘛,岂有不帮之理!这个顺水人情我做了!” 李虎一块石头落下心来,欠下身说:“太感谢了!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第三章 神秘黑衣人(2) 老人笑着说:“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有缘。[..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就叫我老谢吧!” “岂敢!”李虎说,“谢先生如此厚爱,实在无以为报。我叫李虎,在广州开了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以后如有需要,一定鼎力相助!” 说罢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年轻女郎接过名片,送到老人手上。老人随手接过,却问道“你是重庆哪里人?” 李虎恭恭敬敬说:“云阳。” “云阳?好像离三峡不远了吧?” “是的。离瞿塘峡的夔门只有五十公里路程。” 老人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这才认真地看了一眼手中名片,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好好好!你叫李虎,公司又名飞虎,我们真是有缘!你知道么?我对虎也是一向情有独钟呢。笑傲山林,唯我独尊,这种王者气概让人向往啊!” 李虎闻言,心中微微一惊。再看老人浑身透出的这股霸气,加上他讳莫如深的神秘身份,更加觉得此人高深莫测。但李虎如今也算是有历练的人了,他不会把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表现出来。于是平静地笑笑说:“呵呵,我们也不是刻意要以虎为名。大概因为我属相是虎,父亲便为我取了这么个名字。至于公司名称,是因为合伙人名中有一‘飞’字,注册时我们各取一字,组合而成。” 老人似乎对李虎很有兴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李虎,若有所思地说:“哦,如此说来,你们公司这‘飞虎’之名实乃妙韵天成啊!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老人口中随意吐出的这“天意”二字,在李虎听来,似乎如生铁铸就,重若千钧。这两字触动了他意识深处的某个刻意回避的痛点,感觉特别剌耳,先前那股莫名其妙的寒意又从他心间悄然掠过。 老人指指身边两个年轻人,笑着对李虎说:“我这两个小伙子,都是身负武功的。虽然学艺不精,寻常三五人也近身不得,刚才却被你轻描淡写就制住了!看你年纪不大,身手不凡,应是出自名师吧?” 李虎歉然说:“当时为求自保,不假思索就全力应付了。我其实并没有练过什么拳脚功夫,只是小时候跟人学过几天气功,养成习惯,这些年一直没有放下,仓促之间能使出几分力气罢了!刚才得罪之处,希望两位老兄不要见怪。” 老人又是一阵爽朗大笑,说:“早说过嘛!小小误会,还提它干吗?” 虽然老人对李虎十分友好,他那两位保镖却一直心存芥蒂。登机后,一路上始终对李虎冷眉冷眼,不理不睬。 他们乘坐的是一架庞巴迪挑战者850型喷气式商务客机。仅有20来个舱位,但另有酒吧、会议室等设施。老人一上飞机就径直钻进了一间大概是卧室的密舱。李虎独自坐在中舱临窗坐位上。两位保镖坐在另一边稍后点的位置,挺直身板一言不发,仿乎是在监视着李虎。 那姑娘殷勤地为李虎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又拿来几本时尚杂志,还有当天的报纸。李虎见到她高挑苗条曲线玲珑的美妙身段,闻到她身上发出的迷人的幽香,以及她举止言笑间浑身透出的那种撩人心魂的气质韵味,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他想:“天生尤物”大概指的就是这样的女人吧。他努力克制住波动的心情,彬彬有礼地说:“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呵呵,”姑娘风情万种地瞟了他一眼,柔声说:“不要客气。你就叫我小梁吧,有事请叫我。” 李虎谢过小梁,却无心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报纸杂志。在李虎捍来,黑衣老人一行显得有些神秘诡异,既不知他们是何来历,也不知他们专程包机去重庆有何贵干。既然人家不愿说出,李虎自然也不便询问。管他呢,人家好心捎你回重庆,解你燃眉之急,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何必对人家的事情那么好奇! 窗外,透过偶尔飘过的几朵白云,是一片多姿多彩的锦绣大地。经过夏日葱茏的植被装点,无论是高山平原,还是大江小河,都在明媚的阳光下尽情展示着一年之中最绚丽的景色。 李虎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他又进入一种恍惚状态。 他感觉自己身轻如燕,朵朵白云从身边飘过。他在蓝天上飞翔着,在太空中遨游着,直向金色的太阳而去。灿烂的阳光照得他全身暖烘烘、懒洋洋的,欲融欲化。他听到了爷爷的喘息声,回过头去,看见爷爷就跟在身后,却总也赶他不上。他禁不住发出开心的笑声,大声叫道:“爷爷,你快点!” “啊!”爷爷喘着气说,“我追不上你了。” “嘻嘻嘻嘻……”李虎快活极了。 渐渐地,他又感觉自己是在宽阔无边的大海之中,如羽毛一般浮在水面上,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又跌入浪底,如晕如醉…… 可是,爷爷呢?他为什么没跟上来?正着急时,他看见爷爷从前面的水中探出头来,笑着说:“虎子,快来追我。” 哦,又一个大浪腾来,虎子随之被抛向前去…… 第三章 神秘黑衣人(3) 每次坐飞机,他都会随着飞机在空中的起伏颠簸,不由自主地进入这样的恍惚状态。(..info无弹窗广告)这是他童年经常出现的梦境,美妙无比,终生难忘。 然而,此刻,他却强迫自己从这样的梦境中警醒过来。圆瞪双眼,目睹着窗外的景色,反复出现在他心中的,却是父亲那张威严冷峻的面容。 在他三十二年的人生旅程中,与父亲相处的日子并不多。童年的记忆里,最亲近的人就是爷爷了。在故乡小镇那个古朴陈旧的小院里,他和爷爷一起生活了十年,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父亲在城里工作,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在镇政府工作的母亲又总是下乡,经常不在家里。比他大六岁的姐姐,自他开始记事的时候,就去城里上中学了。所以,是年迈的爷爷一直陪伴他走过了整个童年时光。在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一个让人有些害怕的陌生形象。 父亲一生忠厚老实,勤勤恳恳,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工作上了。现在想来,竟记不起和父亲有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交流。.info[]读中学的那几年,虽然天天见面,印象中的父亲不是在看文件就是在看电视。由于成绩一直很好,父亲很少管过自己学习。所以,父子间平日连说话都很少。等到父亲退休,自己又工作在外,很少回家了。 李虎大学毕业后,曾在一所中学当过几年教师。尽管深受领导器重和学生爱戴,但教育环境的现状,却让他感到既无所适从,又无力改变,日子过得十分苦恼。尤其是眼看着那些生龙活虎的花季少年,陷入大考小考的深渊之中,苦苦挣扎,鲜活的天性被沉重的学习负担消磨殆尽,几多天资聪颖的少年因为不适应单一的灌输式学习方法,受到学校、家庭和社会的三重打击,自尊自信惨遭摧残,稚嫩的生命就像花儿一样,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迅速地凋谢、枯萎了。而自己,被裹胁在这样的大环境里,被迫成为这个摧残学生的教育体制的一名帮凶,更是让他痛苦不堪。 后来,他的一位同学在广州办起一家广告公司,独力难撑,邀他过去一起创业,他欣然接受了。(..info) 这一去,就是六年。 六年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头三年,公司发展处于最关键的时期,正如逆水行舟,半点也松懈不得,竟是一次也没有回去过。后来,经过几年艰苦打拼,公司进入稳定发展时期,业务做得风生水起,各项管理工作也走上正轨,人就相对轻松多了。即便这样,也只是每年春节回家几天。如今父亲大限在即,自己竟没有尽到一个做儿子应尽的人伦之责,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正在思绪万端之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幽香,小梁飘然来到身边,先是在脸上绽开一个摄人心魂的微笑,然后用绵软得让人发酥的声音对他说:“老谢请你去酒吧坐坐。” “啊?!” 李虎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吓了一跳。这其中,小梁省去对李虎的称呼,直呼以“你”,其亲切自然得让李虎有些难以接受。尤其是小梁对黑衣老人直称“老谢”,更是有些匪夷所思。 见李虎瞪直眼睛愣在那里,小梁又是嫣然一笑,微微躬身做了个手势,轻声说:“请吧。” 李虎无暇思考,只得随她来到酒吧间。黑衣老人早已坐在那里,他指指对面的座位,热情地说:“小伙子来来来,请坐!” 几上放有两杯红酒,正散发出醇厚的香味。老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与李虎各端一杯,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李虎浅酌了一口,却没心思去品尝红酒的美味。黑衣老人并没有摘去那副宽大的墨镜,李虎依然能够感受到墨镜后面锐利的目光。尽管他心下坦然,仍不免有几分惴惴不安。他不知道黑衣老人为何对自己这样热情,总感觉与对方似乎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渊源。这种莫名的渊源让他既有几他畏惧,又有几分好奇。所以,他决定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老人呷了一口酒,轻轻放下杯子,随意地说:“我上年纪了,先前感觉有些累,一上飞机就睡了一会儿。醒来想起这机上还有一个客人,所以请你过来随便坐坐。” 李虎欠身说:“您太客气了。” “呵呵,”老人摆摆手,将目光投向窗外,笑着说,“年轻人不要拘礼。你看今天这天气,真是晴空万里,举目无碍啊。” “是。”李虎也望向窗外,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崇山峻岭,偶尔有几朵淡淡的白云飘浮其间,视野极其爽朗。 老人指着一条若隐若现的蜿蜒水光说:“那应该是长江吧?” 李虎说:“我不能确定。如果是长江的话,就应该快到重庆了。” 一直站在一旁的小梁说:“现在离重庆不到半个小时了,应该是吧。” 老人笑着说:“顺长江而下就会到你的家乡吧。听说三峡水库就要蓄水了,你的家乡多半会被淹没吧?” “是的,整个县城全部异地搬迁,现在已经初具规模了。” “哦。”老人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三峡三峡,不知又有多少千古历史的珍贵积淀要沉入水底啊。” 老人这话不过随口而出,李虎听来却莫明其妙的一阵心惊。 第四章 考古女郎(1) 第四章、考古女郎 庞巴迪喷气式商务机在重庆江北国际机场着陆时,已经快12点了。 走出航站楼,李虎谢过黑衣老人一行。黑衣老人却向他伸出左手来,李虎略一迟疑,也伸出左手与他握在一起。一般人握手都是用右手,黑衣老人却故意伸出左手来,而李虎左手拇指上先天带来一个小小枝指,显然早被老人发现了。果然,当两手握到一起时,黑衣老人用右手轻抚着那个枝指,关切地说:“小李啊,请恕我冒昧你这个……” 李虎不待他说完,便笑道:“呵呵,这不碍事。父精母血,虽一发一肤不可轻弃!” “好好好!”老人也是爽朗一笑,“这不过是一个记号,显得你与众不同。我第一眼见你,便觉得我们有缘。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黑衣老人领着三名随从钻进一辆早就候在一边的黑色奔驰一溜烟走了。李虎却呆立在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刚才老人说的什么“记号”、“与众不同”这话,有如雷击,让他震撼莫名。因为这话,正是多年前李虎的爷爷在临终前曾经对他说过的,此时几乎原封不动从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老人口中说出来,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良久,李虎突然想到正在医院抢救的父亲,才猛然警醒,匆匆忙忙朝停车场走去。李虎尚未完全回过神来,加上走得过于匆忙,“砰“的与迎面一个正小跑着的姑娘肩头撞在一起。那姑娘手中一个橄榄色的小坤包从手中滑落,总算李虎,不待落地便一把抄到了手中。 待到四目相对,李虎却又惊诧不已。对面是一张飒爽俊朗的姑娘面孔,李虎感到似曾相识,一时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尤其是姑娘眉头间那块指头大小的殷红色火焰形胎记,让李虎仿佛心头着火,莫明其妙的感到心跳加快了。 而对方那双眼睛,也在两三秒时间内变换出许多表情来―― 愤怒、惊诧、疑惑…… 最后,那姑娘望着被李虎提在手中的小坤包,忽然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脆声说:“怎么?你是要抢我的包?!” “啊?!” 李虎回过神来,赶忙把包递给对方,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姑娘接过包时,忽然发现李虎拇指上那个小枝指,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惊异,不由自主望向李虎,脸却莫明其妙地红了。(..info好看的小说) 李虎这时不知如何是好,立在那里颇有几分尴尬。不过姑娘很快恢复过来,飞快地朝航站楼那边望了一眼,急急地说:“好吧,算你抢劫未遂。我得去接人了!” 说完,朝李虎挥了挥手,又是一溜小跑,很快便隐没到了航站大楼里面。 李虎一直望着姑娘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回过头来朝停车场走去。那姑娘的音容笑貌一直鲜活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一件裁剪合体迷彩短袖夹克穿在身上,简洁、清爽、凹凸有致,下面一条蓝色牛仔裤,衬出丰满修长的大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轻便运动鞋。齐肩短发,肤色微黑,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让整个人光芒四射,显得英姿飒爽,充满青春活力。尤其她那火焰形的胎记,胎记…… 李虎再一次感到“咚咚”的心跳。 今天总是怪事连连……李虎不禁想到,神秘的黑衣老人如漆黑的夜晚深不可测,迷彩服女郎则像睛朗的蓝天明媚亮丽。而这萍水相逢的两人,都让李虎觉得仿佛是生命中早已注定的缘份,来得既奇异又自然,却在李虎生命之井的最深处搅起了看不见的浪涛。 这时,父亲的形像及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他连忙运气转了一个小周天,快刀斩乱麻地平息了心中涌动的波涛,收敛起自己的心猿意马。然后快步来到停车场外,四下搜寻。他惊奇地发现,偌大一个机场,竟然没有见到一辆出租车。 正在焦急张望之时,一辆绿色都市贝贝“吱”的一声停在他的身边。车窗里伸出一张漂亮的脸蛋,向他展开一朵灿烂的笑容,问候道:“嗨,你好!” 李虎颇感意外地看去,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姣好的面容,正是刚刚在航站楼外面撞见的那姑娘。一见到她眉心那朵小小的红色火焰,他的心又禁不住“咚咚”剧跳起来,感觉脸上也微微有些发烧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被那明媚的笑容感染,也情不自禁地笑了,点头说:“你好!” “是要进城去?” “是的。” 那姑娘指指驾驶座旁的空位,说:“上车吧!” 李虎想也没想,绕过车头,打开车门就钻了进去。私家车顺路带客人赚点油钱的事情,李虎见得多了,所以,上车就问:“到汽车北站,多少钱?” 那姑娘笑着说:“我看你一脸焦急东张西望,大概是要急着赶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再说,先前你抢过我的包又还了回来,所以决定顺带一程,不收钱!” 李虎知道她是在调侃,仍禁不住有几分歉然说:“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 “呵呵,你就只知道说对不起,其实我一路小跑,比你更冒失哩!” 这时,坐在副座上的一位白发萧萧的红脸老人呵呵笑道:“两位小朋友,看来你们是不打不相识啊!我看都别浪费时间了,快上车走吧!” 那姑娘说:“今天你别想等到出租车了,他们今天集体罢市,连市政府都惊动了!” 李虎心中诧异,连忙拉开后面车门,一边跨进去一边问道:“原来如此。出租车为什么要罢市?” 第四章 考古女郎(2) “大概是和出租车公司为利益闹矛盾吧,看看今天的报纸就知道了。” 李虎刚坐好,前面那红脸老人即扭过头来,冲他友好地点了点头。李虎见他满面书卷气透出高贵的学者气质,不禁肃然起敬,也冲那老人恭敬地点了点头。 姑娘介绍说:“这是我父亲。” 李虎连忙问候道:“您好!” 老人微微侧过头来,露出和蔼的微笑。 姑娘启动车子朝大路上驶去,主动问道:“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你?” “是吗?”李虎心中一动,回答说,“我也觉得你有些面熟呢!”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 “李虎,在广州一家广告公司工作。你呢?” “我叫郑雯。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我们曾在哪里见过面。” 李虎凝神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也记不起来。(..info)” 说罢,两人都忍俊不禁,同时发出一阵开心的笑声,觉得这事挺有意思。郑雯爽快地说:“管他呢!现在不就认识了?” 郑雯驾驶技术十分熟练,汽车在高速路上一路急驰。李虎长长抒出一口气来,感慨说:“今天我真是交了大运,一路上净遇上好心人!” 郑雯好奇地问:“是吗?你还遇上了谁?” “从广州过来,时间仓促没有买到机票,我是搭乘一架私人包机过来的。” “哦,私人包机!一定是某位显赫的大款了。认识吗?是谁?” “不知道。一个戴墨镜留长发的老者,连真实面目都看不清楚,只说自己姓谢,显得很神秘。” “有钱人故作神秘,也不奇怪!看你急匆匆的样子,一定是有紧要事情了!去汽车北站乘长途车?要往哪走?” “云阳。” “你是云阳人?” “土生土长。” “云阳是个好地方。” “你去过云阳?” 白发老人一直静静听着两位年轻人的一问一答。此时开口说道:“云阳的确是个好地方。尤其是刚刚建成的新县城,非常漂亮!” 听老人赞美自己的家乡,李虎高兴地问道:“这么说,您是去过云阳的了?” 郑雯抢着说:“不只他去过,我也去过呢!我们还在云阳的故陵、高阳两个地方呆过一些时日……” “等等!让我猜猜……”李虎挥挥手止住郑雯,想了想说,“在故陵、高阳呆过……嗯,我想,你不是记者就是考古的。旁边这位老伯,肯定就是一位考古学家了!” 老人呵呵笑了起来。 郑雯朝后面竖了竖大拇指,说:“聪明!我在市考古队工作。旁边这位,可是鼎鼎大名的考古学家郑若愚教授。” 李虎心中一惊,马上朝前面伸出手去,握住老人的一只大手,诚挚地说:“我知道,您可是巴人研究权威!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没想到能够这样认识您,真是非常荣幸!” 老人笑呵呵地说:“小伙子言过其实了,言过其实了!在巴人研究方面,现在还没人敢称权威哩!我只不过是比别人多费了些工夫而已。看来,你能从故陵、高阳这两个地方猜出我们是考古的,说明你对你家乡的历史还是比较了解的哦!” “我从小就是在故陵长大的。”李虎说,“不单是故陵这个古老的名称,就是前几年故陵平扎营发现的几座大型楚墓,在我们本地也是人尽皆知啊。听说,那个小镇的历史比我们最古老的的老县城――朐忍还要悠久,是这样吗?” “应该是的。”老人说,“有人考证,它曾经是巴人进入长江流域后建起的第一个都邑,屈指算来,不会少于四千年的历史吧。” 李虎惊诧得张大了嘴,喃喃说道:“四千年……那可是商周时期啊,我的天!看来我对故乡的认识还是太肤浅了,对故乡的历史缺少应有的敬意啊。” 说话间,重庆汽车北站已经到了。 李虎下了车,谢过父女俩,说了句“再会”,便向站门走去。走出几步,忽然感到心中一阵深深的失落,想起连郑雯的电话也没有留下一个,还怎么再会呢?他立住脚步,回过身,看见那辆充满朝气与活力的绿色都市贝贝还停在那里,郑雯坐在车内,正用盈盈目光迎望着他,那满脸洋溢的笑意照得天地一片睛朗。 李虎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只好留连不舍地笑了笑,朝她挥挥手,然后一狠心转过身大踏步走了。 第五章 石虎乍现〔1〕 第五章、石虎乍现 8月26日下午5:00时。[..info超多好看小说] 重庆市解放碑,某宾馆多功能厅。 经过一番布置,这里成了中央电视台著名的《鉴宝》栏目的临时演播室。 著名考古学家郑若愚教授端坐在专家席上。 满头浓密银发,两条粗壮白眉,衬着一张古铜色的国字脸,再加上一袭紫色对襟短袖衫,让这位年过花甲的学者显得仪态高贵,超凡脱俗。 他刚去北京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中午才回到重庆。节目组曾要求派车去机场接他,但他坚持让女儿送他去宾馆。昨天,专家小组已经对入围文物进行了真假鉴定,他没能参加,只在电话上听人家简略地介绍过那个国宝级的神秘文物。 此刻,节目已经开始两个小时,前面鉴定完一些字画、瓷器,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宝物。在主持人介绍下,最后一位持宝人款款走上台来。他手中抱着的,应该就是郑教授默默期待着的那件神秘宝物。 郑教授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发热冒汗,心跳明显加快,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紧张地看着年轻人怀里抱着的那个黑色匣子。 年轻人中等身材,长得结实精悍,走在台上,步态从容,气定神闲,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副冷峻的神色,让人不敢亲近。 当年轻人从容不迫地打开那只黑色匣子,从里面小心捧出一具黑色的石器时,郑教授瞬时睁大了眼睛,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震得宽厚的胸腔嘭嘭直响。他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坚硬的壳被打开了,他甚至能听到那清晰的碎裂之声。那是一件石雕虎形器! ――多少年梦牵魂绕,多少年苦苦寻觅,今天,它终于出现了! 自从美国回来,郑若愚教授就一直把对巴人历史、巴人文化的研究作为自己的学术重点,尤其是对“巴人图语”的研究,近年来取得了十分重大的突破。 但他寻遍所有出土的巴人文物,都没有发现石雕虎形器的踪影。神秘的传说,一直没有得到证实! 而眼前年轻人手中这只,是否就是他所期待的那个虎形器呢?那上面是否如童教授猜测的那样刻有神秘图符? 听到主持人叫出自己的名字,郑教授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台上。他首先注意到那个形状颇为怪异的木匣。拱形盖,平底,外形像是一具棺材。匣子是由一段原木一剖两开,内空竟是比着石虎镂空而成,上下两瓣,各有一个恰到好处的虎形凹槽,合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石虎的内空。非常精致的漆工,外黑内红,正是战国时期典型的红黑两色。 匣子侧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凹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拿起木匣,对着灯光仔细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那是一个圆形的印章图案,某个远古显赫家族的族徽。这个图案,曾在出土的巴国文物上曾经出现过多次,郑教授十分熟悉。 仅是这只木匣,就已经是一个价值连城的上古文物了! 然后,他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沉甸甸的石虎。他期待着这就是那件浑身暗藏神秘信息的远古信符,是他多年来魂牵梦绕的巴人圣物! 此时,躺在他手上的,是一个二十多厘米长的石制虎形器,整体呈长方形,虎头和四腿微微凸出,腰部略略下陷。咧开的阔嘴,两边是森森虎牙,正中却凿了一个深深的圆洞,内大外小。虎尾雕成一个贴着屁股的圆圈,像个e字,圆圈外围刻有细细的毛纹。眼、耳、嘴均以单阴线刻饰,细致灵动;虎身则用流畅的卷云纹象征虎斑。做工精致,造型大方。虎身凸出部分大概由于摩挲把玩所致,颜色沁黑,黑里透出明光;而凹进部分则呈青灰色,尤其是那些生动细致的曲线,被青灰色衬显得玲珑剔透,动感十足。 翻转虎身,老虎的腹部是一面平板,上面正如他所期待那样,刻有两排似图非图、似字非字的符号,图形生动夸张,线条简洁流畅。乍一看到这些符号,教授只觉脑袋“嗡”的一声,随即一阵眩晕,感到面部有些发麻,明显缺血缺氧。 巴人图语!―来自巴人先祖的手笔! 郑教授先闭上眼暗中喘息了一会儿,待稍稍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仔细看去,却是大失所望!――这并不是童恩正教授给他的那幅图语! 这一刻,郑若愚教授脑袋突然一阵空白,全身缰硬,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漂亮的主持人露出精致的笑容,在一旁轻声提示。“郑教授?” “啊?” 郑教授被主持人唤醒过来,觉察到自己的忘情失态,长长舒了一口气,再一次审视着那些图符。图符所表现的内容与他期待的完全不同。但他马上想到,如果那个古老和传说是真的,这应该就是就是那五只藏有神秘信息的石虎之一,而这上面所刻图符的内容应该与当年童恩正教授交给他的那幅图符内容相互关联。 想到这里,郑教授镇静下来,抬头看了看全场数百只一齐望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不错!这是一尊石雕虎形器,应该是出自远古巴国,2300年以上的历史了。虎形器是由非常坚硬的黑色玄武石精雕而成,气韵生动,浑然天趣,品相尤其高贵。真是不可多得的远古石雕艺术珍品。” “是么?”主持人兴奋地说,“请您给出一个市场参考价吧!” 郑教授摇摇头,缓缓说道:“真是抱歉,我没法提出一个具体的价格,因为它是无价的。据我所知,目前出土的巴国石雕艺术品十分稀少,而达到如此精美高贵的,可以说这是目前唯一仅见的。不仅如此,巴人号称虎族,虎是巴人的图腾物,这里面还含有十分丰富的宗教与文化内涵。在当年,这大概是巴国王族祭坛上供奉的圣物。” 郑教授一席话,让台下观众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阵,才如梦初醒地响起热烈的掌声。 郑雯从机场接到父亲,途中送李虎去汽车北站稍作耽搁,就直接来到宾馆的鉴宝节目演播厅。此刻,她也坐在观众席上。由于父亲的影响,加上自己本身也是一个考古工作者,郑雯对巴国文物有一种近乎天性的爱好和天才般的鉴赏力。就连父亲,也是很尊重她的意见的。这也是她今天为什么要亲自送父亲到鉴宝会现场的原因。当然,更重要的还在于父亲给她讲过的那全秘密流传于三峡民间的古老传说,那个曾让父亲的恩师童恩正教授蹊跷死亡的神秘图符。此刻,她远远地见到石雕虎形器,再加上父亲的一番鉴定意见,已是抑制不住风心的激动了。 对于内行来说,听到台上郑教授的一番话语,简直就是如雷贯耳。但在她前面一排的中间位置上,有几个人在那里不时交头接耳,喁喁细语。这让她极为反感,同时也引起了她的警觉。 第五章 石虎乍现〔2〕 郑雯发现,坐在正中的是一个披长发、戴墨镜的大个子,由于看不见脸,判断不出有多大年纪。左边两个黑衫青年,右边一个时髦女郎,不时将头凑到大个子跟前,小声嘀咕着什么。她不时观察着这几人的动向,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李虎说过搭乘私人包机的事情,前面那人披长发、戴墨镜,身边还有两男一女三个随从,不正像李虎说的神秘老人吗?如果真是,他们从广州包机过来,难道是专程为了这场鉴宝会? 此时,那位时髦女郎忽然对着台上用悦耳的声音大声说道:“据说,这虎形器上刻有巴人图符,能请郑教授为我们解读一下吗?” 郑雯闻言,心中大吃一惊:“他们果然已经探知到了有关石虎的信息?!看来,这伙神秘人物是冲着巴人失踪之谜而来的啊!” 台上,郑教授也惊异地向这边望过来。不知为什么,他忽略了发出声音的那张姣好面孔,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狮子般的头颅和一副醒目的墨镜。他感受到,那墨镜后面有两道锐利的目光如青铜剑一般直刺过来,阴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主持人立刻走过来,小心地从教授手中拿过石虎,翻转过底座,看见那上面果然刻有一串串图符,向教授问道:“哎哟,这上面当真刻有不少符号!教授,难道这就是被学界视为天书的‘巴人图语’么?” 教授略一迟疑,然后点头说:“是的。” “据我所知,”主持人拿起麦克风,面向观众说,“郑教授多年来一直是巴人历史和考古方面的权威学者,尤其是近年来对‘巴人图语’的破译工作,更是取得了令人瞩目的重大突破。我看到,在这尊石雕虎型器的腹部,刻有一些符号,您刚才已经确认,这就是‘巴人图语’。您能为大家解读一下吗?” 站在一旁的持宝人也满怀期待地望着教授。 郑教授再次翻转过石虎,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面露难色,缓缓说道:“其实,这些符号我早就注意到了。这上面刻画的的确就是‘巴人图语’,其中有几个图语我也认出来了。但对巴人图语的破译,目前仍然处于研究阶段,学界还有不同见解。就我的一家之见,要将这些图符全部读出,还需要查阅一些资料,作进一步的研究。” 主持人卖弄地说:“大家知道,‘巴人图语’是我国现已发现的八种有待破解的神秘原始文字之一,因为无人能解,被形象地称作‘天书’。难得郑教授今天来到我们节目现场,正好石雕上又有几个认识的图符,大家要不要请他为我们讲讲?” 现场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郑教授只好在荧屏上画出几个图符,然后向大家解释它们的含义。最后说:“这些,只是我个人的研究心得,尚未形成学界共识,仅供大家参考。” 教授刚说完,郑雯前面那位姑娘站起身来又发话了。她用咄咄逼人的口吻大声说道:“据报道,郑教授近年来对巴人图语的研究已经取得重大突破,这是学界有目共睹的。既是这样,识读虎形器上的这几个图符,应该不是问题吧!但教授一再自谦,说只是一家之见,未成学界共识什么的,刚才又只对个别图符作出单个解读,不知是在卖关子还是有意搪塞隐藏?!虎形器既然已经现身在这鉴宝会上,让大家一睹丰采,我们只想知道两千多年前的巴人究竟想通过它告诉我们什么一些什么样的信息。所以,不管是一家之见也好,学界共识也好,恳请郑教授不吝赐教,告诉我们那些图符到底是什么意思吧。大家说好不好!” 姑娘这一席话很有煽动性,现场观众一起大声说好,并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郑教授尴尬地站在台上,脸都涨红了,不知如何回答。 郑雯心里明白,父亲是能够识读这些图符的。但他既然不愿当众说出来,一定是有他的用意的。她敏锐地想到,那些图符极有可能与那个神秘传说有关,隐藏着巴人失踪之谜的惊人信息,甚至真有可能就是童恩正教授曾经破译过的那幅图语,以致不会撒谎的父亲为了保守秘密才显得如此尴尬无措。 郑雯知道,前面这姑娘如此咄咄逼人,为难父亲,其真实目的不过是想要通过父亲对图符的破译窥探有关巴人失踪的神秘信息! 眼看着父亲在台上难堪,郑雯心里难受极了。她气愤地站起身来,大声说:“刚才教授已经告诉过我们了,这些图符是需要查阅相关资料才能全部译出的!前面这位小组如此无礼相逼,到底是何用意?!如果你对这石雕虎形器真有兴趣,何不买回家去,慢慢赏玩?!” 那姑娘回过头来,笑容可掬地望着郑雯,用同样大的声音说道:“这位姐姐,你别说,我还真有此意!” 然后,那姑娘又回过头对台上说道:“只是不知道,台上那位持宝大哥愿不愿意出手?” 郑雯轻蔑地说:“那要看你出不出得起价!” “呵呵,不就是钱么?只要持宝大哥开得出,”姑娘以财大气粗的口吻,一口一个“大哥”亲切地说,“我就出得起!” 此时,台上持宝人走近不知所措的教授,向他耳语几句。教授点点头,又扭头对持宝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持宝人退到一边,稳稳地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对两位姑娘的口舌之争恍若未闻。 台下观众都被两位姑娘的争执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扭头看热闹。台上两人的耳语原本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动作,却被台下一人清清晰晰地听进了耳里。宽大墨镜下紧抿着的嘴唇,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台下两位姑娘唇枪舌剑互不相让,眼看秩序就要乱了起来,主持人连忙出来维持。她避重就轻地忽略了台下的纷争,用十分亲切的态度对郑教授说:“非常感谢郑教授为我们提供了十分专业的鉴定意见,同时也为大家展示了巴人图语的神奇魅力。您辛苦了,再次感谢!您请这边就坐!” 说罢,她挽着郑教授的手臂,送回专家席上坐定。然后款款走回台上,对尚站在那里的持宝人说:“我要恭喜你了!你的宝物得到郑教授的肯定,很有可能就要夺得今天的鉴宝冠军哦!现在,请给大家介绍介绍你的得宝经过吧。” 年轻人接过话筒,虽有几分腼腆,举手投足却显得干净利索,训练有素。他只简单地告诉大家说:“大家好,这只石虎,是我家祖传之物。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得宝经过!” “那么,”主持人笑着说,“你能不能向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年轻人略一迟疑,含糊说道:“我叫沈立,退伍军人,家住重庆市黔江区。” 第六章 临终遗言 第六章临终遗言 云阳,位于重庆东北部的崇山峻岭间,长江横贯其中。 由于三峡水库建设,处于淹没线下的原云阳旧县城加上云安、双江两个千年古镇,组合搬迁到渝东著名的古代军事要塞―磐石城下,由汤溪河口迁到了彭溪河口,成为三峡库区一座独具地域特色的移民新城。这片自古以岩盐著称的巴国故地,正处于三峡水库―这个即将出现的人造地中海的腹心。碧水蓝天,两岸翠屏,山、水、城、林,浑然一体,风光旖旎多姿,是名副其实的“库区明珠”。 李虎赶到云阳县人民医院时,已是下午5点。 正匆匆走在医院走廊上,迎面一人劈头叫道:“虎子!” 李虎定睛一看,原来是身穿淡蓝色手术服的姐夫,一脸疲惫,显然是刚从手术室出来。姐夫姓胡,是医院的外科权威,一把手术刀被他玩得出神入化,因而人们送他一个颇具侠气的外号:“胡一刀”。姐姐也在这家医院工作,是一名内科医生。两人原是中学同学,又一同考入医科大学,只是在选报专业时,一个学了外科,一个学了内科,后来又一起分配到这家医院工作,成了这家医院的两根梁柱。这两夫妇珠联璧合,倒是印证了一句传统的俗语:男主外,女主内。 李虎见到姐夫,也来不及寒暄,开口就问:“父亲怎么样了?” 姐夫面无表情,转过身说:“跟我来。” “胡一刀”领着李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一间病房。李虎看见一家人全在这里守着,他来不及招呼家人便径奔床头,看见父亲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嘴上还套着氧气罩。父亲那张颇具威严的国字脸已经消瘦许多,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李虎在床边蹲下去,在父亲耳边轻声叫道:“爸爸……爸爸,我是虎子,虎子回来看你了。” 母亲坐在床沿上,一手抚着虎子浓密的头发,泣声说:“中午还在念叨你呢,后来就一直昏迷着。” 姐夫摸摸父亲的额头,又探探颈上的脉搏,安慰说:“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他会醒过来的。安静地等着吧,不要去刺激他。” 刚上初一的小侄女阳阳削了一只梨子递过来,叫道:“老舅,给!” 李虎接过梨子,看着眼前已经长高的阳阳,故作惊讶地说:“哎哟,半年不见,阳阳都快长成大姑娘了!” 阳阳皮着脸在李虎肩上擂了一拳,说:“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带。你喜欢啥?明天上街买去!” “这里买的有什么意思?”阳阳扭过头,故作生气地蹶着嘴说,“不要了!” “阳阳别闹了!”姐姐俯在床头说,“刚才爸爸的眼睛动了一下,好像要醒过来了。” 李虎又蹲到床头,轻声叫着“爸爸”。父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停在李虎脸上便一动不动了。 李虎握住父亲的手,笑着说:“爸爸,你醒了。” 父亲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忽然感到氧气罩有些碍事,伸手便要拔去。李虎连忙抓住他的手,柔声说:“爸爸,这是氧气罩,你千万不要动它。有什么事,您慢慢说,我们听得到的。” 姐姐说:“给他拿掉吧,不会碍事的。不然,他会更着急。” 说着伸手便摘去了氧气罩。 父亲望着虎子,胸口起伏着,眼睛变得有神了,脸上泛出红潮。 姐夫“胡一刀”一旁看见,严厉地说:“快,氧气!” 姐姐神情慌乱地拿过氧气罩,又往父亲嘴上套去。父亲伸手挡住,清晰地说:“不要。让我说几句话。” 父亲望着李虎,大口喘着,好不容易调匀气息,费力说道:“家里有一个黑色的木匣子,是祖传下来的,传了好多……好多代了……你爷爷当年去世前交给我,要我临终前再交给你。他说……他说这东西就……就着落在虎子身上了。让虎子打开匣子,拿着里面的东西去找……去找……” 父亲一口气上不来,脸色憋得通红。姐姐忙套上氧气罩,父亲吸了几口氧气,脸色渐渐平静下来,眼神却迷糊起来,似乎又要进入昏迷状态,久久没有动静。 李虎望望姐姐,姐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摸摸父亲脉搏,感觉还在正常跳动。李虎听了父亲未说完的话,心中着急,忍不住又轻声叫道:“爸爸,爸爸。” 父亲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李虎,动了动嘴,又伸手扒开氧气罩,艰难地喘息说:“你爷爷说,那东西从远祖……传下来,已经有了……几百年了。它关系……关系到我们……我们家族的……一桩……一桩使命!他说,……让虎子打开……打开匣子,拿出……拿出里面的东西去找,去找七星……七星老人。” “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谁也没有……打开过。” 李虎越发感到莫名其妙,心中涌出一连串的疑问:“七星老人是谁?他住在哪里?怎么去找?” 父亲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李虎,喃喃说道:“我去了,不要……为我耽误时间。你要快……快去找……七星……七星……” 接着,父亲的舌头似乎已经无力动弹,脸色由红变紫,嘴里“唔唔”两声,划向空中的一只手无力地垂下。 姐姐惊呼一声:“爸―” 父亲瞳孔慢慢散开,胸口不再起伏。李虎叫了两声不应,探探鼻息,发现父亲已经停止了呼吸。 “老头子,”母亲俯身抚摸着父亲的脸,耳语般地说,“你就忍心丢下我,自己先走了?……嗯?你就不愿意再多陪我几年?你让我今后……今后一个人怎么过?”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终于扑到父亲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姐姐和阳阳也双双扑到床边,一个叫着“爸爸”、,一个叫着“外公”,一时房内呜呜咽咽,哭声大作。 李虎仍然握着父亲的一只手,他感觉到在父亲咽气的那一刹那,自己的手被父亲反握了一下,力道很强,他的手掌甚至感觉到了一丝疼痛。此刻,父亲那散开的瞳孔仍在望着自己,里面似乎留蕴含着无限的遗憾和不舍。父亲弥留之际,到底还有多少话没有说出来?李虎心中留下很多疑问。但此刻他无暇多想,抽出仍被父亲握住的手,轻轻为父亲合上双眼。这样,父亲的面容便显得安详多了。 听着母亲和姐姐的哀哀哭泣,李虎的眼睛有些发潮。看着父亲那张苍白而平静的面孔,他发现自己并没感觉特别悲伤,他觉得这一切都像呼吸一般自然。就像在家里,父亲从一个房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记起爷爷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我只是住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并没有离开你们。”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从病床边站起身来。 这时,姐夫“胡一刀”正站在病房的窗口边,对着手机大声说话,以他那外科医生训练有素的冷静性格,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件件后事。李虎站在那里,心里被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一个个悬念淤塞着,一时感到无所适从。 病房墙上的石英挂钟,正好指向六点。 第七章 神秘跟踪 〔1〕 第七章神秘跟踪 下午6点,鉴宝节目结束后,沈立小心翼翼地提着一只皮包,和陪同他的一个朋友随着尚在兴奋议论的观众人流,一起走出演播室大门。 走廊上,一个年轻人忽然伸过一只话筒来,连珠炮似问道:“沈先生你好,我是《重庆晚报》记者,你能谈谈你家祖传宝物的经过情况吗?” 不待回答,另一位刚赶上来的记者又问:“石雕虎形器的出现,对揭开巴人失踪的谜团显然是极有帮助的。作为罕见的国家级文物,你打算捐献给国家吗?” 沈立耐心地听完,然后冷冷地说:“本人无意接受任何采访,请让开一下!” 说完扒开记者,大步向前走去。 两位记者不屈不挠,又赶上来,意欲强行拦住采访。沈立剑眉一竖,眼里露出两道寒光,说句“请自重”,脚步并不稍停,从两人间撞了过去。 两位记者被一股大力撞来,各自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了,悻悻地立在那里,嘴里不禁咕哝出几句脏话,却再也不敢追了。 沈立匆匆走到电梯口,他碰见先前在观众席上说话的那位漂亮小姐,笑吟吟地拦住他说:“沈先生,能借一步说话么?” 沈立说:“对不起,我还有事。.info[]” “就一句话。” “那好,就这里说吧。” 姑娘朝左右看看,略一迟疑,小声说道:“我们老板是一位古文物收藏家,对你这石雕虎形器挺感兴趣。你看,能不能……给开个价码?” “实在抱歉,这是祖传之物,我不能卖。” 姑娘似乎并不感到失望,电梯门刚打开,她又递上一张名片,用十分妩媚动人的声音继续说道:“请沈先生再考虑考虑,我随时等候您电话。” 沈立礼节性地接过名片,面无表情地说:“你永远不会等到我的电话的,我不可能出卖祖物让人家叫我败家子!” 陪同沈立的朋友长得比沈立要高大,走在他旁边,倒像是一位保镖。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只是一个徒具身坯的白大筒,中看不中用。在那张被酒色过度侵蚀过的脸上,一双眼睛虽然能够装饰出漂亮迷人的热情来,却难掩空洞和倦色,与沈立的清朗精悍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走出电梯,穿过宾馆大厅时,沈立忽然感到有一股阴森森的气流从后面奔涌而来,贴着脊背如影随形,驱之不去。自从石虎在《鉴宝》节目现场现身后,他就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此刻这异样的感觉令他如何惊异。他只是下意识地朝后面望望,发现刚刚关上的电梯门外并没有什么人。他又警惕地看了看手中的皮包,然后目光快速一瞥,宽阔的大厅里,除进进出出的行人外,吧台前站有几个人,正在登记或者结账。休闲区的沙发上随随便便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两人正在专心地交谈着,另几个则把头埋在手中的报纸上。并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那令人背心发凉的阴森之气似乎也消失了。是自己太过紧张了吧? 从宾馆旋转大门出来,迎面碰上两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色t恤,高的瘦、矮的胖,相映成趣。沈立一瞥之下,发现两人虽然体形各具特色,眉眼却有几分相似。两人正迎面朝大门走来,与沈立擦肩而过时,沈立忽觉手中皮包一紧,左边那瘦子“咦”了一声,停下来惊诧地望向沈立。 沈立以为是手中皮包不小心撞到了他,匆忙中说声“对不起”,脚下并不稍停,与朋友一起快步向自己的车子走去。 跟在身边的这位朋友,是重庆主城区人,与沈立是一起入伍的战友,刚满服役期就退伍了。沈立在部队比他整整多待了十年。一年前,沈立退伍后在重庆再见到他时,惊讶地发现他已经是一个拥有千万资产的大老板了。朋友倒是很淡定,笑着说:“像我这样资产的,重庆街上一抓一大把,算什么大老板!” 朋友是一家知名建筑管材的重庆总代理,自己又开了两家餐馆,收入颇丰。但朋友为人低调,天性好玩,几年打拼下来,有了一些积累,生意上的事情就不怎么上心了。整天东游西逛,沉湎酒色。沈立的出现,让他如获至宝,千方百计将他拉进公司,立即就把总经理的位置让给他了,自己乐得做一个清闲的跷脚老板,坐享其成。但他不是让沈立给他打工,而是分给他一些干股,时下的流行叫法是“期权”,让沈立从每年的经营收益中分取一部分红利。 这是商业上的游戏规则,沈立一时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也就不客气地接受了。沈立当了十多年特种兵,原本是可以去公安系统或国家安全部门任职的,但他更喜欢自由自在的平民生活。特种兵生涯让他变得心思慎密,习惯于走一步看三步,这为他的商业经营提供了良好的素养。所以,在朋友的指导点拨下,沈立很快就进入脚色。一年下来,将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业务做得风生水起,经营稳步发展,经济效益更是同比翻番。朋友笑得合不拢嘴,在外玩得更有底气了。 月初,沈立接到一个电话,匆匆回了黔江老家一趟。 几天以后,他带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木匣子回到重庆,似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朋友听说他经常盯着木匣子发呆,对公司业务也疏于管理了,不禁有些担忧。几次向他打听木匣子的事,他总是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一件祖传的古董。” 朋友不过是担心公司的生意,对古董什么的倒无兴趣。看见匣子里躺着一只黑不溜秋的石虎,也见不出有什么宝贝之处。今天听说沈立报名参加了中央电视台在重庆举办的鉴宝节目,一时好奇,便上了沈立的车子,原本跟来看看热闹。没想到的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按照鉴宝会上专家的说法,沈立匣子里那个黑不溜秋的什么石雕虎型器可就是一个价值连城的国宝了! 国宝!以前只听说过,没见过。朋友想,一个黑不溜秋的石头被贴上了国宝的标签,会值多少钱呢?这是有钱人玩的把戏吧! 此时,他们钻进一辆黑色雅阁轿车,沈立启动引擎,缓缓驶出停车场,很快汇入解放碑拥挤的车流之中。 第七章 神秘跟踪〔2〕 这车原是朋友送给沈立的。 公司效益好了,朋友换了一辆四个圈的新奥迪a6,以前用过的这辆雅阁便给了沈立。这车买来还不到两年,尚有七八成新,用起来十分趁手。 上了车,沈立对朋友说:“你去哪里?我先送你。” “送我?”朋友笑着说,“这么大的喜事儿,不请我喝一杯?” “改日吧!今天我还有事。” “呵呵,一举夺得宝物冠军,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 “真是有事!待我把这事处理好了再请你喝酒。” “是与石虎有关的事吗?你真的不打算卖掉这宝物?” “真的不卖!” “既然如此,又何必巴巴的跑来鉴个什么宝?” “我原本也不知道这倒底是何物,参加鉴宝只是想借专家的眼睛给认认。” “那你这时候还要去哪里?干什么?” “唉!”沈立叹息说,“这事弄得有些复杂了,你最好不要知道太多!” “怎么?难道……难道还有危险了?” “看看后面吧,我们好像被跟踪了!” 朋友听了这话,大吃一惊,立即扭头睁大眼睛向后望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由于是在闹市区,车速很慢,后面的车子一辆接着一辆挤得很乱,各种款型,各种颜色,如蚂蚁搬家一般首尾相连,鱼贯而行。朋友望了半天,看得眼花缭乱,毫无头绪,摇摇头说:“你别是犯了特种兵的职业毛病吧,朗朗乾坤,又哪有什么跟踪的?” 沈立说:“看到后面那辆带着红牌的黑色奔驰车么?” 朋友又回过头,费力地在车流中找到那辆车,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那就是跟踪的?中间隔着好几辆车呢!再说,那牌照好像也不是我们本地的。” 沈立平静地说:“我可是在特种部队当过十多年兵的!好生看看吧,那是一辆挂着外省军车牌照的奔驰车,从宾馆出来就一直跟在后面的。” “一直跟在后面?该不会是巧合吧?” “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我们怎么办?像电影里面那样,甩掉它吗?” 沈立不说话,只把方向盘一打,拐上一条小道。 渝中区是重庆市老城区,楼房密集,马路狭窄,地势复杂,大街小巷密如蛛网。但沈立对这一地段的路径十分熟悉,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小道后,又回到大路,驶上了通往江北的嘉陵江大桥。 大桥还没过完,一直盯着后视镜的朋友忽然一声惊呼,气极败坏地吼道:“先人板板!真是见他妈的鬼了,那龟儿的奔驰真是一直跟在后面的!” 沈立早已发现,那挂着外省牌照的奔驰在迷宫式的大街小巷里也不知是如何跟上来的,一上大路便如幽灵一般又出现在他们后面,中间仅隔了两辆车。 沈立一言不发,瞅准前面道上的空挡,突然加速,沿内环高速向前急驰而去。奔驰车似乎毫不示弱,也随即提速跟了上来,中间隔着的车辆被一一超越,距离越来越近。朋友歪着头,紧张地盯着后视镜,甚至能够看清驾驶座上那张被一副宽大墨镜遮住的脸了。 虽有墨镜遮住,沈立仍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他稍稍放慢车速,让后面那车再靠近一些。这次他看清了,心中不由微微一惊:后面驾车那人,就是刚刚在宾馆大门外被自己提包撞过的那位瘦高个儿。 回忆当时细节,沈立恍然明白过来,并不是自己的提包撞了那瘦子,而是瘦子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对提包做了手脚。他下意识地望望放在后座中间的提包,明白当时那人大概已经抓住了提包,他甚至感觉到那股向外拽的力道。然而,当时瘦子“咦”那一声又是什么意思?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但那人脸上那惊诧的表情却不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里,沈立平静而肯定地说道:“现在可以肯定,后面这辆车,就是冲着我这提包而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我包内的石虎而来的!” “先人板板!”朋友被激起义愤,发起了重庆人的火爆脾气,骂骂咧咧地吼道,“你我本地佬居然被一外地车灰儿给咬死了,这要传出去,老脸还要不要了?老虎不发威以为是病猫嗦?!特种兵,给他来点绝活!” 雅阁时速提到120码、130码、150码,见车即超,一路狂飙。 奔驰不甘示弱,紧紧咬了上来。 沈立全神贯注,瞅准一条岔道,保持150码的车速,手中盘子缓缓扳动,车轮划出两条十分流畅的曲线,小车悄然转向,无声驶上岔道。那速度,那方向,端的是行云流水,圆满自然,车上人丝毫没有失重的感觉。 朋友禁不住拍拍沈立大腿,翘起拇指赞了一个:“好球!” 后面奔驰车果然是猝不及防,发现目标溜走时已然驶过路口,那人下意识地来了一个急刹,结果车尾一横,猛地撞上防护栏,“噼里啪啦”,尾灯碎了一地。 朋友一直扭着头,期待的就是这一幕。见状,他痛快地喊道:“嘿嘿!赶快去修理行吧!” 终于摆脱神秘的跟踪,朋友吁出一口气来,不无忧虑地说:“看来,你真是有麻烦了!多半就是你那块石头惹的祸,就像书上说的怀什么之罪。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知道是谁在跟踪么?” “一无所知。”沈立沉思说,“难道,是递名片那女孩儿一伙的?” 朋友故意用幸灾乐祸的口气说:“我看那女孩儿不单人长得漂亮,而且背景深厚,大有来头,多半对你沈立是连人带宝都看上了。这下你麻烦大啰!” 此时,沈立毫无开玩笑的心思。他让朋友在红旗河沟下了车,看看那辆奔驰并没跟来,便拨了一个电话,沿红石路向沙坪坝方向驶去。 傍晚时分,雅阁车悄无声息地驶进重庆大学校门,转过一排教学楼,穿过一段林荫小道,在一个绿树掩映、古色古香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沈立提着皮包下了车,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径直向院里走去。他注意到,小院门旁墙上挂有一块黄灿灿的铜牌,上面刻着两行古拙的黑色汉隶— 重庆大学 西南民族考古研究所 第八章 祖传密匣(1) 第八章祖传密匣 父亲的遗体被连夜送去火化了。 从殡仪馆回来,已是半夜。一家人默默地陪着母亲,都担心她年事已高,伤心过度,怕身体承受不了。但母亲经过两场大哭,已经平静多了。她一回到家里,立即打开卧室柜子的锁,从里面里捧出一只精致的黑色小木匣,交给李虎,声音沙哑地说:“这就是你父亲要交给你的那个匣子。” 李虎捧过木匣,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沉重,大小有如一部《英汉大辞典》,显得十分陈旧。摇一摇,里面毫无动静,似乎是空的。表面的漆皮已经有多处剥落了,但并未露出木质的本色来。四角包有铜皮,已经长出星星点点的锈斑了,但在灯光下仍有青黄色的光泽闪耀着。最抢眼的是挂在前面的一把小巧的铜锁,虽然锁肚和锁杆都有铜光闪烁,但钥匙孔已经被绿锈塞懑,变得一片模糊。 他摇了摇那锁,问母亲:“钥匙呢?” “听你父亲说,这匣子从来就没有钥匙。” 是啊,都几百年了。李虎想,即便有钥匙,恐怕也在东搬西迁中弄得不知去向了。一家人都围在李虎身边,似乎暂时忘记了失去亲人的悲痛,怀着强烈的好奇心看他摆弄那匣子。只见李虎举着匣子,翻来覆去在四周仔细查看,没有发现一丝破绽。(..info无弹窗广告)最后他只能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看来,只能强行开启了!” “胡一刀”接过匣子,用他外科医生的眼光端详半天,建议说:“还是从锁上着手,不然可能会损坏里面的东西。” 这时,姐姐已经煮好一盆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条。跟着累了一天的阳阳早已歪在床上睡着了。大人们经过一天折腾,也早已是饥肠辘辘,但谁都没有食欲,好不容易互相劝着,才勉强围上了餐桌。 刚坐到桌上,端起碗来,母亲望着父亲坐过的那张空椅,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大家劝慰着,结果自己也流出泪来。哭了一会儿,才想起明天还要去殡仪馆开追悼会。那是父亲以前工作单位安排的,还有县里一些老领导也要参加。此时天已经快亮了,又相互告诫着无论如何要坚持睡上一会儿。 但李虎却是毫无睡意! 他将自己关进书房,捣鼓着匣子上的铜锁。方形锁孔里被铜锈尘埃塞得满满的,他找来一根细铁丝慢慢掏空,然后又找到一截收音机天线,伸进锁孔试探着。天线杆外圆中空,光光滑滑的,在锁孔里无牵无挂,直进直出,毫无作用。李虎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曾见过一把古旧的铜锁,杆状的钥匙上有两颗f状的小齿,哪去找到这么合适的东西呢?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弄断锁上的铜杆,一把钢锯就行了,但家里并没有钢锯,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去隔壁邻舍找人借。[..info超多好看小说]李虎气馁地站起身来,顺手将插在锁孔里的天线杆拔出。哪知由于角度不对,天线杆一时卡在里面拔不出来。李虎用力一抽,只听“喀”的一声,里面机括弹开,铜锁芯竟然松动了。李虎捉住锁芯,只轻轻一抽,很顺利就出来了。 真是得来毫不费功夫!无意之中,铜锁就这样简简单单被打开了。看着手里的锁芯,李虎忽然明白,这其实是一把无须钥匙就能打开的锁,只要一根小棍伸进去轻轻一顶,里面的机括就能弹开。几百年来,历代先祖都遵循“传给下一代”的遗训,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去打开它。所以,这不过是一把象征性的锁,它锁住的是对先祖遗训的忠城和信念。 让人意外的是,匣子里面竟然什么也没有!内壁大红生漆,漆色如新,光亮鉴人,只是空空如也,连毛发也见不到一根。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哪位先人有意开了一个玩笑?应该不会吧! 如此慎重地一代代相传下来,绝对不会只是一个玩笑! 李虎将匣子提到耳边,用指头敲敲匣壁,声音空空洞洞的也辩别不出什么来。再斜眼望去,忽然发现匣子底板的厚度有些不对,内外出现较大的差距。再敲敲,那声音似乎有些中空。他用一把平口刀小心地启开隔板,下面果然露出一个约两厘米厚的夹层来,里面出现一个薄薄的油纸包。 李虎小心冀冀地取出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来,里面露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古老的线装册子,蓝色封面素净雅致。轻轻翻开封面,里面乳白色的宣纸上,密密嘛嘛写满了蝇头小楷。 李虎看着那些文字,忽然有些紧张。他把书案擦干净了,拧开台灯,端端正正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翻开第一页,却久久没有读下去。 他不知道,这个被历代先祖秘密传了几百年并指定要由自己开启的小匣子,到底要告诉自己一些什么?其中又记录了什么样的神秘指令? 李虎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神秘隧道的入口,久久不敢迈开第一步。 但,终归是不能逃避的! 小册子内容并不多,大概也就两千来字吧。刚刚看了第一行,李虎就被深深吸引住了。但是越往下看越是心惊,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李虎已是冷汗淋漓。 在小册子的第一页,就开宗明义写道,这是李氏家族一位先祖在明朝的天启六年写下的,并明确预言说,册子密封进匣子380年以后,将由一位名叫虎子、左手拇指长有枝指的李家子孙打开匣子,并按照里面的指示去完成先祖遗留的使命。 读到这里,李虎如遭雷击。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左手拇指那个小小的枝指,脑子忽然陷入一片冷冰冰的空白,几乎昏厥过去。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调匀气息,但心中仍然止不住一阵狂跳。 380年前的指令?那时候早就知道我会叫虎子,并且左手拇指上会有一个枝指?! 他先不忙往下读,长长嘘了一口气,然后起身从书柜中找出一本《历史朝代纪年表》,查到明天启六年,换算成公元,就是1626年。380年后,不正好2006年? 李虎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脸色苍白,全身阵阵发冷! 他看看自己手指上的枝指,仿佛看见冥冥之中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手中舞动着一串闪耀着冰冷光芒的命运之链。而自己,就是那上面注定的一环。 “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 ―这话谁说的?是爷爷?还是漆大大? 这已不重要了。这句话从小就被烙进了李虎的心灵! ――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 第八章 祖传密匣(2) 小册子中说,李家本姓巴,是巴国王族的直系后裔。 自巴亡国后,颠沛流离,历经艰辛,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最后辗转来到武陵山的施南地区,在一片依山傍水的沃土上定居下来。后来,这地方便有了一个名称,叫做巴家塆。由于这里地处武陵山区,山恶水险,形成天然屏障,历朝历代少有战乱波及,是一块相对安宁的世外乐园。自汉唐以降,巴家在这里已经扎下深根,虽不算豪门显贵,却也是钟鸣鼎食,乃一方望族。巴家身负神秘使命,世世代代守护着祖先留下的一个秘密,韬光养晦,静待天命。 300年前(李虎想,从写下这小册子到现在,应该再加个380年,也就是680年前了),一场意外的变故改变了巴氏家族的命运。 这场变故源于一个在长江三峡及武陵山区流播千年的古老传说。 据传说,当年秦灭巴时,巴国国王率领族人神秘地消失在三峡地区。国王曾经遗旨说,凡巴族子孙,谁能重振巴风,开疆立国,就授予他黄金权杖。黄金权杖里,蕴藏着巨大的远古神秘知识和力量,可佑他国运强盛兴旺、人民安居乐业;而有关黄金权杖的秘密,就掌握在一个被称做“坡吉卡”的巴人后裔手中。 在巴族语系中,“坡吉卡”是钥匙或者开启的意思。 时光到了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各路豪杰扯旗为王,竞相自立。时有湘西大庸土司向大坤年轻有为,胸怀大志。他审时度势,趁机在自己地盘上筑起王城,建邦立帝,自称“向王天子”。并以“向王天子”之名号令诸蛮,一时应者如云,声势浩大,四方百姓尽皆臣服。王城之地成为人们心中圣地,被当地人称做“天子山”,名称沿用至今。 当时,向大坤的军师李伯如,曾在黄龙洞潜修多年,自称鬼谷子转世,有通天彻地之能。他给“向王天子”建言说,天子山虽然险峻,毕竟偏居一隅,势孤力薄,若有传说中的“巴王权杖”为依,则可号令四方,问鼎天下,成就千古霸业。 向大坤自幼神勇盖人,器识不凡,军师之言深得其志,遂派心腹师爷四处搜寻传说中的“坡吉卡”。[..info超多好看小说] 也是家族不幸,造化弄人。当时,巴家家大业大,难免鱼龙混杂。族中有个名叫巴克言的不肖子弟,整天东游西荡,不务正业,恰好与“向王天子”手下一个文案师爷打得火热。一次酒酣耳热之后,自吹自擂,竟然说出了密守千年的家族之秘。 那位师爷如获至宝,立刻报告了上司。军师李伯如亲自出面,对巴克言许以高官厚禄,要他说出秘密来。 这巴克言酒醒之后,自知闯下大祸,只说是酒后假借民间传说吹牛日白一派胡言,抵死也不敢承认族中确有其事。那阴险狡诈的李伯如软的不成又来硬的,他们将巴克言关在王城,然后派一能说会道的师爷,在施南地区巴家塆找到了时任“坡吉卡”的巴氏先祖凭德公。 那位师爷一见到凭德公,便行起大礼,自称是“向王天子”族人,奉命特来拜会。凭德公惊得离座而起,惶恐道:“如此大礼,何以敢当!” 师爷说:“我们都是巴人后裔,同为清江五姓。而巴姓乃廪君后裔、王族血脉,其余四姓,理当以臣礼相见。” 凭德公听得此言,更是心惊肉跳。他反拜在地,战战兢兢说道:“此话从何说起?小民虽然姓巴,不过一蜗居僻壤躬耕度日的普通百姓。而君乃天子一族,如此颠倒行礼,岂不折杀老夫!” 两人想让半天,最后均以平礼相见,这才落座奉茶。 那师爷落座后,开门见山说道:“如今天下大乱,真龙方出,向王天子就是遇时而动的真龙天子!这正是我们巴族子孙重振巴风,问鼎天下的千载良机。当年,巴王曾有遗旨,谁能开疆立国,就授予巴王权杖!我们知道,这权杖的秘密就在巴家的掌握之中。向王天子眼下立国之初,急欲得到权杖相助。如凭德公交出权杖,向王天子夺得天下,必将与君分享!” 凭德公连连摇头说:“流言无凭,绝无此事!” 那师爷听了此话,也不言话,只顾频频冷笑。凭德公被他笑得心中发慌,连忙卑声请教。师爷不慌不忙呷了一口茶,正色道:“凭德公就不必隐藏了!令弟巴克言,眼下就在王城,被向王天子倚为心腹,正待大展雄才。权杖秘密就在巴家,这话可是他亲口对向王天子说的!” 凭德公听罢此言,浑身一震,惊得手中茶杯“啪”地落地而碎。为了掩饰心中惊慌,凭德公气极败坏跺脚说道:“这浑小子!怎敢如此胡言?!” 最终,凭德公经不住师爷三寸不烂之舌的软磨硬缠、威逼利诱,又想到巴向两家同为巴族后裔,一时心软,便抱出一个木匣子,对师爷说:“这是先祖以秘术封存,传诸后世代代守护至今!天时未到,谁也没法开启。匣子有禁咒守护,如强行开启,恐遭天谴!你如想试试,可要三思而行,别怪我言之不预!” 那师爷也是颇通几分巫术的,自负神功,所以并不信邪。他拿过匣子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终未能打开。次日,那师爷果然无端暴病身亡。 巴家由此惹来大祸。师爷死后,向大坤立即派兵围了巴家大院,声称若不交出并打开匣子,即将巴家大院满门屠尽,鸡犬不留。 第八章 祖传密匣(3) 凭德公一念之差,招致灭门奇祸,悔之不及。(..info好看的小说)遂使下缓兵之计,借去后堂祭告先祖之机,冒死秘密打开匣子,发现里面有一尊石雕白虎和十片刻满神秘字符的陶简。 他将陶简和白虎腹部的字符做了拓片,唤来自己的三个儿子,嘱咐说:“为父轻信人言,惹火烧身,如今强行打开匣子,已中先祖咒语,命不长久。我死不足惜!累及家人,玩忽先祖使命,实在罪孽深重,死有余辜!眼下之计,唯靠你们担起家族重任了!看这情势,也顾不上家眷了,待我走后,你们带好这些拓片,星夜潜逃,要在向大坤势力之外另寻生息之地。向大坤乃乱世枭雄,并非真命天子,早晚覆亡。你们安定后,首要任务是延续香火。待天下太平后,这些匣内之物,一定要让后世子孙设法寻回。” 然后,凭德公将匣子原样封好,抱在怀里跟向大坤去了。 到了向大坤的王城,凭德公装模作样地沐浴熏香,祷天告地,祭神拜祖,费了两天时间才把匣子打开。向大坤见到匣内之物后,为怕走漏消息,连夜派兵将巴家大院数百口人尽数杀尽灭口,然后一把大火将连片屋宇烧得干干净净。(..info无弹窗广告) 向大坤因为解不开虎符密码,并未得到黄金权杖。 但他有白虎和陶简在手,整个武陵山区四处传说,“向王天子”曾得白虎神托梦授权,又得到张良仙师“天书宝匣”一部,四方乡民信之不疑。 明洪武十八年,朱元璋一举根除陈友谅等心腹大患,平定天下,扎实根基,遂着手清理如向大坤这样盘踞边区的癣疥之疾。朱元璋命手下大将周德兴、邓愈为征南将军,率大军前往征剿。向大坤以天子山为轴心的小小山寨,终因寡不敌众,率残部投进了神堂湾。三十二年的“向王天子”梦,就这样一朝破灭。 先祖凭德公自去土司王府后便再无消息,多半凶多吉少。 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巴家逃出的兄弟三人,沿途历尽艰辛,吃尽苦头,翻过了九十九座高山,涉过了九十九条河流,山恶水险,强人出没,珍贵的拓片遗失过半。(..info无弹窗广告)大哥被流寇重伤而亡,小弟摔下绝壁被洪水卷走。最后仅剩老二一人,翻越巍峨险峻的齐岳山,辗转来到了长江边上的一个小村镇。 他疲劳已极,实在是无力再逃了,自忖已经脱离了向大坤的魔爪,便在江滨小镇故陵置下几亩薄地,从此安居下来,隐姓埋名,改称李姓。 这就是巴国王族后裔走过一千七百年,历经劫难硕果仅存的“坡吉卡”。他必须好好地活着,并将家族香火延续下去。 在其后的三百年里,李家一方面谨守“韬光养晦、静待天命”的祖训,勤劳持家,固本培元,努力恢复家族生机;另一方面,又历经数代人的努力,不遗余力地秘密打探当年被向大坤夺去的白虎和陶简。 自向大坤在神堂湾兵败身亡后,只有白虎托梦和张良授书的传说在民间颇为流传,再无其他消息。据估计,白虎和陶简都被带到神堂湾去了。三百年来,先后有三位“坡吉卡”去了千古禁地神堂湾,其中两位无功而返,另一位却是一去不回,杳无音讯。 直到明朝末年,李家一位小后生偶遇奇人,学得一身先天功,长大后又获神授巫术,能够通神驱鬼,被神选成为一位“比兹卡”。他以天纵之才,按文王八卦演算,得知还须再过三百八十年,“天命”方出,神物自现。 于是,写下这段家族变故,连同仅存的几页拓片,放入一自制密匣内,代代秘传,留待那个名叫虎子的巴氏后裔开启。 最后,这位先祖写道,密匣开启者首先要弄清拓片上字符的意义,然后找回当年被向大坤抢去的那只白虎,按照白虎上所刻字符的指示去完成神秘的使命。 李虎翻动小册子,果然发现后面还夹有几张印满神秘字符的拓片。拓片是用纤维质很强的宣纸做成,拓得非常细致,字符十分清晰。纸质柔韧度尚好,拓片却有几分残破,折痕和边角磨损明显,其中一张甚至只剩下参差不齐的半页了,可以想见当年那几位出逃的先祖一路的狼狈与艰辛。 李虎望着摊开在书桌上的小册子和纸质发黄的拓片,仿佛穿越历史的尘埃走进了另外一个时代。这是一个金戈铁马,充满血腥传奇的年代。而他的命运,就与那个邈远的年代紧密相连,紧密得连自己都无力挣扎。 他再一次看看自己手指上的枝指,这个几百年前就有人预知的宿命之物,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来,我就是一个‘坡吉卡’了?” 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却仿佛是天外传音,冷静而神秘,生铁铸就一般让人无可抗拒。他又想到,遗书中所说的“比兹卡”是什么意思?什么又是“神选”? 一连串的困惑与疑问向他压来,李虎几乎无力喘息。 他依稀记起在什么书上看到过,在渝东鄂西及武陵山区一带,如今的土家人都自称是“比兹卡”。在土家语中,“比兹卡”就是“本地人”的意思,这与那位神选的先祖“比兹卡”会有关联吗? 还有,拓片上那些神秘符号,是否就是被称做“巴人图语”的上古文字?那上面记录的又是什么内容? 窗外,一缕朝阳将阳台上一盆盛开的月季映得灿烂夺目。李虎熄掉桌上台灯,起身揉揉眼睛,又踢腿伸臂舒展了一番身子骨。放眼窗外明媚的世界,恍若一梦刚醒。他感到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发痛,猛然想起上午还要去殡仪馆,为父亲举行追悼会。 第九章 秘符初现〔1〕 第九章秘符初现 鉴宝会结束后,郑若愚教授谢绝了节目组的挽留,与女儿郑雯一道,开着那辆绿色都市贝贝往家里驶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看上去满头银发,其实郑教授年纪并不大,刚刚年满62岁。这在考古行业,正是经验、学识都达到顶峰的黄金年龄,是在学术研究上结出累累硕果的金秋岁月。但近来郑教授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老了,竟然对女儿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情依赖。只要有可能,他都尽量和女儿聚在一起。除了亲情交流,他们还在学术上具有充分的交流空间,这让父女俩的相处十分融洽。 郑雯的母亲与郑教授是大学同学,都是童恩正教授的得意弟子。后来又一起分到重大教书,然后恋爱结婚,生下郑雯。夫妻俩在生活上相亲相爱,在学术上激励切磋,日子过得虽然平淡,却十分美满。 也许是天妒良缘,十多年前,一场病魔夺去了郑教授爱妻的生命。那时候,郑雯刚刚小学毕业。中年丧妻,乃人生大不幸,如果不是因为女儿,郑若愚真不知道那段时间能否挺得过来。后来,郑若愚将所有精力放到学术上,在短时间内异军突起,成为学界翘楚。女儿初中毕业那年,他得到一个去美国做访问学者的机会。当时,自己的恩师童恩正教授正好也在美国。师生间有机会再度重逢,这让他感到十分欣喜。但看到年幼的女儿,马上就要进入高中,正是奠定人生基础的关键时期。所以,他决定放弃这次机会。女儿知道后,极力鼓励父亲前往,说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能够照顾好自己了。并与父亲相约,在分开这段时间内,看谁在学业上进步更大。 郑雯和她母亲一样,性格开朗乐观。母亲的去世对她打击很大,但她和父亲一起挺了过来。她没有食言,在父亲离开的两年时间里,她不但生活自理,学习成绩也由中等偏下挤到了全班十名之内。后来更是以优异成绩考入父母亲当年的母校―四川大学,并选报了与父母同样的专业―考古系。这并非是为了安慰父母,而是她从小受家庭环境影响,耳濡目染的结果。 在车上,郑雯仍为父亲在鉴宝会上受到不明身份女郎的逼迫感到愤愤不平。她说:“爸,她如此相逼,显然是急于想知道字符的含义!你说,她这样做……目的是什么?她是不是也知道了关于石虎的传说? “看她年纪轻轻,只不过是一个代言人而已,可能那位戴着墨镜的黑衣老者才是真正的后台。我曾向节目组的人打听过,谁也不知道这伙人的来历。看来,这是一股不可小视的神秘力量啊,恐怕觊觎的不仅仅是这只石虎了!你想想,一个被埋藏了的王朝,传说中的黄金权杖,许许多多的宗室重器!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啊!” “我怀疑,他们就是上午李虎说过的,从广州包机过来的那一伙人。那可是一个财大气粗的神秘集团!” “但仅仅从一只石虎所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他们恐怕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恐怕他们还知道更多的信息,比我们知道的还多!” “嗯,有这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定处心积虑很久了。我们得想法让有关部门尽早注意到这伙人,多加防范!” “那持宝人会有危险吗?他们会不会铤而走险,采取极端措施?” “有这可能!但我看那个叫沈立的小伙子十分机警,也不是好对付的。他在台上曾悄悄对我说,希望向我单独请教两个问题。” “你同意了?” “嗯。我也正想多了解一些有关石虎的情况哩。” 正说着,教授的手机响了。是沈立打来的,他问在什么地方见面。教授让他直接去重庆大学,到他的工作室去,并告诉了对方工作室的地址。 教授让女儿在路边店中买了两份快餐带到工作室,两人边吃边等。 吃饭时,郑雯问:“如果传说是真,石雕虎形器上的信息就至关重要了!那些字符说的是什么意思?” 教授抬起头,望着女儿调皮地笑笑,说:“你知道我全都认出来了?” “深信不疑!知父莫如女嘛。” 教授看着女儿那张充满朝气的漂亮脸蛋,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来,自己研究“巴人图语”,给自己启发最大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她甚至都成了自己的半个老师。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女儿对“巴人图语”的识读天赋,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有很多字符,自己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她往往能在第一时间给出准确的答案,经过验证,很少出错。但她自己也说不出答案究竟是怎样冒出来的,她解释不清自己的思路,往往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有时候教授希望能以他们两人的名义发表论文,遭到女儿的坚决反对。她说,自己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感,实际也是受到父亲的启发,是多年来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在起作用。她甚至说,自己是上天派来为教授磨墨的小使女。 教授在一张纸上画了几串符号,递给女儿,说:“就是这些,你自己看吧。我估计持宝人要向我请教的,也是这个问题!” 郑雯接过纸张,凝思片刻,用笔在每一个字符后面加上对应的译文,然后连成了四个字义明确的短句: 暗渡伏流 金猴反手 先闯阴曹 再赴苍龙 字符都译出了,其表达的意思却在云里雾里,让人捉摸不透。 她递过纸张,想让爸爸看看有没译错。 教授摇头不接,只说:“我知道你不会译错的。” 郑雯不禁问道:“那这些话,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意思?” 郑教授仍然摇摇头,深深叹息了一声,良久才说:“我也一直在琢磨,总是想不透彻。或许,这与传说的巴人失踪之谜有关?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可能是一组暗语,或者说密码。” “密码?” “嗯,解开巴人失踪之谜的密码。” “您也相信……” 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第九章 秘符初现〔2〕 来的正是沈立,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包,狐疑地望望为他开门的郑雯。.info[] 教授说:“你不必介意,这是我女儿郑雯。” 沈立和郑雯打过招呼,从包里抱出匣子,打开,取出石虎,小心地放到郑教授面前宽大的工作台上。然后说:“我想请郑教授,把这上面的字符翻译出来。我会给您报酬的!” “报酬?” 郑教授心中一惊,猛然想起导师童恩正教授讲过的那个神秘的澳洲籍华人。九年前,在美国,那人拿着一张画有巴人图符的纸片,让童教授翻译,也说过要给报酬的。 教授说:“你说这石虎是你们家祖传之物,那么,关于石虎你都知道一些什么?” “您是指……?”沈立不解地问。 “比如说,它的来历、用途,甚至有关传说等方面。” 沈立犹豫一下,摇摇头说:“这个,我真的是……一无所知。” “这是你父亲交给你的?而你父亲又是从你爷爷那里接过来的?” “不!这是我父亲一个月前才从地下挖出来的。是这样,我们家在解放前是一个大户,有一片很大的庄园。解放后,庄园被政府安排二十多家农户分住了。几十年来,好好的一个庄园给败坏得不成样子了。不久前,我们家在旧庄园的遗址上盖新房,在挖地基时,挖出一口地窖,发现里面藏有一些东西,其中就包括这只匣子。那些东西经过辨认,确是我们沈家祖上之物。这匣子自然也不例外了,只是没有人能打开。看上去严丝合缝的,以为只是一段外形像小匣子的普通木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漆得如此精致。家里人拿不准,便让我回去看看。我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查看,也没有找到窍门。后来,不知是怎么弄的,无意中就把它给打开了,这才发现了里面的石虎。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石虎到底是什么来历,只是祖上如此慎重地收藏,想来必是大有来头。所以,我带着它来参加这次中央电视台的鉴宝节目,其实是想借专家的眼睛帮忙认认。” 郑教授沉吟着说:“石虎上的那些字符已经译出,举手之劳,我也不会收你什么报酬。你先看看吧!” 沈立接过郑雯递来的纸,看了看,说声“对不起”,又从工作台上拿过石虎对照着看。嘴里轻声念着:“暗渡伏流,金猴反手,先闯阴曹,再赴苍龙。” 最后,他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望向教授。 教授问:“你能弄懂这几句译文的意思么?” 沈立摇摇头,说:“这是什么意思?” 教授说:“刚刚我和我女儿郑雯还在讨论,我们也没有弄懂这些话的含义,所以才问了你前面那些话。” 沈立显然大失所望,一脸无助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请坐吧,小伙子。”郑教授宽慰说,“毕竟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现在急也没什么用。待我们弄清楚这石雕虎型器的来历用途,或许会明白这几句话的含义。” 郑雯为沈立倒来一杯开水,忍不住对他说:“鉴宝会上,那位嚷着要买你石虎的姑娘,和她一起的还有几个人,来历不明,显得十分可疑,有可能对你手中石虎怀有不良企图,你可要有所警惕!” 沈立仿佛从沉思中警醒过来:“啊?哦,谢谢,我会小心的!” 教授坐在他宽大的工作台前,和霭地说:“你先前说,有两个问题要请教,还有什么要问的呢?” “我听说,您是巴文化研究权威,对这石虎,您一定还知道更多的内容吧?” “我能够说的,下午在鉴宝会上都说出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您见多识广,在巴国出土文物中,见过与这同样的石虎么?” “没有。鉴定时我曾说过,像这样的虎形器还是第一次出现。” 沈立无语了,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似乎在肚内搜索还有什么需要请教的。 教授说:“你能让我对石虎拍几张照片么?作研究用的。” “可以可以,您请便!” 郑雯从文件柜里取出相机,教授亲自动手,从不同角度对石虎拍了十来张照片,然后又对那造型独特的匣子拍了几张。完事后亲自将石虎装进匣子,抱还给沈立,诚挚地说:“谢谢了!” “不!”沈立连忙起身接过,不安地说,“应该是我对您说谢谢,真的是非常感谢您!我现在就在重庆工作,如果有机会,希望还能够向郑教授请教。” “呵呵,”教授爽快地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你有我的电话,有什么事情欢迎随时过来一起探讨。” 沈立站起身来:“如此我就先谢了!现在,我得告辞了。” 说罢,他小心将将匣子放进皮包装好,向郑教授微微鞠了一躬,刚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似的,又回身问道:“教授,您知道七星老人住在哪里吗?” “七……星老人?” 沈立点点头,两眼满是期待。 “对不起,”郑教授认真想了想说,“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七星老人,这名字好特殊耶!”郑雯好奇地说,“他是什么人?” 沈立含糊地说:“哦,对不起,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望着沈立离去的背影,教授沉思说:“我发现,这年轻人对我们不太信任,并没有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的。”郑雯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不过,好像他也不比我们知道得更多,他的眼神很茫然,好像在寻找什么。他最后问到七星老人,更是让人奇怪。你为什么不把有关石虎的传说告诉他?” “你要记住,我们是专业的研究工作者,对于那种还没有事实依据的传说,只能姑妄听之。如果再从我们的口中说出,往往会对人产生误导。再说,从与他对话中我判断,他话犹未尽,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个传说。” “真的吗?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郑雯冲教授调皮地挤挤眼,笑着说,“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哦!” “呵呵,你这调皮捣蛋的机灵鬼,可别往我这老脸上贴金了。” 教授说罢,又在一张纸上画了几串符号,让郑雯译出来。郑雯这次看着图符思索了很久,才一个一个全部译完。然后递给父亲,说:“你看看,是这样吗?” 教授接过一看,上面仍是四个短句,仿佛偈语― 二三二二 洪水弥漫 虎族子孙 秘宫觐见 教授点头说:“嗯,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导师当年画给我的那幅图语,我一直怀疑这也是从某只石虎上描下来的,而且是传说中的五只石虎之一。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两幅图语的句式相同,都是四字一句,四句一组。那么,在这两幅图语之间,我们能不能够找到某种联系呢?” 两人思索半天,始终找不出个头绪来。看看墙上挂钟,已经十一点过了。郑雯说:“您今天很累,我们该回去休息了。” 回头一瞧,不禁吓了一跳。只见父亲半靠在皮椅上,双手捂着肚子,表情十分痛苦,脸色苍白,额头上已经涌出大粒大粒的汗珠来。 郑雯大吃一惊,连忙过去扶住父亲,问:“哪里不舒服?” 教授有气无力地说:“腹痛得厉害。” 父亲身体一向健康,什么“三高”之类的指标从来不曾有过,连感冒都很少患过。有人还为此开玩笑说,郑教授在学术上锐意进取,身体却不能“与时俱进”,别人不是这样“高”了,就是那样“突出”了,他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所以,无论在家里还是工作室,只备有少量的常规感冒药。 情急之下,郑雯拨了120,然后给父亲倒了一杯白开水,让他先喝下。 第十章 深夜密探〔1〕 第十章深夜密探 暑假期的大学,已经没有平日那种繁忙热闹的气氛,但仍有不少滞留在校的学生装点着冷清的校园。夏日的深夜,在校园的树林里、花丛间,还有不少年轻人,男男女女,成双成对,或牵手漫步,或相拥而坐。喁喁情话,被凉爽的夜风轻轻传递着。 在“考古研究所”小院外的林荫道上,两个黑衫人并排而行,高的瘦,矮的胖,相映成趣。那样子,却不像学生,东张西望的有些鬼鬼祟祟。 矮个儿眼珠骨碌碌转着,小声说:“你看那些阴暗角落里,藏有不少妙龄姑娘。” “呵呵,”高个儿讥诮道,“可异旁边都有护花使者守着,可没你的份!” 矮个儿恼怒地说:“哼哼!老子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拆胳膊卸腿,再掏空他们的肠肝肚肺,看他们还去护花!” “哈哈,说得多洒脱呀,像是真有那能耐似的。到时候可别要尿裤子!” “你你……你敢揭老子的短?!” “你的本事,除了偷鸡摸狗,也就嘴上逞能。”高个儿自得地说,“抽筋剥皮,童叟无欺,这才是老子的风范!” 矮个儿气得胀红了脸,一下跳到高个儿前面,撸撸衣袖说:“要不,我们先干上一架?!” 高个儿心平气和地说:“要是耽误了正事,老爷子可就真要剥了我俩的皮。还是由我操刀,先剥你,再剥自己。” 提到“老爷子”,矮个儿乖乖闭了嘴,不敢再抬杠了。两人停在一片树荫下,高个儿朝四周望了望,然后伸手向空中缓缓一挥,前面的路灯慢慢暗了下去。 两人就在那一小段路上来来回回,缓缓漫步,不时朝小院灯火通明的二楼望望。那高个儿还不时看看手表,然后嘴里嘀咕几句什么。 11:45分,一阵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宁静的夜空,由远而近,直向“考古研究所”小院响了过来。 “什么情况?!” 两个黑衫人吓得面色惨白,慌忙藏进旁边树丛之中,偷偷向外窥视着。 两人虚惊一场,发现那只是一辆救护车,直接开进了小院里。几分钟后,又重新响起警报,驶出考研所小院,一路呼啸而去。 藏在树丛中的两人从黑暗中探出身来,发现小院二楼的灯光已经熄灭。两人又朝四周望望,然后向小院大门走去。小院铁栅门已经上锁了。高个儿说:“看你的了。” “小意思。”矮个儿伸手轻轻一拂,那铁栅门便应手而开了。两人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径直走上二楼。 来到郑教授工作室门口,矮个儿故技重施,用手一拂,那冷冰冰的防盗门却是毫无反应。 矮个儿“咦”了一声,咕哝道:“妈个巴子,邪门了!” 高个儿“哧”的一笑说:“斜门在墙上。” 矮个儿移步到墙边,伸手在墙上随意画了一个框,砖墙上果然出现一个斜斜的门洞,矮个儿习惯性地朝黑黑的门洞内探了探头,然后一闪身进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高个儿随后跟进,不想脑袋“乒”地撞在门洞上方的墙上,痛得他“嗷”了一声,两眼直冒金花。原来那洞是比着矮个儿自己的个头画的,高个儿忘了弯腰。他怒气冲冲骂道:“奶奶个熊!就不能画得高一点?” 矮个儿回过头来笑了笑,将食指放在嘴唇上,轻声说:“小声!记住了,想高点就自己画!” 高个儿捂着额头,默不作声地想:“这可不是我的强项。” 两人进了宽敞的工作室,先是张开鼻孔,四下使劲嗅着。远处有淡淡的灯光透过窗子映进来,朦朦胧胧中,高个儿问:“你说他来没来过?” “来过,绝对来过!”矮个儿用力吸吸鼻子,肯定地说。 “是的,我也闻到了他的气息。” “咦!”矮个儿惊喜地说,“这里还有一个娘们儿的气息,真好闻哩!” 高个儿警告说:“娘们儿!娘们儿!你总有一天要栽在娘们儿手里!” 矮个儿仍陶醉在那气息里:“嗯,我敢说,这就是鉴宝会上和小娘抬杠的那娘们儿。妈个巴子!那模样,那身段……” 说到这里,矮个儿禁不住“咕”地吞下一口口水。 高个儿厉声说:“你又提到小娘!找死么!” 这话让矮个儿一个激灵,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掩嘴。 两人亮起小手电,在室内四处照了一周。高个儿在工作台上发现了两张画有一些奇怪符号的纸,矮个儿看了看说:“妈个巴子!乱七八糟的什么玩意儿?” “这不是写得有字么?” “嗯。二三二二,哈哈,这几个字我都认得。还有这个,这个是‘水’字,这一个嘛……妈个巴子,咋想不起了?” “算了吧!这些字认得老子,老子却不认得它!你跟老子一样,斗大的字认不到一担,鼻子插大蒜――装个什么象?!不看这破玩意儿了!” 矮个儿听了这话,正要转身离去,忽然脑子里灵感一闪,理直气壮地说:“你懂啥!教授桌上的东西总会有些名堂的。我看这个……” “你看个铲铲!既是有名堂,何不拿回去给老爷子看看?!” 矮个儿一拍桌子说:“好主意,就是这么办!”然后小心折好那两张纸,揣进了自己的裤兜。 高个儿转过身,忽然指着墙角说:“看,这儿有个保险柜!” 矮个儿走过去,抓住把手,嘴里嘀咕着轻轻一扭,保险柜门并未像期待的那样应声而开,反而有一股细若游丝的电流通过手指传到心脏,如铁锤般猛地一击。矮个儿圆滚滚的身子猛的一颤,便抽搐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了。 高个儿蹲下身子,骂一句“奶奶个熊”,然后抡起巴掌,“叭叭”两声扇在矮个儿脸上。矮个儿喉咙一动,“嗯”出一声,悠悠醒来,摸摸火辣辣肿胀的脸,一轱辘爬起身来,冲高个儿恶狠狠地说:“妈巴子的你扇了我?!” “扇了!怎么样?不扇你就死过去了!” “你忘了?我是你哥!你怎能对亲哥下手?” “嘿嘿,少给我装哥!真是你先出来,顶多也不过早了几分钟,摆什么臭架子?!” “几分钟咋了?一分钟一秒钟都是哥,给我记好了!” 这两人原是一对双胞胎,但早在襁褓中就失去了亲生父母,所以谁是兄谁是弟的问题一直成为历史悬案。不过,这矮而胖的以自己头大为由,认为是自己首先冲开生命之门第一个来到世间的,硬将自己封为老大。高个儿认为自己虽然头小,却有些扁,明显是受了挤压所致,是自己承担了开辟之苦才有了矮个儿的圆脑袋,当然应该是自己先出来了。但他脑袋瓜没有矮个儿灵活,加上天生嘴拙,说不过他,也懒得和他争执,每每说到这个问题,便甘拜下风屈居为弟了。此时,他不愿为这事继续纠缠,便拉回话题说:“好了!活过来了就说正事儿吧!打不开柜子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矮个儿说罢,径直向外走去,高个儿只好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蹑手蹑脚走出小院,穿过林荫道,钻进停在角落里的一辆小车。高个儿启动引擎,也不开灯,将车子无声地滑出校园。 第十章 深夜密探〔2〕 凌晨四点。 重庆缙云山。 一处隐秘的山坳里,茂密的丛林掩藏着一座古色古香的欧式别墅。这是“大师”在全国各地的十多处别墅之一,被他的手下私下称做重庆“行宫”。 一辆黑色奔驰伸出两根强烈的光柱,将浓浓的夜色撕开两道白花花的口子,从盘旋的上山公路拐进密林中阴森森的入口小道,无声滑行500米,来到森严的别墅大门。两根光柱陡然熄灭,夜色四合,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昏黄的门灯映照着门前竖着的一块铁牌,蓝底白字写着― 私人领地不得擅入 黑暗中忽然鬼魅般地闪出一个人来,伸手在车头一摁。副座上的矮个儿忙摇下车窗,伸出头,露出一个油腻的笑脸。 那人挥挥手,一闪,又没入黑暗之中。 车里人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坚实的钢铁大门无声地滑开了。车子缓缓驶入,大门又在身后自动关上。 轿车径直驶进车库停好,车上下来两人,高的瘦,矮的胖,相映成趣。 两人雄纠纠气昂昂,步调一致并肩走进大厅,习惯地在一面镜子前理理衣服。矮个儿忽然指着高个儿的额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高个儿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的脸,然后对着镜子一看,发现额头上鼓起一个青包,像小牛犊刚刚长出来的角。他气急败坏地望着矮个儿说:“奶奶个熊!都是你那矮门洞给搞的!” 矮个儿幸灾乐祸地笑着说:“当哥的一再给你说,为人要低调!谁叫你长这么高?哈哈……真是活该!” 高个儿用手指在舌头蘸了一些口水,不停地在青包上涂抹着。不一会儿,青包便消了下去,但额头上仍留下一块淡淡的淤青。 矮个儿看见,忍不住又吃吃笑了起来。 高个儿一脸的不快,愤愤说:“你笑个铲铲!” 然后,两人对望一眼,立即收敛笑容,换上端庄的表情,齐步走上二楼,在一间房门外站定,叫道: “大师!” “大师!” 房门内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谢天谢地,你们来了?” “是,我是谢天!” “我是谢地!” “进来吧!” 30年前,在那场罕见的大雪里,积雪将湘西崇山峻岭中一间简陋的茅屋压垮了。里面的大人都死了,却奇迹般地留下了一对嗷嗷待哺的双胞胎,被路过的“大师”救起,为他们起名叫谢天、谢地,并将他们抚养成人。 小时候,两人都管“大师”叫“爹”。后来,随着“大师”的威望越来越高,两人心中的敬畏胜过了亲情,也改口跟着众人叫“大师”。当然,在背地里,两人为了顺口,也偷偷地称“老爷子”。“大师”对此从来不说什么,顺其自然。两人智商原本没有问题,只对人情世故总是弄不大明白,待人接物方面,常常颠三倒四牛头马嘴,闹出一些洋相。所以,“大师”因材施教,便教他俩一些旁门左道的邪门功夫,专做一些偷鸡摸狗的零碎之事。“大师”家大业大,事务庞杂,总有用武之处。两人学起艺来倒不含糊,尤其可贵的是,这哥儿俩对“大师”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老爷子说过,这几天,有事随时可以求见。刚刚在下面看见,老爷子起居室里还亮着灯,知道他还没睡。此时,高个儿谢地伸手抓住门把,被矮个儿谢天白了一眼,又极不情愿地放开手,嘟着嘴让谢天走在了前面。 这是一间陈设豪华的宽敞起居室。老爷子半靠在柔软的布沙发上,长长的卷发已经取下,光溜溜的脑袋瓜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油光,让室内增加了不少亮度。两个漂亮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在给他捶腿,老爷子闭着眼睛,一脸的舒坦。 谢天、谢地进去后,随手关好门,然后就在门边站好。此时,秘书小梁正好从里屋走出来,穿着薄薄的粉红色睡衣,洁白玲珑的身躯若隐若现,手里却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谢天一眼看见小梁,便如遭雷击,连忙低下头去,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在弟弟面前一向趾高气扬的谢天,此时低眉顺眼,头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望着地面忸怩地抚弄着衣角。直到老爷子说声“坐吧”,两人才歪着屁股靠着旁边沙发拘谨地坐下。尤其谢天,好不容易才调匀了自己的气息,再也不敢朝“小娘”看上一眼。 老爷子也不睁眼,轻声问道:“说吧,有什么消息?” “我们……”谢地刚一开口,便被谢天暗中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腰,只好吞下半截话语,委屈地禁了声。 谢天只要眼里不望小梁,说话也就自然了。他说:“姓沈的那小子有点邪门!我们在宾馆门口打算顺手牵羊拿走他包里那匣子,谁知那包像是通了电似的,一触手便浑身发麻手脚无力,谢地差点被电得瘫倒地上。后来我们只好跟踪他,又在路上被他甩脱了。等我们修好车赶到大学里,他已经走了。妈拉巴……嗯这个,就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捉他不住。” “修车?为什么要修车?” “啊?!”谢天自知失口,连忙伸手掩嘴,但已晚了。 谢地狠狠朝谢天白了一眼,惴惴不安地说:“跟踪时,在内环高速上转弯不及,车尾撞在护拦上,坏了尾灯。” 老爷子睁开眼睛,挥了挥手,两个小姑娘连忙起身退到里屋去了。老爷子从沙发上直起腰来,呵呵笑道:“知道你们跟踪的是谁么?那是刚刚退伍的中国特种兵,连美国佬都要对他们竖大指拇的!哪样技术不比你们高强?!只坏了尾灯就不错了。后来呢?他找到那老头了吗?” “找到了!”谢天见老爷子心情不错,不安的脸色才恢复自然,连忙说,“救护车走后,我们去了老头的办公室,在那里闻到了他的气息。” “救护车?哪来的救护车?” “不知是哪来的。”谢地终于抢到一回说话的机会,快嘴说道,“他们把老头儿抬上车后,就呜呜地开走了。” “老头儿?”老爷子睁大眼睛,警觉地问“你是说,那姓郑的老头被人抬上了救护车?看准了吗?” “是的。”谢地说,“我们亲眼看到的。” “我们并没亲眼看到。”谢天不满谢地抢他的话头,有意拆他的台,如实地说,“我们听到警报声就躲到树丛中了,救护车走后,我们进去,那地方就……人去……那个楼空了,灯也熄了。我们猜想,可能是郑老头上了救护车。” 老爷子复又躺下,不满地说:“即使是郑老头上了救护车,也不一定就是他病了!明明就在旁边守着,连这点事情都没弄清楚,还有啥用?!” 谢天、谢地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半晌做声不得。 老爷子平和了气息,又问:“后来你们进了办公室,都发现了什么?” “噢!”谢天忽然想起,忙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纸来,抖抖颤颤地递给老爷子,说,“这是从老头桌上看见的,我想也许您会有用。” 老爷子接过一看,满面惊诧,眼都睁大了,大声叫秘书取过眼镜来,然后戴着老花镜又仔细端详起来。谢天谢地兄弟二人惴惴不安地坐在一旁,紧张地瞧着老爷子的一举一动,大气也不敢出。此时忽见老爷子老花镜后面的一双眼睛冒出恶狠狠的凶光来,一张阔脸胀成了酱紫色,冷不防一拳砸在皮质沙发的扶手上,发出“扑”的一声闷响。 这边谢天惊得心子一炸,咕咚一下滚到地上去了。 第十一章 寻找七星老人 〔1〕 第十一章寻找七星老人 从殡仪馆回来,已经快到中午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李虎和姐姐一起,好不容易劝母亲到床上躺下,自己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甚至也不觉得累。他来到书房,又取出那本小册子,看着纸上那一个个笔力遒劲的蝇头小楷,仿佛置身在一个荒诞无稽的梦境里。 他脑子一片混乱,很难相信这是真的。尤其是对自己凭空冒出的这个被称做“坡吉卡”的神秘身份,一更是时难以接受。 三十来年辛辛苦苦走出的人生格局,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发生了逆转。就像在洒满阳光的高速路上自由行驶的车辆,被告之要拐入一条幽暗不明的神秘隧道,一时很难转过这个弯来。 突如其来的种种变故,让他思绪一片混乱,心中烦躁不安。无奈之中,他来到阳台,在一张木椅上盘腿坐下,调匀呼吸,气沉丹田,渐入忘我境界。 中午,当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祖传遗书成了一个转移悲伤情绪的恰当话题。 姐夫“胡一刀”很是不以为然,用他惯常的外科手术思维分析说:“恶作剧而已!这恐怕是你们李家哪位老祖宗闲来无事,一时心血来潮自编的一段神话,再以这种类似智力游戏的方式留给后人们欣赏。” 小侄女阳阳也看了那小册子,她认真地说:“向王天子的故事可是真的。我们历史老师去张家界旅游回来给我们讲过,史书上都有记载哩,说向大坤是土家族农民起义领袖。还说神堂湾是什么千古禁地,神秘莫测,从来没人敢去的。” 母亲说:“自我嫁到李家来,就一直觉得这个家庭有些神秘。你爷爷临终前将匣子交给你父亲的事,我就一直不知道。甚至这几十年来,我从来就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一个匣子。直到前几天,你父亲才突然抱出这个匣子,一再嘱咐让我收好,说是祖传的宝贝,到时候一定要确保无误交到虎子手上。我当时哪会想到,他这是……提前在为自己安排后事了……” 说到这里,母亲又泣不成声了。 李虎说:“现在首要的,是要找到七星老人。若是真有这么个人,或许他会解开谜底。但这……无头无绪的,又上哪儿去找?” “七星老人……”母亲喃喃地说,“七星老人,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名字。心里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印象,一时又想不起来。” 李虎仔细回想父亲临终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其中有一句说:“你爷爷说……拿着里面的东西去找……七星老人……” 那么,爷爷知道谁是七星老人吗?爷爷的形象又一次真切地浮现在李虎脑海之中…… 小时候,爷爷常在半夜带着虎子坐在自家后院的石凳上,仰望星空,教虎子辨认北斗七星。从斗身上端开始,到斗柄的末尾,爷爷按顺序一一说出这些星星的名字,什么天枢宫贪狼星君、天璇宫巨门星君、天玑宫禄存星君、天权宫文曲星君、玉衡宫廉贞星君、开阳宫武曲星君、瑶光宫破军星君。爷爷指着斗身的第二颗星说:“看到了吗?那就是虎子,虎子是天璇宫巨门星君。” 虎子听了,觉得十分好玩,问道:“那你呢?爷爷,你是哪颗星?” 爷爷笑着说:“爷爷和你隔着两颗星呢,你看,在斗柄的第三颗,那叫玉衡宫廉贞星君。” “为什么你是那颗,我是这颗呢?” “那是因为我们出生的时间不一样。你是亥时生的,我是申时生的。” 但爷爷却是在子时走的,那是他自己选定的时间。 虎子十岁那年,一个寒冷的冬夜,一向睡得很沉的虎子突然从梦中警醒,发现楼下灯火通明,并有嘈杂的人声。他翻身爬起,穿好衣服,向楼下走去。刚到楼梯口,就听母亲说:“去把虎子叫起来。” 爷爷说:“不用叫,他马上就来了。” 来到楼下的厅屋,看见父亲、母亲,还有姐姐,进进出出的,好像在忙碌着什么。明亮的灯光下,爷爷端端地坐在正中一把古旧的太师椅上,稀疏的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长长的银须垂在胸前。神情飘逸,貌若神仙。只是,爷爷穿着一身新衣服,黑面红里,显得很庄重,却让虎子看着怪怪的,心里隐约感觉有些不祥。 爷爷问:“什么时间了?” 爸爸说:“还差二十分就圆钟了。” “哦,时间不多了,我就要走了。” 爷爷平静地说。然后看见虎子,微笑着招手让他来到面前,将他拥进怀里,一只大手掌的手在他头上轻轻抚摸着。虎子觉得爷爷那手好温暖,全身被一股融融的暖流浸透了,十分舒畅。 后来爷爷又拿起他的左手,仔细看着他拇指上生出的那个小枝指,轻声问:“碍事么?” 虎子懂事地摇摇头。 “嗯。”爷爷笑着说,“习惯了就好。这是你的一个记号,它让你与众不同!” 虎子听说刚生下来时,爸爸妈妈见了这个多余的指头,曾打算找医生割掉它。爷爷坚决阻止了,说虽然只有一节指骨,那也是父精母血,不可损伤的。又说那不过是一个小小记号,就像人身上的胎记一样,很正常的事情。 虎子问:“爷爷,你是要去哪儿呢?” 爷爷呵呵笑道:“爷爷这次恐怕是要出远门了。” 姐姐却在一旁呜呜地哭了,她说:“爷爷要死了。” 虎子听了这话,并不觉得有多惊奇,但仍然浑身一震。他紧紧抱住爷爷的一只手,生怕他走了似的,但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爷爷揽着虎子,看看周围的人,认真说道:“爷爷只是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不会走远,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虎子对爷爷的话似懂非懂,他曾见过邻家死人的事情,想起爷爷也将硬翘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最后还要被装入棺材埋进土里,禁不住也哭了起来。 “好了,不要哭了。还记得我的那颗星么?” 虎子点点头说:“是玉衡宫廉贞星君。” “好。”爷爷笑着说,“想我了,就看看那颗星。” 说罢,爷爷不再理会家人,轻轻把虎子推出怀抱,然后理理衣服,两手在腿上放好,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墙上的自鸣钟“当当当”响了整整十二下。在虎子听来,那声音清越、悠扬,穿透漆黑的夜空,响彻了整个宇宙。 虎子仿佛看到,爷爷随着那钟声飘向空中,一直飘到他的那颗玉衡星上去了。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那天夜里很黑,天上没有星星。 爷爷死得很有尊严! 爷爷的死,是虎子受到的第一次有关生命与死亡的教育。这为他日后的人生观定下了一个自然洒脱的基调。他非常平静地接受了爷爷死亡这一事实,认为一个人停止呼吸就和闭眼睡觉没有多大区别。 爷爷死后的第二年春天,李家旁边一间空置的小屋里住上了一位衣衫单薄的白发老头,每天挑着一担草药到镇上叫卖。 第十一章 寻找七星老人 〔2〕 那时候,爷爷刚去世不久。虎子每天放学后,厌倦了与其他孩子一起打闹游戏,喜欢孤孤单单地在房前屋后独自玩耍。 卖草药的老头每天早晚都在屋内开着房门闭目打坐,颇像爷爷练功的样子。虎子好奇,观察两天后,依样画葫芦,也在老头身边盘腿坐下。老头并不介意,打完坐便起身自顾自地做事,而虎子也不言不语,起身自行回家。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虎子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好玩的游戏。 有一天,老头打坐完毕地见虎子坐在旁边,终于开口问道:“娃娃,你坐在这里干啥?” 虎子睁开眼睛,反问道:“你坐在这里干啥?” “我练功。” “我也练功。” “你知道怎样练功么?” 虎子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不知道。” 老头呵呵笑道:“嗯,诚实,有悟性。” 说罢,老头把虎子叫到跟前,用手在他全身上下又摸又捏。虎子被捏得酥酥痒痒的,禁不住全身扭捏起来,呵呵笑道:“你这是干什么?” 老头满脸欢容,赞道:“小娃娃身子骨不错啊,确实是练功的良材美质!” 最后老头的手在虎子小腹上停下,轻轻按了按,忽然露出惊异的表情来。然后他闭上眼睛又按了按,面色凝重地说:“哦,这小子真是大胆!” 虎子没听明白,问:“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爷爷有些胆大包天!不过,他倒是用心良苦,功力也还精纯。” “你认识我爷爷?” “神交罢。” “他死了。.info[]” “我知道。” 说着话,老头让虎子站好,一只掌心贴着他小腹,一只掌心贴着他后背,潜心运起功来。虎子一时不明所以,只感觉如坠蒸笼,酷热难当,大汗淋漓,全身颤抖不已。他想喊叫,又觉得身不由己,少气乏力,张不开嘴,发不出声,只能无望地忍受着这火刑般的熏炙。 渐渐地,酷热退去,清风徐来,浑身轻飘飘如在云端。沉沉浮浮间,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无可奈何地跌入美妙无比的黑甜之中。 醒来后,虎子只觉全身精气弥漫,心情畅快无比。他想问问老头这是怎么回事,老头却翻翻眼皮,说天色不早了,让他赶快回家。 此时,天已黑尽,他慌忙回到家里,支吾搪塞一番,并未说出他和老头练功的事。好在母亲忙忙碌碌的,亦未责怪深究。 从此以后,虎子就正式随着老头练功了。老头说他姓漆,虎子便叫他“漆大大”。当地方言,“大大”就是“爷爷”的意思。漆大大后来告诉他说,他爷爷因阳寿所限,没法亲授,临终前以自己的精纯之功贯入虎子气海,在他内宇宙中先置下一枚太阳,为他培元固基。 其实,那天漆大大是在运功为他打通经脉,气流便在他体内循环流转,了无滞碍。此后,漆大大从最基础的口诀和方法教起。虎子天资聪颖,加之根基扎实,一点便通,进展颇为神速。 漆大大除每日督授功课之外,还常常童心大发,与虎子嬉戏玩乐一番。游玩之中,还不时穿插一些天文地理、逸闻趣事。虎子也怪,不愿和同龄伙伴玩耍,与一老人相处,却如鱼得水,甚是相宜。 原来,虎子从小和爷爷一起生活,爷爷性情随和开朗,像个老玩童一样,从未板着面孔教训过虎子,倒是常常和虎子一起玩各种游戏,寓教于乐。爷爷去世不到一年,这漆大大就进入虎子的生活,正好填补了爷爷的空缺。在虎子心中,其实是把漆大大当做爷爷一样亲近和依恋了。 有时下雨天,老人便和虎子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摆着一盘象棋,在悄无声息中燃起漫天战火。虎子从小跟爷爷学下象棋,已有相当基础,再经漆大大的调教点拨,更是棋艺大增。有一次,漆大大摆出一局名为“七星聚会”的古棋局,双方各有七枚棋子,寓意北斗七星,其图势美观严谨,蕴含深奥精妙,变化繁复多端,引人入胜。此后,两人时时演练此局,竟然乐此不疲。有次漆大大讲解“七星聚会”的寓意时,虎子想起和爷爷一起观看北斗七星的往事,问漆大大属什么星君,漆大大说:“你猜猜?” 虎子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老人不言语,心想这怎么能猜? 漆大大笑着说:“我听我娘说,我是在半夜时候出生的,你能猜出来么?” 虎子记起爷爷教他的天干地支排列方法,再与七个星君相配,试探说:“子时生,是天枢宫,贪狼星君?” 漆大大哈哈大笑,说:“小娃儿不错!让我也猜猜你的星君?” “你说!” “你是天璇宫巨门星君,我猜你爷爷是玉衡宫廉贞星君。” 虎子惊讶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漆大大没有回答虎子的问题,而是眼望着远处,沉思般地说:“有一天,这七个星君会聚到一起的。‘七星聚会’不远了。” 虎子不解地说:“七个星君会聚到一起么?可是,爷爷已经死了。” “会有人替代他的。” 寒来暑往,一晃两年过去。每日的早晚功课,已成为虎子呼吸般的生活习惯;如有一次未做,就觉憋得难受。在漆大大的循循善诱、日日督导下,虎子已如璞玉精雕,杂质尽除,功力虽浅,但根正苗壮,假以时日,必入上乘之境。这时,虎子已长成一个又高又壮的少年,即将进入中学读书了。 就在那年放暑假前的一天,虎子放学后又去那间小屋,却已是人去屋空了。漆大大卖草药的担子,还有床上简陋的被褥,都不见了。虎子见状大吃一惊,连忙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再见到漆大大的踪影。 漆大大如飞鸿渺渺,无迹可循了。 两年的朝夕相处,在虎子的情感世界里,漆大大已基本取代了爷爷的位置,让他产生了深深的眷恋之情。老人的突然离去,让虎子失落了整整一个暑假。后来,李虎进县城读中学,日子被日新月异的学生生活塞得满满的,才渐渐从这种失落之中走了出来。 如今回想起和漆大大一起下棋时说的那些话,李虎觉得与漆大大的相遇,绝非偶然,似乎是自己离奇命运中注定的一环。当时年幼无知,听过并未放进心去。现在想来,漆大大那些话中,却是蕴含深意,心中不由蹦出一个念头― 莫非漆大大就是七星老人? 这念头让李虎一阵激动,但随即又泄气了。―即使漆大大真是七星老人,又到哪去找他?再说,二十年过去了,漆大大要还活着,恐怕也是超过一百岁了。 第二天,他向母亲问道:“漆大大,你还记得么?” “哪个漆大大?” “在故陵老家旁边,那个卖草药的老头。” “就是你整天和他泡在一起的那个干瘪老头?唉,说起来我们倒欠着人家的恩情呢!教你两年功夫,我们懵然不知,也没谢过人家!这么多年没有音讯,恐怕早就没在人世了……说起草药,我倒想起了,还是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有一个从巫溪来的人,也带着一些草药,在我们家住过几天。我就是听他和你爷爷谈话时,提到过七星老人这个名字。当时我在一边听闲篇,觉得这个名字好奇怪,所以还有些映像。当时那人年纪已经不小,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算起来,如今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那人还在不在,如果还活着,恐怕也快八十了。” “我咋记不起来?” “你那个时候还小。” “那人叫啥名字?” “那人红光满面的,不但个子大,酒量大,饭量大,说话嗓门也大,给人印象很深的……好像是叫……什么大炮,对!叫谭大炮,我听见你爷爷就是这么叫他的。” “谭大炮。在巫溪什么地方?” “盐厂!这点我倒是记得,他就说他是巫溪盐厂的。” 李虎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增添了几分希望。既然那个叫谭大炮的人和爷爷说起过七星老人的名字,就很有可能知道七星老人的更多情况。再说,这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但李虎也知道,巫溪有两个盐厂:一个是与云阳交界处的田坝盐厂,一个是大宁河畔的宁厂盐厂。不过,好像这两个盐厂现在都已停产关闭了。 谭大炮是在哪一个盐厂呢?他现在还活着吗? 第十二章 摆脱追踪〔1〕 第十二章摆脱追踪 从郑教授那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沈立驾着车,缓缓穿过一条林木掩映的校园小道,从重庆大学一处旁门驶出,直接上了沙坪坝正街,将雅阁车汇入了马路上源源不断的汽车洪流之中。 从下午三点进入鉴宝节目现场开始,他就走进了一连串的意外之中。现场观众席上突然出现的那几个神秘人物,毫不掩饰他们对石虎的贪婪企图,在他们那文质彬彬的光鲜外表下,沈立明显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威逼。后来宾馆门口出现的那两人,明明是想抢夺自己手上的提包,为什么又突然收手了?虽然自己一直保持着应有的警觉,但在那人下手前自己却没有一点感觉。从这一点看,那家伙显然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高手。但他为什么又要收手,从那一副惊异的表情看来,那人似乎是被迫收手。可笑自己直到那时还以为是不小心撞到他了。既然收手,后来为什么又要驾车追踪?他们与鉴宝现场那几个神秘人物到底是不是同一伙人? 这些问题让沈立一时理不清头绪。他确信没人跟踪后,回到了自己在龙溪镇的住处。听到肚子里的一阵“咕咕”声,想起还没吃晚饭,他草草地泡了一碗方便面吃了,将装有石虎匣子的皮包小心放到床头,然后倒头便睡。 第二天,他在办公室忙了一整天。他得把手头工作安排好,为自己腾出一段时间来! 昨天的经历,让他感到一种紧迫的压力,同时又觉得疑问重重,理不清头绪。他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虚无缥缈的“七星老人”。以沈立经过特种兵训练的严谨思维,他原本是不会相信那些凭空而来的无稽之谈的。但经过昨天下午一连串的事情以后,他不禁自问:真有“七星老人”这么一个人吗?他又在哪里? 下午快下班时,他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是市文物管理部门打来的。 电话中,对方首先祝贺他私藏的巴人石雕虎型器被专家鉴定为国宝级文物。然后主要向他讲了三个方面事情:第一,作为珍贵文物,希望他向文物管理部门申请登记注册。这样,如果万一发生丢失、被盗的情况,国家将负责协助追查。第二,如要出售,须到文物管理部门指定的单位办理,不得向非法经营文物的单位或个人私自出售,更是严禁文物出境。第三,即将建成的重庆巴人博物馆预计将于年底开馆,如果方便,希望能将虎型器借到博物馆展出一段时间。 “你放心。”对方最后说,“我们将履行完整的借展手续,届时一定会完璧归赵的。” 沈立谢了对方的及时提醒,对于出借的事,他表示将认真考虑。最后他问:“你们是从哪里知道我的电话的?” 对方笑着说:“这事很简单,中央电视台《鉴宝栏目》节目组就留有你的电话。” 想到昨晚被跟踪的情况,沈立开始回忆自己向外透露了多少个人信息。他在《鉴宝》节目组登记的只有身份证和电话号码,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重庆工作。身份证是退伍后刚刚办理不久的,上面的住址是黔江市区,他父母在那里有一套房子。但平常父母总是住在乡下的老家,他偶尔回家自然也是和父母一起住在乡下。这些信息,即使被跟踪者掌握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但这天晚上回到自己住处,他却大吃一惊!―白天有人进过自己住房。 在龙溪镇的这套房子是他年初才买下的,刚刚住进去不到半年。除了公司那位朋友来过,没谁知道这里。尽管室内布置恢复得很好,门窗也没有任何痕迹,他还是在进门处的地板上发现了别人的足迹,而且是两个人的足印。那是他多年职业生涯养成的谨慎习惯,稀释的摩丝水喷在地上,干后毫无痕迹,在光线下从四十五度的角度斜着望去,任何接触过地板的物体都会留下清晰的印痕。进门玄关处约两个平米的区域,是进出房的必经之地,却是自己设定的禁区,他从不踩踏。从足印大小判断,两人身高差不多,都在一米七五左右。 检查一遍室内物品,几样他特别心爱的东西:一个“博士能”特种兵数码望远镜,一把米克战狼爆破刀,一把美军现役d80军刀,还有笔记本电脑,都有被搬动过的痕迹,但仍好好地摆放在原处,并没有什么东西丢失。 这反而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一般小偷入室,是不会空手而去的。从脚印看,不会是昨晚跟踪自己那两人。但肯定与他们有关,一定是他们的同伙干的!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是怎样知道自己住处的? 他原想找小区物管处,试图从监控录像上寻找线索。转念一想,又觉徒劳。换了自己,也不会留下什么让人生疑的把柄的。 事情已经非常明显,对方登堂入室不着痕迹,是一伙受过特殊训练的专业人员,其技术恐怕不会比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人员差多少。而且,他们的目的非常明显也无意遮掩――就是直奔石虎而来。他们到底是谁? 对方不但有备而来,而且势力强大得让人生畏! 28日早晨,沈立收拾好一只军用背包,来到公司办公室,意外地发现这里也已经有人光顾过了。 他问秘书小刘,昨天晚上有没有人进过他的办公室。小刘说:“我是和你一起离开公司的,还是我锁的大门哩!忘了?!……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什么,”沈立淡淡地说,“我就随便问问。你忙去吧!” 中午下班后,他约出朋友,两人在一家偏僻的野味馆要了一间清静的雅室。沈立端着一杯饮料慢慢呷着,一直默默不语。 朋友面对着可口的菜肴和一杯五粮液白酒,却吃不出什么滋味来。他有些沉不住气了,担忧地说:“看你样子,是真有麻烦了?” 沈立掏出车钥匙,递给朋友,平静地说:“我要请几天假。” 朋友不接钥匙,睁大眼睛说:“这是干什么?你有事,不正好用得着车吗!再说,这车早就过户到你的名下了。” “这车已经被人家盯上了。”沈立无可奈何地说,“你就暂时替我保管着吧。” “麻烦大吗?”朋友接过钥匙,关切地问,“我能帮你什么?” 沈立摇摇头说:“不!你什么也帮不上。如果几天后我还没回来,你还是先回公司照看着。目前公司运转很正常,近几天的业务都已作好安排。” “你去哪里?要多长时间?” “找一个人,多长时间说不准。” “有危险吗?需不需要向有关部门……? “不!你知道我能应付的!” …… “哦,我这电话号码,从下午起就不会用了。” “那,我怎么找你?” “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你这神神秘秘的,真让人担心!”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 第十二章 摆脱追踪〔2〕 饭后,沈立让朋友驾着车,捎了自己一程。(..info无弹窗广告) 在一个热闹的路段,沈立下了车,然后拦下一辆出租,向杨家坪驶去。 沈立在一片脏乱的货场外下了出租车,顶着炎炎烈日,钻进一条由石棉瓦夹成的肮脏小巷,在炙人的热浪之中七弯八拐,来到一片彩钢屋面的钢架货棚里。货棚被各种货物塞得满满的,到处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沈立穿过一堆零乱的纸箱,看见几个人赤裸着上身,正在一片狭窄的空地上打着麻将,头顶上一把吊扇摇摇摆摆地转动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单调声。他走过去问道:“沈鹏在吗?” 一个嘴里叼着烟的汉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含糊地问道:“找他干啥?” 沈立说:“我是他二叔。” “哦!”叼烟的汉子立即丢下手里麻将,站起身来,热情地说:“是您老人家!鹏哥交待过的,请跟我来。” 沈立随那汉子转弯抹角来到一幢陈旧的楼房,沿狭窄的楼梯间上到三楼,汉子推开一道虚掩的房门,说:“请进来。” 沈立走进去,慢慢从昏暗的光影中适应过来,发现客厅里一片狼藉,闷热浊重的空气中充斥着烟味、汗味,让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那汉子在一间寝室门上敲了敲,里面传出闷闷的声音:“哪个?” 汉子说:“鹏哥,是二叔来了!”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一个赤膊的年轻人走出来,又随手关好门。 年轻人笼着一条宽大的裤衩,身上肌肉一块块的显得很是壮实,两条粗壮的胳膊上各纹着一条醒目的青龙。.info[] 房门打开的时候,沈立一眼瞥见里面床上还躺着一个半裸的女人,不禁眉头一皱。 年轻人见到沈立,不好意思地说:“立二叔,您有事吩咐一声就是,何必亲自跑过来,这地方,您看……” “我是有急事才来的!”沈立不耐烦地说,“都安排好了?” 沈鹏连忙取出一张电话卡,递给沈立说:“这是您要的卡,是让我……女朋友去办的,用的她的名字。您看,号码还不错。” 沈立掏出手机,立即换上了新卡。他郑重地对沈鹏说:“这号码,你……你们把它忘掉。” “是。” “车呢?” “正好有一车货要去黔江!但这车上午才从陕西回来,司机这会儿正睡觉呢,原准备明早走的。” “货装好了么?” 带路的汉子插话说:“鹏哥先打过招呼,这会儿早装好了。” “那好!”沈立说,“把司机叫起来,我们马上出发,我来驾驶!” “这……”沈鹏犹豫地说,“大车,您能开么?” “放心吧!没有我不能开的车。” 沈鹏不敢怠慢,立即派人去叫司机。又说:“二叔还没吃饭吧?我们去外面吃点东西!” “我已经吃过了。” 沈立说罢,忽然想起,又问道:“哦!你最近回过家没有?妹妹的病现在没事了吧?” “您也知道我妹妹病了?我都半年没回去过了,不过,听父亲在电话里说,妹妹现在好多了,基本没事了。谢谢您关心!” 这沈鹏是沈立的一个远房侄儿,从小不务正业,东游西荡。后来家里让他去学了驾驶,原想借钱买辆车,让他有个正经事做,也好成家立业。不想他却与一帮小混混儿搅在一起,经常打架滋事,家里也拿他无法。三年前,沈立从部队回家探亲,正碰上沈鹏与一群小子在镇上打群架。沈立三下五除二,将两边人马全部放倒,却没让一个人受伤。然后拍拍手对他们说,有不服的尽管再来。 当时,沈立穿着便衣,操的又是一口本地土话,一群小混混佩服得五体投地,全部伏倒在地,愿拥他为老大,从此听他调遣。 “那好!”沈立说,“你们各自回家,去找个正事儿做做!如果再在外面为非作歹,我没看见便罢,看见一次打一次,再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好果子吃了!沈鹏留下,其余的都滚!” 沈鹏战战兢兢地跟着沈立走上一条乡间小道,却发现沈立带着他径直来到了自己家里。他不禁疑惑地问:“你是哪个?怎么知道我的家?” 不待沈立回答,他父亲吼道:“狗东西!今天遇到克星了?!真是狗眼不识泰山,这是你宝爷爷家的立二叔,还不快叫!” 沈鹏惊得眼睛都大了:“原来是立二叔?” 沈立虽然只比沈鹏大几岁,却是乡亲们眼中的传奇人物,是不少年轻人崇拜的偶像。他高中未毕业就参军入伍,很快就被选进特种部队,受过非常严格的特殊训练,曾多次出国执行秘密任务。身经百战,屡立战功。 沈鹏一直默默崇拜着他的这位堂叔,同时又觉得自己资质愚钝,无法与人家相比。但在混混儿们眼中,他又常常认为自己流着英雄的血液,讲义气,不怕死。这又为自己赢得了一些追随者,让他在江湖上享有一定的威望和地位。此时,面对这位自己心目中的偶像,他自觉惭愧,无言地低下了头。 沈立其实也欣赏他的耿直和胆量,希望他能自立一番事业。经过一席交谈,沈鹏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打算。原来,他早就想和朋友一起去重庆开一家货运公司,只是苦于没有本钱。 “这好办!”沈立说,“我去给你宝爷爷做点工作,让他给你出钱!” “宝爷爷”就是沈立的父亲,名叫沈进宝,原是村上的会计。为人耿直磊落,在族中辈分高,威望大,是个说一不二响当当的角色。眼下经营着两家煤矿,积下数百万的家产。他听了沈鹏的创业计划,果然资助他在重庆开起了一家货运公司。而沈鹏也不负人望,第二年就还清所有本钱,现在已经拥有四五台货运车辆,也算是一个小小的老板了。最近又刚刚拿钱让家里盖起了新房,父母在乡邻面前也算有头有脸,能够挺着腰板走路了。 一年前,沈立到了重庆。他只和沈鹏通过一次电话,让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此后再无联系,两人各忙各的,也一直没有见过面,沈立甚至连公司的货运业务也没有让沈鹏参与。所以,在重庆,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他现在放心地找到沈鹏,确信追踪他的人是不会找到这条线索的。 从重庆到黔江,由于沿途不时在整修路面,四百余公里的里程,载重车整整跑了八个小时。到黔江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一路上,都是沈立驾驶着,司机躺在后排呼呼大睡。进入黔江市区后,沈立将车子一直开到长途车站外面停好,这才叫醒司机,独自下车走了。 虽然已经是半夜了,长途车站外,还停放着很多等候客人的摩托车。司机们三五成群,或者吹牛聊天,或者在路灯下面玩扑克牌。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农民,以载客为生,通宵等候在这里,旅客可以随到随行,极为方便。 沈立的家还在十多公里外的乡下。他叫了一辆摩托车,二十多分钟便到了。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高大的围墙,宽敞的庭院,别墅似的小洋楼。 铁栅门内一条高大的狼狗听到动静猛地扑过来,一眼便认出了沈立。它热情地立起身子,两只前脚搭在铁栅上,差不多和沈立一般高,嘴里发出低沉的吠声,伸出长长的舌头来,要和沈立亲热。沈立叫声“大虎”,又摸摸它毛绒绒的大脑袋,“大虎”趁势用嘴在沈立手上蹭着。 看门的大叔为他打开院门,惊讶地说:“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沈立说:“搭乘一辆便车。爸爸在家么?” “他和你妈今天一早就去城里了,”老人说,“一直没有回来。” “哦,”沈立说,“您休息吧,我上去睡觉了。” 沈立草草地冲了个凉,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也是他多年训练出的习惯,为了随时保持旺盛的精力,任何时候,立地可睡,而且能在预定的时间准时醒来。 第十三章 遗弃的古镇 〔1〕 第十三章遗弃的古镇 8月28日,已经是李虎回到家里的第三天了。.info[] 一大早,他就坐上了去巫溪县城的班车。他决定先去宁厂寻找谭大炮,他凭直觉认为谭大炮应该是在宁厂。 其实,让李虎决定去宁厂的,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即宁厂本身隐藏着的有关远古巴人的神秘起源。 两年前,李虎在广州认识了一位来大陆做生意的马来西亚华侨。听说李虎来自三峡,那人眼睛一亮,热情地向李虎打听有关三峡的情况,其中就特别提到了宁厂。那人说,他的祖籍就在三峡巫溪,先辈去国外已一百多年了,他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去三峡作一次寻根之旅。遗憾的是,这些年来总是被生意羁绊着,不只是抽不出时间,关键是难得一份宁静的心情。他说被掩藏在深山之中的宁厂,是巫咸古国所在地,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 李虎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吃惊!自己老家与宁厂近在咫尺,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于是,他在工作之余搜罗相关资料,对宁厂作了一番详尽的了解。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在《山海经》中,记载远古有一个巫咸国,就位于现在的宁厂一带。巫咸国的人民“不耕而食,不织而衣”,那是一个深山峡谷中的远古极乐世界,一个美丽的东方伊甸园!有人说,这主要就得益于盐资源的开发。“一泉流白玉,万里走黄金”,“吴蜀之货,咸荟于此”。一些学者认为,巫咸国是远古巴人最早兴盛起来的一个部落,廪君五姓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早期巴人后裔。宁厂后面那座大山名叫宝源山,山上除盐泉之外,还有一样起死回生的神药,叫做丹砂。所以,这里不止是巴人发源地,也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 如今,李虎知道自己就是巴人后裔,听到宁厂二字,更是心旌摇动,对那个孕育巴人文明的神秘之境向往不已。所以,此番去宁厂,不只是寻人,更是想去那个“上古盐都”、“巫巴故里”作一次寻根之旅。 班车恰巧从田坝盐厂旧址路过。那些陈旧破败的厂房夹在狭窄的大山沟里,覆着厚厚的尘埃,已经少有人住了。汽车在这里作了短暂的停留,虽然明知谭大炮在这里的可能性不大,李虎还是忍不住下车向一个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的老太婆打听。 老太婆耳朵有些背,好半天才听清了,翻起一双浑浊的眼睛瞪着李虎,摇摇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从没听说过这么个人。” 李虎提示说:“大概七八十岁了,是一个草药医生。” 老太婆仍然摇摇头,嘟嘟哝哝自顾说道:“那时候多热闹啊,大灶小灶热气腾腾,男人女人来来往往……二十年呐,厂子垮了,镇子也败了……” 李虎望望破败的厂房,还有那些大门紧锁、铺满灰尘的民居,只好无奈地上了车。 到巫溪城后,李虎在小摊上吃了一碗面条,问清路径,然后换上一辆长安小面的,沿大宁河峡谷蜿蜒向北而去。 峡谷幽深,清流湍急。李虎将头伸到车窗外,仰面观看着两岸夹峙的峭壁。同车的当地人见他初来乍到,便热情地向他指指点点介绍沿途风景,什么“剪刀峰”、“十八罗汉”,他还没有看出个名堂,车子就一晃而过。 约莫二十来分钟,车子在一座桥头停下,司机说声到了,丢下李虎,调头走了。 李虎孤零零地站在路边,望着两岸蜿蜒排列着一些古旧、简陋的房屋,难得见到一个人影。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让这古老的小镇显得格外的寂寞、冷清。 此时,才下午三点,峡谷已经被两岸高山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要仰头才能从对岸的半山腰上见到一抹阳光。阵阵清凉的河风吹来,倒是让人觉得爽快。 李虎不禁自问:这就是五千年前赫赫有名的巫咸国?!深山峡谷中的极乐世界?! 一股荒凉、沧桑之感弥漫在李虎心中,让他多少有些失望。 一道索桥横跨在河面上,小镇在索桥的另一端,车辆过不去。这似乎形成了一个有趣的隐喻,―这个因盐而生的远古国度拒绝现代文明的侵入!它将自己裹藏在陈旧邈远的历史迷雾之中,面对光怪陆离的现代尘嚣,以衰败、萧条、孤寂的外表,来展示自己与生俱来的高贵和骄傲。 李虎摇摇晃晃走过索桥,沿着号称“七里半边街”的小巷走着。街上冷冷清清,两边陈旧的木板门被无数风霜雪雨染成黝黑的色泽,门上都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铁将军把门”,守护着的,是房内蛛网纠结的苍凉。木门、木墙、木柱上斑斑驳驳地写满了时光的印痕。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古往今来无数的脚板鞋底摩擦踩踏,已被磨得凹凸圆滑,闪着青光。临河而建的木板房,下面斜立木桩,柱上支撑着凌空半悬于河面上的吊脚小楼,东倒西歪的样子,似乎随时都有倒塌之险,但到现在早已废旧弃置了,却仍无倾覆之忧。 李虎听着自己的脚步在街上发出单调的声音,走了好长一段街道,也没有看见一个可以问路的行人,甚至连小狗小猫也没见到一只。偶尔有只小鸟停在屋檐“吱吱”两声,然后又扑腾一下飞走了。 这镇上的人都哪去了? 难道这竟是一座死城? 正疑惑间,忽从一小巷里闪出一个人来,迎面拦在道上,嘴里胡乱叫道:“大河朝南,边鱼上树!” 那声音沙哑而尖利,仿佛是金属相互刮擦而出,在这空寂的街道上听着格外剌耳。 李虎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不由自主地立住了脚步。 只见那人大热天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一双肥大的裤管在腿上晃荡着,一头长长的乱发披散在脑后,却分明是一个男人。 那人手中挽着一条两尺长的小蛇,那蛇通体血红,三角形脑袋却是红里透黄的琥珀色,发了叉的粉红信子从嘴里不停地卷进弹出。李虎自幼对蛇有一种天生的畏惧,而这样怪异的红蛇更是从未见过,不由得倒抽冷气,退了几步。 那人脸上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说:“不怕不怕!这赤蛇可是灵物。” 说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只黑不溜秋的布袋子,将红蛇装了进去,然后回过身去,晃荡着肥大的裤腿穿进一条小巷子,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听到一个缥缈的声音在空气中振荡― “大河朝南,边鱼上树!” 那声音让这死寂的小镇显得更加的神秘、诡异。李虎别无选择,只能一边听着自己的足音,一边继续朝前走去。 李虎又走出一段,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窄窄的小弄堂里有一个人,走近一看,却躺在一张竹椅上睡着了,袒露着的大腹上搁着一把裂了口的陈旧蒲扇,歪着头,喉头发出轰轰的酣声,嘴角流出涎水。李虎只好叫醒了他,问他知不知道镇上有一个叫谭大炮的人。 那人睡眼惺忪的,似乎很不高兴这个时候有人将他从美梦中唤醒,也懒得坐起身来,随手拿起肚子上的蒲扇胡乱摇着,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遍,说:“可能是你记错了!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名叫谭炮的。那可是一个有名的人物,快八十岁的人了,喉咙大得赛钢炮,说起话来能把人的耳朵震麻,方圆百十里,连小娃儿都认得他。驱邪镇鬼,续筋驳骨,那是样样在行!” 李虎听得心中一喜,忙问:“他是草药医生?” “对呀!他治病只用草药,药到病除!西药那是他从来瞧不上眼的。今天你可来巧了,他家里正在办丧事。你往前走,有锣鼓响的那家就是。” 李虎闻言一惊,忙问:“难道他……他死了?” 第十三章 遗弃的古镇 〔2〕 “不是谭炮,”那人竹椅上扭动身躯变换了一个睡姿,复又闭上眼睛,说,“是他家在外地一个什么当官的亲戚死了,送回来安葬的。” 李虎心下略安,谢过那人,朝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问道:“请问,这镇上,怎么到处都锁着门?人都上哪去了?” 那人很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摇起蒲扇说:“二十年前,这可是一个上万人的热闹镇子!这不,好端端一个盐厂,国家喊停就停了!这镇子一下子失了生计,谁还待得住?年轻人都去外面刨食去了,只有走不动的还留在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全镇如今也就还有两百来口人。你要是去谭炮家,今晚可见到全镇一多半的人口哩,他们都要去凑热闹的。” 李虎向前走出不远,果然隐隐听到一阵锣鼓声。 他循声来到一个临河小院,小院的平坝上搭起了一个灵棚,白幡飘飘,香烟缭绕。几个锣鼓手嘴里含着香烟,无精打采地敲着手中的响器。临河的平台上,有几个妇女正在那里洗菜切肉。炉子架在露天坝子里,锅里热气腾腾,阵阵肉香弥漫。 李虎正想找人询问,忽被一声大喝震得耳朵一麻:“狗日的几个拿出点精神嘛!死样活气的,到老子这儿混饭吃来了?!” 那声音嗡嗡的竟盖住了锣鼓声。李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转眼看时,只见从屋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满面红光的白发老头,手里拿着几包香烟朝几个锣鼓匠丢去,同时也丢去一句硬邦邦的话来:“你几爷子再磨洋工,老子可要出手段了!” 几个锣鼓匠皮着脸一阵傻笑,却再也不敢怠慢,手上加起劲儿来,紧锣密鼓地敲了起来。 李虎见到那大嗓门老人,心想这就是谭炮了?正要过去招呼,忽见灵堂中钻出一个人来,满面悲戚,一身素衣,李虎一眼瞧见,惊诧得呆立在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人见到李虎,也是愣在那里,显出一脸的意外。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问,都睁大眼睛傻乎乎的盯着对方。 原来,李虎看见那人竟是几天前在机场遇见的郑雯。几天不见,她已瘦了许多。此时,神情悲伤满面疲惫地立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原本一个活力四射爽朗照人的亮丽姑娘,此刻却是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哀婉动人。 李虎紧走几步,来到郑雯面前,伸手抚抚她手臂,关切地问:“你这是……?” 李虎一句话没问完,郑雯已是以手遮面,“婴”的一声哭了出来。李虎一抬头看见灵堂中间挂着的那幅遗像,大吃一惊,颤声问道:“是……是教授?这这这,怎么可能?!” 郑雯稍稍冷静下来,冲他无言地点点头,眼里泪水如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几天前,我见到他老人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是……急病!” “你……”李虎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想起自己也是刚刚失去父亲,眼睛发潮,泪水也禁不住流了出来。(..info)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简单说道:“生死有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可要坚持住!” “你,不是回了云阳吗?来这干什么?” “我是来找谭炮的。”李虎说罢,扭头四顾,刚才说话那白发老头却不见了踪影。 郑雯惊讶道:“你找他干什么?那是我姑父,他这会儿正忙着呢!” “啊?!”李虎仿佛突然明白过来,“原来……” 正在这时,两人的谈话被一阵热闹的嘈杂声打断。院外涌进一群人来,郑雯看见,对李虎说了声“对不起”,便快步过去迎接去了。 李虎见郑雯与那一群人在那里寒喧不已,独自走进用条纹塑料布临时搭建的简易灵棚,看见正中灵床上放着一个大理石匣子,知道那里面就盛着郑教授的骨灰。再端详后壁上悬挂着的大尺幅照片,那双智慧的眼睛,那张慈祥的面孔,是几天前才在郑雯车上见到过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人生无常”这样的话,亦不足以形容李虎此时的心境。 一个老妇人坐在那里,埋着头呜呜咽咽地哭着,一头白发有些乱了。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朝李虎认真地看了一眼。李虎发现,尽管很老了,这女人风韵犹存,被散乱白发笼罩着的那张脸很白净,甚至看不出有多少皱纹。那模样,那神情,居然与郑雯十分酷似。或者,可以说是老年版的郑雯。李虎满怀敬意地想,这一定就是郑雯的母亲了! 正不知该如何招呼,那女人又低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虎看见灵案前放有一个布垫,便跪上去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然后起身默默地燃起一炷香,再烧了一叠纸,望着墙上遗像祷告几句。做完这些,见郑雯母亲仍在埋头哀泣,也不便上前安慰,便信步走出灵堂,独自来到河边,望着哗哗的流水默默发呆。 三天前,当从祖传遗书中得知自己是巴人后裔时,李虎十分惭愧自己对巴人历史知道太少。那时候,他曾想到过郑教授,尤其是密匣中那几幅巴人图语拓片,也许只有郑教授才能够破译。但遗命却是让他去找七星老人!难道七星老人也能破译图语?还有,找到七星老人的途径是谭炮,而谭炮竟是郑雯的姑父,这之间到底存在着一种什么样的联系?机场邂逅?偶然之中会有某种必然吗? 一连串的问号就像河里的浪花,在他心中不停地跳跃着…… “你专程找我姑父?有什么事?” 李虎回头一看,郑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身边。 “我是……来询问一个人的。” “……谁?” 李虎望着郑雯,不知为什么,他对她有一种似曾相识、一见如故的感觉。而且,他心中那一连串的问号,也总是与郑雯父女俩牵涉到一块。所以,他毫不隐讳地告诉她说:“七星老人。” 郑雯心中一惊! 她这是第二次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先是沈立向她父亲打听,现在又是李虎来向姑父打听。她不禁问道:“七星老人到底是一个什么人?” 李虎一脸茫然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是父亲临终前的遗嘱,但他好像并没见到过七星老人,他只是在转达当年从我爷爷口里说出的先祖遗命。后来母亲回忆说,二十多年前,有一个叫谭大炮的人曾经在我家里提到过七星老人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你姑父。不过,从我所知的年龄、特征和住址来看,这个人无疑就是你姑父了!” “去找一个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老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的是……一个家族遗命。”李虎望望郑雯,为难地说,“这事情说来话长,但你……教授的事,现在这么忙……” 郑雯眼睛红红肿肿的,忧伤和疲惫让她显得十分憔悴。但她说:“我其实没什么事情可做,一切都是姑父在操办。我原本打算,今天一把父亲的……骨灰一送到家乡,就去安葬了,但姑父说老家规矩,送亡人上山,是要先坐夜的,好让亲朋好友再陪陪他。我对这些规矩一窍不通,姑父说,我只在灵堂陪陪父亲就行了。现在,几个表姐也来了,灵堂里人很多,烟雾又重,我在那里感到无所适从,就出来走走。你说吧,我也很想知道,这七星老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虎看着她,虽然说话间眼里又涌出泪水,但一直显得很克制很平静。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来,轻声说:“那么,我陪你去河边走走吧。” 第十四章 巴人图语〔1〕 第十四章、巴人图语 两人踩着河边的卵石,沐浴着凉爽的河风,缓缓向前走着。河里细浪腾起的水花,不时溅到他们身上。李虎从他在广州接到姐姐的电话说起,一直到今天赶到宁厂镇,这几天的所有经过,包括祖传遗书的内容,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郑雯。 讲述完自己这段离奇的经历后,李虎立住脚步,望着一直走在旁边的郑雯,困惑不安地说:“我匆匆赶到医院,不到一个小时父亲就去世了。他一直弥留着不愿咽气,就为了要告诉我这些话。他其实知道得很少,他没有看到过遗书,只是在机械地执行那不可违抗的祖命。这几天,我就像是做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怪梦,感觉自己已经脱离了现实这块坚实的大地,轻飘飘地浮在一团魔幻般的迷雾之中,却又无力自拔,不由自主地被宿命之手牵着向前。有时候,我不禁自问:这一切都是真的么?但又没有办法证明它是假的!” 郑雯听了,并没有如李虎预想的那样吃惊。她只是倾听着、沉思着。待李虎说完,她平静地问道:“你说的那些拓片,真的是巴人图语?” “按照遗书交待,应该是的。那些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我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没法肯定。” “拓片呢?带着么?” “哦,都在这里哩。” 李虎连忙打开手中提包,拿出一个小木匣子,再从里面小心地取出那些拓片,递给郑雯,满怀希望地看着她说:“你是郑教授的女儿,但愿你能认识这些字符。” 郑雯接过那些拓片,毫无表情地说:“我试试吧。” 她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看完最后一张,她抬起头来,紧盯着李虎厉声问道:“你这些拓片真是几百年前祖传下来的?!” 李虎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取出那本小册子,诚惶诚恐递给郑雯说:“你!这是几百年前写成的文字,是做不来假的。” 郑雯认真看完那份遗书,又再次看了一遍那些拓片,面色凝重地沉思良久,才缓缓说道:“这些拓片,如果真要做假,不但要有我父亲那样的学识,恐怕还需要天才般的想像力!从这些字符透露的内容看,它所记录的似乎是巴国灭亡的经过,这与现有的史料记载大相径庭。但是如果……这些不是伪造的,我真不敢想像,一旦破译出来,公之于世,那恐怕要引发一场史学界的强烈地震了!” 李虎听她如此说来,很是吃惊,他说:“祖上遗书说,这是由王室传出的陶简上拓下来的,那肯定不会是伪造的了!” “仅凭这几张拓片,现在我们还没法确定它的真伪。(..info好看的小说)但其中这一张,我是见过的!如果我和父亲没有猜错的话,它应该是从一只石雕虎形器上拓下来的。” 李虎见她指认的那张拓片正是从当年被向大坤抢去那只白色石虎上拓下来的,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问:“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我父亲那里。” “教授?他……他又是从何而来?” 郑雯向他讲述了父亲的导师童恩正教授的故事,她说:“根据这份遗书记载,你家石虎在六百多年前被人抢走,那它上面的字符流传出去也就不足为奇了。而且,正是因为那幅字符泄露的消息,已经有人很早以前就开始寻找巴国失踪的王室了。” “很早以前?除了几百年前的向大坤,还有谁这么做了?” “你想想,当年去找童恩正教授破译字符的人,是从哪里得到这些字符的?如果不是知道那些字符的出处,又怎么会杀人灭口?” “你是说,那些字符就是由我家丢失的石虎上泄露出去的?” “绝对无疑!你听说过有关巴人石虎的传说么?” “什么传说?” 郑雯喟叹一声,眼里突然注满泪水,什么也没说就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李虎猜想她大概突然想到了她父亲,连忙岔开话题说:“以前,我也曾经读到过一些有关巴人的零星史料或者是神话传说,总感觉一个失踪两千多年的远古民族,那不过是一些十分遥远而渺茫的故事。只是最近几天的离奇经历,才第一次意识到巴人不但没有消失,而且离自己是那样近,近到能够感受到他们的脉搏,倾听到他们的心跳。” 郑雯擦去平静下来,缓缓说道:“几十年前,童教授在三峡地区曾经听到一个传说―说是当年巴国王室在神秘失踪前曾留下了五只石虎,并在石虎上留下了神秘信息。谁要是让五只石虎聚齐,并破译那些神秘信息,谁就能够得到巴王留下的黄金权杖,拥有无上能量和至尊权威。两年前,我父亲到三峡地区考古现场作考察,也听到了同样的传说。据说。这个传说已经在三峡地区秘密流传了两千多年。如今看来,这个传说与你家这份遗书中所记载的,几乎一模一样。或者说,你家这份遗书从另一个方面印证了这个传说。” 李虎听得怦然心跳,神情颇为激动地说:“如此看来,这个传说是有依据的!我家被抢走的那只白虎,肯定就是传说中的五虎之一了!” 郑雯说:“你们家被抢走的是一只白虎?” “遗书上是这样说的。” 郑雯停下脚步,眼望着峡谷深处,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一阵沉默后,她缓缓说道:“几天前,我见到过一只黑色石虎,与你家那只白虎应该是一起的,都是传说中的那五只石虎之一。” 李虎闻言心中一震,脸色大变,只是怔怔地望着她,说不出话来。他忽然觉得,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位姑娘,是冥冥之中上天派来为自己引路的一个使者!她比自己知道的要多得多,她甚至能够破译巴人图语!自己所遇到的所有难题,几乎都有可能从她这里找到答案。难道仅仅因为她是一个考古工作者么?还有,他和她的相遇,难道仅仅是个巧合? 他不禁问道:“那五只石虎现在都藏在什么地方?还有,我家遗书中所说的家族使命,到底指的是什么?” 郑雯叹了一口气,十分疲惫地说:“你的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法回答,我们也是无意中被卷进来的。事实上,我父亲的死,很可能就与此有关!那天,我们在机场相遇,就是我接父亲去参加由中央电视台在重庆组织的一个鉴宝节目……” 郑雯讲了她与李虎在汽车北站分手后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她特别提到了在鉴宝节目现场坐在她前排中间的那几个神秘人物。 最后,她问道:“你说,这几个人会不会就是你在私人包机上遇见的那几个?” 第十四章 巴人图语〔2〕 李虎说:“你说的这几个人,还有他们的衣着、特征,与我见到的私人包机上的那几个人几乎是一模一样,极有可能就是他们。(..info)” 郑雯追问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又是从什么地方来?” 李虎茫然摇头,说:“我和他们只是在机场偶然相遇的,对你的这些问题也是一无所知。不过,那个戴墨镜的老者,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寒彻骨髓的感觉,至今还记忆犹新。这人藏头露尾、行踪诡秘……的确是有些莫测高深!” 说到这里,李虎突然想起:“他曾经对我说,他对虎有特殊的爱好。他同意让我搭乘飞机,对我还显得特别热情,莫非就因为我名字中有个虎字?下飞机后,他还对我说,有缘还会再见面的……” 郑雯听到这里,忽然露出一种惊惧的表情来,惶恐地说:“如此说来,他……他很可能真的是一个邪恶的魔鬼啊,说不定一见面就能够预知你特殊的身份了……” 李虎闻言虽觉得有些荒诞,还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经过一阵难堪的沉默后,郑雯说:“急性结石炎,只是一种十分常见的普通病。但在进手术室之前,父亲就非常强烈地预感到,他会下不了手术台。就像他的导师童恩正教授当年在美国的遭遇一样,他感觉到自己像是中了巫蛊。十分巧合的是,童教授是在为一澳籍华人破译一幅巴人图语之后发病,而父亲是在为沈立破译一幅巴人图语后发病。两人相隔九年,去世时都是六十二岁。” 李虎听得心中发凉,颤声问道:“如果真是中了巫蛊,会是谁下的手呢?除了那位神秘的黑衣老人,去工作室请教授破译秘符的沈立是不是也有嫌疑?” 郑雯叹口气,摇摇头说:“我父亲认为不会是沈立!他凭直觉,认为沈立为人磊落,一身正气,不会是下蛊之人。他怀疑是在演播室,被那个戴墨镜的长发老人做了手脚。他说,他在台上作鉴定时,曾与那老人墨镜后的目光相遇,当时就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全身凉透了的感觉。为什么会这样,父亲也说不清楚。” 李虎回忆起自己在白云机场第一次见到长发老人时,也无缘无故地有过那种凉风透过脊髓的感觉,此刻心中又是一寒,惴惴说道:“那长发老人一行,确实是有些神秘莫测。如果他们真是盯上石虎……” “没有如果,事情已经非常明确了。从那一伙人在演播室的表现看,他们对沈立的那只石虎是怀有毫不掩饰的企图。父亲甚至怀疑,九年前在美国,拿着你家泄露出去的那幅石雕图语去找童教授破译,并因此而杀人灭口的,就是这同一伙人。如果真是这样,那伙人,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五只石虎,然后破译密码,揭开最终的秘密。所以,根据这个思路,我找不到他们要对父亲下毒手的理由,因为他们还需要有人破译密码,而父亲可以说是唯一的人选。你是见过那个人的,你说说看,他会那样做吗?” 李虎的思维,被郑雯一席话引进了漩涡急流之中,他忽然感到前途陷阱重重,充满危险。他忍住内心的不安,回忆说:“虽然我们同机而行,但对那个自称姓‘谢’的神秘老人,印象深刻却说不明白。我们曾在机场贵宾室和飞机上的酒巴间面对面交谈过,但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模样都说不清楚。就像我在明处,他在暗处。如你所说,他甚至可能有某种超能,一见面就预知我与石虎的密切关系。但这只是我们的想像,这不合逻辑。” “如果从逻辑上推断,沈立是最有可能的,因为父亲刚刚为他解开了石虎上的图语之谜;但父亲坚持认为不会是他!” “沈立拥有如他所说的祖传石虎,就应该是巴人后裔,传说中的五虎之一,也很有可能具有和我同样的家族使命。如果真是这样,他是绝不可能去杀人的!除非……除非他这石虎不是家族祖传,而是来自其他的渠道……” “你是说……”郑雯心中一惊,“那沈立是通过……非法占有石虎?他也和那长发老人一样,是一个神秘的觊觎者?!” “当然有这可能!” 郑雯出神地看着河里的浪花,沉默良久。后来她挥挥手,烦躁地说:“还是算了吧!就凭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想破脑壳也得不出个结论!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父亲绝非正常死亡!我也曾问过姑父,他说现在人已烧成灰,到底是不是中了巫盅,事后也没法作出确切判断。我现在想的是,一定要想法查清父亲死亡的原因,为他讨回一个公道!回重庆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沈立,我要向他问问清楚!” “这事可要三思而行,”李虎担忧地说,“你千万不可贸然行动!” “对了!”郑雯忽然想起,“沈立也曾向我父亲打听过七星老人。或许,找到七星老人,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一把钥匙?” “是吗?”李虎惊异地说,“他也在找七星老人?” 郑雯点点头,说:“看来,这七星老人就是解开石虎之谜的一个关键人物!” “不知你姑父是不是真的知道七星老人的下落。他现在这么忙,也不便去打扰。” “既然找到了他,也不忙在一时。明天一早,待我父亲上山安葬完毕,就可以问他了。” “我是担心,万一不是这个谭炮,你姑父并不知道七星老人下落,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又到哪里去寻找七星老人?”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处河湾。湍急的河水从对岸直冲过来,被陡峭的崖壁挡住,溅起高高的浪花,澎湃有声,然后被迫拐弯,驶入平坦的河床。 河滩已到尽头,他们转身登上一坡石梯,沿临河的青石板街道往回走。 郑雯说:“姑父这人,除了脾气不好,本事倒是不差!他在巫溪大名鼎鼎,可不是什么浪得虚名。年轻时,他以拳术、医术号称‘宁厂双绝’。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又学会了神秘的巫术,有人又给他加上一绝,就成‘宁厂三绝’了。你想,小小一个宁厂,能有几个这样的谭炮?” 李虎惊异地问:“他还懂巫术?” “是啊,连我父亲都很佩服呢!” “你父亲也信这个么?” 第十五章 巫师谭炮 第十五章、巫师谭炮 “我是在高中毕业时,偶然听说姑父懂得巫术,还能和鬼神交流,感到十分不屑,认为不过是江湖上骗人的把戏。而姑父的江湖习气特别浓,有一段时间我见到他十分反感。但父亲告诉我说,凡事不能简单地给予否定,不理解的事情并不等于不存在,一定要经过认直的观察和思考之后才能给出结论。他说,所谓巫术,主要是与神灵、鬼魂沟通的一种近乎天才的能力,并能够运用这种能力调和阴阳、造福苍生。姑父恰恰在这方面拥有特殊的才能,而且做得不错,所以应该受到我们的尊敬。” “这么说来,一个堂堂大学者,也相信有鬼魂?” “父亲认为,这世界上确有灵魂存在。那是一个无形的国度,超越了我们现实的世界,但与我们的日常生活同时并存。一个清醒的人是感觉不到这个世界的,但某些人可以通过类似催眠的方法改变意识状态,从而可以和神灵、祖先乃至死人进行灵魂交流。全世界有不少心理学家都在研究这个问题,甚至还由此生出一门学问,叫做‘心灵学’。父亲说,以我们现有的认识水平,人类精神所具有的力量仍然还是一个谜。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听说确有一些具有通灵本领的人,尤其是在偏远宁静的乡村,不少人以此为业。他们是沟通有形世界与无形世界的媒介,只是因为与主流观念相悖,自诩为文明的现实社会很难理解和接受,所以,往往处于隐蔽的地下状态。灵魂的实体有过去的,也有将来的,因为在灵魂的国度,并没有如我们现实世界所规定的空间、时间的限制。我们所谓空间的三维度,时间的线性,都是人类智者创造出来的一种概念。” 这时,李虎忽然插话说:“我不知是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一句话,印象非常深刻。说我们人类对时间的线性规定,实在是亘古以来最大的一场骗局。” “是啊,”郑雯接着说,“我父亲也赞同这样的观点哩。人们常说时间是凌驾于我们之上的一条河,从过去流向未来,永无休止。其实在灵界,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更没有过去、现在、未来这样的区别。人们之所以要创造出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是因为它能够让人们对现实世界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它同时又禁锢了人类的精神世界,使人类成为时间与空间的囚徒。现实的物质世界,实际上是非常狭隘、简陋的。所以,人们只相信技术和暴力,并把它当做解决问题的主要方式。就像现在很多人热衷于大脑的开发,而忽略了对精神力量的运用,人们总是离不开对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世界的依赖。正是人们对奇技淫巧的过分仰仗,绝对唯物的思维,以及由此产生的种种分裂与破坏,将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引向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之路。我现在也基本上接受这种观念了,认为人类正在自毁家园。按照父亲所说,如果一个人能够进入灵性的领域,就会发现精神的能量真的是无穷的,从而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会产生更加全面、更加深刻的认识。” 郑雯在谈到父亲的观念时,父亲睿智的双眼就清晰地投映在她的脑海里,仿佛又回到与父亲对面交流的情景之中,这让她连日来的悲伤与疲惫得到神奇的抚慰,一时变得心境清明,思路流畅了。 看似在转述她父亲的思想,其实也早已成为她自己的一种潜移默化深信不疑的世界观。这一番宏论滔滔讲来,让李虎听得心旌摇动,他不禁击掌说道:“真是让人醍醐灌顶啊!我以前一些莫名的感受、种种疑惑,今天听了你的一席话,总算是能够得到解释了。只是,这样的观点惊世骇俗,倘若郑教授运用到学术上,岂不是要动摇我们现行的唯物主义理论基石?!那恐怕是要招致共愤,群起而攻之的。” “父亲在正式场合是很谨慎的,这些只是他私下的观点。当然,他有时在学术论文上会变着花样抛售一些这样的观点,标新立异,见人所未见,发人所惧发,对许多陈年旧案提出新解,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争议。可以说,在目前的考古界,父亲是争议最多的一位学者。他就像一个老顽童,看到一些道貌岸然的学界老朽气被他弄得急败坏,他却乐得手舞足蹈,只是可惜,我父亲他……刚刚迈入学术上的黄金时代,许多种子刚刚播下,还没来得及收获,就……” 看着郑雯又不由自主流出悲伤的眼泪,李虎安慰说:“在我十岁那年,我曾经亲眼目睹我爷爷的去世,他是自己穿戴整齐、看准时辰后才从容断气的。临死前,他十分平静地对我们说:我只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并没有离开你们。郑教授……你父亲应该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或许,他本身就懂得一些巫术。” “不。”郑雯摇头说,“父亲对巫术的了解,主要是通过与姑父的交流,再加上一些考古疑案的印证。或者说,他只知‘道’,不懂‘术’。姑父曾多次说父亲很有灵根,要教他一些基本的巫术符咒,父亲就是坚决不学。姑父偷偷地给我们家的大门,还有父亲工作室的大门和保险柜,都施了预防歹人的咒语。父亲后来知道了,也只一笑了之。” “我想,”李虎说,“教授对巫的这种态度,大概是出于一种真诚的虔敬。因为敬,所以不贪。” “父亲说,巫,是巴人的国教;而这里,父亲的故乡宁厂,就是巫的最初发源地,也是巴人的最初发源地。五千年前,这里叫做巫咸国,包括了整个宁河流域一大片云掩雾罩的土地。据《山海经》记载,巫咸,是古代卜筮文化的发明者,精通天文历算,能测知过去未来,是沟通人与自然及鬼神的灵媒。黄帝与炎帝都曾移樽就教,求其指示休咎。当年,黄炎二帝为争夺中原统治权,曾一度处于严重军事对峙状态。巫咸应黄帝之请,为其卜筮,教其‘占而后和’。著名的涿鹿之战后,得胜的黄帝遵巫咸神示,与炎帝结成炎黄联盟,这就是中华民族的由来。巫咸也因此备受尊崇,被视为卜筮文化的始祖。巫咸还是一名神医,远古洪荒与战乱频繁,民不聊生,黄帝就委任他主持医政,拯救万民于水火,功业卓著。后来,被尧帝封在产盐之地,就是今天的宁厂,巫咸国就由此而来。我们身边这条清澈的宁河,上古时候应该是叫做灵河吧,还有巫溪、巫山,整个宁河流域都是因巫得名。因此,对于生在宁河又颇通巫术的姑父,父亲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和佩服。”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宁厂就是传说中的巫咸国所在地。今天一见,如此逼仄破败,哪有一国的气象?倒是有点失望。” “不,你是刚来,对宁厂了解太少。” 李虎的心思还一直留在谭炮身上,他又回到原来的话头,感慨说:“能够让一个知名学者真心敬佩的人,必定具有某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我觉得,你姑父不是一个寻常人。” 第十六章 宁河怪人 第十六章、宁河怪人 郑雯向李虎介绍说:“我后来逐渐了解到,姑父这人其实有很多趣事。听说,在他年轻的时候,凭着一身本事,走遍三江四海,结识了不少江湖豪杰。后来,娶了我姑姑之后,他却变得醋味十足,总是担心姑姑红杏出墙,整天守在家里,很少出门了。他没上过几天学,却读了不少书,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娶了姑姑虽然让他醋意大增,却是将他那桀骜不训东游西荡的野心给收住了。在姑父娶姑姑之前,盐厂曾有一个技术员追过姑姑。后来姑父一见那人就要红眼,如有深仇大恨。弄得那人都不敢在盐厂上班了,想方设法调了出去。但那人老家是宁厂的,偶尔回趟家如同做贼一般,提心吊胆的怕被姑父看见。” 李虎听了,禁不住笑了起来,好奇地说:“你姑姑一定长得非常漂亮。” “是啊!”郑雯乍逢巨变,一下子跌入伤痛与无助的深渊几乎缓不过神来。此时面对眼前这位从天而降、似曾相识的李虎,竟似得到了极大的宽慰,一扫萎顿的神色,脸上生气复现,娓娓而谈。“有人说,宁河自古出美女,我姑姑就是宁河美女中的美女了。姑父娶了她后,不准别人多看她一眼,更不让别人和她单独说话。姑姑那时候是盐厂职工医院的护士,活泼漂亮,又爱唱歌跳舞,经常参加厂里组织的各种文娱活动,有人为了多看她一眼,不是装病去医院,就是泡在排练室里不肯走。姑父发现后,醋劲大发,不少人因此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因为姑姑有一副好嗓子,县文工团多次想调她去当演员,都被姑父阻止了。这姑姑偏偏也服姑父这套,像小鸟儿似的呆在姑父设定的笼子里很是自在。不过,姑姑温柔的外表下也有着一颗倔强的心。有时姑父做得太无理了,也会遭到她的激烈反抗,往往是以姑父认错求饶而告终。到现在,姑姑七十岁的人了,看上去还是那么风姿绰约。” 李虎挺有兴致地说:“你姑姑应该在家吧?等会儿一定要见见了!” “你没看见么?她一直在灵堂里哭得很伤心哩。” “哎哟!”李虎惊诧地张大眼睛,“是不是满头白发和你长得很相像的那位?我一直以为是你母亲呢。” 郑雯黯然道:“……在我十二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 李虎心中又是一惊。第一次见到郑雯时,那一脸灿烂的笑容,那爽朗透明的天性,让李虎觉得这是一个生活得十分幸福的姑娘。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家世!如今,她又失去了父亲,岂不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他心中不禁生出无限的同情与怜爱,柔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用安慰我。”郑雯平静地说,“如今我也相信,注定的命运是不可逆转的。对死者最好的告慰,就是好好地活着!你不也刚刚失去了父亲么?但你已经走在路上,开始去完成家族的使命了。” 两人正说着,忽从旁边蹿出一个人来,宽大的裤腿一晃一晃的,嘴里如咏如诵地叫道:“大河朝南,边鱼上树!” 两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李虎认出正是刚进镇时遇见的那人,长长的头发,扣得严严的中山服,一张饱满的脸,看年龄不过五六十岁。先前他手中那条灵动的红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不溜秋的布袋子。李虎惴惴不安地望着那袋子,担心收在里面的那红蛇会一不小心钻了出来。 那人径直走到两人面前,笑嘻嘻地露着一口白牙,也不问两人同意不同意,便武断地说:“看看手相,男左女右!” 两人觉得莫名其妙,对望一眼,却又毫无抗拒乖乖地同时伸出手来。 那人倾着头很认真地看着,眉头微皱,一脸的正经肃穆。他摸摸李虎那根小小的枝指,又碰碰郑雯腕上那串黑曜石手链,然后翻起眼皮朝天一笑,压抑着嗓音说:“呵呵,六指小子!嗯,女娃子手上这石头也不错……” 说到这里,那人忽然盯向郑雯的眉心,似乎对那朵火焰形的红色胎记颇感兴趣。然后,他放低声音,十分认真地说:“你们有很长的路要走,一切都是因为古老的石头!” 李虎和郑雯听了这话,心中都是微微一惊,却又感觉糊里糊涂不知所云,不由得瞪大眼睛对望一眼,李虎看见郑雯那双仍然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大眼睛,心中微微一动,感到脸上有些莫明其妙的发烧。 那人又说:“记住了:心好命就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吉人自有天相!” 最后,又提高声调:“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说着,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样东西,往李虎手里一塞,然后伸手拍拍他手臂,似笑非笑地说:“呵呵,六指小子哎,这个季节,可不要被桂花迷住哦!” 李虎闻言一愣,四下张望,却并没发现什么桂花树。 那人说罢便从旁边挤过身去,晃动两只宽大的裤腿往后走了。两人听到身后又传来那歌谣似的声音― “大河朝南,边鱼上树。” 李虎与郑雯面面相觑,他们被这怪人一连串动作弄得几乎回不过神来。看看李虎手中那东西,竟是一块圆圆的石头。似玉非玉,温润细腻,半透明的乳白色里竟透出一丝丝血筋般的红线。状若鸭蛋,大小正好手掌一握。奇在中间有三个凹痕,形如指印,握在手中,正好与中间三个指头吻合。另在石蛋一头,还有一个深深的小孔,看不出是天生的还是人工钻凿而成。 李虎握着这石头,想到刚刚听到的话,不由得怦然心跳:“古老的石头?!” 郑雯拿过石蛋看了看,平静地说:“不过是块普通的鹅卵石。” 李虎不愿多想,渐渐缓过神来,笑笑说:“这人神神叨叨的故弄玄虚!这石头可能就这河坝里捡的吧,不过,还是挺好看的。” 郑雯问:“他那些话莫明其妙的,你听出是什么意思?” 李虎耸耸肩:“谁知道?!” “他说你们有很长的路要走。”郑雯一脸迷惑地说,“‘你们’,是指我们么?还有,‘古老的石头’不会就是指这块鹅卵石吧?” 李虎听了这话,腾地红了脸。他突然明白,先前听到这话时为什么要感到脸上发烧了。自从他在机场第一眼见到郑雯,便感觉似曾相识,回家见到先祖遗下的那些拓片他相到郑若愚教授自然也想到了郑雯,现在到宁厂又奇迹般地与郑雯相遇,这让他在内心深处已经不知不觉把自己的未来与郑雯连在一起了。刚才听到这怪人预言般的说到“你们”一词,正好触到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此时,听郑雯再次提到这话,他竟然红着脸不知所对。 好在郑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正试图梳理着自己纷乱的思路,忧心忡忡地继续说道:“如果他说的‘古老的石头’是指石虎,又把你和我说成‘你们’,那么,我是不是自从见到沈立那只石虎开始,就注定要陷入这件事情,再也拔不出来了?” “不!”李虎连忙安慰说,“我看这人与我们素不相识,行为诡异,说话又乱七八糟的,你不必当真!” “是啊,看这人疯疯癫癫的,也不像是这镇上人。” “我进镇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哩!当时他突兀地吼出一句什么‘大河朝南边鱼上树’,手中又挽着一条红蛇,吓我一大跳。” “红蛇?” “是啊,这会儿多半是装在他那布袋里。当时他还说,这赤蛇是什么灵物。” 郑雯听了,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李虎觉得这事凭空而来,简直匪夷所思。说的那些话既莫名其妙,又若有深意。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吧!便把那石蛋郑重地收进了包里。 第十七章 巫咸古国 第十七章巫咸古国 郑雯与李虎两人回到姑父家时,院子里已摆好了十来张桌子,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正流水般地往上端。(..info好看的小说) 一位长相漂亮、已略为发福的中年妇女,正在那里风风火火地指挥着,话语不多,声音清脆。时而碗筷,时而酒水,安排得井井有条,干净利索。她扭头一眼看见郑雯,大声叫道:“过来雯雯!你跑哪儿去了?” 雯雯来到她跟前,说:“我们去河边走了走。这位是我朋友,叫李虎,是从云阳专程来找姑父问个事情的。” 回头郑雯又对李虎介绍说:“这是我表姐。” 表姐满脸狐疑地望着李虎,说:“什么事?我爸这会儿可忙着!” “这事不急,”郑雯说,“等姑父忙过了再说。” “那行!等会儿你招呼他吃饭。” 表姐说罢,又转过身忙去了。 郑雯领着李虎来到灵堂,偎到白发老妇身边,叫道:“姑妈。” 姑妈伸手搂住郑雯,说一句“我可怜的儿”,又呜呜哭了起来。哭几声,忽然止住,抬头看了李虎一眼,问雯雯:“是你朋友?” 雯雯点点头。 姑妈又向李虎望一眼,点头说:“小伙子不错!” 郑雯脸上一红,也不说什么,拿起一叠纸在火盆里烧了起来。 晚饭时,郑雯姑姑只说吃不下,一直守在灵棚。郑雯陪着李虎,看着满席菜肴,也只象征性地吃了几口。李虎几天来一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此时胃口大开,当着郑雯的面狼吞虎咽,一气吃了三大碗。吃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当着因悲伤坏了食欲的郑雯胡吃海喝,似乎太没心肝了。 郑雯对此却是毫不介意,她望着一群赤膊的老头在那里划拳吆喝,斗酒逞强,显得心事重重,目光茫然。 饭后,院里多出很多人来,连灵棚都挤满了,大人呼小孩叫,到处一片嘈杂。 郑雯被人群挤得东让一下,西躲一下,感到无所适从。看看天色还早,她对李虎说:“你看,我在这里都成多余的了!反正没事,我带你去看看龙君庙吧。” “龙君庙?”李虎问,“那是什么地方?” 郑雯说:“就在前面不远。是专为白鹿泉修建的,现在只剩一个遗址了。” “白鹿泉我知道,就是宁厂最著名的盐泉。” “那可是宁厂古镇的命门所在,也是五千年前巫咸国的立国根本。” 两人从人群中挤出,沿着河岸的水泥便道,穿过一排排闲置的旧房,不一会儿听到响亮的水声,郑雯说:“到了。” 龙君庙位于镇北宝源山麓,就在著名的白鹿泉洞口。 洞口有一石龙,盐泉便从龙嘴喷出。龙头已在四十年前的那场“文革”中毁去,龙君庙如今也只剩下一个裸露的屋架、几根光秃秃的木柱了。 两人站在木柱下,眼望着白花花的盐泉从山腰洞口挂成一道亮亮的银瀑,跌入青苔斑斑的龙池,然后白白地流入大宁河。 尽管如此,在李虎看来,也仍然无法掩盖这涌流不息的盐泉在历史上曾经有过的辉煌岁月。“不耕而食,不织而衣”,一瀑盐泉,在这里曾经流出一个伊甸园般的神秘古国,流出人神交通的神秘巫文化,也流出了这大山沟里“吴蜀之货,咸荟于此”的五千年繁华。 郑雯感慨地说:“一泉挂白玉,万里走黄金。如今白玉犹挂,黄金安在?” 李虎仰头向高大神秘的宝源山望去,被山石挡住了视线。他看着源源涌出的盐泉,心想,这山真是宝源呢,这盐泉不知喷涌了多少万年,仅被人类发现利用就已经超过五千年历史了,如今还在源源涌出。 他伸出手,掬了一把飞溅的盐瀑,送到嘴边,用舌头舔舔,咸中带有苦涩的余味。当年最初的发现者尝到的也是这滋味吗? 郑雯说:“五千年了,这可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呢。” “寻根之旅!”李虎富有深意地说,“我终于见到源头了。” “对了!”郑雯看着李虎,点点头说,“作为巴人后裔,这地方可真正算是你寻找的源头了。” “是啊,巴人有名有姓的先祖就是武落钟离山的廪君五姓了。据史料记载,廪君五姓又是从巫地迁入清江流域的。巫地,应该就是巫咸国这一带吧。只是不知道,以史前时期的交通条件,这两地间隔着险山恶水,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到达武落钟离山的?现在这问题有答案吗?” “即使有答案,那也只是一种假说。有人曾根据‘巴陵’这个古地名猜测,廪君五姓的先祖可能是驾独木舟出三峡,先在巴陵,也就是今天的岳阳、洞庭湖一带定居,然后再沿清江溯流而上到达武落钟离山的。” “看来,船,就是巴人纵横天下的利器。他们是御水的高手!难怪他们总是逐水而居,甚至连死后的棺材也要做成船的形状。” “巴人不只是能在水面如履平地,悬崖峭壁之上他们同样健步如飞。” 李虎惊讶地说:“是吗?悬崖峭壁也能健步如飞?” 郑雯指着对岸陡峭的崖壁,说:“看见山崖上那些黑黑的石孔么?那是古栈道遗迹,大宁河两岸的千里古栈道就从这里开始,这可是巴人留下的千古奇迹!” 李虎见状,一笑说道:“原来如此!不过,这大宁河总共不过几百里的长度,怎会有长达千里的古栈道?” 郑雯介绍说:“从这里开始,栈道是沿着峡谷向四面八方伸展的。向南,由宁厂镇至巫山县的龙门峡口;向北,则从这里沿大宁河北上,直到陕西境内的镇平县;向东,接湖北竹溪县的桃园河;往西北方向,还可到重庆城口县亢河及陕西小榆河一带。栈道连接山路,纵横交错,总的里程加起来,恐怕是不下于千里。三四千年前,就是这样一个庞大的栈道网,沟通了古代秦、楚、巴三个国家,形成了四通八达的山地交通格局。其距离之长,规模之大,地势之险,工程之艰,都可堪称古栈道之最。” 李虎乍舌说:“如此巨大的工程,都是在三四千年前由巴人开凿出来的?” “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对于只有青铜技术的巴人,他们是用什么方法、什么工具来完成如此庞大的工程的,至今还没有一个能令人信服的答案!” “在当时,大概这就是所谓‘万里走黄金’的盐运通道吧?” “当然!不过,这些栈道除盐运外,也被后人当做了十分重要的军事通道。比如后来宋太祖出师平蜀、薛刚反唐、张献忠入川,都曾经走过这个栈道。据传说,这也是当年诸葛亮伐魏的通道―诸葛亮屯兵城口,伐魏时,沿栈道出巫峡,来时在石孔中插上木桩铺上木板,便于军队通行;撤退时,一边走一边撤除木桩和木板,使敌人无法追击。” 李虎说:“史料上说,当年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相助。那时候,北有秦岭横亘,东有三峡阻隔,巴蜀之师要北上中原,恐怕走的也是这深山峡谷中的秘密栈道吧。” 说话间,抹在山巅的最后一缕阳光在不知不觉中熄灭了,蓝天泛出青光,暮色从两端峡口涌出,视野开始迷蒙起来。 “天都快黑了!两个娃儿还在这里?” 两人被这突入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头提了一件衣服,急匆匆地走来。郑雯依稀认得,就是晚饭时在桌上赤膊划拳的一位老头。 那老头仔细瞧瞧郑雯,说:“你是小翠的侄女吧?快走!等会儿就要摸黑了。” “小翠是谁?”李虎轻声问郑雯。 郑雯说:“是我姑妈的小名。” 两人跟着老头沿着古老的石板街道快步回走时,忽听朦胧的夜空中飘飘忽忽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 “敢娃子,回来噻―” 另一个声音幽幽答道:“回来哒!” “敢娃子,回来噻―” “回来哒!” …… 郑雯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同行的老头不以为然地说:“叫魂。” “叫魂?” “西头李家屋的娃儿这几天病了,蔫蔫的,请端公来看了说,是走了胎。” “什么叫走了胎?” “看你们城里人真是什么都不懂!走胎嘛,就是娃儿的生魂跑去投了新胎,所以要在晚上打着灯到野外去把娃儿的生魂叫回来。两个人,一个叫,一个答。” 正说着,迎面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两团昏黄的手电光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喊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敢娃子,回来噻―” “回来哒!” …… 李虎听得心头戚戚的,好久没有回过神来。 第十八章 远古的呐喊 第十八章、远古的呐喊 刚走回姑父家灯火通明的热闹小院,就听到一声大吼:“向老八你这老龟孙!死到哪去了?就等你一个!” 与李虎他们同来的老头赔着笑说:“晚上熬夜,回去拿件衣服来。” “怕不光是拿衣服哟!”一个光头老汉打趣说,“抽这时间赶回去,多半是看老婆子在家偷没偷人!” “嘿嘿!”被称做向老八的老头回敬说,“你妹子哪来那德性?” 先前发出吼声的白发老头黑着脸说:“好了!你几爷子莫光耍嘴皮子了!不然又要遭谭炮理麻了。都过来站好,还是向老八起头!” 此时,灵棚外面的平坝已经空出一块地方来,七八个老头在坝子里站成一排,周围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看那些老头,有的赤裸着上身,有的穿着无袖短褂子,每人肩上都搭了一条三尺来长的白布汗帕子。 那边灵棚里的锣鼓还在响个不停,丧歌调子也高一阵低一阵地唱着。看热闹的人却在外面坝子里围成一圈,看着中间的一群老头儿在那里指手画脚,站队排班。人群中不时有人大声催促“快点嘛”,显得极为兴奋。李虎不知这是要干什么,向郑雯投去询问的目光,郑雯也是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给你们说哈!”一头白发的黑脸老头吼道,“今天可是给谭炮的舅老倌坐夜,老哥们几个吼两嗓子凑凑热闹。你几爷子可要打起精气神来哦!喉咙唱嘶哑了,那边酒有的是,啤的白的管够,喝了又来!” 看热闹的人群显得不耐烦了,有人喊道:“快吼嘛!哪来这么多的淡鸡巴!” 那些老头儿不再言语,都把目光投向中间的向老八。忽然,一声高亢雄浑的吆喝拔地而起,划过天空,如焦雷般炸响,在暮色弥漫的峡谷中震荡— 哟—嗬—嗬…… 哟—嗬—嗬…… 一声号子我一身汗, 一声号子我一身胆! …… 李虎吃惊地发现,这声音竟是从向老八那张干瘪的嘴里发出来的。(..info)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瘦小老头,平时说话也是瓮声瓮气的,竟能吼出如此高亢有力的声音来,简直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伴随着这高亢歌声的,还有那些老人奇怪的姿势。他们都是左手在后,右手在前,一手一头拉着肩上的汗巾,然后弯腰驼背,脚踩弓步,身子前倾,显出吃力的模样,脖子上手臂上,鼓出一条条暴露的青筋来。 从最初吼出的那一嗓子,李虎就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感受到,那姿势不是做出来的,而是生命最强劲的张力;那歌声也不是唱出来的,而是激情最自然的爆发— 西陵峡上滩连滩, 崖对崖来山连山, 青滩泄滩不算滩, 最怕是崆岭鬼门关, 船过西陵我人心寒, 一声号子我过了青滩 哟—嗬—嗬…… 哟—嗬—嗬…… 李虎听到如此原始清越的歌声,如遭雷击,立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这时候,郑雯的表姐大概已经忙完,此时也走过来,在郑雯背上轻轻一拍。郑雯扭头看见,问道:“姐,他们唱的这个,可是川江号子么?” 表姐说:“对呀!他们吼的就是峡江里的船工号子。这些老头都是以前的船工,在峡江的险滩急流中提着老命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现闲在家里,闷得慌,就经常聚在一起,吼几声号子过过瘾。” 一曲吼完,几位老人队形略变。那位黑脸老头站到了前面,只见他脖子一梗,稀疏白发随之颤动,一个激越清迈、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喉头迸出— 哦嗬哦嗬吆哦嘿啦哦嗬— 开始,那声音宛如一只扑腾着飞出林子的云雀,笔直冲向高天,向远方滑翔而去。真个是裂石穿云,撼人心魄! 接下来,一人领唱众人和,长啸与短吼互相呼应,相互交织,惊心动魄、高亢尖利、气势夺人— 要得夫妻,嘿哟! 不离伴,嘿哟! 除非嫁一个,吹哦吆吆嗬! 打鱼汉啰,吆嗬嗬里嗬! 要得夫妻,嘿哟! 同相会,嘿哟! 除非王爷,吹哦吹吹嗬! 来助威啰,吹嗬嗬里嗬! 吆嗬也吆嗬,拿下来! 吆嗬也吆嗬,爬下来! 哦嗬! 哦嗬! 吆哦嘿啦哦嗬 …… 随着铿锵的音调和紧促的节奏,李虎感觉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紧张得缓不过劲儿来。从远古奔流而来的血脉被感染、被激活,在体内如峡江激流翻腾奔涌,浑身肌肉如胀满的风帆,鼓足了劲儿,不由自主地随着节奏颤抖,眼里含着的热泪终于止不住夺眶而出。 有人搬来几箱啤酒放在旁边,老人们唱完一曲,提起瓶子,“咕咕咕”灌下半瓶啤酒,接着又唱: 夔府开头把梢出, 臭堰溪摆的八阵图。 燕窝石,两铁柱, 粉壁墙,孟良梯, 倒吊和尚半岩里。 推黑石,望黛溪, 一声号子下猫须。 油渣溪,鲤拐子滩, 错开峡,在南岸。 桫椤树,斩龙台, 烧火佬对门升子岩。 龙袍拖肚上马滩, 红石娘娘望巫山。 巫山有个箜望沱, 喊不得号子打不得锣 …… 唱到后来,或许是老人们激情已过,体力不支,歌声渐渐平和起来,多是旋律舒畅、悠扬动听的情歌,打情骂俏,诙谐逗人。 今天出门好灵光, 看到幺妹洗衣裳。 手中拿根捶衣棒, 活像一个孙二娘。 打得鱼儿满河跑, 打得虾爬钻裤裆。 唯独对我眯眯笑, 笑得哥哥我心发慌 …… 李虎见郑雯和她表姐正小声交谈着,而灵棚、院坝里到处都挤满了人,便独自走开,来到院坝外的河坎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望着河水中摇曳着倒映的灯光,内心还沉浸在那荡气回肠的川江号子里。 不久,郑雯找了过来,说:“你困了吧,找个地方去睡会儿。” 李虎说:“我没事。困了,打会儿坐,就能恢复过来。倒是你,大概有几夜没睡了吧,该去休息会儿了!” “反正也睡不着。”郑雯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我先看你流泪了,是听了他们唱的川江号子?” 李虎有些难为情,说:“那实在是太震撼了!” “我父亲也很爱听川江号子,他说这是积淀了深厚民族历史的千古绝唱。” “其实,小时候在长江边,我就经常听到这样的号子声。那时候习以为常,听着也没啥感觉。没想到,现在再次听到,竟是撕心裂肺般的感受。我是在想,这些年老的船工,他们成了被遗弃的人。被时代遗弃,被进步的科技遗弃,也被日新月异的生活遗弃。险滩没有了,急流没有了,纤夫也没有了。船工号子便成了千古绝唱,这些年老的船工,也不过是几块仅存的峡江船工的活化石,正被时光快速地风化着,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走向消亡。所以,船工号子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依托,成了他们最神圣的宗教。他们在风烛残年还尽情地吼着,实在是为船工号子,为峡江船工,也为他们自己唱上一曲无可奈何的悲壮挽歌。” “不过,川江号子不会被遗忘,我听说,现在已被列入了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正在加以抢救和保存。” “但是,”李虎说,“那不过是被放入博物馆的文物,只能是一种曾经存在过的传统艺术,即使能在舞台上进行最精致的演绎,那也失去了粗放、原生态的鲜活力。因为,它生存的土壤已经没有了。” 郑雯说:“历史车轮,滚滚向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时间就是一把温柔的刀,它会把一些旧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劈割在身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历史在进步的过程中,不知遗弃了多少珍贵的东西。” 李虎还能感受到体内血脉澎湃的余波,他有些激动地说:“刚才,我忽然想到,巴人是一个亲水的民族,他们在三峡地区聚居几千年,靠的就是盐利和舟楫。峡江里流淌着巴人的精魂,险滩激流,激发了他们骨子里最强悍、最坚韧的旋律,从胸腔中迸发出生命的呐喊与放歌,这就是我们今天听到的撕心裂肺、荡气回肠的川江号子吧!” “我父亲也认为,川江号子最先就是从巴人口里吼出来的。这可能是我们今天唯一能够见证到的充满巴人生命张力的鲜活遗产!” 李虎望着远处茫茫的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感叹地说道:“今天,就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内,我不仅见到了巴人文明发祥的源头,也听到了巴人从数千年前发出来的拼搏强音!它不但穿越了时空,也穿透了我们的灵魂!” 第十九章 以梦传灵〔1〕 第十九章以梦传灵 29日凌晨,沈立没有按预定时间睡到六点,提前就醒了。(..info无弹窗广告) 他是被一个梦惊醒的。在梦中,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老头,手拄一柄龙头拐杖,一身紫色长袍,满面慈祥,白发飘飘。 他依稀记得,还是在自家老屋前那棵古老的桂花树下,老人用手杖敲敲那老皮斑驳的粗壮树干,喃喃说:“嗯!长大了,长大了!” 沈立好奇地站在一旁,心想这老头怎么又来了? 那老头回头望见沈立,面色一端,严厉地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什么?”沈立一时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地问道。 “你那石虎呢?” 沈立望望自己手里捧着的木匣子,点头说:“在这儿呢!” 老人望望他手中匣子,不满地说:“这么说来,你还没去找七星老人?” “七星老人?”沈立听到这外名字,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突然想起,这正是几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困扰得他心神不宁的一个谜题,“七星老人。谁是七星老人?他又住在哪里?” 那老人面带恼怒,用手指点点沈立,恨恨地说:“你呀,总是我行我素,太自以为是了!” 沈立受到指责,并没有感到生气。(..info无弹窗广告)反倒觉得这老头严厉之中不乏亲切,陌生之中又特别熟悉,却总想不起他是谁,想不起是在哪里见到过。 这时,老人健步走上前来,对着沈立认真地端详了两眼,仿佛确认他真是沈立,然后挽住他的手,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说声:“跟我来。” 沈立被那老人拉住手,轻轻一带,只觉全身轻飘飘的,仿佛脚踏云絮,背负青天,在崇山峻岭间腾飞穿越。穿过一团团迷雾般的白云,飞越一座座城堡般的山峦,瞬间来到一个去处。但见一畴绿油油的平野上长出一个个竹笋般的独立山峰,青苍苍的直逼人眼。数一数,刚好七座,错落排列,斗柄婉然,恰似北斗七星。 老人指着这些山峰,说:“记住了,这就叫七星山。” “七星山?” “对!七星老人就住在对面山顶的一块大石下面。” 沈立四处搜寻,说:“在哪儿?” “看见了吧?”老人指着前面横亘的山峰,峰顶果然有一耸立的巨石。 沈立说:“那样的巨石,下面怎能住人?” 老人笑笑,忽将他轻轻一推,说:“你自己去看看吧!” 沈立脚下陡然一虚,一下失去重心,身子向下坠去。 慌乱之中回头一望,老人正在竹笋般的峰巅向他挥手致意;而他下面,却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沈立在惊恐之中挣扎着醒来,竟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调匀气息,稍稍定下心来,习惯地抬腕一看,鲁美诺思美军军表的时针刚刚指向“5”字。这块军表,还是他某次在国外执行任务时的一个战利品,是美军海豹突击队的专属品牌,几年来从没离开过他的手腕。 他起身来到阳台,放眼望去,碧空中星辰俱隐,一抹曙光已在东边亮起。晨风吹来,让他倦意顿失,忍不住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但他脑子里仍然萦绕着刚才的梦境,甚至一遍遍回忆着梦中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他第二次梦见这个身着紫衫的白发老头了! 几天前,就在中央电视台鉴宝节目演播的前一天晚上,他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那老头。也是在老屋前那棵古老的桂花树下,老头用手杖敲着树干,轻声咕哝什么“长大了长大了”。沈立曾听老人们说起,那桂花树还是一百多年前沈家一位先人亲手种下的,一直被沈家当作吉祥树,爱护有加。所以,当看到有人敲击树身,沈立心怀不满,立即走过去直问:“喂,你要干什么?” 那老头回头望见沈立,亲切地说:“立娃子,拿到石虎了?” 沈立望望手中的匣子,心中一惊:他怎么知道这里面装的是石虎?而且能叫出自己的乳名? 老头见沈立无言,将手杖在地上咚咚地杵着,厉声说:“你不要去参加什么鉴宝会,那会招来麻烦!你应该马上带着石虎去找七星老人!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都会告诉你的。” 沈立被他说得怦然心动,忙问:“七星老人?” “只有七星老人,”老头说,“才知道这石虎的秘密!” “石虎的秘密?” “时间太久了,古老的祖先在这石虎上留下的秘密信息,已经被我们忘掉了。你要找到七星老人,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办!” “七星老人在哪儿?怎样才能找到他?” 那老头瞪着一双老花的眼睛,吹了吹胡子,却并不答话。看那情形,仿佛他也不知道七星老人在什么地方。 沈立心有不甘,继续问道:“到哪里去寻找七星老人?” 这老头似乎并不关心沈立的心事。自从得到这只神秘的石虎,他心中就装满了种种疑问,困扰得他寝食不安。可是,谁是七星老人?到哪去找他? 正要开口再问,那老头却已不知去向。 这个梦,让沈立一直忐忑不安。但他不是轻意就放弃主意的人,他仍然去参加了央视主办的鉴宝节目,并意外地从郑教授那里解读了石虎上的神秘字符。 但这次冒险,也确实招致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梦中老头的警告得到证实,这让那奇怪的梦显得更加神秘诡异! 十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沈立形成了一套严谨慎密的思维方式,从不相信什么灵异、玄幻之类的事情;但郑教授破译了石虎上的图语,却并未让他明白那些信息秘有传递的意思。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梦中听来的“七星老人”,甚至忍不住向郑教授打听。在他看来,那实在无异于一个溺水者眼中的稻草,尽管知道无用,仍然忍不住要伸手去抓上一抓。 郑教授的回答让他更加迷惘,原有的一丝希望似乎彻底破灭了。沈立重新陷入困境之中,他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向何处。 他现在的处境是:前无出路,后有追兵! 两天来,他左思右想,曾设想了两条出路。 第十九章 以梦传灵〔2〕 第一条出路,是回过头去,反噬追踪者。追踪者之所以追踪,一定知道有关石虎的秘密;但现在自己在明处,追踪者在暗处。而且对方背后,显然有一个神秘的强势集团作支撑,准备充分,势力强大。自己匹马单枪,势孤力薄,对对方一无所知,双方一旦咬上,结果很难预料。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走这步险棋的。 第二条出路就是回家,从石虎出现的源头去寻找线索。二十天前,当他在家里打开匣子,看见石虎时,父亲显得特别惊讶。当时,父亲向他讲了巴人留下五只石虎的传说,并认为,这只石虎珍藏得如此之深,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五只石虎之一。 沈立曾经问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其他四只又在哪里?”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父子二人拿着石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决定,沈立将石虎带去重庆,找适当机会向外界昭示,希望以此引出其他四只石虎来。一到重庆,沈立就千方百计寻找机会与文物古董界人士接触。恰好遇到中央电视台到重庆组织一期《鉴宝》节目,结果,石虎不但被选进节目,而且轻松夺冠,一鸣惊人。 这一切似乎都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info[]但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却发现处处都是巧合,甚至包括石虎的出现。 关于石虎的来历,沈立其实一直没有对人说出真话。倒不是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而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难以向人解释。石虎的确是在沈家祖宅的地下挖出来的,也确实可以证明是沈家之物。但发现的过程却充满神秘与巧合,让人难以置信。 春节时,沈鹏提着大包小包到沈立家,说是给宝爷爷拜年。 这孩子懂事,自从去重庆办起货运公司,这就成了他每年春节必不可少的礼节。用他的话说,做人不能忘本,这叫“吃水不忘挖井人”。席上喝酒时,沈鹏说出一大堆轻松搞笑的废话之后,又提起家里房子太矮小太陈旧,想要为父母盖一幢新房。 他“咕”地吞下一杯酒,红着脸说:“父母住上新房子,我们做子女的偶尔回次家,不但住着舒服,别人看着也脸上有光彩啊!” 当时沈立也在家,听了这话笑着说:“说去说来,还是在为自己着想嘛!” 沈鹏说:“当然,首先还是让父母安居享福。只是,我们这儿虽说是乡下,一幢小洋楼下来,少说也要个小二十万吧!我这手头,现在……” 沈立的父亲沈进宝,六十来岁人了,留着板寸头,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显得精神十足,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样子。他爽朗地笑着说:“呵呵,你这娃儿,新年大节的,打我这儿要钱来了嗦!这事儿,得找你宝奶奶去!去年你还的十万,还在她那儿没动呢。” 沈鹏兴奋得站了起来,擎着酒杯说:“有宝爷爷这句话,这事儿就算大功告成,万事俱备了!我要敬宝爷爷,哦,还有宝奶奶,我要敬您二老一杯!” 在乡下,盖新房讲究看风水。沈鹏父亲找来风水先生,最后选定的宅基,就在原来沈家庄园的后花园里。 这沈家庄园已有三百多年历史了。据说,在明朝末年,沈家先祖曾是著名女将军秦良玉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随秦良玉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论功行赏时,他听了一个道士劝告,不要朝廷官职,只要了这块背靠宝福山、前临黔江河的风水宝地,在这里购置田地,建起庄园,做了一个逍逍遥遥的田舍翁。经过数代经营,沈家人畜兴旺,成为一方望族。 到了清朝末年,沈家与当地权贵发生一场官司,输了之后从此家道渐渐中落。到民国时期,上百人的钟鸣鼎食之家终于散开,偌大一个庄园也被分得七零八落。解放后,原主人被赶出庄园,里面住进了几十家农户。 几十年来,庄园早已破败不堪了,不少房屋已经坍塌。作为明代古建筑,改革开放后,当地政府曾一度打算恢复旧观,开辟成为旅游景点,为地方增加收入。后来发现耗资太大,与重建一个庄园都差不多了,也就不了了之。 也正因为这样,沈鹏家也才得以在早已成为菜地的原后花园里建起新房。 沈鹏一家在端午节那天,喜气洋洋地搬进了新居。 住进后不久,沈鹏的妹妹,一个正在她那张旧的木架床不好睡,晚上总是睡不踏实。父亲进城为她买了一张带席梦思的新床,睡了几天,小姑娘仍是睡不好觉。经常在晚上睡着后,迷迷糊糊地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叫唤:“哎呀,好累啊!压死我了!” 但醒来后,仔细听,却什么也听不见。小姑娘也没怎么在意,她想,可能是平日学习太紧张了,才导致晚上有这样的幻觉。 可这样的事情总是发生,有时她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呻吟声。日子久了,小姑娘就变得精神恍惚,身体也一天天消瘦下去。家里为她四处求医,吃了不少药,不但毫无效果,反而越显萎靡,甚至连学也没精神去上了。 有一天,小姑娘懒洋洋地倚在一棵树下发呆,被一个过路人见到,停下步子仔细瞧了几眼,问道:“小姑娘,你家住哪里?” 小姑娘只向自家的新房呶了呶嘴,也懒得搭话。 那人背起双手走到新房外面转了转,又问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在家哩。”小姑娘有气无力地说。 那人喊出姑娘父亲,对他说:“你家这房子恐怕不太干净!” 沈鹏父亲说:“刚砌的新房,怎会不干净?” 那人说:“看看你女儿吧,都什么模样了?” 小姑娘父亲听得心惊,知他说得有理,忙问:“是啥东西不干净?” “能让我进去看看么?” 那人进到小姑娘的房间煞有介事地察看一番后,向她问道:“你晚上睡觉后,是不是经常听见有人在耳边念叨什么?” 小姑娘惊诧地睁大了眼,点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一直以为是幻觉呢!经常听到有人喊‘累呀’、‘压死我了’……” “这就是了!” 第十九章 以梦传灵〔3〕 那人说罢,闭目绕床走了一转,又睁眼认真地看了看姑娘,说:“把床挪开,往床底下挖,下面肯定有东西!无论什么,拿开后家里就没事了。(..info)” 沈鹏父亲不敢怠慢,将床挪出房间,撬开地板,然后找来锄头亲自动手,一直挖到三米多深,赫然露出一副黑色棺材来。沈鹏父亲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昏了过去。巧的是,棺材就在那新床的正下方,其摆放位置和小姑娘床的摆放位置一模一样。 沈鹏父亲一面重谢那身怀异术的过路人,一面焚香祭祀,跪地磕头,诚惶诚恐祷告谢罪。他想,能够埋在这里的人,一定是某位沈家前辈先人。如今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占了人家地盘,实在万不得已,只好请这位前辈先人谅解恕罪另择良地,并郑重承诺一定寻到风水宝地,恭恭敬敬隆隆重重将前辈先人请入新坟。 磕头谢罪后,沈鹏父亲这才小心扫去棺材上的泥土,用两根粗大的篾绳套好,请来四个壮汉将棺材从地下抬了出来。棺材十分沉重,显然是用上等木料做成,上面生漆也做得十分考究,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了,但仍然十分完好,一点也没有腐烂。沈鹏父亲又点燃香火,对着棺材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就在准备回填卧房中间那个三米多深的土坑时,沈鹏父亲无意之中用手电照照,发现刚刚取出棺材的地坑下面,隐隐约约还有什么东西。他小心下到坑里,刨去浮土,赫然看见一口漆黑的长方形木箱,难道这里还有一具棺木?! 沈鹏父亲先是大吃一惊,一时惶恐没了主意,对那口藏在棺木下面的神秘木箱也不敢擅动,还担心让更多的人知道了这事闹出什么闲言碎语。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爬出坑来,将起出的棺材移到院坝里停放好了,再遣去帮忙或看热闹的一众乡邻,然后自己悄悄去请来沈立的父亲沈进宝。 见多识广的沈进宝也从来没遇见过这类事情,他到现场察看一番后,沉吟说:“事已至此,还是先起出来看看吧。” 结果起出来的是一只比棺材略小些的长方形木箱! 木箱很沉重,做得不是十分精细,却显得非常结实,近两寸厚的木板,涂上厚厚的生漆,就连边角也没有丝毫的腐朽变质。打开木箱,里面偌大的空间就只有一只更小的木箱。大木箱结实,小木箱精致。 打开小木箱,除有少量金银铜钱,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居然又有一个黑色的木匣子!这种大箱装小箱、套中有套的安排,让人觉得特别神秘。 沈进宝先捡出几锭金银元宝,又小心揭去卷轴油布,打开来,是一张人物画像,并没有题跋落款之类的文字,画像不知是谁。最后才慎重地捧出木匣子,仔细端详,拱盖平底,看似棺材模样,只是太小,长不过尺多,高不过数寸,却又严丝合缝的像一块整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金银虽然不多,按现价大概也值几万元,奇怪的是里面还放有几枚不起眼的铜钱,由于木箱密闭性好,铜钱还锃光闪亮,上面清清晰晰铸有“光绪通宝”字样。 沈进宝想,就这么几枚铜钱,如果说有什么价值的话,大概是为了告诉后人木箱埋入的时间吧。如果是光绪年间埋下的,算算也在一百年以上了。当时已经到清朝末期,光绪年间,不正是沈家与他人打官司的时候吗? 看来,真正要保藏的,就是这个木匣了! 当时,沈家尚有万贯家财,偏偏看重的是这只木匣。由此可见,里面藏的一定是沈家的镇家之宝了!可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呢?还有,用棺材挡住木箱的这位先人是谁?当时是在什么情形下死去的? 家族的历史已邈如烟尘,仅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与掌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场官司输了以后,沈家虽然元气大伤,却并没有到家破人亡的地步。这只能说明,负责保管匣子的那位先人,为防万一,已经谨慎到何等的地步了。 这一方面说明了匣子对于家族的重要程度,同时也证明了埋藏木箱的那位先祖洞见世事的智慧。设若当初不是以如此方式进行保藏,后来世事沧桑,历经战乱,家族四分五裂,这匣子现在恐怕早已不知落入谁手了。 沈进宝最后对沈鹏父亲说:“无疑,这些都是沈家祖传之物。这样吧,这幅画和匣子都放到我家去,其余东西,你留着吧!” “不不不!”沈鹏父亲说,“这些东西如此贵重,原是您家之物,我哪能要!” “就这样定了!”沈进宝不容分辩地说,“虽是我家之物,却是你挖出来的。这具棺材,要重新择地厚葬,费用我出。另外,借你盖房那钱,你也不用还了,算是给你的补偿。只是,这事不要讲出去,包括对沈鹏也不要说起。” 沈鹏父亲连连说:“我知道,我知道。” 沈进宝把那匣子抱回家里,仍是打不开,只好叫回儿子。哪知儿子回来,竟在无意中将匣子打开了。当时,沈立看见匣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似乎刻有一个图案,却又看不大清楚,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去摸,谁知就只是那么轻轻一顶,就听“扑”的一声,匣盖滑开了…… 里面竟然是一只石虎! 沈进宝在迷惑之中,猛然想起,就在一个月前,他带着老伴在湖北利川的歧山草场乘凉度假时,曾与当地一个八十来岁的土家族老人相识,并交谈甚欢。那老人身体健旺却有些性情孤僻,不用儿孙照料,生活起居完全独立自理。没想到这么一个乖张的老人却与沈进宝一见如故。他告诉沈进宝说,他是土司家族的后代,自小就懂得一些异术土方,能够驱邪镇鬼,治病救人。他还讲述过一则有关巴人石虎的传说。当时沈进宝只当是那老人酒后闲谈,也浑没在意。如今想来,这传说恐怕是有所依据的。而沈家珍藏的这只石虎,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五只石虎之一呢? 就这样,经过一桩桩看似巧合的事件,沈立被一步步带入了眼前这个困境。他不知道,此番回家,能否找到进一步的线索,让自己走出这个困境。 第二十章 第三只石虎〔1〕 第二十章第三只石虎 29日凌晨,天色刚刚返白,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郑雯披麻戴孝,顶着一块长长的白布,端着父亲的灵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因为不识路径,手里又端着一声写有父亲姓名的木牌,旁边专门有一人扶着她走路。 送葬队伍从谭家小院里出来,向右沿着长长的青石板街道,在熹微的晨光之中缓缓而行。空气清冽、凉爽,带有丝丝潮意。他们穿过跨越宁河的索桥,走上公路,沿峡谷向北逶迤而行。锣鼓声中,和着呜呜咽咽的唢呐,不时有鞭炮声响起。这些声音,让朦胧寂静的峡谷显出几分诡异,也给夜雾中沉睡的古镇增添了几分神秘。李虎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并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峡谷在熹微的晨光之中显得模糊不清,河床里飘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晨雾,如浓浓的奶汁,在峡谷中蜿蜒流淌。只听见水声潺潺,却看不见那清凌凌活泼泼的流水。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送葬队伍离开公路,爬上一面乱石嶙峋的山坡。此时天已完全放亮,头顶上那一线窄窄的蓝天之中,飘起两片橘红色的薄云,给峡谷里投下一层淡淡的金辉。 走着走着,忽然“噼哩叭啦”响起一阵清脆的鞭炮声,队伍停了下来。李虎向前望去,看见在一片鞭炮炸出的蓝色烟雾中,郑雯被人引着钻进了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黑黝黝的。接着,郑雯的姑父从一个年轻人手中接过大理石匣子,与她的姑妈、两个表姐,也一起钻了进去。锣鼓匠、唢呐手等一众送葬的人就立在洞口,使劲地奏响着手中的各色器乐。 “就安葬在这个洞里?”李虎不解地问。 旁边有人告诉他说,这山洞是郑家的老穴地,几百年来,每一代都有一人葬在这里。能葬进洞里那是一种荣耀,只有家族同代中最出类拔萃的人才会被选中。 “每一代都有?那么小的一个洞子能葬得下多少人?” “嗨!你不晓得,听说那里面可宽着哩!以前他们还是用整木挖成的大棺材,抬进去搁在洞壁上,就像对面岩上那样。” 李虎仰望对面高高的石壁,只见峭壁裸岩上,水平的断层岩缝里,露出一口口黝黑的棺木。这些棺木大小不一、首尾相衔,大略数一数,竟有二十多具。 “悬棺?” “你没听说过吧”那人说,“这里可是荆竹峡有名的悬棺博物馆哩!” 李虎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早就了解到,大宁河上游的荆竹峡,是三峡悬棺最为集中的地方,原来自己竟在无意之中来到了这里! 此时,正好有一抹阳光投到了对面崖顶,光线良好,距离适中,李虎仔细观察着那一口口供先人栖息的棺木,神情不由自主变得肃穆起来。他知道,那些都是用整段圆木挖凿成独木舟形的船棺,它们穿越数千年历史尘埃,静静地停泊在今天的时空之中。他相信,停泊在那里的每一口船棺,都载满了离奇曲折的故事;而躺在里面的棺木主人的魂灵,则已远航天国。在巴人巫气缭绕的原始宗教里,死亡,不只是一个世界的结束,更是另一个世界的开始。船,是巴人征服世界、纵横天下的交通利器,生是如此,死亦如此。当船棺冲破横亘在阴阳之间的那片激流险滩,就成了抵达彼岸的渡魂之舟、通天之舟。 如今,在这高耸入云的危崖之上,还有先人之魂在那里守候、瞭望吗? 正遐想间,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原来是洞里的人出来了。 李虎关切的目光从人群中寻到郑雯,发现她已脱去了头上的白布,手中却抱着一个黑不溜秋的什么物件,径直来到李虎身边。李虎看见她手中那个奇怪的物件。像是一具微型棺材,拱盖平底,漆黑闪亮。 从被当做墓穴的古老山洞里带出一只样式奇怪的微型棺材?李虎感觉心中有些发憷,正要发问,郑雯却轻声对他说:“你等一下,我姑父有事要找你。” 这时,葬礼已经结束了,其他人都陆陆续续朝山下走去,步履显得杂乱随意,失去了队形。李虎忍不住问道:“你手中这……是什么?” 郑雯看了看手中物件,又望李虎凄然一笑,看去有些神情恍惚。只听她叹息一声,莫名其妙地说:“是……命运吧!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虎听得一头雾水,越发感觉奇怪了。这时,谭炮坐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宏亮地喊道:“两个娃儿些,都过来坐坐!” 李虎和郑雯默默走过去,一边一个,在他身边坐下。 谭炮拿起李虎的左手,摸了摸他拇指上那根枝指,呵呵笑道:“果然是虎子啊!在你小的时候,我去过你家还抱过你哩,记得么?” 李虎自昨天来到宁厂,还一直没和谭炮交流过。看他忙得风车斗转的,以为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他。此时听他的口吻,却显然已得知此事。李虎见他虽然白发萧萧,却是红光满面,言谈举止洒脱不羁,也不以为意,抽回自己左手,恭敬地回答说:“我母亲还隐约记得这事,只是您的名字她记不大清楚了。” “呵呵,她是当干部的,总是很忙。我在你们家那些天,只见她回家吃过一顿饭就走了。你那时还小,是你爷爷在家带着你。” “您和我爷爷很熟?” “那以前也不认识……” 李虎知道现在不是拉家常的时候,直截了当问道:“我这次来找您,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您认识七星老人么?” 谭炮点点头,温和地说:“我知道你是为这事而来,可惜我至今还不认识七星老人。不过,我知道在哪儿能够找到他。不只是你在找他,听说,还有一个名叫沈立的年轻人也在找他。现在,雯雯也要去找他了!” “什么?”李虎惊异地望着雯雯,“你也要去找七星老人?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不。”郑雯拍拍手中物件,说,“是为了它!” 李虎更觉诧异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二十章 第三只石虎〔2〕 郑雯闻言,也不说话,只将那件奇怪的小棺材搁在膝上,用手在一侧轻轻一推,那东西魔术般地分成了两瓣。(..info)李虎忽觉两眼一亮,吃惊地发现,那竟然是一只造型奇特的小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片耀眼的红色,当中,躺着一块黑色的石头。郑雯小心地拿起那块石头来,李虎惊得眼都大了― 一尊石头雕刻而成的老虎,造型生动威猛。――黑色的石雕虎形器?! 李虎以前从未见到过这样的石虎,此时一眼瞧见,不由心中一阵狂跳。他的直觉十分肯定地告诉他:这就是传说中的巴人圣物―石虎! 但他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仿佛这是郑雯为安慰他特意变出的一个戏法,或是她姑父施展的某项巫术。他满面狐疑地望望郑雯,从郑雯眼神中得到鼓励后,迫不及待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匣子里将石虎取了出来,捧在手中翻来覆去仔细端详。那生动而威猛的造型,那坚硬而冰冷的质感,那细腻而委婉的图文,似乎都向他传递出来自两千多年前的殷殷嘱托。这令李虎怦然心跳,不禁疑惑地问道:“你这……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郑雯似乎也经历过与李虎同样的震憾和惊诧,但她此时已经平静多了,只淡淡地地说:“它就躺在给父亲预留的那个穴洞里,占据着父亲的位置。当我们把大理石匣子放进去时,就发现了这个。” “是谁放在那里的?” 郑雯茫然地摇摇头说:“不知道。” 谭炮有些沉重地说:“郑家以前是我们宁厂的大姓,其家族在宁厂的历史恐怕也在千年以上。只因为宁厂地方狭窄,大家族的发展受到诸多限制,不少郑家人陆陆续续迁到了外地。后来,郑家在宁厂就渐渐式微了,到雯雯的父亲这一辈就只有他一个男丁硕果仅存了,现在……” 说到这里,谭炮稍稍停了停,叹息一声又说:“唉,郑家选这个山洞作为家族墓地,恐怕也是有上千年的时间了。别看这洞口狭小不起眼,那里面却是分支发岔,洞中套洞,没人能知道到底有多宽,也没人清楚那里面到底放有多少郑家的遗骨。我想,如今雯雯取到这只匣子,肯定也是出自郑家某一位先人的预先安排。他不但算准了时辰,而且还算到将是哪一位后人拿到它。据说,这匣子在制作时是被施了禁咒的,只有注定的人在注定的时间里才能打开它,其他人即便拿到匣子也是没法将它打开的。谁要是强行开启,必遭天谴!……” 郑雯插话说:“我拿到它并打开了它,所以,我就是那个注定的人了?” 谭炮按着思路自顾说道:“恰好,是雯雯最先看见并拿到它,然后又顺利地打开了,自然就是那个在两千多年前就注定了的人。” 说到这里,谭炮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双手,分别在郑雯和李虎肩上轻轻一拍,爽朗笑道:“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这么多年来,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事情!雯雯啊,原来你们郑家,就是巴人虎族的直系后裔,而你就是我一直等待着的郑家那位注定的‘罗布巴’了!” 李虎简直听得心惊肉跳,疑惑地望望谭炮,又望望郑雯,不解地问道:“罗布巴?什么意思?” 郑雯也是茫然地摇摇头,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了谭炮。 谭炮不答,却向李虎问道:“听说,你有一份祖传的遗书,能让我看看么?” 李虎稍一犹豫,还是小心地取出遗书,递给了谭炮。只是心中疑惑更重了:这谭炮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七星老人? 不!不可能。李虎说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这事情越来越错综复杂,连郑雯也是巴人虎族的直系后裔,简直有点匪夷所思了。 谭炮看完遗书后,抬头望望李虎,又将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神情显得极为肃穆。李虎和郑雯对望一眼,都觉得眼前这位白发老人神秘高深,一时不知所措。 老人“呼“的一声,又是长长叹出一口气,显然他此时的心境也是激荡不已。稍稍平静过后,老人悠悠说道:“世道沧桑,人事变幻,两千多年过去,这时光都已经老了,应该是到揭开谜底的时候了吧!” 李虎闻言心中一震,迫不及待问道:“谜底?到底是什么谜底?” 老人摇摇头,把目光投向远处,半晌才说:“到底是什么样的谜底,我也不清楚啊。真正的谜底,需要你们自己去揭开吧!我……们只是按照祖先神作好的安排,守护和帮助你们!” 李虎与郑雯听得面面相觑。郑雯连珠炮似的问道:“我们?你们?谁是‘你们’,谁是‘我们’?你又是从何知道这些的?” 李虎忽然想起昨天听那怪人说的“你们有很长的路要走”,此时见郑雯手中抱着的那个匣子,总算是明白那个“你们”的含义了。这一明白过来,心中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惊。“很长的路“,”古老的石头“……看那怪人疯疯颠颠,年纪也不是很老,他到底是谁?他还知道一些什么? 不可摆脱的宿命!!! 此时,老人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对郑雯一连串问题仿佛充耳不闻,自顾说道:“我其实知道得并不多。作为一个普通的比兹卡,我的职责有限,你们去找七星老人吧,祖先神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办的!” “‘比兹卡’?”李虎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心中一凛。却听郑雯迫不及待地问道:“祖先神?七星老人就是祖先神么?” “不!”老人摇头说,“祖先神并非特指哪一个。历代祖先都被称作祖先神,那是我们氏族的保护神,也是我们的宗教信仰,是我们崇拜的图腾。虎族巴人最大的祖先神就是廪君,他是我们巴人第一个有名字记载的先祖……” 此时,李虎也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据我所知,如今生活在鄂西一带的土家人都自称是‘比兹卡’。在土家语中,‘比兹卡’就是‘本地人’的意思。写遗书的那位先祖自称是一位‘比兹卡’,现在,您又自称是一位‘比兹卡’。那么,这个‘比兹卡’与土家人的‘比兹卡’有什么不同?” 老人睁大眼睛说:“土家族人?他们也自称是‘比兹卡’么?这我倒没听说过!我所知道的‘比兹卡’,就是‘守护者’。如果土家人说‘比兹卡’是本地人的意思,那应该也不错。作为回到原生地的巴人后裔,土家人大概一直认为自己就是远古巴人的守护者,同时也是本地人。但对于我们,‘比兹卡’实际上是一个十分隐秘的特殊称号。两千多年来,‘比兹卡’一直就是一个由三个巫师秘密组成,暗中守护着五只石虎的秘密。” 李虎和郑雯闻言又是一惊:“一个存在两千多年的秘密巫师组织?!” 第二十一章 比兹卡 (1) 第二十一章、比兹卡 白发萧萧的老人一直显得红光满面。此时,他吁出一口气来,微笑说:“今天总算对你们说出这个秘密了!你们应该知道,当年先祖们留下的秘密线索是什么吧?” 李虎与郑雯对望一眼。 郑雯说:“就是传说中的五只石虎?” “对了。这个消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在民间秘密流传好多年了。好在,到目前为止,外界还不知道更多的消息。当时,先祖们制作了五只石虎,在每只石虎腹部各刻下几句谜语,然后从五姓中各选一名后人,由他们代代相传,负责对石虎的保管。他们被称做‘罗布巴’,就是朝觐者的意思。五只石虎中,有四只黑色的,一只白色的。白虎是开启洞穴的关键钥匙,由王族巴姓负责保管,这就是虎子家遗失的那只白虎了。所以,虎子又被称做‘坡吉卡’,意为‘钥匙’,准确的含义是开启者。为了确保安全,先祖们又从五姓中选取三位巫师,作为‘比兹卡’,负责对‘罗布巴’的监护。所不同的是,‘罗布巴’是由五个固定的家族代代相传,‘比兹卡’则是在五个家族范围内,通过神选来确定的。” “朝觐者,开启者,秘宫觐见……”郑雯微皱眉头,自言自语说,“需要我们去揭开的谜底会是什么?一个神秘失踪的民族?一个迷失的王朝?……” 李虎听得心旌摇动,迷惘地望着郑雯。只听她继续说道:“当年秦灭巴,据说秦国大军占领巴国都城江州后,发现他们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那么,曾经显赫一时的巴国王族去了何处?自那以后,曾经创造出足以媲美中原灿烂文明的巴人,便再也没有出现任何与他们有关的记录了,他们为什么就这样从历史的视野里神秘失踪了?……“ 谭炮打断她说:“现在,不要在这里胡思乱想了,赶快去找七星老人吧!先祖们既然留下线索,就一定会引导你们一步一步找到真相的。“ 这几天来,李虎也曾为此绞尽脑汁,始终找不到头绪。此时听到谭炮这话,也说:“是啊,我们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切顺其自然了。“ 他记起遗书中所说,三百年前亲草遗书的那位先祖,就是被神选后成为一位“比兹卡”的。便向谭炮问道:“您刚才说到神选,请告诉我,什么叫神选?” 老人说:“所谓神选,其实是一种神迹,也可以叫做神降。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夜之间突然获得某些神秘力量,成了一名通灵的巫师,这种变化从何而来?有人说,是被神灵附了身。实际上,用我们现代的话说,就是某位先祖神灵通过特殊的启示,将从祖先那里一代代遗传下来、原本就流淌在我们血液中的某些特殊密码激活了,使我们能够灵活掌握和运用那些我们原本就具备的神秘知识和力量,从三维世界进入四维世界。这就是神选!一个被祖先神选中了的人,会出现某些征兆,比如一场大病,或是神智不清,这是神的一种考验。能够通过这种考验的人,痊愈之后,也就脱胎换骨了。” 郑雯听得有些迷茫,不由问道:“您是说,在我们每个人的血液中,都流淌着这样的密码?只要被神选中,我们都有可能成为一名巫师?” “那也不尽然!”老人说,“我们巴人是一个尚巫的民族。巴人最初的发源地就在这里,这也是巫的最初的发源地。宁河,原本叫巫溪,又叫灵河。‘灵’,就是‘巫’的意思。你们大概也知道,这一片巫山巫水、巫气弥漫的神秘之境,五千年前就是巫咸国的领地。清江流域的廪君五姓,最先也是从这里迁徙而去的……” 郑雯点头说:“是的,廪君‘筑夷城而王巴’,同样也是以巫立国。不少考古学者都相信,廪君本人就是一个神通广大的巫师。他掷剑浮舟胜出黑穴四姓,然后又冲破盐水女神的羁留,靠的都是他那高超的巫术。所以,在巴立国期间,巫风大盛,无论决策祭祀,都离不开巫。远古时期,大凡巴族之人,多少都懂得一点巫术。” 老人说:“所以,到了今天,也只有真正的巴人后裔,血液中才会流淌着那样的密码,才有可能成为一名巫师。这些年来,作为一名‘比兹卡’,我明白自己的职责,却不知道我守护的石虎和‘罗布巴’在什么地方,一直有些暗暗着急。前些日子,七星老人还宽慰我说,石虎和‘罗布巴’只有到应该出现的时候才会出现,而这个时候,就快要到来了。没想到,这石虎一直就藏在我的身边,而两位‘罗布巴’也都是我熟悉的人。” 李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比兹卡’为什么只由三名巫师组成?” “这个嘛……”老人搔搔头,有些为难地说,“先祖们的深意,也不是我辈能够揣摸的。你们去问问七星老人吧,他是大师。每一代‘比兹卡’都有这样一位大师,他所知道的信息,要比我们多得多。” “还有一位‘比兹卡’是谁?”郑雯问。 老人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我们有严格的规定,每个‘比兹卡’都只能单独和大师联系。” “怎样联系呢?是定期见面,还是……” “不。我至今都没有见到过七星老人,我们只是通过星辰传递信息。” 郑雯不解地问:“天上的星辰么?那是如何传递信息的?” 老人抬起头,望望碧蓝的天空,说:“在那上面,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颗固定的星辰,只要把需要传递的信息投放在那上面,相互就知道了。” 郑雯仍是不解,固执地问:“是通过什么传递?电波,还是别的什么?” “呵呵,这个我可说不清楚了!我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们是凝神传意,或许,这也类似于你们所谓的电波吧!现在你们用的手机,不是也能接收从大洋彼岸传来的信息么?” 李虎心中一动:“固定的星辰么?那您是……?” “我是玉衡宫廉贞星君。”老人笑着说,“我知道你爷爷也是这个星君。” 李虎讶异地看着老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认为是巧合吧?其实不是这样。”老人又说,“我这星君是你爷爷传给我的,因为他也是一个‘比兹卡’。” “我爷爷也是一个‘比兹卡’?” 李虎心中更是震惊,连郑雯也是一脸的意外。 李虎迟疑着说:“可是,星君是通过生辰时刻而定的,怎么能够传授?!” 老人说:“恰好,我和你爷爷都是同一个时辰出生的,只是年份不同。别的‘比兹卡’都是神降而来,只有我是通过‘以梦传灵’获得的。” 郑雯不解地问:“什么叫做以梦传灵?” “不少巫师都有一种本事,叫做走神。就是元神出窍,周游四方,又称神游。虎子爷爷就是在神游之中找到我的。他先是与我的元神交流,通过梦中传授。” 李虎与郑雯对望一眼,均觉此事匪夷所思。 郑雯问道:“既是周游四方,怎么单单就找到了你?” “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我的,”说起此事,老人自己也有些不解,“但这事,现在想来,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的!或许,他有祖先神的指引。” 李虎喃喃道:“元神交流……” 第二十一章 比兹卡 (2) 老人回忆说:“有一天,我上宝源山采草药,刚刚坐到悬崖边一块山石上歇息,恍恍惚惚就见到一个鹤发童颜的笑面老头,对我说:‘这几句口诀你可要记熟了!’当着我叽哩呱啦念上一通,然后飘然而去。.info[]醒来见到脚下万丈深渊才大吃一惊,我居然在这样的地方睡着了?那时我还算年轻力壮,在山上累得睡了过去的事情是从来没有过的。醒来后,梦中的细节还记得清清晰晰的,尤其是老头念过的那一段莫名明其妙的口诀,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却丝毫不知是作什么用的。” 郑雯说:“这就叫以梦传灵?” 老人神情迷茫地望着远处,仿佛又回到以前那段奇异的时光之中,“是啊!从此以后,我就经常梦见这个白发老头,教我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咒歌诀。让人不解的是,以我当时那桀骜不驯的个性,居然乖乖听他的,而且记得很牢。后来他在梦中对我说,你我相隔不远,你还是到我家来一趟吧!就这样,我就去了虎子家,见到你爷爷,就是出现在梦中的白发老头,和他在一起待了三天时间。” “您去我家,就是和爷爷交接‘比兹卡’么?” “什么交接‘比兹卡’!”老人笑着说,“那是你爷爷要对我当面亲授。那时候,我才四十多岁,可以蹦上天的年纪,见了你爷爷,我才知道天外有天,我谭炮这点本事算得什么!你爷爷那年刚好八十岁,他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他最多还有四年活头,得提前找人接了班,好把剩下的时间用来调教小孙子。他说,小孙子是家族的重要传人,但你那时才六岁,他没法教你,只能天天晚上在你熟睡时,往你身上运气,以助你骨骼经络的发育,为以后的训练攒下一副好身坯。现在看来,他多半是早就得到启示,知道你是‘七星聚会’时开启秘穴的‘坡吉卡’……” 李虎听了这话,心中一阵温馨的感动,眼睛不由得有些发潮。他回忆说:“难怪!我小时候老爱做飞翔的梦,时而天上飞,时而水中游,爷爷老跟在后面,还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郑雯打断说:“我有一个疑问,您说‘比兹卡’和‘罗布巴’都是从廪君五姓中选取出。但据书上记载,廪君五姓是巴、樊、相、郑、瞫,如果说李虎是由‘巴’改姓‘李’,还有沈立和您都与五姓不符,这是为什么?” 老人说:“两千多年的变迁,什么样的事情不会出现?!既然‘巴’能变成‘李’,为什么其他姓不能变?其实,‘沈’与‘瞫’是同音,‘谭’与‘瞫’是同形,这都是上千年演变而来的结果。(..info无弹窗广告)现在,姓什么已不重要了,所有被选定的角色,都是祖先神在冥冥中注定了的,没人冒充得了!这是不用担心的。好啦,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我们也该走了!” “不!”李虎说,“你还没告诉我们,七星老人住在哪里!” 老人呵呵一笑。拍拍脑袋,笑着说:“看我这脑子!我只知道,他住在一座山上,名叫七星山,大概位置就在云阳与利川交界的地方。” “七星山?” “对!回去查查地图,或是问问当地人就知道了。” 李虎忽然问道:“您是‘比兹卡’,不去……见七星老人么?” “唉!”老人叹息一声,说,“我至今还没接到七星老人的召唤哩!不过我想,既是‘七星聚会’,大概少不了我吧。你们先行一步,我有神力相助,要去七星山,也只是眨眼工夫的事情。” 几人起身,正要朝山下走去,郑雯却呆呆地立在那里,神情凄惶,久久迈不开脚步。李虎轻声叫道:“雯雯?” 郑雯忽然转过身,一步步向洞口走去。到了洞口,只见她身子一软,一下扑倒在地,先是低声抽泣,渐渐嚎啕大哭起来。 此情此景,不禁触动李虎心事,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老人见此情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红光淡了下去,仿佛突然之间老了许多。 郑雯哭了一阵,慢慢走来,满面泪痕,身子还不时抽搐着。 李虎帮她抱着那个圆木刳成的匣子,感觉有些沉。看着漆色如新的表面,李虎忽然发现,这匣子虽然只有尺多长,但形制、结构都与对面崖上的悬棺一般无二,都是一剖两开,刳成独木舟形,然后用子母扣合上盖子。 老人说,这匣子是由楠木做成,再涂上厚厚的生漆,两千多年来,也不知历代祖先是如何保管的,至今还是完好如初。 他们沿着公路往回走,说话间已来到索桥头。远远望见那里聚着一群人,其中有两人站在一边,似乎正在交谈。 李虎眼尖,认出交谈中的一人是郑雯姑姑。另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却没见过,萧萧白发梳成一个大背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净的面容,俨然一副潇洒的学者派头。 李虎正想那人可能是郑雯姑姑家的一个什么亲戚,忽听身边谭炮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拔腿冲了上去。 李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谭炮已“啪啪”两掌打在那瘦高个男人脸上。那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被打得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腾着,张开两支脚架,镜片不时反射出五彩的阳光,最后跌入旁边河谷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首先是不远处两个年轻男子惊呼着奔了过来。 一个扶住被打的老人,喊道:“爸!” 另一个则飞身向谭炮扑了过来,嘴里吼道:“老东西!怎么敢打人?!” 几乎同时,郑雯的两个表姐口里喊着“爸”“妈”,也急奔过来。李虎和郑雯也不由自主地跑了上去。 这时,身材魁梧的谭炮早已红了眼,一张红红的阔脸涨成了酱紫色,胸口一起一伏的,正攥紧拳头、拉开架式,准备大打出手。 第二十二章 殉情 第二十二章、殉情 那位挨打的老人一手捂着脸,一手挡住冲上来的年轻人,定定地望着谭炮,面色十分平静。谭炮红着脸,像一只好斗的公鸡,被跑过来的两个女儿拉住了手臂,却听对面那老人说了一句:“谭炮啊谭炮,你真是可怜!” 那老人说完这话,便拉着欲寻谭炮打架的两个年轻人,钻进旁边的一辆小车,“乓”的关上车门,一溜烟开走了。 郑雯姑姑伏在女儿怀中呜呜哭着,这时抬起头来,冲谭炮吼道:“你这莽牛!怎么动手就要打人!” 谭炮听了这话,一双牛眼瞪得老大,胸口起伏得更加剧烈了。他望着自己白发的妻子,咆哮说:“你这贱人!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们还在勾勾搭搭!” “我们是怎样勾勾搭搭了?” “前两个月,你不是还进城,说是去看女儿,多半也是会面去了……” 一旁的女儿听不下去了,叫道:“爸―” 谭炮红了眼,冲女儿吼道:“滚开!” 郑雯姑姑哭着说:“七月半了,人家是来这里烧香祭祖的。几十年的老熟人了,路上碰见说说话,你就恁个小气……” 谭炮指着她说:“老熟人?只怕是老情人吧!原来今天七月七,不正好是鹊桥相会的日子?……” 听见老俩口吵得不堪入耳,大女儿在一边急得直跺脚:“爸!妈!你们就不能少说两句?大路上这样乱说不嫌丢人哪!” 郑雯忍不住问道:“姐,刚才那人是谁?” 表姐摇着头说:“唉!都是几十年的陈谷子烂芝麻了,那人年轻时在盐厂工作,曾向妈妈求过婚,妈妈没有同意。” 谭炮也跺着脚,咆哮说:“丢什么人?我的人早被她丢尽了!” “谭炮啊谭炮!”郑雯姑姑这时冷静下来,拢了拢头上白发,一手扪着心口说,“恁个多年了,你总是怀疑我!你要啷个才能明白我的心呐?!” “哼!今天要不是我亲眼看见,还真是不明白你的心哩!” “……要我把心子掏出来给你看看吗?!” 郑雯姑姑一句话说完,伸手扒开身边的女儿,向桥上跑去。(..info) 这样的场合,郑雯小时候在姑姑家曾见到过,后来又多次听父亲讲起,已经习以为常了。这老两口一生恩爱,却总是绊绊磕磕。没想到,现在都老到头发白、牙齿缺了,姑父的醋劲还是这么大。此时,见姑姑跑开,不禁松下一口气来,心想走开一个,这仗就打不成了。 哪知姑姑跑到桥头,竟一头向桥柱上撞去。那桥柱是钢筋水泥浇铸的,坚硬如石,姑姑借了奔跑的惯性,一头撞去,立刻瘫倒在地。 众人眼睁睁地望着,不过十多米的距离,竟没人来得及去解救。 反应最快的还是谭炮! 他痛苦地干嚎一声,第一个冲上前去,一把将妻子搂在怀中,满脸的痛惜悔恨,嘴里不停地柔声叫着:“小翠,小翠……是我错了!” 众人围上前去,只见郑雯的姑姑额头凹进一块,鲜血汩汩涌出,流了满面。 谭炮情急之下,用手捂住妻子不停冒血的伤口,像小孩一样大声哭泣,一声声叫着“小翠”,妻子只是昏迷不醒。 李虎试着点了伤者几处穴道,止住血,然后蹲到后面,伸出一掌抵住她的后背,运力送出真气,护住她的心房。谭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小翠慢慢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见谭炮正抱着自己,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柔声说:“炮哥,炮哥,你抱紧点,我好冷!” 谭炮流着泪,不住点头说:“好!好!我抱紧点,我抱紧点!” “炮哥……我好喜欢你这样抱着我……” 谭炮不停地流着泪,用鼻孔“嗯,嗯”着,低头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小翠幸福地闭上眼睛,喃喃地说:“炮哥,不要松开,永远不要……” “嗯,不松开。(..info无弹窗广告)”谭炮紧紧地搂着她,哀哀地说,“小翠,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千万不要走!你要走了,我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谭炮已泣不成声,又哀哀地号哭起来。 小翠偎在谭炮怀里,一脸的幸福满足,嘴里喃喃地说道:“炮哥,不要哭了!你知道么,这一辈子,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就只喜欢你一个。现在……你可以把……把我的心子掏出来看看了。我真的……真的只喜欢你……” 小翠越说越慢,声音越来越小,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虎在一旁加紧运气,额头已冒出汗来。但郑雯姑姑已经没有气息了。 谭炮低下头去,紧贴着小翠的脸,轻声叫着:“小翠,小翠,你可要等等我。你不要走得太快,我知道你胆小……等着我,啊!” 说着,谭炮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地望着众人,忽然爆出一阵开心大笑:“哈哈哈哈……你们听到了么?小翠刚才说,她只喜欢我一个,她一辈子只喜欢我一个!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嘴里喷出一口血来,慢慢低下头,喃喃说道:“小翠等等我……” 谭炮的两个女儿和郑雯一起偎在两个老人身边,哀哀切切,不知所措。 谭炮又抬起头来,望见郑雯和李虎,虚弱地说:“小翠一人先走了,我不放心,她从来就胆小的,我得陪着她去!你们两个,不要为我耽误时间了,马上就走!去找七星老人。祖先神说过,时间很紧的!见到七星老人,请替我说声对不起,我恐怕要辜负了他的嘱托。不过现在我也明白了,‘七星聚会’大概不差我一人。只是他嘱咐过,要我们小心谨慎,莫要出了岔子。如今我……我……唉,一切全靠你们自己了!找到七星老人,一路多加小心……” 说罢,他又看着身边的两个女儿,平静地说:“我们的棺木早已备好了,坟地里地椁也早已打好。就是昨天的原班人马,坐一个夜,然后把我们放进地椁,封好就行了!你们俩辛苦一下,其他的姐妹就不要叫回来了。” 说完,头一垂,便咽了气,怀里仍然紧紧地抱着他的小翠。 两个刚刚为自己父亲送完葬的老人,此时却离奇死去,郑雯一时感觉这就像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境。她傻傻地站在那里,目光呆滞,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忽然失去控制,仰头便倒。 李虎也是傻傻地立了一阵子,慢慢回过神来,看见郑雯木木然如遭雷击的样子,正想说点什么,忽见她那身子如泥泡水一般向地上垮去,一把将她抱住,失声叫道:“雯雯!” 郑雯脸色惨白,闭着双眼毫无反应。李虎感觉她那身子仍在向下沉去,连忙蹲下,让郑雯坐到地上,将她身子揽到怀中,用拇指紧紧掐住她的人中穴。 两个表姐的表情,最初也和郑雯一样,探知两位老人没了气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呆呆的只是说不出话来。此时见郑雯晕倒,更是手脚无措,一时慌做一团。李虎安慰说:“没事的!她只是哀伤过度,一时悲痛攻心,慢慢会醒过事的。” “你确信她会没事?” “她只是暂时昏迷,缓过这口气就没事了。” 大表姐心下稍安,很快就平静下来面对现实了。她掏出手机,干净利索地打起电话来,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父母的后事。 几分钟后,郑雯果然悠悠醒来。她四下望望,慢慢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恍恍惚惚地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李虎扶着她说:“不要动。你现在太虚弱了,先坐着好好休息一下。” 二表姐递过一瓶水来,李虎拧开盖子,喂郑雯喝了两口,气息慢慢均匀起来,面色也好看多了。这时,大表姐打完电话,蹲到郑雯身边,摸摸她额头,问道:“怎么样雯雯?能行走了么?” 郑雯从地上站起来,点头说:“现在没事了。” “那好!”大表姐跟着站起来,对郑雯和李虎说:“你们俩快走吧,大事要紧!要是耽误了事情,父亲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宁的。再说,我们现在忙得一塌糊涂,你们俩人生地不熟的,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郑雯站在那里,表情呆呆的,望望李虎,又望望表姐,“嘤”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表姐不安地叫道:“雯雯?” “让她哭会儿吧,哭过就好了。”李虎劝解说。 郑雯率性蹲下身去,张开双臂,伏在两个老人身上,痛痛切切地大哭起来。 两个表姐先是呆立不安,这番被牵动情感,禁不住也大哭起来…… 桥头一时哭声大振。李虎心中一片悲戚,在一旁不知所措地踱着步子。 接到信息前来帮忙的人陆陆续续朝桥头走来,周围站了好大一圈人,望着紧紧相拥的一对老人惊讶不已,议论纷纷。 几个女人这才慢慢止住哭声。 大表姐擦去眼泪,立即风风火火指挥起来。 她先用一张白布盖住了两位老人头部,一把将哭哭啼啼的郑雯拉起来,推到李虎身边,严厉地说:“你们俩赶快走!” 正好开来一辆去巫溪城的长安小面的,李虎强拉着郑雯钻进了车里。 第二十三章 画卷 上的紫衫人〔1〕 第二十三章画卷上的紫衫人 早晨九点过了,沈立见父亲还没回来,心中焦急,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已经回家,有事要找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父亲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淡淡地问:“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十二点。” “听说你都上中央电视台了?情况怎么样?” “……还是等您回来再说吧。” 父亲在城里办完事,临近中午,才驾着他那辆三菱帕杰罗回到家里。 随车回来的母亲和儿子打过招呼,立即跑进厨房弄饭去了。 父子两人坐在凉爽的客厅里,沈立为父亲沏好茶,便开始说起自己的经历。他从报名参加央视鉴宝节目开始,将这几天的经过一一讲了出来。其中,特别详尽地讲述了那两个奇怪的梦。 最后,沈立说:“您知道,以前我是从来不信这些的。但这次……两个梦里出现同一个人,说的同一件事,这也太……蹊跷了吧?” 父亲不动声色地听他讲完后,才问道:“你是说,两次出现在梦中的都是一个身穿紫衫的白发老头?” “是的,”沈立补充说,“还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你等等!” 父亲说罢忽然起身,快步向里屋走去。 不一会儿,父亲回到客厅,将手中的一幅画卷在茶几上铺开,对沈立说:“你来看看这个。” 沈立帮着展开画卷,待画面全部展现出来,沈立惊得目瞪口呆,忙问:“这画是从何而来?” 父亲说:“是和那黑匣子一起挖出来的。” 沈立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地说:“就是他,梦中那位白发老人。模样、表情、衣着,还有拐杖,与梦中所见都是一模一样!他……他是谁?” 此时,沈进宝才长叹一声,喃喃说道:“果然不出所料,原来真的是他!” “谁?!”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然后,向沈立讲起一桩家族往事― 清朝同治年间,是沈家最为鼎盛时期。当时,沈家主事的头面人物名叫沈苍梧,曾中过举人,却不愿做官,恪守“耕读持家”的祖训,修桥铺路办书院,造福乡梓。因为家产雄厚,乐善好施,被乡人称做“沈大善人”,声望极高。 当时,有一个新科进士被派到黔江任县令。为扎稳根基,笼络地方贤达,那县令初来乍到,即到沈家拜会。县令原是读娴熟,与沈苍梧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两人遂成莫逆。从此,县令公务之余,便常到沈家庄园走动。 哪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表面知书达理的儒雅县令,骨子里竟是一个禽兽不如的下流东西。由于经常到沈府走动,他看上了府中一个聪明伶俐颇有姿色的使女,想要纳为侍妾。沈苍梧是个厚道之人,虽然心中不悦,想到文人风流,却也愿成其美。便任由那县令央管家前去说媒,并不干涉。谁知数次说亲,无奈那使女死活不干,这事也就搁下了。 县令却不死心,明娶不成,又谋划着暗施手脚。 一次,使女进城办事,被县令探知,竟然色胆包天,让手下人扮成蒙面劫匪,从郊外将使女秘密掳至县衙。县令先是使人以富贵相诱,温言劝说,却招致使女破口大骂。那县令恼羞成怒,急不可耐地将使女强行奸污,指望将生米煮成熟饭,以此逼其就范。哪知那使女性烈如火,因不堪羞辱,又逃脱无望,竟一头撞死在衙门里。 这县令身为一方父母官,心想小小一桩风流韵事,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想惹恼一个烈女,闹出人命来,这事就不得不费番脑筋了。县令先是花钱买活手下,秘密掩埋了使女,并严密封锁住消息,指望就此给遮掩了。 但沈府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地失了踪,毕竟不同于小猫小狗。全府上上下下,四处寻找好几天,打探到使女竟然是在青天白日之下被劫匪掳走了。这土匪劫人,要么是复仇,要么是绑票。一个小小丫头,从未与人结怨,不可能是复仇;若说绑票,目的是为了要钱,可几天过去了又没消息。沈苍梧感觉事情有些蹊跷,遂告上了衙门。 那县令一听,当着沈苍梧的面,惊堂木拍得“啪啪”直响,勃然大怒说:“这还了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在我的治下出现劫匪!传捕头来,着他限期破案,捉拿匪徒,一定要救出姑娘来!” 沈苍梧见县令决心果断,态度积极,遂放心回府。可左等右待,却是毫无消息。多次去县衙催问,总是说正在追查,已有若干线索云云。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家在等待破案的过程中,隐隐约约听到一些消息。沈苍梧通过蛛丝马迹渐渐猜到一个大概,然后通过贿赂手段让县令的一个手下说出了全部实情,并找到了掩埋使女尸身的地方。 人赃俱在,沈苍梧一纸诉状便将县令告上了州衙。 县令倒是爽快,事情一穿帮,并不隐讳,立马找到沈苍梧,想要私了,表示愿意拿出一大笔钱来,安抚死者家属。 沈苍梧气得直骂“衣冠禽兽”,挥杖将县令赶出了家门。 县令知道私了无望,便转了方向,一心一意巴结权贵,极力钻营官场。同时,又釜底抽薪,将出卖他的手下派去涪陵公干,结果在滔滔乌江之中船毁人亡。 这沈苍梧原是血性之人,见不得朗朗乾坤有如此龌龊之事,铁心要将这场官司打到底,将县令绳之以法,为使女讨回公道。 在清朝末年,官场腐败已至极点,钱权交易,官官相护,根本没有什么正义公理可言。一条人命在掌权的官家眼中,也就和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可怜沈苍梧一介书生,不明个中道理,人家背后阴使手脚,他却要堂堂正正以理服人。这一场官司,就这么旷日持久,一直打了二十多年,从同治年间打到了道光年间。 据说,那位县令因为这官司与官场混熟了,居然因祸得福,官越做越大,最后由七品芝麻官升至三品大员,去浙江掌管一方做了什么学政。而沈家在那二十多年里,为这桩官司耗去大半家产,最后落得个无果而终。沈苍梧也由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耗到了年过花甲,须发全白。但他仍然咽不下这口气,只身一人去了京城。 第二十三章 画卷 上的紫衫人〔2〕 沈苍梧临行与家人告别时,在田埂上看见一株桂花树苗。[..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指着那株树苗,担忧说:“这树苗如此幼小,长在这地方太危险了,人家过路容易被踩倒,或是锄草一不小心就会被锄去。” 然后他小心地将树苗移植到庄园外的坝子边,对家人说:“我不相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你们好生照看着,等这树长大,我们官司总该打赢了!” 他去京城打定主意告御状,每天在紫禁城外守着,一守就是三个月。接二连三投进的状纸都如石沉大海,最后竟将他本人也投进了大狱。原本,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时代,沈苍梧以卵击石,是死定了。但吉人天相,后来他竟阴差阳错地活了出来。据说,还是慈禧太后救了他一命。慈禧不知怎么知道了他的事情,又误认为他是秦良玉的后代,虽然秦良玉是抗清名将,慈禧却敬佩她是“千古少有的巾帼豪杰”。 那天,慈禧对身边的大臣说:“这个沈苍梧嘛,人家也算是忠良之后,读书之人,又有一把年纪了,还是放回去安度晚年吧。”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这老佛爷今儿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将曾让清军遭受重创的前明女将认做“忠良”,但谁也不敢驳她面子。 就这样,沈苍梧捡回一条性命,心灰意冷地回到家里,整天闭门不出。 没过多久,就有传言说,沈苍梧因为输了官司,出家当和尚去了。又有人说,不是当和尚,而是跟着一个老道士去了星斗山。 总之,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到过沈苍梧了…… 讲到这里,沈进宝问:“你知道这沈苍梧是谁么?” 沈立从故事中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我们沈家祖先嘛!” 父亲凝望着铺开在桌上的画像,用手理了理卷起的一角,良久方说:“这画上一字未留,如果不是你那梦,恐怕永远也无法确定他到底是谁!现在我明白了,他就是沈苍梧,是你爷爷的爷爷,我们都是他的嫡传孙辈。老屋外面那棵桂花树,就是他当年去北京告御状前亲手种下的,如今已是一百多年的时光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父亲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又说:“我分析,苍梧公从京城侥幸脱狱回来后,一是看破世事,知道回天无望,心如死灰;二是多年官司,耗尽心智,灯尽油枯。所以,回家不久就撒手西归了。当时,家道已经中落,家族分裂的迹象也已经显露。他本人已无力挽回,家族中又没有堪当重任的人选,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这只不知从哪朝哪代传下来的神秘匣子。因而,他在临死前做好周密安排,将它放在自己棺材下面,死后秘密安葬,然后再让家人放出流言,掩盖自己逝世的真相……真是用心良苦啊!” 沈立久久凝望着画上那紫衫老人,心中震撼之余,又惊诧莫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自己从未见过、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逝去的老人,为什么会如此真切地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并且所言之事又能得到应验。一阵沉默后,他惴惴不安地说:“那,沈鹏家挖出的那副棺木里,就是这位苍梧公了?” 父亲沉思着说:“如今已是真相大白,毫无疑问了!一百多年来,他老人家一直在地下忍辱负重啊!直到今天,他仍在照看着那只匣子。” 两人一时无语,都沉默在对先祖的敬意之中。 沈立忽然站起身来,说:“爸,我想去这位……苍梧公的坟上看看。” 父亲说:“好!带上点香烛,我们一起去。” 吃过午饭,你们父子两人来到野外,在一处新坟旁站定。 父亲说:“就是这里了。这地方是不错的,专门请人看过风水。只是,这坟还是简陋了一些,我们得为他老人家造一座像样的墓才行啊!” 沈立看这坟,新土垒起的坟脊上还覆盖着被雨淋过的纸幡。条石垒边,坟头立有一块略显粗糙的无字石碑,此外,就只有水泥拜台前还嵌有一个石制香炉。他想,果然是简陋了点! 沈立点燃一叠黄表纸,燃起三炷香,跪伏在拜台,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以前,沈立是在父亲的督促下完成这些仪式,心里感觉特别别扭。(..info无弹窗广告)今天,他却对躺在黄土下面的那具尸骨怀了一颗虔敬之心,自然而然地做完了整套动作。 回去的路上,父亲说:“看来,有人在打这石虎的主意,你目前处境不妙啊!你在军队多年,知道摆脱追兵的最好方法是什么?“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拼命向前,永远让敌人相差一步!”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此时的沈立,已经对这位两次示梦的先祖有了几分信任了。他略有几分忐忑地说:“眼前别无线索。根据梦中……苍梧公的提示,解开谜团的唯一希望,就是去七星山找到七星老人!可七星山到底在哪里,目前还毫无头绪。您听说过这地方吗?” 父亲想了想,分析说:“我这几十年也算到过不少地方了,从没听说过七星山这名字。我想,会不会是利川的齐岳山?据说,是因整条山脉有七座突出的平顶大山包而得名的。齐岳山,七星山,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倒是蛮相像的。” 沈立摇摇头,肯定地说:“不是吧!在梦中,苍梧公领我去七星山看过,那是一块山顶平地上生出的七座笋状小山峰。” 父亲立住脚步,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沉思说:“这得你自己去寻找了!梦中提示点到为止,种种暗示,你得用心去揣摸才行。” 沈立想了想,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试图从网上搜寻有关七星山的信息。这不查不知道,原来名叫七星山的地方还不少。他通过百度搜索,一共找到了六七处,近的在桂林、张家界,远的在沈阳、台北。调出相关图片,没有一个与他梦中见到的七星山相符。有的巍峨险峻,有的秀丽多姿,虽然都是因七而得名,却不无牵强之处。而他梦中的七星山,在平地之上突兀而起,碧绿青苍,如竹笋,似笔尖,蜿蜒排列成勺状,与天上北斗星的排列形状颇为相似。 难道人间并无此景,纯是梦中幻影?! 他合上电脑,闭目靠在椅上,仔细回忆梦中见到的每一个细节。他希望能从地质地貌来判断七星山的大致方位。 崇山峻岭间飞翔的景象如电影一般在他脑海里回放着…… “梦中提示点到为止,种种暗示,你得用心去揣摸才行。”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他耐心地一遍遍重现着梦境。恍恍忽忽之中,他心中忽然灵光一闪,似乎明明白白见到了某种期待的东西,随即又变得模模糊糊,隐入一片黑暗混沌。他凝聚精力打开思维之光,耐心搜寻,混沌之中却是毫无踪影。 失望之下,他起身舒展一番四肢,渐渐平息了焦急烦躁的心情,干脆用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到床上,调匀呼吸,在假寐中继续搜寻。灵光再一次闪现,这回,他从容地捕捉到了,那是一个古堡般的巍峨山峰,峭壁森然,顶部平坦。 “等等,”他想,“顶部平坦……就是这个,梦中飞翔时它就在脚下,快速退去。为什么是它,它会说明什么?” 他还想继续重温旧梦,但脑袋开始疼痛起来,眼中只见一片混沌。 沈立走到楼下,信步来到庭院,又走出大门,沿着一条土路登上后面那座被浓密青松覆盖着的小山冈。 晚风徐徐吹来,夕阳正给大地披上一层金辉,暮归的牧童在田埂上走成一幅轮廓分明的剪影。沈立忽然一阵冲动,使劲儿伸展着四肢,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嗬嗬嗬”的长啸,声振林梢,“扑腾腾”惊起一群晚归的林鸟。 几天来的郁闷、迷茫,似乎随着啸声消失得干干净净。沈立感觉心中一片宁静,他随意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凝望着挂在天边硕大的夕阳,不思不想。 直到夕阳烧尽了天边最后一片云彩,蓝天黯淡下去,大地模糊起来,沈立才离开小松冈,在林鸟的欢歌声中朝家里走去。 回去的路上,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突然闪现在他脑海里,“那是因整条山脉有七座突出的平顶大山包而得名的。” 齐岳山! 他明白了,他在梦中见到的那座古堡般的巍峨山峰,就是齐岳山的平顶山包之一。他要找的七星山,也一定是在齐岳山的某个地方。 他一路小跑向家里奔去,上楼时被母亲看见,说:“你跑哪去了?在等你吃饭哩!” “你们先吃!我上楼查个东西。” 沈立回房打开电脑,在“百度百科”中查到有关齐岳山的信息,他很快就找到了,只是“齐岳山”被写作了“七岳山”。不过,此山原本名多,也无关紧要― “齐岳山―中国南方最大的山地草场,位于湖北省恩施的利川市西部,距利川市仅30公里,距万州港80公里,318国道从景区穿过。齐岳山自重庆石柱县进入利川境内后,由西南向东北绵延,莽莽苍苍,长达125公里,总面积562平方公里,主峰1911。5米,平均海拔1500米以上。恰似一壁巍峨的城墙横亘西天,成为古时荆楚、巴蜀中间地带的一大屏障和军事要地…… 齐岳山古名极多,传说明朝时采药道人采百草炼长生不老之丹,采遍天下名山,所需几味主药尚不齐备。后来,他无意中来到齐岳大山,发现他所需的几味主药,这里几乎遍山都是,因此,古时人们俗称此山为齐药山。齐岳山山顶基本平齐,独有黑大包、勘金大包、罗家大包、邓家大包、万家大包、李家大包、彭家大包等七个山包依次摆开,俨如七星照耀,因此古人又叫它为七曜山。” 沈立轻轻念道:“长达125公里,总面积562平方公里……”这让他陷入沉思:要从这样大的范围里找出七星山来,岂不异于大海捞针?不过,转念又想,眼下时间紧迫,已不容他从容思考了!好在七星山地势独特,又有此名,相信当地知道的人应该不少吧!” 他又浏览到一些齐岳山图片,其地形地貌特征与梦中所见基本相符。这也让他对画卷上那位先祖示梦的意义更多了一份信心。 “不管是与不是,”他想,“都得去找找,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他收拾好行李,匆匆下楼,对父亲说:“找到一些线索,应该就在齐岳山。我想借你车用几天!” 父亲见他提着行囊,问:“现在就走?” “事不宜迟!” “天都黑尽了!”母亲说,“你还饭都没吃哩!明天一早走不行么?” 父亲说:“让他去吧!” 沈立匆匆扒了两碗饭,告别父母,驾着父亲那辆帕杰罗驶进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十四章 巴墟 第二十四章巴墟 崇山峻岭之中的巫溪县城素有“峡郡桃源”之称。县城沿大宁河畔的一小块平地铺展开来,小巧玲珑,山环水绕,静谧幽雅。 上午九点四十分,李虎和郑雯乘长安小面的进到城里,郑雯摇摇晃晃地走下车子,忽然捂着嘴向旁边一角落跑去。 李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追上,忽见郑雯蹲到地上“哇哇”吐了起来。李虎走过去想要扶住她,被她伸手挡开了。 李虎手脚无措地立在那里,看见旁边有一商店,转身冲进去,匆忙找到一包面巾纸,不及付款,抓起就跑。 店主以为遇到抢劫,慌忙追到店外,大声吆喝:“哎!哎!你……” 李虎头也不回地喊道:“等会儿给你钱!” 郑雯吐完站起来,一手扶着墙,眼泪汪汪地直喘着粗气。 李虎伸手扶住她,递过面巾纸,轻声问:“是晕车?” “以前不晕的,今天不知怎么……”郑雯接过纸巾,一面擦拭着眼睛,难为情地说。 “你是太……累了。” 李虎看看时间,上午十点刚过。他担忧地说:“你这个样子……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等你恢复一些再说。” 郑雯仍然一手抚着墙,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却十分坚定地说:“不!姑父说过时间很紧,我们得赶快去七星山!” 李虎搔搔头说:“七星山在云阳境内,既然你晕车,那我们就乘船吧!从这里坐游船去巫山,到巫山再换快艇去云阳,大概需要四五个小时。” 待郑雯气息稍定,李虎这才扶着她去商店付纸巾钱,恰好看见挂有学生用的书包,便花20元钱买了一个,将手中一直抱着的匣子放进去,正好合适。 两人到旅游公司的窗口买好去巫山的游艇票,然后随着人流向码头走去。 李虎见郑雯走路脚步有些晃晃荡荡的,想扶着她,郑雯摆摆手拒绝了。看她神情萎顿、不胜悲痛的样子,李虎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搜尽心思找话题说:“这巫溪……以前是叫大宁县吧?” 郑雯点点头,似乎没精神说话。(..info无弹窗广告) 李虎笑笑说:“我记得有一则形容巫溪城小的民谣,‘好个大宁县,衙门像猪圈。大堂打板子,河坝听得见。’你听过这个么?” 郑雯侧过脸看着李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气无力地说:“小时候我爸就给我讲过这顺口溜。还有哩,什么‘一家炒菜,全城闻香’,‘城东放屁,城西闻臭’……” 李虎原想找个话题让她分心,结果又牵出她爸来。想想,觉得还是自己太笨,不会逗人开心,只好不再说啥。 夏天是巫溪的旅游旺季,小小的码头上游客较多,显得比较拥挤。游客中两个身穿黑衫的人,高的瘦,矮的胖,似乎并不是要上船,而是从码头往上走。 李虎肩挎书包,手扶着郑雯,夹杂在拥挤的人流中,慢慢向前移动。 当他们与那两个黑衫人擦肩而过时,那竹竿似的高瘦个儿忽然尖叫一声倒在地上。李虎被吓一跳,停下脚步,莫名其妙地望着从地上挣扎而起的瘦子。那瘦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不言语,拉了一旁的胖子,悻悻向前去了。 李虎忽然发觉,这两人带着一身邪气,近身极具侵扰,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回头一看,两袭黑衫已裹在人流中远去了。 郑雯说:“刚才那人,你看见了吗?” 李虎一惊:“那穿黑衫的高个子么?怎么……?” “不,是那个胖子。他就站在前面盯着我,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简直是……”说到这里,郑雯脸一红,住了口。 李虎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那眼神,”郑雯扭过头,轻声说,“流里流气,真是让人作呕!” 听到这话,李虎放下心来。心想,谁让你长这么漂亮呢。便安慰说:“没事就好。” 临上船时,李虎忽然觉得一阵不自在,如芒刺在背,似乎有锐利目光直要穿透自己。他回头四望,只见熙来攘往的人群,并无异常。 十点半,他们乘坐的旅游船离开巫溪码头,沿大宁河顺流而下。 郑雯显得极其虚弱。船舱的椅背很矮,她脑袋没处靠,向前倾着,左摇右晃的,很是狼狈。李虎拍拍自己的肩,轻声说:“靠这儿吧!” 郑雯望了他一眼,默默靠上来,眼皮儿慢慢闭上。 李虎此时,也是心潮起伏。短短几天时间,他竟然见证了四个人的死亡。从机场遇到的博学睿智的郑教授,到病床上慈祥的父亲,再到恩爱冤家谭炮夫妇,一个个活鲜鲜的生命就这样从他眼前逝去了。他们的死,除父亲算是正常病故,其余都显得十分离奇、非常意外。而且,他们的死,几乎都与刚刚出现的神秘石虎相关。 李虎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向一条神秘莫测的道路。沿着此路走去,真能找到一个迷失的王朝,从而解开巴人失踪之谜吗? 游船顺水而行,劈波斩浪,很快驶入庙峡。 这大宁河,李虎原是走过两次。此时,他想着自己的心事,恍恍惚惚的,也无心观赏两岸迤逦的风光,当导游小姐介绍云台峰风光和云台仙子的美丽神话时,李虎几乎是充耳不闻,两岸多姿多娇的画廊白白从他眼前一晃而过。 一阵雷鸣般的水吼夹杂着游客的尖声喧哗,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他感到一股阴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前方,一条巨大的水龙从西岸百米高的悬崖上引颈向河,直喷对岸,宛如巨龙腾空,昂首摆尾,煞是壮观。峡谷中弥漫着密密的水花水雾,阳光映照下,竟变幻出一道道绚丽的彩虹。 李虎知道,这就是庙峡中有名的“白龙过江”了。 此时,水流湍急,船身颠簸,不时传出游客惊叫声。瞬息间,游船从水帘洞般的“白龙”身下穿过,水花水雾如巨网一般铺天盖地笼罩下来,船上游客衣衫尽湿。 李虎伸手挡住郑雯的脸,但她还是被惊醒了。看了看自己被打湿的衣服,郑雯连忙坐正身子,回头问道:“刚才是‘白龙过江’?” 李虎笑着点点头,柔声问道:“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么?” 郑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点点头说:“好多了。” 船出庙峡,让人目光陡然一展,眼前豁然开朗。一沃平野从千山万壑间铺展开来,阡陌纵横,桑梓交荫。前面出现一片废墟,导游说那是已经拆除的大昌古镇。离古镇废墟500米处的山坡上,绿树掩映中,长出一幢幢乳白色的崭新楼房,那是正在重建中的大昌镇。 郑雯这时精神果然恢复了不少,她告诉李虎说:“10年前,在大昌镇的龙兴村双堰塘发掘出一个巴人遗址,规模十分庞大,有专家推测,这极可能就是早期巴人活动的大型聚落,因此称为‘巴墟’。” “巴墟?”李虎说,“难道这里曾经是巴人活动的中心区域?” “根据有关部门的调查、钻探和发掘线索,估计‘巴墟’遗址的分布范围在10万平方米以上,但由于水土流失等原因,现存可发掘面积仅2万平方米左右。从1994年开始勘探和发掘,在这里发现了丰富多彩的文化遗迹和遗物,充分表明,大昌盆地是西周时期发达繁荣的巴人生活聚落区。” 李虎注视着眼前这片富饶的土地,仿佛自言自语道:“西周,正是巴人在三峡地区活动的鼎盛时期限吧?” 郑雯说:“不错。所以被取名为巴墟。” 李虎扭头问道:“你参与过这里的发掘?” “没有。”郑雯遗憾地摇摇头,“这是中科院负责的项目。” “逐水而居,是古人的生存智慧。这一带土肥水美,隐藏在大巴山麓林荫深处,而且易守难攻,是真正的峡郡乐园,肯定还埋藏着不少的远古遗址。” “全部发掘是不可能的。在整个三峡库区,有2500万平方米的地下文物储量,国家抢救性发掘的规划面积只有190万平方米,仅占总量的8%%u3002其余92%%u7684非重点文物,不得不忍痛放弃了。” “就让那些文物从此长眠水下,永无见天之日?” 郑雯默默地点点头,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人力、物力、时间,都不够!这些年来,全国百余家具有考古资格的文物单位,就有72家云集在三峡地区,数千名考古工作者每年挖掘面积超过了20万平方米。实在是因为三峡地区历史文物的蕴藏规模太大,数量太多,抢救性发掘只能择重而行了。” “你也是这些考古工作者之中的一员,”李虎说,“你一定为此感到骄傲吧!” 郑雯微微一笑,点头说:“2002年夏天,我大学刚毕业,工作分配尚未落实,我就跟着重庆考古队到了故陵的发掘现场。能够躬逢其盛,参与如此大规模的抢救发掘,作为一个考古工作者,我确实感到非常荣幸。尤其现在,知道自己是一个巴人后裔,我更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觉得这种经历意义非凡。” 李虎望着两岸平展的良田沃土,田地里整齐的庄稼,还有绿树掩映的房舍,不禁喃喃自语:“巴墟……” 船到巫山时,已是中午两点过了。他们买了三点钟的快艇票,看看还有一些时间,李虎感到一阵饥饿,想找一家小餐馆吃点东西。 “你吃吧!”郑雯摇头说,“我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那怎么行!”李虎沉下脸来,严厉地说,“人是铁,饭是钢!你这几天一直没有吃过什么东西,现在已经非常虚弱了。再这样下去,非倒下不可!想想还有多少事情要做,强迫自己吧!无论如何也要吃点东西。” 郑雯仍是摇摇头,眼泪已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李虎没法,叹了一口气,去食品店买了一些面包和牛奶。还特地为郑雯拿了几盒爽口的酸奶,打开一盒,塞到她手里。郑雯吮了一口,似乎觉得有些对胃口,慢慢将一盒都喝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大三峡 第二十五章、大三峡 快艇逆水而行,白花花的江水如两扇张开的水翼,船头高高昂起,宛如大鹏展翅水面,轻快无比。 李虎占到两个靠边的位置,让郑雯临窗坐下。座椅软和舒适,郑雯靠上椅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李虎也伸展两腿斜靠在椅背上,试着要睡一会儿,但闭上眼睛,心中却是烦乱一片,尤其是谭炮夫妇生动的影子,老是在眼前晃动着。他使劲儿地甩了甩头,闭上的眼又不由自主地睁开了。 一股淡淡幽香袭来,李虎扭头看着郑雯舒适地倚在座椅的靠背上,闭着眼,一绺刘海随意地垂落在额角。窗外的阳光透进玻璃,投映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绒绒汗毛如原野上的纤纤小草,在光照中裹着一层银色的辉芒,显得十分美丽。眉心那朵火焰形的淡红色胎记,阳光下显得尤其妩媚,仿佛是化妆师特意为她点缀的,让整张脸一下子变得生动可爱了。又见她那小巧的鼻子下,玲珑的嘴角居然长出细细的胡须,李虎不禁微微而笑。 他的目光似乎打扰了郑雯的清休。她睁开一双星月般的明目,看见李虎宁静的目光和一脸祥和的微笑,笑意禁不住也从心底流出,展露在被阳光映得红扑扑的脸上。 李虎腾地红了脸,掩饰说:“我以为……你睡着了。” “好想睡一会儿。”郑雯疲倦地说,“心里太乱,没法睡。” “现在不要去想太多。”李虎柔声安慰说,“睡不着,闭上眼也可以养养神。(..info无弹窗广告)” 郑雯果然听话地又闭上了眼,但李虎的一双眼睛却无论如何再也闭不上了。 眼前一江浩荡,两岸青山逶迤。 长江自莽莽雪山奔流而下,从渝东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中穿切而过,留下一段山水壮丽的大峡谷。建设中的三峡水库从西陵峡末端的三斗坪筑坝,截断巫山云雨。届时,宜昌至重庆七百里大三峡谷地,水位涨至175米,将成一片汪洋。大量的城镇村庄、良田沃土,都将沉入江底,重现史前地中海风光。 此时,三斗坪大坝蓄水才到135米水位,滚滚江水仍在奔流不息。 两岸原有的一些村庄、小镇,已全部拆迁,留下一堆堆不堪入目的废墟,留下一串串漫长的回忆,等待着即将漫淹而来的江水的洗涤。 进入瞿塘峡口,郑雯小睡醒来,指着南岸前方的一处台地,对李虎说:“那一片黄泥地,就是著名的大溪文化遗址。再往前走,就是大溪河口了。” 李虎意外地回过头,说:“时间还早,你应该闭目养神,继续休息。” “刚才真的睡着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一醒来又感觉心里乱得很,还是和你说说话吧。” 李虎暗叹一声,又打开一盒牛奶,递给郑雯,说:“你刚才说什么?大溪遗址?就那里吗?大溪文化属新石器时期,好像有5000多年了吧?” 郑雯吮了几口牛奶,精神稍稍恢复一些,语音中也显得有底气些了:“最早可追溯到6000多年前,那可是中国通史的断代标志。” “6000多年前?生活在大溪文化的都是一些什么人?” “大多是土生土长的三峡人吧。” “三峡人?也就是后来的巴人吧?” 郑雯笑道:“要说三峡地区的人类活动历史,那可比巴人要早得多,已经有好几百万年了!根据目前的研究,已经得到证实,全世界人类起源的最佳地区有两个:一个是东非大裂谷,一个就是三峡地区。在三峡地区,诞生了距今200万―250万年的“建始人”,他们被称为人类起源的人文初祖,其后更是哺育了巫山人、长阳人、巴人和巴文明。包括鄂西、川东和长江三峡、清江峡谷在内,也就是北纬30度附近的这一片神秘区域,历来就是中国南北方文化、东西部文化传递的大通道,也是华夏文明的摇篮之一。‘三峡’这个概念,已经超越了狭隘的地理意义,它不仅仅是一处胜景,还被人称为‘历史的大三峡’、‘世界的大三峡’。近年来,由于三峡水库建设,三峡地区的地下文物得到大量发掘,史前文明的考古也得到了很多实证。有人说,在这片神秘区域的地下,不仅埋藏着一部完整的中国通史,还埋藏着一部完整的人类起源史。几百万年来,这里一直都是古人类活动的核心区域。有人说,印度人、西亚人,还有美洲原住民的始祖,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李虎望着两岸连绵逶迤的青山,讶异于这里竟是人类历史的发源地。遥想远古蛮荒时期,最初的人类在这一带狩猎捕鱼、茹毛饮血的种种活动情景……很难估计,在两岸肥沃的红土之下,到底蕴藏有多厚的人文积淀。 他说:“几千年前,那个生活在大宁河流域的尚巫的族群,大概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名称,只是在廪君立国称‘巴’以后,历史上才有了‘巴人’这个曾经风流千年的传奇民族。而秦灭巴后,‘巴人’这个称呼又再度从历史的视野中神秘地消失了,被人们一致认为是亡国灭种了!现在,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巴人’从历史记载中消失的时间也就是秦灭巴的时间,但廪君立国的时间又是什么时候呢?作为曾经显赫一方的巴国,到底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存续了多长时间?” 郑雯说:“据史料分析,迁徙到清江流域的廪君五姓,还处于原始部落的穴居渔猎时代。廪君与盐水女神那一段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也表明是发生在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阶段。由于缺少文献记载,廪君究竟属于哪个时代,目前其说不一,争议颇多。但至少也是在4000~5000年以前的事了,大致相当于夏禹时期。” “那么,廪君的后代巴人又是何时重新回到他们的故地长江流域的?” “这个问题,并没有确切的文献记载。直到商代,从出土的甲骨文中透露出一则消息,说商王的妻子‘妇好’,曾率军征讨‘巴方’。这说明至少在商代鼎盛时期,巴国的势力已经达到了长江流域。” 李虎笑笑说:“前几天,我也从网上读到过一些探讨巴人历史的文章。有人分析说,廪君巴人是沿清江溯流而上,再沿大溪河谷到达长江流域,从而完成了他们的战略大迁移。这话也有争议,因为清江和大溪隔着齐岳山这个分水岭。巴人出行总是与水相依,以舟代步。如果是按这条路线而来,如何越过这个分水岭?这就是争论的焦点,也是一个至今没有解开的谜题。” 此时,快艇的左边正好出现一个宽阔的河口,泥色很重的浑水从那里涌入长江。 郑雯说:“这就是大溪了,三峡著名的三溪之一。” “著名的三溪?”李虎还是第一次听说。 “三溪者,香溪、巫溪、黛溪也。香溪,是王昭君故乡,据说也是屈原的出生地;巫溪,就是我们今天顺流而下的大宁河了;眼前这条就是黛溪,现在名叫大溪。” 李虎说:“这河自南向北,其源头应该是在齐岳山吧,与清江源头仅有一岭之隔,但不可能是相通的。” 郑雯说:“不,其实在远古时期,长江古河道就与清江相通,或者说,清江就是长江的古河道。” “长江古河道?” 第二十六章 倒流河 第二十六章、倒流河 郑雯说了这会儿话,似乎有些累了。.info[]她没忙着回答李虎的问题,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李虎连忙递上一瓶矿泉水,关切地说:“喝点水,先好好体息,以后再慢慢说。” 郑雯摇摇头,挡过李虎递过的矿泉水,举起手中酸奶吸了几口。 养了会儿神,郑雯睁开眼睛,望李虎歉然一笑,又开口说道:“这个问题,恐怕要从古长江的成因说起了……” 李虎连忙止住她说:“话说多了伤神,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郑雯淡淡一笑,说:“没事的。在300万年以前,巫山山脉是和大巴山山脉连在一起的高地,还没有出现三峡裂谷。高地以西,包括现在喜马拉雅山在内的大片区域,是著名的古地中海。在两亿年前的三叠纪,发生了一次强烈的造山运动,被称为‘印支运动’。它使三峡地区地壳上升,古地中海向西大规模地退出。留下一个个湖泊,如古巴蜀湖、古云梦湖、古滇湖,由古长江贯串,连成一体,从东向西流向古地中海。这是长江形成的第一个阶段。 “在距今大约7000万年前的侏罗纪末期,又发生了一次燕山运动。四川盆地和三峡地区开始隆起,洞庭、云梦盆地开始下降。那时的四川盆地成了一个内陆海。三峡地区的巫山、齐岳山自北向南隆起,切断古长江。东西两坡上顺着坡面发育的河流,各自形成相反的流向。这是长江形成的第二个阶段。 “到了4000万年前的新生代初期,规模宏大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使横断山脉持续隆起,长江向西转南流出的路径因此中断,巴蜀海开始转向东面寻找出路,去冲刷、切割挡道的巫山。(..info)这个时候,中国已形成西高东低的地势,加上三峡一带的造山运动剧烈,古地层不断隆起,最终出现了断裂,形成三峡裂谷,直到50万年前,东西长江最终贯通,‘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但是,在三峡裂谷还没有形成和还没完全形成之前,长江西路又被彻底阻断,它是如何向东突围的呢?有关专家经过实地踏勘调查得出结论,清江峡谷是长江东流的通道。也就是说,远古的清江峡谷,就是长江的主河道。” 郑雯一席话,让李虎有茅塞顿开之感。他顺着她的思路说:“这样说来,清江连接长江的通道就是黛溪了?” “也不完全是这样。”郑雯说,“在三峡裂谷没有完全形成的50万年至300万年间,东流之水在夔门前被阻挡,瞿塘峡以上的川江水位很高,壅水在夔门一带形成一个深湖。壅水先在地势较低的奉节南岸找到了出路,沿着大溪河谷,顺齐岳山东缘的山脉斜槽,向西南流去。据《水经注》载:夷水有二个出口接长江,一个出口在长阳,另一个出口在鱼复。夷水是清江的古称,鱼复是奉节的古称。按照这个说法,古时清江与大溪就是同一条河,或者至少是相通的。几年前,父亲为了证实这个说法,寻找巴人在清江流域与长江流域的转进通道,曾去清江源头和大溪源头实地考察。他在当地文化工作者的陪同下,耗时40多天,历经千辛万苦,最终从迷宫般的深山之中找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地理穴位。” “地理穴位?” “这个穴位就是利川、奉节、云阳三县交界处的龙关口。当地人有个形象的说法,叫做‘一尿流三县’。发源于利川的梅子水与龙桥河在这里汇合后,改道向西流入穿切齐岳山的龙关口峡,改称石芦河,向北流去,在云阳故陵镇流入长江。在《水经注》中,这条河被称为永谷水,石芦河是后来的名称。” 听到“石芦河”这个名字,李虎油然生出一股亲切之情。他兴奋地说:“但我们一直叫它长滩河!这可是我家乡的河流,是我儿时经常玩耍的地方。” 郑雯笑笑说:“哦,我倒忘了。你曾经说过,你是在故陵出生的。” 李虎说:“我所有童年的记忆,都留在那个古色古香的小镇上了。等会儿快艇就要从那里经过,如今库区搬迁,恐怕已是面目全非了!” “这就叫沧海桑田吧!” “呵呵,这是人力对大自然的强行改变,是福是祸还很难预料啊!你刚才说到哪了?‘一尿流三县’的龙关口?” “龙关口峡,是齐岳山东北沿的一个穿切口,也是齐岳山除瞿塘峡外的第二个切口。它的深度超过千米,而底部不过几十米宽,逼仄幽深,堪称远古地理奇观,数十万年来,就这样深藏于深山之中,悄然流淌,不为世人所知。龙关口峡呈东西走向,完全切穿了高达1500~1600余米、跨度达几十公里的南北长竖岭齐岳山,河谷深切的程度竟然超过了三峡,小小的石芦河水流量有限,显然是不可能单独完成这一伟业的。所以,我父亲猜测,在两三千年前,长江与清江的连接通道不只是大溪,应该也包括石芦河。而且,这两条河与清江的通道很可能都是龙关口峡!当地人曾告诉父亲说,龙关口峡的海拔只有180米。也就是说,一旦三峡堵塞,这里是很容易被长江水倒灌而入的。” “只有180米?那三峡水库蓄水175米后,就接近这个海拔了。” “是啊!大溪和石芦河,这是两条十分奇特的倒流河,恐怕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处这样的地理奇观。当三峡壅塞,长江水位上涨时,大溪、石芦河就南向而流,连通清江;当三峡疏通,长江水位下降时,它们又与清江分隔,转向北流。龙关口峡,就是长江与清江连通的关键穴口,是当初巴人南北转进的秘密通道。” 李虎的思维被郑雯的一番话带进了一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远古时代,对时间的概念一下增大了不知多少倍。他说:“按你所说,巴人在三峡地区活动的时间不过是三四千年前的事情,那时候,长江早已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了。三峡不再壅堵,大溪与石芦河也就不会倒流,又如何能成为巴人南北转进的秘密通道?” 郑雯含笑望望李虎,反而提出一个问题:“古人对祖国大地有一个形象的称呼:九州!你知道九州的来历么?” 李虎想了想,茫然地摇摇头。 “远古时候,东部中国大多是一片古海,而西面的四川盆地也是一个庞大的‘地中海’,我们今天见到的一系列山脉山脊,在那时候就是一连串浮于海面的山脉洲岛。上古时候,有九块较大的陆地浮于水面,这就是中国被称为九州的由来。” 说到这里,郑雯又提出一个问题:“还有,成都平原和两湖平原又是如何形成的?你知不知道?” 李虎仍是摇头。 郑雯笑着朗诵出一段诗歌: ……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 然后说:“这诗,你不会陌生吧?” 李虎笑着说:“李白《蜀道难》,这我在中学就背熟了的。可‘蜀道难’与成都平原的形成又有什么关系?” “诗中‘六龙回日之高标’指的是露出水面的高山,‘冲波逆折之回川’则描绘的是蜀水出路受阻的画面。这些,都说明远古时期的蜀国,经常是一片汪洋,处于水淹状态,被人称做‘地中海’,又叫‘巴蜀海’。直到东部大海退却,西面的巴蜀海才开始东出,在今天的两湖一带形成大片沼泽,造就了云梦古泽。三峡通的时候,四川盆地慢慢就干了,而两湖平原就成了湖泊和沼泽;三峡不通的时候呢,四川盆地又变成湖沼,东边的两湖平原渐渐由湖变沼泽再成陆地。就这样周而复始,不断循环,造就了天府之国与两湖平原丰沃富庶的冲积土壤。” “这么说来,”李虎说,“天府之国与两湖平原的形成,就是三峡壅堵的功劳了?” “虽说是功劳,可给当时的人民不知带来了多大的灾难。大禹治水的首要功绩,就是凿通三峡,所以被人们记颂至今。据史书记载,蜀国望帝立巴人鳖灵为相。那时候,巫山峡壅堵,蜀水不流,望帝派鳖灵凿巫峡通水,蜀得陆处。因为此功劳,望帝将王位禅让给鳖灵,国号开明,这就是蜀国开明王朝的由来。实际上,大禹治水之后,古史上有记载的三峡崩山断流,从而使川江和四川盆地遭淹的事情还发生过多次。正因为巴人善长舟楫,三峡壅塞反而为他们带来了诸多便利,让他们得以北上西进,扩充自己的版图。” 李虎望着在瞿塘峡高壁夹峙的深谷中咆哮奔腾的江水,想象着先祖们驾着独木舟在急流险滩上引吭放歌的惊险场面,深深为他们的英雄气概所折服。 第二十七章 黄金洞传说 第二十七章、黄金洞传说 这时,快艇即将出峡。有人说:“快看,孟良梯!” 李虎仰头望去,在南岸直耸云天的绝壁上,有一列“之”字形石孔,从崖底一直排到山腰,石孔顶端有一洞口。 郑雯说:“那就是有名的黄金洞。” “哦!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看过一本书。”李虎回忆说,“是童恩正先生写的《古峡迷雾》。故事讲的是,一支考古队由大溪支流进入一个秘洞,历尽艰险,最后来到出口在江岸绝壁上的黄金洞。结果证明那是几千年前虎族人驾独木舟逃避楚人追杀的一条秘道,虎族人只在那里作过短暂停留,在石壁上画下一些神秘符号,然后脱险而去。书中所写的黄金洞,应该就是这里吧。” 由于工作的便利,郑雯显然比李虎对黄金洞了解更多。她说:“还有一部名叫《喋血夔门》的电影,讲的也是这里的故事!有关黄金洞的传说很多,什么公孙述的黄金珠宝。诸葛亮的兵书、刘备的宝剑。还说里面藏有宋朝名将杨继业的尸骨,洞下那串石孔,就是杨的部将孟良为盗杨氏遗骨所凿,所以当地人就称这石孔叫‘孟良梯’。古往今来,神秘的传说引起不少人的兴趣。但在黄金洞的上面有70余米的悬崖,下面是200余米的深谷,让无数慕名前来的寻宝者望而生畏,知难而退。据说,1958年曾有当地一农民从崖顶悬索进洞,发现了悬棺,还捡回一把青铜剑。1998年,中国、英国、爱尔兰三国联合探险队,也是通过悬索方式进入洞内,在洞中发现了一堆相互枕藉的尸骨,估计是许多人的遗骸。还发现有棺木碎片和四根完好的木棒。又在洞壁上发现有涂画物,洞内到处都是杂乱横陈的古代兵器、家用器皿。这样的结果,与种种传说相去甚远,令人大失所望。洞深仅有20米,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传说中的种种事物存在的可靠依据。岩壁上红色的象形文字,图像、线条清晰可见。有人猜测说,黄金洞可能是古代巴人的灭绝之地。象形文字表明,巴国人在一次战争失败后,扶老携幼合族逃入洞中,走到江边洞口,发现是一条绝路,便用赭石写下了他们的不幸,以传后人,然后全体在洞中殉难,黄金洞遂成一国之墓!但是,既然是逃亡,洞内又怎么会有棺材呢?有带着棺材逃亡的民族吗?探险队带回的种种信息,仍然困扰着今天的考古学者。” “这和《古峡迷雾》的情节是多么相似。我忽然想到,从你刚才描述的洞中情形看来,它会不会就是你姑父所说的‘迷失的王朝’?” “如果是这样,那倒真的是一国之墓了!我们的所谓‘家族使命’也变得非常简单了。但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第一,巴国灭亡的时候,这里已经是楚国的地界了,想来巴王不会轻易进入他国境地;第二,从洞内的探测结果看,一个迷失的王朝也不会如此简陋。所以,我估计,那可能是某一离散的部落在战争中陷入绝境留下的遗迹。如果能够见到岩壁上的那些字符,倒有可能解开谜团。” 李虎想到他们此行的使命,不禁有些激动,同时又不无担忧。他说:“三峡地区沟壑纵横、山重水复,各种洞穴成千上万,我们的任务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 郑雯镇静地说:“既然当年曾经留下线索,谜语之中总会找到途径的。” “一旦我们找到真正的秘宫,会是什么情形?” “如果传说是真,那就是整个王室的最后归宿,真正的一国之墓了。肯定是……尉为壮观吧!” 李虎说:“《古峡迷雾》这部小说曾经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童恩正教授以天才般的想象,运用小说的形式去找寻巴国和虎族去向的答案,几乎让人觉得那就是真的。但我记得,在书的结尾,童教授却写了这样一句话:‘巴国和巴族的秘密,永远消失在历史的迷雾之中。’也就是说,尽管是想象,童教授也没能为我们提供一个可资慰藉的答案。在现实中,不少学者,包括你的父亲郑若愚教授,为解开巴人之谜奋斗多年,但有关巴人的许多谜团仍未解开,神秘巴国的最后结局仍然淹没在重重迷雾之中。” “是啊!”郑雯将目光投向远处,似乎要洞穿数千年时光叠成的重重迷雾,“近年对三峡地区大规模的考古发掘,出土了大量的巴人文物,让我们对巴人的文化、生活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但这反而使巴人的历史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李虎拍拍手中书包,充满期待地说:“如果石虎的传说不假,我们此番前去,能不能真正揭开这些谜团?” 郑雯眼望着窗外向后移动的绝壁,沉思着说:“抽空得先把你那些拓片破译出来。那上面有关王室流亡的信息,对于我们要寻找的目标,或许会有帮助。” 李虎看看郑雯,虽然此时喝过两盒牛奶,精神尚可,但面色仍是一片苍白。他担忧地说:“你现在还是太虚弱了,得先恢复体力!要知道,我们即将面临的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眼前是没法作出估计的!” 郑雯无言地点点头。 快艇驶出峡口,江面豁然开朗。 眼前的白帝城,三峡水库蓄水后,将成为汪洋中的一座孤岛。而奉节县城,这座曾经的鱼复古国都城,数千年的繁华,现在已经沦为一片毁墟,惨不忍睹。 李虎回头望去,夔门两岸峭壁千仞,刀砍斧削,江流汹涌着挤入100余米宽的狭窄江道,呈现出“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的壮观景象。 郑雯手指夔门说:“南岸白盐山,北岸赤甲山。这名字说明远古时候,南岸出盐泉,北岸出丹砂,这正是巴人立国的两大法宝。” 李虎感慨说:“夔门天下雄!真是一语道破。就是从这里开始,险峻的夔门为长江三峡翻开了最壮丽的扉页!” 郑雯说:“夔门,夔门!这可是巴国当年名副其实的东大门呢!为了防止楚人西进,巴人利用夔门天险,在赤甲山上修建了赤甲城,当时的鱼复县治就在赤甲城。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这里的江面上设置了关隘。就是后来史书上记载的著名的‘巴国三关’之一:捍关!巴国试图利用瞿塘天险,拱卫广袤的大后方。” 李虎望着那一堵壁立千仞的褚红色巨岩,感慨说:“赤甲城,果然是巍巍雄关!‘巴国三关’的另外两关在哪里?” “一个叫‘阳关’,在今天长寿县的黄草峡附近。关隘位置由瞿塘峡退至黄草峡,正是楚国步步进犯,而巴国实力逐步衰弱的佐证。还有一关叫‘沔关’,又称‘弱关’,有人认为在今天的秭归一带,也有人说是在汉水上游的沔水一带。三峡地区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和丰富的盐水、丹砂资源,一直是巴、楚相争的核心地带,最终以楚国获胜,迫使巴国政治中心西迁而结束。” “这不正好应验了那句俗话嘛!” “什么俗话?”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郑雯被这话逗笑了,感慨说:“楚人虽然最终冲破了巴人设置的关隘,巴人如水的歌声却也唱到了楚国的郢都。” 快艇贴着水面飞翔,很快就过了庙矶滩。李虎指着南岸高山深谷中弯出的一道河口,对郑雯说:“这就是石芦河的河口了。” “哦,我认出来了。”郑雯望着河口旁边那片高高的台地,回忆说,“这地方叫平扎营,2002年,我刚从大学毕业,就来这里参加考古发掘了,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两个月。” “我也听说过,好像这里发现了楚墓。” “三座大型楚墓!说来可笑,这楚墓最先竟是由盗墓贼发现的。但我们仍然发掘出了大量珍贵的玉器和铜器。” “有没有发现巴人的遗迹?” “……没有。” 这时,船已进入故陵沱。岸边小镇坐落在一个形如躺椅的台地上,古镇的房屋已基本拆完,后面山坡上则排起一幢幢错落有致的崭新楼房。 李虎的目光在那一片废墟中搜寻着,失去了原有房屋的坐标参照,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自家小院所在的位置。那幢承载过自己童年岁月的两层小楼房没有了,就连长在小院一角的那棵古老的黄桷树,也不见了踪影。 郑雯问:“这就是你的家乡?” “我在这里整整生活了十二年,度过了童年的全部时光。” “当年,你的那位先祖选择到这里扎根,或许是有深意的。据史料分析,巴人进入长江后建起的第一座都城,就在这里。” 李虎想起第一次听说此事,是在郑雯的车上,郑若愚教授告诉他的。此时,郑教授的音容笑貌映在脑中,李虎心里一阵隐隐作痛。他不敢在郑雯面前重提此事,嘴里模糊地“哦”了一声。 郑雯的思路,继续沉浸在远古的时光里,介绍说:“这里最初的地名,叫巴乡。” “就是酿制‘巴乡清酒’的地方?这好像在《水经注》中有过介绍。” “父亲曾教过我一首巴人古诗,写的就是巴人酿制的美酒。‘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养父。野惟阜平,彼黍多有。嘉谷旨酒,可以养母。’想想这内容,河边的平地,野外的丘陵,种植蜀黍,酿制美酒,用来孝敬家中的父母,真是快乐祥和的美满家园。你看,这诗所描绘的巴乡,多像眼前的景象。说不定,这古诗就是巴乡那些酿酒师傅在热气腾腾的作坊里,一边工作一边吟唱出来的。” 李虎说:“蜀黍就是高粱吧,现故陵一带的山地都还在种植这种古老的作物。产量不高,但品质绝好。如今故陵的高粱酒也是远近有名的。” “清酒是出自巴国的上古名酒,从商代到周代,都是贡献给王室的珍品。秦灭巴后,在民间,巴人用一盅清酒,可以换取秦人的一双玉璧。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一双玉璧,如果换算成今天的市价,那清酒可比茅台还贵呀!没想到古人竟然也有如此奢侈的嗜好。” “那时候,巴乡清酒大概受原米和水源限制,原本产量不多,恐怕也只有王公贵族才配饮用,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得起的。” 两人一路说着话,没留意时间。快艇抵达云阳港时,已是下午六点多了。 第二十八章 峡郡遭遇〔1〕 第二十八章峡郡遭遇 巫溪县城,桃源宾馆树荫下的停车场。 谢天、谢地兄弟俩钻进一辆东风雪铁龙,“乒”地关好门。谢天向靠背上重重一躺,长长叹出一口气来,不解地说:“奇怪,姓沈的那匣子怎么到了这小子手里?这小子是谁?” 谢地说:“姓沈的不是去过她家么,留下匣子,走了。没想到,她爸爸突然死了,她要送她爸爸骨灰回来,怕匣子放家里不安全,所以就带来了。” “那姓沈的为什么要把匣子放在她家?” “不是要让她爸翻……翻那个什么译么?” “抱匣子那小子又是谁?” “奶奶熊的,这点都不明白?当然是她男朋友嘛,你看他扶着她那亲热的样子。” “妈个巴子!我呸他个臭小子……她们去云阳干啥?” “这,咋知道?我就不明白,他那匣子木头做的,乍会通电?还有,他自己抱在手里咋就没事?偏偏我们碰都碰不得?” 谢天翻了翻眼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沉默一会儿,他忽又叹口气说:“真他妈绝了!虽说憔悴了点,那身材,那模样,真他妈是绝品啊!” 谢地迟钝地问:“你说哪个?” 谢天咽口口水,不屑地说:“你这木瓜脑壳!跟你说,那是叫对牛啊……那个弹琴了!哪个?当然是姓郑那娘们。想想都让人忍不住……” 谢地无所谓地说:“你说她好看,有小娘好看么?” 谢天闻言“忽”地直起身来,面色发红,呼吸急促,说话也结巴起来:“你、你他妈少、少给我提小……啊小娘!” 但小娘那娇艳妩媚的鲜活身影已在他眼前晃动,盈盈眼波满含柔情蜜意,挥也挥不去,赶也赶不走。谢天不知被触动了哪个机关,就像一只发情的骚羊,嘴里发出“嗬嗬”的吼声,双手握拳,徒劳地猛击太阳穴。 谢地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心地看着谢天如一头被囚禁的饿狼,在那徒劳地挣扎着。然后,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好了!莫在这里出丑卖乖了。我们是去云阳吗?” “你听得没错?”说到正事,谢天渐渐冷静下来,他坐正身子理理衣服问道,“他们真是说了要到云阳?” “绝对没错!我亲耳听见那小子说要去巫山转快艇到云阳,又亲眼看见他买了两张去巫山的游艇票。”谢地说着,已启动车子,慢慢向外滑出。 谢天、谢地兄弟俩是今天早上刚刚赶到巫溪的。 27日上午,他们奉命又来到考古研究所,却发现那里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神情慌乱,面带凄容。一打听,得知郑教授今天凌晨在西南医院急病身亡。两人也被这消息吓了一跳,连忙驱车回到缙云山,不想老爷子正在睡觉。 直到中午老爷子醒来吃午饭时,两人才将这消息告诉他。 老爷子也是非常意外。他将筷子一搁,呼地推开饭碗,起身回到客厅,在窗前踱来踱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说:“太巧合了!太巧合了!” 谢天谢地立在一边,战战兢兢地望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秘书小梁连忙为他端上一杯热茶,宽慰说:“事情既出,急也没用。还是想想有没什么补救办法。” 老爷子说:“当年,郑老头的导师童恩正在美国的康……什么州……” 秘书补充说:“康涅狄克州。” “啊,康涅狄克州,那童恩正也是在医院急病身亡。这师徒俩的下场,简直一模一样。当年,是你们大师兄拿了那幅图符去请他翻译,他就译出几个字。有人曾怀疑,是你们大师兄给他下了蛊毒。这事我问过,你们大师兄绝没有做过任何手脚。这次,郑若愚也是翻译了两幅图符,跟他老师下场一样。难道真有人下了蛊毒?谢天、谢地别说没做什么,就是想做,也没这本事。你们说说,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几人面面相觑,都答不上话来。 老爷子又说:“我在想,是不是还有什么人,暗中一直在和我们作对?” “这个问题,”小梁摇摇头,直言说,“如果你都不清楚,我们又从何而知?” “是啊,你们又如何知道!”老爷子自言自语道,“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就一定是齐老头了!只是,这么多年了,难道他还活着?” 说到这里,老爷子抬起头,一双眼睛盯着某个不为人知的邈远时空,似乎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小梁小心地问道:“齐老头是谁?” “哦,”老爷子回过神来,“我也只是一时妄加猜测,那都是很早以前的陈年往事了,不说也罢。” 自从小梁来到客厅,谢天就一直低着头靠墙站着,双腿颤抖不已。谢地早已站得无聊,见都不说话了,就问:“那我们接下来做啥?” 老爷子思索着说:“五只石虎,除了一只在神堂湾外,鉴宝会上已经出现一只,还有三只未现。即使我们能够得到所有石虎,又如何知道那些符号的意思?郑若愚既死,还有谁能翻译?” “他不是有一个女儿么?”小梁说,“鉴宝会上曾经和我吵过嘴的那位,据说也是做考古工作的,子承父业,或许,她也能识读图语。” “嗯。”老爷子说,“现今也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就把她看住吧。你们哥儿俩,把那姓郑的姑娘看好,随时掌握她的动向。” “是。” “是。” “那,我们……”谢天颤抖着声音说,“现在就去了?” 老爷子挥挥手,两人转过身,如飞而去。 两人下午到重庆大学,看见一个礼堂里正在为郑若愚教授举行隆重的追悼会。学校的领导、同事,还有学生,纷纷为郑教授歌功颂德。不少人谈起和教授在一起的种种往事,都禁不住声音哽咽,眼泪长流。 谢天还特地跑进会场,去看了一下郑雯。发现她满脸泪痕,早已是花容失色,哀哀戚戚的。兄弟俩对追悼会原本毫无兴趣,知道郑雯在那里,也就放心了。两人溜到三峡广场旁一个娱乐场所,胡天海地玩了一个通宵。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他们才筋疲力尽地爬了起来。再赶到重庆大学时,却不见了郑雯的踪影。就连昨天开追悼会的礼堂也已恢复原状,找不到一点开过追悼会的痕迹。昨日追悼会的隆重场面,已恍若一梦,无踪无影了。 两人又到考古研究所,装做不知情的样子,要找郑教授。好不容易才从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昨天追悼会一结束,学校就应郑教授亲属的要求,派车连夜将教授的骨殖送回老家去了。 “老家?在哪里?” “好像是巫溪。” 知道人在哪里,两人心中有底。下午,不慌不忙地回到缙云山。哪知两人运气不好,遇到老爷子正在气头上,铁青着脸,倒背双手,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转着圈子。于是,跟着遭到一通臭骂:“全他妈是一堆饭桶!几天过去了,一只石虎取不到,现在连人都不见了!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嗯?!你们两个呢,看的人现在哪里?” 谢天早已吓得答不出话来。还是谢地皮一些,他涎着脸说:“她送她父亲的骨灰去了巫溪老家。昨天夜里走的。” “那你们还在这里?”老爷子咆哮说,“昨天夜里就走了,现在才告诉我?!” 两人吓得做声不得。 老爷子圈子转够了,雷霆稍息,又严厉地说:“从现在起,凡是与石虎有关联的人,都给我看紧。要了解他们的一举一动,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你们两个马上去巫溪,找到姓郑那姑娘,跟紧她,但不能让她知道!” 两人抱头鼠窜,连夜驾车向巫溪赶去。 到了巫溪县城,却不知何处去找郑雯。两人又累又饿,找一早餐馆,每人吃了两碗牛肉面,这才打着饱嗝向人询问,但没人能够回答他们的问题。 “是巫溪,但不一定是在巫溪城。”谢地分析说,“我们要考虑去乡下寻找。” 谢天用一根竹签悠闲地剔着牙齿,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鄙夷地说:“屁股大一个县城都没找完,还去乡下!这里到处都是高山峡谷,你去哪个乡下?” 凡是遇到这样场合,谢地往往就没了主意,谢天就成了哥儿俩在关健时刻的主心骨。此时,谢地也只好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奶奶个熊!那你说咋办?” 这种时候,正是谢天显摆能耐的时候了,他趁机教训谢地说:“你看看你,长这么高有啥用!要学会动脑子知道吗?为什么我是哥哥,就因为我会动脑子,会分析!你想想,郑教授可是在重庆在全国都有名望的人,巫溪不过一个偏僻的乡旮旯,这里知道他的人肯定不少!我们要找那些看上去有知识有学问的体面人,然后也要像体面人那样彬彬有礼地去询问他们,他们就会彬彬有礼地告诉我们答案了!” 谢地翻着一双三角眼,久久望着谢天,大为钦佩。心想,哥哥毕竟是哥哥,脑袋大些到底不同,塞在里面的肯定也不完全是豆腐渣之类的玩意儿,居然能想到这个好办法,能说出这样一番恢宏的道理来! 谢天见他翻着白眼,还认为他是不以为然,在心中暗暗耻笑自己,不禁怒火中烧,大声吼道:“妈拉巴子望什么望?赶快行动吧!” 两人于是在街上东游西荡、左看右看,四处寻找体面人,尤其是衣着光鲜戴有眼镜的人,见到便问:“您知道郑若愚教授住哪儿么?” 尤其是谢地,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彬彬有礼的体面人,在称“您”的时候,还不忘在前面加上一个“大爷”。结果有一戴眼镜的年轻人横瞪着两眼问他:“你叫谁是大爷?!” “当……当然是叫你……您啦!难……难道我是大爷?” 旁边挽着年轻人手臂的一个漂亮姑娘吃吃直笑,让那年轻人更加恼怒了,大声吼道:“你大爷的,我有好老了么?给老子滚开!” 谢地见那年轻人身材魁梧,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项链,发起横来那模样很霸道很凶狠,心下先有几分怯了。心想论本事老子也不会怕你,但打起架来可就不是什么彬彬有礼的行为了,说不定谢天会因此在老爷子那里添油加醋参上一本,那可够老子喝一壶的。弄得老子里外不是人的事情做不得。所以,权衡利弊,谢地忍下这口气,嘟噜着几句自己也听不清楚的话,悻悻的走开了。 就这样,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客气点的摇摇头,说声“不知道”,不客气的翻翻白眼就走了。 两人白忙活半天一无所获,互相埋怨对方眼光不行,问的净是没学问假装体面的的粗人。走着走着,两人赌着气,渐渐走开了。 忽然,一阵“哎哎”的吆喝声引起谢地注意,他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从商店跑出来。然后,他就吃惊地看到了那件熟悉的东西! 开始,他还怀疑只是幻觉。定睛一看,没错,就是那匣子! 第二十八章 峡郡遭遇〔2〕 那次鉴宝会,他们兄弟俩也参加了的,坐在后面的角落里。按照老爷子的安排,让他们先进会场认识持宝人和那匣子,然后提前退场,等在宾馆外面,只待持宝人出来,便施展空空妙手,伺机夺取。所以,此时在巫溪县城里意外地见到这匣子,谢地不由眼前一亮,心中一阵狂喜。 但抱着匣子的人他却不认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他注意到年轻人抱匣子那手还多出一个小小的指头来。 这匣子怎么到了他手里? 很快他就找到答案了,――他看到了从地上站起来的郑雯。 谢地一下想起老爷子说的一句话:踏破那个什么无觅处,得来全不……什么功夫! 他心中喜不自禁,急忙寻找谢天,却不见了踪影。转过一个弯,见到胖乎乎的聪明哥哥正在巷口和一个半露双乳的少妇聊得火热,那两粒眼珠几乎要粘在人家的胸脯上了。 谢地叫了几声没应,走过去不由分说拉着谢天就跑。谢天气急败坏地喊道:“妈拉巴子你想干啥?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吗?” “你忙个铲铲!给你说,我见到匣子了,还有那姑娘。” “什么?谁?” “匣子!还有姓郑的姑娘!” 谢天甩了甩脑袋,一下子惊醒过来,忙不迭地问:“在哪?” 谢地领着谢天走到刚才见到郑雯的地方,却什么也没看见。谢天气愤地说:“你如果不是看花了眼,就是有意跟我捣乱,坏老子的好事!” “都不是!我真的看到了,我还听见他们说话来着!我们找找吧。” 两人走走停停,东张西望。 谢地忽地圆瞪双眼,伸手一指,大声叫道:“在那!” 谢天顺着手指一看,果然看见一个高大男子紧挨着郑雯,正随着一群游客向码头走去。 “是她!”谢天说,“你说的匣子呢?” 谢地看了一眼,说:“在那包里!先我看见的时候没有包,匣子是抱在那男的手里的。现在多出个包来,里面鼓鼓囊囊的肯定是那匣子了。” 两人远远地绕过人流,快速跑上码头,然后又倒回来,挤进人群逆向而行。谢地上次在宾馆门口遇上沈立曾吃过那匣子的亏,这时看着李虎肩上那包,心里有些发怵。但妙手空空是他的强项,只好故技重施,又来个顺手牵羊。结果那匣子放出的电流似乎比上次更强,让他四肢失去控制,摔倒在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有那么一两秒钟时间,他的脑袋是一片空白,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就这样,他们眼睁睁地望着那两人登上游艇。(..info)谢天甚至还看见郑雯将头靠到那男子肩上去了,气得他直跺脚,在心中大骂郑雯“臭不要脸”! 谢地开着车子刚驶出巫溪城,谢天又张口骂上了:“妈个巴子!巫溪这么个鸟城,害得老子跑来只吃一碗面就走了!” “呵呵,舍不得这地方了?莫不是遭先那娘们儿勾住了魂儿?” “唉!”谢天叹息说,“要是今儿不走,那娘们儿倒够消魂的!你没看见她那浪劲,都快赶上小娘了。” “又提到小娘!你好受了?” 谢天不再言语。他弓起背,两腿狠狠地伸直,喉头一阵“咕咕”作响后,就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在背后,一直偷偷地将秘书小梁称为“小娘”。小娘刚刚跟了大师一年。20多岁,据说刚从大学毕业,与大师形影不离。对外是秘书,对内称徒弟。但谢天、谢地知道她就是小娘。有时他们还能听到她在大师房内高一声低一声的浪叫。刚来的时候,小娘温柔娴雅,一副淑女模样。也不知被大师是如何调教的,没多长时间,就显出天生媚骨,举手投足风情万种,一眼望去,让人骨头发酥。 谢天、谢地虽属同胞,性情却是大相径庭。谢地虽然也常和谢天一起玩女人,却是可有可无的,有自控力。谢天也不知是哪根神经出了错,一见了小娘,男人最原始的欲望便在体内激活,往往浑身发抖不能自已。这让他内心常常充满罪恶感,尤其是充满对老爷子的恐惧感。但谢地不一样,他甚至见了骚入骨髓的前任小师娘,也是无动于衷的。 此时,他怜悯地望着自己的兄长,嘲笑说:“奶奶个熊的!为个女人弄成这样,有出息么?!也不想想,小娘是谁?那是老爷子的那个……那个什么床上尤物、御用品,岂能容你色胆包天!俗话说,天涯那个什么无芳草。三条腿的猫没有,两条腿的人还不到处都是?头个小师娘骚死个人,也没见你那样嘛。” 提到头个小师娘,谢天倒抽一口冷气,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那是去年春天,在离广东汕头不远的一处海岛上。 这海岛是老爷子的大本营,是他那庞大商业王国的权力中心。几年前,他以开发海岛为名,与当地政府签订了长期租用合同。老爷子投巨资将这里建成了一个现代化的世外乐园,也是老爷子作威作福的独立王国。老爷子以前姓谢,现在却叫向万成,国际知名的企业大亨。但他很少参与到企业经营中去,即便他旗下那些集团公司的老总,一年也很难得见到他几次。他的那些集团公司的总部,有的在北京、上海,有的在广州、香港,甚至有的在海外,但真正的权力中心却在这海岛上。这里不但有现代化的交通、通讯设施,包括海上快艇和直升机,甚至还有秘密的武装力量。只要外面没什么大事,老爷子一般都是待在这里。 这里也是黑鹰的总部。用老爷子的话说,黑鹰,就是他的警察部队。黑鹰的首要成员,都是老爷子亲自调教出来的徒弟,忠心耿耿,武艺高强。谢天、谢地是老爷子的亲信,却不是黑鹰成员。他们不知道黑鹰都干些什么,只知道他们经常被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没事的时候,黑鹰成员也大多待在岛上,每天像部队一样,要出操训练,执行严格的作息时间。 去年春天,大师有几天不知去向。这原本是常见的事情,大师一向行踪隐秘,神出鬼没。小师娘被丢在家里,寂寞难耐。对小师娘垂涎已久的大师兄,也是黑鹰的首席成员,那几天正好也在岛上。他与小师娘两人眉来眼去已久,一直碍于大师淫威,有心无胆。这回眼见大师远走,以为有机可乘,大师兄晚上大胆闯进了小师娘的房间。两人干柴烈火,一点就燃,立即便在小师娘那张结实的大床上轰轰烈烈干了起来。 待到两人大汗淋漓、筋疲力尽之时,大师鬼魅般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可怜美如天仙风情万种的小师娘,只被大师伸手轻轻那么一拂,立时就香消玉殒、魂归黄泉了。早已吓得半死的大师兄,则被关进了岛上的地下密室。 两天后,在地下室宽敞的神堂里。一颗如西爪般大小的夜明珠被精制的不锈钢架悬托在洞壁上,神秘的夜明珠发出略带淡蓝色的莹莹清辉,将整个地下室映照得如同白昼。夜明珠下面,是一个黑色的大理石祭坛。祭坛上,立着一只墨玉精雕的猛虎。那是黑鹰供奉的虎神! 谢天、谢地双手捧着祭祀用品,分立在神案两旁。这两人一胖一瘦,一长一短,立在夜明珠的莹光下,表情十分怪异。要是每人头上再顶上一只尖尖的长帽,倒颇像阴曹地府的无常二人,给这隐藏在地下的神堂平添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氛。 这是大师临时安排的一场审判会! 他召集黑鹰主要成员,九个人在祭坛前面,齐刷刷站成一排。这时,已被收回功力的大师兄被人带了进来,捆在了祭坛旁边一根木柱上。最后,大师才踱着方步,一脸肃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不作一声,先在神案前净手、焚香、礼拜,一丝不苟地完成了系列程序,然后转过身来,指了指木柱上的人,这才威严地开声说道:“这位,曾经是你们的大师兄,骄傲的黑鹰首席成员,十多岁就跟了我,二十年来忠心耿耿,出生入死,立下了赫赫的功勋。但是现在,他玷污了黑鹰的神训,成了黑鹰的罪人!男人嘛,玩玩女人,那也是人之常情,我从来不管。只要你们喜欢,十个八个哪找不到?但是,敢动师尊身边的女人,那就是大不敬了!按条例,犯‘大不敬’该如何处置?” “杀!”黑鹰们高声回答。 大师冷笑两声,圆圆的头颅寸草不生,油光锃亮,与悬在头顶的夜明珠相映生辉。他阴森森地说:“杀,那太便宜他了。今天让你们开开眼界。谢天、谢地!” “是!” “是!” 这哥俩的回答总是这么错落有致,从来就没有整齐过。 “由你们俩执行!”大师似乎疲倦了,挥挥手,回身坐到神案旁的太师椅上,轻描淡写地说,“我要他一张完整的人皮!”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第一刀,按照大师吩咐,将大师兄那有眼无珠的阴茎割下,所谓一刀斩断是非根。然后再从胸腹上切开一道浅口,由此开剥。 这时,谢天已经两腿发软,瘫倒在地了。 手术基本上由谢地一个人完成。他像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心不跳,手不抖,冷静细致。尽管夜明珠的光芒不是十分明亮,但谢地按照“稳、准、狠”三字诀,撕、剔、划、剥,种种技法,娴熟自如,近乎完美,甚至没有让大师兄流出多少血来。好在大师兄生得健硕饱满,皮下脂肪颇多,施行起来,得心应手。谢地在手术过程中,暗暗羡慕大师兄健壮如牛的躯体。他抽空望望自己瘦骨嶙峋的身子,心想,要是有谁对老子也来个如法那个炮制,恐怕得费些手脚了。 大师兄并不像他平时表现的那么豪杰,从第一刀下去,就一直惨烈地嚎叫着,在酷刑面前没有丝毫英雄气概,直到力气用尽、喉咙嘶哑,再也发不出声来。裸露的肌肉,渗出细细的血珠,一块块隆起的肌腱痉挛似的震颤着,似乎对皮肤擅离保护之职深感愤慨。剥面皮时,谢地以为他已经断气了,当揭开面皮,发现他的两粒眼珠还在贮满血液的眼眶内骨碌碌转动着。 手术最后,谢地剜开大师兄胸口,双手捧出一颗鲜血淋淋、尚在别别跳动的心脏,恭恭敬敬祭献在神案上那只墨玉精雕的猛虎前。 大师坐在宽大舒适的椅子上,一直看完整个过程,好像在欣赏一段精彩的舞蹈。最后,他冷冷说道:“人皮干制后留作纪念,那是你们黑鹰一件最好的教材!” 说完这话,大师走到那九个一直整齐排列三个小时一动也不敢动的黑鹰面前,在每人肩上轻拍一掌,说句“你们不错!”便扬长而去。 这时,一直坐在地上的谢天才发现,自己的裤子早已被小便溺湿了。 一年多时间过去了,每每想到那一幕,谢天都有些小便失禁的感觉。 此时,当谢地轻飘飘一句话提起,他甚至没来得及逞几句嘴皮,就连声直叫停车。没待车子停稳,他就跳下车去,也不管路边有人没人,拉开裤子掏出家什,滴滴哒哒直把膀胱里那点存货放了个精光,才提着裤子蹒跚着回到车上。 “电话!”谢天刚一上车,忽然想了起来,慌忙说道,“你他妈怎么把这事搞忘了?赶快给大师打电话!” 谢地没好气地说:“奶奶熊的!老子开车,怎么打电话?少摆臭架子!” 谢天遭到抢白,无言地拿出电话。他是怕听到小娘的声音,老爷子的电话都是小娘先接。所以,谢天要打电话,总是让谢地拨通后,他再说话。现在没法,他只好亲自拨了。 铃声响后,谢天一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上来了。只响了两声,他便听到小娘那让人销魂的声音:“喂。” 谢天紧张得喉咙发干,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涩涩的声音:“我找大师。”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传来大师的呼吸声。 谢天毕恭毕敬叫道:“大师。” “说吧。” “我们找到她了!她和一个小伙子在一起,带着那个匣子。” “什么匣子?” “就是鉴宝会上那个。” “什么?!那匣子现在她手上?” “是的。” “看清了?不会是另外一个?” “绝对没错!我们去顺手牵羊,和上次一模一样,那匣子……会放电!” “和她一起那小伙子是沈立吗?” “不是!这个要高一些,还有,他……有六个指头。” “高一些?六指头?” “是的。” “他们现在在哪?” “他们往云阳去了,是坐快艇去的。” “你们呢?” “我们正往云阳走,是开车。” “怎么知道他们是去云阳?为什么要坐船?” “是听他们自己说的。好像……是那郑姑娘晕车。” “你们听好!到了云阳,一定要找到他们,打听那小伙子是不是叫李虎。他和郑雯是什么关系,是怎样走到一起去的。还有,他们到云阳后干些什么。一定要给我盯紧了,如果再搞丢了,或者情况弄错了,你知道我会如何收拾你们!” “是。”谢天说完,已是汗流浃背。 第二十九章 七星山 〔1〕 第二十九章七星山 领着郑雯回到家里,李虎让母亲安顿郑雯好好休息,自己则着手查询七星山的具体位置。 他打开电脑,从网上找到云阳县行政地图,在与利川交界处没有找到“七星山”,却找到了“七星村”这个名字。“山”变成了“村”,是口误还是“山”就在“村”里?位置没错,这一字之差只能去实地验证了。 从行政区划看,七星村位于清水土家族乡辖区内。清水乡他是去过的,那里的龙缸龙洞享誉天下,连同附近的石笋河、大安洞一起,已被评为国家地质公园。以前,有一条三级公路直通乡政府所在地的清水塘,不知现在路况如何。 他联系到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同学,向他打听七星山。同学并未听到过这个山名,甚至连七星村也没听说过。不过,他说可以帮忙向清水乡政府去打听。至于交通情况,目前从云阳到清水,正以原有三级公路为基础路,扩修一条到利川的二级柏油路,正在施工期间,原路已经不通车了。要去清水,只能走泥溪口,过火山峡,绕耀灵乡,从一条简易公路转上去。但这条路路况极差,一般车子是去不了的。 李虎说,只要有车能去,总会想到办法! 那位同学没有食言,不但从当地政府了解到确有七星山这么个地方,还为他辗转借到一辆“猎豹”越野车。“不过,”那同学笑着说,“我可有个条件哈。好长时间不见了,我已经通知了几个在家的同学,今儿晚上聚聚,到时由你埋单哦!” “呵呵,这没问题!”李虎高兴地说,“好久没见到大家伙了,应该聚聚!” 但李虎却陷入了一个两难之境。一方面,从26日起,到今天29日,整整四天来,自己和郑雯遭遇一连串重大变故,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身心俱疲。尤其是郑雯,连续失去三个亲人,承载了过多的悲伤,已经极度虚弱,身体急需休整调养。(..info好看的小说)另一方面,父亲和谭炮的遗言都要求他们不能耽误,时间紧迫!而自家的石虎还在神堂湾,据了解,那又是一个千古禁地。下一步到底怎么走? 一切都只有见到七星老人以后,才能决定! 最后,李虎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决定第二天在家休息一天,31号再去清水。这样,身体可作适当恢复,又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在与同学聚会的酒宴上,他约好了用车时间。 与同学聚完会往家里走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钟。当李虎乘坐的出租车刚到小区大门时,看到从前面一家便利店里走出两个人来,每人手中抱着一包什么东西,匆匆钻进路边树丛阴影下的一辆小车里。由于距离较远,昏黄的路灯下,两人一晃而逝的面容很模糊,但那一高一矮的身材却让李虎觉得非常熟悉:高的瘦,胖的矮。他猛然想起,这是在巫溪码头碰见的那两个人:满身邪气,扰人不安!郑雯也曾说过,矮胖子那双眼睛,十分邪恶。 这两个身影的出现,引起了李虎的警觉: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跟踪而来?为了什么? 但既然在这里出现,绝非偶然,他们一定是找到了自己的住处。他坐在车里,估计那两人还没有看见自己。李虎让出租车不要进小区,继续向前。他想去看看他们的汽车牌照,了解他们从何而来。但那车已匆匆开走了,而且速度很快。 他对出租车司机说:“快!追上前面那车!” 出租车猛一提速,很快追到路口,前面繁华的中环路上车水马龙,早已不见了那车的踪影。他问司机:“那是辆什么车,你看清了吗?” “好像是一辆东风雪铁龙。” “牌照多少?” “这可没看清,光线太暗了。” 那车太普通了,李虎估计一时也难以寻到。他让出租车在小区周围兜了几个圈子,确信没有发现那车,才回到家里。他心里惦记着郑雯,以为她早已睡了过去。回家却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泪汪汪的,正和母亲说着话。 “你怎么起来了?” 郑雯扯一片纸巾擦擦眼睛,声音沙哑地说:“睡不着。” “这可不行!”李虎焦急地说,“你得强迫自己休息!” “怎么强迫?”郑雯说,“你就是把我捆在床上,也还是睡不着。” 李虎耐心地说:“你现在是悲伤加疲劳,心神严重失衡。这样吧!我先教你一套静心方法,用‘松、静、守、息’四字诀……” “算了。”郑雯摇头说,“我一直练瑜珈的,刚才试过几次,都不管用。心里总是烦乱不堪,要恢复,……总得有个过程吧。” 李虎见她前面放有一杯茶,忙说:“茶是不能喝的,要多喝白开水。白开水也有安神静心效果的,我给你倒一杯去。” 李虎取过一只玻璃杯,偷偷将母亲用的安眠药融了两片在水里面,端给郑雯。一边看她慢慢喝下,一边详细地向她解说七星村的位置及路线,最后说:“车子已经落实了。明天好好休息一天,我们后天一早出发!” 说了一阵闲话,郑雯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打着呵欠说:“这白开水也许真有点作用,我要去睡了。” 李虎这一夜却没有睡好。 他把郑雯和自己的两只匣子放在枕边收好,又在自家的公寓房里里小心布下一个气场。二十年来从不间断的修练,李虎的先天功已经具有相当的功底了,他可以在方圆近两百平米的范围内设置气场,用作防止入侵的警戒。他在心里一直提防着那两个神秘的跟踪者。他听郑雯讲过鉴宝会上的事情,很显然,这两人也很有可能是冲着石虎而来的。他们是谁?从何而来?难道,他们和那姓谢的神秘老人是一伙的?!但李虎在飞机上并没有见到过这两人…… 到了深夜,李虎刚刚睡着便忽然警醒过来,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设置的气场里。他心中一惊,翻身跳下床来,自己房内什么也没发现,两只匣子也在枕边放得好好的。然后,他迅速来到郑雯睡的客房。房门关得好好的,里面并没上锁。他打开房门轻轻走进去,发现郑雯睡得十分安稳,由于天气热开着空调,窗户也是关得好好的,里面一切如常。他又到母亲房门外听了听,没什么动静。他知道母亲正在悲伤之中,睡得不踏实,不愿进去惊扰她。他又检查了客厅门窗,什么也没发现,大门仍然是反锁好了的。最后回到自己房间,枕边两只匣子仍然好好的。 李虎从此再没睡着。 他想,要进入自己设置的气场,是需要有一定的功夫的。自己的感觉一向敏锐,刚才明明是有什么东西强行闯入,这是绝对无疑的。肯定不会是小猫小狗或者老鼠虫子什么的,一定是有人进入过房间。会是谁呢?又是用什么方法进来的呢?李虎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他首先就想到了那一高一矮的两个跟踪者,他们一身邪气,或许会有什么非常手段进入房间。但既然两只匣子都还好好的,说明入侵者并没有达到目的,李虎也不愿老在这件事情上纠结精力,他只能提高警惕,加强防范了。 第二天早晨,郑雯一直睡到九点,才从卧室走了出来。 李虎看见,吓了一跳。只见她面色潮红,嘴唇干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连忙扶她到沙发上坐好,探探她额头,滚烫;再捏捏手腕,感觉脉搏虚滑无力。李虎赶忙给姐姐打了一个电话,说了郑雯的症状,让她带些药过来。 不一会儿,姐姐带着阳阳一块过来了。她看了看郑雯,说:“不只是感冒啊,还有心中郁结未散,神气不安。” 李虎担忧地说:“我们打算明天上高山去,她这身体,能行吗?” “看服药后的效果吧。好在她体质不错,不然早就垮下了。” 姐姐配好一天的用药,起身说:“我下午再过来看看,阳阳留下来陪陪阿姨。” 阳阳活泼开朗,像一束明丽的阳光,果然是个开心果。她一刻也闲不住,不是在说,就是在动,惹得郑雯不时发出开心的笑声。郑雯与阳阳性情原本相近,此刻见到阳阳就像看到自己小时候的身影,心情也轻松多了。 中午,郑雯午睡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李虎见了,忽然想到谭炮夫妇的事情,正要询问,郑雯先开口说了:“刚才给表姐打了个电话,表组说,姑妈和姑父已经落葬了。这会儿,表姐她们正在清理两个老人的遗物。” 李虎唏嘘几声,怕惹郑雯伤心,也不敢多问什么。 正好阳阳过来,偎到郑雯身边,嘴里甜甜地叫着阿姨,又拿纸巾替她擦去脸上残泪。郑雯喜欢她伶俐懂事,脸色渐渐平和,竟被激起久违的童趣,像小孩一样和阳阳玩耍起来。 这天,李虎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房里,他一直在电脑上搜索有关远古巴人的历史资料。可以说,这些资料浩如烟海,真真假假,云里雾里,让他不得要领,始终是一头雾水。郑雯几次想要把那些拓片拿去慢慢翻译,都被李虎拒绝了。他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其他事情一概不要想。等身体恢复过来后,有的是时间翻译。” 他也曾下楼到小区周围转过几次,试图发现那两个神秘跟踪者的踪迹。那两人始终没有再出现,但李虎能够感觉到,他们就在这城里,就在自己周围。他时时感受到,在某个暗处,有两双充满邪气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向自己窥探着。 第二十九章 七星山 〔2〕 到了晚间,郑雯气色已大有好转,心情也朗阔多了,晚餐时胃口大开。 李虎看在眼中,喜在心里。他几次想要把发现跟踪者的消息告诉郑雯,最终还是忍住没说。说出来,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让郑雯多出一份担忧。 晚上姐姐过来看过郑雯,他悄悄问:“郑雯明天出发没问题吧?” 姐姐点点头说:“没什么大碍。不过,还得坚持吃药。” 第二天早上7点,猎豹越野就在楼下响起了喇叭。 李虎和郑雯早已吃过东西,收拾好行装。此时,李虎看着迫不及待想要上路的郑雯,担忧地问:“能行么?” 郑雯顽皮地举举手臂,笑笑说:“放心吧,没事儿的!” 下楼时,李虎还是忍不住悄悄将前天晚上发现那两个神秘跟踪者的事告诉了郑雯。上车后,李虎坐到副座上,诚恳向驾驶员道谢说:“今天要辛苦你了!” 驾驶员客气地说:“都是朋友嘛,应该的!” 李虎很随意地问道:“今天我们走的这条路,轿车也能走吗?” 驾驶员笑着说:“呵呵,这样的路,我这越野车跑起来都已经很艰难了,谁愿拿小轿车到这样的地方来糟蹋!” 李虎淡淡一笑,回头与郑雯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不免仍然有种隐隐的担忧,一路上不停地朝后视镜看,暗暗留意着后面的车辆。 越野车在简易公路上一路颠簸,到龙角后,先是沿磨刀溪蜿蜒前行。进入火山峡后,路面更差了。经过夏天几场大雨的冲刷,河岸的简易公路已变得坑坑洼洼的,越野车的底盘不时被凸起的石块刮得“嚓嚓”直响。 火山峡是一段约十余公里的幽深峡谷,两岸斑驳裸露的峭壁呈赤橙色,朝晚霞光映照下,宛若火焰腾耀,所以被当地人形像地称作火山峡。每逢夏天下雨,两岸峭壁时有流泉飞瀑,高高地砸击到路面上,原本狭窄的山道就变成一片乱石滩了。此刻,他们的越野车刚刚走过这样一片约五百米长的乱石滩,前面忽然出现一块大石,端端的立在路中央。驾驶员停下车,左右目测了一下,为难地说:“石头正好落在路中间,两边都过不了,这下堵死了!这石头差不多有一吨重,起码要五六个人用钢钎才能撬动。” 李虎见这石头楞角参差呈椭圆状,底部触地处关不太大,便说:“我去试试。” 驾驶员惊讶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他脱去外套,走到大石旁边,先绕着石头查看了一圈,然后选了一处站下,闭目垂手,似乎在凝神运气。片刻之后,只见他双目一睁,两手搭上石头,随着一声闷吼,那重逾千斤的大石头竟然摇晃起来。李虎双手随着大石摇晃的幅度一推一让,那摇晃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到第四下,随着李虎嘴里发出“嘿”的一声,石头应声向前倒下。李虎不待石头落稳,借着惯性又推上一把,大石已到了公路边缘的斜面上。再推第三把,那石头便滚下路面,只听得一阵轰隆隆哗啦啦的声音,石头砸下溪涧水流之中去了。 这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不过片刻之间,直把车上的郑雯和那驾驶员看得目瞪口呆。那驾驶员乍舌说:“我的天!他是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郑雯也是看得一脸欢笑,却不便向驾驶员说什么。 李虎倒是面不改色,显得轻松随意。他望着石头滚下河去,溅起高高的水花,回头欣然一笑,拍拍手说:“好了。” 回到车边正要上车,李虎忽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声音。他摆摆手说:“等一下。” 公路外面轰隆的溪流声在峡谷中回荡,李虎练过功的耳朵却分明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而且是轿车发动机的声音类型。他朝刚来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辆黑色小轿车颠簸着从一公里外的拐弯处冒出头来。直觉告诉他,他一直牵挂着的跟踪者果然跟了上来。那驾驶员不明所以,侧身问道:“你还有什么事么?” 李虎笑笑说:“后面来了辆小车,我想看看他能不能过眼前这片乱石滩。” 驾驶员和郑雯都下了车,一齐朝后面望去。李虎与郑雯会意地对望一眼,知道此时也用不着藏身了,对方既然能够跟到这里来,肯定是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行踪。但刚刚他们过来的这一段被山水冲得坑坑凹凹的乱石滩,小轿车那样的底盘是肯定过不来的。他想等对方抛锚后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几天来一直阴魂不散的那两个跟踪者。 果然如他所料,小轿车在打算迈过路中央几块突起的石棱时,骑在靠里的边沟上再也动弹不了了。车里下来两个身穿黑衫的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相映成趣。只见那两人躬下身子朝车子下面窥望了一翻,然后沮丧用拳头捶了捶车头,便一起转身朝李虎这边望了过来。 李虎笑着向那两人挥挥手,心里道了声再见,便对两位同伴说:“我们走吧。” 上车后,李虎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两人也向他们挥着手,嘴里似乎还喊着什么。李虎笑着问驾驶员说:“要是那车一直没有弄走,你回去时不会挡道吧?” “应该不会吧。”驾驶员肯定地说,“那小车只骑在边沟上,外面还很宽的。” 李虎一直望着那两人消失在后视镜里,总算是放下心来。越野车好不容易穿过幽深狭窄的火山峡,到了耀灵乡一个名叫书院的地方,出其不意地倒过车身,然后拐上一条不起眼的岔道,顺着陡峭的大山盘旋而上,在沟壑纵横的机耕道上艰难行驶。有时,他们不得不停下车来,去搬开被山洪冲到路面上的石块,或是搬来路边的石块去填平被山洪冲刷出的深沟。有时,为了绕开搬不动的大石,车子得从毫无遮拦的悬崖边上挤过去,甚至会有半边轮子悬在空中。尽管驾驶员艺高人胆大,在这种时候仍然会让李虎和郑雯下车,步行走过这段险路,以免吓着他们。但他们在一边看着仍不免会提心吊胆,暗暗为驾驶员捏着一把汗。 就这样磕磕绊绊,走走停停,越野车总算在四个小时后把他们送到了清水塘。 清水是云阳县唯一的土家族乡,位于高高的齐岳山上,与湖北利川交界。境内山高谷深,沟壑纵横,风景美不胜收,著名的龙缸国家地质公园就在这里。 乡政府所在地的小地名叫清水塘,是一个古朴宁静的高山小镇,百十来户人家,大多是土家族。吊脚木楼,青石板街道,构成了独特的土家族风情。 他们找到一家兼营饭馆的副食店,简单吃了点东西,并打听到,七星村离此还有四五公里路程,并不通车。 饭后,他们谢过司机,便背上行囊朝七星村徒步而去。 三伏天刚刚过完,太阳照在身上仍然是热辣辣的。好在高山上空气爽朗,时时有凉风轻拂,尽管是艳阳高照,两人并不感觉太热。他们走过一道长长的山间槽地,两旁灌木丛生、野草茂盛,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俏丽得直逼人眼。郑雯忍不住摘了两朵拿在手里,淡淡的花香清芬宜人,没想到却引来几只野蜜蜂“嗡嗡”地围着她转,吓得她赶紧丢下了花朵。 走过槽地,然后又沿一条青石裸露的小溪沟缓缓上行,穿过一个垭口,目光一展,眼前出现一大片被连绵山峦环绕的平地。平地被分割成一块块整齐的稻田,田里的高山水稻已经开始弯腰了。奇的是,那一块块稻田间,不时突兀地长出一个独立的山峰来,山峰上生满密匝匝的青松翠柏,宛如一座座绿色金字塔。那些山峰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铸出来的,都是一般模样,一般大小,标准的等腰三角形。李虎数了数,正好七个。 这就是七星村么? 田里的水稻开始翻黄,坡地里的包谷也挂上胡须,已经长得很饱满了。 天是明蓝的,地是深绿的,空气凉爽而纯净。李虎和郑雯不禁停下步子,大口呼吸着,感觉眼明心清,宁静自足。 除了飒飒的山风,四周一片寂静。他们好不容易从一片包谷林里找到一位正在掰包谷的农民,打听道:“大叔,这里是七星村么?” 农民停下手中活计,从包谷林里探出头来,充满好奇地打量他们好一阵,才迟钝地说:“是呀!你们是……?” 李虎说:“我们找七星老人。” 那农民又望了他们一阵,才茫然问道:“你们说……要找哪个?” “七星老人!” “七星老人?……没听说过。” “这里不是有座七星山么?” 那农民往前一指:“七星山,指的就是这七个独山头!” “对呀!他就住这里。” “怪了!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这村里人哪个不认识?可从来就没听说过七星老人这名字。莫不是你们记错了?” 李虎与郑雯面面相觑,大失所望。两人千辛万苦、费尽周折,满怀希望来到这里,竟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郑雯泄气地坐到一块山石上,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望着李虎,疲惫地问:“这不是七星村么?难道……我们……怎么办?” 李虎想了想,笃信地说:“既是你姑父指引我们到这里来,就一定不会错的!” 那农民见他们失望的样子,索性丢下活计,走出包谷林,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消消停停地燃起一袋旱烟,和蔼地望着两个年轻人,关切地问道:“你们说那人,他有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两人又是面面相觑…… 李虎想象着说:“应该很大年纪了,起码八十多岁了吧!说不定是单身一人,大概性格还有些古怪什么的……” “说了半天,原来你们也没见过这人?” 那农民吧了几口烟,觉得有些好笑。嘴里喷出碧青的烟雾,变幻出一些好看的曲线,不停扭动着,然后随山风直向郑雯这边飘过来。郑雯被辛辣的烟雾呛得一阵猛咳,眼泪汪汪地赶紧逃开,然后在上风方向找到一块石头重新坐下。 农民见了,歉意地笑笑,对李虎说:“不过,按你所说,这人倒有点像是齐老头儿,只是年纪没你说的那么大。” 李虎心中升起希望,急切问道:“齐老头?是姓齐么?他有多大年纪了?” “多大年纪可说不清楚。”农民慢条斯理地说,“他是一个孤老,无儿无女,也没有亲戚,不知是从什么时间住到这山上来的。我记得,还是人民公社的时候,他就是这山上的吊山户,开荒种地,收获的粮食自己吃不完,到荒月时候就接济山下一些断了粮的人户,大家都记得他的好哩。只身一人住在山上一间茅屋里,认得一些草药,时常为村里人看个病、拿点药,也不收个钱。性格虽然有些孤僻,倒是挺和蔼的,大家都叫他齐老头儿。” 李虎心想,这倒有些像了!忙问齐老头住在什么地方。 农民指了指身后一道山坡,很详细地说道:“从这里上去,登上山顶后向右拐,看到前面山坳间有一尊生得很威武的大石头,石头下边一间茅屋就是了。” 李虎朝身后那山坡望了望,对郑雯说:“管他是不是,我们上去看看再说。” 他们谢过那农民,顺着陡峭的山坡爬上顶端,郑雯一眼望去,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原来,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绝壁之巅,下临万丈深渊。一阵凛冽的山风从谷底吹来,竟让他们感到一股森森寒意。对面一堵同样的绝壁,斑驳的崖壁如斧劈一般,顶天立地,近得让人胆颤心惊不敢逼视。 两壁之间是一道幽深的峡谷,谷底水流映着天光,在巨大峭壁的阴影笼罩下若隐若现。尽管他们脚下是一条平坦宽阔的山梁,郑雯仍然不由自主地抓住李虎的胳膊,好一会儿才平息了心中的紧张,慢慢适应过来。 左边是一个林木茂盛的小山头,是这道山梁尽头,再往前走就是绝壁了。他们按照农民的指点,转向右边。向前走出不远,隔着一片开阔的平地,果然见到一块巍巍挺立的巨石,约有二十余米,相当于六七层楼高,棱角分明,黑黝黝的表面长满斑驳苔藓,间或在某个缝隙里生出一蓬青草,半腰还斜长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松树,如旗帜一般迎风招展。仔细看去,巨石下面果然傍着一间低矮陈旧的茅屋,被巨石衬显得特别渺小。若不是事先有人指点,他们一时大概还发现不了那间茅屋。 山梁越走越宽。到了巨石近前,竟是一块宽敞整洁的平坝。平坝中央,端端地放着一张茶桌和几把木椅。阳光朗照,山风轻拂,声声鸟鸣中,却不见一个人影。 两人正在疑惑地四处张望,忽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笑声来得突兀,两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巨石下面那间茅屋外面,站着一位老人,正笑呵呵地望着他们,朗声招呼说:“你们来了?” 第三十章 三峡博物馆(1) 第三十章三峡博物馆 30日下午4:00时,重庆市中国三峡博物馆。 《远古巴渝》展厅内,长发墨镜的“大师”向万成,领着他的秘书小梁,沿着走廊缓缓走着,饶有兴致地观看着一件件裹满历史尘埃的陈列物。 小梁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此时,为向万成充当解说,可谓驾轻就熟。她显然是早有准备,手里捏着一本小册子,边走边向向万成介绍这里的十大镇馆之宝。向万成不动声色,耐心地听着,但他心中,只对与巴人有关的文物感兴趣。 这些年来,向万成装扮成一位有钱的古董爱好者,与国内文物古董界人士广泛接触,其思维的雷达始终关注的是传说中那五只神秘的石虎。当然,他心里明白,准确的数字只有四只,因为还有一只白虎在神堂湾。他一直坚信,深埋在传说中的石虎,早迟会浮出水面的。开始,他寄希望于三峡地区的考古发掘,因而,关注的重点也放在这一区域。但实际上,前几天出现在鉴宝会上的第一只石虎,却是来自三峡地区之外的黔江。这给了他一个重大的启示,让他不得不对自己的思路及时作出调整。他认为,自己的眼界应该放得更宽更广,要将包括武陵山区在内的整个大三峡地区都纳入视野之中。 他们在一个玻璃罩前停下,小梁指着里面一件青铜器说:“这个名叫青铜三羊尊,出土于巫山县大昌镇大宁河畔,是商代时期文物,明显具有来自中原的商文化特征,是迄今为止所见到的巴人故地最早的一件大型青铜容器。” 向万成望着这件闪耀着冷冰冰青绿色光芒的巴人古物,心中暗暗估算着它的价值,却并不怎么看重。 引起向万成注意的第二件巴人文物,是一只鸟形尊,战国时期青铜器,整体呈鸟形,具有大雁头、鱼嘴、鹰喙鼻、兽耳、凤冠、鸽身、鸭脚,通体饰有细密的羽纹,嵌满绿松石,造型、纹饰精美,是一件难得的艺术精品。向万成在此驻足良久,流连观赏,不忍离去。 当他看到那尊被称为“錞于之王”的虎钮錞于时,不禁心跳加速,墨镜内的眼睛也睁得更大了。他曾多次听人说起过,这虎钮錞于是具有神奇魔力的巴人圣器,在战场上被巫师敲响,会让冲锋陷阵的士兵勇气倍增,所向无敌。十多年前,他在鄂西某地见到过一尊青铜虎钮錞于,虽然没有眼前这尊“錞于之王”高大,但也是极为罕见的稀世珍宝。如果不是当地文物管理部门发现及时,他差点就弄到手了。这事,至今让他引以为憾。这些年来,他收集到的巴人文物可谓不少,但没一件特别满意的。唯一可以告慰自己的,就是传说中的巴人石虎,苦苦搜寻多年,毕竟有了进一步的线索。 錞于的虎钮周围,铸有五组图案。他微弓着身子,甚至摘下墨镜,绕玻璃罩看得十分仔细,—椎髻人面、羽人击鼓与独木舟、鱼与勾连云纹、手心纹、神鸟与四蒂纹…… 小梁说:“錞于上的这些图案,大约就是现在所说的巴人图语,它们应该是一套上古文字系统,是具有明确的意义指向的。” 向万成心中一动,不禁抬起头来,兴致勃勃地问道:“你能弄懂得它们的意义么?” 小梁眼波向他一横,惭愧地摇了摇头。 小梁能够得到“大师”宠爱,不单单靠她在床笫上的悟性,还在于她的聪慧与学识。刚进公司时,她曾参加过一场高层员工培训会,会上听到“大师”训话说:“商场如战场,这里不相信眼泪!在社会这片丛林里,你要得到更好的生存条件,就得提升你在食物链条上的地位,越是大型肉食动物就越靠近顶端。所以,我们要磨砺我们的牙齿,要学会嗜血,要毫不留情地将那些食草动物纳入我们的菜单,然后根据我们的胃口安排进食!” 这样的话,是小梁在其他地方没有听到过的。(..info好看的小说)这让她十分震惊! 但冷静下来以后,她很快就明白这些话具有十分深刻的现实意义。然后,她毫不犹豫就开始学习应用了。而她学习应用的第一步创意,那就是冒险向“大师”上了一道大餐:尼采! 没想到,这一招十分奏效。从没上过学的“大师”竟然一下子迷上了尼采,如吸毒上瘾,成为他再也离不开的一剂精神鸦片。于是,他在以身作则向小梁传授床笫功夫的同时,小梁也定期向他讲授尼采的“超人哲学”。向万成惊讶地发现,在从未听说尼采以前,他竟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超人哲学”的精髓,他的许多想法和做法都与尼采思想不谋而合,如出一辙。事实证明,尼采哲学正是他这么多年来纵横商海战无不胜的“乾坤大法”。 尼采哲学那种傲视一切,批判一切的气势,让向万成十分着迷。“激情、欲望、狂放、活跃、争斗”,这些特征,构成了“大师”日常生活的全部内容。藐视一切传统道德,以“我”为中心,为所欲为,通过奴役弱者、群氓来实现“自我”价值,这是“超人哲学”的核心主张!“大师”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这样做了。 所以,听到尼采用明白晓畅的语言说出这个道理,在向万成听来,真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之感。他喜欢在做爱之后,让小梁如小猫一般偎在自己身边,用她富有性感的嗓音给他朗诵尼采语录,这会让他的思维异常活跃,奇思妙想层出不穷。他有许多重大的决策,都是在这样的场合做出来的。 从展厅出来,向万成对小梁说:“你得在巴人文化研究方面多下些功夫,尤其要学会对巴人图语的识读。” 小梁摇摇头说:“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慢慢来吧!功夫不负有心人。” 走出博物馆大门,等在外面的两名保镖急忙跟了上来。 向万成下了几步石梯,又站住,慢慢转过身去,抬头仰望着这座构筑奇特而又雄伟壮丽的崭新建筑。古朴沙岩构成的弧形外墙和蓝色玻璃穹顶,让他感受到一种恢弘的气势和深邃的内涵。他不禁想到自己海岛上那些精心设计的建筑,昂贵材料彰显出的珠光宝气,印证着财富和荣耀,曾让自己一度引以为傲。但与眼前这幢建筑物相比,竟是那样浅薄鄙陋,粗俗不堪! 此刻,他恨得牙根痒痒的,直想将当初那些设计者抓来鞭笞一顿! 小梁介绍说:“这样的外形设计,是有其寓意的。弧形外墙和蓝色玻璃穹顶,代表的是三峡工程大坝和三峡渊源的历史文化;外墙上这两幅浮雕,则是取材于巴人图腾白虎、三峡鱼、迎魂树和朱雀鸟,具有非常深厚的文化寓意。” 但向万成已经没有兴致了,他不耐烦地转过身说:“走吧。” 正在这时,小梁手中的电话响了。 小梁接通后,递给“大师”,小声说:“黑鹰3号。” 向万成拿过电话,放到耳边,用鼻孔“嗯”了一声,然后沉下脸来,眉头慢慢皱起。最后,他冷冷地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你尽快给我把人找到!” 说完,将手机向小梁一抛,转身向广场走了过去。 小梁和两个保镖紧紧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广场边上坐着一个小孩,十二三岁样子,一头乱蓬蓬的长发,身上衣服脏兮兮的。面前地上铺着一张红纸,上书“求助”二字,下面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大意是说父母双亡,自己想读书却又没钱,希望得到热心的的帮助。 向万成走过去看了看,忽然想到了自己在这个年龄的往事— 十三岁那年,他还没有眼前这孩子高,瘦骨嶙峋的,整天想的就是寻点什么东西放进嘴里,以充饥肠。正逢自然灾害,粮食颗粒无收。能吃的野菜和树皮都被别人弄光了,茫茫大地,很难找到能够入口果腹的东西。那时候,他有一个十分要好的伙伴,是生产队长的女儿,比他小一岁,偶尔从家里偷出一块煮熟的红薯送给他,那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了。 但这样的幸福也由于他自己的不小心被葬送了。 有一次,他在生产队长家的后门外,刚刚从小伙伴手中拿到一块生红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恰好被回家的生产队长看见了。生产队长不由分说,“啪啪”给他两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血水直淌。小姑娘哭着抱住生产队长,被生产队长一脚踢开。生产队长将他手中剩下的半块红薯抢了回去,恶狠狠地威胁说:“小杂种,下次再敢到我家偷东西,我捆你个鸭儿凫水!再拖到群众大会上去批斗,连你父母一起打个半死!” 那时候,他实在想不明白:凭什么生产队长家就有红薯吃?而自己家连野菜汤都没得喝? 这个在他童年时期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一直深藏在他的内心,影响了他的整个一生。可以说,他那个庞大商业帝国的形成,其最初的动力就源于这个朴素的问题。 第二年,他的父母得水肿病,被双双饿死。十四岁的他,还像一个皮包骨的八岁儿童,就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奄奄一息之际,是刚刚出嫁的十八岁的表姐收留了他。 此刻,看到眼前这个无助的小孩,“大师”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掏掏衣袋,想起自己身上已经多年没有带过钱了,回头向小梁伸出手,说:“拿点钱来。” 保镖小声说:“明明是个小骗子!” 第三十章 三峡博物馆(2〕 小梁连忙示意保镖不要说话,打开手上的小坤包,找了找,没有零钱,只好取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递了过去。那小孩看见这张大钞,似乎吃了一惊。他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这张红色的崭新钞票,咽了咽口水,似乎迟疑着不敢接。 向万成蹲到小孩身边,露出亲切的笑脸,温和地说:“拿着吧,孩子。” 小孩将信将疑地从小梁手中接过钞票,仔细摸了摸,又将钞票高高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然后望望向万成,又望望小梁,怀疑地说:“这不会是假的吧?” 秘万成闻言,竟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扭头看着小梁,戏谑说:“呵呵,小梁你可不要骗我的小朋友啊!” 小梁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小孩那双骨碌碌的小眼睛,心里早就有了几分不喜。她听了这话,沉着脸向小孩伸过手去,厌恶地说:“你这眼睛真厉害啊,居然能认出这是**。好吧,现在把**还给我!” 那男孩刚要把钱递过来,忽又缩回手去,紧紧攥着钞票,把目光投向向万成,求救似地说:“不会真是假的吧?” 向万成见状,忽然“哈哈哈哈”爆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爽朗大笑来。好不容易停住笑声,他擦擦眼睛,躬下身子,用十分欣赏的态度抚着孩子的头说:“好孩子,放心吧,我们不会用**来骗你的。” 小孩仰头望望他,从他眼神中得到鼓励,这才说声“谢谢”,将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小心地揣进怀里。低头拍拍衣服,确信稳妥后,又仰起头来,用涩涩的声音对向万成说:“从来没人难过这么多钱的。” 向万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这小孩,觉得这孩子谨慎心细,不肯轻意信人,是可塑之材。此刻,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似乎触动心中某根柔软的神经,不自觉地将脸色沉了下来。他蹲下身子,用一只大手抚着小孩的后背,柔声问道:“说说看,你的父母是怎样死的?” “我爸爸是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的。(..info无弹窗广告)我妈……我妈她……其实没有死……” 说着说着,孩子声音开始哽咽,眼泪也流了出来。 “嗯?那你妈她……?” “她跟别的男人跑了。我在爷爷家住着,想妈妈,就偷偷跑出来找她……” “知道你妈妈在哪儿么?” “……不知道。”小孩摇摇头,泪水又落了下来。 向万成在心里长叹一声,暗想,要是以前,他会将这孩子带走,磨炼一段时间后,看看合意再收他为徒。他的不少徒弟都是这样收来的。但现在不行了,他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再为小孩子分心了。 站在一旁的小梁和保镖对望一眼,都是满脸的诧异与迷惑。他们不明白,“大师”位高权重,有很多大事情等着要他处理,并且他一向杀伐决断,心狠手辣,从不同情弱者,为什么今天会对一个路边行乞的小孩子变得如此温情,不惜纡尊降贵,嘘寒问暖。 其实,“大师”由这小孩勾想起自己多灾多难九死一生的童年往事,仅仅只是一部分原因。更为重要的,是他茫然无绪苦苦寻觅三十年的伟大目标就要实现了。连日来各路战线上都取得了重大的进展,虽然也有失手与挫折,但总的目标却是越来越清晰明朗。凭着自己强大的实力,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自己去实现它了。这让他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激动与焦虑,兴奋与恐惧,亢奋与疲惫,都一起纠缠于心,让他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弄得庙边人无所适从,人心惶惶。连日来他每天都要与小梁做爱多次,而且每次都要持续很长时间,这让年轻有力的小梁也渭感不支,只得暗暗叫苦。所以,此刻面对这个勾起他童年痛苦往事的小乞丐,他情不自禁要尽情释放心中的怜悯与温情,借此好好放松一下自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就在这个时候,那小孩一扭头突然发现了什么,面色惊慌,连忙擦了擦泪痕,伸手抓起了地上的红纸。 向万成不明所以,朝小孩望的方向看去,见有两个城管正往这边快步走来,其中一个伸手朝这边指着,凶巴巴的喊道:“喂!那小娃儿―” 向万成站起身来,伸手在孩子头上摸了摸,轻声说:“别怕孩子,就在这里站着莫动。” 两个城管快步来到向万成跟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两眼对两眼,一脸茫然。 一个说:“怎么到这儿来了?” 一个说:“我们来这儿干什么?” 两人莫名其妙地搔搔头,又一起转过身走了。 小孩一直就站在向万成身边,他被两个城管刚才的傻样逗乐了,见城管走远,仰头望着“大师”,不解地问:“你刚才是怎样骗过他们的?” 向万成笑着说:“一个小小把戏。现在你走吧,不要再被他们看见了。” 孩子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折好纸揣进怀里,一溜烟跑了。 向万成望着孩子的背影从拐角处消失,他笑着摇摇头,又信步向前面走去。那里,一群鸽子正在广场上自由觅食。小梁买了几袋鸽食,赶上前交给他,他身边立刻围起一群漂亮的鸽子,一只只扑腾着翅膀向他撒欢。 小梁见他脸色好看多了,小心问道:“刚才,3号说些什么?” “这群笨蛋!”向万成刚刚见好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们今天才找到沈立的家。人家昨天白天还在家的,昨天晚上就不知去向了!你说,他们为什么总是要比别人晚一步?嗯?!枉费我多年心血,竟训练出这么一帮饭桶!” “你不必这么生气。”小梁劝慰说,“人家毕竟受过特殊训练,只是相差一步,相信他们总会找到的。再说,谢家兄弟不是发现了一只新的匣子么!线索越来越多,情况逐渐明朗起来,你该高兴才是!” “谢天、谢地这对活宝,倒是两个福将!你看他们傻里傻气的,却能时不时地带来一些惊喜。只是,他们坚持说那匣子就是沈立那只。令他们耿耿于怀的是,他们吃过两次亏了,都没有得手!你认为,那会是同一只吗?” “不会。”小梁说,“沈立是不会轻意将匣子给人的,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是的。这两个傻瓜不知道有五只石虎,他们以为天下就只有沈立那么一只。现在不清楚的是,这匣子到底是李虎的,还是郑雯的?” “其实这并不重要。他们不是在云阳紧紧看着这两人么?管它是谁的,看住匣子,再伺机拿到手就行!” “昨晚他们曾打算登堂入室的,没有成功。估计是他们暴露了行藏,让人家有了准备。那李虎功夫也确实了得,布下的气场让他们没法进屋。” “那怎么办?不可能老是这样守着吧!”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即使他们进得了屋,也不一定就拿得走匣子。从前两次失手的情形看来,那匣子极有可能是被施了禁咒的,具有自我防护功能。如果不解除禁咒,别人是很难拿走匣子的!” “谁能解除禁咒?你亲自出马么?” 向万成忧虑地摇摇头,长叹一声说:“我去……也不一定成啊!那是来自远古的魔咒,恐怕是无人能解的。” “既然无人能解,为什么沈立又能打开?” 向万成摇摇头:“个中奥秘,我一时也想不明白!” 小梁深感忧虑地说:“那怎么办?你不会知难而退吧?” 向万成白了她一眼,将手中剩下的鸽食往地上一撒,拍拍手掌,起身说:“我们得换换思路了!没找到更好的办法以前,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好石虎!出现一只看紧一只,不要让它脱离我们的视野,要随时能够掌控局面。” 说罢,“大师”又信步朝前走去。小梁看看时间,已经六点过了。广场上的热气,已蒸得她浑身香汗淋淋。 她向保镖使个步跟上向万成,轻声说:“快七点了,回去吧。车在这边!” 向万成阴沉着脸随小梁钻进了汽车。车子好不容易驶出拥挤的车流,刚刚驶出城区,小梁手中的电话又响了。 “是黑鹰6号。”她边说边接通了电话,“喂!” “找大师!”那边说。 向万成仍用鼻孔“嗯”了一声。 电话里说:“我们刚刚发现了一只匣子,与鉴宝会上那只一模一样,里面也是一只黑色石虎。我们没有取到,现在到了一群旅游的学生手里!” “在什么地方?” “利川谋道。” “是什么样的学生?现在哪里?” “是一群二十来岁的大学生。他们刚刚进了温家大院,大概都是温家女儿的同学。温家今晚演傩戏,估计他们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的。” “温家大院?……是个什么地方?” “是当地一个建筑老板的私宅。” “他家里演傩戏?” “是的!这老板是个暴发户,有几个钱,他请的掌坛师是名气很大的杨仙姑,也有叫她孟姜女的。听说,连利川城里也有人跑过来看热闹!” 向万成突然提高声音问道:“你说是谁?杨仙姑?!” “是的!您……认识她?” “记住,你们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就把匣子看好了,不要让它脱离你的视野!” “是。” “有情况及时报告!” “是。” 向万成挂掉电话,在脸上挂了一个下午的阴云一扫而光,兴奋地对保镖说:“不去缙云山了!马上掉头,去利川,威虎山庄。” 第三十一章 谋道镇魅影〔1〕 第三十一章谋道镇魅影 8月30日,农历七月初七,正是谋道镇的赶场日。 谋道镇,原名磨刀溪,位于湖北利川与重庆万州交界处,被誉为“万里长城”的齐岳山横亘其中。高高的齐岳山悬泉细垂,银瀑飞泻,汇成一溪,蜿蜒北上,汇入长江。这条小溪,便名磨刀溪。溪边小镇无名,便以溪名名之。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用谐音为小镇起了一个正式的名字―谋道。民国时期,四川总督赵尔丰曾为该镇题联曰: 大丈夫磨刀垂宇宙, 士君子谋道贯古今。 这里,海拔在1000米左右。一条独街,在绿树葱茏的山谷间蜿蜒铺展。 一大早,街道两旁就摆满了各种小摊。活禽活畜是一块,农副产品是一块,农副产品中,干货、鲜货又是分开了的。衣帽鞋袜、针线百货另是一块。 四乡八村的人都聚到这里,有卖的,有买的,有又买又卖的,还有不买不卖纯粹逛逛看热闹的。一条独街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煞是热闹。 今天场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小摊,就摆在百货摊子旁边,却并非百货,也没法划入以上的任何一块摆摊类别去。 所谓小摊,也就是一张条桌,上面摆了几样东西,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扯起沙哑的嗓子大声吆喝: 哎―― 走过路过别错过! 快来看哪快来试, 打开了是你的, 打不开还是我的啊!” 哎―― 走过路过别错过! …… 很快就聚起一大群人来。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不知道这吆喝的摊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见他那小桌上摆了几只透明的有机玻璃盒子,盒子里装着诸如手表、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其中一只盒子里还堂而皇之地放着一张二十元的新钞票。 摊主大声说:“大家看好了,这些盒子,都是密码锁锁住了的。只要能打开密码锁,这盒子连同里面的东西就归你了!哎―,一块钱一试,啊!走过路过莫错过……” 一些上了年纪的农民渐渐走开了,年轻人和小孩子却是越围越多。一个小女孩在伙伴的怂恿下,居然将那个装有戒指的盒子打开了,引来一阵喝彩,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戴上戒指又拿上那个精致的盒子蹦跳而去。 受到鼓舞,不少人交了钱,拿起盒子,围在小桌边专心研究起密码来。 这时,摊主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拿出一样东西,“咚”的一声搁在桌上。那东西特别显眼,看见的人都吃了一惊― “这是什么玩意儿?” “像副小棺材!” “哪有这么小的棺材?” “你看这漆漆得,倒像是一个古董。” …… “哎!”摊主答话了,“还是这位兄弟有眼光!这就是一只古董匣子,拱盖平底,上好的生漆。谁能打开,连同里面的东西也一样送给他了!” 有人好奇地问道:“这里面装有什么?” 摊主摇摇头说:“这个我真的不晓得!这匣子至今还没有被人打开过。” “既然没人打开过,”有人疑问道,“你又凭什么说它是一只匣子?说不定,它只不过就是一截实心的木头!” “这个我倒可以担保!”摊主拍拍胸部说,“从我得到它的时候就知道,这千真万确是古董匣子!” “你是从何得来的?” “呵呵,这个,就无可奉告了!” 有人抱在手中认真看着,沉甸甸的,摇摇又没有声音,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丝缝隙,就不耐烦地搁到桌上,冷笑说:“这哪是什么匣子?我看就是一块整木头,刷了点漆,搁这儿蒙人的!” 摊主只是无声笑笑,也不去辩驳理睬。 快到中午时候,太阳已经把地下烤得发热了。场上人渐渐少了,不少摊子已经撤去,那人却一直坚守着。过路人有一时好奇的,在摊前站站,问问,又走了。 摊主并不着急,他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张木凳上,嘴里不时哼上几句小调。 中午太阳正大,他那小摊恰好躲在一幢楼房的阴影里,山谷里吹来的凉风不时扫过街道。这时,整个场已经散完了,来来往往的人被热辣辣的太阳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偌大一条街,在白晃晃的阳光下沉寂无声,就剩他一个摊孤零零地摆在那里。他靠在身后的墙上,闭上眼,美美地打上一个小盹。 到下午二三点钟的时候,小镇又从沉寂的午睡醒来,响起了声音,也出现了行人,镇上又渐渐泛出生气,热闹起来。 几个人来到摊前,见摊主尚在闭目打盹,一个三十多岁仅穿一件背心的光头汉子大大咧咧伸出手去,刚刚摸到木匣,忽被一只枯手按住。 原来摊主已醒,他按着匣子说:“先给钱,再试。” 光头哼了一声,努努嘴,旁边一小青年从身上掏出一块钱放到摊上,摊主这才松开手。光头抱起匣子把弄一回,没有打开,问道:“这匣子,真是古董?” “我也不太清楚,”摊主说,“我得来的时候,听人家说,反正是有些年头了。” “卖不?” “不卖!” “……你要多少钱才出手?” “我说过,不卖!” 光头忽然换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歪着头说:“假如我一定要买呢?” 摊主往墙上一靠,原本没什么生气的两只小眼睛里忽地射出两道精光,逼视着光头,冷冷地说:“汪二麻子!打算在我面前耍光棍?!可得先把招子擦亮点儿!我走街串巷几十年,没两刷子也不敢在江湖上混了!你那些烂事儿要是抖露出来,可够你进去坐一辈子的!” 光头听了,大吃一惊:“你你……你是谁?!” “莫管我是谁!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无事。” 那光头咽了咽口水,两只手往腰里一叉,眼里露出凶光,威胁说:“知道这是哪儿么?敢在我的地盘上耍横?” “耍横的是你!”摊主毫不示弱地说,“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他奶奶的!老子今天就不信邪了!” 光头在骂出粗话的同时,双手已经捧住了匣子。正要迈开脚步走,忽然一声惊叫,右手猛地向外甩出。原来,他突然感觉裸露的右胳膊凉飕飕的,目光一转,发现手臂上不知怎么多出一条尺来长的小红蛇,正昂首吐信在他手臂上游走自如。光头挥动手臂,总也甩不掉那条小红蛇,反倒让那小蛇去脖子上串了一圈,然后溜到胸部双串到左边胳膊上,直吓他得肝胆俱裂,浑身大汗淋漓。 只听那摊主从嘴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哨音,小红蛇闻声,凌空飞入他的怀里。摊主低头轻抚着小蛇,爱怜地说道:“小红呀,你怎么越来越顽皮了?以后可不许乱跑哦,乖乖听话,啊?” 光头此刻如获大赦,见状长叹一声,轻轻放下匣子转身走了。边走,边掏出一部手机,拔通一个号码,放到耳边…… 从小摊正对着的一条巷子进去,便是谋道镇有名的富户温家大院。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温家请的傩戏班到了。一辆涂得花花绿绿的中巴车在小摊前拐了一个弯,进入小巷直接驶进了温家大院,引来不少围观的乡邻。 温家大院要演傩戏这事儿,几天前就已在镇上传开了。这些年来,温家由穷变富,由一个泥水匠到包工头,再到房地产大老板,不但靠了自己钻营有方,更是靠了温家祖宗神灵的保佑,成了全镇仰慕的名人。让温老板唯一遗憾的是,老婆一连生了四个女儿,竟没添上一口男丁,担心偌大家产后继无人。温老板一方面怪罪原配老婆不会生儿子,先从法律上脱离了夫妻关系,然后另娶一位与自己大女儿年龄差不多的漂亮姑娘;一方面又焚香祭祀,祈求列祖列宗保佑温家添丁加口。 果然,在去年底,五十多岁的温老板添了一个肉墩墩的大胖小子。 欣喜之余,温大老板决定在今年七月半请神还愿,以酬谢列祖列宗的保佑之情。他请的可是名气很大的杨家班,掌坛师杨仙姑,可是一个货真价实本领高强的女端公。她唱的《孟姜女》,人们往往听得魂飞魄散,却仍是百听不厌,可以说这在所有傩坛班中是无人能比的,有人因此就给了她一个“孟姜女”的外号。据说,这杨家班不但收费高,一般人还很难请得动。温家原本也没料到真能请得到,只是仗着财大气粗试一试,没想到那杨仙姑痛痛快快就答应了。 温家请神还愿,要在宽敞的温家大院举办三天法事,从初七的晚间开始,一直要演到初九,镇上人可以大饱眼福耳福了,连利川城里也有人赶过来瞧热闹。 杨家班的班底总共只有七个人,中巴车的后半个车箱装的都是他们演戏用的道具。 当杨家班正忙着卸道具时,温家大院又开进一辆小车。车上下来五个年轻人,有人认得,开车那女孩是温家四姑娘,好像正在北京念书,回家过暑假的。 不一会儿,又开过来一辆小车。没在小摊前拐弯,开过巷口后却又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三个身穿黑衫的年轻人,东张西望一阵后,径直走到小摊前。摊主兴奋起来,又扯开嗓子叫道: 哎―― 走过路过莫错过! 快来看哪快来试, 打开了是你的, 打不开还是我的啊! …… 一个高个儿仔细打量着桌上的物件,似笑非笑地问道:“打开了就是我的?” “当然!”摊主说,“老少皆宜,童叟无欺!如果打不开,就要给我一块钱。” 高个儿拿起那黑匣子,翻来覆去摆弄一通,没有打开。又交给两同伴,一番捣鼓,仍是纹丝未动。高个儿从屁股兜里掏出一个钱包,取出一张百元钞票,朝摊主亮了亮,说:“给你一百,算我们打开了!怎么样?” “那可不行!”摊主坚定地说,“这叫苟且舞弊,不是童叟无欺!” “一百元还不干?再加一百元怎么样!” 摊主摇摇头,不再开口了。 第三十一章 谋道镇魅影〔2) 高个儿又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钱来,往摊主面前一摔,蛮横地说:“老头儿,别不识抬举!这是五百块钱,我们把匣子拿走了!” 说罢向两个同伴眨眨眼,其中一个年轻人抱起匣子就走。(..info无弹窗广告) 这高个儿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忽见眼前闪过一道灰影,那摊主已鬼魅般的挡在三人面前,手中多了一条通体血红的小蛇。 摊主看也不看被挡在眼前的那几人,只低眉垂眼,用右手轻轻抚弄着左臂上的小红蛇,不慌不忙地说:“想要明抢暗偷恃强霸恶,还得问问我们这位朋友同意不同意啊。你说是吧,小红?” 那红色小蛇不过尺来长,在摊主手臂上串上串下十分灵活,浑身细碎的鳞片反射出湿漉漉的光泽,粉红的信子卷进弹出,显得十分的矫健顽皮。 摊主眼睛只望着手中小蛇,气定神闲站在那里,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通也不是,显得十分气馁尷尬。 这时,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围成一个密匝匝大圈子。这些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那高个儿无可奈何,只好递个眼色,让那年轻人放下匣子,一把抓起桌上的钱,灰溜溜地钻进了自己的小车逃之夭夭了。 这边一群小无赖刚刚被赶走,那边又来了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娃儿。 这是从温家大院走出来的几个年轻人,三男两女,一路说说笑笑来到这小摊前。 其中一个身材稍胖的小姑娘看了看滩上的罢设,又问了滩主的规矩,回过身去,笑着对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白面书生说:“向前进,滩上这些迷码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大家都说你是数学天才,你敢不敢来试试?” 一个戴眼镜的白净小伙子微微在了笑,还没不得及说话,旁边有一起的同伴怂恿打趣说:“向前进,我们温家小公主发话了哈,你要是不完成任务,今天晚上我们可能吃不上饭哦!“ 那被叫做向前进的小伙子先是红了脸,然后看到同学们一个劲儿的起哄,便扶了扶眼镜,满面微笑地望着温姑娘,自信地说:“一块钱一个是不?那好,你先放十块钱在摊上,等我把这所有的盒子都打开,让你全部抱回家去。” 那姑娘果然将一张十元钞票放到了桌上。小伙子拿起一只透明盒子,很快就打开了。接下来,不到几分钟,桌上所有透明盒子都被他打开了。周围看热闹的人无不齐声叫好,还有人为他鼓起掌来。 那位被叫做向前进的小伙子,一脸笑容可掬,眼睛又盯上了那只笨重的黑匣子,那是他唯一还没打开的。 那摊主自从这几个年轻人到来,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得心应手开启密码锁的小伙子。此时见他看着匣子犹豫不决,便鼓励说:“本事不小啊小伙子!这木头匣子可是最难的哦,敢试一下么?” 小伙子端起匣子,举到眼前翻看着,横看竖看却找不出什么破绽,当他隐约看到档头一小小凹痕中有一个奇怪的图案时,心中微微一动。他将匣子档头对着阳光,让那图案清晰显现出来。他突然感觉那图案似乎很熟悉,却不知是在哪儿见过。他伸出拇指摸了摸,只听“扑”的一声,匣身微微一震,露出一条小缝来。小伙子心中惊讶,随手一推,那拱形盖子便轻轻向前滑出了。 小伙子没让盖子滑开,更没敢向里面看上一眼,马上将盖子推回原位,把匣子往桌上一放,对摊主说:“这匣子太贵重,虽然打开了,但我不能要!您还是留着吧!” 摊主问:“你知道里面装的是啥?” “不知道。.info[]” “为啥不打开看看?” “反正这东西不是我的。不看,心更静。” 摊主不再说啥,一把推开了匣盖。人们争相朝里面挤来。大家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黑色石雕,到底是什么一时却看不清楚。摊主取出石雕,双手捧着,人们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石雕的老虎,看似造型简单,却显得特别生动。 摊主捧着石虎朝四方举了举,然后又小心放进匣内,盖好盖子,往小伙子面前一推,郑重对他说道:“不少人都曾试图打开这匣子,只有你一个人成功了!这说明,你和这匣子有缘!拿去吧,小伙子,这匣子天生就是你的!” “我看这东西真的很贵重,你……” “拿去吧,小伙子,我不能出尔反尔!这匣子只对有缘人有用,我带着它东奔西跑,也是徒增负担。今天能交到你手上,我就功德圆满了!” 一时哄声四起,同伴和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劝他拿走。 有人说:“小伙子,你有本事打开,也就有福消受!” “人家执意要给你就拿着嘛,扭扭捏捏的哪像个爷们!” 小伙子望望同伴,又看看周围人群,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恭恭敬敬对摊主说声“谢谢”,就抱起匣子走了。 那怂恿小伙子的姑娘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临走时丢下两百元钱,对摊主说:“不好意思哈,全拿走了!这个……给你一点补贴吧。” 摊主呵呵一笑,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对姑娘说:“好好好!还是姑娘心好。好心有好报,姑娘一定会嫁个如意郎君的!” 姑娘闻言,腾的红了脸,然后转过身,挂起一脸灿笑,蹦蹦跳跳赶上同学,兴高采烈地唱了起来— 向前进,向前进, 战士的责任重, 妇女的怨仇深。 …… 这姑娘就是温家的小女儿,正在北京读研究生。身边几位都是她要好的同学,是暑假受她邀请来利川旅游玩耍的。几位同学都是来自天南海北,只有向前进是恩施本地人,算是地地道道的同乡。她和向前进从中学到大学都是同班同学,现在又一起读研究生,似乎受到了命运的特别眷顾。她一直把向前进当做自己的男朋友,处处照顾着他。两人朦朦胧胧的,却一直没有挑明关系。今天,他们去著名的土司建筑鱼木寨痛痛快快耍了一天,回家见到傩戏班卸道具,正看热闹,忽然听说外面有一怪人摆了密码锁,难住很多人,不禁心痒。一时好奇,他们就一起来到外面。没想到,向前进果然厉害,竟然毫无悬念地打开了所有盒子,满盘皆赢,全部揽入怀抱。那摊主待几个学生转身离去,便立即拆了摊子,挎着一个空空的行囊,哼着小曲悄悄走上一条乡间小道。看那样子,虽然向几个学生送出许多东西,非但不觉折了本钱,反而显得轻松高兴。 没想到,这几个学生一路兴高采烈回到温家大院,那怀抱黑木匣子的向前进却被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给拦住了。那女人虽被墨镜罩住半个脸面,浑身仍然透出一股绰约的风姿,仿佛带着强大的气场和磁力,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四周的目光。向前进与那女人一照面,忽然感到呼吸一滞,全身不由自主紧张起来。那张被墨镜遮住的脸白晰光洁,惊艳逼人。向前进与她乍一照面,几呼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只见她身着一袭宽松轻柔的黑衫,举手投足间曲线毕露。其装束款式并不时髦,反倒透出一股阴冷的妖气。她像一片树叶似的轻轻飘落到向前进面前,直截了当问道:“你叫向前进?” 向前进一时发痴,聪明的脑袋仿佛失去了灵性,呆呆地立在那里,木然地点点头,心想,这女人是谁?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人又指指他手中匣子,问:“这个……是什么?” 向前进望着这女人,面容不过二十六七岁样子,一双眼睛尽管被墨镜挡在后面,仍然让人感觉到似乎有着波光盈盈的万种风情,不敢迎视。她那声音十分特别,如秋叶一般枯静,又如春花一般娇艳,像磨砂玻璃一样模糊,又像水一样柔美。说话那语调,于平缓之中透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仪。此刻,向前进被她挡住去路,进退不得,一时拘谨得手足无措,竟忘了回答她的问题。 还是一旁温姑娘帮他解了围。她见那女人无理地挡住向前进去路,还盯住他问这问那,心下已有几分不悦,冷冷地问道:“你就是傩戏班的杨仙姑么?” 那女人望望温姑娘,目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温姑娘知道她是家里请来大仙,名气很大,据传说本事也不小,加上刚一出场给人带来的这种无形的震撼,也不敢耍小姐脾气对她过于得罪,便耐着性子将刚才外面小摊上发生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了她。 这边温姑娘对她着说话,那女人却用被墨镜遮住的眼睛审视着向前进。听温姑娘说完事情原委,她也不置可否,只对向前进简单地说道:“你跟我来一下。” 这话说得很轻,却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向前进似乎想也没想,便乖乖地随着她的背影去了,留下几个年轻人在那里面面相觑。 第三十一章 谋道镇魅影〔3) 杨仙姑领着向前进穿过后堂,又经过一条阴冷的巷道,来到底层最里面一间偏僻的房门前,随手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向前进发现里面光线阴暗,什么也看不清楚,一时迟疑着不敢进去。 只听“叭”的一声,杨仙姑似乎打开了个按扭,房里出现了昏黄的灯光。向前进看见里面杂乱地堆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他在一只箱子上看到“杨家班”几个字,估计这是傩戏班放道具的房间。 杨仙姑在门里边朝旁边退了退,给向前进让出道来,轻声催促说:“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呀!” 向前进在门外忽然感到一阵异常的恐惧,背心淌出冷汗来。他想要问她到底有什么事情,张张嘴,却感到喉咙一阵发干发紧,什么声音也说不出来。杨仙姑在门内看着他,虽然隔着墨镜,向前进仍然能够感受到那两道目光,仿佛具有无穷的魔力,尽管向前进在心中竭力抗拒着,一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朝门内迈了进去。 待向前进走进去,杨仙姑小心关好房门,又来到后面窗户前朝外面看了看。窗外是一道离得很近的石砌保坎,有些潮湿,上面斑斑驳驳生着一些绿苔,石缝里还有小草长出。然且,她随便在一只道具箱上坐下,又让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向前进坐在她对面一只箱子上,这才摘下墨镜,对向前进伸出手来,轻声说:“拿给我看看。” 向前进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不敢与杨仙姑对视,甚至不敢看她的脸。虽是夏天,却感到身上阵阵发冷,时不时地打上一个冷惊。他惴惴不安地低着头,在向杨仙姑递过捧着的匣子时,双手微微有些发颤,这才发觉手心早就汗津津的了,甚至在匣子上留下了两个湿湿的手印。 杨仙姑接过匣子时,那显得有些鬼魅的长长的指甲轻轻碰在向前进手上,让向前进浑身闪过一股寒冷的电流,不由自主打了一个激灵。虽然向前进有意回避,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他仍然看清了,那是一双娇小白嫩的手,丰腴饱满,长长的指甲洁白透明。向前进连忙把目光投向一边,心中“咚咚”直响。 杨仙姑将那匣子端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次,又递还给向前进。她见向前进额头淌汗,似乎很诧异,柔声说:“不要紧张小伙子,把它打开吧。” 向前进局促不安地接过匣子,依言打开。她目视着躺在匣里的石虎,表情端严,半晌方伸出双手来,小心翼翼从中取出石虎,仔细端祥着,轻轻摩挲着。半晌,才喃喃说道:“哦,原来是这样的。等待多年,你总算是出现了啊。” 向前进听了她先前那句“不要紧张”,仿佛受到催眠一般,心中竟渐渐暖和起来,一时平静了许多。不知不觉间,慢慢向对面这个揭去了面具的神秘女人看去,一眼见到她面容,仍然吃了一惊。这大概是他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吧。他没想到,一个被人视为魔鬼神仙之类的女端公,竟是如此的年轻漂亮。此刻听到杨仙姑说出这话,他心中暗暗惊诧,不解地说:“什么?难道你……你早就知道这个……” 杨仙姑并不回答,自顾将石虎放进匣子,低头指着匣子当头那个并不起眼的圆形图案,说:“你见到过这图案么?” 向前进也低下头去仔细瞧着,若有所思地说:“我似乎是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图案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呵呵,”杨仙姑罕见地轻轻一笑,“我记得,在你的屁股上,有一块红色胎记,和这图案是一模一样的。” 向前进闻言大吃一惊,一下记了起来,确实如此啊。他从小就听到不少人谈论过自己屁股上的胎记,说清清晰晰的像是印上去的一朵花,颇为称奇。因为自己看不到,小时候母亲曾用两面镜子反射给他看过,又在纸上给他描绘过。可如此私秘之事,这素不相识的杨仙姑怎么会知道? 他红着脸问:“你怎么会知道我身上的胎记?你……你是什么人?” “你我原本亲如一家。.info[]现在么,算是你的守护神吧。” “什……什么神?” “守护神!” “哈哈!”也许是因为这话听来太过荒诞不经了吧,向前进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发出如此大声的笑来。他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又放低嗓音说,“守……守护神?我和你素不相识,可……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你的!” “但我却是见过你的!”杨仙姑面色一端,一本正经地说,“在你很小的时候,还在襁褓中撒尿的时候,我就见到过你。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屁股上印有我们家族族徽的小孩子,有一天会得到这么一只石虎的。” “你……你们家族?什么族徽?” “是我们家族,也包括你!” “可我们……怎么会是一家人?你我根本素不相识,你叫杨仙姑,姓杨,我叫向前进,姓向,而且……” “你说得不错!但在2000多年前,我们本是同一家族。我们都姓‘相’,木目‘相’,是从清江走出去的虎族五姓之一,是巴国的显赫家族。现在,经过2000多年的沧桑巨变,你姓向,我姓杨,都是由‘相’演变而来的。这匣子上的图案,还有你屁股上的胎记,就是我们家族的族徽。” 向前进早就听说杨仙姑是个有名的女端公,身怀异能妖术,能够装神弄鬼,通天彻地,又见她如此年轻貌美,更是觉得诡异莫测,匪夷所思。此刻听她满口荒唐如讲聊斋,实在不明白她所为何来,还以为她是贪图自己手中这古董匣子,在和自己玩什么稀奇的恶作剧,便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和你开……开玩笑了,同学们都还在外面等着。再再……再说,这匣子也……” 杨仙姑柳眉一竖,厉声说:“谁和你开玩笑了?给我坐下!” 向前进被吓了一跳,心中一阵紧张,又迟疑着坐下,不安地说:“你你你说的这些……我我……实在是……一点也听不明白。” “你连外国话都能听懂,我说家乡土话倒还听不明白了?” “不是……可你说,你说的这些……就像天方夜谭一样,荒诞无稽的。再,再说了,即或是真的,你……你又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是一个‘比兹卡’。” “‘比兹卡’……土家族?” “‘比兹卡’的本意是‘守护者’。” “‘守护者’?” “我们一直守护着一个隐藏了2000多年的秘密。” “隐藏了2000多年的秘密?”向前进听得倒抽一口冷气,越发惊惧了,全身莫明其妙地颤抖起来,仿佛被人无端地引入一片黑暗的荒原,胆战心惊,孤苦无助。他鼓足勇气问道:“那……那是什么秘密?” “巴人曾留下五只石虎的传说,听没听说过?” “……没有。” “你手中拿的,就是传说中五只石虎之一。想一想,你是怎么打开的?”杨仙姑从匣子里取出石虎,指着刻在石虎腹部上一些细小的图案说,“这些符号记录了我们家族的使命,那要由你去完成!因为,只有你能打开这只匣子!” 小向回想起打开匣子的经过,听那摊主说,不知有多少人试图打开匣子,都是空手而归。而自己却在无意之中毫不费力就打开了。他忽然感到背心一阵发凉,失魂落魄地问道;“我……我去完成?什……什么使使……使命?” “不只是你,五只石虎会有五个人。都是巴人后裔,肩负家族使命的虎族子孙。你们一起去,去寻找一个迷失的王朝!” “迷失的王朝?” “就是巴王最后隐居的地方。” 向前进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遭重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仍觉全身发冷,颤抖着问:“巴……巴王隐居……地方?这,这不会是天方夜谭吧!” 杨仙姑面色柔和下来,发出淡淡一笑,又将石虎放进匣子,然后轻轻握住向前进的一只手,温和耐心地说:“傻孩子,看把你吓得!好了,你先平静一下心情,我再慢慢给你说。” 向前进被她捉住一只手的时候,只觉得全身一震。他本能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来,却无力办到。渐渐感到她那手柔腻温润,一股暖流如电一般在瞬间流遍全身,让他如沐春风,心跳慢慢恢复正常,思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杨仙姑见他面色平和,呼吸也匀缓了,便松开手,用十分轻柔的声音,娓娓向他讲述了五只石虎的来历,以及‘比兹卡’与‘罗布巴‘的不同职责等情况。向前进不知是被杨仙姑施了什么法术,竟为她讲述的故事深深打动、如痴如迷,甚至听得有些热血沸腾了。 最后,杨仙姑面色一端,换上了一种严肃的语气:“记住,你就是一位‘罗布巴’!是冥冥中早已注定了的!我只是为你指点迷津、帮你度过难关的‘守护者’。有关家族使命的更多情况,还要去问七星老人。” “七星老人?” “他是‘比兹卡’的大师,肩负着更为重要的职责!他就住在利川和云阳交界处的七星山,你明天就去吧!” “可是,我过几天就要上学去了。还有,这些同学……” “家族使命,不容推卸!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想办法悄悄和他们告别,不要对任何人说出真相。明天一早,我会让中巴车送你去的。” “去……去哪儿?” “明天就知道了!” 第三十二章 谢立维〔1〕 第三十二章谢立维 车子驶上高速路时,已是夜色四合了。 向万成靠在后座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大脑思维却转得比车子还快。 梦寐以求的巴人石虎,已经出现四只了,他想,还有一只,看来也只在早晚间必将浮出水面。等候多年的时刻即将到来!现在只剩下技术性的问题了,只要解开密码,就能找到秘宫。成功就在眼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自己! 他似乎已经看到黄金权杖那耀眼的光芒了。 从得知这个秘密,到现在,整整三十多年过去了。正是这个秘密,使他的人生有了追求和意义,也让他在这么多年不懈的追求中成就了他目前规模庞大的商业帝国。 三十多年前,他只知整天东游西荡混饭吃,觉得自己能够活着就不错了,浑浑噩噩,无知无求。十四岁那年,是表姐把他从阎王手里救了出来。但表姐一家也过得艰难,凭空多出一个需要填饱的肚皮,就连草根树皮也难以敷衍。又辗转把他送到山上,托交给一个照看茶园的孤老头子,那是表姐夫的一个远房亲戚。那时候,他的名字叫谢立维,是父亲给他起的。 大山之中,这相依为命的一老一少,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寻找果腹的食物。由于大炼钢铁运动,山上树木被砍伐殆尽,他们主要依靠野果野菜和菌类充饥,偶尔见到一只野兔,谢立维会像饿狼一般猛扑过去,但总是徒劳。皮包骨的谢立维远没那小东西身手敏捷,总是眼睁睁看着它钻进灌木草丛之中,然后销声匿迹。老人只在一边看着,不动声色,或是摇摇头,长叹一声。 深秋的一个下雨天,这一老一少找来一些枯黄的野菜吃了,无精打采地倦在茅棚里发愁。老人用木棍随手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内画了几个似字非字的图形,反正没读过书的谢立维也不认得。只听老人嘴里“叽哩呱啦”念了一阵,就让谢立维不要出声,也不要动,两人在茅棚里静静守候着。不久,一只肥大的兔子扇动着厚厚的嘴唇,闻闻嗅嗅地钻进棚子,最后伏在那圆圈中一动不动了。老人笑眯眯地对目瞪口呆的谢立维说:“去吧,孩子,把它捉住,咱们今天有肉吃了。” 谢立维将信将疑地走过去,猛地伸出双手,毫不费力就逮住了那只肥大的兔子。那一天,谢立维吃到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道美味,那是他至今能够回忆起的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但大快朵颐之后,谢立维更加关心的,还是老人召来兔子的神妙方法。他仔细回忆那天抓住兔子的每一个细节,缠着老人一定要问个究竟。老人长叹一声,告诉他说,那叫“符咒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来杀生的。他爱怜地抚着谢立维枯瘦如柴的身子说:“可怜的孩子,正长身子骨的时候哩。我实在是看你太饿了,不得已了一次例,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做了!” 他向谢立维解释说,“符咒术”是用来为人除厄解难的,如果滥用“符咒术”无端杀生,不但会抵减施咒者的阳寿,还会影响功力,多作得了几次,就自动失效了。 自此,谢立维便对这“符咒术”生出极大的兴趣,天天缠着老人,要拜他为师。老人一生未娶,孤苦伶仃,到了风烛残年,得此小儿为伴,实在是老天垂怜,颇慰寂寞。又见这孩子聪明伶俐,善于察言观色,逢迎人意,竟认他为干儿子,将原本懂得不多的一点法术倾囊而授。 山里的岁月,漫长得近乎永恒。 花开花落,草木荣枯,几年之后,谢立维已经长大成人,而老人家也油尽灯枯了,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之夜溘然而逝。(..info) 临终前,老人对谢立维说,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威虎山找到黑鹰老人。他说黑鹰老人一身武功法术深不可测,会教谢立维更多东西的。谢立维没来得及问到更多情况,老人就撒手断气了。他不知道威虎山在什么地方,问村里人,也没谁知道。有人打趣说:“威虎山?不是在样板戏里么!怎么?你想当座山雕啊!” 他心知此山不是彼山,但村里人也确实不知道,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渐渐也就将这事淡忘了。 1966年,随着那场全国性的动乱波及到山里,谢立维那颗年轻的心终于耐不住山里的寂寞,跟着一群学生娃走出去,在全国各地痛痛快快地游荡了几个月,最终又无可奈何地回到了山里。他实在不愿意再回到连说话都找不到人的山上去,可外面的世界又哪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他感觉自己就像无根的浮萍,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找不到任何出路。烦躁苦闷之中,他趁着混乱来到县城,神差鬼使地裹入一场群殴,遍体鳞伤之后又被胜利者一方关押了整整三个月,差点被当做武斗分子给枪毙了,全靠自己一张能言善辩的嘴才捡回了一条小命。那一次,他死里逃生后,深切地感受到一个人在强权面前的孤独无助和渺小无能,而当权者操控生杀的强大威力更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脱难之后,他回到表姐家住了一段时间,天天扛着锄头参加生产队的农活。这让他感到了无生趣,每天烦燥不已。 春耕时期的某一天,生产队里插秧苗。插秧苗是需要技术的活儿,用三个指头掐住几根秧苗,插进泥中,不但要结成一束不倒不歪;而且是弯着腰在水田里倒退着插,要横成排竖成行。三字要诀:稳、准、快。谢立维学不会,也没耐心去学,只能被安排去干运送秧苗的下手活,比起插秧苗的,一天要少挣两个工分。百无聊奈之中,他随手摘下路边的草叶,编织成一条条小鱼丢在水田中。不一会儿,那些插秧的忽见田里有不少鱼儿在游动,稍一追赶,便鲜蹦活跳。 农民们兴奋起来,丢下手中秧苗,一个个全扑到水中捉鱼。 在那个年头,人们一年四季难得见到一次荤腥,现在一下子看到这么多鱼,那还不乐得口水直流!看看那些鱼儿也不大,都是半斤左右的个头,但俗话说“鱼小不拔毛”,大小都是肉。极度兴奋的人们找来两只大木桶,抓的鱼都盛在里面。且不管到时如何分食,先抓住再说。但田里到处都有鱼儿在欢腾,白亮亮的直耀人眼,似乎越抓越多,没完没了…… 生产队长首先起了疑心。 他看看周边其他的稻田,清汪汪的水映照着蓝莹莹的天,里面并没有什么游动的鱼儿。再看看眼前,人们拖泥带水你追我赶,不少人衣衫尽湿,而刚刚插好的一田秧苗早已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队长越看越蹊跷,忙喝叫众人停了下来。他再去看木桶之中,哪里有什么鱼儿?不过是一些草叶浮在水里。队长这才知道是中了人家的邪术。最后查来查去,有人猜出是谢立维干的,因为他跟全村唯一会点邪术的老人一起在山上呆过几年。但谢立维却连连摇头,抵死也不承认干过此事。但他越是否认,大家对他越是怀疑。于是,忽然对他生出莫名的敬畏来,竟没人再去追究他的责任了。 正巧队里一个小孩病了,怏怏的不思饮食。有人说是走胎了,便问谢立维能不能治。谢立维看了小孩症状,只叫取一只鸡蛋来,他嘴里念念有辞,用指头在鸡蛋上虚画一道符,然后丢进柴火灰里。十多分钟后扒出鸡蛋,剥开一看,洁白光滑的蛋白上现出一张五官齐备的娃娃脸。他让小孩吃下鸡蛋,然后捂着被子睡上一觉,第二天就鲜蹦活跳地上山放羊去了。 谢立维牛刀小试,让乡里人刮目相看,对地里的农活就更加没有兴趣了。 他开始走村窜乡,寻找机会扬名立万。第一次出门遇到公社书记为父亲办丧事,客人多,搭起竹棚办流水席。无奈甑子里的饭老是蒸不熟,急得厨师满头大汗,抱起双手四方作揖,嘴里直嚷道:“是哪个行此下作手段!不看僧面看佛面嘛,这里可是公社书记家哟!” 谢立维听见,心知有异。走过去一看,只见灶下炉火熊熊,锅里热气腾腾,揭开甑盖,甑子里的米粒还是冷冰冰的毫无变化。于是谢立维提声发话说:“是哪位朋友,也该收手了!这么多人都还饿着肚子哩!” 几分钟后,见甑子里仍没动静,谢立维就发火了。他面色铁青,大声喊道:“朋友,要是再不识趣,可别怪我下手太狠啊!” 说罢他去厨房拿出一把剔骨尖刀,揭开甑盖,看看还是生米,便放好甑盖,然后举起尖刀,猛地向甑盖扎了下去。 忽听那边一声惨叫,人群中有人咕咚倒地,双手捧着心口滚地而嚎。谢立维走过去,见那人在地上卷成一团,扭曲着面孔哀号不断,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滚滚淌下。谢立维在那人面前蹲了下来,俯视着那人说:“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兄弟!就这么点皮毛手段还敢来这里卖弄?!” 那人早已痛得面色惨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哀求说:“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请好汉饶命!” 第三十二章 谢立维〔2〕 谢立维有意趁此立威,他望望挤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大声教训说:“让这么多客人饿着肚子,人家师傅几次三番好言求你,你居然不知收手!像你这种人,可恨又可怜啊!如果还不知道悔改,以后还不知是怎么死哩!” 说罢,谢立维走过去揭开甑盖,见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便伸手取下了甑盖上的尖刀。那人疼痛立止,如获大赦,爬起来灰溜溜地挤出人缝逃走了。 谢立维立刻被奉为上宾,书记亲自上前把盏相敬。 到了晚间,几位炮师放起三眼炮来。“咚咚咚”,你来我往,相互竞技,煞是热闹。那炮筒是用生铁铸的,一排三眼,装火药,扎引线,技术越好响声越大,一般人则根本放不出来。 一位炮师试探地对谢立维说:“你也来几响?我借你炮筒。” 谢立维笑呵呵地说:“好啊,恭敬不如从命,就来凑凑热闹吧!不过,我可不大习惯用炮筒。” 说着,他径直去旁边稻田里抠了一团稀泥巴,堆在地上,然后用指头在稀泥上钻了七个眼,再装上火药引线,却不忙着去点,先不慌不忙地去旁边水田里洗净了手,才笑着说:“哪个朋友借我个火用用?” 众人十分惊奇地望着,有人心想:火药最怕潮湿,你现在装在稀泥之中,早成了一团湿浆,它还能炸响?!而且,别的炮师都是三眼炮,你却搞出七个眼来,要知道七眼炮连珠炸响,这可要求相当高超熟练的技巧,不是一般炮师敢尝试的。――且看你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于是,有人热心地递过一杆点燃了的旱烟袋。谢立维接过,用烟头朝三根引线象征性地碰了碰,也不管点没点燃,就把烟袋还了人家。人们并没看见引线冒烟,久等不响,一致以为不过是他开的一个小小玩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哪知刚要转身离去,忽听“咚”的一声,接着又是“咚咚”两声,然后是“咚咚咚咚”四声连响,只见稀泥团里火花耀眼,闪成一片,蹦出了连珠七眼炮,而且声音清亮,震如霹雳,比谁的都响! 这下,人们一起望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如见鬼魅,都觉得此人神鬼莫辨,高深难测。连先前那几个暗中希望看他出洋相的炮师,也不由自主地对他生出由衷的敬佩来,其中还夹杂着莫明其妙的恐惧。 其实,谢立维所显露的,不过是几招非常浅显的法术。他干爹教他的,还有不少更为神奇的哩。但他不能将家底一次露尽,就这几招,已经足够让他名声大震,远播四乡了。从此,他已有足够的资本去走村窜乡吃香喝辣了。 那时候,虽然全国各地到处都在破“四旧”、除迷信,但在僻远的山村,现代医学十分落后,人们对传统巫术仍是深信不疑的。谢立维依靠几招简单的巫术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利嘴,长年行走于川鄂湘黔边区的崇山峻岭之间,如鱼得水。有时遇到政府集中清理“四旧人员”,淳朴的村民对他是竞相掩护,让他躲过一次次劫难。 那些年,谢立维虽然谈不上什么快活,却是一生中最为逍遥自在的一段日子。想往哪走,全凭两脚兴之所至。而且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受到乡民们热情的款待。最让他感到其乐无穷的,就是与人斗法。川黔湘鄂边区一带,被称为梯玛的民间巫师很多。他生性豪迈洒脱,碰上同行,忍不住技痒,便与人较量一番。赢了,不为己胜而自傲;输了,则立即拜人为师,切磋技艺。因而,他结识了不少同行,技艺也提高很快,在四省边区赢得了不小的声誉。 有一次,他听说一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有鬼魅作祟,闹得小孩不安大人不宁,他们请了一个女端公前去做傩祭,镇邪驱魔。.info[]谢立维听到这消息,立时来了兴致,便决定去瞧瞧热闹,寻便也与人斗斗法。有人告诫他说:“你可要小心了!据说,那女端公人称杨仙姑,法术很是高明。还说她人长得十分漂亮,二十多岁还没嫁人。要是娶做媳妇你俩倒还般配,斗法你多半是输!” 谢立维那时候地无一垅,瓦无一片,虽然二十七八的人了,却从未想过结婚成家之事。他一直觉得,就现在这个样子多好!逍遥浪荡,自由自在,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人不挨饿。所以,他最大的兴致,还是与人炫技斗法。他根本不相信,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家会有多大本事! 于是,那天傍晚,他赶到那村子。没想到的是,他被挡在大门外,进不了村。 原来,那村舍是以前的一幢地主宅院,由一个四合天井围成,只有一道大门进出。大门里面用木杠闩住了,外面还专门有人放哨把门。 那守门人煞有介事地对他说:“仙姑特别吩咐过的,绝不能让生人进去,如果冲撞了神明,作法就不灵了!” 谢立维心想,这女人有了防范,倒是不便了。 但知难而退却不是他谢立维的性格。他灵机一动,对守门人说:“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我就在门缝里看看。” 那守门人正后悔看不到仙姑作法,听了这话,心中一亮,就喜孜孜地说:“当真的,门缝里也能看嘛!我们一起看吧,可不要做声!” 这地主宅院两扇厚重的木大门,由于年代久远,早已是穿眼漏壁、缝隙大张,将眼睛堵在门缝上,院内的天井坝子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天井四角燃着松明火把,村民们都坐在自家屋檐下张眼朝正面的厅屋瞧着,神情既紧张又兴奋。不一会儿,从厅屋走出四个身穿大红法衣的端公来,只见他们头戴木制面具,脚踩高跷,行至天井中央,各自站好位置,便挥动双袖作起法来。 谢立维看出,走在前面领步,腰肢最为灵动的那位应该就是杨仙姑了。其余三个动作大开大合,却似男人的粗豪风格。他观看了一会儿,见这个小小的傩班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嘴角挂起一丝微笑,便暗暗捏了一个指诀,偷偷念动咒语作起法来。他打算开一个小小的玩笑,让那杨仙姑在作法的时候摔上一跤,出一个洋相。 哪知道,谢立维念了半天咒语,对方却浑然不觉,毫无反应。只见她足踏星斗,面谒神灵,愈发显得精神抖擞,竟走起了“三步九迹”的禹步法来。 这时候,谢立维不由得暗暗心惊起来,因为她走出的这禹步法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高明的画符施咒手段。 谢立维知道了对手的厉害,正在考虑要不要适时收手抽身走人时,忽然感到额头一阵微微刺痛,像有蚊子叮咬,随手一巴掌拍上去,感觉手心黏黏的,光影模糊中见到一团血迹,果然是一只硕大的山蚊子。蚊子被打死了,流的却是自己的血。 但他此时已无法顾及这些小事儿了,他知道,作法不灵,说明对方法术高过自己,弄得不好,可能反受其害。自觉无趣,正要抽身离开,忽听里面发出一声断然大喝:“打开大门!送鬼上山―” 众人齐声跟着喊道:“打开大门!送鬼上山―” 谢立维吓得三步并作两步,赶紧没入黑暗之中,落荒而逃。只听身后大门“咣啷”一声打开,清脆的驱鬼咒音清晰可闻。 谢立维跌跌撞撞,跑到邻村一家农户借了宿。晚上睡觉时,只觉得额头痒痒,搔了搔,也没在意。哪知早上起来,昨夜额上被蚊子叮咬的地方竟生出一个拇指大的疔疮来,稍一碰触,便疼痛难忍。 这时,有人找上门来,正是昨夜守在门外和他一起偷窥杨仙姑跳傩舞的那位看门人。他对谢立维说:“杨仙姑叫你马上回去,给她磕头谢罪,她保你额上疔疮立马就好!不然的话,她会让你痛上三天三夜,尝尝生不如死的味道!” 年轻气盛的谢立维当然没有跟那看门人回去向杨仙姑磕头谢罪。但是接下来的三天,他头痛欲裂,呼娘叫爹,满地打滚,的确是生不如死! 那杨仙姑也言而有信,三天过后,疼痛立止。额头上的疔疮也如泄气的皮球,渐渐消了下去,几天过后光滑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事过后,谢立维知道山外有山,渐渐有些心灰意冷,再也不寻人斗法了。后来偶获奇遇,功力大增,也曾想到过要报这一箭之仇。但一来他心中已经有了更为重要的目标,二来那杨仙姑行踪飘忽,也不易寻到。 没想到,近四十年过去,此事早已淡忘,她偏偏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想,这就是天意吧,不是冤家不聚头! 当车子驶入齐岳山的威虎山庄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威虎山庄是谢立维十年前投资的一家旅游公司,也是他设在齐岳山的一处据点。这里离谋道,也就十多分钟路程。 这会儿,他心情很好。他知道,黑鹰6号正守在温家大院外面,匣子和杨仙姑,则在大院里面;谢天、谢地,在云阳守着一只匣子;而沈立,和他那只匣子在一起,黑鹰三号正在全力搜寻,也是迟早会出现的。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说:“休息吧,天亮后去谋道。” 第三十三章 七星聚会〔1〕 第三十三章七星聚会 李虎和郑雯听见老人招呼,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老人见他们迟疑,径直走到茶桌前,在一张木凳上坐下,笑着说:“一路上累了吧,快过来坐下,先喝点茶!” 俩人走上前去,看那老人,容色朗润,头发虽然稀疏,丝毫未见斑白。两道长入鬓角的浓眉,颇为称奇。看那眼神,那身板,不过六十多岁样子,瘦而不弱,干练有力;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蓝布褂子,脸上一直带着宁静的笑容。 这么一位年纪并不太大的山里老农,就是七星老人?“比兹卡”的大师? 俩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这与他们的心理预期反差极大。而李虎心里更多了一层疑惑,他觉得那老人的笑容非常熟悉,熟悉得仿佛能在心底呼之欲出,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李虎看着老人,迟惑地问道:“我们要找一位七星老人,您是……?” 老人望着两位愣神儿的年轻人,也不回答,扑吃一声笑了起来,说:“还愣着做啥?快放下东西,先喝点水再说。” 茶桌上早已摆放着一只陶壶和几个土碗。 李虎见这老人始终情色自如,试探着问:“您―就是七星老人?!” 老人仍不回答,只是呵呵笑着。望望李虎,又望望郑雯,说:“女娃子,你叫郑雯,是从巫溪那边过来的。对吧?” 郑雯刚刚在一只木凳上坐,听闻此言,惊诧得站起来身来,不由自主红了脸,结结巴巴说道:“您……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老人随即收去笑容,面色一肃,颇为沉痛地说:“是从你姑父那儿知道的。” 听到“姑父”二字,郑雯感到一阵锥心的剌痛。但她努力克制着,脸上并未表现出来,虽然心中疑惑,却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听我姑父说,他……他并没有见到过您……七星老人。” “是啊。”老人脸上露出悲戚的表情,沉重地说,“原本以为不久就会见面的,哪知他……突然间就去了!” 郑雯听了这话更为诧异:“您,您知道他已经……?” 老人点点头,指指旁边的木凳,平静地说:“来,闺女,别站着了!我知道你接连失去亲人,在悲伤之中奔波劳累,还能来到山上,也太不容易了!不过,现在你也应该明白,此前种种际遇,皆是为此而来。命运所系,谁也没法逆转!所以,你得承受住命运的磨练。想开些吧,其实生死之间,原本一线相隔,什么时候越过那道阴阳线,是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的。生无所谓欢,死无所谓悲;平平而来,淡淡而去;生生死死,来来去去。死者已经安息,生者还需努力。想通了,原也平常。来!坐下,我给你调理调理。” 老人平平缓缓说出的这一席话,竟似乎有着一股神奇的魔力,仿佛一只温暖的熨斗,将郑雯那颗被悲伤揉皱搓乱了的心,片刻间熨得妥帖舒展了,让她感到心中一片宁静,不禁对老人生出由衷的信赖,依言坐了下来。 老人在她身后站了一个桩,微闭双目,伸出双掌,正要运功之时,忽地睁开双眼,陡然射出两道精光来,说声“你先等等”,然后盘腿坐到地上,双手搁膝各结一个手印,闭上两眼,嘴里发出一串十分轻微的模糊声音。 李虎和郑雯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莫明其妙。不过三两分钟时间,老人复又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身来,笑笑说:“好了,现在没事了。” 李虎不解地问道:“您刚才是……? “呵呵,”老人笑着说,“年轻人毕竟虑事不周啊!你们为来的时候,带了一双尾巴跟在后面,刚才送你们上山来的那位驾驶员朋友在回去的路上遇上这对活宝,差点吃了他们的亏。[..info超多好看小说]好在我一直关注着,发现及时。现在没事了。” 李虎和郑雯听到这话,大吃一惊。 尤其是李虎,在来的路上他也曾模糊地想到过,那位驾驶员朋友回去时有可能会遇上车子在火山峡搁了浅的两个跟踪者,却一直没有准备一个明确的防范措施,甚至没有提醒一下驾驶员。此时听老人说起,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来。李虎明白,那两个神秘的跟踪者能够强行闯入自己家中,虽然被自己预先设好的气场弹了出去,自己却一直没弄明白他们是从什么门径进去的。这两人不但行踪诡秘,而且手段高强。他们契而不舍地跟踪自己与郑雯,很显然是不择手段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如果那位驾驶员因为受朋友之托送自己和郑雯而在途中受到什么意外,自己又如何向朋友交待? 郑雯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两个……两个人,对驾驶员作了什么?” 老人正色说:“就在几分钟前,他们拦路抢了那驾驶员的车,用刀子逼着他引路,要上山来找你们!” 郑雯惊讶地说:“可是您……您刚才一直和我们在地起,您是怎么知道的?您又是如何……如何……就说现在没事了?” 老人叹气一声,平静地说道:“我刚好有那么一点点小法力,又晓得你们今天要来,所以一路关注着。今天你们刚一上路,我就知道后面有尾巴,一直留着心。虽然明知他们的小车在路上抛了锚,也没敢大意。你们到了以后,我其实一直用一只眼睛在盯着他们。送你们的车子会原路返回,这一点连我都会想到,他们自然也会想到,你们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还是没有经验粗心大意呀!” 李虎听得满面羞惭,惴惴不安地问道:“您是怎么……处理的这事?“ 老人淡淡地说:“跟踪你们的这两个家伙,头脑简单,善恶不分,邪里邪气的偏又带有几分邪术。我不过是让他们暂时失去活力,为你那驾驶员朋友解了围,也顺便让那两个家伙以后再不能去害人了。” “您是说……那两人身上有邪术?而您刚才……?” “是的,我收了他们的邪术,他们再也没法找到你们了。” 说罢,老人凝神静气,对郑雯说:“来吧孩子,我们继续。” 老人依然在郑雯身后站好桩,闭目出掌。一掌罩在她的头顶,一掌对准她的背心,潜心运起功来。谁知刚刚发动,老人忽又睁眼问道:“你练过瑜珈?” 郑雯点头说:“读大学时候就开始练,已经有五六年了,一直没多大进展。” “不错,已经有相当基础了。”老人说,“现在,你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态。” 老人等待郑雯好不容易调整好心境,进入冥想状态,复又闭上眼睛,伸出的一双青筋毕现的手掌,脸上红光陡盛。 此时,郑雯放下心来,在老人的帮助下,眼观鼻,鼻观心,心入太虚。一开始,她尚隐隐约约感觉到,全身温温润润、飘飘荡荡,如沐春风,如浴温泉。渐渐地,进入忘我之境,融入大化之中,无知无觉…… 李虎站在一旁,原本有些替郑雯担忧,看着老人运功的姿态,那飘起的头发,鼓荡的衣衫,还有那渊停岳峙的姿态,渐渐与心中一个熟悉的形象契合重叠。他猛然想起一个人来,越看越像,脸色突然惨白,惊异得张大了嘴,像被人抽去了血液。先是感觉全身一片冰凉,渐渐地,血液沸腾起来,一颗心“咚咚”直跳,脸也涨红了,几欲脱口呼出。 大约一刻钟过后,老人已为郑雯调理完毕。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李虎异样的表情,一张老脸露出调皮的表情来,笑着说:“好你个虎子,总算是认出我了?” 李虎颤抖着声音,激动地说:“你是漆大大!” 老人手捻胡须,呵呵大笑说:“是啊!二十年过去了,如今你也长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我呢,也不是原来的模样。要不是知道你们要来,乍一眼看见,我还真是认不出来哩。” 声音和笑容,都是熟悉的,李虎再不怀疑,只是仍不明白:“你原来一头白发,看上去要比现在老好多。二十年过去,倒是返老还童了?” “呵呵,返老还童,那不成神仙了?我不过是占了这块远离凡俗尘嚣的风水宝地,又略知一点养生之道罢了。” “这二十年来,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是啊。” “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想你。特别是你刚走那段时间,我天天去那小屋等你,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听到一点动静就以为是你回来了。当初,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李虎说着说着,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几欲落下泪来。 “呵呵,缘来缘去,这不又见面了?!” 郑雯在老人运功调理之下,仿佛进入沉睡状态,此时渐渐醒来,睁着一双大眼听着他们一老一少的对答,恍若隔世,迷惑不解地说:“原来你们早就认识?” 李虎擦了擦眼角泪痕,一脸兴奋地说:“知道么?他就是漆大大!在我十岁那年,爷爷刚去世不久,漆大大来到我们镇上,开始教我练功,一教两年,然后又不辞而别。二十年过去,今天总算又见面了。原来,漆大大就是七星老人?” 第三十三章 七星聚会〔2〕 说到这里,李虎忽然想起,问:“以前,我一直叫你漆大大,现在又听别人称你为七星老人,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老人笑着说:“这么多年,我都忘记自己叫什么了。(..info)你们就叫漆大大吧。” 此时的郑雯,虽说消瘦了些,却已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脸色如刚刚出浴一般鲜明亮丽,眼波流盼间,她随手将一绺头发拢到耳后,望李虎露出一个清新的笑容。 李虎一时竟看得呆了,眼前这张脸,恰如一朵盛开的幽谷百合,绿野之中自然清新,亮丽可人,足以涤人心中俗尘。 老人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表情,呵呵笑道:“你们两个娃儿,倒像是今天刚刚才认识似的?” 这一说,两人一下子脸都红了,表情极不自在。李虎忙从包里取出两只不同的匣子,放到桌上,说:“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老人先打开李虎那只匣子,取出里面的遗书,略略看了一遍,似乎对其中内容并不感到惊奇。他随手将那写着遗书的小册子放入匣中,这才抬起头来,望着李虎,语重心长地说:“是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的星宿。家族中的有些事情,也是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了。自从查知你家下落,三百多年来,我们一直在暗中护持,但从未对你们说出真相。现在,我已老迈,将不久于人世,你就是廪君王族唯一被选中的子孙了。神赋使命,责任重大啊!” 李虎听得心里“咚咚”直跳,却是一头雾水,满腹疑虑却又不便提问。他知道,这才刚刚听了一个开场白,便耐着性子等待老人下文。 老人提起茶壶,往一只土碗里倒了一些热气腾腾的琥珀色茶水,端起碗咕咕喝下,用手擦擦嘴,果然又继续说道:“正如你们家这份遗书中记载的,六百多年前,在那场飞来的横祸之中,从巴家湾偷偷逃出来的兄弟三人,慌不择路,途中遭遇土匪,大哥在械斗中重伤而亡,不久小弟又跌下悬崖被急流卷走。兄弟三人就剩下老二一人了,他独自逃到长江边,在云阳的故陵落地生根,隐姓埋名,那就是你的先祖了。他一直以为跌入深渊的小弟早已死亡,却不知道,小弟命不该绝,在急流中被一根横在水里的枯树挂住,后来被一过路行人救起,留住了一条性命。其实,小弟当时确已停止呼吸。也是冥冥之中有神灵护佑,救他那人恰好是星斗山祖师观的得道高人,见他心脏尚有余温,硬是以他一身精纯的先天功将小弟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这小弟,就是我的先祖了。” 尽管心中已有隐隐预感,听老人从口中说出,李虎仍不免轻轻“啊”了一声。 郑雯在两天前便已听李虎说过他家密匣遗书的故事,此时再听老人讲出这段千古传奇,也是惊诧得合不拢嘴来。 “小弟当时只有十来岁,道人见他资质颇佳,就收他为徒,带上星斗山传授功夫。小弟对自己身世守口如瓶,每天只是潜心练功。十年后,那道人一身功夫已倾囊相授,小弟便告别恩师,下山寻找兄长。但山高水长,天宽地阔,要找出一个人来,实在无异于大海捞针。经过几年徒劳的奔波后,小弟想到家族重任,便在唐崖司定居下来,娶妻生子。一方面延续家族香火,继续寻找兄长下落,一方面暗中打探被向大坤劫去的白虎下落。小弟当时是在齐岳山遇难获救的,道人问他姓名,他随口谎说姓齐。六百多年来,我们家就一直以齐为姓了。香火传下后,齐家也探知白虎被向大坤带到神堂湾去了,先后有两人下去探寻,一个半途而回,另一个一去不返。而对你们一家的寻找也毫无结果。后来,不知是哪代先祖想出一个办法,认为你们一家如果还在,肯定也会去神堂湾寻找白虎。(..info好看的小说)于是,就派人长期驻守神堂湾,守株待兔。结果也是一厢情愿,并没有和你们家人遇上。 “在齐家神堂上,除供奉列祖列宗外,还多了一位道人,那就是小弟当年的救命恩人,授业恩师。先天功,也成了齐家子弟必练的家传功夫。直到齐家一位先祖中了神选,成了一位‘比兹卡’,才得知,‘坡吉卡’一直没有失传,并很快找到了你们一家。但他并没有暴露身份,而是在你家旁边住下来,偷偷地将一身功夫传给了你祖先中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你的这位学过功夫的先祖,后来被神选为‘比兹卡’,而且还成了大师。因为这桩渊源,先天功也成了你们李家的家传功夫。” 李虎不解地说:“但我的功夫却是你教的。” “是啊。你爷爷当时年事已高,你又还小,便将你托付给我了。从巴家湾逃出来的兄弟俩,虽然发展成为李、齐两支人,毕竟流的是相同的血脉。按辈分计,你爷爷还是我的晚辈哩,你更是曾孙辈了。” “原来你和我爷爷早就认识?” “只是神交。我们都是‘比兹卡’。” 李虎望着眼前的老人慈祥的面容,回想起小时候和他一起练功玩耍的日子,心中暖融融的,油然生出一股孺慕之情,不禁脱口问道:“那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老人伸手摸了摸匣子,起身说:“先不说这个!看看,我们又有客人到了!” 两人顺着山梁望过去,果然又见他们刚才来的路上露出两个人影,正向这边快步走来。渐渐近了,忽听郑雯一声惊呼:“是他?!” “谁?” “沈立!” 李虎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迷彩服的精壮汉子挎了两只背包正快步来到眼前,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文弱青年,空着手却走得一身大汗,气喘吁吁的。 前面那人一眼看见郑雯,也是惊诧万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郑雯问:“你是怎么找来的?” 沈立问:“你怎么也来了?” 老人挥挥手,笑呵呵地打断他们说:“好了好了!先坐下喝口水,然后一个个自我介绍。不然,半天也说不清楚的!” 沈立望望郑雯,说:“教授还好么?还是你先说吧。” 郑雯一双眼睛定定地瞪着沈立,平静地说:“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沈立吃惊地瞪大眼睛说:“什么?!” “几天前见到教授还好好的,”沈立惊疑地问道:“怎么突然就……?” “说起这事,至今还是一个疑案呢!”郑雯十分平静地说。 待沈立和那小青年坐下喝茶时,郑雯从那天沈立离开过后,父亲突然发病开始说起,一直讲到现在,甚至包括对沈立的怀疑,只略去了姑父母死亡的事情。 沈立听完后,并不为自己辩解,却关心地问起跟踪他们的那两人。李虎向他仔细描述了那两人的形容外貌。沈立听后,一掌拍在腿上,肯定地说:“就是他们!” 此时,沈立也再无顾虑了。他向几人讲了他在宾馆大门遇到一高一矮两人的奇怪举动,然后又被他们如鬼魅般紧紧紧跟踪的故事。最后,沈立说:“我在重庆的住处被人搜过,昨天下午,又有人跑到黔江老家打探过我的下落。现在可以肯定地说,这都是同一伙人干的。我能感觉出,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神秘团伙,而且极有势力!鉴宝会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神秘老头,很可能就是这个团伙的头目。他们的目的也非常明显,而且毫不掩饰,那就是直接冲着这五只石虎而来!” 老人听到这些情况,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又详细地问了一些被跟踪的细节,沉思良久,才缓缓说道:“这伙人的背后是谁?他们又是从何处得到有关石虎的消息的?……看来,我们还得有所防备才行啊!……有这么一伙人来捣乱,你们下一步的行动,肯定不会是那么顺利了!” 几位年轻人原本对这事就毫无头绪,一直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此时听到老人如此说来,更是深感局面复杂,前途莫测,一个个的心情不由得更加沉重起来,都缄口不言,一时鸦雀无声。 老人望望几个面色沉重的年轻人,呵呵一笑,又说:“有备无患嘛,你们也不必过于担心,还有比兹卡在后面守护着你们哩!” 向前进听到这话,突然想起早上刚出磨道镇时的惊险遭遇,尽管此时仍然心有余悸,老人这话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慰藉,不由暗中点了点头。 老人又说:“不过我分析,这伙人或许并不明白,就算他们拿到石虎,也是毫无用处啊。按照祖先神的安排,不但需要五虎齐聚,还要‘罗布巴’、‘坡吉卡’亲自动手,才能打开秘穴的。” “秘穴?”沈立一下站起来,定定地看着老人,疑惑地说,“您……您就是七星老人?” “呵呵!”老人笑道,“对!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七星老人。还有李虎,这小伙子是叫向前进吧,你们先认识认识!以后几天山高水长任务艰巨啊,可你们可是要同心协力同舟共济哟!” 说到这里,老人扭头看着向前进,轻声问道:“杨仙姑可好?” 小向突然脸红了,腼腆地回答说:“还好!她……她说,这些年,她一直想来看看您,无奈祖先神不允许。现在时机已到,她说……她说随时等您召唤了。” 老人拈须而笑,点头说:“嗯,是到该见面的时候了。” 第三十三章 七星聚会〔3〕 原来,沈立和向前进两人是在山下的柏杨坝碰巧遇见的。(..info无弹窗广告) 昨天夜里,从七点开始,傩戏班在温家的大堂屋里临时布置的祭坛上,举行了“开坛”的首场法事演出。杨仙姑亲自在锣鼓声中挥动幡旗,踏着罡步,唱念吆喝。接下来,表演了还傩愿的正八出:发功曹、迎神、请神、报卦、邀岗、立标、勾愿、送神,一出连着一出,紧凑连贯,煞有介事。 前来看热闹的乡邻把宽敞的温家大院挤得满满的,台上锣鸣鼓响、唢呐悠扬,台下大人欢呼、小孩号叫,热热闹闹,直到深夜方散。散场后,向前进和同学们又一起喝啤酒,吃夜宵,趁着兴奋劲儿,天南海北聊天到凌晨方去就寝。 早晨,同学们都还在熟睡,向前进留下一纸便条,借口家里有急事,然后偷偷乘傩戏班的中巴车离开了温家大院。 杨仙姑对向前进所谓的便车,实际上是专程送他去柏杨坝的。中巴车驶出温家大院时,天刚微微亮。杨仙姑站在二楼一间房子的窗户后面,偷偷目送着车子驶出大门,消失在熹微晨光之中。随即,她下楼来到后面小花园里,在一片沾满露珠的草地上盘腿打坐,闭目凝神,例行她每天晨间的功课。 大约半个小时后,她忽然眉头一跳,睁开眼来。随即鼻孔哼出一声,双手插入草地抓起两把泥土,嘴里颂出一串咒音,瞬间不见了身影。 这边,傩戏班的中巴车刚刚开出半个小时,第一缕曙光才映上路边的树梢,还没有拐上去柏杨坝的公路,忽被刚刚快速超到前面的一辆黑色小轿车横在公路中央挡住了去路。驾驶员“吱”的一声紧急停住车子,看见前面小轿车里钻出一个身着黑衫的年轻人来,正要开口质问,那人却气势汹汹径直来到车前,大声喝令坐在副驾座上的向前进下车。[..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向前进紧紧搂住怀里的旅行包,满面通红地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全身不由自主发起抖来,脸色也由红转白。傩戏班的驾驶员倒有几分沉着,他嘴里咕噜一句“他奶奶的”,然后从里面反锁了车门,告诉向前进不要惊慌。 这时候,那黑衫青年在外面摇着车门把手,发现里面锁上了,竟从腰里掏出一把手枪来,将枪口对着向前进的脑袋,恶狠狠的说:“小杂种,乖乖打开车门给我滚下来!不然,老子一枪让你脑壳开花!” 向前进见了那黑洞洞的枪口,脑袋嗡的一声,吓得一下子倦缩到坐位上,将头低到了方向盘下面,喉头发出咕的一声,竟似要哭了起来。驾驶员瞧见那枪在曙光之中闪着宝蓝的光泽,知道人家掏出的是真家伙,也一时慌了神,连连拱手作揖,告饶说:“好汉息怒,好汉息怒!有话好好说,咱无冤无仇的……” “少他妈废话!给老子打开车门!” 黑衫青年一面大声咆哮,一面用枪把叭叭砸着车门。 “好汉息怒,好汉息怒,我这就开,这就开……” 驾驶员一面温言相求,尽量拖延时间,一面暗暗留意公路两头,却发现这个时候路面上清清静静的,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出现。正在憔急无奈之时,忽听“怦”的一声巨响,只觉得脸上一热,左边后视镜哗啦一声碎了。原来,刚刚那黑衫青年开了一枪,子弹从右边车门外射进来,穿过两扇窗玻璃,从驾驶员眼前掠过,直接击碎了左边的后视镜。待驾驶员反应过来,直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那黑衫青年挥动着尚在冒烟枪口,威胁说:“不要以为老子拿的这是烧火棍!” “我看你那就是个烧火棍!”正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本事你朝我开一枪试试?” 那黑衫青年回头一看,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戴墨镜的黑衣女人,正一脸不屑地朝自己瞧着。(..info)这女人如落叶一般无声飘落而至,此刻却仿佛是一尊冰雕,浑身散发出一股彻骨的寒意。黑衫青年浑身一激灵,莫明其妙地打了一个冷惊。他下意识地挥了挥手中的枪,虚张声势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女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根本就不理会他,却扭过头去,对着中巴车平静地说:“走吧张师傅,现在没事了。” 车内向前进听见是杨仙姑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来,发现那黑衫青年正抬起手臂,把枪指向杨仙姑并扣动了板机。向前进惊恐地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叫声,便隐约听到“咔嚓“一声。 这是扣动板机的声音,但枪并没有响,没有子弹射出。杨仙姑毫不在意地回过头去,嘴角挂起一丝冷笑,淡淡说道:“你这破玩意儿连烧火棍也不如啊!丢了吧。” 杨仙姑说罢,只把她那被长袖笼着的手轻轻一挥,隔着两米外的黑衫青年手中那枪便脱手翻着跟斗飞了出去,一直飞没到公路外的悬崖下面。黑衫青年望着飞出去的枪只,如泥塑一般呆立在地,脸上惊惧交集。 杨仙姑拉开车门,伸手在向前进肩上拍了拍,轻声说道:“别怕孩子,按我教你那样去做,这一路过去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那黑衫青年甚至没有听到汽车引擎声,中巴车便消失到前面公路转弯处了,刚刚还站在前面的神秘黑衣女人不见了,而自己横在公路中央的小轿车也没了踪影。他只感到自己脑袋一阵弦晕,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将近中午时分,驾驶员将向前进送到了柏杨坝的镇中心,也不说什么,让向前进下了车,就调头开走了。 向前进一脸茫然地在街上站了好一阵子,才按照杨仙姑的吩咐,开努街上东张西望,想找人打听七星山的位置。向前进原本性格内向,又毫无社会经验,有些口吃害羞,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没听说过七星山这名字。正在焦急之时,忽然“吱”的一声,一辆越野车在他身边停下,车里坐着一位身穿迷彩服的年轻人,伸出头向他问道:“小兄弟,你知道七星山在什么地方?” 向前进心中一动,不由得“咦”了一声,喜形于色地问道:“你是说七星山么?难道你……你也是要去七星山?” 那人面色警觉起来,小心问道:“怎么?你是要去七星山?” “是呀,”向前进毫无心机地说,“这不,一连问到好几个人都说不清楚,还没弄明白七星山的方向呢!” 车上身穿迷彩服的正是沈立。他前天夜里从黔江出发,经咸丰一路北上,昨天在齐岳山转了一整天,竟然没有打探到七星山在什么地方。晚上在苏拉口住了一夜,再往前就是重庆万州地界了,他感觉到这方向不对头。晚上与当地一位老人闲聊,那老人说,早些年,他曾隐约听说过七星山这名儿,好像是在柏杨坝那边。于是,沈立今天一早又向柏杨坝这边赶了过来。 哪知在柏杨坝问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向前进,听说他也是去七星山,想到连日遭人跟踪,不由暗暗警惕起来。但见向前进是一眼便看得透彻、如玻璃人儿似的一个文弱书生,便笑着问:“你去七星山干什么?” “我是去……”向前进突然红了脸,一时语塞起来,支支吾吾说,“我是去找……找一个人的……” 沈立想起五只石虎的传说,又见他背着鼓囊囊的背包,心中隐约有几分预感。 于是,沈立友善地对向前进说道:“正好,我也是去七星山找人哩。小兄弟上车吧,我们一起到前面去,再找人问问。” 向前进想起早上的经历,又想起临行前杨仙姑的叮嘱,警惕地看着沈立,心中有些害怕。但见沈立一脸的诚恳,似乎并无恶意,正在迟疑间,沈立已经从里面打开了车门,俯身探出头来,微笑说:“上来吧。” 向前进心里打着鼓,犹犹豫豫上了车。沈立朝前面开出一段,见到一家餐馆,便停好车子,邀向前进一起吃午饭。向前进全无出门经验,正好感到腹中饥饿,被餐馆里飘出的饭菜香诱着,便与沈立一起走了进去。 碰巧,这餐馆老板是一个热情多话的中年人,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后,听到他们打听七星山,便告诉他们说:“这七星山原本没啥名气,晓得的也人不多。那是属于重庆那边的地盘,你们问我算是问对了,因为以前我去过。那地方可不是好去的,你这车子一点儿用场也派不上!那是几十里的山路,壁陡,你得撅起屁股爬,难走得很!要旅游何必去那里嘛,柏杨坝好看的地方多着哩,大水井古建筑群是全国都有名的,还有见天坝瀑布……” 他们问好行走路线,又找地方将车子寄放好,这才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一路急行军爬上山来。好在沿途树木荫翳,炙人的阳光多被枝叶遮挡了。 沈立拍拍向前进说:“小向不错!这二十公里急行军,他没有掉队!” 小向摸摸湿透了的衣衫,摇摇头说:“我都已经到了极限了!再走,非得趴下不可。” 沈立笑着说:“你是平日缺少体力训练!每当我们自认为到了极限的时候,其实还有潜力可挖的。只要坚持再坚持,就一定会出现奇迹!” “好了!”老人敲敲木桌,说,“把你们的匣子都拿出来吧!” 第三十四章 破译密符〔1〕 第三十四章破译密符 阳光灿烂,山风爽然。(..info好看的小说) 小茅屋外面整洁的平坝上,简易的松木茶桌上摆放着四只黑色小木匣子。除李虎那只匣子是矩形平盖,另外三只都是拱盖平底,形状一模一样,让人难以分辨。 七星老人先将李虎那只匣子拿过一边,然后以极快的手法将其余几只匣子调了方位,手捻胡须望望身边几个年轻人,笑着问道:“你们好生看看,能认出哪个是自己的匣子么?” 几个年轻人一阵面面相觑后,开始低头寻找自家的匣子。 老人点点头说:“嗯,其实是很好辨认的。第一,各自的族徽图案不一样;第二,虎形器腹部的图符不一样。你们只要记住各自的特征就行了!现在,你们打开各自的匣子,拿出石虎。” 郑雯、沈立和向前进三人,就像小学生完成作业一般,仔细寻到自己的匣子,然后打开,捧出里面石虎,一齐抬头望着老人。 老人说:“看看你们手中的石虎,知道它是用什么材料做出来的吗?” 向前进随口说道:“当然是石头嘛。” 老人笑笑说:“呵呵,不错,当然是石头,但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这是一种非常坚硬的黑色玄武石,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石头!” 李虎和郑雯闻言心中一动:他们都想起那个宁河怪人说过的一句话,――“一切都是因为古老的石头!” 沈立和向前进也惊异地说:“世界上最古老的石头?” “是的。说它最古老,是因为这是由火山喷发出的岩浆冷却后凝固而成的一种岩石。你们可能知道,一般的火成岩都有很多气孔,质地较轻,能在水中浮起来,被人称为浮石。但你们手中拿着的这种石头,密度非常高,比重要比一般花岗岩重得多,这是远古火山喷发的产物,采集不易,制作难度也非常大。(..info)但你们可能还不大清楚,这种古分稀有的石头还被称做能量石,将它携带在身边,能够对人体产生非常神奇的积极作用。” “是吗?”郑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石虎。 老人说:“它不但能吸收人体的负能量,还能放射出对人体有益的频率,活化人体细胞,排除毒素,促进人体与宇宙的和谐共振。” 说到这里,老人又盯住郑雯右手腕上那串手链,认真瞧了瞧说:“如果我没看错,你手上戴的这个是黑曜石手链吧!” “对呀。”郑雯抬起手腕说,“这是我爸爸从日本给我带回来的。” “你知道它的作用么?” “听说可以避邪耶,是真的吗?” “真正的黑曜石,具有强大而精纯的能量,避邪挡煞效果极佳。取下来给我看看!” 老人从郑雯手中接过手链,托在掌心,对着阳光仔细察看。纯黑的微晶质在阳光映照下,闪耀出彩虹般的光芒,内部魔幻般地幻出椭圆状的条纹来。 “嗯,你爸爸很有眼光啊。”老人赞赏说,“这是极其名贵的双眼黑曜石,尤其难得的是它的内部结晶具有凝聚彩虹光的能量磁场。也就是说,它的能量有助于事情的圆满和愿望的实现。而且你看,它的数量也是极有讲究的,正好十四颗,在佛教里面,‘十四’代表‘大无畏’,是专为避邪挡煞而制的。小姑娘,你知道么,这其实是你爸爸送给你的护身符啊!” 说起爸爸,郑雯不由心中一阵难过,她神情黯然地说:“我还一直把它当做一件平常的饰物呢。您怎么对黑曜石知道这么多?” “因为它生而具有神秘的力量,自古就是宗教圣物。(..info好看的小说)” 老人说罢,用两只手掌合住手链,闭上眼,嘴唇微动,两道长入鬓角的眉毛抖了几抖。接着,他又把几只石虎拿到手中,一一重复刚才的动作。 做完这些后,老人缓缓说道:“郑雯的手链和这几只石虎,我刚才临时给它们加持了能量。你们带在身边,就是你们的护身符,对你们此行会有帮助的!好啦,现在,你们谁能把石虎上这些图形符号翻译出来?” 李虎和沈立同时说:“只有郑雯才有这能耐了!” 老人笑着对郑雯说:“好啊,小姑娘,现在就看你的了!” 小向说:“不是说有五只石虎么?现在我们才有三只,就算李虎有了石虎上的秘符,我们也还差一只石虎呀!” “是啊,”沈立点头说,“人也应该还差一个。” 七星老人似乎胸有成竹,淡淡说道:“这个么,你们不用着急,人和石虎,到了该出现的时候,自然就会出现的。现在,我们还是尽快把这些已经出现的图符意思弄明白要紧。小姑娘,你可是这一步的关健人物哦。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郑雯也不谦让,她翻了翻自己小包,发现没有带纸笔。李虎见状,从自己包里取出一个出笔记本电脑,说:“用这个行么?” 这时,沈立已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郑雯接过说:“还是这个方便些。” 说罢,郑雯在桌上翻开本子,也不看那几只石虎,提笔就开始写了起来。 李虎那张拓片和沈立石虎上的图符,是郑雯和父亲一起早就译出来了的,郑雯自己从郑家墓穴里取出的那只祖传石虎上面的图符她也已经了然于心。所以,她很快就在笔记本上写出了三组图语的译文― 李虎: 二三二二 洪水弥漫 虎族子孙 秘宫觐见 沈立: 金猴反手 暗渡伏流 先闯阴曹 再赴苍龙 郑雯: 满载旨酒 船行倒流 崖生嘉鱼 神穴挂壁 郑雯是每一张纸上写一组图符。她先标出石虎持有者的姓名,然后画出图符,最下面才写出译文。译文都是同一个体例,四字一句,四句一组。她写完一组,就撕下一张,递给一旁的七星老人。 老人接过,略一过目,又递给其他人传看。写完三张后,郑雯朝向前进要过他带来的那尊石虎,翻过虎身,仔细查看刻在腹部的那些图符。然后又依样描绘到纸上,凝神思索,不到一刻功夫,也译了出来― 向前进: 默行风洞 横攀百丈 直走龙门 斜上天梯 待大家都传看完以后,七星老人问道:“五只石虎,我们已经出现三只。李虎那只虽然暂时没有找到,但那上面的图符已经到了我们手中。现在郑雯翻译出了四组图符,怎么样?你们看出点名堂没有?” 大家互相望望,都摇了摇头。 郑雯说:“除了向前进刚刚带来这只,有三只石虎上的图符我是在几天前就已经译出来了的。这些字的表面意思,可以说人人都懂。但既是秘符,就肯定有没这么简单。我们要找到这些字符所隐藏的意义,恐怕一时很困难。” 老人若有所思地说:“祖先神的启示一再说,时刻已到,时间紧迫!这说明要求我们完成使命的时间节点是早就预定好了的,而且迫在眉睫,刻不容缓!那么,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时间节点。据我看,李虎这张图符是最关键的。它的后面两句,‘虎族子孙,秘宫觐见’其实就是一个指令。那前面两句是什么意思呢?‘2322’,这是几幅图语中唯一出现的一串数字。如果说时间紧迫,那这些数字是不是与祖先神预定的时间节点有关?” 几个年轻人听了七星老人这一席话,似乎觉得心里一阵亮堂。但思考一阵,却是不得要领,没人能够理出个头绪来。 沈立说:“古人记算时间,是以什么为标准?” “这就难说了。”郑雯说,“年、月、日、时,这些基本的记时单位,都是由古人发明的。” 李虎说:“应该说,时间越久远,选用的记时单位就越大,比如衡量地质年代就是用“纪”。但谜语中既然出现数字,那就应该有比较精确的导向作用,单位大了反而不行。我们折中一下,姑且以年为单位来试试,看看有没有解。” 郑雯咬着笔头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缓缓说道:“据史书明确记载,秦灭巴,换算为公元纪年,是在公元前316年,这应该是没有多大疑问的。316,加上眼下2006年,不正好是2322?!如果以年为计算单位的话,那这2322的意思,会不会指的就今年?” 郑雯按照自己思路边想边说,说到后面几句,她的声音已经激动得有些发抖了。其余几人听了,都不约而同睁大眼睛,均有恍然大悟之感,纷纷点头称是。 七星老人拈须而笑,点头说:“嗯,这有点意思了!接着后面这句,‘洪水弥漫’又是指的什么?” “这个……洪水二字应该是关键。”郑雯此时已打开思路,她顺着自己的思路,分析说,“今年虽然雨水不少,但并没有大的洪水记录。现在已经到了8月底、9月初了,强降雨发生的可能性已经不大。那么,洪水从何而来?” 第三十四章 破译密符〔2〕 向前进插话说:“要说洪水,那要看在什么地方。今年南方可是发生过大面积洪涝灾害的,造成了不少损失。” 李虎摇头说:“南方的洪水,可能与我们要找的目标关系不大。我们的思考范围,应该不离开长江流域,不离开三峡地区。” “嗯,长江……”郑雯喃喃说着,忽然一声惊呼,“我的天啊!” 大家都被她这突入其来的惊呼吓了一跳,不约而同问道:“怎么了?” 郑雯已为自己的发现激动得胀红了脸,她急切地说:“是三峡,三峡大坝!” 李虎猛地反应过来:“是大坝蓄水?” “对!”郑雯说,“据官方公布,从2006年9月20日22时起,三峡水库开始从135米水位向156米水位蓄水。我们对库区文物的抢救发掘也是以这个时间为截止日的。” 李虎说:“如果‘洪水弥漫’就是指的三峡大坝蓄水,所谓‘秘宫觐见’的截止日期,就应该是9月20日了?” 沈立说:“应该还有宽余吧!9月20日只是开始蓄水的时间。现在需要弄清楚的是,我们最终的任务是什么?要完成最后任务,我们具体需要做一些什么?有哪些具体的步骤需要去完成?完成每一个步骤需要具备哪些相应的条件?我们需要制定出一个在规定的时间节点之内完成任务的具体完整的行动方案。只有这样,才好计划使用好我们有限的时间。” 冰罢,沈立从包里取出一本大开本地图,翻到三峡地区的图页,铺展在茶桌上。几颗脑袋一下凑了陇来,都把眼睛盯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曲线上。 这是制作比较精细的地形图,小向瞅了几眼,不得要领,抬起头说:“我看哪,要把这些图语都弄明白了,我们的任务也就清楚了。(..info)” “那也不一定。”李虎说,“不过,弄懂图符的含义,这本身就是我们的任务之一。我们还是继续吧!第三句‘虎族子孙’大概无须去探究了,指的就是我们五人嘛。还有这最后一句,‘秘宫觐见’,这‘秘宫’是指什么?又在哪里?” 郑雯说:“‘秘宫’就是秘穴,某个隐秘的山洞吧。至于在什么地方,恐怕就隐藏在这些图语里。我们还是继续往下看吧,现在看沈立这组。” 沈立说:“‘暗渡伏流’,按这‘伏流’的安面意思,应该指的是地下河流吧!这样看来,我们得准备全套的洞穴探险设备,包括橡皮筏。至于什么‘金猴’、‘阴曹’,还有‘苍龙’,这都是非常明确的具像,恐怕要进入山洞后,身临其境,才能明白具体所指,从而作出判断。” “我认为沈立说得有理!”李虎说,“如果图语中充满了这样的具体细节,恐怕只有熟悉了具体的环境之后才会理解。如果现在我们想要强行破解,无异于闭门造车,反而可能将自己引入歧途。我觉得,郑雯这组图语,倒像是指引秘穴位置的。‘满载旨酒,船行倒流’,‘旨酒’是什么?是指美酒吗?” 说到这里,李虎用指头点在地图上的某一处,继续说:“根据有限有史料,巴国最著名的美酒就是‘巴乡清’了,其产地就在这里,今天的故陵。我们试想,从故陵装满了美酒,然后‘船行倒流’?这倒流船又是如何行驶的?这让我想起郑雯讲过的倒流河的故事。郑雯说,在远古时候,如果三峡堵塞,石芦河与大溪就会南向倒流,连通清江,为长江分洪。.info[]那么,这里的‘倒流河’,到底指的是哪一条呢?是石芦河还是大溪?‘旨酒’的产地是在故陵,而故陵正好又位于长滩河汇入长江处,今天的长滩河就是古时候的石芦河。我想,当年可能正好遇上三峡堵塞,巴王的船队便从故陵沿石芦河‘倒流’而上。接下来两句,‘崖生嘉鱼,神穴挂壁’,大概就是暗示秘穴的具体位置了。这可能要对石芦河沿河两岸地形地貌非常熟悉,才有可能根据这两句图语的暗示找到所谓的‘秘宫’。” 郑雯并不完全同意李虎的分析。她说:“在公元前316年,如果长江三峡有大的壅堵,应该是有史料记载的。据我所知,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这样的记载。再说,壅堵后的巴乡,也就是现今故陵,恐怕也已经成为一片水乡,酿不成‘巴乡清’了。” 一直在闭目沉思的七星老人,此时忽然睁开双眼,两只眸子精光四射。他说:“我认为李虎说得很有道理!‘船行倒流’不一定非要三峡壅堵才行,远古时候,法力深厚的巫师,运用禁咒术,也可以令河水倒流。‘巫’是巴人国教,在巴王身边,应该是有这样的巫师的,说不定巴王本人就具有这样的法力。后面两句,‘崖生嘉鱼,神穴挂壁’,应该就是指示秘宫具体位置了,极有可能就是石芦河边的某个山洞。所谓‘神穴挂壁’,难道洞口生在绝壁之上?‘崖生嘉鱼’,这鱼怎么会生在崖上?这组图语,确实是指引秘穴位置的,但令人费解!我们得从石芦河两岸的洞穴中去寻找。其中,石笋河这段应该是重点。” 几个年轻人听得怦然心动。郑雯问:“石笋河在哪?” 老人说:“从故陵注入长江的这条河,古称永谷水,现名石芦河。石笋河就是石芦河其中的一段,河谷深切,两岸峭壁如削,崖壁上溶洞密布。离此不远,你们来时见到山梁下边的这条峡谷,就与石笋河相通。” 这么说来,秘穴就在眼前? 几个年轻人禁不住站起身来,想要前去看个究竟。 “不用徒劳了!”老人笑着摇摇手说,“这里什么也看不到。我也只是猜测,到底是与不是,还需要你们亲自去搜寻、验证哩!” 几人复又坐下。 郑雯说:“还有向前进这组,看看能不能解。” 沈立说:“他这几句我看过,和我那组秘符内容差不多,大概都是洞内的路径提示,也只有身临其境才会明白。” “这么说来,”郑雯敲敲桌子说,“几组秘符中,唯一比较确定的就是李虎这组了。其余大部分内容,都还有待到现场去破解。” 老人满意地说:“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李虎这组秘符说明了时间和任务,郑雯这组秘符明确了大致方位,下一步的工作就相对要容易多了!” 李虎说:“还差一只石虎没有出现哦,那上面的秘符我们还不知道哩!” “不仅是只差一只啊!”老人说,“最关键的白虎我们还没拿到手哩!现在,你们的任务已经很明确了:第一步,先去神堂湾取回白虎;第二步,回到石笋河,寻找秘穴的入口。很简单的两个步骤,做起来恐怕是十分艰难的!每一步都是危机四伏,对你们的勇气、体力和技能都是十分严峻的挑战!先祖的遗命必须完成。你们都是虎族子孙,冥冥之中,先祖既然选择了你们,你们就别无选择了!现在,好好筹划筹划,要做好哪些准备工作!时间紧迫,你们要及早出发,越快越好!” 李虎不无担忧地说:“据说神堂湾被称为‘千古禁地’,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下去过。要去那里面取回一只石虎,这……能行吗?” 老人说:“被称为‘禁地’是不假,但也不是没人下去过,只是从没听说有人从那里面出来过!当年,我就曾经闯过神堂湾,半途而废了!不过,比起探寻秘穴,去神堂湾倒容易多了。冥冥之中这样安排,或许是有深意的。让你们先去神堂湾历练历练,再去钻山腹、探秘穴,就有水到渠成之功了。” 郑雯望着七星老人,好奇地问:“刚才您说,您……去过神堂湾?” 老人淡淡说道:“半途而废!几十年前的事了。” 一直无言的沈立,此时默默地从包里取出一只手提电脑。他配置的是能支持6个小时的高容电池,无线上网,野外使用极为方便。 李虎却担忧起另外的事情。他望望郑雯,又看看向前进,说:“白虎本由巴家保管。取回白虎,应该是我的职责!我看,没有必要大家都去吧!” 老人环顾着几个年轻人,沉思说:“你有责任感很不错。但要打开秘穴,五姓就是一个整体,缺一不可!让你们都去神堂湾,也算是一次必不可少的历练吧。如果没有神堂湾的历练,要直接去迷宫般的地下洞穴寻找巴王迷宫,对你们可就更难了!我看,这件事情虎子不用担忧,此次去神堂湾,我们有条件作好充分的准备,尽量做到有备无患,有惊无险!” 沈立头也不抬地盯着电脑说:“我们得尽量对神堂湾多做一些了解,才知道该做些什么准备。这里,有一些关于神堂湾的传说,大家看看吧!” 于是,几颗脑袋挤在一起,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第三十五章 灵异调查笔记 第三十五章灵异调查笔记 几个年轻人围着这块小小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名叫“灵异事件调查协会”的民间组织所做的有关神堂湾的调查笔记,里面用很客观的语言描述他们收集的一系列传说中的有关神堂湾的诡异事件。 新闻式语言所记述的客观事实,一桩一桩有序道来,让几个年轻人看得惊心动魄。向前进越看脸色越白,不由得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念了出来―― a)明末,永定区、九溪卫等地区瘟疫流行,湘西北土司区十室九空,尸枕荒野。俗传神堂湾有仙药可治瘟疫,有位年轻的郎中为了采到这种药,在两位武艺高强的土人护卫下,用绳子吊下神堂湾,结果,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三人神秘地消失在云雾深处…… b)清代同治年间,两个身怀绝技的猎人,身背弓箭,手持宝刀,结伴去神堂湾猎取珍禽异兽。二人结绳坠岩而下,至半山腰,就被里面阴森恐怖的景象吓住了:树藤交错,毒雾缭绕,阴风惨惨,怪声阵阵,一条寒光闪闪的巨蟒盘绕在一棵千年古树上。二人丢下弓箭、宝刀,夺路逃窜。后来,二人变得痴痴呆呆,满口胡言,不久都患了恶病,抱憾而死。 c)20世纪50年代中期,山外几位猎手追赶一头野猪,野猪负伤奔命,不慎滚下神堂湾。一猎手自告奋勇下湾拾取猎物,他以绳系腰,缒到第五级台阶(传说有九级台阶),累得实在不行,就坐在一根长满青苔的枯树上抽旱烟歇息。一袋烟罢,准备起身,顺手在树干上磕碰竹烟袋,不料树干慢慢移动。猎手大惊,细一瞧,原来坐的是一条桶粗的蟒蛇!猎手当即吓哑,回家三天后暴亡。临死,发高烧,说胡话,歇斯底里大喊:“蟒蛇!蟒蛇!”脸形极为恐怖。 d)解放初期,曾有苏联科学家在一队解放军的陪护下下神堂湾,但至今都没有再回来。 e)70年代末,一支解放军探险队,带着冲锋枪,牵着军犬,进军神堂湾。当他们下到第三级石阶,只见苔深留兽迹,水滑凝龙涎,枯叶三尺厚,蜈蚣遍地游。突然,一白色怪物从古林中飞窜而出,吓慌的战士情急走火,恰巧瞎鸡碰到米,将白物击毙,原来是一只30多斤的大白鼠!此时,军犬狂吠不止,躁动不安,几个惊魂未定的战士,只好慌忙而返。 f)1982年夏,一位本土作家为了收集民间文学资料,邀同仁四人闯荡神堂湾。他们逆十里画廊而上,取道枝儿湾,欲从南侧峡谷进神堂湾。一行人刚接近谷口,忽然雷雨大作,毒虫从枯叶内四散而出,众人淋成个落汤鸡,折身狼狈撤回。一个月后,他们再次依原路去探险,亦遇雷雨失败而归。此事至今仍令他们不得其解:刚才明明还是骄阳似火,为何突然暴雨倾盆?难道有种未可知的力量在黑暗中阻拦作梗? g)1986年夏,北京一位摄影记者在向导的引导下,欲拍出神堂湾的内部奥秘,便系绳下吊,刚吊下几米,忽听湾中传来马嘶人吼的声音,紧接着阴云浓合,狂雨如注,记者吓得魂不附体,发誓再不到神堂湾拍片。至今,张家界风景照片千万张,就是找不出一张提示神堂湾内幕的照片。 o)80年代末,一位教授率几个弟子亦从枝儿湾入山,快到神堂湾峡口时,忽然一阵阴风袭来,教授昏然倒地。弟子急架着教授,慌不择路连滚带爬逃下山来……同年,农垦部门派出一支装备精良的考察队,试图揭开神堂湾之谜,他们历尽千辛万苦,依然无法接近湾底,只好中途而返…… p)最近的是1991年到1994年,分别下去了3支探险队,1994年是一支由美国、日本、新加坡、德国组成的多国部队,成功到达谷底,但电子仪器莫名其妙统统失灵,全体探险队员以最快速度上来了,从此以后不再有人敢下去。 q)以上仅是部分传说,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探险者更是难计其数,他们甘冒奇险深入禁地,往往是为了种种不为世人知晓的神秘目的,其中最为神秘的恐怕要数巴王黄金权杖的传说了。据传说,谁能得到白虎,谁就能找到两千多年前神秘失踪的巴王权杖,从而获得巨大的权力和财富。据说,元末明初,号称向王天子的向大坤曾得到过一只石雕的白虎,但他并没得到传说中的权力与财富,最终兵败,率部跳下了神堂湾。有关巴王权杖的传说是真是假?自明代以来,无数舍命进入神堂湾的探险者,难道都是为了寻找那只白虎,以印证这个神秘的传说? 最后,这个调查报告用了一段颇有诗意的散文式文字作为结语―― “神堂湾,它既风姿绰约,又冷艳无情,恐怖中充满神奇怪诞,迷雾中隐藏杀机怨气。有人说,神堂湾是一个天然的大磁场,把当年向王天子与官军血战的嘶喊声录下来了,一遇到适当的气候条件便释放出来;又有人说,神堂湾整日弥漫不散的迷雾之所以夺命丢魂,那是瘴气所致,以至于千百年无人光顾,鬼晓得那里面到底有多少猛兽、恶蛇、毒虫。” 向前进小声读完这篇调查报告后,脸色更加惨白。他见其他三位同伴都面色凝重沉默不语,又望了望一旁目光一直盯着远处的七星老人,努力地平息着自己的心境,用微微要抖的声音怯怯说道:“我曾经听家乡一些老人在闲聊中说起过神堂湾的一些传闻,比起这篇比较详实的记录来,神秘缥缈的成份多些,但远不如这些记录惊险。当时听来,因为事不关己,不过当做天方夜谭,全没放到心上。但现在读了这个记录,真正是有些惊心动魄。所谓‘千古禁地’,果然是凶险无比啊!我们……就凭我们几个……当真是非去不可么?” 李虎伸手拍拍小向肩膀,宽慰说:“小向,不要过于担心!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准备充分,就一定能够成功的!你看这篇报告中,也还是有成功到达谷底,又全身而退的记录嘛!” 一直沉思不语的沈立点点头,冷静地说:“刚才七星老人要我们作好充分的精神准备和身体准备,我认为还应该加上科学的物质准备。现代探险技术已经非常发达,许多被列为禁区的地方都已经被人踏上足迹撕开了神秘面纱,我相信神堂湾也不会例外。我以前……也有过不少探险经历,对现代探险装备比较熟悉。装备和技术方面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准备。这一点,请你们尽可放心!” 七星老人此时捻须而笑,介绍说:“可能你们还不知道,沈立此前曾经当过十年特种兵,受苦过非常严格的特殊训练,去过很多神秘险恶的地方。曾经有一次,他不顾众人的反对,冒死将一位被认为是必死无疑的战友从绝境中救了回来。此去神堂湾,有他和你们在一起,我相信是能够克服任何艰难险阻的,不会有多大问题。” 几位年轻人听了这话,一起望着沈立。惊得目瞪口呆。就连沈立本人,也是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这七星老人何以了解自己的底细?!要知道,沈立多次执行特殊任务的经历,包括他本人都是要严格对外保密的。尤其是他刚刚说到的绝境救人一事,除了几个当事人,就只有特种部队的挡案记录了,外界人根本无从知晓。这个看似山里老农的七星老人,又是从何从何知道自己的经历? 向前进睁大眼睛,像看天外来客一样看着沈立,又用手摸摸他的臂膀,夸张地叫道:“哇噻,特种兵耶!难怪……” 郑雯上下打量着沈立,似笑非笑地说:”好哇,原来我感觉你很我诚俯,没想到是如此深藏不露。” 李虎一拳擂到沈立肩上,欣慰地说:“好,你是我们的队长了!“ 沈立眼睛一直望着七星老人,大惑不解地问道:“您……是从何得知……?” “呵呵,”老人淡淡笑道,“这可是我的职责所在啊!自从你打开了那只匣子,我就开始关注你的过去现在一举一动了。” 沈立闻言,更加心惊,张张嘴,却再也问不出什么话来。其余三人听了这话,也是十分讶异。几人都在心底对眼前这位神秘老人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来,谁都没有说话,同时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这时候,老人正色说道:“关于黄金权杖,是一个流传了两千多年的神秘传说。古往今来,不少野心家、枭雄、贪婪者,甚至还有外国人,都曾秘密打探过它的下落,搜寻者的足迹踏遍了长江三峡和武陵山区。但这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只是遵从先祖遗命,去寻找他们最后的归宿。去神堂湾取回白虎,只是我们任务的第一步。不管外界对神堂湾说得如何神秘、凶险,你们只要记住,能否成功进出,除了自身准备之外,时机和天意是至关重要的!这次,你们去完成先祖遗命,可谓应天顺时!” 郑雯不无担忧地说:“从这个什么灵异调查协会的记录看,神堂湾白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这么多年了,它还会在那里吗?!” “几百年来,的确有不少人为找到白虎不惜铤而走险。”老人沉思着说,“但我刚才说过,那都是逆天而动,注定不会成功的。” 李虎心中牵挂着另外的问题,他望着身材瘦小的七星老人,迫不及待地问道:“漆大大,给我们讲讲您当年闯神堂湾的经过吧。” “唉!”漆大大一声长叹,不堪回首地说,“那时候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又不明白自己身份,凭着一腔热血硬闯,几乎酿成大错啊!如果不是有先人及时指点,能够知难而退,还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呢!” 几个年轻人好奇心盛,都催促老人快讲。 老人抬头看看天色,又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长叹一声,缓缓说道:“那时候,我也是年轻气盛啊!……” 第三十六章 温家大院 第三十六章温家大院 在谋道镇,汪二麻子是个有名的人物。镇上人几乎从来没见他干过什么正经营生,但他却有本事在镇上盖起一座三层小楼房,让一家人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 他是个在家里呆不住的角色,一般很少住在镇上。前几天他在恩施遇见一个十分有钱的神秘人物,身边人都叫他“六哥”。六哥对古董有兴趣,要各路朋友帮他留意,特别是古董匣子、石雕虎形器,一有线索就给他电话,不管成交不成交,提供消息的朋友都会得到优厚的报酬。 汪二麻子也是运气来了,中午刚从恩施回来,就听说街上有个怪人在摊子上摆出了一个古董匣子。走去一看,果然是一古董,只是形状有些怪异,又没法打开。偏偏那摊主神秘莫测,古怪难惹,言语中,似乎还掌握了自己什么要命的把柄,无法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打电话叫来了六哥。没想到,财大气粗的六哥也居然被那人给耍了。好好一个古董,竟让一个学生娃儿分文不花就抱走了,实在让人想不通。 六哥倒是十分豪爽,一出手就给了他两千,说是这线索很有价值。但六哥也咽不下这口恶气,决心要从那学生娃儿手中拿到这个匣子,无论花多大代价都在所不惜。 这天晚上,六哥和他的两个兄弟就住在汪二麻子家的三楼。那里的窗户正好对着温家大院,相隔不过百十米,中间隔着一棵高大的洋槐树,虽然树冠挡住了温家的楼房,但楼房下面那宽敞的庭院却是毫无遮拦,那里面人来人往看得清清楚楚。六哥的目标就是抱走匣子的那个眼镜学生,他们已经打探到他名叫向前进。 夜深时候,温家院子里的傩戏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六哥曾借此机会偷偷潜入温家大院,原打算趁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傩戏吸引,顺手牵羊取走那只让他牵心挂肺的古董匣子。他早已看到向前进正空着手在台下看戏,匣子一定放在楼上寝室里了。做这样的事情,对六哥来说原本是小菜一碟,但这次他却摔了跟斗,是结结实实摔在二楼平地上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额头上留下了一个青包。 六哥早就打探到向前进住在二楼的客房,而且是独自一间,他的两个男同学住在隔壁一间,温姑娘则和另一位女同学一起住在三楼自己的卧室里。温家楼房是比较简单的l形的结构,二楼的走廊原本并不复杂,六哥却在里面仿佛迷了路,穿去穿来始终没有找到向前进住的那个单间。就在他心里焦躁不耐之时,忽然脚下一虚,身体失去控制跌了出去,结结实实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咚”的一声,额头触地,让他眼冒金花,几乎昏厥过去。六哥不但练过功夫,法力也自不弱,这样的事情在以前是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他好不容易从地上爬了起来,气极败坏骂道:“真是闯你妈的鬼了!” 他揉着额头,突然想起,温家正在请神还愿,室内有鬼原也正常。于是伸手虚画了一道符,嘴里默念一通驱鬼咒。正要继续往前,忽听“啪”的一声,一件什么东西无故落到他的面前。仔细一看,竟是傩戏班的一个十分恐怖的无常面具。长长的舌头惨白的脸,吓得他赶紧转身逃走了。 六哥自作主张,原本是以为能够轻易取到匣子,想去给“大师”一个意外的惊喜,没想到在温家大院遇到古怪,出师不利,只好憋着一肚子气,乖乖按照“大师”吩咐:看好匣子,不要让它脱离视线。 虽然他们整夜轮流监视着,还是出了问题。 凌晨天还没有放亮的时候,六哥刚刚入睡不久,他的一位徒弟突然叫醒他说,傩戏班的中巴车刚刚开出温家大院,那上面好像还坐有其他人。 “看清楚了?”六哥一时睡意全无,急切地问道,“是向前进么?” 徒弟摇着头说:“路灯光线太暗,没有看清楚。” “车子开出多久了?朝什么方向?” “刚刚出去,往利川方向。” 六哥不敢大意,吩咐两个徒弟说:“你们把里面给我看好了!”然后亲自驾车追了出去。一直追出三十多公里,才在一个比较僻静的山湾里将那辆花花绿绿的中巴车拦住。他一眼就认出了白净斯文戴着眼镜的向前进,看见他怀中紧紧搂着一个包裹,十分肯定那里面就装着那只神秘的匣子。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掏出枪来,要以霹雳手段把人和匣子一起带了回去。那傩戏班驾驶员稍有反抗拖延,他便以高超枪技击碎对方一面后视镜,眼看车里两人受到到极大震慑,自己就要得手时,那杨仙姑鬼魅般地出现,一切都发生了逆转。 六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车里驾驶坐上,而车子则轮着躺在公路边沟里。他好不容易从驾驶室里爬了出来,看看时间,已经是八点过了。他慢慢回忆起先前的经历,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上人只是好奇地朝翻在边沟的车子看看,并没有人停下来帮助他。 明明自己车子横在公路中央,他却眼见那中巴车从公路上扬长而去,而自己车子又莫明其妙翻在边沟里了。杨仙姑鬼魅般的身影不时在他脑子里晃悠,让他不寒而栗。枪不去找了,车子也暂时不要了,他拦住一辆小客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谋道镇。他必须尽快见到“大师”。虽然向前进走得不知去向了,但杨仙姑还在,他们之间毫无顾问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只有“大师”,才是杨仙姑的对手。 谁知他刚向两个徒弟交待看好傩戏班的事情,“大师”竟意外地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那匣子呢?” 六哥惊出一身冷汗来,丝毫不敢隐瞒,将昨天夜里和今天一早将刚刚发生的一切诚惶诚恐地报告给了“大师”。 向万成听后,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大吃一惊。他一直隐隐怀疑的事情如今似乎得到证实了。如果说,真的还有人在暗中关注巴人石虎,觊觎黄金权杖,那就一定是杨仙姑了。看来,三十年过去,这杨仙姑不但法力愈加深厚,而且居然也染指到巴人石虎的秘密了。他想,真正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三十年前结下梁子,如今又成为竟争对手,看来这杨仙姑与自己缘份不浅啊!与此同时,他也在心中暗暗松下一口气来:杨仙姑毕竟不是自己暗中担忧的那位神秘人物。至少,如今的向万成不同于当年的谢立维了,他有把握不会败在她的手下。 黑鹰六号战战竟竟期待着的一场雷霆训教,竟然没有出现。按照“大师”的脾气,出现这类事情,轻则训戒,重则体罚,总之惩处是免不了的。但这次“大师”听完一切,沉呤良久,只是轻轻问了一句:“你确定杨仙姑还在这里?” 黑鹰六号脸色突然惨白,他确实无法肯定眼下杨仙姑还在温家大院,连忙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两个徒弟。 但两个徒弟只是茫然地摇着头,他们从天亮以来都没有见到过杨仙姑。六号面如死灰,彻底绝望了。但大师仍然没有发作,面色平静地问道:“傩坛班还在这里吗?” “还在!要明天才结束呢!今天是从下午三点开始。” “给我找一个能看见温家大院的清静地方。” “有!有!” 六哥立即让汪二麻子回避一下,偷偷对他说“老爷子要用房子”。汪二麻子远远看到“大师”派头,又见六哥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早已吓得手足无措。听六哥这样一说,马上领着妻儿躲到亲戚家去了。 六哥在三楼临窗放了椅子,安排“大师”坐好。房子虽然简陋,但视野不错,“大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才用十分严厉的口气对六号说道:“我在这里守着杨仙姑,你去寻找向前进和那中巴车!只要没从人间蒸发,就一定能够找到!去吧,越快越好。我等着你消息!” 下午两点多钟,六哥一无所获地回到“大师”身边,沮丧地汇报说:“向前进早晨留下一张便条,说家里有急事,要乘傩坛班的中巴车回恩施去。我们在恩施找到他家,他并没有回去,家里也没什么急事。他的同学上午曾给他打过电话,他电话关机,傩坛班的中巴车至今没有找到。本来,中巴车驾驶室两侧的玻璃的左侧后视镜都被我击坏,应该是到某个汽车修配厂作修理,但恩施利川两地修配厂都没发现。” “大师”两道浓眉抖了抖,问道:“你认为,杨仙姑为什么要带走向前进?又会把他藏到什么地方去?” 黑鹰六号摇摇头,没有作声。向万成露出沉思的表情,默默挥挥手,黑鹰六号暗中舒出一口气来,蹑手蹑脚退到一边去了。 哪知六号刚刚松了一口气,正在暗自庆幸,忽听“大师”吼道:“还愣着干啥?赶紧去查,天黑以前告诉我结果!” “是!” 六哥略一鞠躬,转身走了。 向万成有些烦躁。他起了身,倒背双手,在这间十来平方米的小房里来回踱步。长长的假发垂在肩上,随着步子有节奏地闪动着。 他此时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神秘匣子刚一出现,杨仙姑随后就到了这里,这肯定不是巧合!他想到郑教授的神秘死亡,如今这杨仙姑是明显介入其中了,而且很可能就是导致郑教授死亡的幕后黑手。 到底还有有多少人染指此事?他们对此事究竞知道有多少?…… 第三十七章 再度交手 第三十七章再度交手 这个时候,温家大院已是人声鼎沸,前来看傩戏的乡亲邻居已经把院子挤得满满的了。.info[] 随着一声响亮的锣响,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下来。不紧不慢的锣鼓声中,一个轻柔的女腔平平而起― 姜女坐在八仙台, 豪光闪闪洞门开…… 这声音一起,正在正在小房子里转着圈子的向万成猛的停下步子,心中惊喜交集,几步抢到窗前,朝对面的温家大院凝神望去。 空前看得清清楚楚。温家大院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正好出现一个身穿傩衣莲步轻移的慢妙身影。 那歌声随着锣鼓的节奏缓缓飘来,初听平淡无奇,却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神奇力量,让“大师”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受到震动。 向万成不禁左右望望,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黑鹰六号已带着他的手下执行任务去了,两名保镖守在外面,秘书小梁则留在威虎山庄。他感觉浑身不自在,却又说不出什么原因。只好站起身,又转着圈子踱起步来。 他知道,这是杨仙姑的声音,这声音中似有某种魔力。他踱着步子,希望能够集中精力思考眼前的局势。但这声音却似一条漂亮的毒蛇,紧紧地缠上自己,驱之不去,挥之不脱。这让“大师”益发焦躁起来。 他越是不想去听,柔美的唱腔在他耳中显得益发清晰― 瞒着爹娘来洗澡, 恰缘遇着范启良。 一身四体你观见, 这样羞耻如何当…… ―唱的是《姜女下池》。 向万成恍然醒悟,歌声中的魔力,竟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媚”与“荡”,柔滑的唱腔包裹着美轮美奂的嗓音,流水一般袭来,势不可挡。(..info)尤其这样的声音再配上孟姜女池溏裸浴,以及大胆泼辣逐爱求欢的唱词,更是让人想入非非。 《姜女下池》,几乎是傩坛祭祀中必不可少的一折傩戏,喜爱傩戏的向万成不知听过多少遍了。同样的唱词,同样的唱腔,他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感受。 放下架来把话讲, 范郎哥哥听端详。 奴家终身许配你, 请郎下树结成双…… 向万成自诩一生阅人无数,几多美妙女子尽收胯下,纵横床笫,演绎出无数男欢女爱的激情故事。但像这样骚入骨髓的媚荡声音,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此时,雄性动物最原始的欲望如烈火一般在他体内被点着了,熊熊燃烧起来,让他呼吸急促,燥热难当,难以自持。 他在狭小的室内急促地转了无数个圈子,然后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盘腿坐下,闭目调息,强行收摄如野马一般狂奔乱跳的心念。 不管你今年三十春, 只当青春少年人。 不管你胡子有多长, 胡子上面有蜂糖。 半夜三更打个碰, 好似裹衣溅酒缸。 我劝郎君接衣去, 快快与奴对成双…… 歌声一浪浪袭来,以至柔之力猛烈冲击着向万成刚刚筑起的理性堤岸,让他溃败如山,复又坠入心猿意马之境。 向万成长叹一声,额头冒出汗来。他烦乱地扯掉头上的发套,再次收摄心意,强行运起功来。他不停翕动双唇,从嘴里喷出一个个咒音。咒音疾如枪弹,迎着飘飞在空中如丝绸一般柔曼的歌声射去。 他感觉出,轻柔的歌声似乎毫无着力之处,他的咒语丝毫不起任何作用,射出的“枪弹”不知滑到哪里去了。 向万成明白,发出的咒语引起了对方的警觉,现在人家已处于高度防范之中。如果一击不成,不但二次难以奏效,甚至会遭人家反噬!他不敢懈怠,催动内力,加快节奏,强劲的咒语如机枪,似排炮,从窗口源源泻出! 效果出来了! 他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抗力,他已进入反攻! 震颤的空气中,先是清脆地响起两下轻而脆的“啪啪”声,接着一阵“咣咣啷啷”,窗玻璃无故破裂,碎了满地。随着玻璃的碎响声,向万成额头如针剌一般痛了一下。他伸手一摸,是一块如米粒大小的玻璃渣嵌在额头。在他取下这粒玻璃渣的同时,指头上也沾上了鲜红的血迹。 望着指头上的玻璃渣与血迹,向万成心中一片冰凉。这玻璃窗与自己咫尺相隔,离对方则有上百米,他明白,能让这粒玻璃射入自己额头,对方虽然取巧,实在是以十分深厚的内力为后盾的。他不明白,一个长年在傩戏台上走步唱腔的女流之辈,从何处练来这样一身惊人的功夫?!看来,从一开始,他就小觑了这个对手。如今箭在弦上,尚无决胜的把握啊! 歌声如潮,起伏跌宕,仍在奔流不息。向万成先让自己心静如水,然后竭力施为,隐隐感到自己已经占到上风,但对方所显示出的实力仍然深不可测。他不敢懈怠,加紧摧动内力,希望一鼓作气,巩固这点优势。正在这个时候,一句柔美的盈盈唱腔,似一条五彩斑斓美伦美焕的漂亮花蛇,觑准一个空隙,果断突破向万成设下的藩篱,溜滑地钻进了他的心里―― 我劝郎君接衣去, 快快与奴对成双…… 天下没有固若金汤的防范,向万成微露破绽即遭抢攻。对方这突入其来的温柔一击,令向万成猝不及防轰然倒地。但他反应也极为敏捷,柔美的唱腔刚入心室即被强力驱逐。就在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感觉将要陷落黑暗深渊的时候,他调动所有真气依靠强大的内力将自己提升起来,就地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盘腿入坐。 瞬间发生的这样一个小回合,已经让他受了内伤,嘴角渗出血丝来。他很快调匀气息,稳住阵脚。双方再次进入僵持状态。 向万成相信,对方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在自己第一波攻击的时候,对方同样猝不及防。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好吧,算上三十年前那回,这算是第二次交手了!三十年前,我谢立维惨败你手,这一回合呢,就算是个平手吧,总之还是你胜我败啊!那我们就继续吧,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此刻,向万成重又进入心静如水的稳定状态,但神色间依然带有几分狼狈。眼下双方势均力敌,但不可能长期僵持下去。他不停地翻动着两张嘴皮,圆圆的光头油光闪动、青筋毕露,额头渐渐挂满汗珠,嘴角溢出白沫来。 向万成在僵持中积蓄力量,悄然发动了新一轮的进攻。 窗外,明媚的阳光逐渐暗淡下去。天空中有浓厚的阴云在悄然积聚,翻翻滚滚,然后,平地卷起一阵疾风来。树叶沙沙作响,纸屑漫天飞舞。接着,一道强烈闪电,如一条耀眼的利鞭从空中猛然抽下,忽听“喀嚓”一声巨响,窗外那棵高大的洋槐树裂成两半,枝繁叶茂的树冠栽倒在温家大院高大的围墙里面去了。 大雨倾盆而下,歌声戛然而止! 温家大院里的兴致勃勃观看傩戏的观众被这突入其来的剧变吓得惊呼不已,瞬间乱成一团…… 向万成嘴角终于挂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大功告成!神秘的杨仙姑将不再神秘! 向万成长长舒出一口气来,缓缓站直身子,舒展着僵硬的四肢。此时,他已是浑身衣衫湿透,筋疲力尽了。 在两位保镖的搀扶下,向万成艰难地走下楼梯,钻进楼下的小车,乘着暮色骤雨,悄然离开谋道镇。 温家大院内,一折《姜女下池》让台下观众正看得如痴如醉,天气骤然变化,洋槐树突然间无故断裂,将众人从痴迷之中突然惊醒,随即在滂沱大雨中一片惊慌。 尤其是温老板本人,原本是喜得贵子,向傩公、傩娘还傩愿,一片至诚至孝,原是皆大欢喜之事,不想朗朗乾坤竟突显霹雳!不知是未如先祖心愿,还是惹恼了哪路神仙?!如此公然示警,到底是福是祸? 又见法力高强的杨仙姑突然停声罢唱,转过身,一撩舞台帘子,走入后堂去了。尽管温老板是见过不少场面的人,此时却是再也坐不住了。 他正要起身去后堂询问,忽听一声锣响,走出一个头戴花冠的男端公,一手执令旗,一手握宝剑,一身威武,在紧密急促的锣鼓声中,碎步走上祭台。只见那人几个圈子转下来,嘴里发出“咄”的一声,正面立定,宝剑向前一挥,朗声喝唱―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 断绝邪魔,辟除不祥! 然后转过身去,对傩公、傩母神位躬身礼拜,口中念念有词…… 这出戏让惴惴不安的温老板心下明白:原来是在邪魔在作祟! 这雨来得蹊跷,去得古怪。台上威武的男端公刚刚念完驱魔咒,天上乌云竟然瞬间散尽了,朗朗世界,又是红霞满天了。 台下观众见那男端公借神之力,驱魔辟邪见到效果,复又天清气爽,人们渐渐从惊骇紧张中安静下来,温老板也稳稳地坐住了。 与此同时,有人七手八脚在院坝里摆出了刀梯、刺床,傩坛班的人已赤足裸背站在一旁,一场精彩的傩技表演开始了…… 此时,杨仙姑独自躲进道具房,关上门,盘腿而坐,调息运功。只见她面色苍白,汗湿衣襟。 第三十八章 威虎山庄(1) 第三十八章威虎山庄 齐岳山拥有中国南方最大的山地草场。 夏季绿草茵茵、凉爽宜人,一片跑马放歌的草原风情,是避暑休闲的旅游胜地;冬季白雪皑皑、玉树琼枝,呈现出一派南国罕见的北国风光,又是体验冰雪世界的理想场所。 起伏的草场在318国道线两旁逶迤铺展,西临万州,东接利川,交通十分便利。所以,这里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度假山庄。昔日野兽出没的荒山野岭,如今成了现代都市人的休闲乐园,一年四季游人不断。 其中,规模最大、功能最齐的大概要数“威虎山庄”了。 威虎山庄貌如其名! 占地100余亩,服务项目一应俱全,设备设施极尽豪华。路边广告牌上蓝底白字印有醒目的说明,威虎山庄是由“香港威虎集团大陆旅游投资开发公司”投资上亿元开发建设的。这里,经常接待重庆、武汉等地的一些高规格的商务会议,不少有级别的官员、企业家也常来这里消暑赏雪、休假玩乐。虽然在这山上除游客外并无其他闲杂人等,这里仍是严格执行五星级酒店的保安标准,戒备森严。由于价格奇贵,一般游客都被山庄大门内那尊仰首啸天、比真虎还大的老虎铜像吓在门外。 山庄深处,峥嵘的石山后面,一片茂密的松林掩藏着一幢神秘的建筑,周围有铁栏围住,森严的大铁门上挂着一块“办公重地、谢绝参观”的蓝底白字铁牌,大门两旁各有一名身着黑色保安服的岗哨,二十四小时执勤。 这是“大师”向万成的又一处“行宫”。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黑尽,这幢别墅似的楼房里灯火通明。向万成正斜躺在会客厅宽大的沙发上,神情极为疲惫,显得相当虚弱。 黑鹰3号和6号表情凝重地侍立一旁,默不作声,显得有些惴惴不安。秘书小梁亲自为“大师”捧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他摇摇头,复又闭上了眼睛。自打“大师”从谋道镇回来,就一直这样躺着,一句话也没说。“大师”出现这样的情形,这是他们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他们从保膘口中陷隐约听说,“大师”刚刚在谋道镇与杨仙姑有过一场恶斗,曾闹出很大动静。杨仙姑这名字他们也是最近才听说起,除了吃过杨仙姑大亏的黑鹰6号,其他人并不知道杨仙姑有何厉害。此时看到“大师”如此情形,方知他们是遇上了真正强劲的厉害对手。 看样子,“大师”除了额头上有一个三角形的小创口,似乎并没有受到其它什么伤,只是体力消耗过甚,一时没有恢复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大师”坐直身子,在沙发上盘起腿来,搁在膝上的两只手掌各捏起一个法诀。作为徒弟的两个黑鹰见状暗暗吃惊,因为他们一眼就看出,“大师”这是在运功自疗了!――原来,他还受了内伤? 几人默默守在旁边,既不敢说话交谈,也不敢擅自离去。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大师”缓缓睁开眼来,瞟了一眼侍立一旁的两位黑鹰,十分平静地说:“是些什么情况,你们说说吧。” 身材高大的黑鹰3号,如一尊铁塔立在那里,那声音却显得清清朗朗。他说:“沈立是29号,也就是前天夜里,从他在黔江乡下的家里出发,开的是一辆三菱帕杰罗。我们估计是往齐岳山方向去了,但两天来一直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大师”阴沉着脸,对他的话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另一位。 黑鹰6号一身精悍,显得干脆利落。他精神抖擞地站在3号下方,见“大师将目光投向自己,连忙说道:“我们也找到了傩戏班的那辆中巴车,就停放在利川城内一家修车场里,是一辆空车,被击碎的玻璃和后视镜都已经重新装好,是昨天下午由那驾驶员一个人开到修车场去交待修理的,但驾驶员走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之前,中巴车或许是按照杨仙姑的安排专程送向前进去了什么地方,但我们无从查知。现在,除了那辆中巴车,驾驶员和向前进都不知踪影。” 黑鹰6号说起话来,并不像他长相那样干脆利落。“大师“听了,皱着眉头仍然没有说话。这时,秘书小梁也报告说:“谢天、谢地现在已经失去联系。和他们最后一次通电话是在上午8点钟,当时,他们正跟踪李虎和郑雯驶上了云利路……” “电话上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们只是说,李虎和郑雯上了云利路,他们开着车跟在后面。我问他们是不是清楚李虎他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他们说不晓得。你知道,谢天谢地原本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缠夹不清的……“ “云利路在什么地方?” “就是云阳至利川的二级路。不过这路现在正在扩修,还没完工,恐怕行驶有些困难。那以后,他们的电话就一直打不通,至今音讯全无。” “这就是说,根据谢天谢地提供的情况,李虎和郑雯今天正往利川方向赶去?” “是的。他们乘坐的是一辆猎豹越野。” “这么说来,”“大师”沉思着说,“我们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强劲的力道,似钢鞭抽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两位黑鹰面色苍白,答不上话来。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还是小梁最先发声。她说:“虽然眼前的线索暂时断了,但所有的线索都是朝着一个方向消失的。” “大师”心中一动,忙问:“什么方向?” “利川,或者齐岳山。这其实也明确了我们应该关注的范围!” “有道理!”“大师”说,“现在,我们只能以静制动了。杨仙姑被我施了哑咒,她会找上门来的。若能从她那里找到突破口,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正说着,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大师”疑惑地朝两位黑鹰看了看,黑鹰正要出去看看究竟,只见谢天、谢地二人,一前一后、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位神情尴尬的保镖,看样子是想拦住二人,竟被二人硬闯了进来。 谢天、谢地一脸一身,污泥斑斑,衣衫不整,甚至还有几处裂开了口子。谢地额头上一个大大的青包,谢天脸面上一道长长的血痕,神情萎顿,狼狈不堪。 “大师”尚未开口,小梁已是脸上挂霜,皱眉问道:“怎么这副模样就闯了进来?成何体统?!你们跟踪的人呢?” 谢天瞧了小梁一眼,见小梁正冷冷地盯着自己,脸“腾”地红了,神情慌乱地避开小梁目光,咽了咽口水,没有说出话来。 谢地直瞪着眼睛,粗声粗气说:“不见了。” “跟丢了?”小梁不禁提高了声音,“怎么回事?” “我们……” 一个保镖说:“不只人跟丢了,他们连车子也搞丢了,两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辆破摩托,总算是找到路径回来了。” 小梁又问:“你们车子呢?” 谢地仍是直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在沟里。” “到底怎么回事?” 谢地横了小梁一眼,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直望着“大师”,拍拍地板,嘟着嘴说:“我饿了!” 谢天也跟着坐到弟弟旁边,轻声说:“我们一直赶路,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先别忙问了。”“大师”罕见地笑了笑,和蔼地说,“先给他们弄点吃的喝的来,让他们边吃边说!” 原来,谢天谢地在火山峡眼睁睁看着李虎和郑雯的车子扬长而去,偏偏自己的车又斜歪在边沟里,两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车子只是纹丝不坳。想找几个帮忙的,偏偏这峡谷里连个人影儿也见不到。两人一气之下,用石块砸了自己的车,徒步沿着公路追了下去。谢天说:“就是走路,老子也能找到他们。他们的气味儿还在!尤其是姓郑那娘们身上的气味儿,三天都不会散!” 两人一直沿着峡谷走,那坑坑洼洼的路面原本也走不快,但他们心里憋着一股气,只管大步流星走去,随时不小心摔到地上,摔得鼻青脸肿也不肯哼一声,爬起来又走。就这样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峡谷渐渐开阔起来,前面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他们抬眼望去,看到一辆小型农用车正向他们开过来。 谢天脸上浮起一丝坏笑,望着谢地说:“妈个巴子!借这车用用?” “好啊!”谢地立即附合说,“总比老子走路快些!” 那车来到眼前,见两人站在路中间不肯让开,“吱”的一声停下车子,那驾驶员也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体恤衫,一张圆乎乎的脸显得慈眉善目,他探出头来望两人笑笑,问道:“两位大哥,是有什么事么?” “当然有事!”谢地说着走上前去一把将那驾驶员从车里扯出来,恶狠狠地说:“谢天谢地要借你车用用!” 第三十八章 威虎山庄(2) 那驾驶员生得瘦小,被人高手长的谢地提在手中正要丢到河里去,吓得叽哩哇啦直叫唤,谢天忽然笑着喊道:“喂喂,先不要弄死他,让我变个戏法。” 谢天走过来,装模作样地伸手在那驾驶员头上摸了摸,然后笑嘻嘻地对他说:“小兄弟,你到那边歇凉去,车子我们来开。” 那驾驶员如中邪一般,立时便不叫唤了,眼歪嘴斜地笑了笑,嘴角淌着口水,连连点头说:“好,好,歇凉去,歇凉去,你们开,你们开……” 一边说着,那驾驶员头也不回,便蹒跚着步子直直地朝前面走去。走出十多米后,又回过头来,咧嘴笑着,朝他们挥挥手,大声说:“大哥,你们慢走哈。” 谢地将农用车调过头来,两人一路哼着跑了调的小曲子,颠颠簸簸朝前面继续追去。追着追着,谢天忽然让谢地停下车来,他把头伸到车窗外面,努力地吸吸鼻孔,皱起眉头说:“不对头呀!” “怎么了?” “这路上,已经没有他们的气味儿了!” 谢地想了想,回忆说:“刚刚我们经过了一条岔道,他们莫不是从那里走了?” “妈个巴子咋不早说?倒回去看看!” 两人急急忙忙从原路返回,找到那个岔路口,谢天跳下车去,沿岔路走了一段,笑嘻嘻的走回来,说:“他们果然是朝这条道上走了。追上去!” 开上岔道不到两公里,两人忽然看见早上李虎坐的那辆越野车正迎面开来,大喜过望,连忙把车子横在路上,等越野车来到眼前“吱”的一声刹住,两人才跳下车去,一边一个围住越野车,却发现里面只有驾驶员一个人。 谢地“咦”了一声,怦的拉开车门,恶声问道:“你车上人呢?” 越野车驾驶员早上曾在山火峡中隔着一段距离见到过这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怪物,因为特征鲜明,所以印像深刻,此时见他们突然从一车农用车上跳下来,早已瞠目结舌,又见他们一脸凶相来者不善地围上了自己,惊说:“你……你们……” “什么你们我们,”谢地凶霸霸地说,“我问你车上那一男一女丙个人呢?” “他……他们……” 谢地不等他说完,一把将他从车上拉下,又打开后车门,推搡着说:“上去坐好,带我们去找他们。(..info)” 驾驶员吓得面如土色,本能地反抗着。谢地抡起一只拳头,正要给他一个教训,忽见一道红影闪到眼前,还没来得及弄靖楚是怎么回事,驾驶员已脱离了自己的控制,紧接着是一张圆圆的小菩萨脸笑嘻嘻地展现在自己眼前。 谢地吃惊地认出,眼前这个身着红衫一脸福相的瘦小个子,正是一个小时前在火山峡被自己赶走的那个农用车驾驶员。谢地震惊之余,不由火冒三丈,大声斥责说:“奶奶个熊!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好好放你走了,怎么又跑了回来?找死么?!” 农用车驾驶员仿佛没有听见,满面笑容的仰起头来,伸出手要向谢地脑袋上摸去。谢地本能地让开脑袋,那人顺手便在他胸前抚了一下,笑嘻嘻地对他说:“小兄弟,你到那边歇凉去,车子我们来开。” 谢地脑袋里“嗡”的一声,便感觉如中邪法一般,面皮一片麻木,眼嘴也有些不听使唤了。 原本站在车子另一边的谢天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一旁,中风一般歪斜着眼嘴,淌着口水连连点头说:“好,好,歇凉去,歇凉去,你们开,你们开……” 谢天谢地便蹒跚着走到路边田埂上,如小学生一般规规矩矩坐了下来,口水滴哒地看着那农用车驾驶员将车子调了头,然后与那越野车一前一后扬长而去。 好一阵子过去后,谢天谢地兄弟二人如梦初醒,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然后异口同声说道:“怎么回事?我们的车子呢?” “妈个巴子!” “奶奶的熊!” 两人歪起脑壳回忆一阵子,渐渐明白刚才是遭人暗算了。这一明白过来,谢地便愤愤不平了,鼓起眼睛说:“妈个巴子的臭不要脸,我呸!明明是我们用过的手法。” 谢天翻翻白眼,摇头晃脑地说:“这就叫做什么……以其人之道,还那个什么之身,人家又还到我们身上了。明白么?” “那……那龟孙娘们儿养的,咋也会我们的法术?” 谢天摇摇头:“老子也不晓得!” 说罢,两人做做怪相,伸伸手脚,感觉面皮不再麻木,身体也灵活了,但仍然觉得浑身有些不对劲。谢天回到公路上,转着圈使劲吸着鼻子,大惊失色说:“奶奶的熊熊哎!我这鼻子失灵了?闻不到气味了?” 谢地见状,也从路边摘了一片树叶合在双掌之中,默颂了几句枯叶咒,然后打开一看,树叶仍是一片鲜绿。他又试了两次,对果还是一样,只好摇摇头,黯然道:“老子这边也不灵了。” 两人又试着演练种种曾经运用自如的小法术,一样都不灵了。 无可奈何之下,总算两人心智尚还明白,便拖着两条腿继续沿着那条岔路往前走去。他们仍然清楚自己的任务是要找到李虎和郑雯,而且也是朝着李虎和郑雯走的方向前进。但仅此而已,他们失去了“大师”教给他们的种种法术,也失去了进一步找到李虎和郑雯的线索。 半道上,他们遇到一辆不小心滑到边沟里的摩托车,两人用拳头将受伤的驾驶员打昏后,抢了那辆摩托车,一路碾转到了利川,再也不知道到何处去寻找李虎和郑雯了。两人走投无路,一片茫然。 谢天气极败坏跺着脚,咬牙切齿骂道:“你个臭不要脸娘们儿,等老子捉到你,我要把你……” 说虚有其表,他露出一脸坏笑,做出一个十分淫秽的动作来。 谢地鄙夷地看着他说:“老大,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在沦为乞丐之前,还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哼哼,既是到了利川,正好就回老家了!” “老家?” “威虎山庄!” 两人刚回到威虎山庄,两人听说“大师”也来到了这里,便不顾保膘的阻拦,呆头呆脑地硬闯进了大厅。 听完这段离奇的经历,“大师”心中极其震惊,对其中一个细节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他问道:“刚才你们说,正要把越野车驾驶员推到后坐上去的时候,那农用车驾驶员忽然来了,并且用你们对付他那法子,也让你们到一边歇凉去?” 两人连连点头:“就是!” 谢地这时仿佛气不打一处来,横眉瞪眼骂着说:“妈个巴子的,老子……我们毫无准备就着了他狗日的道儿,这龟孙娘们养的……” “那样一来,我教你们的法术怎么也失灵了?” “这个……”谢天谢地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是一片茫茫然。 谢地说:“这个,或许也是那龟孙娘们儿……” “好了。” “大师”挥挥手,让谢天谢地不要再说。他回头向黑鹰6号问道:“早上,你遇到杨仙姑的时候,是几点钟?” “大概,”黑鹰6号回忆说,“是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我在车里醒来的时候,是八点过一刻钟。” “那么,”“大师”又问,“谢天谢地他们发生这事又是几点钟?” 小梁回忆说:“从他们刚才叙述的情况看,估计是在九点到十点之间。” “嗯。”“大师”沉思着,仿佛自言自语说,“一个农用车驾驶员是不会有这样的本事的,他一定是被人利用了,是人家用借尸还魂之类的手法,借这驾驶员之手,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然后还顺便收去谢天谢地的一身法术。这个人如此诡谲难测,会不会就是杨仙姑呢?难道李虎和郑雯也被她收藏起来了?她会有这么大的神通么?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 “大师”越说声音越小,面色也越来越阴沉。在场所有人听了这一席话,都是面面相觑,不敢置言。 最后,“大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挥挥手说:“好了!你们都走吧,今天我也累了。谢天谢地也回去早点休息。” 谢天谢地二人闻言,向大师略一鞠躬,随即转过身,打着饱嗝,蹒跚而去。小梁望着他们走出门去的背影,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大师”惊问:“你笑什么?” 这一问,小梁忍俊不禁,笑得更加厉害了,“嘻嘻哈哈”弯下腰去,好半天才捧着肚皮直起身来,擦着眼泪说:“我……我是笑,是笑……刚才看到谢家兄弟时,突然想到‘造化弄人’这个词。” “嗯?”“大师”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你看谢天、谢地两个活宝,造化老人怎么就弄出这么一对普天之下绝无仅有的滑稽之作?”小梁说完,又笑得弯下腰去。 “大师”听了,脸色一沉,鼻孔里“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仿佛不胜倦意,摇摇晃晃朝卧室走去。小梁连忙止住笑,跟上去伸手扶着,趁机转移话题说:“现在,我们唯一可以指望的线索就是杨仙姑了?” “大师”默默点点头。 “要是她不来怎么办?” “哼哼,放心吧,她一定会来的!” 第三十九章 、黑洞神兵(1) 第三十九章、黑洞神兵 8月31日这天,李虎、郑雯、沈立和向前进,这原本天各一方素不相识的四位年轻人,因为神秘石雕虎形器的相继现世,阴差阳错陆续来到七星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七星老人的启发下,他们明白了自己“罗布巴”的身份,以及寻找巴王秘宫的神圣使命。而他们第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进入千古禁地神堂湾,去寻回六百多年前被向大坤抢走的白色石虎。当他们听说七星老人当年曾经闯过神堂湾,纷纷要求他讲讲自己的那段经历。 老人点点头说:“好吧,反正有些事情,也是要让你们知道的。” 七星老人在小桌边坐下,端起一碗金亮亮呈琥珀色的老荫茶水,“咕咕咕”的大口喝下,然后抹抹嘴,缓缓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讳莫如深的离奇身世经历。苍老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语调,却让几位年轻人听得目瞪口呆―― 你们已经知道我姓齐,先前也曾经有过一个名字,叫齐岳山。 不知为我起名的父亲是否有意,总之是与我们脚下这坐山同名了。现在想来,这大概也是一种天意吧。当初,我家先祖是因为齐岳山而得姓,如今我又复归齐岳山这名字,而且在这山上一住就是六十多年了,不但踏遍了齐岳山的每一道山岳沟壑,最终还将在这里完成家族使命,并埋骨于此。呵呵,扯远了啊。 不过,齐岳山这名字也只在我年轻时那段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里使用过。后来,当我隐居到这七星山上,这名字就渐渐被人淡忘了,连我自己也很少想起。 年轻时候,我也曾经是一名铁骨铮铮的军人。早年曾进入云南陆军讲武学堂学习,跟随蔡锷将军参加过著名的护国战争,后来又到黄埔军校做过军事教官。北伐时,我上前线,在第一军担任过少将师参谋长。(..info无弹窗广告)民国十六年,北伐胜利了,原本以为打倒了北洋军阀,天下从此太平,人民可以走上共和之路,安居乐业。哪里想到,胜利一方派系重重,主张不一,为了争权夺利又大打出手,自相残杀起来。 大权在握的蒋介石因为去过一次苏联,对共产主义心生反感,首先便要拿合作伙伴共产党开刀。而共产党被逼之下走上了武装反抗之路。于是,刚刚平静下来的局势,又重新陷入一片血雨腥风之中,我那时候读书这多,只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对政治不感兴趣,对主义之争更是一窍不通。只感觉前景暗淡,无所适从,于是心灰意冷地离开队伍,回到了鄂西家乡。那时候,家里尚有几亩薄田,我打算从此隐居乡里,只做一个诗书耕读的田舍翁,再也不问世事了。 我家就在湖北咸丰县的玄武山下,一个闭塞宁静的乡村乐园。 回家一看,在我离开家乡的这十多年里,家乡的局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小的时候,曾有过一位私塾老师,名叫王锡九。此人热衷功名,无奈考运不济,取得秀才以后,总是屡考屡败。后来苦读成疾,久治不愈,在心灰意冷、百无聊奈之中,上五谷坪普济寺游玩散心。在寺院僧人劝说下,他抽签拜神,求药治病。 那时候,五谷坪普济寺里供有一尊神像,人称张公夫子,又名白马将军。 清朝末年,鄂西地方防御薄弱,周边土匪常来烧杀掳掠,人民生命财产毫无保障。其时有一个姓张的湖南人,在利川做生意多年,颇有资财,被土匪谋财杀害了。此人生平耿直,疾恶如仇,交游广阔,乐善好施,在鄂西一带备受推崇,名头很响。他死后,当地人为了感念他的恩德,被当做正义之神,为他塑了像,供奉在普济寺内,尊之为张公夫子。同时又传有一匹白马,死后成神,和张公并驾齐驱,得一“白马将军”的尊号。从此以后,每遇土匪骚扰,四方乡民便自动持矛执戈,集合于张公夫子、白马将军神像前,听神的命令,齐心协力抵御土匪。 这王锡九本是仕途不济,在心灰意冷之际,听人劝说去求神治病,只不过是一种排遣之举,原也没作什么指望。在寺内住过一段时间,偶尔也去张公夫子神像前来一番顶礼膜拜。哪曾想,不久后,他那一身沉疴竟然不治而愈了。 王锡九欣喜之余,自是对“张公夫子”信奉不渝,带头出钱修庙,并号召各地信士弟子集资二万多吊,将普济寺修葺扩建一新,更名为精灵宫,自任总理。以后又修建了武圣宫、金霞宫,自称“三宫敕令总理”。 从此以后,王锡九摇身一变成了“三宫敕令总理”,人称王大仙,到处开坛宣讲,发展会众,定期组织庙会,接纳四方香客。 王锡九借神道以传圣教,预言祸福,调解纷纭,抗拒土匪,办理慈善。信士弟子遍及城乡,事无巨细,悉听命于神。到1911年清朝皇帝逊位之时,王锡九在鄂西地区已经是一言九鼎,俨然成为一方教主了。 那一年,我刚刚十九岁。耕田读书之余,每天苦练家传的先天功,也已经有了相当的功底火候。那时候身居僻壤,对外界世事一点不知。但因为读过一些书,懵懵懂懂的少年之心便有些不安份了,总想着要建功立业,报效天下。 有一天,王锡九在外宣讲圣教,路过我家,特意对我说:“而今天下局势未稳,新旧军阀各自为政。眼看狼烟四起,战乱只是早晚之事,不可避免。你风华正茂,文武双全,我看学文不如从武。我听说,云南有一所陆军讲武堂,是培养军事人才的新式学校,正好我有一位表兄在云南都督府做事,你可以去找他,想法进入讲武堂学习,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老师一番言语打动了我,于是,我带着他的推荐信,到云南都督府找到他表兄,顺利地成了一名讲武堂学员,并从此开始了我十多年的军旅生涯。 民国16年秋天,当我重归故里,发现王锡九在家乡着实干了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整个鄂西地区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控割据之下,成了他一言九鼎的家天下。 而民国政府的政令,在鄂西地区已经完全行不通了。 这王锡九的发迹,原来也是当时局势使然。 民国9年的时候,驻守鄂西的是靖国军陈绍基团。9月的一天,他派一位姓夏的参谋从利川带了30余枪兵来到黑洞。黑洞当时是乡民遇到匪患时的集合之地,有事时,便由乡民自选的团首负责招集。如今黑洞改名叫黄金洞,已经成为当地聚资敛财的旅游胜地了。当时,这姓夏的带着人枪奉命来到黑洞,要黑洞立马交军谷96石,军饷5840吊,否则以土匪论处。地方罗掘俱穷,哪里交得起? 当地团首刘清太、祝儒均等人无法可想,便上精灵宫请教极具人望的王锡九。王锡九趁机鼓动说:“怕啥!交不起就和他们拼了嘛!不交钱,坐牢上铁,那是没说的。奋力一拼呢,或有活路!” 于是,“三宫敕令总理”王锡九亲自开坛降神,假张公夫子之名降下神谕:“打不进,杀不进,杀匪者保,后退者不保,歪拿东西者不保。” 10月2日清晨,刘清太、祝儒均带领数十人,头缠青丝帕,身穿黑长衫,腰捆白布带,扎着半边月,半边胸脯膀子露在外面,喝下王锡九亲画的符水,手持梭标、大刀,口念“打不进,杀不进……”雄纠纠气昂昂,直捣夏参谋住处,击杀10余人,其余靖国军兵士四处逃散。 是役大获全胜,当地民心大振。 10月20日,王锡九在精灵宫召集会众,正式组织农民武装,保卫乡里。称有“神助”,“刀枪不入”,遂取名“神兵”,主张“打倒军阔,消灭棒匪,取消苛捐杂税”。 从此,王锡九的称号也改为“三宫敕令神兵总理”。神兵“寓兵于农”,有战事土炮一响,群众云集;战事一完,各自回家种地。鄂西地区,大多是巴人后裔土家族山民,都是忠勇重义的血性男儿。他们敬神信鬼,憨厚虔诚,又长期遭受军阀土匪欺压,早就积恨于心。所以王锡九借神教之名登高一呼,自然应者如云。自此以后,黑洞一带,家家都有人当神兵,人人都有梭标大刀。六、七年来,各路官军数度围剿,无一不是大败而逃。 于是,包括咸丰、利川、恩施、宣恩等县纷纷出现神兵组织,均以“三宫敕令神兵总理”王锡九的号令是听。整个鄂西地区,便完全掌控在神兵武装手里,俨然成了一个政教合一的独立王国。 这就是曾经轰动一时的“黑洞神兵”。 民国16年秋天,我刚回家不久,王锡九听到消息,立即派人传信,把我叫到五谷坪精灵宫,要我为他参赞军事。 黑洞位于恩施、咸丰、利川三县交界之处,是川鄂通道的必经之地。这里古木参天,怪石林立。洞口嵌在千仞绝壁上,洞内阔大幽深,如迷宫一般连环相套,险峻神秘,易守难攻。天然屏障加上里面机关重重,是神兵聚居习武、商议战事、抵御外敌的理想之地。 “神兵”以此为大本营,可谓万无一失。 当时军阀混战,自顾不暇,施鹤一带,山高地险,竟成一片相对稳定的真空地带,王锡九集神权与军权于一统,高居精灵宫,号令四方,一呼百诺,美滋滋地做起了“山皇帝”。我原本无心去作什么参赞,碍于老师颜面,打算在精灵宫盘桓几天后,依旧回家种地去。没想到,无意中听到一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 第三十九章 、黑洞神兵(2) 原来,王锡九不知从哪里探知到了巴人黄金权杖的传说,正在组织人马去神堂湾搜寻白虎。当时,我父母尚在,又有兄弟,加上长年戎马在外,并不知道家世来历。但黄金权杖的传说一直秘密流传在鄂西一带,却是早已有过耳闻。所以,我找到王锡九,直言相询,他也并不隐瞒,坦率说道:“方今天下大乱,群雄相逐,政见纷争,各持主义不一,正是有志男儿大展宏图之时。黄金权杖的传说虽然未经验证,我们不妨信其有。黑洞神兵如今根基已牢,若得权杖相助,岂非如虎添翼!你要真有兴趣,我正求之不得。以你的身手,我再请上神助,配以得力人手,大可去神堂湾一闯。” 神堂湾又名“神堂寨”,位于桑植县境内的天子山上。据说,天子山就是因“向王天子”向大坤而得名,至今那里还建有向王庙。神堂湾是一个半圆形深谷,四周悬崖峭壁,谷底深不可测,终日云雾弥漫。下神堂湾,仅有一条极为险峻的九级天梯可走,而每一级天梯仅能容下一只脚,当地人说:“下一级天梯丢一条魂!”。盆底中央有一个水潭,绿阴阴的,深不见底。站在崖边,会听见从湾内隐约传来的一阵阵鸣锣击鼓、人喊马嘶之声,似有千军万马正在鏖战。传说当年向大坤与明军作战,兵败天子山,走投无路,率残部跳下神堂湾,终不服气,所以天天操练人马,以图东山再起。 神堂湾里面到底有些什么,至今无人能知。所以神堂湾一直被视为武陵源的一处禁地,一个千古之迷。“宁过鬼门关,不下神堂湾”,这是一直在当地民间流传的一句话。 那一次,王锡九挑选了三个练过功夫的“神兵”随我同行,并为我们每人画了几道符咒,让我们带在身上,说是遇上危险取出焚化,即可化险为夷。 去到天子山,向当地百姓打听,人家听说我们是要去神堂湾,反应都很冷漠,没人愿意向我们提供情况。神堂湾是向王天子的栖身之所,是当地人心目中的一块圣地,他们不愿外人前去践踏,我们甚至连向导也找不到一个。在周围转悠了整整三天,才找到一道缺口,可向湾底俯瞰。所谓九级天梯,不过是九道极高的绝壁,每道绝壁间有一窄窄的平台可容歇脚。据说,九道绝壁加起来有一千多米高。我们沿缺口边缘的石缝摸索下行,从清晨走到正午,才下到第三级,却再也找不见路了。 我们去的时候正是深秋季节,天清气朗,阳光明媚,谷里一片宁静。 稍事休息,我们打算用绳子吊到下一级平台。刚刚准备完毕,忽然狂风大作,峡谷里飞沙走石,迷雾翻滚,天色很快阴暗下来。我们只好停下一切动作,倦缩在崖根下的角落里躲避空中飞舞的砂石。紧接着,谷底又传来阵阵怪异的啸声,隐隐杂有人喊马嘶。顷刻,更是大雨倾盆,咫尺之间,人影莫辨。我们伏在窄窄的平台上,一动也不敢动。山上冲下的洪水就从我们身旁的石缝里呼啸而下,不时有飞下的石子砸在我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稍停,天光渐开,我们连忙顺着原路返回。当我们一身湿漉漉的爬上顶部,发现天上一片晚霞烧得正旺。 晚上,我们想起带去的符咒,说不定会有止雨的法力。几人一摸,结果全被大雨淋成了纸浆。这场经历,可算是死里逃生,但并没有把我们吓倒。 第二天,太阳刚刚冒头,我们又一次出发了。尽管路径已经熟悉,我们仍然只下到了第三级。遭遇与昨天一模一样,就像重复放了一场电影,连动作都没有什么变化。 第三天还是如此。 但第三天我伏在平台上遭受暴雨洗刷的时候,却清清晰晰地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齐岳山快回去!你未授天意,去之无益!” 就这样,我们连闯三次,每次都被堵在第三级。那神秘的声音让我颇觉蹊跷,这话是专门针对我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同行三人,其他人都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神秘的声音让我警觉起来,已经决定不再下去了。 回到黑洞才知道,此前他们曾秘密派出过两班人马去探神堂湾,遭遇也和我们相差无几。事已至此,王锡九也无法可想,事情就这样搁了下来。 我既然早有去意,。留在黑洞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便向王锡九告辞。王锡九说:“看来,我这塘水是浅了啊,总归留不住你这条大鱼。不过,你得先陪我见一个人了再走。” “什么人?” 他神叨叨地说:“见了你就知道了。” 民国17年的12月初,王锡九聚齐大小头目,在精灵宫隆重接待的,不过是只身而来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我见他身材魁伟,走路大步流星,两目不怒自威,举止之间,气度非凡。正想此人大有来头,忽见他嘴上那一抹浓须,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是原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北伐时曾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又担任过共产党南昌起义总指挥的贺龙将军。北伐时,我们在武昌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几个月前,贺龙将军还在南昌叱咤风云,是共产党红色武装的核心领导人物。后来听说共产党南昌起义的队伍在往广东转移的路途中被蒋介石的军队打散了,不知为什么他在这个时候竟然出现在鄂西的大山之中。 我当时心想,贺龙独闯黑洞,必有深意。 他是由王锡九手下一个姓扬的头目领着来的。后来我才得知,那姓杨的头目名叫杨维藩,是中共施鹤地区的临时特委负责人。杨维藩在民国17年5月只身来到黑洞,被王锡久委任为“黑洞精灵宫神兵第一军第一路司令”,并赐神号“杨大仙”。在王锡九的支持下,杨维藩对黑洞神兵进行了两项大的改革。一项是组建常备队,让一部分神兵脱离生产,脱离家园,专门维护地方治安,成为常备武装。这些人克服了临时观念,注重练习武功,提高了战斗力。当时黑洞有两支常备队,100余人,一支由杨维藩领导,另一支由外号名叫铁拐李的李长清领导。 杨维藩对黑洞神兵进行的第二项改革,就是克服黑洞神兵忌用枪弹的排洋心理,大胆使用现代火器。两支常备队都配备了长短快枪,弥补了神兵武器装备落后的缺陷。 贺龙拜访王锡久,就是由杨维藩一手安排的。杨维藩领着贺龙,向王锡九介绍说:“这位是王建业王副官。” 贺龙爽朗大笑,补充说:“人称王胡子。” “哈哈,”王锡九离坐相迎,高兴地握着贺龙的手说,“你姓王,我也姓王,这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原来我们早就是一家人嘛!快快请坐!” 在王锡九与贺龙的交谈过程中,贺龙一眼看见我,稍一愣神,马上就掩饰过去了。我想他是认出我了,不过,他既没主动招呼,又是用的化名,我也不便认他。 王锡九见了贺龙的举止抱负,大为赏识,连叹相识太晚,极力劝他加入神兵,共谋大业,并许诺要把自己手中两股神兵先拨给他拖一段时间。我则暗暗揣摩,这贺龙乃是人中蛟龙,志在天下。他来到这里,即便一时龙困浅滩,恐怕也是不会加入黑洞神兵的,必定另有深谋。只是如此一来,王锡九这“山皇帝”怕是做不长久了。想到形势越来越复杂多变,前景变幻莫测,我去意更盛,再也无心呆在精灵宫了。 贺龙那次会见王锡久的结果,是吸收杨维藩、李长清两支常备队加入了他所创建的红四军,并编成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第三特科大队,由杨维藩任大队长。 我随后便辞别王锡九,回到了玄武山下的老家。哪知刚回到家里,就陷入一场莫明其妙的病灾。 民国18年初,咸丰县长以“串通共产红匪,骚扰乡里”为由,暗中收买王锡久手下一个名叫向修恕的神兵头目,趁王锡久不备,用利斧将其砍死。 黑洞神兵一时群龙无首,四分五裂,几近瓦解。民国20年,黑洞神兵四大团首之一,赫赫有名的少壮派头目庹万鹏,重振旗鼓,再倡神兵,当了黑洞神兵第二任总理,总部改设在水杉坪金霞宫。后来,这部分神兵随庹万鹏参加红军,被贺龙改编为红三军第七师。 我回到家里以后,贺龙曾经派人找到过我,竭力劝我加入红军。当时,我尚在病中,身体时冷时热,神智时清时醒。来人听我说话颠三倒四、不着边际,以为我是装疯卖傻,有意搪塞,此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一场大病过去后,我才知道是被“神选”了,成了一个“比兹卡”。有关巴人石虎的秘密,经过祖先神的不断启示,也渐渐明了于心。对于由我们巴氏家族保管、后来又陷落在神堂湾的这只白虎,便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那些年,我隐居在家乡,读书种田,表面上不问世事,暗中却一直在关注神堂湾的白虎。 我知道,尝试搜寻白虎的人不在少数,大多望而却步。但也有个别铤而走险的人,不得不防。我暗中追访,探知到一个名叫黑鹰的人,原来曾经是王锡九的得力助手,作过三宫禁卫的大统领,不但武功卓绝,一身法术更是出神入化。自黑洞神兵瓦解以后,他就没有干过别的,一心一意在寻找白虎。很可能当年王锡九得知白虎的信息,就是由他提供的。这个黑鹰,成了我的心腹之患。我开始暗中跟踪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自被“神选”以后,无论武功法术,我自信都不会逊色于他。所以,趁他有次进威虎山采药,我暗中跟踪到大山里面,径直向他说明,要他放弃对白虎的妄想,从此不准染指此事! 哪知他自恃神功,目中无人,猝然向我发难,被我一一化解,却仍不死心,妄干阴阳,企图用雷劈了我! 算来,这也是六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我年轻气盛,看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便借他之力,劈翻一棵大树,将他压成重伤,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后来,逼着他答应在那山上终老一生,运神咒将他囚禁在那里,解除了这个心腹之患。 从此以后,这几十年来,我一直认为再也没有人觊觎这个秘密了。但从你们的遭遇看来,这些年来,我在这山上也是坐井观天、孤陋寡闻啊!作为一个“比兹卡”,我完全丧失了应有的警觉,全然不知有一股神秘的势力正在暗中窥视着我们。而且,人家在暗,我们在明,这很可能会成为我们此次行动的最大威协啊…… 老人一气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面色冷峻,两眼望着悬挂在西边山头的那颗硕大的夕阳,久久无语。 几个年轻人被老人的离奇身世深深的震憾着,也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李虎首先回到了老人的思路,他说:“我家白虎上的秘符早就泄露出去了,9年前,曾有人拿到美国去找到著名的考古学家童恩正教授,求他破译。” 听到这话,老人双眉一跳,脱口问道:“有这种事情?确实吗?” “是的。”郑雯回答说,“童恩正教授是我父亲的导师,十多年前移民到了美国。发生这事时,正好我父亲也在美国访问学习。这件事情是童教授亲口对我父亲讲的,并且还把那幅只译了一半的图语交给了我的父亲。父亲怀疑,童教授就是为此而死的,估计是拿来图语那个神秘人物对他下了什么巫盅。而刚刚我父亲的突然去世,也很有可能与此有关。” 老人询问了整个事件的详细情况后,问:“那图语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呢?” 郑雯沉思说:“图语到底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具体情况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根据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分析,李虎家的秘符拓片一直封存在祖传密匣之中,是李虎首次打开,不可能外传出去。要追索其他泄露渠道的话,就只有一个答案了,那就是当年向大坤抢去白虎后,秘符被人拓或者是抄了下来,秘密流传到现在。” 老人闭目沉思一阵后说:“五只石虎是一个整体,秘符是分开铭刻的,即或有人得到一幅两幅,即或他们弄懂了那上面的意思,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 说罢,老人站起身来,两目精光闪烁,语气笃定地说:“不去管他们了!还是先商量一下你们去神堂湾应该作一些什么样的准备工作吧。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要找回白虎。如有可能,找到那些陶简更好。郑雯曾经大略看过从虎子带来的这部份图符拓片,猜测那些陶简上可能有巴国最后一段历史的详细记载,甚至有可能指明巴王秘宫的具体位置。记住:你们一行是五个人,四男一女,五人是一个整体,互帮互助,共进共退。呵呵,天色已经不早了,我这作主人的也该为你们准备晚饭了。” 第四十章 齐岳山 第四十章齐岳山 太阳和月亮在天上见面了。.info[] 万里碧空之上,泛出淡淡紫蓝色的西天悬挂着一枚红红的夕阳,一碧如青的东天则嵌着一弯淡淡的月牙。辽阔青天,不见一丝云彩。有几颗急性的星星最先从蓝天深处钻了出来,浮在轮廓模糊的东山顶上,羞羞答答的闪着眼睛。 几个年轻人披着一身金辉,沐浴着清冽的山风,围坐在小桌边。 李虎和小向看着沈立在一张纸片上专心地写着什么。郑雯好奇,起身跟着老人进了巨石下的小茅屋,她早就感觉有些饿了,想知道七星老人为她们准备什么样的晚餐。 这边坝子上,李虎和小向好奇地望着沈立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正想要看看清楚写了些什么,只见沈立自顾掏出一只手机来,打开早已关闭了的电源,然后拨了一串号码,放到耳边,“喂”了一声,十分认真地说道:“是的。你给我听好了,在解放碑大都会5楼有一家野外装备中心,我要你去那里给我采购一些东西。……对,野外生存装备,如果那里采购不齐,你再去两路口看看,那里也有几家户外用品商店。……你不要问太多,不折不扣照我说的做!……嗯,你先把纸笔找到,我说,你记……对,不得有一丝差错。听好了啊……悬挂式双人野营帐蓬,3个;能乘五人的充气像皮艇一只,记住,要配9。9hp的马达;头盔……丛林靴……冲锋衣裤……军用背包……” 此时,暮色渐浓,光线模糊起来,李虎从包里取出一只手电筒来,从旁边照着沈立手中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的纸片。沈立似乎用不着看纸片,对着电话继续说:“……对讲机……夜视镜……丛林刀……还要一柄猎斧……” 站在一旁的向前进听到这些罕见的物品名称,又是兴奋,又是害怕。.info[]一阵夜风吹来,他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悄悄拍拍李虎肩膀,伸了伸舌头,咕噜说:“这些什么东西……,有的可是闻所未闻哎,我的天啊!” 李虎抚抚他的后背,笑着安慰说:“不用害怕,就当是一次野营活动。” 沈立拿着手机不厌其烦地说着,显得既耐心又细心。他一遍又一遍地和对方核实采购清单,对个别对方听不懂的陌生名称作出简明扼要的解释,甚至会一笔一画告诉对方某个字该怎样写。直到对方听得准确明白、记录准确无误后,他又说:“我这事情非常紧急,十分重要!你得抽出专门时间去办,至少一天!钱,你先垫上。关健是要抓紧时间,明天上午10点钟以前,你必须将所有物品采购齐了。同时,你还得准备一辆汽车,不能要货车,那速度太慢,最好是一辆越野车。……对头。……好了!明天上午10点钟,我准时给你电话,告诉你送货地点。赶紧准备去吧!你听明白了?……要是误了事,我可饶不了你!” 这边沈立电话刚刚说完员话,郑雯和七星老人一前一后端着晚餐出来了。几个年轻人被一阵特别的香味勾得饥肠辘辘,未待他们放稳,就迫不及待地抢食起来。 晚餐是老人亲手准备的,非常简单,也就是嫩包谷粑粑,嫩包谷糊糊,菜呢,则是鲜黄瓜加腌制过的野生菌。看似素简,其实风味独特,非常爽口,而且营养丰富。 老人只象征性地吃了几口。朦胧月光下,他看着几位狼吞虎咽的年轻人,不禁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饭后,几人立在山梁上,欣喜地看见前方不远处竟然有一方波光粼粼的水池。在这样的高山绝顶,星光下的一汪碧波,足以让人胸襟大爽。几人不由自主来到池边,低头见到自己的身影在水中微微晃动。老人说,这是他利用山巅的一眼泉水,花了好几年的功夫才建成的一项工程。如今池中,已经有两尺多长的鲤鱼了。 他们立在池边,回过头来,再往前面看去,只见那七座独峰在一片银辉之下一览无遗,仿佛七支饱蘸浓墨的笔尖,朝天而立,正待大手挥毫,绘漫天画卷,写大块文章。 李虎扭头向老人问道:“漆大大,您‘七星老人’这名字,是因山而得吧。这山,不也叫七星山吗?” 老人指点着说:“你看,这山的排列,像不像一只勺子?” 一经这话提醒,再看去,果然不谬啊,七座翠绿山峰在一畴平野上列成一个惟妙惟肖的北斗七星阵。 李虎说:“造化神奇,真是巧夺天工啊!齐岳山又叫七曜山,大概与这有关吧?” “齐岳山就像一部大书,”老人说,“七星山不过是这书中一个小小细节。齐岳山属于大娄山的北端支脉,也可以说是巫山山脉的过江余脉,自重庆石柱进入湖北利川境内后,由西南向东北绵延,莽莽苍苍,恰似一道巍峨的城墙横亘西天,成为古时荆楚、巴蜀之间一道天然屏障,雄视天下。其间沟壑纵横,层峦叠嶂,《水经注》称其‘地密恶蛮,不可轻至’。自古有‘万里城墙’之称,成为军家攻防要隘。明末李自成余部,清代白莲教,包括1934年贺龙的红三军,都曾在此依山据守。 “齐岳山古名很多,不少人根据自己不同的理解往往给出不同的叫法。传说有古代道仙采集百草练长生不老丹,访遍天下名山,只在此山中采齐,所以俗称齐药山。在苍龙般矫健蜿蜒的山岭之上,有七座突兀而起的平头大山,错落有致,高耸入云,宛若北斗七星当空照耀,又有人将它们分别名为‘日、月、金、木、水、火、土’七峰,因此古人又称它七曜山。还有人形象地认为,那七个异峰突起的山包,犹似万马奔腾中翘楚而出的七只马头,因而又叫它七跃山。齐岳山的最初得名,大概也是因为这七座山包,被人叫做七岳山,后来才逐渐演变为齐岳山。” 李虎绕有兴致地说:“难怪有人说七曜山神秘莫测,这大‘七’之中又套小‘七’,繁复巧妙,似乎暗藏玄机。仔细想来,无论是自然世界,还是人类文化,这‘七’字总是以某种神奇的面貌频频出现。比如:北斗七星,彩虹七色,音乐七个音阶,每周七天,人死后有断七,二十八宿以七为基础,还有牛郎织女七七鹊桥相会,等等……” 向前进接嘴说:“啊,还有‘全真七子’、‘江南七怪’哩。” “呵呵,”李虎笑说,“你倒是个金庸迷。那么,这‘七’,到底蕴藏着什么玄机,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老人说:“古人认为,人的灵魂是天的一部份,变化多端的星空蕴藏着许许多多与人类密切相关的神秘信息。所以,古代的占星师,就是解读星空密码的人,具有显要的社会地位。无论东方人西方人都是如此。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七’其实是指阴阳与五行之和,这是道家所谓的‘道’或‘气’,也是儒家所谓的‘和’的状态。对普通人来讲,就是吉利吉祥、尊贵博大的意思,都与‘善’、‘美’有着密切的联系。” 正说着,郑雯忽然打了一个寒战,她抱起手臂说:“好冷!” 李虎说:“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坝子上去吧。” 回到茅屋前,李虎忙从包里取出一件备好的衣服给郑雯穿上。接着,向前进也抱住双臂说冷,沈立将自己身上的迷彩服脱下给他披上了。 齐山秋夜,真是夜凉如水。半个月亮悬在中天,满天星斗闪闪,不知名的鸟儿在梦中呢喃。朗朗清辉下,几个年轻人忽地都禁了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阵飒飒山风吹过,不见了七星老人的身影。 正疑惑间,忽听一个清晰的声音逆风而来―― “都过来吧!” 老人绰绰身影立在茅屋旁边招呼着。 几人如梦方醒,忙走过去。老人领着他们来到巨石后面,也不言语,径直朝石上走去,轻飘飘的身影冉冉升上,宛如驭风而行,瞬间便达石顶。夜色下,他们看不真切,不知石头表面有无攀援之处,那坡度,估计在七十度以上。石顶有朦胧月光映照,几人仰起头,只隐约看见一个蠕动着的小小黑点。 “这是干什么?”向前进打出一个长长的呵欠,揉揉眼睛,忍不住说,“这么晚了,难道是要我们去上面吹着山风睡觉?” 那声音,在夜风中有几分颤抖。李虎和沈立对望一眼,也不明所以。只听老人在上面说:“今天晚上,我得让你们做做功课!虎子先上来吧。” 那声音,仿佛自天外飘来,空旷邈远,却又清晰入耳。 李虎对几人说:“我先上去看看。”说罢,他试着攀了几步,发现巨石表面凹凸不平,多有着力之处,然后运起功夫,手脚并用,沿着巨石的斜坡,顺利地登上了石顶。刚上顶端,还没立稳脚步,老人出其不意挥出一掌,直向李虎胸上印来,李虎大吃一惊。 第四十一章 潜能之门〔1〕 第四十一章潜能之门 这时候,李虎刚刚一只脚跨上石台,另一只脚还虚在空中,立身未稳,忽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来不及转过什么念头,体内自然生出强劲的反弹之力,以抵御这突然而至的凌空袭击。 老人手掌与李虎胸部甫一接触,掌上力道欲吐未吐,随即收掌。只听他哈哈一笑,欣慰地说:“不错不错!看来,这些年你长进不小啊!” 李虎说:“没敢忘了您的教诲,每天坚持晨练一个时辰。” “什么时候?” “卯正。” “比之我当年,已是不遑多让了。只是,实际运用不足,要闯神堂湾,还差火候啊!” “所以,您让我们做功课?” “有备无患嘛!”老人说着拿出一根绳子,递给李虎说,“你用这个帮助两位小朋友上来,沈立这小子嘛,我看他自己能行。” 李虎丢下绳子,在上面立桩拉住。沈立下面帮助郑雯和向前进,将绳子拴在腰上,上面一把一把拉,下面一步一步爬,两人先后喘着气攀了上来。沈立无需绳索,果然轻轻松松就攀援上来了。 石顶是一个约有五六十平米的宽敞平台,站在这高高平台上,放眼望去,身比山高,心与天齐,仿佛伸手可摘星辰,不觉豪情油然而生。 七星老人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一路奔波,劳累一天,早就困倦不堪了。漆大大这山上虽然宽绰,却没地方安排你们睡觉。今晚,就请你们到这石台上面,漆大大为你们做一番调理,对于恢复你们的体力,比睡上一觉可要好多了。” 按照老人的安排,沈立、郑雯和向前进三人,面向东方,盘腿坐下。老人教他们掌握了最基本的呼吸吐纳导气方法,解释说:“等会儿我和虎子行功,会形成一个强大的气场,遍布四周。你们只管照我教的方法做去,别的什么也不要管,就如顺水行舟,随波就行。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小动物出现在你们周围,也不要去理会。” 然后,老人与虎子并排坐在三人身后,静心息念,行起功来。气机启动,渐入忘我之境,与星月山川融为一体,自身宇宙之场迅速向外扩展,笼罩四野。 李虎感觉自己迅速融入一片强大的气场,仿佛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小舟,从流飘荡,轻如鸿毛,恍恍惚惚,任意以之。恍惚之中,感觉群山逶迤着向后移去,山谷间有白亮亮的河水流淌,蜿蜒如玉带缠绕。间或飘过几片白云,然后是起伏的丘陵,广袤的原野。黄绿杂陈的田野间,房舍俨然,星罗棋布。不时有条块状的水域映照天光。 幽幽冥冥之中,出现一片水光环绕的三角地带,他看到水岸边耸立着巍峨的城墙,锯齿般的雉堞,翘檐如飞的望楼,还有守城士兵闪着青光的剑戢。越过一排排密匝匝的房舍,城池中央宽阔的广场上,密密的人群手持火把,照得广场一片通明。紧锣密鼓之声激越昂扬,排山倒海的欢呼响彻天宇。高高的土台上,香烟缭绕,两个戴着面具的人跳着奇怪的舞蹈。人们随着强烈的节奏扭动身躯,赤足踢跳,齐声高唱着古老的歌谣。台前脆伏两人,一动不动。随着台上舞者的一声断喝,两道寒光闪过,脆伏者人头滚落地上,两腔热血如喷泉射出,洒向高高的土台。有人捧了人头献上祭台,祭台上,一只石雕的白虎仰首啸天。欢呼再次响起,人群如痴如狂,气氛已达高潮。 继而,一阵清风吹过,城池、人群飘浮起来,瞬间烟消云散,复归一片幽冥。 开始,郑雯几人按照漆大大的指导,盘腿坐在巨石之巅,闭目凝神,欲入宁静之境。然而,他们全身裹在凛冽的夜风之中,阵阵寒意袭来,分心御寒,不免身躯微晃,意念涣散。直到漆大大与李虎二人布下的气场扩向四周,笼罩巨石,他们才渐渐感觉寒意消去,暖暖融融,如沐阳光。于是合目端坐,气沉丹田,心念专一。渐渐感觉宁静详和,通体舒泰,脸上泛出惬意的微笑。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后,向前进最先睁开了眼睛。他发现几人周围出现许多松鼠,有的在石上翻滚玩耍,相互嬉戏,有的伏在石上一动不动,端目如凝。更奇的是,他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竟然直立起来,面朝东方,合起两只前掌,如朝如拜。 向前进心念平和,并不觉得有何奇怪,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正觉好玩,忽见平台一角竟然还盘着一条斑谰巨蛇,正在那里昂首吐信,两只如豆小眼在月光下闪着青幽幽的冷光。他大吃一惊,几欲脱口惊呼而出。 此时,七星老人和李虎行功完毕,沈立和郑雯也相继睁开眼来。几个年轻人看见周围这些奇怪的动物,初时皆觉新奇有趣,及见巨蛇,都是惊疑不定。 老人安慰说:“你们不必害怕,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天天都随我练功哩。尤其这大蛇和这狐狸,已随我练功十多年了,从未间断过的。呵呵,它们长年吸天地精华,与日月同修,都已经有相当的功底了。” “它们还懂练功?”郑雯看着眼前这只一本正经的漂亮狐狸,惊奇地说道,“那岂不就是……传说中的狐狸精?” “呵呵,”老人笑道,“它也只是刚入门径哩,没有几百年功夫哪容易就成精!这看这些小东西,它们每天按时来到这里,从不间断,那是因为我们发出的气‘场’激发了这些动物的灵性,也就是你们通常说的潜能,使得它们如同上瘾不由自主向我们聚来。久而久之,它们在气‘场’的带动下,也学会了自行修练。”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这几个常年生活在都市之中的年轻人哪会相信动物还能自行修练? 郑雯将信将疑地说:“动物也有潜能么?” 老人说:“当然有啊,就和我们人一样,动物的潜能也是可以激发的。在古代,由于自然环境险恶,人类必须调动自身敏锐的机能,尽量与自然融为一体,达到天人合一的和谐境界,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遗憾的是,随着现代社会技术的进步,人类身体机能已逐步萎缩退化了。头脑越来越发达,精神越来越萎缩。科学技术,已经成为现代人唯一的信仰了,一旦离开对技术的依赖,人们就难以生存。表面上看,人类似乎依靠技术拓展了生存的领域,实际上是分裂了人与自然的关系。由于人类的自骄自傲,胆大妄为,对大自然实行毁灭性的肆意掠夺,已经使人类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窄了。对现时快乐和浅薄舒适的追求,更是让越来越多的人处于严重的病化状态。如你们几个这样的体质,由于身负千年注定的使命,本身即有其特殊之处,可谓天赋异禀,这在现代人之中是不多见的。刚才我以李虎自身的功力相助,布下这个特殊的气‘场’,然后以特殊的法门带功,现在你们的潜能之门已经打开了。由于你们自身即隐具神性,再按照此法自行修练,日久必见奇功。” 说到这里,老人回过头去,又问李虎:“虎子说说看,你今天和以往练功感觉有些什么不同?” 李虎还沉浸在刚才练功时见到的情景之中,尤其是那具供在神坛上的石雕白虎,让他暗暗心惊。还有那两颗滚落在地的人头以及颈子里喷射的热血,更是让他惊悚不已。他以难以名状的心情,向漆大大描述了那些如梦似幻的情景。 老人点头说:“很好!这说明,现在你的天目已经启动,突破了时空的禁锢。进一步修练,你就职可以调动心镜,看到过去未来的种种情境了。刚才你所见到的,很可能就是巴人先祖们举行人祭的场面。只是不知道你看到的那个地方,那些城墙、雉堞,还有望楼、广场,会不会就是巴人先祖们的最后一个都城――虎都江州呢?” 一旁的另外三个人,听着李虎与老人的对话,早已是目瞪口呆、惊心动魄,只听到自己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咚咚”直响,坐在那里动弹不得。 李虎问道:“难道,我刚刚见到的那些场面,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当然,”老人肯定地说,“我们所见到的一切景象都是真实的。由于时间观念扭曲了我们的思维,让我们总是陷于‘过去’、‘现在’、‘未来’这样的线性框架之中不能自拔。实际上,一个灵力发达的人,既没有空间的隔阻,也没有时间的限制。他可以依靠精神的力量,在广阔无边的世界里自由来往。所谓‘过去’、‘现在’、‘未来’这样的框架,对于灵力发达的人,是没有限制的。现在,我要再助你一臂之力,为你打开天眼。” 听得心惊的郑雯,忽然倾身悄悄对李虎耳语说:“漆大大这些话,多像是我父亲以前说的呀。” 老人却在一旁将郑雯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讶异地看看郑雯,正色说:“你父亲作为一个正统的知名学者,能够参透这样的道理,算是一个真正的智者了!” 郑雯问道:“刚才您说,要给李虎打开什么?天眼?” 第四十一章 潜能之门〔2〕 “所谓天眼,”老人解释说,“就是我刚才说的,能够突破时空限制的一种灵力。能看前世见今生,预知未然。在人脑百会穴之下,双眉之间,印堂之后深处,有一个状如松果的物体,就是所谓天眼了。这个,你们现在还看不到,等你们修练到一定程度,具有对内透视的能力时,就能看到了。当然,学过解剖的西医,也能看到这个。以李虎现在的功力,只差一步就能够打开天眼了。其实,人在四岁以前,天眼一直都是开着的,能够见到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人说,天眼是‘智慧之门’、‘灵魂之窗’。可惜的是,几乎所有人到了四岁以后,就天眼就渐渐闭合,堕落成浑浑噩噩的普通人了。” 李虎问道:“一些懂得巫术的人,自称能见到魂灵,与鬼神沟通,那是不是天眼?” 老人说:“一般巫师的灵力,都是通过‘神降’而获得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魂灵附体。由于鬼神没有肉体束缚和物体障碍,灵力异常活跃,一般都有不同程度的天眼。一旦成为被鬼神所寄托和依附的人,也就间接获得了鬼神所具有的天眼,能够通过鬼神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物。但严格说来,这还不是天眼,只能算是阴阳眼。天眼除了能够沟通鬼神外,还能够见到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件现象,也就是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真正的天眼,是要通过修练才能获得的,那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因为你们任务的特殊,我原打算通过‘开天目咒’的方法,从祖先神那里为你暂时借得一副天眼,以应对即将面临的险恶环境。结果我见识到你现有的功力,发现虽然尚差火候,但我助你一臂之力,或许能够更进一层,依靠你本身的功力成功打开天眼。来吧,我们现在就开始。” 此时,由于已经收功,平台上那些长毛和不长毛的不速之客早已走得干干净净。天空中仍是繁星闪烁。罡风阵阵,松涛声声。 不远处的水池映出一方蓝天,星月俱沉池底。 老人让另外三人继续盘腿打坐,谆谆教导说:“在我为李虎助力的这段时间里,你们继续依照我先前教的方法练习。首先要做的是守静聚性,观光止念。先静坐片刻,待身心入定后,意念止于眼前约二十公分处,似照似定,若有若无,不久会有白云现于目前,以意照于白光中,从微白而至浩白,从光小而至光大,从波动而至光定,从不圆而至光圆……。你们只管按此做去,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行,不要用意太急。” 这边,李虎复又盘膝坐好,老人为他讲过一翻冲关要诀之后,一双手掌抵上他的后背,两人同时用功。初时,李虎只觉暖洋洋的如沐春风,渐渐热力升高,头上冒出汗来。老人盘膝坐在李虎身后,不停地小声告诫说: “勿动勿惊,心归杳冥。” “不即不离,勿忘勿助。” “以真意领之,气不动我不动,气将动我先动。” 第一次,李虎借助老人之力,气流一撞直上乾顶,须臾化为甘露,深入任脉,但觉香甜满口,脑髓清定,响声隆隆,直达丹田。从此,八脉俱通。 二次冲关,将至玉枕时,忽觉气流中途岔道,如脱缰野马,不受意念控制。老人一觉李虎走火,及时叫声“息念散功”,让李虎休息片刻,调匀气息,又重新开始。 如是这般,直至第六次,李虎感觉那股灼热气流在百会之下左冲右突,终于闯开关窍,夺路而出,自两眉之间放出一道眩目的白光来。 李虎只觉脑袋一轻,所有压力随之一驱而散,四肢百胲一片舒坦。随即,眼前猛的放出万道金光,一阵眩目之后,但见霞光之下,雕梁画栋,花团锦族,梵音阵阵,人影绰绰,红袖轻舒,一派轻歌曼舞。 七星老人长长舒出一口气来,疲惫地说:“好了,大功告成!” 李虎缓缓睁开眼睛,感觉气足而定,双目炯炯有神。他回过身来,看着七星老人,轻声问道:“这就开了天眼了?” 老人闭目无言。只见他头上尚有热气冒出,面色苍白,汗迹斑斑。想是刚才为李虎运功冲关,大耗精力。此时,正盘腿而坐,闭目宁神,尚在调息恢复。再看郑雯三人,也同样盘腿而坐,对周围一切无知无闻,面色宁静安祥,自满自足,宛如熟睡的婴儿。 李虎自觉全身精气弥漫,不便去打扰他们。独自站到石台边,放眼望去,淡淡的天光已将夜色挤出视野,天空星月俱隐,远山露出粗犷的轮廓来。随着天光大白,地温回升,远处山谷间有淡淡薄雾缓缓浮起,田畴阡陌显得朦胧迷离。雾气越聚越浓,越漫越高,竟形成一派白茫茫的滔滔云海,将所有山间谷地充塞得满满当当。雾气浓而沉稳,凝滞不动。一座座钻出雾海的山峰竟似浮了起来,仿佛是从远古驶来的一艘艘舟船,相拥着停泊在今天的港湾。 东边云天相接处,羞答答的太阳先是探出半边脸来,看看没有动静,便大大方方钻出云层,喜气洋洋地洒出万道金光。脚下白雾被阳光搅得不安起来,开始蠕动、漫卷,如波涛汹涌;渐渐轻薄泛散,好似抽丝剥茧,丝丝缕缕冥于大化。山谷河流,终于在阳光之下露出真相来。 石台上,老人终于功行圆满,悄无声息来到李虎身边。李虎早已觉知漆大大气息到了身边,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又自顾陶醉着。 郑雯三人也相继睁开眼来,如梦初醒,陡然间看见天光大白,红霞满山,都感到说不出的欣慰喜乐,圆满自足。五人一起立在大石之巅,身披霞光,一时均无言语。 良久,老人方问:“在这大石顶上过了一夜,你们感觉如何?” 向前进伸胳膊踢腿,笑嘻嘻地说:“真是神奇也!昨夜临上这大石之前,我已是倦得直想睡他三天三夜。结果现在呢,这一夜只是在露天里坐了这么几个小时,反倒觉得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 老人一一打量眼前这几个年轻人,只见他们一个个英华内蕴,精神抖擞,满意地点点头,感慨说:“祖先神的安排真上天衣无缝啊!你们这几个,看似随意指点而来,其实都是良材美质,可雕可塑!不过,眼下你们也只刚刚打开了自身潜能之门,而且,还是在我和李虎发动的气场带动下,走了很大的捷径。现在,你们劳累一天后,只须按照此法打坐一个时辰,体力不只恢复如初,还会略有进益。此后,如果你们都能像虎子一样持之以恒,每天坚持一个时辰练习,日久必见功效。好了,现在该下去弄点东西犒劳犒劳我们的肚腹了。” 说罢,老人自顾转身走到石台另一端,两腿略屈,双臂一展,宛若雄鹰捕猎,腾空而下。李虎几人奔过望去,但见老人微屈的双腿只在斜斜的石壁上略略点了两点,便稳稳地落到了地上。直看得几个年轻人提心吊胆,娇舌不下。 沈立摇头叹息说:“真看不出,这是一个年过百岁的老将军!” “按他履历计算,”郑雯道,“漆大大可是跨过了三个世纪,年龄恐怕快到一百二十岁了。这可是人间罕见的超级寿星了!” 李虎说:“秉天地正气,吸日月精华,道法自然,或许正是漆大大的长寿之道吧!” “可是,”向前进一脸焦急地说,“我们该如何下去?站在这里,看看下面我都头晕。” “正好可以煅炼煅炼!”沈立说,“用绳子坠着,面对石壁,一步步攀援下去。小向和郑雯,你们两个谁先来?” 小向连忙往后一躲,指指郑雯说:“她先来!” 郑雯见了向前进那畏缩的熊样,卟吃一笑,说道:“好!我先来。” 随即,在沈立的指导下,郑雯将绳索系到腰上,由李虎把着,一翻身便下了石壁。站在后面的小向惊得“啊”了一声,然后紧紧抓住沈立的手臂,伸长脖子朝下望去,只见郑雯贴在石壁上,一步步向下攀去,显得毫无畏惧。 眼见郑雯顺利下到地面,小向仍是面色苍白,胆战心惊。轮到他时,先慢吞吞的系好绳子,再理理衣服,又扶扶眼镜,磨磨蹭蹭的半天不愿下去。沈立看得心焦,一把握住他腰间绳索,提起便向崖边放了下去,吓得小向悬在空中手脚乱舞,哇哇直叫,最终还是因为害怕而攀住了石壁,一步一步地下到地面去了。 剩下李虎和沈立,沈立问:“你先还是我先?” 李虎说:“你用绳子么?” “不要!” 李虎一把将绳子丢到下面,说:“我先来。”他回忆起漆大大夜间讲过的轻功提纵的行气要诀,跃跃欲试,想要如老人一般从石顶飞腾而下,数次目测,二十多米的高度,终究还是不敢。只好一步步向下攀去,开始尚有几分提心吊胆,渐渐摸出门径,石壁之上竟然如履平地。下到一半时,他到底忍不住了,心中一横,便腾身而起。正在下面仰头观望的郑雯,以为他失手摔下,吓得一声惊叫!十来米的高度,李虎只在石壁上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便稳稳当当地落地面,脸不红,心不跳,赢来了郑雯和小向的齐声喝彩。 再看沈立,简直就像一只猿猴,在石壁上游走自如,轻松落地。 第四十二章 穴居岁月 第四十二章穴居岁月 四人一起走进漆大大的小茅屋。(..info无弹窗广告)这远望矮小破旧的小茅屋,此刻走进里面,竟显得高大轩敞,光线明亮。原来,外面看见的草蓬,仅是一个屋檐,里面另有洞天,竟然是巨石下面天生的一个石穴。老人只在宽敞的洞口加上圆木垒就的墙壁和茅草结成的屋檐,便自成一房,宽敞明亮。木墙上挖有宽大的窗口,窗眉上装有展卷自如的草帘。再看室内,仅有一床一几一灶台,简洁、素净。 早餐所食仍和昨夜一样,只是多了两碟蜂蜜。老人介绍说这是在山上采集的野蜂蜜,清芬之中另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可算是山珍中的极品了。 他们早已被饭菜的香味勾起食欲,手麻脚利地将饭菜端到外面坝子里的小桌上,围坐一起,大口吃了起来。 正当几人吃得舔口咂嘴之时,李虎却想起另外一个问题。他望着巨石下面这间小茅屋,向老人问道:“漆大大,您在这个石洞里住了多长时间了?” “哎哟!这山中无甲子,我可记不大清楚了。”老人放下筷子,悠悠说道,“年轻时,这脑子里还不时有个时间概念,也能记住自己年龄岁数。后来山里住久了,只见春去春来,花落花开,循环往复,也就懒得去记算了。回想起来,大概是到了五十多岁时候吧,那时候,我刚刚在离这不远的恩施养好枪伤,无事可做,四处游荡时发现这个地方,一时心喜,便住了下来。现在算来,这一住,就是六十多年了啊!” 郑雯吃惊地说:“您还受到枪伤?” 李虎也睁大眼睛问道:“难道你……后来又上过前线?” “唉――” 老人一声长叹,然后说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来:“汉贼不两立,古有明训。华夷须严辨,春秋存义。生为军人,死为军魂……” 几个年轻人听了这样一段话,不由面面相觑。李虎忽然心中一动,惊问:“你参加过抗日战争?” “是啊,”老人回忆说,“生为军人,死为军魂。.info[]自北伐过后,我虽然一直在家种田,后来又成为‘比兹卡’,暗中关注着神堂湾的石虎。但国家有难,小家难全,是男儿就该挺身而出了。抗战前几年,我虽然时刻牵挂着前线,但还能在家里坐得住。到1941年,日本鬼子占领了宜昌,举国震动,我也再在家里呆不住了!这宜昌可是鄂西重镇,川中门户,日寇一旦突破三峡,川中便无险可守了。倘若失去天府之国这个大后方,那就是举国沦丧,恐怕再也无力抗战了。据说,当时的陪都重庆已经是一片混乱,蒋介石都打算迁到西康去了。我虽隐居在乡下,也不再年轻了,但作为军人,此刻却是再也坐不住了。我直接赶到前线部队,希望能够带领一个连队,去和日本鬼子撕杀,因为无职无衔,辗转数处,竟不能如愿。后来,我来到恩施的谭家坪,找到时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的陈诚,总算收留了我。陈诚和我是老相识了,黄浦时,他任炮兵教官,我是步兵教官,同事两年,算有袍泽之谊。但陈诚说我年纪大了,不让我去前线,只在他的参谋部为我设了一个虚职。我来到部队,原本是要上前线的,这整天在地图前晃来晃去,实在是憋得慌。后来到鄂西会战时,我不经请示强行跑到前线,到驻守石牌要塞的11师,总算和日本鬼子真刀真枪的干了几仗,即过瘾又解恨!” 听到这里,李虎不由心中一阵激荡,失声说道:“你参加了石牌保卫战?!” “是啊!”老人笑呵呵地说,“在你们现在的历史书上是怎样说的?” 李虎说:“我对抗战历史一直很感兴趣的。石牌保卫战在抗战史上非常有名,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中日双方在沿长江两岸500多公里的战场上,投下数十万军队,一场恶战绞杀了几万条年轻的生命,目的就是为了争夺一个名叫石牌的小山村。” “绞杀!”老人目光迷离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血肉纷飞的战场上,喃喃地说,“绞杀,你说得很准确!那是由嶙峋坚硬的石壁和横飞的钢铁构成的巨大的绞肉机,双方都把自己年轻的士兵往这机器里填塞,直到日本鬼子战败而逃……” 李虎轻声说:“我曾到石牌去过。.info[]那是长江南岸一个宁静优美的小山村,顺长江出西陵峡口不远,南岸一道突兀挺拔的石壁直向江心伸出,形成一个尖角,硬逼着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石牌村就在这个尖角上,成为据守长江天险的一道要塞。” “是啊。我是在战斗开始的前一天到达那里的,正赶上那位年轻将军举行的祭天仪式。” 李虎说:“十一师师长?是胡琏吧?” “是的。胡琏是黄浦四期的,虽不是我学生,知道我在黄浦任过教官,见到我仍以师礼相待。当时他是三十多岁的盛年,真是一员铁骨铮铮的虎将,他对天发誓的琅琅誓言,让我这年过五旬的老兵听了,也禁不住热血沸腾,直欲冲锋陷阵!所以,至今我还能记住那篇慷慨激昂铁骨铮铮的誓词啊……” “刚刚你说过的那一段话,就是胡琏将军的誓词吧?” “是啊,我今率堂堂之师,保卫我祖宗艰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顺,鬼伏神饮,决心至坚,誓死不渝……” “您亲自去了前线?” “胡琏见我一把年纪,并不同意!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自己上去了,当时正好有个连长牺牲了,我火线代理,如愿地领着这个连队,一直坚守到最后。到日军撤退时,这个连队只剩下9个伤员了,我自己也负了伤。” “后来,您怎么又离开了军队? “在恩施养伤时,我见到战报上正在大肆宣传鄂西大捷,石牌大捷,说是役灭敌两万五千,自损一万余。和我一起养伤的不少军官都受到了嘉奖,但他们对宣传的战果感到怀疑,议论纷纷说,我们自己的不少队伍都打得只剩几个人了,两军在狭窄的弹丸之地反复冲杀,都必须付出同等血肉的代价,我军与日本鬼子双方都是陈尸累累,敌我双方伤亡比例不可能如此悬殊。后来,我一直没有见到陈诚,问到司令部的一位长官,他只含糊地说,宣传上适当夸大战果,既为鼓舞民心士气,也为国际舆论需要。这就等于承认了他们战报上的数据是虚假的。我认为这对我们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士兵不公平,对倾力支持前线抗战的人民也不公平。我不是军队在编人员,枪伤好后,前方也没有什么大的战事,不久日本投降了,我便闲云野鹤四处游荡。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途经这里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石穴,更喜这里山高水长、明月清风,远离尘世纷扰,便在此结庐为家了。算来,这一住也是六十多年了啊!” 在老人讲述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时,几个年轻人都停下动作,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老人,全都忘记吃东西了。 直到老人讲完好一阵后,几人才回过神来。郑雯望望这个四壁徒空的石穴,又看着眼前这位神清气朗的瘦小老人,说道:“这些年来,您就一直住在这个远离人烟的山顶石窟里,过着原始人一样的穴居生活?” 老人呵呵笑道:“我们的祖先,当年夷水的虎族五姓,不就是从赤黑二穴中走出来的么!这是大自然为我们提供的栖身之所,正是一种天人合一的栖居方式哩!其实,我住过的洞穴不少呢,这方圆几百里之内,到处都留下过我的足迹。山泉野果,充饥解渴,洞穴石窟,就是流动的住所啊。” 李虎心念一动,问道:“您在这方圆几百里到处行走,是在寻找……我们要找的目标?” 老人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虽然猜测到先祖们的归宿地可能就在这范围内的某一个地方,但也明白盲目的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只是喜欢先祖们曾经生活过的这些山山水水,到处走走看看,熟悉熟悉。一旦石虎现世,咒语启动,也不至于蒙然不知所措了。” 听到这话,郑雯心中“格登”一下,突然想到自己死去的父亲,感到心中一阵绞痛,脸色竟然有些发青了。她不禁问道:“咒语?什么咒语?” “镌刻在石虎上的这些神秘的远古图符,其实上是当年祭师们刻下的一种咒语。散落各处的石虎之所以能在这个时候同时现世,你们这几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之所以能够聚到一起,除了祖先神的指引,关健还在于这咒语在冥冥中的神秘作用啊。” 几个年轻人听了这话,心中莫明其妙感到一阵寒意,不由自主朝四下望望,一时各想心事,谁都没有说出话来。在场几个人,除了李虎,因为有老祖宗遗书指令,一步一步走这里,似乎顺理成章。其余三人,到底是如何深信不疑走到这件看似荒诞不经的事情中来的,他们如今回想起来,也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李虎很快回过神来,找回前面的思路,向老人问道:“你对这一片区域的地形构造已经相当熟悉,再与石虎上的秘符相互印证,应该找到‘神穴’的位置吧?” 老人对此不置可否。他把目光望远处,叹息说:“这事没有这么简单啊。” “这么说来,”沈立揣测道,“您对‘神穴’所在,心中已经有底了?” “还需进一步考察吧。”老人摇摇头说,“你们去神堂湾期间,我也不会闲着的。等你们回来时,应该会有一个大致的方位了。你们吃好了么?” “啊?!”几人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还端着饭碗。接下来,都不言语了,一阵“呼呼啦啦”,很快风卷残云,将桌上锅里一扫而光。 正在这个时候,忽听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沈立猛的直起身来,警觉地说:“火铳?!” 紧接着,从平坝一角冒出一个人来,手里提着一杆长长的火铳,神情惊慌地朝这边猛跑过来。随着一阵奇怪而嘈杂的哼哼声,那人后面跟着跑来一群模样丑陋的凶猛动物,长长的尖嘴露出森森的獠牙,四蹄溅起滚滚的尘土,猛追着那人直向李虎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第四十三章 禁咒术 (1) 第四十三章禁咒术 “野猪!” 沈立这一声喊叫,既是惊诧,也是对身边同伴的一声警醒。随着叫喊,沈立猛的站起来,随手抄起刚刚还坐着的小木椅,迎着那群野猪跑了出去。 这一下变起仓促,刚吃完饭的几个人都是大吃一惊。李虎的反应也与沈立一样迅捷,他们两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动作。两人都是一般心思,都在一瞬间迎着凶猛的野猪飞跑出去,不但要解救那位手提火铳的猎人,更主要是保护着身后的七星老人和两个同伴。手中提着的那把小小木椅,是他们眼下唯一能够找到的武器了。 “吭哧吭哧“的哼哼声越来越大,蹄踏地面的“嗒嗒“声也越来越响,野猪离猎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猎人因为惊骇疲累而扭曲变形的脸也越来越清晰。眼看沈立李虎二人就要接近猎人、迎战野猪了,忽听七星老人喊道:“等一等,你们不必过去!” 沈立李虎二人闻言,脚下稍一迟缓,尚未停下,又听老人一声闷吼:“孽畜!还不赶快退去?!” 两人惊疑地立住脚步,不知老人这一声吼骂是对谁发出的,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却见那群野猪前腿猛地撑到地上,掀起厚厚的尘土,整整齐齐地立住步子,停止了追赶。 那猎人满头大汗奔到他们面前,也不敢停下,径直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李虎沈立二人惊奇地发现,那原本群凶猛残暴的野猪,此时竟然敛去其乖张暴戾之气,显出温顺柔弱的模样来。尤其是跑在前面的那头高大凶猛的雄性野猪,仿佛连身躯也缩小了许多。只见它们嘴里喘着热气,嘴角冒出白沫,颈背上如钢针一般怒张的鬃毛渐渐软塌下去,鼻孔里发出一串串哀鸣似的哼哼声,猥猥缩缩的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李虎两人正在惊疑不定,只听老人又叫道:“虎子,你们回来吧,现在没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野猪们垂头丧气一步步退到坝子边上,然后迅速转过身,翘起尾巴加快步伐逃进浓密的森林中去了。 李虎与沈立见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俩回到漆大大身边,李虎看着老人一张若无其事平静的脸,大惑不解地问道:“这个……刚才这野猪……到底怎么回事?” 还没待漆大大回答李虎的问话,那位尚还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猎人“咚”的摔掉长长的猎枪,“扑通”一下跪倒在李虎和沈立二人面前,双手作揖,连连说道:“多谢两位英雄救命!多谢两位英雄救命!你们见义勇为挺身而出拔刀本助……这个视死如归……” 李虎见状,忙伸手将猎人多地上强拉起来,语无轮次解释说:“嗨!你谢我们干什么?这个……根本就是……我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咋回事。” 那猎人看上去不到五十岁年纪,长得精精瘦瘦的,显得颇为干练。此刻他惊魂未定,汗渍未干,听了李虎这话,睁着一双莫明其妙的眼睛,望望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拍拍额头,十分后怕地说:“我的个天呐!这野味没有吃成,差点倒成了野猪的口粮了……” 七星老人望着那人,冷冷地问道:“我看你也不像是这附近人,怎么跑这儿打猎来了?” “嗨,”那人悔不当初地说,“我是到清水塘来走亲戚的,看他家有杆火铳,正好以前也玩过的,就一大早带了出来。原想到这山上打几只野鸡回去的,没想到这第一炮放出来,就引来一大群野猪……” “你原本不是在打野猪?” “我这多年没摸过枪了,哪敢去招惹野猪?我是刚好看到树梢有一只锦鸡,一炮轰去,没想到惊动了躲在旁边一群野猪,它们出其不意从树丛中拱出来,要不是我这腿长脚快……” “好了。”七星老人挥挥手,止住那人说,“既然捡回了这条性命,以后就不要再到这山上来打猎了。不然,下次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那人连连点头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只是……刚才你们……那些野猪,它们是怎么……怎么…。。” 老人指了指前面的茅屋,淡淡说道:“我在这山上住几十年了,这里所有的飞禽走兽、草木虫子,都是我的朋友。好了,我们这里还有事,你快走吧。” 那人惊奇地张大眼睛说:“难道它们……这些野猪……会听您……您的招呼?” 老人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他了。李虎见状,从地上捡起猎枪塞到那人手中,也催他快走。 那人从李虎手中接过猎枪,望望李虎,又望望沈立,嗫嚅道:“那么,你们……你们……” 郑雯笑着说:“我们是动物保护协会的自愿者,专程来上山来看望齐老先生,是与他探讨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经验的。正巧,我也是重庆晚报的记者,你刚才这番经历倒是颇有新闻价值的哟,说说看,你叫什么名字?” “哦哦,这个……嘿嘿……这个就不必了吧。”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下山的方向急急忙忙就走了。 老人冲着那人背影说:“回去把你那火铳当废铁卖了吧,它再也放不响了。” 也不知那人听没听见,只见他身影很快就消失到山岗下面去了。 那人走后,几个年轻人这才围到老人身边,刚才这凶险的一幕还令他们心有余悸,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老人一声喝令便让野猪乖乖退去的这份奇迹。 老人淡淡一笑,轻描淡写说道:“这没什么,不过是用了一点禁咒术。” “禁咒术?!” 几个年轻人对此闻所未闻,都张大惊诧的眼睛,等待老人的下文。谁知老人却说起了另外的事情来。 他说:“今天,你们就该出发了。昨天我听到沈立在电话中安排购买了不少野外生存装备,你们拥有这些现代高科技设备,比起我们当年,要强过百倍了。只是,神堂湾被称为千古禁地,自有它的神秘险恶之处,你们还要有充分的精神准备。自从传说向大坤率部跳下神堂湾以后,几百年来,不知又有多少人不小心坠入其中,或是为了种种神秘的目的舍命以赴。可以推测,那里面一定会有很多阴魂不散,怨气重重,仅凭你们年轻气盛,恐怕是没法化解的。尤其是现在,刚刚入秋,下面瘴气很浓,水也很多的。还有各种虫蛇猛兽,有毒植物。一旦下到谷底,还特别要注意下大雨涨洪水。” 沈立有些不以为然地说:“瘴气洪水、虫蛇猛兽,是应该刻意防范的。至于什么阴魂怨气,我不太相信!我在部队接受训练时,也曾经历过不少险恶场面,有一次甚至曾经独自一人在一片空旷的乱坟岗上呆过一夜,从来没有见到过什么鬼魂。” “呵呵,”老人笑道,“一般坟场,死者都是经过正经的葬礼,少有怨鬼。你是军人,阳火正旺,又有火器在身,普通小鬼避之犹恐不及,谁还敢前来惹你!但人死后有灵,这是真的。你的祖先曾经为你以梦传灵,这个你应该相信吧。甚至一些修练过的动物,死后也能成灵呢。你出身于现代化的特种部队,不相信有阴魂怨气也属正常。信则有,不信则无嘛!现在,我要教虎子掌握一些禁咒之法,这本是传自上古的一种禁术,本是属于巫术范畴,后来主要被中医吸收,用于治病救人了。在我国古代中医的典籍中,就曾有专门的篇幅论及禁术,古代国家医疗机构中也设有专门的咒禁师。儒、道、佛三教对于疾病治疗,都各有独特的咒禁术。禁咒的应用范围非常广泛,有入大疫不受传染、驱逐邪魅,禁虎豹蛇蜂、为人治病,乃至於禁水倒流、禁火熄灭等等。如果将咒和气结合起来运用,效果更为明验。刚才你们也见识到了,如此凶残暴戾的野猪,也被我用禁咒驱逐开了。你们此去神堂湾,凶险莫测,掌握一定的咒禁术,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虎子现在天眼已开,气功也已经有相当基础了,再学会一些咒禁诀法就免强可以运用了。” 李虎诧异道:“咒禁诀法?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你要……要教我学习……学习这种巫术?” “不要一说起巫术就是一副不齿的样子。”老人指责地看了李虎一眼,耐心说道,“巫术,其实是先民们的一种生活方式,或者说是一种古老信仰。远古时候,巫术就像现在你们玩的麻将一样,是家常便饭,人人都会两手的。黄帝、蚩尤,都可以算是顶级巫师。在黄帝蚩尤大战中,蚩尤作法请神下雨,黄帝则驱动旱神天女止雨。蚩尤斗法失败,于是被杀。黄帝蚩尤大战,就是典型的巫师斗法!这一战,可以说是‘惊天地、泣鬼神’吧。更重要的是,这一战决定了我们把自己称为‘炎黄子孙’而不是‘蚩尤子孙’。” 郑雯闻言,瞠目说:“呵呵,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谈怪论哎!我这历史也算学得不差,第一次听说我们‘炎黄子孙’这称号,居然是巫师斗法的结果。” 老人也是呵呵一笑,说:“你那所谓唯物主义历史观,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戏,我们今天不讨论历史。” “是啊,”李虎颇有兴致地说,“还是听漆大大给我们说说巫术吧。” 第四十三章 禁咒术 (2) 老人继续说道:“你们应该知道,巴人的老祖宗名叫巫咸,也是一个顶级巫师呢。(..info)巫,其实是人类黄金时代的一种天人合一的精神力量。只是后来人类智力发展了,原先与宇宙平等和谐的关系,渐渐演变为凌驾于自然之上,形成征服自然、掠夺自然的一种分裂状态。于是,技术发达起来,精神萎缩下去。曾经一度能作国家元首的巫师,后来逐步沦为卜、祝、史这样的下级爵位,再后来就干脆被逐出庙堂,流落民间了。但巫术在民间却一直是经久不衰的,因为它能让无权无势的普通老百姓趋利避害,除了能带来切切实实的现实利益之外,还能为人们提供一种宗教般的精神慰藉。即使在号称科学昌明的今天,在纯朴的乡村,在土著人那里,巫术仍是人们不愿舍弃的原始信仰。” 说罢,老人当即教了几套用途各异的基本诀法。 他对李虎说:“你要明白,现在你诀法在心,已经步入巫途,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就是一个小巫了。刚刚我是有针对性的教了你几套法诀,此去必有用处。眼下时间紧迫,你要随时随地,有空就练。尤其要注意如何将外在精微之气与自身化合、自身又如何在外力的作用下发生变化,从中摸索造化之妙,心领神会,这个是没人能教的,全靠你在运用中的自我领悟。一个巫师的超能力不外乎三种,一是自身的透视通灵能力,二是通灵后交的一些灵界朋友的帮助,三是冥冥中自然力量的支持。第三种力量才是决定性的,你目前还无法得到。但多行光明正义之事,冥冥之中自有正道力量暗中护持。” 李虎无言,当下默记功法不提。 这时老人站起身来,轻声对沈立说:“你跟我来一下。” 说罢老人径自向茅屋走了过去,沈立疑疑惑惑地望着老人背影,也跟了过去。 待沈立走进茅屋,老人谨慎地放下卷在门楣上的草帘,然后对他说:“因为你心中还不相信,所以现在任何灵力都加持不上。但你有一身正气,至刚至强的天地正气,在特种部队又练出一身过硬的本领,和他们一起,所以总能逢凶化吉的。不过,你身上有一隐疾,如不去除,可能会给你带来致命危险。” “隐疾?”沈立惊讶地说,“……我会有什么隐疾?” “你是不是以前受过伤?虽然当时治愈了,现在偶尔还会感到隐隐的疼痛?” 沈立开始不以为然,想了一想,不由大吃一惊。他想起一件事来,但这事极为隐秘,除了当事者之外,几乎无人知晓。几年前,他们在一处秘密军事基地接受特殊训练时,沈立不小心被硬物伤了睾丸,当时痛得昏了过去。醒来后已躺在医院里,被告之左边睾丸破碎了。当时依靠先进的医疗手段,四十天多后他便恢复如初。但就在去年,他连续几天执行任务,疲惫之中感到左边睾丸一阵隐痛。只一会儿就过去了,他并没在意。昨天上午在来七星山的路上,爬坡途中,他又曾感到过那种隐痛,仍是一会儿就过去了。那痛并不特别明显,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瞬间之事,仿佛只是记忆中的一个闪念,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似的。他也明白这是受过伤的缘故,但并不认为是什么隐疾,根本没当成多大回事。难道这样的事情,漆大大凭着一双肉眼也能看出来? “你受伤那地方,是人身阳气所聚,稍一闪失,就有蚁穴溃堤之险!”老人慈祥地说,“来吧!孩子,解开我看看。” 沈立初时犹在疑惑,待老人说出受伤的地方来,他已是心悦诚服深信不疑了,毫无抗拒地在老人面前解开了裤子。老人蹲下身去,用一只枯瘦的手掌轻轻托起他的睾丸,沈立立刻就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流自老人手上传出,让他如熏春风,如沐温泉。不一会儿,那温热之气渐渐升至小腹,传遍全身,沈立感觉十分舒服受用,不由得惬意地合上了眼睛。 不过三两分钟时间,听老人轻轻说声“好啦”,沈立感觉到,那股让人舒服惬意的温热气流已经退去。这时候他睁开眼来,十分羞愧地发现,下面那玩意儿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恬不知耻地翘了起来,气宇轩昂地表达着一个男人体内最隐秘的欲望。他慌忙整理好裤子,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 老人平静地说:“好了,现在没事了,你去吧。” 沈立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地来到外面,看看手表,已经9点过了。他见老人也随后走了过来,回头问道:“您说,我们是五人一个整体,缺一不可。可现在我们才到了四个,还有一个人什么时候到?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呵呵,”老人笑笑说,“你们的另一个同伴早就已经出发了,只是大概他自己尚不知道,今天在途中就会与你们会合的。你们不心为此担心,到时候自然会相见相识,水到渠成的。只是,你们现在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计划或者步骤?就这样直闯神堂湾么?” 沈立抬腕看了看时间,当着李虎几人说:“我想,我们必须要经过一定的训练,要确保每个成员都能够熟练使用现代野外生存装备,掌握最基本的野外生存技巧。但今天已经是9月1号了,时间不允许我们作更加充分的准备,一切都只能按紧急状态处理了!” “这样安排很好!”老人点头说,“我看这样吧,你们就作为一个执行特殊任务的小分队,由李虎任队长,沈立任副队长。重大事情两人商量后由李虎决断,沈立主要负责技术。如果情况特殊需分开行动,则你们两人各领一组,遇事各自临机决断!出发前,你们要作出一个基本的行动方案来!” 此言一出,大家一齐把目光投向李虎。李虎脸上微微一红,很快镇静下来,对沈立说道:“时间紧迫,我们必须马上出发!你负责技术和装备,现在装备既然已经落实,到哪里接收装备,哪里训练,训练多长时间,都由你来决定!” “好!”沈立说,“我有一辆越野车停放在柏杨坝,正好派上用场。我们第一步先到利川接装备。重庆到利川大概需要六至七个小时,下午四到五点可接到沈鹏运来的装备。在那以前,我们还要在利川购置一些食品和野外防护药品。接到装备后,今晚就到确定好的训练场地宿营。明天强化训练一天,后天就直奔天子山!现在的问题是:第一,第五个队员什么时候与我们会合?第二,训练场地选在哪里?” 老人听到两人有条不紊的安排,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的表情来。他回答沈立说:“今天之内,第五个队员一定会与你们会合的。至于训练场地,由利川向南,沿途悬崖峭壁到处都是,你们可以自己选定一处。” 说罢,老人打开手中一直拿着的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揭开里面一张黑色绸布,几人看见,大吃一惊。向前进忍不住叫了起来:“哇噻!这是金条么?!” 那张摊开的黑绸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根黄灿灿的金条,每根足有二十公分长。老人说:“这是我几十年前攒下的一点积蓄,想到有朝一日或许会用钱的。现在是时候了,你们拿去吧!” 几人互相望望,李虎说:“这金条您先还是留着吧!我这卡里还有些钱,这次行动开销大概也够了。沈立购装备的钱就从我这拿吧。” “不!”沈立说,“我也有些积蓄,应付眼前的支出还不成问题。” 郑雯重新将金条包好,塞到老人手中,说:“您收着!要是差钱,我也还能拿出一些,不会影响我们行动的。” 向前进两手一摊,说:“我可是穷光蛋一个,只能沾哥哥姐姐的光了。” 沈立伸手拍拍小向肩背,笑着说:“小弟,我们本是一体,就应不分你我!你这学生娃,只须胆子再大些就行了。” 老人说:“这金条我已存放几十年了,原是为你们准备的。现在我已这把年纪,还要它做什么!不过,你们既是有钱,我就先替你们保管着。你们还有什么事情吗?” 沈立再看看手表,10点还差5分,是时候了。他取出手机,打开电源,拨通了他侄儿沈鹏的电话:“……都准备好了?” 几人一齐盯着沈立的脸,想从他表情中读出对方准备的结果。但沈立脸上毫无表情,只听他说:“什么车?……好!到时叔会奖励你的!现在听着,你马上出发到利川,尽量争取下午四点钟赶到,最迟不能超过五点,我在利川等你!” 沈立挂掉电话,扫视众人一眼,说:“现在,我们出发?” 七星老人把手一挥,呵呵笑着说:“走吧!记住,今天是9月1号,时间你们一定要把握好!从神堂湾回来,还到这里集中。” 几人拿上背包,在老人带领下,经过那片碧汪汪的水池,登上一道山梁。立在山梁顶上,眼前陡然一空,视野一下子开阔无边了。只见起伏的山势从脚底如流如泄,一路下奔,跌入一片绿毯似的山间平坝之中。平坝后面,新的山峦又拨地而起,节节升高,形成一片气势磅礴的重岗叠峦,逶迤连天,最后被一片紫色氤氲的山岚化于无形。 平坝中,房舍连片,人烟稠密,一派繁荣景象。 老人指点说:“那里就是柏杨坝了,再往南去三十多公里,就是利川城。以前不通公路时,北边人去利川,都要途经柏杨坝。从这里下去,沿着这条羊肠小道,一个多小时就到柏杨坝了。老头子就送你们到这里吧!此去艰难险阻在所难免,相信你们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圆满归来!” 第四十四章 小孟姜杨仙姑(1) 第四十四章小孟姜杨仙姑 2006年9月1日晚,谋道镇温家大院内。[..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傩戏班临时道具房里,杨仙姑关上房门打坐运功足足花了一个时辰,脸上才渐渐恢复了血色,汗透的衣衫也被自身的体热烘干了。精神体力恢复过来了,但她多次尝试都没能解开对方所下的哑咒,嗓子仍然发不出声来!她明白,刚刚这一场恶斗下来,自己是遭人暗算了,而且是遇上了有生以来最为厉害的对头! 她不明白的是,这些年来自己虽然结怨不少,不时会遇上几个挑衅者,但都是同行内一些不守规矩的人。这些家伙或为色,或为财,大都遭到过她不轻不重的惩治。这些人在法力上虽然剑走偏锋各擅胜场,但功力平庸,自不量力,均不足与她抗衡。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甚至一度曾经认为除了神秘的七星老人外,天底下再无人能够与自己匹敌了! 但今天所遭遇到的这场突然袭击,其来势凶猛霸道,让她手忙脚乱间好不容易稳住阵脚击退对手,自己已是受伤不轻。尤其是被对方下了哑咒,自己竟然无法解开!很明显,对方留下这一手,是要逼着自己前去找他,其目的当然是要与自己来一场真枪实弹互不取巧的当面对决! 对方如此厉害的身手,突然之间从天而降,到底所为何来?! 这个时候,温家大院内的傩技表演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掌声、欢呼声一阵阵传来,气氛十分热烈。杨仙姑对自己的班底非常满意,这些人都是她同事多年的忠诚伙伴,或是亲自调教出来的贴心弟子。她相信,即便自己没有在场,他们也会竭尽全力支撑杨仙姑这块金字招牌,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让自己拆台难堪的! 眼下,她最首要的事情,是要找到神秘的对手,并弄情对方的真正实力。她起身在室内走了几圈,活动活动身子骨,然后重新打坐运功,凝神静气,将自己送入一种恍惚状态。不久,两眉间隐隐现出一团不住晃动的氤氲白光。慢慢止住晃动,那白光渐明渐强,其间显现出一团朦胧的影子。杨仙姑神守灵台,稳住那团影子,如调焦一般,让影子渐渐明朗清晰起来,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对手!那是一张陌生的狮子般的人脸,长发披肩,红光满面,鹰鼻阔嘴,浓眉大眼! 面对那双眼睛,杨仙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如鹰隼,似雄狮,阴狠凶猛,冷峻威严,自有一股煌煌霸气! 杨仙姑不敢退缩,她迎着那双眼,在冷静的审视中调适气度,挖掘自身所有能够与之相抗的能量,渐渐让体内的真气充溢圆满起来! 对方的眼睛也是不避不退,坦然相迎。她开始从那双眼中寻求自己需要的答案,她要弄清楚,对方攻击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此时,她自觉体内底蕴十足,目光渐渐犀利起来,变得咄咄逼人。但对方依旧冷峻坦然,让她感觉一拳击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她继续催动内力,目光如剑,直向对方眼仁深处刺去。 效果不错!她见到了对方的反应,那双冷峻的大眼睛明显地眨了一眨,眼神似乎有了变化。变得更加炯炯有神。显然,对方感觉到了来自杨仙姑强劲的攻势,在加强防范,但并没有发起反攻。 这是一种意志力的对垒,是以深厚的内力为后盾,一点讨巧的余地都没有。谁的内力不济,谁就将最先退缩逃避。而退缩的结果,很可能是致命的。所以寻常巫师斗法,根本不敢采用如此方式。 杨仙姑对自身功力充满信心!她知道这一开始便再无退路,早已作好持久迎战的准备。两人相持不过一柱香的工夫,杨仙姑渐渐发现,在对方那双眼睛深处,好像有某种东西燃烧起来。而且,这火焰从对方眼中喷出,似乎正向自己燃烧过来,她已明显地感受到一种温度,体内某处正在发热。奇怪的是,这是一种让人舒适的温度,舒适得不忍离开对方那眼神。 先前,是在意志力支撑下的坚守;现在,则是受到一股磁力的牵引。杨仙姑如浴温泉,渐渐沉湎其中,如痴如醉……她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喉头的哑疾。 不知过了多久,杨仙姑在一阵燥热之中猛然警醒!仿佛从温泉中探出头来,被一阵清风拂过,迷醉的意识在清清凉凉中睁开了眼睛。她意外地觉察到,自己正微张小口,娇喘吁吁,全身已是香汗淋淋,欲火大炽。 她猛地站起身来,极度的震惊与恐惧有如倾盆大雨当头浇下,熊熊欲火瞬间熄灭,随即全身如坠冰窖,瑟瑟地发起抖来! 对手神秘飘逸,法力深不可测啊! 一番剑拔弩张倾尽全力的较量,竟然出现了如此令人尷尬的结果!难道对手如此拼死亡命煞费苦心,就是为了贪图自己的美色? 几十年来,杨仙姑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道法深厚,功艺娴熟,从来都是她占据主动、掌控局势。男人一旦入彀,就如同鱼儿上了她的砧板,只有心甘情愿任其摆布的份儿。如今,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别人引入圈套,几乎毫无自控之力,竟要成成别人砧板上的鱼儿了。好在自己及时警醒,以霹雳手段掐熄欲念!否则,就真要任人罢布了。 “哼哼!”杨仙姑冷笑一声,“好啊,那咱们就来吧!” 杨仙姑在心里连连冷笑,脸上露出坚毅的表情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那一刻,她咬牙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那是她很久以来一直期待着的一个决定。此刻,当她终于作出这个决定时,心里一下子闪过很多念头。其中,一个久违的形像从她内心最柔软的深处浮了出来。那是一个她一直在刻意回避着的鲜活的身影,此刻频频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这是一个出生颇为蹊跷、却又天性活泼好动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出生在战乱年代,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是她母亲。但母亲在她不满两周岁时,就跟随国民党的一个团长走了,从此再无音讯。她被丢在沅江边一个僻静小乡村的外婆家时辰里,成了一个无爹无娘的孤儿。她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自幼便如男孩子一般顽皮好动。 六岁那年,她随着几个小孩儿一起去邻村看傩戏。那是一个路过的傩戏班,被村民临时凑钱留下,顺便演唱一场。台上唱的是《姜女下池》,她仗着个儿小,灵巧地从大人缝中挤到台前,被台上精彩的表演和唱腔吸引,小小年纪竟然听得如痴如醉。一个身穿戏服的大人被这小女孩儿的专注所吸引,在一旁默默观察良久,然后蹲到她旁边,笑眯眯地说:“小妹儿,台上唱得好不好听?” 小女孩点点头,大大方方地说:“好听。” 大人又问:“你想不想唱?” 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望望台上,又望着那人,摇头说:“我唱不来。” 大人呵呵笑着说:“既然小妹儿喜欢,我就教你吧。”然后轻轻哼出一句来—— 姜女坐在八仙台…… 小姑娘只是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默默地望着那大人,并不吭声。大人说:“跟着我唱呀!来,姜女坐在八仙台—” 小姑娘略一迟疑,便大大方方开了口:“姜女坐在八仙台—” 那稚嫩的童音清清亮亮,虽然吐字尚不清晰,那调子却显得波折婉转,有板有眼。那大人立即眉开眼笑,拍手说:“好好好!来,小妹儿,跟我来。” 那大人将她引到后台,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几粒花纸包着的糖,塞到小姑娘手里,直夸她是唱戏的好苗苗。台上一结束,那大人马上吩咐收拾道具,悄悄带上小姑娘就走了。 从此,她成了戏班里人人争相宠爱的小公主,好吃好喝好玩好穿的都尽着她,还纷纷教她走台唱戏。于是,她就跟着傩戏班四处漂泊流浪,从一开始就习以为常,从来没有哭着喊着要回家去。 这小女孩果然是块学戏的好坯子,无论动作唱腔,一学就会。七岁就开始登台唱戏,人们给她起名叫“小孟姜”,到八岁时已经是班子里的台柱子、远近闻名的小角儿了。 在她记忆中,那是一生最幸福快乐的几年时光。几年后,傩戏被禁止,傩戏班也解散了,她被当初领她那大人带回家去,仍时时教她唱戏,疼爱有加。 那大人知道她没有父母,一开始就哄着让她叫“爸爸”。这“爸”也是真心疼爱她,以致自己的亲生子女常常说他偏心。但毕竟不是亲生的,这“爸”最终还是露出了他禽兽的一面。十四岁那年的一天夜里,她在熟睡中被那年近五旬的“爸”强奸了。她在撕裂般的疼痛中醒来,震惊愤怒中给了那“爸”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爸”突然一膝盖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抡起两掌用力批自己脸颊,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做出禽兽不如之事,悔之莫及,以后再不敢了,只求她能原谅。 她没有哭泣,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脚踢开“爸”,连夜从那家逃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 小孟姜杨仙姑(2) 朦朦夜色中慌不择路,她闯进一片林子,迷了路,这才伏在一块大石上呜呜哭泣起来。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后来竟然在那石头上睡着了。 醒来时,但见月光满地,眼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正满面爱怜地看着她。她悚然一惊,“啊”的一声坐起来,发觉身上披着一件长襟衫,连忙取了下来。 对面老太婆说:“披着吧孩子,不要着了凉。” 小姑娘问:“你是谁?” “我无名无姓,你就叫我婆婆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呵呵,我也是路过这里,碰巧就看见了,这也是你我的缘分哩!我看得出,你刚刚受到过一场极大的伤害!……不要太过于伤心了孩子,这也是你命中注定的劫难。眼下,还有更大的劫难就要来了哩,而且是铺天盖地而来,很少有人能够幸免,连周围这些树木都无可避免要遭到毁灭之灾呀!你还是跟我走吧,孩子,让我们暂时躲开这个魔劫世界。” 小姑娘望着那一头在月光下闪着银辉的白发,二话没说,就跟着婆婆走了。 那婆婆看似老迈体弱,步履却显得轻盈矫健。她领着小姑娘一路翻山越岭进了深山,在一处隐秘的草庵中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五年! 五年中,那婆婆从未向她讲过自己的身世,却让她修习呼吸吐纳之功,而且严加督促,不让有一天松懈。小姑娘也从不多问,只是默默遵从照做。这小姑娘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修练进展十分迅速。 这山中日月枯燥寂寞,一老一少两人,却相处甚宜,将日子过得有条有理,紧凑充实。 五年过去了,她不但习得一身精妙气功,人也长成一个高高挑挑的大姑娘了。尽管麻布粗衣,也掩不住她婀娜动人的身姿与天仙般的容颜。姑娘仍是寡言少语,每天只知勤学苦练。姑娘练功时,婆婆往往对着她一看半天,欣慰之余,最后又总是禁不住摇头叹息。 有一天,婆婆将她叫到身边,微笑着说:“你跟我上山来,有多长时间了?” 姑娘想也没想,脱口而说:“五年。” “是啊,五年了,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好好说过一回话哩!”婆婆感慨说,“记得刚来时,你只有我的耳门子高,现在倒是我只有你的耳门子高了。孩子,你已经长大成人了!” “婆婆养育之恩,恩同再造,小孟姜没齿不忘!” “你这孩子,身世可怜,一生孽缘太多!唉,时也命也。我这里还有一些奇门遁甲之术,也一并授与你吧,以后好作防身之用。” 当下,婆婆说了一些口诀符咒,再讲解一番运用禁忌之类,姑娘都一一记住了。 最后,那婆婆爱怜地摸摸她的手,柔声说:“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从不打听我的身世来历。我也懒得告诉你了,不是不愿让你知道,实在是因为连我自己也已经想不起那些烟消云散的过往尘事了!你我五年之缘已尽,如今,山下的劫难已经基本过去,这山上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你想走就走吧!” 这姑娘一听,急红了脸,气恼地说道:“好端端的您怎么说出如此话来!我几时又想过要走了?这天下虽宽,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又能往哪里走呢?小孟姜当然是要在这里陪着您,和您一起过了!” 婆婆长长叹了口气,又说:“傻孩子,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这深山老林,只是你的暂避之所。你本是尘世中人,仍需回到尘世中去!只是以后前程艰难,你又心高性傲,万事需用一个‘忍’字,该圆缓的时候要懂得转弯!我还要告诉你,你这身世颇为神秘,此生恐怕还有特殊重负,切记不要辜负了!” 这一番话,姑娘更是听得心中诧异莫名,不解地说:“婆婆,您说的这些话,小孟姜听不明白!您能说得具体一些么?” 姑娘问完不闻应答,却见婆婆已垂下眼皮一动不动了。.info[]姑娘吓得头皮一炸,忙用手探她鼻息,发现婆婆已在这说话间毫无征候就溘然而逝了。 姑娘不胜悲痛,搂住婆婆痛哭一番,不得已将她葬了。又在草庵住了一段时间,到底耐不住山中寂寞,收拾了一个简陋的包裹,在婆婆坟前磕了几个头,便凄凄惶惶朝山下去了。 收拾包裹时,姑娘发现婆婆遗下的一本发黄的书册。在傩戏班学戏时,姑娘也曾粗略识得几个字,但对着这书册,东翻西翻,左看右看,终于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只是不忍丢弃,便随手放进了包裹。 这姑娘,便是后来的杨仙姑。 姑娘依着童年模糊的记忆,几经辗转,回到了沅江边幼时住过的小山村。 远远望见外婆家那两间简陋的小瓦房,仍是十多年前的模样,只是更显陈旧一些了。房前依然是一块干干净净的小院坝,院坝边的樱桃树长得更加高大了。她心中止不住一阵激动,童年零零星星的温暖记忆在这一瞬间鲜活起来。姑娘快步奔走过去,见门口坐着一位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她也来不及问讯,口中叫声“外婆”,便径直便朝屋里闯去。门口那妇女却伸手拦住了她,直问她要找谁。姑娘理直气壮说:“这是我外婆家!” “你外婆家?”那妇女上上下下打量她说,“我怎么不认识你?你外婆是哪个?” 姑娘却已说不出外婆的名字来,只隐约记得外公姓杨。这时,一些乡邻闻讯陆续聚了拢来,其中有人朝姑娘仔细打量一番,突然说道:“莫非你……你就是当年丢失了的香姑?” “香姑?”姑娘茫然地望着这位乡邻,似乎忆起自己童年时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名字,却又无法肯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据说,”那位乡邻继续说,“当年杨家未出嫁的女儿在家生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娃子。出生的时候,满室飘香,就给那娃儿取名叫香姑。后来,香姑长到五六岁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丢失了,再也没有找回来。” 她也依稀认出了一些乡亲的面容,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好像很久没吃过饱饭的样子。几经说明,才知道外婆家这房子,如今已经住上了别的人家。而外公外婆,已经在几年前发生的那场大饥荒中双双饿死了。 她听说,前几年政府搞了一场什么大炼钢铁的运动,农民不种粮食,却去砍树炼钢铁。结果是,几年下来,饿殍遍野,死人无数。全村活下来的人,只有不到六成。 “原来这样。”姑娘不禁流下泪来,默默想道,“这就是婆婆曾经说过的那场大劫难!”姑娘忆起外公外婆对自己的种种疼爱呵护,又想到满怀希望回到家乡,如今却是孤苦伶仃、举目无亲了。越哭越是伤心,一时呜呜咽咽,竟一发不可收拾了。 众乡亲极力劝慰一番,说人死不能复生,一切自有政府安排,又纷纷请她先去自家暂住,姑娘这才慢慢止住了眼泪。十多年过去了,不少人都还记得当年那个丢失了的小姑娘,尤其记得她外公外婆为此四处奔波找寻,最终伤心欲绝的情景。大家见她虽然衣衫破旧,却长得鲜艳如花,纷纷询问她到底是如何走失的,这几年又是怎样挨过来的。 这姑娘刚从深山里走出来,对外界世事懵懂不知,即使想撒谎也没法撒圆,只好将自己的大致经历如实地讲述了一遍。其中,自然也隐去了曾遭人污辱和山上修炼这两段事情。 乡亲们听说她会唱傩戏,一下勾起了兴趣,七嘴八舌的纷纷要求她来上一段。 姑娘也不推辞,擦去眼泪,亮开嗓子就即兴来了一段。姑娘是天生的演员,举手抬足有形有款,落落大方。那段子唱得声情并茂,并伴以优美的舞姿,赢得了乡亲们的阵阵喝彩掌声。 这事恰巧被一位县里来的干部碰上了。那干部一直站在一旁看完姑娘表演,还跟着拍了一阵手掌。待她唱完后,那干部挤到人前来,却又板起脸,当着众人严肃地批评她说:“傩戏是封建糟粕,要坚决摈弃,绝不能再唱了!但我看你嗓子很好,舞姿也漂亮,条件不错,是一个难得的文艺人才,我要把你推荐到县文工团去!只要你好好学习改造,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就这样,她成了县文工团的一名见习演员,并且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杨香姑。 那位慧眼识珠的县里干部,原来竟是县委宣传部长,是刚解放时从北方解放区组织过来支援地方建设的学生团成员。在他的关照下,团里将杨香姑作为重点苗子培养,不但让她学唱刚刚引入的样板戏,还有专人辅导她读书识字。 杨香姑很快脱颖而出,在全县首场样板戏汇报演出会上,由她饰演李铁梅的《红灯记》一炮打响。她在当地也由此而成为众人瞩目的明星人物。 就在这个时候,杨香姑开始了她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热烈奔放的爱情经历。始料未及的是,这场烈火般的短暂爱情,将她一颗纯真稚嫩的少女之心彻底烧焦了。 第四十五章 孽缘 第四十五章孽缘 杨香姑爱上的,是比自己大十多岁的宣传部长。(..info无弹窗广告) 是因为他丰富的学识,儒雅的气度,还是因为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是他,将她心中的一团烈火给悄悄点燃了!每每见到他时,她立刻变得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甚至听到他的名字也会脸红心跳。如果几天没有见到他,或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她心中那团火就会烧得她茶不思饭不想,无精打采,连整个人都黯然失色了。他成了她工作学习的动力,成了她生命的核心。 当第一场演出获得空前成功,她受到众星捧月般的祝贺,脸上红潮未退,回到自己小小的卧室时,他也随后而至。 当时,杨香姑刚刚卸完妆,换上一件薄薄的衬衫,敲门声就响了。杨香姑心中“咚咚”直跳,此时敢来敲她门的,她知道是谁。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房门,果然见到是他。只见他手中捧着一束鲜花,玉树临风一般,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声说:“你今晚……真是太漂亮了。” 这话如同一股暖风熏来,杨香姑浑身轻飘飘的,感觉自己就要化了。她微微侧过身子,含羞说:“快进来呀!” 宣传部长以他一惯潇洒飘逸的步伐迈进她的香闺,将馨香四溢的鲜花放进她的怀中,然后用空出的双手握住她的香肩,笑着说:“祝贺你!” 杨香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淌着泪水扑进了他的怀抱。他紧紧搂住她,低头吻着她的额头、眼睛、脸蛋,气息越来越粗重,然后又吻向她的脖颈…… 杨香姑娇喘吁吁,双手捧着他的头,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抚爱揉搓,任由他解开自己的衬衫,任由他把自己的乳头含进嘴里,情不自禁发出紧张而又快乐的呻吟…… 那一夜,她毫无顾忌地将自己的身子交给了他。(..info)他们在她那张小小的床上尽情折腾,通霄达旦。那小床不堪重负发出吱吱的响声,他担心会被隔壁听到,她只是忘情地搂紧他,喃喃说:“不怕,不怕……”。 他让她真正品尝到了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与快乐! 后来,通过宣传部长和团里领导打招呼,杨香姑换到了一间僻静的套房,为他们的幽会提供了更加方便的条件。俩人如鱼得水,坠入爱河不能自拔,常常在周末整日整日躲在她们的爱巢里偷食蜜膏。 这是一段幸福的日子,也是一段疯狂的岁月。 但她心中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结。十四岁那次被污辱的经历,让她感觉到身子已经不再是洁净的了,对不起自己深爱着的这个男人。她为此愧疚悔恨、痛苦不已。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用颤抖的声音将这事对他说了。他只轻叹了一声,说“我可怜的姑娘”,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了,从此对她愈加怜惜珍爱。 然而,这是一段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孽缘! 宣传部长有自己的妻子,是当年和他一起南下的同学,同样在邻县作领导工作。杨香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但她毫不在乎,爱情的烈火已经烧得她失去理性不顾一切了。她就如同一个刚刚走出沙漠的旅行者,在极度饥渴中贪婪地吮吸着绿草上的甘露,欣喜地张开生命的花瓣,在爱情的滋润中尽情怒放着! 宣传部长与杨香姑的这段婚外情,谨慎地保持了一段时间地下状态后,终于是纸包不住火,由半公开到了公开状态。.info[]一些对此感到愤慨甚至嫉妒的人,有意添油加醋,将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宣传部长的妻子是一个身材高大、脾气火爆的山东婆娘,虽然做了领导干部,女人的本性却并没有丝毫磨灭。她在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便是气极败坏地跑到丈夫办公室,对宣传部长来了一场海啸般的河东狮吼,震惊了整个县委大院。然后,她气势汹汹径直来到文工团,找到团长办公室,大马金刀坐下后,问道:“谁是团长?” 团长是一位略为发福的中年妇女,早就知道了来者的身份,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客客气气地说:“您有什么指示?” 这位临县的县委副书记,此时一点领导派头也没有了,完全成了一个纯粹的泼妇。她大声武气说:“马上把杨香姑给我叫来!” 文工团的排练办公所在地原是解放前一家富户的宅院,两进天井外加一个戏楼,就像一个闭合的四合院结构。这女人一进院子,几乎文工团所有人都被她这凶狠霸道的气势吓住了,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团长在派人去叫杨香姑时,曾偷偷使了一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趁机劝杨香姑赶快躲一躲。杨香姑摇摇头,一脸平静地说:“躲得过初个明明白白,也好有个了断。” 团长见杨香姑一脸坦然来到办公室,暗暗叹息一声,说了句“你们聊”,便走出了办公室。她害怕杨仙姑吃那女人的眼前亏,出门时有意让门开着。 那女人见到杨香姑,先是呆了一呆,然后叹息说:“难怪他要鬼迷心窍!” 杨香姑向女人坦陈,她深爱着宣传部长,只要和他在一起,其他全不在乎!那女人面对淡定自如的杨香姑,一腔怒火居然没有爆发出来,只冷冷地说:“如果你马上离开他,我可以放你一马。不然,你会为此后悔一生的!” 杨香姑摇头,平静地说:“我不会离开他的,也永远不会后悔!” 那女人睁着一双斗鸡眼,盯住杨香姑看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气极而笑,转身走了。她找到县委主要领导,以一个领导干部的身份要求他们一定要严惩这起伤风败俗影响恶劣的丑恶事件。尤其是对无耻下流勾引领导的杨香姑,她明确提出要将这位文工团演员下放到邻县的养猪场,由她亲自监督改造。 但这个严厉的报复方案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另一场更大的风暴给席卷了。山东女人和她的宣传部长丈夫,一夜之间都莫名其妙地成了走资派,双双下台了。接下来,在文工团的墙头也出现了声讨杨香姑生活作风败坏的大字报,其中一幅漫画还在她胸前挂了一双破鞋。团内一些以前对她百般示好的年轻演员,此时也突然翻脸,要以“道德败坏”的罪名将她揪出来批斗。连一向袒护她的老团长,此刻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但杨香姑记不会让别人用揪斗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来羞辱她! 山上婆婆教她的那些小法术此时发挥了作用,让她成功地躲过一次次屈辱。有一次,一群十多岁的“红卫兵”娃娃冲进文工团大院,出其不意将她堵在排练室里,想借批斗之名瞧瞧这位名满全县的大美女。杨香姑只是冷笑一声,当着几位幸灾乐祸的同事打开大门,从那群“红卫兵”娃娃面前大摇大摆走了出去。可笑那些“红卫兵”不但视而不见,还兴奋地冲进排练室去,淘神费力四处搜寻。 杨香姑几经周折,找到了在乡下躲避批斗的宣传部长。此时,这位风流儒雅宣传部长已经彻底失去了昔日倜傥的风采,一副萎靡消沉的模样。杨香姑心中一阵痛惜,流着泪投入他的怀抱,却被他轻轻推开了。他扭开头,不敢望着她的脸,轻声说,他已深自痛悔!这场不合时宜的畸恋,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香姑。现在,他和她都要彻底反省,以求自新! “我们到此为止吧!”他垂下头,把双手插进好久没有理过的厚厚的头发之中,满面痛苦地说,“你还年轻,前面路正漫长,希望你好自为之!” 杨香姑久久凝望着这位自己深爱着的男人,发现他身上曾经光彩照人的堂堂男子气,此刻已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中蒸发殆尽,只剩下一堆空空洞洞的丑陋皮囊了。她咬牙抡起手掌,“啪”的一声狠狠扇了他一耳光,希望借此能激发他爱情的火花,但昔日的宣传部长只是佝偻着身子不吭一声,并且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绝望地说:“这个社会不容我们,难道我们自己也不容了?我们可以选择离开,去深山老林,任寻一个角落,就够我们栖身了。可是,你却说出如此话来!什么悔过自新?不过是死皮赖脸想在这尘世苟活下去的乞语罢了!你如此作为,还算是一个男人么?!” 最后,她望着垂头踡缩一团的他,深深叹出一口气来。满怀的情和意,也随着这一声长叹,吐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去,绝望地走了! 杨香姑悄悄离开了文工团,离开了那块给过她爱情也给过她屈辱的伤心之地。她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踏上乡间小路,一直向北。她不停地迈动双腿,只管向前走去,没有路线图,没有目的地。脚下是茫茫天涯路,眼中只有遥远的云和树。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在红红的夕阳中看见一个人,生命从此拐上了一条新的轨迹。 第四十六章 陷阱〔1〕 第四十六章陷阱 由于遭遇情感上的重大挫折,加上局势动荡,杨香姑心灰意冷,尽量远离人烟,只管向人迹稀少的僻静处走去。 有一天,她踩着一条崎岖的路径走进一座莽莽苍苍的大山之中,从早到晚没有遇上一户人家,只在途中寻到几枚野果充饥。傍晚,正当她又累又饿的时候,远远望见前面山坳中有青苍苍的炊烟袅袅升起,心中微微一暖,便走了过去。 那是山中一个仅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几间泥墙青瓦的村舍在夕阳映照之下显得格外温馨静谧,给疲惫的旅人带来无限的宽慰。 杨香姑刚刚踏进村子就引来一阵狗吠,随即从一道门中跨出一个人来,清清脆脆的嗓音,未见客人,先已喝住了狗吠。 杨香姑一眼见到那人,感觉很是面熟。再仔细一看,心中更是大为惊讶,不由脱口叫了出来:“虞美人!” “啊?!” 那人闻声一惊,疑疑惑惑看了杨香姑半天,才说:“你是哪个哟?” 杨香姑确信没有认错人,她嘴角上那黑痣太明显了,夕阳之中衬在一张尖俏的脸上,特别抢眼。还有那突出的额头,虽然已经苍老很多,当年的模样还留着。那也是傩戏班的一个演员,只比杨香姑大七、八岁,因为姓虞,嘴上又有颗美人痣,大家就一直叫她虞美人,正经的名字倒被忽略了。 见对方仍在上上下下打量自己,杨香姑笑着说:“我是傩戏班的小孟姜啊,你不记得了?” “小孟姜?哎哟,可真的是你!” 虞美人一把抱住杨香姑,又是哭又是笑。闹够了,才将她拖进家里,待杨香姑落坐后,她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叹息说:“啧啧啧,都长成这么大了!看了你这模样,谁还愿再叫我美人?你才是真正的美人儿哩!说说看,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怎么又想起找上这儿来了?” 杨香姑淡淡一笑,说:“这都是碰巧碰上的。(..info好看的小说)” “戏班子解散时,你不是被掌坛师傅领回家去了么?后来我曾听说,掌坛师傅不知为什么事上吊死了,还着实为你担心过一阵子呢!这些年,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是么?”杨香姑心中微微一惊,说道,“我在他家住得不久,后来又被一个婆婆带到山上住了些年。这事……我还第一次听说,他真是上吊死了?” “我也是听傅三哥说的。傅三哥,你还记得么?傩戏班拉胡琴打锣的那位。他就住在山下,离这不远哩,现在都已经老了。前些年,饥荒过去后,他惦念掌坛师傅,曾经去家里找过他,结果听说他早已上吊死了!唉,真是一个好人哩,也不知是遇上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了……” 一时无言,两人都沉默起来。 这时,从门外闯进一个人来,走路“咚咚”直响,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进屋一眼瞧见杨香姑,竟呆立在场,不知如何是好。虞美人说:“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告诉你,这是我以前戏班里年龄最小的小妹子,名字你听说过的,小孟姜!” 然后又回身对杨香姑笑笑说:“这就是我屋当家的,木头脑壳,只晓得闷头做活,磨子都压不出一个屁来的!我们只管说我们的,就当没他这个人!” 那人只对客人憨憨一笑,也无言语,径直去了另一间屋。杨香姑见这人长得虎背熊腰、黑头黑脸老实巴交的样子,心中暗暗诧异,不知这虞美人是如何嫁上这么一个人的。虞美人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笑着说:“你不要瞧不起他!能嫁上这么一个人,可是你姐的福气哩!你也知道,戏班子解散后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一窝子五六个娃娃,个个都张着嘴要吃要喝,可累坏了两个大人!那时候,不管吃得差吃得少,总算天天有下肚的。没想到几年后遇上了大饥荒,这下可就惨了,爸爸妈妈为了省下一口东西让我们吃,都先后饿死了,我和哥哥为了让弟妹们多吃上一口,也先后得了水肿病,奄奄一息,躺在屋里只等着伸腿断气了。那时候村里饿死的人多了,也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反正早死迟死都是死,也就抱着必死之心想着法子让小的尽可能活下去。偏偏在这个时候,就是你姐夫,刚刚你看到的这木疙瘩,他家原是与我们家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听说了我们家的惨况,就从山上背来一篓红苕,救活了我们兄妹四人。就这样,我们跟着他上山,不但我嫁到他家,我们兄妹几人也先后都跟着上山并在这里安了家。呵呵,如今这村里,大多是我们家亲戚哩。” 杨香姑奇怪地说:“那时候到处都闹饥荒,为什么他家还有多余的口粮?” “嗨!你知道为啥闹饥荒?农民都炼钢铁去了,大片大片田地都长满荒草,哪来的粮食?不饿死人才怪!那时候,这木疙瘩家就是这山上的吊山户。山高皇帝远,也没人安排他们去炼什么钢铁,整天就知道开荒种地。俗话说‘靠山吃山’,这山上虽然不产细粮,红苕、洋芋、野果、山珍却有的是,任何时候都饿不死人的。” 杨香姑想起在戏班时,这个当时只有十多岁的虞美人,因为自己比她唱得好,成了大家的新宠,让她受到冷落,曾经对自己不太友好,甚至暗中使过绊子。如今,她却在这山上过着简朴宁静的幸福日子,身边又有一个踏踏实实疼爱她的人,心中不由五味杂陈。有几分感慨,几分羡慕,甚至还有几分嫉妒。 “说了半天!”虞美人一拍大腿,想起似地说,“你到底现在在干什么?怎么这样巧,偏偏就走到我这里来了?” “这说明,我们此生的缘分还没尽哩!” 杨香姑原本想尽量显得轻松一些,哪知刚一开口,这心情又沉重起来。她也不避讳,就将自己眼前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虞美人听了,不免跟着流了些泪水,唏嘘一番。最后,她宽慰杨香姑说:“既是如此,这茫茫大地你又能走到哪里去?就在姐这住下来吧!这里不会有人吃饱了没事来找你麻烦的,山大地宽,也不多你一张嘴!” 但这杨香姑天性就不是安分之人,在这山上又如何呆得住!还没住上两个月,就腻烦得不行。有一天,她忽然对虞美人说:“你说傅三哥就在这山下不远?不知他当年使过的那些家什还在不在。要不,我们把他叫上山来,唱一回傩戏?” 这虞美人原是热心之人,沉寂多年,嗓子早就发痒了!听杨香姑这么一说,两人一拍即合,马上就结伴下山找傅三哥去了。 傅三哥果然是老了,不到六十岁的人,已经佝偻着背了,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眼睛也花得几乎认不了人。说起在戏班走南闯北的那些日子,也不过才过去十多年,他已经是恍如隔世的感觉了。当他听到这两位当年的小姑娘说起要唱傩戏,一双浑浊的老眼顿时放出光来,满面皱纹也伸展不少。但随即又神色黯淡下去,低下头嗫嚅着说:“如今这傩戏是牛鬼蛇神,捉住了是要遭批斗坐牢的。” 虞美人说:“到我山上去!山高皇帝远的,有谁知道?” 傅三哥沉吟半晌,看看天色向晚,起身说:“你们等等,我去叫一个人来!” 天黑后,傅三哥果然领回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他介绍说:“这是罗老贵,以前也在戏班干过接法师的,可是一把好手!不但敲锣、打鼓、唱腔、走步来得,还能行法事,什么占卜打卦、上刀山下火池无一不通,家里还藏有整套法器哩!所以我就……你们看……” 那罗老贵一脸的精明相,两只骨碌碌的眼睛不停地在杨香姑身上瞟来瞟去。这时,他也不待两人说话,就开口道:“不瞒你们说,这些年我也没闲着,常在三乡四邻做些招魂驱鬼的事情。因为灵验有效,闯出一点小小名气,时时忙不过来,一直想建坛举班呢,就是找不着同道中人!你们有这想法,真是太好了!” 杨香姑向虞美人望了一眼,心中很有些不以为然。却听虞美人说:“不是严禁牛鬼蛇神封建迷信么?你如此大肆招摇,就没人管你了?” “嗨!”罗老贵挥挥手说,“共产党的干部也是人嘛,谁没有个三病两灾的?只要你祈福消灾有真本事,人家还求着你哩!这附近几个公社,好几个干部都悄悄请我去家里做过法事的。当然了,嘴上人家还得那样说,毕竟端着共产党的碗嘛。” 杨香姑不大喜欢罗老贵这人,别过脸不去看他。虞美人说:“我们只是在山上住着无聊了,想自个儿唱着玩玩儿,也没指着要去建什么班!放着现成的安稳日子不过,何必提心吊胆去冒那个风险呢!” 当下,两人向傅三哥借了个火把,连夜就回山上去了。 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大清早,虞美人刚刚打开房门,就见傅三哥和罗老贵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那罗老贵肩上还扛着一口陈旧的木箱。 罗老贵在院子里放下木箱,笑着对她说:“小妹子,我和傅三哥趁着今儿没事儿,专门带着家伙上山来陪你们玩玩儿!” 说罢,罗老贵便当她的面打开木箱,把里面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虞美人看见,那木箱里面除锣鼓钹镲等响器外,还有胡琴唢呐、司刀令牌,以及几件绣花法衣和一对木雕脸子壳壳,傩坛唱戏的道具基本齐全了。 虞美人看见这全套的家什,不禁喜出望外,连忙跑进里屋叫醒还在睡觉的杨香姑,喜滋滋地说:“懒虫快起来,傅三哥上山来了,还带来了全套的家什呢!” 杨香姑睁起一双惺松的睡眼,满不在乎地问道:“还有罗老贵吧?” “是啊。”虞美人兴奋地说,“他们正在坝子里收拾道具哩。” 杨香姑轻轻“哼”了一声,懒洋洋地穿着衣服,嘴角上不经意地挂起一丝冷笑来。虞美人见了,不解地问道:“咦,不正是你想要唱的么?怎么这会儿又不高兴了?” “啊不不不!”杨香姑换出一张高兴的面孔说,“我们快去吧。” 第四十六章 陷阱〔2〕 两人高高兴兴来到坝子里,套上法衣,戴起面具,踏罡步,踩九州,一跬一步,步行转折。(..info好看的小说)多年过去,尽管动作稍嫌生硬,幸喜尚未忘却。 罗老贵见了,微微一笑,捏着嗓子来了一口道白: 行来行去,行到此地,门上写着“香火通行”,这一定是祖师的家了。待我叫喊一声:呔!有人在家吗? 虞美人接口道: 何人如此无礼,在外叫喊作甚? 罗老贵又道: 师娘有礼!我前来非为别事,专为迎请师祖前去铜仁为思东户主求还五岳良愿…… 随着傅三哥手中锣鼓“咚咚”响起,杨香姑跟着亮开嗓子来了一句― 正月里来灯放光,二月芙蓉百花香…… 那声音清丽婉转,端的是字正腔圆。旁边几人听了,先是一惊,随即鼓起掌来。傅三哥咂咂嘴,随即翘起大拇指说:“小孟姜这……真的是声如其人,我这辈子还没听到过如此好听的声音呢!” 罗老贵拍着手,喜滋滋地望着杨香姑,说:“你这声音,直往骨髓里去了,简直勾魂摄魄,没人抵挡得住!若要开坛,开坛准红!” 当下,几人被压抑多年的兴趣释放出来,一时兴致勃勃,各展所长,你方唱罢我登场,当真是五彩缤纷,热闹不尽。接下来,由罗老贵组织导演,,他们试着排演出一折高台戏,唱词道白有记不清楚的,经过相互提示,也渐渐忆起。俗话说,半台锣鼓半台戏,有傅三哥娴熟的鼓锣技艺,四人已俨然就是一小小傩戏班了。 泼辣爽快的虞美人,热情招待着几位客人,除唱戏玩闹外,家里任事不管。这里果然是山高皇帝远,他们的观众,除了为数不多的十几个村民,就是小猫小狗鸡鸭牛羊,还有周围莽莽森林以及栖息其间的飞禽走兽了。因而,他们能够尽情演练,丝毫也不担心会有人横加指责。 就这样,他们一直玩闹了三天,还一点没有倦烦的意思。 这天傍晚,他们正为《太子卖身》中一句台词争论不休的时候,忽听一个村民喊道:“外面有人来了!” 几人吃了一惊,慌忙收去道具。不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人大步而来,一手扒开拦住他的村民,挤进院来,朝他们指点着说:“罗老贵,你当真是躲到这里来了!害我这一路好找,赶快跟我走吧!” 罗老贵脸色微变,沉声说:“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跟你走?” “你不认识我不打紧,”那人一边擦着满脸的汗水,喘着气说,“红旗公社的王主任你认识吧!我就是奉他之命,前来请你这尊大神的!” 罗老贵心虚地问:“王主任?他有什么差遣?” 那人说:“前两天,他女儿得了急病,高烧不退,打胡乱说,请好几个医生看了,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垂危!王主任是走投无路,这才想到了你。他说,你欠他人情,想来是不会拒绝的。只是累坏了我,从早晨到现在,跑了好几十里路,四处打听,总算是找到你了!麻烦你们……先弄点吃的让我填填肚子吧,还得连夜赶路呢!” 趁那人吃东西,罗老贵说:“这王主任是公社革委会的一把手,去年我瓦屋溪土箭楼跳端公神被民兵逮住了,他曾经放过我一马,确实是欠他人情。这王主任为人挺好的。既是他请,就没人敢找麻烦了!他家女儿这事,我估计是属恶疾,得冲‘急救傩’。傩坛中人,原本就吃的是阳间饭,做的是阴间事,所谓一傩冲百鬼,一愿了千神,请神送鬼、治病解厄就是我们的职责。我看,我们四个就趁这机会一起走一趟,去演一场实打实的‘急救傩’。” 几人这两天刚刚玩出点滋味来,正在兴头上,经不起罗老贵的怂恿,收拾几样道具,就踏着夕阳出发了。 王主任家在离公社不远的一个大村子里,他们赶到时,快半夜了。王主任避嫌不在家,他老婆不惜纡尊降贵,笑面相迎,却掩不住一脸的忧虑。 罗老贵自然成了几个人的主心骨,一进屋,顾不得这一路的奔波劳累,首先由女主人领着去察看病人情况。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鼻息微弱。罗老贵举着油灯,又在室内四周照照瞧瞧,甚至还弯下腰去,仔细看了看床下。 女主人见罗老贵面色凝重,试探着问:“怎么样?” 罗老贵摇摇头,半晌,才从牙缝里蹦出八个字来:“邪鬼作祟,恶魔缠身!” 女主人大惊失色,颤声说:“求罗大仙……一定救救我女儿!” 罗老贵说:“我们会尽力的!你去找一口铁铧来,放在炭火里烧着,再要两斤白酒,最好是没兑水的!没酒,桐油也行。” 女主人按照罗老贵的安排,在宽大的堂屋中央烧起一堆炭火,然后将一口生铁的铧头放进熊熊燃烧的炭火中。 罗老贵则指挥一行四人配合着,先来了一场“解七煞”的傩仪祭祀。待炭火里的铁铧烧得通红,罗老贵朝傅三哥使了一个眼色,傅三哥手脚并用,敲起一阵紧密急促的锣鼓声来。罗老贵随着这阵令人心悸的锣鼓声,赤手空拳,踏着罡步走进场中,摇头晃脑念起一通咒语,然后挽起衣袖,用手在烧得通红的铁铧上摸了一阵,一把将铁铧从熊熊的炭火中提了出来,稳稳地放到一旁,然后脱去脚上的鞋子,像跳舞一般赤脚踩上铁铧去。围观的村民因惊骇而发出一阵阵“嘘嘘”叹声。罗老贵若无其事地走下铁铧,顺手拿起一瓶酒,拔掉塞子,向铁铧淋下。只听“轰”的一声,铁铧腾起几尺高的蓝色火苗来。 罗老贵双手伸入熊熊火焰之中,一把将燃烧着的铁铧端了起来,铧尖向外举向空中,嘴里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凄厉的吼叫声,不停向四周冲杀。观众吓得“哇哇”叫喊,纷纷向后退闪。 现场气氛惊险、恐怖、紧张、热烈,观众则在惊悚之中大开眼界,大饱眼福。一场法事做完,室外已经亮起熹微的晨光。罗老贵擦着脸上的汗水,疲惫地对女主人说:“好了,邪魔已除,你女儿不会有事了!现在,安排两张床铺,让我们歇歇吧。” 到中午时候,罗老贵几人醒来,看见昨天晚上还魂不守舍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此刻正靠在一张躺椅上,吃着母亲喂给她的一碗稀饭。虽然面色仍然苍白,一双眼睛却顾盼流转,已经有了神光。 这一次,罗老贵他们在王主任家不但享受到丰盛的饭菜招待,临走每人还得到一个小小的红包,里面有三十三张崭新的钞票,面额都是一角的。 几人因为带着道具,怕招人眼目,不敢在大白天上路。晚饭后,他们才别过主人家,趁着夜色出门。谁知还没走出村子,就又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人,是闻讯从另一个村子专程赶过来的,说是一直家宅不宁,人畜不旺,不知是犯了什么煞气,要请求他们前去禳治。 就这样,他们昼伏夜出,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人不卸鞍,马不停蹄,冲傩还愿,驱鬼逐疫,一场接着一场,竟抽不脱身了。这个小小的傩坛,名声也不胫而走,三乡四邻间,将他们传得神乎其神。杨香姑这个名字,也在传闻中变成了神通广大的杨仙姑。甚至一些人不惜翻山越岭走夜路,就是为了一睹她的仙容和法术。 有一天,虞美人悄悄将杨仙姑拉到一边,忧心忡忡对她说道:“这样下去,我担心早迟要出事情!” 杨仙姑点点头说:“我也有这担忧,总觉得罗老贵这人不大可靠!我看,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他,先回山上再说。” 然而,还没容她们回到山上,就真的出事了。 罗老贵原本答应她们说,再帮人还一场“子童愿”后,就让她们回去的。他解释说,这是他答应人家很久了的事情,求她们千万要帮了这个忙。虞美人心想,十场八场都做了下来,也不多了这一场,便和杨仙姑一起答应他了。 于是,罗老贵先找人给愿主送信,约定了做法事的具体日子,让愿主按照要求做好准备。罗老贵还特别给送信的人强调说,要愿主千万不要事先走漏了消息。 按照约定的日子,罗老贵领着她们趁着夜色前往愿主家。愿主家里果然准备周到,一切也进展顺利。还愿仪式结束后,看看时间尚早,应愿主要求,他们又趁着兴头唱了一折《柳毅传书》。 结果,观众掌声未绝,便听“哐啷”一声,紧闭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揣开了,从门外冲进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来,手里挥着一把短枪,大声喝道:“所有在场人,一个都不许动!” 众人在惊吓之中,发现那人后面还跟着两个端长枪的民兵。 这里是属于战斗公社的地盘,罗老贵几人作为一群正在散播封建流毒的“牛鬼蛇神”,被带到公社一间没有窗户的黑屋里关押起来,外面有持枪的民兵日夜守着。 第四十六章 陷阱〔3〕 这战斗公社的革委会主任姓毛,三十出头年纪,自称和伟大领袖是一家人。(..info好看的小说)毛主任原是从部队复员的,在大队当民兵连长。文化大革命运动刚开始的时候,他成了造反派的头头,刚刚用造反的手段将上一届主任赶进了牛棚,自己夺过印章坐上了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交椅,而跟随自己造反的一班兄弟也各得其位。 这毛主任长得魁梧彪悍,声音洪亮如牛,又是当兵出身,铁面铁腕,作风强硬霸道,加上有一帮兄弟维护着,如今他是风头正旺,不可一世! 第二天,毛主任亲自召开公社革委会班子成员会议,十分得意地宣称,这是他上台后刚刚破获的一起后果十分严重的“封建复辟”事件,是无产阶级革命斗争最伟大的新成果,并决定要亲自审问每一个“牛鬼蛇神”。杨仙姑几人被一个个单独领到毛主任办公室来,战战兢兢的,先是被他以极其洪亮的声音,一阵劈头盖脸的破口大骂,直骂得狗血淋头!声言要在他们这些“牛鬼蛇神”脖子上挂着尿壶去游街、游田坎,要将他们搞脏搞臭,然后再送公安局,下大牢!甚至咬牙切齿威胁说,要是惹毛了,“老子手里有枪”,就是弄死一两个“牛鬼蛇神”,那就和捏死两只蚂蚁一样,也不是什么大球不了的事情! 这四个“牛鬼蛇神”被关在一间用土坯砖砌成的房子里,四墙没设窗户,只有头顶瓦片缝里漏下几丝光线,显得十分幽暗。地上散乱地放了些稻草,便权作几人的床褥了。最让人难受的,是放在屋角的一只尿桶,在他们进去前就存有半桶便溺,也不知放有多长时间了,散发出的恶臭让人作呕。而且,他们几人要是大小便,这里也只能是唯一的去处了。 一开始,他们只能捂住口鼻,强制忍受着。后来渐渐习惯过来,也就不怎么难受了,有时甚至把这事都给忘了。 虞美人嚎啕大哭了两场。先是哭她那木疙瘩丈夫不知道能不能承受痛失娇妻的打击,又哭自己还没活出什么滋味来就奔赴黄泉实在心有不甘。到后来,她哭得累了,又强颜欢笑说:“去他奶奶的,老娘也不值得浪费眼泪了!为他留下三个生龙活虎的孩儿,也不枉他疼爱我一场。眼下进了这黑屋子,就听天由命吧,该死卵朝天,不死又过年!”说完,倒头便睡。 罗老贵不时走来走去,双手捧着头,痛悔地说:“唉!都是我害了你们啊!” 傅三哥倦缩在一角,也不言语,只是低着头偷偷抹眼泪。 杨仙姑呢,自始至终在嘴角挂着冷笑,不发一语。 夜间,只有虞美人舒坦地躺在铺着稻草的地上,不时传来阵阵鼾声。 第二天,黑屋里几人好不容易从门缝中看到外面有了天光,便提心吊胆等待着结果。外面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让他们伸长脖子聆听半天。但一直等到中午,仍然毫无消息。他们真正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感觉每一分钟都是特别漫长。 虞美人反背着手在室内踱来踱去,实在忍不住了,便朝门外大声喊叫:“操你奶奶的!要杀要剐来个痛快嘛!这样不闻不问不死不活的,算个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三四点钟,终于听到门响,却是杨仙姑又被单独叫了出去。 这次,她被领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院,带进一间布置颇为豪华的套房里。刚在沙发上坐定,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接着,身材高大、容光焕发的毛主任从里屋踱着方步走了出来。 他笑容可掬地扶了扶刚刚梳过的头发,亲自为杨仙姑沏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双手捧到她面前,见她不接,顺便放到前面茶几上,然后大大咧咧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束目光肆无忌惮粘在杨仙姑身上似乎再也撕不开了。 杨仙姑平静地坐在那里,见他那目光太下流,便别过脸盯向门外。毛主任见状,呵呵一笑,放肆地说:“人说杨仙姑杨仙姑,果然是美如天仙名不虚传哪!能看到一眼都算是不浅的艳福哩,也不晓得当初你娘老子是如何把你捣弄出来的!哈哈哈哈……” 杨仙姑努力隐忍着,才没有把一杯滚烫的热茶泼到对方那张让人恶心的脸上。 毛主任见她没有吱声,往前挪了挪,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向她伸了过来。但他看到她那张涨红的脸和极力克制着的眼神,皮着脸笑了笑,又十分知趣地将手缩了回去。 随即,他如演戏一般又换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来,居高临下望着杨仙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你是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和他们是有本质的区别的!眼看着你因为单纯幼稚,受人蛊惑不辨是非,就要把自己毁在封建迷信的反党反社会活动之中了,我真的是十分心痛啊!所以,我要治病救人,我要挽救一个失足的青年!一个人犯错误不要紧嘛,只要肯改正,革命的队伍还是欢迎你的!你如此年轻漂亮,又聪明能干,只要能够悔过自新重新做人,我毛某人可以包你既往不咎,前途无量!而且,如果你态度好,肯配合,我还可以将你的几个同伴一起放了,对他们同样既往不咎,让他们回去好好过他们的太平日子。” 说完,毛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收回一双贪婪的目光,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杨仙姑坐在沙发上沉思良久,忽地站起身来,抓起桌上茶杯,“哗”的一声摔得粉碎,然后气冲冲朝门外走去。却听“啪”的一声,门外两只钢枪架起一个十字将她封在里面了。一个持枪的年轻人说:“你不能出去!” 她大声说:“我是要回到关押我的黑屋子里去!也不行么?” “你今天哪儿也不能去,只能待在这里!” 杨仙姑没法,转身回到房里,见通往里间的小门开着,索性走了进去。这是一间陈设讲究的卧室,有一张挂有蚊帐的大床,床上铺着干净整齐的被褥。临窗还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码着一叠崭新的书籍,是全套精装的《毛主席选集》。 杨仙姑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便取了一本书,坐在藤椅上随意翻看起来。 也不知过去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杨仙姑走到门口看见那两个持枪的民兵仍然守在那里,转过身找到开关,将室内电灯打开,又坐回藤椅无聊地翻起书来。这个时候,忽听身后一个声音说道:“妹子真是好兴致啊,如此场合还能用心读书。” 杨仙姑扭头一看,罗老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这室内。她惊讶地说:“你……你怎么来到这里?她们呢?” “唉!”罗老贵长叹一声,眼圈也红了,“都是我害了你们!这如今,毛主任……我们几条命就全捏在你的手里了!” “什么?!”杨仙姑将手中书本“啪”的往桌上一摔,倒竖柳眉,双目咄咄地盯着罗老贵,逼问说,“罗老贵,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老贵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想找地方坐下,却又没有多余的椅子。正想要坐到床上去,屁股还没挨上床沿又像被什么钉了似的突然弹了起来,神情尴尬地立在那里,低头嗫嚅着说:“刚才……刚才,毛主任找我谈了,要……要我过来对你说,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只要你一句话,我们……他就立即释放了我们,既往不咎!” “要我一句什么话?” “妹子,你是聪明人,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杨仙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以你的法术,就不能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么?” “不瞒你说,妹子,我个人想要离开的话,没人挡得住!可是,要让我们全部都走,我还真没那本事。我又不能丢下你们不管,傅三哥和虞美人都是有家有室的人,跟我落到这种地步,真是……唉!所以,所以……” 说到这里,罗老贵忽然仆下身去,两膝触地,跪在杨仙姑面前,流着泪说:“我罗老贵求你了,妹子!只要你救了我们,这辈子我就是你的牲口了!只要是妹子你有所驱策,我水里水里来,火里火里去,在所不辞!” 杨仙姑咬住下唇,眼望着窗外渐渐苍茫起来的暮色,久久没有吱声。后来,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斜眼看了看仍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罗老贵,冷冷地说:“你起来吧!” 罗老贵猛地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你是说……你同意了?” 杨仙姑仍然咬着下唇,别开脸去,没有理他。 罗老贵“咚咚咚”连叩三个响头,一骨碌爬起来,合掌作揖说:“委屈妹子了!我罗老贵发誓,一定会用一生来偿还你的!” 说完,罗老贵扭头便向门外走去。杨仙姑叫道:“等等!” “什……什么?” “你们……连夜就走吧!” “那你……?” “不要管我!……我自会去找虞姐的。” 第四十七章 杨家班〔1〕 第四十七章杨家班 其实,杨仙姑要想离开这里,也是没人能够挡得住的! 但她首先得照顾傅三哥和虞美人两个,此外,也还有更为深沉的原因。此前,在去替人还“子童愿”之前,她曾偷偷占过一卦,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后来果然出了事,她在黑屋里悄悄掐着手指,算出是有人设了局,便在半推半就中,有意钻进了这个圈套,想要看个究竟。 住在虞美人家里这段时间以来,杨仙姑已经从最初的人生伤痛之中慢慢恢复过来。但未来何去何从,让她感到十迷茫。她不可能长期住在虞美人家,也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里。这几天走村串乡演傩戏的经历似乎给了她一些启示,尤其是傩仪、傩舞中神秘剌激的场面,仿佛激发了她的天赋,她不但觉得自己能够应付自如,还从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她从这里看到了自己的出路和希望,她天生就是一块做傩戏的料子,她暗暗决定要把这条路子走下去。但有一个问题也同时出现了,就是她那与生俱来的惊艳美色,这让她在任何时候都显得矫矫不群,光彩照人,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为她抓狂,有多少欲火被她点燃!这几天她早就感受到,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熊熊欲火烤来,这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堪忍受的重负。她十分清楚,这是一个男人主宰的社会,而男人都是被欲望驱赶着的动物。或许,在未来行进的道路上,会因此引出种种阴谋、机关,种种暴力、陷阱,让她防不胜防! 这就是山上那位婆婆曾经告戒过的“孽缘”么? 刚刚过去的那段曾经轰轰烈烈的爱情,已经将她一颗纯真的心灵烧得面目全非。她在憎恨厌恶那位宣传部长的同时,也对天下所有男人都失去信任,心底早已筑起了厚厚的戒备之墙!她暗暗发誓:绝不能像路边的野花那样任人采摘,必须找到足以克敌制胜保护自己的有力武器! 前段时间,她偶尔翻阅山上婆婆留下的那本发黄的陈旧册子,发现那竟是一部罕见的奇书。在修习内功的堂堂心法间,竟夹杂着不少奇能异术,均属道巫一途。(..info)其中,有一则名叫“飞燕秘术”的,据称是汉代绝世美女赵飞燕传下的神秘绝技,首先通过吐纳之法,修炼出强健的闭气止息之术,然后反黄帝“采阴补阳”之道而行之,在男女交会之际潜运体内神功吸尽男子元阳,既令自身充盈,又让对方皮囊空虚,神不守舍,形如废人。 她一直在想,这位神秘的婆婆既修内功,又习巫术,以前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她留下这本古旧的秘籍,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其中的“飞燕秘术”,如若真有奇效,不正是让杨仙姑克敌制胜的有力武器么? 先前,杨仙姑脸上的那丝冷笑,便是因此而发。她在心中默念法诀,自信多年的内功修习,已具备相当的根基,决定以身试法,给恶人以恶报! 那一夜,杨仙姑彻底改变心态,在毛主任面前换上新的面孔,上床之前,已是风情万种,柔媚可人,令毛主任酥入骨髓,急不可耐!他垂涎说:“仙姑啊,今晚我毛某人就是死在你身上,这辈子也值了!” 杨仙姑“嘻”的一笑,说:“真的么?” 毛主任举起一只手来,一本正经地说:“我走南闯北,这辈子也见过了不少女人,我发誓你是我见过女人中最美的!” 那一夜,他使尽浑身解数,纵横驰骋,横扫八荒,通宵达旦,在她身上倾尽全力。曙光初现时,毛主任已成强弩之末,躺在床上瘫软如泥。这时,杨仙姑端坐在床上,反倒显得神采奕奕,浑身每一寸白玉般的肌肤都闪耀着迷人的莹莹光泽。 毛主任看得呆了,免强伸出一只手来,挣扎着握住一只丰盈饱满弹性十足的奶子,想如昨夜那般放入口中尽情吮吸,却无论怎样也撑不起身子来,便有气无力地央求说:“仙姑,不要走了……” 杨仙姑笑嘻嘻地逗他说:“怎么?还要来呀?” “唉――”毛主任叹息说,“不是我在你面前吹牛,几年前,我曾经在一夜之间连御八女,搞得有两个女人都在我面前求绕了,到最后,我这好兄弟仍然是怒发冲冠金枪不倒啊!这件事情情,可是有好几个同志亲眼见证到的,同志们都一致对我这金刚不坏之身赞口不绝,还给我送了一个‘革命战斗英雄’的光荣称号哩。.info[]可这回,我这金钢这坏之身竟然坏在你的手里了!你说你……看上去这么娇滴滴嫩嘟嘟的,怎么这样厉害?……” 杨仙姑轻轻一笑,一边穿着衣服,漫不经心地说:“你昨晚不是说,死在我身上也值么?” “有了你这样的女人,谁还想死?我……我真的是不甘心哩,眼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你待我休息休息,恢复过来后,我保证……” “呵呵,”杨仙姑和言悦色地说,“昨天晚上你可是在伟大领袖的画像前起过誓的,说只此一夜便放我自由。” 毛主任急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留下来,我就在公社给你安排一个工作,以后就是国家干部,再不用去唱傩戏了。当个宣传委员吧,嗯?就这么定了!” 杨仙姑看看他下面那条所谓“金枪“,已经龟缩在一丛乱蓬蓬的卷毛中不见了踪影,冷冷一笑,说道:“等你那玩意什么时候站起来再说吧,只要你带个口信,我就会来陪你。眼下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了。” “真……真的么?你可不能……“ 杨仙姑迎着曙光走出小院时,显得神韵充沛,光彩照人,以致让等在外面的虞美人看着吃了一惊。她快步迎上去,一把抱住杨仙姑,流泪说:“好妹子,你……你……难道没什么事?!” 杨仙姑惊讶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们连夜走了么?” “我一直在这等你。他们俩是怕你……脸上下不来,这才先走了。” 杨仙姑只“哼”一声,对虞美人说:“我们走吧!” 回到山上后,虞美人一直对杨仙姑舍身相救的仗义行为感佩不已,总是流着泪说:“妹子,为了我们,你是太亏了!” 杨仙姑却不许她再提此事了。 此番折腾,自然也让这个临时的傩戏班散伙了。罗老贵与傅三哥偶尔也上山来看看她们。他们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既不谈过去如何,也不说今后怎样,只是拉拉家常,或者说说戏词,切磋切磋技艺。 其中,罗老贵来得更勤一些,还时不时捎带一些礼物。闲谈之中,他总是有意无意说起一些有关毛主任的消息。先是说他没了往日威风,不知为何老是生病,人也变得神情恍惚了,多半时间躺在床上吃药,有时说话还糊里糊涂颠三倒四的。后来又说,公社革委会主任刚刚换了别人,毛主任已经离开了战斗公社,下落不明。杨仙姑听了暗自欣慰,心想此役牛刀初试,已卓有成效。不但剪除一霸,还增强了自身机能,足见“飞燕秘术”的厉害! 再往后,罗老贵带的礼物就更多了,几乎是回回不打空手。什么白糖、香烟,罕见的水果糖等等,有一次甚至还带来两段花花绿绿的洋布。他说,这段时间,他也偶尔出去做些事,挣了点零花钱。 有一天,虞美人在闲聊中对杨仙姑说:“你看出来没?这罗老贵又在想着法子要劝我们出山了。” 杨仙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过了几天,虞美人又说:“罗老贵这人靠不住,反正我是不会再跟他去了!” 杨仙姑笑着说:“如果由我来掌坛,你去么?” 虞美人闻言一惊,睁大眼睛说:“你来掌坛?你真的还要再干这个?” “是的!”杨仙姑点点头,认真地说,“我喜欢这个行道,我决定这辈子就干这个了!过几天罗老贵就会来说这事的。不过,这次他得听我的了!由我掌坛,我能保证大家不会出事!” 说这话第三天,罗老贵果然带了傅三哥一起,上山来请她们了,说是覃家寨子老宅不干净,近来老是闹鬼,让人不得安宁,要请他们去开坛行法,娱神驱鬼。杨仙姑说:“好,我们去!不过,从今天起,就由我掌坛了,一切我说了作数!” 罗老贵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点头说:“当然当然!一切都听你的!” 从此,杨仙姑做了掌坛师,秘密活跃在湘鄂川黔交界的崇山峻岭间,傩班也由最初的四个人渐渐增至七八个。其中,罗老贵一年过后便离开了傩班。 开始,罗老贵似乎是出于对杨仙姑的歉疚才让她做了掌坛师。他总认为,自己在法力上远胜于杨仙姑,而杨仙姑却没有对此表现出应有的敬畏,反而颐指气使我行我素,似乎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这让罗老贵很不服气,渐渐变得有些桀骜不驯了,两人时有冲突发生。 最终的决裂始于一场斗法。罗老贵始终想收回属于自己的权柄,重新掌控傩戏班。有一次,罗老贵趁夜间没有法事,便以切磋为名,约杨仙姑半夜到一片空旷的山野斗法,杨仙姑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最终摊牌的时候到了。便答应说:“好吧,今晚我去那里露宿等你。” 到了晚间,杨仙姑向农家借了一个打谷子用的拌桶,置于一片荒凉的旷野上,这是他们悄悄约好斗法的地方。杨仙姑用生石灰在拌桶四周按阴阳八卦分别画符施法后,踏入拌桶安身就寝。 是夜,恰值月底,天昏地暗。到了半夜,杨仙姑睡梦正酣,忽然风声大作,暗淡夜色中冲出一只白额吊睛猛虎,直向拌桶扑将而来。 此时,杨仙姑正在熟睡之中,浑然不觉。只见那猛虎扑至石灰线旁,便如同遇到铜墙铁壁,再也无力前进半步了。几度试探,终于无果自退。片刻后,一只来势更凶的雄狮再次扑向泰然稳睡的杨仙姑。然而,无论那雄狮腾怎样挪腾跃扑,左冲右突,最终也没能突破那道石灰线。随着雄狮悻悻而退,一条金龙显身云天,张牙舞爪,腥风四起,自空中直向拌桶飞腾而下。这时,杨仙姑从拌桶里醒来,伸起懒腰打着呵欠,漫不经心地说:“什么东西呀,如此吵闹!” 说话间,她手中悄无声息飞出一支小小竹签,空中金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啪”的一声,重重摔落到地上,宠大的身躯扭了几扭,渐渐现出人形来,竟是业已受伤的罗老贵。 第四十七章 杨家班〔2〕 杨仙姑跨出拌桶,伸手向空中轻轻一划,厚厚云层竟被撕开一道口子,碧青天幕上悬出一轮满月来。莹莹清辉中,杨仙姑款款来到罗老贵面前,指着插在他脖子上的那支竹签,笑着说:“这支小小竹签,我可以让它在一瞬间变成一柄切喉割头的利刃,也可以让它变成一根若有若无的毫毛!你信不信?” “信信信!”罗老贵蜷缩在地,连连点头,可怜兮兮地说,“原来仙姑法力无边,一直深藏不露,可恨我罗老贵有眼无珠!从今以后,我罗老贵心服口服,就死心塌地效命于仙姑你,再不敢有二心了!” 杨仙姑哈哈大笑,说:“还会有以后么?真把我杨仙姑当成无知小儿耍?” 罗老贵额头沁出汗来,结结巴巴说:“天可怜见,我罗老贵也就是逞强好胜,自以为比你道法高深,心里稍稍不服是有的。此外,对你绝无二心!” “好个绝无二心!”杨仙姑冷笑说,“自从在傅三哥家第一次见到你,我就从你眼中看出你居心不良。后来,你多次挑逗、暗示,见我毫无反应,又昧着良心设下圈套,将我出卖给姓毛的。你一直关心那人后来的下场,大概也让你看出了什么端倪,你又多次暗中使法试探于我,被我化解于无形,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我一直容忍着你,一来是见你还是可用之才,另一方面,也是给你机会,希望你能幡然悔悟,改过自新!但你自不量力,始终不服我的气,这才有了现在的下场!说说看,这就是你的绝无二心么?” 罗老贵听得全身冷汗淋淋,惊骇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最后绝望地说:“以你的容貌风情,见了不动心的那还叫男人么!只是大多数人有自知之明,不敢有所作为罢了!我现在也算明白了,你不是天上的神仙就一定是地下的魔鬼!既是栽在你手里,我也无话可说,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杨仙姑哈哈一笑,说:“最后这句话,倒还像个男人!不过,你虽是死有余辜,我却有好生之德,此刻也不取你性命,只收了你一身邪术,让你再无为害之能。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吧!记住,回去后一定要管住你那张嘴。不要以为不在我身边我就不知道,如果你敢在外面胡言乱语,我随时都能于无形之中置你于死地!” 罗老贵吓得面如死灰,唯唯诺诺,再也不敢吭声了。他伸手摸摸脖子,发现插在喉头那根致命的竹签早已没有了,颈上伤口也完好如初,这才灰溜溜地去了。 此后,杨仙姑还遇到过无数垂涎于她美色的男人。她也不忍伤及无辜,对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涩男孩子,她有时会好心劝告:“姐是毒药,你碰不得的!” 她只取天下好色无厌的无良男人!常常对那有家有室心术不正之人,如法炮制,轻者令其元气大伤,残废终生;重者则失魂落魄,无疾而终。 杨仙姑则因长期采集元阳以补自身,数十年容颜不改,一直保持着二十多岁的模样。熟悉她的人认为她非仙即妖,无不敬畏膜拜。为了减少麻烦,她也只好用一副墨镜和宽大的服饰来尽量遮掩自己的美色。 她的巫术并非得于神降,山上婆婆所授的一些基本数术,也不过是一个入门的引子。她更多的靠的是自己天才般的悟性及不断强化的灵力,是从实践之中锤炼而来的。比如,她以赵飞燕的“采阳补阴”之术为基础,与自己渐入化境的巫术融会贯通,进一步发扬光大,就能摄人心魂、掏人魄力。而她自己的生魂,也达到了在天上、人间、地下“三界”之中随意行走的境界。有无数灵界朋友追随左右,直如千军万马任其驱策,从而形成强大的灵场,几乎无所不能。 杨仙姑的傩戏班在湘鄂川黔边区一带被人称做“杨家班”,虽然长期以来一直处于地下状态,却是享有极大声誉,深受山区民众的欢迎。社会上三教九流,包括一些地方官员,都秘密与她们打交道。她们昼伏夜出,晚上浓妆艳抹唱傩戏,白天卸下戏装就是普通老百姓了。加上她们很少在白日活动,一般人就是看见了,也根本就认不出来。尽管政府明令禁止封建迷信,经常发动清除“牛鬼蛇神”的运动,于“杨家班”却是毫无妨碍。 十多年前的一个中午,杨仙姑在午休时,刚刚入寐,便见眼前站着一个身材伟岸的俊美男子,正用一双星目专注地看着自己。 杨仙姑心中微微一动。俊美的男子她见过不少,无一不是贪图自己的美色,如此人这样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当下冷冷问道:“你是谁?” 那人呵呵道:“人说杨仙姑美胜天仙,果然名不虚传啊!只是不知道,你的真实功夫是不是也像传说中那样了得?” 杨仙姑闻言一惊。她行走江湖二十多年,几乎没有遇到过真正有实力的对手,难道眼前这人还有些真本事,竟然敢于公然向自己叫板? 杨仙姑虽然罕逢对手,却并非张狂之人。她谨慎地看着对方,平静地说:“传说多有夸大不实之辞,我不过是凭几招小法术混口饭吃而已。请问先生有何贵干?” 那人点点头,老气横秋地说:“嗯,看来你也并非狂妄自大之徒。我不过是想了解了解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杨仙姑心中微怒,冷冷说道:“你我素不相识,从无恩怨,我可没工夫陪你。” “呵呵,害怕了?” “在我杨仙姑的字典里,从无害怕二字!” “这就对了嘛!既然不怕,那咱们就试试。” 对方这话刚说完,也不见他运势作法,杨仙姑忽觉背心发凉,继而一股寒气直向后脑冲去。她心知不对,立即运功护体。那人却在这时转过身扬长而去。杨仙姑此时心中怒极,心想你突施暗算不成,难道还想就此离去?立即便朝那人追了过去。 那人越走越快,径直来到一片僻静的旷野,见杨仙姑追了上来,便回身指着她,大声喝道:“止步!” 随即那人两手结印,一手指天,一手画地,说:“这一面是峭壁,一面是深渊,看见了么?” 这话刚一出口中,杨仙姑即吃惊地发现,右边是高耸入云千仞绝壁,左边是云雾漫的万丈深渊,此刻她们正立身在悬崖间一片狭窄的平台上,而对方正以印指着自己。杨仙姑心中害怕,连忙结印念咒相拒。撑持良久,杨仙姑渐感不支,便敛手说:“我技不如你,甘愿认输!说吧,你想要干什么?” 那人随即收手,却面呈诧异之色,严肃地问道:“告诉我,你刚才用于护体的‘大黑天本尊咒’谁学的?” 杨仙姑瞠目说:“什么‘大黑天本尊咒’,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嗯?!那么,你的师傅是谁?” “输给你,是因为我自己修练不够,与我师傅有什么关系?” 那人望着杨仙姑,沉吟半晌,面色沉痛地说:“当年,我有一位小师妹曾经偷偷跑到云南大理修习密咒,然后回到湘西,就是用这‘大黑天本尊咒’害死了我的另一个师妹。后来……后来,她没能得到我的原谅,就隐入深山,不知所终了。” 杨仙姑闻言,心中微微一惊。她想起山上婆婆曾经说过“前尘往事不堪回首”的话,又至死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世来,再看着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隐约猜出其中原因,试探着说,“这是为什么?难道……因为情妒?” 那人惨然一笑,柔声问道:“她现在……还好么?” “十多年前,她就……去世了。” “……临终前,她都说过些什么?” 杨仙姑摇摇头:“我和她一起……在深山老林里呆了五年,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连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那些咒诀……也是临终前教给我的……”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十四岁那年……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她救了我,然后把我带进山里。” 那人看着杨仙姑,长长叹出一口气来,点点头说:“看来,我们的缘分还真是不浅哩!现在跟我走吧。” 杨仙姑诧异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人和蔼地笑着说:“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你。既然你是跟我师妹学的艺,我就觉得更是没有看错人了。现在,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与你交代,请跟我来吧!” 一向性格强势我行我素的杨仙姑,被眼前这俊美男子无形的威仪及神秘的魅力所吸引,竟然毫无疑虑乖乖地跟随而去了。 两人凌空驭气而行,飘飘荡荡来到一座城市上空,然后落到一栋拥挤的筒子楼里。他引着她穿过光线幽暗的狭窄巷道来到一个陈设简陋的房间里,见到一个正躺在摇床上哇哇大哭的白净婴儿。一个年轻女子从屋外匆匆而来,一把抱起婴儿,责备说:“小东西,刚才离开,你就又尿床了!” 说罢,那女子将孩子放在膝上换尿布。在那人的指点下,杨仙姑看见,孩子白光光的屁股上有一个清晰的红色胎记,宛若一个饱满的圆形图案,十分惹眼。 那人问道:“可看清楚了?” “嗯。只是……不过一个胎记吧,有什么好看的?” “这孩子日后有重任在身,事关你们古老的家族,你可要照看好了!他屁股上那不只是一块普通的胎记,也是你们家族最古老的族徽!” 杨仙姑听得莫明其妙,欲要再问,却被那人挥手止住,十分郑重地对她说:“先前我已经试过,你的功底非常扎实,尤其是‘大黑天法’已得其精髓。但你应该知道,一切法门首要在于凝神,若心神分散,法力便减,容易给人可乘之机。所以,今后你一定要在凝神专一方面狠下功夫。现在,我要把我一身功夫连同所有知识传承于你,今后由你代我行事,你可不能辜负我的重托!” 杨仙姑惊诧道:“传承?怎么……” 那人笑着说:“这方式有些特别。不过,却是你所喜欢的哦……” 不待说完,那人一把将杨仙姑搂入怀里,用嘴狠狠地压住了她的双唇。杨仙姑欲待挣扎,无奈浑身早已经摊软无力,任着那人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抚摸,把玩揉搓,情不自禁扭动身躯张开小嘴,发出吟吟娇喘……睡梦之中,俩人一场惊天动地酣畅淋漓的阴阳交合,直到筋疲力尽! 杨仙姑在床上酣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后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湿漉漉的燥热难当。她下床喝了一些水,发了一阵呆,燥热的身子慢慢冷却下来,渐渐回忆起梦中故事,才明白自己体内通过一场虚拟的交合已经融进了另外一个灵魂。 这个时候的杨仙姑,已经变得似己非己,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了。一些有关自己古老家族、有关家族神秘使命等等信息知识,渐渐清晰地映在脑海之中。她通过神交与七星老人取得联系后,猛然想起山上婆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来―“你身世颇为神秘,此生恐怕还有特殊重负,切记不要辜负了!” 她就这样成了一名“比兹卡”。 此时,已经晚上10点过了,温家大院仍是灯火通明。自下午那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过去后,杨仙姑就再也没有露面。但“杨家班”并未停下来,傩技表演仍在正常进行,鼎沸的人声一波波传来。 夜深后,杨仙姑悄无声息来到温家大院后面的小花园里,仰面朝天,于满天星辰中找到北斗七星,默视良久,得到了令他放心的消息,然后回到二楼自己临时的卧室,锁好了门,走进浴室,给浴缸放好热水,再从自己行李包里取出一些干花瓣洒进水里,畅畅快快沐浴一番,再换上一条神秘的紫黑色长裙,又重新回到道具室。 她找来一只大木盆,盛了一盆清水,然后坐在旁边,静静向水中看着。直到水面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一张狮子般的人脸,她才一声冷笑,将一双赤脚放入水中,两手捏着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瞬间便没了踪影。 第四十八章 邂逅〔1〕 第四十八章邂逅 柏杨坝镇,是位于利中盆地北缘地、齐岳山脚的一片山谷平坝,东西环山,山水连绵,溪涧纵横、峡长深幽,神秘的梅子河流经其间。 以前,奉节、云阳人到恩施、利川,都是沿大溪河谷走到吐祥,再经竹笋河峡谷进入沐抚大峡谷到大河碥,向西爬山到利川团堡,进入利中盆地,顺沐抚峡谷向东南则到恩施。沐抚大峡谷在土语里被叫作“马者”,翻译成现代白话来说就是“马帮行者”,说明这一线峡谷水流曾经是以前马帮行走的一条古道。也许就是因为这种人文地理上的密切关系,柏杨坝作为一个乡镇级行政区域,以前一直是属于奉节地界,直到1955年才划入湖北省的利川辖内。 这天上午,李虎一行四人告别七星老人,沿着陡峭的山路望柏杨坝下行。几人心情即紧张又兴奋,一路上只管快不行走,并无言语。 看看快到柏杨坝了,在经过一间农舍时,他们听到有两个坐在院坝里抽烟的老人正在闲谈。或许是人老耳背,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大。 一个人说:“我听说,你们这柏杨坝有猪牛羊三宝。我就不明白,这猪牛羊到个都有,你这柏杨坝的猪牛羊又有什么宝贵之处呢?” 另一个呵呵笑道:“呵呵,这猪牛羊说的可不是畜生,是我们柏杨坝的三个老活宝哩。我们这里上至80岁老人,下至3岁细娃儿,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识的啊!” “三个老活宝?” “是啊。早年有言子说:朱胖子不胖,刘矮子不矮,杨聋子不聋。那朱胖子原是食品站的杀猪匠,长得瘦骨嶙峋的,不知怎么就得了这么个恶作剧似的名字。刘矮子是工商所的市管员,偏偏长得高长武大的,为人又滑稽不堪,连小孩叫他“刘矮子”他也“哎哎”的应答不迭。当然名气最大的还数杨聋子了。” “哦?” “杨聋子聋得有名堂!你说他好话听不见,说他坏话立马就有反应了。所以,人们常常故意当他面议论,为他编上一些莫须有的坏事,或者把别人的尴尬事情栽到他的头上。末了还说,不怕,反正他听不见的。气得那杨聋子脖子一梗一梗的,青筋直冒,却又不便明里发作。但取笑归取笑,人家在心目中对他还是很敬重的。” “你说的这杨聋子,是不是就是人称杨半仙的那个杨端公?” “对啊!这方园百十里之内,杨聋子跳端公那是没得说的,谁要是遇个邪撞个鬼,或是走个魂儿,只要他一出手,包管没事。” “这人我倒听说过,毕竟是杨半仙嘛。” “而且,杨聋子收费最是公道,从不向人家漫天要价。虽然他的收费标准年年都在不断上调,但人家心里都明白,那都是市场物价闹的。你看,这油盐酱醋一天一个价,水涨船高嘛,杨聋子虽然也涨了些钱,其实是算不上多收的。毕竟,他杨聋子虽然是经常与鬼神交道,也要食人间烟火嘛。” “呵呵,那是那是。” …… 这两个老人说得有趣,几个过路的年轻人也听得有味。后来越走越远,渐渐听不到了。此时,郑雯经过七星老人的调理,身体早已恢复过来,精神饱满,被这路边听来的一阵闲谈激起兴趣,回头望李虎调皮一笑,开口说道:“哎哟,这柏杨坝可是藏龙卧虎啊,居然还有杨聋子这等人物。如今我们李虎经过七星老人一番调教,上可通神,下可驱鬼,是不是去找那杨聋子pk一番?也好试试你那法术灵与不灵。” 李虎知道她是打趣,仍然正色说道:“我们重任在身,你可不许节外生枝,去惹出什么事端来啊!” “哟哟,”郑雯吐吐舌头说,“这才上任不到两个小时,就摆出队长的架子来了?!” 走在前面的沈立回头说:“此去路途较远,我们得注意防范那些跟踪者!” 由于沈立和向前进昨天便是从柏杨坝上七星山去的,路径早已熟悉。说话间,他们便已进入柏杨坝场镇了。沈立前面引路,转弯抹角来到一个十字街口,让其余三人在那等着,他自己拐进路口取车去了。 只见旁边一商店门前围着几个中年妇女,在那里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的。开始李虎几人也没在意,后来忽然听到“杨端公”几字,郑雯碰碰李虎手臂,似笑非笑地朝那几个妇女努了努嘴,轻声说:“你听……” “……这是早晨七八点钟的事情哩。也不知他夜里有哪家跳了大脚神,一早就巴巴的赶回家来,怕是对屋里年轻风骚的婆娘不大放心哩,嘻嘻……” “当时那王劁匠的刚好到了他家?” “就是嘛!他那婆娘大概还在床上睡懒觉,王劁匠急匆匆的敲开屋门,见开门的是他婆娘,对直就闯进门去,大声武气直喊杨端公……” “偏在这时候杨端公就回来了?” “就是嘛!杨端公出门几天,荷包一定装得满满的,我看他走路精精神神的,面带喜色,蛮得意的样子,说不定正想着回家找婆娘讨一回热乎乎的奖赏哩,嘻嘻……” “结果看到王劁匠从自己家里钻了出来?” “就是嘛!而且看见自己婆娘还穿着薄薄的睡衣,两个奶子在里面吊起甩起多远,骚里骚气的的样子,嘻嘻……” “这杨端公原本就生性多疑,对年轻的婆娘一直不大放心,这王劁匠拈花惹草又早就名声在外,这两下凑巧,杨端公下肯定是火冒三丈了!” “就是嘛!杨端公当时脸就发青了,他跑过去一把揪住王劁匠的衣领,咬牙切齿骂道:你这不要脸的老脚猪,居然敢跑到老子家里来……老子不动一根指头就能弄死你!王劁匠连连跺脚,诅咒发誓直喊冤枉……” “那后来呢?” “王劁匠急暴暴的说,是自己家里出了邪崇事,儿子命在旦夕,是专门来请杨半仙前去禳治的,刚刚才进了杨家的门,天地良心……回头一眼看到我,像见到救星似的,连连拱手作揖,要我作证……” “哈哈哈哈,莫不是那老脚猪又看上你了?” “呸呸呸,放你妈的狗打屁!谁会搭理那个又瘦又秃的老脚猪。他那是急时抱佛脚,要姑奶奶我给他作证解围的。” “要你作什么证?” “当时,我正蹲在街边吃面,是亲眼看见王劁匠去敲杨端公家门的。” “呵呵,杨端公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就是嘛!毕竟绿帽子戴着也不大好看,再说,眼见王劁匠送来一场生意,他杨端公再是生气也不会和钱过不去的。只是对那婆娘吼了一句‘给老子把衣服穿好’,然后挎上包袱就屁颠屁颠跟王劁匠去了。” “王劁匠那儿子真是闯了鬼了?” …… 这时,沈立开了车子过来,几人上了车,郑雯想着刚刚听来的故事,还兀自偷笑不已。 车子刚刚开出场镇,远远望见前面公路上有两个人在拉拉扯扯,像是在打架。其中一个挣脱另一个人的拉扯,跑到公路中间,朝沈立这车挥着手。车上几人看着蹊跷,沈立放慢车速,驶到那两人跟前踩住了刹车。 原来是一老一少两人在那里发生争执。那老的五六十岁年纪,干瘦的身子,早已秃了顶,一颗脑袋在太阳底下闪着油亮亮的光泽。年轻的那个不过二十出头样子,中等身材显得很结实,背着一个旅行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那小伙子见车子停了下来,朝车里望望,见还有空位,又望望沈立,不太自信地说:“大哥,我去利川,能捎带一个么?给钱也行!” 不待沈立答话,那秃头老儿一下子抢过来挡住车门,神色慌忙地说:“小……小同志,请等等!再等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妇从旁边田埂上急急匆匆跑了过来,怀里还紧紧搂抱着一件东西,一身圆滚滚的肥肉随着她跑动的节奏像果冻一般颠闪颠闪的,煞是可观。她一边跑着,一边喘着粗气,还不停在喊:“来了!来了,来了……” 车上几人先是被她如滚肉球般的怪异行动所吸引,待渐渐跑近了,看清她手中抱着的那件东西时,几个人心中都是“咚”的一下,张大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 原来,那胖少妇手中紧紧搂抱抱着的,竟是一只黑匣子,与沈立几人包中藏着的那个是一模一样的。 待那少妇跌跌撞撞来到眼前,秃头老儿一把抢过她手中匣子,直接便往那小伙子怀里塞去,急匆匆地说道:“这个给你!” 那小伙子见到匣子,似乎吃了一惊,却并不伸手去接,只是盯着那匣子又露出迷茫的表情来,喃喃说道:“这个……是从哪来的?是什么东西?为……为什么要给我?” “是从范家老屋刨出来的。” 秃头老儿生怕送不出去似的,边说边往小伙子手里塞。 小伙子将手一缩,一脸迷惘地说:“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匣子?” 老头急了:“你不姓范么?” “姓樊咋啦?” “既是姓范,这东西你就该收下!” “为……为什么姓樊就该收下?” “你不收下……你不收下,”那秃头老儿终于是恼羞成怒,跺着脚吼道,“难道留在这里要害死我儿不成?!” 第四十八章 邂逅〔2〕 这时候,从田埂上又跑来一人,一边跑,一边挥手朝这边喊道:“莫急莫急,小伙子千万莫要着急!请等一下,让我来给你解释!” 那秃头老儿仿佛遇到救星,松下一口气来,仍然抱着匣子挡在车门边,对小伙子说:“好了好了,杨端公来了,你听他解释,他会给你说清楚的。” 车中几个年轻人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匣子,静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郑雯到底忍不住了,扭过头悄声说道:“第五只石虎?” 沈立连忙摆手示意,让她不要说话。这时候,听说杨端公来了,都一起把目光投向田埂上那人,原来也是一个瘦精精的老头子,灰白的头发蓄得很长,很随意地挽在脑后,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这扮相果然不同于常人,颇有几分仙风鬼气。郑雯看到他这副滑稽模样,想起刚刚在镇上听到的有关杨端公的故事,不由“扑吃”一声笑了出来。这一开笑,隐忍不住,捧着肚皮“吃吃吃吃”弯下腰去,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李虎从后面拍拍她肩,告诫说:“雯雯别闹!这事看来有些蹊跷,我们得密切关注着。” 这杨端公急急忙忙跑上公路来,喘息未定,便对小伙子解释说:“不伙子莫急!这匣子呢,在范家老屋地下埋了恐怕有上千年了,是王家修猪圈时遇到塌方,从土里刨出来的。王家儿子为此犯了病,让我请神,结果请到的是正你们范家老祖宗。范家祖宗说,请他们把这匣子交给你,还给了王家一锭银子作酬谢的。” 小伙子听得越发湖涂了,又担心停在旁边的这车开走了,急急地说:“什么樊家老屋、范家祖宗的,我根本不是这里的人!我是来柏杨坝旅游的,我的老家在长阳。” 杨端公说:“你先拿着吧!这真是范家祖宗托王家人转交给你的。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你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这杨端公不慌不忙讲出一个故事来,直让在场几个年轻人听得心旌摇动―― 原来,就在与公路隔着一片稻田的一幢红砖楼房里,住着一户王姓人家。房主王劁匠就是那位秃了顶的小老头子,也是柏杨坝小有名气的人物,早年靠着一片小刀走村串户劁猪劁羊,手艺倒也干净利索。却有一样毛病,就是好色无厌,不分姿色好赖,不分年纪大小,只要能够上手的他总不会放过,连自己亲亲的舅母也曾插过一腿。所以落了一个“脚猪”的外号,四乡八村的再也不欢迎他了,甚至有好几个村子的男人宣称,只要王劁匠敢再来,他们见到一次打一次。就这样,王劁匠就只能安安分分守着自家几亩薄田过日子了。后来,儿子在家守不住了,外出打工,多年后积蓄点钱,回到家里打算办一个生猪养殖场。 选择场址时,因为不愿占用农田,最后确定建在一个叫做“范家老屋”的山坡上,村长表态说用这块地可以不要钱。这地名有些古怪,一块长满灌木野草的荒坡,怎样看都不像是什么老屋的基址,但老辈子的老辈子都一直是叫这名的。毕竟只是一片平平常常的荒坡,也没人吃饱了没事去深究它这名称的来历。山坡较缓,又是厚厚的土层,没有什么岩石,稍加整理就可建起一排猪舍,成本还是挺划算的。 不过,有时运气不好,喝水也会硌掉牙齿。不久前,场地刚平了出来,遇上一场大雨,上面塌方涌下的泥土又将场地给埋住了。 谁知天晴后在清理塌方时,竟从泥土里刨出一个石窖来。那石窖镶在土层里,约有一米见方,上面用石板封得严严实实的,他们费了很大劲才打开。石窖里面除了一个大大的银元宝,还有一只样式奇怪的木匣子。(..info好看的小说)这可真叫塞翁失马因祸得福了。仅仅那个银元宝,揩去泥土后白灿灿的锃光发亮,称称足有八百克重。俗话说“真金白银”,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哩,年轻一辈人连见都没见过的。王劁匠悄悄找人打听到,这银子拿到银行去能兑换成新崭崭哗啦啦的人民币,这可比养两年猪不知要划算多少!那只黑色的木匣子更是沉甸甸的,外面漆色光亮,摇不出响声来。毫无疑问,里面装的不是金银就是珠宝,只是不知咋的,翻来覆去找不到机关,一时竟打不开来。 儿子情急之下,操起一把斧头来,骂骂咧咧的打算要生生劈开,被父亲慌忙挡住,连声说:“千万不可千万不可!不要毁了这匣子!你看这样式,这漆色,说不定……这个……是个什么古董,可能要值大价钱的!” 其实,作父亲的是心中另有疑虑。这匣子不大,外形非常奇特,竟像是一副棺木,无丝无缝的,漆得又挺讲究,只怕是其中另有古怪,他得找人看看再说。 这样一来,养殖场的事就暂时搁下了,毕竟养猪也不过是为了挣钱。而今猪还没养,先已挣到一笔,一家人高兴之余,不免要整些酒肉庆祝一番。不知是儿子量浅还是兴奋过度,总之,他是喝醉了,而且醉得不轻。吐了又吐,一夜打胡乱说。他那胖媳妇给他喝了醋,又喂白糖水,不但全不管用,反而弄得人事不省了。一家人慌了手脚,只好连夜送往镇上医院,又是打针又是输水,几经折腾,仍是时昏时醒,越发显得深沉了。而且醒时不认家人,答非所问,满嘴胡话,神志竟是糊涂的。医院查不出个所以然,只建议赶紧送往大医院。 这可真是乐极生悲,一家人吓得直抓筋,一时没了主意。 旁边有人说:“看这样子,莫不是中了邪?”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想起刚刚捡回的那些蹊跷的东西,家里人深信不疑,一大早又把儿子弄回家里,王劁匠亲自去镇上请杨聋子,要在家里开法场,跳“端公”驱邪。 这杨聋子可是柏杨镇上三个老派名人之一,装神弄鬼便是他的职业,做法事很有效验。他总是吹嘘说,在他那司刀下,曾经斩杀过十万八千恶鬼,拯救过成百上千生灵。所以尽管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成天这个村那个寨的忙个不停。像跳“端公”这样的事,一般又没法预约,总是到事到临头,事情闹出来了,人们才会想到。但杨端公不会在家等着,他太忙,一年到头很少有歇着的时候。所以,要找到杨端公可不是件容易事。 不过这王劁匠运气还真不错,刚到他家正在懊悔扑了空,杨聋子就如约好一般赶了回来。虽然因为王劁匠名声不好,加上刚娶回不久的年轻婆娘又有几分风骚,引起杨端公猜疑误会几乎挨打,但总算是把杨端公这尊大神及时请到了。 这杨端公虽然刚做完法事回来,袋里早装满了,也不在乎再多装些,顶多也不过让老婆数钱数得手抽筋。再说,老婆手上一忙,嘴巴自然就闲着了,杨端公那不大灵光的耳朵也得享清闲了。所以,杨端公一到王家,连水都不来及喝上一口,问清原委,杨端公就径直奔到里屋去了。王家儿子正躺在里屋铺着竹席的大床上,长摊摊的如死人一般人事不省。 杨端公走过去,摸摸他额头,又翻翻他眼皮,然后在屋里四个角落转上一圈,又到屋外绕着屋檐转上一圈,时而摇头晃脑,时而闭目凝神,嘴里一直“的里咕噜”的不停念叨着。回到屋里后,他坐到椅子上如木雕泥塑一般,呆愣着一动不动。半晌后,他掐了掐指头,又神叨叨的翻了翻白眼,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面色显得十分深沉,开口问道:“最近,你家里从外面捡了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没有?” 王劁匠闻言心中一惊,想道:这就是了! 当下王劁匠丝毫不敢隐瞒,把刨出元宝和匣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杨端公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然后让他把捡到的木匣子拿出来,恭恭敬敬摆放在桌上。杨端公对着这匣子躬起身子作了两个揖,又在桌前燃起两道符纸。然后闭上眼睛,扭动身子,踏起罡步,嘴里念念有词,咦咦呀呀如吟如歌。只见他时而威风凛凛、神气煞煞,俨如颁旨发令;时而面色霁和、细语喁喁,又似协商求和。 待杨端公功夫做足,跳得满头大汗之时,又从包里取出两道符纸来,点燃,拿在手中晃出浓浓的青烟,躬身绕床转了一圈。最后,杨端公默默回到桌边,望着那个古怪匣子,紧锁双眉想了半天,然后颤颤抖抖地站起身来,绕着桌子转起圈来,那表情是眼斜嘴歪,口涎流溢,喉咙里呜呜咽咽竟似癫痫一般。 王劁匠在一旁看直得胆颤心惊,却又不敢开口询问,生怕影响人家作法。杨端公一直转圈转得满头大汗,这才卟通一声跪到地上,对着桌上那匣子连连磕头,颤声说道:“我明白!我明白!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杨端公磕完头,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站起来,神情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闭目喘息好半天,神色稍定后,长长吁出一口气来,语气凝重地对王劁匠说:“真正怪事!我跳了几十年端公还是第一次遇到啊!” “什……什么?!” “毫无圆转余地,必须坚决照办!”杨端公看看外面天色,心有余悸地说,“太强势,对方真是太强势太霸道了!要不是我还有几刷子,你差点就得另请高明了!” 王劁匠一听此言,以为大事不妙,不免惊慌起来。 第四十八章 邂逅〔3〕 杨端公不紧不慢地坐到椅子上,翻翻白眼,沉思良久,才又说道:“人家虽然强势霸道,毕竟是正人君子,用的是先礼后兵之计!你们好好听着:这银元宝呢,是人家给你们的酬金,尽管拿着去使。(..info)” 说到这里,杨端公望望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咽了咽口水,又说:“你家这下可是发财了!人家出手大方,这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哦。但这匣子嘛,你们却千万动它不得!想想看,人家为什么要给你银子?而且一给就是这么大白花花的一个大元宝?那是要劳借你们的手,把这匣子拿去交给真正的正主儿的!至于这匣子里面装的是些啥,你们不要去管,不该知道的千万不能多事!你们呢,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事可万万马虎不得!想想看,你儿子眼下正被人家当作人质捏在手里的哩,死活只在人家一念之间!” “那……那可怎么办?!我们咋……咋知道谁谁……谁是正正……正主,又又……又怎样去交交……交给人家?” 王劁匠虽然自从得到这匣子那一刻开始就早有预感,此刻听到杨端公这一番话,仍然不免心惊肉跳,说话间,连舌头也不大利索了。 杨端公此时却不言语了,对王劁匠失魂落魄的言语表情也恍若未闻。他悠闲地掏出烟荷包来,垂着眼皮,拿出旱烟慢条斯理地裹着。王劁匠拍拍自己的秃头,一下醒悟过来,连忙向老太婆递过一个眼色。老太婆心领神会慌忙离去,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来,双手捧到杨端公面前,低声下气说:“这个……您先收着。” 杨端公也老实不客气地接过红包,并毫不掩饰地用手捏了捏,似乎对红包厚度还比较满意,然后慢条斯理地塞进鼓鼓的衣袋里,又吧了几口烟袋,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浓雾来,这才抬起头来,正眼向王家老两口瞧了瞧,“哼哈”两声后,不慌不忙说道:“既是请到我来,你老哥还担个啥子心?再陡的坎子也要过去嘛!” 王劁匠立刻露出一脸谄笑,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请到你这位菩萨,我就放心了!” 杨端公说:“你儿子不会有事的!他福大命大,自有神灵保佑。刚才承蒙范家前辈指点,我都算计好了:今天午时,会有一个背包的年轻人,从你家门前经过。拦住他,问他是否姓范,如果他说是,那就是匣子的正主到了。匣子给他,你儿子立马没事!” 王劁匠听到此言,“呼”的站起身来,几步奔出门外,看看天色,娇娇太阳正独步中天,金灿灿火辣辣的阳光水也似的泼洒下来,晃得人张不开眼睛,离正午已经不远了。他赶快派人在门外用眼睛哨着,按照杨端公的吩咐,千万不能放过了,拦住了姓范的年轻人,就等于从阴间换回了儿子性命,否则……哼哼,那就后果难料了。 在屋外檐下哨着的,正是王家儿子的胖媳妇。娶进王家这些年,也不知是吃了什么,一副身子疯也似的扩张起来。大概骨骼是既定的,往上受到限制,就向四周发展了。结果是,手长得与脚一般粗,脖子也长没了,看上去就是一个圆圆的肉球。当初王家选择养猪这项目,大概就是由胖媳妇而受到的启发吧。她接受盯哨的任务后,因为担心两条腿负担太重,便提了一把结实的藤椅放在门外屋檐的阴影下,好不容易坐下去后,无辜的藤椅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发出痛苦的“吱呀”声。但胖媳妇却显得很稳重,她把目光投向明晃晃的阳光之中,眼睛被刺得微微虚张着,却是一瞬也不敢瞬,巴巴地望着,心想这是决定自己会不会变成寡妇的关健时刻了。左等右等,公路的水泥路面被强烈阳光炙烤得腾起一浪浪气焰,却连鬼影也见不到一个。她被屋檐外的阳光斜射得浑身大汗淋漓,肥肉堆叠出的一道道沟壑,就如雨后的山溪,总有淌不完的水流。胖媳妇心想,这种时候连狗都晓得在荫凉处歇着,谁还会在这毒日头下走路?只怕是脑子进水了!想着想着,倦意如大网一般铺天盖地罩将下来,眼皮愈发沉重,脑子里晃出一串串千奇百怪的幻影来…… 若不是王劁匠也时不时地出来望望,一再叮嘱,千万不能错过了,胖媳妇说不定就睡着了。正倦得不行时,忽见一小路上有个影子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心中一激灵,甩甩脑袋,再抹抹额头汗水,定睛一看,是一个被地面烈焰映衬得变了形的人影。再走近些,胖媳妇就认出来了,正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还背着个布包,走上公路后就立住不动了,在那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远远的,胖媳妇就能看见那小伙子满脸汗水在阳光下闪耀着湿光。[..info超多好看小说]胖媳妇一时睡意全无,马上反应过来,激动地扭过头去,朝屋里喊道: “来、来了!背包的年青人!” 王劁匠一个箭步冲出屋来,朝公路瞅了一眼,确定无疑,拔腿就跑了过去。嘴里忙不迭地喊道:“我先过去拦住他,你们快把那匣子抱来!” 年青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黑油油的,显得十分健壮。一身行装,头戴一顶白色遮阳帽,满面风尘,满脸汗水,眼圈微微有些发黑,眼里透出几分疲倦。此刻,他走上公路,正焦虑地朝镇子方向望着。 王劁匠快步跑到他的面前,气喘吁吁地问:“小、小伙子,你是、是不是姓范?” 小伙子一脸惊讶,对王老头凝望半晌,才说:“是呀,我是姓樊。你怎么知道?” 王劁匠激动万分地抓住年轻人的手,就像抓住救星一样,语无伦次地说:“当真是你!果然是你!这下好了!” 说罢王劁匠扭过头去,朝屋里吼道:“匣子快点!” 年青人莫明其妙地抽回自己的手,说:“什么事?” 王劁匠连忙又抓住年青人的手,生怕他跑掉似的,亲切地对他说:“好小伙儿,你来得真是准时,我有样东西要还给你!” “东西?……什么东西?” 王老头一时也解释不清,只含糊说道:“刨出来的!从范家老屋。” …… 这后面的事情,车上几个年轻人当然都见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清楚了。这时候,李虎打开车门,跳下车去,向那小伙子问道:“你姓樊?” 那小伙子见李虎是从车里下来的,露出友好的表情,点头说:“是的。” 李虎又对王劁匠说:“给我看看这匣子,行么?” 王劁匠将抱着的匣子下意识地往怀里一缩,疑惑地望了望李虎,又把目光投向杨端公。杨端公点点头,放心地说:“给他看看也不咋的。” 王劁匠迟疑地递过匣子,目光就像粘在匣子上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生怕这个陌生的高个儿抱着匣子飞了去。 李虎将匣子举在眼前仔细看了一遍,又伸出一根手指,在匣子档头摸摸、摁摁,然后塞到那小伙子手里,对他说:“你来试试,摁摁这里。” 小伙子望望李虎,顺从地接过匣子,东瞧瞧西摸摸,手指在档头轻轻一顶,那匣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拱形盖子向一边轻轻滑出,小伙子再用手一推,整个盖子脱落出来,匣子便大敞而开了。众人见状都是一惊,一齐伸了头向匣子里面望去,只见一件黑不溜秋的东西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小伙子一时也没看清里面到底是何物,表情却呆了,抱着匣子傻傻站那里,不知所措。 李虎从小伙子手里端过匣子,又递到他面前说:“你把里面这东西拿出来!” 小伙子迟疑地伸出双手,从匣子里捧出那东西。只见一层纤维状的灰粉簌簌落下,露出一只黑色石雕虎形器来。小伙子先是“咦”了一声,忽然睁大眼睛,惊讶地说:“哎呀!真……真的是这个?!” 李虎闻言也是一惊,忙问:“怎么?难道……你见过这匣子?!” 小伙子又是一脸迷惘,喃喃道:“我……不知道,这个……看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的。” 王劁匠听到小伙子这话,松下一口气来,好言劝道:“对了嘛!这东西如此贵重,原本就是你们范家祖上留下来的,你要是不收下,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这时,郑雯也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她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小伙子和他手中的石虎,热心地说:“既然是你范家的祖物,就拿着吧!” 说罢,郑雯又回头对李虎说:“我们该走了吧!” 李虎伸出手中的空匣子,对那小伙子说:“来,把东西好好装上!你不是说要去利川么?我们正好同路,上车吧。” 小伙子将石虎装进匣子,重新盖好,又望望满头大汗的王劁匠,歉然说:“谢谢了。” 说罢,小伙子然后随李虎一起钻进车里。越野车“呜呜”地打燃引擎,正要起动,忽听杨端公喊道:“喂喂,等一等,莫忙走!” 只见杨端公站在车门边,对着车内双手抱拳,连连作揖:“请师傅高抬贵手,不要收了我的饭碗,小的家中还有老小,还要再求几年衣食的!” 车里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杨端公见无人吱声,又说:“同行不该拆台!没办法,我小巫见大巫,甘愿拜你为师,年年给你进贡!这行了吧?!” 那声音中,既有有悲愤,更多无赖。 车里几个年轻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李虎摇下车窗,温言问道:“老人家,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听不明白。” 杨端公说:“你们中间,不知是哪位高人收去了我的法力。刚才我还在王家请过神作过法的,不然这王劁匠也不会把匣子交给真正的正主儿了。可现在,就你们到来的这会儿,我的法术已经不灵了。既是同行,还请高抬贵手!” 李虎说:“你是什么法力?我想,我们这都是年轻人,恐怕没人和你是同行吧。” “我是柏杨坝的杨端公,人称杨聋子,做法事一向很灵验的,远近闻名,你们可以去问问。看到你们,我也是奇了怪了,可如果不是同行拆台,怎么突然间功夫全失?!” 车内几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一时莫明其妙。 李虎又说:“真是抱歉,我们这确实没人拆你的台。” “我杨端公也行走江湖几十年,虽是雕虫小技,也做得堂堂正正,从来没有干过什么昧心的事情!方园百十里内,还从来没人说过我的坏话。如果小的有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高人,你指出来,我立马赔罪,行不?!” 杨端公涨红了脸,说话间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嘴上说什么拜师赔罪,实际上是一脸的不服气。李虎见这事缠夹不清无可理喻,只好摇摇头,叹着气对沈立说:“唉,我们走吧!” 车子“呼”地冲了出去,在炙热的公路上留下一股烟尘和难闻的汽油味。 杨端公一脸无助地呆立在公路上,跺着脚,冲车屁股大声喊道:“嗨!这无冤无仇的为啥断我财路?我拜你为师还不行吗?!” 那声音悲愤莫名,还带着几分哭腔。 躺王劁匠和他那肥胖的儿媳妇站在一旁看着杨端公的惨相,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却听自己儿子朝这边大声喊道:“咦!这红火大太阳的,你们站在公路上做啥子哟?” 胖媳妇回头一看,见自己那原本躺在床上的咽咽一息的丈夫此刻正站在院坝边上朝这边张望着,不禁喜极而泣:“他好了!” 第四十九章 棋天大胜(1) 第四十九章棋天大胜 摆脱杨端公莫明其妙的纠缠,车上几人终于松下一口气来。向前进自动坐到最后一排,新上车这小伙子便与李虎坐在第二排。郑雯从副驾座上扭过头来,兴致勃勃地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车内开着空调,那小伙子仍是满脸汗水,连头上遮阳帽也忘了摘下,只盯着自己手中抱着的匣子发呆,对郑雯的问话竟然没有听到。 李虎也一直在观察着他,见他失神的样子,便轻轻碰碰他手臂,笑着说:“这姐姐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啊?”小伙子回过神来,连忙说,“哦,我……我叫樊高。” 李虎见这小伙子沉浸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中,神思有些恍惚,便伸手抚了抚他肩背,安慰说:“世事无常,几事皆有定数。既来之则安之吧,不要想太多!” 小樊点点头,“嗯”了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然后,他回头望着李虎,不解地问道:“刚才那人,那个杨端公,说是破了他的法术,到底怎么回事?” 李虎摇摇头,皱眉说:“这事还真有些莫明其妙。他说我们收了他的法术,可我们这几个人,谁又有这样的功夫?再说,平白无故又为什么要收他法术?” 沈立驾着车,不以为然地说:“端公所谓行法,多半都是骗人钱财,他哪会有什么法术!” 郑雯又扭过头来,看着樊高说:“莫不是你这匣子有什么古怪?” 樊高不禁看了看手中匣子,疑惑地说:“这匣子来得有些蹊跷,说不定真是有些古怪?或者他们是不是给错了?他们说的是范家老屋,我其实是姓樊。” “不会错的!”李虎说,“我看这匣子也很正常,与其它几个匣子也没什么么两样。你说见过这匣子,现在能回忆起来么?是在哪里见过?” “我不知道……”樊高又是一脸迷茫地说,“我一看见这匣子便觉得是在哪里见到过的,还有里面的石虎也感觉有些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 说着,樊高又皱起眉头,陷入沉思之中,仿佛在努力回忆着。 李虎见他脸上露出痛苦般的表情,拍拍他肩头,安慰说:“这事并不重要,以后总会想起来的。你说你是长阳人,到柏杨坝来干什么?” 樊高脸上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轻描淡写地说:“下棋,旅游。” 李虎呵呵笑道:“这倒新鲜。你独自一人,和谁下棋?” “和棋友下呗。” “专程到柏杨坝和棋友下棋?” “是啊!”这樊高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一下精神起来,介绍说,“我从小喜欢下围棋,上大学的时候,我在网上建了一个名叫‘棋星山’的围棋群,结识了全国各地不少棋友。现在,我是以棋会友,周游世界。” 李虎惊讶地问:“你说你那群叫什么?‘七星山’?” 樊高洋洋自得地说:“建群的时候,想要起一个别致点的名字,正好我曾经去桂林七星山游玩过,一下子想到这山名,就顺手拿来,只把‘七’改为‘棋’就是了。” “呵呵,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啊!”李虎笑着说,“你知道么?我们几个刚刚就是从七星山下来的。” 樊高睁大眼睛说:“你们刚从七星山下来?哪个七星山?” “离此不远,就顺柏杨坝西边那山爬上顶就是了。” “难道这里……也有个七星山?你们去那里干什么的?旅游么?” “对呀!旅游,探险!” “嗨嗨!”樊高一拍大腿,遗憾的说,“可惜我现在没时间,不然还真想跟你们一起去玩玩,自驾旅游,多带劲啊!” 李虎说:“为什么没有时间?你不也是在旅游么?” 樊高摇摇头说:“我是以下棋为主,顺带旅游,路线都是事先规划好了的。其实,我也喜欢探险哩!读大学那几年,知识没学到什么,倒是跑过不少地方。什么神龙架探险、猛洞河首漂,那都是特惊险的场面,有一次还差点把小命给玩丢了。不过,那真是剌激,现在想想都十分过瘾!我看你们这装备也很简陋,现在是要去哪儿?” “这个……”李虎迟疑地说,“还是先说说你的情况吧。” 这樊高说起话来,显露出自己阳光快乐的真实本性,让性情相近的郑雯听得兴味盎然,她从前坐扭过头来,接过话头说:“你说你叫樊高,我还以为是个画画的呢!以棋会友,周游世界,真是个不错的主意。你不工作么?” 樊高随和地笑道:“呵呵,你说那画画的梵高可是个疯子,我这下棋的樊高还算比较正常吧!我去年大学毕业,找了几个月工作没有结果,倒是和棋友们在网上打得一片火热。郁闷之际,跑出去和棋友将黑白两道杀个天昏地暗。酣畅淋漓之时,偶尔押个彩头,还能赢点盘缠路费什么的,渐渐就想到这个主意了。去他娘的工作吧!先游荡两年再说。” 郑雯呵呵笑着说:“你老爸大概不是老板就是官员,不然也养不起你这啃老族。” “这你可说错了!”这樊高一旦说起玩儿来,真是精神百倍。他一脸笑容说,“爸妈都是普普通通的公务员,哪来闲钱供我游荡?倒是我偶尔还能给他们捎点各地土特产孝敬孝敬。自从去年不小心‘误入棋途’,我现在可是个网络名人了。每天的游历,以棋会友的经过,还有探幽揽胜的照片,都是要在博客上向大家交待的,差一天都不行。网友们都像看连载小说一样期待着呢!每天的点击率上百万,甚至我的游历路线都是棋友们为我精心设计的。至于说费用,现在也用不着去赌棋了,网友们为我成立了专门的基金会,我只须如实报帐就行了。不信,你可以上网查查,我在新浪的博客名叫‘棋天大胜’。” 郑雯在前面听得哈哈大笑,扭过身子看着小樊,表情夸张地说:“哎哟!看你模样,长得并不瘦嘛,怎么取了个猴儿名字?” “什么猴儿名字?”樊高听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哈哈笑着说,“是下围棋的‘棋天大胜’,可不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哈哈!真是失敬了,等会儿可得请你签个名儿!你的段位多少?” 樊高马上换出一副失意的表情,叹息说:“唉,至今还是个业余六段。” 李虎说:“这柏杨坝,也有你棋友?” “有哇!”说到棋友,樊高又是一脸兴致勃勃了。他说,“这里有一个中学老师,厉害着呢,棋风特别凌厉!三盘棋,从昨晚七点下到凌晨三点,整整八个小时。开始两盘都以一目半输给他了,第三盘我稍稍适应了他的棋风,结果仅以半目险胜一盘。这下他在网上可是大大的露了一回脸!所以,今天他一大早就陪我去游大水井的李氏庄园,还显得特有精神,临走时还送我几包柏杨坝的豆干哩。” 说话间,利川城已进入视野。沈立放慢车速,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看看表说:“队长同志,现在差10分12点。沈鹏已经过了梁平,我们在这里大概还有四到五个小时的时间,购买食品和防护药品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其余时间如何安排?” “我们先把第五名队员落实了,再去吃饭、买东西,时间够充裕了。” 樊高赶了个顺风车,不想与车上几人一见投缘,正说到兴头上,现在一看目的地就要到了,马上就要分手,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惜别之情。默默听着沈立与李虎的对话,听得一头雾水,再看看车上的四个人,满眼漾慕,心中依依不舍,不禁问道:“你们还有第五名队员?下一个目标是去哪里?” 李虎望着他,微微一笑,认真地说:“先前你说你曾经见到过这匣子和石虎,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现在想起来了么?” 樊高不知他为什么要问起这个问题,想了想,摇摇头说:“这匣子来得有些……莫明其妙,我感觉似曾相识,却总是想不起在哪见过,真是……奇哉怪也……” 李虎呵呵笑道:“你想不想知道这石虎的真相?” 樊高闻言一惊,回过头来,睁大眼睛看着李虎,问道:“真相?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 “就是说,这石虎的来龙去脉……” 樊高心中忽然生出好大的疑惑,像不认识似的盯着李虎,好一会儿才喃喃说道:“这么说来,你是知道的?难道你……你以前也见到过这石虎?” 这时,车子已经进入城内。李虎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对沈立说,先找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把车停好。沈立七弯八拐,驶入一家位置比较偏僻的宾馆停车场,在一片清静的林荫底下停好车子。 李虎说:“先不忙下车,把你们的匣子都拿出来吧,让小樊看看。” 沈立、郑雯和向前进,各自从包里取出一只匣子来。李虎躬着身子挪到后排去,腾出地方来,将几只匣子一起摆放在樊高旁边的坐位上。然后,李虎对小樊说:“来吧,把你的匣子也放到这儿来。” 小樊看着他们变戏法似的拿出这些一模一样的匣子来,惊得脸色大变,感到一阵莫明其妙的恐惧,结结巴巴说:“这,这是……” 第四十九章 棋天大胜(2) 李虎让他们一一打开各自的匣子,露出里面的石虎,对早已目瞪口呆的小樊说:“这里,本来应该还有一只匣子,里面石虎是白色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它在六百年前,被一个强人带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去了。这一白四黑五只石虎,代表了廪君巴人五姓……” 李虎将这五只巴人石虎的来历、民间有关石虎的传说以及比兹卡、罗布巴的选定、传承与使命等等一一道来。在李虎说话的间隙,车上安静极了,彼此呼吸相闻。小樊听着听着,隐隐感觉自己与此事有关,不由得浑身瑟瑟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李虎说完后,车内一片寂静。沉默了好一阵子,小樊才惴惴不安地开了口:“这……这么说来,我……就是廪君五姓之一的樊姓后代?” “确定无疑!”李虎点头说,“因为这只匣子,只有你才能打开。” 说着,李虎将小樊那匣子合上,指着档头那个圆形凹点:“你看,这是你打开匣子的关健着力点,这里有一个隐秘的图案。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两千多年前巴国樊姓显族的族徽。再看里面的石虎,在每一只石虎的腹部都刻有一些神秘的图符,各不相同。这是当年先祖刻下的咒语,也是指引我们今天寻找先祖遗踪的密符。我们现在一行五人齐聚,代表当年虎族五姓,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了,我们这不是去做什么探险旅游,而是去寻找虎族先祖的遗踪。为什么自秦国吞并巴国以后,两千多年一直没有虎族巴人的任何消息?他们当年到底去了哪里?这就是我们要去寻找的答案,也是早在两千多年前,虎族先祖们在失踪前就预先设计好了的方案。两千多年来,祖先的血液代代流淌,流到我们这几个人身上时,当年刻下的咒语启动了!每个家族只有一个唯一的选手,自己挣脱不掉,别人也替换不了!无论我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正如七星老人所说,此前种种际遇,皆是为此而来。这既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责无旁贷的使命!” 李虎刚说完,便听小樊牙齿发出得得得的叩击声,见他全身如筛糠一般颤抖不止,连忙伸手按住他后背,暗暗运功。小樊感觉一股热气护住心窝,然后流向四肢百胲,全身渐渐暖和起来。他又是吃惊又是感激地望着李虎,说:“你,练过功夫?” 李虎笑笑说:“家传的。” 小樊轻声问道:“原……原来,你说的第五名队员就……就是我?我和你们四人一样,也是早在两千年前就确定了的罗……罗什么?” 李虎定定地望着他,点点头说:“罗布巴!” 小樊看着摆在那里的四个匣子,又掀开自己那匣子的盖壳,取出其中的石虎认真地看着、摸着,翻过虎身仔细察看刻在腹部的那些千奇百怪的图形符号,如读天书。 他抬起头来,一脸迷惑地望着李虎,不解地说道:“你说,这是当年先祖刻下的咒语,也是指引我们寻找先祖遗踪的密符?但你看这些奇怪的符号,曲里拐弯的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不管你说是咒语也好,密符也好,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总是得先弄明白了才好行动吧。可你看这些东东,我们弄得懂么?” “这个你不用担心。” 李虎说着,将同车的几位同伴一一向他作了介绍,并大致讲述了他们各自得到石虎的经过。最后说:“你现在明白了吧,每一只石虎的出现,都有一段离奇的故事哩。” 说完,李虎又指指前面郑雯,笑着说:“这位美女,是一位考古学者,也是我们虎族五姓选定的‘罗布巴’之一。或许是祖先神预先安排的结果,她就是破译这些密符的专家。你把石虎给她,先看看这些图符是什么意思。” 郑雯对李虎的赞美之辞显得心安理得,她冲小樊顽皮地笑笑,拿过他手中那只石虎,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你听好了,你这石虎密符的意思是:默行风箱岩,横攀百丈壁,直走龙门桥,仰头登天梯。” 小樊认真听完这段译文,仍是一脸迷惑,皱眉说:“这这。。乱七八糟的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到底什么意思?” 李虎解释说:“这应该是我们寻找途中的路径指引吧,我们现在也不太清楚,大概要身临其境才会明白具体所指。” 小樊从郑雯手中拿过石虎,捧在自己怀中,低头不语。车上一时陷入一片沉默。 李虎侧头望望小樊,发现他闭目垂首,嘴角淌出涎水来,似乎昏睡过去了。李虎心中一惊,连忙挪到他身边,一只手抚在他背上,一只手握住他手臂,轻声唤道:“小樊,小樊……” 小樊闻声,全身剧烈一震,嘴里“啊”了一声,突然挺直身子,睁开一双惊恐的眼睛,大口喘息着,左瞧瞧,右望望,好像刚刚来到一个陌生恐怖的地方。待发现手中捧着的石虎,又是一惊,两手如遭火炙,猛的撒开,那石虎失去控制,从他腿缝中掉了下去。 车上几人被他这一番突然的举动惊呆了,一时瞠目结舌不知所以。 李虎弯腰从小樊脚边捡起石虎,拿在手中,见小樊发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过来,温言问道:“刚才你这模样挺吓人的。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我……”小樊嗫嚅着说,“好像是做了一个噩梦,那场面好恐怖……” 李虎仍然用手抚着他的背心,安慰说:“既然是梦,就不必害怕了。说说看,是什么样的场面?” “我在梦中见到这石虎了。”小樊心有余悸地说,“有人提着一颗刚刚砍下来的人头,往这石虎身上滴血……” 李虎淡淡一笑,对他说:“昨天晚上,我也是在……梦中见到过这样的场景。漆大大告诉我说,这只是当年我们先祖一种很平常的仪式。” “漆……大大?他是谁?” “就是七星老人。” “住在七星山上的那位比兹卡的大师?” “嗯。” “他说那是……什么仪式?” “远古虎族巴人用活人做血祭的仪式!” “个远古巴人的血祭仪式?我倒是听听父亲说起过。” “你父亲?” “我父亲是一个文化工作者,对巴人历史有过一些研究。他说,远古巴人以虎为图腾,每一个部落、家族都有一个用石头雕刻的虎神,每逢大事必做血祭。丰收时是用畜生作牺牲,打了胜仗,则用俘获的敌人作牺牲。只是,我不知道……那场面竟然……” 李虎解释说:“古人生存环境艰难,虎族先人是靠青铜剑和独木舟赢得地盘的。” 小樊看着李虎手中石虎,说:“那血淋淋的石虎,与你手中这个,一模一样……” 李虎不愿他再谈石虎,岔开话题说:“你父亲既然是一个研究巴人的学者,想必你对巴人的历史也知道不少吧?” “嗯。父亲一直认为,我们就是巴人的后裔。小的时候,他时常对我讲,说我们长阳就是廪君巴人的发祥地。史书上说的武落钟离山就在长阳境内的清江边上,五姓巴人居住的赤、黑二穴也在这山上。我曾去游玩过,所谓赤穴,是因为里面的石头含有血色,有人说那是巴人血祭留下的痕迹。里面还有一尊奇特的阴阳石,一头干一头潮;黑穴则是终年无光照射,里面漆黑一团。还有香炉石,据说就是廪君当年率五姓‘建夷城而王巴’的夷城遗址,我也曾去看过的。土家人说‘向王天子一支角,吹出一条清江河’,向王天子就是土家人对廪君的尊称,认为他开发治理清江,造福后人,实有大禹之德。所以山顶立有向王庙,供后人顶礼膜拜。今天这番奇遇,我真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就是廪君五姓之一的樊姓的后代,而且……还有幸被选中成为……罗、罗布巴?” “罗布巴!” “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桩千古奇遇!既被选中,我是命中注定别无选择,那没说的,先祖遗命不得违抗,我跟你们去定了!那么,我们现在,就是要去神堂湾了?” “是的。这就是前往神堂湾的途中。” “就我们这样?赤手空拳去闯神堂湾?这神堂湾我听说过,那可是个人迹未至的险恶之地,我们绝不能就这样轻意去以身犯险!” “这个你放心!我们购置了一套完整的现代化野外活动装备,马上就运到了。” 小樊搔了搔头,又说:“还有一个难题,我现在……如何向我的网友们交待?” “这是你的事了。”李虎笑着说,“以你六段棋手的智力,还想不出一个办法来?” “这个……应该难不住我!”小樊爽朗一笑,挺挺胸,果断地说,“我就说……就说跑了这么长时间,我累了、病了,需要休息,向网友们请一个月霸王假!” “什么叫霸王假?” “就是同意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决定权在我,霸王硬上弓!” 就在李虎和小樊说话间,沈立已去宾馆开了一个房间。 几人随后下车来到宾馆房间,小樊一眼看到里面装有宽带接口,立即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电脑,对李虎说:“我马上就把这消息发到网上,从现在起我要消失一个月了。” “我看,你这事儿等会儿再办也不迟。”李虎望着几人,拍拍肚皮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补充一点卡路里了?” 这一说,大家果然都感到有些饿了,纷纷站了起来。 樊高见李虎和沈立拿出他们的笔记本电脑,留在房间充电,他也找到一处电源插口,从包里取出电脑,依样画葫芦。 李虎说:“各位请检查石虎是否在匣子里、匣子是否在背包里,这可是我们的生命线!从今以后,要随时做到虎不离匣、匣不离包、包不离身。总之是,人在石虎在!” 郑雯鞋跟一碰,调皮地向李虎行了一个军礼,脆声说:“明白,长官!” 第五十章 峡谷惊魂(1) 第五十章峡谷惊魂 一行五人找到一个街边小餐馆吃完午饭,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info无弹窗广告) 李虎拿出宾馆房卡交给樊高,对他说:“我们要上街去采购一些东西,你先回房去,把你要向网友交待的事情办好,发出你的霸王假条,在我们出发前从网上暂时消失。” 小樊高高兴兴接过房卡,说声“好嘞”,蹦蹦跳跳地去了。 然后,李虎四人去超市、药店,整整转悠了一个小时,除必要的野外防护、急救药品,还为每人准备了一个星期的方便食品。 在回宾馆的路上,沈立和沈鹏取得联系,估计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沈立对李虎说:“我们还有两小时时间,得抓紧休息。一旦出发上路,途中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出现,我们必须随时保持良好的体力!” 回到宾馆,见小樊还在电脑上忙乎着,李虎又另开了两间房,安排郑雯一间,沈立和小向一间,他自己则和小樊一起。刚刚躺在床上,郑雯就来敲门,说是睡不着,要了李虎那些拓片,又拿去电脑,打算趁空做做翻译。 沈鹏是四点二十分到的,驾着一辆北京吉普。沈立指挥沈鹏把车子开到自己那车后面,两辆车车尾相对,各自打开后车门,一边清点一边码放到后备箱里。 沈立叫来向前进在一旁协助清点,他十分仔细,拿了自己理好的清单和沈鹏带来的货单交给小向,让让他拿着笔在清单上逐一打勾,自己则一样样的查验实物。沈鹏诚惶诚恐地立在一旁,见沈立虽然一脸严肃,却不时在暗暗点头,偶尔还会对手中器材发出一声赞叹,沈鹏绷紧的神经也渐渐松了下来。 沈立特别满意的,是那根长达200米的专业登山绳索,因为这样长度的绳索在一般店内是很难买到的。.info[]神堂湾号称九级天梯,其深度达到一千多米,没有200米的绳索只怕是难以下攀的。沈立为此曾特别向沈鹏嘱咐过,沈鹏不负所托,不但买到了,而且质量一流。绳索直径10mm,合成纤维制成,高韧性低延展,是获得过国际登山联盟(uiaa)质量认证的专业登山绳,绝对可以放心地把整个身体交付给它。此外,清单上的登山鞋也换成了越战丛林战靴,橡胶底加防刺钢板,真皮鞋面,全棉鞋腰,防滑透气,对脚部和踝骨的保护比普通登山鞋可要好多了。 验收中,发现比原有清单还多出几样东西,比如狗腿砍刀,进口汽炉,便携式过滤器等,都是十分适用的。沈鹏解释说,那店老板一看清单,就知道这是要进行一次大型的丛林穿越探险活动,其中涉及到攀岩、漂流等多项运动。所以,他拿的都是质量最好的,不少都是进口器械。最后老板还大大方方地赠送了几样东西:一本1:50000的全国旅游地图,一个手摇充电器,两台露营灯。 沈立原本找一僻静地方交接器材,就是为了避人耳目,不便张扬。结果在交接过程中,还是好奇的过路人会停下来瞅上两眼。其中,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走上前来,十分好奇地东瞧瞧西看看,夸张地叫道:“哇噻!这都是户外用品耶,你们是要去探险呀?” 沈立白了那小伙子一眼,一脸冰霜。小向看看沈立,欲言又止。那小伙子见无人理睬,便蹲下身来,试图拿起一盏露营灯来,被沈立严厉制止后,才嘀咕着讪讪地走了。 待那小伙子走开,沈立轻声问小向:“刚才这人,你认识么?” 小向望望那小伙子背影,摇了摇头。 “你确信没有见到过他?” 小向想了想,仍然摇头说:“没有。怎么了?” 沈立淡淡说道:“没什么。” 验收完毕,沈鹏皮着脸问:“叔!侄儿这次办得还行吧?” 沈立总算露出了他少见的笑容,拍拍沈鹏肩背,说:“按时按质完成任务,不错!只是,你样样都按最贵的买,以为你叔是大财主呀!总共花了多少钱?” “嘿嘿!”沈鹏搔搔头,讪笑说,“你本来就是财主嘛!价钱都在这货单上,我可是黑着心肠和老板狠狠砍了价的,最后合计还不到3万元。要不是因为时间紧迫,我原本还可以狠狠砍他一下的!” 沈立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说:“我知道你现在资金比较紧,这上面还有5万,你先用着,回头跟你算帐。另外,回去路上……小心点!” 沈鹏满面欢笑接过银行卡,说:“呵呵,我这技术,你就放心吧!多谢叔了,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办的么?” “辛苦你了!回去吧!” 这边收货一结束,李虎立即叫出尚在房内埋头电脑前的樊高和郑雯来,沈鹏的北京吉普刚刚开走,他们也跟着出发了。沈立在启动引擎时抬腕看了看表,正好下午五点整。他对李虎说:“我们要在天黑前找到训练场地,今晚就在那里宿营!” 李虎说:“好,一切由你安排!” 车子开出宾馆,一路向东驶去。小向提醒沈立说:“我们应该向南出城。” 沈立微微笑着说:“在出城以前,我们还需要先玩一个游戏。” “啊?!” 车上几人闻言,都是莫名其妙。因为沈立性格沉着冷静,不苟言笑,这话轻飘飘的从他口中说出来,更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小樊说道:“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绝对不是玩笑!”沈立平静地说,“神秘的跟踪者刚刚又咬上我们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摆脱他们。” 四位同伴听了大吃一惊,纷纷扭头朝后面看去。沈立从衣袋里摸出一粒纽扣状的小东西,交给李虎,介绍说:“这是一枚gps定位器,强磁吸附,防水抗震的,就安放在我们这车尾的底盘上的。” 李虎看着这粒毫不起眼的小东西,惊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还好,”沈立说,“人家刚刚安上去,就被我发现了。那小伙子虽然身手敏捷,但经验不是好老道。他先是在商场里认出了小向,我发现他看小向的眼神有些不对,就暗暗留意了。我故意带着你们来到另外一家商场,他果然跟了过来。等我们在宾馆验收器材时,他又出现了,假装看热闹挨到我车边,悄悄装上了这个。” 小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惶惑地说:“难怪你……当时问我是不是认识他。可是他……他怎么会认得我?我可从来没有见到过他!” “这个一点也不奇怪。”沈立分析说,“人家既然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一定是在你拿到石虎以后认识你的。你是前天下午在谋道镇拿到匣子的,那人也一定是在那个时候看到过你的,因为那以后,你就上七星山了。那时候你在明处他在暗处,所以你不认得他也很正常。” “可是昨天早上,”小向心有余悸地说,“向我们车上开枪的那人并不是他!那人凶狠霸道的样子……我是再也不会忘掉的。” “他们是一个团伙,”沈立耐心解释说,“肯定不止一个人。” 李虎反复观察着手中那小东西,问沈立:“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沈立伸出右手,胸有成竹地说:“把这东西交给我吧。” 正说着,前面来到一个三岔路口,红灯正亮着。沈立停下车,打开车门走下去,到车头弯腰看了看,然后又回到车坐好。刚好绿灯亮了,沈立随车流穿过路口行了一段,然后拐上一条小道,进入一片居民区转了一圈,从南面路口驶上主道,出了利川城。 这时,小樊紧张地问道:“怎么样?我们现在摆脱他们了不?” “这可不一定。”沈立谨慎地说,“现在看来,人家是遍布眼钱,有些防不胜防啊。不过,他们如果还相信那个gps定位器,大概是找不到我们了。” 小樊说:“你把那东西丢了?” “笨蛋!”郑雯笑着说,“如果丢了,那东西躺在地上不动,人家肯定就会发觉的。我猜,沈立是在红绿灯那里下车的时候,偷偷放到其他车上去了,让对方跟错目标,别人替我们引开跟踪者。是不是这样,沈立?” 沈立淡淡一笑:“不错,我放到前面那辆车上了。你很聪明!” “可我坐在前面,”郑雯不解地说,“一直在看着你,怎么就没看见你是如何做的手脚?” “呵呵,”李虎笑道,“你要能看出来,人家特种兵就白当了。” “就是。”小向补充说,“先前我和沈立一起在那里点收器材,人家是怎样在我们眼皮底下装上那东西的,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沈立却是马上就发现了。” 这时候,车上人都松下一口气来。但沈立仍然隐隐地担忧着,他说:“人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啊!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大家都警觉点吧!” 第五十章 峡谷惊魂(2) 出利川城,向南,一路快速行驶。 沈立为了尽量不给别人跟踪的机会,凭着高超的驾驶技术,在蜿蜒盘旋的山间公路上始终保持着120码以上的车速,几乎是逢车便超。 由于跟踪者的出现,也由于刚刚踏上新的征程,车上几人都隐隐有些紧张不安,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李虎从后视镜里看见坐在副座上的郑雯面色凝重,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倾过身子轻声问道:“先在宾馆,你把那些拓片都翻译出来了?” 郑雯眼神迷茫,恍若未闻。李虎拍拍她肩,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啊?”郑雯如梦初醒,扭过头说,“你说那些拓片?还早呢,才写了一小段。” “写?!不是译吗?” “我粗略看了一遍,那些拓片内容显得十分珍贵。只是……远古图符语义简奥,很难准确表达它的具体含义,我只好用现代语言重写一次了,所谓意译吧。但我文字功底又不大好,恐怕有些言不及义,糟蹋了这份珍贵的文献内容。你学中文的,到时候交你润润色吧。” “首先,弄懂图符含义是最重要的。你不要去考虑什么修饰,尊重自己的第一感觉,然后用合适的语言表达出来就是了。准确,质朴,就行!” “非常生动有趣的故事,就怕你们读来……味同嚼蜡。” “故事?都是些什么内容?” “现在还只看了一部份。我估计,那些文字所记录的应该是巴国王朝最后的一段历史,大概就是当年亡国的经过吧,里面充满了血腥与传奇。尤其让人吃惊的是,一些早成定论的史实似乎有了另外的说法。如果这真是出自2000多年前的巴国王室文献,一旦公之于众,我估计,将会给史学界带来一场不小的地震!那时候,我们恐怕有得热闹看了。” 车上几人听了,都暗暗心惊。李虎说:“文献的真实性应该不用怀疑吧!到底有些什么骇人听闻的故事,能够剥开历史新的真相?” “一言难尽!等译出来你们再慢慢看吧。” “呵呵,难怪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沉迷在历史的尘埃中吧。这事不要着急,有时间慢慢再译,前几天你太……辛苦,身体恐怕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不要太劳神了!” 郑雯抢白说:“我能不急吗?这些内容可是与我们这次行动密切相关呢!” 说话间,路边闪过一块标识牌,上面写着“黄金洞”三个字。沈立放慢车速,指指那牌子说:“这里,就是七星老人讲过的‘黑洞’了,当年神兵的大本营。” 郑雯说:“我们就去那里训练吧,顺便也看看黑洞。” 沈立见天色还早,看看时间,还不到七点钟,便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再走一程吧!再说,黄金洞旅游胜地,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训练。” 快到八点钟的时候,车子过了咸丰,刚刚驶上一座跨涧大桥,沈立突然刹住车子,朝右边望去,发现一段两山夹峙的峡谷,但见两岸峭壁森然,河谷深切,黄昏中一眼望不到底,他满意地说:“就是这里了!” 然后,沈立将车子退后,拐进桥边一条野草疯长的小道,寻到崖间一块凸出的平台,在崖根下面一个角落里泊好车子。沈立说:“这大概是以前修公路桥梁时辟出的一条临时小道,与主道形成一个锐角,南下的车辆如果不回头,是很难发现我们的。大家都下车吧,趁眼下天色未尽,赶快把我们的营地整理出来。” 一行人下得车来,舒展身子,四面张望,眼见夕阳西下,暮色将至,谷间晚风阵阵袭来,爽人肌肤。.info[]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从狭窄的空中掠过,洒下几声啼鸣。 向前进扶扶眼镜,朝两岸光滑的秃壁瞧瞧,倒抽了一口冷气,嚷道:“我的天!就在这样的地方训练?!这岩上寸草不生,只怕是连岩鹰也没法驻足的!” 沈立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神堂湾号称千古禁地,比这里更要险恶十倍哩!” 说着,走过去打开后车门,拿出两把丛林刀,丢了一把给李虎,大声说:“大家一起动手吧,先清理营地,扎帐蓬!今天事情可不少!” 沈立早已看好一块地方,在一处略略凹进的崖脚下,有一片长满灌木野草的平地,地面干燥,周围又无水草林地,远离毒虫野兽,正好适合建营。走过去才发现,这里以前曾经建过一排简易房,大概是路桥工程的临时用房。当年的墙体砖头已被人拆走,如今只剩下一个隐约的房基和一些散乱的残砖了。沈立和李虎三下五除二,将那片灌木野草齐根割除,丢开粗灌木,捡去地面的石块砖头,一块铺满松软野草的营地就出来了。 几人中,除沈立外,樊高也有过野营经验,布置营地可谓轻车熟路。三顶帐蓬正好搭在三间房基上,一字排开,几个人七手八脚很快就扎好了。帐蓬里铺好防潮垫及睡袋,俨然就是一个舒适的小窝。李虎与樊高在左,沈立和向前进在右,郑雯居中独住一个帐蓬。 携带的饮水尚多,他们各自取出干粮,简单地吃过晚餐,沈立开始分配个人装备。 此时,暮色四合,峡谷里黑暗笼罩。沈立打开后车门,蹲上后备箱,在车尾亮起两盏露营灯,先让每人拿了一个刚刚购置的军用背包,然后将必备的个人装备一样样发到每个人手中。沈立每发一样,便示范性地往包里放一样,口中解释应怎样收捡才既节约空间又方便拿取。眼看一只50升的背包就要装满,沈立跳下车,关好车门,说:“现在,我们开始训练的第一课:认识装备的性能和作用,学会使用个人装备……” 沈立每讲一样,又从包里拿出一样。半个小时后,包里取空,五个人都是焕然一新全副武装了:头盔,护目镜,冲锋衣,手套,战靴,安全带,连接锁,下降器,腕带防水夜光表,腰间挂着工具袋,肩上别着对讲机。那头盔和衣服都是漂亮的桔红色,尤其醒目。 “好了!”沈立看看腕表说,“现在是晚上10点钟,我们马上就寝,明天早晨5:30分起床,6点钟准时训练!” 然后,沈立和李虎商量,晚上他们两人要轮流值岗。李虎笑着说:“你放心去睡吧,这事只需我一个人就行了。” 沈立摇摇头,坚持说:“你又不是铁铸的,哪能不睡觉?这样吧,我值上半夜,你值下半夜,一人负责一半时间!” “你真的用不着担心这事!”李虎解释道,“我打坐练功比睡觉休息效果更好,而且能够随时保持着警觉,一举几得哩!” 沈立将信将疑看着他,竖起一个指头,轻声告诫说:“记住我们后面还有尾巴,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李虎点点头,保证说:“连漆大大都相信我,你们还担心什么?就放心大胆地睡吧!” 当下各自钻进帐蓬,解除一身装束,熄了营灯就寝。此时,一弯眉月悬在峡谷口上,洒下满地清光,峡谷一片宁静。 李虎就在外面草地上,面对一排帐蓬盘膝而坐。他凝神静心,发功布下一个笼罩营区的气场。这是按照漆大大的法诀,练功带功两不误。四位同伴虽然在酣睡之中,但在李虎气场带动下,呼吸吐纳间也会有潜移默化的进益的,所谓润物无声吧。 待气场布好,他又将漆大大传授的禁咒符诀温习一遍,最后运气发出一道针对毒虫猛兽的禁咒,在营地周围,试着布下了一个禁区,也不知有无效果。 这天,是农历的七月初九,上弦月渐渐开始丰满起来。由于他们所处的这条峡谷是自西向东的走向,虽然过了半夜,那一弯眉月仍然悬在峡谷上面那一幅窄窄的天幕上,只是位置偏西去了。淡淡清辉融化不开浓厚的黑暗,只隐约映衬出高高山峰巍峨厚重的剪影。李虎早已入定,雕塑一般纹丝不动。但他灵台清明,对外界任何细微的动静都能感应到。峡谷之中无限静谧的夜幕,让所有的声响都无处可藏。一股穿峡的爽风,几声夜鸟的梦啼,或是某只小动物夜间捕食的脚步,都清清晰晰地印镌到李虎的耳鼓里。 大约到两三点钟的时候,响起另外一种声音,立即引起了李虎的的警觉。从方位判断,这声音是从一百米之外的谷口那边传来。声间显得十分隐忍,十分谨慎。这是脚踩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迈得非常缓慢,非常小心,偶尔有枯枝碎裂的声音尤其剌耳。从声音响起的频率和厚重度,李虎判断出,这是两个人的脚步,正试图向李虎他们的营地接近。 “嗅觉真是灵敏啊!”李虎想,“他们果然还是找上来了!” 不过,综合目前所了解到的跟踪者的情况分析,跟踪者的真正企图显然不只是这几只石虎,他们有更大的野心。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眼前跟踪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掌握石虎的动向,不到最后关头,他们是不会轻意露面的。 那么,此时他们接近营地的目的是什么?不会是凭着两个人就想要来劫营吧? 跟踪者的步伐尽管缓慢,正趁着夜色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 第五十章 峡谷惊魂(3) 李虎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趁这机会将两个跟踪者制服了,从而弄清楚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这个神秘团伙的真实身份和真正目的。但是这样一来,会不会节外生枝,影响他们前去神堂湾的行程?李虎明白,如果跟踪者的问题不解决,他们始终会有后顾之忧;而一旦要着手解决,就必须干净彻底,否则时间紧迫,他们是一天也耽误不起的。 这时,他想起漆大大的叮嘱:你们只管勇往直前,不要顾虑后面! 同伴们正在熟睡之中,他不希望他们在第一天的露营之中就受到任何的惊扰。李虎决定以静制动。他仔细凝听着对方的脚步声,目前尚未显露出进攻的迹象来。一旦对方决定进攻,李虎后发制人,将先于对方出击,并且最好一招招致胜,不会对方反击的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夜幕之中那神秘的脚步声停住了。 李虎由于内功扎实,视力比常人要强很多。但此时夜幕之下,他睁大眼睛朝谷口方向望过去,黑暗之中却是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片影影绰绰,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自嘲地笑笑,然后耐心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那声音再次响起,李虎却感觉越去越远,竟然是退去了?李虎静心一想,觉得对方此时退去或许是唯一正确的选择。毕竟,即便抢去石虎又能如何?再说,你就两个人,能够抢去石虎吗?此后,那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了。 凌晨5:30分,睡在帐篷里的几人腕表一齐震动起来,并发出响亮的铃音,宛若一支齐声合奏的晨曲,悦耳动听。大家准时起床,一齐钻出帐篷。 此时,曙光初现,头顶青天一碧,几粒残星摇摇欲坠。郑雯四下张望几眼后,大声说道:“李虎呢?你们看见李虎哪去了?” 其余三人也四处张望,均未瞧见人影。(..info好看的小说)郑雯禁不住“哎呀”一声叫了出来。沈立说:“我们分头找找,不会有事的!” 沈立朝前走出几步,刚一拐弯,便见李虎正在谷口一块突出的巨石上盘腿练功,面对深谷,一动不动。他盘坐之处恰在巨石边缘,下临万丈深渊,处境极其危险。 后面几人跟过来,一眼瞧见了,樊高忍不住张嘴欲叫,被郑雯一把按住了嘴,轻声说:“别喊!莫要吓着他。” 几人正为李虎提心吊胆,却见他慢慢站了起来,回身见到众人,展颜一笑,容光焕发。郑雯埋怨道:“哪里不好练功,却要跑到那里去!” 李虎笑着说:“这谷口之地,风云际会,正是天人交合的理想之处。你们可要记住了,以后练功,尤其是练习漆大大所授的先天吐纳功,要尽量寻找这样的地方!” “呵呵,”向前进吐吐舌头说,“我可没你那样的胆量。” 营地不远处有一道细细的飞瀑,从山涧挂下,跌进路边一个涵洞里。几个就着飞瀑,洗漱毕,快速吃完早餐。在这时档内,沈立瞅空将李虎叫到一边,轻声问道:“昨夜……你见没见到来访者的身影?” 李虎惊讶地看着沈立,没想到他如此警醒,还能够听到夜里远处的脚步声,心中不由得大为佩服。他摇摇头说:“当时天太黑了,模模糊糊的根本就看见。刚刚在你们起床前,我曾到谷口外面搜寻了一番,朝公路两端各走了几公里,外面除了公路就是悬崖深谷,什么也没有发现。但我相信,他们肯定没有走远,我们仍然在他们的视野之内!” 沈立点了点头,说:“当时,我估计他们离帐篷还有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大概在那里停下窥视一番后就退去了。他们的目的其实也只是跟踪,绝对不会轻意动手的。所以,我们今天的训练还是照常进行。” 李虎点点头,说:“这样吧,你带他们下去,我留在上面作必要的防范。” “你以前有过攀岩经验么?” “没有。” “那你还是参加训练,我留在上面。” “也好。”李虎说,“如有情况,要以静制动!” 沈立点点头,将几人召集一起,先将帐篷拆除收拾完毕,然后要求大家在三分钟之内按照昨晚所学进行快速装束。最后沈立逐个检查,除向前进胸带、臀带没分清楚系错了外,其余几人全都穿戴正确。 一行人劲装结束,列成一排,一齐望向沈立。 沈立说:“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被传说得十分神秘的神堂湾。我们对那里了解很少,从目前知道的情况看,那是一个桶状的深谷,下去的唯一途径,就是从被称为九级天梯的绝壁上攀援而下。这对我们的要求,最首要的就是良好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身体素质,我们大家都是没问题的;心理素质上,我们面临的最大障碍,就是恐惧心理。面对绝壁深渊,心生恐惧,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十分正常的,但这也是可以通过训练和自我调节进行克服的。今天的训练,除了掌握最基本的攀越技巧,关健就在于对恐惧心理的克服。训练目标,就是眼前这道深谷,我们要从这里下到谷底,再从谷底回到这里。我昨天目测一下,这道绝壁大约有60余米的高度。如果只是普通的攀岩探险,这是绝对的禁区,非专业人员是不允许这样的尝试的。但我们肩负特殊使命,时间紧迫,不容我们有更多的时间训练。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我们是绝对安全的:第一,我们有一个好的教练。作为一个具有十年军龄的特种兵,经常去各种险恶环境执行特殊任务,多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对于今天这样的攀岩训练,我绝对是超一流的教练。第二,我们有现代化的高科技装备,这是完成我们这次特殊任务最可靠的技术保障!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声音不够饱满,而且不整齐!这不是我想要的效果!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信心?!” “有!!” “好!这次,我看大家是鼓足了劲儿,那我也底气十足了!我们先把对讲机频道调好,随时保证信息畅通是非常重要的!” 确信每台对讲机都能良好对话后,沈立继续说:“我们开始的第一步,是打锚,在崖壁顶端定位处固定好绳索……” 沈立边说边拿出工具走向崖边,郑雯几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伸长脖子往下望,只见谷中浓雾弥漫,白茫茫如棉絮一般将峡谷塞得满满的,脚下的崖壁仅有几米浮在浓雾上面。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向前进说:“如此大雾,下去伸手不见五指,还怎么训练?多半取消算了!” 沈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严厉地说:“见到一点小小困难就裹足不前了?如你这般思维,我们还如何完成任务?!这地势都是昨天看好了的,下面很安全!再说,这是晨雾,太阳一出即会消散。我们……” 李虎打断说:“雾中视野虽说不能及远,近处还是看得见的。我打头阵,先下去探路!” “不!”沈立说,“你没经验,还是我先下去探路。因为有雾,望远镜也看不清,我主要担心绳索与崖壁间发生磨擦,凡是能够磨擦的地方就一定要打锚,重新定位绳索。此外,如有挡事的树技藤蔓,也一定要清理干净!” 说罢,沈立带上工具,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下崖,一下子没入浓雾之中。 崖上几人都紧紧盯着锚杆上绷得直直的绳索,屏息以待。整个峡谷安静极了,只闻谷底潺潺水声,被狭谷一逼,便如万马奔腾,轰鸣不已。 时间似乎凝止了,才过去两分钟,几人站在那屏息等待,都觉得这个120秒好像比120分钟还要长,小樊忍不住歪过头,朝肩上对讲机喊道:“喂喂!怎么样了?” “没事!”对讲机里传来了沈立清晰的声音,“这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会和绳索发生磨擦,需要打锚避开。” 接着便听到下面浓雾之中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敲击声停下不到两分钟,对讲机里又响起沈立的声音:“现在我已经安全下到谷底,看看谷底情况后马上就上来。” 大约五分钟后,沈立从崖边探出头来,然后翻身一跃,便站到了他们身边。李虎问道:“谷底情况如何?” “河谷狭窄,水流湍急,乱石嶙峋。不过,供几个人落脚的地方还是有。” 李虎说:“那我打头阵,先下了。” 沈立嘱咐说:“好!你下去后找位置站开一些,注意上面碎石坠落。” 不过两三分钟时间,对讲机里便响起了李虎的声音,他已顺利地下降到谷底。沈立望着眼前三人,双目炯炯地说:“现在,你们三个,谁先下?” 几人稍一迟疑,郑雯和樊高几乎同时喊道:“我!” 沈立望望二人,用鼻孔发出一字:“嗯?” 第五十章 峡谷惊魂(4) 樊高见郑雯要和自己争先,似乎自尊心受到伤害,一脸胀得通红,瞪了郑雯一眼,争辩说:“我!当然是我先下!” 郑雯笑笑说:“好!你先下。” 樊高也像李虎一样,翻身下崖,很快没入雾里。沈立说:“小心!要慢一点。” “我知道。”对讲机里,樊高的声音显得很平静。 轮到郑雯和向前进时,郑雯还没开口,小向便说:“你!你先下。” 郑雯笑笑说:“好!我先下。” 待郑雯报告安全着地时,向前进忽然面色苍白地说:“我……我有恐高症的!” 沈立拉住他的手,耐心地说:“小弟,我知道你害怕。但眼前这一关如果不过,今后等在我们前面的还有更多的难关,那时候你怎么办?我们是五位一体,缺一不可,你不会一个人拖住我们大家的后腿吧!来,鼓起勇气,昨天在七星山,你不是也从那大石上下去了么!你记住,恐惧这东西也是欺软怕硬的,你越坚强,它就离你越远!来吧……” 小向被沈立扶到崖边,四肢不住颤抖着,眼里泪光莹然,将手脚缩成一团,始终不肯下去。沈立没法,只好故伎重演,如昨天早晨在七星山一样,一把将他提起,悬到崖边,小向惊恐地大叫一声,在沈立的逼迫指导下,一手抓住8字环上端的绳索,一手抓住8字环下端的绳索,慢慢地向下坠去。当他进入迷雾之中,眼前只见崖壁如铁,四周一片白雾茫茫,虽然下临涵虚,不知其深远,但胸前有绳索款住,结实可靠,反倒不觉得如何害怕了,心中渐渐平静下来,然后顺利地下到谷底。脚步触到坚实的地面时,他心里说:“难道这就下到底了?”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在解开连接锁时,向前进一双手抖抖索索,半天解不开来。李虎过来帮他解开了,正要扶他去旁边休息,他却脚下一软,一下子瘫坐地上。李虎见他脸色苍白,额头虚汗直淌,一边朝对讲机说:“小向已经安全着地了。”一边弯下腰,轻轻将他抱过一边,放在一块大石上坐好,让他喝点水,然后运气助他恢复体力。 浓雾渐渐淡去,四周景物逐渐显露出来。 谷底宽不过十来米,宛如一条巨石围成的狭窄甬道。清澈的水流在乱石中穿行,激起阵阵水花,轰然有声。一些奇形怪状的巨石散布在河床之中,伴生着杂草与苔藓。不远处一汪水潭碧波微漾,郑雯忍不住走过去,摘下头盔,临潭梳妆。 李虎向留在上面的沈立报告了小向的情况,沈立说:“这属于正常反应,不必担心,休息会儿就会恢复过来的。上面一切正常!” 在李虎帮助下,小向十多分钟后就基本恢复正常了。李虎关切地问他还需不需要再休息会儿,小向果断地摇摇头说:“走吧,不要为我耽搁时间了,我能行的!” 李虎让樊高简单示范了一番上升器的使用技巧,便让他打头,率先攀了上去。接下来是郑雯、小向,李虎殿尾,一行四人顺利回到平台,用时63分钟,几乎是下去的两倍。 沈立看看腕上手表,说:“这里海拔456米,下面是390米,我们这次攀越的准确高度是66米,你们四个人下去共用时38分钟,上来用时63分钟。这速度已经不错了!尤其值得表扬的是向前进,他克服了自己的心理恐惧,独立上下,比其他人并不慢多少。来,让我们为他鼓鼓掌,继续加油!” 在一阵噼噼叭叭的掌声中,小向脸红得像个大姑娘,扭扭捏捏的又见泪光莹然。 “咦!”樊高好奇地捉住沈立的手腕,漾慕说,“你那表和我们的不一样哎!这是在哪里买到的?” 沈立说:“我这是‘鲁美诺思’,瑞士制造,美军海豹突击队的指定佩带品牌。这是一次在国外执行任务时我缴获的战利品,后来首长就奖给我了。好了!有时间再慢慢看吧,现在我们该继续训练了。” 沈立做了一个小结,指出存在的几个问题,然后另寻一处绝壁,几人又重新攀越一次,速度已经比上次快多了。但沈立并不就此满足,他不顾大家连续作战的疲惫,坚持让每个人对自己的两次绝壁经历做出一个检讨,尤其要认真分析自己在绝壁上的心理变化情况。最后,他对这次速成训练做了一个简洁而不乏热情的总结,让包括向前进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对此次神堂湾之行充满了信心。 此时,红日当空,峡谷里阳光朗照,迎来了一天之中唯一能见到太阳的时刻。虽然夏日的暑气尚未褪尽,直射的阳光依然炙人,峡谷阴影中却是凉风习习,清爽宜人。他们匆匆吃过午餐,将壶里补充了饮水,又上路了。 这次,由李虎驾驶了。驶出谷口临上公路时,李虎目光朝公路两端观察一番,没有什么发现。沈立说:“放心吧,不会把他们弄丢的!” “谁?”小樊不解地问道。 “跟踪者,我们的新伙伴。” 第五十一章 、雪中奇缘(1) 第五十一章、雪中奇缘 这一路,都是由李虎驾驶。 郑雯坐在李虎旁边,打了一会儿盹,醒来听不到一点儿动静,车里静悄悄的,唯有车轮碾压在柏油路面上的“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她回头望去,只见后面三人都在坐位上睡着了。沈立即使睡着了也保持着标准的坐姿,另外两人却耷拉着脑袋,东倒西歪,睡相不雅。尤其向前进,头歪歪地枕在沈立肩上,嘴角还流出涎水来。樊高不时咂咂嘴,“吧答吧答”的显得津津有味,似乎正在梦中吃着什么香甜可口的东西。 郑雯无声地笑笑,又侧过头来看着李虎。只见他两手握着方向盘,一脸轻松的表情,面部轮廓显得十分英俊。她看得连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便轻声问道:“你不困么?” 李虎扭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我休息的质量比你们要高,整天精神都好着哩。” “你整夜都那样坐着,不用上床睡觉也能休息?” “是啊。这其实是最好的休息方式哩!” “这样啊,”郑雯笑着说,“那你在家里……可以节约床和被子了哦?” “呵呵,以前我每天只是凌晨才打坐一个小时。今天上午其实挺累的,我看你也靠在坐位上睡一小会儿吧。” “我不觉得累。这不担心你犯困么,陪你说会儿话。” 两人闲谈着,车子穿过长长的山谷,又驶上高高的山口,翻山越岭,过桥穿隧。尤其是那些上山的盘旋公路,路面上车辆不多,两旁翠柏森森,挡住西斜的阳光,显得极为幽静、凉爽。郑雯和李虎说了会儿话,忽然想起尚未译完的拓片,拿出李虎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敲了起来。李虎看看她说:“你还是闭目养会儿神吧,这样会伤害眼睛的!” “没事。”郑雯头也不抬地说,“我粗略看过几次,被一些似是而非的图符勾起了好奇心,要是不译出来,这心中就老是想着,反而不得安宁了。” 李虎只好尽量保持车子的平稳,不再一味地追求速度了。 傍晚,他们已经来到天子山下。 路过一个小镇,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吃晚饭的时候,意外地买到一张《天子山旅游地图》,其中便有神堂湾地形图。虽然一看就知道,那只是一幅简略的方位示意图,仍给他们日思夜想却不得要领的神堂湾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架构图形。图上,对神堂湾周边及外围景点标注详细,内部则以一些奇峰异石的照片作填充,指意不明,实际上还是一片空白。但沈立仍然如获至宝,他说:“至少,为我们指明了神堂湾在天子山的大致方向和位置。” 饭后,他们又去商店补充了一些食品、饮水,然后由沈立驾车,在夕阳之中驶上了进山的公路。暮色四合的时候,他们在一块宽阔的林间草地上宿营了。 沈立说:“神堂湾离此不远了。夜间辨不清山势,还是明天一早出发吧!今晚,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要养足精神!” 几人一起动手扎好帐蓬,沈立第一个钻了进去,在露营灯下聚精会神地研究起地图来。李虎依然按照漆大大的吩咐,在帐蓬外盘膝打坐,并运气向四周布下了一道禁咒。 没过多久,郑雯拿着手提电脑电脑走过来,对他说:“译出了一部分,先看看吧。” 李虎收了功,接过电脑钻进帐蓬,迫不及待地打开屏幕,在文档中找到了郑雯起名为《巴人遗书》的文件,紧张地读了起来―― 一场春雪将莽莽秦岭装点得银妆素裹,分外妖娆。 冰天雪地之中,一群人骑着马在丛林里往返奔驰。冲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豹皮的英俊少年。他腰挎青铜剑,手持桑木弓,正纵马追逐一只肥硕的麋鹿。当麋鹿奔入一片开阔地时,少年,拈弓搭箭,“嗖”――,麋鹿应声而倒。 一群人欢呼着朝那片开阔地冲了过去。 忽然,对面林子里也奔出一队人马,直向尚在地上挣扎的麋鹿冲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 “你们干什么? 双方几乎同时指着对方喝问道。 “这是我们王子射中的!” “这是我们姑娘射中的!” 原来,那身着豹皮的少年乃是奉命镇守阆中的巴国王子,因为私下与分封汉中的蜀国苴侯十分交好,几天来到汉中,眼下正在苴侯府上作客。因见这大雪纷纷扬扬下得酣畅,冰天雪地正好狩猎,一早便带了从人进山。纵横搜索几十里,这还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猎物。 不想刚刚射中,就遇上了争夺猎物的。而且,他们吃惊地发现,对方竟然是清一色的一群姑娘,而且全都是骑马挎剑,手执弯弓,全副武装。 王子纵马上前查看,发现自己的箭只是射在鹿子的前腿上,而对方却是一箭贯脑。他不禁暗暗钦佩,朗声说道:“好箭法!这的确是姑娘射中的,你们抬走吧!” 这时,对方款款走出一位姑娘来,向王子凝视半晌,落落大方地说:“不掩他人之功,足见磊落!听说巴国王子殿下正在苴侯府上作客,就是你吧?” 王子看见姑娘,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竟然忘了回答人家的问话。 只见她面如朗月,一双眼睛灿若星辰,盈盈笑容暖似太阳;行比麋鹿轻盈窈窕,声赛黄莺婉转亮丽;英姿飒爽,仪态大方。尤其是两眉间那朵火焰状的红色印记,更是将俏丽的脸蛋映衬得光彩夺目。――这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姑娘?! 从人在一旁叫道:“殿下……” 王子突然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脸上微微一红,连忙收摄心情,不太自然地说:“哦!正是在下。请问姑娘……” 对面姑娘展颜一笑,脆声回答说:“我叫木青。见今日这雪下得爽快,便带了姐妹们出来游猎,不想冲撞殿下,无意之错,望勿见怪。” 王子忙道:“哪里!遇见木青姑娘,那是在下缘份。” 木青姑娘原本红朴朴的脸显得更红了,宛如一朵盛开的木槿花,在这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之中显得卓尔不群,更加娇艳动人。她含羞带笑地瞟了王子一眼,一回身,腰身灵动地跨上马背,拨转马头,轻挥一鞭,径向林中去了。 眼看姑娘的倩影就要没入林中,王子心中一急,脱口叫道:“木青姑娘!” 姑娘勒住马,转过身来,一双波光盈盈的眼睛望向王子,脆声应道:“什么?” 王子稍一凝神,即已冷静下来,从容说道:“如此大雪,姑娘尚有兴致出来游猎,足见豪情不减须眉!我们相约明日,再来一次雪中围猎如何?” 姑娘吃吃一笑,调皮说:“多谢王子盛情相邀!只是,这样的雪天,出猎全凭一时兴致。或许,明天我见到这漫天的雪花,懒懒的只想呆在家里烤火哩!” 说罢挥挥手,一群姑娘在嘻嘻哈哈的笑声之中,转眼便消失在林子里面。漫天雪花里,王子愣在马背上痴痴发呆…… 第二天,那青年王子果然又领着从人进山了。 只是王子身边,多了一位面容和霭的中年汉子。 雪,比昨天下得更大了。阵阵寒风呜呜呼啸,裹着雪花漫天飞舞。那中年汉子看着心神不宁、东张西望的王子,笑着说:“这种天气,是没法打猎了。你想见的那人儿,此刻恐怕还躲在家里烤火呢!我们还是去前面避避风雪吧。” 说罢,中年汉子“驾”的一声,猛提缰绳一马当先,转过一片参天森林,领着一群人径直来到森林间一个草亭前下了马。 草亭里面显得挺宽敞,还放有简陋的木桌木凳。中年汉子吩咐自己的从人,放下周围卷起的草帘,再在中央生起一堆木炭火,亭子里顿时暖意如春。更让人惊喜的是,从人将一只散发出诱人醇香的青铜酒壶煨到了炭火里,还从担子中取出一盒盒丰盛的下酒菜来。于是,两人便在这冰天雪地里,围着火炉,品杯中美酒,看槛外雪景。 原来,这中年汉子便是当今蜀王的弟弟,分封汉中的苴侯。说来也怪,苴侯虽是蜀王的亲弟弟,却与巴国王子情同手足,相互言语相投往来不断。 两人就着火炉,几杯酒下去,身子暖和了,舌头也活泛起来。苴侯抬起头来,朝四周望望,笑着说:“你知道这亭子的来历么?” 王子也直起身子四下望望,看这亭子破败陈旧,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不过是山野中一破草亭嘛,会有什么来历!” “嘿嘿,这你可小看了!”苴侯一仰脖子吞下一怀酒,抹抹嘴说,“这亭子,可是一百年前你们巴国王族的一位先祖亲自动手修在这里的哩。当时正是巴国最为鼎盛的时期,这里的大片土地都还属于巴国的疆域,你的那位先祖当时也和你一样的身份,还是一位即将预承大位的王子。就是他,在这里一夜之间修下了这个草亭。” 王子惊问:“是吗?当时他为什么要修这座亭子?” “呵呵,这里面,可有一篇很大的故事哩!” “……什么故事?” 第五十一章 、雪中奇缘(2) 苴侯眼望着亭外,娓娓说道:“你的这位先祖,可非常人啊。天赋异禀,少时即好观天文,爱读古籍,修养深厚,既是预承大位的王子,又是巴国王族中最年轻、最杰出的巫师。那时候,巴国正值鼎盛时期,广阔疆域曾一度抵达汉中境内。在一个炎热的夏天,王子游历到汉中,一日夜晚,独立楼观之上凝视星空仰观天文,忽见东方紫云聚集,其长三万里,形如飞龙,由东向西滚滚而来,自语道:‘紫气东来三万里,圣人西行经此地。青牛缓缓载老翁,藏形匿迹混元气。’王子早闻老聃大名,又听说他为逃避周王室的追杀,只身流亡出关,隐居在终南山下,时时骑着青牛在西域各地游历说经。王子心想,莫非是圣人老子将来?于是他算定老子来路,派人连夜修了这坐草亭子,设案焚香,以迎圣人。 “第二天将近中午时候,一直守候在此的王子,果然见到大路上有一老者,倒骑青牛而来。老者白发如雪,其眉垂鬓,其耳垂肩,其须垂膝,红颜素袍,简朴洁净。王子仰天叹道:‘我生而有幸,得见圣人!’当即奔上前去,跪于青牛前拜道:‘小子叩见圣人!’ “老子见叩拜之人浓眉大眼、端鼻厚唇,威严而不冷酷,柔慈而无媚态,运神凝视,已知其身份。老子骑上青牛之上拈须沉吟,故意试探道:‘堂堂一国王子,叩拜我这贫贱老翁,非常之礼也,老夫不敢承当!不知王子拦下老夫,有何见教?’王子道:‘老丈,圣人也!小子不才,好观天文略知变化,得知老丈将途经此地,于是专结此庐,略备浆水,务求老丈于草庐之中歇息片刻,以指修行治国之途。’ “老子听罢,哈哈大笑:‘一诚至此,可见孺子可教!’王子闻言大喜,即将老子迎进草庐,请上坐,设案焚香,行弟子之礼。然后,便有了这亭间的一席长谈。老子先言天地造化之机,阴阳变幻之妙;继述长治久安之道,人事进退之方。王子闻之,如获至宝,记录默诵,如饥似渴。后来王子承继王位,以老子之道治国,将巴国鼎盛推向极至。如今,这亭子划在在我的治下,已善加修葺,我给取名叫‘迎圣亭’了。” 王子听罢,不禁心生钦羡仰慕之情,起身绕亭三匝,感叹道:“想不到这荒山野岭之中,竟留下过圣人的足迹!听说……老子如今尚在?” “是啊!”苴侯谓叹说,“据说,老子如今在终南山的某个隐蔽之所闭门修仙,再也不问世事了,世人恐怕是无缘一见哩。” “当年,老子是见周朝将亡,这才隐居边关的,而且还在函谷关为关尹写下五千言真经。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是周王室追杀他?” 苴侯不答,看看爵中酒浆将凉,一口饮下,这才叹息着说:“老子一代圣人,却不幸卷入一场王室内乱,可惜满腹治国安邦的报负都付东流了!” “王室内乱?”王子不解地问,“你说的是周王室?” 苴侯一面给两人的爵中注满温热的酒浆,一面问道:“你听说过‘王子朝之乱’么?” 王子仰头吞下一爵热酒,想了想说:“我不太清楚。好像是说……周景王死后,其庶子王子朝率百工发动政变,与悼王争位,后来兵败亡楚……” “这其实是一桩冤案!”苴侯叹息说,“真正受到陷害的是王子朝及一班王室旧臣、百工,甚至连周景王的死都是不明不白的。在这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当时,真正作乱的是单穆公。老子出生于周室王族,家族世袭周朝司空之职,老子的具体职位是守藏室史。所谓在函谷关写的五千言德道经,实际上是周景王当年实施变法的纲领,是由老子所写、由周景王铸在无射钟上的律文。这篇律文,也被人称作《周书》。后来,主张变法的周景王突然蹊跷地去世了,当时继位的王子朝继续推行景王的变法纲领。于是,以单穆公为首的反变法派,便以王子朝非嫡出为由,勾结强大的晋国发动宫庭政变,对包括王子朝在内的王室、旧臣和百工进行野蛮屠杀。王子朝势弱不敌,携带大量周室典藉逃到了楚国。老子是眼见自己政治理想破灭,又不愿卷入王室纷争,这才独自流亡到关外隐居修行的。” 王子听后,心中惊疑不已。沉思良久,他缓缓说道:“也许是先辈们刻意回避吧,先祖向圣人问政于途的典故,我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想我泱泱巴国,自禀君筑夷城、立王旗,一千多年来,世代祖先披荆崭棘、筚路蓝缕,骁勇盖世,无人敢与争其锋。我们进长江、都江州,历夏商周三代,拥有万水千山,成为睥睨四邻的泱泱大国。那时候,楚国还只是一个偏处荆山的蕞尔小国。近百年来,东边、北边,各路列强,纷纷崛起。尤其是楚国,几百年来励精图治,兼收并蓄,一跃而成为南方霸主。巴国呢,这些年来却是不进反退,一步步下滑,积弱至深。这其中,难道不正是受到老子治国思想的影响所至?!各列强均以霸道治国,自强不息!而巴国列位先祖一味秉信老子无为而治的政治理想,国家建制不全,行政约束无力,至今仍是一个松散的部族联盟。不单在列强面前抬不起头来,屡遭侵犯,版图一再缩小,都城一迁再迁;即便在国家内部,也是弄得朝纲松驰,王室威权不足,各部族自行其事!正是因为如此,才滋长了部族野心,酿成了几十年前的那场令人痛心的内乱。” 苴侯小心地问:“当年,巴国那场内乱到底是因何而起?” “说起来,不过是一桩鸡毛小事。宗(音cong,结构:上宗下贝)族下面有一个小部落,其头人与宗族邑侯发生矛盾,投靠到濮族去了。宗族邑侯派使者去濮族要人要地,濮族邑侯原本答应归还,其条件是不要杀头人。但宗族邑侯却不能容忍族人的叛变,一定要见到头人的脑袋才肯罢休。宗族和濮族本是巴国两个毗邻的大族,多年来一直和睦相处,也许是因为王室的逐渐衰弱,统帅无力,两族一天天自大起来,双方开始互不服气。这次,就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双方明争暗斗,互不相让,最后竟然兵戈相向,演变成部族之间的大规模战争。两族都在借事生端,其目的是借此打压对方,提高本族地位。好心的国王在两族之间奔波调解,非但无效,反而在阆中被宗人所执,强行要求国王按照本族所提条件,让濮人交人赔地。堂堂一国之王,居然被属下部族所执,这真是亘古以来闻所未闻的大逆不道之事!那时候,王室软弱无力,国王受属下部族欺凌无可奈何,非止是奇耻大辱,连整个王室也危在旦夕!宗人剽悍骁勇,甲坚器利,王室卫队根本不是其对手。绝望之时,是巴蔓子挺身而出,只身潜去楚国,见到楚王,许以三城,借得一师楚军,回国平乱。宗人见到威武的楚师,自知不敌,立即转变态度,一切听从国王调停。濮人率性耿直,原本与王族相亲,一力维护王室,更是不在话下。所以,楚师一到,没费一兵一卒,一场内乱就这样平息了。当时被宗人所执的国王,正是我的祖父,由于受到从未有过的惊吓和屈辱,解救回来后一病不起,不久便含恨而逝,由父王继承了王位。经过这次内乱,王室知道了厉害,也渐渐加强了对部族的约束。阆中是宗人的领地,我十三岁即被父王派到阆中,名为镇守,其实是王室放在这里的一双眼睛,也是留给宗族的一个人质。这些年来,我在这里秘密训养了三千名死士,要确保自身安全是没问题的。让我担忧的是,宗人是巴国最强大的一支部族,经过那场内乱,如今更是与王室互不信任了!由此种下的种种祸根,如不设法消弥,有朝一日再起事端,必成心腹大患啊!” “濮人呢?那也是一支实力强大的部族啊,他们对王室可是忠心耿耿?” “濮人的辖地要小些,势力也没有宗人强大,但他们比宗人更为骁勇!正因为他们对王室忠心耿耿,宗人才显得规矩一些。如果没有濮人的牵制,此刻,我恐怕也不能坐在这里和你安安心心地饮酒作乐了。” “我听说,当年巴王西征,濮人首领曾与巴王有过一段快意恩仇的故事?” “当年,巴族先祖西进之时,巴王与濮王在合川钓鱼城会盟,两个血性男人在酒酣耳热之后,兴之所致,当庭起舞击剑,搏杀决斗,同时把利剑刺进了对方胸口。两人斗得酣畅淋漓,不禁开怀大笑,一脸一身,都被对方口中鲜血喷洒得鲜红淋漓。直至气绝,两人仍是手握剑柄,巍然而立。双方族人将两王并排而葬,而巴濮两族也因此而结成了兄弟般的同盟。” 王子说起此事,禁不住心驰神往,眉飞色舞,为先王视死如归的豪迈气魄所倾倒。苴侯提起炉上酒壶,将爵中斟满,两人捧起酒爵一倾而尽,然后相视而笑。 苴侯擦擦嘴角,不无倾慕地说:“人说巴人好义,多有血性勇猛之士,真是不虚此言!三十年前巴国出了那场内乱,便有巴蔓子将军挺身而出解国难!我听说,完师归楚时,巴蔓子又用自己一颗头颅换回了当初许给楚国三座城池?” 第五十一章 、雪中奇缘(3) 王子把酒爵重重一搁,沉痛地说:“三座城池不是换回,是根本就没有让出。(..info)巴蔓子归还楚师时,楚国将领要求兑现他给楚王许诺的三座城池。巴蔓子说,当时国王被执,臣子无权私割国土,此次承蒙楚王慷慨解难,蔓子只能以头相谢了!说完便挥剑割下了自己的头颅。楚王见到巴蔓子头颅,痛惜之余也再未追究城池之事,因爱其忠义,便以上卿之礼厚葬其头。巴王刚蒙解救即闻蔓子噩耗,沉痛之中亦以上卿之礼厚葬其身。” “唉――”苴侯长叹一声说,“经过这样一场内乱,恐怕巴国是元气大伤了吧!” “岂止元气大伤,简直就是一撅不振啊。而且,部族间的隔阂一旦形成,就很难消解了。尤其是宗人,表面臣服于王室,内里恐怕是反心未死。以我们王族现有的实力,宗人并没有放在眼里,他们真正忌惮的是濮人的力量。” 苴侯说:“当年,代表巴国参加武王伐纣的,就是濮人吧?” “是啊。在牧野之战中,濮人前歌后舞,威武凌人,迫使纣王前锋部队倒戈相向,为周武王的定鼎之战打开了胜局,也为巴人树立了赫赫威风!濮人质朴好义,几百年来,始终对巴王室忠心耿耿。现在宗人势大,若无濮人牵制,王室危矣!几年前,巴灵均在赴楚之前,曾向父王建言说,要学列强实行变法,强化王室的中央集权,走富国强兵之路。父王倒是听得心动,但积弱已久,又岂是朝夕能改!” “走富国强兵之路,这的确是眼下群雄并起之时的自存之道啊!非但巴国如此,我蜀国又何尝不是这样!你说的这巴灵均是谁?” “巴灵均啊,可是我们王族最杰出的一位青年巫师哩!只可惜在数年前,被父王送到楚国去了。” “送给楚国了?那是为什么?” “当今之世,北方秦国崛起,对其他国家尤其是南方诸国虎视眈眈,已构成了极大的威胁。迫于强秦的压力,时有战端的巴楚两国又重新修好,秘密达成联合抗秦的协议。楚怀王对于我们巴国的宫庭巫术一向十分倾慕,趁这机会便要求我们派出一名王室巫师,作为结盟代表到怀王身边听差。于是,作为王族子弟的巴灵均便去了郢都。楚怀王十分赏识灵均的才华,特赐予他楚国王族姓氏‘屈’,取名叫‘屈原’。眼下,这屈原正受楚王的重用呢!唉,这巴灵均乃天纵之才,要是留在国内,善加利用,恐怕就是巴国的商鞅啊!” 苴侯听罢,也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摇头说:“如此看来,当年巴族纵横驰骋的威威虎性,莫非已被老子那一套治国学说所驯化了?” “不!”王子咕的吞下一爵酒,怦的一拳击在木几上,坚毅地说:“巴族威威虎性,仍在我们虎族子孙的血管里流淌着!血性尚在,虎威尚在!总有一天,巴国会翻过身来,纵横捭阖,重新挤身强国之林!” 说罢,王子提起酒壶,再一次给爵中斟满,捧起酒爵说:“来!苴侯兄,为巴族的未来,为巴国的强盛,干!” 两人相视一笑,一倾而干! 苴侯提壶倾满,又端爵起来,笑着说:“你身为王子,国家本是一体。说了半天国事,也该谈谈家事了。来,为你和木青姑娘的雪中良缘,干!” 两人喝罢,哈哈大笑。笑完,王子叹息一声,黯然说道:“唉!人家今天就没有出来,这恐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啊!” 苴侯笑着说:“这木青姑娘啊,从小使性惯了的,敢作敢当,连她父亲都让她三分哩!她刚刚和你认识,难道不会使点小性儿?我曾听人家说过,十六年前,木青姑娘出生之时,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哩。当时,是婴儿落地,满室红光啊。.info[]接生的女巫捡起婴儿来,发现她眉间隐隐有一朵火焰形的胎记,恭喜说,这姑娘长大,将会成为一位王后。如今看来,这女巫的预言很准哪!说吧,你要我怎样帮你?” 王子惊问:“你是说……她眉间那朵红印是从娘肚里带来的胎记?我还一直以为那是画上去的装饰……” “呵呵,”苴侯解释说,“据接生女巫说,那可是上帝为她画上的符记哩,注定要成为一国之母的。” 王子闻言,沉吟不语。苴侯说:“她家乃是我邑中大族,我与她父亲关系不错。你们有如此缘分也是天意,这事就让我去替你办了吧!” “不!”王子淡淡一笑,说,“这件事,我不想借别人之力,我要先见着她!” “那你打算怎样见到她?” “就在这雪地里等吧!我不相信她就不出家门了!” “呵呵,”苴侯笑道,“好!以她那个性,我包你三天之内一定能见着她!” …… 译文到此结束,李虎一颗心却“咚咚”的剧跳起来。他被文中的几句话惊呆了―― “尤其是两眉间那朵火焰状的红色印记,更是将俏丽的脸蛋映衬得光彩夺目……” “发现她眉间隐隐有一朵火焰形的胎记……” 郑雯额间不正好有这样一朵胎记么? 而文中描绘的木青姑娘,“……面如朗月,一双眼睛灿若星辰,盈盈笑容暖似太阳;行比麋鹿轻盈窈窕,声赛黄莺婉转亮丽;英姿飒爽,仪态大方,尤其是两眉间那朵火焰状的红色印记,更是将俏丽的脸蛋映衬得光彩夺目。”这与郑雯的形容又是何其相似?简直就是比照着郑雯写的呀!这里面,难道有什么…… 李虎越想越心惊,只觉周身发凉,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合上电脑正要走出帐篷,忽见郑雯面色苍白地钻了进来。李虎心中猛的一震,突然间脸色通红,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郑雯发现了,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什么事?” 郑雯望望李虎手中电脑,轻声问:“那译文……你都看了?” 李虎显得有些神情慌乱,无声地点点头。 郑雯急不可耐地说:“快打开,我再看看。” 李虎连忙翻开显示屏,点出文件,将电脑交给郑雯,发现她浑身在微微哆嗦着,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忙问:“你是……发冷么?” “不!”郑雯神色紧张,头也不抬地看着她不久前才译出的那些文字。 李虎有些心虚地说:“你是在看……那红色的胎记?” 郑雯猛的抬起头来,面色更加苍白了,冰凉的声音说:“你都……看到了?” 李虎看着郑雯眉间那朵火焰状的红色印记,强压住内心的震惊,轻声安慰说:“这不过是……巧合罢了。” 说罢,李虎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抖。 郑雯摇摇头合上电脑,咬住下唇出了会儿神,茫然说道:“当时翻译之中,一心只沉浸于那个故事环境,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刚才我躺下休息时,意识不知不觉再次回到故事之中,才猛然醒悟到,那木青姑娘眉间……竟然与我……真是让人不寒而栗!你说这……这……” “都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纯粹只是巧合,你不心多想。”李虎说这话时,连他自己也感到有些理屈词穷,可他自己也被深深地震撼了,一时实在找不到别的说辞来。 郑雯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眉心,惶惑地看着他说:“你看,这里面会不会……” 不待郑雯说完,便听沈立有外面敲敲帐蓬,提醒说:“马上10点钟了,熄灯睡觉吧!” 李虎扶着郑雯臂膀,柔声说:“我们先出去吧。” 两人刚在帐蓬里站起身来,忽然一股恶臭钻进他们的鼻孔,中人欲呕。郑雯皱着眉头以手掩鼻,李虎举目四顾,寻找这气味的来源。帐蓬虽未拉严,也并没敞开,气味应该不会是从外面进来的,而且扎帐蓬时周围地面也是清理干净了的,绝不会有什么死老鼠之类的臭东西留在这里。这时,郑雯看见樊高在睡梦中翻动身子,一双脚丫子里还留有黑垢的光脚板伸到了薄薄的睡袋外面,一下子明白了这臭味的来源。她用手肘碰碰李虎,眼神朝地上睡着的小樊扫去。李虎瞧见小樊那脚,恍然大悟,不由讶然一笑,连忙拉着郑雯钻出了帐蓬。 原来,这营地周围没有水源,他们劳累一天,仅用饮水浸湿毛巾,匆匆擦擦脸就睡了。樊高这双脚,呆在丛林战靴里攀爬颠簸,憋了一整天的劳累辛酸,这一解放出来,那还不尽情释放、肆意发挥一番?个中滋味,可让李虎与郑雯两人饱受了一顿。 沈立见李虎与郑雯一起从帐蓬里出来,神色都有些异样,也没在意,只对李虎说:“刚刚我去四周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迹象。不过,我们可丝毫不能放松警惕!” 李虎点点头说:“还是我值夜吧,你只管休息!” 沈立伸手拍拍李虎肩膀,转身钻进帐蓬去了。 李虎将郑雯推进她的帐蓬,嘱咐她好好睡觉,不要胡思乱想。郑雯如小孩一般听话地点头“嗯”着,李虎稍稍放下心来,便到旁边一颗大树下,依旧面对帐蓬盘腿坐好,一时气息紊乱,心神不宁。他抬起头来,遥望满天星斗,仿佛看到两千多年前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漫天雪花中浮现出一张俏丽的面孔,分明便是郑雯…… 直到帐蓬里传出细微的酣声,李虎才强摄心神,调息运功。他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那些神秘的跟踪者,此时又躲藏在何方? 第五十二章 威虎山传奇 第五十二章威虎山传奇 与杨仙姑在谋道镇温家大院闭门疗伤的同一天晚上,在齐岳山威虎山庄的“行宫”里,秘书小梁扶着疲惫不堪的“大师”向万成走进他宽敞的卧室,然后接好热水,侍候他宽衣解带,到宽大的浴缸里泡着,最后又按他吩咐走出卧室,将门反锁好了,留下“大师”独自一人。.info[] 关门前,他十分严肃地对小梁叮嘱说,“我这次闭关十分重要,无法确定时间。我不在的时候,一切事务都由你代我作主。所有在外搜寻跟踪的黑鹰,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弄清石虎的具体动向并随时向我报告。眼下断了的线索要尽快找到,同时要告诫他们,绝对不允许与那几个年轻人发生任何当面的冲突!记住: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全权代表,你可以临机处置一切事务!” 小梁有些受宠若惊,唯唯喏喏。 “大师”又说:“无论多长时间,只要我没叫你,谁都不许打开这道门!” 下午在温家大院与杨仙姑倾力一战,“大师”虽然最终获胜,但他已经是倾尽全力,此刻仍在疲惫之中没有恢复过来。他闭目躺在舒适的温水之中,尽情享受暖洋洋的水压与浮力带给自己的那份惬意,直到感觉精力在体内渐渐充盈弥漫,才睁开了一双锐利的大眼。他知道对手会来找他,期待着这个时刻尽快到来。当他感觉自己已经恢复如初,正要跨出浴缸之时,忽觉眉心一热,眼前“轰”的腾起一团白光来。白光之中,他见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他从未见到过的大眼睛。以他六十多年的人生阅历,也难以形容那双眼睛带给自己的是怎样的感受,只觉其狐媚无二,也冷酷无二。“大师”心中不由一阵颤栗! 他知道,对方终于找到自己了!这是他既害怕又期待的结果。他知道,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决已经不可避免,唯有全力以赴才有可能跨越此劫。 杨仙姑的艳名,他早在三十年前就有过耳闻。但那个时候他虽然血气方刚,却是一无所有,对“色”之一事,总是下意识地加以回避和抑制。更何况,他连杨仙姑到底是什么模样都没有见到过。那时候,整天充塞在他大脑里的是一些他认为更为重要的人生大事,诸如人生、事业之类。家庭,还基本上没有排上他的日程。后来,他因为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玩笑而受到杨仙姑狠狠的惩治,他也是技不如人自认倒霉,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要加以报复。(..info)在那以后不久,他的命运得到重大逆转,生命便一直被一连串更为重要的事情塞得满满的,杨仙姑这个名字,也基本上淡出了他的视野和记忆。 哪知道,走过了三十多年人生轨迹之后,他们的足迹鬼使神差般地再次交叉了。而交叉的媒介,竟然是神秘的巴人石虎。 既然是有关巴人石虎,这次就再也不可能放过她了!不为美色,也不为报复,只为他心中怀揣了三十年的那个宏伟的梦想。为此,他绝对不允许有任何的阻拦和干预。而杨仙姑,应该就是他需要搬开的第一块绊脚石! 所以,与杨仙姑的对决势在必行。而且,他只能赢,不能输! 三十年了!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张蜡黄枯槁如千年树根的老脸。黑鹰老人,那是他梦想的种子,也是他力量的源泉。每到他命运转折生死攸关的重要时刻,那张被时光镂刻出千川万壑如化石般古老沧桑的脸庞,总会清清晰晰地浮现在他的心中,成为他最强有力的心脏。正是那张充满神奇魔力的老脸,让他从一个无依无靠四处漂泊的流浪儿,变成了今天这样一个手握重权一言九鼎的神秘大人物。 三十年前,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当时还名叫谢立维的他,听人说起在湘鄂两省交界处,有一座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神秘大山,名叫威虎山。那时候,他正无牵无挂东游西荡,猛然忆起干爹临终前说过的话来,便毫不犹豫,仗着一身技艺索路而行,只身登上山去。 临上山前,他还无意中听到一个有关威虎山这名字来历的传奇故事。 说是在清朝康熙初年,这山下住着一个姓向的秀才。这向家原也是一方望族,后来家道渐渐败落,到了秀才这一代,已是一败涂地穷得丁当响了。 那年深秋的一天,秀才穷极无聊,想起一个在衙门当师爷的朋友,打算进城去谋一份差事做做。他想,这朋友以前落魂时曾得过自己不少帮助,如今身有职位了,即便此去谋事不成,顺便打打秋风也好。临行前,他翻出自己唯一的一件长袍来,发现因穿用太久加上虫蛀鼠咬,早已是千疮百孔了,穿在身上,别说没有体面进城去见朋友,就连风寒也遮挡不住了。正好他看见箱子里还有一段新布头,就央求妻子给做一件长袍,说穿上长袍也好进城谋事。哪知那婆娘很是凶悍,劈头盖脸给他来了一阵狮子吼― “你这没用的烂渣柴!那是老娘给大户人家做针线挣来的布头,老娘自己留着冬天做袄子穿的,你休想打它主意!” “今儿也谋事,明儿也谋事,几时又见你谋到过事做?!” “体面?!长得牛高马大的,文又文不得,武又武不得,三十岁的汉子了,还靠老婆养着,你还有个什么体面?!” …… 秀才无端受了这一通恶骂,羞愧得无地自容!气闷之中从家里逃出,独自在荒郊野外胡乱走着。萧瑟秋风钻进破烂的衣服,间或又砸下几粒冰冷的雨点,冻得他袖手缩脖,慌忙躲进一座破庙之中。 庙中原有两人,蹲在一角昏昏欲睡,像是也来躲雨的。秀才也不理会,见墙下有条木凳,便缩着脖子过去坐了。独自唉声叹气一阵,见外面那雨一时半会儿没有住的意思,百无聊赖之中,他扭头看见旁边墙上有一幅怪画:一个扭动着的健硕身躯,四条立在山石上的强劲腿爪,分明是一头威风凛凛的斑斓猛虎,却奇怪没有脑袋,自颈脖以上居然是一片空白。 秀才心想这作画人也怪,一般都从头部画起,他却偏偏先画身子。先画身子也罢了,这空着的脑袋为什么不一起画出来?是内急去了茅厕?还是家中走了水?还是老婆偷汉子忙着捉奸去了?看这墨迹也不像是刚画上去的,似乎有些日子了,难道那人出完恭或是回家救完火就将这事给忘了?又或者与野老公干架力不如人丢了性命?看那笔画一气呵成,遒劲有力,显然也是位丹青高手,怎会做出如此有头无尾……不不不,应该说是怎会做出如此有尾无头之事? 这秀才原本出自书香门第,琴棋书画都能来上几手,只是迫于生计才撇下了这份闲情。此时,他对墙上这画是越看越觉别扭,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左右望望,看见神坛下的香案上搁有一支秃笔,旁边破碗里也还有些残墨,他不假思索,左手端碗,右手拿笔,来到墙边,蘸墨挥毫,一气画出了虎头。与原来那虎身浑成一体,毫厘不差。秀才退后几步,仔细看去,只见那老虎怒目圆睁,血口大开,威威虎须,森森利齿,活脱脱就是一幅“虎啸长空图”。秀才丢下笔墨,满意地望着墙上猛虎,不禁长长舒出一口气来,胸中积存多日的怨气郁结也随之排遣一空! 正在得意之时,忽听“咚咚”两声,先前在墙角打瞌睡的两人突然拜倒在秀才面前,口里齐声叫道:“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秀才避让不及,惊得侧过身子,慌忙不迭地说:“你们恐怕认错人了!” 那两人直起身子说:“没错没错!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你五天了!” 秀才更是惊诧不已:“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也不知我姓甚名谁,等我做啥?” 那两人不慌不忙,说出一番缘由来― 由于连年战乱,今年又遇干旱,弄得民不聊生,有几个饿得发了疯的年轻人走投无路之际,决定铤而走险,去做那打家劫舍的无本买卖。无奈他们都是一些粗豪汉子,没谋略,差筹划,只能干些偷鸡摸狗的小勾当,谁也没能耐去坐那谋定而动的头把交椅。几人想来想去,要做大事,就得有一个智勇兼备的人来做头儿。但去哪儿才找得到这么一个人呢?一伙人商量去商量来,谁也想不出个妥贴的办法。一天,他们在这破庙里夜宿,有人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白发红脸的老头儿画了一个虎身,对他们说:“你们备好笔墨,拿人守在这里,看谁把这虎头添了上去,就让他做你们的头儿!” 醒来一看,这墙上果然现出一只没有脑袋的老虎。众人惊奇之余,不禁欢天喜地,便按照梦中老头儿的吩咐,留下两人守在这里。到今天已经整整守了五天了,果然来一高长汉子把这虎头添了上去。 那两人欢天喜地说:“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啊,我们总算等来了大哥,再也不是什么无头鸟了!走,跟我们去见见其他兄弟!” 秀才听得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摆手说:“使不得!千万使不得!我正经人家出身,好歹也是个有功名的人,怎可跟你们去做那种勾当?!” 其中一人问道:“当真不去?” 秀才坚决地说:“当真不去!” 那人朝同伴望了一眼,说声“对不住了!”,两人一边一个架住秀才,不由分说便向外拖去。这秀才虽然也长得高大,却是个四体不勤之人,怎禁得住两个精壮汉子的挟持!不久便被拖进一个废弃的园子,那里有几个人正在肢解一头壮牛,廊檐下早已架起铁锅,炉火熊熊,热气腾腾,阵阵肉香扑鼻而来。 拖着秀才的两人喊了一声:“大哥来了!” 众人立刻围了过来,见这秀才生得威武,一个个喜得合不拢嘴来。他们将秀才按到一张破木椅上,便欲下拜,无奈秀才死活不肯坐下,左挣右扎横竖不依! 争执半天,有人焦躁起来,操起一把明晃晃的杀牛刀,恶狠狠地说:“你那什么鸟秀才,穷得比老子们还精光!都到这地步了,还像个娘们儿似的推来推去,谁耐烦你这样酸不溜秋拿拿捏捏?!来个爽快的,要么做我们的大哥,要么就和这牛一般下场,让我们剁了吃了倒也干净!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秀才见了血淋淋的尖刀,早已吓得浑身酥软。转念一想,这世道如此黑暗腐败,自己堂堂男儿,原非无用之人,却总是谋事不成,在家反受老婆羞辱!倒不如与这群血性汉子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岂不快活! 于是,他横下心说道:“要我做你们大哥,那也使得,只需答应我三个条件!” 众人听他肯做大哥,纷纷说:“你是大哥,自然是你说了算!” 秀才定了定神,不慌不忙说道:“第一,我们只劫财物,不伤性命;第二,只劫富户,不抢贫民;第三,要有立足之地,不能作流寇!” 众人欢喜道:“到底是大哥!这说得头头是道的,我们都依得!” 就这么几个走投无路的粗鲁庄稼汉,经过秀才一番筹划安排,几天之内连抢数家大户,队伍也猛增到百十人。一时声势浩大,惊动官府,匆忙调兵围剿。 这边秀才是谋定而动,早已作好退路安排,他们得知官兵出动,便组织队伍星夜进山,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临进山前,秀才舍不得家中先人遗存的那些古书,带了人连夜回家去取。到了家门口,却又惧怕老婆,不敢进屋,支使两个手下进去偷偷取出来。不想惊醒了熟睡的老婆,见半夜来了土匪,不禁哈哈大笑,朗声说:“哈哈,稀奇稀奇真稀奇,我这家里居然也有强盗进来!是劫财还是劫色?劫财没有,劫色我可巴不得!来吧,你们哪个先上?” 这秀才在外面听得七窍生烟,冲进屋去“啪啪”扇了老婆两个结实巴掌,气急败坏地质问道:“天底下哪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 那女人见秀才做了强盗的头儿,不怒反喜,高兴地说:“这可比你做秀才强多了!走吧,我跟你做压寨夫人去!” 就这样,秀才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也学那梁山好汉在山上修了寨子。想到这事因画中一头猛虎而起,便取名叫“威虎寨”。 从此,这山因寨而得名,就被人叫做威虎山了。 第五十三章 黑鹰老人 第五十三章黑鹰老人 谢立维进了威虎山,独自在渺无人迹的深山之中转悠了整整三天,一无所获。到处所见,不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就是刀砍斧削般的悬崖峭壁,传说中的威虎寨根本就没有影子,倒是见到不少野兽出没。其中,有一只凶猛的金钱豹差点把他当成了干粮,是他急中生智,凭一招幻术才脱了险。到后来,谢立维迷了几次方向,心中已经有些害怕了,便灰心丧气,准备回道下山了。 他自言自语说:“想来干爹也死去这些年了,如果真有什么黑鹰老人,这深山老林的,独自一人就算有些本事应付险恶,又如何耐得住这份长年累月的冷清寂寞?再说了,既是干爹的师傅,肯定老大一把年纪,恐怕早就死翘翘的了。害我白跑这一遭,还是回去吧。” 谁知刚说完,身后传来一阵夜枭般的桀桀笑声。 谢立维猛不防被这鬼魅般的声音吓得头皮一炸,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急忙转过身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形容怪异的枯槁老人,一身黑装,面色粗厉焦黄,脸上轮廓崎岖峥嵘,有如历经亿万年时光雕刻、风雨侵蚀的古代化石。虽然听到笑声,那脸上却见不到丝毫笑容,阴鸷冷峻,让人一见之下,不寒而栗。 老人冷冷地望着不知所措的谢立维,老树皮般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精光闪烁。他干巴巴地说:“独自嘀咕些什么呢?说谁死翘翘的了?” 那声音一如他人,轻飘飘的,枯槁得如同古卷上飘落的印刷字。谢立维感到背心阵阵发凉,开口已是话不成句了:“你你……你是……” “什么你呀我的!我可是个大活人,不是什么死翘翘的。” “你,你是怎么……?” “哼哼,我可在这等你好多年了!” 谢立维暗自壮了壮胆,问道:“难道你……你就是黑……黑鹰老人?” “哼哼,”老人冷笑说,“这几天,我可是一直跟着你。看你行为举止,道行不大,心浮气躁,也不像是什么成大器之人!” 谢立维心中更是一惊。想想这几天来,身后幽灵般的跟着这么一个古怪老人,自己竟是全然不知,不由得背上一阵阵发麻。他稍稍定了定神,说:“我也从没想过要成什么大器,只是遵照一个老人的临终遗言,来这里看望黑鹰老人的。(..info)” “我有什么好看的?那小子让你来,是想让我收你为徒。哼哼!自己是个愚笨之材,找来的人我看也是烂泥巴敷不上墙,高明不到哪里去!” 谢立维与他说过几句话后,胆气稍壮,心中已不怎么害怕了。此时见他一味的冷嘲热讽,连自己带干爹都受到奚落,想到自己多少有几分本事,行走数省也是备受推崇,不由得火冒三丈!冷冷地说:“干爹让我找你,并没有说要干什么!再说了,我也没有想过要拜你为师。既然已经见到你,也算完成了老人遗愿。告辞了!” 说罢,朝老人略一拱手,便欲转身离去。老人却哼的一声冷笑,说:“你以为这威虎山是你家菜园子?既然来了,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谢立维虽然心有怯意,却也自恃技艺,并不理他。心想,脚长在我身上,我决意要走,看你又有什么本事留下我来! 哪知刚一转身,忽觉眼前一黑,一股又潮又热的腥膻恶臭之气扑面而来,待他看清巨蟒暴起眼前张开巨嘴袭来时,已被那如盆的大口连头带身一下子衔住了。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全身被黏黏的涎液裹着向前滑去,就像掉进了一个潮湿溜滑的地洞之中,在一阵恐怖窒息之中失去了知觉。 谢立维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石室里。慢慢回忆起先前的情景,心中一阵恐惧,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活着还是变成了鬼魂。他伸手在自己腿肉上掐了一把,感觉很疼!再看看身上,一切完好如初。他疑疑惑惑地坐起身来,看见黑鹰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对面,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谢立维心虚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忘了?”老人仍是一副漠然的面孔,冷冷地说,“是我把你从大蟒肚子里抠出来的!” 谢立维倒吸一口冷气:“真、真的被那……那蟒蛇吞了下去?” “那还能有假?” “那……那蟒蛇呢?被你杀了?” “我自己养的畜生,为什么要杀它?” 老人将他带到门外,谢立维看见那巨蟒正蜷伏在草丛之中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玻璃珠一样圆鼓鼓的眼睛来,向谢立维吐出长长的信子,吓得他几欲瘫倒在地。 老人对那巨蟒挥挥手,说:“去!” 巨蟒扭过头,乖乖地朝一片灌木林里游去了。只见那灌木林一片晃动,一阵“呼啦啦”的声音直向远处响去。 谢立维摸摸自己头脸,感觉并无缺损,再看看身上衣服,也是干干净净,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去蟒蛇肚子里走过一遭的样子。 老人淡淡地说:“不用看了,那都是幻觉!真被吞了下去你还能有命?” “幻觉?那刚才这蛇……” “这要看你如何把握!你想它是真,那就是真;你想它是幻,那就是幻。真真幻幻,亦真亦幻,全在一念之间。” 听到这里,谢立维扑身倒下,五体投地,对着黑鹰老人连连叩头。直言自己乃井底之蛙,有眼无珠,恳请老人收下为徒。 老人捻着几根稀疏的银须,这才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不过,那也只是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一脸的冷漠枯槁,淡淡地说:“哼哼!要不是看姓沈那小子在几十年前曾经服侍过我一场,我才懒得教你哩!” “我干爹快七十岁了才死。”谢立维满心欢喜从地上爬起来,望着老人那张猜不透年龄的脸说,“现在也死了差不多十来年了,你还叫他小子,你有好多岁了?” 老人长叹一声说:“我也记不清自己有几岁了。这些年来,我只看这山上的枫香树,叶子红一回就是一年。数下来,都红了五十多回了。五十年前,我就已经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了。当时,就在这威虎山上,我与人斗法失败,对手同意放过我,条件是终生不得离开此山。当时,我伤得奄奄一息,为了活命只好答应。那人下山碰到姓沈的那小子,也就是你干爹,那时候他比你现在还年轻呢,才二十多岁。那人给了他一些钱,让他上山照顾我一阵子。我看那小子为人倒也实诚,伤好后,就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法术,但他实在太笨,学不到更多的东西。想到我一辈子不能下山,眼看一身本事就要随我这把老骨头消失在这深山老林,实在心有不甘,在他临下山前,便嘱咐他为我物色一个资质好点的年轻人来,希望能把我这一身技艺传承下去。哪知他给我找来了你这么个轻狂的东西,你又哪有什么好资质了?” 谢立维估算,这老人再怎么说也在一百岁以上了,难怪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简直就是超凡脱俗的人精了!心中不由敬畏交加,小心翼翼地说:“你那对手是谁?以你现在的本事,还不能下山去么?” “我现在的本事,比起五十年前那是强多了。但人家也没闲着,细究起来,我仍然没有胜算的把握啊!再说,自己答应了的事,哪有反悔的道理?!” “你说你等了我好多年,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还配教你么!” 自此,谢立维就留在山上,一学三年。 其实,黑鹰老人对谢立维的资质悟性还是很满意的,暗暗庆幸平生所学后继有人了。这三年之中,谢立维尽得老人一身本事,与上山前相比,就像山涧小溪汇入了浩瀚的大海。 三年后的那个寒冬,下起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山上的石屋,几乎被积雪埋住了。这天,黑鹰老人坐在火塘边,告诉了谢立维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打开一个包得十分严密的包裹,从中取出一张古旧的宣纸,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拐拐的符号,谢立维以为是什么符咒,细看却又不像。 老人看着那纸,郑重其事地说:“这不是什么符咒,是两千多年前巴人使用的一种古老文字。元末明初的时候……” 谢立维从来没有上过学,大字也不识一个,只知道依样画符。所以,听不懂老人说的什么,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圆磨命粗?” 老人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下山后,无论干什么你都要抽出时间学点文化,不然成得了什么事?我说的元末明初,就是六百多年前的时候……,这能听懂了吧?” “这我听得懂。”谢立维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六百多年,就是说,像您这样的岁数,已经活过五六次了。” 老人也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继续说:“好了,还是听我先给你讲一段故事。在六百多年前,离这不远的天子山出了个向大坤,扯旗拉杆,筑皇城,戴皇冠,自立为王,当起了‘向王天子’。他的军师李伯如为了帮他夺取天下,打探到在两千多年前就神秘消失了的巴国王族的消息,说是其中有一根具有无边法力的黄金权杖,能够帮助‘向王天子’当上真命皇帝。他们费尽心机找到了巴国王族的后裔,从他们手中夺得一只石雕白虎。据说通过那只白虎就能找到黄金权杖。这张纸上面这些图纹,就是刻在那只白虎上的符号,据说这是当年巴人使用过的一种文字,它所记录的很可能就是巴国黄金权杖的秘密去向。可惜他们谁都不认得这些字,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黄金权杖。最后‘向王天子’不敌朱元章的大军,兵败神堂湾,那具石雕白虎也神秘地消失了,有人猜测是被向大坤带到神堂湾去了。但当年刻在那白虎上的神秘符号却被人描了下来,秘密保存在‘向王天子’向大坤的一个旁系族人家里。这向家原也是一个大户人家,这张绘有神秘符号的宝贵纸片代代相传,却一直没人能够弄懂其中的含义。后来,向家家道败落,留下一个落魄秀才因不堪世道的黑暗,竟然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了。这落魄秀才当了山大王,也没有忘记把祖传下来的这张神秘符号带到山上去。你知道这秀才落草在哪座山上吗?” “我听说过这位秀才的故事。说的就是这威虎山?” “不错。我们住的这间石屋,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威虎寨遗址。秀才原本揭杆于天下混乱民不聊生之时,是被逼上梁山的。从秀才做到山大王,毕竟不一样,心中有韬略,把一座山寨治理得井井有条。所以,尽管官府多次围剿,威虎寨总能应付裕如,在这山上整整威风了一百多年!” “那后来为什么又败落了?” “寨主传到秀才的第五代时,因他年轻气盛,又受到官府暗中挑拨,不识时务地与另一股山匪发生火并,伤了山寨元气。等到两败俱伤之时,官府趁机围剿,寨主在抵抗之中丢了性命,山寨也从此瓦解了。压寨夫人怀着寨主的一个遗腹子,被几个手下护着逃到山下,依靠从山寨里带出的一些积蓄购置田舍,生下一个儿子,过起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这个从山寨带出来的遗腹子,就是我的爷爷。” “啊?!” 谢立维听到这里,不由得惊异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说:“原来这威虎山,曾……曾经是你家的……这个……自留地?” “呵呵,”老人笑着说,“什么自留地,不过是一个被逼无奈的藏身之所罢了。” 第五十四章 秘符与宝藏 第五十四章秘符与宝藏 谢立维最初在山下听别人讲到威虎山的故事时,也只当做寻常的传闻掌故。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反正一地一景都有各种各样离奇怪异的传说故事,他听得多了,知道很多故事都是人们在茶余饭后按照多数人愿望编造出来聊以自慰的,也不当回事。可眼前这位老人,还有他们处身其中的这间残破石屋,都源于他刚刚听到的那个实实在在发生在两百多年前的传奇故事,甚至连他自己,也与那段传奇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其中最让他惊心的,是老人手中拿着的那张虽然陈旧却保存得很好的纸片,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难道真的隐藏着黄金权杖的秘密?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权杖,但黄金的贵重他还是懂得的。 于是他说:“这些符号在你家隐藏几百年,现在弄明白它的意思了?” 老人摇摇头,长叹一声说:“据说,至今全天下还没有人能够认得这些符号,这是一种已经死亡了的远古秘符。我年轻时得遇异人,学到一些本事,想到自己与向王天子同系一族,暗下决心,一定要解开这个千古之谜。我四处寻访能人异士,一直没有遇到一个真正让我佩服的高人。后来,在精灵宫与落弟秀才王锡九一见如故,并得到他的器重,便向他坦告了自己坎坷的身世,却隐藏了符号的秘密。王锡九十分敬佩向王天子,认为男子汉能够称雄一方,虽败犹荣。后来,他立圣教,建神兵,我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一直担任三宫禁卫的总头目。那时候我想,要解开符号之谜,首先应该找到被向大坤带去神堂湾的那具石雕白虎。我需要借助王锡九的力量,便向他讲了有关黄金权杖的传说。一心想做皇帝的王锡九果然兴致勃勃,先后派了几拨人去神堂湾寻找白虎,除有一人掉下悬崖再没回来,其余人都是在半途遇险而返,没有人真正下到神堂湾去过。后来,王锡九在与地方势力的纷争中被人砍死,黑洞势力也冰消瓦解,我自恃有些本领,曾两次独闯神堂湾,试图找到白虎。那两次经历,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最后能活着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了。现在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啊。” 说到这里,老人声音有些发抖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一堵石墙,仿佛要望穿那墙体,满眼都是恐惧的目光。(..info无弹窗广告) 谢立维看着老人时隔这么多年后,说出这事时,脸上还露出如此恐怖的表情来,不由惴惴说道:“我也听说过神堂湾这地方,据说是个千古禁地,自古以来常人不敢前去的!” “是啊,除非天意允许,否则,任你多大本事,到了那里都不管用。我两次闯进神堂湾,非但没有找到白虎,反而找来了一生的麻烦。我第二次从神堂湾侥幸生还,在心灰意冷时,独自登上威虎山,凭吊先人遗迹。原想借此排遣心中不快,哪知行踪暴露,被人跟踪而来……” “啊?”谢立维听得心惊,失声说道:“为什么?” “那人不辞辛劳跟踪进山,只为告诉我一句话:让我从此以后不许插手白虎之事了。我见那人不过四十多岁样子,那直言相告的凌人气势虽然让人吃惊,我却自恃一身艺业,并没将他放在眼里。先是哈哈一阵朝天大笑,然后冷冷对他:‘我一生行事独来独往,还从来没人对我下过什么禁忌!’ “那人也不生气,只是强硬地说:‘今天我就给你下禁忌了!你不服从也得服从!’ “那时候,我虽然须发皆白,年近古稀,火气依然很旺,当时,我气愤至极,大声对他喊道:‘无知小儿!你知道是在和谁说话么?!’ “那人却依然不动声色,笑着说:‘你不就是黑鹰么?十年前就认识你了,给王锡九当过几天护院家狗,我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嘛!’ “这话让我吃了一惊,依稀认出他来。原来,他是王锡九的学生,名叫齐岳山,曾经在北伐军里做过将军的。国共两党打起来以后,他退出军队,也在王锡九那里逗留过一段时间。他就是在那时候知道了白虎的秘密的,好像还随王锡九的人一道去过神堂湾。如今,他居然想吃独食了!不过,他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如此嚣张,必然是有备而来。我强压住心中怒火,冷冷地说:‘白虎就在神堂湾,谁有本事谁去取!你不也去过么,和我一样空手而回,凭什么就不让别人再去了?’ “齐岳山双手剪在身后,两眼望天,傲然说道:‘就凭我是白虎的主人!那是我家祖传之物,岂容外人染指!你要不答应,此生就休想下这山了!’ “‘真是笑话了!几千年的东西,凭什么证明是你家祖传的?!’ “‘无需证据,我的话就是证明!’ “见他如此张狂,我实在忍无可忍。听王锡九说他一身内家功夫很是了得,我避实就虚,用亦真亦幻的法术看他如何应付。当时,我见他傲然而立,全无防备,便突施偷袭。两手藏在身后,暗中作法,只见疾风骤起,在一声巨吼之中,一只斑斓猛虎向他暴起而攻。哪知他看似浑然不知,临到攻击却不避不让,直待老虎扑到眼前,才向那老虎闲闲地伸出一只手来,就像打了一个招呼似的,凶残的老虎瞬间变成了一只温驯的猫,乖乖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任他那手在额头上轻抚慢挠,甚至还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我心下作慌,又连续使出巨蟒、豺狼,乃至蜈蚣、蝎子、杀人蜂等等手段,都被他轻描淡写一一化解了。至此,我才明白,原来他不只是武功了得,竟然还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巫师,我和他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我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战胜他的方法来。他自始至终一直没有出手反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气定神闲地高尔夫球我所有的攻击一一化解。最后他说:‘你还有什么手段,都一并使出来吧!’ “我表面做出一副黔驴技穷无可奈何的样子,却暗中布气,默诵咒语。在他说话之际,天空中风起云涌,阴阳际会;我又在背后捏了一个手诀,突然间,从空中击下一道强烈闪电,狰狞耀眼的电光如刀似剑。随后‘咔嚓嚓’一声霹雳,明明劈到他的头上,他毫发无损,我身后一棵高大的水杉却轰然倒了下来。我在猝不及防之中被压倒在地,身受重伤。那是几人合抱的大树,几千斤的重量压在身上,我想这下是必死无疑了。他却来到我身边,平静地说:‘你只要答应此生不走出这威虎山半步,我齐岳山还可以救你一命。’ “在那种情况下,我哪还有讲价还钱的余地?只好忍住巨痛答应了。齐岳山走过来,也不见他怎样使力,双手抬住粗大的树干,轻而易举就移到一边去了。他用娴熟的手法为我接好断骨,又给我留下几粒药丸,说:‘你这伤势,不会死的!我知道你自己懂得治疗,将息几个月就会好的。’ “说罢他转身就下山去了。念我行动不便,他还从山下特意为我找来一个年轻人侍候我一段时间,那就是你那个笨拙的干爹了。就这样,被齐岳山一句话,让我在这威虎山上囚禁半生。” 谢立维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大惑不解地说:“这个齐岳山,他又没天天守着你!你要悄悄下山他还能知道吗?” 老人望他半晌,才摇摇头说:“学到今天,你还是不明白呀!以他那样的法力,被他施咒以后,整个天空就是他布下的一面镜子啊,你走到哪里他都会知道的。” “那……”谢立维听得惊骇不已,担忧地说,“你收徒弟的事他会知道吗?” 老人微微一笑,自信地摇摇头说:“这个倒是不会。有两件事情他没有想到,一是收徒。他找来一个资质平庸的年轻人与我为伴,大概就是怕我传下法术,代我下山。没想到我会让姓向的小子再去物色一个,在耄耋之年还会带出你这么一个徒弟来。第二个没想到的,就是我有一张从白虎上面描摹下来的秘符样本。我相信,即使找不到白虎,只要能弄懂这些符号的意思,也同样能找到巴王的藏宝之地。” “藏宝之地?”谢立维听到这话,陡地睁大了眼睛。 “这么多人都在寻找巴国王朝的最后踪迹,你以为仅仅是为了那根黄金权杖?你想想,一个被隐藏起来的王朝,里面全是王族用品、宗室重器,哪一样不是无价之宝?!你只要能得到其中一样,立时就可以富甲天下了!” 谢立维听得怦然心动,“咕”地咽了一口口水,直瞪瞪地盯着那发黄的纸张说:“如何才能弄懂这些字符的意思?” 老人没有答话,从石屋一角取出一个木盒,揭开盖子,拿出一个油布包裹,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用黑绸裹缠着。再解开黑绸,露出两件闪着青黄光芒的金属器物,一件为l形钩状,一件为长条形,均为双面刃,带长柄。 老人将两件金属器物拿在手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他望着一旁目不转睛的谢立维,问道:“见过这样的东西么?” 谢立维茫然摇摇头,说:“这是什么?” 老人说:“这是巴人曾经用过的两件青铜武器,有钩的这个叫戈,尖直的这个是矛,如果把这两件组合起来,就变成了戟。五十多年前我得到这两样东西时,曾有一个洋教士,出五千大洋想买走。见我不卖,又加到八千、一万,都被我拒绝了。你想想看,就是这么两样普普通通的东西,有人就愿意开出上万的银子!要是进了巴国王室,你不知会见到几多的奇珍异宝!当年,王锡九被人杀死,黑洞神兵土崩瓦解,我就带了这张纸和两件青铜器离开精灵宫,发誓要在此生寻到巴国王朝的最后踪迹。哪里想到,连一只白虎还没找到,就被人囚禁在这山上了。四十多年来,这事总是让我耿耿于怀,难以死心。要是不遭到囚禁,如今或许已经弄清这些字符的意思了。现在我已经是老朽不堪,早就该入土的人了,这些东西你都拿去吧!师徒一场,这也是你我的缘分,但能不能够找到,那就要看天意,看你的造化了!” 谢立维听得感动,跪伏在地,流泪说:“师傅福寿正长,何出此言!要是你下山不便,我就在这陪你颐养天年。” “傻孩子,”老人温言说,“我的天年早就过了!为了教你,我已经贪享了几年阳寿了。在这样的寒冬里,万物都已枯竭,我也不能厚着脸皮再赖活在这世上了。好在,我现在已经倾其所有,尽数传授给你了,只要火候练到,你的法术功力也不会差于为师了。你性格太过张扬,下山以后,一定要收敛锋芒,学会韬光养晦,不要轻意显露本事。要把你一身功夫用在我交代给你的事情上,那才是你一生的头等大事。我知道你以前闯出过一些名头,今后换一个名字吧,把你前些年留下的名声抹去。一切都要不露声色,秘密行事。尤其要注意那齐岳山,他现在也早已变成一个老头子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他交手!” “齐老头现在何处?” “不知道。只要你是在寻找有关黄金权杖的秘密,迟早会和他相遇的。” 一切交待完毕,老人便闭上眼睛,让心脏停止了跳动。 谢立维动了真情,嚎啕大哭一番,才寻一风水佳地,扒开积雪,郑重将老人掩埋了。然后又虔敬地守了七天灵,才拜别老人孤魂,挥泪下山。 第五十五章 向万成〔1〕 第五十五章向万成 原本,在大雪封山、寒风怒号的天气里,谢立维是没法下山去的。但他在山上几年,练出一身本事,这雪山早已困不住他了。 刚刚来到山下,便在雪地里听到一阵婴儿啼哭声。 谢立维循声找到一间被积雪压塌的茅屋,扒开一看,室内两个大人早已死去,一对婴儿还活得好好的。看样子,竟是一对双胞胎,长得白白胖胖的惹人怜爱。他动了恻隐之心,捕到一只寻食的母狼,用狼乳喂饱了两个婴儿,然后放过母狼,抱着婴儿上路了。他想,三十多年来,自己东奔西跑,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流浪汉日子,从没敢奢望要有一个家室。如今,竟凭空得到一双孩儿,难道不是老天垂怜,让他从此得享天伦? 浑浑噩噩地度过三十多年,谢立维第一次感到人生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但仔细一想,这目标又是十分的渺茫。浑身是劲,却又感到毫无着力之处。他能够想到的,就是先找到一个落脚之处,让怀中婴儿有个安顿。想来想去,唯一的去处就只有表姐家了。自从十来岁被表姐收养,她就是他精神上唯一的依恋了。 回到表姐家,他吃惊地发现,山居三年,这世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年前,表姐夫在一次事故中丧生,寡居的表姐独自抚养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家道十分艰难。国家政局也刚刚发生过一次剧烈的动荡,几位被敬若神明的巨人相继辞世,仿佛天都要垮了,给那些从未走出过大山的卑微村民带来极大的心理震荡。虽然每天一如既往地出工干活,气氛却显得格外的压抑、沉闷。 谢立维的出现,给表姐家带来了新的生气。当时,临近春节,是贫穷山民们唯一可望改善一下生活的节日。但赤贫的表姐家一下添丁进口,几乎陷入了绝境。 谢立维不慌不忙,变戏法似的弄来不少衣物粮食,一些猪肉野味,甚至还有小孩子们喜欢的糖果,让一家人惊喜万分,过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丰盛节日。 由于他长年在外游荡,人们并未打听他这几年干什么去了。从前油腔滑调的他现在变得沉默寡言了,每天老老实实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表姐则悉心地照看两个婴儿。一个濒临绝境的家庭,重又焕发出活泼的生机来。 谢立维时时偷看黑鹰老人留给他的那张古旧的宣纸。他默默地等待着,等待一个合适的、让他迈向目标的机会。 山村漫长的岁月和枯寂的生活,让他和表姐走到了一起。表姐只比他大几岁,却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收养了他,近二十年来,谢立维一直敬她如母。但长期同处一室,他发现,四十岁不到的表姐正是女人味最浓的时候。年轻时那张漂亮的脸已经被岁月的风霜雕刻得干练成熟,但那身体却仍然充满着活力与渴望。在一个温馨的夜晚,他悄悄爬到她的床上,将她紧紧搂到怀里,喘着粗气在她身上一阵狂吻。她流着泪,半推半就地迎纳了他。她像山泉一样滋润着谢立维孤独的日子,为他打开了一道充满神奇力量的幽暗之门,让他品味到了一个男人最深沉的乐趣。 几年后,死水般的日子开始泛出微澜。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国家开始推行经济改革政策。几十年来被紧紧拴在土地上不能动弹的农民,终于有了一定的活动自由。 谢立维遇时而动,瞅准机会做起生意来。几经打拼,终于走出一条煌煌大道,这恐怕连他的师傅黑鹰老人也是始料未及的。 遵照黑鹰老人的嘱咐,他出山做生意时,改名叫向万成。 谢立维已经成为过去,向万成必将开创未来。向,是他干爹的姓,也是恩师黑鹰老人的姓;万成,则取万事顺心、大功告成之意。他念念不忘的,乃是黑鹰老人告诉他的巴人秘密宝藏!他有了一个虽然飘渺莫测却是坚定不移的人生目标,生活显得紧凑而充实。 最初的生意,是从毫不起眼的煤炭做起的。由于见多识广、信息灵通,加上他口舌伶俐,出手大方,一开始就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得心应手。他把山区广出的煤炭卖到南京、上海的电厂,从中赚取大把钞票,不几年便累聚百万,索性买下矿山,自产自销。生意越做越大,由贵州做到了山西、内蒙。赶上国有企业改革那几年,他利用手中大把的钞票,与地方官员勾结一起,贱价收购了不少优质企业,经营范围扩展到制造、食品、医药等行业,后来更是涉足房地产、进出口领域。旗下医药集团在美国上市,继而食品集团又在香港上市,企业资产达到数百亿元,成为国际国内有名的资产大鳄。 在企业扩张过程中,他那些出神入化的神秘法术实在是起到了无中生有、克难攻坚、画龙点睛、推波助澜的巨大作用。 开始做煤炭生意那几年,火车皮十分紧俏。可以说,谁批到火车皮谁就捞到了白花花的银子。铁路局调度处的胡处长是个很不好说话的人,架子大、脾气坏,送礼送得不到位,理都懒得理你。向万成为此很是费了一番脑筋。 有一次,他终于逮到一个机会。 原来,这胡处长在外面虽然不好伺候,在家里却是一个真正的孝子。那几天,他脾气特别暴躁,出口成脏,逮谁骂谁。向万成找人一打听,原来是他老娘得了一种让医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怪病,辗转几家大医院,治疗毫无效果。向万成便瞅准胡处长在医院时,提着礼品前去看望。 一见到躺在病床上的老娘,向万成便心里有数了。只见她黄皮寡瘦,一双肿泡泡的眼睛浑浊无神,胸口一咽一咽的,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很明显,这是被人下了诅咒。大概胡处长颐指气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向万成辨明症状,自知要比对方道高一筹,感觉有恃无恐,便轻声对胡处长说:“我看大娘这病,不是药石能够治好的。” 胡处长闻言大怒,喝问:“你什么意思?” 向万成不慌不忙地说:“我看大娘是邪气作祟,神不内养,或冷或热,五体不宁。很明显,她这是被人诅了咒。如蒙胡处长信得过,本人倒能禳治。” 胡处长见他说得有些靠谱,将信将疑地说:“此话当真?你倒治治看。” 向万成说:“你得把老夫人弄回家去。这里不是作法之地。” 到了胡处长家,将病人安顿好后,向万成屏退闲人,大开门窗。室内除病者外,只留下了坚持在场的胡处长。只见向万成燃起一道黄表纸,绕床四周熏了一遍,然后左手捏诀,右手执起一柄桃木剑,嘴里“咄”的发出一声断喝,朗朗唱道― 被众神诅咒的暗黑大魔神啊,我用我的心,我的血,我的生命向您借取灭世的魔力,让所有的诅咒降临到我的身上,让我的血来洗清神的诅咒! 接着,他扭动腰肢,跳起一种奇怪的舞蹈,并用极其快速的低语念诵着― 敕东方青瘟之鬼,腐木之精;南方赤瘟之鬼,炎火之精;西方血瘟之鬼,恶金之精;北方黑瘟之鬼,溷池之精;中央黄瘟之鬼,粪土之精。四时八节,因旺而生。神不内养,外作邪精。五毒之气,入人身形。或寒或热,五体不宁。九丑之鬼,知汝姓名。急须逮去,不得久停。急急如律令。咄! 最后那一声“咄”突然提高声音,喝得惊心动魄。随即,他手中桃木剑猛地向后掷出,“嗖”地插在窗棂上,剑把兀自闪个不停。 这时,向万成擦着满头大汗,对尚在一边目瞪口呆的胡处长说:“好了。现在只需吃些补身子的食物,慢慢调理几天就好了。” 正说着,那老娘忽然睁开眼睛,张口说:“好饿……” 自此,那铁路局调度处就差不多是为向万成私人开着的了,他不但为了自己生意,有时也顺水人情帮助朋友调动车皮。无论任何时候,胡处长都会想尽一切方法满足向万成的需求。当然,在利益方面,胡处长也得到了超值的回报,向万成出手一向是很大方的。 生意做大了,结交的层次也高了起来。在一次宴会上,他和一位副省长同席,觥筹交错间,他忽然灵机一动―“何不来个无中生有?”便略施小技,眼望着副省长,心中默念“倒也―,倒也―” 只见正在酒席上把盏言欢谈笑风生的副省长大人,刚端上杯子要与身边一位美妇人碰一个,忽然手一抖,杯子“当”的一声掉到桌上。接着,便见他手抚着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面色陡然苍白起来,大粒大粒的汗珠从额头涌出。 旁边那美妇人慌忙伸手扶着他,关切地问他哪不舒服,副省长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望着望着他便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矮胖臃肿的身躯慢慢瘫软下去,随即人事不省了。 这一下变起仓促,一席人吓得手脚无措,围着昏倒在地的副省长团团直转。有人拿出手机说:“赶快拨打120!” 向万成镇静地说:“大家不要惊慌,不要惊慌!” 向万成请大家将副省长抬到沙发上放好,道一声“放肆了”,便走上前去,躬下身子,用一只手掐住他的人中,另一只手在他胸上缓缓揉捏,两片嘴唇快速翻动着,“叽哩咕噜”吐出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神秘音符。 一席人都围在沙发周围,看着向万成装神弄鬼的样子,不免提心吊胆,交头接耳,却又别无二法。向万成捣弄一番后,挥手示意大家安静,轻声对他们说:“放心吧,首长现在没事了。” 大家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又见副省长面色平静,在沙发上睡得安稳,一时安静下来。不一会,副省长张了张嘴,“嗯”出一声,然后伸臂展腿,悠悠醒来,翻开一对水泡眼不解地望着众人,问道:“我这是……这是怎么啦?” 先前与他碰杯那位漂亮的少妇立即上前扶起他来,夸张地说:“哎哟!刚才,你可把我们吓死了!多亏了这位杨先生,又是摸又是捏的,好不容易才把你给弄醒了。” 副省长把询问的目光投过来。 向万成向副省长微微鞠了一躬,道歉说:“刚才我见首长情形有些……危急,就不揣冒昧动了手,好在首长吉人天相现在已转危为安,也请首长原谅我的放肆。另外我还纠正一下,我不性扬,姓向,向万成。” “哎哟,看我这记性。”那美妇人娇滴滴地说,“对不起向先生了!不过,刚才我看你这手法,不大像是医生耶,听你嘴里好像还叽哩咕噜念叨些啥……” 向万成不待她说完,便表情凝重地走近副省长,轻声对他说:“请恕我直言,首长刚才这是犯了煞气,恐怕……恐怕是在某个不洁的宅子里惹上的。” 副省长闻言大惊,一脸惶惑地问道:“这个……先生有治么?” “不妨一试。” “那就有劳先生,请随我走一趟。” 就这样,向万成成了副省长那座隐秘别墅里的常客,不时和一些高官大腕谈笑风生,成为达官贵人争相结交的一位奇能异士。副省长给他的第一个回报便是一个大型的地产开发项目。 除了装神弄鬼之外,向万成还有一手绝活,就是推休咎、明祸福。无论大事小事,预言无不灵验。比如,那位副省长某次问起前程,向万成手指一掐,笑着说:“我要预先祝贺首长!年内必有高升!” 众人尽皆不信。因为副省长刚刚提拔不久,再说,这么大的官哪是说升就能升的? 但果然就在那年,副省长就进了北京,官升一级。(后来这位大员东窗事发受到严办,那是题外之话了。) 第五十五章 向万成〔2〕 向万成用这种方式,投其所好,搔人痒处,结交了不少军政大员,为打造自己的企业神话提供了足够的能量保障。(..info好看的小说) 但这种方法也并不是总有效。有一年在澳大利亚,与当地一家公司在生意上发生冲突,对方耍起地头蛇威风,想要霸王硬上弓,威逼屈成。向万成一气之下,露了一手巫术,给对方一点薄惩,以示教训。 没想到,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吃了亏后,暗暗请到当地一位厉害的降头师,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向万成下了血咒。若非向万成见机得快,几乎吃了大亏。不过,那位土著降头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所谓“害人不成终害己”,他遇到向万成这样的厉害对手,被自己施术反噬,伤了元气,恐怕要躲藏好久才能再度出山了。 不过,澳大利亚的这次教训倒是给了向万成一个极大的启示。 多年的商海经历,让他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永远不能完全按规矩办事。只有实力,才是永恒的真理。而真正过硬的实力,是由方方面面的力量立体构成的。为此,他在公司里设置了一个名为“黑鹰”的秘密组织,这个组织的构成人员十分精干,集神秘邪术、传统武功与先进的现代武器配置为一体,不亚于任何一个国家的特工人员。其职责则类似于当年雍正皇帝的特务组织“血滴子”,专门执行各种秘密任务,包括刺探情报、秘密监视、诱人上钩、铲除异己等等,其手段神秘、残暴,作案干净利索,从不留下任何尾巴。 在向万成庞大的商业帝国里,这个组织只对向万成个人负责。领导“黑鹰”组织的,是向万成历年训练出来的十个徒弟,他取名为“十常侍”,编号为“黑鹰1号”至“黑鹰10号”。“十常侍”又各自招收徒弟进行训练,作为“黑鹰”成员的基本来源。“十常侍”虽然从1号到10号分级论等,尊卑严格,但相互之间互不统属,各自分别只对“师尊”向万成负责。组织内等级森严,实行铁血管理,没有达到规定等级的徒弟严禁出道执行任务,对违规者的惩罚十分残酷。 尽管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企业如日中天,向万成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一生还有特别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寻找迷失的巴国王室宝藏! 要论财富,有人说他已经富可敌国。但向万成对此毫无感觉,他对财富以及能增强自身力量的神秘技能的追求,永远没有止境!而眼下所拥有的这些仅仅只是一种手段,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秘渴望,是要借此成为一个强人!一村一乡的强人不够,一县一省的强人也不够,他想要的是无可比拟的强人,是巨灵神!事实上,他已经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的王了!其影响力甚至已经深入政府超出国界了,但在他看来,这仍是不够的!因为,即便这样,他仍然在许多事情上感到无能为力,仍然在许多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脆弱和渺小。 他寄希望于巴人宝藏,尤其是那根传说中法力无边的黄金权杖! 为此,他不顾自己没有文化,硬是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文物收藏家,四处搜寻巴人文物。由于他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不少文物贩子对他趋之若鹜。虽然收到不少假货,他也从中学到了不少有关巴人历史的知识。 十年前,他第一次从一个文物商口中听到有关“巴人图语”的说法。当时他怦然心动,立即就想到那些神秘符号,并十分确定那就是近年在学界讨论得十分热烈的所谓“巴人图语”。于是,他费尽心机全面了解有关“巴人图语”的一切信息。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巴人遗留五只石雕虎型器的神秘传说,与他从黑鹰老人那里得来的信息相互印证,他非常肯定地认为神堂湾那只白虎就是传说中的五虎之一。于是,他欣喜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内心最隐秘的渴望即将变为现实。从此,他开始如大海捞针一般搜寻包括神堂湾白虎在内的那五只石雕虎型器,并派自己的大弟子携巨资远涉重洋去美国请童恩正教授破解符号。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童教授未能如他所愿完成对符号的破译,反而蹊跷地病逝了。不过,通过童教授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无疑了。 几年前,为了方便在三峡地区的寻访工作,他以开发旅游产业的名义在齐岳山跑马圈地,围下数百亩山场草地,斥巨资建起一座豪华的休闲山庄。表面上,山庄内各种高档休闲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只要付款,谁都可以进入那道戒备森严的山庄大门。实际上,在山庄最隐秘的深处另有乾坤。向万成为自己修建了一处隐秘的巢穴,那是除少数核心随员外任何人都难以涉足的神秘禁区。 修建山庄时,他手下不少出自名校的青年才俊纷纷就山庄起名问题献计献策,向万成一直不动声色。直到山庄建成以后,他才宣布将山庄命名为“威虎山庄”。有谄媚者趁机拍马说:“一个好的名字就标志着企业已经成功了一半!‘威虎山庄’响亮大气,威镇齐山,真是好名字!” 向万成说:“这名字可是有来历的!谁能说清楚这来历么?”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答。于是,向万成便对一群年轻的手下讲起威虎山的故事。当然,他没有说出自己上山学艺的事情,只说他曾经在山上见到过那座威风了一百多年的山寨遗址,虽然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却能想见当年威虎寨叱咤山林雄踞一方的非凡气势。 最后他总结说:“所以,我要借用‘威虎’这个名字。因为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其实和当年威虎寨是一样的。无论举旗聚义还是注册经商,说穿了,不外乎‘****’四个字!但时代不同了,我们和他们的结果也就有了本质的区别。他们那叫谋逆造反,犯了官家大忌,是要遭到国家机器镇压的;而我们这叫经营企业,无论到哪里都为当地政府带来不扉的政绩,也为政府官员带来相当可观的个人利益。所以,我们不只会受到官方的大力保护,一些地方政府还会千方百计曲意奉迎,很多官员更是以能和我们交上朋友感到自豪。 “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的利益就是官方的利益!而一旦在利益上与官方捆绑成功,他们就会自愿充当我们的保护伞,我们呢,自然也乐得无所顾忌地放开手脚去经营。现代社会就是一个赤裸裸的丛林社会!在这个丛林之中,我们和官方都是强势的大型肉食动物,处在食物链的最顶端,我们都是丛林秩序的制定者和维护者。有人说,国内经营环境不行,不如国外秩序好,我看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也经常去国外走走,在国外也有不少生意,我就感觉在国外做生意不如国内这么得心应手!我这人天生就适合在这样的丛林环境里做事,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嘛! “当然,为了更加长远的利益,我们会拿出一些钱来做慈善。我们不会劳神费力去掠夺草根阶层,他们是草,那是供羊吃的,而我们只吃羊!人家说我的企业现在已经很大很大了,还说我创造了经营神话,那其实都是恭维我的!在我看来,我们现在还很小很小,我们的企业还要成百倍成万倍的成长。我们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机遇!你们要相信我,只要跟着我好好干,我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这样不伦不类的一席话,完全颠覆了正统的思维,让那些从学院出来的年轻人耳目一新。他们先是听得目瞪口呆,继而回过神来,又感到强烈的共鸣,不由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那些初出茅庐的精英们,觉得他们的老板虽然神秘莫测,平常甚至都难得见上一面,此刻却显得气势如虹,举重若轻,既大气磅礴,又平易近人,都暗自庆幸自己选对了老板。当然,向万成利用这些精英来经营和装饰自己的企业,却绝对不会让他们参与到任何幕后的运作。如寻找巴人宝藏这样绝密的事情,他自有他的弟子“黑鹰”们。 这些年来,他和他弟子们的足迹踏遍了三峡地区,尤其是对库区文物的抢救性发掘十分关注。他让手下利用万能的金钱手段,结识了一大批文物考古界的朋友,专门从事搜集有关巴人文物的各种信息。所以,沈立那只石虎刚刚到央视《鉴宝》栏目组报名,向万成就及时得到讯息,不但亲眼目睹到神秘的石虎真相,还由此顺藤摸瓜,引出了另外几只石虎的踪迹。 但眼前局势扑朔迷离,与石虎有关的几个年轻人莫名其妙地脱离了他们的视野,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他们是全都进入了神秘的齐岳山,但却让他一点头绪也摸不着。难道他们最终的目的,真的就在这山险水恶沟壑纵横的齐岳山之中? 还有当年黑鹰老人一再告诫过他让他一直暗中忌惮着的齐老头,他现在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又身在何处?眼看五只石虎陆续现世,他会袖手旁观吗? 对此,向万成曾经多次使出一向灵验的占卜、推演等手段,无奈对有关巴人石虎之事却是一点消息也测不出来。这让他在沮丧之余,也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逮住了一个杨仙姑! 她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了。只要能打开她这道缺口,余下的事情也应该迎刃而解了。下午与杨仙姑的那场斗法,让他基本上探测到了她的实力,虽不敢说有绝对胜她的把握,却自信不会输于她。也就是说,即将开始的这一场生死对决,他向万成已首先立于不败之地了。 向万成从浴缸出来,套上一件特制的黑色丝质长袍,再戴上长长的假发,在宽大的休闲沙发上盘腿而坐。他先调匀了气息,然后打开两眉间的第三只眼,向对方坦然而视。从最初的对视中,他已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先在气势上胜了一场。但他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有一双媚入骨髓的眼睛静静地浮在他的视野里。这让他自然而然地使出自己对付女人的杀手锏来,他摧动内力,用目光暗自挑逗,百般调情,渐渐感受到那一双俏媚的大眼睛热情似火…… 他正自得意,那双眼睛却如同停电一般突然从他的视野里熄灭了,并且消失无影,再也找寻不到。很明显,对方是识破了自己的意图。这并不要紧,至少,对方也由此暴露了自己定力不足的弱点。他深信,无论她消失到何方,最终都将前来找他。因为,只有他才能让她恢复嗓音。 夜已深,窗外传来阵阵松涛声。向万成在室内走了几圈,然后熄了灯,又去沙发上盘腿坐好,闭目养神,好整以暇。 黑暗之中时光仿佛凝止了。向万成打开所有的神经触须,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忽然,黑暗之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响,向万成猛的睁开眼睛,发现宽敞的室内影影绰绰已经出多出一个人来。 向万成心中微微一震,立即启动体内灵机,虽在黑暗之中,还是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被一袭紫黑色长袍遮掩得严严实实,连头手都没有露出一丁点儿来。被长袍笼住的赤足走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只留下两串湿湿的脚印。然而,随着人影的走动,室内在不经意间多出了一股幽幽淡淡的香味。向万成在威虎山上呆过几年,对来自大自然的香味一向是特别敏感的,能够辩别出许多不同植物的特殊气息。此刻,他嗅到的这股淡淡的幽香,似乎是一种混合了玫瑰与百合的自然清香,仿佛自清晨的山谷飘来,让人不由自主有些情醉神迷。 向万成是一向反对女人使用香水的!他从心底厌恶那种人工合成的化学味道,他说女人的体香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香水。所以,凡是生活在他身边的女人,都不得不忍痛放弃对香水的嗜好。 但眼前紫衣女人带来的这种若有若无的神奇香味,却让他感到飘飘欲仙,如痴如醉。正当他想要贪婪地大口吸入的时候,却又发现那香味似乎没有了。 向万成知道此刻不是品评香味的时候。他定了定神,笑着说:“呵呵,你终于还是来了啊!三十多年前我们就打过交道的,也算是老相识了,何必弄得这样神秘!是怕我嫌你老了么?” 紫衣人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眨了一眨,却并无言语。向万成拍拍脑袋,突然想起她是被自己下了哑咒的,随即哈哈一笑,闭目念出几句法诀,然后挥挥手,说:“好了,嗓禁已除,现在你可以开口说话了!” “哼哼!”紫衣人试着发出一声冷笑,并不说起哑咒之事,只冷冷说道,“三十多年前?那个时候,我可不知道你是哪路神仙!” “鼎鼎大名的杨仙姑,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虽然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可仍是记忆犹新哩!那天晚上,我不过是想和你斗斗法术,开一个小小的玩笑,你却在我额头上长出一个大大的疔疮来,让我整整三天三夜头痛欲裂,生不如死。那滋味,真的是终生难忘啊!你难道一点都不记得了?!” “嗯?……有这事吗?”紫衣人闻言,先是呆了一呆,随即暴发出一阵畅快得意的爽朗笑声,“哈哈哈哈……” 此时,紫衣人喉咙解禁,酣畅淋漓笑过一阵后,沉下嗓音,冷冷地说:“想起来了,原来是你这没出息的小子!现在看来,当时给你的惩罚真是太轻了啊!那么今天,你又是闹的哪出恶作剧?” “今天可不是什么恶作剧。”向万成依然满脸笑容说,“三十多年来,我对你可是日思夜想哩!揭开面具吧,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第五十六章 、九级台阶〔1〕 第五十六章、九级台阶 9月3号一大早,天色刚刚发白,他们就拔营出发了。充满神秘传说的千古禁地神堂湾就在眼前,这就是李虎他们一行五人今天的目的地。 每个人心中都充满着莫名的兴奋与恐惧,包括沈立这个身经百战、去过刀山火海的特种兵也不例外。他们谁也没法预料在那片终年迷雾紧锁的秘境之地,会遭遇到什么样的经历。用“提心吊胆”、“战战竞竞”等词语,或许能够形容他们此刻紧张复杂的心情。 清晨出发时,他们决定轻装前行。沈立提出,行囊中除必要装备和装有石虎的匣子,其余东西一概留在车内。李虎解释说:“虎不离匣,匣不离身,匣子和装备同等重要!一方面,我们对石虎负有保护责任,另一方面,漆大大曾经说过,石虎曾被远古的先祖施以秘咒,受过血祭,能够驱邪镇祟,会成为我们的护身符。所以,此去神堂湾,虽然这匣子略显笨重,我们仍然要带上它,做到虎不离身!” 郑雯提出要带一台电脑,理由是为了方便翻译拓片,为下一步寻找秘穴作准备。沈立否定了她的这个请求,认为既是身入险境,哪还有余暇去做什么翻译?最后决定连橡皮艇也不带了,但丛林刀、狗腿砍刀和猎斧都一并带上。小樊在整理行装时,偷偷将自己小巧的数码相机塞进了背包里。 他们将车子寄放在离神堂湾很近的一个农家小院里,并在这家农户吃了早餐。男主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农民,除了种庄稼,家里还经营着一个小食店,并能提供几个床铺的住宿,男主人偶尔也为游客当当向导,在能够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带领他们去旅行社规划线路之外的一些偏僻而有趣的地方,看看别致风景。今儿一大早,听说这几个年轻人要去闯神堂湾,他吓一大跳,连连摇头说:“去不得!去不得!那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你们知道人家是怎样说的么?‘宁闯鬼门关,也不去神堂湾’。那地方,只能远看,没人能够走进去的,即使走进去了也没人能出得来!要不然,咋会称为‘千古禁地’呢?!前些年,有一些从国外来的探险专家,组成什么联合探险队,都是下去了再也没有见到上来!我看你们年纪轻轻的,家里又有父母疼媳妇爱,还是不要去冒这个险了。.info[]就是这天子山上,也还有几多好玩儿的地方,都可以去逛逛嘛!” 沈立对他说:“谢谢你的忠告!不过你放心,我们也是经过训练的专业探险队,没把握也不会去硬闯的。你既是这里人,就给我们介绍介绍神堂湾的情况吧。” 那农民听了,心想这些年轻人一个个衣着光鲜、细皮嫩肉的,在城里过着好日子,出来也不过是投个新鲜,寻个剌激,去什么神堂湾的话大概也只是随便说说,到时候多半会知难而退的。这样想着,也就暗暗放下心来。 据那农民讲,以前那些不要命的探险者,进入神堂湾的途径只有两个,一是从下面一条名叫十里画廊的峡谷攀援而上,一是从上面的绝壁悬垂而下。神堂湾的水从十里画廊峡谷流出,峡谷尽头有一堵三层绝壁,溜滑不堪,上行难度很大,所以,更多的人都是选择自上而下的办法。根据有人预测,从顶端下到谷底约有1500米深,共分九级,每级有一个台阶。所谓台阶,也就是两级绝壁之间有一层可供驻足的平台,通常只有几米的宽度。据说最高的一级绝壁,大概有近200米的高度。 离开农户时,沈立对那农民说:“这车子先寄放在你这里,我们可能要几天过后再才来取!一定给我们看好了,到时加倍给你报酬!” 农民担心地说:“你们可千万不要去冒险啊!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沈立挥挥手说:“放心吧,我们自有分寸!” 此时,太阳已经是一片桔红。远望神堂湾,那些奇峰幽壑都被笼罩在一片烟雨苍茫之中,迷离朦胧,虚虚幻幻,恍若梦境。 李虎说:“那人说有两个途径进入神堂湾,但我们一直都是只按一种方法在准备,当然只能是从上到下了。” “逐级下行,是比较稳妥的方案!”沈立解释说,“我们确定好位置后,由一人先下去探路,确定安全后,其余人再依次下去。最后一人下去后,抽掉绳索,再次固定继续下行,逐级下攀,直至谷底。其中,第一人和最后一个都十分关健的!进入谷底后,我们搜索前进,直至完成任务,到时候可以考虑沿十里画廊峡谷出来。” 李虎说:“到时候,还是我打头阵先下去吧!你来殿后。” “好!首先,我们得去崖畔寻找一个合适的下行位置!” 沈立走在前面,领着一行人望最近的绝壁走去。 后面李虎见一行其余三人都是沉默不语,面色凝重,心知他们临阵恐惧,此刻一定是紧张不堪。其实,自己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哩。他打破沉默,随意说道:“小樊啊,你怎么喜欢上了围棋?我觉得你踢足球似乎更合适些。” “咦!”小樊回过头,奇怪地说,“你也知道我爱踢足球?不过,我还是觉得围棋下得更好些,我也更喜欢下棋。” 李虎认真地说:“你要是踢足球,我保证会比下围棋更出色!” 小樊倒来了兴致,好奇地问:“你能保证?你凭什么?” “因为你有一双好脚!要是踢足球,一定会被选进国家队的!” 小樊不禁望了望自己正在走路的一双脚,感觉步伐矫健,行动有力,笑着说:“你的意思是,我这双脚,要比我的手更出色?” “那当然!要论你这脚上的功夫,比起我们国足队员那些脚来,那也是不遑多让啊,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能看出我这脚上的功夫?” “我认为,你这脚上功夫可算得天下第一!” “什么……脚上功夫?” “臭!” 李虎刚一说完,几人“喷”地笑出声来,连小樊自己也是笑不可抑,郑雯更是笑翻在地,捧着肚皮说:“你这话真是千真万确!小樊那脚……果然是比国足队员的脚还要臭!” 李虎笑着讲了自己与郑雯昨晚在帐篷里的遭遇,打趣说:“所以我认为,小樊之足与国足之足,足可蓖美!” 小樊笑着说:“真是对不起,让雯雯姐和虎子哥的鼻子受苦了!原本我也晓得自己脚臭,昨天不知怎么就搞忘了。” 向前进推推眼镜,幸灾乐祸地说:“看来你和李虎搭挡住一帐篷算是对头了,他有气功,足可抵御你的臭功!要换其他人,那谁受得了?!” “难道,”郑雯揉揉胸口说,“你自己那鼻子就不怕臭?” 小樊摸摸鼻子说:“这个嘛,大概久居鲍鱼之肆,早就习惯了,早就习惯了。要不,我还能怎么着?开除这一双脚?毕竟都是我的亲骨肉嘛!” 郑雯补充道:“那是那是,你也只能臭味相投了!” 几人笑过一阵后,气氛显得轻松多了。 一行人很快来到山崖边缘,沈立让大家停下,自己穿过一片杂树丛,趴到岩边,观察一阵,又取出望远镜朝周边四下看了一番,退回来,指着对面一道山梁说:“那边有一平台,崖壁比较平整光滑,下面台阶也要宽绰些。我们过去看看!” 对面山梁,尚隔着一道深谷,他们往回绕出好远,足足花了一个小时,走得汗流浃背,才到达沈立所说的那个平台。所谓平台,不过是立在崖顶的一块巨石,石面并不平整,约有百来平米,呈二十多度向内倾斜。几人爬上巨石,忽从崖下吹来一股疾风,堵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向前进脚下一个踉跄,连忙蹲下,两手趴到石面上,似乎害怕那风会把巨石吹跑了似的,脸一下变成了青白色。李虎也蹲下身子,握住他手臂说:“不要害怕!” 向前进用很小的声音,颤抖着说:“我……我有些头晕。” 李虎一手抚在他背上,柔声说:“来,先做几个深呼吸,再慢慢调匀气息……” 此时,沈立已趴到绝壁边缘,用望远镜朝下观看着。他这次让沈鹏买了一只俄罗斯出产的12*45军用望远镜,让李虎带着。自己用的这只,则是以前花近万元购买的美国产“博士伦”特种兵数码望远镜,是自己最珍视的物品之一。这望远镜视野宽阔,超远夜视,红外线探测,兼具罗盘功能,在观察的同时还能准确地测出距离来。 沈立看了会儿,翻过身坐了起来,望着几人说:“就是这里吧!到下面第一级台阶,有100米左右的高度,崖面上没有什么障碍,台阶上的杂草灌木也容易清理。现在,我们的装备和技术是没有问题的,但在心理方面,还需要自我调节和暗示。我们一定要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这样吧,”李虎打断说,“我们花一点时间,就像七星老人教我们的,我来运气带功,大家做一会儿吐纳,调理调理!” 小樊问:“什么吐纳?” 李虎教小樊掌握了最基本的呼吸要领,让他们四人围成一个小半圆,盘膝坐好,自己居中,与他们相向而坐,闭目凝神,渐入物我两忘之境。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为他们每人披上一层金辉,崖畔凉风飒飒,小向和小樊两人初时尚摇摇摆摆,难以入静。随着李虎气场的带动,渐渐聚精凝神,也稳坐如钟了。 李虎收功时看看时间,刚好十点。日影缩短,阳光开始炙人肌肤了。对面几人在李虎导引提示下,渐次睁开眼来,仿佛刚刚做完一场奇妙的沐浴,均感神足气定,精力饱满。李虎满意地说:“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 沈立在崖边选位打锚,做了一个双保险的定位。几人装束停当,李虎带上一把丛林刀,一马当先,在另外几人提心吊胆的注视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翻身,先下崖去了。 第五十六章 、九级台阶〔2〕 尽管李虎早已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在身子凌空垂下悬崖的那一瞬间,仍不免感到一阵紧张眩迷。他悬在崖边,扭头向下望去,所谓的台阶,不过是横在崖壁间的一条隐隐约约的细线,崖壁垂直下切,谷中雾气氤氲,一片迷朦,深不见底。因为崖顶绳索定位处是向前倾出的,李虎身子悬在空中,与眼前崖壁隔着近两米的距离。偶尔崖壁伸手可触,他禁不住会摸摸那生满石花苔藓、色泽灰暗斑驳的崖面,感受一下坚硬如铁、在阳光下带着微温的岩石质地。他双手操控下降器,两脚不时在崖壁上一蹬,快速下滑,倒是一无滞阻。同时,他不停地通过对讲机向上报告自己下降所遭遇的种种情况,一棵斜生的独树、一块悬石,或是一丛茅草、一道裂缝,对下降造成或大或小的影响,均详加说明。 崖壁垂直而下,一百多米高的崖面如刀砍斧削一般光滑平整。 李虎顺利下到了第一级台阶。五、六米宽的平台上积满枯枝败叶,踩上去松松软软的缺乏踏实感。他朝两边勘察一番,确定并无危险,对讲机也信号良好。然后,第二个樊高,第三个郑雯,都顺利地下来了。第四个向前进下到三分之一处时,慌乱之中,脚下踹到一块因风化而松动的悬石,碗口大的石块无声飞落,吓得向前进一声惊叫。正仰头上望的李虎来不及叫喊,一个飞扑,将一旁的郑雯和樊高一手一个按在地上,用自己的双臂紧紧护着他们的头。飞落的石头挟着一股劲风“刷”的砸在旁边的腐植层里,碎成两块,大的一块又弹起来,滚落到李虎脚边,幸未伤人。 直到石头落地,郑雯和小樊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李虎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有惊无险。小向好不容易下到台地,又是惊吓得瘫软在地。沈立最后一个下来,抽下绳索,望了望几人面色,又摸摸小向脑袋,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小向在李虎帮助下已经缓过劲来,虽然脸色略显苍白,精神尚好。他说:“还好。真正悬到空中的时候,并没有想像那样可怕。放心吧,有了这次经验,我一定能够坚持到底!” 沈立看看腕表,满意地说:“好!看来大家状态都还不错。我们可算是旗开得胜,首战成功了!这第一级的准确高度是132米,应该算是比较高的!” “咦!”小樊说,“你先不是说只有100米左右吗?难道你那望远镜测距不准?” 沈立不答,又举起望远镜向下观察第二道崖壁了。郑雯悄悄对小樊说:“我看,刚才在上面,他是有意隐瞒了高程的,怕说多了吓着你!” “哼!”小樊挺胸说,“我什么时候胆小了?我可是第二个下来的!” 沈立沿着悬崖间的台地,一直向前走出一百多米,才确定好第二次下降的位置。 第二道绝壁没第一道平整,似乎还要更高一些,但沈立位置选得很好,他们下得也比较顺利。接着下到第三级时,已是下午两点过了,太阳热辣辣地烤着,他们也感到体力消耗太大,腹中空空如也。这里台面稍宽,有的地方甚至超过了五十米,只是树木茂密,野草疯长,连一块立足容身的地方也不容易找到。他们以丛林刀开路,总算在几棵松树后面找到一块稍能背荫的地方,割除杂草,整理出一块临时营地来。 他们在这里停下吃午饭,稍事休整。 没想到,向前进刚吃了几口八宝粥,就捂着嘴奔到一边吐了起来。那哇天哇地的声音,弄得郑雯和樊高也吃不下了。李虎过去扶着小向,只见他口里吐着黄水,面色煞白,浑身直冒虚汗。李虎在他背上轻抚着,同时暗运玄功为他理中益气,调和肠胃。 在刚刚过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一鼓作气,连下三级总高程超过400米的绝壁,惊吓、恐惧再加上体力耗损,稍加训练的文弱书生向前进能够挺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info)再看郑雯和小樊,也都脸色不好。他们只好在树荫下铺上防潮垫,就地休息,等精神体力恢复以后再开始下一步行动。 李虎心中暗暗担忧。他们已经下到第三级了,正是漆大大他们当年受阻的地方。李虎担心当年的狂风暴雨也可能又会在今天出现,但看天空晴朗朗的,似乎毫无征兆。 向前进、樊高、郑雯都相继睡着了。李虎望望沈立,见他也在闭目养神,便悄悄起身,独自走开了。他要再去勘探一番地形,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下行地点。看样子,今天要下到谷底是不行了。 午后的神堂湾,一片寂静,明媚的阳光之中有阵阵悦耳的鸟鸣,却看不见鸟儿藏在什么地方。身后,是绝壁撑天,即使仰断脖子,也一眼望不到尽头;目光投向前方,远处一根根独立如柱的峥嵘石峰,静静浮在迷蒙如烟的阳光之中,一点也见不到传说中的神秘和恐怖。而立足之处的台地下面,层层绝壁往下深切,一直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深不见底。对面是同样的岩壁,直上直下,更见险峻。 一个小时后,几个年轻人一下子全都醒了。他们是被一阵奇怪的嘶嘶声惊醒的。 当时,李虎走到平台另一边去勘察地势去了,忽听这边一阵嘈杂的人声,急忙奔回一看,原来,是他们在树丛中发现了一只巨大的蜘蛛。 先是一阵如撕裂绸缎般的嘶嘶声让沈立警醒过来,他不动声色地寻声找去,发现另几个年轻人也神色不安地跟了过来。他们寻着声音,在一根树枝上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深褐色蜘蛛。 向前进凝望着这只大得吓人的蜘蛛,不由自主退开几步,失声叫道:“我的天哪!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是食鸟巨蛛了!” 只见这蜘蛛身躯足有一只盘子大,八条毛茸茸的强壮螯肢呈放射状散开,行动极为敏捷。看见有人前来,那东西一转眼即隐入枝叶中不见了。 沈立说:“这蜘蛛有巨毒!不过,只要不去招惹它,它一般是不会主动攻人的。” 樊高离得远远的,咋舌说:“我的乖乖!只要一见到这东西,我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模样狰狞,面目可憎,太恶心了!” 向前进是学生物的,此时是最有发言权了。他介绍说:“这是狼蛛的一种,因捕食蜂鸟而得名,在人们眼中显得既阴险又神秘。据说,它的一剌之毒,能使人神经痉挛,并因此而疯狂地跳起舞来。只有通过跳舞这种剧烈的运动,才能慢慢解散除身上的毒素。所以,要治好这种病,除了音乐外,再没有别的灵丹妙药了。因此,食鸟巨蛛又被人称为黑腹舞者。不过,食鸟巨蛛虽然凶猛,却能捕杀害虫,是非常勤奋的游猎者,被科学家划进了对人类有益的动物范畴。尽管食鸟巨蛛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蜘蛛之一,但像这样大的却是极为少见!” 李虎说:“好了!既然人家已经主动隐退,我们就不要再议论它了。你们几个恢复得怎么样?要是没有什么问题,就开始下一步行动吧!” 几人神色比较自然,都表示已经恢复正常,可以行动了。他们再次补充了一些食品,又开始向第四级进发了。 第四级大概是最高的一堵绝壁,有近两百米的高度。降到一半时,壁面上有一个硕大的洞口,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褚红色的洞壁缓缓向内延伸,没入一片幽暗之中。李虎悬在空中,扭开头灯强光向内探照,强烈的光柱竟被洞内黑暗所吞噬,没有照到任何实物,实在不知其深几何。李虎看见自己悬在洞口的身影,被下午的阳光清清晰晰地映在旁边洞壁上面。崖洞入口处的地面十分平坦,地上盖满了厚厚的浮尘,浮尘上印下一些凌乱的足迹,看不清是动物还是鸟类的印痕。褚红色的洞壁让他忽然想起赤穴禀君的故事来,这里古时是否也曾是人类居所之一? 但他随即自失地一笑,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荒谬的想法,因为在这样的绝壁上,人类如不借助现代工具,是无法攀缓的。他正在考虑是否有必要去洞里面探寻一番,观测怎样才能落进洞内,忽然听见洞里传出一阵异常的响动,紧接着发现似有一团黑云从里面飘出,速度极快,直向自己淹卷而来。 李虎被这突出其来的变故吓得心中一炸,脑袋里不由自主发出“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一片空白。没有等他看清到底何物,只听“扑楞楞”一阵乱响,灰黑的云团已从身边掠过,李虎腰身腿脚感受到一阵密集的撞击,虽然力度不是很大,还是让他悬挂在绳索上的身子摇摆不已。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李虎李虎!快请回答!你那里是什么声音?” 李虎擦擦额上冷汗,渐渐缓过神来,调匀呼吸,尽量用平静的声调回答说道:“这里要经过一个很大的洞口,刚才从里面飞出一群类似蝙蝠的东西,集团行动,十分密集,而且速度极快,旋风一般从我身边掠过。好在对人并无伤害,你们下来时要注意了!其它一切正常,我很好!” 第四级平台很小,窄处仅有二、三米,又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落脚很是不便。李虎飞动丛林刀,麻利地砍去灌木,清理出一块平地,然后才通知其他人陆续下来。 这时,让李虎一直害怕、又在心中隐约期待着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第五十六章 、九级台阶〔3〕 当时,李虎刚刚接住第四个下来的向前进。向前进还立足未稳,陡然一股无形的强力推来,小向不由自主朝身后倒去,结果将一旁的小樊和郑雯也碰倒了。 李虎意识到这是一股毫无征兆的狂风,自谷外突然吹来。他先是运力稳住身子,然后用有力的臂膀将郑雯、小樊和小向三人从地上拉起来,拢进一处凹进的崖根浅洞里,让他们互相搀扶着,挤着身子蹲在洞中。李虎则站在洞外,张开双臂,如母鸡护仔一般挡住洞口,警惕着来自周边一切可能的危险。 一时怒号声声,飞沙走石。紧接着,迷雾滚滚,如潮涌来,明媚的阳光只在眨眼间便如灯火一般熄灭了。天光隐去,视野如漆,狂风吹起尖锐的哨声,挟着沙石落叶漫天飞舞,毫无规律地东奔西窜,推搡拉扯,让人站立不稳,乘风欲飞。 这时候,最后一位下来的沈立还悬吊在峭壁上,不但光线全无,还在狂风肆意暴虐的吹刮之下,处境十分危险。李虎不停地朝对讲机一声声叫着“沈立”,里面毫无反应。他心中七上八下,想像着漆大大讲述他们下到第三级时遇到过的恐怖情形。 不一会儿,狂风稍息,又有喧嚣之声自谷底传来,初若隐雷滚滚,继而锣鼓齐鸣,金戈相击。其间果然夹有人喊马嘶之声,似有千军万马在冲锋陷阵、往来撕杀。偶尔有莫可名状的锐利尖啸,于一片嘈杂之中异军突起,兀然而至,直刺得人耳膜生痛。 李虎眼看危情稍有缓和,转身对倦缩在浅洞中瑟瑟发抖的三个同伴说:“你们好生呆着千万别动,注意保护自己!我过去看看沈立。” 说罢,他摸索着打开头灯强光,晃动光柱,逆着狂风迈着重重的步子,踉跄走到几人先前降落的地方搜寻着尚在悬崖上的沈立。虽然戴着护目镜,但眼前风沙狂舞,让他什么也看不清楚,迷离昏暗之中只有眼前崖壁冰冷如铁,逼得人透不过气来。搜寻半天,始终未能发现目标。他对着步话机叫了几声,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 李虎忧心如焚,设想了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最终凭直觉相信沈立不会有事。于是稳稳地沉住身子,将头灯光柱调到笔直朝上的角度,希望这光柱能够成为沈立下行的路标。他双手紧紧握住仍然悬在那里的绳子,如铁塔一般立在那里,任风沙碎石“噼哩叭喇”砸在头盔上,纹丝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立毫无音讯,李虎手中握住的绳索也毫无动静。但李虎对沈立充满信心,他相信他绝对不会出事! 约莫五分钟过后,在一片阴冷的光线下,终于接住了垂吊而下的沈立。 原来,沈立刚下到三分之一的距离时突遇狂风,他身子正悬在空中毫无防备,被陡然吹起荡了起来,几次被砸到崖壁上又弹回到空中,因为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从崖壁上抓住能够稳住身体的东西。他好不容易打开头灯,趁着再一次撞到崖壁的时候盯准一条石缝,用指头插了进去,才终于在悬崖上稳住了身子。直待狂风稍小一些,他才握住绳索迅速滑了下来。 落到地面,他和李虎互相检查对讲机,发现一点信号也没有了。 这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头上安全帽一阵“噼哩叭喇”作响。李虎和沈立抑制住心中的慌乱,顾不得黑暗之中陡然而至的狂风暴雨,沉住气,摸索着抽掉挂在崖上的绳索后,两人才相互搀扶着摸索到岩根下面,与其他几人挤在一起,蜷缩着静待天气的变化。 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哗哗”的瓢泼大雨之中。他们竖起冲锋服领子,紧紧揪着领口,尽量不让雨水渗进里面。 噩梦般的气候就这样持续了四十多分钟,突然间又雨霁雾散,所有声音瞬息消失无闻,恰如当初突兀而来,转眼间又匿迹而去。蓝天复现,朗朗阳光遍照四野。谷内景观,有如初浴般挂着晶莹的水珠,在一片宁静中展露着姣好的容颜。 几人胆颤心惊从藏身之处挪出来,抖落身上的雨水,沐浴在失而复来的阳光之中,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恍若一梦,一时谁都说不出话来。 忽见小樊圆睁双眼,指着一旁惊叫道:“天哪!你们快看!” 众人顺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平台左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横躺着一只残缺的动物尸体。他们小心冀冀走过去,发现是一只灰色的猕猴,不知被谁开肠破肚,内脏已经掏空了,一条大腿被齐根切断,脑袋还完好无损,两只无神的大眼瞪着几人,仿佛不胜惊恐的模样。看样子,似乎是在狂风暴雨之中刚被猎杀不久,血迹已经让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但空气中仍然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腥味,让人闻到后心中作烦。 不知名的猎手早已遁去踪影,残存的猎物充分暴露其凶残的手段。 “别看了!”沈立首先转过身去,说,“弱肉强食,这是丛林规则!” 一直用手捂着嘴的小向终于忍不住干呕了几声,他蹲下身子,什么也没吐出来,然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眼泪汪汪的望望郑雯,可怜巴巴地问道:“雯姐,你见到这个……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郑雯冷冷一笑:“有什么好怕的!千年尸骨我都见得多了,这算什么?!” 此时,西边残阳如血,谷底雾气氤氲。李虎皱着眉头说:“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这才下到第四级,这里台面狭窄,不宜久留!趁现在体力尚在,我们继续下去吧!” 由于下面空间越来越狭窄,他们只能尽量在相对宽阔的地方寻打下行的位置。当沈立正拿着望远镜朝谷口方向寻找固定下行绳索的位置时,郑雯在另一边的崖根发现一副长长的动物骨架。那骨架沿着崖根延伸过去,虽然虽已散落,排列还大致整齐。郑雯将那骨架从头看到尾,估计其长度足有二十多米。她判定,这是一副蟒蛇骨架。 小樊兴致勃勃地跟在郑雯后面,矫舌说:“我的乖乖!这得多大的蟒蛇?” 李虎看过后,说:“《山海经》里讲过一则神话,说有‘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看这骨架规模,即便是古时巴地之蛇,恐怕也还不足以吞下一头象吧。” 向前进离那骨架站得远远的,蹭到李虎身边,拉着他衣袖说:“还记得我们在七星山上看过的‘灵异事件调查协会’的笔记记载么?那上面说,神堂湾有巨蟒,果然不假!” 说话间,小樊已用数码相机拍下了骨架场景。 第五级不足100米,他们很顺利就下去了。此时,夕阳已被山崖挡住,视野开始迷蒙起来,已经无法再到达下面一级了。这里的空间已经变得非常狭窄,他们仿佛是钻进了地缝,抬头仰望,只见一线细细的蓝天,对面的峭壁似乎伸手可触,两壁间距离不过两百来米,越往下面越狭窄。他们置身在一个由坚硬岩石挤压而成的狭窄空间里,不但视野受堵,似乎连呼吸也不畅了。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失去了信号,gps也失了灵。 沈立分析说:“通讯失灵应该是受到地磁的影响,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所有人都强烈地感受到,他们此刻已经完完全全置身在一个与人世间失去任何联系的死角之中了! 就着天上余光,他们清理出一块平地,扎好帐篷,先解决了饥饿问题,然后拿出地图,围在一盏灯下,希望能够确定他们现在的大致方位。从示意图上看,整个神堂湾就像一只蝌蚪,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就在蝌蚪的尾巴上。郑雯有些担心,越到下面两壁挨得越近,不知狭窄的谷底能不能容他们穿越出去。现在才下到第五级,总高程还不到一千米,如果按资料所说,下面还有四级,五、六百米的高度,谷底会是什么情形?他们有没有可能下到谷底? 沈立说:“刚才我往谷口方向勘察过,平台已到尽头,前面只有绝壁,下面似乎稍见宽阔一些。我们现在别无出路,只能继续下到谷底,再向蝌蚪的腹部穿越。” 几人心中都是一片忐忑,却又不便在他人面前表露出来,加上连下四级,劳累不堪,各自钻进帐篷,怀着惶恐不安的心理渐渐进入梦乡。 这一夜,李虎仍然对着帐篷打坐运功,用气场为同伴们调理身体。同时,他也发出禁咒,在营地周围设了一个禁区。为防万一,沈立坚持要和李虎两人轮流值哨。李虎执拗不过,便让沈立从八至十一点值了三个小时。 上半夜显得异常宁静。偶尔会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怪异的嘶吼,仿佛是某种巨兽相互间争斗撕打的号叫;又有尖锐的啸声应和,似乎是动物间的联络信号。声音在黑暗之中的峡谷峭壁间久久回荡,恐怖淒厉,余音袅袅。 李虎乍闻如此诡异的怪声,也自觉惊骇莫名,几乎沉不住气,无法运出神咒。后来以漆大大所授心法,强自摄住心神,才渐入宁定之境。 子夜过后,李虎正在帐外闭目打坐,忽听远处传来“扑腾腾”的声响。初时也没在意,但接着他轻闭着的眼幕感受到一片微微光亮,心中不由一惊,连忙睁眼瞧去,发现有一团淡淡的莹光从谷底快速升起,在浓浓的黑暗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在约三十米外的地方。那团莹光在漆黑的夜色中映出一片昏黄,其中透出一种紫蓝色的光泽,显得神秘幽微。那莹莹光芒化开一片浓稠的黑暗,映得峡谷中那些树木影影绰绰,竟似电影中刻意渲染的魔幻镜头。 此时李虎已经心定神宁,早已见怪不怪了。他打开头灯,一股强光照射过去,发现那边耸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那团莹光似的东西就立在巨石上面。此时距离稍近,李虎定睛一看,莹光间竟有两个亮点。被李虎强光一照,那东西似乎受到惊扰,忽又升起,洒下“啾啾”两声啼鸣,“扑腾腾”带着一股强劲的气流从李虎头顶飞掠而过,眨眼间便掠出了峡谷,消失在莹光掠过时映出的重重叠叠的崖壁后面。李虎透过那团莹光隐隐约约看到,飞过去的似乎是一只巨大的鸟类,后面还拖着长长的尾翼。难道那在夜里放光的东西竟是巨鸟的两只眼睛? 峡谷之夜,宁静的空气之中弥漫着无尽的神秘、诡异…… 第五十七章 灭顶之灾(1) 第五十七章灭顶之灾 一夜平安无事。 几人在晨光之中陆续醒来,钻出帐篷。看看周围阴暗狭小的空间,又互相望望,眼神还有些发呆,恍如隔世一般。小樊最先伸伸胳膊,露出一口白牙,嘻嘻笑道:“恭喜恭喜,大家都还活着!” 这一笑,便如阳光一般扫去心中阴影,大家精神很快活泛起来,情绪也稳定多了。李虎又引导大家做了一回功课,一个个更是显得精神饱满了。早餐时,樊高一仰头,发现对面高高的山崖边上,映着一抹红红的朝阳,惊喜地叫唤起来:“太阳!太阳!我看见太阳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缝之中,一缕映在远处的阳光,似乎让他们见到了与外面世界联系的纽带,人人都兴奋不已。饭后,沈立将下降点选定在平台尽头。他用望远镜向下观察,峡谷内光线阴森,迷雾朦朦,什么也看不清楚。只隐隐约约看到,笔直而下的崖壁在雾幔中反射出暗幽幽、湿漉漉的光泽,他估计高程至少要超过100米。为防谷底有水,李虎穿了一件救生衣,戴上头灯,一翻身坠入迷雾之中,先下去探路了。 谷中迷雾,并没有上面看着那样浓稠,氤氤氲氲,丝丝缕缕,粘粘湿湿,视野不能望远,但在头灯的强光下,近处仍能看得清清楚楚。越往下行,对岸崖壁也越来越近。李虎渐渐发现,下面就是谷底了,再也没有所谓的台阶,更是见不到下一级的崖壁了。所谓“九级天梯”,他们实际上只下了六级,还有三级台阶在什么地方? 峡谷两端,均被浓雾罩住,看不清出口情况。 由于对讲机失灵,无法向上面报告所见情况,李虎一边下滑,一边仔细观察四周情况,分析前景。快到谷底时,他被一张奇怪的大网挡住了去路。他用头灯照着仔细一看,发现是一张硕大的蜘蛛网,如渔网一般,从对岸拉过来,上面粘满了晶莹的露珠和大大小小的蚊蝇飞虫,甚至还有一只不幸撞入罗网的翠色小鸟也在那里扑腾着翅膀,作徒劳的挣扎。一只早起的蜘蛛正惬意地趴在网上,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它的早餐。那蜘蛛体大如盆,呈棕红色,如婴儿手臂粗细的长腿上面,密密长满几寸长的绒毛。这与他们在第三级台阶上所见到的食鸟巨蛛大不相同,体形更大,色泽更艳,模样更加凶猛。李虎没有向前进那样的专业知识,说不出这蜘蛛叫什么名字,更讲不出像食鸟巨蛛那样动人心魄的传奇故事。那蜘蛛夸张的体型让他心头有些发毛,一时停在那里,踌蹰不前。 但那巨蛛对李虎的到来似乎浑然不觉,或者是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只顾享用自己的丰盛美餐,旁若无人。巨蛛利齿切入网上猎物时,发出毫无顾忌的滋滋声。 李虎从小听过“雷公不打吃饭人”的古训,一向尊重别人的用餐时间,但这蜘蛛正好挡在脚下,想来想去,只好对不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巨型蜘蛛,也不知道有没有毒,不敢以身试蛛,只好用脚去蹭掉粘在崖壁上的蛛网。照他设想,那蛛网被他蹭掉以后,会朝对岸落下去的,哪知蛛丝粘性极强,竟粘在李虎鞋上,一时蹬踢不脱。正用早餐的蜘蛛大概一向颐指气使惯了,此刻受到无端打扰,不禁勃然大怒。它那两只藏在绒毛后面的眼珠骨碌碌一转,马上就发现了肇事者,果断地挥动长腿,气极败坏地朝李虎这边爬了过来。李虎一看不对,抓住绳子急速向上攀去,上升十来米后,低头一看,蛛丝仍然粘在鞋上,蛛网已被拉扯得严重变形。硕大的蜘蛛似乎毫无畏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仍然一个劲地向上爬来,距离越来越近。李虎又上升了十余米,蛛丝的韧性终于达到极点,“扑”的一声脱开李虎鞋底,急速弹回。那蜘蛛在自己编织的网上纵横驰骋,一生罕逢敌手,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此时会来上这么怪异一招,可谓釜底抽薪,庞大的身躯一时失去依凭,悬空而掉,预定的进攻只好作罢,慌忙施展飞行绝技自救去了。 李虎眼见那蜘蛛飞到对面崖壁上,惊惶失措地躲进一道缝隙之中再没露面了,这才小心地扫去途中残余的蛛网,缓缓滑向谷底。越往下,壁面越潮湿、越溜滑,反射出青绿色的光泽,偶尔还能见到一丛丛的蕨类植物。湿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苔藓或是蕨物的腥味,崖面上凝结的水珠汇聚一处,形成一道道细细的小水流,贴着崖壁无声流淌。 谷底光线阴森幽暗,充塞着莫可名状的腥膻气味儿,而且特别浓厚,让人不敢大口呼吸。河床间,一条流动的小溪“哗哗”作响,他小心踩入浅浅的河水之中。河床不过三、五米宽,布满大大小小的砾石。 李虎发现裸露在河床上的那些砾石非常圆润光滑。溪水刚刚淹过脚面,清澈见底。他忽然想到,如此阴森潮湿的环境,终日迷雾缭绕,不见阳光,这些露出水面的砾石怎会如此光滑,竟然丝毫没有崖壁上面那样的苔藓?他看了看河床两边陡峭的岸壁,发现两岸都有一道三米多高的明显迹痕,十分对称,迹痕上面的崖壁包裹着一层苔衣呈青绿色,下面则露出灰白的岩石本色,显得很干净。 李虎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只能是河水冲刷的结果。他眼前见到的这点溪水仅是暂时现象,一旦下起大雨,这里肯定是满河汹涌,洪水滔滔。早餐时尚见到过一缕阳光,看来眼前不致会有大雨。不过,这里面天气说变就变,此处绝对不可久留! 他试探着顺流向前走出一段,虽然看不清前面的情况,但既然水能从这里流出去,李虎确定人也是可以通行的。他正要拉动手中绳子,这是步话机失灵后他们规定的安全信号,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异常声音,他寻声望去,只见上游方向的河床中滚动着一段黑黝黝湿漉漉的长长树干。 树干咋会在河床上滚动? 正疑惑间,忽听“哗喇喇”一阵水响,看去陈旧不堪的黑色树干居然灵活矫健地摆动起来,并以迅猛之势向李虎这边游奔过来。 李虎被吓得心中一炸,立即认出那是一条凶猛的巨蟒。 不容李虎多想,那巨蟒已来到眼前。只见它巨大的三角形脑袋猛地一甩,已轩昂地立了起来,顺势溅起的水花洒了李虎一脸一身。一股腥膻恶臭扑面而来,令李虎一阵窒息眩晕。血盆大口、森森白牙、粉红的信子,就在李虎眼前晃动。滚圆的身躯披着粗大的鳞片,在河床上翻滚,身上粗鳞糙皮与河中砾石滚动磨擦着,发出“呼哧哧喀嚓嚓”的声响。巨蟒身子的后半部分还隐在浓雾之中,不知其有多长。这一切变故,其实只在瞬息之间,正所谓“说时迟,那时快”。 巨蟒并未立即施展进攻,只是摆出一副凶恶的架式,鼓起两只眼珠观察着眼前的猎物。大概这是它从未见到过的猎物,一时还不知道从何下口。 李虎乍逢巨变,稍一惊慌即定下神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禁咒! 他在发现险情的第一瞬间,本能地释放出身体的应急机制,微张双臂摆出一副防护态势,气机立时遍布全身。 随即,他急促地龛动两片嘴唇,源源发出一串串禁令咒语。巨蟒昂起的脑袋已到眼前,距李虎面颊仅有两米之隔,粗重的喘息清晰可闻,呼出的恶臭气息扑面而来。一双圆鼓鼓的眼睛露出凶猛的光芒,定定地盯住李虎,似乎在估摸眼前这猎物滋味如何,或者考虑该从哪儿下口。那样子,随时都有暴起而攻的可能。李虎冷静地审视着眼前的局势,巨蟒并未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瞬间发起进攻,给自己留下了圆缓的机会。而他腰间挎着一柄两尺长的丛林刀,坚韧锋利,加上自己一身功夫,即便对方暴起而攻,相信足可与之一搏! 但禁咒是和平之音,施咒的目的就是尽量避免暴力的发生,让势成水火的各方势力消解分散,不干天和,以利生灵。因而李虎此时别无选择,他圆睁虎目,寸步不让,与巨蟒面对面眼对眼地艰难对峙着!李虎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咒语灵与不灵,自己绝不主动出击!万一巨蟒暴起而攻,他也只能与之一搏,誓死周旋到底了。李虎自信,尽管对方巨大凶猛,最后胜负如何,还是殊难预料之事。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巨蟒脑袋就在眼前晃来晃去,庞大的身躯在水中不停地扭动,显得燥动不安,搅得溪水“哗哗”直响。李虎则伫立水中,渊停岳峙,巍然不动。 艰难的对峙,勇气与意志的比拼…… 第五十七章 灭顶之灾(2) 渐渐地,李虎发现,巨蟒经过一阵燥动不安的扭动之后,眼中的凶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歪着头看了李虎一阵,转而现出平和柔顺的眼神来,脑袋慢慢耷拉下去,缓缓地转向后面,然后仆伏在地,艰难地转过庞大的身躯,朝上游方向爬走了。(..info好看的小说)开始行动缓慢,转过身后,便迅速游动,很快隐入浓雾之中,不见踪影了。 李虎擦擦额头汗珠,长长舒出一口气,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有些不太自信地想:真是禁咒起了作用? 他不敢懈怠,又朝上游方向走去观察了一段,确信巨蟒已经离开这里,这才将手中绳索狠狠地拉了三下,通知上面可以放心下滑了。 李虎侧身站在河床上游方,眼观着队友一个个滑落下来,一对耳朵却全神贯注听着身后,以防巨蟒去而复来。待所有人都安全下到谷底,李虎发现除了自己之外,他们全都没有穿救生衣。他要求他们立即穿上,因为身处谷底,不得不以防万一。然后,仍是李虎一马当先,领着大家快速向下游方向走去。 他们淌着溪水,在雾气弥漫的狭窄甬道内搜索前进。走出约500米,李虎发现水下石缝中卡着一白色物体,不像是石头。他弯腰抠出来,看清竟是一个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的人头骨。紧跟后面的小樊看见,惊呼一声:“我的乖乖!是……是骷髅?!” 李虎感叹说:“不知是何年何月的探险者,大概是被水流冲到这里来的。” “还是把他留在这里吧。”郑雯看了看头骨,平静地说,“巴人信仰水葬,说不定这就是他专为自己寻找的安身之地哩。” 李虎弯下腰去,小心地将头骨依然放进石缝中,忽然想到自家那几位进入神堂湾再也没回去的祖先,忍不住说道:“谁说这一定就是巴人的头骨了?” 一路前行,溪谷渐渐宽敞,光线也渐渐明亮,前面出现了干净的河滩。(..info无弹窗广告)他们走上铺满砾石的河滩,不时有巨石挡道,逼得他们不得不又从水中绕过。 转过一道弯,雾气早已淡去,能够一眼看到谷口了,迷幻似的光芒从谷口处映入,让人眼目一新。 那是一幅气势雄伟的水墨画,两壁夹峙,比夔门略窄,但比夔门显得更高,构成一道惊心动魄的齐天大门!门内,蝌蚪的尾巴,只是一个巨大的甬道,空间狭窄,光线幽暗;门外,却是阳光朗照,紫气氤氲中,隐约见到浮在雾幔中的一丛丛树冠、一垛垛石峰,泼墨写意的仙霞景致,浓淡相宜,如梦似幻…… 一行人都被眼前景象映得满面发光,向前进兴奋地说:“哇噻!我们莫不是在做梦吧?好像是走进了传说中的仙境耶!” 樊高看看表说:“再有几分钟就12点了,我们正好走完蝌蚪的尾巴,这简直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呀,马上就要见到太阳了!” 说着,他在宽阔的河滩上蹦蹦跳跳,朝着辉煌灿烂的谷口奔跑过去。手舞足蹈似乎尤未尽意,还放开嗓子尽情唱了起来―― 胜利在向你招手, 曙光在前头! …… 正在这个时候,李虎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声音很隐晦,沉闷模糊。他心中微微一惊,连忙转身望向沈立,沈立也正向李看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问道:“什么声音?” 这一说,除了跑在前面的小樊,郑雯与小向也都听到了这声音。郑雯抬头朝天上看去,说:“是闷雷?” 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天,只见头顶一线青天如碧,谷外阳光灿烂依然。这时,声音却越来越响了,回荡在整个峡谷之中,轰轰隆隆,嘈嘈切切,有如千军万马,奔涌澎湃。 李虎猛然醒悟过来,大声喊道:“快跑!是大水来了!” 大家回头望去,就在他们刚刚走出的那道弯口,河滩上已经铺开一片白浪,后面滚滚水流如大山倾倒,汹涌呼啸,卷地而来。 “哎哟!” “快跑!” 几人大惊失色,同时叫喊。 然而,两壁如削,又有何处可逃!唯一的出口就在前方。事实上,大家刚有“跑”的意识,还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也根本没来得及拔腿,大水就倾覆而来,五个人瞬息被淹,巨浪之中如同草芥木屑,毫无自主之力,生生被巨大的洪流裹胁而去。 这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的灭顶之灾! 就在被大水倾覆的那一瞬间,李虎情急之中伸手一抄,逮住一个人的衣服,但觉身子一轻,已被疾速的水流托起,双眼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只有耳中充塞着巨大的轰鸣之声。他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手中抓住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转过一个念头,便感觉心脏猛地向上一提,身体已经悬在空中,随着水流急速下跌。 李虎明白这是被冲下绝壁了,他不知道在下面等待着的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只想睁开眼睛再看一看周遭的世界,但跌落的水势却冲刷得他睁不开眼来。他身不由己,只能期待着不可避免的结局,即便粉身碎骨,也只能在所不辞了! 人体从高空坠落,虽然裹在水中,浑身遭受着跌水的抽击,仍能明显感觉到那风驰电掣般的速度! 但水流的下跌之势似乎无休无止,峭壁好像高得没有尽头。 终于,李虎一直悬着的心和他一直悬着的身体一起,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着落。在一片轰鸣巨响之中,他感受到来自下面的重重撞击,然后,身子一直沉下去,沉下去,似乎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终于,一股横涌的暗流将他身子朝斜里一卷,他借着这一卷之力,身子开始上浮了。 李虎仗着他深厚的内功,虽然淹卷在洪流之中长时间无法呼吸,却能始终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对自身遭遇到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感知得明明白白。 “这是跌在水中,还不至于粉身碎骨!”李虎庆幸地想到,“但如此下去可不行!我得有所作为,不能随波逐流……” 但身处水中无依无凭,除了两脚本能地踢蹬,实在难有作为。他一时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救生衣。正在暗自着急之时,忽觉眼前一亮,不由得睁开眼睛,发现已经浮出水面来了。他“嗷“的一声,贪婪地张开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急速地甩了甩脑袋,抖落头上脸上的水珠,发现眼前是一条不大的河流,河面不宽,水流却十分湍急。一岸是峭壁,另一岸则草木丰茂。再看看手中抓住的,居然是郑雯。 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紫,李虎不由心中一阵疼痛,用力划到岸边,将郑雯抱上一片青草滩,摸摸颈子尚有脉搏,稍稍放下心来。然后,李虎伸腿坐到草地上,把郑雯俯身横放着,将她腹部搁到自己双腿上,用一只手抬着她的额头,另一只手轻轻平压着她的背部。 不一会儿,郑雯忽然身子一挺,“哇哇”的吐出几口水来,渐渐有了微弱的呼吸。李虎心中一喜,将她抱起来,揽入怀中,一手贴上她肚脐处的神阙穴,运气助她恢复。 不一会儿,郑雯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四下张望,扭头望见李虎,挤出一个淡白的笑容来,声音微弱地说:“我们这是……还活着么?这是在哪里?” 李虎让她坐起来,揽着她的肩说:“我们被冲下一道绝壁,顺流来到这里,刚刚才上岸来,其他人却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郑雯软软的靠在李虎肩上,又无力地闭上眼睛,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李虎替她取掉头盔,理顺一头湿湿的长发,然后一掌抵在她背心,潜动玄功,又提示她加深呼吸,配合吐纳。一番内引外导,郑雯面色稍见好转,苍白的脸上渐渐现出两团晕红。她仰面望向李虎,正与李虎俯视的目光相接,见他眼中忽然喷出热情,目光一下变得火辣辣的,慌忙挣脱李虎的怀抱,红着脸故作轻松地说:“放心吧,我没事,就是在水中憋得有些久了,现在已经缓过气来。我们得赶快想法,去找到他们!” 李虎揽着她温柔的身子,见她那复现血色的脸蛋娇艳如花,香唇微张,吹气如兰,禁不住心旌荡漾,热血沸腾,几乎就要朝她脸上吻去。此刻,见她端坐一旁,连忙收摄心情,想到同伴下落不明,几多大事未了,不禁羞愧自责,连忙站起身来,向四周打量一番,对面是层层叠叠的绝壁,身后一道缓坡,是密密的森林。森林与河流间,有一片长长的长满青草的河滩。此刻,他和郑雯就置身在这片松软的草滩上,午间的阳光暖暖的照着,流水潺潺,芳草萋萋,四周一片宁静。李虎看看手表,十二点过二十分。算一算,从被洪流卷起到现在,一场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经历,其实总共不过十多分钟。 沈立几人仍然没有踪影。难道他们……被冲到前面去了? 第五十八章 失踪〔1〕 第五十八章失踪 李虎正向远处张望,忽听河中水声渐渐小了。(..info)回头一看,只见河中汹涌的流水正在快速退去,河床坦露出来,大大小小的砾石间,只剩一股细细的溪水还在蜿蜒流淌。就像刚刚还是一部气势澎湃的交响乐,转眼间就换成了一曲浅吟低唱的咏叹调了,让人的情绪一时适应不过来。俩人莫明其妙地对望一眼,郑雯说:“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李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皱眉说,“前后不过十多分钟,这水突然而至,又嘎然而止,到底是从何而来?”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间隙河?每隔一定时间就会来一次?”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得赶快找到他们!” 郑雯问:“怎么走?” 李虎回头望望上游方向,说:“我们先顺着河流往下面找找看!” 俩人说着拔腿就跑,刚跑出几步,郑雯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在地。李虎连忙扶住,说:“你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就在这儿等着吧。我找到他们后再回来与你汇合!” “这样吧,”郑雯说,“我慢慢朝上游方向走,或许会碰上他们。” 李虎看看周围,摇头说:“不!你还是在这等着,到时候别连我们俩人也走散了!” 说着,李虎让郑雯就地盘膝坐好,趁这功夫做会儿吐纳,然后运气发出一串咒语,在她周围布下一个禁区,叮嘱说:“千万不要走开,一定等我回来!”这才飞快而去。 李虎在七星山经过漆大大一番调教,如今所负功夫,已远非昔比了。快速奔驰之中,非但步履轻盈,而且长力不衰,脸不红,气不喘。 但他跑了十多分钟,仍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正自气馁,忽然,远远的看到前方树丛中有一个桔红色的小点,不禁一阵兴奋。取出望远镜一瞧,那桔红色静静地掩在一片绿树间,一动不动,看不真切。李虎心想莫是有人受伤了?跑拢一看,原来却是一丛开得正欢的花儿。李虎呆立片刻,先前只知寻找桔红色,此刻才注意到,这里的花呀草的显得异常高大,迥异于以前所见。眼前这花,形状像百合,呈桔红色,喇叭状的花瓣竟差不多与人体等高。再往纵深,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拥挤得看不清树干,浓密的树冠高耸入云,仰头还看不到颠,岂不有上百米的高度?!其树干到底会有多粗? 这里处处透出怪异。但眼前还顾不上这些,找人要紧。算算路程,李虎已经跑出七、八公里了。他们每个人都穿得有救生衣,不会被冲出这么远吧?尤其是沈立,应付这种场合应该是比自己更有经验的。他拿起望远镜再往前面望去,不禁大吃一惊―― 河床在前面一千多米的地方突然消失了! 李虎心中怦怦直跳,跑过去,果然见到河水又跌下一道悬崖!临崖一段河床是逐渐倾斜下去的,刚刚被水浸透了的苔藓溜滑无比,登山绳又带在沈立身上,李虎无法走到河床尽头的悬崖边去向下面看个究竟。 他向周围观察了一番,最后涉过河床,大胆攀上对面绝壁,缓缓移到边缘,手臂勾住石缝中长出的一棵小树,回身下望,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脚下这道绝壁,足足有一百多米高,百米以下,紧挨绝壁的是一片连绵无尽的原始森林。森林中,一根根高高矮矮的笋状石峰拔地而起,阳光映照下,显得十分峥嵘。他用另一只手举起望远镜,向下搜寻,发现在森林与绝壁之间,还隔着一道窄窄的峡谷,峡谷紧贴着脚下这道绝壁,幽暗深切,难以看清谷中情形。 李虎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回到河床上。就在他刚刚退回到河床上的时候,他那左手枝指忽然微微颤动了几下,心中涌出了一个非常确定的信念:沈立他们没事!先前是关心则乱,他完全没有考虑到沈立他们在水中的时间。以自己奔跑的速度,恐怕不会慢于水流,尚且还跑了十多分钟,沈立他们穿有救生衣,在这段时间内是完全能够从水中游出来的。说不定,他们还先于自己上岸,而自己一开始就将寻找的方向定错了! 想到这里,他又担心起郑雯来,这里环境复杂,险恶难测,不知她一个人呆在那里怎么样了!于是,他又快速往回奔去。转过两道河湾,远远望见郑雯好端端坐在那里,李虎放下心来。同时,他心中又生出一种失望来:为什么沈立他们没有找来?难道沈立不见了两个同伴,就没有想到要来找自己和郑雯? 不!他们一定是遭遇到了什么麻烦。 郑雯见他只有一人跑了回来,惊问:“没有找到?他们人呢?” 李虎摇摇头,然后又安慰她说:“或许,他们比我们先上岸呢,我们往上游去看看吧!” 此时,地上的日影开始向下游倾斜,由此可以判断那是偏东方向。俩人又逆着河床,一路向西搜寻。李虎边走边向郑雯讲了自己向下搜寻的结果,郑雯也是听得心惊,暗暗希望三位伙伴能够平安无事。 沿河岸走出两、三公里后,他们见到一个碧绿幽深的水潭,上方挂着一道细细的瀑布,约三、四十米的高程。瀑布的出口,正是两壁夹峙的一道窄门。李虎心想,这多半就是他们跌下的那道绝壁了。如果不是下面这个深深的水潭,这一行五人恐怕是逃不了粉身碎骨的命运了。但既然走到了这里,这什么还没看见沈立他们?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呢? 郑雯忽然伸手一指,叫道:“你看那边!” 李虎向前望去,看见水潭另一端也有一道缺口,潭水从那里分流出去,也形成一道溪流,但水流似乎比这边大些,“哗哗啦啦”流得有声有色。 他们立刻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李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毫无疑问,沈立他们是被冲进了另一道河床,一定就在前边。 这边的河滩很窄,河床坡度更大,水流也更急。李虎记起“间隙河”的事,担心大水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呼啸而来,小心地和郑雯走在河床水位线以上的岸边,紧靠着森林的边缘。他们眼睛一路搜索,耳朵也不敢闲着,随时警惕着间隙河的突然袭来。但他们一直走出两千多米路程,唯一的发现是河床又在前面陡然消失了,眼前同样出现一道绝壁。 从见到河床突然消失的那一刹那,李虎一颗心“咚”的沉了下去,仿佛被抽干血液,全身发冷。郑雯也是脸色突然煞白,轻呼一声:“我的天!” 当时,俩人均想:三位同伴多半凶多吉少! 与另一条溪流不同的是,这里临近悬崖时,河床变得宽阔平坦了,前面崖岸整齐,气势非凡。 远远望去,崖下是一片色彩斑斓的原始森林,一直向远方逶逦铺展着。丛林中偶有异峰突起,峥嵘嶙峋,但已不如先前在另一边所见那样密集了。 俩人行走至此,不但没有见到一个人影,甚至也没见到一丁点有人留下过的些微迹象。郑雯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李虎的一颗心也是沉了又沉。但他强摄心情,坚信自己的预感,一再向郑雯保证,说几个同伴不会有事。 他让郑雯在一安全处坐下等着,自己小心走到断壁边缘,先向下面张望一眼,发现崖壁并不很高,不过三十来米样子,崖根下面也是一个长年冲涮而出的碧绿水潭,比上面他们刚刚跌下的这个水潭更大更绿。李虎见此,心中先已放松一半,自忖这样的高度他们也曾经历过一次,证明还是能够承受的,如果沈立他们从这里再次跌了下去,结局也未必很糟。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这下面的地势与他们刚刚经过的那个水潭周围颇为相似,也是对着一个隆起的山丘,山丘上森林密布,与后面莽莽的原始森林连成一片。森林与水潭间隔着一片长长的砾石滩,其中横陈着一些巨大的石块。身边的溪流跌下断崖,飞成一道散开的瀑布,气势不大,却显得极为漂亮,银瀑珠帘,在崖壁上跌成三截,最后挂落在绿潭之中,溅起细细的水花。水潭只有一道出口,水流贴着崖根向东流出一段后,突然转向钻进了茂密的原始森林,就像隐身一般不见了踪影。河床较宽,铺满灰白色砾石,十分醒目,中间缓缓淌着一道浅浅的碧色溪流。 李虎的视线顺着河流搜寻一番,没有任何发现。但他忽然明白了他们现在所处的地势,他现在所立之处,也不过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平台,各奔东西的两条溪流跌下的是同一道绝壁。先前他们下了六道绝壁,那么现在就应该是在第七个台阶上。如此算来,难道下面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莽莽丛林后面还有第九级台阶? 郑雯在后面着急地问道:“你看到他们没有?” 李虎只好摇摇头,回答说:“不要着急。” 他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再次耐心地搜寻着。他暗暗焦急,一再强调自己的直觉:沈立他们就在下面,情况并不很糟。 李虎回忆起自己和郑雯上岸的经过,设想沈立他们被卷入水流湍急的另一条河流,两公里的里程,还没来得及上岸,随即又跌下另一道绝壁。被激流冲卷连番下跌,尽管身上穿有救身衣,那水中长时间憋息的滋味…… 要是他们三人被冲散,并且被水流带入人迹罕至、诡异莫测的原始丛林之中……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五十八章 失踪〔2〕 李虎退回几步,转身回到郑雯身边。[..info超多好看小说]郑雯瞧瞧他的眼神,已经知道结果,又禁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来。李虎蹲下身子,轻轻揽住她的肩头,用坚定的语气柔声说道:“请相信我的直觉!你知道,沈立曾经经历过各种各样的险境,经验丰富,本事高强。眼下他们或许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我相信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 郑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抽答着说:“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李虎见郑雯神情不佳,面色又有些潮红,伸手探探她额头,却并不发烫。担忧地问道:“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郑雯举举胳膊说:“很好哇!你看吧,精力充沛着哩。” “那好!”李虎分析说,“我们被突入其来的大水冲下深潭,接下来更是身不由己,只能是被大水裹挟着随波逐流。既然这各奔东西的两条溪流我们都搜寻过了,现在只有攀下这道绝壁。我相信,沈立他们一定会在这下面的。” “可是……绳子不是还在沈立那儿吗?我们……” 郑雯一句话没说完,忽然睁大眼睛,伸手一指,大声叫道:“你快看!那里冒烟了!” 李虎扭头望去,果然看见崖下升起一股浓浓的青烟来。此时,正是午后两点多钟,阳光正烈,微风不起,青烟袅袅升起,直上蓝天,恰如从天而降的一条青色巨龙。李虎心头一喜,脱口说道:“这谷底从无人迹,哪来青烟?这一定是沈立他们了!” 俩人快步来到崖边,发现青烟正从水潭砾石滩上的一块巨石后面源源升起。巨大的石块挡住视线,后面到底什么情形,他们一点也看不见。郑雯忍不住大声喊道: “喂――樊高――沈立――,是你们吗?” 清脆悦耳的声音刚从郑雯口里发出,随即被淹没在脚下轰鸣的飞瀑声中,恰如一粒水珠投入巨浪,踪影全无。郑雯不死心,又掏出随身携带的救生哨衔进嘴里,却被李虎阻止了。他说:“那也没用的,还是让我试试吧!” 李虎站了一个姿势,运起丹田之气,从口中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清迈激越,穿透水瀑的轰鸣,直如蛟龙飞天,婉转腾跃。一声甫歇,一声又起,气足韵长。 第二声长啸刚刚响起,便见下面河滩一方巨石后面转出一个红色身影。仔细一看,正是沈立。郑雯喜极而泣,呜咽说:“是沈立。快!快叫他!” 李虎啸声未停,已举起双手,朝下连连挥舞。下边沈立也早已看见他们了,一面挥着手,一面朝这边跑了过来。郑雯忧心忡忡地说:“怎么只见他一个人?另外两人呢?” 李虎心中也不无担忧,缓缓说道:“他们连跌两道绝壁,说不定是受伤了。” 说完,俩人都沉默不语了。他们不敢也不愿往更坏的结果去想。下面沈立已走到俩人的正下方,打着手势,要他们下去。下面的崖壁李虎是早已观察过了,三十多米的高度,其间出现了两个断层,每个断层都露出许多横向的褶皱,免强可以供人立足。即是说,三十多米的崖壁也可以看作是三道十余米的崖壁。他和郑雯俩人随身携带的保险绳和辅助绳索,连在一起,也足有十多米了。 于是,李虎向郑雯讲解了他们下去的方案,让她取出绳索,作好装束。自己则拿出打锚器,通过手势与下面沈立一起确定了最佳的下降位置,然后接好绳子,自己先下了。 李虎顺利下到第一层褶皱处,打好下降的锚,又为郑雯打了一个临时的保险锚。待郑雯下来后,让她用手抓住保险锚,自己抽掉绳索重新固定好,又先下了。如是三番,最后一次,因为沈立已涉过浅浅的溪流,在崖根处等着他们,所以让郑雯先下了。见面的第一句话是郑雯说的,她眼瞪着沈立,直问道:“他们呢?” 沈立避开她的眼睛,含糊其辞地说:“不急,等会儿就见到了。” 李虎下来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沈立已经一脚踏入水中,平静地说:“跟我来吧。顺便说说你们的情况。我不明白,你们怎么倒先上了岸?” 李虎和郑雯心中隐约感觉有些不妙。李虎一面向他介绍了自己和郑雯的情况,一面跟着来到那方大石下面,只见向前进长瘫瘫的躺在阴影下,身下垫着一张睡垫,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左右一瞧,再没其他人影,李虎和郑雯同时问道:“樊高呢?” 沈立略一迟疑,说道:“在见到你们之前,我一直希望他是和你们在一起。现在看来……” “天哪!”郑雯含泪说,“小樊当时是走在最前面的,我记得他一边跑一边还在唱歌。现在上面没有,下面也没有,他到底是去了哪里?” 沈立说:“大水袭来时,我一伸手抓住小向,和他一起跌下悬崖。等我从水中冒出头来时,已经进入小溪急流之中,因为手中有个小向,还没来得及上岸,就猝不及防跌入了第二道悬崖,连我也差点被打晕了。在丛林边缘,好不容易拖着小向爬上岸来,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啊!”郑雯和李虎,同时发出一声惊呼,两双眼睛一齐投到小向那张苍白的脸上。 “不用惊慌!”沈立解释说,“我当时见小向没了呼吸,知道这是溺水之人一种常见的假死现象,只要施救及时,也能起死回生。这不,一小时前他才恢复了心跳,现在虽然还在昏迷之中,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可是,”郑雯焦急地说,“小樊呢?你就没去找找?” 沈立看看腕表,叙述说:“现在离大水袭来差不多过去四个小时了,一直不见你们的踪影,我一边为小向施救,一边就想,当时大水袭来,樊高在前,我和小向在后,你们二人居中,我并不知道上面会有两溪分流,一直以为你们冲到前面去了,希望你们会找回来。直到一小时前,小向恢复了呼吸,仍无你们消息,我才将他抱到这片稍微安全的砾石滩上,安置在大石的阴影下面,见他情况比较稳定,这才去寻找你们。我顺着溪流进入丛林,一路吹起救生哨。大约深入丛林三四公里处,我在河滩上发现了一些凌乱的足迹。其中有一双脚印,是42号的丛林战靴的印迹,我现在可以确信是小樊留下的……” 李虎和郑雯听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睁大眼睛,等待沈立的下文。 只听沈立接着说道:“但其余的足印却显得非常奇怪……” 李虎闻言心中一惊:“其余的足印?” “由于河滩上主要是砾石,脚印并不清晰,但仍能判断出是赤足踩下的。那形状极似人足,都有五个脚趾,分左右两只交错前行,却比人足大出将近一半……” 李虎和郑雯听到这里,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郑雯惊道:“小樊遇上了怪兽?!” 沈立冷静地说:“我仔细察看过现场,那些奇怪的脚印往返凌乱没有规律,至少有三双是大小不同的,而丛林战靴的印痕是往上游方向来的,鞋掌部分印痕较深,似乎是奔跑时印下的,看那奔跑的距离,前后约有十来米,但现场并没有留下打斗的痕迹。最后,那些脚印一起消失在丛林边缘,再无踪迹了。从脚印方向判断,我估计是进入丛林去了,但丛林地上全是落叶积累的腐植层,什么也看不到……” 郑雯说:“你去丛林中搜寻过了吗?” 沈立摇摇头说:“我当时看丛林靴的型号,就猜出是小樊了,因为他和我、小向是一个型号,都是42号,而李虎是43号,郑雯是39号。我进入丛林搜寻过一段,什么也没发现,而小向这里也需要有人照顾,你们又没有消息,我放心不下,只好沿途抱了一些树枝回到这里,燃起一堆篝火,用最古老的狼烟来发出信号。” 在听沈立说起发现小樊的足迹时,李虎渐渐冷静下来。他一边听着,一边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向,然后蹲到小向身边,默运玄功暗暗帮助小向恢复体力。等沈立说完时,向前进在李虎的帮助下已经慢慢醒了过来。 只见小向缓缓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人虽醒来神志还未醒来的样子。然后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眼睛转了几转,虚弱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复又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郑雯躬下身子,轻轻抚着他的额头,呼唤着小向的名字,见他毫无反应,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李虎,问道:“小向这个样子……怎么办呢?” 李虎伸手探探小向脉搏,宽慰地说:“他现在体征很正常,只是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让他好好休息吧。” 郑雯又说:“那……小樊呢?他……怎么办?” 第五十九章 丛林掠食者〔1〕 第五十九章丛林掠食者 听到郑雯这句忧心如焚的问话,李虎反而心境明澈,一下子冷静下来。他说:“从沈立介绍的情况看来,小樊虽然遇到意外,估计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不管他遇到的是怪兽也好,野人也好,既然现场没有出现血腥场面,以小樊的聪明才智和随身装备,我凭直觉相信,他是能够度过眼前危机的。只是,他因为缺乏丛林经验,想要摆脱危险闯出丛林,恐怕是很困难的。所以,我们得尽快去营救他!” “天哪!”郑雯忽然站起身来,激动地说:“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从沈立描述的那些脚印看来,肯定就是野人了!那些野人……他们会把小樊怎么样呢?” 沈立说:“这事我们也不能妄加猜测。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尽快找到他!” “这样吧,”李虎抬头看看天色,猛的站起身来,果断地说,“沈立和郑雯留下照看小向,我去丛林里寻找小樊!” “不!”沈立拦住他说,“你丛林经验不足,还是我去吧!” 李虎指指躺着的小向,又拍拍郑雯肩膀,挎上自己的背包和丛林刀,对沈立说:“正因为你丛林经验丰富,才需要你在这照顾她们俩。丛林中虽然危机四伏,但我首先有能力保护自己,然后也有我自己独特的方法去寻找小樊。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从早晨到现在,我们还一直没有进食的,我早已经是饥肠辘辘了。你和郑雯先吃点东西,在这守护着小向。我边走边吃,无论能不能找到小樊,天黑前一定回到这里与你们会合。” 沈立看看自己腕表,疑惑地说:“我问你,现在我们所有设备都失灵了,这指南针根本就不起作用,你进入丛林之后,遮天蔽日的,周围四下全是一个模样,你凭什么辩别方向?” “呵呵,”李虎轻松地说,“这个你别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郑雯望望眼前无边无际的丛林,忽然一把揪住李虎衣袖,求救似地看着沈立说:“他一点丛林经验都没有,哪里会有什么妙计,还是你和他一起去吧!这里很安全,有我一个人照看着小向就行了。” “不用争了!”沈立拍拍李虎肩膀,冷静地说,“现在不是比拼勇气的时候。丛林寻人是个技术活,虽然你是队长,但技术上由我负责。我们不能耽误了营救的最佳时间,还是我去吧!” 沈立在说话时,已经迅速地装束完毕。李虎也不再与他争论,只拍拍他手臂,说:“无论结果如何,天黑前一定回到这里与我们会合!” 沈立点点头,转过身跑步离去了。 李虎与郑雯互相望望,又看看躺在垫子上沉沉睡着的小向,李虎说:“把帐篷支起吧,你也趁这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说罢,两人立即动手,很快支起两顶帐篷。李虎将小向抱进帐篷安顿好后,两人坐在帐篷旁就着饮水免强吃了一些饼干,虽然都感觉饥饿,却并没有胃口。吃完后,郑雯在李虎劝说下,也钻进另一顶帐篷休息了。李虎见火堆的烟有些小了,又去林边拾了些树枝草藤之类加在火堆上面,用一根树枝捅捅下面,浓浓的青烟又升腾起来了。 做完这些,李虎又看看小向和郑雯,见两人都睡得安稳,便登上旁边一块大石,在阳光下盘膝打坐、闭目调息,做起功课来。 李虎按照漆大大教他的法诀,试图打开自己的天眼,指望用能够用这办法找到小樊的踪影。一开始他不得要领,急于求成反倒弄得心神不宁。后来慢慢调匀气息,心如止水,渐入忘我之境…… 也不知过去多久,李虎忽然双眉抖动,于眉心间出现一片迷蒙的光团。那光团渐渐变幻,如镜头一般清淅起来,终于出现了一些具体的影像。葳蕤的枝叶,高大的树木,无边的丛林,水光……等一下,确是水光,隐约闪现的水光,丛林中的河流,潺潺水声……仿佛电影中的快镜头,清晰的景象快速闪过。然后,他看到一种颜色,那是他正在搜寻的醒目的桔红色。桔红色在树丛中纵横跳跃,腾挪翻飞。那是什么?会是一个人吗?一个圆圆的东西,反射着阳光的斑点,是头盔?……没错!那是一个身穿桔红色冲锋服的人影,戴着圆圆的头盔……那张脸扭过来了……是小樊……的确是他。……可他为什么满面惊惶失措?……又为什么在林间快速跳跃?……身后背着黑黑一团的庞然大物又是什么?…… 李虎心神一乱,幻境立即消失了。他大汗淋淋的睁开眼睛,茫然四望,眼前一切依旧,唯见一股青烟在蓝天升腾。 飞瀑轰鸣,阳光淡去,日影已经拉得很长很长。 李虎坐在那里一动未动,复又闭上眼睛,回忆着刚刚见到的每一个细节。……惊惶失措的小樊是不是一直没有摆脱那些怪兽或是野人的追赶?……但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说:小樊目前是比较安全的,不会有事! 李虎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但他相信这话。或许,这是他从小就习惯了的屡试不爽的直觉,也就是所谓的第六感觉。以前,李虎每逢大事,临事不决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声音在心里给他某种提示,而他按照这样的提示去作也从未被引入过歧途。而且奇怪的是,每逢有这种声音在心中响起的时候,总是伴随着枝指的颤动。他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已经形成一种条件反射。所以,每当枝指颤动,心中有这样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总是深信不疑。此刻,他缓缓睁开眼来,从大石上一跃而下,看见郑雯正在火堆旁用一根木棍拨弄着。新加的柴禾,青烟正浓。 李虎走过去,轻声对她说:“你……休息得还好么?” “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翻来履去睡不着,心里老是想着小樊……” “刚才我……看见小樊了!” 郑雯闻言一惊,呼的从火堆边站起身来,将信将疑地望着李虎,说:“他在哪?” 李虎有些迟疑地说:“应该是在……丛林里。他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在不停地奔跑。但目前还是比较安全的,也看不出前面会有什么大的危险。” 郑雯眼睁睁地看着李虎,听他如此说来,恍然明白什么,长叹了一声,摇摇头说:“你这个……我总归是不大相信。” 李虎也有些底气不足地说:“漆大大为我开了天眼……我看到的应该是不会错的。” 郑雯看看天色,太阳已收敛了咄咄逼人的光焰,露出温柔的红脸。她看了看腕表,忧心忡忡地说:“快七点钟了,沈立还没回来……” 李虎宽慰说:“放心吧,天黑前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是说,不知他找到小樊没有。小樊遇到那些……真是让人……” 说着,郑雯又禁不住流下泪来。 李虎揽住她的肩膀,冷静地说:“我们看看小向去。” 两人来到小向帐篷前,门是敞开的,小向仍是放进去时的姿式,睡得很沉。李虎探探他鼻息,感觉呼吸很均匀,摸摸额头,体温也正常。只好说:“让他继续睡吧。” 两人正要退开,忽见小向翻了一个身,接着哼出一声来。李虎轻声唤道:“小向。” “嗯?” 小向闻声应答,然后睁开眼睛,望着李虎和郑雯,模糊问道:“叫我么?” 郑雯听到小向开口吐声了,欣慰地蹲到他身边,忍不住拍拍他脸,嗔怪说:“你呀,可把我们吓了一跳。” 说着,郑雯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随即又由小向想起下落不明的小樊,眼里又涌出泪水,结成晶莹的珠儿挂到红红的脸上,就像是清晨带露的花朵。 小向又朝周围望望,一脸茫然地说:“我们这是在哪儿?” 李虎也蹲到他身旁,告诉他说:“我们已经进入神堂湾,现在是在一个河滩上休息。” “神堂湾么?”小向又朝四下望望,“怎么没见沈立和小樊呢?” 李虎扶他坐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轻声说:“我们是被大水冲到这里来的。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落入水中的情境?” “大水?”小向皱了皱眉头,疑惑地说,“我们……不是一直的悬崖上么?” 李虎爱怜地摸摸小向头发,柔声说:“好了!你现在还比较虚弱,要少说话,好好休息。” “嗯。”小向点点头说,“我……好饿!” 似乎为了证实他的话不假,刚说完便听他肚子发出一阵“咕咕”声来。郑雯连忙拿来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喂到小向嘴里,小向一把抓过,贪婪地吸了起来。 李虎见状,心疼地摇摇头,拍拍小向望头,让他自己坐着,起身走出了帐篷。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李虎焦急地朝东边望去,正想沈立应该快回来了,不知结果如何,忽见丛林边钻出一个人影,正朝这边快步跑来。 第五十九章 丛林掠食者〔2〕 暮色之中,李虎一眼认出那人便是沈立。但见他只身一人回来,李虎一颗心随即沉了下去,――沈立没有找到小樊? 李虎快步迎上沈立,劈头便问:“没有找到樊高?” 沈立跑得满头大汗,神色冷峻地摇摇头,没有说话。李虎帮他卸下背包提着,与他一起来到帐篷前,郑雯和小向已经走出帐篷,眼巴巴的看着沈立。 李虎指指旁边一块横躺着大石,平静地说:“都在这儿坐下吧,听沈立说说情况。” 几人坐下后,沈立看看腕表,说:“从离开这里到现在,用去了四个多小时。我从小樊脚印消失的地方进入丛林,发现那里面树大林密,藤蔓纠缠,根本就无法行走。又退出来,仔细研究河滩上那些脚印的去向,不得要领。后来无意中发现对岸有一截新折断的树枝,在那边又隐约见到了几只奇怪的赤足印,却再没发现小樊的鞋印。由于河滩上积淀的细沙少,砾石坚密,那几只赤足印也并不明显,但方向却是朝林中去的。再看两岸那些赤足印的新旧程度,也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留下的。当时我想,难道小樊与那些怪兽是各进了一片林子?但紧挨小樊鞋印消失的那片林子根本就没法进去,而且也没有任何人兽进去过的痕迹。然后,我找到了那根新折断的树枝的出处,那就是从小樊鞋印消失的河滩对面林子边缘的一棵树上折下的。看不出折下这根树枝有什么目的,那树枝仅有小指头这样粗,好像只是随手攀折的。但树枝折断处离地面却有近三米高,一般身高的人跳起来也折不到。 “我进入林中,仔细察看那一片灌木草丛,也没有发现践踏过的痕迹。但进入丛林十来米后,我再一次发现了刚刚折断不久的树枝,还有几片散落的新鲜树叶。经过寻找,断枝就是从我身后一棵树上折落的,我爬到树上去核对,折痕完全吻合,是从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上折断的。在那些树枝上,我还发现了这个……” 说着,沈立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举在手里。由于傍晚时光线有些昏暗,李虎用手电筒照着塑料布,几人看见那里面有几根黑色的毛发,比人的头发稍粗,却只有两三寸的长度,略为卷曲。郑雯说:“野人的毛发?” 沈立说:“如果这些毛发与地上那些赤足印迹都是同一种动物留下的,我认为应该是某种灵长类动物,比如黑猩猩。它们体形与人相似,身体多毛,能直立行走……” 向前进摇头说:“不会是黑猩猩吧!黑猩猩生活在热带雨林,主要分布在非洲,我们国家目前还没有发现天然的黑猩猩群体。” “或许是野人吧,”郑雯说,“这里离神农架不远……” 李虎打断他们说:“不要争了,听沈立继续说。” 沈立接着说:“我就根据这一假设,从树上发现了它们的踪迹。这些动物不走地上,而是抓着树枝像打秋千一样向前飞荡而行,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发现有折断的树枝或是扫落的树叶,有的树干上还留有新鲜的抓痕。我就追着这个线索,一边从地面上清理出一条路径,一边向前搜寻。我想,樊高不会毫无痕迹地失去踪影,他很有可能是被在河滩上遇到的灵长类动物掳走了。这些动物身长力大,身体灵活,挟着小樊从树上飞走是很有可能的……” 小向吃惊地说:“它们掳去小樊要干什么?” “你问谁去呢?”郑雯白了小向一眼,抢白道,“关健是小樊被掳去到底会有多大危险?” “这就难说了,”小向说,“黑猩猩是杂食动物,有时候甚至会去吃他其他灵长目动物,如疣猴、狒狒等,这可都是他们的近亲。他们甚至会向同类不同群的黑猩猩发起进攻,从而得到领地和食物,类似于人类的战争……” 李虎用严厉的眼神再次制止了小向与郑雯的打岔。沈立继续说:“后来,我在一片林间草地上再次发现了那些足迹。草地的一边有一堆白骨……” “啊?!”小向听到白骨二字,惊得叫了一声。 “那些动物似乎对白骨有所忌惮,它们是绕着草地另一边走的。其中,有一对足印特别明显,地面凹陷的程度比其他足印要深得多。我猜测,这可能就是掳着小樊的那只动物留下的。草地旁边是一条河流,那些动物沿着河岸直走到草地尽头,然后攀上河岸绝壁直向南边去了。我在绝壁前的河滩上捡到了这个……” 说着,沈立又从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来,摊在掌心。李虎打开手电照去,看见沈立掌心躺着一粒桔红色的纽扣。惊道:“这肯定是小樊掉下的了!” 沈立用两个指头捏着纽扣,与自己袖口上的纽扣比对着,说:“这是从小樊冲锋服袖口上落下的。这就证实了我最初的猜测,小樊是被一群灵长类动物劫持去了。” “那些动物……”小向又插话说,“他们劫去小樊到底要干什么?” 沈立说:“这个我们现在还没法猜测。但看那情况,小樊暂时还没有危险。当时我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再追下去也不知还有多远的距离,就一路小跑赶了回来。算算里程,我大约追出了十来公里。” 郑雯说:“现在怎么办?我们得尽快找到小樊!” 李虎见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半个月亮从林梢边探出脸来,洒下朦朦清辉。他向沈立问道:“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了,能不能够连夜赶路?” 沈立看看小向和郑雯,摇了摇头,说:“我的体力倒是没有关问题,但夜里穿越丛林,里面……诡异难测,危险太大!刚刚我在丛林中,就曾经遇到过一些情况……” 小向紧张地问:“什么情况?” 李虎说:“我同意沈立的判断,相信小樊暂时没有危险。今天大家体力都消耗太多,我们就地宿营,明天一早出发。现在,大家准备晚餐。” 沈立望了望前面波光粼粼的碧水潭,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眼下前途未定,所带食品不多,得尽量往后面留着。刚刚我回来经过那截河滩时,发现有被什么动物吃剩的鱼骨,说明这河里有能够食用的鱼。我们何不就地取材,尝尝这神堂湾的河鲜?” 向前进此时精神见好,听了李虎的主意,有了些兴致,立即附合说:“好啊!吃了两天速食,这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正好整几条鱼烤来吃,也改善改善口味。” 郑雯听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向,说:“咦!看你平时文质彬彬少言寡语的像个大姑娘,居然也说脏话?” 小向诧异道:“我说什么脏话了?” “呵呵,你刚才说淡出什么……鸟来,这不是脏话么?” 这时,沈立从包里拿出一把军刀,旋开刀柄,正在取出藏在里面的钓鱼钩和线来,听了郑雯小向两人对话,不禁笑道:“好了,我看你们两个都不晓得什么是脏话。” 郑雯和小向听了这话,不禁一起红了脸,随即又被沈立手中的那把军刀吸引了,都不约而同睁大眼睛说:“这里面居然还藏有渔具?” 李虎见状,笑着说:“不用那样麻烦,用我的办法先试试。” 李虎说着走到潭边,扎了一个马步,暗中运起内功,随即向潭中轻轻挥出一掌。掌力发出,却是毫无动静。李虎又试了两掌,发出的内力都是泥牛入海,不禁胀得脸都红了。 沈立拿着钓钩说:“算了吧,还是用这个可靠些!” 李虎摇摇手说:“你等一下!” 说罢,他又蹬起马步,酝酿一番气息,然后两掌一起挥出,只听前面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朦朦月光下,只见平静水面随着这声闷响忽然凹进一个小坑,一时水波激荡起来,向四周翻滚奔涌,激起阵阵惊涛拍向岸边,溅起高高的浪花,哗然有声。 沈立见状,朝李虎竖起大拇指说:“好漂亮的外气功!” 一旁的小向先是不以为然,此刻看得目瞪口呆,矫舌说:“我的天!这就是七星老人的先天功?还真有这样厉害?!” 说话间,水面翻滚的浪花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不一会儿,就见有被击昏的鱼从潭底泛起,翻着白肚皮开始浮上水面。开始是三条、五条,后来越来越多,竟多得数不过来,水面白花花的漂浮着好一大片。 有两条漂到岸边的被他们捞起。这种鱼他们谁也没见过,小脑袋,大肚皮,甲很小。李虎掂了掂那肥壮的身子说:“这两条怕有五、六斤吧,足够我们吃了。” 郑雯说:“水中还有这么多鱼,岂不可惜了?” “那些鱼只是暂时被震昏了,”李虎说,“等会儿自会醒过来,没事的。” 说话间,沈立和李虎一人拿了一条鱼,已经拿出小刀蹲在潭边就着头灯灯光开始剖鱼了。 郑雯和小向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忽然“咕哇――”,水潭对岸传来一声响亮的巨吼,他们在卒不及防中大吃一惊。 第五十九章 丛林掠食者〔3〕 几人“呼”的从水潭边站立起来,警惕地朝后退出几步,然后寻声望去。.info[] 朦胧夜色之中,他们隐约见到对岸瀑布下面有一黑黑的石洞,声音似乎便从那里发出。他们与对岸相距不过二十多米,月光下一时看不分明。沈立打开头灯强光,白晃晃的光柱投射过去,只见洞口出现一只比水牛体型还要硕大的巨兽,正从石洞里爬出来,“扑通”一声跃进水里。那巨兽陡然见到强烈的灯光,似乎吓了一跳,稍一迟疑便沉入了水中,却并不潜下底去,留出一对碗一般大的圆鼓鼓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灯光,好像对这灯光颇为忌惮。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游过来一只同样的怪兽,只是体形稍微纤小一些。两只巨兽并排浮在水中,朝这边灯光观察了一阵,似乎瞧出并无危险,然后划动四肢,缓缓游向这边游了过来。两头怪兽四只头盔般大小的眼珠警惕地张望着,同时不忘把浮到嘴边的昏鱼吞进肚里。那嘴显得特别阔大,里面似乎没有牙齿,碰上漂到嘴边的鱼,无论大小,总是囫囵吞下。 李虎几人见那怪兽朝这边游了过来,连忙提着鱼离开水岸。向前进显得有些紧张,不安地说:“这是什么怪物?看那身材嘴脸,长腿大嘴,一双鼓眼,倒像是一对蛤蟆。” 郑雯说:“哪会有比水牛还大的蛤蟆?” “到了这里,我们只能见怪不怪了。”李虎说,“我看这俩家伙似乎并无恶意,大概是怪我们抢了它的食物。只要不再去捞鱼,估计它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的。” 沈立和李虎一边用眼睛提防着水中怪兽,一边提了未剖完的鱼,去到离水潭较远的溪沟边剖干净了。沈立谨慎地用测毒仪插入鱼身,检测确信无毒后,才提着鱼来到火堆旁边。这边,郑雯和向前进已经将先前一直闷烧着的火堆用树枝扒开,燃起熊熊的火焰。 尽管只是撒了一点盐,这烤鱼吃起来仍是鲜美无比。 几人都觉得,这是他们出发以来吃得最为舒服的一顿晚餐了。吃完鱼后,渐感倦意袭来,郑雯一头钻进自己帐蓬,沈立也服从李虎的强制安排,和小向进入同一个帐蓬睡觉了。 李虎决定用打坐的办法通宵值夜。他登上旁边一块平顶大石,仍然默运玄功用密咒在营地周围设了一个禁区。接下来,他却因为挂念着小樊,几次试图闭目入定,都难以静下心来。他想到他们这五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神差鬼使走到一起,各有离奇的经历,各有不同的艰辛,但都是奔同一个目标而来。神秘的跟踪者偶尔露峥嵘,至今不知他们底细,但即便是进了神堂湾,李虎仍能感觉到他们窥探的目光。虽然他们跟来神堂湾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们一定在神堂湾外围的某个地方等待着。眼下小樊下落不明,按照情势,他们是应该连夜赶去搜救的,但丛林之中险恶难测,倘若郑雯与小向又因此发生任何意外,后果都是难以预料的。一行五人他为主,必须结成一个紧密的团队,否则就没法完成使命。此刻,小樊会有危险么? 李虎强摄心神,渐渐平静下来。他几次打开天眼搜寻小樊,都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直觉仍然告诉他,小樊还是安全的。 他在大石上居高临下,见郑雯帐篷里一直亮着灯,几次想过去提醒她要节约用电,最终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想,夜幕中的灯光或许会引来一些不速之客,未必不是好事。 此时,半个月亮独步天庭,淡淡月光飘洒下来,给沙滩铺上一层朦朦胧胧的清辉。后面丛林中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怪叫,反而衬托出这月夜无边的静谧。 到了半夜时分,李虎忽然感到这种静谧被破坏了,就像波平如镜的水面忽然起了涟漪,又如沉稳的大地遭到受最深沉的地震的摇晃,夜空中宁静的气氛被一阵轰轰隆隆的声音搅得翻滚起来。似隐约雷声,从夜的深处奔来,雄浑而又迅疾! 李虎心中悚然一惊,一时不明这声音的来源,连忙抬头看天。 半圆的月轮已经偏过天心,碧空之中纤云不染。 李虎感觉出某种莫名的危险,正要张口呼叫,却见沈立和郑雯已分别从帐篷中奔了出来。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轰轰烈烈的已将这空空朦朦的银色月夜充塞得满满当当,仿佛连大地也在微微抖动着。 李虎从大石上一跃而下,三双眼睛略一交流,异口同声地说:“是洪水!” 他们迅速叫起小向,提了背包,随李虎登上了他刚刚跳下的平顶大石。居高临下,他们估算了一下营地的位置,离水潭三十多米,而且高出水面好几米。从原先留下的水迹判断,白天那场洪水并未漫过这里,估计现在也不会构成多大的威胁。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仍然套上救生衣,背上登山包,作好一切应急准备。 转眼间,洪水便从崖顶喷涌而下。先前飘逸舒卷的银瀑,此刻已经暴涨成庞大的水幕,自高高的崖顶滚滚而下,有若天河倾泄,气势磅礴,雷霆万钧!平静的水潭立时鼎沸如潮,白浪滚滚,轰然之声猛然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水石相激,飘起的水雾一直漫上天空,染湿了朦朦月光,扑面生寒。李虎几人如沐春雨,感到阵阵潮意。 这突入其来的洪水,轰轰烈烈的一直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然后又嘎然而止。仿佛一出闹剧落幕,一切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李虎看看腕表,分析说:“白天我们遭遇洪水是在中午,现在是半夜。正午一次,子夜一次,极为准时。这就是传说中的子午河?这水如此突兀,到底是从何而来?” 众人皆不明所以,只觉得这里一切都浸透了神秘,出人意料,捉摸不透。沈立分析说:“这可能是地下水,受地球自转和地磁引力的影响,每到一定时候,就会溢出地表,循着固定的渠道渲泄而出。” 小向说:“要是每天子午时分都这样大量溢出,地下哪来这样多的水?” “呵呵,”李虎解释说,“地下水也是由地表渗透下去的。大自然循环往复,神奇精妙,不是我们完全能够认识得透的。” 唏嘘一阵后,几人已是睡意全无。李虎见他们还在眼神发亮,显得精神饱满,催促说:“天亮后,我们将要穿越丛林,你们还是抓紧去休息吧!” 几人收摄心神,从那大石上跳下来,正要钻进帐篷歇息,忽听“咕哇”一声巨吼,如石破天惊,又一次撕碎了夜的宁静。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又是一声响起。 几人立即判断出,这就是水潭中先前见到那怪兽发出的声音。这声音肆意撕裂着宁静的夜空,其中透露出的愤怒,充塞到空气之中,连空气也随之震荡,让李虎几人听得心中阵阵发紧。 他们悄然转到大石前面,月光下,看得真切,水潭边宽阔的砾石滩上,面对面的蹲立着两只体形相当的巨兽。其中一只,似乎正是他们先前在水潭中见到过的那个怪物。只见它那阔阔的扁嘴一张,肚皮迅速鼓胀起来,如一只巨大的皮球,微微一抖便发出宏亮的响声,震得人的耳膜生痛。 “咕哇――” “咕哇――” 另外一只与它对峙着的,也是同一种怪兽,只是体型稍瘦,色泽稍深,形貌却显得更为凶猛。两只对峙的巨兽此起彼伏,互不相让。 第五十九章 丛林掠食者〔4〕 看样子,是对垒的两只怪兽发生冲突,已进入白热化的战斗状态,双方都用愤怒的吼声来表达自己坚持的意志。很显然,这是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它们都不愿意弄成两败俱伤的结局。 这边几人被弄得睡不成觉了,只乐得坐山观虎,且看两只怪兽孰胜孰负。 几人隐身在大石下面,朝河滩上观察一阵后,李虎分析说:“你们看,对面那只怪兽是新来的,估计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入侵者,一个单身的流浪汉,靠四处掠食为生。它见这里水深鱼美,希望到这潭中来分一杯羹。这边这只和水中稍小的那只大概是一对夫妻,是这水潭的主人,它们属于有产阶级。小国寡民,自给自足,当然不会容忍第三者的出现!我估计这一仗有些难分胜负。入侵者在流浪过程中养成了凶悍的性情和体魄,战斗力极强;守卫者养尊处优,战斗力稍差,却有一个帮手。一方是志在必得,另一方则坚决捍卫,恐怕会有一场惨烈的撕杀!” “我认出来了,这不是什么怪兽!”向前进说,“而是体型巨大的石蛤!你们看,三角形的宽扁头,圆鼓眼,小鼻大口,还有背部黑色的斑块,四肢背面的黑色横纹……” 郑雯点头说:“以前,我们在野外作业时,也见到过的石蛤,这形貌,果然是有些相像。只是,普通石蛤最长也不过十来厘米吧,这家伙也大得太夸张了,恐怕比水牛体形还要大吧!……我看,它们俩这架要是打起来,那外来的掠食者恐怕是输多赢少!毕竟这边水中还有一位,人家夫妻同心,保家卫国嘛!” 正说着,两只巨蛤果然挥动前爪,渐渐向对方靠拢。看来,仅靠嗓门大解决不了问题,最终还得诉诸武力,以力量取胜。它们肥硕的身躯半立起来,举起粗壮的前肢,巨趾同时抓向对方头部,对方则张开大口相迎。双方都是皮粗肉厚,抓刨几下不着痕迹,无关痛痒,只是间或发出几声怒吼以壮声势。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又僵持下来,肚皮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 向前进遗憾地说:“可惜小樊没在这里,要是用他那相机拍些照片拿回去,恐怕要给生物界带来一些热闹。” 体形较小的母蛤一动不动地伏在水里,眼看着两只雄蛤以命相搏,显得无动于衷。 郑雯气愤地指着母蛤说:“这家伙也太无情义了!丈夫在眼前与人拼命,她却气定神闲看热闹,倒象不关她的事!” 沈立说:“两只雄蛤之所以拼命,都是为了丰厚的利益。除了盛产肥鱼的水潭,战利品恐怕还包括这只母蛤。无论谁获胜,母蛤都是这里的女主人。所以,她乐得一边观战!” 向前进点头说:“是的,动物界不同情弱者!” 忽然,刚刚还在生死决战的两只雄蛤一起调转身子,朝丛林方向伏下身子,同时张开巨口,发出一声弱弱的呻吟。那模样,仿佛在突然之间遭遇强敌,显得十分紧张恐惧。 几人见状,均感诧异。 正未明白怎么回事,突然从空中传来一道尖锐的啸声。几人抬头望去,只见丛林上空飞来两团黄灿灿的灯光,后面拖着一个巨大的t形影子。眨眼间,两团灯光已降落到沙滩上,一只收敛了翅膀的巨鸟立在石蛤前面,后面拖着长长的尾翼,婉似贵妇人骄傲的裙裾。巨鸟长着一张酷似猫头鹰的大脸,脸上镶着两只橙子大的眼珠,散发出莹莹的宝石般的光芒,灿黄之中泛出神秘的紫蓝色。远远看去,便如两团莹莹的灯光。 见到这一幕,李虎恍然明白,这正是昨晚他在峡谷中见过的那种眼睛会发光的巨鸟,此刻这巨鸟站立在月光下的砾石滩上,竟有一人多高,在那昂首阔步,左顾右盼,显得气宇轩昂。虽然那体形比起圆圆胖胖巨蛤来还是显得有些瘦小,但此刻站在它们面前,却是神情倨傲,自有一股王者霸气,钩状的尖喙被它自己的眼光映出冷冷的钢铁般的光泽来,大概这就是让巨蛤感到恐惧害怕的独门利器。 两只巨蛤如奴仆一般匍匐在地,胆怯得连叫声也发不出了。 “啾――啾啾!” 巨鸟张开长喙发出一声尖利的怒啸,身子向前倾出,长长的尾翼在身后怒张而立,婉如打开一把巨扇,每一根羽毛足有两米长,隐隐泛出暗紫色光泽,相互间错落有致地振颤摇晃着。空气中陡然漾出一股摄人心魂的神秘气氛,连一旁观看的李虎几人也感觉皮肤一阵阵发紧,下意识地朝陇处挤了挤。 两只巨蛤闭上铜铃般的大鼓眼,浑身发颤,伏在地上一步步后退着…… “九头鸟!” 郑雯轻声惊叹说,似乎害怕被那怪鸟听见了。 “九头鸟?!” 几人都疑惑地望望郑雯,又看那鸟,却分明只有一个脑袋。 郑雯压抑着声音说:“传说中的九头鸟并非有九个脑袋,而是指的九根尾翼。” 巨鸟立起的尾翼正在翩翩起舞,几人一数,果然是九根。 郑雯继续说道:“我在一件出土的楚国漆器上曾见到过一幅画,鹰嘴人面长尾,与这鸟一模一样。九根尾翼如屏展开,模样桀敖不驯。据专家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九头鸟,实际上是从九尾鸟演变而成的一种传说中的凶鸟,据称见之不详。” “我曾经读到过一篇文章,”李虎回忆道,“说九头鸟最初好像名叫九凤神鸟,是楚人崇拜的图腾物。《山海经》中说,‘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指的应该就是它。只是后来人们在传说中将它变成了一只凶鸟。一直以来,人们都以为只是传说而已,没想到确有其鸟,而且生活在这样的神秘之地。 几人的悄声话语,似乎仍然被那怪鸟听到了。只见它朝几人隐身的大石下转过头来,两只明晃晃的大眼睛望这边瞅了瞅,突然振动翅膀,腾起身来冲天而起,盘旋着来到几人头顶,自百米之上凌空下望。两只大眼泛出的莹莹光芒,让人感到着体生寒。 这一下变起仓促,几人连忙在大石下面蹲下身子挤成一团,李虎和沈立一起挡在外面,仰起头,全神贯注防备着。那怪鸟大约见到地面上桔红色的帐篷,“啾――啾啾!”洒下几声尖锐的啼鸣,猛的俯冲下来,伸长尖喙,仿佛如临大敌。沈立见此,担心那怪鸟会损坏帐篷,心中不由一紧,迅速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子,扣在手中作势欲击。 李虎一把将他拉住,轻声说:“且慢!” 只见那怪鸟在俯冲到离帐篷二十来米时,突然向前滑翔出去,在丛林边缘优雅地划出一个圆狐,转过身子又向水潭这边飞了过来。 郑雯说:“我看它明明是盯着我们帐篷而来,怎么又突然放过去了?难道它是对这颜色……有所忌惮?” “也许,”李虎轻声说,“是我先前下那禁咒起了作用。” 这时候,那两只在砾石滩上瑟瑟发抖的巨兽趁着怪鸟的离开,早已“扑通”一声跃入水中,隐匿不见了。那怪鸟飞到水潭上空,忽然伸颈敛翅,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瞬间没了踪影。 紧挨沈立的小向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天哪!它要去找两只巨兽的麻烦?” 话刚说完,只见那怪鸟又跃出水面,嘴上多了一条挣扎着的大鱼,然后扇动翅膀,迅速升空,一下消失在丛林后面。 夜晚复归宁静,躲入水中的巨型石蛙再没露出踪影。 折腾半宿,几人看看天色,已经快亮了。李虎说:“天色一亮我们就要出发,你们抓紧时间再休息一会儿。今天我们穿越丛林,会很辛苦的!” 说罢,李虎特意拍拍沈立,叮嘱道:“你一定要休息好!” 郑雯刚进帐篷又钻了出来,伸手递给李虎一个皮制封面的笔记本。 李虎问:“这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第六十章 临危受命(1) 第六十章临危受命 李虎重新跃上那块平顶大石,习惯地盘膝而坐。 因为手里拿了一个笔记本,他特地取了一只小手电。先是闭目调息,用耳朵将四周声息勘察一番,确信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打开手电,翻开笔记本。只见上面用原子笔迷迷麻麻写满了小字,正是郑雯娟秀的字体―― 这场罕见的春雪已经下了些时日了,却并无停下的意思。但见漫天遍野,呼号的北风之中大雪纷飞,大地白茫茫一片银妆素裹。无论人或动物,都蜷缩在巢穴之内,不敢走出洞门。 苴侯府内却是暖意融融。王子和苴侯一边围炉饮酒,一边闲谈。两人谈论的话题有些沉重,都捏着酒樽,显得忧心忡忡。 王子说道:“我听说,蜀王正征集大量役夫,要修一座思妻台?” “是啊,我还受命征派过役夫的呢。”苴侯说,“我这位王兄啊……真是越来越湖涂了!” “你想过没有,这会不会是秦国处心积虑设下的奸计啊?” “……奸计?” “你想想看,秦王先是要送几头会屙金子的石牛给蜀王,这蜀王居然信之不疑,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了一条穿越秦岭的大车道,还美其名曰金牛道。结果呢,秦国送的石牛运到蜀国后,却是什么也不下了。蜀王淘神费力换来的,竟然是秦王巧妙设下的一场骗局!据说当时蜀王还很生气,曾大骂秦王是‘东方放牛娃’。后来秦王又要送五个美女给蜀王,蜀王好色,不思教训,反而高兴地接受了。于是,又派出你们蜀国内最能征善战的五个将军前去迎接这五个美女,偏偏在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山崩,将军和美女一起被埋。蜀国损失了五员猛将,蜀王不知痛惜,反而心疼那五个连面都没见上的美女,还要去筑什么思妻台。这不是既劳民又伤财么!” “事情是这样的,”苴侯补充说,“那五个将军都是蜀国大力士,具有移山之力,号称五丁。据说,他们走到梓潼时,看见一条大蛇钻入山洞中。一名大力士抓住蛇尾往外拽,但是拉不动,直到五人齐上,大呼拽蛇,结果大蛇被拉成两截,大山也轰然崩塌,五丁和秦国的五个美女一起被压在山底,死于非命。说来也怪,那大山崩塌之后,一分为五,形成五个山头,每个山头都是平石为顶,倒像是刚刚修起的五座坟茔。蜀王登山凭吊,痛心之余,就把那山命名为‘五妇冢山’。现在,更是在山顶平石上修建了宏伟的楼观,取名望妇堠,又称为思妻台。唉!我这位王兄啊……” 苴侯说着,也禁不住叹气连连。 王子分析说:“北方强秦,对蜀中膏腴之地垂涎已久。以蜀国之力,凭什么抵挡强秦?凭的就是秦岭这道巍峨险峻的天然屏障!可现在,上天赐予蜀国的这一道可资自保的天堑屏障,被秦国略施小计便轻易除去。秦塞既通,国门洞开,而蜀王还在大兴劳役,自损国力。恐怕不日之间,秦国的虎狼之师就要越过边关了!” 苴侯恍然说道:“如此看来,这里面果然是有阴谋啊!眼下,秦国狼子野心已然是昭然若揭了,可恨王兄还在一味胡作非为!照此下去,亡国之日只怕是不远了!” “这正是我所担忧的啊!巴蜀两国虽然素不相睦,时有攻伐,实则是唇齿相依、休戚与共啊!一旦蜀亡,巴又焉能幸存?” 两人对着炉火,久久无语。只把杯中温酒,频频倾进嘴里。 正饮到兴致处,忽见管家挟着一股寒风开门而入,向苴苴侯报告说:“蜀王使者突然驾到。此刻大车已到门外。” 苴侯大吃一惊,脱口说道:“怎么没有文书通知就突然而来?如此天寒地冻,不知使者冒雪驾到,所为何事。难道王兄又有差遣?!” 说罢,苴侯慌忙命人撤去满桌狼籍的杯盏,整装出迎。王子则走旁门悄然回避。 铺满厚厚积雪的院落里,使者掀开厚厚的布帘,跨出马车,一阵寒风兜头而来,脚下踉跄,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连忙紧紧衣服,穿过密密的雪花,跨进暖融融的厅堂,寒喧落坐后,不禁说道:“苴侯独邑汉中,真是好会享福啊!” 苴侯恭身说道:“使者一路辛苦了!王兄近来可好?” 使者坐在炉边,手捧热气腾腾的茶水,心不在焉地说:“嗯,还好。” “使者大人不辞辛苦,冒雪前来,一定是有重要旨意?” “那是当然!有人说,在你的领地里,有一个名叫木青的姑娘,秦国五个美女加起来还不及她一半漂亮。所以,蜀王命我前来将木青姑娘接去宫里。” 苴侯闻言一惊,不禁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心想这事麻烦大了。 使者见苴侯面色犹豫,奇怪道:“怎么?你治下出了这样的大美女,美名都传进国王耳里去了,难道你还有不知道的?” 苴侯讪讪说:“哦?真有这儿事?我……我还真是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哩!” 使者冷笑说:“恐怕苴侯是心有不舍吧!难道你敢与蜀王争美?” 苴侯惴惴道:“使者言重了!我即使有那心也没那胆哩!我听说,王兄在秦国五女遇难之处凭吊之后,又筑了思妻台,很是壮观吧?” 使者“哼”了两声说:“那是自然,上万名役夫足足修了几个月呢!” “不知王兄想没想过,这秦国先送石牛后送美女,让我蜀国遭受巨耗却没得到半分好处。我看这事蹊跷得很,思来想去,恐怕是秦国使的奸计啊!听说秦国现已囤兵边关,用意可疑。请使者回去转告王兄,一定要警惕秦国攻我蜀地啊!” 使者沉下脸,不满地说:“蜀秦两国素来交好,时时礼上往来,哪会攻我蜀地!苴侯且莫妄言,还是先去寻着木青姑娘吧,办正事要紧!” “这个……此时天色已晚,使者大人又一路鞍马劳顿,还是先请使者用过酒饭之后好好休息!明日,容我先派人去打听打听。” 安顿好使者,苴侯匆匆来到后堂,见着王子,一脸忧虑地说:“大事不好了!” 王子镇静地说:“你别说了,我刚才在屏风后面都听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子胸有成竹地说:“你先想法使缓兵计,拖住使者。刚才我已经派人去找木青姑娘了,明天一早就带着她回阆中去。” “使者这边……我该如何应付?” “那就是你的事了。你可以谎称木青正在患病,无法出行,想法先把使者打发掉。”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刚朦朦发亮,王子一行悄悄离开苴侯的城邑,沿河下行几里路,在一个隐蔽的河湾一字排列着十多条平底木船,那是他连夜派人准备在那里的。不一会儿,茫茫雪地里悄无声息地驰来一群马队,木青带着她训练有素的的百余名女兵一起来到河边。在王子从人安排下,一百来人携着简单的行李,井然有序弃马上船。最后,岸上留下两名中年妇女,与木青姑娘一行挥泪作别。待船队启航后,那两名中年妇女才领着马群缓缓而回。 苴侯这边,蜀王派来的使者却是不好打发。 苴侯先是装模作样打听一番后,回报说:“这木青姑娘并没有传说那样漂亮,且又任性顽皮、野蛮刁钻,虽出于大户人家,实乃山野村姑,恐怕不适宜侍候王兄啊!前几天,冰天雪地之中带一群人出去打猎,结果回来一病不起,至今还水米未进哩!” 使者不以为然说:“山野村姑怕什么!只要漂亮,国王正好换换口味嘛!” 听说木青染上风寒,病势不轻,使者一定要苴侯领他前去看看。 苴侯为难地说:“人家也是一方邑侯的小姐,深闺之中,恐有不便!” “什么邑侯小姐,她既被蜀王看上,现在就是蜀王的人了!”使者蛮横地说,“病了探视一下,有什么要紧的?!” 苴侯见他不可理喻,也不便多说,只是一味推诿拖延。使者没法,也只好在苴侯府上坐等,同时派人回报蜀王,请派最好的医师前来诊治。 苴侯如热锅上的蚂蚁,正不知这事该如何收场。几天后,使者的随从在外听到人们议论,说木青姑娘已在大雪纷飞之中偷偷离家出走,与巴国王子私奔了。从人回来将这消息报告使者,使者勃然大怒,直问苴侯怎么回事! 苴侯敷衍说:“外面谣传,不足为信!待我派人,再去打听打听。” 最终敷衍不过,苴侯只好如实对使者说道:“现在人已经到了阆中,我们怎么办?” 使者未能完成使命,气急败坏地回到王宫,不免向蜀王添油加醋地汇报了,并极言这一切都是苴侯从中作梗,吃里扒外将木青姑娘送给了巴国王子。 蜀王闻迅勃然大怒,急令蜀国王子领军三万,前去讨伐苴侯,一定要将苴侯擒回问罪。并命令大军拿下苴侯后,然后再趁势南下攻取阆中,一定要抢回木青姑娘。 第六十章 临危受命(2) 苴侯闻讯,既惊且惧。自知不敌王军,只带了几百名亲兵,慌乱之中拖家带口逃往阆中,投奔巴国王子麾下,暂且安身。 蜀国大军到了汉中,见苴侯早已逃去阆中,竟马不停蹄,浩浩荡荡直向阆中杀奔而来。 巴国驻防阆中的军队不多,加上苴侯带来的亲兵,总数也不过五千余人。但巴国王子筹划周密,精兵坚城,严阵以待,竟让蜀国大军一时奈何不得。 但终归是敌众我寡,后援乏力,小小阆中也不宜长期坚守。对垒一个月后,趁蜀军疲惫松懈之际,巴国王子在一个月黑之夜率军悄然出城,将蜀国围城大军拦腰斩断,杀个措手不及,然后从容撤离。蜀国王子损兵折将只占了一座空城,又没有抢到木青姑娘,于是愤而直追。结果在一峡谷中遭受巴军伏击,损失惨重,落败而去。 秦国狼子野心,不幸被巴国王子言中。由于早有预谋,准备充分,一听说蜀国有乱,秦国趁机派张仪、司马错领兵十万,由金牛道越过秦岭,直向蜀国杀奔而来。 蜀国边关毫无防备,眼见秦军披甲执锐而来,慌忙点燃峰火,向蜀王连夜告急。 蜀王刚刚失去了最勇猛的五位将军,眼下又分兵去攻打巴国,一时惊得手脚无措,只得亲自挂帅领兵,匆匆忙忙前往边关御敌。不想这蜀王因为平时好色寡恩,驭下无方,前线将士临危不肯用命,加上实力悬殊,蜀国大军刚进至葭萌,便被秦军迎头痛击,一败涂地。蜀王率残兵逃至武阳时,被秦军追上,乱中被杀。蜀国的丞相、太傅及太子一干人马退到逢彭乡,在白鹿山被秦军追至全军覆没。 自此,这个号称“尔来四万八千岁”的蜀中王国,在富绕的蜀中盆地创造了辉煌的农耕文明之后,于开明王朝的最后一个国王手中灰飞烟灭了。 虎都江州。 王宫议事厅内,围坐着巴国国王和他的五位王国祭司,还有几位部族首领,他们正在听取刚刚返都的王子作时政报告。避难到此的苴侯也沮丧地坐在一旁。 这王子自幼即被送去宗人领地阆中,名为镇守,实为人质。一向只知他游猎好乐,素无大志,没想到此次在阆中遭蜀国大军围困,他以寡敌众,不但给予蜀军重创,还能全身而退,可谓一鸣惊人,不由让在坐诸位对他刮目相看。此刻,听他侃侃而谈,对蜀国灭亡原因分析得透彻深刻,更是对他既敬又爱。 王子讲完了蜀国新亡的经过后,话锋一转,直言道:“……显然,秦国是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了。眼下秦军既然已过秦岭,再无险阻,其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了。巴国危在旦夕!” 这话突入其来,直如一声霹雳,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轰然炸响。 一阵难堪的沉默后,国王侥幸地说:“这个……我看也不定然。我们与秦国通好多年,从未有过得罪之举,他不会毫无道理地就打过来吧。我想,我们也许……可以派人去向秦王讲和,许诺今后……今后我们可以考虑向秦国称臣纳贡。” 王子激动地说:“父王,你不要再作无用的幻想了!眼前的形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秦王虎狼成性,哪有什么道理可讲!秦楚两国在中原争霸多年,眼睛却一直都盯着巴蜀这块肥沃的战略后方。谁得巴蜀之地,谁就稳操胜券!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蜀国尚且不堪一击,何况积怨弱至深的巴国?我们现在已经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江州是保不住了,大片国土也将失去。假若号令各地邑侯领兵勤王,原可抵挡一阵。但是,第一,现在王室威权不足,不一定所有邑侯都能听令;第二,即使所有邑侯领兵前来,仓促而来的一群乌合之众,又焉能与训练有素的秦国大军匹敌?早晚不免一败,落得玉石俱焚!国运至此,实无他法!眼前之计,是去哪里寻得一块安生立命之地,保住王室根基,先求自存,再图发展。” 几位祭司和部族首领相互望了望,都默默点头。心想,王子小小年纪,可说的都是剥骨剔筋之理、老成谋国之言啊,看来巴国有王子如此,国运未绝,希望尚在。 年迈的国王见众人都不言语,忽然嚎陶一声,痛哭流涕说:“千年江山,走到如此地步!我真是无德无能,将成千古罪人啊!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 “若非我为政松驰,束勒无方,部族之间不生内乱,我现在也有粮可囤,有兵可调;若非平治内乱,巴蔓子不以头谢国,我现在也有将可遣啊……” 苍凉的哭声,让大家心中一片凄惶。 王子镇静地说:“父王,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大兵压境,我们要早谋退路。” 王宫前,宽阔的广场上集合着部族的子民。 祭坛中央的神案上,立着一尊石雕的白虎。神案下燃着香草,氤氲的烟雾夹着浓烈的香味在广场上弥漫。 人们庄严虔敬,在静默中等待着。 急促的鼓声响起。脸上画着浓妆的祭司踩着快速的节奏从鼓声中走出,赤足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腰姿恣意扭动,如癫似狂。 当祭司手里舞动法器,悠扬地唱起神歌时,数千人摆起手、跺起脚,翩跹进退,高声和唱。一时,广场上舞如奔浪歌如潮。 三名严实捆绑着的蜀国俘虏,被当作祭祀的人牲,由手持利剑的武士带上祭坛。 鼓声更加急促,人群激动起来,歌声中夹着高昂粗犷的欢呼,还有尖利剌耳的啸声。 祭司在神案前急速跳动着,手中法器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忽然转过身来,嘴里发出一声大喝,法器向后掷出。只见三道寒光闪过,武士们手起剑落,三名人牲头颅滚落地上,热气腾腾的鲜血如利箭般喷上神案,石雕白虎披满了浓浓的血浆。 尸身被拖走了。祭司捧起三颗人头,放上神案,整齐摆设在白虎神像前。 然后,祭司面对白虎神像,退后几步,两手抚地,俯身跪伏在神案脚下,虔敬叩拜,念念祷告,良久方起。 这时,年迈的国王手握金灿灿的权杖,在王子和几位祭司的簇拥中走上神坛。 国王向白虎神行过大礼,然后转过身来,向人群缓缓挥了挥手,激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国王用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诏告道—— “伟大的神灵啊!北方的犲狼已经汇聚到我们的门口,灾难正向我们袭来。我们将失去我们热爱的土地,失去我们温暖的家园。但是,伟大的白虎神告诉我们,劫难只是暂时的,只要虎族子孙虎威不倒,我们的希望尚在,我们的国运尚在!在遥远的东北方向,神灵为我们勇敢的虎族划定了一块新的乐园!那里有肥沃的土地和清澈的河流,那里将带给我们富足和安宁,那里将成为我们新的乐土!我们将获得先祖的保佑,神灵将给我们福祉;我们将有一位伟大的国王,他将带领我们,去那里建设新的家园!” 说到这里,国王停顿下来,向王子招招手,叫道:“来吧,我的儿!” 然后,国王将手中权杖高高举起,朗声说:“遵照伟大神灵的旨意,从现在起,你就是新的国王了!你肩负重任,你要带领你的子民去开创新的家园!” 王子大声说:“不!父王,由您领着我们,我们一起出发!” “孩子,这是神的旨意,你不能拒绝!为父罪孽深重,年事已老,我不能随你们同行了。我要留下来!留在江州,为你们挡住敌人!” 王子泪流满面,跪伏在地。向白虎神行过仪式后,他从国王手中接过权杖,双手高举在头顶,庄严地转向人群。 广场上,人们群情激动,挥舞双手,赤足踩起“啪啪”的节奏,大声欢呼—— “国王!国王!” “国王!国王!” …… 郑雯的笔记又到此结束了。李虎知道这又是根据巴家先祖保存下来的瓦简拓片意译出来的,是有关巴国最后一段历史的生动写照,直看得他得心旌摇动,血脉贲胀。掩卷熄灯之后,李虎思绪还沉浸在那段早已尘封了的历史空间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血祭白虎的仪式,他曾通过天眼亲自目睹。那是几天前,在七星老人为他刚刚打开天眼,他在七星山大石之颠不由自主神游远古,曾见到过那血腥动人的一幕。此时从郑雯笔记中读来,无异于古人的亲口述说,情形简直相差无几。只是,李虎记得,他在神游中见到的人牲只有两名,而这里的记载是三名。或许,是自己灵力不够,所见有误。但这并不重要,反而让李虎对拓片所记史实的真实性更加确信了。同时,这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时空的纵横倒置。难道真如郑雯的父亲所说,时间只是人类虚似的一个概念?有灵力的人真能突破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上穷碧落下观黄土、前瞻未来后顾远古? 这段笔记显然只是拓片的一个片段。面对就要到来的秦国大军,新的国王接掌权杖,即将带领族人弃都远行,去寻找新的乐土。后面,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此时,东边天际已经微微发白,新的一天又悄悄睁开了眼睛。该去叫醒帐蓬中熟睡的同伴,例行每天的功课,然后开始新的征程了。跃下大石前,李虎在站起来的那一刹那,脑中也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在丛林中等待着我们几人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第六十一章 穿越丛林 第六十一章穿越丛林 当第一抹曙光投到林梢时,李虎几人已经行完功课,精神饱满一跃而起。 昨夜水潭的领地争夺战被九头鸟搅黄后,无果而终,成了无言的结局。李虎他们去潭边洗漱,面对一潭静静的碧水,也不知那掠食的流浪汉此刻身在何处。 按照沈立的严格要求,他们劲装结束,沿着河床来到沈立昨天发现鞋印的河滩上,在沈立的指点下,果然见到了几个不太清晰的鞋印。由于河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很难见到一只完整的脚印。尤其是那些赤足印迹,如果不是沈立的细心指点,是很容易被忽略过去的。但他们在河滩边缘看到了清晰的脚趾印痕,果然与人足很像,只是要宽大很多。 他们见到小樊留下的鞋印,想到他此刻下落不知,生死不明,一个个心头都觉得沉重难受,郑雯甚至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沈立说:“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这丛林里行走起来可能会遇上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大家要有思想准备。” 丛林里植物密集,光线阴暗。沈立一马当先,虽然是沿着昨天踩出的路线行走,因为当时急于赶路寻人,路径并未怎么清理。此时,沈立拿着丛林刀在前面披荆斩棘,开路前行,郑雯、向前进居中,李虎殿后。尽管沈立经验丰富,善于寻找林中空隙,仍需不停地砍掉挡道的灌木树枝,行进速度比较缓慢。 密匝匝的树冠如伞如蓬,遮住了大部分天光,潮气很浓,四周一片阴森。 此时已是日头高升,丛林似乎犹未醒来。丛林中的动物,善于夜间行动的,此刻已经打烊收摊,安息就寝了;喜欢白天工作的,这时也还在睡乡之中回味昨天的收获。所以,上午,是丛林中难得的一个宁静时段。正是这种宁静,反而凭添了一股阴森的气氛。偶尔有看不见的小动物从草蓬中快速穿过,搅得草木“哗哗”作响,在人们原本绷得很紧的神经上拨响一道颤音。尤其向前进,有时脚下枯枝断裂的声音也会让他惊悚一阵。 习惯早起的鸟类大概是丛林中的首任值班者。他们看见色彩斑澜的长尾鹦鹉和巨嘴鸟振翅穿越林梢,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鸟儿藏在密叶间演奏晨曲或是对唱情歌。 一些已经死去的巨大树骸仍然挺立着数十米的高大身躯,上面爬满了野山藤蔓等寄生植物,好似穿着襟缕衣裳的寂寞巨人。阳光照在高高的林梢上面,漏下的一束束斜斜的光芒,散射在幽暗的林间,映出斑斑光点,让密林空气之中到处都流溢着美丽的绿色。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浩瀚的海底世界,在水藻礁石间缓慢穿行。 他们既好奇又紧张,谁都没有说话。只闻“嚓嚓”的脚步声,再就是沈立在前面偶尔挥刀砍伐草木的声音。正行走间,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的沉闷响声,仿佛是从天上传来,又仿佛来自密林深处。沈立警惕地停下脚步,凝神倾听,那声音似乎又没有了。 沈立继续行进。当他挥刀砍去一根斜伸着挡去路的树枝时,忽听“吱”的一声,树根下串起一个黑影,很快隐入了密林之中。几人被这突入其来的变故吓得头皮一炸,只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的动物身影,只一闪之间便逃逸而去。 郑雯抚抚胸口,心有余悸地说:“你们看清了吗?刚才这是什么动物?” 沈立边走边说:“四足动物,与一只猫差不多大小。是我们打扰了人家的睡眠。” 这时候,天上的光线似乎被人快速的抽走了,丛林中忽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几人连忙在一棵大树下停住,打开头灯朝周围照射着。他们在紧张之中似乎产生了错觉,一阵阴惨惨的疾风刮来,他们看见幽暗之中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林间快速闪过,如飘如荡,似鬼似魅。(..info)接着,他们又听到令人发怵的呻吟或是号啼,幽幽咽咽,哀哀怨怨,开始三声五声东撒西丢,渐渐十声百声响成一片,如泣如诉连绵不绝。几人正被这声音惨得全身发麻,心中慌张,忽又凭空滚来一阵重浊如雷的咆哮。那声音呼呼噜噜,愤怒乖张,有如千军成马隆隆奔驰,又似狂滔巨浪滚滚而来,直逼得他们喘不过气,震惊颤悚,挤成一团。 李虎凝神分辩,分明感知到一股浓重的阴邪之气当道横行,其间,有魑魅魍魉鬼鬼祟祟…… “且慢!” 李虎喝叫一声,让大家停止前行,只身上前,将一行同伴挡在身后,凝神运气,发出一串串严厉的咒音…… 沈立、郑雯和向前进三人互搂着肩,头顶着头,靠着一棵大树干蹲在一起。李虎则背靠着他们,扎下马步,双手朝两边平伸出,俨如母鸡护着鸡仔。 天昏地暗,阴风惨惨……就这样持续了近二十分钟,让人感觉似乎再无出头之日了。定力稍差的向前进因为长时间神经紧紧绷着,瑟瑟颤抖着竟然小便失禁,在不知不觉中浸湿了裤子。最后,长长的穿林疾风终于过去,所有鬼鬼祟祟的可疑声音也一起消失了。渐渐云开日出,阳光又在林梢间流淌起来,视线明朗,一切复归平静。 沈立依然在前辟路而行。郑雯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步子,皱鼻朝四下闻了闻,警惕地说道:“我仿佛闻到一股尿骚味,莫不是这附近有什么野兽出没?” 几人跟着停下来,果然闻到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几双眼睛正四处察看,忽见小向双手捂了自己裤裆,面红耳赤地叫道:“哎呀妈也!刚才是我……” 几人一见小向湿成一团的裤裆,恍然大悟。郑雯忍不住“卟吃”一声笑了起来,伸手抚抚小向头发,打趣说:“你这小东西,让我们虚惊一场。” 李虎拉着小向说:“来,我带你到这棵大树后面把裤子换了。” 小向仍然捂住裤裆不肯松手,瞟了郑雯一眼,红着脸妞妮说:“这个……我……” 沈立淡淡说道:“算了吧!走走就干了。”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艰难行程,他们总算穿出丛林,来到一片开阔的林间草地。草地一直向前延伸着,显得很宽阔。丛林遮天蔽日的树冠突然让出一片蓝天来,让他们感觉连呼吸也通畅了许多。 平坦的草地上,绿草如茵,山花烂漫,蝴蝶翩飞。清新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芳香,让人感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沈立停住步子,伸手朝左前方指去,轻声说:“你们看――” 几人顺着手势看去,只见一面缓缓的山坡前,赫然暴露出一堆散乱的白骨。 他们小心翼翼靠上前去,惴惴不安地观察着。在数百个平米范围里,那些白骨,有的大如树桩,有的小如木筷,形态各异,重叠交加,横竖陈列。其中,甚至还有两个人的头骨。在这人迹罕至的神秘之地忽然见到自己同类的遗骨,尤其是骷髅头上那两只大大的眼洞,空空地瞪着他们,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这些不同种类的骨殖是怎样聚到一块的?是谁有这样的兴致,搜集罗列这成千上万的骨头堆放在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众生骨殖博物馆了! 李虎几人观察良久,大惑不解。他们看不出这些骨头堆码在这里会有什么神秘的宗教意义或是具体的功利用途。李虎分析说:“我们眼前的首要任务是沿着昨天沈立找到的线索搜救小樊,但同时也不要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找白虎。白虎既然是被当年向大坤带进神堂湾的,一般只能是藏在有人迹的地方。所以如果沿途发现有人的遗迹,一定要进行搜索。但这堆白骨,一点也不像是人为的。我看这些骨头聚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实在的意义。我们不用为此分心了,还是快走吧!” “真是奇怪了。”郑雯用手扇扇风,又吸吸鼻子,皱眉说,“这么多的骨头堆在一起,竟然没有发出令人恶心的气味。” 说到这里,郑雯不由自主朝小向裤裆看了一眼,脸上似笑非笑。小向见状,下意识地捂了自己六裆,面色腾的红了。 几人对着白骨堆扇动鼻翼,果然没有闻出什么异味来。沈立从一根大骨上掰下一小块,指头一捻即成粉末,分析说:“骨头放在这里的年代已经很久远了,气味早已散尽。” 行走中,郑雯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李虎伸手扶住,发现她脚下一块圆滚滚的石头,比拳头略大,捡起一看,呈墨绿色,上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沉甸甸的,质地异常坚硬。郑雯接过看了看,说:“好沉!这……像是一块殒石?!” 几人将信将疑地传看着。 “真是殒石,”郑雯说,“我以前见过的。你们看,这些小孔就是燃烧过的痕迹。只是,一般殒石都是不规则的形状,如此滚圆如球的却是少见,简直就像雕琢过的!” 李虎将殒石放进自己包内,对她说:“我先替你收着吧,这可是稀罕之物。” 然后,沈立带着几人去查看他昨天在草地上发现的几个脚印。但脚印已经十分模糊了,如果不经提示,很难辩别。看着看着,郑雯忽然“咦”了一声。 原来,她在旁边发现了另外一种奇怪的脚印,脚印旁边的草叶上,还沾有一点暗红色液体,颇像是血迹。 第六十二章 森林之眼〔1〕 第六十二章森林之眼 那脚印呈圆形,在草地上陷得很深,足有碗口大。沈立辩别出这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四足肉食动物,他用指头拈了草叶上的暗红色液体放到鼻下闻闻,点头说:“这腥味很膻,应该是某种动物血迹。看这足印,是往右边这片林子里去了。不管它,我们去河边吧。” 从草地上抬头望去,前方,迷雾缭绕的低洼处有隐隐有水光闪现。李虎见了心中一怔,依稀记起这好像是他在天眼中见到过的景像。他根据周围地势判断,那里应该就是沈立说过的那条河流了。如此看来,小樊果然是从这经过的,他们寻找的方向应该没错。 几人随着沈立走完那片草地,眼前果然出现一条不大的河流,粼粼清波从林间无声淌过来。河对面仍然是茂密的森林,高大的树木如峭岸一般整齐排列。河面不宽,水流较缓,波浪不兴,河水清澈见底。河底铺着一层均匀的砾石,还有一些伸入水中的植物根须。其间,有不知名的小鱼小虾悠哉游哉。 沈立领着他们沿着长满青草的河滩下行,前方河岸陡然竖起一壁峭立的危崖。沈立介绍说:“小樊掉下的那粒纽扣,就是在这崖边发现的。崖壁苔藓上留有清晰的抓痕,我估计那些不明劫持者应该是带着小樊从绝壁上攀援而去了。” 向前进听到这话,抬头望向陡峭的崖壁,担忧说:“我的天哪!就算是大猩猩有这样的本事,被挟着的小樊还不得被吓死?万一那猩猩一不小心……” 沈立打断说:“眼下担心这个毫无意义,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到小樊!我仔细观察过这周围环境,现在只有改走水路,顺流而下,沿途搜索前进。” “走水路?岂不是要坐船吗?”向前进说,“可我们橡皮筏都放在车上了……” 沈立指指身边树林说:“这很简单,我们伐木造船。” 他们立即动手砍树,扎起一只简陋而结实的木筏。(..info无弹窗广告) 林中有很多可作绳索的藤萝,他们用的是一种特别柔韧的不知名青藤捆绑木筏。李虎在寻找这种青藤时,独自闯入密林深处,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他寻着气味,在一片倒伏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只巨兽的残骸。 残骸只剩下半边肋骨和一截小腿了,还有地上留下一大滩血迹,尚殷殷可鉴。从肋骨的尺度可以判断出这是一头体大如象的庞然动物,灰黄色的皮,毛很浅,毛根粗壮,脚上长有坚硬的蹄,黑黑的蹄壳坚硬如铁。根据李虎那点有限的动物学知识,无法判断这动物的科目种属。只见现场草木凌乱,血迹斑斑,肉骨残渣狼籍,显然是刚被猎杀不久。李虎担心同伴们看见会受到惊吓,没敢惊动其他人,割了几根青藤悄然返回河边。只是手下加劲扎筏,争取尽快离去,深感此地险恶难测,不可久留。 筏子有两米宽、四米长,足够宽绰了。面上横绑着三截粗壮的树干,既稳固了筏子,又可作坐坐凳用。他们穿上救生衣,在木筏上屈膝而坐。李虎和沈立一前一后,各自拿了一把刚刚削成的简陋木桨,却无需划动,筏子顺水而流,他们只需偶尔掌握一下方向。 比起刚刚穿越的丛林来说,这是一段轻松的旅程。他们早已饥肠辘辘,此时空闲下来,便从包里取出食品,慢条斯理地完成了一顿没什么滋味的午餐。 整个中午,他们一直在时浓时淡的雾气中穿行。两岸树木均属罕见,大多叫不出名字。连向前进这个生物专业的大学生,偶尔说出几种树名,也是连猜带蒙。他自言自语说道:“无论动物植物,到了这里都要生出变异。真是奇哉怪也!” 两岸景色多姿多彩,让人应接不暇。那些树,有的挺拔秀丽,笔直剌天,宛若植物界独立不群的诗人;有的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占据偌大地盘,网罗无数伴生植物,自成一国,则是丛林里主宰众生的君主。 河面渐行渐阔,河水渐渐呈现出蓝莹莹的翡翠色,河水下面已经深不见底了。河水原本一直贴着左岸峭壁流淌,后来渐渐有水草藤萝出现,再往前行,竟被一片沼泽隔断了。他们犹豫再三,要不要返回去弃筏登岸,也从绝壁上行走,考虑到难度太大速度太缓,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走水路,到前面再看情况决定。 木筏速度渐渐缓慢下来,他们发现河水已经停止流动了。李虎和沈立只好划动双桨,让筏子继续前行。两岸高大笔直的树木整齐排列,形成两道树篱,夹出一条波平如镜的水上甬道。甬道前方,灿烂阳光下一片波光闪烁,迷离耀眼。当筏子穿出甬道,眼前进入一片宽阔的水域。薄雾如纱,轻笼慢掩,绿汪汪的水面琵琶半遮,若隐若现。水边,树丛向后退去,露出一线如茵的草岸。头顶碧空悠悠,闲飘着几朵舒卷的白云。四周一片静谧,唯有彼此呼吸相闻。坐在筏子上的几人面面相觑,以为进入了传说中的仙境。但不见翩翩起舞的仙鹤,也没有逐水而饮的麋鹿,更不闻婉转丢啾的鸟鸣。四周静止如画,沉寂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一个镶嵌在密林深处的湖泊,面积不大,宛如森林张开明亮的眼睛。阳光映照中,微漾的水面如绸缎般光滑,时而蓝里透紫,时而紫中露碧,闪耀着梦幻般的色泽。轻纱般的薄雾漏出一片片明镜似的空隙,蓝天白云映照其中,林木倒影一动不动。 向前时露出满脸迷醉的神色,叹说:“天哪!我们不会是误入仙境了吧?” 他们屏息静气,左顾右盼,一边陶醉于眼前的美景,一边小心地沿着水岸继续向前划去,一时拿不准要不要上到岸去。 前方岸边青草地上,远远望见有一堆白色物体。划拢仔细一看,竟是一只巨大的动物头骨。高高的颅骨,前突的口腔,眼洞分列两侧。那些排列整齐的牙齿,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上次跌落水中失去了眼镜的向前进,放胆走下木筏,凑着头仔细观看一番,判断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头骨。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他的变异理论,他说:“这里地理环境特别,所有生物都非同凡响。除非物种变异,别无解释。” 沈立分析说:“能够猎杀如此巨大动物的,如非体形更为庞大,就是性情特别凶残!这地方看似美如仙境,实则神秘莫测,处处暗藏凶机。不知这片湖水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先前见是流动的河水,他们只做了两只小小的木桨,此刻在静止的湖水里划起来,实在太慢。为了加快速度,他们让坐在中间的郑雯和小向各执一柄木桨,在两边划动,李虎和沈立则坐到筏子前面,以头盔代桨,使出强劲的臂力,合着节奏向后一阵猛舀,木筏立时快去如飞,在明镜般的水面上拖起一道长长的水痕。 此时,身边的湖泊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就像一个温柔的少女忽然变成一个撒天的泼妇,湖水在毫无征兆中,无风而起巨浪。木筏下的水面,陡然隆起如山,筏子被高高托了起来。几人猝不及防,在郑雯和小向的惊呼声中,筏子又猛然从峰顶跌下。坐在后面的两人叫声未歇,已被摔入水中。李虎和沈立刚刚扭过头来,发现郑雯和小向已被后面的浪头卷走。一个尚在浪峰,另一个已跌入浪谷。沈立叫声“不好”,向李虎做个手势,两人分头跃入水中。 湖中巨浪翻腾,轰然作响。上空已是阴云聚合,遮天蔽日,光线一片晦暗。 李虎长手长脚,几个抓刨便接近一个在水面上飘摇颠簸的模糊红点,捞到手中一看,是正在张口吐水的向前进。 恰在此时,一股疾风陡然从湖面上刮来,一时波涌浪翻,山呼水啸。巨大的水点夹着一股股腥味冷冷地砸在脸上,又冰又疼。 在一片哗喇喇的嘈杂声中,有一股尖利的啸声异军突起,如钢鞭抽击,穿透所有声音,直达心尖。这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凄厉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李虎和向前进在水中迷失了方向,既没看到木筏的踪影,也不知道另外两人的去向。不知是天上砸落的雨点还是被狂风激起的湖水,交织成密密匝匝的大网,让人睁不开眼睛。李虎一手托着向前进,在惊涛之中闭目凝神,凭直觉掌控方向,奋力向前划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虎手中触到一件硬物,定睛一瞧,昏暗之中只见黑压压一片,不是筏子是什么!两人心中一喜,先后爬上木筏,两只木桨早已不知去向,幸喜筏子扎得还结实。李虎确信向前进体力尚好,两人将身子伏在筏子上,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固定木筏的藤条,另一只手则当作桨使,在筏子的起伏摇摆之中尽力朝着一个方向划拨湖水。同时,眼睛不停在波涛汹涌的湖面搜索着桔红色的目标。 充天塞地的喧嚣之声渐渐小了,波浪翻卷的势头渐渐弱了,浪头也低了,筏子渐渐平稳下来,天光渐明。两人不敢懈怠,一边用目光在湖面搜索着,一边继续向前划着。不一会儿,金灿灿的阳光复又出现在远处的树梢上。 筏子上两人重见天日,心中都是一暖。李虎直起身来,放眼在湖面观察着,发现他们所在的筏子此时已进到了湖泊一个宽阔的岔口里。两边没了高大的参天树木,低矮茂密的灌木林从水岸线向两边铺展延伸,让视野开阔了许多。岔口向前一直伸入密林深处,隐藏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中,让人无法看清前方境况。 向前进吁出一口气来,开声说:“我的天!终于走出了噩梦世界!不知沈立和郑雯俩人怎么样了,我们如何才能找到他们?” 第六十二章 森林之眼〔2〕 李虎抑制住心中的担忧,安慰说:“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恐怕还得返回湖中,才能找到他们!” 两人以手代桨,划出湖岔,湖面已是波平浪静了。(..info好看的小说)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映照着,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好似新人遮面的粉红细纱,神秘缥缈,撩人心魂。 刚才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过去后,这片神秘的湖泊又恢复了让人难耐的寂静。四处搜寻,没有发现他们要寻找的目标。 向前进忽然问道:“你说,这里会不会有像尼斯湖那样的怪物?刚才这里……先是无风而起巨浪,是不是湖底有怪物在捣鬼?” “胡说!这只是一种异常的气候变化。你相信会有湖怪吗?” “一连串的经历总让我觉得……这样的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啊!” “不要胡思乱想了,快点划吧!” 两人沿着湖岸继续向前,忽然听到沉静的湖面上飘来一阵清晰的哨声,宛如云雀穿过夜空,平缓而有节奏。李虎闻声一喜,宽慰地叫道:“是沈立他们了!” 筏子沿着湖岸刚刚转过一道弯,前面青青草滩上两个醒目的红点如耀人的太阳一般映入李虎眼帘。向前进一声欢呼:“快看!他们在那里!” 两人都露出欢欣的笑容,忽觉整个世界一下子亮堂起来。 沈立和郑雯也看见他们,停止了哨声,立在碧青的草滩上远远的向他们招手,看样子都是平安无事。小向文弱的手臂此时也变得有力了,筏子很快向草滩靠拢。李虎立起身来,对他们喊道:“快上筏子来!那边有一个很大的岔口,我们先从那里出去了再说!” 沈立让郑雯先上,她抓住李虎伸出的手,一脚跨上木筏时,忽觉脚下一沉,身子失去重心,一下扑进了李虎怀里,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她头靠在李虎肩上,湿湿的头发擦着他的脖子,李虎情不自禁地伸出另一只手,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背心。这时,他感到她揽在他腰上的一只手也用力地紧了紧。两人分开时,他发现她眼中已是满含着泪花,他轻声问:“刚才吓着了吧?” 她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由衷的笑容,欢快地说:“没事儿。”但眼中蕴含的泪珠儿还是滚落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水迹。 原来,当时郑雯落入水中,沈立游向她时,一把没有抓住,又被一个巨大的浪头推得远远的。好在沈立有经验,昏天黑地狂涛巨浪之中一直没有脱离她的方向,虽然看不到目标,但始终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直到光线稍明风涛渐息时,沈立看到前方郑雯的身影,才猛的划上前去抓住了她的手臂。那时候,郑雯已经在狂风大浪之中喝下不少湖水,好在神志一直保持着清醒。沈立与郑雯汇合后,上看不到天,下见不到岸,周围是无边无际的滚滚浪滔,俩人只能在水中盲目地向前划着。 直到风平浪静之时,他们才发现已经到了湖的中央,宽阔的水域一片茫茫,丝毫不见李虎小向还有木筏的踪影,倒是发现了一支失落的木桨,被沈立捡到了手里。好在俩人都穿着救生衣,在水中游动并不太费力气。他们游向最近的湖岸,郑雯一上岸即瘫软在草滩上,在沈立帮助下吐出不少水来。待郑雯稍安,沈立又用望远镜四处搜寻同伴的下落。直到郑雯恢复一些体力后,他们才沿着湖岸,一路寻找,一路吹响联络的哨子。 四人只有一支桨,划出一程后,沈立说:“这样速度太慢!我们得再做几支桨。” 于是筏子又靠上岸边,沈立砍来一棵树,几个人一起动手,迅速削出三支简易木桨来。这下,四人齐心协力一阵猛划,很快就进入了李虎先前发现的那个岔道。 说起刚才湖中遭遇,每个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这里气候,就像是一个患有歇斯底里症的妇人,说发作就发作,一丝毫征兆都没有。这与他们前天在绝壁上的遭遇颇为相似,但谁也说不清楚个中原由。尤其是向前进关于湖怪的猜想,更是让人心中隐怀恐惧,想起刚才的一番经历,仍是心有余悸。此刻,当他们离开那片美丽与险恶共存的噩梦般的湖泊,重又置身于太阳之下,每个人都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生气。 岔道里的水面仍是静止的。岔道水面约有十多米宽,左岸仍是连绵的森林,只是高大的树木渐渐稀少,灌木草丛越来越多,右岸则出现了大片有水草。划出不远,他们看见,那些水草延绵出去,竟成了了一片沼泽地,前方雾霭轻笼,不知其宽广。 原来这湖岔与沼泽相连,此时已到沼泽边缘。他们只好靠上左岸停下木筏,沈立上岸爬到一棵大树上,用望远镜观察观察沼泽情况。在确定木筏能否穿出沼泽之前,他们不敢贸然进入,以防陷在里面进退不得。 李虎发现捆绑筏子的一根木藤松了,弯下腰去重新打结,无意中看见旁边水面上漂来一段黑不溜秋的枯木,正要看个究竟,忽听向前进在树上喊道:“快看筏子周围是什么?” 李虎四下一望,筏子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漂满了这样的“枯木”。再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漂在筏子四周的,哪是什么“枯木”,分明是一头头体形巨大的鳄鱼! 筏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陷入了鳄鱼群的包围圈。 李虎还没来得及转过念头,只听“哗”的一声,游得最近的一只鳄鱼已经从水里昂起头来,一张长满锯齿般利牙的血盆大口直向他伸张过来。此时,李虎手中空空如也,或者说是手无寸铁。面对鳄鱼闪电般的袭击,李虎无处躲避,情急之下,他抡起拳头对准鳄鱼坚硬的上颚狠狠击下。只听“卡喳“一声,鳄鱼上腭碎裂,昂起的头一下子无力地搭落在木筏边,然后翻着白眼滚落水中。 当真是“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就发生在间不容发之际,前后不过几秒钟之间。这时,李虎回过神来,略一扫视,趁其它鳄鱼尚未靠拢,运起神力,一把抓过郑雯便向岸上抛去,然后是向前进,再然后是那几只鼓囊囊的登山包,随手抓起,一一抛上岸去。 由于事起仓促,郑雯还完全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腾云驾雾般莫明其妙地飞到了空中,惊叫声中又轻轻落到一堆草丛上面。紧接着,同样惊惶失措手脚乱舞的向前进,还有几只登山包,如雨点一般飞落到了身边。这时候,她已经看清河里情形了,木筏周围,十数条鳄鱼张开森森利口,一齐向李虎扑了过来。郑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张开嘴尚未来得及发出惊叫,只见木筏往水下一沉,李虎已腾身而起,张臂屈腿,如大鹏展翅,向这边飞了过来。李虎人在空中还没落地,就大声叫道:“快跑!” 这时,沈立也从树上快速溜下,飞奔过来。他们看见,河里成群结队的鳄鱼已向岸上爬来。这些鳄鱼体形巨大,爬行速度极快。 慌乱之中,几人不及细想,提起背包便向丛林深处跑去。 后边李虎见同伴已经跑开了,这才回过身来,面向河岸,盘腿坐下,闭目凝神,嘴里念念有辞,以体内真气送出一连串禁咒之音。那些模样凶猛的鳄鱼,笨重的身躯辗过河边茂密的水草,呼呼有声,穷凶极恶,张牙舞爪直向李虎这边奔来。尚在数米之外,十多张利嘴便一起张开,尖尖的利齿在阳光下闪耀着白玉般的光泽。 李虎不躲不避,端坐如钟,只把一串串咒音从嘴里源源吐出。 奔在前面的鳄鱼,爬到李虎身边约两米处便停了下来,半张着长嘴狐疑地看着他。后面挤上来的鳄鱼被挡住道路,便爬到前面鳄鱼的背上,再后面的水中仍有鳄鱼源源而来。不大会儿功夫,李虎周围便密密匝匝布满了鳄鱼,形成一个十分奇特的太阳画。李虎及他周围空出的圆圈就像一个太阳,头前尾后呈放射状的鳄鱼就是太阳四射的光芒。只是这光芒线条笨拙,色泽灰暗,有如随手涂鸦的儿童蜡笔画,让人见了不免眼目不爽,心中犯疑。 初时,冲到最前面的鳄鱼在离李虎一两米的地方突然止步,像是受到一堵无形墙壁的阻挡,或是见到从未有过之怪事,一个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后面拥来的鳄鱼似乎受到前面同伴的传染,也依样画符,显出一副昏头昏脑如痴如醉的滑稽模样。接下来,鳄鱼们一个个合上嘴,似乎疲惫已极、昏昏欲睡,渐渐闭上眼睛伏地不动了。 满头大汗的李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然后长身而起,踏上鳄鱼坚厚的脊背,飞快穿出鳄鱼阵,追赶同伴去了。 沈立领着郑雯小向朝丛林深处跑出一段,回头没见李虎跟来,放心不下,又折了回去。 向前进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见沈立返身去了,弯腰喘息着对郑雯说:“我们也歇歇吧,等等他们。” 郑雯担心着李虎安危,说句“好吧”,一双眼睛已向来路望了过去。她脸上很快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原来她见李虎正和沈立快步走了过来。 向前进全凭初时一股锐气跑到这里,此时气一泄,顿觉筋疲力尽,不由自主便坐了下去。忽觉脑袋一阵眩晕,他以为是累了的缘故,狠狠摇了摇头,却感觉是屁股下面的坐处微微晃动起来。心中一惊,正不知是怎么回事,李虎已飞一般奔到眼前,不由分说一把拖了他,急速向后退开。然后,李虎挡在小向身前,一边用手护着他,一边长长吸了一口气,接着嘴里便发出一串莫明其妙的声音来。 第六十三章 血瀑〔1〕 第六十三章血瀑 向前进惊魂未定,已经发现自己原来误认为是树木并坐在上面的竟是一条水桶般粗的大莽蛇。(..info无弹窗广告)此刻,原本沉睡一般的蟒蛇似乎受到惊扰,正蜷缩着庞大的身躯,从十多米外昂起三角脑袋,吐着信子回望过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盯着这几个打扰自己休息的不速之客。但它并没有如小向预期的那样发起让人惊悚的凶残进攻,而是好奇般地打量一阵,张了张嘴,然后低眉顺眼垂下脑袋朝丛林深处游走了。 此时,李虎额头布满汗珠,但心头一阵轻松。他说:“我们误入大蛇领地打扰人家清休了。现在人家既然让出地盘,我们就先休息会儿,吃点东西,确定好方向再走吧!” 要是两天前,向前进遇到这样的事情,恐怕早就吓得晕了过去。现在他要大胆多了,虽然仍不免面色苍白、浑身发抖,还是能鼓着劲和大家一起吃了点东西。 沈立说:“刚才我在树上观察,发现我们无意中闯进了一片巨型生物的天下,前面这片沼泽地是没法过了。不止是鳄鱼,刚刚我还在沼泽中间一块草地上,看到一条比鳄鱼更大的东西在那里行走,是巨型爬行动物,能直立起来。我估计,沼泽中肯定不止我见到的这一条。” “不可能吧!”向前进惊魂甫定,疑惑地说,“能直立巨型爬行动物?那岂不是恐龙?!” 李虎说:“或许是巨蜥吧。从外形看,蜥蜴和恐龙也没多大区别。我记得,在英语中,恐龙一词的中文含义,就是恐怖的蜥蜴嘛。” “目前世界上所发现的最大的蜥蜴是印尼的科莫多巨蜥,”向前进说,“有三米多长,一百多公斤重。你刚才见到的,比这还大么?” 沈立回忆说:“要大些!估计身长要超过五米,直立起来不包括尾巴比人还高。至于体重,就难说了。” 向前进“咦”了一声,将信将疑说道:“如果真有这么大,又能直立起来,还真有几分像恐龙哩!不过,这怎么可能呢?现在国际上关于恐龙的定义,是生活在距今大约2。35亿年至6500万年前的、能以后肢支撑身体直立行走的、已灭绝的一类陆生爬行动物。这里处于大陆的中心地带,地质气候条件与周边也没多大区别,几千万年前的古生物,是如何生存过来的?” 郑雯听着几人议论,一直沉思着没有说话。这时,她拧开水壶盖,喝了两口水,缓缓说道:“这神堂湾地处武陵山区,史前时期就属于‘华南海’海湾位置,一直是海滨地带,非常适宜两栖动物的生存繁衍。我们眼前见到的这些奇峰异石,地质名称叫做砂岩峰林地貌,正是史前海滨沉积所致,是非常古老的地质奇观。后来,经过侏罗纪,在武陵山区东边出现了‘江汉洞庭盆地’,这里又正好位于盆地边缘,是那时候‘华南扬子古陆’的中心地带。几百万年来,这里地壳运动稳定,峰林保存完好。地质报告中,也没有发现‘第四纪冰川’在这里出现过的证据。而且,由于长江主河道尚未形成,‘江汉洞庭盆地’后来又成为远古著名湿地,即古人所称的云梦泽。长期以来,这里是终年降雨,从未留下过人类足迹。所以,一些古老物种利用这里特殊的地理环境,完全有可能躲过地质和气候变化所带来的各种灾难,奇迹般地延续下来。比如,九头鸟、巨蛤,这些奇怪的巨型生物,都有可能是史前动物的遗留。” “但恐龙不会有这种幸运!”向前进争辩说,“它那巨大的食量……” “好了!”李虎挥挥手,果断地打断说:“我们来到这种地方,只能见怪不怪了,这样的争论对我们眼前的处境毫无帮助!看看天色吧,太阳早已偏西了。我们已经向南走出了很远,一路没有发现樊高留下的任何踪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赶快走出丛林!” 说到樊高,几人猛然警醒,前面一连串惊心动魄的遭遇,自顾不暇,几乎将走散的同伴给遗忘了。此时说起樊高,一个个心情又沉重起来。 沈立说:“其实,前面几个小时我们只是趟水路沿着这片森林绕了一个大圈。刚才我在树上看到,小樊被劫上的那道崖壁呈直线向前延伸,一直到这前面不远处,才被一道峡谷切断了。我们眼前别无出路,只有穿出这段峡谷再说。” “你是说,峡谷?” 李虎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想不起是否从天眼中见到过这样的地方。他无法确定漆大大帮他打开的所谓天眼到底灵与不灵,要费很大劲才能看到一些是似而非的景像,而目前的处境也不允许他再用这样的方法去搜寻。但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小樊就在他们前方,虽然处境有些不妙,却也并无太大危险。到底是些什么动物劫持了他?目的又是什么? 他们动身朝着沈立所说的峡谷方向,继续穿越丛林。 途中不时有枯木断树横躺在地,向前进杯弓蛇影,看见总是胆颤心惊。李虎宽慰说:“现在不用担心了,这沿途所有蛇虫猛兽都已经避开,不会再惊扰我们了。” “真的么?”小向心有余悸地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虎坚信地说:“相信我,这是真的!因为刚刚两次都很成功,我相信禁咒之音已经传播到很宽的范围去了!” 沈立感叹道:“我一向是不相信的!见过几次李虎施咒的过程,现在看来不像是巧合,确实有些灵验,只是不明这其中的道理。” “说到这道理,还真的是有些道不清说不明!我想,大概是一种特殊语言的沟通交流吧。”李虎若有所思地说,“这是借口型传音发出的一种内功力,通过振动空气形成强大的气流,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动物通过咒音能够感知到施咒者巨大的能量和强烈的意愿,然后在其它力量的胁迫之下,不得不以规避的方式解决双方可能发生的冲突。” “刚才,要是万一不灵怎么办?”郑雯此刻说起,仍然不免心有余悸。 李虎说:“前天在谷底,我第一次面对巨蟒运用这种方法时,心中着实没底。当时凶残的巨蟒已经与我头对头、面对面,相距不过两米,张开的大嘴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恶臭的气息熏人欲窒,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一口咬过来。当时僵持不下,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施咒上,根本不容你有思考的余地!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秒一秒地坚持,既不能抢先进攻,更不能率先退缩。抢先进攻是向对方暴露怯意,退缩则只有死路一条!今天,面对鳄鱼和巨莽,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是意志的比拼!根本没有去想咒语灵不灵的问题。但最终,它们都乖乖地按我咒音的指令去做了。我和你们一样,见到禁咒的灵验,也是惊奇不已。现在想来,要真是不灵,我大概就成了一个可悲的试验者,那也是命中注定,只能自认倒霉。” 向前进问:“对人呢?你这方法也会有作用吗?” “应该是一样吧。只是,如果对方也是有灵力的人,而且比你功力更强,那就危险了,你可能会反受其制,自作自受!” 沈立说:“你刚才说的,所谓其它力量,到底是指什么?它又源于何处?难道咒语像摧眠术一样能够控制对方的意志?” 李虎沉思道:“不是的!按照漆大大的说法,咒音的主要作用是调动冥冥中的自然力量,由这种看不见的第三方力量去执行咒语的指令。我相信,如巨蟒鳄鱼这等凶残动物,都是受到这种神秘力量强有力的挟制,才有可能暂时熄灭贪念,收敛了凶残的本性,十分温驯地离开禁区的范围。” “冥冥中的自然力量!”沈立摇摇头说,“这样的称谓……让人费解。” 李虎说:“我相信郑教授和漆大大的观点:人类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多维的!而我们人类的理解只达到了三维的境界。与我们看得见的世界相平行的,还有其它看不见的世界并存着。在我们所能理解的时空之外,还有另外的时空与之并存。古往今来,只有极少数天才级大师,如达芬奇、爱因斯坦、佛洛伊德等人,曾对幽冥世界作过一些有益的探索,但无一例外都遭到了主流学术的强烈反对。人们对于不理解的事情,最省事的办法就是不予承认。如孔夫子这样的圣人,似乎要开明一些,但也只是‘六合之外存而不论’的态度,因为说不清道不明,更是坚决不谈‘怪力乱神’之类的事情。所以,唯物主义的现代人总把幽冥之说斥为异端,也算是情理中事吧。” 向前进充满好奇地问道:“那你怎么能够确定幽冥中的力量就会帮你?要是它反过来帮了对方,那你岂不是大大的糟糕?” 李虎笑着说:“我听漆大大说,冥冥之中也分正邪两端,但终归是邪不胜正。我行的是光明正大之事,所调动的自然也是正道力量。一般情况下,总是胜券在握的!” 第六十三章 血瀑〔2〕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出丛林,眼前一条横亘的山崖在此忽然中断,出现一个豁口,果然便似一道峡谷。(..info)谷口两边,斜斜的缓坡仍是林木森森。 几人在谷口立住脚步,一起仰头朝左边山崖望去。按照沈立在河岔尽头高树上的观察,这山崖是从他们在筏子下水处见到的那道绝壁延伸过来的,小樊极有可能也是从此经过的。这山崖并不陡峭,被林木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沈立和李虎各自拿着望远镜朝崖上观察,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他们不敢耽误,继续往前走去,两山之间出现一道布满嶙峋怪石的溪谷,有浅浅水流在怪石间蜿蜒穿行。 乱石之间极难行走。毫无规则的山石时大时小,时高时低,好在并不太长,他们攀爬挤跳总算是过去了。走出乱石滩,前面是一条两壁夹峙的狭窄甬道,谷底小溪水流淙淙。他们手扶着崖壁,在狭缝之中涉水而行。 甬道渐行渐宽,前面又出现一片乱石林,巨大的石块均呈暗红色。他们在巨石林中寻隙穿行,渐渐闻到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先是郑雯“咦”了一声,几人心中犯疑,不由放缓了脚步。走在后面的李虎与前头开路的沈立交换了一个位置,由李虎在前观察前进。 李虎走过几步,回头望望退路,发现阻碍太多,难以速行。他谨慎地对沈立说:“你们先停下别忙过来,待我前面看看再说。” 说罢,李虎转过身很快隐身到石林后面去了。沈立让郑雯和小向在一块大石后面站着别动,他自己拿出望远镜来,登上石顶朝四处观察着。 此时,他们先前落进湖中被打湿的衣服,已经在自己体温和阳光的内外烘烤下干透了。郑雯与小向在岩石下等待着,心中既焦急又无聊。郑雯看看小向,又吸吸鼻子,轻声说:“刚刚闻到这股怪异的味道时,我还以为是你身上的尿骚味哩!” 小向腾的红了脸,妞妮说:“先在湖水中洗过,现在早就干了,哪还有什么味道!” 郑雯用手指头刮刮脸,做个怪相,笑道:“后来你又坐到蟒蛇身上,就没有吓出尿来?” 小向“哼”的一声生了气,原本红了的脸一下子变成酱紫色。他背过身去,小声咕噜说:“人家好歹是个爷们,不至于总是这么胆小!” 这时候,只听李虎在前面喊道:“都过来吧,这边没什么事儿!” 此时已经快到下午五点了,阳光已经移到半山腰去,谷底有些阴暗起来。沈立从大石顶上跳下,催促说:“我们快走!” 他们穿行于乱石林间,刚刚转过一个湾,即被一阵“哗哗”的水声吸引。李虎接着他们,也不言语,径直向前走去。几人看看脚下小股溪流,断然发不出这样的轰然之声。郑雯心中疑惑,拉拉前面李虎衣袖,问道:“哪来这么大的水声?” 李虎头也不回地说道:“前面有一处奇观,但没发现什么危险。” 几人寻着水声方向,婉转穿出巨石林,陡觉面上一寒,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几人陡觉呼吸一窒。原来,这冷风中夹杂着一股十分浓烈的怪异血腥味。 立住脚步抬头望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果然是一幅十分奇特的景观。几人乍一见到,不由惊心动魄,呆在那里傻瞪着眼,半晌作不得声。 过了好一会儿,向前进才失声喊道:“我的天哪,那是什么?!” 郑雯道:“血……血瀑?” 向前进听到“血瀑”二字,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轻声说:“我的天!这山崖上咋会流出这么多的血来?” 只见前面一道光秃秃的崖壁上,半腰中裂开一口,裂口处源源涌出殷红的液体,在崖壁上挂成一道碧血般的瀑布。.info[]远远看去,仿佛坚硬的石壁被谁用剌刀捅出一道伤口,鲜血便从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之中汩汩涌出,连崖壁也被染成暗红色了。阳光投映在崖壁上端,反射下来,让那血瀑流淌着深红色的亮光,显得尤其阴森可怖。 “肯定不会是血!”沈立分析说,“可能这水,是被什么东西染红了。” 说着,几人小心绕过几块巨石,慢慢走上前去。瀑布飘落到小山般的巨石后面,轰然有声,下面的石头都蒙上一层殷红的颜色,却不见崖上跌落的血水溢流出来。 这时,几人走得离瀑布已经很近了,能够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瀑布冲击空气所带来的嗖嗖冷风,扑面生寒,那剌鼻的腥味儿也越来越浓烈了。 向前进以手掩鼻,皱眉说:“真的是血也,好大的腥味!” 沈立看了看身边石头,随手一摸,指头沾上一些红色粉末,他凑在鼻子下闻闻,皱了皱鼻,又闻闻,然后说:“有股硫磺味儿。” 几人也学沈立,沾起粉末闻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儿,略微有些剌鼻。李虎说:“但这空气中不止是硫磺味,还混杂有其它的味道!” 沈立见周围石头上铺满了这样的粉末,又抬头望望“血瀑”出口,崖壁也呈暗红色。他想了想说:“这山岩里面很可能蕴藏着大量的铁矿石。铁矿石经过氧化后会变红,流经的山水冲刷铁矿石,裹带大量的氧化铁粉,就变成这血一样的颜色了。我们在空气中闻到的腥味儿,也是氧化铁从水中散发出来的味道。” 郑雯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应该是铁硫化合物氧化后的液体。” 但是,这些源源跌下的铁水都流到哪里去了? 几人带着这样的疑问,绕出好远,过了那块横亘着的巨石,才见到瀑布的落地之处。原来,崖根处张开着一个巨大的洞口,真如血盆大口一般将那瀑布整个儿吞了下去。深不见底的巨洞里面传出轰隆隆的闷响,那些被吞下的血水却神秘地消失在洞里,不知去向。 向前进感觉脸上痒痒,随手一抹,半边脸顿时变得鲜血淋淋,一片通红。郑雯看见,忍住笑,指指他另一边脸说:“看你这边脸上。” “怎么了?”向前进又随手一抹,这一下就满面通红活脱脱成了一张关公脸。李虎沈立看见,都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崖上飞溅的细小水珠洒到几人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一般的红点。随手一抹,便是一片殷红。一时间,几人童心大发,你一把我一把,人人都有了一张红脸。仿佛化了妆的印地安土著人,浑身透出一股野性来。顽闹一会儿,他们回到小溪边,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脸上洗净。 山崖上挂出一道离奇的“血瀑”,让他们虚惊一场。弄清原委后,几人又顺着溪流继续向前,不一会儿便走出了峡谷。 眼前景色豁然开朗,让他们双目一亮,不由胸襟大爽。这是一片开阔的谷中盆地,地势略微起伏,一条清澈小溪穿流其间,两岸芳草萋萋,山花烂漫。下午灿烂的阳光倾泄下来,远处林梢,光线迷离如烟。小河水流淙淙,林间莺歌燕舞。 几人立在那里东张西望,一时但觉美不胜收。郑雯叹道:“真是一片宁静和平的世外桃园啊!要是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人恐怕真的会成仙吧?” 李虎笑着说:“你本身就是从天上下来的仙女了,还要如何成仙?” 郑雯闻言脸上一红,白了李虎一眼,心中窃喜却又面含嗔怒。 郑雯和小向被这谷中美景陶醉着,一时东张西望,眼睛忙得不亦乐乎。李虎和沈立此时却无心欣赏美景,他俩对望了一眼,都觉得心中有无数疑团。 李虎说:“据说,要下完九级台阶后才算真正进入神堂湾。算算我们走的里程,昨天用绳索下攀了六级绝壁,然后又被大水冲下两级,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还在第八级台阶上。但我们现在已经走出丛林,不但没有发现丝毫人的遗迹,我们寻找的石虎毫无头绪,连小樊也不见踪影。前面还有多远?到底还有没有第九级台阶?” 沈立也是面色凝重。他问道:“你认为我们追踪小樊的方向有没有问题?” “不!”李虎笃信地说,“我一直感觉到小樊就在我们前面。”说完,李虎忽然发觉左手枝指一阵颤动,心中不由暗自欣慰。 沈立点点头说:“眼下我们别无出路,只有往前走去,见机行事了。” 他们沿小溪继续向前走去。走过两道河湾,忽听前边一个浅浅的土丘后面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声。走在前面的李虎伸出指头,示意大家止步禁声,然后侧耳凝听了一会儿,领着几人蹑手蹑脚循声走去。登上土丘,钻进一片密密树林,穿行到树林边缘,隐身林中,从树枝缝隙间望出去,只见前方出现一片茵茵草地,草地中央嵌有一汪碧莹莹的水池。在池边宽阔平坦的草地上,一群似人非人的奇怪动物正在尽情地嘻戏喧闹。其间,有一桔红色小点特别醒目。 “那是樊高!”郑雯伸手一指,失声叫道。 “在哪?”小向没了眼镜,稍远一点距离便是一片模糊。 几人凝神望去,看见草地中央嘻闹的动物群中,有一桔红色的人影,十分醒目。仔细一看,果然便是樊高,好好的坐在草地上,正被那些奇怪的动物围在中间。 第六十四章 盐水女神〔1〕 第六十四章盐水女神 从昨天中午小樊在大水中失踪,到现在不过才一天时间,但几人都感觉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寻找。此时乍一见到小樊,大家心里激动难抑,嚷嚷着立时便要奔赴过去。 李虎连忙止住,悄声说:“看样子,小樊目前还比较安全,我们不能贸然行动!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捉去小樊的真实意图,他们又有一个庞大的群体,还是先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几人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屈身隐在林中。 沈立和李虎都取出望远镜来,调好焦距,只见草地上那群动物,有四肢,能直立,全身黑毛,个子比人要高出许多,胸前都吊着两只晃晃荡荡的乳房。看那模样,像是猩猩,但比之猩猩,又更像是人。它们在草地上成群结队,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其中,有几只动物拿着一只竹筒在池边轮流舀水喝,不争不抢,显得极有秩序。 郑雯从李虎手中拿过望远镜,观察一阵后,轻声说:“看到它们喝水用的那竹筒没?那是一个盛水的工具,而且口沿整齐,那是需要更为坚硬锋利的工具才能制作完成的。如此看来,这群动物,有明显的组织,能分工合作,还能制作和使用简单的工具,应该是一群智力非常发达的类人动物!” 沈立说:“按你所说,所谓更为坚硬锋利的工具,那就只能是铁器了。其文明程度至少已经超过新石器时代,那要算是原始社会的人类了!但看这情形却是不太像。” 郑雯思索着说:“它那竹筒的口沿是如何弄得那般整齐,确实让人费解。听它们相互发出‘吱吱’的声音,有应有答,似乎是用于交流的语言,但又看不出像是拥有铁器的原始人类。只能说是野人吧。” “有可能真是野人!”向前进也拿过沈立的望远镜,观察着说,“在离此不远的神农架,能够提供关于野人目击证明的就有好几百人。不仅是当地老百姓,还有一些外地游客、科学工作者,都声称自己见到过野人。神农架和这里,都在北纬30度附近、东经110度至111度之间,生态环境十分相近,都能够提供适合野人的生存环境。你们看,不只这些野人的体型四肢,甚至面孔,那鼻子那嘴,除了尚未褪尽的毛发,简直与我们没啥区别。” “在神农架,也没听说有谁见过成群结队的野人。”沈立说,“据所有的目击报告宣称,见到的都是单个活动的野人。所以,即便神农架真有野人,那也远远没有这些野人的文明程度高。还有,你们在这群所谓野人中,发现过一位男性没有?” 郑雯说:“你们看,挨小樊坐着那位,手里正在剥着什么?天哪!那是一只新鲜的玉米。这些所谓野人,难道已经进入农耕时代?” 几人争相抢过望远镜观看,果见小樊旁边一位面容年轻的野人,正剥开一只玉米的青皮,露出晶莹玉润的玉米棒来。她先放到嘴边啃了一口,然后又递到小樊嘴边。小樊皱皱眉,扭开头,不吃。那野人似乎很意外,怔了一怔,顺手将玉米棒递给站在旁边的一个野人。那野人眉开颜笑,接过玉米棒便狠狠啃了起来。 郑雯见此情形,感到十分惊讶。她说:“如果她们有了铁器,又懂得耕作,那早就应该学会使用火了,应该习惯了熟食,但眼前情形显然不是这样。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疑团!” “现在我明白了。”李虎说,“昨天,我看见小樊在丛林中纵跃自如,背上似乎还有一团黑乎的东西。现在看来,他果然如沈立分析那样,是被这群野人捉住了,抱着他在林中奔跑。” 几人将注意力集中到樊高身上,只见他落落寞寞地坐在那群舞蹈者中间,衣衫大概是在林中奔跑时被树枝之类撕开一道道口子,显得有些凌乱不整,脸上也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表情显得沮丧无奈、狼狈不堪。看样子,小樊确是被这群野人劫持了。 他的背包还好好地背在自己身上,却被几个蹲在身后的野人好奇地打量着,不时伸出手去摸摸。小樊警惕地挪动身子,旁边那面容姣好的年轻野人“吱吱”几声,小樊身后几个野人立时住了手,悻悻地离去。那几个野人显然顽皮好奇不甘寂寞,接着又加入到争抢头盔的一群野人中去了。小樊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取下,正被另外一群野人争抢着,一会儿戴在你的头上,一会儿又戴在我的头上。抢到头盔的,大概是学小樊的样子,马上会戴到头上,甩手甩腿走出装模作样的步子,又昂起脑袋,左顾右盼,做出趾高气扬的模样来。其他野人望着这样的表演,嘻笑一阵,又一轰而上抢走了头盔。另有一个娇小的野人小孩独自蹲在一边,专心致志的玩着手中的东西。好奇的郑雯终于看清,她手里拿的居然是一只红色的救生哨,毫无疑问这是小樊的东西了。那小孩儿似乎知道这东西是要含在嘴里的,就是弄不出声音来,后来不知怎么响起“瞿”的一声,那小孩吓得“吱”的跳了起来,连忙吐出哨子,一下躲得远远的。然后又回过头,怯生生的望着另一野人从草地上捡到了救生哨。 小樊无可奈何地坐在那里,旁边还有两个野人陪他坐着。其中一个显得十分年轻,体型娇好,胸前乳房也是挺挺的,还不时向别人发号司令,别人也对她恭恭敬敬,一副十足的首领派头。见樊高不吃玉米,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她将手一挥,舞蹈嘻戏即刻停止。又听她“吱吱”两声,有人用一只竹筒从水池盛了水,捧过来,首领接过,小心递给樊高。樊高不耐烦地摇摇头,伸手挡开。又有人捧来几枚果子,年轻的首领接过递去,樊高仍是摇头,一副水火不进的固执模样。 那首领似乎并不恼怒,耐心地像哄小孩儿一样,将几枚果子塞进樊高衣袋,又拿起其中一个向他嘴里喂去。樊高扭过头不吃,她就一把将他揽进自己怀里,让他的脸靠上自己毛绒绒的乳房,似乎要喂他吃奶。小樊大窘,扭过头挣扎几下,挣不脱野人的怀抱,只好张开嘴吃了她手上那果子。围观的野人立即击掌踢腿,发出一阵嘻嘻笑声。 见樊高在那群野人中似乎备受优待,虽然情势颇为尴尬,却也并无危险,隐藏林中的几个同伴心情先轻松了下来。 沈立说:“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可是个女儿国,没有见到一个男的。” “糟了!”郑雯一本正经地说,“看这情形,那位年轻首领大概是看上了小樊,多半是要招他为婿,与他成亲了。” “那岂不和唐僧进了女儿国一样?”向前进说,“不知小樊怎样想的……” “怎样想的?”郑雯白了他一眼,接过话头说,“多半他会说,我一道还有几位兄弟哩,我去把他们叫来,大家都来作女儿国的女婿,岂不热闹!” “我可不干!”向前进连连摇头说,“我女朋友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要是你能带回一个野人姑娘,让你女友看看,那也不错。” “,“我们都去作了野人的女婿,李虎哥也去了,看你怎么办!” 郑雯脸上一红,偷偷望了望李虎,说:“呸!谁愿去就去,关我什么事!” 沈立已用望远镜向周围观察了一阵,说:“时间不早了!野人数量众多,而且攻击性应该很强,我们得制定一个有效的营救方案。首先要确定好撤退的方向,但我们不能再走回头路了!沿着河流向前,盆地的尽头又是一道峡谷,我们就往那方向撤退。郑雯和小向先走,回到河边隐蔽向前,千万不能让野人发现。你们走出一段后,我和李虎突然出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救出樊高,再来追赶你们。” 李虎想了想,说:“这方法还是太冒险了!野人不但是这里的主人,熟悉地形,而且人多势众,加上她们具有丰富的丛林经验,我们恐怕很难获胜!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野人纠缠上,我们麻烦就大了!……不如用我的方法先试试。” 沈立不解地问:“你的方法?什么方法?” 李虎说:“就是先前你们见过的。” 几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已见李虎盘膝坐好,凝神运功,仿佛有无形的气场向四周展布开来,一串咒音从他嘴里源源发出。 旁边几人眼巴巴地瞧着,等待奇迹的发生。奇怪的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对方却是毫无反应,依旧在草地上热热闹闹顽乐着。 郑雯失去耐心,忍不住说:“你这咒语怎么不起作用了?” 向前进说:“莫非因为都是女野人,咒语就失灵了?” “呸!”郑雯伸手打了小向一下,“你就想着这事儿!” 郑雯这话刚说完,忽听身后传来“吱吱”几声,几人惊得回过头来,发现身后林子里正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野人,已经悄然对他们形成一个半圆形包围圈,每个野人脸上都是怒气冲冲,满含敌意。 几人连忙站起身来,沈立已十分迅捷的取出猎斧握在手中。 李虎轻声告诫说:“大家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站在他们面前的,一共有七个野人,全都高长武大,身材魁梧。他们排成一个半圆形,将李虎几人围在中间,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虽然一个个咬牙切齿满脸怒气,又似乎对李虎几人心怀忌惮,尽管表情上怒不可遏,那眼神却显得顾虑重重。 向前进小声说道:“哇!都是男的耶。” 他们认真一看,果然发现这几个野人与池边那些野人长得有点不同。这几个野人胸前都少了两只晃晃荡荡的乳房,胯下却多出一个吊儿郎当的名堂来。其中离郑雯稍近的那个野人两眼紧紧盯着郑雯,面上表情显得有些如饥似渴,胯下那玩意儿竟然直挺挺的竖立起来,毫无遮掩。郑雯一眼瞧见,又羞又恼,又惊又怕,连忙躲到李虎身后,靠到他身上,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李虎的手臂,李虎感到她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此时,李虎审时度势,也只好谨慎地站在那里与野人对峙着。他反过手轻轻拍拍郑雯肩头,小声安慰说:“没事儿的,不要怕!” 几人都明白,眼前局势,千万不能发生冲突。否则惊动水池边的大群野人,后果不堪设想。但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打破僵局,他们没有时间与野人比拼耐心。李虎心想,刚刚对水池边那群野人发出的禁咒根本就不起作用,该如何才能解开眼前困境呢? 第六十四章 盐水女神〔2〕 这个时候,李虎在焦虑之下福至心灵,忽然想起漆大大曾教过一段“定身咒”,那是用来对付人的,不知对付眼前这群野人有没有效果。[..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决定试一试。 李虎立在那里暗中运功,嵌动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发布禁咒的方法用强大的气功将咒语源源送发出去。而且范围不局限于眼前这几个野人,让传布咒语指令的气场向四周笼罩而去,目标直接锁定方圆公里内的所有野人。如果水池边的那群野人也一同中招被定了身,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定身咒”发出不过几分钟,果然生效了! 只见眼前林中的这几个野人身子突然僵硬起来,脸上愤怒的表情也变得呆滞了。李虎试探着动动身子,见对方毫无反应,又挽着郑雯小心地朝前走出两步,对方仍然是一动不动。李虎心中窃喜,知道是咒语起作用了。他回过身子,用望远镜朝水池那边望去,只见那些刚才还在草地上玩闹撒欢的一群野人,此时一个个目瞪口呆,全无动静了。笑的仍然笑着,弯腰的仍然弯着腰,走动的仍是甩手跨步的样子。就如同武侠小说中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全都一动不动成了泥塑木雕。 这时,李虎才放心地对身边几个同伴说道:“好了!现在他们中了我的定身咒,一时谁也动弹不了。我们快去救出小樊吧!” 沈立几个也早已瞧见眼前情形,知道李虎说得没错,都放下心来。他们绕开前面几个野人,穿出林子,大摇大摆直向那片草地走了过去。 身在野人群中的樊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不知这些野人为何会做出如此怪相,看样子又不像是在逗自己玩儿,会不会对自己有所不利?正惊惧莫名之时,忽然望见从林中走出的李虎几人,呆望片刻,又揉揉眼睛,确信没有看错,这才喜极而泣,喉咙里发出“咕咕”两声,也不知是喊的什么,坐在那里竟然不知动弹。(..info) 郑雯朝他招招手,喊道:“樊高,快过来呀!” 樊高省悟,急忙连滚带爬跑了过来。跑出一截,忽又倒回去,从一个瞪着一双傻乎乎眼睛的野人头上取下自己桔红色的头盔,在膝上瞌了瞌,扣回自己头上。回头看见救生哨尚衔在另一野人口中,走过去取下后看了地,似乎嫌脏了,又顺手丢回到那野人脚下。 郑雯着见,那些野人身子不能动弹,眼睛却一直看着樊高,眼珠子骨辘辘一直随他转动,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惜别之情。尤其那位年轻的首领,眼睁睁看着小樊从她身边离去,表情极其痛苦,脸颊毛上挂满了泪水。 小樊跌跌撞撞跑到李虎面前,一把抱住,呜咽两声,终于失声痛哭起来。李虎拍拍小樊后背,然后双手扶住他肩,上下打量一番,轻声问道:“受伤了么?” 小樊试去脸上泪水,在李虎面前挥挥胳膊伸伸腿,挤出一个笑容说:“还好!” 这时,郑雯走过来,和他轻拥一下,安慰地拍拍他肩,玩笑说:“好个樊高,害得我们一路好找!原来你居然丢下我们独自进了女儿国,该不会留下不走了吧?!” 一向油腔滑调的小樊,此时面对郑雯的调侃,竟然一时语塞,无言以对。是小向给他一个热烈的拥抱,才化去了他的尴尬。 “好了!”沈立拍拍小樊肩膀,说道,“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一行人走出几步,小樊不禁回头望了望,问李虎说:“这些……黑猩猩,是你使了法的么?” 李虎点点头:“定身法,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小樊有些担忧地说:“就让她们一直这样傻呆着?” “不会。”李虎说,“一个时辰后自会解禁,不会伤害到她们的。” “哟嗬!”郑雯笑道,“这会儿倒怜香惜玉了?” 小樊朝她扮个怪相,无奈地笑了笑。他一边走,一边讲出自己那段离奇的经历―― 原来,昨天中午子午河突涨暴水时,小樊正独自蹦蹦跳跳跑在最前面。虽然他也发现了身后大水冲来,并试图跑向旁边躲避,在被洪水卷起的那一瞬间,他也完全慌了神志。沉入水潭后,他也被泛起的水流裹入西边的河道,他在水流中昏头昏脑毫无自主之力,然后又跌下第二道绝壁,人已完全昏迷过去。他是在毫无知觉中一直随大水冲进入丛林里面,被横出的树枝给挂住,这才停了下来的。他不知在那片幽暗的河床边昏迷了多长时间,在刚醒来后的那段时间里,浑身动弹不得,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渐渐恢复知觉后,他一点一滴回忆,也只记起被大水冲下第一道绝壁的那一瞬间,以后的事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周围一片寂静,他只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偶尔还有几声婉转的鸟鸣,但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在何方,也不知道其他几人去了哪里。 感觉身体渐渐能动了,他刚挣扎着坐了起来,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吱吱”声。他扭头四望,发现只有自己孤独地坐在一条林中小溪边,周围除了密密的树林,就是遍布在河床里大大小小的石头了。再检查自己的装备,背包还在,头盔也戴得好好的。身上除了几处大概是被河里石头撞出的淤痕,并未受到其他伤害,只是感觉有些乏力。 他正想如何去找到失散的同伴,身后又传来几下“吱吱”的声音。他回过头,发现有几个黑黑的身影鬼鬼祟祟,正在林中探头探脑。他心中一惊,不知是遇上了什么样的林妖树怪,顺手捡了一块石头拿在手中,以作壮胆。但那些黑黑的身影似乎很怕他,见他一回头,立刻就闪身不见了。小樊站起身来,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他不知道同伴们现在何处,想到自己是被大水冲来这里,便逆着小溪往回走。 哪知刚走出几步,忽见黑影闪动,前面已站着几只全身黑毛的直立动物,一下挡住了他的去路。待看清那些动物模样,小樊心中大吃一惊―― 哪有什么林妖树怪,分明是几只张牙舞爪的黑猩猩! 这些猩猩一共三只,都是毛发披散,长手长脚,胸前吊着两只晃晃荡荡的大乳房。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并无进攻的意思。其中一只猩猩向小樊咧开嘴巴“吱吱”两声,小樊不知其意,迟疑着停下步子。僵持一会儿后,小樊灵机一动,忽然转身向另一方向走去。还没迈出几步,又被挡住了。如是三番,总是那几只猩猩拦在前面,小樊知道它们行动迅捷,一时恐怕是走不脱了,又不知它们到底要干什么,索性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当时他想,如果李虎沈立他们能够找来,就是打架也不会输于这几只猩猩了。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又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浑身软弱无力,面对强敌,只能文斗不能武斗了。 就这样,小樊坐在石头上与猩猩们默默对峙着,尽量拖延着时间。 那时候,在小樊心中,时间是按一秒一秒地计算的,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觉。然而,足足过去十分钟了,没有等到一个同伴找来,小樊心中失望已极。几只猩猩站在那里,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就像人在动物园观看铁笼里的猩猩一样,显得比他还有耐心。他见它们似乎并无敌意,却不知道拦住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当时他想,据说猩猩是灵长类动物,智力比较发达,凭我樊高三寸不烂之舌,不求动之以情,或许可以晓之以理? 于是,他清清嗓子,试探着对那几只猩猩说:“喂,你们穿皮衣,我穿布衣,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拦我干什么?” 小樊尽量吐词清楚,也不知猩猩能否听得懂。 其中一只猩猩听了,一时抓耳挠腮,眼珠骨辘辘转了几转,又一本正经不动了。小樊心想,总算是有了点反应。于是,他又说道:“看在我们都是灵长类的份上,就放过我吧!还有几个同伴在那边等着我呢!” “……” “几位老兄……不不不,几位这个……妹子,你们要愿意站那儿也行,我就多走几步,从你们旁边绕过去好了?求求你们,就不要再拦住我了。ok?” 几只猩猩只是立竖竖的站着,无动于衷。 小樊果然起身,要从几个猩猩旁边绕过去。但刚一动步,它们又挡在了前面。小樊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几只猩猩总是身形一闪就挡在了前面,令他无法过去。 小樊心中一急,不由发起怒来。他掂掂手中石块,虚张声势地喊道:“喂喂!你们三个我一个,就这样拦着算怎么回事儿?!有种就放马过来,咱们来个公平决斗,一对一单挑!赢了的走路,谁也不话阻拦!ok?” 几只猩猩初时似被吓了一跳,见小樊手中石块并未飞来,又如脑残一般呆立着。 小樊越看越觉得它们傻乎乎的,突然灵机一动,决定冒险一试。他从袋里掏出救生哨来,假装把玩几下然后放入口中。那几只猩猩只是好奇地望着他,不知他那红颜色的救生哨是个什么玩意儿。偶尔交头接耳,“吱吱”几声,似乎还没想好对付的办法。 小樊暗中运气,忽然一阵猛吹。急促的哨声惊得几只猩猩一下子跳了起来,手脚无措地慌忙躲进林子中去了。小樊心中暗笑,自以为得计,拔身就朝上河方向跑去。 第六十四章 盐水女神〔3〕 哪知跑出不到一百米,忽被一只毛绒绒的手臂拦腰挟住,接着便从河滩上腾空而起,进入密匝匝的丛林之中。(..info)那手臂将他连人带包环抱着,有力得让他呼吸不畅,丝毫没有挣扎的余地。小樊张嘴欲咬,那猩猩手臂箍在他腰上又够不上,反过头来,唯一能咬到的地方是那只如水袋般晃荡着的乳房,这让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口。他沮丧、绝望,无能为力,喉咙里本能地发出“嗷嗷”嚎叫。挟持者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膻味儿中人欲呕,熏得他十分难受。刚叫了几声,就不得不停了下来,紧紧地闭住了嘴唇。 林间树梢不时扫过他的脸庞,或者撕扯着他的衣服,带来一阵阵疼痛。 就这样莫明其妙地被挟持着,在丛林大树间腾跃飞纵。那猩猩怀里抱着樊高,仅用一只手臂抓住树枝,从一棵树飞荡到另一棵树,如履平地,轻松自如。小樊被挟在臂弯里,直荡得眼花缭乱,晕头转向,七荤八素。这时候,小樊脑子里便想到一个问题:这些猩猩费尽心思把我捉去,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时,听见一阵“吱吱”声,似乎另外有两只猩猩出现了。他被放下来,很快又被另外的手臂挟住,继续在丛林中飞腾。 这时,他想起小时候曾听家乡老人们讲过“熊姥姥吃细娃儿”的故事来。 “熊姥姥”指的就是黑猩猩,她扮成姥姥的模样,半夜溜进人家屋里,偷食小孩儿,特别爱吃小孩儿的手指头,像嚼零食一般嘎嘣有声。此刻,自己被黑猩猩捉住,难道就要成为它们的腹中之物?可它们为什么又要抱着自己跑这么远的路?要是一见面就撕了,嘎嘣嘎嘣吃进肚里岂不更为省事?……或许,它们更喜欢在夜里吃人?喜欢在黑暗之中听到从自己嘴里发出“嘎嘣嘎嘣”的咀嚼之声? 小樊偷偷看看天色,虽然离天黑尚早,仍是又惊又怕,全身冷汗淋淋。 那时候,小樊挣又挣不脱,跑更跑不掉,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但内心里却是一百个不甘心,一千个不愿意,脑中急速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想不到我一个受无数棋迷追捧、游戏江湖的现代棋侠,一个才从大学毕业对未来生活充满美好向往的阳光少年,一个刚刚暗恋了一位美丽姑娘还没来得及向她表白的多情种子,原本在路上下棋观景,走得好好的。忽然,莫明其妙地接到一个古怪匣子,又莫明其妙地来到这样一个神秘地方,再莫明其妙地成了黑猩猩的夜间点心,甚至都没人给自己送个花圈念念祭文什么的!最后,多半会被人用“失踪”二字草草宣告自己一生的结束。除了学校尘封的花名册里还保留着“樊高”这个名字,自己在这世界上就算是灰飞烟灭不著痕迹了。再说了,这样的死法又叫什么?以我之身,裹尔之腹,该叫腹葬么?从来只听说过天葬土葬水葬火葬,这腹葬又是哪个民族的习俗了?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吧! 想到自己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不光不彩,小樊不禁悲从中来,仰天大叫―― “快放下我!” “我不会甘心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一身骨头又老又硬,又有什么嚼头!” “会硌坏你们牙齿的!” …… “喂!你的,听得明白?!” …… 这样乱叫一通,实在是毫无用处。(..info无弹窗广告)猩猩们听不懂他的语言,完全无动于衷。小樊心想,即便听懂又能咋样?眼下自己落入它们手中,双方实力太过悬殊,就自己这点点本钱,又哪配与猩猩们讨价还价?…… 郑雯听小樊一路说来,开始时一惊一乍,尚能感同身受。尤其是听他说起自己独涉险境,危难之中渴望同伴营救却又大失所望时,心中感动,眼里还不由自主涌出了泪花。 后来,听小樊说起害怕被猩猩吃掉,一路想起的种种荒唐念头,又实在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纠正说:“那不是猩猩,是野人!” “好吧!就算是野人。” 小樊嘀咕说。见郑雯毫无心肝的只是大笑不已,不满地白了她一眼,继续讲道―― 天黑时,他被挟持者带进了一个臭气烘烘的山洞里。黑暗之中,有一只毛乎乎的手向他模索过来,小樊吓得缩成一团,心想这就来了,我樊高如今在劫难逃,于某年某月某日丧命于无名山洞,――“熊姥姥”就要吃夜宵了! 开始,小樊尚本能地东躲西让,但始终逃不掉那只毛茸茸的手掌,索性就不躲了。心想,吃罢吃罢,趁着天黑看不见,胡乱让你吃了倒干净,免得让我瞅到你那恶心的嘴脸,岂不是连死也死得不爽快! 哪知那手在他脸上摸索一阵,见他老是躲来躲去,最后往他手中塞了一样东西,竟自行走开去了。小樊感到手中圆圆润润的一个小东西,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先已闻到一股奇妙的清香。是水果?小樊此时已是饥肠辘辘,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放到嘴里咬下一块,一时汁液满口,果然是水果,而且味道之鲜美,竟是他以前吃到过的所有水果都无法比拟的。 黑暗之中也看不清楚,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子,三下五除二吞进肚里,只觉余香满口意犹未尽。他咂吧几下,又舔舔嘴唇,感到余味无穷,愈发觉得这果子甘美无比,忍不住朝黑暗之中喊道:“喂,再来一个!” 喊叫声在洞子里空空地回荡着,对方却悄无声息。他想,看守的猩猩一定还在洞里,只是果子再也舍不得给了。免强给自己了吃一个,大概是怕自己饿死了吧。我死了本不打紧,只是好不容易捉到一个人,最后变得死翘翘的,猩猩们又有什么吃头?!想到这里,他又大声喊道:“喂,果子的还有?” “这么小的果子,只吃一个会饿死的!” “……我马上就要死了!” “喂!到时候,死翘翘的,臭哄哄的,你们吃着不爽,可别怪我言之不预!” 接连喊了几声,小樊得到的只有从洞壁上弹过来的自己的回音。他想,对方只是不理,那也没法。不如趁着黑暗悄悄溜之大吉?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激动了一阵子。不过转念又想,这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又能往哪跑?外面原始森林中处处充满险恶,各种毒虫猛兽林妖树怪说不定就等着自己送货上门!恐怕刚刚跑出洞口没有几步,就“喀哧喀哧”几下,稀里糊涂被分而食之。手进了这个的胃口,脚又跑到那个的肚里去了,落得个骨肉分离鸡零狗碎的,又有什么好玩儿的? 看来,还是这洞里暂时安全些。 阵阵饥饿袭来,他想到自己背包中还有些食品,便从背上取了下来,心想趁着这会儿还没被“熊姥姥”当作点心吃下,先自己吃饱了点心再说,免得到时作了饿死鬼,再到阴间去后悔就来不及了。哪知刚刚取出一包饼干来,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黑暗中伸过一只毛茸茸的手给抢走了。咦?难道猩猩在黑暗之中还能看清东西? “喂!”小樊不由一阵气愤,朝黑暗中厉声喊道,“为什么不让我吃点心?这可是我自己的东西,临死还不让人吃饱了?!” 黑暗之中只听到一阵“呼呼啦啦”之声,似乎是那猩猩拿着饼干跳到洞口外面去了。小樊斜靠在洞壁上,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允许吃果子,又为什么不让自己吃干粮?难道它们也想尝尝从现代化工厂里做出来的精美点心? 后来,小樊忽又“扑哧”一笑,自己对自己说:“它又怎么会知道我是要吃东西?它们可能连里面装的是些什么都不大清楚呢!” 这时,他又想到一个问题:这猩猩主动给自己东西吃,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嫌自己太瘦,要喂肥了再吃?……管他呢,既是给东西吃,眼前大概还不至于就拿去当作点心。这丛林之中人迹罕至,好不容易捉到一个,猩猩们可能一时半会儿也舍不得就吃,说不定到时候还得召开一个群猩大会,再举行一个食人仪式什么的,也好纪念纪念它们这一丰功伟绩!如果它们还有什么节日的话,一定会留到那个时候再慢慢品尝的!书上不是说过,猩猩是有智慧的动物嘛!不过,既是这样,难道人的智慧就不如它么?难道以我业余六段樊高的智慧就不能从它们手中逃脱?以我这身体,它们又没有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一时半会儿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喂肥了的!挨下去吧,或许还有逃跑的机会…… 心里这样胡乱想着,饥饿感渐渐消失,阵阵睡意袭来,他倒头便睡了。 第六十四章 盐水女神〔4〕 第二天小樊醒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庆幸自己还活着。 看见山洞外面一片朗朗的阳光,映得青枝绿叶格外亲切。他借着外面折射进来的光线,在洞内搜寻一番,发现里面就剩自己独自一人,包也还好好的背着。难道猩猩们丢下我这俘虏,都跑出去玩耍了?它们以为我还在睡大觉? 小樊心中一阵狂喜,想到这下自由了,紧了紧背上的登山包,便大摇大摆朝洞外走去。 哪知刚走出洞外,便听到一阵激烈的“吱吱”声。小樊吓了一跳,连忙停下了脚步。原来,外面有几只猩猩不知为什么正在发生激烈的争执!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猩猩,手中攥着一根木棒,一眼瞧见小樊走出洞来,眼里立时喷出怒火,嘴里“嗷嗷”叫着,做出一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拼命模样,挥动着棒子就要冲了过来!另外几只猩猩吓得尖声惊叫,慌忙挡在小樊身前,拼命护着小樊。 小樊直吓得浑身发抖,几乎尿了裤子。他赶紧躲回洞里,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从未见过这只大个子猩猩,它凭什么对自己这样刻骨仇恨?看那样子是直要打杀而后快!难道是因为它个子高大,比别人饿得更快,等不及要先吃了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大大不妙,那几个身材矮小的猩猩看样子绝对不是它的对手。不如趁他们争吵,先逮个机会溜之大吉。这样想着,又趴到洞边偷偷向外张望。 几只护着他的猩猩赤手空拳,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大个子默默听着,似乎有所顾忌,却又显得心有不甘。时而怒容满面,时而抓耳挠腮,却并未硬冲过来,否则那几个矮小的猩猩又哪里阻拦得住?! 就在这个时候,那年轻首领出现了。 她被一群模样都很年轻的猩猩簇拥着,大模大样来到洞子前,见了那大个子,显得十分气愤,激烈地挥动手臂,一阵叽哩哇啦的怒吼! 大个子猩猩对这年轻首领显得十分忌惮,一见到便满面惶恐地丢了手中棒子,垂首肃立一旁。首领似乎还不满意,提高声音又是一阵叽哩哇啦,大个子垂头丧气,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可奈何地钻进丛林去了。 那首领似乎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焕发出满面笑容,朝樊高这边轻快走来。刚要走进洞口,大个子猩猩忽又去而复回,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双手在胸前“咚咚咚咚”一阵痛心疾首的猛捶,对着小樊藏身的洞口发出一声声愤怒咆哮! 首领气愤已极,转过身来一声娇斥,大个子又如飞而逃。 首领向几位守护者询问着什么,守护者“吱吱吱吱”说了一通,然后指指洞口。小樊心想,这下说到我了,看来这首领也是护着我的,暂时并无危险。眼下逃是逃不脱了,不如装做顺从的样子,再慢慢寻找机会。 于是,小樊装做一副温顺的样子,磨磨蹭蹭从洞里走了出来。 首领见了,立即面带笑容,对他一番“叽叽喳喳”,还夹杂着几种好看的手势。见小樊毫无反应,只是莫明其妙呆望着,首领甚觉无趣,只好走过来,强拉住小樊的手,在一群野人的前呼后拥中,望丛林中穿行而去。 这次,再没人挟着他了。偶尔有难走的地方,首领还会拉住手帮他一把。 他们穿过一道窄窄的峡谷时,小樊在一阵浓烈的血腥味中见到那道从天而降的血瀑,被强烈的恐怖击中,几欲晕倒。那些野人却全不当回事儿,见他脚下发软,便一边一个架着他继续走路。出峡谷,再穿林莽,没走多久,就来到一片有着漂亮水池的宽阔草坪上。这里大概就是野人们的大本营,周围有好几个供她们居住的山洞,野人们进进出出,十分热闹。 首领将樊高带到草坪中央,摁他坐下,一个野人用竹筒舀了池子里的水递给小樊,小樊正好口渴,接过手中大大喝了一口,吞下过后才尝出是又苦又涩的盐水,便皱了眉,面露愁容,再不肯喝了。他想,原来这个被野人们当做命根的池子,竟是一个盐水池…… “盐水女神!”郑雯听到这里,失声说道。 这小樊原是个能说会道的勤嘴,此时回到队友身边,心情愉快,庆幸自己刚刚经历的种种险象已成故事,正当作传奇侃侃而谈,忽被郑雯一下打断,显得极不高兴,抱怨说:“什么盐水女神?你总是打岔!” 郑雯笑着说:“呵呵,我笑你啊,原来是一场虚惊!你一直以为这些野人捉了你,是要像猩猩一样把你当做点心吃掉,一路担惊受怕,想入非非!殊不知人家是见你一表堂堂,要为她们的首领捉一个如意郎君回去!这群野人,实际上就是一个母系氏族社会,又拥有珍贵的盐泉,她们的首领那就相当于远古的盐水女神啊!我猜想,那位一心想要杀了你的大个子野人,应该是位男性吧,看那情形,大概是早就经过多番残酷决斗、竞技角逐,最终夺关斩将、力挫群雄,才获得了雌雄双方一致的认可,他是把盐水女神当作自己独立的势力范围的!哪知凭空而来你这么一位白脸小生,被母系族众恭为神灵,势必要横刀夺爱,当然是直欲打杀而后快了!谁知他又慑于盐水女神的雌威,在犹疑不决之中错过了机会。这盐水女神一见到我们小樊,眼都直了,哪还会把那大个子猩猩瞧在眼里?自然是怒而斥退了!” 听她如此侃侃说来,明知是说笑,李虎仍然说:“你将这野人比作盐水女神,岂不是辱没了我们的廪君先祖?” “哪里就辱没了?”郑雯争辩说,“盐水女神也不过是个母系氏族首领嘛!当年,廪君初为首领,带着族人沿江而上,进入盐水女神领地。人家对他是一见倾心,款款深情地说:‘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哪知廪君胸怀更为广大,不愿为一美女囿于一隅之居,缠绵恩爱之余,最终还是为清江五姓的族众利益而牺牲了个人情感,忍痛割爱,在一个大雾的早晨,一箭射杀了千方百计要阻挠自己前进的盐水女神,从而也成就了一段传唱千古的凄美爱情故事。今天,我们在这里又见到了一位盐水女神,对小樊同样是一见钟情,愿留共居啊!小樊如此不辞而别,岂不有负人家一片芳心?” 这小樊一向是不肯在言语上吃亏的,此时被郑雯连连蹊落,噎得他直翻白眼。半晌才说: “要是郑雯姐姐成了这里的盐水女神,我樊高受宠若惊,恐怕是舍不得走了!只是横刀夺爱,又怕惹恼了眼前的这个大个子,那可……” 向前进哈哈笑道:“你是怕李虎哥哥会打你吧?” “那倒不是!我是怕他口吐咒语,把我生生定在这原始森林里,眼睁睁看着他把郑雯姐姐带走了……” 郑雯含嗔带怒,作势欲打,嘴里恨恨说道:“我把你们两个小东西……” 小樊和小向嘻嘻哈哈朝前跑去。这一跑,樊高感觉衣袋沉沉的,伸手一摸,记起是“盐水女神”塞到自己衣袋里的果子,数一数正好还有四个。他掏出来捧在手中,首先走到郑雯面前,说:“这是盐水女神的礼物,姐姐先尝一个。” 郑雯一看,小樊掌中躺着四只比鸡蛋略大的果子,表面光滑晶莹,紫里透红的色泽在阳光映照下反射着迷离耀眼的光芒,一片珠光宝气。几人被一阵奇异的清香吸引,围了过来,惊讶地看着,不知何物。小樊说:“这是野人采来的果子,味道十分鲜美。这里正好四个,你们一人一个,尝尝鲜!” 郑雯说:“这可是人家心疼你,给你吃的!” “我都已经吃过两个了。”小樊拍拍肚皮说,“现在都不饿哩!” 几人取了果子,在溪水中洗了洗,第一口咬下,都抿住嘴不忍咀嚼,瞪大眼睛互相瞧瞧,“嗯嗯”几声,连连点头。吃完过后,还剩花生米大小的一粒果核,十分坚硬。向前进捏在指头上,观察着说:“这是我们刚刚发现的一个新品种水果,我得把这种子带回去培育!我想,这个……是小樊带来的,培育成功后就叫樊果吧!” 大家齐声叫好,纷纷将果核交给小向。 郑雯打趣说:“我看不如叫梵果。这果子不但形状玲珑,色泽晶莹,味道更是鲜美绝伦,如果在名字上再与菩萨沾上点边,说不定吃了会成仙哩!” 第六十五章 第九级台阶 第六十五章第九级台阶 李虎咂了咂嘴,问小樊:“先前,那野人要递给你吃的是玉米棒子吗?” “是啊,那可是新鲜的嫩玉米哩。” “还有她们使用的那竹筒,她们哪来的这些东西?你见过她们有铁器吗?” “铁器倒是没见到过。只是……我怎么一直没有想到,她们这玉米和竹筒是从哪来的?我绝对不相信她们自己会做出这种东西来!” “难道,”李虎说,“她们会跑到外面去偷取?” 郑雯摇摇头说:“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天子山有发现野人的报告。” 小向说:“这里可是神堂湾哩!” 说话间,他们已顺着小溪沟走进另外一道峡谷。谷中怪石耸立,两壁藤萝密挂。他们在大石之间左穿右拐如行迷宫,但走来却很顺利,脚下地面颇为光滑,似乎被长期踩踏过,他们猜测这是野人常走的一条小路。 现在是沈立走在前面探路,李虎则在后面提防着野人的追踪。愈往前走愈觉光线阴森,明媚的阳光被挡在谷外,崖壁上垂挂的青青藤萝又吸去了从别处折射过来的光源。几人都感觉出谷中弥漫着一种诡秘气氛,一个个都禁了声,步履也缓慢小心起来。 前方水声越来越响,空气也越来越潮。几人正觉奇怪,忽听走在前面的沈立传来一声闷吼,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吱吱”声。后面几人立即冲上前去,却被劈面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 几人快速绕过巨石,只见沈立呆呆立在那里,两只眼睛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李虎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沈立吁出一口气,朝前面努努嘴,说:“看吧。” 前面是两块紧挨着的巨石形成的一个拱洞。洞里,赫然出现几只加了盖的木桶。木桶上安有拱形的提把,颜色已经很陈旧了。李虎走过去提提,很沉。他揭开上面的圆形木盖,赫然看见里面装着尚未剥皮的青色玉米棒子。整整四桶,全都装得满满的。 几人如见天外来客,面面相觑,均觉得此事有些匪夷所思。 小樊四下张望说:“刚才明明听到有野人叫声的,哪去了?” 沈立还没回答,已听一旁的向前进惊叫说:“快看,她们在那里!” 众人随着小向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果然看见有四个野人正在绝壁上悬空飞越。只见她们长长的双臂交替抓住岩上青藤,如履平地,快速向谷外攀援而去。 沈立说:“我刚才转过这块大石,与几个野人猝然相遇。她们每人提着一只木桶,正从这拱洞中鱼贯而出,见到我后慌做一团。趁她们惊疑未定,我一声大吼,她们‘吱吱喳喳’丢下木桶就跑开了。” 小樊望望野人刚才消失的崖壁,鼻孔里“哼”出一声,心想这些东西原也欺软怕硬,见对方势众便溜之大吉。自己当时要不是刚从昏迷之中醒来,也像沈立这样来上一嗓子“狮子吼”,说不定吓跑那几个野人,也不会遭受那诸多的苦楚了。 眼见几个野人飞快地逸出谷外,几人的注意力又回到那几只装满玉米的木桶上了。 郑雯说:“这毫无疑问是人类劳动的产物了,她们从何处得来?” 李虎担忧地向刚才野人消失的崖壁望望,果断地说:“不要管这些东西了,我们要赶快找到出路穿出峡谷!现在野人已经知道我们的行踪,定身咒的时间也快到了,一旦被她们追上纠缠住了,后果不堪设想!” 沈立向前探出一段,发现狭谷两壁挨得只剩一道细缝,已经窄得没法行走了。而且前面还出现几道陡坎,溪水在一片幽暗之中跌出“轰轰哗哗”之声,水雾从狭缝中飘出,将四周浸染得湿漉漉的。他们已经走入绝路,不得不停了下来。 “怎么办?”小樊心有余悸地说,“现在要是退回去……可就危险了!” 沈立胸有成竹地分析说:“刚才几个野人是从前面过来的,应该还有路径。” 说罢,沈立仔细观察脚下地面,顺着地上踩踏出的隐约痕迹,转到一块大石后面,发现有一两米来高的洞口。洞内一片黑暗,他打开头灯强光朝里面照去,发现里面十分幽深,曲曲折折不知尽头,地面也现出明显被踩踏过的痕迹。 沈立说:“或许,这里面就是出口。我先进去看看!” 李虎说:“还是我去吧!谨防里面还有野人。” 沈立取出猎斧提在手中,说:“没事,我提防着就是了。” 沈立说着打开头灯钻了进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几人焦急地等在外面,李虎不时朝后面望望,防备着有野人来袭。 十多分钟后,洞内灯光晃动,沈立又出现在洞口,欣慰地说:“果然是一条秘密出口!都打开头灯,跟我来吧!” 从狭窄的洞口进去,里面越走越宽,几分钟便到了一个宽敞明亮的洞厅里。洞外天光映照进来,一切见得明明白白。站在洞厅朝外面外面望去,映入眼帘的竟是蓝天白云,再走到边缘往下面一看,有一道五十来米高的绝壁。绝壁前方,又是一个桶状峡谷,隐隐传来一片轰鸣之声。谷口外面,阳光迷朦,雾霭氤氲,一时也看不真切。 真正让他们惊诧的,是在洞厅里见到的东西:几只与先前见到的一模一样的木桶,盖得严严实实,揭开桶盖,里面盛满了水,沈立用指头拈上尝尝,竟然是盐水。尤其是在绝壁边缘,还装有一个用松木做成的简易卷扬机,卷扬机上缠着一根长长的木藤,直垂崖下。这些东西显然不是野人能够做出来的,难道这里还有人类生活?或者,他们此时已经来到神堂湾的边缘,外面就是人类的世界? 沈立说:“看这木桶,虽然做工粗糙,却必须刀斧等工具才能完成,这卷扬机更非野人的智慧所能。我敢肯定,这些都是出自人类之手。” 李虎站在洞口,朝豁开的谷口外面凝望着,沉思说:“这里面确实有太多的悬疑!要揭开谜底,就只有攀下这道绝壁,走出谷口去了。眼下,这也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也许,这就是进入神堂湾的第九级台阶?” 说罢李虎弯腰提起那根悬垂在绝壁上的木藤,看上去这木藤已经使用很久了,用手撸撸,感觉还依然柔韧而结实。 沈立见了,摇头说:“这个不保险!还是用我们自己的绳子吧。” 现在,五十来米的绝壁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小菜一碟了。几人依次下到谷底,立即被淹没在一片巨大的轰鸣声中。仰头望去,在崖壁顶端,两山夹出的一道细缝之中,斜射出一股巨大的水龙,引颈长喷,直向对岸。轰鸣水声在桶状的峡谷壁上回旋婉转,似乎被放大数倍,轰轰隆隆,嘈嘈切切,让他们咫尺之间必须提着嗓子喊叫才能彼此用语言交流。 他们沿着一道明显的路径,从飞腾的瀑布下面穿过。来到峡谷出口时,谁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已是全身湿透,他们被眼前所见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夕阳之下,一片漫山遍野的红色山花从眼前的谷口向外铺展开去,锦绣灿烂的前方,是一片平旷田野。田野间,一条河流蜿蜒穿行,河水在夕阳下泛起层层金波。河流两旁庄稼整齐,阡陌纵横,桑竹掩映中,一排排瓦房茅舍错落有致。 袅袅炊烟在夕照下缓缓升腾,远山苍茫,近水迷朦,田园村舍如洇如画。 樊高欢叫一声“我的乖乖”,忍不住哼出一句小调来—— 又见炊烟升起 暮色罩大地…… 向前进喃喃说道:“天哪,我们又回到了久违的人间?” 李虎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言自语说:“就这样走出了神堂湾?可是,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所为何来?要寻找的白虎呢?” 红红的夕阳映照着,每一个人脸上都露出迷幻般的表情。晚风吹来,迷蒙的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醉人的醇香。 郑雯梦呓般地说:“这些花儿,好香好香……” 这话让李虎心中悚然一惊! 他刚到谷口时,便觉得这香味有些怪异,此时,更是觉得非同寻常。他看着眼前这片红得耀眼的山花,警惕地说:“这味儿香得有些古怪,我们可要注意!” 说罢不闻人声应答,左右一看,只见身边刚才还好好说着话的几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如熟睡一般,绻伏在地一动不动了。李虎大惊,刚叫了一声“沈立”,自己也感觉一阵眩晕,随即瘫软在地,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