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可攻略》 第一章 惊梦余音 喧嚣、争斗、混杂、痛—— 脑海中遥遥响起连片的厮杀声,又仿佛这动乱是发生在耳畔,宁千亦缓缓睁开眼睛,顶上是孤枝纵横的深沉夜幕,周遭人声嘈杂,不时有剑影交锋,尖锐中激起数道寒光。 她方有一些感知,胸口立即袭来刀穿斧裂般的剧痛,生生将身体钉住一般。 “嗯……唔——”她微弱地挤出一丝低吟,一口鲜血便冲喉而出。 四下纷战不息,耳边像燃爆了无数轰鸣,她觉得呼吸维艰,眼前的光亮越来越稀薄。 直至堕入了黑暗。 …… “小姐……” “小姐,你怎么样?” 宁千亦再次醒来时,天光明净,这翻覆的一觉如同是场没有尽头的噩梦,她听闻有人呼唤,声声急切,朦雾般的视线里渐渐透出一个衣着奇异的男子。 “小姐,你醒了。”见她有所意识,男子紧敛的眉峰舒展开来。 “……你……”她聚起极末的气力发出一个字,嗓音带着残破的嘶哑,这一动作,胸口竟传来一道真真切切的剧痛,仿佛利刃直扎。 男子匆忙止住她,“小姐别动,你伤势太重,切勿牵连伤口。” 宁千亦睁大了眼睛,这下她看得分明。 她正躺在一张老旧的床上,面前男子赫然一身不伦不类的古代装扮,简洁的黑色衣袍由一条腰带束着,只在领口跳出一抹内衫的白色,头顶的发冠将黑发拢起垂于脑后,眉眼间顶出几分神采,透着无比的干练,只是他的左臂却被一抹白纱缠住,吊在胸前,看来受了伤。 他是谁? ——不,她这是在哪里? 她、她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男子见千亦目中现出的惊恐,复又开口,“小姐别怕,现在已经安全了,我们在赶往京城的路上遭遇凶杀,万幸箭矢偏了胸口两寸,未危及小姐性命,只是少爷和同行的其他人……” 讲到此处,男子坚毅的面容忽而一恸,眼底也起了猛烈的颤意,他语声压得低沉,“但是小姐放心,清寒誓要保护小姐,抵达京城。” “你、是谁……”宁千亦脑海中万般的翻涌疑问却只逼出了这一句。 男子惊诧,“小姐你说什么?” “我……不是——”千亦以为他认错了人,急于辩解,却在这时扯动了伤口,猝不及防的疼痛钻心而来,她面容拧起,冷汗直冒。 “当心。”自称清寒的男子忙将她扶住,“别说了,先休息一下,我去煎药。” 男子刚一转头,就发现床上的人已经挣扎着起身,他一惊,“小姐你干什么?” “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顾及她身受重伤,男子只得万般小心费力地将她稳住,可她激烈挣扎,如同逃生一般,胸前的重重包扎都已氤出了血迹。 “现在外面很危险,杀手一定还在四处搜寻我们……小姐且先养伤,等身体无碍,清寒一定拼尽全力送小姐回府!” “我,不要——”她只觉得恐惧,胸口紧窒,无边的虚无感夺走光亮,便又昏厥过去。 * “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情绪不稳,以致神思紊乱……” “……头部没有创伤淤肿,失忆想必只是一时受惊所致,切勿操之过急……须得安心静养,有望康复……” 从宁千亦再次醒来,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话,她起初几天一个字也不讲,能坐起时便安静坐在床上,任清寒遍寻大夫,得到的除了几张治伤和舒心解郁的方子,反复也只有这几句医嘱。 温凉的风自孤陋的窗口吹进来,她无法相信,她明明是来自21世纪的现代人,而如今,除了季节,她竟全然不知所处何地、何种情势甚至……哪个年代。 “小姐,清寒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求你说说话……”眼前男子因连日来担忧竭虑,人已是憔悴清瘦。 她仅仅从他这几日断续的话语中得知,她叫宁千音,父亲是时任京城兵部尚书,宁宿远。 “宁家如今……”男子顿了顿,“还要靠小姐支撑。” 父亲在数日前病逝,宁千音同哥哥宁倾寻还有家中一行人赶往京城奔丧,未料途中遇险,如今只剩他们两人。 “还请小姐切勿自苦,保重身体……” 他们现在借宿在一处偏僻的农家里,十几日多蒙一位孤寡老妇的照料。 “小姐……” 她绝不是宁千音,但她要知道她为什么会成为他口中的宁家小姐。 “跟我说说。”千亦苍白的唇动了动。 “小姐你说什么?”男子眉目中跃出光亮。 “我问,你来回答,”她仍是平静地道,“我想知道自己还能记得多少。” “好,好,你说。”听闻她有所反应,清寒激动地声音发颤。 她想了想,就从眼前的开始,“我躺了这么久,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四月十五。”他忙答。 千亦暗暗咬牙,只得又问,“那,是哪年呢?” 清寒笑笑,“小姐竟连年份都不记得了,现在正是大盈朝承尊九年。” 她没听过这个朝代。 “你说我们半路遇刺,是怎么回事?”她又问。 男子稍有缓和的面色转而灰白,“接到老爷病故的消息,少爷心中急切,便同我们日夜赶路,夜间行走本就多了一分谨慎,是以一路上都未出什么意外。那夜已近京郊,本来再赶一天一夜的路便可到京城,我们料想天子脚下贼人不敢造次,至平明时分又人困马乏,所以放松了警惕,岂料……” 他声沉,蓦地转身去桌边拿冷凉的药碗,借以掩掉眸中的闪动,再回身时,面色已恢复往常。 “那,当时的情形呢?”千亦又问,就着他送到嘴边的药匙喝下。 清寒深吸了一口气,“当时少爷和我带着小姐逃出重围,杀手紧追上来,打斗中我们渐渐不敌……一道剑光向小姐刺去,少爷急忙将小姐拉开,却将那一剑挡在了自己身上……他们将我们打散,我只知道不断地厮斗,等摆脱纠缠时,才见到远处少爷浑身是血,正与四个人抵抗,而小姐也中箭昏倒在一旁……”他说着已声线哽咽,“本来我们是敌不过的,幸而黎明的官道上一队车马经过,这些人心生顾虑,才令我们搏得一丝生机……” 碗中的药已经凉透,他话音落下很久,方才撷起勺子重又喂进千亦口中,冷汤入口,好像更苦了。 “那……哥哥,呢?”她迟疑着叫出那两个字。 “少爷那时已经重伤,没走多远就撑不下去了,”他深陷的眼眶燃起炙红,手中紧紧钳着的粗瓷碗激烈颤抖,好像下一刻就会摔得粉碎,“因为,因为小姐那时也伤势危急,我只得先将小姐安顿,找了大夫……听收留我们的婆婆说不远有一处山洞,那里景观天成,隐秘性极好,在洞穴深处还有一座寒潭,终年冷意袭人,我便连夜将少爷的遗体安置在那里,再回去找其他人时,已是尸骸遍地……” 空气里灌满了沉重的深寂,久久地压在胸口。 “小姐还想问什么?”长时,他主动道。 千亦看着他,“你的名字。” 他一愣,“宁清寒。”想想便又解释,“因为自幼父母早逝,我被宁家收养,取名清寒,老爷夫人见我与少爷一般年纪,便让我跟随少爷身边习武读书……宁家对清寒有养育之恩。” “小姐。”他突然唤道,千亦抬起头。 “清寒一定保护小姐。” 第二章 缘何应今生 在经历这场说出来都没人信的纷乱之前,宁千亦是一名珠宝设计师。那日她踏进公司,与寻常有些不同的,一股别样的气氛隐约笼上来。 其表现形式包括:同事们各具深意的眼神,及偶尔切切的几句私语。 宁千亦挑眉,并未在意。 自从自己设计的珠宝作品“蕾”在国内珠宝设计大赛一举夺冠之后,各方赞誉络绎不绝,与此同时,同行业的珠宝设计公司重金挖角的行为也悄然而起。 她虽然拒绝了各种高薪职位坚持留在公司,但是…… 看样子,流言似乎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呢。 来到自己位置,宁千亦刚一落座,就听到了文叶包含内容的声音:“欸,刚才有人每隔十五分钟就打来一次,指名找你呢。” “哦。”她点头。 “就不好奇是谁?”文叶眨眨眼睛,“还不快去回电话,保证不让你失望。” 千亦笑笑,“十五分钟后那人自会打来,我急什么?” 文叶啐道:“你这小丫头,小人得志的嘴脸就是你这般。” “冤枉啊女王大人,”千亦皱起小脸,苦恼道:“我可是连什么人什么事情都还不知道呢。” “你啊……”文叶白她一眼,抬头便见一个人,“楚总监。” 千亦也闻声抬眸。 文叶知道他是来找千亦的,便点点头,忙自己的去了。 其余同事向他打过招呼也都低下头各忙各的,看着面前阳光帅气、优雅俊逸的楚辞,他迷人的笑容将窗外的阳光接进来,赐予一室明亮。宁千亦不无头疼地想,这位半个公司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也是使自己处于并长期处于公司舆论风口浪尖的罪魁祸首之一。 她当下拿起杯子,径自走去冲咖啡。 楚辞愣了愣,也便跟了上去。 上班时间,茶水间并无半个人影,楚辞看着宁千亦,她专注做事的侧颜清澈沉静,一切经手有条不紊。 “你,没有听说?”楚辞试探开口。 “听说什么?”一切停当,千亦静静注视咖啡壶里漫溢着的雾气。 “那个郁氏集团。” “嗯?”她抬头。 “从早晨开始,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人打电话来找你。”楚辞沉声,“对方说,他是郁氏集团的。” “就是那个横跨多个领域并且在诸多产业都发展得风生水起的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跨国集团?”千亦倒是有所耳闻,“即使在欧洲都有不少的产业……” “郁氏旗下也有珠宝品牌。”楚辞一语道破。 “你是说……”她不由一诧,“怎么会?像郁氏这样的企业,手下不是应该有很多国际著名的珠宝设计师么?” “不知道,不过听说郁氏总裁是个不循常理的狠角色。”他拿了只杯子,将煮好的咖啡倒进自己和千亦的杯子里,加糖搅拌,“何况,设计天才,竞相争之,这种事情近来不是屡见不鲜么?” 千亦撇嘴,不语。 “不过我知道,”楚辞扬眸,向她眨了眨眼睛,“你是不会离开的。” “是么?”千亦拿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转身,“那可不一定哦。” “喂,”楚辞几步跟上,“听说老板在准备给你升职加薪,最迟下午,人事任命就能下来……看来用不了多久,公司首席设计师的位子也不在话下了,啧啧,刚二十来岁就做到首席——首席天才美女珠宝设计师宁千亦,嗯,看来我今后是该转行跟你混了……” “停——”被楚辞夸张的说辞搅得头疼,千亦一下停住脚步,正色道:“你想转行,我还没同意收你呢,市场总监,安心做你的市场,别来掺和我们设计圈的事。” “噫,”楚辞不满地摇摇头,“我们做市场的怎么了,我们推广的不仅是产品,更是设计理念,你要知道,营销也是有灵魂的。” 宁千亦看着他,眼睛逐渐眯起。 “楚辞。”她突然说,“这真的不是你的艺名?” * 再次回到座位,文叶走来,挫败地杵到千亦面前,叹口气,“刚挂断。” 千亦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文叶是说郁氏打来的电话。 间隔十五分钟,好精妙的时间规律。她想,银色小匙在咖啡杯里搅出浅浅漩涡。 “你真不打算回?”文叶狐疑地睨着她,似乎不相信这种几乎能令所有人如中头彩的好事当前,千亦果真可以淡定如此。 “那可是郁氏啊,”文叶低声又有些急迫,“这根铂金镶钻橄榄枝,不接可别后悔。” 千亦失笑,摇摇头,“这么重的橄榄枝,不会拿不动么……”待文叶伸手作势要点她的脑袋之前,她忙赔笑,“好好,等下打过来再说。” 然而郁氏的电话却没有如期而来,一直到傍晚,办公室里那群各怀深意的目光都没有盼来他们所期待的丝毫进展。 千亦长舒一口气,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秘书小姐踩着步子款款而来,“宁千亦,周总找你去他办公室。” “哦,好。”千亦应着,抬头便见文叶别有意味的笑容。 她不予理会,踏上楼,叩开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小宁啊,来来,快进来坐。”40多岁已有些发福的老板见到她,面上堆起了平日难以得见的热情,招呼千亦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周总,您找我有什么事么?”千亦问道。 立即便有咖啡送了进来,老板倚在沙发上,随口聊道,“怎么样,新的岗位还适应吗?” “嗯,还好。” 他微笑颔首,下颚多出一道褶皱,“从此你就是我们设计团队的核心之一了,好好干,将来前途无量啊。” 千亦点点头,“谢谢周总。” “对了,周末有个高端珠宝艺术品的展会,你陪我去一下。”老板饮了口咖啡说。 “是。” 下午刚刚升了职,又得老板亲自关照,千亦走出公司,身上粘着的目光又奇异了几分。 入夜的空气中氲着迷濛的水雾,千亦捏在手中的手机屏幕忽然从容不迫地亮起,像暮霭中孤寂的街灯。 她低头,是陌生号码。 “喂。” 听筒那边礼貌地停顿,“我是郁司越。” 郁——郁氏。 她反应过来,这个名字隐约是他们白天话语间提到的郁氏总裁。 不再吩咐他的秘书每隔十五分钟给她办公室去电话,这下竟自己打来了。 “你好。”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从没见过这位总裁大人,可不知为什么,居然令她心中一阵紧绷。 “夜最深的颜色,你知道么?”那边突然说。 千亦微怔。 “我想,你应该看看最深的夜色。”听筒里的声音有一种难以寻见的、淡如冰雪的魅惑力,隐匿在他更加冷静、也优雅异常的语调中。 千亦稳了稳心神,却不接他的意思,“有什么事么?” “我们可以见面谈,”他仿佛也不在意,顺势转开的话题如此自然而然,千亦几乎可以想见他在遥远之外,虚无的空气里弧度上扬的嘴角,“你不觉得在电话里无法解决任何事情么?” 她沉默。 “我等你的回复。”郁司越说,他连给人沉默的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然后挂断了电话。 月光引着深冬的薄凉,在千亦脚下洒了一层清寂。 夜入迷离,朦雾流漾。 第三章 邂逅如蕾 翌日,郁氏的电话果然不再扣着某种节奏打来,郁司越只让他的秘书在午后来过一通邀请,语气丝毫不着急,且非常有礼。 千亦一直没作回应,此后几日皆是如此,每两天一次的电话像是例行询问,却又异常地好耐心。 他仿佛在谋篇布局,进退有据,千亦想。 直到珠宝展会当天,衣香鬓影、名流云集。 会场被布置在本市一家高级会所内,华贵的枝艺水晶吊灯、精美的巨幅浮雕画,被安置于各种复古银质托架上的名贵珠宝饰品,仿佛临摹着灯光优雅的曲线。随着描金的雕花纹络流淌过高背沙发的忧凉的提琴曲,不经意间降温着浮奢的气氛。 展会现场的光耀华贵随同绮丽的红毯一直延伸至门外,侍者打开车门,宁千亦迈下车子的一瞬间,万泓光彩齐聚,人声蜂拥。 她随老板踏进展会,女士们低声娇笑着说谈,男士们温文尔雅觥筹交错,一室身价着装不菲的人流连于夺目的珠玉美钻前,不时传出赞叹的低语。 周总进门便忙着周旋于各大富商之间寒暄问候,千亦于是自己在展会内漫漫地游赏,色彩纷呈的宝石在碎钻和铂金的陪衬下折射着深浅不一的光泽,果真是璀璨精美、溢彩耀目,只一看便可知,这其中的每一款设计,无论从选材到工艺,从款式造型到宝石的纯度,决计都是无与伦比的精品。 她的目光落在一处被切割作花苞形状的粉钻吊坠上,银质复古的叶片状装饰托底,熠熠折光,一旁的名牌上标注着它的名字—— “encounter(邂逅)”。 就在这时,人群里隐约传来几声惊呼,一众视线被齐齐吸引了去,空气转瞬变得不太寻常。 千亦不由抬头。 似乎有何种魔力,令游离无序的灯光猝然汇集到一处,纷散的人群中亮起光源。 倜傥清傲的身形自旋转楼梯拾级而下,远远地、逐步突显在布景般堂皇非凡的厅室里,与周遭亲近而又疏离,由于相距远,千亦只看得见来人依稀的轮廓,然他唇边涣散出的一抹似笑非笑,却是如同幽夜的黑曜石,隐逸生光。 身边有人倒吸一口气,带着显然易见的诧异与赞叹。 他忽而停下来,携了良好的修养回应一位娇俏女士的搭讪,举止间令人一阵目眩神迷,这个俊美的男人不知讲了什么,夺人心魄的低沉笑声让身边几位小姐移不开的水亮眸光里透出羞怯的爱慕。 “是他,他居然出现了……” “真人和杂志上一样帅呢!” “听说郁司越是今天展会的主办人,这样的规模,郁氏的手笔果然非同一般……” …… 听着周围切切的议论,千亦惊愕,不想几日避而不应的人,今日竟这样遇到了,而且还是自己闯进了人家的展会里。 与此同时,郁司越目光的轨迹似乎循着这边一落,他笑意半展的唇尾莫名挑了挑,启步走来。 千亦一直到郁司越来到眼前都还不太相信。 引了一路注视的展会主办人慢启声线,竟如暗夜弹奏的竖琴,“初次见面,非常荣幸,宁小姐。” 分明是温致礼节的开场,在千亦听来却有隐喻的讽刺,堂堂郁氏的总裁,有什么值得令他非常荣幸的?见她一个小角色么? 怕是,她一个小角色还要劳他三番五次地请,心中芥蒂才是真的。 千亦不动声色地微笑,“郁先生,你好。” 转眸竟发觉他随着她目光方才着落的位置看过去,停在那处设计上,微微凝顿的模样如是某种专注的神思。 “encounter。”他似乎念道,带着陈述和稍许疑问的低音,语声轻拨。 宁千亦能想象到的他的反应有许多种,这样的会面,她已经准备好承接他或不善、或讽刺、或开门见山明码标价的谈判。可他如今这样淡而处之,令千亦原计划施出的像打发这些天其他大公司邀请的说辞霎时间无法开口。 他只是自语,并非与她对话,却奇妙地捉住了她的某种注意。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个……是贵公司的设计么?” “嗯。”他应道。 “我,不懂。”她不懂这样的设计理念,为什么邂逅会是如此的表达。 他回眸,眼底浮出隐约的笑意,竟像某种蛊惑,“如果,我回答了宁小姐的问题,可不可以同样换你一个答案?” 千亦心下暗笑,终于来了,商人就是商人,虽然拐了几个弯,但最终目的何曾有一时一刻不明确。 “好啊。”她挑眉。 “那,说好了?”他笑,竟有些孩子气。 千亦将视线移向别处,这片刻引来的诸多女士灼烫的目光令周围空气有些不舒服地热起来。 “就像叶片拖着的花蕾,初见,你不知道它即将盛开怎样的花朵,”他注视过来,“邂逅就是这样。” 她细思,点了点头,“……也像水滴。” 他赞同这样的说法,“水滴落在叶片上,不知道它将溅起怎样的水花……同绽放之前的花蕾很相像,不是么?” 是啊,是这样的。 刹那间的惊动,盛开出各种美好的可能,就是邂逅。 千亦一时心折于这样的设计,半晌不曾回神,对方也陪她如此沉默着,良久,她方才发觉了自己的失礼,隐隐觉得抱歉。 “那么,你的问题呢?”她主动开口。 “我想知道,”他唇角斜着半弯弦月,如月华般若即若离的温度,令人无从捕捉,“你直觉它盛开的模样,是什么。” 千亦怔愣。 这个人真的好修养,这是她突然的感觉——不可一世但优雅,邪魅不羁却耐心,连方才听似阴阳怪气的开场都似乎是她多心了。 她抿了抿唇,“我第一眼看见它,像荷叶上聚起露珠。” 他意外,“原来宁小姐的邂逅,是莲。” 千亦此时突然有些沉不住气,不,从见到他郁司越起,她自认为控制自如的节奏就不断变乱着方寸,说真的,她不太喜欢这样的人。 “我不明白,”她忍不住说,“郁氏既然有如此卓越的设计师,又有郁总裁完美的理念和审美,为什么还要找我?” “你怎么确定我找你是为了设计?”他不答反问,唇尾携着的轻淡从容令他时时刻刻给人一种迷雾深冥般的不可捉摸。 “我们之间除了生意,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谈的。”她言辞说不清地尖锐起来。 他低笑,一旁忽然传来惊奇的呼声。 “看,郁司越身边那个人,她不是宁千亦吗?”一位年轻的小姐说。 “哦,是她,那个设计师,‘蕾’的作者。”另一个女孩说。 “那可是今年珠宝设计大赛的冠军作品呢,我看过,真的好漂亮……” 赞叹声没进人群里,千亦收回目光,却见身边的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一个正欲起舞的女孩。” “什么?”她疑惑。 “又或者是舞步终结时的收敛,”郁司越说,“你的作品。” 她扬了扬眸。 “女孩微低着头,双手交叠,点起脚尖,上半身主体使用粉色玉石,像一朵静谧待放的花蕾,而设计亮点在于那一抹披纱,自背后穿过,挽在女孩的臂上,慵懒地缠绕。流雾般轻盈无力,仿佛只手便可拂去,但是披纱的纹络刻绘却暗暗呈现着一道蜿蜒的锁链,将她缚住。单从审美的角度看,整个作品画风静美优逸,刻画传神,而从设计理念上讲,女孩是要展臂挣脱还是束手妥协、是生命的绽放还是枯萎,成为人们争论的谜题,但是,”他合了唇角,似乎透出某种兴味,“往往未解,才著名,这也是很多伟大的设计之所以享誉的原因。” 千亦不得不意外郁司越事前准备的充分缜密,这让她觉得有意思。 “那么,”她模仿着他的口吻,“你直觉它的谜底,是什么?” “挣脱,以及绽放。” “哦?这么确定么?”她歪歪头,“因为我自己都不是很确定呢。” “撒谎。”他声音莫名地轻柔,像对付一个淘气又让人无可奈何的孩子,“如果不确定,为什么用月桂树的叶子做女孩的裙摆?” 千亦从容的面色终于换作惊讶,他真的太敏锐,太高明了。 “要我提醒你这个故事么——关于月桂树的故事?”他此刻仿佛坐在赌桌上的赌徒,随手将王牌丢出,然后静待牌桌上风云翻覆,或者说,这位郁氏总裁一直在赌。 是啊,难道需要他提醒么?这就是千亦设计的初衷。 传说太阳神阿波罗爱上了达芙妮,跪在达芙妮的面前向她倾诉衷情,但达芙妮拒绝了他的爱意,阿波罗不放弃追求,手刚接触到达芙妮的身体,达芙妮就变为了月桂树。阿波罗望着达芙妮变成的月桂树,无可奈何,他只能采摘几片树叶,编成花冠戴在头上,以慰情思。从此月桂树成了阿波罗的圣树……月桂树飘香,太阳神耀目的光芒,却比不上达芙妮的勇敢。 所以,月桂树的花语是:没有一种爱可以在自由之上。 生机勃勃的叶片,那么锁链当然要挣脱,月桂花绽放。 千亦回神,好像现在才真正地看着他,“郁总裁讲这么多,只是为了告诉我我的设计应该改名叫‘月桂女神’么?” 他拾了抹微笑,“我喜欢你沉静的表达。” 同样是对自由的追寻,一些著名作品大多采用极端的、狂烈的手法,像她这样在平静中淋漓的释放,束缚却张扬的力量表现,让他觉得吸引。 千亦低下头,展台上的‘encounter’光芒刺目,就像面前这个人会引人慌张的眼睛。 “那,你想让我设计什么……不过,”她匆忙补充道,“我这样说,可不代表就答应你的合作。” 郁司越好看的眉眼弯了弯,“我拿到一块石头,想以你的眼光,设计出与它相称的作品。” 能让郁司越在意的怕不能叫石头了吧,必然是块价值不菲的宝石。 “它有着夜最深的颜色,”他说,“是我喜欢的颜色。” 如果是难得一见的宝石,那么任何设计师都会想要让它在自己手上绽放出最好的光彩,让它将自己脑中绝妙的构思完美展现,千亦也不例外,但是,她不想背叛公司,即使那不是跳槽去郁氏,即使这与公司的实际利益并无牵扯。 她一瞬沉默。 郁司越了然,这时,侍者走来,送上两杯香槟,他端起,将其中一杯递给千亦。 “我等你的答复。”他还是这样说,与她杯口轻碰。 指间的香槟酒跟随厅内婉转的琴丝漫淌出浅金色的碎光,他抿了一口,冲她含笑点了下头,行为中透着象征家族尊崇、恒久延续而来的绅士教养。 随后他转身,汇进了人群中。 千亦一直到郁司越离开都没有知觉,眼中的encounter,那红蕾忽而有些热烈起来,即使只是含苞未放,却令人感到盛开时耀熠的光彩,而那叶片,也好似若有若无地轻抚着花蕾,舒展出的空灵迷离即使身在作品外也不免感觉到。 就像是要——绽放! 她看得着迷,杯口氤氲出的酒香荡漾着摄人心魄的魔力,她分明没有喝酒,却有些醉了。 她扶住展台,偏偏对那作品移不开眼睛,思想竟有种被莫名吸附去的错觉,越想保持清醒,越发无可自拔,她拧紧眉心,头止不住地眩晕发疼。 encounter、encounter…… 邂逅如蕾。 她头痛地无法自已,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周围没有人发觉她的异常,视野里那个离去的身影也模糊殆尽。 邂逅…… 她脑海里不断盘桓这个字句,跳痛不息。 终于,她意识间断,人直直倒了下去。 第四章 天命或可逃 再醒来时,人生就莫名其妙来了场说穿就穿的旅行,宁千亦其实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在农院里过了两日,宁千亦已经能够下床行走了。 她拖着久病的身子在床沿和桌椅的搀扶下僵硬地活动——这身体决然不是自己的,但是那日偶然间临镜自照,却是吓了她一跳,镜中的容颜居然与自己一模一样! 应当是她的灵魂穿越到了这具躯体里,可是为什么宁千音会与宁千亦有着相似的样貌? 她毫无头绪地想着,清寒已经回了来。 他将手中的饭菜放下,扶千亦回到床上。 “小姐伤势已经好了许多,我想明晚我们就可以动身了。” “去……京城么?”千亦问道。 “嗯,我们在路上耽搁的这些时日,府中的人想必已经急坏了。”他盛了一碗汤递给千亦,几日的休养,他的手臂也好了。 他静默地看着千亦将汤一勺勺喝下,碗中已去大半,突然一下跪在了她面前。 千亦不明所以,惊道:“你这是干什么?” “小姐,清寒有一事相求。” “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虽说他尊她为主子,但她仍见不得这种架势。 “小姐先让我说完。”他兀自跪着不起,声音却更坚定,“这些天我反复想过,那场刺杀显然不是意外,对方全都蒙着面,下手精准狠辣不留活口,不图钱财,却直取少爷和小姐性命,定是有人蓄意所为。” “那,宁家,可有得罪什么人么?”千亦猜测。 清寒沉了沉声,“在我们接到老爷去世消息的当天夜里,曾有一位随侍模样的人悄悄来到江南宁宅,似乎也是从京城而来,身上还带着伤……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将一件东西交到少爷手里,不知对少爷讲了什么,却见少爷神色痛疾、忧心更重……少爷没有告诉清寒缘由,只是更着急赶往京城,路上便遭此横祸,所以我斗胆推测,这场祸事,极有可能与老爷猝然离世有关。” 千亦默然,“可你,为什么说求我?” “为宁家的兴亡。”他一字一句说。 千亦暗凛。 “宁家几世名门,书香华苑,老爷对少爷小姐自幼便严之以书画琴棋,崇德明理,尤其对两位少爷,更是要求文武兼备。非为富贵显赫,却图报效国家、光耀门楣,今宁家遇此一劫,老爷与大少爷相继归去,宁家现下已无支撑之力……”他声抑悲痛,“倘若,果如清寒揣测,恐仇人是要令宁家衰落,乃至家破人亡……家中小少爷尚且年幼,且不说查清真相报得家仇,能否保全宁家都是未知,所以清寒恳请小姐……” 他说到此顿停,注视千亦。 “恳请宁小姐成为宁公子。” “什么?” 清寒已经头及地向她一拜,“请小姐代替去世的少爷活下去。” 千亦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只听他拜求道,“小姐本就与少爷容貌相仿,在此危急之时,唯有少爷活着,继续为官,那些人才可有所忌惮,不敢妄动宁家,我们也能方便调查搜证,为老爷少爷及宁家十几口讨一个公道,更重要的是,只有少爷活着,才是宁家的支柱啊!” “这个……我……”千亦为难,这本与她毫无关系啊。 “小姐有什么可顾虑的么?”清寒抬起头。 “我……只是,我怕……” “小姐怕万一身份败露,无法收场?”他问道,“我也想过这一点,等到真相查明,将暗害宁家的仇人手刃之后,那时小少爷也渐渐长成,只待风波平息,清寒便会安排一场意外,假意令‘宁公子’殒命,那样小姐便可脱身了,今后小姐只需隐姓埋名换一个身份,回到江南家乡平静地生活。” “可,可我……” “小姐不必担忧,清寒会守护小姐身边!”他毅然道。 “但,”千亦不敢正视他决厉的眼光,急于想一个借口,“一……一旦被人察觉,会很危险……何况,敌人都在暗处盯着……” “小姐怕。” 他低声说,不知是问还是自语,只见方才的表情淡下来,过了好半晌竟是点点头,“我们要面对的是阴毒猛兽,怕权势背景也难以估量,小姐曾是宁家的掌上明珠,荣宠娇贵的大小姐……” “我……” “这的确太危险也太为难你了,一旦有失恐是万劫不复……对不起,是清寒想得简单了。” 他语声有隐约的失落和自责,千亦垂下头,心中莫名的愧疚。 “饭菜凉了,我再去热一下。” 宁清寒站起来,不再说什么,端了餐盘走出去。 * 是夜,旷野的农院静谧清寂,宁千亦等待清寒和老婆婆都在外间睡下后,悄声下床,换了白日清寒拿给她的、要她明晚路上穿的男装,又简单地照着清寒的样子在头顶绑了一条发带。 清寒说男装比较方便,特地给她备下这套,只是未料到他家小姐不是打算跟他逃脱追杀,而是逃命。 逃掉这莫名其妙安排给她的天命。 虽说人家宁清寒先是于危难之中救她性命,后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如今不辞而别,君子不耻。但眼下看来,继续做这糊里糊涂的宁家小姐不光有生命威胁,回到京城,还要挑起整个宁府的担子,她实在当不起。 走吧,反正宁千音也已经是死了的! 她拉开吱呀的老旧木门,一脚踏进荒郊的夜里,四野都是幽暗一片,她索性随便选了一个方向,便义无反顾地向前跑去。 漆黑的田间蔓草凄芜,偶有雾气飘荡,诡迷晦暧,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久便觉体虚力竭。 她停下来靠在一棵树旁休息,惨月森森,树影幢幢,无端生出些阴骇的冷意。 她不由抱紧了手臂,突然,远处现出一点火光。 她惊得差点失声喊出来,连忙躲在树丛后,见那抹隐约是火把的光亮照出一个人影,在这样的情境下竟比空无人迹更可怖。 那人影仿佛在找寻什么,向着她渐渐靠近,恐惧感像束在脖颈上的绳索慢慢收紧,宁千亦小心退后两步,这时方才感到腿软,她咬牙,向丛林遮蔽处逃去。 “什么人!”对方警觉,稍一顿也追了来。 千亦此时只顾奋力奔跑,身后的人循着声音追赶不舍,她愈近木丛深处,不期却被脚下的枯枝绊了一跤,“呃——” 她忍痛,捂住胸口爬起来,发现腰间的荷包掉了出去,她来不及捡,急急逃命,将要迈开一步时却生生怔住。 蕾。 第五章 人归何处 宁千亦甚至惊恐地盯着地面,从荷包里摔出来的物件,竟然是她亲手设计的珠宝“蕾”。 如果她只是灵魂穿越到此,应是孑然一身,可“蕾”为何会在这里? 不容细想,她将吊坠从地上抓起来便闪身藏到了一处土坡后。 身后的人追到这儿,四面已不见她的身影,夜昏光暗,他只简单地看了看,便走了。 千亦舒了一口气,可是奇怪,方才那人穿的不是普通布衣,却为何像是她从前在历史书上见到的古代官服? 管不了许多了,她慢慢走出树丛,刚上一条小路,身后突地横过来一道铁一般冰冷的东西,抵在她颈侧。 “啊——”她失声惊呼,猛转过身去,一个身着黑色锦袍的男子正持剑对着她,剑锋距她喉间不过寸许。 “深更半夜鬼鬼祟祟,你是何人!”男子眉间英武逼人,墨眸中透出凛锐的光束。 千亦不禁有些发抖,“赶……赶路的人。” “哼,既是赶夜路,方才见人为何要跑?”剑刃兀地又利了几分。 他近乎压倒性的高大身形,口吻咄咄像审犯人一般,让千亦有些应对不及,“我……我……” “将军,”这时,擎着火把的那人闻声从丛林里追赶过来,对着执剑男子行礼,“方才就是这个人,形迹可疑,属下觉得应带回去仔细查问。” 光亮揭开夜的重幕,眼前男子越发地魁梧。他官袍加身、寒面肃立,看上去三十有余,一袭深黑且在胸前和臂上绣金色纹样,有种武将的合体精练,那横亘中间青铜虎头搭扣的腰带更透出无比的威严。 同样地,火光也映照出宁千亦的模样。 那男子愣了一愣,脱口叫出,“宁少爷!你可是宁少爷?” 没错,她这身打扮确是“宁少爷”无疑,千亦惊奇,他居然认出了“他”? “你没事吧?”男子将剑收鞘,忙走上前,“那日在林中发现了宁家人的尸骨,唯独不见你和宁小姐,这几天我便派人到处找寻,生怕你们遇到不测……太好了,你安然无恙。” 他欣慰地握住她瘦弱的肩头上下打量,令她无意中一抖。 “宁少爷,你……”男子见她只是怔仲,有些奇怪,“你不记得我了?” 千亦心中打鼓,面前这人善恶莫辨,她暂且摸不清他的意图,不敢随意回答,只作静默。 见她毫无记忆的模样,那人忍不住又道,“在下京城卫军守将龙长之,我们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而且我与令尊大人也是好友……” 千亦注视这个强韧冷硬的男人,尽管不知底细,她却似乎觉得这位龙将军不会伤害她,起码此刻不会,倘若要加害她的人不会如此自报家门,况他人多势众,何必同她多言? 千亦忖着,微微点头。 见她终于有所回应,龙长之笑了笑,“对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么?宁小姐没有……” 她刚要解释,树林中忽地远远传来打斗声,龙长之瞬间反应,常年征战他的速度与敏锐超越常人,率先一步赶了过去。 千亦也跟着上前,见那黑夜中与几个守卫缠斗的身影分外熟悉。 “清寒!”她不由喊出。 那边清寒闻声看见了她,着急就要过来,无奈守卫人多,他匆忙间脱身不及。 “宁少爷认识他?”龙长之刚要拔出的剑按了下来。 “他是我的护卫宁清寒。”千亦忙说。 “既如此,”龙长之喝道,“停手!” 地上已是或仰或趴,哀嚎一片,清寒来到她面前,面上担忧尤甚,“主子没事吧?” 宁清寒是何等谨慎,只因方才听到了龙长之称呼的那声“宁少爷”,他觉得诧异,一时情势难断,便不敢随意叫她,只以一句“主子”代之。 千亦见到清寒,心中生愧,摇了摇头,“我没事。” 清寒这时才看向她旁边的人,略略一讶,即弯腰行礼,“见过龙将军。” “刚才怎么回事?”龙长之责问。 一名已经捂着胸口爬起来的守卫回话:“我们……见他行踪诡秘躲闪,上前盘问几句,他……他就不由分说动起手来……” “将军见谅。”清寒禀道,“我们刚刚遭遇歹人追杀,不得不仔细小心,而且小人着急寻我家主子,所以无理冒犯,但我并未伤他们性命。” 龙长之疑惑,“你为何没有与宁少爷在一起?” “我们……” 千亦不知怎么开口,清寒抢先道,“我与主子本是一同赶路,方才似乎感到身后有人跟踪,我让主子先躲起来,自己想去一探究竟,结果走散了。” 千亦知道他在替自己圆场,只埋头,不再多言。 “哦?可曾追到什么人?”龙长之问道。 “没有。” 他点头,目光扫过清寒身后一众东倒西歪的守卫,竟赞许地笑笑,“好身手。” 清寒只颔着面容,不卑不亢。 “宁少爷一路受惊了,就由在下护送你们进京。”龙长之说。 既然清寒认识他,千亦便也放心了些,她看向宁清寒,对方不露痕迹地对她暗暗点头。 千亦明白,随即道,“有劳龙将军了。” 走出旷野,平明的大路上站着几名守卫,也是龙长之的部下,他牵过一人手中的缰绳,将一匹骏马带到宁千亦面前。 “宁少爷,请。” 千亦站在原处半天都挪不动步。 眼前足有她一人高,貌似温驯的“交通工具”,让她心中一万句“我滴个神”呼啸而过,这感觉就像一个方向盘都没摸过的人突然扔给她一架宇宙飞船一样。 万幸宁家的家规里也没有女孩子要习弓马骑射这一条,宁老爷从小只教宁千音诗书礼仪,是大家闺秀的养成模式,清寒知道他家小姐犯难,主动对龙长之解释,“将军,我家主子身上有伤,恐不方便骑马。” “哦,宁少爷无碍吧?”龙长之果然体谅,“要不要我先遣人去请大夫来为宁少爷看伤?” “没事的,我可以赶路,龙将军不必担心。”千亦学着清寒的样子婉言道。 龙长之看着她,没再坚持,立即对手下吩咐,“弄一辆马车来。” 她感激,“谢谢龙将军。” 第六章 玉壶知素结 回京路上,晨光渐至。 宁清寒挂心宁千亦的伤情,随行照料,龙长之惦记他们这几日的近况,想要询问究竟,也便与两人同乘一辆车。 马车两侧整齐地排列着两队佩刀的守卫。 “我知道宁大人过世后你们会从江南赶来,那几天便多有留意,”龙长之道,“可算着时日已过,还不见宁少爷来京。没几日,有人来报说在京郊林中发现了一片尸骨,我前去查看,清理现场时从车内遗留的包裹里找到了当时宁府从京城寄给你们的书信,我确定他们是宁家的人,也猜到你们遭遇了危险,但我没有发现宁少爷,于是将这件事禀明了皇上,同时日夜派人找寻你们的下落。” “龙将军费心了,若不是您,我们恐怕没有办法顺利赶到京城。”清寒诚谢道。 龙长之没有在意,“说起来,那些刺客是什么人,你们可有头绪么?” 清寒心中忖度,片刻,却是答道,“没有。” “看得出行李包裹被翻动过,但里面的财物却几无遗失,可见他们是另有目的,”龙长之在宁千亦和宁清寒之间看了看,“下手狠毒直取性命,你们平时可有结怨的人?” 千亦似乎能明白清寒不肯言明的隐情,便说道,“龙将军,我们常年居住江南,与人无杵,确实想不到跟谁会有如此深仇大恨。” 龙长之强韧的手掌握起,“不论如何,我一定会奏请皇上严加调查,绝不让宁家人白白送命。” * 抵达盈国京城时已至傍晚,达达的马车踏过盈都一片炊烟和乐。 车驾停在宁府大门外,清寒将千亦扶下车,府宅宽阔的门橼上,一派沉重的白色抵入眼帘。 清寒搀着千亦的手臂步履急迫,穿过下人缓缓打开的府门,几乎是踉跄着向宅内奔去,千亦被他用力抓着,步伐紧随。 入门径直便是正堂,几个下人迎了出来,扑通跪地,为首一位年纪大的妇人声音哽咽,“少爷,您可回来了!” 清寒四下不顾,一步迈入堂内,灵柩停在正厅的位置,前方的供桌上端放灵牌灵位,两侧挽联高挂,湮没般的肃穆黑白。 “老爷!”清寒猛地跪下,几日隐忍的泪水终于攀上面庞。 龙长之跟着进来,对着灵柩鞠了三个躬。 此时宁千亦站在灵堂前,心中隐约波动,她是不认识这位宁老爷的,看着这满屋的悲殇之色,竟泛起莫名的滋味,一时只是怔立。 龙长之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请节哀。” 便转身离开了。 她和清寒就这样一站一跪,兀自沉寂。 许久,清寒言道,“周嫂,长途劳顿,带主子去休息吧。”注目灵位的眼光却无一刻偏转。 候在门口的妇人上前,袖口擦了擦眼角,搀了千亦向外走去,千亦转身看着直矗如一尊伤痕累累的石雕的宁清寒,脚步顿了一刻,却不知该说什么,即默下声,跟从周嫂走出厅堂。 天色渐晚,宁家的院落只有疏灯几盏,夜风吹过庭间清朗的枝叶,透出安然的宁静。 同周嫂穿过宛转的回廊,千亦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少爷的厢房。”周嫂声音慈爱,“虽然少爷很久没有回来了,可厢房都是定期打扫的。” 她想了想,“还有别的地方么?我想去看看。” 周嫂停下脚步,约莫着她是想念宁老爷了,点了点头,“我带您去老爷的书房。” 经过几间屋室,宁府的各处都是淡光隐约,偏这书房一室通明,堪比正堂。宁千亦驻足门前,门额上题着三个字,“解带斋”。 她不由有些困惑,自语道,“不是卧室才宽衣解带么?” 周嫂笑了,“少爷怎么忘了,老爷题这名字是取自诗句‘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小时候少爷和小姐就因为解不出这斋名而被老爷罚了呢,要是老爷知道少爷还没长记性……” 说到这里,周嫂突然停住,眼中又泛出泪来。 千亦也一晌静默。 “我能进去看看么?”她问。 周嫂掩去泪光,将门推开,“少爷请。” 书房即是古代文人书房的布置了,宽阔的金丝楠木书案上置文房四宝,配以碧玉的笔格、玉荷叶笔洗和水晶兽形镇纸,可见主人对于文房用具之讲究。 书案的后面立着一整架的书籍,几上的铜炉里还焚着缭绕清香,仿佛在室内添了一把琴音,四处清供着几盆菖蒲、兰花,高雅绝俗,意韵非常。 她打量墙上的书法画作,眼前的一幅图十分有趣,竟画了一只白玉壶。 迫于方才门前的经验,这回她没敢擅自开口。 “以前老爷令少爷小姐寅时起床读书,都要先让你们面对这玉壶站一会儿,静思自省,”周嫂叹口气,“一晃都十多年过去了……” 千亦看着画中白璧无瑕的玉壶,壶身皓立、壶腹圆润,凝脂般的玉料像铺开了一样,在颈部缓缓收束起碗形口,加上壶盖,又在边缘开出一个壶嘴,通体光素无纹,琢磨精细。而最富情致的是壶把手,竟是不知何处伸来的一弯腊梅花枝,作者用了半写实半写意的手法,那花枝好似还在蔓延生长一般,绽放的清梅攀着壶身附上玉盖,疏影淡秀,画家工笔琢成,令那暗浮的幽香身在画外也尚可感应到。 她凝视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三更半夜对着壶,不会想要起夜么?” 周嫂掩住嘴笑起来,“小姐小时候就总是这么抱怨,少爷竟还记得呢……” 千亦怔了一怔,心头掠过奇异的感觉。 恍惚间,她只手向画作抚去,指尖轻柔摩挲,仿佛摸到了白玉冰凉的触感,纸页的边缘题着一首诗: 玉壶知素结,止水复中澄。坚白能虚受,清寒得自凝。 “少爷和小姐在家的时候很短……”周嫂声音遥远地说着,“夫人早逝,你们刚满十岁就被老爷送回江南老家去了,以后更是每年都不见得回来一次,唉……算上去也没能团聚多少日子啊……” “为什么不让我们在京城生活呢?”千亦问。 “因为老爷不想少爷小姐卷进权利的争斗中。”一个缄沉的声音此时迈进来。 第七章 你的名字 周嫂见清寒进来屋内,便对千亦说,“我去替少爷准备点吃的。” 她离开了书斋,千亦仍去看画,清寒也一直站在刚进门的位置,许久,房内的气氛像是不会流动了一般。 反是千亦先开口,背对着宁清寒道,“‘玉壶知素结,止水复中澄。坚白能虚受,清寒得自凝’你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么?” “是,”清寒答,“因为老爷喜欢玉壶的品格。正因如此,老爷从不希望小姐入豪门、享荣贵,幼时便将小姐送回家乡纯粹的环境中成长,将来也许嫁一个温雅的教书先生,只期平和安乐,不参权争,不与倾斗,如此一生……”他沉顿片刻,忽而慢慢地说,“所以,老爷也是不会答应的。” “什么?”千亦回过头。 “宁小姐依然是宁小姐,现在去跟龙将军解释清楚,龙将军会体谅小姐路上女扮男装的苦衷,还来得及。” 千亦有些惊讶他这样说。 “清寒不会再逼小姐,”他看上去艰难地动了动唇,仿佛恒久的悲伤和喜悦都已进不到他眼里,“老爷此生的心愿就是少爷和小姐能快乐无忧,自在地生活,不该让小姐捆缚在仇恨的枷锁里,腥风血雨,步步杀机……” “那……你怎么办呢?”千亦禁不住担心这个满溢着绝望无奈的人。 “我会守护宁家,守护小姐。”他没有一丝音调起伏,却已经带着你死我活的狠戾。 这不就是要拼命嘛? 千亦静默,不自觉地将手伸进荷包里,摸到了那只吊坠,将它拿出来。 昨夜在林中不容细看,此时越发觉得它果真与自己设计的“蕾”一般无二,又或者这本就是一样东西。 “它是我的么?”千亦没头没尾地问。 清寒愣了愣,“是,不知从何时起,它就一直跟着小姐了,虽然做得奇特,小姐似乎很喜欢这玉坠。” 她点了点头,“它本不应出现在这里,就同我一样……但可能,它其实就该在这里……” 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让清寒迷惑。 “宁千亦、宁千音,很相似呢……”她自顾自说着,莞尔一笑,将摊在手心的“蕾”攥起,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我答应你。” 宁清寒未解。 “我愿意代替宁倾寻活下去,支撑起宁家。”她说。 目光里清寒的表情由瞬间的震惊逐渐转淡,他摇了摇头,“如果小姐一心只想逃离明争暗夺,大可不必如此。” “逃,逃不掉吧?天意要我活在这里。”她此时无比冷静清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介女子之力必定无法保全宁家,倘宁家不保,她将何去何从? “那小姐昨夜为何要离开?”清寒有些尖锐地说,想是这个问题已在心里隐忍许久。 千亦注视他眼中的质询,一时无言。 “之前不愿,才一日竟是想通了么?”他口气依然不太好。 “清寒,我要逃的不是血雨腥风,是天数。”她认真地看着他,不管他会否明白,“可我发现,命定了似乎是逃不掉的呢……我竟会觉得这里很亲切。” “小姐,这里就是你的家。”清寒动容道。 “是吧。”她笑了笑。 这时,一名家丁进来禀告,“少爷,宫里来人了,现正在外面等候。” “宫里?什么人?是……要见我么?” 千亦一脸懵,如坠云雾,清寒这边却已猜出了大概,“看来龙将军已将我们遇险的事奏明了皇上,不出所料,皇上此番派人来应是传召主子的。” 她一听之下如临大敌,“我,我不要去。” 这下光是听到就怕了,原本在这一大票人面前演宁千音已是吃力,如今可是要她当着当今圣上的面扮宁倾寻,若是有幸天子圣明、洞察无遗,就凭她这点演技,不用一个时辰就可以领盒饭了。 “你出去招呼,说主子马上就来。”清寒不慌不忙地吩咐。 “是。” 家丁退下,清寒近前劝慰道,“皇上无非是询问遇刺的事,体恤几句,小姐只需放心回话就是,宁家逢此灾祸,圣上不会过于苛责的。” 千亦仍是满面的踌躇胆怯。 “而且,”清寒压了声音,“也许会对我们查明家族近来一连遭祸的因由有些帮助。” 她犹疑良久,要作为宁家小姐——甚至是宁家少爷在这世上待下来,这是要迈出的第一步,不是么? “如今是,”清寒的嗓音反不再放低,倒是平稳如同和风,在面颊耳廓留下真实的触感,“小姐决定着哪套衣装去面圣了么?” 这是在明明白白问她的决心了。 是啊,她这多时也不是没有盘算,先稳住局势,再图后计。 说人话——先老老实实保住小命不被暗处谋划着的人把她当成宁氏斩草未尽的隐患趁宁家愈加风雨飘摇之际找法子咔嚓掉了才好规划着怎么回去自己的时代! 在这方面,清寒的方法确有优势。 她依稀的印象里,清寒讲宁倾寻是在他家乡一个什么小衙门里任职,虽不及芝麻绿豆,此时却因身在天子脚下又有朝廷在编人员的金身护体,总不致被人轻易结果了吧?况宁大少爷活着,宁家人心聚敛,家族尚在,便可作为一道壁垒,反过来保护着她。 如今看去,倒不单单是宁家靠她维系,而她也需依附着宁家了。 心念初定,她启一线唇,“就拿一套从前为少爷备着的衣服吧,素色清淡就好。” 毕竟是入宫,要匹配他宁府少爷的身份,衣着不能太寒酸,有犯圣颜,但因着刚过世的宁老爷,打扮也绝对不能招显。 清寒闻声,瞳孔激动地抖了抖,他明白她此番的决心了,僵硬了太久的嘴角急欲展开,却又敛下,许久许久,只道出一句。 “谢谢你,小姐。” “为此么?”千亦问。 这就不太妥当了,她本是宁家小姐,为宁家做什么,这声谢也实是不该由他讲出的。 “不,是方才就想说,”宁清寒眸中闪动,星子一般,“因为昨夜在林中,小姐这么多天里,第一次叫了清寒的名字。” 第八章 帝王威仪 一顶小轿在入夜的街道无声行过,宁千亦掀开一线轿帘,街市上灯光稀落,偶见行人。 她稍稍向后看去,便见清寒随行身侧,周边护卫的脚步几许匆忙,向着逐渐深重的黑夜而去,前路莫名,一如此番结局般暗不可测。 轿子未入宫,竟是来到了一处府宅前,清寒将千亦扶下轿,门口庄严地伫着两队擎着火把的侍卫,火光冲天,幽夜如白昼,这样的氛围足够将任何人冲击得压住步子。 引他们至此的公公已上前来,“宁公子请稍候,容奴才进去禀报。” 千亦点点头,“有劳公公了。” 她同护送她的一众雕塑般的护卫等在门外,忍不住向着敞开的大门内瞄去,整齐的两排侍卫一直延伸到内里不见尽处,恍如平静街道上秩序比列的路灯,只不知为何,她感到这平静中似有隐约的不安定,在每张了无起伏至千篇一律的脸上,绷紧起剑拔弩张。 她抬头见大门上的牌匾写着“孟府”,不解地扭头去看宁清寒,却发觉清寒面上堆出些古怪。 “怎么了?”她低问。 清寒没有回应,反是转去了身后的护卫,恭敬道,“这位大人,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答他的是护卫已然逼近超脱一般的面孔,和仿佛穿越隔世迷雾的目光——就是充耳不闻。 护卫不敢随便说话,事情更不简单了,其实清寒此前也是有疑惑的,倘若皇上只是正常的召见,完全不必如此匆忙,大可等到明日一早宁千音安顿下之后再行传召,如此宣召急迫、阵仗压抑,清寒的眉头肃了起来。 何况,这里还是“孟府”…… 在这个当口,进去通禀的公公迈着小步急急走了出来,“宁公子,请。” “进去吧,主子。”清寒这样说,给她以鼓励,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此番面圣许将生出多少旁枝别节。 千亦跟随内侍踏进府门,庭院两侧整装佩刀的侍卫直像将人一步步请入公堂一般,掌起的火焰在夜风中不安地浮动着,晃人心神。 “公子请。”内侍脚步急忙,不时催促着,千亦只能微低着头紧跟其后。 下一个间隔处侍卫倏然换作了着官服的人,绣着各种纹饰图案,圆领袍衫加身的官员正襟列队、肃穆危立,一眼看去二十人有余,那官服的样式大致与书上见过的古代官服很像,是以千亦认了出来。 她顺着官员队伍看去,尽头仿若被众臣捧着的,是一袭紫色织金线龙袍,颀身长立、天颜不敢冒犯的当今皇帝,赫连元决。这名字是她许久之后好不容易从清寒嘴里支吾着逼出来的,想来在古时等级森严的社会,直呼皇帝名讳等同于天大的事,非常人敢为之。 不知是他下面的一众大臣俱都颔眉低首不敢仰视圣颜,使得赫连元决显得突兀地高耸。彼时他微昂下颚,长眸半阖着,火把打下的深影,刀雕青玉一般,刻出他的眉目鼻唇错落有致。这一派凌骜魅惑又尊贵逼人的气韵,自无与伦比的轩逸相貌中捎带出来,十步之外摄人心魄。 宁千亦于是明白什么叫作帝王威仪。 眼前一个接一个的侍卫正从身后的屋子里搬出一箱箱东西摆在皇帝和众人面前,庭院中间起了不小的一堆,内侍绕到近前毕恭毕敬地弯腰禀报,“皇上,宁宿远大人之子宁倾寻来了。” 清寒自身后悄然扯了下她,而后跪下去,千亦收回有些愣神的视线,心领神会,就隔着层层木箱筑起的“高台”,跪了下来。 “宁倾寻拜见皇上。” 遥遥在上的人仿佛没有片刻在意,就像他面对此时此刻不断送出的各种物件,仅透出的一线目光游离在专注与涣散之间,冷眼旁观又似别有思量,箱子上面如今已摞起了古董摆件、文房四宝甚至连桌椅板凳也抬了出来,直像要将整个屋子搬空。 “嗯。”许久,赫连元决随口应了一声。 千亦不辨何意,慢慢抬起了头,皇上从未向她这边看一眼,连同方才的那声也好似不是对她讲的。 这时,一直立于皇帝身侧,一身紫衫绣纹样,虽则年轻,看上去品级却极高的公公朝千亦使了个眼色,暗示她可以起身,并且站到一边即可。 千亦从善如流,立即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到群臣最末端的位置,老老实实待好。 侍卫没多久已将东西搬完,赫连元决这时才抬了抬眸,年轻公公令下,众侍卫将箱子全部打开。 金银细软、衣物被褥、字画书籍,连同方才箱子之外的那些,可以说是屋主人全部的家当了。 她听到清寒在她身后猛地吸了口气。 “是孟将军。”清寒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挤出,透出比在孟府门前更甚的古怪神色。 “那是谁?”千亦听出来他语中的一丝惊恐。 “镇南大将军孟炙,我认得他的铠甲。”清寒面上的沉重如黑云覆下,“他算是老爷的学生,听闻前不久在与晋国的征战中暗通敌方,存意战败,经皇上彻查后定罪,在牢中畏罪自杀……老爷主管兵部,又与孟将军关系匪浅,多少受人诽议,据从京中传来的消息说,老爷一直不相信孟将军变节,几次直谏,孟将军死后,老爷因为积郁于心、旧疾复发,也……” “那这位将军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不知道,不过,”清寒瞥了一眼庭院中央孟将军的遗物,眉目压低,“事情有些不简单,主子今晚务必小心。” 千亦还没想明白皇帝是否真的会因为她老爹跟叛国将军的关系而迁怒在她头上,就听年轻公公宣道:“皇上有旨,原镇南大将军孟炙,私.通敌国,罪无可赦,虽已自裁,尚存悔过之心,然罪大恶极,现将其生前一应物品当众焚毁,以儆效尤。” 圣旨下,几个拿着火把油桶的侍卫应声出列,将箱子密实围了一圈,严阵以待。 “等一下!” 这时,官员的阵仗里疾步走出一个人来,跪到赫连元决面前,“皇上请开恩,此事还需详查。” 第九章 彼其天子,可比日月 “慕楚乐。” 众臣之首的一位大人突然厉声打断,这人年纪有些大,头戴乌纱,唇上蓄着一缕胡髯,暗红色官服刺绣祥云腾蟒,腰贯玉带,看上去官位至高,威严相当,“孟炙通敌叛国,十恶不赦,当初你就为他百般开脱,如今皇上已经定罪,铁证如山,你还执迷不悟,莫非与此事也有牵连?” 那跪着的少年抬起头,慢慢地说,“皇上,臣并未背叛自己的国家,也坚信孟将军不会背叛盈国。” 这个叫慕楚乐的人,千亦瞧着他,适才他站立的位置以及官服的颜色纹样,估测品级在这些人里应不算高,他年方二十,就像在宁家老爷书房的窗外栽下的几影青竹,萧疏澹泊的身姿仿佛能招致清风。 那位大人冷哼,“是否有罪,皇上早有圣断,诏书已下,岂容你三言两语颠倒黑白?” “可案件尚存疑点,皇上——” “皇上,”年长大人抢先对高位者拱手弯腰拜道,“慕楚乐倒行逆施、妖言惑众,实与叛将孟炙有逃避不清的关联,臣请将他按同谋之罪论处。” “皇上……” 赫连元决这许久才好似有了一点在意,他眉目未抬,音色沉缓若铜器轻击,颤声回缭,“太傅,今天就让慕大人主持吧。” 年长的太傅大人虽有些不满意,但仍是恭敬行礼,“是。”转而向下面跪着的人,“慕大人,这是圣上的恩典,命你来点第一把火,是让你跟孟炙划清界限,好自为之,还不快领命?” 庭下之人却脊背僵直地跪在那里,脖颈如同被梗住。冲天的火光织成大网压下来,他硬着薄削的身子,许久许久,都无法拜谢圣恩。 “怎么?你要抗旨不成?”太傅大人不善地眯了眯眼睛。 撑在地上的手指在砖缝里叩出了深痕,千亦似乎看到他身体的微颤,慕楚乐蠕动着唇,“臣……” 至交之情与圣命难两全时,当是最难的抉择。 千亦在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皇上,事到如今已是再清楚不过了,”太傅迫不及待地禀道,“慕楚乐分明与孟炙勾结一气,而且时至今日仍不悔改,当属大逆不道!来人——” 眼见太傅大人就要代上行令,而高高在上的天子却仿若对这一切漠然无视,千亦心里着急,这一刻竟忘记了清寒要她“务必小心”的警诫,一步便冲了出去。 “皇上请开恩。” 她赫然立在庭院中央,虽不知道该怎么进谏,总之先学着方才太傅的样子就对了。 宁千亦此言一出,在场文武众臣皆倒吸一口气,清寒猝然被这一下骇得浑身凉了个透,他……他家小姐要干什么? 她慢慢抬起头,太傅大人吹胡子瞪眼,一副绝难置信的模样盯着她这不知哪片林子里冒出来、胆敢公然反驳他的歪脖树,而看到赫连元决时,她怔住了。 九天悬挂的太阳,抵不上展现在宁千亦眼前炫目的景象。 当今天子,一直冷眼袖手俯瞰人间风波的神祇,因她的一句话,那仿佛世俗凡人永久都不会得到的注视,竟恩赐般地降临在了她身上。 他目光明邃得异常,冷静得异常,深远得异常。 无数细碎的光亮飞箭似的折进他眼里,激起那瞳仁锋锐如芒,却又一闪而过,终究悉数没入眸底更深的、冥夜骀荡般的暗流中,转作恒久的沉稳不可测。 “哦,你也胆敢为叛将开脱?”太傅抿了抿他惊散的胡须,既是歪脖树,看来欠削了。 “小人不敢。”千亦恭敬地吐出这四个字,“皇上容禀,小人并非要阻止烧掉这些东西,而是……” 她刻意一顿,见皇帝没有阻断她的意思,悄然松下绷紧的神经。 太傅大人索性淡定,反正来一个斩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是家父在世时,曾十分中意孟府中的某样物件,几次在家中提起,但碍于不夺人所爱的坚持,父亲一直不曾在孟将军面前表露,现如今这些东西都要焚毁,小人虽无异议,但想着那件物品,心中不免遗憾,所以小人斗胆请求皇上,能否火下留情,将此物赠予小人,也算是对家父最后的一点慰藉。”千亦讲完,自己心里都暗暗提了提,好在她这几日也留意过这个时代的人怎么讲话,措词大致不会出问题。 “大胆!”太傅声色俱厉,素来官仪稳重的权臣而今都快要蹦起来一手指头碾死她了,“朝廷钦犯的东西也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因方才一下没拉住她,心里一万遍懊悔的清寒,此时正准备拔剑自裁以谢宁家,他家小姐到底知不知道这样胡闹是要掉脑袋的?何况老爷几时说过喜欢什么孟府的玩物? 众臣间窃窃私语,俱都觉得这个毛头小子实在胆大,更有甚者已经抱定了皇上会惩戒他无礼犯上的想法,此时正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表情。 不料这次赫连元决却极给面子,他锋唇慢启,“宁大人喜欢的,是哪样东西?” “这……”千亦暗喜,垂首回道,“时隔有些远,孟府这些摆件又繁多,小人一时也记不真切了。” “皇上,依臣看他分明就是胡搅蛮缠拖延时间,理应治罪!”一位大人也站出来请命,忙不迭跟太傅站成一队。 “但是,”千亦接道,“小人还依稀记得父亲讲过是在孟府哪个房间看到的。我想侍卫大人刚刚在搬动时必定是按每个房间将物品归置到各箱子中的,不若将那个房间的所有物品都赐予小人,以免错失,也可省去挑选的时间。” 太傅已经由愤慨转为不屑,“整个房间的东西?怎么,莫非被褥桌椅你也打算一并要走吗?” 庭下窃笑。 千亦叹口气,“皇上、太傅大人,小人在父亲弥留之际未能陪伴身边,一直愧疚难当,无以释怀,如今只想尽最大可能完成他老人家生前的一点心愿,也算对父亲大人有所交代,万望皇上及太傅成全。” 无非是一间房间内的东西,太傅暗暗忖度,悄然看了赫连元决一眼,见皇帝面上波澜不见,也无愠怒之色,他斜眼去看宁千亦,“那如果这时间内,孟府的摆设有所变动呢?” “那只能算天意,相信父亲也会谅解的。”千亦又拜了一拜。 “准。” 天子金口一开,君无戏言。 第十章 天地之间 “皇上体恤下情,既已恩准,赶快挑。”太傅不耐道。 “谢皇上。” 宁千亦恭敬地行过礼,然后踱到一堆箱子前,就着打开的盖子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说,“请问侍卫大人,这是哪个房间的物件?” “这三箱都是东厢房的东西。” “哦,”她点点头,复又走了几步,指着另一堆,“这些呢?” “后堂的。” …… 直到宁千亦把地上的箱子问了个遍,还没挑出个确切来,太傅大人明镜高悬的脸都快冷漠成一块案板了,皇上一言不发落向她的眼光也似有些诡异。 “好了没有?”太傅出声催促。 千亦忙道,“我正在想,是东厢那间……”摇摇头,“应该是在书房……也不是……哦,我想到了——” “哪间?” 她挽了唇角,一字一句,“天地间。” 话音吐出,满庭的人声都寂静下来了。 宁千亦拱手向赫连元决深深鞠了一躬,“启禀皇上,天地间的东西,我都要。” “放肆!孟府有这么一间房吗?”太傅此时甚至显出了惊惶,不对,这分明是局! 千亦不慌不忙,“太傅大人明鉴,皇上和众位大人,您同我,以及这一草一木所处的位置,难道不是天地间么?” “那……这、这算什么房间?”太傅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古人早有以天为盖地为庐之说,天地之大,也无非是一个房间。”她对答如流,恭敬有礼。 “你——那好,天地间的东西,难道你连皇宫也想要了不成!”可怜太傅大人已经被她气得口不择言了。 千亦莞尔,“您说笑了,方才不是有过限定,是在孟府内么?皇上金口玉言,星月为证,小人只要孟府之内的东西。” 太傅气结,“皇上,他……他玩弄机巧,故弄玄虚,分明是有意欺君啊皇上!” 她于是看见赫连元决微低的眼睑如打开盛着夜明珠的匣子,明光乍现,她无端一悸。 说实话,千亦从开始就拿不准这个讳莫如深的皇帝的心思,这点偷换概念的雕虫小技本是不堪一提,说到底皇上要是不想认了,方才所谓的恩典说反悔也就反悔了,没准儿一个不高兴还会治她罪。 欠三思啊欠三思……她发现自从来了古代这一发不可收的善心就没停过,先是出于不忍答应宁清寒接下宁家这一摊子,这下好,一冲动又古道热肠去帮这个毫无干系的慕楚乐。 冷静下来方才觉得后怕,她今天不会死于话多吧? 然而太傅大人投进深海的巨石却没有见到意想中的风浪,一直淡眼旁观对剧情发展不加干预的赫连元决展了袖口,竟启开步子,慢慢地在官员和一堆物品让开的道路中,走向了大门。 只是当他与宁千亦擦身而过时,那如钻面折光一样的视线,仿若有那么一瞬,极简短地落在她身上。 而后众臣侍卫伴驾离开,连同围在箱子旁蓄势待发的卫队一并撤走,太傅虽有不甘,也只得跟在皇帝身后,经过千亦身边睨向她的眼神里昭然着不善。 整齐的火把像巨龙覆着金鳞的尾巴,浩浩荡荡地退出孟府,千亦尚有些没回过神儿来,皇上就这么——走了? 清寒终于来到她面前,发青的面色不用说也知刚刚为她担了多大的惊吓,以至于他发音都有些艰难了,“主子,你……” 这时千亦发觉跪在她旁边的慕楚乐,他扬起头,清秀的瞳眸一直愕然地盯着她。 他似乎想说什么,然只是站起身,意味不明地瞧了她一晌,也离开了。 偌大的孟府庭院转瞬只剩几处幽咽的昏灯,一个远远地隔着一个,孤立无援的模样。 “那,现在怎么办啊?” 千亦总算有了一点接到了烫手山芋的觉悟,她望着清寒,回答她的是她家侍从一脸的苦大仇深。 知道清寒必定要说一堆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教育她,千亦抢先道,“不是你称赞皇上圣明,还说会念及老爷对朝廷鞠躬尽瘁,不会苛责,我才敢这么大胆啊……” 清寒叹了口气,“可孟将军一案尚不明朗,皇上又定他通敌属实,我们这样做很容易被牵连进去。” “哦?方才是谁说老爷一直相信孟将军的清白,几次直谏的?”她故作不满,“难道你连你家老爷的判断也不相信么?” 清寒无奈,“小姐,我不是……” 不待她俩掰扯出所以然,大门口竟有人来。 千亦定睛一看,是皇上身边那位品级很高的公公。 公公迈着步子走来,清寒忙拉着千亦行礼。 “皇上有旨,现将孟府的一切物品交由宁倾寻。”他示意身后跟着的内侍将一串钥匙交到千亦手上,“皇上另外派了三队侍卫日夜把守孟府,听候宁公子调遣,以防闪失。” 接过钥匙尚有些发愣的宁千亦,听闻这句话,心下一恍。 “皇上还有口谕,”公公肃面看了她一眼,“如若发现这其中有通敌罪证,宁公子知道该怎么做吧?” “哦,小人一定上交朝廷,秉公办理。”千亦连忙表态。 公公点了点头,“告辞。” * 宁府,解带斋。 “清寒,我记得你提过,我们路上遭遇的截杀与老爷猝然离世,这之间兴许有某些关联……”宁千亦立在窗边,回眸端详着书桌上的钥匙,“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么这一切,是否都可以回归到孟将军通敌这件案子上来呢?” “小姐你是说……”清寒忽凛。 “仅仅是猜测。”她收回视线,窗外竹影萧索,不防生出凄恻凉意。 清寒默,盯住钥匙的目光只是更深,“所以小姐是认为从孟将军的遗物里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你觉不觉得皇上那句以防闪失似乎别有含义呢?”她不答反问,也在理顺着脑中的思路,“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本身有没有线索,但暗处觊觎它们的应该尚有人在。” 清寒点头,“如此来说,东西没被烧毁,暗中窥伺的人还会铤而走险。” 下面的话谁都无需再接了,彼此心知,说不得将是一番动乱倾覆。 “我们在京中没有根基,眼下所有人都敌我难辨,于龙将军……”千亦转向他,“你做得对,当前情形复杂难解,如若贸然将那些推断讲出,恐旁生枝节。” “可是,小姐却好像有些太相信那个慕大人了。”清寒突然说。 “嗯?” “他为了保住孟将军的东西拼死力争,但我们却不了解他真正的目的,冒着性命危险去帮他更是不妥。” 千亦沉声,“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一旦牵累大局……” “不是为了大局,”他面色极郑重,“什么大局都没有小姐的安危来得重要,清寒恳请小姐无论何种境况,一定保护好自己。” 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清寒已经行礼退了出去。 夜静更深,风波不定。 一轮白月将悬于画轴中的玉壶打磨得愈加精细,千亦望着图画出神,玉质莹然,遗世孤立。 她莫名地一声叹息。 第十一章 是夜人来访 一些东西固然有价值,但倘若在手里搁置久了,怕也要变成烫手山芋。 宁千亦和宁清寒数日里就在头疼这个问题。 办理好宁家老爷和“宁小姐”的后事以后,他们便细致无遗地将孟府所有的物品挨查了个遍,却是一星半点同孟将军通敌有关的线索都找不到。 这就尴尬了,东西是极力争取过来的,如今没什么用,丢又不能随意丢了,正是骑虎难下,进退不能。 他们也许需要有个人带带路了。 于是第六日深夜,就真的有人找上门来。 那夜黑云覆月,在孟府重锁紧落的后院库房里,有凄薄的夜色自仅开的一方高窗里穿格而入,寥落得诡异。 子时刚过,一个黑影撬开窗户,跳了进来。 库房一片漆暗,他略略扫过,脚步刚动,一柄利剑倏地横在了他颈上。 霎时间灯火亮起,宁千亦自暗影中走出,看清来人的一瞬,生是令她一愕。 “宁少爷?”慕楚乐诧道。 千亦挪步走至近前,“看来慕大人对故友还真是情深义重呢,竟三更半夜不睡跑来睹物思人么?” 他淡光轻覆的面上波澜不惊,“宁少爷近几日都待在孟府,怕也不是缅怀孟将军这么单纯吧?” 清寒剑锋逼近,口吻不善,“皇上将孟府的东西赐予我家主子,我家主子要如何处置,恐怕无需向慕大人解释吧?倒是慕大人私自潜进孟府,是何意图,当给我家主子一个交代才是。” “宁护卫,”慕楚乐微微侧了下头,对着身后的清寒说,“你英勇护主,拼死将宁少爷自截杀中救出,在下很是敬佩。” “哦?了解得可是很清楚,”千亦轻哼,“这算是套近乎么?” 慕楚乐摇摇头,盯着她的目光深凝,言语听来竟有丝动容,“挺身而出援手相救的侠义公子,在下怎能不去关心。” 千亦这下倒有些失语了。 “宁少爷,在下是有一事相求。”他突然说,“恳求宁少爷相助,将孟将军被陷害的真相查清。” 这样的坦白直落令千亦意外,然她还是不动声色,“相求?慕大人客气了,倘若今晚不是被我抓到,恐怕慕大人就要不问自取,自己去查真相了吧?” 慕楚乐沉声,“不错,我是无法完全相信宁少爷,正如宁少爷也不能相信我。” 千亦注视着他,分明是十分无理的话,可他清明的眸光让人自然而然地堆不起一腔火气。 “主子,”清寒出声提醒,“这里恐不是说话的地方。” 千亦明白外面不时巡逻的守卫可能会是不小的麻烦,点了点头。 * 孟府库房屋顶。 “唉……我还单纯地以为你只是想留个念想,原来孟府这些东西还大有文章呢。”千亦自顾自地叹口气,她同慕楚乐并排坐在屋脊上,清寒立在一旁,目光不瞬地盯住下面的状况。 慕楚乐笑笑,“保留这些东西自然是出于情谊,但它们也关系着孟将军的清白,所以,在下欠宁少爷一声谢。” “你该谢的可不止于此,”她和清寒对视一眼,“若不是我们一连四天都在守卫的交接上卖破绽给你,你以为你今晚进得来么?” 他面上片刻惊诧,看着千亦,眉梢却慢慢有一缕扬起,“既然诱敌深入,擒住却又未将在下法办,这么说,宁少爷已是决定答应我方才的请求了?” 千亦不置可否,只挑了道眸光,“这件事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一晌沉息,“这件事情牵涉到朝中某位重臣。” “哦?” “大约半月前,孟将军率军与晋国军队交兵时战败,说来这次兵败地蹊跷,且不说敌我双方兵力悬殊,晋军根本寡不敌众,再者孟将军英勇善战,是我大盈朝数一数二的武将,决胜沙场不应有失……果然,不久有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说军中有人倒戈,假意战败,皇上震怒,下令彻查。”他冷笑,“这背后自然是有人不想孟将军取胜,企图借此令将军贬谪获罪,再难在朝堂上与他抗衡,因而买通了孟将军手下的人,暗中向晋国传送进攻计划,与晋军里应外合,待到两军交战,将盈军主力部队引入重围,又直捣后方大营,我军损失惨重……” 千亦暗惊,“可即便手下变节,就此断定孟将军叛国,未免牵强了些。” “事情当然不止于此,那人终究没有料到皇上会严查此事,担心事情败露,竟先一步下手,一不做二不休,栽赃孟将军投敌!”他支在手下的砖瓦都已按出了咯吱的声响,语戾难遏,“其实,孟将军确与晋国公主,晋帝石泾的妹妹有一段情……” 千亦张了张嘴,这可不好,通敌的动机都有了,这不是现成的授人以柄嘛? 慕楚乐看她一眼,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他二人于一次偶然中相识,虽两情相悦,却从无逾矩,尤其孟将军深知自己身为盈国臣子,肩负国家和万民的责任,即使晋国公主将贴身玉佩相赠暗示心迹,孟将军仍是回信婉拒了……可问题就出在这封回信上,那时正处两国交战前夕,双方大军压境,那封信未送至晋国已被人拦了下来,后来兵败,就被人拿来做文章。” 她摇头,有些惋惜,“想来孟将军也是想一并断掉自己的念头,在争战时不留顾虑吧,否则又何需急于一时……” “可惜孟将军的一番割舍,被人拿来做了谋害他的局!那人模仿孟将军的字迹,将信中内容篡改道‘天长地久,时日可期’,因为一同归还的还有公主的信物,这下竟是铁证了,更要命的是,被查出的叛变的军士,一口咬定是受孟将军指使,几人随后也已自尽,死无对证……孟将军蒙冤入狱,晋国自然乐得假他人之手除我一名栋梁,又则盈晋素来交恶,石泾绝不愿自己的妹妹与敌国有牵扯,竟也声称早对孟将军有封侯拜将之许诺,只等此战一败便准他迎娶晋国公主,永为晋国所用。”他叹,“孟将军不堪累累战魂遭此折辱,拔剑自尽,后来消息传到晋国,早被晋帝软禁一月的公主万念俱灰,也用一只金钗了却了自己的生命……” 宁千亦不禁倒吸一口气。 第十二章 深潭暗波起 “所以,再之后,就有了皇上定罪,火烧孟府的事了?”许久许久,她方才出声。 “嗯。”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千亦终是问出。 慕楚乐抿紧唇角,薄锐的眼睛里反折着剑影刀光,“正是当今权势熏天的太傅大人,左仕江。” 闻言,千亦连同一直立在一旁的宁清寒,俱都震了一震。 “太傅权倾朝野,党羽无数,自皇上幼时辅政,皇上对他十分倚重,他女儿如今也是皇上亲封的贵妃……所以,只要左太傅力主,群臣附议,加上人证物证在前,皇上就是想不立即决断都不行。” “难怪……”难怪宁老爷几次劝谏都没有用,最后只得病倒了。 “不过,你,实在算得上是意外。”他转眸,对千亦扬起一抹笑。 “哦?” “天地之间,”慕楚乐复述,可听得的赞许,“以片取全,真是聪明。太傅以为能洗刷孟将军罪名的东西必定藏在战场上运回的物品之中,而这些东西自押送回来后皇上便下旨封进孟府最隐秘的地下库房,任何人不能擅动,除皇上太傅外更是几无人可知,正因为在无人知道的库房内,所以当时你提出要一个房间的东西时,太傅才放松了警惕。” 千亦点点头,“你说的能证明孟将军清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一封信,晋国太后亲笔写给皇上的书信。”他直言,“晋太后疼惜女儿,公主殉情后,晋太后不愿公主抱憾终生,便将孟将军与公主为了国家放弃彼此厮守和晋帝石泾诬蔑盈国忠良的始末写下来,连同太后自己的印鉴为证,一并托人秘密地带给了孟将军的部下。” “可是,单凭晋太后自己的一面之词,足以令皇上取信么?”她不禁质疑。 “据说石泾因为此事现在已将晋太后幽禁行宫,若非担心阴谋败露,他何须如此?皇上只需稍作考虑便知太后所言是真是假。何况……”他顿了顿,“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怎么说?” “原本官.员定罪后抄家,一切物品都是要经过户部审查登记一遍的,可孟将军的东西从战场上押回,皇上便下令一并查封在孟府,一直都没有过问,然后那夜就突然要烧掉……皇上为什么非要当众点这把火呢?” “是有些蹊跷,”千亦听他这么说,也觉得奇怪,不是说官.员家值钱的东西都要充盈国库的么?“就好像,刻意要演这一出似的……” 慕楚乐的目光落进她眼里倏而变得莫测,“也许皇上也在等事情的真相。” “你是说——”她差点惊呼。 “案子本已陷入死局,皇上也许是想通过这样一场公然的火刑,促使一些人或者什么证据跳出来,从而能令事情的发展转入一种新的境况也未可知。” “我去!”她这下忍无可忍地叫起来。 慕楚乐懵,“宁少爷要去哪里?” “不是,”她有些气急,“也就是说,他点燃了一个导火线,然后看众臣能把剧情任由发挥到什么地步……原来皇上才是一系列矛盾冲突发展最大的推手?” 慕楚乐似懂非懂地听完她的意思,大概地点了点头。 帝王之心真是深不可测。她想到那夜如履刀刃,差点就触发的杀身之祸,觉得浑身发冷。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她终于想到这点。 他如实回答,“是孟将军的一名部下冒死从军中逃了出来,找到我,将一切告知,说证据就藏在军中,要我向皇上请命,还孟将军清白。” “欸,不对哦。”千亦心念一转,挑眉睨他,“方才你不是还说不能完全相信我么?就这样讲出一切,太冒险了吧?” 他失笑,摇摇头,“宁大人的公子,在下如何不信?只是,宁少爷那日接下孟家一片家当,动静如此之大,正是引得所有人都盯着,此时在下若光明正大地登门,等于将你我二人的意图昭告他人,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所以此事只能隐秘行之……如若有日孟将军的冤情得以昭雪,那之后皇上要问我窃取之罪,楚乐也甘愿。” “可惜,没那么容易呀,”千亦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来,“什么箱子的暗格、书页的夹层这几天我都查过了,根本找不到你说的证据。” 也许……她吞回了余下的话。 慕楚乐瞪住她,“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慕大人,”站在一旁的宁清寒听不下去了,“你若怀疑,大可自己进门去找。” “清寒,不可无礼。”千亦制止道。 慕楚乐有些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这……” “我明白。”她想了想,“现在关键还是那个送消息的部下,他人在哪里呢?” 慕楚乐沉下面容,“他是在大军被押回京的路上逃脱的,自知已是罪责难恕,将事情交代过后,当着我的面自尽了。” “哈?!” 宁千亦内心受到一万点暴击,怎么古代都流行杀身成仁?说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呢? 等等,送消息的人! 她脑中明光乍现,猛地转向清寒。 从军中逃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想是案子长久未见转圜,那证据藏在军中又担心迟早会被太傅搜去,便有人带着东西千里迢迢送去江南交给宁倾寻,期望宁家为孟将军平反,这也是为什么清寒说他家少爷见过那人后会神色痛疾,更着急往京城赶。 清寒初时不解,但见千亦递去含义深藏的眼色,一刹恍然。 如今应该还藏在少爷换下来的贴身衣物内,被他们忽略掉的东西,就是这件案子重中之重的证据! 千亦尽力冷静下来,稳住心神,当前唯有谋定而后动。 她沉着片刻,“慕大人,时候不早了,恐怕天亮后离开会有些麻烦,这样,你先回去,我和清寒近几日也会想办法找寻,相信天道昭彰,总会还无辜者一个公道的。” 寥落月下,她素衣白冠、疏影扶风,玉脂样的面容逆光泛出浅薄的清晕,慕楚乐心下一怔,起身向千亦行了一礼,“谢过宁公子。” 随后倾身一跃,跳入檐下寂暗深浓的夜影中。 第十三章 此中人兮芳杜若 话说那夜她们回到宁府,遍查了宁倾寻的遗物,将他里衣夹层内缝着的证据取了出来。 两人对着这件足以翻天覆地的书信沉思久久,宁清寒以千亦目前扮演的宁少爷只是一个县衙的主簿、宁家现下又波澜倾覆实在不宜当面与太傅大人抗衡相劝,才令他家穿越后就一直理智不在线的小姐终于体会到急躁冒进不妥,韬光养晦为上的道理。 她于是托清寒将东西交给了慕楚乐。 又一日,宫里派了人来,说皇上召见。 正值宁老爷丧期每日只喝一点米汤的宁千亦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头昏眼花气绝而去了。不妙不妙,思维的格局尚未形成,韬略的框架也没有搭好,这个时候就要拉出来试试她的程度,宁千亦方了。 尤其宫廷森严,清寒这次不能陪她入宫,此时偌大皇宫的庄严绮丽她是再也入不了眼了,因着不知即将应对的场面,每往前踏一步都像穿越火线。 内侍将她带到延福宫,长安殿内布景堂皇,由里及外分列着两排宫女,内侍嘱咐她在此等候,便低头退了出去。 没有多久,忽然一声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宁千亦愣了一下,就见门口一晃鹅黄清婉的身影,华衣曳地,雍姿袅娜着踱进来。 那一刹的容颜如朝花初绽,千亦有些看惊了,当今皇后静美端雅、如月盈光,偏那气质冽泉般清止,自持一份淡薄矜贵。她所着并非那种奢艳的宫袍,鹅黄锦衣只在袖口与领周缀一圈柔紫色的缠枝莲,配以稍浅的嫩黄薄烟纱,尊华不曾稍减,绝世独立之态有甚,令人生出澹澹泊泊只可远观的疏离感。 她从千亦面前走过,目无偏视,却仿佛雨后天青—— 沅有芷兮澧有兰,此中人兮芳杜若。 她只身于野,空气中未散的水雾将花蕾气息弥漫向更远的地方。 待千亦反应过来的时候,满屋子的奴才宫女已经跪了一地,她方才有些慌张地跪下来,“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叠手坐在堂中央的软榻上,轻启朱唇,“免礼。” 千亦站起来,又听堂上说了一句,“赐坐。” “谢娘娘。” 她坐下,因着皇后凤仪,不敢抬头平视。 堂上的人似乎也沉默了许久,“宁大人和令妹的丧事可还顺妥?” “多谢娘娘垂怜,家父和妹妹的葬礼已经办完,只待择期将骨灰带回江南家乡。”她答话的间隙,视线短暂地抬向前方,倘她没看错的话,高高在上的皇后注视她的眼光居然无比的慈和,那一顾的瞬刹,更似有浮泪在眸中闪过。 来之前清寒也同她分析过此次入宫的各种可能,不外乎是皇上象征性地表达一下对宁家近来几番遭遇的关怀,以示仁心,至于孟将军的案子,听说慕楚乐已将证据提交,顺利的话,皇上此时正在派人调查取证,择日重审,她手里那些东西只是等待昭雪重见天日罢了,皇上应当不会过问。 可是没想到,这位显贵无双的皇后娘娘竟真的在此与她体话家常,她疑惑之余,心中也有暖意泛过。 正当她想着,殿外又有通报:“皇上驾到。” 这下她反应迅速,立即站起来,在赫连元决踏进门的一刻,同满屋子的人一起下跪觐拜。 帝王的气势凌驾众生,不容旁人,他赭黄色龙袍加身、束紫金冠,直踏入厅堂,皇后随即欠身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他抬起手臂,广袖层叠,隔空虚扶了一下,“平身。” 帝后同坐在堂,那一派至尊荣崇令一室耀目的光华猝然转弯,折作他们周身的陪衬。宁千亦从未见过如此般配的璧人,地位与威严同彰,举止与仪采尽显,尤其彼此那世间无双的相貌,令人生出惟此一人可堪匹配的感叹。 察觉到皇后眼眶的微红,赫连元决问道,“刚才在聊什么?” 他的目光比那夜千亦所见都真实了些。 皇后浅淡地笑笑,将方才的伤感掩过,“臣妾只是与宁公子聊了些家常。” 赫连元决颔首,转向宁千亦,“府中一切可好?” 千亦回神,“多谢皇上挂念,各种事务由府中家人帮忙打理,一切正常,小人感激皇上那日亲临为家父吊唁,相信父亲在天之灵都会同沐圣恩。” “听说,你们来京之时曾遭遇截杀?” “是。”千亦顿了顿,“妹妹正是因此遇害的。” “你也受了伤?”皇后问道。 “无碍的,只是中了一箭,已差不多痊愈了。” “毕竟伤及内脏,还是要小心,注意调养为好。”皇后娘娘的关切就好似邻家姐姐,不着客套,让人如沐春风。 千亦顺从道,“是。” “刺杀的事,朕已经责人去查,定会给宁家一个交代。”赫连元决启声。 去查什么的,说得简单,现在是古代,没有监控摄像没有指纹识别,正值夜黑风高,若是一早谋划的行刺,对方有意不留痕迹,如何查得到? 千亦还是起身一拜,“谢皇上、皇后恩典。” “来人,宣太医,与宁公子一同回去为他诊治伤口。” 皇上如此吩咐,这约莫着就是要送客了,千亦再次谢过圣恩,低头告退。 * “所以,她是什么人?” 宁千亦回府后,将入宫的经过告诉了清寒,便问道。 “想不到多年的情谊,皇后娘娘还记得。” 清寒突发感慨,听得千亦一阵想歪,“情意?皇后……皇后跟哥哥有什么情意啊?” 莫不是什么初恋情.人?千亦激动得小心脏颤了颤。 宁清寒无可救药地看了他家小姐一眼,“是与少爷和小姐的情谊。皇后娘娘顾颜初当年是顾家大小姐,幼时同少爷和小姐一起长大,结伴读书游玩,顾宁两家同住江南,又是世交,关系非比寻常。” 千亦忖着,点点头,“难怪,皇后今天要亲自见我。” “是啊,娘娘与小姐自小情同姐妹,娘娘入宫那天,小姐哭了整整一宿呢。” “顾颜初……”千亦默念着,殊颜若只如初见。 “小姐。”清寒打断她的神思。 “嗯?” “京城这边的事我们了结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回江南家乡了。” “回江南?”千亦说。 是啊,京城这里明枪暗箭、步步惊心的日子她实在过得吃力,不若去那细雨垂杨系画船处看看。 她笑靥打开,“那就回去。” 第十四章 始信人间别离苦 盈国国都距江南本不遥远,因着古代并不便利的交通,这一趟路程也费了十日有余。 宁家在姑苏城可称是大户,那一派楼台庭院远望如重重叠叠的华盖,在一片绿笼掩映中层层列列,而今都已披挂黑白。 自盈都起,宁千亦一直着男装,即便如今离京,天高皇帝远,她和清寒也未敢丝毫懈怠。因那一身已经同宁少爷的身份十分合衬的衣装和举止,她进宁府时,果然无一人认出来。 退一步说,即便有人觉出异常,也只会当是宁倾寻连日奔波、心忧神伤以致形容清损,断然怀疑不到别的。 “少爷,您受苦了。” 下人们见到劫后余生的宁少爷已经哭作一团,而人群中间由丫鬟搀着的,是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夫人,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一米多高的男童。 千亦走上前,试探着叫,“奶奶……” 来时路上清寒已将家里的情况一一告诉她知道,宁家在宁千音父亲一辈只有宁老爷一个独子,宁夫人仙去,今宁老爷宁少爷也相继辞世,眼下她就只有这位奶奶和一个不足十岁的弟弟宁倾桐了。 老夫人颤抖着将她搂进怀里,哽咽着唤道,“寻儿,寻儿……” 那小孩子也扑到她身上,一声声地唤着哥哥。 只是这一抱,宁老夫人却察觉有些不同,诧怪地放开她,“寻儿,怎么,你……” 别人看不出来,自幼躬亲抚养的奶奶却是瞒不过的,这身量分明不对。 清寒忌着这一院子的人,向她递了个眼色,“老夫人,少爷,我们进屋再说。” * 听完他们京城这一番惊心动魄的始末,良久,宁老夫人方才叹了口气,“音儿、清寒,你们实在太欠考虑了。” “可是,这是唯一能替宁家报仇的方法。”千亦道。 老人像是几日未进食水,有些干涸的嘴唇闭了闭,慢慢摇头,“假冒朝廷官员、欺君罔上,一朝被揭穿,那时的后果……你们想得太简单了。” 清寒跪在她面前,“老夫人,这不能怪小姐,是清寒的主意。”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千亦赶忙上前扶住她,随她来到几案前,那里摆放着他们带回来的宁家老爷和少爷的骨灰。 老人伸手摩挲着两个瓷罐,触手的冰冷仿佛两张没有生气的面庞,她手抖得厉害,不知咽下多少次的热泪猛地浑浊了眼眶。 “家仇固然要报,可……可我已经失去了儿孙,好不容易盼回你,你让奶奶怎么舍得……” “奶奶……”千亦站在她身后,这么久浮载在整个宁家家没人亡的悲伤里,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宁老夫人掩了掩眼中的湿润。 “也是难为你们了。” 她转身,光影虚浮的内室,穿过窗口的明亮映照她的面容,虽因巨大的悲痛令那面上蒙了一层灰白的沧桑,然她眉目间依稀可见往日的精神矍铄,疲惫却很慈祥。 “好了音儿,清寒也起来,”她口吻抑住哀伤,“长途劳顿,你们去休息吧。” “奶奶……” 千亦还有些担心,宁老夫人抬了抬手,“让宿远和寻儿留下,我想再跟他们说说话……去吧。” 清寒于是同她退了出去。 此后一连数日,宁老夫人都茶饭不思,郁郁寡言。宁千亦又一次将热过数遍却几乎纹丝未动的饭菜端出老夫人的房间,看着跟在她身边的小男孩——这次她的宝贝孙儿和孙女不得不使出集体绝食的招数,才令他们的奶奶勉强喝下了两口汤。 “小倾桐,你说怎么办呢,嗯?”走出门口,千亦揉了揉弟弟刚及她腰腹的脑袋。 宁倾桐眨眨眼睛,仰起清秀的小脸望着她。 千亦不由笑了笑。 候在外面的宁老夫人贴身婢女琴筝忙上前来将餐盘接过,见满碟满碗的饭菜,一滴泪落了下来,“少爷,这……这可怎么是好?” 千亦默然看着眼前闭起的房门,“刚才我听奶奶有些咳嗽,待会儿找大夫来看看吧,顺便给她开些温补的药材。” “唉,老夫人这是心病,怕是药她也不会吃的。”琴筝兀自摇摇头,端着餐盘走去厨房,“要是,要是有药莲就好了……” “嗯?药莲是什么?”千亦问道。 “是这城中韩员外家养的一池莲花,据说那莲是从西域引来的极其稀罕的品种,韩员外在池中加入各种名贵药材培养,加之那莲本身的药性,结出的莲子莲藕竟是千金难求的补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听闻就连那荷叶晒干后煎茶喝都能治病呢,要是能用这药莲的莲子给老夫人熬粥,她或许还能吃两口。” 千亦一听之下来了动力,“那这位韩员外家住何处?” 琴筝却是说,“少爷怕是求不到的。” “为何?” “那位韩员外是个挺顽固的人,他家中的药莲不卖不送不许人观赏,更加严令府中下人不得随意靠近,这几年许多达官贵人掷重金购买都被他拒绝,就连知县大人上门相求,他都没给人家面子呢。” “是这样……” 千亦应着,心中却有了思量。 当晚,宁千亦将清寒叫到房间。 “今夜跟我去探险?” 清寒看着他家脑回路这几日明显有些异常的大小姐,不由提防,“哪里?” 千亦对着铜镜照了照换下的一身夜行衣,“韩员外府。” “去……韩府干嘛?”窗外树上那只常年寄居在他们府中的麻雀好像突然哆嗦了一下。 她冲他眨眨眼睛,“取点东西。” “怎么……取?” 千亦扬眉,“你说呢?” 清寒瞠目,“你、这……这……是要……偷——”我是谁,我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 上天啊,不过就是中了一箭,他以前温良恭俭让的小姐哪儿去了!好吧,虽说“温”字确实差了一点,但好歹也不会做出盗窃这么荒唐的事啊! “嘘……”千亦气定神闲地打断他,“是取。” 看她稀松平常的模样,清寒彻底结舌了,“君……君子,不……” “哎呀我知道你那套君子的理论,”千亦不耐道,“可是你知道么,他家那个药莲对奶奶的身体极好,可是那韩员外又软硬不吃,连知县都被他拒绝了,我这个主簿哪有那么大的脸啊?何况,我取了药莲以后会把钱留给他,你放心。” 清寒总算捯过气来了,“小姐,你这是强买强卖。” “我倒是不想强买,问题是他也得卖啊……哎我说你是站哪边的?”她索性掐了腰作不讲理状。 “清寒不管怎样,绝不会纵容小姐做这种不齿之事。”她家护卫也立场坚定。 “你果真不帮?”千亦眯眼。 “不帮!” 第十五章 误惹一池莲惊 月晕风和,杳音入梦,却偏偏有人要做不应景的事。 夜寐,韩府深宅息憩在初夏微醺的花草清香中,僻静处,忽有人影翻越院墙,跳入了府邸。 镜头拉近,为首那名鬼鬼祟祟的可不是堂堂宁家大少爷么?身后还跟着别别扭扭的护卫宁清寒。 “快点。”宁千亦几步躲进一丛矮木中,回头催促。 清寒于是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跟在她身后。 “呐,我查过了,从这里一直往前,穿过回廊有一片很大的假山,那座假山就是隔开这间偏院与花园的界限,咱们只需要从侧面迂回翻过去,过了假山就是药莲池——喂,我说你有没有在听啊?”千亦看他那副要帮不帮的死鱼脸就有些来气。 “哦。”清寒受气小媳妇似的应了一声。 千亦白他一眼,“走吧。” “可是,小姐……”清寒心里苦。 他犹犹豫豫的模样让千亦一下火大了,“我告诉你宁清寒,这可是你自己要跟来的,如果不想留下随时可以走,我绝不会强迫你。” 宁大小姐如此一副没有你我完全搞得定的架势,好像压根儿忘了方才是谁施展功夫帮她翻过院墙的,如果没有清寒,她这会儿也许还在韩宅外望墙兴叹呢。 “清寒……当然,要保护小姐。”他低声说。 “这还差不多。”千亦转瞬收起作威作福的架势,直指目标,“我们上。” 只可惜没过多久,宁千亦满腔的豪情就被一座大山征服了,刚爬几步,她发现用这具娇贵的身子进行如此繁重的体育锻炼,是有相当难度的。 当前面带路的清寒来到高处望着还在山脚下披荆斩棘的宁千亦,忽然觉得打败他家小姐的或许不是礼义廉耻,但一定是眼下一块凭他单腿就能轻松蹦上去的大石。 经过秒而分、分而刻、刻再时的奋斗,月亮都打了个呵欠隐进枝叶里,愈近花园,夜风里微凉的荷香和药草清气就不时荡在呼吸间,这一趟包括宁千亦两次脚滑差点摔下去以及一次动静过大险些引起巡院家丁的注意,终于翻过去的时候,一座假山生是爬出了攀岩的水平。 当下展现眼前的果然是一大片莲池,娇花亭亭,莲叶却非层叠密列,反而一株隔着一株,枝枝独立,孤傲的模样。 水雾幽曳,千叶起伏,西域药莲开出一种妖异的紫红色,连香气也浓得冶滟,荷风四面像是夏天淋了一场细密的雨,在皮肤上敲开沁入心脾的纹络。 “小姐,那边。”清寒突然低声提醒。 千亦方才发觉,花园尽处一座小山顶上起了个精致的小亭,夜昏光暗,小亭中灯火隐约,莫非韩员外如此闲情逸致,深更半夜还在临山赏月不成? 她同清寒对视一眼,顾不了许多了,幸而隔得远,速战速决,晾亭子里也注意不到什么。 清寒点头,脚步探着沿池边走去。 “看,那棵有莲蓬!”千亦眼睛一亮,紧着向前赶了几步。 “小姐,水边湿.滑,你小心……”清寒来不及制止,她已经来到池中间,站在岸沿上俯身去采莲蓬了。 可惜,莲株出水甚远,她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还是够不到。 “小姐,当心哪!” 在这当口宁千亦哪儿还听得进这些,满脑子都是兵贵神速,颗粒饱满的大莲子。她环顾四下,不远一棵年轮不短的垂柳,宁千亦穷则思变,上前拉住几根柳条,她用力扯了扯,韧性还可以,于是破釜沉舟,一手抓紧柳枝,一手以风雷之势掏到池心去摘莲蓬。 宁清寒见他家小姐这出仿效猿猴的行径都快吓傻了,这——危险! 千亦可是好不自得,眼看借着柳枝之势就要碰到莲蓬了,哪知柳枝也给面子,随她左右一摆就以无比的神速脱离主干,宁千亦忽觉手上一松,脚下慌忙间猛蹬几步,可岸边早已滑不可攀,只听扑通一声,伴着短促的惊呼,宁大小姐便以极其热情的姿势,投入幽香大补的药汤中,成了活生生的药引子。 “小姐!”清寒情急之下什么都管不了了,也跟着跳进水里。 这一动静想不被人发现都难了,韩府一时间家丁护院仆人管家全员出动,前屋后院聚起一队队火把,俱都朝着韩员外的宝贝莲池而来。 当然宁千亦在池子里也不好过,她摔进去的时候硬是猛喝了几大口药汤,欲呕难呕,苦不堪言,人也不住地沉底,清寒奋力游到她身边,将她往上推,她凭前世的一点水性,这才好不容易踩住水底一块岩石,算是找到了支撑点,借着清寒的力挣扎着逃离水面。 当宁千亦终于以出水莲蓬之姿哗啦一下自池中立起,沿岸一圈都是打来的聚光灯般的火把,团簇密炽,耀得天幕大亮,她喉间堵塞,一口药汁呈水柱状喷了出来。 方才被她倏地起身带动的水花也在这时纷纷倾洒下落,珠光荡漾,宁千亦依稀看见了莲池彼岸,疏影朦胧,与她隔水而立的,一个人。 那是绝隐于夜色的窒黑,却又瞬息擭住人心念的明熠。 于千人之中,于万泓缭乱迷旖的光华里,宁千亦只看得见他。 又莫名地不敢看他。 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压顶的火焰,光明却不能近身,晦幻的黑夜,暗色疯狂地在他周身聚敛。 她其实看不清他,只感到一片浮笼的黑雾,渐张起他身上迫人的肆掠感,夺目惊心。 四下严阵以待的人墙,不及同这人对面的一刹,带给她铺天的压抑。 因为,他是深渊的边界。 宁千亦猝然觉得头晕,池水及腰,流璨乍晃,那些莲叶被风吹荡得厉害,她就像在一叶扁舟上飘摇,眼前暴虐的风浪令她脑中翻江倒海。 “什么人!胆敢夜闯韩府,还不束手就擒!” 凌空里蓦地一声将宁千亦的意识拉回,她恍然清醒。 这一刻好似魂归体内,她急喘了几下,甚至有些感激这道呼喝,这便身体僵硬地被清寒扶着游到池边,攀爬上了岸。 第十六章 尊华冷煞 古人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 宁千亦觉得自己比较倒霉,两句都应了。 深夜采莲,是有心为孝;不问自取,是成心作恶。既不讨赏又该罚,今天落人家手里真是一点儿也不冤枉。 出水就被生擒的宁千亦和宁清寒浑身湿透地由家丁押至韩员外面前,她得以看清了方才水光临岸,那个黑衣倾身的男子。 这近处的一见却猛地镇住了她的三魂七魄。其实他容姿拔擢,长相俊美无俦,甚至比那在水之涘的疏柳还要形相清癯,但是那一身尊华与煞气太过逼人,总有莫名的冷意在他眼睑背后的黑暗里萦纡,尽管他此时颀身静立,澹泊素处,也绝令人生不出可稍近的胆量。 他月白玉束冠,所着并非全黑,袖口衣摆有银丝勾镶,绘出一圈一寸宽边的日月图案,这下更令人好似堕入深渊无底,不知何处刺来的利器,你只得以一瞥那幽曳银光,就已被夺命于无形。 他身边的人就是另一种衣品了,胡髯半续,那锦绣细织简直不要太贵气,按照别人描述的韩员外的相貌年龄推算,这个一身华服轩举,年近四十的应当就是韩员外其人。 “夜入韩府偷盗,你们好大胆子。”韩员外火光照面,冷冷开口。 宁千亦这就要为她原打算货后付款的初衷辩解一下了,可这时,清寒竟猛地在她身侧单膝跪了下来,“拜见丞相大人。” 千亦360°懵,丞相在哪里? 清寒凑近她,压低声音提醒,“韩员外身边。他就是当朝丞相,郁惟摄。” 一般人听到这句话,都会把重点放在“丞相”两个字,可宁大小姐的侧重点偏不循常理,她不跪不拜,直视着肃黑男子,莫名一句感叹,“惟摄天下,实在霸道。” “大胆!”郁惟摄身后的护卫厉声喝止,“出言不逊,乃大不敬。” 这是宁千亦没有认知的,只有帝王才配言天下。 郁惟摄官至丞相,权倾朝野,自古以来身在此位本就饱受帝王的忌惮,岂可不谨慎? 韩员外已经觉得不用多说了,被两个蟊贼扰他雅兴,“将他们送官查办。” 家丁将二人带下去,清寒挣扎着还要申辩,“要抓就抓我,与我家主子无关……” 千亦也没有想到莲没采成还要一言不合进大牢,韩员外财大气粗,要是买通关系让她多关个三五年,她……她还要回现代啊!她想过的回去的方法有很多种,但没有一种是能在牢里试验的。 她当下心一横,“一池枯枝败叶,有什么可宝贝的。” “你说什么?”即将离去的韩员外听到这句话,阴森森地转身。 “我说,”千亦挣了挣家丁紧锢她的手臂,“莲花当然是要有翠绿连片的叶子才好看,所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像你家这些残茎黄叶,不知道的还以为枯枝朽木呢,韩员外也好意思请人来观赏么?” 韩堃后悔了,他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杀人埋尸后花园。 千亦微微一笑,“在下不才,可替韩员外解忧。” “哼,凭你?”韩堃挑眸。 说实在,这小子确实言中了他心中郁闷,此莲叶在西域时本是翠色欲滴,可不知为何,挪到他韩府第一年就变成了这幅样子,他起先还以为是药莲生了病,请来无数花农,甚至连医人的大夫他都找了,得出的结论是药莲无碍,只因长期生长在药汤中,汲取汁液,故而染了色泽。笑话!殊不知这药莲在西域就是植于药池**养的,先前怎不见发黄发暗?况莲出淤泥不染,淤泥尚不能侵其色,他药下得并不重,池水都还清澈,怎的莲叶就能改了颜? 一定是药材不对。他于是找人全部从西域进购药材,妥妥地按照“西式”培养,几月过去了,莲叶毫无起色。 名人雅士种花养草,讲究的终归不止是食用价值、药用价值,更主要在观赏性,现而今整个姑苏城里无人不知韩员外家有珍奇药莲,结果弄这么一池子“萧疏淡叶无颜色”,说不出的煞风景,而且莲叶泛黄之后很快就会脆弱枯死,真真成了韩员外的一块心病了。 可心病归心病,韩员外对于这池宝贝却是慎之又慎的,上次不知打哪儿来了一个江湖术士,说得神乎其神,能够使这莲叶回春,韩员外将信将疑挪了一株让他施药,没过多久,莲叶果然奇迹般返青,翠叶红荷,好不明艳,韩员外惊为天术,但仍不放心,他有意留这人在府中多住了几日,以作观察,不成想那莲株不几天竟渐渐呈现颓靡之态,再两日便枯死了,韩员外大怒,细查之下才知道,这江湖骗子不知用了什么染料将莲叶染色,药莲娇贵,可不就受不了这些劳什子染色剂香消玉殒了么? 这次这小子困兽笼中,除了想什么不入流的法子骗他企图躲过此劫,还能怎样? “不必了,”韩堃冷眉一横,“带下去。” “不止叶片枯黄,还会生虫和出现坏死的斑点吧?”宁千亦快速地说。 韩堃止步。 她再接再厉,“我调制的药既可防治病虫害,又可使莲叶长青,韩员外若对我的方法有怀疑,在下可以通过最缜密的手段加以证明,你只需给我两株药莲做实验。” “真是痴人说梦,药莲一株已是价值千金,你还妄想要两株?”韩员外身旁管家模样的人插嘴,“老爷,我看不用跟他们废话了,这蟊贼分明是有意拖延时间。” “试一试或许成功的机会为零,但若试都不试,机会一定是零。”千亦抛出这句,静等韩堃抉择。 “说说你的办法。”韩堃退了一步。 “按我吩咐准备材料:取些铜绿,就是贵府大门外铜环上生的铜锈,越多越好。一罐硫酸,也称绿矾油,生石灰,再移出两株药莲养在瓷盆里,注意水一定要取莲花池的池水。” “铜锈、绿矾油和石灰……” 韩堃琢磨着这几样东西,怎么听怎么觉得她像二把刀。 “老爷莫听他一派胡言,”管家已经先主子一步不可忍了,“还不知道那门环上的东西有没有毒呢,不值得因为一个小贼白白损失两株药莲,何况他是不是想使什么偷梁换柱的法子也未可知。” 噫,怀疑她的技术没关系,质疑她的人品就不好了吧? 宁千亦摇摇头,“没文化太可怕,汉代《太平圣惠方》有载,铜绿研磨可以入药,有退翳、去腐、敛疮等功效……这位大叔要是觉得自己有老眼昏花之兆,不妨一试。” “你!” 第十七章 过往如是 “好了。”韩堃制止二人的争执。 “在下失礼了。”宁千亦口吻恭敬了些,“不过韩员外若有顾虑,可自去命人捉两只老鼠来,将我的药水溶后喂给它们,观察几日看是否有恙。” “嗯。”韩堃应了一声,不置可否,“可为何要用两株药莲?” “这个……”千亦眼波一转,“其实试药的只有一株,但是,我总得拿一株来做对照吧?一旦是因为药莲离开了莲池而导致三长两短,也请员外不要将账算在在下苦心调制的药品头上才好。” “哈哈。”他爽朗一笑,双手合拢微作了一揖,“未请教?” 因着韩员外以礼相待,家丁总算放开了对她的钳制,连同清寒那边也松了手。 千亦展展衣袖,准备像模像样地行个礼,结果手臂刚伸到前面去,突然哗啦两道水流自两边袖口里甩出,那是方才蓄在她袖中的莲池水。 千亦尴尬地咳了一声,发现脚下也已积起了一片水洼,她连忙小碎步向前挪了两下,用衣摆将水渍遮住。 “家世姓名,讲出来怕辱没了家族,还是不提的好,请韩员外不要怪罪。” 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清寒在悄悄朝她使眼色,那目光所指…… 千亦茫然地伸手去抚头发,果然摸到了什么,拿下来一看,囧orz!她将才落水时一场狼狈,此刻发顶居然还插着一段枯了的莲蓬! 圣母玛利亚啊,她请求韩员外动手,将她杀人埋尸后花园吧! “好吧,”韩堃隐去眼中的不悦,点了点头,“不过公子的药起效恐需时日,这段时间就委屈公子暂住韩府,正好韩某也有些莲株种植的问题要讨教,公子不会拒绝吧?” 都被瓮中捉……杜笼抓……关门打——啊呸,都什么比喻! 横竖落人家手上了,她还敢说半个不字吗? “在下遵命。”她低头将莲蓬隐进袖子里,转而吩咐清寒,“你先回家去,告诉奶奶我在朋友这里住几日,让她老人家不要挂念。” “主子……”清寒犹豫,有些不放心。 “无妨的,相信韩员外会善待我,”她有意看向韩堃,口吻仍是对清寒,“回去吧。” 如果她长久未归,清寒知道该怎么做的。 “请。”两侧面目不善的家丁已经半具威胁地逐客。 清寒心下权衡,当前已是困象,硬拼是半点便宜都讨不到的,想来韩家名门大户,也不会故意为难小姐,他咬了咬牙,“主子务必小心。” 清寒离去,韩员外吩咐下人按照千亦的指示去准备,夜风过处,千亦不禁抱起了手臂,此时方才觉出侵体的冷意,漫极而深。 “丞相大人,刚刚多有惊扰怠慢,今晚且在寒舍暂住一宿,明日再行打算吧。”前一秒还威力值max的韩员外此时面对郁惟摄真是无比的谦恭尊敬。 闻言,郁惟摄身后的护卫正要开口,却见主上薄睑微扬,“也好。” 这是宁千亦第一次听到这位郁丞相的声音,就像千尺寒潭之上,平素如镜的水面,无风无澜,却见张力。 韩堃无比荣幸,当即微微欠身,手臂高抬,“请。”顺便不忘回头提及一下宁千亦,“也为公子备下了客房,请自便。” 请自便什么的,大抵是请你好自为之不要太随便的意思。 千亦对着离去的身影道了声谢。 * 是夜,韩府南阁。 “主上,查明了,是宁家,宁宿远的大公子宁倾寻。”护卫躬身禀报。 郁惟摄单手负立,背伫于几案前的身影仿佛遮下了屋内华灯遍布的大片光亮,他另一手撷着张薄薄的纸片,伸进跳跃的烛火中引燃,火焰愈近,他却好像不在意烫人的热度,直至烧到尽头,才被他指尖一错,飘然而落。 “主上,属下不解。”他盯着地上的余烬,忽而道。 他不明白郁惟摄今夜留宿韩府的用意。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可他人之榻,又岂可安睡? 是以多少年来,郁惟摄从不在别人的地方入寝,即使所处早已被私下掌控、全然渗透,他还是无法多片刻停留。 可今晚——他不明白主人为何会临时改意。其实当那两人甫一进入宅邸,在假山的另一面弄出动静时,他就察觉到他们了,他暗示郁惟摄是否需要采取措施,郁惟摄只是不动声色,要他静观其变。 而之后,他们笨手笨脚地坠入莲池,郁惟摄同韩堃去看,这一看却令郁丞相起了疑。 他们不是惯偷,言谈之下倒像某个大家族的少爷公子,不似别有目的,竟也非准备缜密的样子,想来就是一时兴起偷窃玩乐罢了。 到这里,郁惟摄理应乏味无趣,拂袖告辞了,然而他还是留了下来。 这姑苏城里举止反应如此镇定自若,连随从也临危不惧的世家,除去顾氏就当是宁氏了,顾家的子嗣常年在外,却听闻宁家大公子近来回了江南,莫不是他? 不够,这些还不够。 郁惟摄舒了衣袖,转身出门。 再说这一夜七上八下的宁千亦,在韩府至尊豪华的客房里一番梳洗更衣,说来韩堃对她虽有敌意,却绝不会寒酸小气,这一袭锦绣华服加身,翠玉束冠,令她看上去恍如十五入目生光的银月。 但是红烛暖帐,她却睡不下的。 天亮以后她还要给韩员外调“波尔多液”,对于这款由硫酸铜和生石灰配成的现代农药,宁千亦也不是很有把握,杀菌除虫没问题,化学原理也完全对得上,可谁知他的药莲经不经得起折腾啊,万一一个不小心施药过重把好好的药莲弄得死翘翘了,她这下过堂都不用,直接可以随它而去了。 可今晚逃是逃不掉的,韩堃岂会不防着她? 不过随处走走还是可以,就当探探路。 她于是拢了衣衫,启步走出去。 韩堃的宅邸大得惊人,连片的楼阁富丽堂皇彷如金玉妆成,宁千亦走了很久,竟又到了药莲池。 这晌脚步也觉得累了,她停在池边,饮了一口荷香,远远览尽一塘水光轻漪。姝莲凝月,姣姣卓妍,许久以来喧嚣的心神忽而宁静下来。 ‘你直觉它盛开的模样,是什么。’ ‘我第一眼看见它,像荷叶上聚起露珠。’ ‘原来宁小姐的邂逅,是莲。’ 不知为何,脑海里倏地闪回这些字句,过往如是,拂过心头。 她伸手进衣襟里,拿出挂在颈上的吊坠,粉玉将淡淡的冰凉抵进她指尖,蕾。 她出口一声低叹。 第十八章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谁!” 宁大小姐今儿个绝对是全渠道悲剧,就连找个没人的地儿老老实实忆往昔都活该被人惊扰。 可惊扰这事儿谁又说得清楚呢?被惊的是她,可别人觉得被扰的是人家。 宁千亦这一声喟叹尚未来得及收尾,突然凌空一阵力道准确地扼住了她的脖子,伴着一道疾影飞来,她被重重抵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呃——”这一下直掐掉了她大半呼吸,她慌忙攥住那人锢在她脖颈上的手腕,可无论如何都如铁钳一般不能撼动分毫。 好在那人给她留了一丝喘息,她抓着仅有的空气急促地呼吸,迷蒙的视野终于将眼前人看清,是郁惟摄的随护。 “鬼鬼祟祟接近有何目的?说!” 宁千亦重重翻了个白眼,当然也有可能是被掐的,水畔的浓雾涣散复又聚敛,像游荡的魂灵,她透过晦幻夜色才看见,莲池那端,回廊上立着的一个人。 他背对她,遥望一面不见尽头的天幕。 即使背对她,她仍能从一袭吞噬般的黑色里辨认出他来。 大抵身份越尊贵的人都有些被迫害妄想症,千亦从喉咙里挤出音节,“……你,赏月,我赏……莲,互不相干……” “赏莲?”那护卫轻蔑一笑,“就是说公子方才在池中还没赏够?” 那你们还赏月呢,刚才在亭中也没赏够咯? 不过这话宁千亦不敢说,她眼下的生命线正捏人家手里,加力就断,断了人家就给她安个企图谋害丞相大人被当场剿灭的结局,反正她还有偷窃前科呢,狗急跳墙做出其他丧心病狂的事大概也不足为奇。 至于大喊引韩堃来救,更是算了吧,他是绝不敢开罪郁惟摄的,这会儿正巴不得躲着耳不听眼不见呢,就算她是他宝贝药莲那1%点希望,他也只能忍痛舍弃了。 “大哥,”眼见没有后路,千亦主动服软,“你……看我这……样子……也没、胆量和能力……咳咳……惹你们……我真的……只是……只是,随便走……走走……” “随便走走?”她不明白这人此时为何反倒像在跟她聊天,“公子这一身锦衣,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以免弄脏的好。” 靠!真当她缺钱缺的紧,韩府随便施舍一件衣服就让她觉得占了大便宜不成? 她这边快要气绝身亡了,可回廊上的郁惟摄生是没发觉一般,头也不回。是她实在命如草芥,不值令他一顾,可以任由着手下随意捏死了事么? 不—— 她聚起一口气,“……‘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丞相大人这份礼物,选得当真有心……” “你说什么?”护卫有些不解。 她此时的口吻却是对郁惟摄,“不知丞相大人求药莲是要送给谁?” 护卫冷哼,“你怎么知道?” “恕,在下直言……”她艰难地说,“堂堂丞相……能让一个,土财主帮得上忙……多半也就是这稀罕的药莲了……” 宁千亦说到这儿小心脏扑通了两下,韩员外您百米之外若有感知,明日可千万别亲自下毒。 “就算如此,为何不能自己留用?” 她又咳了两声,“帅哥说笑了……丞相大人,如此身强体壮……哪用……得着这种东西。” 若是家中有病人,更何劳他郁丞相亲自来求?早就派人快马送至他手上了,所以郁惟摄大驾来这一趟,多少是为了彰显诚意,当然不是向韩堃,而是向他要送这份礼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呢?宁千亦自然而然想到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原来绝世孤立的郁惟摄也无非是俗人,纡尊降贵下榻蓬门荜户,求取药莲以博红颜一笑,那么宁千亦也有义务给他好好出谋划策一下了。 “不知有幸令丞相倾心的是位怎样的女子呢?” 她讲出这句,郁惟摄忽而回过身来。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荒芜的蔓野,一对视,生生在她喉间塞了一把冰渣。 他护卫指下的力度也突地重了几分,警告她言辞不要放肆。 千亦被卡地差点两眼一黑,她知道若再不能一击即中,她小命可能就真的不保了。 “在下……斗胆问,丞相……打算怎么……将这药莲带回去呢……” “这算什么难题?”护卫十分不以为意。 “韩府药莲,患病的已不在少数……莲叶一旦枯黄,病菌……很快便会殃及花蕾、莲蓬,有些现如今虽看起来无恙,丞相若想养在瓷盆中带回京城……路上难保不会发病,到时带回的恐怕是残枝败叶,唐突佳人了……” “你!”护卫气结。 “冥渊。” 郁惟摄的声音终于有如神之召唤,仙气一度,宁千亦霎时觉得自己渡劫飞升了。 冥渊听令放开她,她一下脱力跪坐在地上,不住地捯气,从没觉得呼吸是如此美好。 许久,她才算平复下来,却不知何时郁惟摄已经站在她面前,夜色将他的温度隐的一丝不剩,竟像一面张起的黑色帷幔,衣带的边角低风浮动,莫名地引人神思不属。 “那你说该如何带回京城?”那个叫冥渊的还在问她。 魂儿归位了,气儿喘匀了,连同胆量也一并上来了,她反讥道,“可以将尚完好的成熟莲叶莲花莲子晒干了磨成粉啊,到时候装进金丝楠木盒里,反正同送一盒胭脂水粉也没什么区别。” 她这冲动之言激得冥渊直接拔了剑,剑锋指喉,“你的意思是没了你我们就没法带药莲回去了是么?” 宁千亦也怒了,她好歹堂堂宁家大小姐,凭什么被他这么讽刺来讽刺去、吓唬来吓唬去的? 她脖子一梗,“阁下不妨试试。” 如此冥渊反而没辙了,他家主上只许他来试探,可没叫他随便杀人。 这时,宁千亦视野之上,一直站着的郁惟摄忽然偏了一下头,他目光探究,着落在了……她胸口。 千亦感应到他的注视,下意识双臂护在胸前,这个人——变.态吗? 不对。 她看着身上的装束反应过来,她现在是男的,不应该怕他看,他也不应该有什么可看啊。 正当宁千亦一会儿羞恼一会儿困惑的纠结着,郁惟摄已经转身走了,连同他仗势欺人的随护。 好半天,千亦揪紧的气息才松了绑,她放下手臂,带动胸口绳线系住的吊坠跳动了一下,玉华温润像水面的柔波,她心旌一动。 他看的是“蕾”? 第十九章 归去来兮 当清晨薄色的微光斜笼上宁千亦的窗棂,韩员外已经等不及差人来请了。 一来是看看她昨晚扑街没有,二来是提醒她,天下没有白住的豪宅,今日可是要结“房租”的。 所以宁千亦这翻覆的一夜根本就没有睡,以致她在配“波尔多液”的时候差点一头栽进药缸里,偏偏韩堃气宇轩昂地飘来她眼前。 “公子莫非昨晚没有休息好?如此真是韩府慢怠了。” 身后的管家跟着帮腔,“怕是人家心虚胆怯,自然睡不安生。” 好好,她忍。 幸而这一天韩员外也没多少工夫搭理她,只派人一刻不停地盯着她制药、施药,她倒还好,就是那两株药莲被他们盯得委委屈屈的,更显病态了。 一直到晚上,药莲的状况还是不太好,宁千亦在几案前随手翻着几本野史,纵观整个府邸对她最上心的大管家又溜达了来,身后还跟了个尾巴。 “哎呀,都一日过去了,”大管家对随从说,眼光却别有所指地瞟着千亦,“你说咱们之前请的那个江湖术士,人家骗归骗,好歹也让咱们见了见新鲜颜色不是?这回可好,啧啧……” “可不是嘛,”随从忙不迭地应和,“小的方才去看,那药莲啊,别提多可怜了,这不用药还好,药一施,简直是忽如一夜秋风来,满池凋零绿叶枯哇。” 千亦就这么听着,也不搭理他们,见大管家在堂中央的椅子上就坐下来,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架势生是要充电五分钟,通话俩小时了。 “你知道后来那江湖骗子什么下场么?”大管家问。 “知道,被咱们老爷送去官府,打了个皮开肉绽,整个姑苏城谁不知道啊,那人现如今还在大牢里关着呢。”随从窃笑。 管家故作惋惜地摇摇头,“所以说这人哪,还是应该去自己该去的地方,是贼呢,就尽早去牢里待着,免得故弄玄虚一场,还害咱们刮了半天大门儿,到头来什么用没有,没准儿得被老爷一气之下弄掉半条小命,何苦呢……” 他在那儿语带讥讽地挖苦,千亦却蓦地心神一怔。 ——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原来宁小姐的邂逅,是莲。” 她脑中思绪霎时如同不断脱落的线球,绳线扯开,露出乱麻中找寻已久的最后的结。 难道韩府这池莲花是连接她前世与今生的关键点? 西域生长的东西大抵都有些玄妙意味,她昨晚在水下,明明自己会水,可总感觉无形的力量在拉着她向下坠。 莫非? 她猛地站起来,向药莲池而去。 水边的夜幕压得很低,这一晚星月隐晦,暗波上浮出团团红莲在水纹幽漾中显尽妖灎的魅惑。 她也许来到此处并非偶然,也许答案就在这半亩方塘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瑰色红蕾入目旖旎,莫名地引人靠近。 她屏住思绪,一下跳入了水中。 立时间不知谁大喊一声,“有人落水了!” 巡院家丁听到莲池有异动,俱都向这边赶来。 刚出宁千亦房间就听见呼喊,此时闻声奔至的大管家三魂吓去了两魂半,隔着老远疾声大叫,“快、快把他捞上来,别毁了老爷的药池!” 可这些下人们平素被严令得紧了,谁也不敢跳进去搅乱这一池子仙丹灵药,只能找来竹竿渔网,一群人围在岸边手忙脚乱地打捞。 宁千亦放任自己慢慢下沉,恍惚间又有声音落进水里。 “着火了!” 那架势似乎已乱作了一团。 而她耳畔越来越寂静,嘈杂人声渐远渐不可闻,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四面八方的水流重重地挤压过来,她感到胸腔内的氧气开始稀薄,几乎要溺毙的痛苦从脚底漫过头顶,可…… 一切还是没有将她带回她的世界。 就当她的脚隐约触到了池底的时候,忽有一股力道揪住她的衣领将她向上拎,她身体开始浮起,接着又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别无选择,顺从地跟着他们走,等到后来,居然已经不知道多少力量在将她往水面拉。 外界的喧嚣逐渐灌入耳中,她醒目地听到了韩府大管家的声音,“快、快把公子救上来!” ——她错了,她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 待宁千亦最终逃出水面,那一刻生像众星拱月一般,身边一圈围绕着全是韩府家丁。 只是她还是一眼看到了那在水下第一个救她的人,宁清寒。 “你有没有事?”清寒不顾其他,任何时候他总是以她的安危为先。 千亦摇头。 时空还是她在的时空,没有任何改变。她是傻了么?会水的是宁千亦,她这具身子的本尊宁千音未必会水,哪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她向下拉?怕是她刚才若放任自己沉底,最后只会是浮尸一具,就不用谈什么回去了。 清寒搀着在水中兀自僵怔的她攀爬上岸,池边,韩员外切切地迎了上来,“公子无恙吧?” 千亦尚来不及回答,其实她更想问的是清寒为何会在这里,韩堃已经招呼左右,“来人——” 立即有下人赶忙送来披风围裹在她身上,像对待国宝一般,她一时还接受不来这接二连三的善意,清寒那边的怒火已势在燎原了。 “韩堃!你好大胆子,竟敢逼得我家主子寻短见,今日之事,宁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大管家低着头唯唯诺诺地站在那边两腿发颤,韩堃斜了他一眼,也显得有些尴尬。 千亦想制止清寒,张口才感到发音困难,这一番潜水让她脱去了大半力气,此刻惟觉体虚气尽,“别这样,与……他们无关……” 韩堃倒是将清寒所言一字不差听了进去,他惊道,“宁家?可是宁宿远大人府上?那你是……宁公子?” 千亦心叹,好了,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如今家族名誉是真保不住了。 不想韩堃竟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言语有些叹服,“宁公子果然学识渊博,才智过人,药莲得公子施救才能去翳除病、枝叶保全,之前是鄙府无礼怠慢,万望宁公子见谅。” 千亦听明白了,感情是她的波尔多液起效了。 她微弱地笑笑,“没什么,不必在意。” “老爷,刚才他还放火了……”管家欲要申辩,被韩堃瞪了回去。 “可是,”韩堃还是忍不住问,“宁公子要这药莲是……” “我……” 宁千亦这一番本是内郁外竭,希望刚起即又幻灭,令她心神俱散。她吐出一个字,人便再也支撑不住,腿脚一软,倒了下去。 第二十章 谓我心忧 宁千亦再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她睁眼见床边的身影,声声呼唤入耳,“音儿,音儿……你觉得怎么样?” “奶奶……” 她哑声答,床畔坐着宁老夫人,清寒也立在一旁,都是她熟悉的人,昨夜恍惚间的无所依傍竟在此时化作无比的温暖心安。 “小姐。”清寒露出欣慰的笑,屋子里只有她们三人,他们才会这样称呼她。 不过劫后重逢的温情没持续多会儿,宁老夫人站起来,声音陡然变得不近人情。 “既然没事了,便更衣来祠堂。” 千亦尚有些反应不过来,“去祠堂做什么?” 然而宁老夫人已经甩袖而去,她转头,见清寒一脸难言的神色。 “小姐,”他如临末日,“老夫人都知道了。” 宁氏宗祠。 “跪下。”宁老夫人站在堂前,厉声呵斥。 千亦对着堂上供奉的宁家先祖牌位跪了下来。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知道。”千亦答,“可是……” “既知是非廉耻,那时为何要做?”老人家气得声音都发抖了,“不义之财不取、路见有遗不拾,宁家祖训是怎么教你的?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教导你的!” 她低下头,老夫人走向供桌旁的木架子,上面端放着一根粗藤条。 “老夫人!”清寒下跪,“小姐体虚昏厥,刚刚苏醒,不堪藤条鞭打,清寒有错,请老夫人惩罚清寒吧!” “咳咳咳……”她忽地逸出一声咳嗽,千亦和清寒担忧地抬起头。 “清寒……未能及时劝阻,纵容主子,自是有错,但……念及你救小姐一命,功过相抵,免去处罚……音儿……”老人握着藤条的手终是松开,“跪一夜,静思己过。” 她说完,径直走出了祠堂,不容商榷。 这夜的韩府终于在一片不安定中渐入沉寂。 然府邸南阁却如一尊黑暗中耸立的兽,张起盏盏灯火炯然的眼睛,也许因为里面那人从没有真正睡过。 “主上。”冥渊将一张折叠只有寸许的纸片呈上。 伫于窗边的人略略一扫,便将纸页递了出去。 冥渊接过,就着桌上的烛火引燃,这是有关京中一切动向的暗报,日日如此。 “另外,圣旨已经进姑苏城了。”冥渊说,火焰最后跳动了几下,在他指间化作余烬。 郁惟摄久久不言,冥渊问道,“主上是觉得此人,可用?” “你觉得呢?” “属下认为他只是雕虫小技,运气好蒙混过关罢了,”冥渊有些不屑,“尤其今晚居然因为怕而寻短见,堂堂男儿手无缚鸡之力,意志浅薄,不堪重任。” 是么? 郁惟摄遥望明灭的天幕。 倘因为害怕去跳莲池,那为何在韩堃说药起效后仍能看见那人面上的绝望悲戚?他当时看不见郁惟摄,郁惟摄却看得见他—— 那分明应该是绝处逢生,他也分明没有多高兴的样子。 这让郁惟摄少有的难以下断。 “去向韩堃辞行,即刻启程。” * 丑时已过,宁家的祠堂阴冷凄恻。 宁千亦又困又累,膝盖跪得生疼,她挪了挪僵硬的腿脚,四下静极,堂上灯光隐约,将一座座灵牌照得明暗恍惚。 她倏然觉出些诡异,缩了缩脖颈,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啊——!”千亦尖叫,见见见见鬼了! 那人迅速跳进来,“小姐别怕,是我。” 看清来人,宁千亦差点一爪子挠过去,“宁清寒你深更半夜吓死人啊你!” “嘘……”他向外面张望了一下,将门关上,转而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打开来,是点心。 “小姐饿了吧?” 千亦这一宿真的饿昏头了,她晚饭在亚历山大·韩府那种氛围里根本吃不下,之后又跳水又罚跪的,现在看到食物眼睛都放绿光。 “早干嘛去了?”她斜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拿过来,三口并作两口,一眨眼就消灭好几块。 清寒干脆席地坐下在她旁边,“小姐不知,琴筝说老夫人因为你的事生气,回去后房里的灯一直亮着,刚刚才熄了没多久。” 她也是委屈,“可人家这不是想奶奶开心嘛……何况我是真的准备投桃报李,事后去谢谢那个韩员外的。” “我想老夫人能明白小姐如此用心,只不过,”清寒叹息,“老夫人一直是个性格刚烈、公正果敢的女子,小姐记不记得,她当年曾随宁老太爷上过战场的。” 千亦惊,真的假的? “所以老夫人自小给少爷小姐的更多是严苛而非宠爱,不是无情,只是,她更希望儿孙可以顶天立地、堂堂正正吧……” 她默然,仿佛可以体会老人家遭此哀痛仍艰辛隐忍之下的万般苦楚。 “小姐日后代替少爷为官,也一定要冰心如玉、清风峻节。” 做官,提到做官她就不吐不快了,“你说父亲堂堂兵部尚书,哥哥又是举人出身,随便给长子安排一个京城四品五品的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如今让我也跟着做个小主簿……你看那个什么郁丞相去讨药莲的时候是什么待遇,我要是顶着四品京官的头衔去韩府,保管风一样的韩员外把药莲捧到我手上,哪还用本小姐费如此力气。” 清寒失笑,“因为老爷说过,‘察民情、知民意、体民苦,而后为官’。” 是啊是啊,她药池水也喝了,可是知道苦中苦了吧? 说起来喉间还有散不去的苦味似的,千亦又衔了一块糕点,“对了,你那时怎么在韩府?火是你放的?” “我是,是担心小姐……所以就想,趁韩府混乱……将小姐救出……”他支吾着说。 “哦?”千亦挑眉,“所以你是不相信我,觉得我胡言乱语,根本救不了他的药莲是不是?” “不……我只是怕万一……” “行啊你宁清寒,”千亦忽然用发现新大陆的眼光审视他,“我原以为你仁义道德、正大光明,不会使这种君子不取的小伎俩呢,想不到啊……” “我,我……”坚守二十年的底线一经突破,清寒竟索性理直气壮,“小姐明明一片善心为他的药莲,可韩府却以怨报德,横加为难,才烧掉他一间房,小施惩戒,不及小姐受到苦痛之万一,已经算便宜他了。” 千亦暗暗摇头,怎的在她的感染下,清寒也如此胡搅蛮缠了? 第二十一章 一纸诏令 “不过小姐,你怎么会知道那么生僻的药方?铜环上生的锈居然就可以治好药莲么?” 看到秒变好奇宝宝的清寒,宁千亦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残渣,热心解惑,“这个主要是依靠了铜离子的杀菌作用,铜锈在酸的分解下生成离子铜,就是游离状态的铜,作用于病菌,而且微量的铜可以促进叶绿素合成,从而使植物翠绿咯……” 清寒虽然听不懂,但是不影响这一刻对他家小姐不为人知的一面的崇拜,“真是太厉害了……清寒这几日越发觉得,小姐的才学就像浩瀚大海。” 不仅淹没了他,连韩堃都被淹了个目瞪口呆。 “那当然,”某人借风起浪,“我的化学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不过那韩员外也是个行事谨慎的人,他不放心小姐的药,竟在一日之内派人找到十户与他药莲有同样症状的种莲人家,把药给他们施用,”清寒感叹,“他还真的找来老鼠喂食,看药有没有毒性呢……若不是药效万无一失,我们岂可完好无损地回来。” 千亦听闻不禁吸了口气。 啧,真是丧心病狂,幸亏研制波尔多液那外国人诚不我欺,否则韩府下人刮了多少扇大门,韩堃就得刮她多少下了。 “……不过最后韩员外听说我们是因为老夫人的身体才去采药莲的事,他亲自将小姐送回来,也一并送上了几株药莲,只可惜,老夫人十分坚持,谢绝了。” “哈?” 宁千亦郁闷,这下罪可都白受了,就算偷来的不能要,但她好歹救了韩堃那一池宝贝,收点医药费也是应该的吧? 她恨恨地塞了口糕点,微光挣扎着在暗夜的天幕边缘透出几缕薄色,桌上的烛也要燃尽了。 “你见过那个郁惟摄?”千亦忽然随口道。 “嗯,幼时居住在京城宁府,那位郁丞相已经是朝中鼎鼎有名的人物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更多,屋外院子里有家丁急急跑来。 “少爷,少爷,圣旨到了!” * 千亦同清寒赶到前庭时,家里仆人奴才已经跪了一地,为首是由琴筝搀着的老夫人。 一位公公在前,手执象征天家威仪的圣旨卷轴,身后跟随几名护卫,风尘仆仆的样子。 “宁倾寻接旨。” 千亦跪下来。 “承尊九年,皇帝诏曰,宁府一门忠良,宁公宿远,心忧社稷、殚精竭虑,悲我大盈痛失良臣,今其子宁倾寻,才思机敏、忠勇敢为,值此重丧,父制当守,本应辞朝两年,而此天下干戈之际,事机急迫,有万不能无变者,望强抑哀情,以黎民为重,朕特下旨夺情起用,任宁倾寻为吏部郎中,旨到之日,着辞去原职,十五日内赴京上任,钦此。” 一篇圣旨在宁千亦丝毫没什么概念地宣读了一通后结尾,她只听到“任吏部郎中”几个字,大脑一片懵白……郎中是什么?能开药方么? “宁大人,接旨吧。”见她久久没反应,公公出言提醒。 哦,她抬起头,举高双手将圣旨接过,“谢主隆恩。” 宁老夫人上前,“公公辛苦,远道而来,且在舍下稍作休息吧。” “不了,在下还要回京复命,告辞。” 公公传旨完毕带着护卫走了,千亦捧着圣旨回过头,一脸无措,“奶奶……” 因着一夜罚跪和对宁千亦身体的担心,加之被宝贝孙女如此可怜兮兮地瞧着,宁老夫人心中的气早就散去哪还剩得下分毫? 此时三人回到房里,对着这张祸福不知的圣旨各有所思。 “我真的,要去京城当官么?” 千亦还是有些不能相信,她是一度嫌弃宁倾寻官小,可她自己也没准备做大啊,没成想话音未落,运气来敲门了。 屋内还是肃寂,隐约的不安浮动其间,宁老夫人欲要开口,却是难言。 她何尝不知这是险境?朝野纷争,刀刀渗血,她的音儿涉世未深,如何在这宦海沉浮中保全? 可圣令已降,君命不可违,进退安得由自己? 清寒万般思量汇集于此,内心更是自责悔恨,“小姐,我……我不该……” 清寒这样说,千亦又怎能怪他? 替代的主意虽是清寒出的,可他一直提醒她淡定持重,是她自己几次三番非要出头,这下好,让皇上安她个“才思机敏”的名头,以后真是想不靠智商吃饭都不行了。 宁老夫人叹口气,“事到如今再多言也是无益……我去京城向皇上请辞。” 他俩皆是一惊。 “固然欺君大罪,但望皇上念在宁家世代尽忠,能饶音儿一命,”老夫人握紧拐杖站起来,神色已是坚决,“老太婆虽然年纪大了,也愿替孙女承担过错……” “奶奶,这使不得。” 千亦赶忙将她拉住,她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老人家陪她一起身陷囹圄啊,何况求下情来最轻也得坐十几年牢,她宁愿回去以后写本书叫《宁千亦的穿越朝堂之旅》,总好过叫《宁千亦的古代牢狱之行》吧? 还有,宁家的家仇。 “现在的情势,硬着头皮往前走可能会有生路,但若就此作罢,那哥哥和宁家十几条人命,谁来给他们公道呢?” 老夫人似是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是非自有圣断,我们应该相信刑律如山,会将真相查清……” “那如果冤情牵涉到当朝权臣呢?”千亦一针见血。 老人猛地抬头看着她,目光剧烈地颤抖起来。 显然,从他们详叙的京中一切经历,尤其对孟将军整个案情前后的解述,宁老夫人如何想不明白其中的利害纠怨? 晋太后那封书信是推翻孟将军此案的唯一证据,书信原在军中,有人为防奸人觊觎冒险送到了宁倾寻手上,宁倾寻去京时遭遇截杀,凶徒搜遍了包裹行李却分文未取,分明是意在别物,那就是宁少爷身上的书信——而同样想拿到这封书信的还有谁? 太傅大人。 清寒也是默然。 如此,中途埋凶下杀手,层袖遍染宁家血的,当下所有的可能性俱都指向一人,当朝太傅,左仕江。 第二十二章 圣泽之下 “千音自知能力有限,却也未尝敢忘宁家家仇。”宁千亦说得坚定。 宁老夫人沉声良久,忽言道,“权争倾轧,何以自保?” 千亦犹是一怔,唇角慢慢展开,“既来之,则安之。” “风波平定,如何脱身?”老夫人又问。 她倒觉得简单,“就像清寒说的,待到罪恶惩处,朗朗清济,那时只需安排一场意外,假意令‘宁公子’殒命,音儿便可金蝉脱壳了,今后隐姓埋名换一个身份,回来家乡归园田居。”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才思机敏、忠勇敢为’,圣旨上可是这般写的?” “嗯。”千亦不明何意。 “皇上为何会说你才思机敏、忠勇敢为?”老夫人目光灼灼,“救下孟将军遗物那夜你御前机辩,风头太盛,后又协助翻了孟将军的案,你因此获擢升,却也因此令太傅对你积怨至深,朝中焉有不妒能者?看此情形孟将军一案已是云开月明了,可朝中未有太傅被贬斥的消息,你以为如何?太傅根基深厚,陷害忠良、勾结敌国都能施手推出他人替罪,你以为你撼动得了他?你尚未入朝已是如此局面,今后想抓太傅把柄,他和他的一党羽翼还会令你安生吗?” “我……”千亦语塞,她确实没想这么多。 “况且……”她叹出一口气。 “老夫人还有何虑?”清寒问。 “夺情夺情,本是不近人情,我朝以来虽战乱频仍,却鲜有被夺情者,”她看着千亦,“皇上不许你为父守制,一定要将你召进京,这其中的用意,我虽不能横加揣度,却也觉得不简单。” 千亦这一听脖颈都觉得发凉,好家伙,感情一纸诏令背后居然这么多算计? 她暗凛,久久迟疑。 她此时是怕了,可做低至尘埃的囚犯竟比做千人仰望的朝臣可取么? 只为平安,这是什么道理? 她此时是怕了,但要她一味地固守忠君为上,为了所谓这样的“欺君大罪”而自己走进监牢,也是万万不能。 “我不确定凭这点智商能让我走多远,”她沉息,终是开口,“我只知道,人终要为做过的事负责,大恶必惩,这样天下才能风端气正。” “濯浊弊绝不需要靠你一己之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宁老夫人一语落定,转身向里屋去。 “如果是爹在,他会怎样选择?”千亦在身后道,“可惜,父亲不能看到孟将军昭雪的一天。” “你父亲在世,也绝不会同意你以身犯险!”老人眉间也是悲恸。 “您怎么知道!”千亦被逼急了,顾不得对奶奶必然要有的尊重,顶撞的言语就冲口而出,“‘玉壶知素结,止水复中澄。坚白能虚受,清寒得自凝。’我想父亲宁可我在朝堂上敢言直谏,堂堂正正而死,也不愿我在暗无天日的囚牢里抱着自以为是的一片冰心逃避现实!” “小姐。”大抵是她言辞过激了,清寒都忍不住上前劝阻。他也求道,“老夫人,小姐说的有理,后退是绝路,不若向死而生。” 老人仍是没有回头,“那是你父亲对你哥哥的要求。” “哦?”千亦扯开嘴角,“奶奶当年须眉不让,如今也觉得女子不堪成事了么?” 背对他们的身形似是一僵,然只是片刻,老人缓慢走进了里间。 * 宁千亦这一早晨都恹恹不乐,她刚在这朝代觉出点时光无限好来,眼瞅着就变成最后的自由了。 她从宁府花园里踱步回来,经过后院时,撞见清寒拿着包裹向侧门走。 “清寒,你去哪里?”千亦喊住他。 他人停住脚步,却未转身。 合着今天都流行背影式聊天了?千亦郁闷,来到他面前。 “小姐,清寒有错。”他蠕动着唇说。 怎么又来了?千亦看他这架势,“你这是要……” “清寒无能,保护不了宁家,如今还要害老夫人和小姐承担罪责……清寒区区一命不足为惜,倘还能为宁家做些什么……”他面色隐痛,握紧了手中的剑。 千亦大惊,“你、你是,想去刺杀太傅?” “既已报仇无门,不若让清寒一搏,也许尚有一线机会……” “不行,你不能去!” 她早知清寒如此血性,竟想仿效荆轲刺秦,可荆轲的下场呢?不论成败,都壮士一去不复还。 正当二人执拗不下,回廊里传来一声轻咳,她俩慌忙抬头,宁老夫人慢慢地走来。 千亦不知她是否听到了方才的事,敛下神色,“奶奶。” 老夫人似是无意地看了眼清寒,面上却是波澜不见,“音儿,我们眼看要启程进京了,临走之前,你代我去趟顾家。” 千亦撇撇嘴,进京,进京就职还是进京认罪的? 老夫人兀自说道,“顾老爷身体一直不太好,我们此去不知何时回来,音儿,你代替奶奶探望一下顾老爷,也作辞行。” 千亦颔首,“是。” “清寒,你陪小姐去。”她吩咐完便径自走了。 顾家不愧是姑苏名门,加之皇后顾颜初的荣宠,顾府的华彰尊显是连宁府韩府也无法媲美的。 他们在前厅坐了片刻,便见顾家老爷出来。 千亦连忙起身,这位顾老爷身形拔瘦,面容隐约透着病态的苍白,唯那眉眼间的清疏与顾颜初十分相像,这样的体质走出屋外,都令人疑心要御风而去了。 他在堂前的榻上坐下,身旁侍婢忙为他裹上披风。 “顾老爷。”千亦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世侄不必多礼。”他声气稍显不足,“令尊仙逝,我一直也没能去看望宁老夫人,她老人家身体可好?” “有劳您挂念,奶奶身体硬朗,顾伯父能在父亲骨灰下葬那日亲自前来,宁家已是感激,顾宁两家的情谊,晚辈会铭记在心。”她说得极恳切。 “唉,”顾老爷叹口气,“想你父亲与我一同长大,那年他考取功名,进京为官,几十年了,我们都没能好好一聚啊,不想……不想……” 他说着,心有哀痛,不禁咳了几声。 千亦站起来,“顾老爷,请您万万保重身体,这样父亲有知才会宽慰心安。” 第二十三章 绣阁凤帏深几许 顾老爷凄薄的面色由是更加惨白了,他接过下人递上的巾绢掩口,抬了抬手示意千亦不用担心。 良久,他气息方平,“对了,倾寻,你这次是从京城回来,可有见到初儿?” 千亦敛去一瞬的悲伤,“嗯,我见过皇后娘娘,只是可惜没能多聊,否则应当为娘娘带回几句话的……不过,”千亦想到皇上对皇后的关切,虽不显于言语,却是与旁人不同的,那温情在帝王已是难得,她展了唇角,“娘娘神采照人,想必一切顺遂,您放心。” 顾老爷也欣然地笑笑,“听说你不日就要去京城,帮伯父带些东西给初儿可好?初儿好多年没能回来,宫里虽是衣食无缺,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几样却未必尝得到啊……” 唉……千亦闻之一阵悲从中来。 她这次进京没准儿是要坐牢的,皇后娘娘大抵是见不到了,不过托人捎些东西还是可以的吧? 她应承,“倾寻愿意效劳。” “环翠,”顾老爷吩咐下人,“你马上去准备。” “是。” “倾寻,烦请你在此稍坐,待置备齐全一并带回去。”顾老爷又说,“让玉珏带你在府中各处转转,初儿进宫以后,你和千音也好多年没来过了……” 他说到此处又有些感叹,千亦也是黯然。 她起身一拜,“多谢顾伯父。” 顾府的府苑移步换景,灵生韵起,千亦和清寒同玉珏一道游赏,远见青山涵水、群鸟和鸣,此间浮华与幽雅凝汇,尽览园林之美。 这个玉珏约莫是打小伺候皇后的,见宁倾寻也不眼生,一路在他们旁边兴致勃勃地讲解着。 当她们走过一个月洞门,便是园子的一角,那里开了个小塘,引活水,植了白莲,塘边有一株小云松,半人多高,主干具有艺术感地半弯着,枝叶探出来,在小塘上遮起数片绿荫,对面的墙上还有一树蔷薇,淡粉绰约,盈溢着少女的情怀。 水塘对面起了一座气派精美的阁楼,由一座石桥架过去,雕几块花窗,嵌一节长廊,楼宇与水光相接,像一曲绵延的姑苏咏唱,饮风自嗟,玉露清愁。 相比顾府的广厦华殿,这处就显得小桥流水了,可千亦不知为何,竟生出些许熟悉感,她喃喃问道,“这是……” “那就是小姐以前的闺阁。”玉珏说,“这是阁楼背面,以前小姐和千音小姐常常一起在楼上读书作画呢。” 千亦怔仲,原来是这样。 灵魂殒灭,存蓄的记忆却不会散,难怪她对人对事时时生出自己也不懂的感觉,难怪她会不由自控,原来那是宁千音执念于心的存忆。 千亦打量这座绣楼,楼上可眺见顾府的大片景致,而楼下的一间房,窗棂外植了半面青竹,窗幔拢掩,恍然此间女子青衫隐现。 “那是小姐的琴室,还是原先的模样呢。”玉珏见她目光所及,说道。 绣阁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 琴音或许还是从前,可是那身在宫中的人夙夜遥想的曲调? * 待宁千亦回府,家中竟有客人。 她进前厅,正与宁老夫人聊天的韩员外起身相迎,“宁公子。” 哟,这是什么风把他吹来了?千亦也不多礼,只冲他点点头,“韩员外。” 然后便大大方方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宁老夫人微嗔她一眼,转而对韩堃道,“员外切勿见怪,请坐吧。” 韩堃也不在意,“宁公子才气过人,那日对药莲援手施救,在下感激,今日专程前来道谢。” 他示意身后的随从将礼盒一个个打开,野灵芝活像一把小扇子,珍珠圆润大颗堪比剥壳的荔枝,而最后一人呈上来,是几株药莲。 “在下听闻宁老夫人身体欠安,这药莲正宜补身,此外宁公子去京城路途遥远,恐有饮食不济,且带着这些以备不时之需吧。” 罩子放得还挺亮。她那边刚说要是顶着四品京官的头衔去韩府,保管风一样的韩员外把药莲捧上,圣旨还没过晌,这边厢韩堃就望风而动了。 千亦偏头看向清寒,清寒也会意地笑笑。 老夫人当即谢绝,“员外不必如此,请收回……” “欸,奶奶,”千亦打断,“韩员外既是一番好意,我们何必不领情呢?” “那好,”韩堃站起来,“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 “且慢。” 千亦喊住他,来到他面前,“世间第一好事,莫若救难怜贫。韩员外既得此珍宝,乃是幸事,但若能本着慈悲之心,济世救人,方才不辜负上天予你一片恩泽,那便是极好的。” 他面色隐约一变,半扬的唇角僵了僵。 “另外,”千亦话锋一转,“这药的作用是防大于治,所以要提前使用预防,莫等病菌入里再去急忙施药……这与平日要广积善德的道理是一样的,对吧?” 韩堃这下碰了个尴尬,无可对答,只得拱手,“多谢宁公子。” 韩堃走后,宁老夫人无奈地看着她,“音儿,你实在不该……” 千亦鼓起面颊,“都要坐牢了,还不让人吃点好的补补啊?牢里可再没人伺候了。” 老夫人愣了一愣,失笑,“音儿还在生气么?也罢……奶奶许是老了,一味只知固守退让,竟不如儿孙有勇气。” 见她还是闷闷不理,老夫人叹了口气,“你以为奶奶让你去顾家只为问候么?” 她奇怪地转头。 却听老夫人道:“凭我们和顾家的交情,加上皇后娘娘与你打小的情分,今后你在朝堂上若有什么危难,相信娘娘会帮你的。” 千亦惊讶,“您……您这是……” 老人目光慈和,“音儿说得对,你爷爷为盈国战死,父亲为公义尽节,连我的孙女都知道君子当有所为,我们宁家又几时退让过?” “奶奶……”千亦哽咽。 倘她先前拼着一博是单单因为自己不想进监狱,而这一刻,她分明感到一种世代承袭的使命感贯入心中。 非为富贵显赫,却图为国为民、皓皓清白、形魄临风,万般无以折其傲然。 她好像霎时间明白了所谓文臣风骨。 “跟奶奶来。” 老夫人牵起她的手走进内堂。 第二十四章 莫逆于心 宁老夫人从房内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盛着一块凝光如脂的玉佩。 “这是当年皇后娘娘进宫之时留与你作念想的,娘娘曾说你执此玉佩无论何时可随意出入宫中,不需禀报、通行无阻,奶奶一直替你收着。”她将盒子交到千亦手里,“万般无奈时,它会用得上。” 千亦默忍着心中的起伏,接下锦盒。 “也许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吧,”老夫人低喟,“宁家人立世先国后家,你不仅要报家仇,更要清正自守,铲奸除佞,为天下计,明白么?” 她点头,“音儿明白。” “好了,这下清寒也不必自责不已了。”老夫人意有所指地看向站在后面的人。 清寒怔了一怔,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揉抚千亦的额头,依稀幼时疼爱的模样,“奶奶无法帮你更多,朝中凶险,你们万事小心。” 千亦眼中一热。 自此后,庙堂高远,繁锦抑或穷途,这场赌局她跟了。 * 料理完家乡的大小事宜,不日,宁千亦便同宁老夫人、清寒一同赶赴京城。 至于宁倾桐,奶奶和千亦随了宁老爷的愿,将他留在江南好好读书,再者远离京城的刀光剑影,对小倾桐来讲也是一种保护。 坐在急行的车驾中,千亦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横渡雨中烟,柳摇江上天。 这般山水写意的景致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呢。 十日后她们抵达盈国国都,还未进城,遥遥地就见城门外有人相迎。 千亦下车,慕楚乐和龙长之携三两随从在等候。 她着实意外,不知这京都还有相熟的人。 龙长之先一步上前,“宁老夫人,宁少爷,一路奔波,辛苦了。” 老夫人打开马车的布幔,千亦同她介绍,“奶奶,这两位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龙将军和慕大人。” “宁老夫人。”慕楚乐行了一礼,他依旧是那种施施然如风的姿态,优雅似水墨般晕散开来。 “龙将军,慕大人,寻儿承蒙你们关照,老身有礼了。”老夫人在车内欠了欠身。 “您客气了,令公子聪颖机敏,胆识过人,在下由衷佩服。”慕楚乐说着,冲千亦扬了一抹笑。 “好了,远途劳顿,进城吧。”龙将军长臂一抬,请道。 是夜,慕楚乐邀宁千亦来到了老地方。 千亦像上次一样坐在孟将军府库房的屋顶,远看一片沉寂的檐宇,孟府这一夜比先前安宁了许多。 “皇上撤走了驻守的侍卫,孟家被发配流放的奴仆也已赦免,不日将被召还。”慕楚乐道,“这里的灯火很快就会亮起来了。” 千亦回眸,“也就是说,我们以后不能约在这里了?” 慕楚乐笑笑,斟满两杯酒,端起其中一杯,“慕楚乐在此郑重感谢宁少爷大义凛然,拔刀相助,使忠魂昭雪,救孟家于危难,止公理于倾覆,在下敬宁少爷。” 千亦也执起酒杯,学着他的模样,“那么宁倾寻也谢过慕大人提携之恩。” 慕楚乐愣了愣,抿下唇角,“不错,是我在皇上面前力荐宁少爷为官,希望宁少爷不要怪罪。” “哦?”千亦放下杯子,“慕大人何出此言?” 他沉声片刻,“宁少爷以为孝与义当如何取舍?” 千亦思忖,“古人常言‘忠孝节义’,想必应是孝字当先吧?” 慕楚乐没有反驳,“说得对,但倘若孝义皆可全,那便是为大孝。” 千亦有些不懂。 “令尊辞世,礼制固然当守,但宁家尚有家仇未报,朝中余孽不清,宁少爷作为家中唯一的支撑,如若此时离退,守孝两年,不啻放任凶徒逍遥法外,更是弃宁大人多年的心血于不顾。待两年后,政.治格局或已天翻地覆,劫杀一案时过境迁,罪恶不惩,敢问这是真正的孝义么?”慕楚乐目光灼灼着问。 千亦默然。 “此番固然是楚乐擅作主张令宁少爷固辞不得,但,”他霍然站起来,毫无防备对着千亦躬身一行礼,“在下恳请宁少爷大局为重,激浊扬清,在此天下动乱之时,能够对社稷民生有所作为。” 千亦一惊,也连忙站起来,“慕大人何必如此,在下承受不起。” 见他仍是坚持,千亦叹息,“其实我是真的感激慕大人,事有权变,莫固执自守,这样的道理倾寻难道不懂么?家父猝然先去,宁家上下悲痛万分,但遭暗杀一事悬而未果,在下又如何能面对先父之灵?宁家人生而报国,而今边关未平、朝风不正,若明哲保身,置苍生于不顾,这不是父亲愿意看到的。” 她讲出这话倒不是平白胡诌,宁老夫人这几日对她谆谆教诲,所言都是家国百姓,她现在出口就能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了。 慕楚乐欣然,“果真?” 千亦展颜,“嗯。” “请!”他再不多言,撷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慕楚乐见千亦一脸踟蹰的模样,有些诧异,“宁兄不饮酒?” 这个,要是拿到现代她喝一点倒是不成问题,可她不知道宁千音的酒量,万一出糗于人前就不好了。 千亦只得说,“家父家母一直未许我沾酒。” “如此,在下不勉强了。”慕楚乐没有坚持。 “不过,”千亦转念道,“我倒想试一试。” “主子,”站在一旁的清寒忍不住提醒,“你还有伤。” “无妨的,今天难得高兴。”她示意清寒不必担心,而后对慕楚乐玩笑道,“相信我待会儿如果爬不起来,慕大人也不会袖手不管的。” “哈哈,”慕楚乐笑道,“我既称呼你宁兄,你又何必对我如此生分呢?” 千亦莞尔,抬起酒杯也向他一敬,从善如流,“楚乐。” 她说完就着杯沿在唇边抿了一口,并不难下咽,想来古代的酒度数确实偏低。她胆子大了些,又多喝了一口,试着吞下去,还好,最后干脆一仰头,一小杯酒一饮而尽了。 可她没想到,喝下的酒液竟在喉咙里火辣辣地灼烧起来,立马呛得她一迭声地咳嗽,眼泪都被逼出来,楚乐和清寒见状连忙上前拍她的背,平顺气息。 千亦咳了半天,憋得一张粉靥通红,方才慢慢缓解下来。 第二十五章 所谓伊人 “宁兄真是豪气,第一次饮酒就要舍命陪君子么?”慕楚乐哭笑不得。 气息终于平顺,千亦不想竟被一杯酒弄得如此狼狈,一时有些尴尬。 “好了,不要喝了。”他将酒杯拿开。 夜风过处,掀起丝丝凉意,千亦想到什么,问,“这次孟将军平反昭雪,那太傅……” 提及此事慕楚乐不禁有些忿恨,“那个奸猾的老狐狸,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他!布下这么大的局,他竟还能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我费尽心机寻找证据,最后揪出的不过是几个替罪羊。” 千亦沉声,果然。 “……那封通敌的书信经查实是由一个叫‘在此间’的字画高手伪造的,我查到那里时,那个在此间已经被人灭口了,至于受谁指使根本死无对证,而那些诬蔑孟将军是投敌主谋的军士也早已自尽,至此所有线索都断了,生是做成了一桩无头案,晋国那边我们不能亲自去调查,案子虽是翻了,可真正的幕后主谋却无伤分毫。”他挫败地叹口气。 “别这样,”千亦劝慰,“还记得我说过么?天道昭彰,总有一日要降临的惩罚,任何人都逃不掉,我们等待注定会到来的结局,需要耐心。” 她依稀也是在这样对自己说。 楚乐应是懂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老家伙也不见得每一步都能那么无所忌惮,皇上安能不防他?” 千亦听他这么说,心中暗思,是了,位高权重者,自是君王的忧患。 “以往或许不显于外,但这次,”楚乐看着她,“却是因为你。” “嗯?” 他站了起来,清隽身姿,临风而立,“令尊宁大人一片冰心,他看不惯太傅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曾多次连同朝中一些有志之士弹劾他,所以朝上一度形成了以令尊大人、孟将军和已经归隐的御史大夫为中心,对抗太傅一党的局面……而今令尊大人和孟将军壮志未酬,朝中那些人望风而动,大多已经倒向太傅势力,现而今朝野上下太傅才是真正的一手遮天。” “那丞相大人呢?”千亦觉得他好像落了一个人。 “郁丞相从不参与朝争权斗,对于党派之争态度素来淡漠,倒是最得皇上倚重是真。”楚乐说。 哦?中正而不争。 千亦想到她那夜随口的一句惟摄天下曾遭到他侍从的声斥,他果真是如此的人么? “所以我猜测,皇上心中未必不想现下能有一个势力,来牵制太傅。”楚乐回眸,俯看下来的目光几许幽深。 千亦大吃一鲸,不会吧? “你……你是说……可我如何能抗衡得了太傅啊!” “如何不能?”楚乐反问,“你那夜护下孟将军遗物,连太傅也无可奈何,初出茅庐已是锋芒毕露,将来匡扶正义、大展宏图,又有何难?” 千亦苦笑,锋芒毕露在官场上是什么好词么? 她也站起来,远远地看着孟府沉寂的院落,曾经必然华灯簇拥,倾覆间便是剑拔弩张,而今悉数归于落寞,她不禁有些感慨。 “扬名立万、大展宏图这些,我从未想过……所愿惟安定而已。” “可有的时候,连最简单的安定平宁,也要被人侵.犯的时候,你别无选择。”慕楚乐静默道,片刻的声音涣散进晦涩的夜风里。 * 第二日一早,宁千亦就带上皇后娘娘送的玉佩进宫去了。 她来到延福宫,掌宫宫女飞雾告知她,皇后娘娘去了太后处问安。 “这样正好,”千亦言语间有些急迫,“这位姐姐,烦请跟宫门守卫打个招呼,将我带来的人还有些东西一并放行。” “宁公子,这……”飞雾为难。 “我有皇后娘娘亲手相赠的玉佩,如有任何意外我愿一力承担,”千亦知道她办得到,于是锲而不舍地恳求,“这位姐姐,拜托拜托。” “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飞雾不好违抗。” “飞雾姐姐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千亦说,“在下只想尽一些心意,何况那些东西是江南顾家顾老爷托我带来的。” “这样……”飞雾忖度,“好吧。” 皇后娘娘回来的时候大约晌午了,进门见千亦候在殿里,有些意外。 “倾寻,你怎么来了?” “小人是……” 千亦刚要回话,又听殿外通禀,皇上驾到。 她连忙下跪行礼,片刻后,自伏在地下的目光高度里,看见一个轩昂的步伐迈进来,那龙靴之后还跟着一个人,千亦稍稍抬头,看到一截紫黑色官服。 便有一个熟悉的肃冷声音道,“臣参见皇后娘娘。” 千亦心下明了,郁惟摄。 “都免礼吧。”皇上道,千亦于是站起来,同宫女奴才一道悄声站在屋子一角。 “皇上怎么如此英明神算,臣妾才刚进屋,皇上就到了。”皇后微微打趣道。 “是朕吩咐他们,初儿一旦从母后宫里出来,就来禀告。” 想来清淡自持的女子也无法抵抗一声深情款款的昵称,何况这称呼出自威仪高高在上的君王口中,顾颜初的面上因那句初儿而笼上微微羞怯的喜悦,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 她问道,“皇上有何吩咐么?为什么不早些差人去叫臣妾呢?” 赫连元决轻淡地笑笑,“朕想给你一个惊喜。” 说话间,殿外候着的公公将东西捧上来。 白瓷盂端净无瑕,清水上浮着碧绿清园,其中有灿灿莲花灼灼绽放,那莲开得不同,生是一种潋滟的魅色。 千亦再认识不过了,她在韩府时又爬(假)山又涉(池)水,还差点因为这丢了小命的药莲。 可,为什么…… “莲?”顾颜初道。 “今日是皇后生辰,朕让郁丞相特地从江南带回来的,听说这种西域药莲功效奇特,是温补的上品……” 赫连元决说着,千亦面上嚯地一阵挂不住。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不知有幸令丞相倾心的是位怎样的女子呢?’ 她脑中恍然闪过这句话,呃……原来郁惟摄要给面子的是皇帝。 她尴尬地想着,错觉般地见郁惟摄眼角余光似乎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第二十六章 梦入芙蓉浦 呃…… 宇宙无敌的宁千亦小姐这回尴尬了。 原以为自己凭着一股子小侥幸,虽摆平不了军国大事,使一点世俗人心的小伎俩蒙混过关还是不在话下的,可没想到就这么点小伎俩还是夭折在了郁惟摄手里。 她自作聪明,现在想来自己那夜分明落了个八卦兮兮的样子探究人家隐私,她窘迫,头埋得更深了些。 皇上和皇后说了什么她也恍然不闻了,许久,只听顾颜初道了声谢。 “有劳丞相大人,竟为这药莲亲自去往江南。” 郁惟摄微微低首,“娘娘言重了。” “宁大人也在。”赫连元决到底还是点了一下她。 顾颜初有些抱歉,“臣妾只念着药莲,忘记宁大人了,他是来看望臣妾的。” 千亦心想,此时不送更不待他时了,皇上一来,难道他们这些闲杂人等还要留下来吃午饭不成? 宁千亦向前走了一步,“小人恳请皇上、皇后娘娘移驾偏殿。” “哦?”顾颜初不解,“这是……” “皇上和娘娘一看便知。”她说。 “如此,”顾颜初转向赫连元决,“请皇上陪臣妾一同去看看吧。” 静安殿内。 飞雾推开堂后的一间屋子,顾颜初同赫连元决踏进去的一瞬,被一室的布置惊住了。 熟悉的屏风、熟悉的帘栊,墙上的画轴与架上的兰草,连半掩的花窗都同那在水之畔的旧日之景一致,她站在满间的回忆里,顾盼所见,恍如隔世。 “这、这里……”顾颜初诧异得语不成句。 她走向窗前的黑漆琴案,轻抚着自己的古琴,不经意捻起宫商,连缭绕音丝也仿佛缠了一缕水乡的烟雨清雾。 “娘娘且打开窗户。”千亦这时说。 顾颜初依言将窗推开——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是梦还是真,她竟一时不能分辨了。 “这处也是仿照娘娘旧时闺阁内琴室外的景致照搬来的,”千亦讲解,“那池中的白莲是从顾府娘娘琴室外那片小塘中挪来,窗前的青竹以及池边的小云松皆取自御花园,池上的石桥刚刚砌成,至于娘娘原来池中种植的荷花,小人自作主张将它们移去别处养了,望娘娘不要怪罪。” “不……怎么会……” 她惊喜的容颜悦人心目,来到赫连元决面前,端庄自持外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开心,“皇上,您知道么,臣妾以前住的房间就是这样的,这样的白日,这样的园子……” 赫连元决看着她,几乎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 “听闻皇后娘娘崇尚节俭,又因掌管六宫事务繁忙,只将旧时用的古琴带来宫中,却未曾有自己的琴室,”千亦又说,“但小人知道娘娘在家中是极爱琴的,此次回江南,我曾去过顾府,见到依稀旧景,想起少时结伴游玩的日子,心中感慨……想来娘娘必定思乡情切,便想了这个法子,愿娘娘能在繁劳之余,拾一节姑苏的琴调,以作怡情吧。” 顾颜初听她说到家中,不由目中浮泪,“爹爹他……还好么?” “顾老爷很好,您放心,”她说着将捎来的木盒呈上来,“这是顾老爷托我带给娘娘的。” 顾颜初连忙将盒子接过,打开,苏杭的蜜饯点心,还有她以前作画最爱用的颜料纸张,全套的文房用具…… 她捧着这些,雾气终是漫出眼眶,哽咽难语。 “娘娘,您上次回家时亲手种下的那株蔷薇开花了,”千亦不忍打扰,轻声说道,“满满的一墙,像铺开的花海,我带回了一些花籽,料想娘娘喜欢,来年春天可栽种下,夏日必定是花香满园。” 顾颜初接过花籽,破涕为笑。 赫连元决用宠爱的目光注视着她,转而看了千亦一眼,“如此用心,相对于宁爱卿准备的这些,朕的礼物可是黯然失色了。” “小人不敢。”千亦跪下来,“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娘娘曾经赠妹妹宁千音一枚玉佩,可进入延福宫不需禀报,今天事有所急,小人执玉佩进宫,并违反规矩将其他人带入宫中,皇上皇后若要责罚,恳请责罚小人,不要怪罪其他宫人。” 顾颜初忽而忆起,忙道,“玉佩呢?给本宫看看。” 千亦将玉佩递上。 她只手抚摸着沁凉的白玉,淡若清月的表面温润无光,像欲语还止的倾诉,她凝视着,一滴泪终于落下来,“音儿……” 听闻她这声低唤,千亦心头一颤,眼眶也隐隐发疼,颜初姐姐,音儿就在你面前,可是我们无法相认。 “初儿。”赫连元决这时拢住了她的肩膀,打断她漫溢的悲伤。 顾颜初方才不好意思地别开脸颊,轻拭了一下眼角,“皇上恕罪,臣妾失仪了。” “好了,宁爱卿也起来吧,皇后娘娘不怪你,朕自当免罪。” “谢皇上。”顾颜初和宁千亦同时说。 “朕已命人在升平阁搭了戏台,庆贺皇后生辰,朕陪你一起去。”赫连元决说道。 顾颜初微愕,今天这般的宠溺是往日少有的,她入宫多年,皇上与她一直相敬如宾,大抵是君王冷情,他与她浓情蜜意的相处却鲜有之,想必今天她思乡感伤,皇上怜惜,才这般体贴吧? 顾颜初心中泛甜,“是。” “两位爱卿,且同朕和皇后一起观赏吧。”赫连元决对立在一边的郁惟摄和宁倾寻道。 “是。” * 升平阁诺大的戏台临水而建,一水之隔是供宫中主子们听戏的茶桌座椅,皇上和皇后莅临,戏才开场。 千亦不太懂戏,看着看着就走了神,百无聊赖地打量皇宫这一群莺莺燕燕。 嫔妃中一位高贵非凡的娘娘擭去了她的注意,大概极少有人注意不到她吧?除了皇后,她的位置在妃嫔里离得皇上最近,她微昂着下颚,容姿秀美,一看就是名门闺秀,像一只豢养的金孔雀。只可惜浑身的金堆玉琢让她失于奢艳。 虽说今天顾颜初因着生辰的缘故,所着也是喜庆的锦袍,但那份矜容娴雅裹上盛装却是与单纯的靡丽华服不同,加之宁千亦本身心中喜恶的倾向,两人高下立见。 第二十七章 有难同当 虽说今天顾颜初因着生辰的缘故,所着也是喜庆的锦袍,但那份矜容娴雅裹上盛装却是与纯粹的靡丽华服不同,加之宁千亦本身的喜恶倾向,两人的气质美貌高下立见。 赫连元决只待了一会儿便同郁惟摄走了,直到傍晚节目快收尾才回来,台上正在表演一出很有意思的杂耍,一个红色衣服的小姑娘领头在台上又翻跟头又顶碗碟,引得台下一片观众目不转睛地看着。 一会儿后,有两个小女孩分别爬上了立在戏台左右两侧的竹竿,爬到顶部时,两人将手中锦轴展开,两副贺寿对联落了下来。 台下一阵掌声,紧接着其中一人接住扔来的粗竹竿,顺势将另一头搭在另一边竹竿上的人手里,凌空架起,下面几人一个叠一个组成人墙,最后由方才那红衣小姑娘几步爬上,站在最顶端一人肩上顺势一跳,双手稳稳地抓住了方才横搭在空中的竹竿。 这样惊险的高难度表演让不少人倒吸一口气,红衣女孩口中也叼着一副锦轴,待身形稳住,张嘴将锦轴的另一端放开—— 那原本应该展现在台上的……众人却霎时惊骇。 台下所有声息都冰止,赫连元决嚯地站了起来。 女孩执着的应该是红底烫金的“寿”字锦幅,作为皇后生辰庆典的压轴,此时竟变作了另一个字: 冤。 墨黑大字,醒目异常。 在场许多人都吓得面色发白,顾颜初也站了起来,花容愕然。 这时,红衣女孩从数米高的竹竿上跳落而下,她依稀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是身形矫健,着地也稳当。 她跪下来,“皇上,草民有冤。” “大胆!”赫连元决身边那位年轻公公厉声道,“你可知冲撞圣驾是什么罪吗?” “知道。”那女孩低头回答。 赫连元决的目光突然凛冽。 “拖下去。”他从唇缝中 “没有旁人在场,你我不必如此生分。”如此高傲贵气,莫不是…… 她尴尬地想着,错觉般地见郁惟摄眼角余光似乎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轻乘&竟比天子的威仪还要高出几分。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他折身 那些不值得被原谅的人,上天有朝一日都会要他们亲自抵偿那些债欠,而他们越作恶,不过是让那天来得更快而已。台阁生风制衡我给过你机会。要让她知道,如果没有他的宠爱,她无法得逞。 京兆尹是唐朝起设立、管理京城片区的官职,相当于现在的首都市长; 大理寺是一个刑法机构,北齐起设立(也就是说先于三省六部);明代后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与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太常寺并称为五寺,为政府中的刑法机构,顶头官员为大理寺卿,官居正三品;整个机构权力与刑部相当,但大理寺卿比刑部尚书权力尚弱一些; 刑部属于六部之一,为司法部门,隋朝起下辖于尚书省,明代直接由皇帝负责;最高官职刑部尚书,官居正二品,其次是侍郎正三品,都是历代政治中心所聚集处(它部尚书、侍郎等都是)。(而大理寺则主管刑法司法,参政议政权没有刑部大)总的来说后两个都是机构,第一个是具体的职位。 治湖蓄水,灵生韵起;城区东扩,无限风光。化境舒怀,望青山而涵绿水;闲亭放眼,悦秀色而荡浮尘。山、水、岛移步换景,林、园、路相得益彰。上风上水,幽深雅浅;上善上品,造化天然。 旬月才誊抄完毕,“雕几块中国的花窗,框起这天人合一的融洽,构一道东方的长廊,连接那历史文化的深邃,是一曲绵延的姑苏咏唱,吟唱得这样风风雅雅,是几幅简练的山林写意。 特赐驰赴任。顺乎天理之正,即乎人心之安,则世俗所谓‘夺情’者,乃圣贤所谓‘遵礼’,又何拟议之有? 安定社稷,朕深切依赖,岂可一日离朕?君父尤重,准过,不随朝,你部里即往谕着,不必具辞。遵前旨,以不负我皇考委托之重,勿得固辞。若有所失眉间立时冷成一片 故人诚不我欺!觉得可以跟这个古代人暂且普及一下现代知识,性气高傲 《至今思莲华》怒气未消,面沉似水,兼资政殿学士 “冥渊渊~”他不知死活地问,“为什么?”“这个嘛,呵呵,当然不是因为你很久之前掐过我的脖子~” 凭自己数年的经营和深谋老到的权术,去留问题还是最后由他自己来定。 他才能决定她配不配自己假她之手除去敌人。宁千亦与周遭的那一点点漠离感,骨子里的恹恹与出尘 萧疏,丰姿隽爽,湛然若神。尊华长宁负手独立,实在霸道。 月色摇晃树影,最后洒落在水面上,月影轻轻摇曳,水汽朦胧。她不禁有些沉迷。 不远的小山顶山有个精致的小亭,周围有些暗,只有月光作为照明。 原来碎月潭上方有些延伸出来的不知名的几乎为透明色的花朵,晚风袭来,滴落颗颗露水,一下下打中水中的月影,月影便碎成千万片。 根郑笺:蒲草象征男子,荷叶象征女子,荷叶与蒲草长在一起。 冥渊、幽壑,“幽冥、渊壑”这个人是要时刻提醒自己身在地狱么? 各种不知名的植物却足以点亮一整个清晨的心旷神怡,近旁更是风光旖旎的泰晤士河,河水在半梦半醒的柔光里漾起梦幻般的情思。 晨练都要找个这么风花雪月的地方,我无奈叹息,忍住想要逸出口的呵欠。 “还困么?”他笑着看我,面容映进了柔软的晨光里。 我心底因方才猝不及防的吻而发酵着难以言喻的感觉。 圣音惊奇于如此精巧的构思,却不由得轻叹:“碎月,到底还是煞风景了些。” 夜色遮掩了他俊美的外表,却遮掩不住他从骨子里透出的那种淡漠与疏离。挺拔清瘦的身形被月色渲染的有些朦胧,月华斑驳地洒在他身上,长长睫毛的影子映在鼻梁上,蝴蝶一般。 第二十八章 谁困局中 那天宁千亦交友不慎被慕楚乐拖下水之后,第二日就接到了圣旨,皇上赐了一堆头衔权限,她此次的幽州之旅算是成行了。 这两天慕楚乐得空就来与她商讨此行的安排,宁老夫人不觉得有什么,一来二去倒对慕楚乐印象颇好,老夫人欣赏他的为人,觉得宁千亦在入官场前先跟着他一番历练也不是坏事。 深夜,楚乐来找她,同她去探牢。 走在刑部大牢灯火明灭的过道里,千亦有些奇怪,都是奉旨查案了,有什么必要偷偷摸摸大半夜来? 楚乐只道是刑讯经验使然。 在夜里人的防备要比白日低,倘若有什么隐瞒或不实的供词,面色言语甚至眼神之中比较容易泄露出来。 他们走了几阶下到地牢中,空寂中杂沓的脚步有如深夜里诡异的敲门声,令人不寒而栗,里面腐败的气息很重,千亦不由捂住了鼻子。偶尔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囚犯听见人声猛地惊醒,趴在黢黑的木牢门上鬼魅般伸出手臂向他们喊冤,或听到指甲抓挠铁链的声音,像困兽在咬笼子。 他们来到关押那个女孩的牢房,狱卒打开牢门,为他们掌了盏灯,他们才看到趴在草垛上被打至重伤的瘦小身影。 “醒醒,大人问你话。”狱卒见她毫无动静,上前踢了踢她身子。 女孩吃痛,喉间发出呜的一声,才隐约打开了眼。 “怎么没有人给她治伤么?”千亦心下不忍,问道。 “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冲撞了圣上,保不保得住命还两说呢,谁还管她?” 见狱卒视之如草芥的模样,千亦刚要不平,被楚乐拉住。 “你下去吧。”楚乐说。 待狱卒退下,他告诉千亦,“我朝律法就是如此,御前告状先得承受杖笞之刑,倘若翻不了案,怕是性命都要丢掉,这些人哪里还会在乎她?” 千亦不再说什么,蹲下身察看女孩的状况。 见女孩眼目微睁,苍白的唇色吐出薄弱的气息,千亦问道:“你叫瑜儿?” 女孩意识尚不明朗,楚乐拿了桌上一碗水喂给她,清水入口,她方才缓过来了些。 “冤……冤枉……”她呻.吟着说。 “你有什么冤屈,尽可讲出来。”楚乐忙道。 “你们……”她看清了来人。 “这位是负责审理你案子的慕大人,”千亦介绍,“我姓宁。” “大人、大人,请为小人伸冤……”女孩突然挣扎着起身,费力跪在地上,可由于背上伤口,她跪不住,又倒了下去。 “你慢一点,这样说话就好。” 千亦忙扶住她,楚乐这时悄然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太过同情心,以免被蒙蔽。 女孩靠着墙壁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断续着说,“……他叫……宋玉卿……” 千亦同楚乐对视一眼,知道她说的是那个被告杀人的秀才。 “他……原与洛小姐,是……是两情相悦的……” 千亦难以置信,“那他为什么要杀她?” “宋先生没有杀洛小姐。”她说到此处有些激动,牵累到伤处,疼得她连喘了好几口气。 “好,那你把事情的详细情形讲一遍,不得隐瞒。”楚乐说。 她点了点头,“宋先生,本是幽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商洛员外为他家小公子请的教书先生……洛老爷说宋先生才学好,人也正派清高,小公子由他教功课进步很多,但是……宋先生这人脾气又倔又古怪,不合他意的事,他不肯半分屈就,所以小公子对他又讨厌又害怕,连洛小姐,一开始也是讨厌他的……宋先生家境贫寒,却勤奋苦读,科名早发,十几岁就是远近闻名的秀才了,只是他不知为何,从那以后不肯再考,只愿当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那你说他们后来两情相悦,又是怎么回事?”楚乐问。 “那一日我陪小姐在街上,路过一个很大的书画店铺,里面特别热闹,似在举行什么比赛,小姐好奇,便走了进去,果然,那店铺的老板起了个诗会,广邀城中才子,以诗会友,诗文无双者,老板便将收藏的画伞相赠,那画伞是由江南一位有名的书画家在油纸伞上作连绵图景而成,小姐喜欢那画伞,也想一试……这时我们无意间发现宋先生也在旁边,小姐气他平日里恃才自傲,自命不凡,便更要参加这诗会,笃定了要赢他……” “最后呢,谁赢了?”千亦不乏有兴趣地问。 “小姐诗逊一筹,输给了宋先生。”瑜儿这许久了才现出一点笑颜,“我还记得那天回家的时候,小姐满脸的不情愿,任瑜儿怎么哄都哄不好。未到家时天却下起了雨,我于是同小姐找了一处檐下避雨,忽然我们看到宋公子,他在街上信步走着,雨下得不算大,只在他的发上、衣袍外笼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他手里拿着方才赢来的画伞,并没有撑开,人不跑也不躲,甚至他好像都不觉得在下雨,依旧那么风采随性,与满街匆忙的行人殊异……” 瑜儿说到此处顿了很久,千亦和楚乐也不催她。 “这些话是许久之后洛小姐对我讲的,她说也许是从那个时候自己就对宋公子倾心相许了,只是惘然不自知……”她复又开口,声已凄凉,“那天宋先生看到了我们,他在雨中扬了抹笑意,朝我们走来,轻声地问,‘小姐困于雨外了么?’洛小姐因着方才的比试不愿理他,我却觉得这人讲话真奇怪,就见他又笑了笑,说‘书生困于雨中可随处去,小姐困于雨外却寸步难行,到底被困的是你我中的哪一个?而这困局又是好是坏呢?’他说到这里竟摇了摇头,好像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设下的这个难题一样……” 千亦听得入了神,竟不觉油灯已尽,慕楚乐召来狱卒又添了些灯油。 “后来宋先生将手中的画伞递到了小姐面前,说愿给小姐挡雨用,小姐惊讶不已,方才他费力得到这伞,如今却能轻轻巧巧地施手送人,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可是小姐不愿领情,倒是轻蔑地说,如此雅作用来遮雨,真是粗俗。况且伞上的画遇水就掉了,岂不是清泉濯足、焚琴煮鹤么?” 第二十九章 才子佳人 瑜儿兀自说着,面上带着一种穿越往昔的恍然。 “宋先生只是笑,仿佛什么都不能磨灭掉他嘴边永远挂着的闲闲远远的笑,他说‘出自再风雅的名士之手,这终究也是一把伞,若不能发挥其本身的用处,便是无用的东西,小姐不是世俗之人,怎么也拘泥于此,跳不出呢?’这话竟让我们家小姐哑然。最后他将伞送给了小姐,留下一句话,说但愿这小小的伞能解了小姐的困局……这把伞小姐终究也没有用,一直珍藏着。” 千亦思忖,“他说这话,怕是别有深意吧?” “是啊,宋先生虽与小姐相知甚浅,却已然看出了小姐心中所困。打那以后小姐与宋先生的关系竟缓和了些,小姐渐渐发现他文采卓绝,有时还会请教宋先生诗词呢,两人几次畅谈到暮色将近,可他们终究没有互相表露过,瑜儿看在眼里,却是懂的……后来有一天不知为什么,突然传来了小姐要与通判文大人成亲的消息,我去问小姐,小姐什么也不说,我几番打听才知,好像是文通判为小姐写了一首什么诗,小姐赞叹他的诗才,再加上老爷极力促成,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那是首什么诗呢?”楚乐问道。 她摇头,“瑜儿也不知,我那天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宋先生,劝他去向小姐提亲,他也只是沉默不言,就这样,小姐婚期一到,便与通判大人成亲了。” 千亦听到了重点,“洛小姐是成亲那夜被杀的,那夜你陪在她身边么?” “没有……” “那你在哪里?”千亦又问。 “我,我陪着宋先生在一起……”瑜儿低下头,“我担心宋先生心里难过,便想陪他说说话,结果看到他一个人在酒馆里,喝了好多酒,瑜儿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对,宋先生突然站起来,发狂一般地笑着,酒壶也摔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就离开了酒馆,我结过账急忙追出去,可是已经找不见他人了……第二日就听说他在通判府杀了洛小姐,被关进了大牢,二位大人,宋先生、宋先生他绝对不可能伤害小姐的!” 楚乐沉思,“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我也没记得说过什么,只是把知道的小姐和通判大人相识的经过告诉了宋先生,还大概地讲了那首诗,好像是什么雪落什么谷,听说诗里有小姐的名字呢,除此就是几句劝慰的话,再没什么了。” 千亦扶额,瑜儿啊,你说的这些基本没什么用,反而将宋玉卿一时受不了刺激酒后跑去通判府对洛小姐意图不轨,结果洛小姐不从被他杀害的推断变得貌似顺理成章了。 气氛一时陷入僵持。 良久,慕楚乐开口,“如果证据确凿,为何幽州府迟迟未判呢?” “我打听到,在小姐遇害的当夜,宋先生被抓进牢里以后,便畏罪自杀……” 千亦大惊,“死了?” “没有,但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说甚至不知他会不会醒……”她讲到此处落下泪来,“知州大人因此无法开堂审理,案子也就一直拖着,我后来听说大人和文通判正在准备上奏,要直接审判定罪,将宋先生处以死刑……我在知州府外跪了两天,知州大人都不肯见,我没有办法,只得上京。” 千亦看向楚乐,对方点了点头,表示知州的做法按当朝律例确实是合理的。 “那你与洛小姐是……”他接着问。 “瑜儿没爹没娘,从小在杂技班长大,师傅教我杂耍和功夫,却也常常打骂我,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因为前一日功夫练不好,被师傅罚没饭吃,第二天又在街头卖艺,天下着雪,没有几个人看,我一下竹竿没立稳摔倒了,师傅扬起鞭子就打,我在雪地上爬也爬不动,这时洛家的车马经过,小姐看到我可怜,就出了银子把我买下,在洛家当了丫鬟,小姐有时教我读书写字,待我很好……她出事以后,我知道绝不能让小姐死的不明不白,就离开了洛家,想法子进京告御状,路上正好遇见一个杂技班,他们要来盈都表演,班主见我功夫不错,便同意带上我让我随着来了京城,也让我有了进宫的机会。” 事情问到此也差不多了,楚乐想了想,“你还能记起什么有用的证据告诉我们么?” “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两位大人,请你们一定要为宋先生伸冤,为小姐讨一个公道!”她艰难地跪起身,伏在地上,坚持给二人磕了几个头。 “起来吧,倘若真有冤屈,我们一定明察。” 楚乐看了看千亦,示意时候不早了,千亦点头,召来狱卒。 睡眼迷蒙的狱卒匆忙跑来,“大人有何吩咐?” “这位犯人是重要的人证,需得仔细照顾,天亮去找大夫来给她看伤。”千亦说。 “这……”狱卒为难。 “怎么?我们奉旨查案,倘若人证有什么闪失,影响了案子,后果你担得起吗?”楚乐厉声。 “是,是,小人马上就去。”狱卒忙不迭地应道。 二人走出大牢,夜的浓幕隐退,天际竟已透出珍珠白。 这一夜的问讯令千亦困乏不已,她伸了个懒腰,回眸看慕楚乐,“怎么样,找出人家的破绽了么?” “你相信么,那个故事?”楚乐反问。 “为何不信?”千亦笑了笑,“慕大人,对于这种才子佳人的典故,你还是少了那么点浪漫情怀。” 他不解,“何为浪漫?” 千亦被噎,撇了撇嘴,“当我没说。” “不过,也不是没有疑点。”他突然说。 “哦?” “唯一可疑的就是,即便那夜通判府大摆宴席,家丁护院饮酒作乐,疏于防备,可就这样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府中,会不会太容易了?”楚乐沉声,“那秀才除非对通判府特别熟悉,否则偌大府院,他就算没醉,想要不被人发觉地寻到小姐所在的洞房,是那么简单的事么?” 千亦默认,有道理。 “不过瑜儿所能提供的也就是这些,剩下的需要我们自己去查了。”他看来有些一筹莫展,“这样,我们即刻回去取行装,三个时辰以后城门口会合,一同启程。” “嗯……”千亦打了个呵欠,含糊着应,猝然间却反应过来,“欸?为什么这么着急啊?我一夜没睡,不能补个美容觉明天再走嘛?” 楚乐已经径自离开了,“事不宜迟,拖得越久难保会有变数。” “这个工作狂!” 千亦咬牙,生无可恋地扭头往家去。 前面的人回身,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工作狂又是什么?” 然而宁大小姐不想再跟他说话,走出老远的背影上是大写的不爽。 第三十章 幽州疑云 盈宫,兰薰阁。 “惟摄,上次朕委派你去江南,暗中调查那些人的下落,可惜没有结果……” 赫连元决单手负立在龙案前,屏退左右,身边只留丞相郁惟摄。 “昨日有消息来报,她们又在幽州出现。”他声顿,“朕细想,还是再让你去一趟。” 郁惟摄微微欠身,“遵旨。” “此事干系重大,她们所到之处已经引得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了,朕这次务必要一个了结。”赫连元决凛眸,不动声色地施下压力。 郁惟摄并不多言,“是。” “慕大人他们……”赫连元决半晌问。 “他们今晨已经启程。”郁惟摄回话。 “嗯。”他颔首,“丞相也回去准备吧。” 郁惟摄行过礼,方要告退,忽又见赫连元决转身。 “但愿丞相和慕大人他们,都能带回好消息。” 郁惟摄微怔。 “好了,下去吧。” * 宁千亦他们这趟走得快马加鞭,不几日已近幽州府地界,天色渐暗,慕楚乐提议休息一夜,明早再赶路。 他们下榻在一间驿馆,不少南北往来的客商都在这里落脚,据说临近幽州境内有座入云山,时有盗匪出没,是以少有人赶夜路。 入夜,清寒打了盆水送到千亦房间便离开了,恰好经过的楚乐有些奇怪,“为什么宁兄不让清寒近身侍候呢?” 呃……这个问题让她们一时难答,总不能说你看到的其实是假的宁少爷吧? “因为,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啊。”千亦扯了个理由,“我小时候在家里父母都是这么要求的。” 楚乐赞许地点点头,“如此家风,真是令在下感佩。” 千亦暗自翻白眼,站着说话不腰疼,能有人伺候谁愿意自己动手啊? 看着慕楚乐那几个随护,这些仪态闲雅的贵公子自小锦衣华服,香车玉马,十指不沾阳春水,自力更生什么的只是说说而已吧? “对了,倾寻,北方夜寒,入睡时多盖床棉被,还有,”他看向清寒,“多些警觉。” 千亦明白他是提醒他们谨慎这一带的匪盗。 子时一过,他们的担心果然成了现实。 浅寐中的清寒感觉有人摸到了他们的房间,嚯地拔剑而起,踢开房门,果然是一伙蒙面歹人。 他们二话不说,重叠的刀光像海面泛起的连片银浪,奔涌过来,那架势生是直取性命不可。 “主子!”清寒一边持剑打退他们一边喊着隔壁房间的千亦起床。 宁千亦这一夜也不是没有警惕的,和衣而睡的她听到清寒的声音,连忙起身,打开房门,清寒刚刚击退了她门口的黑衣人,拉起她就往楼下跑。 隔壁的楚乐他们听到打斗声响,也迅速冲了出来,与凶徒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整个驿馆都是惊慌一片。 对方人多势众,有备而来,清寒拉着千亦不顾一切地往外面跑,几名黑衣人这时从二楼跳下来,阻住他们的去路。 清寒只得一边护住千亦一边与他们交手,很是吃紧,楚乐发现了这边的状况,费力摆脱纠缠,从栏杆上一跃而下来助阵。 “先带他走!”楚乐说,拼力为他们扫清障碍。 清寒明了,趁那群人有一瞬的松懈,护着千亦就夺门而逃。 身后慕楚乐一踢脚边的横桌,桌身瞬移,在二人跨出门的当口,猛力将驿馆的门挡严,也拦住了几个想要追出去的杀手。 跑出驿馆的宁千亦和宁清寒一路狂奔,却不想身后不仅有围追,前方竟还有堵截。 正是前后夹击,清寒没办法,只得让千亦躲去不远处的林子里,林中幽暗隐蔽处多,对于不会武功的千亦来说是最合适的藏身之处,他只好拼力一搏,能拦一个算一个,能拖一刻是一刻。 千亦咬了咬牙,“你小心!”便头也不回地向树林逃去。 此时在丛林边缘,三人骑在马上,远远地观望着驿馆内这一场混战厮杀,却只是不动声息。 直至看到宁千亦进了林子,几个被宁清寒实在力有不逮漏掉的杀手也追进去,冥渊方才问道:“主上,救不救?” 两名护卫前方,骑在红鬃马上的人只是闭上了眼睛,凝神静气,恍如一晌的沉思。 他知道今夜会生风雨,但是,救他——值得么? 宁倾寻以及他身后的宁家于他是有点利用价值的,甚至似乎慢慢有了可深挖的潜力,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一丝……莫名的好奇。 冥渊听着林子里的动静,看了看另一侧的随护,不知他家主子到底如何想的,未听令下他们也不敢妄救。 “留活口。”郁惟摄这时发话,依旧眉目轻阖的面上波澜不起。 “是。” 冥渊领命,策马驰入了林中。 密林深晦,宁千亦左躲右避,借树影草丛与他们捉迷藏,那些人只能盲目地拿刀一处处地砍刺、搜寻,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她。 月影投照,在某个躲闪的当口,千亦的影子忽地现出来。 “在那里!”一人高喊,数个杀手齐刷刷地向她扑去。 千亦不住地跑,终于跑到一处悬崖边,再无生路。 眼前穷途绝境,身后凶险逼近,宁千亦觉得生存和死亡不是问题,选择怎么个死法才是问题。 从未有过的绝望灌进身体,让她从头到脚凉了个通透,她知道此刻再也不会有人来救她了,清寒不会,楚乐不会,连狠心把她抛弃在这里的21世纪也不会突然大发慈悲把她带回去的。 就是文天祥,这会儿大抵也还没出生呢吧,都无法慰藉她人生自古谁无死。 她紧紧闭眸,余光里一道利刃刺来。 霎时忽听清脆的兵器交撞声,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到她身上,她刚睁眼,臂上一道强拉力,她都未看清来人,便被他拉到了马上。 他扯马回转,凌空扑上来的几名杀手被他凛利的剑锋一扫,有三两个被打落悬崖,可那些人功夫极好,竟反手攀住了崖壁,向上爬了几步,重又翻回了地面。 几侧刀锋一齐袭来,那人将千亦身体向前推,利刃自他们两人中间穿过,未伤分毫。 然后他用剑奋力挡开面前的刀光,一踢马腹,白马疾驰而去。 第三十一章 彼留之子,贻我佩玖 白马沿着一条小路踏进密林深处,身后的追兵已不见踪影,月光穿林而过,宁千亦这才看清了方才救她的人,郁惟摄的随护,冥渊。 这一认知吓得她差点生生摔下马。 随后她就看到了云山幽绝处,那个御风长立的身影。 冥渊勒住缰绳,从马上跳下来,单跪行礼,“主上。” 郁惟摄回身,那身形背光,阻隔了枝鞘间透进来的淡月清华,这一下,刹时在他肩臂、衣摆覆上了一层漂亮的明暗。 他眼角微抬,见马上的人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模样,澹泊的目中扫过一片漠然。 冥渊也注意到了,起身后来到宁千亦身边,伸手给她扶,这才让她好不容易颤巍巍地下了马。 宁千亦内心:怪我咯? 不过面前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尽管她几次冒犯他,大抵还是念及同朝为官的情谊。 千亦十分恭敬地施了一礼,“谢过丞相大人救命之恩。” 然后便转身要走。 “回去,送死么?”身后忽有声线慢启。 如果宁千亦没记错,这应该是郁丞相亲口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顿下了脚步,山林茂盛的草木香气此时填在人心里发堵。 虽然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与人无益又赔上性命的关心,根本没有用——只是不愿承认。 郁惟摄已经不再理她,从身边随护手中拿过一本像是奏折样的东西,借着火光翻看,仿若无视,却也似乎是某种从容自得。 千亦忿忿地转过身,向前猛走几步,直到背对郁惟摄,赌气地瞪着眼前不知名的花草,却已不再妄动。 很好,郁丞相目下的浏览微微一停,他不会费力,去救一个死人。 过了一个时辰,千亦站得腿开始酸了,郁惟摄处理公事的专注仍不削弱丝毫,她很想问问郁丞相都不用休息的么?但看到他那张千里不留行的脸……还是算了。 月华倾顾,在这幽林里徘徊不去。 千亦不禁拿出襟前的玉坠,摊开在手心,渺杳清光流连着它的轮廓,那月桂女孩真的像在银光中跳舞。 蕾啊蕾,你到底是谁? 你是随我一同来的,还是本就诞生在这里? 若你从我来处来,那你能否带我回去?若你本生在这里,为何与我的蕾如此相像?你又会同我有什么联系呢? 她这样想着,倏听身后郁惟摄护卫的声音。 “禀报丞相,在城郊驿馆外发现一片尸体,除了那些杀手,其中有几个官差模样的人……” “什么!” 千亦一惊,急忙回头,却忘了自己本就跑了许多路,后又久站,双腿已僵痛难以动弹,这不及防地想要迈步子,腿下直麻疼打颤,害她身未动人便一下扑在了地上。 “呃——” 她疼得龇牙咧嘴,然而人扑地还没完,刚才她手中的蕾这一踉跄之下抓不稳,不成想也一个弧线自指尖抛了出去…… 五体投地的宁千亦从地面抬起头,就看到了玉坠划过夜空,好巧不巧地砸向了几步之外郁惟摄的方向,被后者轻轻松松地伸手,不偏不倚地接下。 护卫的话也在这时落下后半句,“……经查实均是慕府的侍卫……” 不早说。宁千亦费力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树干,腿还是麻得无法挪动。 然她却发现,前面的人低头看着掌中的玉坠,高不可即、仿佛从未对任何事物有片刻在意的丞相大人,竟在此时显出些兴趣。 “彼留之子,贻我佩玖。”他突然说,千亦一怔。 他的声音真的很冷,冷得像冬夜寂静的山岭,簌簌的雪落。 不过千亦转瞬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时在韩府,她曾以为郁惟摄求药莲要送给哪位红粉知己,于是用‘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打趣他,而今天他引了这句诗回给她,是暗喻千亦手中的玉坠是由哪个佳人相赠,因而令她如此心念神牵。 这……这分明是讽刺嘛!千亦阴郁,这男人记仇起来可真是恐怖。 她腿脚缓过来,一瘸一拐地来到郁惟摄面前。 “还,还给我。”她语声竟是发颤。 可郁丞相分明没听见,他指尖轻触着女孩挽在臂上的披纱,那道像蜿蜒锁链的臂纱,令他目光有一瞬的专注。 “她是谁?”他问。 谁是谁?千亦莫名心跳得厉害,明明他拿住的只是她的玉坠,又不是她的命门。 “谁也不是,还给我。” 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径直伸手把玉坠夺了回来,郁惟摄也没有阻止,大抵方才那片刻让他觉得失态,他收回了手,负于身后,看也不看她。 这时又有一名护卫回来。 “讲。”音色依旧淡若涂白。 “禀报丞相,再往前行两三个时辰,出了这片林子就是入云山,因山峦入云,且山中常有雾气飘荡,引人迷途,是以罕有人迹,常有药农入山采药有去无回……属下探得,这山上有一伙匪盗,却也只是在山脚扎寨……” 千亦听着他护卫的奏报,有些不解,一座山而已,郁惟摄要了解得这么清楚干嘛?难不成他此次千里迢迢是来巡山的? “……这山中还有一处怪事,据当地人说,在山间有一座古墓,相传是前朝一位相术师的陵寝所在,古墓镇山,可是凡近陵墓者皆不能生还,无人知道墓穴所在,但人们都传那些人正是因为误入了古墓才有去无还的,因此平常人更加不敢涉足入云山……” 嘶。千亦听得后背凉飕飕的,感情这幽州还是这么邪门儿的地方? 不过没等她多想,深林里远远地传来打斗声,千亦心中不安,不刻,便见冥渊来回报。 “主上,是慕大人,还有宁家的随护。”言毕看了她一眼。 千亦悬空的心蓦地坠下来,赶忙向着那处声音而去,果然见到了夜色中与几个护卫交手的身影。 “楚乐,清寒!”千亦制止他们。 两人看到她,即刻停了手,走上前来。 “主子,你没事——” 清寒的话刚问出口,却见慕楚乐几步来到千亦面前,无任何迟疑地,伸臂一拉,将她按进怀里。 周遭的人声似有些静了。 伴着清寒震惊的面容,千亦也在他气息清澈的怀抱里,风中凌乱—— 第二十八章 此去千里 那天宁千亦交友不慎被慕楚乐拖下水之后,第二日就接到了圣旨,皇上赐了一堆头衔权限,她此次的幽州之旅算是成行了。 这两天慕楚乐得空就来与她商讨此行的安排,宁老夫人不觉得有什么,一来二去倒对慕楚乐印象颇好,老夫人欣赏他的为人,觉得宁千亦在入官场前先跟着他一番历练也不是坏事。 深夜,楚乐来找她,同她去探牢。 走在刑部大牢灯火明灭的过道里,千亦有些奇怪,都是奉旨查案了,有什么必要偷偷摸摸大半夜来? 楚乐只道是刑讯经验使然。 在夜里人的防备要比白日低,倘若有什么隐瞒或不实的供词,面色言语甚至眼神之中比较容易泄露出来。 他们走了几阶下到地牢中,空寂中杂沓的脚步有如深夜里诡异的敲门声,令人不寒而栗,里面腐败的气息很重,千亦不由捂住了鼻子。偶尔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囚犯听见人声猛地惊醒,趴在黢黑的木牢门上鬼魅般伸出手臂向他们喊冤,或听到指甲抓挠铁链的声音,像困兽在咬笼子。 他们来到关押那个女孩的牢房,狱卒打开牢门,为他们掌了盏灯,他们才看到趴在草垛上被打至重伤的瘦小身影。 “醒醒,大人问你话。”狱卒见她毫无动静,上前踢了踢她身子。 女孩吃痛,喉间发出呜的一声,才隐约打开了眼。 “怎么没有人给她治伤么?”千亦心下不忍,问道。 “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冲撞了圣上,保不保得住命还两说呢,谁还管她?” 见狱卒视之如草芥的模样,千亦刚要不平,被楚乐拉住。 “你下去吧。”楚乐说。 待狱卒退下,他告诉千亦,“我朝律法就是如此,御前告状先得承受杖笞之刑,倘若翻不了案,怕是性命都要丢掉,这些人哪里还会在乎她?” 千亦不再说什么,蹲下身察看女孩的状况。 见女孩眼目微睁,苍白的唇色吐出薄弱的气息,千亦问道:“你叫瑜儿?” 女孩意识尚不明朗,楚乐拿了桌上一碗水喂给她,清水入口,她方才缓过来了些。 “冤……冤枉……”她呻.吟着说。 “你有什么冤屈,尽可讲出来。”楚乐忙道。 “你们……”她看清了来人。 “这位是负责审理你案子的慕大人,”千亦介绍,“我姓宁。” “大人、大人,请为小人伸冤……”女孩突然挣扎着起身,费力跪在地上,可由于背上伤口,她跪不住,又倒了下去。 “你慢一点,这样说话就好。” 千亦忙扶住她,楚乐这时悄然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太过同情心,以免被蒙蔽。 女孩靠着墙壁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断续着说,“……他叫……宋玉卿……” 千亦同楚乐对视一眼,知道她说的是那个被告杀人的秀才。 “他……原与洛小姐,是……是两情相悦的……” 千亦难以置信,“那他为什么要杀她?” “宋先生没有杀洛小姐。”她说到此处有些激动,牵累到伤处,疼得她连喘了好几口气。 “好,那你把事情的详细情形讲一遍,不得隐瞒。”楚乐说。 她点了点头,“宋先生,本是幽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富商洛员外为他家小公子请的教书先生……洛老爷说宋先生才学好,人也正派清高,小公子由他教功课进步很多,但是……宋先生这人脾气又倔又古怪,不合他意的事,他不肯半分屈就,所以小公子对他又讨厌又害怕,连洛小姐,一开始也是讨厌他的……宋先生家境贫寒,却勤奋苦读,科名早发,十几岁就是远近闻名的秀才了,只是他不知为何,从那以后不肯再考,只愿当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那你说他们后来两情相悦,又是怎么回事?”楚乐问。 “那一日我陪小姐在街上,路过一个很大的书画店铺,里面特别热闹,似在举行什么比赛,小姐好奇,便走了进去,果然,那店铺的老板起了个诗会,广邀城中才子,以诗会友,诗文无双者,老板便将收藏的画伞相赠,那画伞是由江南一位有名的书画家在油纸伞上作连绵图景而成,小姐喜欢那画伞,也想一试……这时我们无意间发现宋先生也在旁边,小姐气他平日里恃才自傲,自命不凡,便更要参加这诗会,笃定了要赢他……” “最后呢,谁赢了?”千亦不乏有兴趣地问。 “小姐诗逊一筹,输给了宋先生。”瑜儿这许久了才现出一点笑颜,“我还记得那天回家的时候,小姐满脸的不情愿,任瑜儿怎么哄都哄不好。未到家时天却下起了雨,我于是同小姐找了一处檐下避雨,忽然我们看到宋公子,他在街上信步走着,雨下得不算大,只在他的发上、衣袍外笼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他手里拿着方才赢来的画伞,并没有撑开,人不跑也不躲,甚至他好像都不觉得在下雨,依旧那么风采随性,与满街匆忙的行人殊异……” 瑜儿说到此处顿了很久,千亦和楚乐也不催她。 “这些话是许久之后洛小姐对我讲的,她说也许是从那个时候自己就对宋公子倾心相许了,只是惘然不自知……”她复又开口,声已凄凉,“那天宋先生看到了我们,他在雨中扬了抹笑意,朝我们走来,轻声地问,‘小姐困于雨外了么?’洛小姐因着方才的比试不愿理他,我却觉得这人讲话真奇怪,就见他又笑了笑,说‘书生困于雨中可随处去,小姐困于雨外却寸步难行,到底被困的是你我中的哪一个?而这困局又是好是坏呢?’他说到这里竟摇了摇头,好像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设下的这个难题一样……” 千亦听得入了神,竟不觉油灯已尽,慕楚乐召来狱卒又添了些灯油。 “后来宋先生将手中的画伞递到了小姐面前,说愿给小姐挡雨用,小姐惊讶不已,方才他费力得到这伞,如今却能轻轻巧巧地施手送人,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可是小姐不愿领情,倒是轻蔑地说,如此雅作用来遮雨,真是粗俗。况且伞上的画遇水就掉了,岂不是清泉濯足、焚琴煮鹤么?” 第二十九章 谁困于局 瑜儿兀自说着,面上带着一种穿越往昔的恍然。 “宋先生只是笑,仿佛什么都不能磨灭掉他嘴边永远挂着的闲闲远远的笑,他说‘出自再风雅的名士之手,这终究也是一把伞,若不能发挥其本身的用处,便是无用的东西,小姐不是世俗之人,怎么也拘泥于此,跳不出呢?’这话竟让我们家小姐哑然。最后他将伞送给了小姐,留下一句话,说但愿这小小的伞能解了小姐的困局……这把伞小姐终究也没有用,一直珍藏着。” 千亦思忖,“他说这话,怕是别有深意吧?” “是啊,宋先生虽与小姐相知甚浅,却已然看出了小姐心中所困。打那以后小姐与宋先生的关系竟缓和了些,小姐渐渐发现他文采卓绝,有时还会请教宋先生诗词呢,两人几次畅谈到暮色将近,可他们终究没有互相表露过,瑜儿看在眼里,却是懂的……后来有一天不知为什么,突然传来了小姐要与通判文大人成亲的消息,我去问小姐,小姐什么也不说,我几番打听才知,好像是文通判为小姐写了一首什么诗,小姐赞叹他的诗才,再加上老爷极力促成,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那是首什么诗呢?”楚乐问道。 她摇头,“瑜儿也不知,我那天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宋先生,劝他去向小姐提亲,他也只是沉默不言,就这样,小姐婚期一到,便与通判大人成亲了。” 千亦听到了重点,“洛小姐是成亲那夜被杀的,那夜你陪在她身边么?” “没有……” “那你在哪里?”千亦又问。 “我,我陪着宋先生在一起……”瑜儿低下头,“我担心宋先生心里难过,便想陪他说说话,结果看到他一个人在酒馆里,喝了好多酒,瑜儿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对,宋先生突然站起来,发狂一般地笑着,酒壶也摔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就离开了酒馆,我结过账急忙追出去,可是已经找不见他人了……第二日就听说他在通判府杀了洛小姐,被关进了大牢,二位大人,宋先生、宋先生他绝对不可能伤害小姐的!” 楚乐沉思,“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我也没记得说过什么,只是把知道的小姐和通判大人相识的经过告诉了宋先生,还大概地讲了那首诗,好像是什么雪落什么谷,听说诗里有小姐的名字呢,除此就是几句劝慰的话,再没什么了。” 千亦扶额,瑜儿啊,你说的这些基本没什么用,反而将宋玉卿一时受不了刺激酒后跑去通判府对洛小姐意图不轨,结果洛小姐不从被他杀害的推断变得貌似顺理成章了。 气氛一时陷入僵持。 良久,慕楚乐开口,“如果证据确凿,为何幽州府迟迟未判呢?” “我打听到,在小姐遇害的当夜,宋先生被抓进牢里以后,便畏罪自杀……” 千亦大惊,“死了?” “没有,但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说甚至不知他会不会醒……”她讲到此处落下泪来,“知州大人因此无法开堂审理,案子也就一直拖着,我后来听说大人和文通判正在准备上奏,要直接审判定罪,将宋先生处以死刑……我在知州府外跪了两天,知州大人都不肯见,我没有办法,只得上京。” 千亦看向楚乐,对方点了点头,表示知州的做法按当朝律例确实是合理的。 “那你与洛小姐是……”他接着问。 “瑜儿没爹没娘,从小在杂技班长大,师傅教我杂耍和功夫,却也常常打骂我,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因为前一日功夫练不好,被师傅罚没饭吃,第二天又在街头卖艺,天下着雪,没有几个人看,我一下竹竿没立稳摔倒了,师傅扬起鞭子就打,我在雪地上爬也爬不动,这时洛家的车马经过,小姐看到我可怜,就出了银子把我买下,在洛家当了丫鬟,小姐有时教我读书写字,待我很好……她出事以后,我知道绝不能让小姐死的不明不白,就离开了洛家,想法子进京告御状,路上正好遇见一个杂技班,他们要来盈都表演,班主见我功夫不错,便同意带上我让我随着来了京城,也让我有了进宫的机会。” 事情问到此也差不多了,楚乐想了想,“你还能记起什么有用的证据告诉我们么?” “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两位大人,请你们一定要为宋先生伸冤,为小姐讨一个公道!”她艰难地跪起身,伏在地上,坚持给二人磕了几个头。 “起来吧,倘若真有冤屈,我们一定明察。” 楚乐看了看千亦,示意时候不早了,千亦点头,召来狱卒。 睡眼迷蒙的狱卒匆忙跑来,“大人有何吩咐?” “这位犯人是重要的人证,需得仔细照顾,天亮去找大夫来给她看伤。”千亦说。 “这……”狱卒为难。 “怎么?我们奉旨查案,倘若人证有什么闪失,影响了案子,后果你担得起吗?”楚乐厉声。 “是,是,小人马上就去。”狱卒忙不迭地应道。 二人走出大牢,夜的浓幕隐退,天际竟已透出珍珠白。 这一夜的问讯令千亦困乏不已,她伸了个懒腰,回眸看慕楚乐,“怎么样,找出人家的破绽了么?” “你相信么,那个故事?”楚乐反问。 “为何不信?”千亦笑了笑,“慕大人,对于这种才子佳人的典故,你还是少了那么点浪漫情怀。” 他不解,“何为浪漫?” 千亦被噎,撇了撇嘴,“当我没说。” “不过,也不是没有疑点。”他突然说。 “哦?” “唯一可疑的就是,即便那夜通判府大摆宴席,家丁护院饮酒作乐,疏于防备,可就这样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府中,会不会太容易了?”楚乐沉声,“那秀才除非对通判府特别熟悉,否则偌大府院,他就算没醉,想要不被人发觉地寻到小姐所在的洞房,是那么简单的事么?” 千亦默认,有道理。 “不过瑜儿所能提供的也就是这些,剩下的需要我们自己去查了。”他看来有些一筹莫展,“这样,我们即刻回去取行装,三个时辰以后城门口会合,一同启程。” “嗯……”千亦打了个呵欠,含糊着应,猝然间却反应过来,“欸?为什么这么着急啊?我一夜没睡,不能补个美容觉明天再走嘛?” 楚乐已经径自离开了,“事不宜迟,拖得越久难保会有变数。” “这个工作狂!” 千亦咬牙,生无可恋地扭头往家去。 前面的人回身,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工作狂又是什么?” 然而宁大小姐不想再跟他说话,走出老远的背影上是大写的不爽。 第三十章 以一敌百 盈宫,兰薰阁。 “惟摄,上次朕委派你去江南,暗中调查那些人的下落,可惜没有结果……” 赫连元决单手负立在龙案前,屏退左右,身边只留丞相郁惟摄。 “昨日有消息来报,她们又在幽州出现。”他声顿,“朕细想,还是再让你去一趟。” 郁惟摄微微欠身,“遵旨。” “这件事干系重大,她们所到之处已经引得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了,朕这次务必要一个结果。”赫连元决凛眸,不动声色地施下压力。 郁惟摄并不多言,“是。” “慕大人他们……”赫连元决半晌问。 “他们今晨已经启程。”郁惟摄回话。 “嗯。”他颔首,“丞相也回去准备吧。” 郁惟摄行过礼,告退。 赫连元决转身,忽又道:“但愿丞相和慕大人他们,都能带回好消息。” 郁惟摄微怔。 “好了,下去吧。” * 宁千亦他们这趟走得快马加鞭,不几日就到了幽州府,知州吴为早已率幽州官员在城门外迎候。 “两位钦差大人远道而来,劳顿辛苦,且先到府中休息吧。”头发斑白的知州大人背都有些驼了,笑起来一脸皱纹,眼睛还会眯成一道缝儿,像个慈眉善目的老者。 宁千亦不成想他这把年纪了,随吴为进城后,不禁道,“吴大人,冒昧问一句,您今年……” 慕楚乐悄悄拿手碰了碰她,示意她不要失礼。 “无妨的,”那老大人笑了笑,“老朽现年六十有八了,自二十二岁那年在沧州任上,至今已为官四十余载喽……虽不及慕大人宁大人这般年少有为、青年才俊,但也愿拼尽余力造福百姓,哪怕将这把老骨头洒在幽州……” 他说到这儿显出悲戚,竟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 千亦囧,这……这跟楚乐描述的不一样嘛,她也许是见到了假的吴为。 “对了,”楚乐转开话头,“怎么独不见通判袁大人?” “哦,袁大人昨夜剿匪去了,”他收起那副姿态,“最近城外山匪猖獗,时常有过路客商被他们打劫,他们有时还会来城中为非作歹,那晚他们杀了城中两个百姓,老夫痛心疾首,与袁大人商议,一定要将这伙贼寇一举歼灭!唉,说起袁大人哪,那真是刚正不阿……” 千亦看了楚乐一眼,真是起了个好话题,他不是预备把袁启正骈散结合,做个八百字描述吧? 正说着,忽有一衙差急急跑来,“禀报大人,袁大人一举剿灭匪寇,端了匪窝,擒获了入云山山寨大当家百里杀以及匪贼八十余人,贼寇死伤无数,袁大人烧了山寨,彻底清除了匪患……” 这个消息令在场官员为之一振,啧啧赞称。 吴为忙问,“袁大人呢?” “现正往知州府衙赶。” “那我们也赶快回去吧。”楚乐说。 “好,二位大人请上轿。” 去往知州府衙门的一路上,他们见城中不少百姓鞭炮歌舞,争相庆贺,人们走上大街小巷,皆为祸患清除而喜悦不已,其中还不时夹杂着对袁大人光辉事迹的传颂演说。 “你们听说了没?袁通判这次可是单枪匹马、深入虎穴,以一敌百,大获全胜啊!” “我听说是袁通判神功盖世,独自生擒了百里杀,还一个人杀了盗匪好几十哪……” “你们这都是道听途说,我在袁大人手下当差的侄子刚回来,说是袁通判昨夜假扮客商夜行入云山,设计被那伙盗匪所擒,抓入了山寨,袁大人假意与那百里杀周旋,实则早已安排官差暗中将山寨四面围住,待时机一到,里应外合,瓮中捉鳖,整个入云山寨一个也没跑儿。” “厉害,真是厉害啊……” …… 清寒走在轿子外,隔着轿帘对千亦说,“主子,你看到没,这个袁通判如今可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了。” 千亦笑笑,“确实大快人心,单听他们这么说我都快成这个袁大人的粉丝了。” 说话间知州府衙已到,宁千亦下轿来,见门外站着一名披风垂地,屹立挺拔的男子,男子身后跟着两位笔挺的官差,看起来威风堂堂。 他们走到近前,男子抱拳,“知州大人。” “袁大人快请起,”吴为看起来很高兴,忙介绍道,“来来,袁大人,这是京中派下的两名钦差,慕大人和宁大人。” “袁启正拜见两位钦差大人。”他复又行礼,抬头间目光隼利,面容刚毅。 千亦不由惊叹,这个男人好man啊。 “袁大人英勇可嘉,在下佩服。”楚乐首先说。 他不卑不亢,“这是下官的本分。” “好了,我们进去说吧。” 吴为将他们请到府衙内,后堂里稍坐。 “本官今晚设了宴席,为二位钦差大人洗尘,也庆贺袁通判立此大功,还请二位不要推辞。”吴为笑眯了眼,对千亦和楚乐说。 千亦其实是拒绝的,既然此行的一半目的是调查人家,当然要跟敌人划清界限,何况敌人的糖衣炮弹是这么好吃的么? 可楚乐看她一眼,这是规矩。 “知州大人如此盛情,我们当然不能拒绝。”楚乐说。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 “二位钦差大人、知州大人,”袁启正这时说,“除暴安良本是下官分内之事,实在当不起如此盛赞,何况亡妻刚逝去旬月有余,家中母亲因为此事身体一直不好,在下无法有心情参加酒宴,也怕扫了诸位的兴致,请不要见怪……” “这……”吴为为难,这有些不给人面子嘛不是? 楚乐暗忖,“如此,我们就不勉强袁大人了,请袁大人代我们向老夫人问安。” “谢大人。”袁启正行过礼之后便离开了。 “唉,”吴为忽然一声叹,“家中遭此变故还要一定要亲自前去剿匪,说起袁大人哪,那真是忠勇果敢……” “呃,咳咳……”千亦连忙兜住他的文兴,“那个,那个宋先生至今还昏迷不醒么?” 吴大人被打断得匆忙,有些反应不及,“他啊……哦对,还在牢里关着呢,大夫用尽了办法,这穷书生就是不醒,两位大人,此次请你们务必明察,找出有力证据,我们好一同上奏,请求将这个斯文败类早日法办,也为袁大人讨个公道啊!” 第三十一章 冥夜有人至 白马沿着一条小路踏进密林深处,身后的追兵已不见踪影,月光穿林而过,宁千亦这才看清了方才救她的人,郁惟摄的随护,冥渊。 这一认知吓得她差点生生摔下马。 随后她就看到了云山幽绝处,那个御风长立的身影。 冥渊勒住缰绳,从马上跳下来,单跪行礼,“主上。” 郁惟摄回身,那身形背光,阻隔了枝鞘间透进来的淡月清华,这一下,刹时在他肩臂、衣摆覆上了一层漂亮的明暗。 他眼角微抬,见马上的人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模样,澹泊的目中扫过一片漠然。 冥渊也注意到了,起身后来到宁千亦身边,伸手给她扶,这才让她好不容易颤巍巍地下了马。 宁千亦内心:怪我咯? 不过面前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尽管她几次冒犯他,大抵还是念及同朝为官的情谊。 千亦十分恭敬地施了一礼,“谢过丞相大人救命之恩。” 然后便转身要走。 “回去,送死么?”身后忽有声线慢启。 如果宁千亦没记错,这应该是郁丞相亲口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顿下了脚步,山林茂盛的草木香气此时填在人心里发堵。 虽然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与人无益又赔上性命的关心,根本没有用——只是不愿承认。 郁惟摄已经不再理她,从身边随护手中拿过一本像是奏折样的东西,借着火光翻看,仿若无视,却也似乎是某种从容自得。 千亦忿忿地转过身,向前猛走几步,直到背对郁惟摄,赌气地瞪着眼前不知名的花草,却已不再妄动。 很好,郁丞相目下的浏览微微一停,他不会费力,去救一个死人。 过了一个时辰,千亦站得腿开始酸了,郁惟摄处理公事的专注仍不削弱丝毫,她很想问问郁丞相都不用休息的么?但看到他那张千里不留行的脸……还是算了。 月华倾顾,在这幽林里徘徊不去。 千亦不禁拿出襟前的玉坠,摊开在手心,渺杳清光流连着它的轮廓,那月桂女孩真的像在银光中跳舞。 蕾啊蕾,你到底是谁? 你是随我一同来的,还是本就诞生在这里? 若你从我来处来,那你能否带我回去?若你本生在这里,为何与我的蕾如此相像?你又会同我有什么联系呢? 她这样想着,倏听身后郁惟摄护卫的声音。 “禀报丞相,在城郊驿馆外发现一片尸体,除了那些杀手,其中有几个官差模样的人……” “什么!” 千亦一惊,急忙回头,却忘了自己本就跑了许多路,后又久站,双腿已僵痛难以动弹,这不及防地想要迈步子,腿下直麻疼打颤,害她身未动人便一下扑在了地上。 “呃——” 她疼得龇牙咧嘴,然而人扑地还没完,刚才她手中的蕾这一踉跄之下抓不稳,不成想也一个弧线自指尖抛了出去…… 五体投地的宁千亦从地面抬起头,就看到了玉坠划过夜空,好巧不巧地砸向了几步之外郁惟摄的方向,被后者轻轻松松地伸手,不偏不倚地接下。 护卫的话也在这时落下后半句,“……经查实均是慕府的侍卫……” 不早说。宁千亦费力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树干,腿还是麻得无法挪动。 然她却发现,前面的人低头看着掌中的玉坠,高不可即、仿佛从未对任何事物有片刻在意的丞相大人,竟在此时显出些兴趣。 “彼留之子,贻我佩玖。”他突然说,千亦一怔。 他的声音真的很冷,冷得像冬夜寂静的山岭,簌簌的雪落。 不过千亦转瞬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时在韩府,她曾以为郁惟摄求药莲要送给哪位红粉知己,于是用‘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打趣他,而今天他引了这句诗回给她,是暗喻千亦手中的玉坠是由哪个佳人相赠,因而令她如此心念神牵。 这……这分明是讽刺嘛!千亦阴郁,这男人记仇起来可真是恐怖。 她腿脚缓过来,一瘸一拐地来到郁惟摄面前。 “还,还给我。”她语声竟是发颤。 可郁丞相分明没听见,他指尖轻触着女孩挽在臂上的披纱,那道像蜿蜒锁链的臂纱,令他目光有一瞬的专注。 “她是谁?”他问。 谁是谁?千亦莫名心跳得厉害,明明他拿住的只是她的玉坠,又不是她的命门。 “谁也不是,还给我。” 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径直伸手把玉坠夺了回来,郁惟摄也没有阻止,大抵方才那片刻让他觉得失态,他收回了手,负于身后,看也不看她。 这时又有一名护卫回来。 “讲。”音色依旧淡若涂白。 “禀报丞相,再往前行两三个时辰,出了这片林子就是入云山,因山峦入云,且山中常有雾气飘荡,引人迷途,是以罕有人迹,常有药农入山采药有去无回……属下探得,这山上有一伙匪盗,却也只是在山脚扎寨……” 千亦听着他护卫的奏报,有些不解,一座山而已,郁惟摄要了解得这么清楚干嘛?难不成他此次千里迢迢是来巡山的? “……这山中还有一处怪事,据当地人说,在山间有一座古墓,相传是前朝一位相术师的陵寝所在,古墓镇山,可是凡近陵墓者皆不能生还,无人知道墓穴所在,但人们都传那些人正是因为误入了古墓才有去无还的,因此平常人更加不敢涉足入云山……” 嘶。千亦听得后背凉飕飕的,感情这幽州还是这么邪门儿的地方? 不过没等她多想,深林里远远地传来打斗声,千亦心中不安,不刻,便见冥渊来回报。 “主上,是慕大人,还有宁家的随护。”言毕看了她一眼。 千亦悬空的心蓦地坠下来,赶忙向着那处声音而去,果然见到了夜色中与几个护卫交手的身影。 “楚乐,清寒!”千亦制止他们。 两人看到她,即刻停了手,走上前来。 “主子,你没事——” 清寒的话刚问出口,却见慕楚乐几步来到千亦面前,无任何迟疑地,伸臂一拉,将她按进怀里。 周遭的人声似有些静了。 伴着清寒震惊的面容,千亦也在他气息清澈的怀抱里,风中凌乱—— 第三十二章 代她致谢 他为什么突然抱她? 即便这不是十分保守的时代,可男人抱男人也很奇怪了,千亦注意到周围一群人隐隐打了“基”血的眼光看他们,无语问苍天。 而这件事落到清寒眼里就更严重了,他家小姐的清誉,他家小姐的清誉,清誉…… 不待这莫名的氛围推演太久,他们四下的守卫忽然朝着千亦身后跪了下来,“丞相大人。” 千亦这才离开慕楚乐的怀抱,身后,窒黑的身影背负暗夜,给人没顶般的压迫感。 尽管官位不及,慕楚乐却是不畏惧他的,他折身行礼,十分恭敬,却不谦卑,“下官谢过丞相大人相救之恩。” 哦? 郁惟摄平素的眸光微挑,宁倾寻的救命之恩,要他来谢么? 郁惟摄声色未动,慕楚乐也不再多言,“告辞。” 便同千亦、清寒和几名护卫离开了。 郁惟摄注视着他们直到人影渐尽,身后那名与冥渊齐位,同护郁惟摄左右的守卫这才上前,“主上,是死士,被捉后已全部自杀身亡了。” 他猜到了,“谁的人?” “目前未知,只是从他们衣物的纹样、配饰以及善于在岩壁上攀爬的功夫推测,像是活动在西南一带山中的人。” 晋国人? 他暗思,一晌沉寂。 * 郁惟摄那边断了线索,宁千亦他们这边更是头绪全无,安葬完几名护卫以后,他们更加马不停蹄地赶赴幽州城。 第二日临近午时,人马抵达,知州吴为早已率幽州官员在城门外迎候。 “两位钦差大人远道而来,劳顿辛苦,且先到府中休息吧。”头发斑白的知州大人背都有些驼了,笑起来一脸皱纹,眼睛还会眯成一道缝儿,像个慈眉善目的老者。 千亦不成想他这把年纪了,随吴为进城后,不禁道,“吴大人,冒昧问一句,您今年……” 楚乐悄悄拿手碰她,示意她不要失礼。 “无妨的,”那老大人笑了笑,“老朽现年六十有八了,自二十二岁那年在沧州任上,至今已为官四十余载喽……虽不及慕大人宁大人这般年少有为、青年才俊,但也愿拼尽余力造福百姓,哪怕将这把老骨头洒在幽州……” 他说到这儿显出悲戚,竟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 千亦囧,这……这跟楚乐描述的不一样嘛,她也许是见到了假的吴为。 “对了,”楚乐转开话头,“怎么独不见通判文大人?” “哦,文大人昨夜剿匪去了,”他收起那副姿态,“最近城外山匪猖獗,时有过路客商被他们打劫,他们有时还会来城中为非作歹,那晚他们侵扰民舍,杀了城中两个百姓,老夫痛心疾首,与文大人商议,一定要将这伙贼寇一举歼灭!唉,说起文大人哪,那真是刚正不阿……” 千亦睨了楚乐一眼,真是起了个好话题,他不是预备把文启正骈散结合,做个八百字描述吧? “对了,”吴大人起、承还没作完,自己忽然间就“转”了,“听说二位大人昨夜在城郊也遇到了劫匪?” “大人消息很快。”楚乐不明意味地说。 “惭愧啊,”吴为摇头,“盗匪横行多年,几任知州都未曾清剿,老夫到任后,也是战战兢兢,肩头如有千钧重担……” “哦,大人认为,是盗匪?”楚乐反问。 “是啊,他们作恶多端、为所欲为,希望文大人这次能够歼敌制胜,凯旋而归啊……” 千亦算是看透了,这位吴大人根本就是忽悠他们来的。 两位钦差遇袭,身为地区长官当然是要象征性地慰问调查一下,可他吴为八成也明白,那哪儿是强盗啊?强盗掠财,断然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像昨夜那种凶势,分明来者不善,且尸骸一片哪里去查?所以干脆推到那伙强盗身上,说查,他们现在不正在剿匪呢吗?剿匪成了顺便对他二人有所交代,剿匪不成,就一直剿着,剿着剿着也就大事化小,没人再追究什么刺杀的事了…… 啧啧,吴大人你如此善于推脱你家里人知道么? 正在这时,忽有一衙差急急跑来,“禀报大人,文大人一举剿灭匪寇,端了匪窝,擒获了入云山山寨大当家百里杀以及匪贼八十余人,贼寇死伤无数,文大人烧了山寨,彻底除了匪患……” 这个消息令在场官员为之一振,啧啧赞称。 吴为忙问,“文大人呢?” “现正赶往知州府衙。” “那我们也快回去吧。”楚乐说。 “好,二位大人请上轿。” 去往知州府衙门的一路上,他们见城中不少百姓鞭炮歌舞,争相庆贺,人们走上大街小巷,皆为贼祸扫平而喜悦不已,其中还不时夹杂着市井对文大人光辉事迹的传颂演说。 “你们听说了吗?文通判这次可是单枪匹马、深入虎穴,以一敌百,大获全胜啊!” “我听说是文通判神功盖世,独自生擒了百里杀,还一个人杀了盗匪好几十哪……” “你们这都是皮毛,我在文大人手下当差的侄子刚回来,说是文通判昨夜假扮客商夜行入云山,设计被那伙山贼所擒,抓入了山寨,文大人假意与那百里杀周旋,实则早已安排官差暗中将山寨四面围住,待时机一到,里应外合,瓮中捉鳖,整个入云山寨一个都没跑儿。” “厉害,真是厉害啊……” …… 清寒走在轿子外,隔着轿帘对千亦说,“主子,你看到没,这个文通判如今可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了。” 千亦笑笑,“确实大快人心,单听他们这么说我都快成这个文大人的粉丝了。” 说话间知州府衙已到,宁千亦下轿来,见门外站着一名披风垂地,屹立挺拔的男子,男子身后跟着两位笔直的官差,看起来威风堂堂。 他们走到近前,男子抱拳,“知州大人。” “文大人快请起,”吴为看起来很高兴,忙介绍道,“来来,文大人,这是京中派下的两名钦差,慕大人和宁大人。” “文启正拜见两位钦差大人。”他复又行礼,抬头间目光隼利,英俊又刚毅。 千亦不由惊叹,这个男人好man啊。 “文大人英勇可嘉,在下佩服。”楚乐首先说。 他不卑不亢,“这是下官的本分。” “好了,我们进去吧。” 吴为将他们请到府衙内,后堂里稍坐。 第三十四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 楚乐和千亦同声问道,“少了一支金钗?” 那丫鬟颤颤地答,“那……那夜之后,我们替小姐整理遗容,将嫁衣和首饰摘下,就发现少了一支头钗,我们想大概昨夜混乱,不知被谁顺手偷去了,若是我们声张,一旦被人误会是我们拿的……况且人都没了,一支金钗也不值得追究,就……” 被人偷了? 那夜在通判府发现了命案,死者是通判大人的妻子,一切善后处理的流程都是由府衙专门的人负责的,谁胆大包天敢在这件案子上动心思? “这件事除了你们两个还有别人知道么?”慕楚乐不动声色地问。 “没……没有了,小姐出嫁前的妆容是我们两个打理的,盖头盖上之前都是我们侍奉左右,连老爷和夫人也不知道。” 他点头,“你们不要声张,对任何人也不要讲,等我们查实是谁拿去,你们自会安然无恙,明白么?” 两人连连磕头,“明白了,谢谢大人……” 走出洛府,千亦长舒一口气。 “怎么办,又是毫无头绪。” 楚乐含笑着看她,“我看宁兄在小姐闺阁里倒是颇多想法。” 千亦不瞒他,“我只是对那首诗有些兴趣……算了,现在去哪里?” “暂时无处可去,回知州府么?” “别,”她如临大敌,“回去不是听那个老大人歌功颂德就是被他拉着参加酒宴,我是真的疲于应付,不然……我们去看看文大人?” 楚乐赞同,“也好。” * 刚刚清剿了入云山的匪患,吴为特准文启正在家休息两日,也便照顾母亲。 宁千亦和慕楚乐踏进文府时,宅院里飘来阵阵药香,他们不见家中的下人,只得循着药味找去,在厨房里发现了一身便装,挽着袖子正在煎药的文大人。 “通判大人连煎药这种事都要亲力亲为,难怪幽州上下皆言大人至忠至孝。”楚乐率先开口,同千亦跨进门去。 “慕大人,宁大人,”文启正见到来人有些惊讶,慌忙将衣袖放下,行礼,“不知二位大人光临,有失远迎,怠慢了。” “文大人哪里的话,是我们不请自来,还望文大人不要介意才是。”千亦笑言道。 文启正一边还要看着灶火,有些忙不过来,“两位大人请稍候,药马上煎得了。” 他们也体谅,“文大人请便。” 这文府就如寻常百姓家,除了宅子稍大些,其余倒像个农家院,后院竟还辟了个菜园。 他们见到文老夫人,她衣着朴素,很少言,人也淡漠消瘦,方遭此劫,她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只跟他们二人见过礼就回房休息了。 虽是短短一面,千亦觉得这位老夫人文态端雅,举止得体,极有涵养,不禁问道,“文老夫人想必也是出自名门大户吧?” 文启正一叹,“大人想必还不知道,家母并非在下的亲生母亲。” “哦?”二人一诧。 “家母系出望族,家世显赫,但因多年前的一些事情,她与家人义绝,被迁出了家族。在下是孤儿,母亲于襁褓之中捡到我,便一直抚养我成人,让我跟从她的姓氏,赐我名字,教育我诗书礼义,直至后来考取功名。她就如启正的再造父母一般,是以在下多些辛劳侍奉她老人家,都是应该的。” 千亦和楚乐心中感叹,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等到文启正将厨房里烧开的水取来,为两人沏上茶,楚乐方才问道:“文府中竟没有下人么?” “府中本有一个多年照顾家母饮食起居的刘妈,”文启正说,“不过她这两日回乡下了,家中琐事便只能由我一力承担。” “那看来我们得提议让吴知州多放你几天假了。”千亦打趣。 文启正笑笑,上完了茶,坐下与他们聊,这个人即便便服着身,身上还是透出一种文武兼修的干练,只是闲坐也给人以严谨端正。 “昨日不能参加二位大人的接风宴,实在抱歉。” “那不行哦,”千亦说,“这顿饭,我们改日可一定要让文大人补上。” “那不妨就不要改日了,今日就在寒舍,二位大人不嫌弃的话,我下厨做几个菜,当作赔礼如何?”文启正也是干脆。 “好啊,”楚乐看看千亦,“如此我们就打扰了。” 古人只道君子远庖厨,殊不知为了家人近庖厨的君子更具有责任感。 宁千亦今日亲历了“盈朝居家暖男之文启正的日常”,内心崇敬如滔滔江水,期间包括慕楚乐控制不住洪荒之力将番茄剁成了番茄酱以及宁千亦数次刚一端起发烫的碗碟就尖叫着脱手然后被文启正稳稳地接住,终于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文启正觉得自己仿佛爬了十趟入云山。 “久闻二位大名,如今得见,倍觉荣幸,在下以茶代酒,先干为敬。”为了洛瞳雪,文启正那夜之后再未饮过酒。 “哦,何以久闻呢?”千亦奇道。 文启正微笑,“二位大人在京中联手破了孟将军通敌的冤案,使忠魂昭雪,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了吧?” 楚乐只是道,“生当万死以酬知己,大人过奖了。可是,你为何从始至终都不问?” “问什么?”文启正随口道。 “问我们案情的进展。”楚乐直言不讳,“包括,现在瑜儿上京翻案,她对我们说了什么,文大人不想知道?” 他面上浮过浅薄的悲色,良久,慢慢地说,“这件事我不想插手,甚至不想知道结论……因为,一切的结论是,人已经不在了。我好几次去洛府看望洛老爷和夫人,他们绝痛的苦楚令我体会到,他们宁愿不再承受一次次的问询盘查,被一件件证据提醒他们的女儿是如何惨死的,这也是我所无法再面对的事情……我们原等一个结果,事到如今,等到已经不再想知道结果。” 未道心中苦,只因苦已深。 “文大人的心情我懂,但希望你相信,事情一定会有结果,我们也一定会给洛家一个交代。”慕楚乐坚定地道。 这一下大喘气差点让千亦噎着。慕大人经历了这一天毫无头绪的调查还能说出这种信(自)心(信)十(过)足(头)的话也是神奇。 既然这样,千亦索性举起杯子,“好,让我们一起敬文大人,希望文大人初心不改,能继续为幽州百姓造福一方。” 楚乐也跟着举杯相敬。 “哈哈,”文启正壮志满怀,“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第三十五章 穿云裂帛 白马沿着一条小路踏进密林深处,身后的追兵已不见踪影,月光穿林而过,宁千亦这才看清了方才救她的人,郁惟摄的随护,冥渊。 这一认知吓得她差点生生摔下马。 随后她就看到了云山幽绝处,那个御风长立的身影。 冥渊勒住缰绳,从马上跳下来,单跪行礼,“主上。” 郁惟摄回身,那身形背光,阻隔了枝鞘间透进来的淡月清华,这一下,刹时在他肩臂、衣摆覆上了一层漂亮的明暗。 他眼角微抬,见马上的人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模样,澹泊的目中扫过一片漠然。 冥渊也注意到了,起身后来到宁千亦身边,伸手给她扶,这才让她好不容易颤巍巍地下了马。 宁千亦内心:怪我咯? 不过面前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尽管她几次冒犯他,大抵还是念及同朝为官的情谊。 千亦十分恭敬地施了一礼,“谢过丞相大人救命之恩。” 然后便转身要走。 “回去,送死么?”身后忽有声线慢启。 如果宁千亦没记错,这应该是郁丞相亲口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顿下了脚步,山林茂盛的草木香气此时填在人心里发堵。 虽然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与人无益又赔上性命的关心,根本没有用——只是不愿承认。 郁惟摄已经不再理她,从身边随护手中拿过一本像是奏折样的东西,借着火光翻看,仿若无视,却也似乎是某种自信。 宁千亦忿忿地转过身,向前猛走几步,直到背对郁惟摄,赌气地瞪着眼前不知名的花草。 很好,郁丞相目下的浏览微微一停,他不会费力,去救一个死人。 过了一个时辰,千亦站得腿开始酸了,郁惟摄处理公事的专注仍不削弱丝毫,她很想问问郁丞相都不用休息的么?但看到他那张拒人千里的脸……还是算了。 ,偏偏他又添来这么一句,千亦一时气愤顶了回去,“世上的事或可不以值得不值得来衡量呢?” 楚乐当她是至交,清寒为她舍命相护,倘他二人因寻不见她反而误陷了敌人的圈套,她何以心安? “彼留之子,贻我佩玖”他声音真的很冷,冷得像寂冬夜静的山岭,簌簌的雪落。 忽到,穿林啼鸟不知名。是死士他家主上救人,岂可白救?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玉在中国的文明史上有着特殊的地位。《诗经》里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之句。古人给美玉赋予了那么多人性的品格,以至于到现在人们仍将谦谦君子喻为“温润如玉”。 “罗缨”是古代女子出嫁时系于腰间的彩色丝带,以示人有所属,女儿出嫁时,母亲恋恋不舍地与其束结罗缨,这就是“结缡”。女子为心仪之人的佩玉结缀罗缨,心意昭昭。 宁千亦觉得自己晃在梦中了。 彼女之行,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那些女子悉数红衣,裹在身上宛然萦纡的雾气,步履凌波,环佩轻响,飘然而至。 如出尘仙子,也若无形鬼魅。 三人只被她们吸引,全然未觉暗巷中的黑衣杀手,那行女子身形刚现,夜幕里猝然凌空跳下两个人影,站在宁千亦她们身前不远处,挡住了依依倩影。 千亦看清那两人,心中一惊,其中一个竟是郁惟摄的贴身随护冥渊,另一个她不认识,身上透着比冥渊更甚的煞气。 今夜有些乱的过火了。黑衣杀手不再踟蹰, 楚乐回了来,挑眉看她,“好,宁兄想吃什么?若是天地间的东西宁兄都想吃,在下怕是请不起的呀……” 一般就算小姐已经入了洞房等候,那门口外理应守着丫鬟的, “竟还会赌气发脾气”只要看到他,就会打开笑靥。言语间想让我们早些结案 风引漏声过枕上,月移花影到窗前,秋瞳素垂恍无眠, 岩空落雪松清梦,杳递清愁页隙处,梦惊松雪落空谷。就像雪落空谷,怅然若失。 我不觉得一个高喊沉舟侧畔千帆过的人会有雪落空谷的境界。把带来的药莲拿给宋公子吃吧 “我是被困在局中的,看似锦衣玉食蔽风荫雨,实则是最没有自由的” 借着壁上隐隐发亮的,郁惟摄直男式抗拒,“不。” 白露点,晓星明灭,秋风落叶。 故址颓垣,冷烟衰草,前朝宫阙。 长安道上行客,依旧利深名切。 改变容颜,消磨今古,陇头残月。莫思身外穷通事,且醉花前一百壶。 【宋】柳永满庭芳?茉莉花 环佩青衣,盈盈素靥,临风无限清幽。 出尘标格,和月最温柔。 堪爱芳怀淡雅,纵离别,未肯衔愁。 浸沉水,多情化作,杯底暗香流。 凝眸,犹记得,菱花镜里,绿鬓梢头。 胜冰雪聪明,知己谁求? 馥郁诗心长系,听古韵,一曲相酬。 歌声远,余香绕枕,吹梦下扬州。 太傅大人,你这么会转移话题你妈知道么? 背过气去众官他推荐你去幽州我还是觉得不那么简单接受对她来讲,太难了 哦,晚上人比较脆弱,比较容易突破心理防线。文人嘛,特别是有天赋的文人,一般都有些理想主义 “没有旁人在场,你我不必如此生分。”如此高傲贵气,莫不是…… 她尴尬地想着,错觉般地见郁惟摄眼角余光似乎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不能像那夜在韩府她没亮身份时简单的试探了,她亮了身份,事情反而不好办。 轻乘&竟比天子的威仪还要高出几分。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他折身 那些不值得被原谅的人,上天有朝一日都会要他们亲自抵偿那些债欠,而他们越作恶,不过是让那天来得更快而已。台阁生风制衡我给过你机会。要让她知道,如果没有他的宠爱,她无法得逞。 大理寺是一个刑法机构,北齐起设立(也就是说先于三省六部);明代后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与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太常寺并称为五寺,为政府中的刑法机构,顶头官员为大理寺卿,官居正三品。 第三十六章 文采风华 “是啊,”那店家也是赞叹不已,“当日诗会的奖赏是一把出自江南名家之手的画伞,于是在下起题,既是伞上绘了四时图景,就任他们择一个季节来作诗,这位公子取的就是冬景了。” “古人作诗多悲春伤秋咏夏,殊不知这冬是最难写的。”千亦感切。 “其实当日还有一首吟秋的诗作也是不可多得,还是由一位小姐……”那店主说到这里突然噤声,不肯再多言了。 千亦了然,“是洛家小姐吧?这件事已在城中传遍了,知州大人亲自立案审理,您不必避讳。” 店主叹了口气,“洛小姐诗才甚高,却不想红颜薄命,令人惋惜……” “敢问那首咏冬的诗作是不是出自一位宋公子之手?”她必须求证这一点。 店主点了点头,“原本他的诗是悬于鄙店正墙之上的,后来听说……”他声音压顿,“他出事后,就撤下来了,但在下实在喜欢这诗,是以一直保留。” “那洛小姐的诗作……” “是这个。” 他拿出另一卷来,纤美秀气,见字如面,颇具女儿家之态,千亦轻念道: 淮月秋偏静,含虚夜转明。 桂花窥镜发,蟾影映波生。 以动显静,动静相生,由月的虚向实、桂花生发的动态,衬托秋夜愈加地静谧,而其意向之旷远、寥阔,几笔落成。 千亦前一世做设计,必得有好的文学素养才能设计出动人心魄的作品,诗境也一样,腹中要有多少诗书,才能信手拈成,又镜光水月、青冥高远? 女子的心境可见一斑。 思绪及此,她没来由的一阵心酸,为那个缘悭一面的女子。 “虽则诗中有画,颇具‘夜静春山空’的意味,但终归还是闺中景致格局,与那位公子的苍幕冰河比略显小家子气了一点,”店主捻了缕胡须,鉴赏道,“于是在下决定,将头名给了那位宋公子。” 千亦喃喃,“那洛小姐该有多么不服气呀……” “在下还依稀记得那一日,那位公子的风发意气与那位小姐的矜贵高傲,二人皆是明月佼佼,不逞多让,内涵举止藏抑不住的清华显贵,夺目光彩……若不是之后的事情,那二人文质卓绝,定然都是人中龙凤啊……” 当日走出书画店,千亦回眸只问了清寒一句,“你相信么?互不相让却又暗生欣赏,或比单纯的仰慕来得更深刻吧?” * 回到知州府已是深夜,千亦听楚乐的侍从说他在后花园,这些日子脑中有太多想法盘桓,她想跟楚乐说一说,便寻了去。 在一处湖心小亭里找到了人,千亦踏上水上长长的木桥,走向亭中,小亭三面环水,波光潋滟中是慕楚乐淡青色的背影。风动,衣角翻飞如帜,像和风里轻扬的柳叶,他只是这样充满仙气地坐着,仿佛空气里都要淌出几丝笛音了。 “慕兄好生兴致,不知这幽州的景观与京中的盛景哪个更入眼呢?”临近他身边,千亦打趣。 楚乐回头见她,笑了笑,“过来坐。” 看见他总是让人想到清新淡雅这样的词汇。 她大方坐下,楚乐撷起一只杯子,替她匀匀地倒下一杯清茶。 …… “不过听说郁氏总裁是个不循常理的狠角色。”楚辞拿了只杯子,将煮好的咖啡倒进自己和她的杯子里,加糖搅拌,“何况,设计天才,竞相争之,这种事情近来不是屡见不鲜么?” “不过我知道,”楚辞扬眸,向她眨了眨眼睛,“你是不会离开的。” “是么?”她拿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转身,“那可不一定哦。” …… 熟悉的场景忽而在脑海里复播,千亦怔怔地看着楚乐将杯子放下在她面前,一晃如梦。 “怎么了?”楚乐察觉她的异常,问道。 “没事。”她回神,掩过去。 “京城是身在其景需拨开重重迷雾得见四下,好在我已经看习惯了,幽州则是身在景外需隔雾看景,这两处……”楚乐弯了弯水墨般的眉眼,“因能与宁兄静坐这片刻,在京中却是不可得的,我反而觉得幽州的景致更好了。” 千亦抿了口茶,入喉清润,有隐隐的回甘,她此时方才觉得这一日的忙碌有些渴了,将杯中一饮而尽。 “慢一点。”楚乐看她的样子,唇畔的延展加深。 “说得好听,”千亦放下杯子,还不忘跟他顶两句,“倘若幽州此行无所获,皇上怪罪,看你还如何有心情品茗赏景。” “好吧,那宁兄今日查到了什么?”他复又帮她斟满一杯。 “我去了那家书画店,瑜儿说的不假,那日确实是宋玉卿和洛瞳雪比诗,宋玉卿诗胜一筹,赢了一把画伞……” “那又如何?”楚乐道,“洛瞳雪死的当夜,瑜儿根本没有全程看着宋玉卿,也就是说她讲的一切都不足以佐证宋玉卿当时不在场的事实……或许你也看得出来,瑜儿喜欢宋玉卿。” 千亦惊讶他这么说,随即却是默然。 是的,那夜问讯时言语所见,瑜儿对宋玉卿的仰慕憧憬暗露无遗,若非如此,有什么能让一个女孩如此无条件地相信一个男子的清白?所以也正因瑜儿对宋玉卿的情愫,一切反而不妙——即便她所说都是真的,却极有可能是被感情蒙蔽而导致对那人的盲目信任。 可,是这样么? “还有,我检查过宋玉卿身上,并没有锐物刺伤的痕迹。”楚乐说。 千亦顺着他的思路,“洛瞳雪并不是这支金钗刺死的,现在看来这支金钗也不是当时洛瞳雪用来防卫宋玉卿的工具。” 她用句十分斟酌,楚乐明白她的意思。 若非这只消失的金钗当时并没有伤到任何人,只是挣扎中意外从洛瞳雪头上掉下来,就是它伤到的其实是另外一个他们根本不知道曾在案发现场出现过的人,而这个人是谁,金钗去哪儿了,就很有值得探究的意味了。 千亦直接道,“我需要找到那个当夜第一眼看见案发现场的人,进行场景还原。” “避开通判府的人,包括文启正。”楚乐似有暗指。 千亦看他一眼,“我想再去一趟洛府,说到这个,那夜文通判倒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在提醒我们,别再去打扰洛家的人,字里行间有些催促我们早些结案的意思。” 楚乐叹口气,“也是人之常情吧。” 第三十七章 生前痴梦 夜凉如水,桌上的茶也冷了,二人一晌无言,各有沉思。 文启正、洛瞳雪、宋玉卿。 千亦拿指尖在石桌上随意画着几个名字,这三人之间好像有一个关键点,她怎么也抓不住。 “倾寻,你在想什么?”楚乐见她失神,唤道。 “不知道……”她摇摇头,她只是有一种感觉—— 明明不该以主观来影响自己对整件事的客观判断,但是,她竟一厢情愿地觉得,宋玉卿和洛瞳雪,信是有情。 只可惜,冷清化一场,生前痴梦。 “你相信,互相对立,又互相地喜欢么?”千亦突然说。 “什么?”楚乐未解。 “没什么。”她一笔带过,本是随意的想法,忽又觉得不必提起。 “不过……” 楚乐刚起了个话头,这时听对岸传来声音,“慕大人、宁大人,二位如此雅兴,老夫略备薄酒,愿与二位大人畅饮。” 千亦刚端起的茶盏差点丢出去,“吴为!” 楚乐也是苦不堪言,这位老大人每每得空就与他们聊自己年轻时为官的斐然政绩,他们已经听到他不同时期不同地点好几个版本的治水患、灭蝗虫、赈旱灾的功业了,简直是不堪其烦。 走为上,千亦迅速地估测了一下形势,好在目前吴为所在的方位是水上桥的对面,也就是说出路尚未被封死,只要她加紧点步伐,就能抢在吴为绕过半个湖赶来之前逃到岸上。 她当即站起来,“楚乐,观众你来当,我走先。” “欸,你……”楚乐张了张嘴,“你要让我一个人……” 然而专业坑队友的宁千亦已经几步踏上了桥,“如果他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的,拜托咯。” 楚乐目瞪口呆地见她穿过木桥上岸,闪身不见了,而吴为跨湖过海地也已转了小半圈,他只得收拾了一下面色神情,站在亭中相迎。 没过一会儿,吴为气喘吁吁地越水而来。 “吴大人。”楚乐一如平素地彬彬有礼。 “慕大人……咦,宁大人呢?”他疑惑四顾,“刚刚还看到他……” “宁大人,他……今日劳累,回去休息了。”楚乐不自然地扯了个理由。 吴为也不甚在意,“既是如此,那老夫就与慕大人一醉方休。” 那边宁千亦躲过一劫,在知州府偌大的后花园兜兜转转地往客房走,不期然路过一处好大的莲池。 千千朵朵的碧叶如绵延的翠绿纸伞,自东向西方圆数十米,中间架起一座石桥将莲池隔断,她走在桥上,低手便能触到清蕾婷婷,像坠入藕花深处一般。 还有那一株株颗粒饱满的大莲蓬…… 千亦看在眼里,动在心里,馋在胃里。 这几天知州府天天大鱼大肉油脂过剩,每日这么腻法,她觉得自己都脑满肠肥心宽体胖了,恰好晚饭没吃,煮点银耳莲子百合羹,消消脂去去火多好。 不过鉴于上次韩府药莲池的经验,这次她不再亲自下手,她下来石桥,来到池边,走了没几步,果然找到了府中下人们平时用来清理莲花池枯枝败叶的长竿工具。 她捞起一根顶端带铁钩的长竹竿,伸到莲花池里,钩住一棵水嫩新鲜的莲蓬用力一拉,然后收杆——成功了! 千亦拿着采到的莲蓬笑得食髓知味,接着一而再再而三,长竿便利顺手,十来分钟就采下了一大捧。 正当她采莲采得起兴,岸边的长廊里忽地照起火光,是府中巡夜的家丁。 这可不妙,尽管场景转换,如今她已不再是单纯入府偷盗的小贼,而是堂堂钦差,知州府的贵客,可贵客要做符合贵客身份的事,半夜三更薅人家莲蓬算怎么回事? 不行,她将长竿扔下,抱起莲蓬,且先躲一躲。 她沿岸边悄声走着,一步一步离那队家丁远些,可那些巡院家丁似乎有向着莲池这边来的趋势,千亦心急,沿岸又都是假山怪石,难有藏身之处,唯有几片暗影,火光一照便无所遁形。 完了完了,这要被抓住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千亦一面观察着那些巡院的动向一面顺着池畔寻觅躲避,不知不觉行到两座假山之间开出的一条僻静小路,她临近路口,只是留意后方状况,没顾及眼前,仍深一脚浅一脚踏着,一个身影也自前方隐蔽的小径中走出,千亦这时回首,乍然一惊。 “呃!” 诡夜谲黑中这一吓的确不轻,她见鬼似的向后仰,手中的莲蓬抛洒半空,这还不要紧,那人离水较远,可千亦毗邻水畔,脚步打滑,接着身体失衡,慌乱中她只来得及看了眼那人阒黑的冷眸,就歪歪地向水面栽去。 扑通一声,莲蓬纷纷落,宁大小姐又一次把自己砸进了莲池里。 家丁巡院这会儿通通赶来,他们未看见落水的宁千亦,只看到了水边立着的人。 一众人急忙行礼,“丞相大人,没事吧?” 郁惟摄?! 千亦虽在水里,却也听得清楚——怎会是他? 立在池畔的人这会儿并不开口,既不拆穿她也不帮忙,眼前只是平寂的荷塘夜色,莲株下静水无痕,巡院家丁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等待丞相大人吩咐。 时间分秒流逝,莲池不深,千亦早就在池底站稳了,可她憋在水下不敢出来,偏偏郁惟摄极其沉得住气一般,一句话也不说,仿佛故意要为难她。 太恶劣了! 千亦觉得自己快要在水中窒息了,她撑得辛苦,就要不管不顾地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才听郁惟摄淡淡说了句: “下去。” 家丁全数退去,千亦终于从水下哗啦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在浅处,水只没过她胸口以下,她就直直地杵着,与岸上的人对面而视。 看见他就满肚子气,方才就不能拉她一下么?非得看她落水! 她无比郁闷地拨开莲丛,一步一步仔细踏着向池边走去。 在这过程里,郁惟摄居然一直没有离开,他远远地看她走来,在淡泊月光下,那出水的姿容清澈若莲蕾,他本知不该如此形容一个男子,但见她澹潋静处的面容,所思所想竟不由自控—— 第三十八章 夜引前世入今生 秋荷一滴露,清夜坠玄天。 郁惟摄几乎未见过这般容华明媚又如此引人心绪宁静的人。 月下起伏的千叶莲池,那人分开水流,慢慢地趟过来,郁惟摄被这样的身影带走了神,长久以来心中的风雨竟短暂地消了势。 只一瞬,他收回目光,将片刻的思想抹去。 这会儿,宁千亦也来到了池边,她正要爬上岸,抬头却见临水而立的人,腰间佩着的一柄短剑。 这剑短而精致,不像利器,更似佩饰一般,当然她并不懂剑,只是被那剑鞘吸引了去。 青铜的剑鞘上刻着嶙峋繁复的花纹,而鞘体正面,镶了一块宝石。 那宝石的色泽至纯、浓郁,深湛的蓝黑中透着浅晕的靛紫,比她见过的最魅惑的夜还要蛊人心神。 “夜色……”她注视着佩剑的宝石,低喃出声。 ——‘夜最深的颜色,你知道么?’ 她想起许久以前,有个人曾经让她为他的宝石做设计,他说那宝石有着他最喜欢的颜色。 好可惜,她还是没能看一眼那块像深夜一样的石头。 会不会就像这颗的样子呢? 她凝注地瞧,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向那短剑而去。 郁惟摄愣了一愣。 她却仿佛再注意不到其他,但凡稍稍恢复些意识,她会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向着一个男人的某个部位附近伸手…… 不过她的手还没来得及伸上去,凌空突地一道剑光刺过来,那持剑的身影逼人,本身就像一把利刃,她一惊之下人猛地向后仰,又奈水底湿滑,她控制不住失衡,整个儿跌进了水里。 那人丝毫未有收梢的剑锋彼时就要招呼上去,郁惟摄启了启唇,“幽壑。” 对方听令将剑撤回,空中身形翻转,稳稳地落在了郁惟摄一旁。 “主上无碍吧?”幽壑恭敬行礼。 郁惟摄冷淡地嗯了一声,不再管水下的人,转身走了。 宁千亦费力重又从水里爬起来,气喘着揩去脸上的水,一时间净觉自己两世的英名都毁尽了。 什么什么嘛,这些大人物的保镖都有主人被迫害妄想症是不是?上次她差点被冥渊掐死,这次这个叫幽壑的见她靠近郁惟摄又警铃大作生怕她要加害他家主子不由分说就动手,看来以后郁惟摄为中心方圆十米都是雷区,稍近不得。 这时,因千亦深夜未归寻到这儿来的清寒发现了怔立水中的人,站在池边愕然道:“主子,你……你这是……” 千亦心里一团火交替烧着,气急败坏地喊:“清寒,我要喝荷叶茶!” * 第二日,千亦与楚乐商量同去洛家,即将出门的时候,吴为殷勤而来。 “二位大人既要查案,老夫与二位一同去吧。” 楚乐点头,“也好。” 到了洛府,不想洛家有客人,正与洛老爷、洛夫人在堂上聊天。 “慕大人、宁大人、知州大人。”文启正起身施礼。 “这么巧,文大人也来探望。”他们道。 “是啊,启正一有空便来看我们二老,可惜,是小女没有福分……”洛老爷拭了拭眼角。 “二位大人来是有案情询问,以便明察审慎、理清因果,你们一定要知必言言必尽,知道吗?”吴为说。 话一出口,洛老爷沉不住气了,“事情已是如此,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千亦暗恼吴为的直接,只得赔客气,“洛老爷您别着急,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夫人身体不好,先扶回房歇息。”洛员外吩咐,丫鬟搀着洛夫人走后,他才又道,“大人要问什么,只管问吧。” 文启正这时站了起来,“在下先告辞了。” “文大人无需回避。”慕楚乐制止他,“我们只想知道事发当夜第一眼看见的现场是个什么模样。” “这个,我们很多人都看见了。”洛老爷的贴身随侍接口道。 “对,许多人目睹了,”洛老爷显得有心无力,“就让锦秋跟二位大人说吧。” “是,老爷。”身后唤作锦秋的侍从听命,“那夜酒宴结束,我们一伙人跟着文大人一同去新房,刚踏进后院,居然见宋玉卿抱着小姐往外走,神色十分慌张,而小姐那时已经断气了……我们将他抓住,来到洞房门口时,见外面守着的丫鬟也已倒地身亡,她额上有伤,应是被人大力将头撞向柱子致命的,屋门大敞着,内里一片狼藉。” “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人亲眼见到宋玉卿掐死洛小姐的一幕,甚至没有人确切看到宋玉卿与洛小姐有肢体上的撕扯,对么?”千亦敏锐地指出。 “宁大人,”吴为打断她,“事实再清楚不过了,在场当时没有其他人,且洛小姐嫁衣不整,显然是那姓宋的酒后欲行不轨,结果洛小姐宁死不从被他紧捂口鼻以致气绝而亡。至于那丫头,自然是他刚要闯进屋内时,遭她阻止,于是杀人灭口……事后居然还妄想将人带走,哼!” “一介书生闯进通判府,来到新房,又闹出人命,你们期间就没有一个人发觉么?”她追问。 “因为通判大人成亲,城中有名望的人家皆来道贺,还来了好多乡亲四邻,”锦秋答,“当夜府中十分热闹,大家都聚在前院饮酒,确未听见其他动静。” “那么敢问,文大人在宴席中途离开过么?”千亦转而面向文启正,字句直白。 文启正点了头,“有。” 这样不避讳的回答让在场多人吃了一惊,俱都看向他。 “有无人证?”千亦再问。 “吴大人可为在下佐证。”他平静答。 “不错,”吴为捏了缕胡须,“那夜入云山的盗匪侵入城中,害了人命,老夫当时不胜酒力,本已回府,接到了急报,这才连忙赶来找通判大人商议,因为不想搅了喜宴兴致,便在通判府书房等候,是老夫着人请通判大人离席片刻前去议事的,宁大人是否还需老夫找出当夜传话的下属问个清楚?” 既然吴为都亲自出面作证了怎么还好再怀疑? 楚乐当即道:“哪里,吴大人的话自是明证,我们无需多此一举。” 之后千亦他们也就没再说什么,顾着洛家人的心情,抚慰几句便离开了。 第三十九章 女子情态 洛老爷亲自送宁千亦、吴为一行,经过前庭,临至府门时,千亦无意间见一个小男孩躲在廊柱后面,偷偷望着他们。 千亦心念一转,停住脚步。 “小公子。” 她唤那小孩,走上前去,“你可是洛家小公子?” 小孩瞪着提防的眼睛看她,不讲话。 “你好,我姓宁。”千亦站在廊外,俯下身软声道,“宋先生曾是你的老师,对不对?” 然而他还是不理人,转身一溜烟跑不见了。 洛老爷上前来,“这是小儿,冒犯无礼,还请宁大人不要怪罪。” “哪里。”千亦笑笑,“只因在下家中有个弟弟,年纪与小公子相仿,是以见到小公子倍觉亲切。” 说话间文启正他们已经出了府,千亦也拜别,“洛老爷留步吧,叨扰之处还请见谅,告辞。” 洛老爷回礼,“宁大人慢走。” * 夏日午后,蝉鸣聒噪,千亦在知州府后院莲池边寻了一顶绿荫小亭,摆了茶点,偷份难得的小憩。 “倾寻,有件事我不明白。” 好好的下午茶时间,没有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协奏曲也就算了,偏偏身边还有个不解风情的人,千亦啜了口茶,只得与他谈公事,“你是不懂我为什么一直抓着文启正不放。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匪夷所思。” “哦?”楚乐不解。 “‘杳递清愁页隙处,梦惊松雪落空谷’多空灵的句子,”千亦喃喃,“可我不觉得一个高喊沉舟侧畔千帆过的人会有这般雪落空谷的心境。” “你是说,这诗不是文启正写的?”楚乐震惊。 “恰恰,我直觉是宋玉卿。”她又扔出一记炸弹。 楚乐摇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或许这很荒谬,可惜我们现在无法从宋玉卿嘴里问出什么。”她蹙眉,有些头疼,“这个案子疑点太多,此外杀人的手法也有些奇怪,若是宋玉卿,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掐死捂死倒还合理,可扯着一个人的头撞上柱子,这种做法,通常是武夫所为。” 楚乐想了想,“洛瞳雪早已入土,无法从她尸体上查到什么,但我还是提醒宁兄,不要过分揣测,以免将自己带入歧途。” “欸,你说,”千亦眼中突然有光一闪,“文启正身上会不会……会不会有……” “金钗刺下的伤痕?”楚乐接道,瞪着她,“你疯了。” “哎呀,如能亲自给他验身就好了。”千亦满心的不甘。 这边清寒听不下去了,这,哪有一个大家小姐嚷嚷着要给一个男人验身的?“主子,您,您这措辞……稍嫌不雅。” 她也反应过来出口这句话有多不合适,只得尴尬地咳了咳。 楚乐勾唇,端起茶盏,“宁兄今日这茶倒是别致,怎的想起用荷叶泡茶来了?” 她挑了挑眉,“我是怕你心未动,身已肥。” 这次楚乐是真的笑了起来,笑得朗风霁月,眉目潋滟。 “好好,不过宁兄是不必担心的,那日抱过宁兄,宁兄身量如此瘦弱,竟如女子一般,怕是该好好补补的。” 她面颊粉绯,一时说不出话来。 “竟然还会脸红,莫非宁兄真是女儿家的性子不成?”楚乐更是打趣。 “你才是女的。”千亦嗔他一眼。 “我若是女子,一定嫁给宁兄,”他言语倒似感叹,“俊美清华、温润如玉,必是得许多人倾心吧。” “你想得美,”千亦脸上更挂不住了,“你嫁我,我,我还不见得愿意娶你呢。” 楚乐只是轻笑。 不过说起这个千亦倒想了起来,“清寒,明日代我去牢中,把我们带来的药莲拿给宋公子服用。” 说起上次韩堃来拜会,送了好些药莲,奶奶一直没用,此次千亦远行,便特地让她带在身上以备有需,希望那韩堃的宝贝药莲真能起死回生吧。 “是。”清寒颔首。 微风习习,水面清圆,千亦直身起来,甩开袍袖,面对着一池莲色而立。 “对了,”她回眸,“郁惟摄为什么会在这里?” “昨日宁兄不在,郁丞相由吴大人亲迎来了知州府,想是奉命来幽州公办吧,据说这几日也会在府中暂住。” 见鬼,他住的第一晚就出幺蛾子,还要几日。 “你怎么了?”楚乐见她面色难看,问。 她只轻淡掩去,“没事。” 这边宁千亦刚想着要给文启正验身,那边大盈好队友慕楚乐就已经为她想到了法子。 只不过这法子对她来说是个不好完成的任务就对了。 彼时他们在城里一家酒馆中,听完楚乐的谋划,千亦眼睛瞪了半天,心下惊疑恐慌乱,费力才挤出一句,“你……你、你说让我男扮女装是……什么意思?” 他是看出了什么有意来试探她? “宁兄勿怪,若要验证宁兄的猜测,这是仅有的方法。” “什……什么意思?”千亦仍吓得不轻。 “宁兄有所不知,在幽州城内有一处名叫‘知乐阁’的地方,名为茶馆歌坊,供一些有身份的人在此聚会商谈、结朋交友,听说坊中莺歌燕舞,丝竹管弦,雅音靡靡,达官显贵往来不绝,是城中最有名的商坊。” 千亦暗想,这不就是古代的会所么。 “我们可以在知乐阁行事。”楚乐说,“那知乐阁表面经营的是正经买卖,实则暗地里与青楼楚馆无异,许多官员在此狎妓享乐,龌龊不堪,只因这知乐阁背后的老板是知州大人的堂弟,有吴为这个庇护伞,无人敢查,无人敢封,倒成了贪官纨绔寻欢的好去处了。听闻内里沆瀣一气,调.教歌舞姬的师傅竟会使些不入流的法子,即使正正经经前去吃饭品茶的人,她们也会偷偷将迷香点燃在人家房间里,再由歌舞姬将已经不省人事的客人带回房中,待客人醒来以后,威逼利诱、搅弄黑白,借以诈人钱财。那些被骗的人百口莫辩,又求告无门,只得听其摆布了。” 千亦越发听不明白了,“这跟我扮女装有什么关系啊?” “宁兄要扮的,正是此间的歌舞姬。” “噗——” 宁大小姐这次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第四十章 子之清扬 “为什么?!” 楚乐见她这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连忙拿巾帕替她轻拭嘴角,“又不是真的要宁兄载歌载舞,何必如此惊怪呢?” “你!”千亦气结,挡开他温柔的动作。 楚乐敛起调笑,“倾寻,你要知道,普通的饭馆酒肆我们行动之后很难收场,而文启正素来清直,若你约他去一般的烟花之地,他也必定不会同意,若成此事,非知乐阁不可。” 见面前的人还是瞪他,他只得耐心解释,“实不相瞒,我正是要效仿知乐阁的手法,假意宴请,同时在房内燃点迷香,待文启正昏迷,由假扮的歌舞姬将他带到卧房时一路上才不会引人怀疑,那里也方便我们动手。像文启正这样谨慎的人,平常必定持酒不醉,十分有度,无缘无故人事不省,之后一定会令他起疑,就连衣物被人动过他也能觉察出来,这招便是防止一旦他醒后发现有异,我们可以让他以为自己是着了知乐阁的道,将责任推到歌舞姬身上,反正她们背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做得多了,文启正若要查一定能掀开那条暗流,最重要的是让人看到他是被歌舞姬带进了卧房,而不是我们,这样你我的嫌疑自然也就清了。” “好,好,”千亦听完他的构想都要击节称快了,“果然布局缜密,天衣无缝,不过在下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楚乐问。 “那就是,”她咬牙,“为什么扮歌舞姬的是我不是你!” 他扬起一抹玩味,“自是宁公子肤白雪嫩,娇态可人,令在下不堪相比。” “你,你说什么?”虽是打趣,千亦听他这么说竟有些乱了方寸。 “连眼神间,一嗔一怒的动人甚至是许多女子也不曾有的。”他说到这里思索般地偏了偏头,“若宁兄生作女子,想必是环佩青衣,盈盈素靥,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 她羞恼地站起来,走到雅间相接的露台上,“反正,反正我不会扮的。” “为什么?这不是宁兄率先提议的么?”楚乐也起身来到她身边。 “我,我……”她急扯了个理由,“男子汉大丈夫,这,成何体统。” 楚乐对曰:“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 千亦语塞。 她一直以为自己坑队友,现在发现他慕楚乐才是神坑! “倾寻,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楚乐忽然说。 “嗯?” “这是事发那晚宋玉卿来的那家酒馆,我问过店家,他说宋玉卿和瑜儿在时大抵是暮色将暗,约莫至黑时宋玉卿摔了酒壶离开,因他闹得很大,惹得一众客人围观,是以店家记得清楚。按他的描述推断,宋玉卿走时大概在戌正左右。” 千亦沉思,现在是盛夏,天色全然暗下来确实要在晚上近八点的时候,楚乐说的没有错。 “但是在那以后瑜儿就没再见到宋玉卿,而洛小姐是在七点众人去参加喜宴到十点半喜宴结束之间遇害的,就是说明宋玉卿还是有作案时间的。”千亦顺口说出。 “七点……十点半?” 千亦心累,“就是那个时间段,你知道的。” 好在慕楚乐向来懂得捡着千亦话里重要的部分听,因此点了点头,“是的,这并不能作为宋玉卿不在现场的证明。” “唉,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 她尚未成叹,楼下深夜无人的街道突然疾疾掠过一个人影。 二人惊觉,后面又见一队人追着那身影而去,楚乐见势,二话不说纵身跃过栏杆,跳下了去。 “喂——”千亦没来得及喊住他,人就不见了。 她连忙下楼,走出酒馆,记得楚乐方才大致是往右边去的,顾不得多想便也寻过去。 晚上十点多的街上已不见行人,千亦远远听到了打斗声,更加紧步子,在一条黑巷中看到方才那伙人,楚乐正与他们交手,不知何时赶来的清寒也一起,两人护着一个几乎不会功夫的少年,一出招虐五个,不费劲儿。 千亦这时借着几丝幽光,隐约辨认出那少年容貌,竟是几日前那晚将奇怪包裹塞到她手里的人。 没多会儿,那群黑衣人渐渐不敌,溃败逃走了。 “你们没事吧?”千亦上前。 “没事。”楚乐微拢衣摆,含笑风清。 一个不留意那少年又要借机逃走,这次被清寒眼疾手快地抓回来。 “想溜?”千亦踱到他面前,“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少年昂了昂下巴。 “就是上次你扔到我手里又从我手里拿走的包裹。”千亦想到这茬就觉得不爽。 “没有。”他嘴硬。 “你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楚乐也问。 这少年干脆不开口了。 “好啊,”千亦歪歪头,这可不是现代,给他保持沉默的权利,“把他带回幽州府衙,大刑伺候,看招是不招。” “二位大人当然可以这么做。”他一脸无畏。 “哦?果然知道我们是谁。” “二位钦差大驾幽州,知州大人率众亲迎,出行每每雕车玉马,如何不知?”他冷言讥讽,“莫说让小人受些皮肉之苦,就是出了人命,伙同知州帮忙掩盖,最后也只是小事一桩吧?自古官官相护,沆瀣一气,罔顾天良,报应不爽!” 呃,小朋友你反应过头了吧?我只是想约你去府衙喝喝茶顺便上上刑而已,你这是有多深的怨念? “官官相护?你恨的是哪个官?”楚乐敏锐地问。 “哼!” 千亦近处打量他,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倒是清傲俊秀,处于惊风中而不折其节。 她心中忽而戚恻,“说说吧,也许我们能帮你。” “你们?”他扬了扬眉。 “信任我们或许会令你失望,但若不信,我们把你抓到牢里关个几年,啊呀,到时候莫名其妙冤死在里面,或者放任你让那伙人杀了……你就再无申冤之日了。”宁大小姐说到底是不缺威胁人的本事的。 “你不能——” “说吧,是谁?” 少年转而扯开了嘴角,“告诉了你们,你们就把我交给他,是么?” 第四十一章 幸也非也 宁千亦心塞。 堂堂大盈王朝是有多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慕楚乐示意清寒将这少年放开,近前道:“那夜你把东西扔到了我们手里,我心下觉得你是相信我们的,你既知我们从京城来,就明白我们与他们没有什么利害牵扯,再者,倘若京官你都不信,这种情形下你还可信谁?” “对呀,我们堂堂京城六部大员,随便抬抬手就有人争着抢着来献宝了,还需要如此费心送什么人情?何况还是你这个不知道能不能对人家起到丝毫威胁作用的小卒。”千亦翻给他一个白眼。 “我有证据!”少年着急反驳。 哦? 千亦同楚乐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原来那个包裹里,就是那官吏违法作案的证据。想来这证据果然干系重大,否则也不会引得对方如此步步紧逼。 “那,他是谁?” “吴为。”少年凛眸,“幽州知州吴为吴大人。” 于千亦倒是毫不意外,来幽州的路上,已经听楚乐讲过不少吴大人的丰功伟绩了。 “所以,你是……”她追问。 “我叫何谨。”他似乎不肯再多说了。 楚乐见此,知道少年还不能完全对他们卸下心防,便也不再问。 “你每天这样躲藏不是办法,”楚乐想了想,“我们给你安排一个住处。” “可是,他能住在哪里呢?别忘了,我们现在都是借住知州府的。”千亦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合适,通判文府。” 见少年面上有些惊惶,楚乐安抚,“通判文大人清正自守,绝非同流合污之辈,你可放心。到了那里你就说是我的一个故交好友,途经幽州偶然遇见,便在这里逗留几日。” 千亦颔首,目下也只有那里最安全了。 “清寒,”楚乐嘱咐,“你先护送你家主子回去,免得吴大人不放心,我带何谨去通判府。” 千亦知他心中有数,只道,“你一切小心。” 次日,千亦早起,在后园湖畔看见了慕楚乐。 “昨夜晚归,慕兄都不肯多睡一会儿么?”她上前打招呼。 楚乐回身,微微笑了笑,“早。” “他……安顿好了么?”千亦顾视四周,压低声音道。 “嗯,你放心。” 千亦见他面有郁色,问道,“怎么了?” 楚乐看了看她,目光指向石桌上一封信件,“京中奏报,瑜儿的情况不太好。” 千亦一讶,“怎么会?” 来时不是已经通知御医为她治伤了么? “信上说,刑部现在已经插手此案,对瑜儿进行刑讯。” “可我们才是由皇上钦点主审此案的……” 楚乐冷哼,“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几日来案子都没有什么进展,此事想必已经经由吴为传到了太傅耳朵里,皇上也就不难知道了,此时刑部由太傅授意,干涉案情,若审出什么,不论好坏,都可借机来打压我们,到时京中联合幽州府,上奏参我们一个有负圣命、为官不为,来势凶险,恐怕我们也不那么好应对。” 宁千亦就知道,现如今举凡能与他们作对的机会,太傅都免不了要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个老头,真是亡我之心不死。” “太傅党同伐异、构陷忠良的本事我先前早已领教了,而今朝中能与他相抗的势力单微,正是一举除掉我们的好时机,而且……”楚乐定睛注视她,“听说昨日清寒去看宋玉卿,他情况也不妙。” 千亦被这样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 “我,那件事我本是一时兴起信口胡说的,你竟认真了。” “我们现在一无头绪,宁兄虽说者无心,我思量,却是时下唯一能打开案子思路的办法。如今幽州的局面激浊涌荡,各方矛盾冲突暗暗积蓄,只在表面维持着看似的恒稳安定,实则最危险,幽州的风雨势必不可遏制。”他幽叹,“我们虽为案子而来,可我越来越觉得,此案牵一发动全身,或会引致幽州前所未有的巨变,我甚至在想,皇上也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形,所以将案子交由我们而非刑部,大概,此番果将……”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千亦被他讲得一头雾水。 他转而勾唇,“何谨的事已是端倪了,你会明白的,可惜,这是太傅未预料到的……倾寻,我们必须早做决断,若此次试探,文启正果然有嫌疑,正好为我们指出方向,若不是他,我们也该另寻线索,不要再走冤枉路了。” “好啦好啦,”千亦被他劝拗不过,“现在倒显得是我不顾大局了。” 楚乐眼前一亮,“你是答应了?” 千亦撇撇嘴,“倘我不应,你是不是得代表天下苍生来讨伐我啊?” 楚乐抿笑,“这倒不会,只不过,觉得惋惜……” “什么惋惜?” 他一晌静默,目光不瞬地看她,清晨曦微的薄色在他面上匀匀地停了一重寥落。 千亦困惑。 “不见公子终生误,一见公子误终生……”他忽而没头没尾地吟喃,“你不是女子,幸还是不幸呢?” 得不到答案的字句湮散进一拂而过的风里,像一声叹息。 * 不几日,楚乐就召集起了这场饭局。 当四人坐在知乐阁堂皇非凡的雅间,楚乐首先举杯相敬,“久闻知乐阁乃是幽州名坊,今日一见果然冠盖云集、奢华气派,我们借此机会,对两位大人多日来的帮助照料表示感谢。” “大人言重了,”吴为仍是笑眯眯的,“二位钦差身负皇命,我们理应全力配合、听凭调遣,还望慕大人和宁大人不要怪我们这些日子招待不周才是啊。” 文启正似是听出了什么,“两位大人,你们这是……” 楚乐暂且放下酒杯,“此次公差办得差不多了,案子没有什么新的线索,也未发现疑点,是时候该了结了,我们准备近日就启程回京,奏明皇上,尽快定案。” “你们就这么走了?”文启正忽然急切道。 他这样的反应令千亦意外,不由将视线投过去。 第四十二章 玉兰花开 “我是说,”文启正收起些微的失态,“两位大人此次远道而来,我们实在有些怠慢,还未曾带你们四处走走,领略幽州的山水风物。再者说,就是回京,也该由我们筹备酒宴,好好为二位饯行。” 吴为也附和,“正是如此。大人明察秋毫,还本州刑讼清明,此次皇差圆满完成,个中辛苦,正是应当由老夫大设宴席好好款待,届时邀请丞相大人赏光,以慰两位大人的辛劳。” 千亦心下一哂,自从郁惟摄这尊真神来了以后,别看他住在吴为的府邸,却是令吴大人每每巴结无门、高攀无路,此次借着给他们送行倒不失为一个好契机。 “吴大人和文大人如此盛情,真叫我们舍不得走了,”她徐徐展了笑意,“然终是圣命所托,不敢稍搁,等处理完几件琐事,我们就即启程。” “嗯。”楚乐点头,“两位大人是幽州的中流砥柱,此后还望同心协力,以身率下,为百姓计,方才不辜负皇上对幽州的一番牵挂。” “多谢大人教诲,”吴为抚须,“老朽也是感念圣恩,每每躬身自省,一时一刻不敢忘却……既如此,我们与大人同饮此杯,祝二位大人一路顺利。” 咦? 这真是奇了,平日里每逢以“君恩、黎民”为主题时就是吴老大人即兴演讲的开始,今日怎地半个排比还没用上就缄口了? 感情一听他们要走,让吴大人连表忠心都顾不得了。 千亦随同举杯,与楚乐、吴为、文启正一干而尽。 酒过三巡,四人正聊着,吴为的随从忽然进来,低头耳语了几句,便见吴大人的脸色尴尬地变了变。 他站起来,“各位尽兴,老夫去去就来。” “吴大人有什么事么?”文启正问道。 “呃……不,没什么。”他似乎不太好启齿,只冲他们简略地点了点头,便讪讪地去了。 吴为离开,千亦同楚乐对视一眼,暗自藏笑。 他们岂会不知?正是他们一手主导了吴大人这出慌忙离场的戏码。 说起吴为,表面道德文章,实际上与那些衣冠楚楚的伪君子没什么两样,他仗着这是自己堂弟的买卖,为自己大行方便,几乎日日来此吟风弄月、眠花宿柳,他在知乐阁还有个相好,叫什么婉菁,此次楚乐正是利用这一点,当他们一踏进知乐阁即悄悄放出风去,说吴大人另有新欢,此次是来同别的姑娘相会的,婉菁姑娘听到以后醋坛打翻,这会儿想必正闹腾呢。 那边儿佳人妒焰正盛,他吴为还不赶紧着去灭火? 没办法,今天这场饭局不叫吴为说不妥,可有他在又实在碍事,只得想法儿先把他支开。 “文大人,请。”说话间,楚乐又敬了文启正一杯。 “慕大人、宁大人,请。”文启正一饮而尽。 “对了,故友这几日在文府借住,没有给文大人添麻烦吧?”楚乐道。 “哪里,慕大人的至交好友是知礼之人,举止涵养、言行有数,是在下生怕招待不周才对。”文启正答,他拿手按着额头,眉目中隐约得见倦怠之态,想是药起作用了。 “文大人怎么了?”楚乐一边问,一边又往他杯中斟酒。 文启正推辞,“大人恕罪,下官许久未沾,有些不胜酒力,怕是不能再饮了……” 楚乐这时悄悄看了千亦一眼,千亦知会,不动声色地起身退出房间。 在楚乐事先安排好的另一间房里,千亦看着床上备下的衣服,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穿女装。 她迟疑片刻,开始解衣带。 而那边,慕楚乐放倒了文启正之后,见千亦长时未归,只得寻了去。 他来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是我。” 里面似有一瞬的犹豫,声音低低的,“进……进来。” 楚乐打开门,入目并无人影,他微微一笑,“宁兄不必害羞,出来吧。” 还是不见动静,他看一旁的隔帘深垂着,走过去,掀开纱帘,绣床边的人转过身来。 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慕楚乐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她穿着他为她量裁的锦衣,一水月白色素裙稍稍拖尾,臂挽纱绫,外配嫩黄色刺几朵白玉兰的无袖薄缎罩衫,与长裙袖口的一圈花枝浅纹相称,最终悉数归于腰际曼窈的玉兰白束带中。 她头发只简单地绾了个髻,半披下来,粉黛略施、淡敛静若,加之千亦本身与周遭那一点点不相容的漠离感,骨子里透出恹恹衔愁,通身更显遗世独立,像一抹微凉的月光。 慕楚乐终于明白,世上果真有出尘标格,一种混淆性别的美。 千亦看他不表态,有些手足无措,“我……我这样会不会不像……” “初如春笋露织妖,拆似式莲白羽摇。”楚乐凝视,竟有几许痴迷的专注,“亭下玉兰花开,太像了……” “什么啊,”千亦嗔他,“我是说这样穿不像歌舞姬。” 楚乐回神,细微地扬了扬唇角,“自然不像,晔兮如华,皎若明月,非舞姬可比。” “你……” “好了,我先回去了,你等一会儿马上过去。” 他转身离开,千亦无奈,狠了狠心,终于踏出了房门。 回到雅间,文启正果然已陷昏迷,照原计划,由千亦将他一路扶到了方才的卧房。 把人安置在床上没多久,楚乐也悄然进了来。 “没人看到你过来吧?”千亦谨慎地问。 “没有。”他看了看文启正,“怎么不动手?” 千亦目瞪口呆,“你,你要我……” 不不不,她从今至古都没有脱过一个男人的衣服! 楚乐瞥她一眼,“这时候还顾什么君子之行?要知真相必得用些非常手段。” 她当然不是什么君子,而且还是个女子。 千亦羞愤地转过身去,“——你来!” 楚乐也不再跟她啰嗦,正要去解床上人的腰带,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动,霎时间,整座楼上的灯熄了大半。 第四十三章 清莲引(上) “这,怎么回事?”千亦吃惊。 四下已是昏暗,楚乐护她在身后,“别动,我出去看看。” 他打开房门,打斗声像烈风一样灌进来。 走廊上也是一片晦乱,因着不知何时而起的刀剑厮杀,整个坊中的客人、歌舞姬吓得四散而逃,在楼梯上、大厅里,一时拥挤作一团,莺燕贵胄、男男女女根本是形容不辨。 楚乐退回来,“不知是冲谁来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走。” “可,他怎么办?”千亦看着床上沉迷不醒的文启正。 楚乐走过去,将床边的帘帷放下,转身又吹灭了屋内的两盏灯。 “先这样吧,那些人的目的不是他,他不会有危险,况且外面动静这么大,一旦他醒来,或者有人闯入,看到我们在这里反而更糟。” 千亦也明白,便随楚乐走出房间。 外面人声嘈杂,千亦小心跟在楚乐身后,时不时被惊惶的人群碰撞,楚乐小心地替她挡开一切推搡,不由间牵起她的手腕,领她艰难前行。 突然地,即将经过的房间被什么力道猛地冲破了门,里面跳出一个人来,越过人群,脚下极灵便地借着横栏的力道一点,从二楼翻下去,这一下吓得所有人更是惊叫奔跑,千亦又见一道剑光刺出来,一个黑影也由屋内飞出,自眼前一掠,似乎是追着方才那人去的,她还未能看清太多,便被纷乱的人群冲散了楚乐紧牵的手。 “倾寻!” 楚乐着急喊她,然而人流如潮,推着他往前走,而千亦则被挤坐在地,靠着栏杆半天没办法起来。 前面楚乐已经不见了,二楼整层和楼下大堂混乱不堪,千亦揉着摔疼的膝盖,这样硬往楼下去说不准会发生什么踩踏事故,或者被兵刃误伤,此时楼上倒还算空荡,况且她也想看看,今晚来砸场子的到底是何许人。 她于是逆着人潮,爬上了三楼,远远地见下面桌椅翻倒、人荒马乱,其间还夹杂着激烈的缠斗,整个阁里的华灯因为打砸推撞而无所剩,往下一看全然黑压压的。 这时,她瞧见楼下一个角落,吴为和那位婉菁姑娘躲在那里,千亦注视他们,脑中倏地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 那夜,会不会……? 还没等她过多地思考,三楼忽有人上来,千亦警觉,忙推开近旁的一扇门躲了进去。 这间屋子一样地黑,甚至尤其黑,总有一种如漆墨般的压抑充斥在屋内缄沉的空气里。 她听到走廊上隐约的脚步,经过门前,好像渐渐走远了,她屏息,向房内探去。 这房间大得特别,她一面扶着身旁的摆设向里摸索,入手全是花纹繁复厚重的精致物件,足见奢逸非凡。 过了屋子中央,四下影影幢幢,不远处约莫是窗台,她缓慢地走着,房内的华灯突然鬼使神差地亮起,一道拔曜的深影直直立在面前,冥夜中现出一个人来。 “呃!” 千亦倒吸一口气,该死,怎么这里还有个大活人! 反应先理智一步,她连忙抬起衣袖将面容掩住,所幸那人是背对她的,一衫窒黑逶迤及地,他大半身形融进屋内灯火未渲的暗色里,像一副用彩极重的水墨画。 可她却是个破坏意境的闯入者。 千亦转身就逃,没能迈出步子,正上方的屋顶兀地被人一脚踏破,纷纷掉落的砖瓦就朝她的脑袋招呼过来—— 她慌不能躲,忽感臂上一道强拉力,屋子里唯一的一个人折回遥远的目光,在千亦被砸中之前,那人未怎么施力,却硬是将她带回,她娇弱的身子一下紧紧地贴在了他坚韧的身前。 这一刹的震惊竟比今晚所有经受的总和还多,千亦怔愕地向上望着他,他的眼底很像他方才一直注视着的寂灭的夜空。 他是郁惟摄。 宁千亦简直觉得全身经脉都要逆转了,即便她现时长袖掩面,即便她如今妆容全非,即使她所扮是个女子,但是仅凭目光的对视,她便觉得他能将她看个通透。 因为他是郁惟摄。 一时的对面仿佛被无限拉长,他并未放开她,素来威凛不容稍犯的当朝丞相竟莫名地放任一个女人如此地近身。 幸而被戳了个洞的屋顶在一阵灰飞烟灭里跳下一个女子来,她衣缕飘扬,透着夜冥前的紫黛色,银纱薄嵌,更为将浓的夜色打了一层冷光,使人着迷又凄恻暗生。 千亦认识,是那夜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之一。 一切只发生在极短的瞬息,她是冲郁惟摄来的,银鞭的风势亟待发出,一柄寒剑在这当口刺破了门棂,直冲她来,女子只得堪堪一避,那长刃的煞气不待稍搁,招式转又逼来。 女子见来者不善,快速地逃到窗口,跳了下去。 千亦也终于回过神来,仓皇从郁惟摄怀里弹开,远远地躲去屋子一角的暗影里。 他,应该没有认出她吧? “主上。”幽壑长剑收鞘,立在郁惟摄一旁,见主子依旧冷月淡漠,不显声色。 这会儿幽壑方才来得及诧异,刚才那一幕真是吓死宝宝了,不是主子差点被那女人伤到,而是,他怀里居然半拥着个女人! 幽壑都忍不住向那角落斜了一眼。 郁惟摄这时起了衣摆,走出门去,幽壑也紧随其后。 千亦看着他离去,久久抽紧的心脏像被放开的海绵,慢慢地吸回了空气。 冥渊、幽壑。 ——幽冥,和渊壑。 她之前还未觉得,这人是要时刻提醒自己身在地狱么? 原定的计划因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打斗而流产,千亦待屋外风波稍息,便悄然回去房间将衣服换回来,走出知乐阁的时候,吴为大人带着一群官兵赶至,文启正和慕楚乐也在四处寻她。 “楚乐。”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迎上走来的几个人。 “你跑到哪里去了?”楚乐擒住她的双肩,低声而紧迫,面上还有一丝隐秘的不安,而看到她这一身装束后,又稍稍松了口气。 “适才被人群冲散了。”她简短地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文启正问道,显然对这前后的混乱狼藉疑惑不解,“我依稀记得酒醉昏迷,为何醒来会在别的地方,这……” “八成是这个知乐阁捣的鬼。”楚乐一语道。 第四十四章 清莲引(下) “当时文大人已经昏迷,我也觉得头脑发沉,意识模糊间依稀见着有女子进来屋内,带走了文大人,”楚乐说道,“在下想阻止,无奈已是晕眩无力,没多会儿,也感觉有人在拉我,只是好像没有走出多远,听到了激烈的打斗声,她们就离开了……” 千亦暗暗佩服他的反应,明明剧情临时有变,都能将这场表演圆过来。 文启正面色一沉,“宁大人,你可曾看见什么?” “在下倒是未曾见着什么,只是在饮酒之后觉得不适,出去透口气,不久就见阁内灯火殒灭、人群惊逃,我想寻你们,等回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一番对答,楚乐悄然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戏太过,反疑假,真是个伶俐的人儿。 “宁大人也觉得身体不妥,”文启正忖道,“看来若非酒的问题,就是房内有迷香。” 吴为的脸色变了变。 “吴大人,我看应该将知乐阁上上下下彻查,您不会反对吧?”文启正转而向他。 “当然当然,”吴为忙应道,“即便这是老夫堂弟的生意,倘他作奸犯科,使什么不正当的手段,老夫也绝不包庇!” “如此最好,”文启正点点头,“慕大人、宁大人、吴大人,一夜波折,你们请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下官处理。” “是啊,让两位大人受惊了,老夫先陪同你们回府吧。”吴为也道。 “也好。”楚乐看了看千亦,进一步确认她的意思。 一宿下来她确实累了,是以没什么异议,随同楚乐和吴为回去了知州府。 冥夜倾深,知乐阁的烟尘将偃未息,华阁对面的高楼上,三人临风轩立,为首那人黑服加身,只在前衿和袖口精细地绣了一道宽寸许的日月图案,远远看去,灏晏寥远,星月仿佛尽在他手中了。 他注视着楼阁外的四个人,夜的风喑杳微微,牵起他衣袂低低浮动,不经意有残留的清香沁入鼻息。 这味道他觉得熟悉,方才那女子靠近时,带着这样的淡香,令他一时入神,竟不由自控地在那个关头救了她。 不由自控。 郁惟摄深吸了一口气。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在何时、何人身上闻过呢? “去查查她。”他出声吩咐。 “查谁?”身后幽壑不解地问。 郁惟摄隐约回了一下头,面容微侧,视线并不向他,幽壑却分明感到一行目光直凛地刺来。 “属下明白。”他立即说。 不可掌控的事情,他不喜欢。 郁惟摄扬眸,再一次经过四人时,不知为何在宁倾寻身上多了片刻停留。 他转身,衣摆飞扬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伴着背影噬进无边的夜色里。 * 话说宁千亦经知乐阁一夜之后,日日忧思忧虑、郁结于心,每每跟郁丞相在府中照面都吓得她一阵魂飞魄散,生怕郁boss的火眼金睛让她立时三刻现出原形。 都快要魔怔了。 楚乐发现了她的不妥,而千亦并未告诉他那夜的插曲,只唬他女装不能随便穿,她八成是撞邪了。 楚乐起初当然不信,但有一天见她在后花园折了一朵盛开的月季,她将那花蕾一瓣一瓣地撕下,一边还数着‘看得出、看不出、看得出、看不出……’时,真的开始担心了。 楚乐于是在一个清早,硬要拉着她去庙里烧烧香。 如此也好,千亦想着,她是应该去拜拜,祈求佛祖及早送走郁惟摄那尊真神。 其实楚乐是想顺带领她出去散散心,三人一路上闲聊信步,来到庙门前,居然碰到了文启正的母亲。 他们近前与她打招呼,“文老夫人,好久不见,您也来进香么?” 可衣着朴素的老夫人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算不上友善,甚至算不上回应,就挎着一只竹篮走远了。 楚乐目送她的背影,“这个文家的事情还真是不寻常。” 千亦撇撇嘴,“有什么办法,我们现在一点方向也没有。” “会有法子的。”他这样说,话音里也有掩饰不住的挫败。 “说起来都是那个伏地魔,好好地非选在知乐阁打架,明明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千亦说到几日来的怨念,口气都忿忿地。 楚乐奇怪,“你知道那晚生事的是谁?” 千亦连忙摇头,“不,不知道。” “嗯,”他也没在意,“走吧。” 从城外回来,早晨的街市上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各色店铺竞相开张,他们走走逛逛,自从来到此地倒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暇。 走着走着,清寒突然提醒千亦,“主子,那边。” 她看过去,是洛家的小少爷,身后还跟着一名家丁和丫鬟。 千亦同楚乐对视一眼,这时小少爷也看到了他们,愣住脚步,似是怯怯地犹豫了一会儿,在千亦以为他又要像上次一样跑掉的时候,他居然慢慢地走了过来。 “洛匀风见过宁大人、慕大人,”小孩子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童声童气却是恭恭敬敬的,“上次在府上,匀风怠慢无礼,爹爹已经教导过我了,今日特来请大人恕罪。” 嘤嘤嘤,千亦没想到小朋友这么乖巧可爱,满心只剩喜欢,哪里还怪罪得起来? “没事没事,不要怕,哥哥一点都没在意。”她上前,摆出一脸的和善友好,她才不要给小朋友留下个‘坏哥哥’的印象。 “谢谢宁大人。”小公子还是小小心心的。 “走吧,匀风。”楚乐也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于是两人一边一个,中间领着小朋友,清寒和两随从跟在后面。 “风儿今天不用念书么,可以出来玩?”千亦随口问道。 “是老爷看少爷近来读书辛苦,特准奴婢陪少爷出门走走。”身后的丫鬟答。 “是啊,爹爹今天奖励匀风出来玩,要是以前宋先生在的时候,可是一个时辰都不许呢……”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小下去。 “风儿,”千亦问他,“你觉得宋先生是坏人么?” “爹爹说宋先生害死姐姐,他是凶手……”洛匀风低下头,“宋先生平时严厉,却教会了匀风很多道理,宋先生说若非亲眼所见、亲身查证的事情,不可轻信,我……我也不知道……” “若非亲身查证的事情不可轻信,说得好,”千亦揉揉他的小脑袋,“风儿,你要记住,知道么?” 洛匀风点了点头。 第四十五章 他的诗作 他们仍是闲逛着,未几经过一家大的书画店铺,千亦抬头,‘几在清风’。 一到这里,她就想起洛瞳雪,脚步也慢下来,那店中曾高悬宋玉卿诗作的位置,今已变作一副工笔花鸟,团团锦簇、生意盎然,热闹得有些杂乱了。 她注目,不由吟喃,“‘杳递清愁页隙处,梦惊松雪落空谷’。” “咦,宁大人也知道宋先生的诗?”洛匀风这时仰着小脸问。 “宋玉卿的诗?!” 宁千亦和慕楚乐几乎是叫出来的。 千亦强压下心中的惊颤,镇定问道,“风儿,你说这是宋先生的诗,能证明给哥哥看么?” “能。” 洛匀风便领他们去了洛家。 今日洛员外不在,洛夫人仍卧床休息,府中只有下人各司其职地忙碌。 小公子一路将他们引到书房,从书案上抽出了一沓诗稿。 “宋先生被关起来以后,爹爹命人把宋先生的东西全都烧掉,我只保留下来了这一点。” 千亦迫不及待地翻看,在后几页里见到了那首诗。 确切地说,是全诗。 月移花影到窗前,秋瞳素垂恍无眠, 杳递清愁页隙处,梦惊松雪落空谷。 洛瞳雪。 如此,才是完整。 千亦一直就觉得,那般挚爱一个人,每当午夜深静便在心中苦苦描摹她名字的轮廓,岂会在他的诗里遗落她名字的一个字呢? 而今天,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风儿,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看见宋先生这首诗的?”她还需进一步求证。 “很久以前,有一天我去宋先生房间,见他搁在桌子上的……” 很久以前,这当然没有说服力。千亦正愁找不到前后的时间参照,楚乐出声了。 “那风儿记不记得,哪天开始姐姐对宋先生的态度好像改观了?” 一个小孩子不会知道那么多,他于是换了种问法,“就是说,大概什么时候姐姐跟宋先生开始有接触的?” 洛匀风想了片刻,“我记得有一天姐姐让我把一篇诗交给宋先生,说请先生鉴赏指教,从那以后,姐姐就常常找宋先生了。” 那应该就是瑜儿说的,雨中赠画伞之后,洛瞳雪和宋玉卿的关系渐趋缓和的事了。 “那这首诗是在这之前还是以后呢?”楚乐追问。 “就是在那个时候。” “那你有没有跟姐姐提过这首诗是宋先生的?”千亦也问。 “有。”洛匀风点点头,“那晚姐姐成亲,通判府里好多人在喝酒,我从宴席上跑出来玩,走着走着来到了姐姐的洞房,这时候门口的红鸾姐姐告诉我不能跑来这里,姐姐在屋里听到了声音,询问是谁,然后就吩咐红鸾姐姐带我进去了。那晚姐姐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是我见过的姐姐最漂亮的样子,我在洞房里转了一圈,看到外间的墙上挂了一首诗,就是宋先生这首,不过只有后两句,字迹是姐姐的,我就问姐姐为什么挂着宋先生的诗句……” “她听后什么反应?” “姐姐好像特别吃惊,也问我是什么时候看见的,我当时记得在数月以前,姐姐好半天都没说话,后来就让红鸾姐姐送我回来了。” 千亦看向楚乐,两人对视,彼此瞳仁中搅着漩涡,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各种纷繁的想法脉络在脑中激撞,此刻反而抓不住一条。 “送你回来的红鸾姐姐是……”楚乐终于整理思路问出一句。 不待洛匀风答,他身后的丫鬟蓦地跪下来,“大人恕罪,是……是奴婢。” “你那晚也守在洞房外,之前为何不说?”楚乐声厉了些。 红鸾都有些发抖了,“那……那晚小少爷说不想回去吃饭了,小姐便让奴婢叫了轿子送小少爷回家,等奴婢再回通判府的时候,才听说小姐出事了,另一个丫鬟紫鸢也死了,通判府里外全是官差……奴婢并没有觉得这些与案子有什么关联,就没有提及……” “是这样么?”楚乐转而问洛匀风。 “嗯,是红鸾姐姐送我回家的。” “那夜除了你和那名死去的丫鬟,还有任何人留守洞房内外么?”楚乐拷问得细致。 “没有了。” “你既陪小姐出嫁,之前也定是伺候小姐的,你可知小姐与文通判定情的始末么?”千亦想想,觉得这里还是一片空白,“据说是与这首诗有关?” “奴婢知道,”红鸾如实讲出,“那是小姐与文通判成亲前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城中沈老爷的公子中了举人,大宴宾客,我们家老爷和文通判都在被邀之列,小姐于是跟老爷一起去了,宴席中间小姐说想出去走走,我便陪小姐去了沈府后园,就在园子里逛着,我们看到了文大人。当时文大人站在一面石壁前,石壁上蘸着水写上了两句诗,‘杳递清愁页隙处,梦惊松雪落空谷’,那石壁不知是何缘故,水渍留在上面异常清晰,竟久久都不****一眼见这诗里有自己的名字,就停住了,文大人这时也看到小姐,与她见礼,两人这一日聊了很久。” “你们并非亲眼见到文启正将这诗写上去?”千亦已经知道了答案。 “没有。” 洛瞳雪与文启正成亲前不到一个月两人因诗定情,而刚洛匀风说看到宋玉卿的诗是在大喜之日的数月以前,宋玉卿不可能剽窃到通判大人的诗作,如此推算,有剽窃之嫌的就是后者了。 “这之后通判大人常来府中,用意自是明显,”红鸾继续说,“老爷对通判大人极为满意,小姐似乎也不讨厌他,而小姐尤其喜欢这两句诗,临摹过数十遍,直到写成了一幅最得意的,她在洞房内不挂画作,却执意要挂这诗,可文通判似乎不是很赞成,最后碍于小姐的坚持,才答应了。” 这一早突如其来的疑点枝节太多,楚乐看向千亦时,对方已是久久地沉索默声。 “嗯。”他见差不多了,“今日提到的所有事情,不准讲与他人,这是保护你们免于不必要的麻烦,明白么?”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红鸾和那家丁忙不迭地应答。 “匀风,”千亦俯下身,注视他的目光极郑重,“相信我,两位哥哥一定为姐姐查出真相。” 第四十六章 是非关节 出了洛府,千亦马上吩咐清寒,“你去沈家查一查,那日的宴会,洛瞳雪、文启正还有宋玉卿是否都曾出席。” “是。” “楚乐,”她又说,“我们再去知乐阁。” 不过几日时间,华彩堂皇的知乐阁却已今非昔比,他们推开大门,内里冷冷清清的,桌椅翻倒、陈设杂乱,还留着那晚打斗后的一片狼藉。 两人四处察看,都未见到一个人。 “看来文启正已将她们抓回去了。”楚乐说着,忽而见门廊那里有人鬼鬼祟祟。 “谁?”他几步追过去,将藏匿之人揪出来,是个三十六七岁,锦衣艳妆,颇具风韵的女人。 “饶……饶命……” “你是什么人?躲在这里干什么?”慕楚乐喝问。 “我……我是这里的歌舞师傅。”她颤抖着抬头看了二人一眼。 “胡说!知乐阁里所有人等都被官府羁押,你是如何逃过的?” “是真的,那晚城南的李老爷家过寿,请我们姑娘过去歌舞助兴,我便带着她们几个,一直到天明才散场……等回来,听说昨夜官府抓人,通判大人把阁里上上下下的姑娘、师傅连同阁主都抓到牢里去了,我们无处可去,又不敢抛头露面,这几日只好躲在这里。” 千亦看她不像说谎,“你既是这里的歌舞师傅,必然也认得我们吧?” “认得,”她忙不迭地点头,“两位大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抓我……” “嗯,”千亦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把你们的姑娘都叫出来,本官有话要问。” 那女人看了看两人的模样,无随从官差,也不像来抓人的,迟疑了片刻,便对楼上喊道:“都出来吧。” 慢慢地有一扇门推开了,里面花花绿绿地走出来四五个姑娘,下来跪到他们面前,“大人……” “我问你们,知州吴大人,常来这里吧?”千亦直截道。 “因着我们东家是吴大人的亲戚,是以吴大人多在这里应酬设宴。”那歌舞师傅跪在最前面,答。 讲得可是含蓄,千亦暗暗翻了个白眼。 “六月初二那晚,也就是文通判大喜当夜,吴大人是否也来了?” “是……是的。”她答得有些犹豫。 千亦脑中却亮起了红灯,趋前一步,“他是何时来的?什么时辰离去?中途又是否离开过?由哪位姑娘侍候的?一一交代。” “这……这……” 歌舞师傅隐约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支吾着半天不肯讲,底下的人也都埋头深跪不敢多言。 楚乐见之,慢条斯理地昂了昂下颚,“你们应该知道这次要彻查你们的是通判文大人吧?文大人心知此处是吴大人堂弟的买卖,还如此不讲情面,怕是吴大人再怎么想力保知乐阁都难了,到时一查到底,你们之前做过的事……” 他到此处故意停顿,那歌舞师傅不由抖了抖。 “后果是什么不用我说,轻则知乐阁关张,你们流离失所,重则,”楚乐挑眉,“都得进牢里。” 这一吓当真管用,几人连忙磕头,“大人,求大人救命……” “说对了,眼下还只有我们能救,只有我们的面子文通判会顾及。”千亦接口,“不过,就要看你们肯不肯配合了。” “柳师傅……”身后的姑娘拉了拉她,低声劝说。 “是,戌正时分……”那女人到底还是妥协了,“来了以后就没有再离开过,一直都是婉菁姑娘侍候的。” “可确切?”楚乐追问。 “确切,因为吴大人往常都是这个时辰来,那晚也不例外,我们这些姑娘都可以作证。” “是啊,是啊……”她们连连应着。 原来,难怪,文启正,你好一招瞒天过海! 寻着了案情矛盾的关节点,千亦他们心中就有了大概。 “你们且先这么住着,尽量不要外出,另外今日之事不准告与他人,以免自找麻烦,明白么?”她敛下心中波动,嘱咐。 “是。” 经洛府和知乐阁这两番,宁千亦面上已是阴云累累,俨然不透一丝晴明。 “真是想不到,文启正竟会串通吴为做假证!”出了知乐阁,楚乐整个人也不好了,“我查过,那夜匪盗入城滋事已近亥时,吴为说接到了急报回去找文启正商议,按理他返回通判府怎么也得在亥时三刻以后,而他来到知乐阁不过戌正时分,怎么可能!” “依文启正清高的性格,要说他跟吴为同流合污、一条贼船,怕是不会。”千亦忖度,慢慢地说。 “你的意思是……” “你说,到底什么原因,吴为甘愿帮文启正这般掩护呢?” “非要有何缘由,”楚乐说道,目光一深,“就是文启正抓到了吴为的哪些把柄,要挟他的。” “吴为贪赃的证据!”千亦心明。 他点了点头。 “文启正于酒宴中途离开,事后又如此遮掩,我们不妨大胆猜测,洛瞳雪那夜得知了真相,依她的性子便想要当面质问文启正,她让丫鬟红鸾送走洛匀风后,派门外守着的另一个丫鬟紫鸢去请他,这就解释了文启正席间离场的去处。” 千亦静默。 “在想什么?”楚乐问。 “我想去会一会文启正。” “我有个办法,这次从他的身上未能查到什么,但倘若有,”楚乐看向她,“有一件东西上的证迹却一定不会灭失。” *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在知州府衙找到了文启正,他正跟吴为谈着什么。 “二位大人来得正好,下官经过对知乐阁一干人等的审问,现正在跟吴大人就此案商讨。” “哦?说来听听。”两人坐下来。 “知乐阁是城中有名的歌舞商坊,实则,却污秽暗藏,”文启正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吴为,“像那夜用迷药迷倒客人的事情不在少数,她们将人带回卧房,布置现场,让客人醒来以为自己酒后乱性,做了什么失德的事,这时再由歌舞师傅煽风点火、从中搅弄,加之歌舞姬做戏配合,敲诈勒索,每每皆能得手,那些受害者苦于没有证据状告,只能任其为所欲为了。” 第四十六章 是非关节 出了洛府,千亦马上吩咐清寒,“你去沈家查一查,那日的宴会,洛瞳雪、文启正还有宋玉卿是否都曾出席。” “是。” “楚乐,”她又说,“我们再去知乐阁。” 不过几日时间,华彩堂皇的知乐阁却已今非昔比,他们推开大门,内里冷冷清清的,桌椅翻倒、陈设杂乱,还留着那晚打斗后的一片狼藉。 两人四处察看,都未见到一个人。 “看来文启正已将她们抓回去了。”楚乐说着,忽而见门廊那里有人鬼鬼祟祟。 “谁?”他几步追过去,将藏匿之人揪出来,是个三十六七岁,锦衣艳妆,颇具风韵的女人。 “饶……饶命……” “你是什么人?躲在这里干什么?”慕楚乐喝问。 “我……我是这里的歌舞师傅。”她颤抖着抬头看了二人一眼。 “胡说!知乐阁里所有人等都被官府羁押,你是如何逃过的?” “是真的,那晚城南的李老爷家过寿,请我们姑娘过去歌舞助兴,我便带着她们几个,一直到天明才散场……等回来,听说昨夜官府抓人,通判大人把阁里上上下下的姑娘、师傅连同阁主都抓到牢里去了,我们无处可去,又不敢抛头露面,这几日只好躲在这里。” 千亦看她不像说谎,“你既是这里的歌舞师傅,必然也认得我们吧?” “认得,”她忙不迭地点头,“两位大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抓我……” “嗯,”千亦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把你们的姑娘都叫出来,本官有话要问。” 那女人看了看两人的模样,无随从官差,也不像来抓人的,迟疑了片刻,便对楼上喊道:“都出来吧。” 慢慢地有一扇门推开了,里面花花绿绿地走出来四五个姑娘,下来跪到他们面前,“大人……” “我问你们,知州吴大人,常来这里吧?”千亦直截道。 “因着我们东家是吴大人的亲戚,是以吴大人多在这里应酬设宴。”那歌舞师傅跪在最前面,答。 讲得可是含蓄,千亦暗暗翻了个白眼。 “六月初二那晚,也就是文通判大喜当夜,吴大人是否也来了?” “是……是的。”她答得有些犹豫。 千亦脑中却亮起了红灯,趋前一步,“他是何时来的?什么时辰离去?中途又是否离开过?由哪位姑娘侍候的?一一交代。” “这……这……” 歌舞师傅隐约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支吾着半天不肯讲,底下的人也都埋头深跪不敢多言。 楚乐见之,慢条斯理地昂了昂下颚,“你们应该知道这次要彻查你们的是通判文大人吧?文大人心知此处是吴大人堂弟的买卖,还如此不讲情面,怕是吴大人再怎么想力保知乐阁都难了,到时一查到底,你们之前做过的事……” 他到此处故意停顿,那歌舞师傅不由抖了抖。 “后果是什么不用我说,轻则知乐阁关张,你们流离失所,重则,”楚乐挑眉,“都得进牢里。” 这一吓当真管用,几人连忙磕头,“大人,求大人救命……” “说对了,眼下还只有我们能救,只有我们的面子文通判会顾及。”千亦接口,“不过,就要看你们肯不肯配合了。” “柳师傅……”身后的姑娘拉了拉她,低声劝说。 “是,戌正时分……”那女人到底还是妥协了,“来了以后就没有再离开过,一直都是婉菁姑娘侍候的。” “可确切?”楚乐追问。 “确切,因为吴大人往常都是这个时辰来,那晚也不例外,我们这些姑娘都可以作证。” “是啊,是啊……”她们连连应着。 原来,难怪,文启正,你好一招瞒天过海! 寻着了案情矛盾的关节点,千亦他们心中就有了大概。 “你们且先这么住着,尽量不要外出,另外今日之事不准告与他人,以免自找麻烦,明白么?”她敛下心中波动,嘱咐。 “是。” 经洛府和知乐阁这两番,宁千亦面上已是阴云累累,俨然不透一丝晴明。 “真是想不到,文启正竟会串通吴为做假证!”出了知乐阁,楚乐整个人也不好了,“我查过,那夜匪盗入城滋事已近亥时,吴为说接到了急报回去找文启正商议,按理他返回通判府怎么也得在亥时三刻以后,而他来到知乐阁不过戌正时分,怎么可能!” “依文启正清高的性格,要说他跟吴为同流合污、一条贼船,怕是不会。”千亦忖度,慢慢地说。 “你的意思是……” “你说,到底什么原因,吴为甘愿帮文启正这般掩护呢?” “非要有何缘由,”楚乐说道,目光一深,“就是文启正抓到了吴为的哪些把柄,要挟他的。” “吴为贪赃的证据!”千亦心明。 他点了点头。 “文启正于酒宴中途离开,事后又如此遮掩,我们不妨大胆猜测,洛瞳雪那夜得知了真相,依她的性子便想要当面质问文启正,她让丫鬟红鸾送走洛匀风后,派门外守着的另一个丫鬟紫鸢去请他,这就解释了文启正席间离场的去处。” 千亦静默。 “在想什么?”楚乐问。 “我想去会一会文启正。” “我有个办法,这次从他的身上未能查到什么,但倘若有,”楚乐看向她,“有一件东西上的证迹却一定不会灭失。” *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在知州府衙找到了文启正,他正跟吴为谈着什么。 “二位大人来得正好,下官经过对知乐阁一干人等的审问,现正在跟吴大人就此案商讨。” “哦?说来听听。”两人坐下来。 “知乐阁是城中有名的歌舞商坊,实则,却污秽暗藏,”文启正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吴为,“像那夜用迷药迷倒客人的事情不在少数,她们将人带回卧房,布置现场,让客人醒来以为自己酒后乱性,做了什么失德的事,这时再由歌舞师傅煽风点火、从中搅弄,加之歌舞姬做戏配合,敲诈勒索,每每皆能得手,那些受害者苦于没有证据状告,只能任其为所欲为了。” 第四十七章 是飘零女子莫要苛求 “此外,知乐阁更暗中为一些商贵提供……”文启正顿了一顿,吴为的面色已是难堪不已,“不正当的服务,此间行径,与妓馆无差。” 慕楚乐二人良久不言,吴为见此,立即站了出来。 “堂弟知法犯法,竟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实赖下官管束无方,事到如今,老夫惭愧难当……大人欲要如何处置,下官绝无半点怨言,一切听凭两位大人决断!” 他口吻间满是悔恨,言毕行了一个大礼。 千亦同楚乐对了一眼,不紧不慢道,“这知乐阁,确是可恶,不过话说回来,要把责任全推在一群歌舞姬身上,却也不公平。若非现时许多达官贵胄荡检逾闲,寻花问柳,也不会催生出这些无良商家,为牟利益使尽卑劣手段。她们中又有多少女子是自小被捡来、拐来,为谋生不得不屈身如此?假若都能锦衣玉食、诗书礼仪,我想天下间的女子未必有人愿意入这一行吧……是飘零女子莫要苛求,在下私以为,文大人当网开一面可好?” “那大人的意思是,不予追究?”文启正反问,似有些不以为然。 那边吴为还深躬未起,楚乐言劝,“自然不是,罚自当罚,只不过文大人若要将她们关押或驱逐,那这世间岂非又多添飘零女子?到那时恐怕她们不想委身青楼妓馆都不行了。在下以为,要罚,罚知乐阁老板和阁主各人捐出一万两银子,歌舞师傅每人一千,歌舞姬百两,将她们这些不正当手段得来的钱财拿来周济贫苦人家,为幽州百姓做些善事也就罢了,况文大人、宁大人和我也未有失,不如依然让知乐阁开张,但要先做整顿,重开之后堂堂正正做生意。不知本官是否有点薄面,为这些女子求下这个情呢?” 吴为一听之下大喜,只当这出大义灭亲果真奏效,忙要顺杆爬就着台阶下的时候,留意到了文启正淡漠绷紧的面色,便收了声。 “此外可以在全城发布通告,严禁官员办公时间出入烟花场所,”千亦补充,“也不允许以公务接待、会议商谈的名义花天酒地,加大群众监督监管力度,凡接到群众举报必须严厉查处,务要在本州形成吏治清明、以上率下的良好风气,几位意下如何呢?” “二位大人所言极是!罚,确实该罚!下官即刻前去督办,命他们筹措款项,从今以后严加查控,定让他们本本分分做事,再有丝毫越矩严惩不贷!” 吴为信誓旦旦地表态,这次文启正也不再显出反对的意思了。 “既是二位大人如此说,下官定当从命。” “好,那就这么办。对了,文大人,”千亦话锋一转,“本官另有一事请教。” “不敢,大人请吩咐。” “不知文大人新婚之日的喜服可否拿出来给我看看呢?” 文启正有片刻的怔犹,慢慢地说,“不知宁大人拿来何用?” “只是看看。” “宁大人既要如此,定有他的道理,文大人拿来一观又何妨呢?”吴为附和。 “实不相瞒,在下因怕睹物思人,喜服连同喜事有关的器物,已经一并烧掉了。”他只是淡淡地说。 “哦,是么?”千亦挑眉。 “文大人真是用情至深,怎不令人感之涕零啊……”吴老大人立即音调都哽了。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文启正声叹,“就像逐着梦中幻象,不过一晌空欢,留着些旧日的残影,更有何用呢?” “兴许魂魄不曾来入梦,恍因所配非良人呢?” 千亦这句道出,文启正面色可见地僵硬起来。 “宁大人真是会开玩笑,对了,晌时已过,老夫命人备些酒菜,慕大人、宁大人、文大人留下一起用饭可好?”吴为不失时机地圆场。 “不了,我们还有事,告辞。” 千亦也懒得同他们废话,便与楚乐离开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走出知州府衙,楚乐冷哼,“烧掉了,若不是心中有鬼,何必急于毁证灭迹。” “他那么怀念洛瞳雪,每每去洛府看望洛老爷、夫人,竟还怕睹物思人?”千亦也是积郁。 “不过我们这次当算敲山震虎,下面就等他如何动作了。”楚乐目光沉了沉,“不动而已……” “动则制敌。”她道,与楚乐迎视来的目光相接。 话说着已见幽州大牢,他二人走进,由狱卒引至歌舞姬的关押处。 经过几日收监,盈盈脂粉都褪了颜色,见着他们,那些女子慌不迭地求救。 “大人饶命,我们是冤枉的……” “恳求大人搭救……” 嘤嘤咛咛,好不凄切。 “你们自甘堕落、助长肮脏交易,有何冤枉?” 慕楚乐什么人,果断将糖衣留下,炮弹打回去,令她们装模作样的啼哭都噤了声。 “好了,慕大人斥责也是恨你们不知自爱,”千亦还是怀柔为本,“我知道你们其中也有些不情愿的,本官在此说一句,若有心从良的,今日便可走出这大门,由我们二位做主,从今往后知乐阁再也圈不住你们,你们可以自由地出去,寻一处正规的歌舞乐坊谋生,再不必担心被逼迫,沦为不齿勾当的棋子……当然,如果还想留下来的,规矩守法,须得以后弃恶从善,不可稍动旁门左道的念头,你们明白么?” “大人,我们愿意赎得自由身!” 有几个女子跪下来,慢慢地,越多的人也跟着跪下。 “她们还不能走。” 忽而,一个声音在深夜分外空落的牢狱中响起,那声音不知远近,自诡暗的空气里浮过来,稍后,一人缓缓地走进了火把照出的范围,带着一面静肃的冷霜。 郁丞相的随护幽壑,这几日每每老鼠躲猫似的宁千亦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要疯了,要疯了…… “大……大人,俱都在此了……”狱卒缩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竟比方才对他们还惧怕。 “护卫大人有何贵干呢?”楚乐于他说不上多友善,问道。 “负命至此,个中紧要,请大人担待。”幽壑素来高冷,寥语简言。 “担待不敢当,既是有事,宁兄,”楚乐叫了千亦,“我们走吧。” 第四十八章 莲影无觅 这一日下来,步出大牢,夕阳渐沉,宁千亦和慕楚乐相列走着,脑中或有所思或有所筹,只是谁都没有说话。 他留这些女子做什么? 千亦问句的主语当然是郁惟摄,他总不至是有此闲情找人歌舞娱兴的吧? 她猜不透郁惟摄的意图,困扰;为什么与郁惟摄相干的事情她都要多想一层,更困扰。 楚乐看她神魂不守,也不多话,只是默默走在她旁边。 不知不觉,他们漫步到城外,傍晚时分的城郊市集还未收歇,蔬果鱼肉的叫贩声不绝于耳。 千亦一边想事情,放慢了脚步,不经意路过一个小摊。 “公子,香甜的红薯来一点吧……” 她跟着抬头,那将红薯捧到她眼前的小贩看到她,也是一愣。 “何谨?” 这倒让千亦和楚乐好生意外,原来这个白面小生的主职是卖红薯的? “慕大人,宁大人。”虽仍对他们有设防,但这次好歹会打招呼了。 何谨旁边还有个老婆婆,她见状提起一篮红薯,递到他们手中,“既然你们认识,两位若不嫌弃,这些就带回去吃吧……小谨,天不早了,我们也该收拾收拾回去了。” “是,婆婆。”何谨应声,开始收摊子。 “谢谢婆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千亦接过红薯,“看起来不错呢。” “是啊,老太婆种的红薯个头不大,可是煮着吃特别甜呢……”婆婆笑弯了眼角。 “是嘛?”千亦看了楚乐一眼,“婆婆,我们也还没吃饭,不如和何谨一起,尝尝婆婆煮的红薯好么?” “两位大人,这,恐怕不方便。”何谨有意拒绝。 婆婆却是热情亲切,“没什么不方便,小谨,就请客人去家里坐坐吧。” “婆婆,我们来帮您。”楚乐也极有眼力见儿地凑上前收拾。 婆婆家是一目了然的清贫,招待客人的也只有一盆红薯和一样青菜。 粗茶淡饭,可何谨吃得很有味。 “招呼不周,两位不要见怪。”婆婆眯眼笑着,“我们小谨平时没什么朋友,你们来婆婆真的特别高兴。” 千亦接过楚乐递来剥好皮的红薯,随口问,“婆婆,您是何谨的……” “婆婆可不是小谨的亲人,有一次在街上,几个恶霸占了我的摊子,还抢钱,小谨看见了,上去就跟他们打,最后被人打得浑身是伤,”她讲到这里还是很感动,“小谨见婆婆孤苦,打那以后就常来帮婆婆照看摊子了,小谨可真是个好孩子……” 她伸手拂去何谨嘴角沾上的红薯皮,少年就势在老人布满粗茧的手心蹭了蹭。 “你们吃,”老人说着起身,“婆婆给你们盛汤去。” 楚乐看着她走去灶房,“人不独亲其亲,在下佩服。只是,何谨,倘若恶官不除,整个幽州城还有多少婆婆要受欺凌,你想过没有?” 何谨沉默了片刻。 “我的哥哥,名叫何钦,原是吴为属下,幽州府衙掌管钱银府库兼具文书幕僚的佐吏,因擅文才与治略,甚得吴为倚重。哥哥作为司库官深知府库乃民生大计,无时无刻不恪职尽守,可是慢慢地哥哥发现,这位吴大人并不像他平日言语中的那般,根本是表里不一的小人,他不仅大肆侵吞朝廷下拨的兴营河工、赈灾投建的款项,收受贿赂、以权谋私更是屡见不鲜!哥哥深感明珠暗投,却也不愿与之同流,便暗暗记下了他的每一笔赃款名目、时间,以图揭露他的机会……几月以前,这狗官不知怎的发现了哥哥有异心,施手加害,哥哥他……” 他抬起手背抹了下通红的眼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陈尸城郊河畔了。那贪官杀人灭口,幸而哥哥已将他所吞款目记成了一本账册……” “那这账册?”千亦急迫地问。 “我,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们。”何谨眼中又透出防备。 “可……” “账册是哥哥拼尽性命保存下来的,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将它轻易示人,两位大人若真有心,为幽州百姓思虑,那便让我看到你们的诚意。”何谨已是坚决。 “如何诚意?”楚乐问。 “吴为藏匿钱款的地方,多年来一直未有人发觉,你们若能找到,到时人赃并获,何谨定将账册亲手献上,以惩贪官!” “好。”楚乐应了。 “不过,”千亦说,“通判文大人刚正不阿,幽州人皆称颂,你既诉冤无门,就未想过或可去找他么?” “因……我……哥哥出了这样的事情……幽州的官,我都不信了。”他低着头说。 * 入夜,知州府清宁的莲池,引了一个身影静伫许久。 大半个幽州城无分昼夜,皆是攘攘喧嚣,唯有这片莲,竟能给他暂得的安谧。 不刻,一个身影悄然近前。 “说。”池畔的人背对来者,吐出一个字。 幽壑未言,先行跪下,“主上,属下失职。经查问知乐阁一干人等,那名女子的衣着、发饰与大概的样貌,竟无一人有印象,推测那女子并非知乐阁中人,然而知乐阁却从未接待过女子,那一晚更无一个女客……属下,属下也不知……” 嗯? 一晌而过,郁惟摄缓慢启唇,“从宁倾寻、慕楚乐身上查。” 幽壑困惑。 其实宁倾寻慕楚乐有什么可疑,郁惟摄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他们那晚的酒宴聚得有些蹊跷,而那闯入他房间的女子也是奇异,两件不寻常的事,之间会有关联么? “是。”幽壑领命。 再说宁千亦这边,案子也陷入瓶颈。 何谨笃定了不见赃款不交证据,楚乐这连日只得派人暗中监控知州府,以期查到吴为转移钱款的路子,却是半点痕迹也未寻到。 倒是多日后的一夜,清寒在后院蹲守,隐约见下人运了几个箱子出府,可他悄声尾随,辗转了几个街巷,居然将那些人跟丢了。 不过这也让千亦她们确定了,吴大人果然在暗地里经营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第四十九章 魑魅魍魉 又是一日傍晚,千亦和楚乐在城郊市集找到了正同婆婆收摊的何谨,将婆婆送回家,三人踏着斜斜慢慢的夕阳散步回城。 “大人可有线索?”何谨开口。 楚乐摇头。 “你哥哥,之前可有提及过什么?”千亦跟着问。 “哥哥倒是不曾提过什么,”何谨思忖,“只是讲到吴为笃信天命,曾有一位很有名的相术师为他批过命,说每月逢二逢七行大事,可保平安无虞,所以他每每出行、置宅都会择这些日子。” “逢七,今晚不正是十七么?”千亦道。 楚乐看向她,推算起那夜吴为往外运箱子,也正是此月十二。 “谢谢你,何谨,我们明白了。”楚乐眉目间有了缓和,连忙道过谢,同千亦离开。 这一夜,他们守得格外仔细小心,丑时近半,果见一队箱子悄然出了知州府。 暗街幽巷,兜兜转转,押运的人仿佛并不着急,清寒不确定箱子里的东西,不敢妄动,就这么一路跟着,走过一个转角,那些人竟又没了影踪。 “可恶!” 清寒回来,茶碗都快捏碎了。 “淡定一点,”千亦劝他,“吴为这么多年转移赃款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必然早有了周密的安排,仅凭我们三五日的盯梢,怎么能轻易揭开他的底呢?” “可,”清寒挫败地叹口气,“五日五日复五日,我们现在案子没有头绪,这边又断了线索……” ……这山中还有一处怪事,据当地人说,在山间有一座古墓,相传是前朝一位相术师的陵寝所在,古墓镇山,可是凡近陵墓者皆不能生还,无人知道墓穴所在,但人们都传那些人正是因为误入了古墓才有去无还的,因此平常人更加不敢涉足入云山…… 相术师?陵寝? 千亦脑中有光一闪,那夜郁惟摄的随护所言莫名跳了进来。 不单是吴为迷.信相术卜筮,只说那入云山,也实在怪得不寻常。 她思量,数个线索拆散又拼整,“清寒,我想到一个可能……我想去趟入云山。” 清寒惊愕,“不可,且不说那山上有盗匪,小姐,此山太诡邪了。” “反常即妖,”她声沉下来,“你觉得这幽州可还有更反常的地方?” “就算小姐的推断有理,你不可以冒险的,况且,此事还需找慕大人商量……” “不行,”千亦制止,“楚乐今夜陪着吴为受朝廷命点算库房粮仓,两人同宿州府衙门,正是看住吴为的好机会,不可以去找他,引吴为生疑。” “可是——” “民生事无小,相信奶奶也不会怪我的,再者……” 她总觉得应该去看看。 如果直觉作数的话,她来到幽州,所历经的每一件事似乎都与入云山有扯不清的关联,况,一处能令郁惟摄着意去查的地方,必不单纯。 或许,那里也在等她一探究竟。 * 夤夜的山中阴晦凄惶,千亦和清寒一直往山上去,仔细着果然见到地上一行辙印。 这不可谓不蹊跷。本就畏惧盗匪出没,又因那个缥缈的传说,商客们避之不及,哪有人会往山上去? 他二人对视一眼,更多了分小心。 山路静僻,越往上便有聚散不定的雾气,在夜色里游荡萦纡。 他们循着车辙,按图索骥一般,倒不曾费力,果然看到了幽夜中那座隐现的陵墓。 千亦清寒暗处等着,就见陵墓的背面有人擎着火把,窸窣地出来,那人黑衣利落,像侍从,更像杀手。 清寒先一步,潜身蔓草中,自陵墓的侧面猝然闪现,单手砍向那人后颈,对方应声昏厥。 接着又有人从里面出来,清寒一连出招将他先行制服。 这时千亦也摸索过来,两人正要就着打开的陵墓入口探进去,大门却在这时猛地砸上。 清寒心叫不好,突然陵墓的上方现出数个黑衣杀手,刀面被火光耀得一片惨白,齐刷向她们砍来。 “主子,快走!”清寒大喊,剑身横挡下,刺耳的冷器交撞声。 千亦要脱身如何容易,黑影如鬼魅自陵墓里跳出来,漫着雾气飘来她身前,显出人形。 她惊慌地逃,躲避这些鬼怪,暗夜里一只黑手掏来,千亦尖叫一声,脚下藤蔓捭阖,她身子一下摔出去。 “主子!”清寒自身不顾,急冲过来解她围困。 而千亦扑倒在地,觉出了些不对,她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截衣摆,向上看去,一人白衣佩剑,稀释了墨色的身影高挺威严,自上凌视下来。 “就是你?”他话音里有多些轻蔑。 什么?千亦还未来得及困惑,那人突然揪住她衣领,把她扔到身后去。 真的是扔,因为她又一次直扑在地上,骨架都散了。 夜的浓雾低低地沉下来,宁千亦扶着七拼八凑的身子骨,终于抬起头的时候,有火焰排开阴祟,在她眼中涂出暖耀的红光。 面前几人彷如天降,将深冥分隔得一半黑暗一半明亮,为首的…… “皇上?”她失口叫出。 而方才那白衣少年,果决地拔剑与清寒扫除恶鬼,他身形如剪,一片乒乒乓乓之后,旷野徒然宁静。 宁千亦这会儿倒有些进退不得的尴尬了,人趴在地上,不行礼不合适,行礼又似乎多余。 她忽看到赫连元决身侧,一个不显露的身影,他暗夜加身,如寒雨夜侵,压得草木欲摧。 他此时也直视她,眼中隐约的质询,将一道亮光切入她脑海里,照出了那个混乱黑夜,极近距离下,那临面的相对一视,立时吓得千亦一个激灵赶忙站起来。 一番争斗,黑衣杀手逃的逃,死的死,已是人声全无,而几步之外,宁清寒受伤半跪在地上。 “清寒!”千亦急切去扶他,触手一片鲜红。 他血染衣衫,伤势极重,一道血口自肩胛横亘在胸腔,是那危机的时刻,替她挡下的致命一刀。 “主子,你,没事……” 清寒面色惨白,却只顾问她,然话音出口,人已支撑不住,栽倒下去。 第五十章 雪霁天清(上) 清寒昏迷一夜,千亦就守了一夜,直至天明。闻讯赶来的慕楚乐,见她这个样子,原本的责备也出不了口了。 时至傍晚,清寒都未苏醒。 楚乐担心千亦熬不下去,带她回房歇息。 走在府邸喧嚣归寂的院落,楚乐低声道,“皇上一来,幽州局势更加复杂难测了。” 千亦只是不做声,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皇上日间过问我案情的事……我们数月的进展不佳,我瞧着圣上的面色也……下步如何,真是伤神。” “莫说他心急,我比他还急,”千亦赌气地说,“如今我的护卫躺在那里,吉凶未卜,都是因这个案子,幽州这个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 楚乐看着她,略作思忖,“倘若宁兄真是这样想,我倒有个法子,尽快将此案了结。” “是什么?”千亦问。 楚乐四下看了看,引她到几步外的假山后,觉得足够隐秘了,方才开口。 “你我都知道,案件查到这个地步,已是没有什么线索可寻了,不过就是维持原判,就算有一两个微不足道的疑点……”他停顿,压下声,“也碍于无证据支撑,翻不了案的。” 千亦心中顾虑,“话是如此,可我们这一趟什么都没查到,就这么结了案,皇上会怪罪我们办事不力的。” “若要查到什么,也不难。”楚乐话里有话。 “怎么说?” “我们大可以制造些证据。” 千亦一惊,“这,这可是欺君——” “听我说,那日我们发现洛瞳雪有一只金钗不见了,这金钗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不知道,这不就是我们百思不解的地方么?” “它在丫鬟红鸾手里。” “啊?”千亦一头雾水。 “试想,为何死的只有一个丫鬟紫鸢?那夜既是两人都守在洞房外,也不该只是一个被灭口,就是另一个侥幸逃脱,也当慌忙跑去前厅求救才是……我以为,必是宋玉卿守得其中一个红鸾因事离开了,他方才出来,解决掉门外另一个,闯进屋内对洛瞳雪欲行不轨的。”楚乐接着说,“至于那个红鸾,回来的时候可能宋玉卿已经离开了现场,不是说那书生是抱着洛家小姐在府苑里被人堵上的吗?红鸾眼见无人,捡起了地上掉落的金钗,觉得神鬼不觉,之后等所有人发现了凶案,她才悄悄出来,装作刚回来的模样。” 千亦摇摇头,“就算红鸾捡了金钗,这跟宋玉卿杀害洛瞳雪有什么关系呢?” “有没有关系,就看你我怎么做了,”他轻笑,“找支金钗,今晚去牢中偷偷在那书生身上划几道,先弄些痕迹,作出当夜挣扎搏斗时被洛瞳雪刺伤的样子,反正大夫那边好说,给他些银子,让他作证伤痕是宋玉卿那夜送进牢中时便有的,有了这项铁证,加上我们从红鸾房里搜到的金钗,后面的事怎么圆,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再者,就是不在红鸾手里,我们把洛家下人的房间搜个遍,不信无所获。” 千亦缓慢点了点头,“计策是好,可能否瞒天过海……” “只要宁兄信我。”楚乐坚定地说。 “我自然信你。” “那便好说了,你我患难与共,情同兄弟,今后定然是要有福同享的,惟愿此次平安度过,将来你我联手,皆能在朝堂上宏图大展,飞黄腾达!” “那我得先谢慕兄给我的这个好建议。”千亦半作打趣,口吻可见的称许。 “哈哈。”楚乐朗声一笑。 “那么洛家的事交给我,另一个官,”她没有言明,“就要劳烦慕兄收拾了。” “好说。”楚乐应允,“事不宜迟,天一亮我们就去搜……” 交谈声随着两人的脚步渐远渐不可闻,月光寥落,树丛叠叠的暗影中渐渐走出一个人来,他嘴角扬了道细锐的弧度,缓缓展进漆深墨夜里。 今夜的幽州注定不太平。 月移西楼,洛府后院声消人静,崎曲回廊如是一条幽诡的路,延伸至尽不知归途。 突然,廊上翻进一个人来,隐在廊柱后,他黑巾蒙面,目光四下探了探,寻到近旁一扇房门前,悄声推开。 房内人深寐,一道布帘将牙床轻掩。 他迈进去,身形灵便,踏步无声,在屋内大略一扫,走向墙边立着的衣柜。 柜门打开,他自袖中取出一段绢帕包裹的物件,塞进一摞衣服下面,房内忽地灯火通亮。 他惊骇,迅速按上剑鞘,明光照出一室持剑以对的守卫,霎时在屋内形成包围之势,宁千亦自床幔后跳下来。 “恭候多时了。” 那人眼见不妙,反身冲出门去,怎奈院中也是天罗地网。他拔剑突围,刀光四溅,武将所历经的百战试炼使他身处万军之中也能从容应敌。 守卫自回廊上不断贯入,秩序地撑起一张张弓箭,金甲随护围簇着圣驾,还有一众官差踏进了后院。 天幕边缘被火焰涂色,像染了边的锦缎,慕楚乐站在昧幻的夜中,徐徐开口,“束手就擒吧,通判大人。” 那人打斗的动作一怔。 赫连元决身边的弓箭手看准时机,一箭刺中文启正的右臂,他手中兵器应声落地。 守卫一涌上前,无数柄刀架上他的脖子。 远远有鸡鸣声传来,天要亮了。 * 幽州府衙从未摆过今日这样的阵仗,御驾亲临,压抑感如迭起的阴云,覆过每张面孔。 皇帝坐在堂上,两侧是喘气都遏下一半的幽州大小官员,堂下文启正已摘去面巾,仍是昨夜的夜行装扮,他臂上的伤草草地缠了道布条,此时已氤出暗红血迹,他目光平视,只是静立。 “知州大人,此案当由你审。”赫连元决睨着堂下,慢慢地说。 “不,不……”老大人双手颤颤,腰都快弯到地上了,“老臣……老臣,有罪……” “吴大人有什么罪责,”赫连元决眸光微驻,“暂且不论。慕大人,宁大人。” 楚乐同千亦对视一眼,出列。 “臣在。” “时日已过,你们允诺朕的结果呢?” 楚乐沉了沉声,“是,皇上。” 第五十一章 雪霁天清(中) “你是谁。”慕楚乐问。 “幽州通判文启正。”下站之人平静地答。 “你今夜为何出现在洛府?” 文启正不回话。 “你是偷听到了我与宁大人的谈话,所以拿金钗嫁祸丫鬟红鸾?”楚乐单刀直入,“你就是凶手。” 文启正看了他一眼,“大人说什么,下官不明白。” “洛小姐大婚时丢的金钗在你手上,你还不承认!” “哦?”文启正面无改色,“金钗是在下无意中捡到,这样慕大人就认定我是凶手,未免太武断了吧?” 两人之间一言一语让皇帝隐约不耐,“你们在说什么?” 千亦看这样不是办法,也站了出来。 “皇上,”她先行一礼,“容微臣慢慢讲给您听。那夜臣做了一个梦,梦境很长,醒来竟不知仍否身在幻境……想是微臣愚笨,洛小姐见怜,托梦与我。” 堂下一声嗤笑,那个昨夜出手相救的白衣少年。 她目光经过楚乐,他对她点了点头。 “梦里还是数月前,”她接道,“洛家小姐喜欢上了一个姓宋的教书先生,说起那宋先生脾气可不好,仗着有些才学,清高自傲,文人气又重,简直是个迂腐书生,实在不讨人喜欢……那姓宋的书生却也心悦洛小姐,但迫于家世门楣的压力,自觉不堪相配,只敢自己偷偷地写诗。没多久,通判文大人登门,偶见洛小姐,十分倾心。可惜天意不遂,一日,城中沈府大宴宾客,文通判、洛老爷连同宋玉卿都被邀赴宴,席间无聊,宋玉卿在府内闲逛,发现园子里立着一块奇怪的石头,那石头是从天山百尺下的雪层中挖出来,终年寒气不散,若蘸水在上面写字,字迹会被冻住,停留很久。他一时兴起,把自己平日的两句诗题在了上面,‘杳递清愁页隙处,梦惊松雪落空谷’。” 文启正面色微微一变。 “有趣的是,宋玉卿走后,文大人路经此处,看见这两句诗,一时住了脚步。就在这时,洛小姐也来到这里,见石壁上的诗句,里面竟暗含自己的名字……” “这位洛小姐的名字是……”赫连元决突然问道。 “洛瞳雪。” “你胡说!”文启正立刻有些失态。 一些目光朝他看过来,文启正昂了昂头,“宁大人,随心所欲的猜测无法成为本案的任何证据。” “不着急,文大人。”千亦形容淡若,“你爱洛瞳雪么?” 文启正看着她,“爱。” 千亦点头,“我相信你。那么请问诗中所谓洛小姐的‘愁’是什么?” 他一时失语。 “所以,那以后通判大人常常去洛府探望,”千亦继续,“一回二回也让洛老爷看出了端倪,洛老爷当然属意这个女婿,对女儿百般规劝。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身为女儿怎能不顾亲长家族?与通判大人成亲,自是父母认定最好的结局……况她一直以为文大人写出那样的诗,当是懂她吧,而那个在雨中送她画伞说要解她困局的书生,她只能将他埋在幽州的大雨里。” “宁大人穿凿附会的本事在下领教了。”文启正冷声一笑,“但我绝不允许有人玷污我妻子的闺誉,若大人硬要栽赃一个女子在嫁人之前的清白,洛家同我断不能忍受!” “是啊,是啊……”堂下已有人声切切,“这样诬蔑未免过分了……” 洛员外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此时已是双手发颤。 “发乎情,止乎礼,才学性情的倾慕,该当被非难么?”她本无意同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观念挑战,“皇上,各位大人,如若可能,天下没有一个女子不愿嫁自己心爱的人,无关家世,无论荣华,否则千金贵胄的卓文君不会毅然跟从清贫的司马相如,在下请问洛员外,有关心过洛小姐的意愿,是否真的了解女儿要嫁的人是怎样的才德和品行呢?” “我……” “宁大人口口声声是瞳雪选择了我,”文启正态度轻慢,“我何故杀她。” “为诗。” 千亦直视他,目中波动隐现,“洛瞳雪视那段诗如珍宝,无数遍地临摹。她傻,枉读诗书,却不知雪落空谷的心境岂是文通判这种一心要青云直上的人所能有的。终于等到大婚那夜,通判府嘉宾如云,通判大人在前厅宴客,洛家的小公子从席上跑出来,来到洞房,见姐姐的洞房内挂着那行诗,稚子无知,眼见的便讲出来,这明明是自己数月前见到的宋先生的诗句!” “宁大人,你讲这些,可有佐证?”堂下一名幽州官员问。 “自然,”千亦转向上位者,“皇上可一一传召证人询问。” “嗯。”皇帝倒像是不慌不忙,“‘愁’是什么?” 千亦顿了一顿,莞尔,“不知皇上认为,在亭外淋雨同在亭内避雨的人,哪个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受‘困’呢?” 他冷肃的目光有些微波动。 “这个问题曾令微臣劳神许久,有人困于温饱生计,在外淋雨,不能蔽于高楼暖阁,是为困,而有的人,即使华盖锦帷,衣不沾尘,却是逃离不得,所言所行须得顾及家族兴荣,囿于金玉的牢笼里,实则最没有自由……”她依稀叹了口气,“洛小姐便是身在困局,可她绝容不得自己的婚姻始于一场欺骗,她如坠寒渊,派丫鬟红鸾将小公子送回去后,便差紫鸢去请文启正。” “宁大人真有意思,”文启正淡然自若,眼底却布上了滚滚浓云,“是要我跟一个死了的丫鬟对质么?” “如果可以的话。”千亦微笑,“还有,文大人,你反驳的次数更多了,假若真相并非如此,大可不必自乱方寸。” 他眯起眼睛。 “各位大人,文通判大婚那夜在场的请告诉我,新郎官曾在喜宴中途离席,是么?” 众人互相看了看,“是啊,没错……” “知州大人,”她眸光回转,“是么?” 吴为扑通下跪,“老臣……老臣……” 第五十二章 雪霁天清(下) “怎么,不知道了?”宁千亦逼问,“吴大人不是说,那夜入云山的盗匪侵入城中,害了人命,你本已回府,接了急报,便找通判大人离席商议的么?” 吴为懦着声,“是……” “一派胡言。”楚乐截断他,“那夜你早早离开通判府,之后再未回去过,是不是要请出知乐阁姑娘们签字画押的供词你才肯认?” “不,不,”一语迫得吴为面色惊惶,“她们诬陷……” “是否诬陷自由圣上裁断,包括文大人何以能串通堂堂知州府做假证。”千亦横了横嘴角,“说起来,那夜也是上天帮忙,文大人到了洞房,洛小姐当即质问他诗句的事,他自知假象拆穿,只得承认。洛小姐是何等清傲的性格,既知实情,断不会委身这样的人,她要离开通判府,文启正不许,两人一番撕扯争执。爱之深欲之切,文大人或许想,他们既已拜堂,倘若洛小姐完完全全属于他,便不会再离开了吧……” 她说到此处看向文启正,文启正却只是目光淡若。 “洛小姐拼死不从,拔下头上金钗刺向他,可惜女子之力究竟不敌,被他反制。挣扎中,文启正捂紧她的口鼻,却不防施力过重,失手之下,令佳人命殒……而门外丫鬟紫鸢听到动静,进房查看,目睹了这一幕,文启正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紫鸢撞死在了廊柱上。” “那姓宋的书生出现在通判府又作何解释?”有人发问。 “这个当问文大人。”她说,“彼时一室的狼藉,逃固然是首要,然文大人是聪明人,有什么比将眼下一切嫁祸于宋玉卿更为顺理成章的呢?他于是指使心腹将走出酒肆,已经大醉的宋玉卿从街边掳来,扔在洛小姐尸身旁,而后回到前厅,只待酒酣宴散,带领众人前来洞房亲见这场所谓的凶杀案便可了。至于那金簪,他怕细察之下终会暴露蛛丝马迹,离开时谨慎地带走了。” “原来如此,宁大人慕大人指证在下是凶手皆因这枚簪子,这是唯一的明证?”文启正恍然大悟般。 “足够了,”慕楚乐面寒如霜,“昨夜我与宁大人假意商量要在洛府搜查金簪栽赃宋玉卿,你将我们的对话偷听去,于是急不可待将金簪偷放到丫鬟红鸾的房内,若非真凶,何必如此!” “因为恨。” 文启正突然没来由地镇定无惧,“案子久悬未决,下官倒是想问,宋玉卿杀我妻子,大人来幽州数十日,进展如何?证据如何?我无法放任凶手安枕,听到二位大人的谈话,一时情急便想将计就计,如此下官也只是犯了意图栽赃的罪责,至于簪子,当真是在下无意捡到,因着是爱妻的遗物只想珍藏,请圣上明鉴。” “你!”二人气急。 “想来只有一个办法了。”千亦向赫连元决拜请,“请皇上准许文大人脱衣验身。” “哦?” “既然文大人拒不承认所犯凶行,臣笃定金簪撕扯中必有些许痕迹在文大人身上留下,恳请皇上恩准臣当堂验证。” 赫连元决微微倾身,单臂支在台案上,凌视而下。 府衙素日的大堂,他端端坐着,自有清晨第一缕阳光入,他如有亲掌一座宫殿的早朝,无上威严,散在这空气里都是清亮的明黄色。 “但若没有,朕当连同办案不力之罪并罚。” 千亦与楚乐对视,同道:“谢皇上。” 楚乐走至文启正面前,“文大人,请。” 文启正还是一如轻漠,慢慢地除去腰带,脱下外衣,当他剥开里衣,露出健硕的胸腹时,在场无一不惊。 没错,他胸前有伤,层层布绢包扎严实。 他也只当那是件衣物,并无停顿,布条解下,直到最后一重渗着血水的布片,被他一并揭去。 一道四五寸的伤口裂在他的胸腔处,狰狞不已,虽看得出有些时日,伤口已有愈合的痕迹,然痂尚未结好,外翻着血肉,触目惊心。 “你,怎会有如此重伤?”这景象落在楚乐和千亦眼里更是未料。 “下官那夜剿匪,为匪盗所伤。”他立在那里,鲜红伤迹更似一枚勋章。 “你、你那日分明未曾负伤的……” “寻常刀伤,下官不欲惊动,只在回程路上命人草草包扎,是以大人不曾察觉。” 他这样解释,千亦和楚乐两人手中俱已捏出了涔涔冷汗,他们明了——眼前是何等缜密的人,即便猜得到他用所谓的刀伤掩盖了金钗的伤痕,二人如今也辩驳不得分毫。 “两位大人辛劳,”皇帝目光淡淡地浮起一丝,在静谧得滴水不漏的大堂上,他的音调未泄出半分不豫,却给人万般施压下来的寒凉,“寻出这样的证据。” “皇上,”吴大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出来,“两位钦差负命而至,数十日间,所查皆是风影之说,恣意搬弄,竟还诬蔑老臣……实是欺君罔上!” 这一告恰如其时,当下引得幽州大小官员不忿,接连附和。 “两位大人无凭无据,毁知州与通判大人清白,妄纵真凶,我等皆同受其辱,恳请圣上惩处!” “请皇上为幽州官员做主……” 文启正桀桀伫立,在纷纷的参奏中,渐渐咧出残酷杀虐后胜者为王的笑。 “启正,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一道厉声惊止了府衙嘈杂的白日,众人望向堂外,一身简衣素朴的老夫人站在那里,长夏的天空分外明朗,映出她面容微微的发白,她手上携了个包袱,身影单薄彷如点着淡淡兰草的屏风,透出久病的虚弱。文启正见她,身躯忽如石膏僵直,目光剧烈地颤抖起来。 “堂下何人?”皇上身旁的随侍肃声问道。 “幽州通判文启正之母,文氏。”老夫人步步走上堂来。 “擅闯公堂,可知有罪?” “老身有证据禀呈。” “是何证据?”赫连元决漫漫地问。 文老夫人看着文启正,寡淡的目光徒然坚毅,“文启正杀害洛瞳雪,证据在此。” 第五十三章 孰是身自由(上) 她抖开手中的包袱,云纹祥瑞,那喜服端地鲜红刺目。 文老夫人将它展开,文启正见那喜服,连连后退几步。 喜服上夺目的不是别的,在它的左胸前,有一道利物划开的口子,破损处氤出几片血迹。 “不……不!” 文启正失呓般一迭声地道。 “老夫人,这喜服您由何处得来?”楚乐同样惊异。 “文启正,那夜……之后,便藏了这证物……”她言语缓慢而艰难,像嚼着荆棘下咽,“直待洛小姐下葬,他偷将这喜服埋于洛小姐旁边,与她合葬。这喜服上金钗刺破的痕迹,便是文启正杀人的证据。” “呈予朕看。”皇帝吩咐。 随侍将喜服接过,呈至赫连元决面前。 “传仵作,将此处划痕与金钗比对。”楚乐命令。 “不必了。” 文启正从头至尾的镇定谨慎,此时才显出一刻坦然,“是我……可我不能让她离开我,至死不能。” “正儿!”文老夫人深唤一声,有无限的悲痛悔恨作两行清泪落。 “文大人,你是个欲念太深的人,”千亦看到此处,不由叹息,“对喜好的人如此,对于权力官位也是如此,欲多必累,可有想过,今日所有人品尝到的苦果,皆是被你一己之欲所牵累的!” “哈,权力官位、青云直上?”绝望、不甘,残余在他的面上一片溃不成军,“你道我克己勤政、舍身忘死是为什么?自我上任以来,肃清刑狱,平反冤错假案不下百起,百姓无不称道,这些又是在替谁善后!” 他目光灼灼地瞪着吴为,吴为别过身去,避开他。 “那洛瞳雪呢?” “雪儿……”他眼底涣出寒冬般灰白的死寂,“我愿给她一切……此生此世,我要她纯净、骄傲的笑靥是属于我的,我要她……这样的念头,我压制不住……” “为了你的私欲,欺骗、杀人、嫁祸……”老夫人已是痛不能已,“你口口声声为百姓计,便是这般欺世盗名,你可知自己的罪孽深重——” 她讲到此处如有硬物梗在喉间,带着血腥气,令她向后踉跄了两步,直要昏厥过去。 “母亲!” 文启正一步上前,搀住她,双膝重重地跪下去,肝肠寸断。 “将嫌犯文启正押入牢中,听候发落。” 圣令降,忽有一名守卫上堂。 “禀皇上,衙门外有一少年求见,他说有重要证物呈交,他叫何谨。” 千亦和楚乐犹是一诧。 “哈,哈哈……”文启正突然发狂般笑起来,“皇上,你当看看,看看这幽州的天是如何颜色……” 他凄厉的笑在高梁间经久不绝,像悲诉,像嘶唳,像风卷的碎石,像唱衰腐朽官场的怨曲。 满堂肃穆的官员在他极尽而绝望的笑声里,垂首战战,看去竟如一列风暴中空洞而惊颤的朽木。 千亦突然感到从所未有的冷意。 这时,又有守卫进来。 “皇上,慕大人、宁大人,宋玉卿醒了!” * 嫌疑洗脱,又因着身体虚弱,宋玉卿被送进知州府休养。待他午后转醒,千亦和楚乐已经等待多时了。 “你就是宋玉卿。” 千亦见这个眉目萧疏的少年,就像远山上一杆孤竹。 “你们,是谁?”他问。 “是我们两位大人救你出狱,又拿药莲活你性命的。”清寒在一旁说。 他面上透出忧凉,挣扎着起身要走,“本是不必。” “凶手抓到了,”千亦道,“是文启正。” 他动作乍顿,“什么?” 楚乐颔首,“新婚当夜,洛小姐得知了那首诗的真相,她无法面对这段婚姻,执意离开。只可惜,终是困局太深……” 宋玉卿瞪着他,目中有千万般不可置信,漫久,化作颓落的泪水,“那……那夜,她就在我旁边……我睁开眼,她穿嫁衣,躺在那里……我……唤她,未有回应。我抱起她拼命想找人来救,可是我……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她执笔的指尖是冷的,冷透了……” 自千亦她们接手案子开始,最令人唏嘘的,一则生离,一则死别,莫不是全数发生在这对苦情人身上。 “别这样,”千亦动容,“她追寻自由,她最终都是自由的。” 宋玉卿静默,“我想见文启正。” 千亦愕然,“这样不好吧,emm……虐待罪犯是不人道的。” “在下只想同他讲几句话。” 楚乐却未有迟疑,应他,“好。” 幽州的死牢阴诡寒怵,连步履间偶尔掠起的尘土都无一丝生机。 文启正背对牢门,面壁而立,纵使除去官服,囹圄深晦,他没于暗处的身影依旧挺拔威严无比。 听到声音,他头也未回,“在下已是当堂认罪,两位大人此来还有何见教?” “你怎知是我们?”楚乐问。 他唇间似泄出一缕轻笑,“整个幽州现如今恐怕也只有二位肯到这里来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只管问便是。” 楚乐见他如此,也不卖关子,“何谨,是你安排的?” “没错,”他回过头,“吴为确有一个佐吏叫何钦,因掌握了太多吴为贪赃的证据,又秉正自守,终被那老贼忌惮,杀人灭口。冤魂待昭,适逢你们来幽州,我想何不借树生花,将证据呈送至二位大人面前,借二位之手大白于天下,再者,若是这证据是由二位辗转得获,便更不会令你们生疑吧,哈哈……” “你很聪明,也很有耐心,文大人。”楚乐禁不住言道。 文启正看着他,目中忽然点了隐隐的不忿,“可惜知乐阁那夜我究竟是着了你们的道!就算慕楚乐习过武,可一介文官,不论是喝过的酒还是吸入的迷香都与我一样多,我怎会比他更早昏迷?可恨,我早该想到这里,那时就该更加提防着你们!” “不过,”他吸了口气,“事到如今,在下生虽有憾,但死已无怨。” “可有人还想见你。”千亦说。 “还有人……”他唇边挂着惨惨淡淡的笑,已全不在意。 千亦和楚乐即退开来,在她们身后,一人跨进了牢门。 似有什么在他死水般的面上掀起波澜,文启正半阖的眼睑睁开,瞪着来人,“你、你——宋……玉卿……” 第五十四章 孰是身自由(下) 对方清定的眸子幽冷地落向他,“我与你本无话可说,我此来是要一样东西。” 文启正目中有惊疑,有惶惑,还有一丝难言的复杂,直抵视着他。 “休书。”宋玉卿说。 “什么?” “我要你放她自由,”他散淡的目光第一次聚起决厉,“你之姓,不配冠予她的名之上。” 猛然的愤恨在文启正的眼中急速地撕裂开,像无数的飞箭,只是慢慢地,那恨意终究垮下,坍塌成一片丢盔卸甲的绝望。 楚乐命人呈上纸笔,见文启正拿笔,手臂像失了魂魄,木讷地一字一字写完。 差役将休书收起,宋玉卿返身离去。 文启正的眼光钉住那素漠身影,踏出牢门,直将湮消在尘暗中,终于崩溃,“为什么!她会喜欢你……为什么……” 背对他的人只是一驻。 “其实我们皆身在困局,不同的,是你永远不自知。” * 长夏总是可爱的,不论是京都的灿烂繁盛,还是幽州漫漫的芳菲与绵长日光。 好多个清晨午后,夏日于宁千亦的印象里变作开满庭院的清莲和楚乐一如温润的问安,这样的时光竟也令人觉得无比静好。 自御驾亲审,如同搅动了幽州的天一样,一接连的堂讯封查,这场风云变动终也收歇。行宫内,千亦楚乐拜见过赫连元决,便一同听审理案件的官员将几日进展一一奏报。 “禀皇上,此案所有证据皆已提交完毕,原通判文启正对杀害洛家之女洛瞳雪一事供认不讳。” “择日处斩。”皇帝令下。 “是。此外,对照何谨所呈供的账册,知州吴为也如数交代了近年来侵吞、收受的款项,牵出大小官员三十余人,有名册和账目在此。”他将两本东西交予皇帝身旁随侍。 赫连元决未掌一眼,只是深邃的眸子凝着,清渺目光若山间聚散的烟云,不知何处。 “请圣上裁决。”那位大人说。 “皇上。” 圣驾之侧有声音打断,自那夜堂审文启正就不在场的郁惟摄今日忽然出现在这里,他墨色倾身,无论现时烈日当顶,总有清冷之气自他身上透出来,给人长夜的幽郁感。 “臣几日出行,所见江河水患,民生艰困。” 郁惟摄一连两个词的分量不轻,他只是一作停顿,那位幽州的官员已经站立难安了,“禀皇上、丞相大人,此次天灾,各县都已紧募河工,征沿岸灾民倾力以赴,浚淤筑堤,臣也委派官差日夜监工,确保……” 赫连元决听着,眉间却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郁惟摄走出来,对着上位者一拜,“臣尝闻,百官应为万民表率,体同一心,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赫连元决看着他,心下一忖,令道:“天灾已苦,不得再重劳役,须与民休息……然工期不可废,明白么?” “臣……”这可让大人犯了难。 “即刻筹措大量钱款,”皇帝又慢条斯理地说,“诚如丞相所言,照办吧。” 刚经历知州和通判两位前车之鉴,幽州如今主事的这位大人可叫一个心眼活泛,当下就领会了圣意,“微臣遵旨。” “河堤筑好,名册上人员按罪责轻重,降级留用。” 圣上一语落定,算作为此事画上句号。 这一来一往宁千亦也明白了大概,战乱年间,幽州又乃军事重地,如若三十余名官员入狱流放甚至斩首,于幽州而言不啻大伤元气,这便是赫连元决方才举棋不定的原因。 此时郁惟摄出来,为皇帝提了个醒,眼下倒是可以让他们吃吃苦头,不能征河工,又要兼顾修堤,不妨把这些平日里满口克己奉公的官充进去,为社稷出出力。 千亦暗笑,亏他想得出来,惩戒若此——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若要消灾,还得散尽家财。再者,圣上网开一面保住他们性命,这些人必将感恩戴德,今后何患不谨慎小心,为朝为国尽心尽力。 “此外……还有一事,”那位大人似有些为难地开口,“文老夫人……” “嗯?” “前日,文老夫人去牢中看过文启正,回府后便抛下身外长物,决然而去。” 千亦一急,“那她现在哪里?” “城外浅草庵。” “皇上,”楚乐道,“文老夫人凛然大义,顾全大局,不该落得这般晚景凄凉。” “是啊,若不是那件血衣证据,凄凉的就不知是谁了。” 一旁跟来这么一句,千亦看过去,那位白衣少年也在这里,他叫白少轶,听楚乐提及,这可是近来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方才领大将军衔击退了晋军,被皇上亲封为护国大将军,年少有为,风头尤胜于彼时的孟炙将军,且,与太傅关系匪浅。 “宁爱卿,你曾言,洛家的事交给你,另一个官由慕大人收拾。”赫连元决突然说。 宁千亦差点惊死当场。 楚乐也无比震愕地看向她,立即对上拜道,“皇上,那只是权宜之策……” “是么?” 他问,竟不知对着哪一句。 此刻千亦从头到脚都是绷住的,帝王的掌控欲真已到了极端可怖之处,若他们计划进程稍缓一点,若赫连元决不是施舍给了他们一点耐心,若中间有但凡一丝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是,”她僵硬着答:“都是。” “朕命你接文老夫人回来。” “皇上,臣愿同往。”楚乐说。 “白少轶同去。”赫连元决没有理会,起身,带起纷扬衣摆,金线跃动如粼粼波光,翩翩离去。 “若不能带人回来,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至此,一件波动幽州城的案子可算尘埃落定。 千亦楚乐陪同宋玉卿去洛瞳雪的墓前祭奠,洛员外和洛夫人也在,宋玉卿简单地对他们行了礼,在碑前半跪下来。 千亦以为他会说什么,许久,只听见风声林动,他跪着,所有人都陪他沉默。 他拿出带来的轴卷,打开,有的是诗,有的是画,一一在她墓前烧掉。 他神色平静,火焰默读着他的诗、他的画,那画关于月光、关于落雪,有亭台、有清泉,随着簌簌的火烧,像低低的絮语。 他什么都不说,又将所见所思讲给她听。 直到最后,他拿出了那封休书。 第五十五章 朝暮林山雪月风 “你是自由的。” 宋玉卿终于说,他将休书展开,边角轻触,那火焰颤了几下,便很快向纸页上跳去。“去你喜欢的山水间……我陪你听雪落,好么?” 洛夫人跟着流下泪来,周遭也作沉寂,有风携着纸张的余烬轻旋而起,像寄去给谁的音信,直飘到很远。 “说起来,这碑是否当重立了?”楚乐提议。 千亦注视墓碑上“爱妻洛瞳雪之墓”的字样,落款是文启正,了然,“倒是无须大作改动,只立碑人换了就好。” 她征询的目光也看向洛老爷夫人。宋玉卿与洛瞳雪,这对苦恋的人,生虽不能圆满,但她的名字若能冠以他的姓氏,即使只能这样在一起,即便只有这样的名分,也当是一种告慰。 洛夫人低垂着泪眼,洛老爷也未有反对的意思。 宋玉卿盯着碑文,却说,“不。” 众人都有些吃惊。 “她不是谁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他站起来,没有烧完的书画扬起在天空里,纷纷洒了一地的雪片。 “若来生,与君同,朝暮林山雪月风……” 祭奠完洛瞳雪,千亦和楚乐同宋玉卿回去。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么?”千亦问道。 宋玉卿未语。 “有没有想过,做官?” “没有。”他答得直截。 “我见识过你的才学,承圣人教诲,当济世报国,为社稷之臣。”楚乐也言劝。 “谢过大人好意,仕途利禄于宋玉卿不过烟云,皆已尽散了。” 千亦默然,其实文人多理想主义,怀超世之才,又兼孤高自负。若入仕,行道于天下,所处也必得颢晏朗清,出仕,则抛绝长物,隐迹于江湖。两种极端,无折中可言。 两人知他坚决,也不复多讲。 “对了,听闻你曾送给洛小姐一把画伞?”千亦忽然想起。 “是。”提及此事,宋玉卿有些黯然,“大人何故有此问?” “没什么,只是,我们几次去到洛府,都未见过这柄画伞,洛府下人也皆称不知,有些奇怪。” * 午后,楚乐帮千亦收拾行装,去浅草庵接文老夫人。 清寒于日前苏醒过来,大伤初愈,十分虚弱,千亦惦念,临行便对楚乐几番嘱托。奈何楚乐也放心不下她,执意陪同前往,出城未行两三里,他们被人拦住去路。 是皇帝近前的随侍,降尊简衣,只身而来。 “只许宁大人一人前往。” 是圣命,楚乐不可违抗,他隐约不放心地看了看千亦,“万事小心。” “好。” 千亦只得踏过旷野的荒草,虽值夏日,远郊已有淡烟衰芜的气息,她走了很久,见到重林叠蔓中那处禅庵,白少轶已在门前等她。 “我以为你不敢来了。”他半抬着下颚,英挺伫立,无端倨傲。 “走吧。” 千亦暗暗翻了个白眼,转眸却见白大将军杵在原地,似有踟蹰。 “怎么?” 他昂了昂头,“堂堂男子,不入此处。” “我也是男子。”千亦说。 “阴柔女气,弱不禁风。”他轻嗤。 千亦也不跟他分辩,这话的确没毛病,她一步踏上门阶,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君无戏言……” 推开庵门,古院冷落,有一位师父在打扫。 千亦走上前,“师父,请问有位文老夫人是不是住在这里?” “施主,这里没有文老夫人。”她头也未抬。 “我是她的家人,有事相见,拜托您。”千亦又道。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万法唯心造,因缘起灭是从本心,不由他人,施主请回吧。” “你这尼姑好大胆子!”白少轶跟进来,言辞不善,“文老夫人是皇上下旨接回城中的,本将军身负圣命,如若不交人,治你藏匿之罪。” 她还是平静,“佛门本空门,空门不闭,来去自由,何来藏匿之说?” “不识好歹!” 白少轶险险就要闯进去,便自正殿走出几名师太,为首之人行了一礼,“阿弥陀佛,一入佛门皆是净地,公子何苦搅扰清修?” 千亦连忙压下白大将军,怕他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来,恭敬道:“师太,我二人慕浅草庵青堂云水,远绝尘境,身处俗世多有烦忧困顿,欲在此小住,参禅礼佛,恳请师太成全。” “住持,不可,庵中岂可容男子。”即有师父说。 “小庵鄙陋,公子金贵,多有委屈。”住持开口。 千亦微微地笑了笑,“刚这位师父说,佛门本空门,空门不闭,来去自由,想来也不会对一心求法的人闭门不纳吧?” 住持犹是语怔,半晌轻叹,“自是尘缘难断……也罢,就请两位公子住到厢房去吧。” 千亦拉着白少轶行礼,“多谢各位师太。” 可惜这一日他们都没见到文老夫人,在庵中住过一夜,翌日清晨,千亦二人在院内闲步,又遇到昨日那位扫地师父。 “师父,这么早。”千亦打招呼,顺手就要接过她的扫帚,“我来帮忙。” “阿弥陀佛,佛门本净土,净土无尘何须扫。” “那您是……”千亦懵。 “贫尼在打扫自己的心尘……” “……” 她看了眼千亦,“公子有事不妨直言。” 千亦沉声,“不知师父可否告知文老夫人住处。” “她每日清晨都会来正殿上早课,听住持诵经讲学……”她视线投向两人身后,薄铅色的微光氤氤氲氲,缓缓走来的正是他们遍寻不见的人。 “文老夫人。”千亦上前。 老夫人看见他们,一如往日的神情只是淡漠。 “老夫人,我们此次是奉圣上旨意接你回府,”白少轶说,“尽管文启正罪不可赦,但皇上英明,会奉你衣食无忧、颐养天年的。” 自那日公堂上一面,这些天来,千亦觉她愈加憔悴羸瘦,像冬日凋零的孤竹,不禁问,“您还好么?” 她一句也不应,兀自走过他们。 “文老夫人!” “请回吧。”她只是这样说。 白少轶还要去拦她,被千亦劝阻,“算了,她不会听的。” 薄弱的身子只一件灰白外袍裹着,在风中空空荡荡,似残破风帆撑不住浪涛中孤陋的船,那身影走向殿内,千亦叹了口气。 “她住在庵后一间茅舍里。”扫地师父忽而道,两人不由转回身。 “住持许她七日了断尘缘,而后剃度出家,”周遭不再有别人,师父的神情语气却分明不像在对他们讲话,“今日便是第三日了。” 第五十六章 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一天他二人可是费尽了心思,无论是白少轶在文老夫人挑水时殷勤地接过她手中扁担,还是宁千亦几次试图为她端茶送水嘘寒问暖,老夫人都视他们若无物。 夜深,千亦由清梦中转醒,说来梦境奇异,以致千亦披衣而起,步出房门的时候,思绪中还有遣散不去的薄翳。 梦中的黑暗绵长无尽,她走着走着,被宽厚的墙壁阻住,壁上似有恒远的字迹,雾幻成一片模糊,她费力在眼前挥了挥,隐约看到一个“连”字的轮廓。而后,风翻起长幔遮过眼前,一切重归于暗。 梵院月寥。 千亦在一株古槐前驻足,忽闻淡淡若若的琴音,像这槐花香,乍近而远。 何人深夜抚琴? 她循音而去,浅草庵后寂芜更甚,一所茅屋搭在一片菜园旁,茅屋前的石桌上,临月拨琴的是文老夫人。 听觉人声,她收了音。 千亦觉得失礼,“很抱歉,搅扰您了。” “宁大人。”她只是静坐,未回身看来人。 千亦走上前,这会儿作为不速之客的谦谨也不存在了,主动言道:“您的琴声,并不似心中悲苦。” 她留意到老夫人面前搁着一把折扇,细看,扇面上红花簇簇,有清朗的枝叶流逸其间,分明是男子身佩的折扇,画风却十分优美。 “是么?”感到千亦的目光,老夫人不着痕迹地将扇敛起。 千亦微笑,把视线转开,她见茅屋边有一株石榴树,花色正繁,在这遍是青蔬绿草的后园里令人眼前一亮。“清韵馥馥,有夏花初染之意。” 老夫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走到那树榴花前,霜眸凝了片晌,“那位宋公子,他还好么?” “他……”千亦有些不知怎么答,“体伤无虞,只是,他亲见洛小姐命殒于前,终日忧思自苦,如今怕半条命也不剩了……”看着那凄哀的背影,她突然觉得不该这样讲,连忙说,“对不起,我知道您也很难过。” 文老夫人依稀叹了口气,“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千亦听出这诗中的一丝别意,微诧,“老夫人,也有相思之苦么?” 心念落在方才的折扇上,霎那间的惊恍掠过脑海,千亦此时才知觉,那扇面上娇花欲燃,所绘的不正是石榴花!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千亦自语。 老夫人忽而愕然地看着她。 “李义山的诗。”她说,“老夫人,您……” “不必说了,”她面色复作冷然,“老身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白日里照顾这片园子,闲时抚琴诵读佛经,不喜欢有人打扰,宁大人,请回吧。” “可是,我们希望您过得好一些,不该如此自苦。” “苦?”她道:“尘世几诸离难,又何尝不苦?” * 第二日天光刚亮,慕楚乐携了一身晨露而至。 千亦见到他,惊讶地讲不出话来。 “皇上……不是不许……” “皇上未说不许我来进香啊。”他竟孩子气地眨了眨眼睛,“这两日闷坏了吧,我带你出去。” 他牵了千亦要走,千亦却只是原地站着。 “皇上不准我离开。” 楚乐停下,耐心道:“今日我们奉旨去入云山搜查吴为藏匿钱款的老巢,你之前不是想一探究竟么?只去小半日,皇上不会知道的,况且,你不想看看清寒?” 千亦内心当然是不拒绝的。她想到白少轶一整天可能要忙着为庵中修房葺顶,昨儿个大殿漏雨,师太召集庵中上下砌瓦补屋,文老夫人也要出力,白少轶便抢先说由他来修。 也好,且让他辛苦一下吧,草庵才两日,世上已几年,千亦真有些迫不及待想融入五光十色的尘世间了。 白日的入云山草木扶疏,雾也薄薄的,没什么气力。 千亦随楚乐到来时,陵墓外已经围了重重把守的重兵,楚乐召来两个守卫,护她从入口处小心地探进去。 陵墓深黑,千亦藉由随行的火把打量眼前,此处墓道平坦而宽阔,似是吴为为了方便运送钱银而专门修整拓宽。不时有军士抬着箱子从内里出来,间或一瞥皆是金玉珍宝。 “入云山一带本就有关于这陵墓的种种传说,加之山间缥缈诡谲,吴为因而看中这里,”楚乐一面走一面对她讲解,“如今我们眼见大多是被改建过的,以便作为他贮银的秘库……” 他们愈进愈深,行到一处极狭窄的通道,楚乐嘱咐着千亦小心,自行走在前引路。 忽地千亦发觉身旁土石间分出的一个岔口,像未被动工过的,她停步,前方楚乐和守卫已渐走远,她禁不住心中好奇,摸索进去。 四下漆黑,脚步声碰到两侧的石壁又折回来,陵墓中越发有了渗入肌理的阴冷。 渐渐,她走到一处开阔地,壁上竟点了淡曳的火光,暗影惶惶,里面森森地伫着一个人。 在宁千亦尖叫出声的前一刻,郁惟摄转身。 她的五脏六腑淋过冰渣,又猛得震住,只有死死钉在原地,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千亦就这样面对郁惟摄,面上只有僵死的惊愕神情,慢慢地她回了神,看见郁惟摄身后,石壁上恍惚刻着一行字: ——天枢连因果。 尘封百年,字迹模糊,仿佛已成了石壁经久的陷痕。 她见到这行字,表情变得古怪。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非无因自有……”千亦讷讷道,“缘起则生。那我来到这里的因缘是什么?” 影绰重重,郁惟摄直视着她。 “我为什么在这里?”她在问,却得不到答案,“我是谁……” 郁惟摄未料她失控,半带问询地出声: “宁倾寻……” “我不是!”她猛然瞪向他。 面前的人幽幽立着,目中静默极深。 终于在这时,楚乐带着火光找来,他一步迈向千亦,“你怎么乱跑?有没有事?” 她从方才见到这行字时坠下深渊的心此时才找到了着落点,千亦费力咽下喉间的干涩,摇摇头。 见此,楚乐也顾不得眼前的郁丞相,带她离开了这里。 第五十七章 离不得 走出陵墓,新鲜的空气才唤回宁千亦的魂魄。 楚乐见她苍白着脸色,不无自责,“对不起,你先前重伤,损了元气,我不该带你来如此邪祟的地方。” 她微微笑笑,表示安好,转头发现周围的人都跪了下去。 在千亦不及反应的当儿,楚乐已经拉了她跪下。 “叩见皇上。” 天子的目光像穿过云层的鹰,俯视而下。 只是他们跪了半晌,却不得皇上免礼的旨意,只闻风动草叶,野郊吹起几片宁寂。 这时,郁惟摄走出来,他的目光隐约掠了千亦一遭,不作稍顿。 赫连元决不待郁惟摄行礼,便上前,两人在隔开众人的一处低语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赫连元决微一颔首,郁惟摄便先行离开了。 皇帝也要走,转身之际却瞥向了千亦。 “宁爱卿近来在庵中可住的惯?”他问。 千亦有些跪不住了,虚持着答,“谢皇上关怀,还好。” “是么?”赫连元决反问。 千亦已觉得双膝发颤,眼前也似不清明,楚乐心知她的不妥,想出手搀她,却又不能。 “倒有情致游玩。”他依旧是慢慢地道。 “皇上,是臣的错,怂恿宁大人外出,”楚乐连忙禀明:“然并非——” 皇帝目光淡淡薄薄,“案子既已了结,御史中丞可早日返京了。” 楚乐未料如此,当即要求请,可话在喉间反复几次,终咽下来。 圣驾在叠叠的树丛间远去了。 * 待千亦回到浅草庵的时候,殿中砖垒瓦堆,往来忙碌,竟也热闹。 而其中锦衣簌簌、俨如观阵的,赫然是白大将军。也是他的能耐,居然能从外面找来工匠。 千亦在人群中打量,未见文老夫人。 她挽了挽衣袖,上前帮忙,刚去拿漆桶,凌空忽然飞来一截瓦片,正擦她小臂而过,利如剑刃一般,她吃痛,一下松了手。 千亦惊愕抬头,便见白少轶在不远处,看也不看她,“不相干的人,不必插手。” 臂上传来丝丝的疼,时值夏日,衣衫单薄,适才那瓦片割破衣袖,一并划伤了她。千亦就着破损的衣袖捂住伤口,问道:“我是不相干的人?” 白少轶冷哼,“圣上派下的任务,倒见你躲得极快,大半日不见踪影,自然,什么都不做,便是错了,也难怪到你头上,宁倾寻,你是巴不得与此不相干呢!” “我没有躲……” 他沉定的声音夹杂哂笑,“大丈夫光明磊落,岂若某些文臣,舞弄心机,见不得人。” “白少轶你够了啊!” 千亦的火气也不知怎么就来了,许是连日的累积。二人正是寸步不让,眼看就要吵起来,便见住持此时进了殿内。 “阿弥陀佛,两位大人何苦乱我佛门清净?”她向着白少轶,“白大人,贫尼感激您的善心,但片瓦遮头,风雨不蔽,小庵已经习惯。怀佛心处处皆是乐土,请不要再自作主张。” 白少轶心中气闷,却也无话可说。 “宁大人,”住持紧接叹了口气,“你又何故执意……” “可笑。” “什么?”住持诧异。 “明明可以令现状好一些,却偏偏要守着自以为是的清苦,以为熬砺自己的身体,约束自己的行为便能参透佛法,其实心中根本不在乎这些的话,是富丽堂皇还是陋室简居有什么关系呢?人若是在华舍豪宅中便不能悟道了么?那是人的问题还是房子的问题呢?” “宁大人,你不该这样对我们住持讲话。”一旁的师父忍不住说。 千亦却不打算住口,“您可知文老夫人,她日日忧心自苦,看似平静安稳,可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不必多久,恐她会将自己折磨得如一株枯槁的孤竹,湮尘归土了。” 她说完,便不顾一干人,走出了大殿。 * 这一天下来,千亦的心情可不算好,那边降下圣命令楚乐不得不提前返京,这边白少轶还与她势同水火。千亦深夜难寝,由着性子又走到了庵后的小园。 今夜文老夫人没有抚琴,而是藉着月光在打理菜园。 “这么晚您还不休息么?”千亦近前同她打招呼,可老夫人没有理,依旧弯腰忙碌着。 千亦正是奇怪,莫非她白日对住持一番无礼传到老夫人这里惹她不高兴了?忽听文老夫人头也未抬,道得一句,“宁大人,你应该离开,不该在这里。” 千亦低下头,饱满的叶片在夏夜的微风中低低浮动。 “我原也不想,然圣命所在,离不得。” 老夫人方才直起身,这次看千亦半晌,张了张口,“何不离开朝堂呢?” 千亦只是微笑,“家族所托,亦离不得。” 她没再多言。千亦见如泻月光在石桌上的古琴弦间轻拨,心中一动,“您可以教我弹琴么?” 老夫人微诧,倒是没有拒绝,“容我净手。” 此后一两日,千亦夜里都会跑来跟老夫人学琴,二人聊得来,却都没有再提离庵的事。 直有一夜,二人松下对琴,千亦忽觉一阵疾风掠过,得以反应的时候,文老夫人已经昏倒在她面前,千亦刚要呼喊,白少轶自夜的深魅中闪出来。 “你!” “别多事!”白少轶低声喝止,扶起老夫人就走。 “你要干什么?”千亦拦他。 “哼,你或许想一辈子在这里弹弹琴种种菜,我可不行。” 千亦惊,“你,不会想把老夫人掳回去吧?” 白少轶不跟她废话,直接就要一个掌风劈过去,眼前自有黑影一晃,接下了这一掌,竟将白少轶击得一个后退。 那黑影稳稳地立在地上,背对她们。 “什么人!”白少轶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白将军,别意气用事。”那黑影森森的声息像冰块散出的冷气,“圣上或许只施以惩戒,意不在折损两位朝臣,但若用此旁门左道,弄巧成拙,反惹天威一怒,将逼得圣上如何收场呢?” 这人的话如何不起作用?白少轶即觉心中一震,他警惕地问:“与你何干?” 那人似是笑了笑,眼角的光微微一侧,不可察地落向千亦这边。 白少轶越来越觉得不简单,莫非他是皇上派来的人,在庵中监视他们一举一动? 思及此处,他匆忙将老夫人放下,往身后的松林间一隐,便不见了。 第五十八章 便去寻他 中天的月自松叶间漏下光来,披在那人的肩上,那神秘人似是不急着走。 “宁倾寻,”他开口,“你果真要一辈子留在这里种菜么?” 千亦从方才就觉得他熟悉,这熟悉未必是白少轶能觉出来的,却也令她讲不清。 她想要开口问他,那人说完话,大约觉得有趣,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接着凭空一跃,也消失了。 夜深。 冥渊进到一处宅邸,径向一隅别院走去时,将脚步放得更轻。 临近房门,可见灯火隐约,他在阶前半跪下来。 “主上,一切正常。” 屋内的人依稀应了一声,便同这清夜一并沉寂。有半点烛火燃在虚浮空气里,郁惟摄在书案前静立,一丝目光幽幽落下。 那案上搁着一幅字,笔力均匀,十分清隽。 ‘天枢连因果。’ 他凝注许久,视线渐散开,移向窗外,竟含了几分莫名。 到第七日,便是住持答允为文老夫人落发的日子,一大早,圣驾猝不及防地降临了浅草庵。 彼时,宁白二位大人正撸起袖子,投入到大殿修缮的收尾工作里,当她们听到通报赶出去接驾的时候,皇帝已经来到殿门前。 “臣白少轶、宁倾寻恭迎圣驾。” 赫连元决自两人跪着的面前经过,有郁惟摄随驾在后。 步入殿内,他平若的眸光略略环视:漆画的梁栋、粉刷的墙壁、葺补后的穹顶焕然一新,入目全无丝毫奢逸,佛殿的庄严光华被完整保存并得到了很好延续。 置身其中,只觉禅静香清,赫连元决慢声道:“难为你们亲力亲为。” 千亦一时不解话中的含义,怕心思百转的帝王不是有意说来挖苦他们,便听住持接言:“阿弥陀佛,两位大人可当此褒奖。” 赫连元决闻言扫过千亦的面庞,月白的小脸竟溅了几个漆点,想她自己都没注意,只是微低下头,白少轶严挺的外袍也随意卷起了袖口。赫连元决唇角微微起了起,“平身吧。” 说话间,住持引皇帝向殿内走去。 “皇上,七月十三乃大势至菩萨诞辰,适逢今日大殿整缮完工,是我佛慈悲,皇上福泽恩惠。” 赫连元决颔首,“《观经》云:大势至菩萨以独特之光,遍照世间众生,使人间解脱血光刀兵之灾,得无上之力。朕今日来进香,也愿佛佑我大盈百岁安宁,黎民免于战乱之苦。” 众人于是随皇帝上香祈拜,进行完之后,千亦请求回去更衣暂行告退了,住持也请皇上去后堂茶歇。 不一会儿千亦回来,住持正同皇帝赏评悬于庵堂墙上的一幅画,那画用淡淡水墨晕了远远的群山,像是雨雾笼着一般,画中无别意,竟是禅慧深。 赫连元决凝析半晌,不禁道:“青山远黛,白云空流。” “若问归处,山林似水,小径幽。”一时,鲜有言语的郁惟摄接词。 赫连元决默然,声音约有叹息,“若可选择归处,怎不愿绝隐山林。” 住持上前来,念了句佛语,“皇上的俗务,乃是天下民生,万般维系,怎可抛却。” 千亦正听他们的对白听得云山雾罩,忽然感觉赫连元决的目光看过来,紧接便有话锋一转。 “朕看有二人倒有抛却俗务之心,不作不为,乐得清静,一心要脱离尘俗呢。” 他这话说得千亦后背发冷,那边白少轶的面上也绷得惨白。 说话间,一位师父进来,在住持近前耳语几句,住持点了点头,“知道了,请明空师父前去法堂主礼。” 赫连元决大概知悉缘由,便言道:“朕想在禅院随处走走,住持今日事务繁多,勿需陪同了。” 住持行了一礼,“如此怠慢了,圣上请便。” 随后离开了庵堂。 赫连元决此时也收了游赏的兴致,眼光直凛凛地向宁千亦,“我们也去。宁爱卿不想亲自去看看么?” 说完也不待千亦回话,便甩开袍袖,踏出门去。 * 今日法堂十分庄严,香篆缭绕。众法师列坐诵经,杳杳梵音仿佛来自西方极乐,穿越万古苍茫,播洒人间。 文老夫人已跪在堂下,一旁有师父手端剃刀用具,此刻正是剃度大典。 赫连元决无意打断,脚步便不踏入。 见明空师父执剃刀,要替老夫人落发。青丝不及断,堂外忽闻嘈杂人声:“着火了!庵后着火了!” 接着有人冲进来,“住持,庵后茅屋着火了,因……因茅屋偏远,我们发现时,已近烧光了……” 谁也不料文老夫人惊忙起身,竟已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奔出大殿,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股脑儿地赶去救火。 堂中僧众都离开了,剩千亦他们站在原处,郁惟摄缓缓启唇,“火也蹊跷。” 赫连元决听到这,也自琢磨起来,清晨刚刚落雨,时不至午,又无烈日当顶,怎会无故起火? 他看向千亦,不待开口,千亦自觉跪下,“皇上恕罪。” 这下赫连元决也瞪大了眼睛,“佛门净地,你岂可如此放肆!” 白少轶更是慌了,一个罪名尚未落定,不期又飞来一个罪名,“皇上,此事与臣毫无关系……都是宁倾寻他,大逆不道!” 千亦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臣有罪,但凭皇上责罚。只是,皇上与臣的约定还算数么?” 赫连元决嘲弄地说,“劝文老夫人离庵之约今日已成定局,你还要怎样?” “皇上此时何不移驾去庵后看看。” 他冷哼一声,踏过宁千亦身边,他的衣摆带风,差点要打到千亦脸上,向庵后走去。 浅草庵后浓烟弥漫,他们赶到时火已扑灭,那茅草屋果然只剩废墟焦土,无一完物。 屋前的院子里,方才被人强拦下的文老夫人挣扎着冲开众人,疯了一样投向那片荒败,在一地焦黑中扒寻。 “老夫人何必呢?”千亦自人群后走出来,轻飘飘地说,“您的家当也没几个钱,再给您重新置办就是了,除非……您在找这个。” 她说着展开了手中折扇。 老夫人震惊地回过身来。 “你——”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千亦一字一字道:“如果我是您,便去寻他的消息。” 第五十九章 当自往之 像有猛烈的风暴在老夫人面上席虐而过,她面色惨白,呼吸艰困,便是她素日来一如死水般的眼底也在这时动荡不安。 她步履虚晃地走向千亦,接过折扇,将它紧紧握在胸口。 “你且去吧。” 住持这时走来,说道。 “师父,您不再收留我了?”老夫人面容悲戚。 “佛门并非避世之地,你既存着一念,当自往之……” 最后几个字音随着她远远地离去零散在风里,千亦甚至有些听不真切,老夫人凝立长时,终向着那背影慢慢跪下。 千亦上前将她扶起,“老夫人,我们收拾东西回家吧。” “东西都烧光了,还收拾什么。”白少轶此时不冷不热地说,一面小心地观察着皇上的神色。 千亦却不以为意,“我还保留了老夫人的琴呢。” “哼。”白少轶许久的愤懑现时才得以发作,“雕虫小技!” “比让你去当和尚好。”千亦反讥。 “你——” 想这两人,平日里虽不算谨言恭行,倒也得体知分寸,可今日这般无所顾忌地吵起来,毫不自持,令郁丞相深为不屑,他向赫连元决简单地行了礼,便转身走了。 赫连元决则以一种莫名的目光看着她们,似是隐约笑了笑,那笑容令千亦眼前一晃,忽有晴空下榴花开欲燃。 待她回神,圣驾也已轩然离去了。 * 文老夫人的事暂告一段,眼下却还有一事,若无法圆满,千亦便不能安心回京。 一日午后,千亦寻到城内一条小街,尽处坐落的一方古旧小院,院门未锁,中庭已有杂草生,千亦踏进去,隐约听得屋内在断断续续地哼念。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 那声音有醺醺的醉意,她叹了口气,只手掀了门遮,便有酒壶滚落她脚边,宋玉卿衣冠颓丧地坐在地上,在他的身旁、书案边凌乱地散着几篇画作诗稿。 先前虽也听闻宋玉卿近况,但一见他这般模样,千亦还是感到一口气闷在了胸口。 听到动静,宋玉卿抬了抬眼,似乎辨认了半晌,看是千亦,才抓着酒瓶摇摇晃晃地起身。 “宁大人,光临寒舍……实在,怠慢……” “我来看看你。”千亦说。 他笑,“宋玉卿区区贱命,烦劳……宁大人、慕大人几番搭救费心,实是,愧不敢当……” 千亦见往昔临风少年今落得这般潦倒,心中百般滋味,“你每日就是这样?” “莫思身外穷通事,且醉花前一百壶……”他不在意地将手中瓷瓶晃了晃,酒已空了,便随手把瓶一扔,在屋内遍地的空壶中找起酒来。 终于摸到了半壶,他双手奉到千亦面前,话不成句地说,“救命之恩,无……无以为报,宋……玉卿在此敬大人……” 千亦没说什么,接过酒壶饮了一口,宋玉卿便将余下的一饮而尽。 “苦酒伤身,忧思郁结,不要再饮了。”千亦道。 “何妨?” 他见脚下一幅画,弯腰拾起来,那画上的人儿是他亲手勾勒,明盈笑颜,仿佛从来不曾冰冷,他闭了闭眼,“天地一孤客而已……” “若还有人关心你呢?” 千亦说着,门遮轻启,一个小姑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长方木盒。 “瑜儿?”宋玉卿惊道。 “宋先生……”她只是见到宋玉卿的第一眼就已泪水涟涟。 “你……你可好?” 她用力点了点头,“瑜儿得知杀害小姐的凶手得惩,得知宋公子安然脱险,瑜儿很好。” “瑜儿在京中堂审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可身子刚能挪动就一定要来见你,没法子,慕大人就差人送她来了。”千亦说。 “可是,宋先生,竟是不懂小姐的。”瑜儿望着宋玉卿,“小姐一心所愿,只是得以生死相随的人么?” “我——”宋玉卿颓败下来,“我不知……” 瑜儿咽下心头的苦楚,将木盒捧给宋玉卿,“小姐的心意,瑜儿无法尽述……都在这里面,今日交予宋先生。” 宋玉卿的目光剧烈颤抖着,他身体无一不在颤抖,打开盒子,是那把画伞。 他顿时涌下泪来。 画伞用薄纱细袋封裹,宋玉卿取出,双手握紧摩挲了许久,撑开来,纸伞内里骨架处有一片小字。 见字如面。清隽的字体早已随洛瞳雪的幽雅气韵刻骨入心,宋玉卿看到笔迹痛不能已,任由伞骨的尖端刺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玉卿,从未敢这样叫你,不知这柄伞有幸到你手中,那时的我们已经用何种身份相对了。又或许你永远也见不到它,就让它随我隐秘的心事一并,湮尘归土吧……’ 他到这里已经哭得看不下去,瑜儿只好接过,一字一字念: “你困于雨中四处奔波,我困在雨外,无处可去。那时你这么说,也绝想不到这竟成了一句谶语吧?我终是被困局中的,看似锦衣玉食蔽风荫雨,实则最没有自由,幸而你不同……事已至此,只道无缘,明日,我就要出嫁了……此生若能再次相对,经年之后,希你还是那缕洒脱的风,玉卿,请记着,你是我那般渴求的随性自由啊。” “你们……在哪里找到它?”良久,宋玉卿哑声问。 “彼时我们为了案子,遍寻了洛家里里外外,待瑜儿来了,我便让她试着去找,果然被她找到,洛小姐将它包裹仔细,埋在了你们曾探讨诗词,常常同坐的那棵槐树下。” “槐……槐……”宋玉卿低喃,肝肠寸断,“怀……” “宋玉卿,”千亦叹口气,“我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你知道,你是洛瞳雪的向往,必要带着她那未完的自由肆意活下去。我明白现下的吏治让你几次碰壁,心灰意冷,可消极避世非圣贤所取。真正心怀天下之人,若觉得国家不好,就去建设它,若苦吏治之坏,就努力考取功名,当个好官,从你开始,治出一片清朗之世。你可知,你所站立的地方,正是你的盈国。” 第六十章 惊起玉人醉 宋玉卿猛然抬起头,似是千亦的话令他震动,他怔愣好一会儿,重重跪下,“宁大人警醒之言,是宋玉卿糊涂,请您原谅。” “快起来。”千亦见他终于开窍,心中高兴,“我知你身有功名,先举荐你去知州衙门做个主簿,辅佐新任的知州大人共治一方,你可愿意?” 宋玉卿再拜道:“承蒙大人不弃,玉卿必穷尽心力,造福家乡。” “太好了!”瑜儿见此,又是哭又是笑的,“宋先生你知道么,宁大人当年在家乡,也是从主簿做起的,将来你也一定可以成为一位好官。” “瑜儿,不可冒失。”宋玉卿制止道:“我岂可与宁大人相比。” “哈哈,”千亦笑道,“无妨的,瑜儿说得对。宋玉卿,你要加油,幽州必要在你们的治理下焕然一新,永保富足祥和才好。” “玉卿记得了。” 之后,宋玉卿送宁千亦出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千亦停住脚步,略有所指地说,“瑜儿此番为了你差点丢了性命,这其中的情义,你可知道分量?” 宋玉卿沉默,“我明白,然恩情与情爱终究不能等同。我已视瑜儿为家人,此外,不作他想。” 她点了点头,不复再言。 * 千亦回到知州府时,天色向晚。 身子有些乏累,她却没有回房,而是特意转了个弯,兴致颇好地在后园兜兜转转地游赏。 眼看盛夏就尽了,闷热却还是让人透不过气,千亦想起方才饮了一口酒,被傍晚的暑气一蒸,这会儿竟觉得醉了。 醉了,也好,她便不是斟言酌行的大盈朝臣宁倾寻。 “莫思身外穷通事,且醉花前一百壶……” 千亦随性哼着这句诗,借着晕眩劲儿往前走,涉流水,过小桥,步履虚浮,飘飘晃晃……当走下桥阶时,竟一下踩不稳,向着一旁的花丛歪了去。 白衫拂花叶,身子将倾,却适巧被花阴中走出的一人横臂揽住,千亦迷离的目光看向近前的人,夏晚的风忽而有了丝丝凉意,让感官都变得清透。 可当她终于看清,那不是别人,正是丞相大人郁惟摄! 千亦一个机灵从他怀中离身,郁丞相拥住她的手臂却并不松开。 莫名的疑惑感在他眼眸不见底的深暗中萦纡,郁惟摄注视她,像是突然不认识她。片刻,他缓慢低身,在宁千亦惊恐的目光中渐渐凑近。 狂乱的心跳轻易地席卷了千亦的思维,她脑中一片懵白,直呼他的名字。 “郁……郁惟摄……” 郁惟摄只是直凑到了她颈边,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就着极近的距离,他平疏的嗓音说,“是你。” 千亦心下一沉。 他这会儿已经分开了两人的贴近,有些推测却又分明笃定地说:“知乐阁那夜,是你。” 千亦彻底吓呆了,冲口而出,“不是我——” 话不及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下意识的反应,正是不打自招。 冰冷的绝望从头顶布满全身。郁惟摄看到她女装……郁惟摄知道她是女子……长时的伪装就这样毁于一旦……再也瞒不住了……他一定会上奏皇上…… 千亦从惊惧中抽神,猛地捉紧了郁惟摄刚松开环抱还未收回的衣袖,言辞中有慌张和祈求。 “丞相大人……” 郁惟摄冷蔑地瞧着她,吐出几个字,“鄙拙之计。” “我、我有苦衷,求……求你……”她此时方寸整个都乱了。 郁惟摄轻哼,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素日里弱弱无力,竟亏你能使这种法子,烟视媚行,作女子状。” 嗯? 等等,千亦好像误会了什么。原来郁惟摄只当她是男扮女装么? 她小心地松了半口气,居然见郁惟摄笑了一下,口吻别有玩味,“人不聪明,幸得灵敏机辩。然急智侥智,不得长久,明白么?” 千亦哪里来得及反应,心里还忖着方才的惊险,又听到这番莫名的话,一时只木然道:“你……在说我么?” …… 郁丞相数百年不遇的好心教诲本应如春风化雨,不成想却淋了自己一身,目中所见他的脸就冷淡下来,再不与她说一句话,拂袖走了。 案子结了,赏罚定了,大家都着手准备回京的事。一日晨议的时候,赫连元决决定返回盈都前,先绕道去边城看看。 幽州处盈国北境,连年苦战,城地荒芜,他们一行便装走在这座边陲小镇,白日苍茫,竟不见行人。 破落的民房、凄旷的街道,一路皆是衰颓。 皇上不发一言,千亦他们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生出冷意。 众人沉声走了许久,依稀间似有身影自长街尽头走来,且步且跃,飘忽不清。 一座空城倏地冒出一行人来,甚是蹊跷。 赫连元决停住脚步,盯着那些从孤街的烟尘中,翩翩羽落的女子。她们紫黛色轻衣,约莫四五人的模样,抬着一只罩纱的步辇,辇上也坐着一个人,渐渐向他们走来。 这衣色她认识,千亦倒吸一口气。 几人原地站着,白少轶与随护们皆握紧了手中的剑,不待她们靠近,白少轶已一步当前。 “什么人!” 步辇中传出声音,空谷幽兰般的清冷,“皇上,可容小女子近前一叙?” 白少轶冷喝,“什么妖魂野鬼,也敢冒犯圣驾!” 然赫连元决启了启唇,“退下。” “皇上,谨防有诈。”郁惟摄也提醒道。 “知道了,退下吧。” 他们只得从命,退到皇帝身后几步之外,就见那步辇上垂落的紫纱缓缓掀起,不待他们细看,忽然有倾天的白绫自高处垂下,在赫连元决与他们几人之间形成了一道隔绝!白绫漫无尽头,像堵墙壁,将内外两面阻拦地一丝声息不闻。 白少轶惊呼不好,持剑向那白绫砍去,却被郁惟摄止住。 “静观其变。” 而在白绫那面,赫连元决看了眼身后遮下的茫茫一片,面上却不泄波澜,此时步辇中终于走出一位女子,不消几步,已至近处。 第六十一章 庆重逢 她与赫连元决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不跪拜,不施礼,细腻的粉白面色为她娇美妖娆的容颜敷上了一层仿佛不食烟火的鬼魅之态,她衣裙也是谜一般的银纱紫黛,身子似乎分外纤细盈盈,柔弱地恰若一缕飘摇的丝绢。 便见她嫣然巧笑,声如环佩鸣响,“皇上,他们好像很怕我呢。” 赫连元决也是一笑,“传闻中吸食人血的女妖,自然可怕。” 她这下咯咯笑起来,竟是有些狡黠地睨着他,“那,皇上也怕我了?” 赫连元决不置可否,转眸看着她身后的几名女子,“她们都是被你捉来的?” 她眼波流转,“对啊,我等着吸她们的血。皇上信么?” “我身后的随护会杀了你。”赫连元决冷冷地说。 那女子只是诡秘地一笑,仿佛晨雾中绽开的睡莲,与此同时,阻挡赫连元决与郁惟摄等人的白绫飘忽下落,不待他反应,眼前的女子已如虚无幻境中生出的一般,在烟尘中遁迹而去了。 * 返京的行速似乎格外飞快,不知是否因了一行人离家太久的缘故。当盈都近在眼前的时候,千亦忍不住在心中盘算,加上这一去一返的时间,她这趟出门竟已旬月有余了。 千亦清寒迫不及待飞扑回府,进门居然见楚乐正同宁老夫人在堂上聊天。 见到她们,老夫人起身迎上前,“孩子们,谢天谢地,你们平安回来了。” “奶奶,我们好想你。”千亦投进她怀里。 “我听慕大人说起这一路的凶险,真是苦了你们了……”老夫人慈爱地拍拍她,“幸得皇恩庇佑。” 千亦起身,看向老夫人身后的楚乐,笑笑,“你怎么来了?” “得知你们今日归来,我便过来陪老夫人一起等你。”楚乐温和地说。 “对了,我去后厨看看为你们备下的粥和点心,寻儿你陪慕大人多聊会儿。”宁老夫人道。 “那我要荷叶粥。”千亦撒娇。 “熬下了。”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走了出去。 待到宁老夫人走远,千亦把楚乐拉到一边,“喂,你没跟奶奶乱说话吧?” 楚乐了然,突然拿手弹了一下她额头,“怎么你也有怕的时候么?我看你夜闯入云山时倒英勇得很。” “嘘!”千亦警惕地瞪着他,“总之,你不要多话。” 楚乐失笑,“好。” “不过,”她转念道:“我们在边境时,又遇见了那夜我们见到过的紫衣女子。” “我听说了。”楚乐显得平静。 “她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段日子我也专门探查过,但不曾有结果。”楚乐沉声,“她们就如鬼魅般,踪迹遍布各处,传闻中她们总是在女子新婚之日将新娘带走。没有人抓到过她们,更几乎无人见过她们,那些被带走的新娘也再没有露过面……有人说她们是妖女,专吸年轻女子的鲜血,也有人说她们是要天下有情人不成眷属。” 千亦咂舌,“这么恐怖。” “不过,皇上已经派郁丞相追查她们了,不用很久妖精就会现出原形。” “哦?你倒蛮相信他。”千亦扬眉。 楚乐只是浅笑不语。 “如此说来,这就是郁丞相去往幽州的原因……”千亦暗思,也就难怪他那夜会现身知乐阁了。 翌日清晨,千亦早起,进宫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此番离京日久,千亦有些挂念颜初姐姐,且亏了赫连元决的准许,让她这个皇后娘娘的旧友可以时不时陪伴娘娘身边解闷儿,因而她出入宫门顺畅了不少。 千亦一路步履轻快来到延福宫,飞雾正带领宫女们洒扫庭除,见是她,展了笑道:“宁大人来了。” “娘娘呢?” “在静安殿后打理小园呢。”飞雾亲自引了她往宫内走,“自从宁大人将娘娘旧时闺阁后面那处小园‘搬’了来,娘娘心中喜爱得很,每日清晨都要亲自照料园中花草,有时午后空闲,娘娘还会在那里品品茶看看书,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呢……” 千亦抿笑,“皇后娘娘喜欢就好。” 说话间,她随飞雾转折进了小园,正见顾颜初一洗素色轻衣,低头在一片玫瑰花丛边采集晨露。早晨的阳光真好啊,在她的发丝、肩臂洒下一颗颗莹润的珍珠,又在珍珠间穿针引线,织出披纱和发冠,远处看去,像九天的仙子。 “娘娘,宁大人来了。”飞雾通报道。 顾颜初这才抬起头,眉眼间喜出望外,“寻儿。” “参见皇后娘娘。”千亦见礼。 “在此不必拘谨,起来吧。” 顾颜初就着宫女端来的水盆净手,又由她们整理了衣裳,然后在石凳上坐下。 “寻儿用过早膳了么?不如就在这里用一些,”她道,“我们也多说会儿话。” 千亦欣然,“多谢娘娘。” “飞雾,让膳房多上些清甜小点,”顾颜初吩咐,可见地心情很好,“轻花,你也去吧。” “咦,这位姐姐叫轻花?”千亦奇道,“轻花逐飞雾,延福宫有这两位姐姐一定热闹得很。” 轻花、飞雾听闻脸色微红,顾颜初则掩口笑起来,“从前音儿就爱这么打趣她们……” 她笑着,声音忽作淡淡叹息,“音儿总是古灵精怪,不受教束。寻儿倒是变了,从前规规矩矩的,不爱讲话……” 千亦这么听她说着,心上涌起几般滋味。 待宫女们都离开了,小园里只剩皇后娘娘和千亦两人。 “寻儿也坐吧。”顾颜初招呼她一同坐下。 千亦得以在近处微微打量了一下顾颜初,道,“娘娘近来一切可好?” “本宫很好。” “是啊,即使时光流逝,娘娘一如从前的明媚温润,”千亦眼光流转,“想来定是备受恩泽。” “寻儿!”顾颜初面上浮上淡淡的粉翳,佯作嗔怪,“刚说你从前沉稳,如今倒是学会伶牙俐齿了!” 千亦只是笑,又听娘娘说,“你们此次远去幽州,真是辛苦了。” “还好。不过在北边见识了不同的风物人情,很有意思。” “哦?”顾颜初饶有兴致,“跟我说说。” 第六十二章 一夕隔生死 “那边的节气不同,夏日也有阵阵的清凉……天空似乎更高更蓝,令人心驰神往……那里的酒更烈,人也侠义豪爽,尤其是女子,性情真挚,敢爱敢恨,令人敬佩……”千亦讲起来滔滔不绝,越发有兴致,“北方的丝竹多铿锵,尤喜剑舞,连莲花也……” 她说着突然顿住了。 池中的白莲饮风盈盈,分明同知州府、同韩宅,连同倒映在那人清冷眼底的莲一样。 ——‘人不聪明,幸得灵敏机辩。然急智侥智,不得长久,明白么?’ 千亦突然想到这句话,真奇怪,明明她不屑于听他自以为是的教训,此刻为何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 顾颜初见她这片刻的神色若失,不禁笑道,“怎么了寻儿?莫不是……此去幽州被哪个佳人绊住了心?我可求皇上做主去。” “没——” 千亦刹那被唤回了神,一时的紧张无措,竟像被人探破心事的模样,“不是的,娘娘你别乱说。” 顾颜初咯咯笑起来,“不是么?以寻儿的年纪也该论及婚嫁了……” 见皇后娘娘倒像起了兴致,千亦可有些慌了,万一她真的去找赫连元决为自己安排婚事,那可怎么得了! “我……家父离世,宁家眼下惊惶初定,实不该再劳人力,丛生波动……况且、况且……”她搜肠刮肚,说到着急人也站起来,向着池边赶走了两步,“我现在没有心情想这些,只愿好好侍奉奶奶……” 顾颜初摇摇头,“这是喜事,怎能叫波动呢?若是不便,可先将婚事定下,过两年再迎娶。再者宁大人之前也有意为你张罗此事,这也是他未了的心愿。” “可我——” 千亦哑口,心急如焚,混乱中也不留神脚下,竟被一根花藤牵住了脚踝,她心中不防,刚一迈步,人猛地被绊了个踉跄,半个身子都扑进了水里。 “寻儿!”顾颜初惊呼,急急去拉她,“你怎么样?” 千亦费力从水里爬起来,除了一身狼狈,倒无大碍,她窘迫道:“没……我没事……有劳娘娘担忧……” “看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顾颜初嗔怪着。 这时,小园外的宫女听到动静也赶过来,远远问道:“娘娘,您没事吧?” 她见千亦只是湿了衣裳,便放下心来,“本宫无恙,宁大人替本宫取掉落水中的环子,打湿了衣裳,你们快去宫里取件宽巾,再拿件斗篷过来。” “是。” 宫人们各自忙碌着去取物什,千亦拭去脸上的水,不好意思地笑笑,“寻儿该死,给娘娘添乱了。” “没事就好。”顾颜初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忽然发觉她湿透的前襟下,单薄衣衫,透出玲珑有致的身材,这样的身材,竟不似男子该有的…… 顾颜初吓得立时掩住口,惊道:“你——” 千亦不明就里,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时,恍然明白了一切。 “你不是寻儿,你是谁!”眼前皇后娘娘已经声色狠厉。 千亦此时也如一脚踩进了谷底,她知道,今天自己不慎卖了这么大的破绽,顾颜初岂是受蒙蔽的人?眼下悔恨已是无用,可自救也是无法。 “不说清楚,本宫就将你交给皇上,由皇上裁决。” 不行,在顾颜初手里尚能求一线生机,若是赫连元决,那等待宁家的将是万劫不复。况且,她为了宁家大局而隐瞒身份纵是别无选择,可从内心深处她却不愿对顾颜初说谎,但,这个险可以冒么? “来人——” 眼见皇后下令,千亦跪下来,“我是音儿。” “你……你说什么?”顾颜初难以置信。 立刻间延福宫的掌宫太监已带人来了,垂手恭敬道:“娘娘吩咐。” 顾颜初眼光直锁着跪在地上的人,目中强抑着激烈的颤抖,她淡色的唇紧抿,许久许久,透出失血的苍白。 这样的缄默太难捱了,宫人们已经在私下里交换眼色,俱都不敢妄动。 一念则生,一念则灭,千亦闭起了眼睛。 “将宁大人带去偏殿,”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听来更甚于往日,字字句句平若端稳,“梳洗更衣。” * 就像是将不属于自己的外袍裹在身上,厚重且不合身,当它终于被剥开的时候,虽不知会面对什么风寒冷雨,起码这片刻让千亦觉得轻松。 偏殿里,顾颜初遣走宫人,只留宁千亦。 殿内的日光寡淡,待久了会觉出沁人的凉意,千亦看着窗沿下缓慢移动的日影,心下一片平静。 “……自江南赶赴京城那夜,我们遭遇了截杀,哥哥……就是在那时殒没郊野的。” 顾颜初心下一恸,并没有打断她。 “我也于混乱中中了一箭,差点丧命,”千亦接着说,“是清寒拼命救我逃出了生天。一场浩劫,宁家一行只余我和清寒两人……我们藏身在荒野一户农家里,想到这场凶杀绝不简单,定是有人趁父亲长逝宁家失去依估之际,妄图将宁氏斩尽杀绝,从而再无机会与他作对。” “那你又为何会扮作宁倾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顾颜初启问。 “我与清寒痛定思痛,明白眼下撑住宁家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宁少爷活着,执掌家族,这样家族才有了主心骨,不致让暗处窥伺的人有机可乘。” 顾颜初闻之一愕,“你竟——” 千亦默然,“我清楚这一步的后果,也知道稍有差池即是灭族之祸……当皇上赐官,一切成定局,奶奶因此痛斥我一顿,要押我去皇上面前请罪,可终是于心不忍。” 顾颜初似有所动容,“那,你说的‘他’,是谁?” “音儿不能说。”千亦坚决道,她知这不是儿戏,何况目下也无任何证据。“对不起,音儿从未想过瞒你,上次姐姐生辰,我见你那般思念音儿,心中无一刻不想与你相认,可……颜初姐姐……” 时隔生死,重又听到这样的呼唤,顾颜初再也掩饰不住的心疼涌上来,让她眼中顷刻就漫起泪水,她不禁喃喃,“音儿……音儿……你好糊涂,无论如何,你该相信皇上,一切自有圣断。” “不是我不信,而是,家人遽然离去,一夜之间,我被扔在一个全然不认识的世界,无助、惊慌,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她说着也流下泪来,“当时只想保全眼下,守住我唯一可依附的家族。事到如今,覆水难收也好,万般艰险也好,音儿只有咬住牙关走下去,求颜初姐姐成全。” 第六十三章 莲·含意 顾颜初终于走过来,向跪在她脚边的千亦伸出手,引她起身。 千亦这才看到她蓄泪的眼底,净是爱怜和不舍。 “音儿。”她哽咽着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千亦忍不住,扑进她怀里,“颜初姐姐!” 倘是因了千音曾对顾颜初的感情,千亦此时分明感到心中填满细腻的温暖和感动,像久违的慰藉,像弥远的契合,像她面对奶奶、清寒和一切亲近的人一样。 一夕隔生死,再见两茫茫。 没有什么比这种恍如隔世的重逢更令人震颤、百感交集。不论身份,无关境遇,此去经年,庆幸她们仍是当初那春日结游、书画相伴的少年。 * 幽州的差事顺利完结,楚乐和千亦尚在家中休整还未接手公事的时候,皇帝的各种封赏就陆续到了。 一日几番赏赐,楚乐加了一堆官位头衔,可谓荣耀等身,只是到了千亦这边,就不见半个官字。 她们眼见各色珍奇贡品、黄金白银、锦缎珠宝如同天降一般,将宁府前庭堆了个满满当当,远远看去,真是富贵无匹。 楚乐为此很是不忿,“明明我与宁兄一起办的案子,要封官也该是一同的,怎么……” 千亦此时正把玩着一只悬挂式的古纯银香熏球,思索着搭配皇上赏赐的上等沉香,搁置书案上正好,因而不以为意道:“慕兄,稍安勿躁,你我二人谁做官不是一样的?以后记得多多罩着小弟就是。” 宁老夫人看上去也并不介意,当然她还有多一重的考虑,音儿的真实身份仍然是隐患,对她来说,官位越高,越是凶险,此时万不可显山露水、风头过盛。 “可——宁兄才情过人,若不是你率先从那两句诗中看出了端倪,我们不会找到案子的突破点,还有那夜在入云山……” “好了好了,既如此你就让我过几天闲适自在、壕无人性,官小一身轻,无案牍之劳形的日子不好么?”千亦望着满堂的金碧辉煌两眼放光,对于楚乐说的都没怎么听进去。 楚乐被她奇奇怪怪的话噎的只得干瞪眼。 “慕大人,”宁老夫人见状便来圆场,“此次幽州一行,寻儿能随慕大人同去,得以历练,老身委实高兴,况皇上钦点慕大人断案,寻儿只是从属,幸得大人提点保护……今又得皇上赏赐,老身和寻儿已是感激不尽,请慕大人不必再为此介怀。” 千亦她们不介怀,可是对于圣上赏赐的事私下里讨论的却大有人在。 几日后,千亦进宫看望皇后娘娘,竟也听娘娘谈起此事。 “说来,皇上这次论功行赏,赏得确有些偏心了……” 顾颜初此时屏退左右,只她两人在延福宫偏殿一隅的琴室中聊天。 千亦环顾四下,压低声音道:“娘娘怎么也这样开玩笑,音儿难道还嫌官不够大不成?” 坐在琴旁的顾颜初莞尔,“也是。” 千亦见娘娘又将刚刚合上的琴谱打开,随意翻着,一手勾捻琴弦,弹出片断琴音,细细碎碎的,不成曲,也不入心。 千亦并未见过顾颜初如此心不在焉,不由问道:“娘娘,您有心事?” 顾颜初只是笑笑,“没有。” 直至道别皇后娘娘,走出延福宫,千亦心中的疑惑仍徘徊不去。 看颜初姐姐的模样分明有些不寻常,到底是什么事情能令她这般心神不定? 千亦想得出神,一边漫步在宫内走着,经过御园时,也未留意,竟连迎面走来的仪仗都没发觉。 待人近在眼前时,千亦抬头,目之所见恍若有流金泻玉,明亮晃眼。 她怔了一刻方才认出,她们在皇后娘娘生辰那天见过,升平阁戏台上众嫔妃中最惹眼的那位。千亦后来听人提起,原来她就是左贵妃,太傅左仕江的女儿。 她身着曳地的紫黛璎珞纹宫纱,盛装绮丽,即便只是游园,也令人感觉一种千蝶起舞、百花来贺的气派。 千亦连忙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左贵妃见她来的方向,是延福宫,眸中有不易觉察的微动。 “禁宫到底是禁宫,并非寻常市井之地,”贵妃缓缓启唇,口吻轻傲,半阖的凤目都未正眼瞧她,“便纵有皇后娘娘的准允,也该明白自己的身份,否则这般礼数缺失,万一冲撞了圣驾,怕是连怎么被罚处的都不知道。” 千亦此时心中一万个白眼翻过,不过是她刚刚想事情没留神跟她见礼,端什么架子? 贵妃不说免礼,她也不好起身,过了好一会儿,千亦觉得双腿都开始打颤了,贵妃娘娘居然好兴致地在一旁赏起花草来。 千亦暗暗叫苦,什么人不好遇,偏偏碰上这位荣宠甚厚的左贵妃,怕是她受她爹的影响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感,这下可怎么脱身。 她这边焦灼不已,忽听一道湛湛清音灌入耳中,“请贵妃娘娘安。” 郁惟摄。千亦没来由地一丝慌张。 左贵妃转而巧笑嫣然,“丞相大人不必多礼,许久未在宫中见到大人了。” 郁惟摄的反应仍旧往常般淡淡的,他瞥了一眼宁千亦,言道,“臣与宁大人还要一同面见皇上,不打扰娘娘的雅兴了。” 左贵妃昂了昂下颚,面上也未透出不悦,“如此,二位大人请便。” 贵妃一行终于离开,千亦这才得以松展自己的腰腿肩背。而另一边郁惟摄走出几步,发现宁千亦并没有跟上来,他停步,头也不回道:“若不想再遇到什么纠缠,最好跟我走。” 你也不见得有多好缠。 千亦嘀咕了一句,但丞相大人的命令不敢不从,便只好快步赶了上去。 夏末的空气还是热热的,走在郁惟摄身旁就有疏浅的清凉,许是这人几次的相救让她落了防备,千亦竟大着胆子开口问他。 “丞相大人,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要赏我那一堆东西呢?这正常么?” 走在前面的郁惟摄还是不屑搭理人的样子,仿佛她只是他身后的影子。 千亦被冷落,讪讪地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凡事如果要等到别人告诉我才会明白,那我也太笨了……可谁叫我人不聪明,急智侥智也不能长久,自然想不通嘛。” 背对她的人模糊地笑了一下,终于回转身来。 他面上有未及散去的浅淡笑意,竟在此时泛出半分难以寻见的温柔,让千亦以为自己花了眼。 第六十四章 惊鸿破夜 见郁惟摄只是看着她,千亦扁扁嘴: “想来皇上是觉得我资质平庸,倒适合做一个富贵闲人……” “你不算笨。”他轻声地说。 欸?丞相大人这不是在夸她吧。 其实如她这般涉世浅,无谋略根基,弱小无助又可怜还容易被人加害的小白兔,若不是凭着一点运气和每经劫难就会在她身边襄助的人,哪里撑得到今天呢? 这些,她心中岂会不明。 “那个,很早就想说……”千亦聚起目光,注视郁惟摄,她情态真挚又有一丝无措,一字一字道: “谢谢你。” 午间的暑气蒸得她脸颊微红,像含苞粲然的莲蕾,小心地向他道谢。四合风静,柳摇茵茵,郁惟摄竟觉心中一动。 “郁丞相、宁大人。” 这时,自前方议政殿走来一人,千亦循声看去,是常侍皇帝身侧的那位年轻公公。 “两位大人,圣上今日不在宫中。”俞公公垂拱道,“不过圣上有口谕留下。” “臣听旨。”他二人即行礼道。 “近日一切事宜,请丞相大人遵礼法量度处之。” “臣领旨。” “郁丞相,在下还有公务,失陪了。” 俞公公离去,千亦却隐约见郁惟摄清消的眉头肃了起来。 * 假若议政殿前那日只是端倪,千亦并没有在意,可往后几日,皇上的行迹却越来越不寻常。 慕楚乐每来宁府,说起近来的朝会,也是面露忧色。 “皇上今日又未早朝听事,恐再这么下去,我大盈要变成十日一朝、朔望一朝了。” 午后的解带斋只有他们两人,阳光走过一夏终于轻了些分量,疏朗斜斜地牵绊在千亦指尖。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案上的古琴,道:“朝中之事自由郁丞相定夺,你有什么可担心呢?” “话不是这么说。”楚乐刚端起的茶盏又放下来,自从进门后,他这样的动作已经反反复复好几次了,茶倒是一口没喝。“国不可一日无君,国家大事岂堪由旁人代劳!这样轻重不分,将朝务置于不顾,实非圣君所为。” “好了好了,”千亦受不了他一连串老夫子式的啰嗦,“圣上许是有自己的考虑,何况……皇上不在,慕大人就不能稍稍放松一下,听我弹首曲子么?” 楚乐终于转移了注意,“你会弹琴?好像之前没听你提过呢。” “在幽州的时候跟文老夫人学了一些,近来也有时向皇后娘娘请教。” 她们正聊着,忽有宁府侍从来报。 “少爷,慕大人,皇上召你们进宫议事。” 平日议事不比早朝兴师动众,赫连元决只是召集他们二三十人在兰薰阁,商议有关幽州官员的升迁黜免等事宜。 一直到傍晚结束,离宫时,楚乐顺道邀千亦去家里吃晚饭。 晚饭后天已擦黑,楚乐送千亦回家,盈都的街道车马融融,千亦看了眼旁边心不在焉的人,“你今天好像话很少,从下午在宫中就是这样。” 楚乐扯开唇角,并无笑意,“我只是在想,皇上如今连议政都只能在午后了么?” 就在这会儿,千亦见一个入目生威的身影,走进了街角一户店阁中,她连忙看向楚乐,楚乐也同她看见的一样。 是皇上。 他们不由跟到门前,见店阁上挂着一块匾额,绮筵阁。 二人对望一眼,准备进去,一个持剑的人横在了面前。 “两位大人不得入内。” 他是皇上的护卫?千亦乍见之下眼生得很,瞧楚乐的样子应该也不认识他。 “让他们进来。” 店阁内这时传来赫连元决的声音,千亦和楚乐便踏进去,里面没有客人,上下两层的店面不算富丽堂皇,却有着熠熠风雅,只是到处竟垂落着缥缈的紫黛银纱。 这颜色让千亦有种奇怪的感觉。 皇上正站在楼上,郁惟摄也在他身边,千亦和楚乐踏着木质楼阶走上去,向下看一楼大厅的中央是一方盛开的巨大花型舞台,有桌椅四面围坐。他们所在的是二楼看台,居高临下,视野更加广阔。 “皇上,您……” 楚乐刚开口,赫连元决手臂轻抬将他阻断,紧接,有空灵幽幽的笛声传来,数个身着紫黑色轻衣的女子从各处聚拢到舞台中央,她们来时顺带熄灭了店阁内的大半烛火,只余悬在空中的几点,看上去像是被夜风席卷过的厅堂。 待她们围聚成圈,便有一位女子从天而降,当她点在圆圈中心的一刹,先前周围的女子纷纷四散而去,消隐于暗处,独留中央她一人在魅夜中起舞。 美人舞如莲花旋,回裾转袖若飞雪。 高堂满地红氍毹,试舞一曲天下无。 千亦欣赏过的古代歌舞不算少,可从未见过一种舞步如此翥凤翔鸾、流舞翩迁。如春风起筵上,若幽香入画堂。 “各位看得懂么?”赫连元决突然发问,“宁爱卿——” 被皇上艾特到,千亦马上支棱起耳朵,“是。” “你给这舞取个名字。” 千亦稍一思忖,“‘破夜’。” 赫连元决颔首,“应是‘惊鸿破夜’。” 他话音落下,窗外月光照清了那蹁跹女子的脸。她纤美幽柔如同起舞的纱绫,面容由月霜敷上细瓷一般的白,上勾的眉眼娇媚、妖娆,有难以言说的神秘。 千亦他们忽地倒吸一口气! 即便此前也只是雾里看花般的几面,可那眉目的魅灎却再无旁人,她分明就是曾数度出现在幽州,传闻中捉走新婚女子,吸血摄魂残忍至极的妖女! 舞曲终了,那女子也退匿而去,慕楚乐发颤的手掌已在衣袖下攥出了冷汗。 “皇上,微臣愚钝……”他几近隐忍地道。 赫连元决却显出十分的云淡风轻,他甚至带着徐徐笑意,“夜姑娘几位先前见过了。自此,有关于她的事,你们不必再劳费心力。但是惟摄,朕要你确保绮筵阁上下内外永续的安宁周全。” 郁惟摄沉了沉声,“是。” 楚乐面上有极端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令他发音都显得艰难,“皇上何以……竟会接近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女?” “有关先前的传言,”赫连元决从容道,“朕已查清,俱是抟空捕影,爱卿不必介怀于心。” 楚乐脸色已经十分难看,“既如此,臣无话可说。可、可这就是圣上如今终日不朝,午后议政的原因?” 赫连元决不加别视的目光忽然直指过来,那目中仍是平若,可任谁也不该再去试探他平若目光下隐隐的凛动。 楚乐却没打算住口,“当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言罢竟不行君臣之礼,拂袖离去。 千亦心中暗叫不好,慌忙拜道:“皇上息怒,慕大人绝非有意冒犯。” 赫连元决唇锋抿着不置喜怒,千亦急道了一声告退,便追楚乐而去了。 第六十五章 莲香夜馥馥 第二日晨早,意料中的惩处降临到了楚乐头上。 “自古事君,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去而不讪。今御史中丞慕楚乐,以下犯上,忘却本分,藐视天威,着削去礼部左侍郎一职,停俸三月,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圣旨下,所处是一片哗然。 千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吏部办公,便见同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猜测,有悲天悯人,感叹君恩无常的;有为之惋惜——此次被圣上削去的礼部左侍郎一职正是楚乐侦破幽州一案后新晋封的,究竟是何种冒犯竟令圣上弃能臣于不顾;更有好事者妄言楚乐是因出入烟花之地行为不检触怒上主,因而遭此惩处…… 千亦将这些流言通通赶出耳朵,把手边的事草草收尾,便回府了。 近来她一直想法子将朝中的消息告知楚乐,可碍于皇上要楚乐闭门绝客的旨意,不能踏进慕府一步。她心中着急,却也无法。 几日后的一夜,千亦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晚月沉星坠,千亦清寒趁夜摸到了慕府偏院的外墙,刚要翻进去,却见一队车驾自慕府正门前的长街上秩序走过,那随从打着的灯笼上赫然写着“左”。 车驾行到慕府正门便停下来,千亦二人对视一眼,便屏住气息蔽在墙角观望。 深夜登门,无端透出几分来者不善的意味。 这时车帘掀起,走出一人,赫赫官仪果然是太傅左大人,而他车前高头大马上,一位白衣轩昂的佩剑少年正是白少轶。 太傅就着随从敲开的大门踏进了慕府,他只身入内,不携左右,白少轶也留在了府外。 千亦猜不透太傅为何深夜到访,见此情形也不敢贸然入内。 等了一刻钟,她们见身后府墙的转角处,黑夜里又有一队人马出现,队列严整人影幢幢,中间隐约抬着一顶轿子,向着她们渐渐拉近。 清寒见此,低声提醒千亦,为防不必要的事端,今夜不宜久留。 千亦虽不甘心,也知硬闯不得,刚要转身离去,墙头上忽有一只野猫跳下来,正砸在她脚边。千亦猝不及防,倒吸了一口气,接着慌忙捂住嘴巴。 不好—— 这声惊喘果然逃不过武将出身、机警敏锐的白将军耳朵,他大喝,“谁!” 同时扯马向她的藏身方向而来。 那只野猫嗖地闪到黑暗处不见了,糟糕,今晚她们这个时辰又是这身打扮倘若被人堵在慕府院外,可真是什么都不用说了! 恰时,后面那队人马也行至她们身边,千亦慌乱中只瞥见为首的黑马上是冥渊,而马后的轿子里竟蓦地伸出一段银线暗纹的黑色衣袖,扯住了千亦的小臂。 白少轶已经策马越过转角,眼看与冥渊的队伍不期而遇—— 千亦被那只手迅速地拽进了轿子里。 清寒见势也只得闪身混进了队伍中。 进得轿内,更重的黑暗顷刻间盖了上来,可再深的夜色她也能感知到当前面对的人是谁。 由于轿顶压迫,她只能蹲着身子,但轿子的空间却足可容两人有余,她仰视着他,怯怯地道,“丞相大人……” 同时试图抽出他一直抓着的她的手臂,可郁惟摄应也不应,手上也不松动分毫。 轿外开始清晰地传来对话声: “见过白将军。”听上去是冥渊在向白少轶见礼。 “丞相大人……”白少轶这时略略顿了一顿,似是别有心思,而后才说,“更深夜重,不知郁丞相何故在此。” “白将军似乎也是冒夜外出,而且看来,还有什么紧迫的事,否则也不致对丞相大人有所冲撞。”听冥渊的对话隐约有挑衅味道,纵是功勋显赫一时的将军,终究也轮不到他来问堂堂丞相的话。 白少轶也觉出方才行为不妥,在马上行了一揖,“白少轶失礼了,方才在下听得有宵小鼠辈在这附近鬼鬼祟祟,这才前来察看,不知可有惊扰到丞相大人。” 此时的轿子里,千亦一直盯着郁惟摄,可都不见郁惟摄有搭话的意思,他只是凝神端坐着,几乎感知不到的声息,令人觉得他似近忽远。 千亦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腿脚,以免碰触到他华贵无比的衣袍。 郁惟摄忽而唇峰一动,有低低的声音没入千亦耳朵,“是什么味道?” 千亦错愕,“什……什么?” 他那只叩住她的手臂抬高起来,薄薄的香气自她衣袖中溢了出来,而那幽致的淡香中依稀含着一丝清苦,透人心绪。 千亦并不知觉有什么特殊香味,这晌终于听轿外冥渊代为答道:“我们方才路经此处,未有任何异常。” “哦?”白少轶在丞相府的队伍中打量了几眼,“京城卫军尽职守卫慕府,谨防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乘,几位还望多加留神才是。” “有劳白将军提醒,只是在下惶惑,”冥渊道,“京城卫军何时也由白将军统领了?想是白将军热心,连守卫慕府这种区区小事也值得深更半夜亲力亲为。” 怼得好。千亦在轿子里吐出一口浊气,人家龙长之将军统率京城卫军,也不曾下令像看犯人一样看守慕府,轮得到他来代龙将军之名行事么! “冥渊。” 终于有声音从那墨蓝色的轿子内透出来,冥渊立时回身道,“属下该死,搅扰主子清静。” 轿中人的声音不似平日寡淡,依稀有几分倦意,“白将军不论在替谁守卫,夜深还是尽早回去吧。” 白少轶目色一沉,冥渊已打马前行,带领队伍从让开道路的白少轶身边缓缓离去了。 轿子稳稳当当地行进,约莫已离开慕府两条街的距离,千亦被郁丞相长久箍住的手臂有些发麻,她试探着开口,“多谢丞相大人救命之恩,我——” 千亦话还没讲完,郁惟摄突然叫了一声“停”,轿子应声止住,郁丞相紧接着拽起她的胳膊,在千亦错愕之际,手起刀落仿佛一刻都忍不了地把她推出了轿外。 被推出轿子的宁千亦踉跄了一下,差点当场扑街,幸而清寒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然后丞相大人的轿子便毫无留顿地消失在了夜雾中。 第六十六章 风波不定 “几个意思嘛……” 千亦揉着酸麻的小腿,正想不顾江湖道义地对救命恩人吐槽几句,远远地就见太傅府的人马走过,也徐徐消失在她们视线尽处。 “小姐,我们……”清寒看着千亦,询问。 “我们回去。” 倘说这一夜慕府外不算太平,府内却也是一样的暗流涌荡。 慕楚乐送走左太傅,他的话却如下在这间屋子的符咒,萦纡不散。 ——“老夫此来是希望慕大人在几日后的朝前议政上支持廷珉担任荆湖路兵马都总管一职。” “太傅大人抬举了,在下如今是被圣上禁足的闲官,且不说有无资格参与议政,就连迈出大门一步都是妄谈。” “这只是区区小事,老夫自有把握劝说皇上解了慕大人的禁。” “……左廷珉大人才能卓越,是治世之才,然此人行事重于功利,睚眦必报,”他看了太傅一眼,道,“荆湖一路乃大盈军事要地,万般维系,含糊不得,恕,不能从命。” 太傅反而不慌不忙地笑了笑,“久闻慕大人与宁大人乃至交好友,情谊匪浅……” “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依稀记得数年前太后曾有一梦,梦中谓天仙玉女碧霞元君不日降临世间。因碧霞元君庇佑众生,灵应九州,太后因而大喜,以为祥瑞,遂命急速打造宫殿,须得渭州之碧石、莱州之白石、吴越之奇石、洛水之玉石加之各种灵物摆置宫中,恭奉天女,以得大盈百岁康宁……搜罗这些灵石属实费力,尤其这莱州之白石更几番找寻而不得,可皇上太后不知,这件白石当时就在宁府之内。” “无稽之谈。”楚乐冷哼。 “玉壶知素结,止水复中澄。坚白能虚受,清寒得自凝。”太傅忽而念道,“宁宿远以玉壶品格治家,玉壶图至今悬于宁府书房内,慕大人不会陌生吧?” “那又如何?” “可宁家的治家之宝不止这一幅玉壶图,还有,那莱州白石精雕而成的莹白玉壶。” 楚乐怒道,“可笑,我在宁家从未见过!” “慕大人当然从未见过,莫说是你,恐连宁倾寻都未曾见过这件通透宝物。”太傅显得十分确信,“宁宿远心知白石是太后祭奉天女之圣物,却不想把它交出,于是将玉壶深藏在宁府内。倘若老夫将此事禀明圣上,派人搜查宁府,不怕这宝物不得见光。” “就算宁府当真有一件白玉壶,太傅就敢妄言它是由所谓莱州白石雕刻成的么!” “哈哈,这容易,当年替太后皇上寻访这几件宝物的天下第一玉石匠人如今就在盈都,请他过来一看便知。” “不,我不相信宁大人会……” 他向楚乐逼近一步,“怎么样,慕大人是有兴趣与老夫赌上一赌么?别怪老夫没提醒你,这赌注不止是宁倾寻的仕途,还有宁家的家声。” 楚乐强自镇定,“太傅如此费尽心机不择手段,要的仅是区区在下的举荐?” “当然,否则你以为老夫愿意揪住一个死人不放么?只要慕大人应下,老夫今后绝口不提白石玉壶之事。” …… 当千亦二人终于藉由偏院的外墙翻进慕府,府内十分地安宁且通畅,她们几乎没费任何力气地来到了正堂,堂内灯火明亮,千亦踏进去,就见清夜的凉烛下,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楚乐,你怎么了?” 听闻熟悉的语声,楚乐惊起,有如一道发烫的月光照入目中,在看到千亦的舜刹,惊喜、错愕、担忧百般糅杂,令他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待在这里,还有,你的府中为何不见一个守夜的人呢?”千亦奇怪。 “没什么。”楚乐一语带过,“倾寻,你怎么来了,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么?” 清寒这时退到门外把风,千亦就径直走到柔软的长榻上坐下,“我知道啊,可是你不清楚最近朝中是个什么局面,太傅他啊……” 楚乐也挨近她坐下,目中有许久不曾点亮的神采,“你近来好么?” 千亦愣了一下,“我在说太傅,什么我好不好啊。” 他牵了牵嘴角,苦笑,“太傅怎么了?” “他明里当然不能怎样,暗地里却开始笼络朝臣,在朝中一些重要岗位广插自己的亲信羽翼,我怕长此下去朝堂难保不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楚乐冷然,“皇上不会让他任意妄为的。” “我看未必,”千亦撇嘴,“皇上现时还有心思理会他的江山么?” 这时门外的清寒突然闪进来,“主子,慕大人,门口侍应来报,皇上深夜驾到,现已穿过前庭,朝正堂来了。” “什么!”二人大惊。 “不妙,被皇上撞见是大罪,”楚乐忙道,“你们快躲到里间去。” 千亦和清寒蔽到堂后的内间,楚乐打开门,就见赫连元决轻携一二随从,披夜而至,门口的侍应已经跪下,楚乐忙行礼相迎。 “慕楚乐恭迎圣驾。” “免了。” 赫连元决一步跨进堂内,楚乐也跟进去,就见皇上负手站在堂中,随意打量,也不就坐。窗外这时响起了五更的更鼓。 “夜静更深,还不休息么?”赫连元决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酝酿的开场白。 “更深人定,方能反思一些事。”楚乐平静地答。 “可想通了?”赫连元决就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楚乐垂首,“微臣愚钝。” “聪明人时有愚钝,不外乎被纷乱的心绪蒙蔽,”赫连元决直视他,“慕大人,你心神不定。” 他抬头,不答反问,“皇上近来心定么?” 楚乐如此直言顶撞,千亦在里间默默为他捏了一把汗。 赫连元决却没有显出不悦,“家国天下,朕从未忘记。” “那皇上能够专心理政,不再受那妖女的蛊惑,不再——”楚乐急切道。 “夜尽了,”赫连元决这时起身,“早些休息吧。” 随侍启帘跪拜,恭送圣驾,圣上行至门前,脚步却又顿住。 只听他扬声道:“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想在慕府留宿?” 第六十七章 君心似我心 这明明白白是在喊话藏匿于暗处的宁大人本人了,千亦和她的小伙伴霎时惊呆了!只得埋着头,尴尬地挪步出来。 “给皇上请安。” 赫连元决不置一词,根本没回眸看她一眼,拂袖离了慕府。 * 想宁千亦这一夜,逃过了白少轶的追堵,解锁了丞相大人的轿子,如今还喜提跟皇上一前一后长街散步的机会……生活的戏真是多到令人应接不暇。 夜冷了,街巷中偶尔卷起飘零的落叶,风起也有入肌的沁凉,千亦吸了吸鼻子,禁不住抱起了手臂。 雁夜长如此,流落向天涯。 原来已经立秋有一段日子了。 走在前的赫连元决慢了脚步,千亦怕他有什么吩咐,赶忙凑上去,“皇上。” “你是否也觉得荒唐。” 他忽然道,有着些微温度的字句被夜风一带而过。 “皇上指什么?”千亦小心翼翼地问。 “近来的一切。” “这……”她斟酌着答,“微臣不好说。” “发乎情,止乎礼,才学性情的倾慕,该当被非难么?”赫连元决似是轻声笑了笑,“宁爱卿,这话你说过的吧。” 千亦错愕,“是。” “朕一直认为你可以谅解。”他目光转向她,“即便朝野上下多有非议,但你的看法会不同。” “可是……皇后娘娘呢?”千亦问出令她耿耿于怀的事。 “皇后与你和千音自小作伴,情谊深厚,你有空就多进宫陪陪她吧。” 赫连元决回避了她的问题,千亦心下一黯,“恕臣直言,亲情的陪伴终究抵不过夫妻间的温存体贴。” 赫连元决却不想再多说,兀自走在前,千亦阖唇,也不便再言。 翌日清早,千亦自进吏部衙门开始就不住地打喷嚏,她揉揉鼻子,怕不是谁在说她坏话吧? 正有些头昏,尚书大人走进来,对一旁吩咐道,“去把左廷珉大人的卷宗找出来,以备后用。” 听闻如此安排,吏部侍郎敏锐地凑到近前,探问道:“尚书大人,莫非是,圣上近来有什么迁授擢升之意?果真如此,我等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千亦抿笑,能在朝中尤其是六部混的,个顶个儿的是人精本精,场面功夫岂止滴水不漏,世故人情更是要先人一步。 尚书大人看了他一眼,“早些透露与你们也无妨,今日朝前议政,几位大人一致举荐廷珉大人担任荆湖路兵马都总管一职。” 话音落,一群人就议论起来了。 “……荆湖路兵马都总管,可是要中之要啊!” “左廷珉是左太傅的侄子,自然是举贤不避亲了,”另一位大人别有深意地说,“圣上近来时时荒废早朝,才有了郁丞相住持朝前议政,召集朝中要臣商议处理国事,这个月的军国大政哪件不是朝前议政上敲定的?想来这事也是八九不离十,只等呈奏圣上御批,走个过场罢了。” “不是,我听说这次是御史中丞慕大人力主,众位大人也未有反对,才……” 千亦本没怎么留意听,听到这里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在纸页上戳了好大的墨迹,这些人也是越说越热闹: “据我所知慕楚乐之前不是跟左太傅关系有些……” “呵,这有什么稀罕,官场上蜜糖砒霜、你争我往的事还少么?” 千亦听不下去了,收了手边的公务,想都没想就决定进宫去,她要找楚乐问个清楚。 皇上是什么时候解了楚乐的禁令?虽是好事,可——为什么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还有,左廷珉又是什么鬼? 千亦脑子里胡乱想着,进了宫门,楚乐还没遇见,倒是碰到了皇后娘娘宫里的小福子公公。 他见了千亦喜笑颜开,忙拉住她,“哎唷宁大人,小的正要去寻您,皇后娘娘在宫里等您呢。” 听闻顾颜初找她,千亦稳了稳神,“娘娘有什么事么?” “这个小人不知,宁大人只管来便是。” 千亦于是跟着小福子公公来到延福宫,进殿便瞧皇后娘娘今日眉眼见笑,心情很好。 “寻儿来了。”她招呼千亦过去,并对左右道:“你们下去吧。” 宫人们退了出去,顾颜初领千亦来到后堂,见长几上摆着几只大的青花瓷坛,俱都密封严实,一旁还备了水盆面巾,全套梳洗用具。 千亦好奇,“娘娘在做什么?” 顾颜初笑道:“今儿一早皇上赏了这几坛灵芝圣水,我便想与你一同来试试。” “灵芝圣水?” “是啊,这圣水源于长白山山顶积雪,化作雪水流经生长千年的雪山灵芝,因长白山终年严寒,无需土壤而孕育出的雪山赤芝乃芝中仙品,那圣水取自天上,纯净不染,又得赤芝精华,是以具有极好的养容功效,经人采集封存,运至盈都,一年也不过三五坛……” “这么神奇?”千亦瞪大了眼睛。 “不止呢,据说用这圣水早晚净面,可润泽颜色,除皱嫩肤,甚至生肌祛疤,永葆青春也非不可期。” 千亦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原来古人和今人的护肤学问竟也异曲同工,都是向珍贵植物中取精华,不过人家古代的圣水是纯天然无添加的,用起来可安心多了。 “哦~我明白了……” 千亦忽而念头一转,拖出了一声别具深意的长调,“一年只不过三五坛的赤芝圣水进献宫中,自是珍贵非常,可皇上却全数赐予了皇后娘娘,别人莫得一点,可见娘娘在皇上心中独一无二、非你不可,真真是君心似我心啊……难怪娘娘今天喜悦,藏都藏不住呢。” 顾颜初脸上微红的一阵儿,有些嗔怪,“贫嘴!” 千亦嘿嘿笑着,她是真的为娘娘高兴,她甚至暗暗想道,兴许她昨晚的话令皇上有所转变也说不定呢。 顾颜初见她傻愣着,催促道,“还不赶快更衣梳洗。” “这……”千亦迟疑,“不太好吧。” “放心,我吩咐过了,这期间不会有人进来。何况,我命人备了好些华服脂粉,这么多年没见,想看看音儿是不是女大十八变,装扮上更显娇美了呢!”顾颜初说到这里居然眨了眨眼睛,自从她们相认后,皇后娘娘真的又做回了她的颜初姐姐,亲密无间仿佛少时。 第六十八章 思回百转 千亦索性也不再扭捏,解去外袍,换下发饰,陪顾颜初一同由带着雪山清冽之气的赤芝圣水净面,顿觉尘清肤爽,毛孔通透。 她们好像旧时在江南那般,对着闺阁里各种时兴的胭脂水粉涂抹摆弄,画柳眉、贴花钿、点朱唇,直到将自己妆扮地人比花娇,再免不了相互打趣一番,嬉闹着说些悄悄话…… 她们一度觉得这样的时光好长,永远都不会过去。 待到二人梳洗得当,香脂匀停,粉黛薄施,顾颜初方才满意地引千亦来到内室,她在满屋的罗绮绸缎中挑了一件十分清浅的缥碧色真丝绫,着千亦换上。 这件丝绫长摆及地,不饰花纹,只在袖口用银白丝线绣了几只振翅的白鹤,白鹤的头尾用金丝缀过,凌空而唳,直冲云霄。千亦只将两鬓的发丝在脑后轻轻绾起,其余半披下,转袖间丝缕叠合,回顾生碧色,动摇扬缥青。 顾颜初看着这样的她,忽而叹出一口气。 正在铜镜前来回飘晃,芳华自揽,美不胜收的宁千亦疑惑地回头,“娘娘怎么了?” 顾颜初只是觉得心疼,千音正值妙龄,人也灵巧标志,却遭逢宁家变故,如今竟要隐去身份,改换衣容,乃至跻身官场,终日斡旋于权谋阿谀之中。可难得的,这些沉重却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掩去一瞬的感慨,笑了笑,“我在想,我们音儿这么漂亮,何时才能寻一个好人家呢?” 千亦噘嘴,“娘娘又打趣我!音儿不嫁,愿就这样一辈子陪伴娘娘。”她如今在颜初姐姐这儿是越来越从心随意,不比平日里须时时提着嗓音讲话,可以展露小女儿姿态,每每言行无忌也是有的。 “那,不妨嫁给皇上吧。”顾颜初忽然半作玩笑道。 千亦吃鲸,“您说什么呢!” 顾颜初居然若有所思地偏偏头,“倘若音儿嫁给皇上,进得宫来,我们姐妹不就可以日日为伴了么?” 千亦着实不理解颜初姐姐的脑回路何以霎时间如此清奇,就是说笑也说得太没谱了吧? 她眼光流转,正色道:“既如此,音儿从今日起便夙夜祈求,愿来世化作延福宫后小塘中的一株青莲,日日得娘娘浇灌,受娘娘照料,一世伴娘娘身边……” 顾颜初睨了她一眼,“不得胡说。” 这时,殿门外忽然响起轻花悦耳的声音,“娘娘,皇上来了!” 我我我去! 这算什么地表奇遇啊!当真怕什么来什么,千亦吓得直想一头扎进赤芝圣水坛里。让皇上瞧见她这种装束……难不成她今日真的要魂归天外,转世为青莲了? 顾颜初也是惊慌,但她容不得细想,“音儿,你赶快上妆,脂粉重一点,尽量看不出本来面目。既然已是女装了,就索性装到底,换回男装也来不及了……假若皇上真的进来内室,你就垂首立在一旁,不要讲话,我会告诉皇上你是来替我试妆的宫女,知道么?” 千亦勉力点点头。 说话时皇上已经进殿来了,顾颜初连忙赶到前堂迎驾,见赫连元决今日步履轻快,隐约地心情不错。 他略略地打量着面前的顾颜初,含笑问,“朕着人送来的灵芝圣水,皇后可用过?” 顾颜初惊魂甫定,依着礼数答:“臣妾方才试过,多谢皇上赏赐。” 赫连元决近距离看她,她透着依稀清露的面庞细白红润,气色宜人,有说不出的柔媚,尤其垂首含情的模样,堪堪花蕾备受润泽后的潋滟娇态。 他看着,忽然觉得心中荡漾,近前一步牵起她的手,便带入怀中。 顾颜初来不及准备,慌忙拿手推他,“皇上!有,有人……” 赫连元决轻笑,所有的婢女奴才都守在外面,如今殿门紧闭,哪还有半个不相干的人? “他们都被朕赶出去了。”他低低地咬在她耳畔,见她脸颊上粉晕透出来,像鲜艳欲滴的照水红梅,愈发令人爱不释手。 上午的清光转瞬间无限旖旎。 顾颜初又羞又赧,皇上今儿是怎么了?竟是这般地不顾仪态。可他不知道,音儿还在啊! 赫连元决见她推拒,不再勉强,只是就着揽住她的姿势轻问,“对了,朕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屋内有人谈笑。” 顾颜初唇色有些发白,“是……是宫里新来的小丫头,臣妾看她伶俐,便命她来为臣妾试妆。” “哦?”不知为什么,赫连元决听闻那声音似有恍惚的熟悉,“新来的……” “是。她、她叫青苡。”她情急之下胡乱说了个名字。 赫连元决随口道,“倒也灵气。” 说话间他放开了环抱,负手缓步,踱到了前殿与后堂相隔的屏风前,继而一言不发,对着屏面上的一株兰草出神。 这扇屏风在这殿中放置许多年,并无特别,不知皇上今日是突然对它生了兴趣,还是觉得这样两厢无言的安宁恰到好处。 顾颜初一颗心立时提了起来,屏风的一扇之隔就是后堂,若他真的进去……事情就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了。 半晌,却听赫连元决对着屏风说道,“朕近来多有繁忙,冷落皇后了。” 顾颜初一愣,随即胸口涌来一阵酸楚,近来宫中的传言她身为皇后怎会全然不闻?皇上啊皇上,倘使真的政务繁忙,即便您圣驾三年不入延福宫,颜初也只会默默支持,无怨无悔。 然她只是抿下唇角,淡淡地说,“国事要紧,臣妾并非不识大体。” 赫连元决回过身,他目光专注甚至有些凛然,像某种决断时的样子,这是顾颜初极少见过的,看在眼里也不由得一诧。 “初儿要知道,不论何时,你在朕心中的位置都无法改变。” 他换了称谓,一字一句地用最宠溺的名字叫她,顾颜初心头一颤。他才是她唯一无可取代的夫君,可这一刻她竟发觉自己看不懂他。 赫连元决说完径自离开,独留顾颜初在殿中失神伫立,很久很久。 第六十九章 长日盈火 翌日,宁千亦悲催地发现自己感冒了。 大概是前晚在慕府门外折腾了通宵,昨天又在延福宫给吓了个正着,身心受损以致思弱神虚、伤寒侵体。 她打了无数个喷嚏,灌下了一大碗姜汤,对着担忧的奶奶安抚了半天,还是出门去了。 今日朝会至关重要,不能缺席。 千亦踏着熹微的晨光进了宫门,时辰已经不算早了,她眼见前面乌泱泱的一片穿着各色官服的同僚步履匆匆,于是紧赶几步,走在他们中间。 忽然,她依稀看到走在最前方的楚乐的身影,清晨雾霭溟溟,他的步伐似乎分外紧迫。 千亦很想加快步子追上去,可他们相隔太远了,纵使她拖着累身的朝服小跑到气喘,但怎么也追不上他。 慕楚乐终于走到议政殿外,可一改方才的急切,并不进门。 随即,在内侍和一众官员惊异的目光中,御史中丞慕楚乐大人,在殿外跪下来。 “慕大人,您……您这是干嘛呀?”在门外当值的公公即刻要去搀他,楚乐却只是一言不发地跪着。 “您这样奴才不好交差啊……” 公公眼见这般情形吓得一个劲儿请求,周遭的同僚也开始议论纷纷,千亦这时赶了上来,她脚步顿在楚乐身后,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像生了根一样不能动弹。 这时,黄袍倾身的赫连元决上殿来,他一眼看到正对殿门跪着的楚乐,众臣因他跪在那里俱都无法进殿,在殿门外聚成了一片。 赫连元决目色一凝,向楚乐走去。 “请皇上收回成命,将苏子夜逐出盈都。”当皇帝近在眼前,楚乐严辞进谏。 此言一出,立即有位大人跪下,附道:“祖宗之法不可违,倘若皇上一定要将那个妖女收进宫中,老臣宁愿一死!” “臣也恳求皇上远离妖邪,以天下为重……”又有几个人跪下来。 赫连元决维持着面色的平静,“你们这是干什么?” “倘若皇上一意孤行,臣将长跪不起。”楚乐坚决地说。 赫连元决蓄着幽幽水波的眼底现出一丝愠色。威胁,殊不知,上位者最恨这种老套的威胁。 千亦眼看越来越多的人跪谏,各个都是凛然大义,而赫连元决就像站在云山之巅,俯瞰着山呼海啸。 她脑中翻覆地想到了前夜皇上与她说的话。 ‘发乎情,止乎礼,才学性情的倾慕,该当被非难么?’ ‘朕一直认为你可以谅解……即便朝野上下多有非议,但你的看法会不同。’ ‘可是……皇后娘娘呢?’ 是啊,皇后娘娘呢? 千亦想起这数日娘娘神思不属,终于明白令娘娘失心的是什么。她不关心什么祖宗成法,可,皇上昨日明明对皇后娘娘说过那样一番话,他说娘娘的位置永远无法改变,才仅仅一日,皇上为什么下了这样的决定,居然要接那位夜姑娘进宫? 他有想过颜初姐姐的感受么? 她的境界或许没有到家国社稷,可伤害颜初姐姐的事,她不能允许发生。 千亦也缓缓跪了下来。 赫连元决的眼神在这一刻沉沉地暗下去。其实千亦今日总有一种感觉,即便天子的眼界凌驾众生、高过寻常,可赫连元决似乎总分出一丝视线在她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皇上或许真的希望她会支持他吧。 “很好,”赫连元决冷笑,“诸位喜欢跪,就跪着吧。” 他衣摆拂散了晨间的雾,一并伴着扬声的吩咐,雍然而去,“给各位大人备茶……” * 今日的阳光薄薄地没有气力,许久都无法从阴翳中挣脱出来,千亦她们眼瞅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 在皇上离开没多久,不少跪在殿外的大人就陆陆续续起身走了,内侍照吩咐一人端着一盏茶伺候在各位跪着的大人旁边,远远看来简直是皇宫奇景—— 难道赖着不走,讨这碗茶喝么?罢了,还是回去吧。 千亦顾视周遭,方才跪着的人已经去了大半,楚乐还是跪在最前面,此时看上去分外孤单而又决然。 千亦目视沉沉的天光,转而对身边的内侍说,“烦请公公帮我给家里传个话,就说我在宫中有事,晚些回去。” “是。” 内侍离去,千亦闭了闭眼,痛——浑身都痛。 等日头过午,议政殿外愈发寂寞如雪,及至傍晚,同行者就只剩寥寥三五人,这期间赫连元决再没有来过,内侍也不断对他们苦口婆心地劝慰,只是坚定者越发坚定,守正不移。 千亦到这会儿几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腿疼得没有知觉,头昏脱力,天旋地转。 她感到晚风吹来的冷意,让她身体发抖。 好想休息…… 最终,她支撑不住,重重地歪在了地上。 “宁大人!” 伴着内侍的一声惊叫,跪在最前面的楚乐触电般惊觉,他不管不顾地站起身,可因为长跪腿僵,令他立时间又栽回到地上,他毫不理会,跌撞着过去接住千亦虚软的身子。 “愣着干嘛,去找太医!”他冲内侍呵道。 内侍们从未见过素日温润的慕大人这般模样,俱都吓了一跳,嗫嚅着不敢妄动。 楚乐此时已经急得冒火,“皇上怪罪,由我一力承担,快去!” 可不管楚乐再怎么着急,内侍还是要照规矩向皇帝请示。 正在阁内批阅奏章的赫连元决听闻这个消息,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道,“去办吧。” 内侍领旨告退,将到门前,他忽又补充,“将他抬到朕的寝宫休息。” 赫连元决一直处理政务直至酉时已过,他放下朱笔,略略神思,踱进了寝宫。 寝宫内崔太医在,有三三两两的宫人们伺候左右,榻上躺着昏睡中的宁千亦。 “他怎么样了?” 崔太医原本守在榻旁,如今听到皇上一问,当即伏跪下来。 赫连元决惊讶,不知何故,却见太医兀自跪地不言,面有难色,于是吩咐左右,“都下去吧。” 宫人们俱都退去,寝室内只剩赫连元决和太医两人。 “说吧。”赫连元决在一旁坐下。 崔太医这时才艰涩地动了动苍白的嘴唇,他浑身颤抖,久历风霜的面容凄惨地如同大祸临头也不为过。“老臣……老臣在太医院为官二十九年……不曾、不曾丝毫有失……可今日之事……老臣纵使拼着一死,也要禀明……” 第七十章 夜惊寒 赫连元决见他透出这般视死如归的神情,越发诧异。 老太医伸出抖如筛糠的手,指了指榻上躺着的宁千亦,“她……她不是……” “不是什么?”赫连元决逼问。 “老臣方才替她诊断……发觉,宁、宁……她是女子之身……” “什么!”赫连元决猛地站起来,纵使素日的处变不惊也在这一刻崩碎。 “老臣该死、老臣该死……”老太医一个劲儿地伏跪磕头,好像真的犯了滔天大罪,吓得六神无主。 这的确是大盈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事! 赫连元决走到榻前,那榻上安睡的人眉目浅淡,秀逸清消,苍白的面容隐隐透出病时的粉绯色。他掀开那人身上的锦被,微微侧卧的腰身分外娇软羸弱,像一支疏泠的秋荷。 赫连元决目光一沉,长指扯下她朝服的束带—— 锦袍半散开一时如将零的花瓣,她单薄的内衫半拢半掩,透出纤肌细白如雪。赫连元决目光灼灼,面色甚至决戾,一把抓住了那轻柔的衫子…… 这时,睡梦中的千亦似乎感觉到了冷意,禁不住缩了缩身子。 赫连元决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 他转而看那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老太医,屏了屏息,说,“此事不得与人透露半句,若稍有差池,朕要你粉身碎骨,明白么?” “是……是……” 老太医如蒙大赦,不敢逗留,几乎是跌撞着出了寝宫。 赫连元决站在榻边盯着睡梦中的人,她的睡颜倒映进他幽阒的眸子里,转作莫名的深思。 忽听宁千亦在睡梦中一声呓语,她无意识地伸出柔软的手,竟一下捉住了赫连元决垂在榻前的衣摆,“奶奶……奶奶,想喝莲子粥……” ——她是谁? 这是赫连元决震惊过后的第一个疑问。 她住在宁府,与宁老夫人朝夕相对,她熟悉宁家以及与宁家有关的一切人事物。 她的容颜甚至与宁倾寻相似。 她不是别人,她是宁千音。 推测出真相的赫连元决倒吸一口气——宁家好大的胆子! 竟敢在天子的眼皮底下李代桃僵! 不对,他顷刻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必是宁倾寻身故,宁千音才不得不扮作宁倾寻的,所以当时在进京路上遇害身亡的是宁倾寻。如此,宁千音乃至宁家上下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假扮宁倾寻目的是什么? 不论什么目的,女子参政不仅为当朝所不容,如此欺君大罪,也该杀了她! 窗外的虚月落进赫连元决晦寂的眼底,他的衣袍从宁千亦手中翻出去,大步离开。 行至门前,他突然顿住了。 他当初重用宁倾寻,甚至不惜夺情也要召他入朝的用意是什么,制衡。 当今朝野局势复杂,各党派明争暗斗,权臣间的较量争夺也令他不放心。 宁倾寻出身官宦世家,祖辈立过战功,父亲更官至兵部尚书,一门荣耀。虽则现时宁家凋敝,然其在朝中的名望仍不容小觑,加之“宁倾寻”机智聪敏,有才气、有锐气、有傲气也有胆气,若加以培植,大有可为,将来必定成为他用来牵制朝中势力的重要砝码。 可当“宁倾寻”走进权利争斗的漩涡,他又隐约觉得应该让“他”慢慢来,所以这次幽州一案立功后赫连元决没有着急擢升他,而是赏了一堆看似没什么分量的金银财帛,实是用心良苦。 但这一切,如今看来似乎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转身又回到榻前,榻上的人因风寒畏冷,整个身子已经蜷成一团,赫连元决动手束起了她的朝服,对着门外道: “来人。” 立即有内侍应声进门。 “将她送回宁府。”赫连元决淡漠道,“仔细着。” * 当夜,盈都绮筵阁内火光冲天。 大火来势迅猛,顷刻间将店阁烧得烟浓雾漫、一片焦灼,阁中人纷纷四散逃命,惊叫声、桌椅撞翻声,不可收拾。 此时阁外人只作冷眼旁观,无一施救。 混乱人声中,一名女子在大厅中央夺目的花型舞台上翩翩起舞,四下吞噬般的烈火,是素日为她喝彩的人潮。当火舌嚣张地蹿向舞台,周围噼啪作响,她最后一个旋身定格在红毯上,眼角滴落一滴冷泪。 直至第二日中午,伤寒又兼发热的宁千亦才逐渐退了烧,悠悠转醒。 这一宿可把宁家人吓坏了,先是见她被人从宫里抬回来,后又高热昏迷,宁家上下七手八脚地请大夫、抓药、煎药汤,忙得一塌糊涂。 天还没亮,楚乐也赶来了,他得知千亦的情况,便守在前厅一直等她醒来。 待到千亦精神恢复,被丫鬟搀扶着喂下了两口米汤,宁老夫人方才放下心来,说,“慕大人过来看你,在外面等了几个时辰了。” 千亦有一瞬的犹豫。 倘说一天前她有很多话想问楚乐,可是如今,她竟不知从何说起。 “如果你现在不想见,奶奶就说你身体虚弱,让他先回去。”宁老夫人似有些了然地道。 千亦沉默片刻,“让他进来吧。” 老夫人微微颔首,着琴筝为千亦穿起衣裳,便带人出去了。 当楚乐来到千亦房内,见她在床上半坐起身,清疏的侧影凄凄凉凉,像印在花窗上萧淡的柳枝。 他心中一紧,走到床前,在她身边坐下,“好些了么?” “嗯。”千亦点点头。 “昨天见你昏倒,我真的六神无主,你知道么,大夫说你本就染了风寒,又兼罚跪受凉,病情才会这般严重的……”他口吻迫切,也不知是责怪她还是在责怪自己。 千亦澹然地笑笑,转了话题,“怎么你们不用跪了?还是皇上他……” “皇上答应收回成命,不再让苏子夜进宫。” “真的么?”她展了眉。 “是,不过并非因为昨日的跪谏,而是,”楚乐面色平静,“昨夜郁丞相一把火烧了绮筵阁。” “什么!”千亦始料未及。 “事情的始末我并不清楚,只听说昨夜绮筵阁惊乱一片……因为是郁丞相放的火,所以阁外无一人敢救,一直等皇上派人赶到,才慌忙将火扑灭的。” 第七十一章 是妖是孽 窗口透进来的风微凉,渗进千亦纯白色浅薄的衣衫里。 她忽然感觉喉间一阵干灼难耐,不可抑制地咳起来。 楚乐连忙去将窗户关上,端了茶水送到她嘴边,见她喝下两口,气息匀平,方才安心。 “其实,你不该如此不加考虑,”楚乐看着她,诚恳地说,“这件事由我一个人做就够了,你本不必冲动地卷进来。” 千亦启了启淡色的唇,有些苍白地笑笑,“你如今,好像很多事情都不想我参与了。” 楚乐不料她会这样讲,一愣,敏锐地问,“你指什么?” “没什么。”千亦避开了他,转而说,“我有些累了。” 他的目光不可置信地掀起波动,然还是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站了起来。 “那,你……好好休息,保重。”他走到桌前,将方才一直拿在手里的茶盏放下时,顶上的杯盖都禁不住发出了微微的颤音。 他走向门口,将出门,复又停住。 他远远回望着床上人的背影,视线像是遮蔽了高天的流云,最终,他转身,走出门去。 午后,皇帝的口谕就来了,要千亦静养身体,先不用去吏部了。 这本是很平常的上谕,平常到甚至不需要特地派人通传,千亦便没怎么当回事,老老实实在家养着。 下午,龙长之将军前来探望。 宁家上下对他的到来十分高兴,宁老夫人也是热情招待,千亦由此从他口中得知了昨夜绮筵阁大火的来龙去脉。 “昨儿夜半时分,郁丞相突然带了一队人马,擎着火把油桶,来到绮筵阁门外。听闻郁丞相对内里喊道,只容她们一盏茶的时间,若有心从良的,即刻收拾东西出来,从此远离都城,不得踏进盈都半步,若执迷不悟,今夜就让她们葬身火海……结果一盏茶不到,大部分人都跑了出来,但还有坚持不出的,郁丞相于是下令点火。我率人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点起来了,可是众人因着郁丞相的威严不敢相救,说实在的,也并不想救,便眼看火势蔓延……” 千亦听龙将军讲着,手心也开始冒冷汗,不由问道:“其他的人呢?” “火渐渐烧起,能听见阁内传出混乱的惊叫声,陆陆续续又有人跑出来,可那个叫夜姑娘的却一直未见人……眼看绮筵阁上下都被一片火海包围,在场的府尹大人恐事态严重,不可收拾,便命人火速去宫内禀报。宫中很快派了人来,只传达了皇上的两个旨意:不得有一人闪失,以及命郁丞相即刻进宫。” “那,那苏子夜最后怎么样了?”千亦明知不该这样问,这件事她是站在朝中士大夫这边,反对苏子夜魅惑皇上的,事到如今又怎能心生恻隐。 龙将军似是叹了口气,“她始终没出绮筵阁半步,待到大火扑灭,众人发觉她已经昏倒在里面,有人看到她最后一刻仍在台上起舞,像是丝毫不畏惧近身的火焰……于是今日一早城中便盛传开来,说苏子夜是妖女化身,甚至还有人称在火光中看到她现出原形。” 千亦嗤地一声笑出来,“未免太邪乎了吧。” 龙将军也摇摇头,“市井传言向来如此,不过……” “嗯?” “无人得知郁丞相昨夜进宫发生了什么,只是今日他并没有上朝。昨日在议政殿外跪到最后的几位大人今早都在朝堂上受到了惩处,我担心……” “不会的,”千亦劝解他,“纵是昨日跪谏的大人受到惩处,也都是些罚俸之类的小惩处,皇上不还是收回旨意不再提苏子夜进宫的事了?想来皇上心里对于孰轻孰重十分明白,况且丞相大人素得倚重,皇上怎会重罚他?” “应是如此。”龙长之点点头。 几日后,千亦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宁老夫人见她精神好,胃口也好,心中欢喜。 晚间,老夫人让人做了莲子蛋茶,由琴筝端着送到了千亦房里。 千亦谢过老夫人,边吃边说,“这几日让奶奶担心了,明天我也差不多该去吏部衙门了。” 老夫人默允,“虽说这次你殿前跪谏义不容辞,然以后处事还是当谨小慎微、三思而行。” “嗯,我记住了。”千亦答道,只是一想到明天要上班,还是叹了口气。 “怎么了?”老夫人笑问。 “奶奶,您说……”千亦犹豫着开口,“假如我的朋友做了令我不开心的事,我应不应该直接去质问他呢?” 老夫人只道,“应不应当,你心里很清楚的,不是么?” “可,”她扁了扁嘴,“他明知道这样做会令我不高兴,可他事前没有跟我商量,事后也没有一句解释。还是说,他真的已经同我渐渐疏远了……” “或者他有苦衷呢?”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同声同气,可谓知己。对他要多些耐心,知道么?” * 翌日,当宁千亦走进官署的时候,气氛有些怪怪的。 她照常走向自己的座位,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已经有人了,那人抬起陌生的脸孔看着千亦,只说尚书大人几日前将他调来,目前全面接手她的工作。 千亦这下更奇怪了,她没有接到任何调职的指令,何故自己的职位会被人顶替了去? 千亦直接去找尚书大人,却在门外碰到了她的上司李侍郎。 李侍郎漫不经心地抬眸瞥了她一眼,“尚书大人晨会未归。” 千亦敛了敛气息,尽量平静地问,“侍郎大人,不知近来有什么新的调令,是下官不知的。” “据我所知,没有。” “可是下官今日好像没有坐的地方了。” “哦……”李侍郎换作和善的面目,“不是圣上体恤,准你静养么?” “回禀大人,下官如今身体康复,可以正常办公了。” “既然教你安心静养,你便好生静养就是。”李侍郎似乎不愿同她多作解释,起步要走,“公务先不必操心了。” “侍郎大人。”千亦立在原处,字字追问,“不知这是哪位大人的意思?” “这是上面的意思。” 他头也没回,只给了一个含糊的回答,就大步离去了。 第七十二章 早离朝堂 虽说在家躺着也有钱赚是古往今来上班狗的终极梦想,可事情的发生还是太怪异了。 自千亦从吏部回来,就在不断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她做错了什么,抑或得罪了什么人? 李侍郎那边讳莫如深,吏部同僚也一副远远避开的样子,而她去求见尚书大人,居然不是外出未回便是奉诏进宫,几次三番,千亦竟连他一面都没能见。 事到如今,她再笨也看出来了,连尚书大人都在躲她,事情真的不简单。 遥想一周前的宁府还是宾朋出入,虽不至门庭若市,却也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而今—— “门前冷落车马稀啊……”千亦坐在书斋空寂的日光里,幽幽一声喟叹。 这时,清寒敲门进来。 “主子,我打听到,清泉大街的一家酒坊近来每五日为尚书府送去几坛桂花酿酒,他店里每次都派十几个伙计,运到尚书府并负责挑进府去,我已经买通了酒坊老板,明日他们去尚书府送酒,我们可以扮作伙计一并混进去。” 清寒见她锁眉不语,便劝道:“主子别担心,过了明日,一切就都明了了。” “嗯。”千亦点了点头。 翌日,千亦清寒按计划混在酒坊伙计中溜进了尚书府,当她们摸过前厅,来到了书房,被书房外候着的侍从拦住。 “什么人,竟敢在尚书府乱闯!” “我是吏部郎中宁倾寻。”千亦直接亮明了身份。 那人愕然,但显然是受过吩咐的,厉声说:“家主正在会客,没空见你。” “小鬼也敢挡路!”清寒不跟他废话,直接动手,不过三两下,那侍从就只剩倒在地上哎哟的份儿了。 此番想不惊动人也不成了,巡院家丁带着棍棒一窝蜂地赶了来,连书房内的尚书大人也闻声开门走出来。 尚书王大人瞥了一眼庭院中的情况,最后落到乔装的宁千亦身上。 “见过尚书大人。”千亦不慌不忙地行礼。 王尚书冷面如霜,“你私自闯入我府中,还打伤我的侍从,似乎说不过去吧?” “下官想见大人一面实属不易,迫于无奈,恳请尚书大人恕罪。” “哼!”王尚书拂袖,“进来吧。” 千亦进到书房内,却是吃了一惊,她万万想不到王尚书正在会的客居然是楚乐。楚乐来到她面前,言语有些微的嗔怪,“倾寻,你不该如此莽撞,你可知尚书大人也有为难……” “罢了。”王尚书摆手,“此事还烦请慕大人详说,本官公务在身,你们可自便。” 楚乐恭送尚书大人离开,转头对千亦说,“我们走吧。” 在尚书府的后园,楚乐对她讲明了连日来各种事端的因由。 “不让你还朝,是上意。” “皇上的意思?”千亦心一沉。 “嗯,尚书大人告诉我,此事是皇上授意的,而他也并不知道皇上因何如此。”楚乐说到这里面有愁绪,“倘使因为殿前跪谏,也未免小题大做了些,明明与此事有关的其余人等最多也只是罚俸,可是对你……皇上却大有遣而不用的意思。” 也许并不是小题大做,她确实有负圣上的寄望。 千亦回想起那夜的谈话,以及赫连元决在议政殿前给她的眼神,幽幽叹了口气。 “所以,我觉得皇上这次会这么生气,怕不止因为跪谏。”楚乐揣测道,“倾寻,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 “你以为还有什么?”千亦回神,敏感地问,“你觉得我隐瞒了什么?” 楚乐吃惊,未料她如此反应,“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其实楚乐隐约感觉得出她这几日有气,却不得其解,他觉得是时候讲明白了,刚要开口,发现千亦已经渐渐走远了。 他追上去,“倾寻……” 千亦止步,“丞相大人近来怎么样?” 楚乐愣了愣,“他……我也不清楚。不过,郁丞相几日未上朝了,而且不见皇上对此有任何反应。朝野上下揣度纷纷,可因着皇上深沉莫测的态度,也都无法劝谏求情。” 几日未上朝。千亦沉声,怕郁惟摄不是真的因火烧绮筵阁的事获罪了?可是奇怪,如果皇上降罪,为什么不下旨,反而将朝中上下瞒得一丝不透? “倾寻,事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楚乐问道。 “我要面圣。”她直言。 楚乐默然,没错,这也许是眼下唯一的破解之法了。 “那你万万谨言慎行,不要触怒皇上。” “我明白。” 可惜事实证明,皇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第二日天刚亮千亦就等在兰薰阁外,一直到午时已过,皇上都未开口召见她。 前去禀报的内侍几次来回,递出的话儿都是,皇上有公务处理,请回吧。 宁大小姐也很执着,一字记之曰“等”,她不信皇上抽不出片刻功夫见她一面。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门遮掀开,有位内侍送出来了一碟枣和一盘梨子。 “宁大人久等,这是皇上赏的。” 千亦看着这两样东西,怔愣了许久。 枣、梨。 她伸手慢慢接下碟盘,只觉接过了千斤重物,拉着她悠悠地坠到了谷底。 她艰难地拖动脚步,离开了宫。 * 日子一天天过去,宁家如今往来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千亦遭皇上冷落的消息传遍朝野,京中各官员大多见风使舵,纷纷对她避之不及,近来连楚乐也没有来过,只有龙将军还时不时探望,为她解解闷儿。 “倾寻,你别太担心,皇上兴许只是一时气不顺,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千亦只是笑笑。 “龙将军,事情怕不是那么简单,”清寒忍不住说,“那日主子进宫,皇上赐了她枣和梨。” “这……”龙长之张了张口,有些讶然。 “所以主子现在根本是无计可施。” “哼!”龙将军一掌拍在桌上,有些愤懑,“倘使真的因为敢言直谏而驱逐忠良,非明君所为!” “龙将军,我知道你为我担心,但是宦海浮沉,圣眷无常,倾寻看得开。”千亦宽慰他。 他叹了口气,“这段日子皇上为衡州的官银失盗案头疼,等过些时日,我再联合慕大人及朝中的几位大人一同上奏,恳请皇上准你还朝。” 第七十三章 社稷之臣 “衡州官银失盗?是怎么回事?”千亦不禁问道。 “哦,这原是一笔由盈都运出的官银,途经衡州时竟在官道上被人劫去了,负责银钱押送的孙将军和随行一干人等皆被残杀,暴尸郊野,目前这批官银仍不知下落。” “那派当地官员追查便是,皇上有什么可头疼的?” 龙长之摇了摇头,“衡州如今的形势复杂莫测,个中关联非你我所能道明……总之,这是一潭泥沼,无一人想去蹚。” 千亦默声。 送走了龙将军,琴筝来传话说老夫人请她过去一趟。 “知道了。” 千亦随后去了宁老夫人房间,见奶奶正埋头整理从前的旧物。她取出一件折叠工整、看上去有些年岁的披风,凝视半晌。 千亦走过去,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奶奶是想起了从前的事么?” “没什么。” 她将那披风重又放回柜子里,转而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象骨盒子,“音儿,打开看看。” 千亦怀着好奇,扣开盒子的搭扣,盒盖开启,她顿觉眼前一亮。 这盒中端放的竟是一只白玉壶! 壶身皓立、壶腹圆润,凝脂般的玉料像铺开了一样,在颈部缓缓收束起碗形口,加上壶盖,又在边缘开出一个壶嘴,通体光素无纹,琢磨精细。而壶把手竟是一弯腊梅花枝,好似还在生长一般,绽放的清梅攀着壶身附上玉盖,疏影淡秀,似乎可以感应到那幽香暗浮。 这……这不正是解带斋墙上悬的那幅玉壶图么! 她一直以为白玉壶只存在画中,不曾想居然见到了实物。 “玉壶知素结,止水复中澄。坚白能虚受,清寒得自凝。”千亦不禁喃喃念道。 “不错,这便是与那玉壶图一并的我们宁家的传家之物。”宁老夫人道。 千亦探手触摸着壶身上的一朵玉梅,“既是传家之物,为何之前未曾见您摆出来过呢?” “因这是莱州白石。” 千亦不解,“什么莱州白石?” 宁老夫人这时来到她面前,她目光映出白玉的倒影,竟有些怆然。 “音儿,奶奶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有气节、有担当,有你父亲和哥哥的风范。”她喟然,“当年你父亲游历各国,曾结识一位朋友,他与你父亲交好,因而以珍藏的莱州白石相赠。你父亲素来慕玉壶品格,于是找匠人把这件白石打磨成了一尊玉壶,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尊……然而不久之后,宫廷突然下令,在全国各处搜罗圣物,供奉天神,这尊相传于千百年前采自渤海之北的白石就是其中之一。” 千亦恍然,“怪不得了。想来,父亲最终还是留下了它。” 她颔首,“你父亲生前视这玉壶如珍宝,不惜冒着欺君大罪也要私藏,它是我们宁氏家族立身处世的操守准则。今天,奶奶就将这玉壶传给你。” “这,这怎么行呢?”千亦赶忙推拒,她又不是宁千音,怎么能接受宁家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传给倾桐吧。” 宁老夫人摇摇头,“奶奶传你这玉壶,有三点用意。” 千亦屏息倾听。 “中正谦谨和清洁自守,你已经知道了,可是玉壶还有一种意指,是代表着中庸。”她缓慢道:“执其两端而用其中,在进退险阻之时,明哲保身是智者所取。音儿,奶奶明白你为宁家背负着什么,可家族荣耀太重了,实不该由你一人承担,圣上如今既让你早离,这官咱们还是不做了。” “奶奶……” “眼下圣怒未息,再几番争取也是无益,不若上表请辞,还乡做个主簿。”她抚摸着千亦的头,“即便圣上终生不再召你还朝,音儿,奶奶只希求你现世安稳、平安喜乐。” “可我……”千亦紧紧把握着手中的玉壶,白石的冰凉沉沉地没入心底。 “回去吧。”老夫人说,“好好想想奶奶的话。” 她几乎是用了一整朵花落的时间从宁老夫人的房间走回解带斋,她将象骨盒盛着的玉壶端放在书案上,转眸,便是从宫内带回的那两个明黄色的盘碟,它们静静摆在那里,纹丝未动。 枣和梨。 她久久凝视,忽而上前,拿起一只梨子,大口咬下去。 两口、三口…… 她面无表情地将梨子吃完,丢下梨核,大步跨出门去。 * 两日后的午间,皇上在皇后娘娘的延福宫中进膳。 眼见圣上举箸不停,胃口不错的样子,顾颜初笑笑,夹了一筷鱼搁在他碗里。 “皇上这几日事务繁杂、夜以继日,宜多多进补才是。” 直至赫连元决用完,杯盘撤去,他饮茶净口,启声说道,“朕见皇后好像没什么胃口。” 顾颜初福身,“臣妾有罪,扰了皇上用膳的心情。只是臣妾适才想到一个典故,所以一时分了心。” “哦?” “这典故未免不太恰当,颜初先在这里请罪了。”她又行了礼,方才讲,“《晏子春秋》第十三篇《景公使进食与裘晏子对以社稷臣》说,晏子侍奉齐景公,早晨寒冷,景公便吩咐晏子,‘请给我送点热的食饮来。’晏子回答说,‘我不是给君主进奉饮食的臣子,恕不从命。’景公说,‘请给我送来毛皮衣裳。’晏子回答说,‘我不是给君主管理床席服饰的臣子,恕不从命。’景公又说,‘那么先生对于我来说是干什么的呢?’晏子回答,‘我是管理社稷的大臣。’景公问,‘什么叫社稷之臣?’晏子答,‘所谓社稷之臣,能够建立国家大政,能区别上下的最佳行为方式,使他们恰当合理;能制定百官的顺序,使他们各得其所;能拟定文告命令,可以发布于四方。’自此以后,景公召见晏子,必会以应有的礼仪规范相待。” 她讲完,赫连元决的面色已不可察地暗下来。 而顾颜初径自沉膝跪下,“臣妾鄙拙,愿做为君主进奉饮食、添置衣饰的人,可皇上怎么忘记,为臣者有如郁丞相与宁大人,他们不去迎合上意,甚至每每忤逆,可他们所言所行皆是为我大盈。臣妾方才只是未动筷子皇上就体恤询问,可对于这些社稷之臣,皇上为何就不加理会呢?” 第七十四章 死国可乎 清秋的薄日苍苍凉凉,透过画帘在殿中斜落成霜。 赫连元决的目光随着日影沉下来,“你将朕比齐景公?” “皇上圣明烛照,光耀万世,远非仅得保齐国不亡的齐景公能比。”顾颜初垂首回道,“可景公尚能做到‘君不以礼,不见晏子’,何故皇上却对大盈的社稷之臣横加冷落呢?” “皇后,你太放肆了。” 愈见天威凌压而下,顾颜初坚声道:“臣妾自知此举罪犯欺君,待皇上见过一个人后,臣妾自请处罚。” 她说完,左右屏退,从堂后走出来简衣素雪的宁千亦。 她来到赫连元决面前,屈膝下跪,一字一节,“臣叩见皇上。” 赫连元决直身站起,瞪着此刻逼跪在他眼前的人,突然感到莫名的恼怒堵塞心头,令他几乎要维持不住冷静。 “好,很好。”他摔下三个字,大步离开。 眼见皇上要走,千亦心中的绝望霎时间冰封千里。她想不到赫连元决竟连她一句话都不愿听。 可眼下也是她翻盘的唯一希望。 她深汲一口气,在赫连元决走过她身侧时,眼一闭,抬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顾颜初一惊,慌忙责道:“寻儿,不得无礼!” “臣自知有罪,”千亦反而攥住了手中的龙袍,像握紧手中坚定又飘散的勇气。“但有一事请求,倘若倾寻讲完,圣上不允,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赫连元决被迫停下脚步,却也没有甩开她,他铁青着面色,忽而气极反笑,“你果真‘自知’么?” 这原是轻巧的一问,甚至他讲这句话时都未偏头瞥她一眼,千亦却感到万般穿射而来的冷意。她在这一瞬恍然惊觉,她或许真的一直不自知,究竟皇上是如何在短短一日之内厌弃了她。 不过这些如今看来都不重要了,假若她此次还能活着回来……再去探究罢! 她放了手,站起身来,转而面向赫连元决,重又跪拜:“臣,自请前往衡州。” 她这句话终于迫使赫连元决转过了身,顾颜初也绝难置信地看着她。 许久,听得赫连元决自唇缝里斥出两个字:“荒谬!” “臣绝非戏言。”千亦笃定地说,“臣请查明衡州官银劫案。” “你?”赫连元决冷笑。 她便只是垂眸跪着,不申辩、不力争,只有分明的执着沉静,压在她薄削的肩头。 赫连元决微眯起眼睛,忽而倾身,长指撷住她的下巴,将她面容抬起,与他对视。 顾颜初暗暗倒吸一口气。 “今日你在朕面前说过的话,”他的指端渐渐施力,语声却如微风初起,水波轻漫,不显情绪,“断无收回的道理,哪怕只是一时意气。” 千亦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当朝皇帝,帝王的面目峻绝倨傲,有如天神俯世。 “我明白。”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竟连做臣子的自称都忘了。 “你可知,在衡州稍有差池,便是一死,”他接着说,“而追不回官银,回朝朕也要将你处死。” 千亦此刻反而镇定下来,她微微扬唇,轻言道:“等死,死国可乎?” 赫连元决心下一动。 他的目光却深重决戾起来,他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对方跪在自己脚下,却有一种与自己平视的自若感,他讨厌自己不是唯一从容冷静的那个人,他憎恶失去心理优势的感觉。 捏着她下巴的指节已经发白,痛得她想掉泪。 不过——赫连元决转念,如此,事情倒也不坏。 原本他还想留她一命,只是逼她在朝中无法立足,她足够聪明的话,就该自请回乡,永不续用。可没想到这丫头偏要自寻死路。 也好,她死了,一切云散烟消。 赫连元决慢慢松开了手,舒展衣袖,转身出殿。 “皇上……”千亦还要唤他,可圣驾已经走远了。 顾颜初这时来到千亦身边,牵她起来,言语中仍有余悸,“音儿……你,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 千亦摇摇头,“没用的,颜初姐姐,如果不是拼死一搏,皇上现下根本不想听我说任何话。” 顾颜初叹口气,“那也总还有别的法子,好过让你去涉险……” 她只是笑笑。 “对了,姐姐刚刚说起郁丞相,他到底怎么了?” 皇后娘娘的面色有一瞬的惊张,她忖了稍许,谨声道:“音儿,此事你本不该知道,我也是。” 千亦自觉个中蹊跷,也不敢再言。 “本宫近几日为筹备中秋佳节忙到很晚,那夜从内府库出来,偶经皇上寝宫,便见俞公公和另一位内侍小心搀着一个脚步踉跄的人出来,是郁丞相。”她目光怔怔,像是看见了绝难想象的事,“本宫……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由人半扶着,鬓发垂面,脚步间,竟不断有血顺着他衣袍的前摆滴下。” 千亦瞪大了眼睛,“难道皇上他——” “自皇上登基,郁惟摄拜相,近十年间,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顾颜初目色凄惶,不知是为郁惟摄慨叹,还是为皇上竟因一区区女子重伤当朝丞相的悲凉,又或者兼而有之。“我告诉你,只想让你明白,君恩反复,最是无常……即便千百人之上的荣宠又怎样?当情意冷落,再耀眼的富贵荣华,也不过是被寒剑刺穿了心脏的躯体,是透风的,顷刻湮散。” 千亦看着顾颜初,她好像可以体会她的痛,又好像根本无法体会她的痛。 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夜,圣驾出了盈宫门。 彼时郁惟摄薄衣简束,独立于相府偏园的一顶冷亭中,园中古竹繁翳,拔擢蔽月,清寒之气,侵体不绝。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闭上眼,就是一片刺来的剑光,睁开眼,反而是漆晦的夜。 快了。 他沉息。朔风苦雨,四时不歇,这样的宁静终究不会太久。 此时守在园外的冥渊一面担忧之色,忍不住向园内瞧去,却不敢踏入一步。主上肩上有伤,在这阴恻的地方待着可怎么好? 踌躇间,便见郁惟摄远远走来,步出园子,冥渊连忙展开一件披风覆在他身上,并听他吩咐道: “今夜有人来,说我已早睡下了。” 第七十五章 香幽不知处 皇帝是在戌时三刻之后驾临丞相府的。 因他来得突然,府中没有准备,唯有冥渊等人在前庭跪了一片。 “你们家主呢?”赫连元决问道。 “家主已早早睡下了,”冥渊依言答道,“小人即刻着人去请。” 赫连元决不置可否,启步向府内走去,来到郁惟摄的卧房,由着随侍敲了两声门,便推门进去。 房内有孤灯几豆,微微弱弱地,郁惟摄并未就寝,而是披衣束发,在琴案前随意落坐。 赫连元决只一人入内,随行人等将门掩闭,像关起了房内凝滞的夜。 “皇上驾临,有失远迎,望恕罪。”郁惟摄先开口,人并未起身。 赫连元决在夜色里勾出一抹笑意,言语亲近有加,“惟摄负伤不便,朕怎会怪罪呢?不过……以这种环境待客,还不请人入座的主人,可有些失礼了。” 郁惟摄的声音听来有些飘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欲坐,何须人请呢?” 赫连元决摇了摇头,不知玩味还是感慨,只道,“你如今讲话,倒像她几分了。” 郁惟摄困惑,却没有问,房内像是被掐断了音,在两人之间拉起长久的沉默。 赫连元决只站在刚进门的位置,严整的玄青色外袍自他身上垂顺下来,郁惟摄也覆衣缓坐,不动琴,也不动念。 窗口阵阵徐徐的夜风掠入堂中,那几盏灯火开始跳动挣扎起来。 郁惟摄抬起衣袖,灭掉了手边的一盏,听有低低笑音入耳,又如江水汤汤远漫而去。 “青灯只堪燃尽夜,幽浮是疑暗香来。”语尾未散的笑意在赫连元决此时吟念的句子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调笑意味。 郁惟摄微微蹙眉,并无过多迎合,“皇上的诗倒有闺粉气。” 赫连元决摇头,“朕只是诧异,从来不见半点粉靡之色的丞相府,今儿是怎么了。” 郁惟摄顺着他目光看去,落在书案旁的一株兰草上。 兰草的枝叶展入夜色几不可见,顶上的花蕾却盈盈有光。那花生得珍奇,玉瓣如荷莲,清幽着月色。 “素冠荷鼎。”赫连元决远远地说,“品种上乘,可是稀有。” 郁惟摄微一沉吟,“但有一日绝隐山林,想着寻来奇异花草植满山园,聊作排遣,也是好的。” 赫连元决轻笑,“朕可不信。” 他也隐约笑了笑,“那,皇上相信或许不存在的记忆么?” “哦?” “我不知道……近来竟觉恍惚,一种香气莫名地熟悉……太奇怪了。”他没有逻辑地说,也不管对方是否听懂,“心中分明知道,这香是不曾存在过的……可,就像在自己的前世萦纡徘徊。我要知道这香是什么,我要知道,为何……有如宿世的记忆。因果循回,冥冥定数,万般皆是……” 赫连元决霎时就有一股血气闷在胸口。 这、这可还是堂堂大盈丞相郁惟摄?这根本是神魂附体抑或魂不附体,眼前这——怕不是幻象吧? 他惊极反笑,“惟摄,你……” 郁惟摄睁开眸子,夜已近满了,“皇上就当作是妄言吧。” “妄言……未必虚妄。” 赫连元决启开步子,向屋子深处走去。他顺手撷起架上的一盏灯火,站到郁惟摄面前。 琴案前的人抬头,缥缈火光在他眸中微弱地燃烧着。 赫连元决伸手探向他颈边,忽然抓住他的前襟,慢慢拉开。 郁惟摄眼中的灯火有些凌厉起来。 已经过去多日了,白色细布将他胸前伤口层层包裹,看不出当时的深浅。 “血气是不祥之物,皇上不应染指。”郁惟摄淡然提醒。 赫连元决笑了笑,手收回了袖中,“果真如此,就难怪朕自伤了你那一剑以后,这几日的朝事会接二连三,让朕头疼了。” 他没有接他的意思。“皇上天恩庇佑,终将一切顺遂。” 赫连元决默声,不再多言,“惟摄早些休息吧。” 他折身,不待郁惟摄起身恭送,便又驻足,“朕倒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惟摄与其被这日思夜想的香气搅扰心绪,揣度劳神,倒不如直接去寻那人儿,总比……在这满屋子乏闷中空摆一株兰花的好,冷冷冰冰地,想也难以成活。” 皇上走后,郁惟摄叫来冥渊。 “主上。” “将它挪出去……它不是。” * 倘说这夜还有晚睡的人,宁千亦必然算一个。 她要做好启程去衡州的准备,不管皇上准不准。 今日她在延福宫已经把自己逼到绝地,赫连元决要么准她去衡州,要么下旨将她削官出京。 她必须去衡州。 更深夜重,千亦动了动酸痛的颈项,熄掉几盏烛,剥去外衣,准备就寝。 忽而一阵夜风过堂,她走去关上了窗,回身时,门内兀地显出一团浓重黑影来。 “啊啊啊啊啊——!”她失声尖叫,人立时就软在窗边。 “够了么?”那黑影森森地吐出声息。 就要哆嗦着两眼一黑的宁千亦抓住最后一丝理智,这声音竟有一丢丢地熟悉。 “郁、郁惟摄?”是了是了,这样的调音。 神啊,令整个大盈朝堂万众牵挂的爱豆郁丞相居然深更半夜出现在了她的卧房里! 她能发微博吗?! 不对—— “你怎么进来的?你对奶奶和清寒他们做了什么?” “不要去衡州。” 郁惟摄只说了这句话,他深夜到来仅是为了这五个字,说完即离开。 “等——等等。”千亦扶着墙站起来,上前一步。 他闻言恍惚是顿了片刻,千亦的心跳都静止了。 她遏制声息,问,“你,还好么?” 回答她的是秋夜虫鸣声促促,对方恒定的步伐行至门前,连方才那片刻的停留都像是一场错觉。 “为什么?”她紧接问,“为什么不要去衡州?” “不能去。” “可我,已经决定了。” “凭你,办不到。” “我已经决定了。” 他终于回身,“宁倾寻,何时才能收起你自以为是的聪明?” 千亦凝视着那团黑雾,连日来被误解、被冷落、被讥讽的委屈一时都涌了上来。 “你不懂,你根本不会懂的……” 第七十六章 此心念 “我……我没有办法……我不应该这样,待在这里。”她讲,又像根本不是对任何人讲,“振兴家声,是我如今在这里的唯一意义,如果没有这种强烈的目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待下去……这里不是我的生活,而我,又回不去……我,回不去……” 如今在这里的唯一意义,如果没有这种强烈的目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待下去。 郁惟摄觉得胸腔里像有一个空洞的山谷,一遍遍地敲着回声,等他神思回属,胸口是凉的。 如果没有一个目的,他又如何会在这里? “你没有胜算的。”他声音恍惚柔和起来。 千亦挑挑嘴角,“自我来到这儿,所有事情都好像是没什么胜算的。” “这次不一样,衡州现今匪盗横行,敌国蓄势,官员惴惴,各方势力暗中累积,知府张遂苦自支撑。一旦身陷其中,便无法全身而退。”他远远看过来,夜色忽然隐晦而深长,“你会死。” 千亦这次是真的笑,苦笑。他一定不知道,赫连元决白日也曾这样吓唬过她。 “丞相大人,你可好么?”她问道,启步向他走近,竟不觉这样只着浅薄中衣对人是不妥的。 郁惟摄看着她,眼底深邃幽止。 “听闻你几日未朝,倾寻心中挂念,如今见丞相安好,便心安了。”她长发垂束,站到他面前,澹凉的夜风气息从他身上透出来,如此近,又那般远。 郁惟摄也向她进了一步。 他看人时目光一贯是轻缈的,即使他注视你,瞳仁却总分出几分,像游离不知处的思绪。可这一夜,这样令千亦有些压迫感的距离下,郁惟摄眼中完全的专注,都在她身上。 太近了,夜风穿进了她的薄衫,她胸口微颤。 她此时才发觉了什么,惶然束起衣襟,欲要躲开——她需要一件外衣,或者隔帘。 近距离下感觉到她的局促,郁惟摄却在她退却时一把掣住了她的臂肘。 她噤在当场。 但见他伸臂在一旁的衣架上撷了件长褂,千亦只觉眼前一花,长褂便被囫囵盖在自己身上。 千亦这才慌手慌脚地将长褂披好,压低了眉,脚步随即退后了些。 花窗上晕着两枝浅竹,风不吹,静静的。 千亦心生凄恻,再开口,嗓音竟有些哑,“此次衡州之行,若,侥幸归来……” ——他怎会被一个男子身上不可捉摸的香气袭扰?郁惟摄微诧,他从不需费力去揣度一个人,他如今却为什么急切地要接近这个人? 或许这人同他身上的香气一样,一样地,清冷幽离。 “倾寻定当亲自前往府上,向丞相大人致谢。” ——这个人不能死。 郁惟摄收回蓄住在她身上的目光,展袖转身,几步离去。 “不必了。” * 宁千亦睡得很不好,一夜怪梦,翻覆不安。 天光尚未有一丝通透,她就着衣下床,打开家门,走出去。 街道刚刚泛起青灰色,路旁只有稀疏三两店铺早早开了一道门,像是睁开了一只惺忪的眼睛。 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就听一道马蹄声穿过茫茫晨雾,由远及近,停在她身前。 “龙将军,这么早?”千亦眼前一亮。 “我刚从城门口过来,”龙长之说着跳下马,“宁兄一早要去哪里?” “就,随处走走。” 龙长之看时辰尚早,便道:“前面有家茶楼,若宁兄赏光,不妨一同坐下来吃些早点吧。” 千亦欣然,“也好。” 刚开张的茶楼没什么客人,二人点了几样清粥小点,正闲话时,见一锦衣少年打马掠过门前,那人不是…… 马上的人也看到了他们,扯马止住,回身而来。 龙长之起身,“慕大人何事匆忙?” 慕楚乐也不顾回他,直冲着千亦而来,他看上去很不好,千亦这才发觉,他面色几乎是惨淡的,瞳孔充血,一夜未眠,唇上的血色也是虚的。 正诧异时,楚乐突然大步走向柜台后的掌柜,将一锭金子和一把短剑拍在他眼前。 “这里我包了,马上把店关张,无关的人都赶出去!” “这……这……” 掌柜的向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他站在原地,不敢碰那锭金子,更不敢碰那把短剑,只颤颤着看向龙长之。 楚乐不由分说就拽起千亦,一身煞气地踏上楼去。 龙长之见此情形,匆忙对掌柜说了句“照办”,也跟上去。 “喂喂——” 这边厢被楚乐钳住的千亦同样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一路被他拖拽着,喊他也不应,终于跌跌撞撞地到了二楼。 “你干嘛?”千亦好容易从他手下解脱自己酸疼的手腕,瞪着身前冷面如雪的人。 “为什么去衡州?” 楚乐问出这句话,龙长之也紧追上来,惊异,“倾寻你要去衡州?” “知不知道你会没命!”楚乐又迫近了一句。 好了,这下有第三个人拿命警告她了。 “我带你求见皇上,说你不去衡州了,现在!” 千亦避开他的目光,“没那么夸张。” “夸张?”慕楚乐觉得眼前这个人疯了,不,是自己快要被他逼疯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直邀宠,皇上的意旨就这么重要?为保官连命都不要了?” “权宜之计,不对么?”千亦听他这么说有些被激怒,“你也可以为了解除那时皇上对你的禁令而委求于人,我求的是我自己,为何不可?” “你说什么?” 千亦本不想讲,如今却克制不住了,“如果不是左太傅,眼下慕大人恐怕还禁闭府中吧?他替你向皇上求情,交换条件是什么?左廷珉?” 楚乐瞪大的目中满是难以置信,身子一晃,连连后退几步,“我,我是——” 不,他不能说。 他沉了目光,敛声道,“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是。”千亦只是淡漠。 漶漫的失望霎时把他目中仅余的光亮扑灭,他再不说什么,更像与她无话可说,侧身错开,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许久,龙长之走上前,“倾寻,这其中许是有些误会,慕大人他不会与左太傅有什么纠葛的。而且,你果真非去衡州不可?” 千亦觉得心里很乱。 楚乐、楚乐,即便他真的借助左仕江又如何,略施手段又如何,她只要确信,他绝不会与之同流。 第七十七章 愿言思伯 千亦慢慢点了点头,又摇头。 能够借此与他断绝一切,也是好的! “我们走吧。”她说,启步踏下楼阶。 龙长之也不再多言,跟随她默默离去。 走出茶楼,清早的阳光像有种仪式感一般地在街道上铺了一地。她将与龙长之道别,却见宫中仪仗远远走来,为首是皇帝近侍,年轻的内司监总管俞公公。 来人停在他们身前,含笑道,“问两位大人安。” 二人施了一礼,“俞公公晨安。” “宁大人,真是巧,咱家正准备去你府上传皇上圣旨。” 千亦心中隐有所感,便不动脚步。她沉敛的声音透出果断,“俞公公,请在此地宣旨吧。” “这……”内司监总管犯难,“怕多有不妥吧。” “此间茶楼方才已清场,公公不必顾虑,而且……此事倾寻不便言告家人,恳请公公体谅。” 龙长之当即明白了其中原曲,此刻焦急地注视她。 俞公公亦知她言外之意,叹了口气,“宁大人,恕咱家多说一句,此事非同小可,你还是当知会宁老夫人一声为好。” “多谢公公。”千亦再拜道,“只是眼下情状,倾寻恐再生别节,以致不能屡命,于己于人都无法收场。” “也罢。” 俞公公启步踏入茶楼,冷眼将左右扫了一遍,令道:“闲杂人等还不出去。” 原本立在柜台后的掌柜正是战战兢兢、进退不得,此刻听到命令,又见宫廷内司监总管这种排面架势,哪儿还敢片刻稍搁,当即携了店内仅余的伙计忙不迭出了茶楼,将门掩上。 内司监各管事太监站定,由俞公公长声道:“宣旨。” 宁千亦跪下来。 “今遣宁倾寻为衡州巡察使,巡诸事,审慎察之,往钦哉。” 千亦领旨谢恩。 许久许久,俞公公率众尽数离去,她甚至忘记了起身。 终是成全了她…… 千亦苦笑。 只是,皇上,你要成全的是“宁倾寻”去死么? * 整个白日,千亦就在盈都城的街道上四处游逛,她发现自己在不觉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百官诣朝、诗赋策论,习惯了宅园宁静、书画琴茶。 其实她这一日经过了皇宫、经过了慕府,也经过了丞相府邸,但都没有想要去叨扰。直至夜幕降下,她随情信步,竟来到了绮筵阁前。这里自那场大火后重修,她还是头一回路过。 千亦在门口稍作犹豫,脚步便踏进去,她走过前院,一路都没见什么人,连灯火也稀稀落落地,不似先前。可以看出阁子还在修葺,梁栋墙垣也还没有重漆,向里看去黑幢幢的,竟有几分凄惶。 千亦步入前厅,中央一方花型舞台孤独地留在那里,像暗夜中飘零的花,据说这是这场大火中为数不多完好的地方了。 她还是向内里走,终于穿过前堂,在屋外檐廊的月下看到了苏子夜。 她一身流泻般的紫黛纱衣,发丝顺披而下,斜倚在栏杆上,望月凝神。她手边有一壶酒,一只瓷杯,不知这杯子已经空了多少次,令她清莹的眸子透出微醺的荡漾。 听闻来人,她慵漫地回头,微微一讶。 “宁大人?真是稀客……” 千亦来到她面前,“你知道我?” 她咯咯笑起来,声音就似一曲醉人的轻吟,“我们见过的呀,那夜一同的还有一位慕大人……何况,几日来子夜可是听了不少,宁大人因面谏皇上远离妖邪,使天威震怒,如今可是进不得朝堂了呢……” 千亦笑笑,也没介意,“是么?” 苏子夜把玩着鬓边垂下的发丝,笑语嫣然,口吻却始终有着拒人的冷漠,“怎么,宁大人今夜独自前来,就不怕妖精吃了你么?” 千亦没答,转而却见她单薄的衣衫下手臂处隐隐裹了几层白纱,不禁问道:“你受伤了?” 她说起来倒是漫不经心地,“那夜大火,被一根烧着的横木掉下来砸伤的……说起来还真是子夜福大命大呢。” “你不是妖精。”千亦一本正经地说,“妖精是不会受伤的。” 苏子夜吃惊地看着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千亦说。 “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说你专门将新婚女子掳走,吸她们的血……你究竟是不是用某种手段蛊惑她们、控制她们为你做事?你此次为什么来到盈都?还有,”千亦盯着她问,“你接近皇上的目的是什么?” 苏子夜倒没有在她逐句的逼问下显出失态,相反却有几分从容。 “宁大人,你可真是跟他们不一样呢……呵呵,真有趣。”她站起来,微濛的醉意令她身子轻晃,几乎要立不住。 千亦并没有伸手。 但见她飘飘忽忽地步入庭院,在庭中一株盛开的桂花树下,她长展衣袖打了个璇身,欲舞未舞,将翱将息,口中依稀吟唱着: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在这时,绮筵阁走进来一位赫赫威严的公子,他一眼瞧见堂外的情形,便不出声息,止步于前堂中,负手静立。 千亦并不察觉有人来,也只身到桂花树下。苏子夜隐秘一笑,绕着千亦的身子转了一圈,最后一个嫩柳拂水的姿势定格在她眼前,千朵桂花随她迤逦裙摆一并落下,仿若一场梦幻的雨雾。 “你还没有回答我。”千亦在纷扬的落花中看她。 她起身,笑靥粲然,涣散的目光却聚起凝视,“你跟那些老夫子们可不一样,翩翩公子,温雅迷人,正直又随性。你并不屈从制度等级,视它们若无物,对于富贵权势也是淡漠置之……你将自己掩藏得很深,殊不知你以为的现实与虚幻实则刚好相反,但是,知道么,总有一天,你会逃离这一切。” 千亦心下微动。 呵,她可能是疯了,会在意这样信口的说法。 她便是自顾自地笑笑,“也许吧。” 第七十八章 良人在高阙 “那些女孩子很可怜的,”苏子夜幽幽地轻声一叹,“她们大多家境贫寒,抑或家族败落,不得已委身于官宦权贵为妾,她们中绝大多数都是不愿的……是以我便想法子在成亲前夜助她们逃脱,而后设计伪装成她们被鬼魅抓走的样子,这样既令官府追查无门,又避免牵累她们的家族。她们之中有些被救之后便远走高飞,还有些无处可去的,便留在了我身边。” “如你所说,这倒是件好事。”千亦一笑,不置可否。“那你就当多行好事,不要搅乱盈都一潭水。” 她抬袖接住了一片悠然下坠的花叶,“玉勒乘骢马,良人在高阙……” 千亦轻眸淡漠,“良人不该是皇上。” “你说不该……”苏子夜敛眉,透出几许寥落,“但愿世人能够随意驱使自己的心呢。” 此时独立堂内的赫连元决面目深沉,思绪不显,他忽而转身,径自离开,就像不曾来过。 千亦承认她最后的话令人无从反驳。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为了留住一个人的良人而不惮以恶意的态度对待另一个人,可帝王从不只是谁的良人,他身边的女人又岂是劝得尽的。 或许颜初姐姐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从不争抢。 当然他们坚称苏子夜接近皇上是不怀好意,可在朝中士大夫各怀心思的劝谏之下,又能说谁是绝对善意的呢? “也许,是我错了……”千亦喃喃,她觉得自己想法荒诞,却又寻不见这迷茫之中的破解。 苏子夜未曾想到他会流露这种神伤的模样。 “其实你也不属于这里,”千亦说,“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么?” “会啊。”她语声轻快,似乎十分确定,“我当然会离开这里。这么说来我该请宁大人喝杯酒,为你我最终能够去到属于我们的地方。” 千亦笑笑,“今夜算了。如果回来还有机会的话,再跟夜姑娘讨这杯酒吧。” “哦,宁大人要出门了?” “嗯,很远的地方。” 千亦想了想,又说,“希望夜姑娘好自为之,告辞了。” 千亦回家已是半夜,她觉得很累,自己竟不知不觉在外面游逛了一整天。 她打着哈欠推开房门,赫然发现宁老夫人坐在自己房内,清寒琴筝和宁家丫鬟侍从十几人分列在两侧,条条身影在屋内投下昏黑的一片。她们面目肃然,清寒更是一脸难堪之色地低着头。 她有些诧异,一边走进房门,“奶奶,这么晚您……” “你还知道这么晚。”老夫人口气很不好,“你这一日去了哪里?” “我……只是随处走走,见了见朋友。” “还有呢?” “没,没有了。”她不明白奶奶好端端地为什么看上去有些担心的样子。 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檀木杖将地面磨得咯咯响,她走到千亦面前,厉声道:“拿出来。” “什——”千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夫人忽然擒住她的胳膊,从衣袖中将她藏着的圣旨抽了出来。 “奶奶……”她大惊。 宁老夫人看都未看,紧握着那卷明黄圣旨,唇间颤抖,十分动怒,“你要干什么!” 她眼见瞒不住,只得承认,“奶奶,这是上意。” “好,好一个上意。你以为我老糊涂不知道,你先前跑进宫向皇上力请前往衡州。”老夫人将拐杖用力杵在地上,“你不想活了?” “奶奶,衡州未必是死局……” “不用说了,休想我会准你去那凶险之地。”她将圣旨拿在手中,背身对一干婢侍说,“你们都瞧清楚了,倘若宫中遣人问罪,是老太婆抗旨,阻挠宁大人赶赴衡州。从今儿开始,将少爷锁在房内,不得逾越一步,如有违令私放少爷者,逐出宁家门!” 老夫人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千亦如何呼唤请求皆不应声,千亦无法,转而唤清寒,清寒难为地看了她一眼,终也随众离开了。 房门嗒的一声落了锁,千亦颓坐在椅子上,这次恐怕不会再有人帮她了。 * 转眼已去三日,千亦被禁锢房中,每分每秒都过得忧心如焚。 奶奶似是铁了心要把她锁在家里去不得衡州,如此下去怎么得了?抗旨罪大,一旦皇上得知…… 可她迟迟不动身出京,这样拖下去,皇上怎会不知! 夜深,正在千亦烦躁地想要烧房子的时候,门锁却忽然开启。 ——是清寒,他单手擎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 “老夫人嘱托送些银耳莲子羹给主子。”清寒低着头,不似对她说的一般。 千亦就坐在书案后,看着他将托盘放下,将瓷盅里的莲子羹盛在碗中,默默转身出门时,启声道: “我以为你会支持我。” 清寒停步。 “从一开始,你劝我保全宁家的时候,我就以为你会一直和我站在一起。” “是清寒错了,”他背对千亦,“清寒将主子逼入险境。” “你可知什么是真正的险境么?”千亦站起来,口吻激迫,“就是我再不遵旨前往衡州,一旦圣上得知,欺君抗旨之罪坐实,届时岂止我和奶奶,宁家上下无辜者都要被株连!” “清寒顾不得这些,只知道眼下不能让主子去送死。” “是么?”她来到桌边,端起碗中温热的莲子羹,不慌不忙道,“送羹汤也轮不到你送吧?奶奶应该严令禁止你来见我才对,你是私自打发掉丫鬟来见我,就为了告诉我最初的决定是错的?” “我……” “何等难事,竟劳宁大人如此费神么?”这当口,一个声音随着倏忽的夜风切入房中,千亦和清寒俱都吃了一惊。 “谁!”清寒喝道,拔剑时,来人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冥渊?”千亦惊愕。 那一夜是郁惟摄,这次又是他的随护,相府的人是何时习惯了进宁府不走正门的? 清寒也认识他,便收了剑,不冷不热地说,“毕竟是郁丞相的人,如此私闯,恐有失礼数吧?” 冥渊扬眉,也不在意,“当此紧要时刻,若在下公然造访,丛生别节,怕是家主和宁大人都不愿看到的吧?” 第七十九章 还待故人来 千亦沉声,确乎如此。 她转言道:“不知丞相大人此番有何见教?” 冥渊环顾,略略一笑,“看样子宁大人似乎有些麻烦呢,家主吩咐了,假若宁大人改变主意不去衡州了,让冥渊帮人帮到底,做成宁大人被匪盗掳劫的样子,宁大人只需在外面藏匿十天半月甚至更久,然后让宁家装模作样地交些赎金……等衡州之事淡去,再安然无事地回来便可。大人意下如何?” 他口吻轻诮,千亦当然知道是在拿她打趣。 清寒听闻有些恼火,“尊驾若只是来说些风凉话,就请吧。” “清寒,没关系。”千亦劝止他,“我该感谢丞相大人如此惦念,这会儿了还来为在下解闷儿。” “怕是丞相大人也觉得主子此去衡州实在不妙,才派人来劝阻。” 千亦挑眉,看向冥渊,“丞相若是觉得不该去,就不会派人来了,是么?” 冥渊抿笑,敛起方才的无礼,从身上取出一只长木盒。 千亦接过,打开盒盖,顿有寒邪戾气,扑面而来,她定睛看去,是一柄精锐短剑。 这剑自是绝凛非凡,而剑鞘,不——是古铜剑鞘上嵌的宝石,深郁紫黑,夺光噬夜,掠人心神。 其实这宝石并未经过刻意打磨,表面嶙峋突起,像激暗涌复而又玄冥莫测的宇宙,更奇异的是,它好似在压制着剑中吞人的邪气一般,亦正亦邪,使这柄剑看上去令人生出莫名的畏惧。 她先前隐约见郁惟摄佩过这剑,但也只是惊鸿一瞥,不想今日竟…… “此乃主上贴身之物,赠予宁大人。”冥渊施礼道。 是夜最深的颜色。 千亦盯着它的目光开始发颤,这剑气——太过慑人了! “不,”她吸了口气,“此物太重,倾寻受不起。” “鄙上所送,愿此剑紧要时刻可解大人危难,已无收回的道理,请宁大人不要推拒。”冥渊坚持。 “那,就转赠予清寒吧,”她看上去并不在意,“在下不会使剑,在我手里也是得物无所用。” 冥渊面色变了变。 清寒:……!大小姐你是被老夫人关糊涂了么!丞相大人所赠之物焉能随意送人?且还当着人家随侍的面,我……跟我没关系,窗外月色可真不错。 冥渊因这句颠覆三观的话也实在惊得不轻,他觉得再跟宁倾寻待下去就要疯了。 他冷着脸说了句告辞,就留下这剑,遁入了夜色中。 夜归于寂。 屋子里就剩初时的两个人,各有所思。 清寒忽然幽幽地开口,“其实丞相大人相信,相信小姐此行可事有所成。” “他相信有什么用,奶奶和你都不信。”千亦将盒中佩剑收起,置于架子上。“算了,你回去吧,免得被奶奶发现将你赶出宁家门。” “我……”他迟疑片刻,下定决心一般,“也相信小姐。小姐若一定去衡州,请带清寒同往。” “真的?”千亦眼前一亮,接着又有些泄气,“那也不行啊,圣旨还在奶奶手里,不带圣旨我们去衡州也没有用。” “那个,其实……” 清寒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截明黄卷轴。 “圣旨!”千亦看得眼珠都要脱眶了。有前途有前途,清寒真是急她之所急,想她之所想,窃她之所需!在她的感召下是越来越机敏狡诈了。 “其实我,我……” 素来中规中矩、身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宁清寒哪里干过这种事,红着脸半天鼓不出一句话。千亦这边已经火速收拾行装,要趁天没亮溜出城门,才有可能不被奶奶逮回来。 “好啦,你也快去收拾一下,我给奶奶留封书信,一盏茶后我们在偏门会合。” 天亮后的宁家乃至盈都城都乱了。 在这个清晨,宁府倾力出动,满城遍地找人,当所有人在城中遍寻不见的时候,一个少年火速策马出城,直奔衡州方向追赶。 慕楚乐行色太急,一心只想追上宁千亦阻止她身入险境,而不知此时正有危险逼近着他。 他急抄小路,阒深树丛间倏然伸出一支冷箭,瞄准他心口。 箭矢发,慕楚乐跌下马去。 * 千亦二人一趟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几日已越过北方地界,他们这次去衡州从江南取道,一则千亦想回家看看倾桐,二则,姑苏城里还有一位故人等她一叙。 她们寻到城中一处老宅子,在门外一眼看见探出院墙的石榴枝,千亦叩开院门,迎出来的是一位清疏淡若的老夫人。 “宁大人?”她见千亦到来,十分惊喜。 “文老夫人,久别了。” 千亦由着她让进宅子,这宅院不大,房子也看得出有些年岁了,她见这院中简简单单,醒目的石榴树枝叶繁密、缀满果实,还有一架葡萄藤撑起一地阴凉,除此便是零星花草,极感惬意舒适。 当初文老夫人离开浅草庵,便不再留恋幽州的一切,希望开始新的生活。千亦询问她的去向,见她并无打算,便邀她同往京城,今后也好有个照应,老夫人谢绝了她。后千亦提到江南风光秀美,也是不错的去处,老夫人思量再三,便同意了。 原本千亦想让她住到宁家的老宅子里,可老夫人坚持不肯,她用多年的积蓄购置了这处小院,在姑苏城安下家来。 她们见文老夫人打着围裙,院中飘来阵阵香味,老夫人说她的饼刚刚烙得,邀两人留下吃晚饭,千亦欣然答允。 晚饭后,千亦同文老夫人在前院品茶论琴。 千亦信手拨起琴弦,微笑道:“在幽州时有幸跟您学得一二,可惜回京事务繁杂,倒生疏了。” 老夫人浅笑,“宁大人终究是‘离不得’。” “何止离不得,怕这困局只有越缚越深。”她隐约一叹,道,“您不必如此客气,跟家人一样叫我倾寻就好。” 见她只说了半截,老夫人也没再问,点了点头。 夜间的风吹过院落,院墙边的石榴树枝叶簌簌,有如细细的低语。 千亦望着它失神,忽而问:“您还是期盼见到他吧?”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千亦也只闭着眼睛,在引人放松的自然声音里神思游弋。 第八十章 忽如远行客 “盼……是啊,”她忧凉地笑笑,“但是,却无执念。” “哦?”千亦不解。 “老身少时家住淮安城,在我居住的宅院,每到盛夏,便有各色各样令人目不暇接的珍奇花木竞相盛放着,爹爹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堆在我闺房内的珠宝绫罗数不胜数,但引我留意的却是别院外一墙之隔的一处小院里那年夏末伸进来的一弯石榴花枝。” 千亦见文老夫人讲起她从未提及的往事,不由屏息倾听。 “那时我年少贪玩,有一日下着微濛细雨,我无聊得发慌,见邻家院落石榴喜人,便叫侍女搭了梯子,兀自爬上墙头去采。”她面上透出一种穿越往昔的恍惚向往,“刚攀上墙头,忽听到清晰朗朗的书声传来,‘人心惟危,道心惟危,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我探出头去,见庭院中央坐着一个灰白布衣的公子,他手执书卷,背对着我,斜雨霏霏,在他的衣发上沾了一片浅薄水光,整个人竟有一种超然物外,不可侵扰之感……那一刻我脑中浮现一句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千亦抿笑,“你只看到人家背影,就确定他是‘远行客’不是‘俗世人’?” 老夫人也笑,这样直言心事令她有些微的不自然,“我趁他不留意,便用长钩钩住了一只鲜红石榴,谁知一用力,那石榴就掉下去,还不偏不倚地滚到了他脚边。我吓坏了,进退不得,而他被打断,终于转过头来……其实他的相貌不是令人一见误终生的样子,甚至有些普通,但是他的眼眸里总有许多思量,不止不息。他见我呆在墙头,微微笑笑,捡起地上的石榴,朝我抛了过来,我依旧呆呆地,不知反应,直到被那石榴打到,猝不及防间脚下一滑,我从梯子上跌下去。那次我气坏了,从小到大还未曾如此狼狈过,从那天起,每当听到邻院的读书声,我就爬上墙去,拿石榴掷他。” “哈?”千亦失笑,“想不到你这么野蛮啊。” “可是这位公子却出奇地好脾气,被我打也不生气,反而将果子在石桌上堆了一堆,继续读书。他读书的声音很好听,有一次我听得入了神,石榴也忘记扔,竟还不由得开口问他,‘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什么意思。他就隔着院墙跟我讲致中和的道理,尧将这个道理传给了舜,舜又将它传给禹,终有一日,他也将用这十六个字辅佐君王成就天下。” “好狂妄的人啊。”千亦摇摇头。 “我那时真的相信他可以实现的。”她眼中的光亮即便多年过去都似乎不能磨灭,“他还告诉我,石榴相传是从西域引进中原的,昔张骞出使西域,得安涂林安石榴以归,名为安石榴。到了盛唐,女皇武则天喜爱石榴,于是它的栽培也繁荣起来,一度出现长安‘榴花遍近郊’的盛况。他说人的生命如能像石榴一样,开时繁盛,受君王赏识,推行其道,终结硕果,如此圆满。” “那,后来呢?”千亦忍不住问。 她叹口气,“后来,爹爹知道我们有来往,十分恼火,爹爹当然瞧不上他的家世,勒令我不得再与他见面,并做主给我许了一门门第相当的亲事。在百般抗争无果的境况下,终于在九月十六弟弟生辰那夜,家中大摆宴席庆生,我假托身体不适回房歇息,实则一早与他约好一同私奔。我趁席间酒酣之际溜出了家门,来到我们约定的地点,可是等到月落西楼,都没见他来……最后我还是被爹爹带回去了。” “怎么会这样呢?”千亦见老夫人将袖中的折扇取出,只是摩挲扇柄,并不打开,心下凄恻,“这把扇子是他送给你的?那之后……之后这位石榴公子……” 老夫人淡淡地笑,“我之后再也没见过他。” 千亦哑然。 “我被爹爹关在房中十几天,伤心绝望,几次寻死,直到有一日,家中打小侍候我的侍女偷偷告诉我,在我们约定私奔那夜,爹爹一早就获知了消息,他随意安了个罪名,找人到衙门诬告公子,官府连夜就把人拿了去,关在牢里,一连十日。在牢中爹爹买通差役,让他吃尽了苦头,等他因证据不足被放出来,跑到我家见我,在门口就被爹爹派人拦住,棍棒相加,他……他还是不死心,次次想办法进去,次次都被爹爹打个半死……” 她讲到此处泪已涟涟,千亦递了条帕子给她,劝慰道:“您别太伤心了。” “没关系,”她摇头,“这些话在我心里好多年了,从来不知道诉与谁听。今日让我说出来,也算了了一桩遗憾……我那时听说这些,便不顾一切冲出家门找他,可是不管我找遍所有地方,都不见他的踪迹,我多方打听,才听人说他前日已离了淮安城。我料定这是爹爹所为,悲愤已极,再不愿受制于他,受制于任人摆布的命运,于是最后一次回到家中,三拜爹娘,与家族义绝。” 千亦暗暗惊叹她的决绝,只是不语。 “这几十年间,我去过很多地方,都没有他的消息。我甚至到过他的故乡,只听人说那时北方在打仗,他好像是从军去了……” 千亦愕然,“于是你就去了幽州?” 她颔首,“在幽州这一待就是三十六年,期间我还收留了启正,可是却一直没有他的音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如今我已不再希求有生之年,因为我相信我们终能相见。哪怕有一日野火焚尽,烟尘归土,当风吹起的时候,也能汇到一处。” 即使不能相守,只要知道对方曾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与自己擦肩而过同一缕微风,与自己呼吸过相同的空气,当无数个秋日石榴坠满枝头,知道他也在仰头凝望这一片灿烂繁盛,就够了。 千亦不禁泪湿了眼眶。 第八十一章 雾隐迷途(上) 这夜,太傅府的灯火久燃不尽。 “太傅大人,宁倾寻没有赶去衡州,现如今正在姑苏城。”书房内,左太傅与白少轶敛门密谈。 “呵,”左仕江显得并不在意,“回乡话别,人之常情。老夫倒是希望他半路变卦,躲起来做个贪生怕死之辈,如此还能省些事。” 白少轶点头,“太傅也不必费心,如今慕楚乐伤重昏迷,不知醒不醒得过来,皇上对宁倾寻早已不想理会,朝中不会有人出手救他的,他此去衡州必是死路一条。不过,最令在下佩服的,太傅如何知道一旦宁倾寻从家中出逃慕楚乐势必第一个追出去呢?” “这个,”他哼笑,“士为知己者死,当初慕楚乐为了孟炙甘愿冒死求情,宁倾寻帮过慕楚乐,两人情谊匪浅,势必肝胆相照……等着瞧,拿宁倾寻牵制慕楚乐,我们能做的事多着呢。” “只是可惜那日没能将慕楚乐一击毙命,若非宁家人跟着寻出了城,我们派的杀手应该多补上一箭。”白少轶不无失望地说。 “算了,要除去他还有机会,眼下衡州的事倒让老夫有些不放心。” “您是怕宁倾寻此去真的能翻过天来?”白少轶一嗤,“凭他?” 太傅忖度,“宁倾寻固然不足为惧,但那个张遂非我党羽,现下虽孤掌难鸣,怕就怕……” “太傅如若不放心,在下连夜派人去衡州一趟,先做安排。” “不必了,”左太傅抿了口茶,“老夫已派人去了。只是楚国公那边,还要劳你修书一封……” 白少轶附耳,“太傅请讲。” * 夜已深重,宁千亦二人索性就在文老夫人处歇息了。 安顿好房间,老夫人因怕入秋气寒,于是抱了床棉被给千亦送去。 她来到房外,方要抬手叩门,不着意瞥见透光的纸窗内,千亦正在梳洗,她青丝尽散,除去中衣,萤萤灯火,照出她婀娜身形——竟是女子体态。 老夫人定睛一看,骇得连退两步。 良久,她压下心中惊慌,默默转身回去。 翌日晨早,千亦道别文老夫人,又回家看了看倾桐,便直奔衡州而去。 几日后,二人进入衡州城,在府衙迎接他们的是衡州同知赵怀燕以及各县县令一干人等。 赵大人五十岁上下,微微发福,人也随和,自是对远道而来的千亦一番寒暄问候,他将府衙及各县的官员一一介绍,并将他们亲自送到早已置备好的住处,又拨仆役随从数人,极为妥帖。 稍稍安顿下,千亦对赵大人言道:“不知何时方便见一见知府张大人。” “这个,”赵大人抿了抿胡须,“知府大人连日来身体不好,一直在府中休养,容本官通禀一声,再行知会宁大人。” “那,关于此次官银劫案……”千亦接着问。 赵大人对此早有安排,“因此案发生在常宁县境内,一直由常宁县令刘大人调查审理,稍后先请刘大人将案件的具体情形为宁大人作个梳理,我们再行商讨。” 他说话间,官员中有位年轻的大人向她施了一礼,“在下刘冲,见过宁大人。” 千亦冲他点点头,转而对赵大人道:“也好。” 因着时间紧迫,千亦便忙不迭跟着刘大人了解案情,刘冲没说什么,备上车马带他们出了府衙。 一路颠簸来到常宁县远郊,千亦忍住呕出隔夜饭的冲动跌跌撞撞下车,四下荒丘旷野,只有偶尔的一骑车马自眼前大路上绝尘而过。 “这便是衡州去往盈都方向的官道。”刘冲说。 千亦由清寒搀扶着,好容易平复下胃里的翻腾,“就是说……官银,是在这条道上被劫的?” 刘大人往前一指,三五米远处的地方,“确切来说,就在那里,负责银钱押送的孙将军和随行人等皆暴尸此地。” 千亦走过去察看,时隔日久,官道上即便有些痕迹也已被飞沙覆土所掩盖,哪里还有凶杀现场的样子? “刘大人,我们如今什么也看不出了。”她一头雾水。 刘冲竟显得不在意,“那是当然,难道下官还要专门将官道封锁,等着大人来查么?” “你这是什么话?”清寒有些被他的无礼激怒了。 千亦脸色也不太好,接着听他说,“案发就在此地,青天白日下官银遭劫,目无证人,无证据指向,宁大人要看凶案现场,这便是现场。” 千亦觉出他是有意刁难,虽不明缘由,还是压住情绪问,“那不知刘大人调查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头绪或者几个锁定的嫌疑目标?” “有啊,在下命人寻到那日经此路进入衡州城的人,并为他们一一录下口供,大人要看么?” “我要的是活生生的线索,不是这些死物。” “下官愚钝。” 千亦听出他的敷衍,有些心切,“不,刘大人一点都不愚钝,清明得很。在下不知刘大人存着什么顾虑,才会对本官如此搪塞,本官既来了衡州,便是要查明案件,对圣上有所交代,恳请刘大人切实相告。” “宁大人果真要听真话?”他挑了挑眉。 “当然。” “那好,本案发生至今,朝廷派下几任官员,来到衡州了解过案情后,俱都回京禀明圣上说查不出,甚至甘冒降职丢官的风险,只求不再涉足衡州的案子。” 哦?千亦纳罕,这么邪门? “其实这数年间也不是不曾发生过类似的案件,可派来调查的官员都是如出一辙,大张旗鼓地查一通,最后却谁都查不出,不了了之……所以,”他淡蔑道:“宁大人横竖也是要如此的,晚走不如早走,早些准备回京复命,以免平白耽误时间。” “原来你只是想我知难而退,笑话,本官几时回京何用你操心。”千亦不想再跟他费力兜圈子,“你告诉我,官银劫案是不是匪盗所为?” “大人怀疑匪盗那便是匪盗了。”刘冲无所谓道:“大人怀疑什么,下官就去调查什么,甚至大人若要剿匪,知会下官一声,下官即刻禀告知府大人,清点县衙人马,随时听从大人号令。” 第八十二章 雾隐迷途(下) “你!”千亦这下气结,半天说不出话来。 “算了主子,看来我们是找错人了。”清寒早就看不下去,怒道:“我们还是回去禀报知府大人,派个不只会说听从大人号令的人再来吧!” 千亦也不想再跟他废话,上车与清寒返回衡州府衙。 这一趟去常宁县把宁千亦气得够呛,返程的车驾上,二人皆是愤愤难平。 “主子,这个刘冲真是狡诈,所言避重就轻、不尽不实,莫非受人指使?”清寒咬牙。 平静下来以后,千亦摇了摇头,“不像,若衡州府真的上下串通要逼我们离开,完全可以做得见不得光一些,断不必派一个小小县令出言侮蔑。且我觉得,他似乎有些激我们的意思。不过这不打紧,我诧异的是另一件事。” “哦,主子觉得哪里不对么?” 她道:“你发现没有,衡州对这件案子的态度和我们在京中感觉到的大不相同。京城各官员对此案避之不及,仿佛一旦落在自己头上便是天大的祸端,可来到衡州以后,看府衙上下的态度并不觉得这案子有多么棘手,我们在京中听说的种种恐怖在这里反而是云淡风轻一般。” 清寒慢慢点头,“官员如常办公,每人的面上也不见急惶忧虑之色。” “所以我大胆猜测,”千亦低声道:“是他们觉得此案根本不会查出?还是俱都知道何人所为但是笃定了没人敢查出来呢?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清寒惊愕,“主子是觉得这案件背后牵涉着一股令每个人心照不宣的莫大的势力……” 千亦默然。 “衡州之事果然深不可测。”清寒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切怕只有等我们见过知府张遂再说了。” 她想起那人的提点,禁不住坚定了心念。 * 翌日,千亦起了个大早在府衙等候同知赵大人。 赵大人见到她,连声关切:“听闻宁大人昨日出去,夜半才归,正要前去问候。” “有劳赵大人惦念,倾寻只是随刘大人去了趟常宁县而已。”千亦目下关心的不是这个,直言道:“不知赵大人禀明过知府大人,何时可以见我?” “这个,”赵大人沉吟道:“不急,知府大人身体欠安,再容几日,本官亲自安排宁大人去见。” 千亦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 过了两日,当千亦再去问赵大人时,得到的竟还是同样的答复。更令人急不可耐的是,这两日她们毫无进展,可以说是举目无望,衡州上下除了那个讲话带刺儿的刘大人,其他人对待她们的态度也是很迷,能够或者说愿意提供的帮助十分有限,这就使得千亦她们非常被动。 这夜,千亦再也等不下去了,她决定故技重施,趁夜闯一闯张知府家。 翻墙进入张府后院,清寒沿着早先探好的路避开巡院家丁,带千亦一路来到张府书房。书房内灯火灼灼,有细微的交谈声传出,千亦她们隐住了脚步,在墙边暗影处避候。 只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就见书房打开有人走出来,双方似乎说了几句道别的话,而后有侍从头前引路,将其中一个人送出府去。 客人离开,主人也要回房歇息,千亦这时走出来,恭声道:“知府大人。” 对方愣了愣,回转身来,他身形枯瘦,站在暗影处眯着眼睛瞧她们。 “你们是……” 千亦躬身行礼,“在下宁倾寻。” “哦?”张遂有些吃惊,却无过分意外。 千亦顾视四下,恳言道:“知府大人,因事出无奈,倾寻不得已冒昧登门,还请大人容我们进去细说。” 张遂点点头,“宁大人请进来吧。” 进到书房内,杜门闭户,两厢无言。 张遂只是与她分坐两侧,不询问,更不讲话,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而千亦近距离看这位张知府,发现他真的太瘦了,瘦得像一根麦秆,好像一阵过堂风便能吹倒似的。他面色也不太好,有些憔悴疲态,千亦看着他,竟忽然有些后悔深夜打搅了。 她率先开口,“想不到知府大人这么晚还有客人。” 张遂这才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声音也是虚晃的,“探病而已……他是楚国公谢林堂的养子,谢充。” 千亦来衡州之前自然做过功课,知道衡州有一位楚国公,但不曾深究。不过此时听张遂这么说,却又让人疑惑。 “深夜……探病么?” 张遂没有回答,转而道:“宁大人三日前来到衡州,本府是知道的。” “可是同知赵大人说您身体欠安,不便见我。” 他依然是平易温和的态度,“我知道,其实,这也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千亦愕然。 “因为,”他意味深长道,“宁大人果然有心,自会想办法来见我的。” 这是什么意思,试探她?千亦没好气道:“那恐怕要让知府大人失望了,在下不是你所谓的有心人,只是身负皇命,不想查不出案子丢了性命而已。” 张遂自知失礼,笑言道:“宁大人不要怪罪,其实官银一案并非无解,难只难在此间分衡。” 千亦当然不顾上生气,便缓和了态度,“可是我们这几日去过现场,翻阅了包括事后发现尸体报官那人在内的所有相关人员的口供,一点头绪都没有。而且……” 张遂看出她突然的不忿,有些奇怪,“哦?” 好吧,千亦发誓她真的不是想打小报告,不过,本宝宝确实有小情绪了。 “你们那个刘大人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可他根本不信任我,又或者觉得我只是浪费时间,不可能查清案子。其实,”她忽又有些泄气,“衡州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吧,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不肯讲……” 张遂默然一晌,才说,“刘冲大人啊,承尊四年进士出身,才华横溢,有济世之能。” 是么?千亦撇了撇嘴。 “只是……” 一片苍凉的悲苦遮住了他昏暗的目光,他没再讲下去,只余最后两个字的尾音消失在烛火明灭的光影里。 千亦见他如此,原本的抱怨竟不由得咽回去了。 第八十三章 天时人事 “其实近年来,衡州发生过像这样的大案已是第三起。”张遂沉寂了许久的声音再响起时,像深夜划过旷野中鸱鸮喑哑的低鸣。 “哦?”千亦也从静默中惊醒。 “先前两起是发生在两年前,城中富户家中惨遭灭门洗劫,和一年前衡南县县令召集大规模剿匪后于深夜莫名惨死在县衙中……”他说起时眼睛是半阖的,但见眼睑剧烈地翕动着,“更莫说其他大大小小入室打劫、拦路强抢的案子,这些贼寇可是无恶不作,猖獗至极!” 千亦心下暗惊,果真是匪盗!“那为何不上奏朝廷,集结兵力前去剿匪呢?” 张遂忽而睁开眼睛,深鸷而决厉,“匪盗不怕,怕的是,他们是官匪!” “官……官匪?” “官府不是没有想过剿匪,彻底除了衡州这颗毒瘤,可每次一番费力筹划,到头来俱是全无所获,甚至有的同僚出发前夕就遭到威胁,不甘屈服的,便如衡南县令的下场!” 千亦至此已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了。她来之前已知这里是深渊、是险境,可从没有人如此真切地告诉她,在衡州与某个势力抵牾会让自己不明不白地被人黑掉,甚至在她以巡察使的身份踏进衡州的第一天,就已经有人在暗处伺机准备让她消失了。 这些盗匪到底凭什么! 官匪,好一个官匪。她如今真的明白了,为什么刘冲会说出那样负气不甘的话,当官匪勾结,横行霸道,当朝廷派下的官员也不敢强压地头蛇只得忌惮而回的时候,唯一的清流孤立无援,绝望,只有绝望。 张遂的书房太挤了,这是千亦自进门起就有的感觉,虽然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站起身,闷重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她目光无意间的一瞥,方才发现屋里确实有不少家当,书籍塞得书架上满满当当,墙上不见什么名家字画,反而一幅接一幅地挂着好像地形图的东西,室内也没有什么摆设,却在角落里竖着几把锄头铁锨……如此细看,这拥挤倒不光是心理作用了。 她看那墙上有一张图,上面依次写着立春、雨水、惊蛰……直到小寒大寒二十四个节气,然后用一个圆圈将这二十四节气首尾连起来,像一个大循环。 千亦重又环顾书房,说:“想不到知府大人对于农耕农作、农时节气如此偏重。” “哦,那个啊,”他讲话又恢复了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其实万事万物的发展规律与四季更迭、农时交替,莫不相关。” 千亦隐约明白张遂要讲什么,只是屏息静听。 他将目光投向那张节气图,“农耕乃民生之本,是以在下每日劳作,不曾偏废。万物生长要依从节气农时,而衡州之势,也暗合节气天时。” 千亦有些不懂,但见他绘的时节图上,有几个节气被特别标重过。 “夏至。至者,极也。”他果然指着其中一个被标重的节气道:“现如今衡州如日中天最无可遏制的,是那些匪盗……” “匪盗?”千亦恍然。 他捻着胡须,像私塾的传道先生,娓娓道:“秋,揪也,物于此而揪敛。立秋是夏的收敛,却也是夏的延长,秋节夏而不止夏,所以……” “立秋便是指官匪背后的‘官’?纵容而又节制他们的……”千亦顺着他的逻辑说,“那他是?” “楚国公。” 千亦张了张嘴,不可置信,“他……他何以有如此能耐?” 提及此处张遂的目中似有一丝复杂,他默默地回到椅子上坐定,缄口不言。 屋外的促织声趁着片晌的宁静潜进来,吱吱幺幺有一声没一声地,这夜愈加引人凄惶不安。 “知府大人?”她忍不住出声询问。 张遂这才开口,像是酌量了许久,“鼎兴初年,武宗灭宸国,统一江南,始建大盈。” 武宗,千亦自然知道,是赫连元决的父亲,大盈王朝的上一任主宰。 “彼时在广南西路仍有一支八万余人的兵马负隅顽抗,这支人马的统率就是现在的楚国公谢林堂。” “哦,原来楚国公是前朝旧臣。”千亦明了。 张遂点了点头,“这支人马堪称精锐,一度令朝中上下头疼不已,即便被围困,也只有愈战愈勇,誓死抵抗。武宗屡次派人劝降,最后一次派出的,便是令尊宁宿远大人。” 是么?这令千亦始料不及。 “令尊以天下苦战久矣,今大势已定,为免生灵涂炭劝之,刀兵无情,妻儿何辜!终使三军恸绝,谢林堂卸甲弃兵,降了大盈。” 千亦幽叹,“楚国公也算是深明大义了。” “不错。可惜亡国之臣,加之拥兵自重,不免遭帝王忌惮,于是武宗解了他的兵权,封楚国公,并应他的请求,遣其归乡久居。许多年来楚国公居于此地,不问世事,鲜与人来往,倒也安闲自在。” “可是,他当真甘愿做一个富贵闲人么?”听他近来种种,不用问也知道。 “自古降臣如丧家鹰犬,新主往往拔去爪牙,使其孤藤无附,投之绝地,以令心安。甚至,”张遂目色一凛,“当君王疑心日重,终为祸患,杀之方得平定者古往今来何其多哉!但不论他谢林堂是故国之情未泯,外示畏服,内实缮甲募兵,潜为战备,抑或仅为自保……如今他私下与匪盗勾连,囤兵积粮,已是犯了大忌。” 好家伙,要么说衡州水深,千亦现在领悟了,他们面对的哪里是一个虚封的楚国公,分明是一个随时可能兴兵作乱的隐藏boss啊! “那,那朝中便是半点风声也不知么?” 张遂漠然,“现今朝中最得势力的那个人早已与他沆瀣一气。朝堂一脉打通,这多年来即便有人能够上奏朝廷,也扳不倒他。楚国公可谓是上有权贵庇护,下有盗匪串通,为其所用,衡州上下官员见此也大多顺风使舵,依附于他,所以每每有不愿同流者发动剿匪,风声多半已提前泄露出去,只得无功而返罢了。” 第八十四章 少年敢为 夜冷透了,像桌上那杯动也未动的茶。 这半宿的谈话令千亦心中郁塞、通体冰寒。 来之前那夜与郁惟摄的对话此刻反复萦绕在她脑海,如钟磬长击在耳,令她头昏眼花。 “对了,方才大人说来的是楚国公的养子谢充,是来探病的……”千亦想起这丝丝脉脉的牵连,骇然失色:“他是假借探病之名,过来探你的虚实?他知道朝廷派下人来了,担心你称病不出,实则暗中筹谋,想趁此机会扳倒他?” 张遂却是捏着胡须,不甚在意,“是啊,但他每次只是问候,不曾多说什么。不过老夫十几年的肺病了,倒也不是骗人。” 千亦看他的样子,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这些并不是最令我担心的。”张遂面色骤然间沉下去,抛出一句,“冬,终也,万物收藏也。” “冬……是什么?”千亦已有些经受不住了。 他终于叹一口气,“敌国。” “你是说,近年来一直不断在衡州边界滋扰的晋国?” “宁大人果然了解,”他苦笑,“这些年晋国人时时进城抢夺,掳掠人口牲畜无数,烧民宅、欺民众,为祸一方。因未曾大举进犯,占我疆土,衡州守将也不力敌,每每避其锋芒,纵容他劫些财物去了事。” “我听说晋国人并非多么剽悍善战,两国兵力也不遑多让,为何我方守将要如此容忍憋屈,示弱于敌军呢?” “呵!”张遂说到这里愤恨已极,“因为他们只有不断地战败,输几场自以为无关痛痒的小仗,才能向朝廷那群高高在上实则只知看战报,愚昧无知的大人们说晋国是多么英勇无敌、神乎其神,才会令朝廷每每不断拨款扩充军备。这其中的一部分军饷落在衡州守将张一尧口袋里,其余……便悉数流进了朝中那个权势熏天的左太傅手中。连年征缴赋税,大盈王朝拿血汗滋养着一群什么样的蛀虫!” 明白了,这下全明白了。 千亦本就隐约觉得,楚国公背后那个令衡州上下官员畏惧依附的除了当朝权奸左太傅不做第二人选,如今看来左太傅已全面掌控了衡州的政务军事,可谓大势独揽。她终于知道张遂正在经历着什么,她也终于明白京中那批官员当初极力躲避的是什么。 一朝入此局,万般不由己。要么闭眼、要么昧心,这是衡州官员别无选择的生存之道。 都道衡州这些年悬案未果,其实果在哪里,所有人心知肚明,只是这果牵一发动全身,当触到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人,当朝宠妃的父亲,堂堂太傅,你怕么? 宁千亦当然怕,甚至已不敢再深想下去。 可当她看到如一株枯蓬在一池凋零的秋水中萧萧立着的张遂时,恐惧的大网便被难言的苦涩浸没了边角。 “但,”她再开口时,喉头只觉干涩难忍,“知府大人如何说这件事最令你忧心呢?” 她这时才发觉张遂脸色很难看,想必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他眼目紧闭,深陷的眼窝中,两只眸子激烈地颤抖,像见到了极可怕的事。 “……衡州府地处长沙上游,军事战略地位亘古亘今,一旦攻陷衡州,长沙府便是囊中之物,我恐晋人屡屡犯边,其意不在抢夺财物马匹这些微薄小利,而是——” “而是什么?” 张遂猝然惊醒。 他面上的焦灼慢慢褪去,吁出一口气,“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早……何况,许也是我多虑了。” 千亦便不再追问,重又审视那时节图,“立春您又赋予了什么?总该是好的。” “不才,正是在下。”他面色干白,摇了摇头,“可惜这立春,原是最弱势无用的。” “立,始建也。”千亦模仿他的口吻,煞有介事地说,“早春料峭,寒意经久不散,即便生机初显,也随时警惕被扼杀的危险。正所谓,‘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敲石不得火,壮阴夺正阳’,乃现今衡州之势也。” 张遂失笑,忽然止不住地咳起来。 千亦见此,也不忍心玩笑了,连忙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张遂接过茶,摆摆手,“无妨……无妨的……” “知府大人。”千亦看他气息慢慢平顺下来,虽不知如何宽慰眼前这个人,但也见不得他如此自苦,只能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不论他们是至盛之夏也好,至凛之冬也好,其势必难长久,衡州终会破冰回春、浴火重生的。” 张遂看着她,点点头,“不错。” 一时谁都没有再说话,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时节图上最后一个异乎寻常的节气,黑墨瘦金的大字样——霜降。 “这是……”千亦心生好奇。 “这在衡州城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张遂似乎并不打算多做讲解,“本府也鲜少与他打交道,想必宁大人不会碰上的,以后再说吧。” 千亦颔首,依次念道:“立春、夏至、立秋、霜降、冬至。眼下该从哪个入手呢?” 张遂不答反问,“如今是什么时节?” “再有几日就是仲秋佳节了。” “那就自秋始。” “楚国公?”千亦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样决定会不会有些武断了?” 张遂面目肃然,“本府不是开玩笑,见楚国公是当前最紧要的。不仅要去见,若能与之熟络最好。”见千亦困惑,他又说,“我是为宁大人将来的安全考虑,假若那帮匪盗以为你是楚国公的座上宾,他们便会忌惮一二,将来果真查到什么,他们也不敢轻易动你。” “可是,楚国公哪能待见我呢?”她早先不知也就算了,如今听了这位楚国公的来头和可能在谋划的事情,这个近乎还怎么套? “这个,”张遂眼中现出一丝狡黠,“本府倒是不怀疑宁大人‘不请自到’的本事呢。” 呃—— 千亦尴尬地笑,见张遂起身至窗前,望着未全的月,慨叹: “要多少个朔望之日,才能熬得这一轮圆满……老夫本恐无后继之力,今见宁大人,方知少年气魄,敢作敢为。惟愿上天相助,肃清流毒,纵耗尽枯朽,余愿足矣。” 第八十五章 清夜影疏如初顾 这夜,赫连元决处理朝务到很晚,他走出兰薰阁,月已至中天。 这几晚的月明亮耀目,移转间有如铺下梨花雪,他立在中庭,只去望月。 ‘皇上金口玉言,星月为证……’ ‘天地间的东西,我都要。’ 从何时起,这样的少年意气,竟会让他觉得陌生了呢? 他闭了闭目,步出了庭院。 门外,俞公公携一众随侍俾女抬辇等候,赫连元决却不乘辇,只是兀自沿着长街缓步行走。 俞公公见此,便叫三五随侍一同跟在皇帝身后,其余人等远远地抬辇跟随。 深宫俱静,一座座宫院在秋夜中默数着寥落更点。 赫连元决走了很久,在这座他熟悉不过的华靡宫殿中,却像是漫无目的、不知所往。 俞公公默默跟从皇帝身后,他想提醒皇上子时过半,可唇启之间,终作无言。 长时,赫连元决停住脚步,抬头,隐隐一诧。 延福宫。他步履竟有踟蹰。 俞公公上前来,“皇上,奴才去看看皇后娘娘是否就寝。” 赫连元决阖目,听宫墙内传来续续琴音。“不必了。” 他由俞公公前去叫门,其余人等留守在外。延福宫内,宫人们大多已经休息,只有轻花飞雾陪皇后娘娘在偏殿的琴室中抚琴。 听闻皇上驾到,顾颜初也吃了一惊,她已经换去宫袍,只着素色单衣,便连忙叫人去拿外衫。 只待她将侍女取来的衫子穿好,未及出门,赫连元决已经直奔偏殿来了。 他踏进门,截住匆忙行礼的顾颜初,见她面上有细微的窘迫,声音低低的,“臣妾不知皇上深夜来访,失礼了。” “何妨?是朕扰了皇后的清音才对。” 他笑笑,缓步走进琴室。 其实赫连元决已经许久不来了,自那次音儿面请前往衡州之后,数月之间,再不见圣驾降临延福宫。 顾颜初跟着他进到琴室,见他目光幽散,在琴弦、琴案间一晃,落在小室虚掩的碧窗上。 窗外月华如洗,像有月光仙子在室内转了个圈儿,离开时却把披纱遗落在了窗台。 “不几日,就是仲秋了吧……”赫连元决突然说。 “还有五日。”顾颜初默默地应。 “方才皇后在唱什么?”他始终看着那扇窗,像对月光说的,“朕自殿外隐约听了几个字。” “‘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是先秦时期的一首乐谣,写秋气之悲。”顾颜初顿了顿,“也有期盼远行人早些归来的寓意。” 赫连元决反应依旧淡淡的,“算算时间,她到衡州也有几日了吧?” “臣妾不敢欺瞒皇上,寻儿临行之前曾有书信留给臣妾,说她此行将取道江南,回姑苏城看看,而后再赴衡州。言下之意……是要诀别。” 她说出最后几个字,声已哽啜。 赫连元决回转身来,看着她,“没有人希望她去送死,包括朕。” “可皇上分明已经绝了她续留朝堂的任何可能,寻儿除了拼死一搏还有什么办法?”顾颜初似乎已忘了这么多年来恪守的忠君之礼和对皇上的崇敬之情,一迭声地质问,“臣妾想知道,皇上如今真的容不下直谏之言了么!” “皇后,”赫连元决握了握背在身后的指节,提醒她,“你从未这样跟朕说过话。” 顾颜初不惊不忙地跪下来,“臣妾也忘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请皇上一并责罚吧。” 这夜太沉闷了。 本就只有一隅的空间霎时变得无比狭小,赫连元决甩开衣袖,走到窗前,一把将窗推开。 ‘窗外这处也是仿照娘娘旧时闺阁内琴室外小园的景致照搬来的。’ ‘那池中的白莲是从顾府娘娘琴室外那片小塘中挪来……’ “颜初,朕不知道你变了或是朕变了。”他盯着那片园子,在夜的浓昧中,低浮的花叶,清影摇曳的莲,在他心中掀起一阵莫名的触动,“或许你还是你,坚韧倔强,但是我……总有难解的思绪萦绕在脑中,让我觉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顾颜初惊愕抬头。 她从不想——不,这怎么可能?在她眼中光华万千,无时无刻不有如天神临世一般的人,他,他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你起来吧。” 赫连元决叹口气,像是心力耗损,从未有过的颓然,慢慢地出了延福宫。 * 既有张遂的指点,宁千亦片刻不敢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写了拜帖,想去会一会楚国公。 可国公府的大门比她想象中要难进,她在门外等候,拜帖送进去很久,却迟迟没有人请她进去。 直到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出来,将千亦和清寒引进府。 可是进到府内,转折间越走越奇怪,莫说不是带她们去会客的正堂,就连偏厅都相去愈远,直至来到了府后的花园。 千亦这下可开了眼,这后花园的一隅生比国公府前堂热闹多了。 园子一入口站着几名鲜衣贵胄,有一撮胡子的年长者,也有品貌不凡的青年,可都微微低着头,身形簌簌,在他们身后各自携带数名拿着珍宝礼品的随从,看上去等候多时。 再往里围着十几丫鬟仆从,分别有端着汗巾、净手水盆的,还有羽箭桶、团扇等等伺候着。 不待千亦往里细看,领他们进来的人躬身向里递话道:“小姐,人来了。” 她这才就着分开的人群看去,花园正中的石凳上坐着一位少女,十八九仿佛的年纪,这女孩长得好灵啊——这是千亦对她第一眼的印象。桃面淡拂、盛颜娇姿,一双晶亮妙目流转间有几丝轻慢几丝娇嗔,骄傲的孔雀绿纱衣缀在她身上,描金绣线,在阳光下熠熠生彩,如出仙雾晨光来,明媚地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旁边还有一名男子,和她同桌坐着,微微侧身,不见容貌。 “这是我们国公小姐。”有人对千亦说。 哦?千亦早先了解到楚国公有一女名祈瑶,原来就是这位孔雀公主。 “你,也想见我父亲?”谢祈瑶淡淡瞧了她一眼,千亦觉得她的待遇连同那些求见的人送的珍宝一样,都入不得这位大小姐眼里。 第九十二章 拓面易容 她费力挪动腿脚,从榻上跌下来,也顾不得身上疼痛,狼狈地爬向门边。 她抬手砸门,却虚弱地拾不起几丝气力。 “名令川……名令川……” 千亦用尽力量大声叫道,“你到底想要怎样……你这个阴邪小人,只敢躲在暗处……为何不现身相见!” 她一遍遍地喊,在这昏暗无光、不知昼夜的地方,她根本不知自己呼喊了多久,手没了力气就用脑袋一下下地撞门,直至额青目眩。 很久之后,终于有人把门打开,千亦失去支撑,倒在地上。 “流洛姐姐,她……” “七日已到,”模糊中,那位叫流洛的回答,“少主快要等得不耐烦了。” * 千亦再醒来时,只觉得呼吸艰困,她想睁开眼,眼皮竟像被什么封住一般……不,是她的唇、鼻……整张脸都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面上灼疼得厉害,是蜡层抑或浆子?她想伸手揩去,手脚却已被锁住。 这些人如此折腾,最终真的要她死! 她不禁用力摇头想将脸上的东西摆脱去。 “姑娘别动,若是石膏入眼就麻烦了……” 这声音有一丝熟悉,千亦脑中灵光一现,是紫薰! “紫薰,紫薰姐姐……”她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迭声地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紫薰有一丝为难,“姑娘……只管配合就是,若是这石膏变形,无法拓面,须得重做,那时姑娘怕是要受更多的苦。” 千亦无法看到眼前的人,但此时已经到了万不得已,她当即想表露身份,可转念又强压下来。 这个名令川如此地恣肆难测,若被他知道朝廷派到衡州的堂堂巡察使是女儿身,他不会替她隐瞒的,他只会觉得有趣,到时候将她这幅装扮扔到衡州府衙门,那一切都完了。 她只得继续求助眼前的人。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紫薰姐姐,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她情绪激动,敷在面上的石膏也变得扭曲。 紫薰叹了口气,抬手将一旁的迷香引燃。 “姑娘好好睡一觉吧,紫薰定会小心不伤害姑娘,更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危的……” 千亦在她的声音里沉沉睡去。 当她再次醒来,似乎并没有过多久。她最近一直重复着这样昏迷复醒的状态,她甚至已经不想醒过来了,可是脸上火烧火燎的疼令她不得不睁开眼。 太疼了,面上已不再有石膏覆着的憋闷感,取而代之的却是比方才剧烈百倍的疼! 这时紫薰急急地来到她床边,将一些药膏涂在她面上,沁凉的膏体触到肌肤,令她忍不住一激灵。 涂抹之后,痛楚却舒缓不少。 她听出紫薰的声音里有些愧意,“拓面的石膏在取下的时候,总是会连带一些皮肉的……不过我的药膏可以帮助姑娘止血生肌、缓解疼痛,原本少主是不许的……” “你说什么……”千亦忍着痛,颤声问道。 她——她的脸…… “不过拓面完成,姑娘今后只需休养便是,不必再担心有什么……” “我要看,我要看我的脸!”千亦几乎是嘶吼出来,不,这不是真的! “姑娘……还是再等等吧,我的药膏虽不能恢复到原本的无瑕肌肤,却也有些效用,等姑娘恢复几日再看不迟,以免……” 以免她被自己现在这幅翻皮带肉的鬼样子吓到? 哈……哈哈…… 她突然聚起全身的力气,连紫薰也没料想到,她整个人奋力翻下床去,狠狠跌在地上。 “姑娘!” 紫薰去搀她,她不理会,只是疯了一样在屋子里寻找什么,这里没有镜子,她瞥到了床边的铜盆,伸手将它打翻在地。 “姑娘,你……” 千亦扒着铜盆的边缘,清亮的盆底照出她的容貌。 她真的想不到,有一天会看到自己残破的容颜,面颊上大片的皮肤被揭下来,外翻着血肉,眉毛被拔掉了,就连前额的头发,也因为沾上了石膏被剥掉了一大片…… 她尖叫一声,昏厥过去。 此后一连多日,紫薰都贴身照顾千亦,为她上药、替她梳洗。千亦一句话都不曾讲,只是无神的目光望着虚空,间或流出泪水。 紫薰替她将眼泪拭去,规劝,“姑娘,你不要这样,若是泪水流进伤口,伤上加伤便更加难以愈合了。” “你们到底是谁,”千亦终于启唇,嗓音也是残败的,“在做什么?” 紫薰将手中的药钵放下,沉声半晌,方才说:“这是少主的嗜好。少主自小喜欢绝美的容貌,但常道最是世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于是他醉心研究拓面易容之术,将入他眼的姣好容貌,有时或者只是脸上的某个部位,用拓面术拓下来,然后拿着成型的石膏模子,做出一个与拓来的面容一般无二的面具……真的很神奇,不仅美好的容颜得以永存,其他人带上这面具,还能改变原有容貌……” “神奇,”千亦喃喃,“你们究竟对多少人做过这种事?” 紫薰迟疑道:“这些年来隳名庄的,只要被少主看中,都会……都会如此……只不过拓面之后少主都不允许他们久留,也不许为他们上药,即刻就会被送出山庄。” “那便把我也撵出去好了,还留在这暗牢里做什么?”她没有一丝生气地问。 “紫薰也不知,少主为何迟迟不放你……不过也好,在这里多留些时日,紫薰也能尽力为姑娘医治,隳名庄研习驻容之术已久,是外面的医馆所不能比的,相信……” “紫薰,”千亦终于看向她,一字一字问,“我的脸,还能回到从前么?” “这……”紫薰低下头,不敢面对她。 “你出去吧。”千亦闭上了眼。 紫薰只得默默地起身,临到门前,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柄封在长丝绒袋子里的物件,放在千亦身边。 “那日她们替姑娘更衣时,从姑娘身上掉出来了,紫薰这几日一直替你收着,今日还给姑娘。” 她说完退了出去。 第九十三章 阴始凝也 残月、夜冷。 宁千亦望着高窗上透入仅有的一丝月光,眼中如一潭无望的死水。 她千里迢迢来到衡州,不过半月,怎会把自己弄到如此地步。 日间紫薰的为难,已令她清楚地意识到——其实她也明白,即便是现代医术,要使一个皮肉剥掉的人回到无瑕容貌也是难以做到的,何况在这时间洪流倒退几百年的大盈朝…… 为什么,为什么! 千音。 她当初魂魄无依,借附在宁千音的身体里。 对不起,我却没有守护好你。 如果我有错,上天会惩罚我,而不是将这样的屈辱降临在你身上。 清曜月华在她眼中晕成光圈,淌落下来。朔晦轮转,缺月终会回到圆满,但是她已不能了…… 她的手无意间触到了紫薰留下的长丝绒袋子,把它拿起来,慢慢打开。 古铜剑鞘繁复嶙峋,上嵌夜色一般深玄的宝石,她凝视着,将剑拔开。 带在身边许久,这是千亦第一次拔剑。 青铜的剑体甫一出鞘就将黑夜切割为二。 剑鞘尽去,仿佛再也压制不住的寒邪之气慑得千亦身子一颤,它是绝冷的,是寂灭的,是盖过一切的。 千亦将手指划上凛凛剑锋,感受到指尖的温度汇集,悉数归于冷器之中。除此以外,它通体竟有一种死亡一般的衰败气息,凶戾郁沉之中,引人生出无尽的悲戚绝望。 划下去,刺伤你自己…… 血液流失,会散去你所有的痛苦。 她依稀听到耳畔有人这么说,像某种召唤。 眼前渐渐张起了猩红色的帷幔,如同飘摇的梦魇。 这柄郁惟摄临行前送她的短剑,她原想此来隳名庄以备有需,如今看来确实用到了。 眼下的衡州城该是什么样子呢? 无边的冷意浸透她的骨肉。仲秋之后白露,再至霜降。 她蓦地想到自己先前在张遂书房的时节图上看到的最后一个节气——霜降。 ‘这在衡州城是一个神秘的存在……本府也鲜少与他打交道,想必宁大人不会碰上的,以后再说吧。’ 霜降……气肃而霜降,阴始凝也。 难道制衡衡州城局势的最后一个筹码,霜降,就是隳名庄名令川? 可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名令川不肯放她,不知还要拿她做什么用处,就算终有一日放了她,她这样容颜惨败,又如何存于世上? 质本洁来还洁去。 千音,你的身体,我的灵魂,与其遭受如此苦痛折磨,不若我们一同消亡吧。 奶奶,对不起…… 她握住短剑,划向了自己的手腕。 * 这夜的盈都雨骤风起,天空就像崩裂了一样,兜不住的冰冷雨水,大把大把地倾泻下来。 郁惟摄在府邸古竹繁密的偏园之中,于亭下阖目伫立。 这里是相府的禁地,心不静时他喜欢在此待上片刻,而不必担心有任何的搅扰。 他不知自己今晚为何心神不宁。 郁惟摄深吸一口气,在书房时的憋闷感仍旧堵在胸口,纾解不去,这个凄风苦雨的夜竟有种隐约的不平静,令他难以清安。 倏忽间,晦暝风雨中似有呜咽悲泣之声,幽转飘荡。 郁惟摄心下一惊,决锐的目光盯着混沌黑云,听那声音仿佛远自虚空,又好像近在耳畔。 “想……回去……好想回去……” “你是谁?”郁惟摄沉声问。 “我想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这声音是——宁倾寻?郁惟摄不知为何竟有这样的感觉。 昏昧天幕中不见任何影像,甚至连这声音也不知是幻是真,郁惟摄沉顿很久,没有出声。 “我被困在这里……生死无依……我的灵魂……困在前世里……” “我能怎么帮你?” “……带我回去……”那声音清晰地传来。 “你想回姑苏城?”郁惟摄问。 “我不属于那里。” “那……” “带我回去今生……救赎我……” 什——他还想再问,只是云汹雾暗,那声音渐渐远去了。 回去今生…… …… 盈宫。 盈华殿里,赫连元决伏案处理公务时,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 朱笔猛地戳在奏章上,他捂住心口,痛苦地难以呼吸。 随侍在旁的俞公公见此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皇上,您怎么了?” 赫连元决只觉胸腔里从未有过的撕扯一般的疼,令他眼前发暗。 “来人,传御医!”俞公公喝道。 急痛大约持续了一刻钟,赫连元决方才慢慢缓解下来,他动了动发白的唇,“不必了……” “那皇上用点燕窝吧,想必是这几日太累了。”俞公公将燕窝盅端上去。 赫连元决站起身来,方才的心绞痛令他此时看上去有些虚弱无力。 “朕想出去走走。” “这……”俞公公望着殿外,为难道:“外面凄风寒雨,皇上还是改日再出去吧。” 赫连元决已经几步来到门前,俞公公无法,只得匆忙招呼殿外御辇伞盖上前护驾。 圣驾一路走出宫门,来到了城中的一处馆阁前。 雨势越发猛烈了,赫连元决下了车,没有理会欺身的风雨,大步踏进绮筵阁里。 他独自穿过阁子,在后园的檐廊下看到了苏子夜。 她这次没有饮酒跳舞,只是靠着栏杆,呆呆地望着檐外的大雨出神。 “秋深雨凉,容易伤身……” 栏杆边的人儿猛地回身,见来人,慌忙跪拜:“苏子夜见过皇上。” 赫连元决执她的手将她搀起,但见她衣衫单薄,指尖也凉透了,不由轻问,“冷么?” 苏子夜微微一笑,“还好。” 她将赫连元决请进阁中,燃起熏香驱赶屋内的潮湿雨气,又烫了一壶桂花酒,转身见赫连元决立在窗前,隔帘望雨。 “皇上原来只是想换个地方听雨么?”苏子夜巧笑,在赫连元决身后说。 赫连元决方才回身,也笑了笑,坐在了软榻上。 他撷起苏子夜斟上的桂花佳酿,没有入口,只是闭目感受着醉人的酒香。 “不错……只是为何,会有一丝清苦呢?”他皱眉问。 “是莲心。”苏子夜说。 “哦?” “因为桂花甜腻,用它酿酒,虽然醇香,只是太过了……所以子夜用莲心的清苦将其分去一半。” 第九十四章 思美人 苏子夜走向窗边,赫连元决方才发觉她今夜穿了水色的轻锻,当她离他远去,仿佛要消隐在深秋的大雨里。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在这样凄楚的夜里,子夜见到皇上,心中十分惊喜。但见皇上心有忧思,又觉得这喜悦之中也生了酸涩……其实世间圆满大抵如此,总归要有一丝缺憾才是真实。” 赫连元决没有说什么,只兀自饮下了杯中的酒。 “这绮筵阁也空置许久了,你有什么打算么?” 她背对的身影低低叹了口气,“自从大火将阁子烧毁,所有的姐妹也都伤的伤、逃的逃,远走他方,以前的歌舞乐坊怕是不能做了……今后如何,再说吧。” “阑风伏雨催早寒,胡雁翅湿高飞难……你很担心她们?” “是啊,她们都是我救下的,原本想给她们一个安身之处,可惜终究无法庇护,令她们流离……” “这世间总有人,是你给不了她庇护的,有时竟连想,都是不该。”赫连元决忽然说。 苏子夜回眸,凝视他,“皇上也在惦念一个人吧。” 赫连元决笑笑,但那笑容凉薄,轻易便消散在了虚空里。 * 赫连元决回宫已近卯时,他彻夜在绮筵阁看苏子夜跳舞,饮酒交谈,不觉已至天明。 清晨雨歇风住,他踏进寝宫,听闻郁丞相一早已在盈华殿等候,便连忙更衣召见。 当赫连元决进到殿中,见郁惟摄峨冠博带、朝衣披露,便问道: “惟摄拂晓入宫,有什么事么?” 自上次绮筵阁大火郁惟摄受罚以来,虽已令他还朝,一切如旧,但是郁惟摄对朝事一直持散淡态度,今日倒是奇了。 “皇上,臣担心衡州有事。”郁惟摄直言不讳。 他的话直中赫连元决的心事,半月以来所有的熬历思量从他深执的目中透出来。 “朕也担心她……昨夜晋军进犯衡州的奏报已经送来,虽则张遂在奏报中称已会同衡州守将张一尧奋力抗敌,誓将晋军击溃,但如今的衡州一片疲敝……晋人屡屡滋扰,年年抢掠,不止不休,长此下去衡州百姓的生活何以为继?” 他? 郁惟摄敏锐地听到了这个模糊的称呼,心下一动。 这个“他”自然是现在衡州的“他”,难道……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去乡离家兮来远客,超逍遥兮今焉薄。 自古就有以香草美人指代忠君高洁的士大夫的说法,皇上那夜所指的“美人”——现在这个“他”,难道就是宁倾寻? 仲秋那夜他以为赫连元决只是心念衡州,如今看来他也担心宁倾寻,他后悔将他派去那是非之地,依稀是怕他不能成事,其实更在意的是他的安危! 他本意不是想他死在衡州么? 皇上对宁倾寻的态度太奇怪了。 郁惟摄收敛心神,慢慢地说:“……衡州府是战略要地,晋国虎狼野心,当然不止着眼于些小财物。尤其是,眼下衡州内困若不能尽快破局,等到晋国真正发难,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那当如何?” “皇上想保全宁倾寻性命,用他破解衡州困局,便派一人任总督使,总督湘鄂等地军务民政。”他抛出重点。 “你是说……”赫连元决沉吟,“太傅?” 郁惟摄颔首。 如他先前所言,衡州困局已经等来了转机,这转机祸福不知,尽人事以谋天命,宁倾寻,你可别令我失望。 与此同时,盈都晨冷寂无的街道上,冥渊已乘快马悄然出了城门,奔赴衡州而去。 * 宁千亦腕上的血流了半夜,平明时分,当紫薰为她送饭上药的时候,打开房门,一地的鲜红蔓到她脚边。 紫薰尖叫一声,急忙喊人来救。 她将千亦的手腕止血包扎,又命人喂了些药,见榻上的人已生气全无,怕是撑不得一时三刻,她思量之下,去找流洛,向少庄主禀报。 当流洛紫薰来到名令川的暗室,他动了动夙夜未眠有些发酸的脖颈,懒懒地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应该知道,我在暗室时不喜欢被人打扰。” “少主,紫薰有罪。”紫薰捧着一只托盘跪了下来。 “嗯?” “是紫薰疏忽,昨夜那位顾倾姑娘……自尽了。” “哦,死了?”名令川显得并不在意。 “怕已回天无力。” “紫薰,你的罪请的倒是奇怪。”名令川岔开腿坐在榻上,手肘搁在膝前,自上而下打量她,“暗牢中的人我既没让你负责看管,平日送饭也该由其他人做,你只为她拓面完成就可以去忙你的事了。而这一大早你竟跑来告诉我她自尽了,还是你的疏忽,可笑么?” 流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紫薰坦白,“婢女请的第一罪,是违背少主的规矩,拓面之后私自为顾倾姑娘治伤;第二罪,这柄短剑原是替顾倾姑娘更衣时从她身上落下的,紫熏私自留了下来,昨夜将它交还给了姑娘,故此,使得顾倾姑娘用此剑寻了短见。” “紫薰……紫薰,”他微微勾唇,笑意中几真几假,“原本这些人能入小爷的眼,只因相貌还有可取之处,但除此之外都是工具而已,你竟为了一件用完即弃的物品坏了我的规矩……怎么办呢?” “紫薰自去领罚。” “少主,紫薰糊涂,想是受了别人的蛊惑,求你饶了她。”流洛也跟着跪下来。 紫薰依旧跪着不动,“婢女愿受惩处,但求少主,可否、可否救一救顾倾姑娘?” 他打了个呵欠,已不想多费唇舌,“流洛也要受罚哦。” 紫薰和流洛被带下去,名令川起身伸了个懒腰,转眸见方才紫薰擎着的托盘,上面有一柄短剑和一只粉色玉坠。 他刚刚还没感觉,近听时,那剑上似乎起了丝丝的颤鸣声。 他撷起那短剑,拔出半截。 饮血尽、寒邪生、怒剑鸣。 他闭目感受着慑人剑气,如潜龙腾渊,吟啸山谷,他缓慢咧开笑意。 这剑上依稀还有另一个人的血气,有意思…… “松行。”他扬声道,“随我去暗牢。” 第九十五章 魂兮归来 宁千亦的灵魂游荡了好久好久。 她在太虚幻境里踽踽独行。因着心中一念,她行至盈都城,在宁府、相府、慕府和宫廷流连徘徊。 她想找到时空的缺口,可寻觅往复,终不可得。 ……救赎我…… ——我会救你,不要离开。 忽而有莫名的力量牵引她无所依附的灵魂,她不知那是什么,竟觉有一种归属感。 她没有反抗,随之而去。 * 如同那夜搁在赫连元决案上的奏折所说,千亦被囚禁隳名庄的近十日里,衡州城也经历了一场劫难。 宁清寒原本在千亦进入隳名庄的第一日就在庄外不眠不休地守了一夜,直到翌日清晨,他按捺不住,去庄上要人,但被隳名庄严密的守卫挡了回去。 清寒越想越不放心,只得回去禀报知府大人。 张遂听闻宁倾寻竟如此莽撞,事先不明深浅就敢贸然去探隳名庄,心中着急,但他不便亲自出面,担心事情闹大,暴露宁大人身份,反而不妙。 他找来赵怀燕大人商议,决定一面封锁消息,一面委派当地知县同清寒一起去隳名庄查问清楚。 知县大人到了隳名庄,说清寒报案称他家公子昨夜进了隳名庄后就没有回去。庄中上下却称顾倾公子昨夜已经离去,并不在庄内。 双方相持,知县大人最后只得命庄中管事汇报少庄主,同意搜查隳名庄。 可是搜庄的结果令清寒大失所望,庄中上上下下都找不到他家主子的影子。 知县大人无法,只得带人离开。 张遂和赵怀燕对宁倾寻的失踪一筹莫展,清寒却不会放弃,他日夜候在隳名庄附近,夜深就攀上院墙,观测山庄布局,寻找突破。 他依稀发觉有几名婢女每日清晨都持梳洗用具和衣装,前往山庄西北面的某个地方,他观察隳名庄的婢女都是粉纱罗裙,那么这件与众不同的女装是为谁准备的呢? 但托它依山环水的天然优势,隳名庄愈往深处愈发隐秘,清寒根本无法探得这些婢女的最终去向。 他将这个发现禀报知府张遂,可就在这时,军情传来,晋军数万大举进犯衡州。 清寒就算再有不甘也不能在这时候令知府大人分心,况晋军抢掠,残暴杀戮,清寒只能割舍个人情感,随同张遂及衡州守将共克敌军。 而这一边,左太傅清晨入宫,还未上朝便接到了圣旨,任其为湘鄂总督使,即赴衡州。 听闻这个消息,白少轶散朝后连忙赶去太傅府,见太傅行装停当,准备起程。 “我真不明白,不就是解决一伙三不五时来衡州劫掠的境外强盗而已,皇上是怎么想的,有何必要派您亲自前去?” 太傅将堂中一干侍从遣出去,方才说,“白将军这么久了,可看得清衡州之势?” 白少轶有些语顿。 “衡州……前有张一尧多年驻守,每遇晋军侵扰多可抵御,力保国土不失,后有荆湖路兵马坐镇。圣旨上虽说令我总督当地军务民政,实则,皇上不过是为了让老夫前去保住一个人,好让他顺利破解迷案,更甚者,破题衡州困局。” “您是说……” “皇上对他真是寄予厚望啊。”太傅竟有些感叹地说。 “哼!”白少轶大为不屑,“皇上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只怕万一……留下他终是祸患。皇上想让老夫在派任总督期间庇护他,所以这件事需在我到达湘鄂之前解决。” 白少轶了然,“下官自去安排,保证您踏入湘鄂之地时再见不到活着的宁倾寻。” 宁千亦魂魄归体,意识清醒已是多日以后,睁眼见画堂幽静、浮光入帘,依稀有一名碧衣男子站在帘外。 瞧她醒来,那男子拾步入内,飘飘然然,“做鬼的感觉如何啊?” 这散漫不羁的声音是……名令川! 他到底是人是鬼?为何她已魂归天外还能见到他? 无边的恨意冲顶,千亦聚起一口力气,猛地扑过去,跌在名令川的脚边。 他害她面容被毁,他害她家不能回,她如今既已化作怨鬼,定要向他索命! 眼前的人蹲下来,自上而下俯视着她,“啧啧,又笨又凶,现在还丑……虽说小爷救了你,像你这样以后活在世上也没什么意义了。” 什么?她没有死?名令川救了她? 是啊,她很痛,死人怎么会感觉到痛呢? 千亦死死抓住他衣袍的边角,却无法撼动他分毫,她觉得急怒攻心,胸中堵塞,一口血气涌上来,吐在名令川的衣摆上。 她昏死过去。 * 宁千亦这次昏迷,醒来却已由不得自己。 她是被满面的疼痛弄醒的,她发觉自己被捆在床上,脸上盖了一块丝绢,那丝绢不知被什么东西弄湿,黏在她脸上,令她满脸的伤口无比溃痛又有一丝钻心的刺痒。 她想伸手去抓,可挣扎之下只有令自己更难受。 “名令川!嘶——名令川!”该死的,又是他。 耳畔传来清韵澹澹的声音,听上去快睡着了,“你总算醒了。” “你在我脸上……弄了什么?” “盐水啊,”对方十分不以为意,“知道伤口上撒盐的滋味了么?” “名令川你这个疯子,变.态!”千亦看不见他,只能破口大骂。 名令川来到榻前,将千亦面上的丝绢揭下来,见她面目红肿,摇了摇头。 “我哪知道你还要昏迷多久,醒不醒得过来。” 千亦忍着疼,咬牙道:“我醒了,总有一天要你死!” 他愣了一愣,忽然笑了,“你这样讲话,比一开始有趣多了。” 千亦闭上眼睛,把脸别开,不想再同他说话。 “喂,别睡。”名令川曲起指节,竟像小孩子一样敲了敲她的脑袋,“回答小爷一个问题,那把剑你从哪里得来?” 看千亦兀自闭目不理他,他撇撇嘴,“来人,拿盆盐水。” 千亦瞪着他,“你!” “现在可以乖乖回答我的问题了么?” 他眼角刚要挑起得意,忽而见宁千亦目中沁出了泪水,眼泪顺着脸颊腮边不住地淌下来,她不说话,只是流泪。 第九十六章 空山独夜旅魂惊 “喂,你干嘛哭啊……” “我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能看到你?我为什么没有回去我的世界?为什么!” 她带着哭腔一连声地问,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没有人能告诉她,她为什么好端端地来到这个该死的朝代面对这一切的一切…… 名令川看她这样竟有些无措,“我也没说要把你怎么样……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那个世界黑漆漆的,你不要去了,去了就回不来的。” 什么什么啊? 千亦有一瞬间觉得好笑,但因为伤口太疼又笑不出来,只得把脸别去一边,闭起了眼睛。 “我只想问你有关于那把剑。”名令川见她平复下来,试探问道:“顾倾?” “什么剑?”她没好气地说。 “你身上那把,可不是普通的剑。” “有人送的,我不知道。” 名令川这次倒不再恶作剧,他将那丝绢随手一扔,然后就着流洛端上来的水盆净手,那水盆中依稀泡了花瓣药草,有股清幽香气。 “传说呢,欧冶子采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铸成五剑,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可唯有胜邪剑,每铸一寸,邪气便增长一分,传闻为魔剑,欧冶子担心胜邪剑的邪性难以遏制,于是将其斩断,前半段制成了流传于世的胜邪剑,而后半段多年之后也被人锻造成剑,就是你身上这柄……这柄剑与胜邪剑同出一脉,邪性不相上下,非寻常人所能压制,所以,送你剑的恐怕不是个简单人物哦。” 千亦也听得心中一诧,她本就不解郁惟摄送这剑的用意,而今看来这剑中还有她压制不住的邪性,非但她用不上,还有可能被其所伤,那郁惟摄为何还要以此剑相赠呢? 她神思流转,忽而玩味一笑。 “我终于明白了。” 名令川回身,问,“明白什么?” “你不是问我,身上有什么不同,能够顺利走过一见园内的迷迭香阵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千亦仍旧闭着眼睛,笑意深了些,“我刚才说过什么么?” “你!”名令川气结。 “我累了,你出去。” “我,我不出去,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迷迭香阵不可能有破绽!”他这下更急了。 “那我有什么好处?”千亦发现把他当个小孩子逗,比起以命相拼来可真是四两拨千斤。 “我可以救你的脸。”他说,“本来小爷也预备帮你恢复容貌的。” “哦?”千亦不可置信。 “因为我刚刚发现你比我以为的有趣多了,身上有这么多秘密……我全都要知道。” 这真是个怪人,做事全凭好恶,千亦想。 * 虽说名令川答应帮她恢复容貌,但千亦并不是很有信心,一来古代技术有限,二来她创伤面大,又被耽搁这么久,几经折腾,已经出现发炎感染,更加难愈。 所幸不被那柄邪剑的邪性侵扰,她不再想要轻生了。 经此一难,千亦决定无论将来她的容貌如何,都要想办法离开隳名庄,完成她在衡州的使命,然后回京奏请皇上辞官,让她安安心心陪奶奶回姑苏城隐居。 再说名令川,自打答应帮她治脸,还是言出必诺的,当天就命人为她草药敷面,去肿消炎。 一连敷了几日十分见效,直到一天清晨,流洛说少庄主要她到暗室去。 千亦于是随流洛去了,通过幽郁竹林,她们去的地方在一见园后面,是山庄的最尽处。 她们通过一个小门,进入一间特别宽阔的暗室,这暗室半壁是山崖,静谧非常,透着无端的阴冷。千亦见名令川站在那里,上前问道: “让我来干嘛?” “小爷说会救你自然会救你。”他瞥了瞥一旁的白瓷瓶,“喝了它,躺下。” 千亦细看之下发现他这里摆满了瓶瓶罐罐,透出混杂的药草清气,而在他面前有一大块好似寒冰砌成的玉床,嗖嗖地冒着冷气。 见他拿出一把薄亮的小银刀,千亦心中的惧怕达到顶峰,连连后退,“你……你不会骗我吧?” 难不成他对她以礼相待了好几天,就是为了今日把她做成剔骨排? 名令川的不爽也濒临满格了,他示意流洛强行将那瓶药水给千亦灌下去,然后把她按在冰床上,千亦开始还激烈挣扎,后来直接吓软了。 “名……少主……下手轻……轻点……” 目中所见名令川的嘴角斜起,然后她脑中就像断了电,登时黑下去。 * 药效褪去,千亦这次醒来,浑身是僵的。 她已经不在名令川的暗室里了,而是躺在她这几日一直住着的房间内。她觉得面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胀痛感,记得昏迷前那个妖邪少主要为她治脸——或者将她大卸八块,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千亦慢慢地扶着床沿起身,来到几案旁的梳妆镜前,这一照不打紧,她吓得尖叫出声。 她的脸几乎被白布裹满,只余眼睛鼻子嘴巴,活像个木乃伊,如果名令川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东西的话。 她试探着伸手去碰触,突然被门口传来的声音喝止—— “别动,除非你再也不想要一张完整的脸。” 千亦缩回了手,见流洛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忙上前问道:“你们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的脸是这个样子?” 流洛不理她,只是将托盘搁下,说,“少主吩咐,十日内你的面部不可有稍微牵动,只能用些流质食物。” “他……他真的能治好我的脸?” “还有,再痛也不能流眼泪,否则泪浸伤口,功亏一篑。”流洛说着扔给她一沓帕子,转身走了。 倘说日间千亦还不理解流洛的话,等夜里脸上的胀麻感消失,取而代之的疼才真真切切地令千亦开始怀疑人生。 她在床上反反复复难以入睡,脸上像被无数刀片切割,令她辗转不宁,痛得好想流泪! 她跳下床,走到屋外去。 秋夜的冷风扑在脸上,沁入肌肤,她匀匀地呼吸了几口,那疼痛方才稍稍减轻了些。 她闭目在庭中静立,想起屋子里似乎有一架古琴,遥夜沉沉,反正也是不能睡的,她折回屋内,将那古琴搬了出来。 第九十七章 公子殊异 露下天高秋水清,空山独夜旅魂惊。 在这个四顾茫然的夜里,千亦心中彷徨无措,难以排遣,她疾拨琴弦,指下是一首欢快的乐曲,跳跃奔放。 她宣泄尽致,弹得旁若无人,庭院外这时有人烦躁地嚷道: “喂喂,吵死了……” 说话间名令川走进来,被折磨了半宿的千亦看见他,气也不打一处来:“嫌吵回正堂去,来西厢房做什么?” “小爷就住一见园,回哪儿去——”名令川瞪着她,四目相对,忽然他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繁花潋滟,玉山将崩,“哈哈,好像一只枕头在说话啊……哈哈哈……” 千亦差点儿闷出一口血来! 她重重一掌拍在琴弦上,发出沉闷的重音,然后起身进屋,将房门狠狠砸上。 少庄主倒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好脾气地进到她房间,见千亦站在屋子的北窗前,正在面窗赌气。 他耸耸肩,走到千亦斜后方,那里搁置着一张书案,他侧身对着她的背影,长腿一抬,坐在了书案上。 “喂,那么难听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千亦知道自己刚才弹得乱七八糟,没好气道:“《欢乐颂》。” “什么?” 她再也隐忍不住,回过头恶狠狠地冲他大喊,“名令川,我很痛!” “我知道啊。”他无所谓地说,“但是呢,如果我有事情想不通就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自然希望有人陪我一起咯。” “你!”千亦咬牙,“那让我先问问你,你为什么住在一见园,难道每日经过迷迭香阵,受执念侵扰折磨,很有趣么?” “不会啊。”他说。 “嗯?” “我从小就在这些迷迭香丛里玩,已经习惯了,它们影响不到我的。” 千亦哑然,所以迷迭香非但不会左右他的心神,还会反过来形成一道屏障,保护着他。 真是个奇妙的人。 “那你是因为什么呢?”他偏着头问。 彼时,他随意搭着长腿坐在书案上,白玉兰色的薄缎外衫上绣着团团宝相花纹,披罩在他身上。他不是威逼,不是探问,只是好像朋友一样聊天。 气肃而霜降,阴始凝也。 千亦有些恍惚,他在衡州困局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我……只是猜测,”她也不再隐瞒,“是因那柄佩剑上的宝石。” 名令川点了点头,“近来我也觉得,那剑鞘上的黑石可以净化剑体的邪性,对那些惑人心智的香气也是有阻解作用的。好了,你去床上躺下吧。” “干嘛?”千亦狐疑。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你不是很痛么?这个可以帮你。” 千亦惊讶于他突然的好心,但还是乖乖听话去床上躺下。 名令川将瓶中的细粉隔着包扎的白绢洒在她面上,丝丝的冰凉渗进肌肤,千亦闭着眼睛,感受到疼痛的消逝以及身体上渐渐袭来的困倦。 这夜千亦睡了个好觉。 * 虽然只睡了两三时辰,但是清晨千亦醒来,太阳是新鲜的。 她起床更衣梳洗,喝了一大碗米汤,早餐后还礼貌地问流洛,可不可以领她在山庄各处走走。 流落没有拒绝,就近带她去了厢房北面的菊园,秋日的菊花或粉瓣绿萼,或金黄璀璨,都开得如碗口大,千亦看得兴致盎然,忍不住摘了几朵要回去插瓶。 流洛见她心情好,口吻也柔缓了些,“姑娘还想去哪里?” 千亦想了想,“可以带我去庄中的药房看看么?” “去药房做什么?” “我这些天一直没见过紫薰……”她想起那个在冰冷暗牢中唯一给过她照料的人,想去看看她。 “你去药房见不到紫薰的。”流洛冷淡地说。 “为什么?” “为了救你。” 千亦心中惊颤。 “姑娘大概还不知道少主怎么治你的脸吧?”她几日来令人隐约感觉到的敌意今日终于尖锐起来,“原本你面部皮肉受损近半,已经难以治愈,但是紫薰求少主救你,求他恢复你本来面目……已经毁掉的肌肤如何再生?紫薰便将自己身上的皮肉取下来植在你脸上!就因为这样,紫薰伤口发炎高烧昏迷至今还未清醒,这些你都知道么!” 什……什么?! 千亦骇得连退了几步。不,怎么会这样! 流落看着她的样子,越发冷笑,“不必担心,你的脸一定会复原的,但是紫薰身上的伤却没有第二个人救她了,少主已对她弃之不顾,都是因为她想救你!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千亦不知道流洛是什么时候走的,只觉得浑身的冰冷将她冻僵在原地,昨夜那种痛苦又渐苏醒了,像揪着她的心往针尖上撞,但怎么会相同呢?这次的痛楚来自心底。 她手中的花摔在地上,花瓣凋零,凄凄惨惨,她突然向菊园外奔去。 千亦寻到一见园,径自踏入,经过门口的几株古山玉兰,向里能依稀看到迷迭香时,她顿住脚步。 一见园想是寻常人进不得的,园内丫鬟仆人都没有,无人通禀,她只得冲着里面大声喊。 “名令川!名令川,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隔了一会儿,别尘居的门打开,名令川一身湖绿色轻衫走出来。 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坏,额前只用一根白玉束带将墨发略略绾起,风采流韵的眸子因为带了笑意而显得愈发顾盼生辉。而那倾身的、相隔很远也令人无法忽视的随性无忌,令他不容于周遭,但又凌驾于一切。 “看看看看,是谁离开了灵石护体,就不敢进一见园了呢。” 他打趣道,见千亦神色恍惚,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干嘛,见鬼了?” 千亦回过神,看着眼前的人,“见鬼……对,见鬼……” “你说什么?”名令川奇怪,倒也不甚在意,就拉了她的手往园内去,“走,给你看看我刚做成的面具……” 千亦被他拉着踉跄地走了两步,听到面具两个字即又停住。 “是你……这便是你一直在做的事。”千亦瞪着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啊,她还有什么可怀疑呢,传说中阴诡乖戾,剥皮嗜血的人……只是她以前不能想象,这不就是他一直亲手在做的事情么? 第九十八章 你是顾倾,你是我的 “你到底怎么了?”名令川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你对我,还有紫薰,做了什么?” “你问这个啊,”他扁扁嘴,“不过就取了紫薰身上最细嫩的皮肉,肋侧腋下的部分,然后将它换在你脸上,当然也不是每块都能成功的,还要考虑原有肤质肤色什么的,属实费了我好大力气呢……不过你放心,等揭下绢布以后,再涂上小爷特意调制的玉容霜,你的脸一定会润泽腻滑,浑然天成,任何瑕疵都看不出来的。” 千亦听得阵阵恶心,“你是魔鬼。” “喂,小爷可是救了你……” “谁要你做这样的事?”千亦忍无可忍地大喊出来,“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行走的模型,是你可以为了一件‘作品’随意取材的工具?如果我知道你是这样……我宁可你不要救我!” 名令川不解,“是你一开始因为面目残缺而自尽的,你不想要无瑕的容貌么?” 千亦语塞,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一夜的惊乱与迷失,当她拿剑划向自己的时候,她甚至是不清醒的。 但她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你,不想放过我,是么?” 她如今是他看得上眼的一件有趣的物品,又费尽心力将她恢复完美,就算一时想不出如何利用,但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将她圈禁在隳名庄,她总是他可以随意取用的素材,甚至有一日让她成为下一个“紫薰”也未可知。 名令川挑挑眉,不置可否。 “不,不可以……我来衡州有重要的事,我肩负着责任……” 他点点头,“我知道啊。” “你不知道,我是——”千亦急切,就要冲口而出。 “巡察使宁倾寻。”这六个字自他口中轻飘飘地讲出来,似乎只是一件寻常事,“那又怎么样呢?” 园中只有风吹落玉兰花瓣的声音,不远处大片的迷迭香盛开着妖娆的紫蓝色,遥遥望去,像映着朝阳的海面,千亦觉得自己正在被海浪淹没。 “你……那你……” “旬月之前朝廷委派巡察使来到衡州,彻查官银一案,因发现官银失盗与衡州匪患有莫大关联,而匪盗背后还有一个撇不清的楚国公,于是你遍寻金山茶,妄图接近谢林堂,就找来了这里,对么?” 千亦听他将所有的事一一细数,已经无需再说什么了。褪去玩世不恭和邪魅莫测,他作为被张遂重视甚至忌惮的一方,通晓世事乃至能左右衡州大局的名令川,果然不是等闲。 “其实你一进隳名庄我就知道了,原本想让她们随便打发你走,但是我突然发现,衡州巡察使居然是个女孩子呢……啧啧,你或许能将所有人瞒得很好,却逃不过我的眼睛,而且我居然发现,你脸上还有一样令小爷觉得惊艳的东西,这么有趣的人倘若不留下来,真是可惜呢。” 他这些话说得千亦脊背发凉。 越有秘密,越要剖开来,越看清楚,越是有趣,这就是名令川的行为逻辑。 不,绝对不行——她的家族、她的职责,怎么能轻易葬送在他一句“有趣”里呢? “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玩,我女扮男装进入朝堂,置身权谋争斗,只是身负家族重担,为了宁氏尊荣。”她尽量将故事简单化,而不是什么刺激的变装冒险之旅。 名令川双手抱胸睨着她,“刚顺眼两天又来了,女孩子家满脑袋的家族权谋,无聊透了……为什么不去过自己原本的生活呢?” 她看了他一眼,“很快……只要我做完该做的事,一切便会回归原本。” “怕没那么容易呀。” “你这什么意思?”千亦不懂。 “据我所知,衡州已经有人想要你的命了,若不是这半月你在隳名庄,恐怕衡州府衙早就替你收尸了吧。”他歪歪头,“就算你最后侥幸走得出衡州,一个女孩子混迹朝堂处处凶险,而且你这么笨,一旦暴露真实身份免不了要被抄家灭族的,所以,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么?就让所有人以为你死了。” 让所有人以为她死了,是,他有办法的。 在她消失了这么多日,清寒一定快疯了,张遂必然也想办法派人来隳名庄找过她,但是他们都一无所获,甚至这一切的风吹草动于她都是完全隔绝的。名令川真的有办法,让一个人神鬼不知地在这世上消失。 千亦竟轻轻笑起来。 “你知道么,在我来之前已经有人警告过我,一旦踏入衡州便是死局。查清了案子,我走不出衡州;查不清案子,我死罪难逃。”她目中苍凉的笑意忽作深邃和哀伤,“但是我来了,因为我要在这死局中求得一线生机,更要为我的家族争得一丝喘息。也许家族兴败对你来说只是一件乏味的事……你不懂,名令川,家族荣耀太重了,它制缚我、支撑我,它与我相生相依,我不可能丢下它独活。” 名令川看着她,在他的世界里从没有人拿家族荣辱这些事来烦他,他是纵情随性的,只把那些当作迂腐的东西。可当他面对眼前的人,又恍惚觉得她是不同的。 不过,她好像忘了一件事。 “你已经不属于你的什么家族了。”他像虚空里看不见的命运主宰者一样,宣布道:“你是顾倾,你是我的。” 什么?千亦惊愕。 “新的面目,你身上新的血液都是我给的,小爷我可从来不会白费力气。”他凑近,湖绿轻衫被风吹得水波般荡漾,遮得千亦目中一片迷离。 “可这一切,这一切……不是拜你所赐么!”她恨道,声嘶力竭。 “是啊。” 他显得理所应当,随即伸手进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千亦定睛一看,是她的“蕾”。 自千亦醒来就不见了的贴身物件,没想到居然在他手里,她伸手就要去夺,却被名令川高高举过头。 “你还给我!”千亦气急败坏。 “赐还是取,从来都由我说了算,想要拿回去,看小爷高兴咯。”名令川说着将“蕾”往空中抛了抛,然后稳稳接在手里,便不再理她,转身回了别尘居。 第九十九章 心复光明 打那天起千亦就没再出过门,她只是怔怔地坐在房间里,吃很少的东西,也不讲话。 流洛看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心中不忍,一日,她告诉千亦,紫薰醒了。 千亦冲出门去,直奔紫薰的住处,见卧房内,细微日光中,紫薰半倚在床头,身旁正有侍女一口口地喂她喝药。 她自门外慢慢地走进去。 听觉人声,紫薰虚弱地转过头,面色微愕。 她看到了被白绢覆住面目的千亦,唇角生出一抹苍白的笑。 屋内其他人都被紫薰支了出去,千亦得以与她面对面坐着。 她想开口,入目是紫薰灰槁的病容,喉咙便像被针扎一样,发不出音来。 “姑娘近来可好?”紫薰动了动唇,问道。 千亦点了一点头,后又摇摇头。 紫薰看着她,“姑娘且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 事到如今紫薰还反过来安慰她,千亦觉得千万的酸涩一齐涌上心头,她哽咽着问:“紫薰,紫薰,你为什么这样做……” 紫薰有一瞬默然。 “姑娘是因我救你而耿耿于心?” “你不该这样。” 紫薰微微笑笑,“还记得那日姑娘的话么?你说采药行医、恬然素朴,可谓远志。其实我做出这个决定不是为了你,是为我自己。” 千亦不解。 “紫薰自小由隳名庄收养,被派去庄中药房做事,心中便知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心,可少爷所做的……”她敛了敛眉,“即便不该,紫薰从心底里也绝不违逆。直到姑娘对紫薰讲出那样一番话。” 千亦因之动容,“你的悲悯之心从未泯灭,终有一日会得偿夙愿的。” “是啊,所以我决心康复以后,便跪求少爷准我离开隳名庄,从此漂泊四海,行医治病。”她语声轻快了起来,充满着憧憬,“知道我刚刚看到你的第一眼为什么笑么?我很高兴,因为少爷真的救了你。顾倾姑娘,你是我真正救的第一个人,无论如何,一定好好活下去。” 千亦是带着溢满心间的温暖和感动离开紫薰住处的,她缓步在隳名庄内,一时百感交集。 是啊,多少人舍身为她,她怎可轻言弃生呢? 正在这时,庄中有两个小丫头打她身边走过,两人切切的交谈不经意落入千亦耳中。 “知道么,我昨日去衡州城,那里兵荒马乱,不少房屋都被烧了,还有死人……太可怕了。” “是啊,听说晋国人又来城里烧杀抢夺,都十多天了,唉,这次又不知闹到几时呢……” 侍女渐渐走远,唯千亦杵在了原地。 她万没想到隔绝在隳名庄的这些时日,衡州城发生了这样的事!清寒张遂他们现在安好么?还有城中百姓…… 不行,她要回去! 她慌不择路地跑,隳名庄太大,她完全辨不清方向,她也不确定名令川在哪里,只是随便抓住一个人就问一见园怎么走,跌跌撞撞间,她经过一片花地。 若说千亦在隳名庄这么久,各种绚彩奇绝的花已经目不暇接乃至见怪不怪了,但唯独今天这一种叫她不得不驻足。 花色晶黄莹透,骨朵光洁鲜亮,耀眼夺目。更奇的是,它的花瓣好似涂着一层蜡,隐约有半透明之感,莹泽油润,无限秀丽。 是金山茶——mygod! 千亦惊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隳名庄果然网罗世间珍奇!她把衡州城翻遍都没找到的金山茶,居然在名家花园里随随便便就栽了好几株。 太好了,她要带走金山茶,她要离开这里,挽衡州局势于倾危。 她更加迫切地赶去一见园,站在园中迷迭香花阵的临界处,她像上次一样大喊,“名令川,名令川!” 那人果然从内里走出来。 名家少主站在别尘居二楼楼廊的栏杆前,烦躁地掏了掏耳朵,“声音难听死了,我还以为早晨让她们丢到府外去的那只老鸹又飞回来了呢。” ……为了大局,她忍。 “衡州城在打仗,你知道么?”千亦急急问。 他站在高处,衣带临风,情绪不显,竟有一种遗世的漠离感,“你是来谢我,让你保住了小命么?” 谢你个头。 “我要回去,与他们同仇敌忾!” 名令川兀自不语。 “你听到没有?衡州城现在水深火热,我身负使命,誓要将贼寇赶出衡州。”千亦快要跳起来了。 楼上的人启声,“真是笨蛋。” “什么?” “我说你,根本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安安静静留在这儿。等上三五年,最好十年八年,莫说避过这阵风头,那时官银案也消停了,回去就说……嗯,”他竟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跌下山崖导致失忆,保证你小命安然无恙,不好么?” 千亦快被他气笑了,“真是浅薄。如若张遂这么想,张一尧也这么想,那衡州拱手让给晋贼就好了。名令川,别忘了衡州是你的家乡。” 家乡么?听来竟是陌生的。 隳名庄对外虽则干涉民间江湖、衙门官场之事,但名家世代偏于一隅,隔绝世俗,与衡州的关系也就模糊了。晋国抢掠、势力纷争这些从前不在他的心上,今后也不会。 “喂,”千亦看他不语,重申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出去。就算跟他们同生同死,我也绝不苟活!” 晚秋的天空已经有些萧索了,她的声音随着归雁的行迹一起消失在了将晚的天色里。 天清颢颢,寒凝凝只。 名令川遥望日暮苍凉,澹滟的柔唇微启,“就是明天啊。” “明天什么?” 他折身回别尘居,留下一句话:“明天,小爷还你一个鲜活面目。” * 千亦这一夜过得并不安宁,衡州城的战事令她辗转难眠,而名令川对她的态度更使她开始害怕。 照名令川的意思以及眼下的时日推算,明日想必就是她面上伤口愈合,揭下布纱的时候。 面目恢复后当如何呢? 她怕人生自此便再由不得自己。 天蒙蒙亮,千亦走出房间,在隳名庄游逛,许是心中所向,她兜转了没多会儿,又来到了昨天那片植着金山茶的花地旁。 早晨的金山茶好漂亮,一个个含苞半放,映着朝阳像盛满佳酿的金色高脚杯。 她凝视很久,直到名令川路过,在她身边停下脚步。 第一百章 他的答案(上) 少庄主顺着她的目光,落向那晶黄花朵,问道:“你就是为它……你想把它送给谢林堂?” 千亦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金山茶。 名令川撇撇嘴,“一个老头子而已,有什么值得你巴结讨好?” “抱大腿啊。”千亦随口说。 “抱……大腿?” “你都说衡州有人要杀我,求生之念人皆有之,我自然是要寻一个罩得住我的人,以免哪天不明不白呜呼哀哉。”她半真半假地说。 名令川居然十分认真地看着她,“你以为要你死的是什么人?谢林堂既然默许他们杀你,他又怎么会救你呢?” 千亦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有些不想理他。 “顾倾……”他又开口。 “我不是顾倾,你知道的。”千亦漠然打断。 “我是说,”他眉目微挑,倨傲的性子轻易跃了出来,“你果真要抱大腿的话,小爷给你抱。” 千亦翻了个白眼,这玩笑开大了,她宁愿去求那些匪盗。 她转身要走,名令川喊住她。 “你去哪里?小爷说过今日帮你恢复容貌的……” 千亦顿住脚步。虽说她对于无瑕面目不再有过分执念,但因为紫薰牺牲自己成全她,她不愿辜负这一片心意,是以心中仍是忐忑。 “随我走吧。” 不容她细想,名令川脚步越过她,头前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一见园,将要进园子的时候,千亦步履踟蹰。 “干嘛?”名令川回身望她。 “我……没有灵石,进不得别尘居。”千亦想到那夜在一见园迷迭香阵的经历,觉得心有余悸。 他想了一下,说,“跟着我。” 千亦有些不耐烦,难道他听不懂么?“我进不去的。” “闭起眼睛,拉住我。”名令川说,“其实你可以冲破心念干扰。” 这怎么可能,要多强大的人才能抵抗得了自己的心魔呢? 然而她还是闭起了眼,拉住名令川的衣袖,不知为何竟有些相信他,跟从他踏进园子。 清晨的露水蒸发在玉兰花枝上,散发出的木质清香,并园中山玉兰的清冽气息,像香水的前中后调,她和着名令川的步子,好似行走在一个美妙的世界。 “你心有执念的是什么呢?”他突然问。 “我……” 仿佛不需要她的回答,名令川又说,“那次你走过迷迭香花阵,我就觉得……其实,你不曾见过他们在一见园的丑态,有的痴笑,有的嚎啕,如癫如狂,甚至有人看到幻象,不顾一切冲上去,撞死在别尘居外的石阶上。欲望果真是噬心的魔鬼啊……真奇怪,你不一样。” “你不是说我是因为灵石么?”依稀可以闻到迷迭香的气味了,她攥着名令川衣袖的指尖一紧。 “别怕,顾倾。”他仿佛可以感知地抿唇一笑,“你可以控制它。” 它——是什么呢?想来是千亦心中执念。园中风起,迷迭香的气息近乎汹涌而来,她感觉自己被无形的迷雾围困起来。 她真的对于入仕抑或出仕,甚至回去还是留下,都能看淡了么? “迷迭香是为了帮助记忆,亲爱的,请你牢记。”千亦沉了一口气,说。 “什么?” “知道么,迷迭香在古老的西方,真的可以唤醒记忆。”她只能靠分散注意力来克服着残念的侵袭,“一位伟大的作家在他的歌剧里说过这句话。其实留存记忆的未必全然是欲念,执念也并非都是不好的……你生命中有美好的回忆是不能忘却的么?” “美好……回忆?”名令川思忖。 千亦头脑开始模糊,她停住脚步,有些站立不稳。 衡州战乱,兵连祸结。 那夜张遂的担忧她并非全然不懂,晋贼抢掠,胃口越来越大,他们要的哪里是财物马匹,他们意在衡州——乃至中原大地。 她不知道这次晋国集结多少兵力,衡州城有没有防备,万一攻陷衡州……她,她便再也回不去了。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破冬立春,此天势也。 衡州死局先前已是厚冰无裂文,没有一分一毫可破。晋国进军会否是转机呢?可这终究是机遇还是灾殃?她不知道。 尽人事以谋天命,宁千亦,你要自己想办法。 一只微凉的手在这时牵住了她,引她向前去。 千亦闭着眼睛,脑中却渐渐光明起来。 她走的每一步比先前更执着,那些魔魅执念竟也无法再干扰她的心神,直至踏上台阶——她到了。 名令川推开别尘居,里面有美妙的花香和梦幻般的纱幔。 千亦睁眼就见到一片明朗的笑容,仿佛开窗时涌进来的阳光,面前的人得意地看着她,他的愉悦感染一切,连堂前掠过的飞鸟都欢快起来。 谁能拒绝阳光呢? “我说的没错吧?”他问。 许久不曾有过的喜悦自千亦心底生发出来,在这一刻繁花成海,她笑着点了点头。 “走吧,去沐浴更衣。”名令川牵着她往内室去,千亦这才发觉什么,微微从他手中挣脱开来。 “沐浴更衣做什么?” 他此时显得有些急不可耐,“出自小爷之手的美丽容貌,自然要有漂亮的衣衫来匹配。快点,我已经让流洛备好了。” 千亦拿他没办法,只好进去内室,一个超大的浴桶里浮满了花瓣,她褪下衣衫,沉入热腾腾的花香与水汽之中,思绪放空。 等她沐浴完毕,流洛不知何时已经端着一件华服在室内等候。千亦见这件大红的云锦长裙,自它的肩背起用银线一朵一朵绣着碗口大的雾莲花,沿手臂一直展放到袖边。明明红艳与白莲是相异的色彩与物象,相配一起居然绝殊离俗而妖冶娆媚。 太明艳了,千亦盯着它的目光有些发怔。 “我恐怕……不能驾驭。” “姑娘衬得起它,”流落说:“少主的眼光不会错的。” 她便换上这件华服,佩上红缎发带,在流洛的服侍下,又焚了沉香通身熏过,这才被带到名令川面前。 他见她华服曳地,领口虚开着,透出白皙的颈项,肩臂的银线白莲远远地好似挽着一缕仙雾。 她凌波而来,名令川终于相信—— 她是静若的、淡蔑的、清冷的、娇艳的,纯欲到极致。 第一百零一章 他的答案(下) 千亦走到名令川面前,带着沐浴更衣熏香后的宜人气息,可这一通安排令她原本不安的心绪显得浮躁,她质问道: “名令川,你是想把我祭天么?” 他轻声一笑,也不在意,“跟我来啊。” 他领千亦进到内间,在妆台前坐下,千亦看到铜镜中面缠白绢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名令川也坐下来,与她近身相对。 “不要动。”他低声说,伸手自她脑后将白绢解开。 千亦屏住了气息。 之前都是流洛为她换药,她如此近距离地面对名令川还是第一次。她为免尴尬,闭上了眼睛。 少主的动作异常轻柔,将白绢一层层地揭开来,千亦耳中却能听到心跳震颤下血脉蓬勃的声音,令她紧张到全身冰冷。 “名令川……”她开口,企图转移注意。 “嗯?” 已经感觉到自己鼻端的白绢被除去,她用力闭紧眼睛,“我一直很好奇,你说我脸上有一样使你觉得惊艳……是哪一处呢?” 额上的白绢也揭开了,细嫩的肌肤因为太久没有暴露在空气中,令她禁不住发抖。 半晌没有等来名令川的回答,最后一点白绢也被拿去了,千亦僵坐着,不敢说话,不敢睁眼,甚至不敢呼吸。 他为何不讲话?这样的沉默太熬人了,不……难道他为她重塑的容貌是失败的? 千亦再也克制不住,终于打开眼睛,竟见名令川缓缓靠近,面容与她近隔咫尺。 她还不及反应,目光中淡唇微启,一个温润的吻印在她唇上。 千亦方才绷了又绷的神经突然断开了。 他为什么—— 不对,她在下一刻迅速地转向身边的铜镜,那镜中的容貌…… “你方才问我喜欢你面上的哪一处,这就是答案……” 她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铜镜中润泽无瑕的容颜,令长时的积郁在此时此刻消释湮散,她仿若被救赎。 “你问我生命中的美好的回忆,我之前没有觉得,”他看着她,微笑,“可能现在就是吧。” * 一整个下午千亦都过得恍惚不宁,她一时照照镜子,端详自己几乎看不出丝毫细微疤痕的容貌,觉得恍若梦中;一时又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个吻……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是用这种别致的方式告诉她,他喜欢她唇的样子? 还是,他喜欢她? 不——这怎么可能,名令川怎么会喜欢正常的活生生的人呢?他喜欢的永远只是某个人面上的某个部位,他吻她,大约只是出于对入他法眼的物品的喜爱? 不要再想了,宁千亦,你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正当宁大小姐困惑纠结、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傍晚的庭院中出现一个人。 “小顾清。” 千亦腾地站起来。 阳春白雪般的名少主携风带月,飘然入室,看到千亦的样子微微一诧。 “你怎么了?” 他看出了什么?我表现很不自然么?啊啊—— 千亦坐下来,按住脑中动乱纷杂的绮念,“没什么。” 名令川没有多想,将一罐东西放在她面前。 “虽说你的容貌已经恢复,伤痕也愈合了,但是还要记得每日涂抹我为你调制的药膏,才能保持肌肤细腻、光彩动人哦。” “好,谢谢。”千亦默默收下。 “噫,真奇怪……”他忽然说。 “什么奇怪?”千亦心头一跳。 “奇怪……”名令川突然弯下腰,好奇地打量她,“顾倾为什么不对我大声说话了呢?” 千亦想提醒他不要叫她顾倾,然而看到他风光霁月的面容,突然说不出话。 “你……”她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什么时候放我走?” “真无聊。”名令川撇撇嘴,“面对一个枕头这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了新鲜容貌,你总嚷嚷着要走。” 噗……千亦方才的心情一扫而空,和他共情实在太难了。 “我是一定要走的,我必须——” 她追着已经转身步到内室,在妆台前随意摆弄的名令川,再n次强调。 “知道,你必须驱除晋贼,保卫我的家乡。”他手里拿了一小盒殷红的口脂,偏头看着目光执拗的千亦,说,“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你走。” “什么条件?”千亦面露期盼。 他指端在盒中抿了一下,猝然伸手,将口脂点在她下唇。 千亦后退一步,瞪着他,抿起了嘴角,“你……” “我要你扮作我的娘子,随我在衡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走一回。”他将身穿云锦红裙的她上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笑笑,“如若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认得出你,就算你赢了,我即刻让你离开,可是有但凡一个人认出你,那……” “那消息便会很快传到衡州府衙,到时就算不躲在隳名庄一辈子,我也不敢再踏入衡州城了。”千亦怔怔地说,“你果真是这么决定的?” 名令川挑挑眉,“果真又如何?你敢试么?” “如果这是你放我走的唯一机会,我愿意一试。” 名令川看着她,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假使衡州府衙那群老头子知道你堂堂巡察使原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不知该有多好玩呢?肯定会吓个半死哈哈哈哈……” “所以你到底——名令川!” 千亦不及发问,他又兀自走了,走到门前,脚步莫名一顿。 他背对着千亦,没头没尾地问:“那粉玉坠,对你很重要?” “当然。”她说。 名令川想了一想,“留给我作纪念吧……” 他就这么步履洒脱地离去了,留下的最后一句不知是询问还是要求,令千亦揣摩不透。 终于在第二天清晨,流洛带着三样东西来见千亦的时候,也给她带来了答案。 一盆金山茶、一件清素男装,还有一只锦盒。 千亦盯着这三样东西,目瞪口呆。 “少主有命,即刻送姑娘出庄。”流洛说。 可……可,千亦想到昨日名令川的提议,他那时还玩心大起地想让她在衡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招摇过市,怎么就好心放过她了? 她伸手打开那只锦盒,果然是郁惟摄相赠的那柄短剑。 “姑娘快些收拾一下吧,免得少主改变主意。”流洛低声提醒。 是啊,她在这一刻终于感觉到,他有时其实并不是为了折磨谁,或者得到什么,他只想要玩。 千亦微微笑了。 第一百零二章 恍若隔世 千亦再次踏入衡州城时,晋军相传已于日前撤退了,城中战乱后的凄旷颓败映入她眼中一片刺痛,她一路走一路看,步履沉重,来到了衡州府衙。 府衙的差役见到失踪已久的巡察使大人,俱都目瞪口呆,一个小吏告诉她,知府张大人正带领众官在后堂议事。 千亦微微一度,明白战事当前张遂是坐不住的,她便在前厅等候,同时派人通知清寒。 过了一刻钟,渐渐听到有人出来了,她站起身,以张遂和赵怀燕为首的府衙官员走出后堂,看见她从天而降,全须全影地站在这里,都是惊愕难当。 “宁大人……” “宁大人你回来了……” “宁大人无恙吧?” 赵怀燕及众大人一片关切的问候声中,她走向张遂,深深行了一礼:“知府大人。” 张遂艰涩的目光看着她,他眸中有旬月以来的忧思愁苦,好半天,慢慢点了点头。 清寒这时也从府衙外奔来,他已经干瘦憔悴得不成样子,一下跪在千亦面前,“主子,清寒该死!” 千亦看到清寒及素日同僚,回想这其间的波折,差一点儿她就要与他们诀别了啊…… 她眼中浮泪,将清寒拉起来,对众位大人说:“在下此前去峰台山,山岭险峻,不慎跌入山下……幸得隳名庄搭救,少庄主遣人为我治伤,至今伤愈,才得以回来……令知府大人及诸位担心了。” 赵怀燕闻言怔了一怔,其他大人听到隳名庄三个字,也都相视愕然。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赵大人堆起笑容,立即吩咐左右为宁大人安排药食进补,并叮嘱她好好歇息。 张遂这时走来她身边,道:“明日一早,到我府上来。” 说完便走了。 * 耽搁了这么久,千亦第二天天不亮就赶去了张遂家,张遂也早在前厅等着她了。 她将带来的包裹打开,金黄花枝露出来,在朝阳下莹泽晶亮,“大人你看,金山茶。” “哦?”张遂眯起眼睛瞧了瞧。 “有了它,我就能接近谢林堂了。” 张遂却没有对这件奇珍异宝展现出过多的惊喜,他看着兴致盎然的千亦,淡淡地说:“先放一放吧,眼下这不是最紧要的。” 千亦被这盆冷水浇得愣头愣脑,“不是……我们要通过楚国公打开官银案的缺口么?” 张遂没有回答,径直起身,“你跟我来。” 晋贼抢夺后的衡州城塌陷破碎,千亦昨日已经见过了,一早,府衙大大小小的官吏就在街上挨家挨户统计被毁掉的民房和被掠去的牲畜财物,见到张遂前来,陆续有人上前向他汇报工作。 “据朝中传来的消息,皇上命太傅大人为总督使,总督湘鄂军务民政,后日便可到达。”张遂一边走一边说。 太傅左仕江要来?千亦愕然。 “恐怕圣上也在晋国几次三番的入侵中觉出了危机……”他接着道:“此次战事的伤亡损失今日就有结果了,明日一早,你同我一起去长沙府等候太傅大人。” “大人要我随你去见左太傅?” “对,”他目光越过断壁残垣,看向更幽远处,“有件事我要当面禀告。” 千亦见他坚决,颔首道:“是。” 又走了一会儿,张遂忽然问,“此次,果真是隳名庄救了宁大人?” “我与名令川打过交道了。”千亦直言,“‘气肃而霜降,阴始凝也’就是他吧?” 张遂微微一笑表示默认,“你有什么看法?” “他……初时果然如传闻中阴邪古怪,然并不是恶人。”她客观地说,“但要为我所用,怕也不能。” “嗯……”张遂沉声,未置可否。 可是当夜千亦回到驿馆之后,变故还是发生了。 夜深,她在睡梦中被一阵呛人的浓烟熏醒,睁开眼,窗外惊声四起、火光冲天。 “着火了,着火了……” 有人大喊着,奔逃慌乱,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兵械打斗。 她急忙抓起外衣逃命,竟发现门窗俱已被封堵,名令川之前说衡州有人要她的命,想来就是今日! 千亦环顾四下,桌上还有半壶茶和一方面巾,她用茶水将面巾浸湿,捂住口鼻,然后用力拍门,大声呼救: “救命,救命啊!清寒!救命……” 火势很快蔓延到屋内,将衣柜烧了个干净,书架也倒下来,眼看火烧房梁,突然有一面窗被外力砸开,一人破窗而入。 千亦定睛,是流洛。 流洛拉起她,“快走!” 千亦赶忙跟着她跳窗出去,刚一落地,就被埋伏在外面的杀手截住,流洛身手利落地将他们一一解决,恐再有人追上来,带着千亦逃出了驿馆。 她们一面的跑,后面的追杀渐渐甩脱了,千亦这才发现她们来到了城墙边,一个衣云冠月的公子正单膝曲起坐在城墙上,在满城清落的月光中,他伸手在一旁的锦盒里,不时地拿出什么,撒在半空。 名令川。 这太意外了,千亦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机会见到他。 她一步步走上城墙,在名令川身旁,对着这位救命天神郑重行了一礼。 名令川回身,千亦说:“大恩不言谢,免得你说我像个遵守世俗礼法的老夫子。” 他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流洛这时一下跃上城墙,站在他们十步远处,向下细细观察着近身的一切。 千亦瞥见他身旁的锦盒,里面有翠色、嫣红、紫黛以及金箔的贴片,各种花形,十分好看,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花钿。”名令川淡淡地说。 “你为什么要撒花钿呢?”千亦顺手拿起一个,居然是用蜻蜓翅膀做成的,拿描金笔在翅端涂了几下,翠薄精美,熠熠生辉。 “这些都是为先前被拓面的女子做的,她们那么美,怎么能没有花钿相配。所以我就依据她们每个人不同风格的样貌做各式各样的花钿,在拓面之前,为她们装扮起来……”他幽幽叹道:“她们中有些最终会死去,可怜一缕香魂啊,我就撒些花钿为她们祭奠吧。” 呃…… 就当她没问,千亦默默把手中花钿放下。 第一百零三章 卿本不相干 清虚玄远,又是一轮圆满,千亦站在城墙上遥望幽缈月光,方才的刺杀被抛诸脑后,这夜倒显出几分宁静和谐了。 “不知这一切何时才能圆满了结呢?”她忽然幽幽一喟。 名令川也望着远处,“你很想离开这里?” “有人都要杀我了,我自然不想再待下去。” “可是官银案越接近尾声,你的性命不是越危险么?”他回眸。 她不语。 “下次我不会救你了。”名令川望着她,像是怕她不信,又强调,“一定不会。” 千亦依稀笑了笑,“其实你本不该扯进来的,我来到衡州与你无甚交集、互不相干,理应各安天命。其实如果我不认识你,就算我真的命丧今夜,也是时局命运和上天的定数……你与我的相逢本在你放我离开隳名庄的一刻就尽了。” 他忽然目光执拗地看着她,“那我不该放你。”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千亦这次真的笑了,他怎么像个小孩子呢?不过…… “你不会去府衙拆穿我吧?还有隳名庄上上下下的一干人?”她转而问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如果我说会,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陪我么?”他依旧沉着脸。 千亦想了想,“不愿意。” 这时,流洛走来,低声对名令川道:“少主,有人来了。” 名令川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千亦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远远地就有一队人马擎着火把而来,为首那人看见她,下马行礼: “属下奉知府大人之命保护宁大人,宁大人无恙吧?” 原来张遂早就料到了一切。 千亦于是道了一声安好,便跟他们回去了。 第二日千亦和张遂快马兼程,终于在天黑时赶到了长沙府,他们在驿馆歇息了一夜,隔天正午时分,听闻太傅一行也如期抵达了。 张遂立即带千亦去巡抚衙门求见,见府衙内巡抚大人正与太傅在堂上交谈。 巡抚大人介绍说,这是衡州知府张遂张大人。 太傅的目光却越过张遂,看向他身后的宁千亦,意味不明地说:“老夫日前听闻宁大人遇险,如今看是性命无忧啊。” “托太傅大人的福,倾寻逢凶化吉、一切安好。”千亦依礼答道。 张遂这时近前一步:“太傅大人、巡抚大人,衡州有难。” 堂上二人面色一变,左太傅不慌不忙地说,“此前来衡州滋扰的晋贼不是已经被张知府和张一尧将军打跑了吗,老夫正与巡抚大人商议上奏朝廷为两位大人及衡州的官员将士们请功呢。” 张遂沉声说:“晋军此次共抢夺口粮财物计五万贯,人口牲畜万余,毁民房屋舍……” “呵呵,”太傅朗声一笑,“晋人也不过是一群贪图小利的蝇营匪贼而已啊。” “可他们的锐兵营驻扎在衡州城外三十里,迟迟不肯离去。” 太傅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藐道,“他们抢了粮食马匹,理应满足,休整好了自会离开。” “就怕他们不知满足。”张遂坚持。 “呃,我看……太傅大人一路赶来,下官特意准备了酒宴接风,”巡抚大人这时圆场道:“张大人和宁大人一同作陪吧。” “衡州守将惧怕晋军锋芒,只在他们抢够了杀尽了打道回府时,方才出兵歼灭了几个落单的,此举名为反击实则豢养。如此军功,下官愧不敢当!”张遂忽然高声说,“衡州边将畏缩已久,难道太傅大人真的不知么!” 千亦蓦地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凶狠的一句话,张遂直接将左太傅联合张一尧乃至在场的巡抚大人如何指使衡州将领故意不敌,纵容晋军为所欲为的勾当摆在了台面上。 就像张遂之前所说,因为衡州只有不断地战败,才能向朝廷说晋国是多么英勇无敌,才会令朝廷每每不断拨款扩充军备。可笑,这倒成了某些人的生财之道。 太傅目色凝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遂似乎还不打算停止,他此来就是决心要将他们一军。 “太傅大人算盘打得不错,只是当晋军攻陷衡州、夺取长沙府北上直逼盈都之时,会否觉得自己有责任呢?” “放肆!”太傅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震下来,摔得粉碎。 巡抚大人咳了一声,“张知府,衡州守军兵力不敌,这么多年你也是知道的,何况,我们这是缓兵之计,也可说是弃车保帅啊。晋军习惯来衡州抢掠,便引他来抢,我们无非损失些粮食牲畜,但却能使他们不去别处滋事,免得湘鄂一境再生战事。由着他们抢些东西也就回去了,至于张知府所说的那种可能我们当然是有所防备的,不会让他们轻易夺了衡州……” 千亦心下暗哂,这老头说出这种话来他自己信么? 张遂只得耐下心来,“巡抚大人,防备已是不够了,如今有密探回报衡州城外的晋军正厉兵秣马、潜为备战,下官以为晋军这多年来绝非不想饮马中原,他们一次次地来衡州抢夺,不仅是贪婪,更是试探,试探衡州乃至盈国的反应。晋军是喂不熟的,如今正是养虎为患,等我们被他们一次次的侵犯搅得不胜其烦、疏于戒备,那时便是他们大举用兵之时,而今已近在眼前了!” 巡抚大人和太傅互看了一眼,“那依张知府之见……” “此时太傅大人应立即派人通知荆湖路兵马都总管左廷珉大人,发兵增援衡州。”张遂掷地有声。 “笑话!”太傅冷哼。 “这……知府大人不要危言耸听嘛,贸然动用兵马一旦出了差错我们可都担待不起。”巡抚大人一派为难之色,“盈晋两国虽素有争端,多年来还是安定无忧的,相信他们此次抢够了本儿,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那衡州城破,国门大开,那时是巡抚大人一人担得起的么?”张遂逼近。 “张知府,你!”巡抚大人气结。 太傅已听得极为恼火,“张遂,你口口声声衡州危矣,盈国危矣,老夫倒要与你赌一个时日,看七日之内晋国会否撤兵,盈晋两国到底会不会开战!” 第一百零四章 一出好戏 张遂后退了一步,满面的失望与难以置信。 “下官惶恐……国运民生岂是赌得起么?太傅与巡抚大人如若不相信,张遂多言无益。”他重整衣冠,再拜道:“就此告辞。” 张遂果真走了,留下两个愤怒和惶恐的人,可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不管左太傅会不会通知左廷珉出兵,他都必须加固城防、加派打探,以备不测。 第二天,千亦接到了一个奇怪的任务。 张遂突然下令衡州城中每户留足十日口粮,其余全部上缴,还大张旗鼓发动城中富户捐财捐物,而千亦就被委派来行使这一切。 在那之后,城里就莫名其妙地传出一些流言,说荆湖路大军不日就要进城,因怕一时粮饷不能供给,特令全城紧急筹措…… 千亦看着满城热火朝天交粮捐钱的百姓,将不解的目光投向了张遂。 张遂呵呵一笑,“眼下晋军驻扎城外虎视眈眈,而衡州城的守备十分不足,我只有让晋军再多给我些时日,好让我们有充足准备啊……” 千亦豁然开朗,晋国意欲攻取衡州,近几日必定频频派探子进城打探,而张遂故意做出这场戏,并放出风去荆湖路兵马将至,势必令晋军有所忌惮而不敢进攻——起码在他们探得荆湖路大军是否真的进驻衡州,兵马多少之前不敢贸然攻城。 可是…… “知府大人,就算晋军有所顾忌,可至多十日,他们便会明白自己上当了,到时大军压境,我们仍旧没有足以抵抗晋国精锐的实力啊。”千亦说出了她的担忧。 “左廷珉会来的。” “嗯?”千亦不懂他的自信从何而来。 “因为谢充。”张遂抿着胡须,道:“谢充为人谨小慎微,存功利心,他担心谢林堂这个虚封的楚国公并不牢靠,一夕不保,自己便是半点依附也无。于是他私下里巴结左太傅,而太傅也希望通过谢充监控谢林堂的举动,两人可谓是暗通款曲、各得所需,多年来谢充已是左仕江的心腹拥趸,连谢林堂也未必知道。” “所以你希望藉由谢充的口将这里的情况传给左太傅?” 张遂默然:“前日有人在国公府外鬼鬼祟祟被护院擒获送至知府衙门,经查实是‘晋国暗探’,前来摸清衡州城虚实……昨日清晨还有不明身份的人往谢家公子出行的轿子中投掷石块,上面绑着的书信警告国公府,近来城中如有异动不要多管闲事,最好关门闭户,以保太平无虞……” 不用说这些自然又是张遂导的一出好戏了。 千亦不得不叹服,“这会儿被晋军攻城吓破胆的谢充一定慌不迭将情况报告给了左太傅,左仕江不在衡州城,不明就里,轻易地就会被谢充带了节奏,从而确信晋军密谋攻打衡州城的事实。知府大人思虑果然深沉高明。” 他淡泊一笑,面上仍透出一丝隐忧,“只是但愿……” 千亦明白他的心思,“一定赶得及,知府大人良苦用心,上天怜悯,定会庇佑衡州,安度此劫。” 翌日,清寒看到千亦书房里那一丛鲜明花枝,突然问道: “小姐,这金山茶我们还送不送?” 千亦抬头,思忖片刻,“送,当然要送。” 于是这天午后,当国公府谢小姐从绸缎庄走出来,就被宁清寒请到了隔壁的茶肆中。 谢祈瑶见到宁千亦,又惊又喜,“听说宁大人日前遇险,如今无恙吧?” “有劳小姐惦念,在下一切安好。” “都是我不好,”谢小姐有些微的自责,“若不是我指引宁大人去寻什么金山茶,大人就不会遭此劫难……” 千亦笑笑,“小姐不要这么说,在下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么?” 谢祈瑶也低头笑笑,见清寒将一个高高立着的木匣拿来,打开,晶黄的花朵好像明媚的朝阳一样探出来。 “这……”谢小姐瞪大了眼睛,“这就是金山茶?” “正是。” 她看着千亦,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宁大人真是费心了……不过父亲这两日外出,等他明日回来……” “不,小姐请不要告诉楚国公这金山茶来历。” “这是为何?”谢祈瑶不解。 “谢小姐也不要提及曾单独见过我,政局翻覆,你不该牵扯其中。”千亦坚决地说,“还有,近来要多加小心,尽量待在家中为好。” 谢祈瑶隐约从她这几句话中听出了不寻常,不禁问道:“宁大人,衡州城……真的会起战事么?” 千亦没有多言,只是站起身。 “在下送谢小姐回去吧。” * 隔日,谢林堂回到府中,首先找来了谢祈瑶和谢充。 谢充急急向他禀报,“义父,孩儿几日前在咱们府外发现了晋国探子,还有近来的一些异常举动……恐怕国公府已经落入晋国的监视中了。” 谢林堂沉声不语。 “不是说知府大人已经令城中筹备粮饷,迎接荆湖路大军么?晋国就是真的打来,也能有所抵挡吧?”谢祈瑶说。 谢林堂此时才缓慢开口,“近来筹措钱银粮饷,不过是张遂震慑晋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的诡计罢了。所谓荆湖路大军只是个幌子,但晋国攻城却是迟早的事……” “大军压境朝廷又不派兵,如此说来衡州城岂非不妙?我们的处境也危险了!”谢充此时显出惊恐。 “充儿,你马上集合府中护院加强守卫,小心戒备,还有你们两个最近也不要出门了。”谢林堂忽然看到书房花架上的金山茶,目光一沉:“这是什么?” 谢祈瑶忙答道:“孩儿那天在街上偶然见到,知道爹爹喜欢这金茶花,便重金买了回来。” “是么?”楚国公眯了眯眼,“祈瑶,你好大胆子,胆敢跟为父撒谎了?” “爹爹,我……” “巡察使宁倾寻旬月之前曾到处寻找金山茶,不慎于峰台山遇险,刚刚归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他找金山茶是为了什么?为父还没怪你私自结交官宦透露消息,你如今还敢把这东西带回家里来……我真该把你关在房里永远别想再踏出一步!” 第一百零五章 此城诀(上) “父亲息怒。”谢充连忙求情,“祈瑶只是一时迷了心窍,以后不敢了。” 谢祈瑶这时跪了下来,“爹爹,你,你就见见宁大人吧。” “你说什么?”谢林堂声色俱凛。 “祈瑶,父亲的规矩你忘了么?怎么敢提这样的请求?”谢充暗责道。 谢林堂压制着怒气的声音已然发抖,“你知道宁倾寻此来衡州是为什么?一旦见了他,很多事便不由自主……这么多年来为父不与官家来往,一心想要置身事外,你如今竟公然忤逆!” “爹爹,”谢祈瑶抬起头,灼灼目光是惊疑和不解,“难道你真的与官银案有牵扯……” “放肆!” 谢充一脸惊慌,连忙制止:“祈瑶你疯了,父亲怎会和官银案扯上关系?你不知道这是要抄家掉脑袋的?” 谢林堂面色铁青着,厉声喝道,“你给我回房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来!” 谢祈瑶在侍女搀扶下慢慢站起来,她注视着爹爹,眼底泛起了摇曳的泪光,然后她扭身,忿忿地跑出了书房。 谢充见状,恭声道:“父亲,充儿也去准备了。” 然后行礼告退。 在谢林堂等“先觉者”担忧着衡州战局和其他潜伏的危机时,一封加急文书也快马送出了衡州城。 这夜,千亦随张遂踏上城楼,远远眺望城外一片幽秘的暗野。 “宁大人何以会来衡州呢?”张遂和她并排站着,莫名问道。 千亦吸了一口入夜的空气,像灌入脾胃的冷饮,倒是畅快,“知府大人通晓一切,何必问呢?” 张遂依稀笑了笑,“老夫是有耳闻,但是,君恩反复,圣眷无常,倾寻不是看不开的人吧?” 千亦因他这样忽然的称呼而诧异,却只是低垂了眸,不语。 “我这么问并没有品评朝争的意思。宁大人冒险请命前来衡州,必然担着无比的凶险,我那日说,官银案不是最紧要的,实是因为衡州危局。”他看向千亦,忽有极其的郑重:“其实圣上此次派宁大人赴衡州,如今又将太傅下放总督军务民政,事情到了这一步,其意已不在官银案了。换句话说,冥冥之中,宁大人的盛衰气运实则与衡州的兴亡命数已在一处,只要宁大人共衡州渡过危难,那时的御敌之功,皇上和所有人都不会再抓住这个无解的官银案不放了。” 千亦明白张遂这么说是在给她信心让她放心,更是为她指明出路,“下官领会知府大人的良苦用心,势必与大人共同进退,守卫衡州。” “不。”张遂断然说,“我是希望你在我身死之后,能率众全力保卫衡州城!” 千亦听到这句话几乎傻了,“您……您怎么这么说呢?” 有谁好端端地讲出这种话? 少有的漫漶迷茫覆在他面上,显得灰白而了无生气,“或许是我过于忧虑了……近来我时而有这种感觉,恐天命之不吾与。” “知府大人,恕在下直言,您如今是衡州御敌的主心骨,如若有这种想法,对军民士气都是不利的。” “我明白。”他叹口气,遥遥远处是晋军安营之地,掩在一片晦夜之中,只留表面的宁静。他眯眼注视着那片夜色,像是看得到那里的厉兵秣马,“宁大人可知,晋军这几日一直在休整军队、打探虚实、等待援军,今日我已派人将此情况密报长沙府,可是能否如期等来荆湖路兵马,我越来越没有把握……” 千亦张了张口,悚然失声。 原来晋国还有增援?那便是如虎添翼! 可是盈国呢?如若左仕江、巡抚大人包括张一尧在内还是存着那种“衡州陷落是杞人忧天”的心态,大盈真是危矣! “知府大人可还有其他法子?”千亦问出这句话就知道是白问的,张遂何许人,倘若还有别的出路,断不会显出如此绝望。 “倾城一战,或许,衡州能倚靠的只有自己。” 靠自己? “可我们眼下就这些兵力,再有能战的,除非……”她吞下了想说的话,除非是那些不祸乱衡州就阿弥陀佛的匪盗了。 “寒极生热,重阳必阴……果真如此,便是天意。” 他像吟出了一句偈语,转而望着清平的月光,“自与倾寻相识,还不曾有机会共饮一樽酒,愿此次破敌之后,能补上这一樽吧。” * 可惜张宁二人的苦心经营,终是没有在衡州大劫之前等来他们想要的。 九月二十六,此时距离张遂面见左太傅已经过去四日,在这个近冬的深夜里,晋军大举集结,攻向衡州城! 其实衡州府这几日也无时无刻不在战备状态,尤其张遂,和衣而眠的他听闻晋国攻城的消息,披上甲胄就冲了出去。 他火速赶到城上指挥防御,茫茫夜下只见连片的火把和数不清的敌军朝自己涌来,一时间令他晃了眼。 原本张遂对于衡州的城防还是有信心的,可真的打起来他才知道,晋军这四日里等的援军究竟是什么虎狼之师。无数潮水般的士兵随着密集的战鼓附城、登城,有条不紊,晋国等来的援军太庞大了,他们以迅猛之势发动攻击,衡州城上渐渐吃紧,守军节节败退—— 张遂大喝一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砍向敌人…… 此时在府衙内留守的宁千亦也是来回踱步、坐立难安。大战真的到来了,她原不是身处大争之世的古人,她只是一个习惯了岁月静好的现代人。此前张遂如何为她分析战局,说明衡州的战略地位,都不过是纸上谈兵,到今夜兵临城下的时候,她真真切切地听到城外的厮杀和城内混乱一片的惊叫奔逃,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她将面对的是什么。 身处衡州危局,没有人能够幸免。 被派去长沙府报告军情的士兵老早就出发了,可是能不能如愿以偿地请来荆湖路大军,她不敢抱多少希望。 这样的煎熬一直持续到平明时分,府衙外徒然一阵骚动,千亦赶忙出去,见几名将士抬着一个人匆匆进来,为首一人大喊: “知府大人中箭了,快请郎中!” 第一百零七章 轻雷隐隐初惊蛰 这几个字如同扔进千亦脑中的一记惊雷,劈得她头疼欲裂,一口心血涌到喉头。 “不可能。”她嘶哑着说。 “这是衡州府衙传出的消息,千真万确。”谢充也沉着声道,“现在府衙已经下令严密封锁,绝不让此事外泄……” 悲恸的泪霎时就冲上了千亦的眼眶,她竭力止住泪水下落,转身向府外奔去。 她一边疾步穿过国公府,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事情还没有确定,也许——不,必定是搞错了! 她大步跨出府邸大门,仓惶间见门外立着一个身影。 他一簇白衣,迎着日光向她走近。 千亦方才含在眼中,万般隐忍的泪水在他走来的一刻忽然滚淌下来。 她不知道,心中为什么有决堤般的感觉。 名令川来到她身前,见她面上有泪,颈上有血,一时竟不知该顾哪一处。 他抽了袖中的白绢,抬起手,缓缓凑近,千亦已经决然动身,扯了府外的一匹马,绝尘而去。 当她火速赶回衡州府衙的时候,赵怀燕正在堂上集合几名官员议事,千亦冲进去,几乎覆在每个人面上的槁丧死灰之色令她一路上强撑着的心神跌下了深渊。 “发……生了什么?”她颤声问。 赵怀燕压抑着悲切的声音对她说,“刘大人也刚回来……去看看知府大人吧……” 千亦不待他说完,跌撞着进了内堂。 此时里面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她见一人跪在张遂床前,肩背颤抖,强抑之下泄出几丝悲泣之声。她走上前,那人也转过身。 “宁大人!”刘冲满是血污的脸上只有一双噙着泪的瞳孔亮得分明,他大概刚从城上赶来,左臂受了伤,却只随便绑了根布巾,任血浸透了半个肩膀也浑然不觉。 千亦点了下头,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他面目已被清理干净,除去血胄,换上洁白中衣,一如素日休容有度。可那一双眼窝太深了,乌黑地嵌在他苍瘦的脸上,像熬着千万的忧虑愁苦,从他往日枯竭的眼底渗出来。 而今,那双眼却再也不会睁开了。 床边立着的一名侍从走来千亦身边,抹着眼泪说:“宁大人,我家老爷曾交代,如有不测,在他书房内有一封信是留给您的,请随小人去取吧。” “好。”千亦说,再看了一眼张遂,转身走出了后堂。 名令川方才一直跟着千亦来到府衙,守卫因见是巡察使大人带进来的,便也没有阻拦。 此时他站在府衙大堂上,孑然物外的模样,赵怀燕他们在他刚进来时警惕地看着这位传闻中妖鬼一般的隳名庄少主,但见他不言不动,全然当他们不存在,只是静待后堂中的宁倾寻,一众人便也没有妄动,与他相持着。 千亦终于走出来,却径自穿过前堂,没有留意在场的人,急出了府衙。 名令川也跟着离开了,就像没有来过一样。 张遂的府邸距衡州府衙并不远,府中却不知老爷已经故去,一切如常。 千亦走进去,来到书房,在侍从的引领下取了信件。 她展开信,单薄的宣纸上只有一行字: 轻雷隐隐初惊蛰。 千亦见到熟悉的字体,忍不住低泣出声。 知府大人,现时衡州严冬肃杀,将早春的生机扼尽,我……我真的害怕,连您都撒手而去了,还如何能盼来惊蛰呢? 名令川终于走到她身边,见她哭尽了泪水,像失去了强大支撑后被无助袭得一面惨白,只是怔怔望着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人。 他用帕子细细在她颈项的伤口上抚拭,然后取出一罐药膏,指腹抿了一点涂抹在她伤处。方才她一直没在意,此时沁凉的刺激下痛感才被唤起,让她微微蹙了眉。 两相无言,只见清寒远远走进来。 “主子,来人说楚国公要见你,现在府衙等候。” 千亦目光如电,拼力聚集起溃散的勇气,沉息道,“好。”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衡州之变,当从此一“震”始。 * 当千亦回到府衙的时候,谢林堂果然在等她了。 千亦见他换了一身清素长袍,站在堂中,也没有客套,“请随我来吧。” 二人来到府衙寂静无人的别院,千亦看着谢林堂,直言道:“国公爷必然了解眼下衡州的势态吧?” 他点点头。 “此时兵临城下,荆湖路援军远不知何时抵达,要保此城不破,唯有自救,需请国公爷随我上峰台山一趟。” 谢林堂当即明白了她的意图,面上掠过一丝狭迫。 “宁大人此举何意?” “国公爷不要怪罪,倘若在下带着府衙的人去,怕是山门都进不得……故此斗胆恳请国公爷与我同去。”千亦尽力消除他的疑心。 “宁大人,恕我直言,这可是一步险棋。况且……”说到要借他之手灭除匪患,谢林堂不能没有顾虑。 “国公爷,如若衡州破城,覆巢之下,无复完卵;如若衡州保住,您只有守城之功。”千亦把话说到明处,同时送下一颗定心丸。 谢林堂看着她,目色陡然深邃,“宁大人就不怕……” 这是一句不能讲完的话,千亦听得出其中潜在的凶险,是啊,万一谢林堂临阵倒戈,在峰台山上反杀了她这位衡州巡查使,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千亦微微一笑,反问道:“国公爷怕么?” 怕一入虎穴凶多吉少。 谢林堂仰头大笑一声,率先走在了前面,“请吧。” 说起峰台山,是衡州的南面屏障,此山阻隔了盈晋两国的国土,数十年来无法逾越。可衡州的西面却是门户大开,与晋国接壤,时时得晋贼滋扰。 传说中峰台山山峦入云、五毒藏匿,凡人深入,有去无回。可偏偏这样一座险山奇峻,却隐避着衡州两个极特殊的势力——隳名庄和匪寇。 千亦此前是造访过这座山的,知道须得由经验丰富的当地人引路,方能寻到山中魑魅所在。 当地人将他们领到离山寨十里外便不肯再前进一步,宁千亦于是同谢林堂寻索着终于来到寨门前,亮明身份后,守门的山匪将信将疑,却也没有轻怠,押着他们进入了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