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明珠不识君》 第一章 山村来客 第一章山村来客 明,元熙十年。 河南省,陇西府,小陇县。 小陇县处在中原腹地。县前有一条宽阔平缓的大龙河绕县而过,背后依靠着巍峨的大青山。周围散落着一些零星的村落。县城最北面靠近山脚处,是几个小山村和一座龙亭镇。其中紧挨着山根的,是个叫“大龙湾”的小村子。 从大龙湾村往龙亭镇的山路上,走着两个抬扁担的小女孩。步履蹒跚,扁担沉重,中间的竹筐里装着一满筐菜。 走在前面抬扁担的女孩个头稍高些,十岁左右。长着张鹅蛋脸,一双英挺的长眉,斜飞入鬓,带着分英气。漆黑的眼睛,清澈温润。长像很秀气。眼睛略弯,仿佛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是个很和蔼可亲的邻家女孩。 后面跟的女孩,年龄相仿,个头略矮些,更消瘦单薄一些。但是长像却极为明艳。瓜子脸,大眼睛,雪白的肌肤,黛发如云,身材窈窕如柳。衬着红艳艳的樱唇和黑桃般的大眼睛。虽然衣裙旧,打扮不起眼,却令人眼前豁然一亮。是个极为漂亮出众的小美人。 两个女孩吃力地抬着竹筐走着。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只马队冲向了这个方向。山路上来往的行人们,都惊疑不安地让开了路。 马队驰近,足有上百匹马,马背上端坐着披盔惯甲的军士们,手持着长矛等武器。之后,跟着一群穿锦袍、披黑披风的威武男子们,都腰悬佩刀头戴黑帽,像一阵风似的卷过山路。 这时候,距大明朝开国不到百年,各地还不太平。经常有前朝遗民、起义军或者劫匪们抢劫造反,兴风作浪。人们也经常看到各州府卫所调动军队。但在这个贫瘠的河南腹地小陇县,看到数百名骑兵们出现,人们还是很惊讶的。而且他们身后还跟着更奇怪的人。 这些人…… 两个抬菜的小女孩也避到了路边,睁大眼睛看呆了。 这些锦衣男子们长像各异。或冷俊漠然,或横眉立目,或凶神恶煞,或傲睨万物。但都是衣履鲜亮,趾高气昂的。都穿着绣有大团花纹的青绿色锦袍。胸前是各种图案,有青天遨游图,有碧海翻水图,还有金鹏衔琼枝飞天的图案。下身是碧波色的百褶袍子,袍服折成了千百道褶子。身侧带摆,像乍开的荷叶。缀着金丝银线,迎着阳光微微晃动,真如同“一团祥云出东海,片片霞光闪万道。” 真是华贵非凡,美不胜收,两个小女孩看傻了。 马队飞驰过,有几匹马放缓速度,戛然地停在山路中间。正好停在了两个小女孩面前。 一匹马排众而出。马上端坐着一位穿雪白锦袍的美少年。很年轻,年纪不超过十五六岁。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丹凤眼,如漆点墨,两道细长的长眉斜挑入鬓,双唇轻薄且紧抿着。面孔如粉雕玉凿的瓷娃娃般,清冷、俊美、安详、静谧,仿若高山上的冰枝雪莲。 他雪衣青冠,头戴着青方巾,上镶深碧美玉。穿白色书生袍,披着青色大鏊。身材很单薄,骑在高头大马上,山野的风吹来,像凌空飞起的柳絮扬花,翩翩然地几欲飞走。极是潇洒出尘。.info 神情却很安详静气,冰冷如俦。一双黑渗渗的凤眼注视着两个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又惶恐又惊讶地回望着他。她们从小生活在山沟里,哪儿见过这种俊秀无比,丰姿卓然,气质如谪仙般的人物?两个人对望一眼,心里都想,这个人难道是天上神仙下凡了吗? 白锦袍的美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们。身后一名青锦衣随从跳下马,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抓住两个小孩,推到了马前。他的手掌松开,两个小女孩的身子来回摇晃着,站不稳当。她们吓坏了。 白锦袍少年眺望着苍茫山路,和远方大青山掩住的小山村。张开了口。声音不大,嗓音却意外地暗沉沉的,像重鼓,带着种惊心动魂的蛊惑魅力: “我要问话。答得好,有赏,答不好,掌嘴。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两个女孩惊骇地说不出话,连连点头。 美少年侧身相对,问道:“此地是何地?你们是本地人?” 这会儿,两个乡下小女孩也看出了少年书生只想问些话,没有恶意。心稍微平静了些。前面大点的女孩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转头看看妹妹,却看到妹妹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光顾着看那少年身上的华服了。一袭简单白衣,在阳光下闪烁出明暗不同的各种白色,银色,雪色和玉色。竟是异常的华丽逼人。她立刻就走神了。 大女孩只好颤声答:“这儿叫大龙湾村,我们就是村里的人。” “往前走是大龙湾村?” “是。”女孩答道,又补充:“我和妹妹是去龙亭镇送菜的。” 白锦袍少年明显的不感兴趣。但他话语温柔客气:“那么这村子里的人,你们都认识?” “都认识。”妹妹见华服少年和颜悦色,胆子也大了,抢着回答。姐姐担心地望望她,伸手拉住妹妹的手臂。 “在这个村里,可有一户姓程的铁匠?” “咦?程?”妹妹一愣。姐姐的手微微用力捏了下她。她奇怪地扭头看她。 “不知道。”姐姐抢着回答说:“我们村子里没有铁匠,只有前面的龙亭镇上才有铁匠……” “原来如此。”白锦袍的美少年抬起一双冷冷润润的眼睛,打量着大点的女孩。只一眼,就像是一块大石重重地压迫住她心口,硬生生压住了她的后半截话。 “那么村子里,近五六年可有外来户?”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大女孩回头看看妹妹,妹妹也茫然地看着她。 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妮,二妮。”两个小孩齐声回答。 山路上鸦雀无声,侍卫们勒住了跃跃欲冲的马。白锦袍美少年在马背挺直了背,昂起了头,拨转马头转向山路。他的手一抬,一块闪光的东西抛向了两人。“答得好。赏你们了。拿去买件干净衣服。” 手一摆,众军士和侍卫纷纷扬鞭策马,一群人风卷残云般地走了。 须臾间山路上恢复了平静。 好半天,大妮和二妮还站在路边,心砰砰直跳。 二妮突然“哎呀”了一声,跑进了路边草丛里翻找着。 “找到了。”她欣喜得攥住一块半两多重的小银裸子:“这是他赏给我们的银子。”她心满意足地塞进了腰里的小荷包,才不解地问:“大妮,为什么你刚才抓我的胳膊,不让我说话呢。” 大妮盯着那些人远去的方向,微皱着眉。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些人罢了,一个个气势汹汹的。” 她的脸忽然涨红了:“你听到了吗?他看不起我们,他居然嫌我们脏。让我们拿银子去买干净衣服。他居然看不起我们!” 二妮却说:“他说得对呀。我们本来就是又穷又脏。天天穿土布衣,灰头土脸的,丑死了。我真想穿他们那样的锦绣衣服啊。” 大妮还是不服气。她从来都觉得自已穷、脏。她的衣服虽然旧,但不脏,她洗的很干净整洁。 她不服气地说:“我们脏,是走土路去送菜,荡上灰尘脏了。如果跟小姐们一样呆在家里不干活,自然又干净又漂亮。他凭什么嘲笑我们?单凭他有钱吗?哼,有钱就了不起吗,还有我的衣服一点也不破,我缝得又结实又整齐。” 二妮却笑着嘲笑姐姐了:“可是,再结实的土布衣服,也是破烂呀。一点也不好看。等爹爹从北方挣到钱回家,我们就有好衣服穿了。娘也不敢打我们了。真盼着爹爹早点回家呀。” (ps:本文是架空在明朝的文,地名、官职、衣饰等等都是杜撰,大家勿究。) 第二章 教训 第二章教训 两个女孩说起父母,都露出了笑容。 这乡下姐妹俩的父亲在她们四、五岁时就出门做工了,一直没回家。她们跟着母亲李氏在大龙湾村生活。李氏独自支撑门户,自已种田种菜过活,很是辛苦,是个性子暴烈,心硬手狠的妇人。在村子也是有名的厉害女人,发起脾气来连两个亲闺女都要打骂。 所以女孩们对她们的娘都有些孩子气的怨言,盼望着爹爹早日回家。 二妮叽叽喳喳的,诉说着等爹回来了,要跟着爹一起出去贩马什么的。两个人笑成一团。 大妮含着笑看着妹妹,心里升出一股小小的羡慕。 两姐妹之间,二妮聪明好胜,机灵胆大,性格更像她们的娘亲李氏。敢不听话,敢顶嘴,也敢跟娘撒娇讨好,往往惹得李氏又气又骂,最后还是高高兴兴的。 大妮的性子就有些拘谨木讷了。老实听话,守规矩又卖力干活,但总是不招李氏疼。她心里很羡慕妹妹。但是她是长姐,平时要帮衬母亲,照顾妹妹,帮母亲支撑这个家,哪儿有时间精力去撒娇讨好呢。即便是心里想对李氏好,也往往说不出来做不出来。 至于这个村子。大妮眺望着远方的大龙湾村。跟妹妹一样对这里也没好感。 中原民风彪悍,经常会抱成团欺侮外乡人。李氏一个外来的女人,家里没有男人做顶梁柱,更是遭到同村人的排挤和说三道四了。如果不是李氏泼辣厉害,她们家早就被村人欺负走了。她们一家过得并不舒心。 她心里也默默赞同着妹妹的话,爹爹还是赶紧回家吧。 **** 两个人刚说了两句,远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大妮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安,忙带着妹妹,爬上了山路旁的山坡。 居高临下地望去,小小的大龙湾村一揽无余。 刚才山路上遇到过的那批军卒们竟然包围了大龙湾村。有一部分军卒正挨家挨户地搜查,另一部分穿青锦衣的男人们跟着村长村地保,冲进了几户外姓的人家。有些村民惊惶地跑出家,却被外面把守的官兵们挥舞着佩刀赶回去了,还有的直接被官兵打倒捆起来。 一时间,整个小村子鸡飞狗跳,哭喊声震天。乱成一团。 一个穿青锦衣的男人策马在村子里来回飞驰,手举佩刀,大声呼喊:“今有司礼监印大太监下辖的东厂锦衣侍卫在此,侦缉办案,抓捕逃犯。所有人等,立刻回家听候询问。凡是不听招呼到处乱跑者,斩立绝!” 东厂,锦衣卫! 村民们和大妮姐妹,顿时都吓了一大跳。 这里是偏僻乡野,村民也没什么见识,但人们对于大太监、东厂、锦衣卫这些名头,还是如雷贯耳的。 人们都知道,东厂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辑事机关,负责监视、侦查、镇压文武百官、世族商家们的违法行为的部门。首领名叫“掌印大太监”。锦衣卫则是皇上的御林军,是天子亲军,首领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两个部门都是元熹帝的心腹特务部门。 还都是出了名的狠辣衙门。行事毒辣,下手绝决。抓捕起贪官污吏、江洋大盗来,是挖地三尺抽骨附髓的。是靠杀人灭门抄家发达的。大明朝上下,从京城到边陲,从官员到市井小民,没有不怕他们的。连战场的铁汉听到他们的名号,都吓得抖衣而颤。妇孺小孩听到其名,更是止啼骇死。 这些人怎么会到这个偏僻的中原山沟里呢?领头的还是那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书生? 大妮眼望着山村的乱象。心里砰砰乱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扑上心头。 她刚才在跟白锦袍美少年说的话有问题! 她没有说谎,“大龙湾”村确实没有姓程的铁匠。但是,唯一一家姓程的人家就是她们家。李氏带着两个小女娃的三口之家。程李氏,程大妮,程二妮。 她当时回答时,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老实谨慎的她,就是不太愿意跟那少年说实话。于是耍了个心眼绕过了问题。 现在,村子里发生骚乱。难道这些东厂锦衣卫,是真的来大龙湾村找姓程的她们家吗?她猛然记起了,她们还真是在五年前,由她爹爹程大贵领着全家搬到这个大龙湾村的。这也是她们姐妹最后见到爹爹的那一面。再往前的事记不住了。 他们找的就是她家。 二妮肯定也想到同样的事了。小脸煞白,害怕地往后缩:“大妮,我们先去镇子里或山里的山洞躲躲吧,这些人看着好可怕。” “不行。娘,还在家里呢。”大妮默默地看了妹妹一眼,摇摇头。 “可是……”二妮刚想说。看到她的脸色又闭嘴不说了。姐妹俩都很了解对方。大妮温柔娴静,却很顾家,是个死脑筋。她一定舍不得抛下娘,独自跑到山里躲藏。 也许,事情不像她们想得那么可怕吧? 两个小孩子愁眉苦脸得缩在山窝子里。跑又跑不掉,又不敢下山,也不敢回家,真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后山冷不防得钻出了一队军卒和锦衣卫,搜索着山林。领头的一个佩弯刀的粗壮汉子虎目圆睁,瞧见了姐妹俩。快步跑来,一手抓起一个,恶声恶气地吼道:“找到了,你们两个小骗子。” 姐妹俩吓得失声尖叫,拼命挣扎,眼泪都吓出来了。 青锦衣汉子抓住两个人,也没有打骂,像拎小鸡似的径直走进了村子,直奔程家小院。这时候,程家小院里站满了官兵军卒,把三间泥草房围得严严实实的。正门大敞,里面几人都扭脸看向两人。 果然是她们家。果然是这些人。 姐妹俩战战兢兢地走进正屋。屋里情况又令人大吃一惊。原本简陋寒酸的桌椅家什都变成了一堆破木头,推到了室内一角。室内空荡荡的,只好窗台上、木柜边点着十几根牛油蜡烛,把灰暗的室内照耀得灯火通明。 室内只有一张太师椅,坐着一个人,赫然就是刚才山路中偶遇到的白锦袍美少年。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屋中唯一的椅子上,侧着身子,白锦衣在烛火下闪着波光粼粼的银波,映衬着他的脸也如同银水般,冰冷煞白。 他扭过清俊的脸,漆黑的瞳孔就落在两个小女孩身上。脸上很平静、温和。先进门的程二妮吓得心乱跳,腿都软了。她们俩可是刚刚才说谎骗过了这位东厂锦衣卫的官爷。他会不会生气啊? 大妮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一进屋就看见正屋地上趴着一个浑身染血的胖妇人。全身是血,奄奄一息。 大妮惊叫着扑了过去:“娘……” *** 李氏匍匐在地,像刚挨过打。她是个乡下种田的粗妇,体健力大,性情也凶悍。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却还很硬气,躺在地上不住地挣扎叫骂着,很泼悍。 环眼的绵袍男子,推搡着两个女孩到屋当中:“禀报崔长侍,找回了程李氏的两个女儿。” 旁边站的村里正也战战兢兢地指证:“是,这就是程李氏的两个女儿。” 白锦袍的美少年崔长侍脸色不变,和风细雨地问:“很好,她们叫什么名字?” “大的叫明前,程明前。小的叫雨前,程雨前。小名儿叫大妮、二妮。” “好名字。”少年书生崔长侍眼光一挑,弹了下手指,悠悠然地赞了一句:“‘明前雨前,玉色如烟’。茶之物以清明之前最贵重,想不到这个偏僻山沟的农妇也会给女儿起这种精致的名字。” 村里正回:“是村子上嗜茶如癖的私塾老夫子起的。” 崔长侍眼也不抬,命令道:“掌嘴。” 魁梧的环眼锦衣汉子,跨前一步,轮圆胳膊便要打。 崔长侍一指村里正:“你来打。” 村里正暗吃了一惊,有点懵懂不解,也不敢违抗命令。走上前,颤微微地抬起巴掌,“啪啪”的,各打了两女一记耳光。两个小女孩脸上顿时出现了两个红红的掌印。两个人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死了。扁扁嘴想哭,却又被这满室的肃穆气氛压着,强忍着不敢哭。 李氏见女儿无故被打,暴跳怒骂着。 “知道我为什么要掌嘴吗?”崔长侍直直地盯着程大妮。 “知道。我们刚才说谎了。”明前抽噎着,差点放声大哭。这个人好坏好坏,竟然说打就打,一点都不仁慈。像个怪物。 “是。”崔长侍目光低垂,神色安详,手指轻轻敲击着大师椅扶手:“我今日打你耳光,是教你一个乖。对有些人,你可以说谎。对有些人,你不能欺骗。如果不小心看走了眼,骗了不该骗的人,就会赔上一张脸,赔上一条命。” “即然你们俩缺家教,不懂道理,我就替你的父母管教管教你。免得你将来惹了不该惹的人,赔上了一条命。你要牢牢记住,有三种人不能欺:‘父母,长官上位者,比你强得太多的人。’这三种人虽远勿近,不能欺。比如我……” 他抬眸看了程明前一眼。这一眼看得深刻,冷冰冰的,冻彻心骨:“我就是上位者和比你强得太多的人,所以你不能欺。今天,看在你还小不懂事的份上,我只赏了你一耳光。惩罚你说谎的错。你最好给我好好地记住一辈子,免得白挨这一巴掌。” 程明前捂着脸,红红的眼瞪视着这个少年男子。记住了这一天、这个人、这句话。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巴掌的。 程雨前也吓得说不出话,战栗着站在姐姐身后。 旁观的村长、里正和本地族长都抖衣而颤,胆战心惊。 这个姓崔的少年长侍,明明还是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贵胄少年,性子却这般的毒辣狠厉,连个小孩子都不放过。这种性情可不似善类啊。 这时候,他身上的那层温柔、安详的书生气去除了,放出了一股杀伐绝决的煞气。锋芒毕露,烈焰逼人,一双温柔的黑瞳也放射出如火如荼的光芒,像一头露出獠牙的猎豹。 第三章 审案 第三章审案 教训过后,崔长侍命人带她们去了旁边的左偏房。 三间泥房是相连的,当中正屋,左侧寝室,右首是厨房放置杂物。寝室里烧着土坑。寝室和堂屋之间有一道挡风的门帘隔着。 东厂诸人在外屋提审李氏。李氏嘴巴刁钻,又兼皮糙肉厚,死抗着就是不认罪。还反咬一口骂锦衣卫们看她家里富贵,想栽赃陷害她,好趁机抄家。叫嚷着要去官府告他们云云。把众军卒和锦衣卫们气得半死,便动了大板揍她。 正屋和寝室只隔了一道布帘。程明前、程雨前姐妹俩就坐在里屋土坑上,听着外屋的动静。怒斥声,杖责声,惨叫声一声声地传来,像阴风阵阵的地狱。吓得两个小女孩肝胆俱裂。程明前觉得头晕晕刹刹的,一颗心狂跳着,飘飘忽忽的半响落不下地。她吓坏了。 崔长侍冷笑一声,声音如钟音入磬,刺得人心焦:“李氏,我们既然找到这儿来,就知道了你和程大贵做的好事。不让你看到证据,你还不死心。好,带人证。” 几名锦衣卫出门,不多时从院子里停的马匹上,抬下来一个软瘫着的像破麻袋似的人。用门板抬进来。那男子蓬头垢面,气息奄奄,全身都是伤痕,几乎看不出原来模样。脖颈和四肢钉着木枷,锁着铁锁,是个重囚。 李氏惊得浑身颤抖,失声大叫。她认出这个重囚就是她多年不回的丈夫程大贵!她扑上去哭叫。以往魁梧结实的丈夫程大贵如今全身瘫软,形消骨瘦,奄奄一息。他精神恍惚得瞪着房梁,像个废人。 锦衣卫又带上了一个证人。证人像个乡下富户,颤声道:“李余娘,程大贵早年从陕西府拐了你,现在终于被官爷们抓住了。这跟你不相干,你就老实交待吧。” 程大贵这时候才缓过了劲。听到老婆声音,知道回到了家,不断地挣扎喘气。 “呸!”李氏李余娘哭了几声,怒道:“我跟我当家的,是男情女愿一起私奔。关当官的什么事?你们管天管地,还管我跟谁跑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法招。” 崔长侍微微笑了。这是人们第一次见他笑,竟然是冷冷煞煞的凉气四溢,令人毛骨悚然。(..info无弹窗广告)他笑着说:“好,好极了。你故意跟我耍赖是不是?我今日倒要看你招不招。” 他一边叫人拿刑具,一边问话:“有几处疑点,你交待清楚,我就不说你是贼。一是,你说你们是私奔,肯定极为恩爱。却为何五年不住在一块?二,你说从没有犯过罪,却再三偷看这重囚的脸色。有什么需要看眼色说的话?三你见了锦衣卫,不询问也不辩解,转身就想跑。这是什么道理?若是心中没鬼,何必跑得这么快?” “再接着,你丈夫在外面数年不归,不通音讯,家中柜子里却藏匿一千多两银子。你平日种田卖菜,挣点蝇头小利,三十年也难挣上千两白银。这一千两银子从何而来的?你有钱却不买房买地也不买衣食,连两个丫头都穿土衣戴木簪,却把银子深藏不露。难道准备生小银子吗?你还敢说,你这泼妇什么都不知道?” 他冷冷一笑,眉眼生辉:“非逼着我动大刑吗?” 这番问话,条理清晰,思虑慎密。不但问住了撤泼的李氏,连村长、村里正、里屋的程明前都听呆了。是啊,如果她心中没鬼,又该作何解释? 李氏吱吱唔唔的答不上来,锦衣卫们便要用刑。 听得动刑。躺在门板上的男人撑不住了。程大贵猛得挣着身子,沙哑地叫:“崔官爷,稍等,别打了别打了!小人愿招了。” 他受过重刑,四肢断裂。但耳朵能听,口能言,显然东厂要留下他招供。这会儿,见东厂找到他老家,对他老婆用重刑,便知道再也不能糊弄过去了。只得招认。他深知锦衣卫的可怕,大刑下连铁打的汉子都化为软泥,更何况妇人?这些锦衣卫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对妇孺也下得去手。 一逃多年,今天无论如何混不过去了。 崔长侍坐在太师椅上,眉目舒展:“程大贵,你要招了吗?你与客商在洒楼里吃洒,撞脏了我的衣裳。我不过伸手拦你问话,你却慌了手脚,暴起伤了我的厂卫千户。” “小人无礼。”程大贵喘息着艰难地说:“小人喝醉了,见大人满口京腔,带着京官,我就以为京里的大官来抓我了。于是暴起反抗。小人曾作过一些亏心事,所以一见官差就怕。” “讲。” “小人这些年,曾跟着同伴在北方陕西府做马贼。我们带领了一帮子兄弟,以抢劫过往的客商为生。发了些横财,就在镇州府买房买地,准备再做最后一回后就金盘洗手。谁知道,踩点试探那客商时,却遇到了大人。被抓了。这些勾当都是小人一人做的,跟家里的老婆孩子没干系。请大人明查。”他接着一口气得招认了几起抢劫伤人的案子。 锦衣卫一行人都面带喜色。这一逛差出得很顺利,再顺手剿了这个积年老匪,又是一场功劳和横材。 崔长侍一只白皙的手支着下颌,面容冷峭,冷眼看着。他抓住程大贵,追查到小陇县他老家来,也是个偶遇。 他是在北方边境的一个偏远市镇,跟醉汉程大贵起冲突的。听他醉醺醺地说了些话,隐隐有作奸犯科的嫌疑。就当场拿下。谁知这个人经过了锦衣卫上刑,还是什么都没招出来。反倒激起了崔长侍的疑心和好胜心。物极反常即为妖。这么死抗着不招便可能有重罪。于是打听到他老家所在。在回京路上,顺路拐到这里来,想探探虚实。没想到还真是一试就准。这汉子看着老婆孩子被抓,老家被抄,立刻就认罪招供了。还真是“浅渊里潜大蛟”,挖出了一场大案。 审问顺利。旁边的环眼汉子锦衣卫千户姜折桂,一一审问出劫案的详情,写供划押。顺便派人放出飞鸽传书,令当地的东厂探子去剿灭他的窝脏点。 李氏也听傻了。扑过去又打又嚎啕,痛骂着这个挨千刀的男人不学好,在外面做贼。坑了自己和闺女。而里屋的程明前,程雨前两姐妹都又羞又怕,吓哭了。 她们的爹竟然是个劫匪? 崔长侍看完供词,正要说话。眼角余风却扫到了程大贵的神情。他脸色一变,拍桌喝道:“大胆!你还敢欺我?给我狠狠得打!” 白锦衣的美少年咬牙切齿道:“我刚教训过小孩子不能欺人,你就明知故犯。还敢欺我?!你还有大案未交待清楚,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心机百出,眼光敏锐,见程大贵神情有异,不像是寻常招供后的沮丧松懈之态,眼睛里竟然还隐藏着一抹担忧,偷偷地窥他神色。这是一种言犹未尽,提心吊胆之色。便知道他还藏着大案没交待。 程大贵终于现出了惊恐绝伦的神色,连连大叫:“是是,大人明查,小人还有罪!” 此刻,他才晓得这个弱冠少年的厉害,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闷的,翻涌着甜腥味。暗想大风大浪都过了,今天却要翻船了?他浑身激出了一身冷汗,精疲力竭,身心已然崩溃,再也不能坦然了。 他挣扎着抓住了李氏的手,嘶声道:“婆娘,这些年可苦了你,我悔不该当初。我死之后你带着女儿就去北方老家吧。女儿不听话,你一定要严厉地管教,要让她学正道。不要像我一样,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头也晚了。”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干脆就绝了生念。想尽力交待,保全妻女的性命。 “还有一事。小人就通通招了吧。望大人赦罪。请大人放了我的妻女,她们毫不知情。” “大概五年多前,小人在甘肃司都所当军卒,打仗时贪生怕死,就做了逃兵。后来想回家寻婆娘,手里又没钱,就混进了京城,跟着一个兄弟一起做工苦挨。京城里繁华富贵,我两人见了这种繁华之地,心生羡慕。使跟这个兄弟走了歪路。我们两人有一日,在城外驿道上见到一户进城的富贵人家,马车的车轮坏了,老妈子和仆妇们抱了个穿金戴银的小哥儿,出车等候。我们贪心大起,就趁乱打死了几个老妈子,洗劫了她们。本来还想留下小孩勒索他家,后来却发现风声很紧,京城里外都在抓人,就带着拐来的小哥儿跑到了外地。等事情过了才发现,这个抢劫来的四、五岁的小孩,竟然是个穿着男装的小女娃儿。” *** 这番招供,室内风云突变。 李氏神色大变,全身瘫软在地,嘴唇颤抖。村长、村里正和里屋几个人也是脸色大变。包括程明前、程雨前姐妹俩。 两个小孩子早已开蒙启智,听得懂“话”了。这会儿听了这话,一颗心如小鹿般砰砰乱跳。知道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发生了。 崔长侍森然道:“后来呢?” 程大贵呼哧呼哧得喘粗气,话在嘴边,不可收回,只得硬着头皮交待:“我二人没想到会闯了这样的大祸。后来打听到,那个富贵人家竟是个外地进京的官员家眷!再后来京城里外都是抓捕的差役,我们便趁着追捕圈还未围扰之际,逃出了京畿地区。” 崔长侍面无表情,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拐骗小孩也不是什么重案,看来是抓不住大鱼了。他淡淡问:“哦,是哪个官儿?” “这,不知道。”程大贵刚说到这儿,旁边锦衣卫一记大杖打下,打得他口鼻喷血,七魂出了五窍。他张口大叫:“知,知道!小人后来打听到,是个姓范的大官儿。” 这一句话落地,室内鸦雀无声。 崔长侍眼放精光,俊面动容,探出身子。旁边的几名锦衣卫则同时倒抽了口冷气,齐声叫道:“是范勉!是京华阁大学士内阁大臣范辅相之女!五年前,他任浙江巡抚期满考评绩优进京时,曾丢失过一女!闹的满京皆知。他求到刑部和九门提督那里,关闭九门,大肆搜查城内外,都没有找到。没想到是这贼人偷的。” 崔长侍压抑着心下的狂喜,眼露得色。这才是通天大案,这才是他脑子中灵光一闪、千里追踪的东西。 众人精神大振,更是加紧审问。程大贵痛痛快快地全部交待。他们按照程大贵交待的,在程家小院的后井旁边,掘地三尺,掘出了小酒翁里深藏的幼童衣物和金颈圈等物。之后,命令程大贵在供书上签字划押。 程大贵身受重刑,又说了这么多话,早到了灯油枯尽之际。他沾着血迹在供词上签字画押,苦苦哀求道:“一人做事一人担,我的老婆孩子不知道这事。求大人放过她们吧。” 崔长侍微微弹了下袖角:“程大贵,你抢劫官员之女,在西北做抢匪,抢行商,行刺锦衣卫,都是杀头的重罪。” 他一双凤眼死死地盯住程大贵的脸:“那么,拐来的小孩现在何处?打杀或是贩卖了?还是被你弄死了?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斩立绝。不让你零星的受罪!” 第四章 是谁、不是谁 第四章是谁、不是谁 里屋的几位锦衣卫百户,此时忍不住调转视线,瞥向了坑上坐的两个小女孩。泥草屋里鸦雀无声,程明前和程雨前也相互看了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掩饰不住的各种情绪。有惊恐、懵懂、疑惑……甚至还有一分莫名其妙的激动。 程大贵扭头也看向了里屋,他浑身重伤,头脑晕沉沉的,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挣扎着说:“崔大人,你先答应我,饶了我的妻女。我就告诉你她在哪儿。” 李氏扑到他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崔长侍凤眼含光,斩钉截铁地答应了。 程大贵嘴里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灰败,一派濒死之状,显然快撑不住了。他勉强打起精神说:“小人没有打杀或贩卖小孩,也不敢丢弃,是自己带回家了。” 他目光闪动,脸泛红潮,刚要张嘴说。突然,崔长侍从椅中一跃而起,蹿到了他面前。一脚就踏在他脸上,踩住了他的嘴。 崔长侍道:“来人,堵住他嘴巴带出去,另找地方问话。” 众人吃惊,楞了楞,须臾就明白过来。原来崔长侍不准他们当场说话,要分开问话。怕他们夫妇两个串供。好个精明的官吏。官差们呼喝一声,架起程大贵抬出了门。李氏哭得肝肠寸断,想追出去,几名军卒拦下她。 崔长侍长眉一挑:“好了。他出去,李氏你来答话。” 这时候他面似镇定,心里却隐隐如有鼓擂。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抓着他的心。如走马灯般哗哗得转着各种念头。 “范勉失子之案”在数年前就非常有名。范大学士的妻子早亡,夫妻俩只遗留个四岁多女儿。在南方老家长大,由几个年长婆子和养娘照顾着。母亲亡故后,进京与父亲团圆,却在城门外被劫匪劫走。案子做得干净利索,几乎没一点破绽。也没有抓到任何嫌犯。 现在单凭着两人的口供,有些难办…… 崔长侍手握椅子扶手,面容镇定如山,淡淡说:“李氏,我只问一句,程大贵带回家的小女孩现在在哪里?死了?还是卖了?转卖给谁?你要好好回答。既然我知道了这桩案子,就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五年前,你才移居此地,你知道的事情可不少。” “我崔悯答应过程大贵,只要找到范相之女,就放过你们母女。这种法外施恩的机会并不常有。你在这里说,程大贵在外面交待,你们夫妻俩说的话如果有半句不符合,我就叫你们夫妻两人当场人头落地。” 锦衣卫拨出绣春刀,架在了李氏脖颈上。 一时间满屋皆静。 人们望着崔长侍禁不住心生敬畏。 这位叫崔悯的长侍,明明是个身单力薄的弱冠少年,一身书卷文雅气,像个斯文害羞的富贵公子。但说话做事却太老道了,处处伏击,面面俱到,像精明的经年酷吏。这办案的手段又心细又大胆,又刚强又细腻,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这份胆量和心机不容小窥。 *** 室内鸦雀无声,气氛压抑,静默地快暴炸了。人们眼光都落在了李氏身上。 李氏则脸现迷茫之色,扭头望向里屋布帘后的两个女儿,有点恍惚。 而里屋这边,程明前也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混乱。 她无意侧过脸,顺着纸糊的窗框缝隙看向院子,不由吃了一惊。院子里几个人拖出程大贵后,就平放在地上。一个人俯身查看程大贵后,摇摇头走开。片刻后,几个人拿着一张麻布从头到脚的盖住他。程大贵动也不动地躺着,状如死人。 霎时间,程明前的心跳的很厉害,脑海里一改平时的迟缓,竟然明亮的像面镜子。程大贵死了。在方才审问时就伤重力竭而死。而那个叫崔悯的崔长侍却故意踩住他,叫人拖出去,是为了瞒住他已死的消息。 他在欺骗李氏! 他为什么要欺骗李氏呢? 因为李氏将要说的话很重要。 明前的眼睛无意中也扫过了身旁的妹妹,心里微微打了个突。雨前也直勾勾得盯着窗户外面的情景。俏脸阴沉着,微皱着眉,嘴唇紧咬,样子也很吃惊迷茫。她回过眼光,看到了姐姐明前。两个人的目光相视,都看出对方的心思。 程大贵真的死了! 雨前的神色惶惶,显然也慌了手脚。 明前习惯性得想安慰下妹妹,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这时候,还能说些什么安慰妹妹呢?她自己都恐惧心焦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叫不出来。想到外屋凶神恶煞般的锦衣卫,想到那些审问出的罪行,她心里就像刀扎了一样。 爹爹竟是个劫匪!他竟然劫持了别人家的小女孩。 那么,他抢劫来的小孩在哪儿?在不在家?难道是她和妹妹中的一个?明前想到这儿,连呼吸都不均了。 是谁?不是谁?! 不知不觉中,明前的心竟然变得异样的焦灼惶恐。再看向雨前,原本很亲密的两姐妹,眼光里都透着狐疑,心里都像多了层隔阂,多了些陌生,再看着对方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是的,另外一个人。 她心里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心事像家门口的大龙湾河河水一样,奔腾不息地向东流去。程明前的年纪还小,还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这种变故。只是影影绰绰地感觉到,过了今天,以往很多习以为常的东西,都被打碎了。一家人,娘、她、和雨前,都将变得与往不同了。 一个百户瞧见了二人看到窗外的动作,持刀鞘站着坑前。预防两个小孩子哭叫。如果谁敢叫就用刀鞘打晕她。 两人害怕得往后缩缩,挤成一团。 “你看到外面了吗?”雨前贴在她耳边,小声说:“知道吗?他们在骗娘,不告诉娘那个男人死了。怕娘跟那个男人串供,胡乱招出话。这个姓崔的好厉害,他故意把他们分开问话,他知道娘肯定知道她男人干的好事。” 明前眼光微沉,心绪混乱。雨前一向比她聪明,抢先猜到了真相。就是这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雨前说起“那个男人”时,她很不舒服。那个人,是娘的丈夫,是她们的爹爹。 一个高个儿锦衣卫百户想阻止两人说话,转念一想又不阻止了,只紧紧盯着两个女娃。 雨前没理他们,只是咬住嘴唇,眼露恍然,恨恨地小声说:“难怪她对我总是这么不好!又打又骂,没有一点亲我的样子。原来我是被拐来的。这个泼妇,把我从富贵人家拐了来,让我吃尽了苦头。真是气死人。” 明前吃惊得抬起双眼,愕然得看着她。 雨前的脸都气红了,咬牙切齿地低声骂:“我早就觉得我是他们捡来的。平时她总是打骂我,哪有这样对亲闺女的?果然是这对杀千刀的贼人夫妇,抢劫了我,把我拐到了小山沟!呸,差点毁了我,我长得哪儿像他们?村里人都说过我跟娘一点也不像,像‘草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原来我真不是她的女儿,是一个大官的女儿。” “崔官爷也说了,我可是相爷的女儿。哼,等我亲生爹爹接了我,我可饶不过他们!还有这个小破村子,欺侮了我五年。前村的那群赖小子们经常往我们家扔砖头,吓唬我们。隔壁的二婶子六婆,也天天来我们家借盐拿菜的,从来都不还。还在背后说我尖酸刻薄一辈子也嫁不出去。还有村头的那群丫头片子,不爱跟我们玩,嫌弃我们家光会种田卖菜。哼,这些欺侮我的事,我都记得哩,等我告诉了我的亲生爹爹,通通让他们还回来!” 明前骇然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雨前手里绞着帕子,几乎揉碎了布帕子,越想越恨:“算了,我直接跟崔官爷说,让他带着锦衣卫扫荡了这个村子!抓住这些坏人,让他们坐牢,砍他们的头。他们村窝藏匪徒,活该!” 她激动地说:“我爹可是相爷呢。崔长侍也一定想巴结上我亲生的爹娘。” 明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呆呆得看着妹妹,恐惧极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短短一会儿功夫,雨前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脸戾气地说胡话。 也许是查觉到了明前惊疑的表情。雨前闭住嘴,匆忙得吸了口气,定了定心,转眼看她。脸上终于露了点犹豫,她掩饰了下情绪,有点厌烦地说:“嗯,你还是好的,大妮儿,我可以饶了你。他们这对坏夫妇和村里人作恶,跟你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听说罪犯的子女也是很惨的。不是发配到边疆,就是卖去当奴仆丫头。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明前垂下脸,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遮掩着眼里的恐惶,心里又震惊又恐惧,还多了一丝苦涩。嗯,二妮对我还算是好的,没让官爷们抓住我关进牢里。那,要不要求求她也一起放过娘呢? 她很不安。更多的时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李氏。虽然她可能是个贼,但那也是娘啊。她的脾气火爆,性子泼辣,经常打骂她们。可是她对自己家的孩子很护短,让她们吃得顿顿有白面有肉菜,穿着厚棉花缀的厚袄,养得结实壮健。不像刘地主家的小大姐,天天吃药当药罐子。还骂得她们都胆气颇壮,敢跟欺侮她们的男孩们打架。还让她们去村东小私塾学了百家姓,千字文,会记帐,会算钱。不像别人家的闺女要么粗俗的不识字,要么腼腆害羞得说不出话。在这个小山村里,她们家的日子过得不是最差。 她对她们挺好的。更何况,她是自己亲娘啊,她竟然可能是个坏人! 明前想到这儿,心肝欲裂。眼里积蓄的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得落下来。那个很泼辣又很要强的,不准她们随意偷摘别人瓜果,偷拿别人针线,靠自己种田种菜为生的李氏。竟然是个贼。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她觉得头顶上的天就要塌了。 她捂着脸啜泣着。百户们都目露怜惜,雨前则竖着耳朵听着外屋动作。 第五章 尘埃落定 第五章尘埃落定 狂风卷入大门,吹落了门帘。 李氏应声回头,正好看见两条小小的身影惊恐得望着她。眼光复杂。 明前的眼里呈满了忧虑,惊惶地看着李氏。雨前的脸也青青白白,一双眼睛渴望地盯着她,恨不得把她的声音挖进来。 两个人提心吊胆,同时屏住了呼吸。 李氏目光复杂地轮流看她们。这两个小女孩都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她养大她们,教育她们,今天却让她们看到了她最丢人落魄的一面,真是羞愧地几乎无地自容了。 罢了,原本在他们春风得意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落底的一天。 李氏瞬息间拿定了主意。她忽然对雨前苦涩地笑了下,又看向明前。 糟糕。明前的心猛然高高的揪起,手抓住短袄,身体却沉重得仿佛坠入了海底。娘要招供了,娘亲果然是个贼!一瞬间,她几乎要哭出声了。她比雨前大了些,也懂事了些,一向把自己当作长女,尊敬娘亲,照顾妹妹,帮母亲操持着这个家。但是,现在,明前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愧,原来官爷们说得是对的,她的爹娘是个贼。他们夫妇果然干了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一瞬间,她柔肠百结,泪盈眼眶。为自己是贼人的女儿羞愧,又为娘的命运担忧。如果李氏坦白认罪,会不会被投进大牢判重刑?这些东厂锦衣卫会放过她们一家人吗? 雨前却一时间还惊乍喜!她瞪大眼睛,几乎跳了起来。李氏先看她一眼!果然她是被贼人夫妇抢劫来的小孩,是京城相爷的千金。一时间,她惊喜得张开嘴,几乎喊出声。 李氏闭了闭眼,手一指,狠心说道:“大人明鉴。五年前,我那个挨千刀的男人确实带了个小丫头回家。我们就把她留在了家。” “――就是她!” 一句话说出来,全室寂静如海。明前的泪汹涌而出,哭了出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眼前,耳畔却听到周围静静的,只听见李氏粗重的喘息声,和雨前一声尖叫。 吓得她睁开眼睛。竟然看到雨前怒气冲冲地跳下坑,直冲到外屋。她冲向李氏,一下撞翻了她:“你说谎,你说谎。我才是被拐来的小孩!你不是我的亲娘,你是个坏女人。” 她年纪小,力气却大,怒气冲冲得撞在李氏身上,撞倒了李氏。室内顿时混乱。几名锦衣卫忙分开她们。 雨前不顾一切地蹦跳着,尖利的叫嚷声震得窗框嗡嗡直响:“我才是被拐来的小孩!我才是。我不是你的闺女。” 明前楞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懵了。片刻后才恍然大悟。哦,是了。原来李氏指的人不是雨前,指的是她!那个被拐骗的大官的小孩,竟然是她,不是雨前! 是她? 她呆呆地看着雨前和李氏惊住了。 李氏躲闪着雨前的抓挠撕扯,尽力得安抚女儿:“娘没有说谎啊,乖二妮,你才是娘的乖女儿。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不认娘了?我可以对天发誓!” 雨前满腹的愿望都落了空,气得大发脾气。她爬起来瞥见了明前,竟然跑回来推倒明前,又狠狠得抓了她一把。锦衣卫们忙分开两个小孩。 崔悯的眼光沉静,皱起眉,看着这屋里的一场闹剧。 李氏和那个俏丫头相互推搡着,又喊又抓,活脱脱的是乡野泼妇的嘴脸,倒真像一对母女。而坑上坐着的另一个小女孩。他一眼扫去,微微有点诧异。那女孩一脸隐不住的惊讶,显然对这事也感到意外。但神色还算镇定,安静得坐在坑沿上,没狂喜,也没有气愤,心平气和地安静地坐那儿。(..info好看的小说)她长像不如妹妹出挑,但这份静气却很难得。不像是乡下小孩。 不过,崔悯又暗自摇头了。他想多了,这种乡下长大的小女孩哪有什么安详静气,分明是被整个事骇住了。 屋子里乱哄哄的。崔悯极不耐烦,重重一拍扶手:“够了!吵什么?李氏,你说得可是实情?如有虚言,你知道该是什么重罪。” 李氏挡住了二妮的纠缠,哭道:“我自身难保,还敢说什么瞎话来欺骗官爷?多年前,我那个杀千刀的男人抱着个四岁多的小孩回家,对我说是以前军中的同袍好友留下的孤女,让我当自己小孩养了。他说怕孩子知道身世后伤心,还特意带着我们搬到了小陇县居住,跟别人说是自己亲生的妞妞。我见她长得比妮妮高壮些,就取名叫大妮儿,把自家的女孩儿叫做二妮。谁成想,这个惹祸精偷了别人的小孩来糊弄我!真真害苦了我们娘俩了。” “不信我的话,”她哽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说:“你可以审问我男人!我男人也知道。”她又回过头哭道:“二妮,别怕。跟娘走,我们回北方老家。即使爹坐牢,娘也能养活你。” 雨前气得小脸通红,推搡着她,尖叫着:“爹早死了!你这个笨女人。” 李氏惊呆了,冲出去抱尸大哭。 雨前气得差点暴发了。真笨,真蠢,爹死了,还说什么实话啊?李氏一指谁谁就是,就是铁板上定钉。 原来,她是娘的亲闺女。大妮却是拐来的孩子。那个木讷老实的大妮是大官的孩子,她这个聪明伶俐的稀罕小美人,却真是泼妇的女儿!老天爷真是瞎了眼。这都是什么事啊?她恨不得追上去再拧娘两把。 *** 崔悯看着这幅滑稽的景象,忍俊不禁笑了。 他又故意得添了一把柴:“谁说过要饶你们性命的?乡下妇人没读过律法。拐骗妇人小孩是大罪,轻则杖责,重者流放斩首。你的丈夫更拐骗了官员之子,罪加一等。而你窝藏不报,收敛脏物,也是一样的罪!更不用说还有诛连罪、连坐罪等等。这次,你算是活到头了。是不是啊?张少监。” 旁边的一个脸很白,长满麻子的胖胖的华服男子张长侍,忙点头阖首,谄媚地说:“当然是。东厂的少监,都有先斩后奏的权责。我等更是不敢耽搁皇上的要事,都一并杀了。” 姜千户等人再看向李氏的眼光,如同看着死人。 李氏吓瘫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嚎:“我真的不知道男人做的坏事啊。男人作恶,不关婆娘的事,我只是养了个丈夫带回家的小孩。你,你们竟然诈我!我做鬼也饶不了你们,你们这群狗官小人。” 她忽然转头,看向两个小女孩,眼里露出绝望之色。突然她跳起八丈高,撕哑着声音叫:“我讲错了,我说错了!二妮才是拐来的女儿,大妮是我亲生的女儿。我刚才说混了,民妇说混了。” 什么!周围人等都不禁勃然大怒。这个混帐女人,还敢信口雌黄随便翻供啊。把他们当成什么人了?傻子么?崔长侍也勃然大怒,命人重重拷打。军卒们如狼似虎地扑上,举着大板子劈头盖脸地打着,吓得两个小孩尖叫。 不长时候,李氏就禁不住重打,声嘶力竭地哭说知错了要重新招认。 她挣扎着抱着雨前大哭:“娘对不起你。娘救不了你了,娘真傻,真的,……拐来的是大妮。” 雨前直到此刻,才始觉大事不好。小脸吓得灰白,紧紧地抱住李氏也不敢哭了。父母都认罪被砍头。那么她,一个贼人的女儿又该如何呢? 尘埃落定,崔长侍命人抄好供词,令李氏签字画押。几人抓住李氏的手重重按下。一个血淋淋的手印按下去,此案做实落定。 室内晕晕晃晃的,人影攒动,声音嘈杂。明前愕然地看着,内心百味陈杂。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这件翻天逆转的大案,都是在短短半天时间就尘埃落定的。快得令人目不瑕接。明前望着室内众人忙乱,直到此刻,才惊觉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了。 她,程明前,竟然是被拐来的小孩,这个住了五年的小山村不是自己的家,这个泼辣的妇人也不是她亲娘,而外面已死的汉子也不是亲爹…… 一切都变了,而她却什么全不记得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李氏…… 李氏迎着明前的目光,有些痛苦又有些愧疚和难堪。她是个索利的妇人,性子也争强好胜,但此刻看到大妮投过来的惶恐视线,也不禁脸上含羞带愧,掩面大哭。只觉得脸都丢尽了。 雨前则悲愤地瞪着大妮,满心怨恨。这一切都是大妮引起来的,若不是她,她和她的爹娘还会好好地生活在小山村,而不是飞来横祸,家破人亡,连命都快没了。 事情落定。崔悯命令诸人把李氏母女带出泥草房,避开人去处置。他刚才说过会给她个痛快。本朝历法森严,他能让李氏不以窝赃罪,诛连罪,数罪并罚判处剐刑或刺配流放。就够法外开恩了。那种软刀子拉的零星受罪,还不如一刀杀了痛快呢。 李氏和雨前嚎啕着。 “等等!”忽然,后面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声音,众人尽皆回头。 第六章 得罪 第六章得罪 崔悯应声回首,说话的竟是坑上木头人一般的明前。[..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前的声音绵软,打着颤,显然心里也怕极了。但她强行保持着镇定,鼓起勇气,对着锦衣卫众人。 崔悯的神色不变:“你有何话说?” 明前缓缓地爬下坑,先给众人团团施礼,才出声问:“崔先生,她,她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是被坏人拐来的?我的父亲是个相国?” 众人齐齐微笑,白锦袍的美少年崔悯也凤眼微垂,莞尔笑了:“是真的。” 明前脸上透出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激动的,好奇地问:“那我爹的官很大吗?比起你来是大,还是小?” 崔悯挑起长眉,唇边露出了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向东边拱拱手说:“他很大,比我高得多了。” “哦。”明前脸上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意:“即然比你大,那么不准你杀李氏和雨前。” 什么?!一句话出,满室皆静。崔悯诧异得睁大眼睛,直直瞪着明前。 明前觉得直到此刻,这个人才好像认真得看她一眼,仔细看清了她的长像神情似的。室内鸦雀无声,人们的笑容通通僵到脸上。连李氏和雨前的哭声也嘎然止住,看着她惊呆了。 明前看着他的双眼,柔声提醒说:“李氏方才说了她不知道内情,是替回家的丈夫收养军中同袍好友的孤女。崔先生别忘了。” 崔悯放声大笑了,声音倨傲不屑。随即,他就在明前微微泛出怒火的眼光下,止住了笑声。他正过身子,直视着她,面沉似水地说:“这是假话。如果我不信呢?” 明前稳住心、提住气、站直了身体。口齿清晰地说:“即使是崔先生不信。方才你也说过,‘只要她说出实情,就饶了她性命。’村头私塾的老夫子曾说过‘大丈夫一言九鼎,不可言而无信。’” 她聪明得咽住了老夫子的后半句话没说,‘言而无信的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崔悯似乎收拾了轻蔑的眼色,把她当做了正式谈话的对手。正色道:“那么,你又怎么知道她说是真话呢?小姑娘,一面之词不可轻信。更况且兵不厌诈,尤其是战场讼场。我若不诈她,这夫妇俩怎么肯说实话?” 明前绷紧了脊背,稳住劲,镇定地说:“可是你认为她说得不真,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又何必要信你?” 锦衣美少年崔悯顿时沉下脸,觉得胸口怒气上涌。周围的人也面带怒容。好极了,好极了,果然是泼妇养大的,连这个貌似温良的小丫头也变得这么刁钻狡猾。好个不识好歹的小丫头。他们刚刚从人贩子手里救了她,她就翻脸不认人了。这也太绝了。敢跟东厂锦衣卫叫板要人,敢过河拆桥,敢翻脸如翻画。还真是胆大包天呢。好歹你出了门,再翻脸也不迟啊。 崔悯不耐烦跟她再纠缠了。他从北方边境办了差回京,忧心忡忡,身心俱疲。特意又拐到河南陇西府,不是来陪小孩儿玩的。 他霍得从椅中站起,大步走到明前面前。他身躯挺拨,气势逼人,像一面旗帜似的遮住明前身影。因为明前个子低,他不得不屈尊俯身看着她,脸整个变了,一张俊脸上戾气腾腾,眉眼里带着煞气。盯着明前,闭嘴无言。周围静默无声,却又似狼吼豹鸣,狮虎咆哮。这种无声的威慑力压迫得明前几乎不能呼吸了。 明前惊恐得后退两步,瞪大眼睛,紧紧得握住拳头,浑身戒备。 他还要打她吗? 崔悯脸色阴沉沉的,神色冷俊,一只手按住腰间细长的佩刀,一只手按在了明前瘦弱的右肩,压低了声音,薄薄双唇中吐出一字一句,暗哑哑得说:“小姑娘,你可知道?我这次回京,如果没拐到河南陇西府,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抢劫案。我拐到了陇西府龙湾村,这世上才有了程大贵劫持官员之子的案子。” 他细长的眉眼在烛光下灿若星辰,却呈满了一腔的阴险恶意。像刀锋,像火焰,一下子点燃了小女孩,使她熊熊燃烧。他转了下刀柄,铮铮说道:“也就是说,此时我若一刀出手,这世上就没有了什么范氏遗失之女,只多了程氏劫匪一家。我若不出手,救了你带你回京,你才是声名显赫的范辅相之女!你听明白了吗? “――你不怕吗?” 所以你可没资格要求我做任何事,你这泼妇之女。 “你!”明前如受重击,后退两步,差点摔倒,脸上露出惧意。被这种明晃晃赤-裸-裸的威胁击倒了!东厂真如传说中的骄横跋扈,一手遮天。他们敢随意捏造敢随意杀人。难怪东厂锦衣卫声名如此狼藉。 她不过是想帮李氏一把……。也许,她不该招惹他们的。 可是,可是如果她此时不说话,她觉得李氏和雨前肯定会死了!就这么死在她面前。 “我怕。”明前提着心,眼眶里蓄满了恐惧的泪水,哽咽地说:“可是,我觉得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听丈夫的话收养了个女孩,她没有跟着那个坏人做坏事。” 李氏不是那种人。多年的相处,她不相信脑子一根筋,又泼又暴躁的程李氏是贼人。不,不该这样,事实一定不是这样的。 明前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她不是坏人!我敢为她做保,她绝对不是坏人。” 人群中,两个人的眼光直勾勾地对视,互不相让。少年是像刀锋般锋利,小女孩的眼里却满是倔强和天真,倔强得一步不退。 崔悯突然有种惊觉,这个小孩很顽固,这个乡下长大的小孩,竟然有一种不输于刀头舔血的锦衣卫的顽固和硬气!这种少见的硬朗意志就藏在了这个柔弱的幼-女身后,敢跟他对抗,敢坚持已见,也敢自以为是!而且绝不让步。她是玩真的。 崔悯紧蹙长眉,脸色阴睛不定,忽然觉得今天的事有点难办了。 他少年得意,直达天庭,在朝堂和上司那里,都是有能力有手腕的长袖善舞的能人。从未遭遇到这么“棘手”的对手。一个无知又倔强的小女孩。他秀气的脸上布满愤怒,眼光透出凛凛寒意,使劲得压制着心头的怒意和恶意!贵女不能打,又恐吓不住,又不好跟小孩一般见识。他觉得有点头痛了。 忽然,明前的眼泪扑簌簌得落下,环视着周围众人,一下子跪倒,放声大哭了:“今日要不是诸位大人们出手相救,我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亲生的爹娘在哪里了。这个大恩大德,明前一辈子虽死难报。只有给诸位大人在寺庙里敬奉香火,请佛祖保佑诸位恩人。但是……” 她哽咽着望向李氏,小脸上都是痛苦悲伤,抽抽噎噎地大哭:“我娘,不,这个李氏对我很好,像对亲闺女一样。她怎么会跟那个贼人一块作恶呢?不,不会的,她不会对拐来的孩子这么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她只是好心好意得收养了丈夫带回家的小孩,凭什么就该死?我娘,不,她即然说了她不知情,就是肯定不知情的。我信她!我死也相信她说得是实话。求求诸位大人,刀下留人!请诸位大人再去查查……” 假的!崔悯心中暗叫,握拳振腕。这个丫头在说假话。 他盯着明前,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警觉。他下意识得觉得这个乡下小丫头说的是假话,在耍诡计。这一番话语意清晰,道理明白,再加上一脸的悲伤哀痛,一下子就扭转了局势。敢说、敢做、敢哭闹,硬的不行,立刻来软的,利用小孩的愚笨无知将了他们一军!简直是绝了!可比她那个只会撤泼打滚的母亲和妹妹强太多了。而他刚开始时,居然以为她是个胆小老实的乡下小孩。 干得好!连崔悯都差点为她叫好。 难怪,教他刑律术的刑部侍郎李晋春曾经跟他笑谈,说这世上犯奸作科的人多如牛毛,不胜枚举。却有三种人最难对付。一是和尚道士,假借仙佛之名,装神弄鬼,妖言惑乱,以此来大肆得违法乱纪,连今上、官家也敢欺骗糊弄。端得是一等一的奸人!二是文人书生,仗着会识字读书,从史书学了些混淆事非,涂抹太平的混帐道理。无理强辩,借史讽今,为自己标榜清贤之名,趁机行那贪污腐化之罪。他们连国都敢卖!最后一种就是妇孺小儿。以弱者之姿,博取世人的同情,来逃避犯罪的惩戒。 古人诚不欺我! 这个叫程明前的小丫头,居然也深谐这一套。在一群大男人里哭得跟泪人一般,一幅孤苦无依的小白莲花的可怜样子。那一双眼睛却坚若顽石,如海底深潭,黑漆漆得渗人!泪眼婆娑中偶尔抬起来瞧向他,却又放射出“不准杀她”的凛凛寒光。竟然刺得他心中一跳,心驰意动。快绷不住劲了。 这个小女孩才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妖精! 这时候,锦衣卫们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村长、村里正更是一脸同情之色。这才是小女孩的本身想法啊,很愚蠢,很天真,却很正常。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自然对养大她的泼妇很依恋很感激。只记得了她的好,哪儿肯相信她是个坏蛋?这是小孩本性啊。 李氏满脸羞惭,流着泪望着明前。这妇人在生死关头走上一遭,再没有了泼辣和凶悍之气。此刻又惊又怕,扑过去抱住了明前嚎啕大哭。而雨前,也惊恐得紧紧抓住姐姐的手臂大哭,似乎生怕一撤手就会没命了。几个人哭作一团。 锦衣卫们都微微皱眉,看向崔长侍,请他示下。 倒不是他们这些硬汉子同情罪犯李氏,而是这个事太小了。像蚂蚁一般的李氏的小命,真是杀也杀了,不杀也就不杀了,掀不起什么大浪来。首恶程大贵已锄奸,小小的蝼蛄就不用太计较了。管她李氏知情不知情,是不是同犯,都撼动不了大局。 说她知情,她就知。说她不知,她就不知! 有什么打紧?更况且,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女孩只是感动于她的养育之恩,才为她一力做保。她如今已是相国之女,归家在望,又何必得罪这位未来注定是个贵女的人物呢。 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法也不过人情么。 崔悯真的有些头痛了,心里恹恹的,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咽又咽不进去,吐又吐不出来,把他恶心坏了。不过,他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一看局势滑向一边,不好控制,也不再执拗。就立刻当机立断,下了绝断:“即是如此,那我就暂且不杀她吧。把这三个人都带到京城,交由范辅相和刑部商议之后再做处置。” 一句话出,铁案落定。风平浪尽。 众人尽皆大喜,李氏死里逃生,搂着明前雨前放声大哭。村长村里正也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不再死人了就是好事。也赶紧帮忙收拾,安排了村里出了辆车马,让这仅余的母女三人跟锦衣卫众人回京。 人群忙碌中,明前擦去脸上的泪珠,抬起头,却正好跟崔悯的目光相对。一瞬间,两个人都来不及收了各自的表情,都看到了对方的表情。 一个是惊疑愤懑,心事重重。一个人是坦然释然,松了大担。都落入了对方眼中。 两个人表情不一,但眼光都是冷冷的,心里都生起了一股新的滋味。 ――不管怎样,这个人可算是得罪惨了。 呵呵,得罪也罢。明前垂下眼,看着李氏婆娑的泪眼,遍体淋伤。觉得心里也温柔多了。 李氏是不是贼人她不知道,但是她养育了她五年,对她有一份养育的大恩。私塾的老夫子说过,“君子受人点水之恩,必涌泉相报”。她不是君子,但也有一点怜悯之心。程大贵拐了自己,他死了。他的婆娘李氏却养育了自己五年,还活着。男人为非作歹,怎么能让弱女子被诛连受罚呢。抢匪可恨,她对李氏却恨不起来。 让她亲眼看着李氏死在她面前,她怎么也做不到。 她的心里还充满了怜惜温暖之意。 第七章 一种推测 初冬时节,一队人马在山路上匆忙地赶路。崔悯坐在马背上,身上裹着厚皮毛斗篷。路途中,马匹军卒们虽多,但都鸦雀无声。只听见路旁的青山绿水的风声水声。树海翻波,飞鸟惊啼,大河哗哗地东流,一路上风景极优美。 白衣少年崔长侍崔悯,直着身体端坐马背,修长的双臂抱紧了自已双肩。他眺望着远方的山恋,绿水青山云蒸霞蔚。却面色阴郁,神色不喜,手指紧握着双臂,握得指结突出发白。 锦衣卫的姜千户策马与他并行。看着他面色不渝,心中暗叹,他还是被那个程明前气住了。他特意避开了东厂的张少监,骑在他右侧,陪着笑低声开解他,说那个叫明前的小孩子不识好歹,崔公子,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崔悯俊秀的脸布满阴云,紧蹙双眉,心情郁结之至。脸上一阵阵得变着表情,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按在胸口,似乎心脏都绞痛了。只到此刻,这个少年才坦露出与他年龄相符的表情。骄傲、自大,还有失计后的愤慨。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弱冠少年啊。 半响,崔悯长叹一声,终究压不住满腹心事。对身边坚强的臂助姜千户,压低声音说:“唉,我不是为小孩子沤气。我只是,忽然,有了个不好的想法。我觉得,我可能错了!” 姜千户大吃一惊:“崔大人查这个案子,办案果断,设套机智,一击击中,手到擒来。哪里错了?难道那程大贵不是劫匪?” “不!不是程大贵,这厮确实是劫匪,而且还肯定瞒下了不少重大罪行没招认。是我太大意了,带着那个程大贵见他的老婆,我应该在镇上分开提审他们才是。” 他见姜千户还有点懵懂。长叹一声。恨铁不成钢得一击马疆,道:“还是让这对贼夫妇串供了!” “什么?串供,这怎么可能?”姜千户低喊。 崔悯几乎咬碎了牙齿:“这对贼夫妇当着我的面串供了!我醒悟得太晚了。他交待前,对李氏说的一句话,‘――这些年可苦了你,我悔不该当初。我死之后你带着女儿就去北方老家吧。女儿不听话,你一定要严厉地管教,要让她学正道。不要像我一样,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头也晚了。’这句话有问题!这对奸夫淫-妇,死之前还敢当着我的面串供,敢戏耍我。” 姜千户顿时脸色煞白。他扭转脸,望向了马队中间的车辆。崔悯也侧过脸斜睨着那辆青帘马车,眼里放出灼灼的光。这时候,车窗帘揭起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渴望着看着沿途风景,脸上露出了舒怀的神情。她的眼光袅袅萦萦得飘落过来,正与后面的崔悯相接。 两个人一下子楞住了。 *** “女儿不听话,你一定要严厉地管教,要让她学正道。不要像我一样,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头也晚了。” 那就是, ――女儿若是不听话,你就严厉管教。女儿若是听话了,你就可以放轻松,把她当成靠山依靠了!而什么样的靠山,才是最牢靠的呢,那自然就是范氏相国的千金!那个拐来的有钱有势有地位的女孩儿了。 所以,程氏夫妇死到临头也要暗中勾连,他们指认的并不是真实的范勉之女范瑛,而是两个女孩子中最听话,最心善的那个。 果然,那个程明前是个最心善最听话的,一得知自己是贵人之女,就立刻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李氏,没把仇恨移到养母和妹妹身上。而是心怀宽厚,以德报怨。她一力做保,宁可跟锦衣卫闹翻,也保下了那对母女的性命。 真、真是耍得一手好聪明计谋啊!危机之时辩明局势,选了对她们利益最大的一条路,敢给东厂做套,敢糊弄锦衣卫,敢耍他这位天子长侍。而他崔悯却结结实实得被程氏夫妻耍了一道。 崔悯对着明前的视线,瞬息间脸都气得扭曲变形了!胸口都快爆裂了。 他从小就智谋远扬,才名满朝,连上司和官家都有所耳闻。却被这对乡下泼夫妇耍于掌股之间,是可忍孰不可忍。真是气杀人了。 明前看到崔悯激烈扭曲的脸,吓了一大跳,神色微变,一下子放下窗帘不敢再看了。 崔悯气得快爆发了。 姜千户一把抓住了崔悯的胳膊,低喝道:“崔大人!且住。这事到此为止,切切不可再翻案了!八百里加急快报已报上京,想追也追不回来了。范相和刑部就要得知,这村子、这镇子和这小陇县也人尽皆知。我们现在一翻案,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与我们东厂大大的不利!与您的义父伍司礼太监也大不利。” 崔悯搓腕长叹,满脸沮丧和挫败:“我怎么不知道?我就是知道没法子翻案,才气坏了。这案已经让我自已给作死了!作得死死的,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做成了一个环环相悖的怪圈!我明知李氏在胡乱指认,却不能不认。李氏也明知她在胡乱指认,却也不得不坚持认。程大贵已死,而被拐的四五岁小孩又太小,记不清事,做不得准。这天地之间,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事情真相了。 “真相只有一个,而我们已经错失了良机。现在已经打不得、审不出,更诈不出了!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她想指认谁谁就是真的。妈的,这事弄的!审案的契机已过,老天爷也找不回机会再翻盘了。 “更何况,这个程明前也不一定就是假的。因心善使两贼人指认了她。也不能代表她是假的。她们两人还是一人一半的机率。这个事已成了一个怪圈,谁也打不破!解不开!弄不断!只有天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他妈的,这案子竟然做得如此荒唐!如此荒谬。难道是老天爷故意戏耍我嘲笑我吗?真气杀人也。” 姜千户苦笑了:“大人,即便我们事先知道这对夫妇要串供,恐怕也制止不了。那程大贵吊着一口气,什么也不招,就是为了糊弄些小罪来蒙混过关。是崔大人太聪敏,查觉不对,查出他的居住地,就直奔他老家,杀了他个措手不及。才掀出了这挡子惊天大案。崔公子,你老人家又不是神仙,怎么能事先知道,这普通的嫌疑人做出了杀人抢劫官员子的大案,好来提前提防他?恐怕事情重来一遭,我们还不得不再次掉入他的壶中!这才是个永远也打不破的怪圈。” “――这就是传说的断头案,最重要的线索链断了,证据失去,百法儿都难治。这种案子办成这样,已是相当不错了。人世间,像这样没头绪、无可奈何的断头案太多了。” 魁梧的锦衣卫姜千户长长得吁一口气,盯着青布帘马车,说:“这样也好。管她谁是范氏女。程大贵已死,李氏只要不疯不傻也不会翻供,她还指望程大妮儿救命呢!这案子已做得铁证如山,阎王爷也难翻。” “我们就当做白送了一场飞来富贵给那个乡下小妞儿吧。她长大后,想明白了,也会记得崔公子你的大恩大德的。而且看她的样子,是个心善又机灵的女子,会照料好自己和养母养妹的。也算没对不起那真的范氏女。我的小祖宗爷爷,现在可万万不能再纠结翻案了。” “哼!飞来的富贵,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不过,这事确实不能再纠缠了,只能私下里再在周边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以防后患。哼,我偏偏就不信这个邪,这天底下哪有找不出一点破绽的案子!”锦袍的清俊少年犹自郁郁。 姜千户忽然问:“那程大妮自己知道李氏可能做假吗?” 崔悯脸上突然现出了一抹冷刹刹的笑意,阴侧侧地说:“我猜想她应该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可没有这等深沉心机,明知自己是假货还敢跟我抢人!她可能真以为自己就是相国家千金小姐了,才理直气壮地做了件大好事。好极了,好极了。这真是一笔糊涂帐。她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现在她就是了。 “只是当上相国千金就行了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占了便宜,谁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是灾,会不会吐出来。范氏女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还带着两个不似善类的女人。 “我昨天一想明白过来,就想当机立断得杀了李氏!斩草除根。即然案子已定,就替这个案子砸实点!免得以后生出无穷的后患。 “――但她却硬生生得阻止了我!好极了,好极了。果然,是程大贵李氏挑出来的‘相国之女’啊。心善,‘心善’会成全她,可是也会同样得毁掉她。以后这丫头会死在心善二字上的,不信走着瞧吧。京城大,居不易,野路子来的相国千金更是后患无穷啊。可笑啊可叹……” 秀气的少年心里依旧不忿,但也勉强放下了这件不圆满的案子。 姜千户略略放下了心。崔悯,崔长侍做为伍司礼太监的养子,小小年纪就做到了御书房侍书的职务。聪明多才,铁血决绝,替东厂和皇家办差来从无失手。是朝堂上首屈一指的少年英杰。伍太监对他寄与厚望,在皇上那里也是上了心的人物。不论是走文官科考晋身朝中重臣,还是走武途进军途或锦衣卫等路子,都是前途大好,一派光明。 他可千万不要分不清事非,被这种小事牵绊住了大好前途。虽然这案子办得虎头蛇尾,端得不漂亮。但也仅仅只有他们两人心存怀疑。可万万不能传出去,坏了崔悯的贤名慧名。 ――更何且,这一番话也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推测。谁知道实情是什么呢?也许没有串供,程明前真是范勉之女。他们想得多了。 崔悯闭上眼睛,再也不看车马。“走吧。就当我被疯狗咬了一口,以后有的是报复回来的机会。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终有水落石出的一日的。反正,现在,我是再也不想看到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熊孩子了。” (ps:呵呵,熊孩子~~) 第八章 进京 第八章进京 一行人马离开了河南省郡,沿着太行山,绕过黄河。一路上从苍凉山岭慢慢得进入到风轻水暖的东部地区。中途换乘官船南下,在陆地时则骑快马和乘快车前进。一路上戒备森严,随行的有锦衣亲军,沿途各地的官府也派来了衙役保护,住的都是驿站或沿途富户。一路上锦衣卫安排妥当,没出什么岔子。 明前一路上都有些提心吊胆,惶恐不安。她知道自己已经狠狠得罪了那个少年长侍崔悯。于是路上小心避让,生怕又和他起冲突,被那个人抓住把柄,再生事端。谁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像当初威胁她的,一刀杀了她们,往水里一丢,就当世上少了范氏遗失女,多了程大贵的抢匪一家呢。 她有时候也寻思,那个人,崔悯,不像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但李氏常说,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知道别人的心事想法呢。还是小心点好。 明前提高警惕,暗暗躲避着崔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崔长侍一路上公务繁忙,竟然也没有跟她再碰面的机会。一进入稍大些的州府,便立刻派来了几位仆妇婆子,照顾明前和李氏雨前。之后,路途上的起居行走诸番事宜,都由这些仆妇婆子们转达。自已则带着东厂锦衣卫避得远远的,再不露面。 看样子,他也厌恶透了她。 这样也好,她也厌恶透了他。 明前也长长得松了口气。她毕竟是十岁小女孩,仗着小孩子的任性无赖,强行赢了崔长侍一局。但也深知了这个人的可怕,不想再跟他起冲突了。 不过是一下午的相识,一席话的交锋,却亲眼看到了他是个怎样睿智聪敏的人物。头脑机敏,性子刚厉,下手狠准,还见风使舵,一看到风向不对就改弦更张,是个能屈能伸的大能人。这种人放在哪里都不是可以轻易开罪的人。 于是,路途上两个人只是远远眺望着,偶尔目光相接,就匆匆移开,再无一句话的交流。而李氏雨前两人,更怕极了崔悯和东厂锦衣卫,连进出说话都小心翼翼,惶惶不可终日。像换了个人似的。 李氏整个人都憔悴了,每天躺在马车里疗伤,不敢露面。稍好些后,就跟在仆妇后面,侍候明前。每次跟她说话都查言观色,小心谨慎,一幅小心讨好的神色,再无以前的骄横和爽利。雨前也变得忧心忡忡,跟在母亲身后像个受惊的小鹿,惶恐不安。 一切都变了。 抵京前的一日深夜,李氏终于忍不住,搂着明前,边打自己耳光,边嚎啕大哭。说自己男人干下这种造孽事,坑着人家儿女,连带着自己都没法做人了。进京后,就把她交给刑部衙门吧,别帮她了。只要她愿意留下雨前,让她做奴做婢,给她一碗饭一条活路。她就是死也感激明前。她死也认了。她的男人确实对不住她,把她拐了来,跟着她一起吃苦受罪。 明前忍不住也陪着她哭了一场,瞧着李氏伤痕累累,心里酸酸的。她眼光沉沉的,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一层枷锁般的东西,沉甸甸的,无形得压在心头。 更让她感到惊惶的是,距离京城越来越近,她的心也渐渐不安。 是“近乡情更怯”?还是到一个陌生环境的担忧吗?从此后,她,明前会进入新的生活,一个相府小姐的生活。那么,未来的生活是喜,是悲?是福,还是祸?是安稳平静,还是会波澜不断呢?是苦尽甘来,还是继续惊异凶险呢? 而那个人,她的亲生父亲,龙华阁大学士内阁丞相范勉。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会如何?他会认她吗?他会喜欢她吗? 明前心底极度不安。 **** 这一日便来到了京城。 京城别号“玉京”。 自明朝开国以来,这座繁华的古都便是京师。六朝的锦绣,天下的富裕都尽归一处。远远望去,九层城郭相罩,宏大巍然。近看街市如巢,人烟密集,屋脊如云,炊烟如霞。楼阁一处挨着一处,一道大河穿城而过,烟波十里,河水浩瀚。河面上来往着船舫,昼夜不绝。 它除了是大明朝的国政中心,还是最发达的商业贸易处,是全天下“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之地。 而且城里外的各种寺院道观,宫苑名胜,高达上百处。到处都有奇花珍木珍禽异兽。 这时节正逢春季,进城的道路美景如云。“次第春容满野,万花争出粉墙”。路途上遭遇了熙熙攘攘的踏春人群。处处香轮暖辗,芳草如茵;骏骑骄嘶,杏花如绣。一派富贵盈门的京城模样。 好一个锦绣江山,好一处风流繁华的帝王州。 **** 崔悯的一行车马径直进了京城西门。马车里的明前也睁大眼睛,观赏着沿途街景,感到目不暇接。李氏雨前也暂时忘了忧愁,被这繁华热闹的街市恍花了眼。 崔悯骑着马走在车队的前端。美少年鲜衣怒马,带着一帮子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军卒,趾高气扬,浩浩荡荡地冲进街市。人群一看到是他们,纷纷地大呼小叫,奔走躲避,关门闭户。一时间街市上人仰马翻,车辆相撞,乱成一团。竟如同看到了敌军入城似的。 明前小小的吃了一惊。 原来在京城,天子脚下,这伙东厂锦衣卫也是这般狂妄无礼,嚣张跋扈的。 不多时,车马到了内城东边。街巷宽阔纵深,高墙掩映着楼阁,都是一些高门大户。车队在石鼓街尽头停下。一处朱门外,等候了数十名管事家人,整整齐齐地列队迎接。众人上前接住车马。 门前一名穿着儒袍的年青男子迎向了崔悯,微微抱拳施礼。 崔悯停住马,俯下身,打量着他。俊脸上不动声色。 明前从车帘缝隙处,看到了门前景象。 青年儒士一揖到地,朗声说:“崔公子辛苦了。多谢崔公子破了大案,救回了家师遗失多年的女公子。家师感激不尽。家师范阁相已备下重礼,送到了伍司礼太监府上。为崔公子请功的诏书,也已经递到了皇帝御前。求皇上给予崔公子重奖。因此,请崔公子回府休息,由我们来迎接范小姐入府。” 一句话出,诸多锦衣卫都面露震怒。 这是怎么回事?范勉竟然当门阻客,不让他们进府门对他们道谢。这是什么道理?有这样待客的吗,他们这些东厂锦衣卫可是救了他女儿的。 堵着门不让进!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啊。 崔悯脸上透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俊面泛红,眼珠漆黑,嘴角含笑,一点也不意外,悠悠然地说:“好个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范辅相啊。竟然也会送礼?真是天下奇闻,崔悯幸甚,得到了范相的重礼。范相爷不必客气,这是崔悯的职责所在。我为皇家为朝庭效力,不敢让范相感激。好吧。崔悯还有事,告辞了。” 他神色坦然地接受了这种羞辱。 他旁边的一众东厂和锦衣卫却气坏了。还真没见过这种风范,竟然把救女大恩的大恩人们阻在门口,拒不接见,开门送客! 好一对不识抬举的父女,连过河折桥的招式都使得一般模样。他们算长见识了,这世上还有比他们东厂更霸道的。更不要脸的。 这些狗屁的自命清高的清流党派。 青年儒士听到他话带讽刺,目中也露出怒意。但还是傲然挺身,伸着双臂,挡在大门前,就是不让东厂锦衣卫们进府。 崔悯淡然地拨转马头,带领众东厂锦衣卫撤退。往外走了几步,眼睛扫到了马车,斯斯文文地拱手告别:“范小姐?崔悯就此别过,恭祝你父女团圆。” 姜千户也抱拳施礼,怒气冲冲地说:“范小姐,恭喜你们父女团圆。祝您一切顺利。” 心里却暗骂,范小姐?见你的鬼吧,谁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大麻烦,跟你们父女团圆呢。 崔悯对着马车展颜一笑,露出了略显腼腆又意味深长的笑,温和地道别。随即他垂下眼波,遮掩下了眼底的寒意。拨转马头,带着人扬长而去。 明前吓了一跳,手一松,帘子掉落。手按着胸口脸色煞白。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范阁相竟然拒绝她的救命恩人崔悯进府,难道范丞相不欢迎她这个丢失之女吗?父亲不喜欢她回来吗?父亲不认识她了吗? 她的心砰砰直跳。周身发冷。 她忽然觉得这个繁华如锦的京城,暗波汹涌,激流冲溢,也不似安稳之地。 第九章 父女团圆 第九章父女团圆 年青儒士见东厂和锦衣卫诸人走了,才快步走到车旁。(..info好看的小说)隔着车窗柔声安慰道:“范小姐莫怕,请赶快进府。家师已等得望眼欲穿了。” 立刻,命人驾车驶进了二道院落门口,才与众多管事们,施礼退下。一群衣着肃穆的妇人们便迎上前,接住了明前三人。带领着她们穿过重重房间,先沐浴更衣,而后去拜见范大学士范勉。 明前身边围上了一群莺莺燕燕的女人。她略带惶恐地转头看,见李氏和雨前两母女更加惊慌地看着她,茫然不知所措。明前按捺住心中忐忑,安抚得对她们笑笑。李氏才稍微放下心,领着女儿跟她们去了。 后房一片混乱,人来人往,抬水桶搬衣箱地准备着。 明前心事纷乱,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心里只忐忑不安地想着,她的父亲范勉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他不喜欢她怎么办?如果出岔子,他不认识她了怎么办?如果…… 须臾时候,沐浴更衣完毕。几名妇人帮明前装扮好,引到了室角的黑檀香底座的长圆铜镜前。 镜子里,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正惶惶不安地看着明前。穿一袭绣月桂花的月白短衣,藕红色长裙,外套着桃浅色云雀绕柳枝图的短褙子,乌油油的头发只梳了两个粗辫子。没有首饰,不涂脂粉,清爽爽的。一张鹅蛋脸,面色白皙,长眉如剑,飞挑入鬓,樱唇透红,乌黑的眼睛像碧波般晶莹闪亮,灿灿生辉。长睫毛微微眨动着,眸子里透出内心的不安。这是个如出水芙蓉般的,清秀娴静的小女孩。 只是目光中略带胆怯,略带张惶,显示着内心的极度不安。 *** 范勉府邸的后花圆,占地极大,有数里广阔。里面布置着各种奇珍异树,花木塘池。园子深处,有一座两层的石楼。石楼宽敞明亮,雕梁画柱,大门前上书三字“咏梅阁”。与花园里的假山幽亭溪流鱼池相呼应,有一股江南水乡的韵味。 几个妇人领着明前等人走进了一层的书房。书房里很安静,室角筑金兽香炉里燃着香,正中摆放着一套黑色檀木桌椅。房里有一道八扇洒金的黄山木漆屏风。屋里桌椅分摆两侧,一侧坐着两个中年的官服男子。而另一侧的黑梨花木桌椅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相貌清癯的中年男子自椅中站起,目光炯炯地看向来人。那个人面目清俊,身形修长,一缕黑髯,穿着暗蓝色的竹纹长袍,腰系着一条嵌八宝的玉带,戴着便帽,是个穿着家常服饰的中年男人。这个人年龄虽然已近五旬,但是相貌堂堂,气质儒雅,是一个很气派的男人。 他旁边的黑椅上坐着一个衣饰华丽,花团锦簇的中年夫人。这夫人约摸有三十余岁,面若桃花,乌云如黛,容貌非常明艳动人。再加上周身整套的红宝石首饰,翠绿玉镯,朱红色半臂孺衣,深红色刺绣长裙,更衬着人明艳妩媚,丽色逼人。 明前心一紧,不敢多看了。在旁人的提示下,走上前盈盈拜倒:“见过父亲。” 这一声父亲,叫得声音不稳,颇为惶惑。连明前自己都觉得胆气不足。 这个人是她的父亲吗?而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儒雅的中年男人久久地站在当堂,注目打量着她,半响没出声,仿佛惊呆了。脸色阴睛不定。 他还未说话,旁边的华贵夫人已站起,急步走过来。站在小女孩面前,伸手拉着明前的双手,俯下脸,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她。目光如电,眼力如锥,满脸紧张,死死地瞪着明前看。也半天没说话。 这一看,只看得明前脚软身歪,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她更慌张了。 室内气氛很紧张,压抑。 华贵夫人足足看了她半响,忽然,紧紧抱住她,泪如雨下,哭着说:“是瑛儿,是瑛儿!是姐姐的女儿瑛儿。我虽然从未见过她,但我知道这就是我姐姐的亲生女儿!我认得出,认得出,跟姐姐长得不太像。却像我娘!跟我娘的长像很像。可是,可是,怎么生得这般瘦弱憔悴……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头……” 她搂着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一句话出,仿佛打破了室内的僵硬紧张的气氛。中年男子范勉也仿佛长长出了口气,旁边的两名穿官服的男子和管事们也都露出放心之态。 没弄错,这真的是范勉的女儿。 这时候,内室的几个年长妇人们也围拢过来,仔细打量着明前的长像身形。看后连连点头。都说确实像王家太夫人的模样,也有的说,像王大小姐小时候未长开时的样子。还有的说,这是随父,这清秀的五官,娴静的气质,反倒更像范老爷年少时的风流体格。一时间众说纷纭。 明前心中也霍然一松,仿佛心头一块大石缓缓落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害怕,为什么会担心。可能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意外了,令她的心一直紧绷着。她怕自己像那无根的浮萍,已经没有了李氏的家,如果范家认不出她就是女儿,她就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此刻,她终于放下了心头的惶恐,酸楚就泛上心头,更有一种仰慕的感情涌上心头。看那华服夫人哭得悲伤,眼里也泛出泪光,鼓起勇气劝说:“夫人莫伤心了,我已生得很高壮了。” 这一说,那夫人更是心痛,双臂紧紧抱住她,大哭起来。 旁边诸人纷纷上前劝解。明前才知道,这位夫人是她亡母王玉贞的亲妹妹王玉洁,也就是范勉的妻妹,嫁到京城忠顺候爵府的候爵夫人王氏。(..info无弹窗广告) 众人劝解了半天,王夫人才止住了悲声。 站在大堂间的范勉紧绷的脸色也缓缓放下,微微点头。看着明前也目透温暖。命令坐在旁边的两名官员讲述事情经历。两名官员是刑部派来的,专程来转述这破案过程和送证物的。大学士之女的案子不可能在六部刑堂当堂审问,于是便专程上府交待经过。他们急忙把事情经过诉说一遍。 王夫人坐在椅上,一手搂着明前,一手翻看那些证物,一件小男童的衣服和金项圈。又惹来了一阵抽泣。旁边从江南老家来的年老婆子们也纷纷上前指认。从辉州老家来的周婆婆,一看到小衣服,就顿足捶胸地大哭了。 她是范家老人,当年在老家照顾王夫人生产,曾亲眼看到王夫人亲手缝制小衣。范勉子嗣艰难,王夫人人到中年后,才为范勉生了一个女孩。她一直又高兴又遗憾,便喜爱做些小男孩的衣饰,打扮独生女儿。还笑着跟周婆婆打趣,说我这一个女儿,将来一定不比那些男孩儿们差。这件绣满牵牛花花纹的绿绸小衣服,确实是范王氏当年亲手所做。金项圈也是范家族长亲自定制送给小范瑛的。 那两名官员相看一眼,放下了心中大石。 东厂和锦衣卫虽然嚣张跋扈,名声极坏。但办起案子却是又狠又准。单刀直入,一击而中!物证人证都很严密。看来,这范氏失子一案确实让他们漂漂亮亮的破获了。 如今铁证如山,失主已认。东厂立了件大功,看来是老天给东厂和锦衣卫衙门长脸啊。 范勉手抚着小衣服,想到亡妻,肃穆的面孔也微微动容。他专心政事,一直在江浙一带做官。女儿太小,不能带在身边。对四岁多丢失的女儿,其实很陌生,不记得一点她的音容相貌了。此刻听了妻妹的话,又看到证物,更无怀疑。再看看身形修长、瘦削苍白的小女孩,越看越像自己,眼光越发温柔,内心也激动不已。 他手抚短须,声音微颤地问:“女儿,你一向可好?” “女儿一向都好。”明前腼腆地答。她紧挨着王夫人落座,恢复了平常的谨慎模样。 “即然回来了,就好好地呆在家里吧。”范勉见她拘谨,忙安慰说。 这孩子长得不起眼,没有嫡妻王玉贞儿的那“汝南第一美人”的美貌。性子却很拘谨小心,温和谦恭。跟她粗粗地说过两句话,很温柔,很和蔼可亲,很小心谨慎,令他颇感欣慰。如果丢失的女儿一见了他的面,就抱住他嚎啕大哭。估计他和妻妹就真真要心痛死了。 他神色一端,沉声道:“放心吧。从此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祸事了。父亲会让你一生平平安安的!” 明前眼露仰幕之色,感激地说:“那自然是的,女儿相信父亲。” “以前的事,还记得吗?”范勉稳稳心,巴巴得望着女儿。 “不记得了。”明前黯然摇头。 “可曾吃了什么苦头?”范勉的心还是微微一痛。 “不曾吃过什么苦头。女儿吃得饱,穿得暖,过得很好。”明前眼露感激,露出了一抹微笑。 王夫人紧咬嘴唇,眼圈又红了。这孩子懂事得令人心痛。 “可曾念过书?” “念过。还跟着村头的私塾老夫子念过千字文,会算数,会记帐。”明前有些高兴地答。这是她和雨前,仅有的比村子里其他姑娘要强的事了,程李氏愿意花钱送她们姐妹俩去识字。 范勉却脸色大变,勃然大怒!他猛得重重得砸了下桌子。一下子砸翻桌上的杯盏,落了满地。周围人都骇了一跳。 王夫人忙说:“别吓住孩子了。” 范勉腾然大怒:“这贼子!我江南范家是数百年的书香门第,出过七个进士两个榜眼一个状元。祖上还出过天子之师,出过少祖帝的仁和文德皇后。是天子之母!这个混帐贼子拐了我的女儿去,竟然不让她读书念私塾!把她养成了一个乡野村妇!真是欺人太甚!真是恨杀我也。该千刀万剐。” 人群后面一直倾听的李氏和雨前听到了,吓得瘫软在地。 “这是谁?”范勉怒喝。 刑部官员也吓得抖衣站起:“这就是劫匪程大贵的妻女,是范小姐坚持要带回京城的。” 范勉脸现怒容,一摆手就要怒喝。管事忙迎上前,低声把事情的来拢去脉说了一遍。 明前也吓得胆战心惊,差点没晕倒。她眼里涌满了泪,没想到自己随口说出的最得意的事,却是父亲最不满意的事。她一进门,就没见过范勉变脸发怒,这时候看到了,真是官威赫赫,气势逼人。她这时候才觉得这个人确实是个手操大权的大官。一话出,有升天富贵。一语落,有灭门之威。 明前吓得直流泪,一下子跪倒了,哭着说:“都是女儿的错。父亲别生气了。李氏是女儿做保留下的。李氏她,不知道女儿是拐来的。这五年间,对女儿很好,像亲生闺女般的照顾我。那坏人犯的罪也是瞒着她,骗了她的。如果不是李氏收养,女儿恐怕当时就没命了。” 她的眼泪扑簌簌得落下,又惊又怕,抽泣着说:“如果父亲不喜欢,就把她撵出去吧。让她们走得远远的,自寻生路。但是,但是……” 她的话一停,不知道自己下面的话会不会触怒范勉。她从未跟这个亲生父亲见过面,相处过,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情的人。但是,她还是心一横,把话说出来了。她苦苦哀求道:“但是不能交给锦衣卫和刑部!求父亲网开一面,饶了李氏一命吧。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还回到了父亲身边。父女团圆,就别再杀李氏了。求父亲开恩。” 范勉脸上布满怒气,呼哧呼哧地喘息着。显然怒气冲天。李氏母女则吓得瘫软在地,连头都不敢磕了。周围的候夫人,官员,管事和侍女们也都胆颤心惊的。 室内气氛很紧张,人们的心沉甸甸的。 忽然,范勉一仰头,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了。 这一笑,又把众人笑楞了。 范勉满脸喜色,仰天大笑。畅快地笑着说:“好,好!没想到我范勉的女儿还有些义气仁心!听说你是跟东厂锦衣卫闹翻也要保下她的。好!做得好。不愧是我范勉的女儿。哼,东厂那杆子奸臣小人,以为救下我女儿,卖了天大的人情给我,我就跟他们同流合污了?不,绝不。我范勉得回个女儿,就为他伍怀德请功。但是我该弹劾还要弹劾,该骂他们还要骂。我可不怕这群为虎作怅的小人。” 范勉精神振奋,意气丰发,一挥大手:“放心吧,这妇人绝不会交给东厂锦衣卫的。你即然保下她,就由你处置吧。” 李氏和雨前死里逃生,喜极而泣。周围人也松了口气。 范勉望着女儿,心生自豪,越看越喜爱。微笑着说:“罢了,不懂得读书习字怕什么,只要胸中有正气,有烈骨钢肠即可。本朝太祖的马皇后也出身平民,不识几个大字,照样娴静仁德,为天下女子楷模。我的女儿也是清高自爱,不畏强权,日后定当为女中豪杰。” 明前也是惊喜交加。 父亲饶了李氏,她心里放下心。又微微觉得汗颜。什么东厂和奸宦同流合污?她完全不懂。她只懂得那时候的形势千钧一发,不跟锦衣卫闹翻抢人,李氏母女就没命了。这么看来,他的父亲和东厂是政敌啊。自己这次是碰巧地取悦了从没见过面的父亲。真是走运啊。 嗯,只要不激怒父亲即可,这可是自己的亲生爹爹啊。她从未见过的亲生父亲。 还是一个敢拒东厂锦衣卫于门外的男子。明前心里不由得生出敬意。这世上也有不怕那些虎狼般的东厂和锦衣卫的人。 范勉大笑着道:“好,好。我范勉今天得回女儿,是老天赐下的福气,可喜可贺。全府都有重赏。女儿,以后就安心地住府里吧。嗯,女儿可有小名?爹爹送你个字号吧。” 明前心里的一切惊恐害怕都通通落了地,欣喜地说:“谢谢父亲,女儿有个小名,叫明前。是村子里嗜茶的私塾老夫子起的。” “哦。”范勉眼光放亮,畅快地笑了:“这个名字好。茶为君子,明前茶更是清明和早春之前最好的茶。此时的茶价值千金!而且‘知人之前,明人之前,更是君子所为’。即然已有佳名,我就不改了。你就叫范瑛,字明前吧。” “多谢父亲。”范明前满心欢喜,真心实意地拜下,感激父亲。 范勉高兴地哈哈大笑。 第十章 相国千金 第十章相国千金 自此而后,明前便成了相国千金。(..info无弹窗广告) 范勉如其所说,把李氏李余娘交给了明前处置。明前询问了她的意愿。 李氏感激涕零,哭着说自已夫妻俩对不起明前,做下了这等阴骘事,坑害了她好多年。她愿意以身报恩,留在明前身边,做个养娘侍候她一辈子。此刻她已是家破人亡,明前就是她和女儿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不想离开她。 明前心下感动,答应了此事。 人总是在经过了大生大死后,才领悟什么是最重要的。虽然看到李氏母女会使人回忆起这段被拐骗的往事,心里难过。但她还是决定留下了李氏。 这桩奇案,轰动了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连朝庭也有所耳闻。因查案有功,内阁辅相范勉为东厂和锦衣卫等人请功的折子递到御前,皇帝龙颜大悦,重重地赏赐了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的东厂和那位御书房的少年长侍崔悯。崔长侍更是因此承欢天子,赏金,赐剑,官封为三品御前侍卫,一时间风头无二。其他的相关人等也各有封赏。 朝庭上以范勉为中坚力量的清流,和以刘诲伍怀德为首的宦党一派,素来不睦。 这可是件难得的令清流和太监们都喜闻乐见,不相互攻击的大好事了。 刑部消了案,封了卷宗。 诸事落定。 也自然没人记得李氏了。苦主范家都不追究了,刑部衙门自然不会再没趣地找事。甚至于卖了面子给范家,准许范家的养娘李余娘去收了程大贵的尸骨,草草的掩埋在京郊碧云观旁的平民墓地,享受妻女一柱微薄的香火。 范氏失子之案,一时传为佳话。 *** 但对于范瑛却不是美事。 一位相国千金年幼时被抢匪劫走,六年后又奇迹般得被东厂和锦衣卫解救回来。是很有传奇性,是茶馆酒肆的好评书好话本。但是对当事人,一位相国家的千金小姐来说,却太防碍名誉了。 众口烁金,群词粥粥,说三道四,推测琢磨,谈论着这些年来,这位相国千金遇到了什么遭遇,变成了什么样子。在大山旁的劫匪家长大,会不会也长成了个面目粗鄙,野蛮粗俗的悍匪泼妇? 王玉洁夫人焦急万分,在范府,对着姐夫范勉和心腹丫环,气得直抹眼泪:“这满京城的谣言,一定是那些东厂锦衣卫的小人们编造、传扬出去的。他们恨你不让他们进门,才到处造遥泄愤。竟然连外甥女儿也要种菜养猪的疯话都编造出来了。真是活生生地气死人了。” “说句诛心的话,外甥女儿只要好好活着,即使是找不回来也罢了,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认命了。这一找回来,却成了天大的麻烦。被人非议成这样!这是我们汝南王氏的嫡女之女,是江南世范的小姐,是龙华阁大学士内阁丞相的独生女儿,将来还要抛头露面过日子的。现在被满大街的闲汉们这么议论,这可怎么办?而且,这些年,瑛儿在乡下长大,不懂诗书,也不会持家之道,这可如何是好?” 范勉倒是看得淡然:“妻妹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管如何,女儿总算是平安回了家。这就是天大的幸事。那些庶民小人们鼓噪,过些日子也就好了。我们这些年对不起她,一定要好好地补偿于她,一家人尽享天论之乐。” 王夫人叹息:“我知道你是这些年丢了女儿,心里过意不去。可是女儿家却是要体面的,名声大过天啊。” 身旁的聪慧大丫环劝说:“夫人别急,还有时间呢。现在慢慢教也来得及。” 王夫人听了才略略展颜:“说得是。幸好是现在找回来了,才十岁。到成人前还有五六年时间。我们尽可以在这段时间教会她该懂的事。请两个有本事的女先生和宫中退役女官来教瑛儿。肯定会在成人前,把瑛儿教成个德才兼备的淑女的。看瑛儿的模样,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一定会学好。” 范勉心绪繁杂,脸色黯然,望着书房墙壁上的亡妻画像,叹息说:“我可怜的玉贞,一心盼着女儿成为名门淑女,光宗耀祖。我对不起她,要辜负她的期望了。” 王夫人收住悲容,又安慰着他:“别急。瑛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一定会请来全国最好的女先生和女官,好好得教养明前。”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心底泛苦。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时间是最好的消除流言的方法。 过了段时间,玉京又出了一件更热闹的,“两名大官争娶一寡妇”的大八卦,人们就通通转向了新的新闻,淡忘了旧闻。范勉又特意安排衙门里的官差,抓了几名乱嚼舌头的茶馆闲汉,当街打了顿板子。就没人再谈论此事了。 风声慢慢消停了。 *** 明前并不知道这些事。 她初来乍到,对相府充满了好奇。像是进入了天宫仙境。整个人面对得都是前所未闻的景象,明前感到眼花缭乱。 吃,穿、用度自然都是坊市上最好的。吃得是皇上赏下来的四海奇珍,各地州府进贡的名胜特产;穿得是皇家针织局的特制积锦云翼衣;妆的是波斯西域进贡的各式宝石首饰和妆品,更不用说范勉把亡妻王玉贞的数十箱首饰衣物通通送了来,塞满了房间;住的是范府后花园,全京城最有名的仿江南奇园;睡得是昔日太平公主的悬步床洒金帐;看得是王羲之的字贴,桃源候的游记;行得是八抬的仿公主銮驾的八雀尾车辇…… 这一派作风,果然是前所未见的泼天富贵。 难怪天底下人都倾慕荣华富贵,果然是“生于相门,穷极富贵。第宅宏丽,莫与为比”啊。 范明前和李氏母女,哪儿见过这种富贵奢侈的景象,都惊得瞠目结舌。明前一向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也不禁有些惶惶然了。 范勉笑道:“瑛儿莫怕。我们范家也只是个中等的普通官宦人家,这些吃穿用度之物也是些寻常物,远远谈不上奢华。为父不贪财,也不好奢,花的都是江南家族里送来的清白银子。女儿尽管享用就是。” 普通人家?明前更震撼了。 其实她并不知道。范勉只是谦虚罢了。范勉是朝庭有名的清廉官员,本身很简朴。是为了想补偿女儿这些年吃的苦,才一改他的检朴作风,变得奢华起来。大肆买进各种华服美食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送到女儿房里,生怕委屈了这个半路上捡回的女儿。 范勉是一品大员,内阁辅相。出身在江南范氏大族。也是江南范家世族里职务最高的官员。整个江南世范一族全部鼎力支持他。每年光是家族送到京城里供他花销,打点官场的银子就多达数万两之巨。所以范勉根本不用贪财收贿,就能生活得很好。这也成就了他的清贵贤名。 范家很清贵,家口却简单。范勉的原配夫人王玉贞死后,没有再续弦,只娶了位侧室柳夫人。除了原配夫人王玉贞生下的一女范瑛外,这些年没有再添一儿半女。所以家门宁静。 用度奢华,奴仆驯服,父亲慈爱,万事顺心。 范明前仿佛一步跨入了天宫,一步掉进了富贵窝。满园都是花团锦簇,满眼都是笑脸迎人。一时间,她浑然不知道自己在天堂还是在人间了。 *** 等范明前习惯了相府生活后,姨母王夫人便请来了一位女教书先生和一位教习女官来教她读书学习了。一改生活中的溺爱,变得异常严历。 女教书先生教的是诗书知识。从读史,念诗,习字,做画,到讲解当朝的名门政事各大世家亲王的族谱。再到民间经济,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等等,都一股脑得教给她。令明前大开眼界。 宫庭的退役老女官云女官是教她礼仪举止,言谈处事的。从家族四季祭祀,到管家理事御人之道,也是一整套地教给她。教习时很严厉。教习礼仪时,稍有做错之处,便用戒尺打手心或者罚抄女诫等等,很是严厉。 瞧着明前辛苦,养娘李氏也忍不住口出怨言,养妹雨前也暗中对老女官下小绊子,想帮明前出口气。 老女官坦然地道:“我是候夫人请来专门教导大小姐的。我所教的,如果做不到,该练就练,该罚就罚。大小姐不吃苦,怎么能学好礼仪?还有你们,一个养娘一个养妹,都是大小姐身边的亲近人。如果言语粗俗,行为放肆,只会给小姐带来大麻烦。都给我改改性子。不改掉暴燥泼皮的模样,和爱使绊儿的小性,都通通一并撵出去!莫要留在大小姐身边,教坏了我名门世家的千金。还有雨前,丫环的名字不可犯小姐忌讳,以后改名叫小雨。” 一句话捏住了李氏母女的软肋,吓得李余娘和小雨再不敢寻隙找事了。 明前也忙劝慰两人,并更专心地学各种功课。虽然被罚得抄书抄的手腕肿,施礼做得腰背酸痛,也努力地坚持下来了。 她的性子如疾风劲草,颇为坚韧,不愿意轻易服输。 她的外表虽然谨慎、拘束,仿佛木讷不机灵。内心却像面明镜似的,亮堂无比。 即然已经回到了京城的相府,成为范辅相之女,一个相国千金。也就必须成长为这种身份的人。家族父母供养子女,子女也得尽力为父母争光。乡下丫头要干活帮衬家里,相国千金也要仪态大方地显耀门庭。 锦衣玉食也不是那么好享用的。 人总是付出一些,才能得到另一些的。 *** 她对李氏母女详细解说,于是这二人也不再寻隙生事了。 明前对她们很照顾,这对母女也是千百倍的回报。 李氏对明前是掏心掏肺的疼爱,看护的跟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平时端饭递茶,看守箱笼,衣物时时记得添减,走路时都要挽着她手腕,生怕大小姐不小心滑倒。有一年寒冬,明前不小心染上风寒,生了场病。李氏不眠不休地侍候在她床前,尝药盖被,细心照料,足足熬了大半个月,人也瘦了一团。 又去京郊的碧云观,稽首佛前,请神仙保佑明前平安,她发誓愿意舍掉自己一半的阳寿来报答三清神仙。 这事传出来,连范勉也为之动容。以前,他看见这母女二人,心里总有些芥节。 此刻也颇有感触,做人的养娘,愿意舍弃一半寿命为女儿,也是真心疼爱女儿吧。 而明前宁愿跟锦衣卫闹翻,也要坚持留下李氏,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罢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个李余娘虽然有些粗俗泼痞,却是真心疼爱明前的。 明前病愈后,范勉就专门赏赐了李氏母女,以示嘉奖。周围人自然也对这母女俩改观了。不知不觉的,李氏母女也在范府站住了脚跟,人也改变了很多。 尤其是小雨,跟着明前一起跟女先生读书。人也焕然一新,不再撤娇耍小性子,不再任性,变得安静又沉默。好似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她容貌绝美,又知书达礼,年龄渐大,气质娉婷,竟然出落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大美人了。再说她是养娘李氏的女儿,是大小姐的养妹,深受范小姐疼爱。本人也很和蔼友善。在范府里,人人对她都是好评,没有一个人说她的不是。 明前对她的转变,即欢喜于她的懂事长进,又痛惜于她的谨慎小心。私下里也曾劝说她不必太拘束,还跟以前一样做姐妹便可。 小雨莞尔一笑,轻轻地说:“小姐别担心,人总是要长大的。于秀姑先生说过‘人贵有自知之名’。人的身份不同,处事法子也不同。一个人如果能早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才会做对事,才会过得舒服。小姐是相国千金,我是小姐的丫环,我们本来就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又何来拘束一说呢。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小姐对我那么好,我更加不能不分尊卑,给小姐带来麻烦了。” 她抬起俏丽的脸,目含感激,红唇微颤,绝美的面容上都是诚挚,认认真真地对明前说:“小时候,我不懂事,总是报怨家人对我不好。后来才知道,原来在危难中只有家人对我才是最好的。小姐那时候跟东厂锦衣卫一力作保,舍力救下我和母亲,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就算我们用一辈子也难报答这种大恩大德。我怎么还能够不识好歹呢。姐姐,你对我和娘亲的恩情,我会永远记住。即使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也会报答的。小雨会永远记得小姐的好的。” 李氏也抹着泪连连点头。 那一件事后,所有人都改变了。 明前的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黯然。她发现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了两人中间。仿佛此时她才惊觉,她、娘亲、和小妹妹,都回不到那个艰苦又快乐的小乡村。那种肆意的说笑,打闹、吵嘴甚至是抱怨埋怨,都再也回不来了。 一切都改变了。 从那一日,一群如狼似虎的东厂锦衣卫闯入了安静的小村庄,万事就改变了。 第十一章 五年后 五年后。.info[] 暖风缓缓地驱走严冬,又到了一年初春时。 清晨,安静了一夜的范府也仿佛迎着朝阳活了过来。各院的下人打扫院落,抬水煮汤,清理房屋,迎奉主人,到处忙乱着。 一群人穿过重重的曲径幽廊,走向前面的正房。 院门处的人笑脸相迎,掀开了厚帘:“大小姐来了。” 几个人打起门帘。最先是一个胖胖的妇人走进来。福态健壮的身躯,穿着件紫丁香色的蜀绣锦裙,头发梳得溜光锃亮,别着三支金丝云雀的簪子。一扶门帘,白生生的手腕上带着两只翠玉镯,一只嵌宝石金镯子。脸白生生的,浓眉大眼,五官分明,气色极好。一身穿金戴银的打扮,活脱脱地像个体面的富贵太太。 她粗壮的身体横在前面,一只手牢牢挽着后面的大小姐,一同迈进门槛。看着身后的女儿,脸上几乎笑出花。 后面盈盈地走进了一个穿浅碧色长裙的少女。个子高挑,肤色白皙。鹅蛋脸,眉飞五彩,目若寒星。眉目极秀丽。一双英挺的长眉,为这张脸上增添了份独特的飒爽英姿。秀发挽着云髻,斜插着两只珍珠镶花簪,耳畔垂着两只杏仁大的珍珠,微放光华,衬托得白皙的脸庞更晕红动人。少女穿一袭月白内孺衣,浅碧色半臂衫,下身是牡丹枝图案的深碧八扇宝罗裙。环佩叮当,裙裾微扬。 她嘴角含笑,眼睛略弯,步履从容不迫,周身洋溢着一种淡定恬静的气质,。 少女进了门,眼睛一亮,长眉挑起,双眸闪烁着喜悦的光,笑容加深了。 她后面紧跟着一个穿粉红旧衣裳的女孩。雪肤大眼,樱唇桃腮,瓜子脸,大眼睛漆黑乌亮的如宝石繁星。简单的挽着双环髻,只拴了两支淡红色的珊瑚花簪,便衬得红唇如樱,肤白赛雪,竟然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绝色大美人。她似乎也知道自己长像太出挑了,打扮的很低调。穿着半旧的粉红色长裙。除了手腕一只白晶镯子外,没带任何首饰。但是,一双秋波似的大眼睛微微一打转,满堂生辉。她机灵地瞧见了室内诸人,忙提醒前面的少女。 正房里,忠顺候候夫人王玉洁夫人正坐在堂前,笑咪咪地看着来人。 这自然便是李氏、明前和丫环小雨了。 范明前一脸喜悦,大大方方地走到正堂中间,盈盈下拜。礼仪周到地施了个礼。姿态优美,神态安详,声音又清又亮。钗环不动,八扇宝罗裙也片片分开。这个大礼优雅完美。 王夫人看了笑逐颜开。见礼过后,随口问明前几个小问题。范明前站着堂前,大方得体地回答着。 王夫人很满意,赞赏地看了一眼旁边落座的女先生和云女官。便笑着招了招手。明前大喜,一下子快乐地迎上前,像只轻盈的云雀似的扑到王夫人怀里。露出了少女活泼的本性。 云女官微一皱眉,明前害羞得向她歉意一笑。忙又站好继续给父亲范勉施礼,而后才规规矩矩地陪坐下首,陪长辈们寒喧谈天。 王夫人是来探望范勉的,顺便送给了明前一盒宫里贵人们赏赐的春季宫花。说海外通商的船队带回来的西洋玩意。明前礼仪周全地道谢收下,陪着客人说了会话,就告别父亲和姨母,退出正室回房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一番行动,言谈有礼,进退有致,看得王夫人不断点头。 ――总算没有辜负这五年的教养,把范明前彻底教育成一位礼义周全,知书达礼的相国千金了。 *** 王夫人回过头,才分别请女先生和云女官落座,询问大小姐最近的状况。 云女官笑着说:“范小姐的礼仪功课学得很好。这是个孰能成巧的活儿,大小姐很能,呃,很能坚持不懈。管事和帐目也很不错,明前小姐好像颇有银钱方面的兴趣,将来管钱理家。必然不差。” “整体说,范大小姐性格恬静,心性宽宏,很有世家贵女的气度。人也勤勉努力。已经学会了各种礼节和持家之道。以后就是日常生活中常注意,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习惯就行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范小姐学得很不错,即使没有皇宫里的公主贵人们学得十全十美,也算是学了七、八成。” 女先生于秀姑是个文雅恬静的中年女子,微微含笑:“范小姐学习诗书也很刻苦。画画画得潇洒飘然,弹琴能通五音知意境,弹起平阳春高山流水,能引来院墙外的路人驻足倾听。读书也很下功夫,‘女诫女言女礼’三书和诗词都能倒背如流。这对于五年前只粗通文字的人来说,很不容易。而且,我觉得范小姐读书读史,能读出其中的三味儿。她尤其喜欢看历史杂学和山川地理志。习字喜欢临摹桃渊候的小草字贴,临得很有神韵,比我都强一些。” “范大姑娘,确实有一些范学士的慧心慧根。恭喜范相,有此佳女。小女子秀姑也很欣赏她。五年来,我幸不辱命,教出了个好学生。” 范勉捋须微笑,极为自得。 王夫人却秀眉一皱,心里一沉。俗话说“看人看心,听话听音儿”。她不像范勉是个性格疏漏,不拘小节的大男人,她是个心细如发的玲珑人。听到这些话,初来欢喜,但细细一琢磨就不是味儿了。 这些话可不光是赞美啊。 云女官那里学得七、八成,就是说还没有学到十全十美的贵族小姐模样。女先生于秀姑说得更隐晦、更高明了。范小姐喜爱看历史杂学和山川地理志,就是在‘女言三书’上下的功夫少了。姚渊候是历史上游历天下第一人,是天下有名的清高豪迈之名士。他的小草钢筋铁骨,肆意横行。一个相国千金竟然爱临摹他的字。 这是什么性情啊…… 候夫人按捺心事,继续笑盈盈地跟女先生和云女官寒暄。过了会儿,王夫人请出了女先生,单独留下云女官要商谈下一步的教案。女先生于秀姑含笑而去。 王夫人立刻命令心腹大丫头送上一匣银甸甸的南海珍珠首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云女官。 云女官人老成精,瞥了眼首饰匣,目露微笑。肥厚宽大的脸抽触了下,砸砸嘴,想了想,才缓缓说:“既然王夫人厚待,那老婆子也就仗着脸皮厚,放胆再多说几句了。如果我有说错的地方,请夫人勿怪。” “哪里话,云女官你是教习过宫里珍贵妃和几位公主的退役女官,还曾经教习过我们王家姐妹,看人无数,从无失眼。我这才千求百求地求你上门教导我的外甥女。如何能不信你的话?” 云女官的脸上收了笑意,现出了肃穆厉色。她挺直脊背,眼光沉沉地说:“那我就斗胆说了。……我有点看不透她。” “范小姐的礼仪已学得十足十。行为稳重,心态沉静,最后连我都很难挑出她外貌上的差错。再加上,您请了前朝于太师的后人,天底下最著名的女才子于秀姑先生来教她读书写字。学识方面也过关了。我也听秀姑先生说过,这位大小姐读书肯动脑子,善思考,会举一反三,是真正看进去了书,吸收知识,增长了自已见识的。所以,现在的范小姐绝对是位外表端庄,内有文才的相国千金。范小姐走出去,绝不会给相爷和夫人丢脸的,夫人放心吧。” 王夫人长出一口气。这五年来的功夫没白费,这大笔银子没有白花。 但是……她盯着云女官。 “但是。”云女官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迷茫和忧虑:“……画龙画虎难画骨。范小姐外表已过了关,但是,但是,她的身上好像也有一些不常见的习气。很有些吓人。” “可能是因为她在乡野长大,见识过民间疾苦,也受过欺负吃过苦,所以极富正气。有一次,厨房的费厨娘责骂小丫头,气急了,用簪子扎她的脸。被范小姐看到了。她立刻高声呵斥费厨娘,并罚了她两个月例钱。还有次,她看到二门外的小厮偷偷虐待马匹,她就当场命人乱棒打了小厮一顿,撵出了范府。” 云女官拿过茶盏喝了口茶,徐徐说道:“这是做好事。大小姐遇事不退缩,为弱者主持公道,颇有几分侠气和钢骨。但是,这法子用得太硬太钢强。前者罚了大厨妇,却给了她没脸。后者赶了那小厮,小厮却在街坊上破口大骂相国千金,惹得路人围观。直到府里派人抓住他痛打一顿押出城,才压下事态。” “从这件事后,我就暗自琢磨过。可能还是范相国小姐幼年在北方的贫瘠山村长大,在最容易受到外人影响的五岁到十岁的启蒙期间,被乡野农妇教大的。学了一身的草莽气。从那此后,我们就刻意地教她压住性子,用柔软的法子处理家事。要迂回的处罚大厨妇,不能当众触犯她在厨房的管事权。过些日子再寻个其他因头赶小厮,不能给他当面醒悟报复的机会。她也学得极快。” “但是,”云女官眼露遗憾,摇着头说:“但是,这骨子里的性情却不是好改的。一个人外表可以模仿,可以伪装,甚至可以扮演成大家闺秀。但是骨子里的性情却不好改。我只能尽量提醒,不知道她是真改了,还是没有改。” “侠气和钢骨,是好性情。若是男儿,能聚拢人气,干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若是民间女孩,也能支撑门户,帮衬家里,成一个当家做主的爽利媳妇。但是!” 云女官的眼里透出了森森寒意:“但是,像我们这种大家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将来是要嫁做官员夫人,或世族宗妇的。这种性子可是万万要不得。太钢直,太公道,太黑白分明是要得罪死人的。夫人,你也是忠顺候爵的候夫人,该知道大家族里有多少糊涂帐没法子算清的。是需要女子以柔软姿态处理的。要笑脸迎人,低调理事,八面玲珑,平衡连纵。必须要忍人所不能忍,让人所不能让,在水面下使劲,螺丝壳里做道场。才能做好的。” “我们这种人家的小姐们需要的是长袖善舞之才。要坚韧婉转,绵里藏针的性格,才能内处理好家事经济,外帮夫君取悦家族和朝庭。是要‘难得糊涂’的糊涂着去做人才行的。而范小姐却是这种要命的黑白分明,刚正不阿的性子。” “所以,我拿了候夫人百倍的束修,就斗胆地送夫人一句话。”老女官沉吟了下,还是神色坦然地说了:“您请我教习就是想把范小姐教成个合格的相国千金吧。她也尽力地在学习成长。但是我不敢保证学到了几分。她外表表现得太好了,我现在也捉摸不透她。我不知道范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性情。” 她脸色阴郁地道:“我还是觉得她不适合做豪门贵妇。如果有可能,还是让她尽量低嫁给性情文弱的书生,或是家口简单,人也朴实的军旅将士吧。以范丞相的官位家世撑着,以范小姐的正义性格,是可以理好小家,赢得夫君的喜欢,过得好的。” 顿时,王夫人大骇,脸上现出惊骇绝伦的神色。又是震惊,又是愕然。 她一下子变了脸色,失态地扬声道:“可是,可是,我家范瑛是要做王妃的!我姐姐的最大心愿,就是要明前光宗耀祖地嫁给皇族做王妃。瑛儿幼年吃了大苦,人却又懂事又乖巧,是个难得的没长歪的好孩子。这样老天也厚待的孩子,凭什么就得下嫁给柔弱的穷书生,和粗俗军卒?这不是太滑稽了吗。” “而且我们江南世范和汝南王家,两大士族的小姐们,从来没有低嫁过。如果这样,岂不是更让外面人说三道四?外人还会以为范瑛有什么差错,才不得不下嫁寒门。满京城都会看我们家的笑话。” 范勉也大为震惊。他神色愕然,眉头紧皱,一时间脸上表情变幻,似乎在强忍着心头忿怒。 云女官眼里精光闪动,长叹一声,摇头说:“夫人,我也听说了范小姐从小就结了门显赫的好亲事。是封岜在北方甘陕两州的皇上的亲叔叔梁王的世子――小梁王吧?天子弟媳,藩王王妃。难怪夫人和相爷都抱以厚望。但是,说句诛心的话,范大小姐与别家千金不同,被拐六年,这种污点怎么也盖不住的。如果,低嫁点就没人敢挑剔这被拐数年,高嫁的话……” “名门千金很多,即使是家世清白,姿容绝美,也不是人人都能做藩王王妃的。” 王夫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脸色悲戚,眼泪如珍珠般的纷纷落下,发作了:“不行,不行。我不会同意退婚的。瑛儿吃够了苦头必有后福。而且梁王九千岁在瑛儿被抢劫时,也从未说过要退婚啊。现在瑛儿回家,一切大好,凭什么我们要去退婚?我不愿意。” 屋内鸦雀无声,气氛紧绷。 半响,范勉长叹一声,面孔黑紫。他先忍住心中忿怒,放下满腹心事,劝解道:“妻妹勿急。我平时也多有考量。” 他扭头向王夫人,神情肯切地说:“我想,这亲事也可能不成了。” “一是,瑛儿被拐这事,名崩誉毁。二是皇家婚事,也不是我们想不退就不退的。甘陕州的梁王九千岁,是个重信重义的人,可能是不想当背信弃义之人,兼之认为我的女儿已死,就没有提出退亲之事,那样显得太凉薄了。谁知道瑛儿又找到了,还在乡野劫匪家养了五六年,满朝尽知。梁王殿下肯定也听到了风声,所以才静默数年,没有音讯,就是想等我们先提出退亲吧。我们也不能不识抬举,不给藩王台阶下。本来,这门亲事就是玉贞强行高攀的,现在更是人言可畏。罢了!都是我当初疏忽照顾瑛儿的错,是我对不起瑛儿。” “云女官慧眼识人,说得都是大实话,是真心为瑛儿算计的。你说得对,无福之人强求福,是会害死人的。我明白云女官的好意了,我们会好好考虑的。退婚也罢,我的学生里也有很多好孩子,能娶瑛儿的。” 王夫人心如绞痛,掩面抽泣。如果只是普通的退婚也不算什么,大可以另找如意郎君。但是对被拐多年的范瑛,被藩王退婚,就像是大厦倾塌了吧。往后,有哪个名门会求娶天子家的弃女。 云女官施了个礼,准备退下。她看着难过的王夫人,暗叹口气。犹豫了下,张了张口,又咽下了心里话。 她心里也是百般复杂。这性情问题也总归是她自己猜测的。总是心中感觉,不是白纸黑字的那么明白。万一她看错了,范小姐不是那性子,或者已完全改好性子了。那她不是拆了这件美满显赫的亲事吗。这年头,多少婚姻,名不当户不对的,夫妻怨怼相对的,不都也凑合过了?也不差范明前和小梁王这一对。 但是,她细小的眼睛里露出阴冷的精光……还是范明前运气不好啊,那被拐六年却是铁板定钉,隐盖不住的。这种被拐走过,声名狼藉,还性情不定的小姑娘,确实不适合嫁皇族。还是嫁个同样出身的乡野村夫能活得更逍遥自在。 民间美女嫁王子,平民状元娶公主。 从来只是话本小说,是哄百姓庶民们开心的。要不怎么会被记载进史书成了传奇呢。真要信了,是会害死人的! 她心乱如麻,反复思量。最终还是摇摇头告辞走了。 王夫人面无血色,颓唐地坐下。范勉低声地安慰着她。 王夫人浑身无力,满面虚弱,仿佛被击垮了。她无力地抬着头,含泪对范勉说:“大哥,想个办法吧!一定有办法让范瑛嫁给藩王的。我尽心尽力地代姐姐养外甥女五年,不是想让她嫁个平民百姓丢人现眼的。我不甘心。” 慢慢的,她长吸了口气,收敛了悲容,镇定了下。恢复了汝南王氏和京城候夫人的本色。算计着说:“即然瑛儿名声不好,就不要让她在京中亮相了,不给人们评头论足的机会。我们就悄无声息得打发她北嫁。京城跟北方甘陕两州,相隔千里,路途迢迢,闲言碎语也少些。她直接嫁过去,就自然是实打实的封疆王王妃,拥有北疆,坐食两藩。” “事在人为。人做事,即要顺势而为,又要敢于拼抢。这桩婚事的成与不成,我看也在模棱两可之间。我们不试试,到底心不甘。只要咱们能看准时机,抢了先机,也许就能顺顺当当地嫁给藩王吧。” “云女官说得对,我们大不了就为瑛儿多准备些嫁妆。只要梁王九千岁这段时间不提出退婚,我们就全当做不知道。把范瑛直接嫁到甘陕省藩地做王妃!瑛儿这么聪明机灵,一定能与小藩王好好相处婚姻和睦的。” 范勉看着她满面坚决和憧憬。与亡妻一般样的争强好胜。忍不住心里难过,暗叹一声。世事难料,很难天遂人愿,只可能会变得更糟。 第十二章 碧云观 第十二章碧云观 明前并不知道王夫人和父亲在背后盘算的事。(..info好看的小说) 月余后,于先生和云老女官结束了教习,先后辞别范府。说是能教给范小姐都已经教给她了。 离别时,明前又喜又忧,还有些离别的伤心。喜得是知道自己的学业已经过关了,忧的是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她。伤心的是五年间,她与两位师傅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尤其是与女先生于秀姑,更是亦师亦友,成了亲厚的密友。 于秀姑见她泪眼婆娑,拉着手不舍得放开。便笑说,自己住在中原钦州,非是天边,将来肯定还会再见面的一天。明前才收拾了离愁情绪。而后的日子,她如往常一样自行的看书习字。 *** 清明时分。 是明前亡母王玉贞夫人的祭日。范明前从年前就准备好了去京郊的碧云观做一场小型法事,为亡母王玉贞敬香礼事。顺便也让李氏去京郊的平民坟场去扫墓。 四月二日祭日当天,明前拜别父亲范勉,带了养娘李氏,两个大丫环和几个小丫环婆子嬷嬷们,又带了二十多名家丁护院,足足近百人。由范府二管事率队,拉着两车的祭品和布施等物,浩浩荡荡地去了京郊碧云观。 碧云观是京城附近最有名的道观。相传道家老祖“老子”骑牛出关前,曾在这里起程。看到这片土地青丘连绵,碧空里盘桓着一团团绿云,覆盖大地。老子感慨地说,“碧云连霄,祥云盖世。此乃福瑞之兆,该是我道家道场。” 他的弟子,便在此盖起了一座巍峨大观,起名“碧云观”。经过千载的经营,观宇连天,香火如炊,良田万亩,道士千人。与京城东的黄岗寺并称为大明朝的僧、道两大道场。 元熹帝独尊儒术,但对于能“修仙成神,长生不老”的道术,也极为倾慕。天子之母董太后,更是个专信长生术的居士。经常来碧云观敬香。碧云观都快成了董太后的家观。 范勉夫人王玉贞生下女儿四年后就病故了,年轻折亡,家人怜惜,便求得关系,把她的香火牌位供奉在董太后专宠的碧云观道场。想借着太后恩宠,也享尽香火。 马车驶出范府,穿过京城。明前和两个丫环小雨、雪珑,坐在头一辆马车里,望着道路两旁的街景。她看着城中的街坊市景,民间百态,便觉得心胸开阔。她本来就在山野间长大,从小满山遍野地乱跑,见惯了自然美景。这五年养在相府,锁深闺,得到了泼天的富贵。却也像囚禁入笼中的小鸟,再没有飞鸟入林的自由。 小雨也睁着一双黑桃般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车窗外。这丫头也憋坏了。 出城之际,路过午门,却遇到了让人震惊的事。 午门前大街上,赫然跪满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身披麻衣,哭喊哀嚎声震天动地。堵得整个午门附近水谢不通。哭喊的人群,足足上千人之多,不断地向皇城方向哭喊跪拜,乱成一团。午门前站满了穿官服的差役,把守大门,对着哭喊跪地的千余人置之不理。四周街市,更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军卒们。驱赶着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场面很混乱。 范府诸人都吓了一跳。管事面色凝重地率领车队快速地通过午门,出城了。马车里的范明前等人极震惊和不解。 一路无话,又行了半个时辰的路程,进入郊区。 在官道尽头,青丘之顶,绿树红花隐映间,座落着一座古朴巍峨的道观。气象森严,连绵百里,正是碧云观。官道上都是去碧云观进香的车马和行人,拥挤稠密。 官道的车流忽然停下,前方传来了阵阵喧嚣叫骂声。碧云观的山门处像赶集似的挤得水泄不通。众人望去,竟是很多穿儒服的儒生和学子们,正聚集在碧云观的山门前吵闹不休。旁边还有很多官兵,跟儒生学子们推推搡搡相互叫骂着。 两拨人堵住了碧云观官道和大门,使进香的车马行人阻滞在官路上。 范府管事忙去打探消息,不多时赶回来回禀。 “大小姐,前面出了点麻烦。一群儒生学子们逃到了碧云观,刑部衙门的差役们正在缉拿他们。他们堵住碧云观大门,我们不能进碧云观烧香了。” 明前奇道:“儒生们犯了什么案子?” 管事见事情隐瞒不过,压低声音说:“大小姐听我说。近日,朝堂上有不少人联合写匿名信告了掌印司礼大太监和御马持符大太监一状!告他们滥用职权,污杀忠良,图谋造反。还告他们鼓动皇上与鞑靼刺尔和亲,丢尽了大明朝的脸。要皇上查处东厂和太监们。这些人的本事奇大,把匿名状子直接递到了御前书房。却被宫里的大太监刘瑾伍怀德中途截下。反咬一口,说他们谋反。现在和刑部正满城抓捕这些匿名告状人。已经抓捕了一百多位官员下东厂诏狱,严刑拷打,要他们招供幕后主使,还打死了多名官员。咱们刚才经过午门时,看到的那一千多人跪在午门喊冤,就是这些官员的家眷,求皇上放人的。” “皇上怎么不管?”明前大惊。 “皇上恐怕还不知道此事呢。”管事苦笑:“大太监们蒙蔽皇上,奏折都不往皇上跟前递,皇上可能不知道。所以那些官员家眷学生才集合了千人齐跪午门,要把事弄大,求皇上管管。不然,这些被抓的官员们就是被打死也是白死。” “眼前的儒生学子们就是那些官员的门生们。官府也要抓他们,他们听到了风声,就跑到碧云观了。这是董太后经常上香的道观,盼着能被董太后遇见庇护。但是衙门的差役也追到这。碧云观的道士们也不想惹麻烦,就紧闭山门。咱们今天没法烧香了。” 明前目光微闪,脸色凝重。 本朝年号元熹,不复开国盛况。百余年来,法纪废驰,朝纲日紊,已渐渐有了衰败之态。无熹帝很信任宦官,喜欢任用太监们监国监官。太祖曾下令宦官不准干政,但过了百年,已成了一张废纸。太监们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还把持“东厂”,靠着侦缉百官世族的权力,经常扣政敌们一顶叛逆帽子,就消灭政敌并且抄家灭门。早已成了朝堂的大患。 本朝更有五名权倾朝野、红得发紫的大太监。分别是刘瑾、伍怀德,张宁府,李炻,宁中则五人,深得皇上信任。人称“五虎”太监。 明前身为一个相国千金。有时候也听父亲说起朝堂政事,或者由女先生于秀姑之口,知道几分时政。 一位贵族女子往往要嫁给大族或名臣,缔结两姓之好的。多多少少都得了解些朝堂中事。最起码,你要知道自己家族的政治倾向,父亲的施政方向,以及未来要嫁夫君的政纲派系。 于秀姑先生是前朝名儒于太师的后人,是个站在朝堂外的人。平常不跟明前多谈这些龌龊凶残的朝堂政事。但时间久了,与明前半师半友。在言谈时便不经意得放松了警惕,露出了些口风。 她对这些手握重权的太监们很不以为然。脸上不透风景地笑说:“太监么,本来就是低贱的服侍人的人,身体残缺,心性自卑。也没家族后代,只得把满腔的热心都放在黄白之物,功名利禄上了。所以,一旦爬上高位,能把持朝纲左右皇上了。那便是鸡犬升天,转眼就变成了天底下最狂妄自大的人。行事偏执,不可估量,而且极度仇视正常人。御马大太监刘瑾曾因为一个宫妃啐他一句,便寻隙杀了她一族。一语杀千人,世人常称他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明前,如果以后遇到了掌权大太监或他身边的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可露出一点轻视之意,否则会惹来杀身大祸。” 明前牢牢记住了秀姑先生的话。 而她的父亲范勉更是正统的儒生,是强烈反对太监们干政的清流党派的党魁之一。与五虎太监暗斗多年,五年前更把有救女大恩的司礼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的义子崔长侍拒之门外,不准他登堂入室。由此可见他多么痛恨五虎。 因此,明前如何不知道自家站得是什么立场?又如何不知道父亲的仕途行得艰难。想到这儿,她心头泛起一股燥热。命令回府不去敬香了。免得惹上麻烦。 管事指挥着奴仆们拉马车拐弯。但此刻后方涌来的车马越来越多,一时间调不了头。路堵得死死的。 这时候,从官道后方又冲过来一队官兵。旌旗招展,人强马壮。有上千人。他们强行冲散了人群,包围住碧云观大门的众儒生和学子。然后扬鞭痛打。 儒生学子们轰然大乱。 一个人眼尖,认出了来人,高喊:“不好,东厂的锦衣卫来了!” *** 人们大吃一惊。 养娘李余娘,正指挥着马车拐弯,听到东厂锦衣卫几个字,胖脸变得煞白,像被鹰抓着的兔子一样,惊恐地逃回了马车。她对锦衣卫有种挥之不散的恐惧感。 明前也小心地掀开竹帘望去,心里霍得一跳。 后面赶上来的果然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那青绿色的锦衣卫官服,像扑天盖日的旗帜,漫天撒来。 锦衣卫是皇家的御林侍卫,跟东厂不是一个体系的。但东厂办案时,总喜欢从锦衣卫里抽人手帮忙,而锦衣卫们跟着东厂办案也能捞到好处,也爱跟东厂混做一势。后来人们一看到锦衣卫出动,就知道东厂也到了。 驻扎在京城的锦衣卫南北镇抚司总衙门的锦衣卫更是鲜衣怒马,气势昂然,嚣张得不得了。冲进书生和平民群里,像恶狼冲进了羊群,搅得人群大乱。 后面稍远处,骑马奔驰过来一些锦衣卫官员。人群簇拥着是一个清秀俊美的年轻人。那人一袭麒麟补子的白色曳撒官服。白衣刺绣着补子,刺绣着“麒麟流风”的图案。下身穿千道褶子的曳撒,宽如扇形。整个官服银光流动,光彩夺目。 明典规定“麒麟补子”,只有公、侯、驸马、伯才能穿着。戏称为一品麒麟。后来扩大到皇上钦赐给三品以上的近臣们穿着。这个人年纪极轻,却能穿着麒麟官服,明白人都暗自心惊。而且,他的官服不是文官的大红纻丝纱罗服,也不是武官的青绿锦绣绢纱服,而是银白色。更衬得少年白衣胜雪,气质高洁,通身的风流气派。 那个人的长像更是光彩夺目。面容俊美,长眉带彩,一双单凤眼眼角微微上挑,冷煞煞的星眸,天生带着三分风流之意。长像涓秀,身形纤细,像一个风度翩翩的,斯文秀气的大家公子。 但他的气势很冷硬。面容冷漠,眼神锐利,嘴唇轻抿得如刀锋。看人时,目光如火如荼,清冷冷得刺穿人心,又热辣辣得夺人心魄。身形笔挺得犹如一杆迎风飘掷的旗。身后带着许多武将军卒,却如同众星捧月,一月独挂天庭。辉辉然浩浩然得夺人双目。压迫得周围的风景尽皆退去,只余下一个人独立于天地间。 明前睁大眼睛,心砰砰地狂跳起来。全身止不都止不住地轻轻打颤。 她认识这个人!这个人赫然正是五年前在河南陇中府小陇县救过她,千里迢迢护送她上京的少年长侍——崔悯。 竟然在这里又遇见了他!明前惊呆了。 多年不见,他长大了。上次看见他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人冷漠,行事狠辣,像一把冰冷犀利的刀。那时他还没脱离少年的模样。她还记得他最后愤怒地瞪视着自己的恼火模样。 但是,五年后的今日,他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长高了些,容颜退去了稚嫩,姿容更盛,气度更恬静,眼光更超然,脸上带着怡人的暖意,周身充盈着一股温馨。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虽然穿着锦衣卫官服,戴墨绢帽,腰悬绣春刀,脚蹬粉底靴,一派武人的装扮。却更显得他文弱优雅,像一枝使人怜惜的盛开的幽雅君子兰。 但是,只有明前心里知道,这个人是心性凶顽的刽子手,是个冷血的酷吏! 她刚回到范府时,还因为他姿容太美,幼稚地怀疑他是个太监。后来问于先生,才知道“长侍”是皇上御书房的职务名。不是太监。是没品阶的御书房侍从。 这个位置可大可小,可上可下。可以说是不入流的端茶倒水的小侍从,也可以说是深受皇上宠爱的心腹近臣。他跟东厂锦衣卫在一起,可能是被皇上指派到东厂监案,也可能是东厂借去办差的。但无论哪一点,能在皇上身边厮守,能被指到东厂,都不是个简单人物。而当时皇帝御书房里叫“崔悯”的崔长侍,却只有一个,就是东厂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的义子。 老师说这个少年办了“范勉失子之案”后一举成名,横空出世,成了全大明官场最耀眼的少年俊彦。后来他加入皇帝的锦衣亲军,成为锦衣卫千户,管辖着上千人的队伍。多次替皇帝出京办差,几乎次次都是毫无差错的报捷归来。声名显赫,受尽封赏,成为元熹帝最喜欢的少年俊彦之一。义父权重,人又俊美无俦,是京城里风头最劲的踏马观花的美少年。 于先生含蓄地道:“是明前的救命恩人吗?远观还成,近看不行。这种带毒的高岭之花,远远眺望一眼倒是不错的风景。公主极喜爱他。” 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他了。五年间的读书弹琴,风花雪月,使明前几乎淡忘了相府外的日子,那些小山村的辛酸往事。但是此刻一看见这个人——崔长侍,她霎时间就觉得内心搅痛起来,猛然回忆起许多痛苦的往事。这个人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她靠着车中远远地斜睨着他,秀眉紧蹙,紧咬樱唇,一时间百感交集。 ——冤家路窄。 第十三章 天师退敌 第十三章天师退敌 那位崔长侍未想到有人在远远偷窥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高大的观墙边,崔悯眼望着聚众闹事的儒生们。策马排众而出,对着上百名的儒生学子,居高临下地高喝道:“诸位学子不在国子监读书,却聚集在碧云观,骚扰了道家道场。这成何体统?快速速散开,不然就以聚众滋事之罪逮捕你们。” 儒生学子们被锦衣卫驱赶得满山乱跑,纷纷鼓噪大骂:“你们这些奸宦祸国殃民,还想嫁祸给我们,你们才该被千刀万剐呢。”“我们清流儒派是治国的正统,这里还是董太后的碧云观,还不速速退去。”“姓崔的,你跟你干爹都不是好东……”等等。人群混骂不停。 崔悯根本不理会他们。他神色安详,策马来到碧云观前,手举佩刀,高声宣布:“朝廷大事,与你们这等士子无关。锦衣卫为皇上办差,奉旨抓人。莫说逃到了碧云观,就算是逃进皇宫,我们也照抓不误。你们有没有犯罪,自己向刑部上诉。但是你们占领道观欲图闹事,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扰了民众上香,有碍道场安宁。论刑该杖责,来人,驱散他们。” 儒生们不服大喊:“你敢殴打儒生?我们可是天子门生,见官都不跪,你们这帮东厂的走狗们竟敢用大棒子打我们。奸宦当道,亡国之兆啊。” 崔悯听了这话,俊脸上泛起红晕,嘴角翘起,竟然被气笑了。这一笑竟是异样的精彩纷呈。他立刻抬手臂点着名字叫几名千户过去,抓住那人拖出来,狠抽他的大嘴巴。 他猛然沉下脸,严词厉色地高喝道:“亡国之论也是你们这些酸儒秀才说的?学了十多年的书,都学到了什么东西?读书确实能齐家治国平天下,但是只会抨击时政就能治天下了?经济仕途务农治灾平盗传达政令,你们又懂得多少!光知道争权夺利纸上谈兵,派别的私欲压在国家之上,从前朝到现在,光是党争灭国就不知道灭过多少回了。读圣贤书,却不守好读书人的本份,连安身立命都做不到,何谈治国平天下?还肆意地插手政事妄议朝纲!还敢跟我说见官不跪?这一许小命们,都不够给我打的。” “――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会说人话为止!” 他身后,一个面白无须的东厂太监尖声喊:“崔指挥佥事,跟他们废话什么!我们有皇上圣旨,把他们都杀了!别惊动了董太后的道观。只管打杀,打死多少人都无事。” 崔悯冷冷地横他一眼,没回答,也没有跟儒生们废话。高举右手,一声令下。上千名锦衣卫们开始攻敌抓人。他们没杀人,只是抬着攻城重木冲上前,“轰隆”得一下就横扫倒一大片儒生。再横扫回去,哗啦又绊倒一大片。一下子打散了聚众人群。官府的差役们趁势冲进人堆,抓住了几个领头闹事的。捆住就痛打。这一下子,连冲带打,一下子冲散了儒生士子们的阵营。打得儒生们哭嚎惨叫,满山乱逃。 碧云观前像沸腾的大海般翻腾起来了。 须臾功夫,他们就成功驱散了大堆儒生,抓住了领头学子,清理出碧云观观门和官路。 崔悯远远得站在山道高处,居高临下地眺望全场。他身形冷峭,面容冷厉,手执佩刀,气势极盛。远远望去,竟如凶神恶煞的阎罗王般的。吓得围观的上千名百姓、香客和路人们都心惊肉跳,咂舌不已。 果然是东厂出来的酷吏,大太监养的儿子。这么狠毒。 混乱中,一些儒生学子被追得走头无路,趁乱爬过碧云观围墙。跳进观内,打开了大门。趁势一群儒生学子们冲进了碧云观。锦衣卫和衙役们也忙追进去,碧云观山门里外打成了一团。 糟糕,进了碧云观。崔悯一皱眉。 *** “快住手!” 碧云观门里奔出了一群道士,挡住了众人。当中疾步走出一名道士,厉声喝止住众人。 人们看去,都不觉得眼前一亮。 领头走出来的是个风神俊秀的少年道士。十七、八岁左右年纪,长像清秀,仪态万方,头带仙桃簪花道观,脚蹬流云方履,穿着一袭浅地深缘的深蓝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分成两股的黄金丝绦,分别坠了两块青田玉佩的。身形飘逸,气质出尘,一派的仙风道骨。 长像也极为脱俗。眉目雅致,清秀俊美。一双清澄的眼睛,微一转动,雾气四溢,朦朦胧胧的有如寒江雪,水中月,璨然生辉。乍一看上去,真似那西天上界来的得道仙人,三清大帝前的持瓶金童。 好一个貌美质洁的方外人。 少年道士潇洒地走出山门,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他向崔悯行个礼:“贫道张灵妙。乃是碧云观观主的徒弟。主持着此间诸事。崔指挥佥事虽然是奉旨抓人,也不能这么粗暴无礼。这里是老子道场,董太后的贡观,怎么能让官差们随意进出抓人?你们在道观外面打了数百人,哭声遍野,早就冲撞了三清上人和董太后。还不快快退下!” “原来你就是张天师的后人,小天师张灵妙?你终于出来了。”崔悯神色冷淡。 “正是小道。” “你好大的胆子。”崔悯提声直斥:“你现在出来是想包庇这些儒生,抗旨不遵吗?这些人都是嫌犯,我逢了旨意抓人。董太后是皇上母后,自然会以皇上的旨意为重。你拿董太后的贡观来压我。难道你想挑拨皇上的母子关系?” 嘶,好会讹人,人们同时倒吸了口冷气。一句话就诬陷小道士挑拨皇上的母子关系。真不愧是东厂出来的探子,信口雌黄,真如砍瓜切菜般便宜。 小天师却丝毫不惧,云淡风轻地说:“皇上最敬太后,岂是你我这种小人物能挑拨的?崔指挥佥事说笑了。太后所供奉的道观乃是方外之地,不受世俗刑法约束。这些人即然已经闯进碧云观山门,脚踏三清土地,便是与我观有缘。小道不可不管。” “你管得了吗?”崔悯冷笑。 “管得了就管,管不了就不管。今日,我主观,这些人进了我三清观门里。我就必须管。” 少年天师的面容一肃,气正神严,如神如仙,气势大盛:“人可以不敬人,不敬上司,但不可不敬神不敬天!大名鼎鼎的司礼掌印和御马持符大太监也不敢不敬佛道不敬天吧。” 崔悯冷冷刹刹的寸步不让:“一些嫌犯怎么敢与佛、道连到一起?即便是真的有联系,凡是敢触犯我大明皇帝天威者,多少佛道都一起灭了。自古以来,皇帝灭佛灭道也是常见的事。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用道佛来压我?” 张小天师与他目光相接,坦然对视:“崔大人多虑了。我怎么敢以佛道压锦衣卫佥事呢?小道只是一片慈悲心,为这满山来进香的香客安危着想。崔大人不怕天,不怕道,不怕太后。却怎么能不怜惜弱小妇孺呢?这么打打杀杀,叫这满山遍野的普通百姓们如果看得?” “更何况,这些人誓死不走,难道你就要全杀了他们吗?万一真死在这里,血溅国观,岂不是给道圣不恭,给太后蒙羞,给国朝添乱。还毁了我道家的清净道场。到那时你要怎么办呢?” “那你想怎么办呢?张小天师。”崔悯阴郁地一笑。知道今天遇到硬茬子了,这人要包庇儒生。 张灵妙忽然噗嗤一笑。 这一笑,一身肃穆高洁的得道高人的风范尽去,变成了精灵顽皮的少年。陡然间就从仙佛天师变成了凡夫俗子。 他粉面含笑,身姿潇洒,轻飘飘地走过来。如仙似幻。走近了,忽然一下子紧紧勾住了崔悯的肩膀,亲亲热热地说:“我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跟崔哥哥求个恩典!” 围观众人差点一跤摔倒。这小天师想干什么? 这一招却把崔悯恶心住了。 崔悯少年富贵,义父权盛,从小就是奢靡过人。他天性-爱洁,常常是一身白衣,片尘不染。是个有洁癖的人。被这少年道士一把抱住肩膀,差点恶心坏了。他顺手一甩,就想把道士甩出个仰面倒。谁知一下子没甩脱。他眼光微沉。看来这个碧云观小天师有些门道。碧云观号称“国师法观”,观主都有“护国国师”的称号。果然有些本事。 张小天师紧紧搂着他,笑嘻嘻的,变得亲切又和善。眨眼间就从道家的天师,变成了笑眯眯的邻家小弟。周围一些围观的等着进观烧香的夫人小姐们立刻投过去了又爱怜又欢喜的眼光。这个笑嘻嘻的俊俏少年郎比那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崔先生,要讨人喜欢多了。 崔先生美则美矣,太凶悍毒辣了。 张灵妙一脸谄媚讨好地笑,鼓动着如簧口舌:“小弟一向仰慕崔哥哥很久了。早就想见一面。果然一见之下,啧啧,崔哥哥风神如玉,不愧为京城第一美少年。小弟倾慕不已,什么时候也能像崔兄一样光彩照人享誉京城就好了。嘻嘻。小弟是碧云观观主新收的徒弟,今日初次管理观务,一不小心,就被这些人冲撞进碧云观。实在是小弟倒霉啊。崔哥哥,你冲进来抓逃犯,也是在帮小弟的忙。我怎么能不承崔兄你的情呢。嘿嘿。” “这样吧,我们来商量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处置法子。崔兄,你撤去周围的官兵和锦衣卫,免得惊饶了我的道场。几百人在外面鬼哭狼嚎,把我这清净之地变成了阴魂地狱。太不成体统了。你撤了兵,我就把这些个混帐东西交给宫里的董太后处置。皇上母子连心,这也算是交还给了皇上。这样做即不违了崔兄的差事,又圆了我道观的体面,如何?” “别伤了我们一见如故的感情,给小弟一个面子吧?”他哀怨地看着锦衣卫。 眨眼间,这小天师的态度就来了个天地大颠倒。做小伏低,同意交出儒生,想跟崔悯私了了。人人瞠目结舌,这投降的也太快了太没品格了。大家刚开始还以为气势非凡的小天师敢跟锦衣卫们死磕呢。 那群跑进观里的儒生们却不怒反喜:“我们愿意被交与董太后,我们要面见董太后告……” 张灵妙立刻甩下了锦衣卫佥事。回身走去,啪啪啪地扬手打了领头的儒生几记耳光,打得他傻了。 他阴着脸怒叱:“你们算是个屁!也配口称董太后?一些不通俗物的蠢货也配面见太后?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那领头儒生终于被打醒了,连连叫道:“天师救命,天师救命。学生是不配,学生就是来碧云观向董太后投案自首的。” 哗,周围的锦衣卫和围观群众险些摔倒了。这瞎话说得也太没有诚意了。拜托你们演戏也演得像样点好吗? 张小天师却满意地含笑点头。他信了。 *** 好一群当众演戏的家伙。崔悯暗自冷笑。此刻他也明白,这群书生们来碧云观就是要惊动董太后,救那些跪地的官员家眷。董太后如果出手管这事自然会训斥皇帝和太监们。 看来今天抓不住嫌犯了。崔悯暗暗想。张天师是国师,后台是董太后。在清流和太监之争中保持中立,谁也不帮。但是哪方面也不能做得太过份了。董太后是个极苛责严厉的人。这个神秘的小天师也是个神秘莫测的人物,能说会笑,还会演戏,从哪儿冒出来的?江湖上竟然多了这号人物。 更况且,这帮书生都太蠢,又愚又木。东厂太监还命令他痛下杀手血洗书生。一不小心就陷身进了麻烦里。这些年,朝堂纷乱,江湖催人老。崔悯越发深沉。办差时该圆滑时便圆滑,该放手时就放手。将本心收敛得纹丝不露。 罢了,反正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观,不怕他们不认帐。 崔指挥佥事慨然地笑了,给了小天师面子:“好。即然小天师这般处置,最妥当不过。我就不抓这些人了,由张天师交与董太后。崔悯告辞了。走。” 随即领着人,像潮水般的退出去了。 一场风暴转瞬化雨,烟消云散。 人们再扭头看向碧云观门口的张小天师时,露出了瞠目结舌之状。这位小天师也太帅了。 ** 一场风波平息。碧云观山门大开,接纳众香客进门。 旁观的范明前众人早就看得目瞪口呆了,佩服至极地望着小天师。能从崔长侍崔悯手底下抢人,还抢得这么举重若轻,易如反掌。这就是老女官说的“以柔软的姿态”解决事情吧。 果然比她硬生生地抢人高明得多了。这位张小天师真够圆滑的。 范家的马车也驶进碧山观大道。明前望着眼前发生的事,还觉得惊心动魂。没想到东厂竟会嚣张至此,当众追捕儒生们。这些都是官宦子弟读书士人啊。她想起出城时看到的,跪在午门外哭求皇上理事的上千名官员与家眷。可想而知,如今朝堂上,清流和宦党的党争是多少激烈惨烈。她的父亲范勉做为朝堂上清流一派的中坚力量,也是如履薄冰吧。 一想到父亲,范明前忙命人避开锦衣卫的人马,从侧门进碧云观。如今奸宦横行,宦党盛权之下人人自危,如果被有心人发现她在这里看热闹,被人勾连到她父亲身上。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些人匆忙地躲避锦衣卫们进寺,却在山路上扎了眼。 锦衣卫崔佥事办完差,带领人马回京城。他扫视全场,远远眺望到侧门进的几辆马车,顺口问:“那是什么人?” 旁边人答:“那是今天来碧云观敬香礼拜的一些官员家眷。要去查问吗?” 崔悯摆摆手,上香的车辆看来跟闹事儒生们无关,他随意问:“都是谁?” 须臾间,有人去查得清清楚楚,回禀:“是渭南太守刘伯牙家,礼部尚书谢纭家,还有两位外地进京的六品武官的妻女,还有龙华阁大学士范家家眷。” 崔悯眼光一跳,精光乍射,平静如玉瓷般的脸露出了一丝表情:“范家?” 旁边的锦衣卫千户佥事姜折桂对他点点头,会意道:“就是她。大人没忘吧?就是那个范勉遗失之女。听说也是来碧云观替亡母敬香。一晃眼五年过去了,时间真快啊。” 白官袍的美少年陡然回头,盯着那行人的背影。正好看到了一个娉婷修长的身景,袅袅萦萦地走进道观。惊鸿一瞥,她长眉如剑,黑眸如星,一张英姿勃勃的骄矜容颜。 就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敢从他刀下夺人的小嫌疑犯,那个真假莫辨的范相国之女。他怎么能忘? 妖精女孩糊涂案。 奇耻大辱。 他深深地盯了她纤细修长的背景一眼,收回了目光。大跨步地走下台阶。艳阳高照,春风吹荡起他的长袍。他仰起头,眯着眼睛,沐浴在金色阳光下。轻声细语地道:“――去查查,这位范相国千金干了些什么。还有那神秘小天师。或者他们之间有没有交集……” 第十四章 贵贱反转签 第十四章贵贱反转签 碧云观很巍峨宏大,殿落如云,塔钟成林。(..info好看的小说)观里更有秦时所铸的大铜钟,是有名的镇国之宝。主殿是三重的殿落,太上清无万寿宫。整个碧云观规模宏大,气势磅礴。 明前众人由知客道士领着,去观里的万寿宫三清宝殿敬香礼拜。 三清宝殿里很清静,不复平时人多拥挤的景象。只有一些零星香客在敬香礼拜。也是尽快地烧完香走了。外面的锦衣卫骇死人了。 法事很简单,不长时候就做完了。范明前随着知客道士叩首三清,焚香添油,心里默默祷告。请神仙们保佑亡母和自家。 事后,明前亲手向礼事道士送上了两百多套道衣道履,替自己和父亲奉上六百银的银票,当做今年的香火钱。知客道士和礼事道士都喜得笑逐颜开。私下,李氏也拿出二十两银子交给礼事道士,求道士继续替她点上一盏‘赎罪消业香油灯’,多照顾一点观外平民墓地的程大贵之墓。她就不去上香了。 正经法事做完了。明前暗松了一口气,心情也舒展了些。有心情打量起三清宝殿了。她的丫环去侧殿的抽签台排队等着抽签算命。据说这碧云观的签筹非常灵验。 知客道士也夸耀着:“我碧云观的签筹一向灵验,今天更是有张小天师亲自解签。天师精通玄签,解算极真。能事先算出危难,也正好可以趋吉避祸。” 是那位精明厉害的小天师。明前提起了兴趣,方才那一幕可是精彩无比呢。 她走到签台旁。跪下,郑重地叩首三回,默念道号三遍,心里请求着签神爷爷给于指点。虽然她受李氏的影响,不太信这些神佛的,但还是很尊重。 她伸出纤细的双手捧着签筒。木签筒粗如茶壳,是如铜似金的质地,很沉重。明前双只手没有棒住,歪倒了。旁边的小雨急忙上前帮忙扶,四只手紧紧抓住了签筒,才没有摔翻签筒。“哗啦”一声,签筒歪斜,掉出了一只红头木签。 小雨微微一惊,忙俯身捡起。她的目光落在签杆上,眼神一滞,随手交给了明前。 这时候,大名鼎鼎的碧云观小天师张灵妙施施然地走回了三清宝殿。在侧殿的黑檀木桌后坐下,向着众香客神色自若地一笑。 这个人霎时间从诙谐俏皮的圆滑世俗人,变回神秘莫测仙风道骨的小仙师了。他敲了下桌子醒木,神正气定地说:“下一位是哪位香客抽了签?快快来解。小道一天只解六签,此为最后一签。” 小雨忙说:“多谢天师,是我们范府。” 丫环们也高兴得簇拥明前走上去。范明前犹豫了下,走上前,坐在桌前的太师椅上,小雨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签。 张灵妙接过签,看了眼,又抬头仔细地看了明前几眼,又再瞧了瞧小雨。长眉一蹙,笑了。 这时候,少年天师容貌清雅,面带神秘,眼神凝重,嘴角带着一缕洒脱的笑意,颇有几分出尘之意。如果不是众人刚刚看过了他在山门前,舌战崔悯,轻松退敌。又做小伏底,抱住东厂佥事大叫崔哥哥的一幕,还真以为坐在这里的是个得道仙人呢。 张灵妙手擎竹签。雪白的手指轻敲桌面,沉思一会儿,才问:“这是谁抽中的签?” 明前刚要答话。小雨轻轻地扯她袖子,歪着头俏皮地笑了:“小天师请猜猜。” 张灵妙笑了:“哎,这叫我如何猜起呢?不同的人持同样的签,结果也大不相同。姐妹间都有差异,更何况是小姐和丫环之间,更是天差地别。” 他自然能看出面前这两个人是贵族小姐和丫环的关系。 小雨噗嗤笑了,眼珠转动,娇笑着说:“小天师看不起人,小雨好伤心呀。嗯,如果此签是我和小姐同时抽出来的,又该做何解释呢?” 明前微笑不语,心里也有点好奇。这位张小天师手段非凡,一句话退了锦衣卫佥事。他以一个出家道士之身,却在世俗间混得风生水起,上达董太后,下退崔悯,真是一个绝顶的妙人。 这个人真的会解天机吗? 张灵妙眼睛含笑,仿佛了解明前的想法。 他坦然道:“即是如此,那我就直言不悔了。两位姑娘就随意听听吧。此签面上是‘北春纷乱两不知,西出阳关无故人’,是个下下签。这签不是好签,取得是前景纷乱、离别分手之意。从诗意中推断,未来不是前途堪忧,就是别离。恐怕持签之人最后的结局是‘与家人分别,往陌生之地’。” 他胸有成竹,目光咄咄,雾蒙蒙的双眸盯着案前两女。其他人都退避到了远处。小天师的脸色也由轻松转凝重,声音由高转低,如甘泉般的清咧逼人:“如果是你们分别抽出了此签,结果也大不相同。此签是下下签,人尽皆知。但却不知,在某种情况下,此签就是三千签筹中最奇诡的‘贵贱反转签’。擅长颠倒气运,逆转乾坤。它宜平民,不宜贵士。如果平民百姓或奴仆等小人物抽了此签,会被逼到绝境,反而会穷极思变奋起抗击,最后会破开天日,奔向那柳暗花明的契机。说不定,否极泰来,能挣出一份荣华富贵。” 他目光昏昏,盯着小雨那张绝色如花的美丽容颜:“更甚于,会得到人间极贵。就看个人的造化和老天给的气运了。” 小雨楞了下,瞬息间笑靥如花,噗嗤笑了:“多谢小天师吉言。您说了这么多好话来宽我的心,真是个善心人。小雨一定多多酬谢您银两。” 她以为是小天师见她貌美,在说好听话。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容貌艳丽,在相府也是数一数二的绝色,心下也不以为然。一脸的天真烂漫之态。 张灵妙悠然一笑。回头看向范明前,却蹙起长眉,斟酌着说:“如果是富贵之人抽得此签,那恐怕会前途堪尤了。此为‘贵贱反转签’。贫贱之人,会一朝变富,得了富贵苦尽甘来滋味深长。而富贵之人,就可能会一朝失势,会权势两失,树倒猢狲散后果着实难堪。 “更兼,‘北春纷乱两不知,西出阳关无故人’。这句话里的阳关是地名,是西北方的边关重地,外面是苍茫西域和荒凉北方。出阳关,就是要出西域塞外寻活路。而且‘阳关’又隐喻着‘生死关’。人出了阳关,自然就是一条死路!这条路可是藏着大祸事呢。” 话音极低,却如睛天霹雳。 一句话,说得明前神色大变,心砰砰直跳!她猛然抬眼打量着这位张小天师。好大的胆子,好敢说。他怎么敢这样解签。雨前闻言也吓了一跳,这位小天师说得什么话?为什么对小姐说得这么难听? 明前心里腾然涌起了一股怒意。她面色平静如水,头上的金步摇纹丝未动,嘴角漾出了笑意,说:“天师好神算,算得很准。我幼年的确在生死关上走了一遭,被人拐骗到北方山里,差点丢了性命。虽不到西北阳关,却也离阳关不远了。这件事京城人人皆知,天师就不必再说了。” 好道士,敢当面说出来,敢当面嘲笑她。她面色不变,款款地站起身,展裙转身,大方地笑道:“多谢天师为我解签。即然天师对我直言不悔,我也要重重酬谢你银子。” 张灵妙神色一肃,眼神略变:“哦,原来你就是范相爷家的小姐,失礼了。” 他神色变幻莫测,冲口而出:“签筹不问过去事。我解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未来? 明前应声回头,深深得看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深刻。眼神如刀,犀利如剑!未来……,她会被再拐卖一回,生死难赴吗?这怎么可能?她如今上有位极人臣的父亲照扶,下有必定会嫁入的名当户对的夫君庇护。她一个身份显贵的相国千金,怎么还会像小时候被人拐骗、流落民间? 这个混帐道士还敢欺我?她一双妙目紧勾勾地盯着道士,怒意腾腾。 张灵妙心头大震,这位小姐好凌厉的眼神,如刀锋火焰,直刺人心。这女子不同凡想。 他心里一沉,眼珠略转,陡然换了幅表情。脸上又浮现出那股又慵懒又调皮的懒洋洋笑容。变回了亲切的邻家小弟。他伸出了手,小声说:“不过呢,这只签虽然是下下签,也不是不能破解的。” 给点钱就能破解哦…… 果然是个死要钱的道士! 明前、小雨均眼光不善得瞧他一眼,心中鄙夷。把签筹说得万分凶险,原来是为了多要酬金。好个势利透顶的市侩,好个贪财索贿的出家人。这种人真的是碧云观的小天师吗?他刚刚才庇护了那些清流儒生,不会也是为了索要银子吧? 灵妙小天师笑容可掬,坦然自若地接过小雨递上的百两银票,揣进怀里。脸上才含着笑,循循善诱地说:“好吧。两位小姐明鉴。这一签,破解之法在于方位。范丞相是出身南方世族,是江浙人士吧。那么范小姐的宜居之地就是祖宗基业,如果范小姐居住在江温水暖的南方,自然一世平安。” 而后,他的声音转沉,眼神黯淡,脸上缓缓地失去了笑意。静默了一会,才一字字地幽幽说:“――可是范小姐谨记:终身不要去北方!出阳关进北地,乃是人生大凶。从此往南一生无忧,从此往北出了阳关,就会前途多难,会与人生离死别,肝肠寸断!会身损命消,死无葬身之地!” 范明前面带微笑,道谢而去,再也没有回头。心里却暗自冷笑。两只手拢在长袖里,右手紧紧握住左手腕上的一串蜜腊沉香木珠。这串木珠,是半师半友的于秀姑先生临别所赠。她曾经嘱咐明前,如果将来遇到了不合情理、不合道理、不公平之事,务必要手捻小木珠,默念“老子无为卷”,把三十六颗小蜜珠从前数到后,再从后数到前,如此反复数三遍。心平气静时方能开口说话。切记。 于秀姑先生应该为她感到欣喜,她的忍耐性渐长,没有当场质问这骗子并掀了他的桌子。 真是胡言乱语。什么混帐的“贵贱反转签”。 范明前垂下眼波,翩翩地随着众丫环出了殿门,外面正是彩霞漫天的傍晚良辰,沐浴着淡金色夕阳,她暗松了口气,仿佛从黑黝黝的三清殿里逃出来似的。 她外表安静悠闲,袖子里的双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终身不去北方! ――去北方出阳关,就会生离死别,肝肠寸断。身损命消,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会去北方?怎么会肝肠寸断,身损命消?这不是天大笑话吗? 明前走出碧云观山门,心情阴郁至极。今日这趟碧云观之行,真是不详至极。遇到了最厌恶的人,遇到了最滑稽的事,听到了最具有威胁性的话。 她怎么可能去北方呢?她与北方毫无瓜葛。 那个张灵妙小天师根本就是个无耻骗子吧! 第十五章 春雷绽、万物变(上) 第十五章春雷绽、万物变(上) 时日如梭。 到了五月下旬的一日,天气阴沉,天空的乌云黑压压的,使人燥热得透不过气。 天近深夜,明前看了一天的书,便要梳洗更衣休息。 这时候,范府大管事派人来请,说是相爷刚刚回府,命令大小姐过去见他,有事吩咐。 明前微楞,这时候天色已近深夜,父亲为什么要见自己?她心中忐忑,仔细回想了下,最近自己没有出门,家中又无事,唯一出过的门是上次去碧云观。难道惹出了什么麻烦? 她匆匆更衣,带着几个丫环走向范府前面的正房,范勉的居所静园。走到静园门口,才发觉院落里空无一人,几位管事亲自把守在院门外。大管事拦住了明前带的丫环,让她们回去,请小姐一个人过去。小雨有些担心的望望明前,稍显犹豫。明前摆摆手示意小雨不用担心。 明前一个人款款地走进静园的书房,才发现宽敞的书房里只有范勉一人,坐在宽大的黑铁木桌后。正在挥毫泼墨的练字。范勉抬头看到女儿进来,微微一笑,阖首让她走近些。 明前盈盈地走进,坐在书桌右侧。铁木桌上铺着范勉新写的狂草字。明前用眼睛略扫了下,认出了写的字贴是:“――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明前心里暗自吃惊。为什么要写这个字贴? 范勉问:“女儿,看父亲这字写得如何?你可知道这诗的来历?” 明前款款说:“父亲写的字龙腾虎跃,气势昂然,好字。尤其是最后两句,更是挥洒自如,一气呵成,是意境狂放洒脱的狂草。这首诗的来历是前朝南宋末年,名臣文天祥在广东兵败被元军俘虏,带往北方囚禁时,途中经过零丁大洋写下的。写得是兵败后为国为民担忧的郁结失意心情。” “最后一句呢?” “最后一句的意思是,自古以来,人终免不了一死,但是要死得有意义。如果能为国尽忠而死,那么死后也可以光照千秋,名流青史。” 范勉的眼光略沉,神色肃穆,点头道:“说得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文天详此人的确是一位千载难逢的忠烈之士。后来,他果然如岳飞史可法一样,成为了青史留名光照万代的忠勇烈臣。我常想,昔日这位大英雄慷慨赴义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可能也是一幅为国为民,宁愿粉身碎骨的壮志豪情吧。” “因为,他的内心有一种为国为民而牺牲的意志,有一种看着国家败落,江河破碎,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焦虑。这种看着江山沉沦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心情逼着他不得不去抗争,逼得他不能不去死!他就像清冷夜空的一颗孤星,怀着一颗清醒而痛苦的心,清醒得看到了未来江山陷落的情景。而下面苍茫大地上的亿万黎民苍生,却还在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过日子,慢慢地坠落进国破家亡的境地。这种自己保持着清醒,看着江山失陷的心情,逼得他快要发疯了。当时,除了他之外,没人能看清这一点,更没有人能做中流砥柱,力挽狂澜,救这个快要灭亡的国家。” 明前的心砰砰乱跳,头昏沉沉的,眼睛睁大,心里隐隐生出一种极度的惊恐不安。 她强作镇定地说:“父亲匆牵挂了。江山大事自然有满朝的名臣志士们去治理,去谋划,肯定能管理好朝庭和百姓的。于先生说,我大明朝乃兴盛之邦,会传承千秋万载的,现在不过才百年,圣上又英明,朝庭里又是能臣名将辈出。哪里会沦落到文天祥大人的国破人亡的境地?” 她略有些担心地看着范勉:“父亲,出什么事了?是女儿前些日子到碧云观烧香,给父亲惹了麻烦?” 范勉微微一笑,室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无事。你只是敬香,看些场热闹,这算什么大事?况且,做人再小心谨慎,也不能保证麻烦不落到自已头上。遇事时坦然应对便是,不必害怕。” 明前轻舒了口气。 范勉的手指轻敲桌面,问:“明前也看到午门外千人喊冤,儒生学子们冲击碧云观。你有何感想?”说着一双眼睛盯在明前脸上。 明前目光微闪,心又悬起来。斟句酌字地说:“女儿不懂政事,也不懂得谁对谁错。所以就胡说几句,爹爹勿怪。我只觉得这件事闹得太大,皇上该过问管管了。千人喊冤,必有内情,不如拿到朝堂上,让大臣们讨论讨论,听取大家的意见再处理。这才是正经。就这样放在午门外不管不问,却不好。” 范勉的眼中露出笑意。这个女儿倒也聪明,一句话也不提清流与宦党之间的争权,也不提事因事尾,单刀直入地说到了问题最关键处,皇上。是的,此事只能靠皇上处理。这思路很对,女儿颇有看政事的眼光。 他欣慰之余又默然:“唉,是啊。皇上是该管管了。但是世有奸臣,左右朝纲,蒙蔽皇上。也并不是他不管,而是他身陷其中,身不由已罢了。身边的奸臣胁迫他、辖制他、欺瞒他!他又怎么能挣脱他们呢?这朝堂里,满满的都是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少了一些为国尽忠的梗直之士啊。” 明前听了沉默不语。她其实也只是说出了内心的一半话。皇上何止不管,而是占了天大的责任。事情都是皇上引起的,宠信太监们宠得毫无章法,败坏了朝纲秩序,他有着最大的责任。但是这种胆大包天的指责话,是大逆不道的,不能跟忠君爱国的父亲范勉说的。 李氏曾私下里跟她嘀咕,说皇帝老爷也有毛病,跟太监厮混到了只信太监不信大臣的地步,简直像她们村头李家的二楞子一样,分不清好赖人。明前可不敢说出来。 范勉面色黯淡,目光却咄咄逼人,直直望着明前放出了精光:“明前,为父欲学文天祥,以死向皇上进言,讨伐宦党。如何?” “什么?”明前双目圆睁,失声惊叫,霍然站起! 范勉正色道:“父亲欲学文天祥,或是学骆宾祢衡。准备写一篇‘讨宦檄文’,上书朝廷,张榜天下!向皇上、向天下人陈述太监之恶,弹劾太监干政,讨伐东厂诸太监。我打算拼尽此身也要警醒皇上和世人。” “不!”明前脱口惊叫:“不行!那样会死人的。父亲会被宦党们抓住下狱杀头的!他们正在满天下的找政敌死对头。爹爹这是送上门找死啊。不行,不行!爹爹,万万不行!” 明前吓得失态地大叫:“这不关爹爹的事啊!爹爹千万不要去干!谁当权,谁当政,关我们什么事?东厂太监们掌权虽然不对,但只要皇上愿意,他的江山他送给太监也无所谓。满朝文武都认命了,爹爹为什么要去出头弹劾宦党伸张正义啊?首辅张丞相也不敢阻挡太监们掌权,爹爹是丞相之未的辅相,为什么爹爹要去出头……” 啪!范勉勃然大怒,重重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喝:“混帐!你说的什么话?国家大事匹夫有责,我身为一国辅相,自然要为国为民尽忠职守,死不足惜!你怎么敢说关我们什么事?混帐,你怎么会这么想?!” 明前吓得噗通跪下,猛然就惊醒了。范勉是个最忠心耿耿,爱国护君的忠臣。而她情急之下,却把内心里的真心话都说出来了!她心里确实是对皇上不以为然的。 范勉痛心疾首地怒视着她,惊惧万分,浑身颤抖,连声音都抖了:“你,你说的什么话?你果然是个没见识的乡女,自私自利之徒。只想到自己的身家性命,却浑然忘了国家大义之事。没有国,哪有家,朝纲不稳国家灭亡,你还哪有小家,哪有父亲?你读了五年史书,学了五年忠君忠孝之道,还看不透这些吗?如果连这等见识都没有,这五年的书都白读了,我怎么会有你这种贪生怕死的女儿!” 明前的眼泪一下子扑簌簌地落下,满腹委屈,差点委屈的大哭出来。这话太重了,她承担不起,她不是怕死啊。 她心一横,脑子一热,就把满腔的心里话直接说出来了。她哭着说:“女儿不是贪生怕死,女儿是心痛爹爹。女儿是说即使爹爹公开上书皇帝,弹劾太监干政也没用的。皇上信任了太监二十年,他不会信你的!这样做只是以卵击石,除了白白断送身家性命外,毫无作用。女儿是痛惜爹爹啊。” “治理江山,文人的清高义气毫无用处。治国需要的是纵横捭阖的平衡之才。平衡各方势力,求取对国家最有利的一面。虽然学文天详可以成为名传青史的忠烈之士,但是对前朝却毫无益处,宋朝还是灭亡了。而真正救国的,都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坚持下来的汉人世家和大臣们。他们坚忍百年,才驱赶走了元人恢复了汉家江山。父亲你也常常说,让女儿学会隐忍容忍之道。但父亲你自己,为什么不能学学容忍之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呢!” 她急切地诉说着,想打消范勉的念头。嘴里吐着满腹衷心话,全身却冷得直打寒颤,像掉进了冰窟。脊背、牙根、汗毛梢都是冰凉透骨的。这是除了五年前,在乡下小陇县那个被锦衣卫抓住判明身份的惊魂之夜后,第二次她觉得天塌地陷了。 不行,不行,绝不能这样!现在太监势大,狭皇上以令群臣。公开上书弹劾太监,就是活脱脱地去送死啊。江山万里,自有能臣志士掌握,而范勉只是一个清高正直的书生。他无法面对这种污水池般的朝堂。她父女二人原来都是一样的秉性啊。 ――“万水东流,屹立若中流之砥柱”,“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种“力挽狂澜”的风骨情怀虽然高尚,是要用血来换,命来填的! 她范明前只是个寻常小女孩,不敢做青史留名的忠臣义女,只愿意做围绕在父亲膝下的稚子。被父亲关怀保护,同时也关怀保护着父亲。 明前眼露决绝,咬紧牙关,哪怕今天被父亲厌恶、痛斥、痛打,也要拦下父亲!这可是杀族灭门的大祸啊。 范明前膝行几步,跪在父亲膝前,抓住父亲衣袍,泪如雨下,苦苦哀求:“父亲,如果想为国出力,为何不能徐徐图之呢。为什么要用这决绝惨烈的法子?张榜天下,死谏皇上?如果皇上不觉悟怎么办?那父亲岂不是白死了。还不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存住自己性命,才能继续为国尽忠。父亲不可愚忠,不可迂腐,这个国家还远远不到要以死为谏的地步。再说了,天下大势由天所定,人力不能挽回。如果大厦倾倒,大家都要随波逐流地顺势而为,才能保全性命。硬顶着逆势而行,都是送死啊!父亲不能去!” 范勉勃然大怒:“你这个刁滑的无知妇孺!你说的什么话?简直是个见风使舵的乡下泼妇。你!” 他怒发冲冠地刚要斥骂女儿!低头一看,却看到女儿那张苍白的,倔强的,泪流满面的小脸,猛然间心中一酸,颓然长叹,心里的那一股怒气就泄了。 ――这个女儿,幼年多难,好不容易找回来,跟着自己没享几年福,反倒又要遭大罪了。她怎么这般命苦?他又怎么能斥骂她? 范勉心里痛苦万分,再也不忍心斥责,伸出双手紧握住女儿的手,恳切地说:“明前,我明白你的意思。为父也为这件事思索多年容忍多年了。但时间拖得越久,皇上就越陷越深,完全坠入了宦党们的斛中。非要血和命不能警醒。女儿你说的,父亲全明白。如果一弹劾,我很有可能就会激怒皇上被太监们灭门抄家!这事是很蠢很愚。但是,但是,这种侠肝义胆的愚事总要有人去做的,这种清高的蠢事总要有人去做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果能单凭我范勉一人的鲜-血,就能警醒皇上。为父就死得不冤。我已下定决心。” 明前心如烈火烹油,焦灼地快暴了。她抓住他的手放声大哭:“不行不行!父亲曾答应我,要保我一生平平安安的。可是你今天去讨伐太监,这不是自毁誓言,把自己和女儿都处于危险境地吗!女儿是没见识,女儿是怕死,更怕见不到父亲。求父亲三思,想想女儿!” 范勉心如刀绞,肝胆剧裂。他最怕明前这样说,果然明前使出了这一招。 他痛苦地道:“父亲确实对不起你,早知道就不认你回家了。如果你还是乡野的村女,就不会遇到这种麻烦事。父亲好生对不起你。五年前,甚至十年前,你未回家时我就立誓和宦党们共死。你回到家,就注定了迟早要面临今日。明前,我很后悔,当初一时心软,认了你回家。如果没有认你回家就好了,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明前禁不住痛哭,几乎要哭晕过去。她绝望地拼命摇头,胸口像被火烧得一样难受。不,不是这样的。这五年来,她过得很好,跟在父亲身边,很舒心很幸福。范勉正是她心目中的良父,知识渊博,儒雅有礼,胸有正气,不怕诘难。正是她心底里极佩服、极爱戴的那种清正人物。即使现在知道了这事,她也不后悔这五年跟着范勉读书长大。而现在范勉竟然说出了后悔认回女儿的话,可见他有多痛心。明前心痛如绞。 “明前,这件事迟早会发生。我早就立誓要铲除宦党。现在是最好的良机。五虎太监杀害百名官员,千人跪午门求情,激怒天下人。我等这个机会也等了好些年。这满天下反宦党的火势,只差一个火种,就能燃起熊熊大火,就可能会一举铲除宦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说不定,我也会侥幸无事的。” 这不可能!明前连连摇头。 “那家族怎么办?江南的老家范家怎么办?”她不死心地追问。范勉不为自己想,不为女儿想,总该为家族想想吧。宦党惯会使用东厂去罪连九族,诛锄异己。江南世范怎么办? 范勉淡淡道:“我多年前就和家族族长透漏过自己的意图。族长是个有大眼光、大智慧的人,只说我范氏一族要出名传千古的圣人了。这些年我与家族表面关系淡泊,一月后,江南范家会在我上书讨宦前先把我开除家谱。我上书弹劾后,就不是江南世范的人。而你母亲去世后,更联系不到汝南王家。” “――女儿不必多说了,我意已决!你就算是哭死在这儿,此事也不可更改。”范勉一锤定音。 明前绝望地放声大哭。 这不是愚忠是什么?这不是迂腐是什么?明知不可为还偏偏去为之,这不是故意找死吗?拿鸡蛋碰石头,以书生之躯去血溅朝堂。他怎么看不透把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是多么不可靠不可为!为什么他不愿意避其锋芒,先保全自己,再徐徐图之击败敌人呢。父亲和女先生都曾经教过自己要柔软处事,可父亲却这般刚烈为什么?! 他们说的跟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在教自己什么东西啊? 范勉也心中长叹,又惊又悔。老女官说得对,这个女儿果然不是自己身边长大的,是个乡野长大的刁滑女孩。平时里看不出,危难之前,生死关头就立刻暴露了本性。 在通情达理的淑女外表下,内心截然相反。表面上循规蹈矩,内心却是刁滑算计无比。遇事多权衡,多迂回,多精滑,不耿直,不忠烈,胸中没有大忠义。不是个清高忠贞的烈女!这幅性情不像他,如果是他大儒范勉亲自教养出的女儿,怎么会这么不忠不义又怕死呢。这幅性子倒活脱脱像她那个狡黠、滑头的养娘李氏。如果不是忽逢大难,他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实心性。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这孩子被拐骗五年,还是被毁了。 罢了,事到临头也没法教女儿了,也不能再责怪她了。 范勉黯然地想。说不定,这种圆滑精明的心性才会在柴狼当道的人世间游刃有余吧。他即将赴死,相府倾塌,女儿直面凶险,乱世飘零,不盼女儿温柔娴雅忠烈仁义,只盼得女儿更强更狠更有算计!比坏人更坏,比圆滑的人更滑头,比凉薄的人更会明哲保身,才能照顾好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他黯然神伤,心绪复杂,又是遗憾又是庆幸。 第十六章 春雷绽、万物变(下) 范勉亲自伸出双手扶起女儿,拉到身旁坐下。.info明前靠在他肩膀上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满腔的痛苦无力都哭出来。良久良久,还不能平息。完了,明前心里如大锤般得重重敲击着她的心,使她焦虑得喘不过气。完了,这个家就要散架了,父亲要死了,她也要完了。 许久,等她镇定下来。范勉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笑说道:“我毕竟不是毫无牵挂的。比如你,父亲也逃不过常人俗态,苦心为你筹谋了后路。” “为我?”明前哽噎地问。 范勉亲自用热手巾帮她擦脸,脸上露出爱怜地笑意。说:“是,你长大了,也该出嫁了。如果你嫁出去,便不是我范勉之女,我的所做所为都与你无关。所以我替你筹划好了。” 明前楞了,父亲这边就要从容赴死,她怎么能嫁出去? “你好好听着。”范勉慈爱得注视着明前,一字字说道:“这些话也只是出得我口,进得你耳。你再也不能说与第二人听。即使你未来的丈夫也不能说。” “北部边疆的藩王梁王,你可知道?” 范勉徐徐地说:“本朝册封过诸位藩王,其中有三位藩王最有权势。广东的礼王朱堪白。四川的顺王朱堪熹。和封邑在北方甘肃、陕西两省的梁王朱堪直,都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梁王的嫡长子在北方战场上早亡,嫡次子是册封过的世子,名叫朱原显。大你四岁,今年十九岁,北疆两省多称他为小梁王。是个极出色的人物。曾经与你幼年定下婚约。后来你被拐走,这门婚事就不了了了。现在你又被找回来,我打算继续进行这门婚事。这次,你不必冒险留在京城。明日即起行,从京城前往北方甘陕两省,屡行婚约,嫁与小梁王为妻。” “只要你嫁了人,就可以从容地从我范家脱身,进入夫家。而夫家又是皇家朱氏藩王,坐镇边关。虽然没有广东礼王有钱,没有四川顺王有粮有闲,却是三大藩王里权势最大的。梁王父子手握重兵,坐镇边关,是抵抗北边鞑靼和瓦刺诸国的重要力量。占据了整个北方前沿,也拥有河套西关等富庶土地,通商口岸。地广物丰,兵多将广,俨然是国中之国。就连皇上也要借助皇四叔之力抵御外敌,不敢轻易招惹他们。那些大太监宦党们虽然在全国嚣张跋扈,却鞭长莫及,插手不到甘陕两省。” “我本来还在犹豫是否让你嫁藩王,但目前形势所迫。你只有嫁了此人,才可万事无忧。我也就放心了。” 明前的心砰砰直跳,头霍霍的跳着像炸开了一样。北部边疆,小梁王,远嫁,这一番话激得她头脑晕沉沉的。她只是满眶热泪,哽噎着说:“父亲要受死,女儿怎么能……” “不,你必须得嫁。”范勉淡淡地道:“你只有嫁给藩王,我上书伐宦,激怒了皇上和大太监后,他们才不敢迁怒于你追捕你。如果你不嫁,留在京城,就是我的心头刺、他们的案上肉。将来受我连累,抄家灭门下狱身死或者是被卖为奴婢,用来羞辱我范勉,都是有可能的。如果到那时你也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必须嫁,才有活路。” 他的眼里透出森森寒意和内疚之色:“乖瑛儿,做了我范勉的女儿,委屈你了。要么远走他乡,要么陪我受死,你必须二者选一。” 明前摇首道:“我不委屈……” 她真得不委屈。范勉是个好父亲,虽然迂腐了些。他却是个极爱女儿的父亲。这五年来,她在相府享受到了人间极贵,享受了加倍的父爱关怀,她不委屈。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回到相府,与范勉团聚的。 明前心里焦虑得要冒火要暴炸了,只觉得眼前一座万丈高楼马上就要塌陷了。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得看着高楼倒塌。急得她想哭想叫,却又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她真恨不得立时死在这里,就不用看到以后会发生的悲剧了。 完了,这个家就要完了,父亲就要死了。而她竟然只会在这里哭泣。不,不,一定还有法子的。一定还有什么解决的办法的。范明前咬紧牙关。 范勉从旁边茶几上拿过一个紫檀木盒,交给明前,慎重地说:“这里面是我范勉的全部家当了。三十年为官,江南世族的全力资助,你母亲的巨额陪嫁,仕途经济的多年经营,还有你姨母送给你的重金,共计四百万两白银。全部是你的嫁妆。你带走。” 明前大惊,四百万两银子! 当时大明朝全年的国库收入不过两百万两,这便是大明两年国库的收入了。 打开一看,是薄薄的四十张淡黄色银票,有书贴大小,盖满了印章,上面手书着十一种不同文字。全国万家商行,海外通商诸地,具可通兑。每张是价值十万两官银的银券。 范勉微微含笑说:“我这几年来,就陆陆续续地出清全部家当,折成银两,准备让你带走。一是你是要嫁入藩王家,是高嫁,嫁妆必须多。二是我上书讨宦后,一定会激怒大太监和皇上,好点的是被革职查办,坏点的就是当场下狱处死。都会被抄家的。东厂和锦衣卫绝对会来抄我范勉的家。这些家产绝不能留给宦党。你通通带走,带到北方嫁给藩王。藩王一为了守婚约,二是看在巨金的份上,也会认可了这门婚约。” “经过了今日这番谈话,你便是个大人了。范瑛,你以后要为自己多考虑,多保重自己。” 范勉手按淡黄色的巨额银票,耐心细致地教女儿,一派肺腑之言:“父亲只能给你留下两样东西。一是我弹劾宦党,死谏朝堂的名声。为天下楷模,必能成为和前朝文大人并重的忠臣烈臣。全国都知你是忠臣烈士之女,会有善人愿意庇护你的。你将名满天下。二是,你手握巨金。两百万两银子的寡妇就能让丞相和刺史争着娶。我这四百万两白银也足以使藩王动心,愿意娶你进门并且庇护你。” “――这名声与金钱,就是你的傍身之宝!瑛儿,千万小心,睁大眼睛识人,莫被人骗了去。” 明前此刻已知大势已去,一颗心滚烫烫的。抽泣着道:“女儿宁可不要名声和银子,只要父亲……” 范勉的声音由高转低,眼露疼爱之色:“为父之事,实属机密。你心中有数,万万不可说与旁人听。否则你我父女二人的性命就立刻不保了。宦党的东厂,行得是监视诸官的职责,他们听到风声绝对会先下手杀人的。明天你就北行,你的姨母王夫人为你准备的嫁妆等物,光明正大地走官路,我安排你们另外走,不招人耳目,而且安全。” “我十日前就派了信使去北方,通知甘陕两省的梁王,请他恪守婚约,在两月内安排婚事。梁王是天下知名的重义之人,必会守约安排的。小梁王应该会亲自在雁门关迎亲。一路相隔千里,路上小心。切记的是,两个月内你必须进入甘陕州嫁进朱家。两个月后,父亲就会上书朝庭、张榜天下地讨伐宦官。这两个月,是特意为你拖长了时间。” 他疼爱的看着女儿,拿开银票,下面有两封信:“这有两封信,你拿好了。白色封皮的一封是吉信。如你与小梁王顺利成亲,才能把此信交与梁王父子。里面是我跟他们解释道歉的信,他肯定会怜我一片忠君爱国、为国而死的忠心,好好待我女儿的。” “另一封深色青皮的。”范勉抬眼扫了眼女儿,眼里透出寒意,幽幽说:“万一,万一你到北方后,发生了什么变故……,没能与小梁王成亲。那么就把此信也交给梁王或世子,这是退婚书。” 退婚书?明前一呆。 范勉上上下下的打量女儿,艰难地说:“万一到了不得已之时,……你发觉有什么怪异之处,或者是我这里出事,你没法嫁他了。你便拿出此书退婚。之后就远远的逃到天涯海角去吧。改名换姓,带着巨金去逃命吧。要么远避海外,要么隐名瞒姓的躲藏在民间。我想天下即使有人发现你,也会有正义人士愿意帮助你的。只要你能避得开宦党东厂和锦衣卫,便可以过得富足无忧。如果躲不过,那也是命中注定的该死!我父女二人也就认命了。” 明前心中一紧。她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一叠词,北方、阳关、梁王、死路、万一、退婚、不能向北、便肝肠寸断、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话怎么有些熟悉? 她一时间心急如焚,竟然想不起来了。 **** 父女两人正在秘密倾谈,忽然听到窗棂一动,哗啦一声,窗外传来了一阵声响。两人的脸色一变,相看一眼。范勉立刻站起,疾步走到门边,猛得拉开房门跨出去。不多时从走廊外的窗旁扯出了一人。 月光下,那个人容貌绝丽,小脸煞白,怀里紧抱着一袭孔雀翎的斗蓬,一脸惊恐骇然。正是明前的丫环小雨。 范勉和范明前都大吃一惊。范勉脸色陡变勃然大怒:“你竟然偷听?!” “不,不,”小雨满脸惶恐,拼命摇头地道:“我是给小姐送斗篷的,院门口无人,我就直接进来了。我绝不是故意偷听的。求相爷明鉴。” 范勉的面孔发黑,满脸戾气,露出了杀伐决绝的凶狠官吏本色。刚说过此事机密,如被东厂得知父女俩的性命不保,就被人偷听到了。别说被个丫头偷听到,即使被下属知道…… 明前心如电转,脑筋转得极快,忙抢先说:“爹爹勿急!小雨是我的心腹丫头,我本来就打算带着她一同出嫁,让她将来继续侍候我。这丫环知道了这事也没什么关系的,正好当做我相互商量、相互守望的对象。” 她挡在小雨身前,眼中露出求恳之色。 范勉眼光阴睛不定,似乎在犹豫不决,脸色乌黑。 小雨也噗通一下子跪下,眼里含泪,忙颤声说:“小雨母女的性命都是小姐救的,早就准备以命报答小姐了。小雨愿意终身追随小姐,肝脑涂地,至死不渝!如有违背,让小雨这辈子生不如死,遭天打雷劈!” 听到她发下毒誓,范勉的面容这才有所松动,沉呤了下,才缓缓说:“既然你发了这种毒誓,我就暂且相信你一回吧。本来这听到机密的事是一定要杀你灭口的。不过,”他回头看看一脸哀求之色的明前,心中暗叹,这女儿虽滑头,还有一份仁慈心肠,对这从小陪她长大的李氏母女真好。希望她好心能得到好报吧。 他斩钉截铁地吩咐道:“好。即然你愿意以命回报小姐,就不杀了。也跟随小姐去北方吧!好好侍候,如果再有犯错,明前就直接打杀了这对忘恩负义的母女!” 明前忙遵命称是。 直到此时,范勉才满脸疲倦地说:“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你们都回去吧。连夜收拾行装,明天,小雨母女就陪着明前北行。”说完,背过身,挥挥手令女儿出去,竟然再也不看她一眼。 明前知道大势已去,眼含热泪,心如绞痛,在书房当中给父亲磕了三个头道别。直觉得五内如火如焚,烧得她的肝胆都几乎融化了。她暗自喝令自己镇定些,保持着稳定,收好锦盒,带着小雨出了书房大门。 两个人袅袅婷婷地走出了静园院门。夜风吹来,才都觉得汗湿背心,衣服全浸湿了。 第十七章 北上 第十七章北上 这件事就像深夜的惊雷,震撼天地,惊骇人心。仿佛一下子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北方,阳关,甘陕两省。 明前的脑子里忽然昏飒飒地想起了,前不久在碧云观偶遇到的小天师张灵妙说过的一些话:“一入北方,就会命损身消,死无葬身之地!” 这支签是真的吗?她现在就必须去北方了,她会就此身消命损,死无葬身之地吗?! 那个神秘的张小天师解的签竟然一语中的。 她的头脑变得晕乎乎的,心情也变得起浮不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 一夜忐忑无话。第二日清晨,范明前带着小雨、李氏等人准备北行。李氏不知道内情,听说明前要北嫁的消息后也是大惊。不明白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天翻地覆了。人也显得有点彷徨无措。 本来范勉和明前的意思都是瞒着李氏母女,不带他们去北方。放这母女二人出府,自寻活路。她们母女不是范家的亲戚或下人,反而能光明正大地脱身。但是,小雨昨夜偷听到了范家父女的谈话,知道内情,反倒放不得了。只能带着她一起去北方,要不就得杀了灭口。这种事一旦败漏或者事发,被东厂抓捕起来审问。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可经不起酷吏刑官的严刑拷打,会说出实话的。反倒会连累她们母女。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小雨最终知道了实情,还是与明前栓在一块。这样就必须带她走了,带到北方一起庇护在北部藩王家。从此后,恐怕养姐养妹俩就真的要相依为命了。 随行的人,除了不知情的李氏外只有一个丫环雪珑和两名粗壮仆妇,十几名家院护卫。管事是范家一名年青管事,叫范凌雁。另外就是范勉说过的,安排好的另一队人马,候在城外,与范小姐汇合后北行。 清晨,天朦朦亮,范勉就命人送明前出京城。他没有与女儿见面,只派人出来说,该跟女儿说的话都已说完了,以后大小姐自已保重吧。范明前微咬着嘴唇,黑眸微闪,恭恭敬敬地跪在静园门口向父亲书房叩了三个头,起身出了范府。 黎明前的范府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薄雾中。 明前带着小雨和李氏坐上马车,由管事护卫着出了城。明前从车窗回首,望着古朴高大的范相国府,繁密比邻的街市,和零星的路人们。都在朝阳里闪着光辉,像一幅繁花似锦的春日画卷。 明前的心情也变得飘忽。仿佛就是昨天,她刚刚坐着马车进京城,怀着一颗忐忑彷徨的心进范府。那种景象似乎还历历在目,一转眼之间,就又怀着忐忑彷徨的心出京城了。都是满心忧愁,都是略带狼狈,都是心急如焚…… 真有意思。人生就像个环环相套,前呼后应的大圆圈。 明前坐在马车上,背挺得笔直,长眉斜飞,眼光清澄,面颊绷得紧紧的。目视着晨雾里范相国府,心里暗暗地为自己鼓着气。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她已知道这件事不可逆转了。范勉上书伐宦,引起轩然大波。她要远嫁北方,前途莫测。这一切都不能更改了。所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地顺势而为,在陌生的前方道路上寻找着一个解救父亲、解救家族的良方。 京城已是死路一条,只有前方的路途才有转机和希望。那位张灵妙小天师说得不对,北方不是死路,而是一条活路和一汪活水,也许能借助藩王之势,也许能通过金钱之势,也许能通过其它的机缘巧合,翻盘这整件事。使他们父女死里逃生。 就像多年前救李氏,也是在毫无希望的死地里挣出了一条活路。今日救父亲,也是在凶险里求出一份变化。让她亲眼看着最亲近的亲人死去,她怎么也做不到。李氏是此,范勉也是此。 前途慢慢,只要心坚志守,总会找出应对的法子的。 回想起父亲的斥责,明前的心也为之黯然。她真的是个不仁义忠烈的人吗? 此刻她也感到略有些迷茫了。五年来勤勉地学做一位贤惠淑静的贵族女子。但是,在老女官变幻莫测的眼光下,在女先生临别赠送的手珠时,却感到了她们的担忧。而父亲更是亲口说出了她不是个忠贞烈女。明前即难过又悲哀。什么叫忠烈仁义?如果像父亲血溅朝堂就叫忠烈仁义的话,那她永远也做不到。她为了亲人愿意付出所有,但不会草率地付出性命。太不值得。 范明前回头看向范氏相府,投入了最后一瞥。从这里走出去的,不管是位贤淑规矩的相国千金,还是个刁钻狡黠的乡野少女,都不重要了。她即是她,受到了五年最优良教养又遭受到五年最糟糕经历的少女,独一无二的范明前。 眼望着雾锁京城。在这个白蒙蒙的清晨,出京城的道路上,范明前暗下决心,许下了她人生中的最大心愿。即使张灵妙小天师推算出了未来,即使是范勉心甘情愿地赴死,她都不会认命。她都不会认输。她坚信着,前方会有希望,前方会有转机,正义会战胜邪恶,总会有化险为夷云开雾散的一天的。 *** 范家的年青管事范凌雁,护送着明前和车队出了京城,驶向京城近郊的五里亭驿站。一行人轻车简从,只有一辆坐人的马车,一辆装行李的马车,和十几个骑马的随从。 这样子就千里迢迢地去北方。范家众人也觉得太简陋了。 小雨心事重重的,脸色惶惶,眺望着车窗外久久无语。养娘李氏担心地瞅一眼她,又瞅了明前一眼。从昨晚知道大小姐要北上嫁给藩王后,就又惊又喜又惶恐。惊喜的是大小姐要做王妃,惶恐的是这事也太仓促了,还是这么仓惶简陋地北嫁。出了什么事? 相爷和小姐都已经做下决定,李氏也没法子,只好跟着众人鸡飞狗跳地收拾了一晚上行李。这会儿,她右眼跳个不停,心里越发的不安稳了。寻思着找个机会好好地盘问下小雨。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范凌雁是个精明能干的年青管事,从小就跟着范府大管事走南闯北,很有些迎奉本领,还有些三脚猫的拳脚功夫,这次范相选了他护送大小姐北嫁。他极为高兴,这可是送嫁藩王的大好差事啊。一路上前后打点,极殷勤。 他偶一回头,却看见了马车上的范小姐,竟然是一脸郑重,目光森然,脊背挺着笔直,完全没有要嫁人的娇羞,反倒像端好架势要上战场的模样。而小雨姑娘也是神色淡然。 范凌雁略感奇怪。不过,看到小雨那张娇艳如花的美貌容颜,心里也舒坦多了。能陪着小雨姑娘千里迢迢地去北方,一路上朝夕相处,是件天大的好事呢。说不定这一路相处,会赢得小雨姑娘的好感。范府内外暗恋着小雨姑娘的很多,只有他能陪着小雨姑娘千里共行地去北方,他喜不自胜。 路途也很轻松,范丞相已经安排好,在城郊的五里亭驿站,与另一队人马会合,再共同北上。从京城到北方甘陕两省千里路途,一路上要穿过二十多个州县,还要经过一些荒芜人烟的崇山峻岭和无人地带,光凭范家十几名护院家丁护送小姐北嫁,太勉强了。 *** 众人赶到驿站,刚停下车马。就发现从后面赶上了一支队伍。竟然是旌旗蔽日,人山人海的。这只队伍铺天盖地地赶来,占据了整个官道。 队伍里有马匹上千匹,官兵军士有两千多人,还有数百人的奴仆杂役,中央护卫着一辆十六匹骏马拉的硕大的雕龙刻凤的锦绣车辇。后面还尾随着两百多辆满载行李辎重的马车。前有官兵开道,后有数百名的黑衣奴仆们尾随,中间还有一些穿红色官袍的官员随行。 一眼望去,冠盖如云,旗帜如林,浩浩荡荡地望不到边。 范家的小车队急忙避到道旁。范明前和小雨、李氏都极为奇怪,这是哪位官员出巡?好大的气派。 这时候,车队停下,稍作休整。从队伍里一辆青顶马车里走下了一名官员。身材高壮,大白脸,眼睛细长,留着短短的黑须,穿戴着带锦锈九鸟图纹补子的深蓝官服,不怒自威,极有气势。 范凌雁忙跳下马,上前施礼。 官员看到了范凌雁、范明前等人,白生生的脸挤出一丝笑意:“贤侄女,怎么来的这么晚?快随我去拜见公主。” “公主?”明前暗自心惊。 官员领着明前直奔队伍里最大的十六驾马车的雕凤流云凤辇,细细地讲给明前听。明前这才恍然大悟。这官员是礼部侍郎李执山,是她父亲范勉的好友。这次奉旨护送大明朝益阳公主前往甘兰省的鸿泸寺礼佛。 甘兰省的鸿泸寺,是全国最大的佛教盛地之一。据说最近频频出现奇异天相,令世人震惊。一是北方天际忽现九星连珠;二是寺内出现高僧坐化变成肉身舍利;当地民间还流传着一个当地的痴呆傻子一夜间变成高僧的转世灵童等等。这许多的天降神迹传遍了甘兰省,也传到了京城。一向祟佛的皇后李氏和崇道的董太后听了都啧啧称奇。李皇后想前往礼佛,因身体赢弱,最后益阳公主决定代替出行不便的太后皇后众人,前往甘兰省敬佛礼事。 这大明公主代替皇后太后去北方敬佛,非同小可。于是带上诸多人马。里面带着宫中的太监女官,外面带着皇帝的天子亲军和御前侍卫,另外还带上了京畿大营的军卒们。连官员带奴仆们共有三、四千号人马。浩浩荡荡地去北方礼佛。由礼部侍郎李执山带队,而范勉就与李侍郎打了招呼,请他们带着范瑛北行。 范明前听了暗自吃惊,又有些佩服父亲了。范勉心机深沉,见公主北行,干脆把女儿托付给礼部侍郎李执山,光明正大地跟随公主的行伍北行。等到了甘兰省,再与公主车队分离,进入更北方的甘陕省境内。这是个稳妥办法。 试想有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敢打劫公主的车队? 李执山知道范勉送女儿去甘陕省是与小梁王朱原显成婚的。也做了个顺手人情。未来的藩王王妃,天子弟媳。谁人不敬?于是也满脸堆笑,一口一个贤侄女叫得亲切,亲自带着明前去拜会公主。 明前听明白了,立刻稳住心神,端好架势,脸露微笑,带着小雨和雪珑来到公主銮驾前。女官们掀起锦帘,露出了公主的身形。明前沉心静气,稳稳当当地给公主行大礼。这大礼行得如行云流水,很规矩到位。 行完礼,才听到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说:“是范瑛吧?快平身。早就听说过范大学士的大名了。我听李侍郎说过此事,正巧我们都去北方,你便带着车马跟着我的车队走吧。一路上由李侍郎和陈将军护送,保证把你安全地送到甘陕省。尽管放心。” 明前心中微喜。没想到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是这么亲切温和。 她忙谢恩:“多谢公主大恩,范瑛感激不尽。” 益阳公主轻声笑道:“不必客气。这一路上千里迢迢的,也很沉闷。有你陪着我说话,也是个好事。范瑛不必见外。” 明前再度道谢,欠身站起。她略微抬头,眼风一扫,便模模糊糊地瞧见马车正中央端坐着一位双十年华的妙龄女子。容貌娟秀,细眉长目,樱唇微抿,极是端正美丽。一身紫红色的锦纶绣锻华服,乌黑长发盘起厚厚的云髻插满了珠宝翠玉,身上也佩金挽翠。花团锦簇,富贵夺目,极为明艳照人。是一个很标致很瑞丽的贵气逼人的女子。 这人贵为皇家公主,脸上却是眉目开朗,挂着和煦的笑意,一派温柔。仿佛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令人如沐春风。竟然像一位邻家姐姐般的敦厚。连她身后侍候的几名高品阶女官,也是笑语盈盈,很和蔼亲切。 明前心里暗暗称奇,没想到元熹皇帝的妹妹也这么平易近人,并无民间戏剧里演的骄横刁蛮的金枝玉叶气。她心里略感轻松,温柔公主应该很好相处吧,这趟北方之行的路途也好走些吧。跟着公主车队走,虽然慢,但是安全,万事不用操心。两月内就能顺顺当当地走到甘陕省了。父亲为她,真是殚精竭虑地谋划了。 明前心里想着,外表仍规规矩矩地施完礼。就后退告辞了。益阳公主含笑阖首。明前退出几步微一转身,却觉得身后一滞,撞住人了。 糟了。明前心里一沉。是小雨,她紧紧地跟着她行跪拜大礼,站起时却慢了一步,绊住了明前。明前暗叫糟糕,小雨平时机灵又乖巧,怎么偏偏的就在公主面前忘记了退步?是被公主的皇家威仪吓住吗?这下子两个人都要出丑了。 她急忙尽量地稳住身影,免得当场摔倒。 混乱中她扭脸望去,却见小雨身旁,有一个人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们,一脸诧异。 明前的心也霍然一跳,屏住了呼吸。她的腿一软,真摔倒了。 ――是崔悯! 是那个锦衣卫佥事,掌印大太监的干儿子,他在这儿。 真是见鬼了。 而那边的崔悯也正侧着身子吃惊地看着她们俩。好似也看到了鬼。 这时候,清天白日下,天空仿佛划过一道无声无息的闪电,把周围照得雪亮。崔悯和明前都惊呆地看着对方。 崔悯的脸洁如瓷玉,一双长眉微挑着,深邃幽黑的眸子闪着火焰般的光,如火如荼,正咄咄逼人地燃烧着两个少女。他长眉蹙起,眨了下凤眼,俊美无俦的脸上现出了惊容。而她,鹅蛋脸圆润端庄,一双漆黑入鬓的剑眉扬起,如星如雾的黑眸。静如深谭,深不见底,无波无澜地不起一丝波折。这双深沉的眼,正以奇异的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真是见鬼了!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他。 崔悯像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其实是个刚强的武人。反应敏捷,一看两个少女摇摇欲坠地摔向一边,就猛然出手了。“砰”地一声,探出手臂越过小雨,一把就抓住了明前的衣领子。硬生生得拉住了两个少女的倒势。 两个女孩也趁机抓住他的胳膊,努力地站稳身体。 呼……明前觉得呼吸窒息,脖领子紧紧的,差点被他五根手指拎起来!若不是被抓紧脖子说不出话,她就要郁闷地喊叫了。为什么要隔着小雨抓她的脖领子,看她好欺侮么? 混乱中,两个人的眼光相对,都来不及转换表情,暴露出心里的震惊。 他(她)怎么会在这儿?! 怎么到哪儿都躲不过这个人? 这人是我命中的克星吗? 明前头昏沉沉的,晕得厉害,觉得哪里好像出现了个大纰漏。 远方的凤辇上,益阳公主温声呼唤着年青的都锦衣卫高官:“崔指挥同知,这是跟随我们车队一同去北方的范大学士之女――范瑛。崔悯,快去见礼。” 崔悯面色阴晴不定。他哼了一声,针芒般的双眼掠过了明前的脸。五指松开,放开了她。之后,就从她身边飘飘然走过,一阵风似的直奔公主车辇。 明前手抚着喉咙,连连咳嗽着,差点叹息出声。小雨脸色煞白惊惶极了。两个人相看一眼,都是满眼阴郁。怎么回事?为什么锦衣卫指挥同知也会跟着公主去北方?为什么东厂大太监的儿子也在这里? 真是天遣啊,明前忽然觉得这一路前途凶险多难,不太好走了。 第十八章 车队 公主车队一路上浩浩荡荡地向北行去。 出了京城,穿州过县。人多,车多,满载着行李辎重,再加上公主随行的仪仗,保护的官兵军卒们,往往一天也走不出数十里。行进的速度很缓慢。明前端坐在自家马车,放下车帘,隔着窗纱眺望着长长的车队,心里愁肠百结。 范凌雁迅速地打听清了消息汇报给范明前。 “益阳公主确实是奉了皇命去北方‘鸿泸寺’还愿的。听宫中的大太监说,李皇后前一段时间,经常做噩梦,梦中佛祖降下大怒,斥责她幼年许下了重愿,等梦想成真时却不愿偿还,必然要下轮回地狱的。李皇后极惊惶,正巧北方连现奇景,于是奏请了皇上太后,要去北方的第一大寺‘鸿泸寺’祈佛还愿。但是皇后体弱,走不得远路。皇帝的妹妹益阳公主就请命替皇后去北方还愿。皇上大喜,感其孝心,同意她代表皇后还愿。并赏下了大量赏赐,命令锦衣卫指挥同知带领着锦衣亲军一路护卫公主北行。也算是对公主孝心的嘉奖。” 所以,这么一群人,益阳公主带着李执山、崔悯、京畿大营的陈虎成将军,和来自宫里的太监女官,浩浩荡荡地去北方礼佛还愿了。 看来这一切是真的。明前的心放轻松了些。但是又悬了起来。 还有个最大的麻烦呢。就是同路而行的锦衣卫同知崔悯了。冤家路窄,到哪儿都逃不掉与他的相逢。 这个人是东厂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的义子,而她父亲范勉正要弹劾的,就是以刘谨和伍怀德为首的掌印御马两位大太监所带领的宦党集团。也就是说,范勉与刘谨伍怀德之间便是朝堂政敌,是不折不扣的生死大敌。 而宦党太监们最大的仰仗就是皇帝的宠信和东厂了。东厂锦衣卫行使的是侦缉、刺探之职责。专门刺探大臣百姓们贪赃枉法、谋逆造反的。东厂在京城,而跟东厂关系密切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崔悯却在公主车队。如果崔悯发现了范明前的秘密,就有可能当场缉拿下她,扣下个“谋逆造反”的罪名,押解回京。或杀或关押或威胁其父。 朝庭里的博奕,才是人世间最凶险的战争。不是单人匹马的仇恨,而是两个集团相互厮杀。连带着家族,师友,同道,动辄数千人以上的大祸事。输赢就是生死两重天。赢者鸡犬升天,输者就满门抄斩。 所以,这一路,范明前都绝对不能让锦衣卫同知发现了她父女的秘密。可想这是多么困难,多么如履薄冰了。为什么她又要偏偏遇到他呢?还嫌她的人生不够波折、不够糟糕吗? 而且他以前还救过她。明前心中暗叹。如果有一天,崔悯发现了这个他亲手破案并解救下的相国千金,又变成了宦党要追杀的嫌犯。(..info无弹窗广告)他会是什么心情呢?啼笑皆非、哭笑不得?高抬贵手,放她一马?还是会恼羞成怒地亲手抓住她以示公平清白?他会不会也会感概世事无常人生变幻呢? 他会不会懊悔那一日救了她呢。 *** 她心事重重,还得打起精神面对这个车队。 官职最高,身份最高的是益阳公主,是当今天子元熹帝一母同胞的妹妹。 但她容貌端正,性情也宽厚。乍看过去,不像在云涌诡谲的宫庭里长大,没有一丝勾心斗角的阴暗气息,倒反像在书香门第里长大,知书达礼,明朗大方。 益阳公主很低调,体恤民生,不惊扰地方不扰民。车队一路沿着官道前行,每天派兵马提前去前方探路,之后车马随行。中途休息,包下官道旁的驿站或沿途大庄园。不去打扰大小城镇。 她不多事,车队的下官们也低调。带队的是礼部侍郎李执山,负责与各地官府打交道,安排住宿补给等事宜。武官们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崔悯和京畿大营陈虎成。他们负责与沿途的卫所军营打交道,清路,保护车队等职责。关公公和魏女官等人,也很守礼低调。于是这一路走得很舒心。 人在旅途,难免会出现各种意外。太监侍女不小心打碎了器具,车队走进岔路或者脱队掉后,车队与地方之间发生误会、口角等事非。益阳公主都很和气地处置事情,不轻易惩罚或打骂下人。留下了宽厚大度的美名。 一路上,益阳公主也很照顾范明前。每天派人来嘘寒问暖。明前等范家人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益阳公主温柔地安慰她:“不必惊慌。我一见到范瑛,就觉得有种一见如故的好感。我很喜欢你的性情格调,所以才格外亲近了些。范小姐也要对我亲近哦。” 明前忙道谢,还是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腼腆微笑。 范明前走后,公主凤辇旁边,一个中年的干练女官魏女官笑说:“本来以为这位范小姐从小的经历奇特,被拐走过,应该是个泼辣胆大的奇女子。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谨小慎微、规规矩矩的腼腆姑娘。真让人想不到呢。” 益阳公主笑了:“从外表看确实不像是被拐到山里的姑娘,没有乡下人的粗俗局促。这样就太好了,否则愧对了清流的魁首范辅相的大名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女官儿都是一些心高气傲的,看不起人的人,素来不把人放在眼里。但这位范小姐知书达礼,谨慎大方,我挺喜欢她的。你们就不要在背后说她什么闲话了吧。” 女官们忙躬身称是,以后果然不敢再议论她了。 这番话传到了李执山、崔悯等陪同官员的耳中。人们忍不住称赞,益阳公主果然是个谦逊厚道的好公主啊。 崔悯身边一位千户,魁梧高大的姜千户姜折桂也听着,忍不住暗中嗤笑,“哼,好个谨小慎微的腼腆女子。等着瞧吧,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五年前就摆了锦衣卫一道,我们太知道她有多么腼腆乖巧了。” 这些话也不经意地传回了范家小车队。明前听了更是感动,觉得这位益阳公主人美,心善。暗下决心,这一路上定要跟公主好好相处。她的行为举止越发的恭敬谨慎了。 能遇到益阳这位心善公主,是好事。但是一路上漫长是非多,还有以前的“熟人”锦衣卫同知崔悯也同行,她不想出任何差错。她本来就不是轻狂的人,这时心里有鬼,更加倍的小心谨慎。公主虽友善,但身份尊贵,喜怒哀乐都不是普通人可揣测的。得到她的宠爱固然欢喜,失去了她的宠爱就有可能变成了大祸。还不如从开始就保持着距离和尊敬,存了敬畏之心,才能维持体面。 远与近,怨与逊,都不能做。这才是与上位者的长久相处之道。 *** 至于跟崔悯相处,才更令人头痛呢。 偶尔在车队里交错路过,两个人都是淡薄地施礼,带着几分疏离。望着他,明前总觉得眼里长钉,看不得他的音容相貌和举止言谈。 虽然表面上谦逊地施礼寒暄,遵守礼节面面俱到。但心里却充满了拂袖而去(转身想逃)的欲望。 真是坐立不安。益阳公主却不知道她内心所想,还努力地介绍着他们相识:“明前,这位是锦衣卫同知崔悯。人有本事,长得很帅,是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美少年哦。”益阳公主用折扇遮住脸,也露出了女儿本性,悄悄地跟明前八卦着。 早就见过他了,早就得罪过他了,早就知道他不是善类了。明前心里暗暗吐槽。脸上却惊喜地带着憧憬说:“真的好帅哦,真不愧是京城的第一美少年。乍一看上去简直像个女人啊。” 噗,崔悯身后的姜千户却差点没失足摔倒,这是夸人还是骂人呢,头一回听说过冰冷的崔悯像女人。崔悯面不改色,装作没听到。 “呵呵,哪有呀。崔悯是长像秀气,像江南山温水暖的美少年,不像北方气宇轩昂的美男子。明前的眼光呀……” *** 她范明前的眼光是不好,竟然看不上京城的第一美少年崔同知。 每天早上都去向公主请安,经常在那里遇到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同知。 他又升官了。第一次见面,他还是个没品级的御书房小长侍,因为救了她破了案而青云直上,五年后碧云观再见已是四品的锦衣卫佥事。这次奉旨送公主出京礼佛,便又升到了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操着锦衣卫这种杀人机关。这种飞黄腾达的速度比爆竹上天还要快。果然是当红大太监的干儿子。 周围人都对他拍马屁,都对他“很看得上”。礼部侍郎李执山对他笑脸相迎,关公公和众女官们也是谄媚拍马,就连大明朝的益阳公主也额外地青睐他。说话时脸上含笑,眼神里透着温柔,张口闭口直呼其名。崔字很重,悯字很轻,尾音上挑,透出一股子亲近妩媚的娇宠味儿。 “崔悯,你看这只芍药花开得好看么?” “崔悯,上次我说的笑话,好听吗?你听了怎么不笑?” “崔悯,快去找找我的大乔、小宝,它们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清晨,驿站最大的正屋里四扇木门大开,锦帘内,女官们替益阳公主理妆梳发。公主笑眯眯地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崔悯说着话。锦衣卫指挥同知崔悯一双淡淡地凤眼掠过公主,平静淡然,毫无异样。他扫过了公主的娇颜,掠过了鲜花满院的庭院。漫不经心地说:“好看,好听……” 忽然,他一个箭步就蹿到了庭院角落的假山石旁,一探身从牡丹花丛里抓出两只通体全黑的黑猫。一手一只,反手扔在了台阶前:“在这儿。” 公主笑靥如花,一只纤手捏着锦帕掩住嘴,娇嗔说:“干嘛下手这么重,我知道你讨厌猫……” 侍女们忙捅上抓住了两只黑猫大乔、小宝,抱进了竹绣蒌里。 公主才转嗔为喜:“原来你们躲到那儿去了。小乖乖,天天坐车也累了吧?”她说着话,眼光却柔柔地扫着崔悯。仿佛那一声“小乖乖”叫的不是黑猫,而是崔悯似的。崔悯则不动声色地调转了视线。 很亲切,很友善,很透着亲热劲。明前忍不住眼睛放光,偷窥这两个人。 “崔悯这个人,公主极喜爱他。”以前于先生于秀姑曾隐晦地说过。是哪位公主?还是很多公主?还是就是这位益阳公主?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呀?明前心里暗挫挫地想。唯一清楚地是,公主是“很看得上”这位京城第一美少年喽。 *** 明前却想躲避开这位专职刺探情报、侦缉内情的美少年锦衣卫同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能避开就避开。但还是有避不开躲不掉的时候。 崔悯带着锦衣卫众人巡视着范家车队。与范家管事凌雁安排着行车位置。便看到范明前正拿着甜点心,逗弄着两只小白鸟玩。这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白鸟漂亮、洁净。一只羽毛蓬松松的,圆头拙脑的像只小八哥。另一只红喙红爪,咕咕咕叫着在窗棂上走来走去,可爱极了。争着吃明前手掌心的点心渣。使明前大为欢喜。在沉闷的旅途里,能逗弄小鸟玩,也是心情轻松的一刻吧。 她没有理会巡视的崔悯,只是转过身,逗弄着小白鸟说:“小鸟,你以后可不要当偷听、偷看的锦衣卫的狗腿子哦,这样可不是好孩子。” 崔悯带着人离开范家的小营地,直奔下一组李执山的车队。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只短银哨。一吹,发出了人耳听不到的讯号,那两只小白鸟立刻从明前手掌心飞走了,忽啦啦地落到了锦衣卫同知的胳膊上。像小八哥的圆头小白鸟恶声恶气地说:“偷听偷看的狗腿子,不是好孩子!” 哗――,范明前的脸腾得涨红了,惊得脸皮直抽搐。她伸手捂着脸,羞得无地自容。怎么没人告诉她,八哥这种善于学话的鸟,不全都是黑色的,也有纯白色的呢!真是丢死人了,吓得她捂着脸钻进车里再也不敢露面了。 真是烦透了崔悯! 崔悯也得恨死她了吧。 *** 不想与他面对面的碰面,不想跟他说话,连看到这个人的模样,就觉得心里难受,不安,又痛苦。 偏偏的,沿途迎送的各地府县和驿站官员夫人们和满车队的下人侍女们都异口同声地赞扬,崔同知彬彬有礼待人有礼貌,又爱护动物,完全不像个冷血无情的锦衣卫高官。竟像个讲究礼仪有风姿的大家公子。虽然人冷淡高傲了些,但他有冷淡高傲的本钱。 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做到三品高官,管辖着全国最重要的天子亲军和侦缉刑事机关,换做旁人早就傲慢得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吧。崔同知竟然还这么斯文客气,还知道自己是老几。嘻嘻,也太温柔谦虚了。 明前听得嘴角直抽搐,直觉得自己身处在另一个可怕的世界里。他们怎么看不明白,崔悯勤于巡视是想掌控整个公主车队的大权;对来往客人和驿站官员客气招待的同时,他的手下就查透了对方的家世底细;爱护小动物是他要利用信鸽与各地的县府、卫所和锦衣卫衙门通消息;对贵女们公主和范小姐等人很礼貌,保持距离,是他烦透了这些爱说闲话八卦的女人们! 喂,你们也清醒点啊。 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不是人畜无害的纯情美少年,他是个胸有沟壑,险恶犀利的刑官啊。 真是的。明前痛苦地想,“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真不好啊,太冷静、太睿智也会少了很多干蠢事的乐趣呢。如果她也是个幼稚地,天真烂漫地爱上锦衣卫同知美貌的无知少女该多好啊! (ps:哈哈哈~明前是在自己夸自已嘛~~) 第十九章 改名 一日午间休息时,正走到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山脉延山脚下。公主的车队临时征用了一家富户别墅,稍作休息。公主也走下凤辇,在四周散步,观赏着山野美景。 别墅外,早已肃清了周围的闪杂人。人们在繁花若锦的古树下,搭起了锦锻帷幔,竖起了华盖。益阳公主笑吟吟地端坐上位,邀请李侍郎和范明前等人来饮茶观景。席位外站着几位锦衣卫,锦衣卫同知崔悯也在其中。弱冠少年穿着一袭暗蓝色官袍,更衬面孔洁净,斯文清秀。他面色沉静,垂目于地,岳峙渊停的站在那儿。 卖相真好。明前心里暗自吐槽。神情自若地带着丫环走来陪坐在下座。 延山风景如画,绿茵如盖,天上漫卷着朵朵流云。一阵风吹来,山里飞荡起漫天的野花花瓣,如同下了阵粉色花瓣雨。美不胜收。人们坐在古树下,极目远眺,不禁心旷神怡。 公主命人敬上茶。 益阳公主纤手惦着白玉杯子,说:“这种茶名叫武夷山绣云茶。意思是说,这茶绿中透亮,带着银边,宛如碧空中背衬日光的绿云,故名‘绣云’茶。明前,你尝尝。” 明前双手捧杯,望见白玉杯子里翻卷几片修长茶叶,果然如天边的流云飘渺多姿。呷了一口,甘甜入喉,后劲还微带着苦涩味,别有一番滋味。估计是专贡朝庭的贡茶吧。茶杯也是通体白玉制成,晶莹剔透。也价值连城。 “好茶。”明前称赞道。不愧是皇家气派,连千里迢迢地去北部荒蛮之地拜佛,也要带着名贵的茶具吃食。难怪车队带了两百辆的行李辎重车。 益阳公主对明前笑了:“我们细细品茶,不急着赶路。一路上慢慢走就行了,好好看下这壮丽的大好河山。明前,你着急吗?”笑声里带着两分戏谑之意。她听说明前是去北疆出嫁。 明前忙说:“多谢公主陛下,明前不着急。这一路上风景秀丽,我们细细观赏也算是一种收获。” 益阳公主微笑:“说得是。古人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往北方的路上都是些波澜壮阔的大山大川,我们就一路上走马观花,欣赏人间奇景吧。” 人们纷纷点头称是。明前也暗觉奇怪,这位公主在京城朝廷里不太出名,真人却是个才貌双全的淑女。这样的人物,为什么在京城和宫庭里名声不显呢? 众人言笑晏晏。公主心情也很愉快:“说起茶,我倒是想起范小姐的名字。明前,这不就是一年中最好时候的茶吗?范小姐的字真雅致。” “多谢公主夸赞。这是我幼年时,一位嗜茶的老夫子为我起的,我自己也很喜欢。” 益阳公主眼光一亮:“确实是爱茶之人才能取的好名字。哦,对了,你身后的那个漂亮丫环不是就叫小雨吗?常言道‘明前雨后,茶色适佳’。这小丫头若是叫雨后,倒是个绝配的名字。” 众人一楞。继尔称是。是啊,明前雨后,才是茶花之期的绝配。是个好名字。 公主要赐名吗?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了。这丫环可真有福气,能得到公主赐名。 明前身后站立的小雨脸腾得红了。意外地看着益阳公主,又看看明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明前也有点意外,但她立刻微笑地向小雨点头示意。 小雨忙跪地谢恩:“小雨多谢公主赐名。” 嗯,明前雨后,还真是一个极好的名字。公主含笑点头。 明前也含笑道谢。 人们继续交谈说笑。不长时候,益阳公主微微露出了倦容。众人忙知趣地告退。公主返回了内室休息。 明前也带着众人回到自己暂用的房屋。她见小雨神色正常,没显得高兴,也没有沮丧,只是很平静的收拾物品。明前也就放下了心。这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公主的心血来潮得为丫环改了个名字。还真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呢,普通人都得接受和谢恩。 *** 这日傍晚,车队行到了前面两县交界处的驿站。李执山早派人安顿好了驿站。 范明前等人也住了一个偏院。她吃完晚饭,看到今晚的月亮大而明亮,忍不住打发走丫环,自已一个人静悄悄地走出了正屋。在后院里徐徐地散步。一整天坐马车赶路,也实在使人筋疲力竭,很辛苦。 院落是偏院,却也花木茂盛,颇为雅致。她站在花树间,抬头仰望着天边明月,轻舒口气,仿佛吐出了胸中的闷气。许久许久,她转身准备回房,不经意地一扭头,便看见了一条人影,躲闪着走进了院角落的假山石后。 这时候,众人都在各房休息。偏院门口有侍卫守卫,没有人进后院。明前好奇地走上前两步看过去。 是小雨。她走到后院的墙下,背靠着假山石,仰头也望着驿站的院墙外,露出墙头的绿树青山,双手放在胸口,举目望天,似乎在默默地祈祷什么。面容沉静虔诚。寂静的夜里传来她轻声呢喃地细语:“求佛祖保佑我家小姐一路平安,心想事成。保佑我家相爷和母亲都平安无事。小雨求你了。” 明前微微吃惊了,小雨在为她祈福。 这孩子…… 原来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们已成了主仆关系。养妹的心还是亲近爱护她的。明前的眼睛微潮,心中暗叹。她们本来就亲如姐妹,无话不说,后来却因为拐骗案子变成了恩仇关系,又变成了主仆关系。一般人都无法面对这事实吧。小雨却一直很本份很坚韧。这个小妹妹长大了。 人,总是会慢慢成长的。随着环境而改变成长。哪怕是叫人心疼的成长。 月落露重,院子里渐渐寒冷。明前正要走过去,招呼小雨进屋。便见到院子的阴影里又闪出一个影子,急步走到假山石旁:“小雨姑娘,你怎么在这里,还不回房呢?” 是年青管事范凌雁。 小雨吃了一惊,猛得回过头。却吓了年青管事一跳。原来小雨那张娇美面孔上竟然挂满了泪。原来她哭了。月光下,一颗颗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般顺着她光洁的绝美脸颊纷纷滚下,更衬得她面色凄美,楚楚动人。 “小雨姑娘,你怎么了?”范凌雁关切地问。 “没什么,只是心情有些不好。”小雨忙擦干眼泪。 “别放在心上,一切都会好的。只不过改个名字而已。‘雨后’也很好听啊。”范凌雁轻声说。他是范家管事,一路上跑前跑后的忙碌,消息很灵通,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雨的脸色有些惶恐,伸出一只手抚摸着自己惨白的脸,惊问:“我,我竟然这么沉不住气吗?连你都看出来了。哎呀真不该。小姐和相爷对我们母女俩有救命大恩,我怎么能因为被改了个名字,就在这里自哀自怨呢。真是太不应该了。不行不行,我这样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范凌雁看着她,目光带着心痛,摇头说:“不,小雨姑娘是最懂事最体贴的姑娘了。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有些难受的,你也不过只有十五岁罢了。不管别人叫你什么,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完美的小雨姑娘。” 小雨听了他一席话,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害羞地摇头:“范大哥太夸奖了。我才不是个懂事的人呢。我,我其实是一个很胆小,很懦弱的傻丫头罢了。”她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使他如沐春风:“我之所以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有明前姐姐,不,是有范小姐在护着我帮着我……” 可能是夜色深沉,月亮明媚,沐浴在月光下,令她的话也变多了。 她眨动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有些困扰,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对我非常好,把我当成亲妹妹般照顾。我敢说,这世上除了娘亲外,她是最爱护我的人了。可是,可是,有时候我竟然还在偷偷地嫉妒姐姐的好命。” 小雨握紧了手指,困惑地说:“……有时候,我竟然在暗暗地嫉妒姐姐的好命,嫉妒她成了相爷的女儿,出身名门,有权有势,将来也会嫁入豪门。我竟然有时候心里会阴暗地想,如果当初是我是相爷的女儿该有多好,如果是我就好了……” “这次事也是这样。我明明知道不关姐姐的事,但还是忍不住对姐姐心生怨言。我跟她以前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我连用自己名字的权利也没有了。我喜欢雨前!这也是娘亲请老夫子专门为我起的。我也喜欢小雨,是娘亲和姐姐亲热时叫我的小名。我愿意叫这样的名字。可是我不喜欢‘雨后’,即使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起的,我也不喜欢。这世界上,除了母亲和姐姐没有人能改我的名字。公主也不行。我一想到这里,就气得想哭。我在想,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就好了。” 小雨终于潸然泪下:“我讨厌这种尴尬的身份。如果我是乡野丫头,就没有人会想着给我改名字。如果我要是姐姐的身份也好了,没有人敢给我改名字。可是我只是一个丫环,连自已的名字和命运都守不住,我不知道将来还有什么守不住的东西?太讨厌了!我讨厌这种不知道前途的生活。我明知道姐姐对我有多好,可是我忍不住生气,忍不住哭……” 范凌雁看着她,觉得心中有件东西仿佛碎裂开了。有些炽热,有些绞痛。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说不出。从怀里取出一块绵帕,塞进小雨手里。 小雨用手帕蒙着脸,哭泣不止:“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忘恩负义?忘记了姐姐对我母女有多么好,忘记了自己的本份和身份。有时候,想想这样的自己,也会很讨厌,真恨不得打自已个耳光。我不想做这样的人。可是我又忍不住生气……” 她捂着脸啜泣。他站在她身旁看着她,觉得这个夜晚真是太痛苦了。 “范大哥,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坏啊?我是个坏人吗?”说到最后一句,小雨脸色苍白,嘴唇失色。 望着这样一双坦诚、信赖的眼睛,范凌雁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坏人吗?这怎么可能?她不知道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吗?他心里火辣辣的,摇头说:“没有。小雨姑娘是个又真诚又美良的女孩子。其实每个人都会暗暗羡慕别人,想像着自己变得有权势的时候。这是人之常情,这根本不算什么。放心好了。”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柔声说:“在我心里,小雨姑娘是最好的……” “嗯,谢谢你。”小雨听了他的话,心情舒服多了。擦干眼泪,换成笑颜。略带红肿的眼却笑靥如花,晃得年青管事一阵楞神。他劝说着她慢慢走远,夜风里传来了偶尔一声清脆的笑声。 明前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暗叹一声,心绪繁杂地回了屋。 第二十章 狐狸道士 树欲静而风不止。(..info无弹窗广告)第二日,陈参将就捡回来个人。 京畿大营的参将陈虎成在车队的前方五十里外开路。他带领着军卒们在驿道上来回奔驰,肃清了来往行人。把驿道上的车马行人们赶下驿路,避开公主车队。 这时候,从驿道旁边的乡间小路跑过来两匹青驴。前面青驴上骑着一个深蓝道袍的小道士,后面是个背大包袱的道童。军卒立刻截住了道士,驱赶他们下驿道。年轻道士看着乱成一团的驿道,皱皱眉,骑着驴奔向了领头的陈参将。路人们都好奇的看着他。 年轻道士一袭深蓝道袍,面容俊俏,未语先笑。深蓝道袍外束着暗黄色丝绦,极潇洒飘逸。他来到陈虎成面前,打了个稽首:“这位官爷,不用再驱赶老百姓了。贫道刚才占卜一卦,此路不通。大人们趁早转回去,拐到其他路上吧。” “什么?”众军卒和陈参将都惊叫。 “混帐妖道,敢哄骗我们大贵人的车队。我们昨天就派人探过路,这条驿路直通下个县城。你还敢在这儿妖言惑众?这路要不通,爷爷就爬过去。把这个妖道打出去。”陈虎成怒斥。 军卒们跳下马,抓住道士和他的驴,推推搡搡地驱赶到路边。当今天子尊佛慕道,一些僧道出家人都颇有权势和来历。军卒们也不想冒然得罪他,撵他们到路边沟里也就是了。之后,众军卒们嘻嘻哈哈地上马前行。一路放缰策马,刚跑出了三十里。驿道一拐弯,便看见两座山峰间,一股泥石流从山端上淌下,冲垮了驿路。路确实断了! 人们面面相觑。这条路真的不通。 陈虎成和众军卒们一股脑地策马跑回来路。不出一个时辰,便回到原地。看到那个年轻道士和老百姓们还坐在道边,笑嘻嘻地看着军将们垂头丧气地回来。旁边的小道童一脸促狭地笑。 年轻道士哈哈大笑了:“现在知道,我没算错卦吧?” 陈虎成瞪圆眼睛,心里惊疑不定。 俊秀的年青道士也没有提让他爬过去的笑话,坦然笑道:“看这位将军乌云盖顶的样子,想必最近不太顺利。这样吧,我免费为你推算一卦如何?” “看你的眉宇开阔。三停五官十二宫都很周正,五星六曜也工整,暗喻着身世不凡。好吧,我知道你年近四旬,子丑年生,年少得志,但是三十岁后却官运不畅,卡在四品,费尽周折,才做到军营参将军的职务。今年你的霉运更盛。这次出公差,你就摊上了件苦差事。时间长,也很累,原来也不该你去的。是你的上司摔伤了腰,说起不来,你只好接了不该接的苦差事。所以心中不乐。” 陈参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双豹眼瞪视着对方,差点跳起来发作。他身后的几名亲兵,更是惊奇地睁大眼睛。这妖道,竟然一下子说到陈参将心眼里去了,好像偷听到陈参将和他们的酒后抱怨似的。 年轻的道士仙风道骨,面容清俊,令人看了很有好感。但笑容略诡异。压低了声音:“贫道有转运符,可以‘送’与官爷。保管大将军能时来运转,逢凶化吉!嘿嘿,只要很便宜的一点钱哦。” 原来是个卖符咒的道士。陈虎成的脸色阴睛不定。这道士一口就说破了他的心事。真是好手段。他即担心道士是哄骗他,又担心放过了这能转运的符筹,不知道几时才能转运了。忽然陈虎成醒悟起,这年头,连当朝太后和皇上都信奉妖僧妖道,又是烧香又是礼佛的。他怎么能不信呢? 他忙恭敬地跳下马,深施一礼:“道爷说得对。我最近确实霉运缠身,还请道爷指点。” 道士那一张俊秀的面孔充满了蛊惑之意,诡异地笑了:“好说好说。不过,我观后方道路百里外,有一处洪皇霓霞之气升天,云蒸霞蔚,如华如盖。想必是哪位有大福气,大瑞气的贵人来了。这股冲天的祥云直指北方,瑞气冲霄,保疆卫国。小道平生最倾慕有大福运的贵人,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去拜会一下大贵人,沾沾大贵人的运气?” 陈虎成一楞之下又连声感叹。连这都看出来了?真神。他自然乐意为小道士引见公主。朝庭从皇上太后到大官们人人幕道,恨不得能立时修道成仙。他把这个眼力如神的厉害道士引见给公主,讨得了公主欢喜,说不定就能改掉他的霉运了。 陈参将立刻带着道士去了后方,拜见车队里的益阳公主了。 一来到公主车队,看到众太监女官簇拥着的,犹如“万花丛中一点红”的益阳公主,道士俯身便拜。 益阳公主瞧见他,笑容如花般绽放。身后的几位女官也都齐齐微笑。 公主笑吟吟地说:“尤那道士,来给我推算推算。我这一路的前程如何?需要一句话说到点子上。我可不允许别人拿好听话糊弄我的。如果说不到点子上,我就当做你是来骗钱的野道,用大棒子打出去了。” 俊俏的道士目光深邃,笑了:“小道只有一句话要送给大贵人,‘莫愁前途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或者‘野火燃不尽,别去春又生’。这句话贵人可满意?” 一句话出,公主的笑容一凝,脸上好一阵恍惚,似乎走神了。旁边站着的太监女官们都露出惊诧的神色。大家都知道这个小道士是个惯会哄人投机,极善于诙谐帮衬的,可是今天说的话却有些古怪了。奉承的话后面就带着别离之意。真奇怪。 看益阳公主的样子,却没有着恼。公主和煦地笑了,脸颊上露出了个喜人的小酒窝,带着一丝俏皮,娇嗔着:“你就别故弄玄虚了,我知道你有本事。只不过大名鼎鼎的张小天师张灵妙,怎么骑着驴跑到了我这只礼佛车队的旁边呢?有何贵干?张小天师。” 周围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风神俊秀,仙风道骨的小道士是京城的国观碧云观的张小天师,张灵妙。[..info超多好看小说] 张灵妙向众人轻轻一笑,扫过了目瞪口呆的陈参将和众军卒,才笑咪咪说:“公主明鉴,灵妙在碧云观呆了几日,便被严厉的观规管得厌烦,所以心思活动,想偷偷地回陕北州的修心观继续修行。方才在路上,知道益阳公主的行伍就在后面,就忍不住跟陈将军开了个玩笑。过来跟公主打个招呼。” 公主欣喜地说:“太好了,你即是去陕北州,与我们的去处也很近。不如你跟我一同走,路上也好让我请教些仙家修行之法。” 张灵妙推辞说:“这,公主这是礼佛之旅,小道乃是道家之人……” 益阳公主笑了:“灵妙真人不需要忌讳这些。礼佛与礼道,都是修行的一种方式。太后娘娘是个虔诚之人,她常说,佛与道都是神仙们渡化世人的功法,异路同殊,都是向善之道。本就不分彼此上下的。所以,‘供奉佛、崇敬道’或者‘修行道、尊敬佛’,都是一种自我修行的法门。你与我同路,只会更加坚定彼此的向善之心,不碍事的。” 这番话说的,道义和礼法都全了。张灵妙也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正色答:“公主说得是,小道太过于拘泥世俗的看法了。那就多谢公主大量,容小道搭上公主的顺风车了。” 众人都欢声笑了。陈参将也大为欢喜。没想到半路上捡来的小道士,竟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张国师后人张小天师。看来自己真要时来运转了。李执山和关公公也凑上前,跟张灵妙打招呼。张小天师年纪小,本事却奇大,名声也巨大,说不定还是未来国师的接班人呢。 锦衣卫同知崔悯则面色如常,冷淡地打量着这位不请自来的碧云观小天师。 旁边的范家众人。尤其是范明前,站在人群里看得目瞪口呆了。 仙风道骨的小道士,打过招呼后施施然走过众人。走过明前时,张灵妙小天师笑眯眯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哎哟,范大姑娘。真巧啊。我们又见面了,居然还是一块去北方呢。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 有缘吗? 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范明前压根就不信这一套,只觉得越来越诡异了。仿佛她范明前认识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她面前。 这一趟向北方的旅途上,有求佛的公主,有忙着逃命想翻盘的相国千金,有神秘莫测的道士,有老好人般的礼部侍郎,有暮气沉沉的宦官,还有想转运的陈参将,还有个灸手可热的大太监养的干儿子。这条路正变得艰涩而漫长,这些人也充满了秘密和古怪。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些人天生有缘份,初次见面就能很热络。有些人却天生是冤家对头,怎么都不能和睦相处。比如崔悯、张灵妙还有范明前这三个人。 三个人表面上也是客客气气的。但碰到一块,就忍不住相互试探。 回驿站的路上,明前率先打破了沉寂,问道士:“张小天师,你怎么也要去北方?” 张灵妙看一眼附近的崔悯,似真似假地说:“我掐指一算,觉得最近北方要有好事发生。必须去一趟北方。所以我就去了。崔大人,你也知道吧?” 崔悯长眉一挑,没想到对方单刀直入,问起他了。他俊脸上云淡风轻地说,“张天师说笑了。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怎么会知道?不过,以灵妙小天师的本事,无论什么事都能知道吧。” 有意思。话中有话。明前明眸微闪,打起精神倾听他们二人打机锋。 张灵妙嘿嘿一笑,伸手亲热地去拍崔悯肩膀,欣喜地说:“玩笑玩笑,我开个玩笑。我去北方自然是‘修心观’的师父叫我回去继续修行。没想到却在这里遇到在碧云观相识的二位,也算是小有缘份吧。嘿嘿,相逢即是有缘,大家萍水相逢,只要性情相投自然就能结为知己,又何必苦苦追问来龙去脉呢?” 说得好。崔悯有洁癖似的避开他的手,道士一句话“英雄不问来路”,就一口封死了他们的疑问,没泄露底细。 明前却觉着遗憾。她还没听明白呢,这两个人就不说了,这怎么能行? 崔悯转而称赞起张灵妙的神妙卦术了:“张小天师的术数奇妙,是我平生罕见。不知道是天生?还是师传?还是另外有人指点?” 这话也够毒了。直指小道士勾结他人一同坑蒙拐骗。真不愧是东厂探子的出身,事事怀疑,人人都是有罪推断。 明前对小天师也太好奇了。此时不逼问更待何时,忙插嘴说:“难道你真的会道祖老子流传下的神仙卦术吗?嘻嘻,你比神仙还灵呀。” 张灵妙笑着连连摆手:“这是我师门传下的封术,不过是些寻常吃饭的小把戏了,不值得崔大人好奇。倒是崔大人文武双全,令人敬佩。崔大人能文能武,不像是按照普通官吏培养出来的,倒像是按照豪门世家的家主培养出来的。掌印大太监胸怀大志啊。对了,不知道崔大人有没有兴趣上战场为国家出力呢?” 狐狸道士转眼截过话头便反击了。把疑虑又重新扯回崔悯身上。明前也立刻睁大了眼睛,警惕地盯着崔悯。一个大太监的干儿子,天生就能得到寻常人得不到的荣华富贵。有必要学文练武的,做个锦衣卫的小官吏辛辛苦苦地往上爬吗? 崔悯心中一凛。眼光一沉,圆滑地抵挡回去:“学文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锦衣卫也算是天子亲军,我即然加入天子亲军,为皇上办差,怎么能不通武艺呢?崔悯只不过恰巧多学了点罢了。倒是范小姐,不在京城里范相身前奉养承欢,怎么独自跑到这往北方的路上?还只带了十多个人,真是胆大。” 张灵妙听了心中大笑,转头看明前怎么回答。这多管闲事的下场就是自己也被套进去。 明前一双漆黑的眼睛微微闪光,露出了一种迎接挑战的慧黠眼神。她才不怕这两个人呢。她端好架势,提起心劲,先向张灵妙投去了求助目光。张灵妙也一心想听她的解释,摊摊手,看看天。意思是他问得刁钻,我没法解围。明前心中微晒。 她温柔如水地垂下了头,一脸哀愁:“多谢崔大人关心。我也不想离开父亲。但家父说过世上女子总要离开家的一日,只要过得平安喜乐,即使是离家万里父亲也放心。而且我的父亲素来清廉,家贫如洗,没有太多的行李财物。” 她轻蔑地瞥了一眼,崔悯身上的金丝玉雪色的锦绣官袍和镶翡翠八宝玉带。和张小天师那身暗底竹纹的深蓝色天山蚕丝道袍和悬挂的祖母绿八卦。柔声细语地讽刺说:“我当然比不上崔大人和张天师家世豪富,貌比石崇。道祖庇护,天赐宝玉了。小女子太穷了,让崔大人和张小天师见笑了。两位大人既然有钱可否帮衬我点?” 呃,这话说的,噎得那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哏,说不出话了。 这位范大小姐虽然名为相国千金。但是瞧她这副装腔作势、嬉笑怒骂皆自如的模样,恐怕还没有学会棋琴书画,便先学会了十足十的牙尖嘴利,颠倒黑白的本事了。她对于这两个人都有疑心,干脆都开口嘲讽。这个小姑娘好强亮的胆识和刚强的心劲啊。 崔悯淡淡说:“说得好。范小姐年纪小却颇有胆识,崔悯钦佩。” 明前嘻嘻一笑,谢谢他的夸赞。她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拍手叫道:“哦,我知道了。崔大人你护送公主去北方,就是为了心怀家国大事,想顺便去北方前线杀鞑子的吧!原来张小天师错怪你了哦。你这么舍身为国,果然是个有胆识有义气的大英雄啊。我好佩服你哟,张小天师你终于算错了卦。” “砰”的一声,张灵妙重重地摔倒在台阶上。他迅速地爬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呃,这小姑娘伶牙俐齿的。话锋如刀,刀刀致命。一点都不能得罪。贤淑体面的外表下有一颗精灵古怪的心,比他还厉害。 崔悯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们俩,面上绯红,腼腆地笑了:“多谢范小姐的夸奖。我就是看到了范小姐千里独行的胆识义气,为之感动,才想为国尽一份薄力的。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倒是这里的台阶很高,张小天师千万别马失前蹄了。” 呜……,这些人,一点都不客气,一点都不好玩。张灵妙拍拍道袍的灰尘,心中郁郁。怎么他遇到的人都是这种装神弄鬼演大戏的人才啊。 来有言,去有语,寸土不让,寸话不接。说话的同时,这三个人也心中暗凛。都知道了对方是个奸诈狡猾的,玩弄心计的高人了。也都紧紧闭好了嘴巴,生怕被套去什么话。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想:“我的心事怎么能告诉你呢!” 范明前忍不住偷偷地微笑了,装吧,演戏吧,看看谁才是最厉害的那个。真是趟有意思的旅途啊。 第二十一章 荀家园林 第二十一章荀家园林 长路漫漫,天气微暑,车队每日都赶路前进。(..info好看的小说)没几天,明前和公主等人都感觉到了长途旅行、舟船劳顿的辛苦。带队的李执山和崔悯两人商议,趁着刚出南方的富庶地区,在附近找一家舒适的大宅院,让三千多人马就地体整几天,恢复下精神再赶路。听到休息,公主和太监女官们满脸喜色地答应了。 江南边缘的渝州渝南县,是天底下最著名的书香世家荀氏家族的老家。就由当地知府牵线,公主驾临到渝南县,由荀氏家族接待了公主一行。他们立刻打扫出县城旁的荀家老宅“荀家园林”,来接待公主一行人。 明前众人听说了在“荀家园林”体息几天,都很欢喜。 渝南荀家,与关中王家,中原郑家,川中刘家,两广李家,陕西的凤家,还有江南的范家汝南王家,并称为当代的八大门阀世家。世代书家门第,官宦人家。历史上出过上至丞相下至县令的千余名官员,是赫赫有名的官宦世家。尤其是荀家,与关中王家并称为元熹朝的“文林双秀”。 荀家单在本朝,便出了一位省布政使司,两名六部部首,虽然目前还无人入阁,也称得上家门显赫了。 这样的显赫家族,祖宗基业又在渝南县,他们的荀家老宅“荀家园林”,更是穷几代族人之力修建的豪华园林。有来自江南水乡的花木,来自北地的花岗岩玉石,再由全国的能工巧匠合建,精心雕琢出一个巧夺天宫的锦绣园林。是渝洲当地有名的园林。这样的世族来接待益阳公主,自然万无一失。 于是这日,在渝南县全城百姓的焚香洗街的欢迎下,在荀家全族的夹道欢迎下,益阳公主一行人驾临“荀家园林”。 公主等人一进园林,果然觉得大开眼界。处处琼楼玉宇,仿若天宫,花草池鱼,宛如仙境。各种备好的“衣、食、住、行”等贡奉品,无一不是人间珍品。车队诸人都啧啧赞叹。这渝洲荀家十几代积累的底蕴和荣光果然非同小可。 荀家族长是个精明能干的八旬老者,带领全族人恭敬地迎候皇家公主。除了命令在附近州县做官的荀家子弟们赶回来参见公主外。家族内部有秀才以上功名的年轻子弟,和有封号的女眷夫人小姐们,也都必须全幅衣冠大礼地来拜见公主。(..info好看的小说)务必要把公主驾临荀家的大事办得红红火火,喜气洋洋。一时间,渝南县和荀氏全族都热闹非凡。 当天,“荀家园林”的中门大开,全族老少都聚集在大堂“德辉殿”里,拜会公主殿下。 大殿里,明灯高悬,富丽堂皇。益阳公主高居主位,旁边环伺着太监女官们。李执山、崔悯侍立两旁。陈虎成在殿外巡视。李执山代公主招唤众人晋见。 荀家众人依序晋见。益阳公主脸上含笑,细细打量着众人。果然,官员们个个是威严儒雅,官威十足,堪称国之栋梁。后辈子弟们是俊秀潇洒,气宇轩昂,不愧是十几代传承的名门子弟。而荀家的女眷夫人小姐们,也都是贤惠淑美,仪态大方。益阳公主本来就喜欢年青才俊们,更是连连夸奖了几句,捡了其中最出色的长子嫡孙们,赏赐下玉如意等物。荀氏众人都觉得面上有光,喜形于色。 范明前和张灵妙两人是半路上搭公主便车的客人,不是公主车队的人,不好进大殿与公主一同接见地方豪族。于是两个人站在大殿后门旁,好奇地观望着这个盛会。 荀氏子弟分批进殿行礼,行过礼的子弟和小姐们便退到殿角,也看见到殿后门处并排站着的一对年青男女,不禁多看了两眼。左首是一位穿浅黄八扇裙的清秀少女,右首是一个着深蓝道袍的俊美道士。两个人都面容清秀,面带温和笑容,好奇地看着殿中仪式。他们以为这两人是公主的随从或清客,也都客气地点头示意。 这时候,殿门处又挤进几个人。两个年轻人拉着一个白衣少年,挤到了等待晋见的队尾,准备排队晋见。 两个年青人一高一矮,正好紧紧夹住中间的白衣少年,好像在防止他逃走。白衣少年衣着丽都,却有些脏兮兮的,衣服上手上还沾着黄绿色的颜色,乌黑的头发乱蓬蓬的束成了一团。长得浓眉大眼,极开朗英俊。却一脸不耐烦。 两个年青人紧紧拉住他,生怕他转身跑掉,小声说:“七公子,族长说所有人都得向公主行礼。从大公子到二十一公子都得到。如果你不到,岂不是怠慢了公主?公主会怪罪的。.info” “得了吧。这么多人,公主又不是神仙,怎么就知道少了一个人?别在这儿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叫做七公子的少年不悦地说道。话说得相当直白。 旁边两个人苦笑了:“七公子,咱们荀家族大业大,少爷公子们也很多,可有名的却只有几个。大公子荀恒是未来的族长,三公子荀台是天生神童,十二岁就中举人了。接下来的就是你这位七公子荀余了。是天下最著名的丹青画手,一尺画值千金。你们三个人是咱们荀家最杰出的后辈子弟。族长特意交待,一定要让你在公主面前露个脸……” “露什么脸……”荀七公子不耐烦得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本来俊秀的脸,被衣袖上沾的颜料涂到,顿时成了个小花猫脸。他浑然不在意,嗤之以鼻地说:“这也叫露脸?在公主面晃一眼,就能得到好处?别做梦啦!你的脸长得再好看也没用,公主一不会下嫁,二也不会给你封官,再露脸也没用。这些人都在瞎胡闹什么啊?白白耽搁了公主休息。我看公主都快累瘫了吧,她来咱们家园子是为了休息,不是为了让我们露脸的。” “噗嗤。”明前忍俊不禁的笑了。他们站在极近,正好听到了这位荀七公子的话。说得真犀利,真直接,真好。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可不是吗?公主坐车走了五六天,早就累得精疲力竭。要不是她讲究礼仪,硬撑着跟荀家族长和众人周旋,怕是早累瘫了。这个人的嘴巴虽狠,看事却明白。 那荀七公子荀余听到了笑声,知道被人笑话了,不由得俊脸一红。扭头一看,就觉得眼前一亮。 后殿门口站了个穿浅黄色锦裙的少女。一张鹅蛋脸,高挑的身材,整个人显得窈窕多姿。明眸乌黑,瑶鼻樱唇,一双如剑般的细眉斜飞入鬓,为这张芙蓉般的面颊增添了一分英姿飒爽的气息。她眼神活络,顾盼生姿,眉目飞扬,颇有着几分神采奕奕、英姿勃勃的味道。是一位充满了生机活力的秀丽少女。 好一个俊逸灵动的少女。 荀七公子是位画家,平常观察人很细致,看人的眼光很精准,善于发现人或物的独特处。他几乎是立刻发现了这少女容颜的不凡之处。她面容端庄,举止雅正,身不摇斜,笑不露齿,极有大家闺秀的矜持风度。但一双眼睛却露出了本性。眼神灵动,跳脱活络,内含精灵,似乎会说话似的。顾盼间有一股生机勃勃,明亮昂然的美。很活跃,很精灵,很独特。 和他平时常见的自家姐妹那种“温良贤淑静”的优雅静娴之美,截然不同。真奇怪。画家心里想,这华服少女看似是公主带的近臣,应该出身在宫庭,怎么会有这种明朗英气的美呢?真怪了,这种美从何而来? 不过那少女眼神含笑,落落大方。荀余也不由得对她点点头示意。 之后他扭过头,不悦地说:“不管了。反正我是没空排队晋见公主。我还要回去继续画我的画。一会儿灵感没了,可画不好春山佳人图了。” “不行啊,七公子。你必须见公主,不然族长和大爷们要打断我们俩的腿。”两个荀家子弟紧紧抱着荀余的胳膊,就是不放他走。七公子向来才高人傲,脾气很大。可是这次是大事,他们不敢真让他走了。两个人上前揽胳膊抱腰的,就是不让他走。 荀余大怒:“放手,放手,你们这些混蛋,以为排队巴结公主就能讨好了……我偏不……” 几个人正拉扯吵嚷着,殿前忽然变得安静了。族长、荀姓官员和众子弟们一同扭脸看向这方向。原来益阳公主听到了动静,扭脸看向这边。 得,这下子想走也走不脱了。荀七公子无奈,只好走上前跪地施礼:“荀余给公主施礼了。” 公主粉面含笑,眼睛弯弯,上下地打量着他,笑道:“你偏不什么?我就这么可怕吗?” 这句话一出,把荀家族长吓了一大跳。 “呃,才不是……”荀余虽然身为画家,性情天真,但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蠢才。忙恭恭敬敬地道歉:“公主是位端重可亲的金枝玉叶。是荀七说错话了,请公主原谅。” 他言词无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夸奖的话也说得不伦不类。人们又拈了把汗。 益阳公主笑了,笑咪咪问:“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丹青画家荀七公子吗?听说画的‘渝南春’曾经获得孔圣人后裔的夸赞呢。益阳也久仰大名,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少年俊才。我一定要好好地欣赏你的画作。如果有时间,还要请你为我画一幅画像。” 人们暗松了口气。荀余应承道:“如果公主有时间,尽管叫荀七来作画。我正在画一系列春山美人图,像公主这样的端庄美人,我也正想画呢。” 荀家众人都忍不住扶额,觉得眼前发黑,站不稳当。这小七说话也太直接了当了。大家知道他是痴迷于画,不拘俗礼,心性也豁达,人也天真朴实,说话是直白无忌。但不知道他性情的人还会当做他怠慢呢。 益阳公主也一楞,但她冰雪聪明,也立刻想明白了。想必这荀余荀七公子少年得志,很小的时候就成名成家,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丹青国手。难免会有些才子意气和狂傲之气。而且她听他说话,话说得直率,礼义却很周全,又坦言地夸赞她是位端庄美人。显然这番话发自内心,不是虚假。这种率性之人说的话往往是真心话。 公主想到这儿,反倒对他生出了一份好感。脸上笑容加深,心情也变得愉快了。今天接见荀家众人,见到荀七公子反倒成了最高兴的时刻。 荀家族人忙把备好的荀余画作奉上,公主匆匆看一眼,果然神妙无比,美不胜收。是天下一等一的画作。 益阳公主天生爱才,又爱俊秀的少年男女,又喜欢荀余的直言直语。当下命人重重地赏赐了他文房四宝和二十两黄金。族人大喜。 荀余也急忙道谢。之后捧着赏赐,退出了大殿。他扭身走出几步,也长出了口气,神色放轻松了。 他平生最讨厌的是人情交际。对人与人之间的拍马迎奉,勾心斗角之事很嫌恶。所以,不愿意读书考官走仕途经济之道。而寄情于山水绘画,是个爱好自由,我行我素的人。只是没想到连他这种游山玩水的闲人,也要被家族算计,被拉来拍公主的马屁,实在是太过份了。因此熬过这一关后,荀余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退出大殿之际,忍不住转头看。内殿门里,那个穿淡黄色锦袍的少女,也正微笑地望着他。长眉弯弯,乌黑的眼眸里满是戏谑之意。仿佛很了解他的想法,又很同情他。 黑眸里盛满笑意,仿佛在对他说:“你真是太不容易了!小七!” 是啊。我确实是不容易。荀余小声地附和一声,捧着赏赐走出了殿门。忽然,他醒悟过来,苦笑着摇摇头。这不可能啊,公主随行的华服少女怎么会猜到了他的想法,取笑他不容易呢。 他一定是看错了。 第二十二章 小纷争 休息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info好看的小说)一路上人们舟船劳顿,都趁势在荀家园林里好好地休息了下,缓和下疲惫。 “荀家园林”里有很多各具特色的院落。公主住进了主院“怡情园”,剩下的人按照李执山的分配也分别住进了各偏院。张灵妙和范明前这两位公主的客人,也进园住下。 “荀家园林”不愧是渝州最富丽堂皇的园林,人们置身其中,仿佛在琼楼玉宇般的仙境。荀家也使出了各种招数来款待公主一行。每日宴席不断,每日安排了各种的“弹唱杂耍戏班”的表演节目。园子里还随时准备着各种抹骨牌、戏秋千、蹴皮球等的小游戏,恭候公主赏玩。 车队诸人很满意。益阳公主也没有任何挑剔之处,于是毫不吝惜地给于各种称赞溢美之词。很捧了主人脸面,令荀家人感到倍有面子。越发地用心招待了。 明前也跟着公主享受到了各种热情款待。 “荀家园林”里除了公主车队的人,还安排了若干的陪客。除长子嫡孙的荀恒、荀台陪同着李执山、崔悯等官员外,还派了几名精心挑选出的荀氏小姐,来陪伴公主。男人们都是“温良恭谦让”,殷勤又知礼的公子哥,女子们都是温柔贤淑,文雅大方的淑女,待客热情,彬彬有礼,令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显然荀家派出最杰出的子女来侍候公主了。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事的地方就有事非。这个迎接公主驾临荀园的风光大事,也难免忙中出错,出点小茬子。 摸透了益阳公主是个温和好脾气,就有些人也想在公主面前露脸争宠抢风头了。于是也出了一些小意外。 比如,几位来侍候公主的荀家小姐们就开始相互使小绊子了。推桌子,踩裙子,指槐骂桑地说酸话,最后发展到了相互推搡打闹了。在陪益阳公主到南花园“临水阁”里看戏时,四、五位小姐发生口角,推打起来。几位小姐“一不小心”地合力把一位长像很出众的小姐挤下了石子路。路旁正好是石砌的深水渠,那小姐跌跌撞撞地摔下路面,就要摔进水渠。小姐们吓得花容失色,惊呼出声。 正巧,明前从水渠旁走进临水阁,手急地伸手抓住了她胳膊。明前机灵,又舍得下身段,不顾忌形象,一下子就探出了大半身子。一只手抓住水渠旁的芙蓉花树,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小姐的胳膊,才硬生生地抓住她。免得她当场摔进水渠里。 有机灵的丫环也忙上前拉住两个人,才扶住两位小姐,没闹出大乱子。荀家小姐们见闹腾出事,才有些惊惶失措。生怕坐在临水阁里看戏的公主发现怪罪。却看见益阳公主目不转睛地望着水池对面的戏台子,专心看戏。没发现女孩子们在争风打架。才松了口气,一轰而散了。 荀家的嫡长小姐匆匆地赶来解围,命人带那小姐出园子换衣服。那小姑娘惊惶地退出园子,跑到远处,才“哇”地一声哭着跑了。 明前含着笑婉拒了去换衣服,稳稳地走进临水阁,坐在侧桌自己的席位上,开始看戏。她神色不变,心里却只剩下了唏嘘。看来那位小姐是被众女排挤,故意推下小水渠的。 唉,人生真是到哪儿都少不了纷争。 只是有人露脸,就有人出丑。有人玩得八面玲珑,就有人被踩踏陷害。何必呢…… 而刚才带头挤下那小姐的是一个大眼睛小嘴巴的活泼美貌姑娘。据说是荀家后辈里最受长辈疼爱的一位女儿。在临水阁的荀家女孩群里很有人缘,嘻嘻哈哈地跟姐妹们打闹取笑,很活泼醒目。她也笑嘻嘻地拉明前说话。荀家众女对这位不是公主侍女,被公主邀请同行的范相国小姐也很好奇。明前不动声色地敷衍了两句,就把精神集中在戏台上。跟旁边的魏女官讨教起折子戏的情节了。大眼睛的美貌女孩不满地撅起嘴,悻悻然地移开视线,移到了三面临水的临水阁旁的众侍卫身上。 明前不会插手别人家的事非。但不表示,她看到有人恃强凌弱,还会当做没看见,还会与欺侮人的人把臂言欢。她可以不多管闲事,但也可以不理睬恶人。她心底还是有这点底线的。老女官和女先生教她软柔行事,明哲保身,但她心里还始终保留着一点正气和天真。 小雨则担心地瞅瞅那些荀家小姐,又瞅瞅明前淡薄的脸。生怕这群人精儿,事非精儿们会迁怒于明前,来找明前的麻烦。她有点担心小姐的多管闲事和冷漠态度。何必呢,对那些厉害人儿敷衍一下就行了,干嘛那么正气?为了一个偏房的受欺侮的小姐打抱不平,根本没一点好处,隔不住的。姐姐总是太忠厚正气了。 大眼睛的美貌小女孩是个任性傲气的少女,也根本不把这个“狐假虎威”的相国小姐放在眼里。她想讨好的是益阳公主。这时候她也已转移目标,对着临水阁外巡视走过的崔悯好奇地问:“崔大人,听说你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经常查案抄家的,是不是很威风啊?我好佩服你哦。” 周围一圈少女们都投过来好奇的眼光。 崔悯只抬眼瞧她一眼,转过视线,平静而冷淡地说:“是。又不是。我确实是锦衣卫同知,但不是查抄大案的。我只负责查抄些不入流的小案子。像打架骂人的、相互踩裙子的、推人下水的。你佩服错了人。”说完就拂袖走了,再也没多看她一眼。 嘻嘻嘻咯咯咯……水阁内外传来了窃笑声。荀家小姐们都笑了,明前也用折扇掩住了脸上的笑意。 原来连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同知都受不了这个狂妄刁钻、欺侮姐妹的小女孩了。 “你!哼,神气什么啊?有什么了不起。”荀家小女儿气得脸涨红,直跺脚,愤懑地差点哭了。但是戏结束后,出南花园时又遇到了崔悯。却又忍不住挤在一群姐妹中争着跟他说话,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看着美少年。 公主和明前都忍不住莞尔了。 这么个英俊少年又有哪个怀春少女不爱呢?崔悯很受欢迎啊。 与冷漠淡然的崔悯比起来,车队里的小天师张灵妙却成了最受欢迎的年青人。他面容秀美,仙风道骨,能掐会算,能说会笑,既善于揣摸人心,又惯会拍马迎奉,到哪儿都吃得开,混得好,比起冷若冰霜的锦衣卫高官受欢迎多了。 这会儿,他坐在一群莺莺燕燕的贵女们圈子里,正挨个为荀家小姐们推卦解命,忙得不亦乐乎,快活得乐不思蜀。一抬头看到戏散场后明前等人走出南花园,向众人无奈又沾沾自喜地一笑。 唉,没办法,人俊俏,会说笑,会算卦,就是受欢迎啊。 一向沉得住气的崔悯,路过他也嘲讽了句:“小天师真是受欢迎啊,我看你也不用回修心观求道了。就留在这儿吧。我帮你做媒,做个荀家女婿很不错。” “噗,不行不行。”张灵妙差点喷出一口茶,急忙摇头说:“不行。我是修行人,身心早已奉献给了三清圣人。怎么能娶亲呢?倒是崔兄,还未成家吧?身为天子幸臣大名鼎鼎的锦衣卫高官,你即使不愿意留下来,荀家也会送两个漂亮女儿给你的。” 崔悯懒洋洋地走过去:“我不行。不会说话,不招人待见,哪儿比得上张小天师舌绽莲花,天花乱坠。招人喜欢呢。” “哪能呢!就凭崔兄的小白脸样儿,有大把女孩儿喜欢你这类型的呢。” 得了吧,你们两位。别把那么没影的好事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有谁会看上你们呀。明前忍不住心里狠狠地吐着槽。 益阳公主却微笑着不吭声,安详地走过去。 明前心中暗叹,她终于发现益阳公主的高明处了。 这位皇家公主,不论在何时,都始终保持着一种完美无缺的礼仪和风度。神情平稳,面带微笑,不喜不怒,不插手任何事。仿佛真的像那高高在上的神仙,俯视着人间万物山河变幻。只是用一双乌黑的眼睛冷静、睿智地俯瞰着人间,仿佛胸有成竹,仿佛看透世情,仿佛万事都在掌握中。这样又聪明又稳妥的人才,怎么会是一位寻常之辈呢? 这位益阳公主为什么在大明宫庭里名声不显呢? 明前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公主了。 *** 除了荀家小姐们很热闹的打架外,荀家男人们也颇不安宁。明前也听说了庞大的荀家家族也有几房人马明争暗斗,本地荀家和地方官府之间也有些龌龊争端,都被人翻腾出来。在公主临幸“荀家园林”的这一段日子里,各出奇招。有向公主告状的,有拉拢礼部尚书的,有暗中向锦衣卫同知告密的……云云总总,把“荀家园林”弄得热闹非凡。 至于公主、崔悯等人是如何处置的,明前这个外人就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第二日荀家男子们邀请李执山,崔悯等人去附近猎苑打猎。李执山、陈虎成等人同意去,而崔悯和张灵妙却不约而同地婉拒了,两个人都选择留在荀家园林。他们知道对方的安排后,都有些警惕地看看对方。 明前也暗自提高了警觉。 谁知道这个荀家园林会发生什么事呢? 目前,和蔼可亲的公主,得到了全荀家的敬意。有一张巧嘴的张灵妙,也忽悠住了车队和荀家,与人们打成一片。而崔悯以不便应万变,板着一张软硬不吃的冰山般的俊脸。至于明前自己,也混得名声不错,成了个知书达礼的热心小姐。 范明前心里暗笑了。她当然自有分寸。她尊敬公主,与崔悯保持距离,跟张灵妙却成了好朋友。好像完全忘了张小天师还赠送给她一句“北方是生死关”的凶卦似的。他们两个人都是“出身不凡”,“颇有来历”。还都是“能说会笑”,“能讽刺能装傻”的妙人,所以不到两天就成了“好朋友”。 有时候,他们聊天聊得太热烈了。惹得崔悯不住地看他们,暗自猜疑。 第二十三章 荀余 第二十三章荀余 笠日,荀家依旧是看戏玩牌,大排筵宴,众人都有些受不了了。(..info)益阳公主也有些吃不消。于是她去参观荀七公子荀余的画斋,要荀七公子为她画像。 崔悯也很厌烦荀家这种酒池肉林的作派。他除了是锦衣卫高官外,还是一个大宦官的儿子,秉性豪富傲慢,早就不耐烦这些庸俗至极的迎来送往了。他没去打猎,益阳公主要他陪伴着她去画斋,他只得答应下了。 而明前和张灵妙是搭公主便车的,算是公主的清客。也只好陪同着来凑趣。这免费的车队也不好搭啊。 荀余的画斋坐落在“荀家园林”东南角的东花园一偶。里面青竹成荫,种植着很多奇花异草,安放着假山古石,养着小鹿、猫、狗等动物。中间还流过一条潺潺的小溪,流入了碧绿池塘。数亩大的池塘里长满了荷花莲蓬,红莲白藕,长茎绿叶,一阵风吹拂着,来回轻撞,风景极幽美。 画斋是两间白墙草庐结成的草屋,极风雅。画斋里高大宽阔,窗明几静。当中是一张黑檀木大画桌,桌上放置着各种笔、颜料和绘画器具。四壁的书架和百宝阁上放满了各种珍贵的字帖画轴,令人眼花缭乱。旁边还有两个机灵活泼的小书僮在铺画纸,制颜料。不愧是知名画师的画房。 明前曾经跟着父亲和女先生学过一些琴棋书画。但只是粗略学过,并不精通。对于绘画,仅仅知道如何运笔、布局、渲染、涂抹等基本功,更深的东西就不会了。“琴棋书画”这四项文人雅士的爱好中,她只对“书”很感兴趣,而且是“读书”的书,不是“书写”的写字。 所以,当她打量着这间宽阔如殿堂,放满名人字画和古董的,像仓库一样的大画斋时,也很是震撼。也只有像荀家这种书香门第大家族,才有钱,有风雅,有余力建这么大的画室供这位天才公子去学画绘画吧。普通人家的子弟再有天份,也没有财力这般供养画家的。 而且从这画斋的奢华摆设来看,荀七公子荀余在荀家的地位很高,很得宠。光是这间画斋和画具,不带古董的名人字画,已经价值五万两银子了。荀家也算是花了如山银子培养出一个知名人物了。难怪被称为荀氏后辈里的佼佼者,必须要在公主面前露个脸儿。 她暗自想着,如果是她最爱琴棋书画的老师于秀姑先生看到了这间画斋,一定会很欣喜吧。 *** 这时候,画斋的门一开,荀余穿着一袭简单的灰袍悠悠然地走出来。 灰袍上到处都是颜料,头发散乱,英俊的荀七公子也浑然不介意,就那么懒懒散散地走出来。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公主与明前等人,眼前一亮,大喜地脱口说:“是范小姐吗?你也来了!太好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明前好奇地停下了脚步:“荀公子找我什么事?” 荀余的眼睛越过公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炯炯,双眼放光,大跨步地走过公主,直走到明前面前。双手伸出,好似要接住她的手,嘴里大声地称赞道:“太美了!太独特了!你知道吗?范小姐是我见过的最美最别致的女子,我真是太喜欢你了!美而不妖,清而直爽,如飒爽的雪地寒梅,如淤泥中的白莲。我一直都喜欢范小姐的这种样子。所以,从前几日在大殿见过面,我就一直在惦记着你呢。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想得不得了。想要再见范小姐一面,如果范小姐再不来找我,我就要疯了。” 啥?一句话出。所有人都瞪大双眼,悚然而惊,齐刷刷地扭头看明前。这是什么话?这人想干什么? 崔悯也惊讶得挑起长眉,吃惊地看着明前和荀余。心中顿时翻腾起一种不确定感。怎么回事,在他严密管控下的车队,在锦衣卫的监视下,这两个人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搭上的?他竟然不知道!情报工作太失误了。 而张灵妙一脸佩服地看向荀余,就差没鼓掌了。好厉害,这年头还有人比他这个铁口钢牙小卦师还敢说的。(..info好看的小说)好棒。益阳公主也惊疑地张开樱口,一脸狐疑。旁边的太监和女官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这是怎么回事? 明前的心狂跳着,几乎要跳出胸膛了。她也惊呆了,楞楞的看着荀余。一向心如止水的心也掀起了层层波涛。全身都轻飘飘的,脚好似站不稳地面……。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这个人是什么意思?这种话好像有些不对吧。在众目睽睽下称赞她美貌。太孟浪了,太荒唐了,她活了十六年,还从未有男人夸赞过她美貌呢。 假的。她心里说。她一向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长像只是清秀,五官端正、剑眉入鬓,配着大小适中的眼睛,很有些端正清秀的韵味儿。但却远远不是大美人,连身旁的人都比不上。比不上小雨绝色的美艳,也比不过益阳公主的雍容华贵,只是心有静气,性格安闲,斯文清秀,气质超群罢了。怎么到了这位天下知名的大画家嘴里就成了大美人了? 她不太相信他的话。可是眼前这位狂狷的少年双手伸着,仿佛抓向珍宝,眼里承满了惊喜,一脸痴迷之状,口口声声地称赞她是大美人。这是怎么了? 明前脸颊绯红,有些惶恐无措,脑海里却急速地转着念头。这些话不该由一位世家公子对名门闺秀说吧?那么她又该如何回应呢。一位正经的名门闺秀该如何回应?是一笑而过?还是装作没听见?是该严词斥责?随后哭求公主作主惩罚这个坏人? 于秀姑于先生没教过这些。没有教过遇到一个称赞她美丽,又称赞得不伦不类的世家公子时,该如何处置?虽然出自本心,她很想抽他一记耳光,打飞这个大放厥词的浪荡公子。这才是学自养娘李氏对付登徒子的方法。但是,在这儿好像不能这么干吧? 一向自栩为机敏的明前,也有些惶惶然的拿不定主意了。整个人呆呆地看着荀余,惊呆了。 那边,荀余已经几步跨到了她面前,目光烁烁,放出了一种咄咄的奇异视线。那是看到珍宝的贪婪之光,灸热的,忘我的,只容下了眼前的人。两只手托住她的衣袖,喜不自胜地叫道:“范小姐,我太喜欢你了!太喜欢你的长像了!啧啧真美。简直就是书上说的清丽夺目,冷香浸人的感觉。好极了,好极了,请你一定要让我为你画幅像!我画过很多大美女,却没有一个像你这种亦清秀亦俊朗,亦温柔亦英气的面容的。请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我绝不放你走!” 呼……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长长出了口气,手抚胸口,放下一颗几乎要跳出嘴巴的心。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荀余大画家看上了范小姐那种英气和清秀相融合的容颜了。要哭着求着为她画像!怎么会是这样?竟然是这样。人们放下心之余,还多了一丝遗憾和心有不甘。简直是太无趣了。 真是的,说话也别大喘气好吗!害得所有人都空欢喜,哦,不,是空惊吓了一场。还以为是荀七公子不顾礼法地恋上了范小姐,在当众表白呢!唉,真是的,人吓人会吓出人命的,让所有人白白惊吓了一场。真是太无聊了。 两个小书僮一脸习惯了的表情。拉开荀余,焦急地说:“七公子,你即使是喜欢范小姐的长像仪表,也千万不能动手拉扯啊。这成何体统?太没有礼貌了。范小姐是名门闺秀,你不能说话太直接,会吓住人的。早说过美女只能看,不能亵渎的。你就不要再犯疯狂劲了,让族长知道你又犯疯劲儿,会揍扁我们的。” 荀余不悦地训斥:“什么动手拉扯的。我只是见猎心喜,看到了这种绝世美貌就有点情不自禁罢了。每位美女都是老天赐下的宝物,要珍惜,要尊重,要爱护的。我哪儿有你们这种龌龊的心思,你们想的真是太肮脏下流了!” 呜……,一时间全画斋的客人们都脸白唇青,头脸焦黑,像被雷劈过了似的。一句话骂遍了全屋人。大家包括尊贵的公主都忍不住涨红脸,暗自反省,自已竟然想到了别的方面,是不是内心太肮脏下流了…… 明前也暗中擦了把汗,把内心的肮脏下流和惊呆了都收起来。她脸颊僵破,嘴角直抽搐。果然是行为肆意,放荡不羁的画家啊。这种人的思想行为都不能用正常人的来衡量啊。 她也不知道该笑该哭了,只好强撑着礼貌僵硬地说:“呃,多谢荀七公子的夸奖。如有时间,明前一定请荀公子画像。” “好的好的,肯定有时间。”荀余大喜,连声答应。 这时候,才神轻气爽地转头,看见了益阳公主一行人:“公主,您来啦!我等你半天了,请到屋外面的荷花塘边落座。我们开始画像,我已经想好了专门为您准备的构图,就等着为公主画像呢。” 周围人都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这会儿你才看见公主来了啊。 *** 回到绘画上,荀余立刻又变回了享誉天下的名画家。 眼光极独道,精准。上下地又打量下公主,确定了构思。他请公主来到庭院里,坐在满池绿叶红莲的荷花池畔。重新梳妆,头戴金冠,身披伽蓝锦袍,手持玉瓶。斜坐在大如盘的莲花叶旁,旁边站着一众清秀的小侍女和小太监,如众星捧月般地围着公主。竟然把公主扮成了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座下的宝伽尊者的模样。 宝伽尊者是民间传说中,因父母之病而自愿舍身贡佛的奇女子,死后被神仙们接上西天,也成了真仙。荀余就把益阳公主打扮成了宝伽菩萨的模样画像,来为她画像。 众人再瞧向这位大画家荀七公子,都收敛轻视之心,暗中佩服他了。这才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吧? 请益阳公主扮菩萨来入画,明显地恭维了公主代皇上太后北去求佛的孝行,如宝伽尊者一般高洁虔诚。又把一幅普通的人物画像设计得不落俗套,提高了画像的立意和品味。既讨好了公主,又很好地坚持了自己做画的水准。这人真的很不简单呢。 这种心机,本事,做一个不入仕的画家有点太屈才了吧? (ps:试试定时发布~) 第二十四章 好感 荀余极有绘画的天赋和才能。(..info)不到一个时辰,就画好了初步图稿。画中的女菩萨姿容瑞丽,仪态万方,端坐在九天瑶池的莲花宝座上。面容酷似益阳公主,圣洁又美丽,仿佛从天堂里悲天悯人地俯瞰人间。女菩萨身后的金童玉女也是玉貌仙姿,宝光灿烂,极有神仙韵味。不说这幅画的布局构图,单是这种神似的容颜,便称得上一幅上乘仕女图了。 荀余放浪形骸,做事毫无顾忌,但他也确实有狂傲的本钱。真的是胸怀灵秀,才华横溢,是人间罕见的才子。 明前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人,恃才旷物,却不招人讨厌。说话百无禁忌,又讲究礼仪。傲有傲世的资本,狂有狂妄的天赋,不惹人反感。所以她对他也充满了好奇。 *** 画斋里,明前坐在荀余身旁,观赏着他作画。 中途请公主稍作休息。荀余一边调着颜料,一边跟明前聊家常话。人的感情都是说闲话拉近的。荀余眼睛眨眨,直视着明前的脸,问明前:“范小姐,你的姿容与众不同,说话做事也有股光风霁月的气度。很不俗。我想可能与你的经历有关。你以前都去过哪些地方,有过什么经历?可否与我讲讲?” 明前讶然地抬起眼睛,盯着荀余。打人不打脸,吵架不揭短,这个人说话做事真是大胆无忌。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敢故意问到她脸上吧,所有的人不都八卦得很吗,都知道明前的经历。这个人怎么还敢当面问到她脸上。 不,他确实是好奇。 明前抬眼看去,看到了荀余一双清澈见底的双眸。明亮,宁静,好奇,不带一丝恶意。像明镜般清莹无垢。她立刻恍悟了,这位荀七公子不是故意揭短,而是真的很好奇。这个人狂放不羁,出人意表,内心却很纯净,他没有认为被拐骗之事是见不得人的丑闻,只是单纯地关心一个朋友的过往。 是的,关心,那双眼睛纯洁无瑕,有隐不住的关心,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同情。 明前微笑了。放松戒心,以一种自己都难以至信的温柔语气,答道:“多谢荀公子关心,我小时候曾被坏人掳走,养在乡下数年。后来阴差阳错地被锦衣卫的崔同知发现救回了京城。这些事大家都知道的,不用隐瞒,我很感激崔同知的救命之恩。” 荀余哦了一声,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怜悯之色,轻声说:“难怪,范小姐如此与众不同。温柔中带着刚强,拘谨守礼中又带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不像普通的闺秀千金,也不像大宅院里养出的富贵牡丹花,倒像是生长在深山旷野里的寒梅,内有傲骨,外有富贵之相。” 明前的心一颤,内心的一根弦一下子被触动了,心事也瞬息间飘得极远。 “内有傲骨,外有富贵之相”,说得真好啊。她禁不住深深地看了荀余一眼,没想到这个出身大世族的异类人,书香门第的不羁画家,一个从没有经过狂风暴雨的公子哥,竟然也有这种犀利的眼光和见识。可不是吗?她富贵盈门的相国千金外表下,是一颗在乡野间长大,独立、坚强、骄傲、渴望着自由的心。 荀余一语中的,说破了她的心,甚至说破了她多年来的伪装。 他柔声说:“你受苦了。这两种截然不同又融合为一的日子不好过吧?” 坐在洒满金色阳光的画斋,明前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心情也变得舒畅多了。多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以及心底那无人可诉的焦虑困苦,仿佛都得到了缓解。她眼睛弯弯,嘴角含笑,望着荀七公子,漾出了最诚挚的笑意,柔声说:“不,我从未觉得在山里生活是受了委屈。相反,我过得很开心。那一段很艰苦的生活是我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藏。于秀姑先生说过‘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人的童年受苦,不叫受苦,老年时没有富足生活才叫痛苦。而且,小时候的艰苦生活使我越发的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使我懂得感激现在的生活,也懂得感激父母,感激恩情。” “从那段生活里我学会了坚强自立;坚持下去才会苦尽甘来;永远对未来抱以希望;真正的靠自已养活自己等等很多东西……。这件被拐骗的大祸事,除了令亲生父母伤心欲绝外,我并不厌恶那段苦日子。多少名门千金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乡下自由自在地生活呢。你就别同情我了。(..info)” 竟然不知不觉地说出了真心话。明前说完就清醒了,隐隐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孟浪了,竟然对一个刚认识的独特独行的人倾心交谈,对这个陌生才子说出了真心话。太交浅言深了。真怪,可能在心底,她下意识地觉得这少年是大世族的另类,自己也同样是名门世家的另类,认为他应该能听懂并理解自己的话吧。所以才一口气说出来了。 太唐突了。明前的脸涨红了。这可不是一个名门千金该说的话。如果这个人不理解她并嘲笑她,又怎么办呢?她微红着脸斜眼看他一眼。 却见荀余双目放光,脸上竟然是一派郑重模样:“原来如此。这才是你内有钢骨,与众不同的原因。你从小长在乡下,多知道民间疾苦,对普罗大众有好感,自己也曾经艰苦朴素地独立生活过,过过苦日子。所以你有这种淡定又坚韧的风骨和勇气,这才是寒梅原自冰雪来的原由吧。这种坚忍不拔的格调确实不是富贵花,是从寒冬酷雪里磨砺而来的。” 明前真的有些感动了,轻声说:“多谢七公子夸奖。我只是普通人,未有荀公子夸赞得那么好。” “这是哪儿的话啊?”荀余不在意地摆摆手,直起身:“你比我要夸赞的好得多,也比这世上大多数女子们都懂得感恩,都要诚恳多了。” 荀余慢慢地调配着颜料,垂着眼光说:”我很惊讶。如果换是另外一个人有你这般经历,不一定有你这么平和的心态。从富到贫,又是被拐被陷害的,内心肯定会充满仇恨愤怒。人就有可能变得骄纵轻狂,或者是变得懦弱多疑,对任何人或事都不信任都怀疑。而你却是这般的通情达理知足安逸。心怀善意,愿意帮助别人,还帮了我家不懂事的小妹妹。你有一种真正的仁心仁智,将来一定会有好报的。我很佩服你。”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眼中竟无狂妄,也没有天真,竟然是一股别样的慎重神色。还有些怜惜的意味。 从没有人说过这般话,也从来没有人能了解她的内心。明前在他的目光下,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暖意。这位狂放不羁的七公子的眼睛,仿佛看透了她的内心,看穿在相国千金富贵牡丹花的身体下,有一个坚韧、坦诚、渴慕着自由生活的平民姑娘。 一瞬间,明前在这种目光下失语了。 “我也烦透了这种日子。”荀余抬起眼,厌烦地扫一眼画室外莲池旁的公主,与侍立在旁的崔悯等人。轻声说:“就像一个大圈子,牢牢地盖住了所有人,束缚住手脚,逼得人快窒息了。其实每个人都想跳出这个圈子,随自己的心意走,过自己想要真正过的生活。但在这种圈子里过得久了,又没有人真正有勇气打破这种墨守成规的日子和圈子,去追求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圈子?”明前无声无息地说,眼光微闪。 “对,圈子。权势、尊卑、仕途、家族,身份、地位、还有人心底的欲望,必须要遵守的规矩道德等等……,这些外在的东西组成了一个大圈子,牢牢地束缚住禁锢住每个人。他们不敢挣脱不敢走出来。所以,我很羡慕范小姐小时候在一个无拘无束的乡野环境里长大,尝到过真正的没有束缚、自由的滋味。没有人从小用道德规矩把你勒得窒息。” 明前沉吟着,有些不明白,又似乎有些明白了。圈子,不就指的是这个人情社会吗?每个人都深入其中,在其中生活,想挣脱又无法挣脱。她不禁暗暗苦笑了,现在的她不是跟小时候正好相反吗?被这个大圈子越束越紧,越扣越深,没法子挣脱了。 父亲,朝庭,清流与宦党之争,她现在被一个无法抗衡的大圈子包围。 想跳出圈子看世界?说得简单,却很难做到。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随心所欲,不在乎世俗眼光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也深深地看他一眼:“我以为荀七公子不必入仕,专心致意地画自己最喜欢的画,便是人世间最大的自由了。我绝对没有荀公子自由,该羡慕的是我。” 荀余也笑了,抬起眼看向莲花池塘边的的益阳公主等人。公主遥遥地对他一笑,荀余也欠身回礼:“说得对,这世上又哪儿有好挣脱的圈子呢。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束缚和规则。连我为权贵们画像都必须要严遵规矩,更不用说别人了。说不定连高贵的公主也有不得不遵守的束缚圈子。” “……幸好,我够聪明,也会偷机取巧。为每位权贵画像时,夫人们总是观音,宝伽,伽蓝等女菩萨。反正数百尊菩萨们,我还没画完呢。高官们总是跃马江山,夜宴群臣,官威显赫冠冕堂皇等等,这上下三千年的战争和江山我也没画完呢。也免得浪费我的脑筋精力。”他慵懒地笑了。 明前也噗嗤一声笑了。这位荀七公子还真是聪明,会偷工减料啊。两个人忍不住相视而笑。经过一番倾谈,两个人均是目光含笑,神色亲近,心里也觉得有了种默契。原来这个人竟然这样的人,在不凡的外表下,有一颗清澄明亮的心,跟他(她)说到一块去,也算收获了一个难得的朋友吧。 荷花池塘边的众人,远远眺望着这两个人神情含笑,低声说笑,谈论得很投机的样子。都禁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小雨也看到了,颇为惊奇。 崔悯也远远瞧见,退后两步,退出了人群。眼睛扫向了旁边的一位提刑千户。 那名长着一张白麻子脸儿的中年男子立刻走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荀公子在跟范小姐聊天呢。看口型似乎在说小时候的经历,说都很羡慕对方的生活,抱怨自己不自由。” 哦,崔悯目光扫过去,正好看到范小姐侧着脸温柔的一笑。有点意外。他每次看见她,她都是全身戒备,眼神警觉,仿佛要上战场打架的警惕模样。还从未见过她这种温柔到骨子里的笑容呢。 这位荀七公子还真有一套。崔悯冷冷地笑了。 还未等崔悯说话,旁边的姜千户就狠狠翻了个白眼。真是吃饱了撑的,一群公子哥儿和千金小姐还相互报怨“受苦不自由”,那么他们这些当差拿饷,玩命杀贼的,不都得痛苦地死好几回了?真是的,这些公子小姐们悲秋思春,都让人隔应得受不了。把他们扔到乡下饿肚子两个月,就一个个好好活着了。 他受不了了,小声说:“我去叫人打断他们?” “别。”崔悯伸手拦住,眼里闪动着幽幽的光:“别去打扰他们。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以后会发生些什么吧。一定很有意思……” 第二十五章 表白 第二日,就不用公主亲自来画斋画像了。(..info好看的小说)荀余已经画完了人物的主体部分,剩下的,只有描绘背景的瑶池仙宫部分了。于是他主动请来了明前,也开始为她画像。 他竟然说真的。明前有些惊讶又有些感动了。她向公主告了个罪,公主自然大度的同意荀七公子也为她画像。见明前衣着简单,还命人送来了一些华丽的衣物首饰,供明前选用。明前真心实意地道谢了。益阳公主真是位贤淑大度的贵女。 没想到荀余为她设计的画像很简单。不像益阳公主那么繁琐讲究,只是设计了一座云雾笼罩下的幽静深谷,一位少女冉冉独立在一株古梅树下。空山幽暗,雪盖红梅,少女孑然一身得站在雪与梅下,清高、孤傲、寂寥、幽远、冰清玉洁,如不染一丝尘埃的仙子。这幅画像除了明前的人外,其余都是想像。现实中,正是百花齐放的春末,哪来的白雪红梅? 荀余很有才华,仅仅勾勒数笔,便勾出了少女的神韵,画面古雅,意境幽远。人们看到草图都连声称赞。 荀余一边挥毫泼墨地作画,一边与明前聊天。 经过昨日一番谈话,两个人很自然得变熟络,几乎变成了默契十足的朋友。继续深谈,才发现在很多事上他们的看法都一致。最一致的就是他们都厌恶大世族的束缚,渴望过自由的没有拘束的生活。而做为荀家七公子和范丞相小姐,家族给了他们一定的自由度,但还是被牢牢束缚在一种界限内。两人都不禁感概,人生真的到处都有“圈子”呢,深深地套住所有人。慢慢的,两人都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人们谈笑风声,时间也过得飞快。 画像途中稍作休息,小雨、李氏等仆妇们替明前理妆理衣。连旁观的小天师张灵妙也被这种融洽的气氛感染,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他能言善道,见识也渊博,自然受到了欢迎。一群年轻人谈笑风生,笑语喧哗,从正史异闻到市坊俚语,谈论得兴致勃勃。小雨等丫环都忍不住站得近些,听得有滋有味。 阳光撒在荀家园林的荷花池畔,碧波粼粼,一尾尾金鲤鱼不时得跃出水面。风吹来了草木的清香,红莲绿叶摇曳生姿,使人们深深地沉醉在这一刻的良辰美景中了。明前望着眼前,心神一阵恍惚。心底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人生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啊。美如仙境的荷塘,安稳平静的生活,跟两三位知己好友,坐在荷花塘畔,手拿着卷古书,一旁有人在绘画,有人在插话说笑,茶几上放着香浓茗茶,人们欢声笑语地谈论着…… 如果永远是这样,该多么好啊。 没有纷争,没有北方,没有讨宦文书,没有父亲血谏朝堂的未来,没有杀头抄家的危险,没有清流和宦党的争端……如果没有这一切该有多好。 一瞬间她的心事飞得很远。半晌都飘飘荡荡的落不下地。心里尽是一抹忧愁,不知不觉地浮现到脸上。她微蹙眉头,满眼哀愁,在满池碧荷红莲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的哀婉动人。 荀余心思细腻,心中一动:“范小姐,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嗯?”范明前猛然醒悟。歉意地笑了:“无事,我瞧着荷塘上蜻蜓低飞,想着可能快下雨了。” 众人这才看见天上乌云遮日,像是要下急雨的模样。人们忙拿起茶具,搬起画架,回草庐画斋。荀余有点不相信似的又看了明前一眼,她已恢复了淡定如菊的神态。仿佛刚才那抹惊心动魄的忧愁,是他看错了。 这时候,明前已经来到画斋一上午了。见人物大概已经画好,便起身告辞。她微笑着一一道别后,带领丫环离开了。 搬回画斋后,荀余继续绘画。想在公主和明前离开荀家前,画好两幅画送给她们,就必须连夜赶工才行。他手持画笔,看着画纸上的空山幽谷、傲雪红梅和孤高少女渐渐成型,脸色却有些阴郁了。平生第一次,他觉得笔力有限,似乎怎么渲染,也画不出那个真实的人的外貌神韵,画不出范氏小姐那万分之一的灵秀和坚贞之美。他渐渐地心生烦燥。 张灵妙则悠悠然地坐在他身旁,看着他作画。他倒是蛮佩服荀七公子的,觉得这幅画确实画出了范明前的神韵。那种外表端凝素雅,内心却慧黠灵动,外柔内刚,外庄内趣,刚柔相济的独特美感。真正的美图美人。 他不禁拍手赞道:“荀公子画得真好,真正画出了这株傲骨红梅的格调。一想到这个如红梅如白雪的少女也许会从我们面前消失,永远不再见面。就令人顿腕感叹。” “什么?”荀余惊疑地抬头看:“范小姐会从我们面前消失,永不再见?这是什么意思。” 张灵妙自知失言的掩住嘴巴,须臾间又摇头叹息了:“抱歉,是我多嘴了。我曾在京城碧云观为范小姐推算一卦。呃,卦象不好,推出范小姐去北方,可能有性命之忧。而范小姐这趟旅行正是要去北方的。” 荀余大惊:“有性命之忧?范小姐为什么要去北方?” 张灵妙笑了:“自然是履行婚约。她此去北方是要与北部藩王小梁王成亲的。所以要北行。嘿嘿,看我这张乌鸦嘴,竟然在无意中贬低了范小姐的大喜事。真丢人。” “原来如此。”荀余眉头稍微舒展开,点头称是。嫁藩王为妻确实是件大喜事。他出身名门世族,知道家族里出一位天子弟媳,藩王王妃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扭头问:“那,张小天师你的卦象准吗?” 张灵妙先嗔后笑,随后又摇摇头。没怪罪荀余挑战自己的卦术权威:“自然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了。” 荀余也苦笑了:“说真的,像你这种江湖道士,十句卦言里能有一句准的,就被人称为神卦了。范小姐幼年遭难都逢凶化吉了。她必有后福,怎么会是夭折之相呢?你也太胡说八道了。” “也许是吧。”张灵妙悠然地喝茶。 *** 不多时,荀余忽然匆匆地放下了画笔,道:“我出去一趟。”便径直出了门。两个小书僮忙跟上。张灵妙抬头看看还在画斋里痴迷的翻看名人字帖的关公公,若有所思地笑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挣不脱的“怪圈”吧。 荀余大跨步地走进后花园,看见了前面的范明前带着丫环小雨慢慢走着。养娘李氏早行一步,先回去拿雨伞鬃衣了。天空的细雨飘飘泠泠地洒下,空气中充满湿湿的潮意。少女却不慌不忙地走着,神态自若,安之若素,没有一丝在雨中躲雨的狼狈相。 望着那个窈窕背影,荀余觉得心一下子提起来了,提得高高的,竟然是一抹从未有过的热切。他急步走过去,呼唤道:“范小姐,稍等一下。” 明前回头看到他,楞了下,有些意外地笑了:“荀公子,多谢你来送,我走一会儿就到偏院了。” 荀余走上前,低头看她。少女洁净的脸颊在细雨里更显得如白瓷般一尘不染,泛出了一层玉般的光辉,长眉英挺,漆黑的眼睛明亮皓洁,竟然是异常的坚毅果决。这种自信自强的神态比平时常见的温顺委婉的女子常态,更令人惊叹着迷。他心头猛然想起了她昨日的话: ――我一点也不觉得在乡野里生活是受了委屈。相反我过得很开心,那一段很艰苦的生活是我记忆里最珍藏的宝藏。于秀姑先生说过‘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人的童年受苦,不叫受苦,老年时没有富足生活才叫痛苦。小时候艰苦的生活使我越发的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我懂得感激现在的生活,也懂得感激父母,感激恩情。 ――从那段生活里我学会了坚强自立;坚持下去才会苦尽甘来;永远对未来抱以希望;真正的靠自已养活自己等等很多东西……。这件被拐骗的大祸事,除了令亲生父母伤心欲绝外,我并不厌恶那段苦日子。多少名门千金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乡下自由自在地生活呢。 这个小姑娘坚强得如雪地寒梅,有刚骨,有仁心,有清高,有傲气,是他平生前所未见的奇女子。但是,但是,她的心再坚韧,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娇滴滴的小姑娘啊。她不知道这个世界险恶得出奇,到处都是满满的恶意!她会吃到大苦头的。 荀余看着她清澄明亮如镜子般的双眼,觉得胸口火烧火燎的,胸膛里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冲劲,仿佛要冲破胸膛冲出来了。他定定神,大声说:“范小姐,我有话要对你讲。请等等。” “荀公子请讲。”明前抬起明眸看他,不徐不燥。 “请你留在荀家园林吧,不要再往北去了。”荀余说道,声音打着颤,脸色却严肃至极:“北部边疆的环境恶劣,城乡贫瘠,前有敌国,民风凶悍。是块内外皆动荡的土地。虽然嫁到北方能登上高位,但是却不适合你。你不是个能跟人勾心斗角的人,性子太刚烈直白,如果你嫁到北方,肯定会被最大的圈子束缚压迫着,苦不堪言。还不如早早地跳出那圈子,就会发现另外一片新天地。” 荀余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一字字地说,仿佛每一个字都是至理名言:“我知道你跟着公主车队到北方是准备去成亲的。但是,我想告诉你,那里不适合你。我认为你留在渝南荀园会更好。这里的风土人情,才更贴近你想要过的生活。一种自由自在的,不必戴上假面具,不必委屈自己的生活。我想请留在这里,不去北方!” 明前惊呆了。清秀的面容惊愕住了,睁大眼睛,张开樱口,楞楞地看着他。这是怎么了? 荀余看着她那双美丽迷惑的眼睛,微微咬牙,把心一横,把话说得更明白清楚了些:“范小姐,我想向公主陛下求恩典,求公主恩准你跟我成亲。只要你愿意嫁给我,就不必委屈自己去北方了。有些人天生适合勾心斗角,适合做王妃,她们本身就生长在尔虞我诈的大家族里,像我的姐妹们,她们就能做好王妃。而有些人却不适合,她们的心性格调根本不适应争斗。太过骄傲的雪地寒梅根本不能绽放在北地宫庭里,她只会与位高权重的王候成为一对怨偶!那是一个豺狼窝。所以,请你明辨是非,想清楚这点。你肯定也考虑过自己是不是适合做王妃吧。” 明前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看着这个大世族的异类在跟她说这些惊世骇俗的话。他不该说的,她也不该听的。她一瞬间觉得头嗡嗡地眩晕了,眼前的人影都微微打晃了。 真是疯了!荀余竟然眼巴巴地跑来跟她说这些话。他知道他在干什么吗?难怪荀家派两个书僮从头到尾地跟着他。是怕他乱说话,出事。 明前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她忍不住看看旁边,荀余身后的两个小书僮一脸悲惨至极的表情,小雨也吓呆了。两个小书僮见无法阻止七公子,转身就跑了。小雨也浑浑然的不知所措。只知道这些话是绝不该他们听的。于是转身也跟着跑了。 荀余瞪着她,看着她的脸,伸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诚恳得大声说:“好吧。范小姐,说实话,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没有一点虚假。我不想让你做后悔的事,也不想你将来后悔,所以求你现在留下来。” “我当然没有藩王有权势有地位,但我会尊敬你爱护你。让你生活在山温水软的荀家园林,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你想去哪儿都行。去江南,去京城,去你童年待过的小山村也行,总之会让你过上想要的生活。我会去向公主求思典,也会让父母去求聘,你可以嫁给我。这样你就不必去北方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你说过的那些话!” 直到这时候,看着荀余焦急的眼睛,握着自已双手的手,明前才从震惊中清醒了,心头大震!从未像今天这样的震撼。 荀余竟然跑来向她表白,向一个只见过三天的少女表白,求婚,要娶她。想以此使她留在荀园。因为他觉得北方是个豺狼窝。这些都是真的。 是的,北方就是个豺狼窝。是个充满了征战厮杀的贫瘠边疆。明前当然知道,她其实也不期待着去北方,和一个陌生人,一个金戈铁马的守边疆的小藩王成亲。她从没有天真地以为,她在北方会过得很舒服。藩王内宫、边界征战、守国门等等,这是一个恐惧至极的权贵圈子……。而她一个书香门第相国家的另类女儿,一个幼年被拐经历奇特的女孩,一点也没有为王妃的自豪与荣耀感。她发现了自己娴淑贵女的外表下,是个与传统贵族圈子格格不入的另类。就像荀余一样的大世家另类。 不是不感动的。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对她说出了这些大实话。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表白,为她的安危与生活着想。她仔细地看着荀余的脸,这种焦急和关怀,是真的,他是真的担心自己嫁到北方,在苦寒之地的豺狼窝里受苦。才跑来大逆不道地劝说自己。完全不管这求婚是多么惊世骇俗,多么不合情理。他是一片真诚。 只不过认识了三天而已。这个狂放不羁的大世族才子,就向自己求婚。 不是没有诱惑的。天下八大世族之一,世代官宦,清流源本,皇家也得客气相对。荀余,清俊潇洒,才华横溢,还有独特独行傲视社会的资本。还有那些话,在放浪形骸的外表下,有一颗看透世俗危险的心,有一种敢表白敢救她的勇气。这也算是明前认识的这么多人里,最跟她相类似的人。 真正的倾车如盖。在车辆交错的一刹那时间里,就发现对方是知已了。她知道他们是一类人,荀余也知道他们是一类人。都是大家族的叛逆子,都在循规蹈矩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蔑视俗流的心。所以他才跑来,对她说这些话,想帮她一把,把她从泥潭里拔出来。 明前的心微微抽搐,有些感动,有些波澜微漾。这只伸出的手是充满诚意的,也是她最需要的。但是,她不能。因为有一道最大的圈子在束缚着她,逼着她勇往直前,不能后退。 她的父亲范勉就要上书讨宦了,就要大难临头了! 才子荀余是不能庇护她的,荀氏世族也没有力量跟宦党抗衡。即使她有四百万银子的巨款,也买不来平安性命。他们不会为了她与东厂宦党对抗的。这份充满诚意的邀请,来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至于他的感情,“我是喜欢你的!”。她怜悯地看着他,也仿佛看到了自己。 ――命都快没了,还谈何感情?太奢侈了! 一瞬间,明前的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汽。就如同父亲说的,多年前,她被崔悯送回京城范府,就注定了要有今天,就注定了要为保住父亲和自己的小命狼狈逃命。而她,竟然在旅途中,还对偶然邂逅的叛逆少年产生好感,引为知己。还会为他的温柔体谅和关怀感动,真是太蠢了,太愚了,她还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啊。这样是不行的…… 明前忍住眼泪,在细雨里仰着脸,看见眼前这个纯白少年,听着这些纯真质朴的话。她的笑容缓缓加深漾开了,带着真诚地感激,柔声说:“多谢你。荀公子,但是我不能答应。我不想留在荀家,我必须去北方。谢谢你。” ――就像两颗注定要错过的流星,偶尔为对方吸引,却终究要擦肩而过,飞向各自的旅途。如果注定是这样,那就这样吧。 荀余惊呆了,他死死瞪着她,双手握着她的手,声音哑哑地说:“你,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吗?小天师说卦像里你如果去北方有可能死的……他来历不凡,说得可是实话!” 明前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又坚韧又温婉,傲如寒梅,美若幽兰。她轻声地说:“我不怕。因为我心里有一个执念,我想要实现它。为了实现它我什么也不怕。不怕死,不怕困难,也不怕任何人。” 她转头望着雨朦朦的园林和天空,仿佛对荀余说,也仿佛对自己说:“我什么都不怕!我会为了家和父亲,战胜一切对手。老天爷曾经保佑我被劫持后还能平安返家,就不会再让我轻易地死在半途。我一定会赢了所有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轻轻地抽回双手,轻声说:“荀公子,谢谢你。再见。”转身慢慢地走入细雨里。 转回身,才凝不住眼眶里的雾气,泪湿眼睫。 有些委屈,有些难过了,如果不是为了父亲范勉,说不定以明前的内心会愿意考虑一下吧。什么王妃,什么高位,明前其实都不是太在乎,她唯一看重的是对方愿不愿意真心娶她,有没有一颗与她相呼应的心。荀余其实看透了她,在富贵牡丹花的内心,是那个小小的乡野少女,是一株孤傲的雪中寒梅。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屈,没有什么比亲人更重要的了。 她真正在乎的是能否自由自在的,跟喜欢的人,天长地久…… 可惜,现在,却连这么一点点微小的,又很巨大的愿望都不可能实现了吧。 *** 细雨绵绵,仿佛浇在每个人的心头,把每个人的内心都弄得湿漉漉的,惆怅缠绵。 益阳公主斜依在美人榻上,手轻轻地抚摸着一只黑猫,眼睛却飘飘然地望向花窗外。一位宫中女官悄无声息地走进门,俯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公主的脸变了几变,似怒似喜又似惆怅。半晌才轻声长叹:“没想到她竟然拒绝了。看来,她比我想象得要聪明多了。范相爷没有白白教她一回。” “说得是。一个荀家七公子的地位,怎么比得上北部藩镇的藩王王妃呢。傻瓜都知道怎样取舍呢。” 崔悯站在花窗前,盯着绵绵细雨中的庭院花木,脸色苍白得过份。他的手指轻轻地提着长袍,欠欠身就要出去。 益阳公主也不避他,一双妙目瞧着崔悯,轻声问:“崔悯,你觉得她是聪明,还是傻呢?” 崔悯停住了脚步,想了想,淡淡问:“不知道。我跟她不熟。不过,如果那荀余真的求到了公主面前。公主会为他们做主赐婚,并帮忙解除范小姐与小梁王的婚事吗?” 益阳公主微笑了:“自然……不能了……。我不能替堂弟做主,堂弟桀骜不驯,连四叔都不敢替他做主,我又怎么能够越俎代庖呢。不过,‘天要下雨,姑娘想嫁人’,都是挡也挡不住的。如果范小姐做下什么偷情的丑事,我也只好同意了。但是我要狠狠地惩罚她,这是身为大明公主为了维护礼法不得不做的事。” 崔悯晒然一笑:“即然如此,我也认为她聪明了一回。”说完翩翩然走了。他身后的姜千户擦了把脸上的雨。心头直冒冷汗,这范小姐,知不知道她又好运气得躲过了一劫,偷情毁婚是可以要人命的晕招啊。 (ps:终于写到了感情戏,撒花庆祝~~~~。我熬过了二十多章容易吗==|||。以后感情戏会慢慢多的) 第二十六章 训斥 小雨和两个书僮也跑散了。两个小书僮径直地跑向荀园外面的荀家老宅求助。这时候,除了荀家族长和荀大公子外,一般人都无法阻止七公子疯癫了。小雨则惊慌失措得一口气跑回了她们住的偏院,才镇定下来。发现自己慌得失态了。 现在怎么办?是找人阻止荀公子的表白?还是当做不知道的把事情盖住呢?如果找车队里的关公公和大管事们帮忙,那么荀公子跟小姐表白的话,就会闹的满园皆知了。如果找范府的管事范凌雁帮忙,他却陪着李执山、陈参将他们打猎去了。真是的。 只把她急得她团团乱转,浑身冒虚汗。而且,她又立刻发现自己办了件蠢事,居然把明前一个人丢在了后园,独自面对那种尴尬的境地。一时间小雨又是沮丧,又是焦急,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了。 养娘李氏正拿着雨具,准备去接明前。见到小雨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跑回来。惊讶极了:“小雨,小姐呢?” 小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正踌躇间,偏院门口,有人走了进来。两人一看都大喜。是明前冒着纷飞的细雨疾步走进来。李氏忙撑着伞迎上去,小雨也急忙赶上前,撩起门帘,让明前进屋。明前的衣裙全淋湿了,脸上也沾满了雨珠。脸色比平常稍显苍白,神态还算镇定,步履从容地走进正房。 平静如水,静憩如山,安之若素。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睛显得更深沉了。如果说她的人以前像深潭静水,波澜不惊。那么现在就好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坚韧,危险,带着一股锐气。 发生了什么? 小雨有些心惊胆战。她一边帮小姐擦拭着头发换衣服,一边憋不住心里的焦急,低声问:“荀公子后来说了些什么?小姐是怎么打算的?” “打算?”明前讶然地看她一眼:“没有什么打算,我已经跟荀公子告别了。” “什么?”小雨惊愕地叫道:“你不打算答应荀公子的求婚吗?荀公子好像是说真的,我觉得他是真心求婚的。” 一句话出,李氏大惊失色地看着两人,脸都变色了。这是什么意思? 明前忽然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是被雨淋湿了全身,还是小雨的话使她打了个寒颤。她觉得全身有些发冷。她微微仰起脸,一双眼睛犀利地注视着小雨的面容,仔细分辨着她的表情。 这话不对,不该是她说出来的。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前提着心,语气却温柔地回答:“这怎么可能呢?我已经定过亲,荀公子也只是开个玩笑。你千万别当真。” 小雨神色大变,仿佛被一道焦雷凌空劈中了。她满脸焦急,冲口而出:“这怎么不可能呢!姐姐看错了吧。荀公子说的都是实话啊。他说的对,北方就是个豺狼窝,又贫瘠又混乱,还有战争的危险。而且谁知道梁王千岁愿不愿意娶你呢?如果对方拒绝迎娶,你该怎么办啊?还不如就此答应了荀公子的求婚,才是最稳妥的办法。荀公子长相英俊,有有才华,对你也是真心的,还愿意去公主那儿求恩典,解决掉后面的麻烦事。你怎么能轻易地拒绝他呢?这一路上,再也没有这么合适的男人向你求婚,救你出火坑了。我看着你的样子也不讨厌荀公子……” 你们不是聊得很投机吗?连公主的女官们都在偷偷议论你们呢。 “够了!你说什么傻话?”明前猛然站起来,一声断喝,截住小雨的话。她面如寒霜,长眉倒竖,明眸圆睁,脸上竟然是一派郑重肃穆,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声色俱厉。这煞气吓得小雨李氏都全身微颤,闭住了嘴。明前高声说道:“我说过了,荀公子只是在开玩笑。他性格豪放,口无遮拦,爱说一些惊人之语。这种人说的话怎么能当真?你平时是多么机灵的人,怎么看不透这种假话!” 明前脸色苍白,严辞痛斥道:“而且,像荀公子这种性格豪放,不拘小节的人,对女子表白,还会被人当做风流潇洒的真名士,被当做风流韵事到处传扬的。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能跟他学呢?把他的胡言乱语当真,跟他真回应了,可是要闹出大笑话的。人和人不同。有些事他能做,别人就不能做,做了只能徒增笑料,变成了被人嘲笑唾弃的大悲剧。所以,这件事就是‘他开了个玩笑,绝不是跟我表白,我也绝不会接受。’――你看错了,想错了,也意会错了!” “小雨你怎么了?你急什么慌什么?”明前眼如利椎,一下子刺入小雨的心,仿佛看透了她内心的恐惧:“天塌下来由我撑着呢,我就算拼尽全力也会保护你和养娘都平平安安的。你不要先自乱了阵脚。你以后最好谨言慎行,少说浑话。” 这一番训斥真是风云突变,陡然就改变了天地。 明前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责备话,也从未这么严厉地训斥过小雨。这会儿训斥起她,竟然是威风凛然煞气腾腾。更兼她的话冠冕堂皇,充满了礼义规矩的大道理,直斥小雨想歪了,不守规矩。吓得小雨脸色煞白,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了。李氏也吓得心惊肉跳的。 明前沉着脸,极力保持着镇定。心里却狂跳着,内心恐惧地几乎要叫了出来。 小雨在干什么啊,她在开玩笑吧?且不论荀余是不是真心地表白,这种接受男子表白、另结婚约的事,就太惊险难为了。这种明显是把柄的大祸事怎么往自己身上揽呢?更何况,范相讨宦的大事就祸到临头,她又怎么能丢下父亲自己脱身。如果真嫁了荀余就只能尽力保全自己活命了,父亲却死定了。这些内情小雨全知道,为什么还要劝自己嫁荀余脱身呢。她是怎么想的? 她不急中生智,用一番暴风骤雨式的“痛斥”震住她,她还会说出什么混乱没脑子的话? 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冰刀雪剑,步步皆兵。她就像面临着四面楚歌。她在极力地想法子救父亲和养娘妹妹,怎么自己的身边人还在愚蠢地落井下石?!是小妹妹太天真烂漫,看不透这里面的陷阱。还是妹妹长大了心变了,在故意地推她下井? 没时间了。 明前极力地稳住情绪,不露出惶恐之态。心里暗自焦虑着。她没时间去揣摩妹妹的用心了。她只有两个月时间使自己逃往北方,嫁入藩王家,为父亲翻盘。她没时间跟小雨解释太多,教她看透世间的险恶,教她成长了。 小雨脸色惨白,像是满腹的赤诚都被人捅了一刀。噎得她的脸像走马灯般的变幻着红黑各种颜色,几乎羞愤欲死。她呆楞在那儿,又惊恐又羞愧得看着明前,仿佛被吓呆了。好像不明白这件事怎么变成这样子? 明前注视着她的脸,心中忽然一痛。这场“训斥”就像一把刀。这一刀下去,会砍出一道无法拟合的裂痕?会使两姐妹心生节芥?或者会使她幡然醒悟想通道理吗?她不知道。她现在已经够难为了,小雨就别再添乱了。 明前闭上眼睛,放缓了口气,轻声说:“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提了。下去吧。” 小雨羞愧难当,“哇”地一声哭着跑出去了。李氏一脸忧愁,冲着她的背影骂了几声死丫头,忙向明前陪罪。明前随意地摆摆手,径直去沐浴更衣。 第二十七章 裂缝 李氏让小丫头侍候明前,自己急忙走回侧屋,看见小雨扑倒在床上小声哭着。 李氏走上前,狠狠地拧了她一把,喝止她:“你犯什么糊涂呢!死丫头,这种祸事我们撇开还来不及,怎么往自己身上拉?你疯了吗?一个小小的荀家七公子怎么比得上北部疆的梁王千岁,这也差太远了。我们难道不指望小姐做王妃,去做个普通的荀夫人吗?你在乱教唆什么,真是气死我了。死妮子,如果在家就狠狠揍你一顿。” 小雨俏脸铁青,眼睛红肿,委屈得几乎想大哭了。她从小就不是能经受委屈的人,这回更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被明前痛斥,被娘亲也打骂,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哽噎着从床上爬起来为自己分辩:“我,我是在为小姐着想啊。你不懂……,你不懂,我真的是一片好心。荀公子要比边疆不知底细的小梁王更适合娶姐姐的。长像也好,性格也好,人也爽朗,还眼巴巴地跑来向姐姐求婚。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你不明白,她必须得赶快抓住一个人嫁了。越早越好,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想嫁荀余?这种唾手可得的婚事比起海市蜃楼似的王妃强太多了。她自己也很喜欢荀余的,每次看着他都满脸笑意,一脸深情,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我只是想帮帮她,没想到她却翻脸不认账,还堂而皇之地训斥我。呜呜,真是气死我了。也不想想,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给她出主意?哼,她以为她能嫁给封疆大吏的藩王吗?如果人家不娶她,或者把她交出去……,再想找退路就晚了。还不如早早地捡一个顺眼的嫁出去,不能把宝都押在边疆藩王身上。她一定会后悔的。娘,你不懂……” 她心急如焚,满肚子怨尤,偏偏还不能跟娘明说“范勉伐宦”的大祸。只气得她美艳的脸都扭曲狰狞了。越说越委屈,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恨不得扑到娘身上大哭,想摇醒大家。范丞相快死了,小姐也快完了,大家都快点清醒吧。 姐姐还训斥她惊慌害怕,小雨暗自咬紧了牙。她确实是惊慌失措了,她跟明前一样都快倒霉快死了,还不让她害怕吗?她下意识得觉得前途艰难,北部疆的梁王不会轻易承认婚约,更不会娶明前,说不定还会把明前交给宦党们来保全自己。而范家已经大厦将倾。这场大灾已经火烧火燎得烧到了顶门,明前为什么还是一幅悠闲淡定的模样?她为什么不想办法嫁人或逃走。她不怕满门抄斩,不怕被边疆藩王拒婚,走投无路吗! 她是一片好心…… 小雨思前想后,越想越难过,眼泪扑簌簌得落下。她一片好心地为姐姐着想,把她当做亲姐姐般惦念,却被她翻脸痛斥,一本正经地用场面话压她。她完全忘了,这世上最了解她最想帮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母女俩。小时候她们就在一起生活,现在装什么纯洁的小白莲花样子?她骨子里跟她们母女一样都是个村姑。 这个奇耻大辱像巨锤般的一下子砸懵了她,小雨的心里像掀起了层层的狂涛巨浪。 时过境迁,现在的相国千金范明前不是从前的明前了。她已经忘了,如果当初不是她的娘李氏抚养她,她早就死了。小雨一瞬间想到了更远……。如果,如果当初她被拐骗时就死了,就万事皆休了吧。她们全家不会被崔悯捉拿归案,父亲死于重刑,母女俩沦落到做人奴仆。现在更是被她们父女二人连累,被夹持着去北部荒蛮之地求活路了。更严重的是这场大灾祸不能说。一说出去就要掉脑袋。还得替明前掩饰,还要被所有人误会怒骂。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遇到了范明前这个煞星! ――这都是明前的过错。她们母女俩完全对得起她了。 李氏还是一幅懵懂不明的样子,觉得小雨的哭诉颠三倒四,含糊不明。她素来莽撞,也没有想太多。只是一个劲地骂小雨,逼着她去给小姐陪罪。 小雨见李氏还在责骂她。终于,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一下子爆发了。她推搡着母亲,哽噎难言,哭着说:“……你这般骂我,都是为了明前。到底你是我的亲娘,还是她的亲娘啊?我才是你的亲闺女。可你为什么总向着她不向着我,难道我不是你女儿吗?” 李氏听了这话,气得脸都垮了,手指哆嗦,戳着小雨的额头说不出话。 小雨伤心地哭着,捶着李氏,压在心底的愤懑全都倾泻而出:“人家的娘都是豁出命为孩子。宁可不要良心也要为子女着想。为什么你就偏偏这么傻?如果当初你聪明点,说我是范相爷的女儿,我们就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境地了。你是我的亲娘,与我是血缘至亲,我一定会保你荣华富贵的。你却偏偏把宝押在了别人身上,压在了她的良心上,看看她现在是怎么对待我们母女的?带着我们去死,拿我们当奴才……,你做得大错特错了!” 一句话仿佛如焦雷劈开了睛空,震撼了天地。把李氏炸蒙了。李余娘脸色煞白,僵硬得站在那儿,瞪着女儿,浑然不敢相信女儿的话。这么多年来,小雨还是没忘记那件事。她怎么琢磨出这么多弯弯绕绕儿?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子。你在胡说什么啊,娘是最疼你的。”李氏反应过来,忙说着。想打消小雨的怪念头。 话不能多说,多说就伤情份。事不能多想,多想就出差错。到最后什么也回不去了。 小雨却仿佛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狰狞。她猛然抬起脸,一脸厉色,一双妩媚的杏眼变得幽黑黑的,死死瞪着李氏,抓住她的手臂使劲摇晃着:“娘,你说实话,到底谁才是相爷的女儿?求求你跟我说实话吧。只对我一个人说,我绝对不说出去。我就是想知道真相是什么。我不相信是明前!是不是不是她,是我?如果相爷的女儿是我,我绝对不会像以前不懂事的,会好好孝敬你的。娘,跟我说实话,到底我们俩谁才是相爷的女儿啊?明前她根本就是抢了我的东西。” 李氏惶恐万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慌忙打断了小雨的话:“别,别瞎说。这事情早就了结,在刑部都签字画押了。你这傻丫头还胡思乱想什么啊?还想翻案不成?就是明前,明前,你姐姐就是那个拐来的小孩。你可千万别乱想。” 小雨勃然大怒,一把甩开李氏的手。这么多年的怀疑,愤怒和焦虑都涌上了心头。她握紧双拳,怒不可遏地瞪着母亲,压低声音说:“我没疯。你也别装傻了。我的年纪越大,就想得越多越清醒越明白!越能回忆起小时候的一丝蛛丝马迹。” “你还记得吗?娘,我小时候经常生病,是喝大龙湾河的水生的病,我在那个小山村其实是水土不服。我的长像跟王夫人类似,都是绝色美貌。我的体形也娇小,是标准的南方人体型。不像姐姐那样的高挑个、鹅蛋脸像个北方人。荀公子的书僮对我说过南人、北人的标准体态是不一样的,画像时要分清差异。而范相爷和夫人都是南方人,从体貌上说,我才更像他们的女儿。你以为我是瞎子吗?我每天都在照镜子,都在不停地怀疑,怀疑自己才是范相爷的真女儿!” “你一直都在撤谎吧?明前才是你的亲闺女。你为了让亲生女儿上位,就睁着眼睛说瞎话,拿亲闺女去冒充相爷的女儿。鸠占鹊巢,指鹿为马,却把我活生生地推到火坑里。所以你才这么护明前,不护我。我现在不管你做过了什么,只求你跟我说一句真话。到底谁才是相爷的女儿?求求你告诉我吧。” “……你不说吗?我就知道你不敢说。我想通了,如果我真是你的亲闺女,你就会为我着想,让我去当相爷的女儿。如果我不是你的亲闺女,你才会怕我回到父亲身边,报复你们母女俩。这两种结果,其实都是一致的。两种结果都指向了你只会推亲闺女上位才更合乎情理!这么多年,我终于想通了这个道理。知道你为什么死活都要推明前上位了。因为你最疼的亲闺女就是她。你现在还敢说你没有私心吗?你心里满满的都是一堆肮脏的私心和恶意!” “我真是受够了。”小雨泣不成声地哭了:“受够了你骗我,明前假情假意的关心我,和这个乱七八糟的北嫁事。受够了所有人都装得跟白莲花一样,却踩着我做好人。把我的一辈子都毁了。跟你生活了十五年,就算不是亲闺女也该捂热你的心了。你却从来没把我当女儿,只顾护着明前。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不敢当着头顶三尺上的神明发誓?你敢对着你丈夫的坟茔发誓吗?发誓你们没有说瞎话。如果你们夫妻俩说瞎话坑了我,就一块下十八层地狱!” 她歇斯底里的痛哭着,把心里话都哭诉出来了,人也势若疯狂。 李氏浑身打颤,嘴唇也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了。她使劲地搂着小雨,颤着声音直骂死妮子,不停地说,明前真的是相爷女儿,小雨才是她的亲闺女。又疼又恨地骂她这个痴心妄想的不安份的死妮子,能不能放下这件事,不要再钻牛角尖了。 这些年来,小雨不是已经看开,放下了这桩事? 但是小雨多年的疑惑、愤懑全翻腾出来,哪里能压得下去?见李氏死活不松口,狠狠地推开她,爆发出最蓬勃的怒意:“好,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我就自己去找证据。” “崔悯说过这天底下没有‘完美无缺的谎言和骗局’。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查,自己给自己真相。我不相信你能骗得了大家一辈子。皇天在上,不会让你欺天瞒地得骗我一辈子的!等着瞧吧,如果你们真的对不起我,我绝不饶了你们。”说完,她绝望地推开李氏,跑出了屋子。 李氏颓丧得坐在床边,浑身冰凉。五年了,这件事还在不死不休得缠绕着所有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 天色阴沉,寒意透人,仿佛所有的阴暗情绪都充满了人间,在阴雨里飘摇。 明前蜷缩在浴室里的木桶里,把脸埋在水中,只露出了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注视着雾蒙蒙的前方。陷入了沉思。 忽然,遥遥地听到了院子里小雨的哭闹声。她暗暗叹息了一声。这孩子跟养娘李氏绊嘴了?是不是自己说得太重了?也许自己真的想错了,她是想帮她的? 第二十八章 无题 天色昏黄,已近下午,雨停了,院子里清冷又潮湿。明前沐浴更衣后,披着薄斗篷,站在正屋廊檐下望着潮湿泥泞的园子。刚听说小雨被李氏埋怨几句就跑出去了,之后李氏也出去找她了。她这会儿有点担心。益阳公主驾临的“荀家园林”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但怕小雨冷不丁地跑出去会惹上麻烦。小雨还是养娘的心尖子,养娘会担心她的。明前瞧着渐渐昏黄的天,叹了口气。 真是充满了事非的一天啊。 这边,小雨跑出去后,胸口像燃烧着一团火,又焦虑又愤怒,非要跑出去淋着雨才能压住心头的激愤感情。她怕自己再留在院子会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她不辨方向,连跑过好几个偏院和花园,直到撞上了另一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 两个人差点撞倒。那个人惊呼出声:“小雨姑娘,怎么是你?” 小雨抬头一看,是范凌雁!他们早上跟着李执山、陈虎成和荀家众人去郊园打猎,一场午间急雨打断了人们的兴致。众人只好随意地狩猎了一些山鸡、野兔,就匆忙得返回荀园。 狩猎的人群正在附近的马厩院子卸下今天的猎物。范凌雁则带着几个范家家院回范小姐那儿汇报今天的行程。却在这里撞到了。 小雨瞧着他,眼眶一热,心里涌起了万般委屈,眼泪刷得就流淌下来。 范凌雁大惊失色,伸出双手就想扶她。刚挨住她的衣袖又缩了回来:“小雨姑娘,你怎么了?谁欺侮你了?” 欺侮?一句话说中了小雨的心事。小雨的心堵得快炸开了,哭得更厉害了,一双眼睛也放射出仇恨、激愤、怨气冲天的眼光。范凌雁无意中看到她的眼光,吓了一跳。 小雨看到了他的脸色,慌忙地垂下眼帘,收敛住眼睛和脸上带出的强烈憎恨。 于秀姑先生曾说过:男女不同。男子高傲坚强,是山。女子温柔顺从,是水。这一钢一柔,一山一水,就表达他们在人世间的位置和为人处事的方式。山能顶天立地,水却能绕山而流。大多数情况下是男强女弱,但在有些时候,如果女子善用智慧,操演手段,运用的得当,反而能以柔克钢水滴穿石,变得比男人更强更胜。 她立刻遮掩下激烈的情绪,调整好脸色,露出了平时那种楚楚动人,无可奈何的忧怨,轻轻摇着头强笑着说:“没事。都是我不好,惹怒了小姐。你就别管了,都是我的错。” 她心里的情绪倒没有做假,是一种又气又恨又无法向人诉说的憋屈。浮现在脸上,便成了似嗔似怨、忍辱负重的强颜欢笑之状。落在年青管事眼里,便如同夏夜里盛开的一株带雨芍药花,哀怨动人,美艳不可方物。 范凌雁哪里见过这么娇嗔怨尤的绝色容颜。心里一痛,像被刀刺进了心,心紧紧得扭曲成一团。他压住心头的怜意和怒意,低声说:“小姐又说你了?” “没有。”小雨凄然地摇头,大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慌乱:“是我做错了事,不怪小姐生气。” 她粉颈低垂,低着头,带着柔弱和无辜。半晌,她才悄然地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睫毛微眨着,一双黑眼睛含羞带怯地看着他。(..info好看的小说)好似怕他生气了。忍着委屈说:“不管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能对小姐有怨言。我不允许这样的。小姐有时候很严厉,也是为了我好,我要知恩图报,报答小姐对我母女二人的恩情。这一路上还要靠你帮助小姐呢,你一定答应我,好好地帮助小姐啊。” 那你呢?岂不是太委屈你了,你怎么能这样任劳任怨呢?小雨越是这样,范凌雁越是心痛如绞。他暗自真希望这个美丽的小姑娘能稍微为自己着想点。她太善良了,是个爱护母亲,体谅姐姐的好孩子。可是越是这样,越要遭受到非难和怀疑呢!范凌雁静静地看着她,内心百感交集。他第一次暗恨自己只是个小小管事,没有本事,没有崔同知和陈将军那样的权势,不能帮助这个他倾慕如天仙的姑娘。不行,不能这样了。 他勉强地说:“……我答应你,会好好关照小姐的。你,也要答应我,好好保重自已。” 小雨感激地点点头,随后扭身走了。 转过身,她脸上的温柔脆弱陡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狠厉。从范家出来的十余名家院、侍卫里只有范凌雁统管全局,她便下意识得讨好起这个年轻人了。水能绕山,先试试于先生教的管用不管用。她忽然觉得迟早有一天会用上他的。 天色慢慢地晕黄,快到傍晚了。年青管事抬起头,望着那个消失在亭台楼阁的纤柔背影。内心浮上了一种又甜蜜又痛苦的感觉。他觉得心里有一种力量,挣脱了他的束缚飞出去了。 *** 马厩院子站着上百人,崔悯亲自来迎接打猎归来的人们。 陈虎成参军从平板车上的猎物堆里,拎起一只羊羔大小的小麋鹿,豪气万丈地向崔悯叫:“崔同知,今天你没去打猎太遗憾了。看看,我们在草场里打中了麋鹿。”一脸志满意得之状。嘴里说着遗憾,实则是庆幸他没去。否则这位厉害的锦衣卫同知又该抢他的风头了。 美少年同知穿着浅青色的便服锦袍,腰间悬挂着两串雪白的玉佩。悠悠然地走过来,伸手拍拍汗津津的马脖颈,笑了。 在公主的支持下,崔悯已经得到车队的三千人马的指挥权,正想拉拢陈参将。就向他笑笑,夸赞道:“不错,陈将军不愧是征战疆场的大将,骑射功夫很出色。你们京畿军营打的猎物比我的百户们多啊。” 立刻,陈参将和他那京畿大营的部下们,脸上露出了得意洋洋之色。骨头都轻了几分。这可是天子亲军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夸奖啊。 而去打猎的锦衣卫百户们都面上发苦,心里唾骂,一句好听话就唬住你们了?真是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汉子。把你们卖了你们还得帮我们数钱呢。 崔悯用眼睛压住他的几位属下不要乱说话,破坏气氛。跟陈虎成继续攀谈。两个人愉快地谈论起打猎了。 这时候,马厩院子的院门口,盈盈地走进一个绝色美人。雪肤杏眼,身段婀娜,长像美艳绝伦。但一身素色长裙,像是丫环。她站在门口,一双乌黑美丽的大眼睛在马厩大院里左右搜寻着,脸上带着些害羞之意,一双大眼睛却跳动着火焰般的光辉,左顾右盼,娇俏大胆,明艳生姿,耀人双目。马厩里的男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忽然,她看到了崔同知崔悯,眼神顿了顿,向他又是羞涩又是妩媚的一笑,大胆得抛了个眼风,之后扭着腰肢走了。 崔悯盯着她,目光闪动,平静面容上现出一丝诧异。他立刻告辞,撇开左右,直奔院门口,追着那美人而去。陪同他的姜千户和另一个脸上长满白麻子的柳千户也一楞,远远地跟着崔大人和小美人走出马厩大院。姜千户向柳千户柳奕石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偷听。柳千户有些犹豫,这,这偷看崔大人和漂亮女人密会不太好吧?上司的私生活不好去打扰啊。 姜千户呸了声,崔大人为国为民为案子操碎了心,哪有什么私生活。你想得太多了。 马厩院里剩下的陈虎成李执山等人,相互地看一眼,都带着促狭笑意。崔同知被一个漂亮丫头一记眼风勾走了?这也太速战速决了。不能吧,崔悯出身豪门,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还是掌印大太监的干儿子,一向矜持自重。荀家这几天大排筵宴,也给几位高官送来了戏班子的名角,绝色的歌伎舞伎来消遣。但崔悯从来没有接受过。怎么,今天忽然转性子感兴趣了?公主很宠信他,不好这么明目张胆得对丫环下手吧? 少年人嘛,果然不是毫无弱点的。 几个男人暧昧地寻思着,转身继续看下人们收拾猎物了。 第二十九章 重新翻案 黄昏时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荀园南边的一座偏僻花园里。大树的浓荫笼罩着假山凉亭,花园里有几亩芍药花田,一排排花随风翻卷着花浪,蜜蜂蝴蝶嗡嗡嗡的飞舞着。满园的浓香熏得人们都有些醉了。 两个人相对而立,打量着对方。他们自然认识对方,距初次见面已过了五年,碧云观的匆匆一瞥,此时再见,都从少不更事的孩子变成了年青人。都不禁有些感慨着世事变幻。 南花园空旷无人,凉亭四面临风。两人面对,显得光明正大。 绝色美人抬起面庞望着对面清秀却深沉如海的男子。心砰砰直跳,有些惊恐,又有些害怕,还有一种隐隐的兴奋感。像被对方的威慑气势压得透不过气,又像是面对着巍峨巨山时的内心摒发出的挑战感。 小雨一向有些怕崔悯。这人外貌像纤秀贵公子,内心却钢强,像一把收敛了锋芒的刀,有一种含而不露的危险。她看着他,就不知不觉得提高警惕悬着心。脸上却反而放柔了表情,浮现出笑意,声音也绵软多了,带着一种娇柔婉转的韵味。于秀姑先生说过,女子柔顺时最美,最容易激发他人的同情心和保护欲。她一直就是这么学的。 这时候,她美如芍药的艳丽脸庞上也带着一种胆怯又柔弱的神情,看着崔悯。这不是假装,她对这个清秀又危险的少年感到迷惑。她揣摩不透他,又有种好奇。年少莫艾,这位少年高官,不单是公主车队里的妙龄女子们爱慕,连地方上县上来拜会公主的夫人小姐们都很有好感。这种又畏惧又着迷的心态,真不是假装的。 小雨心如鹿撞,微侧着头,脸蛋如娇羞的水仙花般纯洁优美。崔悯的眼光却冷冰冰、轻飘飘地从她脸上掠过去,仿若未见。 小雨深施一礼,露出谦卑恭顺的笑:“崔大人,好久不见了。小雨是专门来跟崔大人打招呼的,多谢崔大人以前的救命之恩。” 崔悯平静地审视着她。 “当年崔大人救了姐姐,也等于救了我。我也和姐姐一样很感激。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间,也一直想报答崔大人。现在,我发现了一件对崔大人有利的事。特意来找崔大人,想跟崔大人合作。”小雨娇笑着说,鼓起勇气,抬起一双妩媚的大眼睛,主动地看向崔悯。 合作。与崔悯合作,无疑是与虎谋皮,饮鸩止渴。这个人太聪慧太厉害了,她担心她与他合作会被他吃得连皮都剩不下,不能继续控制这件事的方向了。但今天明前的无情训斥激怒了她,使她主动地来找崔悯。只有这个人有能力打击明前。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是明前逼她的。 崔悯站在凉亭旁的树影下。.info[]俊面含威,冷目如电,冷眼打量着她。神色淡淡的:“不必多礼,程雨前姑娘。有话请讲,崔某听着。” 程雨前姑娘!一句话如钢刀般直刺小雨的心,刺得她平静的面容顿时崩裂。她面容大变,满脸骇然,嘴唇颤抖,差点惊怒得摔倒了。 程雨前。这个名字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为了不刺激范相爷和范小姐,不使别人回忆起她是劫匪程大贵之女,她早就改姓,跟随母亲姓李,叫李小雨。早就忘记了她最早的名字是“程雨前”,这才是她的真名啊。今天,猛然间被崔悯喝破她的真名“程雨前”,那种深藏在心底的屈辱和不甘都猛然浮出水面,蹿上了心头。她像被人当场打了一巴掌。 好厉害的崔悯。她本来想学着姐姐那种稳如泰山的架势,主动跟对方见面谈判,没想到对方一句轻飘飘的“程雨前”就激得她热血上涌,怒发如狂。这些年精心学习的贤惠文雅都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愤怒、郁结、痛苦的、快被这个肮脏世界逼疯的少女。 一瞬间,小雨杏眼圆睁,怒目而视,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不装了。在熟知她们姐妹俩过往秘密的“熟人”崔悯面前,不需要像在外人面前装出楚楚可怜的无辜少女模样。他不吃这一套。在小时候初次相会,就命人直接掌掴两姐妹,崔悯恐怕是这个世上唯一见过她们姐妹俩最落魄,最低贱时的样子,也最能抓住她们的软胁处。在他面前,她们姐妹俩都“装不起来”。 所以,他单刀直入,一句话剥开了她的“画皮”。别在我面前装,说真话。这个人看似厌恶透了她们姐妹,一点也不与她虚与委蛇。 话说回来,她们姐妹俩也恨透了这个崔悯。拿她们姐妹的悲剧当垫脚石往上爬,把她们姐妹俩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如果有一天她得了势,最先想杀掉出气的就是崔悯,其次才是范明前! 她猛然抬起脸,撕掉骄柔羞怯的假面具,绝色面容上显出怒容,发怒了:“我才不姓程!我才不是程大贵的闺女。你别叫我程姑娘。要不是你当初随随便便地判案子,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境界?你害苦了我,我根本就不是程大贵的女儿。” ――什么?崔悯还未反应,他身后远处的看唇形读话语的柳千户和姜千户对望一眼,差点拍手叫好了。车队的锦衣卫也监视了范家几天,就发现范明前和程雨前吵架闹翻了。刚想去打探下原因,这丫头就主动跑到锦衣卫同知面前告状了。 真有意思,真可怕。得罪什么人都不要得罪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崔悯也是眼光一亮,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一把抓过程雨前命令她快说! 这件案子已经快成了他的心病,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天,重新看到范明前、程雨前这对奇怪姐妹在他面前晃荡,就像是挖了他的心一样难受,真憋得他快绷不住了。五年来,只要有空闲,他就像一个不断回忆往事的老人般强迫着自己反复查案宗,派无数人走访豫西小山村和陕北程氏老家,到处追寻着案件的蛛丝马迹。但时间却隐盖了一切,毫无线索,全无破案契机。今天,程雨前竟然跑来告状,真是天赐良机,怎么不由得他大喜。 锦衣卫高官直奔主题:“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小雨像被戳到了痛处。如一只受伤的张牙舞爪的小兽,对着锦衣卫同知露出尖利的燎牙。她怒气冲冲地嚷道:“我不是锦衣卫,我怎么有证据?你才是锦衣卫,侦缉破案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吗?为什么要向我这样的弱女子要证据?我要有证据,早就告御状告到皇帝面前了,告你玩忽职守渎职亵职。你们的眼睛都瞎了,看不到我长得比明前美貌多了,更像南方第一美人王夫人。体型也更像南方人。那个李氏为了保护她亲闺女,故意颠倒黑白,认明前做相爷女儿认我做闺女。她对明前比对我好得多,这就是明显的证据啊。你还不去追查,逼出李氏的实话。还问我要什么证据?!” 崔悯的眼底露出了一抹失望。没有证据,只有猜疑。 没用。哪有以“猜疑”当做呈堂证供的?这案子还是个死结。这么多年来,他想出了个笨办法,慢慢地等着她们姐妹俩长大,看她们的长像。但到现在已经长成型的两个人。小雨长像只像王夫人五分,雪肤、大眼,花容月貌,窈窕身姿。都是绝代风华的大美人。绝色是绝色,却是不同类型的美貌。而范明前却长得端正中直,像清俊的范相爷五分。真是糟糕,各自像父母五分。这算什么事。只要小雨和已故王夫人没有七、八分以上的酷似。这案子就翻不过来! 这正是他做的铁案啊!令人恶心坏了。多少刑官害怕被人翻案,而他却是心甘情愿地想翻案,也主动去复查了。却死也翻不过来。真是造化弄人。 小雨瞧着他的神色,心里渐冷,眼泪也扑簌簌地落下。一腔悲愤地道:“都是你!是你,害得我变成这种倒霉样子的。你为了升官发财,没确定真相就匆匆忙忙地定了案子。却把我害成了这种样子。如果你想压下这桩冤案不重查,我就日日夜夜地诅咒你,诅咒你和范明前两个人都不得好死!她抢了我的父亲,抢了我的家世,还有我的嫁妆夫君,甚至抢走了娘对我的疼爱。把我弄得一无所有。而你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这些都是你的错,是你欠我的,所以你必须去查。” 姜千户听得直皱眉。这个小姑娘还是天底下第一个敢威胁锦衣卫同知的呢。有骨气,但太可笑了。他走过来,喝斥:“你敢威胁锦衣卫同知,好大的胆子……” 小雨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边哭边骂道:“我就敢,我就是来威胁你们的。如果你们不去复查这案子,我就自己去查,我还要弄得满天下都知道。我要去找益阳公主告状,去找我的未婚夫小梁王说清楚,我还要去找所有的官府衙门告状,我要天下人都知道,你这位锦衣卫高官是怎样渎职欺侮我这样的弱女子的。让你名声扫地。看看咱们谁丢得起这个脸?反正我是不想活了!” ――真是滚刀肉的泼妇。小小年纪,就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要人命了。果然有其母当年的风范。 而且,她比其母更占便宜的是,她是个羸弱可怜的绝色大美人!一个倾国倾城、天香国色的,卷入了奇妙案子,身世成迷的大美人。这份能量可不小。她没有本事成就事,却有本事祸害事。如果真的撒泼闹将出来,向京城的刑部衙门告状,或者到朝堂里的高官,市井里的文人墨客处求助。还真的没有几个大衙门,高官,文人墨客和市井之徒们,能挡得住这种绝世大美人的哭诉哀求的。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成为本朝第一奇案! 这丫头是个说出来做得出来的小泼货。她豁出去不要命了,还真是个大麻烦。除非一刀杀了。姜千户直皱眉头。 崔悯神情平淡,没有动气,心里却急速地转动着念头。他的思绪忽然不经易地飘远了,冷刹刹地想起,当年范明前从他手里抢救下这对母女时的情景。 ――报应来了! 崔悯眼里透出森寒,心中几乎大笑了。这就是报应。真想看看那个自傲心善的范明前知道这种情景是什么模样?问问她后不后悔自已力抗东厂保下这对母女的性命?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事。她小时候拼命保护的小妹妹现在却在往死里整她!呵呵。他的义父早就教过他,这年头好人都会早死,祸害却活得逍遥自在!只有恶人才有恶意恶毒心劲去破坏美好毁灭一切。果然是诚不欺我。好人都要死绝了。 范明前完了。 “够了,住口。”崔悯不想再看这场闹剧了。他凤眼微闪,脸上现出冰霜般的笑意,幽幽地说:“程姑娘,你说想重查案件便能重查?你把我锦衣卫衙门和刑部衙门当做什么了?想来就来,想踩就踩吗?你知道吗,在我朝和历代前朝,即使真有冤假错案要重查,要告官府。也得先打提告人或苦主二十大板,以示官威与朝廷不可侵犯!你既无证据,也无有力的官宦作保支持你上诉,一个劫匪之女,凭什么要我翻案重审?就凭你的猜疑?” 他轻蔑地一笑:“……天底下的大牢里,关押的都是喊冤叫屈的好人呢。” “就凭我自己!”程雨前也猛然抬起头,眼里冒出了熊熊怒火逼视着锦衣卫同知。她眼露绝决,握紧双拳,却浑然不惧,内心似乎有一把火在燃烧着她,把她烧成了灰烬。 她咬着牙一字字地说:“――就凭我。我确信我就是范相的亲女。我可以感觉到我与范丞相有血缘关系,冥冥之中的这种亲缘关系密不可断。所以,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来作保。如果重新翻案后查出是我错了,我就以命相抵,死在你面前!因为我敢向神明发誓自己就是真的范氏女,我就是范勉的女儿,未来的梁王妃。如果有说错认错,我就遭五雷轰顶!” ――这是一场赌博。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荣华富贵,名声家世全得。最不济的范相事发,嫁不成梁王,也能做名扬天下的清流忠臣之女。头顶着忠烈亡父的声名,拿着四百万两重金,远走高飞地过隐居生活。说不定还能被清流保护,嫁入清流,成为权势两得的忠烈之女。 赌输了,她就宁可去死。反正现在以她的处境,比死也好不到哪儿去。低微的身份,倍受最亲的人欺骗辱骂,范相发疯似的要上书,范明前执迷不悟地挟持着她共赴死路……这一切一切都快要逼疯她了。还不如奋起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这发下的重誓,使旁边偷听的两位千户都变了脸色。以命相抵。这个誓言够重够狠够不留退路的。这个程雨前难道真是范丞相的亲女儿?他们锦衣卫搞错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崔悯面色阴晴不定,也在急速掂量着事态。 “你不敢跟我打赌吗?你害怕你也判错了案子?”程雨前眼里露出了咄咄逼人的挑衅锋芒,仰着头,怒目瞪着同知,甚至壮起胆子逼上一步:“如果我赢了,最后查出范明前是假货,我才是真的范家女。那么你这个锦衣卫同知就是当年判错案子制造冤假错案,为虎作伥的凶手!我要你亲口承认你做错了,当着天下人的面,跪在地上给我磕头请罪。” “――你敢吗?你敢跟我打赌吗?你怕输不起吗?” 崔悯脸一热,脸颊嫣红,黑目却亮得刺眼,放射出咄咄的火焰。他郑重其事地看着雨前,审视着她,有些蔑视她有些可怜她,又有些佩服她的。似乎终于把她当成了平等对手。 “我赌了。如果我当年审错案子,我崔悯就给你公告天下,跪地陪罪!” (ps:呼呼呼~~~雨前终于出大招了==) 第三十章 公平的本质 夜色慢慢地笼罩下来,映照得南花园一片晕黄。(..info好看的小说)满地的芍药花田随风起伏。 程雨前逼着崔悯与她定下赌约,要全力以赴地翻案重查。大事已定,才感到浑身虚脱和发寒,快撑不住了。她已经使出了全副心劲和气力。 雨前镇定了下情绪,收敛了脸上的厉色,恢复了一个娇柔无力的小美人模样。脸上带着感激涕零的笑,美目含情,身段婀娜地向崔悯施礼告辞。临走时,还对旁边露面的姜千户和柳千户也嫣然一笑告别。这小姑娘姿色倾城,神态娇柔,脸上略带着几分憔悴的病态。一阵风吹来,吹拂起满院的朱红色花瓣,映衬着娇弱的美人,更显得“病如西子胜三分,回眸一笑百媚生,”真是国色天香的美人。 但那两人看了她的笑容,却禁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明明是个藤萝花般柔媚的小美人,却让人看了心里发毛。仿若猛虎又仿若蔷薇般的合二为一的矛盾体。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雨前告辞远去。径直穿过了南花园的曲径长廊,走回住的偏院。她出南花园大门时,忽然看见对面亭台掩映后,走过来两个少女。正在东张西望地找人。 她心念一动,急忙闪身躲到了小路旁的影壁后面。走来的是范明前和一个丫环。雨前忙向后躲得更深些。明前走到往南花园的岔路上,对丫环说:“天快黑了,我走这边,你去那边的偏院再找找。如果找过了这几个园子,还是找不到小雨,我们就先回去,让范管事派人再找。” 丫环称是,往一侧小路找了。明前瞧了瞧西面天空快落下的夕阳,长叹了一声,迈步走向偏左边的南花园小路。 雨前心里恹恹的,又是厌烦又是燥热。她看到明前焦急地左右搜寻着,往后缩了缩。避让过明前。 她不想跟她遇到。 她心里又暗自庆幸着。幸好,方才她与明前口角后,就当机立断地找到崔悯,跟他定下了城下之盟。否则就被束缚在明前身边,没有机会再出来见崔悯了。 明前外松内紧,总是拘着她在身边,似乎生怕她出去见外人并惹出麻烦。.info[]哼,她可不是没见识的蠢丫头。会乱说范丞相“伐宦”的杀头大祸。她跟崔悯也没说。那可是她的亲生父亲呢。她敏感得意识到,如果明前改变不了范勉伐宦的现实,她也改变不了。她也只能随波逐流。在大难临头之际,想办法夺回父亲留给她的两样东西“名声和金钱”,还有未来的皇家夫婿。按照自己的主意去生活。 说起来,她还得感激这次“范相伐宦”的大祸呢。如果不是大难临头。她根本没机会翻盘这件事。做为奴婢在范府里长大成人,将来被随意打发嫁给个小管事,生生世世的做范家的奴仆或下人。这就是她的人生。而遭遇到这种大祸,使她和明前都离开相府,飘零在外,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下重新开始。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机遇! 不管是重审这桩铁案,还是恢复江南范家的出身,得到范父的名声,四百万两的重金,可能有的如意郎君。她都有可能染指。一样在乡下长大,又一起被送回京城,在于秀姑和云女官门下学习。她没有一点比不上明前。甚至比她更聪明,更美貌,心性更强韧。于秀姑先生也倾尽全力地教她做个名门淑女。她比明前更像一位绝代风华的相国千金啊。那么,就在这条北去路上,两个人各凭本事,去拿回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吧! 一路上,雨前心里反复翻腾着这些念头,终于借着今天的“训斥”暴发了。雨前也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人生的三岔路口,面临着抉择。是向左还是向右,是进还是退?是退缩还是拼抢?是听天由命还是奋力抗争? 她几乎在冲出明前房间时就下了决心。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些都是明前逼着她的。 她的眼前恍恍惚的又浮现出碧云观张小天师的那一只“贵贱反转签”。“――这只签就是三千签筹里最奇诡的‘逆转签’。擅长颠倒气运,扭转乾坤。它宜平民,不宜贵士。富贵之人得了它,可能会一朝失势,树倒猢狲散。(..info无弹窗广告)贫贱之人得了它,可能会一朝变富苦尽甘来。如果是平民贫民奴仆等小人物得了此签,会被逼到绝境,反而会穷极思变奋起抗争,最终会奔向柳暗花明的一日。说不定能挣出一份人间极贵。” 这只签是她和明前同时抽出,不就是在说她和明前的未来吗?她当时听了,激动得都快窒息了。被逼到绝境后抗争,就能得到富贵荣华。这就是暗示她就是范丞相的亲生女儿,必将在绝境的北行路上得到人间极贵啊。 这样的未来,她怎么能不竭尽全力地拼一回? 雨前咬紧牙关,眼里露出冷酷至极的目光,慢慢地退后避开明前,绕过一排桑梓花丛,悄悄地走了。 她现在不能跟明前照面。通过跟崔悯的交锋,她发觉她太沉不住气了。她还是太稚嫩,压不住心里愤恨,什么心事都带到脸上。一看到明前就觉得愤怒难忍。她实在不想看到她那张假仁假意、虚假伪善的脸。这时候跟明前撞上了,就可能被她看出端疑。不如先回院子,哄好李氏后再由娘带着她向明前陪罪,重新做一个温顺体贴的养妹和丫环。才能解决今天的冲突。她眼下还不能跟明前翻脸。 江山日短,来日方长。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等着瞧吧,范明前,终有一天她会揭穿她的假面具,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才是劫匪之女。 *** 崔悯慢慢地走出了南花园凉亭。沐浴在红彤彤的夕阳下,仿佛身披着红霞。 姜千户立刻进言:“同知大人,你不该答应重启这案子的。太麻烦了。那程雨前是故意激你的。只要咱们压着案子不重审,她即便去京城闹腾个底朝天。伍掌印太监也能压下去。百名官员上千名家眷联名跪午门喊冤,皇上都当不知道。更何况这个小女孩……” 柳千户柳奕石听到这么多往事,心头直叫苦,轻声表态:“这一路上山高水低,死个把人根本不算什么。我……” “我知道。”崔悯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再说了:“她是故意激得我重查案子的。只是……,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场狩猎游戏,谁在算计谁,谁在利用谁还不一定呢。你们又怎么知道不是我在利用她钓鱼呢?” 两名下属立刻闭嘴。 崔悯眺望着夕阳,神色慎重:“她的威胁根本就奈何不了我。这只公主行伍已经由我掌控,没有我的话,她甚至走不出这个南花园。但是,但是,她的提议却很好,简直是深得我心!” 他目光透出一丝喜色,嘴角微翘,强忍着没有失态地笑:“你们恐怕也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追查这案子。几乎是费劲心机,弹精竭虑,无所不用其极。却因为程大贵已死,证据已断,始终无法抓住一丝破案契机。单从外围查案,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但是从内部查案,如果程雨前能在李氏身上下手,或许能打开一个缺口。这个小雨心智坚韧,头脑也管用,有一种执著的狠劲。说不定她就是最有用的棋子,是一颗奇军迭出的‘军’。能逼着李氏说出实情。” “她貌似精细,其实有些鲁莽,不一定能压过李氏那个滑头。”姜千户说。 “所以,”崔悯气定心闲地笑了:“所以她来找我了。她知道斗不过李氏,所以她来找我合作。” 崔悯伸出手,五指握成拳头。在晚风里他的身材显得纤细如柳,脸上是一片铁般的执著。他轻声细语地说:“我可以。我有办法逼李氏开口。我们合作,确实是能逼出真相的唯一法子了。我要得到真相。” 姜千户摇摇头:“我还是觉得这位小姐太自私太偏激。这品性,可没有那个范明前和美大气、心肠仁厚,更像个贤淑善良的相国千金。” 崔悯霎时间冷目如电,面如冰霜,脸色变得冷酷至极。他冷冷地抬眼看姜折桂,直斥道:“――你错了!” “你太感情用事了。管她谁是范氏女,管她谁善恶忠奸,这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追求一个真相。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挖不出的真相,没有审不明的案子给不出的公平。我就想知道自己当年是不是判错案,把劫匪女儿当做相国女儿了。这才是我进锦衣卫衙门的初衷。把那些违背律法的强盗匪徒们都一网打尽,把那些威胁国家与江山的国贼巨贪们都千刀万剐!这才是我的职责所在,我的目的所在。” “我知道锦衣卫名声很恶,但只要我崔悯当权一天,就要尽力维护它的原本宗旨。公平地查抄审判国贼巨贪和卖国叛党。无论大案小案,我都要追求公平。而公平的本质就是‘真相’!忠厚老实的好人也罢,名扬天下的清官也罢,只要犯了罪就通通是罪犯要接受惩罚。我不能管他们平时里多好,也不能管她心肠多仁厚,更像个相国千金。我只知道就事论事。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她不是丞相女儿就让出那个位子,她是范勉之女的话再恶毒自私也要还她公平。不问好坏,只问真相!这才是刑官和治国者们追求的终极。这才是世上公平的基础。” “更何况,这世上的好人坏人成千上万,我们管不过来。只能管自己看到的。这件事发生在我面前,由我审判,又有了反复。我于情于理都要继续追查下去,还她们两个人以公平和真相!我坚信这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只有被人为掩盖的真相。” 最后,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讽刺又无奈地笑,自嘲着说:“再说了,这世上的人和事并无好坏,只有立场不同而已。”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说得姜折桂柳奕石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低下头恭谨得称是,再也不敢抬头。 难怪人们常说,崔悯在朝堂上是个意外。清流和宦党都对他怀有别样情绪。又慕又惧又敬而远之,因为他不是无能之辈,是太有才华了。这种人在危如累卵、死气沉沉的朝堂里是个意外的扎眼人物,也同样是个大麻烦。 柳千户话不多,这时候出面替同僚解围:“同知,你看那程小姐有几成的胜算?” “六成。以她的长像,赌命气势,和敢拼抢的狠劲,她是范氏女的可能性达六成。” 那你不是输了吗?你要跟她磕头请罪吗?两个人同时想。 “不。”崔悯微笑摇头:“我要追查事情的真相,但不会向她磕头请罪。”他的眼里透出寒光,傲视万物地说:“这天底下,能让我给她磕头陪罪的,没几个。她不配。” 第三十一章 危险的感情(上) 南花园里只剩下了三个人。(..info好看的小说)崔悯本来欲走,忽然改变了主意,命令姜折桂和柳奕石先走了,一个人站在凉亭外的古银杏树下,慢慢地在花园里来回踱步,仿佛陷入了沉思。花园里空无一人,一侧花圃里种着十多亩芍药花。微风吹来,朱红粉红的花瓣如潮水般飞起,荡起满天的粉色花瓣雨。 浅青色锦袍的纤秀少年轻叹了一声,望着空寂无人的庭院,幽幽说:“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来?” 这一句话,把一个人吓了一跳,险些绊倒了。正是从月亮门悄悄走进南花园的范明前。她刚走进南花园就望见崔悯等人。暗自吃惊。本能得立刻回避。就近躲在了园墙根的几盆巨大盆景树后面。花园墙根放置了一排大彩瓷的花坛子,栽种着树雕花雕,或者养着水莲红鲤。有半人多高,三人环抱多粗,硕大无比。明前立刻机灵得矮身蹲在一个彩瓷坛子后面,眺望着两名千户走出花园门。 真是冤家路窄。她越不想见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她想趁着大家不知道的时候找到任性跑掉的妹妹,就能遇到锦衣卫同知。这号称数百亩的“荀家园林”也不大嘛。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跟崔悯打交道。两个人即不是朋友,也算不上仇敌。相对无言,转身就走又不礼貌。在这么个黄昏偏僻的花园里,遇到了这么个尴尬人。干脆就不要打照面了。明前决定避开他,等锦衣卫同知走了再走。但没想到崔悯一口就喝破了她的行藏。只得苦笑着地探出身,准备跟他打个招呼。 她正要说话,便听到花园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娇笑声:“你又发现了?你的眼睛真尖。” 一个朱红色人影已经扑出了芍药花丛,轻盈地走到年轻人身前。带来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手中的折扇也亲昵地打了下崔悯的肩。 崔悯含笑说:“你知道捉迷藏也难不住我,还每次都来试?公主殿下。” 朱红色长裙的女子娇俏地转了个圆圈,霓纱般的裙裾飞扬起,像层层透亮的云霞。她清脆地笑了:“就是知道每次捉迷藏都会被你捉住,所以才更加不服。才更加想来试试你的。哼,我总有一天会让你捉不到的。”之后也忍不住笑了。 是益阳公主!明前俯在大花瓷坛后面,身子半起半蹲,僵持在那儿了。额头冒出了汗,差点没瘫软了。是益阳公主在跟崔悯捉迷藏,崔悯一口喝破的人是公主。 真是吓死人。明前也差一点跳出来了。她微微苦笑,这时候她躲在大彩瓷花坛子后面,反倒进退不得了。她立刻想到,公主既然跟崔悯打闹说笑,肯定不喜欢被其他人看到,她又何必出去讨人嫌呢。还是趁他们说笑时,寻个机会悄悄地退走吧。她只好又躲回了彩瓷大花坛后面。 夜风微起,明月渐升,苍穹里的云朵边仿佛镶上了一层银边。明月照耀得大地都变得朦朦胧胧的。花园、亭台、树木、和人影们都笼罩在银沙般的月色里。 益阳公主清铃铃的笑声传来,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真美啊。这个荀家园林,真像山温水暖的江南,或者是琼楼玉宇的仙境。我真想永远住在这儿不走了。你说这里美吗?崔悯。” “很美。”崔悯答。 “是啊,很美。比皇宫还要更美一些呢。皇宫已经是天底下最富丽堂皇,美仑美奂;闾阎扑地,钟鸣鼎食的奇景了。这里却比皇宫还要奢华富丽。花石草木,亭台楼榭,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的。真像我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御花园啊。对了,崔悯,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经常去御花园捉迷藏呢。” “……”崔悯瞥了一眼她。 益阳公主脸带红霞,心情愉快,说:“那时候我年纪很小,还在御花园里迷过路呢。那里地势复杂,假山亭台也很多,于是我们就专门去在那儿捉迷藏玩。那时候我经常输,很不服气,觉得我是个堂堂公主,怎么能输给小伴读的你呢。有一次,我发誓要藏在一个最不好找的地方,让你永远也找不到。谁知道,我找躲藏的地方时,不小心跌进了御花园角落里的一个干涸,待清理的小荷花池塘。小池塘有两人高,池塘水放干了,只剩下了淤泥和干枯的荷花。我为了让你找不到我,就闭着眼睛跳下去。谁知道一跳下去就陷入了淤泥,再也爬不上来了。我吓坏了,那里很偏僻,叫人也没有人理。果然过了两个多时辰,你也没能找到我。我却越来越害怕。” “后来,太阳快落山时,你还是找到了我。看见我摔进了干涸小荷塘也吓白了脸。你也吓坏了。”益阳公主取笑着崔悯。但声音娇媚柔软,带着撒娇之意,轻飘飘地传过来:“你二话不说,也跳下了池塘。抱着我往上托,但是池塘太深太滑,我爬不上去,又摔下来。(..info好看的小说)两个人都滚在淤泥里,变成了泥猴子。我忍不住要哭,你急忙又是说笑话又是吹柳叶的,哄着我不哭。说一哭就会永远出不去了。吓得我也不敢哭。后来才知道,你是怕惊动了皇宫的太监侍卫们,惹来大麻烦。” 崔悯听她诉说着往事,神色淡淡的,眼睛习惯性地扫视着花园,手不经意地惦惦身旁树丛的叶片,又放下了手。 范明前一边听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往墙根处移。心里暗暗叫苦,这两个人能不能别在这儿“回忆往事”了?这会儿天快黑了,有什么地方不好谈心,非得在这儿谈天说地呢。 公主笑盈盈地说;“我当时被你唬得死死的,真以为永远也爬不出黑泥坑了。还想着一辈子都变成这么脏兮兮的泥猴子样儿,父皇岂不是更不喜欢我和哥哥了吗。那还得了。那天下午是我记事以来,最恐惧的一天了。你在我身边又是拧绳子,又是挖墙洞的,不断地想办法推我上去,却又一次次失败地滑下来,摔得大家都快架散了。” “我又累又怕,全身上下都是污泥脏水,想着肯定会被人发现了。会被母妃哭怨,会被父皇狠狠责罚。父皇是个很严厉的人,一生气会乱棒子打死人的。我终于吓哭了。觉得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脏兮兮臭哄哄的臭水池了。我心里暗自祈求着神明快来救我,发誓如果有人救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他。最后,神明没有来,还是你想出了好办法。你脱下衣服,挖出下面的淤泥,用衣服抱起做成泥包,垫高了地势,自己先爬上去,又抱着我举着我推我上岸。我拼命得乱蹬乱爬,爬上去了,却不小心蹬翻了你。你从泥包上摔下去就不动了。” “我吓坏了。那时候,我吓得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已的宫殿里。竟然连回头看你一眼都不敢。回宫后,宫里女官们见我摔伤了,怕被责骂,都吓唬我不准说出去。我更不敢叫她们找人去救你了。我怕女官们骂我,又怕你摔死了,害怕得哭了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就生了场病。隔了两天,我病好了些,才看见你回到了御书房侍候。才知道那天有人路过荷塘里救了你。才知道你也脱险了。” “我好几天都不敢看你,怕你记恨我。恨我你跳下泥塘救我,我却没回去救你。直到有一天,你隔着人群对我笑了笑,我才知道你没有怪罪我没去救你。我又惊又喜,当场就激动地哭了。把周围女官都吓坏了。” “……你对我真好,崔悯,你对我真好啊。我一直都记得呢,你对我的好,对我的关怀爱护,恐怕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夜风中送来了公主的绵绵细语。声音虽淡虽轻,但字字铿锵有力,饱含情意,仿佛像刀刻斧凿般的一句句刻入了人们心底。 明前听呆了,没想到这位端庄肃穆的公主,也会有这么深刻的往事,激烈的感情?明前禁不住呆了,忘记了继续后退。 原来这两个人是青梅竹马,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啊。 崔悯半垂着眼帘,微微摇了摇头。脸上云淡风轻的,似乎没把这些当回事。 公主缓缓地摇头道:“你对我很好,我都记着呢。我知道这种好是多么难得的。皇宫是天底下最冷酷无情的地方,最暗无天日的地方。那时候,我的哥哥是个不受宠的二十多个皇子中的一个,我们的母妃也是个清高孤傲,不会讨父皇欢心的上百名嫔妃之一。那些宫里的女官太监们就登高踩低地欺凌我们,连我们的日常用度也苛扣。我吃的饭都是冷的,练习宫规时稍有差错,就会被她们狠狠毒打。因为我们没钱没势去买通太监大臣们为我们撑腰。我的身上手臂上经常都是伤。你偶然看见后就大怒。第二天,故意当着皇上的面撞翻我,令父皇发现了我身上的伤痕。随后一巴掌打倒了教养女官,大声喝斥她,‘即使是教养公主的女官,占了天地君亲‘师’的师恩,也得遵守‘君’恩。公主是君,你这种下人怎么敢毒打‘君’’!” “一句话骂得父皇也面上无光。暴怒地杀了、处罚了一批我宫里的女官太监。从此后,我才吃上热茶饭,有人来侍候。我忘不了你曾经为我做的。” 崔悯目光怜悯地看着她:“女官们欺凌公主,是大罪。谁看到都会禀告皇上的,公主不必感激。” 公主浅浅一笑,目中却晶莹璀璨,似是隐隐带着水雾,摇头说:“不,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这么做的。后来,你长大了,做了侍卫,经常外放办差。当时,洪贵妃的家族和皇商们勾结,权倾天下。一个卖花岗石的皇商走了洪贵妃的门路,想向皇上迎娶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做妻子。皇上不得宠的亲女和侄女儿有三十多个,选中了最不起眼的我。那时我才十岁,向母妃和哥哥哭求不愿意嫁给南蛮来的皇商。他们也只能默默垂泪,改变不了什么。我偷偷哭着对你说,不是嫌弃皇商,是受不了这份委屈,不想被洪贵妃卖掉。又是你,暗中与朋友想办法查抄了那皇商的进贡车队,在里面发现了进贡贡品以次充好。使人一状告到御前。搞砸了那皇商的差事和帽子。替我釜底抽薪,解了这一局。” 崔悯平静地说:“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还想娶十岁的皇女,真是丧心病狂。洪皇贵妃家收了他五十万两银子,能豁得出脸面,不要脸了。但是维护天子尊严,却是东厂职责。我们怎么能看着发生这种笑话?更何况那皇商以次充好,欺骗朝庭。是他自寻死路与我们无关。” 益阳感激地望着他,柔声说:“你一直对我很好,很好,非常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后来,你养父伍大太监和刘太监帮我哥哥击败太子和诸位皇子们,登上皇位。这种朝庭大事我不懂,但我感激你为我们做的。崔悯,你的好意我永生不忘。” 崔悯看着她,淡然说:“公主不必如此。帮你是为人臣子的本份,是天经地义。更何况皇上登基后,对我们父子也很担待。” 公主缓缓摇头:“不,崔悯,我不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小时候吃过苦,所以我知道对别人的帮助要报答的。可是,你跟他们不同,跟那些为了权势来帮助我们的人不同,跟那些想押注在我哥哥十二皇子身上的人也截然不同。……你是一个心中真正有‘仁义’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 明前恍然大悟,长长地出了口气。原来崔悯受宠信是来自于童年与公主皇上兄妹同甘共苦过的情份,而伍怀德大太监和刘诲大太监权倾朝野,也是来自当年争位的拥君大功。这种同甘共苦的关系,是从最困苦的低层一步步爬上去的,是牢不可破的。难怪皇帝对满朝清流都毫不在意,冷眼看着他们跪在午门外也不管不问。可想而知,那些自诩为儒家正统的清流党派,在当初肯定是拥护“长子嫡孙”的太子派的,而商人和武将们多是洪皇贵妃的外戚一党,而对于无权无势的十二皇子,只有身边的宦官与东厂是最贴心贴肺的。这种关系很难破开。 明前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深深的寒意。乍然听到这么多宫庭秘闻,她心底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光洁的额头也冒出了一层细汗,她望望四周,寻觅着退路。 ――无故诉衷肠,非奸即盗。 第三十二章 危险的感情(下) 事情往往比人们想像的更可怕。 明前后退得稍慢一些,就听到了公主幽怨地声音: “……崔悯,你明白我的心吗?!” 顿时范明前毛骨悚然。她应声回头,看见了一幅令她终生难以忘怀的画面。 半晕半黄的暮色里,花丛隐映,彩蝶纷飞,一个朱红色的娉婷身影如妖娆的蔓藤般得紧紧依偎在笔挺修长的身躯上。明前不禁瞪大了眼睛。 公主轻抬双臂,衣袖滑下,露出一双洁白如玉的皓臂。一双染成鲜艳红色的蔻丹指甲的盈白手指,放在崔悯的胸口。从他胸膛上慢慢滑上肩膀,搭住了他的脖颈。柔若无骨的,却充满了侵略性的,放在美少年的肩颈上。一张端庄美丽的面容微抬,金钗往后坠去,金链的步摇微微摇曳着,反射着夕阳的余辉。漆黑妩媚的双眼里充满了深沉浓郁的感情,仰面看着男子。 眼波温柔欲滴,樱唇血红,面容上满是爱慕,充满了诱惑。 夜色里,她紧紧搂住美少年的脖颈,烈火般的红唇吐出了最芬芳、诱惑、震撼人心的话语:“……你明白吗?我喜欢你呀,崔悯,一直就在喜欢你。从那时你带着伤在人群里对我一笑,我就全心全意地爱上了你。这份情意从幼年,直到今天,再到将来,甚至到永远都不会改变了。我会喜欢着你,一直喜欢下去,直到我的生命尽头。” 这个昏黄的傍晚,这句灸热的情话,动情的端庄美人,满腔倾诉的爱恋,还有这份至今不变的情意,仿佛一张网,一下子就笼罩住了黑夜,笼罩住了人们的心田。将朦胧中的两条人影融合到了一起。 公主轻点脚尖,闭上双眼,樱唇张开,火热的双唇轻轻地触到他的面颊,深深一吻,就印在了他的脸颊上。两条人影仿佛融化了般。 明前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内心恐惧地几乎要哭了。为什么她要看到这种可怕的景象,听到可怕的话语,遭遇到这种大麻烦呢? 一日之内遇到两场告白。这一天真是遭到了天遣。这一对变态男女。她内心悲愤地几乎要学李氏般痛骂了。这两个人,两个大人物,一位公主一位宠臣有什么资格在大庭广众的花园里谈情说爱,弄出这种事非?还逼着她这位名门淑女偷听偷看呢。他们就不能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倾诉衷肠吗? 他们俩绝对会遭到报应的。 她苦着脸,暗暗痛骂着,战战兢兢地后退。却又忍不住侧耳倾听,这一次听了半天没有动静了。她忍不住从花丛缝隙里偷看去,却见两条人影依偎在一起, 公主的脸贴在崔悯的胸口,闭上眼睛,满面红晕,眉眼含春,一脸沉醉的甜蜜柔情。漫声说:“崔悯,你,喜欢我吗?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 花枝婆娑,风声呜咽,明月的光辉如银沙般洒下,铺满了花团锦簇、暗香涌动的花园。明前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又紧张又好奇的都快撑不住了,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良久,崔悯的声音撕裂了夜暮。他双手扶着公主的肩,推开,使她站稳。声音暗哑哑的如冰如火焰:“公主。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夜色中,他半垂着脸看公主,脸上竟然是一抹深深地怜悯。他郑重地双手扶着她的肩,声音柔和似水,又冰冷如冰。一字字说道:“是的,我喜欢你,就像是喜欢亲姐姐似的喜欢你。你是大明公主,矜贵天下,这天下人又有哪个人不喜欢你呢?不必在意,也不必深究,你只需要知道无论你在何方,我都是最坚强的后盾和支柱就行了。从那个童年的泥塘里,我就发誓要保护你。你只需要想着这点就行了!崔悯是你的刎颈之交。.info” 刎颈之交? 刎颈之交。 呼,这算什么,这是拒绝了,还是接受了?明前大惑不解。他的意思是他愿意为她而死吗? 公主微仰着头,泪水一下子涌满了眼眶。她看着崔悯,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落下来,滑落两个人的衣襟、手臂,长袍、脚下。她瞪着他哽咽难言,颤声说:“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誓言,我要的是你的……” 崔悯伸手止住了她的话,神色阴郁,幽幽地说:“公主慎言。你,我,都不该随意说出一些不真实的话语。” 两个人静静地在站在月夜下注视着对方,仿佛在确定彼此的话语和心意。一种要窒息的气氛弥漫着,挤压得花园都要爆炸了。 这算什么?这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绝吧?是模棱两可的撂下事吗? *** 真悲惨,今天不是个表白的好天。所有人的表白都没有成功。真倒霉,又看到了场告白。还是一场充满失意与悲戚的告白。世上事总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只要有一点变坏的趋势,就势必往最坏的地方发展。 明前不敢再看了,也不敢再想这两个人的感情和将来了。她虽然不明所以,但感觉到了这是一场让人备感伤心和诛心的告白。而且是贵为公主的益阳跟崔悯的…… 她突然激灵灵地清醒了。不好,千万不能让人发觉她在偷听,否则公主非得恼羞成怒地杀掉她灭口不可。她僵硬着身体向后退,却脚下一滑,踩到了滑坡,“嗤啦”一声整个人就滑倒了。明前心里暗叫一声,差点没吓晕了。这一脚滑倒,她仿佛看到自己一脚踏空摔下了悬崖,一失足就万劫不复。 明前几乎要惊叫了。这时候,一双手臂忽然从后面抱住了她,顺势捂住她的嘴巴,稳稳地托住了她。明前惊骇得浑身僵直,扭着脖子,瞪大眼睛,死死地瞪着突然冒出来的人。那个人向她笑笑,弯腰躬身,小心翼翼地横抱着她,轻巧地避开泥滑的地面,迅速地从花园一侧的芍药花圃里穿了过去。 花园门口有公主带来的侍卫,另一边盘桓着锦衣卫。那个人就抱着明前俯下身直接穿过了芍药花田。明前还是惊得身体僵硬,紧紧抓住他的前胸衣襟。两个人趁夜色穿过了花田,溜到花墙边,手托脚蹬地翻过低矮的花墙,又手挽手地沿着拐弯抹角的长廊,一口气穿过了五、六个偏院子。才在一处偏僻的院落旁停下脚步。两个人浑身冒汗都浸透了全身。 “小天师,是你!你怎么会在那儿?”明前额头满是冷汗,一把抓住他衣襟低声问。又惊又惧又欣慰。 张灵妙小天师笑得很无奈又很无辜,在夜色下他像一只吃到葡萄的小狐狸。志满意得,又洋洋得意。他苦笑着说:“……我如果告诉你,我只是想找个偏僻园子躲避宴席。然后就在一下午,一波波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逼着我看了一场又一场好戏。你会相信吗?” “当然不相信。”明前压低声音喝道:“你恐怕是故意在荀园东奔西走地打探消息吧。好装做算卦算出来的,去糊弄人?你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出现在那儿。你是个骗子吗。” 张灵妙真的苦笑了:“你太刻薄了,范小姐。我可是刚刚才救了你啊。要不是我,你可不容易从那儿脱身。好吧,好吧,我确实是讨厌崔悯。在碧云观他就给我们难堪,所以我想找找他的弱处,狠狠地敲他一竹杠。大太监的干儿子嘛,权倾天下,富可敌国,我正好劫富济贫。对了,我们要不要合作一把……” 他悄声向她说:“我可以低价卖给你情报哦。我听说,哦,不,我算出了不少小秘密。” “不必了。你的小秘密自已留着享用吧。”明前一口拒绝。她不想跟他搅在一起,这些人里隐藏着秘密的恐怕还有他吧。与不知来路的狐狸合作?她下意识的对他也充满了提防。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才是最有用的。 ――这真是个糟糕至极的一天。 明前理了理衣裳,理好长发,调整好心态,昂头挺胸地又恢复了镇定如山的常态。不远处就是她住的偏院,她准备回院了。临走时,又回想起方才的情景,还是觉得那么的不真实,像做了一场梦。这不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吧? 她迟疑着扭头问:“我们刚才看见的……” 张灵妙同情地点点头,“嗯。公主和崔悯抱在一起啦!他们俩有一腿。” 呜……,真令人绝望。这是个充满恶意和变态的世界。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明前捂着耳朵低声对自己说:“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也没有看见你。我在跟一块石头自言自语。我走了。” “再见。对了,石头顺便告诉你,荀余荀七公子被荀族长抓走啦。他托我转告你,他的心意不变,会冲破艰难险阻追上来救你出火坑的。” 呃……,明前差点跌倒了。她直着脊背,面容直抽搐,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灵妙笑了。真有意思的小姑娘啊。坚强,冷静,心有傲骨,有志向,还有行动力。但却是站在悬崖边,四面临敌。他都忍不住想伸出手去……嗯?是拉她一把呢?还是推她一把呢? 那一定是很有趣的选择。 第三十三章 最不守规矩的人 明前回到了偏院。听说小雨也回来了,和李氏先安歇了。明前的心也是乱糟糟的,无心再处理今天的事。于是转身回房休息了。 一夜辗转难眠。夜半时,窗外下起了小雨,飘洒在院里的枇杷树上,淅淅沥沥的,仿佛湿润着人们的心。把人们的身心都弄得潮湿欲滴。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愁肠百结,辗转难眠。 第二日清晨,明前梳妆穿衣。小雨跟着奴仆们跑来跑去地收拾行装。今天公主车队要起程离开“荀家园林”,继续北行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忙碌地团团转,没时间回想昨天的事非。 明前带着众人先去主院向益阳公主请安。一进入主院,众女官们也在忙碌地收拾行装。益阳公主已早早起身,梳妆完毕吃完早膳,正在饮茶。见明前等人进来,公主抬起脸向明前微微一笑。 这一笑,真是雍容大气,仪态万方,却吓得明前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 益阳公主乌发如云,脸似银盘,樱唇朱红,皮肤雪白,身着朱红色的锦绣孺衣和绣裙,坐在主位上。显得华丽端庄,明艳而热烈。她身旁站着锦衣卫同知崔悯。一身黑色官袍,腰束玉带,更衬得他身材修长,面如冠玉,如玉树临风一般。静静得屹立在窗前注视着众人。 两个人神态自如,一齐转脸看向范明前。明前却吓得陡然失色,后退一步,差点撞倒雨前。 奇怪,这两个人的样子明明是男俊女秀,端庄肃穆,像一对金童玉女似的。明前却觉得看到他们,头顶的天灵盖像被分开了八瓣,淋进了雪,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下。她就像面对着两个冰雕泥塑的假人,冰冷、苍白、生硬、带着一种瓷器般的易碎感。仿佛一碰上去就碎了。没一点人味儿。两个人就像假惺惺的木偶。 明前心中一阵恍惚。仿佛昨天晚上看到的东西都像一场梦。那黄昏的花园,微醺的花香,烈火般的红唇,满含深情的眉眼,蛊惑人心的话语,都像一场梦。全都是假的吗? 旁边的小天师张灵妙立刻走上前,神态自如地向公主施礼,跟众人道早安,毫无异状。可明前一看到两个人就会联想到昨晚。冷得她连打了几个寒噤,面孔已变得毫无血色了。 “你怎么了?明前。”益阳公主问道。一双妩媚的眼睛盯着她的脸。眼睛漆黑如墨,带着一丝慎重和玩味的表情。崔悯也挑起眉眼,斜斜地看她一眼。眉宇深沉,目光黯然,冷哼了声。这一声,如刀如冰,立刻刺破了明前的僵硬。 她猛然清醒,继续向公主请安。 公主瞧着她笑了:“明前该不会舍不得荀园的好风景吧?如果明前喜欢这里,也可以多住几天的。你不是我的随从,想留想走都自己决定好了。”说完,她一双深沉漆黑的美目眨也不眨地盯着明前的脸,嘴角带着浅笑,明前却觉得一支犀利的冷箭迎面飞来。 公主在取笑她!她猛然醒悟了。 在这个荀园里,在崔悯的锦衣卫保护的公主车队,没有秘密。公主身边有太监女官,崔悯手下有十多名百户,把车队监视地密不透风。他们知道了。荀七公子很天真地跑来向她表白,要她嫁给他留在荀园的事。 明前猛得觉得喘不上气了。 这,这一对变态的家伙!在暗示她舍不得荀七公子想留在荀园。竟然用这种肮脏龌龊的想法想她。气得明前差点叫出来。这两个人昨晚上才真情流露地抱在了一起,今天就堂而皇之地取笑她。真够大言不惭的。这位大明公主和锦衣卫高官的脸皮也够厚了。 明前气得直咬牙。你们光天化日就抱在一起,比我被别人表白求婚,更不守规矩吧!她眼风一斜,便看见小天师张灵妙向她露出苦笑。他体恤地向她点点头。是的,最不守规矩的人不是你,是她! 忍,忍一下就好了。心字头上加把刀,能忍也得忍,不能忍也得忍。 明前收回眼光,心里是彻底对这对男女没有一点好感了。她还未蠢到与公主反目。于是微微一笑,大方坦然地说:“荀家园林的风景很美,但明前还是要遵循计划去北方的。‘周遭的风景虽好,但不属于我。看一眼就足够,不需要留恋’。明前留恋的小心思,让公主殿下见笑了。” 益阳公主听了她的话,微微一楞。 ――周遭的风景虽好,但不属于我。看一眼就足够,不需要留恋。 这句话说得有意思。她禁不住心神微动,之后也笑了:“这样就好了,那我们就继续北行吧。我也想跟明前一起走到最后,最后面的风景一定最美。” 话虽然如此说,她一双明媚的眼眸还是狐疑地看一眼明前,又似哀似怨地看了一眼崔悯。崔悯正看着明前,似乎也被这句话震动了,没有看见公主的眼神。益阳公主等了半晌,见他未回头,暗自叹息一声,流露出一丝怅然的眼神。 原来,你终究也不是铁打泥塑的,也会露出心底的惆怅和失意啊。明前暗想。 *** 轮到我了。明前觉得她在公主车队忍耐得够了,她得做点什么了。她看着正房里稍微安静些,走上前禀告:“公主殿下,明前有一事求公主做主。” “什么事?”益阳公主好奇地扬扬眉。范明前是个谨慎多礼,循规蹈矩到无趣的人。她有什么需要她做主的?有点意思了:“请讲。” 明前的脸色有些忧愁,也有些害羞:“昨天,张小天师给我推算了一卦。说卦像显现我最近的运势不佳,需要有人为我破解一下。” 公主疑惑地说:“是真的吗?小天师若是让你掏钱买符录,多半就不是大灾祸。如果不肯要钱,才是真的大祸。”看来,小天师的贪财之名天下皆知了。 张灵妙脸现苦笑。有这么挤兑他的吗?还有,他昨晚刚救了范小姐,她就顺势黏住他了。他只得向公主谄媚一笑,摇着头坚决否认他贪财。 “要钱倒没有。”明前笑道:“只说我最近运势不好,需要找个身边人取个相同的名字为我挡挡灾。这霉运就分不清哪个是正主,哪个是外人。就能化险为夷了。我想了想,身边只带了两个丫头,一个叫雪珑的出生日子不好,人也有点愚笨。另外一个就是雨后这丫头,年龄倒是相当。” 明前腼腆地说,有些尴尬,也有些局促:“可是您前几日才给她赐过名字。公主殿下待我们这么好。我还想,真有点不知好歹……” 益阳公主眼里精光闪动,沉呤了下:“改个名字不算什么,你也太小心了。真是个傻丫头。我怎么能光顾面子,不为你的安危着想呢?丫环们本来就是帮小姐操心的。这件小事我准了,改哪个字好呢?” 她转头看向小天师,明前也向小天师温柔地笑。 事情已经进行到现在,台阶已铺好,架子也搭好,也由不得他不登场了。张灵妙无可奈何地迈步上前,闭眼掐算了回:“瑛字太正,明字太重,都是正大光明的字。她一个小丫头承受不起,还是‘前’字略好些。事事向前,前方有喜。可以借给丫环给小姐挡灾。” 小雨已经听得呆了,俏脸涨红,心砰砰乱跳,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好了。有人推了她,才急忙走出来跪下。 崔悯脸上现出一抹冷刹刹的笑。姜千户和柳千户都意味深长地看着范小姐。 益阳公主敦厚大度的说:“就让这丫头跟小姐用一个字,来替小姐挡挡灾。雨后改成雨前。雨前,雨前,这名字也不错呢,你以后要好好侍候小姐。” 小雨急忙谢恩。 一语定乾坤。从此后小雨便重新更名为“雨前”。程雨前。 一个小丫头的名字而已。益阳公主毫不在意,命令众人备好行装启程。就迈步出院走向凤辇了。 *** 出园时,张灵妙和范明前相视一眼,脸现微笑。 张灵妙笑嘻嘻的:“范小姐,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反正已欠下小天师的救急之情,再多欠下一个也无妨。债多了不愁。”明前轻笑。 张灵妙深深地看她一眼,别有深意地说,“欠多了,就得还多些。你当心连本带利的都还不起债啊。我的债可不好还。嘻嘻,你的胆子还真大。一个小丫头的名字,过了这段路,叫什么不都随你吗?又何必现在拿出来刺激公主呢?你不怕她着恼?” 明前悠然说:“名字虽小,事情是大。这名字对我们的意义与众不同。我不想因为名字伤了她的心,也挫败了大家的精神气儿。而且公主不会着恼,她的心思不在这儿。” 两个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经过昨晚的告白,益阳公主想必心情低落,精神郁结的不得了吧。心思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哪有功夫跟她们斗小心眼?还不如趁此机会,赶紧解决这个麻烦才好。 崔悯也慢慢地跟着两个人出了院落。心里一片明镜。这两个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结成了同盟。像这样又机敏又自我的人能结成同盟,一定有什么共同的秘密不可。什么时候,范大小姐跟小天师拥有了共同的秘密?这个车队简直乱得像个筛子,什么秘密都能漏过去。 他皱紧眉,暗想着,这位循规蹈矩的范大小姐一点都不老实呢。先是荀七公子,后是张灵妙,似乎她有一种翻云覆雨的手段,能吸引身边人,使他们都不由自主地为她所用,都出手帮她。她还真是个人才呢。能忍,够稳,沉得住气,也敢想敢做。该出手就出手。一出手就一击而中! 以对手来说,她很不错。 他若有所思地想,心里却暗暗提劲,他怎么会抓不到她的把柄呢?! 明前一行人,出了院门登车。雨前再也忍不住,眼里含泪,一头扑进了明前的怀里:“姐姐,对不起……” 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话,内心的委屈纠结都化成一场泪。雨前啜泣着,用力得抱着姐姐。明前亲昵地摸摸她的头。仿佛这几日的风波都随风而逝。一切的怨恨,委屈和痛苦都随风飘远了。 明前冒着触怒公主的危险,为她改回了本名。这就是一份心意吧。她和她都明白这个名字对她们的特殊意义。“明前雨前,玉色如烟”,像两朵并蒂莲一般相互扶助,共同成长。这才是这名字的深意。雨前哭得跟带雨的海棠花似的,明前温柔的拍拍她的背。旁边众人看了都有些感动。李氏擦擦泪。 ――真是四两拨千斤。一句话就扭转了整个局势。雨前暗自里咬紧牙。气得真哭了。一句改名,令她不能不感动,令周围人都知道大小姐爱护养妹。既落了温存厚道的名声又占据了道德高峰。范明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她怎么会这么聪明能干? 上车时,程雨前放下了擦眼泪的手帕,抬起头。正好看到崔悯带着柳千户和姜千户走出来。崔悯别有深意地瞥她一眼,眼光森森的。她脸上顿时收了悲容,恢复了娇美的笑颜,向着崔悯甜甜一笑。眼波如潋滟的秋水,满含深情得掠过他的脸。如春风扑面,风姿撩人。之后转身登车。 这样含情带怯的一个媚眼,却叫男人们有些受不起了。 崔悯出身巨宦,见惯花丛,也备受女子们青睐。经常遇到美人们丢媚眼,丢手帕,甚至主动抱着他的风流艳事。所以处理得当。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收下秋波”走了。 而他身后的两名千户。柳千户喜怒不形与色。只是拍拍姜折桂的肩膀。姜千户已经被恶心得直翻白眼,有点恶心了。明明长得像朵花骨朵一般的娇艳小女孩,心却黑得像深潭潭底。那边范明前刚替她改回本名,给了她不小的人情。锦衣卫官员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对准备构陷养姐的事有点后悔,还担心她会不会后撤。她就向崔同知眉目传情了。 真是个长袖善舞的能人啊。罢了,刚挨过同知大人的训,他就不管闲事了。这年头,不守规矩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第三十四章 莫名厌恶 烟尘浩荡,黄土飘扬,数百辆车马排成长队逶迤而行。(..info无弹窗广告)荀家众人和满城百姓隆重得送公主车队送出了渝南县城几十里路,送走了公主诸人。 明前没有看见荀七公子荀余再露面。或许如小天师所说的,被族长抓走关禁闭了。他为公主明前画的像也画不完,送不来了。但所有人都闭口不谈,仿佛忘了这桩事。 离开了风景优美的渝洲,进入了略显苍凉的中原之地。远山空旷,土地苍茫,人们满眼是粗犷豪迈的山水,直到此时明前才有一些离开京城,进入陌生之地的感觉。那么,再往北去,是不是更荒凉贫瘠了? 公主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明前瞥见了最大的凤辇上,益阳公主是一副无精打彩,郁郁寡欢的神情。明前当然知道她的心事。她神色淡淡的,没有太同情她。一位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端庄美貌,举国财富,人人敬仰,万事如意。只不过去北方拜一趟佛,路上跟喜欢的情人闹了点别扭,就这么懒散失意,也太颓唐了。她比四面楚歌的范明前要活的舒坦多了。 这趟荀家园林,使人们的心情都从高潮变成低落,从喜变成了愁。 *** 人只要有了心思,再看人就完全不同了。 明前心里知道了公主和崔悯的私情,再看他们两个人,就完全不同了。 公主和崔悯却不知道两个人的行迹已露。还自管自地照常生活着。只是这日常生活,公主的赐膳,谈话、送杯盏,递披风,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深意,令人看了眼瞎牙酸。 “崔悯,你尝下这个。”“崔悯,你穿得太单薄了,你冷吗?”“崔悯,我的脚好像扭住了,你来扶我一把?”两个人的目光相触,带着驱之不散的浓浓的暧昧。 一向沉得住气的范明前也有点撑不住了。要不要大庭广众下就这样卿卿我我,把围观的人当做背景?旁边的李执山和关公公魏女官都毫无异状,小天师涵养惊人,陈参将是个大大咧咧的汉子。只苦了知道底细又敏感的范明前了。 她心里涌起了一种无法理解的疑惑。到底怎么回事?这两个人之间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 如果有情,为什么不想法子走明路,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呢?以崔悯的大太监干儿子的身份,完全能够尚公主做驸马吧。如果无情,为什么还紧紧相拥称为“刎颈之交”呢?也许有顾忌,也许有隐情,也许不能成亲。那么即不能相守,也无法承诺,又何必放纵自已与对方的感情呢。相拥而不能相守,口称“为她而死”。却连为她而生想办法娶她都做不到。这样的感情又有何意义呢?太辜负对方的深情厚意了。 明前真的迷惑了。她为人谨慎,生性朴实,从未经历过男女之情。对待感情很理智也很天真,既有坚信世上存在“深厚无比的感情”的天真想法,又有着遵循三从四德的规矩,只与合适的人滋生感情的理智心态。所以她会感动于荀七公子的真情,又有理性的婉拒了。 现在,她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公主与崔悯之间的奇怪情愫。心里就觉得恹恹的。 更令她厌恶的,是益阳公主占据着主动,主动地向崔悯示好。可崔悯竟然全盘接受了。他竟然毫无异状地陪伴在公主左右,接受着公主的额外宠爱。偶尔抬眼看公主,眼神坦荡,神色亲近,一幅坦然处之的模样。 明前的面孔抽搐着,心里反胃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憋屈”填满了她的心。她对公主的大胆示爱没恶感,却对崔悯多了一种莫名其妙地极大的厌恶!一种明知道自己不应该指责他,却忍不住指责他迁怒他的怒意。 不主动,不拒绝,不承诺。 ――原来他是个这样的混帐! *** 忽然,宴席桌子的另一旁。张灵妙小天师忽然手按着胸膛,喉头作呕,脸色铁青,表情痛苦极了。 益阳公主像是才看到他,吃惊地说:“小天师,你怎么了?” 张灵妙捂住喉头,苦着脸说:“早晨贪凉,多喝了一碗凉粥。现在有些想吐,失礼了。”转身疾步出去。明前也慌忙站起身,佯装关心地跟着小天师走出正房了。 “明前也吃坏了肚子想吐吗?“公主惊愕地说,随后笑着瞥了一眼崔悯:“他们俩个人的关系倒真好。”旁边的女官们和关公公都笑了。崔悯静静地看着他们背景,垂下眼光不语。 两个人站在正屋外面。背对着公主设宴席的正屋大门,眺望着远方苍茫的青山良田,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张灵妙左手拿着茶怀,喝了口茶压着呕意。喃喃地说:“不能这样了。再这样,我以后就别想吃饱饭了。” 明前“好心地”提醒他:“你可以背着他们偷偷吃饭的。” “可是我连想想都想吐!太过份了,光天化日之下卿卿我我的,当我们是瞎子吗?我的眼睛好痛,实在不能看了。” “不是拿我们当瞎子,是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堂堂公主和掌印太监的儿子,你我就算看到了听到了绯闻又如何?你再生气也没用啊,小天师,自己想开点吧。”明前微微冷笑。 “那我们就这样一路上忍到北部边陲吗?还有一个月多的时间呢,这样的路太难走了。你有什么好法子没有?唉,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两情相悦’也这么恶心人呢。” “没有。你有什么办法吗?你还是未来的小国师呢,还不得乖乖得呆一边看着吗。哼,确实是够肉麻恶心人了。” 这口气不对,两个人忍不住相互看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掩饰不住的怒火。又惊又疑又好奇。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们?” “崔悯在碧云观找过我的麻烦。”张灵妙脱口而出,自问自答:“我一看到他那张勾引女人的小白脸,假惺惺的欲擒故纵的手段,就无名火起。我忍不了了。” “崔悯曾经在小时候命人打我的耳光。”明前一脸正色,恨恨然说道:“女人记仇,我恨住他了。此仇不报,我也忍不了。” 呃,两个人同时停顿了下,又在心里鄙夷了下。都不相信对方的话。得了吧,你恨崔悯肯定是别有原因的。 明前回头看看正房里宴席上千娇百媚的公主,忽然灵光一闪,惊诧地说:“小天师,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我听女官们说公主以前很宠信你,现在她喜欢崔悯不喜欢你了,你争宠不过,所以心里不服?没关系,我会帮你的。” 噗,张灵妙一口喷出了茶,呛得他捂住胸口连声咳嗽着。 他也毫不客气得反击了。睨视着崔悯那张白的透明的俊秀脸蛋,冷笑着说:“彼此彼此。如果范大小姐看上了崔悯这个小白脸,我也会帮你对付公主的。像这样权势冲天,大红大紫的大太监干儿子,怎么也值得跟公主争一回。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呕。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青了,都有些想吐了。算了,这个人牙尖嘴利又机灵,实在套不出话。口舌上也争不过他。就不跟他争了。两个人鄙视着看对方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张灵妙一边走,一边忍俊不禁地想笑,还觉得心里升起一种淡淡的烦燥。真奇怪,最近的心情忽喜忽忧的,他想仔细梳理下自己的心情,但最近太忙了,没时间整理心情。于是他小心得收起心事,不想了。 人,别想得太清,还是糊里糊涂得过日子更好。太清醒,看事太透,想事太深,会痛苦得活不下去的。他张小天师就是个难得糊涂的人。 (ps:这章有点少,下章转场景~~顺说大家有空了多回贴吧) 第三十五章 访师 车队继续北行,进入了中原的钦州地界。[..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到此地,明前烦躁的心就微微振奋了些。这里,是她亦师亦友的女先生于秀姑老师的家乡。半年前,于先生教完了她,与她在相府分别了。明前对于先生念念不忘,盼望着有机会拜访她再续师生之谊。一进入钦州地界,就请范管事派人往钦州府的于氏家族送了封信,寄给于秀姑。 进了钦州地面。公主车队便迎来了个中年男子。自称叫李云谟,人近中年,身材微壮,白面细目,留有短短的胡须,一张很朴实的脸。穿着素蓝袍,干净利索,像个精明和气的小老板模样。他求见了益阳公主,说是于秀姑老师派来接范小姐的。于秀姑暂居在钦州八十里外的青枫山后清宫静养,想接范小姐前往会面。 明前自然答应了。 大明朝开国不到百年,民风不闭塞。于秀姑先生是一位全国著名的才女,凭着满腹的诗书才学,教京城和地方上的大官宦的小姐读书为生。所以,她交游甚广,名声巨大,也结识各地的大儒名士、官员和商人等等,是个见多识广的不凡女子。 益阳公主等人也听说过她的名声。同意明前离开车队拜访老师。让崔悯安排人马。 崔悯说:“这两天,公主的大队人马顺着官道走,范小姐要拐弯去青枫山拜师访友。那么现在出发,晚上到青枫山,住一夜,明日返回车队。需要轻车快马简从,还要快去快回,才能在明天傍晚返回并追上大车队。” 明前怕他作梗,忙说:“我只带一个丫环和管事就行。我坐得了车,也骑得了马。公主殿下和崔大人不用担心。” 崔悯沉吟了。明前扫一眼旁边的小天师张灵妙。又来了。张灵妙心里发苦,自从他跟这位大小姐一起夜观绯闻,有了共同“语言”后,他也就被她彻底缠上了,随时拿来救场,他随时就得顶上。 小天师眼珠一转:“贫道听说青枫山是昔日的方蜡方天师流传下的道场,也是钦州著名的风景名胜。早就想见识一下。不如,我陪同范小姐一道去吧?” 崔悯同意了:“即然张小天师陪着范小姐去,就安全多了。我再派一位千户跟去。” 什么?你还派人?范明前和张灵妙相互看一眼,暗自吃惊。 *** 人们确定下旅程,就立刻出发了。选了辆轻巧马车,明前带着雨前随行。她本来想带另一名丫环,出发时发现雪珑意外的在院子里滑倒了,摔伤了腿。只好带上雨前。雨前很欢喜,她也很想念于老师。同行的范凌雁也很高兴与雨前一同出游。此外,还带了个赶车把式。李云谟也带着人给他们引路。崔悯则安排姜折桂带着两名锦衣卫总旗做护卫,跟随明前去青枫山。明前小时候在小陇县就认识这位魁梧爽朗的姜千户,知道此人是个爽朗的汉子,稍微放下了心。 临行前,崔悯习惯性地想嘱咐姜折桂,却又闭上嘴走了。柳千户阴郁地瞧一眼同僚,左手抚了下刀把,也点头离去。姜千户有些疑惑不解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叫他干什么呢?这趟出行是个好机会。青枫山山幽甲天下。山高涧深,林深草长,是个偏僻险峻的山脉。如今范小姐一行人远离车队去访师,路途危险又轻车简从,简直是个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好机会。如果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他要不要替崔同知、伍大太监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未来隐患呢。 一行九个人辞别公主车队,下了官道,进入小路。 一路上,人们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便进入了中原腹地的钦州地界。从钦州到青枫山山内的山路,是全国著名的“青枫十八盘”。顾名思义,风景极优美,道路也奇险。而他们得在一天内到达青枫山后清宫,与于先生相会,住宿一夜后翌日上午告辞,沿着另一条路前行,赶上大官道的公主车队。所以路程很紧。要快速地通过“青枫十八盘”的险路,不能在山中露宿,也不能走夜路。“青枫十八盘”太危险了,白天过车马就常遇到山塌水陷,经常死人。走夜路就更凶险了。 天色微黄的下午,人们策马飞奔,抓紧时间赶路。一路上果然风景优美道路险峻。人们无心观赏。半途在山路旁的小茶馆休息了一次。他们简单得吃喝了些东西,更换了几匹座骑和拉车的驽马。 茶馆里,明前和雨前都是一幅精疲力尽的样子。马车颠簸,一点也不比策马狂奔省力。姜千户看了她们一眼,暗生歉意。这一路上男人们快马加鞭的赶路,换马不换人,他们支持得住,可没有照顾到两个小女娃了。这两位小姐都累惨了。 雨前精神萎靡,腿脚打晃,累得苦着脸快哭了。范凌雁忙上前扶住她。范明前也勉力支撑着。她帮忙扶着养妹坐在椅中,帮她倒好茶。她看到姜千户递过来询问的眼神,给了他一个“我没事”的微笑。这位小姐性子坚韧,不爱抱怨,是个能吃苦的人。自有种光风霁月的怡人风度。 那么,这个温厚的姑娘竟然是假相国千金?而那个娇气、性任的姑娘才可能是真的相国千金?怎么会这样呢?老天不长眼吗。姜千户暗自叹气不多想了。 随后人们继续前行。半个时辰后进入深山,沿着一条湍急山涧旁的崎岖山路疾驰。没过多久,他们就停下了车马。原来是雨前终于支撑不住车辆的颠簸,呕吐不止。人们只得寻了处平坦的坡地,暂且休息下。他们虽然着急,但对一个病怏怏的绝色美人,也不忍心苛责。明前歉意对众人笑笑,扶着雨前走到了山涧旁。兜了些水,帮雨前擦擦脸。雨前经过休息稍微好了些。 *** 姜千户站在崎岖的“十八盘”山路上,请张灵妙、李云谟等人也稍适休息,重新检查了下马匹和鞍辔。十几匹骏马轻松地打着响鼻,用鼻子和身体蹭着姜千户。这些都是千里挑一的塞外战马,在公主车队不敢放开跑,早就憋坏了。姜千户喂它们吃了些豆麦饼和水。抚摸着马匹,心里一阵犹豫不定。怎么办呢?崔同知大人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柳千户的眼色又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是心有城府的人,却不对他交待清楚,惹得姜折桂头大。他是个冲锋陷阵的豪爽汉子,让他去算计人太难了。 日影西斜,天渐渐黑了。山脉森深,流水潺潺,远方传来了兽鸣鸟叫。姜千户看看日光,不敢再耽误了。他带着手下走向山路那边的树林溪流旁,准备催促二女上车。他穿过了一排密林,忽然止住了脚步,风声里传过来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声,如虫响蝉鸣。像一根针似的刺进了他的耳畔。 一个娇柔的女声说:“我也不想得罪姐姐的,但是姐姐手上有我父亲给我的遗物。我必须要拿回来。” “你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男人吃惊地答。 是程雨前和范凌雁。姜千户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他和身后的总旗悄无声息地站住了。 “和好?”两个人背对着远处的范明前坐在山涧边,洗着手里的手巾。雨前幽幽地说:“你太傻了,这是姐姐的缓兵之计。她这次带我来青枫山后清宫见于先生,就是准备把我交给于先生,囚禁在后清宫。也许会把我卖了,也许会随便嫁给山野村夫,就是不打算带我走了。” “这怎么可能?”范凌雁惊呆了。 雨前抬起脸,黑眼睛里水气盈盈,似乎快落泪了:“半年前,我曾亲耳听到小姐跟于先生抱怨。说我长得太漂亮,又是劫她的程大贵的闺女,她碍于脸面养了我们母女五年,早就对得起我们了。不打算成亲后继续带着我。于先生就说,那么在成亲前打发掉她,她会帮她的。于先生人到中年,无家无子,最喜欢乖巧的孩子,把教了五年的小姐当做亲女儿了。要不然明前也不会吃苦受罪得跑来看她。这次她就是找于先生商量怎么处置我的。否则她一开始想带雪珑,后来却硬逼着我来。” 范凌雁的脸色整个就变了。惨白惨白的。手掌微颤。 “还有,我的父亲程大贵临死前曾经给我偷偷留下二千两银子,就在小姐手里。我如果拿到钱,逃走也行,离开相府自谋生路也行,她不喜欢我我就远远避开。可是,她却为了自己的好名声,不想让我出去乱说话,就准备背着人把我囚禁在后清宫,逼着我出家或嫁给附近的农夫,永绝后患。她跟于先生说的这些话,我可以对天发誓绝无虚假。如有虚假……”她的声音噎住了,娇媚的脸阴沉着,眼神飘忽了下:“――如有虚假,让我雨前此生孤苦一世!” “别说了……”范凌雁痛苦地握住拳。 “所以,我想去跟姐姐好好谈谈,看能不能要回父亲遗物,顺利地离开她。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帮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帮我了。”雨前哭诉着。漆黑的双眸在密林里显出幽光,绝色的脸庞上滚落下一串泪珠。 范凌雁的心都要裂开了。他一拳狠狠砸在身边的断木上,血溅了出来。 姜千户倒吸了口冷气,眼睛闪光,缓缓地退后,拉着总旗退回到森林边缘。这下好了,有人先出杀招了。姜折桂竟然暗中松了口气。他不用再挣扎煎熬了,只需要束手旁观即可。有人忍不住要先下手了。 人影一闪,雨前离开了范凌雁,身姿娉婷地走向了不远处水湾处的范明前。 密林里的姜折桂却浑身戒备,提心吊着胆。眺望着远方那个纤细婵媚的背影。跟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似的。他一只手就能折断她的脖颈。但是他现在看了她,却像看到了一只蓄劲而发的斑斓猛虎,令人毛骨悚然。 第三十六章 杀机现 明前坐在溪流边,用河水擦擦脸和手,又喝了些水,使体力尽快地恢复。这次停下来,她也有些庆幸,她也快受不了马车的颠簸了。 青枫山山势险峻,森林深远。夕阳笼罩着密林,光线很黯淡。明前正小心翼翼地蹲在山涧边,俯身用手巾沾水。忽然,她扭过脸,看见了雨前走向她。雨前满脸含笑地向她挥着手跑过来,跑到了明前身前。突然她的脚步一滑,身躯摇晃,站立不稳,惊叫一声摔倒了。直直得摔向了明前。 明前大吃一惊,下意识得猛得站起来,伸手去扶雨前。雨前却身子歪斜倒向了左边。明前一下子扶了个空,探身过猛,又和雨前轻撞了下,便摔向了右边山涧。 陡然间,她觉得天旋地转,身体骤然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重重得栽进了溪流。明前惊恐地失声惊叫起来。急速的水流立刻冲着她滑出了一丈开外。这条山涧是由山顶瀑布冲成,水速极大,涧底极深。明前落水后,惊慌失措地挣扎着,连灌下好几口水,霎时间就被湍急的浪花压进河里。她在激流里半起半伏,顺水飘流,惊恐得回头看,才看到雨前也摔倒在水涧浅滩上,紧紧抱住了一块巨石。 出事了,明前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水底。 这时候,山路上休息的人们没发现变故。李云谟被范凌雁拉着聊天。张灵妙小天师和另一名总旗站在山路的另一侧,谈笑着推卦算命。车把式擦洗着车辆,随从在照料着马匹。只有,姜千户带着一名总旗站在密林中,冷森森地注视着这幅情像。没人看向这个方向。 明前落水后,立刻挣扎着想游到岸边,但急速的水流冲得她晕头转向。想抓住山涧旁的石头树丛,触手处是油腻湿滑的树干,抓不牢。[..info超多好看小说]白花花的激流和山涧间碎石撞击着她,撞得她浑身是伤,疼痛难忍。她用尽浑身力气呼救,声音在“哗哗哗”的水流里显得凄厉而渺小。 怎么没有人来救她呢?雨前,张灵妙,姜千户,范凌雁,李云谟,这些人都去了哪儿?她就要淹死了。 忽然,明前的全身像被冰冻住似的,全身冷得发抖,比湍急的冰水更冻彻了她的心。那些人都不见了。她的眼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泪意,在冰冷的激流里忍不住泪如泉涌。真是太傻了。她怎么就轻易信任了这些陌生人呢。她根本就不太认识这些人。张灵妙是个神秘的算卦道士;姜千户是崔悯的手下;范凌雁深深地迷恋着雨前,眼光只在雨前身上停留;李云谟是个初次相见的陌生人;而雨前……雨前…… 明前痛彻心肺。她还以为与别人谈天说地,就有了某种信赖。以为忠厚爽直的汉子就会保护她的,以为自己对她最情深意重,她就会感激回报。不是这样的……。她轻信了这些人,把自己的安全托负于这些人,已经快害死自己了。 人心隔肚皮,人心隔良知。她不该轻易得信任这些人的。 明前咬紧牙关,双拳握紧,失望之余,心里反倒涌起了一股血勇之气。在这个世界上,谁也不欠谁的,谁也没有必须要帮助谁的道理。这是一个冷酷无情,只凭实力的世界。你得适应它才能活下去。她不能指望那些陌生人了。明前鼓足勇气,深深地吸了口气,镇定了下。放松身体飘浮在溪流上。她小时候在大龙湾是全村水性最好的姑娘。五年未下水,也不会忘记游水的。明前用力地撕下了穿着的锦锻长裙,伸开双臂,用劲地划水。一尺,两尺,奋力向岸边游去。 但瀑布的激流太急了,冲击着她,把她又一次次地冲回山涧中央,石头撞得她几欲昏厥。 林中,溪畔,和山路上都寂静无声,只有一道道蝉鸣声响起,如轰雷般的撞击着人们的心。这时候雨前也掉下水,半个身子趴在山涧的浅滩里,抱着石头似乎吓晕了。姜千户则屹立在林中,看着这幅乱像。张灵妙一点点地摩缩着手里的卦盘,看着卦象。脸容镇重,眼珠深邃,脸颊绷得很紧。似乎手里的卦象诡谲多变,他看不懂了。范凌雁语无伦次地跟李云谟搭着话。李云谟见他前言不搭后语,终于狐疑起来。东张西望着,范大小姐去哪儿了? 青枫山一片死寂,天地也失去颜色,变成了一幅黑白水墨画。人们都僵持在原地,似乎动不了了。 忽然,遥远的呼救声嘎然而止。姜千户吃惊得眺望着那条山涧尽头。 山涧的浪花里还翻腾着一条身影。明前紧咬住嘴唇,也不呼救了。既然他们装着听不见就算了。她使劲得从山涧里往岸边游。一次,两次,三次,撞到了石头,冲回了河中心,沉到了浪花下。就再浮出来绕过石头继续游,像是不知疲倦。身体撞出了片片血迹,染红了一大片激流。 那个姑娘……。几个能看到这景象的人远远眺望着,都觉得胸口浮上了一种奇特的感觉,涨涨的,闷闷的,像一股悸动。这人比他们想像中的还要坚忍不拔。一个人怎么能这么顽强的求生呢?这是一种怎么样的坚持决绝?这位千金小姐有什么放不下的,为什么像个山野的劲草般得苦苦求生,就是不想死呢。 姜千户的虎目瞪着山涧,心中的一根弦绷断了。心头忽然蹿上了一种新念头:“对了,不管这程雨前是不是范丞相之女,与崔大人有过什么样的合作。她现在好像是在算计范明前落水啊!如果是无意,就是个事故。如果是有意的,不就是赤/裸/裸的谋杀吗。而且是在一帮子锦衣卫面前光明正大的杀人啊。我们锦衣卫是侦缉事厂,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命案发生?我这会儿怎么糊涂了,绕不过这个弯子?” 他浓眉展开,好像想通了。大叫一声跑向了山涧深处。同时李云谟也发觉出事了,甩开了范凌雁,跑向了这边。张灵妙重重得闭上眼睛,放下卦盘,娟秀的脸布满了阴霾,带着一丝失望,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庆幸。雨前也仿佛惊醒了,手一松晕倒在浅滩上了。所有的人影又动了。 明前被冲进了一处拐弯的深潭。她还在一次一次地努力地游向岸边。耳旁似乎听到了远方传来一些隐隐约约的吵杂声。她呛了很多水,昏昏沉沉的,终于撑不住了。身体沉重得直往下滑。快沉没进了水里。 忽然,激流冲着她转向了一块大石。她惊讶得看到,潭水边的礁石上,靠着一位穿暗红色长锦袍的少年。肤光如雪,凤目低垂,深红色的重衣显得即肃穆又热烈。他单手持刀,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以一种既嘲讽、又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在水里沉浮。 那个人跃到河中心的礁石上,微蹲着,反手把手递给她,淡淡地说:“范小姐,你又调皮了……。跳水寻死?还是不小心落水的?哼,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你都给我带麻烦呢。” 是崔悯! ――崔悯跟来了。 范明前顿时觉得支撑着她的血勇之气散去了,差点当场沉下水。她得救了,不会死了,崔悯来了。这人好脸面,不会让她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急忙游过去使劲得抓住了他的手。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泪流满面,却哽噎难言。心里却痛苦得直想大哭。混帐,一群两面三刀的混帐东西。想害她,又快害死了她,还在这里看笑话!嘲笑她的苦苦求生,取笑她不想死。她如果能活下去,将来得了权势,绝不会轻饶了这群混帐东西。她忽然深刻体会到了父亲和清流们对太监一党们的恨意。一定是像这种恨不得把他们乱刃分尸、挫骨扬灰的仇恨吧。 她恨死这个人了。 崔悯一手将她提出水面,拉上了河岸。动作粗暴,说话却很温柔客气:“范小姐,下次想死,找个没人的地方。不是处处都能干净利落得死的。下次行善,也请认准了人再行善,不是人人都知道知恩图报的。你总是犯同样的错误。而且,在家自杀,利国利民。别给官府添麻烦。” 明前直觉得一股甜意涌到了喉咙,气得她差点吐血。她又恨又怒又悲愤,再也装不成镇静淡定了。一口气接不上来,脸憋得通红,活生生得气晕了。 崔悯一楞,眨眨眼,闭上了嘴。真的气晕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脸,伸到半途又缩了回来。这个人不是蛮刚强的吗。刚才在水里顽强坚毅得求生,震撼了众人;现在却柔弱得被一句话就气晕了。这个人还真有意思啊。算了,不说了,不再戏弄她了。 他的眼光缓缓垂下,看着草地上的少女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娇柔的身体。死寂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心里泛起了一股冷意。这回吃到苦头了吗,学会冷血了吗?吃一堑长一智,这个小女孩以后会变得冷血又阴险吗? 那样……就……太……无趣了。 第三十七章 古观夜话 青枫山深处有一处和缓的斜坡,建满了殿落屋舍。(..info好看的小说)在黑夜里,闪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望去很温暖明亮。在暮色,只能看到这片殿宇巍峨壮观。车马沿着蜿蜒的山路走到尽头,便看到庞大的道观门头高悬着一块黑字牌匾“后清宫”。 风尘仆仆的人们神情一松,终于在深夜前赶到了青枫山后清宫。后清宫大门前,等候着一群提灯笼的道士和俗家打扮的人们。其中有一位清秀文雅的中年女子。一袭素青衣,身材娇小,白净秀气的脸不施粉黛,挽了个道髻插着玉簪。一幅俗家居士的打扮。女子四十余岁,姿容文雅,气质高洁,脸上挂着怡人的微笑,正翘首以盼。 马车车门打开。露出一个身材高挑,鹅蛋脸的少女。少女穿着绯色裙裳,脸色红润,显得容光焕发。看到中年女子欣喜地叫道:“于先生。” 她下车时,却身体摇晃,双膝一软,差点栽下了马车。旁边站立的暗红衣的俊秀公子,眼疾手快,忙伸手来扶。他干脆伸出双手,插在她肋下,一把就将她抱下了马车。鹅黄色的灯笼光下,少女和俊秀公子的脸都一僵,有些发苦。少女落地后忙推开男人的手,走向于先生。 她走得很不稳当,还是坚持着走到老师面前,深深施礼:“于先生,你还好吗?明前来看你了。” 于秀姑平静如水的脸也现出激动,伸手扶住她,含笑点头:“好。先生等你很久了。嗯,长高了,气色也好了,像个大姑娘了。”她立刻发觉明前走路蹒跚,疑惑地看看她。 明前忙解释着:“马车太颠簸了,差点震坏了车轴。我也累坏了。” 于先生笑了:“一路辛苦了,快请进道观里休息。我记得你小时候身体很健康。怎么现在成了弱不禁风的大小姐了?” 马车里随后走下来的雨前也忙见礼。她也是脸色煞白,强撑着自己站稳。 于秀姑轻轻柔柔地说:“小雨也长成大姑娘了,先生我真高兴。” 雨前听她说得亲切,心中一热,万般委屈涌上来,差点没落下泪。 *** 随后,后清宫的道士们迎接众人进了后清宫。先去后清宫大殿给三清敬了香,而后进了侧殿会客厅。分宾主落座见礼。 崔悯和张灵妙上前见礼。于先生待他施礼后,亲自扶起了崔悯:“崔大人,快请起。您是锦衣卫同知,不需要给我这样的平民百姓施礼。您太客气了。早就久仰大名。这一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是个‘皓月当空’似的英雄人物。你亲自送范瑛来青枫山访师,我替瑛儿多谢你的照顾了。” 一点都没有照顾。崔悯俊脸一红,露出了羞惭的表情。对这位全国知名的才女,前朝于太师的后人诚恳地道歉:“不敢当。这一路上没有照顾好范小姐,反使她不小心落水,受到惊吓。是崔悯的错。” 事情遮不住,先道歉为上。 明前害羞地瞥他一眼笑了:“都是我不好,洗个手帕都会掉水里。与崔同知无关。崔同知还救了我。” 事情已过去,于秀姑大度地一笑而过,没有多问。随后,张灵妙也上前见礼,收拾起嬉皮笑脸的赖痞样子,规规矩矩地行礼,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潇洒出尘的名士风范。于秀姑借住在道家后清宫的偏院调养身体,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小天师也很客气。 那两个人看她,也觉得这位著名女子,容颜秀丽,气质非凡,身上自有一种出尘脱俗的风流体格,让人不敢造次。比她的学生相国千金范明前更娴静淡定,更像个名门闺秀。甚至比益阳公主的气派还要大一些。不愧为全国知名的淑女之师。 一时间会客大厅里,气氛热烈,谈笑风生。于秀姑彬彬有礼的接待着学生带来的贵客们。见礼完毕,请后清宫的知客道士领着崔悯、张灵妙和姜折桂等人,去观前招待香客的客房用膳休息,命令李云谟去做陪。她自己则带着明前、雨前两个人回到后清宫后面的一座偏僻院落里。让这两个人去用膳洗漱休息。 几名利索的于家仆妇带着两人分别进了各自的院落休息。雨前支撑了半天,一进院落就晕睡过去。明前匆忙地换衣服,今晚上的事还很多呢。 *** 月明星稀,暮鼓响起,深夜的后清宫笼罩着薄薄雾气,飘渺如仙境。后清宫里只有几处渺渺的院落里有灯火。李云谟带着明前来到于秀姑的书房门口。遣散开仆妇,自己站在院门把守着。 书房很宽敞,烛光如豆,门外的狂风吹进了门窗缝隙,烛火摇曳,把人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于秀姑端坐在大厅的圆桌前,淡定地泡着茶。她放下茶,轻轻柔柔地问:“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落水?跟小雨有关系吗?” 一进入这间房间,明前仿佛卸下了浑身重担。这一天险象环生,她苦苦得撑到现在。直到此刻,一颗惊涛骇浪般的心才渐渐平息,止住了浑身打颤。 明前看着老师,笑容变得软弱无比。她眼睛微潮,按捺住翻腾的心情,仔细回想了下,才慎重地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当时背对山路,面向着小溪流。回头就看见小雨跑向我,在我面前滑了一跤,要摔下河了。我急忙地站起来转过身扶她,她却滑倒了,避开了我的搀扶。我却用力过猛地栽向了右边,摔下了山涧……没有人碰我或者拉我,是我主动得去扶小雨,不小心落水的。” 于秀姑目光阴郁,捏住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原来如此。确实可能是件意外。你是怎么想的?” 明前的心微微跳着,摇摇头。她心底其实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想法,但是她不敢再想了。她害怕想得太清楚太明白了,就会心碎梦碎了。这如果是场意外,对所有人都好,没有人需要负责任。如果不是场意外,就是个最大的凶险了。那就是有人在故意设圈套,利用了明前的主动伸出援手在谋害她。利用了她的善念在杀她。 ――这种阴毒心计,连想想都会吓得人汗湿脊背,夜不能寐了。 两个人相看一眼,都隐隐得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心情微凉。 明前打起精神,脸上露出微笑,甚至露出了个甜甜的小酒窝:“这是个意外吧。我没看出小雨有什么奇怪举动。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急着去扶她。反而把自己带下了水。真没用。让老师担心了。” 于秀姑深深得看她一眼:“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吗?” “我不该一个人呆在山涧旁,不该轻易信任陌生人。” “对。女子处身立世,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市井,不管是单身还是有家庭,都要极端地爱惜自己。以自己为最重。才能过得好。古人常说‘逢人只出三分心,遇事先寻好退路’,就是指君子不立危墙下,使自己陷入困局里。你走得太冒失了,浑然忘了这世间原本是‘四面楚歌’,结果使自己陷进了困境。幸好,崔悯还知道要点脸,追上来补救。你没事真是太幸运了。” 明前知道老师素来性子清冷,能这样坦言已是最大的关怀。 于先生轻声说:“但这种幸运,只会有一不会有二。不要指望别人会永远帮你。尤其像你这样经历奇特的女子。幼年时已经被拐骗先错了一步,以后如果再行错,就真的万劫不复了。这世上对女人的道德要求,要比对男人苛刻千倍万倍。你没机会再犯错了。” “那么,你来找我要说的重要事是什么?”于先生涉入主题。 范明前稳定了下情绪,她犹豫着抬起头,刚要说话。忽然,她眼光一凝,发现一向整洁爱美的于秀姑,一头青黑如黛的长发鬓边,出现了几丝白发。明前猛然截住了话,目光不明地看着于先生,心内突然惊觉,于先生也有近四十岁了,她也老了。 明前顿时心中绞痛。怎么办?崔悯就在几重殿落之外。她不能说,一说就会连累了于先生,她也答应过父亲范勉不告诉任何人。但是此刻不坦白说出来,就真的没有一丝解救他的机会了。她得借助于先生的力量。 人生就是场赌博,必须在某个关键时间押下赌注。 明前暗下决心,咬紧牙关,仔细地将“范勉伐宦”的事讲述给了于老师。于秀姑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掀起了阵阵惊涛骇浪。 这种朝堂上的“党派之争”,可比一起疑似的“凶杀案”要凶残多了。动辄就是诛连成千上万人,抄家灭门的大事。甚至会引起国土分裂,改朝换代等大事。她的先人于太师就在前朝官至顶峰,威风了一辈子,却在八十高龄的时候在党派之争中落马,到了抄家灭门全族流放的地步。从当朝太师到阶下囚,一日尝尽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后来小皇帝吃了大亏,为帝师平反。但于家还是中落了。她深深了解官场剧斗的后果,范家……这可不是好兆头。 但是,她的眼睛清澄,病弱的身子挺得笔直,没有被吓倒,淡淡问:“你打算怎么做?” 明前瞧着她略带病容、憔悴的脸。有些心疼。但她定定神狠下心说:“我想来想去,如今能做的就是静候着事件发生。父亲讨伐太监出事后,根椐事态发展再应对。父亲曾赠送我一大笔钱,做为嫁妆。我打算以钱买命。等父亲讨宦入狱后,托人打点贿赂,把父亲赎买出来。虽然他犯下的事很严重,会激怒皇上和大太监。但是钱可通神,买不到忠贞之士,能买到朝庭中的摇摆人士和贪婪人士。我们能买通他们为父亲说好话脱罪。官职家产什么的不用肖像,只要保住父亲的一条命就足矣。” 于秀姑立刻露出赞赏的眼神,点头说:“对。就这么做。我在京城走动多年,几乎认识全京城的官宦名门。我愿意帮你联系清流士林。请张首辅和王左棠等人出面,他们都是清流一脉,会为同道说话。让言官们上书造舆论抢下他的命,而后再花重金去贿赂,买通那些中间的骑墙派大臣,甚至是……”她的声音一顿。 “甚至是宦党一派!”明前斩钉截铁地接道:“甚至是太监和依附他们的大臣们。只有买通他们,才能从根本上消除这事。” 于秀姑脸上现出又惊又莫名的面容,足足盯着明前半晌:“……你比我敢想敢做多了。” 明前脸上露出了羞惭和痛苦之色。脸颊火烫,泪湿眼睫,低着头愧不敢当:“我对不起父亲和于老师,你们都想把我教成忠贞忠义的烈女,我却长成了这般的市侩模样,内心肮脏……连我自己想想,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为了自己父亲的性命,竟想与父亲的政敌做交易,违背他一生的政见和追求。去收买他的仇人,保下他的命。父亲如果知道也会恨我吧。” 她羞愧地哭了:“父亲曾亲口说过我不是个忠贞仁义的烈女。如果能做个忠义烈女能救回父亲一命,我一定会做个天底下最忠厚仁义的烈女。可是,可是做烈女救不了父亲的命,我又何必拘泥于这些东西呢?它救不了我父女二人的命。” 于秀姑露出同情之色,拍拍她的手背,没责备她。只是温柔又严厉地说:“……明前,你以后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不,绝不。”明前眼里露出坚决,摇头说:“绝不后悔。父亲是我此生最亲的亲人,虽然小时候失散,但五年来的相处他对我爱如珍宝。他个性清高,满腔书生意气,为国为民愿意牺牲自己。正是我钦佩的大英雄。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呢?而现在的局势是太监势大,皇帝帮偏架,他的做法只是螳臂当车,白白断送了自己性命。这对他不公平。” 她孩子气地落泪了:“这世上该死的坏人这么多,都没死。为什么要轮到他去死呢。他不该死,我也绝不允许他白白去死的。” 半晌,于秀姑才神色黯淡地说:“既然你已经决定,就按照你的心愿去做吧。否则我觉得你也不会心安的。老师会帮你的。” 她立刻低下头盘算起来:“清流不必说,涉及党派之争,肯定都会为你的父亲摇旗助阵。中间派里,我可以拉到中原地区的三位布政使司,还有果毅亲王他们,他们于公于私都对范相有好感。太监宦党里,御马大太监刘诲不行,刚愎自用,人品低劣。宁中其倒是难得的温和人。” 她多年来在京城和地方上的豪门官宦家教书,对朝堂局势和各大臣的品格,关系和政治倾向都很了解。是干这种拉扰勾连的事的不二人选。 她一面排列着可用的名单,一面还问明前:“这次与你同行的益阳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也许能影响到太后皇上。可以拉扰,但不要去买,反倒会招人怀疑嫉恨坏了事。对了,崔悯可信吗?掌印大太监伍怀德唯一的义子。是伍怀德的心尖子。你和他渊源极深,有没有可能助你一臂之力?” “不可信。心思如海猜不透。”明前摇头。她犹豫了下,又扁扁嘴:“他跟公主有一腿。” 于秀姑不悦地看她一眼,这孩子从哪儿学来的脏话?“有一腿”也太难听了。她忽略过去:“有些人能直接站我们这边,有些人就得出钱买。我替你进京城坐镇在事态中心,等得祸事发生,我们就出手一试。” 她忽然惊讶地说:“你刚才说,这笔巨款可是你的嫁妆!你拿出来买命,还怎么成亲嫁人?” 明前脸上终于露出了痛苦绝望的神色。她摇摇头,目光凄然,心意悲凉:“命都快没了,还提什么成亲呢。再说如果对方是因为钱,才愿意娶我的。这样的婚事,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 于秀姑也脸色凄凉。这孩子还是一派天真烂漫啊。她还以为这年月有不在乎金钱的婚姻,这世间还真有那种纯洁无瑕的爱情……真是太天真了,血淋淋的现实会让她撞得头破血流的。 她压下满腹心事为爱徒谋划着:“这么说,你是不准备嫁小梁王了?” “嫁。为什么不嫁?”明前用手指背擦擦泪珠,眼睛因为泪水浸过而显得格外的明亮清澈,仰起头,坦率地说:“一来这是我父母的心愿。二是与小梁王早就定下婚约,双方父母同意,门当户对,年龄相当,是最好的结婚对象。三是对方手握重兵,在北疆俨然一国之主,足以威慑住朝庭和宦党太监们。为什么不嫁呢?”她昂然地说:“我既不会狂妄自大,也不会妄自菲薄。即使我手里没有嫁妆没钱,我还是清流相国的女儿,是大明朝最忠君爱国的忠良之后。这身份,这五年教养,足以匹配藩王了。我也会努力做好这个角色,不使对方蒙羞……如果,如果对方不能慧眼识明珠,不愿相娶,那是他的损失,而非我的。” “好!说得好。”于秀姑也振奋了下,脱口赞扬道:“说得很对。明珠蒙尘,也为明珠。不挑剔名声金钱的才为慧心人真心人。如果他不识明珠,你也不必识他为君。如果他识得明珠,你才可以识他为君。” *** 话说到这里,大局已经定下。明前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小包。里面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用特殊丝线纸制成的银票。她推到于秀姑面前:“这里是四百万两银票,全托付给老师了。” 于秀姑深吸了口气。脸色都变了。她想到这是笔巨款,却没想到数额如此巨大。这大概就是江南世范和汝南王家的大部分浮财了吧。她陡然觉得背心渗出了一层汗,脑子里急促得转着各种念头。半晌苦笑了:“你的胆子真大。怎么能轻易拿出来这么多的巨款,想考验人性吗?” 明前不解。 于秀姑说:“有个老话说的是,你如果同时养了猫和鱼,结果猫吃掉了鱼。你除了要责怪猫外,还要更责备自己。因为是你自己把猫与鱼放在了一个环境下。同样的道理,当你明明知道人性有弱点时,还不加防范地把重金放在人面前。如果万一出现差错使你血本无归,除了怨恨那个人,还要更怪罪自己。是你把重金放在那个人的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人,都有着人性的善与恶。不要因为对方在你面前表现的一直很善良,就忽视了她也有人性的弱点。” “而人性中最大的弱点。就是贪婪。你今天拿出大量的金钱,还没有任何的防范措施,就放在我面前。”于秀姑眼神暗沉沉的,纤细的手指拈着银票,冷淡地瞥着她,幽幽说:“你就不怕出意外吗?!如果出现意外,我若突然死亡或失踪,或者别人诈骗走了钱。你不就血本无归了吗?你不能声张,因为钱是用来打点关系贿赂重臣的,是不能见光的。也没有任何的凭据证明钱是你的。你没有追讨的办法。而且你也不了解我。不知道我这一生为了复兴于家,做尽了士林不屑的教女子读书和行商,才挣到五十多万银子给于家。我是多么的需要钱。你就不怕我突然翻脸,把你交给锦衣卫。然后跟他们瓜分了这笔巨款吗?你又在冒险了?!明前。” “――钱太多了。抵得上一条性命、五年的师徒感情、和人的良心。这钱我不能拿,你收起来吧。” 明前眼里慢慢的流露出敬佩之意。于先生真的是人品高尚的人。她脸上带着明媚的微笑说:“我知道这些钱很考验良心的。而且这样做就等于把危险转嫁给老师了。但是,我也说实话,我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了。我现在的处境就是‘四面楚歌’。如果雨前起恶心,也肯定是知道了这笔巨款想得到钱。我跟着公主和锦衣卫出行,一旦这钱被发现后就是我的催命符,没错也要逼出我的错,好抢占了巨款。带到北疆进入夫家,那时候我父女的死活都得随人家心愿了。” “只有钱脱手,我才能得平安。还要靠这钱买父亲的命。我现在能信任的只有老师。如果将来真有个‘万一’,我真的看错了人,那就是我范瑛的错,也就是我父女命中该死!绝不敢怨天尤人。请老师放心。” 于秀姑面色阴晴不定:“不行。你信任我,可连我自己都不敢说能否信任自己。金钱能左右黑白,能蒙蔽善恶,太考究人性了。这样吧,我先帮你疏通关系查看动静,听我传递来的消息,你再使钱。”她伸手拈起了一张十万两银票,拢进袖子。 明前暗叹,暂且收起剩余的银票。老师说得对,人性这种东西,太脆弱,太单薄,根本经不起任何的考验。所以能不触碰就不要轻易触碰。四百万两白银,是大明朝两年的国库收入。能让千人丧命,万人投海。谁敢说自己富贵不能移?不起一点贪欲。 其实就连明前自己,面上云淡风轻,心里也不敢确认她这样做对不对。她在做一场惊天赌博。 第三十八章 将计就计 青枫山月明风寒,夜色如冰。(..info好看的小说) 这边范明前和于老师密谈。那一边,崔悯等人也没闲着。崔悯面沉如水,端坐在后清宫迎客院里的廊下木椅上,脸色阴沉沉的,几乎全垮了。旁边站着姜千户,院门口守着两名锦衣卫总旗。 他们都知道这个夜晚,范明前正在与她的老师彻夜长谈。崔悯远远得眺望了下于秀姑住的偏院,便放下了派人监视的心思。那院落四面空旷无人,又临山崖,不好偷听。再说了,她一个妙龄少女,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与老师攀谈?无非是这趟旅行的目的,一路上的风光见闻,与公主崔悯和小道士之间的八卦,或者是与养妹的小纠纷。她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所以不窃听也罢。 一想到养妹,崔悯立刻警醒起他还有一件更迫切的事要处理呢。他命人即刻带来了程雨前。 荒山野观的偏僻后院,是无法阻挡锦衣卫亲军带人的。两名锦衣卫很轻松地击晕了看守偏院的仆妇们,神不知鬼不觉带来了程雨前。 月光明亮,照在空旷又残败的古观,使这里多了些虔诚肃穆之感。程雨前脸色煞白,一脸病容,披着厚斗蓬。战战兢兢地站在院子里看着众人。她今天在山涧浅滩旁也掉进涧水里,头撞到岩石,受了些轻伤。 崔悯目光似鹰隼般得盯着她。 雨前一脸哀愁,抽泣着说:“同知大人,真的不是我的错。我什么不知道。我只是想过去跟她谈谈,她自己站起来想拉我,没站稳掉下了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急火燎地哭诉着。她被众人从浅滩上救上岸,就一直晕迷不醒。还没有时间跟明前解释,这一看到崔悯就立刻解释起来。 “不用说了。”崔悯一抬手,就止住了她的话:“我不是来追究你责任的,你不用辩解了。这件事,我能说的就是一句话,‘范小姐自己不小心落水,大家都没有留意,最后我救了她上岸,这是个意外事故。’大家都不必放在心上。” 雨前的哭泣声立止,转惊为喜。随即又一脸愁容,怯生生地说:“可是,可是明前认为是我的错怎么办?她会不会报复我?我好怕啊。” 崔悯脸如冰霜,冰冷的眼神几乎冻僵了她:“她不会。她不会做这种蠢事。一面之辞,她说了谁信?还与我们这班人撕破脸皮,她没有任何资本与我们交恶。所以不管事实是什么,她都得吃下这个哑巴亏不可。[..info超多好看小说]就算她说被人推落河里也没关系,我们都没看到,你不是也没看见吗?” 程雨前又惊又喜得注视着崔悯,拍了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对!崔大人说得是。就算是她说,也得有人信才行。她的话哪有崔同知的话有份量?多谢崔同知为我做主,洗清了这个冤屈。” 姜千户看得瞠目结舌。 “但是,你知道你这次犯了什么错吗?我想问问你。”崔悯平静地说。 知道了彼此的底线,雨前心里有了底,偷偷瞅了他一眼,甚至大着胆子向他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是个绝色佳人,这美色笑容是取悦男人的最大仰仗。她喏嚅着说:“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干……” 哼,崔悯冷冰冰地看她一眼,这时候还口风很紧,又精明又愚蠢。他不屑与她耍心计。崔悯手按扶手,在清亮亮的月亮地里说:“程雨前,我来告诉你今天这件事的错误。你太操之过急了。一,周围是一圈外人,有人证。二,地理环境也不知,山涧多深多长流向何方一概不知。三,还把你自己陷身到跟她同等环境下,如果她出事你就是最大的嫌疑。单凭一句我不知道是糊弄不过去的。如果我们对你用刑你就抗不过去。” 崔悯循循善诱地说:“你即使想干些什么事,也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如果不具备时就冒然出手,只能把自己困在死局。这是个最低劣的收拾人的法子,中等的法子是派别人去做,与自己没干系。最高明的法子就是令她自己选择死亡,与所有人无关系。这才是做事的三种范例。而今天的事,如果是你下的手,那么就是用了最低劣的方法。还差点把周围一圈人拉下了水。万一她死在半途,我们都很难肃清自身。你也绝对逃不脱锦衣卫衙门的询问。你想明白了吗?” 雨前脸颊涨红,又惊又疑。心情却突然变得有点雀跃了。崔悯觉得她就是真的范相之女?他在帮她吗?雨前感激地说:“我明白了,下一次绝不会有这种事。” 啪! 崔悯重重地拍了下身旁茶几,气得一张涓秀的脸铁青。眼里放出咄咄凶光。“还下一次”?她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雨前吓得后退一步,差点吓瘫了。 崔悯怒视着她。半晌后才冷冰冰地一笑:“算了。你还是不明白我的话。我也懒得跟你多说了。你不用怕,无论在青枫山后清宫,还是回到公主车队,我都不会冒然寻你的不是。(..info)我也不管今天这事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你给我记住了。” 他冷冰冰的抬眼,煞气森森地说:“――别再杀她!我对你们俩的私人恩怨没兴趣。我同意与你合作复查案子,是为了要得到事情真相,不是为了要死人的。” “人都是有原则的。我的原则就是查出案情真相,给你们俩以真正的公平。不管事实是什么,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多么的不可思议,我都要查明它并还给你们。这个案子对我很重要,我不允许任何人阻挠我得到真相。包括你,她,甚至包括我自己。谁敢阻挡我得到真相,我就第一个杀了他!这就是我,做侦缉天下的锦衣卫同知的原则。” “所以,我虽然跟你合作,可不准你杀人。更不准你现在就杀人灭口。别跟我说什么你没害人意的废话。我只是告诉你,你做的完全越界了!手法太拙劣,心太急,用力过猛,不但给我带来麻烦,还令我怀疑你的居心。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她的命?她拿住你什么把柄,或者你拿住了她什么把柄,有什么赶紧杀掉她取代她的好处?是男人还是钱?” 他一双清澈无比的凤眼,直直得看进了程雨前的内心。 雨前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竟不敢与这双澄明的双眸对视。她咬咬嘴唇,又羞又臊地哭了:“没,没有。我只是太嫉妒了,一想到她霸占住我的身份和于老师说话就嫉妒得不得了,就有点大意没保护好小姐。我错了,我发誓下次一定保护好姐姐……” “好。我记住你的发誓,你也记住我的话。”崔悯镇定如山:“谁要阻止我得到真相,我就杀了他!” 雨前害怕地点点头,虚弱得快站不稳了。她胆战心惊的发现了个事实。崔悯出身宦党,但他竟然有一些士大夫的格调。还要追求什么公平和真相?真是气死人了,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不过,这点对她有利,也没利。有利的是他会公平地追查真相。没利的是范明前从此安全了。他也会保护范明前不死的。真是的,气死人了。她气恨交加得看着崔悯又哭了。 崔悯瞧着她,直觉得心浮气躁,心头涌起了一股不可抑止的烦躁感。他随即警觉得稳住情绪。做侦缉刑律的高官最重要的是“平、直”二字,最忌讳心有所偏,心有好恶。一旦他对嫌疑犯们有了好恶,就会行事偏颇,再难公平正直地查案了。他摆摆手命雨前回屋。 程雨前哭丧着脸走了,心里却颇为自得。出了这种事,崔悯也只能训斥她几句,拿她没法子。她确定了,在真相出来前他不会对她们动手。她心里涌起了新的念头,如果能让崔悯喜欢上她就好了。这个人有权势又聪颖,不压于藩王。而她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有本事的男人,他还长得这般俊秀……她想着,嘴角上翘,心情和脚步都变得轻松多了。一个绝色大美人总有办法对付男人的。 姜千户羞愧地上前请罪:“同知大人,都是我的错,险些令范小姐溺水而亡。我觉得十有八/九是她故意所为。” “不用猜了,是不是她都无所谓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考虑不周。”崔悯神色淡淡的:“我没想到她下手这么急迫,她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他略想了下,就放弃了念头。线索太少,想不明白。还是以后想办法从雨前那挖出真相吧,她还有着不少秘密没有说。 *** 他忽然长眉一皱,扭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影壁墙,冷笑:“小天师,你听够了吗?” 张灵妙小天师鬼头鬼脑得从墙后探出头,笑嘻嘻地说:“崔同知觉得让我听够了吗?那我就听够了。唉,我在这里深夜赏月,怎么又被你们打断了呢。”他反咬一口,责怪起崔悯等人惊扰他夜半三更看月亮了。 崔悯不惊不慌地说:“你即然知道真相,也无妨了。我知道张国师在大明朝是个通天的人物,在百姓里有威望,在朝堂上的宦党清流之争里也保持中立。小天师也不愿意多管闲事吧。哼,我还知道你在碧云观为范小姐推出的那个‘贵贱反转卦’,有意思。我不管你是什么目地,但别管我的案子,离我的嫌犯们都远点。况且,即使你现在去告诉范小姐也讨不了好吧。一个目睹她落水却佯装不知的小人,也没信用了。她以前还挺信任你的,现在恐怕在心里划你一道了。” 张灵妙那张一向嬉笑怒骂皆自如的脸,也忽然僵住了。他脸色阴沉,目光中闪过了一丝羞惭。但瞬息间这抹愧疚之色就消失了,笑吟吟地说:“嘿嘿,我当然不会乱说话的。我只不过是个胡编乱造的小道士,说的一点都不准。倒是崔同知小心点,别养虎为患,帮出来个反咬自己的狼才好。” 崔悯笑了:“我有一千种法子对付忘恩负义的女人。倒是小天师小心点,别终年打雁叫雁啄了眼。你跟她不是很‘要好’吗,别好得把自己陷进去,弄得自己最后下不来台。” 张灵妙停顿住,半晌才轻声说:“萍水相逢,原本就是路人。想走就走,想下台就下台,又有什么下不了的?人生本来就是一台戏。我不是这场戏里的人。” “你知道你不是就好。别演戏演得忘我,只把自己当主角了。” “崔同知你也别当了戏中人才好。” “你……” 两个人相视一眼,都心中一凛,浑身有些发冷。明晃晃的月亮地里,两个人都瞬息间变得沉默了。这场戏演得过头了?他们都入戏太深了吗? 半晌,小天师忽然转忧为喜。笑嘻嘻地走过来,搭住了锦衣卫官员的肩,轻声说:“即然事情已变得乱七八糟,不如我们来个将计就计,再帮她们添把柴吧?小弟有一计献给同知大人。” 崔悯静静地看着他。 张灵妙笑道:“我也一直好奇,这两个人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丞相之女?方才我就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试一试范明前。试试她是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经过了这件事,她心里一定也有所怀疑吧。不如我来帮帮她们,推她们一把。看她会不会报复她?如果范明前因为此事报复她,就是心有怀疑趁机下手。如果她没有报复她才是心中坦荡没有怀疑。而且不管怎么样,都让这两个人相互仇视点,不是更容易露出马脚吗。这样可好?” 崔悯冷冰冰地看着他,称赞道:“好计策。小天师真是人中诸葛,做个道士委屈了。” 张灵妙脸色变了变,厚着脸皮嘿嘿一笑:“我天生就是好奇之人,越是不为人知的事就越好奇,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我这也是在帮你呀。” 崔悯脸现嘲色:“多谢了。那么你要什么报酬?” “我想跟崔先生打个赌,赢点彩物。” 崔悯笑了:“好啊。我赌范明前不会报复她的养妹,做个滥好人。若我赢了,小天师就离范小姐远些,别骚扰了我的嫌犯。” 张灵妙噗嗤一笑:“那我就只好赌范小姐不会报复她,也不会带她离开青枫山了。她会把程雨前留在青枫山里,解决掉这个麻烦。她那么聪明的人不会总是退让忍耐,会适当的出手反击的。而她一出手就一击而中!我对她有这个信心。”他笑眯眯地瞧着崔悯:“如果我赢了,就请崔兄高抬贵手,不求你乱判案,但求你查案时适当提点我一下,让我有机会帮帮忙。你知道……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范小姐的。” 第三十九章 抉择 明前正与于老师攀谈,李云谟匆匆地赶来了,送来了个坏消息。.info雨前院里的仆妇们来报,说雨前进偏院休息,吃了些饭食就早早入睡了。但是后半夜,她们去查夜时却发现,雨前发起了高烧,说着胡话,已晕迷不醒了。已经通知了小天师张灵妙和观里的大夫去医治她了。 明前和于先生匆匆地赶到偏院。便看见小天师张灵妙和一位后清宫女道士,正坐在雨前床前诊脉。雨前脸颊赤红,汗流如注,全身发起高热,已经陷入晕迷了。她今天也落下山涧,受到惊吓,被人们救上来后就病怏怏的。张灵妙是碧云观张天师的传人,善长炼药解丹,也精通医术,能治疗这些小伤病。当即给落水的两人内服驱寒镇惊的药,外涂撞伤之药,救治了两个人,所以两个人换了新裳后,精神恢复地来到后清宫。谁知道到了后半夜,雨前睡下后突然发起高热,伤势复发。 张灵妙与女道士商议了下,对明前说:“范小姐,雨前姑娘是受了河水之寒和惊吓,得了‘急惊寒症’。当时服药压下了寒意,这时候已经压不住了。这是寒气惊心的发热,我随身带了些常用的丸药,能治愈常见病,但不一定能治这种专门寒气惊心的热症。我缺少一味专门的主药‘鸣蝉霜’。道观里也只有常用药没有这种贵重药的。所以现在有些麻烦了,恐怕程姑娘有性命之尤。我不知道我的丸药能否使她退下热。” 他从随身带的木盒里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金色丸药,香气四溢,浑圆沉重,显得相当名贵。他用铜壶口的热气化开药丸。在女道士的帮助下敷在雨前全身各处。 明前大为吃惊:“有性命之尤?!这只是个落水小症,我也落了水,却没有生病。” 张灵妙苦笑了:“人和人的体质不同。病痛一说更是千奇百怪,不是人力可以探究的。有的病,没有了胳膊和腿,照样能存活。而有的病,被尖椎子扎一下四肢就死了。这里面的奥妙谁又能解释的清呢?你们俩都落了水,你全身都是外伤却也不碍事,吃幅药就好了。而她只是在山涧边滑倒,掉在浅滩上,就是肩膀受了伤沾染到脏水,就引发了要人命的高热症。这都是没法说得清的事啊。这样吧,我先用我携带的最好的金命丸,看看能不能止住她的发热。如果不能在天亮前退烧,就有大麻烦了。要么会内脏腐败而死,要么会烧坏脑子变成个废人,都有可能。.info” 他又拿出两幅膏药放在室内,让女道士帮忙贴她身上。又想了想回头说:“如果她天亮前退不下烧,我也真没办法了。对了,还能派人去六十里外的山外城镇为她购买对症的主药“鸣蝉霜”。但是,这种大雾深夜,骑马经过‘青枫十八盘’下山,还是一去一回,可是很凶险的,会闹出人命的。我们不可能为了小丫环大费周章。你也有个心理准备。我再给她煮些药汤去。”说完,他匆匆地出了门。 他在门口遇到了闻讯赶来的崔悯,两人说了几句话,崔悯立刻摇头。 明前心如重锤,后退了几步,颓然地坐在椅上。望着满身赤红,晕迷不醒的雨前,心砰砰乱跳,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会这样呢?雨前得了热症,可能会死。简直是个睛天霹雳。明前心乱得像团麻。这一件落水的疑事还没有弄清楚,她还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就要死了?这,这也太意外了吧?! *** 这时候,于先生于秀姑匆匆地走回雨前的房间。打发走了女道士。她拿来了一个紫檀木盒,里有一个青色扁瓶,是她自己珍藏的药。 于秀姑静静地看着高烧不退的雨前,脸上变幻莫测,眼光深沉,跳动着一丝火焰。 她面色沉静,甚至隐隐得带着一丝喜色,压低声音对明前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是老天在帮我们做主吧。这样也好,既然雨前生了重病,我们就把小雨留下青枫山陪我吧。正好免得她跟你带来麻烦。以后你不必操心她了。” 明前微吃一惊,抬脸看于秀姑老师。 于秀姑脸色奇异,眨也不眨地看着内室病榻上的雨前,目光露出沉思:“还记得我半年前离开范相府时,说很喜欢小雨,想带她一起出去游历吗?” “记的。”明前当时很奇怪。 “你知道吗?我在头一眼看到她时,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与众不同。她眼里有股光,一种很饥饿,很凶顽的光。就像是我小时候跟家人南迁时在路途遇到的逃荒灾民们。一双眼睛盛满了饥饿、恐惧、一种恨透天下人的恨意,和为了一口饭吃就敢杀敢抢的拼命劲。我当时就有些奇怪,你和雨前小时候都在中原乡下长大,为什么会截然不同。你的性子宽宏,她的性子却偏激,到底发生过什么,令她如此偏激执拗呢。.info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俩心性不同,如果在一起可能会发生矛盾。所以我想带她走出相府,去见识下大千世界,开阔下她的心胸,磨磨她的脾性。但是,你和养娘都舍不得她受苦,她也不愿意离开富贵盈门的相府。只好做罢了。” “……”明前换了条搭在雨前额头的冷手巾。 “我觉得她的内心隐藏着一种危险。如果她的人生一帆风顺,也许会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如果人生一旦有破折,就会暴露出本性,干出些无法预测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太偏激了,还有股狠劲,比你狠多了。这种人留在身边是个大危险。一有需要她会毫不犹豫得踩着身边人往上爬的……现在我们不说落水的事是不是她有意干的,”她轻声地说:“这个人是不能留在你身边了,现在就是个天赐良机!” “趁势把你们分开。按照不同的轨迹去生活。你去北地嫁藩王,她留在中原钦州,我会给她找一个殷实富户嫁了她,让她过富家太太的生活。这是最好的办法。”于秀姑斩钉截铁地做了决定。 明前有点惊异,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如果是以前,雨前留在钦州,陪伴着于先生在风景秀丽的中原生活,受钦州的于家世族保护,将来成家立业,不必陪着她进入苦寒和凶险的北藩王府。还有于先生教导她管束着她。这是件好事,明前会同意的。 但是,今天发生了落水这件事。一切都又不同了! 如果真的是雨前下手,那么她会愿意留下吗?或者说她们能把她强行留下吗?她敢于谋害小姐,就完全敢做一些更鲁莽的事。于先生不一定能控制住雨前的。明前觉得心悸了。她抬头看向于先生,于先生一生未婚,是个文雅娴静的大家闺秀。她不一定能管治得住雨前可能有的阴毒心计和鲁莽行为。 明前的心陡然平静了,脸上露出镇定的笑容,声音也显得轻松多了:“不行。这样做也不妥当。这次落水,主要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雨前的事。也确实没有证据说她想害我……所以如果我要处罚她,就没有理由。如果强行把她留在青枫山,恐怕她会不服气,到处哭诉的。她的心肠冷硬,敢作敢为,逼到临头就可能破釜沉舟,胡乱说出一些话做出一些事。老师的身体不好,还得进京为我奔波,这样做后患无穷。” 雨前会到处宣扬“范相伐宦”的。明前的心抽紧了。投鼠忌器,这是一只挟持住她秘密的老鼠。现在她们俩是上了同一条贼船,要么同死,要么同活!谁都下不去了。 “先生不用担心。事到临头总有应对法子的。还是让她跟着我走吧。等到了北方成亲后,我就有时间好好管教她了。她也就不敢再生事非了。” 于先生却足足看了半晌,摇头说:“明前,你知道吗?你不是个能放着闲事不管的人。我记得你从小就是遇到不平事都会去管管的人。如果什么时候,你不管闲事了,就是说这件事已经大到你管不了,或者给大家带来大麻烦的地步。你是怕给我带来麻烦吗?” 于先生……明前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 于先生微微一笑,深深地看她一眼,平静地说:“明前,我有办法解决这个大麻烦。你不用担心任何后患。只要你同意把她留下来就行。”说完深深得看她一眼,转身进了内室,照顾雨前了。 明前的心忽然提了起来,心狂跳着,她恍然大悟。 于老师的意思不是留下,而是处理了雨前。她要直接处置了雨前! 一瞬间,明前的心猛跳着,额上渗出了一层汗。于秀姑是想直接杀了程雨前,让雨前“病故”在青枫山!她能干得出来。像她这样出身豪门世家的女子往往极有城府和心机,绝非明前这种乡野长大的少女可比。她的意思是如果留不下她,就直接杀了这个有极大可能害主杀主的丫环! 明前睁大了眼睛,一下子握紧了拳头,脸色灰白,心里像掀起了狂涛巨浪。 于秀姑是在帮她!她做得其实很正确。雨前事先知道了主人家的大机密,又有很大嫌疑的在谋害小姐。她手握把柄,心怀叵测,随时随地会翻脸告发。她管束不住也收不服她,始终是个心腹大患。现在已经显现出大祸害了。而范明前做为一个幼年被拐走过的千金小姐,想顺利得嫁给皇室藩王,就必须要谨言慎行,循规蹈矩,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了。不能沾染上一点与男人有私情、打杀奴仆、或是不忠不孝的恶名声。 所以于先生就主动得伸手揽了这件事。她在帮她杀仆。有人惩罚雨前,就不用脏了明前的手。她依然还是个温柔贤淑的相国千金,有忠厚老实的好名声。而这也是解决大麻烦的最好办法,父亲曾要她管束不了雨前时直接打死她。现在老师亲自接过了麻烦。 她在帮她啊。但是…… 明前的心霍霍跳着,手按着长裙,眼睛圆睁,一脸慎重,站起身望着窗外。窗外那雾蒙蒙的深山浓雾,仿佛映入了她的眼帘心中。使她的内心也是一片朦胧。 她心潮起伏,觉得心跳得快跳出喉咙了。但是,有三桩事却像是座大山似的重重压在她心头。她可以不在意,却始终留在她心间拷问着她。 她确实没有证据说雨前想杀她的。她亲眼看见雨前落水,主动地伸手扶她。雨前一转身摔倒了,使她扶空了人掉下水。她是无意带她下水的,不是有意。明前想不出她有任何主动想杀自己的举动。事情五五分,这件事雨前有错,她也有错,雨前大意了,她也大意了,之后阴差阳错都落了水。雨前落在浅滩上,她滑落深水沟。明前不迂腐,也不愚孝,如果有人举刀杀她她会奋起反抗。但是……雨前却确实没有明罪。 第二,崔悯是明摆要和稀泥的。他要“难得糊涂”了。他在于老师面前把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就是不准备把事情闹大。他是不会看着明前和于老师,留下雨前或杀了雨前。明前下意识地觉得,他在筹谋一件阴谋鬼计。他会关照雨前的,就像他在水边救她一样,他不允许她们中的一个人死掉。他在冷酷地观察着她们姐妹俩。 最后,是于先生。明前的眼光略沉,心仿佛烧焦了般,蒸腾着一把火。于先生对她真好,主动得替她做坏人了。可是她,就能心安理得看着她做恶人吗?这种处置丫环的麻烦事罪过事,怎么能坦然交给别人去做呢?把肮脏的见不得人的恶事交给别人去做,自己清清白白的做好人。站在道德高处,笑看杀戳,得到了利益,除掉了对手。这种人,又和被她们处置掉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她委托于先生花重金买命,已拖累了于先生。又凭什么让这位出身大儒的全国著名才女染上污点呢。于先生清白了一世,从不屑于宅门阴斗,甚至清高得终生未婚,她是个站在云端上的清白人,她又怎么能毁去她视为生命的名誉。做人不能这样做的!不能以感情为刀,以敬爱她为理由,就逼着她为自己冲锋卖命,把她陷身于不仁不义中,让她背负着恶人名头。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可称别人可称自己的良心。人人心里有个标杆,你是怎么样对别人的,别人也会怎么样对你。 明前的脸涨得通红,紧咬嘴唇,呼吸沉重,心意却沉沉。她扭头望向窗外,雾蒙蒙的大山仿佛如烟波浩淼的江河,洗涤过了她的心。使她看清了自己内心的天人交战。 人生就是一场选择,高位者可以选择别人的生死,但不能轻易得决定生死,要对人命保持敬畏,对权势保持克制,玩弄别人的人迟早会被更高明的人玩弄。她惩罚一个人死很容易,但是万一惩罚错了,如果雨前没有想害她,如果崔悯出手阻拦,如果于先生暴露行为毁掉了名誉,那结果就像万丈悬崖一脚踏空,万劫不复了。 她承担不了这么严重错误的后果。为雨前、为崔悯、为于先生,甚至为自己,都不能这样处置,更不能在这里处置。会惹出大麻烦的。 明前猛得抬起头,急步地走进内室。正看到于先生拿着青色瓷壶倒出了一些粉末,在杯子里和着水。神色深沉至极。 “老师,等等。这样不行!”明前立刻拦着她,抢过了杯子。 于先生勃然怒了。脸色阴沉,愤怒地瞪着她。冷冷地说:“你想好了。这种瞻前顾后的妇人之仁是会害死你的。心善是无法在凶险王府里活下去。你连这种小事都不忍心做,又怎么能平安嫁到北疆的藩王王府呢。” 明前内疚地说:“对不起,让老师失望了。不过请老师手下留人,我目前不想处置她。” 于秀姑瞪着她,心绪复杂,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恨意,有些被阻止的怒意,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和缓暖意。她看着病床上晕迷不醒的雨前,平静地问:“你不后悔吗?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人真是想害你的人。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的心慈手软?” 明前脸色凝重,目光深沉,有些黯然却又坚决地说:“老师放心吧。我不是愚孝,也不是个愚慈,我有想遵守的底线。但就目前来说,我们不能把雨前强行留下,或者说我们留不下她。我只能带着她继续北行,寻找合适的机会解决这个问题。无论她是真的恶人,还是个误会,我都会得到答案的,之后给她该得的报答。” 于先生看着她,有几分不屑,有几分冷鄙,仿佛看到了她的内心。一个还没有被冷酷世间磨平棱角的,还觉得世间有一分温暖善意的傻瓜。真是不可救要的孩子啊。但是,她的心里却意外得觉得暖暖的,感到了一份温情。也许就是这种瞻前顾后心怀仁慈的人,才更加珍贵吧。这个世上为了自己毫不犹豫得害人的人太多,能慎重得对待人的人却太少了。她能教出这样的学生真是又自豪又心痛。真希望这孩子能美梦成真啊。于秀姑不悦得拂袖走出内室。 主意拿定,明前再看向雨前便心里安宁。不多时,雨前服药后退的烧又重复烧起。明前担心地说:“可能是小天师的金药丸也没用了。这该怎么办呢,只好连夜派人下山买对症药了。这样烧下去她会死的。” 于先生暗自叹口气,即使不愿意杀雨前,也不必救她啊,让老天爷惩罚她不是最好吗,这孩子,还是太光明正大了。 第四十章 心动 明前走出房间,看到了院门外等候的小天师和崔悯等人,打定主意便走了出去。 明月照在深山古观,夜风拂面,崔悯和张灵妙正站在院落里等待着结果。两个人看到她走来,都直起身体,有些警觉。她做出了决定?谁赢了? 明前先走到小天师面前,抬头看着他,询问他:“小天师,你出身国观道家,最擅长炼丹制药。你今天给我们疗过伤,很灵验。我想你身边也应该有能让人保持高烧不变的药吧?我想你一定有办法能够维持住人两三个时辰病势不恶化。你能干吗?”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眼里满是坚决。张灵妙心一抽,她还敢信任他吗?他下意识地觉得他此刻说一个“不”字,她眼里放出的火就能立刻烧死他。于是他干脆利索地说:“能干!我就是干这种事的人。” “好。”明前点点头,转过身直奔崔悯而来。 崔悯看到她直直走过来,立刻就觉得一件很为难的事要发生了。一时间全身戒备,端好架势,俊脸扬起,一双凤眼清灵灵地盯着她。 明前走到他面前,抬起脸,目光如洗,直直地看着他。此刻皓月当空,像给大地洒下了一片银沙,竟然是那么如瓷如玉,皎洁美丽。她明亮的双眸审视着他的脸,第一次贴得这么近看他。她有些犹豫,有些慎重,仰着头平静了下心,放缓了口气,用恳切的话语问:“崔大人,如果有一个人生了重病,需要连夜下青枫山买药。我可以请你帮忙吗?” 她眼神明亮,直直地看着他。黑夜里,两个人的眼睛如宝石般璀璨,对视着,无声无息地在黑夜里摒发出火花。如果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叫心有灵犀,那么它们就存在这双明眸。他们猛然间都觉得对方看透了自己的心,自己也看透了对方的心。明前的心一紧,忽然觉得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找他的目地,而他也知道她也看透了一切。 她的心狂跳,失去了准备好的说辞。清冷冷的月光下,她一下子就撤去了全部的外表伪装和内心心防,决定赌一把。 深夜里,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鼓敲击在崔悯的心。她郑重的,诚恳地说道:“我本来打算,向你借一匹马说自己可以下山买药。这样你一定不会让我这位贵族小姐骑马下山,只好答应帮我的这种小花招来逼迫你。我也打算满道观的去哭求观主、众道长和于老师,用大家的怜贫惜弱心和正义心来压你,使你不得不帮我的忙。……但这样做都太对不住你了!” “我既然想向你求助,就必须老实地承认,征得你的同意,承你的人情,不然太没有敬意了。”范明前坦然地看着他,两只手抓住衣裙,神色坦诚,真情实意地说:“你是个君子!我也只想用对君子的敬意与你商谈。我现在郑重得请你帮忙,我可以请你派人下山去市镇买药,救救我的养妹吗?” 崔悯心一颤,竟然心一沉,一时间说不出来话。心里流淌过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热热麻麻的感觉。 明前不待他回答,便又恳切地一字字说:“我知道大雾的夜里骑马去‘青枫十八盘’是多么的危险,可能会出事故。但是,养妹对我很重要!我必须要救活她。她不能病死在青枫山上,我得把她带回车队交给养母才尽了责任。所以请你务必帮忙。” “我知道崔大人一向不赞成我做这种无用功,也不赞成我随便做滥好人。但是对我来说,人不论事非,事不论事由,只要心里有一成希望,我就宁可担负着九成失败也要去尝试下。为了一分可能,也不后悔九分的失败。这就是我的做人准则。崔先生也许会笑我的行为很傻很愚笨,但我愚得心安理得。这世上的人都在做聪明事,傻事也是需要人做的,明前现在就在做傻事。所以,你不赞成也罢,唾弃也罢,我都会厚着脸皮请崔先生帮忙。” 她乌黑的眼睛如明灯般直接望进了崔悯的内心,刺进他的心里。照耀着那个清高自傲的少年。 “――君子有成人之美!哪怕是成全人做傻事的高德。不求崔大人理解我,但求崔先生高抬贵手,帮范瑛一次。不管我救了养妹后会遇到什么后果,是‘农夫与蛇’式的善心被咬,还是‘邻人疑斧’式的大好结局,我都想选择一种最‘公平’的道路!给我和小妹妹一个公平公道的机会。(..info好看的小说)我要给小妹妹一个病愈自辩的公道机会。这次落水的事也请崔大人尽量掩盖下来,暂时没有原因和恶人,只是场事故。将来,不管我遇到了什么后果,都由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了崔大人和小天师。一切由我范瑛承担。” 她乌黑的双瞳笔直地注视着崔悯的眼睛。 崔悯的心腾得像燃烧起了一把火,反复翻腾着,反复燃烧着。仿佛一瞬间烧融了他的心。面对着这样的双眸,这样坚定的请求。他一瞬间觉得棘手了。一向铁石的心肠也不禁为之悸动。 他赢了!崔悯略带感触的瞥了眼小天师。这个人比他想得还要滥好人。不过……他的心里却充盈着一种更雀跃的东西,更激动的东西。 这位小姐,从没有因为个人原因向他请求。她曾经跟他的两次打交道,都是对峙与争锋。第一次是为了养母养妹,第二次是为了养妹病重。她为的都是身边人,不是为自己。这种公平大度是假装的吗?不,她是真心实意地为身边人着想的,这不是假装。 这位范小姐身上有股不凡的侠气;有种“敢为天下先”的草莽义气;有一种敢行善敢承担的侠肝义胆。 这种人太……太……太棒了。 崔悯一下子觉得喉咙凝住了,说不出话。 ――山高水远,千秋明月照耀着人间路。如果在茫茫人世间,他也能遇到这种愿意为他包容,给他公平,为他苦苦哀求的生死好友,也算是此生无撼吧!他不屑于这种滥好人,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些佩服这种人,有些欣赏他们,欣赏他们敢为别人做到这种地步。在这个冷酷的世上是多么的灸热而难得。 原本他以为,经过了被养妹陷害几乎丧命的事,会使她变得愤怒而自私,会痛恨别人不再相信别人。没想到,没有,她还是有一颗敢相信他人敢行善的热火般的心。她有一种敢做好事敢给人公道的胆识、肚量和胸怀。即使她也怀疑小妹妹有意害人,还是顾忌到了公平公道!她给了她公道,给了她病愈活下来自辨的机会。而没有趁势杀她,这种敢大方给予别人公道的人多么难得。 不阴鸷、不勾心斗角,风流坦荡,如明月清风…… ――而这种公道、勇气、情怀、胆识在这个世界上早就飘渺如沙尘,消失如云烟,珍贵如宝石,稀少如明月繁星了!这不就是他关山千里飞渡天下而苦苦寻觅的东西吗? 今夜乍一见,竟令他心悸不已,战栗不已。 ――她说他是个君子。 君子有成人之美。他又为什么要做坏人呢。拦着别人去做“傻事”?难道在她眼中,他就是这样不通情理的阴险小人吗?可是又换句话说,他又为什么做好人呢?这件事自始至终都关他什么事呢,原本就是件虚伪至极的阴谋啊。他不禁哑然失笑了。 他收敛起心神,做出决定,再瞧向范明前。 明前眼里露出了求恳之意,两只手互握在胸前,端庄秀美的脸上即慎重又惊惶,盯着他的眼睛,一脸等候着他裁决的紧张模样。 崔悯垂下眼光,目光从她脸上滑落在她盈白的手上,他张开口说话,声音轻得如夜风吹过,暗哑哑的。却温柔得令他自己都吃惊: “好,我去取药……” “太好了!”明前欣喜地一握双手,欢呼着,雀跃跳起。 崔悯同意了!他会派人下青枫山买药救雨前,也会答应遮盖这件落水事。这件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这个面子给得可谓不小。原来这个人也会束手旁观的,也不是坏得不通情理啊。明前又惊又疑,心底还多了一种彷徨无措。仿佛她也忽然看不透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了。 明前跑出两步,才猛得醒起。忙走回来施礼道谢。这大礼施得诚心诚意,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璀璨放光,感激地凝视他的脸,目光呈满了诚挚。崔悯被她瞧着,好像有点经受不起了,微微蹙着眉转开了脸。他不是君子,她不知道他们在设计她。 他听到了明前银铃般的声音响在他胸前,“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崔悯无声无息地转眼光看她。 明前凑近他,脸上漾出了狡黠的笑意,悄声说:“我知道,你心里肯定烦透了我!” 她点起脚尖,仰着头,清秀面容上充满笑意,乌发边金钗乱颤,浮现出理解他的笑意,又同情又俏皮地说:“今夜,你帮了我,我会牢记在心。以后还有一个多月的往北方旅途,我一定变得规矩听话些,不瞪崔先生了,也不跟你争执了。和你和睦相处,不令你讨厌我。也算是暂且报答了你。这样可好?” 一阵香气袭来,她眼波朦胧,软语温存,笑如春风,弯弯月芽似的黑瞳里倒映着他的脸。如星般璀璨,如粉白相兼的盛开海棠花。太美了…… 崔悯不自觉得脸一热,退后一步,失语了。 讨厌她?不令他不讨厌她? 这…… *** 美少年如一阵风般得步出了庭院,直奔骏马。 小天师笑得有点忧郁,低声说:“我输了。你做做样子就行了,不用亲自赶夜路下青枫十八盘。太危险了。” 崔悯飞身上马,兜转马头,竟然在黑夜里微笑了。笑容如这满天的繁星一般灿烂夺目。少年长笑一声:“我也输了,输给她了,都输给她的仁义胸怀了。即然输了就认罚,我答应去取药,就痛痛快快地去镇上取吧。多取些,道观和于先生也用得着。这就当做惩罚我们欺骗她的错吧。” 长风浩荡,繁星如萤,美少年跃马出去回首去看。一个清秀绝伦的少女正站在院门口远远眺望着他。脸如芙蓉般清丽,黑眸如夜星般灿烂,身姿如坚韧的柳杉。她向他展颜一笑,伸出了手,向他道别。瞬息间崔悯觉得全身都热了起来,心也仿佛蒸腾得炸开了。此时此刻他头顶着满天星辰,满袍清风,周围的古观松林夜空夜景,都飞快地旋转起来了…… 一时间他有些眩晕,不知道身处何方了。 这就是所谓的“夜不醉人人自醉”吧。 他突然有种感觉,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恐怕难忘怀这个夜了! 他乘风策马而去。 (呼呼,写到40章才有了感情进展~~哦呵呵我真是太不容易了。给我点赞吧哈哈) 第四十一章 贩马商人 一夜无话,人们各怀心思直到天明。 天亮前,崔悯果然通过“青枫十八盘”到山外镇子购回了药。看到少年同知毫发无损地策马驰骋回到了后清宫,明前才放下了心。 崔悯披星带月,挥汗如风,轻松得跃下马背时,有如神采飞扬的混世佳公子。 雨前服用了“鸣蝉霜”,很短时间内便退热清醒了。众人松了口气。这时候也到了翌日上午,人们稍试休息,就告辞了后清宫的道士和于先生,准备返回公主车队。 临行前,于秀姑送众人出门,悄声对明前说:“你现在可以把全部银票给我了。”她的眼神清澄明亮,语气坚定:“我看到了你对雨前做的。这一份公道心和仁厚太难得,比山重比海深,也比那四百万银子更重。我心中已有行事标尺,不用怕贪婪之心战胜仁义心了。做事时我会多想想你为养妹做的,会竭尽全力地帮范相的。” 明前大喜,没想到这件事也顺利地解决了。 女道士们扶着雨前上了马车,她虚弱地挥手告别于先生。觉得头晕沉沉的,身体却无大碍,并不知道昨晚的“凶险”。 临别时,明前忍不住哭了,紧拉着老师的手不舍得放开。这一别,天高路远,她赴北疆,她去京城,不知道何时还会再见面,也不知下次见面时是什么境遇。 雨前也觉得难过,心里却隐隐松了口气。她一直有些怕于先生,怕她一双聪颖的、洗敛的、智慧的眼睛看透自己的内心,会强行留下她在山沟里。这样平静地分别算是最好的结局吧。五年师生情,她除了教明前,也曾手把手地教她琴棋书画。如果老师看到了将来的事,最后五年教出的两个学生撕破脸面以命相争,一定会伤心吧。 雨前难过地也流下了眼泪。不知道是为分别,还是为自己。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已的。五年前的乡下,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会怨恨得想杀了姐姐。但事情就是这么滑稽。明前活着,她就没法好好活。明前死了,她才能顺利地活下去。 换言之,姐姐恐怕也是如此吧! 上马车时,她扫了眼崔悯。崔悯换了衣服,收敛了一夜奔驰的锐气,像一位安静坦然的翩翩佳公子。他看见了她们,欠欠身过来,亲自扶两位闺阁少女上车。这里面只有他身份最高,有资格帮相国家小姐上车而不遭人非议。 雨前禁不住向他妩媚地一笑,美目放光,娇颜更美,手指紧握着崔悯的手指。(..info)这里面只有这个人有本事帮到她,现在她只是丫环,他是位部首高官,但总有一天她会让崔悯敬请她上车的。她想着笑容加深,又紧捏了下崔悯的手指。 崔悯面无表情,回身扶明前上车,明前也握着崔悯的手,踩着凳子上车。松手时,也感激地向崔悯一笑。笑容甜甜的,眼睛弯弯的像个小月牙,眼眸微亮,红唇翘起,一脸又真诚又开心地笑。五根手指缓缓松开他的。崔悯垂下了眼光,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的表情。转身走了。 真是见鬼了!这是怎么回事?姜千户心里大叫一声,嘴巴张大,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 怎么一夜没见,这两位小姐都对崔悯这么好?还对他笑?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小丫环想巴结崔同知是明事,怎么连相国千金范小姐也开始对崔同知笑了?她可是一向很戒备锦衣卫的。后半夜他提前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回头看看小天师张灵妙,这位无所不知的狐狸道士。张灵妙的眼睛也惊奇得要脱窗了。很惊奇,还带着忿忿然之感。他也算“劳累”了一夜帮助范明前,也没见她对他这样笑。太过份了,太看不起人了,好歹他是大明朝的未来小天师吧。他真的有点输不起了。这个乱七八槽的世界,乱七八糟的人,都在蔑视他玩弄他的感情。他真不想干了! 他酸溜溜地看一眼姜千户:“……小白脸就是好啊。” 姜千户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很讨女人喜欢的。” “你就别安慰我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 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回公主车队,路上都沉默着。雨前又陷入了晕睡。这一趟青枫山之行,有人喜,有人悲,有人赢,有人输……每个人的遭遇都不相同。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所发生的事。 山路上,烟尘浩荡。众人正行到一处山道拐弯处,便看见小路上风卷残云般地穿插过一支马队。崔悯估量了下对方的马速,命令队伍避到路旁,让他们先过。 对方的马速极快,转瞬间便来到了眼前。是一行十几人的劲装马队,却带着二十多匹骏马。其中有几匹暗金色的骏马最醒目。马高九尺,光滑的皮毛发亮,还如日月星辰般打着旋,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烁着刺目的金光,耀人双眼。金马仿佛是蛟龙生翼,凤凰展翅,如龙如虎,腾云驾雾似地飞驰而过。上面的骑士也如风帆般挺拔。这一支马队里带着的淡金色骏马竟有三、四匹之多。 “好马!”崔悯和姜千户都脱口赞了声。 最雄壮的一匹淡金色骏马上端坐着一位高大骑士,听到赞声,回头扫众人一眼。长风中,他从头到脚都蒙着深紫色披风遮住了头脸。身形挺秀,面如铜塑,目光深邃冷冽,如威武的天神天将般。转瞬间,这只马队风驰电掣般地越过崔悯等人,驰远了。 人们忍不住啧啧感叹,这些暗金马一看就不是凡品,好像是传说中的西域波斯那些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宝马神驹。竟出现在中原腹地,真罕见。 马队经过一个时辰后,山路后面又追上一队三十多匹马的马队。擦身而过时,领头的一个虬髯大汉放缓马速,扬声问姜千户:“老兄,方才有一伙骑金马的人经过吗?” 崔悯见这伙人桀骜不逊,携刀佩剑的,像江湖的草莽人物。不想招惹事非,就抬手指路:“一时辰前,从这条道经过。” 那伙人呼啸一声,蜂拥地追下去了。 人们不解地瞧着锦衣卫同知。崔悯淡淡说:“无事。那第一伙人的马都是宝马良驹,神骏非凡。连我们这些从塞外买来的战马都追不上,更不用说本地劣马。” *** 人们又行了大半日就如期地回到了公主车队。这趟青枫山之行,只说一切顺利。至于公主、李执山等人是否相信就由他们去吧。崔悯自然会收拾残局的。 第二日,公主车队便继续前行,前往前方一处叫做“栖梧县”的州县。此地稍大,是中原往北的交通要道。车队准备在这个大县城休整一日,增加些补给再往北走。人们好不容易得来到了相对繁华的大县城,都很欢喜。 公主不欲多事,命令本地官员们不得声张。把大车队留在城外驻扎,带着贴身侍卫和崔悯、李执山、关公公和明前小天师等人,临时进城休息。 栖梧县城的城门处的道路很拥挤。进城的人很多,这时候远方也行过一群人。 崔悯一行人,包括青布马车的范明前也大吃一惊。 那一伙人都骑着马,还夹杂着几匹醒目的淡金色骏马。为了不引人注意,四匹马身上披上了棕色的马斗逢。正是他们在山路偶遇的第一伙的骑宝马的人。他们骑着宝马马速最快,怎么跟明前等人休息一晚后,才共同进栖梧县?那些追赶他们的草莽汉子们去哪里了?他们耽误了一夜功夫是跟那伙人起了争突吗? 那一伙人缓缓地随人流进城。众人看得很真切。 领头的是骑在浅金名马上的年青人,衣着简单,穿着紫黑色绵袍,一身上下饰品皆无。但是他身材挺拨,气宇轩昂,长相更是惊人的耀眼,令人们大吃一惊。这人长眉英挺,目若朗星,鼻直口方,五官如玉雕盐塑般的完美,仿佛增一分太艳,减一分又失色,像华丽而繁盛的牡丹。身材高大,宽肩窄腰,腿长臂长,身形极佳,姿态更是昂然。一眼望去,高、帅、俊朗、挺拨、气势昂扬,骑在金马上趾高气扬,似乎一瞬间就压散了满天的流云红霞,身后的嘈杂人流,天地间独独的只剩余了他一人。不超过二十岁的英俊青年,在城门口一干庶民百姓里有如鹤立鸡群一般,光芒四射。 连同乘青帘马车的益阳公主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这个往北的车队,崔同知崔悯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了。但是跟这人相比,还是稍逊一筹。崔悯长得太精致阴柔了,像瓷娃娃似的细腻,如山温水暖的江南美少年。而这个人却截然相反,除了容颜英俊外,还多出一分男子汉的昂贵气质。挺拨,硬朗,倨傲,带着男人特有的刚强强势之美,有种阳光般的灼人霸气。 如传说中的嵇康的龙章凤姿,魏晋的风流之态。 如果说他全身上下唯一有的缺点,就是生在北方,气候恶劣,皮肤显得略黑和粗糙了,却更给他增添了男性的粗犷魅力和霸气。 益阳公主身旁的女官们也眼睛发亮,啧啧称赞:“这就是典型的北方美男子吧?与崔同知的江南美少年的样子截然不同呢。” 崔悯面无表情,冷冷扫过,手握着绣春刀柄不发一言。 陪着女人出行就这点不好。明前心里暗笑,随时被她们拿出来评头论足。脸蛋身材什么的,一个大男人也够憋屈的。 那个年青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外表太出众耀眼了,穿着很简朴的深紫棉布袍。但人还是太气宇轩昂了,遮不住一股傲睨万物的霸气。他身后带着一名像账房先生的老年儒生,两名魁梧的保镖和五、六名随从。这一伙人不超过十人,却携带了二十余匹马。这些马全部都是身高九尺,毛皮打卷的塞外波斯名马。能认出的有踏雪狮,棕骥,九花骏等品种。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四匹淡金色宝马了。他们带的马太神骏了,引得路人们围观。这伙人带着马群从旁边进货进商队的偏城门进城了。 原来是个贩马的商人。 人们的表情略失望。紫黑衣的年青人姿容再盛,气场再硬朗霸气,也不过是个贩马的凡夫走卒罢了。一个平民,怎么能入了他们这些权势盈天的公主高官们的眼呢?真可惜了他那张如王者牡丹般的俊美脸蛋,和全身傲慢昂扬的气场了。 益阳公主瞧着美男子的背影,也觉得可惜:“这个北方美男子,跟明前的气质有些像呢,都是长眉英挺,英姿勃勃的。倒是有缘。” 明前听了,一股怒火蹿到了心头。公主在阴阳怪气地说酸话吗?刚才大家不知道年青人身份时,怎么不说跟她有缘?这会儿知道年青人只是个贩马的贩子,就说跟她有缘。能不能更损点呢?她哪点得罪了益阳公主,这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讨好她,怎么还要被她找事?况且,她也不觉得那贩马年青人有什么可贬低的。人家靠本事吃饭,一点也不下/贱。令她受不了的是被公主联系到了别的男人。公主不知道她要嫁小梁王吗?把她跟别的男人联系在一起,让梁王千岁听到了风声怎么办。公主的意思是她不配嫁梁王,只配嫁个马贩? 小天师斜着眼睛瞧明前一眼,忍,忍忍算了,等你当上了梁王妃再跟她斗吧,现在不行。 明前垂下眼睛,撅起小嘴,装成了被话刺伤的委屈模样,哀怨地瞅公主一眼,涕然欲泣地快哭了。雨前却偷偷的撇撇嘴,她可真会装。 崔悯忽得咳了一声,清冷冷的目光抬起看了公主一眼。益阳公主脸一红,银牙咬住红唇,脸微红着不吭声了。心里也颇吃惊,一向大方得体的她,怎么会忍不住在光天化日说出这种孟浪话?不过,崔悯的提醒反使她心里更不痛快了。她怎么觉得他不是提醒她,而是护着范明前。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明前暂时逃过了一劫,心里也长叹。益阳公主还真是喜欢崔悯啊,处处忍让他。“情”字一物,究竟是什么呢?她将来会不会像公主这样深深地喜欢上某个人呢? 第四十二章 凤凰林上听楚声 栖梧县的县令迎来了公主一行,非常欢喜。但又不能声张,只好借着处暑的节气在县城里大肆庆祝,到处摆放鲜花放焰火,还命令富绅们开放自家园林,让远来的公主能观赏到美景。 这一招颇得公主的欢心。益阳公主也想走进庶民百姓里,感受一下民间。便谢了林县令的好意,带着众手下,换了便装,来到栖梧县最热闹的园林“凤凰林”游玩了。 凤凰林是栖梧县最著名的名胜古迹。传说古代有七只凤凰降落在这块滩地栖息,故得名“凤凰林”。连“栖梧”县的名称都来自这个典故。 公主带领着李执山、崔悯、范明前和张灵妙等人换成富家子弟的装扮,带了十多名侍卫,信步游览起这个中原小县。县城里墙高城廓,集市繁华。“凤凰林”占地数亩,一面是热闹的坊市,一面是风景优美的古树林,遍地奇花,一条清澈的小河流淌过园林。极繁华。 主街上的商户盈门,各店家都在高声叫卖招揽着客人。除了原有商户外,凤凰林的东家还专门请了一些杂耍班,戏班子在沿街卖艺。有吹箫打鼓的,有踢球放弹的,还有傀儡之类的小杂耍……县城和乡下的百姓们纷纷携亲带友的来参观游玩。别有一种街坊市井特有的热闹。 公主一行人也兴致勃勃地走进凤凰林玩耍。 园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呼喝掷骰子的声音,人们循声觅去,在园林深处的一个小花亭周围,开了二十余个赌博摊子,几百人正围拢着赌摊喝六呼么,掷卢孤注。原来这里是玩赌博游戏的场所。(..info) 本朝禁赌。但人们闲暇时也爱赌点小钱娱乐。官府对一些节假日开张的小赌摊也不太强禁。只要不赌得太过份或是闹出人命就不管。凤凰林里有赌台,今天也开门营业。 这群赌摊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美貌女子经营的赌摊。其中作庄主持赌摊的是一个妩媚的妙龄女子。柳眉杏眼,粉面桃腮,娇俏无比。黑发上缀着鲜艳芬芳的杏花,眉目灵动,身形风流,嬉笑谈吐极动人。她的赌摊生意最好,围的人最多。黑漆长条木案上,放着一架酒榼,一个骰盅,周围放置着七八堆钱锭、银票和珠宝首饰的赌资。正在博物作乐。 *** 这时候,凤凰林的主街走近了一伙人。公主的眼睛一亮,明前和崔悯等人也一楞,竟然是他们在山路和城门处两次遇到的贩马商人。领头的就是那个穿紫黑绵袍的俊美无双的年青人。他进城后,安置好宝马,也带着随从游园玩耍了。人们听得随从们称呼那北方美男子为“钱小官人”,知道了他姓钱,是从北方来的贩马商人。 钱小官人经过赌场,引起了众赌徒注目。除了他骄人的美貌外,还带着众手下,派头极大,明显是个有钱家的少爷。赌摊上簪杏花的少女使了个眼色,一群帮忙的莺莺燕燕的小姑娘们直冲过去,拉住他们拽到了赌摊旁。 少女们嘴里嚷嚷道:“这位英俊的公子爷快来试试手气,看长像你就是有运气的,一定会赢的。” 赌客们也起哄说:“得了吧,看他一身棉布衣裳,除了脸蛋长得漂亮外,就是个穷鬼。哪儿赌得起上百两银子?” 钱小官人身材高大,长像瑞丽,像是个成熟的美男子。其实年龄很小,没经过什么大阵势,见少女们捧他赌客们轻视他,俊脸上闪过了一抹怒气,勃然怒了:“谁说我没钱?大爷有的是钱!赌就赌!谁怕你们啊?” 他家里是做贩马生意的,颇有些本钱和势力,虽然没什么身份,但是有钱!而且他容颜俊美,从小就受尽了赞美吹捧,性子也惯得很嚣张倨傲,哪里受得了众人故意激他。 他狂傲地说:“光是我的宝马就能买下你们整个赌场。你们算什么东西?” 真是只“肥羊”!而且没经过世面,很蠢。 众赌摊和那个簪杏花的少女摊主都脸露窃喜,眼露贪婪之色。杏花少女摊主是第一个出手拉来肥羊的,其他赌摊不好再跟她抢客人,气得直顿足,簪杏花少女很是得意。 这时候,从凤凰林深处缓缓走来了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他身形消瘦,容颜羸瘦,仪度端庄,气质超群,看外表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士,有几分闲云野鹤的味道。只是眼神深邃无比。他立刻斥责了杏花少女:“青女,哪有你们这样强拉着客人赌博的?” 赌摊摊主青女娇笑了:“王老爷子,您名为半州,是栖梧县最有名的豪绅。也是这凤凰林的东家之一。我来这里设赌摊,本来不该与你起冲突的。但是这位客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赌摊,就得有个先来后到,先跟我赌,您老可不能抢走我的客人。” 凤凰林的东家王半州冷笑说:“好一个先来后到。你吃得下这么大的好处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少女眼里贪婪的神色一闪而过,寸步不让。 他二人竟然当着这“肥羊”的面,在讨论如何吃他了。 紫黑衣裳的钱小官人却人如外貌,张狂无比浑不忌的。俊美的面孔傲然地扫视着众人。一双漆黑的眼睛不解得看看他们,随即不耐烦地挑衅:“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想赢我?别做梦了。你就叫王半州?这一路跟着我想抢我的宝马的就是你?” 王半州也笑道:“钱小官人,我只是帮你护送宝马而已。你的马太显眼,会有人打劫的。你却不由分说得打伤了我的人,我还没找你算帐呢。再说了你贩马贩到哪儿都是卖的,不如卖给我,也省了你再去中原或南方?你打伤我的人就折进你的马价里,一块当赌本吧?” 钱小官人狂傲惯了,放声大笑:“一个地头蛇算什么东西?还敢贪图我的宝马。好啊赌就赌!无论是马,还是赌,我都不会输给你。如果你输了,就拿出来二十万两银子!如果我输了,我的波斯赤辉马才是你的。” 那些暗金马名叫波斯赤辉马,是真正的来自波斯以西的宝马神驹,一匹最少价值五万两纹银。钱小官人坐拥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宝马,难怪他这么狂妄。 簪杏花少女忙上前说:“这是我拉来的客人,必须先和我赌!王老爷子别破坏了行规。” *** 两个人争马,三个人争赌,一场好戏就要上演。 益阳公主、李执山和关公公等人都大感兴趣得看着。明前暗暗皱眉。 听他们说话头尾,众人也明白了情由。栖梧县的一伙地头蛇看上了钱小官人的宝马,一路上跟踪,想抢劫,却没有得手。便在凤凰林设下赌局激那小官人与他们赌钱,想要诈干了他的马和钱。王半州和青女不知道是不是一伙的,都来者不善。而钱小官人家境豪富,嚣张跋扈,还是第一次带账房先生和保镖出门行商,是个没见识又猖狂的人,不听人劝的,恐怕会输个精光。 公主、崔悯和李执山等人是爱旁观的,不管闲事。明前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素来义气重,料想到公主会取笑她,也忍不住对小天师张灵妙扬声道:“——傻瓜才会在人家的地盘赌呢!真蠢。” 顿时,赌场的王半州和青女众人都对她怒目而视。挡人财路跟杀人父母一样,这小姑娘眼睛太亮话太多,想找事吗? 益阳公主毫不意外地嗤笑了,崔悯垂目不语。张灵妙对她无奈地苦笑着。又来了,她又要管闲事了。后面跟着的雨前也暗瞪了小姐背影一眼。又不屑又厌烦,连装都懒得装了。这个明前,自己都经常上当吃亏,有什么资格管闲事啊。她自己才是最蠢的人吧。 紫黑衣裳的年青人听见有人骂他蠢,也意外地看她一眼。勃然大怒了。俊脸变得有些狰狞,凶狠得瞪她一眼。吓了明前一跳。 他气恨恨地走上前,跟他们赌了。 第四十三章 赌博 钱小官人被激得立刻与那簪杏花的少女青女开赌。他出手大方,拿出两千两银票压在赌台上,与庄家对峙。他们赌的是牌九。 这一赌下来,令众人大吃一惊。钱小官人的手气很好,翻出的牌无一不是最好的。立刻就赢了赌台上的钱。再加上他敢下注,敢翻牌,输了也不在乎,所以一出手就连连得胜。几把就赢了摊主青女压下的数千两财物。围观赌徒们一阵哗然。青女则是接连输下去,最后连头上的钗环首饰,手下姑娘们的玉镯都借来,也输了个精光。 人们看得面面相觑。都暗中寻思,难道这个随意拉来的“肥羊”的运气就这么好。 钱小官人放声大笑了,极是得意。随从劝说他:“小官人,我们赢啦,就此歇手走吧。” 钱小官人正在赢钱的兴头上,哪里肯住手?执意要赌下去。赌到最后,他左手拿酒,右手持牌,边喝边玩,形态很狂放肆意。他的长相太英俊了,因此姿态狂狷一些也不招人厌恶,反倒有种别样的洒脱气概。围观的女客们都看得面红耳赤,眼迷神驰。 这番狂赢,令做庄的簪杏花少女青女气急败坏,狼狈不堪。 围观的崔悯却微晒,暗中跟公主等人解释着其中的奥秘。明前心里也很清楚。她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龙亭镇上就有一伙赖汉们经常聚众赌博。他们合伙哄骗外人赌博,耍尽老千,会坑得外人倾家荡产。读书时,于秀姑也曾经跟她讲解过赌博之道是怎样做局骗钱的。 那摊主青女看似在输,其实是在放水,引诱得钱小官人压下巨款,使他赢到最后,再出奇招,一把淘尽了他的赌本。她在扮猪吃老虎。 青女年龄小,容貌也最娇美,也最是嬉笑怒嗔惹人怜爱。这时候,她仿佛输红了眼,从荷包里拿出一张折住的银票,掷到桌上,娇嗔着说:“我就不信我总是输!最后再赌一回,一把五千两,压下了。” 众人劝道:“青女,别赌气了。这可是你准备交的赌摊押金,不能拿出来赌的。而且小官人现在气势如虹,正是一鼓作气赢钱的气数。万一你又输给他,就连赌摊也没了。” 青女冷笑道:“我偏偏不信他的气数!哼,你不敢赌吗?” 钱小官人放声大笑了。财色动人心,这张银票是五千两,这美貌少女也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令他大为得意。有美女送钱,他当然敢赌。他立刻把自己的本金和赢来的一万余两银票都推上。全赌了! 赌博之道,最是奇妙无比的。虽然是死物,又好像有灵气似的,会跟着人的“运气”走的。开始钱小官人初来乍到,运来气旺,手气便跟着他走。所以连连赢钱。等过了这阵子,就像是风头已过,运气也少了些。他也是头一次碰上巨额大赌,心里也有些紧张。这一次翻开牌看时,却见牌面的点数很小。 这一局他输了。 围观众人都狂喜:“摊主终于赢了。” 青女也大喜,脱口说道:“我可赢了!” 之后,玉手一伸便索要赌金。同时展开了她押下的折叠银票。人们都暗吃一惊,钱小官人的脸色也变了。原来,这张银票里面竟然还折着二张薄如蝉翼的万两银票。共三张银票,合计二万五千两。 这一局牌九,压的是翻倍赢。青女共压了两万五千两,等于赢了他五万两纹银。钱小官人的脸色极难看。这分明就是哄骗他下注,他若知道对方押了两万多两的赌注,就不会轻易押了。现在却无话可说。人家拿出银票,他没验看,自然不是庄家的错。青女笑着伸手要钱。钱小官人含羞带怒得掏光自己和随从们身上的全部银票,赔了近六万两银子。不但把他的赌本赔光,还把刚赢的钱也尽数输了。果然输了个精光。 人们看到此处都明白了。钱小官人掉进“阳谋”里了。摊主故意拉他来赌,让他先赢些小钱,之后用一卷银票下大注,赢光了他所有钱。这种拐骗的小把戏是阳谋,就是光明正大的诈骗你,还让你无话可说。 钱小官人也知道被骗了,气得俊面狰狞,眼睛赤红,差点掀了赌摊。他自然不服气,要继续赌。那摊主青女却笑嘻嘻地不肯再赌了。她们这种设摊做骗局的,只为了赢钱,还不想弄得客人们倾家荡产。惹上大麻烦。 但是旁人不是这么想的。“凤凰林”里其他赌摊,见青女宰了豪客挣了五万两银子。个个眼红,都恨不得上前也搜刮他一下才好。纷纷鼓噪着要他来赌。 明前直皱眉,看着这个小官人越陷越深。她实在忍不住,扭头对身边的雨前大声说:“还要赌吗?我也好想赌呀,我就赌这位钱小官人一输到底!他死也赢不了。” 雨前厌恶地转开脸,好烦,她连接话都不想接了。 那俊美无双的钱小官人,又远远地听到了她在说丧气话。勃然大怒,转脸就横眉立目得瞪她一眼,乌黑的眼珠漆黑凶顽,脸色狰狞,还暴怒得一抬脚蹬翻了牌九桌子。砸向了明前这边,吓了明前一跳。 明前暗惊,这小官人的脾气太暴戾了。她的提醒也好像帮了倒忙,激得这人下不来台,更要赌了。 *** 这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凤凰林”东家王半州高声说:“钱小官人,与这些女子们赌个万而八千的,有什么意思?不如来跟老夫赌个大的!银子花完了,老夫可以借你。” 钱小官人正下不来台,见他也来戏弄,怒气更盛了:“你这老匹夫也敢戏我?好,赌就赌!赌牌九太慢,我赌掷骰子。” “好,掷骰子就掷骰子!用你的马做抵押。一匹波斯赤辉马做价五万两,我出五万两银票。”原来他还惦记着这小商人的宝马。 “赌了!”钱小官人输得恼羞成怒。冲上台便赌。 王半州是凤凰林的地头蛇。但他故作公平,不去自家的赌场,就地借了簪杏花少女的赌摊。青女自然愿意,还搬了台新赌桌,拿出套新骰子给他们赌。 “掷骰子”是一种很简单的赌博方法。赌客先摇骰子后下注,之后揭开骰盅,看点数论输赢。以四点至十点为小,十一点至十七点为大。若押小开小,押小者可获得彩金。若押大开大,押大者算赢。如果一方掷出了三枚骰子相同的点数,算一色骰,就无论点数大小都算他赢了。最简单明了。 两个人一出手便压上了五万两和赤辉马,堪称豪赌。凤凰林的游客和赌徒们都聚拢过来围观。公主等人也大感兴趣地看着。 钱小官人冷笑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是本地人,你先掷。” “好。”王半州坦然一笑,双手一搓一掷,喝了声:“杀。” 三粒骰子在铜制的骰盅里来回滚动激荡,叮当声不绝于耳。 青女掀开骰盅娇笑了:“二个六,一个四,共十六点,大!王老爷子快赢了。” 掷骰子的规矩是三枚骰子最大的是十八点,所以十六点已经算高分了。接着是钱小官人掷骰。他有些紧张,紧紧得攥住骰子,猛得向骰盅一掷。 青女叫:“二个五一个四,十四点。”钱小官人输了。 钱小官人顿时脸色发青:“再掷!” 王半州笑了:“好,再掷,这一次就翻番了,赌十万两。” 这次钱小官人轮先,他手心淌汗,颤抖着掷出。 青女叫道:“二个六一个五,好厉害,是十七点!” 掷到十七点几乎可以说稳操胜券了。钱小官人的运气也不错。他松了口气,总算要扳回一局了。王半州双手合抱,将骰子在掌心一摇,再一次掷入骰盅。青女开盅。顿时四周静悄悄的,钱小官人面色如土。 过了一会儿,青女颤着声音道:“三个骰子全是六,十八点,通杀。” 王老爷子又赢了! 全场哗然,赌徒们大呼运气,又暗觉古怪。怎么这王半州的手气这么“好”,连赢了两盘? 崔悯和锦衣卫柳千户相互看一眼,心中都冷笑了。他们已经从这老头儿的手势里看出了破绽。王半州在凤凰林里开赌场的,是专门练过掷骰子的,能把任何东西掷到任何方位。他全掷出十八点也不稀奇。更厉害的是,这老头子没作弊,是凭自己的真手劲和真技术来掷骰子的,还借了少女的赌摊。他是光明正大得赢的。这位初入赌场的钱小官人是输定了。 钱小官人心痛如割地苦笑了:“姓王的,我的两匹赤辉马是你的了。”他已输红了眼:“我共带了四匹赤辉马,剩下的全押上,抵十万两银子。我们再来一局。” “我奉陪到底。”王半州心花怒放。 不怕你不输,就怕你不赌。这种白送上来的肥羊谁不想宰?其他赌摊和赌徒们眼都红了。 围观群众们都看得眼热心跳,纷纷问那个摊主青女,能不能再开个赌盘,赌他们最后谁输谁赢?开赌场的,自然是天下什么东西都能赌。青女慨然应允。于是整个凤凰林都轰动了,人们蜂拥而至,纷纷下注,赌他们俩谁赢谁输。几乎全部人都买王半州会赢,钱小官人会输。青女命令手下当场开出赌盘,押王半州赢的,只开出了零点多的赢利;押钱小官人赢的,开出了一比十的高赔率。也没人押。 公主、李执山和关公公等人也兴高采烈得参与了,押了数千两和上万两银子不等,都是押王半州身上的。人们都看好王半州。 钱小官人看见这输赢赔率,和众人踊跃押王半州的情景。气得俊秀的脸都扭曲了,肝都气炸了。更是任性得甩开随从们苦劝,非得继续赌不可。他怒目瞪视着下注的众人,最后狠狠得瞪着范明前,都是这个小丫头说丧气话说他赢不了的。 明前无奈地苦笑了。瞧见钱小官人怒不可遏瞪她的样子,脸颊有点僵硬,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只好在公主和李执山的催促下,垂着头走过去默默地买了一千两银子。买的是钱小官人赢。就当做安慰一下这人吧,也当做她倒霉,谁叫她多嘴!她决定下次再不多嘴了。 钱小官人这才忿忿然得收回目光。 *** 最后一局。所有人都摩拳擦掌地看着。 钱小官人和王半州押上了所有钱。钱小官人押了价值十万两银子的马,王半州也命人拿来十万两银票。而青女摊主开的两人输赢赌盘,众赌客们也零零星星得压上不少银子。公主、李执山关公公和几个看热闹的富豪们都押下重金。这赌盘竟然也收了十五万两多银票!除了范明前“友情赞助”的押小官人一千两银子,全部都押王半州赢。 摊主青女又命令人取出一副新骰子和新骰盅。 钱小官人掂了一下,脸色铁青:“我如果先掷,掷了个全色或十八点,你就没有机会翻身了。我不占这个便宜,你先掷吧。” 这个人死到临头还充大!人们哈哈大笑,心里都鄙夷得不得了。这又蠢又狂傲的混帐东西,他不输谁输,他不死谁死? 王半州接过骰子,慎重地掂了掂,聚精会神得双手使劲,掷入盅里。 骰盅是反扣着的,众人看不到。只听到一阵叮叮当当地脆响。在骰盅要盖住的一刹那,崔悯和王半州都目光敏锐得看到了,铜盅里先停下了两颗六点的骰子,其余一颗还在滚动。王半州急迫地盯着,盼着再出个六!通杀这一局。片刻后,最后一颗骰子也停顿住现出了六点。王半州大喜,骰子却忽然又转动了下,停在骰盅里。被骰盅扣住了,像是五点。 青女掀开铜盅,唱道:“二个六,一个五,共十七点,大!” 王半州本想掷三个六点的,但掷出了十七点,也算难得了。他畅快地笑了:“十七点就十七点吧,你追吧。” 钱小官人将骰子一抛,又接在手里:“十七点可是难追得很啊。”他仿佛也认了命,脸色镇定,身躯笔挺,两眼望天,瞧也不瞧便一把掷出。 四周鸦雀无声,人们通通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青女唱赌的声音直抖:“单色一顺,三个五,通杀!钱小官人赢了!” 人群轰然震动,继而大为惊奇。王半州的手气好已经算是奇迹。没想到,钱小官人的“运气”又回来了,随手就掷出了三个五全胜的骰子。他的运气似乎比王半州还好。 王半州也是脸色骤变,大吃一惊!他心里当然知道他掷骰子的功夫是练出来的,要几点便几点,从无失手。今天却见鬼了似的输在了这年青人手下。这马贩子的运气可真好。 崔悯与柳千户对看一眼,心里却一沉,怪了。 钱小官人好不容易赢了一场,脸上露出狂喜,声音都激动得发抖了:“再赌就要连本带利的二十万两银子了。你还要赌吗?”这时候他已经扳回了老本。不输不赢,也不敢轻易冒险了。 王半州稍一思量,心一横,面带冷笑:“赢了就想走?不行!我还要再赌一把。这回你先掷。”他不相信这小子的运气能像他一样百发百中。 钱小官人脸色沉重,全身紧张得直打颤。他抓住骰子,用力得摇一摇,猛然间往骰盅里一送,骰盅里安静了。 人们胆战心惊地看着青女掀开了骰盅。 是三个六,十八点!全色,最大。 *** 王半州面如土色,大叫一声,差点没栽倒了。他竟然输了!这可是二十万两纹银啊,全部银票还得加上凤凰林的地契才能赔清二十万两银子。几乎算是他半副身价了。他死也不敢相信他这个著名的赌徒也会输。当下,怒气冲天得带着手下扑上去就要翻脸打人。钱小官人带的保镖冲上前,几下子就打倒了他们。 钱小官人手指一搭,“啪”的打了个响指。俊脸神彩飞扬,眉飞色舞,放声大笑了:“王半州,你这两局骰子共输我二十万两银子!正好把你的赌本全输清,这宝马和银子又全是我的了!哈哈哈,谢谢你送银子给我,我就不追究你劫我宝马的罪了。” 赌徒们都看呆了,连围观众人也傻眼了。这凤凰林围观赌局的人们,几乎人人都在青女那里买了王半州赢。加起来也有十五、六万两银子!连公主、李执山和关公公等人也买了上万两的赌注。现在他们都输了。 人人都觉得这美貌不凡的年青人要输的,他却赢了。真见鬼了。 满园的人,忽然齐刷刷得扭过头看着范明前。只有这位模样清秀,爱多话的小姐,是押钱小官人赢的!那么也只有她赢了,这凤凰林里的所有人都输了。 ―――――――――――― (ps:这一节赌博,大家不爱看的可略过。另外赌博是查了些资料和仿一本书写的,特此注明下。呵呵~大家能看出仿的哪本名著吧) 第四十四章 扮猪吃老虎 清风吹来,风凰林里古树婆娑作响。(..info好看的小说)人们都惊呆了,久久得说不出话。这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忽听得一声清笑,有人叫道:“且慢,我也来赌一赌。” 众人眼睛一亮,只见崔悯白衣飘飘,从人丛里缓缓走出来。公主和李执山等人也大吃一惊。怎么他也要赌?他们知道锦衣卫同知从不会无的放矢的。他出头就表示这件事不简单了。 众赌徒们也心里嘀咕。经过了刚才的阵势,这白衣书生还不知道钱小官人有诡异吗?还敢跟他赌?经常玩赌的人都知道,赌之一道,要靠运气,也要靠技术的。钱小官人能赢得过王半州,就证明了他的运气和技术性都比王半州好,他比王半州更厉害! 钱小官人神情诡谲,忽然放声大笑了:“哈哈,好啊,你也想赌?” 崔悯淡淡说:“我也想试试手气。” 钱小官人面容森严,冷冰冰得瞪着他。此刻他身上那层幼稚任性的美貌浪荡公子的模样消逝了,变得脸如铁塑,眼如鹰隼明灯,浑身蓄着杀气腾腾的气势。犹如一把出鞘的宝剑。两个人冷森森得对视着对方,如临大敌。 钱小官人冷笑道:“这位官爷有何指教?这里是赌场,我只是赌赢了。” 崔悯身上有股高高在上的贵胄公子气息,和久操生杀大权的官员味道,遮也遮不住。对方一眼便看出了他来头不小,怀疑他是看到了他赢了二十多万两银子,想来“黑吃黑”的。但钱小官人等人也不会善罢干休的。这些来往北方和中原的贩马商人,敢在两国边境地区,贩卖国家重要物资,都是黑白两道通吃的。跟两国的边民,匪帮,敌国,甚至是本国官府们都有勾结。敢在两国家敌对的夹缝里发财,都是胆大包天的匪徒强盗。贩马小商人恐怕出身也不干净。 崔悯轻声细语地笑了:“无妨,我只是想与你也赌一把。” 钱小官人浑然不惧:“好,要赌就赌。你的赌金呢?” 崔悯从怀里取出一串珍珠。这串珠子有百多颗粉红的合蒲珍珠,个个又圆又大,粉色晶莹,一看就知是无价之宝。(..info无弹窗广告)珍珠串上还系着三、四块大颗宝石,发出绿晶晶的光芒。一拿出来,宝光灿烂,在大白天就异常璀璨。人群为之一震。范明前和小天师也相互看一眼。果然是巨宦之子,随手就拿出了价值连城的珍珠宝石串。 “我这串家传之宝可值二十万两?”崔悯抛过去。 “够了。只多不少。”钱姓小官人接过宝珠看着:“这串珍珠宝石串足可以与我赌一回,不过赌注得改改,不然太没趣味。” “好。”崔悯也正想改:“如果我赢了,这位皇小姐和李老爷关老爷押的赌注要退回来。不管你从哪里弄钱,我的人不能有损失。” “好。如果我赢了。”贩马商人钱小官人眼利如刀,瞪视着崔悯,脸上陡然现出了一股极深沉地恶意:“除了赌注归我外,我还要你给我跪地磕头陪罪。以后我所到之处,你都要退避三舍,滚得远远的!” 明前与周围人都大吃一惊。这年青人好大的戾气啊,崔悯只是想跟他赌一场,他便直接要他磕头滚蛋。这个人竟然是一身逆我者亡般的霸道。 “我赌了。”崔悯毫不示弱。 公主、李执山和关公公他们押在青女处共有三、四万两银子。这笔钱不多不少,不会多到使人伤筋动骨,也不想白白得丢在水里。几个人眼巴巴得看着崔悯,都盼着他赢了能拿回钱。这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钱小官人在“扮猪吃老虎”了。 *** “你先掷。”崔悯纤细的手掂掂骰子,脸上微微一笑。 人们心里称奇,让钱小官人先掷,不怕对方直接撤出最大点数赢了? 钱小官人冷笑:“好,我先掷,你可别后悔。这次咱们取最小为胜。”拿起骰子,瞧也不瞧,又是一把掷下。三枚骰子在骰盅底下来回撞击,发出声声脆响,清音不绝。 唱赌的还是青女,她掀起盅盒,声音微颤:“是两个一,一个二,最小的四点!” 钱小官人倒真不客气,直接扔了个最小的四点。这是玩骰子的最小点数。他赢了。 崔悯笑了,一把抓过骰子倒进骰盅,懒洋洋地摇着。慢慢放在桌上顺手一推,骰子滚动的声音立止。人们迫不及待得看着青女打开铜盅,轰然暴叫。 骰盅里,三颗骰子都摞成一叠,最上面的骰子是一点朝上!只有一点,崔悯的点数更小!他倒是更不客气,直接便改了游戏规则。把三颗骰子摇得竖起来,只露出上面唯一的一点。 紫黑衣的年青人目露惊讶,脸上很精彩,而后放声大笑:“你要改了掷骰子的规矩?” “规矩就是人改的。”崔悯坦然自若。没有人说过规矩不能改,他就钻了这空子。 连明前也不禁暗暗得佩服他。这就叫“不按常理出牌”吧。跟崔悯这位有勇有谋的锦衣卫同知斗,钱小官人要吃憋了。 钱小官人笑了。面容俊美如仙,眼里却全无笑意,一股杀气充盈着全身。这时候他也明白了对方是个玩技艺的高手了。对方也明白他在玩手法取胜。他们两个都是同道中人。刚才他与王半州对比时,就在骰子做过手脚。一掂一搓间把骰子的骨质震得松软,所以王半州用掷十八点的力道只掷出了十七点。崔悯已经完全看穿了,他不学他在骰子做手脚,而是直接用巧妙手法摞骰子,摞出个唯一的一点赢过他。 头一局崔悯赢了。 *** 第二局由对方开盘,两个人都先后开盘才算公平。 钱小官人哈哈一笑:“这次让你先掷,我也不占你的便宜。这次咱们取大。” 崔悯不与他多说什么,向众人温柔地一笑。明前公主和李执山众人瞧着他含蓄的笑容都觉得毛骨悚然。他还想玩什么? 他懒洋洋地撤出骰子。人们打开铜盅看时,脸都黑了。 这次崔先生没有摞骰子了,而是“架”骰子了!三枚骰子交错得相互“依靠”着架在那儿。也就是三个骰子架在半空中楞对楞。这样骰子就会呈现出两面,一面六点,一面五点,都朝上。都得算点数。三个六点再加三个五点,共计三十三点!比最高分的十八点高多了。 还能这么玩? 凤凰林的众人,包括王半州,青女等赌徒,都看着崔悯看傻了。 钱小官人也放声大笑,眉飞色舞,带着一股神采飞扬的豪气:“好,撤得好!让人大开眼界!下面换我试试。” 他神采奕奕,畅快地大笑,更衬得丰神如玉。一手抓过骰子直接得撒进骰盅,重重摔在了桌上。铜制盅筒发出了“咯咯吱吱”的刺耳鸣金声。青女颤抖着手打开骰盅。人人瞠目结舌。 所有的骰子都被从中间震断,分成了两面。斜切开,这样一个骰子就变成两个类似于小山丘状的三角形,倒扣在桌子。这样一个骰子就变成全部点数都显示,都朝上。都能计入分数了。 一眼看去,点数已经多得数不清了。所有点数都朝上。六十三点! 他赢了! *** 钱小官人得意地大笑了:“我赢了,多谢这位官爷教我法子。”确实,这种破坏规矩的法子是崔悯教他的,他也学得飞快,转眼间便赢了崔悯。崔悯也微显惊讶,微微苦笑着认输了。 钱小官人拿着崔悯的珍珠宝石串,得意洋洋地把玩了下,心情大好。他笑吟吟地说:“罢了。今天咱们都是一赢一输,应该算个平手。就不把赌注翻番了。我就赢这串珍珠吧!我兴致已尽不赌了。” “青琴,把他们押下的银子退给这些大爷小姐们。”他吩咐道。 那赌摊摊主青琴向众人娇俏地一笑,立刻数出银票还给公主关公公他们。人们的脸都变绿了。他们果然是一伙的!好手段啊,这一趟在凤凰林里做赌设局,赢王半州,赢崔悯的宝珠,再加上赢众人的押输赢银子,他们最少挣了五十万两银子!真是胆大包天,他们不怕王法吗,不怕吞不下这笔巨款吗? 众赌客们气得差点背过气,王半州一翻白眼真的气晕了。人群大乱。紫黑衣服的钱小官人放声长笑,大摇大摆得带着众手下就走。凤凰林的人群竟然不敢阻挡他。忽然,他扭身看向了人群里的范明前。明前一楞。 钱小官人向她微微一笑,一抬手就把珍珠宝珠串扔给了范明前。明前意外得伸手接住了。钱小官人姿容俊美,风姿卓然,笑起来端丽大方之至,他朗声笑道:“多谢这位姑娘的两次提醒之恩,这串赢来的小玩意儿就送给姑娘吧!”说完,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这个人真有意思! 明前手捧宝珠,双目闪光。又是意外,又是开心。她刚把所有银子都送给于先生,手头正缺钱,便从天而降了这笔横财。真是好运气。没想到这趟凤凰林,大家都输了,只有她得到好处了。李执山、关公公和小天师雨前等人都看呆了,直后悔自己怎么没插句嘴呢?说一句闲话,就得到了二十万两银子的珍珠串。 范明前手捧着明珠,脸露犹豫,看一眼崔悯,给他一个腼腆又为难地笑。这可是他家的“家传之宝”呢,她怎么好意思收下? 崔悯心里那个郁闷啊。他使出通天手段,连吭带骗的,耍尽了杂技,最后还输了。却活生生得便宜了范明前。他无奈地垂下眼光,随意挥挥手,让她收起来。对方不带走宝珠,却转眼就送给了自己同伴。是知道崔悯他们来头太大他吃不下这巨款,干脆就还给他们。即不得罪他们,又送了人情,好个慷慨义气的人啊。 而且,他觉得他现在越来越看不得范明前了。以前她对他横眉冷对时,他还能公事公办。现在她对他微笑从容,软语温存,却弄得他有些头大。即不好冷淡对她,也不想与这个疑犯太亲近。这小姑娘是个精明至极的惯会顺风转舵的滑头,一黏上就不好甩开,他对她的态度太难拿捏了。 但是,他心底里这种又郁闷又欣然的复杂心情是从何而来呢? 余下众人得回了钱财,皆大欢喜。只有益阳公主脸色淡淡的,偶尔瞥向明前和她手里的宝珠,眼光阴霾。明前是个心思剔透的人,知道拿了崔悯的宝珠,就得罪狠了益阳公主。但她目前也只能佯装不知,心中直叫苦。公主大人,即使我想把宝珠献给你,你也得有名义收啊!你没有名份收崔悯的东西呀。 一个人心里有了情,行事就没了分寸。明前心里暗叹。我真不想跟你抢男人的信物啊。 第四十五章 珍珠 凤凰林的赌局充满了反转和戏剧性。(..info好看的小说) 所有人都大败,只有两个人大胜。一个是与青女合伙设局的贩马商人钱小官人,以宝马为饵被诱赌博却大胜了,席卷走了凤凰林里的大部分赌资。另一个人就是范明前,她“友情赞助”得押在钱小官人身上的一千两银子,以一赢十,转眼间就赢了一万两银子。最后,钱小官人见带不走珍珠宝石串,也顺势送给了明前。共计二十一万两银子。 “多谢姑娘的两次提醒之恩。”那个人说得云淡风轻,衬着瑞丽的脸,轻蔑地笑。明前却多心得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这伙人。明前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一路遇上的人好像都覆盖了层假面具在演戏。崔悯、雨前、小天师、甚至是连偶遇的贩马商人钱小官人,都在诈赌骗钱。都是她看不透的人。 人们边往回走,边心情激动地议论着。原来钱小官人才是最阴险狡猾的强盗。他带着四匹宝马从北往南,一路上故作嚣张,吸引来了各路土豪、地头蛇和劫匪。一方面又派青女在凤凰林设下赌局,把王半州等土豪的钱一抢而空。这个人才是最胆大包天的强盗吧。那张如牡丹花般瑞丽端正的脸,昂贵骄人的气势,神秘莫测地来路,比王半州还厉害得赌技,一出手就雷霆般得大胜了。连锦衣卫同知都败下阵来。 明前微微苦笑着。她居然还傻乎乎地提醒他别上当,还说了两次。估计那伙人心里都在狂笑她是个傻瓜吧。想到这儿,明前的脸像火烧火燎的,捂着脸觉得丢死人了。真蠢,真傻,她怎么会笨到提醒大盗们别上当呢。算了别想了,明前涨红着脸摇摇头放下这件事。反正到最后,只有她赢了一万两银子和这盘珍珠宝石。 *** 游园完毕。 人们回到林县令安排好的某个富商豪宅里住下。崔悯立刻派锦衣卫和当地衙门去追查那伙贩马客人的下落。留守的陈虎成等人听到众人的经历,也觉得惊奇。 明前略微有些担心,公主刚刚取笑过她与钱小官人有缘,对方就转手送了她大礼,还是崔悯的宝珠。她怕车队里更加议论纷纷了。不过还好,公主御下很严,她也是清流丞相的千金,一般人不敢像公主那么言笑无忌得取笑她,只是感叹了下她的好运气也就散了。明前暗松了口气。 回到了住所,明前坐在窗前细细地看那串珍珠。 一百零八颗的珠链是有名的合蒲珍珠串成,红彤彤的,都是同样大小,粉色里还带着少许的粉紫色深红色,在阳光下放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光辉,极稀少罕见。每隔一段还缀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绿宝石,宝石晶莹璀璨,宝光灿烂。这一盘珍珠宝石佛珠价值连城。除了珍珠宝石外,中间还悬挂着一块寸许长的小白玉玉牌。 明前好奇地翻过来,发现温润精致的白玉牌上篆刻着精微的图案。一面是莲花枝缠团花的图,另一面则是刻着四个暗红纹小纂字:“悲天悯人”。 ――悲天悯人。 明前的心微微沉下去了,觉得有些不太好。 这是崔悯随身携带的珍珠链子。一百零八粒粉珍珠可做念珠佛珠之用,白玉玉牌上还有“悲天悯人”的字样,就很可能是崔悯的重要信物。也许是家传宝珠,也许有记念意义,也许是长辈所赐,也许是崔悯的名字由来?不论是什么,都是很珍贵的不能送人的信物。他敢拿出家传之宝去赌,就是确定他能赢贩马商人的,没想到一失手……不管怎么说,这种宝物都是不是送人的。难怪益阳公主虎视眈眈的,脸都变了。明前几乎立刻决定找个机会还给崔悯。 珍珠宝石虽然价值二十万两银子,但明前还不想惹麻烦。她的小命更重要。自从小时候遭遇过“锦衣卫审案”,经历过那种生死任人宰割的关头,她就知道世上万物都比不上性命更重要。金钱、地位、权势什么的都比不上活着重要。所以她惜命如金,这也是她父亲范勉和老师于秀姑所不能理解她的。 悲天悯人?呵呵。 明前的眼睛扫过了四个小纂字,心中微微晒笑。 那个人名为悯,却是一幅冷眼看人间,明哲保身,为达到目地而毫无顾忌的行事样子。外表如温良恭俭让的大家公子,心却冷硬如铁。跟“悲天悯人”毫无瓜葛,也没有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悲天悯人是指一个人心肠慈悲,同情时世的艰难,怜惜平民们的苦痛,对这个国家和庶民们的疾苦抱以最深切的最悲愤不平的,大无畏大同情情怀。 如果有人刻玉牌,给他起名“悯”字,希望他“悲天普世,怜惜世人”的话,那真真地令他们失望了。他不像是这种好人。 想到这儿,明前的心暗暗烦燥起来。觉得自己也许太武断了。他才刚刚帮过她,她就这样想他,是不是太不应该了?难道他真的是一个“悲天悯人”的人吗。她暗自摇摇头。想得太多了,这个人是不是好人与她有什么关系呢?一路北行有尽头。一个月后他就与她各奔东西永不相见。管他是不是好人,是不是“悲天悯人”呢。又跟她范明前有何相干呢。 只是,手里拿着这块玉牌,却觉得心如火般的烫,神魂都轻飘飘得飞上天,半晌落不下地。 *** 明前手拿着珍珠串陷入了沉思,旁边的雨前走过来想帮明前收起明珠。明前摇摇头,亲自收在白缎荷包里,挂在裙旁。雨前强忍着心中别扭走了出去。 自从从青枫山回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有点微妙了。事后,雨前哭着向明前道歉,说自己没保护好她。明前大度得说,是自己不小心落水的与她无关。这件事就算是揭过去了。一切如常,小姐对养妹还像以前般的关爱,而丫环对养姐也像以前般的殷勤。 话好说,事难过。青枫山后的两个人关系就改变了。明前的饮食进出总是让别的丫环和养娘来侍候,不让雨前沾手,也尽量避开和她单独面对。偶尔抬眼凝眉之际,那份小心和提防是怎么也隐不住的。 雨前也沉住气。没有试图去讨好争宠,静悄悄地避开了。她知道她提高警觉,也就顺从得避开她避开嫌疑。慢慢得让时间化解这份尴尬。 而且她也怕自己看多了她,会压抑不住心里一股蓬勃的怒意。她的运气可真好,连跟路人说句话,就能赢了一万两银子和二十万两的珍珠宝石串珠。可是这份运气不就是抢了她的吗?如果她是明前是范丞相小姐,那些势利的小人们像公主、高官、和侍从路人们,也都会像众星捧月般的对待她吧。她的好运气完全就是抢她的,怎么还能那么坦然的“鸠占鹊巢”呢? 雨前觉得心中积蓄的对养姐的恨意,对这种不公平的恨意,像大潮般冲上了顶峰。崔悯警告过她,不准她下手害她。那么他呢?崔悯呢!那位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同知还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出手查案? 她越来越焦急,她最近还惊讶地发现,明前对崔同知的态度好像有了点转变。偶尔两个人面对时,她竟然对他微笑了。雨前真感到吃惊了,她知道明前很讨厌崔悯,这些年来每次提到他,她都有一种偏执的恶感。可是现在,她竟然对他微笑了。她也发现拉拢崔悯的好处吗? 雨前气得浑身打颤,这个范明前是她命中的克星吗。抢她的身份,地位,现在连她想取悦的男人也抢,她就不怕遭雷劈吗? 而她对他微笑,他就心软了吗? 第四十六章 翻脸 晚间,公主又照例得邀请了众人共进晚膳。[..info超多好看小说](百度搜索给力更新最快最稳定)言情穿越更新首发,你只来+明前不好推却只好参加了。这一路上,光是公主每天赐宴这种繁琐的小礼仪就令人们应接不暇了。崔悯、李执山和小天师等人都说有事没来,只剩下范明前来了。宴席上静悄悄的,益阳公主言笑如常,似乎没把今天凤凰林的事放心上。几名女官和侍女也像往常似的围拢着她逗趣说笑。魏女官神色淡淡的,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全室,她递给明前一碟桃花酥,客气地问:“范小姐食欲不佳,可是有心事?” “没有。魏女官见笑了。”明前忙含笑道谢。 魏女官抿着嘴笑了:“可是今天在凤凰林里遇到的贩马商人,令范小姐心神不宁?” 旁边的两名侍女立刻噗嗤笑了:“是呀。那贩马小商人年轻英俊,令人一见就忘不了啦。” 明前猛得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觉得全身发冷。这是什么话?这已经不是开玩笑而是种诬蔑了。诬蔑范明前对马贩有情,行为不端,然后就以此为借口教训她吗?这是公主的意思? 益阳公主没有一点要阻止魏女官等人说话的意思。她面色端庄,低垂得眉眼继续青花瓷盘,嘴角却衔着一抹莫名的笑。女官和侍女们均是眼含寒意,斜睨着范明前,嘻嘻哈哈得谈笑着。 好,你即不仁,别怪我不义。明前微咬嘴唇,提起了心劲。她含羞带怯地微笑了:“魏女官猜测得太离谱了。我可不是……古代有个传说故事,说曾经有一名高僧背着妇人过河,背过河就放下了妇人。而他的徒弟反倒记在心里,过了好久还追问着师父做的对不对。高僧说,他背过河后就放下了,为什么徒弟却总也放不下呢?” “这才是心里念念不忘,真正的惦念着吧。(..info无弹窗广告)给力今天,明前在凤凰林偶遇到贩马客人,也吃惊于他的姿容和诈赌。但是见过一面后,过就忘了,心里面也完全放下了。为什么魏女官和众位侍女姐姐,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地记挂着贩马小商人呢?怕是你们才牢牢得记在心间了。她轻蔑地一笑:“这样可不行啊。记得久了,藏在了心里面,谁知道将来会惹出什么麻烦啊。嘴巴又太快了,说得顺溜了,传出去还让人误会是自己的想法不端呢。你们还是公主的近臣,说不定别人还会联想到公主,觉得是公主行为不端呢。公主何其无辜,竟招惹了这样的麻烦,影响清誉。” 众侍女神色大变,魏女官也脸色乌青。好个伶牙俐齿的范明前,她竟然反唇相讥,还反倒打一耙。 益阳公主勃然大怒,俏脸铁青,黑目圆睁,一下子就狠狠得将手帕打向侍女们。大怒道:“一群贱/人!竟然破坏我的清誉。拉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两侍女吓得跪地求饶。但关公公阴着脸,厉声命令太监们拖下去杖打。一时间所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 明前手握茶杯,眼睛扫向了魏女官,笑着说:“还有,这些小侍女们胡乱说话,也恐怕是有人揣摩了公主心思,故意教唆她们干的。像这种揣摩公主心思借题发挥的事,更是以下犯上要严惩的。仆不严,主之过,仆出错,主之祸。只有从上到下都管得严点,才免得铸成大错。” 人们的眼光通通扫向了魏女官。魏女官是管教公主宫女的人,善于理事调/教下人,颇深公主宠爱。这才是罪魁祸首吗?益阳公主又横眉扫去,魏女官忙色变跪下。 “打!”公主从牙齿缝隙中挤出了一个字。 几名太监架起魏女官拖出正屋,就在院里痛打起三女。 真是场飞天横祸。给力正房里公主勃然发怒,明前肃然而立。房外太监们重责三人。大板子一下下得打着,伴随着惨叫求饶声,真如鬼哭狼嚎一般。所有人都吓得抖衣而颤,正房里外鸦雀无声。不长一会儿,外面的杖责和惨呼声就越来越小了,好像要活活打死人了。人们脸色煞白,明前也有些忐忑。心里急速得转着念头。女官们说她与马贩子的闲话,明显是公主指派的,被她驳斥后,就要打死她们吗?那么她不就成了逼公主打死女官的恶女了?真是好算计啊。她认了这闲话,就是不守规矩的荡/妇。她不认这闲话,就是逼公主打死女官的冷血女子。来,益阳公主是真恨住她了。她对她这一阵子的为养妹改名,在凤凰林出风头,与崔悯缓和关系,甚至得到了那串珍珠链……都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这时候明前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以前着公主总觉得不对劲了。这位公主是个貌似“温柔敦厚”,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凶顽之人。她的端庄贤慧都是假的,是精心练就出来的,一旦犯了她的忌讳,就会毫不留情地谋害对手。这种貌似温良的人比明摆的坏人更坏。因为她隐藏住本性,不使人提防,一旦下手就会一击击中。果然是诡谲宫庭里长大的,她比从小经历过两种不同生活的明前还性格多变。明前的心凉透了。 窗外传来了重重地责打声,惨呼声越来越弱,两名侍女和魏女官快被打死了。没有人敢求情。益阳公主端庄地望着正房,面无表情。几名太监也虎视眈眈得着众女,仿佛在择人而噬。 明前闭闭眼睛,暗叹一声,这是在逼着她求情啊,这些侍女们死定了。 她的脸色变得惶恐极了。脸上还维持镇定,身子吓得微颤,跪地说:“公主息怒。侍女们虽然有错,教训她们一下也就行了,这么打下去要出人命的。请公主开恩饶了她们吧。” 公主黑漆漆的眼睛冷冰冰地着她,一脸端庄肃穆,皮笑肉不笑地说:“明前,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我一向最重视规矩,也最喜欢听话懂规矩的女孩,对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不会轻饶。这些人在背后乱说闲话影响我的清誉,我于情于理都不能饶恕她们。你来求情也不行。你刚说过上下都要管紧点,现在你求情,是盼着我放了她们,让这些小贱/人还有机会说我坏话吗?明前,你也打算我的笑话吗?”一句话,定了侍女们的死,也定了范明前的罪。 明前惊谎失措地抬起脸,吓得快哭了:“明前不敢。明前最尊敬公主,绝不会公主的笑话的。哎哟……”她忽然全身微颤,眼睛一翻,身体一软,吓晕倒了。 众女官忙上前查范明前,扶起她,放在椅子上:“真晕倒了。” 公主勃然大怒,劈手就砸了个杯子,差点折断她的长指甲。假的,这小滑头在假晕,她狡猾得跟狐狸小天师有一拼。刚见面时她居然还认为她是个老实人,原来她才是最不老实的。老实的丞相千金其实是个尖诈狡猾的小丫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要挨打就晕迷……她这么一吓晕,她倒真不好定她的罪打她板子了。 益阳公主目光深沉,挥挥手令众人先散开。 不长时候,明前“嘤”得一声醒来,环顾了下四周,挣扎着给公主跪下。哭着说她竟然吓晕了,真是太没用了。请公主恕罪。 益阳公主按捺住心头狂怒,恢复了镇静,命人堵住了侍女们的嘴巴再打,别让惨叫声吓坏了相国小姐。她染了朱红蔻丹的手指端起茶盏,樱唇微启,饮了口茶。似笑非笑地安慰着明前和丫环:“你们不用怕,你们都是守规矩的好孩子。只要你们守规矩,不像她们这样做蠢事。我自然会疼爱你们的,放心吧。” 话说得很巧妙。什么是守规矩,自然是上位者益阳公主说了算。她说你懂规矩,你不懂也是懂。她说你不懂规矩,你做得再好也是不懂。明前太清楚了。 益阳公主抬起端庄秀雅的脸,明眸黑渗渗得盯着明前,讽刺地问:“明前,你是个守规矩的好姑娘吗?” “自然是的。”范明前有气无力地答着,她像是吓坏了,虚弱地靠坐在椅子,带着哭腔说:“我自然是守规矩的。此去北行,也许不能回中原了,我当然想在公主心里留下最美好的一面。公主也很慈爱得照顾我,明前心里都记得呢。” 益阳公主笑了。这小贱/人还在用北嫁小梁王提醒她。 一会功夫,太监回禀说打死了两名侍女。公主总算是免了魏女官的死罪,命人拖上来。 明前胆战心惊地坐在椅上,斜瞥着那两具拖上来的死尸,心里泛起了阵阵恶寒。虽说她明白这两人污蔑她失败,公主必杀了她们泄愤。但到两个活生生的小女孩被打死,还是令她心生厌恶。公主太草菅人命了。 太监们拖着魏女官上来谢恩。刚才还锦袍绣带,倨傲无礼的魏女官,此时浑身是血,胳膊都打断了,丢了大半条命。室内其余女官们脸如死灰。魏女官强撑着身子向公主谢罪。 公主轻声嗤笑了:“蠢货,要不是还想派你去搜查丢失的财物,今天就直接打死你。” “丢失的财物?”明前应声抬头,心中一凛。 魏女官痛得脸上的肉直抖,紧抱着右臂,恭恭敬敬地说:“是。公主房内不小心丢失了数张银票和一些首饰。这管理内房正是奴婢的职责。所以,奴婢现在还不敢死,一定要查出银票才死。” 益阳公主笑了:“你还懂点规矩。” 明前心里一沉,差点没坐倒了。 ――这才是今夜的重头戏。 第四十七章 图穷匕现(上) 公主丢失了财物,这是件大事。 这下子满车队的人都有了嫌疑,各处院落都要被搜检一遍。丢失的主要是银票和首饰,轻薄微小,随处可藏。尤其是银票,没有署名也没有特征。如果在搜寻时搜到了大量银票,恐怕就是偷公主的了。搜寻时如果搜出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如淫秽物件、毒药、咒术等等,就真的要人命了。 益阳公主这是要她明前的命啊。 明前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的汗,心砰砰乱跳,暗自咬牙。她一向恭谨克制,不敢与人为敌,益阳公主还能想出这“无中生有”的招式对付她。看来那个男人是公主禁脔,外人绝不能碰的。她真的跟崔悯没有什么啊。在青枫山她很感激崔先生的成人之美,对他有了改观和好感,但也没有爱上他啊。公主想偏了,行事也太阴狠了。 旁边侍候的雨前脑子也“嗡”的一声懵了。她知道明前身边有范相给的四百万两巨款的。这四十张银票,如果被公主查抄出来,就成了天大的祸事了。身藏巨款,来路不明,范勉是全国闻名的清贵之臣,哪来的重金?即使有,把这笔价值大明朝两年国库收入的银子带往关外,他是想资助藩王造反吗?年轻的元熹皇帝对他的几位藩王叔父可是戒心满满的。 雨前心惊肉跳,身子都微微打颤了,眼里充满怨气,差点瞪穿了明前的后背。她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恨她。这半个月来,她不停地搜寻,都找不到明前藏银票的地方。猜想她是随身携带四十张银票。不得已,才冒险得在青枫山诱骗明前掉下水,想等她溺水死后,再替她整理衣服,就能搜出银票。没想到被崔悯无意中阻拦了。这下子却通通便宜给公主了。气得雨前脸涨得通红,手脚都冰凉,差点失态得叫起来。 范明前也明显惊慌了。她急忙跪下,又坦然又惊慌得请公主派人去搜查她的住所,甚至还坦荡得让公主搜查自已和丫环身上,以示自己绝没有偷公主的银票首饰。魏女官脸色狰狞,心中大喜,一挥手,两位严厉的年老女官便围住了明前。(..info好看的小说) 益阳公主稳坐如泰山,端着茶盏,手指在茶盏盖上微微滑动着。她看着茶盏,似乎在犹豫得喝不喝茶。魏女官草草得包扎了下右臂重伤,斜着眼望着公主的手,公主掀起茶盏饮茶为出手,放进银票和脏物陷杀范瑛。放下茶盏不饮茶为收手,饶了这个小贱/人。室内鸦雀无声,老女官们看着公主等她示下。 ――进还是退,杀还是罚?室内气氛压抑得快暴了。 公主搜相国之女的身,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奇闻。这一搜下去,什么脸皮都撕破了。一国公主和丞相之女便成了桌面上的仇敌。 益阳还在惦量着。强行搜她的身,她会不会翻脸发作?陷害她偷公主的财物,会不会使北疆的小梁王冲冠大怒?范明前有没有跟她反目的胆色和底牌?这件事后会影响到元熹帝和范辅相的君臣关系吗? 范明前的心也狂跳,知道现在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时刻了。这一搜查下去,搜到什么地步,抄出什么东西,从谁的屋里谁身上抄出来,都是公主说了算。她是百口难辩一败涂地了。 她心思快如闪电,一方面强笑着请女官们去她住所搜查。另一方面,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荷包,捏在手上,含羞带怯地说:“公主殿下。如果这车队里进了贼,恐怕我那里也不安全了。我好怕啊,我身上还带着我父亲给我的十万两银票。我好害怕被贼也偷走,这该怎么办啊?”雨前吓得脸色煞白,差点没晕厥了。她竟然慌乱得拿出了银票。 才十万两的嫁妆! 益阳公主端着茶盏,眼神微亮,嘴角上翘,差点笑出了声。十万两!真够寒酸的。这个范瑛真是个大笑话啊。幼年被拐,才有十万两的嫁妆,勉强高攀上的皇亲,人长得也不是绝色,没有八面玲珑的才干。就这种陋质贫姿的村姑嫁给北疆的国主小梁王,那傲气凌天的梁王父子能满意才叫怪事!估计会气疯了吧。 益阳公主强忍着没笑出来,不屑去看。 明前扬着小脸,又慌乱又讨好地对公主说:“幸好这里有公主做主心骨,要是我遇到被窃早就吓坏了。”她忽然灵机一动,帮忙出着主意:“对了,女官们在搜查时,务必要到处都检查到。别忘了还要搜查下公主的住所。” “什么?”人们惊呼,益阳公主也脸带愠怒。 明前拍了下手掌,故作聪明地笑了:“我小时候常听老夫子讲故事,说有的贼人,惯会把偷去的东西,尤其是珍宝类的小事物藏在原失主的住所。等失主搜查过去再拿出来逃走。所以我想,”她脸上带着娇憨的笑,有些天真有些自以为是:“说不定车队的贼人也用‘声东击西’一招呢。公主殿下,不可不防哦。而且如果在奴仆们的房里搜出来,也不见得就是那人偷了。说不定是贼人们故意栽赃偷放的。是不是呀?” 这一番话说出来,人们的脸色都变得很精彩。 好个无赖! 公主眼光烁烁,差点失声笑了。 “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明前向众人温柔地笑了,笑容带着几分羞涩腼腆,递给公主一个心领神会地笑:“就是叫锦衣卫的指挥同知崔同知来搜查一下!崔大人最厉害了,能看出马贩子耍诈,还武功高强,又是锦衣卫的大官,他一定能搜出赃物抓到犯人的。嘻嘻,明前最佩服崔大人了。” 好个软硬兼施的贱/人!益阳公主差点摔了茶碗,忍住没伸手撕烂她的脸皮。 这贱/人终于露出无赖本色了,她果然是个撒泼打滚的小泼/妇。她是在威胁她,即使从她房间里搜出了脏物,她也绝不会承认的,等一会儿搜出来,她就准备大闹车队,还要拉上锦衣卫指挥崔悯一起大闹!把事情闹到最大,让全车队都知道她受了公主敲诈诬陷,让北疆的小梁王也知道她遭受了冤屈。她果然又心狠又手辣,还敢跟金枝玉叶的公主叫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泼货。 旁边的魏女官和老女官们看着她脸色都变了。 *** 窗外,院子里忽然灯光大亮,传来了打更的梆子响。 这时候,庭院里的走廊上远远地走过一行人。 正房里的众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得从花窗看出去。竟然说“说曹操,曹操到”,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崔悯带着一行人,巡夜路过了公主院落。夜幕下的锦衣卫同知穿着黑官服,只露出了雪白的脸和手。在黑夜中月亮地里显得那么的洁净皓白。他看到了这边正屋里灯火通明,抬起脸侧眼看向了这边。 室内,范明前、益阳公主都禁不住看过去。 崔同知崔悯止住脚步,微微欠身作揖,隔着花窗向公主等人施了个礼。 这方面,两个人,益阳公主、范明前都不约而同地向他展颜一笑。 两张娇颜,一张如牡丹明艳,一张如芙蓉清丽,都向美少年同知露出了最明媚的笑容。在灯火下相映成辉,美不胜收。 崔悯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两个人的面容,温尔而雅得垂下了眼光,低下头,走过去了。他面容未变,但原本绷得紧紧的脸部表情变得柔和了。转过头,嘴角上翘,眼光微转,嘴角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笑。他带着众人坦然而去。 *** 崔悯…… 公主收回视线,心缓缓得沉下,紧握着茶盏浑身微颤。 明前则脸上带着笑,稳稳当当地站在旁边。斜瞥着公主和众女官们,心花怒放,崔悯来的真是时候。 她赌了!她就赌公主这番生事是暗中背着崔悯干的。以益阳公主对崔悯的心意,肯定不想被意中人看到她阴毒的一面。她是单独下手的。崔悯做事也狠辣老道,但他性子高傲,如果出手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栽赃招术,他使出的招术肯定是“石破天惊”的一击。即然如此,她就用崔悯做挡箭牌,跟公主拼了。她赌公主太爱崔悯,不敢让崔悯看到她的凶残模样。而且崔悯也恰到好处地来到这里,提醒了公主。 明前抬起眼,眼神即天真清澄,又带着一丝敬畏胆怯,瞟着崔悯远去的背影,柔声细气地说:“……可是这样也不妥当呀。崔大人日理万机,为车队忙前忙后的,哪有时间管我们这些小事呢?我们还是不要打挠他了吧?” “好妹妹,那你说怎么办呢?”益阳公主露出了一抹阴笑。 “那自然是公主做主了。我想建议公主殿下不要大张旗鼓地搜查,免得惊动那贼人逃走。只命令人暗中严密监视着各院落,外紧内松地监视着,自然就会发现贼人们的破绽了。”明前吐了口气,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又像个小女孩撒娇着:“明前心里也正害怕呢。这一路山高路长,我一个孤身女子,带的丫环侍卫也少,还随身带了这么多钱。我好担心,干脆我把这十万两银票交给公主保管吧,等到了北面边境再还给我。要不然万一丢了,我就真的要哭死了。请公主殿下一定要帮我的忙呀。” 哼,贱/人,益阳公主不置可否。 范明前笑盈盈地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拿出一串光滑流转的珍珠珠链,双手奉上。益阳公主的眼睛一亮。 明前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串珍珠是崔同知的。那个贩马商人转送给我,分明是想来离间我们车队众人的关系,着实可恶。我们怎么能上了他的当呢?正好,公主在此,车队也出了贼,我想请公主帮忙,把这串珍珠还给崔同知吧。免得放在我这里人多手杂得出了差错,我可要丢死人了。” 公主目光闪烁,嘴角微翘。老女官们忙后退,暂时放开了范明前。魏女官暗叫不好。 益阳公主没有立即同意或拒绝,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串珍珠是崔悯输出去的,贩马商人也转送给了你。大家都看着呢,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你便收下吧。” “可是明前也没有理由收崔同知的珍珠佛链啊。”范明前向公主娇憨地一笑,脸红红的害羞地说:“明前此行是去北方出嫁的。明前也好想嫁给小梁王千岁啊,不想让任何人误会。公主殿下仁慈宽厚,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呀。” 第四十八章 图穷匕现(下) 益阳公主心里直发冷笑。这场精心为她安排的大戏,是“相国小姐私藏咒术”,还是“虚惊一场又找到失物”,都在她的一念之间。是毁掉范明前的名声,还是敲山震虎得恐吓她一次,也都在她的转眼之间。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范瑛是个规矩谨慎的人,一心只想嫁给北疆之王朱原显。连天才画家荀余七公子都婉拒了,而崔悯更是性情傲慢,自视甚高,不会看上明前这种外表闺秀内心却粗俗的乡野丫头的。他们两个人差异巨大,又各有各的前途,不会有交集的。 但是她心里还是感到很别扭。白天凤凰林里崔悯望着明前捧着“珍珠佛链”时,那种脸热心驰,心神荡漾的模样,像根针似的刺痛了她的心。这两天范明前与崔悯说话时也改变了态度。变得眼神温柔,言语亲切,不带笑不说话了。她浅笑的笑靥在他面前缓缓绽放,牢牢得黏住了他的视线。如一朵纯白幽香的栀子花,看着他时带着一股子异样的甜。 这是怎么回事?!以前这两人之间不假颜色,从青枫山回来后怎么就和睦相处了?这种亲近感,只有在拥有了共同秘密后才会有。在青枫山发生了什么? 益阳公主盯着范明前的头顶,嘴角含笑,眼神却冰冷,真恨不得剜开她的脑子看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是她的,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表白过心迹的男人,虽然她的表白没有得到回应,他看似拒绝她了。但他那一句“刎颈之交”,还是给了她极大的安慰。 刎颈之交? 刎颈之交…… 连命都能送给她,他坚硬的心也能给她吧?那男人冰山般的外表下,有一颗隐忍坚韧的心,如冰,如火,似喜,似悲,飘渺无踪,貌似无情还有情,这么多年来她都看不清也追逐不上。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他一句“刎颈之交”的知心话,就算是天崩地裂,国破人亡,她也要得到他。别说一个区区的范明前对着崔悯多笑笑,就算是天神仙女对着崔悯笑,她也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 公主轻篾地一笑,抬眼看范明前。正好看到明前扬着苍白又胆怯的脸,在偷窥着她的脸色。看到她看向她,她的小脸立刻变得乖巧讨好,向她谄媚地一笑。 哼!她怕了。她在暗示自已只想嫁朱原显,不会对崔悯有异心。这个见风使舵的势利女人。如果崔悯真看上了她,也迟早有一天会被她甩、被她害、被她利用吧。这天底下的贵族小姐的名声大过天,有了偷财物藏咒术的名声,再被人议论和马贩有私情,这辈子都别想嫁入皇家了。而没法嫁给有权有势的夫君,她就什么也不是,她随时都能捏死她。 来日方长,不能在崔悯面前下手。 益阳公主强行压下心底的愤懑杀意,恢复了往日端庄敦厚的模样。轻声笑了:“好妹妹,即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听你的。我就不去大张旗鼓地搜了。来人,命令宫女们外松内紧得监视着车队吧,也不过是些银子罢了。” 她轻轻地放下了茶盏。 一语定江山。 老女官们躬身撤下,魏女官急得直顿足,公主的心肠还是太善了,轻易地放过了这丫头。 益阳公主没理她,微笑说:“罢了。你那点小嫁妆还是自己收着吧,这串珍珠你也自己还给崔同知吧。我不方便教你做事,要不然你嫁了人以后该怎么办呢?呵呵,人都要学着自己拿主意。我相信你能做好的。”重点是最后一句,我相信你不会碰我的男人的。 明前连声称是,郑重地施大礼道谢。辞别公主走出了房门。 公主神情莫测地目送她出了门。 明前走出房门,才觉得背心被汗浸湿透了,手指也握得痉挛。她长长地出了口气,仰脸望着夜空。夜空中月明星稀,映得她的脸也变得黯淡无光。 这算是公开“翻脸”了? 这位公主是个杀伐决绝,草菅人命的女人。这场往北方的旅程越来越不好走了,这场平安嫁人的戏也越来越难演了。为什么她想低调地走路嫁人都这么难呢? 公主,锦衣卫同知,小天师,还有小养妹,再加上这个危机重重的公主车队。甚至连偶遇的贩马商人都变成了拦路石,阻拦住了她的路。前途莫测,敌友莫辨,人人都怀着天大的秘密,人人都有自己的委屈,却都在逼着她去死。 明前觉得心头怒火中烧,真的快演不下去了。那位在丞相府受了五年“贤慧淑良”教育的相国千金快演不下去,只有心底不愿服输的乡下女孩苦苦支撑着她。她第一次觉得,如果她当个淑女活不下去,那她就当个泼丫头给高贵的公主高官们看看。 *** 正房内。 公主慢慢地喝着茶,吩咐魏女官:“去,把范明前与马贩子有私情的话传遍整个车队,传遍整个栖梧县、中原和北方。既然你们已经挨过了打,死过人,不传传这些闲话不是对不起范明前吗?去替她好好得扬扬名。” 魏女官大喜:“对,对,公主好主意!我马上就去。把这范明前看上马贩子,公主好意提醒她,她却怀恨在心逼着公主打死两名宫女的话传遍整个车队和地方县上。人都死了,自然要落实她们的死因嘛。没想到,这个著名的清流丞相的女儿这么恶毒放荡,如果小梁王听到了音讯,一定会大失所望的。” 公主冷冰冰一笑。 范明前看出她喜欢崔悯了,在拿崔悯压她。这个敢威胁她的贱/人!好,就让北部边疆的小梁王去收拾她吧,她又何必替梁王父子扫除障碍呢?这位貌似忠厚却满肚子阴险奸诈的小泼/妇,跟那位敢怒杀朝庭钦差、桀骜不训的北方小藩王。还真是天生一对呢。 求老天爷让他们配成一对吧,相爱相杀。她才不要阻止他们呢。 *** 崔悯带着姜千户走在长廊下,沐浴着满天星光。 一会儿,柳千户轻无声息地跟上说:“公主放了范小姐。她暂时没事了。” 姜折桂连连地摇头说:“这小姑娘真够倒霉的,怎么又得罪了公主?还好崔大人帮她一把,去的正是时候。” 崔悯不悦地瞥他一眼。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古怪呢。他是为了帮助公主,防止公主做下不名誉的事。公主有些凶相毕露了,他得随时提醒她才行。他还是为了案子。在真假丞相之女的案子审结前,他不会让范明前受到任何伤害的。唉,案子,崔悯的眼光阴沉下来,这案子越来越让人郁闷了。 究竟真相是什么呢。如果有一天查出那少女不是范家女,他该怎么对她说,她又该怎么办呢?那个女孩的天都会塌了吧…… 第四十九章 地府惊魂(上) 深夜,公主大营寂静无声,巡更的人来回巡视着各个院落。 明前从公主房里回到房间,神色阴郁,精神不振,仿佛受到了惊吓。连带着范府的下人丫环们也惶恐不安。养娘李氏听到了消息也吓坏了。益阳公主竟然说丢失了财物,还要满车队的搜查,已经打死了两名侍女。这可是从未有过的雷霆大怒啊。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这飞天横祸会落在自己头上。 李氏回到自己住的偏房,心神不宁地搜查了一番屋子,生怕屋里少了些或多了些东西,连累了自己家。一时间把屋子里翻得乱糟糟的。 程雨前也回到了屋里。她、母亲和另一个小丫环共住一室。看着屋子里箱笼打开,包裹散乱,心情更烦躁了。她讲述完今天的遭遇,没好气地说:“别翻了,公主若是有心害我们,在宴席上就动手了。她可是当堂打死了两名侍女,还打断了魏女官的手臂啊。啧啧真可怕,还好她没有为难我们家。” 李氏抚抚胸口,透出了一口气:“幸好咱们家的小姐聪明伶俐,身份又高贵,是未来的藩王妃。益阳公主也要给范丞相和小梁王面子的。真是吓死人了,没想到公主也是这种……这一路上有够折腾的了。” 雨前暗哼了声,阴沉着脸转过身。处处都是范明前聪明伶俐。这种小事,换了她是相国千金、藩王王妃也能顺利地过关吧?有什么可感恩戴德的。就爱夸奖明前,心都偏到黄河里去了。她沉着脸,径直上了木床,和衣歪在床一侧睡了。 李氏催她去洗漱换衣,雨前也当没听见,不理不睬的。李氏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心情不好,也不敢像往前那样打骂无忌了。她现在对这个女儿,打不得,骂不得,也没法子说贴心话了。女孩大了,就有了自己的小心事和小想法。更不用说她们母女俩还有个很严重的心结未解。李氏暗叹一声。 这一晚上的惊险遭遇弄得人们都心烦意乱的。李氏也没了翻箱子的兴致,草草地收拾了下屋子,招呼小丫环洗漱换衣,上大床睡了。 *** 夜黑风急,远方传来了深夜的敲梆子声,显得夜晚孤寂又漫长。 李氏翻了个身,睡得不太安稳。 公主大营驻扎在县城外面的驿站。驿站很简陋,车队也不能像在荀园那样,让每位随行的小姐清客都带着丫环住在单独的大院。而是公主、明前和小天师,和几位陪同的大人们带着贴身仆人住进上房,其他的下人们分开住进驿站的几个院落。陈虎成和军营官兵们去租住了驿站外面的民房,或者干脆搭营帐居住。李氏、雨前和另一个小丫环住在偏僻院落的一间房内。李执山很照顾范丞相小姐,把她家的仆人们分到偏僻却干净的偏房里。 夜深了,每个院落都熄灯休息。李氏却因为今晚发生的事,心情很紧张,翻天覆去地睡不着。 她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耳畔传来了一声巨大又刺耳的炸雷声。吓得李氏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顿时惊呆了。眼前的环境全变了,不是在驿站偏僻的小房间,也没有了大木床和两个睡着的女孩子。而是在一个充满黑色迷雾的山野间。天空中翻滚着乌云,传过来一阵阵轰隆隆的焦雷声,不时得滑过一道闪电,将黑黝黝的天空和大地照得一片雪亮。大地苍茫,一望无际,到处都弥漫着黑雾,伸手不见五指。李氏穿着单薄的睡衣独自站在荒野上,她瞠目结舌得看着天地间,迷惑极了。 这里是哪儿?为什么她正在睡觉时会到了这个地方? 天空又滑过了一道刺目的闪电。李氏才赫然看到,山野的尽头,有一间阴森高大的黑色殿堂。 黑雾翻滚着分开了,走出来两个身高九尺的怪物,他们全身漆黑,青面獠牙,黑袍里的手腿都是森森的白骨,可怖极了。两怪物对着她厉叫:“是程李氏吗?快快跟了我们去阴间吧,有人找你。” 阴间,就是阴曹地府,是人死后去的地方。据说有阎罗王掌管着地府。手下有众多的鬼王鬼吏和崔判官,共同管理着死去的人。凡是人死后都要下地府,由阎罗王判定他的善恶和去处。 李氏吓得魂飞魄散。那两名妖魔般的鬼差走上前,用锁链套在了李氏脖颈,拉扯着她跌跌撞撞得往前走去。李氏失声惊叫起来。 黑雾翻滚着,他们仿佛走进了鬼境,周围都是地狱般的影像。刀山火海,岩浆冰山,蒸笼里翻卷着烈火,铁树上伸展着尖刀。无数的鬼魂在原野上游荡着,凶神恶煞的鬼差们鞭苔着他们,驱赶着他们往前走。在黑原尽头的悬崖边,一道六道轮盘在天地间转动着,下面是一层层的地狱。极目望去,到处都是一群群漆黑的罪鬼们在地狱里痛苦挣扎。好像是真的阴曹地府。 李氏跌跌撞撞得走着,惊恐万分。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多少路,走过了多少层地狱。身旁传来了各种罪鬼们受苦的惨呼声,她闭紧了眼睛不敢多看,也感觉到了她跟着鬼差们依次走过了拔舌地狱、剪刀地狱,铁树地狱、孽镜地狱、蒸笼地狱、铜柱地狱、刀山地狱等等的地狱。 最后,两名鬼差带领着她来到了一处热浪滚滚的大海边。她举目望去,这是一座巨大无比的,一望无际的大油锅,锅里翻腾着黑黢黢的热油,大如海,沸腾如火焰山。鬼差正驱赶着罪鬼们排成队跳入油锅,罪鬼们哀嚎着不愿意下,鬼差们用刀剑和鞭子抽打着他们进了油锅。立时,罪鬼们在热油里打了个滚,就粉身碎骨了。 鬼差对着李氏呲呲怪笑道:“看看,这些罪鬼们正在下的就是油锅地狱。我们阴司神通广大,只要做过坏事,无论死人有多大本领,能上天入地,都难逃过我们阎王爷的手掌心。这儿是第九层地狱油锅地狱。凡是在阳世里做盗贼抢劫的,拐骗妇孺的,诽谤诬告他人的,谋占别人财产的,死后都要被打入这层地狱。我们把罪鬼们投入热气腾腾的油锅海里翻炸,把他们炸成焦炭和粉未,来补偿他们的罪!还要根据他们犯的罪孽大小来判。有时候罪孽太深重的,就多判他下几重地狱,先去冰山地狱,再下油锅地狱,经受两重的惩罚。” “而且,这受刑的时间也很长。地狱的层不是指方位而是指时间。第一层地狱是以人间3750年为一日,30日为一月,12月为一年,罪鬼们必须在那里服刑一万年,就等于是人间的135亿年。后面的第二层地狱就翻倍,以7500年为一日,罪鬼要服刑两万年才能解脱。嘿嘿,别看罪鬼们在人间为非作歹,一旦死了,就会堕入十八层地狱遭受报应了。要熬过亿亿兆兆的岁月,受过无法形容的酷刑,才能转世再生。” 李氏眺望着凄风苦雨的地狱,掀起层层巨浪的油锅大海,和鬼哭狼嚎的鬼魂们,吓得魂飞魄散几欲晕死了。忽然,她无意中看到沸腾的油锅旁有一个熟悉的人影。赫然竟是程大贵!程大贵还是六年前的临死模样,衣衫褴褛,遍体鳞伤,面目漆黑,双目赤红,全身血淋淋的,森森的骨架都暴露体外了。正在油锅边挣扎。 李氏吓得失声惨叫:“当家的,大贵,大贵,你怎么会在这里?” “轰隆”一声,天空传来了闷雷的巨响,远处的黑殿前出现了无数鬼官们,簇拥着一位鬼王登殿。鬼王身着蟒袍头戴金冠,青面獠牙呲牙瞪目,身高一丈,硕大狰狞,气势磅礴得屹立在半空中。身旁还围拢着一众着漆黑冕袍,手持玉板的鬼官吏们。在地狱里显得恐怖极了。 众鬼差们齐声大叫:“阎罗王陛下,程大贵的婆娘已带到。问完话就让他速速下油锅吧。” 面目狞恶的阎罗王高声厉喝:“程大贵,你拐骗妇孺,劫杀客商,罪如山丘。判入第九层油锅地狱感受油锅煎煮之苦。另外,善恶薄上还显示你有余罪未消,要加判在冰山地狱受刑。你说不服,要你妻子前来做证。现在你妻已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鬼卒们架着程大贵来到了如海般沸腾的油锅前,按向了油锅。 程大贵吓得脸色乌青,骨骸乱颤,向阎罗王嘶吼道:“等等,等等,我婆娘来了,她会为我做证的。老婆,我特意要鬼卒托梦于你,把你的魂魄拉到这儿,就是要你为我证明我没有余罪了。” 眼如火石的鬼判官翻开了善恶薄:“程大贵说他生前与妻子约定要善待拐来的小孩,如果属实,可以稍减一分罪孽。” 阎罗王稍解怒气:“如果其妻真的善待被害者,确实可以当做善德,减免下冰山地狱。但要问过他的妻子才知道是真是假。” 李氏这时候也恍悟。原来是程大贵死后鬼魂下了地狱,被带到阎罗王面前受审。鬼王判他下两重地狱,他不服,特意托梦要自己来作证。她不由得转惊为喜,原来她在做梦啊,并非她死了。 李氏按捺住心里惊惧,壮起胆子喊:“阎王爷饶命啊。民妇愿意做证,我当家的确实跟我交待过,要善待拐来的小孩。民妇也完全做到了。”她转身又对程大贵哭道:“大贵,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不是说,人一死一了百了。你把命都赔给了人家,为什么这些恶鬼们还要折磨你?” 第五十章 地府惊魂(下) 程大贵扭头看着李氏,黑洞般的眼里流出血泪。对妻子惨呼着:“不好,不好,我太苦了。在地府里日日夜夜都受尽折磨,要过亿亿兆兆年才能解脱。还要被程家的祖宗先人们怒骂,骂我给程家丢尽了脸。阎王爷说我的罪孽太大,要判下油锅地狱。还说阳世里传来了怨念,余罪未消,非得判我罪加一等,进冰山地狱。我需要日日夜夜得进完冰山再下油锅。先被冰冻得骨断筋折,再活过来,进油锅被炸得变成粉未,再活过来,继续下冰山油锅两重地狱。反反复复得‘被冻被炸’真到亿兆年,才能赎完我的罪。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求他们从梦里勾来你的魂魄,跟他们说我们已经赎过罪了。” 李氏挣开鬼卒,隔着油锅地狱向程大贵哭叫:“阳世里还有人对我们有怨念,才让你下两重地狱?你还有什么罪没赎完?我马上就去赎。你在阳间都用命抵偿过了啊。” “还不够,还不够。阎王爷看不到阳世中活人的怨念,所以我问你,阳世中我们得罪过的人,那范家的闺女过得可好?” “好!好得很。锦衣玉食,不亏她了。”李氏极力得辩白。 程大贵身上的皮肉变成了焦灰:“这就好,她不怨恨我就好。咱们的闺女可好?” “好,好。”李氏惊惧地点着头,嘴唇颤抖:“一切都好。你就放心吧。” 鬼卒们不耐烦得推拉着程大贵下油锅。程大贵鬼魂的半边身子进了油祸,炸得火花四溅,痛得他失声惨叫。李氏吓得魂飞魄散,想抓住程大贵,却全身无力得瘫软在地上。 程大贵鬼魂的半边身子化为无有,拼命得喊叫:“老婆,咱们院子里还埋着四千两银子,是抢来的脏钱。都赔偿给我劫杀过的客商吧。” 李氏连连点头,哪敢不依:“这银子早就被锦衣卫搜走了,是上缴国库还是私下爪分了,我都不知道。咱们家可没有花过脏钱一分一毫,客商们也不会对咱家有怨念的。我还经常给他们烧纸钱。” 阎罗王与判官鬼吏们没听出个所以然,勃然大怒。一抛鬼令,众鬼差合力推着程大贵下油锅:“你们俩别装模做样了。明明没有能减刑的善果,还跟老婆合伙骗我们。善恶薄上记载‘程大贵阳世中传来怨念有余罪未消’,就是有余罪未消。赶紧下油锅,早点死过这一轮就早点复生,再早点进下一轮冰山油锅。罪鬼太多,由不得你磨蹭!” 程大贵鬼魂趴在油锅边,苦苦哀求:“官爷,官爷,让我再想想,再想想。我真的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余罪了。” “那就是你老婆替你犯的罪!”一名鬼差大怒,顺手抄起一道热油拨向了李氏。 李氏猛然间觉得胸口火烧火撩的,喘不上气。低头看去胸口燃起了大火,剧痛无比。吓得她喊;“真没了,真没了,我可没有杀人放火啊。我小时候就骂过继母,打过小弟,后来就私奔了。成亲后有时候跟村里的婆娘们对骂,莽汉们打过架,在花钱上小气了点……其余的,我真没干过坏事啊。” 鬼差们勃然大怒,再不理会这妇人,只把程大贵往油锅里按着。油锅里响起了阵阵煎炸声,眨眼间就炸碎了他大半截身体。程大贵鬼魂在滚油里挣扎惨叫,吓得李氏瘫软在地。油锅地狱掀起了层层大浪也扑打向她,烫得她也面目全非,浑身冒火星。 半条身子的程大贵鬼魂忽然想起了什么,厉叫:“婆娘,是不是你对谁不好惹来了怨念?你后来打骂范小姐了?” “没有,没有。”李氏哭着摇头:“天地良心,我对她很好,比对亲闺女都好。她绝不会对我们有怨恨的。她当初来到咱们家,又伤又病的小命都快没了,是我又抓药又看护的照顾了她三个月,才捡回了小命。如果不是我她早就死了。你是对不起她,我却没什么对不起她的,算来算去我们夫妇俩早就还她一条命了。” 程大贵在油锅里翻滚着,剩下的骨架上冒出一阵黑烟和腥臭。他拼命得想抓住油锅边:“救,救救我。老婆,肯定是你对她不好,使她怨恨着我们。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李氏忽然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脸色煞白,眼珠子来回直转,显然怕得很了。她下意识地反驳着:“不,不,我没有对她不好,她不会怨恨我们的。” 她见没有人注意,才扑到油锅近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油锅里丈夫的脸,压低声音说:“大贵,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对她不好呢。……这不是你出的主意吗?” 程大贵怒气冲冲地低吼:“不,肯定你做错了什么地方,使她对我们怀恨在心。她的怨念使我的罪总也消不掉,我再也受不了下两重地狱了。” 黑风满天,浓雾弥漫,李氏觉得头晕晕沉沉的,油锅大海里程大贵对着她怒吼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她使劲地往前凑侧耳听,也听不到什么了。她茫然无措得看着丈夫越变越小。 油锅如火如焚得炸碎了万千罪鬼。程大贵也只剩余了一个头颅,在热油表面一起一浮的。头颅上的皮肉痛苦得扭曲着,嘴巴一张一合,瓮声瓮气地说:“老婆,你要记住,你要像对待亲闺女似的对她,不能使她怨恨我们。……哦我忘了,谁才是抢来的小丫头?是不是你把她们弄混了?才造成我的余罪未消。你不要弄混了人啊!不然你将来也得下地狱,也要下冰山和油锅两重地狱的。” 李氏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不,我对她很好,比对亲闺女都好。”忽然,她惊骇得抬起头,一脸疑惑:“当家的,你怎么了?我怎么能弄混呢,当初还是你抱着小孩回家给我看的,你说大官的小孩就是……” 她脸上忽然现出惊恐之色,声音嘎然而止。下意识地闭紧嘴巴,左右转头看看。这个秘密藏在她心底里多年了,每时每刻都告诫着自己,死也不能说出来!一说出来就要杀头掉脑袋了。所以现在即使知道这是一场梦,自己在梦中的阴曹地府,也硬是不敢说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说开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怎么也说不出那两个字,仿佛两个字如泰山般得压迫着她。压得她死也说不出两个字。 黑色苍穹里轰隆得响起一声炸雷,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黑雾里响起鬼吏们的怒吼:“说――” 吼声震得天地乱颤,地府翻转,油海里掀起巨浪,劈头盖脸得打向了李氏。李氏摔倒在地,惊恐万分地嗫嚅着:“……就是她啊,就是她啊。你不是知道的吗。就是她……” 油锅大海里,程大贵愤怒得挣扎着。他从油锅里伸出一只焦黑的手臂,抓向了李氏脖子。一股油浪扑来,李氏身上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李氏惊恐地叫:“大贵,你疯了吗?你从来没有打过我啊,你发誓说只要我跟你私奔,就永远对我好。哪怕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地狱也不怕。你怎么现在都不记得了?出了什么错?” 焦黑的头颅怒气冲冲地叫:“我是为你着想啊,蠢婆娘。我怕你死后也下地狱。还不快快说出来,减轻你的罪。” 李氏惊骇至极:“可是我从来就不信神佛呀,你早就知道的。当家的,你怎么了?” 天地间爆发出了巨响,地府电闪雷鸣,油祸里爆出了一丛火花,炸碎了程大贵的头颅,化为灰烬。 众鬼差们齐声大笑:“好。又死过一回。大王快快令他复活,再重新下一轮冰山油烹地狱。” 李氏失声惨叫,一口气没上来,活生生地吓晕了。 第五十一章 失败 良久良久,阴曹地府里变得一片寂静。几名鬼差上前查看了下李氏,之后,黑雾中出现了许多条人影,寂静无声地看着晕迷的李氏。 翻腾的浓雾黑烟逐渐散去,人影点起了三十多只牛油蜡烛和灯笼,使这个地方明亮了些。鬼差们弄熄了地上十几堆燃烧着的湿草垛,抱了出去。最中央有一口硕大油锅,里面“沸腾的热油”也平息了,从黑乎乎的油脂里浮出了一个人,长出了一口气,手足并用得游到锅边。几名鬼差伸手拉他上来。那人爬出油锅,丢开了手里拿的一具焦黑骨架,抖抖身上的黑油脂,走出大殿换衣服了。 灯火照耀下,这是一间破旧残败的大土地庙。高大宽阔,破落阴森。庙角落有一座木架子搭成的高台,一群妖魔鬼怪们纷纷地跳下台子,最中间的大方案后面坐着一位黑冕袍的“阎罗王”,正沮丧得靠在椅背,摘下了脸上戴的“青面獠牙红发”的狰狞面具,露出了一张俊秀而木然的脸。他的手指轻抚着下巴,清冷冷地望着土地庙当中晕迷的李氏。神情有些沮丧,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松懈。 大土地庙外面跑进了个青衣的美貌少女,脸上满是愤怒的神情,又气又急地扑到“阎罗王”面前,大声说:“她马上就要说了,崔大人怎么不继续逼问下去?她马上就要说谁是范家的真女儿了,我们就要知道真相了啊。” “阎罗王”崔悯叹息一声,阴郁地摇摇头,走下高台来到了场中心,俯身查看晕迷的李氏,摇摇头说:“不行,不能再逼问了。再逼她她就支撑不住了,会变得精神失常的。我们不能逼问出一个疯子来。” 一众鬼吏鬼差们也扯下头套鬼袍,正是姜千户和柳千户等锦衣卫。这时候,旁边还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个穿道袍,满脸精明的年青道士。他拿几根银针刺入了李氏头顶和肩颈各穴,使她从“惊厥晕迷”变成了“沉睡”。笑嘻嘻地接话说:“对,不敢再逼问下去了。她的精神已经到了强弓之末,再拉就要断了。马上就要承受不住崩溃了。我们只想套出她的实话,还不想把她逼成疯子,那样大家就永远不知道她脑子里有什么秘密了。” 是张灵妙。他竟然跟崔悯成一势了,还帮助锦衣卫配制了一些秘药。这土地庙的黑雾,地面的震雷,使李氏心智大乱,把土地庙当地府把假面具侍卫们当成鬼王判官的迷魂药,还有使人精神亢奋有话必答的兴奋药,都出自这位大名鼎鼎的碧云观小国师之手。他还真是坑蒙拐骗、机关迷/药等下三滥的招术都会啊。 雨前嫌弃地瞪他一眼。他不是跟范明前很“好”吗?也来捅她黑刀?真不是个好东西啊。小天师笑眯眯地向她展颜一笑。雨前不屑地转过脸没理他,她也看不起这个骗子。 扮演“阎罗王”的崔悯,也郁闷地一捶柱子:“妈的,她竟然不信神佛!让我们白白演了这一场‘下油锅地狱’的好戏。她怎么就不信神佛呢?你们家是怎么搞的?” 连一向镇定如山的崔同知也开始口出怨言了。 “我也不知道啊。(..info无弹窗广告)”雨前瞪大杏眼,美貌绝伦的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地说:“她本来就是个无知泼妇啊。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敬鬼神,自然也什么都不怕了。还从小教我和明前说‘人只要尊敬神佛就好了不信也罢’,弄得我们都不太信神佛。那,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白白放过她吗?” 她又惊又怒又不甘心。这么个绝妙的惊天好计,遇到了不信鬼神的李余娘,差了临门一脚,失败了。 崔悯闭闭眼睛,觉得头大如斗,准备了多日设计出“在油锅地狱威慑逼问李氏”的圈套,轻而易举的失败了。真是……真是让人无语……这是老天爷在帮范明前吗?他摆摆手说:“先就这样吧。抬李氏回房,给她留点小记号,让她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事实,这样就容易让她惊慌出错了。顺便把这里恢复好原状,别惊动了公主和车队的任何人。你也别惊动李氏,我们先看看她经历过此事后有什么变化,再等着机会出手。” 雨前咬住嘴唇,绝美的脸痛苦得扭曲着,眼里含着泪,失望得快哭了。这么厉害的计策都失败了,下次还可能成功吗?她盯着崔悯,咬牙切齿地问:“下一次还能问出真相吗?崔大人,你要对我保证,你下次也会全力以赴得查案,不查出真相誓不罢休啊!你可不要心疼明前了。” 崔悯顿时神色微变,挑起眉眼看一眼雨前。这是什么意思? 雨前似哀似怨地看着他,含痛带泪地说:“我知道,崔大人一直很关照明前。刚才是崔大人故意在公主面前亮相吧。你在帮明前,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明前很感激地对你笑。那笑容很美,崔先生,你看了千万别心慈手软了!” 那是种温情脉脉的笑,黑眸闪光,神彩飞扬,对着崔悯发自内心的喜悦的笑。是一种对他有信心有默契的笑。她知道他来帮她的,她很感激他,她领了他的情。连旁边的雨前看到了都觉得触目惊心,什么时候这两个人之间有了默契?这,太可怕了。 程雨前绝丽的面容,忧愁地看着崔悯。美丽的大眼睛像盛满了水雾,满是悲痛哀伤。忽然她放声哭了,盈盈拜倒,边哭边哀怨道:“如果大人想可怜弱者的话,就请多可怜我一些吧。我才是这件事里最可怜的人啊。身无长物,无父无母,不知道亲生爹娘是谁,不知道未来是什么?身为丫环随时会被小姐打骂责罚,随时可能没命。我的命没有明前珍贵,也没有她招人喜欢,如果大人想可怜无辜者的话,就请多怜悯一下我这个傻丫头吧。” “明前,还有李氏,于老师和父亲在偏爱她,而我却什么也没有了。我除了坚信自己是丞相之女和崔大人的许诺外,一无所有!崔大人承诺过要给我公平和正义,求大人牢牢记得这承诺。我好怕你会因为可怜明前而法外施恩,不尽心查案了。所以,雨前再一次厚着脸皮请求大人,我相信你是为了案子才去帮明前的,也请你坚守对我的承诺,全力以赴地查案!如果要比机会,我们俩都有着一半机会。如果要比可怜,我比范明前可怜多了,我比她更需要你!她没有你还有小梁王,我没有你就什么也没有了。求崔先生多可怜我一点,多惦记着我一点!我比明前更尊敬爱戴崔大人啊。” 她抓住他的黑袍,哭得泣不成声。美艳的面容中暗藏着凄楚颜色,悲怆的哭诉中掩盖着哽噎声声,竟然使周围的众人看了都心头凄然,为之震动。 崔悯直勾勾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夜太冷太深了,他有些高处不胜寒。 半晌他才缓缓地摇头说道:“你想多了。我不是可怜她才帮助她,我说过了在这个案子结束前,我不会令你们中任何一人受到伤害,那样就无法翻案重查了。你想得太多了。” 小天师张灵妙深深地看着他们,目光里盛满了幽深的嘲讽。 *** 睡梦里,李氏忽然惊醒了。她猛得坐起身,全身出了层透汗。她慌忙得转头看,黄梨木大床的内侧还躺着两个沉沉入睡的少女,是雨前和小丫环。 原来是个梦。 李氏擦了把脸上的冷汗,按捺着狂跳的心。她忽然觉得手臂上有些疼,抬起来,才看到手臂上多了一块铜钱大小的乌黑皮肉。火烫赤红,象热油烫伤似的。吓得李氏脸色煞白,差点没晕过去,她拼命得捂住嘴巴,制止住自己尖叫出来。她知道这是第九层油锅地狱的热油浇上所致的。 难道地狱发生的事是真的?难道我死后也会下地狱?李氏像筛糠似的颤抖着。 第五十二章 绯闻 第二天起,关于“范大小姐和偶遇的马贩”的绯闻,便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整个车队。.info从“一见钟情”到“赠礼订情”等等,传得什么样的都有。 范管事知道后大吃一惊,却打听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敢冒然得告诉小姐。等范明前知道此事时,这个绯闻已经传出了车队,传到了前面的驿站和州县。还是丫环雪珑听到风声后,气乎乎地说出来的。前面县城来给公主送礼的官员带来的仆妇们聊天时,说是听说车队有一位范勉范相国的女儿很恶毒放荡。幼年被拐到乡下,长在劫匪家,接回相府后也没有学好规矩,性子粗俗霸道。在北嫁藩王的路上看上了赌场的马贩,还逼着公主打死侍女……真是吓死人的女人啊。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她们亲眼看到了似的。 明前听得心如鼓擂,汗湿浃背,浑身渗出了一层冷汗。这绯闻是公主命人传出来的,前方县城的官员仆妇已知道,肯定传到了更遥远的前方。这,在她的北嫁路上散布这种谣言,这是在诋毁她的名誉、破坏她的婚事啊。 益阳公主也听到了风声,命侍女叫来了明前。范小姐逼公主打死侍女的事人尽皆知,侍女们见了她都有些害怕厌恶。 公主忧愁地明前说:“看看,这些侍女们总是不听话。我明明下令不准她们胡说,还是没止住谣言闲话。竟然把车队里的小误会到处宣扬,丢死人了。欺侮我这个公主是个没用的软性子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唉,我也很难过。要不然,把这些不守规矩的侍女们都打杀了?即然敢干这种没脸没皮的丢人事,就要重罚。” 侍女和女官们吓得跪了一地,大声求饶。 明前心中暗叹,这位敦厚的公主已经把“杀两名宫女”的大帽子扣到她头上,还想再扣一顶“杀一群宫女”的大帽子吗?她怎么经受得起呢,明前微微苦笑着求情:“公主慈悲,饶了她们吧。想必这闲话也不是她们传出去的。” 益阳公主端庄的脸带着愠怒,涂了大红蔻丹的长指甲攥着手帕,还是不依。命人把当晚正屋里服侍的全体宫女们拉下去,一人打了二十杖。杖子打到宫女们身上,却像是打在明前身上。“打”得明前齿冷心寒。 明前稳住心神,淡然地笑:“公主息怒。(..info无弹窗广告)谣言虽然传得广,只要我光明磊落,行得直走得正,就自然不用怕它了。‘人生本多风雨,要多经风雨,才能长成参天巨树。’不必太在意它,谣言会止于智者的。” 益阳公主噗嗤一笑:“好一个光明磊落。你倒是看得开,这样我也放心了。”心里却讥笑不已,这年头,光明磊落算得了什么,人人都是只看外表身家、攀红顶白的。谁在乎你内心清白自爱?范明前是吃定哑巴亏了。 明前也云淡风轻的一笑。绯闻和谣言已经传出去了,再着急也得看开了。如果她因此郁闷忧愁而死,反倒如了公主的意。已经输了一局,又何必让她更得意?旁边侍候的雨前也心里鄙夷,明前跟公主斗还差了一筹。官大一级压死人。 除非有人帮她,而此刻车队里无人能帮。 李执山没有说话的份量,陈虎成是局外人,关公公魏女官是公主心腹,小天师张灵妙最近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头,他说他心情不好不愿意出来“接客”……至于崔悯,久居宫闱官场,见惯了男人女人们明争恶斗,只要公主没有亲自伸玉手掐死范明前,他都不方便插手。女人么,天生就爱皮里阳秋的算计的。 他若出手,也得是在另一方面。此时他正忙着呢。 他最近都在追捕那位凤凰林设赌局狂赢了三十万银子的诈赌强盗,也就是诽闻的男主角,钱小官人。 竟然抓不着!他调动了两百名锦衣卫,日夜兼程地向北追踪着钱小官人。终于在回北方的路上“太秦山”附近撞见了他。使锦衣卫们吃惊的是,当时还有一伙占山的匪徒们在打劫钱小官人。一百多名强盗与钱小官人的十多人大战。锦衣卫们大开眼界,钱小官人带的侍卫极为厉害,杀退了匪帮,杀出了一条血路,保护着钱小官人走了。撤退到前面的谨州城方向。 看到回禀的消息,崔悯不禁笑了。看来,看中钱小官人的三十万两巨款的人大有人在。地头蛇,占山的劫匪,乡勇流氓都看上他的宝马和银子了。钱小官人去了谨州。谨州城,是中原到北方的交通要道,是一座上百万人口的巍峨大城。该州的布政使司刘正阳,是个臭名卓著的贪钱小人。手底下官匪勾结,上吃官饷,下吃富户,剿杀民匪捞钱,连北疆外的鞑靼人商队都敢劫杀,是个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的混世魔王。 崔悯思索了下,便写了封信。 *** 关于贩马商人和范明前的绯闻,他不想多管。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能看范明前了。人看人,只要去除了偏见,自然会变得心胸开阔。崔悯自从经过了青枫山,就对范明前改变了看法。这位相府千金是个妙人。循规蹈矩下是精灵古怪,富贵牡丹花的外表下是一枝雪地寒梅,能说,会笑,会施计,敢出击,面对危局不惧怕,有时也会低头认错。是个真正风光霏月的女子。荀七公子慧眼识珠发现了她,张小天师也在纵容她推动着她前行,想看看她能干出什么。而他还在嘲笑她天真愚蠢,原来最不识明珠的人是他。 她好像有种感染力,能使身边人都为之心折,心动,帮助她。他也不知不觉地受她影响,听说益阳公主要陷害她,就神差鬼使地绕过了走廊亮了相。那些人果然放下了争端,同时对他露出笑容。其中一张笑靥,不是最娇艳如花的,却是最真情真意的。那双宁静幽深的黑眸看着他时,如酒如醇,他当时就醉了。 真是见鬼了,不过是为了审案才保护她,她又何必向他那般微笑呢。他不过是恪尽职守,她就弄得他好像专门来营救她般感激。这个装腔作势的、爱耍阴谋鬼计的小女人,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多会演戏吗?! 真是烦也烦透了! 崔悯盯着信纸,嘴角含笑,眼里慢慢透出笑意,脸上的神情也放松温柔多了。他提笔沾墨,推开纸写了信:“――谨州布政使司刘正阳亲启:今有一姿容出众的贩马商人,携带四匹宝马,诈骗栖梧县凤凰林三十万两银子,前往谨州地界。请刘布政使秘密缉拿,就地关押。所得脏款与宝马全部归于谨州布政使司所有。如果该人反抗,就地正法,锦衣卫确定此人有危害国家社稷之处。锦衣卫衙门只要其人或人头,不要其他。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崔悯敬上。”命锦衣卫连夜快马送给谨州布政使。 呵呵,死人总不能传绯闻吧? 他不想让她死在半途上,在他的案子查清楚前,他不会让任何人动她一根寒毛。谁敢碰她他就杀了他! 姜千户瞧着崔大人微笑着写杀人文件,有些冒汗。这是怎么了?崔大人自从进了公主车队,遇到了奇怪的姐妹,就变得很古怪。柳千户送信出门,暗想只要涉及到女人,是男人都得变狠几分吧。想到那个娇滴滴的惯会演戏的范大小姐,真是让人恨也恨杀,爱也爱杀了。崔悯也学得越来越心狠了。好啊,这是做锦衣卫指挥使的好品德。 第五十三章 谨州城 明前对公主的计策没法子。.info这是阳谋,不是阴谋,是光明正大地使出来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杀人于无形。已经撒播出去了,谁也控制不了它的传播速度和规模。她没有节制它的法子,只能厚着脸皮撑下去。还好这些谣言在各地流传,还没有人敢在车队内传扬,明前还能撑得住。 也好在她性格开朗,心性坚韧。换是一般的心性柔弱些的女子,恐怕早就被流言蜚语击倒了,说不定还会羞愤得自杀以示清白呢。可惜,公主的运气不好,遇上了范明前。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相国千金。规矩谨慎,也敢于撒泼,对君子像个君子,对小人像个小人,骨子里是个疾风劲草般的女子。她也完全不怕撕破脸的益阳公主。命都快没了,谁想欺侮她自已也别想好过。于是公主的一连串重击像是击在水里,毫无反应。 一路北行,益阳公主的车队还未到谨州城,消息就早早得传出去了。整个谨州都轰动了,全体官员带着百姓远赴城外迎接,益阳公主摆明了身份浩浩荡荡得进入谨州城。 谨州布政使名叫刘正阳,是当地的刘姓世家出身,外人尊称他为“刘谨州”。他恭迎公主进城后,在谨州城布政使司府大摆宴席,欢迎益阳公主一行人。 大堂上人们依次见礼,分宾主落座。宴开三百席,都是精心准备的本地名酒名宴,还安排了歌舞等助兴节目。布政使府中一片歌舞升平。 刘谨州是个五短身材的肥胖男子,面目阴鸷,一脸狡诈狠厉之色。面相不像个祥和人,但极有官威霸气。此时满脸堆笑,带着属官和夫人拜见公主。益阳公主也介绍了车队里的李执山、崔悯、范明前和张灵妙等人。范明前上前拜见刘谨州,谨州众官的眼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这眼光有些意味深长了。一些属官的夫人,包括刘谨州的夫人都仔细得打量她,目光各异。有好奇的,有讥讽的,有窃窃私语的,还有相互使眼色的。看她的眼神很奇特。分席位入座后,夫人和女眷们还在悄悄的议论着。最近,有个大新闻也传到了谨州城里,自然瞒不住这些精明的官员夫人们。后来刘布政使又接到了锦衣卫同知发来的公函,两下里一对照,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了。恐怕这个“大绯闻”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谨州官场的夫人女眷们看到了明前,相互使着眼色微笑了。呵呵,年轻小姑娘行事没分寸,鼓捣出这么大的绯闻。这种跟市井马贩有私情的名声传出去,还怎么嫁朱姓藩王?恐怕连稍微像样点的官宦人家都不好嫁了。这种粗俗的女孩果然没见识,敢拿婚姻大事开玩笑。 明前目光敏锐,心思灵动,瞧那谨州的众官员和夫人眼神诡异,就觉得不好。益阳公主已经把她的谣言传到了谨州地界吗?她心里惊骇,神色越发郑重,更加谨慎得行礼入席,端庄大方一丝不苟。人们看她落落大方坦然微笑,一幅稳如泰山的样子。都又暗自起疑。看这位丞相之女范小姐的神态,不像是张狂无礼,做贼心虚的样子啊,难道流言有假? 益阳公主却差点气炸了肺,端正肃穆的脸也险些扭曲了。这该死的范明前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顶着满堂夫人们的窍窍私语和诡异视线,还能笑靥如花,没一丝害羞紧张的模样。她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她心里越发恨了。看来这治重病得下猛药。 *** 欢迎宴后,刘谨州和刘夫人邀请了公主等人去后园看戏消遣。当地官员和夫人们都欣然地陪同着公主看戏。在后园的“观戏楼”分成女子和男子的席位分别坐在楼里楼外,看当地最好的豫剧班子。刘夫人恭恭敬敬得送上戏单子,益阳公主点了一出“泼琼枝”。 这一点戏,众官员和夫人们都大吃一惊。范明前和身后的丫环雨前的脸也腾得一下就涨红了。明前心头积蓄的怒火猛然蹿上了顶门,差点当场站起退席而去。楼外落座的崔悯也诧异得扭头。 这“泼琼枝”是一出有名的豫剧曲目。讲得是前朝年间,有一位千金小姐与一位书香门第的书生自小订了婚。之后书生家落魄,小姐嫌贫爱富,暗中与他人有了私情,强要退婚。书生愤而远去,后来他发愤读书高中了状元,千金小姐又想重拾旧情,要他遵守婚约成亲。那书生便告上衙门,在知府面前当堂泼了盆水,以示覆水难收。知府青天大老爷怒撕婚书,解除了两方的婚约,并当堂怒斥这位贪财好势不贞不洁的千金小姐。 这场戏即不喜庆,也不应景,益阳公主却点了这出戏。刘夫人点头应允,命令戏班子唱戏。 戏台上的戏演得精彩纷呈。书生怒骂薄情女的唱词一句句传下来,有骂她“嫌贫爱富,恋上他人”,有骂她“水性扬花,淫/荡无比”的,像椎子般刺进了人们的心。“观戏楼”楼里楼外坐的一众看戏人的脸却比戏台上更精彩了!人们强做镇定,强忍着八卦之心稳稳得坐在椅上,心里却恨不得立时凑在一起,打听下这场戏这八卦的来拢去脉。这看哑剧闷在心里的滋味真要憋死人了。 益阳公主为什么要点这场戏?她借着这出戏在消遣谁?真有人水性扬花抛弃婚约吗?谁又是书生谁又是小姐……有聪明人早就想到了最近城里街坊上传的沸沸扬扬的范小姐与马贩子的绯闻,脸色顿时变得恍悟了。原来是她,原来是这样…… 范明前觉得心也变沉重了。脸色煞白,手脚都冰凉发抖,心狂跳着,脊背上一阵阵的冒热汗又冒冷汗。汗都黏湿了内衣。她的脸像覆盖了层假面具,压得她整个人都僵死在椅子上了。 好一场羞辱人的大戏,好一个软刀子杀人,公主真狠,她在活生生得逼着她去死啊。这一声声唱词仿佛在割着她的脸皮,压榨着她的骨肉,马上就撕光了她的脸皮和骨肉了,马上就“杀”死她了。而且“杀”的是她比性命还珍贵的名誉。时间慢得像沙砾落地,明前第一次尝到了渡日如年的滋味。她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哪儿经过这种赤/裸/裸的杀机和恶意。只觉得脸皮僵硬,全身打晃,头晕沉沉的,背心上忽冷忽热得冒汗,整个人就像万丈悬崖一脚踏空,眩晕着,不停得往下坠,只坠入了无底深渊。 ――这种切齿的疼痛,比凌迟还痛。这份阴毒的羞辱,比剐骨还苦。明前坐都坐不稳了,晕晕沉沉地往下滑。这时候雨前也吓得抛掉成见伸出一只手紧紧抓着明前的肩,不让她倒下。这时候她可不能倒下!这一倒下,什么清流丞相之女的名誉身份,面子里子全没了。 花园寂静,无人说话,只听到戏台上传来的“丝竹管弦韵悠扬,唱腔宛转何清越”。台面上演得是春秋人生,台下演得是世态炎凉。公主含着笑悠然看戏。众谨州官员和夫人们相互偷窥着,所有人都在煎熬。 崔悯斜瞥着戏台,又回头看看楼里席位,面孔有些苍白,眼珠子却更黑更亮了。衬着他暗赫红的官服更显得人如柳絮。他懒得看女人们耍阴计,站起来拂袖走开了。小天师张灵妙的眼睛望着戏台,眼睛弯弯,嘴角翘起,噗嗤一声笑了。 “小天师,你笑什么呢?”益阳公主娇嗔。 “这场戏真有意思,”张灵妙畅快地笑道:“公主点得真好。就是,看完了这么好玩的戏,接下来还有没有能压住它的压轴大戏了?” 益阳公主轻摇团扇,笑得悠远:“要不然小天师算一卦?算算接下来有没有好戏吧,我也想继续看好戏呢。” 崔悯绕了个弯,直接走到了楼外的谨州布政使刘正阳的圆桌前,俯下身压低声音问:“刘大人,抓到那个诈骗的马贩子吗?以刘大人的本事,应该手到擒来吧?” 刘谨州擦擦胖脸渗出的汗,凶残奸诈的圆脸憋出了一幅苦相:“崔同知,抓到了。可是……” 崔悯大喜:“还不快带上来!我当场就判他个敲诈造谣之罪。敢污蔑公主的清誉,他不想活了。” 姜千户一翻白眼,“污蔑公主”,崔大人真敢说啊,这“指槐为桑”之计不错。 第五十四章 击鼓传情 戏台下人们正在窃窃私语。(百度搜索给力更新最快最稳定)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便听到后花园深处“咚”的一声,传来一声重响。犹如天际响起了一声炸雷。人们陡然一惊。唱曲声和谈论声戛然而止,他们四处搜寻,紧接着就听到花园深处传来了一声声急促的击鼓声,如晴空绽放出一阵阵响雷。“咚咚咚咚咚咚――”,击鼓声急促连绵,由弱变强,由小变大,响彻了整个后花园和天空。鼓声响亮明亮,声声震耳。快速时如铁蹄声声催;缓慢时又如远方闷雷炸响;低沉时如巨锤捶地大地震颤;高亢时又如战鼓齐鸣撕破长空。 一下子就振奋了所有人的精神。人们昂头挺身齐齐地望过去。便见后花园深处,耸立着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亭楼,楼上四角亭内立着一面红漆巨鼓,一个年青人正在击鼓起舞。原来是在表演“鼓舞”。 鼓舞是北方民间流传的一种舞蹈。“鼓”被尊为通天神器,多用在祭祀和战场,沟通天神或提高士气用。后来渐渐变成了一种民间舞蹈“鼓舞”。表演者多为男子,用一双木槐槌子敲击巨鼓并围之起舞。舞姿刚劲有力、热烈磅礴,有一股奔放昂扬的美。与传说中的“剑舞”一样都是男人展现力量的的舞蹈。 谨州布政使府的这座亭楼就是专门表演“鼓舞”的场所。三层上是个亭子,下面放置着一面两人高,数人合抱的,红漆鼓身的羊皮巨鼓。给力鼓面一面朝向观众,表演者侍立于前,双手持鼓槌,正在全神贯注地表演击鼓。边击鼓,边起舞,同时表演着各种高超技艺。人人精神大振,远远眺望聆听着。陡然忘了方才的豫剧和尴尬。明前趁此机会重重得喘过了这口气,止住了头晕目眩。 鼓声刚劲有力,暗含着音律,像表演着一曲苍劲的乐曲。鼓声高低有致,激烈时如边防将士出征,千军万马撕杀战场,金戈铁马催促着人奋进。柔缓时又有如长歌当哭,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绕梁三日声声不绝。前承后继,连绵不绝。一曲由鼓点构成的乐曲充满了大漠、沙场、碧血的风情,饱含着悲凉沧桑的壮志豪情。最后几击重锤击中鼓面,直击人心,撼人魂魄。 观众们听得热血沸腾心神激荡,真恨不得也上台捶一番鼓,抒发下内心的激动。观戏楼前顿时也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远远望去,那表演“鼓舞”的舞者是个着紫色短衣箭袖的年青男子。身姿矫健,强健有力,时而振臂跃起,击中鼓面;时而滑步飞奔,击打鼓背。整个人如龙腾虎跃,流水行云。远远地眺望着他,外貌神情也似乎很冷峻刚强,步伐紧跟着肢体的动作鼓点的节奏,纹丝不乱,仿佛与巨鼓融为一体。真是人若蛟龙,翩若飞鸿,即潇洒幽美,又活泼狂放。合着鼓声的音律,手到,身到,神到,一连串的“鹞子翻身”、“飞雁投林”等舞蹈动作如流水行云般的一气呵成。.info令人叹为观止! 人,鼓,舞,乐,融为一体,整个鼓舞气势磅礴,大气豪迈。如果说,方才的唱戏歌舞是一些女性柔性之美,那么这个人表演的“鼓舞”,便一扫场中柔媚女气,充满了男子的钢强霸气了! 人们得如痴如醉。 *** 没想到这个刘谨州,一个贪婪武夫,还有几分拍马屁的本事,为公主准备了这种震撼性节目。一下子就夺去了整个迎宾宴的风头。公主等人是从京城来的,从未见过这种畅快豪迈的北方舞蹈,人人都得连声叫好。 此时,击鼓起舞中,那个击鼓青年也猛然一回头,露出了真容。人人顿时抽了口冷气,失声叫了出来。竟然是个俊美得惊人的妍丽男子。 观戏楼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次是真真正正地惊呆了。观众们表情也很精彩。李执山满脸诧异,伸手指着鼓楼,张大嘴说不出话。益阳公主的脸一下子涨得血红,失手打翻了茶盏。魏女官和关公公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小天师张灵妙却似乎想拍桌大笑了。刘谨州的圆胖脸上布满了汗珠子,噼噼啪啪得往下掉。崔悯的脸也一下子变得苍白无比。 明前惊骇得睁大了眼睛,雨前也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这个一只鼓舞压全场,一曲鼓声动四座的青年赫然就是贩马商人!就是在凤凰林诈赌,一举赢了三十万两银子的贩马商人――钱小官人啊。换言之,也就是益阳公主传绯闻传遍北方跟明前有私情的马贩子,是崔悯釜底抽薪地命令刘谨州捉拿的钱小官人。这个强盗马贩子竟然闯进了刘谨州的后花园,在公主等贵宾面前“击鼓献舞”。真是胆大包天啊。这不是在活生生打公主的脸吗? 益阳公主勃然大怒,脸上赤红火燎的,劈手扔掉茶盏盖,瞠目怒喝:“刘布政使,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击鼓的青年钱小官人一记重槌重重得击打在鼓面上,震得天空嗡嗡作响,震得全场悚然而惊。有人震得差点坐倒在地。他一下重击结束了“鼓舞”,收了鼓槌,一声长笑,从高台上跳下。紫衣飘飘,大步流星地走向观戏楼。 刘谨州一面擦着胖脸上的热汗,一面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愤懑地一眼崔悯,你可害苦我了。一面挤出笑容迎上前,拉着钱小官人的手说:“我斗胆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这位……” 紫衣的年青人钱小官人,俊面上神采飞扬,黑目如星,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浸湿了,热汗撤落风中,全身张扬着一股刚劲热烈的美,气势昂然之至。他俊美无双的脸向众人,长笑一声,朗声说道:“还是我来自己介绍吧,别为难了刘谨州大人!我本不该进关的,本来想静悄悄地进关再出关走了的,但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见我,我只好出来给大家见见。诸位见我就自认倒霉吧。” 他姿容绝美,容光焕发,昂然得直视着益阳公主,漆黑的眼睛爆发出了咄咄火花:“皇姐!我过而不见,使你觉得遗憾了吧。所以你在北方道路上传扬着我的消息,说我进关来未婚妻了,还派锦衣卫追赶我逼我出来。我只好出来拜会拜会你了。今天借了刘谨州的府邸,我亲自击鼓送上一曲‘鼓舞’,向皇姐赔罪,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俊美如神的年青人放声笑了:“甘陕州的朱原显,见过诸位大人。” 朱原显。 甘陕州。 天底下只有一个朱原显,也只有一个人敢称是甘陕州的朱原显,就是当今皇叔梁王九千岁之子小梁王朱原显。 人们惊呆了。明前也惊住了,她在人群中望着他,面孔一下子变得绯红,又瞬息间变得苍白无比。 那位在凤凰林诈赌赢了三十万两子的强盗钱小官人,在布政使府后园亲自击鼓技惊四座的年青人,就是甘陕州的小梁王朱原显,也就是范明前的未婚夫。 他进关了。 ―――――――――――――――― (ps:呼呼写到五十多章另一个重要人物才出来~~我太辛苦了哈哈) 第五十五章 小梁王 小梁王朱原显。.info[] 人们都楞在原地了。 益阳公主的脸黑得像被雷劈过似的,羞愤交加,嘴唇颤抖,双眼圆睁,差点掰断了指甲。心里呕得都快要吐血了!真是见鬼了,她精心编排的范明前与马贩的绯闻,竟然“一语成谶”了。贩马商人钱小官人本来就是范明前的未婚夫小梁王,是私下入关看望未婚妻的。他们真的有私情。却被她散播谣言被崔悯追捕着,给逼出来了。这位刚强张扬的小藩王听到了满北方的谣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在刘谨州府邸为他们表演了一出精彩的“鼓舞”好戏,给所有人看看,给天下人看看。 他小梁王就是跟未婚妻范小姐有“私情”,就是跨越千山万水来探望她的。 “击鼓传情”,亏他想得出来做得出来。这人反应机敏做事霸气,是在当众打这谣言绯闻的脸,打得益阳公主差点吐血而亡。 天谴啊,她编排的绯闻男女主角本来就是未婚夫妻。 “后面的压轴戏果然最好看……”小天师张灵妙瞟了公主一眼,贱兮兮地小声说。 这时候,刘谨州擦着汗为小梁王殿下一一介绍在座的人。中原官员们都面露尴尬,暗叫倒霉,恨不得转身逃走。元熹皇帝严令各大藩王不准出藩地,各省官员都不得私会藩王。这位藩王殿下却只身匹马地大摇大摆进中原了。 真是戳瞎了众人的眼。满堂人士都郁闷得想呕血。小梁王也知道其中厉害关系,所以侨装改扮成马贩子进中原,可能真是年少情热,来相看一下未婚妻就回北方雁北关。谁知道又是被公主造谣的,又是被锦衣卫满天下追捕的给逼出来了。真是没事找事。何必呢?人们郁闷得看一眼益阳公主,他想见未婚妻你就叫他见吗,干嘛搞出这么大事?女人们一恶斗就没了分寸,非得相互拆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下倒好,全体中原官员们都成了私下拜会小梁王了,传到朝廷还了得? 小梁王朱原显神色坦然得接受众官员们的见礼。等刘谨州介绍到范瑛小姐身前,人们都不禁微笑。小梁王俊美的脸也微笑了,眼如寒星,面孔瑞丽,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笑得很亲切,边施礼边温声说:“这位就不必介绍了。是范丞相的小姐吧,早就听说过了,果然是一位贤淑的小姐。朱原显有礼了。” 明前面上一红,克制着内心的忐忑,打起精神一丝不苟地施大礼:“见过梁王千岁。” 小梁王客气地扶起她,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锦衣卫同知崔悯。小梁王主动得抱拳施礼:“崔同知,你的人追得我好苦啊。要不是前有刘谨州的官兵阻截,后有锦衣卫千户们追捕,旁边还有谣言扰乱我的行程,我是不会被逼出来停留的。你很厉害。” 崔悯脸色苍白得过份,眼珠乌黑的渗人。即然一败涂地,他也就坦然大方地陪罪了:“见过梁王大人。崔悯误将千岁当强盗,得罪了。请千岁恕罪。” 小梁王微笑着摇头:“不知者不为罪。你就是抓捕嫌犯之职务,何罪之有?”他神色愉悦,眉目飞扬,神采奕奕地说:“不打不相识,我很高兴认识你这位锦衣亲军的年青才俊。你是第一个能截住我的去路的。嗯,你很不错。” 官员们心头都略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的北疆之主小梁王,是个如此雍容大度的人。不是睚眦必报的粗鲁武夫。他没有怪罪这些围捕他的追兵们。一时间官员和夫人们都略微放了心。不少贵夫人竟然带着羡慕看向了范丞相小姐。早就听说小梁王和范丞相之女订过亲,是未来的梁王妃。没想到这个经历坎坷的小姑娘竟然能嫁给雍容大度又俊美无双的北疆之王。这个小姑娘真有运气呢。 一时之间形势大颠倒。范明前从宴席前天底下最倒霉的女人,又变成了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了。 雨前此时也缓过了劲。她在人群里眺望着风姿瑞丽的小梁王千岁,心情忽然变得阴郁极了。她强忍着内心的百感交集,脸上露出最美丽的笑容走上前施礼。 **** 当日,小梁王和公主等人暂时停留在刘谨州府邸。关于北疆藩王偷入中原的消息,也传扬出去了。众人也没法子。皇帝禁令是各大藩王及世子只能驻守藩地,不能出省。小梁王离开了藩地偷入中原,明显的违背了圣旨。而这里的人们,从益阳公主到刘谨州和属官,再到锦衣卫同知崔悯,礼部侍郎李执山等人都通通违了皇命,参拜了他。于是人们厚着脸皮,干脆装作不知道这条禁令好了。 小梁王在刘谨州府上暂住,众人也迅速得熟悉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北疆未来之王。据说他文武双全,能征善战,十六岁便领军与疆外敌国“鞑靼刺尔”的北院大王大战,还完全不落下风。三千单骑就敢追击鞑靼最强大的锑坦部落,追得敌军倒退出百里。是个勇冠三军的少年豪杰,极得边疆军民拥戴的下一任守边藩王。人们初次见到他,又在逼他现身的情况下,都有些胆战心惊,怕激怒了这位战场出身的小藩王。他可是一怒杀过朝庭钦差的混世魔王啊。但一日相处下来,令人们很意外,小梁王不是个狂妄粗鲁的武将,反而是一位有礼节的年青人。 益阳公主第一个从打击里迅速得回过神,重新的见过小藩王了。她微带歉意地向梁王道歉。说自己没管束好女官们,惹来了这么多大麻烦,责令崔悯和刘谨州大肆抓捕一些街头的赖汉,下到大狱里重重治罪。惩罚他们乱传谣言。以示自己的歉意。 小梁王一笑而过,亲自走上前扶起公主。他根本不介意。他“击鼓传情”也是做给谨州官员们和天下百姓看的。他的未婚妻与马贩有私情传遍中原南北,他这个“马贩”不出头亮相,便坑死了范瑛和他自己朱原显了。为她为自已,他都得高调亮相“示爱”。 果然一支“鼓舞”震惊四座,一段私情转瞬便化成了一场邂逅的爱情传奇。人人只会赞他与她有缘千里来相会,一场邂逅一见钟情,哪儿还会在意什么“诈赌私情”之说。 再说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北疆的小梁王怎么会对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心怀抱怨呢。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解开误会就好了。两位皇家姐弟相视一笑泯恩仇,刘谨州等人尽皆大喜。 午后,小梁王处理完中原各地的属官晋见的事,命人邀请范瑛范小姐带丫环来主院的花厅,想与她单独会面了。 范明前顿时打起精神,细心梳妆,务必使自己不失礼。她挑了半天,还是挑了件平常穿惯了的淡黄色锦裙,戴了一套简单的南海珍珠的钗环首饰。养娘李氏嫌她穿戴得太素净,这可是与未婚夫见面啊,得穿得“花枝招展”些令他惊艳才行啊。明前掩面笑了,在凤凰林她打扮成普通的邻家小姑娘模样他都见过了,还能打扮成什么惊艳的样子?恐怕她打扮得再漂亮,还没有小梁王自己那种天下第一的俊美姿容呢。话虽如此,还是在养娘的强迫下穿上了华丽的缀满珍珠的半臂襦衫。 雪珑和雨前也尽力得打扮得体面,为小姐增光。 范明前带着两名丫环缓步地走进了主院。一走进主院,她收敛了笑容,变得面目端详,双眼沉静,脊背挺直,全身都提高了警觉。不说要会面的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婿,单单是一位封疆大吏藩镇的藩王要接见她,就需要她打起全部精神应对了。更何况是小梁王朱原显了。 明前直到此时才从讶然里缓过了神,暗自凛然了。他竟然入关了。她不想很幼稚得以为他是为了她才入关的。但是,她确实亲眼看到了他骑着宝马从青枫山一路相随,进栖梧县,最终在凤凰林与她会了面。惊鸿一瞥,相看一眼就转瞬走了。从北疆到中原谨州也有千里之遥,他只带着少数人就千里迢迢地来探望她?也令她的心微微驿动。她似惊似疑,似忧似愁,不知道在那凤凰林的初次邂逅,两次莽撞的提醒,是否令他满意,还是令他失望?是令他喜?还是令他愁?他对她是怎么看的想的? 而她范明前到现在也还不确定。那个人,是狂放张扬的贩马商人钱小官人?还是击鼓传情的震退公主的小藩王朱原显?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第五十六章 会面 布政使司府的主院花厅外种满了牡丹花。花厅四面临窗,人们凭窗眺望,暖风送香,心旷神怡。中原靠北之地民风开放,但未婚夫妻见面还是要“光明正大”一些,免得人说闲话。尤其是这对未来的北疆之王夫妻。 小梁王朱原显大步流星地走进花厅,带着一位年老的谋臣和两名侍女。小藩王一身紫衣玄冠,绣带朱履。袍服簪缨,姿容如华。一眼看去,高,帅,俊朗,姿仪绝丽,美奂美轮。映衬得满花厅的繁奢摆设和窗外繁花都黯然失色了。他先向明前施礼:“一路上给范小姐添麻烦了。请勿介意。” 明前忙站起恭恭敬敬地回礼:“并无麻烦。梁王殿下客气了。” 小梁王听她回答,莞尔笑了。笑容濯濯放辉,容貌绮丽之极。明前一瞬间有些轻微的目眩。他昂首阔步地走进大厅,伸手请她坐下:“范小姐不必客气,请坐。你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即可。” “殿下客气了。我真的并无麻烦,多谢殿下挂念。”明前腼腆地回答。 “好。”小梁王点头,目光清澄地打量她:“这一路上你辛苦了。皇姐对你可好?” “很好。”明前含笑作答:“公主温柔大方,对我很好。我也很感激公主的一路照顾。” “好。”小梁王微微阖首,神色和缓。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这范小姐是个明白人,也懂礼仪规矩。如果她跟益阳公主一样,是那种明争恶斗得没了尺寸的人,就太丢脸了。益阳公主再端庄贤惠,一场诬陷“马贩与贵女有私情”的恶斗就使她失掉了体面和段数。这位范小姐却是个懂事的,不乱想,不抱怨,还算有点意思。 明前却心里暗凛,提高了警觉。这个人不是凤凰林里的幼稚又嚣张的钱小官人,也不是一支鼓舞震惊四座的潇洒狂放的击鼓青年,而是个精明严厉,会说话理事,很重视礼仪规矩的贵胄王候!一身的贵族气,要照顾皇上皇姐和官员们的面子,也要慰问着未婚妻的藩镇藩王。他做事有分寸,严守着规矩,努力平衡着各方面的势力,解决着事情,完全就是一位审时度势高深莫测的北疆之王。(..info无弹窗广告) 明前的心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小梁王高居首座,深紫外袍搭在紫檀木坐椅上。面容静寂,言简意赅地问:“范丞相可好?可有给我的书信?” 明前心一跳,眼光一沉,差点惊得变脸色了。她按捺住慌乱恭敬地回答:“家父一切都好。多谢殿下惦记。书信么……倒无,说已经给梁亲王去过书信了。说梁亲王是个重信重义的妥当人,吩咐明前万事都听从梁亲王的安排。” “知道了。”小梁王沉稳得点点头,没有露出很意外的脸色。一双漆黑的桃花眼淡淡扫过了明前的脸,俊面不动声色。 “那么,范小姐这边有什么事吗?可需要我帮忙的?朱原显一定效力。”他客气地说。 “我一切都好,多谢梁王惦记。”明前诚恳地道谢。 小梁王面色沉静,看了眼旁边侍候的老年儒生。老谋臣的表情也有些变幻莫测。有点出乎他们意料了。这位范丞相小姐是个这么谨慎肃穆的女子,答话大方,态度小心,没有过于亲近,也没有胆怯惊慌。比不上几大名门的世女,也没差太远。看来这朝庭内外和益阳公主造了不少谣啊。 “一切都好?”小梁王追问了句,目光有些变幻。 这,这是什么意思?明前的心砰砰微跳,全身蓄劲,袖子里握紧双拳。她几乎一下子就确定小梁王是有意追问的,让她解释的。可是他想问什么,她又能答什么?一时间屋子里有些冷场。明前的脑子里急促地闪过各种念头。她没有什么“不好”对藩王未婚夫说的!她唯一有的“不好”事就是幼年被拐和现在范勉讨宦之事。这两件事是她的心头大痛,才是她的“不好”。小梁王询问的就是这两件事吗?她能说吗?父亲早就交待过,他讨宦之事在她成亲前绝不能说。那么幼年被拐之事呢? 明前一下子犹豫了。 这是个机会?小梁王好像在给她机会让她诉说。她现在说出幼年被拐之事,装出被害之姿,也许能激起小藩王的同情心,得到同情和谅解。她有些隐隐约约地觉得,对方肯奔骑千里入关来看她,就是不太在意此事。可她心里还有些警觉不安。初次见面就询问这种事,有些奇怪吧。时机不对,气氛不对,这句问话也有点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急速地斟酌着。 小梁王紫衣重袍,岳峙山停地坐在那儿。面目绮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范明前,静候着她答话。这种沉着内敛的姿态极有封疆王的气势,压得明前透不过气。他始终都在左右着这场谈话,她无法与他抗衡。 但明前又觉得心底略微放松了。短短几句话搭过,她就发现小梁王美貌张扬的外表下,很理智成熟,很有城府,是个聪明且懂得规矩,并愿意按照规矩走的人。也就是一个可以谈判合作的人。她忽然有点庆幸能遇到这种人,如果真的遇到一个嚣张跋扈狂妄无礼的钱小官人似的霸王,她倒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一定会出大纰漏的。 “没有,我一切都好。”明前脱口而出。语气淡薄却很坚定。那五年被拐的生活,她过得很好。历经坎坷却不可怜,受过苦痛却甘之如饴。她不想同还陌生的藩王解释她的怪异心事。而且是她误会了吧。他不是问她幼年被拐的丑闻的。她不能自乱了阵脚。她怕说错一句话就惹得藩王对她生隙。 “我明白了。”小梁王神色沉静,淡淡地看她一眼调转了面孔。 明前心里咯噔一下,头有些微微眩晕。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她忽然有些徨徨了。 小梁王立刻调转了话题。 他体贴地看了看未婚妻。明前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鹅黄色蜀锦绣罗袍,外罩着珍珠衫,衣裳华丽首饰少了些。他拿着玉盏喝茶,随口问:“……你可曾缺钱用了?”忽然想起了什么,漆黑的桃花眼含着笑意,对她绽放了笑颜:“那串珍珠佛链可值二十万两银子?” 他姿容太盛,衬着深紫色的锦袍玉带,面容惊人的惠美,一双眼角微微上翘的桃花眼,微微睁大注视着明前,嘴角翘起似笑非笑。便如同一幅瑰丽之极的画卷。令人呼吸窒息。 明前被他笑得心里一跳,面上微红,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个人还是露出一点凤凰林诈赌的痕迹,她心里暗笑。红着脸想了想回答:“多谢梁王殿下赠珠。不过,那串珍珠还是要还给崔同知的。” “什么?”小梁王略微有些意外:“他要回去了?” “没有。”范明前见他误会,忙解释:“是我,是我自己要还给他的。旁人之物,取之不妥,而且明前没有理由收崔同知的项链啊。” 小梁王不以为然得握握手指,淡然地说:“一串珍珠而已。罢了,随你处置吧。那串珠子确实没有宝马好,你也太小心谨慎了。” 明前沉静地微笑。她今天已经莽撞了一回,不能再错再二回了。 小梁王想到凤凰林,面色柔和了,手微微按按胸口,有些感慨地说:“关于在凤凰林诈赌,是想解决掉一路尾随来的劫匪们。没吓住你吧?他们敢抢劫路人,就该想到终有一天会被别人诈骗抢劫的,王半州会记住这个教训的。再说了,让他们鱼肉百姓,还不如掏出他们的钱当军饷,也算为国家尽了一份力。前方打仗缺少银子少得厉害,这些人还在后方吃喝嫖赌。哼,没有我北疆数十万大军拼死阻拦鞑靼人的铁骑,哪儿有这花花江山呢。” 他眼里闪过一丝锋芒,扫过满园牡丹花和微笑着的未婚妻时又消逝了。恢复成了风流倜傥的少年王侯。对明前含笑说:“对了,在凤凰林你劝人不赌,做得很好,孔老先生都赞你有一份善德善心。” 明前感激地向老儒生道谢。 小梁王吩咐着道:“既然我暴露了身份,就陪着你们往北方走一段路再回北方吧。也吓吓沿途的劫匪和遮盖掉流言。” 明前含笑称是。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一顿茶的时间便过去,会面也要结束了,明前暗暗松了口气。小藩王态度温和,但气势太盛了,像座巍峨高山般的压抑着她,压得她快精疲力竭了。 明前带着丫环施大礼告辞。小梁王也客气得站起相送。他身高腿长,先走两步,亲自撩起珠帘送她。明前从他身旁走出门,觉得自己还不到他的脸颊高,不由得脸红了。梁王陪着她走出院门,一张俊美的脸微侧着看她,漆黑如星的眼眸在她脸上打着转。明前被他看得脸热心跳。小梁王转身走开之际,忽然轻声说:“你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什么?”明前的心霍得一跳,她讶然地停步,抬起脸看他。一时间她与他四目相对,都觉得心头大震。 小梁王漆黑的星眸如火如荼得盯着她的脸,俊美的面庞如繁盛的牡丹,微蹙着眉,一半是迷惑,一半是松懈地说:“……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小时候曾经见过面。” 见过面?明前惊诧地睁大眼睛看小梁王,怒力地回想着,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如果他们小时候见过面,应该在她四岁被拐走前吧。那时候她才四岁,记不住人的。如果她年龄稍大些,就会记得一些印像深刻的人。比如说像大龙湾山路上风姿卓然的崔长侍,比如像这位如牡丹般雍容繁美的小藩王…… “可惜。”小梁王轻声说,眼里透出了一丝怅然:“可惜你年纪太小了,记不住。” 明前略带歉意得看看他,陪同着小梁王走出了主院。临别时她仰望着小梁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梁王殿下,那时候,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小梁王笑了,脸上露出了怀念温馨地笑,俊美动人:“跟你现在一个样,都很乖巧可爱。” 明前的脸又红了。 ―――――――――― (ps:为了区分开梁王父子的称呼,以后把梁王朱堪直写为梁亲王,朱原显写为小梁王。) 第五十七章 朱门夜宴 当晚,小梁王亲自在刘谨州府设晚宴,做东款待了公主一行。明前跟随着众人一同赴宴,益阳公主一见她的面,便殷勤地迎上来,紧紧挽住她的手,一口一个好妹妹的叫着,亲自挽着她入席。明前是个镇定如山的人,也忍不住脸色泛青,全身僵硬,受不了她的“温柔体贴”了。她垂下眼帘,心里却暗叹,这就是所谓的“狐假虎威”的滋味吧。不,是“爱屋及乌”。益阳公主身为公主爱护着藩王堂弟,连屋顶上的乌鸦,她这位碍眼的未来王妃也爱护起来了。这大明朝的三大藩王之首甘陕州藩王还真有点威摄力呢。她真的好“心疼”公主哦。 夜宴设在后花园的露天凉亭外。天空高悬着孔明灯,灯火辉煌,宴席奢侈,花香袭人,场中安排着歌舞表演,人们隔着广场相对而座。 小梁王是隐名进关,不好声张。于是刘谨州坐了主位,主持了夜宴。首座是刘谨州与夫人,右侧是小梁王和范明前,左侧是益阳公主与李执山崔悯等人。中间场中有歌舞弹唱。人们言笑晏晏。 小梁王紫袍宽带,极有威仪。再加上他容貌妍丽,雍容大方,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王候。旁边的范明前也是衣着华贵,神情端庄,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如一位高贵体面的丞相千金。眼前歌舞升平,众官员谈笑风生,明前沉心静气,目不斜视,行为举止很端庄,没有一丝失礼之处。人们都交头接耳地称赞着,好一对般配的璧人啊。 小梁王与刘荆州等官员矜持又坦然地交谈着。他没有与明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回首看她一眼,用眼色关照着她。见夜重风寒,明前衣衫单薄,扫一眼背后的丫环,雨前忙垂下头为小姐披上了斗篷。见明前多看一眼面前的桃花酥,换杯盏时,便让人把这些碟子放在了明前案前……明前感激地看他一眼。他是武将,却心细如发,性情也很温柔体贴,会关照自己的未婚妻。比起凤凰林里假扮的幼稚任性的钱小官人要强上千倍万倍了。明前暗自有些发笑,为自己今天刚一知道钱小官人就是小梁王时,竟吓了一大跳。生怕他是个性情乖张,幼稚任性的人。没想到他这么成熟稳重,有藩王风姿,人君之相。明前的脸微微泛红。 这一场夜宴,歌舞如华,繁盛热闹,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声。再加上高贵俊秀的藩王公主们,威严的高官们,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们,堪称是中原谨州最出名的一场“朱门盛宴”。 *** 夜宴中,明前的目光扫向了歌舞场的对面。益阳公主神色端庄坐在对面,正笑盈盈地与谨州众人闲谈。她面色和蔼,礼仪周到,是个红衣如火肌肤如雪的端正美人。但明前看着她,就会想到那两位血染宫装脸色惨白的死去宫女,微微得打了个冷战,觉得有点冷。 益阳公主身旁坐着的是崔悯,崔同知纤细如柳,神色淡然,精致的面孔在满园孔明灯下,显得更苍白了。一身暗红色官服如鲜血般刺目,令人怜惜。公主笑语盈盈地和他攀谈,亲自捧着玉杯递给他,目光中充满了温腻的爱怜神色。.info崔悯客气地道谢接过,应对自如。神色却淡淡的,眉眼低垂,像隔了条冬日的河流似的,又冷又远。 明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紧,心顿时提起来了。他怎么了?他的神色不太好啊。明前手拿着盛满葡萄美酒的玉杯,眺望着对面,一瞬间走神了。这是场豪门夜宴,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崔悯又是最注重礼仪的,怎么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呢。苍白的脸,满眼的冷漠疏离,处于人声鼎沸的夜宴,他却像天边的人影,冉冉独立,显得孤独寂寞极了。 这种与豪华夜宴格格不入的姿态,完全不像长袖善舞,聪明圆滑的崔悯了。他怎么了? “砰”,花园外面响起了一声爆竹声,一丛焰火飞上夜空,放射出了美丽的火花。明前猛得回过了神,微微苦笑了。她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崔悯怎么会不愉快呢,他在何时何地都是胸有成竹稳如泰山的,怎么会把情绪带到脸上。他不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是个深受皇帝信赖,深受公主爱慕,掌握着监视百官大权的锦衣亲军的大官。 再说了,这个人的心情又与她何干呢?她是他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去看他的表情揣测他的心情?真是太无聊了。明前垂下眼光,注视着双手捧着得一汪鲜红的美酒,暗自自责。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总是要先明哲保身,才有余力去看别人的脸色的。真奇怪,她干嘛要看他的脸色,弄得自己心情这般不愉快…… 身边传来了小梁王客气的声音:“你在看什么?” 明前悚然而惊,立刻收回眺望对面的目光,含笑说道:“没什么。看到了公主身边飞舞着很多萤火虫,觉得真美。” 小梁王淡淡的看一眼公主和崔悯那边,笑了:“小姑娘都喜欢亮闪闪的小东西吧,回头我让人捉一些,也给你送去。” 明前急忙又道谢,小梁王看着她客气拘谨的样子,微微皱了下眉。 明前心头微紧,雪白的手指紧握着衣袖,嘴唇微咬,心里有些委屈。她确实是放不开,做不到跟藩王言笑无忌。她很不习惯这种被当做小孩子般宠爱呵护的感觉。从小就没有人关照她,小时候讨好母亲妹妹,回到相府后取悦父亲和老师,现在又必须要讨藩王的欢喜,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宠爱过,不知道怎么回报旁人的宠爱与关怀。她没有撒娇娇嗔的少女情怀。 益阳公主坐在对面,神态自若得谈笑着,眼光却瞥到了对面。心头愤怒得几乎要爆了。那个死丫头,坐在俊秀无比的藩王身旁,一双眼睛还在崔悯身上打着转,紧勾勾地盯着崔悯的样子像个哀怨的狐狸精。而使她更惊骇的是,崔悯竟然也是一幅心不在焉的神情。虽然他保持着礼仪,不抬眉眼,不去看梁王与未来的梁王妃。但那种心神不守的情绪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崔悯在“魂不守舍”!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益阳公主手捧着金杯,在这个微醺的夏夜却冷得全身战栗。她与他青梅竹马的长大,却从没有见过他这么心神不守过,这么的“心驰神摇,惆怅郁结”过……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一种可怕的想法浮上心头,激得她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汗湿脊背,嘴唇都快冻僵了。她七岁时就一见钟情的男人竟然为了别的女人心神不宁…… 该死的范明前。她已经跟她的未婚夫会合了,为什么还虎视耽耽地看着她的男人,还想用各种手段勾引他。她真得想死吗? *** 明前哪里想到公主想得这么偏了。此刻已经收敛心神,把注意力集中在梁王身上。心中暗暗叫苦。她没有办法做出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样子来讨好小藩王。人的性情不一致,她是个端厚拘谨心怀大气的女子,不是妹妹雨前那种娇憨灵动爱笑爱撒娇的妩媚小美人,而男人通常会喜欢后一种活泼娇俏爱撒娇的小女人的。他不会喜欢她。 明前暗自忧愁,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小梁王会爱上她,还不如寄托在梁王会遵守信用娶她。他是个要面子的,守规矩的,注定要做北疆之王的王者。他不可能当着天下人的面撕毁婚约。他与荀七公子不同,不会与她探讨心灵上的“圈子”,不会跟她有默契,但他是位循规蹈矩的王候,精明无比,知道一位藩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他会信守承诺的。 今天白天,明前回避了他的提问,说不定已经得罪了他。 明前沉着心,垂着头,把整件事的前后想了一遍,终于下了个决定。人到何时都需要冒险的,她也就当冒一回风险吧。不管他是个规矩精明的王候,还是在凤凰林诈赌的狂妄少年,还是为她正名的击鼓示威的钢强青年,都不重要了。她必须做出个决定,小藩王不会给她太多机会的。 人与人相处也是一种机缘和争锋。她得赢得他,使他遵守承诺。如果失败就再没有机会了。至于爱情,明前悲凉地想,她这一生一世都没有机会得到它了。 *** 小梁王安静得坐在席位上,昂首注视着前方的歌舞,很高大,很淡定,很平静。仿佛胸有沟壑腹藏万像。天空一轮皓月把亭台楼阁都笼置上了一层纱雾,眼前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身旁的萤火虫围绕着牡丹花丛翩翩飞舞着,他们俩隐身在半明半暗的夜宴中,夜晚使得一切都变得温柔美好。 人生苦短,又何必瞻前顾后呢。 明前沉心静气地抬着头,看着小藩王说:“梁王殿下,我要向你道歉。” 小梁王微觉惊讶地扭过头,看着身旁的明前。眼眸黑漆漆的,声音很低沉有力:“范小姐为什么要道歉?” 明前微侧着身,强迫自己抬着脸注视着他的脸。虽然做为闺阁少女不好直接看男人的脸,但她觉得道歉时看对方的眼睛,才是最真诚的。明前漆黑的眼睛闪着光,脸上带着慎重,在悠扬的丝竹弹唱声中,一字字地说:“为我幼年时曾经被劫匪拐走,并在劫匪家生活了五年的这种大祸事,向梁王殿下道歉。童年时,因我父女二人不谨慎,造成了自己身陷囹圄。使范家的声名损坏,遭到外人的嘲笑。连带着使有姻亲关系的梁王家族也遭人非议。使我们两家人都成了大明朝的奇闻笑话。这全是我父女二人的错。我必须要向小梁王殿下和梁亲王道歉。” 小梁王的脸色猛得变得正式了,眼眸慎重,面色阴睛不定,他好似被明前的直言不诲惊住了。沉默了一会,停顿了下,才开口说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太小心谨慎了。” 明前心里微沉,垂下眼光,不再去看小梁王的表情。这位边疆藩王的想法和说法都很公式化,不是她短短时间能揣摩透的。如果猜错了还会自乱阵角,还不如不猜。只说出自己的意见。 她垂下眼帘,攥着拳头,看着自己的长袖,柔声细气地说:“但是因为我们父女的不谨慎,造成了名崩誉毁,还牵连到了梁王却是不争的事实。这种后果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的。我们错了就是错了。家父与我每次谈起此事都极为愧疚。都恨不得亲自到甘陕州向梁王大人道歉,中断了这门亲事……” 明前说完,停顿了下,给了小梁王说话的机会。她的心砰砰乱跳,全身蓄力,侧耳倾听,静候着对方说话。如果此时小梁王顺水推舟地说,即有此意为什么不禀明父亲来甘陕州退婚呢?那么她就真的无路可走了。一瞬间,她的呼吸有些紧促,有些后悔自己沉不住气了。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路,她还是真个天真小女孩啊。 时间缓缓地流淌过,半晌也未听到小梁王朱原显的回话。明前觉得额头汗渗出来了,心跳得快跳出胸腔了。她再也忍不住,悄悄地抬眼看了眼朱原显。却见朱原显微侧着身子,披着黑色外袍,手持金杯,正聚精会神地在倾听。一双烁若繁星的眼睛盯着明前的脸,黑漆漆的很渗人,似星光般幽暗,又似海底深谭般深远,看不到一丝波澜。他紧勾勾地盯着她,带着一股浓重的威迫力。 明前陡然觉得喘不上气了。她也许不该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但躲过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白天她似乎躲避过去了,却令她忐忑了一晚上,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晚上特意来补救。还来得及吗? “之后呢。”小梁王低沉地声音响在耳畔,他郑重地看着她。 明前稳住心,提着劲,努力地坦然的看小梁王朱原显的眼睛,眼眸相对,不胆怯不害怕,不愿在气势上输给这个男人。她口齿清晰地说:“但是,嫁入门当户对的夫家是亡母的遗愿,屡行与藩王的婚姻也是父亲临别的心愿。明前不能、不敢、不愿违背父母的心愿。只能期盼在未来的岁月里,做一个严格自律,严守规矩,自尊自爱,再也不出差错的贤女,与藩王举案齐眉。以偿还父母的心愿,以配得上未来的夫君。” 小梁王听完了,面色慎重,眼光深沉,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转脸看向了奢华的夜宴。这个夏夜的夜晚,酒宴正酣,钟鼎与丝竹鼓乐声齐鸣。夜空中还放了焰火,满天火树银花,一派豪门夜宴的风范。公主与关公公在倾谈,李执山与刘谨州推杯换盏,崔悯苍白着脸,跟身后的柳千户说话。而小天师张灵妙笑眯眯得与贵夫人们谈笑着。所有人都在自娱自乐,夜宴上热闹奢华。 明前垂着头,心纠结成了一团,觉得时间仿佛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她等待他的回答。忍耐,焦灼,痛苦,甚至是深深的后悔,使她快窒息了。等待一个被人选择的回答太痛苦了,还让人觉得羞辱。她快忍耐不下去了。 “好。那就一言为定。”小梁王的声音忽然响在耳畔。 “什么?”明前讶然抬起脸。 小梁王朱原显扭脸看着她,沉稳笃定,俊美的面容在灯火阑珊中显得如梦如幻,漆黑的双眸在黑夜里显得那样的异彩纷呈:“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啊?明前的心霍然得飞上了天,又猛然落下了地。她霎那间惊得忘记了回答。这,这就是他的回答吗?这就是小藩王的姿态吗?这个男人果然有着藩王的格局和大气!她的决定下对了。他懂规矩,讲道理,有格调,有包容力,是个能决断的边疆藩王。母亲确实为她这个唯一的女儿高攀上了一门好亲! “我相信你能做到的。”这就是小梁王对她的回答。 明前的心里陡然放下了如山的重担,涌满了万千的激动。从她得知自己要北嫁藩王时,这件“幼年被拐”的祸事就沉甸甸得放在了心里。现在终于可以完全放下了,果然不负自己的苦心等待和期盼,小梁王是个值得等待的人物,是个人品上等的男人。她眼里热热的,紧咬着嘴唇,强行忍住内心的激动,在这个满是焰火明灯的月夜下,差点潸然泪下。 也许可以救父亲,救自己了。在这次北行的半个月时间里,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的惊恐不安。她害怕得夜不能寐,寝食不安,脆弱得快要崩溃了。害怕藩王不娶她,落井下石,把急需要救援的父女俩推下悬崖。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心中大石了! ――这一句话,正式承认了婚约,也去掉了范瑛“幼年被拐”的污点。 她的夫君一位藩王都不在意,天底下还有谁有资格对她的过往指手划脚?虽然她不屑于靠男人的支撑和承认,但在这个冷酷严苛的世界上,小梁王对她的支持,却是她最大的臂助了。难怪她乍一听到这一句承诺,就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了。她还是太小了,太柔弱了。除了一个家世,两袖清风,她什么也没有! 明前强行忍住泪,暗自喝令自己镇定,深深地看一眼小梁王,脸上露出了最温柔地笑:“多谢梁王。”话不多,声音也低,但这四个字,却充满了惊心动魄的感激之情,她相信他能体会到的。 小梁王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目光深森,仿佛理解到了她心中的万千波澜。他微微地点点头。天空中炸响了一朵焰火,绽放出千丝万条的银丝,在夜空里显得那么的璀璨夺目。明前扭头望着焰火,心中波涛汹涌,眼眸里晶莹欲滴,泪水倒映出满天的焰火。 夜风里,小梁王转过脸,对她轻声说:“以后叫我的名字吧,朱原显。” 黑暗里明前泪撒衣襟:“多谢朱公子。” 第五十八章 名幅其实的藩王 这个决定做对了。 小梁王初次见面就询问她“一切都好”,原来是想询问她对过去被拐和未来成亲的想法的。给了她一个选择或辩解的机会,也好同时得考虑自身。他奔骑千里入关就是来问她一句话的。他是个精明慎重的少年王侯。 好在明前福灵心至,错失了机会后,就在夜宴大胆地表达心迹,得到了朱原显的承诺。她惊喜之余还有些后怕。如果今天她没有对他诉真情,那么他就不会给她更多机会了,这桩婚姻也就岌岌可危了。人的缘份真在一转念之间,得到了就是得到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没有错过跟藩王共结同心的机会,也就得到了藩王的善意回应。 ――她若摒弃往事坚定地嫁,他便遵守婚约衷心地娶。他会遵守婚约娶她的,成婚后,纵然他与她的婚姻不会有深情厚意,也会“相敬如宾”吧!纵然是没有爱,意难平,也会有亲情友情和合作之情吧。他们会是一对严守规矩的边镇藩王夫妻。 夜宴后,明前告别了藩王回返住所。一路上倾洒热泪,不争气地哭了一路,一步步踏得都是自己惊心动魄的心情。她哭得很失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搞不懂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欢喜还是悲愁?只觉得过了今夜她的人生就会是另外一种风景了吧。 雨前跟随着她身后的两步之遥,亲眼目睹了今晚的事。一种惊恐至极的感觉涌满了她的心。她忽然觉得她和姐姐渐行渐远了。姐姐,明前,越来越锋芒毕露,变成一只金凤凰展翅高飞了。而她呢。 *** 第二日,人们暂居住在刘谨州的府邸。 刘谨州等中原官员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小梁王和益阳公主,盼得这些藩王公主们平安地离开谨州,别给大家添麻烦。 明前也打起全部精神地与梁王相处,务必要做到稳重大方,体面尊贵。经过了夜宴倾谈,小梁王给了她一个承诺。她不想令他失望。可是,想平白无故地取悦一个人谈何容易。.info[]距离近了容易产生亲昵不敬,距离远了,又不容易培养感情与信任。这个分寸太难掌握了。这种时刻都需要察言观色、取悦他人的感觉,如履薄冰,使人疲倦又战战兢兢。李氏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这么小心谨慎地对待藩王,小姐是未来的梁王妃,对小藩王保持尊敬就行了。怎么对自已的夫君也那么客气呢? 时间久了,所有人发现她的做法才是正确的。小梁王确实不是个容易取悦的人。他一扫在凤凰林的幼稚任性的钱小官人模样,和击鼓的狂放青年样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小藩王。高高在上,讲究身份规矩,对人礼貌又精明,对官员们有藩王的矜持,又能宽宏得礼贤下士,能听取旁人的建议也敢于拿主意。是个标准的藩镇藩王。 人们都很惊讶。他们听说过京城里外的流言,说北疆的朱梁王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还杀过朝庭钦差大臣,是个粗俗霸道、嚣张跋扈的武夫。元熹皇帝很不喜欢这位未来的北疆之王,命令皇四叔严加管教他。没想到大家亲自接触到他,都觉得不是传闻的那回事。 朱原显是一位名幅其实的贤王。谨州这件事,就完全体现出了他的品性。对益阳公主的恶意造谣,刘谨州的官兵拦截,崔悯的锦衣卫追捕都没有在意。大赞刘谨州的凶悍兵马,称他为“国之中枢”,喜得凶蛮的刘谨州直叫“相见恨晚”。对皇姐益阳公主,解除误会后赠送厚礼,弥补着裂隙。公主也殷勤地回报。两位堂姐弟相处得其乐融融。对皇帝的心腹锦衣卫同知崔同知,小梁王很亲切:“崔兄,下次再教我两手赌技,让我回北疆后,好好得赢那些军中将领们,也让他们知道京城来的高人的厉害。” 最重要的是,他对幼年被拐名声狼藉的未婚妻都有情有义,千里迢迢地进关迎接她去北疆成亲。 这样深情厚意的,聪明豁达的小藩王,怎么会传出“嚣张跋扈的混世魔王”的流言呢?看来这世上的流言不能轻信啊。 一时间全谨州的官员和夫人们都对甘陕州的小梁王敬佩不已。而梁王殿下聪慧美貌,宽厚仁义的名声也传遍了中原南北。 明前一时间也有些恍惚了,觉得自己好像捡到了宝,在北疆荒凉贫瘠的土地上捡到了一颗珍贵的稀世珍宝。她暗自欣喜。 *** 她心思都放在小梁王身上,就对身边人关心得少了。偶尔看到李氏,吓了她一跳。李氏的脸色蜡黄,神情憔悴,似乎生病了。明前急忙命人请医生来看看。谨州是座繁华的城池,有很多医馆药堂,车队里还有位道家炼丹高手的小天师。李氏摇着头死活不愿意看医生,明前只得多嘱咐她保重身体罢了。 雨前最近也变得忧郁极了。她亲眼目睹了明前得到梁王的承诺,与小梁王也相处融洽。心底又焦灼又是嫉恨,这样下去,明前不就能顺利得嫁给藩王了?可她才是真正的丞相小姐啊。怎么办? 崔悯最近的心情不好,她不敢催促他查案,也等不及了。她也没有机会亲自面见藩王。刘谨州的布政使府比江南的荀家园林要严密多了。府里还住进一位藩王与一位公主,更是戒备森严。刘谨州和锦衣卫派来保护北疆之王的侍卫就多达数百人,把整个布政使司府保卫得如铁桶。 明前直言雨前性子鲁莽,怕她惹出事非,要家人和丫环看住雨前,不准她单独一个人出门或独处。李氏更是一步不离地监视着雨前。雨前只好放下了闯进小梁王居所去亲自会会藩王的念头,气得暗中直咒骂母亲和养姐,这不是心里有鬼吗?她们分明是怕她向梁王告状,搅黄了这件婚事。这一对心怀叵测的小人。 机遇总是有的,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有一次,雨前和雪珑陪同着小姐去见小梁王。院落里种着数百盆硕大的牡丹花,姹紫嫣红,花大如盘,开得正盛。这种花大而艳丽,充满了富贵喜气,极气派大方。明前出门时略微站了站看了一会儿。她此去北方,恐怕再难看到开得如此繁盛的中原牡丹花了。 小梁王陪她出来,望着满园的牡丹,顺口问:“你喜欢牡丹花吗?” 明前微一沉吟,还未说话。旁边的雨前便机灵地答道:“不,我家小姐最喜欢南方的桃花花田。曾经回江南省亲时见过了一回,就念念不忘。在京城附近的庄园里也种植了好几亩桃花树,连成了花田。每到春季满山遍野开满了桃花,如红雨连绵,非常美丽。” 答错了!明前心中微冷。 小梁王转眼看了雨前一眼,仿佛到此时才看清楚了程雨前的长像似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美貌丫环的笑脸,看向了满园牡丹。忽然又侧脸仔细看了她一回。雨前的脸腾得红了。之后,梁王温和地对她们主仆说:“无妨,北方也有长成片的花田,到时候可以一观。” 明前心里直叹,错得离谱了。小梁王出身北方,是屯垦戍边守国门的藩王。他的父王朱堪直是太祖皇帝十六个儿子里面最骁勇善战,忠厚仁义的亲王。当初分封他在西北两省当藩王,就是要他这一只朱氏子弟为天子兄长守国门的。朱原显也是按照开疆扩土的藩王来教养,他的王妃也是要陪他戍边一辈子。怎么能贪恋山温水美的江南腹地呢。西北之外的大漠荒原才是这对夫妻的归宿啊。 雨前眼光太低,格局太小,只想讨好藩王,完全没顾及到藩王的职责。还抢着回答,逾越了。 明前微笑着补救:“小时候喜欢桃花。后来长大后,才知道雪莲花、木砾兰之类的花朵更美丽坚韧,更能在辽阔平原上长得茁壮。” 小梁王沉静地阖首,没有多说什么,微笑得送明前等人出了院子。 出了主院,明前才沉声说:“你要慎言。梁王心思重,人精明,跟他说话要三思而行。你不要再插话。” 雨前脸色苍白得低下头,也知道自己错了。 出了主院。明前走在前面,雨前落后,一幅懊悔的模样。正好遇到了小天师张灵妙悠哉游哉得走过来,他也来巴结小梁王了。双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就擦身走过。 雨前百忙中还轻蔑得白他一眼,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连她都有点看不起他了。忽然她的眼睛一闪,扬声叫住了小天师:“张小天师,上次你在青枫山帮我治病,我还没谢过你呢。雨前多谢你了。我还想顺便问问你,我娘最近老是睡不着,有没有什么助眠的药丸?想向小天师讨一丸,我觉得你肯定能治好她。”她眼光冷冷地看着他。 张灵妙差点跌了一跤。这死丫头想找事吗?他看着明前礼貌得带着丫环先走了两步,才苦笑得对雨前说:“一般病我都能治,我有助眠的药丸……” 雨前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了,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除了天师外,还是个厉害的医生。炼丹迷/药什么的你都会用。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点迷茫,有点不安有点迟疑,但跟张灵妙说话的机会太难得了。还是迟疑着问了:“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种很熟悉的‘一见如故’的感觉,有没有可能他们很久之前见过面?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了。这种又熟悉又回忆不起来的情况是不是一种病?有没有法子治好,使她想起小时候的往事呢。” “是一种病。不过,我没有遇到过类似病人,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张灵妙沉吟着回答。 雨前大喜:“这是种什么病?怎么治?” “花痴病。少看点美男子就会不治自愈了哦。”张灵妙奸诈地笑了:“这勾搭的借口也太老土了……“ “你!你才是花痴呢!你才看上美男子了。”雨前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得推一把张灵妙,差点把他推倒了。 张灵妙笑嘻嘻得一溜烟地跑走了。 第五十九章 古塔祈福 余下一日,人们便在刘谨州府上休息。小梁王朱原显的身份只限于谨州的官宦上层人士们才知道,没有大面积地泄露出去。明前也趁着这两日跟梁王多多接触了些,人们相处得很融洽。 隔日,刘谨州为了讨好小梁王与益阳公主,特意带着众人去谨州城外的名胜古迹“西雁塔”游玩。小梁王初次入关,对内地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益阳公主也想和小梁王缓和关系,也高兴的同意了。一行人兴致勃勃地骑马乘车地来到了城郊“西雁塔”。 西雁塔是前朝一位状元孝子修建的,为了纪念养育他成才的慈母,专门在街头募捐了百家砖,千家布,万家银子铜钱而修的。塔顶供奉着先秦十二铜人融化后所铸的刻有“慈母经”的大秦钟,极为罕见。塔旁还有香火旺盛的“玉观音寺”,是个热闹的名胜之地。 众人来到西雁塔后,却有些失望。塔的名声很大,外表却很破旧,十年前更是遭遇了一场地震,震得塔身脱皮,很残破。 小梁王听到这座八角型古塔的来历后,却很喜欢,要登塔去看看。他是个孝子,母亲梁亲王王妃的身体一向不好,多年来缠绵病榻。于是他想登上高塔去瞻仰下刻着“慈母经”的秦钟,为母亲祈福一番。人们都有些感动。 看守西雁塔的是玉观音寺的僧人们,见这一群人是布政使司刘谨州亲自带来的,个个气宇不凡,不敢多阻挡。只是提醒说西雁塔里年久失修,又经历了地震,木头塔梯多有损坏,请上塔看钟祈福的公子小姐们多加小心。 小梁王和李执山等人,都是年轻气盛的年轻人,或是官威极盛的官员们,不怕什么塔身肮脏破损。都准备登塔揽胜。益阳公主和刘夫人等女眷们,嫌太疲惫不想登塔,便在塔下的松林里搭起了凉棚观赏风景。 人们走到古塔门前,小梁王忽然想起了明前,向她微笑着说:“范小姐,你想上塔吗?如果累了,也跟公主一起在塔下休息吧。.info” 明前看着小藩王兴冲冲地的脸,不好意思扫他的兴。一半想帮他撑场子,一面也是因为朱原显至纯至孝,是为母亲祈福才登塔的。也有些感动。他的母亲就是她的未来婆母,她怎么能不为她祈福呢。眼下,正是与梁王拉近感情的重要关头,别说是一座残败的塔,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下吧。 她脸露微笑,大大方方地说:“我也想上塔祈福。” 梁王略带感激地向她点点头,领着众人走进了西雁塔。益阳公主没去,崔悯也没有去,陪着公主等人在塔旁游览松林。 “西雁塔”高十八层,呈八角型,里面很宽敞。一层层木制的楼梯围着塔壁盘旋而上。是有些年久失修的破落像。青石塔壁的墙皮脱落了,木制的楼梯和廊柱也腐朽了,但大青石塔身还是很坚固的。塔是砖木结构,每隔三层有一层木制佛殿,供奉着孝子慈母的画卷和历代名人大儒攥写的纪念文章。颇有些观赏性。 小梁王和刘谨州、李执山等人带着仆从一边看字画,一边谈谈笑笑地上塔。明前和另外一个好奇的贵夫人也带着丫环徐徐上塔。[..info超多好看小说]刚开始登塔时,人们走到一起,后来便渐渐拉开了距离。小梁王刘谨州等人,是体格强健的武将,走到了前面。明前等人是娇柔的闺阁女子,落到了后面。登上了七八层,距离便拉远了。小梁王开始时还耐心地等着她们,明前请他们先行,她们慢慢地跟上就行了。小梁王挥挥手,体贴地吩咐她们慢慢登塔,累了就直接下塔吧。才兴致勃勃地走到了前面。 明前的身体一向健康,走得虽慢,还有充足的体力能爬上塔顶的。见另一位贵夫人和丫环体力不支,便请她们在第九层的塔殿处等候,自己继续往上攀登。她想拉近与小梁王的感情,也想为未来的婆母祈福,也想为父亲和于老师祈求一切顺利,所以即使累一些也要登上塔顶。 古塔很昏暗,静悄悄的,只有脚下的木头台阶“吱呀”地响着。塔真的很破旧,灰尘满壁,木台阶很陡峭,还有些摇摇欲坠着,明前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攀登台阶。头顶的上一层传来了小梁王和刘谨州等人的说笑声,说到一处逗趣处,几个人哄堂大笑。明前听着忍不住脸露微笑。 走着走着,忽然她的身子一歪,踩到了一块糟木,“咔嚓”一声,木楼梯一下子断裂了。明前差点摔倒了,她手急,一下子就趴在塔壁上,紧紧扒住了大青石塔壁,才止住滑倒摔落的去势。吓了明前出了头汗。这里的塔梯确实失修了,都糟透了。 她按捺住惊慌,扭头望向楼梯下,又骇了一跳。西雁塔是每隔三层才有一层塔殿,三层的木楼梯就架在大殿四周,贴着塔壁盘旋而上的。有扶手,但木楼梯梯板下都是空的,如果从木板中间掉下去,就会直接摔到大殿中央或者滚落了三层楼梯。这一层塔殿和三层楼梯共有三丈多高,一摔下去就恐怕没命了!吓得明前脸色煞白,浑身都软了。满心后怕。 这座塔也坏得太厉害了!小梁王他们上楼时没事吧?明前侧耳倾听,听到塔高处传来了三、四个人的说笑声。他们好像没有踩到坏楼梯,顺利地上了十五层。明前暗中松了口气,回过神又发愁了。现在,她是继续上,还是退下去,还是在这个断裂处等着众人下塔?她心里稍一思量就摇头了。她正在梁王面前表现她的端庄贤惠,怎么能因为害怕楼梯坏就不上塔了?恐怕别人还以为她是懒惰怕吃苦才不上塔呢。梁王很有城府,思虑很深,他会不会对她失望呢?明前马上决定了继续登塔,李执山他们上塔都没事,想必剩余的楼梯都没有损坏了吧。 明前鼓起勇气跨过了坏楼梯继续登塔。她又往上走了两层,没事,心稍微轻松了些。突然,她全身一震,整个人就猛然陷下去了,脚底下的木板无声无息得碎了,她全身陷下去,差点从十四层的木梯上,摔下十二层的塔殿。 明前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抓住了旁边的木板,身体卡在了两块楼板之间。她使劲得抓住木板,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抓住的木板还在“咔嚓”得断裂着,裂洞越裂越大,明前挣扎着往前爬,又抓落了一块碎裂的木板,滑落下去,吓得她全身僵硬再不敢动了。半天,才艰难得挪到了旁边一块看似结实的木板上,紧紧靠着塔壁,惊得浑身颤抖。 她被困在了木楼梯裂开的大洞旁边的一块木板上。上不得上,下不得下了。这会儿即使想下塔,也得再爬过裂洞,经过好几处破损处,很难平安地下塔了。塔里很昏暗,荡起了一层灰尘,塔顶方向遥遥传来了小梁王等人的说笑声,远得几乎听不见。明前瘫倒在大洞旁,心跳得像擂鼓,惊骇至极。这是怎么了?现在怎么办? 这时候,下方楼梯的尽头黑暗处,传来了“咯”一声轻响。明前惊惧地扭头看,看到了一个人托着微黄的风灯,正站在下面楼梯口看着她。 那个人一身黑色官袍,腰中束着玉带。一手提着刀,手托着灯。面容精致秀气,目光炯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是崔悯!明前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陡然得翻了个个儿。是崔悯,他还是跟来了,他不放心吗? 她的一颗心霍然得落下了地,吓出来的三魂六魄也回到胸中。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这个人,就觉得飘忽的心从云端上落下,也止住了惊恐,有了一种脚踩实地的感觉。这种感觉太莫名其妙,太没有意义了。明前都被自己的心情弄得迷糊了。 她又惊又惧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崔悯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落到她面前的地上。长眉一皱,眼光森森的,他打了个手势让她别动。小心翼翼地走近木梯断裂处,俯身查看。看了半响说:“是年久失修,木头糟了。” 明前暗中松了口气,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松气。 崔悯把刀插进玉带里,先把风灯抛到了对面的楼梯高处,才微微屈身,轻松一跃,就跳过了断裂的几层阶梯。楼梯一阵摇荡,一块木板又裂开了,连带着明前也摇晃着歪倒。崔悯反应极快,跃过裂洞时,就一把挽住了明前的细腰,把她整个抓住提了过来。明前吓得一只手抱紧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却捂住嘴巴,不想叫出来,惊动了塔上面的人。崔悯抱住她连蹿上好几级木阶,才稳稳得靠在石壁上。两个人回头看着那几块木板依次破碎、摔落下去,摔到了十二层塔殿里,摔了个粉碎。 真惊险。 他们望着断裂了四、五块木板的大裂洞,都沉默不语。 半晌,明前才醒悟过来,脸一红,放开了崔悯的肩。 崔悯平静地遥望了下头顶的塔顶,淡淡问:“还要上塔吗?” 明前心神略定,看着楼梯犹豫了下。心里想着都既然走到十几层了,半途而废不是很可惜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一眼崔悯。 崔悯聪明绝顶,不置可否。只看看上面的台阶:“那就跟着我的步子走,一步都不要走错。” 他反身伸出手,明前微微一楞,瞬息间就明白他的意思。她有些迟疑,目光扫到了前面几块轻微摇晃的木楼梯。她涨红着脸,咬咬牙,犹豫得伸出手握住了崔悯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第六十章 牵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明前的脸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地要放开。 但她望着黑暗的楼梯尽头,那后面似乎隐藏着很多陷阱,使她更恐惧了。她忍不住用力地抓住了崔悯的手。崔悯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恐惧,手指微微用力,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明前的脸涨得通红,幸好古塔里晕暗,处境又危险,看不清彼此的脸和表情,否则她真不好意思去拉崔悯的手。 之后,崔悯拉着她一步步地往塔上走。 两个人一步一停地攀登着塔。手握着手,一步一趋。仔细地检查着脚底下的木板。不多时,崔悯就发现了几块断裂糟透的坏木板,他领着她跨过或绕过了坏板子。明前一步步地踏在他走过的路上。一时间,两人静默无声,塔里也静悄悄的,只传来衣衫拖地的“沙沙沙”声,和塔外远方的钟鼓声。其余一切都归于黑暗与沉寂。 时间厄长,步伐缓慢,明前拉着崔悯的手走着,忽然觉得这条楼梯长得似乎再也走不完了。 她有些惊恐,又有些心慌,心里还涌满了一些奇怪的念头。这条路会不会长得没有尽头,黑暗是不是不会过去,光明也永远不会到来了?她觉得自己就像走在一条黑暗的路上,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光明,只能不停地往前走,那么她最后会走向何方呢? 手指上传来了一种温热。崔悯的手指很纤细有力,紧紧握着她的手指,仿佛传递来了一种热情和力量,使她的心陡然间沉静了。他会领着她走出黑暗吗?明前恍惚地想。真奇怪!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与崔悯手拉手地走在某地……万水千山,前途不明,他领着她走。明前一下子恍惚了,她分不清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中了。 这个人也真怪,为什么他总会出现在她面前呢。每次在她快要忘记他时,他就出现在她面前,如友如敌,如旁观如救护,用一种很冷静很公平的目光看着她。明前觉得如果她犯下了什么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得抓住她判她刑惩罚她的。可他为什么又两次三番的出手救她呢?这个人出现就是为了要折磨她的吗?他不觉得很烦吗。 *** 明前的手微微颤抖了下。 崔悯立刻感觉到了,回过头:“你冷吗?" "啊,不。”明前摇摇头。 崔悯看她一眼,沉吟了一下,手在黑色官袍上拂过。明前吓了一大跳,心里直叫,求求你可千万不要脱了衣服给我!我是绝不能接受的,拒绝了又太不礼貌,你就别为难我了。黑暗中崔悯的眼睛在微微发亮,似乎在微笑,他没说话又转身往上走了。 这个人,是故意的,他在故意吓她的。明前的脸颊微热。好坏!她狠狠得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起了。想吓她?她可不是容易被吓住的。还有如果想笑她就笑吧,她确实是个没什么情趣和娇羞样的小女人。如果换是别的女人,说不定会柔弱地接受他帮忙,还会晕倒在地,不攀这座古塔。只有她,顽强又勇敢地爬这座危险残败的古塔了。 没有依靠别人的少女心了。自从幼年被拐走后,小时候讨好娘亲和妹妹;归家后努力地做个淑女取悦父亲和于老师;现在又拼命得拉拢未婚夫小梁王殿下。她早就用一个成年人的心态来要求自己,没有了天真烂漫使人怜爱的少女姿态了。可是,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这么势利,冷硬又拘束的女人啊。 望着崔悯的背影和他手心传来的温度,明前觉得自己如铁石般的心在惆怅,连被人逗趣怜爱都不知所措的女人真悲哀啊。(..info无弹窗广告) 她极力地驱散着内心的惆怅,轻轻地抽一下自已的手,小声道:“崔同知?” 崔悯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她,眼睛微亮:“范小姐,请讲。” 明前抽了抽左手,但崔悯握着很紧,一时间抽不回来,只好用右手拿起裙边的白绸荷包,费劲得递给他说:“多谢崔同知前几日在风凰林为大家解围。这是那天,他转赠给我的珍珠佛链,我想还给崔同知。” 崔悯眼光微沉,静静地看一眼珍珠佛珠,又看一眼明前。脸色白得透明,半晌才问:“为什么要还给我?可是有人逼迫着范小姐还珠?” 明前吓了一跳,忙摇头说:“并无人逼迫我,是我自己要还给崔同知的。”她犹豫了下,含笑着说:“这是崔大人要紧的信物啊,怎么能轻易送人。而且无功不受禄,我没有理由拿崔大人的宝珠啊。” 崔悯一声未出,只是用锐利的眼光审视着明前。明前一开始面上含笑,神情自然,慢慢的就被他看得面红耳赤了。有些心浮气躁,气也喘不均了。她心中略觉得烦躁,这个人怎么搞的,她好心好意地还他珍珠串,为什么他还是一幅不愉快的神情呢。好像她得罪了他似的。这个人的心理越来越古怪了,她也越来越猜不透他的想法了。 崔悯慢慢地垂下眼波,脸色白得透明,口气也变得淡薄无比:“理由么,我输了而已。我输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呃,明前略微吃惊得抬眼看他。他生气了吗?真奇怪,她还他价值二十万两银子的宝珠,他还会生气?他不明白她是想还他的人情吗?一向机敏老道的锦衣卫同知怎么了? 崔悯转过身,看了眼楼梯,拖长了声音:“你还上不上塔?” “上,上塔。”明前忙说,不敢再纠缠这个话题了。心里略觉得沮丧。她是想讨好他的,才特意得还他宝珠。没想到他不但不领情,还生气了。唉,想讨好一个人可真难啊。还有那位催人命的公主,逼着她还,他又不要,这两个煞星是合起来想逼死她吗?她只好暂且收起,将来再找机会还他了。她把珍珠佛链放回了荷包。 周围变得幽静而沉默,两个人静静地往塔上走。明前忽然觉得脚下很“柔软”,仿佛一片温热的湿地,一脚踩下去,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随后几层,崔悯又细心地检查出了好几块腐朽的要断裂的木板,有一处甚至一碰就变成粉碎。崔悯的面色凝重,领着明前绕过或跨过了这些木梯,慢慢走上了塔顶。推开了通往最高层塔殿的大木门。 阳光撒入,人们顿时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光芒撤进,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明前疾步地越过崔悯,走进了塔顶佛殿。佛殿里,小梁王和刘谨州等人,还有几名守佛殿的和尚,正站在硕大古朴的秦钟前谈笑风生,李执山在临摹着钟上的文字。 小梁王转过身,看到了明前大喜:“你真的上来了。辛苦了。” 随后他又看到了后面慢慢踱进来的崔悯,一楞,又笑了:“崔同知也来了,快来看看这秦文的''慈母经'',当真是字字玑珠,华美无比。” 崔悯走上前,看了一番,也赞美了几句。小梁王不经意地说道:“我母亲是体弱多病,所以想为她上塔祈福。对了,崔同知的母亲身体可安康?也来敬一只香替她祈福吧。” 崔悯淡淡地答道:“家父家母早亡,不必敬香了。多谢梁王垂问。” “哦,失礼了。”梁王略带歉意地看他一眼。明前也默默地瞥他一眼,原来他父母早亡才投靠的宦党大太监? 僧人们准备好香烛香案,小梁王恭敬地施礼燃香,替母亲祈福。明前也诚心诚意地叩了头,又替父亲和于先生也祈祷了一番。之后人们出佛殿远望,只见远方天海一色,塔底下人影房屋如蚁,高山如丘,森林如潮,顿时有种“一览众山小”的豪情。 不多时,夕阳西下,人们游兴已尽,便下塔返程了。却看到西雁塔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人正满头大汗得指挥着很多工匠和年轻僧人,更换木楼梯梯板。十四层处断裂的大裂洞已经被补上了。原来,玉观音寺的老禅师想进塔拜见贵人们,才发现楼梯板已断裂了,幸好没伤住人。急忙叫了工匠和和尚们来修补。这会儿已修好了大半。 小梁王略觉奇怪地看看他们,也没多理会,带着李执山刘谨州等人下塔了。明前也不欲多事,含笑望望僧人们,跟随着梁王等人下塔。崔悯慢慢地走过老僧人身畔,静静地说:“你倒是手脚很快。” 老僧人擦着汗,一脸苦笑。不停得躬身道歉:“真是对不住各位施主们啊。这座塔年久失修,木板都糟透了。我们都没有注意,幸好贵人们福大命大,没伤到你们,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否则我们真是万死不赎其罪,请贵人们海涵。” 崔悯淡淡一笑,拂袖下了塔。 第六十一章 人人都送礼 明前和小藩王相处良好,一切很顺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苦尽甘来了。 她与小藩王约定过要做一个严守规矩,永不出错的贤女。自然地打起全部精神去努力做好。平日里全部心神都放在梁王身上,温柔贤淑,礼仪周全,不愿意拂了一点的藩王的意。 令她欣慰的是,小梁王不是个霸道不明道理的人,反而是个聪明得当的有心人。他感到了明前的诚意和体贴,也衷心地回报她了。他是北疆之王,父亲又是全天下最有名的守信义的三大藩王之首,是个要名声要脸面的人。对明前也完全做到了藩王之礼。每日里派人嘘寒问暖,精心照料,多次询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未婚妻的感情也在稳步巩固中。还抽了时间亲自地教明前骑马。 那四匹淡金色波斯“赤辉”宝马就是他千里迢迢得带入关准备送给京城未婚妻的见面礼。 公主一脸羡慕地说:“北疆的小藩王连送礼物都与众不同呢。好妹妹,你真幸运呀,我都恨不得跟你交换了身份。”北疆小梁王送给堂姐的礼物是疆外交换来的貂皮宝石等物,送给未婚妻的是宝马良驹,这明显没有后者更有深意和情意。 刘谨州是个武夫,布政使司府内后园有大片的校军场。于是,身份昂贵的小藩王朱原显亲自教明前骑马。明前很用心得学,她嫁入北疆做王妃,肯定也有策马平原的机会的。她小心翼翼得抓住淡金马“金苹果”的马缰,两手握住马鞍,有些害怕。一身黑袍金带的梁王含笑走近,殷勤得伸双臂扶着她的腰,轻轻松松地一托就把她“抛”上马背。 吓得明前差点惊叫出声,她战战兢兢得骑在马背。小梁王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了。他体贴地亲自挽着马疆教她说,骑马时不要穿颜色鲜艳的衣服,会使马受惊。如果看到了马耳向后背倒伏,就是说马已经受惊了有攻击意图,这时候要及时退后。如果急行中没坐稳,要迅速得向前扑抱紧马脖子,防止被丢下。.info[]如果真被马甩出去了,要尽量保持身体平衡,不要使头和后腰着地。 他说着,放开缰绳,轻轻在马臀上拍了一掌。淡金马小苹果立刻缓步小跑起来。明前吓得抓紧缰绳叫了出来。梁王笑着又跃上另一匹淡金宝马“利箭”,陪着她并肩骑着马绕着校军场奔驰。 明前自幼长在乡下,小时候也是漫山遍野地乱跑,是个活泼爱动的少女。骑过几圈后就掌握了骑马的诀窍,变得兴致勃勃了。另一位来教她骑马的是小梁王的“保镖”,实际上是陕北省卓羽县的县令,北方军的第一猛将威虎将军刘静臣。看她很快地就骑得像模像样,竟然觉得她胆大心细,身材柔韧健美,颇有学习骑射的天赋,干脆问她是否想学骑射功夫?小梁王朱原显听了放声大笑,姿态潇洒又狂狷。他笑着训斥刘静臣,什么时候,他的王妃也需要上战场骑射了?那么北方边疆就会全部沦陷了吧。他的王妃只需要坐镇在北疆首府“西京”等待他得胜归来就足够了。人们齐声大笑。 明前初次学骑马,骑得腿和臀部都磨得红肿痛疼,手也被缰绳磨破了。但她精神振奋,一点也不觉得辛苦,甚至还暗喜不止。梁王端重简默,除了夜宴的那个承诺外,没说过什么多余的情话,但他是真的把她当做未来王妃来看待的!教她骑马,要她坐镇西京等着他,他的话里话外都带着慎重的长远规划。他想娶她。 太好了,明前心里安稳,连带着脸上红扑扑的,灿烂得笑开了颜。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什么事都很开心。一会儿骑完马稍做休息时,就看见了教军场外树林后面坐着小天师张灵妙。 张灵妙也经常来小梁王这里串门。他有一张巧嘴,能说会道,见识也不凡,也会拍马溜须,迅速得在小梁王和孔谋臣刘静臣那里站住了脚,很受梁王等人欢迎。今天,他也来看小梁王教明前骑马了。 他坐在花丛后池塘旁边的竹椅上,懒洋洋地闭目晒太阳。[..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最近喜静不喜动,昨天去游览西雁塔也没有去,现在一个人坐在花丛深处拿着鱼杆钓鱼。刘谨州府内开凿了很多溪流池塘,引了黄河的活水进来,流水潺潺的,风景很美。 明前看到他在钓鱼,禁不住眼睛弯弯笑了,挽着裙裾走过去说:“小天师,这里是刘谨州大人专门引来的河水,放养的黄河金鲤鱼。你怎么能在此垂钓呀。” 张灵妙回头懒散地一笑:“愿者上钩。钓的就是你这种忍不住多嘴的鱼啊。” 明前噗嗤笑了:“那你钓我上钩有什么意图?” 小天师苦笑着摇摇头,不与她斗嘴。悠悠闲闲地问:“昨天西雁塔上的风景如何?玩得可好?” “很好。上到塔顶,举目远眺,心胸开阔,一览众山小。顿觉得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经不过的劫难……咦,你怎么没去呢?” 张灵妙抚额:“我被梁王的另一个‘保镖’王提督给灌醉了。我说了我不能喝酒。崔悯不信,梁王也不信,非得逼着我喝酒,这下子一醉不起了。” 张灵妙抬起眼睛,眼光亮亮地打量着她,目光犀利至极。之后笑嘻嘻地说:“我要恭喜范小姐了。恭喜范小姐心愿达成,美梦成真,要嫁入朱家做王妃了。” 明前被他锐利的目光看得脸微微一红,这是什么意思?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了。而后灵机一动,翘起嘴角,故意撒娇着推脱说:“……这,小天师就别取笑我了。这是父母之言媒妁之约啊。天底下人都知道朱梁王和我们范家有连姻之约的。你又听到了什么谣言?” 张灵妙笑吟吟地说:“瞧你说的,好像你不愿意嫁似的。如果不是父母之言媒妁之约,你会不会嫁呢?“ 那可不一定。朱原显理智而美貌,但她……明前差点脱口而出。立刻又警醒得闭住了嘴。这个狐狸小天师到现在还在套她的话呢,他就不能坦诚些吗。她没好气得白了小天师一眼。心中却一动。她看见小天师的脸上带着懒散的笑,眼睛却紧勾勾得盯着她的脸,有些慎重又有警惕的模样。这种眼神很少见。明前本待不理他的取笑话转身走开,心里忽然一软,不忍对他说重话。温柔地笑了起来:“小天师,这不关你的事呀。你就别为我操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女人总是要嫁人的。” “原来如此。”张灵妙眼里的紧张光芒一闪而过,又恢复了懒散赖皮的模样。他靠在竹椅上,悠悠然地说:“我们是朋友吧?所以灵妙有一句话想送给范小姐。范小姐想不想听?” 又来了。明前暗自嗤笑,这位狐狸小天师又来故作玄虚了。她还是眼睛弯弯,笑得四平八稳:“愿闻其详。” 张灵妙悠悠然地说:“既然你想嫁,那么就把身边清理一下,免得出了差错。” 明前微吃一惊:“雨前?她又惹了什么麻烦。” 张灵妙摇摇头,手指着池塘里的金鲤鱼,脸上挂着笑仿佛在与明前指鱼谈鱼,声音却肃穆低沉至极:“我刚才在刘谨州府外,遇到了一个人。正在向公主车队的关公公和刘谨州的管事打听你呢。我一看见他就立刻把他引开了,怕他与刘谨州的管事乱说话攀上关系。” 他轻声地说:“是渝南荀园的荀七公子荀余,他从荀家偷跑出来了,说是画完了肖像图来给你送画的,顺便来解救你。” 什么?!明前的脸霎时间红晕消散,变得惨白。 张灵妙笑眯眯地望着池塘,声音却急促:“你懂的,他可是言词无忌、放浪形骸的大画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脾气一上来九头牛就拉不住。如果被公主拉去,或者被小梁王知道,他再说点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可是刚刚跟梁王保证要做一位严守规矩,永不出错的贤女的!” 明前背过身,盯着池塘水,声音都在微微打颤:“可是,我跟荀七公子之间没有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心无旁忌的,你也知道自己是光明磊落的,我知你知,天知地知。可是,有些人却不知,或者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明前回头看向校军场里的小梁王,梁王正放马在校军场绕圈狂奔,接连跃过十个一人高的绊马桩,他黑袍飞扬,俊美威武,振臂扬剑,周围的官员将士们欢呼雷动。益阳公主与刘夫人等人也娇笑着喝彩。 明前强忍住惊恐,声音苍白无力:“他想来干什么?” “来送礼!那幅画,荀七说也想顺便见你一面,亲眼看看你怎么样了,有没有改变主意?”张灵妙目光闪烁,郁闷得直咬牙:“我本来是不建议你见他的。这是个天大的麻烦。但我看他确实是堕入了情网,直觉得自己就是那解救落难小姐的侠士了,非要来行侠仗义一回!妈的,疯了,血性上头,不知道自己是老几,非要来解救你不可。我怎么劝都劝不住他,只能由你亲自去说才行。所以你当面见他拒绝他,心狠点,话毒辣点,快刀斩乱麻得坚拒他。才是唯一可行之计。你如果心软,会有无穷后患的。” 明前盯着神彩飞扬的小藩王,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都快晕倒了。她强行支撑着自己,飞快得盘算着,不得已的说:“好,只有这个办法了。荀七公子很狂放天真,但也是个知礼的君子。我当面再度拒绝他!他不会再纠缠我的。” “只是……”只是这戒备森严的布政使司府,在小藩王,公主,和锦衣卫指挥同知的眼皮子底下,见一个外人,还是一个曾经跟她表白过的人。真是疯了。 “我来安排。你但凡信得过我,就由我安排。”张灵妙笑盈盈地收起鱼竿,把一尾金鲤鱼塞进她手里:“呃,这个给你,能带来好运的。” 明前注视着他的脸,双眸倒映着他的漆黑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她信得过他吗?她顿了一下才轻声说:“好。我信你。” 第六十二章 芙蓉池惊心(上) 隔日,天色晕暗,空中积蓄着厚云,有些闷热。(..info无弹窗广告)就像人们焦虑不安的心。 张灵妙一大早就亲自去了西雁塔旁边的玉观音寺,请来了方丈释德老禅师,来布政使司府里为众人讲禅法。玉观音寺是玄奘法师把佛经从西天带回中土落脚的第三座寺庙。寺内存放着大量的西土佛经,甚至还保存有佛祖的手迹。这种名寺的老禅师亲临布政使司府讲经,一下子就吸引了全府的达官贵人们,都聚集到府西侧的竹林精舍听禅师讲经了。小梁王,益阳公主,李执山和刘谨州及夫人等人都到齐了,只有范小姐昨晚就传出有些着凉的消息,没来听经,在住所休息。 真是四两拨千斤。小天师轻轻松松的一招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府西的精舍,连崔悯等锦衣卫和全府侍卫们都去保护藩王公主了。这个人僧道不拘,真是个人才呢。 明前请养娘李氏带着雨前和另一个侍卫出府去买棉花棉布,准备缝制些在北方穿的厚衣裙。就把雨前打发出了刘府。自已则领着另一个丫环雪珑准备去刘府南边的书房“芙蓉池”赴约。 芙蓉池是刘府南书房的小花园,庭院中央有个月亮形的大池塘,旁边种满了芙蓉花,被称为“芙蓉池”。庭院安静偏僻,种满了各种芙蓉花。这里还有地底温泉,泉水灌进了月亮池,是个冒着热气的温泉池塘。还专门放养了一些南方来的温水鱼,在芙蓉池塘里游来游去,很幽静美丽。 小天师替明前和荀七公子约定的就是“芙蓉池”。刘谨州爱武,这个南书房废弃已久,约在这里见面最恰当。 明前在芙蓉池旁微微地踱着步。心事重重。 她不该来的。明前眼望花丛,手按裙踞,眼光深沉,心都快纠结成一团了。人到了此地,她才猛得警醒过来,惊骇得呆住了。她不该来私会荀七公子,她是在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私会一个男人,还是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男人。(..info无弹窗广告)而这种私会男人的罪名一旦被撞破被落实,就会像天降霹雳般得炸得她粉身碎骨了!她范瑛的一切名誉、地位、未来和清白都没有了。她怎么就晕了头的答应来见荀七公子呢。她在做什么傻事啊! 此刻,箭在弦上,张灵妙在西边精舍吸引走了所有人,荀七公子也已经进府,她很快得就与他会面……谁也阻止不了这场好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骑着一匹疾驰的骏马,前方就是陷阱,她已经摇摇欲坠地要摔下马背了!张灵妙,是在帮她还是害她啊? 明前的额头陡然出了一层汗,浑身冰冷。她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惊惧,停住脚步,转身就走。 忽然面前的奇花异树一分,走进了个人影。明前惊骇得抬头。 *** 玉观音寺的老禅师是个得道的高僧,讲起西方佛经的禅意来如舌绽莲花,天花乱坠,使得来精舍听经的贵人们都听得入神了。他主要讲了一卷“金刚经”,这经卷在大明朝家喻户晓,流传很深广。老禅师开示就说,它原名叫“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般若是佛所说的智慧,金刚体现着般若的作用,如金刚般可破一切妖魔鬼怪,无坚不摧。但是金刚并不是要信众们一味的坚硬,相反要求信众们柔软、包容、以柔克刚。正如当年汉高祖死后,南越王趁着新帝登基时欲割据称帝,群臣主战,唯有小皇帝智慧无比,以一封书信说降了南越王,免得开战生灵涂炭。所以最高的对敌手法不是大动干戈,而是以柔克刚。最高的智慧是以退为进的包容力量,这就是传说中的般若的智慧。为官为上位者更是如此,高超智慧不是以武力压服别人,是以柔软姿态去治理天下。 这段精彩的讲述,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莲花,妙语如珠,辩才无碍。使得众人都有所觉悟,皆获法益。 精舍里外鸦雀无声。 锦衣卫同知崔悯站在竹楼精舍外,带着侍卫保护着众人。他习惯性地扫视着众人。 精舍里坐满了听经人。主位上的小梁王穿黑袍束金带,簪缨王冠,面色专注,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地问老禅师几句。老禅师也兴致勃勃地作答。两个人一来一往,谈论起佛经打起谒语来很投机。小梁王一向未佩剑,今日却佩带了一把三尺长的龙泉宝剑,于是老禅师与他就宝剑的打着禅机。老禅师说天子君王佩剑不为威慑世人,而为警醒自己慎重生死。“手持剑,心高抬,予人生”,才是君王佩剑的真谛。小梁王听得连连阖首,似乎心有所得。益阳公主也一幅努力倾听的神情,刘谨州是个武人,也故做风雅得摇头晃脑的听着。小天师张灵妙站在精舍内,端茶倒水,眼珠灵活得四处转着,与平常的赖皮样子一样。其余的达官贵人们坐满了一堂。 崔悯站在精舍大门处,穿着一件素罗白袍,腰悬长刀。眼光淡淡地扫视着全场。忽然,他看见了关公公低头弯腰地走进精舍,跪在盘膝坐的公主身旁,俯耳轻声说了几句话。益阳公主侧脸很慎重,神色未变,但耳环却急速得颤动了几下。她低头吩咐了关公公几声,便转开脸,却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了门外的崔悯。两人眼神相对,她对他展颜一笑,又垂下了头继续听经。不多一会儿,关公公和魏女官悄无声息地挤出了门。 再过了一阵子,便看见小梁王的老谋臣,不知不觉地走进精舍园门,眺望着精舍里的梁王。小梁王身边只带着一位随从刘静臣,另一位随从王提督却不见了。崔悯紧紧地皱起眉,左右扫视着,那位北疆著名的一夫当夫万夫莫开的王提督通常寸步不离地保护梁王。怎么不见了? 他又瞥向小天师。张灵妙笑得正欢,眉宇间有些心神不宁。他瞧见了崔悯的眼光,谄媚地笑笑后,就避开了他的视线。崔悯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的目光急切得扫视着精舍,那位处处讨好小藩王的未来的梁王妃范大小姐也不见了。 崔悯突然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小天师,一转身出了竹林精舍。张灵妙看见他走出去,才松了口气,也走出精舍歇息。在这么一群人精儿似的藩王、公主、锦衣卫和布政使面前玩花招儿,说不紧张是假的。他踱出来松口气。 忽然他脸皮僵硬,苦笑着不动了:“崔兄,有话好说,为什么用刀戳着我?” 崔悯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前,刀抵在了他的胸口。轻声说:“小天师,天气太热,我心情不好。这刀说不定会失手。你知道这府里为什么怪怪的吗?” 张灵妙苦笑了:“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这府里怪不怪。” 崔悯眼光略沉:“你确实不是神仙,你也不是天师,我派人查过你的底细。你是今年年初才进入静心观和碧云观做道士的,也不是张国师后人。我现在还翻不出你的老底,但你也藏不了几天了。” 张灵妙笑了:“不管我来自何方,崔兄都奈何不了我。你信不信?” 崔悯移开了绣春刀:“我信,你来头不小,我很难抓你的把柄,所以我从不信任你。可是有个傻瓜却明知道你看着她落水还信任着你,把你当知己。你最好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我希望你能在她面前自始至终地做个诙谐有趣的小天师,之后静悄悄地消失。” 张灵妙的面孔煞白,摇头说:“崔兄你就别为难我了,你明知道我是个两面三刀的坏蛋,还逼着我做好人?崔兄你入戏太深了,你喜欢上了她吗?爱上注定无缘的女人,你会伤心痛苦而死的。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崔悯轻声说:“没有,我没有入戏。我只想查明案子给她个答案。案子一查清,我就远远离开。” 张灵妙瞥着他,眼底是一抹哀愁,也轻声说:“我也没有入戏。我只不过真的会算卦,我算出她年寿不永,活不过十六岁,她等不到你查清案了!她死得越早就越轻松。” 两个人的目光静静相对,一瞬间都惊呆了。 崔悯脸色惨白,声音都哑了:“……她这会儿在哪儿?” 张灵妙苦笑道:“她在芙蓉池那里,跟荀七公子叙话。他来送画并要坚持见她一面,她为了拒绝他去见他了。” 崔悯大惊失色,“你们以为这谨州使司府是筛子吗?他一进府,那刘谨州、公主和小梁王就全知道了。” 他们回头看去,却见精舍的白绸帷幔被风吹荡起了,正与老禅师对话的小梁王已经说完话,行礼告辞。精舍园前,他的心腹老谋臣正神色肃穆地挤过人群,直奔小藩王。两个人的脸色苍白,崔悯一把揪过了小天师,眼睛如刀锋得在他脸上划拉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你去抱住小梁王的大腿,也得拦住他半个时辰。我去送荀七出府,绝不能让梁王看见他们俩会面!否则我会让你后悔到生出来。”说完丢开他疾奔出园。 张灵妙脸都绿了,小声喊:“不,不行啊,我只能拦住他一盏茶,不,两盏茶的功夫……”他闭住嘴巴,满头大汗地看着梁王走向了孔先生。他奋力从人群中挤过去,一下子伸开双臂拦住了小梁王。 小梁王吃了一惊,手按着龙泉宝剑后退一步,迟疑地问:“小天师,你怎么了?” 张灵妙的眼珠子急速得转着,脑海里竟然是一片空白,平时的急智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了崔悯的威胁“哪怕你抱住梁王的大腿……否则让你后悔生出来……” 他一下子扑上前,跪倒抱住了梁王的大腿,又惊又惧地哭泣了:“梁王千岁,你真的是太帅了!小道看到了你,真他/妈的自惭形秽,恨不得没生出来啊。” 第六十三章 芙蓉池惊心(中) 整个刘谨州府内波涛汹涌,暗流激荡。 一大群面容肃穆的太监女官们气势汹汹地奔向芙蓉池的方向。人人都是脸色铁青,神情严峻。进入了南书房后便跑向芙蓉池畔,太监们身后还跟着不少执刀拿枪的御林军们。 此时天空晕黄,气候闷热,芙蓉池畔寂渺无声。人们稍一搜查,就发现池旁正有两人坐在大石头上对坐说话。左边是个穿着鹅黄色锦绣长裙的少女,右边是个月白色袍服的男子,两个人正在倾谈,地上还铺着几卷纸。 太监女官们大喜,孔武有力的太监们一同冲出扑向了人影,不由分说地扑倒男人,捆绑住了。魏女官也恶狠狠地扑上去,揪住那女人,一把扯过来。吓得那两个人失声尖叫,很是狼狈。 那少女束发的金环散开,也扭过了头。一群人都楞住了。她竟然是个大眼睛、厚嘴唇的圆脸盘少女,穿着范小姐爱穿的鹅黄淡紫色相兼的长裙,正一脸怒气地瞪视着众人。旁边被捆住的是个肤色微黑的小伙子,也挣扎着大骂。 “怎么是你们!”关公公魏女官齐声大叫,心都凉了。 丫环雪珑讽刺地说:“不是我们,难道还会是别人。关公公想找谁啊?” 魏女官气得七窍生烟,立刻知道中了小贱/人的金蝉脱壳计了:“你这臭丫头,偷穿小姐的衣裳在这儿会野男人。走,先抓住交给公主处置!” 微黑的小伙子也是范家侍卫,恼怒地挣开众人:“魏女官说话当心点!我和雪珑姑娘早就订过亲,小姐还说过到北疆后就让我们成亲,还专门吩咐我们平日里在一处干活多相处些。小姐是特意赏给雪姑娘新衣服和首饰的,怎么成了偷衣服私会野男人呢?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雪珑也勃然大怒了:“好,我们就到公主面前说清楚。讲理的地方除了公主那儿,还有梁王那儿和谨州衙门呢。你们这群人冲出来又打又杀的,才蛮不讲理。” 太监女官们气得面如死灰,转身就走!心里直诅骂,这该死的范明前去哪儿了? *** 另一方面,崔悯疾奔着跑向了芙蓉池方向。他脸煞白,心狂跳,直想振腕大叹。这耍小聪明的小天师终年打雁叫雁啄了眼。这是个计中计,套中套。不知道是谁制定的,结果就是要破坏掉范明前的名声。使她嫁不成梁王,而嫁不成梁王,她就会被驱逐出全大明的贵胄阶层,隐居乡野或是自寻死路了。这个计策好毒啊。 一路上姜千户和柳千户也跟上了他,三个人奔进了通往芙蓉池的岔路。便看到前方一个身高九尺的魁梧壮汉正大步流星地走向芙蓉池方向。正是梁王的手下,北方军铁麒麟营的提督王守慎。崔悯的脸色不好,看了眼姜折桂。姜千户惦了惦刀,眼里露出杀气腾腾的凶光,做出个斩首动作。崔悯摇头说:“你打不赢他。他和刘谨州一样都是军中悍将。你们去缠住他一会儿就行。” 柳千户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装满汾酒的扁平锡壶,可惜地喝了一口,把剩下的酒浇到了自己和姜千户头上身上。之后两个人迈着摇晃的步伐,醉醺醺地直奔王提督。王提督回头一看皱起眉。 两个人耍着酒疯地冲过去大叫:“来来王提督,跟我们兄弟俩比划比划,我大明皇帝的锦衣亲军必定赢你。”他们不由分说地抽出刀便斩过去。 王提督皱眉大怒:“你们喝醉了。我还有要事在身……” 趁此机会,崔悯已如旋风般得跃上了墙头,扑进了芙蓉池。时不待我,每耽误一会儿,那范小姐的小命就离阎王殿更近了一步。他掠进南书房园子一望,心顿时凉了。芙蓉池中间太监女官们正跟丫环等人吵闹,而另一方面,刘府侍从也进入园子搜索着。 他焦急地扫视着全园,那位精灵古怪的范小姐去哪儿了? *** 这时候,距芙蓉池很远的刘府南边围墙根,有一座数丈高的小山丘。山丘上种着几百株古桑古槐和古银杏树,个个长得高达数丈,粗壮得五、六个人也抱不拢树干。山丘上还长着密密匝匝的野树林和野花丛,像树山花海一般,很幽静阴森。一个人匆匆地从虚掩的角门走进了刘府,沿着小山丘旁的石子路,走向了芙蓉池方向。他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袍,浓眉大眼,背上背着一个青色竹筒。脸上的神情又是焦急又是兴冲冲的。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个三叉路口。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忽然从高处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投中了他的头。他哎呀一声捂住头抬起脸。 山丘上的古树林深处,一颗最粗壮的银杏树上,坐着一个青裙粉马甲的丫环装扮的少女。她很俏皮地爬到树干上,偏偏神态还端庄无比,坐得脊背挺直,笑得温婉可亲。正对着他招手:“荀七公子,你好吗?好久不见了。你会爬树吗?” 白衣少年大喜,立刻跑下小路拐进了古树林:“会一点。范小姐是请我上树吗?” “是的,请君上树。”明前忍俊不禁地笑了,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有茗茶待客,还可以居高揽胜,看到很多有意思的风景。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啦,我们就在此观景叙话吧。”大树枝上伸出的小枝挂着个碧玉茶壶,她手里捏着两只碧玉茶杯。 荀余大喜,立刻手脚并用地爬树。他果然只会一点点,明前丢下长裙绞成的布绳,帮忙拉了他一把。才有些狼狈地爬上树。 两个人靠坐在大圆桌粗的古树三杈枝上,隔着树叶,相视而笑。左右望去,果然刘府的半个府邸和外面半条街都在脚底下,看得人心胸开朗。荀余赞扬道:“真是好风景啊。范小姐真有雅兴。那里是什么?”他指着远方人头攒动的芙蓉池。 明前伸手倒茶,嘴角含笑。笑得很深沉:“一群人在玩捉迷藏而已。荀公子不必介意。” 荀余也不是傻瓜:“我给范小姐添麻烦了。” “不麻烦,多谢荀公子送画。”明前轻声说:“单是这百里送画之恩,就值得请七公子喝茶赏景了。明前该做的。” 荀余坐在树枝上望着她,神色坦然,脸露微笑,像君子般的躬身施礼:“范小姐,你一向可好?”他就像刚从花园里散步归来,跟约好的知已坐在画斋品茶聊天一样,坦然潇洒至极。 明前内心有些焦灼,但眼睛望着他,也不由得为他的潇洒所感染,于是恭恭敬敬地还礼。微笑说:“我一切都好。多谢荀七公子惦记。” 第六十三章 芙蓉池惊心(下) 两个人端坐在树半腰树杈上。荀余坦然地从画筒拿出了一卷画,双手递上:“这是为范小姐画的画像。我已经画完了,特地来送给范小姐的。” 明前心绪复杂地打开画看时,微吃了一惊。这幅画画的是一座幽深空旷的山谷,皑皑白雪压着山谷的青葱劲松和艳丽红梅,一个美丽的少女站在雪梅下眺望远方。雪月幽明,意境深长,颇似古诗里形容的“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雪。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浩气清英,仙才卓越。天姿灵秀,意气高洁,不与群芳同列。”的优美意境。 画卷描绘的风光若仙若幻,雪谷冰桥,奇松虬梅,景幽质洁。笔法也描绘得细致入微,严谨工细。通篇都用绿、青、灰、蓝等颜色画就,通幅青绿著色,色彩研丽素雅之极。真如那冰天雪地的仙境一般。 真美啊。明前的鉴画水平普通,也看出了这是一幅“不得了”的绝世好画。 荀余轻声说;“我每天都在加紧赶画,生怕画得慢了就赶不上你了。你喜欢吗?” 明前目光含着激动,被这佳作感动得半晌说不出话。足足看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收起画。太美了,太喜欢了!她明知此刻形势很紧,却也忍不住看了好半天。画得太好了!好得令她怀疑,画的不是她,而是一位天香国色的女神女仙。 “喜欢,画得真好,明前没有荀公子画得这么好。”她轻声说,带着驱之不散的怅然。她慢慢地卷起画卷,心平气和地说:“荀公子画得真好。可惜,这幅画我不能收,请荀公子带回荀园吧。北方天寒地冻,我不方便带往北方。” 就像是她明知道这次见面很凶险。也必须来见面。(..info无弹窗广告)明知道这幅画会成为流芳千古的名画,也必须拒绝。明知道底下的话会使他伤心欲绝,也必须说出来。这种身不由已的感觉使她难过极了。 荀余微微吃了一惊,仔细地注视着她的脸,像是确认她的话。 明前的脸很诚恳,眼睛清澄无比,口气郑重,一字字地道:“我今天特意跟荀公子会面,就是为了曾有的知己之情。才在明知不该的情况下与荀公子把盏言谈。我想郑重地对七公子明言,这幅画我不能收,这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会面。自此后明前会义无反顾地嫁去北疆,永不回头。” 荀余惊讶地脱口而出:“你是真的打算嫁给北疆梁王?” “是的。”明前点头。 “你会后悔的啊。”荀七公子失声说。 “绝不后悔。”明前斩钉截铁地说。 荀七公子的脸七情上脸,又是焦急又是难过,使劲地摇头说:“不行不行!甘陕州是贫寒战乱的边疆,西京藩王府也不是良善之地,小梁王的名声还不好。你不能嫁给他,你这是在跳进火坑啊。” 明前眼含感激,心里暗叹。张灵妙说的对,对荀七公子要下猛药治重病。一刀斩尽万千乱。他太情深意重,她却缘浅如斯,既然她承担不了,就不要再拖累他了。每个少女都会深深记住初次对她表白爱慕的少年的。而她记住他报答他的方式,就是让他忘了她,回到荀园重新做一个狂放无忌的大画家。将来他会遇到一位能包含他,能与他讨论“圈子”的温柔女子的。她与他是天生的两路人。 明前狠下心,硬起心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慎重地反驳道:“不,我自己很想嫁入藩王家。一来这是父母心愿,二来……” 她面颊微红,露出了最明媚的笑,天真无邪地说:“二来梁王殿下也不是传说的那样子。这几天,我跟他见过面谈过话,发现他本人很宽厚守礼,是个名副其实的藩王。他还千里迢迢地来中原看我,还教我骑马,是个又亲切又体贴的人……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声音很轻,语气很坚定,像重拳般的击着他的心:“他是个愿遵守婚约的君子,也是个温厚体贴的好男人。我,我想嫁给他。” 风声呜咽,树叶婆娑。荀余坐在高高的树杈上,脸色煞白,身子摇晃,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他大声地说:“不,不对。你看错人了,我不信你想嫁他!” 明前狠着心,继续诉说着:“我没有看错人。你才看错了人。我不是你画里高洁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我是一个很势利很现实的女人。我从心底里喜欢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妃身份,喜欢大家都尊敬我取悦我的生活。我在京城时被很多贵女们嘲笑排挤,没有人与我做朋友,就是因为我幼年被拐声名狼藉。那时候起我就恨极了京城,希望离开京城到北疆,嫁给最有权势的藩王,就没有人敢嘲笑我,就能开始新生活了。所以,我才坚决地要求父亲履行婚约,千里迢迢地嫁到北疆的。我真的很想嫁给他。” 她话语如珠,眼光如丝,口中连绵不断地诉说着,竟然对他直舒胸臆:“荀七公子放心,我会记着你对我的好的。我会做好王妃的,我有厉害的女管事,还有很多的嫁妆,也会想法子讨好夫君,小梁王是个遵守规矩的君王,只要我好好地给他充面子做王妃,他不会为难我的。我们是一对最合拍最体面的藩王夫妻。我想嫁他……” 她漆黑的眼光看着他,露出了一丝狡黠之意:“……抱歉,我不是南方荀园的艳丽芍药,也不是你笔下的孤傲红梅,我是一株喜欢高位也愿意奋争的变色兰,为了达到目的我会倾尽一切。我一定要嫁给梁王做王妃!做不成王妃我就宁可去死。我有这样的决心,我会活得如鱼得水逍遥自在的。荀七公子就不必为我担心了。如果,如果荀公子真的关心我的话,就请把这幅绝世名画带回中原南方,向大家宣扬,跟所有人说这是美丽清高的北疆王妃。为我扬扬名,让我范瑛的美名传遍大江南北,使藩王更敬重我,使北疆臣民更拥戴我。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明前感激不尽。” 这一下子总够了吧!明前略带着怜悯闭上了嘴。不忍心抬眼看他。没有一个男人亲眼看到喜欢的女人这般虚荣势利还继续迷恋她的。她算得上“自污其身”替荀七公子拨出泥潭了。他将来想通了会感激她的。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安静极了。荀余呆楞了半响,才缓过了这口气。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苦涩地笑了:“张小天师说过你不会回头的。我却不相信,非要亲自问问你才算死心。原来,原来这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想嫁给他。我真的……想错了……” 他垂下头,静静地看着手里的画像,手掌颤抖,脸色狰狞至极,仿佛想把这幅画一把撕成碎片。但手掌颤抖着,半晌也没能撕破它。他的神色很黯然,浑身颤抖,眼里晶莹璀璨,似乎带着泪。他不眠不休地赶了数日画,又追上百里路途来见画中人,却被这一场急风骤雨式的打击击懵了。他完全懵了。 明前垂着头,觉得内心痛苦不堪。如果不是他苦追,如果不是她必须嫁藩王,她绝不会这样伤害一个纯白少年的心的。这是与她最有默契的少年。她觉得此时的她变得丑陋、污浊极了,就像她最讨厌的那种虚伪女人。 ――还是“情深缘浅”吧。如果注定无缘,各有要走的人生路,又何必苦苦留下他的心呢。那才是最冷酷凉薄的做法吧。她在帮他“挥慧剑斩情丝”啊!终有一天,他会想通的,会感激她的。 荀余黯然地叹息着摇着头,茫然失措地看着四周,终于不堪忍受这种羞辱和失意,也不忍心撕毁那张佳画。他粗鲁地把画卷塞进画筒,使劲塞进了她的手:“这画还是物归原主吧。我答应过要送你画的,而且,我也不能再看到这幅画……”他一下子哽住了声音,再也说不出话。心神巨荡,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抬腿迈步想走开,一下子就跳下了树。摔了重重的跟头跌进了草丛。 明前大吃一惊,她说得过火了?荀余迷糊着爬起来晕头转向地要冲出树林。 这动静不小,惊动了远方搜索的人,看向了这个方向。 糟糕,被人发现了。明前惊骇至极。这时候她头顶上的银杏树冠上,一个浅黄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扬手就打在荀余的后脖颈,击晕了荀余。之后他扶起他,递给了旁边树丛钻出的另一人。那人背起荀余,疾步如飞地跃过南院墙走了。 之后,他才转脸冷冷地看了一下明前。 明前一下子脸色煞白。是崔悯。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他都听到了她说的话了? 第六十四章 重归芙蓉池 崔悯跃下了银杏树,直接命令手下先带荀七公子出刘府。.info 明前惊得目瞪口呆,坐在树杈上不知所措了。刚才她跟荀七公子说了不少直言不诲又失礼的话啊。这个人全听到了吗?她心里慌张,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的神态,勉强地向他一笑:“崔同知,好巧,你也想喝茶吗?“ 喝茶?崔悯的脸色更差了。他移开视线,没说什么话,直接蹿上了树。一把抓住她的脖领子提着她,跳下了树。之后一语不发,拉着她沿着山丘后的小路狂奔而去。 他抓住她手臂,跑得飞快,正好躲避开了闻声赶来搜索古树林的人群。这一跑,跑得明前精疲力竭,差点跑晕倒了。他拉着她穿过古树林,翻跃过围墙,快速地穿过几个院落。夹带得明前几乎脚不沾地,差点把她累瘫,才霍然得停下脚步,放开了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前累得直喘气,差点坐倒在地。抬头一看,又骇了一跳,他们不知不觉得跑回了芙蓉池墙外。 原来崔悯杀了个回马枪。又从南边围墙回到了芙蓉池。现在,全府都惊动了。刘谨州的侍卫和公主的人最先搜索的就是芙蓉池,搜查过后,人马全部撤向了西面和全府搜查。芙蓉池恰恰成了个空无一人的盲点。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 此时天近黄昏,各处房舍已经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藏进了芙蓉池畔的花树山石深处。准备等到天再黑暗一些,再寻小路回住所。两个人默默地靠坐在花树旁,都有些不想说话。 芙蓉池引出来的小溪流也变成了温泉水,流淌着冒着热气,升起了一片片白雾。把这个角落渲染得像飘渺仙境。 明前跑得精疲力尽,坐在石头上喘息着,一身狼狈。他是故意的!他生气了,就拉着她一路狂奔地跑回芙蓉池来惩罚她。明前气得直撅嘴。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外人面前是威严肃穆、手操生杀大权的锦衣卫官员,怎么到她面前就暴露了原形?他好像找到了与她相处之道,就是不跟她装模作样地打官腔。那样他奈何不了她。所以他就“完全放开”了,生气时就表明态度,拉着她让她跑路来惩罚她。真是太可恶了。 明前郁闷地瞅了崔悯一眼,见他转脸看着月亮西升,计算着时间和回去的路途,心里又有些犹豫了。他还是来帮忙的,不道谢有些太不厚道了。她的脸皮还是不够厚,撑了半天撑不住,略带尴尬地向崔悯道谢:“多谢崔同知帮忙,我和荀公子见面,是想拒绝他送来的画的。我不能收他的画,只好当面道歉。” 崔悯不置可否,淡淡看了她手里拿的画筒。糟糕,明前的脸一红,把手里的画筒悄悄的藏在身后。她忘了,荀公子塞进了她手里。 崔悯一伸手,明前只得递给他。崔悯没有看画,左右寻了块松软的花地,抽刀在手,飞快地挖掘了个深洞,把画筒深埋进去。又移来了一株花种在了上面。明前顿时明白了。这画筒不能带回院落,也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亮相。深埋在刘府地下最安全了。过两天,公主的大队人马离开了刘谨州府,再偷偷地派人回来掘出来,或处理或转赠他人,才了无后患。 这位锦衣卫同知干起这种事,还真是头脑缜密,纹丝不露啊。他比她想得多多了。 明前望着他的举动更不好意思了。她擦擦脸上的汗,理理衣裳,郑重地行礼道谢:“多谢崔同知帮了大忙。呃,小天师虽然不小心泄露了这事,但跟荀七公子那边都交待完了,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崔悯也没有再矫情,直接说:“你这么冒险地跟荀七见面,就不怕众口铄金,使梁王误会吗?” 今天梁王的人没有亲眼看到她与他会面,但这府里大张齐鼓地搜索,公主的过度反应,老谋臣带来的消息,都可能使梁王千岁心生疑窦了。那么精明权盛的天之骄子北疆之王,心中有了芥蒂,可不是轻易能消解的。她本来就名声不佳,还玩险着,就不怕功亏一篑吗? 我怕。明前的脸色阴郁,心也沉了下去。可是,可是荀七公子待她如知已。与情与理,她都该亲自来见面并拒绝他。解铃还需系铃声,她需要亲自下猛药才能治好他的单相思症。她知道要冒很大的风险,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种事怎么能跟崔悯解释呢。他是个亦敌亦友的人物,注定擦肩而过,甚至将来还会是敌人。怎么能让锦衣卫知道她的心事和弱点,将来好对付她们父女俩呢。 明前笑得客气:“多谢崔同知指点。” 崔悯忽然觉得意珊阑尽,冷淡地说:“你自己把握吧。这种‘火中取栗’的好运只会有一不会有二的。今日的事做得过火了,梁王会有疑心,你和我下次都不能在他面前玩心机了。”再出手他自已就牵扯进去了。 明前感激地说:“我知道了。多谢崔先生指点,绝不会有第二次的。” 月光下,她看着他透明的脸,心里竟微微颤动了下。要不要告诉他她刚才说的那些“想嫁藩王、不嫁宁可死”的话,只是故意说重了断荀公子念头呢?她不是那种势利的女人啊。她微一迟疑,崔悯就选好了一条小路大跨步地走了。明前不禁哑然失笑了。她的话虽然无耻也是事实,她确实是处心积虑地要嫁梁王的。为了父亲嫁和为了荣华富贵嫁又是什么不同呢,她都是个现实又势利的女人啊。他误会与否,对她的感观好坏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来救她只是不想车队有大麻烦吧。 ――人活着,千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否则你会很失意的。 他与她没有她想像的那么近。 明前极力地抹去心里的怅然,微笑了。趁着月色脱下了外面的粉红孺衣,披在了头和肩膀上,遮住了长发和半张脸,一路小跑着追上了崔悯。 明月西升,天色变暗,到处都是暗影浮动的树荫墙影,连流淌着温水的溪流,一切都陷入了黑暗里。他们正好趁着月夜回院。崔悯在前方带路,明前一溜小跑地跟着他,从花径小路躲闪着守卫们走出芙蓉池。 明前小跑着追着崔悯,含笑说:“等等我……” 突然,崔悯猛然停住了脚步,站住了。身形僵直,之后他慢慢地一步步后退。明前紧追着他就扑到了他背上。她喘息着抓住他的背心衣服,轻声说:“怎么了?” 崔悯回过头,脸色煞白煞白的,在黑夜里很骇人。他伸出手臂挡住了她。 明前奇怪地探头从他的肩膀上往前看,也一下子脸色惨白,眼瞳睁大,张大口,死死抓住了崔悯背心。 明晃晃的月亮地里,一个男人正站在小路尽头,缓步地走过来。他头戴着簪缨金冠,身披着拖地的黑袍,腰中束着缀碧玉的金带,金带下悬挂着一柄长达三尺的镶金嵌玉的龙泉宝剑!他长相瑞丽,身姿挺拨俊逸,龙行虎步,如神如仙。昂首阔步地走来,犹如登堂入殿的君王。他脸色沉静,遥遥地望着崔悯笑了:“崔兄,这么晚了,你没有参加刘大人的送别宴,在这芙蓉池干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崔悯,慢慢地看向了他身后的人影。 第六十五章 拔剑 明前睁大眼睛,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来人是小梁王朱原显!她下意识地闪避在崔悯身后,不让他看到她。她惊恐万分地紧抓住崔悯的衣服,浑身摇晃,站都站不稳当了。 崔悯的脸在月光下也显得青白冷酷,浑身僵直。他转过脸与明前面面相觑,两个人的眼睛都是惊疑不定。 真是见鬼了!小梁王怎么会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又怀疑什么?怎么会恰到好处地阻截在芙蓉池外?一连串的问题闪过心头,他们没时间深究,但有一点却牢牢地占据了他们的心头。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小梁王在这里截住他们俩!明前和崔悯两个人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在这里出现。 ――这根本无法解释! 明前躲在崔悯身后,骇得魂飞魄散。崔悯也神色慎重,眼珠子都泛红了,伸开双臂挡住了明前,身体僵直地一步步后退,而前方的梁王还在一步步地走上前。 月光下,梁王的脸皎洁美丽得像个假人,身形高大,五官深邃,眼珠子乌黑发光,紧勾勾地盯着一丈开外的黑暗处两人,脸上还带着得体的微笑,一步步地逼过来。 黑夜降临,天色晕暗,月芽儿也躲进了云朵。小梁王看不清远处黑暗处的两个人,一步步地走近看去,口气淡薄地说:“崔兄,你怎么步步后退呢?你怕什么,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他肯定听说了什么。明前吓得头皮都麻了,她明知道自己没干什么坏事错事,却也被这种“当场抓获”的绝境吓坏了。脑子像泥潭般的转不动,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绝不能被梁王看到她在这里!如果被他当场抓住她,她就得羞愧地撞石而死了!而且是被活活冤枉死的。她没干什么错事,却要被扣上私会男人不守规矩的大帽子活活地污蔑死了。崔悯也会被她连累,被诬陷,被追责,被朝庭罢官弃置靠边站吧。 不行。明前死死地抓住崔悯的背,长指甲几乎陷进他背上的肌肤,死命拉着他后退。(..info无弹窗广告)忽然她脚下一沉,半边身子下沉了。是她退到小溪流边,半条腿踏进了温泉小溪里。两个人的背后就是小河流。 不能再退了!崔悯振腕暗叹,脸面乌黑,伸右手拔下了腰中佩带的长刀,挡在身前。 小梁王借着月光看到他的动作,神色微变。停下脚步,怪异地问:“崔兄,你拔刀是什么意思?想跟我动手吗?你想保护身后的那个人吗?” 崔悯侧身持刀,郑重地道:“梁王请留步!崔悯不敢拔刀对殿下,请殿下不要再靠前了。” “哦?”梁王轻描淡写地应了声,却又往前踏了一步。他的脸在圆月下泛着光,眼眸肃穆地瞪着崔悯和他身后的人影,低沉地笑了:“看来我是打拢了崔同知与佳人约会了?我并无恶意,只是好奇地看一眼。” 崔悯狠狠地闭上眼睛:“不是梁王想得的那样子。请梁王先走一步,崔悯一会儿就去请罪。” 小梁王姿容秀丽,安步当车,一手扶剑,又慢慢地往前踏了一步,距他们不到一丈距离:“不必请罪。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崔同知和喜欢的女人月夜幽会又不是丑闻。不过,能否给我介绍一下这位佳人?” 他已经心生疑云了,步步紧逼,不打算放过他们。崔悯心里暗叹,眼瞳收缩,心底发凉。用言语吓不退这位久经沙场的北疆之王。小梁王是经历过万人厮杀,血流成河的北方军大帅,是出生入死、血性凶猛的人。他不知道他如果误会了未婚妻与其他男人约会是什么结果?匹夫之怒,血溅五步。那么一军大帅疆主之怒呢? 崔悯微微转头,看一眼明前。见明前面色死灰地望着他,眼里是从未见过的惊恐悲愤。她没有做错什么,不能让梁王误会到她,否则就完了。崔悯伸开左臂用长袖遮住了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对她说:“我数三声,你就潜进小河,游进芙蓉池的对面再出来!一。” 明前陡然睁大了眼睛,紧张地抓住了崔悯的胳膊。他想干什么? 崔悯回身迈前了一步。拔刀出鞘,一手将刀鞘丢在地上,一手持着雪练的绣春刀直指梁王,声音暗哑哑的:“请梁王止步!崔悯与外人有要事要谈,请不要打扰。一会儿崔悯自会前去请罪。” 梁王笑了。高大身影遮住了两人,俊秀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冰冷铁青,笑起来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他忧郁地笑着说:“我果然猜得没错,崔兄你和佳人‘约会黄昏后’。我是不该来打扰的。可是我太好奇了,很想见她一面。” 崔悯坚拒:“不必!她性格内向不想见殿下,请梁王退后。”。 小梁王更狐疑了。他冷森森地一笑,挽起了长袖。摘下了腰中悬挂的龙泉宝剑,拔出长剑。一片碧蓝色的如泉水般清洌的剑锋闪现出来,映得他的脸如蓝玉,眼珠子也微蓝,周围亮如蓝火。他阴云覆面道:“如果我一定要见呢!崔悯,你让开,这天底下没有我朱原显不能见的人!” 崔悯回头向明前张口道:“二。” 明前脸色煞白,此刻她已知道崔悯的想法了。他要跟梁王实打实的拼命!这样会死人的。明前吓得嘴唇直颤,眼里蒙上了一层泪光,紧紧抓住崔悯的衣棠,拼命地摇头。不行,不用拼命啊。如果她被梁王亲手抓住跟男人会面,也就是名誉扫地,被大明朝的贵族阶级驱逐或唾弃罢了,她就厚着脸皮退婚算了。大不了隐名埋姓地逃到天涯海角当个乡野丫头,她豁出去了,还能厚着脸皮活下去。她本来就觉得自己是个山村野丫头,没有做贵族小姐的觉悟,就算是做了五年丞相小姐的美梦被打回原形了。她不亏。可是,如果崔悯跟藩王翻脸动刀的话,他的身家性命就全完了。他是大明朝的朝廷俊彦,身负厚望,前程远大,他不能不按常理出牌啊。 ――只不过是同搭公主车队的情份,他为她付出的太多了,她还不了这份人情。明前眼里含着热泪,几乎哭出来了,死命抓住他的胳膊摇着头。别这样干。 崔悯伸手推开她,又迈前一步,长刀直指着梁王:“可是,我不想让人看到的谁也看不到。崔悯失礼了。” 一瞬间,两个人刀剑相对,霍然紧张,全身戒备。 梁王手持蓝汪汪的龙泉宝剑,有点失笑了:“你在威胁我?崔悯,我是北疆藩王,这柄龙泉也是我朱姓开国皇帝赐予我的尚方宝剑。你能打得赢我吗?” “打不赢。我从没想过打赢北军大帅。”崔悯冷冷地说:“我只想在临死前斩掉你的一条胳膊和腿脚的。让你受点伤!让你知道别欺人太甚。不信就来吧!” 这是要以死相拼了。梁王神色大变,手持着御剑静止住了。他满脸慎重,圆睁双目瞪视着崔悯,急速地判断着他的话是真是假。当他看到那个人面如铁塑,全身蓄劲,眼睛如火如荼,放射出夺目的杀意。如困兽如猛虎。猛然间醒悟了他是说真的。 锦衣卫同知的武技想打赢他这位千军万马中磨砺出的北方军大帅可不够,但他拼了命做困兽之争,还能使他身负重伤的。常言说“不与哀兵对阵,不与困兽为敌”,这就是哀兵和困兽,他要跟他拼命了!为了一个不能确定的女人,小梁王狠狠地盯了眼他身后的女人。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朱原显身为北疆之王,身家性命关系到北疆和大明的未来局势,却不能跟人拼性命。更何况是与皇帝的心腹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拼命,就更可笑了。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梁王心头微冷,又注目盯了眼藏在阴影里的女人,还是看不清楚她是谁,他拦着路使他走不过去看不清! 呵呵,锦衣卫指挥使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与藩王拼命。他的格局眼光也不过如此。他的本事也就是如此……梁王心中暗笑,他藩王的命当然比锦衣卫指挥使的命值钱多了,他的龙泉宝剑也只斩国主和王者…… 梁王稍微泄劲了,慢慢地收起气势,慎重地收回剑。又恢复成了精明又规矩的小藩王,和蔼客气地微笑道:“不看也罢。崔兄别介意……” 突然,他身形飞跃,去势如虹,蓝光暴闪,一剑就直刺向了崔悯! 崔悯大惊,一手推下身旁人,一面腾身跃起,扬刀还击。“砰――”,两柄刀剑击在一处,在夜空里爆发出了眩目的火花,金戈之声大作。两个人也对峙到一处,须臾间便快捷得交手过了两招,随后两个人又飞身交错过,各自抽刀收剑,远远地跳开了。这场雷霆般的“一击”也结束了。 崔悯跳下地,脸色死灰,手掌微颤,手持的绣春刀已经断碎了碎片,胳膊上也被划破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外袍被劈成了两半。 小梁王也如流水行云般地跃到另一边。金冠微颤,黑袍飞扬,他快速地瞥了眼阴影处,方才崔悯挡住的阴影已经顺河飘远了。哼,还是没看清!该死的崔悯。他挺直身躯,转回身,慎重地收起龙泉宝剑,还剑入鞘。瑞丽的面孔向他点头微笑了:“――这一剑,是为了惩罚你对本王无礼的!我的剑是削铁如泥的宝刃,只斩断你的刀,没斩断你的头,算你躲得快。哼,即然崔兄不让我看,我就不看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希望你们下回别再犯在我手里,下一次,我绝不会让崔兄再用死来威胁我了。朱原显告辞。”说完,振衣正冠,理了理金带和龙泉宝剑,神闲气定地拂袖而去。 崔悯的脸变了变色,沉吟了下,扯下了被劈成两半的外袍,也迈步地追上去,亲自送小梁王出园。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含着笑走了。 明前顺水漂流游向了芙蓉池方向。直到好半天后才浮出水面。身上脸上水淋淋的,已然分不清是水还是泪了。 第六十六章 人人爱演戏 季节已近酷暑,天气闷热,仿佛人们焦躁不安的心。 天蒙蒙亮,刘谨州府的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地来到主院落,向府里身份最高的梁王和公主请安了。 清晨的院子里升起了薄薄的白雾,把亭台楼阁、花木山石笼罩着如仙苑。 范明前带着丫环也来了。身姿窈窕,脸上带着病后的略微憔悴,精神头却很好,步履稳当地走进了主院。人们知道她昨天小病了一场,都纷纷问候着她。她含笑一一应过了。她穿着平常穿惯的淡黄色锦裙,乌黑发髻上戴着成套的珍珠首饰,耳畔两颗龙眼大的珍珠耳环,衬着她的脸颊莹白圆润,为她增添了一份光彩。明前含笑走进了正堂,向已经用完早膳的梁王和益阳公主施礼请安。 小梁王端正的坐在主位上,穿着灰紫色长袍,腰间悬挂着几串白色羊脂美玉,衬着人端美如玉,温文尔雅。他今天没有佩剑,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四扇紫檀木门一开,他应声抬头。看到了明前。顿时梁王的俊面一滞,目光一凝,神色有点莫名,人也停顿到那儿了。 明前面带微笑,神态自若,迈步上前行大礼。她素来谦卑,面对着藩王未婚夫也保持着严谨的礼仪,一丝不苟,从无懈怠。每次梁王看到她行礼时都会扶她起身,不让她行大礼的。今日却不知怎么搞的,梁王手握着地图,坐在太师椅上,有些心不在焉。忘了上前扶她。他瑞丽的面孔变幻莫测,目光也有些闪烁,竟然是一幅疑虑重重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忐忑模样。紧勾勾地看着她不由地看痴了。 刘夫人抿嘴笑了:“范小姐今天可真美,梁王殿下看呆了。”众人都笑了。 梁王才恍然醒悟。看明前已经行了一半大礼,忙站起来趋前扶起她。他歉意地向她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明前也正好向他微笑。这一下子,梁王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他好似暂且放下了什么疑虑,对着明前也报以微笑。 明前又转身向公主施礼,益阳公主亲切地说:“好妹妹,算了,你天天这么爱施礼不累么。快起来,让我看看,这身浅黄衣裳可真适合你啊,衬着你这位丞相小姐又尊贵又体面。呵呵,还是你穿最美了。” 明前含笑道谢。之后在侧面最末的座位坐下。眼不抬,脸不变,也不多看公主一眼,充耳不闻公主的话。 益阳公主的眼睛浮过了一层阴云。肚里暗骂,脸皮可真厚,昨天才好像跟个野男人幽会,今天就装起千金小姐的端庄架子了。真会演戏啊。 一转眼,锦衣卫同知崔悯走进门来,室内众人的视线“刷”一声集中在他身上了。崔同知穿了件织锦深蓝官服,黑色镶玉的官帽,面色沉静,身形灵活地进了门,先给梁王和公主施礼请安。小梁王含笑望着他,笑得很深沉。他身后的两位“侍卫”,北部缰卓羽县的县令刘静臣和黑麒麟营的王提督却面色不太好了。尤其是王芝王提督,愤怒地盯了眼外面院子里跟来的姜千户和柳千户,那两个人好像一脸宿酒未醒的迷糊样子。 公主喜笑颜开,伸玉手扶起崔悯:“别多礼了,崔悯,快快坐下。”她又是心疼又是哀怨地扫过他的脸。 崔悯客气地谢过藩王公主坐在下首。面色如往常般的苍白,态度稳健。与藩王对视时还略笑了下。仿佛昨晚没有经过和小梁王那雷霆般的一击,也没被他的尚方御剑劈中,也没有受伤似的。小梁王也是笑望他一眼,就继续看地图了。他一言九鼎,一剑劈过崔悯,事情便到此为止。心里再多的狐疑和芥蒂都暂且放下了。 人们相互寒暄,一时间其乐融融。按照预订,今天在谨州渡过最后一天,明天就要重新出发了。现在外面,下人们正忙碌地收拾着行装,还有很多来送“送别礼”的官员们,到处乱糟糟的。小梁王也按照说好的要陪他们往北面走一段,经过了大泰岭再回北方。谨州前面便有些荒芜广阔了,山脉众多,民风彪悍,劫匪也多,经常有路匪大盗。 人们谈论得正欢,门帘一挑,小天师张灵妙悠悠然地走了进来。他一进来,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人们停住了谈话,冷冰冰地看向他。屋子里顿时冷了场。 明前先看到他,心里立刻涌上了一股怒意。暗自握拳,她还是信错了人!这个张灵妙是个忽悠人的大骗子。他的主意“千疮百孔”,差点害得她身败名裂没命了。他还好意思腆着脸出现。她略带愤怒地瞥了小天师,转开头,不理他递过来的愧疚笑容。.info[] 她一回头,却看见小梁王俊美的脸阴沉着,也蹙起长眉,嫌恶地转过脸不看张灵妙了。明前心里微奇,小天师怎么得罪了梁王?其他人却立时明白。昨天小天师发疯,扑上去死命地抱住梁王的大腿,喜极而泣地大赞梁王美貌。又是巴结又是跪舔的,足足纠缠了梁王三盏茶功夫。才被醒过神的梁王一脚喘倒,又被刘静臣拖出去胖揍了一顿。 人们眼光鄙夷,心里默默地想,话该。即使梁王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有潘安宋玉之貌。你也不能上前动手啊。就看梁王那个傲慢矜持的藩王样子,和统率北部大军的疆主霸气,也没人敢调戏他的。小天师倒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好胆,不怕死。 张灵妙心中哀怨地看向了崔悯。是他逼着他抱梁王大腿的。崔悯也转开脸不理他了。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帐,闹出那么大的娄子。他奔忙了一天一夜,使尽浑身解数,在梁王面前现了形,还输了一剑,最后还差点闹出了人命。这个惹祸精还有脸来?他马上就要挖出他的老底了,等他弄清楚他的阴谋诡计,就第一个抓他动刑。 一旁的益阳公主更是气得柳眉倒竖,美目圆睁,狠狠瞪着小天师,恨不得伸手抓烂了小天师的脸。这家伙跟那个小贱/人成一势了,合伙玩弄大家,把人们骗到了芙蓉池,让丫环装小姐的骗大家。这混蛋是来耍大家的吗?还做出了抱梁王大腿的丑事,丢死人了。公主的面子都被他败完了。 一旁的刘谨州也脸色不善。昨天,府里进了强盗,他派了他的能兵悍将们大搜捕,却一无所获。在藩王公主面前丢了脸,都是这个小天师交友不慎引起的。若不是他是公主的清客,早就打得他自认是内应了。 一屋子人对他怒目而视。一向凭着一张巧嘴,指东话西,指点天机,哄得大家全信服的小天师张灵妙终于栽了。没人理了。他那张比城墙拐弯还厚的厚脸皮一红,灰溜溜地走了。 他终于在车队混臭了。 **** 明前出了梁王主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松了绷得很紧的肩膀和脊背。慢慢地踱回了自己的偏院。阳光晒在她身上,她仰起脸,看着明媚的蓝天,白云,绿树红花,有种再世为人的觉悟。 忽然,旁边的树丛后面溜出了张灵妙。丫环雪珑立刻挡在了明前面前,不准他过来。所有人都烦透了他。他只得歉意地对明前一笑,施礼道歉说:“我确实对不住范小姐了,全是我的错。范姑娘受惊了。” 明前回过头,仔细地打量着他。张灵妙收敛了平常的嬉皮笑脸,微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细眉伶俐,薄唇善言,是个长像俊俏的少年郎。此刻他一脸郑重地道歉。明前忽然觉得他像个赖皮使坏的邻家弟弟。即使他做错事也无法使人对他真生气。 明前放缓了情绪,说出了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不必道歉,我不介意。” “真的吗?”张灵妙惊讶地睁大眼,不相信她轻易地原谅了他。 明前含笑侧头,映衬着旁边的树丛上的小野花,很温婉动人。悠然说:“我的不介意有两种解释,小天师想听哪种?” “都请说来听听。” “好,我不介意的一种解释是世事难料,你是好心办了坏事,我不会介意的。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不过,这是假的场面话,我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信你了。”明前笑得深沉。 “另一种呢?”张灵妙也笑了。 “另一种,”明前的目光陡然深沉了,幽幽道:“我不管此事是有意无意,我昨天差点因你而没了命。小天师此刻心里正带着愧疚之情。我若是介意,大骂小天师一顿,自然与小天师反目做不成朋友了。这样,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还不如不介意小天师的错,继续做朋友。反而能利用小天师的愧疚心,为自己谋些好处。” 张灵妙的眼瞳一亮,心中一跳。眼里露出又警惕又佩服的光芒。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吧,一个机敏坚韧又手段高明的女子,她就是个刚强又心硬如铁的女子。 明前垂下面孔,挡住了脸上的表情。她轻轻地摘下了一只花,慢慢地转动着,话语悠悠:“――我一直记得在京郊碧云观初见小天师时,为我占卜的那只贵贱反转卦。‘终身不去北方。出阳关进北地,乃是人生大凶。往南一生无忧,往北出阳关就会前途多难,会与人生离死别,肝肠寸断。会身损命消,死无葬身之地!’” 她抬起眼眸死死盯住了张灵妙的脸,眼光如刀,神色忧郁,却柔声细气地说:“我越来越觉得小天师推的卦准了。所以……” “我不怪小天师的这次失误,我寄希望于下一次,如果小天师心里真的有那么一丝丝对不起我范明前的地方,就请在那个卦应验时,在我面临生死大关前,提醒我一次,给我一次死里逃生的机会。就当还了这份歉意了。从此后我们恩怨两清再不相欠了。” 她抬起目光,轻蔑又怜恤地看他一眼,竟是从未见过的清高冷傲:“我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们每个人都会做些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我,你,崔同知,甚至是梁王公主们都是如此。可是,盗亦有道。人活在世上还要有点良心,要恩怨两清的。我不怕死,只是不想糊里糊涂的死。即便是老天爷让我范明前死,我也绝不认账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要当面反击这种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的生死命运,又为什么让他人掌握?如果谁想害我,那就直接来吧,我绝不会让他如愿以偿的!” 她冷酷绝决的态度如锋芒般刺得张灵妙心中一凉,全身惊怖。转瞬间,她就收敛了浑身的锋芒,恢复成一个温婉大方的丞相小姐。她手拈鲜花,温柔地向他一笑:“张公子,这不难吧?我相信你下次会做到的。我相信我们这一路上的交情值得你还我一次活命机会的。” 说完后,她垂下眼光,面色淡然,展开衣裙,平静如水般地招回丫环走了。 张灵妙脸色苍白,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微颤,内心惊恐得快要爆裂开了。 不行了,这种戏快演不下去了。他不想演了,他恐惧地发觉自己被这个少女吸走了全部心魂和意志。他竟然发自内心地认为她说得太对了!太好了。她的命由她不由天。 这一路上,他在深深地赞同她,在喜欢她,在倾慕她。 这,这样是不行的。 第六十七章 陌路 笠日,人们离开了谨州继续北行。.info[]刘谨州带着兵马送行送出了五十里,还恋恋不舍地跟随着,不舍得小梁王走。这次在谨州地界,他与梁王“不打不相识”,对小梁王很钦佩。朱原显精明又豁达,极有胆识豪气,是位名副其实的北方疆主。而且他对“中原之虎”刘正阳也大赞勇猛豪爽。两个人平时多聊一些兵法政见,很是投缘。这次送行,刘谨州非要送梁王送到百里外的大泰岭边缘才作罢。小梁王推辞不掉,也就随他去了。 于是,谨州官兵们气势昂扬地恭送梁王和公主出城北行了。刘夫人等女眷送别后,都在心里念了声佛,终于平安地送走了这些煞星般的藩王公主。 出城后,小梁王骑着赤辉宝马,放开疆绳,飞驰在车队前端。年青人气宇轩昂,美貌盖世,骑着暗金色宝马,成了一道绚烂动人的风景。而崔悯也骑着马与梁王并辔而行。美少年绛红长袍,纤细秀美,面容精致,如飘渺舞动的红霞。与黑衣玄冠佩金剑的藩王并驾齐驱,真有些“宝石映美玉”,“彩霞伴明月”的绝世风姿了。一时间路人百姓们人人喝彩,仰慕不已。若不是官兵们拦着,真的要投花掷果满盈车了。一个已是风流倜傥的王候,怎么又出现一位秀丽雅静的高官呢?同时出现两位精彩人物,真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呢。 但是那两人没有相互轻视别苗头的样子,而是相谈甚欢,很和谐默契。 车队最大的公主凤辇上,益阳公主的一只纤手撩开红绸窗帘。向外望去,遥遥地看到这幅影像,也不由得痴了。 公主身旁是范明前范小姐,她被邀请来一同坐在凤辇上。她也顺着公主的视线望出去,心神微微撼动。眼前这幅阳光明媚、男人们和睦策马的情景,对比着那晚芙蓉池畔两人对峙、剑拔弩张的情景,真像是一场梦。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中了,心里也不知是喜是悲、是怒是惊了。她不敢多想,怕想得越多越清楚就越心惊。明前静静地垂下头,恭谨地端坐着,不再多看多想了。 公主也深深地看一眼那两人,收回了视线。她并不知道芙蓉池的详细过程,只是隐约地觉得崔悯掩盖了整件事。嗯,好个知情识趣收拾残局的锦衣卫同知。益阳靠在窗棂上,手紧紧绞着帕子,内心又痛苦又甜蜜。她也不愿多想多看,怕自己想得越多美梦就越易碎。人生最痛苦的不是对方不爱自己,而是原本有的希望渐渐逝去,有感情的人慢慢走远,最终成为了“陌路”。(..info)她低眉垂目,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正一片片碎裂,撒在了这条陌路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怀心事,黯然无语。没心情玩心机,也没有心情理睬对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了。这条北行路有尽头,她们的衷心与钟情的尽头又在哪里呢? 山路上两位策马驰骋的男人没有女人们的细腻心思,还在潇洒地纵马狂奔,放声大笑。笑声撒满了山路。崔悯陪着梁王骑了会马,就直接骑马跑向了开路的陈虎成那儿询问落脚处了。而小梁王则调转马头,派人来邀请明前骑马。明前很喜悦地答应了。她也想抓紧时间在北行路上学会骑马。她换了衣裳,骑着梁王送她的那匹暗金宝马“金苹果”,放开疆绳跑远了。 不长一会儿,明前就娴熟地驾驭着马,平稳地小跑在山绿水秀的路上。她脸露微笑,精神奕奕,消除了昨天的病弱模样,充满了活力。 小梁王也一扫昨日的阴霾心情。心情愉悦地跟她并驾齐驱,还教着她说:“……骑马可以锻炼身体,还能使人振奋精神。范小姐你每天都骑一会儿,就会增加些体力,心情也会好些。” 明前感激地轻声道谢。他知道她和公主同乘凤辇不自在,特意叫她出来的。他主动地表示关心,是个有品格守规矩的人。幸好那夜没有被他亲眼看到并误会……明前极力地驱散那件事,不再多想了。专心致志地骑着马。 清风扑面,阳光暖洋洋的,两旁树影急速地后退着。她骑了一会儿马,身体冒汗,心情也果然变好了些。 忽然,她无意中看到山道两旁的山林野树上结满了野桑椹,眼前一亮,咦了一声。但又迅速地移开视线不看了。小梁王在她身侧,瞥到她的模样,不禁笑了。命人去路旁摘下一些桑椹送给了明前。明前被他看破心事,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着尝了一颗。这种野桑椹酸甜可口,但吃多了会让人的嘴唇口舌泛紫。她小时候经常和妹妹去大青山树林里偷摘了当零食吃,吃得嘴唇发紫才回家。又被娘大骂一顿。她们姐妹俩都最爱那种酸甜味道和偷嘴吃的感觉。 她让人送给一些给后面马车的雨前。雨前神情复杂地看着紫红的桑椹,也默默地吃了一颗。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啊。物是人非,桑椹仍红,令人唏嘘不已。 明前也让人送给小天师张灵妙一些桑椹。张灵妙从他乘坐的马车车窗里懒洋洋地伸出手挥了挥。还是一幅赖痞的样子。他最近“闭车”谢客,不太露面了。 这时候,两帮人马,小梁王的手下刘静臣和王芝带着侍卫们,正跟锦衣卫的千户百户们不服气地赛马。两群人大呼小叫地策马扬鞭而去,引得车队的官员们和太监宫女们一阵窃笑喝彩了。很是热闹。倒是减轻了人们离开谨州的离别愁绪。 下午,天色晕黄,山路上大风呼啸,热浪扑面,看样子要下暴雨了。车队及时地停在了大泰岭山脉一侧的小城镇“泰平镇”上。泰平镇依山而建,青石头砌屋铺路,有一条小街,很繁华热闹。陈虎成将军借用了镇上最大的韩姓乡绅的大宅院,来安置藩王公主等人。这户韩姓人家的当家的是一位花白胡子、精神矍铄的七旬老者。他带领着家人热情地来到镇前,接待了这京城来的某位大官的子女一行。 梁王公主等人进入镇子时,看到了镇子远处山脚下有一大片整齐壮观的墓地,修建的很堂皇气派。韩老者自豪地指着跟客人们说,他们祖上是春秋战国的韩非子一脉传下来的旁枝,在大泰岭附近繁衍生息了两千年,所以祖宗先辈们的陵墓多得连成了山,宗祠也特别广大气派。有空了请诸位京城来的公子小姐们去瞻仰下。 人们赞美感叹了几句,跟着韩老者进了泰平镇。 第六十八章 投桃报李 人们进了泰平镇,不多时狂风大作,风沙满天,黄豆般的雨点落下来,暴雨如注。(..info好看的小说)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车队不想冒雨前行,就暂且停留在泰平镇了。刘谨州也殷勤地跟着留下。 直到午后,骤雨初歇,太阳出来,人们才三三两两地出门透气。他们借住的这户韩姓人家的韩老者不明白这伙人的来头,但看到谨州布政使都亲自护送他们,知道这群人来头不小,也就很殷勤地招待他们住下,奉献上各种乡野美味,又命人带他们观赏泰岭的风光。 小梁王也邀请了明前去散步。明前答应了,带着丫环随他去镇子附近游玩。小镇依山而建,房屋如阶梯般的比邻,很新奇壮观。人们沿着山路一边上山,一面观赏着各种屋舍。 天空睛朗,带着雨后的凉意。一路上小梁王和明前带着丫环走在前,刘静臣和王芝陪伴在后,慢慢地散步。满山葱绿,流水潺潺,他们看到了小镇的街道,和附近山林里都长满了野果树,也结满了各种野桃野杏和野果子时。明前忍不住笑了,早知道这镇子遍地都是野果就不在半路摘桑椹了。 梁王昂首阔步地走在前方,穿着不起眼的土褐色长袍,人却英俊夺目,在镇子上如鹤立鸡群一般。他星眸微闪,好像猜到了明前的想法,也笑了。指着一片片野树说:“没想到这些在路边山边随便长的野树,也能长得这么茂盛。这是什么?” 他指着是一种树皮是土褐色,结的果像一个个紫红大葡萄般的高树。。 明前认得,脱口说:“这是‘小香枣’树,结的枣可好吃了。边上的是个毛桃树,还有笑口梨,野山楂,山樱桃树和桑椹树等等……这里的野果树真多,这些树都很好活,只要一片土地和阳光就能长得很茁壮了。” 她喜出望外地走到道边,摘了一枚青涩的毛桃果,仔细看着:“不行,这个山桃树的品种不好,不很甜。一般人都不爱吃。可是它们长在道边,经历了风吹日晒和人们砍伐,也是根基最深最健康的树。可以嫁接的。明年春天,不用移果树,只要拿一些好品种的水蜜桃枝条,嫁结过来,再招来专门的蜂群来传粉,好好地剪去多余的旁枝,留下主要的枝干和果子,还要记得驱虫,过了两年它就能结出跟水蜜桃一样又大又甜的桃子。” 小梁王和两名侍从听得呆了。梁王手里掂着个青山桃,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又看看山桃,眼光有点深邃。他微微皱皱眉。 明前又多看了几眼野果树,才回过神来。略吃了一惊,忙道歉说:“我,我有些走神了。我在胡说……” “无妨。”梁王朱原显脸色平静,深深地看她一眼:“你好像很熟悉农家生活。你喜欢那种生活吗?” 明前的眼睛瞳孔一缩,嘴角一抿。心里暗说不好。她悬着心考虑了下才回答:“小时候在乡下过惯了那种日子,对农活也懂一些。失礼了。”她垂下眼光,轻声道歉:“今天偶尔看到了野树就发了些感慨。我,我以后不会再乱说了。” “不,没有什么。”小梁王一身褐衣,头发只用发带束着,像个寻常的俊朗洒脱的城镇青年。他身材高大,面孔瑞丽,一身的潇洒气度。惹得路过的路人农妇都偷偷看他。他长身玉立地站在她身旁,一脸郑重,目光深沉。眼光里含着一种不明意味。好像有些同情也有些难过:“你不忘本,这是好事啊。对了,如果有机会,你愿意回到乡野生活吗?” 当然愿意!明前几乎要冲口而出了。她经常晚上做着回到大龙湾老家的梦,梦里唏嘘不已,每次醒过来还会黯然好久。但是,她立刻压住了心头激动,提高了警觉。她不能回去,她现在最重要的是京城的父亲,与北疆的藩王了。为了他们她也不能回去。 小梁王聚精会神地等着她回答。 明前的脸上现出了恭谨客气的微笑。略微感激地看他一眼,转头望望远方的红果绿树,轻声道:“多谢梁王夸奖。人的一生就有如各种花和树。有些人天生便是顶天立地的树,扎根大地,支撑天地。有些人却如飞逝的浮萍或者依附树的藤蔓,飞到哪里就生长在哪里,或者依附着身旁大树才会生长得最好。明前,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与前程,只想做个好好的浮萍或藤蔓,飞到远方依附着大树生活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我只想克尽职守,做好自己的本份,安安静静地仰望着大树生存就好。” 雨后的天空湛蓝,风送过来了草木泥土的清香。藩王的脸色沉静,目光急闪。他懂她的意思了。他的眼睛在微微闪光,面孔显得深邃沉着。他侧过身体,望着远方的野树:“可是,如果浮萍藤蔓有了更好更适合栖息的树。或者说是更合适的人,比如说心意相通的人,有生死交情的人。它会不会抛开原来的打算,再另外选择一颗树?也许原来的树不够高大,不够心意相通,也没有什么交情,她会不会有一天会后悔?” 明前的心微跳。藩王还是心存疑窦了。他是个骄傲的藩王,不屑去想也不屑去问,但芥蒂还是存在心中。他终究还不是城府老练的王者,有一份天真,就憋不住询问了。这是好事,如果他沉事进心永不相问,那么明前就觉得他们完了。 这个问题有两种回答。一种是直接推脱不承认是她。另一种是开诚布公地承认是她。怎么回答呢?两种都是脚踏悬崖,他都不会轻信。明前有些恍惚了。 她轻轻地抬头看他。手捧着青山果,声音在山明水秀的山边路上撤得很远,目光明亮,郑重看着他一字字说:“她不会后悔。一个人总是要选择什么放弃什么的。有些人选心意相通,选生死交情。而我只想选择‘仁义守信’。守信,遵守承诺,一诺千金。仁义,关怀妻子和她的……父亲……。” “――只要他对我做到了仁义守信,我范瑛也绝对会对他做到仁义守信。过去,现在,将来,我都问心无愧。” 她的目光紧勾勾地盯着他,剩下的一半话在目光里说出来了:“我绝不会做出一丝一豪对你不仁义守信的事。你不必疑惑,也不必怀疑,过去现在将来我都对你问心无愧!” 朱原显盯着她,霍然明白了。他脸色大变,身子也微微摇晃了下,双拳紧握,竟然后退了一步。面色有些狰狞难看,一颗心也瞬息间飞跃到了高空又极快地落下地。 那一夜是她!崔悯身后的人是她,她外出了而且跟崔悯在一起。但是她问心无愧,没有做一丝一豪不仁义守信的事。 ――这个女人好大的胆子!她就不怕他当场翻脸吗?小梁王的身躯不稳,心中震撼。不是为了这句话,而是为了她的胆量!她怎么敢就这样对他说出来,她不是该恐惧地深藏住秘密,害怕被他知道,一怒撕毁婚约一剑劈了他们俩吗? 藩王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高深莫测,变化多端。全身也蓄劲,绷得很紧。手按到腰边的宝剑。头脑里却急速转着念头。范明前敢当面承认这件事,就是拥有极大的自信和定力。一来就是她没说谎,她问心无愧,所以不怕。二是就是她已经确定他不会跟她翻脸,或者不怕翻脸的后果。 ――她在跟他博奕吗?在跟他争夺着这件事的控制和解释权,甚至是在争夺未来两人真成婚后的主导权。她怎么有这么大的定力和自信?认为他会让步,她外表恭谦但是下注却这么疯狂! 梁王身后的刘静臣和王芝也面如土色,后退两步,浑身戒备,心里暗暗叫苦生怕被下一步的雷霆大怒牵扯进去了。 明前镇定如山地站着,乌黑的眼眸微垂,脸上带着温和谨慎的微笑。她的笑容在野花掩映中显得温暖柔和,身子如花枝般得纤细柔和。她像是完全了解他的想法,语气诚意地解释道:“她不想说谎啊。她是打算跟某个男人过一辈子的,如果从头就说了谎,那么以后的生活也就是一连串停不下来的谎言吧。她不想与身边人永远说谎背德,还不如从头就坦承相待。” 她没做错事,而且那晚的事极大地震撼了她。明前不能再连累了崔悯。那一剑飞鸿,她如坠地狱,骇得她几乎沉入了河底。连哭泣都哭不出来了。她拼尽全力地去追求藩王的婚约,却不能为了父亲又牵连进别人的性命。如果将来要在藩王的猜疑怀恨下成亲,她宁可早点做“取舍”。 如果这男人不信她,就算了吧!对不住父亲了,拿出“退婚书”给他,就天涯海角地逃走吧!再身份昂贵的大明朝藩王不信她,再富贵骄人的牡丹花不恋她,她也是一无所有的。就远远离开吧。 明前目光透亮,抬头望着藩王的脸,决心再做最后一回努力。她言语真诚地说:“小梁王是边疆的君王啊,有千万的子民,有百万土地,是天底下最有根基、最顶天立地的大树。怎么会被人轻视放弃呢。我觉得任何人都不会放弃梁王的。你已经是这天底下最遵守信义最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又瞧了他一眼,想起了养娘的话,对自己的未婚夫怎么能太恭谨客气呢。她又想了想,忍不住眼睛弯弯,脸颊飞红的笑了:“……而且像梁王这么帅的人,听说连小天师都表白说喜欢你了呢。我,我怎么会输给小天师呢,我才不要输给他呢。” 梁王一下子楞住了。整个人在晴朗天空下楞住了。瑞丽的面孔也在云霞下变幻莫测,目光慢慢地扫视着她,仔细看着她的脸。见她温柔诚挚地看着他,似乎是真的肺腑之言。他静静地沉默了会儿,缓缓地出了口气,移开了按剑的手,收敛住了浑身的可怕气势。又恢复成平常样子,像是拿定了主意。 他忽然醒悟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禁不住面露苦笑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也敢对他开玩笑了。这一苦笑,原本紧张到要爆开的气氛立刻缓解了,两名属下也悄悄地松了口气。 梁王嗔怪地看她一眼,摇头说:“那小天师有些犯疯病了。不知怎么就……你还笑,这不是你引起的事吗?” 阳光下,他的笑容灿烂无比,有些窘迫也有些轻松,两个人转过念头回想起小天师抱大腿的疯癫样儿,又忍俊不禁地笑了。 梁王点点头,没有多说些什么,平静地领着明前回到了韩家宅院。他进门时,才转过脸看明前,轻声又慎重地说:“等晚上晚宴结束,你来找我,我带着你去泰平镇的最高处韩家老宅看看。韩老伯说,山顶上的老院空旷,是欣赏头顶明月的好地方。而暴雨过后的明月最圆最美。我带你去赏月。” 他对她灿烂地一笑:“别让公主他们知道,我们悄悄地去玩。” 明前眼露欣喜。这算是了结往事了。也是他去除掉藩王礼仪后,第一次露出了年青人模样。她略显害羞把手里拿的野李子放在他手心,换了他拿的山桃:“好,明前一定去。这个‘投桃报李’……给朱公子玩。” 第六十九章 月照沟渠 有人欢喜,就有人失意。有些人得到,就有些人会失去。 夜色深沉,一轮又圆又大的皓月升上半空,明亮如盘,皎洁如霜雪,照耀着九州大地。人们在各个地方都能举头眺望到它。真如古诗中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了。它放射出无垠的银光,照耀着苍茫大地和每个人的心田。 月亮初升,明前就整好衣妆出了门,随身带了个竹编的食盒。放着她亲手做的野果子酥饼。“就像是普通人赏月好了。我带着酒,你带着点心,千万别拘束。”他专门这样交待她的。明前想着露出笑意。 雨前有点狐疑地想陪她出去,李氏叫住她进屋缝裙子。气得雨前直咬牙。看她们行迹鬼祟的模样,肯定瞒着她什么。但她目前还不能跟小姐翻脸,只得装作没看到回去了。 明前悄无声息地出了借住的韩宅后门。月光清凌凌地地撒在院落小路上,如微波粼粼的水面。她独自慢步出后门,真如是“独步夜途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啊。 忽然她站住了,睁大了眼睛,脸一下子红了。 后门门左侧的巨大的白玉岩石狮子上,斜靠着一个男人,舒服地躺在石狮子背部,双手抱肩望着头顶上的月亮。月光下他穿了一袭月白色的丝绸长袍,黑发只挽起来插着一枚碧玉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轮真月。正是崔悯。 明前无力地捏捏手,顿顿足。不知道该想什么好了。这,这都多晚了,他还在巡视呢。还特意地在后门口巡视。他的身旁还站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鸟,溜圆的黑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向她“嘎”地叫了声。明前涨红着脸垂着头想顺着墙根溜走,走了两步终于撑不住小白鸟目不转睛的视线了,无可奈何地转回身,脸红红的小声打着招呼:“真巧,崔同知。” 崔悯这才扭回头,像才发现她似的。锐利的眼睛扫视她一眼,淡淡说:“真巧,范小姐,你要出门吗?”白八哥也清亮地学着话:“范小姐你要出门吗~” 明前羞愧地无地自容了,心里又郁闷又无奈。她披着厚斗蓬,穿着新衣裳,戴着最好的红石榴宝石首饰,拎着竹编的食盒,不就是要出门的打扮吗?她有些尴尬地说:“呃,出去送点东西。”她又看看月亮看看他,小声说:“一个时辰就回来。” 崔悯点头:“这次,会不会使人误会?” 明前脸一红,知道他问的含意。小声说:“绝不会了。”这次是梁王约她,请她晚上共赏明月。隐隐有一些他与她晚上同游,就不必使她跟崔悯偷偷出去的意图了。他想得深远也用意极深。除非他疯了,才会泄露让人来抓住自己。 崔悯极为聪明,心领神会了:“这样最好。”招呼完毕,就又换了个姿势,舒适地在石狮背上躺下,继续观赏着天上的明月。 唉,跟聪明人说话有好处也有坏处。你但凡一张口,想让他知道的,不想让知道的,他都知道了。明前瞧着他的侧影,悻悻然的,还有些不舒服。.info她想了想,微微走近几步,含着笑道谢:“多谢崔大人上次帮我的忙。” 帮忙。明前觉得不好意思,这可不是帮忙那么简单,他险些没命了。可是她只能这么讲。她悄悄地抬起眼打量了下他的身体。在大月亮地里,看不出他肩膀受伤的痕迹。只见他身体柔韧地半躺半靠在石狮背,轻灵柔韧,姿态惬意,完全没有受伤后的僵硬艰涩。明前微微松口气,看样子是伤好了。她忽然想到了那晚她靠在他身后,抓住他的背心和胳膊的情景了。嗯,他的身材没有梁王朱原显高大轩昂,却纤细如竹,柔韧有力。身高在男人中算是修长,明前在女子中算高挑个儿,她如果靠在他身前,伸出双手,正好能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脸旁边。这样的高度正好吧? 而梁王太高大了。她每次跟他说话都得费劲地仰着头,都被他的面孔,身姿,魄力,气势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太美貌眩目太光芒四射了,太勇猛太锐利了。充满了侵略性,像一丛火焰般地放出夺人魂魄的光芒。任何人都被他映衬得黯然失色了。每次她跟他说话,都得打起全部精神浑身提劲才能应付。 崔悯就好多了,如冰一般冷漠保守。只要你保持好距离就能心情愉悦地欣赏他了。她心里竟然有些愿意同崔悯多呆一处,嗯,最起码,从身高来说他更合适一些。抱着他的腰贴着他的面颊更让人舒服吧,她总不能叫梁王跪下才能看清他的脸? 忽然明前回过神来,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像吓了一大跳。竟然想到男人的身材,这也太可怕了!她涨红着脸用力地摇头,甩开了这种恐怖的念头。 她也不敢太靠近崔悯了。见他不理她,只好悻悻然地从篮子里掰下一块酥饼。凑近石狮子,偷偷地塞给毛茸茸小白鸟。小白八哥立刻走过来张开喙吞下了酪饼。 明前边喂着小鸟,一边委婉地说道:“崔同知,嗯,以后不会再出现你和那个人拔剑相对的事了。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他不会再提这事了。” 崔悯猛然睁开眼,转过脸看她:“他知道了?你说的?” “没有明说。”明前轻声说:“但是我认为他心里有数。我们有了个默契。此事已过去,他不会再纠缠此事。你尽管放心好了。……他不会再有机会用剑砍你了。” 崔悯脸色慎重地思索着。突然大怒了,冷冷道:“我不怕他用剑砍我。我也没有输!他只是有一把吹毛断刃的宝剑而已,我已经派人去取好刀……” 他忽然不想说了,翻身跳下石狮背,一把抓住吃得正欢的白八哥拂袖走了。 明前惊愕地看着他。这,这,她跟他说这些是想让他放下心,是想回报他的舍命相救之恩的,没想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忧愁地抬头看看月亮。此刻,月亮正圆,夜风清凉,树影摇曳,花香浮动。正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好时光。头顶上的一轮明月正照耀着韩宅后门,照耀着他们俩的背影,也会照耀着千山万城,照耀着遥远的京城吧…… 她沉默了半晌,垂下了眼光,迈开步伐走了。 *** 崔悯直接转身走进了韩宅后门,忽然停住了脚步,仰起头冷冷问:“小天师,你又听够了吗?” 韩宅的高院墙上,张灵妙正攀在墙头花瓦上,望着远去的范明前背景,喃喃地说:“你又发现我了?对了,她去哪儿?” 崔悯连心眼都懒得玩了,废话也懒得说了:“跟梁王约会。” “什么?”张灵妙惊讶地叫:“我怎么不知道这消息?” 崔悯没理他,找了个廊檐下的躺椅坐下,枕着双臂看着皓洁浩淼的明月。心事也随着这明月变得凉薄飘渺。 张灵妙从院墙上一跃而下,不开心地说:“你就这样让她去了?啧啧,女人果然都是过河拆桥的势利眼。你替她挨了一剑,她却另攀高枝。崔兄你怎么能忍?” 崔悯干脆闭上眼睛不看他了。这混帐说话越来越不像话了。人家未婚夫妻消除误会,和解团圆,关他们什么事?你想得太多了。 张灵妙却脸色阴睛不定,目光迷离:“我却不能忍!哼,这车队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还有敢甩我……我兄弟的女人。我去打听打听。”说完一阵风地走了。 ―――――― (ps:过渡章,字数少点,大家周末快乐~) 第七十章 假到真时真亦假 这一夜,宁静而漫长,似乎永远也过不完了。月亮挂在黑色苍穹间,显得那么的皓洁美丽。这一晚,不知道有多少人欢喜愉悦,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愁肠百结。 张灵妙急匆匆地离开崔悯。面部表情一下子垮了,竟然变得从未有过的阴沉可怖。他在韩宅外来回疾走,望望城镇最高处的老宅,又回头看看韩宅,像是拿不定主意。他在清冷冷的月亮地里呆愣半晌,还是一溜小跑地奔回韩宅里小梁王的主院了。厚着脸皮进院求见梁王。 梁王不在。他的属下刘静臣等人都对小天师怒目相向,张灵妙也装成看不见,坚持着坐在廊下等候他。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急得张灵妙坐立不安,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快被大泰岭的深夜霜露冻得冰条了。直到夜到三更,才看到灯火一亮,院门大开,人声嘈杂,梁王带着侍卫们披星戴月地回来了。 张灵妙重重地放下了心,大喜着喊:“梁王殿下,你回来啦!” 梁王和侍卫们都骇了一跳。朱原显看到张灵妙,立刻后退一步,惊疑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张灵妙扫视着他身后,没有范明前。他心绪不宁地回过神,张口结舌地道:“没事,没事,我是专门来看你的啊。” 话一出,一圈人的脸色就不好了。刘静臣撸胳膊挽袖子得又想揍他出去了。张灵妙忙举手求饶:“……我来找梁王有正经事的,你们就别龌龊得想歪了。” 众人差点摔倒。梁王倒很镇定,挥挥手,直接带着张灵妙走进正堂。之后梁王命众人出去,只留下刘静臣和孔老谋士,才面沉如水地说:“张天师深夜找我,有何贵干?” 张灵妙早就仔细地打量他一圈了。梁王面容静谧,衣履整洁华贵,没有刚约会回来的小惊喜,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表情,就是寻常的瑞丽端重的样子。他忍不住脱口问:“咦,范小姐呢?她不是跟殿下约会了?” 顿时梁王的面色沉下来,冷目如电,怒斥道:“这好像不关张天师的事吧。你太失礼了。” 他猛然间面沉如水,声色俱厉,面孔狰狞至极。吓了张灵妙一跳。这藩王之怒果然非同小可。是杀气腾腾威风赫赫,如杀戮无度的猛虎,又如挥剑屠城的元帅,有种一怒山河变色、万物惧毁的煞气。张灵妙心底一凉,难怪连崔悯都被他劈了一剑。 小天师忙摇头说:“我随口一问,殿下不必生气。”他眼珠转动,不甘心就此走,干脆搀着脸说:“我只是关心殿下。这,殿下没遇上什么奇怪的事吧?我觉得这个泰平镇可不太平呐。” 梁王应声站起,一手拔剑,快如闪电地刺中张灵妙脖颈。怒喝道:“少给我装神弄鬼。你到底来干什么?” 张灵妙吓得梗着脖子不敢动:“真没有事,我这就走了。” 剑尖直刺他咽喉,蓝汪汪的剑锋倒映出两个人铁青的脸。藩王面目严峻,挥剑在手横斩过去。张灵妙急忙缩头,束发的黄玉道冠被宝剑消去了冠顶的赤金仙桃枝,却还剩下了下半截紧束着头发。张灵妙一摸头顶暗叫不好。他不躲反进,一下子扑到梁王面前,一把抱住了他:“梁王饶命,我再也不敢了。(..info无弹窗广告)我就问了两句闲话,你就想要我的命,呜呜呜这也太吓人了。” 他紧紧抱着梁王,骇叫道:“你如果不想说就算了,干嘛下手这么狠!真的弄伤我,干妈一定会心痛死了。哎哟,表哥!” 梁王惊骇地看着他,龙泉宝剑又架在他的脖项上,厉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灵妙用二指推开了剑锋,脸上浮现出笑颜,欢喜地大叫:“我想死你了!表哥。我一看见你就快活得想扑过来亲热亲热,忍不住了。我们有大半年都没见了。” “哼!”梁王狠狠地瞪他一眼,脸色凶顽狰狞,却收剑还鞘。正堂里的孔谋臣和刘静臣都目露笑意。刘静臣立刻转身出门,带紧了房门。亲自带着侍卫把守着主院。 梁王不耐烦的推开了他,冷笑道:“你还知道我是表哥?” “当然知道了。”张灵妙见他收了剑,又恢复了赖皮样子,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挤着在他身旁坐下,笑道:“我忘了我爹妈是谁,也不忘了你是谁啊。表哥,主君,我的上司,北疆梁王,你越来越英明神武,英俊潇洒了。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年少多金,天下无敌,刀枪不入,仁者无敌啊,一枝梨花压海棠,迷倒万千少男少女。自古风流倜傥第一人,惊天动地的小霸王。我看了都神魂颠倒……”他嬉皮笑脸地说着,眼珠子乱转,又扫视一圈周围和梁王身上,冷不防地问:“范小姐呢?她回去了?” 梁王冷峻地看他一眼,神色肃穆:“你暴露了身份来找我,是为了问她?” “当然不是了。“张灵妙笑嘻嘻地摇头:“我干活干得太闷了,想来找表哥聊聊天。整日装成另一人真累,表哥你不累吗?” 梁王轻蔑地一笑,整个人在灯火下也似乎变了。高高在上,肃穆严厉,眼神轻蔑,口气阴冷苛刻至极:“我也正想找你呢。”他伸手一拍桌子,面目骤变,勃然大怒了:“看看你干得好事!凤灵妙。这一年来你干了什么?” 藩王这一发怒,张灵妙也心里一惊,不敢再耍赖痞,马上毕恭毕敬地站起,正了颜色。他先恭恭敬敬地给梁王跪下行大礼,神色恭谨,微微苦笑着说:“我一直在尽职尽责地刺探情报啊。我自然不会忘了自己是北方军的持节参事,也是北疆首府的西京知府。表哥,我可是一直都未忘记职责的。” “别叫我表哥!说你干了些什么。”梁王面沉如水。 “是,大帅。”张灵妙神色立刻郑重,脸色也凝重许多,收敛了笑意,言简意骸地回禀道:“这一年,我奉了梁王之命前往京城,亲自去观察下朝庭局势。倒是看出了不少隐密。一是,朝中清流与宦党之争已到了水火不容之处。太监们滥杀大臣,午门前千人喊冤,已激怒了大部分的清流世家。这些名门世家把持着文官系统和经济命脉,抱成团,对皇帝宠信太监们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我觉得局势似乎要一触而发了。二是太监诸党里面的刘诲掌控兵权,滥用监军权利,已得罪了国内大部分的卫所。五大营只有京畿大营是他的心腹,其他么都是推诿敷衍他们罢了。(..info无弹窗广告)不会为他所用。他没有什么带兵本事,人却好大喜功,想名留青史。于是就鼓动着皇帝亲自去北方御驾亲征。真是蠢材……” “我知道。”梁王端坐在椅,手握成拳,面目也肃杀至极:“他上次狂妄地派人到我北方军中,想撤去我的将军安插自己的监军。逼得我装醉杀了钦差大臣。让我的名声俱毁!这个玩弄权术却毫无本事的奸宦,害得我好惨。我非得找机会除去他不可。” 张灵妙轻轻点头,脸色沉静地说:“那个叫伍怀德的大太监,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不多参与政事,只一心巴结着皇旁。皇帝对他半师半友很是信赖。他也巴结得紧。似乎是有所求。如果我们能找出他有什么所求的,来与他结盟,倒是个打入皇帝身边的好机会,就能掌握皇帝的好恶动向了。我似乎隐隐约约地抓住了他的思路,趁这次回北方,把咱们北方军和西京的探子人马全部放出去,彻底查清楚,正好用来对付他。其他的太监诸党都不足为虑,只要搞定这掌印御马两大太监就行了。至于董太后,我与她搭过两次话……” 张灵妙扬着头瞥了眼南面的公主住房,轻蔑地一笑:“她可不是那对皇帝兄妹的亲娘。她们的亲娘李太后是个愚钝的只会哭泣的女人。董太后却是个心怀远志自比武曌的女人,当初无子只好挑了个最懦弱的李妃之子来养,可心底里一直觉得小皇帝胡闹……她叫我经常进宫与她说话。”他意味深长地向梁王点点头。 “四,那些僧道之门算是愿意投靠于我们,会在将来需要他们时,弄点神迹来帮我们的小忙。我没想到出家人是最好拉拢的,他们热衷名利的心态比我们狠多了。嘻嘻,我可学会了不少欺上瞒下,装神弄鬼的,愚弄富户农夫们的法子。有意思的紧。” “五是这钱么。”张灵妙终于皱皱眉:“我只弄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那些个山西晋商、江南绵织商、两广海外贸易商、和山东粮商都依附着朝中的各大清流世家。根基极深,利益纠葛也极深。他们看不起我们,不屑与我们合作。只有山西的晋商愿意与我们合作,但条件也很苛刻。我说破了嘴也只筹到了一百多万银子。来养军备战。这些该死的商人们,只想坐在国家身上吸血谋利,却不愿意投钱保国家,一点也没有昔日的卫国商人吕不韦投资秦异人的政治性眼光和胆识!不愿意跟我们边疆藩王有牵扯,也不愿借钱给我们养军。他们世代背靠着世族,认为只要买通了文官和世家就能大挣特挣钱了。又和世家文官勾结起来,不愿意交商税,朝庭只能靠收农税来支撑国家,连军队都快养不起了。目前已经是内忧外患了。对他们来说,什么民族大义国家存亡,什么与鞑靼刺尔的开战危险,都俱可以买卖。我看有一天如果皇帝挡了他们的道儿,如果鞑靼刺尔给他们个好价钱,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卖国。” “如果我们有一天能治得了这些商人,非得叫他们交三成的商业税不可!在我朝吸血发财,却不给国家纳税,都是这群大明文官清流们遗祸千秋万代的祸事!非改革了才好。”他平时里油嘴滑舌,察言观色,是个帮衬投机的小市侩角色。此时却是神情端庄,眼光深邃,话语深奥,气度严明至极。指点起江山和政务犀利深切,一语道破天机。俨然是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名士,治理江山捭阖权势的能臣。一点轻浮放浪的小人模样都不见了。 孔谋臣也连连点头赞同。 朱原显脸色铁青,面色阴得能滴下水,咬牙切齿地道:“这群混帐!我原本还以为他们有点眷恋朱家江山的香火情,现在看来他们为了自已家族的钱与势连脸都不要了。我将来如果……绝饶不了他们。只是这没有钱,我们怎么与鞑靼刺尔开战,怎么在国内布局,准备未来与国内五大营争……”他脸色极难看:“钱我来想办法弄,大不了我……” “不行,不行。”孔老谋臣急忙摇头:“梁王殿下,您是王子皇孙,偶尔去赌博弄点零花钱还可以,可千万别抢钱抢上瘾了。那是开国枭雄草莽英雄们干的事,史书上极唾弃。这是大污点。你是正统皇孙,是开国皇帝的嫡亲亲孙子。梁亲王和北疆对你抱以厚望,千万要珍惜羽毛。” 张灵妙也轻声说:“表哥别急,总有法子弄到银子的。大不了我从商为你弄钱。不到三年我便保证能弄到一千万两白银。我可是知道不少弄钱的法门呢。” “哼,不行。”小梁王摇摇头,深沉地瞥他一眼:“你是名满天下的少年才俊‘稚凤’,有王佐子房之才,是辅佐国君的能人。我请你来可不是让你做商人的,让我的藩京知府和未来的宰相之才去做买卖真是丢死人了。嗯,就这些了?” 张灵妙的眼珠转转,面不改色,向他忠厚老实地一笑:“就这些了。本来还想回家的路途上顺便查出益阳和锦衣卫同知这次去甘兰省的目的。但崔悯管车队太严密,防我又防到脸面上,我只带了个小童,施展不开手段。”他脸色陡然阴霾,哀怨地看了梁王一眼:“一路上,我被那个崔悯欺负得狠了。主君,表哥,你要给我出气啊。” 他眼里闪过一丝冷酷至极的寒光,悄声说:“如果有机会,表哥你就先下手为强,悄悄杀了他。如果杀不了就好好结交他。我看他的本事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或者是更高的掌控大军之权。他活着又与我们为敌是个大麻烦。” 梁王面色凝重,眼色深重:“你不用管了,我自有主张。” 正事说毕。张灵妙见梁王没有不满意,就笑嘻嘻地厚着脸皮挤坐在他身旁,伸手臂搂着梁王肩膀,漫不经心地问;“表哥,范小姐呢?” 梁王转过脸,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冷笑说:“小凤,这一会儿功夫,你就向我问了三、四声范小姐了。你冒险来找我是跟上级述职,还是来寻觅范小姐的?” 张灵妙一呆,苦笑了:“真是什么也瞒过你啊。表哥,我好佩服你哦。这,这范小姐在路上曾经帮过我的忙,我关心一下她也正常嘛。” 梁王忽略过他的话,只问:“你与她一路同行……你是我北疆最著名的能臣,十六岁便做上了西京知府,眼光极准,见识极高。被天下人称为有诸葛武候之才的未来宰相。那么,你亲眼看过她,觉得她怎么样?” 张灵妙面色微凝,目光忽闪,脑子飞快地闪现过各种念头,电光火石间就拿定了主意。就算是帮那个经历坎坷的小姐一把吧。他笑了:“一个普通的贵族小姐罢了。有点善心也有点任性,经历波折却教养还好。是个懂事的人。” “如果做王妃呢?”梁王看着茶杯问。 绝世的少年能臣西京知府也垂头看着茶:“……唔,还行吧?她善于学敏于行。” 梁王点点头,转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回西京?西京没有你坐镇,被那些混帐官吏们弄得乌烟瘴气。我母妃很想你。” “我也想念干娘。过几天吧,总要合乎情理地走啊。”张灵妙也换了幅口气,开始撒娇。 “我看你明天就走吧。以后没你的事了,我等过几天再走。”梁王直接吩咐。 “这样也好。“张灵妙有点意外,也同意了。小天师的名号在车队里也算混臭了,早走也好。他哀怨地看一眼他:“那个欺侮我的崔悯……” “我来处置。”梁王端茶送客,脸色沉静:“会给你一个交待。” “好。”张灵妙又扫视着屋子,扭着身子不想走,梁王终于微笑了:“范小姐回去了。有些头痛已休息了,你莫去打扰她。” 张灵妙心满意足地告辞出门。院中,刘静臣走过去,满脸堆笑地小声道歉:“凤知府,上次揍你时可别介意。” 张灵妙笑得很贱:“刘兄已经手下留情了,嘿嘿,小弟知道。” 刘静臣大喜:“回西京后,老哥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两个人前后地出了院门。一出院门,刘静臣便变了脸,阴沉着脸压着垂头丧气的小天师回他的院子。 *** 路途上还巧巧的遇到了崔悯,崔悯有些惊异地看小天师被梁王属下撵出了梁王院子。他还真去巴结梁王了?崔悯一皱眉转身想走。 “崔兄,崔兄。”小天师拼命地向他挥着手,嘻皮笑脸地跑来。 崔悯转身就走了。 小天师扑过来,一把抱住他。月光下,他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崔悯的脸。崔悯猛然间骇了一大跳。 月光下,张灵妙的脸色煞白,嘴唇苍白,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扭曲着。他刺耳地笑了几声,却紧紧抓住了崔悯的胸口衣襟,手指几乎抓进他胸口。他背对着刘静臣,面向崔悯,压低声音快速无比地道:“崔兄,范小姐恐怕没命了!你赶快带着你的人去镇上秘密搜寻。别惊动任何人。这是平缓坡地,她不可能从山顶滚下摔死。她精通水性,也不可能落进山涧溺死。只可能被藏在这个镇子某处。你行动快些,还能替她收到热乎的尸体!” 崔悯一下子惊呆了! 张灵妙面露彷徨的笑,换了口气,声音都抖了:“我前天才答应过她,会在她面临生死关时提醒她一次!盗亦有道。可我刚刚才醒悟……今夜就是她的生死关!跟你说也算我履行了诺言。你去搜搜……别把自己折进去。多保重!” 说完,他踉踉跄跄地像是被崔悯一把推开了,差点摔倒。刘静臣无奈地赶过来,和侍卫们一块扶持着他送他回住处了。 明月清冷,照耀着大地,崔悯觉得头晕目眩。 第七十一章 生死关(上) 崔悯马上就走了。 他立刻就相信了张灵妙的话。张灵妙是个有来路的人,“嬉笑怒骂皆有意,人情练达即文章”,精明世故,能忍能无耻,还能自嘲得做丑角,这种能耐可不是一般人。他亦正亦邪,说的话只有一分真,倒有九分假。但崔悯还是立刻就相信了他。哪怕这是个陷阱,他也得跳。他怕他说的有一分是真的,范明前就死了。 他不能用她的生死去验证张灵妙可信与否。 他说那个姑娘已经没命了,让他替她收尸去。 崔悯浑身冰冷,脸绷得紧紧的,眺望着黑夜里灯火稀疏的泰平镇,一瞬间心蒸腾得要沸腾了。他刚刚才与她分别,亲眼看着她穿着华贵的新衣裙,戴着最贵重的首饰,精心装扮,带着亲手做的酥饼,在这个月圆之夜,满心欢喜地与未婚夫约会。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命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是谁要杀她?那个名字几乎要呼之欲出了。崔悯沉住气静下心不再想了,在他见过她之前不必多想。 崔悯立刻奔向了泰平镇西头的农家里,招集齐锦衣亲军。他带来的锦衣卫全是京城南北镇抚司的精兵强将,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心腹人马。他不敢倾巢出动惊动了有心人,只点集了五名千户,简单地说了事由,命他们带着人换成便衣进入泰平镇搜寻范瑛的下落。不要惊动藩王公主和刘谨州的人。锦衣卫官员们立即无声无息地行动起来。 张灵妙说的是“已”字,要他去搜尸。恐怕最坏的事已经发生了。她要么已死要么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现在就是“千钧一发”、“与时间夺命”的危急时刻。 锦衣卫进入泰平镇搜索,都心里没底儿。整个泰平镇三万多人,八千户镇民,附近还有密密麻麻的数千亩农田果田。是个繁盛的城镇。这时候夜正深,月中天,全镇都关门闭户地沉睡着,万籁俱寂。只能偶尔听到打更和狗吠声。去哪儿找一位外来的,长像陌生的贵族小姐呢? 崔悯站在镇旁的高高丘岭上,长衣当风,神色肃杀地指挥着搜索。时间晃晃地过了半个时辰,数百名侍卫们已经粗略搜过一轮了。崔悯直接排除了张灵妙提过的镇外山坡和河流桥涵等,也没回韩宅打草惊蛇。既然信了他,就全部信他吧。天子亲军侍卫们从镇外往镇里排查,从土地庙、打谷场到客栈、学堂、商行、盐铺和作坊,再到一些大点的富户外来户都悄无声息地搜过了。却一无发现。他们发现了一些趁夜作乱的鸡鸣狗盗之徒,却没有范小姐的踪迹。镇子的街巷上更是寂寥无人。泰平镇完全陷入了深夜的昏睡中。 又徐徐过了半个时辰,此时距他与范明前在韩宅后门告别已有两个时辰了。崔悯的身体都隐隐发沉,心慢慢凉透了。确实出事了,明前很遵守礼仪,说过一个时辰回宅便会准时回来。她不回来便是出事了。灵妙说过行动快些,还能找到她的尸体。如果慢些,连残渣都不剩下吗?崔悯看着西洋表的刻针和月亮东落的高度,焦虑得几乎要爆裂了。他觉得这辈子都没有像今夜这么痛恨过飞逝的时间了。这比在锦衣卫衙门提审嫌犯与他们斗智斗勇还紧迫,还危机重重。那时候他还知道敌人是谁,现在却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被害人在哪里。 他们在大海里捞针。 去哪儿了?那么个精灵慧黠的姑娘如果发现有危险会给他一丝提示和线索吧?她在危急中能想到他这位锦衣卫同知吗?崔悯茫然了。如果她想不到,或者说敌人太狡猾老道,一击击中就杀了她。那么他就真的找不到她了。 月亮东降,黎明前的黑夜最黑暗。各处搜索的锦衣卫官员陆续回来,报来了坏消息。没有发现异常。镇里外很安静,安静得就像个平淡无奇的小镇。 崔悯转个身,下了山坡,强行抑制住自己焦躁裂碎的心。不让自己先乱了阵角。心一乱,就再也不能冷静分析,也就再找不到蛛丝马迹了。 他身子如旗帜般地笔直的站在屋边,面色铁青,望着进进出出着农家的锦衣亲军们,脑子快如闪电地转动着。忽然,他看到了人群里忙碌着的柳千户柳奕石,正在盘问一伙打更的更夫们。他心中一动,对柳奕石摆摆手。柳千户立刻跑过来。 崔悯镇定如山,压着万千心事,客气地对他说:“柳千户,你先歇会儿,陪我说会儿话。我听说你曾经杀过人入过狱?” 柳千户苍白着脸一笑:“是。我年轻做狱卒时年轻气盛,跟一个地痞有过节。后来他犯事被捕后就故意诬陷我,我一怒之下就杀了他。本待死刑,是同僚叔辈们凑钱买了条活命,千里发配到南蛮。在那里我无意间救了个锦衣卫,就经他引荐入了锦衣参军。” 崔悯语调深沉:“好,你做过官差也做过罪犯,经历过两种极端对立的险境。那么,以你做罪犯的经验来说,如果我想杀一个人,怎么样才能让引起的波澜最小?” 柳千户摸摸脸上的白麻子:“自然是急病而死最好。” 崔悯沉吟着:“如果她身边有很多下人和大夫,不好生病而死呢。” 柳千户笑了:“那就把她引开,单独下手。” “……貌似她跟锦衣卫的头目关系不错。” “那就等锦衣卫走了再动手。” 崔悯呼出了口气,放松了点:“只是囚禁?在拖时间吗。我们也许能先佯装撤走再杀个回马枪……” “也不尽然。”柳千户目露凶光,阴侧侧地说:“夜长梦多。如果我越想杀她,就越早下手越放心,要不然藏个大活人,我连睡觉都不能安稳了!最简单地扼死她,埋进房中院中或者床下即可。” 崔悯的头皮都炸开了。扭脸望着月光下的小镇,八千户镇民百亩方圆的镇子,声音微颤;“这就是失踪了……” 柳千户脱口说:“失踪最好了!我们的公主车队不可能在这里久留,如果失踪一人,最多搜寻两日或者留人搜寻,其余人马还要继续前行。长久找不到这事就淹了。大明朝每年失踪的人口有数万。” 崔悯喃喃说:“已经两个时辰了,手脚麻利点一个时辰就足够了。” 柳千户小声提醒:“半个时辰就够了。一个贵族小姑娘根本无力抵抗。既使她身体便利也会骑马。” 不。崔悯脸色煞白,脸色煞白:“不行。我们必须得赶快找到她。必须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下,又同时眼前一亮,对视着大声道:“我知道了!” 第七十二章 生死关(中) 黑暗里,明前睁开了眼睛,觉得头痛欲裂,浑身很冷,好像处在一处冰窟里,身体寒冷得发着抖。[..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竟然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这时候她费劲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耳旁万籁俱寂,又冷又暗,仿佛与世隔绝了。明前有点呆愣住了。 脑子里是一片混沌。她命令自己镇定些,仔细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 奇怪。不久前,她还坐在山顶韩家老宅的后园凉亭里,欣赏着头顶的圆月。怎么一下子到了这个寂静黑暗的地方? 韩家宽敞明亮,四面临花的亭子旁,明前与藩王两个人对坐,品酒赏月。一同欣赏着苍穹里一轮又圆又大的明。一切都如梦如幻。怎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子?她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她与梁王谈话,听他谈论着小时候在北疆的趣事。她听得滋滋有味,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月上中霄了。梁王今夜的心情也不错,面对着温顺恭听的未婚妻,和蔼又健谈,还谈到了以后的西京王府生活…… 月是皓洁的圆月,人是俊美的藩王和温柔贤淑的千金,酒是波斯来的葡萄美酒,杯是夜光杯,不知不觉的两个人心情放松,都多饮了两杯。 明前一边用心倾听着,一面还注意克制着饮酒。怕喝醉后酒后失言,做出些失礼的事。她不好拒绝梁王的敬酒,于是偷偷地用长袖掩着唇,把酒含着吐进了袖里的锦手巾。这可不符合礼仪,也不是于先生教她的,是明前自己琢磨出的小花招。她实在是不爱喝酒也不愿意喝醉。 但是,大半杯酒入肚,明前还是感到头晕目眩,有些喝高了。这种西域葡萄酒存放多年,酒味醇厚,酒劲也大。她连吐带倒的只喝了一杯,还是醉了。明前觉得头有些晕晕的。但她心中安稳,没乱了阵角,趁着梁王月下翻看诗画时,偷偷从随身带的小荷包里取出了一根小手指长的翠绿色药柱。(..info无弹窗广告) 这是小天师的药。上次在青枫山,雨前忽发热症。小天师为雨前治病时,当面翻检药包里拿出来的。一根放置在锦盒里的长柱体药物。长约寸许,碧绿如柱,无味无气,外表极奇特不凡。明前好奇地询问他,张灵妙答说,“这叫‘翠柱’,是种镇毒强心剂。内含有苗疆白药里的‘红提子’,能在短时间镇压毒素,刺激心脏、提起精神力的。就算是受了很重的内伤,都能支撑住人的心脏不停跳,护住人的心脉等重要脏器,撑过一两个时辰,等到他人的急救。主要是用在战场上抢救身受重伤的大人物的。与那颗金丸一治外伤一治内伤,被称为起死人活白骨的“金丹翠柱”。当然,最低级的用法也可以当解酒药吃,能使人十日长醒千杯不醉。不过真那样吃了就太招人恨了。”当时明前很担心雨前,坚持也把翠柱拿出来,准备着金丸没作用就试试翠柱。后来,崔悯夜奔青枫十八盘,买来了对症的药治好了雨前。这颗翠柱也就没用上。再后来小天师意思着想讨回“翠柱”,明前却厚着脸皮装作没听懂,没有还给他。 这次,她却以防万一地随身携带了。 现在用太“暴殄天物”了,张灵妙会恨死她的。但她实在不想在未婚夫面前喝醉出丑。这会儿,酒劲上头已快醉倒了。明前不再多想,强行支撑着自己坐稳,借着梁王转身拿碟子之机,她一手掩唇,一口就吞下了翠柱。药咽进喉咙,滑下肚,心也稍微定了些。既使小天师的话全是吹牛,这药再差也能醒酒吧? 她为人谨慎多思,谨慎得都过份木讷了。但还是做好万全准备。她答应过未婚夫梁王严守规矩,永不出错。 这个承诺太沉重了! 明前心中稍定,扭脸向小梁王一笑。梁王微笑着起身走到亭子后去拿藕荷汤。他也感觉酒劲太大了。这时候,明前突然整个人扑到了面前的席面上。头重重地倒在锦缎铺成的桌面。双眼紧闭,头重脚轻,浑身无力,全身的力气像流走了似的,动弹不得了。 糟了。明前身体倒下,心里却清醒地意识到她还是醉倒了。心中暗叫倒霉,连声痛骂着小天师。又骗人了,这哪是什么金丹翠柱解酒药,根本不管用。她还是醉倒了!等她回去一定要重重骂他一顿,谁要是真信他迟早被他玩死。 这次她醉倒在与梁王的约会上,出丑出大了。 明前想挣扎地坐稳,保持一点体面。但身体僵硬地俯在桌上,连小指头都动不了了,竟然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和寒冷,仿佛感到全身的热力都在急速流逝,肌肤在麻痹僵化。不一会儿,她听到凉亭外人声嘈杂,有人在轻声叫她,又有医生来诊脉。她有点愧疚,还是惊动了众人。随后有人扶起她放在旁边的贵妃椅上让她休息。她此刻全身僵硬冰冷,双目紧闭,状如晕死。奇怪的是她的头脑却冷静清醒无比,周围的动静和声音都像一阵风似的钻进了她的耳朵。 接下来,周围又变得寂静无比,好像没有人了。 明前有些惊慌,她极力地驱散涌上头的睡意,保持着清醒。她睁不开眼睛,就竖着耳朵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她试着动动小手指,却发现身体完全僵硬僵死了。只有右手紧紧抓住了一块她做的野杏果酥饼。 终于有人靠近了,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一张软床上,似乎要抬着她送回去。有人在帮她整理仪容,有人想掰开她的手,拿走酥饼。但她的手僵硬如铁,抓得极紧。怎么也掰不开。人们也就作罢了。 后来,他们抬着她出老宅后园,空气清冷,夜寒霜重。是要送她回韩宅了。明前又感激又有些愧疚,拼命地想睁开眼睛动动嘴唇说声谢谢,可怎么也做不到。眼帘重似泰山,睡意朦胧,她只好努力得克制着自己别睡着,再失礼了。好像走了很长时间,停住了。她隔着眼帘,看到了头顶上有一处灯火,似乎有人举着灯在俯身查看她。明前睡意沉沉,呼气如游丝,全身僵硬得如冰块。 那人俯身查看她,声音飘渺清泠,像根针般地刺进明前的耳膜:“那枝凤钗?” 遥远处传来了虚无飘渺的声音:“那是传世的‘凤凌皇’凤冠……” “拿来。” 一串碧玉跟金属撞击的叮当声,停到了她的头脸上方。明前觉得发髻一紧,似乎一座沉重巨大的金属凤冠重重地扣压在她头顶发髻。之后,两根冰冷的手指尖滑过了她的面颊,一个清澈的声音说:“睡着时真美,真安静,如果永远这样该多好……好梦。” 随后几个人动了起来,抬起她继续走着,空气中充满了树叶花香。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涌上了明前的心头。她有些胆战心寒,身体还僵硬得如块死木。她试图睁开眼大喊,却眼皮重如山,口舌麻痹,只有右手紧紧握着酥饼。握着紧紧的,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下一刻,她就被一种突然其来的黑暗淹没了,头脑的那份清醒也渐渐模糊了,她晕迷了。 *** 此时,明前在无边的黑暗中醒来,不知道在何时何地,慢慢地回想起了往事。她觉得头脑混沌,心跳得很快,身体出了层汗把衣服黏湿透了。像是不停地奔跑了两个时辰,透支了全部体力,大汗淋漓的虚脱了。头脑也一阵阵犯迷糊。她费劲地转动着脑子,想起了张灵妙的翠柱。好像真是种虎狼之药,透支她的全部体力,强行护着心脉,使她从酒醉和黑暗中又清醒过来。药是真的。 她费了好长时间积蓄着体力,终于使右手指尖动了动。她心中微喜,又努力得积蓄着体力,忍住头痛和阵阵晕厥感,慢慢地抬起手臂。 能动了!明前惊喜交集。四处黑暗,看不到一点光亮,只能感觉到手上沾满了酥饼渣子。她昏迷后,手里抓住的酥饼也抓碎了,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明前吸了口气,觉得有点闷闷的。她没想那么多,伸手向右移去,是一面厚厚的墙。她靠在一处墙根边。她微微地吐了口气,又攒够了力量,撑起左臂向左移去。很近的,又碰到了一处墙。 明前疑惑了。费劲地转动着晕沉沉的头思考着。她是在夹道里,还是夹墙?她心里暗叫不好,有些恐惧。 她沉重地呼吸着,按捺住狂跳的心,半天才鼓起全身的勇气,颤抖着双臂,互相扶举着,往身体上方摸去。 一堵墙。 明前在黑暗里吓得眼泪直流,僵直的身体也不断颤抖,连哭叫都叫不出了。她想让自己被吓晕过去,神智却无比的清醒,冷酷得逼着她面对现实。她只能听到自己在污浊闷热的空气里喘息着,身体嗦嗦发抖牙齿打颤,头顶上的凤冠首饰的碧玉珠和金链也在不停得撞击着。仿如她惊涛骇浪的心。 不用再摸头顶和脚下。她知道了,这不是墙,这是一口棺材。而棺材,通常是深埋在地下的。 她被装进棺材,深埋在地下了。明前伸手捂住了嘴,无意义地哭泣了起来。她头痛欲裂,痛彻心肺,晕刹刹地想起了这一年来的人和事。想起了她一年来的喜怒哀乐,想起了最后见到的人们,她肝肠寸断。 这就是她的生死关。 没有人知道她的处境……就连崔悯也想不到。他就算是做梦也想不到,与他道别出去约会的她就要死了。在地底的棺材里。 第七十三章 生死关(下) 这时候,崔悯已站在了泰平镇外。深夜里的美少年一身雪色长袍,身如劲柳,神色严峻,在狂风里如玉树临风一般。他们面前,是一座一望无际的,布满了上千座密密麻麻的坟包,占据了半面山坡的的韩氏墓地。 天黑如墨,夜凉如水,月亮缓缓地东降,风越来越紧,正是凌晨前的最黑暗时刻。漆黑的夜里,美少年同知苍白着脸与锦衣卫官员们都有些惊骇得望着月光下的韩家墓地。 范小姐是被藏匿在这里吗? 人们都有些不敢确定,那些恶人真的把人劫来埋进坟地吗?这里有一千座大大小小的坟茔,有富贵的牌楼式阴宅,也有简单贫寒的三尺坟包,哪个才是藏她的地方?如果挖错了坟就是与杀人父母般的重罪。那韩家人非得跟他们拼命不可。 只有三分的成算。崔悯默默想着。 他看着密匝匝的坟头,也有些不稳。他不敢百分百地确定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哪座坟,就下赌注似地来了。此刻日出在即,天亮前找不到就得撤退,就是失败了,已到了山穷水尽,他只能带着人马到这儿做最后一搏。这个决定像是他的人生里最冒险、最艰难的一次决择了。他看着深夜的坟山有些患得患失了…… 崔悯脸色煞白,望着黑夜里浮起白雾的墓地,沙哑着道:“动手吧。” 人们立刻遵命行动了,千户们各自带着属下,避开了正面看守墓地的村民和家丁们,从侧面潜进了墓地。崔悯命令放过了墓地最前端的富贵显赫的大人物坟陵,主要搜索一些中等规格的坟陵,重点查看下有没有近日挖掘过的坟陵。另一方面也派了人去周围警戒和打探消息。还偷入韩宅侧院取了些范明前衣物,带着两只北地猎犬进入墓地协同搜索。 如果说在泰平镇的搜索是“大海里捞针”,那么现在就是“暗室里穿针”了。 忙乱中,人群里飞过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白鸟,站在崔悯肩上,亲热地啄啄他的耳朵,想跟他玩。正是姜折桂养的的小白八哥“小白”。崔悯看它一眼暗觉可惜。这是只异种小八哥,擅长学话记忆力惊人,不擅长追踪。它认识范明前可没法子追踪到她……崔悯转过头。小白见他不跟它玩,就悻悻然地展翅飞走了,飞进了墓地的树林。 他们把墓地划成了几块,分别带着人马去搜索。时间渐逝,人们匆忙地搜检着,半天才搜完一小片区域,一无所获。那两只北地猎犬也没有任何结果。崔悯眺望着这片广大墓地,立刻惊觉这样遍地铺开式的搜索不行。 这时候,在外围负责警戒探消息的一名千户得到了点线索,抓住了一个偷住在韩家阴宅里的小乞丐。直接拖过来,一块银子丢过去:“今天墓地里有没有急病而死来埋的新坟头?” “没有。”小乞丐被这群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们吓懵了,还以为是韩家鬼魂显灵讨债了。“最近几日有修坟的吗?”“有,有!”小乞丐忙揣起银子,指点着:“有三户,镇东家的学堂韩小志家和北村头的老八家媳妇家的。还有……” 从镇上医馆打听到的消息也传回来了。一月内全镇有五个死人安葬入土。众人梳理了线索后,选出了最有嫌疑的三户人家。崔悯与锦衣卫佥事刘春慎重地挑出了两家的坟茔。 崔悯闭了闭眼道;“去挖!一切后果由我负责。如果挖错了我崔悯亲自给他们磕头厚葬。” 也只能如此了。众人立刻分兵两路去挖两座坟。月坠星降,东方现出启明星,崔悯站在墓地高处观望着,人们在黑夜里奋力挖掘着,一会儿功夫就连起两座坟头,打开棺木看,却都不是。不得已,他们只得又重新拐回头挖那第三座坟头,挖到一半就看到了腐朽见骨的棺材,也不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好又匆忙掩埋。 崔悯望着天边浮白,心都凉了,知道今夜无论如何都晚了。 小白八哥也玩累了飞回来,落到了他头顶的树枝了。崔悯望它一眼,转回头又监督着搜索坟地。忽然他又回头望它一眼,伸手一招,小白竟然没飞下来,还转过身走开了。崔悯目光忽闪,立刻蹿过去跳起来一把抓住了小鸟。小白八哥正使劲得吞咽着一大块酥饼。 崔悯劈手就抢了过来。手都抖了,这块酥饼很圆很囫囵,不是手掰下来的碎块,而是一整块饼。已被小白吃掉了边儿,但是剩下的饼上还赫然的显出了三根深深陷进去的手指印,深刻清晰无比。 一瞬间,他身旁围观的人们全都震撼了。 这是范明前做的野果子酥饼,她还真来过了坟地?! 不待崔悯招呼,人们便直接冲向了小白飞过来的方向。有了方向就好了,他们跳过了几丛树林和坟包,来到了最后的一片埋贫民的坡地。这儿的坟陵又破落又荒凉,坟包很低,多的连成了片。锦衣卫们微一搜检就发现有片土地是翻过的。一时间人群振奋,挥铲狂挖。地很瓷,不是原先的泥土瓷实感,而是一种人为得压上去的瓷实。人们喜上眉梢,干脆点起风灯,挥动镐头和铲子大挖特挖。这时东方透出了第一道灰光,天就要亮了。 挖下十尺,便碰到了棺木,人们加劲地挖开泥土,显出了一座硕大的黑漆紫檀木棺材。崔悯等人都感到了震撼。这种荒坟野地里怎么可能有紫檀木的奢华棺材?几名千户一同抽刀猛砸向棺盖,连劈数下,才劈开了条缝隙。崔悯抢了个铁铲子,反转过来,插进裂隙,猛力地一翘,“咔嚓”一下就翘开了棺盖。 众人拥向了棺材,齐齐地胆战心惊地看进去,一瞬间都呆在那里了。 紫檀木棺材里,一个年轻女子扭曲着身体缩在棺木的一侧,面容乌黑扭曲,伸着双臂抓住棺壁,两只手的十指血淋淋的,还在滴着血。厚厚的发髻散乱,一个精致硕大的凤冠歪到了身下。全身都僵硬了。正是失踪了半夜的范明前。 好了!终于“活见到人,死见到尸”了。锦衣卫们都松了口气。 崔悯却面色苍白的可怕,人蹿上前,趴在了棺材上,探身伸手去按少女的脖颈后面,一动不动。人们屏气凝神地看着他。半响,崔悯脸色铁青,手掌微抖,身子都在摇摇欲坠了,像是要摔进棺材似的。好像没探出她有活气了。刘春忙抓住了他肩膀,怕他也出事。 忽然,扭曲僵硬的少女猛然间大咳起来,身子抽搐着,猛烈着吸着气,人弹动了起来。吓得男人们差点没惊喊出来。 还没死!人们猛得又泄了口气,觉得背心上冷汗淋漓,又惊又怖地都快撑不住了。 崔悯惊喜交集得伸出双臂把她从棺材里抱出来。明前头脑迷糊,身体剧痛,身体还在抽搐着。崔悯把她放在旁边草地上,和锦衣卫里的医官给她灌下好几壶解毒镇痛的药,她又喝又吐的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神智清醒了点,身体状况也好了些。她披着厚斗蓬,躺在地上簌簌抖着,睁大眼睛久久地瞪着崔悯他们,才像是逐渐清醒了。 崔悯脸色铁青,伸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肩膀,安抚这个吓坏了的姑娘。明前也迟疑地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十根手指上血淋淋的,指甲都抓裂了。崔悯不忍心多看她的惨状,从怀里拿出一扁瓶的烈酒,灌她喝了两口。火辣辣的酒顺着喉咙流下去,像点燃了她的力量,使她振奋了下精神。她拼命地镇定着精神,用苍白的脸乌黑的眼看着他。似乎想哭又哭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她自觉得镇定住了,才尽量地维持着脸面对他虚弱地说:“……对不起,又让你帮忙。” 崔悯听了这话,觉得心都炸开了。他脸色深沉地看着她,只问了一句话:“是谁?你看见他了?” 明前脸上的肌肉发着抖,露出了深深的惊恐,眼里呈满了泪光。 “是谁?!”崔悯双手扶着她的肩,瞪着她的眼睛,咬牙切齿问:“是他吗!” 明前终于哭了。这半夜的惊险遭遇,生死关头的无助,在棺材里拼命地推板子想逃生的,却慢慢窒息而死的恐怖经历,还有感情彻底破灭的绝望,使她一下子崩溃了。再也做不出坦然镇定的样子。她的眼里突然汹涌着涌出了大滴眼泪,在他面前哭了。她第一次在崔悯面前又狼狈又虚弱地痛哭着。 她边痛哭边说:“是他……他跟我说‘好梦’,……是他,朱原显。” 她苍白着脸,浑身颤着,沾满血的手指抓住他白绸的衣襟,痛苦地抬不起头。额头抵在崔悯的胸口上,热泪扑簌簌地落下,痛苦至极地道:“我做错了什么?崔悯,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做个好丞相小姐,又温柔,又听话取悦着他,想让他觉得娶我不亏。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一只血淋淋的手捂着脸,羞愧得无地自容,仿佛不敢再抬起来见人了:“……我,就这么招人讨厌吗?太,太丢人了……” 崔悯觉得胸口火烫火烫的像燃烧着一把火。他紧紧地拥着她,却抬头望着远方,不再看她了。如果他再看她一眼,就会痛苦得心都碎了吧。 他死死地瞪视着韩家宅院的方向,心里激荡着一丛火。一丛想要杀人翻天的怒火。 第七十四章 人人都是仇敌 ――再惊心痛苦的事都将过去,人们还得面对未来。下面又该怎么办呢? 晨曦中,人们站在高处眺望着泰平镇。这个镇名很好,可还真是不太平呢。 明前也打起精神看着晨雾中如诗如画的山镇和那座庞大精致的韩家宅院。青灰色的宅院,像一座张大口择人而噬的野兽,使人望而生畏。 怎么办?人们都沉默不语,明前也急速地思考着。天一亮,事情就会暴露,如果她就此失踪,会造成前所未有的大混乱,会闹得全镇全谨州甚至是中原附近都天翻地覆,会成本朝的大新闻。如果她就此回宅,还将有一场与疑似凶手的小梁王面对面的交锋,是一场当面对峙的恶战。而此刻身边是不明立场的锦衣卫,他们这一夜已超过本身职责地救了她一次,那么剩下的…… 明前久久地凝视着清晨里的韩家老宅,眼瞳漆黑,脸色苍凉。之后,她回身望着崔悯等人,微笑了:“……大恩不言谢,我将来定会回报诸位大人的救命恩的。现在……” *** 清晨,太阳出来,万里无云,是个睛朗的好天。韩家老宅像死寂了一夜又活了过来。 借住的车队匆忙地收拾着行装,准备一会起程。人们还按照老规矩,在梁王的主院碰了个面。一方面向梁王和公主请安,一方面商议下今日行程。韩老者也在前院备下了早膳为众人送别。主屋的四扇红香木门打开,人们鱼贯而入相互寒暄着。 小梁王缓缓地从内室踱出来。今天梁王很精神,穿着一袭深紫罗兰色的锦袍,腰束着和田美玉镶成的玉带,头戴玉冠,姿容俊美潇洒至极,神采飞扬,面上保持着一贯的和煦笑容,闲静地与众人见礼。真如史上记载的潘安宋玉的绝色美貌,但那些寻常的英俊男人们哪儿比得上轩昂贵气的藩王呢。 随后益阳公主也来了,身着大红锦绣宫装,珠翠盈身,妆容秀美,明艳富贵照人。她端庄地微笑着,一双大眼睛却仿佛跳动着喜悦的火焰。与魏女官轻声交谈着走进来。 紧接着,刘谨州就来了,向藩王和公主辞行。他听从了藩王的劝告准备在泰平镇分别回谨州。之后,小天师张灵妙也笑嘻嘻的来了。今天他换了身新的灰蓝道袍,戴着镂空嵌宝的坠仙桃的黄金道冠,面目俊逸,仙风道骨,若不是眼珠太灵动笑得太贱兮兮,还真像个得道的神仙。真巧,他也是来告辞的,昨夜接到了静心观观主写来的信,要他尽快回观。他只好依依不舍地向藩王公主辞行。那两个人强忍着内心喜悦,沉着脸祝他一路顺风。 人们一番热烈的寒暄后,就冷了场。他们相互看着,忽然觉得屋子里少了点什么。 这时候,门外突然闯进了一个雪肤大眼的美貌丫环,又愤怒又惊慌地喊着:“梁王殿下,快救救小姐。我们家小姐不见了!” 人们都大惊失色。益阳公主却眼前一亮,站起来厉声喝问。 雨前惊慌失措地诉说着,原来范明前范小姐昨夜一夜未归,她只好闯到藩王住所来报信了。她身后还跟着李氏和雪珑,想拉着她不让她乱说话,雨前气急败坏地推开她们大骂:“你们就知道替小姐掩瞒。小姐彻夜不归,万一遇到坏人就完了。我们家小姐可是又漂亮又富贵的。万一被贼子看上就完了。”她扑到梁王面前哭道:“梁王一定要救救小姐啊,她一定被贼子抓住了。”她身上可是带着四百万银票的! 屋子里顿时大乱了。梁王和众人大惊,益阳公主却大喜,脸上浮现出怒容:“大胆,这么个千金小姐彻夜不归,你们两个仆妇还敢私下里隐瞒消息,都拖出去打死。也不怕你们小姐被哪个野男人拐走了?!” 小梁王和众人还在极度震惊中,贵族小姐一夜未归,可是个大祸事。但是听着公主丫环们这一声声野男人贼子的,人们直皱眉,这哪儿像宫庭贵族女子说的话?简直像个幸灾乐祸的泼妇。真是够了。 刘谨州和陈虎成众人也醒悟过来,急忙派出军士搜索镇子。张灵妙也眼睛倍亮地要去寻找,也不提告辞的事了。韩宅里一阵大乱,像热锅上的沸水般翻腾了起来。 *** 这时候,锦衣卫同知崔悯走进来了。他面目沉静,低眉顺目,穿着黑长袍,向众人点头示意。对屋子里忙乱有些吃惊。益阳公主欣喜地叫住他,“崔同知也快去,一定要抓住那个拐走范小姐的野男人!哼,丞相小姐竟然又被拐走了,真是倒霉啊。” 崔悯也微惊,梁王的脸极度阴沉。人们也突然想到,可不是吗?这范明前是第二次被拐走了。这小姑娘真倒霉啊。 这时候一个清灵灵地声音道:“什么野男人,什么被拐走了?公主要找谁?” 随着话音就从门外走进来了一个身材高挑,面目清秀的锦裙少女。她穿着一袭明媚动人的深红色锦裙,发髻如云,戴着花团锦簇的多色镶宝首饰。面色安静,态度悠闲,嘴角含着笑,款款地走进屋。直接走到了雨前面前斥道:“你又在胡说什么?雨前,天天光想找借口跑出去玩,又在说谎骗人了。这次我一定要罚你!” 雨前吓得一声惊叫,惊骇地捂住嘴巴,连退两步。 一时间,全屋的人惊呆了。来人正是范明前范小姐。 小梁王朱原显正坐在主位,面对着大门,此时应声抬头看到她,面孔一下子凝住了。他俊美的脸僵硬,瞳孔睁大,面上肌肉直颤,直楞楞地看着门口,像是整个人都僵持在椅子上了。陡然间是一幅浑身戒备,手握剑柄,就要拨剑跳起的惊悚模样!脸上表情也急速变化着,似惊似喜似信似疑的,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而他身后侍立的王提督,也身子摇晃,差点歪倒一旁,是一种心神巨荡的震憾样子。这种反应有点大,吓得旁边众人一跳。 张灵妙站得近,目光敏锐,瞧得他们差点大笑了。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公主却气得拍案而起,这一对主仆又在玩大家。太过份了。 范明前礼义齐全地向众人道歉:“小丫环夸大其词,明前只是来晚了,让各位大人着急了。” 益阳公主大怒:“少胡说。我也得了消息说你昨晚没回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范明前神色镇静,毫不惊慌。脸上还带着浅笑,是真的在笑。她长眉微挑,黑瞳弯弯,脸颊红润,衣着整洁。侧脸看了一眼梁王,向他微微一笑。 小梁王此刻已迅速地镇定下来,收敛住惊态,死死盯着她。等候着她的回答。两个人的眼光猛然碰撞在一起。一瞬间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强烈情绪。他眼里锐气四射,她却如深潭静水,一下子吸光了他眼里的光芒。梁王眼光锐利地打量着她。今天她的妆容太浓重太艳丽,红粉如霞,剑眉如黛,面颊晕晕,红唇如火。以前她的妆容都尽量地涂抹得素雅平淡,长眉修弯,唇色沾粉,如粉红娇柔的桃花。似乎生怕自己太过刚强大气的长相太咄咄逼人,让男人看了不喜。这时候完全变了。也许是脸色不好,时间不够。她用最简单的大红色涂抹了妆容。身着紫红色长裙,戴着景泰蓝首饰,连十根葱葱的长指甲都涂了大红色蔸丹。显得人色彩纷呈,艳丽夺目,长眉如剑,坚定如冰。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发生了什么? 明前面上含笑,眼光淡然,直视着梁王,声音既温柔若水又坚定如铁地说:“请梁王原谅。昨日明前与梁王赏完月后,似乎喝醉了酒。明前怕梁王见笑,就坚称未醉,独自一人回韩宅。后来醉意上头,便在韩宅后门的石狮子旁休息了下,之后才走回韩宅。怕惊动了公主诸人取笑我,就在外房的侍女房间休息了下,刚刚才回房。丫环不知,害怕地跑到这里惊动了各位。这一切都是明前的错。请大人们见谅。公主若不信,可以派人去石狮子上查看,还有明前带回来的酥饼渣。” 哦,原来如此。人们都松了口气。酒醉在后门,虽然失礼还说得过去。人们同情地看了益阳公主一眼。原来她是和梁王这个“野男人”约会去了。益阳公主忍住气回头看向梁王。这不是满嘴瞎话吗?他信了才叫见鬼了呢。 梁王面色凝重,大而明亮的桃花眼微微眯着,薄唇翘起。百味俱全地看着她。涩声地说:“都是我不好,不该邀请你那么晚赏月。”他信了。 人们暗自松口了气。公主差点没气呕血,真是见鬼了,原来野男人真的是梁王。 明前施礼谢过梁王,才款款地站起。向他感激地一笑,笑容很温柔柔美。忽而她的脸色又有些变了,有些迷茫又有些胆怯,轻声说:“可是,可是明前还有些事不明,又不想与梁王说谎话。所以就直言了,请梁王不要笑我。” 梁王脸色端详,稳住劲,悬着心,手扶龙泉宝剑的剑柄,竟然向她笑了。笑容也绮丽无比,眉目含情,挑着长眉,话语里带着深重地诱惑和威慑,轻挑地笑着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怎么会怪你呢?有话请说。” 明前抬起眼帘,看着梁王的漆黑眼睛,有些迷茫又有些不解地说:“明前也可能真的喝醉了。走回韩宅的路上有些脚麻走不动,就在路边休息了下,竟然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我喝醉了,睡在一张铺满金银珠宝的床上,还怀抱着一个镶满金银珠宝的首饰。一会儿却来了个黑衣天神,把我的首饰金银都抢走了,边抢还边打骂我,让我滚开。明前又惊又怕的就醒了,才发现摔倒在路边,后来就惊慌失措地跑回来了。这个恶梦是怎么回事?是我在做梦,还是真遇到了坏人呢?”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人们有些奇怪地交头接耳着。 一个黑衣天神?抢走了金冠首饰?路边?范小姐还是喝醉做梦吧?不然的话,怎么敢主动说自己路遇怪男人呢? 小梁王紧勾勾地盯着明前,漆黑的眼睛火花四射,仿佛想从她的脸上挖出来真相。明前也疑惑地仰脸看梁王,带着深深的迷茫和困惑。两个人深深地凝视着对方,仿佛都看呆了。空气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紧张得快要爆开了。 *** 忽然,正房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声,刘谨州的手下带着韩老者和两名儿孙惊恐地跑来报案了。原来昨晚有人趁夜盗了韩家墓园的坟墓,连扒开了三座坟茔,把陪葬物都抢劫一空!还把韩家阴宅里值钱的金银祭品也抢走了。而更巧地是,这个盗墓贼在清晨逃走时,正好撞到了刘谨州巡视的官兵,两方面打了一架,那盗墓贼打翻了官兵逃走了。 真有一个盗墓贼!人人面面相觑。 难道范小姐昨晚还真遇到了盗墓贼,被抢了首饰? 梁王的脸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亦真亦幻变化多端。王提督也好像挨了一闷棍似的,头懵懵的。张灵妙目光急闪,公主也有些迷茫了。小梁王先看看范明前,又看看呼天抢地的韩老者众人,变了脸色。 他笑了。这一笑,真是绚丽夺目,魅力惊人,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他主动地站起拉起了范明前的手,望着掌心里她艳红的长指甲笑了:“你受惊了。都是我的错,竟然让你一个人先回韩宅。还让你差点遇上了盗墓贼,这都是我的错!” 继而他微笑抬头,威严地吩咐着众人:“刘谨州,去抓住这个盗墓贼,看看他挖了多少坟,偷走了多少陪葬品。公主我们继续北行吧。我亲自保护你们走,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们受惊吓了。这件事谁也不准再提了!”说到最后一句,已经是声色俱厉。 人们躬身称是。 梁王朱原显亲自走上前,为范明前推开门送出了院子。阳光下他笑容邪魅至极,对她说:“放心吧,我以后绝不会让你受到一点惊吓的。” 第七十五章 假面具(上) 当天,车队离开了泰平镇。刘谨州留下来收拾残局。派人调查了下韩家墓地。果然是一片狼藉。有两座坟墓被挖掘开了,盗走了金银陪葬品。最大的阴宅里供奉的金银盆盏等制品也被抢走了一批。贼人还似有帮手。把不知道从哪个坟墓里挖掘出来的紫檀木棺材也折开,偷走了上面镶嵌的紫金铜饰品,偷不走的紫檀木板子就随意地丢到了坡地上,里面的尸体也不见了。把整个韩家墓地搞得乱糟糟的。气得韩家族人放声大哭。 好在盗墓贼还没太嚣张,偷的都是中等人家的小坟墓,没去挖韩家最气派的官员和富户的坟陵,才没有引起众怒。韩家族长韩老者和公主车队各自拿出一些钱安抚他们,命令他们重选吉日吉地再厚葬罢了。 另一方面众人也感叹着,与范小姐的话对照来看,她醉酒后梦到的是真事。是真遇到了盗墓贼。幸好她醉酒睡着了,只被抢走了首饰,人没事。她既然在众人面前说出了这事,小梁王也表明不介意了,其他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感慨着这位小姐的运气真好啊。 *** 晚上,车队行到前方某个大庄园就早早地安顿了,让人们也缓缓劲。 半夜,梁王独自住的西偏院的院门一响,张灵妙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梁王的院子。 正房里,小梁王脸色黑青,面沉如水,坐在紫木太师椅上,目光洞洞地看着手里的龙泉宝剑。宝剑的剑锋像一汪蓝瓦瓦的水似的,映得他的脸一片紫黑。显得眉目凶顽残暴至极。室角侍立着王芝王提督和孔仁志孔老先生,都是神情肃穆。两人用眼角扫一眼张灵妙,张灵妙立刻放下了坐下的打算,规规矩矩地站在室角。 小梁王眉眼深重,俊脸扭曲着,凶相毕露,竟然是一幅怒不可遏,煞气腾腾的模样。像一只暴怒的猛虎。如果公主车队的人看见他,肯定会吓一大跳,这完全就不是平日里客气矜持守诚守规矩的藩镇小藩王了,而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狂徒。他猛然从椅上跃起,抽出剑,狂劈乱斩,把面前的茶几和上面的插花瓷瓶都劈成了粉末。剑势迅猛,利刃锋利,将木茶几和插花瓷瓶溅射出去,“噼噼啪啪”地落了一地。 紧接着,他势如疯虎,挥宝剑把室内的博物架、古董、书桌、字画等一切摆设物品都劈成了碎屑。室内一阵“砰砰磅磅”的,木屑飞扬,桌椅乱砸,溅射得屋里三个人都掩面后退。三个人却神色平静,显然习以为常了。室内鸦雀无声,只听见小梁王的怒喝声。刘静臣等侍卫们在房外廊下侍立,充耳不闻。他们自然都清楚小梁王的这种“暴戾狂妄”的真面目。 梁王大发雷霆地把室内陈设都砍光砸碎了后,猛然间旋身一剑直刺向张灵妙的面门。张灵妙早有防备,急忙闪身躲开。他躲闪得快,一剑直直刺入他脖颈右旁的木屏风。 “说!是不是你干的?”梁王咬牙切齿地喝道。 张灵妙又慌乱又无奈地叫:“不是我!表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别叫我表哥!”小梁王脸色凶恶,怒气勃发:“你再叫我表哥,我就一剑劈了你!说,是不是你猜出了我们的计策,带着盗墓贼挖出了她?” “不是我!大帅。”张灵妙神色严峻地说:“绝对不是下官干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梁王又恶狠狠地抽剑捅去:“那是你派了别人去干的?” 张灵妙往左边扭身,躲开了一剑。苦笑了:“大帅息怒,我真的不是武候转世。您和王提督、孔先生背地里商议的计策,就是怕泄露风声,连我都没告诉。我怎么会凭空猜到?我若猜到了你们要下手,昨晚怎么还会来你这儿找她呢?自找苦头,自惹嫌疑吗?再说了,出了院子后我和刘静臣喝了半夜酒,哪有时间安排劫墓啊。真不是我干的。” 孔老先生有点赞同地点点头。 梁王的脸色乌黑,俊美的脸都直颤抖:“那是你通知了崔悯!你猜出计谋,他去挖的坟。他不是跟范明前关系很好吗?你这个混蛋!” 猜对啦!小天师心里赞了声,目光却哀怨地看他:“大帅,昨晚我就跟您说过,崔悯欺侮得我好惨,让大帅出手收拾他的。我怎么还会帮他呢?” “你!”梁王差点又砍他一剑。心里不信,一时间又反驳不得他的话。他说得前后严密,毫无破绽。气得梁王手持宝剑,死死瞪着张灵妙:“好。我记得你有两枚疗伤圣药‘金丹翠柱’,在哪儿呢?拿出来。” 张灵妙心中咯噔一下,真的苦笑了,不敢说谎:“金丹我替范小姐的丫环治病了。翠柱么,确实是被范小姐拿去了。没想到她机灵至极,在昨晚吃了。” 梁王暴怒地又当头砍了他一剑,力道很大,准头却奇差。张灵妙又躲得快,扑到他面前,紧紧抱着他的大腿。没砍中。孔老先生和王芝忙上前挡住梁王。梁王怒意如潮地骂道:“好极了。翠柱是可以镇压万毒的珍药。我专门给你防身的,你却送给了女人。还送给了我们要对付的女人。难怪她不死又活过来了。你干得好啊。” 张灵妙趁势逃开,连连鞠躬道歉:“这是我的错。其他的算是阴差阳错吧。谁知道她心眼那么多,跟你约会也要先吃解药。要怪也只怪表哥你的演技太差了,演得太深情了。被她看出来,有所防备才吃下翠柱。” 梁王怒形于色,却无言以对。他停住长剑,神色阴晴不定,似乎真在怀疑了。他演得不像是正常的未婚夫行为吗?被范明前看出了破绽,吃下解药防着他?他本来就不喜这种“痴情郎”角色,谋臣们还非要他假扮成情深似海的未婚夫,他扮演成另一种人连自已都厌烦得不得了。旁边孔老先生尴尬的摸摸鼻子。 但他还是眼光存疑,冷笑着说:“这么说与你无关了?那伙盗墓贼是不是崔悯他们?王芝亲自下的手埋棺材,怎么可能被一伙山贼发现了。” 这时候,张灵妙抖抖衣服站稳当了。恢复了西京知府的本色,站在旁边想了想,才说:“我觉得不像是崔悯。锦衣卫同知下手怎么会这么毛糙?肯定会干得漂漂亮亮,把结尾活儿收拾妥当的。会不会真的是附近大泰岭的山贼强盗?看到了王提督半夜去埋好棺材,跟着来发笔横财。他们挖出棺材,抢走了陪葬的金冠玉珠,把范小姐的尸体丢出来。她见了风,又透过活气,活过来了。” 朱原显这会儿也发泄完了,消除了暴怒,镇定下来。又转瞬间变回了高深莫测的藩王。他冷静下来便觉得里面端倪太多,完全不能相信。狐疑着看着灵妙:“小凤,你话里话外都像是为她说话啊。你还欠着她人情吗?” 张灵妙却面容一整,肃穆地说:“已经还完了。而且欠她的小人情跟主君的大事比起来算什么?您是主君,我是臣子,她是潜在的大麻烦。我食君禄忠君事。这种远近、轻重、亲疏,我还是能分得清的。殿下请放心。” 他开始替梁王分析着事:“这件事确实有很大的疑点。范明前的话真假莫辩。一种情况就是她说的真的,她确实是酒醉后,又吃下翠柱,处于假死状态。后来被盗墓贼阴差阳错的挖出来,以为是死人就丢到路旁,就醒来回家了。她不知道事情经过。二是她说的全是假话,提前吃下解药备好人马防范着你们。你们下了手,他们就把她挖出来。回到了韩宅。她已经确定我们是敌人了。但是,这种真话假话又有什么区别呢?她目前势弱,不敢与我们翻脸,这就是结果,目前这件事是个平局。” “这件事的真与假都是五五分。我们不必太介意。也不用往复杂里想,就往最简单里想就行了。殿下的处理方法很好,就当做相信她先压下此事。她说的是真的才好办,如果她说的话全是假话,才是最棘手的呢!” “就证明她太有城府了,能压住仇恨和恐惧跟我们周旋。而且她这样处理也是最聪明的了。一举三得,一是不用与我们明着翻脸,暂时安全。二是‘敲山震虎’,让我们自我怀疑并警告我们她知道了。三是让公主等外人怀疑,如果下次我们再动手杀她,就会被人怀疑,被人联系到两桩事再整个揭发出来。相当厉害,相当有心机。恭喜表哥,你的未婚妻是个跟你旗鼓相当,有着大智大勇的人啊……啧啧,相爱相杀,你们是天生的一对啊。”他开着玩笑。 梁王没理他的混话。只是盯着张灵妙,幽幽地笑了:“小凤,你还在替她说话……你与她一路同行,相遇相知,是不是日久生情,喜欢上她了?跟表哥说实话,我会为你做主的。” 张灵妙的脸一下子变了。 第七十六章 假面具(下) 张灵妙的脸腾然红了,紧勾勾地看着梁王,目光迷惑又惶恐:“表哥,我,我确实喜欢……” 他哀怨地看一眼他:“……的人就是你呀!我最喜欢你啊。” 梁王无力地抚额,跟这位“唱念做打”四项功夫俱佳,全国知名的子房之才斗心眼,实在不好赢他。他演不过他。 张灵妙轻叹一声,说道:“殿下放心吧。于公我是北疆的大臣,于私我是殿下的表弟,几乎是干娘把我养大的。我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会背叛你的。我进京前的送别宴上我们把酒言谈,说了很多知已话。你曾经对我说不愿意娶范家声名狼藉的女公子。我便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想进京后也顺便帮你解决了这麻烦。” 他伸出了四根手指,脸色肃穆以极地说:“四次,我为大帅出手了四次。第一次在碧云观,我扮成国师后人亲自为她推算了一卦‘贵贱反转签’,想吓她一吓,无果。第二次,我收买了宫中的退役云女官,趁着教习结束临别赠言之际,从人的性情方面劝说范丞相和王夫人想让他们知难而退,主动退婚。也无果。第三次,我追上车队,在荀家园林为她介绍了更为适合她的荀七公子,想让她恋上他人,另结良缘。自然就违了婚约,也没有成功。第四次,我引荀七进刘谨州府,想让外人撞破她跟男人约会,逼她退婚。最后殿下都亲自出面了。谁知道崔悯插手进来,殿下跟崔悯打了一架,也没有阻截住范明前。” 他面露苦笑,紧蹙长眉,眺望着庭院的荷花池,一张素来胸有成竹的英俊的脸布满了懊悔和无奈:“表哥,事不过三。我帮你下了四回手!都没有成功,我自己都快郁结而死了。” “——我真的要被她逼疯了!这个小姑娘明明是个又热血又执拗的天真女人,自以为善良正义,行事破绽百出,为什么还总是被她回回都蜻蜓点水似的掠过险境呢?!我百思不得其解。(..info)我在天底下最好的江南书院跟王阳明大儒和张丞相学了十年治国铺国之道,老师们总夸我事事为先步步为营,先发制人伏线千里。这天底下能跟我比设计的人不多,但是我为什么只要一遇到范明前,就会败走麦城呢。是老天爷帮她,还是她自救自己?虽然我们斗得是家长里短的小计谋,我这个宰相学生也不该输啊。” “而且,她还死也不愿意退婚!她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理由非要嫁给你啊?我想得头都要破了。” 这番话真是肺腑之言了。这番行事也真是呕心沥血了。小梁王看着灵妙面色趋缓,还剑入鞘,缓缓坐在室内仅有的檀木椅上,也陷入了沉思。最后两次,他自己也忍不住出手了。偷入中原亮相。与她谈话暗示她退婚,西雁塔上命人更换楼板令她重伤,最后还亲自动手诈她喝毒酒。竟然都会遇到了她与崔悯齐心协力地爬上楼梯,遇到了她心眼多得吃下翠柱又被盗墓贼挖出来的奇事。真是太郁闷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室内如海底深潭。人们都在急速地思考。一次、两次还能说是运气好,那么三次,四次,五次还解决不掉她弄不死她,就不是靠运气好了。而是一种手段了。就是说她拥有着更高明的手段能化解麻烦,能水来土挡兵来将挡,能运用着手里的各种资源人脉技巧来摆平一切事。那个小姑娘,范明前,竟是个手段如武曌般高明的女人吗?那这种人就太可怕了。 梁王不确定地说:“她和那个崔悯……” “不可能。”张灵妙神色淡薄地摇头:“只是救命之恩而已。范明前对他仅仅是好友之情。她心地善,对人热情,但情感方面是理智多热情少。我总觉得她是那种心很冷心很凉薄的女人。不过,”他迟疑地停顿了下:“如果能让她动心,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悄悄地打量着梁王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表哥,其实这个女人也不是差到极点的。如果你甩不掉弄不死,就不如娶了吧!打打闹闹的也就过日子了。哪对夫妻不打架呢?打得越狠爱越深么,打到棺材里才是真爱……” 小梁王俊美无双的脸极度阴沉着,愤怒地瞪他一眼,蹙眉摇头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能娶她?不说她小时候被拐有污点,家境是清高孤傲的书生之家,就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父王和大臣们都要我娶个真正的大明朝根基的大儒或世族的淑女,或者是父兄有实权的女子。如果不是为了我父王的贤名,我早就退婚了。, 他目光抬起,冷冰冰地注视着他。声音不大,幽幽的像一根丝,却如一颗炸雷般炸响在张灵妙耳边:“你觉得那个滥好人似的女人,对陌生人大喊不能赌的蠢女人,能做我大明朝的未来皇后吗?” 不…… 张灵妙脸色阴郁,心不甘情不愿地摇头说:“不行……她不行。不够上进,认人不清……” 心太善,明知对方不是好人还提醒。有着小人物的善良,却没有大人物的杀伐决绝,没有不问对错只追求胜利的功利心,和冷眼看世人的冷血心。 人太好,顾虑牵挂太多,就爬不上高位。这就是冷酷人生的真谛。 梁王目光淡然至极:“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几日我与她相处后也觉得她不行。太有主见,却冲动。有善心,却意浮。心机够但手腕不硬。不是个做高位的隐忍狠厉性子。甚至还不如她那个丫环敢说敢做敢豁出去。我们父子和北疆大臣们苦心谋划了近三十年,已经各处布局,只等雷霆一击。我不能轻易地给自己增加弱点。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到我达到目地的女人,或者是能带来大批文官投诚的官宦世族小姐,或者是能带来兵马的武勋们的女儿,哪怕是有身份有金钱的草原部落和西域诸国的公主……她都不行。” 张灵妙目中有不忍:“我去劝她退婚……” “晚了。”小梁王冷酷地道:“如果我们见面时她就主动提出退婚,我还能放过她。可是她不想退婚,还想争着做梁王妃。现在我们已经下手杀过她了,她也在众人面前敲山震虎地暗示了,如果现在退婚会落实嫌疑的。我的名声被皇上和刘诲故意抹黑过了,这个年幼的有污点的未婚妻就太重要了。是世人看我的一面镜子。我要是退婚,就落下个嫌贫爱富落井下石的凉薄王侯的名声。我要是娶她,还是个有仁有义的仁德皆备的梁王。‘德行’太重要了,如果我朱原显德行有亏,世人就会唾骂我父子与那滥信太监的元熹帝又有什么分别,我又凭什么让天下人来拥护我父子。我现在骑虎难下了,经不起一点德行方面的亏损了。所以不能退婚,现在就是她想退婚也不行!她必须死。” “那就先娶她,然后放置一旁就行了。”张灵妙咬牙说。 “不行!”梁王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厌恶神色,脸色变得狰狞:“我不想娶她!不想让她冠上我的姓。”随后他长出了口气,稳定住情绪,摆摆手轻声说:“不必再说了。事已至此,让我想想再说。” 张灵妙也没再说话了。梁王太精明,脾气虽暴戾心性却精明老道,又擅于御人处事,又是员猛将,是个天生的孟德式的枭雄人物。他与他说话也必须提起全部心智,怕被他抓住破绽。此刻,他见密谈已结束,梁王也镇定了恢复了规矩严谨的藩王模样,就向孔老先生等人告辞。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事,回过身一把抱住梁王,撤娇说:“表哥,我这般下劲帮你,你要奖励我什么呢?” 梁王命令侍卫们更换桌椅,平静地笑了:“我这儿的东西不都是你的,还要什么?” 张灵妙道:“我想要一条活命。” 梁王笑得有些阴侧侧:“女人的命?除了她之外你随意挑。” 张灵妙也笑了:“不是她。我是说我将来如果做错了事,求表哥饶我一命。” 梁王口风丝毫不透:“到时候再说吧。如果你尽心尽力辅佐我,如有失误,我会对你法外开恩。“ “一言为定。”张灵妙笑吟吟地走了。 “你怎么不回北疆西京了?”梁王才想起来。 “再等等吧。我帮你过了这段‘难路’再说,我怕你再暴怒发火,这戏就演砸锅了。”张灵妙说。孔老先生也点点头。小梁王的人有君王之能,是个精明严厉的王者。但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太暴戾狂妄了。这一段时间他都是戴着假面具,压着性子,扮演着深情款款的未婚夫的。万一他们再出差错,他们怕他就忍不住大爆发了。 那梁王朱原显的名声就真的毁了。 第七十七章 演戏高手 这一场泰平镇发生的“盗墓”的事故,就像深夜的惊雷,震动了整个车队和所有人。事情既已发生,人心也不可以逆转,一切事就像那滔滔的洪水般向东流去,一去不复返。 人们都在内心默默地战栗着,后怕着,反思着。 黑夜很宁静,人们即使爱上了夜的安宁,还得醒来面对明天。 *** 随后几日,车队照常前行。过了谨州,由京城往北方的行程就已经过半了。沿途进入广大的北方,荒凉粗犷。小梁王如约定好的陪伴车队走了一段路。 人们各行其事。 小梁王朱原显还是每日里跟未婚妻见面,与范小姐自然的打交道。一同闲聊、用膳、骑马等等。对她客气又周到,像个标准的体面的未婚夫。不,他比原来更殷勤周到了。每天都来看望范小姐,每天都送一些衣服首饰给她享用,亲自陪着她去骑马游戏玩耍……说话前必微笑,乌黑的眼眸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保持着温柔敦厚的完美态度对待范小姐。 爱屋及乌,他还重重地奖赏了雨前、雪珑和李氏等奴仆。说是那一天,雨前护主心切,冲进了藩王庭院来报信。虽然有些莽撞,但她忠心可嘉,还特意地夸奖并赏给了她银子。喜得雨前心花怒放。 他对明前自然更体贴了。一脸宠爱,毫无架子,温存体贴得像个深爱着未婚妻的普通男人。明前也一如既往,拘谨客气,彬彬有礼地对待着小藩王。即不过分疏远又不过分亲昵,像个与未婚夫相处的寻常女子般。带着一丝羞涩与矜持。带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心情。 *** “范小姐你为什么不吃?你为什么吃得这么少?”梁王俯身看着范明前,俊美的面孔朝向他,体贴地笑问。 明前面色端详地垂着脸,乌黑眼珠淡然地看着那一碟递到面前的红丝青糯米团,停顿了下,才慢慢地拈起一个,伸出纤纤十指掰开来,又复递到了梁王面前。抬起看看他的眼睛,温柔一笑:“殿下先请。” 小梁王朱原显立刻面不改色地接过吃下,道:“谢谢范小姐。你也请。” 范明前也含笑把糯米团放近口边,忽然黑眼睛里隐隐透出了泪意,之后就哽噎起来。 小梁王又惊又疑:“范小姐,你哭什么?” 明前眼里含泪,抽抽噎噎地说:“我忽然想起了在京城里的父亲。家父也最爱这种甜甜糯糯的青糯点心。想到从此后父亲不能跟明前一起吃,就难过得吃不下去了。殿下见谅。” 朱原显面色惊异,很感动:“范小姐真是仁爱孝顺的孝女,处处不忘父亲。我马上就派人送到京城一些点心,送给范伯父尝尝鲜。” 明前破涕为笑:“多谢梁王好意。梁王才是最忠厚仁德的藩王,明前比不上您。” *** 小梁王如常的带着明前去骑马。明前也欢喜地答应了。骑马时,她似乎没看到朱原显走近,亲自伸出手臂想扶她上马。她转过身子拉着马走到路旁的树桩旁,先命令宝马站定,就提起裙子先跳上树桩,再伸开长腿直接跨上马。动作很豪爽奔放。 梁王与刘静臣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粗鲁”了吧。简直像乡下的放牛娃。 明前娇笑着回过头,看到梁王的脸才害羞地道歉:“抱歉,殿下,我的动作太粗俗了?” “这……无妨,不粗俗。很有趣。”梁王手持马鞭咬牙笑了。 明前只在车队附近骑马,跟着车队小跑,不像往日那样放马疾奔了。梁王带着宠溺取笑她:“怎么胆子变小了,这样怎么能在北疆荒原驰骋呢。” 明前微笑着道:“我只要有位能征惯战的夫君就行了。殿下不是说过我留在西京等殿下回京就好了。什么时候轮到我上战场,北疆就会要灭亡了吧?为了北疆不灭亡,我就少学点骑马吧。” 朱原显一楞苦笑了。他说得太多,她也记得太快了。 *** 有一次,明前与李执山商议着要往京城寄去一些信件和衣物,当然还有梁王孝敬范丞相的小点心等物。说是一个月都没有见过父亲了,已离京城一千多里了。想向父亲问安。梁王朱原显听到了,微笑着献殷勤,说他最近正向京城运一些为皇祖母董太后七十寿辰的贺礼,一路上有官兵护送,官府押送,很快捷方便。他可以帮她稍些小东西。 明前微笑了。柔声细气地说,她还没有嫁给他,就先使用皇家的仪仗传私人书信到京城,万一被人发现,朝廷和宫里会说她“公器私用”,说她狂妄无理的。她不能给他添麻烦。正说着,窗户外飞进了两只小白鸟,一只是八哥,一只是红嘴红爪的信鸽,落到了她面前。明前笑着喂了它们点心吃。 小白八哥习惯性地学着她的话:“……添麻烦……添麻烦哦。” 梁王盯着它,嘴角含着笑,脸却有点扭曲,强行忍住伸手拧断小白脖子的冲动。郁闷得看着它们飞出窗外飞向了锦衣卫同知。说用他的人马是添麻烦,用锦衣卫传信就不是添麻烦了?锦衣卫在各地有卫所和衙门,也是八百里加急快报,还有信鸽和秘道去传信,比普通驿站和贺礼进京都要快捷多了。她怕他被人非议,就不怕他被人非议,真为他着想啊!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牙尖嘴利会说话? 益阳公主也气狠狠地冲她的背影白了一眼。放着体贴好用的小藩王不用,处处缠着崔悯,这个狐狸精究竟搞没搞清楚谁才是她的未婚夫啊?眼瞎了。 *** 还有一次,梁王邀请了公主和范小姐等人去沿途附近猎场骑马游玩。范明前带着笑,客客气气地婉拒了。众人询问理由,范明前神色懊悔地说:“上次出门赏月,发生了那么严重的祸事,差点惹出了个大麻烦。虽然梁王殿下大人大量不介意,但贵族小姐也得注意下言行举止啊。我以前答应过殿下要做个规矩严谨的贤女。虽然一直做得挺好,也不能放松要继续努力才是啊。要处处谨慎,不走错一步行错一步。所以此后,我发誓再也不出门游山玩水了。以表示对那件事的痛悔和改正之心,也防止贼子们造谣生事和拦路打劫。” 这一番话大义凛然地说出来,一时间人人沉默,看着范明前脸色都变了。 梁王是脸白唇青,俊脸都变得扭曲狰狞了。脸上强行挤出了笑容,称赞道:“不错,不错。范小姐说的不错,好一个处处谨慎规矩严谨的贤女啊。”赞扬完毕,默默地拂袖而去。至于回房后是大砸了一通桌椅陈设,还是揍了两个侍卫,就没有人知道了。 公主面色端重,拍着巴掌直赞。头发上的凤冠和耳环却来回颤抖,止也止不住。气得快掀桌而起了。这个厚脸皮丫头真敢说啊。是谁跟外头男人约会,又是谁醉酒倒在路边的?她的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这位堂弟也是个绣花枕头大草包!竟然死活看不出她是个惺惺做态的、玩弄男人感情的小妖精。这一对狗/男女范明前朱原显是想活活气死她吗? 崔悯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深红长袖子,面如冰雪,头也不抬。张灵妙瞥了眼表哥憋屈得黑紫的又说不出话的脸,差点放声大笑了。能把暴戾阴险的小梁王气成那样也算是本领啊。 ――整个局势都颠倒了。 以前是范明前在明,小梁王在暗。她在求他履行婚约。现在却是范明前在暗,小梁王在明。她似乎对婚事心生疑虑了,不敢强求婚约。就原形毕露,变成了直言坦率又性任的千金小姐。而小梁王朱原显却要在众人面前维护形象,反而被逼得变成了处处讨好未婚妻,深情款款的痴情未婚夫了。 好一场颠倒本性,颠倒乾坤的精彩大戏啊。 人人都会演戏,人人都是高手。 太有意思了。 张灵妙觉得他这辈子还没看到过这么有趣滑稽的大戏呢。 第七十八章 感情 路途中小憩的时候,益阳公主坐在搭起的凉蓬下,轻摇着圆扇,煞有兴趣地望着远方麦田旁,小梁王和范明前带着丫环侍从们散步的身影,对崔悯说:“崔悯,你觉不觉得梁王殿下和范小姐最近怪怪的?” 崔悯目光沉沉地着他们:“不觉得哪里怪。(百度搜索给力更新最快最稳定)言情穿越更新首发,你只来+”益阳公主扬着艳丽的脸,蹙着柳眉,面容上布满了疑惑:“不,我觉得他们都变得奇怪极了。范小姐有些冷淡,也开始拿乔了。梁王殿下却变得很殷勤,似乎对范小姐感兴趣了。奇怪,气氛完全变了。而且这几天车队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份了,我总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安静似的,像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事。” 只要不涉及到崔悯,她就变得敏锐灵慧无比。 “难道……”益阳公主忽然想到了什么,失声说。 崔悯她一眼,目光很玩味。 “难道是堂弟小梁王真的喜欢了那个臭丫头!这怎么可能啊?”益阳公主脱口说道。高贵公主在崔悯和关公公魏女官等心腹人面前从来不掩饰对范明前的嫌恶。她蔑视着这个外表贵小姐实际是乡下丫头的女人。 不过,益阳的眼珠一转,又喜悦地笑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他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么,自然是‘琴瑟和鸣,情笃和好’最好了。你没有发现他们两个人很相似吗?都是同一类人,一样狡猾、粗俗、自以为是,又都在偏远边疆长大,在规矩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傲慢狂躁的心,像带了层假面具似的。给力啧啧,真是天生一对啊。我最喜欢这位堂弟了,一定要好好地撮合他们俩,让他们早结良缘。关公公笑了。 崔悯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没接话。 益阳公主与关公公笑了一会儿,就有点笑得牵强了。止住笑声,默默地转脸崔悯:“崔悯,别站得那么远,你怎么不进来跟我说话?” 崔悯拂了下淡青色长袍,淡淡说:“我站在这里就行,免得外人议论,影响了公主清誉。” 益阳公主侧过身体,锐利地目光放柔和,痴痴地着他说:“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客气了?崔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如果是范小姐请你进来,你一定会进凉蓬坐下吧?” 崔悯一楞,扭头她:“公主慎言,这种话不能乱讲。” 益阳公主神色阴郁,方才的好心情不见了,一向的端庄大方态度也不见了,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着他,幽幽地说:“奇怪,为什么大家都把我当傻瓜了?觉得我不到的事就猜不到吗。” 她目光深邃,胸口里涌动着一股热潮,再也无法忍耐,脱口道:“崔悯,你在刘谨州府是不是遇到范明前和荀七公子相会,就顺手帮了她一把,送了荀七公子出府?还有在泰平镇的韩家墓地,怎么会出那么又奇怪又不符合情理的盗墓事?你那两个晚上都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你那两个晚上都没在房间。” “奇怪,这个车队真奇怪。给力人人都是满腹心事,人人都是背地算计。却没有一个人说真心话。就好像演着人生的一场大戏,还是一场无比诡异惊险的戏,每个人都会随时演砸了掉下悬崖似的。”她目光抬起,深沉地着崔悯,一字字问道:“崔悯,你在帮她吗?为什么?崔悯的脸微微有些变色了,他目光转开眺望了下远方,没回答。他回答是与否公主都不会信,所以不答。 公主等了半晌,眼里慢慢露出了失望的光芒。她忍住了满心的疑虑痛楚,两只手搅着手帕,面色端详,声音颤抖:“算了,不必解释了。我相信你。你是为了尽锦衣卫同知的职责,不想让我们车队出现丑闻,才去帮助她的。我相信你。”她好像在逼着自己相信一件不真实的事似的,充满了难言的苦涩:“只是,你知道吗?我在替你担心。” “崔悯。我在替你担心。我担心你会受伤害难过。”她温柔又深情地着崔悯,柔得像是要把他的钢骨铁心都融化了:“你以为去帮她,她就会感激你吗?错了,她只是利用你的好心达到目的,利用完你就会放弃你的。你为什么不透呢?你这般聪明觉慧的人为什么偏偏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呢?是动了心动了情吗?没有动心前,我们都是最坚强的,无欲无求没有弱点。而一旦动了心,就会变得为他喜为他悲为他牵肠挂肚,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人也会变得软弱无能,浑身弱点。最终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就会变得很傻很痴……。就如同你,就如同我……”公主终于变了脸色,带着一种深刻的痛楚:“我会为你伤心的。崔悯。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变得痛苦心碎。” 她坐在椅中抬头崔悯,金钗乱颤,珠链直抖,声音也温柔得使人心碎了:“崔悯,我太依赖你了。我的心都放在你身上,我不能想像没有你的日子。前途多难,我如履针毡,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你一定要记住你的承诺。即使为了我你也要变得坚强别动心。” 崔悯的脸流露出苍凉和痛楚的神情,慎重地道:“公主,我会遵守承诺,我也没有动心……不过,人总是要走自己的路的。你也是,我也是,有些事你要往前,总比往后要感到有希望。” “不,不行,我不承认失败,我不想往前。”益阳公主的神情突然变得坚毅,目光炽热,语气狂热:“只要我不承认失败我就不会失败。这是我从小得到的经验。我见惯了母后的软弱无能给我们兄妹带来的厄运,越软弱就越倒霉,一切就变得越糟糕。越反抗越有希望还有一线生机。所以,我不会承认失败,我不想像母后做个脆弱的娇花,我想做一个抵抗风雨的劲竹。” 崔悯听着她的话,只觉得满心悲凉。 “崔悯……”益阳公主的眼睛狡黠地闪着光,一只手悄悄地拉着崔悯的衣袖,娇艳的面颊贴在他的衣袖。痴痴地说:“干脆我们俩逃走吧?” 崔悯惊讶地抬眼她。 益阳公主垂下眼睛,像做梦时的喃喃噫语,又像在憧憬一个美好的未来:“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就我和你。你不是皇帝的心腹锦衣卫,我也不是皇帝的妹妹,不是大臣不是公主,管它什么江山社稷君臣大礼,像一对平凡的人重新开始相识,相知,相恋,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就好。即使是兄妹姐弟之情也好啊。” 崔悯脸色忧郁,沉吟了下,刚要开口说话。 益阳公主已经抬起一只纤手挡住了他的唇,噗嗤一声笑了:“开个小玩笑,别介意啊。”她灿烂地笑了,眼睛弯弯,笑得狡黠又俏皮:“谁叫你不走进凉蓬里,我要吓吓你。你以为只有范明前会吓唬人吗?,你的脸色都白了。呵呵,我怎么可能跟你私奔呢。我可是端庄的大明朝公主,不是范明前那里表里不一的野丫头。如果我不替母后皇兄他们到甘兰寺祈福,他们一定会生气的。” 崔悯躬身道歉。 公主笑得欢快,随即摆摆手,让崔悯出去了。直到崔悯走出凉蓬很远了,她的笑容才缓缓地消逝了,面色苍白,眼神呆滞,像蒙上了一层阴影。半晌,她回头,着后面走近的关公公。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含着悲哀,虚弱而无力地说:“不行了,不行,崔悯,他越走越远了。你,他离我越来越远了!怎么办,怎么办呢。我不能没有他,我是这么地爱他……” 关公公着她,眼里是一抹怜悯。在这个世上,不管是公主还是平民,想得到别人的感情都很难。 爱、恨、单相思、或者再深厚的爱……都无关他人,只是自己的感情。而“感情”这种东西,是天底下最不可能“按实回报”的,最没有道理可讲的。 “别担心。你是大明公主,你会赢得你想要的一切的。公主殿下只要记住这点就行了。”关公公低声劝慰她。 第七十九章 添乱 世事混乱,人们面上镇定,心底都有些彷徨,仿佛马上就会再来另一场风暴似的。.info 雨前也感受到了这种气氛。有些忐忑不安。她对明前在泰平镇上的一夜未归始终耿耿于怀。但明前说的谎话能圆过来,梁王也表示不介意,所以人们都不能再深究下去,只好在心底里怀疑着。 雨前也敏感地感觉到了,明前对梁王的态度变得有些客气疏离了,而梁王没有查觉,还放下了矜持高贵的藩王身段,主动地迁就、温柔地对待明前了,都快成“二十四孝模范男友”了。.info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日,人们途中路过了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河水又黄又混浊,波涛汹涌地向东方流去。很多大船摆渡着送车队过河,其余车辆就停在东岸的河滩空地,轮流等候着乘船过河。梁王特意从车队前端过来找范小姐说话,陪着她过河,怕她等着不耐烦。明前与他客气地打过招呼,就平静淡然地转过头眺望着苍茫浑厚的大河。 旁边的雨前望着一身黑锦衣束金带,姿容秀丽,风度翩翩的小藩王,心头热切,目光火辣,脚步慢慢地移到了他身旁。这么一位位高权重,英俊昂贵的小藩王,人们都想与他多说两句话。整个车队的女子和附近州县的官夫人小姐们都暗自对小梁王倾慕不已,想与他多亲近一些。偏偏只有明前在拿乔,摆起了架子。雨前又是不解又是心焦。 她目光渴望地望着小藩王,正好藩王也无意中望过来,向她一笑。她立时抓住了机会,走前两步,鼓起勇气对眺望河道的小藩王说道:“梁王殿下,这条河怎么这么浑浊?水流又凶猛,好像是一条又大又黑的大漩涡似的,难道里面有妖怪吗?” 梁王的眼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下,温和地笑了:“河水混浊,是因为大河夹带了很多上流的泥沙,顺流而下,把清水都染黄了。我们是往上游方向走的,过些日子就会看到清彻的青色河水了。” 雨前的大眼睛忽闪着,娇艳如花的脸红了。她害羞地笑着,大着胆子说:“多谢殿下的指点,你,你知道的真多。嗯,我一向都有些怕水,看到这种大河就会害怕掉下水没命了。” 梁王也笑了,乌黑的眼眸紧勾勾地看着她,眉目飞扬,笑得魅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在我们北方,水不多,很少有这么浩大的水流的。而仅有的水流,都是供人蓄饮用和浇灌粮食的,很珍贵,一点也不能浪费。哪儿还有多余的水能让人掉下去没命呢。你不必担心。” 雨前笑靥如花,拍拍胸脯娇憨地笑了:“多谢殿下宽慰。我明白了。我小时候一向怕水,母亲和姐姐还经常笑话我,我真是太没见识了。” 梁王不在意地挥挥手,笑吟吟地转回身。他乌黑深邃的眼光掠过了雨前的脸,闪动着幽光,之后迅速地收回视线。走到了明前面前。明前眺望着大河,仿佛没听到他们的交谈。梁王向她诚心诚意地一笑,俊脸英俊,目光温暖,似是想让她放心。明前坦然地微笑了。他很知书达礼守规矩。大庭广众之下,偶尔与范小姐的丫环调笑两句是体恤下人,关怀爱护她们。说多了就成了孟浪轻浮了。他向来懂得分寸。 好一个知情识趣的藩王。 明前含着笑也低声与藩王说了两句话,又转头看向前方。李氏的脸色有些不好了,等雨前回到人群后,便拉着她走到了背人地方,小声地训斥她不准她再去找梁王说话。雨前面上恭顺,心里不屑,是梁王先跟她微笑的!她可没有勾引梁王。她们这么怕她与梁王搭话才是心里有鬼吧。 梁王慢慢地走到车队的另一头,瞥见了小天师张灵妙正站在凤辇外与益阳公主谈天。他漫不经心地走过去跟公主聊了两句,就侧过身子,面上含笑,声音低沉的冷冰如水地道:“小天师,你是不是忘记了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张灵妙面色微奇:“殿下指的是什么事?我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个叫雨前的丫环是怎么回事?” “她啊?”张灵妙窃笑了:“很简单啊,她暗恋上了殿下呗。殿下这般英明神武,英俊无双,如宋玉潘安转生的美男子,是个女人都会神魂颠倒吧。那个有三分姿色的小丫环当然也想攀龙附凤爬高枝啊。她在勾搭你啊,殿下,你不是也在使‘美男计’吗?这种暧昧勾搭吊膀子的事就别问小臣了。” 梁王不悦地看他一眼:“混帐,我说的是她的态度和话中话……” 张灵妙眼睛转动:“唔……这个……咦,崔同知去找范小姐说话了,殿下。” 梁王立刻甩开他,转过身向范小姐情意绵绵地笑了下,又溜达着踱过去了。张灵妙暗中擦了把汗,妈/的,这个车队已经乱得像团麻了,火花四溅,暗波汹涌,到处都是明刀暗剑。雨前姑娘你就别再添乱了吧!再乱下去,谁知道还会惹出什么天大的蒌子啊。 该死,事太多,他竟然忘了还有明前和雨前这桩未解的真假相女之谜呢! ―――――― (ps:字数有点少,一是过渡章,二是过节了嘛大家都出去玩,写的字就少了。汗,明天多写点吧。) 第八十章 大泰岭 弦绷得太紧,总有拉断的一天。.info[]人在悬崖上走,总有掉下去的时候。事情压抑在心里太久,总有暴发出来的时候。 往前走,险峻的大山和荒野增多,到处都是荒山野地。车队往往走一天,也看不到人烟和城镇,便在半途中扎营露宿。大泰山是座连绵百里的大型山脉,隔断了北方的寒冷与中原的温暖。这里被誉为北疆的屏障,翻过了大泰山脉,才算正式进入了北方的地界。再往北,地广人稀,天寒地冻,往北去苍茫草原,往西去茫茫戈壁,而西京正好位于北与西的交界点,是整个大明朝的西北门户。北疆地区面积广大,几乎相当于整个江南。 一进入大泰山脉,人们便觉得像真正进入了北部。地势广阔,山脉也粗犷,一派北方豪迈风光。 公主车队过了谨州后,就收起了旗号。北方盗贼横行,尤其是大泰岭一带,聚集了各地流民和当地强盗,在这儿占山打劫。势力很大,连官军都敢抢劫。这三千多人进入大泰山脉,就像撒进了大漠里一般,丝毫不显眼。还惹人怀疑,还不如早点收起行藏,平平安安地穿过大泰岭好。 益阳公主所带领的祈福车队,就改扮成南方出游的官员家眷,低调地进入了大泰岭山脉。这里面有陈虎成的千余名京畿大营官兵,还有崔悯的千余名锦衣卫,和小梁王的百名军中高手组成的侍卫。车队一进入山脉就显得不太平。各处高岭和山道都有一些行迹鬼祟的人跟踪着。陈虎成开路,头两日就驱逐了几小拨试探着想要打劫的强人们。锦衣卫也抓了不少探子。 沿途可以看到山路两旁的高山上不时出现一些诡异的人物在窥探,跟踪着他们。却暂时没有大规模骚扰车队。看似也怕三千多人的队伍,人们稍微放下点心。 强盗们不敢动,但老天爷却不给车队面子。进入大泰岭两日,都是阴雨连绵。第三日更是乌云大作,电响雷鸣,下起了倾盆暴雨。硬生生得把车队阻到山路上,行得很缓慢。天擦黑,雨势依旧很大,人们只好在一处高坡上安营扎寨,歇息下来。雨势到了后半夜,越发下得紧了。 明前安之若素,跟随着众人扎营住帐篷。帐外暴雨如注,她坐在木凳子上,左手拿茶,右手拿书,四平八稳地听雨看书。天塌下来,有藩王公主锦衣卫同知顶着呢,还轮不到她操心。 这夜深夜,人们正各自安睡着。忽然,锦衣卫同知崔悯派人通知众人起身,人们匆匆忙忙地穿衣起来聚集到了中央的梁王帐篷。原来,是夜里巡察的官兵发现,暴雨越下越大,冲刷出来的水流也在变大变泥泞,他们驻扎的营地上方,有些山坡的泥土石块已经松动了,开始缓缓地滑落倒流下来。当地的大泰岭向导说,暴雨下得太急太快,引发了山洪,引起山石倒塌,可能就要有泥石流了! 公主和梁王朱原显等人还没有什么反应,范明前、崔悯和陈虎成的脸色都不好了。他们阅厉丰富,见多识广,知道这种泥石流是种大灾祸。明前小时候在大青山长大,也见过这种灾祸。泥石流是指在在山区和沟谷深壑地,因为暴雨暴雪而引发的一种山体滑坡并且携带有大量泥沙以及石块的特殊洪流。泥石流很快捷,流量也大,带动的石头山体也巨大,常常如山洪暴发般的一气冲毁了整条山路和小村镇。是一种非常骇人的天灾。有时候大的泥石流能把整座山头整座湖泊都填平了。 人们马上决定离开这块宿营地。当即兵分两路,公主、藩王与明前等贵人们先走,大队人马和车辆辎重则在后面跟随,先躲避开这片有“泥石流”危险的低洼地。公主等人立刻同意了。人们安排人手,分配车马,准备连夜离开。 分人马时,公主、李执山关公公和锦衣卫同知崔悯等人先走,一方面探路,一方面保护公主。益阳公主是这次祈福之行的最重要人物,不容有失。而车队的其他客人,明前和张灵妙等人则在后面由梁王和他的侍卫们保护。之后其他的太监宫女仆妇们和车马辎重都由陈虎成率领京畿大营的官兵保护,慢慢地转移到安全地带。等天亮了再汇合了齐走。 人们急忙更衣或乘轿或骑马而行。范明前也打起精神,换了身好行走的绵布衣裙,披好了琥珀色雨衣,额外请陈将军照顾了下李氏雨前等人。就骑着赤辉宝马和张灵妙站在外围等待出发。 深夜,雨势很大,风声呼啸,周围都黑漆漆的陌生山岭。人们点燃了火把和琉璃风灯,营地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明前脸色静穆,目光淡然地掠过了梁王,公主,又掠过锦衣卫同知……她自然知道天黑雨大,道路泥泞,人群打散,正是最凶险的时刻。她心里是想跟着崔悯和公主先走的,却无法开口。梁王骑着赤辉金马,披着黑麻色的油绢雨披,骑着马静立在她身旁。他用高大的身躯挡着横吹过来的风雨,体贴极了。明前心中暗叹。 崔悯站在一块大石头安排着各项事宜。突然,他抬起眼睛看过来,正好看到了明前也扭转脸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黑夜里对视,都为之一滞。 明前骑在马上,直直地眺望着他,心事起伏。旁边的小梁王朱原显与她并驾齐驱,目光游移,侧过脸看着她柔声说:“范小姐,你看什么呢?” 明前垂下眼光:“没看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个时机不容错过,她立刻抬起眼睛扬声道:“崔同知?” 崔悯从大石头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走过来:“范小姐,有事请讲。” 明前笑得温柔:“崔同知,你们锦衣卫大人们带的刀剑多,可否借我一把小刀。用来防身,这里天黑雨大,到处都是树林和野兽,我有点害怕。” 崔悯目光闪烁,动作如流水行云般的从怀里取出一把连鞘短剑,长如小臂,细如两指宽,是一把精巧的剑。他单手奉上:“好。我正好有一把‘藏翅剑’,就借给范小姐防身吧。很好用,不需使力,只需要剑尖轻轻得刺破肌肤,就能势同破竹地劈开敌首。” 明前急忙道谢,弯腰接过剑。梁王含着笑,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不经意地抬眼望了下不远处的他的两位著名谋臣们,孔老先生和张灵妙。又难言地看着范明前把短剑插入了腰间。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名剑――刺客之剑藏翅。传说能藏身鸟翅,轻点一下,就锋利得破开敌人坚硬的头颅。 这是准备拿来对付他的吧?他就这么轻易得送给她,她也是想着对付他的吧?这个混帐的人世间和人们,都不带一点掩饰了。 他又瞥了眼张灵妙,那个属下忠君爱国对他也爱戴,人称小孔明。缺点就是满嘴瞎话了。他说他们豪无瓜葛,她却张口跟他索剑,他就把名剑藏翅拿出来借她了!混帐东西还敢不敢再信口开河一点呢? 张灵妙面露苦笑。事情不断变幻,谁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比如他现在恨不得杀她为快,说不定有一天他会跪地求她嫁呢。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呢?他真不是神仙啊。 除了剑外,崔悯还派过来两名锦衣户带着百余人来帮忙保护范小姐和张小天师。正是姜折桂和柳奕石。 这时候,天黑如斗,雨大如瀑,人们立刻离开了营地。 第八十一章 遇匪 公主等人先出发,稍停一会儿,梁王与明前等人再出发。两只小队先后骑马出发。陈虎成也指挥着剩下的人马车辆转移出了营地。刚行动,听到后面高山上“轰隆隆”地滚下来很多石块,砸进了原先的露营地。一时间人人后怕,更是加快步伐离开。 黑夜雨大如瀑,山道险峻,人多,混乱,他们小心翼翼地下了坡地。走上了山路。这一路上,马分脚力好坏,人分善骑与否,走了一段山路,马队就拉开了距离。明前骑着浅金宝马身健体快,骑到了前面。她本来想跟着姜千户和柳千户两个人结伴走的,但浅金马脚程太快,一会儿功夫,身边只剩下了梁王朱原显陪伴着她,其他人都甩到了身后。梁王共带了四匹浅金宝马,明前与梁王各乘一匹,另外两匹马借给了车队里比较重要的人物张灵妙和孔老先生。所以这四匹马相对快一些,后面紧紧跟随着王芝王提督,再后面是两名锦衣卫千户领着百名锦衣亲军,最后才是刘静臣带着北疆侍卫们断后。 明前边骑马边心事不安,怎么不知不觉中又变成了她与梁王独处这种危险的格局了?她回过头,黑夜的狂风暴雨里,小梁王向她周到殷勤地微笑着,瑞丽的脸在雨幕里有点恐怖:“范小姐,你为什么骑得这么快?” 明前吓了一跳,还未回答。忽然,天地间传来了一声焦雷,天地雪亮,天空中响起了一支尖利的哨声。顿时从高处飞来了无数箭,射向了人群。人们大吃一惊,借着灯火到了山顶涌出了几百名执刀带剑的匪徒和强盗们,高喊着,举着刀剑奔向山下。当即凶悍地砍翻了几个兵士,包围住了众人。 ――是大泰岭的劫匪!他们趁夜来抢劫了。顿时这只小马队大乱。但也只乱了一下子,姜折桂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或锦衣卫,马上便冷静了,大声地喝令众侍卫并主动迎敌,冲进劫匪群,与劫匪们打成了一团。山路上一片混乱。 明前也大为吃惊。心想着这儿果然有埋伏!他一计不成又出一计,想利用大泰岭的山匪来拦路杀她。这个男人好狠的心。 漆黑的夜,风雨齐下,山路乱成一片,山林里到处是厮杀的官兵与强盗们。人群也散开了。明前惊慌之余就立刻镇定下来,直接策马疾行。劫匪群里有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魁梧山匪发现了她和宝马,大喜,高喊着冲过来,想拦截她和宝马。朱原显拔出长剑,转身就抓向了她的马缰绳,大声喝令她停住马。明前悬着心,装作没听见,她坐稳身体,反而快速地避开他,放松缰绳,一声催促,浅金宝马腾空而起,轻松地一蹄踢翻了拦路山匪,从他们头上跨越过去,飞奔而去。后面传来了梁王朱原显和山匪懊恼的喊声。 明前一语不发,找准了一个方向策马狂奔,直冲向拦路的劫匪们。劫匪们急忙散开,眨眼间她就冲出重围走了。与此同时,小梁王也懊恼地大喝一声,挥动马鞭打开了挡路的人,放马就追。他们的马都是宝马良驹,在混战中如鹤立鸡群,转瞬间便强硬地突围而出。其余人他们冲出去了,王芝王提督也想随后追赶。这时候,人群里的姜千户和柳千户忽然放开了各自的敌人,向他狂奔而来,两方面夹击,飞身跃起硬生生地把王芝撞了下马背。三个人一起滚落到坡地上。而后三人翻身跳起,凶猛地挥刀剑打斗了起来。旁边的众官兵和山匪都吓了一跳。觉得他们是不是认错了人打错了对象? 另一方面,明前在深夜的大泰岭山道上放马疾驰。陡然间便奔出十多里。她心事稍定,毕竟是个纤弱女子,没有太多体力,经过了刚才的惊险突围和飞驰过后,就有些体力不支了。她气喘吁吁地喘着气,百忙中扭头,才骇然地发现梁王朱原显正神态潇洒地陪着她纵马狂奔,寸步不离,一点也未落后。 明前的脸色都变了,想用骑马来甩掉这个北疆元帅太难了。(百度搜索给力更新最快最稳定)她忽然惊讶地叫道:“崔同知……”朱原显大吃一惊,向旁边去。明前趁势拨转马头冲进了山道旁小路,夺路而逃。梁王勃然大怒,她竟然用崔悯来吓他?这混蛋知道她自己是谁吗? 两人一前一后地放马狂奔,又奔出去十多里。直跑到明前体力尽失,在马背上遥遥欲坠再也支持不下去。梁王也追到了近前,猛然得从马背上探身,一把抓住她的疆绳,用单手的力量就硬生生地拉住了狂奔中的浅金马。 小梁王脸色狰狞,怒目瞪着明前,大喝道:“你跑什么?!” 明前目瞪口呆得瞪着他,吓得胆颤心惊。他比她想像的还要可怕。此时危急,她不敢与他翻脸,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只想练练骑马。” “骑马?”雨夜里朱原显的脸整个扭曲了。在瓢泼大雨里,他凶相毕露,煞气腾腾,怒视着范明前。一瞬间完全不是规矩周到的北疆小藩王了,竟然像那个在凤凰林里诈赌的嚣张狂妄的钱小官人了!满脸的张扬跋扈,烈焰滔天,这个样子才是小梁王的真本性吧。 梁王煞气腾腾地怒视着她,握剑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范小姐,你好像有点怕我?我对你不好吗!” “不,不。”明前睁大眼睛,吓得差点晕过去。她强行镇定着自己,脸上勉强挤出笑容,笑得比哭都难:“不,殿,殿下对我很好。这,这么的和蔼可亲……我不,不怕。” 她确实不怕严谨昂贵的疆界之王,北疆王是要颜面的。她怕的是凤凰林里狂妄嚣张的钱小官人!那个钱小官人是任意滥为,张狂无理的。他不按常理出牌,发起火来会撕了她。 小梁王气得脸都乌黑了。还在取笑他吗?他一把揪住她的脖领子,凶顽地大喝:“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路?却愿意跟崔悯一路?” 明前被他抓得摇摇欲坠,几乎摔下马。她一手死死握住腰间剑柄,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脸色难至极,几乎要哭了:“我没有跟崔悯一路,我也愿意跟殿下一路,呃,你,别想太多……” 想太多?梁王快气疯了。这几天他受够了这个任性臭女人踩他了。怒不可遏地喝道:“混帐!你这么怕我,是不是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你说!” 明前郁结得无言以对了。这时候,他还在步步紧逼呢!想杀她还非得找借口。真是受够了他。 这时候,山道两旁和后面也追赶上了劫匪们,有些是埋伏在山道两旁的,有些是追上来的,领头是正是被浅金马踢翻的彪形大汉。旁边还有一个高挑个子的蒙面劫匪,正与他们汇合包围住这段山路。高挑个的蒙面劫匪见了彪形大汉鼻青脸肿,勃然大怒,一声大喝,提着双刀就要冲上来替他出气。 紧接着,他们就到了这一幕,得他们呆楞住了。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打劫的关键时刻,他们逃命途中竟然还自已人跟自已人吵翻天打架吗?真是死到临头还在争风吃醋啊。 梁王没理会满山遍野的劫匪们,见她手握剑柄,更恼怒了:“你拿着刀是想要杀我吗!”太可笑了,他一只手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不,不是。”明前惊得后退,一只手使劲推他,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剑柄,结巴着说:“才不是。殿下你别乱想……” 梁王怒不可遏地一把扯下她,两个人翻身落马。 *** 这时候,远方马蹄声疾响,人影忽闪,从山道尽头就转过了一匹马,上面坐着一位穿月白色长衣箭袖的美少年,竟然是崔悯。原来他们护送着公主到前方时,却没到他们赶上来。又听到后面山路上嘈杂声震天,火光冲天,便知道后面出事了。他抢先着赶回来。正好在半途中到他们。 明前见他过来,大喜说:“殿下,崔同知来了。你赶紧收起剑,别太失礼了。” 梁王更气得差点一剑宰了她。他一把推开她,高大身躯猛然转身,黑袍掠起金带飘扬,就直奔向崔悯,一剑直击崔悯胸膛。 崔悯飞身下马,抽出刀迎上。黑夜里,满天瀑雨,周围都是山匪,两个人就直接地出刀剑相斗了。刀剑相击,火花溅射,发出了金戈之声,激荡得人们各后退两步。反正他们也不是头一次打架,两个人连面子活都懒得做了。 人不顺眼想打架还需要理由吗?不需要,打就是了。 一群劫匪得又是惊奇又是好笑。 此时明前才喘过了这口气,拉着浅金马逃到了路边。周围的人,除了围观的劫匪,还跟来了马速最快的小天师张灵妙。张灵妙挽着马缰站定,目瞪口呆地着两个人大打出手。这也,也太乱来了吧。 空中乱箭齐飞,地面上人影争斗。远方喊杀声震天,大泰岭一片沸腾。仿佛山里好些地方都遭受了劫匪伏击,各处的官兵们都跟劫匪们动起手来。 混乱中,人们便觉得山坡高处,又多了一伙劫匪强盗。他们居高临下,向山路上射过来一片片亮闪闪的小圆球。圆球落地,炸开来,大地震动,黄烟四起。周围的人们便觉得头晕眼花,站不稳当,纷纷摔倒在地。 张灵妙大吃一惊,叫道:“小心,他们有火药,还有**烟雾……” 人们呛得连声咳嗽,弯腰跪倒。浓烟里,就听到了众劫匪们齐声欢呼:“好,都抓到了。” 第八十二章 土匪山寨 周围的声音有些嘈杂,明前沉重地睁开眼皮,觉得头晕沉沉的,喉咙里也火辣辣的,她忍不住又咳了两声,旁边有人端过了水盆,她一口气喝了半盆水,才觉得顺过了这口气,头脑也有些清醒了。 她举目四望,赫然吓了一跳。她身处在一间高大古朴却陈旧的大殿里。像是以前的破庙宇改建的大屋舍。大屋后面还供着三尊“桃园三结义”的雕像,前有香案摆放着香烛和供奉物,香烟袅袅。头顶的牌匾上写着“聚义厅”三个大字。她正坐在两排太师椅中的一张木椅上,周围围着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们。其中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衣大汉,正瞪着一双铜铃眼睛瞪着她,大堂角落里还站着十几个佩刀弄剑的粗鄙男人们。 明前顿时感到不好。她匆忙地回想着她晕迷前的情景。她捂着被朱原显快折断的脖子,拉着马缰绳狼狈地逃到路边。张灵妙也赶来了,匆匆地跳下马扶她。小梁王和崔悯在道路中间大打出手。一群山匪们冲出来包围住了山道。这时候,从山半腰射过来很多亮闪闪的银球,落地,炸开了,散发出黄腾腾的浓烟,于是人们大声咳嗽着摔倒了。 之后就是现在,她清醒过来看到了这个破旧的聚义厅和一伙凶神恶煞的男人们。这是劫匪,和他们的老巢匪帮山寨了。他们被抓到了大泰岭的匪帮巢穴了。 明前又惊慌又是沮丧,她怎么这么倒霉,又被抓到匪窝里,老天爷还嫌她不够倒霉吗? 络腮胡子的粗豪恶汉见她醒来,手摆弄着刀,脚踩到木椅上,弹目大喝:“臭丫头,你竟然用马来踢我,你好大的胆子啊!” 明前露出了害怕的想哭的神情。 络腮胡子的恶汉,一看她要哭,就怒冲冲地威胁道:“不准哭,你敢哭我就打死你!” 明前吓得嗦嗦发抖,忍住眼泪:“求劫匪大爷们饶命啊。(..info好看的小说)我没有钱,我只是搭他们车队的路人,怎么被你们抓来了?” 匪首恶汉大怒:“狗日的才是劫匪!我们是除暴安良的大侠,行侠仗义的好汉。你看清楚了。” 明前急忙道歉:“对不起,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威武神气的大侠。请勿见怪。” 恶汉怒喝:“小丫头别花言巧言。快说,你们车队有多少财物,准备去何处?有多少侍卫?” 原来是问车队详情的。难道他们还没有抓住前方的公主和后面的陈虎成大营?明前胆怯地说:“这,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知道?车队的大爷小姐们都很凶,不跟我这个小丫环说话。” 恶汉勃然大怒,伸手重重地拍刀拍到八仙桌上,顿时大砍刀就砍进去半截。 明前脸色煞白,不再硬挺,一下子就招认了:“大侠饶命啊。我们确实是从南方来的官员家眷。听说他们老爷跟京城的军官爷们很熟,所以请他们做保镖,护送黄大小姐去北方探亲。车队里主要是一位黄小姐,然后还有黄小姐的堂弟,顺路一块去北方。至于钱么,黄小姐是去探亲,又不是出嫁和搬家,随身只带了些够用的盘缠,没看见她有什么首饰财物。我是半路招进车队干活的小丫环,不了解更多的事了。而且,这车队看着人多车多,其实都是做给外人们看的,他们其实都是外光里毛糙的穷光蛋呢。那些拿刀拿剑的军爷们也是蠢材,只拿着刀剑吓人,一点本事都没有。如果有的话,怎么还被大侠们抓住了呢。” “小女子只是个小丫环,想中途挣点钱就进车队侍候小姐的。什么也不知道。如果大侠们不满意我的话,还可以去问问路上的那些男人,他们都是黄小姐的心腹,知道的比我多得多呢。”她立刻毫不客气地把祸水东移了,如果她被抓住,那梁王、崔悯和张灵妙他们也被黄烟笼置住了,估计也会被抓住。都是他们在山路上打架耽误了时间,才会被这伙劫匪伏击,自已去解决问题吧。 匪首恶汉和其他劫匪们相互看看,有些踌躇,看似对她的话半信半疑。 突然,从聚义堂外大跨步地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腰挎双刀,极健硕的蒙面人。直接走到匪首恶汉的面前。对着明前连声冷笑;“好胆量,竟敢对我们撤谎,大当家的不要相信她!” 明前面色一呆,这人是谁,怎么知道她在撒谎? 身材高挑硕长的蒙面人,伸手摘下了蒙面长布,拔下刀重重得放在桌上。冷峻地望着明前。明前不禁眼前一亮,这竟然是个身材健美,容貌爽朗的漂亮女人。年龄约三十余岁,少妇打扮,柳眉大眼,英资飒爽,周身打扮极为精干爽利。身材比寻常女子高大健硕些,但很均称,是个少见的健美少妇。 她怒目横扫了旁边一圈匪徒,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和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都有些胆怯,急忙给她让开路。这个漂亮女人比山寨的大当家还要威风势大。络腮胡子的大当家尴尬一笑:“老婆,你来问!” 少妇抬手便把两柄弯刀插进了桌子,眉目精明,豪爽地道:“好。小姑娘,我告诉你,我叫郑娴妹。是大泰岭乌霞山的二当家。大当家的是我男人,我可不是他们那种莽汉子好哄骗。小姑娘,如果你敢说谎,我就一刀杀了你!” 明前目光微闪,嘴角微翘,看是个女人问她,心里倒放松了些。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漏洞百出,瞒不住人的。这时候,她也不用做出胆怯害怕的样子了。这是土匪的老巢,又是面对大当家的夫人二当家的,装假没用。面对女性匪徒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她不会随意欺辱女人,坏处是不能装出弱者姿态博男人们同情了。 明前干脆去除了害怕胆怯的懦弱表情,变得平静而冷静。这种被抓进土匪寨子的危险时刻,她的千金小姐身份,和乡下撒泼小姑娘的招式都不管用了。还不如让自己态度平和,口齿清晰,头脑灵活,随机应变,才能保护自己不激怒土匪们。 她脸色镇定,态度稳健,口齿清晰地说:“好。这位女侠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车队里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大当家和二当家如果想知道更多,可以问问你们抓住的另外一些人。” 那三个人。朱原显、崔悯和张灵妙都是武艺高强,头脑百变的厉害人物。她断定他们也被抓住了,就关押在这个山寨。如果知道他们在哪儿就好了。 郑娴妹的眼睛也露出佩服的眼光。这小姑娘很镇定,看似个聪明人。她看她愿意合作,也坦然笑了:“那三个人都昏迷不醒,被关押在隔壁的后殿。哼,中了我们自制的火雷和迷/药烟雾,得过了一日一夜才能醒。你不用指望他们能救你了。说吧,小姑娘,你都知道什么。” “我亲眼看见他们为你大打出手,你可别跟我说,你是个小丫环,他们是侍卫。你们完全不是一般人。” 明前心里也有点敬佩。她暗自寻思着。这个郑娴妹看似是破旧山寨的二当家,是那个大当家的莽汉的老婆,实际却是个拿主意的人。这个山寨破旧得不像话,这些劫匪也有点衣着寒酸,不像是光鲜得意的劫匪。如果能说通了这位郑二当家的,说不定能改变下他们目前的艰难处境。 她立刻打起精神,直言不讳地道:“郑二当家,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不过,你确定你想知道更多吗?我怕你们知道的越多,结果就越不好。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还可能有一线生机,如果什么都知道了,你们就死路一条了。“ 一席话说得人人色变,乌霞寨的郑二当家脸色变色了,她陡然一刀砍断了明前的坐椅右扶手,椅子扶手应声掉下:“你敢吓唬我?!” 明前摇晃着差点摔倒在地,她脸色苍白真有点怕了。但她稳动劲儿,神色诚恳地说:“不是吓唬,是事实。二当家即然是做抢匪的,就该知道有些人能劫,有些人就不能劫。如果不小心劫了不该劫的人,是要出人命的。不管是你们劫匪的命,还是被劫人的命。如果你们只为了求财,抢了财物就该走。何必非得要伤那些被劫人和你们自己的性命呢!” 一句话说得乌霞寨的两位当家的都勃然大怒。络腮胡子的恶汉勃然大怒:“我说过了我们不是强盗!这大泰岭里有劫匪,前面大泰寨的乌老大,还有后面小泰峰的刘黑子兄弟。可不是我们乌霞山,我们只是暂居此地,不是见人就杀的恶匪!” 明前微感惊讶。 郑二当家郑娴妹又一刀砍塌了桌子,吓了明前一跳。她大怒着说:“放你的狗屁!我和我男人不是土匪。我们只是从北方边疆被鞑靼人赶进内陆的流民。我们以前是正而八经的在边疆垦田的边民,一方面种田一方面当兵吃响。后来鞑靼刺尔国进攻侵入了我们的边田,北疆藩王就放弃了那块地,往后退军,我们才被迫一起往后面撤退的。我们想重新投靠军队,但北疆战线收缩,也养活不了这么多军民,才解散了垦区的边民,让我们自谋生路。我们想回内地,该死的朝庭又不准北疆的边民进关,抓到了就要以边疆奸细论罪。我们进不得关退不回北疆,只好在这大泰岭和中原的交界处的大山里讨口饭吃。混帐,我们做土匪也是被朝庭和北疆逼迫的。我们做土匪也没有随意行凶作恶,不给人留活命。你这个富贵小姐少教训人了,你给我瞪大眼看清楚了!我们可不是土匪!” 明前一下子吃惊了。 第八十三章 北疆边民 明前有些惊疑了。她仔细地看那两个土匪,面目黝黑,形体粗壮,真有点像边疆屯兵戍守的边民。她颇为意外,没想到这两个占山打劫的土匪头子竟然是守过前线的边民。 她有些不相信地说:“可是,大家不是都说北疆很安定吗?京城里都说我们打了胜仗,皇帝还让藩镇的藩王裁兵,嫌他们的军队太庞大。” 姓郑的女寨主听了放声大笑:“胡扯八道。只有你们这些南方的大爷小姐们才相信朝庭的话。北疆不但不安定,还越发得危险了。我们每隔一、两年就要跟鞑靼人打仗。几年前刚与鞑靼刺尔打了场大战,他们输了一筹就后撤了。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反扑。上百年来蒙古人仗着马快箭利,每年都要入侵北疆打劫掳夺。几年前的北平城大战,就是鞑靼人跟流蹿到草原的元朝残兵败将联合起来,同时攻打西京和旁边的北平城,引发的大战。当时北疆险胜,传到京城就变成了大胜了。这几年草原雨水多,草肥马壮,他们磨兵砺马,听说还收拢了一批有本事的北逃汉人和元朝大臣,准备跟北疆大战呢。还么可能安定啊?” 她看明前惊疑不信,干脆直接说:“我们当初垦田的地方就在最前沿的柳河套前方,是块膏腴之地,开恳出来的都是良田,年年岁岁丰收。当地知府招收流民和边民们开屯种粮,旁边还有北方军的卫所,屯兵戍守。就这样,也在上次大战时大败丢失了那里,撤退到了后方。鞑靼刺尔人经常进攻袭击汉地骚扰抢掠我们,形势很不好。” 明前听得吃惊:“鞑靼人这么厉害?在京城里没有听到半分这种消息。” 络腮胡子的大当家不服气地道:“我曾经当过兵,见过鞑靼人。那些鞑靼人不会种地,只会游牧,天生就生长在马背。他们没有我们汉人铁器多火药多人多,但是他们的马多,射箭厉害,打战时都是小队骑兵来试探,发现了破绽才来袭击,专门打我们的薄弱部位。一旦我们有防备反击了,他们就逃跑。之后再来侵袭。所以很难缠。他们主要是用射箭来打仗的。不管是进攻、后撤还有袭击时都会射箭。射死了人,抢走东西就跑。我们的大军总是慢一拍,打不着他们的主力军队。这伙狗娘养的强盗根本不和我们的大军正面交锋。” 他这会儿提及了往事,恼恨交加。一声声“狗强盗”的骂得痛快,周围匪徒们也连连点头,浑然忘了自己正做的事。 明前一直在练习骑马,知道马匹是当今世上最快最灵活的行进工具。而刘静臣是前线的将军,教过她一些最简单的射箭技巧。刘静臣的老师就是个战场上被俘的鞑靼人。 明前喃喃地说:“打仗,老百姓都会受苦的……” 乌霞寨的大当家听到她的话,嗤之以鼻地训斥道:“可是不打仗老百姓更受苦!鞑靼人每年南下烧杀抢掳一番。已成了他们的活命方式。他们视我们为牛羊粮食,以抢劫我们为生。他们所过之处常常整片村庄寸草不留,粮食金钱家蓄一抢而空,以前还杀人,现在是抢劫人口去蒙古草原上当奴隶,一次常抢劫了几片村庄和城镇。” 女寨主郑二当家也冷笑着说:“哼,其他的烧杀掳掠又奸淫的恶事就更多了,多说了怕吓住你这种大小姐。什么滋扰边关,屠戮百姓,还勾结西域诸国一同抢劫,相互打掩护。这些游牧蛮族把我们北疆和大明朝当作案上肉,饿了渴了穷了就骑着马来扫荡一番。” “他们不是我们汉人,骨子里没有仁德的思想。我们赢了会善待降卒,而他们赢了必会屠城,杀尽城镇百姓,大肆抢劫庆祝。所以在北疆与鞑靼人开战,不战是死,战才有一线生机,必须血战到底。我小时候,所住的垦区县令根本挡不住这种小股骑兵骚扰,只好丢土地后撤,后来北疆分封给北藩王后。大王一力主战,才开始反击鞑靼人。但往往也是输多赢少,如果被抢走三镇,最后也只能夺回一处,还要丢失两镇的。就这样的跟蒙古人拉锯地打了十多年仗。每隔两三年就要大打一仗,哪有太平日子可过?内陆的官老爷小姐们怎么知道这种事?那时候的边境线不是雁北关,而是更靠北的嘉良关。如果不是当今的西京官府和藩王坚决抵抗鞑靼,蒙古人的铁骑早就进内地了。” “这些东西,京城皇帝和南方百姓们都看不到听不到,怎么会知道这里危险?朝廷也只顾着安稳,要和蒙古人合解,或者让他们抢劫够了自动回草原。他们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 两人说着说着都怒意上升。毕竟北疆边民,看着鞑靼人在自己国土上烧杀抢劫却束手无措,都有些悲愤。 明前头一次听到这些东西,大开眼界。她忍不住问:“西京知府不是朝廷委派的吗?他怎么会跟藩王一势,都主战?” “这个就不知道了。”一提到更深的朝庭官场内情,那两名以前的边民如今的山寨寨主就不明白了,只听说朝廷对北藩王很不满:“以前的甘陕两省老节度使死后,就没再派新节度使司来了。.info北疆只剩下了西京知府和藩王府。管他谁做知府节度使,只要官老爷们敢打,老百姓们就敢拼命。我们以前跟鞑靼人打仗,总是十回输九回。现在已经各有输赢了,将来我们一定能赢。” 明前惊讶地说:“你们觉得藩王会打赢鞑靼吗?”能固守住边界的藩王就算是尽到职责了。 乌霞镇李大当家竟然很有信心地说:“大家都说他会打赢的。因为北藩王的大儿子死在与鞑靼人开战的战场。他一定想为儿子报仇。他们说皇帝说过北疆土地太荒蛮,难种出粮食,还都是夷族,鞑靼人想要就给他们算了。只要不进攻内地就行。但是北藩王不同意。他的儿子死在前线,他不会轻易饶了鞑靼人的。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他敢打,我们北疆的百万边民都会誓死与鞑靼人决战。” 明前听了,心里震撼至极,也有些动容。她一向久居京城,从未想到北方疆界是这么的残酷惨烈。这一个月来,因为要嫁给小梁王下定了在北疆吃苦的决心,也没想到北疆形势是这样诡谲凶险。她一向受的是父亲范勉的“忠君爱国”的思想熏陶,自然知道国与家,君与臣,百姓黎民之间孰轻孰重孰更紧要。现在只是听到了边民的传闻,就有些震撼了。 她默默地看了眼两位土匪寨主,没想到在荒凉大山偶遇到的山匪盗贼,都在北方与鞑靼人打过仗。他们还真干过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呢,她有点轻慢了这些人。 范明前站起来郑重地行礼,诚恳地道歉:“对不住。我没有想到你们真的是保边守疆的义士,我刚才说错话了,你们的确是英雄好汉。明前失礼了。” 她这一番郑重其事地行礼,反而使那两名寨主和土匪们都有些手足无措。两名寨主相互看看,有些楞住了。 乌霞寨的大当家看看老婆,郑二当家看她的样子不像做伪,面色稍缓,她怀疑地说:“小姑娘,你就算是道歉,也别想逃走。我们这几个寨子埋伏了几日,就是为了抢劫你们这群肥羊。大家不会收手的。我们抓住人,不会让你这一声好话就混过去了。我们乌霞寨不伤人命,但其他寨子可真的是杀人越货的真强盗。你张口闭口什么‘知道就没命了’的吓唬话,是没用的。还是老实的交待下你们的财物在哪儿。” 明前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过她。她点点头说:“两位当家的请放心,你们只要取财不伤人,我愿意帮忙大家各取所需平安过关。” 她仔细地想了想,暗自拿定了主意,又笑了:“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英雄人物。两位寨主以前为国为边疆尽力,现在虽然落难蒙尘也恪守底线,不伤及人命。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明前很敬佩,不知道两位能不能听我一言?” *** 此时此刻,聚义厅的大屋后面的小屋子,是一处破旧仓库,几个人东倒西歪地倒在了房屋角落的草垛子上。人昏迷不醒,身体五花大绑着,像捆成了粽子。旁边无人看守,屋外面有些人走来走去的守卫。这时候,草垛子最左面的张灵妙轻轻哼了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这几个人中他最机灵,一看到满天弥漫着黄浓烟,鼻子里闻到了一股辛辣味,烟雾还凝聚成团吹不散,就知道铁球里包含着迷/药。 张灵妙杂学甚多,除了经济仕途治国理世之途,还懂得很多旁门左道。他见势不好,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香囊,深深地吸了几下,头脑立刻清醒了点。但那迷/药烟雾太厉害了,须臾功夫,就将他们尽数迷倒了。 但他醒过来的速度很快,几乎被抬到山寨里关押时就清醒了。这会儿见土匪们一走,便睁开了眼睛。动弹了下身体,觉得身体酸软无力,使不上劲。这迷/药好厉害,需要时间来缓释。所以匪徒们也不看守他们。张灵妙转脸看见了不远处倒地昏迷的两个人正是崔悯和梁王朱原显。他们也被同时抓来了。那些土匪们牵走了浅金宝马,又搜走他们身上的刀剑和银包等物,就捆起来丢进了屋后。 张灵妙佩戴的香囊不起眼,也空无一物,没被搜走。他暗呼走运,费尽了力气,用倒捆着的双手将香囊抛到了离他最近的崔悯脸旁。几个呼吸间,崔悯便清醒过来。他摇摇头,四下一望,转瞬间就明白了事态。他的脸色有点难看,堂堂的锦衣卫同知也会被山贼抓住吗? 张灵妙压低声音说:“请崔同知把香囊给梁王嗅一下,解解迷/药。” 崔悯哼了一声,沉着脸,犹豫了下还是将香囊踢到了朱原显旁边。冷笑着说:“小天师,你藏得好深啊,原来你是梁王的人。你是他的军中谋士还是属地文官?” 张灵妙但笑不语。一会儿功夫,梁王也悠悠然地醒转了。一睁眼,赫然看见了崔悯。他猛得拔剑跳起想刺过去,身体却扭曲着摔倒了。 张灵妙忙说:“大帅,你克制一点,我们现在在土匪巢穴。” 梁王极为恼怒,看着解迷/药的香囊咬牙说:“你怎么不先给我解药?”他的意思是,你先给我解药,我们就能合起来先干掉锦衣卫同知了。 “那离殿下太远了。踢不过来,多亏崔同知帮忙。”张灵妙意味深长地说。他的意思是,现在我们被抓来,正需要同舟共济,先合作逃出去再说。以后有的是报私仇的机会。 梁王明白了,没好气地盯他一眼,又怒视着崔悯。崔悯也明白他们的意思。他没理会这两人,打量着这间破庙,观察着外面的劫匪和退路,先恢复体力解开绳索再说。 梁王朱原显一面挣着绳索,一面怒气翻涌。他素来就不是性情柔软的人,是个暴烈冷酷的人。现在更被这些事激起了本性。也不想再装了。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现在只要一看到崔悯就无名火起,压也压不住,手痒痒得直想一剑劈了这个小白脸!至于那个混帐女人范明前,等回头再找她算帐。这一段时间,他们把他欺侮得惨了。一起夜半散步,挥刀不准他走近看清楚,还挖坟就是不死,讨剑送剑的恶心他……真是够了……她究竟知不知道谁才是她未婚夫? 他心里是绝对厌恶范明前这类“贤淑恭谨客气”的像戴了层假面具的女人的,他不喜欢她。但一想到她跟这个小白脸竟然有一段诡异的奸情,还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勾搭,就暴怒地想杀人!他也理智地想到他们不一定有“奸情”,但一看见这两个人有默契有情义的样子,就气得快发疯了。 ――妈/的,连他的女人都敢抢,他活得不耐烦了。 张灵妙无力地瞥了表哥一眼。表哥你也克制点啊,你是德才兼备的北地藩王呢。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被甩的倒霉丈夫,看到情夫想除之而后快的没品样子。你不是很厌恶范小姐吗?怎么说的跟做的不一样呢?也总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情已经麻烦得变成了一锅粥,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唱完这出戏。我才是最倒霉的一个人呢,又得巴结你,又得结交好他,还得处处想法子救她还被她骂……我究竟在图什么呢?真是够了…… 屋外,大雨绵绵。屋里墙根,被捆绑着,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好,谁也没理谁,都在努力地蓄力挣脱绳索。过了半响,他们忽然听到了隔壁传来了细细的说话声。 第八十四章 醉酒痛骂 墙壁另一侧传来了细若纹丝的谈话声,三个人都有些吃惊。侧耳倾听,有些听不清,他们勉强得摇晃着身体爬到墙根。 听到声音了。三个人一听到声音,都惊讶极了。传来的竟然像是范明前的声音,似乎还在笑,还有杯盘碰撞的声音。隔壁像是在推杯换盏地吃酒席。三个人相互看了眼,都有些楞住了。他们知道明前也会被劫匪抓来,但怎么会跟人吃酒席呢。 隔壁传来的范明前的声音清脆响亮,仿佛还带着笑,她说:“多谢两位当家的寨主请我吃酒。你们占山为王,也是真正的英雄豪杰。明前一向最佩服大英雄了,我敬贤伉俪一杯。” 一个粗豪的男人大声笑了:“大英雄怎么敢当呢,我们夫妻只是做了些该做的事。虽然也算是为国卖命,也不必这么夸奖啊。哈哈哈,我先干为敬了。” 另一个爽朗的女人声音也说:“一边儿去!让我跟范家妹子喝一杯。像范家妹子这样聪明有气魄的女人不多了。这么大老远的就敢从南方嫁到北方边界,真是不得了。我和我男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别看我胆子大,也不一定就敢嫁给远方的陌生男人。我也很佩服你。来,喝一杯,这是最好的江南绍兴女儿红。是上次我们劫路过大泰岭的南方客商的。嘻嘻,我们女人喝正好。” 范明前的声音也灿如银铃:“谢谢郑二姐,我只能再喝一杯,我已经快喝醉了。” “怕什么,醉了就醉了。凭什么男人可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女人就不行?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今天,我们一见如故,一定要一醉方休!来,再喝一杯。李大胡子你走开,别耽误了我们姐妹喝酒。”紧接着听到男人粗犷的笑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好像男人抱着酒坛走到了桌子另一端。 隔壁仓库里关押的三个人都有些脸色慎重,心事复杂了。这个范明前不知道怎么搞的和山寨的两个土匪头子攀上了关系,正在喝酒呢。这也太夸张了吧,三个人都有些惊疑不定,范明前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跟陌生的土匪头子开怀畅饮、称兄道弟。这可是杀人越货的大泰岭土匪啊。奇怪,为什么一跟范明前扯上关系的事就变得这么滑稽、不合常理呢?这位丞相小姐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处处与众不同啊。 三人绷着脸,相互看一眼,有些愤怒又有些担心,都不约而同地又挣绳索了。他们中的迷/药使身体没力气,短时间没法挣开束缚。好在隔壁的人们气氛愉快地劝酒吃喝。没有什么异动。 忽然,他们听见隔壁的女寨主郑二姐带着酒意问:“明前妹子,你刚才说你要嫁到北方边界的,所以我很佩服你这位大小姐,也喜欢你的坦率劲。可是今天我们打劫时,在山路上看到了你被那个穿黑衣裳的美男子抓住脖子又打又骂的,这是怎么回事?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明前的声音一顿。她好像也喝了不少酒,声音带着笑,口齿不清晰地说:“郑二姐你看见啦?” 郑二姐把桌子一拍:“当然看见了,还看得真真的。(..info)那个男人长得真俊,却凶神恶煞的像个霸王。好像在打骂你,混蛋,打女人的男人都不得好死!后面又来了个像姑娘似的漂亮小伙子,跟他打了一架。这是怎么回事?可好奇死我了,你别跟我说你和他们无关啊。” 女人都忍不住八卦的。酒过三旬后,郑寨主就想起了这回事追问着。 隔壁的梁王、崔悯和张灵妙正努力地解绳索,相互帮着挣脱绳子。一听到这话,就忍不住放缓了手脚竖起耳朵。 *** 两位寨主都没想到旁边仓库里被迷/药迷倒的三个俘虏能这么快醒来,明前也不知道他们关得这么近,还在吃酒谈天。 明前坐在酒席前,八仙桌上放着几盆粗陋简单的肉食和两坛酒。明前吃了半天酒,也有点喝多了。脸红红的,迟疑了下,把酒杯放到了桌子。郑二姐立刻给她满上,这时候,她还清醒得知道自己不该多说话,但酒宴的气氛和微熏的醉意使她放松了警惕。 此刻商谈的大事已定,屋外暴雨绵绵,在两个刚结识的陌生人面前,女儿红酒又很甘甜爽口,她一口气便又喝干杯中酒,脸颊红朴朴的,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自然不会对郑二姐隐瞒。那,那个男人不是外人,是我的未婚夫。” “什么?未婚夫。”郑二当家的惊叫:“那他怎么凶狠地吼你打你?” 明前沉默了下,苦涩地又喝了一杯。这件事一直放在她心中,憋得她几乎要郁结而死。一股怒气涌动在胸膛,冷笑了:“因为我这个未婚夫不但不想娶我,还想杀我。” 郑二姐勃然大怒了:“他竟然是这样的混蛋!” 明前听她骂得痛快,也禁不住一拍桌子,脱口道:“对啊,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混蛋!” 顿时,隔壁被捆绑住的梁王朱原显脸色难看至极,脸色又是黑又是红的变幻着颜色,几乎要滴下血来。如果不是全身捆着结结实实的绳子,恐怕就要暴跳起来一剑劈了骂他的女人了。旁边的崔悯和张灵妙都目光沉沉地看他一眼。骂得好,他就是一个混蛋。 女儿红酒的后劲极大。明前也明显喝多了,头昏沉沉的,浑身轻飘飘的,心头积蓄的愤懑怒气都涌上了心头。这一段时间心底里压抑着的恐惧痛苦,终于在这个危险过后的夜晚,在陌生山寨里借着酒劲爆发了。他们都是陌生人,她不用怕他们取笑她威胁她。她胸口塞满了激烈的情绪,带着深沉的讽刺和醉意,笑了:“――他就是一个混蛋啊!还是一个两面三刀的混蛋。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看不起我,觉得我小时候被人拐走过,名声不好。我父亲的官职高但没权力,帮不上他的忙。所以他不愿意娶我。我心里很明白他的想法,我只是给大家留着面子不说而已。我想着,不想娶,你就退婚吧,我范明前高攀不住高枝就不攀了。可是,他为了自己的好名声,不愿意主动退婚。还耍尽阴谋手段得逼我先退婚。表面还装出温柔体贴对我好的样子,私下里却用诡计害了我一次一次又一次!在高塔上拆了楼板想害我摔下去,骗我喝毒酒想杀死我,还想让我骑马时摔断脖子!我全都知道。这家伙是个逼着别人去死,把自己扮成受害者,使自己占据着道德高峰的王八蛋!他才是最差劲最卑鄙无耻的。我一看到他那张英俊的脸就想伸手抓烂他的脸,叫他以后再也不能用那张脸骗女人,混帐东西!” 她全都知道了!朱原显的面孔变得雪白,脸皮抽搐,浑身都微微颤抖着。一向霸道威盛的他都觉得有点喘气不均了。她知道了。 明前紧握着酒杯,面色苍白,眼睛赤红,满腔的怒火和悲愤都涌满了心头。过了泰平镇后,这份心事除了在深夜独自饮泣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却在这个暴雨的夜土匪窝里全部喷涌而出了:“我知道他看不起我!可是我更加看不起他!他除了一个高贵身份和一张脸外,还有什么?连跟女人光明正大退婚的勇气都没有。要偷偷摸摸地出阴招逼女人退婚,长得那么轩昂昂贵,像个人上人,却有一颗懦弱卑劣的心,连女人都不如。是一个靠杀女人达到目的的王八蛋!我以前真是瞎了眼,还想跟他相敬如宾地过日子。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卑鄙懦夫。这种懦夫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我有勇气对他说不嫁,他有勇气对我说不娶吗?真恶心!真差劲!我范明前比他有骨气千百倍!比他好千万倍。他娶不起我,我也不会嫁给这世界上最胆小懦弱的小人!” 这番话骂得冷酷犀利至极,隔壁的朱原显听得面红耳赤,热汗淋漓。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般轻蔑唾弃过,他气得浑身冰凉,脸皮乌黑,直想暴怒地跳起一剑劈了她。她竟然在背后这样看他这样骂他?她竟然在心里这么蔑视他?! 张灵妙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压住他,不让他发作。现在他们还没有过了迷/药的麻劲,出去打架就是找死。那两名寨主一刀一个就能杀了他们。崔悯冷冷地瞥他一眼,她痛骂得全是事实,他干了缺德事还听不得人家真话? 郑二姐也听得呆楞住了,惊讶道:“没想到你未婚夫是条恶狼啊。算了,即然他想害你,就绝对不要嫁他了,得另外找男人。”她突然想起了山路上策马奔过来跳下马扶明前的那个俊秀小道士,忙说:“那个来扶你的小道士也不错啊,长相又可爱又机灵,还能看破我们的迷/药呢,是个能人。我看他挺关心你的,你们俩挺相配。” 顿时,隔壁的那两个人,朱原显和崔悯都扭脸瞪着张灵妙。朱原显脸色乌黑,咬牙切齿地道:“好,灵妙,你干的好事啊。” 张灵妙脸都黑了:“大帅,我没有……” 隔壁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明前睁大眼睛,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吃惊地说道:“张灵妙?他也是一个混帐东西啊。这个小道士是个世间少有的大败类!是个吃里爬外,狐假虎威的坏蛋。他跟那个坏男人是一伙的,他以为他装神弄鬼神神道道的,我就看不出来了吗?我早就看出来了,他在帮那个坏男人欺侮我啊,帮他吓唬我逼我退婚,还给我介绍别的男人想败坏我的声名。可怜的荀七公子还以为他是好人,其实他是故意拉荀七下水的,惹得荀七公子最后伤心欲绝……,他是个大混蛋啊,还想在我的面前装好人,我每次跟他说话,心底里都愤怒地想抽他耳光!” “他就是一头为虎作伥的狐狸走狗,一个披着游戏人间的不羁外皮的小痞子。他害惨了我。哼,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偏偏装得知道,明明什么做不到还偏偏得想去做什么,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搅事,还把事弄得一团糟。还自以为长袖善舞自命风流潇洒。呸,其实是个跳梁小丑,还总是跳错了梁。有本事的就上北疆前线打仗去,把满腹算计都用在了女人身上,他真该找块豆腐一头撞死!我连想想他就恶心得想吐了。” 醉意朦胧的明前有点想吐。 这一番话说出来,轮到张灵妙笑不出来了。脸抽搐着,心里都翻搅得成一团乱麻了。他有这么差劲吗?她竟然在背地里骂他,还骂得如此决绝难听。他手按着胸口,真觉得有点痛苦了。 梁王朱原显和崔悯却愤怒地盯他一眼,转开脸,一点也不同情他。 两位寨主都听得呆了,没想到她接连遇到了两个极品的败类男人。郑寨主忙转换话题:“范家妹子,还好还好,还有最后一个男人呢。那个骑马来救你的漂亮小伙子,长得白净又为你打架。这种有情有义的男人不错啊。” 朱原显和张灵妙都缓过了劲,眼光不善地看向崔悯。崔悯没理他们,垂下眼光看着手。 明前一楞,停顿了下,好像有点清醒了。她默默地拿过酒壶又喝了一大杯。强行压着心里的郁结,但是酒劲冲头,她悲中从来,抽抽噎噎地哭了。她拼命地摇头说:“不行,不行。那个男人不行。他是个三不男人。” “三不男人?” 梁王和张灵妙都奇怪地看崔悯,崔悯也霎时间脸色煞白,觉得不好了。她喝醉了。 明前真醉了,只觉得头痛欲裂,心都要炸开了。越喝酒越想哭,越想哭就越喝酒压着,甘冽的酒也压不下满腹的伤心委屈。她哽噎地哭着说:“对,三不男人。不承诺,不拒绝,不负责任。从来不张口说什么,总让别人猜他的心思。猜不到的还怨恨你。还每次都用审判的眼光看着你,像是对你图谋算计着什么。根本不能信,他是个不敢对别人付出什么,也不敢收什么的没胆子的胆小鬼!而且,他跟公,公,呃别的女人有一腿!我都听到了。” 明前痛苦不堪,胸口涌动一种莫名的痛苦和伤心。她觉得自己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不说出来她会委屈地哭死的:“他跟那个女人有一腿!他们说是刎颈之交,勾搭到一起了,监守自盗,卖身求荣!他为了往上爬偷走了人家姑娘的心,又不负责任。我最讨厌这种凉薄坏男人了。我都知道了,我故意装作不知道。他还每次都装成很真诚的样子来救我,想让我感激他。呸,我为什么要感激他?那是他应该做的,是他的职责。车队是他保护的,他保护我是应该的。我绝不会感激他的。我也不想看见他,看见他就觉得难过,他还天天在我面前晃荡,真是烦透了。长得跟个女孩子似的,自觉得很好看吗?呸,我一点也不喜欢看他。一点也不像个男人!他是他们三个人里面最差劲的。是个不敢负责,不敢表明态度的孬种!我最看不起他了。” 张灵妙回头望望崔悯,朱原显也愤怒地看向崔悯。崔悯的脸乌黑,像被砍了一刀似的,整个人微微打着战似乎快倒下了。她竟然在背后这么骂他恨他。他对她…… 漆黑的雨夜,破旧的土匪寨子里,明前借着醉劲放声大哭,趴在桌上,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的大哭着发泄内心的委屈痛苦。她哭着说:“怎么回事?他们都把我当傻瓜了?都在欺骗我想杀我。我范明前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明白!我不说出来是给他们留着点颜面,想让大家擦肩而过后还有点旧情。我不是傻瓜,也别把我当傻瓜耍,我知道他们对我做的……我真的……恨透了这些人。如果我有一天忍不下去,绝不饶了这些混帐,让他们欺侮我的都要通通还回来!” 大屋里外一片寂静,人们都呆了。 最后她难受至极得哭了:“……我一直在想,如果自己不是丞相小姐就好了,如果我像雨前一样是个丫环就好了,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就不会遇到这些坏男人。如果我不是丞相小姐就好了……” 她真的喝醉了。 ――因为醉,说得才是实话。她真心恨透了这些人和事了。 这一场酒醉痛骂,骂得痛快淋漓,一针见血,直骂得隔壁的三人都快抓狂崩溃了。还都偏偏无法解释。直气得手脚冰冷,满面羞愧。又莫名地痛恨着另外两个人。这算是什么事啊! 两位塞主也是面面相觑,没想到她接连遇到了三个差劲的渣男人。还惹得她这么伤心大哭。 郑二当家尴尬地劝解说:“他们也没有这么坏吧,选一个不算太渣的男人也行……” “不,不选,”明前忽然发怒了,重重地一拍桌子,醉意朦胧地大声说:“我不要这三个渣男人。”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像想到了好主意。一下子抬着头,惊喜地望着郑二当家的和她男人:“大寨主,二寨主,要不然你们把他们三个都杀了吧!杀掉他们三个人,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我也不用烦恼了。干脆把他们三个人都杀了吧!我恨透了他们!” 隔壁的三个男人听到这里,都面黑唇青,头脸焦黑,像被外面天空的焦雷闪电击中了似的。浑身都凉透了,这女人就这么痛恨他们吗?竟教唆山贼们杀掉他们。 “砰”外间传过来一声轻响,明前的头晕沉沉地倒在了桌上,彻底地醉倒了。 第八十五章 招安 暴雨绵绵,周围鸦雀无声,两边的人们都陷入了沉默中。(..info无弹窗广告)今夜听到的就像是一场梦。耳畔听着这些话,心里忍不住感慨万千。是真是假?是痛斥谁怨恨谁?她说的是对是错?都无法判断了。人们的心情如波涛汹涌的大海,又如屋外磅礴的大雨,又激烈又澎湃,诡谲复杂。有些莫名的愧疚,有些惊奇的震撼,有些想重新地审视她,也有些暗自愤懑,还有些心意怅惘缠绵…… ――又愧又疚又痛又惜又不服又愤尤。 她竟然这样看他!他不是她想像的这种样子,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这种样子啊。 这种从来没有过的心情使人们一时间理不清、分不明了。 酒后吐真言。她今夜说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吧?如尖刀般直戳人心,如烈火般燃烧着人。原来这个纤弱女子外表下有一颗刚烈的心。刚强、清明、聪颖、骄傲得不屑与他们争论争抢什么。她像一株寒梅站在雪峰之巅看着世间变换,清醒地看着他们。 幸好,是喝酒后的醉话,不必面对面的交锋。如果是面对面地痛斥,该又是怎么样的决绝惨烈,该羞愧地无地自容了吧。 大聚义厅和这间小仓库里外,都变得死寂无声。每个人的心都变得痛苦极了。 *** 忽然,隔壁的大聚义堂有人闯进来报信,脚步嘈杂,人声鼎沸,像是带来了不太好的消息,使酒席中断了。 这边小仓库的三个人也清醒过来,忙挣开绳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小仓库门一开,冲进来几个匪徒。[..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们看到他们三个人已经醒转想逃脱,都大吃一惊,冲过来抓住他们。三个人还试图反抗,就被匪徒们架起来走出房屋绕过了破庙,推进了山寨聚义厅。 破旧的大聚义堂里,进来了十多名匪徒头目,簇拥着两名粗壮又彪悍的男女山寨主。一旁摆酒宴的八仙桌后面坐着一位清秀的少女。正是范明前。这时,范明前也好像喝了些醒酒汤,擦了把脸。清醒地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酒醉后的红晕,但脸色严肃,眼珠灵动,人仿佛清醒了。 匪徒们推着梁王走到了席前。两位男女寨主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们,手提大刀,怒喝道:“你们就是她的同伴?” 这会儿聚义堂里有些忙乱,匪徒们都进进出出地传着命令,有人穿甲佩刀,有人牵马,好像在准备行动,形势很危急。匪徒们也忙乱地没提三俘虏早就清醒过来的小事,那两名寨主和范明前也不知道他们早就醒来听到了谈话。 梁王、崔悯和张灵妙都是千机百变的人,张灵妙忙点头道:“是。我们是车队的同伴。我们是好朋友啊。”心里却直犯嘀咕,难道范明前忍无可忍,真要杀了他们三个吗?这女人也太公报私仇了吧? 两位男、女山寨主手提钢刀,面色不善地道:“少说废话!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了。既然醒了,就赶快说个准话,不然本寨主就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 三个人都有些脸色乌黑,心里直别扭,说什么?要说自己不是渣男吗?虽然发个誓不算什么,但被钢刀指着发誓,也太那个了吧。(..info好看的小说)而且有三个人,她想听谁发誓?梁王的脸又黑了。 范明前这会儿也完全酒醒了。她刚才喝了很多酒,后来喝了些醒酒汤,清醒了些。头还有些痛,这会儿还是尽量坐直了身体。她微微摇摇头,眼睛漆黑闪光,望着推上来的梁王、崔悯和张灵妙,她向三个人安抚的一笑。露出了最和蔼可亲的笑容。这一笑,眼神关怀,脸色温柔,一边雪白的脸颊上还露出了小酒窝。那三个男人看到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约而同地游移开了视线,不想跟她撞上眼神。 常言说“女人是老虎,吃人不眨眼”。这话是真的,刚刚才喝醉酒拍桌大骂他们是王八蛋混帐孬种,言犹在耳,眨眼间她就对他们甜甜地微笑了。她肯定以为他们三个人昏迷过去没听到她的痛骂吧。她变脸变得真是天下第一快啊。 连梁王朱原显那样脾气暴烈的人看见她的笑,都有些毛骨悚然了。崔悯和张灵妙都转开视线一声不出。人们心里直迷惑,女人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动物了。天生都是演戏高手,背地里痛骂,当面甜笑,将来会不会直接捅刀子?连这个他们一直认为老实天真又拘谨客气的范丞相小姐,也这么擅长地玩两面三刀的把戏。太可怕了。她是个戴着画皮面具的妖怪吗? 明前哪儿知道她方才酒醉大骂的话都被他们听了去。见匪徒们带来了他们三个,衣裳完整,没遭到打骂虐待,还解开了他们的迷/药和绳索,心里放松。感激地看一眼两位寨主。 她好像忘记了醉酒后的牢骚抱怨了。恢复了平日的严谨机灵,神色自若地对他们说:“黄公子,崔同知,张天师,形势危急,我就长话短说了。我已与这两位乌霞寨的两位山寨主谈好了条件。这是一场误会,我们被他们劫上山寨,但是两位寨主倾慕车队黄小姐的风彩,也想弃暗投明,他们愿意放了我们。但事情又有了些变化,我们刚才听到了探子的消息,说是大泰岭的另两伙劫匪分别伏击了我们的其他车队。现在两位义士商量后愿意被我们招安,帮我们带路去打击其他劫匪们,救出黄小姐等人。当做‘投名状’,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就要帮他们摆平后事,抹平了他们当山匪的历史。如果他们想入关进内地或返回北疆恳田区,我们都要帮他们弄到‘通关文书’,还保证永远不追究他们在大泰岭占山打劫的罪。” “对,”两名寨主一挥钢刀,大声吆喝:“方才山底下的探子来报信,大泰岭前寨的乌老大正带着人去打劫你们车队前面的富贵小姐,后山的刘黑子兄弟也去围攻了后面的车队。整个大泰岭的劫匪都出动了。这会儿正危急,你们赶快拿个主意,答不答应我们的招安条件?” 原来如此。三个人吁了口气。 明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三人:“我已经替黄小姐和你们与两位寨主谈判,先答应了。你们意下如何?” “好!”梁王、崔悯和张灵妙同时大喜地道。 小梁王也立时恢复了精明的小藩王本色,毫不犹豫地同意招安。这会儿他们被抓进山寨,人在半途,肉在案板,能不动刀枪地脱身最好。两位山匪还愿意“弃暗投明”地帮他们带路打山匪。真不知道范明前是怎么说动他们的,她有时候精明的可怕。 两名寨主李大胡子和郑二当家,看他们答应得痛快又轻松,又有些犹豫了。不知道能否信他们。这可是山寨几百号人的身家性命大问题,他们能做到吗?而这三家伙刚被骂成天底下最差劲的渣男人。 明前自然明白,替他们又追问一句:“这是我范明前一力做保的,三位可要遵守约定。” “当然守约。我可以起誓,如果我出尔反尔就不得好死。”朱原显也明白了,三人都有些苦涩。要不是你在背后骂我们是渣男人,怎么会不被人信任。 *** 大事谈妥,两名山寨主也放下心,准备投诚那位神通广大的黄小姐。几百名山匪听说可以入关或者返回北疆垦田区,都人人大喜。他们开始分配人马去营救两处的车队的人。 公主那儿人虽少,但有大量的锦衣卫和御林侍卫,守卫森严,估计山匪们短时间是打不下来的。所以由张灵妙带着郑二当家的少部分山匪们去营救。另一方面,由梁王和崔悯带队,带着大寨主李大胡子和大部分人马,去解救陈虎成和大营。这样子,抄近路偷袭,再里应外合,估计会翻盘局势。人们分配好,就立刻带领着兵马出动。因为这次大战,关系到整个乌霞寨的招安和生死存亡,所以整个山寨匪帮都倾巢出动了,只余下空寨。明前也得跟众人一起行动。她考虑了下,决定跟着大寨主李大胡子、梁王和崔悯等人一起去营救陈虎成大营。她放心不下养娘李氏和雨前。 人们都是言而有信,行动迅猛的人。一旦有了安排,立刻冒着凌晨的大雨出发了。 第八十六章 泥石流 一路紧急赶路,人们无话,乌霞寨把抢劫来的三匹浅金宝马还给了他们。明前骑着浅金马跟大家一起翻山越岭地赶回军营。 小梁王、崔悯等人与大寨主李大胡子讨论着山势和偷袭方法,对明前也和言悦色地照顾着,让她骑马骑在人们中间。明前也含笑道谢。仿佛那雨夜山寨的一番痛快淋漓地大骂,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们没有听到,她也没有做过似的。人们云淡风轻地赶路。 等人们抄小路,翻过山梁眺望到陈虎成坚守的大营营地时,都有些惊喜。 此时暴雨如注,谷底山路上杀声震天,一伙彪悍凶狠的匪徒们正在两名穿银盔甲的壮汉的指挥下进攻着陈虎成大营。双方还在激战中,陈虎成还没有败。匪徒们人多势众,熟悉山势,占据了上风,但是陈虎成是出身在西域前线,打过仗的千户将军。他一见山匪们劫道,就立刻下令所有车辆都围成两道圆圈,所有人结成小队,大营的军卒在外,奴仆和太监们在内,都发了刀棍等物,牢牢地守住大营和车马,顽强地抵抗敌人。于是双方打了两个多时辰还未分出胜负。 天色微明,暴雨更急,匪徒们气势凶猛地冲锋着,想冲破陈虎成的防线。陈虎成的军卒们分了一部分藏在车辆和树木高处,射箭如煌,射向山匪。一部分则冲入敌阵,和匪徒们面对面的交锋。打乱了敌人的进攻节奏。这时山谷中乱箭齐飞,刀剑横越,战势正酣。足足有两千多号人相互厮杀着,正是最危急的时刻。 这伙人数上千的匪徒们敢跟正规军做战,实在太凶恶了。 人们来得正是时候。乌霞寨的大寨主李大胡子摩拳擦掌,与梁王的侍卫们商量了下,之后请梁王和范小姐,崔同知等人都退到山坡上观战。之后李寨主一声大喊,数百名山匪和侍卫们从山巅上呐喊着冲下山,杀入了敌阵。山谷的混战双方一阵大乱。 陈虎成和关公公等人看到又来了一伙山匪,都大惊失色。后来看清了是梁王侍卫们带领的陌生人,夹击了劫匪,是帮他们助战的,都人人大喜。陈虎成抓住机会命令军卒们主动出击,京畿大营的官兵冲出营地,杀向了敌人。刘寨匪徒们腹背受敌,慌乱地四散逃开,形势大转。 但刘寨山匪们也极为凶悍,镇定下来,发现了偷袭者是李大胡子。气得大声怒叫,命令匪徒们两方面迎战。一时间京畿大营、乌霞山匪寨和刘家匪寨混战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山谷里噪杂震天。 山坡上的梁王和明前等人也下了马,披着雨披站在高处观战。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些打山匪的战事不需要藩王小姐们出战。梁王是北疆大帅,看着山下的小战势兴致大起,但被侍卫们拦住了。崔悯迟疑了下就和侍卫们冲下山坡去找陈虎成会合了。这里是近战战场,天明如昼,自从范小姐醉酒后痛骂了三个坏男人,梁王、灵妙和他都亲耳听到,彼此都有两个证人听到,聪明人都不敢再轻易招惹嫌疑下手了。(..info好看的小说) 如果这位小藩王还要脸,还能看清局势的话。他不会再低级的暗杀了。 梁王看了会儿战场,扭脸看到了范明前,心中一动。明前也紧张地看着战场。她这位深闺小姐或是乡野野丫头还是平生头一次看到这种上千人的激战场面,有些振奋。她乌瞳睁大,脸色振奋,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忍。 梁王体贴地说:“范小姐,你刚醉酒醒过来,还是往后面站着,别被吓住了。” 明前一楞,悬着心谢道:“多谢殿下,我没有喝醉。两位寨主劝酒,我只好喝了一点点。我不知道……我没有喝醉吧?” 梁王目光闪烁,心中怀疑。怎么回事?她想不起醉酒后痛骂他们三人的事了?难怪她神态自若,原来不是装假,而是她醉酒后想不起自己骂过说过什么了。这是真醉假醉?这想不起又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个范明前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厉害得出奇。根本就不是一般人。 明前的神情也有些忐忑不安。似乎也在怀疑。他们三人被抓走,怎么知道她喝醉了?刚才她喝得头晕眼花,晕晕沉沉的。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呢。 *** 这时候,山谷里的两派人马还在乱战。忽然从大泰岭深处传来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连续不断的,如雷鸣般的震耳欲聋,明前的脸色微变,蹙着长眉,侧耳倾听。朱原显也有些奇怪地转过脸, 明前的脸色顿时变了,大声说:“是泥石流。” 观战的人们也神色剧变,慌忙转身跃开,并向着山下战场大喊:“快闪开,泥石流来了!” 这会儿,天色大亮。人们听到轰鸣声都看向高山,吓得人人呆住了。一道巨大无比的夹带着石头泥沙的洪流正从山巅滑落出来,轰隆隆地直冲向下面的战场。泥石流如“摧枯拉朽”般的,排山倒海地冲垮了山坡,流下山谷。 这几天,大泰岭附近连下暴雨,山坡泥土经不住大雨地冲刷,先是暴发山洪,之后变成了泥石流。 泥石流是山中暴雨等水源激发的,含有大量的泥砂石块的洪流。是一种像流水又像山体滑坡的现象。暴发时没有征兆,来势凶猛,以高速倾泻下来,破坏性极大。而且时间很短暂,过程只需要一两个时辰。 它竟然现在暴发了!在劫匪们与京畿大营们大战的时候。所有人惊呆了。亲眼看着,一道磅礴的洪水夹带着山上的树木、泥土和沙石等物沿着陡峻的山坡倾泻下来。像是海浪般前推后拥,奔腾咆哮地流下,山谷响如雷鸣,地面震动,很短时间里就带着大量泥砂石块冲向了谷底。在宽阔的山坡上横冲直撞、漫流堆积,一下子就推倒了小山丘。 梁王神色大变,明前机灵至极,两个人几乎同时跃向了两旁的高地。明前惊得目瞪口呆,也反应快捷,小时候她在大青山时曾经见过“泥石流”,深知泥石流的可怕。也知道躲避泥石流的窍门,要跑向和泥石流成垂直方的两边山坡。而且跑得越快,爬得越高越好。当第一眼看到泥石流滚落下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躲避开,跑向高处。 不能跑到下流和平行处。而梁王却不知道这种诀窍。他出身草原边陲,只听说却很少见这种内陆的山脉泥石流。他立刻拔剑,纵身跳向了泥石旁右边,刚跳开,脚底下的坡地就一并裂开,滑向了山下。而他跃到的地面,也同时地往下陷去。正巧把他陷身在泥石流中间了。 这场泥石流来速极快,所过之处整个山坡多处塌方滑落。最先流淌到谷底的地方已成了汪/洋。幸好,车队所在的地势还算高,大部分人在李大胡子的指挥下爬上了马车,爬到了树顶,逃脱了性命。而小部分人没能反应过来,就被泥石流淹没冲走了。短短时间,泥石流冲刷出来的泥山就达五、六尺高,随处可见倒塌的树木山体,谷地面目全非。 战场也乱了,人们到处逃命。 明前机灵地扯下裙子跑上一块坚硬的高地,返身看时,大吃一惊。 梁王朱原显手持着蓝瓦瓦的龙泉长剑,摇摇晃晃地摔入了泥石流中。 第八十七章 救与不救 泥石流轰隆隆地顺山坡淌下,泥浆翻滚,推倒了山和树,像一条黄浊的龙。天空中还是大雨磅礴,人们四散奔逃,躲避着这场天灾。 意外都是很短时间内发生的。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梁王身旁的侍卫们就被泥石流淹没冲走了,小梁王也掉进了泥石流。这会儿,距离小梁王最近的人就是明前,她也已经跑到了一块与泥石流流道并行的坚实高地上,回头看到了这情像。 明前神情极震惊,全身僵直,面色苍白,目光幽黑,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幅情像。 小梁王摇摇欲坠地摔入了泥浆里,他大惊失色地挣扎着,想从泥石流里跳出来跳向两旁的高地。泥石流与沼泽很像,越挣扎越陷得深。又似缓慢的水流,重物一边陷着一边流淌到山下。梁王机敏至极,一看浑身泥浆地陷下去,跳不动,就急忙把三尺长的龙泉宝剑狠狠地插入一块旁边的岩石里,才暂时地钉在山坡上放缓了滑落的速度。但那块大岩石也慢慢地随着泥石流滑落下去,梁王越滑越远,也越陷越深,大半个身子就陷入了厚厚泥沙里。快要淹没他了。他的脸上露出了惊骇绝伦的表情。 真是“活该”啊! 明前远远眺望着这幅情像,差点叫出声了。真是老天爷长眼,坏人真的有报应的。而且是“现世报,还得快”。这个前几日想暗杀她的家伙马上就遭受到了被泥石流淹死砸死的报应!他也有今天?明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个人从见面开始,就想害她杀她,几乎逼得她死到临头走头无路。现在他却被泥石流淹没冲走了。她看他瞬息间就从高贵傲慢的小藩王沦落到泥潭里的落汤鸡,心里竟有着说不出的痛快!这是坏事干得太多了,老天爷降下天灾在惩罚他吧。他被天灾害死,可跟她范明前没有半点关系。 梁王在泥石流里陷得越深越惊慌,拼命地挣扎着,却越陷越深越滑越远。一向镇定如铁的脸也变得彷徨了。马上就要窒息而死了。他脸面狰狞,竭尽全力地举头左右看山崖,一扬脸就看到了泥石流右侧的一块坡地上的范明前。他惊疑地睁大了眼睛,停顿了下就向她大声喊叫了。风急水汹,泥石流轰隆隆的,压盖住了他的声音。她听不见声音,可是她听不见也能猜出来他在喊什么。 “救我……” 救你?明前眼睛微眨,趴在岩石上差点冷笑了。真奇怪,他为什么要向她喊救命。她只是个纤纤弱女子,这里是山坡倒塌的山灾大祸,她自己都快没命了,还有什么本事救他?她只是一个无钱无势的,被人唾弃的不想娶的还想杀之而后快的清官之女,她有什么资格救他?非亲非故,又没有能力没有本事,她又凭什么救他?! 看错人了吧?他吓傻吓糊涂了吧。 她若真的伸手去救他,才是天底下第一的大傻瓜呢! 周围的山体倒塌发出的轰鸣声仿佛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对望着。一瞬间,他们看到了对方的表情,也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她不会伸出援手救他的,而他也明白了她不会救他的。两个人都瞬息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梁王陡然间浑身冰冷,脸上肌肉直颤,青筋跳出,暴怒地想发火杀人!这个自私自利的阴险女人!但在轰隆隆的山洪中,他无法训斥她教训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蔑视他。 是的,蔑视。她坐在岩石上,神色淡然,眼神轻蔑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傲慢如雪的冷意。(..info好看的小说)看着他陷身在泥石流里渐渐地淹没滑下山,被埋进谷地里。 梁王转过脸不去看她,拼命地转身想拔出剑,再插住一块山石,爬出泥石流,却被大石块、树木和泥石冲撞得遍体重伤,冲了下去。这种跟硕大的巨石树木的激流相抵抗,比他杀进千军万马的敌阵还要恐惧。他真的要死在排山倒海的洪流里了!他不行了。 她全部都知道了。 在泰平镇的坟墓里,在雁西塔的高塔上,还有刘谨州府里的芙蓉池畔,他害过她三次,她全部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刚才在乌霞寨的雨夜醉话全是真的,不管她装醉还是真醉了,都是骂给他们听的! “如果我有一天忍不下去,我绝不饶了这些混帐,他们欺侮我的都要通通还回来!” 这就是她惩罚他的方式,而且这惩罚还来得如此快捷惨烈。 梁王朱原显的心沉到了湖底,全身疲倦僵硬,在泥石流里摇摇欲坠已经抓不住剑柄滑落下去了。她不会救他了,连叫人来帮忙救他都不会。她会冷冷地看着他被泥石流砸死淹死冲进山谷里,连尸首都找不到。 这一刻,这个小姑娘的本性就完全露漏给了濒死的梁王。她拘谨守规矩的外表下,有一颗钢强、傲慢却又容易受伤的心。黑白分别,滴水恩涌泉报,杀身之祸也会杀身报,别看不起她,也别伤害她,让她痛苦受伤的后果就是她也会冷酷冷漠地看着你死。现在,这片山坡只有她看到他摔进泥石流,被淹死被砸死滑下山崖。而她也会慢慢地看着他去死的。她恨他恨到了极点。 梁王朱原显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恐怖和痛苦。他就这样死了,他还没得到施展满心报负得到天下就这样死在山洪里。他也第一次觉得这世间真像个环环相扣的圆。前呼后应,里应外合,首尾相接,充满了讽刺和笑话。如果他的心狠点,不是温柔地想给她留全尸,在她面前装成贤良人,一见面就寻事杀了她,就不会落到这种连死都让人轻蔑的难堪地步吧。她竟然这样恨他,他也恨死了她,这个混帐的世界…… 梁王越陷越深,越冲越远,整个身体都淹没到了泥浆里,开始大口呛进了泥水…… 明前最后看了一眼在泥石流里痛苦挣扎的梁王的头脸,转身就走,继续往高处跑。边跑边暗自感叹,她的心还是不够狠,不想看着他死得透透的。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谁必须帮谁必须救谁的道理。她被他哄骗喝下毒酒埋进棺材的时候,他也没来救她。那么这种痛苦绝望慢慢等死的感觉,就全部还给他吧,让他慢慢地品尝和享受。最后这道被背叛被哄骗而死的惊魂动魄的大餐才是最奢华美味的,她享受过,现在轮到他享受了。 明前面色端凝,紧绷着全身,狠着心快步地跑向高处。头脸上被雨淋得冰冷,心里却火烫。觉得心里始终沉甸甸的,心弦绷得紧紧的,有点不安,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忘记了什么? 忽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仿佛刚听到的话语。 ――北疆不但不安定,还越发得危险了。几年前刚与鞑靼刺尔打了场大战,他们输了一筹就后撤了。蒙古人仗着马快箭利,每年都要入侵北疆打劫掳夺。几年前的北平城大战,就是鞑靼人跟流蹿到草原的元朝残兵败将联合起来,同时攻打西京和旁边的北平城引发的大战。当时北疆险胜,传到京城就变成了大胜了。这几年草原雨水多,草肥马壮,他们磨兵砺马,听说还收拢了一批有本事的北逃汉人和元朝大臣,准备跟北疆大战呢。还么可能安定啊? ――我曾经当过兵,见过鞑靼人。那些鞑靼人不会种地,只会游牧,天生就生长在马背。他们没有我们汉人铁器多火药多人多,但是他们的马多,射箭厉害,打战时都是小队骑兵来试探,发现了破绽才来袭击,专门打我们的薄弱部位。一旦我们有防备反击了,他们就逃跑。之后再来侵袭。所以很难缠。我们的大军总是慢一拍,打不着他们的主力。 ――可是不打仗老百姓更受苦!鞑靼人每年南下烧杀抢掳一番。已成了他们的活命方式。他们视我们为牛羊粮食,所过之处常常整片村庄寸草不留,粮食金钱家蓄一抢而空,以前还杀人,现在是抢劫人口去蒙古草原上当奴隶,一次常抢劫了几片村庄和城镇。其他的烧杀掳掠又奸淫的恶事就更多了,什么滋扰边关,屠戮百姓,还勾结西域诸国一同抢劫,相互打掩护。这些游牧蛮族把我们北疆和大明朝当作案上肉,饿了渴了穷了就骑着马来扫荡一番。” ――他们不是我们汉人,骨子里没有仁德的思想。我们赢了会善待降卒,而他们赢了必会屠城,杀尽城镇百姓,大肆抢劫庆祝。所以在北疆与鞑靼人开战,不战是死,战才有一线生机,必须血战到底。我小时候,所住的垦区县令根本挡不住这种小股骑兵骚扰,只好丢土地后撤,后来北疆分封给北藩王后。大王一力主战,才开始反击鞑靼人。但往往也是输多赢少,如果被抢走三镇,最后也只能夺回一处,还要丢失两镇的。就这样的跟蒙古人拉锯地打了十多年仗。每隔两三年就要大打一仗,哪有太平日子可过?内陆的官老爷小姐们怎么知道这种事?那时候的边境线不是雁北关,而是更靠北的嘉良关。如果不是当今的西京官府和藩王坚决抵抗鞑靼,蒙古人的铁骑早就进内地了。” ――大家都说他会打赢的!因为北藩王的大儿子死在与鞑靼人开战的战场。他是个天底下最守礼贤良的藩王。他恨透了蒙古人,一定想为儿子报仇。他们说皇帝说过北疆土地太荒蛮,难种出粮食,还都是夷族,鞑靼人想要就给他们算了。只要不进攻内地就行。但是北藩王不同意。他的儿子死在前线,他不会轻易饶了鞑靼人的。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他敢打,我们北疆的百万边民都会誓死与鞑靼人决战!” *** 这些话就像是铜钟般的重重敲击着明前的心。 明前脸色煞白,眼睛瞪大,握紧双拳,一下子就站住不跑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个想杀她的男人杀了她一回,他这次死有余辜!她恨不得亲眼看着他去死。但是,他是北疆藩王梁亲王朱堪直的二儿子。朱堪直是一位在北疆极受爱戴的,有勇气有豪气的藩王。分封到北疆后,敢跟拢边的鞑靼人打仗,敢无视朝庭的合谈命令。与蒙古人打了二十年仗,打得整个北疆局势都扭转过来,使鞑靼人不敢轻易进范。他是个大功臣。为了北疆黎民和大明朝守边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是整个北疆的主心人。他带领着儿子下属,军民保护北疆,为国为民做了件大好事。 老百姓们都知道他是因为大儿子朱原渊战死沙场,才发誓要与蒙古鞑靼人血战到底,永不退让的。是位重情重义又充满血性的藩王。不知道其他什么他想拥兵自重,染指内地的原因。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朱堪直与鞑靼人血战,得利的却是整个像李郑两位寨主一样的百万北疆边民和大明朝江山。他以替大儿子复仇和保家卫国的名义开战,是得民心和民众拥护的正义之师。 他的大儿子死在了与蒙古人的战场,如果唯一的二儿子也死在后方关内的大泰岭,那么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想像,谁也想像不出来!他的长子已死,如果次子朱原显再死在大泰岭的山匪和官军的交战途中,哪怕是死在泥石流的天灾底下,他又怎么会看待内地与朝廷呢?他敢不敢一怒之下就挥兵进关,向早有仇怨的朝庭开战呢? 北疆与朝廷素来不睦,误解极深。皇帝怨北方大军拥兵自重不臣服,北疆怨朝廷软弱无能,命他们永世镇守边疆不得回京。这里面的积怨极深,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宫庭恩怨情仇。如果他的次子死在关内,恐怕会惹出一番通天大祸了吧。如果就此北藩王与朝廷翻脸,暴发争战,谁来抗击蒙古人?虽然她并不了解太多时局,也知道此事一出,就像是火山爆发,会点燃了整个北疆和大明朝的局势。 更何况,梁亲王朱堪直一力抗击鞑靼人,做了件为国为民的大好事。不管小梁王做了多少恶事,他们父子只凭此一项功绩,就能青史留名。与情与理他的儿子就不该死在内地,他也不该绝后。连死两名王妃生的孩子。 而且,明前眼光阴沉,心情郁结。小梁王表面上是为了她才入关的,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大泰岭她的面前,无论如何都是解释不通无法过关的。连公主、崔悯和刘谨州所有人,都跑不了责任和后果。 所有事都大乱了。 这个该死的混账,这个想杀她的坏蛋小梁王!明前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又恨又怒。他不能死在这儿,他也不能死在她面前,他要死也必须死在北疆前线,这才是个真正男人的死法。这个百年难遇的坏蛋怎么能死在大泰岭的泥石流下呢。他连死都想害她啊。 她咬紧牙关,一下子转过身,拉起长裙子又顺着那条滂沱的泥石流狂奔下去了。 远远眺望着,小梁王的整个身子已经淹没入了淤泥。顺着泥石流磕磕碰碰地往下滑。露出泥浆水面的头脸,头发上全是混沙,紧闭着双眼,不知死活的翻滚着滑下山底,宝剑也丢在了泥石流表面往下流淌。小梁王被大石树木撞得晕晕沉沉的,半起半浮。忽然遥远得传来了一声声喊声。朱原显费劲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转过头勉强看向了右边山坡。他猛然得瞪大了眼睛。山坡上一个少女一手拎着长裙,正跌跌撞撞地跟随着泥石流一起跑。她对他大声呼喊着,跟随着他一块跑。 她怎么回来了?她不是想让他死吗?朱原显惊讶地望着她,晕沉沉地想着。 泥石流正流过一片平坦坡地,流得有些缓,明前抓紧时间用水把裙子扭成绳子,先奔到了前面的一块大山石旁,撑住身体,用力地把长裙子拧成的绳子抛向了泥石流水道的他。小梁王紧咬住牙,浑身提劲,努力地翻了个身,向她那方向扑过去抓绳子。但没扑过去就被泥浆流冲下去。 明前只得收起绳子,一边大声地喊叫着人,一边顺着洪流再追下去。她跑得摔倒了,忙又爬着接着跑。又追到了一处拐弯处,流速趋缓,她再一次使劲抛出绳子。这一次,小梁王也看准了时机,强撑着身体,一把扑过来抓住了绳子。但他身材高大,身上又沾满了泥浆碎石,全身重量太大,一把抓得明前摔倒了绳子脱手,他整个人又摔回了泥流里。明前也差点摔进了泥石流。吓得她心里砰砰乱跳。 她大惊失色,难道真的救不了他了?他会死吗?这个混帐东西,想让他死时他不死,不想让他死时,他又要死了。 小梁王从她面前不远处的滚滚泥石流中冲了过去。她惊慌失措地望着他大叫。 朱原显看着她追不上泥浆了,暗叹一声,只能靠自己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她跑来救,他的心突然变得振奋了些。他在泥石流里起伏着。左手挽着明前衣服扭的绳子,再度提起了力气,扑向了泥石流里一根翻滚的大树干上。用了浑身力气把绳子缠饶着树木,抱紧了大树。只要有了一点落足点,整个人也有了依靠支撑点。他奋力从泥沙里拔出身体爬上了树干,喘息了下,就瞄准了下面一个拐口,那有一块巨石。巨石后就是悬崖。 这时候,山坡上幸免于难的侍卫和军卒们也发现了险情。人们扑天盖地地涌上前。刘静臣汗流浃背地跑到最前方。已蹿到了泥石流的边缘。泥石流尽头就是个悬崖,底下是谷地,已经埋了像座山似的泥石流污物。朱原显看准时机推动大树干,直接撞向山崖边大石。山石摇晃着,随着泥石流缓缓地摔下去。这为他赢得了时间,朱原显跳上了大石,向洪流旁边奋身一跃。刘静臣已经抛出一根真正的长牛皮绳索,掷过来紧紧缠住了他的身体。之后又有几条绳索“嗖嗖”地掷出缠紧了他,绳子把他吊在了泥石流边缘的半山坡。再接着人们使力,把梁王拉到了这一边比较坚实点的地面。 好了,救了他了。明前气喘吁吁地从高坡上跑下,坐倒在地。这个混帐死不了了。 有人背起了朱原显,也有人过来抱起明前,趁着更大规模的泥石流来之前,转移到了旁边山峰底下的平缓沙石地上。朱原显身上伤痕累累,撞出了很多伤痕。但是精神还很好。他在人群里看见了披着斗蓬的范明前。挥手让她过来。 明前脸色苍白,乌眸睁大,颤抖着走过来看着他。他死不了了。她有些庆幸也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以后会不会后悔。不过这会儿想后悔也晚了。 朱原显坐在沙石地上,盯着她的眼睛,喘着气问:“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细雨朦胧中,少女睁大了乌眸看着他。两个人眼睛相对,都有些惊愣住。经过了这番危险,两个人都是衣衫污秽破烂,身体脸和头发都又脏又黑,很是狼狈。再也不像是高贵的藩王和丞相小姐了,只是两个平凡的青年和少女了。他们紧盯着对方,像是拼命想看破他(她)的伪装和内心。 明前笑了,笑得客气而疏离:“您看错了吧,梁王殿下,我一看到殿下掉进泥石流就过来救你了。幸好殿下没事,不必道谢了。” 别谢我。我不是为你才救你的,我是为了北疆黎民和大明边关才救你这个混帐东西的!可是这一切心事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这个杀人上位的坏蛋懂什么? 朱原显长长地出了口气,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她这幅假惺惺的客气里又带着轻蔑的笑了。她满嘴谎话,他看不透她。不知道为什么,明知她假的厉害,他心里竟然有些淡淡地振奋。他面色平静地说:“好,你救我一次,我会还你一命。我们两不相欠。” 第八十八章 无题 明前微微楞住了。不是所有小说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你就知道了。 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暗指明前救了他,他欠她一条命,所以暂时不杀她了?明前楞过后又哑然失笑了。这算是奖励她吗?原本他杀她就是错误的,他应该改错归正,而不是因为她救他才打算放过她吧。 罢了,他根本从骨子里就是个狂妄自大的人啊。 她真的有点后悔救他了。 这时候,陈虎成的人马都转移到山下,开始收拢残兵和救助受灾的人。他们才发现,这场泥石流过后,陈虎成的大营人马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死亡受伤,大部分人还是幸运地躲避开灾害了。幸好,他们事先就移开了露营地,后来在山路跟土匪打战时又抢占了块高的地势,再之后,乌霞寨的大寨主李大胡子熟悉山况,带领人们逃到了更结实的地方了。所以死伤情况不算太严重,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来打劫的刘黑子的山匪们经历过泥石流,死伤也颇重,也没有勇气继续打劫了,纷纷落荒而逃。.info[]陈虎成与崔悯等人抓住时机,带领着人马一阵追杀,反倒小赢了这场战斗。 这时候,天色已大亮,雨势也转小了。前方山路上也赶回了张灵妙和公主等人,来支援他们了。两队人马重新汇合。 益阳公主没有大碍,她带的锦衣卫和御林侍卫的高手最多,也没有遇到泥石流,反倒是完好无损的一批人。他们遇到了乌老大山寨的匪徒们,刚动手时双方都有伤亡,但锦衣卫和大内高手们比起山贼们还是高杆多了。锦衣卫佥事刘春和御林侍卫里的高手,合作起来包围了几位匪徒首领,一阵乱箭和暗器,混乱中射死了乌老大。顿时树倒猢狲散,剩下的山匪们就惧意大起,想撤退了。 张灵妙带着郑二寨主正好杀到。一阵冲锋,成功地冲散了乌老大的剩余人马,继而包围歼灭。匪徒们一哄而散,逃光了。危机解除。益阳公主到他来救,难得的对小天师一笑。神情还有些忿忿的。.info[]张灵妙问了锦衣卫佥事刘春才知道,原来两拨人马刚开战时,益阳公主命人去威吓乌老大,说自已是皇家公主。乌老大听了哈哈大笑,说她若是公主,他就是天王老子了!气得公主差点呕血。最后乌老大中冷箭死了,公主还命人狠狠地把他乱刃分尸,才解了心头恶气。 总算是过程惊险,结果大胜。 人们收拢了人马,就急忙回来支援最危险的陈虎成大营了。此时,到天灾后包围陈虎成的劫匪们也撤退了,他们都松了口气。天色大亮,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公主车队汇合在一处,简单地收拾残局,就急忙出山谷了。人们急行着,聆听着远方山中一阵阵轰隆隆的雷鸣,脚下感受着大地震动,都有些后怕。这一场大泰岭的遇匪和遇泥石流的遭遇,给所有人带来了极大震撼。 崔悯和公主众人汇合后,一道出谷。他听说了梁王在山坡上发生了小意外,只是遥遥地望一眼梁王和范小姐,便神色如常得转开了脸,命令人们加紧护卫出谷了。这一天一夜间发生了太多事,再发生什么意外,都不会令他惊奇了。 明前到了大营里的范家众人,李氏、雨前和范凌雁等人都平安无事,也放下了心。李氏忙扶着她上马车,更衣休息。 两日后,雨过天睛,车队也平安地翻过两座山走出了大泰岭。人们回首眺望着险峻阴森的大泰岭山脉,都长出了一口气。 *** 锦衣卫佥事刘春留下来和乌霞寨两位寨主断后。几日后刘春赶上来向崔悯汇报,刘谨州的人马和当地大泰岭卫所的军队联合起来,与乌霞寨一起,合伙剿灭了大泰岭两处最大的山寨乌家寨和刘黑子山寨,好好地为民除害了一把。据说是刘谨州大发雷霆,大泰岭血流成河,抓到了数千名劫匪,平了好几个山寨。而大泰岭乌霞寨的土匪们则“识时势”的投诚官府,大义灭“亲”,接受了朝庭招安。有渺渺数人拿着刘谨州担保的通关文进入了内地投亲靠友,大部分人包括两位当家的寨主李大胡子夫妻俩,都得了一张西京知府凤景仪的赦和介绍信,带领着近千名山匪和家属,返回了北疆关外。在有名的北疆四大重镇中的苔镇附近分到了田地,重新编入北方军的屯田队伍。一时间皆大欢喜。 ―――――――― 字数太少,顺便写个文里来不及写的细节: 一,张灵妙比小梁王的年龄要大一些,设定为二十三岁。是梁王妃很远的远亲,从小由梁王妃抚养大。他称呼小梁王表哥是因为梁王辈份高,身份高,是他上司,和对梁王母子的敬意。实际年龄比朱原显大。 主角们的年龄循序应该是:张灵妙23岁――益阳公主2岁――崔悯20岁――小梁王9岁――明前6雨前6岁。(后来想想明前雨前的年龄为8岁更合适的,等将来完本后再做小修改吧) 二,这是架空在大明朝的小说。日常习俗以明朝为蓝本,但不能套进明朝的具体年代。如果大家发现文里有一些明朝小习俗上的错误,欢迎指正。 第八十九章 想得太多 一场大泰岭的遇险,令车队震撼,也令人们受到了惊吓。[..info超多好看小说]车队里伤亡的人数有几十人,不算太多,但这次意外弄得整个车队都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出了大泰岭后,车队就在最近的城镇里整休了下,缓和下人们的情绪。 车队在城镇上暂住,人们维修车辆,增加补给,埋葬死者,诊治伤者。 梁王朱原显也受了些轻伤,在镇子的客栈里休息养伤。他是皮外伤,又是久经战场的年轻人,涂药包扎后休息了一夜,就恢复了元气。 张灵妙抽空来探望梁王了。自从大泰岭遇险后,梁王对小天师的态度也改变了,不再厌恶他,也愿意跟他说话了。小天师进入房间后就殷勤地拉被角扫床榻的,一幅殷勤体贴的模样。侍女敬茶完毕,室内只剩余下两个人说话。 小梁王身体受了伤,精神还算是奕奕。换了件淡青色锦袍,显得清俊潇洒。脸上还带了丝笑意,兴致勃勃地直接问:“小凤,你觉得刘谨州能否顺利地剿巢?” 张灵妙坐在榻前,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当然能剿了。那个乌老大和刘家的山寨,经过十多年打劫客商和富户,早攒的盆满钵盈。刘谨州他们最少能剿出来四、五十万两银子!换了我也得拼命地剿匪。过些日子,他至少要送十万两银子给您,补偿您受惊吓的罪。” “才十万两银子。”梁王不以为然地皱皱眉,随即微笑了:“算了,钱少也是钱,先将就着用吧。刘谨州这人怎样?” “还行。虽然为人狡诈凶残,但热衷名利,好勇斗狠,是员猛将。您交好他,以后有用。”他抖抖袍子,懒散地盯着窗棂外长得茂盛的枇杷树。 “你怎么了?怎么提不起劲儿。”梁王也觉得他有点怪。他极聪颖,转念便想到了:“是不是被人骂了,心里不舒坦?” 张灵妙这才哀怨地扭脸,扑到床头抱着他,哽咽地道:“表哥,她骂我是狐狸走狗!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般骂过,我心里好受伤……我真不想活了……“ 小梁王身体僵硬,脸也绿了,不耐烦地推开他:“少装了。这点小斥骂能伤得了你?也太小瞧你了。她不是也骂过我,我也没介意。”他的面色阴郁,想起了她骂他的王八蛋三字,拼命地压抑着心头愤怒。她竟然这么粗俗地骂他!简直像个乡下小泼妇。谁娶她谁倒八辈子霉了。 但是他眼光闪烁,有一种惑藏在心头,憋不住了:“你说,她为什么要回来救我?我亲眼看到她跑掉了,可是一转眼她就又跑回来救我了。她不是知道我想杀她吗,为什么还要回来救我?这里面有什么古怪?” 张灵妙喃喃说:“我的脑子受伤后像块木头,怎么也转不动了。嗯?莫非她忽然想到了个必须要救你的理由?” 两个人目光相对。 梁王嘴角微翘,俊美无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乌黑的眼眸也如繁星般闪亮。他矜持又喜悦地微笑了:“她是喜欢上我了?喜欢上我这位北疆藩王,舍不得我死,才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救我了?女人嘛,果然都是爱俊脸又爱权势的。范明前也不过如此……这个女人有点意思。嗯,我以后真不好下手杀她了,她在众人面前救过我,还这么喜欢我……” 呜呜,表哥,你想得太多了!这不可能,她不是看帅哥就爱的小女人啊,她是个冷酷无情地痛骂过藩王知府和同知三位大官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强亮女子。你可别爱上她!你要是爱上她这事就更乱了。 张灵妙郁闷地差点喊出声,脸皮抽搐,急急打断了他的话:“我怎么觉得她更喜欢崔悯那种南方小白脸的长像呢。表哥,你别生气啊,你虽然英明神武,但这种小姑娘都不识货的,都喜欢那种满嘴花言巧语装腔作势的小白脸,她们不喜欢你这种威武有气魄的真男人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朱原显眼光不善地瞪着他。 张灵妙拼命地摇着头:“你想想她骂他的话,你仔细想想……” 三不男人。 朱原显的脸陡然变了。 ――不承诺、不拒绝、不负责任,跟公主有一腿,偷走了人家姑娘的心却不负责任,我最讨厌这种凉薄坏男人了。这一声声借着酒意骂出的话,骂得痛快淋漓直指事实。但里面却让人觉得很别扭。她骂他的话,好像跟骂他们的不一样。 “对呀,不一样。”张灵妙咬牙切齿地说:“我早就说过这个小白脸不是东西了。哼,监守自盗,送范小姐千里出嫁的路上,他居然干出了监守自盗的事。表哥,你赶快想个办法治治他啊,不能拖,再拖下去就不好了。” 再拖下去,就真的监守自盗了。 梁王朱原显霎时间脸色铁青,怒气上涌。一股子无名妄火涌上心头:“好,我来想办法。这个混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他不想活了!对了,”他怀疑地看着张灵妙:“你干嘛这么热心?你生气什么?” 张灵妙苦着脸:“我是为了你才这么热心啊,是为了范小姐骂我才生气的。我受够了这些混帐男女。表哥,我对你绝无二心。” 你就算有二心,我也不怕。梁王朱原显不理会他,靠在床榻边凝神沉思。 *** 笑话和戏谑说完,剩下的就是真实了。梁王沉思着,这次范明前跑回来救他,真的使朱原显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和震撼。他百思不得其解,方才跟灵妙说的笑话很轻松,心底里却全是疑云。一场乌霞寨的痛骂,揭开了所有事非。她知道了他三次下手想害她的过程。她恨透了他。那么为什么她还要回来救他? 她是个分不清好坏的混人吗?不是。 初次相逢,她在人群里高声提醒他不要去赌,敢作敢为。与他会合后,她多次得积极主动地与他倾谈,争取他的好感,争取他娶她,万事敢争先。被害后从棺材里死里逃生,第二天就毫无惧色地亮相人前,与人们虚与委蛇。大泰岭的深夜山路,她以为他要害她,不理会他的安排,骑马突围而走。做事又刚强又爽利。而在土匪山寨子的雨夜,她半假半真地借醉酒痛骂他们,揭破了三个男人的大秘密,逼着他们再也不敢作伪。泥石流上方,她冷漠地看着他沦陷进沼泽流,决绝地转身走了。她是真的,真的走了! ――这位范小姐是个精彩人物。是个刚柔相济的女人。做事软柔,行事却刚强。骨子里有一种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清高自爱。她不怕敌人,会与敌人决战到底。 而她,却又跑回来救他了!她为什么会回来救他呢? 梁王朱原显真的感到迷惑了。他的阅历和理智告诉他,这里面肯定有个很重大的原因。但是他找不出来,和灵妙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天,也想不出来她救他的原因。他只能得出个结论,是他们在凤凰林一见,她就喜欢他了,想嫁给他,做他的王妃,并想使他爱上她。所以才尽释前嫌地来救他? 因她救过他,整个局势就会再度翻盘。他绝不能再出手杀她,还得郑重地考虑他们的婚约。这是个天赐良机,她抓住了,她伸出手随意地拉他一把,就赢了整个战役!她是个聪明又敢作敢为的对手。 梁王紧皱眉头,内心焦灼,心里却浮现着一种既烦燥又无奈的沮丧,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愤懑,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振奋和喜悦。嗯,这世上爱恋倾慕他的女人很多,愿意为他死的女人也有,但发生过这么凶险的事后还愿意回头救他的,她是第一个。 她就这么自信吗?这么爱他?他呢,他该怎么办呢。 *** 想得太多的,还有其他人。 益阳公主也怀疑地对锦衣卫同知说:“崔悯,你怎么最近都不看范小姐了?” 崔悯略感奇怪地看她一眼。他看她时她不开心,他不看她时她也怀疑,这些女人真奇怪啊,又哭又笑又讨好又痛骂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搞得他很迷惑。崔悯平静地说:“我一向就如此,并没有多看少看范小姐。” 不对,益阳公主怀疑地看向关公公,关公公摇摇头,他没打探出消息。公主眼光深沉,这一次大泰岭夜行,他中途去接应后面的梁王范小姐,她就有些不开心。后来听说他与梁王范小姐等四个人被山贼劫持了,在山寨呆了一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态度就又变化了。 为什么他们都瞒着她?当她是傻瓜吗?公主愤怒地要爆发了。 但是,她比他还大一岁,却将他当做终身依靠。她不想跟他发火,只是温柔的对崔悯诚恳地笑了:“不看就不看吧,崔悯。等过了大泰岭就算进了北方,行程过半,我也快到达目的地了……我们要进入梁王的地盘,你要与他好好相处,千万不要与他发生直接冲突。你是朝廷未来的骨肱之臣,与这种边疆藩王没有一丝一毫的交集。他们注定在边疆困守一辈子的。你不必理他。你放心,我会帮着你的。无论谁想欺负你都不行。” 崔悯讶然地看看她,为她的直白和柔软姿态感到惊讶,他施礼道谢:“多谢公主。我会处理好的。”之后转身离去,走到门前想了想又停顿下,扭头对她说:“公主也请放心,我也会帮你的,无论谁想欺负你也不行。” “嗯,我相信你。”公主含笑地挥挥手帕,看着他翩翩而去。才慢慢地收回视线。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这个人离她越来越远。而她就要…… 第九十章 锦衣卫指挥使 如果想要找借口,借口总是会来的。可*乐*言*情*首*发如果想找事,事也会来的。天底下没有比想找事更容易找的借口了。接下来车队很平静,人们各司其职各忙其事。只出现了个小意外,梁王的侍卫王芝王提督失踪了。 车队过了大泰岭后,王芝王提督就没有再露面不知踪影了。人们最后看到他时,是在劫匪拦截的山路上,范小姐骑着马冲出重围,梁王追赶她而去,王芝王提督就紧跟其后地追出去。却被姜千户和柳千户两个人跳起撞下了马。三个人同时滚下了山坡。后半夜,两名锦衣卫千户悄悄跟上了锦衣卫大队,王芝王提督却不见了。 梁王招来两名锦衣卫千户询问,姜、柳二人答道,他们后来看清楚是自己人,就住手不打了。之后分手,他们沿着一侧山梁追赶锦衣卫大队,王芝王提督则沿着另一边山梁翻过山去追小梁王。现在想想,好像那道山梁就是滑下大片泥石流的山坡。 梁王和刘静臣冷峻地看着两位遍体鳞伤的锦衣卫千户,一语不发。益阳公主和锦衣卫首领也坐在旁边旁听。之后梁王笑了,点点头命他们退下。两名千户忙施礼出房,一瘸一拐地跟着崔同知走了。张灵妙坐在旁边斜睨着这一切,心底几乎放声大笑了。王芝就是那晚亲手把范明前埋进棺材的人吧! 所有人的心都绷得紧紧的,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似的。明前的心也悬着,从大泰岭出来后,她静下心定下神,强迫自己放下一切事,不多想不多看,一切往前看。每日命人去问李执山和锦衣卫有没有京城来给她的书信。对其他事不管不问,坦然而从容,心里却隐隐有个不太好的预感。 *** 这趟往北行的公差,崔悯准备得很充足,人马带得多,地图也带得多,各地还有锦衣卫卫所接应,再加上得到益阳公主的支持,这一路上便以他为首,由他安排行程。 过了大泰岭,前面便是山西和陕西省两省,进入了北方。从北疆前来保护梁王的人马也在陕西省边境等着。梁王朱原显便有些坐不住了,他指点了一条更快捷的道路,崔悯还是坚持按他预订的道路走,惹得梁王有些不快。 他两人的年龄相当,又都是傲气盈天的人,骨子里都是轻狂少年。就是身份职位有点差别。他是天皇贵胄,品级是超品。他是天子亲军的首领,为三品官员。身份职务距朱原显这位北疆藩王和北军大帅还是错着好几级了。而且越接近北疆,梁王的重要性越大,两个人的轻重强弱便有些距离了。 而梁王对崔悯的态度更诡谲阴郁了。一是王芝失踪之迷,二是崔悯对他的指点行程不信任。三是这崔悯还疑似有“坚守自盗”抢他的女人的嫌疑。两拨人马便有些相互看不顺眼了。还多了个鬼机灵的张灵妙,天天哭闹着让他收拾崔悯,所以“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梁王脸上无恙,心中翻腾着一股无名妄火。 崔悯是个心思机敏的人,在名震天下的伍大太监跟前养大,连皇帝都额外看待。怎么会瞧不出梁王的心事?他心性刚强,所以丝毫不惧。 都在等一个契机。 这日便来了机会。公主车队落脚在山西省旁的小庚县县外驿站,接到了后方京城来的驿报和书信。公主、李执山和崔悯等人都有收到京中来信。唯独范明前没收到信件。明前有些惊讶。她分别从李执山的驿站和锦衣卫的路子各送给父亲一封信。里面用暗语写了她想解除与梁王的婚约,请父亲同意,也请父亲早做准备。为什么没有回音?现在距她离京一个月,还未到与父亲约定好的上书时间,范父不回信,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不同意她解除与梁王的婚约吗? 明前的心一下子忐忑了。 崔悯等来的信件却是皇帝八百里加急快报传来的谕旨。元熹帝亲下谕旨,传给崔悯。因原锦衣卫指挥使刘有节调任提督九门总统领。现锦衣亲军无官长,因崔悯忠勇耿直,贤能守义,堪以大用,特加封锦衣卫指挥使,令其掌管南北镇抚司,卫内刑狱,赋予其巡察缉捕百官之权。 谕旨到达车队,车队为之轰动。崔悯与公主众人设香案,恭领圣旨,并赏赐款待了来颁旨的太监。梁王等人暂且回避了下。 益阳公主喜极而泣,崔悯平静如常,李执山关公公等官员纷纷道贺,人们惊讶不已。 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的心腹亲信。历代指挥使不是皇帝的心腹爱将,就是宠信近臣,还有皇帝的奶兄弟亲自来担任的。都是皇帝的最贴心人。权势极大,天下人俱可侦缉拷问,只需要向皇帝负责。是满朝武将中除了兵部尚书和各省都统提督外,最为紧要的职位。如今却给了这个二十岁的年青人。可谓皇恩浩荡,宠信至极。看来这元熹帝对伍大太监和崔悯父子俩真是宠信到了极点。 ――二十岁的锦衣卫指挥使。监视百官侦缉天下。真真正正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大太监传完旨后告辞回京,崔悯和公主送出了大营。回营后,公主在这个小县城旁大营里大摆宴席地庆贺崔悯荣升。 梁王也来道贺。李执山、关公公和明前、张灵妙等随行清客也出席。明前沉心静气,眼望宴席,不发一言。崔悯荣升高官不但不是喜事,反倒是她的祸事。锦衣卫指挥使就是监视百官贪污造反的特务机关首领,正是抓那些违背皇帝心意的大臣富商的。他升得越高,越是她的仇敌,越誓不两立。她好像才刚刚痛骂过他呢。 张灵妙带着纯朴和谐的笑容,眼神却冷冰冰的,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煞气。他调转目光看明前,小声问:“明前,你觉得梁王和崔指挥使,谁的本事高些呢?” 明前白他一眼,什么时候他开始直呼她名字了,他们俩不熟吧:“不知道。我看不出来。”这两个男人越有本事,就越危险,她就越倒霉。 酒过三旬,气氛热烈,人们推杯换盏地渐渐地放开了。梁王忽然扬声叫住了崔悯,黑袍金带戴金冠的小藩王排众而出,脸上带笑,环顾四座,朗声地说道:“公主今晚只设了宴,没有安排助兴节目,有些无聊。不如我与崔指挥使比试一场武技,让公主和诸位大人们都看个高兴,让这酒宴也热闹一些。就当做我朱原显恭贺崔指挥使的升迁之喜了!” 来了。 崔悯陡然站起身,眼神发亮,坦然应道;“好!我也想与梁王比试一下,为酒宴助兴。” 这两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目露精光,精神大振,目光炯炯地看向两人。 终于看到了点有意思的事了!这一场无聊的北行路,千里迢迢,危险贫瘠,连一点开心的事都没有。所有人都闷得不得了。现在终于来了点紧张刺激的事了。 梁王要和崔指挥使当众比武。他们俩有什么血海深仇啊?要在这种庆祝升迁之喜的场合比武?人们都精神奕奕地看着。有少数几个人李执山、益阳公主和关公公等人狐疑地看看范明前。范明前也一脸惊讶。看到了众人的视线心里直叫苦,看我干什么?跟我毫无关系,我可是刚刚喝醉酒痛骂过两个人。他们跟我毫无瓜葛。 张灵妙笑了:“好了,这下子能看出谁有本事了。” 两位当事人则目光阴冷地对视着,全身提劲,心头雪亮。 ――是为了凤凰林里的赌博,芙蓉池畔的半截比武,甚至是大秦岭的醉酒怒骂,还有这朝廷与北疆的敌对之势,以及这两人从骨子里的相互看不顺眼……这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就在这个节骨眼爆发了。 一众围观人士们没想这么多,只当是酒宴正酣,贵人高官们趁酒兴比武。武人们本来就是靠拳头争上位的。谁的武技高,谁的本事就大。梁王侍卫们和京畿大营官兵们都大声喝彩,为比武鼓着劲。都想看着梁王打败这个凭着太监老爹上位的锦衣卫指挥使。让他知道上战场的男人厉害。他肯定不知道梁王从小上战场,武技都来自北地枪王的真传和战场上的杀敌绝技,他曾经在北疆上曾杀得鞑子大将落荒而逃,是个勇贯三军的人物。 崔悯毫不变色,目光淡然地扫过众人,命令他的千户拿刀。 锦衣卫佥事刘春露出了点慌乱的脸色,几名锦衣卫千户也撸胳膊挽袖子地想帮他上场比武。 场上一片纷乱。 益阳公主满脸惊讶,担忧地说:“好好的喝酒,干吗要动刀动枪的?刀剑无眼,要是伤了你们俩中的谁就不好了。还是别打了,让侍女们来奏乐助兴吧。” 真是妇人之仁。众军卒和锦衣卫们都不恭敬地想着,男人们打架跟玩儿似的,是多么刺激带劲的事。这群妇人知道什么,就知道怕伤着谁,太婆婆妈妈了。公主虽然尊贵也是个女人啊,犯女人的毛病。人们不敢对公主不敬,只好狠狠翻了个白眼。 梁王和崔悯话已出口,怎么会退缩?坚持要比。益阳公主劝了半天没办法,只好同意。人们在驿站旁边的荒地上围拢上一些布幔,拉开个了数十丈宽的场子。 益阳公主、李执山、关公公、张灵妙和范明前等观众们都坐在场外看。男人们兴致高昂,女人们用手帕掩住脸有些惊惶又有些兴奋。 两个人换了衣服直奔比武场。梁王一手提着龙泉宝剑,一面轻声说:“崔兄,光打架毫无乐趣,我们来赌个彩头如何?” 崔悯冷笑:“殿下请讲。” 梁王笑了,笑容在夕阳下显得俊美无俦,悠悠然说道:“如果我赢了,就请崔悯好好对待皇姐。皇姐这番爱你,你可别做负心薄幸人!” 崔悯的脸陡然变得惨白,手紧紧地握着刀柄,眼光飘飘渺渺地掠过了场外众人,也掠过了范明前。他眼光淡淡的,狠狠咬着牙,郑重地回答:“好!一言为定。如果我赢了,就请梁王与范小姐百年合好!娶她敬她爱她,终身不得背弃她!” “你!”梁王朱原显的脸霎时间变得凶狠极了。 第九十一章 比武 一席话,声不高,却说得两个人心神巨震,如遭雷击。脸色都巨变。这个人说到了他内心的最隐秘处了! 梁王和崔悯两个人都无意再攀谈下去了,也不想再耽误时间。向公主和众人一抱拳,便相对而立准备比武。什么威胁、讽刺和废话都不管用,只有用武力来判输赢见真章。武力强的自然能达到心中意愿! 围观观众们看到他们二人,都禁不住暗自喝了声彩。一位是气宇轩昂的绝世美男子,一边是白衣如雪的俊美青年,仿如一幅妍丽无比的画卷。 两条人影忽然动了,一跃而起,跃到近前交上手。两个人一开始都未持兵器,赤手空拳地搏击。朱原显一拳虎虎如风地击向了对方胸膛。这一拳,刚猛勇武,力道极大,围观群众们都感到场子里像扬起一股灸热的拳风,众人呼吸困难。 崔悯的神情不徐不缓,身体快捷无比的闪避过去。紧接着便在对方的出拳间隙里腾挪闪避,灵动至极。对方的拳招一一落空,他在躲闪之余便抽空还击。对手忙避开。两个人便你来我往的相互博击。 两个人,一凝重,一轻盈,缠斗在了一处。拳头沉重,身法快捷,招式一招快一招,如狂风骤雨般的使人目不暇接。旁观者们看不懂他们的拳法招式,也知道这是一场很激烈的比武。短时间里,双方好像不分高低,打了个势均力敌。 众人看不出谁的拳法高低,谁会输赢。.info只能像外行似的看表面,明前也胆战心惊地看着。梁王朱原显气势凌云,运拳如风,每一拳击出时都带着极大力量,有破空之声和隐隐风雷声。而崔悯防守多,进攻少,更多的是在对方的拳影里躲避。看样子是梁王更有打拳的勇猛和天份。但崔悯偶尔跃前反击,就逼迫得朱原显立刻避开,好像也没落下风。 转瞬间,双方就游斗了半个时辰,成了胶着之势。场外人们屏气凝神地看着,气都喘不过来了。 *** 这时候,梁王朱原显好似有些不耐烦了,他虎目圆睁,对自己久战不下有些不满。忽然纵身向后,跳出了圈外。从场外的刘静臣手里抢过了那把龙泉宝剑,疾步跃回场中。一剑带着风雷声的直刺向崔悯前胸!此剑落入了泥石流里,又被侍卫们抢救回来。(..info好看的小说) 动兵刃了!人们齐声叫好。 崔悯闪身避开了一剑。轻飘飘地掠到了观战的姜千户处,接过了一柄略弯的缅刀,也跃回场中。这把刀细长雪亮,刀锋乱颤,竟似一把软刀。这就是崔悯命令后方送来的另一把宝刀。这把刀看似柔软雪亮,宝光四射,好像根本不在龙泉宝剑之下。朱原显也多看了两眼。 梁王挥剑直刺,剑势如鸿,一剑飞来,沉稳如雷剑利如焰。方才的焦虑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位渊渟岳峙、巍峨如山的剑士。崔悯身姿如柳如藤,缅刀如银蛇乱蹿,万点金光般地回击对手。 陡然间,圈子里金戈声大作,迸出万点火花,两柄铁器的“叮当”碰撞声激得人们全身酸麻,后退数步。围幔树枝也直颤。 果然是宝刀和宝剑,火花溅射,却无碍。两个人松了口气,复又绞杀在一团,很快地便走了数个回合。朱原显使完了一套剑法,却见对方轻松地接下来,还有余力反攻。不禁心中暗凛。他的剑法出自军中,是最著名的五岳断门剑。剑法简单利索,剑势以劈砍为主,能在短时间里就分出胜负。是一种比体力,比爆发力,比速度和力道的剑法。也是一种极实用的杀人剑法。他凭仗着这套剑法和龙泉宝剑挑了无数的大将和敌人,怎么今天一套剑法使完,崔悯都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就证明了对方的身法和刀技要比他更快更高明。 梁王心头有些焦急。难道他这位北疆藩王真的会输给这个大太监的儿子吗?这怎么可能?他心头火烫,手心里黏黏的,剑柄上似是沾满汗水,就要撤手飞出了。 猛然间崔悯反击了。身体快似鬼魅的,兔起鹘落地从万剑丛中直欺到了朱原显面前。缅刀如一道银色银虹,划出了一道道弧形,无声无息地将梁王的上半身完全置住了。梁王大惊。崔悯轻蔑地一笑,毫不犹豫地探刀直进,缅刀突破了剑光的阻拦,如绳如鞭的甩在了朱原显的右臂。朱原显便觉得右臂一热,整条手臂麻木,五指无力再也抓不住龙泉剑。宝剑脱手而出。幸好他也是久经战场的好汉,临危不惧,危急中干脆直接掷出宝剑突袭,刺向了对方。 比武圈里一时间金鸣声大作,荡起了漫天黄土,人们捂住了头脸纷纷后退。 漫天黄土中,梁王朱原显就觉得手上一空,接着身上一冷,穿的劲服软甲全部破裂了。一股大力黏着他带着他急奔出去。“轰隆”巨响,梁王砸塌了围幔,摔落场外。 崔悯手持银光乱颤的的缅刀,紧跟其后,一刀直指他背心! 观战的人们齐声惊呼,人人震撼,没想到崔悯还真的占了上风。把梁王甩出了圈外。陈虎成李执山等人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崔悯是走武途的武官,肯定从小就由各种江湖武术名师指点武技,学的都是江湖最高明的武技。而梁王朱原显是以藩王的格局来培养的,是未来的北方军大帅。肯定用更多精力去学习排兵布阵、领兵打仗的兵书战策。藩王和锦衣卫指挥使的根底和路线截然不同。所以崔悯会在武技上赢梁王。 这场比武崔悯会赢吗? *** 朱原显兵器脱手,摔进了场外树丛里。他怒火冲天,翻身跳起,看到布幔一角生长着一颗胳膊粗的小朴树。他干脆跨过去,一把抱住小树,奋力摇了摇,“咔嚓”一声小树来回摇晃。朱原显心里有了把握,运气提劲,一声大喝,竟然硬生生地连根拨起了小树。 “哗——”人们看呆了,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喊叫。这就是鲁达的“力拔杨柳”吧!这也太神奇了,简直是史书上写的倒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英雄气概啊。人人看得瞠目结舌。停顿了下,才暴发出欢呼声。 梁王抱住小树,跃回场中,大喝道:“等等,这场比武还没完!”他挥动小树,把小树当作长棍般击向了崔悯。“哗哗哗”,小树带着满树翠叶,被当做了枪或棍,横扫直击,或进攻或防守,威武无比。树冠带起满天黄土和巨风,刮得人们不住后退。 崔悯一下子就被一丈长的小树笼罩住。小树连树冠如同一面大捶或大盾,逼得他左躲右闪,再也不能近身博击了。他也大声赞道:“好!好神力。让你也看看我的本事!”他陡然跃起,跳近树干,身似惊鸿般得在横砸坚劈的树干缝隙里游走。缅刀接连劈断了树冠,见缝插针地刺向了梁王。 双方都使出了真本事。场面极惊险。 崔悯进击时,目光恍恍地掠过了旁观人群。也掠过了明前的脸。看到她一脸惊讶担心的模样。他的心恍惚地想着,她在担心什么?在为谁担心?是担心我赢了还是输了这场比武? —————— (ps:这不是武侠文,只是在中间写了场武打戏,不爱看的妹子们可略过^_^) 第九十二章 输与赢 这场比武进行到现在,已经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势。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谁也不能退缩了。他们在比武时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心里也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必须赢,不能输。 只有赢了,才会赢得赌约,才会使对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如小梁王,他只有赢了崔悯,才能逼得崔悯退让,斩断这两个人之间可能有的感情。而崔悯,也只有赢了梁王,才能逼藩王拿出诚意,正视与范明前的婚约。这件婚事已经在乌霞寨范明前的醉酒怒骂下,撕裂了表面,谁也不能再装下去了。逼得他们赤/裸裸地正视着自己的内心。 这场比武,两个人也只能赢不能输了。 比武很激烈,形势也很危险,陷入了漫长的拉锯战。观众们焦虑,公主和明前也紧张地望着比武场。 场子里的对敌,树干比刀占便宜多了。朱原显挥动树干,像挥舞着一只巨大的棍棒,摧拉腐朽,横扫千军。凡是有一点擦着挨着的,都是树倒石塌。崔悯一时间奈何不了他,只好在树枝缝隙里来回躲闪。他也越战越勇,在树冠树峰间来回穿插,趁机反击。 梁王加紧得使棍棒横扫斜劈着,进攻地很猛烈,内心却很焦急,他已经在兵器上占了便宜,怎么还赢不了崔悯呢?这人就跟附骨之疽般不离不散,他会输吗?这怎么可能,他是北疆之王,是整个北方军大帅,怎么能输给这种大太监的儿子?真是奇耻大辱!梁王脸色凶狠,心头杀意更浓,恨不得一棍打扁了敌人。崔悯感到了对方的重压和杀意。他谨慎地在树隙里穿插着,抽空儿就步步反击。他知道这场比武他会赢的!他飞快地想着,不过,赢了梁王就等于打了他的脸,以梁王之气盛,肯定会结下生死大仇。但只有赢了他,才能逼他遵守诺言,娶她敬她爱她不辜负她……这是她的最好归宿吧?她满怀期待地嫁藩王,却落到了心碎伤神的地步。 两个人比武交错时,崔悯的目光徐徐地扫过明前,到了围观人群里清秀美丽的姑娘。她一脸惊慌担忧,他心神微动,她的目光大部分望向小梁王刘静臣,他漫不经心地想,她在为他担心吗? *** 崔悯拔刀而起,忽然飞身跃上了高树。梁王朱原显一楞。对手一下子就跳上了他手持的树干,快捷无比地连连挥刀劈开了枝叶,从树枝间隙里猛然蹿到了他面前。一刀快如闪电,直劈向朱原显面门。 朱原显大惊,觉得眼前金光直闪,劲风袭面,再想躲闪已来不及。他急中生智,举起双臂小树砸向了突进的敌人。同时,就觉得双臂被扎进了万根金针,酥麻酸软,再也抱不紧沉重的树干。“轰隆”一声巨响,树干撞翻了前方的帷幔和树丛,飞出了比武场。崔悯飞身闪避,梁王趁势地飞扑前方,干脆撞倒了崔悯。两个人一同飞出场外,滚落在帷幔外坡地里。(..info) 小树落地砸倒了一片树木和桌椅,顿时飞沙走石,木屑乱飞。一切都发生在很短时间里,从朱原显力拨扬树拒敌,到崔悯跃上树干奇袭,再到刀尖刺中梁王手臂,小梁王掷出树干,两个人撞到了一处,摔出圈外坡地。都是一瞬间的事。 片刻后,众人醒悟过来,忙奔到坡地上。举目望去都呆住了。只见两个人摔下坡地还打在一处。崔悯的缅刀扭曲着缠绕着梁王的手臂,而梁王也正好扳过柔软的缅刀刀头横架在崔悯的脖项,正好一把柔软的缅刀绕过了梁王手臂又压在崔悯的脖颈上。两个人正握着同一把软刀压迫着对方!正是“势均力敌”之势。两个人的脸色乌青,呼呼呼地直喘气,都摔倒在坡地上僵持着身体不敢乱动,很是狼狈。还都被吹毛断刃的缅刀刀锋划破了肌肤,鲜血淋漓。 众人傻了。 崔悯沉默了下,小心翼翼地放开了缅刀刀柄,怕这把绝世的柔软宝刀反弹过去伤人。也怕梁王手一颤就压下刀锋切下了他的头。他郑重地说:“殿下赢了!崔悯输了,起来吧。” 人们长吁了口气。确实是梁王压住了崔悯在草地上,并抓住了他的缅刀压制住他, 是北方大帅战胜了锦衣卫指挥使! 人们齐声欢呼。 *** 梁王赢了! 比武场上的梁王侍卫们齐声欢呼,精神振奋。而锦衣卫们则脸色惊愕,一脸愤激。 梁王朱原显也大喜过望,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反败为胜了,一击制服了崔悯。心里想,原来崔悯也到了强弓之末处,他与他的比武也使出了全力,到了最后关头撑不住了。来他的力气武力都更胜一筹。梁王气喘吁吁地用刀按住崔悯的脖颈,怒视着他,一时间忘了放开缅刀。 崔悯平躺着淡淡说:“我输了,殿下赢了。我会遵守与殿下的赌约的。” 梁王目光闪烁,放声笑了。他也慢慢放开了刀锋,柔软的缅刀弹跳着飞到了旁边。他站起并主动伸手拉起了他,两个人相视一笑。 人们大声欢呼,梁王赢了!益阳公主和关公公一楞后,也欣喜地连连夸奖,围观人们彩声不断。 朱原显赢了后,朗声笑着,大大方方地抱拳从人群里走过。一瞬间人人侧目,投过了敬慕倾慕的目光。人们都是敬佩英雄的,而这位北方元帅力拔杨柳,用树干攻击敌人,最后还掷出小树诈敌,复又扑倒敌人,用敌人的兵器制住敌人,一举大胜!真是有勇有谋有武力,是一位智勇双全骁勇善战的北疆之王!这种如项羽一般的盖世神勇,恐怕连小小的北疆都容不下他吧? 旁观的礼部侍郎李执山和关公公等文官属官们,望着北疆小藩王都目露冷意,心存忌讳。这个人究竟是本朝的大福还是大祸呢? 人群中,刘春和姜千户也忙走上前迎接崔悯。姜千户刚要说话,崔悯就伸手止住他。别说了。那两个人只好压住了满心疑惑。梁王的臂力盖世,剑法勇猛,是员猛将。但崔悯的武技是在藩王之上,绝不会输给他的。他们曾亲眼见到他的武技。崔悯刚加入锦衣卫当千户时,就单抢匹马地挑战遍了锦衣卫衙门的高手们。把南北镇抚两司里所有桀骜不驯不听话的千户百户们都揍了一遍,凭着拳头和刀收服了众人,也获得了锦衣亲军的认可尊敬。他不该输了。可是他现在不但输了,还在占上风时输了!真是奇怪。 *** ――使他赢,给了他赢这场比武的面子。而他输了后会答应与公主“交好”。那么他就会放下疑心摒弃前嫌,善意地对待她吧?这比比武赢他之后用赌约逼他与她和好要强得多吧!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他只能这样尽力帮她吧。像她那种敢做敢为的聪明人,敢痛骂三人,也敢救藩王,她会抓住机遇得到自己的东西吧! 崔悯冷冰冰地收回了视线,掸掸长袍告辞而去。少年长身玉立,俊美秀雅,身影显得修长,孤独,冰冷,犀利,纯洁。如高山上的雪莲。他垂下眼光,披上外衣,飘飘然地带领锦衣卫走了。刚升任指挥使的美少年忽然觉得天下之大,寒冷孤独如斯。这午后的北方旷野太大了,太冷了,冷得他彻骨冰寒。 第九十三章 转变 比武过去,人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评论着梁王的勇猛和崔指挥使的高明武技,整个车队沉浸在一片亢奋的气氛中。 明前静静地看完这场比武,面容平静,心事纷杂。她自然看出了这场比武的真相。比武过程牵动了她的心,结局也在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这场比武很复杂,扯到了方方面面,北疆与朝庭,藩王与指挥使,所以格外惊险。 结局也很重要。 小梁王不能输。明前在大泰岭救过了遇险的藩王,是一场机缘巧合,早成了一段佳话。她范明前的有情有义之名更盛更溢,传遍了车队和路途城乡。那时候梁王是遇到天灾,不是本事不济。而此时正规比武,如果他输给了崔悯,就会使人怀疑他梁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他输不起。 崔悯也输不得。他刚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是元熹帝亲手提拔起的宠臣,代表了皇帝的眼光尊严颜面,刚升迁就输给梁王,会打击到他新升任的指挥使的地位和根基,也对他的前程有碍。 这场比武就是个大难题。他们为什么要打呢?又为什么变成了这种结局? 力拔扬柳有项羽之勇的梁王与高超武技突袭成功的崔悯战平了。双方都“恰到好处”得显示了不凡本领,之后指挥使又惊险得输了半招,输阵不输人,真是煞费苦心了。充满了戏剧性的结局。 明前心事重重地望着两个人背影。一位是意气风发的藩王,一位是隐忍多智的锦衣卫指挥使。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了。她抬起头望着遥远天际的红日,一轮红日悬挂在淡黄色的古老城墙上方,徐徐下落。背后是苍茫空旷的原野,随风摇曳的金黄色树林和庄稼地,显得天地是那么广大、空寂、原始和古朴。世间何其广大,生命何其渺小…… 明前痴痴地望着这轮夕阳,觉得心底有点平静了。.info未来是什么,她又能遇到些什么,她不想空想下去了。那就一步步地走过去吧!明前定住神静静地站了会走了。 *** 梁王兴致高昂地回到了住所,包扎了下小伤口,更换衣服,就与刘静臣等武将们谈论起今日崔悯的升迁和比武的事了。张灵妙坐在旁边坐陪。 他们谈论起梁王的神力和崔指挥使的武技。梁王大力地赞扬了崔悯的刀法。练武者能将软刀、长鞭和绳索这种软兵器软练得高明,是很不容易的。崔悯的武技比他们想像得还高强些。梁王豪不吝惜地赞扬着崔悯,人们都有些佩服他的宽宏大量。一会儿功夫,众人告辞,梁王留下了张灵妙单独叙话。 月明星稀,凉风送爽,北方的夜晚比中原寒冷很多。梁王推开窗棂,眺望着窗外的明月,脸色陡然变得阴郁极了。张灵妙小心翼翼地束手站一侧。 梁王面色变幻,半晌才声音沙哑地问:“小凤,范小姐除了这次北嫁之事,她还有没有其他的事瞒着我?” 张灵妙立刻答:“没有。” 梁王的眼光很阴郁:“听说她小时候被他从大山里救出来,后来他们是怎样成为朋友的?” “表面上没瓜葛。”张灵妙飞快地转动脑筋:“五年后在碧云观邂逅过一面,再后来就是同进公主车队。他们只有过三次相逢。我看不出……”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是青枫十八盘。那一夜,她大义勇为地说服了他们给她妹妹公平的机会,放射出了逼人的魄力魅力,光芒四射,使他们惊艳。使他对她改善了观感,使他也……后来他们便在这条被她吸引住的道路越陷越深了。但是…… 张灵妙公正地说:“但是他们只是朋友关系。她对他有礼,他待她不错。” “不错?”梁王站在窗边,脸和声调都变了,面目扭曲地道:“何止是不错呢!你看不出来吗,他竟然为了她输给了我!” 张灵妙同情地看看他。 梁王的怒火腾腾烧上了顶门,面目狰狞,面红耳赤,紧握双拳地咬牙切齿说:“……从来没有这种事,从来没有人敢戏耍我。他会赢的,他的武技和对敌经验要高我一筹,是对敌厮杀的高手,而我是排兵布阵的元帅,在战场上我可以杀他个粉身碎骨!现在我输给他才正常。可是,可是他竟敢故意输给我。演得很真很惊险。但是我知道,他和我同时摔飞出去,他就松懈了一口气慢了一拍,卖给了我个破绽,才输给了我。混帐!他是为了她才输的!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故意输给我。他到底跟她是什么关系?是为了那个赌约?他是为了逼我对范明前好一些才故意输我的。” 他握着龙泉宝剑,气得手都抖了,又愤怒又痛苦,真想拿起剑把周围一切砍个稀巴烂。这种被羞辱的感觉比上次在芙蓉池畔被他挥刀赶走还要让人痛苦。他快气炸了。这是第二次他“赢”他了。梁王愤怒到极点,反倒不发火了,强行按压下心头愤怒,手按着窗棂,咬牙切齿地道:“大家都知道。我知道,他知道,甚至她也知道!妈/的,逼着我演戏,‘以退为进’地逼着我达到了他的目地。快把我气疯了!这些混帐东西,在我面前争先恐后地演戏。她是,他也是,合起来踩我!看不起我,把我当三岁小孩哄骗。他以为他是谁啊!我一定一定要杀了这混蛋!还有那个范明前,跟这家伙一块来羞辱我,我饶不了她。” 张灵妙无奈地扶额:“这不关范小姐的事呀。” 朱原显一楞,压抑住怒气,镇定住情绪想了想,确实不关范明前的事。自从发生过范明前在大泰岭泥石流中救他的事后,他就对范明前改观了,有些好感了。而人看人是最没道理的。他既然对范明前有好感,自然不会觉得她有错,而把一切错都归咎在了崔悯身上。 梁王立刻说:“嗯,对,不错,范小姐不知情,这不是她的错……都是崔悯的错!”是崔悯自作主张的。可他这么做,聪明绝顶的范明前会看透了这层深意并感激他吧。以前不感激的会变成感激,以前未沦陷的会变成沦陷,这个混蛋在使招式勾引他的女人。朱原显气得差点背过气。 还有那个该死的臭丫头。故意拐回头跑回来救他,把他逼进墙角,逼着他娶她!现在变成了一个大难题。他进退两难,继续杀她,不合适,畜生都不能这么干。冰释前嫌地娶她,他也不愿意。把她当做路人退婚分手,总觉得心不甘,心里窝着无名火。 朱原显变幻着脸色,一张俊脸红黑火燎得变幻着颜色。思绪也很混乱。每次想起她,心里窝满了愤怒、沮丧、不甘等情绪,还有被逼到绝境的恼羞成怒,一种莫名其妙的沾沾自喜……这种种似喜似恨似怒似嗔的心情反复蒸腾,搅合得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可又转念想到崔悯,就变成莫名其妙地想爆发无名火。这种奇特的眷恋女人、痛恨男人的心绪折磨他有点方寸大乱了。 梁王发怒道:“这两个混帐是想找死吗!” 心硬如铁的藩王表哥正经历着他从未遭遇到的感情漩涡。张灵妙暗叫不妙,指点迷津:“表哥。我觉得范小姐没有对崔悯怎么样啊,她是个严于律己,遵守规矩的人。性格‘外热内冷’,冷心冷情,这种人不容易打动的。”他偷偷地看了朱原显一眼:“表哥,你不觉得如果崔悯对她动心最好不过吗?你可以以此为借口退掉婚约甩了她啊。你说过不愿娶她,现在也不能杀她了,不如退婚吧。” 他说完也发现自已的话有点矛盾。如果劝梁王分手,该说他们有一腿啊。可是如果说他们有一腿,会气得梁王提剑杀了他们吧!这“弯弯绕绕”也绕得他头晕目眩了,表哥究竟想听他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呢。 朱原显果然勃然大怒:“你疯了!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退婚,还用这么拙劣的借口退婚。让别人嘲笑我的女人跟崔悯勾勾搭搭吗?小凤你的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了,范小姐是好的,最混蛋的是崔悯这家伙!” 张灵妙真的觉得惊讶了:“表哥,你冷静点。范小姐也在跟我们玩心机,她醉酒痛骂我们是为了把事揭开,她救你是为了使你不好从道义上杀她……我觉得她是想退婚?这不正好吗。……喂,表哥你可别爱上她啊!” 梁王大吃一惊,脸色剧变了。脱口而出:“混话!我怎么可能会爱上她?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啊。一个乡下长大的玩弄心眼的臭女人,没姿色,没身价,真真假假的爱玩花招。我连想想她就厌烦透了!她有什么资格做王妃。快滚!别瞎猜了,再胡说八道我就军法处置!”他草草地挥手赶走了张灵妙,转身走进内室。 开什么玩笑?这混蛋说话越来越离谱了,他怎么会喜欢上这个坏女人?连想想就觉得胆战心惊。朱原显被这种想法吓得一大跳。 张灵妙笑吟吟地走出房门,脸阴沉下来。不好,这场戏进岔路了,他和梁王都有些掌握不住这戏的走向了,崔悯也没抓住事情的方向。现在把握事情方向是范明前。自从泰平镇上被谋害埋葬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出手了。 所有人都在转变,范明前变了,梁王变了,崔悯变了,他好像也变了…… 第九十四章 离间计 男人们比武取乐,女人们看得眼谗,也想“活动下手脚”。 午后,车队停到了某处驿站休息,益阳公主带领着侍女们在驿站旁边,临时用帷幕圈起来的草地上,做“蹴鞠”游戏。 白天人们往往坐一整天马车,坐得腰酸腿疼,精疲力尽。于是便趁着中途休息活动一下身体。益阳公主亲自出马组织了年轻姑娘们踢球,也邀请了明前来玩。明前含笑婉拒了,坐在旁边木椅上看热闹。雨前活泼好动,同意参加蹴鞠与公主等人玩耍。车队的人们有的收拾行李车马,有的人在旁边观望。 明朝初期,蹴鞠是一项很普遍的运动,城镇乡野男女老少都会玩,流传很广。鞠就是皮球,里面是牛彘胞,充满了气体涨开,外面用八片或十片的牛皮缝制,密密匝匝地缝成色彩鲜艳的皮球。弹性极大,善于弹跳,女子妇人们或是少年青年们,三、五人成组地围着它踢之取乐。以不落地或少落地为赢,以落地为输,这就叫“蹴鞠”。有时候还设立了两个高而小的球门。人们竟相往里面踢进球,谁能准确地将球踢进球门,就为大胜。 这种“蹴鞠”活动能健身强体,又有趣味性和竞技性。御医们也说能运动肢节,使血脉调和,是堪比华伦五禽戏的健身术。所以宫里的贵人女官们也会玩。而且都踢球的技术很高明。 于是,一群活泼可爱的少女们便蹦跳着开始踢球了。少女们都是挑出来的蹴鞠高手,又高声娇笑着,在草地扑来扑去玩得很热闹,吸引了车队的大部分人。下人们不敢偷看公主等贵女们踢球,但是一些高官们,像小梁王、崔悯、张灵妙李执山等人偶尔路过时,便站在帷幔边看了几眼。 看到小梁王,崔悯等人都路过观看。众女们更是精神大振,想在美男子们面前出风头,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踢球。 正与昨日两位藩王、高官的比武成了鲜明对比。众人想着都不禁笑了。 一时间,满场的莺莺燕燕在欢呼腾跃着,娇声细语,姿态美妙,极是好看。连小梁王和崔悯都忍俊不禁地微笑了。少女们最出色的就是红衣如火的益阳公主和粉红长裙的程雨前了。益阳公主就不必说了,明艳大方,矫健如火,像团火般的热烈夺目。而程雨前也格外醒目。她美貌绝色,身姿窈窕,又年少多勇,敢跑来跑去地抢球踢球,一团粉红色长裙像片云霞似的飘荡若仙,一下子就在众多活泼少女们中出了挑,成了最吸引人的一个。 睛空下,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撒满大地,格外娇俏迷人。蹴鞠的和围观的观众们都喜笑颜开,一扫前几日遇险的沉闷焦躁气氛。公主也踢得额头冒汗,脸上挂满了笑容,很开心。最后一算分数,雨前加入的这只公主领头的小队赢的球最多,分数最高,她们赢了。众女欢喜地跳了起来。益阳公主也大喜过望,下了场,短衣劲装都未换,直接招呼她们过来领赏。重重地赏赐了每个人一两重的梅花型金锭。 等赏到了程雨前时,益阳公主欣喜地笑了,表扬道:“好个绝色的漂亮丫头,又貌美,又机灵,蹴鞠本领也高强。一个人就独独踢进了三个球,我这只小队如果没有你,还不一定能赢呢。我手下这么多的女官侍女都没有比得上你的。我真的要重重赏你。好姑娘,你想要什么?” 雨前笑盈盈地拜下去:“多谢公主殿下的夸奖。我只是年纪小身子灵活罢了,哪能比得上诸位姐姐呢。雨前不求公主赏赐,只求公主殿下开心便成。”她的嘴巴甜得很,人们听了都笑了。 “这怎么成?”益阳公主端庄大度,又极喜欢她:“你赢了,就该要赏。我向来奖惩分明,有功就赏,有错就罚,怎么能不给你赏赐呢?你想要什么都行,金银珠宝,还是想寻个女官的差事,还是想要个如意郎君?我都会替你做主的!” 今天明前没上场,益阳赢了球又出了风头,心情很好,大大方方地开着玩笑。 人们都微笑了,小梁王和崔悯等人也远远地看着。人群后面的范凌雁忽然心中一动,往前走了两步。他素来对雨前有情,雨前也对他极好,但范小姐同意了雪珑和侍卫的婚事,却没提雨前的婚事。他有些着急。如果雨前能在这时候求公主许了他们俩婚事,也算是一件美事了。他的心不禁热切起来。 明前脸含微笑,心里却咯噔一下。女官?公主想让雨前做她的女官吗?不行!这件事蹊跷,益阳公主也不是个好主顾,她敢随意打死侍女或女官的。她看中了她什么?雨前除了一张脸,泼辣刚烈的性情,和敢打敢杀的勇气,和是她范明前的养妹身份外,什么也没有。她不是个能曲意迎奉的下人。她做不成女官。 没待雨前回答,明前一下子笑了,手拿茶盏微笑道:“公主说笑了。雨前的父亲是在刑部衙门有案底的死囚犯,身家不清白,她不能做皇家后宫的女官。我替雨前多谢公主抬爱了。赏赐么,就赏给她跟其他的侍女姐姐一样的梅花紫金绽就行了。” 众人“哦”了一声明白过来。程雨前的父亲是当初劫持过范小姐的死囚犯。被锦衣卫就地正法的。在刑部衙门和锦衣卫衙门都留下过案宗。她祖上是死囚,确实不能做女官,也不能高嫁给像样的官宦人家和书香门第。可惜这样的绝色美人了。人们有些同情地看看她。 雨前的脸色煞白,又陡然变得鲜红,红得要滴下血。她脸色变了几变,迅速地低下头,抬起来时,脸上挂着谦恭又天真的笑,捂住脸害羞地说:“小姐说得是啊。奴婢不能做女官的。多谢公主好意。哎呀什么,公主还说了如意郎君?我还不想嫁人呢,公主就别取笑我了。” 益阳公主目光幽深地看着这主仆二人,笑着转换了话题:“害羞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姑娘都想要如意郎君啊,这很正常。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如果有合适的,我来为你做主说媒。” 益阳公主居心不良。明前睁大一双明亮的眼眸,死死盯着程雨前。用眼神暗示她慎言!拒绝她!益阳公主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道行高深,身份昂贵,连明前自己也是靠小梁王的明帮,崔悯的暗助,才从她手下逃过。雨前想在她面前玩花招,就是火中取栗,刀尖上起舞。 雨前没看她,此刻机会难得她不能放过。她娇美的脸蛋仰望着公主,天真无邪地笑了:“多谢公主好意。女人么,都是喜欢大英雄的,雨前也不例外。雨前最喜欢有男子气概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雨前早就孩子气地想过‘此生非大英雄不嫁’。” 真是心比天高的美人啊。众人眼光复杂地看着她。范凌雁在人群里的脸色刷得白了。明前心中暗叹,这才叫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益阳公主欣喜地笑了:“好大的志向啊。不过,说得好,女人就该有点眼光和志向的,女人也都喜欢大英雄的。好,我答应你。若有合适的英雄豪杰,或者你求到我面前,我会想办法赦免你死犯后人的身份,帮助你嫁给你心目中的大英雄。”她的眼光闲闲地扫过远处的崔悯:“崔指挥使,这不难吧?” 崔悯瞥了眼雨前,无声地笑了笑,没说话。这就是没拒绝。之后他欠欠身施礼走了。 雨前忙上前娇羞地道谢。 益阳公主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过脸问旁边的明前:“范小姐呢?你也喜欢大英雄吗?”这时候小梁王看完蹴鞠也走了,凉棚下只剩下了女人们。益阳公主的问话很大胆。 她有所怀疑了。她有关公公、魏女官等近侍帮忙,早就察觉到范明前与小梁王这对未婚夫妻有古怪,这两个人就像戏台上唱戏的木偶一样假。她无时无刻的不在寻找突破口。 范明前态度稳健,淡笑着:“老天自会牵红线,父母自有媒妁,明前早已婚约,就不劳公主帮忙寻找大英雄了。” 益阳公主噗嗤笑了:“有婚约又怎样?一日不嫁,便有变数。再说了说不定还有更合适更好的对象等着你呢。好妹妹,告诉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执掌天下的大英雄?我可识得全天下的英雄人物哦。” “一切随天。多谢殿下。”明前神色淡然,纹丝不动。 一场女子们的蹴鞠结束了,人们各怀心事地散了。 回马车的路上,明前叫住了雨前。她表情淡薄,漆黑的黑眼珠锐利地打量着养妹。问:“你知道你说了什么话,讨了什么样的赏赐吗?你这般讨赏,会带来大麻烦的。范管事怎么办?” 雨前笑得很假,脸色惨白,仿佛在拼命地压抑住心头悲愤,声音都微微发颤了:“小姐说的话我不懂。范管事关我何事?我跟他又有何关系?公主殿下只是赏赐给我了一个嫁好人家的小奢望,没有他意,我也不能拒绝。小姐放心,我这个死犯之女怎么可能嫁给大英雄呢?我连女官都不能做,只能嫁给下贱的侍卫仆人。我学过礼仪知道‘身份大过天’,只有像小姐这样的丞相之女,才能嫁给人上人的贵族王爷。我这个死犯和养娘的女儿,只能嫁给下贱庶民。公主给我的赏赐只是一个场面话,小姐不必放在心上!而且,我好像记得我没有签卖身契给范家,我嫁人与否、留下与否全凭我自已作主!如果小姐不喜欢我的话我可以走,如果小姐不喜欢我还不准我走,我就去求公主和梁王做主吧。” 撕破脸了,公主轻松的一招就“离间”了她们。今天她的死犯之女像一把刀似的剖开了两个人的心。她是不得不这样说的啊。 明前心痛如绞。没法劝,也劝不回头,曾经的姐妹情再不会回来了。“身份”?是这样吗?她早就隐隐怀疑她们间的芥蒂就出在“身份”上。六年前,崔悯当堂审出了谁是丞相之女时,她就仇视她了。可这是事实啊,她是丞相之女,她是劫匪之女,血缘关系无法更改,她为什么还执拗地钻牛尖角呢?明前想不明白。 雨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怒。越往北方的路,就越焦虑。明前对她有提防,李氏死活不说真相,崔悯刚升任指挥使,每日办理各地传来的军务与衙令,没空查案。而明前与小梁王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她还在泥石流里救了他,她竟然敢豁出命用这样的险招施恩于小梁王,逼着梁王娶她……现在公主想升她做女官,也被范明前用死犯之女搅黄了!她拼命地打压她欺负她。她真不想活了。 不行,不能中了公主的离间计。明前放软了态度,尽量缓和着僵局:“你想得太多了。我是怕你轻信公主上了她的当。你是我养娘的女儿,就跟我亲妹子一样,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好,你以后只要记得‘身份’就行了。” 雨前微愠地回答:“我会记得身份大过天的!小姐也记得‘身份’两字就好。”她心里痛苦得快爆发了,如果哪一天翻案审出她们俩颠倒了身份,她才是丞相之女,她非得让范明前在天下人面前跪下给她再说说“身份”两字不可! 两个人强忍着愤怒,不欢而散。 第九十五章 山西云城 云城是山西省境内的第一大城池,地处于黄土平原。.info城池广阔,风沙遮城,环境有些恶劣。但也是北方诸省里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云城是从唐代就建造的城池,名胜极多,历史悠久,商业发达,人口众多,是南北通达之地。公主车队停驻在云城外面,没有惊动太守。人们都被前面大泰岭的悍匪们吓住了,决定在达到目的地前,不再暴露身份了。一路上,他们打的旗号是南方的某位大官宦小姐到陕西省省亲,请了官兵们护送。 人们在城外安置好大队人马,就带领了少部分侍卫进了云城。准备在这个山西的大城镇购买些物品补充下供给。人们在暂住的客栈里相互打着招呼,准备出门。 益阳公主要带领关公公魏女官等人去探访城东头的一条开满成衣商行和梳妆铺子的街巷。买些在北方穿用的厚衣裙首饰。小梁王朱原显也说要去拜访几位熟识的晋商。崔悯则去了云城郊外的锦衣卫卫所。明前想了想,说自己想去云城的药行药堂,买些常用药。 明前与小天师张灵妙是清客,本该陪着公主、梁王出行的。但益阳公主不待见明前,她也懒得与公主斗心眼,就不与公主同行了。梁王叫了小天师,张灵妙只好陪着梁王走了。临行前,他哀怨地看着明前,暗示他想跟她走。但明前装作没看见,没有理会他。 自从在乌霞寨醉酒后痛骂过那三个人,俊逸洒脱的张小天师每次与明前目光相接时,都用哀怨至极的眼神瞧着她,里面盛满了“我受伤了”,“被骂了心好痛”,“快来解释一下安慰我一下”的话语。带着一幅饱受摧残心如缟素的表情看着她。 明前却心如铁石,面如冰雪,看也不看他。只推说自己喝醉了,一概不记得说过什么话发生什么事了。张灵妙悲伤得要涕零欲泣了。偶尔她被他的视线逼急了,就无辜地眨眨眼说:“小天师,你总是看我做什么?我是未来的梁王妃,你这般看我不太好吧。你,你可别想得太多了。梁王他很厉害的,会砍你的哦……” 噎得张灵妙险些吐出一口血,真的快哭了。太刻薄毒辣冷酷了,讽刺他在他伤口上撒盐。她就这么讨厌他吗? 这三个人,梁王傲慢狂妄要颜面,背后是愤怒是沮丧都不屑问她。崔悯隐忍多智,自有主张,不会当面质问她使她下不来台。只有张灵妙善于投机随机就变,又能屈能伸脸皮巨厚,什么话都敢说。不用话先激住他,她不得安宁。 明前不打算陪公主出行。公主却张口借走了她的大丫环雨前,要她陪她一起去购置妆物衣裳。说她漂亮懂得衣料款式。 这两日,益阳公主摆明了很宠信雨前,赐衣赐物赐银子的,还经常派人找她过去陪着说话。雨前也顺势地攀附上公主,与女官们打得火热。 真是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啊。 明前暗叹,她前后关节想得很透彻。雨前是貌似粗鲁实则精细的人,知道范勉父女的底细。如果她真的窥探她“身份”,就不会愚蠢到自揭短处揭发范勉伐宦,使她也陷身进了泥潭里。她会装做不知道,暗中想法子得到“身份”。前一段日子,益阳公主造谣败坏明前的名誉时,雨前也沉住了气没说出秘密。她一直在稳住劲等机会。 她要的是身份,说白了就是“钱,名声。”对了还要加一个男人,俊美权盛的北疆藩王小梁王。 她想要的就是范家的钱、名声和男人。只要她程雨前一天偷窥着这些东西,就不可能说出范家秘密,引火烧身。她还要努力地争抢这些东西呢。只可惜,她不知道,明前已经彻底得打算放弃这些东西了。放弃四百万银子,不准父亲去讨宦放弃忠臣烈臣的名声,和放弃不想娶她反害她的小梁王。 两个人正好一取一舍!一进一退。人生真有意思。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自然也不知道鱼之苦。 明前想到与养妹的冲突纠葛时,心底直冷笑,恨不得就势得与她交换身份,让她去做做这个“四面楚歌”的丞相小姐。让她与公主、藩王,锦衣卫指挥使斗斗法,看她能否比她范明前做得更好更有出息?但转念一眼,就放弃了这个幼稚的想法。父亲范勉对她恩重如山,是她的至亲,她怎么能把父亲的生死安危交托给雨前?雨前势利凉薄,她会保护好自己,拿着四百万两银子,远嫁给藩王,再不理会范勉的死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背负的责任。所以,每个人得到的与付出的也会一致。如果她程雨前负担不起丞相小姐的责任,就别染指丞相小姐的利益了。更何况现在她们俩,内外交困,性命都难保全,未来根本不会有什么金钱、名声和男人了! 明前回到房间叫来雨前,清晰又简明扼要地说:“公主不善,她宠信你是有极深的目地的。我目前猜不到,也保护不了你。说不定她会开口再要你,我也不能再拒绝了。这样,你还要跟她走近吗?”这是她最后劝她了。 雨前一语不发,施个礼后就跟着屋外等候的女官们走了。明前点点头,命令李氏和范凌雁两个人陪她去,最后护她一程。 之后,她低头看于先生寄来的密信。用一本“大明江山录”上的页数和列数译出了信。于先生简短地写到:“已到京,一切顺利。范相还未上书,不欲与范相联系。京中大事是皇帝与敌国鞑靼谈判。刘诲大太监主战,清流主和,武将们畏战,皇帝忧虑。董太后大寿复起。”明前看完后把信点燃销毁了。此时距她和父亲约好的两月时间还有一月,局势千变万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明前忽然有些后悔,不该给父亲寄去那封要退婚的信。父亲已心力交瘁,早就把两封“答谢书”和“退婚书”交给她了,由她自己决定婚嫁!她再写信去,虽然是掩人耳目,向外人表示是讨得了父亲的同意退婚的。但信里也不该写明了梁王想害她。让父亲担心和痛苦了。 明前放下心事,伸伸手臂,就带着丫环雪珑等人缓步走出了客栈,去集市上的药市转转。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天空和长街,一瞬间有些恍惚。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街市繁华,人群拥挤。 嗯,是个好天气,好地方。 ――也是个退婚的好时光。 就在入“甘陕州”前的山西云城把婚事退掉,离开车队吧。让该死的小梁王心满意足,当个被退婚的,受尽委屈的仁义小藩王吧!也让锦衣卫指挥使别那么纠结,跟他的公主双宿双飞地北行吧。让变态的小天师再没有了玩心计坑人的机会。让这群坏男人通通都见鬼去吧! 她不玩了。 第九十六章 曲仁堂 明前带着雪珑和几名侍卫去了云城南城的药庄街。这条街开着很多老字号的医馆药庄,是山西省里最大的医馆集散地。一条街上药铺林立,牌匾医幅醒目,屋舍密密麻麻的,充满了各种辛辣刺鼻的药味,也挤满了来寻医问药的人们。 明朝的医馆和药铺是不分家的。一般是前有医馆、后开药庄的格局。这条街的医馆也不例外。 大街上位置最醒目的是几家同仁堂、宝惠堂和曲仁堂的大医馆。旁边还零星开着很多家中、低档次的小医馆。大医馆名气大,门面敞亮,里面也划分得很细。有专职探病的大堂大夫,针灸推拿的寻常大夫,还有帮医的仆人仆妇,开方制药的药师,学医的学徒们等等……中小医馆便相对简陋些,大夫不多,诊病卖药也一体,当然他们的诊金药金比大医馆便宜多了。这条街的附近还住着一些隐居的神医老大夫,艺业精名气大,常常被达官显贵们请到府上为人诊病。时间久了,名气也大了,云城药庄街就成了附近几个州省求医的好地方。此刻时近中午,整条药庄街的医馆都忙碌着,每家外面都挤满了各地来的求医者,连空气里也散发着一种病体残肢的腐朽味儿和各种药材的又苦涩又清香的药味儿。 明前去的是“曲仁堂”医馆。这家医馆据说是传承了十几代的杏林世家经营的。先祖曾是个大官宦,因战乱退隐,后人便秉承了“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祖训,进入医道,并速度发展成全国最有名的医馆世家了。全国各地都有曲仁堂,悬壶济世,盛极一时。 明前来买药是个推脱之词。她其实是想避开益阳公主和梁王、崔悯等人,没什么特别想购买的药物。只备了一张常用药单。这会走到了曲仁堂前,忽然又想起了李氏的病。从前段时间起李氏就仿佛生了场重病似的,脸色憔悴精神恍惚。明前仔细问过她,李氏也只是笼统地说做了个恶梦,可能被梦魇住了吓住了。其它的没什么。明前想带她看看医生,却总是没空儿。这会儿,她看到曲仁堂的金字招牌,便决定帮李氏也寻个药方子。 曲仁堂与其它医馆一样,前面是医馆,请了几位名医坐堂。后面是药房,开方抓药蒸煮制药。最后面有几重院落是专供诊病和重病病人休息用的。整个曲仁堂医馆占地广阔,几乎占了半个街区。 人们刚走到曲仁堂门口,就看到“曲仁堂”的大院里像开了锅的水般沸腾起来。几百号人冲进去,拥挤着叫嚷着,向内堂里挤去。明前暗吃一惊,忙派了雪珑和侍卫们去查看。一会儿,一个侍卫跑回来禀报:“小姐,今天是曲仁堂的曲老神医从外地回来坐诊的日子。所以,这附近的病人们都跑来请老神医看病的。老神医八十多岁了,两个月才出诊一回,每次出诊时间不固定,还只能看五、六十人。他的脾气很古怪,最厌恶达官贵人和有钱人,谁也请不动他。想请他看病的人都必须亲自来排队等发号牌,再一一看病。管你是有钱人是大官都得排队!还得先跟医馆说明病情,老神医感兴趣了才会接诊。所以,这附近住了很多病人,天天等着老神医接诊。今天老神医忽然出诊了,大家就全跑过来抢号牌了。” 这时候,两个护卫护着雪珑从人群里挤出来了。雪珑手里举着一只黑色木牌,兴高采烈地叫道:“小姐,我挤进去了,我抢到了!我说我们小姐的母亲被恶梦里的厉鬼吓病了!老神医一听就感兴趣了,给了我号牌。让你去说说厉鬼的模样。小姐你可以请神医开方子了,还可以顺便请老神医看看你的病。嘻嘻。” 明前一阵无语。这不是骗人吗?这也值得去争抢?她能在山坡上跑过翻滚的泥石流,身体很健康。一点病也没有。她唯一有的心病就是怎么样摆脱三个坏男人!不过雪珑一片好心,在人群里挤进挤出的头上别的银簪子都挤掉了。明前不好意思不去。她含笑答应下来。 曲仁堂的曲老神医看诊的五十只号牌发放完毕。剩下的人群轰然散了。没抢到号牌和不被接诊的人们一脸沮丧,慢慢散去。抢到的都一脸喜色,陆陆续续地抬来一些病人等着接诊。也有些人不死心,想用钱换号牌的,也有人攀亲戚想找人加塞儿看病的,挤满了曲仁堂的院子。 这时候,从大门外挤进了一个青锦裙的中年妇人,看到发号牌结束,急得直顿足。她立刻扭身看院落,犀利地打量着拿到号牌的人们。她忽然看到了范明前,略微打量了下她,扬着长眉,就直接走过来,含着笑大大方方地道:“这位小姐请了。奴婢给大小姐请安!我想询问下小姐能否把曲神医的号诊牌转让给我。我家太太身患重病,在附近等了三月,快撑不下去了。必须马上看曲神医,求个救命方子。我们平常每天都派人盯着,就今天等到午后想着神医不会来了,但没想到神医午后接诊了……小姐能否大人大量地让我们先看诊,我们愿意酬谢给您一千两纹银,还派人为您介绍其他的名医并承担医费。小姐您富贵安康,大仁大度,能否帮帮忙?” 附近的人们听到了都有些吃惊。这真出了大笔钱了,一千两纹银,足够平常人家的十年吃穿用度了。 明前也稍微打量了她下。这位仆妇衣着良好,头脑便利,眼光毒辣,办事爽利,在一群拿到号牌的人群立刻寻到了范明前。看出了衣着华丽,面容红润的范明前不急于求诊,只是好运气地得了号牌,就来求助了。话也说得客气周到。是个能干的下人。雪珑有些不高兴,这号牌可是两名五大三粗的侍卫帮她挤开人群,她才冲进去求来的。 明前笑了,柔柔地说:“这恐怕不行,我要为母亲求医,而且求医原因早就报给了老神医了。临时更改对老神医不敬。” 妇人的面容一沉,眼光微闪地望着明前。有点想张口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明前心中暗叹。是的,她在这里只是个过客,本身又无急症,只是好运气得了块号牌,为什么不行个方便呢。就算为父亲和自己积些德吧。明前又温柔地笑了:“这位太太勿急,我是为母亲求方子的,问个方子也很快。如果你家夫人不嫌弃的话,就暂且充当我的亲戚吧,与我一道去问诊。这一千两银子么,不必给我,请夫人捐献给曲仁堂吧,当做替人无诊费时垫付吧。” 那妇人一呆,随即大喜,连连作揖道谢,险些给明前跪下。原来这位小姐不缺钱,却愿意伸出援手帮忙,是个心肠极好又豁达的姑娘。 一会功夫,几名仆妇就抬着座一字肩的滑杠软轿进来了。与明前一起进入到后院房间候诊。进房间后,妇人撩开搭着滑杠上的青布,里面平躺着一位穿青衣裙的夫人。 明前暗吃了一惊,略略打量了下。这是个衣着普通的四十多岁的夫人,面容温婉柔美,浑身上下很干净素洁,没带任何首饰。全身软瘫地平躺在软床上,坐不起身,一望便知生了重病。她的脸颊深陷,毫无血色,显得久病后很憔悴。但神情很宁静温婉,眉目平和,是个很体面很有气质的夫人。她望着明前,眼神含笑,亲切善意地表达着感激。 软滑杠进门时颠簸了下,刚一放下软床,夫人就扭身歪斜着呕吐起来。几名仆妇忙上前服侍她,又是服药,又是擦洗,又是翻身换衣的。明前坐得近,也顺便搭了把手,扶着软床拿过桌上的茶水帮她漱口。半晌,她才止住呕吐,换好了衣服停歇下来。重病的夫人喘过这口气,向明前感激地一笑,气若游丝地说:“多谢。” 明前立刻摇摇头,报以微笑。 过了会儿,曲仁堂医馆的年青大夫跑过来叫号:“三十二号的范小姐,轮到你了。快带着你母亲进内堂,莫让曲老先生久等了。” 一时间,明前和那位夫人,还有两家的仆妇下人们都有些尴尬。重病的夫人充满歉意地看看明前,明前略微苦笑了下。算了,这夫人的年纪也足够做她母亲了,而且她也真是为母亲求药方子。现在人多事杂,也顾不得解释了。她招呼着众人抬着夫人一起进了内堂。 第九十七章 诊病 曲仁堂的内堂是个很宽敞、明亮的大房间。四面有窗,凉风习习,房间四周摆放着书橱。整个大屋子用木屏风分为两半,里间是一张检查病人用的高床榻。外间放着几张堆满了行医用具和医案的书案。屋角的火炉上煮着一锅沸腾的驱味药草水。屋角站着两位帮忙的仆人,还有一名伏在书桌上拿纸笔的小童子。 内堂正中央的大圆桌旁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个子高大,鹤发童颜,长长的胡须撒落胸前,穿着一袭宽大的白亚麻袍子,很洁净洒脱。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古代雅士风范。老人正是曲仁堂的著名老神医曲老先生。老神医抬头望向领进来的两位病人,目光一凝,面色一沉,一双精光乍现的眼睛就盯住了她们。 是女病人求诊,内堂的两名男仆人退下,换上了四名仆妇。明前与重病夫人各带了一名仆妇进堂。 明前忙上前施礼,交了号牌。客气地请重病夫人先看病。曲老神医神色淡然地打量了一下,就挥手命重病夫人在屏风一侧解衣检查。他是年过古稀的老者,又是天底下最著名的神医,做这些女病人的祖父曾祖父也够格了。女病人们自然不用顾忌什么“授受不亲”的礼仪。解开衣裳请老神医检查。 曲老神医在屏风后仔细地检查了重病夫人好一会儿。从头到脚,从前到后,用眼,手,银针和火艾等物,仔细地按、点、压得检查着那位夫人。重点检查了背部和腰椎等处。半晌,才默不作声地直起身体,撩起铜盆的水洗了下手。 他的面容很严肃,严厉地道:“我记得,十多年前我曾经为夫人诊治过这瘫痪之症,也把方子和结果都告诉了你们。你怎么又来了?” 坐在外间的明前听到了,微吃一惊。 重病的夫人虚弱地答:“是的。我曾经来过,后来我还去了其他地方求医,最近觉得病越来越重。所以才厚颜地拐回头打扰神医。” 老神医冷峻地说道:“十多年前我就告诉你这瘫痪之症是不可能治好的。你偏不信,到处去求医问药地想治好,却被拖累得越来越重。我今天又替你看了看,还是十多年的诊断。一点没变。” “引起瘫痪的原因有很多种,一是由内、外各种因素引起的损伤,如瘤子、血脉梗塞等;二是由病毒和外伤;三是由如大脑里的疾病引起来的。而你的病是受伤引起的,由外力造成了脊椎错位,引起的身体瘫痪。我当时就诊断你会从腰部以下全部瘫痪。” “骨胳是人体的支柱,而脊椎就是支柱的支柱了。伤在哪儿都是很件麻烦事。骨胳很奇妙,有的地方折断了,接上便能重新长好的,不影响活动。有些地方轻轻地击打一下,便终生不能站出来。脊椎又是全身骨胳里最复杂的支柱。不巧的是,夫人伤就是骨胳的支柱脊椎了。我多年前确诊,并给你开过方子和复健方子,用药改善血液循环,用针灸和推拿疗法缓解脊椎伤处。但这些只能改善肤浅的伤,你是站不起来的。这非是我无能,而是当今医道都治不了。也许过个几百年几千年医术发达了,能治好脊椎。现在却治不好。夫人你得的就是最严重的脊椎至瘫之症。你却不信我的诊断。” “不。不是不信。”病重夫人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我的孩子还小,丈夫正壮年,家里事多负担重,都要我操劳。我病不得……” 曲老神医见惯生死,心硬得如铁石。斩钉截铁地训斥道:“所有人都病不得!所有人都有事不能死。你就别把自己当回事了。这天下离了谁,都会日头照升月亮照降的,都能活得好好的。哼,一般大夫都喜欢说好听话为病人留下一丝盼头。却不知道这是最残忍的,为病人留下虚幻的梦想,将来失望更大。所以我一向是说实话警醒病人。夫人,你的头脑良好,肢体也没损坏,但脊椎受伤必定会终生瘫痪了。你放下这份执著心吧。” 重病夫人听得满头虚汗,嘴唇颤抖,轻声地抽泣起来。青衣仆妇忙安慰她。明前在屏风外也听着胆战心惊,这位老神医也太冷酷无情了吧。 老神医继续冷冰冰地斥道:“你现在不是身体有病,是心理有病,一种不肯面对事实的病!还活在十多年前的病。我当初就说过你不信我,就不必找我诊病了。多年后病势更重连坐都坐不起了,就又来找我了。还假借了人家好心小姑娘的号牌来见我。哼,我今天非得要好好骂骂你不可!你这个呕吐之症也跟脊椎无关,是由心理方面引起的反应。太执著于治好病了,太好强地逼迫自己了,就会加重紧张情绪呕吐的。我可以给你开方子,但你不放下瘫痪的事,也没有用的。哼,真是看不透,你的性命无忧,家有钱有势,又有奴仆服侍,丈夫儿女也很关怀,即使瘫痪了又如何,完全可以放下虚荣活得更自在。何必逼人逼已呢!你当初没死在脊椎受伤时,就已经得了老天眷顾。再想不透就不要来见我了……” 他又骂又劝,说得那夫人又哭又笑的,连声说:“是,这次我想通了,全都听你的。” “你知道就好。儿女丈夫都有他们的福份和活法,地位权钱更是老天注定,不是人力能追求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有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你只要放下心结,还能活得长久呢。”两个人坐在屏风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话虽冷清,颇有几分冷中带热的关心。 明前带着雪珑,坐在屏风另一面的圆桌旁等候着。这些话一声声地传出来,她不想听也听了大半。暗中寻思,原来这里面有这么多内情,她有些为那夫人难过,也对老神医有些敬佩。这位老神医连说带骂,都是在替那夫人解心结治病的,确实是一位很厉害的神医啊。 曲老神医检查完重病夫人,让小童子抄了个调养方子,让仆妇替她穿衣,就绕过屏风坐下。看了看范明前:“你过来,坐近些。我给你诊脉。” 明前含笑说:“我没有病,只是想求个……” 老神医不耐烦地一瞪眼:“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知道,还是我知道?怎么都是一些自做主张不听话的女人?若不看病就走。” 呃,这老神医脾气真古怪。有点刚愎自用又有点傲慢。有本事的人都是如此吧。明前想替养娘求方子,不愿得罪他。立刻乖乖地坐过去伸出手腕给他查看。曲老先生右手的两指手指一搭上她手腕,就皱皱眉。又立刻把左手三指也搭上了。片刻后,上下地检查着她的舌苔眼瞳,又抖手捏捏她的手臂腿脚的骨胳肌肉,又让她解衣叩了叩胸腔听听声音。之后沉思了会。突然问:“是‘冷僵水’,还是‘牵机散’?” 明前一楞,脑子里如电光火石地转过,脱口叫道:“又冷又僵硬,险些把我冻成了木头!” 曲老神医啧啧地说:“是‘冷僵水’。不便宜啊,万金一克。”他又眯着眼看她:“那是专门解冷僵水的解毒剂,还是解十多种毒的万花解毒丸?” 好厉害! 明前眼里闪着敬佩的光芒,雪白脸颊上露出一个小酒窝笑了,伸出了一根指头;“是一根翠绿色的解酒药柱。” 哈哈!曲老神医击了下桌子,眼神倍亮,精神也振奋了,赞扬道:“真狠!真妙真浪费。金丹翠柱解冷僵水的毒也太过火了吧?都是凶险霸道的药,这么里外夹击的,怎么没把你的身体烧垮了?你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明前笑着道:“怎么不难受呢。我后来十多天都睡不好觉,还流鼻血,全身骨头疼。怎么没受罪呢?” 曲老神医目光闪动,飞快地口述着药方,坐在高椅上的大眼睛小童子快速地写着药方,还好奇地看看明前。老神医说:“翠柱可以解毒,但不对症。没弄垮你的身体,已经是翠柱的大补之力了。你幸好遇到了我,不然十多年后,你的身体走下坡路时余毒会复发,还得早亡。” 明前含着笑道谢:“多谢老神医开方子,您真是神目如电,慈悲如怀。” 老神医见惯了生死也不以为然。只是看到明前的态度有些奇怪:“你这丫头怎么还在笑?这冷僵水的毒是为了让人死得隐蔽点不易被发现,大多数都是熟悉的人下毒。你也是如此吧。你居然还不怕,还笑什么?” 明前苦笑地说:“事已发生,怕也没用。对方不会因为我怕就放过我,我又何必害怕令他更得意呢?”看见白须飘飘、神机妙算的如老神仙般的老神医。她也童心大起,笑嘻嘻地说:“后来我活转过来,吓得他半死。” 老神医哈哈大笑了:“你报复过他了?你有金丹翠柱,想必也有不少高明毒物吧。弄死他了?”老先生性格洒脱,说话也是直言不诲。 明前见这位老先生聪明敏锐,性情潇洒率真,真如一位神仙般的人物。也很仰慕。孩子气地摇头娇笑了:“我没报复他,我救了他一命。” 哦哦!曲老神医一拍巴掌,真开心地笑了:“好厉害!这招更妙了。这样子那坏人该羞愧地无地自容了。不过你要小心,这招只对有羞耻心有自尊心的人有用,如果对上了以丑为美的无耻之徒。反倒是‘久负大恩必成仇’,他更要害死你了。” 明前佩服地说:“您老人家说得是。不过,那人的品德好坏与我无关了。我已经决定远离他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惹不起躲得起。我的命比他的命更珍贵,一个外人不该左右我的生活,我有更重要更关心的人和事要去做。我不想浪费一点时间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曲老先生哈哈大笑了:“你这孩子真有意思。真豁达,做得真好,我喜欢你!”他锊着胡须对旁边的重病夫人说:“看看这小丫头的心性。可比你豁达明朗多了。你若是像她,这点瘫痪就根本不是病了。” 重病夫人和她的仆妇都听得呆了。重病夫人略带同情地看看明前。没想到这个衣着华丽,教养良好又极和善可亲的富贵小姐,竟然遇上了被毒杀的惨事。难得这孩子心胸坦荡,豁达开朗,笑如春风,完全不惧怕也不把它当回事。她全身自腰部以下瘫痪不能动弹,便用温柔的眼神安抚地看了看明前,明前向她感激地一笑。 曲老神医的心情极好。病人他看得多了,各种各样的人都遇到过。每个病人到他这里来,都是哭喊哀求地求救命的。有的用钱诱惑,有的用势威胁,有的用软招跪地哀求,还有的用憨招撒泼打滚的……见遍了千种人生万样人。而像这个小姑娘般的又豁达又坦然的人,却少之又少。小小年纪,有敞亮的心胸,还有识实务的进退心,尤其难得。他很喜欢她,一向傲气的态度也变得温和,命人给她拿来最好的药材和他珍藏的养生丸,脸上带着笑:“你还说了,你的母亲经常做恶梦遇到厉鬼?” 明前忙道谢。把李氏的症状讲述了一遍。 曲老先生闭目想了一回,才说:“病人未亲到,我不知道其中详情。光听你说的外表病状,有点像受惊后崩溃了。不像头脑病变引起的肢体反应,很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令她受到很大的震惊和惊吓。我觉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梦里梦到的往往是思想深处隐藏的潜意识。梦境里遇到厉鬼,大抵是现实中遇到了使她极度惊慌害怕的人或事物吧。我给她开些镇静安定之药,让她多睡,缓过这一段时间再说吧。派个细心小丫头跟着她,再做恶梦时就缓缓拍醒,不让她再度陷入恶梦里。如有时间,你也可以细心盘问她,问出她人生里最担忧的事来开导她。也可以让她来找我,我用一些催眠术或套话来探出她的心事,知道原因后才好对症下药。如果是肢体病变,用药治。如果是心病,还必须用心治。” 明前茅塞顿开,又有些担心:“这种心病不好治吧?” “不好治。心理病是无形的,不像肢体病有形。我学了七十年医术,也只窥到了心理病的门径,还未登堂入室。医学之道太博大精深了。” 明前最后道谢:“多谢神医解惑。可惜我们要离开了云城,如有机会我会带着养母拜访老神仙的。” 曲老神医极喜爱她,立刻点头答应了。人们相互告辞了。 出了曲仁堂大门,众奴仆抬着重病夫人上了一辆蓝布帘马车。夫人又命人过来再度谢过明前。想询问一下明前的姓名住所,好去酬谢。明前笑着婉拒了。她今天与这位夫人共同求医,有缘相聚,缘尽而散,何必画蛇添足地留下姓名呢。而且今天两个人一同求医,听到了老神医的金玉良言,也在老神医面前说了不少秘密话也听到对方的秘密。正是分手永不相见的时候,何必留下尾巴记住别人的隐私给别人添麻烦呢。 那位夫人也是个聪明人,心中了然。于是两个人含笑道别,各自走了。 第九十八章 退婚书 明前带着人回到了云城暂住的客栈。.info天近傍晚,客栈里点亮了灯笼。公主等人还未回来。明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整理了下思绪。今天她的心情很好,与一位和蔼的夫人一同求医,见到了老神仙般的曲老先生。又听到了他亲口讲的一些行医治人的大道理,还得他帮助解除了身上的余毒。是个充满了好运气的一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趁着老神医带来的好运气一鼓作气地办完大事。 明前更衣吃饭完毕,振奋了下精神,就来到了他们租住的客栈院子门口,在正房的长廊和庭院里缓缓踱步,等着众人回院。 不多时,益阳公主带着众女官和雨前回来了。雨前满脸兴奋之色,换了身新衣服,穿着一套新买的粉色缀满碎宝石的刺绣长裙,还重新梳妆过了,涂抹着亮丽芬芳的脂粉,戴着全套红玛瑙石的首饰。衬着少女明艳动人,姿色更盛。她本来就是个出众美人,又精心装扮过,更似一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 明前迎上前。益阳公主心情极好,拉着雨前的手走进来。嘴里笑道:“你没去,太可惜了。你看看,我们把雨前打扮得多美啊。这种长像简直是赛过西施貂蝉,压过昭君玉环了。是个绝美大美人。性情也天真可爱,哎呀,我真喜欢她!有时候觉得她如果是我的妹子就好了,我就可以好好地打扮她,疼爱她了。” 雨前垂下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窃喜。扑上前撒娇道谢。还有些心虚地瞟明前一眼。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了。除了挑拨她们姐妹俩的仇恨外毫无意义。明前笑着回答:“公主客气。这丫环是平民,哪儿能做公主殿下的妹妹呢。公主太抬爱了。” 雨前也忙笑着说不敢。益阳公主笑眯眯地挽着她走了。明前向公主告别。 再过了半个时辰,崔悯带着几名千户回客栈了。他进院一眼望见廊檐下站立的范明前,有些意外。自从在大泰岭山寨她痛骂过他们后,他与她还没有单独相处过。此时,庭院里人少宁静,他们从她面前走过,不打招呼也不合适。 崔悯迟疑着停住脚步,扭过脸,正与她四目相对。两个人目光胶着在一处,忽然晕刹刹地都想起了那句话:“――三不男人”。 崔悯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如湍急沸腾的大河般流淌过了一江水,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明前也觉得脸上发烫,心底发苦,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两个人都沉默了。 崔悯沉住气,主动地开口问:“范小姐,你在这儿做什么?可需要我帮忙。” 范明前的眼睛垂下看着地面,柔声细气地道:“我在这里等信差,不需帮忙,请崔指挥使自便。” 信差?崔悯的眼光存疑,有些困惑。但范明前垂首看地,摆明了请他赶快走人的意思。眺望着那个少女粉颈微垂,肤若凝脂,脸色漠然,漆黑的眼珠盯着旁边地面的牵牛花,一身柔弱如柳絮、又刚强如劲松的倔强身影,崔悯的心底浮起一股焦虑感。她在极力撇清与他的关系,他……他强行按捺下复杂心绪走过去了。明前暗中松了口气。 再过一会儿,院门一开,小天师张灵妙施施然地走进来了。他今天出门未穿道袍,穿了一袭深蓝色的书生袍,戴着书生方巾。面白唇红的,清秀天真如少年。明前从未见过他的书生装束,不禁多看了两眼。心底暗想,果然是斯文败类的模样。 张灵妙进门就看见了廊檐下的明前对他招着手。他本来已笑了,而后笑容就僵持在脸上。她在等他,还笑得如此温柔。不好。 明前轻声叫:“张公子,我在等你啊。” 张灵妙的脑子像风车般的哗哗哗转个不停。他下意识地站定,隔着庭院远远地小声喊:“范小姐,你等我做什么?” 明前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粉色桃花绸缎包起的书本大小的布包。笑得很诚恳:“我想请张公子顺手帮我送封信……” 张灵妙放下心走近了:“好,我会帮范小姐的……”说完“嗖”地一声从她身旁蹿进了庭院,飞快地跑走了。口中轻笑着:“可是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做狐狸走狗了,再不惹范小姐伤心了。所以这信还是范小姐自个儿去送吧。” 明前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也太、太滑头了吧。 这时候,庭院门又开了,梁王朱原显带着刘静臣等人回来了。 明前定定神,迈步走出廊檐。梁王神色平静,大跨步地踏进了天井。抬头看到明前在廊檐下站着,有些惊讶。自从大泰岭泥石流里她救过他的命后,他再见到她时,就客气温柔多了。他身材极高,披着黑袍,走到廊檐下,仰起头面对面地看着她。金冠与明前的钗环同齐。两个人的眼睛相对,梁王的脸上露出了周到客气又矜持的笑:“范小姐,你在等我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这是北疆藩王的笑。 灯火下,明前一瞬间被他的笑容逼得停住了呼吸,也被他的主动气势压住了。她的眼神飘忽了下,手指在身后紧紧拈了下粉缎包里的信件,那封“退婚书”!之后,她稳住情绪,定住心神,交错着手慢慢地拿出了信。 她慢慢地把粉缎包住的信拿到身侧,抬起脸,鼓气勇气张口说话。 梁王朱原显已经漫不经心地转过身体,黑眼睛在灯火下闪光,脸色阴郁地对孔先生说:“……明天我们再去一趟,看看哪个晋商不来。”之后,他又转回头瞥了眼明前,似乎调整好心情,压着性子换了幅温柔的口气,有点无奈有点烦躁又有点小喜悦地说:“不要紧的话明天再说吧,太晚了。我明天空出点时间找你。”说完转身走了。 一众人匆匆赶上他。刘静臣向明前歉意地点点头。他暗中指指梁王,又指指自已的头,示意着小梁王今天累了,心情也不好,有事明天再说。刘静臣性子直率爽朗,很喜欢这位未来的小王妃。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明前手拿着退婚书,心里积蓄半天才鼓起的勇气也泄了。梁王心情不好,此刻也不能追上去跟他硬说了。 她无奈地退回廊檐下,回到了房间。明日再说吧。 ―――― (ps:我忍不住吐句槽,退婚也要捡他心情好时说嘛>"<||||) 第九十九章 一刀斩尽万千乱(上) 隔日,公主众人又在云城暂停了一日。益阳公主买了很多“云想容斋”的冬衣,店铺经过一夜的连夜赶工还未做出来,人们只好在云城又停一日。这日小梁王一大早就出门了,崔悯等人也去了城外卫所。客栈里又剩下了明前。明前偷偷让养娘李氏和雪珑收拾好首饰衣服。今日一旦给藩王递上退婚书,就带人马重返京城。离了众人视线后再图打算。至于雨前,让李氏出面逼她随她们同行即可。出嫁从夫,未嫁从母,她必须要听从母亲的安排。 这日直到傍晚,小梁王才急匆匆地返回客栈,还带回了一些富商模样的人,在他住的庭院里谈事。 明前直等到天色渐晚,梁王都未接见她。她不想再等了,起身去找梁王。明日车队又将北行,她已经不愿意再跟着公主车队走了。进入北疆到了梁王的地盘更不好办。就在这个山西云城结束这件错误的婚事吧。她素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打好主意就直接去见梁王。去时正好看到益阳公主刚刚回来,便主动地邀请公主一路来找梁王。益阳公主无可无不可的跟来了。有了公主压阵,梁王想赖想推托都没法子吧。 小梁王看到了两个人,只好停住与晋商的密谈,请她们到旁边的小花厅等候。这时候,崔悯也带着一些人抬着一些文件卷宗找益阳公主了。两个人走出花厅,在外面窃窃私语了会儿。 小梁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束着黄金腰带,在夕阳中映衬得小梁王俊美无双,满堂金紫。他面沉如水,漆黑的眼珠盯着明前,强行压着心底的不悦,矜持地道:“范小姐,我说过我会找你的,你有什么急事见我?” 明前款款站起,仰着脸平静地注视着藩王。心知惹小藩王不快了。他是个一言九鼎的人,最厌恶自作主张的女人。但她现在也完全不在乎藩王喜怒与嫌恶了。过了今日,他与她此生无关。 明前施了一礼,客气又冷淡地说:“如果殿下很忙,我就在这里等着。一直等到殿下忙完再接见我。” 梁王目光急闪,脸色变了,猛然间提起了警觉:“有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今天说?” “今日之事今日毕,明前不想等。”明前目光淡然。 “一定要今日说?”梁王的瞳孔收缩了下。 “要今日说。” “不说不行?”梁王的脸忧郁极了。 “不行。明前不想拖。”明前神色冰冷。 这情况有些意外,梁王有点惊异地看她一眼,她从没有用过这种淡薄冷漠的口气说话。(..info无弹窗广告) 这时候,侍卫刘静臣等人过来催促着他走,晚上还有人请他赴宴。今天是梁王在云城呆的最后一天,安排的事宜很满。梁王看着范小姐一幅不达目地不罢休的模样,有些头痛,想了想还是压着怒气,匆忙地说:“晚上有人请我赴宴。如果你有事要今日说,就跟我来。我们正好在宴席上抽时间说话。” “好,多谢梁王体谅。”明前立刻答应了。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在众人面前退掉婚事,落实此事。她转脸看了眼花厅门口的公主和崔悯,笑眯眯地问:“公主殿下想不想去赴宴?不如一起去看看热闹。” 崔悯眼光犀利,瞥着明前奇异的神色,又看看满厅堂的人。忽然说:“我去。” 益阳公主也眼睛发亮,嘴角带笑:“这种好事我怎么能错过呢?我也想一同去赴宴。”好像要发生什么不了得的大热闹了。她怎么能错过? 梁王皱皱眉,不好阻挡他们去。自从在泰平镇杀她失手,她就绝不会与他单独出去了。他迟疑了下说:“好,一起去吧。” *** 一路无话,人们乘马坐车地来到了云城城郊的一座青石豪宅。宅院很大很富丽堂皇,看似个很富贵体面的大户人家。府内青竹成荫,林木幽深,庭院深处传来一声声的虫鸣鸟叫,很是清幽动人。 一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精明男子迎接了他们。把众人请到后院中,后院暖阁前,早就露天摆好了宴席,请了梁王众人入席。院内青竹悠悠,到处是翠绿技叶,还有流水池塘,风景很优美。人们坐在青竹林的亭子,眺望着前面的幽雅竹林,听着丝竹琴曲,都平缓了些紧张的心情。 本宅主人姓王,名王友良。是山西有名的晋商行首,做贩卖粮食和马匹的生意。似乎与梁王正在谈生意。梁王与他简单客套了几句,就低声谈论起生意。公主和崔悯被安置在距离稍远的池塘边,由两名斯文的本地名士和淑女陪伴着,谈笑风声。王友良就与梁王两人低声攀谈起来,明前坐在梁王身旁,他们好像觉得她不懂什么,就光明正大地商议起如何打开周边的商道。 明前貌似平静,眼望着绿莹莹的竹林,心里却暗自吃惊,梁王与晋商王友良的话里话外竟然是如何打通从京城往北方和西方的商路。大明朝北方有蒙古,西方平静些,也有瓦刺瓦拉等敌国部落,但北方有名马,西域有宝石等物,一直想与大明朝做丝绸茶盐和粮食的易市买卖。但是连年征战,商道不通。这次梁王貌似用兵打开商道,王友良负责联络商行和出本钱,两方面共做买卖挣大钱。如今梁王要王友良的晋商集团先付给他数百万两银子,他就保证出兵打败敌军,打通一条商道,并给他们十年的专营权,保护着商行把生意推向全国。这个买卖不小,而且带着极大的投机性和危险性。 明前望着弹曲的歌女,佯装听不懂,暗中大吃一惊。梁王很缺钱吗?还要开始打仗?打开向北或向西的商道,开市通商易货,并帮助晋商把生意推向全国。他怎么能确定他能打败蒙古鞑靼和西域瓦刺瓦拉,还能把势力延伸到全国,还在十年内完成,他做梦吧?这连皇帝都做不到的事啊。元熹帝又怎么会允许他插手进内地?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酒宴上的其他宾客在吃喝玩乐听曲子。崔悯和公主也远远坐在池塘边席位,听不到他们的话。只有明前多少听到了些。 梁王与王友良谈论了会,晋商就欠欠身走了,找孔老先生去谈论细节了。席面上只剩下了梁王和明前,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了会儿,气氛很冷清。 第一百章 一刀斩尽万千乱(下) 明前不想再等了,人生之事,当断不断,反被其乱。言*情*首*发还不如一刀斩尽万千乱。她转脸看梁王,平静又稳当地抬手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只粉桃花缎的布包,轻轻地递上前:“这是给梁王殿下的。” 她神色淡然,平心静气,微微欠着身双手奉上,姿态恭敬之极。她没有看梁王眼睛,也没有打开布包。而是请梁王自己接过去打开看。这个宴席上还有晋商王友良,益阳公主和崔悯等人,她还为他们留最后一点面子。 周围的人声话语都轻飘飘地散去了,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 梁王沉默地坐在那里,紧钩钩地盯了她半响,又看看她手上的粉缎包。脸色陡然间变得郑重,眼神也很阴暗,全身都不轻意地微颤了,脊背上弥漫起一股冷意。望着这个眉目如画的少女高抬双手奉上的刺绣的信包,却仿佛面对了一个黝黑的深渊,一个咆哮的猛兽,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这是什么?一旦接过来打开看,就会掉下深渊,猛兽就会蹿出笼,火山就要爆发了吧!天地会颠倒一切都要改变了。他脸色煞白,心里狂跳,死死地盯着缎包好一会儿,像是在强忍着内心的困惑和暴怒。他手按宝剑,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按捺住心绪,抬眼看向身后侍立的张灵妙。 张灵妙也在全神贯注地瞪着那缎包看,目光咄咄,脸有些苍白,手指紧紧攥着反拧着,仿佛在拼命地算计那东西是什么,带来什么后果。他的眼珠动动,翘起嘴角笑了,刚要张口说话。明前就伸手止住了他:“张公子慎言。这不是给你的。” 张灵妙顿时哑口无言了。他脸色苍白,瞪着雾蒙蒙的眼睛看明前,范明前也冷冰冰地看着他。(..info无弹窗广告)“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不能这么干?”他们的眼神无声地碰撞着,都心底骇然,都瞬息间明白了这是什么会带来什么结果。张灵妙突然发现明前那双经常带着温情带着笑的双眼,竟变得从未有过的凶顽和冷洌。盯着他时如钢刀般直刺人心。这个人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现在却如一位杀气腾腾的刺客,在最好的时机,举起一把锐利的钢刀,快捷地出了杀招。 一刀两断,恩断义绝,她遂了他的愿。 这张席位一下子就陷入长久的冷默和紧张中了。风声肃杀,竹林起伏。人们沉默着僵持在席位上了。气氛严峻冰冷无比,宴席上的人们仿佛都冻僵了。紧张得令人们喘不上气。公主和崔悯远远地眺望着这边,都觉得有点怪。 是他想像中的样子吗?梁王被一种猜想给震撼住了。他僵持在椅子上,身躯微颤,面孔狰狞,脸色一会黑一会红得变化着,如火如血。完全被这个意外击懵了。粉红缎包只有薄薄一层,却仿佛重达千斤,砸向他。他瞪着它竟然心生寒意,这是什么,她怎么能拿得动它,他会不会拿不动它? *** 局势剑拔驽张。 这时候,刘静臣忽然走过来,俯身在梁王身畔轻声说了几句话。梁王的神色大变,全身颤抖,晃了几晃,脸色都煞白了。像是被重重击垮了。他瞬息间就冷静下来,强行镇定着心神,一把攥住了明前的手,咬牙切齿地道:“等一会儿再说话!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管你有什么事,这是什么混帐东西,都等回去再说。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你也是……如果你敢胡说八道的话,我就杀了你!”他怒目瞪着她,手掌使力地几乎握断了她的手腕。 明前心中冷笑,柳眉倒竖也盯住他。他现在还在感胁她吗?过了今天,大家就各奔东西,谁与谁都没关系了。他还有什么资格恐吓她。现在他最害怕的是她在宴席上公开与他退婚,使他丢脸。可惜从泰平镇他杀她的那一刻起,这位北疆小王爷的脸就丢尽了! 这一刻,明前觉得痛快无比。这趟北行路上所有的痛苦、失望和悲伤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原来小藩王也会意外、恐惧、慌乱? 她使劲地抽回自己的手,冷笑道:“我说话会小心的,梁王也请收下这书信吧!别太失礼了。”她轻蔑地将粉红色缎包扔在了梁王桌前。 梁王瞪着她和书信,脸色狰狞,愤怒地几乎要杀了她。他被她逼得走头无路,咬牙说:“……我会收的!你先等等,等过了这一会儿再说!过了今天宴席我会收下的。”说完,他站起来,有些愤怒也有些狼狈地转身走向了暖阁。他气坏了。 明前暗松了口气。今日这场交锋,已经算赢了。突如其来地抛出了杀手锏,一击而中,表明了要退婚。朱原显似乎没料到她会在现在拿出退婚书来退婚。他已经完全被这个意外击懵了。 酒宴还在继续,这场宴席是晋商王友良私下宴请梁王等人的。客人不多,除了不请自来的明前、公主、崔悯外,只有两位同样谈成生意的晋商和他们的夫人。生意一谈成,这些商人便成了依附梁王的拥趸了,共乘一条船。所以他们也把夫人女眷介绍给梁王认识。这时候,竹林旁边的暖阁里又来了几位夫人,仆妇们过来报信,王晋商走到暖阁门前给大家介绍。朱原显直走过去。 看样子来人是一位有身份的女眷。明前等人也客气地离席去打了招呼。暖阁挂着厚厚的红纱帷幔,隐隐约约地望进去。一位夫人坐在暖阁里木椅上,浑身花团紧簇,珠光宝气的。在傍晚的灯火下显得雍容华贵。正在与众人见礼。 那夫人看向了门口方向,伸出手,轻声地招呼:“原显。” 小梁王脸色煞白,狠狠地扭头盯了明前一眼,疾步走过去。他不顾身后的公主崔悯等人,急步走进了帐阁。修长的身躯矮下,就双膝着地,跪倒在那夫人面前,俊面浮现出了笑容,欢喜地道:“母亲!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就来了云城?想吓住我吗。” 一声出,暖阁内外皆静。益阳公主和崔悯都惊讶地望着暖阁的最深处。明前也讶然地应声抬头,心脏猛得停了一拍。 小梁王在喊她母亲?朱原显的母亲? 朱原显的母亲当然就是梁亲王朱堪直的王妃杨王妃了。她竟然在这里? 明前大吃一惊,真直正正的骇了一跳。她怎么在这个节骨眼遇到了朱原显的母亲杨王妃?她长长得吸了一口气,好像朱原显也事先不知道她在这里。是杨王妃自己来见小藩王的。难怪他刚才震惊,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乱说话。真滑稽!明前震惊得不知所措了。她要与他退婚,却意外地遇到了他的母亲。在他母亲面前退婚吗?好像哪里出了个大纰漏。 明前镇定住情绪,屏住呼吸,飞快地转着念头。她紧随着众人一起去请安行礼。益阳公主和崔悯震惊过后,也忙走上前行礼。益阳公主的品阶比杨王妃高,但是在这北疆,梁亲王王妃也算是这国中之国的皇后了,权势盈天,比她这位远离京城的公主要强多了。而且杨王妃出身名门,是前朝著名的杨氏门阀长女。她与她偶遇也必须上前行礼。 夜风清凉,暖阁四面悬挂着的大红色薄纱,随风飘扬。明前的心如冰如火。在这个初秋的夜晚焦灼紧张。 轮到了明前行礼。明前恭谨地进了暖阁,跪下行礼。不管她与小梁王是怎么样的结局,尊敬长辈的礼数和规矩还是要做到最好。明前郑重地行完大礼,之后恭顺地垂头听训。静了会儿,才听到身前高处响起了一个轻柔细微的声音:“是范丞相家的小姐吧?快请起。” 声音委婉动听,很亲切,明前有些恍惚。这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位身着锦缎戴满珠翠的中年女官,主动地扶起她,轻声说:“范小姐,快请起,杨王妃请你过去。”她们四目相对。中年女官露出了和善亲切的笑容,示意她别紧张。明前忽然觉得她仿佛在哪儿见过她。 明前的心砰砰乱跳,直觉得一件很震撼的事情要发生了。她定定神,稳住劲,走进了红帘暖阁,鼓起勇气抬头看。暖阁深处的太师椅上,一位身材苗条、满脸含笑,很温婉柔美的夫人向她含笑点头。一瞬间明前的脸色苍白,停止住了呼吸,浑身都泛起了一股惊悚寒意。 是前天在“曲仁堂”邂逅过的瘫痪病人,那位与她一同求医的重病夫人。她原来是隐名瞒姓去看病的贵夫人,不姓上官,姓杨,是梁亲王朱堪直的王妃,也是小梁王朱原显的母亲。杨王妃。 明前觉得不好了。 第一百零一章 堂前退婚(上) 人们见礼完毕,纷纷走上前同杨王妃叙话。 梁亲王王妃杨氏含着笑与众人一一谈话。杨妃出身于南陵杨氏,是本朝赫赫有名的大世族。在历史上这个家族曾出过两位国师、一位皇后和三位贵妃。是个富贵盈门的显赫家族。这位杨妃在十八岁时就嫁给了当时京城的先皇四子朱堪直,后分封在北疆西京,就跟着丈夫一同来到北疆戍守边疆。是一位深得梁亲王和北疆百姓敬重爱戴的王妃。她与梁亲王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朱原渊,次子朱原显,主持着北疆藩王府和西京。近年来,因身体不好,很少在西京露面,藩王府和西京的事务都委托了他人管理。自己过着隐居生活。众人乍然在云城见到她,都极为意外。 益阳公主、崔悯和王友良等人都细细打量这位杨氏王妃。见这位中年女子面容娇美,柳叶眉弯长,眼似秋潭,容貌很秀丽夺目。再带上眉眼含笑,话语温腻,不说话时也带着三分笑意,显然是一位性情极温柔婉约的江南佳人。眉宇间却带着一丝疲惫病色,身体像生了重病。脸带病容,姿色稍逊,但也遮不住她身上那种藩王王妃的昂贵气派。 明前行完礼就后退了,这时候也隔着人群小心翼翼地看她。杨王妃坐在太师椅上,精心修饰过的面容遮不住病容,还是病得很重。她在暖阁里还披着厚斗篷,一身淡紫色长裙很厚实,坐在椅中坐得笔直。她仔细地看,就发现她坐得太过于笔直,有些不自然,旁边还有两名仆妇寸步不离地搀住她。明前心下了然,她还是重病瘫痪坐不起身体,也许背部带有支撑身体的“支板”等物,才能勉强坐稳,出面会见客人。明前心里微悸,目光含着同情。正巧杨王妃也望过来,在人群里看到了她,微微一笑。明前忙低下头。 北疆王妃最近好几年都没有见客了,于是这山西晋商王友良和益阳公主、崔悯等宾客看到她,都觉得是意外之喜。杨王妃的心情也很好,微笑着与大家攀谈,还重重地赏赐了王友良等人。人们围坐在暖阁里说话。 大家听了旁边的张女官介绍,才知道杨王妃此行到山西是探访她一位远亲的。正巧,女官张夫人刚才在街上看到了刘静臣等人经过,才知道她的儿子小梁王朱原显也到了云城。于是杨王妃便主动来到王友良家,来见见爱子。人们恍然大悟。 小梁王朱原显见到了母亲,一反常态。不再是拘谨矜持的北疆藩王,也不是那个骄横跋扈的钱小官人了。立刻变成了一个天真纯朴乖巧听话的好孩子。脸上挂着温柔体贴的笑,坐在母亲身边,挽着母亲的手臂,温柔眷恋至极。俊面含情,眼睛带笑,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母亲。(..info无弹窗广告)喜得杨妃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小梁王本就俊美无双,平常很矜持冷漠,这会儿眉开眼笑,脸上布满了对母亲的想念、倾慕和眷恋的表情,姿容俊美瑞丽已极。但在场众人都知道他的本性,看了他的撒娇笑容,不觉得感动,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但杨王妃与小梁王的感情极好。母子俩舔犊情深,谈了好一会。杨王妃才爱恋地移开眼光,对他说了一句话,朱原显立刻点头,站起来走向人群后面的明前。他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一双眸子泛着漆黑的幽光,走过人群,粗鲁地一把抓过明前的手。面向着她,压低声音迅速地说:“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下,我母亲的身体不好,你说话可要当心了!一切事等回去再商量。”他瞪着范明前,眼晴里呈满了威胁和担心。 今天诸事不顺,一切都偏出了轨道。先是范明前坚持要退婚,而后杨王妃又出现,意外一桩接着一桩。小梁王的心神不宁。还会有什么失控的事呢,他交待完就拉着明前来到杨妃前。 明前挣开了他的手,重新向杨妃施礼:“明前见过王妃娘娘。” 杨王妃柔婉的面孔直向着她,黑目带笑,温柔地道:“快起来,好孩子,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有什么劳累之处吗?” 明前施礼道谢:“多谢王妃垂问,我一切都好。” 小梁王也走近,与明前两个人并肩站着回答杨王妃。众人看去,男俊女俏宛如一对璧人。但不知道怎么搞的,两个人脸上挂着笑,都笑得很牵强。他们自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刚才才在宴席上恶言相对,差点撕破了脸。这会儿在满堂宾客面前还得压抑住怒气,挤出笑容。真如受刑般难受。他们再机敏老道还是年齢小,脸皮不够厚,装不了浑然天成的“厚颜无耻”模样。 杨王妃注目看着他们,柔声问:“这一路上可有什么意外?”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无事。没有意外。” 杨王妃脸色有些深沉。 明前立刻微笑了,语气直诚地说:“我一路平安无事。王妃放心。” 朱原显也笑得欢畅:“我也无事,这一路上看到了很多新鲜好玩的事物。母亲你看看我又长高了。” 杨王妃点点头,目光看着爱子和未来的儿媳一派疼爱之色。命人去拿准备好的见面礼,柔声细语地道:“我一见到范小姐就很喜欢。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般有缘。你千里迢迢地嫁到北方太辛苦了,我会好好照看你的。你刚来北方,可能有些地方住不惯看不惯。无妨,时间长了就会慢慢习惯了。年轻时,我们都会遇到些不理解的人,或者言语不妥,或者行为失衡,都互相体谅些。慢慢地了解对方就好了。” 明前脸色微变,眼睛闪光,柔声说:“王妃请放心,一切自有定数。梁王殿下待我极好。言语恭敬,行为遵章守纪。”为了这句体恤的话,她不会在众人面前与他翻脸,不令旁人看笑话、杨妃伤心。 朱原显神色忽变,也微笑了:“母亲放心,范小姐文雅贤淑,哪有什么错处呢?她做得太好了,一点错也没有。” 明前挑起长眉也微笑:“梁王殿下也是天底下最有情有意的人物,明前有幸,遇到殿下。” 朱原显的俊脸变得漆黑抽搐了,压抑着怒气,淡淡说:“不用客气。范小姐也是天底下最本份知礼的小姐,体面优雅,从不逾约。我才是三生有幸遇到了范小姐。” 杨王妃含笑点头:“这样就好了。” 人们都欣然微笑,这一对未婚夫妻相互夸奖,感情极好,使他们羡慕。王友良和夫人们又是好一顿“佳儿佳媳”的夸奖,哄得杨王妃很欢喜。益阳公主和崔悯相看一眼,心里都觉得诡异。 过不多时,杨王妃觉得有些疲倦,便借了暖阁后面的偏房暂且休息下。众人忙告退,回席继续谈话。 杨王妃命小梁王和明前陪她进了偏房。 第一百零二章 堂前退婚(下) 偏房内静悄悄的,只留下了渺渺几个人。(..info好看的小说) 杨王妃专门带他们来此说话。明前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诉说家事。家丑不可外扬,明前不想令这位体弱的梁亲王王妃痛心,便尽量地私下解决。这件事已经如滔滔东逝的大江水,任何人都阻挡不了进程了。 杨王妃命人取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放射出金灿灿的光芒,极华贵耀目。人们仔细看时是一件古旧的华丽霞帔。“霞帔”,又称披帛,是用一整幅刺绣的丝帛绕过肩背,交于胸前,如云霓般的小披肩。由于其形美如彩霞,故得名“霞帔”。不同的衣裳配用不同绣纹的霞帔。 霞帔是宫廷命妇们的着装,平民女子们只有出嫁时才可穿用一回。命妇们的霞帔在用色和图案纹饰上都有规定。一整套的宫庭礼服,包含有衫、霞帔、鞠衣、缘襈袄、缘襈裙、玉革带等等。这霞披便是其中最醒目最华贵的配件了。而锦盒里这件“霞帔”式样古旧,又艳丽如云,金红相绣,上面刺绣着皇后与王妃才能穿用的蹙金绣云霞龙凤纹。下端还垂有镶嵌满金玉珠宝的坠子。这霞帔,显然是皇后或王妃等阶的着装。 杨王妃含着笑命人把锦盒交给她:“初次见面,我很喜欢你。这件是我杨氏家传的龙凤霞帔。前朝的仁圣杨皇后与皇帝大婚时,就穿用过这件霞帔,我成亲时也穿用过。我知道你母亲早亡,衣饰散落,也许没有很合适的成亲礼服。所以我把此物赠送给你,权当做见面礼吧。” 明前和朱原显的脸色都同时变了。霞帔,主要是成婚用的,杨妃把祖传的前朝杨皇后的霞帔当做见面礼赠送给范明前,就表示她对这位未来的儿媳满意极了,认可她是未来的小王妃了。 小梁王朱原显的脸阴沉下来,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又是困惑,不明白母亲向来严谨小心,为什么对初次见面的范明前这样信任大度,竟然一见就喜欢了她。把家传宝物就这样轻易送给外人。她不知道她表里不一。 明前心跳着,急步走上前,拉开衣裙跪下。她抬头望着杨氏,满眼歉意。她强行忍住满腹的感动与难过,满含歉意地对杨妃说:“多谢王妃厚赐。但这是王妃家族的传家宝,明前不能、不敢、也没有资格拿。恳求王妃收回去吧!” 好聚好散罢了!何必弄得这么牵肠挂肚,拖泥带水。 明前心事万千,心里涌动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痛苦难过。她手按着锦盒,抬起苍白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恳切真诚地望着杨王妃。杨王妃也垂下目光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相对,一瞬间忽然晕沉沉地想起了昨日在曲仁堂的老神医面前说过的话和听到的话! ——“不。我不能瘫痪。我只是孩子还小,丈夫正壮年,家里事多负担重,还得靠我操劳。我病不得……” “胡说。你的性命无忧,家有钱有势,又有奴仆服侍,丈夫儿女也很关怀,完全可以放下功名利益活得自在舒服些。何必逼人逼已呢。” ——“你这丫头怎么还在笑?这冷僵水的毒是为了让人死得隐蔽点不易被发现的,大多数都是熟悉的人下毒。你也是如此吧。你不怕吗?” “事已发生,怕也没用。对方也不会因为我怕就放过我,我又何必害怕令他更得意呢?后来我活转过来,也吓得他半死!嘻嘻,……我没报复他,我救了他一命。” “这招更妙了。这样子那坏人该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吧?不过你要小心,这招只对有羞耻心有自尊心的人有用,如果对上了以丑为美的无耻之徒。反倒是‘久负大恩必成仇’,他更要害死你了。” “老神医放心,那人的品德好坏与我无关了。我已经决定撤退,退一步海阔天空,惹不起躲得起。我的命比他的命更珍贵,一个外人不该左右我的想法生活,我有更重要更关心的人和事要去做。我不想浪费一点时间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 终于变成这样了! 梁亲王王妃杨氏望着范小姐,神色变得又痛苦又阴郁。 她费力地伸出手轻轻抚摸明前的头发,笑容很忧郁:“傻孩子,人生中有很多我们都不想去做,也不想发生的事,但还不得不去做,看着它发生。无论如何,这世上阴差阳错的事太多了,都需要我们坚持忍耐一下,就能换回海阔天空,换回好结局。好孩子,我从一见面就喜欢你,就像是亲母女般地心疼你。” 明前听到这般宽慰同情的话,几乎要哭了。她忍住泪意颤声道:“多谢王妃好意。但是事情忽然有变,明前不得不拒绝王妃了。” 梁王朱原显的神色大变,他跪在明前身旁,猛然转过身,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几乎折断了她的骨头。他向她怒目而视,脸色狰狞漆黑,他咬牙切齿地道:“回去再说……回头再……” 明前狠下心肠,推开他的手臂。郑重其事地抬头,眼含热泪大声地道:“明前对不起王妃了。明前必须要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有一件事必须要禀报王妃。因为我幼年曾经被拐骗,天下皆知,范家也名崩誉毁。我们两家有婚约,但我如果真的嫁入了梁王家,会使梁王蒙羞。家父与我每念到此就寝食不安,一直在犹豫是否解除婚约。后来明前动身来北方,亲眼看到了小梁王。不忍心再欺骗藩王,就给父亲写了信,请求与藩王退婚。好保全各自的名声。如今家父来信,已同意退婚并写来了退婚书。现把退婚书献给王妃。请王妃恩准朱家与范家解除婚约。” 小梁王朱原显脸色大变,浑身微颤。他真没想到她真敢当堂说出来了,她要退婚!他震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好大的胆子,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杨王妃也神色剧变,温婉面容上露出了不忍之色,匆忙地劝阻说:“好孩子,这种人生大事,不要轻易地下决定。你知道你放弃了婚约后果是什么吗?” 梁王朱原显也从震惊中猛然醒悟了。他勃然大怒,握紧双拳怒视着她:“你疯了!我说过以后再说!” “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更改主意。”明前坦然地道:“早说晚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杨王妃笑容很忧郁:“你再仔细考虑考虑。你知道吗?如果退婚了,对名门闺秀要比对藩王公子更不利。而且一箭射出就没有回头箭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绝不后悔。”明前抬起脸,对着杨王妃,有些不忍又坚强地说道:“明前不会后悔的。王妃殿下,道不同不与为谋,我与小藩王本来就不是一类人。小梁王是北疆之主,需要的是让北疆朝堂和他自己都满意的聪明能干的王妃。明前是一个陋质贫资的普通女人,无才无德,名声带污点,撑不起这座朝堂也撑不起藩王的心。王妃也希望殿下能娶到一位相知相爱的妻子吧。” 她转脸看向小藩王,脸色淡薄,黑眸幽深,话语却深长:“人贵有自知之名。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能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是个普通女子,任性、妄为、不屑礼仪,学不会老道圆熟,只有一颗脆弱又自大的心,没有一丝做藩王妃的觉悟和恒心。又何苦为难别人为难自己呢!还不如分手,一别两宽,大家都轻松。”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梁王矜贵,明前任性,殿下心怀天下,我却不愿想得太多,心里只装了父亲朋友就足够……婚约原来只是父母间的一句戏言,又有什么不能退婚的?连做成夫妻也能休止离异,更何况一纸婚约。结缘不适,就是冤家,相看两生嫌!还不如早点分手,各自找活路。一别两宽,大家都高兴。就此放手吧。原本就没有那么多的恩深义重,也没有那么多的恩怨情仇,就像两颗流星般的各有各的归途。又装什么虚伪假像。本来就是一对陌路人,又有什么不能分手退婚的?!” 室内寂静无声,压抑如海。 小梁王朱原显看着她,心潮澎湃,不知道是喜是怒是惊是骇。他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输不起了。他不愿意娶她,看不起她,想杀她,可是从她口中说出退婚两字,却令他感到痛苦愤怒极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痛苦愤怒心情,逼得他快暴发了。他真的觉得输不起了! 梁王真的爆怒了。顾不得在母亲面前装了。一把攥住她的手,拉过来,怒气勃发地吼道:“你说什么混帐话!我说过了回头再说,你就这么等不及要退婚吗!你这个混帐,你想耍我?你退婚根本不是为了幼年被拐和名誉问题。你是恨我,才故意退婚给我难堪的。你故意在天下人面前主动地退婚,就是为了让我丢脸!” 明前应声抬头,目光冰冷,压抑着内心的愤怒:“殿下慎言。我怎么会故意退婚让你难堪丢脸呢?我怎么会恨你?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使我恨你?你当堂一件件说出来,我范明前就给你下跪道歉。我退婚完全是为了两家的颜面,大节大义,没有一点私心和人品差错。如果殿下想污蔑我,那我们就好好说说人品道德的问题!” 你!梁王更气得大发暴霆了。他怒不可遏,眉宇间涨得通红,仿佛染上了一片火焰的红霞,真的暴怒了:“两家颜面,大节大义?你说的轻巧!你还知道要颜面!我们刚见面时,我对你不好吗?千里迢迢地进中原来看你,在天下人面前帮你应对公主,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和渝南荀七见面,还与崔悯一起执刀阻路的来阻挡我!你不守规矩,满腹私心,利用其他男人来压我,一点也没有把我当成未婚夫。现在还装腔作势地为了两家颜面大节大义要退婚?你从哪里得到的退婚书?是不是崔悯帮你传递的书信?你干的好事!” “你早就想退婚了,也根本不想嫁我,甚至连一日都不会等!你从心底里就不想嫁到北方,就寻事在云城退婚。你这趟北行就是来羞辱我们父子的!如果想退婚,为什么早几年不退婚,非得等到天下人都知道你入北疆,我来迎接你,你才在这半路上的云城送‘退婚书’给我!这就是你的大节大义,为两家颜面!你就是故意的,包藏祸心,险恶至极,不但在人前与我退婚,还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明前怒视着他,握紧双拳,气得浑身发抖。他竟然在这时候还污蔑她?本来她还想为他留点面子的。她气得嘴唇都颤了:“殿下说话要讲良心,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好,即然你这般委屈,我便让你先退婚好了,我不与你争。” 小梁王真气疯了,俊脸扭曲,眉扬目咄,暴跳如雷地跳起,咆哮道:“混帐,谁与你争了!原来你在大泰岭来救我,也是为了退婚的!我还以为……原来你是故意在大家面前救我的性命,让天下人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现在你要退婚,传出去大家自然知晓是非对错。你口口声声地为我考虑,却步步做绝,把我逼进了死角。现在又要退婚!你的心真够毒够狠了。你恨我,恨我不愿意娶你,你就用这种手段来羞辱我。让天下人都来耻笑我!嘲笑我朱原显不知礼义,忘恩负义,抛弃了救过我性命的重情重义的未婚妻!这就是你对我所做的。你对我可真好啊,范明前!” 他怒到极点,摘下剑连剑带鞘砸向了范明前。周围的人忙挡住他夺下剑。 ——完全撕破脸了。 明前怒到极点也镇定下来。她黑目如电,脸色苍白,没理会暴怒的小藩王。 她忽然站起转身走到房门前,高声叫来了丫环雪珑,从她手里拿过来一个包袱。之后,当堂解开包裹取出了一只精致至极的金冠。这只金冠冠顶缀着三只金凤和六条金龙。张牙舞爪的金龙盘在凤冠两端后端,口衔长串珠滴。正面有三只展翅凤凰。冠后下方各有三扇五彩缤纷的凤尾。旁边空隙还缀满了各种珍珠牡丹花、蕊头、翠叶、珠翠穰花鬓和珠翠云珠花等等。缨络垂旒,宝光璀璨。喜庆贵重至极。 这是贵族女子们成亲大礼、祭祖和面圣时佩带的最显贵正式的凤冠。皇后礼服的凤冠有九龙四凤,王妃公主们是六龙三凤。平民女子们也能在结婚时戴上凤冠,成为了最美丽华贵的新娘。 明前走回堂前跪下,双手把这顶凤冠摆在地上,与杨王妃赏赐的霞帔摆在一处,正好是一套成对的凤冠霞帔。真是“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美不盛收。 明前神色平静,声音淡薄。她勉强做出平静的样子,声音却带着哽咽,眼睛不争气地蒙上一层水气。颤抖着说:“此物完璧归赵。殿下对我也很好,我已经见识过了。” 这就是泰平镇上他杀她的那个夜晚,插在她头上的凤冠。他深情款款地替她插在发上,与她陪葬,他确实对她很好…… 小梁王陡然间止住暴怒,像被一柄大锤重重地砸中了。他满腔的愤怒和仇恨都泄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室内万籁俱寂。 杨王妃长长地出了口气,身体摇摇欲坠,脸露疲倦之色,忧郁地道:“好。我明白了。后续的事容我和原显商议一下,想出个最妥善的办法。” 明前平静地站起,郑重地施礼道谢,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一百零三章 道理 夜浓花香,宾客们移到了外面临水亭旁进行晚宴。水塘对面歌伎们演奏着丝竹乐曲,灯火和明月相辉映。 益阳公主心不在焉地吃了些菜肴,瞥着竹林深处的暖阁,轻声说:“奇怪,我怎么觉得今晚怪怪的?出了什么事?” 崔悯眺望着远方朦胧的灯火,没有说话,只是越发地沉默了。 暖阁旁的偏房静悄悄的,只剩下母子两个人。杨王妃已经解开斗篷和衣裙平躺在软榻上,吃了些药,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小梁王坐在母亲床榻旁,面目阴晴不定,握着母亲的手,怜惜地望着杨妃。 直到这时候,他的神色还未完全镇定下来,脸色铁青,面目狰狞,眉宇间带着深重的怒意。只有目光落到了虚弱的母亲身上,才强行按捺住内心的万千复杂感情,伸手帮她加了件衣服,劝慰着说:“母亲,你不用管这种闲事,我会处理妥当的。” 杨王妃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反倒安慰地抚摸着他的手:“你还好吗?原显。” 这句话差点击垮了小梁王。朱原显强行压下心里翻腾不休的怒意和失意,勉强地摇摇头。 杨王妃更心痛如绞了,目光充满了痛心和难以言状的同情,她费力地抚慰着爱子,替他着想着:“你打算怎么处理?目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如范小姐所说的退婚。两方面名誉都受些损,但一次解决了麻烦事,再无瓜葛了。二条是不退婚,还按原定的婚约成婚。从此后不计前嫌相敬如宾,做对好夫妻。以前发生的事一笔勾消了。你想选哪一条路?” “我哪条都不想选!”小梁王猛然抬起头,究竟还是忍不住这口气,勃然大怒道:“我什么都不选!为什么要遂了她的心愿?她玩弄心机做出这么险恶的事,我怎么能这样轻易放过她?她明明跟崔悯有私情,从开头就不愿嫁我就想逼我退婚的!这混账,我只想让她和他都见鬼去!我不愿意!” 他本来是个很有城府的人。但这会儿在母亲身旁,又被这桩事击懵了,完全暴露了本性,变成了凤凰林的暴烈狂躁的钱小官人了。 杨王妃习以为常地说:“但总要有个理由吧?退不退婚,总要有个明确的理由。” “我不愿意!” 杨氏陡然改变了脸色,面孔严厉,目光森森,这位羸弱的瘫痪妇人顿时变成了一位杀伐果绝的主持藩镇的王妃。她话调温柔却是冷酷无情:“你是藩王公子,未来的大明朝梁亲王,要统治北疆和臣民的。只凭一句‘我不愿意’是说不过去的。凭着我愿意与不原意就肆意行事的人,是无道昏君。是要被臣民们抛弃覆舟的。只有占了道理按照道理走的人,才是被民众拥护的明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束缚,上至国君,下至黎民百姓,都得遵循道理和规矩。莫说你,就是你父王与我都得遵循规矩按道理做人的。一个人哪能随心所欲的用‘我不愿意’去解决事情的。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而是‘道理’。天大地大,道理最大。这些最浅显易懂的道理你通通明白的,为什么这会儿糊涂了?” 小梁王的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他哑口无言,这种满心痛苦又无法说出来的感觉快要憋屈死人了。 “母亲,必须要选吗?”他半响才艰难地问。 “必须得选。” “任性一次不行吗?” “一次也不行,你是要守邦卫国的藩王。”杨王妃看着他心痛极了。 朱原显握拳双拳,脸色阴沉,强行按压着内心的情绪,挣扎着道:“我不知道……”他忽然抬起头:“母亲,你是怎么想的,我听从你的意见。[..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杨王妃含笑说:“我以你为重,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同意。” 小梁王静默了下,转头眺望了门外。她拂袖而去的地方。之后他起身跪下抱住母亲的身体,静了会儿,斩钉截铁地道:“退婚吧!我不想娶她。” 杨王妃长长地出了口气,垂下头注目望了他半响,伸手摸摸他的肩:“好,如果你确定的话我同意了。你是个好孩子,外表很霸道张狂,可只有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许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觉得自己孩子最好,可是你,真的很不错。” 她目光悲哀,轻声说:“你越是这样,我就越难受。为什么你要遇到这种事。退婚后,你肯定被人们非议指责,多年来你好好经营的名声被皇上陷害了一次,这次退婚就是第二次了。我不知道这次又该用什么办法挽回来。我一想这儿就难受,我得多问你一句话。” 朱原显做出决定后就镇定下来,整个人也仿佛轻松下来,摇头说:“我不是好孩子,一直给母亲带来麻烦,从小到大,让母亲为我难过了。别问了。” 杨妃柔声说:“不行,我得问。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你是不会同意退婚的。但是你……所以我想问清楚,你答应退婚是为了什么?是范小姐逼得你没法才退婚,还是没杀成她心有愧疚才退婚的,或者是为了别的原因?” 小梁王俊美的脸望着她,长眉促起,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母亲,竟然笑了:“不就是退婚吗。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稀罕娶她这个假闺秀。这退婚的理由又有什么要紧的,母亲不用多想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愤愤不平呢,这么的伤心难过?!” 小梁王应声抬头,一脸骇然:“母亲!我哪儿有伤心难过了!我只是有点生气。我只是气她……”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声音也嘎然中断了。 杨妃怜悯地看着他:“有一点生气吧。生气就是心有不甘。虽然这件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肯定要退婚了。但原因不同,结果就不一样的。” 她挣扎着坐起靠在锦被上,拉着他的手,深沉地看着他说:“我想了想,你愿意退婚的原因不外乎有三个。一是因为你杀她不成,反被她揭发,还被她故意救下。这样子施恩给你逼着你退婚。你不得不同意退婚了。嗯,这样也好。你犯错了,杀人不成反被别人捏住痛角,不得不付出犯错的代价。这样子也好。你不必心焦气燥,我也不必难受,一切都是老天爷的惩罚。” “第二个原因,就是你被她救命后心存感激,她却不愿嫁你,父亲又寄来退婚书。你不得不退婚。这样子也行。你被她所救,欠了她人情,就遂了她的心愿来报答她。大丈夫恩怨分明,你也是一个有恩必报的好孩子。这样子你不必心痛,我也不必难过,你们有缘无份罢了。这天底下想嫁你的好女孩多着呢。瓦拉的乌兰公主姐妹每年都派人来给我送礼请安,不都是想嫁你吗?你又何必娶一位心不在你的妻子呢。这样子退婚也算是件美事了。” 小梁王紧皱双眉,眼神飘忽,有些痛苦地看看母亲。别说了。 “三是。”杨王妃的脸上也露出了痛楚的表情:“是因为我。可是,你千万不要因为我喜欢不喜欢的原因,就决定退婚。我的意愿不重要,我说过了一切以你为重。如果你因为我的原因错失了一位好姑娘,我会难过的。” 小梁王的脸整个变得惨白了。他浑身颤抖,急忙摇头分辨:“母亲,我没有……” 杨王妃忍住身体的不适和难受,快速又轻松地道:“别解释了,别说了。当母亲怎么会不了解自己儿子呢。不过,我这次求医,遇到了曲老神医和范小姐,听到很多事,受到了很大震动。也前思后想地想了很多事。我的病越来越重是因为放不下前尘往事造成的。我已决定彻底地放下往事,不再纠结往事,往前看。寄希望于未来了。所以,我不想影响到你。我对范小姐的感观好坏都不重要。你不必顾忌到我。人生中,充满了各种阴差阳错和偶然性,一切往事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你的婚事由你做主,以你的想法为重。我希望你在以后的纷争困苦日子里,身边有一位你真正敬重喜爱的妻子,支持你帮助你不离不弃,与你一同面对漫漫人生的困苦和喜乐。” “所以,如果你是因为前两种理由来退婚,我毫无意见,立刻就做主退婚了。如果你是为后一种理由退婚,我会难过的。不过我还是会同意的。” “我同意你们退婚了。” 她把粉红色信包交给梁王:“你去亲自跟她说吧,告诉她你的决定,并说我已同意了。无论如何,该与别人说明的道理就该说明白,男人要大度坦荡一些。我也不愿意你受委屈。退婚后大家就永不相见了!” 小梁王脸色苍白,瞬息间停止住了话语,反驳的话到了唇边也说不出了。 第一百零四章 一个故事 夜凉如水,人心也冷透了,在这个云城的夜晚,所有人都显得孤独而凄凉。 范明前站在晋商府邸后的一座碧波荡漾,开满荷花的水塘前,等待着结果。她痴痴地看着面前的荷塘,绿水微澜,金色鲤鱼不时的跳出水面,溅起了一片水花。这时候天色昏暗,盛夏也将过去,傍晚的夜风充满了竹林叶片的清香和潮意。真美啊,明前望着水塘和竹林,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沉寂夜色里。 忽然,她浑身打了个激灵,猛然回头,才看到身后竹林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身材高大,戴着簪缨的王冠,穿着黑紫色的锦袍,面目深遂,容颜俊美,长身玉立,笔直得站在清冷冷的月光下。真如同天上的锦绣神仙。但是他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在辉煌的明月下如同一件冰冷的瓷器,只有一双幽深的眼睛在黑暗里放光,如璀璨的宝石。正是小梁王朱原显。他站得极近地注视着池塘边的明前。 明前吓了一跳,忙后退一步,浑身戒备。 朱原显大跨步地走到了她面前,目光深邃地上下打量着她,看出了她的恐惧。他突然有种怒意和恶意,想把她一把推下池塘,如果这个女人死了就不会有麻烦吧。 两个人在月光下静静地对视着,寂静无声。都在冷酷着审视着对方。少女个头不到青年的脸庞边,也纤细柔弱至极,但是她神情坚定,双眉如剑,在月光下笔直地注视着他。她固执地站在暖阁前,等着一个结果。显得孤独又执拗。 梁王有些嘲讽地笑了,悠悠然地道:“你怕什么?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你又能如何?” 明前丝毫不惧地说:“我不怕什么。我会游水,也会呼救,而且殿下也不会做蠢事的。殿下讲究规矩礼仪,王妃也是个宽厚大量的人。梁王不必开玩笑了。殿下与王妃已商量出结果了?明前等着听。”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毫不示弱。这不是玩笑,他是真的想杀她,她也是真的防备他。两个人瞪视着对方,他伟岸俊美,气势凌人。她纤细柔美,平静安详。却剑拔弩张恶意相对,在月光和灯火的辉映下显得那么奇妙。 小梁王朱原显忽然间收了满身的威严和气势,变平和多了。他神色稳定,语气淡然地道:“恭喜范小姐,心愿达成。我母亲说,一切就按范小姐的意思处置。她同意退婚的提议了。” 明前紧绷的脸猛得放松了,心也同时间放下了地。她沉默了下,消化了这个结果,镇定了下心情,道谢了:“多谢杨王妃大度海量,明前永世不忘她的大恩。” 月光下,梁王朱原显身材硕长,负着双手,淡然地看着她,有些嘲讽地笑了:“是不是如释重负?” “……”明前心中微凛。她这次主动退婚,梁王颜面尽失,心中定会不悦。她还是不要招惹他了。常言道“势不可使尽,便宜也不可占尽”,做点场面活吧。明前沉默了下,简单郑重地也向梁王施礼道谢。施礼完毕,后退一步,就准备走了。 小梁王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他握握手腕,语调平静地说:“放心吧,我不会杀你。如果我想杀你,一只手就能扭断你的脖子了。你不必离我那么远。” 他的目光在月色下显得很奇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的脸和身体,仿佛想把她记在心间。看了半天,才悠悠然地说:“别急。范小姐,既然我们已经退婚了,一会儿就要各奔东西,永不再见了。今天的夜色很美,正好我们在这儿多聊两句话吧。” 明前微觉疑惑地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明月,看看他。她又转过了脸。事情已结束,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想与他多说什么。但是梁王高大的身躯正挡着池塘前面的正道。黑袍覆地,长剑拖地,充满了威慑力。明前不得不站住。(..info好看的小说)她这会儿倒不怕梁王动手翻脸。他们母子既然同意退婚了,就不会再找她麻烦。这时候,杨妃在前方的暖阁,崔悯公主等人就在水塘的对岸,她也算了结了心事,干脆利落地退了婚,就不想再与他撕破脸皮了。 明前沉默地站在那儿,想听听小梁王说些什么。 小梁王朱原显到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恢复了精明守礼的藩王本色。他高大的身躯像面旗帜似的笔直修长,俊美无双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尊瓷器。朦胧,完美,冰冷,华丽。他双手互握,微微展开了黑锦袍,摆好了佩剑,面孔极傲慢地抬起,冰冷的眼睛扫过她的脸,像个假人似的淡然开口了:“范小姐,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话吗?” 明前垂下眼帘沉默着,看也不看他。这时候已退婚了,她不想再掩饰她的蔑视情绪了。 朱原显就那样冰冷冷地笑了,在月光下如昙花一现的鲜花般璀璨美丽:“范小姐,你是不是心里很看不起我?是不是很蔑视我?你觉得我贵为藩王,却是个不分是非,性格残暴,做事心狠手辣,粗暴无理的人?是一个又残暴又不讲道理的小人。” 是,就是这样。明前心里说是,却头也不抬。说得太对了。小梁王就是一个残暴又不通情理的小人。他身份尊贵,却胡乱杀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理性。他骨子里就是在凤凰林里险恶霸道的狂徒。她看不起这号人,她就默认了。 朱原显低沉地笑了:“你承认了。好,你心里就觉得我是一个任性狂妄,狗屁不通的小人吧。觉得我不想娶你又不愿意光明正大的退婚,还几次三番地杀你,不讲一点颜面和道理。正是个满腹阴毒算计的小人,就像凤凰林里诈赌的钱小官人一样,又幼稚又低劣,这才是朱原显的真面目。你从心底里看不起也不喜欢这号人。你猜对了,我就是这种人。我也厌恶极了你这位假装的闺秀。表面是温柔平和的丞相小姐,实际上是满心算计,藏满了险恶心机的乡野村女。” 明前不想再听了,绕过他就直接走了。他在羞辱她。 竹林婆娑,翠绿的枝叶随风摇曳。明晃晃的月光照耀下,如同一幅美丽的水墨画。梁王笔直地站在那里,背负着双手,抬头望向了天边的明月,平静又悠长地吐出来话语:“今晚月正圆,正是个分手的好夜晚。这普天之下的人们都在团圆,我们却在这里分手。好,不错,相逢即是有缘,缘尽即会分手。这是喜事。只可惜此地无酒,无歌,我不会吟诗,也不想舞剑,没有什么可以为之助兴的东西。范小姐,不如我来为你讲个故事,权当做为你送别的礼物吧。” 明前有点奇怪,她放缓了脚步。 小梁王站在月色下的竹林旁,举头望向天上一轮明月,平静地说道:“很久前,在某地,也许是中原也许是南方某地,位置都不重要。有两个很要好的女子,从小就是邻居,一同长大的。因为彼此年龄相当,家氏相当,又是同一个地方的名门望族,因此自然而然的成了情投意合的朋友。互以姐妹相称。后来,其中年龄稍长的女孩父母意外双亡,虽然她的家庭是名门,但正房偏房众多,父母双亡后,就一直受到大家族的漠视和欺凌,在族人家里寄人篱下的生活,受了很多困苦委屈。于是那个年龄稍小的妹妹很同情她。这位妹妹是她家中同辈孩子里的长女,极受到父母兄长的宠爱。性子也冰雪聪明,人又强亮爽利,满脑子的奇思妙想。为了帮助这位姐姐,她就求父母出面把这孤女领回自已家教养。事情很难办,但父母还是尽量地做成了。后面数年,这位姐姐便在妹妹家里生活长大。受得是妹妹家族里最贤淑体面的教育,享受到妹妹的父母同样的爱怜,渡过了她此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更难得的是,这两姐妹之间的关系还很融洽,没有受到日常琐事的影响变淡薄。她们后来就真结成了金兰姐妹。” “十多年后,两姐妹长大了,到了婚龄。姐妹俩本身都是出身名门,美貌与才学之名远播。姐姐的家族便想把姐姐嫁给有钱的富户。又是这义妹的父母替姐姐做主,用尽了各种人脉方法,替这位姐姐到处牵线寻亲。也许是这位姐姐人美心善,福报深重,她苦尽甘来,竟然被皇帝选中,封为贵人远嫁到了一个塞外小国,做了一国皇后。” 明前一下子停顿下脚步,竖起了耳朵,她的心突然悬了起来。有些不舒服。 梁王目光深沉,眺望远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深沉:“成婚时,姐姐家中闹得混乱,又是义妹家出钱出人出嫁妆,当做亲女般地嫁给了小国之王。姐妹俩分别时,姐姐拉着义妹的手说‘此生此世,不敢忘义父母的再造之恩,义妹的帮扶之情,我将来必涌泉相报。’一晃多年,姐妹二人都各自成亲生子,虽远隔着天涯海角,但是鸿雁传书,传金赠物的,情义绵长不绝。多年后,义妹忽然来信,请姐姐务必回老家来看望她。她专门提出了让姐姐带上她年幼的小儿子。” 明前的脸色有点变了,漆黑的眼光闪烁,心中忐忑不安。 朱原显眼睛亮得如天上的繁星,嘴角微扬,带着冰霜般的笑意,手扶着身旁翠绿竹叶,看也不看她继续说:“于是,这位姐姐带着当时才八、九的小儿子,千里迢迢地回到出生地。她们没有经过许可,是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国省亲的,这一路上很辛苦。等回到了老家她们见面后,姐姐才发现妹妹身染重病,将不久人世了。妹妹天性好强,聪明伶俐。她瞒住了所有人,只将身患重病的消息告诉义姐,并且提出了要求。希望能将五岁的唯一女儿,嫁给姐姐的小儿子,并及时订下婚约,以保证这个孩子的未来。她怕她死后,清高又孤傲的丈夫会把爱女耽误了。姐姐一听,就大吃一惊,并未当场答应下来,只说要考虑一下。两姐妹对对方的反应都有些惊讶。” 朱原显垂下了眼光,星眸微闪,讽刺地一笑说:“后来几日,姐姐亲眼相看了那位小小姐,这个五岁小女孩聪明伶俐,美貌无比,出身富贵,是父母亲唯一的孩子,自然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虽然年纪很小,却已显得娇惯溺爱无比,姐姐就有点迟疑。这位姐姐是知道自己儿子秉性的。不巧的是,她的小儿子也恰好是个骄横傲慢,性格霸道的人。这两个孩子都是家里极娇惯傲慢的心肝宝贝,真结成亲事,反倒有可能成为一对怨偶,而非一对珠联璧合的良人。” “再者,她从心底里很疼惜义妹和小姑娘的。她自己嫁到边疆塞外受尽了磨难,吃够了苦头。虽然是一国皇后,但管束着边疆贫瘠之地,贫苦的庶民,只是个‘空中楼阁’的花架子,远远比不上内地的繁华富绕。而姐姐自身这么多年,父母尽失,寄人篱下,她自己从小就吃苦,才养成的坚韧性格,又费尽心机,才融入了小国的皇家驻地。一个少女在险恶的边陲土地上,抚慰着相当于被放逐的丈夫,维护着本国的利益,还经历了兵临城下的危机,终生不能回到富庶的家乡。经历了千难万险才熬出头,才得到了皇后的荣耀。她知道这条路是多么险恶难走。这种痛苦是多么难熬。她心里极疼惜义妹的遗孤,怎么舍得这个娇贵小女孩与自己一样,从最富有的南方富地嫁到风霜雪剑的大漠上吃苦头呢。” “所以,她提出了想收养义妹的遗孤为义女,亲自抚养养大,成人后求朝庭封为郡主,再风风光光地返嫁回南方大氏族,真正地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她这种苦心构想的法子,却没有得到天真烂漫的义妹的赞同。人生顺畅无比的,嫁了个老实夫君从不知人间疾苦的妹妹却一心想要女儿出人头地,想要那一国皇后的名份。非要缔结婚约。被姐姐借口拖延后,就气得又病倒了。她以为她成了皇后身份变了心也变了,忘恩负义地对待她和女儿。她以泪洗面。” 明前的脸色变得苍白极了,她不安地站定,心里砰砰乱跳。 小梁王冷冰冰地目光看着她,继续无情地道:“姐姐听说义妹病加重了,极为难过。就去探望她,想与她再深谈一下,想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姐姐走到花园里,正看到了义妹带着女儿等着她。小女孩见到婶婶走过去,便急忙跑过来撞倒了她。小孩子跑起来没有轻重,一不小心就把皇后婶婶撞到了池塘里。人们就一阵大乱,距离最近的妹妹看到了,也着急地跳进了水池里救她。因为天近夏至,水池也浅,两姐妹又通水性,就没闹出什么大纰漏。后来人们就把两个大人都救上了岸。一场小风波也平息了。姐姐只是掉进了水塘,摔了一跤,湿了衣裳,没有大碍。而妹妹却为了救姐姐跃进池塘造成了病情加重。她病得更厉害了。” “这种种的前陈往事加到一起,姐姐也就不多想了。立刻就遂了妹妹的心愿,同意小儿子与妹妹女儿的婚事,并当时立下婚书。” 明前的脸色煞白,在这个初夏的夜晚觉得浑身发冷。冷得有些过火了。她不想再听了,想急步地逃离这个人和这个话题,但是脚步动不了。她面孔惨白地转过身,看着梁王,鼓起了全身勇气问:“后,后来呢?” “后来?”梁王朱原显站在竹林旁边,像座秀逸的劲竹。他一只手按着剑鞘,一只手扶着青竹,目光幽深地瞪视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说:“……你不记得了吗?真的不记得了吗?我却是记得真真的,那时候我就站在一旁,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我看得很清楚!我已经九岁了,记事了。你跑过来恶狠狠地撞翻我的母亲,把她撞下了池塘。还气愤地嚷着‘你是个坏女人,惹我娘哭……’,你是故意撞她的。你怎么都不记得了?我后来对母亲说你是故意撞你的,母亲却命我闭嘴说我看错了听错了,说你是无意撞倒她的。” 明前的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浑身都冷得战栗着。奇怪,她为什么脑海里一片空白,全然都不记得往事了! 朱原显脸上现出一抹冷冷刹刹的微笑来,有些冷酷无情也有些怜悯地看着她,话语却深沉如钟鼓,震撼了人心:“对,这就是你我的婚约缔结过程。后来,我们订完婚后,我就与母亲离开了江南回北疆。在回北疆的路上,有一天早上,我在客栈里去跟母亲请安,就发现母亲忽然站不起来了。她发着高烧,倒在床上,从腰部以下没有了力气。” 明前霎时间吓得脸色大变,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她伸手捂住了嘴,惊恐至极得瞪着朱原显。吓得浑身发抖。 朱原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点点头,冷淡地说:“后来,我们一路上到处找名医,回西京后也请来了驻地所有的名医。众人一起才诊断出,是那日在江南范家,我母亲摔进了假山下的池塘里,正好摔在了池底的太湖石上,摔裂了背部的脊椎。当时脊椎就裂开了。脊椎这种骨胳有个短暂的自我恢复期,受伤后会有一两个月通常没事,不会有大问题。所以我的母亲当时没有出现病症。在离开了江南范家回北缰的路上,才脊椎伤显,整个发作起来。这种病是不治之症,她此生瘫痪不能再站起来了。” 月光下,梁王漆黑的眼睛注视着范明前,毫无感情,话语轻薄得听不出感情来:“这都是后来发生的事了。随后你母亲病逝,我们不可能再去寻你们家的事非了。我母亲还常常自责,说如果她当时一口就答应了婚事,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就不会使你生气的护母亲推搡她。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和偶然性,不怪你。她还坚持着封锁着消息不泄露出去,免得使你和范家难作人,所以天底下所有人都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病重的。她说事已至此,仇恨你们也没有什么用了,她还坚持着让我们履行婚约。” 夜深,风渐渐变大,整个竹林都摇风狂舞,沙沙沙地狂响着。月光明亮如沙,照耀着这个园林和水池。明前觉得自己全身都冻得像冰一下子沉入了深海,在不停地往下沉,往下坠。她都要窒息了。她口唇麻痹,说不出来一个字,只是无力地张开嘴又闭上,她想说,她不记得了。 小梁王朱原显深深地厌恶地瞪视着她:“……你不记得了吗?你不记得了,别再说这种蠢话。你当时记得真真的,我母亲掉进水塘里,我当时就想冲过去揍你,你还对我嚷‘她是坏女人,惹我娘哭,我就要推她……’你怎么会不记得?!五岁孩子应该会记事,即使你不记得,我可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为了与你的婚约我的母亲此生瘫痪。” “――我怎么会愿意与你成亲?我一看到你就想到我母亲缠绵病榻,此生瘫痪。她的日子生不如死。我又怎么可能想跟你成亲!我早就要退婚,母亲却不同意,说你母亲早亡,后来又被拐骗,孩子幼年时不懂事造成的错,不该由现在的你来承担。说你太可怜了!让我娶你照顾你。可是我一想到你就想起了我母亲的痛苦。我不想娶你!所以我让张灵妙去退婚,后来又干脆想直接杀掉你,也算是报了此仇。我们一命还一命。我哪点做错了?我本来不想说这些东西,但我母亲说我太委屈了。我确实太委屈了!妈/的我遭了天谴,竟然遇到你这个混帐东西和乱七八槽的狗屁事!还被你这种混帐东西看不起!我真是委屈死了!你是老天爷派来的害我的命中克星吗?” 明前觉得头昏沉沉的,浑身摇摇欲坠,就像从头颅里分开八瓣倾倒进了雪。冻得她全身都是彻骨冰寒。她头脑里一片空白,竟然只剩余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梁王手拿起粉色的信包,暴怒得几乎握碎了。他镇定了又镇定,才忍住不撕破扔到她的脸上。他按压着内心的激荡,俊面扭曲着,痛苦不堪地说:“我母亲说她已经看开了,她说遇到了曲老神医和你,使她想通了一切看开了一切。这世上的事充满了阴差阳差和偶然性,人都要放下往事往前看。她说小时候的你不知事,完全出自爱护娘亲的本能才无意推倒她的,值得原谅。她又说喜欢现在的你,知书达礼豁达大度,与孩童时截然不同,是个坦荡的好孩子。让我也看开一切往前看。她非常喜欢你,所以不想让你到最后还执拗的误会我是个歹人,让我把其中的关节讲给你听。说完后,我们就两不相欠,各自找自己的路了。” 他拿起粉锻缎包举给她看:“所以,我一点也不后悔曾经想杀你,如果事情重来一遍,我还会这样做的。我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你害我母亲瘫痪,我杀过你。这是一报还一报。你在大泰岭救过我,我就退婚让你远走高飞。这也是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这很公平!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我也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我杀的都是有错该死的人!说到底,最错的人是你,你才是这个天底下最没资格蔑视我的人。” 他把退婚书摔在了地上,冷冰冰地道:“好了,故事讲完,拿着你的退婚书滚吧!从此后,我们两不相欠了!” 明前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雪白了,她两只手捂住脸,惊恐极了。 第一百零五章 卷 末无题 夜色苍茫,夏末初秋的夜晚显得格外寒冷。明月斜挂,飞云遮月,月光如银沙般得铺撒在大地,使世间万物变得一片斑斓。一阵狂风吹拂过王家后园的竹林花海,掀起了一阵阵波涛,像大海潮水似的此起彼伏,景色很怡人。今夜,这片明月、繁星、劲风,竹林,都深深铭刻在人们的记忆了。 夜深,酒宴完毕,各路客人纷纷告辞了主人王友良,乘车坐轿地离开王家回府了。益阳公主与崔悯、梁王等人也从晋商家里出了门。益阳公主略微好奇地望望身旁的范小姐。范明前神情如常,恭谨规矩地与晋商夫人道别,登上马车。没有什么异样。梁王朱原显也面目俊秀、神色平静地骑上马,与崔悯等人结伴而行。 另一方面,梁亲王王妃杨妃没有再见众人,在偏房里与梁王和范小姐叙话完毕,就直接向本宅主人王友良道过谢,悄悄地走了。她带着女官刘夫人和随身侍卫们一行人从王家后门无声无息地走了,就如同来时一样,悄然而来也悄无声息的走了。听府外守卫的御林侍卫来汇报说,梁王和范小姐亲自到后门送杨妃上车,上车时杨妃与范小姐在轿前道别,杨妃挽着范小姐的手,依依不舍,极为亲近。(..info无弹窗广告)随后两方面就分手了。 竟然这样?益阳公主不满地蹙起秀眉,绞着绣帕。杨妃这次露面,雷声大雨点小,没有掀起一点波澜,真是太无趣了。她还以为这位北疆的无冕皇后会好好地相看下未来的儿媳妇,挑挑她的刺,给她点下马威瞧瞧。竟然这样子就完了?太无聊了。 之后,小梁王朱原显和公主、崔悯、明前一行人,就骑马乘车地回返云城的客栈。一路上,夜凉如水,风送花香,所有人都面目肃静,神色淡然,无声无息地前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异动。也无人说话。小梁王朱原显的俊脸如铁塑,像一座完美的蜡像假人般的瑞丽,也似假人般的没一点活气。范明前则低眉垂眼,恭谨柔顺,带着那种公主极讨厌的假惺惺的笑上了车辇。而崔悯的脸色也不太好,宴席过后他出了府就一直脸色煞白,垂着眼睛看路面,根本不抬头。公主有些嗔怒得摔下车帘。怎么搞的,所有人都一幅知道很多就是不说的表情,就好像故意瞒着她一样。真气死人了。 车轮滚滚,压着青石板路上,一行人马寂静无声地前进着。车队后方下人们乘坐的马车却不像前方的主人们沉闷。一辆青帘马车传来了细细的谈笑声。马车里雪珑规规矩矩地坐着,身旁的小丫环慎重地抱着一只大锦木盒。她们身旁的女官花叶好奇地问:“雪珑姐姐,这是什么东西啊?是范小姐今天买的首饰衣裳吗?” 雪珑含着笑说:“别好奇了。嗯,好吧好吧,我只让你看一眼,你可千万别乱说出去。这是梁王妃杨妃赏赐给我家小姐的见面礼。听说是前朝的仁圣皇后大婚时曾用过的霞帔呢。是杨家给杨王妃最珍贵的嫁妆。杨王妃对我家小姐一见面就很喜欢,就送了这件霞帔做见面礼,借给我家小姐成亲时使用。杨王妃真是太慈爱了。” “原来如此。”花叶小女官弯弯的柳叶眉更弯了,细细的眼睛睁大,粗略地看一眼,就被盒子里缀满珠宝的璀璨霞帔晃花了双眼。小女官心直口快地说:“哎呀,看来杨王妃是相中范小姐做儿媳了!真让人羡慕啊,范小姐和梁王殿下什么时候成亲呢?” “当然相中了,我们小姐这么聪明能干,哪个婆婆不喜欢呢。”雪珑的话很欢欣:“自然是到西京后就成亲,估计一个月后吧。杨妃说要先命人回西京通知梁亲王,预备好各项事宜。让小梁王陪着范小姐慢慢北行,不必提前回西京。到了西京后就成亲。” 小女官花叶从车窗里望出去,细细的眼睛眯成了线,满面憧憬之色:“你家小姐真有福气啊,能嫁给那么英俊潇洒的梁王殿下。丞相小姐就是好命呀。咦,”小女官有些奇怪地说:“梁王殿下怎么阴着脸,也不笑,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雪珑靠在车窗前,向外面扫了一眼:“你肯定是看错了,梁王殿下一向就是这种高傲冷峻的冰山模样。哪有不高兴了?如果他太平易近人了,说不定那些看上他美貌的小姑娘们还会拼命地往他身上扑呢,这还了得!还不如高傲冷漠一点好。对了,也许是他马上就要成亲了,会有一些婚前焦虑症或者紧张症什么吧。” 花叶女官年龄极小,才十三、四岁。立刻被雪珑的这番道理镇住了,连连点头称是。之后转过眼又奇怪的问:“那,那崔指挥使怎么也阴沉着脸,好像不太高兴呢。他也是婚前焦虑症吗?” 雪珑打了个哏,沉默了下,见小女官一脸真心疑惑的样子。只得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跟他不熟。”她顺口说:“崔大人不是跟公主很要好吗?他为什么不成亲呢?” 花叶女官天真烂漫地说:“不知道,不过大家都说公主很喜欢崔大人,崔大人也喜欢她,只是身份有差异,还有点其他困难,暂时不能成亲罢了。大家都替他们可惜呢。不过,我上次偷听到魏女官说他们马上就解开困境成亲了。如果雪珑姐姐想知道的话,下次魏女官再聊天时,我就帮你偷偷听一下。” 雪珑的眼睛眨了眨,还是没有忍住八卦之心,点头说:“好吧,如果你听到了不得了的八卦,也来跟我说下,让我也开开眼界。对了,我方才跟你说的小秘密,你可千万不要传出去哦。”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传出去。”花叶忙保证道。 雪珑瞥她一眼,放下了帘子,裹紧了厚斗篷。这年头,越是郑重发誓说不说出去的秘密,往往会传播的越快。她觉得她的话不到晚上就能传遍整个车队。 传吧,这些话就是她打算传遍整个车队的。 夏末,秋至,天高,气爽,正是一个花木结果、人们结缘的好季节。 人们也都别辜负了这个秋季。 (第二卷完) ―――― (ps:把文分了卷,这样脉络更清晰些^_^) 第一百零六章 古战场 秋高气爽,车队如蚁,前进在苍凉广阔的北方大地上。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一切都显得很和谐美好。初秋时分,气候还算舒适,人们都尽情地享受着隆冬来临前的最美季节。阳光撒满了北方的黄土高原,和一望无际的庄稼地上。也照耀着车队缓慢地穿过了城池和旷野。 城镇附近的青山绿田缓缓退去,多了些黄澄澄的黄沙土地,只有天空还是如洗般的蔚蓝。人们看着这种影像,心情都变得悠远疏朗多了,前几日从云城带来的一些莫名气氛也消散了。 走着走着,车队进入了一片丘陵间。车队暂停,人们休息了下。漫步四周,才发现附近有一片空旷巨大的荒凉山谷。天地低沉,一阵风吹过来,原野深处的劲草起伏,人们的衣衫也飘荡起舞。 这是一片丘陵状的山谷。名为郸州谷。位置位于山西北面的郸州地区。整片谷地北高南低,丘岗起伏,布满了小山包,因此被人称为“郸州三十三丘”,方圆数百里,遍布于连绵百里的河床式峡谷两侧,两端进出口是口袋形地势,历史上曾称为“北之屏障”。是被历代兵家视为扼守困敌、鏖战歼击的最佳地点。也是古住今来的行兵之道。 所以,在这里发生数百次大小战事,其中比较有名的大战有十多次。是有名的古代战场。车队通过这片山谷地时,人们能看到丘陵、灌木、岩石间散落着很多残破的车、辕、盔、甲、弓、矛等物,还有一些沟、壕、城、寨、垣等建筑工事的遗迹。这是北方一个久负盛名的古战场遗迹。 益阳公主和范明前等人来自富庶的京城,从未见过如此苍凉豪迈的古战场遗迹。纷纷地下了车马,站在山坡眺望。 这时候车队前面的小梁王与崔悯也跳下马。朱原显大步地走下了山丘,从草丛石砾之间捡起了一枚古代箭矢头,又和孔老先生和刘静臣讨论了下,对着众人介绍说:“这就是战国的古箭镞。看样子像是秦制品。这里是郸州,是很著名的兵家必争之地。曾发生过很多场战役,有战国时期的赵秦大战,有后来的宋辽大战,都曾在此开战。” 他盯着箭头,在锦袍上擦擦上面的铁锈,道:“果然是秦兵。最早在战国时期,赵国和秦国曾在这里进行过举国规模的大战。赵国主力军队迎战传说中的铁军秦军。我记得史书上曾记载说,赵军与秦军一接触,秦军就先组成驽兵军阵,从远方开始灭敌。他们擅长使用远射用的弩,弩兵们分为三排,轮番射击,箭煌如雨。” “远来的赵军一对上秦弩兵,立刻溃败,随后秦军的步兵方阵趁胜追击,士兵们用长达七米的巨型长矛,合力抬着它进击,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保持着方阵不变。可以想像,这成千上万的秦军组成了一个个铜墙铁壁的方阵,枪头如林,方阵如山,夹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杀退了赵军。秦军大胜。” “后来的宋辽之战时,是宋朝的步兵对抗辽契丹的骑兵。辽骑兵凶猛,宋步兵赢弱,但当时辽国的南院地区还没有重骑兵部队,宋朝的禁军步兵却是世间最强的,以最强对稍弱,所以宋朝的步兵攻击辽骑兵还可以做到一人对抗一名骑兵,而豪不败退。宋朝的主要武器不是重甲长矛,还是弓弩,大军里有七成是弓弩手。给契丹辽人造成了很大的杀伤力。所以宋辽两国,就算是步兵的宋人对抗骑兵的契丹人,辽有骑兵优势,最后还是我宋朝胜了。” 梁王抬起脸,遥望着苍凉的天地,如波涛般的古战场遗迹,神色深沉,口气悠远地道:“所以,虽然现在蒙古的鞑靼骑兵有重甲骑兵,我们少有好马,也不擅骑,只要练好弓矢擅用火药,我们从大秦流传下的弓驽技艺还是不会输给蒙古人的。从古至今,我大汉的臣民就历经与外族血战,从未输过,以后也不会输。所以大家不必害怕蒙古人铁骑。” 他眼光深遂,语气慎重,竟在这片古战场就势鼓舞起身旁的军士们了。他身旁跟随的谋臣和军士们,都满脸慎重地高声回应。周围众人看着他们神色各异。 李执山和关公公等官僚们一脸晒然,崔悯眼里微含光亮地瞥他一眼,益阳公主露出了嫌恶和厌倦之意,范明前也侧目看了他一眼,张灵妙则灵活地左右看着众人。人们心里有点奇异,没想到这位嚣张跋扈的小藩王还能说出这样貌似有民族大义的话,还真是个爱打仗的喋血武夫啊。他们转过目光,遥望着这片古战场废墟,或多或少的都有些被古战场的历史沧桑感触动了。 车队在古战场的旁边停歇了下。后来,有的侍卫宫女们随意走在山丘间,还真的翻找到一些残旧的箭矢和盗甲等物,甚至还有人在一些掩埋不深的浅坑里发现了累累的白骨残骸。 ―――― (ps:过渡章,字少点。) 第一百零七章 公主的提议 当天,公主车队便在郸州的古战场旁边露宿扎营。这里前后都不到城镇和驿站,人们便在山谷边露营。好在风景优美,气候怡人,扎营露宿也不是很难办。 一些军士侍卫,还有宫女太监们趁着空暇时,在战场遗址里寻找一些古代遗物。营地里外充满了欢声笑语。 傍晚时,益阳公主已经身处在大营的红顶锦绣帐里,盘膝坐在床榻软垫上了。旅途中,一切从简,搭起的帐篷很简陋。但也尽力布置得富丽堂皇。帐逢分为外、里两个部分。外间放满了各种名贵的家伺用具,满眼都是镶金锲玉,花团锦簇。里间是公主寝帐。公主坐在外间捧着茶,身旁围满了女官们,笑语喧哗。雨前也赶来与公主聊天凑趣。益阳公主面色端详,看到雨前来了展颜一笑,叫她来身旁坐下。 雨前忙道谢,与众宫女一起恭维夸奖了几句公主的衣服首饰,并帮忙跟着服侍她更衣。雨前人长得绝色,行事也活泼可爱,平时也善长衣着打扮。也多嘴对衣饰提了些建议。一下子,就把公主厚厚的发髻上佩戴得一整套华贵繁碎的首饰去掉了几支钗环,分出了色泽主次。又帮忙挑选了一件淡紫色半臂裳,与降茄色的长裙相配,衬托得穿惯了正红锦衣的公主,在正统的端庄姿态外,增加了一种别样的幽雅婉约之美。这套衣裙首饰使益阳公主更明媚动人了。公主很满意,女官们也齐齐夸奖。 *** 望着铜镜里幽雅优美的妙龄女子,益阳公主忍不住脸泛微笑。她微侧过头,头上的点翠凤冠微微颤动,美不胜收。她笑吟吟地挽起雨前的手;“好妹妹,我很喜欢你。兰心惠质,又貌美如仙,像这样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连我这个女子看到你都会着迷呢,我真不明白你的养姐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说真的,我从小就一直想要个又乖巧又美丽的小妹子。但是老天只给我一个皇兄,母亲又不能常在我身边,一直都是寂莫孤独地长大。我常常想,如果身边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妹妹,我就可以和她说知心话,还可以把她打扮的美美的,多好啊。” 旁边的魏女官也一改往日的严厉,和蔼地点点头。她一向对雨前很客气。 雨前心喜,脸上满是感激,柔声细语:“多谢公主厚爱,可是雨前怎么有福气做殿下的妹妹。公主您是金枝玉叶,雨前只是个犯、犯人之女。” “这又有什么!”公主脸上带得难得的温情,不经意地摆手,傲然地说:“我是大明公主,这天下都是我皇兄的,难道还抬举不了我喜欢的人吗?别说是想换一个庶人身份,就算是封你做县主或郡主又能如何呢。我喜欢你,我也喜欢身边人过得快活体面一点。明天我就找崔悯来,让他把你父亲的案底消了。一个小小的拐骗案件不算什么。做错事是你的父亲,已经用命抵了罪,何苦又要牵连你呢?” 雨前惊讶至极地抬起头,颤声说:“公主,真的可以把案底销毁,重换个身份吗?” 益阳公主挑起长眉傲然笑了:“傻孩子,这自然可以啊。只要你得了圣心,祖上或自己犯过错,皇上还能重新启用,并且赐给你国姓分封你土地的。更不用说你是受父亲连累了。嘻嘻,我们身边不是有锦衣卫指挥使吗。现成的便利门路,干嘛不用?”她谈起崔悯,眉眼含春,红唇翘起,心情愉快多了。带了些小女儿的羞涩娇嗔:“你不用他,他也不会感激你。还不如多多用他干活呢。他其实是个喜欢别人动手招惹他的人……若是嫌麻烦,我便叫崔悯直接帮你弄一个清白读书人家的身份,你就有资格做我的女官,不,是直接做我的小妹妹了。你意如何?” “这是真的?”雨前惊异地睁大眼睛,形容又是绝丽又是娇艳。 “君无戏言。自然是真的。”公主笑得眼睛弯弯。 女官们都投过来震惊又羡慕的眼光。做公主的义妹?想想都要羡慕、嫉妒死了。一步登天,看来公主是真的喜欢这个程雨前了。竟这样抬举她。 雨前的绝色面容掩饰不住震惊与喜悦。心情雀跃。这件案子是她的切齿之痛。一是被范明前强占去身份,二是程父是劫匪,被锦衣卫抓获致死,牢牢记在刑部、锦衣卫衙门的卷宗上。如果公主出面,命崔悯直接抽出卷宗销毁。那么她就等于获得了新生,是个正经清白的女子了。能做女官,能嫁体面人家,甚至有可能依附着益阳公主真做成她的听话乖巧的干妹子了。 雨前真的大喜了,跪下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公主的大仁大义。如果真能如此就太好了,雨前永生难忘公主的恩德。” 她总算还知道分寸,没有得意忘形地向公主叫姐姐了,只是一脸惶恐惊喜。心里想,终于不负她这一段时间讨好公主,有了收获。公主除了帮她抵挡范明前,还终于出手帮她一把,解开她身份上的死节。这真是惊天大喜。 至于与范明前的身份问题。雨前眼光阴沉,她也不打算放过继续追讨身份。 ――因为男人。即使公主给她换了个白纸般的好人家闺女的身份,她也够不到眼前这三个男人了。一是崔悯,公主视他为禁脔,他本人也有点阴抑,没情趣。雨前曾经在人群里与他眉目传情,却像丢了个石头般没有作用。相比之下,还是小梁王朱原显更厚道识趣些,起码面上含笑,心领神会,行事也上道,像个风流倜傥的藩王。但只有贵族千金才能与他连姻。而另一个差不多的男人是张灵妙,有贵气有才气,却灵活得太可怕了。心机百变,诡计多端,还来路不明,滑不留手。她与养姐范明前都觉得他可怕。而且,这里面只有小梁王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雨前拿定了主意,跪在地上表忠心:“多谢公主替我着想,只要能去除这个犯人之女的身份,雨前一切都听公主的安排。雨前会以死来报答公主的。” 好。益阳公主含笑点头。 *** 随后,公主欢喜地赐给了雨前一套她穿过的宫服。 雨前大喜,立刻进入后帐换上这种有品阶的贵族小姐服饰。走出来让众人观瞧。她身穿着雉鸟朝凤图案的桐粉色宫装,戴着双髻形八宝首饰,眉目如画,端庄文雅,俨然一位秀美雅正的官中贵女。益阳公主看了很欢喜,拉着她的手又夸奖了会儿。魏女官也难得地夸赞了一句,说这通身的气派一点也不像丫环,像一位尊贵至极的郡主国夫人。雨前听得面颊飞红,连声道谢。 大帐中正笑语喧哗,关公公走进来报讯,说崔指挥使求见公主,正领着几个人在营地辕门外等候着。公主的大帐立时安静了。益阳公主止住笑声,眼珠漆黑,神色变得郑重稳重。她挥挥手,女官们和雨前立刻跪下告退。益阳公主含笑目送着众人离去。 雨前随着女官们慢慢地退出了大帐。她身上还穿着宫装,来不及换回来了。就抱着装有自己衣服的锦盒走出大帐。 夜幕下,大营灯火辉煌。她转脸眺望,一眼望见了营地辕门下崔悯正与几个人侍立着等候接见。崔悯穿着黑官服,面目洁净,在夜色里显得安详静谧、卓然不群。他身旁是几个穿着普通衣服的陌生人,披着斗篷戴黑帽,面容看不清楚。体态极为威武气派。 雨前遥遥地看了眼崔悯,克制地随女官们离开了。从云城出来,李氏看管她很紧,她除了被公主招来聊天,没有单独出门的机会。如果是平常她一定会抓紧时间与他攀谈,但现在,雨前心里已有了公主的话做底儿,心态很安稳。 远方的崔悯陪着陌生人,走进入会客大营帐。雨前抱紧了手里的衣裳盒子,脚步放慢了,心头快速地转着念头。那些人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深夜求见公主?崔悯还亲自陪着他们? 她的脸色有些阴沉。心里也活动起来。她想起了白天与张灵妙的话。 下午她与丫环们在古战场捡着箭矢和古钱币,正好遇到了路过的张灵妙。雨前趁势甩开众丫环,钻进了灌木丛,从另一边拦住了张灵妙。张灵妙一看她,脸上露出苦笑,很上道儿地走过来装做看她的铠甲碎片。两个人趁机碰了下头。 “张天师,你最近听到了什么消息?为什么范明前总是怪怪的。车队都说她见过了梁王母亲杨妃,还商定了婚期。他们竟然要成亲了!这怎么可能?她根本就不喜欢小梁王,小梁王也不喜欢她,你赶快想个法子提醒梁王啊。”雨前的手指指着捡来的箭矢,恨恨地说。 “那天我没跟梁王去晋商家,也没见到杨妃,不清楚这事的内情。其实,杨王妃突然出现也很正常,相看下范小姐,满意就确定了婚期。程小姐,我想帮你,可怎么样提醒梁王呢。你没有弄到证据证明你就是真丞相小姐。光说一些‘似曾相识’和‘怕水’之类的话毫无用处。得小梁王给你机会,你说话才管用。他不给你机会,你即使是真的也没用。我也觉得小梁王和范小姐之间很古怪。再等等吧。”张灵妙悄声说。 雨前焦虑地想抓住他摇晃了:“再等她就要嫁给梁王了!她真是劫匪的女儿啊,真嫁给梁王岂不是伤了藩王家的脸面?!成了全天下的笑话。你不是跟梁王关系不错吗。” 旁边人来人往,张灵妙也没空绕圈子,直接说:“谁跟他关系好呀……现在问题是,没有证据证明你们俩的身份颠倒了。即使你捅到梁王前,你也争论不过她翻不过盘。”他直言不讳地说:“只有拿到证据,你才是真正的丞相小姐。梁王母子和天下人才会信服。你没有证据就敢诬陷她不是,你的小命难保。” 他替她出着主意:“你不是巴结上公主了吗?干脆另起炉灶,攀别的高枝吧。何必在丞相小姐的身份上吊死呢。公主那边也是个能得到荣华富贵的捷径。得到了荣华富贵,还怕比不过范明前吗。” 雨前嗤之以鼻,瞥着他恨得牙痒痒:“少哄我了。公主那儿可是个豺狼窝,她对我好是不怀好意的。你想哄骗我去打探公主的消息吗?好,我可以帮你探听她的内幕,你就帮我破坏他们俩的婚事。我不想让明前嫁给梁王!小梁王是我的未婚夫。” 张灵妙小声地笑了:“破坏人家的婚事好缺德啊,不过我喜欢。好,我干了。不过关公公他们不好惹的。这伙人阴侧侧的,带着一种明显的阴谋味儿。我最讨厌猜不出来的隐私了。” “我会想办法探出来的,”雨前冷淡地瞥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人最不被人提防吗?” 张灵妙摇摇头。 雨前微微笑了:“就是傻瓜。傻瓜不会被人提防,也不会被人当做正经对手的。尤其是像我这种又鲁莽又贪财的大傻瓜。所有人都觉得我很蠢,很笨,都看不起我。当我是傻瓜。也就不会提防我了,我就能很容易得到想要的东西。” 张灵妙看着她,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他脸色沉静,乌黑的眼睛望着这个执拗的绝色小美人,心里很不舒服。 ――富贵险中求。 不冒险怎么能拿捏住他们的秘密反败为胜?不冒险怎么知道公主为什么两次提议要收她做妹子? 他们都把她当傻瓜了!可她雨前不是。她要在这群恶意丛生的狼群里,险中求生,赢过他们。 雨前遥望着黑衣陌生人,慢慢放慢了脚步,不经意地离开了宫女群。她扫视着周围,此刻车队营地里很忙碌,宫女太监们抱着衣物和食盒来来往往,侍卫在营外巡视,下人们在支帐蓬和卸行李。雨前左右一看没人注意她,就转身一溜小跑地跑回了公主帐篷旁。看守大帐帘门的小宫女捡查着女官们端上来的茶点,寻了个空儿,雨前抱着一叠放衣服的盒子,挡住脸,垂下头,跟随着混乱的女官们溜进了大帐。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寝帐。 第一百零八章 旨意 公主营帐里空无一人,雨前钻进了营帐内部的寝帐,轻巧地躲在了寝室的重重帷幕和锦箱子后。(百度搜索给力更新最快最稳定)+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外间的宫女们放下茶点盒子就退下去了。雨前蹑手蹑脚地在寝帐翻寻着。她一面倾听着外帐的动静,一面提心吊胆地搜寻着檀香床后的箱笼。这么做其实很冒险。但益阳公主待下人很严厉,女官们一般不敢进她的内室。所以也没有人发现雨前偷入。最近公主也很“宠信”雨前,要收她做干妹子,即使宫女们发现也不敢轻易声张。所以她很大胆地来偷窥寝室。 不多时,她就从几个精巧严密的锦箱里找出了一些清单和来往信。有记录衣物财物的清单,有女官、太监与奴仆们的花名册,还有几本北疆的县志和一卷地理山河图。箱笼底翻出了一叠黄丝带系住的信。 雨前颤抖着手,抽了最上面的一封,心惊胆战地大略着过。开头是爱女益阳启,最后落印的是仁慈太后的小铃印。日期是一周前,好像在云城收到的。雨前微一沉吟,便想到了这是公主的亲母李太后的来信。信里是很简单的语句,叮嘱公主要严守宫规,和蔼对人,遵从皇兄的旨意等等。没有什么意外的话。雨前完后立刻按原样系好放回信捆,又翻检起别的箱子。 忽然,前面外帐的帐帘发出声响,几位女官簇拥着益阳公主与魏女官回来了。雨前大吃一惊,没想到她们这么快接见过客人回房了。她按捺住恐慌的心,灵活地绕过檀香床。寝帐后部的厚篷布上有个透气窗口,很小,有帘,能勉强地挤过一人。雨前方才换宫装时就好了这个退路。她稳住心神跑到了窗户下。 帐篷外间,益阳公主打发女官们去帐门外守卫着,自己在帐内走动着。发出了一阵阵厚裙子拖地的沙沙声。除此外一片寂静。雨前屏住了呼吸不敢动。 外间忽然响起一阵“咕咚”声,像是茶盏摔到地毯上,接着响起益阳公主低沉怒喝声:“这伙人真敢!他们真敢……他们竟然敢这样对我!” 魏女官的声音微颤:“公主,你小声点。.info[](百度搜索给力更新最快最稳定)你借口换衣裳能拖过去吗?我担心关公公挡不住,崔指挥使也挡不住他们。公主声音沙哑:“挡不住也得挡。难道让他们把我逼死吗?!放心,崔悯会想法子挡住他们的,你慌什么,我还不慌呢。”她说着不慌,声音却又哑又慌乱。 魏女官的声音发着抖:“公主,要不然你快去换衣裳,再去寝室里躺着,就说忽发重病。免得……” 雨前神色大变,忙探身提裙地要爬出窗。 外间却传来了益阳公主的声音:“不用,不用换衣裳装病了。只要崔悯能挡住他们,他们就不敢硬闯进来。等到天亮就得退走。我就不信有人敢闯进我这个大明长公主的寝室!这大营里除了崔悯还有个小梁王!小梁王可是个煞星,他不怕他们的。”说着说着,她自己也仿佛镇定下来,又仔细地回想下,觉得事情能理顺通过。心情稳定了些。她忽然想到了另一方面又发火了:“可是今天,小梁王在古战场遗迹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与蒙古鞑靼人血战到底?绝不会输,以后也不会输。朱原显是故意恶心我的吗,他说的什么混帐话。” “这是梁王的无心之语,他只是个玩命的武夫罢了。”魏女官好像也放下了心。 “他知道了,所以故意骂我给我听的吗?他跟范明前一样假心假意的恶心死人了。”益阳公主愤愤地咒骂着。魏女官小声劝慰她。 益阳又从梁王身上想到了其他:“咦,范明前是怎么回事?她和梁王母子出了什么事?” 雨前已爬到了窗撑上,听到了明前两字,又停下动作竖耳朵听着。 “听崔大人和关公公回禀,说是范瑛和梁王、杨妃在王家偏房里密谈,像在商量重要的事。后来,范小姐与梁王又到外面池边继续攀谈,再之后他们折回房间辞别杨妃。距离太远,还有很多藩王府的近侍把守,我们不敢靠近也没听到些什么。(百度搜索给力更新最快最稳定)听车队里的传言,说是杨妃同意婚事了。.info[]公主这会儿也放下心,坐下来喝了口水,镇定下情绪道:“不对。我总觉得堂弟不太高兴,这是范明前故意散布的消息,她越想遮掩什么就越出反招,是个爱玩心计的小贱/人。他们俩有很大的古怪,有些冷对又有些合作,完全不像是未婚夫妻。我甚至觉得他们已经谈崩了,现在做出个假相迷惑大家!”她眼睛一亮:“难道梁王母子要退婚,范明前坚决不退婚,他们现在僵持住了?” 她目光微亮:“其实范明前是个最合适的人物。出身名门,又有在乡下长大的经历,有心计有胆量,敢说敢骂敢撒泼,是个最合适的人选啊。如果梁王真不愿意娶她,也许这种事对她是一种良机?也能解决梁王的大麻烦。她应该能在大漠草原活得很好。” 魏女官摇头说:“不行,这个小贱/人是个烈性子。太任性太自我了。她想干的事,她会做到最好。她不想干的事,刀压在脖颈上也会招惹出麻烦的。我们很难掌握她。” “可是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刀压在脖颈了。程雨前呢?” “再。现在事情进展得太快了,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外间一片沉默。雨前听得有点迷糊了。她们密谈的内容有些含糊其词,她听不明白。但听到公主提起她的名字,雨前的心又悬起来。她悄无声息地下了窗台,又挪到内帐与外帐的门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撩起门帘向外面。 益阳公主还穿着方才的紫孺与降色长裙,坐在外间矮榻上。她脸色煞白,紧握着双拳,瞪视着桌上放的古代箭矢头等物。魏女官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身躯紧绷,面容紧张惊骇,专心致志地倾谈着。完全没想起检查一下内部的寝帐。 出什么事了?竟让益阳惊魂未定地躲避回了寝帐,不敢出去露面。雨前的心砰砰乱跳,忽然觉得她所处的地方太危险了,有种大难临头的大漩涡之感,使她头晕眼花。不能再偷听偷了,她站起身便要走。 忽然,帐篷门外一阵嘈杂,一些人蜂拥地闯进帐来,还夹杂着女官们低沉的尖叫声阻止声。之后,就响起了“扑通扑通”的倒地声,接着一切归于平静。益阳公主和魏女官都发出了短促的低叫声,随即没声息了。里间的雨前吓了一大跳。 一阵骚乱后,外间猛然寂静下来,像深潭静海般毫无声息。慢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难闻气味。雨前吓得仰着身体坐倒了。还真有人闯进了公主寝帐!她强行定住神,停止住紧张得发抖,半响才鼓起勇气又偷偷出去。 公主帐篷里多了很多人。 现在站在帐篷正中央的是个高大魁梧的黑衣人。他一把扯下了黑披风,露出了里面的袍服。里面竟然穿戴着玉带、小蟒朝天的极品太监补服。雨前认不出他的服色是几品,但到他们年近中年,脸生皱纹,却面白无须,话声细微尖锐。便知道他们是太监。那人昂首站在大帐中间,身旁的两名太监随从正把几名宫女的尸体丢弃在一旁。刚才发出低沉的惨呼声,正是守门的女官们,她们已被一剑砍断脖颈杀死了。地上还跪着一个人,抱着血淋淋的肩膀,似也受了重伤。是关公公。 雨前吓得瞠目结舌,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帐篷内众人相互对视着。白面无须的中年太监,冷漠地盯着益阳公主。崔悯腰悬着长长的缅刀,肃穆地站在一侧,旁边还跟着惊恐的李执山。中年太监尖细的声音夹杂着嫌恶,厉声道:“公主,你要更衣更到什么时候?关公公和小宫女敢阻拦我,我就替你教训了他们。如果你再不露面,我就把你身边的女官太监都杀光,杀到你愿意见我为止!现在我身上带有皇上密旨,快跪下接旨!” 一句话出,全帐皆静。 益阳公主的脸色变得惨白无血色,目光徐徐滑过了帐篷里,倒地而死的官女们和负重伤的关公公。李执山脸色铁青,一脸哀求地望着公主。崔悯漆黑的眼眸斜斜了公主一眼。益阳公主立刻白着脸垂下头,在魏女官的搀扶下走下矮榻,低声说:“刘公公息怒,稍等一下,我这儿有外人。” 刘太监横眉竖目,冷哼一声,两名太监随从立刻掀帐帘出去,拉进了门前的两名女官,又一刀杀了。刘太监拖着声音说;“都杀了,便没有外人了吧?” 大帐里血腥气更重,杀气更重,几乎令人窒息而死了。 益阳公主脸色惨白,崔悯轻声说:“刘司设,可以传旨了。这里都是自己人。” 刘司设太监盯着他露出了点笑意:“好。我们就快点传旨。” 四名太监用地上厚毯包裹起死去的五名宫女,拖出去,崔悯走到门旁招呼他的心腹抬走处理。 雨前顺着门帘缝隙到这一切,吓得面色发青,浑身颤抖,坐在帐门边动弹不得了。直觉得倒霉透顶,竟到了这种景象。 帐里寂静无声。益阳公主跪地接旨:“请刘司设太监传旨。” “好。”刘司设太监取出一张简陋的信笺。简明扼要地说;“此为密旨。皇帝寄于皇妹益阳得知,日前他已与鞑靼刺尔国结下了婚约,将益阳长公主嫁与刺尔国南院大王李祟光为妻,永结百年之好。此事因朝廷大臣多有阻拦,所以密而不宣,命令公主以礼佛为名进入甘兰省,现接到密旨后直接进入北疆,在北疆与刺尔的边境与鞑靼贵族李崇光成亲。成婚后,皇帝再在京城传旨诏谕天下。皇妹为国远嫁鞑靼,要多结友邦,使两国消除战争之危,令我朝与鞑靼永世睦邻友好。另命令李执山、崔悯与司设太监刘少信为送亲使节,不得有误。” 益阳公主面色凝重阴晦,目光低垂,低头称是。与崔悯、李执山接旨。 传旨太监刘少行低沉地说:“皇帝还有一句话叮嘱皇妹,皇妹自小聪明敏锐,忠心爱国。鞑靼刺尔国的南院大王李崇光统率南军,是一位悍勇天下的英雄。他有意与我国修好,才请旨赐婚。而皇帝也考虑了良久,与太后商议,直到近日才下定了决心,冒天下之大不韪,同意了与鞑靼和亲。公主为家为国为民,都要按约与鞑靼成亲。不辜负了皇帝的期盼。他与大明江山是不会忘了公主的。” 第一百零九章 惊险 刘太监传完了密旨。(..info无弹窗广告)公主帐篷里一片沉默,静寂如海。人们仿佛都震呆了。 刘少行传完密旨,把手里的一张简单的黄纸递给了公主。益阳公主面色平静,抬高双手接过了黄纸。上面字迹圆润丰盈,下面是“元明熹光”四字印章,这确实是元熹帝的亲笔书信和私印。公主面无表情地捏着线笺,手都微微颤了。 刘司设太监皮笑肉不笑地伸手扶她起身。就在此时,人们忽然听到了帐篷里面方向传来了一声“咚……”的轻声。仿佛一团东西倒塌了。 人们大吃一惊,纷纷回头看去。益阳公主和魏女官也惊讶地望去。 刘司设太监的神色大变,扬声高喝:“谁在内室偷听密旨?赶快抓住杀了!” 几名太监侍从立刻闯进去,转瞬间就拖着一个姿色绝丽的小宫女出了内帐,重重地摔在了外间地毯上。 人们瞪视着她惊呆了。益阳公主的脸也变得漆黑难看,脱口说:“雨前,是你在偷听?” 雨前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着,扑倒在公主脚下失声叫:“公主饶命,我在里面换衣裳,后来不小心睡着了。并未听到什么……”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帐中一圈人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般。话虽好听,她在寝帐里呆了那么长时间,又遇到刘司设太监传密旨。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偷听完了。 刘司设太监见她身着宫装,以为是公主的贴身宫女。也不多说什么,命人直接斩了她的头。他传的是密旨,在和亲之事真正达成前,万万不能泄露出去,否则会引来全朝或全国轰动的,会引起大麻烦。谁偷听到了都得砍头。他一下命令,几名太监就行动起来,利索地抓住程雨前反扭着按在地上,压住头颅口鼻,抽出佩刀便要斩。 程雨前吓得差点晕厥了。她也知道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拼命地凄厉尖叫,向公主等人求救。 益阳公主脸色苍白,又惊又怒。脑子里混乱得像团麻。今天的意外一桩接着一桩,都快逼疯她了。也不再多一件程雨前偷听壁角的丑事了。魏女官紧紧扶着她的手臂,让她挺直身躯站好。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肉里。公主胳膊疼痛,也就警醒镇定了些。前后一思索,立刻拿定了主意劝阻刘司设:“刘公公稍等。这个宫女是我的心腹,她知道了密旨也就无妨,绝不会泄露也不会惹出麻烦的。请公公手下留情,别杀了她。” 刘司设太监瞪起细眼,白胖的脸皮抽搐着,皮笑肉不笑地说:“公主,你说得什么话?这假话是一篇接一篇,令人无法信服。这宫女明明在偷听密旨,何来的心腹之说?而且不管她是否偷听,她都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就应该打杀了。你这位主君不但不处置,还想滥用职权包庇这个小宫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公主你是皇上亲妹,身份尊贵,也最守宫规教养,可别做出违背规矩的丑事,败坏了我皇家威仪。” 益阳公主又气又怒地强笑着:“我的意思是这宫女有错了,我要亲自处罚她。” “不必了!我来帮你处置,你做事又软弱又无章法,所以皇上才要我亲自来监督公主。” “你!”益阳公主哑口无言,脸涨红得像滴出了血。 刘司设狂妄地训斥完公主,又命令两名太监继续处置。这些太监在皇宫里是专职掌管宫规刑法的。都是一些孔武有力,心黑手狠的壮年太监。恐怖之处完全不输于各衙门的衙役和刽子手。两个人抓住雨前两臂扭住,一人踩住头脸,又持刀要砍。 程雨前平时因年少貌美、自认是丞相女儿,也是个傲慢、张扬的人。但实际是个没经过风浪的小姑娘。哪儿见过这种杀人灭口、狠辣绝决的手段。这会儿被按在地上,叫也叫不出,挣又挣不脱,刀悬脖颈,就要吓晕了。 帐内形势很危急。 崔悯见势不妙,上前一步说:“刘司设,这个侍女和我的案件有点牵连,还需要暂时留下一条命。” 刘司设太监面带阴笑,直接驳斥回去:“崔大人,刘某是替皇上传旨的。我知道你想息事宁人,但皇上密旨关系重大,不能让外人知晓。崔指挥使最好分清楚职责与本份。皇上想着你,你也得想着点皇上。” 一句话,逼得崔悯反驳不得。他目中含着冷意,握紧刀柄。李执山见他被硬生生地摞下面子,更不敢上前了。 程雨前听到这话,才知道大难临头了。一张娇艳如花的脸变得如死人般惨白,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松,就晕倒了。 刘司设太监掌握了局势,太监们按住雨前,听他号令。他们在皇宫管处罚行刑,干多了杀人行杖之事,也见惯了临死挣扎的漂亮女人们,对这些女人的哀求哭嚎毫不动容。都是因为太监们身体残疾,最痛恨这种美丽得几乎完美的女人。刘太监看见这个小宫女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身体也娇嫩得如鲜花般,更加嫌恶了。他忽然走上前,一巴掌把雨前打倒在一旁,接过刀便斩! ――大太监是在“杀鸡骇猴”!他是有意在公主和锦衣卫指挥使面前杀人立威的。 益阳公主和崔悯都蹙眉转脸,无法阻止他杀人了。他们知道刘少行是皇宫里最赫赫有名的生性残暴的阉人。原不姓刘,后做了御马太监刘诲的干儿子,替刘诲干了很多杀人灭口的黑活儿才爬上去的。因此他比常人更凶狠残暴。雨前遇到他真是命中该死啊。现在除了皇帝,大罗金仙都阻挡不了刘少行杀人了。 忽然,营帐门帘一挑,寒风吹进来,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几名太监厉声喝止,却被旁边几个人打翻了。 刘司设太监勃然大怒地回头:“谁?谁敢拦我?” “咣当”一声巨响,来人一抬腿正踹到他的背心口。一脚就把大太监踹了个狗吃屎。飞出去把帐内桌椅锦凳撞了个底朝天。帐里众人忙四散躲闪。那个人又冲过去一脚踢翻了司设太监,怒喝道:“是我!你家大爷朱原显。你竟敢在我的车队里杀人?” 刘少行摔在了帐角,又惊又怒,失声喊:“是梁王?梁王朱原显?你怎么进关了?” 朱原显面色狰狞,冲上前又一脚踏住他胸膛用劲一踏,踏得他差点没口喷鲜血而亡。小梁王傲慢至极地大喝:“就是我!你是个什么玩意,敢叫我的名字?是哪个府的太监,敢进公主寝帐杀人越货?” 他身后奔出个粉锦袍的少女,身形高挑,鹅蛋脸一双剑眉,显得英姿勃勃的。急切地扫视着全帐,看到了地上的雨前松了口气,立刻大声道:“还用问吗?这肯定是个犯上做乱的坏太监,竟敢威吓公主。梁王殿下快点拔剑杀了他。” 她旁边拥进了个中年妇人和丫环,两个人忙上前架起雨前,趁着混乱避出帐子。 营帐中一片大乱。 刘司设太监阴险过人,立刻明白遇到了搅局的外人了。见小梁王拳打脚踢地狂揍他,还真怕这个小阎王一怒杀了他,忙变了口风,惊慌喊道:“公主救命啊,老臣知错了,老臣不敢了。” 益阳公主站在一旁,脸上变幻着红、白的颜色。心里暗叫可惜,梁王真该不自分说地一剑杀了他!此时只得说:“堂弟,堂弟,这是我母后送来服侍我的太监总管,别打了。” 崔悯也适时地上前拦住小梁王:“殿下息怒,刘太监是急着替公主管教人,才失手杀人的。” 小梁王脸露讶容,收回拳头,立刻整衣冠理玉带,俊面上露出了矜持又歉意的笑。目光如电般地扫视着帐蓬里外还未处理完的尸体,又盯了眼益阳手里的密旨。粗鲁地提起刘司设的脖领子,拉到脸前冷笑道:“失礼了,原来是京城太后派来的太监总管。我正好来给堂姐请安,看见了满营了死尸,还以为是进了盗匪劫营呢,下手快了点……太监总管是替公主教训不听话的下人啊,误会误会了。可是,宫女犯错也不该杀人啊,杀人太多有违天和。我朱原显一向最宽厚待人,绝不杀人的,下次让我看到你再乱开杀戒,绝不轻饶。那个宫女是我的人,我会带走管教,不劳你出面。走!”说完,带着一伙人扬长而去。 刘司设被这顿狂风暴雨式的胖揍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他趴在地上,差点背过气去:“这就是北疆的小梁王朱原显?!好,好,果然是嚣张跋扈至极。居然敢打我这个司设掌印大太监!我一定要好好参他一本到御前!” 益阳公主和崔悯相视一眼,都觉得头大如斗,更混乱了。这下好了,梁王也来了,全车队的人都知道这道密旨了。恐怕更热闹了。 第一百一十章 各怀心思 这一场偷听壁角,又撞见宫里太监传秘旨的闹剧,在梁王出现后就滑稽地结束了。.info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n倍,广告少 益阳公主立刻恢复了大明公主的体面身份,命令众人接待了刘少行等人,安置在公主大营角落的小帐篷里休息。刘少行等人也假惺惺地接令走了。对外面说他是太后派来服侍公主的太监总管,私下里却是监视公主出塞嫁给鞑靼贵人的陪嫁宦官,他要随同公主车队一同北行送公主出嫁了。这个借口最妥切。崔悯也命人收拾了女官们死尸,以暴病而亡做借口掩埋在附近。之后,整个车队大营又陷入了死寂黑夜。 夜更深时,小梁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公主大帐。大帐里,益阳公主和崔悯等待着他。 夜色阴沉,万赖俱寂,大营里沉寂如海。 三个人聚集在了一处。 “这是怎么回事?”小梁王直截了当地问。 益阳公主沉吟了下,就拿定了主意。今夜的事也算是小梁王主动伸援手解围的。他到了很多,还强行带走了雨前审问,以后刘少行一行人也会在车队里监视押解她,这一些都瞒不过梁王。于是,益阳公主镇定地诉说了秘旨和整件事。 一时间,小梁王和崔悯都沉默了。 梁王朱原显面色深沉,目光急闪,神情又惊又怒,还带着一抹震撼。他惊呆了,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简直是忽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啊。 汉人国家与域外夷族和亲?自从汉唐之后,就没有这种惯例了。京城里的元熹皇帝还真是行为大胆,出招新奇,充满了“奇思构想”啊。一时间朱原显都有些震撼得晕眩了。这位皇帝究竟是精明到了极点?还是糊涂到了极点?他还真敢这么干。朱原显的心立刻翻了个个儿,强行地压下念头,目光炯炯地向益阳公主:“堂姐,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益阳公主神情平静,口气淡薄:“鞑靼刺尔国与我大明比邻,民风彪悍,国势强略,向来与我大明不和,这些年来战事愈加频繁。给力我们与他们开战,劳民伤财,国库又日益空虚,堂弟你都很清楚。你这边儿抵御他们也很吃力吧。国家危机,边陲开战,我虽然是女流,也不能袖手旁观。这也算是皇帝体恤黎民苍生的无奈之举吧……”她口气平淡,内心却像燃烧了团火,把世间万物都烧成了灰烬。黑眼睛放射出了愤怒的火焰:“……皇帝这么‘爱国爱民’,我这位公主怎么能不‘维护国体’呢!他已经下秘旨,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抵挡住朝里朝外的各种反对意见。嗯,他既不怕青史留名,我又怕什么!哼,我难道还能抗旨不遵吗……”她浑身颤抖,口气不对。 “你们是怎么想的?”益阳公主抬着眼,紧钩钩地盯着他们,反问起他们了。 三个人都在极力试探着他人。 小梁王与崔悯相互一眼,都脸面发黑,心中焦躁得快疯了。整件事扑面而来,逼得大家都面对险境。 益阳公主出身宫庭,是个钟鸣鼎食的贵胄皇族,性子也很自大强韧,很难想像她会恭顺、驯服地嫁入荒蛮之地。从一国富庶之都远嫁到草原边塞,从礼仪之邦嫁到茹毛饮血的蛮夷,生活习性截然不同,人生与未来也截然不同。万水千山远离故土,和亲之举前途莫测,身处异国生死未卜……这惊世骇俗的和亲,益阳公主会做吗?愿做吗? 退一步说,和亲是关系到两国前途命运的大事,也是两国比较兵力实力后的权衡之举。现在双方还在开战,局势不明,胜负还未定,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和亲,还是瞒着朝庭大臣们私下做出的决定。――这,这跟卖国求降又有什么不同? 更何况这种和亲的事,非得公主本人心甘情愿地为国牺牲才行。如果被他人威胁着嫁出去,反倒是结亲不成反成仇,公主反戈一击,心向鞑靼会引出大麻烦的。 小梁王的心思急闪,一瞬间想得很多。他着公主与崔悯沉默了。以他的立场还真的不好说话。 北疆与蒙古敌对了百余年了,他父亲梁亲王率领北疆军民与鞑靼人开战二十年,长兄朱原渊战死沙场,他们父子与蒙古人血海深仇,已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如今皇帝和亲,从大局考虑,他很愿意“兵不刃血”的与鞑靼人停战,先取得十年或更长时间休养生息,培养兵力,准备未来的大战。正好他手里无钱,前线吃紧,十年时间他就能从内地晋商处弄来数百万银子,招兵买马上战场。这对他有利。 将来还是会打仗的。他想与蒙古人和平共处。但是羊与狼,奴隶与人、兔与鹰能和睦相处吗?不,他们是生死天敌,除非一方彻底臣服。国家相处之道,是兵力和国势起主要因素。两方面兵力差太多的,求降和亲只能暂时平衡。鞑靼人娶了一位公主,短期内不会与汉人撕破脸再战。但靠吃羊才能生存的狼群是不会停止侵袭的。只要不改变他们的游牧生活模式,就注定将来还要打战。公主是个拖延时间的牺牲品。她嫁过去只能是被羞辱的人质。而且一旦安抚住鞑靼人几年,元熹帝就会磨刀霍霍地奔他们藩王了。到时候内外夹击…… 朱原显面色深沉,思前想后,这件事对他有利也没利,是个“进退两难不好选择”的大难题。他忍不住了一眼崔悯。他是怎么想的? 崔悯神色忧郁,脸色苍白,站在那儿一语不发。朱原显陡然明白了,这个人明理多能,居宙堂高处见识也博大精深,他能想到的边疆大事,他也能想到。而且以他的立场更不好说话。单说他与公主的交情,单是皇上对他的宠信,就是一个大难题。皇帝最近调走了原锦衣卫头目升迁他做指挥使,就是令他执行公主的和亲大事吧。后来又派来刘少行做监军,便是怕他心软控制不住公主。元熹帝优柔寡断,本性又多疑善变,满朝皆知。皇帝对他已不信任。他的处境岌岌可危。 崔悯与梁王相一眼,都是困苦得难以决择。又一同向了公主, 两个人忍住内心焦虑,同时说:“公主是怎么想的?” 益阳公主脸色平静:“如果我遵旨出嫁?” 两个人皱了下眉,异口同声地道:“一切听公主的安排。” 益阳的眼神激烈得像要溅出了火花,死盯着他们一字字道:“如果我誓死不嫁呢?” 那两个人又皱了下眉,沉默了下,又张口同声道:“这,也听公主的安排。”这种和亲大事,必须当事人心甘情愿才行,威胁强迫她嫁入敌国只能带来无穷的大祸。 益阳公主面色立刻舒缓了,心情也大为放松。她知道两个人的底线了。他们的口气都有所保留,她出嫁对他们有利有弊,最差的结果也不会如皇兄一样用刀架在她脖子上强迫她出嫁。他们俩比皇兄还要点儿脸。 益阳的脸上浮现一丝感激的笑,轻声说:“真的吗?多谢堂弟和崔悯了。可惜,我不遵皇命,元熹帝是不会放过我的。皇兄是个刚愎自用的人,不会听别人意见的,他会暴怒地下旨让我自裁而死的。我无论如何也交待不过去。” 是的。朱原显和崔悯目光相视,心中暗叹。朱益阳是顶不过朱元熹的。那个男人懦弱到了极点又意外地幸运地当上皇帝,造成了他又自卑又自大,狂妄跋扈的性格。如果公主不听他号令,他敢直接命人杀了公主。这件事确实是进退两难。 益阳公主在大帐里踱来踱去,心情却轻松多了。只要这两个人不管闲事她就有一线生机。她一只雪白的手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地说:“嫁,不就是嫁一个女人给鞑靼吗?哼,我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你们两个人就当做不知道罢了。这个‘不知道’就帮了我的大忙了。这朝中多的是皇族宗亲小姐,选个皇族的远亲封为公主远嫁不就行了。现在我们在半路上也来不及了。……干脆用个桃李代僵之计吧,找个人代替我嫁给鞑靼人吧。” 她目光深沉地眺望着窗外静沉沉的大营,不经意地说:“你们说……,不如让范明前代替我嫁吧。她不是不想嫁给堂弟,想退婚吗?嫁到草原上的外国最好了。” 朱原显和崔悯同时大惊,齐声大喝道:“――不行!” “什么?”益阳公主略带惊异地扭回头。 小梁王勃然大怒,差点一脚踢翻了桌子,怒火冲天地冲过来抓住朱益阳胳膊,怒道:“开什么玩笑?!谁说她不想嫁我了?谁说我们退婚了。真是满嘴胡说八道。”他脸色铁青,像被人在伤口里又狠狠打了一拳似的,气得脸都变色了,压低声音发怒道:“混蛋!即使她不愿……即使我们将来不成婚,范明前也是我婚约上的未婚妻,怎么能让她改变身份嫁给鞑靼人。让蒙古人知道了简直是惊天笑话!来笑话我朱原显一辈子。我宁可宰了她也不允许她代嫁到蒙古。你想得太多了,此事万万不行!” 他怒形于色,竟然立刻就翻脸了:“堂姐,不准这么干!如果你敢动她的主意,别怪我翻脸了。” 崔悯也脸色微变,挡开梁王的手臂,也脱口说道:“范小姐不行!公主勿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还有一个月时间呢,还有谋划的机会。公主别急得自乱了阵角。无论你嫁与不嫁,现在都不是做决定的时候。”他想想,又解释了句:“她是个烈性子丫头,连梁王都不愿……别说鞑靼贵族了……会出大麻烦的。” 小梁王听了这话大怒,转脸一把扯住崔悯的胸口,这是什么话,怎么听着这么刺耳。 一句范明前,三个人立刻怒目相对,帐内气氛急转之下。 益阳公主心里大惊,她这时候不敢与梁王崔悯翻脸,慌忙转变口风,小声笑了:“我只是偶然想起她,顺口说说而已。你们别当真。嗯,还有时间,我们再慢慢想办法,一定能找到个面面俱到的方法。” 她心里惊疑不定,怎么回事?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维护范明前了?这趟北行路,他们与她相处也不过短短一月多,竟然不知不觉得变得这么维护她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各有图谋 夜黑风大,大营里烛火如豆。 小梁王居住的帐篷里还点燃着蜡烛。明前站在帐篷门帘前,远远眺望着大营中央的公主大帐和东南面刘少行入住的小帐营,心情也变得沉闷阴郁。这趟往北的旅途,事情越来越多越复杂,道路也越来越艰辛,前途也变得越来越渺茫了。 大帐里的雨前这会儿也从“惊魂未定”缓过神了。满脸惊慌和泪水地望着母亲李氏和明前。这时候不是强撑脸面的时候,不待众人发问,她就交待了偷听到的全部事情。众人听得瞠目结舌。惊得李氏伸手狠狠打了她几巴掌,一迭声地大骂她是个闯祸的蠢丫头。这种和亲秘闻是他们这种人能偷听的消息?这不是消息,这是索命符啊。 雨前哭哭啼啼地辩白着,她也是为了大家才偷听的。大家不都很怀疑公主北上的目地吗?这下子底细全揭发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摸着青肿的脸,又惊吓又恐慌地辩解着。 李氏气得又打了她一顿。雨前一面躲闪着,一面忽然想起了怪异处:“你们怎么知道我出事了?救我救得这么巧。” 明前与梁王来得太巧了,就像是事先准备好似的破门而入,捉贼在屋。 明前心事重重地摇摇头。雪珑对她解释了经过,夜深时,他们看到公主帐篷抬出死人就知道不对了。锦衣卫还抬着尸体从明前帐篷前跑过去,雨前去讨好公主未回,明前便觉得出了事。她当机立断地去找小梁王,正巧梁王对京城来客也起了疑心,两方面一拍即合,便带着人马直闯公主大帐。 无巧不成书,一下子揭开了公主的大秘密,满营的有心人都知道了。 明前用手按按眉心,镇定地问:“还有什么其他事?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雨前在生死关走了一回,心里纵然还有不服,也不敢硬来了。她胆战心惊地说:“没有了,再没有什么事了。我下次再不敢偷听公主秘密了。这些朝廷皇家大事都这么恐怖。公主也想必恨死我了。唉,谁想到会这样?她去北方是要嫁给蛮夷人的。想想就吓死人。” 明前静穆地说:“你知道厉害关系就好。这种滔天大祸,只有梁王敢出面救人,而且也只能救一次不会救二次。下次你再出事我们可救不得你了。我们俩也还不起梁王的人情。” 两个人目光相对,心下了然。她肯定还瞒着什么话没说。不过也不便多问了。一个人是满心不忿,心里藏事。一个人满心劝戒,却无从劝起。两人间已有隔阂,话说得越多越变味儿越生隙,还不如少说些话。李氏慌忙得拉着雨前随着侍卫们先回自家帐篷了。她这么怎么训骂雨前不提,明前依旧留在帐里等人。 *** 夜色更黑,东方现出了一丝灰白光,天就要亮了。 梁王静悄悄地返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进门看到明前还坐在木椅上等待着他,见他回来,忙上前道谢。小梁王的心里微微浮现出一丝暖意,忽然觉得这一夜的辛苦奔走都不算什么了。 今晚出了这番大事,两个人也没有心情再绕弯儿算计与说话。 朱原显心情还很震荡,直接说明了:“事情属实。皇上送来密旨要公主和亲鞑靼,刘少行是监军并送亲太监。不过,益阳公主有异议,已经回信请李太后再次斟酌了。” 明前倒吸了口冷气,心里顿时百味陈杂,不知道该如何想如何说了。 小梁王握握拳头,沉默了下道:“不必想太多。我们目前能做的,就是与大营众人一样装作不知道。这是秘旨,皇上也清楚这旨意传出去很惊世骇俗。他不欲声张。” 明前明白他的意思,轻声说:“此事一出,估计满朝的文臣武将,满天下的黎民百姓都会为之震动了。”几百年都没有发生这种事了,元熹帝究竟是为国为民呕心沥血,还是惧怕敌国懦弱无能呢?满朝文武,天底下黎民和历史史书都会怎样看待他、记录他呢? “他……”小梁王震撼过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皇上的所做所为了。他停了半晌才说:“这朱元熹还真不是一般人啊……不是大智若愚就是蠢不可及。走吧,我送你回帐。” 明前听他口出不逊,吓了一跳。此刻她也被这道密旨弄得心情震荡,想不了太多。忙告辞出帐。 小梁王送明前回她所居住的帐篷。如今大营进了监军刘少行,崔悯管束不到他们,营地里很不安全。梁王、明前两人还与刘太监起了冲突大闹一场,朱原显只好亲自送她回帐。两个人并排走在月光下,前后左右都是披盔惯甲的侍卫们。 梁王苦苦思索着这件事带来的前因后果各项关系。只觉得头痛如斗。那位皇堂兄朱元熹才是最不按道理出牌的人吧。一转脸,他望见了明前的侧脸。见她竟然也是一脸凝重端倪,雪白的面颊在月色下郑重而沉着,乌黑的眼睛深沉如海,双手握拳浑身慎重,很紧张的样子。朱原显一下子想起了朱益阳的话,“让范明前代替我嫁吧,她不是不想嫁给你,想退婚吗?” 顿时,朱原显内心腾得燃起了一把怒火。差点爆发了。她竟敢这么想!她怎么敢拿他朱原显的未婚妻去当弃子丢到鞑靼去!刚才他差点一脚踹飞了公主。还有那个崔悯。她与他退婚与否关他们俩什么事?即使他们不成亲,她也是他立下过婚书的未婚妻,她怎么敢打她的主意? 梁王强行压住怒火,主动对明前说:“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你……嗯没事,你是怎么想这事的?” 范明前略微惊讶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的话意。见梁王相问,便大大方方地含笑说:“多谢殿下,我不怕。我只是觉得没办法,只能静观其变。这事不小,估计传出去会使朝堂和各省郡大乱的。对你的北疆也有影响。我觉得有四项影响,请梁王早做准备。一是北疆正与鞑靼间歇性的开战,胜负不定。这和亲之举会打击到边疆军民的士气。二是朝中清流绝不会允许汉人公主以和亲方式嫁到蛮夷,大儒们奉行着不和亲,不割地,不认输的儒家信条。怎么能对鞑靼‘和亲’服软呢,简直会丢尽那些清流儒家们的脸。我觉得这种信条虽孤傲迂腐,却自有一番气节骨气。三是鞑靼人也恐怕很难如我们的意退兵。他们兵力稍强,我们稍弱,以强凌弱,他们为什么要和亲退缩?我不知道这是拖延时间还是在用计。四是益阳公主本人的意愿不明。”明前眼含忧郁,摇着头轻叹:“她可能不想嫁,她喜欢的人是……罢了,国家大事不以我们这些小女子的意志为改变,可是硬逼着不想嫁的公主嫁,不会睦邻友好反而会成仇的。人选错了。” 梁王听得微微震动了,眼睛放光,脸色沉静。说得好,她的话全部说到了点子上,这女子看事通透,心态清正,对朝堂政事自有一番见识见解。小梁王盯着她口气不明地说:“公主不是欺侮过你吗?这样岂不是正好。”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明前深深地看他一眼,口气淡淡的:“我知道人生之事很难按照自已的意愿走。每个人都会做一些身不由已的事。尤其是女人。大部分女人都得随波逐流地顺应命运。公主是欺侮过我,但我也努力反击了。她若要我死我也会想办法要她丧命的,我们会一一报复对方。这是个人间的恩仇,这是小因果。但是国家凭此对待一个女子却是不公不正。把一个注定牺牲的女人推出去抵挡敌国,这是大不公。我不会因她的中选而欢喜的。今日我笑她,明日说不定就会有人笑我。她今日的谷底,说不定就意味着是我的谷底。何必庆幸是旁人倒霉不是自己倒霉呢?这整个规则就是不公正的。这规则不正确。” 小梁王朱原显的瞳孔猛然收缩了。这些话说得冷酷苛责,直指皇上圣旨。他又惊又喜,她也觉得皇令不公皇上无为。她与他心意相通都对皇上的作为不满。但是,其中有一句话,却猛然刺痛了他的心,令他有些忍受不了了…… 梁王朱原显神色镇定,声音却陡然变得尖锐了:“物伤其类?你是这么认为的吗?那么,你在云城对我母亲最后说的一番话,说‘暂缓退婚’,也是因为这样吗?你是在随波逐流地顺应命运,在做一些身不由已的事吗?范明前!” 第一百一十二章 重新之约 深夜的大营很安静,侍卫们纷纷散开了。 当中只剩下了两个人。明前停下脚步,抬起脸望向了朱原显。明月如盘,照耀着他完美的面庞,面孔半明半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一双漆黑的眼睛深邃深沉。梁王脱口问道:“――你在云城对我们说的那些话,也是‘不得不说’的话吗?‘暂缓退婚,到西京后再议’,也是你说的‘身不由已’的话?你说大部分女人都得随波逐流地顺应命运走,做一些不想做的事。那么,你对我母亲说的暂缓退婚,也是你的无奈之举吗?范明前。” 明前略显惊讶地扬起眉看他。他身材硕长,她只得仰望着他。但面色沉稳如常,似乎这句话既在意料中又在意料之外。她只是有些疑惑他怎么会在此刻提起了这事。也许是因为她为公主发出的感慨,也许是心头想过了千万遍。终于憋不住问出来了。 明前静默了。她从未打算掩饰自己的想法做法。 那一夜,亲耳听到了朱原显提破了往事内幕。明前满心震撼,心潮起伏,震撼得不能思考了。只觉得心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不能相信的念头。怎么是这样!她心里又乱又痛如万刀绞心般,令她喘不上气。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事情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从小到大受到了两个人影响至深。一是李氏,带着乡野农妇的爽朗朴野,一个范勉,带着文人式的清高耿直,她一直都想做个正义而公平的人,而且也不知不觉得做到了。她做人做得坦诚坦荡,光明磊落,对人对已都仁至义尽。这次退婚也是如此。梁王对不住她,她就退婚,合情合理合法合乎自己的心意,所以她行事率直问心无愧,在众人面前豁出去退婚,她心藏底气与正气。不但此事,连对着有谋害嫌疑的养妹雨前也做到了公道,在她病重最危险时也给她活命自辨的机会。她曾经对崔悯大义凛然地说,“我想选择一种最‘公平’的道路!给我和小妹妹、甚至任何人都一个公平公道的机会。”她一直觉得自己内心坦荡,行为光明正大,对得起任何人。 “犯错要罚,有恩要报,受诬要洗冤,对错不两立,是非终不同。”这就是她一贯坚持的“是非对错”。甚至连崔悯都暗中谴责她过于迂腐,太滥好人。她还是坚持自已的主张,做事务必要对得起自己别人。她甚至孩子气地觉得自己孤行于世,胸中自有一番正义风骨,如雪中寒梅花中君子,傲慢得觉得自已全对。 后来,连崔悯也慢慢转变到了赞赏她帮助她的地步。他没说出来,但她心有默契,看得出他赞同她,她在他的目光下暗自欢喜,觉得自己做得全然正确。 但是现在,这种信念却一下子被杨妃这桩事打破了。在这件事里,原来最不公平的人是她,由她引起来了灾祸,还使别人痛苦终生。明前一下子觉得自己心底的信念完全颠覆了。她所坚持的一些东西都快崩塌消失了。她竟然做错了! “真相,公平,道理”,这就是她最看重的东西,现在却发现她做错了事,没有给任何人真相公平道理。 梁王想杀她是错,要受到被羞辱被退婚的惩罚。如果她自已犯了错,该怎么办呢?漠视混淆过去?明前痛苦不堪。不对,事情不能这样做,道理也不能这样说。人生的规则不是光为旁人制定的,自己却不遵守。如果真这么做,她心底里所坚持的正义公平又有什么意义呢? 真正的公道,对他人对自己都一视同仁。这才是公道。 所以她步履艰难,又惊讶又委屈,被这种打击击得晕头转向,却始终无法拿着退婚书悄悄地离开。她没法装成没事人似的逃走。如果这样做了,她就得内心愧疚地逃跑一辈子。 于是她鼓起勇气,再次求见杨王妃,恳切地对杨妃说了那番话:“――虽然说,幼年犯的错是孩子不懂事,但也是我自己亲手做过的,造成了杨妃受伤致残,我悔恨莫及。如果能回到当初,我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我承认了这种失误,所以恳请王妃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父亲常说,人得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才能理解他人的行为。我现在才知道,梁王殿下的所做所为并非全无原因。也许不能赞同但是能理解。我会原谅梁王之前的暗害之失,也恳请梁王与杨妃原谅我幼年犯下的错。从此后,恩怨相抵,一笔勾销。彼此都忘却前嫌。” 杨妃含笑点头,在十多年前她就原谅她了。 追着她进屋的小梁王看着她惊呆了,不知道她在干什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前感激涕零地继续道:“即然恩怨相抵,那么退婚之事也就无从谈起,暂缓办理吧。我主要考虑到了两处。一是,这里跟北疆不远,公主和车队诸人都对婚事有怀疑,如果今夜在云城解除婚约,会对梁王殿下的名声有碍。令两方面都尽失颜面。如果想要稳妥些的解除婚约,就走到前方甘兰寺或西京再办吧。假借着寺院高僧的话、或是梁亲王的异议,或者京城传来的皇族旨意等借口再解除婚约吧。对两方面都好。二就是,我想重新考虑这件婚约。如果杨王妃和梁王同意,我想按照亡母的遗愿和杨王妃心愿,暂缓退婚,再多考虑一下。这件婚事与两家人的渊源极深,前因后果也极重,我不想再仓促地下决定犯下错误。从这里往甘兰寺和西京还有一月余时间,在此期间,请梁王慎重地考虑,我也会慎重地考虑。假如将来梁王不愿意结亲,我会以梁王的意见为主,到西京退婚。这种事不能说谁对谁错,但与情与理,我都应该给梁王殿下一个先行选择的机会。” 朱原显猛然楞住了,半晌没说话。被震撼住了。这女人好大的胆子啊,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他还未说话,杨妃便大喜说:“好,这样最好。就是这样吧。你们的事由自己拿主意。一月后到甘兰寺和西京后再做决定。”她深深地望一眼朱原显:“原显,你亲自做决定,看看两人是否能摒弃前嫌,结下同心。再论婚约。” 此时此刻, 范明前抬头望梁王。没想到自己随口为公主感慨的一席话引起了朱原显的心事,发作起来。 她站在寂静的大营内,头顶星空,周围是黑夜里苍茫萧瑟的古战场,风过营旗,烈烈作响。明前望着梁王,心里陡然转过了万千念头。该怎么样说?该如何说,是说真话还是假话?他能否相信并理解她呢。这位在边疆长大的傲慢矜持的贵胄小藩王,性子又狂妄跋扈,他能否理解她这位表面上的丞相千金实际的乡野少女的所思所想呢? 人与人之间,是如此的接近,两个人面对面凝视。又是如此的遥远。心仿佛在天涯海角。个性不同,思想也不同,行事也不同,他与她之间发生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错误,还能就此解开牵绊,不计前嫌地共同走下去吗?他会是她心目中与身边的陪伴一生的良人吗? ――天地太大,人心太渺小,谁又知道未来是什么呢! 明前静静地思索了下,心里叹息,脸上挂着和煦如暖风的笑,像覆盖了层假面具说道:“殿下想多了,这不是无奈之举。我早已对杨妃坦诚地说过,现在退婚是最差的办法了。公主、崔悯和李执山他们早就怀疑我们不和,大营,中原诸地的人们也因此议论良多。这时候退婚,与你我都是百害而无一利,我们又何必让外人指三道四呢。还不如放下争端往前走,到了甘兰寺,以寺院高僧、梁亲王或皇亲国戚的名义取消婚约,对我们更好。二是……” “你想赎罪?你能赎得起罪吗。”梁王目露嘲讽,尖利刻薄地道。 月光下,明前抬起脸,雪白的面颊面向梁王,面容温婉,话语却冷酷直击人心。她直接了当地说出真相:“是的。我对杨妃心怀愧疚,不忍心让她痛苦失望。她盼望这件婚约。我对你的做法行事也有失公道,使你被误解被羞辱,我提出退婚太不妥当了。如果要退婚也该由你提出。这一个月,是给大家留一个脸面一个时间。让每个人都放开心怀,消解恩怨,再重新选择。一个月后,即使我们依旧仇视,依然相互不满,我也此生无憾,算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给彼此公平了。” 她目光淡薄,面孔如透明的冰,慢慢抬起眉眼淡然地看着俊美无双的藩王:“人生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和牵绊。每个人都在随波逐流地往前行。你、我、他、公主、杨王妃、我的父亲等等都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我也只能这样做。我已经错了一次,也该轮到你来选择了。现在我就把退婚的选择权交于你,由你决定。你笑我迂腐也好,愚蠢也罢,这就是我做事的方式。错了就得补救,不公平就给人家公平。我唯一想做的事是:‘――今天,我尽量地给别人公平,是为了明天。也许明天会有一个人在我最倒霉最痛苦的低谷时也给我一点点公平。’”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去,眼里是一派淡泊:“所以,梁王殿下说这是缓兵之计也是也不是,就看你怎么理解了。说这是赎罪是也不是,就看双方怎么走了。无论梁王做什么选择,我都会积极善意地合作的。梁王心安,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解决法子的。” 梁王的面孔变幻莫测,心里却如翻江倒海的巨浪般掀起来砸过去,起伏不休。他瞪着她竟然哑口无言了,心里百感交集。这就是她的意思,她是个讲道理的人。如果她错了,她就补救,给他公道公平。这番话说得太冷静,太理智了,方方面面的东西都考虑到了,也确实是目前解决这问题的一个好办法。他又该怎么选择呢?! 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好像少了一点感情似的。 对了,少了一点感情。她的感情去哪儿了?她对他是什么感情?是恨、是厌恶、是有点喜欢、还是愤怒?是愧疚、是赎罪,还是仅仅只是赎罪呢?竟然没有一丝丝显现。她形容冷静,心含算计,理智地分析,冷酷地做了决定。对他人狠,对自己也狠。就是没有感情! 一瞬间,朱原显的心像点燃了团火,激荡起了一种烦乱和燥热。她处处为他们母子考虑,他却焦灼得像热油烹着一样,快要沸腾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燃烧着他。他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这次轮到明前有点不解了。她悄悄地侧过头看了看他,又想想,低声说:“殿下不用急着下决定。现在大营里还有更重要的事,公主和亲。以后再慢慢考虑吧。” “好,一切都在前面甘兰寺和西京做决定吧,现在为时过早。”梁王强行压下心底的愤怒和疑虑,转脸看一边。 月光下,明前侧过面颊望他一眼,转过了目光。 失控了。两个人心里隐隐约约都有了一种危险的感觉。好像事情整个脱离了正道,向着不知名的方向滑去。也许不该这样做。也许她该忍住委屈放弃什么公道心直接退婚,也许他该继续痛恨她唾骂着她甩掉这根扎心的刺。 越来越纠结不清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两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升起疑虑,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余音 夜深沉,风凛冽,人心在悸动,人们都在黑夜里构想得自己的未来。 此时,最深最冷的午夜已过,东方现出微白。公主大帐的帐帘掀起,益阳公主亲自送崔悯出帐。梁王走后,两个人略微商议了下,崔悯也就告辞了。黎明前起雾了,笼罩着大营,人们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看不清楚也罢,在这个大雾弥漫的灰暗黎明,这雾正好遮住了人们的心情。这一夜发生的事太繁杂沉重了。 崔悯面色如常地低声告辞,益阳公主含笑道别。两个人挥手道别。崔悯刚转身走了两步,公主却追上前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他有点惊讶地望着她。 在半明半暗的营火和灰色晨光下,一位端庄明艳的女子正仰面望着他。她面容美丽,身形修长,乌黑云髻上缀满了华贵闪光的金步摇。一双幽静的眼睛探寻着盯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站住,注视着对方。崔悯微带着疑惑,益阳公主的脸色变化多端,有些镇定也有些惊慌,有些沉静也有些彷徨。略微紧张地盯着崔悯,手指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入了他的手腕。她张开嘴唇想说些什么,话到唇边却又说不出了。 半响,她才在黑暗里悄声说:“……崔悯,你还记得我们在渝南荀园里我对你说过,小时候御花园荷塘里你救我的事吗?” 崔悯的目光从疑虑变成了怜惜。在夜色里显得黯淡,他答非所问:“不要担心。刘少行是送亲监军,还不敢在大营任意妄为。我们到北疆前,李太后的回信估计就能到了。事情还有变数和转机。” 益阳公主摇摇头,也答非所问:“我不是说这个。我那日在荷塘里向神灵祈求和发誓,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崔悯目光柔和。又安慰着她说:“不用担心,这桩和亲带着凶险,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可怕。成败在模棱二可间。我们出京城时就早有准备了,现在收到皇上秘令也在意料中……” 益阳公主痴痴地看着他,温柔地说:“谢谢你,这件事还压不垮我。我知道刘少行进了大营,就会接管这支送亲队伍,形势越来越紧迫。我只是担心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对你说了。”她已经完全镇定下来,站在帐前,裹紧了斗篷。在这个中原靠北的古战场旁边,微微靠近拥抱着崔悯,感受他的体温,轻声说:“崔悯,我那时在干涸池塘里吓坏了,以为这辈子都要在这个黑黝黝,脏兮兮的臭水沟出不来了。.info[]我很傻地祈求着神明来救我。我发誓,如果有人救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他。是宫人就让他升官发财,是侍卫来救我,我就感激他一辈子!嫁给他也行。最后神没有来,还是你救了我。所以,这个誓言起作用了,我从此就感激你喜欢你一辈子了。” 她声音微颤,紧紧握着他的手:“崔悯,我遇到了你,我是这么地爱你!我不敢要求你也变得很喜欢我,我只想求你记住自己的承诺。你说过我们是‘刎颈之交’!你会帮我的。”她的脸痛苦不堪,黑眼睛里饱含着泪意:“求你别爱上别人!别在我最痛苦最倒霉的时候爱上别人,离我而去。你别爱上她……求你了,我会痛苦得想死的。” 崔悯一下子僵住了,低下头看着她。夜月下,寒风里,他的脸显得很苍白,眼瞳里承满了益阳公主的一张泪颜。半响后,才暗哑哑地承诺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记得自己的承诺。帮你走一条最合适的道路,使你一生过得平顺。” 公主微微点着头,漆黑的眼珠储满了泪水。脸上挂着矜持温和的微笑,却痛苦得快要潸然泪下了。这份痛苦也撞击着崔悯,使他也变得软弱极了。 崔悯微微转身,眺望了下快降落的月亮,停住了想回避走开的脚步。他在寒风里静默了下,稳定了下心情,望着眼前这一派空旷辽阔的平原明月,忽然,轻声说:“……我不会爱上她。你最好也放弃用她去和亲的念头。” 公主讶然地望向他。 崔悯的脸扭向了另一边。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精致完美的脸颊紧绷着,像把出鞘的刀。冷漠冷酷至极。崔悯的声音暗哑又虚浮:“梁王不会允许的。他即使不喜欢范明前,想退婚另娶。哪怕会杀了她,也不会允许让范明前被鞑靼人弄走。你如果敢出手,他会与你翻脸的。” 公主心里狂跳:“……梁王喜欢上她了?” 崔悯嘴角露出了一丝讽刺的笑,如嘲弄他人如嘲弄自己,又如嘲弄着这个虚伪至极的世界。他嘲讽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男人处身立世,需要看重的东西太多。家族、名誉、国家、身份、道义、恩情仇恨……‘喜欢’占据的份量太小了。” 灰蒙蒙的营地,黑色苍穹下,寒风瑟瑟的深夜里。他转过身,背过脸,垂下眉眼,话语如刀锋般地轻轻滑过去,就劈开了人们心底里的万千混沌黑暗:“……所谓的‘喜欢谁爱上谁’,太单薄,太软弱了。它很难抵挡住人情世故,世态炎凉。” ――她喜欢谁?谁又喜欢她?喜欢多少,喜欢到何种地步,他们中间有无默契和情意?将来会如何? 谁知道呢。这是个谜团。 之后他收敛心事,郑重地叮嘱她:“别设计或强迫她另嫁外夷。梁王不许,我也不允许。我会尽量帮你达成心愿。哪怕付出我的一条命,但也不准你对她下手。” 公主的声音与表情戛然而止,心里霍然得像淌过了一江水,湍湍沸沸。一颗热火般的心却冷却沉沦。这是崔悯第一次为他人露出了心神巨动、患得患失的模样。 “别想了,回帐去吧。我们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还必须走对路,如果走错了一步,前方就是危险的死路了。”崔悯压抑住内心的波澜,轻声说。 说完后他脸色淡薄,目光淡然,用手指轻轻地弹弹软剑的剑鞘,就甩开长袍飘飘然地走了。 今夜的最后一缕月光,正巧照射下来,照耀着他寂寥又孤长的身影。 第一百一十四章 伏击(上) 清晨,天色阴沉灰暗,车队井然有序地整装出发。路途上,天气阴冷,刮起了狂风,天地间飞沙走石,笼罩着整个古战场和山路。公主车队从古战场旁的老县道通过了谷地,穿越而行。前面最近的城镇是山西省与北疆陕南省的交界处的“望城”,有三日行程。到望城,才算是正式进入了北疆。 车队行驶在荒凉的原野上,天地苍茫,气候寒苦,车轮下是黄土、沙砾地混合着的地面,周围是嶙峋险峻的石头山峡谷。这段路走得很艰难。 陈虎成将军依然率领京畿大营的军卒们在前方开路,中间是崔悯统率的御林侍卫和锦衣卫保护着公主、各位官员和辎重车辆,最后是梁王和他的侍卫们断后。车队缓慢有序地前进着。 他们主要沿着古战场旁的老县道前行,缓慢地走出凹地,进入一道峡谷。山道东面是一座奇石陡峭的石头山,西面是个灌木丛盆地,一条不大的混浊河流,与山路一同从北向南的并列流经峡谷。峡谷里外都是荆棘遍地,怪石峥嵘。老山路也年久失修,最窄处只有一丈多宽,是道路险峻,易攻难守的地形。众人望着地势都说,难怪这儿以前是古代战场,这种口袋型的地势确实是个打伏击战的地方。(..info) 峡谷的名字叫做“落石峡”,由各种碎石落大石形成的。山石巍峨,谷深流急,地势很险峻。公主车队一进入“落石峡”,便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纵列队伍慢行,彼此间拉开了距离,前后望不到首尾。人们环顾四望,望着堆满乱石的峡谷高坡和深陷弯曲的河流涧底,都心生寒意。越发的小心翼翼地走着。 空旷的峡谷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声,久久地回荡在峡谷里。从远处飘到了近前。人们都耸然而惊。猛然间,最前方陈虎成的大队人马就发生了骚乱。山道弯曲,后面的人看不到前方情景,只听到前方的骚乱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他们便看到头顶上的峡谷顶端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万箭齐飞,一伙人呐喊着从峡顶冲下来,冲进了公主车队。迅速地把车队截成了三段,分段包抄住。 遭到伏击了!公主车队大乱。 这场奇袭,来得气势汹汹,干得干净漂亮。在公主车队进入了险峡的落石峡时,就冲出偷袭众人,先射倒了一批兵卒,再迅猛地冲下山杀进车队。[..info超多好看小说]短时间里把整个车队打乱包围了。分成了队头,队中,队尾三部分,正好把陈虎成、崔悯和梁王分隔开。像雷霆闪电似的给了车队致命的一击。 车队没想到有人敢在大明的土地上,光天化日地偷袭这支兵马。一下子就被打懵了。车队人仰马翻,兵卒奴仆们死伤无数,陷入了混乱。 偷袭者们大约有五、六百人,人数比车队兵卒们少,却很凶悍。他们身披着简单盔甲和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弓箭与佩刀,对敌时很凶猛彪悍,武技娴熟,往往几招就能杀伤对方。竟像是上惯战场经常对敌的兵卒。而且埋击有预谋,组织得力。山峡高处有人用弓弩射箭压着阵,近面有人冲锋近战,分段包抄围攻。一下子就杀开了公主车队。不像是前段遇到的大泰岭劫匪,而像是能征惯战的军队。 这会儿,受突袭的公主车队才醒悟过来。大营副将吹起号角,响彻山谷。兵卒们稳住了阵角。陈虎成、崔悯和朱原显等人也指挥身边的人马反击。来车队监军的司设大太监刘少行也暂时放下与公主等人的冤仇,派他的随从太监斩杀偷袭者们。 于是在落石峡,偷袭者与车队打了场大仗。 陈虎成被截断到了峡谷前方,此刻地也指挥军卒们后撤,崔悯指挥着御林侍卫、锦衣卫们保护公主和各位官员们。而后方的小梁王命令他的侍从们杀开一条血路,往中间靠拢。益阳公主与范明前等女眷们都在车队中段的车辆。人们慢慢地合拢了。 外面很凶险,车辆里的公主、明前等人还很镇定。她们经过了大泰岭遇匪一役,都有些底数,知道己方人多势众,没有太慌乱失措。 偷袭者们与车队大军短时间里打了个势均力敌,僵持不下。他们有些焦急了。从劫匪的人群里跑出了几匹马,围着车队环绕而过,同时往地上倒着一些黑乎乎的粘油。随即点燃了火把投进黑油上,“轰隆”一声,燃起了大火,也点燃了几辆附近的车。马受了惊奔跑出去,撞翻了无数军卒和辎重车。大火在黄沙暴风里直冲天空。 所有人都震惊了。崔悯急忙命令侍卫们护住车马撤退,并高叫车辆里的人快下车避火。小梁王手提着龙泉宝剑奔向这个方向,侍卫们替他砍杀出一条血路。他们一看到爆发的黑油和火,都改变了脸色。张灵妙眺望着对面的强盗群人,对人群里的梁王大喝:“他们用的是鞑靼人的硬臂驽和铁甲马,烧的是西域产的火油。这是专门来内地流蹿骚扰的鞑靼流寇!” 另一边,刘静臣也在敌群里砍倒了两名偷袭强盗。他手起刀落,砍断了人头,用刀挑开包头黑布,露出了一张黝黑,头发剃得极短,面目狰狞的头颅。刘静臣脱口大叫:“是鞑靼国的兵卒!这不是普通劫匪,所有人小心了,保护好梁王和公主!” *** 鞑靼国的流寇或兵卒? 人们大惊失色,连急急跑下马车的明前和公主也大吃一惊。 蒙古草原上的几个大部落,如鞑靼、刺尔等等,会经常派出流兵散勇进入北疆抢劫。他们“恃强为恶,乘虚入境”,小股的流寇会避开北疆的大城、重镇和屯兵卫所,专门进入内地荒凉的小城镇和村落抢劫。往往像水银般泄地,把一个府县里的数千农家,百十个村落都烧杀戮掠殆尽,再逃回草原去。他们最远甚至跑到六、七百余里外的内地抢劫。 可是这儿是北疆与内地的边界,是陕南省。居然也遇到了来抢劫的鞑靼流寇。 第一百一十五章 伏击(下) 115埋击(下) 一发现是鞑靼流寇,所有人都心神巨震,如临大乱般地慌忙后撤。 蒙古鞑靼人一向在边境上烧杀抢掠,恶名远扬。大明军队遇到了鞑靼大军经常打败阵,陈虎成卒领的京畿大营也多有耳闻,很是胆怯,虽然大家知道这些进关抢劫的,多是蒙古草原上的小部落流匪,不是鞑靼刺尔国的南院北院的正经兵马,也多是大骇。 相反,鞑靼人不怕大明兵卒,他们一边放火引起混乱,一边在首领带领下杀向车队。见人就砍,见车就掀翻,像是恶鬼般地破坏毁灭一切。 鞑靼流寇的首领是一位魁梧高大的黑衣人,头戴着扁平的软头盔,裹着蒙面的黑布,黑衣外面穿着简单铠甲。指挥着队伍冲杀进退。他凶猛强悍,率领着进攻小队转瞬间就杀得京畿大营溃散了。混乱中,陈虎成连中数箭,摔倒马下。军士们大乱。流寇们趁乱杀散大营,穿过他们,直奔向车队中央的公主车辇。 崔悯立刻带着人正面拦截住他们。 “擒贼先擒王”,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先拿下对方的首领,才能解决危机。 崔悯握着一把制式长刀,直奔那个鞑靼首领黑衣蒙面大汉。大规模的战场厮杀,不是与小梁王的纯比武,用坚硬有力的佩刀才最有效。鞑靼流寇的首领也仿佛知道崔悯在车队的地位职务最高,也持刀直奔向他。 两人狭路相逢,举刀相搏。一动手都大吃一惊。几个回合后两人竟战了个势均力敌。崔悯很吃惊,他深知自己的本领,算得上天子锦衣亲军里面数一数二的人物。而这个偶尔遇上的鞑靼流寇竟然能跟他打个平手?真是怪了。这个寇首不像寻常蒙古人靠着力气大,悍勇不畏死来杀敌。他的刀有章法,对敌经验丰富,眼准手快,竟打得崔悯连连后退。不过,崔悯比他武技更加高明老道了,翻滚跳跃着避开他的重刀,用巧劲儿架住他的刀,反戈一击,险些划断他的手腕。两个人交过手都心底大惊,明白今天遇到强敌了,一时半会很战胜对方。 崔悯撤身后退,姜千户和柳千户及时补上,三个人共同夹击着鞑靼首领。这是与鞑靼人的战场,谁先杀了敌人就赢了战势,不需要讲什么单打独斗的江湖道义。鞑靼人也不懂。 对面那蒙面大汉冷哼一声,对他们以多欺少很不满。(..info好看的小说)他好像也知道光凭武技很难打赢锦衣卫们,也不恋战。猛然发力荡开三把刀,就转身冲入了车队。在人群里左突右砍,劈波斩浪般地劈开了大明军士们,直闯车队中军。貌似想直取车队的重点人物。他在前面狂奔刺杀,崔悯三个人紧追不舍。一时间竟追不上他。 车队最醒目的就是益阳公主的车辇和辎重车了。那伙鞑靼人流寇就直奔公主车辇。崔悯领着锦衣卫紧追不舍。 这时候,公主车辇旁的高地戒备森严。五、六十名御林侍卫和锦衣卫百户们严密守卫着公主众人。益阳、范明前、李执山和刘少行等官员就站在高处观战。人们看到战场上杀声震天,处处是奋勇杀敌的兵卒和敌人,都暗暗心惊。这才刚进入北疆边界,流蹿来的鞑靼人就给所有人送上一份大礼或者下马威。让他们亲眼看到了鞑靼人的凶狠残忍。这还是准备秘密北嫁鞑靼的公主车队呢。 益阳公主、李执山、刘少行和明前的脸色都很复杂。 *** 另一方面,一小股鞑靼流寇也在后方与梁王交起了手。 他们算遇到了近敌。梁王多上战场,熟识“排兵布阵”,也见识过这种上千人混战厮杀的场面。他带的北疆侍卫们多是北方军前锋营里的精兵强将,一看遇袭,就熟练地组成方队防卫鞑靼人,辅以弓弩还击。弓箭手早早占领了高地,射箭压住对方的箭手,剩余侍卫们组成方阵守卫住车马。这流寇们多是草原小部落的残兵,抢劫全靠着突袭,不敢恋战,只要他们守住战线拖延时间,他们就不战自败。 所以梁王并不惊慌。派人守住各处通道,困住了鞑靼人。朱原显还亲自挽弓搭箭,骑在马上射箭还击。他骑射功夫高明,箭不虚发,一箭就能射倒一名鞑靼人。 俊秀的藩王脸上带着冷笑,一箭箭地射向鞑靼人。 张灵妙主动地出击了。他骑着浅金宝马奔向前方,及时接过了陈虎成的指挥京畿大营的大权。陈虎成受重伤后,群龙无首大营溃败。张灵妙进入前军,发放号令,收拢小队,组织弓驽手还击,还命令大队人马接应没逃过来的部下们。一下子稳住了局势。之后还组织人马去主动进攻流寇。 他神态自若地收拢住残局,使观战的公主众人感到惊异。这小道士什么时候也会治军打仗了? 这时候,小梁王朱原显也发现了战场上游走奔袭的鞑靼首领。战场太远,他远远眺望,看不清他的长像面容。只望见那鞑靼人矫健的身影,带着崔悯满场游走。能把锦衣卫指挥使拉得满场走,挺厉害的么。他脸露坏笑,狠狠地射去一箭,下令道:“一齐射他!” 顿时万箭齐发,全部射向了鞑靼首领。崔悯等人忙避开。那鞑靼首领也连劈带闪地躲着箭。箭如飞蝗,快捷如矢,身手再强的武士也挡不住万箭齐射。“砰”的一箭,乱箭射中了他的头盔,鲜血摒射,那人翻身栽倒。 “射中了!匪首死了!”人们大喜。 鞑靼流寇们则大惊,纷纷回头望去。鞑靼大军是一种等级很严的军队,作战奋勇向前,如果败阵的都会被上司处死。所以他们上战场时豪不畏死。但一旦首领战死,就会人心溃散,全军溃败。这也是崔悯小梁王追击鞑靼匪首的原因。鞑靼人见己方首领已战死,马上混乱了。 倒地的鞑靼首领忽然又翻身跳起,挥刀砍翻了两名靠前的兵卒。大喝道:“我还没死呢!继续进攻。”复又冲到阵前。他盔歪甲破,浑身浴血,像负了重伤,却真的未死。 人人吃惊。小梁王也脱口笑道:“不错。鞑靼什么时候又出了位好汉子。这种本事做鞑靼大汗的‘金帐勇士’也够格了。刘静臣,用重甲方阵和弓弩把他赶过来,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那位鞑靼流寇首领就抛出了一支烟火弹,烟弹呼啸着飞上天空。流寇们看到后就立刻后撤了。原来那人见今日偷袭失败,对方车队里有高手,还有熟悉兵马的大将,难以埋击成功,便起了退意。一伙鞑靼流寇上前护住他,有条不紊地后退了。 车队众人才微微松了口气。兵卒们缓过了劲追击着敌人。 *** 张灵妙急令不准追击流寇。 但人多混乱,号令不畅,兵卒们追红了眼。两帮人马阻截在山路上,局势更混乱了。那一小股首领带领的鞑靼人忽然冲向了山路另一侧。那个方向,赫然是益阳公主、李执山和明前等人观战的方向。 公主等人在几十名御林侍卫和锦衣卫的保护下观战。他们还带着各自的近侍和仆人。明前也带着范家众人站在一处看着。这场战势虽惊不险,已方人多兵强不会轻易败阵的人们也没有太慌乱。忽然间战场却风云突变,一伙鞑靼人后退着冲出重围,转向冲到了山坡前。人们始觉不妙。 遥远的山道上,崔悯小梁王等人看到了这种景象都勃然变色了。再想冲过来救人已来不及。 山道上杀声震天,鞑靼人就突袭到了眼前。 最前面,一个浑身浴血穿黑软甲的鞑靼男人冲到了眼前。他满面是血,头戴的软盔帽裂开了,包头蒙面的黑布也撕碎了,露出了一张狰狞的方脸。面容黝黑,铜眼浓眉,鼻直口方,满面虬髯,面目极粗犷凶顽,脸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疤,横贯在脸部,破坏掉明朗的五官,显得非常凶恶狰狞。头发没剔光,像汉人似的挽发髻,浑身披甲带刀,溅射着血花,铜铃般的大眼怒视着众人,像猛虎下山般扑到了人们近前。像一座巍峨的黑塔屹立在烟火缭绕的战场,又如地狱的阎王爷现身在人间! 所有御林侍卫和锦衣卫都震住了,僵持在原地。 公主、李执山等人也没料到这么近地遇到鬼魂般的鞑靼首领,也吓呆了。明前也呆住了,所有人忘记了躲闪。 “顶住!别闪!”张灵妙策马奔来,隔空大喊。公主身前有五、六十名大内侍卫和锦衣卫百户,他们齐心协力,就能阻挡住鞑靼人。只要支撑住一刻钟,他们就能增援上了。 益阳公主先惊醒了。她瞪着鞑靼流寇首领,脸色煞白,眼透寒光,冷眼扫了眼身后的刘少行和范明前。去死吧!这群无耻的贱人,为什么让她的侍卫们护卫他们。她猛然间发出一声受惊失措的尖叫,提着锦缎长裙就狂奔到了山道另一旁。立刻,保护她的六十多名御林侍卫和锦衣卫百户们,也不加思索地跟随着她狂奔出去。混乱中她还狠狠地撞翻了范明前。 这一下子,就把其他人全部暴露在鞑靼人面前了。鞑靼首领嘶吼地挥刀冲过人群,去追衣服首饰最华贵的公主。李执山、魏女官等人当场中刀倒地,挡路的刘少行也被流寇踢翻摔倒了,人们四散奔逃。 明前摔倒了,雨前吓得也瘫软在地。正挡在路上。范凌雁不加思索地扑上前抱住了雨前,扑倒在山道旁。李氏却下意识地跑上前,一下子挡住了明前。 这时候鞑靼首领也已经冲到了近前,对着阻住他去路的华服妇人和贵族少女举起了钢刀,挥动,斩下!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明前紧抓住李氏往后拉,李氏却拼命得挡着她,却都晚了。她们与那个鞑靼首领面对面,一刀劈下,刀锋笼罩住了两个人。明前狠狠一闭眼,觉得她们都死了。 遥远处,崔悯飞奔着过来,却来不及相救,他望着这一幕觉得心都快跳出胸腔了!小梁王朱原显也遥望到了,他低叫一声,下意识地抬弓瞄准放开了弦,一箭快似流星,射向了远处的流寇首领。 太晚了。 明前睁开了眼睛,抱紧身旁的养娘,感觉着这把刀像风般地劈来,一下子把养娘和自己劈成了两半!鞑靼男人凶残的脸近在咫尺,刀上带的血洒满了她的身体。她们要死了,还这么没出息的死在流寇手下。明前心里百感交集。 须臾间,她猛然得感到身前的李氏全身僵硬,瞪着前方,重重地仰倒了。接着李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鬼啊!来索命了!”一翻身就摔进明前怀里,紧闭着双眼吓昏了。 同时间,那个鞑靼流寇首领的脸也极度痉挛着,呲牙瞪目,脸面扭曲,铜眼圆睁,瞪视着两个女子。也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他大叫一声,手里的钢刀失去了准头,重重砸在了旁边土路上,身体也用力太猛摔到了地上。三个人一同翻倒。 崔悯也奔到了近前,他飞身跃过去,一脚又踹翻了鞑靼人首领。那人翻了个跟头,滚下了山路。随即他翻身跳起,没有回头,踉跄着杀退挡路的数人,狼狈得逃向了他的同伴。之后一同逃走了。崔悯如旋风般地追了下去。 小梁王也奔到了近前。他一把拽起了她,双手扶着她的肩,急促地上下打量她,看到她没有流血受伤,才长出了口气。 张灵妙率领着大营军马来增援了。他骑着浅金宝马,指着那名鞑靼流寇首领的背心,大喊道:“放箭!射他!不,不,要抓活的。千万别让他死,抓活的!” “轰隆――”,石头山爆发出了一阵阵巨响,从山顶滚下了巨大的石块,还夹杂着火箭和黑油,淹没了大地和山道。 鞑靼流寇们趁着浓烟和火势,纷纷骑上马,奔逃而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事尾 “落石峡”的山路上硝烟弥漫,到处是翻倒燃烧的车辆和伤兵死尸,一片狼藉。给力不是所有小说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你就知道了。鞑靼流寇们成群结队地往北边逃去,明军大军聚汇在一处,保护着车队。张灵妙则带着一小队马队追击着流寇。流寇们逃走得很迅速,他们早就在山峡背后备好了骏马和另一支弓弩队,一旦伏击失败,就掩护着大队人马突围逃走。这是典型的鞑靼人突击抢掠的作风。这次流寇们快速地穿过峡谷,骑上马逃走了。 这场伏击发生得突然,也结束得突然。以流寇们的失败而告终。公主车队也折损了部分兵卒,损坏了十多辆车辆,损失惨重。 敌人退后,峡谷里一片狼藉,人们相互救助着。崔悯和梁王等人也汇合到峡谷里的空地上,心情沉重地望着战场。 这时候,张灵妙也旋风般地带着马队回来了。他没有穷追敌人,对方虽然撤退却未败,队形稳当不乱,沿途还埋伏着弓箭手,那鞑靼人首领镇定自若地指挥流寇们奔入了茫茫的北方平原里。(百度搜索给力更新最快最稳定)张灵妙不敢多追,约束住队伍回来了。人们仔细地收拾了战场,统计了损失。 情况不太好,京畿大营的领军副将陈虎成身受重伤,被抬到路边救治。礼部侍郎李执山在混乱中挨了几刀,胳膊上背上的刀伤可见骨。益阳公主在逃跑时不小心崴了脚,脚腕肿了。昨晚才进军营的刘少行刘司设太监,也浑身瘀伤的被人从碎石底下抬出来。范小姐的伤最轻,只摔倒在土路间。她的养母李氏为了救她,竟然挡在了鞑靼人面前,自己也吓晕了……剩下的御林侍卫和大营军卒们各有重伤者,轻伤者不计其数。 车队共死伤一百多人,也损失了二十多辆辎重车辆。偷袭的鞑靼流寇则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逃跑了。没抓到活的俘虏,轻伤者都被敌寇带走了,重伤者被对方杀了灭口。敌寇纪律严明,行事狠辣。 结果很惨烈。 面对着这场意外的交锋,人们很震惊。公主诸人和大营军卒们也受到极大的震动。大明与鞑靼的战争,北疆开战的危险性,一下子侵袭到了人们眼前。不再是远不可及的海市蜃楼了,而是切切实实地扑到了面前。 崔悯、梁王和张灵妙三个人立刻收拢人马通过了“落石峡”,前进十里重新安营扎帐。一方面继续收拾残局,一方面等待救援。 人们也暂时安排着各项事宜。 崔悯的意思是,这一股鞑靼抢匪没打劫到车队,还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败走,他们知道车队有了提防,短期就不会再来了。他已派人通知了前方陕南省的郡守,令他派援兵前来。这两日便在这里峡谷附近安营扎褰的坚守到云城来援兵吧。 小梁王命人检查了流寇的尸体:“这些偷袭者都是些青壮汉子,佩刀和硬弩是质量很好的鞑靼制式兵器,样子是蒙古某部的一队兵卒组成的抢匪。私物牌号都专门去掉了,检查不出是哪个部落。这种战法熟练、训练有素的精兵在鞑靼人那里也属于很珍贵的兵力,不是寻常兵卒。他们这次吃了硬亏,按常理是不会再来了。不过,我们还要加强守备。我的北方军不便靠进内地,只有靠官府和自己走到北疆。” 公主脸色煞白,虚弱地道歉:“都是因为我太慌张跑开了,才使李大人受伤,都是我的错……” 李执山和关公公忙劝慰她:“遇到危险闪避是人之常情,公主不必太自责了。” 刘少行也又气又怒,阴侧侧地道:“小事一件,不足挂齿。别耽误了我们的大事。这是草原上的无知小部落,不是与我大明谈判的鞑靼正规的南院北院兵马,公主勿急。”说完拂袖而去。 张灵妙目光咄咄地盯着地上摆放的鞑靼尸体,也顾不得藏拙了,提醒道:“那个首领能跟崔大人打个平手,身手不凡,是个厉害角色。” 明前也镇定下来。乌黑的眼珠盯着地上那颗额头有刺青,狰狞野蛮的鞑靼人头颅,忽然说:“那个首领没有剃发,是汉人的发髻。” 小梁王不觉得惊异,解释说:“鞑靼刺尔国有很多汉人。有的是前朝元人后裔,有的是被大明朝通缉的叛将叛官,投奔到蒙古的。而鞑靼大汗乌容朵汗也对汉人汉很感兴趣。多任用汉人官吏,学汉话穿汉服学汉人治世。据情报说过他的丞相和北院大王都有汉人血统。兵卒们不剃发或是汉人长相都很常见。” 张灵妙也顾不上隐藏身份,提醒着众人:“小心。……这场伏击太奇怪了,来的奇怪去的也奇怪。那个黑衣寇首的武技高超,治军严厉,也机智勇猛,进攻前就安排好进路与退路,作战也勇猛,是个厉害角色。我不知道这场伏击是意外还是故意的,是真的有一股流寇蹿进内地抢劫遇到了我们,但是专门抢劫这支有公主藩王的车队,或者是谁故意想嫁祸鞑靼人的……这……” 一句话击中人们的心事。人们面色阴沉,心底涌起了重重疑云。 第一百一十七章 疑云大起(上) 夜幕降临,峡谷外驻扎的公主大营戒备森严。 张灵妙接替了陈虎成的领军职责,安排人们就地掩埋死尸,护送陈虎成和伤势较重的军卒们撤退回云城治伤。还安排了军卒们轮流守夜,防止流寇们偷袭。刘司设太监对他接了兵权很不满,但梁王与公主都支持他,只得压住怒火同意了。 夜晚,大营渐静,张灵妙来到了梁王大帐。 小梁王朱原显披着一件灰黑的锦袍坐在太师椅上凝神苦思。看到张灵妙进来,长眉一皱:“小凤,你受伤了?是那个鞑靼流寇伤的?” 张灵妙抚了一把腰身,轻松地说:“没事。只是小伤。我骑的赤辉宝马太快了,一不小心就追上了流寇。跟那个鞑靼人首领打了个照面。他扭转马头持着长戟刺向我,幸好我躲得快,擦了个边。我没事。”他挑起秀气的眉毛,黑雾般的双眸望定梁王:“表哥,你想通这其中的道道儿了吗?” 小梁王的俊脸阴沉:“这些鞑靼人是来刺杀我的!” “对,很有可能。这车队是公主礼佛的队伍,但你进内地接新娘子的消息,还是走露了。鞑靼人、朝庭、各省太守节度使、和大的黑/道劫匪都知道了。他们都有可能出手。你的身份比公主重要太多了。你如果在关内出事,鞑靼刺尔会少个挡道的大劲敌,朝庭也会利用梁亲王无嗣撤藩,梁亲王也可能与皇帝反目。这刺杀如果成功了,是一举三得!你还没成亲,你死了这北疆就成了无主之地。公主的身份很高,但你才是大明朝最重要的人。” 他慎重地道:“如果是一伙流寇还真是小事,如果是刺客就是大事了。一是刺杀公主破坏和谈,二是刺杀你弄乱北疆局势。只是他们没想到车队把守得这么严密,崔悯与你很厉害,陈虎成也卖命打仗。(..info无弹窗广告)可惜没抓住那个鞑靼首领。” 梁王脸上现出冷煞煞地笑:“一群无耻小人,想刺杀我就试试看。他长得什么样?” 张灵妙的眼神一阵飘忽,停顿了下,犹豫着说:“我也没看清。我追上去他已经重新换了头盔蒙了脸。车队只有范小姐和她养娘与他打过照面,她看得最清楚,范家养娘还被吓晕了。我刚才问她,范瑛说他很丑,长方脸圆眼,脸上都是刀疤,一脸络腮胡子。个头很高,精瘦黝黑,像个普通的中年北方汉子。我却觉得这人武技高,带兵得当,像个久经沙场的千夫长类似的武将。敢率领五百人偷袭三千人,这种胆识在鞑靼那儿也不多见。我已经命人画下图形,发住北疆全境。现在他们偷袭失败,肯定想撤回老家,我们就在他们逃回鞑靼的路上抓住他!拷问出真相。” 朱原显点头:“好,想法子抓住他,逼他说出幕后主使人。我不喜欢这个人。” 两个人忽然沉默了下,又同时想到了某处:“奇怪?!他明明撞上了范明前的,应该会一刀杀了她们的。为什么没砍中。” 两人露出了奇怪的神情:“一个久经沙场的鞑靼头目竟然对两个弱女子失手了?这是怎么回事?” *** 此刻,明前坐在自己的帐蓬里看护着李氏。 养娘李氏已经苏醒了,整个人还惊慌失措地嘶喊着:“有鬼啊,来索我的命了!”她神智不清,疯疯颠颠地大喊着,像受了很大刺激。吓得人们忙请随军大夫来看治。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想了想,狠狠心,用力地抽了她个耳光。才止住了她的疯癫喊叫。 这巴掌打醒了李氏,她一眼看到明前,猛然坐起,又狂乱地叫:“大妮,你有没有受伤?那个来索命的黑阎王有没有砍到你?” 明前心里酸楚,眼里含泪,忙抱着母亲:“没事没事了。他被赶走了!他不是鬼,只是个长像凶恶的抢匪。我们那时候摔倒了,是梁王殿下远远地射过来一箭,吓得那个人避开了,才没有砍中我们。娘别怕了。” “那他人呢?”李氏惊恐不安地喊道:“那个恶鬼,他人在哪儿?” “被吓跑了。后来崔指挥使把他撞翻了,他爬起来头也没回地跑了。他不是鬼,是人,他也害怕没命呢。”明前安慰着她。 好半响,李氏才喘着粗气稳住了情绪。忽然又吓得大叫:“二妮,二妮呢?她没事吧,你们都是娘的心肝宝贝,可不能有闪失啊。如果你们俩出事,娘真的不想活了。” 明前几乎落泪了:“范管事救了她,她没事的。娘放心。” 听了这话,李氏才完全从紧张情绪中放松了。一松懈,人就变得面如金纸,汗出如浆,精神委顿,浑身瘫软了,露出了受惊后的惊惧疲态。军中大夫忙替她扎针敷药,明前也让人熬了云城曲老神医开的好药方,看着李氏服下,沉沉睡去了。才稍觉心安。 幸好李氏没吓出大毛病来。不然…… 明前内疚地坐在床头看着她。没想到在危急关头,还是养娘冲过来护住她,古人常说“患难之处见深情,生死关头见人心”,养娘李氏对她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份情义“比山高,比海深”,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回报不了了。不过是养母养女一场,她只是在那件“拐骗案”里救了她们母女一回,她就拿出命来报答她?这也太掏心掏肺了吧。她说她们是心肝宝贝,如果出了事她就不想活了。可如果她有个闪失,又怎么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活呢!真是……真是太傻的养娘啊。 明前思前想后,心情激动地差点哭出来。 她也是又震撼又后怕的。这次是太好运了,那下次呢。她惊惧不安地伏在李氏身上,替养娘擦着脸,今天如果不是那个流寇首领在混乱里砍偏了刀,她们母女俩就真死在那儿了。太险了,这北疆果然处处都是惊魂和危险,她这一趟远嫁也真不知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她第一次觉得有点后怕了。她记得真真的,那个鞑靼流寇像个鬼魅般举起长刀,在血与火的战场如索命的地狱阎王直扑而来,快把她们劈成两半了!他是真的要杀她们了,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砍偏逃跑了。那时候李氏挡在前,她在后,看不全那男人的整张脸,却看清了他眦牙瞪眼,怒发冲冠的神情…… 以及后来他惊骇绝伦的神情…… 太不可思议了,明前略微疑惑地摇摇头,她看错了吧。 明前镇定了下,收了收心事,帮李氏盖好被子,就带着人走出了小帐篷。便看见了范凌雁失魂落魄地站在帐外等候着。 *** 雪珑厌恶地瞪范凌雁一眼,冷哼了声,就带着仆妇先走了。 范凌雁脸上满是又羞愧又内疚的神情,立刻跪倒在地请罪了:“大小姐,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尽到侍卫的职责……” “不用说了。”明前收好心事和情绪。脸色郑重,伸手扶起他,轻声道:“事出忽然,大家都没有想到敌人会冲杀到面前。你直接去救雨前也是好意,你就不必向我道歉了。这种生死关头,你没有转身而逃,还救了他人,就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救了养妹也等于帮了我的大忙。我只能奖赏你怎么会责罚你呢。” ――不帮她不是罪,比起遇险时趁火打劫地下黑手,要强多了。对外人的品德别要求得太高。 范凌雁意外地抬起脸,看到她满脸真切的点头。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更难熬了,他的脸涨红变黑得变幻着颜色。如果明前仇视他责罚他一顿,或者把他打发走,他都不会意外。可是现在……年青管事羞惭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直接扑过去拉雨前了。当时我的脑子跟糊涂了似的……小姐勿怪,下次我定会保护好小姐。” 第一次青枫山落水,第二次落石峡遇敌,范凌雁已经失职两次了。事不过三。他心头并非不知理数。 明前微笑点头:“明白了,多谢你。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的,我没生气。” 话虽如此,她心里倒真的有些奇怪了。她是知道范凌雁喜欢雨前的,但是喜欢一个人,就会到如此痴迷热烈的地步吗?违背职责也要帮她,身不由已也要救她,宁可冒天下大不韪也要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事……这都是“喜欢”吗? 明前不愿再深想了,转换话题,顺口问道:“雨前呢?睡了没,叫大夫也去看看她吧。” 范凌雁的神情一下子迟疑了,面上露出彷徨,欲言又止。张口想说又说不出话。明前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澄明亮,一尘不染。这目光压得他无地自容。 终于,他心头涌上了万般痛苦无奈,痛楚不堪地说:“她没睡……她,她去找崔指挥使了。她让我帮她打掩护自己去找崔悯了。” “什么?”明前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惊异:“她什么时候跟崔悯有来往了?” 年青管事压不住心底的苦涩,艰难地说:“大概是我帮不了她吧。她说她有很多困惑要问崔悯。说崔悯会给她个公道。” 明前的黑目陡然变得深遂,嘴唇变得颤抖,心里腾得燃起了一团火。 ――公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疑云大起(下) 崔悯的帐篷在大营角落,里面简洁宽敞,灯火通明。崔悯正与柳千户、姜析桂等人谈论着今天的战势。帐中间有一张大方案,放置着几卷地图和几枚鞑靼人遗留下的箭矢长刀等物。姜折桂坐在椅上,上身包扎着白布。他一向好勇斗狠,今天也冲到最前方与鞑靼流寇们正面搏斗,也挂了彩。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与崔指挥使说着详情。 门外的锦衣卫进来禀报有人求见,带进了一个大眼雪肤姿色绝丽的少女,正是程雨前。 雨前一进来就直奔向穿白锦袍的崔悯。她见这帐子里的三、五人都是指挥使的心腹,也不掩饰了。直奔到崔悯面前,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大声哀求道:“崔大人,你看到了吗?” 如果换是另一个人冲进来揪住锦衣卫指挥使的衣襟,众人便会一刀劈了扔出营帐。但换成了这么个楚楚动人的绝色小美人,扑进崔大人怀里撒娇发嗔。人们还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相互使着眼色走出营帐,给崔大人和小美人留点私人空间说话。 崔悯看着众人退到帐篷外间,垂下头说:“放手。” 雨前立刻乖巧地放开手,站直身体,面颊绯红。脸上露出了“没站稳才扑到他怀里”的歉意的笑。心里却大恼,这人是有洁癖还是眼瞎了?她这种绝色大美人主动扑到他怀里他还不愉快?太难伺候了!哼,如果换成养姐范明前扑过来,他是不是就会高兴地接受了?混帐,别以为她看不出他们俩有古怪。真是气死人了。 这会儿也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她急忙又道:“崔大人,你看到了吗!今天在战场上,那个来抢劫的鞑靼人的事。他后来冲上公主站的高地,没追上公主。公主自己跑开了,哼她是故意跑开的。那个流寇头目就直接遇到了李氏和明前。可他竟然没有杀她们,还转身逃走了。你不觉得很怪吗!我是专门来问问你的。” 崔悯站在帐中,精致完美的面孔盯着她,皱起眉头,漆黑的眼珠映着她的绝色面容。想了想,缓慢地说:“我隔得太远,只看到了部分事情。那个鞑靼流寇似乎是为了躲避开梁王射来的箭,才闪身避开,刀也砍偏,人也摔倒了。其他的没有看清,你看到了什么?” 雨前脸带惊惶,强行逼着自己回忆着说:“我看清楚了。我那时候就倒在路边地上,所以看得很清楚。那个鞑靼人不像是躲避箭才摔倒的。他是先看到李氏,楞了一下,手一抖就砍偏了刀,最后才摔倒了。然后你才赶过来踹飞了他,但那个人爬起来没跟你再对打,就像见了鬼似的转身逃跑了。崔大人,他好像是被李氏吓了一跳,才转身逃跑的。(..info)你没有起疑心吗?” 当然起疑心了!这件事有很大古怪。 崔悯目光透亮,心里几乎叫出来了。他刚刚还在寻思着这个问题。战斗结束后,他与张灵妙、柳千户等人也反复推演、回忆了这场伏击战的过程。 事情一推演就变得简单。鞑靼首领带着人马突破包围圈冲击了公主观战的高台。公主逃向一侧,他们就砍伤了留下的李执山等人,接着遇到了范家诸人,李氏、范明前、以及扑倒在地的范凌雁和程雨前。鞑靼首领挥刀迎向李氏与范明前,之后忽然刀砍偏,人也摔倒了。接着崔悯赶到,踢翻了那人。梁王也骑着宝马冲到两丈开外,接连开弓射箭射向那人。但那个人没有惊慌失措,他捡起刀挡开了箭矢乱刀,头也不回地撤退了。连头也没回,也没有再继续追杀范家众人和公主。 他们为什么半途撤退了? 人们隐隐觉得这场伏击有问题。不像是寻常的劫财,倒像是偷袭重要人物,却进行得虎头蛇尾,最后失败得也莫名其妙。这件事很奇怪。 崔悯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大部分人都起了疑心,张灵妙与他背后的小梁王,魏女官关公公与他们背后的公主,甚至连刘少行刘大太监也觉得奇怪。这件事太多疑云了。 雨前也面露疑惑,继续诉说道:“我看见那个男人的表情了!他和李氏面对面地瞪视着小半会儿。是一种很惊讶,很怪异的表情。很反常。我总觉得他们相互看着楞住了,静止了会,然后才好像又活动了,转头就跑。” 就是这样。崔悯点点头,表示赞同。但他没吭声,暗地里琢磨,雨前急急忙忙地来找他说了。这个推测很大胆很新奇。 雨前见崔悯表示赞同。大喜过望,紧抓住他衣服,恳求着说:“崔大人,你快去查查这个人!李氏还大叫着鬼来索命了。他也因为遇到她吓跑了。这两个人之间可能有问题!” “你不是说我们没有线索吗?我觉得现在就是个天赐良机,他们之间可能有关系。求你赶快想法子抓住他查清楚这案子。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少女绝美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神情,眼里含泪,浑身颤抖,激动地快哭了。她紧紧地抱住崔悯,哀求地说:‘崔大人,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快派人去查查这个人!你答应过的,要给我公平,这是我们的约定。你千万别忘了!现在有了继续查案的线索,你千万别错过了。” *** 忽然,帐门外一阵骚动,夹杂着几个人高声说话声。接着大营门帘掀开,一个月白色长锦裙的高挑少女已经提着裙子疾步地走进来,旁边跟着焦急的柳千户。那少女一张鹅蛋脸很端庄秀美,一双浓黑的长眉如剑,乌黑的眼珠转动着,脸上带着温存的笑,动作却坚决,一把就推开了柳千户。高声地笑道:“啊,找到了,雨前真的在这里。我没找错地方,柳大人我说对了吧!” 雨前和崔悯应声回头,脸色都变了。是范明前。雨前低叫一声急忙放下抱崔悯的手,后退一步。 范明前冰冷地看着两个人,端正面容上带着笑,乌黑的眉眼如椎子般犀利,如云的发髻上缀满了缨红宝石的首饰,在灯火下闪着血色光芒。把她白皙光洁的脸也印得一片红光。笑容温厚舒缓,眼神却冰冷无比,上下打量着两人。 她的声调很平和:“雨前,你受了惊吓,夜也这么深了,不在帐子里休息,怎么跑到崔大人帐篷了。你们在说些什么?” 旁边的柳千户满面惨痛,对着上司作口型,无声地说,拦不住!她生气了! 范明前侧着身站在大帐当地,冷冷地依次打量每个人,目光滑过了崔悯白得透明的脸,轻声细语道:“什么公平,约定?说出来听听,我范瑛平生也最喜欢公平两字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耳光 一时间整座帐篷仿佛静止了。范明前站在帐中央,怒目瞪视着他们。崔悯的脸色苍白,漆黑的眼珠静静地凝望着她,僵持着在那里。两个人目光相对,一时间楞住了。 明前瞪着他,心底里涌起了一股不真实的感觉。她似乎不敢相信今夜发生的事。他跟雨前在一起?在干什么?这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不就是背地里约会、背地里谈论算计她,或者是合谋着阴谋诡计吗?这有什么难猜的?!一时间,她心里波澜起伏,如浪潮般波涛汹涌地拍击着礁石,推挤着她向前奔流。她觉得心里有一种热热的东西瞬息间碎裂,付之东流,消失不见了。 心里灼热的像燃烧了把火,蒸腾着她的心,使她最后的一丝理智也不见了。她瞪着他们直走到面前,雨前有些畏惧地缩在崔悯身后,目露惊奇。她想做什么?范明前瞪视着这两个人,心头涌起了万般怒火。一个是忘恩负义的养妹,一个是言行不一的男人,去它的体面、矜持和脸面,他们既然都不要了,她还要什么。她再也按捺不住激烈的情绪,劈手就打了他一记耳光。 崔悯错不及防,竟忘了躲闪。他睁大眼睛很意外地看着她,脸上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他立刻摇晃了下身躯,顺势转过身,掩了下面颊。 雨前吓得低叫一声,后退两步,张大嘴惊呆了。 明前打人了! “嘶――”,旁边的柳千户也应声得皱眉闭眼,像是自己脸上挨了一巴掌似的。他震住了。大帐里的姜千户和雪珑等人,都惊骇得瞪大眼睛,屏住呼吸。.info 这一巴掌打过去,震撼了整个大帐室内。使所有人都惊呆了。 明前瞬息间就清醒了过来,也大吃一惊。 脸上陡然失去了血色,手掌扬着,身体变得一片冰凉。仿佛也一下子就被自己的鲁莽举动吓住了。她在干什么啊?她竟然打了他?她是气疯了还是气糊涂了。那一股扑天盖地的怒气像潮水般退去,理智又迅速地回到了心中。一个被怒火烧昏头脑的少女顿时恢复成了车队里冷静淡定的范丞相小姐。她凝视着他们,嘴唇微颤,身体僵硬,惊悟到自己做了件大蠢事! 她竟然打了崔悯。听说养妹找他,就怒火冲天地冲进大帐,打了他一个耳光。 不――,她不该这么干的。 明前的心里沸腾着万般的情绪,有悔恨、气愤、委屈、沮丧……像浪头般打来,打得她快沉入海底窒息了。.info 她不该动手的。即使是养妹和锦衣卫会面,也许在约会,也许雨前在告密,他在背地里收集情报算计她……她也不该动手打他的。她应该装作不知道,在背后反击,疏远他暗算他,或者依靠梁王来收拾他。就是不该自己冲上来指责他甚至动手打他。以前的她处理事情举重若轻,迂回柔软,今天是怎么了? 一个是养妹,一个是锦衣卫的高官,她压不住也管束不着。无论他们在做什么她都不便发作的。她现在在做什么啊? 打了他,看着他那张白的透明的脸浮现出淡红色的指印,乌黑眼睛里充满了怒气。明前心里的那一股气陡然泄了,涌上头顶的热血也变得冰凉,一下子从云端掉落到了地底。 她没有任何立场来指责他们。他们跟她毫不相干。 公平?约定?她范明前、雨前,与崔悯有什么公平约定?她们仅有的渊源是六年前的一场重案,她们被他审判,他来裁决谁是丞相之女谁是劫匪之女。如果是在商议此事,他是原审案官员,她们是嫌疑犯,他问她案情是职责。如果是其他事,他是车队官员,她们是搭车的路人,他与谁来往谈话是他的自由,由不得她闯进帐子里怒斥怒打他。 她打一位朝庭官员,或者是打一个“熟人”,都上不了台面,占不了理。今天她这一巴掌太孟浪了,太没有道理了。 明前心里沮丧地几乎想哭了。又痛苦又委屈。她被他们背叛、算计、暗害都是阳谋,她就是不应该追过来抓他们打他耳光,把这场大戏撕破打破推上台面。她觉得自己头脑剧痛,满身疲惫,快要撑不下去了。 自从在大泰岭痛骂过他后,她几乎未与他单独在一起过。她觉得他们之间的事已成了过去。那些绕过公主院落替她解围,在高塔里拉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路,在泰平镇的地底棺材里救她的命,都成了往事。她不愿想,不愿回忆,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拉开彼此的距离。她觉得他们会慢慢地各行其路了。但是……她今天竟然忍不住打了他一耳光。 真是太莽撞、愚蠢、傻了。 这一巴掌打得太任性,太逼人逼己,没有留一点回旋余地。把自己、养妹和他逼进了墙角。她还是太孩子气了,遇事只想问个黑白,争个是非曲直,而忘了这世间不只是“黑白对错”,还有着很多“灰”与“暧昧”的中间地带。他们都老练得混淆黑白,戴上假面具演戏,只有她撑不住了愤怒地一巴掌打断了这场戏。 也许是前一段他救她次数太多,关系太密切,她还是没分清距离,掌握好分寸,对他今天的背后动作忍耐不住,像个孩子似的冲过来打了他。明前悲哀至极,她还真把他当“朋友”了。才会愤怒生气,才会被他和养妹的暗中勾结气昏了头脑。跑来抓“奸情”与“背叛”。却忘了这世间的台面规矩和行事准则。 这一巴掌打过去,打碎了表面的规矩礼仪,打碎了他与她的身份立场,也打碎了她尽力掩藏的感情和刻意分开的距离。 ――以后她与他将如何自处? 明前颓然后退,心底的怒气猛然泄了,惶恐不安极了。 *** 穿白锦袍的美少年脸色苍白,乌黑的眼珠直盯着她看,笔直得肃立在那儿。面孔很震惊也很愤怒,很冷漠很严厉,站在那儿沉默不语。仿佛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像是急切地考虑着怎样面对这记耳光,解决这问题。 雨前也缓过了劲。又惊骇又愤怒,心里涌起了暴躁怒意。明前居然敢追过来打崔悯耳光,也要破坏她翻查案件。她也太不知道礼议规矩了!这算是主动挑衅朝廷高官吧!如果公主和梁王知道……她新仇旧恨拥上心头,刚要开口叫嚷。 崔悯一下子按住雨前的肩膀,阻止她说话。他定定神,镇定下来,转过脸肃穆地说:“是我请程姑娘来,告诉我今天战势详情的。没有其它事。关于我们刚才说的公平,是说做事要追求真相与公平。范小姐不必想多了,你们回去吧。”他忽略过了他挨打之事,退让了。 明前还陷入了惊骇中,没接上话。 雨前瞪视着崔悯,只好应承道:“是,是的,我是来向崔大人汇报鞑靼人情况的。姐姐你别想多了!” 对,雨前是来汇报鞑靼人的情报的。姜千户和侍卫们忙点头。雪珑也急忙拉扯明前的袖子。让她下台阶。 明前心事混乱,勉强压住慌张,颤声道:“好,我只是担心太晚了,雨前还不回去。走,我们回去吧。”她也不得不仓惶地退让了。 一派胡言,都是假的。 崔悯与明前垂下脸,尽量避让开对方,心情却彷徨而激烈。都觉得往前跨出了一步就回不去了。 ――这一巴掌打得意外,打掉得不止是规矩礼仪,还打掉了想遮住脸的假面具,想视而不见的内心。再也装不成“没发生过什么事”了吧。 她竟然会这么失态地愤怒,他竟然会这般委屈求全。 事情竟然会变成了这样?! 第一百二十章 好感与翻案 夜静如水,一场风波如旋风般地散去。.info[]帐篷里只剩下了崔悯与姜折桂、柳奕石三个人。 崔悯穿着白锦袍,静静地坐在大帐木椅上,把玩着手里一只鞑靼流寇们留下的驽箭,一动不动,像看出了神。大帐里熄灭了几只蜡烛,他的人影半隐在黑暗中。但还是照耀着他雪白色的锦锻长袍,反射出一片波光粼粼的银光。锦袍下摆是银丝线刺绣的江南烟雨楼阁的图案,缀着细密的小珍珠与透明宝石,显得异常的奢侈华丽,美不胜收。他精致秀美的面容,一身华丽洁净的白锦袍,坐在椅中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白玉雕像。 这个车队,除了益阳公主,就是他这位掌印大太监伍怀德的义子最奢侈华贵了吧。 烛火摇晃,照得帐里忽明忽暗,也照亮了这位奢侈华贵的贵公子。唯一刺眼的就是脸上多了个掌印。如羊脂白玉般的俊秀脸蛋上多了五根手指印,很扎眼。 姜千户看着就觉得自己的脸也痛了。那范小姐还真是心黑手辣,这般使劲地打了掌印大太监的干儿子,锦衣亲军的二品大员一巴掌。估计从小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崔公子从没吃过这种苦头吧。 美少年从沉思中醒来,抬起脸,与姜千户对视:“怎么了?” 姜千户结巴地安慰着上司:“崔大人的脸……这,大人别生气,范小姐是看错人打错人了。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崔悯的脸从黑暗里转过来,面孔沉静,眼珠乌黑,伸出玉般的手指按按左脸,肿了。他不悦地看姜千户一眼:“是很痛,但不必叫人了。”还嫌这事不够丢人吗? 丞相小姐像发怒的小兽般冲过去,推开妹妹,扬起巴掌,给他个耳光。真不像是大家闺秀,像个堵住门抓奸在床的正室,遇到小三勾搭她的老公,就直奔贱男大打出手。[..info超多好看小说]简直是闻所未闻。她精心伪装成的稳重贤淑的相国之女的形象一刹那破灭了。把姜千户等莽汉也吓了一跳。 姜千户讷讷地道:“崔大人不要生气,她一时冲动……” 崔悯早就平静下来,或者说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发作。他乌黑的眼珠滚动着看着两名属下。沉吟了下,觉得不说两句话过不去这个坎儿,就心平气和地说:“我是很生气。没人挨了打还不气愤的。但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们不要声张。”他盯着他们加重语气:“这件事不要让公主和梁王知道,以免多生事端。范小姐既然敢打我,也该明白打完后的后果。我会让她把这些年对我的不恭敬全付出代价还给我。一开始到现在,六年来,让她连本带利的还过来。你们不要多事,也不要乱猜疑。” 两人暗吁了口气,躬身称是。 崔悯立刻转变了话题:“今晚程姑娘送来的消息很重要,那个鞑靼人有问题,尽快地抓住他。我也怀疑他是撞到了李氏才逃走的。这会儿,小梁王和凤景仪已经派出人马去抓他了,整个北疆都动了。我们也赶快派出在陕南陕北两省的锦衣卫卫所去抓捕他。要抢在小梁王之前抓住他,抓到咱们的地盘,审问出真相。” 柳千户惊讶地抬头问:“……还要去抓他?” 崔悯警觉地抬头,目光变得犀利,声音严厉起来:“当然要抓他!这个人是两处疑团的解谜人。一是他来抢劫车队的目地,二是他为什么看到李氏就逃跑。对范丞相之女的案子是个很明显的线索。我们当然要想法子抓捕他,还要比梁王快。小梁王一抓住他,我们就得不到任何消息和真相了。” 他的神色很严厉,盯着柳奕石,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他对着他,也像是对着自己说:“案件就是案件,不管是从哪儿得来的线索都要追查下去。这个人也许与案情有关,也许没关系。都是查查再排除。我同意程雨前翻查这个案子,就要翻查到底。这是为她,也是为自己,如果是我当初办了冤假错案,我会更改错误。不管将来能否查出真相,不管是什么结局,我都要负责到底。” 他脸上流露出一丝莫名的焦灼和痛苦,手指无意识地滑过了指印。张了张口,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只吐出了一句:“公平就是真相。我追求的就是‘不论事非,只求真相’。再给大家公平。即使这真相不很正义,不很公平,也必须追查下去。‘真相与公平’本来就有所关联也没有关联。既然做了锦衣卫指挥使,就必须坚守职责。” 烛光下,两个人目光相对,柳奕石顿时心思通明:“是,我马上派人去抓捕他。希望我们比梁王先抓到他。” 崔悯含笑点头,挥挥手令他们出去。 柳、姜两人告辞。出门时,柳奕石回头,看到崔指挥使向后靠在了椅背,闭上眼睛,一只手支着腮,陷入了沉思中。左手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脸上的掌印。烛火摇曳照得他的身形如雕塑般冷峻冰冷。他沉浸在深重的心事里了。 *** 夜晚的大营里还有些嘈杂忙乱,奴仆们和兵卒们来来往往。 姜折桂与柳奕石并肩回锦衣卫的小帐篷。柳奕石久久沉默着。姜折桂却嘟囔着:“老柳,那个范明前打了崔公子,真够翻脸无情的。崔公子会不会想办法教训她下?” 柳千户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同僚通下气,免得他看错事办错事:“不太可能。崔大人有些生气,也并未太生气。他是很纠结。” 姜折桂不太明白:“我知道他对她有好感。但这种当众打锦衣卫指挥使的脸,也太放肆了吧。传出去让锦衣卫指挥使如何自处,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种羞辱?” “咽不下也得咽。而且现在最难熬的不是崔大人,是那位范小姐。她已经露底了。” “露什么底?” 柳奕石换了种方式:“姜兄成亲多年,嫂子待你如何?” 姜折桂挺胸叠肚,很得意:“她对我言听即从,绝无二话。照顾我老娘和家里好好的,同僚街坊都说她柔顺可人。” “对。人与人不同,范小姐与崔公子,与你与嫂子的性情不同,相处方式也不同。范小姐性情如雪里藏刀,刚烈纯洁;崔公子却更隐忍深沉,绵里藏针后发制人。她打他耳光,他暂时不会发怒,也不会流于表面。” 姜折桂恍然大悟:“原来他喜欢这种被打的调调啊。啧,这兴趣……难怪公主讨不了他的好。” 柳奕石呻/吟一声,错了。不得已又换了种方式:“他没有被虐癖。他只是……算了,如果是你与程姑娘密谈,范小姐会冲进来打你吗?” “不会吧。范小姐会冷淡地瞪我一眼走开。之后向我的上司寻事。” “对啊,就是这样。但是她这次怒气冲冲地打崔公子。”柳奕石直接揭开了:“我认为她失控了。女人喜欢你才会对你跟她妹妹密谈大发雷霆,她不喜欢你就会对你很大方大度。懂了吗,她不小心露出了喜欢他的意图。所以崔大人不会太生气,说不定还会有点欢喜。他心里会又高兴又气愤又有些纠结什么的……天,我最受不了这个,连想想都要吐了。” 姜折桂看样子明白了,也有点想吐了。他们这种武夫都很不喜欢这种“你情我爱”的纠葛,太拐弯抹角雾里看花了。他忽然又想起:“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命令人去抓鞑靼人翻案呢?他喜欢范小姐,范小姐也像是喜欢他,而一旦翻案,结果很可能对范明前不利。” 就是这样才纠结的。柳千户慎重地道:“我想这就是崔大人的纠结处。他是个很严于律己,敬职守业的人。话出如山说尽力查案就会尽力查,不会敷衍了事,或者为女人放弃职责的。他太执著太守信了,品德极高,这种人很难得,也令人佩服。所以即使他心里对范小姐有好感,也必定会遵守职责。但是一旦翻出案子,就会成为一场轩然大波。所以,我可不看好这种情啊爱啊的狗屁事。简直要人命了。这件事越来越难办了。” 他想想,口气沉重:“我是猜的,我觉得他心里很挣扎,比那位范小姐还要纠结、为难千万倍。这一次她暴露心事,他很喜悦又很为难,得知了她的心情反倒对他相当不利!所以这次,咱们俩要赶在小梁王、崔大人前,抓住那个鞑靼首领。让我先审一回,审完再决定交不交出去。早知道线索我们就能早点应对。唉,人生便是这样,喜忧交加,谁也躲不开。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天知道后面发生些什么事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后他们在小帐篷前分手,各自去安排,姜折桂忽然说:“老柳,你这么懂女人,怎么不成家?” 柳千户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后退两步吓得叫了:“就是太了解女人,才不愿娶老婆啊!她们太可怕了,无论是喜欢你还是恨你,都弄得你焦头烂额没了命。我可不打算为女人送小命。真的,谈情说爱会害死人哪。”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后悔 离开锦衣卫大帐,明前走回她住的小帐篷,一路上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的都是自己惊心动魄的心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言*情*首*发她头脑晕沉,失魂落魄地回了帐。这一天太漫长了。使人们都精疲力竭。白天在落石峡遭遇到流寇的埋击,她和李氏被流寇首领差点砍成了两半,夜晚又闻听雨前和崔悯密谈,她失态地闯进营帐打了他一耳光。 此刻回到了自己住的小帐篷,明前才觉得稍微安定住,一直颤抖不停的身体也稳定多了,心也落回肚里。坐在简易的软木床上完全镇定下来了。 人生真像一场步步为营的戏,越做越错,越错就做得越多,接着越出错。一步错,步步错…… 她觉得今晚是她犯下的最大错误了。她后悔得恨不得打自已一掌。 她坐在檀香木床边,费力地整理着思绪,强迫自己继续深想下去。她刚才想叫雨前过来审清楚,狡黠的雨前却立刻受到惊吓似的头痛病发作了。她又哭又闹,逼众人请来大夫给她治病才罢休。大营狭小,藩王公主高官众多,流言也多,明前与李氏都不想在今夜与她翻脸,只好暂时放过她,放她回帐休息。 小雨前自从进入车队后,终于破蛹化蝶,增加了很多本事和胆量。在大人物和小姐之间左右逢缘,挑拨惹事,肆意妄为,偏偏的明前顾虑得很多,还奈何不了她。也算是大涨本事了。她们两个人辞别范父,离开京城加入车队进入北疆后,都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都变化太多了。 范明前遥望着帐外的夜空繁星,心事繁杂。 她今夜听到了这两人句尾的只字片语,事实也像是破竹般的,几乎真相大白了。 雨前与崔悯密谈是在谈情说爱的可能性极小。她不相信他们俩在幽会。崔悯是个自视甚高、骄矜傲世的人,连一片痴情、千娇百媚的益阳公主都很难取悦他。雨前这种玩小心思的女人更难勾引他。(..info无弹窗广告)不是她不美貌可爱,而是崔悯与小梁王相似,都身居高位思虑深长,对女人们早过了看重温柔美貌、痴心小意的阶段。这天底下,温柔美貌可爱痴心的小姑娘们成千上万,手段高会来事的女孩子们也多,又凭什么收拢住他们这种高官藩王的心?他们看重的是身份、地位、权势,他很难喜欢上雨前。 他们间的密谈也不太像汇报战场上情况,雨前除了对自已,对别人都不在意,她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连对待情深意重的范凌雁都是利用得多。更不会在乎明前和李氏的生死,好心的来汇报匪首的情况。那么,剩下的就恐怕是一些更紧要的东西。而她们姐妹与崔悯之间最紧要、渊源最深的事就是六年前的劫匪案子了! 明前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高高地悬在悬崖上。是它吗?这才是最颠倒乾坤、性命攸关的大事。像天、地一样分隔开两个人的命运大事。她一直隐隐都觉得雨前心怀异志。对当初审案时,崔悯光凭李氏之言就判出谁是丞相之女谁是劫匪之女的事感到不满。她在相府努力地跟于先生学习名门千金的规矩教养;她暗中审视揣测着姨母王夫人的长像身姿;她与范相也很亲近很密切……她掩饰不住心底里那一种蠢蠢欲动的怀疑心和反叛心。这心绪积蓄了六年后暴发了。在范丞相即将遭难,明前带着四百万两嫁妆,投奔北疆的藩王未婚夫时,就整个暴发了。 功夫不负苦心人,或是天赐良机,她多年来的期望就要这条北行路上实现了。只要崔悯同意重审这案子,最后判定她是范家女,这件事就整个颠倒过来了。 所以今夜,她与崔悯密谈的,最可能的就是六年前丞相之女的拐骗案。她可能在求他、催促他、逼迫他重审这案子。 这趟北行路上,公主的改名刺激,青枫山的落水疑云,莫名其妙地对她敌意,和投靠公主一边,甚至今晚的与崔悯密谈,都有了充份的理由。 明前的心如澎湃的江水,恍恍惚惚地飘流出了很远。身体冷得像冰,脑子里却热得像团火,熊熊地燃烧着。 ――这是个猜测。一个很奇妙的猜测。 如果猜对了,她就遭遇到了最大的险境。明前觉得头昏沉沉的,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如果猜错了,就是雨前和崔悯勾结上了。一个她所救过的关心的养妹,一个数次救过她貌似很关心爱护她的“朋友”,在背后勾搭上了。所以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打了他一记耳光。 一切都失控了。父亲执意地寻死,养妹背地里算计,欠了梁王母子的恩情,还有雨前与崔悯的勾结,以及她愤怒地打了他一耳光…… 烛火轻微的摇晃了下,熄灭了。在漆黑的大帐里,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肩,止不住浑身的颤抖和悔意。这条路,前途莫测,步履维艰,所有的一切都失控了。她还愚蠢地打了他一掌。明前一只手按着面孔,眼泪从指缝里疯狂得涌出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来信 黑夜过去,清晨来临,大营在清晨的白雾中显得很朦胧。大营里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似乎大营的几拨人马兵卒们,锦衣卫,和北疆侍卫们,忙碌了一夜。 明前冒着清晨的寒气来到了大营前面一座单独的前哨帐篷处。这里是接收驿站送来信函的地方。因为崔悯严加管控大营,昨日也遇袭,深夜大营紧闭,严禁出入。所以当夜送到的书信除非是特急军令,都放在前哨帐篷。等到天亮后再转送给各位贵人、官员们。 明前每日都来查看有无父亲范勉寄给自己的信件。今日一如既往,驿站并没有范相寄来的信。 明前忍住失望,道过谢出了前哨帐篷。她面色阴郁,眼瞳里藏着不安,这一路行来,外部危险缠身,内心也焦灼,像组成了一道道迷墙,把她深陷其中。她觉得自己头顶像悬着一把“悬梁之剑”,随时会落下。最需要父亲范勉为她答疑解惑。范勉却始终没有消息,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明前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涌起了一股寒意,她忽然觉得范勉以后都不会来信了。 这时候,帐帘一挑,走进了一个深蓝色长袍带着狡黠笑意的青年,随后走进一位黑灰锦袍的俊美青年。正是张灵妙陪着小梁王也来前哨营查信件。.info[] 两行人微微一楞,就相互打了个招呼,各自去询问信件。明前礼貌周全地向梁王施礼,小梁王也客气地回礼了。明前行完礼,抬着眼帘稍稍打量了下梁王。见小梁王神色安详,绣袍玉钩纹丝不乱,俊脸惊艳,面孔含笑,是个风采威仪摄人的君王。似乎昨日的遭遇伏击没有影响到他。明前偷看了他一眼,略微放下心。她没有什么必须看梁王脸色的,但是看见和颜悦色的俊秀小藩王带着使人惊艳的微笑向自己打招呼,还是轻松了些。 自从与小藩王在云城摊开来讲过故事,两个人也达成了一个“协议”后,这两个人相处就变得自然点了。小藩王也变回了那位知礼达礼的北疆之王了。他的本性嚣张跋扈,但教养足够好,也志向远大,面子上对属下和未婚妻很体恤关怀。是个自居身份的藩王。只要不触到他的逆鳞,是个相当守规则的未婚夫。 这也是明前敢与他定下协议,敢于做“合作夫妻”的原因。 小梁王面容俊美无俦,一双桃花眼看着她,潇洒地作个揖,就径直地走进帐。黑锦袍很华丽,佩带的玉佩也多,环佩叮当中与她擦肩而过,她心里一晃神。 帐中值守的将官立刻双手奉上他们的信件。其中有寄给张灵妙张小天师的信,小梁王瞥了眼,直接取过来翻阅。他与张小天师“勾搭成奸”成了明事。小天师一直谄媚巴结藩王,藩王推脱不过也就大度地“接受”了小天师的拍马迎奉,两个人混成了一势。气得益阳公主多次在背后怒骂天师是个白眼狼。 梁王随意看了看信。信是密信,是安排在京城的奸细探子汇报一些朝庭近况的。信里扬扬洒洒地写了各种京城见闻,最后还提到了范相国范勉几笔。简单写道范相与清流首辅张相国来往过密,前后两次向元熹帝进言,请求释放因状告刘诲大太监而下狱的百名官员,惹得皇帝很不快。皇帝干脆连朝也不上,整日在后宫和城外道观躲藏起群臣与范勉了。内阁首辅张相国安之若素,各部首高官各有表态等等…… 梁王斜眼瞥了眼旁边跟将官说话的范明前。明前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光,抬眼望过来。两个人目光相对,眼里蕴藏的内容很多,一时间都楞住了。随后小梁王主动地向她一笑,她面颊飞红地垂下头,带着丫环们出了帐。 梁王随手把信递给了张灵妙,用眼神问他,范勉是个纯臣,怎么会凑这种热闹? 张灵妙也一目十行地扫完信,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如今元熹帝刚愎自用,任用奸宦,大臣们多退让,不敢谏言什么。范勉一介清高耿直的书生劝告皇帝注意行为,很不明智。他一向名声好,不结党营私也不党同伐异,是个为国施政的纯臣。元熹皇帝任命他为相国也是看重他的品德多过于才干。 梁王与张灵妙都心里有数。现在朝局混乱,各方势力倾轧,局势如火药桶般的一触即发。范勉是他未来的岳父,根枝相连,就别卷入政治漩涡了。他用目光示意他不要告诉范明前,令她担心。张灵妙点点头。两个人出了帐。 *** 帐外,范明前带着人还未走,等候在帐前。少女身着缀着细小珍珠的淡黄色轻裳站在白雾里。裙裳精美珠玉璀璨,鹅蛋脸晶莹润泽,长眉如剑,红唇如樱,神色娴雅悠远,带着一种刚柔相济般的圣洁美丽,在朝阳下如蒙上一层红彤彤光辉。如珍珠如美玉般的,闪闪发光。 小梁王也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心里竟想到,这少女美如画、行事潇洒,性子又闲雅,却又神秘如雾。真想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正巧,明前仿佛心有灵犀般地转脸看来,微笑着道:“梁王殿下,京城有什么有趣的见闻?” 清晨的浓雾里,小梁王朱原显慢慢地转过身,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直面对着她,漆黑的眼珠注视着她的脸。坦然地笑了:“没有,只是一些日常琐事。唯一的消息是京城的董皇太后收到了我送的贺礼。很喜欢。写个‘好’字赠给我。我从未见过她,但她经常写信教导我,我希望有一日能面见她叩首谢恩。” 明前心里暗叹,语气真诚地道:“能得到董太后的教导,是大喜事。我也替殿下欢喜。” 小梁王见她目光澄静,道喜也道得直爽,心里舒坦。眼光扫过了张灵妙手里的信封,笑容微微加深说:“不必客气。你若有事,我也会替你欢喜或是担忧的。” 他笑容极俊美,黑目如星如尘,笑吟吟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对我说,我很愿意帮忙。” 旁边的张灵妙被清晨的寒冷空气冻住了,轻咳了几下,伸手裹紧了厚厚的斗篷。这里近北方,天气已近初冬。 明前的眼瞳猛然一缩,心中咯噔一下,屏住了呼吸。这话不对。小梁王在说什么?他要帮她做什么?是刚才那封信带来的消息?还是……指昨晚的事?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以你的意愿 明前瞬息间屏住了呼吸,止住了话语,心里急促地思索着。(..info)这时候,大营里渐渐热闹起来,兵卒奴仆们来来往往地传令、修理辎重车等很是忙碌。两个人一同望着繁忙的大营、远处的青山和挂满了白露的森林,心事都飞得很远。 小梁王神情肃穆,语气恳切,眼睛里像隐藏着一丝不明情绪。明前也神情平静,内心却如鼓擂。她觉得自已又站在一条岔道口,面临着迷途的危险。 要他帮忙?帮她什么?她麻烦成堆,范勉伐宦、养妹反目、崔悯查案、她与他的婚事、打了崔悯一记耳光……哪一件都是天大的麻烦。他想帮她解决吗?明前心思急闪,抬脸又深深地看他一眼。朱原显目光沉稳地望着她,身形稳健,态度沉着,似乎胸有成竹。两个人四目相对,明前忽然有了一种惊奇的想法,他好像是真的想帮她? 明前站定脚步,脸上绽出一丝微笑:“多谢殿下。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请殿下帮忙。” 梁王眼前一亮,态度稳重地说:“范小姐请讲,凡是我能帮到忙的,一定尽力。” 明前反而换了话题:“梁王殿下,前些日子在云城我与殿下的约定。殿下可曾想清楚,有了决断?” 梁王的目光变得幽深:“还未考虑好。” 果然如此。明前含笑点头,目光从梁王身上滑过,落在了不远处侍立的送信驿差、大营兵卒,和丫环仆从等人。她眼光深遂,口气慎重:“我想请梁王帮忙的是,请殿下仔细考虑我们前些日子的约定,请你选择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并做出决定。一切都以你的意愿为主,不需要顾忌其它。” 小梁王朱原显明显有点意外了,他扬起长眉,黑眸灿烂,奇道:“以我的意愿为主,不顾忌其它?这就是你想请我帮忙的事?”他很惊讶。 明前脸色淡泊,带着和煦的笑,诚恳地说:“就是这件事。我没有其它什么事需要梁王帮忙的。我知道梁王殿下出身皇族,是当今皇帝的亲堂弟,身份昂贵,也有很多的职责。梁王家族身肩着国家和北疆的重任,所以遇事都大多会全面考虑。很难遂自己的心愿。但我却觉得人活一世,必须选一条随自己心愿的路,才会在以后的日子无悔无怨地走下去。我知道朱公子为国为家都多有顾虑,所以我特别表明希望朱公子选取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一条自己心甘情愿走下去的路。” 你是想请我娶你?或是不娶你?小梁王糊涂了。 “不,不要考虑我,只考虑自己本心。请殿下考虑自己的本心做出决定。这就是我的小小请求,请梁王帮忙。”少女的身影在晨曦里显得透明,乌黑的眼珠直视着他,声音很淡很轻:“我很了解自家。我的家境不是最佳,我的父亲太过……梗直,我自己也很倨傲冷淡,我们父女俩都太清高自傲,不为俗世所喜,在现实中做人处事都做不成游刃有余。很可能帮不了梁王什么。我对于藩王家并非最合适的联姻对象。所以我希望梁王以‘合适与否’为目的,以自已本心意愿为根本,慎重地考虑婚事。” “你……”梁王瞪着她,一瞬间哑口无言了。她说得很对,她的家族真不是他们父子理想中的妻族。 “人只有选了最‘心甘情愿’走的一条路,才会在以后日子里不管遇到什么挫折大祸,都会勇往直前地迎接它,才会无怨无悔走下去。”明前悠然地说着。像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范勉伐宦,会造成朝庭大乱,也会给小梁王带来很大麻烦吧。她不想拉小梁王下水。以前她也许会拉梁王下手,借力打力,驱使梁王与朝庭争斗救出父亲。但现在她家已欠了梁王母亲的大债,她再不想“以怨报德”地再利用杨妃母子达到目的了。她心底也有一份傲骨傲气。而且她隐隐发觉小梁王热衷名利,心系朝庭。他不会想娶一个不成助力反成麻烦的妻子。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也不屑再欺骗他了,便张口在今日提醒他。 明前抬起脸,脸色决绝,口气坚定地道:“――不强求。我不强求一切不心甘情愿的婚约,也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请梁王殿下凭本心来选择,凭各项条件全面考虑,选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益的路。我‘以你的意愿’为主!如果您有了决断,我一定会尽全力配合。” 朱原显真觉得意外了,内心复杂得像团麻。目光在明前脸上打着转,极力思索她的话。 他略带深意地回答:“范明前,你把选择权交给我,又请我以自己最大的利益来考虑婚事。那么你呢?你该知道与我退亲的后果吧。你不可能再嫁入皇族或者是名门望族、官宦人家了。全天下的名门世家都不会再娶藩王家的退婚女的。” 明前轻声说:“我明白。但我不能强求一切不属于我的东西。” 范勉伐宦,雨前窥视丞相女的身份,勾结崔悯,甚至有可能和崔悯联手翻案……现在已经变成了最糟糕的局面了。再加上一条她嫁给北疆小梁王,就太“怀璧其罪”了。那就成了最难解的死局。她不想这样,带着无穷的后患嫁给小梁王朱原显,还不如由梁王方面拒绝婚事,也减轻一重麻烦。明前觉得自己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压得她举步维艰。她背负不住了,就去掉最名不符其不实的婚事吧。 小梁王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他静静地瞅一眼明前,欠身走开。两个人在大营中背道而行。他觉得心事万千。 眺望着远处青山,他面色淡薄,轻声地询问身旁最亲近的人:“景仪,你觉得她说的话如何?是什么意思?是不想嫁我;还是真的知道我们不合适;还是故意演一场戏来欲擒故纵;还是真的为我着想不想我为难?”他已经看不懂这胡乱出招的女人了。 张灵妙目光弥漫着雾气,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范小姐的想法奇特,行事很大胆,我猜不出她的目地。不管她是否耍花招,她说过‘以你的意愿’为主。就是说以你的答复为准。表哥你娶她便嫁,你若不娶她便退出。表哥你的意思是什么?你想娶范小姐吗?”他真好奇了。 朱原显的脸上浮现出一片迷惘,摇头说:“不知道,我目前还没有做好决定。母妃和她都说过让我拿主意。可是拿主意的事却最难。我总觉得她是个狡黠的滑头,满肚子阴谋诡计,一不留神就会落入了她的圈套。哼,‘以你的意愿为主’,说得很大方很好听,谁知道是真是假呢?她把一个不好解决的难题推给了我。不过……” 他俊秀的脸颊浮现出了一丝惊心动魄的微笑,眼睛闪过光芒,口气轻快地说:“不过这句话,‘――以你的意愿为主”,真动听。我喜欢。令人有一点意外和好感了。这句话有点感情了。她的意思是她不愿强迫我接受她,也不想凭着报恩心就嫁给我使我纠结,所以叫我凭着本心、凭着利益关系来选择一条最心甘情愿的路。这个女人拿得起,放得下,胆量极大,心胸也宽广,是个人物。如果是男人,就是个能当官做事的豪杰。” “我有点欣赏她了。她不怕丢脸或失败,敢把决定权交给别人,自已坦然以对甘之若饴。这份豁达心坚韧心真不得了。” 他脸上带着一份光彩,像被清晨涂上了红色光辉,掩盖不住满脸的精彩。他看着张灵妙微笑了:“你明白了吗。她不知道范丞相的近况,是真心为我考虑的。怕她父女将来出事连累了我。这样做,还真算是付出了份善意和情意。她这样坦承,倒让我为难了。我得好好地考虑婚事了。如果娶她,我就得尽弃前嫌好好地对待她,不能不‘心甘情愿’地委屈她耽搁她。她又狡猾又滑头,又将了我一军。可是我明明知道她在使计谋,竟然还觉得她做事做人这般正直可爱。” 梁王的俊脸浮现出了深深的笑意,第一次真心真意地笑了:“不错。她很不错!聪明,懂策略,重恩情,本心够正直,也准备好了要嫁我。昨晚她虽然打了崔悯一耳光,肯定是被他和养妹勾搭气坏了,我觉得她与他没什么男女私情。我喜欢这样的她。” 朱原显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不悦地撅起嘴,露出了少年藩王嚣张任性的一面:“都是崔悯不好。明里暗里勾引我的女人,让她这么苦恼。哼,既然她说了以我的意愿为主,我于情于理都得帮帮她。” “天气变冷了,这条路也走得够了,我再也不想看见崔悯这个小白脸。快点宰了他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 喜欢 就击败她 中午时分,大营就收到了各地传来的讯息。前方北疆派了一支北方军来边境接梁王众人,后方的云城太守也派了兵马追赶来保卫公主车队。车队暂时停下,等待着云城方面的兵马护送。大营里也没闲着,京畿大营、锦衣卫和梁王侍卫各派出三拨人马,追着流寇们进入了茫茫原野。 张灵妙暂且接管了京畿大营的兵马,他坐在辕门处的小帐篷里安排着守卫事宜。这时有人进帐报告,说车队里范小姐的丫环程姑娘病重了,想请张公子去探望她。说张公子善于治病医人。张灵妙眉头一皱,车队里有好几位随军大夫,他不想去。但范凌雁跪在帐前再三请求,他只好随了范管事去探望雨前。 一见雨前的面,张灵妙骇了一跳。一夜不见,程雨前绝丽的面容成了死灰色,脸部扭曲着,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喊头痛。如病西施般的楚楚可怜。张灵妙一眼分辨出,还真不是装病,真的是头痛欲裂。 张灵妙杂学甚多,立刻给她按脉。又与其他大夫商量了下,说她得了“惊厥头痛症”,开了个方子。明前令李氏按照方子抓药煎药,然后对张灵妙和大夫们点头致谢,带着丫环出了帐子。让他留下来说医嘱。 “惊厥头痛症”?明前似信非信。不过看样子雨前确实像受惊引起了头痛,还有心病。心病还得心来医。正好随机应变、体察人情的张小天师在此,就麻烦他开导她吧。如今车队人人都有麻烦事,阴谋也化成了阳谋,明前不介意他与她勾联什么。张灵妙是个机智百变的人。 大夫们三三两两地退出帐,只留下雨前和张灵妙两个人。雨前梨花带雨般地扑上前,抓住灵妙的手哭了:“张公子,我的头左边像针扎似的痛,像火灼刀锯。是不是她们给我下毒了?她们想害死我!” 张灵妙忙安慰她:“没有中毒的迹象。真的是受惊引起的偏头痛。你现在在公主、藩王那儿都是挂上号的人物。她不会光明正大地毒害你的。她不会这么下作的。你是气怒攻心,思虑太多造成的偏头痛。没事,你正青春年少,身体健旺,放下心事就会好的。” 雨前这才放下惊恐,长长地松了口气。桃花般妖娆艳丽的面容上带着泪珠,抽泣着说:“我知道她们都厌恶我,盼望我得病死了。可是我偏偏不想死,我看不到最后翻案的结果我就不会死。我跟崔悯保证过,如果最后查出来我不是范勉之女,我会承担起告主人的罪过掉脑袋。但我也不想现在死了。我为了偷听公主的秘密差点没了小命,怎么会轻易病死呢。小天师……” 张灵妙左右看看见没人,悄悄地点头:“放心,我会遵守承诺的。我在鼓动梁王追查鞑靼流寇,看看他们有什么古怪。等我们抓回了那人,如果跟你的案子有关系,你就有理由见梁王扳倒她了。梁王也不想娶个劫匪女儿。”他眼神飘忽,发出了一声莫名其妙地笑:“如果他知道你才是真正的丞相之女,她是劫匪之女,估计他会很……很高兴的。哈哈,那一定是超级有意思的场面。” 雨前俏丽的瓜子脸泛起了血色,头痛也像减轻了些。她羸弱地靠着床雕柱,如一株幽怨哀愁的紫藤萝。她忽然说:“多谢你的宽慰,就算是假话我也感激你的。张公子,您贵姓?” 这话有语病。张灵妙笑了:“问这做什么?我即是我,偶尔在这里出现,与你们邂逅,然后也会在将来分离告别。不必追问我的来龙去脉了。” 雨前忍着头痛,妩媚的眼睛看着她。(..info好看的小说)抓紧时间探他的底细:“你不想说就算了。你跟小梁王关系密切,肯定不是最近巴结上的。我不管你向着我还是向着明前,我都要见梁王说破这件事。哼,现在连公主都要嫁给野蛮人,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灵妙也笑了,边收拾着药箱边说:“你不用威胁我。只要你有证据,我很欢迎你抢回身份嫁给小梁王,我还会进言请梁王娶真正的范勉之女。只是小藩王心怀天下,他想娶的是个能帮到他的女人。有身份,有大世族的助力,本人有强韧的性格和守礼的品德,还要有丰厚的嫁妆……这四项条件缺一不可。他是个懂游戏规则的人,只要你拥有这些条件,即使他不喜欢你也会如约娶你做王妃的。” 雨前的眼瞳猛得收缩了,脸上露出复杂表情,脱口道:“我有!只要我能得回范勉之女的身份,我都有这些条件!”丰厚的嫁妆?她翻案成功成了范勉的女儿,她于情于理都有资格夺回自己的嫁妆,哪怕把范明前千刀万剐了也要逼出四百万两嫁妆。钱还在明前身边。 张灵妙眼光一闪,心照不宣地笑了:“这样最好了。其实我更看好你,范明前太讲仁义道德,讲得恶心。” 雨前却脸色陡变,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失言了。张灵妙是故意哄她说出底牌的。这混蛋!她又气又怒地瞪视着他,连一个生病病人都不放过,你不得好死。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别得意。你最好站在我这一边,不然你比我更惨。” 张灵妙像小狐狸似的笑了:“我惨什么?” “你不是也喜欢范明前吗?”雨前冷笑道。 “喜欢她?”张灵妙的身体僵持住,转回身瞧着她有点笑不出了,“你说什么傻话?” 程雨前温柔含笑地望着俊逸的青年,话语却如冰刀般地刺入他的心:“真奇怪,你是我们车队里最聪明的人,像个诸葛孔明般的掌握先机看破万事,为什么看不透自己了?你明明很喜欢一个人,却不承认,还假装没心没肺似的躲开她。你明明认识她很早,两个人一起走过了旅途,也救她帮她很多次,却在最后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跟别人越走越近。就为了巴结梁王殿下?你这个胆小如鼠的胆小鬼,你这个虚情假义的骗子!” “哼,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瞧不起我依靠养姐保住小命还要背叛她。但我更加瞧不起你。一个懦弱无能的,连自已喜欢谁都不敢认,都故意远远避开的人。你不争不抢,把心爱女人让给了别人,你才是我们车队里最恶心的家伙!” 张灵妙脸色苍白,瞪着她说不出话了。他满腹的反驳之词却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他忽然走神了,遥遥想起了小梁王说过的话,她很不错!不错吗?小梁王的态度在剧烈地反复、改变、挣扎着。他亲眼看到他在转变,他快要喜欢上她了。 “我很了解养姐。她是个外热内冷,冷酷无情的女人!她谁也不喜欢,只喜欢她自己。你这样默默喜欢着她是没有好下场的。还不如就此站在我这边,帮我寻找出线索审出真相。然后……”程雨前脸上露出阴郁的笑,像黑暗里绽开了一朵毒花:“然后真相大白,每个人都皆大欢喜了!” “崔悯改了冤家错案;小梁王不必上当娶一劫匪女儿了;我也恢复了身份;你也可以混水摸鱼……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但你应该有能力帮她脱身,或者弄个平民女子的身份给她。你甚至可以娶一个出身平凡的妻子。没人会操心你的妻子是谁,是什么来历。” “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所有人都心满意足了。”雨前睁大一双如黑星般璀璨的大眼睛望着他,似乎也被这想法振奋了:“――这才是最正确的结果啊!如果老天爷没瞎眼,它一定是这样安排结局的!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该得的东西,每个人都心满意足。这样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大团圆结局吧。” 她激动着喘着气,睁大眼睛,张开樱唇,抓住他尖刻地说道:“所以别装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喜欢范明前!却没办法跟小梁王或者崔悯争。因为你人在局中看不清局势,太聪明的人会办成糊涂事。我现在就教你一个好办法:先击败她,再搭救她,最后她还会感激你的!你帮我查清这案子,就等于把范明前从丞相小姐弄回到劫犯之女的地位了,到时候梁王和崔悯肯定不理会囚犯女。你的机会就来了!”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就是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张灵妙悲哀地看着她。她不必给他出主意,他早就想过了这个唯一可行的计划。他不是人在局里看不清局势,他是下不定决心。现在连程雨前都看透了。 雨前的声音急切,像黑暗乌云盖住了天空,笼罩着他的周围:“你喜欢她吗?如果喜欢她,就先击败她。没时间了,容不得你像平常人一样按部就班地与她相遇相知相爱了。我们只有剑走偏锋才能赢!” 喜欢,就先击败她。这话既冷酷又正确,如惊雷般震撼着张灵妙的心。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才是病得最严重的人。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下毒 午后,刘少行大太监来到公主大帐拜见公主时,正巧遇到了礼部侍郎李执山也在这里。.info他坐在椅上,官服微微敞开,露出了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处白布。遇袭时李执山挨了一刀,幸好刀划破表面,没有砍进内脏和骨头,才幸免于难。也着实吓住了人们。 益阳公主坐在主位,询问着他的伤势。 刘少行见礼完毕后落座一旁。宫女们端上了香浓绿茶和精致甜点。 因昨日的遇袭,车队遭受到不少损失,人们都有些垂头丧气的。益阳公主却很平静,还主动地宽慰了李执山、刘少行几人。.info[]之后与刘少行商量,李执山受了伤,想随陈虎成将军一样撤到后方云城养伤,益阳公主已同意了。刘少行一听就截然反对。他说李侍郎不像是陈虎成身中数箭,伤了内脏,他只是划破了点表皮流了些血,没受大伤,就不必脱离车队。他还得以送嫁官员的身份陪着公主到北疆边境主持和亲呢。怎么能受点轻伤就临场退缩。 这一番话说出来,李执山面色不渝,心底恼怒。但刘少行背后是权倾天下的御马大太监刘诲,是抓捕数百官员和家眷入狱的罪魁祸首。又带着皇帝密旨,是和亲之旅的监军,他可不敢得罪了他们说不去。只得含恨带怨地表示无妨,他能往前走,不用换人送公主出嫁。 益阳公主没法子,只好多赏赐了物品给李侍郎。而后他面沉如水地走了。 公主有些不悦地对刘少行说:“刘司设,你太苛刻了。李侍郎已受了伤,再往前走,天气寒冷市面荒凉,也太为难他了。还不如让他去云城养伤,我们请朝庭再派合适的送亲大臣。何必逼着他带伤走呢。” 刘少行嗤之以鼻地笑了:“这些软弱无能的儒生,是被流寇们吓破了胆子想跑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和亲大事,不容耽误,公主如果想以李大人受伤换人做借口拖延婚事,是万万不成的。” 益阳公主为之气结:“我是为李侍郎着想。罢了,刘太监如果不允许就算了。”她如今做不了监军太监的主。 刘少行还是出名的尖刻狡诈,彪悍多猜忌。他也不想再与公主玩心机,拿起了碧绿茶盏就喝茶。 “砰”的一声,刘少行扬手摔飞了茶碗。碧玉茶碗正摔到了益阳公主脚下。热热的茶汤四溅,溅到了公主的手脚、身体和衣裙。溅射得满地狼藉。也吓了益阳一跳。关公公和女官们忙上前护住公主斥责刘太监。 刘司设勃然大怒了,高声大喝:“公主!你小心点,别耍花招。老臣可是皇帝派来的使节,不是你随意暗杀的。你竟敢给我下毒!”他带来的几名太监也冲过来护住他。帐内气氛很紧张。 益阳公主满脸疑惑,忙制止了骚动。 刘太监还在大发雷霆:“你以为毒死我就没事了?我要向皇上禀报,请皇上做主。哼,即使我像李侍郎一样被流寇砍伤杀死了,或者是在宴席里被茶水毒死,在战场被鞑靼人杀死,都改变不了这个和亲事。皇旁还会派其他内臣们迎送公主和亲的。但是会带着三尺白绫来了。公主你想清楚。皇上从小主意正,他决定的事绝不可更改,你还是不要以卵击石了!皇上曾亲口/交待过,女人要三从四德,公主身为公主享受着全天下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也该为国牺牲一回。不然你就不是皇家人。就算你今日毒杀了我,也只会招来皇帝的雷霆大怒!” 益阳公主瞪大无辜的眼睛,连声说:“刘司设误会了。我并未下毒害你,只是这茶太碧绿淳香了,来人,快换一壶刘太监喝惯的龙井茶,免得误会。” 刘司设站在大帐里,脸色铁青,气得面部肌肉扭曲发抖。这公主,先是在埋击时借用鞑靼人的刀杀人,后又在赐茶里下毒杀人,她与皇帝反目成仇却把怒火烧到了他们头上。对她的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他算领教了。 “原来是误会,如此最好。我也觉得公主不会蠢得想投毒。”刘少行忍下这口气,讽刺地说:“公主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还不如算计下以后怎么过日子吧。” 这一句嘲讽话,刺得公主神色剧变。以后的日子?嫁入荒蛮草原,茹毛饮血,顶天宿地,褪去华服着裘皮,出入无辇只剩马匹,没有豪奢宫殿只有帐篷陋室,没有琴棋书画只有粗俗蛮礼,跟荒原的野蛮人成亲过日子,再也回不了富丽京城和锦绣故乡……她是大明一等一的金枝玉叶、皇家贵女,居然会落得了这种下场…… 公主掩住内心的惊惧,不敢多想了。只说绝无下毒之事,请刘太监放宽心。 刘少行看吓住她了,心里得意,被下毒的愤怒也减轻了些。这下毒没有被当场毒倒,还真不能咬住她不放。于是他也转了话:“小梁王是怎么跟上车队的?宫里为什么不知道这事。” 公主一计不成,立刻变得合作:“他是忽然出现相看未婚妻的,后来便跟着车队回北方。崔指挥使应该会回禀上去。你不知道也许是皇上没告诉刘太监。” 刘少行像噬人的虎豹般瞪视着她:“我来帮你指条明路吧。你有空儿给我下毒,替他解释。还不如早点搞清楚自己的活法。小梁王帮你踢了我一脚,能帮你解决掉和亲吗?这件事只有皇上说了算,只有皇上才能主宰你的命运。” “‘――梁王违反了进关禁令,出现在关内,正是欺君大罪。你即然看到了就要抓住他交到朝庭’。也只有这样,你才会讨得朝庭和皇上的欢心,才有可能使皇帝龙颜大悦,给你封赏。” “可是法不过人情。堂弟是来迎接未婚妻成亲的,面子上也符合礼仪。”公主惊疑。 “未婚妻?”刘少行冷笑出声了:“这不是还没成亲吗?一天不娶一天不嫁,就是个外人。如果没有那个被拐走的未婚妻,他不就是违规进关吗?这么好的机会你和崔悯竟然白白放过了。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变故?说不定他永远也成不了亲了。你还是为自己多打算吧。”说完他怒气冲冲带人离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鸿泸寺 群山环绕中出现了一片高大巍峨的寺院。言*情*首*发白墙黄顶,反射着阳光,在灰蒙蒙的岩石山里像一座流光溢彩的金顶。 车队转过了山路,猛然望到了一座耸立在山端的金顶寺院,人们禁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那座寺院很大,仿佛把整座山都包裹在内了。殿落林立,经幡遮日,房舍连绵百里,香火如云,山坡上涌动着礼佛参拜的人流,显示着这是座辉煌雄伟、历史悠久的西北大寺庙。山门和大庙门的拱门上雕刻着精致繁琐的西域文佛文,庙后面耸立着两座细长高耸的高塔,上盖着重檐式八角亭。明显带着西北当地的风格。但山门里还是内地佛殿的风格,很多层华丽大殿坐西向东地沿着山势的中轴线一字铺开,层叠彼临的殿宇和金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反光。这座美丽威严的寺院群在铁灰岩石山里仿若仙境一般。 这就是西北甘兰省最大的佛寺“鸿泸寺”。因它在甘兰省内,又称为“甘兰寺”。它是甘兰省和整个西北地区最大的佛教名寺。也是益阳公主千里迢迢来北方礼佛的大寺庙。 终于到了,车队发出了欢呼,加快速度行驶向甘兰寺。 进了山门置身在寺庙群里,人们都屏住了呼吸观赏着大寺庙。即带着西域北疆的特色,又带着内地佛堂特征。两种风格完美地交织在一起。重重的多佛大殿、大雄宝殿、观音殿、罗汉殿、英魂殿、南北禅堂等呈现在眼前,大雄宝殿高耸宽阔,南北通达,大殿里供着大小不等的数十尊佛像,庙后岩石山镶嵌着一尊坐西朝东的高达二十丈的铜铸巨佛。寺庙地面由金砖砌成,殿屋飞檐勾梁,楼阁绘制壁画,殿上是五脊六兽和琉璃金瓦。殿里竖立着百根紫檀木大柱,四壁置满佛雕……后面还有藏经阁,观心洞等殿落……这座经过了千载风雨的悠久大寺庙,很是宏伟广博,壮观非凡。 这就是益阳公主来礼佛的目的地――甘兰“鸿泸寺”。一路上所有人风餐露宿,历尽艰险,终于来到了此地。 *** 到了目的地,车队驻扎在甘兰寺山下。益阳公主、刘少行等人按照原先计划的,进入寺院,拜见了甘兰寺高僧,选择好第二日吉日,就要进行“礼佛大典”。益阳公主驾到的消息轰动了整个甘兰省。本省或旁边州郡的达官贵人早就等候多日,纷纷来拜会公主。千年古刹也做好准备,准备竭尽所能地办好公主代皇后来礼佛的盛会。 第二日,益阳公主沐浴更衣,盛装打扮,小梁王也陪着堂姐参加礼佛大典。小梁王头戴着金翅冠,身着黑衮服,在诸多侍卫、御林军士的簇拥下登殿,益阳公主也穿戴着全套凤冠霞帔,一手执礼,一手拈香,在众多持着伞盖、羽葆的太监女官引导下,进宝殿行礼。后面依次是穿官服的崔悯、李执山、刘少行等大臣和内臣们。公主身后则跟着一名戴珠冠着红礼服的少女。正是范丞相小姐范瑛。她是车队里身份最高的贵族女子,所以陪侍公主的贵女位置就当仁不让的给了她。明前也只好扮演着公主女伴的角色。 礼佛大典繁琐盛大,寺院里人山人海,行礼的人群众多,梵音鼓乐鸣响,百名僧侣高唱经文。整个甘兰寺声响震天,响彻了数十里外。大典的主角益阳公主华服珠翠盈身,神色端庄,一身正红色宫装衬得她仪态万方。小梁王也肃穆慎重,黑礼袍使他英俊不凡,充满了王者威仪和风度。甘兰寺的年老住持和高僧们亲自带领公主进殿,上香,合掌,祈佛,跪拜。公主与藩王当众行大礼祭佛,祈祷天佑朝邦,四海升平。整个礼仪肃穆虔诚场面严整,观礼人们满面虔诚。 礼佛的含义,就是向佛礼拜,忏悔自己和家人的所造之业,来帮助他们灭障、消灾、增加福慧的殊胜法门。礼佛大典,也包括重塑佛像,供养塔寺,布施僧侣。和现场进行的瞻仰佛像,歌颂佛德,演奏妙音,合掌,鞠躬,上香,跪拜等过程和步骤。 益阳公主端庄地进行着礼佛仪式。进殿跪下后,她用拇指、食指拈住香,双手将香举至眉齐,观想佛菩萨显现在眼前,恭恭敬敬地叩拜敬奉。她只上了三支香,表示着不漏学戒、定、慧法,也供养佛、法、僧三宝。把香插进铜炉内。一场郑重的礼佛大典才算完成。 参加礼佛大典时必须心敬、身净、存善心。才能使佛保佑自己和家人。益阳公主跪在蒲团上,面容肃然行动端重充满敬意地施礼上香。人们看着她端庄圣洁的姿容,与隆重静谧的宗教气氛融合起来,真如佛祖堂前的菩萨一般圣洁优美。 明前穿着沉重的礼服协助益阳公主行礼。帮她取香,洒甘露,拉开礼服后摆。她与甘兰省的太守夫人服侍着公主,忙得团团转。 上香完毕,明前跪在公主身后侧,静候公主起身。但过了很久也没有见她站起来,明前略感惊奇地看过去。只见益阳公主低垂着头,眉尖紧促,泪眼朦胧,面上带着惶恐之色,口唇微微颤抖,仿佛带着深深的痛楚。她跪在蒲团上伏在佛前,久久地没有站起身。 怎么了?明前暗自心惊。公主的神色好像很痛楚。 第一百二十七章 神佛显圣 公主久久地俯在大雄宝殿上,仿佛昏倒,也仿佛沉浸在虔诚的祈福中。人们郑重地观看着大典。 这时候,一缕阳光滑过了庙宇的黄金琉璃顶,反射出一道金光。折射回来正笼置住了大雄宝殿和礼佛大典。也照耀大殿中央祈福的公主身上。金光灿烂,光彩夺目,刺得众人一闭眼。 “是佛光!是金顶之光反射到公主身上,像笼置着一层佛光。是神佛回应了公主的祈福?”人群发出了阵阵骚动。 益阳公主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一动不动地伏在大殿里,五体俯地地祈福。观礼人群的声浪越来越大,高僧和贵人们也开始不安,已经敬过香的小梁王也惊讶地回头,明前也目光咄咄地看着殿中,监督的刘司设大太监也露出惊奇意外之色。人群又是骚动又是强行压抑着,不敢打破这道金色佛光罩着公主的圣洁景象。 好半天,金色佛光慢慢地移开、黯淡、消失了。人们才悄悄地松口气。 益阳公主依然全幅大礼地跪在大殿中央,状若死人,大殿内外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公主。出意外了?人们狐疑不安了。这场礼佛大典是公主代替皇后太后祈福,绝不能出差错。小梁王和崔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公主身旁的范明前。明前瞧见了他们的眼色,心里暗叹,急忙膝行两步,凑上前扶住了公主身体。低声说:“公主,礼行完了,快起身吧。” 益阳公主软绵绵地歪倒在明前身上,满头满脸是汗,慢慢地睁开眼睛,眼里含着泪水,神色很恍惚。她竟如病重了一般,奄奄一息地醒来。她看到明前,惊讶至极地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这是在哪儿?我,我回来了?” 明前大吃一惊。刘少行大太监弯着腰走近,压低声音怒道:“公主快起来!香都烧完了,所有人都看着,你可别在礼佛大典上出差错。” 益阳公主脸色惶恐至极,回望着小梁王众人,颤抖地瘫软在地上。她满脸迷惑:“……我真回来了?我不知道,我刚才好像去了另一座寺院。我站不起来了。” 人们脸色大惊。 益阳公主匍匐在地上,神色恐怖至极,对着众人神情恍惚地说:“……我方才好像做了个恶梦。本来好好的在甘兰寺为太后祈福,忽然一道金光罩住了我,笼罩着我飞到了天上的佛寺里。不,是天寺,天上的佛寺。那座天寺里充满了奇观异景,正中有一座“五光十色大莲花宝殿”,琼楼玉宇,佛光围绕,里面有着彩塑三千身,佛陀九千尊,还贡奉着各种佛像龛楣,佛台法器……天尽头还有一座顶天立地的大佛像。这个大佛像等身天地,宝相庄严,全身覆着金珀珠宝,看不清样子。下面侍立着八百金刚罗汉,九千僧珈佛女。离我最近的是两位接引金刚的御前善仙。左面是一个粉面朱唇、乌发齐眉的玉童子,右面是貌若芙蓉、拈花微笑的美仙人。他们披着金裟衣,含笑俯视着我和云端下的芸芸众生。” “我一看见天寺和神佛,就又惊又喜地跪下祈祷。祈求着我明朝国家昌盛,江山平稳,祈祷皇兄母后都长生万岁,也祈求自己以后顺风顺雨一路平安。刚默念完祈文。就见周围刮起了一阵白雾旋风,浓雾狂风后有人大声嗤笑着说:‘这女子的心好不诚!明明心不在国家朝庭,不在黎民百姓,只顾怜着自己,还堂而皇之地为国为民祈求昌盛。这种口是心非之徒,在真神佛面前许假愿吐诳语,还哀求我们保佑她?’” “雾腾腾的大殿里,这个声音旁边,还有一处最威武雄伟的金刚佛像大发雷霆地怒道‘这个小女子受天下贡奉,却没一点仁心刚骨,枉为一国公主。那位苍天之子,受天下皇气护身龙运灌顶,却无一丝勇毅果敢之气,枉为中原霸主。这些人口恶,心恶,意恶。罢了,他们都成不得事了!” 益阳公主脸色惨败,满脸泪汗,颤声说:“我听了这话就吓一大跳,害怕神佛生气,就忙向神佛跪地请罪。说自己有仁心刚骨能做大事。皇兄出此策也是为了天下黎民。但我头顶上的两位真佛滴仙好像厌烦了我的辩解,发怒说:“贪情寡义之辈枉得天下,懦弱胆小之徒不能窃国运。你们兄妹心不诚,意不善,没胆量,没慧能,不堪重用,枉费百姓黎民供奉你们,就不要担此大任了。去吧去吧,你更是自私极恶做不成大事,神佛与皇家都不容你。去做一个如你意的女子就好了!自性自度,自修自度,以后是生是死是富是贱都是因果渊源,咎由自取。再没有皇家的龙运恩泽罩着你了。’我吓得几欲晕去。” “这时候,另一个神佛见我可怜就轻笑:‘这小女子虽然多嗔怪又偏执,但心里还有一份小痴心痴意,这样对她也过份了。伽毗兄网开一面给她一丝龙运吧……’旁边神佛直说不行。我吓坏了,就爬起来往前跑,想跑出了这个天寺,回到底下的甘兰寺。我跑过了一条条甬道,穿过了一座座佛廊,两旁的神佛怒视着我后退着,却怎么也跑不出漆黑黑的佛龛和甬道。终于在佛龛甬道尽头看到了一座顶天立地的大佛,凝眉瞪目地俯视我。” 益阳公主神色惶恐,看着大殿里的众人和高僧们,边回忆边说:“黑暗尽头的那座广大佛像,眉如弯月,红唇如丹,张开了半阖半闭的眼瞳,发出了洪亮广大的声音‘小女子你不必惊慌逃跑,我刚才听闻到你的祈祷,就引你来普渡你。神佛只回应真正的祈求之物,’我哭着哀求说‘如果神佛怜惜我,就让我为朝庭尽力吧。我绝不是贪情薄义的绝情女子。’” “大佛说‘我未来佛大毗浮菩萨是以妙觉、妙心、妙行普度众生的。因为我昔因中,以妙觉妙心妙行照亮一切诸天刹土,众生共同。所以你能以‘妙觉’感觉到我的无量妙行,来接受我度诸。可是我知你心力未及,愿做却又无力为之。心不及力,众皆如是。你如是,他如是,他们如是,诸天诸地诸人都如是。比如一人想统治江山,一人想替先祖报仇,一人想要钱财地位,一人却只想要平凡与有缘人……你们愿意做的与能做到的,都无法企及。结果只能各安天地,求仁得仁。你的思虑心执早已进入了我妙觉妙心金佛的眼界,你不需要在我面前说诳语。’我听了只拼命地哀求,说我真的愿意为国为皇兄做事。未来佛最后大笑了‘我是妙觉妙心的未来佛,知你的未来是什么。你不必说了,只管行善、尊义、安心以待、未来的状况不佳不恶,因果相得。你会等到你该得之物。” 说完,益阳公主惊恐地扬起脸,迷惑地看着众人:“就是这样,我后来一晃神就从天上的大仙寺掉回到甘兰寺,看到了你们叫我……” 人人震撼,呆楞,侧目。 小梁王、李执山、崔悯和明前等人听得瞠目结舌,看得呆楞住了。刘少行的脸扭曲着,一众甘兰寺高僧也震惊极了。大殿里外鸦雀无声,满殿满寺都发不出一丝声响。人们的脸色精彩极了。 明前盯着公主心情很激荡,也很佩服她。这是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是神佛降下了佛旨。如果是假的,这位益阳公主可真是敢做敢为啊,竟然借着仙佛之口想要违抗皇令!她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佩服她,还是该惧怕她。她连诸天神佛、天朝皇帝都不放在心上了,她才是这个车队里最胆大包天的,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人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无题 礼部侍郎李执山匆忙地宣布甘兰寺“礼佛大典”结束了。众僧侣们和侍卫们送走了观礼人群,大雄宝殿里的人们因看到了公主之事,都有些惶惑不安。 明前忙搀扶益阳公主站起来,其他人撤出了大雄宝殿。人们没有仓促离去,而是围在一处窃窃私语。刘少行面相极度阴沉,小梁王的面上和眼睛却透出一抹光彩。李执山和本地太守则追问着几位甘兰寺的住持高僧。问方才公主发生的事是怎么回事? 几位甘兰寺高僧都面色凝重,相互探讨又深思熟虑后,对着小梁王众人,一半是劝慰一半是打着谒语地说:“西传古经上有过记载,某西方的伽蓝高僧也曾经见过佛祖显圣,点化他成就了佛陀之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明朝或中原却很少有这种神佛显圣的记载,因为显圣即意味着附体幻境,而凡所附体,可能神佛也可能鬼魅。” 高僧斟酌着释解佛法:“老僧的一家之言是,佛就是人的本心,从未离开你的身体,很难显圣。心在佛念在,心去魔念生,如离开汝体再重新附身,又怎知他是真是伪?但是一切都皆未知,都皆可能。神佛宣扬佛法普渡众生,也是会使用万法的。可能舍身饲虎,割肉贸鸽,可能显现真身,震慑世人,都不可略论……所以此事都俱有可能,为魔影蒙蔽了人心,为真佛点化迷津。.info也许说‘我是佛’者,是伪非真;也许知而不言杀身成仁者,才是真理。我们只能善知识,多思虑,心存真,理存智。” “神佛只行佛事,不言缘由。不知神佛者,多追循缘由。人们常常眼见善恶,心下定论,深信所知,其实魔佛两不知。人生是场苦渡与修行,善恶从心,道理内藏,始终归觉,莫轻随识。我等只能明真取义,盘恒神佛所留下的言语了。公主已经转述了神佛的言语,诸位贵人便铭记在心吧。或上达天庭,或反复揣摩,或醍醐灌顶,或幡然反省,来求取真意了。这神佛显圣之事的关键在于‘神佛’的话语间了。不可轻易论断不真不伪。” 众人听了,心中一凛,都反复咀嚼着甘兰寺老和尚的话。 明前听了也心中一动。这甘兰寺老和尚果然是一些多智得近乎神仙的高僧们,说出的话既存佛礼又有见识,还带着真知灼见和玄机。就是不吐真假,高僧们是真的从古佛经里找到了答案,还是不赞同也不反对、不插手这件诡谲凶险之事呢? 明前压下心事,忙搀扶益阳公主起身,但公主浑身虚脱地瘫在地上,一时间竟扶不起来。明前大急,这时候崔悯从人群里静悄悄地走出来,跪在了公主右侧。转头看着公主的脸,轻声说:“公主殿下,请起,神佛会保佑你平安如意。” 明前跪在公主的左侧,听了这句话稍稍抬头看他。两个人目光隔着公主遥遥相对了,都微微一凝。崔悯调转过眼光,漆黑眼睛望向了公主惨淡的面容,瘫软的身体,深深地道:“……我也会保证公主平安如意的。” 明前心一颤。 益阳公主仰着脸望着崔悯,目中含泪,满脸悲戚。僵硬的脸慢慢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柔得令人心碎:“是的,崔悯。我相信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枷锁 支撑 希望 明前等人扶着益阳公主退出大殿,回到了庙后的清修禅房休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公主一进房就颓丧地倒在了木榻上,紧闭着双眼,浑身虚脱,靠在床上仿佛晕厥了。明前目光复杂地看看她,公主无力地睁开眼睛,两个人的目光恰好相对了。 益阳公主眼光复杂地看着范明前,表情奇特,忽然轻声说:“明前,你看着我做什么?你怎么用这种奇怪的眼光看我?” 明前略带吃惊地抬起眼,又看看公主的神色。朱益阳的口气不善。她立刻垂下眼睛:“我并没有看公主,误会了,请公主先休息吧。” 她不想在这个奇异的礼佛大典后,在两人单独相处时再激怒了她。这位益阳公主够倒霉了。明前淡淡地收回视线,她该看的早就看清楚了。自从在“古战场”遇到了京城来的刘司设大太监传了皇上密旨。短短几天,原本珠圆玉润端庄气派的益阳公主已经变得眉宇深锁愁云,形体消瘦枯槁,神色惊惧不安,像生了场大病。那个“和亲”的密旨像一场灾难似的笼罩着她,压得她快窒息了。这几日她怪招频出,就是想为自己造一个能“腾挪闪避”掉凶讯的形势吧。 明前的思绪一下子飘远了。原来她范明前的处境还不是最糟的,益阳公主才是最糟糕的处境啊。她与公主既不是知己也不是朋友,但“兔死狐悲”,她能体会到这种从云端摔下尘埃的感觉,被亲人、朝堂和全天下都抛弃了的感觉。当全天下的男人都撤退了,却推出个弱女子替他们抵挡强敌,再坚强的人也会如益阳一样崩溃了。 她、益阳公主、甚至是小妹妹程雨前,这世上的每个女子都有自己必须背负的枷锁和重担,都必须要背负着枷锁往前走,直到走到结局…… 谁说女子比男子活得更轻松、逍遥与自在? 明前脸色黯然,目光酸涩,一言不发地欠欠身要告退了。益阳公主看清楚了这种黯然又带着怜悯的眼神。这目光深深地刺痛了她,也一下子击溃了她强装的坚强镇定。公主的面容在她的眼光下从冷漠变得愤怒、恐惧和痛楚。 益阳公主一下子探身抓住了她的手腕,长长的指甲深深地刺入她的肌肤,颤抖着声音问:“你,你这是什么眼光?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她强做镇定,压抑着浑身的颤抖。昏暗的日光照耀进了清修禅房,映照得她像一缕轻薄如纱的鬼影,在清冷日光下不住地摇荡抖颤着。她满面仓惶,颤抖着嘴唇低语:“够了,我受够了。原来你也用这种可怜我的眼光看着我。连你也敢看不起我!” 明前立刻惊疑着反驳:“不,我不是可怜公主……”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益阳公主怒视着她:“你觉得我很愚蠢,敢使出这么惊险可怕的招式。你觉得我疯了,你们大家都觉得我疯了吧。你心里觉得我无论怎么做都得嫁给野蛮人了,所以你觉得我可怜,就用可怜的眼光看着我,是不是?” 这话很诛心,很险恶,直指着佛事和人心都虚伪不可测。房里的气氛一瞬间凝重,像风雷滚滚,像一触即着的火药桶。 明前哪敢承认,忙摇头辩解:“……不,我不是可怜公主。您是一国公主,天皇贵胄,是朝庭和皇上都很看重的长公主。我只是觉得公主很有奇缘,神佛宠爱,一定能心想事成的。我很佩服你……”这话是真心话,这天底下真没有几个人有朱益阳的奇特构想、做事勇气或是疯狂劲儿的。 这句话却像戳到了益阳公主的痛处,戳破了她精心伪装起来的镇定和淡定。朱益阳一下子暴发了。她猛然地从榻上挣扎起来,扑上去一把死死扼住了明前的脖子,使劲地掐着,怒不可遏地大喊:“……我不是!我不是,我才不是神佛皇上宠爱的长公主。你还敢取笑我!不准看,不准用这样讨厌的眼神看我,不准你看不起我!” “别用那么可怜的眼神看我!别同情我这个大明公主。你什么都不懂。”公主声嘶力竭地嘶哑大喊着:“我必须得遵循皇令嫁给蒙古野蛮人。假使前面是地狱和饿狼群,我也不能不嫁。你什么也不懂,大明皇室是最腐败透顶,凉薄无情的。皇兄自卑又自大,母后懦弱无能,他们在朝庭上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大臣们包围着,逼得紧紧的。有时候他们的权势竟然还不如那些大臣太监们。他既无能又贪恋权势,既自私自利又少廉寡耻,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什么都敢做!” “那么……就拒绝他……”明前拼命地掰着她像铁爪的手指,大声说:“就直接跟大臣和百姓们宣布和亲消息,说自己誓死不嫁!皇上和太后就不敢逼你了。” 益阳公主几乎失声大笑了,她晶亮的黑眼睛里闪动着愤怒的泪光,神色像疯狂的疯子,两只手使劲地掐住明前的脖子大喊大叫:“拒绝和亲?说一声拒绝很容易,向各省郡大臣们宣布拒嫁很简单。可是以后呢?!他们能顶住我皇兄的蠢主意吗?皇兄又愚蠢又自大,自以为能操纵大臣和太监恶斗,从中谋利。他犯起傻劲来比疯子还疯。大臣们甚至阻挡不住皇兄操纵太监们陷杀大臣下狱,又怎么能阻挡住他逼我和亲?我又能做什么,亲眼看着先皇的二十多个子女先后被得势的皇兄圈禁杀害,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赐我死罪杀我的,之后另选贵女和亲。他怕极了野蛮人抢了他的江山。在这种情况下,你又怎么敢轻易说出‘拒绝’两个字!那两个字沉重如山,你撑不起它,也顶不起它!不是光有勇气去死就能解决问题的。” “范明前,说一个‘死’字很容易,可是我不想死!我不愿意就这样为皇兄牺牲而死。这样死的像条野狗。就像我那些兄弟姐妹们死得像条野狗一样。你说我不爱国爱民,说我胆小怕死也罢,我就是不想去死!我们母子三人一起在先皇的蔑视唾弃下,在宫庭恶斗中,九死一生地活下来。我不是为了朱元熹去死。元熹昏庸无道刚愎自用,他会遭到报应的。他没有资格决定我的生死。所以,你别嘲笑我的贪生怕死,你也没有资格看不起我可怜我!我的苦苦求生比你的两面三刀要强多了!” “我没有,没有看不起你……”明前挣扎着摔倒了。两个人从木榻上扑倒到地上。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女官们好像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大动静。 明前很狼狈地抵挡着公主的手,公主今天做完佛事,心力交瘁,并没有太多力气去杀她。明前不太恐惧,她只是对公主的这番话感到震惊,还有一种难言的苦涩。她和益阳公主是敌非友,但听了这番话,真有些羞愧了,为自己刚才的怜悯感到不安。她发觉这个女人背负着很恐怖的过去,内心也深藏着一抹深切的痛楚。她确实有点轻视她了。每个人,不管她的身份多么高贵,外表多么光鲜,心底里却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隐伤”吧。你也许不能理解,但也不要轻视她可怜她。人们得尊重任何人,包括她的对手。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轻狂可笑了。 她该欣赏她的强硬态度和强有力的反击,而不是可怜她。她们同样憎恨着这个贪权夺利欺软怕硬的世界,都以自己的方式反击着。虽是对手但值得尊敬。 明前奋力地推开公主,益阳公主的手更用劲地扼住她脖子。两个人在地上翻滚推打着。禅房外的太监官女们跑进了房间。吓了一路。人们不明白两位尊贵的公主和小姐怎么会相互撕打起来了。关公公和魏女官忙上前分开两人。 这时候可不能再节外生枝了。掐死了范明前,小梁王和崔悯会雷霆大怒,甘兰寺高僧和其他人们也会以为公主真“疯”了。礼佛大典本来就真假莫辩,公主正笼罩着一层神秘魔幻的味道。 几个人拉开了益阳公主,益阳公主紧抓住范明前的衣服不依不饶,最后终于崩溃了:“范明前,……别碰他,他是我的。” 明前惊魂未定地爬起身,关公公忙上前扶着她连声道歉。 益阳公主在众人怀里挣扎着,泪如泉涌,一字字地痛哭道:“――崔悯是我的!我从六岁就爱上了他,现在和将来都会继续爱着他。所以别偷走他的心,我真的会杀了你的!我不想死,因为他是我苦苦挣扎着活下去的支撑点,是我不能死的理由和期盼。如果你敢抢走我活下去的支撑和希望,我就杀了你!” 她乍然揭开了这层遮盖着的薄纱,明前震在原地了。她颤抖着嘴唇想解释着没有这种事。但看着公主疯狂的面容,她一下子失语了。 支撑和希望? 第一百三十章 你喜欢我吗 公主和明前的冲突,以及她想伸手扼死她的做法,都被众人压了下来,没有声张。 这一天发生了无数事,这场神佛显圣的风波也终于暂时平息了。鸿泸寺里外都很安静,公主车队暂时驻扎在鸿泸寺外,等着下一步的安排。 现在,恐怕整个大明朝都是议论纷纷谣言四起了,各种密信消息传遍了整个北疆、中原和京城了。朝庭民间也是台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下暗涛汹涌,都在为益阳公主遭遇到的“神佛显圣”之事,重新盘恒打算了。车队就在这个风暴眼下停住,等待下一步可能有的行动。 此事如突如其来的雷霆,震撼了全部人。甘兰寺高僧们打着高深莫测的“谒语”。既无法认可此事,也无法否认它,只宣布神佛已在公主面前显圣说出了佛言,就由凡人们自行领悟遵行吧。而目睹此事的达官贵人和车队人群也在暗中揣测,猜度着首尾。人们似懂非懂,搞不清楚这谒语和神佛的古怪。它怎么会忽然怒斥起公主和皇家了?皇上干了什么事?公主又想做什么事,神佛坚决不允许呢?简直是成了一团乱麻。 公主遇神佛显圣后也像生了场大病,精神委顿,浑身瘫软,高僧们和寺医们说是神佛压体后的余威不散,需修养两天就好了。她住在甘兰寺后庙专门给贵人们修建的精修禅院,明前等众人也陪同她住在这里。 北方阴冷,天色昏暗,人们都蜷缩在自己的禅房里,听着凛冽山风吹过了佛旗铜铃的“忽唰唰”声音,都有些胆怯气消的凄凉感。傍晚时,天气越发的阴沉,人们才三三两两地来到了公主禅房外间大屋,向她请安。他们顺便在禅院里聚会了下。这时候,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和甘兰省太守都命人来向小梁王和寺院高僧们汇报。两部分人马不约而同地接到了报讯,说鸿泸寺附近的城镇和村落里发现了一些陌生人,到处乱打听消息,踩盘子探路,很是扎眼。似乎要对鸿泸寺不利。锦衣卫指挥使和太守都担心有强人来偷袭甘兰寺,都劝众人多留点神。人们听了半信半疑。这儿是名山名刹,又有甘兰省太守坐镇保护,怎么还有人敢劫? 但众人经过了前面大泰岭、落石峡等地,知道不能用常理去推测匪徒们。车队与太守也打起精神,安排着各处人马严密地保护甘兰寺和礼佛车队,确保万无一失。鸿泸寺里外戒备森严。 人们议事完毕,小梁王就随着明前走出来,陪着她一同走向了她住的禅院。寺院侧面是一片密密的松林和塔林。数百座各式各样的青岩石或玉石砌成的佛塔形成了一座佛塔林。多达几百座。有中原的单多层单檐塔,印地的窣堵坡形塔,和蒙古塞外的各种喇嘛塔等等,式样繁多,形状各异。有正方底上尖形、六楞多边形,还有鎏金大圆顶形等等,雕刻了各种画卷,是本寺的名胜。非常壮观。他陪着她一同慢慢穿过塔林。 小梁王身着黑锦袍束金带,气宇轩昂,伟岸貌美,腰里还佩带着龙泉宝剑,对她说道:“这两日可能不太平,你呆在禅房别出门。” 明前有些惊疑。 小梁王朱原显笑了,说甘兰省只是个小郡,因出了董太后这位九天鸾凤,才抬郡为州为省。其实面积很小,力量薄弱,本地太守也只能管束着一千余兵马。如果有人想刺杀车队,这里还真是个难得的宝地。再往前的陕西省是梁王藩地,北方军在望,再强再厉害的匪徒们都不可能与北方大军做战。 朱原显随口解释着,目光却滑过了范明前的脖颈,又滑回了她的脸庞。今天范明前穿着紫丁香色的孺裙,一条浅紫小锻巾围拢在脖子上,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她神色很正常,步伐稳重,眼睛弯弯带笑,永远是那幅淡雅如菊的娴静样子。看不出昨晚与公主的激烈冲突。朱原显眼望着塔林松树林,心里好奇。这个人有时候激烈要强,有时候淡薄如水,心事藏匿得极深。那张娴静的面庞距离他很近又很远,似乎远到了天边。从不向他人求助求救或坦露什么。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自强自我,不给他人增麻烦。但是对家人亲人,就有点冷漠无情了…… 朱原显望着两旁的各式佛塔石碑,沉吟着停下了脚步。明前也立刻放慢脚步,朱原显沉吟着说:“范小姐,我想问……” 明前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我没事,公主也无事。我也会小心的,马上回禅院让侍卫守好房舍。” 太周到了。朱原显的眼光滑过了她的微笑,心里一颤:“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你前几日曾说过的话,以我的意愿为主。但是我想问你,你的意愿是什么呢?” 他站在一座飞檐多边青玉塔旁,停住脚步望看她。乌发上戴着黑纱金缕冠,面孔瑞丽,漆黑的星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在夕阳的余辉里俊美如神,他悠悠地说道:“你的意愿是什么呢?范明前,是否愿意嫁给我,在荒凉北疆过一辈子?” 明前楞住了。她的心微跳,微微眯起了眼。黄昏的阳光刺进了她的眼,使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说什么呢? 朱原显高大的身躯向前迈了一步,阻住了射向她的阳光。背对着阳光阴影里的五官深刻瑞丽,桃花眼带着微笑,嘴唇微翘,仿佛绽放开了最美的笑颜。一阵微风吹来,吹荡起他的黑冠帽上的微小金翅,刹刹作响叮叮相碰。他微笑着逼近她问:“皇堂姐不愿意嫁到北疆外的鞑靼,她不愿意嫁到草原的蒙古鞑子。你呢?你比她好一些,其实也是嫁到草原嫁给了汉人。也是艰苦荒寂的草原大漠。没有奢侈华丽的衣裳首饰,没有钟鸣鼎食的富贵生活,要面对整个北疆,藩省小朝庭,要操持内府,取悦藩王,主持小家与大家,还远离故土到天尽头的西京。你愿意嫁吗?” 他漆黑的眼珠盯着她,口气幽幽的:“你愿意嫁给一位性格张狂,又满怀算计心事的藩王,与他共渡一生吗?也许会敌兵临城受尽惊吓;也许会庸碌无为,在王府里勾心斗角地虚渡一生;也许会在朝庭上翻滚沉沦到官爵尽失家破人亡……这都是有可能的。这样你还愿意与我缔结良约相守一生吗?” “——人生是场赌博。不要总问我是否心甘情愿地娶你为妻,我也想问你,是否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为妻?”他轻描淡写的却又像刀刻斧凿的话如北风扑面,如铜钟般得敲击着她的心。她满脸惶惑。他调转面孔微垂视线,漆黑的眼珠笔直地望着她的面颊,如刀如剑般道:“范明前,你是否有一点喜欢我?” 话语如剑刺穿她的心。他带着一分讽刺、一分真情假意、又一分的莫名情绪问道:“你喜欢我吗?喜欢我的长像,说话的口气,做事的态度,以及我所想要的、期望的、和我这个人吗?” 明前的心一下子落入了九天悬崖,在不停地往下坠。糟糕,他在将她的军。在试探她?或者他真的开始在乎她的感情?他也不按常理出牌了。原来会耍心机的并非她一人,他这次单刀直入的突袭了,逼问她的真意。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她顿时感到茫然失措,无法回答。她该怎么回应他?她猛然间失语了。 时间如沙漏般不断撤下。就在人们一张口、一询问、一掂量、一失措的功夫,两个人心里便都有了谱。尘埃落定,万事皆休。她的愕然就是个回答,剖开了这个冷冰冰的世界。 ——停顿而后答。再说出的话,已不是肺腑之言,而是谋定而后发。沉吟过再说话,就是心存犹豫心有不甘,说出来的话就不知是真假了。 小梁王的眼神从逼视慢慢地变得失望、冷酷了。年轻的藩王淡淡地扫过了她和整座塔林,移开视线,望向了整座塔林。挺拔的身姿带着一分寂寥,静谧的神情有点落漠。 明前再想张口说话,就觉得迟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心沉甸甸的。 忽然明前笑了。一转眼间淡紫色锦裙的少女掩面笑了,手指轻掩着嘴唇,声音如银铃般地宣泄出来:“真是个突然袭击啊,比落石峡的埋击还要可怕。殿下你吓住我了,我做梦也没想到殿下会问出这种话。”她仰着头望着他的脸,眼神含笑,面上飞红,语带真诚地说,“我万万没想到殿下会问出这种话。” 她的眼神带着感激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诚意,柔声说:“多谢殿下这样体贴地问我,我太惊讶了,所以迟疑着没回答。” 小梁王朱原显挑起长眉看她。 明前转头也眺望着石塔松林:“我有点走神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前不久,我曾经去青枫山看望我的老师于先生。老师曾经问过我一句话。我想起那事就忘了答话。她问我是否想嫁小梁王。” “我的回答是‘我当然想嫁。一来这是我父母的心愿。二来是与梁王早就定下婚约,双方父母同意,门家户对,年龄相当,是最好的结婚对象。为什么不嫁呢?我即不会狂妄自大,也不会妄自菲薄。即使我手里没有嫁妆还有污名,我还是清流相国的女儿,是最忠君爱国的忠良之女。这身份,这五年教养,足以匹配藩王了。我也会努力做好这个角色,不使对方蒙羞。……如果,如果对方不能慧眼识明珠,不愿相娶,那是他的损失,而非我的。’”明前昂然地对藩王说。 “随后老师赞扬我‘说得好。明珠蒙尘,也为明珠。不挑剔名声金钱的才为慧心人真心人。’老师夸奖我像一颗明珠,家世过往就像为我蒙上了一层灰,只有不挑剔外表灰尘的人,才会识得这颗明珠。如果他识得了你是明珠,他才是你的君子。如果他不识得你是明珠,他也就不是你的君。” 明前转过脸,抬起清亮的双眸,晶莹璀璨的比星辰更亮,带着无限的探究与感情,望着朱原显:“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我把它当做了期望。朱公子,你认为我是你心里的明珠吗?你识得我为明珠,我便识你为君。如果你喜欢着我,我也会发自内心地喜欢你。将来不论是什么状况,无论你是荣华攀顶还是贫贱至极,我都会心甘情愿终生不渝。” 她睁大眼睛望着年轻的藩王,声音轻缓柔和又飘渺无踪:“你是吗?朱原显,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君子良人吗?你觉得我是你的明珠吗?你从人群里看清楚了我认出了我?” 朱原显看着她,一时间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内心仿佛有一种热热的东西倾洒下来,撒落在地上,又溅射起来蒸腾起来,涌满了他的全身。像浓重的花香,像醇醉的酒香,使他心意沸腾,浑身蒸腾起来了。 不识明珠不识君? 不识明珠不识君。 如果你喜欢着我,我也就会喜欢着你!如果你认为我是明珠,我也就会认定你是我的君子良人!这句话太狡猾了,太莫测了,这个女子也太狡黠诡谲了。但是朱原显却觉得心头炽热,翻腾着一股热流,流淌了全身。望着她睁大的看着自己的漆黑瞳仁,那里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是那么震撼,惊骇,还有满满的莫名期待,这些情绪全部在此时点燃了。 是的,好像是的,我好像有些喜欢你。他望着她眼睛瞳孔里的自己,几乎要脱口欲出了!经过了讲道义、恩仇、道理的面子阶段,他深压在心底的那分真相就要蓬勃而出了。 是的,喜欢。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竟然如此轻易得信赖她说的话,惊异于她做的事,明知是个陷阱也会轻易地陷落进去了。从她在凤凰林对他善意的高声提醒时;从她在第一次正式相逢时就主动大胆地争取他的好感时;从她在大泰岭去而复返、紧皱眉头来救他时;从她跪在他母亲面前摆下凤冠痛苦地指责他“我已见识过了你的好意”时;还有她得知了幼年恩怨时就义无反顾地回头,恳求他们原谅并努力争取这门婚事时……喜欢,有些喜欢,太喜欢了。这件件的往事都像结成了张网,不知不觉地笼络着他的心,罩住了整个人。使他不知不觉地在意她的态度,所以他才会不经意间地逼问她喜不喜欢他! 是他越界了。是他喜欢她了,所以才会意外的逼问她。朱原显恍然大悟,又一下子觉得羞愧尴尬了。他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梁王匆忙地背转身,调转了眼光,伸出一只手掩住下颌。面孔有些发烧,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她,觉得哑口无言词穷言尽。从来没有过的羞愧和慌乱涌上心头。接下来他该说什么好?说喜欢?不……他怎么能对她说这种话,他是北疆藩王。 朱原显使劲得压抑着满心慌乱,面孔火烫。他觉得自己的脸肯定涨得通红。一时间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局面。 明前等待着他的回答,半天没听到声音。有点奇怪地偷偷看他的神色。 朱原显面红耳赤着再也拖不下去了,转回头板着脸,匆匆忙忙地说:“罢了,这些小事……过几天再说吧。过几天进入北疆再说吧。你先回禅院,没事不要乱走。” 明前也暗自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笑,向他展颜一笑:“好,进北疆再说吧。来日方长。” 朱原显脸色变了变,也不敢再去看她的脸,就匆匆忙忙地转身按着宝剑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袭寺 天气阴沉,风声萧瑟,崔悯在甘兰寺寺外的民居里安排侍卫们保护寺院。(..info无弹窗广告)他早早地安排了京畿军卒们去甘兰寺山下的村镇搜索着凝似的贼寇,锦衣卫则严密守卫着寺庙。另外甘兰省太守也安排了些人马镇守在山上。 甘兰寺现在成了“风口浪尖”,梁王、公主与刘司设大太监,礼部侍郎都驻扎在此地,又出了个“神佛显圣”的大事,可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了。否则这帮人就真的无颜以见皇上和朝庭了。 多事之秋,人在危途,每个人都觉得命运多舛,危险重重。 夕阳降下,天刚一擦黑,甘兰寺寺墙外便传来了一阵小骚动。二十多名黑衣短衣打扮的蒙面人趁着巡逻空荡,翻跃过寺墙,闯进了寺庙。不多时就被巡视的锦衣卫和甘兰省太守兵马发现了。为避免惊动贵人,百余名锦衣卫和兵卒们也不声张,就包抄上去,与贼寇们展开了激斗。[..info超多好看小说]贼寇们好像没料到寺院有了防备,经过了短短交手,就转身想逃。他们刚跃上寺墙,高树和寺塔上就出现了弓箭手,放出数箭,贼寇们受伤无数。锦衣卫们大喜,围拢过来要抓捕住他们。贼寇们也奋起反抗。两方面都不想大声,锦衣卫是不想惊动高僧和藩王公主们,贼寇们知道敌众我寡,都想快速地荡平骚乱和逃走。 这场小袭击来得快,也反应迅速,后庙的梁王侍卫们也听到了动静,奔过来帮忙围剿众寇。锦衣卫们大占上风。贼寇们也很悍勇,被众人包围打死打伤好几人,也不投降,到处突围着想逃。 崔悯亲自带队围剿贼寇们,他忽然发现,这群贼寇们中有一个魁梧悍勇的蒙面黑衣男子,很是醒目。他心里一动,眯着眼仔细看他。这伙贼寇是汉人打扮,人数不多,有放哨有进寺的,像是旁边山里落草的流寇,想趁着公主贵人们礼佛偷些财物金佛器之类的。但那个黑衣大汉身手矫健刀法出众,在人群里以一抵十地对阵锦衣卫也没落下风。崔悯的心顿时就提起来了。。 他曾经在落石峡与埋击的鞑靼首领交过手,在千军百马的混战中与他近距离地搏斗过,很了解他的身手和体形。而现在他冷眼旁观这个人,身法矫健,刀法凶猛,体形外貌很眼熟!赫然有几分类似“落石峡”埋击的鞑靼首领! 是这个人吗? 崔悯紧钩钩地盯着这个人,面孔苍白,心头如擂鼓,眼光热切,是他吗?那人被他们追捕,早就逃进了茫茫草原,他如果聪明点绝不会自投罗网的,但是,这个人却如此像他,太奇怪了。 这时候,贼人们见被寺院发现围捕,也不敢恋战。纷纷呼哨着撤退了。崔悯几乎同时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抓住他!抓住这家伙,宁可抓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他心里很不舒服,最近一切都显得混乱,都是在这男人出现后。他被他牵住了鼻子走路。这次他一定要提前一步抓住他,打乱他的计谋步骤。这人太狂妄无礼,两次三番来车队戏弄大明的公主藩王和锦衣卫指挥使!还真以为大明朝无人了。 崔悯心升怒气,斜眼看着闻讯赶来的张灵妙。张灵妙神色凝重地看着那人,指挥他的人围捕他。他也认出这人了? 一定要先抓他!崔悯不待多想,“嗤”的一声轻响,抽出了雪亮的缅刀,越出人群直奔那人。那个人猛然转身看到了崔悯,竟骇得后退一步,转身就逃。崔悯嘿了一声提刀便追。 两个人立刻冲出人群,跳出了这庭院,直接钻进了甘兰寺的重重院落。剩下的贼寇们也鸟兽散,各自逃命了。甘兰寺是西北名寺佛家重地,人们虽然在争斗,也不想惊扰了千年古寺。锦衣卫唿哨一声分开追捕群贼。崔悯腿长身快,紧追着黑衣大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狂奔下去了。 崔悯的心狂跳着,浑身蒸腾着一股血勇之气。瞪视着前方逃走的黑衣人,眼里放射出炽热的光芒。狂追不舍。他知道穷寇莫追,但此刻心里涌现出了个念头。如果这黑衣人真是鞑靼首领,就牵连了太多人,就非得抓住他问个究竟不可!不论他是人是鬼,是敌是寇,他都要斩妖除魔!两个人如离弦的箭,一前一后地在空旷阴森的西北大寺庙里飞纵跳跃,穿过了一重重院落和高墙,不知觉地甩脱了众人,跑到了甘兰寺后。 那个人如惊弓之鸟般地冲进了庙后阴影里。 崔悯紧紧追赶着。他抬头看去,面前,一大片黑压压的松柏密林和石塔林,显现了出来。狂风吹来,呼啸声震天,夜幕下的松林随风起伏动荡,如波涛汹涌的乌黑大海。松林和塔林后面,是一座陡峭的百丈悬崖。 第一百三十二章 陷阱 撤藩 迷路 崔悯紧追着黑衣贼人进了松林。 松林宽阔广大,里面有很多座石塔,林深塔多,很是繁密。在黑夜里更显得危险诡谲。崔悯跟着前方那贼人兔起鹘落地钻进了松林。到了一处开阔地,那人忽然返身奔向崔悯,与他打到一处。两个人便在松林里激斗起来。风声呼啸,刀来剑往,松林充满了重重杀意。 黑衣蒙面的大汉武技高强,举刀劈砍,势如猛虎。崔悯也奋力还击,劈砍挑刺着进击敌人,两方面都使出了全副本领,想尽快赢了对方。佩刀和缅刀也相击得越发凌厉,刀速越来越快,使得松林里的松针、落叶落了一大片。 崔悯拦截住敌人,心里窃喜,但须臾后就有些吃惊了。黑衣汉子的身手比起落石峡伏击时还要高强一些。他使尽了招式才勉强挡住他。 甘兰山的松林峭壁带来了深山森林的风雷,猛兽鹰鸣也鸣响着,两个人在做生死搏击。蒙面贼人勇猛过人,招式刚猛。崔悯的缅刀以软克刚,迂回进击,一把软刀在月光下刺出了千万点光茫,刀光像飞花飘雪般络绎不绝、撒满天地。他的攻势锐不可挡。两人打到紧要处,崔悯突然袭击,那人的铁佩刀脱手飞出,崔悯趁势一刀砍中了他腿部,他扑倒在地。 赢了! 崔悯大喜地纵上前,就要生擒敌人。忽然觉得脚下一浮,身躯不稳被绊倒了。顿时他头脚颠倒,被一张无色的大网团团网住拖倒了。崔悯大吃一惊,忙就地滚开想抽刀跳起,已来不及了。数只铁箭射来,隔着网射中了崔悯胸口。崔悯大叫了声应声倒地。立刻从松林深处奔出了三人,直奔向二人。 崔悯霎时间就知道中了陷阱。他飞身前扑,想避过这些箭矢,但大网捆着他拖倒在地,他跳起时撞到了青砖佛塔,又再度摔倒了。三名偷袭者奔向前,各出奇招,快如闪电般地刺中了崔悯。崔悯身上又立时多了几处伤。他拼命地拽着网滚到一旁,脑子里惊疑不定。 这是个陷阱!这些人是来杀他的。 三个偷袭者似是军中高手,围着他横劈竖砍,招招致命,刀刀全中,转瞬间他又身中数刀。而石塔高处还埋伏着一名弓箭手,放箭射向他。这时候一个人快如鬼魅的蹿到了他身后,破风声传来,一口蓝汪汪的光华流转的宝剑就刺中了他的背后。 崔悯浑身剧痛,再想跳起逃走已是来不及了。他被团团包围了。 三名偷袭者成“品”字形围攻他。两人持军中佩刀,右边一人持着剑,旁边箭如飞煌地射来,在众人打斗间就能精准地射中崔悯。圈外还有一个人奔向那蒙面贼人,几招后就杀了那人,揭开蒙面布,果然是一位刺青剃短发的鞑靼人。那个人把尸体丢在旁边大坑里,就静立旁边观战。崔悯百忙中看着这种景象,知道对方做了万全准备,心都凉透了。一眨眼间他又中了数刀,扑倒在地。两个人立刻扑上前用刀架到了他脖颈上。 这场袭击很短暂,在崔悯追杀贼人时突袭成功。崔悯立刻就身负重伤被俘了。他冷冰冰地盯视着三人。 后面缓缓地走出了一人,黑袍金带,身姿昂然。手里握着一柄蓝如宝石的宝剑,剑尖垂下,淅淅沥沥地滴淌着鲜血。一双漂亮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在月光下如盛开的浓艳牡丹花。他悠然道:“崔兄,我们又持刀相向了。都怪你追得太紧了。” 是小梁王朱原显! 崔悯的心仿佛裂开了,头发根都倒竖着,毛骨悚然。是他!他的心又一下子凉透了。这个人终于出手了。这不是在抢鞑靼人,这是个精心为他准备的陷阱,这场“贼人袭寺”的目的是为了杀他这位锦衣卫指挥使! 崔悯慢慢地翻了个身,忍住剧痛想爬起来。两名偷袭者用刀压着他脖颈:“梁王,如果你想要鞑靼人我就让给你。不必要杀了他,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你。” 小梁王笑了。乌黑的眼,雪白的牙,俊美精致的五官。在月光下笑得瑞丽多彩。他慢步走上前,用剑尖指着崔悯喉咙,笑得温文而雅:“想拖延时间吗?崔兄。这样是不行的。你知道我不是为抢鞑靼人。” 他飞起一脚,踢翻了崔悯。锦衣卫指挥使打了个滚,倒在了松林当中的低洼地。雪白的官服变成了乌秽不堪的碎布,很狼狈。那两名来袭者逼近制住他,其中一人还向他笑笑,是个浓眉大眼的活泼年青人。弓箭手从塔上爬下,正与另一人飞快地打扫着战场,捡起来崔悯丢弃的缅刀刺入了鞑靼人尸首的伤口,抬过来放在崔悯身边。崔悯心凉如冰,当着他的面布置事后现场,完全就把他当死人了。 小梁王笑吟吟地说:“……你确实没有得罪我。相反我还很欣赏你。你的武技、胆识、还有实力气魄,都相当出众。如果我们换成了其他的场合相遇,说不定我会引你为知己,结成好友。甚至我还会重用你,跟你一起干大事。但是我们生不逢时,相遇在最差的时间,又没有交情义气,我只好杀掉你。” “你看,这都是为你准备好的功劳。锦衣卫指挥使崔悯追杀闯进甘兰寺的鞑靼贼人,在松林里与强敌力战,之后杀死敌人也以身殉职,死在了甘兰寺。这鞑靼人是鞑靼南院大军的千夫长,我特意为你从西京弄来的高职位俘虏。你与他同归于尽,大家都会深信不疑的。还能使你这位打赢鞑靼人千夫长的锦衣卫指挥使名声大震,名留青史。我会保存好你的尸体送上京,让最宠信你的皇上给你个死后嘉奖!崔悯,我为了杀你费尽心机。你不是想抓住那个落石峡埋击的鞑靼人吗?我就专门弄来了鞑靼人和二十多名贼人们,给大家演了一场戏。给你一个光荣战死的好机会。” 月光下,松林里摇曳着树影和塔影。俊美青年盯着身负重伤脸色煞白的美少年,放声大笑:“崔悯,其实我很佩服你的。你父子二人不结党营私,凭着自身本事爬到了皇帝心腹位置。这份智谋胆量都高人一等了。我不想杀你,你却处处与我做对,把我逼得没法子。” 崔悯脸色铁青,按着身上伤口,咬牙说道:“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每人有每人的走法。我父子二人没有挡过你的道!” “挡了!”小梁王猛然抬剑划在崔悯脖颈上,脸色陡然狰狞无比,眼瞳在黑夜闪着光,暴发出一股怒意:“你挡了我的道!你胆大包天,敢破坏我的事,敢与我比武中做假,还敢对我图谋不轨!最重要的你还敢抢我的女人!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还敢心怀算计,你以为我看在眼里就会默不出声吗?”他的眼睛紧勾勾地盯着崔悯,面带寒霜:“这一路上你干了不少好事,监守自盗,逢场作戏,带着偷窥之意看我的王妃。崔悯,你把我这位藩王当成了什么?!” “我愿不愿意娶她是我的事,可没有准任何人跟我抢!你以为你是谁?”他的面孔上放出腾腾怒火,鄙夷地怒道:“一个奸宦阉人的义子,一个抄灭九族的罪阀之后,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抢女人!” 崔悯的脸一下子刷白了,脸惨白惨白的,眼珠子变得赤红,猛然间他跃起握拳打向朱原显。旁边两人忙按着他。 小梁王冷笑了:“我本来还想笼络你重用你,在凤凰林赌场后我还想着与你做朋友呢,我们差点就成朋友了!但是……”他面容铁青地咬牙说:“我是主君,你是臣子。你没有遵行君臣之道。我们是有缘相遇的朋友,你却偷恋上朋友的未婚妻,没有把我当朋友!崔悯,你凭什么让我笼络你重用你。现在,小凤接管了京畿大军,他去找公主治她的心病了,她没空救你。刘静臣去找刘少行‘谈事’。你的锦衣卫们都被贼寇们引走了,甘兰省太守是我的人,而前方就是我的北方军……崔悯,你今天死定了。这甘兰寺的塔林松林就是你的葬身地!” 崔悯的心一下凉透了。 清冷冷地月光下,松树和石塔之间,朱原显站在那里手持长剑嗤笑了:“崔悯,不想死就与我合作。皇帝除了外嫁公主外还传来了什么密令?都拿出来吧。我知道你这趟北行还带着皇帝的另一旨密令。” 崔悯的脸色大变。两名北方军的将军用佩刀逼着他,搜检了他的全身,摘下了他的束腰玉带。打开了玉带。从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绢帕递给藩王。 年青藩王只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面目扭曲。他左手抄起明黄色绢帕,右手执剑,浑身颤抖,瞬息间就暴跳如雷地发作了:“撤藩?撤藩!这是撤藩的密令。他真敢撤我梁王父子的藩王之位!朱元熹好大的胆子!我梁王全家在边关拼死拼活地为他卖命抵抗外敌。弄得妻离子散,兄长死于阵前,父王亡命沙场,家已不成家,人也不像人,过得什么鬼日子。他竟然坐在后方的宝座上提出了撤藩之令!我看他是皇帝之位做得太轻松了,他活得不耐烦了!” 月光下,这张薄如丝翼的帕子似乎是道见机撤藩的密令。 朱原显勃然大怒,双手颤抖着把黄帕摔在了地上,狠狠地踩踏了几脚。还是没压住满心蓬勃的怒火,大怒着道:“好。难怪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外嫁公主,他是想安抚住鞑靼十年,就趁机抽手对付我们家了!撤藩,他打得好主意!不过我们可不是四川礼王两广福王,任由他这个无道昏君来撤藩!” 他如疯如狂地左右踱步,在松林里气得发抖。他猛得瞪视着崔悯,怒道:“我明白了,原来是他给你颁下密旨,前往北疆,寻找我们父子的过错,好见势撤藩的。你这位钦差大臣嫁公主、撤藩王,好大的权势啊!看来他对你很信任吗。你怎么没有遵旨一见面就抓住我威胁我父王撤藩呢。哦我知道了,你还没找到最好时机,所以隐忍不发。” 朱原显真发怒了,怒火冲天地大喝道:“好!他既然敢不仁我就不义,敢逼得我没法活,我就让他也活不下去!想撤掉我北疆的两省一京藩地,就让他真刀真枪地带军来干吧。皇天当道,我们都是太祖爷爷的子孙,都是龙血龙脉,身负着大明的江山社稷,我倒是看看他朱元熹比我朱原显高出多少本事!” 崔悯的脸陡然白了。这是小梁王朱原显第一次在他面前坦露出不臣野心和反叛之意。他心怀逐鹿天下之志,如司马昭之心。但是未公开说出来。今夜他当着他的面这么说出来,就是确定要他的命了。今夜他迈不过去这道“坎”了。崔悯浑身血流如注,负着重伤,躺在地上,瞪视着这片黑夜松林明月,和朱原显的雷霆怒火……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寒冷极了。 他浑身冰冷,连心都冻成了冰块。他忽然想起了这些年在人世间的汲汲营营和追逐求取,想起了家族父母,义父老师公主等人,甚至想起了那个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少女…… 今夜他落入陷阱死在这儿了。就这样出师未捷的身先死,能否使他们泪满襟吗?他们知道他落入陷阱就要死了吗。她会吃惊吗? 朱原显满心厌恶与浮躁,再也不想看他一眼,下令:“杀了他,把他的伤口弄‘好看’点,跟鞑靼人放在一处,让全天下人都看出他与鞑靼人打斗而死。”旁边北方军的年青将军点头,俯下身要在他身上伤口里再划一下。崔悯忍住疼痛,强行滚动躲避开。他滚落下了土坑。那名年青将军皱起眉,跳下去补刀。 黑夜更黑,狂风凛冽,朱原显冷默地站在高处看着。他借着月光,颤着身体又看了遍金帕上的密令。忍住满心的狂涛怒浪,把密令放进怀里。 这时候,一阵狂风吹散了乌云,露出了满天的明月繁星,璀璨夺目,蔚为壮观。 松林深处的阴影里响起了一声轻响,人们都惊异地握刀抬头,两名北军大将扑向了那个方向。朱原显忽然厉声喝道:“别动手。出来!” 明晃晃的月光下,一座双檐六角形的青砖石塔背后,轻轻地探身露出个少女的身影。明月繁星下,她身姿窈窕,霓裳如云,发髻上插满了珍珠钗环,在月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辉。一张芙蓉般的鹅蛋脸,长眉如剑的斜挑着,乌黑的眼珠如墨点漆,樱唇抿着。隔着遥远的松树和石塔眺望着众人。她面颊飞红,嘴角翘起,黑眼睛充满了温润的暖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了笑容,提着长裙缓缓地走出了塔后。 她缓缓走近,如明月下飘渺的仙子。美丽的面容带着羞涩笑意,轻声回答:“是我,朱公子,我是明前。我想回来找你,却迷了路。我怎么也走不出这片塔林松林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了松林、石塔和众人。停留在朱原显脸上,浅浅微笑了:“正好遇到了你在这儿,真好。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真情假情 咆哮的风吹拂着大地,松林峭壁上黑影重重。天空中漂浮着墨绿的树叶片,像下了场绿色的急雨。人们惊愕地楞在了松林里。 这里已接近了松林边缘的悬崖。崔悯摔下的土坑是条狭长的铺满浮叶树根的沟壑,一边正堪堪面临着悬崖。他摔进坑里,紧贴着坑壁躺着。那位北军年青大将刚要跳下土坑沟壑里补刀,远方就走来了少女打断了这事。人们都站在坑顶,回首望向塔林。 石塔后面,紫裙珠冠的少女在月色下盈盈走来,如仙如幻,仿佛裹着一层银沙般的光辉。使人们瞠目结舌。看着她缓缓走来,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一场进行到最高潮的盛宴,被嘎然中止。一切都停顿静止了。他们不由自主地扭脸看梁王。 小梁王朱原显也震撼极了,瞪视着少女,心头一下子涌上了万千感想。他惊讶得说不出话。 朱原显稍一楞神,明前便走得更近了些,停在丈许外望着众人。几位将军按向腰间刀剑,小梁王伸手虚按了下,止住他们的动作。他身旁准备去补刀的浓眉大眼将军也收刀,移动脚步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土坑沟壑。以及摔进去的半死人。 一切在月光下都显得朦胧,黑夜泛起一层层寒雾,笼罩着这个不真实的世界。 小梁王的模样很严峻,脸色铁青,黑目圆睁,有些僵硬得把右手的龙泉宝剑背到了身后。硬生生地转过身体,冷眼注视着塔林走来的少女。方才那股发现皇上密令的愤怒情绪还影响着他,使他的面孔狰狞,身躯还微微颤动着,黑袍金冠也在不自主的震颤。他右手紧握住背后的龙泉宝剑,脸色阴晴不定,浑身戒备,如临大敌。旁边的北方军将军很惊奇地盯他一眼。梁王有些失态。 眼前明明走过来一位弱不禁风的娇柔少女,小梁王却觉得隐隐来了一道翻天覆地的巨浪,令他心弦大震,浑身不安。他瞪视着她缓步走来,已飞快地转过了万千念头。 “迷路?”小梁王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快要按捺不住心里那股蓬勃而出的疯狂怒意了。 明前好像没有查觉到异常的气氛。见有陌生侍卫们在场,走到丈许处便停下脚步,向着他温言微笑了:“是啊。方才朱公子跟我说了很多话,我心里想了很多,就不知不觉地在这里徘徊忘返了,也忘了路途和时间了。” 朱原显山停岳峙地侍立在那儿,全身绷得紧紧的,脑中已是扑天盖地的翻搅着。他瞪视着这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少女,一瞬间僵持在那儿了。心里只转着千万个念头,不知道该说些做些什么。这时候,真假,是非,借口理由什么的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少女就站在他这儿!坦荡、镇定、平静地站在这里与他说话,阻挡了他的杀人陷阱!她好大的胆子……朱原显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着,就快要暴发了。 这个夜晚惊险万分,充满一条条阴谋诡计。使他快应接不暇了,她又来压上了最后一只压垮他意志和理智的稻草!朱原显面色阴寒,浑身轻颤,背后握剑的右手握得咯咯吱吱作响,几乎要霍然暴发了。周围人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意杀机,都警觉地看他一眼。 明前施施然地站在不远处,仿佛如站在百花盛放的花园。镇定自若,浑然不惧。她漆黑的明眸在他面容上滚动着,如清亮的水珠滑过了青石。忽然,她的神色有些改变,收敛了喜色浮现出一丝惊讶和忧郁:“朱公子,你有些不舒服吗?” 朱原显怒涛翻涌,几乎握碎了剑柄,这是什么意思? 明前站在佛塔和青松边,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眼里温暖又忧愁。她又走进两步,轻声说:“你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有些青紫,身体好像还发着抖。你生病了吗?你冷吗?你好像有些不舒服。”她的眼光带着惊疑和忧愁,打量着他的面容和姿态:“朱公子,你怎么了……放宽心,没有什么可怕的。这世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事。” 可怕?朱原显楞了下几乎要放声大笑了。他不是怕,他是气得要发疯发飙,这个肮脏的世界险恶的皇帝气得他颤抖战栗,气得他想用刀和火烧了整个世界和大明朝! 明前略微担心地看着他,又迈前了一步。两人之间只有十余尺距离了。他们盯着对方,都惊讶地从对方脸上看清了所有表情。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他的和她的,都看清了。他是痛苦愤怒狂躁,她是害怕担心忧愁,还有……一丝同情。是的,同情,她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着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的脸庞,满满是担忧和同情。她的眼睛像一汪深潭静水,像一块沉静暖玉,倒映出他愤怒暴虐的脸,充满了怜惜和同情。(..info好看的小说)过了好半天,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轻飘飘地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如虫鸣:“……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即使遇到再难做的再痛苦的麻烦事,也都会过去的。风雨过后是晴空,再糟糕的坏消息和坏局面都会过去的……明天依然会来的,明天的阳光依然是最美好的……” 忽然,朱原显身上那股极端暴怒的气息放松了,身体里绷得紧紧的,几乎要拉断的一根弦也突然放缓了,放松了,变得平静、镇定、稳定了。那种怎么也止不住的颤抖战栗也平缓下来了。他微微得抬手抓着胸口,衣裳里面那张黄绢密令也不再火烫,灼烧着他的心了。他绞痛万分的心脏也变得平稳了。他松开了颤抖的五指,觉得胸口堵的那口气喘了过来! 说的是啊,什么都会过去,再糟糕的坏消息和坏局面都将过去,不会永远纠缠住他的。他的兄长、父王和母妃都已经渡过了最困难最糟糕的时候,他们家族也不是最绝望的时候。他的心一下子就“静”了,原本像油锅般沸腾的暴怒也陡然平息了。那个愤怒得想杀人的少年退去,冷静睿智的藩王又回来了。 在这个清冷的月光下,在这个陷阱重重的夜晚,这少女只用了一句话就抚慰了他激烈愤怒的想杀掉全天下人的心。她的眼神如清凉的水,话语如温暖阳光,止住了他快要炸裂的心和磅礴的情绪。她是真情流露衷心安慰他的。他的心微微一颤。 小梁王的面部肌肉放松,右手放松了紧握的剑柄,眼睛里流淌出了一股暖意,缓缓地摇头说:“我……没事,我只是想到一件令人气愤的事。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如醉酒,如中毒,如甘甜的蜜,他望见她,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再暴怒发作,不能再绷住脸,说出恶语做出恶事了。他明知她满心计谋心思深沉,却也无法推脱这份温暖如春的眼神,关切的话语,和这份体贴到极致的心意了。 藩王闭上了眼睛,镇定住情绪,长吸了口气,抬起眼睛,向着她露出了摄人的微笑:“你呢,明前,为什么会迷路?” 他的态度变化使旁边的北军大将很吃惊。又后退一步,严密地挡住了往土坑方向的路。 明前也微笑了,神色舒缓下来。月夜下,她不好意思地说:“无事便好,我后来想起了一件事,想来问朱公子才迷路的。” 梁王缓缓地泄掉胸中的那股怨气杀机,放开剑柄,有点疑惑:“想问什么,请说。” 这时候,明前仿佛才注意到松林站着几名刀剑出鞘的侍卫。她有些羞涩,又极力的坦然笑道:“……原本有很多事想问你,但是此刻看到你,便都无事了。你没事我就无事了。” 小梁王的脸色变了几变,强行按压着内心的悸动。心底里最后一丝暴怒和不悦也消失不见了。这一句话,便足以抵住了今夜的万千波澜与杀人怒涛了。他心里有了决断。他不想在她面前杀人。 小梁王朱原显在月光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忍不住微笑了:“这话很动听,但是是假话吧,你又敷衍我了。” 明前也笑了。目光扫视着这座松林塔林、满地的飞针落叶和大片血迹打斗痕迹。轻声说:“说的是。我其实回来找你,是想让朱公子帮我还东西的。” 她慢慢地垂下脸,从紫罗裙旁拿起一只荷包,翻开口,露出了一堆粉色明珠。在月夜下光滑流转,烁若星辰。明前抬起手,递上前,眼光温柔,声音如潺潺流水般淌过了松林,如银铃般的撞击人心:“我今天听了朱公子对我的话,思前想后,很是感动。后来无意间发现自己身上还带着这串他人的珍珠。就觉得有点不妥当了。这是崔大人输给朱公子,朱公子又转赠给我的。我怎么能佩戴着他人的珍珠与朱公子讲话呢。所以我返回来想请朱公子帮我还给崔悯。” 她的目光闲闲淡淡地掠过了整座山坡。庙宇、金顶、松林、佛塔、明月、繁星、稍远处的两名戒装的将军与弓箭手,以及近处的黑袍金带的小梁王、北军大将,以及更远处的那个悬崖旁的深坑,和坑旁的鞑靼人尸体……白雾横飞,树叶在疾风中沙沙作响。一只只被惊醒的宿鸟飞出了墨黑的松林,头顶上是繁星万千的苍穹。 她的声音如甘泉般淌过了这片天地:“我与朱公子有婚约,还携带着旁人的珍珠,令我觉得很不安。我反复思索,还是请朱公子帮我还给崔先生吧。人与人不同,此时彼时也不同,他是我幼年的救命恩人,救我出匪窝。还在车队途中尽忠职守地帮我,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不欠他其他,我与他毫无关系。拿着他的家传之宝珍珠项链很不妥当。” 她抬首望着前方,望着黑袍金带的小梁王,与他的身后的矮坡沟壑,以及那后面的黑暗悬崖峭壁:“我不愿意使旁人误会或伤心,思前想后,还是把这串珠链交给你还给他。请朱公子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啊。” 松林里寂静无声,人们悄然肃立。 朱原显漆黑的目光瞪视着这串微微泛着光泽的圆珍珠,心情有些激荡有些灼热。她暗示她与崔悯毫无瓜葛。 “好!”他伸手接过来,冷冷看一眼,一扬手就扔到了悬崖底下,“一串珠子,扔了吧。崔大人不会介意的。” “走吧!事已办完了。天色也太晚,今晚都早些回房休息。”小梁王招呼着众属下走出松林。他主动地走上前,把手递过去。明前向他温柔地一笑,缓缓地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手掌心。 小梁王左手按按怀里的密旨,右手握住了少女的手。已做出了决定。不论她来打断这事是巧合还是刻意,她是故意逞能还是在做蠢事,她的话是真是假,是浑然不知还是心机深沉,是关怀担忧他还是想救他……他都不想在她面前杀人了!尤其是今夜杀崔悯。 她方才那一个关怀的眼神,那一句抚慰的话,都令他心弦颤动。不能再动手杀人了。他得遵守游戏表面的规则,至于水面下的动作,等送范明前走了再继续杀人吧。他不愿在她面前设计、构陷和杀人,令她对他失望。 明前垂下眼睛,嘴角含笑,陪着梁王走向松林另一端。几名北军大将相互望望,军令如山,他们迟疑了下也随着梁王出松林。最后面,浓眉大眼的年青将领看看土坑里的半死人,又看看梁王众人,犹豫了下,顿顿足也只好先撤走了。 黑夜里,风声更急,土坑沟壑下,旁边是百丈悬崖,里面的石块黄沙不住扑簌簌地滚落。崔悯浑身重伤的躺在土坑沟壑下,面如死人,僵直得如死尸。好半天,他使出浑身力气翻动了下,伸出手臂一勾,在沟壑底边缘勾住了荷包和珠链。他勉强地睁开眼睛,费劲力气把手拉到眼前,粉色的珍珠在月光下放出了辉煌的光芒,映得他眼里晶莹一片。 崔悯的手缓缓地垂下,珍珠串落在了面颊上,他闭目感受着这些冰凉又温热的珠子。 觉得心已经撕裂成了一片片。 第一百三十四章 真凶出现 夜更深,山高风疾,这个夜变得很漫长,漫长得令人们感到厌倦。时间像是变得很快又很短暂,快得一晃眼就渡过去,短得又令人不忍细细回想。一回想起来,心都要揉碎成了一片片。 崔悯紧闭着双眼,平躺在土坑沟壑底下,浑身僵硬得像死人。忽然,他猛得睁开了眼睛,瞪视着头顶土坑。远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刀剑打击声,还夹杂着呼喝声,声音忽大忽小,似乎在激烈搏斗。崔悯立刻费劲地移动着身体到了土坑边,喘息着捡起坑底的硬军刀,抬头看向坑顶。 不多时,头顶土坑旁就出现了一个套着简单铠甲,穿黑衣,头脸上包裹着蒙面黑布的魁梧男人。他手执钢刀,刀上淅淅沥沥地滴着血,仿佛刚经过一场撕杀。带着一身杀气腾腾的戾气瞪视着坑底。崔悯的心顿时冷了,是敌人。 小梁王还是按捺不住杀意?在范明前之间稍作掩饰了下,就派人返回来杀他吗?崔悯的手“咯吱”地握紧了刀柄。 那名蒙面彪形大汉冷哼了声,跳下土坑,举刀劈砍向他。崔悯举刀隔开,翻身滚到旁边。两个人在坑底对峙着。他们距离着坑底的悬崖边只有一线之隔,两人剑拔弩张。 那彪形大汉瞪视他半天,没有进攻杀他,而是盯着悬崖边后退一步:“小子,我不想杀你!只想来问你两句话。如果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崔悯浑身戒备,猛然醒悟了:“你不是北方军?你不是来杀我灭口的。你是谁?你刚才杀了梁王派来的人?” 那个人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了,很豪爽畅快。他一把扯下了包头的蒙面布,扔到了旁边。露出了一张凶残、狰狞的脸。用有些生涩的汉话大笑:“你们不是到处找我吗?还冒充着我的样子打斗。我就来会会你们了!” 崔悯大吃一惊。眼前这个人赫然就是在“落石峡”伏击车队的鞑靼人首领。他长像凶恶、黝黑、脸上布满了一道道刀疤,显得很狰狞可怖。头上挽着松散的发髻,肩上背着硬弓驽,手持军刀。真真切切地就是落石峡伏击车队的鞑靼流寇。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但是在这个场合,却抓不住他。崔悯的脸色苍白,全身都微抖了。 鞑靼流寇首领也笑了,佩刀指向崔悯,学着汉人文绉绉地说:“对,鹬蚌相争,黄雀在后!我才是今晚的赢家。本来你萧爷爷抢劫败了就跑了。你们这些龟孙子追个没完没了!还冒充我在甘兰寺使诡计杀人。我就忍不住亮亮相给你们一些教训了。” 他逼进一步,刀抵着崔悯胸口,喝道:“你是皇帝的锦衣卫指挥使吗?这车队来北方干什么?你和小梁王翻脸,是皇上知道梁王想造反吗?” 崔悯盯着刀尖后退:“公主是来北疆祈福的,至于藩王想不想造反,皇上不知道。你怎么进内地抢劫的?我记得大明和鞑靼刺尔正在和谈,互不进犯。” 那人厉喝一声,军刀扬起,重重地砍到崔悯脸旁的树根。木屑泥土飞溅,崔悯脸上火辣辣的。他发怒道:“少问我!我才要问你话。你们进北疆干什么?那人真的是小梁王?皇帝要与梁王打仗吗?天底下人都知道皇上与梁王不和,你们朝庭的清流宦党也不和,和谈是个缓兵计吗。你还想坑骗我们?别把我当成愚钝粗陋的草原粗鲁人,我看你们大明才是混乱得要灭国亡族了。” 他一迭声地询问着,问话很杂很乱,也仿佛知道很多。 崔悯没有流露出惊异神色。他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听到了什么。但是这个人让他很不舒服。.info崔悯干脆反问:“你是汉人?是北逃到蒙古的犯人,还是前朝元朝的遗族反贼?你来打劫车队想干什么?” 他混然不怕鞑靼流寇的威胁,还趁势反问他,想获取情报。 气得流寇首领持刀抵住他的胸口,差点劈了他。他按捺住内心怒意,又急速地想了想问道:“方才,那个来打扰你们打架的年轻女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打断你和梁王交手?”他有些怀疑:“她是故意来救你的?梁王为什么听她的?” 崔悯忍住心中悸动,摇摇头:“她不是故意救我的,她是公主的侍女。” 鞑靼流寇大怒着一刀又砍掉了崔悯的官帽,也消去了他的一截头发:“废话!你还敢哄我。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不说的话我就杀了你。我最后问一遍,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见他暴怒,杀机已露,崔悯不能再含糊:“她叫范明前,是京城内阁大学士范勉的女儿,是梁王的未婚妻,来北疆是准备嫁给梁王。” 那个人明显楞住了,目光闪烁。 就在这时候,崔悯忽然提刀出击,一刀快如闪电地出击刺中对方。对方大惊,忙纵身闪开。两个人在土坑里“砰砰砰”地快速得交手互击,击打起一阵土石泥土。两人同时间倒退、翻滚着差点摔下悬崖。 鞑靼流寇错不及防,被崔悯一刀刺中胸口,向后仰倒。他忍着剧痛,大惊失色:“你没有受伤?” 不,他马上又恍然大悟了。崔悯受伤了,只是没有他们想像的那么重。方才他与梁王众人对敌,见敌势太强就立即装作重伤,保存了些实力体力,准备寻机反击。谁知道最后遇到范明前插手了,逃过了最后两败俱伤的结局。 两个人挣扎着跳出了土坑,举刀打成了一团。 鞑靼人大怒:“好个使诈的小白脸,果然是皇上老头的走狗。” 崔悯也不答话,使出了混身本领,疾风劲雨般得攻击敌人。此时凶险,梁王的人马随时会再返回灭口,鞑靼流寇还目地不明地追进甘兰寺,已成了最混乱的局面。他心底只产生了一个念头,一定要趁这个天赐良机抓住他!弄清楚他的目的。是来刺杀梁王、公主、破坏合谈,还是关系到她…… 他问起了范明前!他认识了她! 崔悯势如疯虎地上前砍杀,那鞑靼流寇短时间里竟赢不了他。气得大声呼喝。 这时候,甘兰寺方向又隐隐传来了人声。鞑靼人的面容大变,不敢被明军抓住,也不敢被崔悯缠住,他猛然发力荡开了崔悯的刀,夺路而逃。口中大喝:“大爷先走,下次再宰了你!” 崔悯体力不支,被他一刀劈中佩刀就摔倒了。那人趁势飞奔进松林。他发出了一声哨声,从松林中奔驰出一匹矫健的蒙古战马。他翻身跳上马背扬鞭就走。走时还回头恶狠狠地高叫:“姓崔的,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做得窝囊透顶,还不如投靠到鞑靼刺尔来。你杀了小梁王,我就保你在刺尔国做到高官厚禄。那个无耻昏君给你的我们都能给你。” 崔悯勃然大怒,扬刀直投向那个人背心。鞑靼流寇放声大笑,策马飞驰走了。佩刀摔落到了草地上。 崔悯追了几步就摔倒了。他停住了脚步。从怀里取出伤药,吃下数丸,并草草包扎了下身上伤口。在松林里捡起了自己失落的软缅刀,就顺着山路飞步而下。 此刻已到深夜,甘兰寺万籁俱寂。只有寺院后门处的马棚和守卫禅房里还亮着灯火。张灵妙站在寺庙后门,向京畿大营的人马安排着守夜。 这个夜晚,危机四浮,情况多变,所有事都飞速地往前发展了。张灵妙站在房前眺望了一会儿明月,转身回房。 寺院后大门“砰”得一声开了,旋风般地冲进一个人。那人直冲到张灵妙面前,拔出一把颤抖的亮闪闪的长刀架在了张灵妙脖颈上。 张灵妙脱口叫道:“崔兄你没死?哎,这不关我的事……” 崔悯拔刀架在他脖子上,面色铁青:“少给我废话。你姓凤,你是北疆的名门凤家的什么人?” 张灵妙立刻投降了:“小弟凤景仪,是北疆凤家的远亲。我是皇上和朝庭御笔亲封的西京知府!你不能杀我这个朝庭命官啊。” 崔悯也不想跟他再废话了,一刀架在凤景仪的脖子上,拉着他直奔向外面马厩。喝退了几名军卒马夫。他一把扯下凤景仪的蓝书生袍,披在自己身上说:“我不会杀你。你身在曹营心在汉,我还要向皇上上书表彰你与梁王通力合作治理北疆的功绩!我要借一匹宝马用用。” 张灵妙――凤景仪几乎要哭了:“小弟真的为大明江山操碎了心。哎,你不能抢梁王的宝马啊。他除了女人,宝马也不借人的,他会生气的。” “我更会生气!我要去追捕逃犯。”崔悯推开凤景仪,骑上他的那匹淡金色宝马。调转方向,眺望着那鞑靼流寇骑马远去的北方大漠方向,忍着全身伤痛,纵马飞出。在黑夜里像滑过了一道淡金色的星光。 他策马从凤景仪身旁一掠而过,高声喝道:“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你最好别乱说话!如果梁王有异动我就先杀了你这位西京知府!记住,这个车队还是我的!这里面的所有人还是我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千里走单骑(一) 天亮了,一个不眠之夜过去,整个甘兰寺沉浸在死寂和惶恐间。天刚亮,寺内就清扫肃静,僧侣鸣钟早课,像是昨晚没发生过任何意外。 清晨,明前等人聚集到了寺庙后的清修禅房探望益阳公主。益阳公主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了些,人们稍微放下了心。 “――崔指挥使失踪了。” 人们听到了这个消息都大为吃惊。 失踪,意味着他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禅房内立刻安静下来,人们的脸色都很精彩。 须臾后,益阳公主口气平和地说:“无妨。崔指挥使经常私下里出门办事或查案,一连几天都不回。这是正常事。大家不必惊慌,各司其职罢了。他办完事自然会回来,他不会丢下我……和车队的。” 对。先稳住局势。关公公向她暗递眼色。崔悯身肩数职,绝不会弃职责不管离开车队的。他不是出去查案,就是被人杀了或者抓住了。得快点派人搜查。 刘少行也惊疑不定地盘算着。崔悯失踪了?他才把近日公主礼佛显圣的奇事写成密折,用飞鸽传向京城,还未收到回音。现在他不能轻举妄动,这肯定是公主和崔悯拖延时间的诡计。于是他面带阴笑默不作声。 小梁王面露讶色地看向凤景仪,凤景仪向他微微摇首。范明前则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子都未抬,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动静。李执山和甘兰寺的住持老和尚们都低眉顺眼地垂头不语,而剩下的锦衣卫佥事刘春和柳千户姜千户等人也躬身称是。 人们说了几句闲话就散了。 一出门,小梁王亲热的挽着凤景仪的手:“失踪了?我昨晚再派的人都死在松林外。后来再派人也未找到崔悯。是有人劫走了他,还是杀了他埋了?还是他偷偷藏起来了。” 凤景仪眼光飘忽,话语不定:“我不知道。还有一个可能是摔下悬崖死了。我派人去搜。” 小梁王的目光从前方前行的范明前背影上缓缓移开,微带厌烦:“派人大张旗鼓地搜查,别令她怀疑是我杀的。我昨晚既然在她面前收手,就不会食言。后来再派人去是想卸掉他一条胳膊和腿,或者划烂那张漂亮的脸蛋,但也得留他一条命给范明前交待。如果他昨晚真死了,反倒令我为难。他死活是小,我不想与她生出嫌隙或事端。他重伤逃跑了都比死在这里强。” 这是根刺,别扎在她心里,他眼前。成为了他们终生的心病。 凤景仪深深地看他一眼。他已变了,因那个少女完全转变了。他抬起黑瞳悄悄地看了眼范明前踽踽独行的背影。 少女微垂着头,他们只看到她雪白的后颈,挺得笔直的脊梁背,一只手垂在身侧捏着雪青色帕子,身姿翩翩地往前走。步履坚定,体态轻盈,如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缓缓前行着。从后面看不出什么变化。 过了禅院门,范明前直接回到了自己住的房间,关门,闭锁,独自静坐在窗前的长桌前。眺望着窗外大树繁茂的树藤枝蔓,才觉得一颗如惊涛骇浪般的心缓缓落下。 她的肩膀不由自主的耷拉着,手攥住衣襟,目光艰难的转动着,面容露出了一丝变化。 “失踪?去哪儿了?还是死了?” 他死了吗? *** 北疆,陕南省,“雁北”大荒漠。(..info) 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凉平原,空旷无人。举目都是大片的粗陋沙砾岩石和粗沙地,坚硬而贫瘠,连成了无边无际的荒漠平原。这里已进入陕南省,不到边界外的蒙古大草原,但是因为缺少水源也使它成了荒芜地。被称为大明朝境内的小塞外。 荒漠苍茫,土地硬实,偶尔间也有青葱草地和一些流民种的粮田。显示着这片“荒漠”在古代时是肥沃的土地,经过了千万年变化,变成了荒漠。小沙丘、大片黄沙砾地和草甸子,像憩息在大地上的条条巨龙。组成了这个“雁北”大荒漠。 荒漠辽阔,方圆数千里之内渺无人烟。它狭长的一侧连到了西域塞外,中途沿着水路有一些零星的市镇和绿洲。阳光直晒时,赤日炎炎,黄沙刺眼,使地面上景物飘忽不清,人们常常会模糊得看到海市蜃楼和幻境。沙尘暴刮起时,飞沙走石遮天蔽日,是个环境气候非常恶劣的地方。 此时远远望去,荒漠与青天相接,天地间仿若一色。从地面到天边是连绵不绝的绿青色。偶尔,草甸子深处飞出一些各式飞鸟和跳跃出了野兔等小动物,它们探头观望下,逃进草丛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余了死寂的黄砾绿草。 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响过,打破了死寂的荒漠。荒原尽头飞驰过一匹骏马,通体乌黑,捆扎着结实的马鞍和弓箭囊刀鞘等物。马背上端坐着一个黑衣的彪形大汉,扬鞭策马。黑马喷着白气,浑身热气腾腾的,撒着汗珠,四蹄朝天的尽情飞奔。像经过了长途跋涉。 黑衣骑士一面驾马狂奔,一面回头看。须臾后就看到了荒原边际的灌木丛后,又腾跃出了一匹闪耀金光的金色骏马。金马如龙,腾云驾雾般的,一晃眼驰骋到了近前,像一团跳跃的火般刺痛了他的双眼。 “妈/的王八蛋!又追上来了!一天一夜追个不停。你追着赶死吗?”黑衣大汉暴燥地怒骂着。无奈得从马背上跃下,抽出宽背军刀凶狠地奔向后方。 浅金马上的人也不答话,也从马背上跳下,抄起一柄颤动着如水般的银刀跟大汉打做了一处。 “叮叮当当”的刀剑撞击响彻了这片空旷的天地。两个人在荒漠沙砾地上打斗起来。两人搏击得很凶猛。一时间分不出胜负。 黑衣大汉边打边怒吼着:“我抢了你的老婆?还是宰了你爹妈?你这么没命的追我是赶着投胎吗!看老子先宰了你!” 后面的少年穿蓝书生袍,长像很秀气,脸色苍白的吓人,如病重羸弱的美少年。蓝衣上也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但他招式快捷,出刀如飞,软刀扭曲着金光激射得虎虎生风的大汉不住后退。嘴里气若游丝地说:“萧五,我敬你说汉话行汉礼,是个汉人好男儿。想追上来劝你一句话,投降我大明朝,再世为人吧。我们好好谈谈。” “谈你妈的头!”黑衣大汉凶神恶煞地吼道,怒劈数刀:“各为明主,争夺天下。老子保明主不保昏君。大明朝快完蛋了!鞑靼,蒙古,更外面的女真诸族才是统率天下的强族豪族。他们的利箭快马会征服全天下的。西域、斡罗思和大中原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这群混蛋懂得什么!喂,前方就是我部的驻地,你还敢追吗?我把你千刀万剐。”。 面带病容的美少年躲避开他的刀,跃出了数步。挽着刀悠悠笑了:“好啊。你叫你的部落人马来,我放烟哨叫我的锦衣卫和北方军来,我们就在这个雁北荒漠再大战个五百回合。” 他丝毫不惧这鞑靼汉人的威胁。大汉萧五暴怒,又冲过去再度砍杀,却很难短时间内赢了武技高强的美少年。再一转头,看到了那匹淡金色宝马,就忽然丢开对手跑过去,想擒下这匹快如疾风闪电的宝马良驹。赤辉宝马神俊无比,立即撒开蹄子,跑进了草原深处。 萧五怒骂了声,啐了一口。觉得头大了,一天一夜间,他被他追赶出数百里也甩不脱。短时间又打不过他,也威胁不倒他。这家伙如附骨之疽缠上他了。难道真要被他抓住?他一咬牙招唤来黑马,翻身上马又再度逃了。 赤辉宝马在荒原上绕了个小圈子跑回来,跑到美少年面前。用鼻子拱拱美少年的背,仿佛问还追吗?美少年摇摇欲坠的依靠着马身,他浑身带伤,气血翻腾,仿佛也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但是他脸色惨白,眼光幽深,轻声说:“追。必须追,就算追到了天涯海角和鞑靼人老巢,就算是死,我也要抓住他问个究竟。有人太需要这个答案了。” 他闭上眼睛,撑住疲惫至极的身躯,翻身骑上马背。继续策马追进了荒原。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千里走单骑(二) 炽烈的阳光直晒着大地。荒漠边缘,一匹浅金色骏马打着响鼻,奋蹄踏沙,飞扬着马鬃狂奔而来。打破了寂静的荒原。一阵狂风吹拂过,一人一马在苍茫的荒漠里迂回奔驰,荡起了一条滚滚的长烟。 金马掠过荒漠,黄土飘洒身后。荒无人烟,遍地杂草的荒漠恢复了死寂。 骑着浅金马的骑士突然停下了马,举目眺望四周。荒原上凉风顿起,扬起了阵阵尘土。高空中还掠过了飞鸟和鹰隼的影子,发出了一阵阵清亮的鸣叫。正值中午,荒漠里热浪袭人,戈壁上狂风大起,蒸腾着周围。这里就像一座寂灭的沙海,无边无际。使人们看着顿觉得天地广大,人太渺小,都生出了一片敬畏之心。 浅金马上的少年面容憔悴,满身风尘,在淡金马上摇晃着身体,好像随时会摔下来。他不知道跑出了多久,不知道跑到了哪个方向,只觉得浑身的伤势越发痛楚,骑马的身体越发不稳,浑身痛得似乎就要摔落尘埃了。 但是他勉力地告诫自己,不能昏迷,不能倒下,前方有一个目标牵着他的心魂,使他一鼓作气地往前追索。.info拼尽力气,拼着命,也要追上那个人。 这时候视线尽头的黑马钻进了茫茫荒漠,不见了。少年垂下眼帘,催马继续追。 忽然,从旁边的草丛里跳出了一名黑衣大汉,飞身跳起,一下子从金马上撞翻了他。两个人摔落马背在地上翻滚着。相互搏击。大汉怒发冲冠地吼道:“姓崔的,你再追,再追,老子就宰了你!” 蓝色书生袍的美少年翻身跃起,挥刀如银蛇般得撒去,抵挡住了他的进攻:“你若能杀了我,早就杀了我。(..info好看的小说)还威胁个什么?别逃了,我必定会抓住你的。” 黑衣大汉怒气勃发,大喝一声,举起大砍刀横劈竖砍,冲上来拼命了。两个人激烈地搏杀如狂风骤雨般的倾泻大地。萧五力大无穷,一刀刀地砍飞了旁边的碎石堆和灌木丛,像催墙裂壁似的极为豪勇。两人在荒野上搏斗,就像风雨之夜漂零在大海上的一叶轻舟。 经过这两日的你追我赶,他们都快精疲力竭了。 苦战中,萧五的嘴巴不停,拼命地斥骂、劝说着对手:“姓崔的,我们这样打下去迟早都会没命的。人活一世吃喝二字,如果没了命你还争什么功名利禄!我们都是为财,何必拼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崔悯反击着他,喘息着说:“不,我不缺钱,就是要抓住你。” 萧五气得怒吼一声:“算你狠。如果你不再追我,我就给你一个北疆村寨的财物和人口马匹!” 硬得不行,就来软的,他杀又杀不了他,威胁也吓不退他,只好出金银人口买命了。这两日崔悯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差投水而死了。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死在荒漠上。 崔悯摇晃着身躯,也到了强弓之末。他却笑着说,好啊你把寨子交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萧五先是大喜,后又大怒,向他奋力地砍了两刀,怒骂:“你又想骗我!你不会放过我,还想坑骗了我的寨子去。” 崔悯含笑摇头:“说对了。即便你用寨子来买命,或者跪地求饶,我都不会放过你。就不必再试探了。我必须要打赢你抓你回去。即使我死在这儿,也得抓住你再死!” 萧五气得怒吼连连。这人真疯了,软硬不吃,他有什么必须要抓住他的理由?真是见鬼了! *** 阳光直晒,暴晒着这场无法后退,只分死生的对敌。人们再度陷入了艰难苦战。 萧五气得须发皆张,浑身蒸腾着怒气。目光几乎要撕裂了这个仇敌。崔悯也挑起煞气腾腾的眉眼怒目瞪视他,毫不后缩。萧五也不再多话,猛然砍向对方一刀,荡开对手。崔悯微微后退了。 萧五趁机转身奔向马匹,要逃跑了。崔悯紧追不舍。萧五跑到黑军马旁,突然,他猛然回身,手里现出了一只精巧的小弓驽。弹射出一箭,狠狠地射向了崔悯。 铁弩的钢弦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啸叫,崔悯已扑到近前,猛然听到弦响。他的面孔上现出了惊容。 一道银光像宏亮的流星般,闪耀着光辉,破空划过,直扑到崔悯的胸口。崔悯陡然间面目扭曲,全身后退,迅速地扑倒在了草地上。铁箭却如影随形地击中了蓝色的人影。“嗤”的一声,蓝光被撕裂了,带着箭栽倒在碎石和灌木丛里。 “――射中了!”萧五大喜。 风猛烈地刮着,崔悯像一只惊弓之鸟夹带着箭摔进了灌木丛。他黑发如瀑布般的散开了,俯身低头看,那张精致秀美、静气沉沉的脸庞动容了,眼眸变得炽热,露出了张惊恐的表情。连人带箭滚落进了草丛。 萧五大喜后又有些心悸,向着草丛大喊:“别怪老子出损招阴你,都怪你追得老子快没命了!” 他跑进了灌木林准备补上一刀。刚跑进灌木丛,就大叫了一声,倒退着摔倒了。从树丛后掷出了一把短刀正刺入了他的肩膀。 灌木丛飞身掠出了个身影。一身蓝衣撕成了两片,他剧烈得摇晃着身体,仿佛下一刻就会摔倒而死了。但是少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悠然,手里拔出了一只射进身体的箭,半边身体血流如注。他对他悠然地说:“我说过我不会死的,我有个很重要的理由要抓住你。就算是死,我也要抓住你再死!” 萧五瞪着他,忽然间觉得这个人疯了。他不要命了。他是真的在找死。为了抓住他而在找死。而他却不想跟一个疯子打架。他猛得转回身骑上马飞驰而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千里走单骑(三) 甘兰寺,万事如常,人们暂住在甘兰寺,等候着消息。 益阳公主、甘兰省太守派人搜索了甘兰寺附近,小梁王和凤景仪也派出京畿大营和北军侍卫们搜查了悬崖下深谷,未发现什么踪迹。锦衣卫诸人在佥事刘春的带领下,也去了周围城镇搜寻,短时间没有回来。 毫无消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失踪了。不知道是身死,还是被人抓获擒住带走了,还是自己主动走的。没有人知道答案。 鸿泸寺就像是一潭死水般寂静。 公主蜷缩在自己的禅房里时而大发雷霆、时而悄无声息。小梁王等人也来去匆忙。 寺院里忙碌,明前也不常露面,有空时就去甘兰寺的诸多佛殿里观赏佛殿敬香祈福。这时,她独自地跪在一间百尊大佛陀菩萨的佛殿里祈福。望着佛殿里一排排木架上点燃的千万盏油灯,满目星光,如繁星般闪烁,心也仿佛随着千万盏佛灯摇曳了。 看守这间佛堂的是个面目青癯,白须拂胸的老僧。见明前在佛前跪得久了,上前劝她起身。 明前忽然轻声问:“老方丈,人死是什么?” 老僧道:“俗话说人死如灯灭,说得是此生已尽,他生来世,因果业报。也就是佛经里指的三世因果、六道轮回。三世指过去、现在、未来之时间。六道指分修行进入轮回之道。放心吧,贵人们生前多修行,积有大善业,或者常持五戒十善,都可以直接脱离三界,做天人,做阿修罗或者做人的。死后既是解脱也是另一世开始。现世人不必挂念。” 明前含笑道谢,站起身要走。突然间她觉得眼前一黑,佛堂里千万盏油灯光芒大亮,天地犹如旋转般颠倒了,她猛然一头摔倒了。(..info无弹窗广告)白须老僧忙吃惊地搀扶起她,扶着她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 明前晕迷了下立刻就清醒过来,向老僧道谢。 老僧人伸手扶扶她的脉,看着她的脸,神情严肃地道:“范施主,你浑身火烫面颊潮红,气息短促又惊厥昏倒了。你生病了。” 明前脸露惊讶,又醒悟了:“原来是这样。我这两天总觉得心悸冒汗,浑身不适,还找不出原因。原来是生病了。” 老僧皱眉道:“你这病看似还不轻。染风寒再加上受惊,会引起惊厥晕迷的。最好马上请大夫医治下。北疆气候严酷,一些小毛病往往会转化成重症。” 明前有气无力地笑了:“我一直身体都很健康,从没想到自己会生病,所以这次才疏忽了。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虚弱罢了。” 她衣食住行均与公主同等,身旁还有侍卫保护仆妇侍候,没受到丝毫的怠慢和伤害,还有个北疆贵族未婚夫殷勤的照拂同行,万事顺利,应该不会生病的。 只不过觉得有点虚弱罢了。 ――是的,虚弱。只是觉得心里虚弱。这种“虚弱”感是从心底里从内往外得升出来的,笼罩了全身。堵塞了整个身心与筋骨。她觉得全身莫名其妙的虚弱极了。浑身微痛,心底发虚,头脑昏沉沉的,气息都喘不均,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全身软绵绵地像瘫泥,坐在椅中就觉得直不起腰,撑不稳躯体,几乎想紧闭双眼,从椅背上乏力地滑下去,跌落在地上,昏沉沉地睡过去。(..info好看的小说)一睡不醒。 从没有这么的虚弱过…… 自从她返回到京城相府,从她告别父亲远嫁北疆。她总是充盈着全身的勇气、斗志和力量都泄了,只剩下了虚弱至极的肉体。原本坚强执著的内心也像是奔腾的江水不见了,只剩余了一株悬崖尽头的脆弱细草,一只在汹涌大海上的小小浮萍。 随风摇摆,任意飘零,被强风吹得窒息,浑身瘫软得匍匐在大地上。她觉得再吹来一股强风,她就要被连根拔起、没命了! 内心充满了一种虚弱、彷徨和无力。她觉得有一种深邃的痛苦感充满了内心。可是她不敢深想,不敢望一眼,也不敢回忆,她怕她回忆起来那个人那件事整个人就会崩塌了。 他会死吗?他已经死了吗? 人总是要死的。长命百岁和二十岁青春年少时死去都一样,生命戛然而止,人消逝无踪。但还有些不同。她不想让他就这样死去。寂寞地躺在山巅,身旁没有亲朋好友,就那样的被一个阴谋陷害死,死在了她身前不远处。 隔得太远,她至始至终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与处境,只记得那串飞扬掷去的珍珠串,和一看到他就想起的那记耳光。 她想救他的。但没有救成他。她觉得自己深深欠下了他一些东西,还没有看清,没有来及去还,就这样一辈子也不用再还了。 可是,别那样死去! 明前觉得一颗心脆弱无比,似乎能听到了它慢慢地冻成冰之后一丝丝摒裂的声音。自从她打过他耳光,就再也不能面对那个人了。她没有说什么,内心却总是漂浮着一缕歉意和痛楚。打完后就悔恨不已,她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对他说声抱歉或者弥补的,却没想到时光如梭,人间瞬息万变,意外来得这么勿忙。 他就这样失踪了。死了?失踪了?被敌人抓住深埋?或者是他身负重伤,远远地逃避开。躲避返回了京城不再回来了吗?这其中最可能的就是他死了。她却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 明前觉得头晕沉沉的,又开始绞痛了。像火烧刀剜铁烙般痛。越想越痛苦越虚弱越不堪。 即使是他活着也好啊。他死里逃生,远远地逃避开凶险的北疆也好;像陈虎成将军一样身负重伤放弃了职责返京也好;如果他能改变圣旨救下公主娶了公主皆大欢喜也好;甚至是他换个身份,另外娶妻荫子,享受着荣华富贵长命百岁也很好……她还能遥遥地听到他的讯息,知道他好端端地活着。就是不要在二十岁正青春年少、带着满腔的深情厚意、死在了这个远离中原的甘兰山顶!带着她打他耳光的痛苦记忆,和掷还他家传之宝的冷酷绝决,带着敌人对他的构陷轻蔑而死。太悲情了,太悲哀了。 他还那么年青。她愿他顺天年而老死,也不愿他遭意外而暴亡。她愿他没有功名利禄的平庸而死,也不愿他被构陷被污杀的惨烈而死。前者谓之善终,后者谓之横折。 她受不了这个。 她不能容忍他死去。就是幡然醒悟到这点,才会受惊,才会虚弱,才会生重病。才会如此痛苦,才会痛定思痛心更痛。 在这个甘兰寺佛殿里的千盏油灯下,万盏明灯闪耀下,每一点灯火都仿佛是她痛彻心扉的心。明前满心虚弱地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这个人,消失在这种地方。就此受伤,死去,被埋在荒漠的某个地方,连块墓碑也没有……欠下了他大笔的人情与情份,令她死也不能归还。这不是令她遗憾终生吗?不是逼她心胆俱裂吗?她已经撑不起了。 明前抱住双肩,忍住浑身的虚弱与剧痛,像个孩子似的在佛殿里大哭着。在这个悄无人息的佛殿,在神佛的面前。她哭得肝肠寸断,痛彻心肺。仿佛想借着这场痛哭把满心的痛苦、纠结都哭出来,把霍然惊觉的感情和恨己恨他的虚弱都哭走,这样才能在以后的人生里假装坚强的活下去,再也不会伤心流泪。 看佛殿的老僧骇了一跳,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紧皱眉头:“你病了,病得还很重,再加上这么焦虑和大痛大悲,会引出大病的。我去请大夫……” 明前急忙抓住老僧的僧袍,面容露出了脆弱的表情,哭着说:“我没病,我真的没病。” “别惊动了这寺里的大夫和所有人。我没生病!”她一脸哀求地看着老僧人,眼含热泪,哽噎难言,又不得不说道:“有些人能生病,有些人不能生病。我就不能在这里生病。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里……我没有任何理由去病倒了。这不符常理。这个车队够令人厌恶了,每个人都痛恨着别人痛恨着自己,就不要再多事了!” 老僧恍悟着沉默不语了。 明前哭泣着擦眼泪,眼泪越擦越多。她用两只手紧紧地捂着脸,泪水疯狂得从指缝里涌出来。她哭着说:“我只是哭一下就好了,哭一下就好。我只是……太虚弱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千里走单骑(四) 荒漠里,飞沙走石。.info方才好端端的丽日晴天,突然间天昏地暗,风沙齐飞,变成了一片黄腾腾的混沌世界。人们在荒漠里睁不开眼,方向莫辨,就像陷入了一个地狱绝境。 茫茫旷野,天高地阔,一队像蚂蚁般蹒跚独行的商队披着一身沙尘,奔向了荒漠里的城镇村落。前方出现了小城镇。商队快马加鞭赶在风暴前进入了城镇。人们都松了口气。 这个城镇很简陋,外面是黄土砌成的土垛子和围墙,镇子里是各种土屋和泥房。中间仅有的一条集市挺热闹,小城镇上停驻着都是南来北往的旅人和商队。这是“雁北大荒漠”里常见的连接北疆与内地的小城镇之一。 小城镇里还有个客栈,住店的也多是来往的客商。客栈的门面矮小,泥糊的墙壁,木撑的房梁,破旧又结实。里面只有十几张方桌,有一名年青貌美的少女在当炉卖酒,几名伙计招呼吃饭的客商们,年迈的客栈老板靠在柜台后打着算盘。 忽然,一匹汗出如浆的黑马冲进了城镇,直冲到客栈前。一位风尘仆仆的彪形大汉跳下马背,大步流星地跑进客栈。不待招呼,就直奔客栈墙角放的一排酒坛子。拍碎了酒坛泥封,双臂举起,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客栈里的客人们看呆了。 这时候,客栈门又咣当得开了,走进了一个穿书生袍的飘飘若仙的美少年。长得很秀气,但脸色泛白,浑身摇晃得像随时会倒下,手里还提着一柄细长的弧刀,悠悠然地走进来,独占了一个桌子。把伙计送上的一壶茶一饮而尽,才向伙计笑了笑。 门外,一匹淡金色的高头大马被牵到了黑马旁边,伙计们把两匹马拉到一处擦汗喂料照顾着。 魁梧大汉面色狰狞地变了几变,忽然把手里的大酒坛子往地上一摔,举起大砍刀劈进了木桌。大喝道:“滚!都滚出去。”一时间满客栈的人蜂拥逃散了。老板、酒女和伙计们吓得躲进了厨房。 魁梧的黑衣大汉脚步不稳地走到美少年对面,坐下,把大刀砰得丢在方桌上。呲牙瞪目地大声道:“佩服!我算服了你。姓崔的,我们追出来两天,打了七、八场架,还不分胜负。你原来就受了重伤,再打下去肯定比我早送命的。你不怕死吗?你还要追吗?像你这种玩命的朝廷鹰犬,老子还是头一回见。” 一脸病容的美少年微微笑了:“既然你我都知道打下去会两败俱伤。就不如坐下来谈谈。再打下去,你也活不了。我会一直追着你,身后面带着大队的锦衣卫和北方军,你逃不出北疆边界。” 魁梧大汉傲慢至极地点点头:“好!我叫萧五,萧君吾。出身是边疆平民,多年前因为穷困潦倒活不下去才投奔的鞑靼人。如今我吃饱喝足有金有银保了明君,不会再投降回明朝了。你别想套我的话。如果你想探听些消息,我们就一句换一句!你对你也很感兴趣。否则我宁肯跟你打到不死不休,也不会回答你。我答完后,我们就各奔东西,你不能再追我。” 面色苍白的美少年慎重想了想,含笑道:“好,我同意。我也敬佩你是条勇猛彪悍、孤胆闯中原的汉子。所以我们有问有答交个朋友。我姓崔,催命的半边崔,悲天悯人的悯。承蒙天子厚爱在皇上驾前做个御前侍卫。萧大爷是鞑靼的南院、还是北院属下?” “崔?这个姓可不是大明的门阀贵族啊。你凭什么当上三品锦衣卫指挥使?就凭一张小白脸吗?皇帝老头有怪癖?” 崔悯佯装听不懂他的粗话,笑了:“我与我的家族名声不显。.info这辈子也从未到过北疆,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两个人竟然放下刀剑,化敌为友,坐在了荒漠小镇的破旧客栈,侃侃而谈了。客栈老板和伙计们松了口气,趁机躲开了。 萧五粗犷豪迈,性子也坦荡。既然与崔悯说好对谈,就放下军刀,向柜台上扔过去一绽银子。径自打开了一坛好酒。给崔悯倒了一碗,然后双手举着坛子大口喝着道:“渴死老子了。真痛快。你这人真能打,跟我萧五打个平手!我服了你,萧五是个寻常的鞑靼百夫长,划归南院属下。但我加入的是个很弱小的部落,很难得到南院兵饷。我就带着兄弟们进内地抢点财物。今年大军不北伐,借点钱粮好过冬。狼不吃羊就得饿死。你莫说我们不仁义。” 崔悯坦然地道:“我能理解,但是在战场上还是生死仇敌,绝不允许你们抢掳。这么说你不是来刺杀公主、小梁王的?” 萧五气盖云天的大笑了:“鞑靼国早就悬金千斤,取梁王父子的人头。车队里乍一见,我也想去撞撞大运,没想到小梁王很厉害,杀不了他。现在轮到我问了。”他瞪着眼睛,厉声喝道;“那个有钱女人是公主?你陪着公主来北疆干什么?礼佛显圣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有一肚子迷团想要问对方。也顾不得先说话被对方偷窥到秘密了。 崔悯紧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半响才一笑:“公主是来礼佛的。她遇到神佛显圣,我这种凡夫俗子怎么明白?你该问神佛不该问我。嘿,你前晚回甘兰寺想做什么?” “哼,汉人真奸诈。我夜探甘兰寺是发现小梁王在寺庙埋伏下圈套,还假装成我们鞑靼人干的。就忍不住来看个热闹。”他惊奇道:“他在设计陷害你。他为什么要杀你?你们知道他想谋反?” 崔悯心一动。这人还不知道小梁王已发现了撤藩密令。他嘴角微翘了:“藩王们都窥视朝庭宝座,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梁王父子如果没有野心就怪了。这些都是朝廷大事,轮不到你我操心。” 萧五“呸”了一口,阴狠地笑道:“朝廷老头和太监们就容忍他们了?这不对啊,他们该想法子除掉梁王父子才对。现在与鞑靼谈和,也是为了腾出手对付桀骜的梁王父子吧。” 崔悯心惊,这人好通透的大局观:“萧大爷,我敬你一杯。你智勇双全勇贯三军,小弟也很佩服你。你定然受到了南院大王重用吧?” 萧五冷笑了:“大王麾下千军万马,我这个小人物不入他的眼,他也不会重用汉人。所以军机战况我知道得很少,只知道我鞑靼大军往西到斡罗思,往北到中亚诸国,往南到大明朝都所向披靡,鲜有对手。呵呵令崔先生失望了。对了,小梁王为什么要杀你?你做了什么事惹怒了他?”他一问换一问。 “一位藩王想杀皇上的亲信不需要理由的。”崔悯见套不出话有些失望。他不经意地伸手摸摸左脸颊。 萧五瞪视着他,目光闪烁,忽然前仰后合地放声狂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哦哦,我知道了!是为了女人吧?哈哈哈,没想到崔小兄弟这样文武双全、风流潇洒的贵公子也会为了女人拼命。你抢他的女人了?哈哈哈哈真蠢!真是年轻幼稚,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就不会为女人们玩命了。”他回想起那个月夜松林下来搅局的秀丽少女:“那个女人长像还不错,就是太冷淡了。有点阴阳怪气不好捉摸的。崔小兄弟你被她勾住了魂,就昏头昏脑得去跟藩王拼命了。这样可不好!你被骗了!女人就是喜欢看着男人们为她们打架。她们越看男人们拼命就越高兴!” 她不是。 崔悯冷冰冰地瞥他一眼。转回目光,喝了杯酒。真奇怪,姜折桂说得不错。一块打过架、拼过生死、喝过酒、聊过女人的男人就会成了朋友。现在萧五和他坐在酒馆里谈起女人来,还真是唾沫翻飞,兴高采烈,夸夸其谈。 他紧紧勾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亲热无比。像亲兄弟。 “热情的女人才最可爱!最甜,最火辣。你干脆跟着我吧,我给你弄来一大堆鞑靼国姑娘,她们才是天底下最热情最漂亮的大美妞儿,爱上你时会吃了你,嘿嘿,可比讲究什么规矩的汉人姑娘火热多了。你既然到了北疆,也入乡随俗,好好玩玩儿,还不用负责!真的,你让她们开心了还会倒贴钱和酒给你,啧啧那身材,那脸蛋,那热情,能一口吞了你……这样才不白活一回啊!兄弟,虽然像你这种南方小白脸的长像太软绵绵了没劲儿,但是你这么能打,身板肯定不错。会有慧眼识英雄的女人喜欢你这号的……” 萧五一边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一边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不过你记住,玩女人可以,可千万别爱上她们。被她们牵着鼻子走你就完了。女人都是祸害!太会骗人了。我用我一辈子的血泪经验告诉你,她们真的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所以你一见到李氏就跑了?”崔悯幽幽说。 “李……”萧五猛得抬头瞪着崔悯,声音嘎然而止。黝黑的脸扭曲了。脸色严厉而迷茫:“……李氏?什么李氏?在哪儿?” 崔悯面如冰霜得瞪视着他,他也瞪视着他。两个人幽黑的目光相对着。 突然间,双方同时间掀翻了桌子,抄刀跳起,劈向了对方。刀光剑影相交,摒发出了刺耳的火花和金戈鸣叫。震荡着人们不住后退。 萧五那张布满刀疤的刚毅的脸上露出惊容,随即狂笑了:“王八蛋,又想诈我!原来如此,崔悯你拼命地追着我不放,是为了问一个女人。一个普通的仆妇!大爷在战场遇到了舍命救他人的妇人吓了一跳,就放她走。难道不行吗!” “我从来不杀女人,不杀妇孺!所以我不杀那个女人。” 崔悯莞尔一笑:“原来如此。萧大爷这么拼命地逃命,也是为了一个女人?为了躲避我追问一个普通妇人。你这位鞑靼大将进内地,说‘狼群吃羊是天经地义’的军将,怎么看到妇人就讲起不杀妇孺的仁义了?” “你到底是谁?!” 萧五狰狞地瞪视着他,崔悯也挑眉瞪视着他。 两个人又同时间得跳起来对打了。“砰砰砰”破旧的酒栈里桌椅横飞,墙倒屋塌。桌椅板凳都碎成了渣,墙壁也摇荡着快倒了。客栈老板和伙计们喊叫着逃了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屋里跳出,挥刀打成了一处。随后萧五发出一连串怒骂,转身跳上马,一溜烟地催马跑了。 崔悯跟着跨上了浅金骏马,追了出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里走单骑(五) 平坦的黄沙地在夕阳下显得朦胧而美好。黄昏的阳光,照耀着苍凉的荒漠戈壁的两个黑点。一前一后地移动着。 两个黑点渐渐走近,是两匹马艰难地跋涉在大漠上。旅人的状态很不好,前面的骑士拉着马行走,摇摇晃晃的像疲惫不堪。后面的人马更慢,走一会儿就停顿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追赶。仿佛下一刻也会摔落马下。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在荒漠上走着。 前方渐渐的出现了一处围着高高土砖墙的小城坝子。风沙渐大,黄土滔天,灰尘滚滚的,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沙尘暴就要来了。于是两匹马前后来到了这个方圆百里内唯一避风的城坝子。 两个人正是萧五和崔悯。几天下来,两个人一追一赶,已经离开了甘兰山千余里。一路上两人交手十多回,以命相搏,各自负伤。都到了精疲力竭,强弓之末的时候了。都明白再不击败敌人就凶多吉少了。但此时天气恶劣,两人不约而同地住手,赶到了这个避风城镇。 这个城坝是典型的北疆荒漠镇子。黄沙黄土,周围有各种形状的风吹过的怪石。坝子周围有泥土墙,防范着大漠里来的土匪劫寨。内有城镇,外有一些贫瘠的田地,还有条快干涸的小河流。是荒漠里典型的小镇子。 崔悯强打起精神看了下小城坝。小镇很荒凉,居民不多,有很多废弃的房屋院落。他稍微看了下环境就明白了。在缺乏水源,日益风沙化的荒漠里,小村寨虽然有南北客商来打尖住宿,但还是要跟着水源迁徙,才能生存的。这个村寨很可能因为水源日渐干涸,被村人放弃了,只剩余一些不愿搬走的老村民和废墟。 小城坝围墙处有一座两层楼房的茶棚。萧五先冲进破旧的茶棚里休息了。崔悯冷冷地看他一眼也骑马过去。城镇虽大,他也受了重伤,奄奄待毙,但是在赤辉宝马的脚力下,他不怕他逃跑了。 几日下来,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底线。都杀不了对方,也逃不掉,也吓唬不倒,用花言巧语和金银利益更收买不着。两个人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在短时间打赢对方,谁也跑不了了。他们两人也暗自惊疑,难道他们会在这个荒漠里相遇相杀相互死在对方手下吗? 崔悯放开宝马缰绳,进了茶棚,要了些水和食物的。两人都清楚,他们现在唯一的胜算就是跟对方拼体力。看谁能耗到最后,看谁先支撑不住倒下去,剩下的人就赢了。 送水和食物的是个年轻貌美的青衣少女,俏丽活泼,眼神明亮,送水的时候还向崔悯笑了笑。崔悯只看了她一眼,就乏力地靠在椅上,抬手拿起水碗,喝了一口水。须臾间,便觉得全身无力,重重地仰倒在椅子上。 而此时,他赫然看到了茶棚外面的土街上,冒出了上百名穿着皮甲胄和号牌服的结实汉子,拿着刀械,举着弓箭,像是当地的乡勇。他们跑着奔向了茶棚,并向里面的崔悯射过来很多箭。 崔悯大吃一惊,勉强支撑着瘫软的身体,一脚踢翻了桌子,躲避开箭。 乡勇们喊叫着:“抓奸细!抓鞑靼奸细。”就抡刀射箭地冲进了茶棚,围堵住崔悯。崔悯勉强得猫身躲避开流箭,想跑出茶棚。但本地的乡勇们人多势众,有的开弓放箭,有的用铁盾牌顶住茶楼窗户。还有的用长竿的长刀劈开大门,正杀向崔悯。他们射出一丛丛铁弩箭,“砰砰砰”的插满了茶棚墙壁和地面。逼得崔悯左躲右闪。 茶棚的大门倒塌了。人们齐声大叫:“抓鞑靼奸细啊!” 崔悯下意识地觉得他们弄错了。他觉得有些可笑,鞑靼奸细说得不就是萧五吗?怎么奔着他来了?他不再闪避,回身提刀直扑向了萧五。萧五正极力地逃出茶棚。.info “轰隆”一声巨响,茶棚的一面墙泛起泥土尘土倒了。崔悯和萧五被堵在了墙里面。泥沙木块乱飞。两人差点被压在墙壁底下,却都未死。跳起来也顾不上夺路而逃,便抽刀打成了一团。 混战中,铁箭横飞,萧五的刀砸飞了崔悯的软刀,崔悯踉跄着后退,被木梁绊倒了。萧五大喜,忙蹿上前补刀。崔悯反手出招软刀抵住他胸口,两个人正好相互制住对方。 两个人的神色很严峻,眼神冰冷如水地瞪视着对方。 这时候,茶棚半边墙倒塌,灰尘乱飞,周围一切乱糟糟的,外面街上都是混乱的乡勇和村民们。 萧五瞪着这个脸色苍白,力气几乎耗尽,却执刀不退的少年。咬牙道:“崔悯,我很佩服你。很久没有遇到你这种有气节、硬骨头的汉人了。你的武技、胆识和智谋都不比我差。长得像小白脸,做事却豪放硬气,刚强勇猛,是个真正的男人!追得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世上能逼得我求饶说软话的男人不多了。你是一个。我们可以做朋友的,各奔东西吧!” 崔悯的眼神幽深,刀抵着他的胸口,森然道:“为什么?你能屈能伸,为了活命能跪地求饶,也能献出金银寨子收买我,为什么就不肯跟我说李氏?以你这种为了活命不顾名声利益的性子,为什么拼死也不愿回答那女人的事?我原来还无意追你,但你的反应太奇怪了。你不是一般人。” 他深遂的双眼瞪视着他,如幽深的黑井,一字字道:“李氏关系到一桩案子。这件事对我太重要了。比山高比海深。我曾经对人许诺要给她公平,我也曾发誓要遵守职责。但我现在更想给一个女人真相。为了这个心愿,我愿意千里追踪,愿意与你血拼而死,愿意追你到黄泉地狱里,我也要知道真相!在我心里,有个女人,有个谜团,必须要为她解开。谁也不能阻止我。你不能,她不能,死亡也不能。即使我要死也得知道真相再死!所以我不会放过你。” 他猛然出刀,刺向萧五胸口。萧五也下意识的出手,两人都被对方的刀刺破了胸口。 萧五的脸狰狞扭曲着,说不出话。这人彻底地疯了。 紧接着,下一刻人们就觉得地动天摇,一声轰隆的巨响,用木头泥土垒成的两层楼房茶棚,轰然倒塌了。结结实实地从头砸下,砸住了生死搏斗的人们。 夕阳照射着荒漠,风声呼啸,沙尘暴笼罩住小城坝。巨大的茶棚楼房倒塌了。崔悯颓然地倒下。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时间变得快捷又缓慢。快捷得令整座茶楼轰然倒地,缓慢得却使他回想到了很多事。 他摔倒了,闭上眼睛,按住胸口,那里面有一串珍珠,隔着缎包隔着衣裳热热的蒸腾着他的心。 “人与人不同,此时彼时也不同,他是我幼年的救命恩人,救助我出匪窝。在车队途中他尽忠职守地帮助我,我欠他多次人情。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不欠他其他,我与他毫无关系……我不愿意使旁人误会或者伤心。所以思前想后还是把这串珠链还给他……请你一定要帮我的忙啊。” 崔悯睁开眼睛,凝视着天边的夕阳,一瞬间心潮澎湃心意驰驰。这份如血般的残阳照耀着荒漠,也会照耀远方,照耀着甘兰山鸿泸寺,照耀着那个很坚强却又很脆弱的少女吧。 明前。 ――如果不在乎,又何必要挺身而出。如果不关心他,又何必来救他。如果没有爱,又何必说得那般冷酷绝情……这个世上充满了口是心非,心口不一啊。 到了此刻,有情、无情、关心、绝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去做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做出了救他的举动。 真是……崔悯目光朦胧。从很小时他就知道,世上充满了很多无可奈何、身不由已的事,他也掩饰内心,随波逐流得走得太久了。现在不过是又添上一笔,变得更哀愁而已。那么就趁自己还未死时,为她做一些重要的事吧。 “谁是范相之女”,始终是个火药桶。会在某时某刻爆炸了,把她们都带进地狱里。他不如借此机遇,抽刀断水,为她探明这个心腹大患。 这次他恐怕真的要死在荒漠里了。像个少年似的头昏脑热的追踪敌人而死。可是,死又算什么,人人总会要死的。崔悯忍住剧痛微笑了,他一点也不怕死。义父知道了一定会痛责他轻慢自身,不识大体。但他觉得为国为家为心爱的女人去死都是一样,没高贵低贱之分,都是甘之如饴。他转脸望向远方,草地萎靡,残阳如血,荒漠与苍穹连成了一线。他仿佛隔着悠远的大漠,遥遥地注视她。 她在做什么呢,她会知道他这么傻傻的、痴痴的不计后果的,为了追寻一个可能有可能无的答案,千里迢迢地追进大漠生死两难吗?她会狡黠地嘲讽他不够冷静,没有算计好就做傻事吗?崔悯会心地微笑了。她会的,她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她不会赞同他冒失行事。但他不得不做。 多年后,她享尽了荣华富贵,夫贵妻荣儿女成群时,是否会想起年轻时有一天有一个人曾经奋不顾身地追敌千里地为她求索个真相。她会不会偶尔想起他…… 他慢慢地抽出手,举到眼前,一缕黄沙从手掌心缓缓流淌下来,如飞逝不变的时间,如隽永悠长的爱情。一粒粒的缓缓流入沙堆上,化入荒漠,变成了坚实的大地。 爱上一个人,太深,太执著,太诚挚,也太痛苦了。 第一百四十章 千里走单骑(六) 三日后。.info 甘兰山鸿泸寺。 甘兰省太守与公主车队在一周内分别派出了人马向南北两个方向搜索着,未发现结果。返回京城的落石峡、古战场和云城方向传来讯息,未见到崔指挥使穿过本州返京。而前方已赶到的北方军,是一位大眼睛俊朗的年青将军率领的,也回禀说未见过像崔指挥使这般外表出众的年青人。益阳公主派御林侍卫搜遍了甘兰山的各处峰顶、悬崖和深谷,未搜索出尸体。锦衣卫刘春就暂时接替了崔悯的职务。负责保护车队。 后来,人们在悬崖下发现了一具鞑靼人尸体,也留下了崔悯与鞑靼人对敌而死的流言。 时间已过了一周,还是渺无音讯。人们心知再找到人的可能性很低了。 车队盘桓数日,不能再无限期的拖延下去了。京城也未有讯息,刘少行多次催促公主前行。于是车队收起了公主的旗号,匿名前行。以梁王朱原显迎接小王妃的名义进入北疆。他们准备穿过甘陕两省,走过西京,直接到达北疆与鞑靼刺尔的边界。 这条路通向远方,通往天边,就像是一条茫茫不归路。所有人都在惊恐、挣扎、不安、绝望中前行。 临行前,范明前遥遥地注视着清晨里的甘兰山鸿泸寺,白雾、金顶、古寺、山巅、松林……目光晃晃忽忽地扫视过去。看了最后一眼,阖住眼帘,不再看了。 她静静地屹立在寺前,久久无言,品尝着心底的万般感情。一丝丝的,把记忆里的那个姿容洁美、高傲优雅的白衣美少年,深深埋葬在山巅塔林里,埋葬在自己心田里。 与此时此刻的风景一同埋进了胸口的位置。 *** 北疆“雁北大荒漠”。一望无际的荒漠里,有一片葱绿的森林盆地,就像沙海里的绿洲使人眼前一亮。盆地旁是一处人烟稠密的,大城小坝聚集的居住地。人们把它叫做“绿松城”。是片绿洲。 荒漠里,大部分地区地面缺水,地是黄沙岩石,是人们无法生存下去的。但偶尔有一些地方,会有高山的冰雪化成了雪水河,或者是天降雨水多,地下有古代暗河地下水等等,能流出地面形成了大河大湖泊。然后这些湖泊河流滋润了荒漠,沿岸长出树木庄稼,繁衍出飞鸟动物,人类也得以生存,就形成了荒漠里的绿洲。 这个“绿松城”也不例外,座落在一座巨大的月芽湖旁边,大大小小的坝子寨子形成了一个大城。有数万人口,能开垦出粮田,能经营客栈商行等行业,成了大漠里行商路的粮水补给站,成了连接中原和西域的丝绸之路的落脚处。变得繁荣起来。与荒漠里别的灰蒙蒙的贫瘠村镇不同,这里充满了勃勃的生机。甚至为了保护财富和商行,为了抵御流寇,绿松城外面还建筑了一圈城墙,还拥有了自己的乡勇队伍。 绿松城的城南,有一条整洁的街道,座落着一座宽敞的宅院。一位青裙少女端着铜盆和绵布等物走进了后院一间房屋。房间与普通人家一样,安放着简单的木笼箱和铜器皿。也有西域风情的矮桌和挂毯地毡。房内有点闷闷的,点着两只油灯。窗户紧闭。室内软榻上半躺半卧着一个穿白袍的少年,脸色惨白,眼睛乌黑,正支撑着身体坐直,胸口包裹着厚绵布还显示着他重伤未愈。他扫视着房间,侧耳倾听着动静。遥远的街头传来了男人们操练喊杀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围拢着商队嬉笑的声音……很热闹,这是哪儿?少年的神色有些迷惑,令他的心稍微放下的是,房间里的家居模样还像是北疆的汉人家族。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回过头,目光微亮,看着青裙少女徐徐进门。少女把铜盘,锦布和药膏等物放在矮桌,对他嫣然一笑:“你醒了?” 清秀的美少年目光带着冷意,平静地问:“是你在小城坝的茶棚救了我?” 青裙少女容貌俏丽,眼眉弯弯的,带着一种又温柔又俏皮的感觉。但肤色微黑有些粗糙,显示着乡野出身。她镇定地笑了:“是我,我姓王,叫芸子,是我和爷爷把你从茶棚底下拉出来的。那间茶棚看似很高大结实,其实都是用木梁和泥巴糊墙建成的。墙里面全都是杨树枝和竹篾子。所以倒塌时声势大了些,不一定会砸死人。可是你本身的刀伤太重了,我和大夫一起帮你治,也过了三天才清醒。” 三天。美少年一皱眉,淡淡地看她一眼:“多谢王小姐救命之恩。我是……” “我知道你叫崔悯。别哄骗我们了。”少女俏皮的打断他的话,从怀里拿出一面象牙腰牌,正面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反面是“崔悯”二字:“给你治伤时,从你衣服里翻到了这个。” 王芸子抿嘴一笑:“我们才知道救出个朝庭大官,吓了我和爷爷一跳。” 崔悯慢慢地靠回厚垫上,面无表情。他还以为会死在荒漠呢,原来没死。他目光淡然地扫视着少女、房屋和窗外。 叫王芸子的少女看着他的脸,忽然翘嘴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大的官架子?我和爷爷救了你的性命,你居然连问几句也不问。板着脸冷冰冰的像拒人千里之外。哼,长得好看就很了不起吗?” 崔悯愕然,复又哑然了。他倒不是官架子大,而是天生待人冷淡,不喜欢与陌生人贴得太近。不过他见这少女出身乡野,说话天真烂漫,直言他长得好看。也和气说:“多谢。我会派人专程来酬谢的。” 少女笑吟吟说:“不必客气,你们打架打坏了我家的茶棚,赔个千、八百两银子就罢了。你的马也非常漂亮。” 崔悯目光微闪:“与我打架,一块打坏茶棚的那个人呢?” “他的伤势比你轻,也比你好得快。一日前便身体无碍地骑马走了。” 跑了。崔悯长眉一皱,几乎要翻身跳起了。芸子姑娘忙阻止说伤势未好,不能动弹。崔悯微微挣扎了下就不动了。他转过脸,面容冰冷,冷冰冰地盯着少女。少女嬉笑着望着他。他慢慢地抬起双手,两只手腕上被粗粗的铁环锁住。一道铁链串过铁环把他锁得结结实实的。他冰冷地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敢扣留朝庭官员?原来你们和萧五是一伙的,你们这个寨子都是鞑靼奸细。” 芸子噗嗤一笑:“意思就是你是我们的俘虏了!崔公子,萧大哥专门留话给你,要不是你追他追得死去活来,他不会把你引到我们的绿松城寨子大费周张地抓住你。他又专门交待,崔公子的武技很高,一定要用铁链子捆住你免得你逃跑了。他这一路上与你比武比出情意,结为知己好友。他把你当做好兄弟看待的,不忍心看你身首分家。就让你在这里留个三五年,避过大灾祸,就不会遭殃了。” 她冷笑着道:“你就是皇帝老头的走狗和大奸臣!就最好听话留下,否则我们就杀了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芙叶城 陕南省和甘兰省边境。.info 一进入了陕南省境界,就进入了北疆。到处是黄土山和沟壑,大地上沟壑纵横,河流和灌木林也变得稀少,房屋城墙瞭望台都很粗犷结实。官道尽头,座落着一座八座城门的大城池。这就是陕南省的大城“芙叶城”了。城旁有伊河,外有垦田,人口有数十万,是座很繁华昌盛的大城。 此时,芙叶城的南面城门大开,鼓乐齐鸣,一百多位知府、县令和各级官员们带领着两千人的下属军卒百姓们,迎接出十里。欢天喜地地把小梁王一行人接进了城。 车队进了芙叶城,大道上人头攒动,水泄不通。路旁是迎接小梁王的黎民百姓们。人们都是沐浴焚香,白沙铺地,处处张灯结彩,大张旗鼓地迎接藩王。他们提前数日就粉刷了全城的街道门面,要以整洁的面貌迎接小藩王朱原显的驾临。百姓们都争先恐后地围观着小藩王和从京城来的小王妃。 车队很肃穆,里面最醒目的就是小梁王和后面一架四匹骏马拉的青帘马车。 小梁王骑着浅金宝马入城,姿态威仪,俊面含笑。一身黑锦衣佩金冠束金带,金带上还悬挂着三尺长的龙泉宝剑。面目俊美,风姿翩翩,气势昂扬,光彩夺目。如君主如王侯如神仙如仙人。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地跪地磕头,士子们则长揖到地,军卒将士们也施大礼参见,没人敢怠慢藩王。.info小梁王骑在高头大马上,也很谦虚地向众人阖首示意。待他的仪仗队伍过后,人群暴发出了一片哗然声。这种千人向往,万人欢唤的架势,真似一位国君驾到。 后面就是京城来的小王妃坐的华丽马车。车厢奢华,烟雾般的青纱帘遮盖住人影,人们依稀地看到了一个窈窕笔挺的身影端坐在车里。脸向前方,身姿英挺,珠冠摇曳,却纹丝不动。是个很文雅优美的侧影。之后就进了太守府。 满城围观人群发出了感概声,人们久久不愿散去。这种数万人迎接小梁王的大阵势,也震动了车队众人。刘少行和公主在车里瞠目观看,车队后面的丫环雨前也震住了,没想到梁王父子在北疆受到民众们的拥护爱戴,俨然就是国君。 朱原显本人,因为回到了北疆封地,也轻松自在多了。 他进了太守府,就有三位官员前来拜见。分别是陕南芙叶城的守备大将王千成,北方军的年青将领谢小宁,还有一位相貌普通,但气质潇洒出众的许大先生,最后是跟随着车队进入北疆的张灵妙——风神俊秀的小诸葛西京知府凤景仪。四个人围绕着小梁王朱原显行大礼参见主君,有的威风凛凛,有的潇洒出众,真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这些人都是小梁王与梁亲王朱堪直的心腹亲信。 小梁王面带笑容,伸手搀扶起众人。进入北疆,人们这才真正地放下了心。 之后,梁王亲自替众人引见明前。四名官员又一起向未来的北疆王妃范瑛施礼,态度恭谨客气。 梁亲王的王妃杨妃不主持藩镇内务很久了,如果小藩王娶了妻,那么这个清秀淡然的京城少女就是北疆的主人了。主君的夫人,也是主君。四官员很明白这个道理,大礼行得很规矩。明前可不敢令这些边疆大吏向自己施大礼,忙客气地虚扶起。 她礼仪周全,一一寒暄,眼光淡淡地掠过凤景仪,笑容加深,眼里透出寒意。凤景仪是多机灵的人啊,瞧着她只觉得心里发苦。 小梁王望着这幅君臣和睦的场面,心里舒畅。当下主动地在太守府赐宴。宴席间,小梁王高居主座,明前坐在他身旁,他还很周到地对明前一一指点着宴席间的芙叶城或西京的官员们。人们看着小藩王替范瑛细细介绍着本地的官员和风土人情,相互望望,心里便想得多了。 宴席上人们谈笑风生。不多时,小梁王从主座上站起,兴致勃勃地跟着守备大将走到殿前,看俘虏的鞑靼烈马去了。主座上只剩下了范瑛。明前神色端正,保持着礼仪眺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身边有人施礼,原来是那位梁亲王幕僚许大先生走过来了。 *** 他向明前客气地一笑,明前忙稳住身形,伸手让座。心知这人是北疆某城的知州,官衔比凤景仪低一级,实际上却是从边关重镇赶回来的梁亲王的军师。 许先生一揖到地:“多谢范小姐接见我。你身体不适还要与我谈话,下官失礼了。” 正午阳光下,明前的脸略显苍白,但身躯坐得笔直,眼睛乌黑幽深。微笑道:“我没有生病,只是有些劳累罢了。许先生有话请讲。” 许先生道:“梁亲王托我问范小姐好,范丞相可有书信给亲王?” 明前垂下眼睛:“没有。明前也一直没有收到家父的书信。” 许先生面色慎重:“原来如此。属下有一件小事,要说与范小姐知道。早几日梁亲王得到的消息。说范小姐的嫁妆车队乘船北上时,因风浪太大,引起了翻船,车辆都落入了淮北河。幸好,两岸救上了不少人,却损失了车辆。” 明前陡然心惊,心砰砰狂跳着。陪嫁车队是范勉安排好与她分开走的,车上带着厚重的嫁妆等物,实际不值钱。真正值钱的四百万两银票都带在她身上,现在却在中原的淮北河翻了船…… 这…… 许先生两只眼睛精光四射,紧勾勾地看着她的脸:“范小姐不必担心,陪嫁的人员没有死伤太多。” 明前强压着恐惧,不敢说话只能点点头。 许先生停顿了下,轻声说:“还有一事,需要转告范小姐。梁亲王交待的要转告你,如果原显殿下向你求婚,请暂且拒绝。” 明前一下子惊骇地睁大眼睛:“求婚,拒绝?” “是。杨王妃已向亲王传来消息,同意了婚事。亲王与藩镇大臣们商议了下,本待立刻成婚。但现在前线忽然有变化了,鞑靼人正在调兵遣将,南院大王的部下往北疆边界集结。要有大变动了。这时候再进行婚事恐怕敌人会偷袭北疆,还会疏忽怠慢了范小姐。所以藩镇的意思是先暂缓婚事,等到了西京,查明了鞑靼人动静再说。请范小姐体谅。这件婚事一切依旧,只是要拖延点时间。所以,如果小梁王向范小姐求亲,请你务必婉拒,说等些日子再安排成亲事宜。” 明前目光微闪,心里如电闪雷鸣。脸上露出了担忧害怕的神色。 许先生心领神会,忙安慰她:“杨王妃已同意,婚事如铁板钉钉不会更改了。现在鞑靼人驻扎在边防线上,怕他们会借着西京办婚事来偷袭。所以稍迟一些。梁亲王是天底下最遵守信义的藩王,绝不会背弃婚约的。范小姐放心。” 话说得太合理,姿态摆得太低,许诺又说得太坚定,非要往后推迟婚事。明前眼光微垂,紧咬牙关,心里泛起了狂波巨澜。 这位梁亲王九千岁没有看上她!不管他多么讲诚意信义,不论他的王妃多么看中了儿媳,但这位九千岁却对一位嫁妆尽数落水,丞相父亲要卷入朝庭纷争,以及身上带着被拐污点的清流之女看不上。这位王爷是皇家贵胄,想娶的儿媳妇不是她。或者他认为儿子该娶个更好的女人。如果是以前,本性很傲的明前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她这种外表像富贵牡丹其实却是雪地寒梅的普通女子,配不上那心高志远、野心勃勃的北疆王。 但是现在…… 明前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去军师,带着怜惜和讽刺。你来晚了,现在她没有选择权,更没有拒绝权,只有北疆小藩王朱原显有选择权。 明前咬住牙,面上恍恍惚惚的,露出了很为难、害怕的神色,颤声说:“我知道九千岁的意思了。我想遵守。但是我不敢拒绝他啊,明前有点怕小藩王。” 她哀怨地说着,亦真亦假:“我有点怕小梁王。他对我很好,但是他太严厉了。每次他对我一提高声音说话,一拿起宝剑,我就怕得发抖,我好害怕会顶撞了小藩王,惹他生气,说不定他会拿宝剑劈了我的。小藩王的脾气不太好,我好怕。求许先生与小藩王谈谈吧,如果他也想推辞婚事,我自然同意了。我自己不敢对他说不想嫁。” 她面上寒怕,心底却泛起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这个丑恶又功利的世界,这些混帐家伙,真把她当成无财无势的孤女来欺凌了!她父亲还没下狱、死呢。他们就敢这样算计她。不定下成亲日期,哄骗进西京,到鞑靼人走后才作打算。那时她的身份、未来、甚至是性命就拱手让人了!她就没活路了。 怎么敢把希望寄托在梁王父子的诚意上。九千岁已经在趋利避害,那位小藩王朱原显的心更不知道想些什么。他曾经深情款款地问她是否喜欢他,说得很情深如海,心却又硬又冷又骄横。慈不掌兵,他水面下的动作太多了,连她都杀过,连崔悯都敢设计暗杀,他做事太霸道了。他不是个痴情小意哄女人的人,没有这一张通告天下的婚书、明媒正娶的成亲仪式,和小梁王王妃的身份,她凭什么敢把终生托付给他!还嫌她跟他之间不够勾心斗角不够疲惫吗?还嫌她不够惊险难为吗? 他们已经查觉出了什么,又看她嫁妆尽失身无分文,就要翻脸拖辞婚事了。 明前面上带着歉意的笑,心里气得直发抖,忍住想俯桌大哭的冲动。太欺负人了。她眺望着远处缓步走回来的藩王,强行收回眼光,和放在桌子上的颤抖双手。好,她就给他们演一场配合的好戏吧。 许先生一皱眉又笑了:“好,范小姐能这样想就太好了。我来劝小梁王。范小姐只要配合着同意就好。”他斜眼看了旁边侍立的谢小宁。有点怀疑,小宁看错了?就是这少女敢闯进松林塔林逼着小梁王收手撤走。就是她?不像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藩令 变脸 挑衅 翌日,凤景仪借了芙叶城太守府来迎接藩王朱堪直的藩令。这次许大先生许规从北疆前线赶回来,一方面是探望小藩王,一方面是为了传达朱堪直的藩令。于是,满芙叶城的官员们聚集在太守府敬候着梁亲王九千岁颁发的命令。 近午,芙叶城里阴云弥漫,天地灰蒙蒙的,明前也出了暂住的富商宅门。天空中带着北疆特有的寒冷雾气,街道上站满了保护的军卒们。军卒们如盐塑般的肃穆安静。前面簇拥着一人。 今天,明前带着益阳公主一同出门去太守府。公主以她的女伴身份亮相,散散心情。此一刻彼一刻,进入北疆后公主比不上明前的小王妃身份,她也收敛了很多。 在丫环和女伴的簇拥下,明前缓缓地走出了府门。雾气蒙蒙的街头,文臣武将前面负手站立着一个人。正在等候着她。那个人慢慢地转回身望过来。高、挺拔、明朗、俊美无铸、气度沉稳、浩如烟海、静沉沉的……周围满是披铁惯甲的将士和风度翩翩的文士,他却辉煌得如夜空中的明月,压散了满天的繁星。态度沉静稳重,微笑从容,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的绝美青年,穿戴着暗紫锦衣戴金冠,站在大门处等待着自己的新娘。全身充满了意气风发的气势,权压天下的君主气概。正是小梁王朱原显。 他身边陪伴着四个人,许先生许规,凤景仪,刘静臣,和一个眼睛圆圆大大的年青将领谢小宁。人们纷纷向明前见礼,并引路进入太守府。行列里无声无息,人们的神情复杂肃穆。 进入正殿,人们落座,等着许大先生下藩令。 明前面上含笑,神色含蓄,带着侍女规规矩矩地坐着侧面座位,注意着不要失礼。小梁王朱原显则挺身肃立,绝美的面容望着群臣,目光淡然,缄默少话。他与明前两个人相互施礼,殷勤体面,合乎礼仪。但两个人都未看对方。仿佛中间奇怪地拉远了距离。不,是他们中间始终隔了段距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锦衣华服之下全是虫蛀洞。藩王家的少主夫妻之间的爱恨情仇、远近隔膜更难说得清。明前心中暗叹。 许规许大先生先向众人施礼,然后站在大堂中央,向众人宣布了北疆梁亲王的藩令。人们跪下接旨。公主犹豫了下,就和刘少行避在内室。侍女们也退出回避。 藩令很简单:“梁王朱堪直任命凤景仪为陕南省布政使司,正式命令朱原显为北疆梁王世子,为下一代甘陕两省的藩镇梁王。命令他接令后即刻回西京,不得中途停留。北疆各城县做好备战事宜,以防鞑靼刺尔今年入侵。” 人们立刻叩首接命。梁亲王是仅次于皇帝的皇室王候,人们按规矩拜了两拜就可,比皇帝三拜九叩低了一级,然后起身。颁完令后,人们恢复了和睦的气氛。 明前低眉顺眼地随着朱原显行礼站起,心里却大吃一惊。 要加封藩王世子和一省布政使司这种高官是需要朝庭钦准下旨的。这次朱堪直没有经过元熹帝的圣旨,就直接任命了陕南布政使和朱原显的世子称号。看样子他与朝庭是撕破了脸。朱堪直只剩下一子,朝庭却卡住他的幼子不封世子,早就激怒了朱家父子。这次朱堪直便直接封了朱原显为世子,意思便是自己死去,就由幼子直接继承梁王和藩地。不理朝庭另起炉灶了。是明着翻脸了。 外面的刘少行、和益阳公主、李执山的脸精彩多了。不过,人们都是精明老辣的高官贵女,不会在这里反驳发作。这可是藩王老家,不想死的就别说话。益阳公主甚至还笑眯眯地向皇堂弟点头微笑。 凤景仪百忙中也向明前苦笑了下。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她懂他的。 明前淡笑着,起身垂头,慢慢地走回座位上坐下。 ――没有提她。没有提她这位从京城千里迢迢地来到北疆准备嫁给世子的小王妃一言一句。命令朱原显立刻回西京,不得中途停留。就是不打算在这里提亲事、订日期、也不成亲了。 把她凉这儿了。 *** 朱原显接了藩令,望着手里的藩令沉默不语。他没有与明前说话,只是走过去与许规、千成等人寒喧。聊起北疆前线的近况。前线很紧张,鞑靼刺尔的南院在调兵十多万人,集结在边界线一带。虽然人们明知是公主和亲的原因,但是对这个近敌的再次逼近还保持着高度警惕。北疆与鞑靼刺尔的南院是宿敌了。梁亲王长子朱原渊就死在刺尔南院兵马下。这种血海深仇可不是轻易能化解的。 范明前有自知之明,随着人们循规蹈矩地走过场。她极力按捺住心事神情平淡,小梁王也与千成等人叙话,两个人便在这喧腾热闹的大堂里扎了眼。 许规坐在上首。他的职务不高,却是梁亲王朱堪直的军师和股肱之骨,是个前途显赫的人物。又带着藩镇旨令而来。所以朱原显、凤景仪等人对他很客气。他坐在正中,瞧见他们两个人眼光一沉。一张枯黄瘦消,筋骨突出的脸阴沉下来。望着年轻淡然的范小姐,眼神里多了一丝冷咧:“范小姐,你的身体可好了?如果不佳我派人来替你治。忧思攻心可不好。” 明前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毛骨悚然。这是什么话!这是在找事吗? 她立刻面上含笑,摇头说:“我没有生病,只是路途疲惫罢了。朱公子领了世子之位,凤知府升任布政使司,是天大的喜事。只有欢喜,哪有忧思呢。许先生说笑了。” 朱原显挺身站立着,俊脸看向许规,头也未回。旁边凤景仪的脸有些变色了。他斜斜瞥了明前一眼,不动声色。 许规的脸色变得肃穆而严厉:“这样最好。亲王急令世子回京,你也一同急速回去吧。前线军务繁忙,等到了西京再谈婚事也不迟。” 人们齐齐微笑,回身望向明前。益阳公主却微吃一惊。 明前脸色平淡,看了朱原显的背景一眼,声音细柔:“我的身体不重要,我听朱公子的意思,看他是怎么安排的。” 朱原显身材高大,背对着明前,头也未回。金冠后面的珠宝龙麟在微颤着,好似在沉吟着。 许大先生面容陡然变得阴鸷,竟如急风骤雨般的变色了。没有了昨天的关怀体贴。话语如刀如冰地训斥道:“范小姐说得什么话。你既来了北疆,就是我边疆的人。这一路上遭遇到很多惊险,多有受惊。王妃和亲王也早就得知,都急着让你快点到西京,好好地休养。你们就别在路途上游山玩水了。前方要打仗,后方也得收敛些才对。北疆是边界,所有人都得以国家大事为重。小世子当然会遵守藩令,我现在问的是范小姐的意思。你可以自己拿主意。” 许先生外号叫铁血许规,在前线做随军幕僚,是靠战绩才得到的官职。与靠经营操持西京上位的凤景仪不同。凤景仪像是和平时代的大官,擅长打理经济治理江山。许规先生则擅长于战场上的设计勾连,阴谋计策。两个人都是靠谋略起家,但方向不同。他对朱堪直忠心耿耿,会不折不扣地完成使命。这番话说出来盛气凌人不容置疑。 连傲慢的小藩王也得站着听着。 明前的心慢慢冷了。来了,软的不行来硬的,明的不行来暗的,他们逼她即刻进西京。他手里拿的是北疆王藩令,她没有一丝道理不遵守未来公公的藩令。 她的示弱和胆怯能哄住大部分人,却唬不过许规。不论她是真弱假弱,他都会变幻着面具,铁血般地执行藩王命令。明前立即多心的觉得手脚冰凉,觉得今天不能轻易混过去了。 这是下马威吧。许规的面孔像覆盖着一层假面具,眼神阴鸷得如蛇蝎,瞪着她一言不发,非逼得她给个决断。这种举止态度都很不客气。相当于在大庭广众下给范明前难堪。可见朱堪直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他的心腹才敢用这种态度对待她。这比起当面训斥她厉害多了。人们相互观望着都心里有数了。小梁王朱原显也略显惊异地看过去。 明前自从过了益阳公主、小梁王的那些关后,很长时间没吃到这种苦头了。她面上火烫,心里狂跳,站在那里坐立不安,哑口无言了。全身汗津津的,头有些昏沉沉的,耳旁嗡呜作响。这时候用小儿女的撒泼装晕不行,用对待小梁王的据理力争也不行。理、义两字牢牢地压着她。男人的朝堂大事,国家大事容不得小女子撒泼。朱堪直昨日暗令她拒绝朱原显提亲,不准她提亲事。今天就逼着他们立刻进西京,一环套一环,就是安排好此事。如果她就地撒泼就更好了,一句“不识大体”就能变迎为囚,监押着她。她满盘皆输。 北疆藩王太厉害了。 怎么办呢?大厅里人们轻声说笑,中间却凉着她。明前觉得她快站不稳了。她不能这样进西京,否则就完了。 小梁王面如铁塑,站在原地。冷冰冰地抬眼瞪着许规,许规也面目阴鸷地直视着他。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对望着,中间仿佛腾出了火焰。气氛很紧张,他们俩却一言不发。旁边的千成、谢小宁露出了讥诮之意。凤景仪坐在首位左侧,眼光暗沉沉的。剩余的藩镇群臣和公主等人阴阳怪气地旁观着。 忽然许规笑了。笑得有些歉意:“哦,看我怎么搞的。竟然忘了问范小姐有什么事没办完。范小姐这么为难,不想直接去西京,是不是有什么事未办完?”他幽幽地说:“是不是有什么没了的心愿没达成?范小姐说出来,我派人帮你的忙。” 明前的心一下子翻了个儿,差点没惊叫出来。 王千成鲁莽地张口大笑了:“范小姐是不是为了嫁妆掉进了河里,不好意思进西京了?别担心,梁亲王九千岁是最重信义的藩王,天下皆知。不会不疼你的。” 人群后的谢小宁也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忽然大声道:“对了我知道了!范小姐是不是因为在甘兰山上崔指挥使失踪了,就很担心。不找到他不愿意进京啊?” 噗……,凤景仪喷出一口茶,骇得差点摔了茶杯。他瞪着谢小宁,谢小宁有点胆怯地躲避着他的目光,嘟囔着说:“那崔悯不是救过她吗?她也来松林……他们是不是感情很好看到他死了就……”立刻有人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了。 许规发出一声冷笑,刚要说话。益阳公主却勃然大怒了:“废话,她不想进西京关崔悯什么事?她自己不想嫁堂弟,关我们什么事。而且崔悯也没死!你别诅咒他。”一提到崔悯她就怒气上涌。 凤景仪又惊又骇地打着圆场:“开个玩笑了,哪有这种事!都给我闭嘴吧。范小姐怎么会跟崔悯有关系?如果非要说有关系,还不如说我与黄小姐有关系呢。” 益阳公主大怒得瞪着他,谁跟你有关系啊。变脸的人渣。 明前只觉得脸色泛青,浑身都冻得打哆嗦。她打着晃坐倒在座位上,手脚冰凉。心窝子里直翻腾着,五脏六腑都要搅成一团了。能忍,或不能忍?她心里晃影般得过着各个念头。 今天她是坠到底了!他们逼她进京,如果她不去,他们就往她身上泼污水摸黑她,直到毁了她。狠辣又高明的藩王。 明前浑身打着颤,她紧紧闭了闭眼睛,刚要站起说话。对面的凤景仪紧张地直看她。明前转眼看他,却看见了身旁的小梁王。小藩王的脸色也变了,他听着周围人的话,一双如冻雪般的眼睛看着她,眼珠是漆黑的,却腾出了层层火焰,快把她烧成了灰烬。 明前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呆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求婚 大堂里剑拔弩张,气氛紧张而怪异。像是所有事都乱了套。明前重重地闭上眼睛。大厦将倾、栋析榱崩,全都崩塌了。眼前的厅堂万物都化成了一片燃烧后的灰烬。她定定神,转身就要张口说话。 小梁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别过去!别乱说话。” 两人目光相对,都有些震惊。明前的眼光盛满了愤怒、悲伤和痛苦,朱原显的眼光里则是怀疑、羞恼和震怒。两个人的眼光交汇到一起。 朱原显寒声道:“别乱说话,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许规带着藩令而来,带着给她下马威的威风煞气。就是要激怒她,使她出错,抓住她的把柄弱点,逼她就范。而朱原显与情与理都不能违抗藩令。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明前却心焦如火,头痛欲裂。浑身都在颤抖。她向他微微摇头,心底的话几乎脱口而出了,她不能这样进西京! 小梁王顿时神色大变。眼睛赤红,满脸怒容:“你不愿意进西京?” 他憋着的怀疑,羞恼和怒气猛然暴发了。压着怒火和声音急促说:“父王说得在理,而且藩令难违!不尽快进西京的话可能会有危险,边疆的局势瞬间万变,甚至连朝廷皇上都有可能下命令,引起大麻烦。你不愿意进西京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都跟我说。但是必须遵守藩令。哪怕我是他的儿子,也必须要遵从北疆藩令!” “别在初次见面时就质疑反对我父王的军令。这样令我们父子不好做。我们统率北疆和大军靠得就是有令必行!不管你想什么,发什么脾气,都要为藩王的颜面名誉着想。先答应下来,之后我来解决。” 明前盯着他一言不发。 朱原显瞧着她任性的眼神,忽然暴怒了:“混蛋,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你以前对我说过的‘以我的意志为主’,都是假的吗!你心里不想跟我进西京?还是你真在担心别人……” 不…… 明前焦虑的心情猛然消退了,脸色像溺水的死人。望着愤怒的小梁王,她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眼前只剩下起伏不稳的厅堂,和澎湃如潮的心情。 *** 时间稍逊,现在不是她与他谈天解惑的时机。管他能理解多少吧。明前心中暗叹,她狠下心抛下朱原显,转身走向许规。 许规微笑道:“如果范小姐确实有事未办完,不愿进西京。小王爷就不必劝了,你可以留下来。” 明前神情自若,目光坦荡,对着许规道:“许先生说笑了。这种为了私事而不愿进西京的事,明前绝对不会做的。我没有任何事能耽误行程。而崔指挥使是保护车队的官员,他为了车队失踪了,我与车队的其他人都很关心。都愿意尽微薄之力找到他。” 她冷冽地看着许规,轻蔑地道:“同在车队,我为朋友担心是光明正大的朋友之情,并无其它,请许先生慎言。这种玩笑既无聊也无趣,更不符合人情道义。天下人都崇尚着朋友之情群臣之道。朋友之情中还有刎颈之交,君臣之道也有上下君臣之分。从来没听说过做臣子的怀疑蔑视主君的。” “今天不解释清楚,日后定会引出了大祸。我遵守朋友之道,并无一丝一毫不能对人说的。我方才说过想听听小梁王的安排,也是为了国家大事。如果许先生和诸位大人不信任我,我只有以死铭志了。” 她如云雁般的转身,轻盈地迈步走到梁王身前,抬手伸向朱原显:“朱公子,我想借你的宝剑一用。” 她面目沉静,眼光深沉,端庄人脸仔细地看着朱原显。右手轻轻扶上了朱原显腰间的龙泉宝剑的剑柄。长长的剑柄镶嵌满了金玉宝石,显得玲珑剔透华贵美丽。她一只手轻按着剑柄顶端,觉得手指被上面的花纹硌得生痛。 她悠然地说:“――我遵守朋友之情,绝无虚假,我对朱公子说过的每句话,也真心无二。我敢以剑铭志。如果朱公子和诸位大人不信任我的话。就借我宝剑一用,我会让你们看到我的话是否值得信任!” 这…… 朱原显瞪着她惊呆了,所有人都呆了。 她敢用命来验证她的话。她的道已经划下,就看他们怎么反击了。这是一场以命相博的交锋。 许先生震住了,千成谢小宁、益阳公主和刘静臣等人也惊异之极。人们心里充满着惶恐和震撼看着。 撕破脸了,这是赤/裸/裸地威胁。真假虚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敢这样说这样威胁他们。她在以死威胁他们,而他们敢不敢逼死她? 人们转着头胆颤心惊地望着许规和小梁王他们,等着他们拿主意。事可大可小,话可方可圆,就看两方面的份量与胆量了。是进还是退?是是还是非?人们都在揣摩、掂量、斟酌。 许规气极了。须发皆颤,脸面狰狞,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再握。拼命压制住心底翻腾的戾气怒气。觉得胸口气血翻腾。 半晌,他突然重重地哼了声,面孔扭曲着,斩钉截铁地道:“好。范小姐,既然你意已决,就按照你的意思做吧。不必喊打喊杀的。我们也不能强迫你。如果你坚持着不进京就不进了。你对婚事有异议,或者不想履行婚约,就先留停芙叶城,等着西京的藩王来信解决此事吧。其余人继续上京。” 他退缩了。谁也不知她的话是真假,谁也不敢保证她敢不敢横剑自刎。她一句话就制住了大家。 但许规心里怒中有喜,心满意足。这件“婚事”算完了。藩王不必忧心忡忡了。她不听号令,不肯进西京,就已经与藩王绝裂了。 明前心底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觉得脸上火烫烫的,身上忽冷忽热,衣裳锦裙都被汗水浸湿了。头也晕沉沉的,满身精疲力竭,快站不住了。 终于变成了这种最差的局面了!两败俱伤,撕破了颜面。等于她主动抛弃了婚约。整件事变得荒唐极了。她内心深处不看好这桩婚事,却拼命地想维护它。她不想做的事,却要拼命地去追求它。她很诚恳地维护着这件婚约,最终还是被人逼着以自己先拒绝了。还是用这样难堪的方式破灭的。真是世间造化万变啊。 她难过地几乎哭出来了,坚持了一路的理想破灭了。 *** 旁边侍立的小梁王忽然转过身,走到了大堂中间。他面容舒展,俊脸上浮现出慎重的神情,大步流星地走到明前和许大先生前,垂下头望向明前。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就这样吧!我们在这个‘芙叶城’订下日期,直接在这里拜堂成亲!然后再进入北疆。这样就不会给北疆鞑靼人可趁之机了,也不会耽误父王的藩令和战机了。我们成过亲再进入西京。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什么?人们齐齐地扭头看朱原显。 许规脸色深沉,差点失态地大叫出来。他强行忍住愤怒和焦急瞪着他。凤景仪等人也盯着小梁王,公主也吓了一跳。 梁王朱原显的脸色沉静,高大的身躯玉树临风,低下头,俊秀面容朝向她,漆黑的眼睛望着明前的脸。看着她那双含满泪水的眼睛,抬手按着她的肩,慎重又安慰地对她说:“不用钻牛角尖了。我知道你担心的。――所以就这样。这是求婚,向你求婚,你曾经对我说过以我的意愿为主,我的意愿就是我想娶你为妻!现在,马上,就在这里!” 他挺直身躯,坦然地扫视着旁边众人:“既然我们的婚事早订,又何必推延呢。父王忘记了在藩令里提亲事安排,就这样的进西京也不妥当。那么就趁着在芙叶城休整的两日,请本地太守主婚,让我们拜堂成亲吧。这样又方便,又简单,还不给鞑靼人反应过来偷袭的机会,也定下了终生大事。” 他转过目光看着明前,停顿了下,一字字说:“我已经决定了。就在这里,娶你。” 人们都瞪着他,都傻了。 明前抬起眼睛,觉得眼眶里热热的,她强忍着那股灸热蒸腾的水汽,没有撒落下来。她第一次觉得不太后悔这桩婚事。这个人,在这里,在满堂的鄙视刁难下,在这种最坏的局面下,他做出了决定要娶她。就这一点就足以抵消了他以前的骄横,冷酷无情,和杀过她的恶意了。 明前眼前模糊得看不清周围。这一时刻,真不知道心里是喜,是悲,是幸福,还是痛苦了。 人们望着他们,都感到一种大江东去的流逝感。方才虽然看到了一场相互怒斥几乎毁约杀人的险剧,可是一转眼变成了大团圆结局还真让人不习惯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 救急 事件如一架风车般的翻转着,又像从悬崖上摔下来,快捷、失速、颠倒,晕眩。 第二日,芙叶城就忙碌起来。城里颁布了喜讯,人们匆忙地准备着后日婚礼。 太守府后府。许规、凤景仪与小梁王三人,在后府大堂里商议着各地传来的军情和奏报。北疆占据了大明四分之一的疆域,人与事都繁多。许规恢复了幕僚常态,挑捡着奏报阅读着,凤景仪复议,最后由朱原显决策印章。有时候三个人稍微商量下再做决定,俨然一个小朝庭内阁。梁亲王很早时就让朱原显自主处理政事了。 放下奏报,许规想到了后日的婚礼欲言又止。 小梁王客气说:“许先生不必担心,一切让凤景仪筹备。有任何后果由我负责。” 许规脸上淡淡的,心里直怨恨。二十年前他们的谋划开始,就是一锅里的蚂蚱了。这些后果也得整个北疆朝廷负责。这位小梁王王妃太重要了,也许就是以后的皇后。他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娶了。真是个大麻烦!小梁王聪敏有能力,就是性子太霸道了,总也藏不住那股傲气戾气。他的长兄朱原渊却是个谦和仁厚的好君主。当年他不幸战死,整个北疆如同塌了天。他们谋划的大事也险些夭折。否则哪儿用这么费劲地拥戴幼王朱原显。 凤景仪安慰性地看看他。 许规笑了:“下官不担心。只是我已经按照惯例向边界卓尔城的亲王发去了快报。小王爷记住。” “君之职责,我明白。父王母妃都盼着我早点娶亲。”小梁王又看奏折。 许规冷哼了声。他把婚期定在后日,就是让梁亲王来不及阻止。这父子两人勾心算计,让臣子们难为。慈母多败儿,杨王妃太溺爱这个幼子,梁亲王失去培养好的谦虚仁厚的长子后,对幼子也很迁就。他们盼望他早日娶亲生子,但不是娶个没用的女人!他能娶个官阀世家之女或西域国公主的,他们会在他身上下注,带来满国声望和财富兵马,奢望着能逐鹿中原攀上那九五之尊。 他淡淡的:“小王爷明白就好。我们知道你昨天是为了救急。只是这女子太清高自傲,不是平横捭阖的后宫之主。她会拖累你的。”说完他一甩袖子走出内阁。凤景仪忙跟出去劝解。 *** 芙叶城太守府是建在城里的蓉山之上。地势很高,蓉山顶端还建有一座七层飞檐观景楼。许规与凤景仪出门时,正遇到了范小姐来见梁王。 两方人马淡淡得施礼,擦肩而过。 梁王在楼阁里伸手招呼着明前进来,带着她登上最高的七层观赏着周围风景。站在楼顶遥遥地眺望到府内外,甚至看到了城池外面。目光极尽处是翠绿如海的森林和荒野,视线尽头有一片泛着银光的沙漠。 明前遥望着许先生的背景,又望望朱原显,迟疑了下,说出了来的目的:“朱公子,多谢你昨天的解围救急。我已经很感激你了。婚事不必太急……” 救急? 朱原显也居高临下地眺望了下许规背影,平静地道:“是救急,又不是救急。怎么你后悔了?” 明前迟疑着摇头。 朱原显的目光放远,眺望着整座芙叶城和城外的广阔天地,瑞丽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天真,一丝狡黠,还有一些深沉内蕴的东西:“你又想多了。我想娶你是真的,我已经想好也做好了决定。你知书达礼,心性坚韧,待人待物很真诚,是个很合适的结婚对象。婚书早定,名正言顺,为什么不娶呢?” 明前有些感激地看着他,却一言不发。这话不实。 朱原显看着她,忽然眉目舒张,展现了一丝魅惑的笑容。跟她说话就是这般麻烦又痛快:“嗯好吧。还有个理由。不关系情爱,只关系到一个很妥当的合作。我看重的是你是个讲道义的人。” 他悠然地看着她,眼神探究,话话如潺潺流水般倾泻出来:“是的,讲道义。你是个讲道义的人。在云城,我们揭穿事情真相,你可以忍一时之气,与我退婚远走高飞的。就不必掺乎到后面的倒霉事了。但是你没走,你留了下来,为你年幼不懂事时犯的错负责。你想嫁给我来安慰我的母亲。在大泰岭,你也可以远远看着我掉进泥石流,不必承担谋害我的罪名,就轻轻松松地看着我死了。但是你却救了我,宁可面对着救了我后更复杂混乱的局面。” “你是一个讲道义的人。是的,很傻,也很崇高,会被人嘲笑,也会被人赞赏。在这个冰冷凉薄的世界,为了自己去伤害别人的行为很正当,所以到处都是忘恩负义不讲道义的人。但是我却发现了另外一种人,一种重情意讲道义的人。就是你,和你做的事。” “明前,好好听着我的话,也许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些话。”他第一次开口叫她的名字。俊美无双的脸庞朝向她,双眸在夕阳下闪烁光芒,充满了疑惑和渴望。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诚恳成熟:“我知道什么才是最宝贵的。情啊爱啊都太短暂软弱,在时间的流逝下苍白无力。只有‘讲道义’才能永恒长久。所以我宁可把赌注压在讲道义的女人身上。这个世界,变幻莫测。现在我是一国藩王手握重兵权倾天下,说不定哪一天我父子二人权势尽失,身陷囹圄,跌入了深谷。那时候我只会相信讲道义的人会帮我。” “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选择了你。”他的眉目飞扬,眼眸透亮,盯着面前秀丽的少女。一瞬间他有些想轻轻抚摸她乌黑的头发和圆润的脸颊。他按捺住内心的冲动说:“明前,这是一个赌博,我在你身上下赌。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如果你想听我说一些情啊爱啊的话,我也可以说。我确实有点喜欢你。但我更喜欢说得透彻,因为我把你当做一个合作对象来尊重。我知道你想听的是什么,我了解你的内心。如果我选定了终生相伴的妻子,我会竭尽全力地保护她。我可以承诺,如果我娶了你,只要我朱原显不死,我就会保护你。让你在这个大明朝活得肆意潇洒,让你在这个天底下活得自由、痛快!再也不必害怕。” “我朱原显能做到这点!所以我也只承诺这点!这不比那些无聊的情爱,更坚实可靠吗?你可以选择。” 他注视着她飞扬如剑般的双眉,乌黑的双瞳,苍白却凝重万分的面容,心情激荡。嘴边的后半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了。喜欢,当然是喜欢你!除了这些道义诚信之类的东西,他也喜欢她的。她的眼神,笑容,和虚无飘渺的心。她的任性、坚持和迂腐的小正义,甚至是她话里藏话的小心机,狡黠的小心眼,不动声色地欺骗他。他都喜欢。他喜欢上了这个千里迢迢地从江南、到北方、又回到京城再到北疆嫁给他的少女。 明前的目光慢慢回收过来。 他跟她摊牌了,他的深意是如果他父子与朝庭为敌,将来有一朝身陷囹圄权势尽失,她还会不会讲道义留在他身边? 撤藩、自封世子与陕南布政使,与朝庭几乎反目。他的志向,肩负的全北疆准备,以及未来对抗朝庭的凶险。而另一方面,她父亲身陷党争,她进入北疆身不由已己。整件事如战车般的轰隆隆地前进,没有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喘息空间。逼着她选择。 还有他在众人面前救助她要娶她,以及这一番情意绵绵又直言不诲的对谈。都逼迫着她决择。 明前长长地出了口气。忽然发现这世上,外物太宏大了,个人的心意太渺小了。一个人抵抗不住历史向前走的滚滚洪流。她突然有点理解益阳公主的话“――在某些时候你说不出一个‘不’字。” ――江山如画,未来如梦。恩怨情仇,何去何从。 她的未来是九五之尊权倾天下,还是身陷杀场身首异处,是成王还是败寇?都需要这个十八岁少女在此刻决定了。 实则也没有给她太多选择的机会。 明前沉默了下,垂下了眼帘,慢慢地伸手放在年青藩王的手掌心,尽可能地向他微笑了:“一切就按照梁王的意思办。我相信你,能保护好自己和……妻子的。” 朱原显的心猛然松泄了,浑身的血却沸腾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但此时一颗心却结结实实地落下地。表面不屑于她的回答,内心却牵挂无比。什么时候他变得这般牵肠挂肚了…… 好。他强压着心头悸动,向她一笑。镇定地伸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走下了楼。 明前遥遥地眺望了下蓉山四周,城外面是北疆,视线近头有一抹银白色的荒漠。她转身垂下眼帘走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据点(上) 与此同时,荒漠。 雁北大荒漠里,明晃晃的日头直晒着大地,晒得沙砾岩地面泛着银光,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在茫茫荒漠上,风卷起了一层沙子,像荡起了一层海浪,荒漠如波涛起伏的大海,不断地跌宕变幻着。 “绿松城”里,黄土砌成的房屋楼宇朴实结实,街头繁华热闹,一队队乡勇持枪带刀地巡视着城镇。 城南的一处宽阔的校军场,一队队军士们正在操练,角落里的土墩台还围着一群穿号服的乡勇和平民服饰的年青人在比武。不时地暴发出一片掌声喝彩声。这时候,一个清秀潇洒的白衣少年利索地出拳脚踢翻了对面的魁梧乡勇。他向众人含笑抱拳,之后翩然地跳下高台。人群又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台底下的青裙少女拍着手掌叫:“崔大哥,你又赢了!多谢你的高超武技,让我赢了不少面子。呵呵,这下子你们知道崔大哥的厉害了吧。” 白衣美少年也笑了:“我也得谢谢你,放开了铁索。让我能帮你赢面子。” 众人哄然而笑。 两个人也相视而笑,一同走出了校军场。正是崔悯和绿松城的王芸子姑娘,这时候两个人神情坦然,言语亲切,仿佛成了好朋友。再没有刚见面时的敌对气氛。 人世间往往充满了各种奇遇。 崔悯含笑望她一眼,又看看热火朝天的校军场和操练的乡勇们,心里也颇感好笑。几日来,他的手不再被拷着铁锁,人也不再被囚禁,从“大坏蛋”变成了“崔大哥”,身后再处处跟着这个青裙少女,真是如阴差阳错的一场梦啊。 前日,他被关押的第二天,绿松城出了场变故。 雁北大荒漠经常会有沙尘暴。此时,大城池便成了天然的避风岗。附近的小村落居民和来往的商队会趁着沙尘暴来临前进入大城池避风。绿松城的部落头人王谨、王通父子俩也按常规允许人们进城。于是,在进入绿松城避沙尘暴的各种人群里,混进了很多沙匪,袭击了这个富裕绿洲。 这群土匪响马约有两千多号人,是十多个小匪帮联合起来的,他们骋马提刀,趁着沙尘暴来袭的混乱中,举刀射箭,到处杀人放火,抢劫城民。绿松城的王头人父子忙指挥着乡勇队伍抵挡他们,绿松城混乱极了。 北疆和荒漠里有很多匪帮,为了金银人口常常会抢劫屠城,手段很毒辣残忍。.info各地乡勇为了活命,也是拼力抵抗。于是两拨人马在绿松城的街头巷尾展开了混战。 此时,没人在意被关押的崔悯了。崔悯冷眼旁观着冲进街头砍杀的劫匪们越来越多,并开始追杀平民商人,南城里一片哭嚎声。当看守们身死,劫匪们丢火把烧房子时,崔悯拿好了主意。翻身飘然出屋,正遇到了奔来守卫的王芸子。芸子姑娘大吃一惊,却见崔悯伸手索要兵器。要帮忙抵御匪徒。 芸子又惊又疑。绿松城是大荒漠里少有的富裕绿洲,沙匪们联合起来闯城杀人,就是打算血洗了此城的财富。如果让他们得手,整座城池全完了。事态紧急,其他恩怨先放在一旁。芸子想明白了厉害关系。便解开了崔悯的铁链锁扣,给了他一把刀。 灰尘遮天,黄烟滚滚,绿松城不再是荒漠里的碧绿宝石了,而成了一片血海。擒贼先擒王,崔悯没有耽误时间,直奔向城前端的沙匪大队,兔起鹘落、出其不意地杀了两名领头的匪首,震住了大队匪徒。并与王家父子的乡勇队伍合作杀战,挡住了冲击。话说简单,过程凶险,最后在绿松城数千乡勇的反击下,在风度翩翩的白衣美少年的助阵下,绿松城击退了沙匪,保住了城镇。 人们收拾了残局,对这位俘虏来的锦衣卫指挥使有些顾虑和踌躇了。北方男子汉素来豪爽干练,恩怨分明。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崔悯了。这人放不得,又承了他的人情,成了个大麻烦。 崔悯望着面色为难的王头人,和周围百名操刀戒备的乡勇,微微一笑,主动扔了兵器。人们都暗中松了口气。 绿松城的头人,王谨、王通父子和王芸子都有些歉意,王谨命孙女放宽了些对崔悯的监管。只要他不逃,便不再关押他了,把他当做了客人般,任由他带着小童子自由闲逛。 崔悯的伤势未好,也暂时无法同强势的绿松城王家翻脸,便没有试图逃走。而且他本人对绿松城也充满了好奇。便在绿松城里抓紧时间养伤并到处闲逛、观察着此城。越了解便越心惊,越放不下这块奇特土地。 与其说这儿是片绿洲,不如说更像一个国中之国,一个临时据点。由北疆的边民王谨、王通父子做头人,聚集了各种人,组织起近五千人的军卒队伍的据点。 崔悯心里暗自吃惊。 因为北疆地大物博,藩镇的管辖不太到位,大漠里有很多小城镇。在险恶的环境下自组着乡勇军队保护自已。他们要抵抗沙漠匪帮、西域和草原上来的蒙古人,甚至是北方军的镇压侵略。 但组织成这样的乡勇队伍也太厉害了。人员繁杂,有内陆跑来的土匪、不服藩镇管辖的边民,还有少量的鞑靼军卒们。但极遵守头人王氏父子的号令。地势险要,占据着蒙古草原连接北疆内地的通道。练兵还练得很有章法,与土匪们做战也勇猛不怕死。还有马群、军械库、粮草库等等…… 这像一只军事力量,一个自发或人为设置的据点。 真是太奇怪了。这是谁创造的,他们为什么遵从萧五的安排监押他,他们与萧五什么关系?萧五到底是干什么的? 崔悯坐在校军场上的土墩子上,遥望着满城绿树,训练中的乡勇队伍,和绿松城背后隐隐出现的人口、财富和军队力量。一时间想得远了。 “崔大哥,你在想什么?”背后传来了声音,穿着绣小草花青裙的王芸子笑盈盈地提着竹篮爬上土墩。 第一百四十六章 据点(下) 崔悯回头含笑望着少女:“没想什么。只是看多了大漠风景,也觉得有一番美丽动人之处。快要喜欢上这个地方了。那些沙匪退了吗?” “他们暂且退了。”王芸子眉开眼笑:“都是崔大哥的功劳。趁其不备一下子就杀了两名头目,才震住了那帮人。他们才胆怯退走的。” “这是本地乡勇奋勇杀敌和王头人指挥得当的功劳。与我无关。不过,我发现了他们中有鞑靼流兵,这些人也攻击绿松城?”崔悯有点起疑。 “嗯,有鞑靼流兵很正常,他们经常进北疆扫荡,我们的绿松城固若金汤,不怕他们。” 崔悯眼光略沉。奇怪,那萧五本身就是鞑靼人大将,还有鞑靼军卒来抢劫他的寨子?真是奇怪。 王芸子仰头傲然地说:“绿松城的乡勇有很多从蒙古逃过来的鞑靼人,也有大明边民。不论他是哪边人,大家都是为过安稳日子才聚到一处的。所以不管敌人是鞑靼流兵,还是北方军,想抢劫我们就都是敌人。萧大哥和祖父会领着我们打败他们的。” 原来他们是三不管地带。崔悯恍然,这个聚集了五千军卒力量的绿松城,有年产万担的军粮,有刀械马匹的配套设施,还有神秘的王氏家族代管,受那名“鞑靼人百户”,留汉人发髻穿汉服的萧五萧君吾的管辖指挥。却谁的帐也不买。这个绿松城萧五对鞑靼军和北方军都有些敌对姿态。 这个人有点意思。崔悯的嘴角微翘。 王芸子脸上含笑,她知道崔悯没有放弃暗中调查绿松城,却不担心。(..info)他想试探他们,他们还想试探他呢。 她仔细地瞧着他的脸,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时候,我以为你会趁着混乱逃走的!后来你没有逃,还拿着兵器帮我们打沙匪。大家都很惊讶。你可不像是凶恶嗜血的锦衣卫啊。” 崔悯也坦荡地说:“任何人看到了匪徒残杀平民的屠城行为,都会伸手帮忙的。与锦衣卫没关系。” 保护平民、抵抗屠城、保护人们正当的财富与生活才是最重要的。芸子脸露钦佩之色。 其实崔悯的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是为了平民着想,但以他当时的重伤,想逃出绿松城也不太可能。要先杀掉数名看守,再杀掉一帮沙匪,抢回赤辉宝马,再千里迢迢地横渡过雁北大荒漠,回到北疆或大明的州县。这条路太凶险了。于是就干脆大方些,帮助绿松城百姓共战土匪。王头人父子是豪爽直率的西北汉子,恩怨分明,不能放他走,也把他当成了朋友,放松了对他的监禁。 青裙少女扬着娇俏的面颊看着他,笑容如小草花般璀璨,嫣然一笑:“崔大哥,你根本不像是南边朝庭来的南人贵族,倒是像我们北方人,有一股刚猛侠气。你家祖上是北方人吗?嗯,我跟祖父说过你是个好人,果然没看错你。” “抱歉,我从未到过北方。你怎么分辨出我是好人?” 少女脱口而出:“你长得这般好看,可不就是好人了?我很喜欢你啊。” 白衣美少年哑然失笑了。这位绿松城姑娘天真烂漫,说话爽利。跟她说话比跟另一位少女省心省劲多了。不过,这世上怎么能光凭长像就确定人的好坏?就能喜欢上人呢。她已经前后两次称赞他长相好看了,明显对他有好感。崔悯半开玩笑地说:“如果说长相,那位北疆之王朱原显的长相要更好。姿容瑞丽,轩昂气派,出身于北方贵族,更有男子汉气概更有人君气相。你该更喜欢他才对啊。” 芸子一句话脱口而出,脸颊涨红,心砰砰乱跳。她是个爽直少女,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说出这些话。见崔悯没在意,才放下了心,娇笑着摇头:“才不呢,他是个坏人!他们的北方军曾经多次想攻下这片绿洲。是被我们又推诿又抵抗的,没得逞。你这般赞扬他,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算是。我们一见面就想杀死对方,却偏偏有顾忌,不好下手。于是大家都很烦燥郁闷。”看少女明朗可爱,崔悯也不知不觉得话语爽直多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跟那些混蛋的北疆藩王和皇帝老头儿混到一起呢。要不然你别做锦衣卫了,来我们绿松城吧。又轻松,又自由,还没有烦心职务。以你的本事可以在北疆做个自由自在的城主。”少女的眼光满是倾慕和肯定。 崔悯微笑了。他眺望着远方的城外荒漠,又看看脸颊如苹果般艳红的少女:“我也不想理这些政事和职务,可是……不能这样简单的想或做事的。你不懂,唉,他也不是很坏的皇帝,只是有些身不由已。有很多事他想做主,却做不了主。有些事他不想做主,却偏偏逼得他做主……他很难为……” 土墩子上一阵沉默。 芸子姑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天真了。竟想劝一位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丢下官职,跟他们这些荒漠平民混在一起。太可笑了。可能他一次出手就感动了她。 少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变了话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粉红荷包:“这是你的吗?” 一串珍珠项链。 崔悯大喜:“多谢你,我还以为丢失在大漠里了。它对我很重要。” “你把它压得很紧,为你治伤时我们很费劲地从你身上取出来。它是很重要的信物吗?那就还给你吧。” “多谢。这是我家祖传之物,白玉牌是后来加上去的。”崔悯盯着这串珍珠和白玉牌,心情喜悦,手指在上面轻轻划动着,面上流落出复杂的感情:“是我出生时母亲为我刻的。后来我不小心输给了一个人,他又转送了一个人。经过了很多人的手。没想到最后又兜兜转转地重新回到了我手里。真是一个……惊喜。” 芸子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心中一动:“最后得到珍珠链的,一定是个姑娘。” “你怎么会知道?” 芸子笑了:“果然如此。”她的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脸上却带着笑:“你说话时脸含微笑,神情也很温柔,那么最后拿到珍珠链的一定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崔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还行吧。她长相秀气,性格却比长相更突出些。” 也许是身在荒漠,也许是死里逃生,又与一位满怀善意的陌生姑娘相坐谈天。这一刻,他的心情放松,紧锁的心扉也敞开了一条缝。他看着粉色珍珠,手指一颗颗地拨动着珠子,口气悠长又平和,实话实说着:“她的性格也不算好。心机重,性格也多变,办事有些莽撞。有时候精明无比,有时候又办些蠢事。却成了一股奇异的魅力,让人挺感动的。嗯,她的心地也很善良,是个讲义气的好姑娘。” 芸子瞧着他的浅笑,心里有些酸意。她明白了他们相识很久,渊源极深,才会这般了解诉说她。她的性格直爽,微微闪过了念头便压下了心情,银铃般地笑了:“我真想见见她。” “以后有机会,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王芸子慎重地点点头。站起来,与崔悯一同下台阶回去了:“走吧,崔大哥,这几天绿松城和附近都有些不太平。你不要乱走。现在城外面有沙匪,有鞑靼兵,再外面还有北方军在搜寻清剿着小城镇。我们得抵防住这三拨人马。虽然北方军不会剿城,但他们也经常来收税找事的。怕他们会趁机抢占了我们的城池寨子去。他们那儿出大事了,所以人们戒备森严,到处搜查抓人。听说那位北疆小藩王要成亲了。” “什么?”崔悯猛然间抬起眼,面色苍白,惊异地瞪着她,被这个消息惊住了:“他要成亲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待嫁(上) 芙叶城经过了紧急地清理打扫,整座城池焕然一新。(..info无弹窗广告)城外驻守着戒备森严的北方军,城里的每条街道都打扫干净,每座楼宇都张灯结彩,充满了喜庆气氛。太守府颁发了喜讯,并给每户居民发放了一两纹银的喜钱,百姓们兴高采烈的。连城里的乞丐也被招待着饱餐一顿施舍了铜钱,赶出了城。免得影响观瞻。太守要求全城要以最喜庆的面貌迎接小梁王的成亲大典。 古时结婚,要遵守着《礼记》里记载得“三书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迎亲等成亲程序。而一国藩王的成婚仪式更是隆重讲究。按规矩只比大明朝“皇帝娶后”的典礼稍逊一筹,要经过送聘金黄金千斤,纳采雁璧乘马束帛无数。多次祭天地,上敬天地下告黎民,才能完成繁琐奢华万民同乐的大典。 但小梁王要求不必到西京、不用太繁琐、也不必劳顿民众,就在这个进北疆的首城芙叶行礼成婚。使人们感到很意外和惊奇。(..info)不多时,小藩王为了范小姐不遵从亲王藩令,执意在这里娶亲的谣言绯闻就传遍了领地。 谣言虽盛,人们也只能遵从梁王的命令,两日后举行典礼。 婚礼嫁娶是人生中的大事,是仅次于加官进爵、生儿育女的事。而北疆藩王的婚礼,一方面是他自己的事,一方面也是北疆朝野的大事,再怎么简单也得像样子。官员们必须在极简和极奢之间找一条平衡之道。 婚事在安排下,先过了一些提亲、定聘纳采纳吉的过程。 诸如最开始的请媒人说合定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过程;接着的批八字推生肖的一环;后面定聘,写“大帖”下“婚书”整理好礼金列好礼单;还有送礼的仪式,送礼金布帛、绸缎纱罗等物的流程;以及女方家缮好礼书整好礼金嫁妆……等等的程序都省略了。 只留下了最重要的定婚期和迎亲行礼的两项大典。 婚期已定,小藩王朱原显随手一点,定在了两日后。一个微凉干燥的秋日。 官大一级压死人,骄横的小藩王阴沉着脸定下日期,没有人敢说那不是良辰吉日。从甘兰寺“请”来的高僧和本地老道观的道长们齐心协力,查阅经书道典,忍住腹诽,把“诸日不宜”的日子解读成“宜婚嫁宜重逢大喜大乐的”良辰吉日。他一句话,他们就要为他查遗补漏,收拾好残局。 至于最重要的“迎亲行礼”大典。都由凤景仪、许规和李太守操心安排了。 比如,藩王洞房肯定要比老百姓家豪华,比官府华丽,得把充当新房的太守府弄出喜气。从里到外裹遍红锦,金银箔贴墙。房间安置好金玉珍宝瓷瓶宝器,屋舍要装饰得精细入微富丽堂皇。那日如何派出人马鸣炮奏乐发轿迎亲,叩拜天地,祭拜神灵。如何致敬天、地、祖宗和朝野万民。 这一切既要简洁,又要隆重,还要在一天内完成。很考验凤景仪和许规的本事和手段了。至于他们是满心欢喜地办事,还是满腹怨恨的敷衍了事,就没人知道了。小梁王只要求两日后,也就是明日成婚。 *** 外面诸事由凤景仪和许规等人安排,里面则有李太守夫人、益阳公主和养娘李氏等人打理。明前呆在豪宅里听着李太守夫人向她说明着婚礼过程。尽量做到心中有数、按规行事就行了。 益阳公主也来探望明前。她端庄的面容带着微笑,轻声细气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成亲了,真让人羡慕啊。” 她的态度也很复杂。对这件事既不乐见其成,也不想从中做梗了。“烂锅自有烂盖配”,骄横的堂弟和狡诈的范明前是天生一对。她只想等着看看他们结婚后会变成什么结局。说不定不是一步登天,而是掉入了地狱。她有些兴灾乐祸地想着,看明前这么快、这么顺利地嫁给梁王,她有点羡慕还有些蔑视,甚至还有一丝暗暗的喜悦。这下子,她嫁了人,就再也不会与崔悯有瓜葛了。 不管崔悯是死是活,她都永远不想看到范明前与崔悯有一丝牵连。 在自己被迫和亲的险局里,她半真半假地替明前“高兴“了一回。 公主李夫人走后,李氏还在屋里整理着银箱、首饰和衣物。她忧心忡忡地说:“没有嫁妆,没进西京,也没在梁亲王和王妃面前行大礼。这婚事太仓促了,委屈你了。” 明前坐在窗前,身形稳当,脸色如常地笑道:“进西京祭祀天地行大典,和在这里两个人拜天地的小仪式,都是一样的。都是嫁人,我没受委屈。” 李氏有些焦虑,这孩子总是一幅冷静淡然的神色,不知道这事多么古怪。她太安静太淡薄了,没有一丝新嫁娘的娇羞和嫁入藩镇的忐忑。就像是淡然地站在山顶看风景,站在城外看观火,没有丝毫担惊受怕也没有欣喜若狂,只是一派冷静。 这一趟北行,大家在不知不觉中都改变了,明前改变得最多。她不再是一个对未来有点忐忑、有点希望、有点天真的少女了。 李氏的心揪起来了。她坐在养女身边,仔细地看她的脸,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明前,你真的想嫁给小藩王吗?” 第一百四十八章 待嫁(下) 明前的脸上露出惊疑:“当然想嫁了。(..info好看的小说)养娘为什么这么问?” 李氏的神情不佳:“因为你的样子不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啊。傻孩子,我能看出来。这天底下的女人盼望成亲时不是这样子。人们确实都想嫁给有权势的金龟婿,但也有人喜欢贫贱却自在的日子。日子是需要一点点熬的,金钱富贵撑不起三、五十年的漫长时光,还是需要自愿开心地过下去。成亲,必须得心甘情愿才行。” “我觉得你有些委屈了。”她精明又世故地看着她,伸手轻轻抚摸摸她的脸颊,忽然笑了:“小时候,我爹也曾经逼着我嫁给乡下土财主的三儿子,我还不是照样跟着长工的儿子跑了。虽然以后的日子过得很艰难,还惹出了那么个丢人的滔天大祸。但是跟他成亲我不后悔,我过得心甘情愿,我只后悔没有拦住他做蠢事。” 她深深地看着明前,满脸疼爱:“成亲的理由千万条,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心甘情愿才行。这样才能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怨不悔地过下去。不行就算了吧,别硬撑着。我受不了你难受。” 明前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动,望着李氏心热热的。她停顿了下,才温柔如水地对养娘说:“我不委屈。真的。我已经做好准备要成亲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我知道人能走的道路分两种。一种是自己争取的,像娘亲这样跟喜欢的人偷走天涯。一种是随波逐流,由天意牵红线。如益阳公主那番必须要嫁入鞑靼。我也曾经认真考虑过,选择了一条竭尽全力地去抗争,又顺应了天意来决择的路。”她目光晶莹地说:“我已经了解到自己想要的和能做到的一切。所以我无怨无悔。” ――万事蹉跎,人世如车轮般地滚滚前行。人在世上的力量太微薄,她范明前靠着一个多月时间,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才渡过一道道坎坷,得到了现在的局面。她在一条波涛汹涌、身不由已的大道走到了这样的结局。已经算得上大圆满了! 得到了未婚夫的郑重承诺;得到了北疆藩王违抗父命的明媒正娶;使身处险境的父亲得到强有力的支撑;再加上有四百万两银子的去贿赂收买……此时此地此景,已经是她这个十八岁的少女所能谋划的最好结局了。 远超她的付出了。比起那种玉石俱焚,被查抄追杀的流落江湖的日子好多了。 明前的眼里晶莹璀璨,声音哽咽,望着养娘真诚真意地说:“谢谢养娘。我已经得到太多了。人不能不惜福。我付出的代价很少,得到的太多了。小梁王对我不薄,我成亲后会好好待他的,支持他所做的一切。即使是前途凶险结局难测,我也心甘情愿,此生不悔。” 与小梁王成亲是把两刃剑,却太应该了。也许会得到权势救出父亲,也许会成王败寇死于非命。都是一场惊险的赌博。这也是小梁王与她成亲的原因。他们俩都在一场还未开盘的赌局先下了注。才有资格享受到结局。 小梁王看重的是她讲道义的人品。她看重的是小梁王能救她父女出火海的权势能力。 这不比那些无聊的情爱更牢靠吗。说起来心酸,却是血泪般的事实。 爱情,终不过是同盟军、利益捆绑和相互支援后的附属品。得到了是惊喜,没有也是正理。又何必满天下地苦苦追寻。太悲哀了。 人活世上,得到的与付出的是正比。现在她压下了婚事、人生、未来和性命,才有可能得到将来的大喜或大悲,大赢或大输的局面。这是一条充满了未知、坎坷和险恶的的荆棘之路。她已经阴差阳错地踏上了征途,不能回头了。 明前黯然地想,距离她心底那个纯朴少女越来越远了。那个居住在大龙湾,想要远离纷争,想与清高父亲、泼辣的养娘养妹一同养花种田的生活的小女孩。越去越远了。 她已经做好选择下定了决定,但心里却始终残留着一片莫名的惆怅之心。 是的,一丝小遗憾,一丝小惆怅,一丝对不起一个人的微小歉意。 自古情义难两全。 *** 她猛然间收拢了心事,不再多想。看着养娘清撤地说道:“我成亲后,你就带着雨前离开这儿返回南方吧。” 李氏大吃一惊:“这怎么能行?你一个人嫁入藩王家,有很多家事藩镇的事要处理。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怎么办?” 明前眼光调转,手抚摸着床上放着的凤冠霞帔,语调平和:“我长大了,成亲后就是大人了。所有事情都得学着自己处理。这些年来,养娘为我操了很多心,也该为自己打算了。我打算给你们一笔钱,让梁王给你们一个新的身份和路引,你们拿着就返回内地或南方,改头换面地好好生活。这些年,养娘对我的大恩我无以为报,只盼望着养娘养妹后半生平安喜乐,我就心满意足了。这就是娘对我最好的支援。” “多年后,如果有缘,我与养娘自然会再见面。如果无缘,就自管自地好好生活吧。”她淡然说。小梁王有反意,她不能再牵连了她们娘俩。 李氏脸色惨白地盯着她,眼光里跳动着不明意味的光芒。她慎重地想了想:“好,这样也好!等你成亲后我们就走。”她爽快地答应下来。 明前暗暗吃了惊。没想到这样轻易地说服了李氏。她原以为要费很大劲才能说服李氏。她望着养娘半晌:“娘,还有什么对我要交待的吗?” “没有了。”李氏坚决地摇头。 明前蹙起了长眉,洁净面容浮上阴云,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那个在落石峡伏击我们的鞑靼人呢?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李氏大吃一惊。 明前的话语轻飘飘的,又沉重无比:“我当天看见了。他和你都好像受到了严重惊吓。我很担心,一直也没时间与你谈这个。眼下我就要嫁人了,你也答应返回内地,以后我们不会再有机会彻夜谈心了。母亲,你有什么心事或者放不下的事要告诉我吗?我会解决的。” 她漆黑的眼睛盯着李氏,眼神顽强,握紧了双拳等李氏的回答。 李氏浑身微微打颤,一时间沉默了。半晌后,她抬起脸神色郑重,眼神凌厉,缓缓地摇头说:“我没有什么心事和放不下的事,娘只是受到惊吓了。那个鞑靼土匪杀人时太可怕了。他与我们家没有关系,也与你和雨前毫不相干。你要相信娘,我从未欺骗过你!你是个好孩子,我绝不会欺骗你。”话语一字字的又慎重又坚决,仿佛对天发誓。 明前足足看了她半响,心情沉甸甸的,面上却展颜笑了:“好,这样也罢。我相信娘的话。”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回不去 深夜。(..info好看的小说)绿松城外。 荒漠的天空中浮现着一轮/大而圆的月亮。明月照耀着起伏如海般的荒滩。荒漠广阔无际,巍峨的绿松城城墙外,两拨人马在荒漠里策马奔驰着。前方是孤单的单人匹马,后方是一群一百多人的马队追赶着。两拨人一前一后地在荒漠里奔驰着追击着,一会儿就奔出了数十里。 后方的追赶队伍里,一匹淡金色的马遥遥领先,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黑夜里,少女脆声大喊着:“崔大哥,你不能逃走啊。我们敬你帮过绿松城的大忙,以礼相待。如果你想逃走,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数百只箭如飞煌般射向了前方骑士。马背上的白衣少年转身挥刀,隔开了箭矢。但马速也慢下来,乡勇马队趁机追赶上来。 骑金马的少女最快,须臾间已冲到了骑士的身后。白衣少年突然拉住了缰绳,勒住了马,飞身纵过去,在空中出刀劈向了少女。少女立刻躲闪着跳下了马背,两个人奔向一处便要动手打。但白衣的少年又猛然后退了,转身呼哨了声,追上了金马翻身骑上。抢走了金马。全副武装的乡勇们懊恼地齐声大叫。 金马一声长嘶,白衣少年崔悯驾马绕过了少女,冲上了小山坡,喊道:“别追了!萧五已经离开了绿松城,我也不会再停留了。跟王城主说我告辞了!” 黑夜的荒漠上,他骑着宝马堪堪欲走,犹如一道金色的阳光,照耀着众人。 他是趁夜发难,抢夺了一匹普通战马赶开了守城门乡勇,大模大样地闯出了城。王城主等人反应敏捷,芸子就亲自带领着一只乡勇马队追出了城。她知道崔悯骑来的赤辉宝马最神骏,便骑着他的宝马追他。赤辉宝马速度极快,一马当先地追上来,紧紧跟上了锦衣卫指挥使。谁知道这人是故意引了追兵们到荒漠,就返身夺回了宝马。这也是众人心怀感激,不愿意射伤了帮过绿松城的崔悯,给了他险中求胜的机会。 青裙少女王芸子扬手止住了后面要射箭,和想抢回宝马的乡勇们。她满脸惊慌,大声喊道:“等等,即使你抢了宝马,也奔不出沙漠了。” 崔悯冷冰冰地望她一眼,催马前行。 少女急得追出了两步,在月光如洗的大地上脱口喊着:“你是听说了小梁王婚事才急着逃出绿松城回去吗?但是,太晚了,太远了,雁北大荒漠的绿松城距离车队在的芙叶有一千多里,地势险恶不好走,你就算是骑着宝马,连夜赶路,也得用两三天时间赶回芙叶。你赶不回去的。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言下之意是,你无论如何也赶不回去了,不论是参加他的婚礼还是…… 话语一下子击中了崔悯的心。他身体微晃地转身望着少女,精致秀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没血色。 “来不及了!”王芸子心一颤,还是追着跑出了十多步,勇敢无畏地对他说:“你来不及了。” 崔悯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就调转马头策马远去了。 明月如盘,轻风如沙,月夜下一骑如飞,驰骋进了苍茫的荒漠。所有人盯着他的骏马越变越小,回过头望向领队王芸子。还追不追? 王芸子紧咬着嘴唇,眼睛里莫名的酸酸的,她颓唐地站在沙地上,眺望着一骑飞驰远去,带起了一溜淡淡的烟尘越去越远了。她盯着那道浅浅的烟尘,一瞬间百感交集,只觉得胸口和头脑里都堵得满满的。 一句话,这个人就放下一切,骑马走了。他想回车队。可他明明知道他已经赶不及回车队了。还是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茫茫的荒漠。身旁的队长王家堂兄和乡勇们都催促着她回城,祖父也说过能追上就追,追不上就罢了。这个人是庙堂上的人,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没有相互交集的缘份。可是……月光下,她久久地眺望着远处烟尘飘渺,和那个记忆深刻的路人,久久地失语了。 她咬咬牙一挥手,“走!”就跳上了身旁乡勇的马,带领着乡勇们回绿松城了。 不多时,乡勇们忽然喊叫着,芸子猛然转头。 视线与荒漠的尽头,一道反射着金光的骏马身影又快捷地奔驰过了草甸子和沼泽地,奔向了人群。芸子眼前一亮。 金马上的少年白衣飘飘,如旗如虹,策马奔回了绿松城的乡勇队伍旁。向她伸出了手:“你的远望镜呢?” 芸子忙把单筒远望镜抛给了他。白衣少年策马奔上了最高的土丘土堵子上,举着远望镜凝视远方,移动着来回看着两处地方。之后放下了远望镜,对人们说:“前面有好几股沙匪重新汇合了残兵,正在往回走。更远地方好像还有一队来历不明的队伍。两拨人都向着这个方向的绿松城行军。我远远地撞见了沙匪们的前哨斥候,就杀了他,夺了条路赶回来送讯了。快回城坚守着!” 这下子,回不去了。 乡勇们轰然议论着。 王芸子望着沙丘土墩上的白衣美少年,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下子好了,他回不去了。不知道他是冲不过沙匪们的包围圈,还是单纯想回来送信,都不重要了。他回来了。无论是那个拿了他家传之宝珠链的女子,还是小梁王要成亲的消息也都牵不动他回去的线了。 天意吧…… 第一百五十章 大闹婚堂(上) 隔日是个好天气,天色蔚蓝,万里无云。也是芙叶城里小梁王与范丞相小姐的成亲日。 小梁王说过了一切从简,婚礼也变得异常的简洁。梁王为藩镇藩王,不需要亲自去迎亲接新娘子,于是就派了他的心腹高官去迎亲。他等候在太守府的婚礼大堂里拜堂成亲就行了。成礼后,公告天下,群臣贺仪。这件婚事就圆满落定了。他们父子两人连世子之位都不用朝廷册封,这个梁王小王妃的金典册书也自家认可便行了。整个北疆只认梁亲王,而不识京城皇帝了。 于是,他的心腹凤景仪凤节度使带着人马,替朱原显来范小姐府邸迎亲。 人们来到范小姐府邸。很多迎亲的礼节过程都简化了。只是鸣炮奏乐,媒人先导,太守李夫人迎亲,对充当女方亲属的李执山等人行礼,三次催妆后,就迎接出了新娘范小姐。 凤景仪在门前等候了一会儿,众人便簇拥着着一位霞帔凤冠的红锦衣华服女子走了房间。顿时,府邸外鼓乐齐鸣,鞭炮声震天。 凤景仪笑吟吟走过来,施礼完毕,请范小姐上了轿车。悠悠然地道:“过了今日,我们就成了一家人了。” 明前身着厚厚的锦衣礼服,戴着沉重的金翅凤冠,发髻顶端罩着一袭薄薄的红盖巾款款走来。她听了这话才想起来。凤景仪是北疆重臣,她是未来小王妃,过了今日她嫁入了藩王家。于私,他是杨王妃和梁亲王的义子,是朱原显的义兄弟。于公,他是北疆朝廷的重臣,是共上一条船的逐鹿中原的朝臣,可不就成了一家人? 明前没有回话,隔着轻雾般的红盖巾含笑点了下头。贵妇人和仆从们就扶着她上红轿车。后面的队伍里跟着丫环雪珑李氏等人。陪着她进太守府。 人们随着车辆出门,眼前礼炮齐鸣,红妆如云,都有一种感慨时光流逝之感。.info过了今天,所有人都会变成了另一种面貌了。 小梁王说了万事从简,也就是不扰民不惊动市面。这次匆忙的成亲,他既违抗了父王藩令,又担心鞑靼人会来偷袭破坏,于是整个迎亲过程,街市上戒备森严,人马肃穆快捷。不准芙叶城的黎民百姓们看热闹。 迎亲队伍快速地进入了太守府,才显得轻松喜庆了些。 太守府三门大开,相当于藩镇王府大开中门迎娶小王妃。凤景仪跳下马,亲自从轿上扶下了范小姐。他引导着新娘子走进府邸,边引路边戏谑地悄声说:“明前,这就进府了。如果你突然不想嫁了,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范明前披着薄纱的红盖头,看着脚底下的长长石子路,感受着府里众人的热闹情像,又听到了他的话。不禁心里一颤,脸上浮现了苦笑,这个人到了此时此地还开玩笑呢。 凤景仪引着她穿进三门走向备好的“婚堂”,笑嘻嘻地说:“我这几日都忙着整理府邸操办婚事,也没时间与你见面。昨夜我忽然想起了个小事推算出了一个卦象。嘿嘿,你想不想知道?” 明前略带气得瞥了他一眼,就收回心思不理他了。(..info无弹窗广告)她静下心,稳住步履,在众人提示下安安稳稳地跨过数道门坎走过门户。百忙中她向他轻轻摆了下手。无论是真话胡扯,她都没有时间心劲听他说了,改日再听小天师的小事卦象吧。 凤景仪微笑了下,不多话了。 府里外都是喜乐齐鸣,鞭炮声震天。如一场喜庆激越的盛会。 人们走进婚堂。透过红薄沙,明前朦胧得扫视着大堂。大堂很奢华大气。柱上贴着喜庆对联。正堂悬挂着金喜字,墙壁用金红绸缎裹饰着,两侧飘扬着刺绣着龙凤双喜的轻纱帷幔。地铺红毯,室内百花齐放,放满了昂贵闪亮的古董,婚堂中和左右竖立了几面大红镶金的木影壁。到处红光映辉,喜气盈盈。 在这间金碧辉煌人群熙攘的殿堂里,人群最前端站着一位面目俊美无双,头戴金冠身着红锦袍,长身玉立的男子。他丰神如玉,风流倜傥,矜持又稳重地对她微笑着。身旁围绕着华服贵气的高官和珠翠环绕的贵妇们。殿堂明亮,红烛高烧,人们如众星捧月的簇拥着他。 是小梁王、益阳公主、李执山、许规与本地太守等官员和将领,和他们的夫人家眷们。都在恭候着新娘子。人们看到了他们进来,视线都移了过来。万众瞩目地看着范明前。 明前稳住了心,安步当车地走进大堂。 此时,箭在弦上,万事俱备;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什么人什么事什么卦象都比不上这一刻重要了。明前眼望前方,缓缓走上前。她觉得这个时刻是除了在小龙湾被崔悯解救后的又一个重要人生转折点吧。过了今天一切都又将不同了。 年老司仪带领着小藩王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站,准备拜堂。小藩王转过身向她微微一笑,似乎在劝慰着她别紧张。隔着红纱明前看他一眼,就垂下眼帘不再多想了。 人们听着司仪唱词,准备敬香再三拜了。这就是常说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互拜夫妻”,之后就算完成婚礼了。 *** “等一下!”,婚堂的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安静大堂立刻响起了骚动。随后又变得鸦雀无声,人群都震撼得转脸看向后面。 大堂后门处的台阶上,奔进了一个美丽惊人的绝色少女。她体态轻盈,略带着苍白的瓜子脸,乌黑的大眼睛里倒映出着红金色的婚堂现场,樱唇如血。身躯娇小玲珑,却暴发了一股极大力量。一下子撞开了很多丫环仆妇,从攒动的人群后面挤进来。满堂人群都惊呆了,明前身后的李氏和雪珑都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尖叫,相互看着脸色惨白。这个美若天仙的,穿着丫环衣裙闯进来的少女正是程雨前。 大堂里暴发了一片嗡嗡嗡声音。人们莫名其妙地相互看着。小梁王朱原显和益阳公主等人也明显得大吃一惊。 范明前一听到了雨前的声音,心一下子提得嗓子眼。她也顾不得礼仪掀起了红盖巾一角,惊愕地说:“雨前!你怎么来这儿了?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她和养娘怕极了这个鲁莽任性的女孩惹出大麻烦,早就派人牢牢地看守住她。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挣脱开了侍卫们和监护,“从天而降”般的降临了这个戒备森严的太守府。闯进了正在行礼拜堂的场合。 不好了。 “你是个假货!”程雨前尖声地冲她大叫。气得俏脸煞白,面目都狰狞得扭曲了。她大叫着冲到了大堂前端,恶狠狠地把粉红色的丫环服饰扔到了范明前的头上身上,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冒牌货!你是假的,我才是范勉的真女儿范瑛,我才能跟小梁王拜堂成亲!你是个劫匪的女儿,还想欺骗梁王娶你!你这个混帐东西,睁着眼睛说瞎话,把我关起来不准我见梁王,也不准我说实话。你们都瞎了眼吗?!崔悯也怀疑他判错了案子,才要为我翻案重查的。你却想鱼目混珠地快点嫁给小梁王,就想万事大吉了!你们都不知道吗?我才是范勉范丞相的女儿,该嫁给小梁王的是我啊。你们这些骗嫁的骗子,都不得好死!” 声音尖锐凄厉,响彻了整个大堂。 她眉宇间变得赤红,怒气冲天地大喊大叫着,像狂风暴雨般的在大堂里咆哮着。仿佛把压在心头多年的愤怒一下子暴发出来:“我本来想给大家留个面子,只要崔悯查明真相,我们换回来身份就罢了。可是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贱/人!使阴谋诡计得要抢着嫁给我的未婚夫!呸!混蛋,你不给我留活路,我也不给你留活路;你逼得我没法活,那么我们大家就都不活了、不过了!我现在就在大庭广众下说清楚这事!” 她猛得推开了想拉扯她的李氏和雪珑,尖叫得向着满堂观礼的宾客大喊着:“你们知道吗?我才是范瑛啊,我才是范相的真女儿!崔悯他已经承认了当初认错人,叛错了案子,他正在翻案查案。这个小贱人,明知道自己是假货还要抢着嫁给我的夫君。” 她狂怒中势如疯虎,力气大得惊人。挣脱开丫环仆妇们的手臂。冲上前狠狠地打了范明前一记耳光,还抓断了她头上的凤冠和胸口的金项圈珠链。珠宝噼噼啪啪地掉落了大地。她冲着她嚎啕大哭着:“还给我的名字,还给我的嫁妆和男人!我才是范瑛,你装什么不知道?你心里也早就在怀疑了,就趁着崔悯查案失踪了,上赶着追着要嫁给梁王!想生米做出熟饭,就抢了我的身份和家世丈夫,还装成被逼无奈的小白花。把我当成了粗鲁泼妇关起来!你还要不要脸了?!你混帐!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抢我的夫君,我死也不会让你抢走我的丈夫的!” 一瞬间,婚礼大堂里鸦雀无声。人们注视着这个混乱的场面,都浑身冰凉震呆了。 明前也在拉扯中摔倒了。她久久地瞪视着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少女,脑海里一片空白。竟然是一片空荡荡的落不下地的茫然感。心里紧绷的那一根丝也猛然断了。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想到:终于来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闹婚堂(下) 人们都惊呆了。婚礼大堂乱哄哄的,所有人都木呆呆地看着大堂中央的两个人。 明前脸色煞白,勉强地站在那里,霞帔礼服都在不自主的发着颤,险些气炸心肺。 几位站得近的贵夫人劝解说:“这种事可不能乱讲啊,小丫环说错话破坏了成亲吉时,是要没命的。” 李氏也缓过了劲,气得哭了出来:“你个死丫头,又在发什么疯啊。嫌你和娘的命太长了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娘敢用性命担保没有这回事。”她拼命的对大家解释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丫头疯了,她在胡说八道。” 雨前厌恶地推开了她:“我才没有胡说。说谎的是你们俩!你当初为了保住女儿性命,骗了崔悯也骗了大家。因为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想让她得到荣华富贵。就故意颠倒黑白地随便指认。” 此时此刻,明前强行止住了惊骇得直打颤的身躯,漆黑的眼睛盯着雨前,心里已知道这事不可善终了。这场婚堂大闹成了一把利剑,劈开了一条万丈悬崖,远远地分隔开了姐妹俩。从此后,虚假的亲情和面子情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以命相搏和你死我活。她不能再后退了,一后退就落实了罪名没命了。今天不把这事压下去就完了。 明前面色惨白,声音却很坚决:“好,雨前,既然你确信自己就是范相之女,就拿出证据吧。如果你想今天在这里证明你的身份,或者是告上公堂撤销罪证。也需要有明确的证据。不是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强行压住心头悸动,眼望众人,冷笑出声:“我知道你从小就有很多奇怪的心思,也有很多匪夷所思的念头,想盼着一朝荣花富贵,自己当成了丞相小姐,就能飞黄腾达一步登天了。我以前都当你小妹妹的痴人说梦话,也从不理睬你。但是你今天敢来大闹我的成亲礼堂,想破坏我的名誉和亲事,我就再不能放任你欺主凌/辱主人了。今天,我要狠狠惩罚你欺主说谎,大闹婚堂之罪。这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地方!” 人群又看向雨前。对啊,证据呢?一个小丫环敢冲出来打断藩王娶妃,说自己是丞相之女,那么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欺主。.info[]小姐和藩王那边都不能饶了她。 “证据?我有!”雨前俏脸生威,冷目如电,不慌不忙地走出人群,伸手指向了外面观礼人群的一人。高声叫道:“证据就是崔悯翻案重查时,带着的锦衣卫随从。锦衣卫的姜千户可以为我做证,他知道此事。” 姜折桂正站在堂外的台阶下看得发呆。冷不防这“战火”就烧到了他这里,他立刻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了。他是个粗糙鲁直的汉子,头脑转得不快,而一向机智百变的柳奕石带领大队去寻找崔悯了。这会儿连个商量打眼色的人也没有。顿时张开大嘴楞在那儿了。 人群的眼光就如火如荼地盯着他。他一迟疑,也就是变相的承认了。人们脸色又变了。 明前面色阴沉而严肃,摇头反驳道:“不行。仅凭着失踪的崔悯的一个下属,不足以证明他在翻案调查。我不相信他已经怀疑此案并认为判错了案。” 雨前也知道此刻到了紧要的对峙阶段,不容后退,不容留情。她牙尖嘴利地嘲讽道:“就凭前几日你夜里撞见我和崔悯密谈案子,就大发雷霆地打了他一记耳光,这个证据。难道不是为了翻案打他?你是为了吃醋才打他耳光的?” 顿时明前的脸色十分难看。围观的某些人脸色也不好了。 明前不与她纠缠这些:“那好。如果你真的是范小姐,是先审判的崔悯和刑部都搞错了?还是承认我身份的范丞相和姨母都看错了人认错人了?这六年来,我们大家都在相府生活得好好的,和睦相处,没有一点起疑处。” 雨前毫不示弱地寸步不让说:“哼,人非圣贤谁能无错,这天底下不会有冤假错案?崔悯也不敢这样说。另外,范丞相对我很亲切很关心,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跟着女官先生学规矩,我都跟你一模一样。他对我就像对亲生女儿一般好。” 她扫了周围观众们一眼,盈盈转身,展现了下自己绝丽的体态和容貌。轻蔑地对明前一笑:“看看我们的长像吧。我比你更像南方出身的王夫人!范丞相就是因此才对我另眼相看的,而且大画家荀七公子也说过南人北人的长相不同。我是标准的南人体貌。我的长像也更像淮南第一美人!别再狡辩了,就凭着崔悯重新翻案,就凭我现在站在了这地方,敢当堂揭穿你是假货!我都比你更像范瑛。” “而且我虽然被拐骗到大青山和大江边,却一直很奇怪地很怕水。是从小时侯就讨厌水。而听说真正的范瑛虽然是南方人也是怕水的。你水性那么好怎么可能是范瑛?!我早就怀疑我们是弄错了!” 明前的脸色大变。 雨前收拾起了浅笑,换上了个慎重至极的神情。绝色少女盈盈跪下,面对着满堂观礼的客人,举着一只手,如虔诚的佛徒天女般庄重地对天起誓:“我敢对天发誓我就是范瑛,如果不是,我就愿意以欺主罪、讹诈罪下狱,受刑甚至是掉脑袋。死后也生生世世的下地狱受那地狱之苦。我现在发下毒誓,如果我不是范小姐我就撞柱而死,如果我说谎了就天打五雷轰。你敢吗?!” “你!”明前气得满身发抖,脸色也变了。这个养妹又使出了这样无赖招式。这才叫百法难治吧,什么招式都敢用,什么毒誓都敢发,动辄就敢用“死”来威摄任何人。果然还是任性的二妮啊,多年来都没有改变本性。而人都是先入为主的,听到人敢发下大誓愿,都会觉得她有三分可信之处。她是不能同她比赖痞、搅缠劲儿的。 明前深深地看雨前一眼,垂下眼帘,面色淡薄:“随便你怎么发誓吧,你没有证据证明你是范瑛。你的誓言也没一点用。够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这扰乱婚堂,诬陷欺主是什么罪?太守大人。”明前转身问向年老司仪和太守众人。 快马斩乱麻,她此刻就是范瑛,就用这身份解决这事。 雨前立刻转身奔向了旁边的益阳公主,跪下,渴求地对公主说:“请公主殿下为我做主!” 明前心里咯噔一下。 人人都被这对主仆或姐妹的唇枪舌剑震住了,还处于余震状态。 婚堂上身份最高的除了藩王就是益阳公主了。益阳公主神情严肃,端正肃穆地看着这乱局。她紧抿着嘴角,面沉如水道:“这个,扰乱藩王成亲的大典,是杖责八十或处斩的极刑。不过,当事人崔指挥使不知下落,雨前姑娘又这么以死明志,谁也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万一弄错了,她真是丞相之女呢,这可是通天大事啊。我们得派人详细调查一下,再做决定吧。” 她神情严肃,眼里却带着一抹雀跃的神情,心里差点放声大笑了。这时候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早就觉得范明前有问题了。原来她是个假货!她不是范勉的女儿,是那个养娘李氏移花接木地偷换了身份,是劫匪的女儿。还真是惊天大案啊!还差点就蒙混过关地嫁给梁王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也。 北疆军师许规也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开心得直想拍大腿。谢天谢地,这位范丞相小姐身份有内情,还闹出了二女大闹婚堂的丑闻。真是老天爷要阻止这段不祥的婚事啊。他心里念了一声佛。天意啊! 旁边的凤景仪也满脸震撼,被雨前这一招震住了。他有意上前说话,谢小宁一直拽着他直摇头。凤景仪瞥了眼藩王的背影,忍住了没说话。刘静臣和其他北疆将领等人都看傻了,而李执山、刘少行关公公等人,或茫然失措或冷眼旁观的不出声。婚堂上的本地太守官员和众多贵夫人更是震撼住了。 这场藩王婚礼,来观礼的有一百多位高官和其夫人,再加上他们带的下官侍从,足足有五百号多人。闹出了这么个“二女大闹婚堂,争丞相女的身份,争嫁小梁王”的大蒌子,是怎么也遮不住的。人人都捏着把汗,忍不住回头望向了小梁王朱原显。 婚堂上静得如海底深潭。气氛凝固得要爆了。 今天婚典上的主角,一身红色吉服,英俊轩昂的小梁王朱原显站在那儿。面部扭曲,神情奇特,紧钩钩地盯着场中的两个少女,又看看满堂宾宾。整个人都僵持在那儿了。这件事如晴天霹雳,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连一丝一毫的思想准备也没有。就整个人被闪电轰雷劈中了,从云端跌进了深谷,整个人都晕头转向了。 雨前此刻只怕事儿闹得不够大,不怕天下不知道。她机灵地又奔回小梁王前,跪倒在他面前,紧紧抓住他的红锦袍,绝美的脸含泪带委屈的大声说:“梁王殿下。你被骗了,她根本不是范瑛,也不想嫁给你。她一方面想隐瞒身份地嫁给你,享受着荣华富贵。一方面还想继续欺骗殿下。” 明前忍无可忍地说:“够了,别再挑拨离间了。我嫁给梁王是心甘情愿的。” 雨前愤怒至极地瞪着她,目光含着敌意,像一把锐利的刀:“你不是心甘情愿吧,明前,你瞒着小梁王的事很多。比如心存别的男人,比如心存别的算计。身上携带着很多嫁妆,却不拿出来,想身无分文的嫁给梁王,让梁王遭父亲责怪遭人耻笑。” 她得意洋洋地回过头,对着梁王,对着满堂宾客又投下了一根稻草,压垮了整个婚堂。一张芙蓉般的面容上带着妩媚的笑容,一字字说道:“我的父亲丞相大人曾给了我四百万两银子的嫁妆,让我带着银子嫁入藩王家。说是弥补高嫁的缺损。明前却心怀算计,偷偷藏起了四百万两银子!以图后用,她对你防了一手。她根本就不想嫁给你的。而我不同,我是范勉的真女儿,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嫁给梁王的,所以我才要夺回我的身份和嫁妆嫁给殿下。” 一句话出,满座皆惊,明前的脸也变得惨白。 小梁王大吃一惊。他神色大变,红衣微颤,俊面猛然转过来面对着范明前。俊美无双的脸上遮不住惊异之色,脸上肌肉不住的颤抖着,仿佛压抑着心底的惊疑震撼。连凤景仪也大吃一惊,睁圆雾蒙蒙的眼睛看着这对姐妹俩。 婚堂上一片沉默。 先是二女争夺丞相小姐的名份,后面争夺四百万两的嫁妆。而可怜的新郎倌完全被蒙在了鼓里。 长久后,充当司仪的老儒士支撑不住了,颤微微地问:“殿下,这亲还成吗?“ 小梁王的怒火终于暴发了:“成个屁婚!不成亲了!滚!都给我滚!” 这丑出大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阴霾 芙叶城沉浸在一片秋风寒意里。 城里的大事,小梁王的成亲典礼突然中止了。之后就虎头蛇尾地草草收局了。当天晚上,太守府传出来的消息是,成婚仪式还没有开始前,就传来了梁亲王杨王妃的八百里加急快令。说是,芙叶城地方简陋,时间仓促,在此地成亲恐怕怠慢了京城的范丞相和范小姐。失去了藩王礼仪。特意来命令小梁王暂停下婚礼。要他接范小姐进西京,由亲王和王妃主持,再举办一场更隆重盛大的成亲仪式。 芙叶城的黎民百姓们都有些惊诧,也有些理解了。梁亲王做事素来谨慎,京城范丞相的独女出嫁,是希望风光大办,天下皆知的。如果随便地在小城出嫁,是会伤害到丞相和藩王家的颜面。藩王夫妇怕激怒了京城的范丞相,才停止了婚礼改日再办的。虽然成婚途中叫停,有点突兀和没面子,但照顾京城的丞相面子也是大事。人们都释然了。 后来,市面上慢慢的传出了一些“藩王不喜欢儿媳”、“婚礼被人搅黄了”等小道消息,人们也都没放在心上了。观礼的好几百位宾客,都异口同声地传诵着藩王藩令,难道都在作假说谎不成? 自然是太守府传来的藩令最真了。 *** 秋雨,急风,夜凉如冰。芙叶城的太守府孤灯如星,这间大宅院从白天的极尽繁奢热闹,猛然间变得萧条冷清了。庭院楼阁都陷身在阴云密布的黑夜里。人们也缩在各自住的院落。 小梁王朱原显站在太守府的主院正房里,身躯如柱般地笔挺地站在圆窗前,神色严峻,目光狠厉,瞪视着窗外久久沉默着。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冷酷、杀气腾腾。很久后,目光从窗外深浅不一的乔木和庭院收回来。淡淡地问:“都办妥了?” “办妥了。”凤景仪和许规同时点头,随后汇报着,已命令所有达官贵人和下属奴仆们不得议论私传,统一用藩王急命解释着这件事。不准随意泄露交谈此事,否则杀无赦。 但这件事太惊人了,观礼人群里也免不了有朝庭或北疆的密探,还有憋不住秘密的嘴碎之人,藩令的借口只能压住很短时间,时间长了还是会流传开的。这种百年难遇的大八卦太震撼了。 “她们两个人呢?”小梁王冷冷问。 “都分开安置在太守府后院住下了。益阳公主帮忙照看着。”凤景仪答。 花轿抬入太守府,婚礼中止,也不能让她们退回原住的富商住宅了。干脆就让益阳公主陪伴着她们住进太守府。有公主的金字招牌压着,还传不出什么绯闻与诽谤消息来。 小梁王点点头,目光移动重新盯回了窗外繁茂的树枝绿叶:“你们是怎么想的?” *** 这件事很奇怪。凤景仪和许规相视一眼,都面带愁云。小梁王本人也很困惑和震动。 范瑛幼年上京途中被拐之事,全天下皆知。是当年轰动京城和刑部的大案。北疆藩镇和梁亲王也全都知晓。后来兜兜转转的六年后,范瑛被锦衣卫和御书房的崔悯在河南省郡办案时解救出来,成了当朝的大新闻。人们感概之余也以为这事终于圆满结束了。 却未想到,多年后在北疆成亲时惹出了大茬子。范家的小养妹雨前揭发范小姐是假的,不是范勉的女儿,她自己才是范勉的女儿。两个人在成亲典礼上争抢“范瑛”的名字和身份。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懵了。是当初审案的崔悯审错了,后来刑部复审也错了,再后来的范丞相也没有发现谁是自己的亲女儿?用得她们来争抢? 这个质疑太滑稽了。偏偏雨前说得坚决恳切,还发毒誓以命相抵,口口声声说崔悯已经翻案重查。让人们去查。还在大婚典礼上大肆声张出来,闹得天下皆知。不怕由此带来的恶果。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太扑朔迷离、匪夷所思了。又太棘手了。 从最开始被拐、到被解救、再到婚礼上翻案,足足过去了十四年!十四年,足以使一个不知事的孩童长成风姿窈窕的成年女子,足迹再从江南、到河南、到京城、再来到北疆了……谁能翻案找出真相?!谁能判断出真假?!神仙也难为。 许规和凤景仪忽然有点后悔了,早知道有这等大灾难,就先不杀崔悯了!留着那小子弄清楚案子,现在弄得这么里外不是人。 这件事不好查,而且查出来怎么处置也是一件大麻烦。两位小姐没弄错最好,一弄错还得身份互换回来?劫匪之女贬为庶民或入狱坐牢,丞相之女恢复身份上嫁藩王?还嫌北疆小梁王不够麻烦缠身臭名远扬吗。 想想头皮都要炸了!牙根子都疼了。 真是一件砸在人们头顶的晴天霹雳。 牵扯进无数的人、事、家族、北疆、甚至是朝庭的变化。 令人们更堵心的是:这么个天大灾害居然事先没有透露出一点风声,还在小梁王的成亲大典上暴发出来。两个女人争得你死我活。这不是当众拆台吗?为了抢男人不识大体的两女人,合伙演了一场丢人现眼的大戏。压也压不住,藏也藏不住,马上就要传遍全国了。 北疆众人事后再回想,都气得肚腑都要爆了。 *** 凤景仪缩缩脖子,像是有点冷,苦笑道:“这件事真假莫辩。这个时间点也是最坏的。前线预备打战,又快要与朝庭翻脸,后方要成亲,还发生了这个‘二女争身份’的案子。扰乱了北疆的喜气和士气。是在最坏的时间、地点、发生了最坏的事情。” 许规拍拍手里的卷宗说:“我临时搜集了些资料,刚才也与殿下详细说了。这些卷面只能证明‘她’被人拐骗又被救回京城的过程,没法确定她是真的假的。卷宗里完全没有质疑大妮、二妮的身份问题。当初崔悯是直接确立了大妮的身份。” “这件事过去的年月太久了,卷宗里有李氏的确凿证词,虽有疑点,但缺失证据,最后也很难确定大妮的身份有问题。我们更不清楚了。我想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先拖下去,派人去调查,查出些什么再做决定。近期肯定不能成亲了。只是这事太大,随时会泄露出去。万一我们娶错了范小姐,就成了天底下的大笑话。我们北疆最需要的是好名声,绝不能当个大笑话。” “如果调查不出来呢。”凤景仪不看好这事:“别忘了,崔悯本身就是锦衣卫审案的,他是本案原审,后来又翻案重查,也没有查出什么名堂。我们短时间内很难弄清楚。这里面牵扯了很多各方面的利害关系,带着很多人为的因素。如李氏的私心;当时缺失的证据;锦衣卫刑部也不愿意配合我们;元熹帝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将计就计,弄个劫匪之女或指个更差的庶民给你。更说不定,这件事本身就是无头公案。怎么也查不清道不明。我们要做好‘永远查不清,范小姐身份永远存疑’的最差结果的准备。” 室内的三个人沉默了。人人脸上都带着即愤懑又冰凉的毫无表情的表情。 小梁王的长眉蹙起,点点头:“我知道了。”挥手令许规退下。 室内只剩下了他和凤景仪。他揉了揉眉头,后退着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很深沉的颓唐神色。 凤景仪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脸色:“表哥,你不要太生气了。这事也是意外,我觉得范小姐并不知情。” 小梁王英俊的脸上如死灰般,漆黑的眼睛盯着烛火,脸上跳动着各种表情。半晌,才勉强地挥手:“我不是太生气。我只是觉得太意外了。世上竟然会有这种奇事,还发生在我身上。如古书里的四大奇案。那个雨前竟然敢以死争身份,她说动了崔悯翻案,说自己长像像范瑛,说范父更疼爱她,甚至说出了虽是南方人却小时候遇到水祸更怕水等事。” 凤景仪微笑了:“这些是疑点,但也做不得明证。这确实是个奇妙至极的案子,里面有很多疑点和漏洞能使人趁火打劫。难怪她想豁出命地争一争。这份心性比明前凶狠多了,我倒挺欣赏她的。至于最后一点,她说幼时遇到水祸,也当不得准。云城杨王妃见范小姐时和她说的幼年往事。很可能已经泄露出去了。雨前就拿它来增加她是真范瑛的砝码。想翻案得需要更明确、清晰的凭证。可惜我们先杀了崔悯,要不然……”他偷偷地瞄了朱原显的脸。 小梁王拧着眉,俊脸带着狰狞和忿意。抬拳捶打了下桌面:“无论如何,先把这事压下去,派人去查。即使不容易调查也得尽量地查。” 他面容阴沉如水:“崔悯是个大麻烦,我从不后悔提前杀了他。哼,怀带着撤藩密令,还隐藏着这件偷偷翻范瑛身份的案子,他心怀叵测,迟早会用范瑛的身份做文章。早该死了。没有他,我们也能查出来。派人去京城询问范相,再去刑部翻卷宗,锦衣卫的当事人不都还在吗?全部去查。在闹出更大的风波前尽量查出点什么。” 凤景仪点头称是,准备告辞走了。突然迟疑地问:“现在,我们对那两个自称是范丞相真女儿的雨前、明前姐妹俩怎么办?” 小梁王猛得一皱眉,脸上抽搐了下,像是被刀刺进了胸口,说话都不稳了:“别跟我提她!先把她们关在太守府,带着上西京。别让她们见面串供或者打骂,等有了点眉目再说。” “是。”凤景仪略带深沉地瞥了他一眼,便告辞要走。 “等一下。”小梁王望着他的背景,脸色却变了,声音凉凉的:“小凤,你还有什么对我说的?” 凤景仪停顿了下,忽然跪倒在地,面带着歉意请罪说:“臣错了!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事先没有发觉,给殿下惹下了大麻烦。都是臣的错,请殿下宽恕。” 梁王整张脸煞白了,浑身微微打颤,面目阴沉着,压抑着内心的爆怒和发作:“你错了!你这个混蛋!你怎么没有提前查出来?!你不是北疆最有名的谋臣,有‘子房’之才的未来宰相吗?怎么会看不出这么大的祸事。让这件祸事放任自流,最后发展到了大闹婚堂的地步?发展到了这么鱼死网破的地步!凤景仪,你向来知人善用,智略可比诸葛,又另具法眼物色尘埃。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么大的陷患?你是故意的吧,小凤,你有私心,你对她同情,或者对她有情,所以看着这事发展而不顾,你是故意让我难堪的?!” “这一个月时间,你跟着车队前行,与她们姐妹、与公主锦衣卫指挥使朝夕相处。居然连这么大的‘二女争身份,崔悯翻案’的大事都没有发现!你做的什么官?你对我可真忠心啊!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梁王状如狰狞残暴的豹子,低声怒吼。 这句话太重了。凤景仪的神色变了,收敛起原先的云淡风轻神情,郑重施礼,凝重地说:“殿下多心了。我们凤家出事后,凤景仪的性命是梁王和杨王妃救的。抚养我长大,王妃待我如亲子,殿下待我如兄弟,我怎么可能背叛杨王妃和殿下!” 他心底泛冷,心砰砰直跳,神色却沉静端庄,从容不迫地道:“我确实疏忽了这件事。我以为小丫环多次找范小姐的事是看上了藩王,也想嫁入藩王府。认为是小女孩间的争风吃醋,所以就忽略不计了。没想到她们竟然带着真假相女的疑团。如果我早知道,绝不会坐视不管的。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职责,是北疆的臣子,是殿下的义兄弟,我遵守职业操守和职责之心比任何人更坚韧更重!” “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梁王着想,都是以藩王的利益为最重要。绝无二心,我敢对天发誓!”他满脸真诚。 小梁王朱原显听了这话,觉得心窝子翻搅起来了。这些个混帐东西,要么是对天发毒誓,要么是假情假义地装作守道义,百般糊弄他骗了他。凤景仪如此,雨前如此,甚至她范明前都如此……他为什么要遇到这些混蛋们。梁王觉得胸口气血翻涌,一股甜腥味卡在嗓子眼差点吐了。 凤景仪看着他脸色骇了一跳,忙解释道:“殿下,我说的发誓,是以‘敬杨妃之心发誓的’。绝不是作假。杨妃就是我的亲娘,你是我的亲兄弟,我为你粉身碎骨都不足惜。如果此言有假,殿下可以一剑杀了我,我凤景仪无怨无悔。” 说都到这儿了。小梁王朱原显也镇定了下。觉得自己多虑了。也许他想多了,不关小凤的事。这件事把他弄得神智不清了。他强行压抑着内心的焦灼热,和一颗愤怒痛苦的快发疯的心。勉强带着笑说:“好,我知道了你不会对我做假。那么去查。比许规和父王、朝庭和各种谣言更快一步地查。查出那对假姐妹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能比崔悯更快更厉害的。现在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查出真相才好对证下药。” 凤景仪暗自擦了把汗,坦然地领命告辞了。他走出房门时觉得背心快湿透了。再不能这样玩走悬崖了,会吓死人的。 一抬头他看到许规、谢小宁、刘静臣等人站在屋檐下等待着他。凤景仪顿时变了一幅面孔,胸有成竹地向众人一笑:“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吧,我已经有办法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拒绝 太守府内宅。重重大门和花园隔开了几个精致庭院。人们暂时住进了太守府。隔着深宅高墙,和静谧的环境,似乎减缓了一些萧瑟秋意和紧张压抑的气氛。人们安静地待在自己院落里。 花间小径,益阳公主穿着一袭红锦宫裙,带宫女们走进了一座圆门小院落。仆妇们恭恭敬敬地打开圆门,她脚步轻松,面容愉悦,环佩叮当地走进了院子。进院门是个小花园,小而精致,周围放置着十几盆奇花异草的盆栽,花圃里种了多种鲜花。一个淡青色衣裳的少女,正慢慢地绕着庭院花树下慢走。少女肤色白皙,双眸明亮,黑发只挽了青云髻,斜斜地插着几支珠钗,抬头望见公主微笑了。 是范明前,她被关在院落里了!益阳公主心里想,脸上露出了欢欣喜悦的笑。此一时彼一时,梁王委托她照看着这一对惹出麻烦的姐妹俩。说是照看,其实也是分开监视她们,不准她们见面再算计陷害对方。等待着事情结束。 这几日,太守府又肃穆又混乱,有强行压下的镇定感,也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狂暴劲儿。小梁王也只能这样做了。范瑛是他有名媒有婚书的正经未婚妻,被他接入北疆,出了什么事都由他负责。人们很难分清事情的真假,就先分开她们调查了。 两位小姐都住在这些院落,服侍她们的奴仆们也增多了。都是身形粗壮,眼神冷峻,很硬朗的女管事和中年妇人。也不像以前的笑脸迎人迎奉巴结了,一个个矜持礼貌却又冷默地对待着她们。 雪珑有次看见送来的午餐八式菜肴有些凉了,命人去厨房再热一遍。就被仆妇们截在院门,不准出去。后来有人立刻重新整置了一桌宴席送来了,没对范小姐失礼,但是却带着限制和监视。再不是处处巴结迎奉未来藩镇小王妃,而是身份未定的囚犯和假货。范家诸人也明显感觉到这种变化,都有些垂头丧气。 婚礼中止,范小姐被关在庭院里,雨前被带走,范凌雁也自愿跟着保护她走了。李氏被许规和锦衣卫刘春带走问了几次话。就连每天跟明前见面的小梁王朱原显,也连着两天不露面了。范家众人终于惶恐不安了。 *** 益阳公主笑眯眯地走进庭院,明前也停下散步,走过来。身畔是如火红叶和深绿绿树,把少女映得面颊粉红,满面春色。.info[]益阳公主也是大红色孺裙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很是喜庆富贵。两个人相视而笑。 公主的眼睛笑得弯成了一道月芽:“范小姐很闲静淡定啊,还在这儿散步。我就放心了,嘻嘻,我现在该称呼你是范小姐,还是程小姐呢?” 明前坦然施礼:“天气很好就随意地走了走。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呢。公主说笑了,我自然是范小姐,不是程小姐,那些无聊的诳语,公主不要轻信。” 公主笑说:“原来如此。我是替梁王殿下来看你的。殿下这两日有些忙,就不来看你了。你没事就好了。那天吓了我一大跳。雨前好大的胆子,竟敢妄称自己是丞相千金。你也不生气?” 明前面色雪白,眉眼含笑,慢慢地陪着她踱步:“多谢殿下过问,他忙自己的事吧。这也算是件意外。一个小丫环遇到了‘偷机取巧’的妙事,很难不想攀附荣华的。天性所至。只可惜她错了。诬陷小姐,破坏小姐的婚事,是很严重的叛主之罪。她会得到应有惩罚的。” 益阳脸含嘲讽:“如果她诬告了你,当然是死罪。如果没有诬告,那时候怎么办啊好妹妹。” 明前丝毫不惧,眼光平淡地扫过公主和她身后的繁花绿叶:“绝对没有这种事。明前相信崔长侍当年的判案,也相信父亲姨母的认可。我就是范瑛,范瑛就是我。绝不会错。”她坚决地堵住了公主下面的话。即使心虚,也怎么可能在公主面前露底露怯呢。 一句崔长侍噎得公主一停顿。面色陡变了,她眼珠一转,就亲热地凑过来俯在她耳边,悄声说:“梁王正安排人马彻底调查这事呢。我本来想着过两天事过去,你们就继续成亲了。没想到堂弟真的去查了。他起了疑心呢。嗯,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梁王说,我可以帮你传给他哦。男人么哄哄就好了,听说堂弟气得砍了整间房的桌子椅子。” 明前笑了。面孔微凝,眼光微凛,丛容不迫地说道:“殿下生气是人之常情,想查清楚也是常情。梁王去查清楚,也是为我着想。雨前这次当众质疑我诬陷我,迟早会天下皆知,必须给全天下人一个交待。调查清了最好,严词实证,使每个人都接受事实各安天命。而且我也决定了,在此事查清前,即使梁王想成亲,我也会拒绝他的。等待事情有结果了再谈婚事。这世上有很多糊里糊涂过日子的人,也有我这种想清白认真地过日子的人。我想要真相,不误人误己,不违心违义,不欺瞒任何人。婚事很要紧,真相与清白也很要紧。我的清白要紧,梁王的清白更要紧。” 少女扬起头,眺望着高墙外的青山绿树与更远方的蓝天。红叶纷纷飘落,衬得月白裙的少女如仙如画,脸颊如瓷如玉,眉眼动人:“――我范明前等得起,也输得起。我不想冤枉旁人,也不容旁人冤枉我。而且我不是什么旁人,我只是我。所以我原意等这个真相。即使会输,我也不怕更糟糕的结局。” 话语不高,在不大的庭院里如清澈的泉水潺潺流过,甘冽入心。庭落里的几十名宫女仆妇们肃立原地,静默无声。全庭院只有风声“刹刹”地吹过。 “说得真好,希望你心想事成。我得去探望下雨前了,梁王还托我照顾她呢。”公主拂袖而去。油盐不进的小贱人,这会儿被关禁闭了,还想说好听话传到梁王耳朵里呢。 “公主请便,明前不送了。” 公主哼了一声带着宫女走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变样 太守府后园的另一处小院落,分开住着雨前。益阳公主来到她的庭院时,正看到她坐在正堂里,轻抚额头,眼眶微红地与许规许大人叙话。阳光从窗棂外照射过来,照得少女艳丽绝美的容颜身姿,惚惚乎的美若天仙。身旁侍候着两名青衣丫环。人们躬身迎接益阳公主进门,一名丫环立刻端来香茶,另一名丫环在内室里收拾着众人送来的礼盒。桌案上礼盒堆成了山。都是太守夫人和公主送来的供她暂时穿戴使用的衣物器具。 雨前向益阳公主施礼,公主拉住她的手笑:“我真是慧眼识人。早看出了你这一身不凡的气派。小雨前,以后你可真成了我的好妹妹。” 前些日子,她看中了美貌聪敏的雨前,想收她做干妹子留在身边,但明前和女官们却说她身份低贱不合礼仪。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雨前有可能是范勉的真女儿范瑛,进而有资格成公主的干妹妹了。 雨前忙又郑重道谢。公主一向待她不薄,连前些日子偷听密旨也没有找她麻烦,她也很感激涕零。两人寒暄后,公主有点惊奇的注意到雨前没有喜悦的样子,一双妩媚的大眼睛反倒带着忧愁。垂着头瞅着桌面,很难过的样子。 公主斜眼打量了下房间。里外套间很雅致,装饰得富丽堂皇,旁边侍候的两个大丫环也规矩庄重。看来这次大闹婚堂,北疆也很困惑和迷茫了。事后,他们没把破坏藩王大婚的丫环下牢狱或关进柴房里惩治。而是将她安置在舒适的庭院看管着。还按照着照顾名门小姐似的派了两个大丫环侍候她。这待遇就表达了藩王的迷惑吧。他们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该怎么处置她。如果按照寻常规矩,奴仆敢大闹藩王婚堂的,早就斩刑或下狱了。真是富贵险中求,这少女豁出命的一闹见效了。她还忧愁什么? 端坐的绝代佳人面容忧愁,妩媚的眼里含着泪,浑身微颤,对着公主和许规说:“都是我给梁王殿下添麻烦了。” 大丫环适时得劝慰几句。 绝色美人一幅赢弱可怜的模样,幽幽地说:“别劝我了,我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大错,给藩王惹下了什么样的麻烦。事后想起,我自己也害怕得不得了。我说的做的都太奇怪了,大家不相信我也正常。我是很自私,可是我不趁着最后机会向梁王殿下说明白,以后就没机会说了。我还是太天真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忘了规矩和礼仪。我只想着明明是我的亲爹娘,为什么不能认,要被瞒在鼓里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我气不过……” 少女想到这儿,长眉紧锁,泪珠纷纷如雨下:“罢了。就算是天底下人都认为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卖主求荣的女人也算了。我只是想跟亲爹娘团聚,让他们知道我才是他们的女儿。” 绝美的面容很憔悴,娇小的身姿显得孤单无助,是个赢弱可怜的绝色美人。与她那位长眉如剑,淡漠镇定的养姐明前截然不同。许规也忍不住同情她。长姐是一个外表和内心都坚韧坚强的人,带着大家闺秀刻意教出的温柔驯服,内心则刚强。如水滴穿石的水。能把石头滴穿了。而这位小妹妹却是柔软脆弱的美人,虽然她大闹婚堂像个莽撞的泼辣女人,像团猛烈炽热的火。但激情退后还是显露了柔软脆弱的一面。这两个人差异太大了。 公主也仔细观察琢磨着这个忽烈忽柔的少女。她忽然觉得她变了。 许规继续与她攀谈,也不介意公主旁听:“……这事范丞相也不了解吗?” 雨前低眉顺目地坐在椅上,神态凄楚,声音哽噎:“丞相很梗直,相信锦衣卫和刑部的审案。后来日子久了也与养姐有了感情,心里纵有怀疑也不会刻意地往坏处想。明前也对丞相很关怀体贴,情同父女。他从没有这么想过,我也不敢冒失地说。” 许规点点头。他迟疑了下,微带歉意地道:“这话我本不该提,但是关系到你们的身份之谜,所以就厚着脸皮多问一句,你若不想回答就不答了。雨前小姐,这嫁妆么,是你们范家的私产。我们藩镇无权过问。但这四百万两银子数额巨大,关系也重大。必须问清楚是范丞相临行前给明前姑娘的?他说是送给她的日常嚼用的零用钱还是‘嫁妆’钱?你可曾听清楚了?” 嚼用零用钱与嫁妆钱不同。 零用钱是女子私产,与夫家无关。 嫁妆包括妆奁、衣物、首饰和压箱钱等等,与夫家有关。要随女子陪嫁到夫家。随本人心意使用或自愿留给子女的。也算是女子私产,夫家是无权动用干涉的,如果要动媳妇的嫁妆,必须得到女子的同意。如果想侵占女子的嫁妆是很恶劣的行为,对名声不利。北疆藩镇的大臣许规确实没有资格问。 但是这个数额太大了!高嫁藩王,通常五十万两到一百万两银子之间就算是十里红妆,风光排场地大嫁了。藩王府也会很满意。但范瑛带的是四百万两银子,不算大明朝首富也算是前五名之内了。 嫁妆有不同的讲究。一种是女子私产,一种就很可能是为了种种原因女方家特意补偿给夫家的财产。范瑛可是全国皆知的声名狼藉、经历坎坷的女子。许规也不得不厚着脸皮多问了句。 雨前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颤声答:“这自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到的,范丞相对明前说这是嫁妆。不是给小姐自己的零用钱。千真万确地说了‘嫁妆’二字。” 哦,有意思了。许规和公主都心里微惊,面上无色。 雨前的目光迷茫,露出了很惊讶愧疚之色:“我是不是说错了啊?我一急,就张口直接说明前偷藏起来了。也许是我说错了吧,明前只是忘记说了,可能她成婚后会告诉小藩王的。是我太鲁莽了。请大人勿怪。” “不怪,不怪。雨前姑娘着急也是情有可原。我理解。不必道歉。我会向藩王杨妃和范丞相去信询问的。” 人们说得亲切,心底都是阴冷。范明前在明知道‘嫁妆落水’的前提下,从未吐露过四百万两嫁妆。就表明她是故意藏匿了。心里没鬼,又怎么会不拿出来风光大嫁给藩王呢。 雨前的脸上透出红晕,站起来对许规和公主郑重地说:“我有一事相求。请许大人转给藩王。如果将来有一天真相大白,我不是范相之女我自然会用命抵偿‘诬陷家主卖主求荣’的罪。我万死不辞!如果有一天真相表明我是范瑛,而养姐是程明前。那么我想请藩王不要责怪养姐。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一心一意地真以为自己是相女。常言说‘不知者不为怪’,求藩王不要降罪给她,使她恢复成本来身份做一个庶民就罢了,让她跟随着李氏回内地就行了。我不想怪罪姐姐,她对我一向很好,不是有意和我争相女之位的。我想她真的不知情。” 人们一阵沉默。 公主忽然想明白微笑了。 许规也含笑道:“此事藩王会做主的,雨前姑娘放心。” 雨前忙躬身道谢。 ――大闹婚堂,争抢身份和男人。争得下作,吃相难看。让北疆梁王丢尽了颜面。但这句“事后不究其罪”的话说得坦荡大方。表明了她只争身份,不追究养母养姐的罪。只对事不对人。好一个聪慧姑娘。 许规和公主先后告辞而去。雨前恭送着他们离去。一会儿回到室内,有个精灵小丫头就为她惊奇鸣不平了:“雨前小姐,你真太好心了。如果你输了,你就用一条命来抵偿她。你赢了却替她说好话让她们走。心肠真好。我可听说那个明前没这样对你,还直嚷着自己是范瑛呢。” 雨前脸色深沉,微笑不语。心头忽悠悠地想起了于先生说过的话:“是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身份改变了,你的为人处事也要改变了。” 不是吗?以前是丫环,说丫环的话,做丫环的事,犯丫环们“贪恋虚荣”的错,再粗俗再恶心再疯狂也符合她的身份。也会被人理解。现在快成小姐了,就要有小姐的态度觉悟和气度,说小姐的话,做小姐的事,犯错也犯小姐们“贤良好心”的错,这样才会“像”个千金小姐的模样。 人都会变样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悠悠鼓声 想传的话会很快传出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晚,小梁王坐在太守府后的花园里,静静地听着两个人汇报。许规谈完了事就告辞,接下来女管事禀报。许规和女管家先后地禀报了姐妹俩在宅院里的近况。那两个人都通过了他人传来了她们想对他说的话。真是有意思。 面目爽利的中年妇人一字字地诉说着明前的话:“……此事不调查清楚,即便是梁王想继续成亲,她也不会同意,会拒绝成亲。等到事情有结果了再谈婚事。” “其它的呢?”绝美的青年冷漠地问。 “其它的没有了。” 年青俊美的藩王坐在后花园石桌旁。孤零零的一个人抱着双肩而座,面容凝重,眼光深沉,眺望着深蓝夜空里的月牙,再望向了摇曳着花丛树影的高墙,以及那后面看不到的远方,城池、荒漠、黄沙和碧天。 半响,他神色变幻地收回了视线,一语不发。 女管事想想说:“我觉得是范小姐有意说给殿下听的。所以不论她的话真假,就把话如实地传过来。殿下请勿介意。” 梁王沉默地摆摆手,女管事躬身想退下了。 这时候,小梁王才忽然张口说;“我知道她的意思,我想的不是这个。” 他把龙泉宝剑平放在石桌上,心平气和地说:“真是奇怪。我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秦平镇发生的事。” 女管事微带疑惑,立刻恭敬地止住脚步,默然听着。主人有话仆从就得听着。 “那时候,我准备暗杀她。与她赏月时给她下了毒酒想毒死她,后来就地埋了她。想让她在泰平镇上失踪,完全解决掉这婚事。事已过去,误会也解开,但我经常会想,那一夜,宴席完毕我走回山下宅院,她埋身在坟场地下。对我来说,那一夜是灯下品茶看书的悠然一夜。(..info好看的小说)对她来说,却是地底下奋力挣扎绝望痛苦的一夜。那一夜,她是怎么过来的?她又是一种怎么样的心境历程?后来误会解开了她原谅了我,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这事,也从未提起过这事一句。” 朱原显站起来,走到花园的一侧楼壁旁。顺手抚摸着楼壁外面装饰性的木头鼓架。他仔细地打量着整面墙上装的六面战鼓。北疆民风彪悍,前线与鞑靼人作战,与人们息息相关。这种带着军旅色彩的战鼓和兵器架,也成了北疆各府县衙门和大户人家的装饰品。人们把战鼓排成架子装饰在各种墙面外。芙叶城的太守府花园也沿着楼壁装着数排鼓架。上面安置着六面大小不一的战鼓。 朱原显单手握拳,捶了下鼓面。“咚――”的一声,一声清跃的鼓声响起,使人们精神一震。 朱原显一手按鼓,一面回想着说:“我每次想起此事,就禁不住汗湿脊背。心头惊悸。我从小做事决绝狠辣,没有给她留退路,如果不是她精灵百变误打误着的吃下解药,就死了。最后她奇迹般得死里逃生了。我后来便想,她这种身心柔弱的弱女子是如何逃得活命的,是如何在绝境里苦苦求生的。她从来没有告诉我,我不得而知。后来我慢慢地了解了她的秉性,才慢慢地放下此事。” “她心底压了很多秘密未告诉我,却也压下了无数的惊恐委屈没有告诉我。每每想到了此事,我才能堪堪压住了心头的暴怒和怒火,没有失态地为此事大动肝火,冷静地处理了后续。” “――不爱诉若,一个人扛下去。就是她的做事方法。她能扛过被未婚夫毒杀的险事,又怎么不能扛住别的事。一个人坚韧地抵挡撑住一切事,这就是她的做事原则、勇气和风骨。” 咚、咚、咚……明灯高悬在夜幕下的花园,金冠玉带的美男子又接连敲响了两面战鼓。鼓声沉重,一面高昂、一面低沉,远远得传散到了花园四周。梁王姿态优美地敲打着几面鼓,像一幅潇洒惆怅的画。 鼓声压住了朱原显地喃喃自语,也仿佛压住了他的万千心事:“被中止了婚礼,得知她的身份有问题,在满堂宾客前面子扫地,日后被父王母妃责备,丢尽了北疆藩镇的颜面,引来了无穷的后患麻烦。自然让人很愤怒!我又愤怒又惶惑,气得想把她们狠狠治罪,都关进了牢狱里,去他妈的婚事!都滚吧。但是每次回想到了往事和她的性情,就全身的气都泄了。” 梁王狠狠地捶了下鼓,咚――,像一声闷雷在地面上炸响。中年女管事垂头听着。 “所以,她今天传给我听的话,不是为自己辩解,也不想争取我相信她是真范瑛。而是想表明她的态度不变,一切都以我为主!”小梁王忽然冷淡淡地笑了,笑容有些无奈也有些莫名:“一切以我为主,不做任何辩白。她让我去查,无论我查出了什么她都坦然以待。做事一惯地很大方,很有骨气,也很傲慢。像她是毫无问题的真范瑛似的。又像是吃定了我,吃定我一定会认真地去查出个令人‘满意’的结果。而无论是什么结果,我怎么处置她们,她都听从我的安排。” “哼,好一个聪明人。遇凶险时抵挡得又高明又圆滑,被揭穿时又表现又坦荡又有风骨。这样子反叫我无话可说了,还显得我朱原显小气横秋地不像个男人!” 梁王被气得笑了:“她就是这样含而不露的取笑我逼迫我,完全没有她才是命不保惜的弱者的觉悟。她也一惯忍让替别人担心,完全没有被人反咬一口的准备。这个人这么聪明这么傻,这么勇于赌注又这么笨。真是让人又气又怒,又没法对她仇恨。她在赌我,我会对她真生气吗?我会一怒杀了她们俩吗?” 梁王的声音又疑惑又甜涩不明。 太麻烦了,这女人。 咚咚咚咚……他从旁边木架上拿起鼓捶,专心致志地敲击起鼓了。和着音律,鼓声由低到高,由缓到疾,一声声地缓慢加速,高低起伏,震撼着人心。在深夜里响彻府邸响遏行云。 隐瞒的大丑闻暴发了,对以后有什么影响?她是真是假,案子是怎么样的?重要吗不重要吗?目前的迷局又将走向何方,他和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朱原显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内心交织着万种情绪,手里的鼓槌奋力地击在战鼓上。婚堂上的震惊,随后的滔天怒意,再之后的心事绵绵,梳理起心情想透彻公事,再往远望。这件事奇异却不诡异,自然又不刻意,他即厌烦又有隐隐期待,即怨恨她隐瞒事实又带着小小的希翼,想看到这场戏的结局,想看到她的选择,甚至隐隐地希望顺利地渡过灾难。 内心充满了震惊、厌烦、患得患失的情绪,却对她无法仇视。 因他知道她是什么人,――聪明机智却不锐意伤人,历经凶险却不仇世势利,内心深沉却又不乏率真。这样的人怎么会激得他仇视呢。他喜欢着这种风骨、志气和义气。 所以她又来了。说出“等事情结果后再谈婚事”的话。仿佛一个大圆圈又走回了起点。她放弃了解释权,一切由他决择。他查出了结果她欣然接受。朱原显的心有些怨意、又有些稳定和释然。她的暗意是她把他的意志放在首位?她还在期待着他,相信他会解决好整件事吗? 她如妖魅般地施展着手段,牵动着他的心,他快被牵引得不能正常思考了。 鼓声激跃,快慢有致,起伏如潮。慢慢地响彻了大地。在这片黑夜大地像雷声般的隆隆击动着人心。他身姿翻然地击着鼓,汗水随风飘洒,仿佛想用这场击鼓把满心的情绪和意志都投放出来,都表达出来。 太守府沉浸在如柔风细雨,又如潮起潮落的鼓声了。明月,灯影,树影婆娑,暗香浮动,身姿矫健的英俊青年在月光下击鼓,美如妖魅,矫如精灵,场面激跃昂扬如梦如幻。清灵的鼓声在寂寂深夜里传出了很远。太守府里外,旁边大街小巷,夜归的人和惊醒的人们都静止着倾听着这美妙与激昂的鼓声。 府内的偏院正房里,益阳公主与关公公相视一眼,听着悠扬跌宕的鼓声。公主紧咬银牙:“小贱人真阴险,用一句假惺惺的话就让梁王心生犹豫了。小梁王又被她玩弄在掌骨间了。” 凤景仪处理完政事,带着人返回住所。听到了这绵绵不断的鼓声,眼里微含光亮。呵呵,人生最怕的就是眼里火,一动了眼里火,随你左看右看她,无不中意你心。她长有长妙,短有短强,优点惹人爱,缺点让人怜。无一不好。小梁王深夜击鼓,鼓声绵长跌宕,可不就是一颗起伏不定犹豫不决的心吗!恐怕不知不觉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陷落这么深了。 最遥远的小庭院里,明前坐在灯下窗前眺望着远方,听着远方传来的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鼓声。心里也起伏不定,眼眶里潮潮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虽用尽了小心机,也未想到已得到的这么多了。 这一刻的鼓声,仿佛与谨州初见时他在众人面前力挺她时的“击鼓传情”,相辉映起来。此时彼时,处境不同,心境也不同。但在这一片漆黑的前途渺茫的深夜里仿佛已经交融在一起了。一声声的要叩击到人们心里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病重 明前生病了。.info[] 病得很严重。浑身无力,身体里像刺进了一根根针般的阵阵椎心的刺痛。刺得她浑身抽搐,头晕目眩,到了晚上终于疼得晕厥过去,晕迷不醒了。太守府立刻请了几位当地名医来诊治。却没有查找出原因。人依旧是出汗不止晕迷不醒,偶然清醒时又痛得抽搐。老大夫忙向众人询问起病人的日常饮食和经历的事,才有点醒悟。原来这位小姐是在婚礼中止后,受了很大刺激才引发了病症。这明显是受惊、忧心和焦虑引发的刺激性生病。人的身体因刺激失衡,会引发了各种病状。他想想,开了些镇定安神的药,另外要众人开解宽解她,解了心结,人才会彻底的病好。 明前病得晕沉沉的,还强打精神听了老大夫说的几句话,很心惊。老先生慧眼如炬,看得很准。她确实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积劳成疾得生病了。从甘兰山崔悯失踪,她就晕沉沉地撑不住了。身体一直不舒适。后来提着心劲撑到了芙叶城藩王娶亲,又在婚堂上被雨前大闹中断,被关在庭院里忧心忡忡。直到昨夜听了小梁王击鼓,才缓过了劲,觉得身体疼得如刀割针搅,头眼昏眩,才霍然知道生重病了。 病因早种,也有了被养妹诬告受委屈的充足理由,她才终于地病倒了。 这场北行,一路上历经了万千坎坷和艰难险阻,才来到了北疆。最后与养妹反目,雨前挑起真假相女之争,使这个隐约的猜忌暴露在天下;崔悯生死成迷,却被揭发与养妹早已翻案重查,她内心痛苦不堪;公主借石下井,算计着盯着她和养妹;梁王的意味不明主意反复;这些经历过的种种伤害、算计、挑拨和满心的痛苦失望已经压垮了她。她再也撑不住了终于病倒了。 刚开始她还不“敢”病,直到最后一夜,听到了小梁王击鼓,坦露了纷乱的心迹。她才惊觉得小梁王可能会情意为重,原谅她的不知情,愿意多相信她多一点。才放下了一颗恐惧害怕的心,放松了绷得紧紧的弦。心一放下,气也泄了,自然撑不住疲弱的身体。人的身体最忠实也最自我,撑不住时会立时倒下。在她心底积蓄了一个多月的焦虑、揪心、痛苦全暴发了。使得一场病势病来如山倒,彻底击垮了她。 ――太可悲了,太可怜了,有了理由才能病,病了还得掌握好分寸,要适时的病愈。否则就成了“装假做样”。明前在晕迷中也想大哭一场,为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泪。有做人做到她这种悲惨境地吗?明前在昏沉沉中,觉得浑身很轻,轻飘飘地飞上九霄;又好似很重,直往下降到了地狱冰窟。身体忽冷忽热,像在火海冰海里来回沉沦锻炼着,使她痛不欲生。却不愿意睁开眼睛。哪怕痛苦也想就此永远病下去,甚至死了。这样就不必再睁眼看这个苛刻无比,冷酷无情的世界。 她这一病足足昏迷了两天也未醒。将周围的北疆诸人吓了一跳。小梁王和公主也来探望了她。这两天人们本要继续起程进西京。她这一病,只好暂时停留下来。 明前的眼皮重如山,瘫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睡着。(..info好看的小说)身体冷热交替着,恍恍惚惚的觉得眼前人影像走马灯似的变幻者。每个人都仿佛对她说着什么话,她似醒非醒似听非听,人也神智不清了。 小梁王负着手站在室角,久久地注视着少女晕沉沉地睡着。觉得心里发虚。人之一物很奇特。平时相处久了,见惯了她坚强自负的样子,真的以为她就是钢骨冰心般。这一病,才发现她终不过是个十八岁少女,远离家园,嫁入北疆,遇到了这种千载难遇的被人否定身份的凶险糟糕事。她终于撑不住病倒了。他早就习惯了她的精灵百变,独立强韧,无论面对着什么困境也会过关斩将地渡过。没想到她也会生病,也会病得这么沉重,虚弱到奄奄一息的地步。静静地望着老大夫和侍女们忙碌着,他冷不防地觉得她可能会消失不见。如果这么病下去,说不定就会死了。那么两女争身份的事也会过去,人都死了,还论什么真假呢,这一切也终于结束了。他垂着头望着她,目光变幻迷离。 真是身处谜局更迷惑,人到乱处心更乱。 朱原显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滑稽、荒唐极了。前夜的击鼓他心乱如麻,还来不及告诉她他心乱了,她就重病要离去了吗?他转回头望着凤景仪,眼睛充满了慌张和疑惑。他低声对他说赶紧去找人治好她,用什么方法多少钱财都行,就是别让她死了!凤景仪也眼露惊疑地望着病重的少女,有些乱了。 *** 后两日,请来的名医用猛药治病,也没有克制住病情。明前整个人陷入了剧疼和晕迷中。人们紧张起来了,芙叶城里也传出了谣言,担忧这位丞相小姐会生重病不治而亡。 又一个午夜,明前忽然从晕迷中短暂地清醒了,望向床榻前。 床榻前端坐着一个蓝衫书生。雪白的脸,手托着脸,雾蒙蒙的双眼紧勾勾地望着她。正帮她换额前的凉锦巾,见她醒了面露喜色:“我让大夫和丫环去休息了,来帮忙照顾你。”是凤景仪。 明前无力地靠在枕垫上,身躯隐隐作痛。 灯光下,凤景仪立刻向她解释了这几天状况:“你晕迷了三天,现在才醒。不是中毒,不是脏器染疾,而是不明原因的晕迷和绞痛。老大夫也检查不出,只能推到了忧思过重,说针石对你无法了。你知道病因吗?” 明前缓缓地摇头。大夫说对了。这是她北行一个多月积劳成疾重重积累下的身体全然崩溃。她也许会死了吧?这话又怎么对他们说。 凤景仪五根雪白的手指托住下巴,灵动的眼光在她面孔滑动着,柔润地说:“梁王很自责,觉得是他怀疑你的身份,没有来看你,才使你生重病的。呵呵,你不必怕,他目前不会对你怎么样。他那晚击鼓就代表心已乱了,已经倾向相信你了。再加上这案子死无对证,哪儿可能查清楚。你根本不用怕。”为了安慰她,他揭开了梁王的底牌。 明前没出声,闭上了疲惫的眼睛。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吧。 凤景仪望着她散开的黑亮长发,苍白的脸,和冷漠的神情,幽幽说:“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连一句话都不想与我讲。” 明前又开始浑身发冷疼痛了,紧咬着牙,头发浸满汗水。她忍住了想斥骂他的冲动。何必说得这般亲昵、委屈,装得跟与她多好似的,这个假仁假义的凤布政使司。 如果没人引雨前进入太守府,一个外来小丫环怎么能闯进重重守卫的太守府?没有人从中运筹为握,支持提点她,一个孤单少女又怎么敢破坏藩王大婚,豁出命地挑衅她的小姐身份。这一切背后都是这个叫张灵妙又叫凤景仪的男人做的。拆梁王的台,推翻了她的身份,帮助雨前上位,捅出了通天的大篓子。把纷乱的局势弄得更乱。 是他。 凤景仪眼里含光,低声笑了:“我是想帮你啊,明前。这祸事易早出不易晚出,早出你还有腾挪辗转遮掩解释的机会,嫁给藩王后再爆出丑闻,就说不清道不明生死由人了。我不想看到你落到最差的地步。另外,我是想为你治病才来的,你的病再不好就演得过头了。外面议论纷纷说你装病做假,这名声不好。” 明前头痛欲裂,浑身剧痛,没心情与他斗心眼:“多谢你的‘帮’我。我不是装病是真病了,我也不想死的。” 凤景仪的心一下子沉下来了。眼神阴郁,声音慎重:“别客气。记住我对你的好,你有一天会感激我的。看样子你是真病了,但外面人还以为你是借着真假相女的事在装病。大家说短暂得病几天很合理,太久就假了,我劝你为人、为己都要赶快好起来!嗯,我想到了个法子,能治好你的病。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你治。彻底地治好这场重病。” 第一百五十七章 治病 “什么事?”明前很意外,撑起精神望着他。(..info) 凤景仪仔细地打量着她的状态,面上涌起了愁云:“我答应过梁王殿下要医治你救活你。但是你的病情比我想像的还要重。这几天,名医们来治病都没有见效,你越来越病重了。可是你得赶快好起来,我怕拖下去,病情越来越恶化糟糕。我想到了个能救你的法子,但是不能被人知,你还得听我的。” 明前有点疑惑。她也知道自己病情很重,这是一个多月的惊惧思虑积劳成疾的,很可能病重难治。“病重而死”不是危言耸听。她自己也感觉到这场病势竟是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仿佛成了生死门坎。凤景仪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但是他说话真假莫辩,她分不清他是真能治好她,还是哄骗她。如果他说的是假话,她尽可以不理。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在泰平镇上他曾向崔悯示警救她,那次就是真的,她不敢忽略他。 明前目光平静地点点头:“我也想早点病好。你能医便医,你想要我答应什么?” 人身体生病是无法控制的,再坚强自负的人也无法与病魔抗衡并取胜。她也想早日好起来,但力不从心,全身的力气一丝丝地消逝了,整日陷入了晕迷和冷热侵袭中,渐渐地更疲惫乏力。这四日来,明前清醒时也心生恐惧,她会不会就此真的病势冗沉死了?她不怕死,但这样死去太悲哀了,想想就泪湿眼睫……她不想死在这病势、污名和满怀的惆怅痛苦下…… 凤景仪的黑眸闪光慎重地说:“你要答应我,从此后不为任何人活命,只为自己活命。我就想尽办法治好你的病。” 明前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眼神深邃,面颊上分不清是汗是水。她一字字说:“好。我答应你,如果病好后就多为自己而活。” 凤景仪幽幽地看着她,点点头。心里却陡然松了口气。 他嘴里说着难听话,说人们怀疑她假生病,心里却知道她是真的病重了。病势如涛,来势汹汹,她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挡这股洪涛了。针石无效,只有靠他想办法了。他心里也真怕这少女就此一病不起,香消玉殒。他见过很多人病重时缺乏心劲,少了一份生机,就从此意志消沉听天由命了。而结果往往比想像中的更坏更糟糕。像明前这样意志坚强的人尤其如此。平时太坚强,一旦散了心劲,就比常人更凶险。他只好先激她是装病,激起她的愤怒,再信誓旦旦的保证能治好她,使她怀疑他真有灵丹妙药能治好病。希望以此振作她的心劲,挽回她的生机…… 希望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吧。 *** 第二日深夜,明前又一次从晕迷与剧痛里醒来,便看到凤景仪换了普通的蓝书生袍,用厚厚的斗篷把病重的少女包裹起来,抱起来走出了庭院。放上马背。就牵着两匹淡金色马匹悄无声息地出了太守府。 面对着明前不解的目光,凤景仪轻声细语的解释:“小梁王随军出去办公事了。我们抓紧时间出去散散步,换换心情。” 明前忍住头痛,心情平复了些,明白了。确实,在太守府被关禁闭太久了,身心都受到极大的刺激。一想到了那些人那些事,头和躯体就像是要裂开般的痛。换个环境也好。 太守府的各个庭院里外都鸦雀无声,不见一名侍卫丫环的人影。凤景仪一手扶着她坐在马上,一手牵着马慢慢地走出府内街道。他做事极慎密周全,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明前勉强地撑住身体,使自己不摔下马背,抬起酸涩的双眼望着深夜的太守府和芙叶城。 出了府门,凤景仪拍了拍她骑的浅金宝马,轻声说:“得罪了,事急从权,我就失礼了。”便飞身跳上马背,坐在了明前身后。双臂环绕着她抱住她,接过了缰绳。他轻轻策马,穿过了空无一人的长街,从一个隐蔽小城门出了芙叶城。 明月照半空,夜风轻浮吹过了城池,明前乏力的靠在凤景仪身前,抬起疲惫的眼神眺望着深夜下的芙叶城、良田、官道和荒漠。宽阔的城墙与良田荒漠,一眼望不到边,在天近头与乌黑苍穹融为了一体。在月光下反射出银色光辉。她痴痴地看着这一切,眼眶微潮,长长地吐了口气,心情也随之平缓了许多。 天地广大,夜澜宁静,凉风袭来,满眼是无垠的银沙荒原,使人们的心胸一瞬间开朗了。 凤景仪紧抱着她,侧过身体,看着明前美丽憔悴的脸,柔声道:“现在好些了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 炽热的心(上) 旷野无垠,干燥炽热,阳光直射洒满了黄绿相间的大草原和更远处的银沙荒漠。(..info无弹窗广告)高耸的芙叶城消失了,良田和村落也渐渐远去,荒凉的大荒漠慢慢来临。 两个人两匹马慢行在草甸子和荒漠上。明前举目眺望着陌生的荒漠,浑身疲累,但有些意外的是,她没有再度在白天晕迷不醒,而是被凤景仪环抱着同骑在马背上,很有精神的望着一马平川的旷野。他们两人骑行了一夜,随风跑马,趁月骑行着,来到了百里外的无名大荒漠。 出来很长时间了,夜晚变成了白昼,空气里满是干燥热气。明前有些惊疑,不知道这是哪儿。但她确实在骑行里放散了心情,身躯虽无力,精神好了许多。仿佛明亮干燥的阳光给了她一种力量,抑制住了莫名的剧疼和昏迷。 天地一色,满目青绿。这片大荒漠安静、寂寞、炎热、充满了热风,生机勃勃又粗犷美丽。明前睁大眼睛渴慕地望着天地,深深地为之陶醉了。她留连不舍地望着荒漠,心里想着,如果能永远地慢步黄沙,永远在这片碧空绿草下该多好啊。就能永远地抛弃下烦恼了。 身后的凤景仪好像了解她的想法似的,眼光含笑,面色温柔地说:“你可以永远这样。” 不。明前无力地摇摇头,那种深重可怕的束缚已禁锢了她的身心,使她永远挣脱不了了。 明亮的阳光下,灼热的沙漠里,一切黑暗和阴霾都蒸发不见了。凤景仪带着一丝心疼地望着她,笑得温煦。他扬鞭策马前行:“明前,你太拘谨了。你其实有很多选择……” “比如这样一直放马走下去。沉浸于沙漠的寂静美好。如果你厌倦了一种日子,就可以放弃它开始另一种生活。”他收敛起平常嬉笑怒骂的戏谑模样,面容郑重又神秘。忽然抬手,孩子气得揉了揉她的头发。之后侧过脸,使眼眸与她持平地看着她。乌黑眼眸里折射出了一种锐利光芒,刺穿了她的心和隐藏的黑暗:“这世间的道路千千万,都是由人选择的。你也可以选一条最轻松最好走的路。……比如说,现在跟我一起逃走,就可以开始另一种日子了。没有真假相女,没有嫁与不嫁藩王,走到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由我来帮你处理后患。你就可以过另一种生活了。” 明前吃惊地睁大眼眸。 “我有办法帮你!我想帮你。”凤景仪脸色肃穆,轻声细语。手臂紧紧抱紧了她,催马走出了一处草甸子,惊起了一群飞鸟。他的声音在灸热阳光下,空旷沙漠上显得深远悠长:“我是有私心的。明人不说暗话,我充满了私心。但我不跟你说假话。如果你想就此逃走,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结局。” “我是北疆名门凤家的一支旁枝子弟。小时候,因叔父犯了大罪,整个家庭都被藩王治罪下狱。叔父之错连累了我全家,父母均下了边疆县狱,后因故亡故。最后杨王妃刚死了长子,见我年幼可怜就收养我,才宽恕了我这支凤姓人。我与小梁王一起长大。”他眼睛深沉声音幽幽:“她把我当成了长子替身,他也把我当成亲兄弟,我与朱原显情同手足。如果这世上有最了解朱原显的人就是我,能欺瞒设计他的人也是我。我掌握他的最弱处,他性情强硬暴烈但心太绵软……不论我犯下什么大错,他如何愤恨暴怒,也不会杀了我这个唯一的‘兄弟’的。” 他狡黠地向她微笑了:“所以我偷机取巧了!所以我对不起梁王了。我是特意帮你逃走的,明前,我来帮你处理后患,摆脱这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只要你愿意忘掉以前的一切,就可以重新生活了。” 蓝衫书生猛然勒住马,停下马,双臂环抱,紧紧抱住了少女。面颊贴在她的脸庞边柔声说:“忘掉以前的一切,重新开始新生活。我,我也是很喜欢你的……太喜欢你了,即便对不起兄弟,我也明知故犯地犯错了。” 阳光直射,黄沙砾地上泛起了银光。少年炽热的言语和情话像在寂然无边的沙漠点燃了火炬,轰然点亮了整座沙漠。 明前觉得热得头晕目眩,浑身又开始战栗了。 “我真的喜欢你!太喜欢了……从碧云观初见时就喜欢上了你。那时候你灵俐过人心里根本不信我的胡乱解签,表面还装得恭谨客气,演足了一场戏。那时候我也明知你看破了假签,还继续装腔作势地跟你演戏。我心里又气又笑又意外的很开心。你走了,我是为你才不甘心地追上了车队。经过了一次次交锋相争,你都灵慧狡猾地闪避化解,也不落下风。我心里又佩服又着迷,觉得你是我遇到过的最秀外慧中、精灵古怪的奇女子。是老天爷嫌我太寂寞了,特意派来跟我玩游戏的。只有我才懂你,你也才懂我,我们心有灵犀是最要好的知己。只是到了后面谨州梁王到来了……” 一切都变得波涛汹涌,一切都变得不可把握。他在这条滔滔的洪水里起伏,挣扎,焦灼,几欲淹死。目睹着她身陷漩涡,越去越远,内心变得痛苦不堪。 喜欢着她。在荀家园林,她与他一起在芙蓉园里偷看他人的私情,有情有趣有默契。在青枫山上她仗义救养妹,令人敬佩动心的不止是崔悯一人。在泰平镇上她遇到生死难关,千钧一发时痛楚愤激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只是被重重浓雾笼罩了。 “跟我走吧!明前!”阳光直射着荒漠,如同燃烧起炽热的心。他扳过少女的肩膀,俯下面孔,雾蒙蒙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少女的漆黑眼睛:“我就是来带你走的!我们离开这儿直接逃走吧。然后我会解决好一切。永远不让你后悔生病难过。跟我一起走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炽热的心(下) 少女楞住了,久久地楞在那里。.info周围的阳光、沙砾、荒漠都像是飞速旋转起来了,一切变得眩晕。他竟然对她说喜欢她?要带着她逃走,还要趁着这次夜晚散心,逃出芙叶城。明前盯着凤景仪俊朗的脸,觉得头晕乎乎的。 这是真的假的,这是笑话还是真的?她认识这个人很久了,从京城碧云观开始,那时候他就是个“嬉笑怒骂皆有意,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妙人,是个神秘莫测、神机百变的推卦天师。后来他追上车队与她同行,一路上诙谐文雅,洞察世事,都令她惊讶。他们之间有相争也有默契,有对敌也有救助。这个人大部分时间都隐藏在重重浓雾下,她看不透他。后来发现了他与梁王有勾结,他本身就是梁王安插在京城的棋子。再后来他对主君也不忠诚得藏匿了大量秘密,暗助雨前捣乱婚堂,使小梁王在婚礼受阻丢了大面子…… 这个人亦正亦邪,南辕北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整件事里左右逢源,又左右为敌。他做人行事完全凭心,任意妄为,如同他本身一样迷雾重重。他太神秘了,心不可捉摸,她看不透他的心思。她有时候天真地以为他蔑视她,看不起她,才在车队里对她“隔岸观火”。 但是他今天居然说出了“喜欢”她,还喜欢得很热切深远,让她放弃一切跟他走。这,这也是太新奇了。 明前立时迷茫了。她说不出话。脸前的这人凤景仪正抹去了平时常浮在脸上的戏谑和微笑,眼眸里跳动着激扬的火焰,慎重深沉又紧张地盯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的回答。 这……她鼓起勇气,抬眼眸看着凤景仪的脸。黑瞳里盛满了他的表情。她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半晌后才缓缓地摇头道:“……不行,这样是不行的。” 蓝衫书生的脸色沉静地可怕。眼眸平静地直视着她,面容变化着。少了些和善笑意和温厚亲切,整个人很肃穆静寂。但在这平静底下充满了危险,寂静的眼眸里暗波涌动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info而后长长地透了口气,“为什么?” 少女觉得浑身虚弱,精神委顿,脸色惨白又悲凉。她想挣脱开他的怀抱,却全身无力只好被他紧紧拥抱着:“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们不能逃走啊。” 凤景仪没回答她,清澄的眼神深沉地看着她。看得很入迷很静寂。两个人脸面相对,明前忽然有了一种心悸的感觉。这个人很危险。他是玩真的,敢说敢做,敢铤而走险。如果谁阻止了他的去路,他会毫不动摇地用刀劈开一条血路。与小梁王的那种张扬到表面的霸气;崔悯那种极端隐忍内敛的绵里藏针都不尽相同。他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独断独行,充满了我行我素的危险气质。 而这种“独断独行、我行我素”是危险的,最不可理喻的。明前隐隐地感觉到这种在人世间遗世独立的性情,与她又多么的相似。 他们是知已。但是,在这个世间“遗世独立”是不对的。她早就觉悟了。 明前忍住这种危险的直视,脸上流露出一丝慌乱、惊讶和犹豫为难。少女的声音低沉又慎重。声音打着颤,全色惨白,像是被他的大胆表白和提议吓住了。她惊惧交加地说:“你醒醒啊,凤公子。我们不能逃走,这样是不对的。这儿是北疆,是藩王梁王的地盘。即使以你的周详安排和精细算计也很难逃脱。你也说过梁王是你的亲兄弟,是主君,他信任关护着你。如果你为了女人就背叛了主君和兄弟,可想而知梁王会多震怒,杨妃会多伤心,给你也带来多大麻烦,这天底下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与情与理,你都不该这样做,想想也不该。” 她先清醒过来,凤景仪走偏路了。 蓝衫书生端坐在马上,沐浴在金色阳光下,气度稳健,胸有成竹,仿佛浑然不惧。他冷静又危险无比的对她微笑了:“你在替我担心吗?明前,别这样。即使是被梁王追捕责罚,失去了职务,也不用怕。这世上并非只有‘出人头地’才能过一世的,还有着与心爱女人过一生的。我选择这个就做好了万全准备。我们会逃得掉并保护你一生的。我保证这件事过程如跳崖般惊险,结果却安然无恙。只要你愿意,并听我的安排就好了。” 可是……明前痛苦地闭上眼睛,慢慢地摇头:“可是我不愿意!我也不想逃走,我不喜欢……” 忽然她的话戛然中止了。因为她的双唇被他的手掩住,她惊讶地睁开眼睛看他。 炽热的阳光下,两个人的面颊相对,眼光也相对,犹如看到了对方水晶般的心,也看到了自己无怨无悔的心。一瞬间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凤景仪的眼里露出感激,声音低沉:“别说了。别为我担心。喜欢、不喜欢,不是光凭嘴说出来的,是从举止行为里看出来的。我会自己观察你喜欢不喜欢我,你想要拒绝我就得说出点更重要的理由。否则我不会信,还要坚持直接带你走。我知道这样做对你最有利的。” 他的意思是别说假话,她在他面前不必装摸做样,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明前的眼睛升腾起了一层水气。她勉强垂下眼帘,想挥散眼眶的酸涩和内心的晕眩感。她确实不必跟他说假话的。 喜欢吗……她从没有怀疑凤景仪说的那句话,他们是知己。是的,她在他身边能安心,她知道他八面玲珑会做事,会明哲保身,保自身保身边人。诈死、失踪、隐匿、逃往南方、异国或海外……他说得出来做出来,他能带着她逃走并且平安地生活下去。她毫不怀疑他的能力使他们平安渡日。从此后,不必再独力撑着天地,累得濒临到死境。 但是,这代价太大了。他要的是“喜欢”是“爱”,明前不知道她有没有。他要的放下一切跟他走,但她放不下心底执著,挣不开紧缠身上的牢笼枷锁,就像挣不开他的怀抱。 她太累了。明前一想多了就觉得头晕目眩。她的心太累了。这一路行来,走过了万水千山,遇过了各种因缘际会的人或事,她被这趟旅途压抑得太紧,太累了。累得想闭上眼睛,就此沉睡过去,再也看不到什么真假纷争。累得她就想这般死去永远不再醒来……连接受别人的爱,或者爱别人都成了沉重负担……只要与面前才华出众又炽热表白的年青人一起逃走就有了依靠。 可是这一切都是虚幻,暂且回避了麻烦。逃走之后呢?梁王的震怒,真假相女的争端,杨王妃的伤心痛苦,以及凤景仪的人生,他们的未来,都变成了一团更纠结的乱麻。太沉重了,她累极了,撑不起来。 明前望着眼前年青人的慎重神情、执著眼神,感受着那种要劈开一切障碍的危险情绪,心里越发得难过了。再也无法推托他救她的好意。她满心感激,眼里含泪,几乎是一字泪一字哽噎地说:“……很感激你,但这样做是不行的!这样逃走不能解决问题。我已经太累了,不想再逃避奔波一辈子。我想等梁王和锦衣卫查出真相,大家就遵照执行,各安天命。谁是丞相之女就做相女,谁是民妇就做民妇,都从此心安理得地过一生。不必再狠狠地怀疑、纠缠、伤害。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不能逃避的。我累得逃不动了,而且我坚信着自己才是父亲亲女儿,雨前她弄错了……” 更重要的逃不掉的是范父安危。雨前指责她不是范勉女儿,多年来的抚育长大,她早已把养娘当做亲娘,丞相当做亲父,又怎么能因为一句质疑就抹杀掉多年的养育大恩呢。为了能救父亲,她绝不能在这个关头逃走。雨前会毫不留情抛下范父不管的。她与她不同。 凤景仪深深地望着她,深陷疑惑。心都绞痛了:“我说过你要为自已而活,不要顾虑其他人。你还是……”如果她的性格能够像小妹妹那样自私自利没心没肺地活着,也就不会进退两难了。 为旁人而活,会活得痛苦麻烦。为自己而活,才会活得简单、放肆、快乐。 凤景仪的神色沉郁,眉头深深锁住,漆黑的眼珠在她秀美憔悴的面容上滚过,疑惑道:“想查出真相也是托辞吧。你不原意跟我走,还有别的原因吗?是讨厌我,还是有什么……惦记的人?我不相信你跟梁王的合约婚姻的感情会这么深。不是他,是谁?” 明前吃了一惊,惊讶地抬眼看他,两人的眼睛都仿佛霎那时看穿了对方的心,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被看穿。少女眼里含着泪,一脸哀求地说:“别追究了。你说过我们是知己,我们就是知己。我们都更了解对方更有默契。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只是不想欺骗你。从一个谎言中跳出来,再进入另一个谎言。 凤景仪的眼神炽热,又带着冷酷的意味,逼视着她。今天不抓住表白的机会探问她的心底,就再也没机会了。她是个心思极谨秘的人。心像虚无飘渺的风。 少女脸上终于露出了绞痛表情,一只手按着面颊,像个孩子似的哭出来了:“我只是太累了!累得睁不开眼睛,敞不开心情,浑身剧痛。只想永远地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地睡下去。死了也好。我连敷衍骗人的心劲也没有了,这件事这些人都使我太疲倦了……我累得不想逃了。” 崔悯的失踪,雨前的当堂揭破,都给了她致命一击,彻底压垮了她。身体比意志更忠实地击倒她。她纵然满心坚强也抵不过身体的疲惫至死了。 “还有呢?”凤景仪执著不舍地问。还有什么值得你不想走的事或人?他身上那种插话打浑的邻家哥哥的气质消失了,变得凶顽而狠辣,陡然像变成了另一种人。 明前不敢看他的脸,垂下脸痛哭着,热泪一滴滴地撤在了他的手背上。话语如刀如火:“……别说了,别说什么喜欢我的话。我太讨厌了!讨厌这种话!喜欢我就来逼我吗?为了我去送死,为我去争斗失踪,为我想逃走,甚至是跟亲兄弟反目让义母伤心。这样做就让我感激你喜欢你吗?都太傻了太自私了……我最看不起这种人了……死也不会喜欢这种人……我不喜欢你!” “所以我的心里没有惦记,没有喜欢,也没有爱。我不想去喜欢任何人。我太累了,以前身上只有责任,现在只剩下了满心的内疚歉意……我背负着这些东西太累了,已经逃不动了。如果你能帮我解开这种责任和内疚歉意,才算是真的救了我的命。带我逃走是没用的。”她崩溃地哭着说。有一种歉意内疚,使她心情低落,病势沉沉,晕迷不醒,浑身剧痛,就快要死了! 凤景仪身形肃穆,脸部表情猛然放松了,心也猛然轻松了。他没有说话,用双臂紧紧拥着她,感觉到手背上一滴滴的滴上的热热的水,仿佛把他的心也烧焦融化了。原来如此,这就是病因。这个少女一路北行,遇到了那么多的相逢相杀背叛算计,她怎么可能不去争夺、不受伤害、最后剩下了浑身疲惫,满心愧疚呢。 “好吧,不逃走了。”凤景仪陡然地说出了一句话,整个人松懈下来。“你既然不愿意逃走,我就不强迫着你逃走了。那么剩下的,我来帮你解决问题。我帮你解开愧疚的心结,再想法子探明相女真相,这样就能治好你的病,你能彻底好起来吗?!” 蓝衫书生眺望着大漠蓝天,没有了微笑,只剩下了真挚郑重。他觉得浑身松泄下一股劲。他输了,彻底地融化在她的泪颜下。她不想逃走,他就无法强迫她走。未来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难,她想走下去他也只能陪她走下去。凤景仪看着她,雾蒙蒙的双眼腾出了火花,话语严峻又真诚:“明前,你知道吗?我这样做是有私心的。你说我是恶人也好,趁人之危也罢,我就是独一无二的小人。我隐忍到今天就张口要条件了。如果我解开了你的心结治好你的病,你就答应让我来帮你好吗?你要信任我,依靠我,要喜欢我,让我来解决你的难题。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他要她的一句承诺,“会给他机会”。 明前的心情陡然一松,好的,不用逃走了。她的心越发得感到难过了。这两件事是她此生最困顿的大事,几乎无解。凤景仪做不到的。但是她不想再与他谈判了,不谈情说爱,不交心诉苦,不想靠在他的怀里哭,也不想开罪他了。往坏处说,这片苍茫沙漠上只有两个人,如果他坚持要带走她,她无法阻止他。往好里说,她知道他所做的都是为她着想为了她,所以不忍心令他太伤心。 这份敢带她逃走的炽热的心,敢于放弃职务与亲兄弟反目的心情,难得,稀少,如沙砾上闪光的宝石。连崔悯梁王都很难做到,凤景仪做到了。她不敢望,不敢想,不敢放松心防,她怕自己多想想就会沮丧得大哭不止。所以她不能轻易地把它抛下悬崖。她能想像心思重的凤景仪是怎样艰难地挣扎并做出决定的。走一步说一步,先劝下他别逃走再说吧。 这世上无人能解开她的心结。 明前的面容含笑带泪地说:“好,一言为定。谢谢你,如果你解开我的心结治好了我的病,我就一切听你的。” 第一百六十章 荒漠之歌(一) 荒漠无垠,如海如波,在阳光下很炎热和刺眼。荒漠深处的绿松城附近成了一片混乱战场。草甸子和沙砾地之间经常出现土匪与绿松城乡勇们混战的场面。 为了防止沙匪们进攻城坝。绿松城城主王通父子提前将五千名乡勇分成几队,由王家族人和各部落头人率领着出城迎击敌人。在雁北大荒漠堵截、阻击着敌人。想控制住局势。 多亏了崔悯逃跑。及时发现了敌情并送回信。使人们做好了充足准备。当夜,绿松城城主就招集众人商议对策。王城主名王通,长像凶恶,身形高壮,是个彪悍勇猛的北方老者。当即决定主动出击。崔悯也很赞同。趁着敌人重整残兵远道来袭,己方以逸待劳,把精锐兵力提前投入战场,就能主动地掌握到战局。这是大规模的战争,不是少数人的比武,要通过精确的指挥,根据战势情况随时地调整使用兵力,集中力量去包围、打击、防御或转移等等,才能击败敌人守好城池。在大规摸作战的前掉下,一个正确的计策比勇猛的勇士更重要,排兵布阵比多杀几个人更有用。战场上最勇猛的军卒也只能杀几十人,而正确的指挥战争能打赢万人大战。 王城主当晚就把五千乡勇分成了六只队伍,由其子王义勇和几位勇猛的头人带队,分别出城迎敌。剩下的人坚守城池和准备撤退。为预防万一,绿松城的民众也准备撤退了,收拾行装准备随时撤向荒原。防止城破被全歼。在北疆人与水源同等重要。这个据点放弃了很可惜,但人口更重要。而且北疆边民经常迁移,迁移向更遥远更安全的地方,比如沙漠深处,比如北疆与鞑靼人的交战边界……很正常。人们也做好万全准备。 果然两日后,派出的乡勇们在荒漠与沙匪们相遇,交了手。人们发现这次来抢劫的人马几乎汇合了大荒漠里所有的匪帮,足有一万多人。由最大的匪帮头子石岑带队,看样子是想彻底打下绿松城。出城的斥候还带来了一个奇怪讯息,发现在匪帮后方更遥远的地方还隐藏着一些人。他们分成两处埋伏在荒漠深处,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里。 绿松城上空战云密布。 *** 王通老城主安排着各种战势,却没有安排锦衣卫指挥使崔悯事务。崔悯成了闲人。他回城送信,又被这场意外困在了绿松城。四面是茫茫荒漠,远方有上万劫匪,就算王通父子放他走也走不了了。他有些焦虑地陪着王通指挥兵马,城主却不打算让他参与战事。 他们很感激他能返回送信,但心头对他还是有很大防备,怕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在倾城出动剿匪时,出了什么茬子,就悔之晚矣。 王芸子听到了讯息大为生气,直奔正堂找祖父据理力争。她气愤地向祖父说道;“如果崔公子有异心,早两日就骑着宝马逃走了。还用得着拐回来送信?祖父想多了!别误解了崔公子的一片好心。他文武双全,又有本事,你该给他一支人马,他会保护好我们城池的。” 王通父子有些尴尬的望望崔悯,沉吟了下同意了芸子的话,让崔悯和她共同率领一只五百人队伍,出东城门剿匪。但私下命令芸子多加戒备,还命令她的表兄乡勇队长张大项牢牢得盯着崔悯。 官人就是官人,他再有高德仁义也脱不了朝廷鹰犬的身份。绿松城诸人的来路神秘,绝不能被官府和北地藩镇所探知。 荒漠炎炎,杀声震天。苍茫的天地间,一队乡勇摆开了阵势和土匪厮杀着。崔悯与芸子等人出城不久就遇到了小股土匪。 骑在浅金马上,白衣飘飘的美少年屹立在山丘上指挥着战势。沙匪们派马队冲过来,少年便下令乡勇们分成两翼退开了,等骑匪们冲到尽前,中间的弓弩队就瞄准射击,万箭齐发,匪帮马队立刻就乱了。之后两翼再合围,把这伙沙匪们彻底剿灭。乡勇们也曾经跟着鞑靼百户萧君吾学会了些排兵布阵之法,但这种现场操练就地杀敌,还是头一次见。都大开眼界了。骑金马的白衣少年仿佛神机妙算。对敌人的进攻偏不打,只守住阵地。对手冒进就命令弓箭和小火枪伺候。打得沙匪们死伤无数惨败而逃。 看得人们都大呼精彩。没料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会打仗。王芸子和张大项都有些后悔,没带更多人马把这股匪徒们全歼。芸子更有一份惊奇,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会带兵打仗?他不是皇帝老子的宠臣从未上过战场吗? 崔悯一边指挥着乡勇们分断包抄后路,尽可能得全歼敌人。一边和并驾齐驱的王芸子说话:“你不必为我与祖父争吵,我跟随你的小队出战也一样。我会帮忙指挥抵御敌人的。” “才不是呢!”王芸子挥刀警戒着想冲击山头的沙匪,不服气地说:“这样对你不公平啊。我是为了正事才跟祖父据理力争。这一日来我们接连打胜仗,就证明了你有指挥才能和会打仗,你是一个将才。我推荐你领队是因为你能干,比大部人会行军打仗,能带领大家打赢仗活命。我是实话实说,也没有什么私心呀,这是举贤不避亲!” 崔悯苍白的脸上透出了一丝血色,黑眸微闪,难得的莞尔一笑。这小姑娘说话真是太大胆了。乡勇队长和张大项也骇然地看着王姑娘。大小姐说话太神勇了,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会把男人吓跑的。尤其是这种外来的书生贵公子。张大项心里忽然泛起了些酸意和愤懑,王姑娘可从未对绿松城的任何男人说过这种话。 王芸子也猛得醒悟过来,脸腾得涨红了,伸手捂着脸,哎呀一声就跑到了山丘另一边,不回来了。 “举贤不避亲”。即使他是贤良,他又是她什么亲?她怎么就能举贤他这位亲了?她竟然脱口地说出了心里话,真是羞死人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荒漠之歌(二) 余下几天,人们在荒漠遇到了几股土匪。乡勇们有攻有守得连续击败了沙匪,士气大涨。 终于,走到前方出现了意外。他们遇到了荒漠里的一大股沙匪。足足有两千号人马,漫山遍野地奔向绿松城方向,吓了众人一跳。人们匆忙得登上了一处砾岩石山丘,藏在山石后面躲避匪徒。这伙两千人的队伍,牵马带箭的,像匪帮里的主力。他们立刻避开了敌人。 这次出城的目的是击杀游兵和侦察敌人的动向,不能与敌人主力作战。这下子看到太多土匪,五百余人便悄悄地躲藏在山丘顶的沙砾岩石堆里。等敌人过了这片地区再走。 乡勇们连人带马的埋伏在沙砾岩后,远远眺望着像潮水般涌来的沙匪,像地平线翻卷过来的乌云。 崔悯招呼众人藏好。王芸子也牵着马藏在一块大砾岩后。张大项与她挨得极近,见她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前面山岩后白衣轻裳的美少年,忍不住说:“表妹,你说话小心点,这么乱说话让人笑话的。” 芸子转身扭脸,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我说了什么了?我都是实话实说。我是个乡野丫头,没念过什么书,说错了话用错了词,有什么可耻笑的?” “不是啊。”被她一抢白,张大项有些脸红脖子粗:“我不是笑话你。是你的话会让人误会你喜欢上崔官爷。祖父说防人防心,他不可靠,交待过不让你跟他走太近的。” 王芸子涨红着脸,薄怒了:“胡说八道,谁喜欢他了?哼,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她越说越气恼:“我就算是喜欢他又怎么样了?他长得好看,武技又高还会打仗,为什么我不能喜欢!”她莫名的心情不好。 张大项也气坏了:“可是祖父说过他是官府的人,不会跟我们一条心,等事完了他抽身就走了。” 芸子嘟着嘴,有些羞恼了:“祖父说的就是真的吗?他当初也看错了做错了事,抛弃了一座大城,跟着五爷到了这个荒郊野外。我们以前可是北疆名门,看看现在混到了什么地步?我觉得崔大哥是能干的人,他会帮助我们重返家园得回荣耀的。” “你才是晕了头!他是朝廷的人怎么会帮我们。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小白脸了?他不会喜欢你这种野丫头的。”张大项气急败坏地说。 “你!”王芸子气得柳眉倒竖,像被一下子揭破了心事,恼羞成怒地跳起来:“关你什么事!我就是喜欢上他又如何?你再说浑话,我就去告祖父说你欺负我。” 两个人的争吵声音一大,就惊动了旁边的马匹。马匹嘶鸣一声向旁边跑了几步。山下奔驰过的沙匪们闻声抬头就看到了山上动静,轰得骚动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被发现了!乡勇们大惊失色。一些人又尴尬又愤怒地看着他们。什么时候还在唧唧歪歪的说情话。崔悯也瞥了过来。 芸子和张大项都骇了一大跳。芸子的脸涨得通红:“崔大哥,抱歉。我不是……” 崔悯好似没听见他们的话,飞身跃上浅金马,善意地对他们一笑:“走!上马冲下去,趁他们没组成队,我们冲过去!” 他骑马越过了张大项说:“你来保护王姑娘吧。” *** 两千匪徒们蜂拥着涌上山丘。崔悯指挥众人分成了三个小队,直接冲下山丘,穿过沙匪们队伍的间隙。如果让沙匪包围住他们就很难突围了。中午的天暗沉沉的,风声咆哮,沙尘漫天,乡勇们上马列队,一齐瞩目着崔悯。崔悯转头望着这些慎重却满是信任的面孔,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走!”他下了命令。 三只马队拉开了纵队,共同冲进了沙匪队伍。他们像一把尖刀,深深地刺进敌人队伍,划开了一道豁口,蜂拥穿过去了。匪帮们没料到山上藏了这么多人,他们也是一些小匪帮聚集的,还未合拢队伍挡住人,对方就顺利地冲过去了。一路上两方拦截混战,乡勇们遭受了一些损失,沙匪们伤亡了几十号人。绿松城兵马迅速地调整队型,一鼓作气地逃走了。 一方突围,一方紧追不舍。沙匪们嗷嗷叫着追击着他们。奔出去一个多时辰,崔悯就指挥乡勇们不断回身冲杀,留下了很多沙匪尸体,就顺利地冲进了荒漠深处。后面追逐匪帮们越来越少。人们脱了险,都精神大振, 崔悯暗自点头,人们觉得又赢了一场,均喜上眉梢。 但是当人们骑马奔上了一座高大的砾岩山时,看到了山丘后的景象,都大惊失色。追过来的沙匪们见到了却欢呼起来。 山梁后一片宽阔平坦的草滩上,竟然是一幅万人大混战的场面!几千名沙漠土匪们正包围着几只绿松城的乡勇队伍厮杀。旁边还有数千匪徒包围着草滩。崔悯等人大惊,难怪三天前派出去的乡勇小队都未回城,原来都被困在这片草滩上了。这时候草滩另一个方向传来喊杀声,人们的视线看向那里,一支五千人的匪徒队伍又加入了战场。 张大项和王芸子失声惊叫了,心陡然紧张起来。黑布大旗上绣着一只沙漠蝎子,正是雁北大荒漠的头号匪帮石岑的队伍。他们冲进了战场。 中计了。崔悯的头一瞬间痛起来了,他们是被诱出城引到了这片荒滩。沙匪们不准备费劲攻城,想在大荒漠里全部歼灭他们。谁定的计?这可不像寻常沙匪们能设计出的计谋。仿佛印证着他的猜想,匪群里又冲出了一只千人的鞑靼兵马。 最坏的局面出现了,沙匪和鞑靼人联合起来了。 崔悯阴沉着脸对王芸子张大项说:“这些鞑靼人是你们的人吗?是萧五带来的?”这是勾结外敌进北疆了。 “不是!”王芸子、张大项、和绿松城乡勇们的脸色变得凝重,齐声说道。张大项呸了一声:“他们是我们的仇人!萧五爷不为鞑靼卖命,我们不听北疆的。” “好!”这就是他们的秘密了。崔悯眯着眼望远方,计算着两方人数和对阵情况。 很不妙。战场上沙匪们已包围住了三队绿松城的人马,共计三千多乡勇,这是绿松城的大部分兵力了。而沙匪头子石岑率领的土匪们有两万之巨。差距巨大,还不是不能一搏的!沙匪群也发现了这边崔悯的小队伍,派出一伙人马来攻击他们了。崔悯迅速地安排人们调整了队型,准备投入战斗。 人们的心情变得沉重又紧张。双方都意识到两派的大部分兵力都聚汇在这个荒凉草滩。那么绿松城的未来,就在此一战。 第一百六十二章 荒漠之歌(三) 沙匪们发起号令进袭了,一位个头矮胖满面狰狞的沙匪首领石岑,亲自指挥着战斗。崔悯命令乡勇们组成方队冲击,弩手放箭,射退了一部分沙匪。被围困住的绿松城队伍看见有支人马冲下山袭击了沙匪们,均大喜,忙抓紧机会突围。 双方的弓箭手互射,万箭齐飞。乡勇们抢占住高地,铁箭如飞蝗般倾泻在沙匪们头上,另一队方队趁机冲锋。一下子就击退了匪帮进攻。但更多的沙匪们冲上来厮杀,人们短兵相接,两拨人马陷入了胶着苦战。真是场噩梦,石岑指挥着匪徒们第五次冲击时,崔悯就明白了这只沙漠狐狸想用拖延战术拖住他们,使他们不能去救围困兵马。那三个小队早到了强弩之末,所以石岑宁可派土匪来送死,也要拖住他们,他想先消灭三个小队再来歼灭他们。崔悯急速地思考着,只好命令五百人分成两队,由他亲自带队杀开一条血路,冲进敌阵先救出绿松城人马。另一队由王芸子和张大项带领着骚扰敌人,再命人回绿松城报信。让城主做好战或撤的准备。 杀气腾腾的战场,黄沙盈天,到处是迷乱的人和马。崔悯的突袭初期见效了,冲开了沙匪们包围,与被围人马会合。但冲进去后又深陷敌阵。还是两方的兵力数字相差太大了,两万人和四千人,是压倒性的优势。他们打不赢沙匪。 战场转变成无尽的恶梦。崔悯主动地出击了。骑着浅金宝马在战场追杀敌人,想尽快杀掉匪首石岑和鞑靼军的百夫长。他手起刀落地杀了几员悍匪头子。激怒了石岑。石岑眼睛赤红的大喝:“杀掉骑金马的那人,赏金百两。他就仗着马快!” 话音未落,崔悯就一匹单骑,冲到了沙匪阵前。沙漠蝎子的大黑旗子像竖立了个靶子,宝马像赤金流星般的跃过众人头顶,掀翻了众匪徒,跃到了黑旗下的石岑面前。一刀如鸿,白衣少年飞身跃出,直刺石岑前胸。 银刀重重得插进了对方胸口,吓得石岑惨叫。刀尖却卡在了铠甲缝隙里,没刺进去。崔悯暗叹可惜,石岑惊醒后,怒吼着一拳打过来,两个人飞滚着打成一团。金铁嗡鸣,火花四溅。 跟沙匪们联合来抢劫的鞑靼军头目是个百夫长,也咆哮着扑过去,合伙夹击崔悯。崔悯反应极快,反手一刀就捅进了他手臂摔翻了他。那人哇哇大叫着跳起还击,石岑趁机出剑偷袭。崔悯猛得偏身,铁剑砍在他的肩膀上,哗啦一声被里面穿的铁甲弹开了。 “像个男人似的去死吧。”石岑被他的好运气坏了,大骂着又砍来一剑。 你也穿着铁甲啊。崔悯不屑地没回话。与两个人战成一团。沙匪石岑和鞑靼人百夫长共同合击一人,逼得崔悯步步后退。雪白袍子上也沾上了鲜血,不知是谁身上的,他陷入了苦战。崔悯心里便觉不好。再拖延时间,他们这四千多乡勇就被两万沙匪吞没了!得赶紧逃。他高声喝令张大项指挥着小队先突围走,他来牵制住匪首石岑等人。王芸子不想走,张大项等人苦劝着拉上马一起突围。 石岑涔涔地怒道:“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我来帮忙!”几名膀大腰圆的沙匪又从人群中冲出来加入战团。前面是个黑皮肤的彪形大汉,后面是穿铠甲的白脸男人。石岑很恼怒,这些拉来凑数的小部落沙匪们不听号命,他明明说要一个人杀死崔悯!这时候一人挥刀砍向崔悯,刀到半途一拐弯,砍向了鞑靼百夫长。那鞑靼百夫长没抵防,被一刀砍中了大腿,跪倒在地。 “你砍错人了。”众匪大叫。 那人大吼着又反手一刀捅进了鞑靼百夫长的胸口。他回过身,扑上前抱住了崔悯。崔悯反手一掌狠狠地抽到他脸上。那个人挨了打,不怒反喜道:“崔大人,是我啊!” 百忙中崔悯才定神看去,白脸男人赫然是锦衣卫千户柳奕石,后面的黑衣大汉是梁王的近臣刘静臣!两个人都是一身破烂盔甲的沙匪打扮。刘静臣立刻挺刀接过了对手石岑。他们带领着一小股沙匪们也纷纷反戈一击,土匪黑旗底下一阵大乱。柳奕石还未等他问,急声说:“快走吧!此地不易久留,马上就被全歼了。” 崔悯大喜:“原来埋伏在荒漠深处的人是你,我们合伙冲出去。” “不行!敌人太多可冲不出去,两万沙匪太多了。我们只能偷空溜走。他们还不是最厉害的。”柳奕石拉着他往旁边急走,低声道:“后面有大批北疆兵马就来啦!他们带了三万精兵来剿匪,顺便剿掉绿松城这个不服管的‘匪点’。我是用打赌逼着刘静臣先来找你,说百分百确定你还活着在这里。他不信才来的。这伙乡勇是不错,但拿不下来,他们也不会听我们的。别管他们先撤吧!” 崔悯的长眉紧蹙:“我不是为了捞兵马……” 不远处的王芸子听了大半,又惊又怕地大叫:“崔大哥,你不管我们了?”绿松城乡勇们都惊慌得望着他们。这种万人厮杀的战场上,少了领头人就完了。 芸子推开张大项,忧心忡忡地奔过来。关心即乱,又怕崔悯甩掉他们,她心慌意乱地奔路过来阻止崔悯,一下子摔倒了。旁边土匪趁机砍下一刀。崔悯回身看到这幅景象,心情微动。 柳奕石见找到了崔悯,放出了一只带着尖锐哨音的响箭。右边山丘上,忽拉拉地冲下两千多人加入战场。这是柳奕石带领的锦衣卫和花银子买来倒戈的沙匪。此时战场上更乱了。所有人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翻腾。人们敌我分不清,有绿松城乡勇、有沙匪们,有乔装改扮的锦衣卫,还有临时雇佣来捣乱的土匪们,使整个战场乱哄哄的。人们相互撕杀着,都想夺路而逃。 战场上燃起了大火,石岑大怒,吆喝着沙匪们全歼乡勇,一个不留。匪徒们报复性地砍杀着绿松城乡勇,如同一群饥饿的乌鸦扑到了腐肉,发动了攻袭,乡勇们死伤惨重。 崔悯心里长叹,他望着这幅乱相,阴郁地想起义父的话,“你终究还是外冷而心热,满怀赤诚怜悯,这样的人成不得大器的。”他不能放弃这些曾经并肩做战的绿松城人。他摇头说:“不行,我得带着他们走!”锦衣卫们都暗自顿足。崔悯转身跑向王芸子,从人群马蹄下救起了她,闪避到了旁边。芸子受了惊吓,抱住他放声哭了。 面前是腥风血雨的世界;满目都是杀戮敌人的场面;人们失去理智的相互撕杀着;顶着箭与刀冲锋;天上掉落的不仅仅有刀箭,还有血肉横飞的残肢;尸体和战马随处可见;人们的脸庞布满了惊悚……这片战场成了人间地狱。 *** 茫茫沙海里,沙丘高山和砾岩山起伏着,形成了连绵不绝的丘岭。两匹马艰难地爬上了一处沙丘坡,顺着沙丘脊梁走着。前面的马骑了位眉目俊逸的蓝衫书生,后面马匹坐了个略带憔悴的秀丽少女,两匹马前后地翻过山梁。 还没有回到芙叶城吗?少女辨不清方向,虚弱地望望天地、沙丘和青年。蓝衫青年径直骑着马带路。少女垂下眼帘暗叹一声,不多想多问了。此时她除了信任他别无他法,她只能容忍一切。好在他为人狡黠多智,性情却骄矜,不猥琐下作。还算是她的知己。少女心绪繁杂地望着他的背影,放开缰绳跟随着。 眼前,群丘霍然低矮了,他们攀上了丘顶,空中弥慢的黄沙也散开了。远方的声响一下子变得高昂嘈杂。山丘下一大片平坦草地上赫然出现了一片人喊马嘶的战场!少女惊讶得说不出话。从未想过这片荒漠里,还聚集着这么多人马,正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战事。他们在高丘上勒马站定,正好眺望到了这个凶险的战场。少女惊恐地举目四望。蓝衫书生背对着她也望向战场。 猛然间,少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脸色霎时间变白了,望向了沙丘底下的战场中心。 人群中,有一个白衣少年很醒目。他白衣胜雪,骑着浅金宝马,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厮杀着,仿佛是黑暗中的一抹光亮,霍然照耀了整片箭戈密布的丛林。茫茫战场,人海像波涛一样起伏涌动着,他仿佛是漩涡中心,又像一块磁石心,发出了明亮柔和的光线,牢牢吸引着周围的一切。黄沙漫天,旗帜飘扬,杀声震天,人们执刀搏命,白衣美少年气势如虹,贯穿了整个战场,在人海里如一盏明灯般的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个人…… 明前惊讶地屏住呼吸,紧悬着心,牢牢得瞪视着那个人。他在人群突兀穿梭,奋力地劈开了一条血路。身如柳絮般的轻盈飘渺,一张莹白透明的面容,在万人竞逐的战场上奔腾闪跃,刀光扫开了所有障碍,帮助身边的人们奋力突围。不知道是别人还是自己的血,溅到他一袭白衣上,映衬着少年的精致面容,如墨黑发,像一枝洁净出尘的莲花,又如春光里绽放的一丛红樱。触目惊心,夺目耀眼。夺走了全场的光辉,也吸走了人们的心神。 崔……悯…… 一瞬间,少女惊呆了。她的眼睛和内心都塞得满满的,满满腾腾地塞满了各种情绪。喜,惊,悲,欢等心情都袭上心头,她呆呆得楞到那里了。 是崔悯……周围一切仿佛都远去了,战场,人声,碧血,黄沙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了这个人。隔着辽远的战场,他的表情是那么遥远而清晰,朦胧而生动。微蹙着眉盯着敌人,精致的脸凝神聚精,神色肃杀又慎重,快如闪电得在人群里掠过,雪练般的刀光扫倒了大片敌人,他凶猛骁勇地劈开了挡路人……种种的神态都放大了,完完整整地显现在她眼前。鲜活,生动,充满了力量和激情,像一场梦幻,又像一座海市蜃楼。 明前霎时间觉得眼前模糊了,像蒙上了一层沙。她费力地眨着眼睛想看清他,眼里酸涩难禁。她勉强用手指擦擦眼睛,努力地看清楚他。 是的,她想仔细地看清他,看清楚他的一切。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不是忽如其来的惊讶,也不是无法理解的震惊,而是单纯地想看清他记住他。她全身僵硬口唇失声,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用一双眼睛痴痴地看着他,追随着他在战场上移动着。想再见到这个人,想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想跟他说话,到他的身边……这一切的情绪都化成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远远地注视着这个人。身形不能动,话语不能出,只有眼睛跃过了无数的距离障碍,飞到了他身边。远望着他,就像是在心底无数次地大胆直视着他。 一切都那么的梦幻、不自然。 这一刻仿佛延伸成了漫长的时间。 她觉得好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一周多时间,从甘兰寺到芙叶城发生了那么多事,再重新看到这个人,仿佛已经渡过了几个春秋。长久得像是忘记了他的长相,又像是回忆了太多遍,再也想不起。现在,她紧紧地盯着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想把这一刻牢牢地铭刻在心间。就像是看过他以后,就再不会忘怀了他似的。 她站在沙丘顶端,遥不可及地眺望着那片战场,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那么就在这梦里久久的大胆地注视着他吧! 这个人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会成为人群里的焦点和牵引力吧。隔着遥远的战场,她有些贪婪地注视着他。他白衣胜雪,在人群里奋勇厮杀。身旁充满了惊骇人心的厮杀碰撞,他就像是刀尖上起舞和悬崖上跃升,翩然潇洒,如梦如真。这幅情景穿透了遥远的层层的距离障碍,向着她急速扑来,扑到了她心里,一切情绪都磅礴而出。 她回想到了那个遥远寒冷的冬季,那个人一身白锦衣,乘着马披着霞光如神如仙得从山路上翩翩而来。一下子惊骇了小女孩的心。在此时此地,又一次盅惑了她的心。明前觉得头又开始眩晕了,头晕目眩,眼含泪光。人潮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他们遥远的隔岸观火,他全身没有放出光和热,却灼烫着她的心。他散发出的那股光芒和热力,深深地印在她的眼睛和心底。如断线在天的纸鹞,如心里面的一丝乱麻,原来她竟然是这么喜欢看他。在这里,在甘兰寺,在更早的泰平岭、甚至是在京城在山沟……她始终喜欢看着他,可是,只在这时候才觉得“这种遥望他”是多么珍贵难得。 当他伸展双臂,抬首四望时,修长的身躯从人潮里翩然跃起时,明前的眼睛潮湿了。直到此时此地这一刻,她才明白一件事。原来一个人的模样是可以这么强烈得左右人的情绪。因为他的失踪而生重病的她,因为他的死而内疚的她,又因为再度看到他依然活着而激动得不能自已,还会因为这个人活着而消除了心底的束缚而潸然泪下。这个人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出乎意料的大。可能是幼年乡野生活时遇到的第一个外人吧,她对他充满了好奇、惊异、以后的怨恨、厌恶、再后来的了解、感激等等。太复杂了无以表达。 明前忍住了满心的恐惧。是的恐惧,如果这个人以后在她的脑海中永存不去怎么办?!如果他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大怎么办?她害怕她会永远地深深记着他。她所受到的规矩礼仪品德,都必须让理智控制着情感。但事隔生死之后她亲眼看到了这个人,她却发现这种束缚在缓缓松动了,乏力了。每多看他一眼,就会更松懈一分,沉醉一分,也更痛苦一分。她怕她沉沦上瘾无药可医,她怕她真的会爱上他。那就真完了。 明前微微地低下头,极力阻止着眼中的热气翻滚,视线变得更模糊。眼前的战场和人影都变得稀薄苍白。 如果这一刻可以永远定格的话,她愿意付出所有定住这一刻……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愿意付出性命不再遇到他!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 山丘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骄阳似火、战场混乱,肆意的仇杀,满目碧血黄沙。人们群情激奋地争战,在战争的狂潮下随波逐流、身不由已地涌向前方,往前冲,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柳奕石等人也护着崔悯扶起芸子,之后撤退。 突然像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似的,战场的白衣少年忽然仰头,调转身形,四外远望着,遥遥地扫视过战场四周的高丘。他也眺望过了这个方向的高丘顶端。忽然他的全身一下子僵硬了,勒住金马戛然得立在那儿。 看不清,他应该看不清这阳光刺目的高丘山顶的。明前心里想着。她的视线模糊极了,也看不清任何东西。她紧皱着眉头,抬起手指揉着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潮湿水汽。真傻,真懦弱,在这个远离战场的地方,失态且毫无意义地为男人哭。空惹人笑话,空惹己伤心。她在干什么啊?但是眼泪怎么也不听话的肆意流淌下来,就像要把内心的痛苦和懦弱都哭出来。 她觉得眼前的世界变成一个大漩涡,而大漩涡中心的人也似乎在眺望着她。其实他不会看到她的,但她却傻傻的以为他能看到她。他们隔得这么远的距离注视着对方,仿佛隔着遥选的天堑鸿沟看着他。能感受到无助却眷恋的心。两个人似乎都要永远沉沦在这片荒漠了。 凤景仪站在旁边,手抚着金马马背,眼神苍凉地望着少女和战场。嘴角带着一抹冷笑。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他抬起一只手按在明前肩上,向着战场里的他无意义地微笑着,悠长地说:“看到了吗?他没死,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精神奕奕地与沙匪和官兵争夺寨子。你们互不相欠的。明前。即便是爱,爱就爱过了,即便是死,死也死过了,人终究会忘记前事往前走的。” 他的话蛊惑着人心:“你亲眼看过了,他不是因你而死,现在总该放下了愧疚之心吧。我做到了许诺的事。” 明前紧咬牙关,泪如雨下。喜,怒,悲,欢,庆幸,为难,后悔,不悔……不知是什么感情了,内心反复挣扎翻腾着。半晌,她用袖子擦干眼睛,面孔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晶莹,黑目湿润若水。她微微点头,声调平和地说:“我已经看到了,此生无憾。我们走吧。” 凤景仪展颜一笑:“这样才是好孩子。看也看过,悔也悔过,人总是往前走的。我们回城吧。再晚会儿就没法在夹缝里脱身了。” 战场人海里,崔悯奋力地催马奔向了高丘,人潮如海般的阻住他。等他策马跃过众人,再抬头眺望沙丘顶端时。那两道似梦似幻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惊骇至极地瞪视着那个方向。 她怎么会来这里!是眼花了还是在做梦? 她为什么会在荒凉沙丘上遥遥地望着他,哭得那么伤心痛苦。仿佛要把全部感情都肆意地哭出来,难道又是他做梦吗? 第一百六十三章 荒漠之歌(四) 临近下午,雁北大荒漠依旧是杀声一片。.info[]天空风起云涌,晕黄的日光变暗,大地微微震颤。人们在战场上相互厮杀着。沙匪们继续围攻着绿松城乡勇,而几队乡勇也聚扰到一处,共同抵御着敌人,想杀出一条血路。两方都战斗了大半日,满身疲态,快成强弓之未了。一队锦衣卫则在人潮中躲避着双方,掩护着崔悯等人撤退。战场上到处是奔逃受伤的马匹和军卒,时间如缓慢流淌的泥水。 绿松城乡勇人少力乏,终于支撑不住,全面溃败了。沙匪们见状大喜,更奋力地追击冲杀着想一网打尽。 忽然,远方传来了号角声,沙匪们后方一阵骚动。一只数不清人数的黑甲军队如天兵神将般的降临在战场。他们人多势众,武器弓弩精良,人群呐喊着像劈波的利刃斩开了大海,杀进混乱的战场。这个突袭打乱了沙匪和乡勇的决战,也成为压垮战场的最后一只稻草。战斗双方骚动着后退了。黑甲军左突右袭着,杀沙匪,又追击乡勇,如入无人之境。像一块石头击中水池,掀起了圈圈涟漪,匪徒们向外面逃去,又被埋伏在周边的黑甲军截杀了。 战场顿时混乱,崔悯和乡勇们也趁机缓过了这口气。 这只披盔惯甲的黑甲军如猛虎下山般的占领了战场。伴随着一声马嘶,一位穿黑铁盔甲骑金马的高大骑士冲出队伍,策马跃上了高地。他黑盔黑甲,手持着碧血般的宝剑,瓦蓝剑身反射着雾蒙蒙的阳光,像一道流星闪过的蓝光,碧光飞腾上天,又指向战场。顿时旗帜飞扬,千军万马如矫健的巨龙,扑来盖地扑入了战场。 战场霎那间很安静,又轰然震动了。人们惊恐万状地醒悟了:“是北疆的兵马,北方军来了!” “是小梁王!”崔悯也赫然回过神,瞪视着前方。黑盔黑甲如天兵天将般的俊朗年青将领。手持长剑,背衬着阳光,五官俊美绝伦,眼神深遂幽黑,如地狱阎王般的注视着人潮。正是小梁王朱原显。 沙匪群恐慌起来了:“是北疆小梁王,他来剿匪了。快逃啊。” “怕什么,给我往外冲!小梁王有什么厉害的。”沙匪头子石岑又惊又怒地大喊,稳定着军心。但他立刻命令人们放弃围攻绿松城人,纷纷上马往外冲锋。一见到梁王兵马,这些人竟吓得望风而逃,连留下来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沙匪们与北方军冲击到了一处,相互砍杀追逐着,剑和矛相撞,暴闪出金戈声与火花。北方军前面是数百匹披着重甲的,列成方队的铁骑军,横冲直撞过去,一个冲锋就推倒了数百名沙匪,之后剩下的匪徒们也被弓箭和火枪打中了,被北方军围拢着歼灭了。 人们看得惊魂未定。太厉害了,这种重甲骑兵和千人列方阵的打法才是两国交战的正规军打法吧。荒漠的土匪们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崔悯和绿松城等人也很震惊。萧五教过乡勇们列阵打仗的方法,可是大家也从未见过这种真正的大战。有的人心潮澎湃,有的人胆怯恐惧,乡勇们都回头看向了崔悯,他不知不觉得已成了他们的主心骨。 崔悯骇然地盯着现身的梁王。他回首望向了那个消失无人的山丘。忽然庆幸那山颠上无人。 小梁王朱原显一身重甲地端坐在浅金宝马上,浑身煞杀之气。这时候他才露出了马上藩王、挥戈天下的铮铮铁骨风姿。可惜,没人看见。他深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了战场一侧的高坡。漆黑的眼眸露出了奇异神色。.info[]他刚率兵赶到战场,就影影绰绰地看到了南面最高的高丘上有两个熟悉的背影,之后退后消失了。越去越远,越来越飘渺,消失不见了。他仿佛看清了,又仿佛没看清,仿佛是熟人也像是散兵败寇……奇怪,小梁王暗想,北方军斥候早就埋伏在战场四周,难道还放进了奸细?那是谁?为什么看到他们就急急退走?为什么战场里骑着金马的崔悯频频看那里,穿过战场奔向那个方向?他顺着他的眼光眺望过去,浓眉紧锁,俊脸略显狰狞,心里霍然一颤。一个想法使他的心情顿时百转千回、跌宕起伏起来。是谁?是她吗?这怎么可能。等他催马想冲上山颠看清楚点,人影恍然不见了,大战也开始了。 看不见了。他错过了什么,或者没错过什么?小梁王觉得心一下子悬起来了。 黑盔黑甲的年轻藩王从遥远山端收回目光,投向了战场。重重地厮杀中,两个青年人的眼光豁然相对了。 “真是崔悯,他没死?”小梁王面容镇定,眼神玩味,嘴角带着一抹淡笑。他还带着一帮绿松城乱民反叛作乱,什么时候他跟绿松城联系到一起了?那里面是被官府追杀的罪臣罪民或边关流民、鞑靼人。是北疆的眼中钉。这崔悯非但没死,还纠集起了专职造反的队伍跟他做对,真是处处给他惊喜啊。 崔悯闪身躲避开刀剑,漆黑的双眼直视藩王。心里也暗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身份尊贵的藩王亲自带队到绿松城剿匪。绿松城凶多吉少了。 北方军众将如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梁王。军师许规低声说:“是崔悯,他没死,锦衣卫还找到他了。我们现在怎么办?锦衣卫有五六百人,不可能全歼灭了……只能先放他和锦衣卫出战圈,先歼灭沙匪和绿松城为重了。” 梁王桀骜不驯地笑了。目光沉沉地扫视着全战场,还特意多望了几眼他发现两个人影,崔悯也直奔过去的那座山颠。他回头观察着战势,淡然道:“我本来还挺喜欢有本事的男人的。像崔悯,他的本领和身世都能为我所用,我们本来能做好朋友的。但是……我不喜欢他,他总是在不该出现的场合出现,在不该接触的人面前亮相。还怎么也杀不死,仿佛得到了天眷。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从头就注定不能做朋友。……因为他太出色了。” “出色?”许规眯着眼眺望人海里的白衣美少年。 “对,出色。获得了老天厚爱,又有美貌家世本事才干,简直是天生的少年英雄。换我是女人也会喜欢他。他仿佛从天而降般的出现在我面前,挡我的路,跟我争不该抢的东西。我竟然还对他有些欣赏。我这种龙子龙孙使劲办法也杀不了他。真是古人讲的‘即生喻,何生亮’啊,这个人迟早是我命中注定的对手吧。一山不容二虎,即使我很欣赏他也不得不杀他。他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那么范小姐的案子……” 小梁王乌铁头盔下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寒声道:“什么案子都不用崔悯出手,我会彻底查清楚的。我是藩王,是北疆和大明最权重位高的藩王”他的声音透出阴寒:“也是未来的九五至尊。老天爷不可能亏待我的。他会让我得到答案,我也一定要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一声马嘶,崔悯的浅金宝马不听使唤地奔向前,沙匪们都闪避开,金马只奔向小梁王。宝马长嘶着,跟梁王的坐骑打着招呼。方才山顶的那两匹金马绝尘而去,它没追上它们有些不开心。这时候看到了小梁王骑的金马,就迫不及待地来打招呼了。 两个人隔着厮杀的队伍交错过。周围满是热火冲天的厮杀和起伏的刀剑,金马交错而过。小梁王肃穆森严地侧眼看着他,忍住内心的恶意,向崔悯遥遥地摆了下手,命锦衣卫们退避到一侧。柳奕石等人大喜,朱原显总算克制着没在光天化日大开杀戒。 崔悯却拐过弯追向他,大叫:“等等,梁王。绿松城人不是土匪,是北疆的落魄边民,你不能这样剿灭他们……”他在战场放声大喊:“这些人虽不驯却没有卖国!是大明子民。可以为我们所用。我们的恩怨先放在一旁,你不能杀他们。” 梁王的金马快如闪电,掠过了他。他侧脸望着他,满眼冷漠,口唇微张,隔着战场只对崔悯说:“我们没有恩怨。女人、北疆、大好河山都是我的!我的职责是维护北疆安危,我不允许这天下出现法外之地。绿松城全是背叛大明的匪帮。” 他决绝地转头,扬剑高喝:“进军!把土匪全部歼灭,拿下绿松城!如有阻挡一律全斩。” 他执意地进军了。崔悯颓然长叹,立刻圈马回头,重新驰回了战团。对绿松城众人急切地说:“快撤,他要全歼这里!让过沙匪队伍,集合全力从一角突围!快。” 柳千户等人想劝他少管闲事。崔悯却猛然地摇头:“不行,我不能放任北方军杀他们,你们避开吧。我来帮绿松城人趁乱撤退。”王芸子惊喜交加,忍不住哭了,张大项等乡勇们都满含感激。 汹涌澎湃的北方军像大海般扑过来了。刀箭火枪杀到了眼前。白衣少年面容严肃,眼神坚定,随风飞起的白衣黑发如凛冽的旗帜,一马当先地冲回了战场。天边涌来了乌黑的阴云。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进退维谷 天色如墨,暴雨如注,荒漠笼罩着一片凄风苦雨。这是荒漠极罕见的瓢泼大雨,战场人海里,两个男人的视线冷冰冰地掠过对方,随即被雨帘隔断了视线。 地平线尽处都是绵绵瀑雨,大地隆隆震颤,嘈杂声盈天。数万名严阵以待的北方军披挂着漆黑闪亮的铁甲,骑着铁锁甲覆盖的战马,枪戟如林,冲击向敌人。土匪们也惊骇狂乱地上马挺刀,凶神恶煞得杀向了战场。人数最少的绿松城人也整顿马匹,乡勇们束好铠甲,重整兵器,鼓起勇气列成方队地冲锋了。 绿松城大战迎来了最高峰。一声号角,万马奔腾,三股人马蜂拥着奔向中间,转瞬间汇聚到了一点。 *** 明前与凤景仪两人回返了芙叶城。境由心生,明前感觉到身体好似轻松了些,心里也彻底地放下了焦灼愧疚感。他们出去的这三日两夜,芙叶城很安静,仿佛全天下遗忘了他们。 这几日在荒漠里的艰苦奔波,使她的衣衫有些凌乱肮脏,鹅蛋脸也有些消瘦憔悴,身体很疲倦,但她的眼神很明亮,透出些精气神。仿佛以前那种支撑内心的坚强又回到了体内。小天师的这剂良药可谓行之有效。 只是她的心变得莫名的忽喜忽悲、跌宕起伏。她像是卸下了心头重担,又变回了昔日的开朗自若。但心头隐隐间像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令人惊惧的重担。她有点慌乱又有些平静,又忐忑又轻松,内心百感交集,难以剖析。心里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冲动,使她备感担忧。她担忧这种东西,会挣脱开她一贯保持的自律严谨,该遵守的礼仪秩序。使她变得不再似自己。 这趟远行,她得到了解脱,又觉得自己更陷入了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深谷了。 从小到大,她所经历过的一切都很严谨有序。幼年时,每日里辛苦劳作,取悦严厉的娘亲谦让妹妹。被判定是丞相之女,回到京城丞相府。在父亲和于先生教导下学会做一位贤淑高雅的丞相千金。幼年被拐的经历使她更谨慎,生怕自己学不像千金小姐,使父亲和书香门第蒙羞。再后来,家门生变北上北疆嫁人。一路上步步为营,谨慎小心地做好未婚妻本色。生怕藩王未婚夫不喜,想为自己谋得个好姻缘好结果……她把自己管制得异常规矩严格。很自律,自律得到无趣。 一切都变了。这场荒漠之行她发现自己自矜的性格裂开了一条缝,整个人慢慢滑向了山崖。站在悬崖上低头就是万丈深渊。她站在了悬崖边。 默默地看别的男人,对未婚夫心生犹豫,对男人耍心机,对女人争风头争身份财富…… 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太多太多,感情经历得太震荡起伏,她已经不知道她随波逐流地飘浮到哪儿了,是不是距离那个自律严谨,对父亲养母养妹一派关怀的千金太远了。 更不用说,站在远方看着别的男人失态地哭泣…… 回返芙叶城的每一步路,她都像走在刀尖上,又要重回深渊了。 诸事缠身,前途充满了险恶。身份不确定,养姐妹反目,藩王未婚夫态度暧昧不明,崔悯也拥有着自己的未来天地,凤景仪紧逼不舍……她如无根的浮萍般飘零在北疆,退回不到京城父亲身边,进也进不到西京,遭遇到了最困难的谜局。这一场谜面,演得精彩,有女人想得到身份,有女人不能放弃身份,有女人模糊了身份之谜;这一场婚姻,曲折多难,有男人不想娶,有男人娶不得,还有人不能想不能看……所有人都看得眼花缭乱了。现在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天底下还有比她更悲惨的吗? 每回想到此处,明前就觉得满心悲凉,面上却还是啼笑皆非,笑中带泪了。 未来是什么?她会得到什么结局。是推窗见月地名证身份,苦尽甘来地嫁给藩王嫁给喜欢的男人,还是被查出不是丞相女儿被问罪被驱赶出西京,甚至被人掩盖丑闻地暗害呢?天知道。少女放开金马骑行在月下,心头一片迷茫。犹如这月色迷离的夜。前路蹉跎,万事成谜。 她慢慢地梳理着这奔波三日所见的,把一切深深铭刻在脑海,深埋在心底。就像做了场美梦吧!在梦中她远望着他,纯洁如雪的白衣少年,凶险亡命的战场,他或许会死于战场或许永不相见。那种无法把握的人间风雨,随缘巧合的邂逅相遇,那山颠之间的遥祝远望,他与她似是彼此相望,以及越行越远的距离与未来……他在人海里奋力厮杀,扶起身旁惊慌失措的少女,那少女紧紧地抱着他哭了…… 她在山巅含泪凝视着他们…… 还有后面像黑浪般滚滚而来的北方大军,与那位黑军旗下轩昂夺目的少年霸主,似乎带着睥睨天下,挥剑天下的壮志豪情。 不敢望,不敢停留,不敢多想……想多了满满都是一把痛楚悲凉的泪吧。 人人都有自己的未来。他有着光明的未来,有在庙堂高官厚禄的荣耀,也有着轻裘快马的流浪江湖的潇洒。她在山颠亲眼看到了!他有着逐鹿天下的霸主梦,即使看不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宏伟野望。甚至是凤景仪也有着铺好的贵公子高官的锦绣人生……无论什么,所有人都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她想多了,范明前转头眺望着天上明月。逼着自己放下了满怀内疚眷恋。人人都在往前行,没有人向后看。只有不知未来不知身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她,才会偷懒地久久地回忆着幼年最美好的时光。凭空想那么多干什么? 千头万绪,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折磨着少女的心。两匹马一前一后在深夜旷野里独行。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圆月下路边随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夜风里漂浮沉沦挣扎,飘向远方。她在这场一路前行的洪流里奔波得太久太久了,已经分不清方向。 明天有什么?是随波逐流地在重重凶险里挣扎,还是稳下役动的心冷眼面对一切?少女闭着眼睛感受着夜风,努力抹去心头的颓唐萎靡之意,才惊觉一颗心顺着风漂浮到很远的地方了。 (ps:过渡章~没啥剧情) 第一百六十五章 胁迫(上) 芙叶城很宁静,城镇上空乌云密布,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但是与雁北大荒漠的滂沱大雨不同,这里的雨很绵密细小,如轻风般渐侵人心,如愁丝般缠绕人心。明前一回到太守府,就听说了个消息。她立刻命人去求见益阳公主。益阳公主听说她回来了,也慨然应允。少女梳洗完毕换了件稍厚的夹棉锦裙,带领着丫环沿着长廊走向了右边大院落。庭院萧瑟,黄绿色的残叶随着细雨飘凌于地,满地泥泞。人们的心情也变得潮湿阴郁。 大堂角落燃着熏香,还点燃了两炉秋霜炭,使房间内温暖如春。益阳公主穿着夹金丝的红锦裙在大堂里来回跨步,神色阴晴不定。她边踱步边问旁边侍候的关公公,姓凤的和范明前回来了?她还以为她会趁机脱逃呢。关公公回答说她不逃才对,逃了就落入污水再也洗不清了。公主有些理解也有些不解。不过,范明前总是兵行险着,常做出惊人之举。她也不多想了。 阴雨绵绵中,一位月白裙的温柔淡雅的少女带着丫环走进大堂。衬着身后古朴陈旧的楼房廊柱,满地黄绿色的枯枝败叶,清新得令人眼前一亮。益阳公主招呼她落座。她的双眼像椎子般的犀利地打量明前。见她穿了新衣涂了脂粉,面上精神奕奕,貌似大好了。脸上又露出了一贯有的宁静淡定的神情,仿佛从未有过重病将死、身份成疑的险事。竟然真病好了。 益阳公主的精神头也很好,喜笑颜开。她面容端庄,眼神明亮,笑容和蔼可亲,一身大红锦裙,金绿相间的首饰映衬得她尊贵华丽,明艳照人。她用锦帕掩着嘴唇银铃般的笑了:“我后来才知道小天师带着你去拜访名医治病了。以为他又在说谎,想帮你逃跑呢。没想到你们又回来了。哎,真出乎意料。”表面上的端庄和蔼下,话锋很直接锐利。身为公主不必跟臣子的夫人小姐们客气,这也算是当朝公主的高傲。 明前的目光遵从礼仪地避过她的脸,脸上露出诧异,缓缓说:“为什么要逃呢?”她神色郑重,“我如果真逃了,不就落人口实了?就真成了劫匪之女。我是范相的亲生女儿,名正言顺,怎么会心虚地逃走呢。” “说得好。我相信明前是真范瑛。”益阳主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天底下谁也比不上范明前会拿腔拿调,都火烧围城了,她还堂而皇之地强撑着说自己是范瑛呢。梁王和崔悯都眼睛脱窗了吧,看不出这丫头多么会做作演戏。公主心里暗气。她每次与范明前说话,就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般的丝毫不受力,打重了还会被隐藏的针戳痛。你就嘴硬吧。关公公向她使了个眼色,公主压住火,她越奸滑不是对她越好吗?她现在不怕她坏,就怕她不够狠不够坏。 寒暄完毕,明前抬眼瞧向公主,神色郑重地道:“多谢公主这段时间的照顾。我既然已经病好回府,公主可否将我的养娘李氏从牢房里放出来?我还需要她的照顾。” 益阳公主顿时神色变淡,严厉的眉眼垂下,红色樱唇开启,语重心长地说:“明前,我是在帮你们调查案子真相啊。这种刁滑的、满嘴谎言的泼妇,就该抓起来交给官府和太监们好好打一顿!用板子用鞭子才能逼她说实话。你太心慈手软了。” 明前的脸上现出怒容。她霍然站起,不耐烦跟她兜圈子了。严肃地说道:“公主殿下,我的养娘我自已会好好处置的,不劳公主费心。她既不是范家奴仆,又是我的恩人和养娘,连我父亲都很尊敬她。我也相信她没有说谎话。公主你抓错了人,也用错了刑,也不能趁我不在时就冒然抓走了我的人严刑拷打!如果弄错了岂不惹人笑话?这样子没一点礼仪道理了。李氏她是我的养娘……” “问题是你又是谁呢?!”益阳公主也陡然变色,端重的面容阴森森的,眼珠透出阴寒,暴发出了怒火:“你又是谁呢?明前。你是范勉的女儿,还是劫匪的女儿?现在还未有定论吧。如果你是劫匪之女,那么一个劫匪女儿的养娘又有什么不能关押拷打的!她是祸主,我是帮梁王操心做事,才想抓住她拷问出真相的。这种事不能交与官府,只能由我们自己来处理了。” 她瞪着明前,也不再客气,一迭话像狂风骤雨般地喷涌出来:“关心则乱!你是关心得太过火了,难道她真的是你亲娘?你才这么紧张这么护着她。不然一个大家闺秀的养娘犯了罪,也要赶出府邸交给官府处置的。哪有这么多的理由牵扯?真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泼辣性子,没一点规矩!雨前可不像你。雨前姑娘早就大大方方地对我说,李氏任由我关押拷问,还要求我务必拷问出真相!她说‘法是法,情是情,自古情法不能两全。’她遵法守法,也想讲情意。她对我说,如果查出了李氏做假,就让李氏一人承担了重罪,对你网开一面留你一条命。啧啧,看你的妹妹多好啊,又大方又得体,深得北疆群臣和我的好评。可不像你这么任性妄为,以情乱法!你偏心李氏就任由她隐瞒真相糊弄藩王与朝庭!” 她眼里露出了彻骨的仇恨,厌恶地盯着范明前。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现在梁王出外公干,把你们俩交由我看管。我就要抓住李氏拷打出真相,放心,我不会打死李氏的!我会留她一条活命说真话。” 公主厉声喝道:“如果换是在京城发生了这种荒唐案子,我母后和董太后早就把你下大狱砍脑袋了!哪容你在这儿跟我放肆。你一点都不如雨前识大体,讲大义!” 我只是没有她冷血无情吧!明前拧眉瞪目,双手握拳,胸口憋着一股气,险些气炸了肺!真是落井下石,前些日子她还对公主被逼北嫁蛮夷有所同情,就忘了她是个本性凶顽的女人。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贱人自有天收。她范明前滥用了好心。 势不由人,她现在底牌太少,斗不过发飙的公主。明前盈盈站起,转身就走。她挑起长眉面若寒霜地道:“好,既然公主殿下要关李氏就关着吧!不过,在梁王回来前,别关得太使力,打得太使力。如果人死了伤了,恐怕你问出的话也做不得数了。屈打成招的证言不能作证词,死人的话也都是些废话。” “你!”轮到公主勃然大怒了。这小贱人还敢威胁她!跟那个泼妇养娘一样。这两天拷打李氏,李氏撒泼打滚、满地叫骂着就是不认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就是不招一句。还口口声声地骂他们公报私仇,想陷害明前小姐想使她屈打成招,还要一头撞死在监牢里以死铭志。这一哭二闹三上吊,比范明前还厉害。这一对混帐母女简直就是亲生的。 益阳公主怒极反笑了,眼里迸射出仇恨的火花,嘴角露出了衷心的笑,悠然说:“好一个奸诈小丫头,差点被你气住了。不过,本公主大人大量不生你的气。”她忽得站起,返身从关公公手里拿过一封信,如一团红霞般的飘到大堂中央,扬到脸前,向着明前绽放出了明艳摄人的笑容:“明前姑娘,这个,是这两日从后方京城云裳铺子寄来的一封陈夫人的信,我帮你收到了,我还不小心地打开看了看。” 明前陡然变色,一下子止住了迈出门的步伐。她的脸变得煞白,那是于先生化名陈夫人的来信。千等万等后她终于从京城来信并追上了车队。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地点,被朱益阳截获了! 公主用涂满大红色蔻丹的两根长指甲捏着信,脸上现出了居心叵测的阴笑,柔声细气地说:“不巧的是,大内皇宫有的是擅长写文书的太监女官,我身边的关太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我们看了,也看懂了里面的排列密文,我知道的够多了。钱……父亲……” 明前的浑身剧颤,一瞬间她的气都喘不均了。她转头瞪着公主,嘴唇惨白,支撑全身的那股气都快散了,脑子里急速地转动着念头。真的,假的?这是诈她还是真知道了?而信里写的是什么?公主又看懂了多少?她想干什么?! 她终究不敢用父亲的命赌公主诈她。明前长长吸了口气,调整好脸色,提起了全身劲力压抑住颤抖,把冷硬的态度放得和缓些,脸上浮现了微笑:“……那么,公主,你想怎么办?你有什么吩咐。” “这就对了。”益阳公主展颜一笑,飘然地走到明前面前,舒服地伸了伸手臂,“啪”的一声就狠狠打了她的左脸一巴掌。声音大得吓得关公公、女官和雪珑都惊呆了。之后公主笑嘻嘻地甩着手,后退两步看着明前的脸,放声大笑了:“我想打你的耳光!早就想打你了,今天终于一偿夙愿了。从头到尾我看着你的脸就觉得恶心!” 她悠悠然地退后坐下,扬起了笑脸,笑得心满意足欢欣快乐,亲热地拍拍身边锦座:“抓你的把柄真不容易啊。小明前,让我好好享受享受结果。来,坐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疼疼你,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啊!明前姑娘。” 第一百六十六章 胁迫(下) 明前瞪着她惊呆了,头脑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浑身都抑制不住的打颤。她屏气凝神地瞪着公主,好像不相信她会打她,心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觉。不是不相信公主敢动手打人,而是不相信公主会变得这么低级、短视、完全没了分寸。她自己麻烦缠身前途艰难,还有功夫挑衅欺侮她。她疯了吧! 雪珑惊醒了,冲上来护住了明前,差点惊叫出来。明前反应很快地挡开她,喝令她退下。李氏已被公主抓住,不能让雪珑再出事了。她的行为稍有差池就会全盘皆输,公主正盼着她出错。少女的面颊红肿起了一大片,神色转冷,冷漠地看了公主一眼,没有失态和翻脸。她牢牢地压住了内心蓬勃的怒意。就当做被不可理喻的疯狗咬了一口罢了。她黔驴技穷,恼羞成怒,连亲自打耳光这种低劣招数都使出来了,太愧对她那天下第一险恶的皇宫的出身啊。明前也不想再看朱益阳那张伪善而狰狞的脸了。她的脸变化多端,有时候是端庄骄矜的大明金枝,有时是凶顽蛮横的地狱妖魔。简直是唱念作打,无一不精。 明前一瞬间走神了。想起了京城里与皇帝相伴的父亲。伴君如伴虎,元熹帝与他皇妹相似吗?他也是个骄恣蛮横的人吗?她突然担心起父亲了。清高自傲的书生根本不能侍候这种豺狼般的君主的。希望皇上不是公主这种人,不然父亲该多么失望失落啊。 忍,忍一口气罢了。脸面这种东西,该争时争,不该意气用事时就不要争了。于先生曾对她说过,不要与三种人争执。失去控制力的酒鬼、没有抑制力的疯子、和故意施暴作恶的上司。公主三样都占全了!明前心里颓然长叹,她面颊赤红,眼神明亮,注目看着公主,既没有胆怯地讨饶,也没有害怕地畏缩,口气平稳,态度克制着说:“公主,你殚精竭虑得谋划了好久,抓住李氏,截留我的书信,还号称拿住了我的把柄,不是只为了打我几巴掌出气吧?明前很想让公主出出气就完了。(..info)但是打肿了脸,被外人看见,传了出去,对长公主的名誉不太好吧。这里是北疆不是京城,大家的一举一动都被北疆臣民们关注着,都要注意影响。而且我们的案子,就算是雨前告赢了状,大家都认为我们的身份成疑。我现在还是范家小姐,还有一半的机率是真范瑛。你这般打骂我,不怕梁王和北疆大臣百姓们非议吗?公主为了自己也得检点些。太疯狂的行为会使人怀疑你的精神有问题。说的话、做的事都做不得准了。” 她浑然不惧,悠悠然地坐在公主身旁的椅子,抬起脸面,直直看着公主说:“有话就直说吧!明前听着,事到如今我们都不必绕圈子了。” 她外表镇定如山,眼神坚韧如磐石。内心却翻腾着万千感情,浑身焦虑得站也站不稳……这时候只有自己救自己了。既然被公主偷袭败了一局,又何必乱了分寸让她更得意呢。现在是李氏和密信落入公主之手,事态危急,也没到了塌天的地步。她说谎、有私心、曾经算计过藩王都是些小事,只要她和雨前的身份未定,他们就不敢把她关进牢狱打杀了。万一将来证明她才是真范瑛,曾经把她关在牢狱拷打的这一挡子事又该怎么处理啊?朱堪直、杨王妃和朱原显还要王侯家的颜面呢。而朱益阳截住密信,没去找梁亲王的军师和小梁王近侍告密,就是别有所图。 公主明艳的面容也急剧变化着。她僵持着身体,脸上挂着冷笑,充满敌意地瞪视明前。对明前绵里藏针的回击又气又愤,差点恼羞成怒。 大堂内剑拔弩张,气氛很压抑。魏女官阴侧侧得上来劝公主消气,明前令雪珑退下,关公公遣走了众女官。 半晌,益阳公主忽然放声大笑了。笑得笑逐颜开、喜上眉梢。僵硬的面容舒展开了,也变得亲切和蔼极了:“我在跟你开个玩笑呢,明前。你竟然没有发火,这养气的功夫真好。嘻嘻,这才像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女嘛。这样才是我的好妹妹。” 明前的目光微凝,心忽然悬了起来。 益阳公主娇笑起来了,用一种既心疼又雀跃的眼光望着明前肿起来的脸:“好妹妹,我怎么能对你生气呢?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她侧过身子故意用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脸。明前不配合的侧脸避开。公主娇笑着说:“我其实一直都想有个聪明可爱的小妹妹。所以我不会欺侮你的。我要收你做我的小妹子!” 明前的头真的剧痛起来了。糟了,这才是她的目的。 益阳的眼神漆黑而凶猛,脸上带着憧憬憨厚地笑,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少女的脸。悠悠地说:“是的,小妹妹。你答应我吧,以后你就和雨前一样成了我的干妹妹了。呵呵,我是皇家公主,看上了哪位贵女就能立刻抬举她。我现在就看上你啦。不忍心让你这么内忧外患,前途堪忧,连身份都成了个谜题。看在我们一路同行的情份上,我想在这个节骨眼帮帮你。收你做干妹子,这下子就没人敢欺负你了。你说怎么样?” 她蛇蝎般的眼睛直盯着明前,声音又温腻又冷血:“我是为你着想啊。不然,将来万一查清楚你是劫匪之女,你就会被贬为庶民,贫困潦倒。或许还会被追究责任被千里流放,为奴为婢。连生死都两难了。我想帮你一把!” 明前静谧如山,眼神漆黑,坐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一丝讶然都没有:“公主的意思是让我替你和亲吗?” 益阳公主噗嗤笑了,容颜如鲜花般绽放,亲昵得像个闺中好友般的拍着她的手臂,柔声说:“什么叫替我和亲呀?你成了我的干妹妹,我就向母后讨封,封你做大明的明前公主!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公主啦。当然是排排场场、风光大嫁地嫁到鞑靼国去。那些蛮子娶个像你这样的名门淑女的天朝公主,就是齐天洪福了。当公主难道不比当个劫匪之女强多了吗!” “现在的你,已经是走投无路了。还不如做了我的义妹,嫁到鞑靼国去。为国家嫁到鞑靼,多大的过错也会被抵消,还成了名留青史的贞洁义女。梁王也不能阻拦,他以前以为你是未婚妻范瑛,不准用你和亲。如果你不是范瑛而是程明前,而且自己愿意去,我又帮你讨下公主封号,他就不会介意你的去向了。这是个为国为家为自己将功折罪的好机会啊。以你的聪明和本领自然会笼络住丈夫,过得好好的。这是最有利的好法子!” 她声调温柔,态度亲热,拼命地鼓动着如簧之舌,劝说着明前。 明前盯着她,如果不是脸颊还疼着,真以为她是她亲姐姐了。朱益阳还真是个能人啊,敢想敢做,直到现在还没有放弃脱身的梦想,这才是她抓她把柄的真实原因吧,她想收雨前做干妹子也是打的这主意。明前沉默不语。 益阳公主眼含诱惑,舒服地拿起茶盏饮了口茶:“我不会胁迫你去的,明前。这种和亲事必须要心甘情愿。哼,雨前已经忠心耿耿地认了我做干姐姐,还对我说若非她是范瑛,就立刻没二话地替我嫁给鞑靼人。她那种善于迎奉,心狠手辣的绝色大美人也是最适合的对象。可惜,她八成是真范瑛,”益阳阴冷地抬起眼盯着明前:“大家也都以为她才是真正的范勉女,而你不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只好换你代替我去鞑靼和亲了。我只能用逼到绝境的女人才能心甘情愿地去嫁野蛮人。如果你要恨的话,就恨你自己投错了胎,投进了土匪家做女儿吧!” 明前冰冷而倔强地盯着公主,却说不出话来。心里恹恹的,这伙人都谋划好了。 朱益阳有些同情有些玩味地盯着她,还带着点真心实意:“明前,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说假话。时间太紧迫了。梁王回府后,就会护送我们继续往前去北疆与鞑靼的边界,一个去西京等待审叛结果,一个嫁入鞑靼。你我只能在这里挑选一条路,是前去鞑靼和亲当大妃,还是被流放千里当罪犯之女。机会只有一次,时间也不够,我不可能等到你们俩身份查清楚再把剩下的人拿去和亲。所以你必须在这儿选一条最合理的最保险的通天大道。” “――谁叫你不是真范瑛呢!别跟我说什么你是真范瑛的蠢话,没有人信你。许规、小天师和关公公他们都暗自议论过你是真范瑛的可能性只有一成!一成。你输定了。不过,像你这样心高气傲,聪明觉慧的女子,怎么能在苦寒或酷暑的流放地做个村女呢。那样岂不是辜负了你这五年来学习读书管家之道,做名门贵妇的准备了。有些人,终究不能碌碌无为的过一生的。你,明前,就是这种人。” 她手指轻按着书信,笑得极凶狠也极阴郁:“我不强迫你,也不问你的未来与目的。如果你不去,我就把信交给梁王让他查查嫁妆钱去哪儿,再写信通知皇兄请他查查范勉的底细,然后就让你去该去的地方!别指望我会心软饶了你,也别指望梁王会再救你。他关心未婚妻是个通情达礼的高贵藩王,关心下三滥的劫匪之女,只会让他名声扫地丢尽颜面!我那位野心勃勃的不甘平庸的皇堂弟,心怀大志,想要的是尧舜的好名声。他不会不要江山要美人的。” “你好好想清楚了,明前。生与死,进与退,一辈子的生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明前静静地看着她,眼光在阳光下跳动着,心如沸腾的火又如冰冷的冰。那种塞满全身的怒意猛然间地消退了。她淡漠地说:“事情太重大了,容我三思。” 公主粲然一笑:“好,我知道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一百六十七章 探监 太守府,后院有一座戒备森严的石头楼房。从侧门进偏房,再下了几十阶台阶,就到了最底下一层。这是一排并列着十间石室的牢房,前面是粗大的铁柱,里面关押着两、三名零星囚犯。由一条甬道走廊相连接。进门处是一个大石室,放着刑具和桌椅,坐着几名黑衣衙役和青衣管事,正看守着这个地下牢房。牢房简陋,走道空旷,站着几位凶神恶煞的衙役。这里是芙叶城太守府关押秘密囚犯和有罪奴仆的私牢。 石牢大门开了,几个人鱼贯走进。领头的是阴沉肃穆、体态肥胖的关公公,后面跟着几个披斗篷的女子。衙役忙点头哈腰地迎接他们进来。关公公低声吩咐了几句,他们就领着来人走到了私牢最里面一间,打开了牢门。 关公公立刻带领众人退回了走道尽头的大屋子。石牢里只剩下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女子走进了黑暗的牢房,左右看着,半晌才看清了角落草甸子上半躺半卧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妇人。她忙走近,举着烛火查看,平躺的妇人虚弱地睁开眼,看清了人影,吓得尖叫出来:“小姐,你怎么会来这个地方?她们也抓了你?”她虚弱地大口喘息着,又惊又气得差点晕过去。 明前慌忙走上前,把蜡烛放在窗台上,扶着她靠在木床旁坐好。见李氏满脸青肿,浑身是伤,手脚被铁锁锁着,腿上竟然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的白骨。瘫软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骂着,却一动不动。显然受了重伤。她焦虑地望着明前,破口大骂着公主等人。 明前看着她,鼻子发酸,差点落下了泪。这些年李氏跟着她在范丞相府养尊处优,再也没受过早年受的贫困之苦,现在却被公主和太守府关押起来用私刑挎打,还打得这般凄惨。这次她遭了大罪了。 明前勉强带着笑,安慰着养娘:“我不是被抓来的,是向公主讨了个人情,来探望你。” 李氏恼怒地骂:“她怎么会好心地让你来看我?这里面肯定有阴谋,你要小心啊。” 明前瞧着她受重伤,还在为自己着想,心痛如绞。这时关公公和看守们退出了石牢和走道,就是大方地让她们私谈。石牢附近也只有俩人,不怕外人偷听。探监的机会难得,明前伸手紧紧握住了李氏的手,颤声说:“我与公主说了好话,她就让我来探望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可是,”她望着她眼里涌满了泪,“可是他们竟然这般打你!都快打死你了。他们竟然敢……” 李氏躲了躲被打坏的腿,竭力地安慰她:“没事没事,老娘皮槽肉厚,不碍事的。就是打死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明前痛苦不堪地望着她,心里像刀扎了般痛。李氏平常爽利爱美,现在被打成了这样,连腿上都见了白骨。以后还会好吗?公主太守府的严刑拷打不是普通的打板子,而是真正用大刑了。比当初审案的锦衣卫崔长侍他们更凶狠了些。她近八年来都没有吃过这种苦头,现在像从天上一下子落入阴沟里,弄得满身泥污。明前不敢细想这两天她受了多大罪,又是怎么熬过来的,怕自己想着想着就会痛得大哭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越想保护的家人,就越使他们受到伤害。难道她范明前是受诅咒的不详之人吗? 明前压抑着心头的痛苦,匆忙地帮她包扎了下伤口:“别担心,我正与公主协商,看能否放你出来。最少是不再拷打了。” “这怎么可能?”李氏先喜后惊:“他们威胁我不说真话就活活打死我!怎么会轻易放过我。你跟她说了什么?你不是上了她的当吧?” 明前摇摇头,目光痴迷地看着养娘,忍着满腹的心酸,紧紧攥住她的手:“养娘,好好听着我的话。我请你从此不要再为我费心,搭上一条性命了。你就算说出了实话,弄个天翻地覆满天下皆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必管我,直管实话实说罢了。这次是我及时赶回来才制止住他们打你,如果我没有回来,或者来不及赶回来,你不就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吗?!” 她跪坐在地上,眼里含泪,紧紧拥抱着养娘泣不成声:“我很感激娘亲为我做的一切。从小到现在,哪怕是为我说谎,撒泼,耍赖都感激……,我对母亲的养育之恩从未改变过。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恢恢法网,不是装疯卖傻就能混过的。事关朝廷藩王公主,也不是硬顶着一句话就能过关的。娘都快被打得没命了!如果你没了性命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你要实话实说,先保住了自己性命才对啊。说出真话,这天不会塌的,地也不会陷的,无非是少些荣华富贵罢了。女儿不怕,也不稀罕这些东西。娘就不要为我白白断送了性命,我会悔恨终生的!这趟北疆行,经过了这么多事,遇到这这么多人,我早已经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我们也必须顺应命运地去走。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不会强求。一切都顺其自然。” “所以,养娘别太好强了,别争一些不是咱们的东西。明前和娘亲这八年来早已享够了荣华富贵,锦绣生活。我拼命想救丞相,也算是报答了相爷对我的疼爱。现在我只想留在养娘身边,哪怕是吃糠咽菜也是幸福。北疆大臣和所有人都不看我是相爷女儿,也有几分道理,我心里也很难过。如果我真不是,娘就实话实说吧,咱们把偷来的身份和尊贵都还给别人!” 明前双手握着李氏的手,望着她的重伤,热泪滚滚而下:“人活一世,要的不止是钟鸣鼎食富贵权势。还要一种心安理得,一份安贫乐道。明前八年来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怎么会看不透这个浮华世界滚滚红尘呢。‘荣华富贵转头空,十年黄粱一朝醒。’我们现在就该醒了!明前没出息,终究不能心安理得地享用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富贵权势。求你了,就此罢手吧,求娘说出实话来!” “――说出实话,我就能用全部身心去赌注!救出娘亲,带娘亲过好日子。我明前能做到这一点。” 李氏瞪着双眼紧勾勾地瞪着明前,目光叵测多变,脸上的皮肉不住抽搐着,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少女一滴滴的热泪滴到她手背上,使她的手和心都热得融化了。她瞪着她半天,才又是心酸又是痛苦地狠拧一把她的手:“说什么傻话啊。我怎么可能会说谎。你的确是相爷的亲女儿,雨前是我的亲闺女,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了自家女儿和别人女儿!”她瞪着明前,热泪盈眶,痛苦万分地说:“我从来都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不跟妹妹争,看见我受伤就难过得不得了。我也知道他们,雨前、公主和藩王的人都在怀疑你,合起来欺负你,想撵你走,让雨前疯丫头上位。但是,但是,我该说什么还是说什么,绝不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说假话的。哪怕打死我,我也就是一句话!你才是范相爷的亲女儿,雨前就是我的亲闺女,老天可鉴,我李余娘可以用死来证明我的话,如果我说错了,让老天爷用雷……打死我!用雷劈死我!反正我也活够了,我就是到死也是这句话。娘在小事上爱耍赖撒泼,这么天大的事我怎么敢糊涂说谎?” 她大睁双眼盯着明前,爽利的脸落满了泪水:“你该相信娘啊,明前,我就是死也是这句话!” 明前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不停,眼里晶莹欲滴,心都要碎了。她心里澎湃万千,紧追不舍地盯着李氏。终于,她泪如雨下,长吸了一口气,强行稳着激荡的心情。她大婚前以永远别离为借口询问过她,在这个拷打的生死关头又用亲情用道理来逼问她,李氏也从未动摇过,说她才是丞相女!也许……也许……她说的是真话,她真是范丞相的女儿吧!事到如今,这种关头,养娘也没有心劲胆量欺骗她了。是她想多了。 明前止住心里的激动,用手指擦擦面颊的泪,紧紧抱了下养娘:“我明白了。我知道以后该如何做了。我会想办法救娘出来的。” 李氏拼命地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也在担心这个。所以别胡思乱想了。即使救不出我也不要紧,我这辈子享受够了富贵,见识过了风光排场。养娘这辈子早就值了!” 明前含笑安慰了她几句,才端着烛火告别李氏出了牢房。光芒渐去,李氏重新陷入了黑暗和牢房里,看不清人影了。明前走到甬道旁,回首又深深地看了养娘一眼,收回了视线。眼前是光明的大堂,身后是黑暗的甬道和私牢。她仿佛走过了人生每一面。 关公公陪着她走出了牢房。她对他说:“多谢公主。我见过养娘也安心了。会好好考虑她的提议。” 关公公阴郁地笑了:“‘识实务为俊杰’,明前姑娘是我见过的最绝顶的聪明人之一。你会选一条对大家都好的路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劫持 事情像一团乱麻,到处是千头万绪的线头。使人们在混乱中不断地挣扎、起伏、沉沦着。人们都茫然地等待着,等待着一道晴天霹雳击碎了所有人。 小梁王快回城了! 战争结束后,潮水般的北方军离开了荒漠,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去了两国边界的前线,一部分返回芙叶城。荒漠渐渐远去,进入了青葱的草甸子。人们日夜兼程地赶回芙叶城。天色昏黄,浩浩荡荡的军队前行着。领头的是一位高大英武的黑袍青年。五官俊美,风神俊秀,英挺的身影骑在浅金宝马上,如灿然生辉的天上神祗。夕阳照耀着他的黑袍金冠,折射出一片灼人双目的血色光华。正是风尘仆仆的小梁王朱原显。 人们远远地看到芙叶城的高大城楼时,都欢呼起来。这时已近午夜,城门紧闭,梁王朱原显便命令人马扎营在城外二十里外的土地庙。明早再入城。 年轻藩王眺望着午夜的芙叶城城楼,眼里透出一丝光芒,又立刻蹙起了长眉。不知为何,离芙叶城越近越是心烦意乱,仿佛近“乡”情更怯。那座城池里有深深吸引他、又使他烦恼恐惧的东西。 梁王不多想了。他跳下马匹,卸下了精铁盔甲,仅穿着烟黑色丝绸长袍就进了庙宇。庙宇是空庙,军士打扫好了大殿,放置好桌椅和床榻。(..info好看的小说)准备简单休息一夜天亮再进城。 庙宇大殿里有几座破落的神像,空旷寂静,显得古意昂然。黑丝袍青年坐在椅上饮着茶沉思着。突然有人来报,说凤景仪和公主的属下关公公求见。梁王不太意外,估计这些人知道他将回城,便等在这里抢先来见他汇报密闻。芙叶城这些日子想必很热闹。 但是,凤景仪怎么和关公公混在一处了?小梁王长眉一皱,黑眸透出光彩。益阳公主和她的太监女官都不是善类,在芙叶城这么久,可能狐假虎威地干了不少事。但他眼下与父亲为亲事勾心斗角,母妃也回西京了,身旁无人可用。只能用公主坐镇太守府。她可别又搞出什么是非来,还有这混蛋的凤景仪…… 梁王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沉下来了,命人们进见。凤景仪一见他,就脚步不稳地扑上前,抱着他不放手了。直到梁王不悦地把他甩到一旁才罢休。他摇晃着身子差点摔倒,嘴巴里还不停地恭维表哥。小梁王不负重望,果然一举打下了“绿松城”,铲除了北疆荒漠里的毒瘤。小藩王除了脾气秉性太霸道了,其它的,带兵打仗、为官治世还是做得很不错。颇有几分昔日太祖皇旁跨马打江山,登基治天下的风彩。比京城里文弱怯懦的元熹帝强多了。.info[]最起码不好糊弄。 朱原显没搭理他,直接看向关公公。关公公的脸色很奇特,有点镇定有些混乱,也躬身恭喜他。小梁王神色淡淡的,令军士们都退下,破旧大殿里只剩下了他、凤景仪、关公公和他带的小太监等四人。 朱原显面容整肃,比刚见面又淡了三分,直接问关公公:“公主有什么事,讲。” 关公公脸上抽搐,露出苦笑,他摊开双手欲言又止。朱原显有些奇怪。这时候他身后的小太监跨前一步,手里猛得举起了一把短剑:“他无事,是我劫持了关公公!来找你谈话的。现在你也是我的俘虏了。” 小梁王朱原显冷眼看了看单薄青涩的小太监,放声大笑了。一点也不震惊。他手按宝剑,不怒反笑了:“就凭你?劫持了关公公?还要劫持我?在我的军营里?” 这年头还有人敢劫持他?劫持他这位北方军元帅,北疆藩王。真让他大开眼界。他一剑就能把他们两个人刺成透心凉! 小太监也不惊慌。径直摘下帽子,露出了满头青丝。抬起手中剑直指凤景仪。凤景仪竟然动弹不得,无法躲闪。她昂头挺胸,眼神明亮,声音洪亮地对他说:“是。我劫持了关公公、凤布政使和你!别动,否则我就杀了凤景仪。” 是范明前!小梁王瞪着眼认出了她。他真的惊呆了。是明前拿剑劫持了关公公和凤景仪!他又惊又怒还有些啼笑皆非,瞪着她说不出话。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她在玩过家家吗?她还真敢想敢做啊,带着两个人趁着深夜来城外劫持他。这也太夸张了,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他忍不住狐疑地看向凤景仪。 凤景仪的脸扭曲得像个苦瓜,看着表哥几乎哭了:“……她来找我要些厉害的迷/药。说要给关公公下一点,吓唬吓唬关公公,让他不敢再对李氏行刑。我想着迷/药不碍事,就心软给了她。谁知道,谁知道她趁着,我请关公公喝茶时给我也下了迷/药。”他清秀的脸痛苦得扭曲着,痛苦得不得了:“她逼着我和关公公带她出城,在这里等着劫持你。她,她竟然这样对我,欺骗我、利用我、还威胁我。我的心好痛,痛苦死了……” 关公公也苦笑着说:“明前姑娘,我以为你有诚意和公主修好,才跟你们喝茶聊天。谁成想……我现在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了,快给我们解药吧。” 明前冷淡地扬起短剑,不客气地架在凤景仪脖颈上。寒声命令小梁王:“不准叫人,放下剑,退到椅子坐下。不然我就割下你宝贝表弟的头。我知道从脖颈侧面轻轻割一下,血就会喷尽而亡哦。这可是很锋利的藏翅名剑,我的手也正在抖哦。” 朱原显看着她,脸面扭曲着,又想暴怒又想狂笑又觉得郁闷,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他望望表弟凤景仪,又望望这个满脸凝重的少女,小藩王缓缓地松开手放下了龙泉宝剑,举起双手,退后几步,坐下。咬着牙问:‘呃,明前姑娘有什么见教?” 范明前不去看他狰狞变形的俊脸,坦然自若地说着话,还带着符合礼仪的微笑:“我是来给殿下送信的,我父亲范丞相给小梁王的书信。”她冷煞煞地抬起双眼,眼神阴沉,如刀锋般地划开了他的胸膛:“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在这桩真假相女的案子调查清楚前你不会见我,也不会见雨前。免得这件糊涂案越来越出错,使你们走错一步就成了天下大笑话。你想等事情真相大白时才做选择。我了解你的苦恼的想法。” “所以,我就劫持你了!现在你不想见也得见,不想听也得听。我现在就逼着你见我听我说话。”长眉如剑,面容如雪的少女傲然地扫了一眼庙宇里三人:“你们三个人都是我的俘虏了。不按照我说的做,我就让你们当着全营将士、全天下的人面前丢尽脸。管你们是不是心里骂我,我就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温柔善良的女人!哼,我受够了你们这些无耻的人和事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谈判 深夜里的土地庙,光线很朦胧,像是笼罩在一种古朴神秘的气氛里。 大殿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楞在原地了。梁王朱原显最先镇定下来,漆黑眼眸有些玩味的盯着持剑的少女,神色不明。他坐在木椅上,平静地说:“好。我明白了,你劫持他们是想跟我谈判。” 明前口气淡然:“对,谈判。我要你放出李氏,并保证不再拷打她。用拷打得出的真相太不可靠了。还要你心平气和地听我说完话,看完我父亲来的信。就别无他意了。” 小梁王朱原显瞳孔一缩:“李氏被公主拷打?范丞相来信了?” 藩王聪明绝顶,又惊又悟。他快速地瞥了眼凤景仪和关公公,凤景仪凝神瞪视着身旁剑压脖子的少女。强忍着晕迷之意的关公公也大吃一惊。人们知道北疆和京城远达数千里,雨前大闹婚堂,指控明前假冒丞相女的事也不过刚发生了十几日,范相怎么听到消息来了书信?他是怎么处理这件二女争位的事的?人们狐疑地相互看着。 梁王沉着脸有点怒意了:“范相有了决定最好。你可以让凤景仪转交信给我,不必亲自来见我。还做出这么无聊且惊人的事。”这混帐的姐妹俩,都是些胆大包天的泼辣女人。一个敢大闹婚堂,一个敢胁迫布政使司和大内太监来见他。她们俩还有什么不敢干的蠢事啊? 明前吸了口气,刚要说话。 忽然梁王飞身跃起,一个箭步就蹿到了明前、凤景仪面前。“砰”的声就一把抓住了藏翅剑剑锋,劈手抢过了剑。吓得凤景仪双手捂着脖子,浑身僵硬,大叫小心。这可是“吹毛利刃”的藏翅剑啊!梁王冷哼一声,抽回短剑用剑背平面重重地抽打在关太监的脖颈后。大太监应声摔倒了,晕死过去。凤景仪也机灵得踉跄着逃出了破庙大殿。明前还楞楞得站在那里,觉得眼前黑丝绸袍子一闪,手掌一空,凤景仪的人影就不见了,宝剑也到了梁王手里。她瞪大双眼,惊骇地想,这人好快的速度啊。她感慨后才发现自己从威胁者变成了被威胁者。 梁王流水行云般的退回到座位上,左手摆弄着藏翅宝剑,悠然地坐在那里。抬起脸傲慢地望着她:“我从不在别人的威胁下谈判!好了,现在我拿到了主动权。我也想听你说话了,只给你一句话的时间。这不是名门千金该干的事。” *** 少女使劲眨了眨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强行镇定了下受惊吓的情绪。立刻“从善如流”的接受了自己现在的状况。她也端好脸上该有的神情态度,退后一步,郑重地向梁王施礼道谢了。梁王冷漠地等她说话。 明前镇定下心情。事情不会变得更坏了,小梁王还愿意听她说一句话。她想了想,慎重地道:“好,我也只想说简短的话。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任我了,觉得我是在说谎或者耍心机。我也不想多做解释,越解释越假。时间本来可以证明一切的,但是,我目前没有时间了。所以我才不得以的出此下策,逼着梁王见我。请梁王原谅我的鲁莽行为。人被逼到绝境时总会奋起反击。公主欺我太甚,我也不会束手待毙。如果要比规矩礼仪,我比任何人都能更好地守规矩。如果要比走歪路,我也比任何人都敢走。这终究是个只论结果不看过程的世界……请殿下听完我的话再怪罪我。”这种紧要关头也不必惺惺作态了,不是名门闺秀就不是吧。她“学步邯郸”似的学得太累了。她本来就是个爽直之人。 梁王朱原显面容冷俊,不置可否。 明前脸上镇定,心里还有些犹豫,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但他肯定是想用“拖”字决的。拖到水落石出,拖到事情慢慢淹了。再求取对自已最有利的决策。这种做法很正确,但她范明前没时间可以拖了。明前心一横,便张口说了。 ――人生苦短,又何必瞻前顾后,行事畏畏缩缩呢。 她穿着小太监的华丽宫服,却清秀淡雅,显得更是奢华富丽。人却沉着稳定,眼神明亮,一字字地朗声道:“――我不愿意代替公主嫁到鞑靼刺尔国!哪怕是被皇上封为公主,抵消我假冒丞相女的罪,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我也不愿意就这样嫁到鞑靼去!不是贪生怕死的不愿意为国牺牲,而是不愿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背负着罪名污名嫁到外国。我宁可留在北疆等候着不知道结果的案子结局,并接受可能是劫匪女的结果。也不想逃避似的嫁到外国。” 少女声音清朗:“虽然说‘天地广大,心在哪里都是家’,我不怕嫁到万里之迢的贫瘠草原。也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送到荒蛮之地。只因我知道,人可能逃,事情不能逃,现在雨前提出身份之疑,这件真假相女的案子天下皆知,即使我逃到了天涯海角也是躲不过去的。因为我躲不过自己的心,我说服不了自己糊涂下去。人若遇到了困局就临阵脱逃,那么她就会越活越下作,没有了支撑自己的正气和精神气。下次遇到困难时她还会不求解决地逃避。一次退,次次退,直退到了最底的底线之下。我不能在这种重要大事上退缩。” “而且,我相信着自己才是父亲的亲女儿,我才是范勉的真女儿范瑛。雨前搞错了。所以我要留在北疆等到真相。无论是什么结局我都坦承接受。谁也不能在事情未清楚前就把我发配到边疆,让我认命!” 这一番话说完,梁王的脸色顿时变了,又漆黑又阴沉,差点暴跳如雷。 公主趁着她不在时又惹出了麻烦,她居然逼着明前替她嫁到鞑靼去!梁王一瞬间有些狂怒也有些无力了。堂姐朱益阳还真是个百折不挠的厉害角色。竟然想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主意。朱原显的胸口窝着一把火,差点燃烧起整个大殿:“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迷倒了关太监和小凤出城来见我的?” “是,我怕公主先来见你,说服了你,使你同意她的主张。只好出此下策来抢着见你,跟你说明我的态度。我是宁死不去!她别想用这件案子来威胁我。”明前斩钉截铁地说道。公主见缝插针,下手极狠,她也有点紧张和恐惧了。她现在只能与公主比快,比狠,比谁能更快地说服梁王。这里是北疆,没有梁王允许,公主做不成任何事。 小藩王的脸色变幻无常,有些阴抑也有些强忍着暴怒,沉默无语了。 明前看着他,目光变幻,在他的沉默里心情也变得阴郁。他在犹豫、斟酌、挣扎、不能确定。虽然他在杨王妃面前同意与她好好相处,在梁亲王面前反驳了父亲的主意,坚定地要娶她为妻。但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是范瑛的前提下!她是范丞相小姐,他才会如此情深意重,帮她撑起一片天。在众人面前给了她充足的体面和情意。 如果她不是范瑛呢?如果她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劫匪之女,他又会如何呢? 明前不敢想了。也许,心有意但势不可行。把她这个大麻烦远远地弄走,对他更有利吧。不用面对这桩糊涂案,不用被骗娶个劫匪女,不用与父亲反目,不必在军臣百姓面前失去颜面。当小养妹与她大闹婚堂时,其实把她们俩都置身于一种最恶臭、最险恶的滥名声里了! 她望着他久久地沉默着。心里忽然有些沮丧和泪意。于先生说过不要去试探人性,用微不足道的小正义去试探权势、利益、金钱等等重大的东西。人性这种东西太脆弱了,经不起一点比较。就是说的此时此地的境地吧。一个疑似的劫匪女怎么可能压得过公主的主意、父亲的反对和藩王的权势尊严呢。更何况她对他瞒了太多,已失去了他的信任。 明前嘴唇微颤,脸颊冰凉,刚病愈的身体又开始战栗起来,心慢慢地变冷了。她终究还是太幼稚,以为这世上人人都与她一样有一颗“重义轻利”的心。这种沉默也就是一种回答吧。 明前颤抖着声音说:“我明白了……” 忽然对面的梁王说话了。他面色凝重,眼眸乌黑,俊美的脸面毫无血色,抬起面颊直接对她说:“……你,为什么要来这儿跟我说这些话呢?你为什么这么镇定?每次你来见我跟我说话,都是带着满腹盘算和心计,做好了万全准备,来跟我谈判的。是的,谈判,又冷静又沉着,为我开出一个深明大义的理由,逼着我同意。有时候惹出了祸事请我主持公道,有时候想从我这里得到承诺利益,都会是这样一脸沉静,满心算计,直奔着主题或者绕着弯说话的来与我谈判!你为什么能这样冷酷地算计?” 年青藩王英俊的面容上现出一丝迷惑,流露出一种倦怠,口气里带着一抹深沉地失望:“明前,你的心和脑子为什么总是在算计?你的感情在哪儿呢,你的心在哪儿呢?” 第一百七十章 诉情 旧庙宇很宁静。(..info无弹窗广告) 明前惊讶地望着梁王。他的回答与她的询问截然相反,根本不是一回事。 小梁王朱原显霍然站起来,拧着眉,俊朗的五官有些冷峻也有些狰狞。他披着如丝的黑袍,握着雪亮的短剑,冷冰冰地盯着明前。面目不善,带着种威慑力和痛责感。他像是遇到了很大的难题,使他挣扎不安。终于,他挣不过内心蓬勃的情绪,张开口,缓缓说道:“你错了,你的小心机对我没用。明前,我认识你很久了,你在观察我,我也在观察你,我比你想像的还要了解你……” “我前往内地迎亲时,其实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踌躇满志地去亲自了断这件荒唐婚事。北疆小朝廷的政务我都能处理妥当,我以为这世上没有我处理不好的事。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主动地提醒我不要被骗赌博,我心里在嘲笑你。想着你是个有点善心的黄毛丫头。之后,我在谨州城追上了车队,我们初次相逢。你很镇定坦然地与我交好,态度和蔼矜持,带着孩子的天真,还有丞相千金的矜持,我那时觉得你就是一位有点善良,矜持自傲的普通闺秀。再后来,我们进泰平镇遇到了生死关头……” 梁王蹙起长眉,脸上露出了少许痛苦:“阴差阳错,世事无常,大家总是在不经意中犯下错误。伤了不该伤的人,留下了碎裂的心。我暗害了你,可是你没死,你依然还活着。第二日清晨,我看到你一身红服盛妆的出现,心里非常惊讶恐慌。我百思不得其解,有人居然能从我的计谋下逃脱了。我心里于是有了种奇异的想法,这女人是谁?是妖怪,是狐仙,还是深山修炼的侠女?怎么这样还不死?从深埋地下的棺材里爬出,神灵活现地再次站在我面前。用又冷酷又轻蔑的眼神看着我。胸中有锐气,体内有刚骨,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人。” 明前一声未出,她不知道他说话用意,只是静静地肃立着聆听。她神色有些黯然,这个“毒杀未遂”之事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小缝隙。如镜上裂痕,如心内死结,每次想起来就令人痛楚。 “如果事情可以重来一遍,我一定要换个方式与你相遇相知。不要这么惨烈惨痛。”小梁王沐浴着满殿烛光,转过脸笔直地望着她,目光灼灼地说。他似乎说出了明前的心里话。是的,驱除误会,换种方式相逢,使他们之间平淡地相逢也不想惨烈的纠缠。望着他的眼神,明前忽然觉得有些心悸。 大殿外的漆黑夜空,繁星点点,明月如轮,照耀着人们孤寂寂寥的心。 “再后来,我们进入了劫匪占据的大泰岭。你酒后痛骂着我们。我又惊又怒还有些羞愧难当。.info[]这时才恍悟,你早就看透了这一路风雨,只为了给众人留薄面,没有揭穿这一切。后来你很大度地从泥石流里救了我。是绝处施恩,你的手段很高明,我也不能不承情。你赢了,我第一次觉得进退两难束手无策。进,退?是改变主意罢手,还是继续下手直到解决?我变得优柔寡断。你是越来越聪明,我却越来越笨拙。我完全陷入了这桩事。” 明前神色黯然,救朱原显是意外之举,没想到却成了她最有用的一张牌。她确实是满腹算计。 “再之后在云城遇到母妃,真相大白。一切都颠倒逆转了。你的选择令我们惊讶。你要承担、弥补幼年的过错。这世间有的是‘重利寡恩’的人,却还有种‘重情轻利’的人。母妃因此格外喜欢你尊敬你,要我看清楚你的优点。我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 明前眼露感激:“杨妃太宽宏大量。” “万事如一江水般地缓缓东流,一去不复返。所有人和事都改变了。再之后公主和亲暴露、甘兰寺显圣、来到北疆芙叶,父亲不允许成亲……意外接连不断地发生,每个人都在改变,我也在改变。我听从了母亲的劝告,越来越发现了你的优点。所以我决定不理会父亲的命令直接成亲。我觉得你值得我为你抗命。我认为我难得的遇到了一个品性优良,名当户对,人也有魅力有才情的女子。我们的将来必定如父王、母妃般一样过着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日子。我以为自己的未来就是这样。即使对你的小算计有些担忧怀疑。” “直到最后,在我们的成婚大典上,就像是一场演到最高潮的戏截然而止。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都凉到了戏台旁,人们都从悬崖上摔下来。尤其是我……” 明前明显露出了不安,愧疚的脸色。大闹婚堂这件事,是她和雨前的大错,使梁王的婚礼成了大笑话。也使他满腹违抗父命娶她的“壮举”成了荒谬戏。使他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梁王站在原地,面如严霜,冷冷地直视着她说道:“没想到你给了我一个大教训。——你早就对养妹可能是丞相女的事怀疑了吧?但你一直刻意隐瞒着,想尽快地成婚。直到最后控制不住局势才整个暴发出来,变成了一场闹剧。你没有打算提前告诉我实情,只想成亲后再说,想把谜团放到婚后解决。你满怀算计,步步为营,玩弄起计谋来也常赢不输。可是,你没有想过养妹豁出去大闹婚堂,弄得大家都收不住场,全盘皆输吗?” 明前心里都是浓浓的愧疚。说得对,她确实没有重视雨前图谋相女的决心。出京后,她发现了雨前的苗头,就自欺欺人地不愿意面对它。(..info)也许是亲情,也许是大意,使她姑息养奸,最终弄到了这等惨烈荒唐的结局。她本来可以狠下心提前处理了雨前,她还是太重视养娘与养妹的情份了。 朱原显肃立在庙宇中心,侧脸望着她。年青的藩王长身玉立地站在大殿中央,如一座雕像般不动如山。但是他脸色苍白,五官深遂,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下显得痛苦而狰狞。像一道被夜风吹拂的飘荡不定的鬼影子。他漆黑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咬着牙问:“我呢?明前,你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从头到尾你有没有想起我?我朱原显的处境、体面、思想,心情,我的所思所想……。你有没有想起我朱原显?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你舍不得处理这事。可是你又把我,你的未婚夫,不,已经快嫁过去的丈夫藩王放在何处呢?事到如今,你还在对我百般抵赖不肯说出事情真相,不跟我说实话。你分明是心藏隐秘,内心充满了阴暗,你从没有把我当做夫君看待!” “今夜你来找我,还是为了不愿意嫁入鞑靼,逼着我为你主持正义。你说得头头是道貌似正义!”小梁王拎着剑,俊美苍白的脸都扭曲到了一处,瞪着她咬牙切齿:“那么你该给我的小正义呢!你该给我的真相呢。我有时候想,你是故意忘了我?还是故意就不打算给我真相和正义?你的脑子在想些什么,你的心在哪儿了?” 明前涨红着脸,被斥责得无地自容:“对不起。我是隐藏了一些事,比如钱……” “不是钱的问题!”朱原显勃然大怒了,他猛然发作,厉声喝道:“不是钱!不是名声!那都是次要的东西,是其他东西!”他暴怒得发作起来,扬起剑就向她砸了过来。准头奇差,“哗啦”一声砸倒了一片桌椅。 明前站在那里吓呆了。 “——是一件更重要的东西!从我在芙叶城决定娶你的时候,就有一件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你放在心里。”朱原显脸色赤红,像染上了红云。他暴怒地大喝道:“你说过以我为重,我也以你为重了!在芙叶城我经过慎重考虑,才做出了要娶你的决定。我对你说,你是一个讲道义值得娶的女人,我会让你这一生都过得自由,潇洒,快乐!让这天底下人再也不能欺负你,包括我的父王和大臣们。我对你做出了最重要的承诺,都是因为我喜欢着你啊。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想让你活得‘随心所欲,篾视天下’!” “我看到了你一路经历的事,也明白你幼年受的委屈漂泊之苦,才不顾一切地要娶你。想给你一个身份、家族、城池和北疆。我能给你全北疆全天下!我是喜欢你才想娶你的!不是为了什么该死的婚约。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你隐瞒了最重要的身份事,在众人面前给我致命一击,使我措手不及!”梁王愤怒地大喝,暴怒下像狂风暴雨般得踢翻了砸碎了桌椅神像。大殿里一片“哗啦啦”的混乱倒塌声。 这句话一出口,人们都惊呆了。明前也惊呆了,梁王似乎也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停顿了下,激烈地喘息着,也震惊得不能自己。 他身上带的那种永远矜持、稳重的藩王形像全改变了。表情由于极端的愤慨而变得鲜活生动。面孔发赤,眼神凌厉,势如疯虎,状如凶顽的狮虎。那位在臣民和未婚妻面前永远保持的体面,矜持,严守规矩的北地藩王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被愤懑失意死死纠缠住纠结住的青年。藩王怒涛如潮地握着剑,手指咯咯作响,怒视着她惊谎意外的脸,翻腾着暴戾之气。真想一把把她抓住,一剑劈开她!用力地摇醒她,把她隐藏在内心的真情实话都摇出来。劈开她的人,看看她的脑子里和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怎么敢这样对她?! 他看到了她惊慌的双眼,禁不住讽刺地笑了。似乎在嘲讽着她,又在自嘲着自己。他面目狞恶,重重地喘息着,想努力地镇定下情绪。却怎么也按捺不下激烈狂怒的心情。 藩王又是嘲讽又是痛苦地道:“是啊,喜欢你,喜欢着你!终于说出来了,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娶你的。跟钱啊,听母妃的话,婚约,遵守藩王的名声等等都毫无关系!我只是单纯地喜欢你,想使你在北疆活得开心才娶你的。” 他痛苦得不能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云城母妃面前?还是在大泰岭遇匪你来救我,是泰平镇你死而复生,还是在凤凰林里隔着人群傻傻地喊话……原来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得走得这么久了,喜欢得这么深了。不知觉的已经深深记往了每一个共同经历过的时刻、片断。人也变得这么牵肠挂肚、优柔寡断。居然会喜欢你这种狡猾阴险的,满心算计,惹出滔天大祸的女人。不是这样的……” ——不该这样啊。这种奇怪的感情。这世上竟然有这种怪异的不合情理的感情。莫名其妙地喜欢上这个人。为她忧,为她喜,为她怒,为她悲,为她担忧痛苦得夜不能寐。虽然痛苦想起她时,看到她时,心里还忍不住欢喜,脸上忍不住露出笑颜…… 朱原显的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慢慢地低沉了,梗住了。忽然间,充斥全身的那种激情、愤怒、狂躁都消逝了。声音也嘠然而止。他在做什么啊?他是一国之主北地藩王,竟然在向这个满腹诡计、已然欺骗过他的少女,诉说衷肠,说出真情厚意的大实话。他一定是疯了吧! 梁王霍然惊醒,也仿佛是被自己吓住了。他站在空旷无人的庙宇大殿内,凛冽的夜风吹拂他燥热的脸庞,觉得脸热心焦,浑身忽冷忽热的,都有些头晕目眩了。心情太恍惚了,连带着四周的夜景和神像都变得朦胧摇晃起来。 为什么?他是北疆的藩王,主君,希望,背负着重任的王爵!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如此莽撞,低微,沮丧,愤怒,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对着这个貌似贤良却狡猾无比的少女说出了这些话。他竟然憋不住向她说出了这些话!就像是高高在上的藩王一下子坠落到了尘埃满地的红尘中。从人间极贵的国主,坠落到了一个被情所困,为情辗转挣扎,易怒易发作的青春少年。这太可怕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星辰,天上宫阙的神仙,走马西京,权势盈天,掌握着万里江山。世人对他趋之若鹜。北疆与全下的臣民都仰慕着年青俊美堪称名主的他,连父王母妃都宠爱幼子,京城的元熹帝也在暗嫉、提防着他,把他当做威胁他皇位的大敌。只有眼前这个女子,背心离德,满心隐晦,明目张胆地骗了他! 不久前,他还居高临下地傲慢地对她说,需要的是她的“讲道义”,这东西比起那些所谓的“情啊爱啊”的东西,更重要,更持久,更牢固。现在他却掏心掏肺地对她说: ——喜欢,爱…… 朱原显一下子觉得全身都疼痛了。 月光迷离,照见了大庙人影,也照耀了他极力隐藏的内心。他把它拿出来赤/裸/裸的看着。 对面的少女依然站在柱子后的桌椅碎屑中恐惧地望着他。 小梁王强行按捺着心头的万千感情,再也不能看她了。他神情黯然地涩声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 四外是寂静的长夜,陈旧的大殿,和威武神秘的神像。长夜漫漫,秋虫鸣响,大庙里外空旷寂寥,远方遥遥地传来了芙叶城的夜半钟声。 少女慢慢地从柱子后现身,屹立了半晌,神情莫名,似乎想张口说些什么又闭住了嘴。她悄无声息地绕过了碎桌椅,从怀里抽出很轻薄的纸,放在了一张没倒塌的案几上。声音低得几未可闻:“这是我父亲让我送给藩王的信。” 小梁王背对着她,再也不想看她。只是冷硬地扫她一眼,神色又微微变了。明前纤手推开了案几上的信封。是两封,一封白纸封皮的信,一封蓝纸封皮的信。 少女的脸藏在阴影里,孤孤单单的站在大殿中央。看不清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哽噎难言:“是的,我有所隐瞒。所以把两封信都送给藩王了。蓝纸皮的是退婚书,在云城曾经送给藩王,藩王又退还给我。你没看。白纸皮的是道歉书,父亲说如果顺利成婚才送与藩王。现在,万事成休,两封信都送于梁王了。” 两封信?朱原显瞪着那两封信惊呆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鸿门宴(上) 芙叶城阴云密布,天空压得低沉沉的,整个城池笼罩在初秋的萧瑟寒意中。太守府大门中门全开,府里的大多数人屹立在门旁等候着梁王回城回府。这次小梁王出城公干,剿灭了北疆荒漠腹地的匪帮。几乎全歼了雁北大荒漠的匪帮和沙洲里的几个重要私城。也一举铲除了北疆腹地最大的流民聚集地“绿松城”。把大荒漠完完全全地掌握在了北地藩王手中。北方军大获全胜,将士们喜气洋洋地班师回朝了。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在梁亲王父子就要与敌国鞑靼刺尔国开战之时,在与内地元熹帝的反目成仇之时,必须先把身旁的小钉子小祸害都清除干净了。世子朱原显这次干脆漂亮地剿灭了心腹大患,令梁亲王、北疆小朝廷和北疆臣民们都很满意。虽然小梁王性子霸道、张狂了些,却有几分真实本领,在战场与治理江山上都极有魄力,敢做敢为,赢多输少,俨然一位才智出众的明君。.info[]太祖皇帝那么多龙子龙孙,只有这位排行第四的皇孙朱堪直和其子朱原显最像铁血彪悍的开国皇帝。比起京城的朱元熹只强不逊色。那一位只是命好托生在皇城,又因缘际会地得到了铁腕董太后和私心叵测的大臣太监们青眼,才被从大堆皇子中挑选出来登上皇位的。一个是天降幸运的皇宫名贵檀木,一个是塞外苦寒地磨砺出的劲松,同为皇室血脉,两个人的风格迥然不同。 如果小梁王能在家事上听亲王的话就更好了。大臣们心有不足的想着。 梁王带领着北方军浩浩荡荡地回到芙叶城。兵马入营,刀枪入库,大军休整。益阳公主与芙叶城群臣便在太守府安排下宴席迎接他。公主笑语晏晏地恭贺众人凯旋归来,梁王身着戒装,肃穆地点头示意。先安排好大军轮驻城外,才卸下盔甲换了身深紫色锦袍参加宴会。 宴席奢华,公主还安排了歌舞弦乐表演助兴,很是热闹。陪同的人有司设大太监刘少行、送嫁礼部侍郎李执山、公主府近侍关公公魏女官等人,还有北疆本地的布政使司和太守等官员。奇怪的是,关公公有些无精打彩,偷偷的打了几个哈欠。凤布政使也懒洋洋的提不起神来。人们疑惑地扫过他们。参加宴会的还有“声名正炽”的“范丞相小姐”明前。本来北疆群臣不想让她出来见人。在真假相女的调查结果清楚前,她最好销声匿迹,安分老实点。但是梁王凯旋回京的大事,她病愈后也不露面,说不过去。这场“真假相女”之案终究是隐藏在仕宦小范围里的。她还得来迎接“未婚夫”朱原显。 几名肃穆的夫人围侍的明前穿着一袭青纱笼长裙,肤色洁净,粉唇如樱,神色端庄肃清。端坐在左侧最先的桌上,低眉含目,望也不望众人。这份淡定闲雅倒也不似常人,人们扫过她后都一言不发。 大堂的气氛既热烈又有些诡秘。 益阳公主如平常一样的端正安详。火红艳丽的红锦绣宫裙,周身珠花宝气,大红妆面如霓虹。美丽面容上满是和蔼可亲,热情洋溢的笑容。体贴地与堂弟叙话。不经意间偶尔抬眼扫一眼堂弟的脸色,神情淡泊。小梁王朱原显则高居首座,面色淡淡的。左手拿着碧绿玉杯,右手按剑柄,英俊摄人的脸毫无表情地看着歌舞。他卸下戎装,少了霸气和杀意,又恢复成了傲慢矜持的小王爷模样。刘少行和李执山面沉如水,关公公和凤景仪则哈欠连天。明前是敛容静心,谁也不理睬。下面席位的官员夫人们来回偷窥着各位大人的脸。 太守府大堂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诡谲气氛。人们如坐针毡。 宴席过半,酒宴正酣,大堂的闲杂官员都告退了。司设大太监刘少行的脸阴沉得快挂不住了。他拧眉瞪目,忽然重重地放下酒杯,尖厉地高喝:“公主,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北疆鞑靼的边界?事态紧急,时间也匆忙,老臣不敢懈怠宫里头的旨意。公主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一声厉喝,满堂皆静,整个大堂鸦雀无声。所有人像听到了上阵号角般的精神大震! 终于来了!这场奇怪的、无聊的、又使人隐隐害怕的筵宴和北行,把所有人的耐心磨光了。意外频出,坏事成堆,争风吃醋,又争权夺利,人们都倒透了霉。大家都累了,盼望着快点结束吧。现在,终于来了点刺激的事了。大太监逼迫着公主到鞑靼边界嫁鞑子!人们眼光幽深神情诡异地看向公主。小梁王也陡然变了脸,面容肃杀,黑眸放出腾腾的凶光,眼光阴森森地横扫过去。 益阳公主娇艳如花、镇定如山的面容顿时大变。 第一百七十二章 鸿门宴(中) 益阳公主面色陡变,柳眉倒竖,满脸煞气,浑身都气得哆嗦。[..info超多好看小说]猛然间把手里握着的碧玉杯砸在了地上:“刘少行,你敢对我不恭!” 司设大太监张狂地狞声道:“我在替皇上教训你这个狂妄的公主。皇上给你脸你就有恭敬,皇上不给你脸你就……” 话刚说到这儿。宴客大堂里忽起变化。刘少行身旁服侍的几名太监女官忽然一起扑上,扑倒了刘少行。人们按压着他在地上翻滚着。撞倒了桌椅。倒地的人群里暴发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还闪过了几道雪亮的刀光。“扑嗤”几声,血花四溅。周围的宾客们吓得齐声大叫。人们楞了下才恍然大叫:“有刺客。快保护梁王、公主!”人们四下逃蹿,散开了。 侍卫们急切地冲向了梁王和公主身旁,凤景仪也忙拉着明前退到了旁边。宾客们纷纷走避逃蹿,席位上一片大乱。整个大堂也躁动混乱起来。 来了群刺客! 大堂中转瞬间就空出了一块刘少行等人的空地。五、六名太监女官服饰的刺客死死地抓住了刘少行,匕首齐出,人群里不断地发出惨叫,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散发出来。等刘静臣带着侍卫们包围住场中众人,喝令刺客住手时,大堂才安静下来。 人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大堂里的情景。五把匕首都刺中了刘少行,司设大太监身上处处是刀口,鲜血淋漓,腰胁间还插着一把匕首,直没入柄。他倒在地上哀叫着,貌似受了重伤。随行的两名年青太监也被乱刀砍死,倒在大堂地上。这些刺客不是行刺公主、藩王,而是专门刺杀刘少行的。 刘少行浑身重伤,人却很硬朗,对着公主破口大骂:“你敢刺杀钦命大臣?你敢杀人?你是故意杀我的。”他又惊又怒,还不相信益阳公主在欢迎小梁王的宴席间杀他。 益阳公主讽刺地睁圆眼睛,放声大笑了:“我怎么会杀人呢?我杀的是一条狗,是我哥哥养的自家的狗。有什么不敢的。就是我派人杀你的。我是光明正大地杀叛乱家臣。” 一口承认,满堂皆惊。小梁王、凤景仪和明前等人都惊呆了,刘静臣等北疆侍卫们也震呆了。公主竟然在宴席上设计杀害司设大太监。这女人好狠啊。 那些被侍卫们群刀围逼中的刺客果然是朱益阳的大内高手们。他们毫无俱色,仍旧包围着刘少行,刀顶在他胸膛上。只待公主一声令下就杀了他。当初皇宫里暗议益阳公主和亲时,为了弥补着对她的歉疚,免得她在异国受欺凌,李太后央求皇上赐给了她大内最出众的侍卫和太监们,盼望她善用这些人保护自己。她果然用了。 刘少行身陷陷阱,奄奄待毙。他捂住伤口,对着梁王求救道:“梁王殿下,你要主持公道,救救微臣啊。(..info无弹窗广告)我是皇上派来的钦命大臣啊。” 朱益阳悠悠然地拉开红宫裙走出了主位,站在大堂中央。她神态稳健,黑目生威,杀气腾腾地说:“钦命大臣又待如何?这里是北疆!”她又转头向梁王微笑了:“梁王殿下不必理会他。唉,家门不幸,出了这等欺主的刁仆,让梁王见笑了。所以我特意借了堂弟你的地盘,处置家臣。请殿下勿怪。” 小梁王朱原显肃立在主位上,手握剑柄,注视着这场突发的袭击。他脸色深沉,眼眸微闪,惊怒不定。他们居然在他的芙叶城就撕破伪装相互厮杀,把他的欢迎宴弄成了鸿门宴。北疆群臣也在快速地盘算着。 刘少行惊怒交加地喊道:“老臣是奉旨而行,毫无私心。公主才是心怀异志,祸国殃民,梁王你要主持公道啊。” “说得好,是京城皇上下的旨。是我朱益阳祸国殃民。可是又关我的堂弟什么事啊?”朱益阳牙尖嘴利,针锋相对:“难道说皇帝下旨要卖国,把北疆卖给鞑靼,堂弟也得遵旨把北疆让给鞑靼鞑子不成?堂弟你不用管这个胡言乱语的奸宦。” 两个人都在极力地说服梁王,免得他插手这件事。 听了这话,小梁王的神色又变了。面色很难看。皇上欲与鞑靼和亲,就是变相的求和,预备着腾出手对付他们。这种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刘少行浑身是血,捂着伤口,被这场袭击刺杀弄得措手不及。他知道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匍匐着拼命求梁王:“不不,皇上是为了黎民百姓,才想与鞑靼结亲的,绝没有出卖梁王之意。公主嫁人与北疆无关!” “是无关。皇上下的旨意从来不看当事人,只凭他自己喜好。他是我亲哥哥,连妹妹都丢给了鞑子。还有什么旨意不敢下的呢?都是被你们这些谗臣奸宦们挑唆干的吧。说不定还是你们假传圣旨,欺上瞒下呢。我要亲自进京向皇兄问个清楚。在那之前,我要先杀了这个欺主谋反的宦官。” 刘少行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厉叫:“老臣没有假传圣旨,天地可鉴,公主你不能血口喷人……” 益阳公主轻蔑地一笑:“这里是北疆,我只听皇堂弟梁王的话。对于皇兄,”她端庄的面容满是惨痛之色,大眼睛闪过一股仇恨火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被大臣太监们的谗言迷惑,逼着她嫁到蛮荒,逼着她去死!皇兄对她早没了半点情份,没有了昔日相濡以沫的亲情,她还顾忌他什么?他不仁,她也不义。益阳公主挑着长眉,咬牙切齿地又扔过去了一颗炸雷:“――这种无耻昏君,被大臣太监们蛊惑,杀大臣,卖亲妹,卖国求荣,没有一点当皇帝当家长的觉悟!他早就该禅让了。益阳不才,也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嘶――大堂里响起了一阵吸冷气的声音。室内鸦雀无声,人人侧目。看着这个双十年华的端庄美人。小梁王朱原显、凤景仪等北疆群臣都肃然看着她。明前也惊骇地瞪大了双眼。朱益阳为了不嫁鞑子,连亲兄长皇上都敢杯葛怀疑了。……她在选边站队,她已经站在了梁亲王父子这边! 梁王朱原显脸面深沉,眼神深遂,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太守府侍卫们缓缓地后退。说得对,宫里的太监是元熹帝和益阳公主的家仆,他们要杀要剐,是自家私事。不关藩王的事。 益阳公主目露喜色,堂弟与她结盟了。她向刘少行悠悠然笑了:“――我赢了,你死定了。哼,皇兄做的最错的事就是乱点鸳鸯谱。我朱益阳如果嫁人就只能嫁给崔悯!哪容得下他为我选男人?呸,本来他再昏庸无道都不关我这个深宫女人的事的,但他不该把我都出卖了。多谢堂弟,我不会为难梁王的。我会安排好这桩亲事,绝不会连累了梁王!” 她先杀了刘少行,再把程明前当公主嫁去鞑靼,就反败为胜万事大吉了。她迫不及待地向太监女官们一摆手,人们一拥而上,要举刀斩了刘少行。 “且慢!”小梁王猛然间高声断喝,止住了持刀太监。 怎么?他反悔了?益阳公主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刘少行却死里逃生,狂喜起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 鸿门宴(下) 梁王脸上现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衬得五官深刻绝美,风彩绝佳。他迈步潇洒地走到堂前,望着刘少行:“暂且留他一命,他还有用。” 益阳公主脸色发黑,眼瞳收缩,心里浮出一股不详之兆。急切地问:“他有什么用?” 梁王淡然地道:“――送亲。留着他送公主出嫁。” 什么?!所有人都勃然变色。刘少行却大喜过望,小梁王还是不敢与皇上对抗啊。公主听着差点昏倒了。大堂里血腥味很重,桌倒椅塌,一片狼藉。人们相互望着都茫然不解,范明前和凤景仪也用奇特的眼光看朱原显。他竟然驳斥了公主的投靠和提议,逼公主出嫁。这不是跟京城的元熹帝一样决策吗? “来人,护送刘大太监下去养伤休息。好好看护,不准任何人再伤他的性命。一定要让他恢复健康,完成送亲的差事。”梁王下达命令。北疆侍卫们立刻上前,皇宫的大内侍卫看向公主。公主强忍着暴怒和绝望,望着阴沉着脸的藩王退后了。 司设大太监保住了命,感激涕零地向梁王磕头谢恩。他才惊觉浑身血汗交加、浸湿透了衣服。此时他再没了狂傲之气。进了北疆,梁王势大,隐隐与皇帝抗衡,他们的性命都攥在梁王手里。 梁王冷眼望着众人喝令退下,官员们像逃命似的逃出大堂。这场“鸿门宴”死伤了数人,吓住了所有人。明前也跟着人群退出大堂。临出门之际,她扶起凤景仪的胳膊,歉意地看看他,对于下迷/药迷倒他的事小声道歉。凤布政使无奈地叹息一声。她想留下偷听就来温柔对他了,真是个无所不利用的小狐狸啊。偏偏他还没有办法对她生气。只能次次被她利用、伤害了。 官员们散去。益阳公主按捺不住怒火,转脸喝问:“堂弟……” 梁王神色肃穆,神情凝重地说道:“多谢公主深明大义,看好朱原显。但是我不能与皇上公开反目,现在更不能先违抗他的皇令。” “你想干什么?”公主直言以对。 梁王笑了。态度又温和又冷酷,平静之下是不容质疑。完全不是昨晚上冲动与狂躁,感情外泄的青春少年了。俨然变回了智珠在握、大权在手的年青藩王。藩王的面容有点诡谲森寒:“这天底下,皇上可以做某些事,藩王却不能做。我能做某些事,但现在时间没到就不能做。比如送公主和亲鞑靼的事,是很大逆不道、遗臭青史的大祸事。这种事他还未做,我怎么就能反对呢?” 公主霎时间脸色大变,全身如坠冰窟,冻得她几乎发抖了。她牙齿打着颤,倒吸口冷气:“所以,你必须等到他做出这等大祸事,成了全国臣民心目里的大恶人大蠢货,你才能公开反对他?!那样你才能振臂一呼,天下响应,有了充分的理由和大义反对皇上了!是不是?” “那我呢?我怎么办?那我不就被白白牺牲了吗?我怎么能先嫁到鞑靼你再反对呢?那样都晚了啊。”公主又愤怒又惊恐地失声大叫了。 梁王眼神冷凉地望着她,脸上阴侧侧的,目光里有一丝怜悯。他紧闭着双唇没有回答,这种冷漠和淡然态度就是一种回答吧。仅留下的几名北疆亲信都暗自心凛,藩王就是藩王,政治就是政治,大局容不得不得一丝善良软弱,有些事有些人是注定要被牺牲的。 明前躲在柱子后,神色也在慢慢变冷,眼里透出寒意。她明白这种政治斗争,无所谓对错,无所谓正义与邪恶,他终究是位野心勃勃,想染指皇权的朱姓王孙。霸道、无情、遇事算计最有利的一面。他没错。但是与昨夜长风里那个满怀炽热和感情的少年多么不相同啊。只是,这个样子令人有些齿冷心寒罢了。凤景仪也惊讶得发现表弟变了。 这个惨重打击下,益阳公主脸色狞恶,整个人摇摇欲坠的快要摔倒了。犹如从山端跌下悬崖,快要溺水而亡的死人。 梁王目光阴寒的注视着她,打量着她的脸。半晌,他从容不迫地说道:“堂姐,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很难受?”他冷眼瞧着她,长眉如剑,面目讥诮,悠悠然地道:“你是不是恨我雪上加霜,落井下石?在你最危急的时候不帮你?” 你!公主像是个被击碎的瓷人,失魂落魄,被摔得粉碎了。她觉得胸口的活气都被抽离了。她没有想到他不打算帮助她。此时惊恐得要昏倒了。 梁王幽幽地道:“那么你前几日抓走她的养娘、打她的脸时,是不是也是这般的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不……”公主霍然抬头,惊恐地望着梁王。 梁王的面容陡然变得阴森可怖,声色俱厉,厉声大喝:“我说过别打她的主意!也别用她去和亲。她不愿意!你偏偏不听,还趁我不在时威胁她。她机灵倔强,但心怀善意,从不去主动攻击别人。她一直很同情你,没有对你的遭遇幸灾乐祸。你竟然还打她!” “不,不是,我只是想帮你查清楚谁是范瑛……” 梁王怒视着她,忍住了满腔想发作想杀人的暴怒。他长长地吸了口气,稳定住了情绪。把胸中那种激烈炽盛的感情收敛住。他面容冷峻,眼光口气很淡然:“我要娶她。明前。” 什么?人们通通大惊,许规等人惊骇得低叫出来。藏身在柱子后的明前和凤景仪也吓了一跳。明前惊疑不定地望过去,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梁王霍然转身走回到坐位,坐下。居高临下地向众人说道。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大堂:“我要娶明前。尽快,在风声没有传遍天下前。我觉得她就是范丞相之女。结果不是很明显吗?她对范相的感情使我认为她就是范瑛。而且我是藩王,我说谁是谁就是,我说谁不是谁就不是!我现在看着她就是!”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清冷的风吹拂过大堂。梁王面容端正,全身却像蒸腾起一团火,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冷冰冰瞪着大堂,仿佛将整个大堂燃烧起来了:“――我要娶她为妻。谁跟我说废话,我就宰了他!” 大堂里静悄悄的,没有声息。公主在堂下站立不稳,说不出话。 梁王收回眼光重新落到她身上,压抑住情绪,以藩王的口吻说:“至于你,益阳,你不想嫁到鞑靼就不用嫁了!原本也是个丢人事。我为你准备了另一条路。” “你带着刘少行前往鞑靼边界拜堂成亲!我们来设一个局,把鞑靼的南院大王诈进圈套。成亲当日,我带着兵马来接你,你当堂宣布不遵皇上旨意,与皇帝划清界限。我就趁势剿灭了鞑靼南院全部兵马。我们俩各取所需。你不用嫁给鞑子,我也能消灭掉鞑靼的大部分兵马,解决北疆危机。我们都能赢了,这就是我为你出的主意!” 益阳公主抖衣而颤。吓得脸、嘴唇、手指都白了。跟鞑靼蛮子拜堂成亲? 梁王冷冰冰地看着她,一字字地道:“这事很冒险,但是不冒险就不会获胜。这是你唯一对我和北疆有用的价值,也是对大明消除蒙古侵犯最有利的用处。我和朱元熹不同,我不求和解,我要把他们彻底打垮!让他们再也不敢进关烧杀掠夺、犯我河山。我也只能凭此来相信你。朱元熹自己做孽,我要利用他犯下的大错误趁机消灭鞑靼。你骂我冷血也好,但在内忧外患之际,我认为这是我们目前可行的最好一条路!如果老天眷顾大明,我们赢了,我朱原显有那么山高水长、马踏京城的时候,你还是我大明朝的长公主,我敬你优待你一辈子。这就是你投靠我的投名状。” “如果你不敢干,就遵从你皇兄的命令,嫁到鞑靼和亲!二者选一,你选吧。” 益阳公主的脸惨白惨白的,毫无血色,眼珠乌黑,紧紧咬住樱唇。望着朱原显凶神恶煞的神态,她犹豫了下:“我干!” 梁王面容表情放缓,慢慢点头:“好,一言为定。这下子我们真成了一家子人了。我会让你,让这大明朝百姓都看到我比朱元熹更强,更值得依靠,更是睿主明君。” 第一百七十四章 纠结 深夜,太守府沉浸在暮雨中。风雨渐大,时不时地鸣响着轰隆隆的雷声。明前心事重重地回到住所,站在窗前,眺望着外面的暴风雨,久久地沉默着。外间软榻上躺着李氏,一名大夫和几个仆妇在诊治她。宴会散后,梁王命人从牢房放出了李氏,并请了大夫为她疗伤。行刑很重,幸好未伤及性命,只是身体受了重伤,得花费数年医治调养了。房间里外的仆妇们很恭谨客气,不再把明前当做囚犯,院外的侍卫也撤走了。 一句话天,一句话地,都是藩王的心情变化。 明前随着凤景仪悄悄地走出宴会大堂,还遇到了刘静臣等人。北疆群臣亲耳听到了小梁王放言,都忍不住去瞧那位姑娘的神色。他们以为会看到她泪撤衣襟,或感激涕零、或狂喜震撼的神情,现实却令他们失望了。 明前还是原先的那种淡然模样。态度沉静,步履稳重地渐行渐远。背景一如既往地倔强、笔直、孤傲不群。她毫无表示地走了。人们纷纷蹙眉咂舌,这个小女子太不娇柔温婉惹人怜爱了。 明前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她只是无法表达罢了。她有感动,却无法显露。有感怀,却隐忍不发。心里满满塞满了情绪,却不知道该怎样回复梁王。 梁王朱原显的言语,使她很感动。这世间雪中送炭的,往往比锦上添花更难能可贵。她并非不知人间疾苦、世态炎凉的娇贵小姐。她是个经历坎坷,背负重担的孤傲女子。小梁王朱原显这时候宣布她就是范瑛,将要娶她,如翻天覆地般的改变了她的处境,解救了她,给了她身份、地位和婚姻。对于骄傲气盛的藩王来讲,是放低了姿态,表达出赤/裸/裸的维护眷爱,太珍贵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大堂广众下向她求婚承诺了。她知道自己该感激涕零地投入他怀抱,当即谢大恩,并引领他的情意。 但是,但是,明前心绪复杂,脚步艰涩,站在柱子后走不动说不出。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 这一路行来,他与她行得艰难,直到最后闹出“相女身份”的大蒌子,他当着全大堂全天下宣布“她明前就是真范瑛”,他无疑的、坚定地要娶她了。他突破了幼年的仇怨,父亲的阻挡,嫁妆金钱上的欺瞒,与最后身份上的可能错误,坚定不移地要娶她了。(..info好看的小说)在人前人后,在悠悠鼓声中,在孤寒旧庙里,在今日盛宴上都表达得很清晰了。不是为了婚约,是为了他曾经不屑的“情啊爱啊”的原因。他满怀真情,一往情深。她口中不言,心中感激,明白他走过这许多波折是多么不易。她也该感激他。可是,她的心百转千回,思前想后,一颗心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掂起来。万般心事在肚里翻转起伏,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来。她的感情复杂又含蓄,激烈又淡薄,难以表白出满腔的激情。 她遇到这样深明大义的藩王未婚夫,还在想什么?该感激他,该接受他吧,她是喜欢着他吧,喜欢这样有胆识有魄力的男人…… 她却恍恍乎觉得眼前如有一座滔天浪潮打来,越逼越近,越压越重,压得她快窒息了!压得她紧张得快爆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情?她不知道自己在辗转挣扎什么?! 也许是“多情多苦,无心无愁”,也许是“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吧。这世间的多情与无情之间,也仅仅隔着一道纤薄的纸面,一句话语。她却始终不敢轻易地说出那句话。即使是假话。她已经在世事上精心欺伪,不想在感情上有一丝一毫的做伪了。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明前忽然凄凄然地想起了这首诗,在心里默默地反复诵读着。回想着这人和事,这前程往事,一颗心不由得痴了。 人生短促,聚散无常;白昼易去,长夜难临,盛筵之后终归于落寞,极欢之后总是平淡。那么多情、无情又如何呢?那么他的情爱,她是否也有情爱,又有什么呢?爱或不爱、爱谁或不爱谁、说与不说、欺骗与不欺骗,都阻挡不住这世间万物滚滚前行。他感情真挚?他薄情寡义?他百般算计求取?她纵然是一寸芳心化成了千丝万缕,蕴含着千愁万恨。纠结挣扎到天地尽头,那之后的相思也似无穷无尽。那之后的未来也是必须遵从命运正轨的。 那么她的苦苦挣扎纠结又有什么用呢? 暴雨如注,明灯高悬。她临窗眺望,心事如这深沉的夜一般,黑暗、幽深而不见底。窗外,飘洒着秋雨,枯叶残花承不住雨滴,带着离愁飘零零落下。一阵狂风吹来,片片红色花瓣扑到了她的脸上。悲凉的雨水沾着花瓣印在她面颊上。仿佛红色的泪。 不能再多想了。再多想,她怕自己会纠结到哭出来。“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人生中,梦总会醒的,终究要迈步走向前方的。再多想她怕会犹豫、挣扎地哭了。 明前慢慢地收回眼光,强行抑制自己不多想了。放下这理不清剪还乱的思绪,才顿觉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前后思想,忽然想起来了。她脸色煞白,猛得站起来惊叫了:“糟糕,快叫人来。不不,别叫人,我自己去一趟。” ―――――――――― (ps:注明下,小说的诗词都是摘抄自古诗。前面还有一处是仿金庸的诗,一处摘抄了百度词条的。等回头有空了找出位置标出来,免得侵权) 第一百七十五章 逃匿(上) 后半夜,大雨转缓,风却越刮越大。芙叶城里风急雨瑟,太守府也陷入了黑暗里。府里只有巡夜的更夫侍卫们顶风冒雨地巡视着府邸,保护着安宁。狂风急雨之下,人们的视线很模糊。一名巡夜的侍卫无意间抬头,发现了太守府的西花园方向蹿起了一股浓烟。红光闪烁,烟雾弥漫,还夹杂着“噼噼啪啪”燃烧木头的声音。在漆黑的太守府显得很刺眼。 “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侍卫们脱口大喊。 如一石击中千层浪,寂静的太守府立刻沸腾起来了。各处的侍卫仆从冲进西花园,提水抬缸地开始救火。太守府的各位大人也从睡梦中惊醒,带领人马赶到西花园,指挥着灭火救人。 雨势渐小,狂风增大,整个西花园烈焰熊熊,浓烟呛鼻,仿佛是人间地狱。大火腾腾燃烧着,已经笼罩了整个西花园。烧着了所有的正房偏房。几百名侍卫仆从们从花园的两条水渠和备用大水缸提水灭火,但杯水车薪,水势太盛,大火还是蔓延着烧着了所有房屋。这时候,风助火势,雨更像是浇油,火势越来越大。本地房屋多为木制,一旦蔓延烧起来就无法控制了。很快的,大火烧透了房屋的梁柱、墙壁和门窗,房子开始倾塌了。“忽啦啦”的又砸倒走廊和偏房。整个院落房舍,变得火星乱溅,房倒屋塌,救无可救。人们不住地后退,眼睁睁地看着十多间房屋倒塌在火海里。 这场火灾太大了,惊动了整个太守府。人们想灭火救人,却无法扑灭大火。西花园正房偏房居住的上百名女官、太监们也大多葬身火海,没能逃出房屋。不时的看见废墟房屋里逃蹿出一些浑身烧焦、冒着火星的人,但是跑不了几步就倒地死了。还有很多没能逃出来的人,在火海里挣扎惨叫着。形势很惨烈。 芙叶城的李太守来了,魂飞魄散地看着火灾。对着闻讯赶来的凤布政使大叫:“凤大人,公主等人还在正堂寝室!怎么也冲不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凤景仪披着长袍一面指挥人们灭火,一面紧皱着眉头。这时候雨火交加,火焰冲天,根本看不清人影和通道。他们进不去,里面的人也逃不出来,也不知道公主是死是活。 小梁王也披着斗篷赶来了,他与凤景仪相互望一眼,心生惊疑。益阳公主素来狡猾多智,敢做敢为,遇到火灾时也必定能机警地逃脱,为什么没逃出来呢。真烧死了?还是个威胁众人的诡计?她在吓唬大家?小梁王刚要吩咐再去四处找找,就看见火光冲天的正房跑出了一个浑身燃火的女人,凄厉地喊道:“快救救公主,她喝醉了,在桌边……我拖不动她……” 赫然是益阳公主的贴身女官魏女官。人们大惊失色,魏女官的头发身体上都燃着大火,已经被烧得焦黑,眼看不行了。她在火团里挣扎着,还指着正房大喊。轰隆一声巨响,一根梁柱倒塌了,正好砸住了她。魏女官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葬身火场。吓得人们四下奔逃。 小梁王不再犹豫,喝道:“快派人进去救公主!”有悍勇的军卒用浸湿的木棉衣裹住身体,冲进了火场救人。但火势越烧越旺,逼得人们不住后退。 *** 此时此刻,太守府另一边后院的角落,两名把守偏门的侍卫无声无息地摔倒了。从树后跳出了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他凶悍地提刀杀了两人,拉起树丛里藏身的一名青衣仆从。 青衣仆从战战兢兢得推高帽子,拉下了挡住面庞的布巾,大口的喘着气。赫然是个面容白皙眉目明艳的年青女子。她扭着头望着宅院深处的火光,颤声问:“关公公,我们把魏女官灌醉,丢进火场的尸体堆里。她会不会没上当?” 关公公一手执着血淋淋的刀,素来儒雅文弱的老好人般的脸上,现出了杀气腾腾的表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把魏女官放弃了,不把那些大内侍卫也灌醉丢下,就骗不了人精儿似的北疆藩王和布政使。这些都是没办法的事。等公主逃脱了,将来再厚葬那些为公主而死的侍卫太监吧。他们为主君而死,也是份内的职责。” 益阳公主点点头:“对,要怪就怪无耻的梁王吧!竟然拿我做饵,去打鞑靼夺江山。这个混帐东西逼着我去送死!我才不会任由他胡作非为的。只有关公公是真心帮我的。” 关公公淡然的哼了声:“老臣只是遵从太后懿旨而已。太后命我效忠公主。公主你所做的事都最好不要后悔。如果殿下将来真发达了,也忘了老臣罢了。哼,这位小梁王手段辛辣,是个枭雄。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也很佩服他。” 公主闭着嘴不语,跟着关公公狂奔向偏僻角门。这里是太守府运进蔬菜油粮和运出垃圾的厨房小门,很狭小肮脏,地面泥泞。益阳公主也顾不得嫌恶,捏着鼻子蒙着面,直奔偏门。穿过偏门,跑过两条巷子,在某处的空宅院里放置着他们早已备好的马匹行李等物,就能从小路逃出城。他们是以防万一才准备的。果然用上了。他们下毒酒杀了所有侍卫太监,又用西域火油点燃了所有屋子,就是要趁着满府的人被引到西花园救火,才能趁机脱逃。 漆黑的午夜,雨快风急,公主暗自咬着牙咒骂着无耻梁王和这种人间绝境。她抬起头看向小门嘘了口气。忽然,她惊疑地看到从厨房后的小径上拐弯走过一个人!那人一手打着纸伞,一手提着方灯,在急风斜雨里稳步当车地抢先几步站到了偏门前。风雨打湿了她的半边衣裙,面上发边都是雨雾雨丝,她长眉如剑,纤腰如竹,芙蓉般的鹅蛋脸肃穆地朝向了这个方向。 她向着她缓缓说:“――公主且慢!”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逃匿(下) “你不能这样走。”少女扬声向公主叫道。 益阳公主大吃一惊。眼眸瞪大,浑身泛冷,差点吓得瘫坐在地。她拧眉瞪眼,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三个字:“范明前!”那人赫然是范明前。她竟然跑到这儿阻截住她了。 明前神色肃然,面色慎重,紧勾勾地看着她大声说:“公主且慢,你不能这样走。如果你这样逃走,就抛弃了公主的身份权利封号,流落民间了。以后怎么办?没有人敢收留你,也没人相信你是公主,你以后就不是大明的益阳公主了!你想清楚了,别干傻事。” 益阳公主的心情稍定,脸上现出痛楚的神色。她目光复杂地看着明前,对着这个亦敌亦友的女子心情变幻,嘴唇颤抖着:“这不管你的事。我想清楚了,我必须要逃走。他们逼着我去死!我受不了了。” “不行,你不能逃走。”明前急走几步,拦在她身前。“这是下下策,一逃走你这辈子就全完了!可以暂时安稳住不嫁鞑子,但是后患无穷,将来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即使后悔也不能再退回公主的封号。这是条不归路。你留下来,看似危险,但危险中还有一线生机,奋力一搏,也许能保持身份,能顺利过关。也有很多人帮你。千万不能自暴自弃地逃走啊。” 益阳公主的脸扭曲了,她面孔抽搐着,显示着战栗不安的心:“范明前,你不要挡着我的道。我自己逃走不关你的事。他们对我不仁,我也就对他们不义,想把我丢给鞑靼人喂狼,我就逃走让他们的愿望落空!我死也不会上他们的当的。求求你,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当做没看见,放我们过去。我要逃回京城去见董太后,就有救了。” 明前脸色慎重,伸开双臂拦住了她和关公公的去路:“逃到京城也无法交待的!董太后不当权,为了政事,她不一定能为你做主。她会拿你当棋子去算计,这是条更飘渺更凶险的路。还不如咬着牙留在这里,说不定还有转机。不想嫁,就相信梁王,奋力一博。如果你就此逃走,就得罪了两伙人,皇上和梁王。你的身份地位封号全没了,不再是大明公主,也不能再保护自己了。你会流落民间,在某个阴暗角落里隐名埋姓地苟且偷生。只得了一条命,除此外生活全毁。董太后和其他的世家豪族不会帮助被皇上嫌弃的人,梁王也不会再帮你了。而你这种皇室公主是吃不了流落民间的苦。你和我不同!” 急风劲雨里,少女大声的说着话,拼命得想打消掉公主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和我不同!我范明前从小就在乡下生活,我能过那种艰苦的,不在乎名声外表的生活。而你是皇族血脉,金枝玉叶,从小生于宫廷,过着人间极贵的生活。你离开了宫廷和贵族阶层,很难活得下去,活得开心。你会过得生不如死!没名没份,前途渺茫,被整个大明氏族扫出了贵族阶层。你觉得你能抛开丢弃荣华富贵,万人之上的生活吗?如果抛弃不掉这种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再去走这条路就是送死!你就听梁王的建议吧。” 明前发自肺腑的说着。因为父亲之祸,她早已做好了亡命天涯的准备,深知这条路对一位妙龄的贵族女子是多么难走,坎坷和泥泞。益阳公主是走不了这条路的。她会落魄、憋屈、痛苦死的!“――虽然梁王性情傲慢,但他是有真本领的。他利用你去打仗,就欠了你的恩义,他一定会遵守诺言的,我相信他会竭尽全力地救你出火坑的!他那么傲慢的人怎么舍得自己的皇族姐妹掉进蒙古人的火坑!这条路比起回京城求助董太后和清流门阀们,更可靠更能赢!人活一世,哪能不冒险呢。有付出,才有收获!你可以选择相信他。” 益阳公主先是一阵惊恐犹豫,而后勃然大怒了。柳眉倒竖,俏脸凶顽,凶神恶煞地瞪着范明前,没有了苦苦哀求她的软语,只剩下了蓬勃地怒意:“废话!你被梁王哄骗住了,收买住了,才口口声声地为他说话!你心里喜欢上了他?才觉得他说的话都对。他本来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冷血藩王,跟我的混蛋哥哥一样,为了江山社稷才不会管我的死活。我为什么要相信他啊。哼,如果他这么有把握,为什么不把你送去和亲,剿灭了鞑靼,再救你回来!你这样说完全是为了把我送到鞑靼去,你们俩个人休想联合起来骗我进火坑!我绝不会上你的当。” 明前为之气结。此时此刻,公主恨他们入骨,无论什么话都听不进去,都会认为他们陷害她,明前觉得深深地无力。她今夜冒险前来,也算是尽了全部努力来劝阻她。公主蒙着双眼直奔着悬崖而去,但是她说什么也阻止不了她!这一路行来,她与这位益阳公主斗得你死我活,临到最后她终不忍看着她一步错步步错,走进死境。她知道公主身娇气傲,是至尊皇女,拉不下身段、面子在民间过普通日子。她逃走了,保护不了自己,也活不下去。 罢了,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范明前仁至义尽,没法再帮她了。且看公主将来能厮混成什么样子吧。明前阴沉着面容,心情低落,拂袖转身离去。她亲眼看着公主要逃,却始终不忍心叫人来抓她。还不如佯装看不见抽身而退吧。 风雨中,益阳公主瞪视着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底却腾起团团怒意,越来越火大,她愤怒地瞪着她:“范明前,你今夜来这里截我,是想趁着最后机会来嘲笑我的吗?是想来看我的笑话?你是不是觉得小梁王护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面色不善地瞪视着明前,浑身气得颤抖。明前心中一凛,皱起长眉后退一步。公主的情绪很不稳定。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错了。有种人刻薄寡义,狭隘偏激,是不能劝的,越劝越恨。 益阳公主站得她极近,仇恨地瞪视着少女。手臂扬起,赫然亮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咬牙切齿地道:“这次是你自己送上门找死的!我早就想杀了你,只是一直没机会,今天你还假惺惺地跑来炫耀。炫耀梁王多么爱你帮助你,炫耀我多么落魄没人爱,还炫耀着他被你勾走了魂,也不来帮我。你这个混蛋,装什么关心我的样子?你是为了自己不嫁到鞑靼,才拼命地来劝说我。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大混蛋!” 她怒形于色,胸口气得不住起伏着,满腔的仇恨恶意冲上顶门。眼珠都红了。这一路上遇到她,她变得更倒霉更屈辱。正是这个女人,使他对她敷衍,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她。以前他待她温柔亲善如家人,现在却是撒手手不管失踪天涯。都是这范明前搞的鬼!如果她死了就好了,他就不会三心二意了。即使那个人已失踪死去,也永远是她的了。 公主再也想不下去了,对关公公喊:“还等什么,快杀了她!”她也猛然扬起匕首,一刀刺向明前。 明前惊呆了,瞪着飞速刺来的匕首,傻在了原地。她没想到公主在落魄逃亡的生死关头,还要出手杀她。她是真的想杀她了。两人站得极近。匕首寒气迫人,转瞬将至。明前惊慌失措地向后栽倒,油伞跌落了,灯也摔到地上熄灭了,只有一把充满寒光的短刃刺到了眼前。她要死了? 猛然间,明前觉得肩膀被人抓住,稳住了身形,推到了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抓住了匕首,止住了刺势,一个人快如闪电地插进来隔开了两人。 雨势加大,明前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拼命地大口喘息着,压抑着惊恐的心。雨丝打在她脸上,满面潮湿,浑身湿透,她不由自主地躲在了那个人身后,紧紧抓住了他的背心。深夜的风雨使她睁不开眼,她却努力地睁开眼睛,瞪视前方,肝胆俱裂,心猛得狂跳不止,她觉得自己在风雨里喘不过气了。 黑暗中,益阳公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她丢开了匕首,扑了上去: “崔悯――” *** 明前楞楞地看着他。那个人在漆黑的雨夜,面容精致秀美,黑眸如墨,脸上有些风霜之色和倦意。一身白衣,在风雨飘零的秋夜卓然不群,如修竹般清雅。这种淡淡的疲态却给他增添了一丝纤柔的魅力,更衬得他面容洁净如雪,眼神如冰,像浊世间的翩翩佳公子。雨丝中,他分隔开两个人。目光淡淡地从明前面上扫过,似乎楞了下。隔着雨幕,两个人都有些惊疑地互望着,目光胶着在一起。 这个人好像变了些。两个人心里涌动着一种奇异感觉。他失踪又出现了,重新站到她面前。面如冠玉,神态洒脱,就像出府散了会儿步,又悠悠然回来了。乘着夜风而逝,带着夜雨归来,如神仙般的淡泊超然。而她也是淡定从容,神态静谧,一切如常地多管着闲事,经常遭遇险情,带着一如既往的精明又愚蠢,清高又冲动。但是…… 当目光重新胶着在对方身上时,他们却觉得胸口蕴藏的一些东西改变了。经过了这些日子不见,他们心里有些东西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松动、发芽、破土而出、变得蠢蠢欲动。它们令人感到意外和恐惧,却再也压抑不住,要挣脱束缚涌出来了。 *** “崔悯!”益阳公主一下子扑到了白衣美少年的怀抱。方才的凶悍模样不见了,变回了爱慕他依恋他的泪莹莹的美人,手里的匕首也滑落地上。她变得软弱又胆怯,惊喜交集地哭出来了:“崔悯!你到哪里去了?你也不管我了吗?他们都逼着我去和亲,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她紧紧地抱着他,把面颊贴在他胸口上,浑身颤抖,似乎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你是回来救我的吗?崔悯,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你心里也喜欢我,怕我出事对不对?”她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放声大哭;“带我走吧!走到天涯海角都好!求求你带我走吧,我恨透了这个冷酷无情的地方。我要被逼死了,他们都恨我……” 突如其来的美少年一身白衣,在急风劲雨显得单薄缥缈,像一片随风而逝的柳叶。他比失踪前更纤瘦了,人也更镇定静气。在风雨中长身玉立的站在那儿,右手提刀,眼神凌厉地掠过了旁边的关公公和范明前。猛然他一刀直刺,关公公忙躲闪着摔倒了。也从明前身前退开了。明前惊骇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崔悯一语不发,又回头看向公主。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肩膀,略微推开了她,俯下身,让自已漆黑的眼眸对着她含泪的大眼睛。他盯着公主,一字字道:“你想逃走?所以杀了御林侍卫和女官们,还放火烧了房子?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我赶回来不是帮你逃走,而是特意来阻止你逃走的!” “什么?!”公主霍然变色,端正的脸扭曲了。她不敢相信地问:“阻止我逃走?你和梁王、明前一样都不想让我逃走?” “对!”崔悯站在两排高墙之间,右手持刀挡住了去路。这时候,关太监忽然扑上来,想偷袭他夺路而逃。崔悯反手快如闪电得刺中了关公公手腕,“咣当”一声,长刀落地,关公公抱着被刺断的右手滚倒了。 急风细雨飘撒着,远方传来嘈杂搜索的人声。崔悯收起刀,翩然转身,凝重地望着她:“公主,逃走是没用的,会惹得轩然大波,还会给北疆和朝廷带来更混乱的后果。对你也不好。我认为你留下来更好。明前说的对,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使矛盾越积越大,最后暴发出来。” 益阳公主怒视着他,面孔不住的抽搐:“你不想帮我逃走,还要逼着我跳火坑,逼着我嫁给野蛮蒙古人?你……” 公主勃然大怒,猛然大喝:“你们这些人都是混蛋!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居然把我这个弱女子拿去和亲,挡住蒙古人的铁骑!你们还是男人吗?怕死怕到这种程度,也想跟前朝一样灭国吗?就像前朝的靖康之耻,怕外敌入侵,怕金兵强盛,就年年岁岁地上贡求和,最后还是被金国灭了。你们现在干的也是同样事,为了怕蒙古人,把大明公主都拿出去求和了!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丑事。你们的结果也必定跟前朝一样灭亡。北疆被攻破,京城也被攻破,把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朱氏皇族和藩王大臣们都抓起来杀头!掠夺完京城,还把后宫的女人都掳到敌国受罪。你们这些懦弱无用,只会欺负女人的男人怎么不去死?!” 她满心绝望,一脸悲愤,越骂越恨。猛得挣开崔悯的手,疯狂地大骂:“你们都是混蛋。‘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你们只想守在京城保住皇位,却把我这样的弱女子送出去送死!逼着女人当弃子,一个个又踩着弱女子弃子往上爬。你们还算是男人吗!” 她愤怒地骂完,突然转过身甩开了崔悯,奔向了小路尽头的偏门。还狠狠地推倒了旁边的明前。 “不是!”崔悯大急,他急忙追上去,向着她大喝道:“等等!不是让你牺牲,是想让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所以,我去见那个男人,我去见鞑靼的南院大王李崇光了!” “什么?”益阳公主和明前都大吃一惊。公主停下脚步转回头,重伤倒地的关公公骇然仰头,明前也惊奇地瞪大眼睛。 事到如今,崔悯也不能隐瞒了。白衣美少年追上去抓住公主手臂,斩钉截铁地说道:“是,我趁着战争结束,就单人匹马地夜探了鞑靼重镇。我亲自去看了那位南院大王李崇光!他还行,中上之姿,人很豪迈,是个领兵守城的能干首领,他对中原的决策不明。是个可以谈判、可以嫁的人物!你可以嫁他的,我把你当做亲姐妹般看待,怎么会推你进火坑?我是专程为你去了鞑靼重镇相看他。” 益阳公主瞪着他,满脸骇然,忘记了逃跑。崔悯漆黑的眼睛慎重地看着她,真挚地说道:“益阳,我们从小一块青梅竹马地长大,你就像我的亲姐姐。如果他是恶人,我怎么会强迫我的姐妹嫁给不该嫁的人!他是个军旅汉子,看似有头脑通道理,是中人之上的人物。你可以亲自去看看,想嫁便嫁,婚后劝他与中原和睦友好。不想嫁还有小梁王的退路,进退都由你。这样不违抗皇旨,也不被梁王当棋子,对你这位皇家长公主才是最好的出路。我说过我们是刎颈之交,会保护你一生,我绝不会害你的。你不能逃走!” “明前说的对,你和她不同。你是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享尽人间极贵。你过不了那种平民的苦日子。你如果逃走,丧失了身份,就真的可能落魄一生,会痛苦死的。”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紧紧地抓住公主,坦露了满腹感情,发自肺腑的劝说。 益阳公主久久地瞪着他,眼睛里忽然涌满了泪意。她哽噎地说:“崔悯,你,你为我去相看鞑靼人?这就是你为我想出的出路?” 明前突然觉得浑身发寒。崔悯错了。益阳公主要的不是这种。 风雨交加,益阳公主的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沾满了面颊。她脸颊赤红,仿佛心里燃着一把火。她瞪着崔悯,指着旁边摔倒的明前泣不成声:“崔悯,你是为了她才想把我甩掉吗?你想把我嫁掉,就可以爱她娶她对不对?所以你才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你心里明明知道,我逃走,不是为了怕蒙古人,也不是想跟皇上梁王斗气,我抛掉了一切荣华富贵和公主封号逃走,都是为了你啊!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不想嫁给别人的。我从小时候就下定决心,此生此世只能嫁给你!除了你,我谁也不嫁。我一直都在爱着你啊。所以我想逃走想个办法嫁给你。你现在却为了我相看鞑靼人想嫁了我,然后爱别的女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太混蛋了!” “这……不……”崔悯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下,面容绞痛,觉得头也痛了。这个乱麻似的大线团千条万条线,到最后拆开来竟然还是这一条。她爱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天作弄人吗? 公主面目扭曲,手按着胸口,微微弯着腰,像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打击得直不起腰。她心如刀绞,哭着说:“崔悯,你对我真好啊……真是太好了。你为我夜探鞑靼重镇,为我去相看和亲的大王,把我当做亲姐妹般疼惜,你做得真好,很好,太好了。是你越是这样对我,我心里越难受,难受得想一头撞死在这里,就不用看到‘体贴入微’的你了。你以后终于可以甩掉我这个累赘,去痛痛快快地爱别人了。” “不是……”崔悯脸色也变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公主绝望地摇着头,再也不想看他,边哭边说:“崔悯,我爱了你十多年,不是为了要你的姐妹之情,我要的是你的爱情,你矢志不渝、至死不变的爱……你总是给我我不想要的东西。” “我这次一定要走!”她猛然抬起袖子擦干满脸的泪,瞪着前方,脸孔坚决。她走向重伤的关公公,从他身旁拿过刀,反转长刀,抵住自己的胸口:“崔悯,我一定要逃走。这个公主之位快害死我了。如果你敢拦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我才不管鞑靼人怎么样,会惹出什么大祸事,反正我不嫁蛮子。” 她微微使劲,用刀尖刺进自己的胸口,满面是泪:“这里都是混蛋。所有人都想利用我,欺骗我,逼着我和亲。你们对我不仁,我也对你们不义。管它以后会捅出什么大灾祸,我都要逃走。鞑靼人一怒之下灭了北疆和大明才好,我恨透了这个混帐国家和皇兄。我在这儿找不到活路,就到别的地方找,一定会找到达成心愿的法子。你别拦我,否则我死在你面前。”鲜红的血顺着她的衣服滴落下来,染红了衣襟。 崔悯面色灰败,心里颓然长叹。他觉得与公主根本无法谈论出结果。他瞪着她手里的刀,僵硬地退后几步让出了路。话到此处,再不能阻拦她了。她会刺进心脏的。 益阳公主拉着关公公越过崔悯,跑出小门走了。偏门狭窄,里外仿佛两个世界。满天夜色的雨下的更大了,崔悯瞧着她的背景消失在雨中,觉得痛苦极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再度相逢(上) 公主逃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丢下了“和亲”的大烂摊子给梁王、崔悯和李执山刘少行等人,抛掉身份和职责逃走了。夜风呼啸,秋雨瑟瑟,夜空翻滚着乌云,空中飘飞着雨珠和残叶,火光照着黑暗中的小路、窄门、消失的人影,显得更加黯淡阴郁。 崔悯目送着益阳公主和关太监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风雨里。他整个人站在那儿看痴了,久久地沉默着。看着偏门很久,才闭闭眼睛转回身。看到了范明前,有些楞住,犹豫了下,走近想伸手扶起明前,又止住了手臂。明前也很惊讶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他真的又回来了。 崔悯先醒过神,平静地问:“你是来劝她回头的?” 明前脱口道:“是的。我一想到公主可能会逃跑,就冒雨来劝她了。没想到帮了倒忙。公主她……但愿她一切顺利吧。” 她知道崔悯自小无兄弟姐妹,从小一起与益阳公主长大,两个人感情深厚,他把她当做亲姐妹般看待。这次益阳公主毅然地舍弃了公主身份逃走了,令他万分担心她的未来。公主的人生便从既定好的正常轨迹走偏了,走到了一种既凶险又无法预知的道路去了。他亲眼看着感情深厚的人与自己分道扬镳,奔向了一条险象环生的不归路,却无法救她。这也是人生所必须经历的困苦吧。就像她和雨前一样各奔前途,明前能理解他。 而且公主临时的话语看似深情款款,实则暗藏机心的。有为崔悯不想嫁的理由,也有着不愿冒生命危险进入鞑靼的理由。明前能感觉出来,却不能对崔悯讲。说了反倒被人误会她在落井下石。只盼得崔悯自己看透了,别太自责。公主逃走并不是全因为他的原因。 崔悯懂了她的意思,心里暂时放下此事。不再纠结了。 *** 他回过头来看明前。 西花园的冲天大火下,少女有些狼狈的站着那儿,衣裙湿透,头发妆容不整,刚才被又推又打的,她也摔倒了,形容很难看。明前正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此时此刻公主逃走后,她才望着他一脸震撼,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这时候她看着他有点恍不过神。心里知道这个人很可能没有死,但是又看到他乍然得站在自己面前,还是大吃一惊。仿佛一些不真实的东西又一次回到了她身边。令她呆楞到了原地。 这个人,没死,又重新地从远方回到了她面前。明前盯着他,暗自咀嚼着这句话。心也霎时间变得心意恍惚,沉甸甸的。 崔悯回头看向了旁后的少女,一时间也楞在原地了。 她,明前,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些惊骇有些恐惧地望着他。神情复杂,脸色苍白,好似惊呆了。一时间两个人面面相对静住了。 不是无话,不是惊骇,而是心里的话太多,面对着他(她)时却说不出来,只能深深地望着她。 崔悯的心头恍惚中涌上了以前经历过的幕幕往事。这个女子,与他渊源极深,相交极深。小时候在大青山抓劫匪时相逢了,没有生恩反生仇;后来在京城相遇,因缘际会地一同北行;一路上两人斗智斗勇斗心机,心情也变幻莫测;到谨州城她遇到了婚约对象小梁王,似喜似惊;在泰平镇他图穷匕现地杀害她,他倾力相救;再到了甘兰寺遇险他杀他,同样的,她也舍己救人……一场场,一桩桩事,幡然浮现眼前。 他们的关系异常地紧密,几乎共同走过了每一步,每次事都息息相关。一起相遇、相知、渡过难关、他救她,她也救过他,相互帮忙或者相互争斗,彼此的牵绊很深。他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她当做了身边重要的人。两个人在这条漫漫的北行路上已经肩并肩地走得太远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像散碎的珍珠串成了一长串项链。颗颗都是光芒流传,千滋百味的人生。也成就了他们间复杂多变的感情。 保护、抵防,追索真相、又亦敌亦友、甚至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情意…… 最终那一夜,她以为他死了,他也以为他终会死了。这一场又眷恋又漫长,又甜蜜又痛苦的游戏戛然而止。 没想到他未死,又重新站到了她的面前。而经过了这次失踪、濒死,再度相逢。他们惊讶至极地相对。他才恍然惊觉,这个女子在他的生命中占据的位置比他想像的还要重要。还要重要得多。 两个人望着对方,都有些精神恍惚,心魂失守。(..info好看的小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场“相逢”了。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吧。距离她越近,心事也越波折摇曳,感情也变得柔软胆怯吧。 人生太仓促了,诸事无情,人们一旦擦肩而过,就不会再相见了吧。一切事情和感情都化为黄土,永不复存在。他已经死过了一次,在甘兰山山颠,在千里外的茫茫沙海,是怀念着她而死去,是懊悔着而死去。所以这次不能再死去了。他不想一个人再孤单、痛苦得死在远方。 崔悯走过去,面容坚定地望着她,目光透亮,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明前微觉惊讶,往后退了一步。他们远远未到这种亲近地步。但崔悯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目光咄咄地问:“你生病了?” 明前的心微微跳着,脸上露出了惊诧。她勉强地微笑着,没能接上话。每个人都病了。 崔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你生了重病,又出门干什么?为什么你要去沙漠?!” 那日在绿松城旁边荒漠的高坡上,眺望地注视他,悲伤地哭泣的人是她吗?是她吧。隔着遥远的战场,她的眼泪与目光像火炬般地灼热着他的心,使他热血沸腾,如痴如狂,也如一道曙光般的破开了他眼前团团的雾霾和黑暗。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心与魂魄都在燃烧。 “你在那里看到什么?”他盯着她,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如果此时不问出什么,他会焦灼而死的。 明前无语以对,面容僵硬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眼光复杂地扫视着整个园林,勉强地说:“我没有看什么。我只是久病不愈,想去看看风景罢了。”她有些痛苦地闭上嘴。别追问了,问了又如何? 崔悯漆黑晶莹的双眼,幽深地盯着她,他并非不知礼数,只是太想问她了:“那边的风景怎么样?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了吗?!” 一句话,使明前的嘴唇微颤,眼里潮湿了。脸上恍惚着不知道怎样回答,声音哽住了。 ――看到了!那边风景独好。有一位英俊的白衣少年在疆场上厮杀着。他也很好,精神健硕,身体健康,在人海里如入无人之境般的穿越重围,是一位剑指江山的少年英雄豪杰。如同昔日守边卫戍的大将与元帅。他并未因她而死,也未死在恐怖的战场上,令她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块重石。令她悲喜交集,泪染衣襟。 她心里纵然有千言万语,声音也哽咽住了。所有话都不必说了,他全部都知道了。他一回到芙叶城便来拦截公主,也关心地打听到了她的所有讯息。别再问了,只要他平安无事便已足够了。从此后,为自己而活就罢了。大家都会为了自己而活。这个世上就只有喜悦没有痛苦了! 崔悯盯着她,仿佛听到了她内心的所有话。使劲摇了摇头,终究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地喃喃道:“下次别去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下次也别去冒险了。你是个平凡女子,不会习武,生着重病,千里奔波,只为了看风景……只为了心安。你这样做是在逼着自己做难为之事,把自己放在了危险的火上,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不也成了无法挽回的过失了吗?不需要你去沙场,也不需要你抱病跋涉千里,去看什么去证明什么。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呆在这里,便是世上最大的惊喜了。虽然,看到你令人惊喜。” 虽然她的出现令他惊讶震惊,也令他霍然开朗。令他欢欣如狂。但他不愿意她如此冒险。明前,她应该跟别的贵族小姐一样安稳得生活在重重院落,对着琴棋书画赏月观花。而不该为了某个人冒险地上战场。他从未想到过她这样聪明伶俐的姑娘也会办傻事,她一向最善于驱利避害的,也会狡猾自私的躲避着各种纷争,什么时候她也会办这样的蠢事? 这蠢事,在遥远的高坡上注视着他,却使他这个冷静隐忍的人一瞬间像燃烧了身体般的激奋万分,感动万分。这又是为什么? “你没有成亲吗?”他目光如火如荼地望着她。 明前继续失语了。这中间出了场变故,她眉目纠结地转过了脸,不想再解释任何话了。没有成亲,以后也许不会再有婚事了。即使有婚事,恐怕也是最丢人难堪的场面。她自己也被这个纷乱的事情弄得无以事从了。在他的目光逼视下她难堪地落下了眼泪。 崔悯却一把抓过了她的肩膀,扳过了她的肩膀,黑眼睛里冒出了重重火焰,炽热地盯着她。她惊讶地回望着他,他的眼睛笔直地盯着她的眼,一字字地道:“好。这件事情我来处理。我来找小梁王解决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以后不必再为这件事费神了。” 明前讶然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微微摇头。他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死结?现在这件事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不可救药了。成亲不是,不成亲也不是,丑闻迭出,所有人都茫然无解。 崔悯稳住心神地注视着她的脸,心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为她难过,还是为她庆幸?而她是为了无法与梁王成亲难过?还是为无法摆脱与梁王的婚约难过?明前的心事,他不想去猜测了。他自己已经做下了决定。 她的这件婚约,令他痛苦欲死。她终要与他成亲的事实在他心里过了千遍万遍,他想了千万遍,每一遍都想得痛入心彻。他还是低估了它的杀伤力,当它临到眼前,还是如一场风暴般得击垮了他。成亲,与小梁王,从此成为北疆小王妃,进入西京。成为这场北行的终结。再也不能见面了,她远离了这段旅程和所有身外人,把他与这个世界通通抛弃了。一个人在北疆宫廷里过着即富贵荣华又艰难阴霾般的幕后生活。那不是她该过的生活啊,那也不是他能远观且接受的生活。 当他在沙场高坡上看到了她,快要焦虑得燃烧了。在这个高岭沙丘,看到了不该出现的少女时,他才惊觉一切都出了大变故。战场中,他疯狂又焦灼得到处找王芸子和绿松城众人,逼着他们告诉了他后面的传闻,一颗心绞成了碎片。 数天内,这颗心像翻天覆地似的转变着,他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辗转反侧忽悲忽喜的话,他会被自己的懦弱,拖延害死的。不用别人来杀死他,他自己就会杀死自己的。被这个如风车般颠倒的混帐事,被这个把他的身体魂魄都压成了粉未又顺风抛散的冷酷事,他不能再忍耐了。 他下定了决心,要解决这件事。他要拉着她出漩涡! 他要整个改变这个事情。 第一百七十八章 再度相逢(下) 崔悯镇定了下心神,弯腰捡起刀还鞘,向着她走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脸朝向她,口气淡淡的:“那你的身体还好吗?” 明前轻声道:“我很好。”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话,她很好。她不是爱诉苦的人,就这么一句话便概括了这期间芙叶城发生的一切。其中的惊险、恐惧、痛苦,绝望……被养妹背叛、重病难愈、夜行荒漠,高山眺望,心事起伏变化徘徊等等都成了一句话。我很好。 明前也迟疑了下问:“你也无事吗?” 崔悯盯着她沉吟了下,才缓缓点头:“无事。”一句话,同样地把那山巅逃生,千里独行,与萧五追击搏杀,被抓住关进绿松城,与绿松城化敌为友,两番打仗共进退,都隐盖了过去。 两个人静静地注视着对方,千万话语都化成了一句“很好,无事”,随风飘散在风雨中了。所经过的凶险与波折都已经过去,只留下了两个人宁静地相视站立。还有心底里仅存的一面明镜。映照人心,映照明月大漠,明晃晃地照耀着人们隐藏的真心。 “话到沧桑语始薄”,话到多时无穷意。所有的默契、温暖、思念、痛苦……一切都不必再说了。这短短的分别,比相聚告白更深刻有力。 崔悯镇定了下,简短地说:“一会儿,就有人该醒悟追过来了。公主的计策挡不住人的。你先离开这儿,等到这事完了,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在那之前我先还你一件东西。” “一件东西?”明前惊讶地看着他。细雨朦胧的清晨里,她睁大了眼睛,满脸诧异地看着他。 风雨中,崔悯的脸显得晶莹如雪,眼眸幽深,薄唇泛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明前看着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了。心剧烈地跳动着,眼瞳放大,觉得好像要发生一件事。她像走到了路尽头,面临新的环境没有了回头机会。她有点惊惧,也有点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惊意也有些恐惧。 崔悯从怀里拿出一个手帕包裹的小包。.info里面是一串闪亮着耀目紫粉色光亮的珍珠,在渐白的天光里反射着璀璨光华。他慢慢地伸出手,把珍珠递到了她面前。 明前一下子惊骇地睁大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珍珠,心砰砰地狂跳起来。百多颗珍珠在清晨闪着紫色光泽,璀璨耀目。仿佛如一串阳光放射出刺眼的光芒。她张开口,胆战心惊地望着它。是那一夜她从山端丢下的珍珠链子,被小梁王抛弃,落入了悬崖下面。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串珠链丢到哪里了。原来,此时。闪着深紫色幽光的珍珠串又重新送回到了她面前。像一场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梦。 崔悯手托着珍珠项链,送到她面前。他面孔雪白,眼神漆黑郑重,话语轻飘飘的,却如重鼓般撞击人心:“我说过,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所以这串珠链再还给你。这一次,不是通过其他人转赠的,是我自己送给你的。你拿好了别再掉了。” 一瞬间,明前眼眶潮湿,面颊赤红,张口结舌,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了。身体僵持在原地,内心却似狂潮涌动,涌出了狂涛怒海般的情绪。她满眼通红地久久凝视着这串珍珠,似喜似悲,似痛苦似欣慰,仿佛在看着自己痛苦焦灼的心。那一夜,她不得已抛下珠链,盼着能减缓梁王的恶感,小小地帮他一次。原来,它真的摔落悬崖,他真的濒临险境,它落到了他身旁,被他捡到了。如今又一次地再转送到她面前。就像是一场似真似幻的黄粱梦。 这不是一串珍珠链子,是她纷乱又痛苦的心,是她划开与他关系的一把刀,她看见它就想到了她的痛苦沮丧,他为什么还偏执地再一次送到了她面前,再一次执著地赠送给她呢?他不知道她的心里是多么痛苦难过吗。 ――此时此刻,他的一片心意要呼之欲出了!可是她却不知道该不该拿,该不该继续痛苦下去。 太蠢了,太傻了,她不值得他几次拼命地救她赠送家传之宝,终有一天他会发现她是个自私自利的坏女人。他会空爱一场,受伤殒命,死在这种无意义的执著心和赤子之心上的。在甘兰寺她已经哭了一回,伤心了一回,还要再伤心痛楚吗?明前脸色苍白,瞪视着这串珠链,仿佛瞪着烈焰洪流,瞪着穷途末路。她颤抖着站在原地,嘴唇微颤,手掌战栗着。就像站在高山悬崖,就要眩晕地摔下去了。她拿不了珠链。 这串珍珠太沉太重了,她觉得她接不起拿不了。一接过来就终生还不起了。这一趟意外失踪后的重新相逢。所有人都改变了,她也改变了。 崔悯垂下脸注视着她,精致的面孔直视着她,乌黑眼眸看着明前的眼睛。他的态度坚决又执著,如玉般的手指握着珍珠串的玉牌上。“悲天悯人”,悲天悯人,他们俩的眼光都落在悲天悯人上面,呼吸都不畅了。 “对,是这串家传之宝的珍珠链。”崔悯的手坚持着送到她面前。脸色严整,眼神幽深,轻声说:“我要赠送给你,还要跟你说很多话。等我把这些追兵和事情处理完,我再来找你说。” 他眼光放远,眺望着远方的朦胧雨丝,幽明深沉地道:“……我最近经历了很多事,心里受到了很多感触,我患得患失,举棋不定。夜晚,在身处的沙海,我靠在沙丘柱,遥望着远空的星空转换,晚风吹掠走一片片云。看了一整夜,也想了很多。想到了近在咫尺而远在天边的你,想到天真无邪又不得不挣扎奋斗的你。每次想起来就为你感到痛苦。每回看到了这串珍珠就觉得平静多了。手里是珠链,身处在沙海,头顶是繁星,明月千里寄思念……我想的很多很透彻。人之一生,有各种的因缘际会,一个人有可能随时身陷囹圄命不保夕。他濒临绝地时,才会发现,人世是如此广大,个人是如此的渺小,跟思念的人一旦擦肩而过,就不可能与她重逢了。这世间太广大了,我们想追求的东西,太远太少了。所以不能放手,一放手就永远失去了。” ……那一夜。得知了她即将成亲后,他痛苦得几欲绝望。在大漠中心放马狂奔了整夜,距离她却还是遥远。面对着茫茫沙海,只有一种无力感,只有内心的彻骨疼痛。身处荒漠,走不出来,回不到她身旁,他以为失去了此生最珍贵的宝物。没想到,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这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崔悯淡然一笑,手握着珍珠,再次坚定地递过来:“明前,这串珍珠链就是你的。它是我祖父给我的遗物,祖父在临死前亲自刻下‘悲天悯人’四字,送给还未出生的我。要求我将来做一个‘悲天悯人’、有‘慈悲大爱’的情怀的人。我觉得这八字评语更像你,你有一颗金子般赤诚的心,有真正的悲天悯人的情怀的人。我原来以为此生我都不会把最珍贵的宝物送给任何一个人,最后却阴差阳错送到了你手里。这就是天意吧。它断裂过,被丢弃过,我重新捡起它,一颗颗地串起它。就是想送给最相衬的人物的。我觉得这个天下,只觉得你最配它。” “它是你的。――绝对!永远!一辈子!直到海枯石烂星辰殒落。它永远是你的。” 珍珠圆润晶亮,流光溢彩。在清晨的灰白光线里放射着紫红的光芒。把明前的脸映红成了一片彤红。她瞪视着它,觉得它美得那么不真实。一瞬间,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轻轻触到了珍珠表面。冰凉的珍珠霎时间变得灸热,眼前仿佛绽开了另一个世界。 ……险恶的山巅、炽热的沙海、以及连绵不绝的军队人潮,还有那逼到眼前的感情。 院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追捕公主的侍卫们赶过来了。 飘飞的雨滴落在崔悯面上,他仿佛感到了眩晕似的闭闭眼。一颗晶莹剔透的雨珠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颤动了下,滚落下去,滑过精巧的嘴唇完美的下颌,跌落尘埃。他姿态优美地张开眼睛,看着她惊惧的脸,温柔体贴地笑了:“别怕。明前,你不必怕这串珍珠和我的心意。我爱的,与你无关。我所追求的,也与你无关。你完全不必理会我的一切。我只是想面对自已的现实。就是‘没有你,我快艰难得活不下去’的现实。我躲避、失踪、自我放逐、离开朝廷庙堂、游荡江湖都不行。我还在永远思念着一个人。所以我得找到解决它的办法。我已经厌倦了随波逐流,满手空空。” 他望着她深沉地笑了:“天变了,事变了,人也变了。所有的事都改变了。我不要求你改变,我只要求自己改变。我对你的心意不是负担,你依然可以躲在人后等他人抉择,或者左右逢源,听天由命地等着结局……我不怪你,我要自己来改变这种现实命运。哪怕我将来因此身死名裂,一无所有。也比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东西从我身边流逝过去强。我要改变这件事。” 白衣美少年向她一笑,伸出左手主动地拉过了明前的手。他右手翻转,珍珠链子“哗啦啦”地落在了少女白皙的手掌心。他用两只手紧紧合围住了她的手,使她握紧了珍珠链和玉牌。他的双手仿佛燃起了火焰,燃烧了她的全身。 明前浑身发热又发寒,身体在极速地飞落悬崖。身体在下坠,心却提得高高的,就要冲出喉咙,撕裂身体了。如芙蓉般的脸颊忽青忽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不可思议的惊惧,在风雨中仰脸看着他。她眺望着眼前纷纷扬扬的夜雨、黑暗的小巷、窄窄的偏门、青石板路和白衣胜雪的美少年,觉得眩晕了。 风雨飘扬的深夜黎明前,两个人久久地对立凝视着对方,寂寂无言,时间也仿佛凝固在这一刻了。 外面的人声更近了。明前勉强得镇静住心扉,克制住内心的蓬勃情感说:“好,我等着你的谈话。过了此事。” 崔悯面色如常,漂亮敏锐的眼睛在她面上一转,想再说些什么。便听到了外面传来了阵阵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他立刻恢复了淡漠表情,伸手摆动,让她先走。明前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匆匆地走下小路,走进附近的树林。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冠军侯 东方现出了一片灰白云雾,黎明将至,夜晚渐去。(..info无弹窗广告)太守府西花园,猛然发出了一声轰隆声,地面震动了几下,房屋全倒塌了。在雨水浇灌下,火势慢慢变小,终于稳住了火情。满府的人也镇定多了。 崔悯背负着手孤零零的站在小路尽头,眺望着两处角落。一处是掩住的偏门,一处是稀疏的花园树林,两个女子都消失了,仿佛是两处不同的去处与选择。 路尽头院落的门口,前呼后拥地走进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一位披着雨披,身材高大的,穿黑冕袍戴金冠的年青藩王。正是北疆梁王朱原显。人们打着伞和华盖等物,护卫着他追到了此地。英俊潇洒的梁王走进了厨房偏院,猛然抬手止住了侍卫们。紧随他的凤景仪许规等人的面色阴沉下来。 梁王朱原显俊面微扬,黑目漆黑,惊讶地瞪视着风雨路尽头的单薄的美少年。他又是惊讶又是愤怒的笑了:“崔悯!是你?你没有失踪又回来了?” 沉着稳重的年青藩王昂着头望着满园飘零的雨丝、泥泞的地面、路上混乱的脚印和一滩血迹。俊面变了几变,他快速得扫视着这个偏僻庭院,放缓了面部表情,放低了声音,轻柔地微笑了:“崔兄,公主在哪儿?她诈死逃走了是不是?你挡住的小路偏门正是公主逃跑的路?呵呵,上次你在荀园芙蓉池挡我一次,这次又准备再挡我一次,还是为了女人?你怎么总是为了女人拼命。看来,老天爷不让我们做朋友啊!” *** 庭院里,静如深潭,东方渐渐发白,小雨初歇,人们的衣裳、容颜、神情都从黑呦呦的夜色里显现出来了。他们屹立在道路两头注视着对方。 崔悯神色如常地向他点点头:“是,崔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令藩王失望了。公主的去向我知道,但不打算告诉你。她走就走了,敢抛弃公主身份,也就不能用公主的职责去要求她了。现在她只是个普通人,与情与理,藩王不该再让她为国牺牲了。原本把一国的安危命运,寄托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就是不公平。至于后事大家想别的解决方法吧。” 他容颜冷峻,严阵以待地说:“如果藩王不允许,崔悯就只好舍命相陪了。我与藩王动手也不是头次,那么就让我们以刀剑见结果吧。崔悯虽死无憾。” 年青藩王蹙起长眉,面色阴沉地瞪着前方。庭院的风沙沙沙响着,吹拂着人们的衣裳发冠。[..info超多好看小说]朱原显怒气冲天,手紧紧抓着龙泉宝剑的剑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暴怒发作了。但是他的眼睛扫视着对手,心里凛凛有种忌惮感。他瞪着他面孔忽青忽白的,忽然对着整个庭院大喝一声:“都出去!” “是。”北疆侍卫立刻施礼退出了庭院,凤景仪担心地望望他们,但看到小梁王铁青的脸也欠身出去了。 太守府的院墙旁只剩余了两个人。小梁王朱原显目光炯炯地扫视着院落,看着地上繁杂的脚印和血迹。他强压着怒火,阴沉地道:“崔悯,你是个有能力的人,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我不想和你拼个你死我活。我们并非只能做仇敌,虽然有过冲突,但我更希望与你做个朋友。所以我要与你谈判。” “我很欣赏你们父子。在这个凶险世间,你们靠着自己的能力爬上了权力最高峰。我欣赏你,如果你投靠我,我倒履相迎。以往的事既往不咎。若我将来得了天下,你便是我的开国元勋,内阁大臣封疆大吏随便你挑。”他面色阴郁,话语傲气绝顶:“我比起你依靠的元熹帝,更强大。你知道该怎么取舍。” 崔悯漠然摇头,不为他的诱惑所动:“京城的那位虽然能力不如你,却也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昏君。江山才安定百年,你不该有这种非份之想,我也不会帮你篡位。” 朱原显勃然大怒,猛然挥剑出手,砍断了旁边一口碗口粗的小树:“废话!都是皇室血脉,朱氏王孙,说什么篡位不篡位!九五至尊之位,有德者居之。我们父子保卫北疆挡住蒙古人的铁蹄,为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是整个大明朝的功臣!凭什么让那个懦弱无能的昏君占了皇位?他对我们猜疑,撤藩,还不惜勾结鞑靼人要灭我父子,难道我们就该等着被圈禁灭门?” 崔悯心中暗叹。这笔皇家的糊涂账是越算越纠结。他无意掺和进朱氏子孙的皇位之争。他略微摇头:“崔悯深受皇上大恩,无论你以什么高官厚禄诱惑,我都不会背叛皇上转投梁王。请殿下死心。” 朱原显毫不意外地放声大笑了,笑得讽刺极了。半响他止住笑声,阴森森地说道:“如果我开出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呢?” “冠军侯。” 崔悯顿时脸色大变,他大吃一惊,全身摇晃着后退一步,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了。 小梁王黑目放光,挑起长眉冷笑了:“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算什么。我要封你做冠军侯,你祖父崔盈曾做过的‘冠军侯’。” 崔悯的脸霎时间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片白纸。 朱原显看着他,气势威慑,面容冷酷,眼睛里却带着种种的怜恤同情。他盯着崔悯,一字字地说道:“你祖父崔盈出身清河崔氏,是天下最有名的名门贵族。他投身军旅后,因骁勇善战而被封为北疆节度使‘冠军侯’。四十多年前,他在北疆与鞑靼蒙古人打仗时,百战百胜。蒙古人恨他入骨,便用了反间计买通了重臣诬告他叛国谋反。先皇糊涂中了反间计,将他招回京城满门抄斩。还宣告天下,暴尸街头。清河崔氏也被连累被满门抄斩。一夜间从人人崇敬的名门世家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国贼巨贪,天下人都痛恨他叛国之罪,恨不得啖其骨食其肉。整个清河崔家也只剩下你父亲独自幸存在疆外。后来,你父亲冒死返京,进谏先皇,先皇才知道中了敌国反间计。但天底下已经把崔盈当成了秦桧般的国贼,他也自持天子威严,没有承认错误为其平反。你父亲郁郁而终,此事不了了之。十多年后你和你义父精心设计投靠了皇子元熹,帮他攀上皇位。你们幻想着有朝一日他做了皇上就能替崔氏平反,能为你祖父崔盈洗清冤屈吧!可惜你们保错了人!” 梁王朱原显慢慢地踱到了他面前,神情郑重,脸色深挚,乌黑的眼睛紧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这事秘而不宣。我自从见了你,就派凤景仪详细查了你的底细。花费了好大功夫才知道真相。可能是元熹帝内疚,也可能是你们父子有用,元熹帝非常宠信你们。有一段时间还想把公主嫁你,补偿你清河崔氏受的苦。但你坚决不娶她,一旦娶了公主后就成了清贵闲勋,再也掌握不了锦衣卫或五大营兵马的实权了。” “所以我知道你志向远大。你不在乎荣华富贵,在乎的是为冠军侯崔盈平反,想让皇上重新下诏,洗清冠军侯的被敌国构陷被先皇误杀的罪。可惜你们投靠错了人。我的堂兄朱元熹是个胆小懦弱,怕事无能的小人。他明知你们的宏愿,却不去帮你平反。他明知道先皇杀错了人,却畏于先皇的权威尊荣,不敢推翻圣意。而活生生地把你们崔家当牺牲品给牺牲掉了!” 这番话说出来,如天崩地裂一般。崔悯脸色大变,浑身战栗,整个人堪堪得站不住了。这件压在心头的滔天大事猛然被对方揭破,他也有点心神巨震了。 朱原显冰冷的眼光盯着他,胸中充满了愤怒:“这样的主君,你保他有什么用?你们父子费劲扶他上位,他却连最基本的东西‘冠军侯的清白’也没有还给你们。还让清河崔家灭门之后承担罪名,成了千古罪人。这样的主君,又有什么可追随的?而我和他们不同!” 朱原显的声音即冷酷又炽热,即平静又激昂,响彻了整个空间:“我若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分封功臣,平反昔日冠军侯崔盈的冤屈。我要昭告天下,冠军侯崔盈是个忠国忠君的好男儿,是第一个敢与鞑靼人真刀真枪打仗的英雄豪杰,清河崔氏也是大明朝的股肱世家。我还要封你做冠军侯,让你崔氏的子孙世世代代都做这‘冠绝天下、勇领三军’的极品爵位。让大明子民都知道清河崔盈是怎样的英雄人物,为国家做出了什么样的牺牲。” 崔悯的脸苍白如纸,黑眸如星,身影微微晃动着。在清晨若隐若现的阳光下像一条虚无的影子,在飘摇的风雨中显得孤单寂寥极了。 “人活一世,如果连祖宗的冤屈都雪不了,如果连最荣耀的爵位都拿不回来,你还有何面目活在天地间?”梁王咄咄逼人地瞪视他,仿佛看到了他内心的焦灼和痛苦:“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崔悯。只有皇上、你义父和你自己知道。连公主都不知道,你为什么把她当做亲姐妹也不会爱她娶她?这也是你做锦衣卫指挥使查案的初心?你不想世间再有像你祖父那样被冤杀被污死的案子!我很佩服你,你以一已之力想改变天下,你以满腔的热血情怀面对这个冷漠世间,但是你跟错了人。” “朱元熹绝不会为了你父子,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他父皇错杀忠良,这是他父亲的大污点。但是我敢。他不敢做的事,我敢做!朱元熹做不到的事,我朱原显能做到!而且比他做得更彻底。你不必卷入我们皇位之争中,我只要求你旁观。看看一个明知父亲有错却不肯为忠臣平反的主君,与一个敢推翻先皇错旨愿意为忠臣昭雪的的主君。哪一个对国对民更有利?” 崔悯咬紧牙关,面目冷硬,凝视着前方,手指握着刀柄握得紧紧的。他咬牙不语,前方是一片白雾笼罩住的稀疏树林。朱原显阴沉的目光顺着他的眼光也瞥过去。 ――无所谓忠诚,只看你付出的价钱够不够。无所谓背叛,只看这背叛在人、家、国中占据的份量大不大?只要付出了绝对的代价,占据了更大的义理,就能换回绝对的忠诚! “冠军侯”崔盈、清河崔氏就是崔悯隐匿不露的死穴。他活得如此痛苦就是满心欲图去得回冠军侯崔盈的荣光,却屡战屡败。他想要全天下知道冠军侯崔氏不是卖国巨贼,是大明赤胆忠心的名将。却次次落空。 朱原显与他并排站在庭院小门前,冷冰冰地注视着眼前庭院。白蒙蒙的雾气,模糊的树林。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投靠我,保护我登上皇位,并保护我的后代子孙。”小梁王转过脸,俊美的面容带着一丝倔强和诚挚。声音清亮,仿佛在讲给全庭院里听。“我登上皇位那一天,就亲自到你崔家的祖祠跪地请罪。替我朱家三代皇帝向忠君爱国的崔盈崔候爷敬上‘罪已诏’!向全天下宣布,我们杀他杀错了。” 年青藩王目光透亮,面色深沉。他的表情淡泊又冷静,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是的,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她!明前,我爱上她了,我要娶她做王妃,不打算让于任何人。不追究身份,她是个好姑娘,知道人、家、国之间的关系责任,是个很坚强稳妥的能在乱世中守护职责的好王妃,能开国的好皇后。除了职责外,我也很喜欢她本人,在凤凰林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她了。所以我理解你也看重她的心情。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想法。可是,不论你是否喜欢她,她是否喜欢你,你们永远都是君臣关系,君臣之礼。无论你想与她说什么话都不必说了。我要求你拨慧剑斩情丝,斩断不该有的情愫,做个与我一/起/打/江山的诸侯。像你的祖父崔盈,做个忠心赤胆的为我大明魂的勇臣。” “这才是大名鼎鼎的冠军侯的含义!这个侯爵之位是北汉汉武帝专门设立的列侯爵号,取的是“勇冠三军”之意!天下第一的大英雄霍去病也做过它。封地是南阳郡下属的穰县和宛县,封地虽小却名声巨大,是我汉人国家的武将第一爵位。到了我朝为了纪念崔盈十战十胜的战纪才重新启用。你保我取江山,我就帮你平反冤屈,使你恢复家族成为第二个冠军侯。” “这个天下,元熹帝不会自毁先皇的圣誉成全你,只有我这个想篡位并能登上皇位的下代朱姓皇帝,才有能力为你清河崔氏平反。你想清楚。崔侯爷!”他平静地看着他,眼光里带着一抹深深的怜惜。同时喜欢一个女人,是一件多么痛苦又侥幸的事。他痛苦过,才领悟他的痛苦。 可惜…… 忠义不两全。家、国责任与所爱女人也不能两全。 第一百八十章 正面冲突 庭院深深,朦胧的晨光中,崔悯整个人都僵立在那儿,仿佛成了一座雕像。突然,他猛然转身,一刀如虹,向着梁王挥出了一刀!他冷声喝道:“多谢梁王厚爱,可惜不行。我不接受这个谈判条件。” “什么?!”小梁王朱原显大惊。他飞身后退,差点没躲过这刀。脸面扭曲了,表情也凝固了。他惊魄未定地瞪着他,大喝道:“你说什么,你疯了吗!” 崔悯抽刀在手,并未追击,站在原地讽刺地笑了:“对,我疯了。我不会帮你打天下,也不想从你手里得到祖父的冠军侯之位。” 他面容清秀,眼眸幽深,纤细的身躯被狂风吹得飘飘欲仙,对着梁王轻声细语地说。小梁王怒瞪着他,浑身微颤。眼前明明是一个清秀柔弱的少年书生,他却觉得仿佛面对着一座峻峭的高峰,一只凶残的猛兽,令他压力备增,头晕目眩。 崔悯掂着手里的刀,盯着眼前的藩王,正色肃穆地说:“我要靠着自己的双手为祖父平反,而不是靠你的恩赐。我不会投靠你的,我也不想助纣为虐,使中原重陷战乱,使皇族和臣民百姓们生灵涂炭,相互残杀。你若领军进关,整个大明江山都会进入到了战团中。所以我不答应你的要求。即使你拿出天底下最大的功名利禄、我心里最渴望的东西来交换。我都不会交换。不会允许你篡位谋反。” 家族,与她,……什么祖上荣光,……什么君臣名份。 “你太小看我了!我不是这些东西可以收买的。”崔悯轻蔑地道。他心里纵然有千般情怀万般豪情,想要怒斥表露出来,也不屑与他多说。 翩翩的白衣美少年抛掉了刀鞘,单手握着雪亮的缅刀:“我们无话可谈。去找你的北疆军卒来杀我吧!如果非要逼着我做叛臣贼子,我宁可现在就死在你的剑下。” “混帐!”梁王气得满脸狰狞,浑身颤抖,差点暴发了。震惊之余心底翻起了滔天怒意。他竟然敢拒绝他?他原本爱才,才指点了他一条活路。这个人却……他赫然拨出了龙泉宝剑,劈面砍向崔悯,怒气勃发地道:“不用任何人,我亲自来杀你!既然你想死在我的剑下,我就成全你。用比武来决死生,输的人就直接去死吧。不用再担心什么江山战火,女人和恩怨。我本来心怀怜悯,想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没想到是你自己找死!” *** 崔悯也不说二话,挥刀迎上。 刀剑齐响,在黯淡的清晨绽放出了一丝明亮的火花。两个人同出刀剑,击在一处。这已经是崔悯和梁王第三次动手了。经过了头次比武,甘兰山陷杀,和这次收买失败,这两人已经算是彻底的撕破脸,没了任何情份,到了以命相搏正面冲突的时刻。 小梁王刚才喝退了北疆和侍卫们。他暴怒之下,也没有再叫人进来。他要自己亲自和崔悯比武杀了这个胆大包天的混帐。他狂傲地怒骂道:“崔悯,我这次不会再手下留情了。你赢了可以走,输了就把命留下。” 崔悯闭嘴不语,直接出刀。与梁王约定比武决生死,是最好的局面了。如果他赢了还有着一线生机。 两人短兵相接得战在一处。崔悯带着激烈的情绪出刀。刀如金蛇,在空中刺出了万道金霞。朱原显也带着满腔怒火进攻,龙泉宝剑像狂风暴雨般的侵袭敌人。软刀和长剑绞成了一团,鸣金般的嚣叫声响彻树林,兵器碰撞出的火花像白昼流火般闪耀,也把两条人影照得斑驳摇荡,像一幅陈旧的画卷。 转瞬间,两个人就交手了几十招。崔悯的软刀如蛇般游斗着,龙泉宝剑也碧光澄澄,大开大阔地攻击着敌人。梁王一剑突袭,剑身带着风雷之音直取对手。他本来就是军旅大将,心性勇猛,招势与人一样充满了霸气。大劈,大砍,直刺,横挑得强攻着敌人,威力惊人。他在用“刚猛”击破薄弱。崔悯也使出了浑身本领,软刀如蛇行般地抵御着。刀法繁杂却灵动,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闪避过。仿佛轻描淡写又信手拈来。身形避实就虚,流畅似水。他们二人正好是棋逢对手。 刀剑相交,人影缠斗。人们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怒海里翻腾起伏,并没有在很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激斗中,天色变得灰白,高墙外带来了雨后的凉风,墙内则涌动着刀光剑影。而在遥远的树林后,一个少女默默地眺望着这个场面。注视着他们谈判、翻脸、搏击、和正面冲突……这一切应接不暇地扑到了脸前。她遥遥地望着他们,目光流转,心事起伏,心里似悲似喜,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滋味了。而院门外站着的凤景仪和北疆群臣们。听着院落里两个人打斗的声音,都焦急得满地打转。又不敢进来搅局。小梁王性子暴戾,说一不二。 *** 庭院静默如海,风声如潮。 在激烈地搏击中,梁王暗暗想着:“今天已经把话说透了,他还不为我所动。那么就是我朱原显天生的仇敌了,是争霸中原的大障碍。明前曾经救过他,对他极为眷顾,与公与私,都不可能留他的活命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杀了这个人!哪怕明前不喜。此刻天时地利人和,再不杀掉他简直是老天不容。”他心底里沸腾着杀机。 崔悯也情绪阴郁极了:“我用话逼着他与我单独比武决生死,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回合了,也没取胜。他是疆场大将,我是武技高手,这样也不能赢他。这个人真是我大明的大敌。这种人才逐鹿中原,将是皇上和整个江山社稷的大祸害。他会毁掉大明的。今天拼死也要击败此人,并趁机杀了他!解决掉无穷后患。”他心里也下了杀他的决心。 两个人杀意浓烈,下手愈加狠辣,使出了全部本领。不多时身上都腾着热气。衣袍、长发、脸庞上汗如雨下。汗珠随着身形飞溅。两人拼尽全力得想杀了对方。 又过了许久。梁王的剑势越发快了。他擎着龙泉剑,一剑剑雷霆万钧得劈下去,打压得对方不住后退。崔悯急忙闪避。忽然,碧绿的剑光一晃滑过了他的右肋。崔悯被剑风扫中,白衣溅出了鲜血,痛得他脸色煞白身体摇晃。梁王大喜,忙扑上补了一剑,崔悯反手隔开他。朱原显求胜心切,猛得伸出左手,一把握住了软刀刀身。这一掌抓得极准,牢牢抓住了刀背。崔悯就拿不稳刀了,被他的大力拖得摇摇欲坠。他忙往怀内急带,梁王趁势又刺出一剑。崔悯两手受敌,形势危险。 时间很短,崔悯猛然间灵光乍现。他下意识地用一把缅刀击剑,趁势牵制住梁王的两只手。身体猛转,左边衣袖里突然滑出了一把短柄匕首,挥袖射向前方。 灰蒙蒙的天空下,滑过了一道白光,直扑梁王的胸口。朱原显大惊地躲闪,却晚了,他身形太急一脚踏空,眨眼前就觉得眼前天地旋转,胸口火辣辣的,如中火苗。龙泉宝剑还力道向前,带着他栽倒向了前方。晨曦中,只见眼前敌人避开宝剑,欺进了他身前。软刀如蛇蹿过了他的半身。朱原显失声大叫,胸口绽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如朵朵艳红梅花,鲜血顿时喷溅出,他撒手扔了龙泉剑。 我竟然中刀了。朱原显惊愣了片刻。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黑锦袍裂开了,衣屑像小黑蝶般的纷飞着。胸口一道刀伤迸射开了,喷溅出了鲜血。他不敢相信的看着伤处。心变得异常的灼热焦躁。梁王粗重地喘息着,心底里第一次升出了惶惶然之感。 “我是北疆藩王,皇家血脉,受天承命,讨无道昏君,兴江山社稷。是命中注定的征伐天下的名将,是未来的九五至尊。怎么会被他的飞刀伤了?我怎么会败给他?我会死吗?这不可能! 刹那时,当局搏击的两人,与旁观的一人都觉得心跳骤停。 崔悯脸现忧愁,盯着负伤的梁王。他提着突突乱颤的软刀,眼露森寒,飞身跃到了他的面前。一手提起梁王衣领拎起他,脑海里现出了种种的过往,脸上露出了悲天悯人的微笑:“你忘了。我除了是冠军侯崔盈的孙子,还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元熹给我下了撤藩令。你死之后,北疆就没有藩王了,这也算按命令撤了藩吧。” 他的双眸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银色幽亮的光,脸如冰雕雪塑般冷漠,冷若冰霜得注视着梁王的神情。他看到了他一脸死色,满脸震惊和不敢相信。这就是一代封疆王的下场吗?可悲可怜。 “你犯下三个错误!你不该拿着我祖父的爵位劝降我,你忘了我清河崔氏满门忠烈,祖父崔盈宁可被先皇污杀也没有逃走。你也不该在甘兰山杀我,你阻断了我们做知已好友的路,我不会同杀过我的人谈判。你也不该用她来威慑我,明前,她太可怜了,她为了嫁你几乎丧命两次,我不会再让她去冒第三次险。我刚刚对她说过想让她过得幸福,而你死了,就没有任何的麻烦了!你死后,皇上不会再有戒备心,会自己保护北疆,你可以放心地去死了。” 他的软刀如虹般的滑过去。 树林里传出了一声少女的惊呼。 第一百八十一章 阻止 千钧一发之际,院墙远处的矮树林中出现了一条人影。像一团风般地奔到了两个人近前。她芙蓉般的面颊带着惊慌之色,淡黄色锦裙被风雨和花瓣残叶沾湿了,乌发带着雨丝,跑到了两个人身前。急切地说:“别杀他!” 崔悯硬生生得止住了软刀的刺势,软刀定定地停在了梁王朱原显的喉咙上。极是凶险。他手持着刀,扭头看着她,眼里露出一丝惊奇,诧异地说:“你不让我杀他?” 他有些意外得看着她那张娟秀而慌乱的脸,心砰砰地跳了起来。有些头晕目眩了。 小梁王此刻正在生死关头,摔倒在地等候着长刀刺下。他心冷如冰,粗重得喘息着,又是愤怒又是绝望,直觉得这次必死无疑了。这时候,看到范明前从院落里跑出来拦住了崔悯,也惊呆了。梁王俊脸发灰,黑色锦袍撕裂了,金冠散乱,倒在泥泞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浑身汗血淋漓,狼狈极了。他胸前中了一匕首,又被软刀划开了一道深长的伤口,但是伤不致命。这时忙往后退了下。 两个人,崔悯和朱原显都很震惊地看着新出现的人。 少女的脸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很朦胧。零星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脸,使她的面容很洁白清新,衣裳有些凌乱脏兮兮的,沾满了树叶、花瓣和泥垢。但是她的神态镇重,眼珠幽黑,有些慌乱也有些淡定。她紧走几步,站在了缅刀的前面。重复着道:“你不能杀他!” 顿时,崔悯的脸色难看极了,心里浮现出了万千感情。他手持长刀并没有后退烧,只是满脸阴郁,紧皱着眉头,薄唇抿成了一线:“为什么?” 这是个天赐良机!在这里杀掉小梁王,撤藩,解决掉明前的后顾之忧,也为朝廷江山解决掉心腹大患。如今北疆诸臣和侍卫都避在院外,又是在追踪公主的途中,有能“做假掩盖”的机会。进可攻,退可守,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而明前却跑出来阻止他了。她…… 为什么要阻止他杀朱原显呢?!崔悯一晃神间有些心不稳了。他极快地盘算着各种念头。一张俊秀的面孔有些混乱,黑眸斜睨着她的脸,一颗心又是愤怒又是异外,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info[]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有点呼吸紊乱了。她不准他杀朱原显,难道是她喜欢上他了吗? 想到这里,他全身僵持,脸色乌黑,呼吸都不稳动了。全身的劲力都在缓缓得流失了。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点,她的心情会不会在这段时间改变,她会不会改变主意,愿意嫁给梁王了。毕竟梁王是这个天下仅次于元熹帝的皇族藩王。这……他面色急变,思前想后,心情已经恍惚变幻地难以自己了。 梁王朱原显却又惊又喜,他惊讶地脱口而出:“你,你是来救我的吗?明前,这太危险了。快闪开。” 他的内心猛然涌上了一种激跃。霎时间有些狂喜了。她是来救他的?她在担心他,不愿意他就此死去?一瞬间藩王大喜,被崔悯打败的沮丧消退了,被敌人快要杀死的危机感也消失了,只剩下了一份惊喜。她终究是个聪明觉慧的女人,更看重他更心疼他一些。这个惊喜犹如这个夜晚唯一的亮点,使他乍惊还喜,喜出望外。 他向明前急切地说道:“快去叫凤景仪进来!这里太危险了,崔悯想要造反,他想杀藩王!”北疆诸臣一进来,这事就轻易得解决了。 明前没有说话,也没有退后,只是面色焦虑和为难地看着两人。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说起。 崔悯没理会小梁王,他面色肃穆地瞪着范明前。神色很不好,脸色煞白,嘴唇失去了血色,手臂在微微打晃,抵在梁王脖颈上的长刀刀尖也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划出了几道血痕。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范明前的脸。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为什么?你快退下,这里不关你的事。” 小梁王勃然大怒了。如果不是顾忌着刀,他就会暴跳如雷。这是什么话,她来阻止他杀他,他居然还问为什么?他是她的未婚夫,她关心他,天经地义,有什么疑问的。这混蛋居心叵测,其心可诛!他怒视着他,直接对明前说:“别理他,去叫人来。” 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长刀刀尖猛得刺进了他脖颈半寸长,一缕鲜血顺着他的脖颈和黑领口就流淌下来。崔悯毫不客气地动手了,气得梁王快晕厥了。 明前也骇了一跳,睁大眼睛,胆战心惊地看着崔悯。一双乌黑凉润的眼睛倒映了他的影子,是一张苍白迷惑的脸。他生气了,她做的有点过火了。她心里暗暗叹息着。很是无奈纠心。人生真是一场滑稽戏。不久前两个人还执手相握,他还深情款款地对她诉说着为她担忧,对她许诺。转瞬间就变成了这等样子。 如果真有老天,也一定是个酷爱恶作剧的狡诈阴险的妖魔。 “别杀他!因为……”她着急又迫切地说着,语气诚恳,却猛然得说不下去了。 ――因为小梁王此人,关系到大明北疆的安危!如果他死了,恐怕等不到京城皇上“除掉威胁,坐稳宝座”的好处显现出来,北疆就局势大乱了!梁亲王失去了世子,与皇帝积怨成仇,就立刻会发兵造反。二是蒙古人就虎视眈眈地驻在疆外,遇到藩王造反,他们会立刻抓住机会抢进内地。三是,说不定藩王一怒之下还会引蒙古人进关,那样子鞑子有兵、有粮、有军师、有带路的内应,他们就能进兵关内,与大明朝抢夺天下了。到那时,所有人就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杀死梁王世子是一招“大破大立”的险招、奇招,但他们赌不起,这场赌局的那一头放的是大明门户北疆安危。但凡关心国家朝廷大事的人都不敢轻易下注。 她理解崔悯的职责、想法与冒险性,但她不看好这件事的结果。朱原显是霸道张狂有反心,但他是北疆的奠基石。杀之就动摇北疆,不杀则作养股息,明前认为,在共同的外敌蒙古人的威慑下,两害取其轻,撤藩杀他都比放任他抵御外敌更损失巨大。国比家更重,外敌比内敌更重。是不能杀梁王父子的。 她这个没有见识的小小弱女子尚且明白这些道理,为什么高官名爵的崔悯要冒险呢。他为什么会如此激进,控制不住情绪?这一刀杀下去,能了结她与他的恩怨情仇,但解决不了普天下百姓的安危险情。恐怕会使整个大明江山“祸起萧墙”了。对北疆,对内地朝廷,和蒙古人都是一种天大的变数。他杀不得。 明前自知没有父亲的见多识广,没有崔悯的深谋远虑,她只是个小小弱女子,只是通过进入北疆这一路的所见所为,单纯地认为梁王不能死。太宗皇帝分封骁勇善战的四皇子镇守北疆,求取的就是要他们永远保护大明江山。而朱原显也曾对她说过:“从古至今,我汉人臣民就历代血战外敌,一步未退的退让过国土!。”“有我在的一天,就绝不会把大明土地给蒙古人一分!”他们父子能像一座长城似的挡住蒙古人,保卫这个严峻困顿的北疆,乃至内地。她下意识得觉得他们有造反之心,但更有一腔守卫国土的壮志豪情。他们能、会、并愿意守卫国土。这样的人,如果杀了……这番肺腑之言,却不能说出来。在朱原显和崔悯咄咄的目光下,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一瞬间哑口无言。看着崔悯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焦灼又痛苦的脸。但她无法说出来,只能走近一步用双臂挡住朱原显,坚持地摇头说:“不行!你不能杀他。绝对不行。” 人们的神色全变了。 梁王又惊又喜地望着她,内心激动万分,感概万千。原来她真的是来救他的!她为了他阻止了崔悯。她竟然如此对他,终没有辜负他为她违抗父命,不介意她身份未定也要娶她的赤诚忠心。今时今日,虽然被崔悯击败了,但是此刻他却俨然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崔悯的面孔艰涩多变。望着她坚决的神情,明亮的眼睛,以及伸开双臂挡在朱原显面前的样子。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有些心灰意懒了。这一连串的事,使他仿佛如高山失足,一脚踏空,经历了从天到地的巨大起落,心都裂开了。他奇异地看着少女,方才他还以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多么接近,心意几乎相通了,感情是多少炙热激烈,一转眼间,便万事皆空,飘渺散落了。只留下了一片空白的心。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慎重地看着她的眼睛,艰难地道。带着难言的惆怅和酸楚:“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以后没有机会再杀死小梁王了。 明前明亮清澈的黑眼睛也瞩目看着他,仿佛体会到了他的内心,她百感交集,但还是坚持着摇头:“不能杀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随即,她飞快地转过身,掠开了心头的阴云,芙蓉般的面颊对着小梁王微笑了:“殿下与崔悯比武,不小心输了,就认输吧。男子汉不打不相交,以后还是好朋友。不能记在心里再报复啊。公主已经走了,就别再失去知已朋友了。” 小梁王目光咄咄地瞪着她,强行按捺住内心翻腾的情绪。对他的无边怒意,对她舍身而来的感激,对这两个人可能有的情愫的嫉恨……但是这一刻,他看着她的眼睛,心头一热,再也难以说出拒绝的话。他不想令她痛苦失望。他竟然会这般爱她吗?连拒绝她的一点点请求都觉得痛苦极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一切随你!” 崔悯面色变幻,眼光深沉,整个人都在不断地往下沉,在这个满是雨水凉风的清晨,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久久凝视着高墙,手里的长刀,和挡在他身前的决绝少女,觉得不能再看了再想了。少年的面孔如冰雪般,微微闭了下眼,慢慢地抬高了颤抖的刀尖,霍然收刀转身。 小梁王大喜地挣扎着跳起,从旁边的树丛边捡回了龙泉宝剑。他怒目瞪视着崔悯,又看看旁边一脸哀求的明前。心里不停地翻涌着气愤、暴怒和为她心疼等等的情绪。此刻他即便是瞎子,也知道了这两人相互有些好感,他几乎愤怒地想一剑劈了他!但是……但是……她还是来救他了。他不忍心让她痛苦失望…… 朱原显强行压抑住暴戾脾气,望着少女满面的温柔与体贴,觉得心都被她给融化了……他咬着牙说:“好!比武就比武,认输就认输,就当我朱原显输了吧。” 说完后,他感激地拉起明前的手:“明前,你别为我担心,我没事。我们走吧!” 第一百八十二章 卷 末 明前刚要回答。.info[] 忽然,梁王朱原显的面色大变,脸上腾得浮现出一层黑气。俊美至极的脸骤然变得狰狞扭曲,忽黑忽白,反复得变幻着颜色。像生了一场重病。他紧握着明前的手,惊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说话声也戛然而止。之后,整个人左右摇摆起来,他勉强地想站稳身体,却摇摇欲坠得歪倒了。脸上露出了惊骇至极的表情。 明前大吃一惊,扑上前扶着他:“怎么了?你怎么了?!” 旁边的崔悯面孔肃穆,收刀在手就要转身走。听到了惊叫声,也讶然地转头看向梁王,脸色也大变了。 霎时间,小梁王的脸部颜色变成了乌黑色,一句话未说完,就霍然得仰面摔倒了。轩昂伟岸的藩王,紧闭着双眼,重重地倒在泥地里。把娇柔的少女也带得摔倒了。他胸前的伤口喷涌出的鲜血变成了黑色,撒在青石板路上,恐怖极了。 这时候,院外等候的凤景仪等人按捺不住,蜂拥着跑进了院内墙边。人们一眼看到倒地不醒的藩王也惊呆了。大臣侍卫们一拥而上,执刀包围住两人,纷乱地叫嚷着:“怎么回事?你们杀了藩王。” 凤景仪眼光敏锐,惊骇地先叫了起来:“你们怎么能杀了藩王?不对,这不是刀伤,血迹是黑的。他中毒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比武吗?” 崔悯也勃然变色,他立刻举起自已的缅刀看了几眼,摇头道:“刀和匕首上都没有毒。我砍了他两刀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那这是什么?!快请大夫来。”许规吓得大叫,其余众人忙抬起梁王,跑出院外。所有人轰然大乱。 明前看着这一幕也呆住了。 *** 下午,天色转阴,又下起了急雨。整个太守府都沉浸在惊惧中。没有人关心益阳公主的失踪了,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藩王受重伤上。小梁王满身黑血的晕迷不醒了。 夜幕渐落,太守府后宅,两个人站在房檐走廊下默默等侍着,庭院里站满了锦衣卫和北疆的群臣,都在冒雨等待消息。人们剑拔弩张地分成两拨站在庭院两侧,相互怒视。如果小梁王有了意外,这里会立即变成满府、满城的动乱或残杀吧。芙叶城沉浸在极度阴郁中。 正堂大门打开了,凤景仪、许规和几名年老名医们走出来。人们投过去询问焦虑的眼神。 凤景仪神色肃穆,脸色凝重地奔向两个人,崔悯与明前。北疆节度使阴沉着脸对崔悯寒声说:“他脖颈和胸口共有三处刀伤,是你伤的。但不致命。你的刀和匕首都检查过了,没有毒。这次梁王与你比武受伤,也怨不得你。他现在晕迷不关你的事。.info” 锦衣卫佥事刘春和千户们都暗中松了口气,放下戒备,不必准备与北疆群臣拼命了。崔悯沉默不语。他出的刀自然知道轻重,他没机会下死手,梁王也骁勇过人,最后他侥幸赢了一招想杀他时,却被她阻止了…… “那是怎么了?他怎么会晕迷不醒,血变成了黑色?”明前满脸恐慌地问着。他怎么会昏迷不醒呢? 凤景仪回过头,脸上带着莫名的惊悚,咬牙说:“他中毒了!中了剧毒,可能会丧命。” “中毒?丧命?”明前惊骇地睁大眼睛,黑眼眸倒映着凤景仪同样恐怖的脸。她突然惊觉他说的是真话,梁王真的中毒了。她的身体冷得直打寒战:“是,是什么毒?你们不是很严密地保护着藩王吗?” 凤景仪向他们走近两步,在黄昏的暮色、急雨、方灯下,面孔显得黑暗。许规满面怒容地跟着他。凤景仪从未这么慌乱失措过,他惊魂动魄的样子使人们感到绝望。他颤着嗓子说:“殿下是北疆藩王仅存的独子,我们一直很严密地保护他的安全。从上战场杀敌,到本地或内地的行程,还有日常的衣食住行,饮食用水方面,都事无巨细地仔细保护着他。敌国鞑靼人和京城的密探根本没机会接近他,给他下毒……但是……他现在却中了剧毒!” 明前张了张嘴,喉咙沙哑着说不出话。她刚刚从崔悯刀下救了他,哪怕知道会伤害到崔悯诚挚的情意,也不想让梁王死。但是现在……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浪涛:“是谁干的?不是和崔悯比武,那么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凤景仪走到她的身旁,低下头俯下脸,双眸笔直地看着她。明前抬起脸,正好看到他的眼睛。两个人四目相对,她突然觉得他的眼光很奇特,是一种包涵了惊恐、战栗、痛苦和悲哀的眼神。 满院的急雨中,他压低嗓音一字字说:“我说过,我们保护藩王保护得很好,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接近他给他下毒。但是……只有一个例外!” “这两天他唯一接触到的外人外物。就是前天晚上,他从雁北大荒漠得胜归来,你威胁我和关公公给你带路,在城外的土地庙截住藩王的时候……” 明前的脸刷得白了,眼睛瞪得很大,浑身颤抖起来:“不……” “――你截住藩王,亲自给了藩王两封信!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自己当晚看完一遍,就带回城里反复仔细看。这两封信……” “不――”明前浑身的热血一下子冲上脑子。她眼睛发红,怒目圆睁,愤怒地向他大叫:“不!那是我父亲给我的信!让我转交给藩王的。你们敢诬陷我!我父亲……” 许规猛然截住了她的话,厌恶地大喝道:“我们刚才查过了!就是那两封信有毒!纸上涂着很厉害的毒脂,它毒杀了小藩王。混帐……” 凤景仪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痛苦极了。他走近她,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少女战栗的双手,仿佛想使她有个依靠不要倒下。他的话在狂风急雨里显得那么虚弱无力:“是那两封信。你接过信,有没有自己打开封皮看过内容?你根本就没有打开看过吧!那两封信的信笺上都涂满了剧毒毒脂!触到了手指会升温融化进入身体。” 崔悯也完全震惊了,猛回头看着凤景仪与明前。满院的锦衣卫和北疆群臣都骇得屏住气息,连气都不敢喘了。 凤景仪痛苦地说:“我们上当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这是个早就谋划好的阴谋。我,小梁王,以及梁亲王杨妃都上当了……他们送你来不是为了嫁人,他们是来杀梁王世子的……” 轰隆隆的雷鸣电闪中,急雨更大,一阵阵雨被风刮着从走廊外扑向了明前的脸。她满面赤红,眼中如火,胸中仿佛燃烧着一把火,烧得她想大喊、大叫、想哭喊、想反驳否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风雨中颤抖个不停,像秋未枝头凋零的枯叶。 父亲给的两封信上都沾满了剧毒…… 满庭院的雨越发下得大了。 (第三卷完)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元熹北巡 天近秋末,寒风凛冽,北疆气候慢慢转变成了酷寒。中部零零星星的散落着一些大小的城池。在茫茫田野间,一小队骑兵们放马狂奔着穿过了土路,向着北疆中部的最大城池“暮城”急驰。他们风尘仆仆地穿过了原野、良田、驿道冲向了城池。马上骑士都是一些满身沙尘,快马加鞭的军卒们。 “急报!快闪开。”守城的军卒们大喊。城门口的人群散开了,让开了一条道路。骑队卷起风尘冲进了城门。马匹入城也未放慢速度,疾奔向了城南处的一座青石巨宅。这时候,长街上也正好有一队骑兵奔向青石府。两只马队不约而同地在巨宅门口汇聚了。人们惊疑着互看了几眼,就冲进了县令府。街道两旁看热闹的人群才收回视线散开了。 侍卫们奔跑着报讯,军卒们进入大堂。县衙大堂上肃穆无人,不多时,从黑漆屏风后绕出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年青官员,和一位面像严厉的中年儒生。穿深蓝官袍的年青人面如冠玉,有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未语先笑,向着肃立的众多武将招招手:“樊将军,刘将军,你们同时赶来了。京中皇上和边疆亲王各有什么动向和命令?” 他先把手伸向了那位满身沙尘罗塞胡子的樊将军。樊将军高举着把密卷交给了上司。蓝色官袍的俊俏年青人含笑接过,拧开了密信竹管,垂目看了两眼,神色大变。他不敢相信似的又把密信来回看了两遍,随即立刻索要另一封从北疆边界送回的梁亲王密令。看了几眼,就浑身楞住了。中年儒生抢过两封信函看完,也脸色忽青忽白的不语了。.info两个人面面相觑。 两封密函的字迹、内容很简单。 一封密函是:“元熹帝已带领大臣和大太监出京了,无视着满朝反对意见要出京北巡。带着兵部尚书和京城五大营的兵马,要亲自来北疆边关犒赏藩王朱堪直。但据私下消息是要送益阳公主和亲。目前已带着兵马走到两河地带,请北疆早做准备。” 另一封密信,则是在北疆边界与蒙古人对峙的梁亲王发来的紧急战报:“蒙古人已出战了!藩王与鞑靼南院兵马在边关一战后,他们就“声东击西”地绕过了边关,游击进了北疆腹地。名义上说迎亲,可能会借着迎亲之机进攻内地。” 真是“无声处响惊雷”。 一下子震撼了所有人。大堂里静寂无声。人们都屏气凝神,却感受到头顶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声惊雷炸雷,轰响了天地。把蓝袍官员、中年儒士也震得瞠目结舌,茫然失措。 ――皇上竟然反驳大臣意见,带着心腹大臣和太监出了京城,要来北疆巡边犒赏三军。而另一方面,鞑靼人为了迎亲,出奇招恍过了北疆边关,闯入了腹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能有这么荒唐的事?!简直如“晴天霹雳”般的震撼了所有人。人们阴沉着面孔,极力地消化着这个惊人讯息。 凤景仪和许规两个人脸面乌黑,眼神冷厉,脊背上冷汗直流,心惊得砰砰乱跳。凤景仪的目光敏锐地扫向了密信下端,瞳孔微微一缩。最后标明了些详细情报。元熹帝带出京的大臣,文臣有首辅张丞相,次辅范勉!武将是兵部尚书和五军都督。太监则是内宫最著名的两位御马、掌印大太监,刘诲和伍怀德。真惊人,本朝赫赫有名的几位文臣武将大太监们倾巢出动了。他们来北疆想干什么样的滔天大事呢。 是犒赏藩王?还是送嫁皇妹?是趁机撤藩,还是血洗北疆?神鬼不明,天地不知。谁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元熹帝打得什么主意。 凤景仪俊脸阴沉,眼光阴晦不明,按捺住满心激荡,问樊将军:“梁亲王还有什么吩咐?” 悍勇将军躬身:“他说‘随机应变,做好一切准备。’亲王特别担心小藩王的毒伤……” 凤景仪意昧不明地笑了:“一切都好,没有什么大危险的,我现在就去向他汇报此事。”他未等众将军接话,一把抓过两封密函,大步流星地走下大堂出了屋。许规则忙着招集本地官员和北方军将领商议。 庭院小路,一阵狂风吹来,吹拂起少年高官的锦服官袍,官帽上的金翅尾在微微颤动。仿佛凤景仪颤栗的心。凤景仪眯着眼睛望着蓝灰色的北疆天空,看到了风起云涌,云生气腾,天仿佛马上就要变了! 难道是所有人期盼的大变革就要开始了吗! 只是小梁王…… *** 明元熹十七年十月,元熹皇帝带着诸多文武百官摆驾出京,前往北疆边界巡视。旨意是:“巡视北疆,抚军安民”。京城群臣齐齐上书劝止,两宫皇太后也传懿旨反对,但元熹帝执意北巡,干脆私下带着两大太监偷偷出京,直到抵达了两河地区,才颁下圣旨通告天下。众大臣与太后只得同意,数日内调齐了京畿地区五大营的十万兵马,追上前保护着皇帝北巡。 史称“元熹北巡”。 *** 皇上出巡北疆的消息,迅速地传遍了朝廷内外大江南北。天下为之震动。这是元熹继承皇位后的首次出京巡视。他没有选择山水绮丽的江南,也未选择了富庶天下的川中,而是来到北疆边界这种危险又敏感的战略要地。一时间,内阁六部与全国十六个省郡的尚书、布政使们纷纷上书劝阻皇上出京,还有清流御史追出京城跪在御辇前面,阻止皇帝上路的。但是也未挡住皇帝的车马。皇帝径直北上。这消息一时间掀起了轩然大波,传遍了全国。 皇帝御驾巡视边疆,犒赏三军,宣示主权。本是件大好事。代表了汉人皇帝对疆土的重视,对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反抗与蔑视,是五代以来汉人志气的震奋延伸,显示了汉人也有刚烈骁勇、不畏强敌的战力勇气。这是件好事。 但是,随着文臣们掌控朝廷大权,宣扬儒术的礼法宪政,就开始阻挠了皇帝出巡边疆。使这种鼓励强民强军的做法式微。这次元熹帝北巡,也是先斩后奏,背着太后文臣先跑到了河东地区,才得以成行的。后来文臣们见挡不住他了,才不得已地调动了拱卫京师的腾骧卫、武骧卫等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保护着皇帝去北巡了。 皇帝北巡的态度很强硬,率领的兵马也很多,直接改变了北方驻地的兵力多寡,使群臣更不明白皇帝的想法,也更震惊了。 于是,大明朝掀起了层层巨浪。内地阴云密布,北疆也暗波汹涌,每个省郡都波谲云诡。所有人都在观察猜度着皇上北巡的目的和意图。 另外一个消息,“益阳公主和亲”也已经虚虚实实地流传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正经皇旨下来。联系到了此事,有的省布政使和巡府们暗自猜想,皇上来北疆是不是送公主和亲出嫁?但是除了皇上自己,和两宫皇太后,内阁和太监们,谁也不知道皇上的想法。更多的臣民百姓们还是猜到了向来与皇上不睦的北疆藩王朱堪直。皇上来北疆是对付北疆王的。 梁亲王朱堪直接到圣旨后,上书欢迎皇上巡幸。他派出了藩镇的文臣武将前往边界迎接。另一方面也派出军队加紧驱逐鞑子。北疆边界漫长,多是荒漠无人地,蒙古人擅长用铁骑绕过精兵防守的重城,突入北疆偷袭侵略。大明皇上出巡北疆,如果遭到了鞑靼人,可就是一场滔天大祸。皇上来北疆是种荣耀也是种凶险。 随着皇上北巡,普天下的臣民百姓的视线集中在了北疆。元熹帝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是君慈臣孝,鼓舞边疆士气,想与鞑靼合谈?还是君险臣恶,各怀鬼胎地闹出个大祸事?谁也不敢猜想。 一时间,北疆风云变幻,如平静的大江,水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下全是猜疑惊惧谋划、调兵遣将,暗波激荡。藩王朱堪直父子也成了漩涡中心。 尤其在眼下祸不单行之时。皇上率军进疆,益阳公主已逃跑,鞑靼的南院兵马偷袭腹地,梁亲王腹背受敌,小梁王身负重伤…… 第一百八十四章 毒发自责 暮城的县衙大院很宽阔,几座连排的青砖房舍,没有太多奢华的布置装饰。院子外面戒备森严,肃立着持刀持戟的北疆侍卫和军卒。把县衙保护得水泄不通。这个“暮城”是北疆中部地区的驻兵重镇,城墙厚重,人口众多,各种商行医馆林立,交通也发达,还驻扎了北方军的近五万兵马。小梁王中毒后,为了安全和救治,凤景仪等人连夜离开了靠近内地的芙叶城,日夜兼程地赶到屯兵之城“暮城”。 县衙里一座不起眼的偏院里,有一座洁净简单的房舍。大堂四面临风,居中安放着一座檀木床榻,四面有屏风,木榻上平躺着一个穿白棉衣衫,形销骨立的年轻人。他身材高大却消瘦衰弱,面容憔悴惨白,嘴唇和眉眼处,还有四肢的指甲处都泛出一层死黑色。整个人的躯体和头脸的皮肤肌肉都深陷下去,貌似僵尸地陷入了晕迷中。病榻上的年轻人像尸体般死寂无声地躺着,衬着他乌黑如缎的长发,雪白的白棉衫,和深邃凌厉的五官,仿佛如一座沉睡中的玉雕,异常的凄美动人。 如果不是他的胸口偶尔起伏下,眼皮下的眼珠转动着,还显示有一丝活气,就是一个死人了。 洁净的大堂,除了昏迷中的年轻人,榻前矮几上坐着一个穿浅碧长裙的少女。她容貌憔悴,面色惨白,眼眸乌黑,坐在木榻对面眨也不眨地望着病人,一动不动。大堂角落侍立着几位侍女,远处是两名老大夫照顾着,大堂外面是成群的侍卫军曹。大堂内外鸦雀无声,人们静默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简洁的木堂,昏迷不醒的俊美男人,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清绿裳裙的少女,和影子般的仆妇侍卫,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 此时,距离小梁王与崔悯追击公主途中比武后毒发,已经五日了。他中毒后就陷入了昏迷不醒直到今日,少女也不眠不休地照看了他五日。谁也劝不住她。而北疆群臣们请来的名医们诊治了五日,也未查出毒素和医治之法,也治不醒他。小梁王一直晕迷不醒着,身上的毒脂蔓延得更快,颜色更深。这个消息隐瞒了几天,连给梁亲王的信也是含糊其词,没敢说清楚。等于把事拖延了下来,可是再这样拖下去,小梁王毒发身亡就全完了…… 明前默默地坐在木几上,痴痴地望着前方的病榻,不动不语,仿佛看呆了。这几日,她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渡过的。周围是一片晕天黑地,混沌无光,就像是在迷雾弥漫的黑暗午夜里,所有的人都懵懂地睡着了,只有她自己睁大着眼睛,清醒而痛苦的望着午夜。在这片无垠的黑夜里,她的身体好像被黑暗里隐藏的凶猛恶兽片片撕碎了,吃了个骨断筋折,她又恐慌又疼痛,浑浑噩噩地到处躲闪着,却不知道该逃到何方,哪个方向都有凶猛的野兽想把她撕碎了。(..info无弹窗广告)她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只觉得遭遇到的一切是多么匪夷所思,怪诞惊奇啊。 在这一片野兽围猎的梦魇里,只有眼前这个木躺在病榻上的年青人,这幅濒临死亡的情景在她眼前发出了光,成为了实体。她在黑暗里默默地向他跑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敢眨眼,不敢跑慢,害怕一眨眼连这个人这点光亮都消逝不见了。她就被真的抛弃在了这片浓重黑暗的午夜迷雾里了。 她僵硬地坐在这儿,呆呆地看着这个人。看着他孤独死寂地继续晕迷下去。她不敢闭眼,死死盯着他的胸口,害怕一闭眼再睁开眼睛,他就会停止住了呼吸,真的死了!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的脑子像一碗放凉了冷粥,呆滞、冰冷、粘稠得转不动。什么也想不到。只觉得眼前这种迷雾午夜的景像,很像是昔日学棋的经历。不久前,父亲曾经手把手地教她下棋。阡陌纵横的一张棋盘,如星移斗转的棋子,也像变化莫测的迷雾森林。他最爱下棋,她怎么也学不会。琴棋书画四项,她没有学棋的天赋。每次看到了棋,就像是面对着一场黑暗迷雾般的惊慌。 父亲曾教她,下棋如做人处事。棋斗智不斗力,却表示着人类好斗的本能,比武将厮杀、官员仕途更凶险。“棋局蕴涵哲理精,发人深思令人明,进退攻守待时机,运筹帷幄须看清。”无论是与人勾心斗角,还是争权夺利,从小小的棋盘上可以看清、算明。棋中思想万千,有纵模交错的繁复,有踌躇满志又犹豫的选择,有山重水复捷径难寻的迷路,又有迂回曲折终于柳暗花明的大喜…… 高手掌控棋局,庸才是被提起的棋子。而那些在棋盘的输了的人,就会在迷雾里走丢失败吗?一旦迈进了黑暗的迷雾,就看不到光明,走不出来,陷入了更黑暗的迷雾里,又寒又冷又痛苦地死去了。她的脑子呆滞混沌地转动着,不明白自己能想些什么,做些什么,怎么样找败黑暗里猛兽,从这个可怕的梦魇午夜里走出来……她只能坐在这里,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病榻,看着木榻上紧闭双眼的绝美年青人,咀嚼着世间的万千滋味。 她要永远走不出这片黑暗迷雾了!她全身更冷更快地陷入到黑暗里了…… *** “明前。”大堂外,凤景仪悄无声息地撩开帷幔,走近了病榻和少女。他的神情忧郁极了:“有大夫在这儿就行了,你不用守在这里。你不用担心。” 明前直视着病榻,眼珠微微转动了下。被他清醒了。她的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他:“不,我不能走。我觉得我走了他就会死了,所以我不能离开这儿。”她面容凄凉,浑身颤抖着打寒战,紧勾勾地盯着榻上的绝美男子,颤声道:“我不是担心,我是在害怕……” “害怕?”凤景仪紧锁长眉,盘膝坐在她身边木地板上,脸色无奈又痛苦。她这样自责下去不行。 “是的,害怕。”少女沉吟了下。原本娇美大方的脸,皮肉在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她终于还是忍不下心事,压低嗓门,孩子气地小声说着。似乎怕惊醒了昏迷中的绝美青年:“我害怕他就此死去,因为我的缘故。那样我以后也不会得到安宁了。”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这种事带来的悔恨谁也不能承担。 “我是不是很自私?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自己,完全不去想别人。即使他身受剧毒随时会死。我也只是害怕自己会内疚一辈子。”少女胆颤心惊地问。 “这……这不是你的错。不知者不为罪,我相信你不知道内情。”凤景仪暗叹一声,极力宽慰着她。她已经够绝望了。 “谢谢你的劝慰。但是,”明前有五日没说过话,声音干涩,像木偶似的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这件事确实是因我而起,因我中毒而死……奇怪,这五日来我什么也想不了,也干不了,脑子里满是那晚土地庙我送信给他时他的一席话。他那时正在指责我。” “他说,‘你有没有为我着想过?有没有想起我?我朱原显的处境、体面、思想,心情,我的所思所想……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马上要嫁的未婚夫,你却又把未婚夫放在何处?你把我放在哪里?’” “‘我看到了你一路经历的事,也明白你幼年受的委屈漂泊之苦,才不顾一切地要娶你。想给你一个身份、家族、城池和北疆。我能给你全北疆全天下。我是喜欢你才想娶你的!不是为了什么该死的婚约。我会让你这一生都过得自由,潇洒,快乐。让这天底下人再也不能欺负你。我对你做出了最重要的承诺,都是因为我喜欢着你啊。’” “我那时候真的是无言以对。他说对了,我心里确实没有把他当做未婚夫般的亲近。因为我怕他,他曾经在泰平镇害过我的命。”一席话说完,少女的面孔从呆楞渐渐变成阴暗:“虽然是一场阴差阳错,是缘来缘往缘起缘灭。他也解释了原因。但我还是怕他。我后来自己对自己说,人活一世,除了爱与喜欢,还有种各种各样的感情。有尊敬,有体谅,有敬畏,有亏欠,我把他当做藩王来敬重,与他成亲,也算是一种浓厚的感情。两人之间有敬有畏,也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相敬如宾地过日子。我是真的准备嫁给他的。” 帷幔遮蔽了阳光,大堂很阴暗。少女坐在木几上,捂住嘴唇急切地说着。似乎生怕自己一停顿就没有勇气再说了:“可是,现在却变成了这种样子!他因为我带来的书信,身受剧毒,命在旦夕。他害我时我未死,我害他时他若死了,这算是什么?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又该怎样去坦然面对?我怎么对得起杨王妃?我们母女连累她伤了她两次,我怎么还有脸去见她。我心里觉得痛苦极了!是的,痛苦。不但为自己觉得痛苦,也为杨王妃痛苦,而且还为了他觉得痛苦。” “他究竟是有多倒霉。才会遇上我这种人这种事,更会爱上我,一次又一次地要娶我,最终害得自己连命都没了!连我自己‘设身处地’地为他想想,也会为他痛苦得掬一把泪了。” 明前泪湿眼睫,浑身微颤,满心痛责地对凤景仪说:“我知道不该与你讲这些话。但是我太难过了!我自己也很奇怪,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遇到这种事这种人这种事?” 她本来是个极自强自立的少女,从不诉苦也不抱怨,任何事都靠自己全手解决。但此时此刻,面临着这位数次要娶她的年青藩王濒临死亡的模样,还是由自己双手造成的模样,明前终于快崩溃了。这五日来,满北疆的敌意和痛恨,对事情和父亲的不解,几乎要把她逼疯了。她紧紧抓住凤景仪的衣服,就像抓住了一只救命的稻草。将满腹的痛苦和绝望都诉说了出来。 凤景仪深深地看着她,伸手摸她的头发:“我相信你。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父亲……” “不――”明前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别提他!求你了。 不提起范勉还好,一提到这件谜团所指到的关键处――她的父亲范勉。她更是连想都不能多想了!呼吸紧张,全身颤抖,胸口堵塞得几乎要晕了。想多了就怕自己会肝胆俱碎,跪在地上呕吐出来,整个人会崩溃了。 别提他了。她不能多想。曾几何时,她是带着如何坚决的信念去理解父亲,去拯救父亲的。这一路北行,她把父亲的安危放在自己的性命和婚事之前,竭尽全力地为父亲周旋,努力争取与梁王的婚约。被陷害被侮辱被蔑视都不放在心上,都是因为心底里有个坚强的支柱,父亲的命,这五年相濡以沫的父女深情。没想到却得到了这个结果。 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父亲范勉不会这样做的,他不是这种阴险算计的小人,一定是哪儿出了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大差错。忠厚慈爱的范勉不会做出这种事的。那么是谁?谁又设计做出了这种事?! 明前不能再想了,她俯在梁王的病榻旁,只觉得心魂俱碎,眼睛模糊,泪水疯狂地涌出来了。她不愿再看,不愿再想,也不愿意面对这一切。她宁愿是她身受剧毒晕迷、死亡,这样就可以消除掉脑海里的记忆,不必面对这种惨烈事。可是她的身体还偏偏清醒无比得处身在大堂病榻前,处身在北疆群臣的愤怒下,处在两次三番地要娶她的垂死藩王身前。 真是讽刺啊,她这个罪魁祸首还趴在小梁王的病榻前哭,为自己哭,为父亲哭,为杨妃哭,为这个傻傻的多次要娶自己的家伙哭……哭得肝肠寸断,痛苦不堪。真不知这世间还有没有人如她这么“生死两难”了。 少女俯在木榻上大哭着,仿佛这一哭,哭出了满心的心酸痛楚,热泪一滴滴地撒在了藩王的面颊,脖颈和衣襟上。她痛哭着说:“求你别死!一定有办法救你的。就算是为了自私透顶的我也别死。我实在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对北疆和杨妃造成的恶果,对我曾经利用你的感情的愧疚的结果,我都承担不起。求求你千万别死。如果不死,就有着千种万种的办法弥补错误。如果你死了,就真的无办挽回一切了。我,真是对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信里有毒。” 所有的误解,期盼,过去,将来,不想辩解的话,与错失过的话,都消逝不回头了,都再也回不来了。 病榻上的少年王侯浑身僵硬,脸如惨白,一动不动地陷入晕厥中,仿佛已死去了千年万年。少女俯在榻上,久久地哭泣着,好像这样可以解除些内心的伤心难过。 凤景仪看着她,只觉得心痛如绞。 人,如果心里没有这么多的愧疚自责,就会过得轻松些吧。冷酷无情的人比热血衷肠的人往往过得更洒脱。太重视感情道理、太讲究是非曲直,也就会痛苦如厮。 *** 一阵风吹来,吹拂起了四面透风的帷幕,金色的枯叶纷飞着,扑进了大堂。映衬着病榻上僵死的藩王,深色的房舍地板,和俯身在木榻前,哭得如带泪梨花的少女,仿佛一张凄美绝丽的画。 凤景仪觉得心中一痛,再也说不出话。他深深地看着她,心中仿佛被揉碎了般揪结成一团。在这三个月的北行期间,这个少女迅速蜕变了。如花朵,快速又绚烂地成长、开放、最后又该是凋零了?还记得他们初见时,她充满了坚韧乐天,一路上与他斗智斗勇嘻笑怒骂都不落下风,天真又狡黠,聪明又纯厚,正统外表下是一顶灵动朴实的心。曾几何时,她的笑容越来越少,泪颜越来越多了呢。 凤景仪静默了下,随后含笑摇头,转身走了:“放心吧,没事。我会想办法治好梁王的。你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消息就好了。天底下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明前靠在榻旁,没有答话。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中。 第一百八十五章 濒死真言 夜色渐深,仆妇大夫都撤走了,大堂内鸦雀无声,只剩余了明前和小梁王。 小梁王静静地平躺在病榻上,面孔消瘦苍白,像一块冰似的僵硬地卧在床上,毫无声息,如同死了般的。 明前依旧默默地望着他。她几乎认不出他了。短短几日他就从丰神俊秀的藩王就变成了濒死模样。她目光涣散,心里骇然。她不敢相信他正在慢慢死去。这一路上他们同行,她曾经被他威胁、陷害,几乎死去,小梁王从始至终都是强势、霸道、权威势重的模样,即使在大泰岭遇险快被泥石流冲走时,也未显得这般虚弱无力过。 如凌冬的调零的枯草,柔弱,虚无,腐朽虚弱,一吹即散,仿佛随时如烟般消散。他真要死了! *** “……是你吗,明前。你在哭吗?” 明前惊愕地抬头,大惊失色地道:“殿下,你醒了!”她惊诧地猛然站起。 病榻上的小梁王身体一动,手掌张开了下。明前立刻扑到了床前,大声地呼唤他。这时天色黑暗,室内无人。梁王浑身僵直冰冷地不能动强,眼睛也睁不开,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手指微微抽搐着。明前乍喜还惊,扑过去紧紧地抓住了那只手。手指冰凉,僵硬,却僵直得伸开,紧紧地回握住了明前的手。同时,朱原显的口唇微微颤动着,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梁王醒了!明前焦急地左右望望,想找人来帮忙,却无人在近前。她急忙俯下身把小脸贴近梁王的口唇。 小梁王的嘴唇微微颤动:“快……逃……” 明前惊讶地睁大眼睛。她迷茫了下才清醒过来:“快逃?”逃什么?她骇然地望着身受剧毒、濒临死亡的梁王。 小梁王似乎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他费劲地睁开眼睛,黑色眼瞳却茫然然没有重心,像是看不清东西。脸上表情很痛苦,头费力地扭动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被体内的某样东西压迫得喘不上气。他的神情痛苦极了。五根指头紧紧抓住明前的手指,全身颤抖,像使出了全身力气:“明前?快逃吧,离开北疆。他们会抓你杀头的。” 明前呆住了,霎时间泪如雨下,扑到他的身旁泣不成声:“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下毒杀你。真的不是我……”说到最后几乎大哭了。 梁王好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转过头颅,张大眼睛地望明前。却看不清眼前,只能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吃力地对她说:“我知道,别哭了,我知道你不是来杀我的。你已经说过要嫁我了,怎么会想杀我。不是你。像你这样爽朗大方的人,满心正气,怎么能做出那样阴险凶残的事……” 他拼命地想挣扎坐起来,说得更清楚一些。但浑身僵硬不能动弹,只急得面上身上冒出带血丝的汗。他使劲力气对她说:“不是你!可是,如果我活了,你就没事。如果我死了……”他喘息着抓住明前的手,几乎要扭断了:“你就赶快逃走藏起来,母妃是挡不住父亲的,他会杀了你报仇。小凤也救不了你。” 明前浑身颤抖,眼泪疯狂地涌出来,激动得哽噎难言。他知道不是她,也不怪她。此时此刻,这个人命在旦夕还是相信了她。醒过来后就让她逃走。明前心里痛苦不堪,泪如泉涌,她拼命地摇着头说不出话。 他们两个人,从相识、相认,商谈婚事,一系列的明争暗斗耍尽心机,再到后面发生了那么多复杂的冲突和恩怨情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两人间算什么感情了。她不信任他,他却全然地信任了她。不过是短短两月时间,发生了什么,使他的思想截然不同地转变了。从厌恶、痛恨、恨不得杀了她,直变到眼前全然信赖她。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才有这么大的转变,这样的改变又为了什么? 明前泪如泉涌,不敢仔细去想。只怕细细想想,就会痛苦得窒息了。 她本来是个爽利的人,最怕的是“承恩有愧”,却一步步地踏进“承恩有愧”的泥潭,接受了他这么多的恩情与信任。这情意一分分地压下来,只压得她天翻地陷,陷身泥潭,此生此世也还不起了。 千言万语都说不清,她只有痛哭着摇着头。 梁王剧毒烧心,头晕乎乎的,神智时而清明时而糊涂,也看不清她的模样。似乎感觉到了她在哭泣,吃力地对她说:“别哭了,我知道你没有错。” 明前趴在他身旁,更是哭得难以自禁。 大殿的房屋变得朦胧,四外墙壁都在飞速旋转,血色般的夕阳把这个傍晚映照得如火如焚。把两个人映照得满身艳红,如血如火。小梁王的毒未解,昏迷五日后,才偶然一线清醒。他抓紧了她的手,使劲浑身力气说话。连喘息带咳嗽地说着话,仿佛怕随时再昏迷过去,就说不出话了。 明前含着泪劝他休息下,要去找人。小梁王却死死抓着她的手,艰难又急切的,又有些语无论次地说着话: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明前,你不是那种人,干不出那种事。……我以前是恨你。小时候,每次看到母亲腰痛犯病,在床上辗转反侧痛苦不堪。我都恨不得亲手杀了你这个始作俑者。后来遇见了你,我就一日比一日地犹豫了。你这种坚强自重、温柔大度的女孩会是小时候任性地伤害我母亲的人吗?你长大了,完全改变了模样,变成了像我母亲一样宽宏大度,坚韧执著的人。正是我最喜欢的那类人。所以,我对你的恨意一点点消除了,心里越来越犹豫,越怜惜你,理解你。后来我忍不住去杀你,你没死,还见了母亲,要继续婚约。我了解了你的心性,也越来越迷惑。冤冤相报何时了,有情有义归何处呢。你不能为自己幼年不懂事犯的错负责。最终,我决定了要娶你。这个决定一下,就像是放下了满心重担。我才知道自己盼着娶你已经好久了。” “别说了……”明前羞愧地无地自容。 “再后来,你们姐妹身份成谜,你给了我两封信。揭开了所有迷题。我看了后更怜惜你了。一个弱女子承担了这么多无可奈何的事。为此,我想帮你确定身份,想杀掉那个不顺眼的崔悯,哪怕知道你心里不开心,我已经不能忍受任何人非议你,或者喜欢你了。也不能忍受你喜欢其他人了。我一想到你去喜欢别人,就难过嫉恨得不得了。所以我要杀他。”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艰难无比地说出来:“所以,这次中毒也许是老天降下的怒意。我以前对你太坏了,老天在惩罚我。这是我该得的报应。” 明前惊呆了。这是他第一次直截了当地直舒胸臆,说出他的爱意与嫉恨。她心痛如绞,拼命地摇着头:“不,不是的!别说了。” “人真是奇怪。”小梁王喃喃道。 一阵凉风,吹拂进了空旷的大殿。小梁王浑身僵直,躺在床榻上瞪视房顶,奄奄一息地在等死。他浑身被剧毒折磨得骨消形立,陷入了昏迷中。偏偏却头脑清醒,能听到身旁发生的所有事。今夜听到了明前在他身旁的哭泣,诉说,一股激越的力量使他使出浑身力气从昏迷中醒来,他想对她说别哭了,再哭他的心就碎了。奇怪,他的身体沉重,头脑却轻盈盈的,心底翻腾起了千头万绪的感想。.info[]不说出来他就会疯了。 他瞪着空荡荡的天井梁木,喃喃自语:“……奇怪,我明明一开始那么厌恶她的,后来却如此喜欢她。太奇怪了,人的感情为什么会转变呢?有时候,明知她在耍心机说谎话隐瞒重要事情,却还是不忍心苛责她。连发生了中毒这种事也觉得她太可怜了。竟然会遇到这样的姐妹,这样的父亲和这样任性仇视她的未婚夫。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别人一生遇到的波折,她在今天全部遇到了。” “她太可怜了。我经常在想,如果能有回头路,我一定会好好地重新与她相遇,温柔地对待她,保护她,让她不再担惊受怕,幸福地活下去。” “……只是这个小小的期望,不会再实现了。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这么多的痛苦往事,怎么能再回到初次见面时。那个初见的凤凰林。”他模糊的双眼瞪着空旷的房梁,手紧紧抓住她的手,一时间一股剧痛袭上来,他差点晕厥了,声音也哽住了。 凤凰林里,他貌美嚣张,她纯朴善良。他被人诈骗失去财物,她信以为真地两次提醒。最后他反败为胜赢了全场,她却羞愤交加地醒悟到自己才是蠢人。阳光明媚的凤凰林里,嘈杂的人群景像,最简单的相逢,最直白的感情宣泄。 那时的他,才是他最真实的面貌。年轻,张狂,嚣张跋扈,没有受过任何挫折的贵公子。 那时的她,也是她最真实的面貌。朴实,善良,有些自以为是,有些爱管闲事,却又那么纯真可爱的小乡女。 他没有带上藩王的面具和责任,她也没有带上相国小姐的礼仪和责任。没有以后发生的恩怨情仇,只以自己最纯最真的本性,面对着同样真心本性的他。 ――一个美丽至极、浪漫至极的相逢。 竟变成了这样不堪回首的悲剧。他幽幽地叹息着,紧紧握住她的纤手,费劲力气地轻声说:“……总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成百年身!’为什么总是到没命前,才这么悔恨、痛苦、忧伤过去的一生,悔不能回到当初呢。” 真想回到当初,回到那个美好的凤凰林里,以最真实的自己模样与她相逢。肆意地去相会,对话,交锋,看不起她又被她看不起,那时候他是多么肆意与真实啊。真想逆转时空回到那时,就可以与她重新开始了。 “以前,我们浪费了无数的时间啊。”小梁王的头晕晕沉沉的,全身又剧痛起来了。 明前握着他的手,痛苦得听不下去了:“别说了,你会好的,你绝不会死的。” 窗外万叶飘零,一片片秋季的枯叶飞进了厅堂,扑到了病榻上的英俊少年和少女身上,衬着这景像凄美动人。眼前美景如画,人却心乱如麻,再不知道此时此景在何地何方了。 似乎是预感到过了今夜就会死去,再不能一诉衷肠似的,他握着她的手喧泄着内心所有。像对着老天像对着她:“是的,喜欢她,真的喜欢她。过了今夜就没有力气说话了。所以才要这样告诉她。我知道临危时说这种话很无良,但是,没有办法。我太喜欢她了。违抗父令也要娶她,陪伴她一路北行,关心着她的过去与将来,不介意她是否真的丞相女,我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又任性又狡猾的姑娘。即使是被她利用,被她嫌弃也喜欢。” “我是中了毒。中的不是纸上之毒,中的是心中之毒。纵然身体无恙,心神也早就无药可医了。我也不怕死。人总是要死的,活到八十岁在病榻上奄奄待毙,和年少青春时手握着爱人的手而死,都无差别。都一样。所以别哭了,别内疚了,这不关你的事,你不必心里有愧。是我自己太大意了。” 看到她亲手拿来的信,想着她与他坦白所有事就觉得喜欢;看到信里她父亲的两种春秋笔法,想着她一路上的担惊受怕,便觉得痛苦;想到此事结束后,两人间再无隔阂秘密就欢喜;想到娶了她后,生活充满了希望,就心满意足……反复地去看去想,越来越能体谅她的行为,也越来越珍惜她,越爱她。直到比武中毒倒下,心里并无一丝的不甘不愿,痛恨悔恨,满满的都是为她痛心。 不知不觉间,爱,都已经这么深了。 “明前,我不怕死,我只怕毫无意义得死。”他紧紧抓着她的手,一字字地道:“――遇到了你,此生不再是毫无意义的了。” 不必驰骋江山,君临天下去验证他的人生。手里紧紧她的手,能让她从此安详宁静地生活衷心快乐,也就充满了人生的成就与幸福。赢得了全天下,与赢得了一个人又有什么不同呢?不,是相同的。在他心里,她已经成为了他的全部与唯一。 “别哭了!别内疚了,逃走,好好地生活吧。”病痛中听到了她的痛苦自责,使他如同神助地提起了全部心力醒来,对着她说出了这番话。只为了消除她的痛苦之心。 不,再多的话语都无法表达他的钟情。再长的时间都无法表露他的爱恋。他想说的更多更远更深刻,此时此刻都只在这一刻清醒时光和两只手的盈盈一握中了。 ――我是个傻瓜,总是在最开始放弃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如果当初一见面就娶了你,就没有后面的痛苦纠结了吧。我是喜欢你的!从刚开始就是,现在是,将来也是!现在说这些话很差劲,仿佛把最后的心声交给你。给你压力。但是,临死前回忆的不是江山万里、北疆安危,父母的暴怒伤心,只是在担心你。想告诉你,即使今夜死去,我真的很爱你…… ――这个世界太大了,人生太漫长冷漠了。苍天之下是亿万国土和臣民,征伐江山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和寄托。仿佛除了征争时的男人的血和女人眼泪外,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他只想在冰冷的人世间找一个最温暖的人。而这个天下,再也找不出一个如此矛盾别致的她了。爱哭,脆弱,纠结,又坚强,正义,温暖,被各种感情抛弃又拼命追逐着感情的她。被各种正义抛弃又在拼命追寻着正义的她了…… ――夜风带来了不真实的幻觉,院落和大堂点起了方灯,人影晃动,人声嘈杂。他在黑暗和病痛里彷徨独行。行走于一条凶险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他精疲力竭,忍不住想闭住眼睛倒下去睡过去。但是,他不敢睡,他不停地说着话,为她,为了自己打着气。他害怕自己一睡,她就会死了。没有了他,她会被当做罪魁祸首杀死的。没有了他,她顶不起这片险恶的天地。四周仿佛投递来了好奇的眼神,到处是悉悉索索的声音。是闻讯赶来的侍卫奴仆们吧。他不想理会他们,只想紧握着这只手,听着从天边传来的越去越小的声音。 ――想看就看,想听就听吧。他不介意天下人知道的他的情感,也不想在临死前掩饰他的情感。全天底下,他唯一念念不忘地让她知道他的感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不知道死亡后会不会结束的感情。强烈的、炙热的、无法驾驭的感情。因何而起,因何到这种程度,他全部遗忘了……。只有在这个漆黑充满了病痛的漫漫长夜里,内心这份强烈又痛苦的感情,点燃了他的躯体,让他燃烧殆尽,呼吸窒息,如火如荼地焚烧着他的求生意志…… ――不能死。这股求生的意志完全来自于那个姑娘。她同他一同在奄奄一息的死路上挣扎起伏。他完全、真切、诚恳地了解到了她的内心痛苦,“他是这么地爱她”,他不想让她痛苦余生。 在这个漫步在凶险死路上的夜晚,他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温暖,感受着她的痛苦与眷恋。仿佛她已成了万千苦海里的一扁小舟和一盏指路的明灯。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眺望着茫茫黑夜的那盏明灯,身心都要碎了。 慢慢的,他闭上双眼,止住了话语,重新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中。 仿佛这次清醒是“昙花一现”。 明前俯在床榻旁边,头脑晕沉,眼前模糊,浑身冰冷,满面泪珠,心也要碎了。 何德何能,遇到这样的人、经历、与真心实意。又何去何从,该怎样面对这种惨痛的结局,和直面以后惨烈的人生? 开心、痛苦、纠葛、悔恨像道网包裹了她的心。委屈、污陷、迷惘、迷失,前方已经无路可走,无处可逃了。人的一生真是太痛苦了。 *** 门外的人群涌了进来,明前缓缓地从木榻边退下,让众人去诊治小梁王。 她慢慢地走进庭院,久久地站在庭院中,回首是灯火辉煌的大堂,纷乱的人群。她看着仿佛在看一场木偶戏剧。所有的人、事、行为都像走马灯似地旋转而过,如一道流光溢彩的银河。人们在银河里漂流,沉浮,挣扎,求解…… 这是一场混乱的风暴。每个人匆匆地奔向前方,但是他们在急行中没能辨认清方向,最终迷失在黑暗里。她也像在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一条最黑暗的路,直顾着低头往前走,完全不记得前进的方向和最原始的初衷。当她无意停下,回首眺望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起点,记不得初心了。 每个人都在这条风暴长河中陷入了迷雾,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初心。只剩下了重重艰难险阻的现实。 ――两个人的表白,生死厮杀的比武,诡谲的中毒,和皇帝北巡,像连绵不绝的山,逼迫到了眼前。事到如今,梁王也亲口对她说明嫉恨崔悯,宁杀勿留。而崔悯也宁可背上杀藩王的罪过,也要杀了梁王。他们势同水火。而她却不知道谁对谁错,不知道该帮谁助谁。只能凭借着本能阻挡。她孩子气的认为他们两人都不能死,如果一个人身死,就会扳动了这个混乱的棋局,引来了更难解的混乱。往一个更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下去。一切都完了。 而她自己也充满了矛盾。相女和劫匪女的身份未定,梁王中毒的缘由未明,又生硬地激怒了崔悯,婚约已成废纸,父亲也转眼成了陌生人。恩变成了仇,仇反而变成了恩。真情厚意在何处?又能接受谁的情意?她这个荏苒独行、一无所有的少女又该何去何从?一切一切,都像乌云压城般的催压下来。她仰面瞪视着那漆黑深沉的夜空战栗着。 ――年轻气盛,志在天下的,又情深意重中毒濒死的藩王。 ――清高自傲,胸怀大志又舍弃了先祖爵位的少年朝堂高官。 ――与她这位,被父亲指派北上准备遵守婚约,却无意中携带毒信杀害了藩王。不知道是相女还是劫匪女的无名身份的少女。以及这个岌岌可危,即将起战乱的天下。都在斗转星移地变化中。 三个人纠结不已,都面临选择。人们都需要斟酌现在,抛弃过去,面向未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出逃(上) 暮城是个驻兵之城,城里外军营极多,驻扎着小梁王率领的六万余兵马,因此全城守备森严。最近传来的各种军情,也使这个兵城显得危急紧张起来。梁王世子朱原显也恰巧身体不佳,一切事物由陕南省节度使凤景仪和北方军谋士许规两个人掌握调度。此时,元熹帝带兵北上,鞑靼南院大王挥军南下,正好将北疆夹持在其中。于是凤、许二人代替了小梁王调动了数万兵马,安置在芙叶城与内地交攘边界。城里紧急地调动着军队,官府囤积粮草,又挖沟筑城,边民们则抢收粮食准备坚守或撤退,南北要道也加紧巡查。北疆进入了战备的忙乱时刻。 这种危急关头,也无人关注范丞相女儿的事了。 明前回到了县衙住所,不再日夜不眠地看守梁王了。在这种局势里,小梁王生死未知,婚事暗藏奸计,范相不知是敌是友,北疆面临战争,所有事都堆积到一处了。所以她来北疆的目的与梁王成婚,是无论如何也进行不下去了……不久前她还为婚事忧虑,却转眼成空,婚事变成了一场空谈。 一时天,一时地,富贵荣华转眼空。真不知道自己该喜该悲了。 庭院站满了从北方军调来的悍勇将士们,披盔惯甲,严阵以待地监守着县衙。自从公主逃走,小梁王身受剧毒,北疆即将开战,各项保卫就更严密了。年青将士们也有点好奇地略微望一眼,正房大堂里的年轻娟丽、满面愁容的未来小王妃。明前的心情越发烦躁,不想再看庭院景象了,她命人放下了窗上的竹帘,正房立刻笼罩进一层阴影里。.info 繁乱地一日过去,暮色降临,从庭院里走出了两名北方军将士。一前一后地沿着县衙高墙巡视着。两人都是内穿着灰布束腰袍子,头戴软盔,外套软甲,腰悬佩刀,很是英武。巡逻途中遇到了另一队军卒,他们远远地点头致意,各自转了个方向继续巡视。巡查到县衙后院墙根,前面的高个子军卒见四下无人,便“嗖”的一声从袖子里抛出根长索,勾住墙头,快速地攀上墙头。左右眺望下,向后面招招手。后面矮个子的军卒跟着他手脚并用地爬上高墙。动作有点笨拙,却也麻利地翻过院墙了。两军卒在墙外街道上收起绳索,拍拍军袍的土,哈着腰避开巡逻队和行人,钻进了小巷。高大魁梧的军卒从腰间拿出个包裹,犹豫着交给矮个子。那人劝他:“不一起走吗?” 高个子军卒有一张英武却忧愁的脸:“我放心不下雨前,走不得了。对不起你了。你也别走吧?太危险了。” 矮个子军卒点点头又摇摇头,人各有志,勉强不得。他深深地吸口气,接过包裹向着南边街巷走去。那儿有早备下的马匹。 他刚走了两步,忽地神色大变,僵硬地停下脚步。重重叹了一口气。高个军卒警觉得蹿到他身前,拔出佩刀,两个人严阵以待地瞪着前方。前面灰蒙蒙的小巷尽头,背着手肃立着一位蓝衫飘飘的青年,正拧紧眉头看着他们。旁边,一群北方军将领们包围住小巷。 矮个子军卒的脸色剧变,拉住另一人,勉强地打着招呼:“凤大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凤景仪背着手,站着街巷中,冷冷地斜视着他。北方军将领们突然冲上前,与高个子军卒动起手。刀剑齐闪,瞬息间就利索得打倒那人,几个人一拥而上牢牢地抓住他。凤景仪看着这一切,不答反问道:“明前,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明前,假扮成矮个子军卒的少女脸色煞白,紧握住腰间剑柄说不出话。此时,她不再是太守府要嫁给北疆藩王的那幅富丽光鲜的小王妃装扮了,也不是端庄娴静的闺阁小姐的打扮,而是一名穿着灰布军袍外套软铠甲的军士装扮。她原本就身材窈窕高挑,长得剑眉秀目,大方端庄,颇有几分英气。这时候身着戒装盔甲,身姿如柳,腰悬佩刀,长眉如剑,眼神漆黑凶顽,更似一个英姿飒爽的英俊少年。只可惜这张英姿勃勃的面容,看着深蓝色官袍面色深沉的凤景仪,有些惊慌。她自然是侨装改扮地想逃走了。 凤景仪多看了她几眼,竟然觉得她英姿迫人,衬着端正长像,乌黑眉眼,决绝顽强的眼神,别有一种迫人的魅力。他竟然有些脸热心跳。但他立刻压下心底悸动,摇着头严厉地道:“明前,不要再闯祸了。自从公主逃走,藩王也中毒,这个藩王行府的内外院落和暮城里外都是严密监视,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范凌雁帮你偷北方军的衣袍铠甲,就被人发现,报到了官邸我这里。你们走不了。” 于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埋伏,等着他们趁着巡逻间隙,打晕侍卫,摘了腰牌,偷跑出县衙。过了一条街巷才截住明前。再往前走,便是城镇民居和驻军兵营,就惊动太多人了。就在这里阻截他们。 明前惊骇过后也镇定下来。她灵机百变,原本就没有奢望一举闯出暮城。她涨红着脸,又急又愧地辩解着:“我给你留了书信。我绝不是想抛下病重的梁王逃走,我是……” 凤景仪面色冷峻,是一幅从未见过的凝重。他对明前出逃不觉得意外。这个脑筋活络的少女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她敢冒险出奇招。但是,他厉声道:“不必解释,也绝不能离开暮城。现在局势太混乱。得罪了,带走!”北方军蜂拥而上架起范凌雁就走,另两人逼向明前。 明前大急:“我必须要离开这里,我……” “不行!你离开藩王行府,处境比公主逃走更糟糕。消息遮不住,梁亲王会抓住你下狱,你在外面乱闯,也会没命的。” “我要去见我父亲!”明前大声道。 一瞬间,四周的骚动立刻静止了。凤景仪止住话语,惊疑不定地转脸瞪着她。 “我要去找我的父亲范勉!”明前芙蓉般美丽温柔的脸陡然变色,双眼圆睁,长眉如剑,面上是凌厉和坚决:“我一定要去!我要亲自去问问他为什么。如果我不去的话,会被这个谜团憋死的。我父亲不会干出这种事,这是个误会,我要亲自去问清楚。而且,小梁王现在的毒伤不能治愈,都是来自那两封信。如果真的是我的父亲下的毒,”她的脸变得痛苦极了:“他一定知道毒名和解毒方法。那我就更要去了,我要问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把她这个亲生女儿当做成棋子似的丢弃了。即使她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了答案,但还是不敢相信,一定要当面质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不问的话她会痛苦死的。 她苦苦地哀求道:“此事因我而起,也必定因我而解,你知道我是不会逃走的。就让我走吧,我要亲自去找他问清楚他。我还要问他要解毒的方子,也许他看在父女之情会给我的。” “不行。”凤景仪深深地看着她,眼里隐藏着痛苦,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去。现在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你去不了那么危险遥远的地方。你不是走江湖的‘侠女’,你是个普通的娇柔小姑娘。你硬要去的话会没命的。”这江湖之大、朝堂之险,一个小女孩根本不能想像对抗。在追寻究竟的过程中,她会粉身碎骨的。去问范勉?她会死的! 明前瞪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她怒火冲天地拨出短剑瞪着对方,却被对方劈手夺了去。 凤景仪紧皱双眉,眼里带着深切地痛苦:“明前,我说过了,你要相信我会解决这件事的。我在寻找解决这事的良机。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我是这么的喜欢你,我会以命来保护你的。你要相信我啊!” 第一百八十七章 出逃(下) 这种紧急关头,不能任由明前这个少女胡闹,她单人走不出北疆。这两天各种兵书急传,元熹帝和鞑靼人都逼近了北疆,北方军也频繁调动。一个少女孤身地穿州过县,在乱世中寻找一个人。谁知道有什么后果呢?明前本身还带着着下毒谋害藩王的嫌疑,身份不明,婚事也因为毒信作废,成了北疆的疑犯和敌人。这时候她离开藩王行府,会冒多么大的风险,遭人误会,被人追捕,甚至会被范勉本人再设计。她不知道自己触怒了北疆,和不容于范勉和朝堂,成为了天下之敌了吗?! 这个傻傻的姑娘。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凤景仪都不会让她去送死。在这种混乱局势下,她安静稳妥地待在后方,受他的保护,尽可能的帮助救回小梁王性命,等待杨王妃的到来,等他查出真相,再随机应变,才是最大的保命方案了。现在逃走就是一条死路!是比公主抗婚逃跑更可怕的死路。 凤景仪心下发狠,再也不看她了,直接命令军卒们抓住她回县衙。 明前愤怒地快疯了,她向他怒目而视:“我没疯也没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我去探问才可能问出真相。等下去才是死路。”她心里燃烧着一团火。想要得到真相,想要亲自去问范勉为什么!这个主意占据了她的心,几乎把她蒸腾烧化了,如果得不到真相她会痛苦得发疯死掉。明前气坏了,一边奋力挣扎一边脱口骂道:“我讨厌你!凤景仪,你是个胆小鬼!没胆子干任何事。你以前说过的喜欢我也是假的,你根本不想帮我。你是个口是心非的混蛋。” 凤景仪脸色煞白,脸上再没了寻常嬉笑怒骂皆文章的调皮模样,完全变成了另一种冷酷冷漠的样子。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对她说:“你现在讨厌我恨我,将来你会感激我的做法的。我不会让你白白送死。捆上她带走!” 军卒们拥上前抓住了明前。总算是顾忌着少女,只是抓住手臂强行拉扯她走。明前气怒攻心,差点活生生地气晕了。 黑夜的街巷,星与月都躲藏进云中,天地灰蒙蒙的。 忽然,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冷笑。顿时人们停住了动作,转脸怒视着前方。 凤景仪的面孔立刻阴沉了,目光急闪,仰面望去。街巷尽头出现了一匹高大矫健的淡金色马。马背上空无一人,骏马在闲闲地打着响鼻。但是马匹后面的高墙墙头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美少年。灰暗的星空下,他纯白如雪,像身披着银霜,脸覆冰雪的仙人。坐着高墙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方。 人们骇然地后退一步。明前也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叫骂不出了。 凤景仪的脸抽搐着,面孔扭曲着,张开口艰涩地问道:“崔兄,你在这里干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道:“赏月。(..info)凤大人你在干什么?” 赏你个头的月!这个夜晚哪有月亮。凤景仪几乎暴跳发作了。他脸色很不好,牙痒痒的,像被当场射中一箭似的。似乎已看到大势已去,他尽力地挽回局势:“崔兄,你来得正好,劝劝她……眼下局势太乱她不能乱走,太危险了……” 崔悯没理会他,目光跃过凤景仪,直接落到了明前身上。他眼神深邃漆黑地看着少女:“你要去找范勉?” 明前心头有些震惊有些激荡。她以为,经过了前几日那个她不准他杀梁王的事件,他再也不会出现了。但是现在……少女的声音和表情都哽住了,心里大喊着是的,却表情凝固、喉咙哽噎着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崔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不怕中途遇到敌军或是大麻烦吗?也不怕遇到你也无法承担的结果?”去找范勉就等于完全撕破脸。直面着事实真假,心性这么温柔、脆弱的她经得起险恶的人性和现实吗? 明前哽噎了下,又紧咬着嘴唇用力摇摇头。不怕!她现在已经坠入了人生最黑暗的谷底,不会再有比这更难堪痛苦的局面了。不亲眼看清楚这事情真假,她终生不得安宁。 崔悯面色深沉,深深地望着她。他未说什么,却似乎能深切地了解到她的痛苦绝望。他单手握刀,简短地道:“好!我带你去找他!” 所有人大惊失色。 “不行!”凤景仪火冒三丈:“马上就要开战了!北疆会是战火连天,你们在送死。”情急之下他说出实情。 崔悯没理他。对着明前一句句说:“我知道范勉在哪儿,我也正好要去那边找人,所以我们一起走!”他淡淡说:“传到锦衣卫这儿的消息也是要开仗了。这路上可能遇上敌军,这趟询问真相,也可能遇到最坏的结局。如果你坚持着要走这条路,我就带你去!” 明前和凤景仪的神情大变。 一是果然各方面要开仗了。二是明前一离开小藩王行府,就等于脱离了藩王府的保护,丞相小姐的礼仪规矩,和这个最重要的婚约了。一个贵族少女离开未婚夫府邸,与别的男人同行,无论什么原因以后也不可能再回到清纯质朴,循规蹈矩的藩王未婚妻的地位与生活了。污言碎语,藩镇唾弃,身处危险的北疆开战前线,去询问一个注定要悲剧的结局。谁也不知道她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只是,家国恩仇,父亲高义,毒信真假,原因缘由,一切都扑到了她面前。 明前挣开了两名军卒,表情坚韧如石,眼里如火如荼:“我去!” 凤景仪面目扭曲,勃然变色,一下子蹿到明前近前抓住她的手。怒喝着“不行!”军卒们也立刻包围他们。 “砰”的一声。崔悯快速地出手,一刀飞来,正插在凤景仪脸旁的树上。凤景仪戛然止步。乱颤的缅刀贴在他的脸旁,滑下了片片血丝。白衣少年雪裳飘飘,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径直走过来。他一手拨下了缅刀,眼神深邃幽长:“她如果坚持要去就有着必须要做的理由!既然现在没有其他法子,就听她一次吧。也许能得到一丝转机。如果你为她着想,就尽量隐瞒梁王中毒濒死的消息,等待以后的消息。现在我不敢说以后发生什么,我们只能主动做些什么。” 人们剑拨怒张,气氛很紧张。 半明半晦的星光下,崔悯与凤景仪两人目光相对,仿佛看到了一江水在磅礴不息地向东流去,一件事也在缓缓地向前行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心意相通。也许他们亦敌亦友,又非敌非友,却有一颗同样炙热真挚的心。 ――只为她。 凤景仪长吸一口气,强行压抑着百味复杂的内心。他久久地静静地看着他,终于缓缓地后退一步。军卒们收刀后退。 崔悯伸出了手,明前迟疑了下,忍住了心悸,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崔悯挽着她直奔淡金马。 长风浩荡,星光如雾。两个人影翩然远去,越去越小。凤景仪重重地闭上眼睛转回身。过了今夜,一切又将不同了吧。这恢恢苍天,茫茫人生,未来又将变得不同了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并辔而行 北疆辽阔,原野连天,碧草如浪。 清晨的第一抹朝阳,照耀在原野上。由城池向外,荒原、驿道、村镇,是一块块经纬分明的良田,不久后变成了荒芜的沙砾地和杂草滩。 两匹马打破了凌晨的宁静,在半明半暗的晨曦里飞驰而过。路旁劳作的人们看到,是两个年青人骑着矫健高大的金马,驰骋着飞越过一片片良田与灌木丛。前面的金马上骑着个披着月白色斗篷的年青人,后面的金马上是一位灰土布袍子的少年。两条人影像浅金色的影子,一晃就闪过了一片片青灰色原野,奔向了远方。 两人正是崔悯和明前。此时的明前,换下了盔甲戒装,仅穿着土灰长袍,腰中束皮制带子,悬挂着把短剑,像是个寻常的英武少年。她所骑的马,正是小梁王赠送给她的西域赤辉金马“小绵果”。她就是骑着这匹宝马离开了暮城和小梁王。 出城之际,趁着夜色,她回头遥遥望向了夜暮下的城楼,盯着那渐行渐小的古老的秦汉式城楼,心里翻涌着万千感觉。她甚至能遥远的感觉到了城楼上凤景仪的眺望视线。里面充满了各种的痛苦、不舍、不甘与执著……他……随后她稳住心神,咬紧牙关,绝然地回头,驾驭着浅金宝马冲进了皑皑的夜色。 前方的黑夜里,有一团跳动的白裳在前面引导着方向。她策马跟上去。 两匹马在夜色里急驰着。她的心里像燃起一团火,热烈而紧迫,恨不得一步就踏到了父亲面前,问清楚整件事。但是经过了茫茫半夜的纵马狂奔,那颗滚烫的心也逐渐平息了些。知道再急也飞不到京城,远水解不了近渴,才勉强地放下了焦灼的心。但是,一放下对父亲的焦虑,目光望向了前面马上的他,心头又浮现出了另一份纠结。 竟然与他一同“偷跑”出来了。真不敢想象。平时总是来去匆匆,身畔围满了人群,她与他从未单独相处过。仅有的相会也都在紧急的事态中。为保命,要遵守礼仪,万事以礼相待。唯一越界之处就是那个以为他死去的甘兰山之夜。怎么现在变成了这种“违反常规的出行”了?如果梁王醒来,如果公主得知了…… 她忧心忡忡,为诸事烦忧,为眼前的局面慌乱。心底却猛然有了种轻松感。 从背后眺望着他笔挺的脊背和仿如玉雕的侧脸,她有些紧张、混乱。怕他回头跟她说什么,又觉得他会回头跟她说什么。那时候她该不该聆听回应呢?她变得更焦虑彷徨了。但前方的美少年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坚定地望向前方,努力分辨着夜色中的小路,抓紧时间赶路。明前紧张之余有点庆幸了。她以为自从发生过她阻止他杀梁王的事,他会生气了,他不会再理睬她了。谁知道…… 她想向他道谢,却觉得“道谢”两个字太轻飘、轻浮了,载不动这其中发生的千万往事。表达不出她心底的复杂心绪。一颗心便如这奔腾不息、起伏不定的骏马,放行千里,百转千回。轻飘飘地飞到天上,又缠绵悱恻的牵行在这片深夜的旷野里了。 *** 半个夜晚,奔驰出了三百多里,天边渐现黎明。两个人前后而行,策马跑进了一片长满低矮灌木和青草的坡地。 前方的白衣美少年忽然勒住马匹:“在这里休息下。” 明前吃了一惊,忙大声说:“不用休息,我不累。我们还可以再走一段路。” 白衣美少年的眼光扫过来:“我累了。” 啊,哦。明前楞住了,随即面色涨红,忙答应下来。她放松了疆绳停下马,之后学着崔悯的样子翻身跳下马背。双足落地,双膝一软,差点踉跄着摔倒了。直到这时候,才觉得腰、臀和腿早就变得又僵又酸的像块木头。酸痛得站不稳,她急忙就势坐在旁边的一块青石上,暗自松了口气。 他在替她说累了。这个人真的太体贴入微了。她脸孔发着烧,转过脸不去望他。 两个人下马休息,一时间有些相对无言了。 崔悯走到了他骑的金马面前,轻轻拍了下马颈:“水桶,去喝点水。” 浅金宝马立刻优雅地迈开小步,走下山丘。另一匹金马也跟着它走了。 “水桶?”明前有些惊讶,立刻忘记了矜持,讶然问:“它的名字叫水桶?”这匹西域赤辉宝马的名字叫水桶?她以为自己把梁王赠送给她的金马名字从“雅乐”改成“小绵苹果”就够出格了。 崔悯闲闲地眺望着浅金宝马到小溪旁饮水,幽然地答:“不知道。它以前的名字好像是‘疾风’。后来跟着我去了一趟荒漠,就改了这名字。” “为什么?”明前不解地眨眨眼睛,有些无语了。 崔悯白衣胜雪,飘飘若仙地走过来。北疆的风沙极大,坡地上的灌木枯草也很凌乱,荒漠旷野到处是灰扑扑的沙土枯草,脏兮兮的。明前骑行了半夜,衣着脸面也有些肮脏狼狈。(..info)但是他抖了抖月白色斗蓬,还是洁净如雪,仿若一尘不染的浊世贵公子。他背着双手,站在明前身畔,瞧着那匹浅金宝马说:“前不久它跟我一块到了荒漠,吃了些苦头。以前在藩王那里养尊处忧,后来在茫茫沙海里骑行千里,经历过了千里跋涉、沙尘暴、和沙匪们竟跑,还经历了千万人的战场厮杀,就霍然变成另一种样子。‘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经历困苦,会变得更善战和保护自己。有一天,它连着两、三日喝不到水,后来见到了一个小水洼地。‘水桶’就扑过去,喝干了半个洼坑的水。喝得自己太撑了险些走不动路,歇了好久才缓过劲。从此后,我就叫它‘水桶’了,它也愿意跟着我走。” 正在小溪旁喝水啃草的“疾风”水桶,像是听到了他的话,不满地嘶鸣了声。又俯下马颈饮水。 明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这是来自西域的宝马,叫‘疾风裂云’的威武名字才更合适啊。怎么给它起这样朴素又土气的名字呢。” 她展颜笑了,心情也舒服多了。忽然她神色一动,想到了他与宝马一同进北疆荒漠,想必也一同长途跋涉,吃了很多苦头。她的脸色又变了。喜悦渐去,忧愁复来。 崔悯望着她的神情,猜到了她的心事。他原本想说个笑话使她放松些,使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缓解下,没想到多愁善感的她还是忽喜忽愁的,明前太容易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了……他没有多说话,忽然直接探身过来,贴近了明前的脸。明前吓了一大跳,急忙侧身避让,心立刻砰砰的狂跳起来。他要干什么?他凑近她的脸干什么呀? 等她醒过神,他已经出手如风,从她的头发上飞快地摘下了一根沾着叶片的树枝。举到她的眼前。一片褐黄色树叶忽然扭动着爬动起来。原来是她的发髻上落了根爬着黄毛虫的枯枝。 明前震惊之余,按捺住了砰砰乱跳的心。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胡思乱想”感到脸红了。她的脸红朴朴的,不好意思地笑着,伸手从他手上摘下了那只褐黄色的毛毛虫。仔细地看了看,露出了笑容:“这是只翻叶虫,专吃残叶和飞蛾的幼虫。对树木有益,还是不要伤了它吧。”说完后,她脸红红地垂下头,拨弄了下黄毛虫,恋恋不舍地放回了树丛里。同时也放下了一颗纷乱的心。 崔悯目光含笑地望着她,见她的神情从沉重变得活泼自在了些,也放下了心。 一点小插曲后,不知不觉的,两个人之间少了些尴尬,多了些温馨的气氛。 随后,崔悯默默地看了下刚升起的朝阳。在岩石上放下个小包裹,悠悠地说:“我去附近看看,你自己在这里呆一会儿。” 明前立刻警觉地扬起脸,乌黑温润的双眼在小包裹上打了个转,又在崔悯俊俏的脸上打了个转。如水温润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崔悯白皙的脸上透出了一层红晕,脸腾得红了。朝霞照耀着他的脸,像白玉蒙上了层粉色光辉。他一时间被她看得有些脸红心跳了。 明前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脸上露出满满的温情,轻声细语地说:“我不会逃走的。我既然与北疆群臣说过要找父亲探知真相,就必定会找到父亲。不论前途多么艰难,我都要去看个究竟。绝不会试图半路逃跑。”他不必给她机会让她偷偷逃走。她已经拒绝了凤景仪一次了。 崔悯一张精致完美的面孔注视着她,雪白的脸上变幻着颜色,脸色有点复杂。两个人一瞬间四目相对,都有些恍恍然了。他张口欲说,又止住了话语。最后停顿了下,才终于说了出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很了解你,比你想像的还要更了解你。你和公主不一样,你不会中途逃走的……你误会了,虽然现在局势很险峻,我也不打算帮你逃走。” 那这是干什么,明前有点意外了。略带着感激和好奇的眼神望着他。他说他比她想像的还要了解她,也不会帮她逃走。那么说对了,这份“见微知著”与“理解之心”确实比凤景仪更有默契更了解她。那么,他丢下个小包袱走开,想干什么? 崔悯雪白的面孔泛起了红晕,一根手指在白玉般的脸旁摸索着,有点犹豫了。他在她执著的眼光逼视下,只得张开口吞吞吐吐地说:“嗯,嗯,这里面是些干净绵布和药膏。我们下一段路要连续骑马两、三个多时辰。我担心你从未骑过这么长时间,坐不稳马背。” 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腰间、臀部和大腿处扫去:“所以我给你拿了些防擦伤的药膏,你最好去涂抹下,这样可以治愈擦伤。我走开,是不方便在旁边看着或者帮你涂……” 啊?!明前目瞪口呆,恍然大悟,瞬息间脸腾得红了。她又羞又气地瞪着他。看见他的眼睛还在不自禁地打量着她的身体,像在揣摩她的身体哪里擦伤似的。 这家伙干嘛说得这么清楚?干嘛用这种眼光看着她。太可恶了啊! 明前涨红着脸,劈手抢过了小包裹走开了。站立得太猛了,又差点摔倒。崔悯敏捷地伸手扶着她。明前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他,还趁机伸手狠狠打了他胸口一下:“看什么啊。你怎么这么坏呢!” 崔悯也忍不住笑了。自已强迫他说真话还埋怨他,女孩子总是不讲理的多啊。 *** 秋风如渡,秋蝉鸣叫,在灌木丛和青草之间飘荡着,吹拂着人们起伏不定的心。明前脸红红的抱着小包裹走开了,崔悯静静地坐在青砾岩石上,背对着树从,眼望着前方渐升渐高的太阳,全身沐浴在了金色的朝阳里。他注视着眼前这幅美轮美奂的清晨美景,仿佛如同做梦一般。如此的宁静,如此的安详,如此的美丽幸福…… 曾几何时,他浑身重伤地躺在甘兰山巅,以为此生就这么终结了,他们之间会擦肩而过了。但是世事如变化无穷的万花筒,转眼间就变成了这幅景象。真希望这幅美景永远不停息。 纵然是前途险恶未来多难,在这短短的一刻,与她并辔而行,温情地说笑,不用揣测以后的痛苦和困境。也是多么的温暖、珍贵、幸福啊!过了万水千山经历万千磨难,才与她贴得如此近,感受到她在身旁的那种容颜温度声音,他觉得心底深藏的那一份情感也浓得化不开了,整个人都深深地沉醉下去了。 原本是想为她解忧,最后却解了他的忧愁,使他再度深陷沉沦下去。这…… *** 美景易消,良辰易去,不久后,两个人重新整理行装,骑马驰向了荒路尽头。 明前发现走的去向不是回京城的南北道路。她有些惊诧:“我们走错路了?” 崔悯收起了温和神情,郑重地道:“没有走错。是往东南方向。皇上和范丞相已经摆驾出京,直奔北疆了。我们的宝马日行千里,不出意外的话偏向东面可以迎面碰上他们。” 明前的脸陡然失去了血色。父亲与皇上都出京了!那么以前的全部构想就推翻了。父亲并未上书死谏皇上,还与皇上来北疆。难怪京中的于先生毫无消息,信件被公主截住后公主就抢先逃脱了,凤景仪也遮蔽了这个讯息。 短暂的温柔轻松后,险事又将扑面而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行宫风云(一) 连绵不绝的行营铺满了大地,旌旗招展号带飘扬,营帐连着营帐。十万人的大队伍在城郊外非常醒目。一座城池附近,驻扎着一座广阔大营。里面,帐篷如森,人潮如海,各个大臣将军、军卒侍卫、太监宫女们摩肩接踵得塞满了整个营地。光是营地厨房升起的炊烟就袅袅的升上天空,形成云霞。大地上,黑压压的兵马延绵出十里外,景象极壮观。 本朝天子,元熹皇帝率领的北巡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北疆。暂且驻扎在这个中途小城。 皇帝出巡非同小可,似乎将半个紫禁城和大明五大营的兵马都搬到了这里。皇帝暂住的行宫,是借用了途经的豪绅庄院。正中央是庄院房舍,周围就地驻扎着五大营的兵马。保卫很严密。从五十里外巡逻的五大营将士,到行宫门口侍立的御林高手们,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犹如人墙般守卫着皇帝,连一只蚊蝇都无法飞进。 整个行宫如钢墙铁壁的堡垒,在阳光下散发着肃杀威严的光芒。 营地边缘,两个人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边门。巡查的侍卫们警觉地望过去,前面是个风度翩翩的武将打扮的年青男子,后面跟着位少年侍卫,腰悬长刀,英姿飒爽。俨然是一位带着侍卫的将军。 年青武将对着守门军卒拿出了范勉府邸的腰牌和密信,请对方验看。说是奉了京中的安排,来求见范相国并汇报政事的。军卒们验过腰牌,挥手放行。有长官怀疑道:“大人暂且停停,下官去禀报一声。”那武将含笑摇头,暗自将一枚锦衣卫腰牌在他面前一晃,守门长官眼神一凝,立刻让开了路。他立刻醒悟到这是范相国在京城的秘密信差,或是锦衣卫在借着范勉的名义送情报,于是不敢阻拦。那人带着侍卫熟门熟路地奔向营地右侧的偏院。他们走过一排排营帐时,遇到多个来巡查的明哨和暗岗,确实是戒备森严。 两人便是侨装改扮的崔悯与明前。崔悯从小生长在宫庭,对皇帝行程的安排和人员位置极熟悉。两人甩掉众人,就抓紧时间地拐弯抹角地进了随行大臣范勉的住所。一进了住所,就暗叫不好。范辅相不在住所。询问过侍卫才知,范丞相每日每夜都废寝忘食地守候在皇帝的御书房,等候着皇帝征召。元熹帝也颇为信任他,大事小情都会召集他商议。久而久之,范勉干脆住在了御书房里。 好个敬业的范相国。崔悯秀眉微锁,面孔阴沉,不能再等待了。他与明前是乔装进营地,但禁城御林军和大内侍卫们的守护很森严,不出片刻功夫,就会有人来查问他们的行踪。他当机立断地对明前说:“我去引范勉过来,你在这里等着。” 明前立刻摇头:“不行。他住进了御书房,恐怕出来不便,我们一同去找他。” 崔悯一皱眉,也同意了。他真不放心让明前一人呆在行宫里。她是个纤纤弱女子,这里是步步守备森严,一句话答不好就是杀身大祸。她只有跟着他才最安全。于是他转身带着她出了范勉住宅。 *** 行营里最宽阔最深处的房舍里人影憧憧。墙壁廊柱都用深蓝色锦纶包裹着,里面摆放着各式鲜花器具,室角燃着熏香。布置得很美轮美奂,花团锦簇。 这间华丽的房舍却嘈杂声大起,数个声音在急切地诉说着。一些只字片语传出了房间。 “此去北疆,关系到国家民生大事,也违反了皇上该遵行的礼仪规则。请皇上三思啊。还是在这里停下返京,剩下的事交给老臣们代办即可。”一个苍老的声音劝说着。 一个清朗的声音回答:“我是为国为民才来北疆巡视的,哪有这样打道回府的道理?这样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怎么对得起黎民百姓。”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也抢白道:“张首辅不必害怕。陛下乃是真龙天子。皇帝御驾亲临到北疆,乃是天吉之兆。只会遇到好事,不会遇到坏事的,就算遇到坏事也会逢凶化吉的!陛下一定会旗开得胜,别说丧气话。” 清朗的声音大笑了:“刘爱卿,我知道你是一番赤胆忠心地为我做事的。张首辅也是关心我,你们就不要争了。” “哼,老臣可不敢当。”张首辅的声音夹杂着怒气:“老臣憨直,怎么比得上刘诲大太监和伍太监有头脑有智勇。老臣非要劝皇上返京不可。” 大堂里传出了两人激烈的争吵声。门窗打开,侍卫们都看到以须发皆白的张首辅为主的三名清流大臣,正围拢着皇上对着两名大红服饰的中年太监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暴怒的声音震得窗框微微打颤。前面的面白无须的中年胖子太监瞪视着他们,而旁边一个清癯消瘦的太监则闭目不语。他们围拢成一圈正围着皇上争吵着。 皇上有些无奈地看着斗鸡似的群臣,摆手让他们停止。两拨人于是转脸都眼睁睁地看着皇上,让皇上为他们做主。 这大明朝的朝廷大臣和太监是天生的不睦仇敌。 这么多年来,清流大臣们与大太监有着根深蒂固的仇恨。他们都忘了刚开始时是如何结怨的,各种小恩怨摩擦积到了一定程度就暴发了。大臣与太监们争斗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而不是目的了。一方面想消灭皇帝身边,乱进谗言把持朝政的奸宦,另一方面想对大权在握的文人们监视和监督。这职务造就了天生为仇了。而这次内阁与太监争议的矛盾点在于,大臣们指责太监“好大喜功”地鼓动着元熹帝出京北巡,完全不把朝堂安危放在心上,不符合祖宗传下的规矩,对太监左右皇上的能力很忌惮。而随皇帝出京的大太监们则说张首辅试图把皇帝关在京城,架空元熹帝,隐盖住天下的民生民情。两方面都认为对方是阴谋陷害自己。 “无耻之尤。”张首辅气急败坏地喝道:“你们小看了北疆鞑靼人的兵力,鼓动皇上出京,万一出现了什么差错,你能承担起这个后果吗?欺瞒皇上,还想掌控五大营兵权,都是你们怂恿皇上干的吧。你们惹出大祸了!” “张首辅,你们不让皇上出京,是怕皇上看到各地民生吧。一直劝皇上节省开支,后宫也厉行节约,你们自己却坐地行商,贪污受贿,每年赚得了几十万银两。在各地盖奢华行园。这才是你们做的。怕皇上亲眼看到了会再做不了清流丞相吧。” 这话如刀般直插人心,差点气炸了张首辅众人:“你!胡说八道。你究竟是皇上的内监,还是诬陷大臣的?先皇有令,宦官不得干政!看看你们自己干的,你们才是卖官鬻爵,徒子徒孙们一大群,买下了半个都城。” 两帮人马针锋相对,刀光剑影。元熹帝紧皱着眉头,开始还耐心地劝解着他们,莫要令旁人看笑话。但是满堂的大臣们已经怒火滔天,公开翻脸了。大臣对皇上也极为失望,事到如今,滥信太监,做出了御驾亲巡的荒唐事,还袒护着奸贼们,真是太滑稽了。两方面的指责声越吵越大,响彻大堂。终于元熹帝大怒了,砰得一声重重地摔了茶杯,人们的怒骂才戛然而止。 刘诲大太监擅于逢迎。一看皇帝真怒了,忙跪倒请罪。张首辅气得呼呼直喘气。 元熹帝勃然大怒道:“混帐东西,朕现在已经在北疆了,再回去不是让天下百姓看笑话吗?!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为这个事诋毁互骂。这像什么话?” 龙颜大怒,人们跪地请罪。五位清流大臣有的惊慌,有的暗自窃喜,还有两人明哲保身的不吭声。一位长着黑胡须的中年书生彬彬有礼地劝皇上息怒。 皇上镇定下来,阴冷地道:“朕意已决,必须去北疆。诸爱卿不必再提此事了。” 群臣跪倒接旨。刘诲得意地瞥了一眼张首辅,这次他又赢了。皇上名义上是骂刘诲,但还是不返京。张首辅气得还想说什么,看着元熹帝铁青的脸也不能多话了。 两帮人马冷目相对。最后还是刘诲太监的胖脸上堆满了假笑,向清流大臣们点头示意。气氛缓解了些。之后,元熹帝也舒展了面容,命令赐座,宫女们端来了时令的秋萝茶。大臣们谢恩后,各自心怀鬼胎地坐下。刘诲大太监忽然面露阴笑,一挥右手,从堂后涌出了一大帮持刀的大内侍卫,像恶狼似的扑向大臣们,扑倒了三位大臣。麻利地捆绑起来。混乱中,刘诲的侍卫“不留神”的一刀捅进了张首辅胸膛。张首辅捂住胸口,放声惨叫,挣扎着扑过去抓住了皇上衣袍。 “救命啊,皇上,为什么要杀我?”张首辅身受重伤,吓得瘫软在地,筛糠似的抱紧皇上的腿。 元熹帝也讶然地抬眼:“刘诲,怎么回事?我没有让你杀他……” 刘诲大太监阴侧侧地瞥了张首辅一眼,向元熹帝谄笑了:“人多手杂啊,皇上,老臣下手太快了。不过,为了免得这些人再逼迫皇上回京。老臣只好把他们先下狱看管起来了。等我们回京后再放出来。张首辅,得罪了,你们到处串连着要去太庙状告先皇,说当今皇上不遵礼法擅自出京的事被我们知道了。哼,皇上好心好意地为民出巡,却被你们这般编排污陷,皇上好伤心啊。皇上心慈不忍杀你。可我刘诲却只为皇上分忧。等我们回京后,你再随意地去太庙告皇上和老臣吧。现在给我闭嘴,否则我先杀了你!” 张首辅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不停地哀叫自已没错。但大内侍卫们架起三人强拖了出去。剩下的两名大臣都衣衫微颤。 元熹帝的眼睛和脸孔浮现出深深的怒意。不知道是因为清流大臣们要串连去太庙告他,还是被刘诲大太监自作主张地杀人给气的,只气得他眼睛赤红,嘴唇青紫,面目冷峻。半晌,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朕想做点事,怎么这么难呢?!” 刘诲恨恨地怒骂道:“这群王八羔子,敢串连着去太庙告皇上,还想阻止皇上北巡。光这两条罪就够凌迟处死了。真想把他们诛连九族,都杀个干干净净。” 这句话出,满室皆惊,大臣们吓得魂飞魄散,房舍也冷如寒冰。 皇上突然眼风一扫,扫到了木门旁的帷幔微微浮动,他陡然变色道:“是谁,敢偷听!” 六扇木门外传来了一声清亮含笑的声音,一位穿着白色官服的美少年如轻烟般的洒脱地走进内堂。他展开官袍,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施大礼:“是臣崔悯,我回来交旨了。” 最深处的太师椅上,皇帝霍然站起,大喜着道:“崔悯!你回来了,我一直都在惦记着你呢!” 第一百九十章 行宫风云(二) 房间深处,阳光照不到的屏风前太师椅上,赫然站起来一人。满面喜色地向外面走来。 那个人走到了大堂中央,阳光从窗棂射进来,正照耀着他。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青人。身材消瘦而高挑,面孔有几分狭长,细眉凤眼,长鼻薄唇,面容端正,颇有着正统的儒雅之相。但是细眉的眉心常皱,有一道淡淡竖纹,为这张相貌堂堂的面容上增添了凌厉的煞气。一身明黄色的纱笼袍,腰束玉带,头戴黑沙帽,模样正统又洒脱,俨然是个带着几分仙气贵气的官爵名门的贵富公子。只是他眉眼里含着一股贵公子没有的煞气、苛责之气,盯着满堂的群臣,煞气森森不怒自威。 他走到大堂中心,看到跪地施礼的翩翩少年郎。脸上乍然绽放出了笑容:“崔悯!你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跟那些盼着建功立业的候爵子弟一样,一飞出去就不愿意回到朕身边了。” 崔悯脸上也露出了腼腆羞涩的笑,口气郑重地答:“臣的根基在皇上身边。哪怕飞得再远,只要皇上招唤也要回头的。” 清秀斯文的元熹帝龙颜大悦,连连点头:“说得好。我信你。” 一句话使他心情大悦。(..info好看的小说)他挥手撵走了满堂群臣。群臣面对满堂抓捕流血快死人的局面,都如释重负地慌忙退走。大臣们不敢在皇帝面前多话,有两人只用了眼神与崔悯打个招呼,就退出了房屋。崔悯是极受皇帝宠爱的宠臣,他来解围可救了大伙。 群臣退尽,元熹帝环顾四周,神色又阴郁起来,他伸手招呼崔悯走近些:“你辛苦了。崔悯,唉,让你看到了这种场面真是丢尽了脸。你说我该不该北巡?”他挑起眉眼,刻薄又煞气地盯着他:“你也觉得朕不守祖宗规矩?随意出行了。” 崔悯规规矩矩地行完礼站起,眼神和口气都尽量放平缓:“皇上既已来到了北疆,什么原因后果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龙体圣安出巡顺利,大臣们也就没借口阻拦了。其余的事,不是微臣本份,不知道该如何说。” 皇帝的凤眼微闪,盯着他,脸上慢慢漾出了一丝笑意:“还是你最乖巧了。崔悯。你据实说话,不骄不躁,既不说假话,也不说非份逾越的话,还能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朕的心坎去。善于体贴帮衬,又能心性烫贴暖人心。你怎么这么会做人处事呢?不枉我这般喜欢你,也难得你这些年都衷心不二。.info” 他心情愉悦地坐回椅中:“这趟北疆之行如何?” 崔悯眼眸微动,垂首看着地面,惜字如金地道:“见到小梁王了。如传说中的‘骄傲张扬,心胸广大’。北疆群臣倒是合众一心,维护藩王藩地的利益。北方军强盛,是我五大营将士的强敌。另外北方鞑靼人也伺兵边界蠢蠢欲动。” “哼。”元熹帝轻哼了下,透出轻蔑骄慢之意,浑然不在意:“狼子野心,天下皆知。他父子二人都是心怀叵测的篡位者。如果他们不按令撤藩,我只有宣告天下,发布他们有谋反意图直接灭门撤藩了事了。曾祖父盼着我朱家子孙后代相互扶助,共守天下。可惜他们父子却图谋篡位!” 崔悯眼神如冰,面如铁塑,盯着面前地下的青金石地面,和皇帝的龙袍玉履一言不发。皇帝是诉说,并未征询他的意见。他紧闭着双唇不出一声。 元熹帝看着他的帽顶和侧脸:“公主呢?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崔悯的衣袖不知觉地颤动了下,但他平稳地道:“公主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知道她对我有怨言。唉,我怎么会舍得让她北嫁?但是,自古忠义不两全,家国也不能两全。这是个不得以为之的事情。如果她要怨的话,就怨恨不该生在皇家吧。做了公主,享尽人间极贵,就注定着可能会为国牺牲。” 皇帝忽然停住了发牢骚,瞟了崔悯一眼,又抚慰地笑了:“公主虽嫁了,但朕会为你选个名门贵女做妻子的。天下佳人任选,这后宫的美人妃子也行啊,朕没有那么迂腐。‘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除了阿姜小福都能赏给你。” 阿姜是皇后小名。小福是两位小皇子之母福贵妃。他是在跟崔悯说笑。暗示两人亲密如兄弟。笑话说得太过了,但是这话里的宠信之意可真谓深厚。崔悯垂目看地连说不敢。 元熹帝也噗嗤一声笑了,貌似漫不经心地问:“崔悯,如果有一日,朕与北疆开战,你愿意为朕上战场打江山吗?” 崔悯眼神一凝,立刻扬脸直视皇帝的脸,斩钉截铁地道:“臣愿意!臣愿意为皇上镇守北疆。” 元熹帝放声大笑了:“我就知道!我知道你父子二人都是赤胆忠心,忠于朕的股肱之臣。比起那些大官们强得多了,朕从小就没有看错人!但是,罢了,我身边也需要你这样忠诚又知我心的臣子,还是不要做那些打打杀杀的武夫之举吧。我还舍不得你去送死呢。你就好好地做朕的锦衣卫指挥使就行了,陪在朕的身旁就够了。” 崔悯从善如流地含笑称是。 元熹帝与他谈论了一回,心情渐缓。过于消瘦的斯文面孔也变得和煦动人,凤眼含笑:“你难得回来一趟,将来还要返回车队盯着公主和亲。就抽空去见见你义父吧,伍太监最近也很忙。” 崔悯感激地施礼告辞,转身走向屋外。忽然,元熹帝伸手指着门外的少年侍卫:“这是谁?” 崔悯心里咯噔一下,心好像猛然翻了个。他慢慢转身瞥向了门旁英姿飒爽的少年侍卫,张口欲说。 但是皇帝的凤眼已经无意识地又飘远了,没有再理会他。接着吩咐道:“叫他进来把地面收拾下,你去找伍太监吧,快去快回,朕还有话对你说。” “是。”崔悯趁势退后。 门旁的少年侍卫明前楞了下,立刻机灵地跪地:“是。”向前迈进了门。 两个人,崔悯与明前相互看了一眼,静悄悄地擦身而过。 第一百九十一章 行宫风云(三) 元熹帝负着手站在大堂的窗前,眺望着远方。(..info好看的小说)皇上似乎不喜欢直晒的日光,身体藏在了阴影里,冷冷注视着窗外的大行宫。透进了横竖相间的窗框的阳光把他的脸划成了一块块的,有些阴沉。 明前忙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堂,屏住呼吸,跪倒在地,快手快脚地捡拾着砸碎的物件。她提心吊胆,头也不敢抬,紧盯着狼藉的地面擦拭着,想赶快干完杂活就退出去。 室内寂静无声。只听见自鸣钟的机械走动声,和皇上的龙袍在青金石地面拖拉的沙沙声。 这是一国之主,大明朝当今天子,天下万里河山、亿万苍生和九五至尊宝座的主人――元熹皇帝。 明前却是个侨装改扮成锦衣卫的少女,还被留在大堂里收拾残局,唯一的靠山崔悯也退走了。她的心砰砰直跳,汗流脊背,只觉得呼吸紧促头昏沉沉的。 大堂又走进了两名年老太监,端着铜盘擦拭着地面的血迹。明前暗松了口气,忽然老太监探手拧住了明前的手腕,重重地反手摔下,明前尖叫着摔倒了。之后她眼前一黑,脖颈一凉又是一热,接着热热的血顺着脖子就洒下来了。吓得她险些晕倒。 头顶上传来一个幽幽的冰冷声音:“别动。动一下就刺穿脖颈,这是锐利至极的宝刀。” 明前僵硬着摔倒在地,不能动了。一下子就束手被擒。 “你是谁?是刺客?是谁带进宫的?”元熹帝冰凉的眼神跃过了精瘦凶狠的老太监盯着她。(..info无弹窗广告)黑渗渗的眼睛刺着她的脸:“崔悯和你一起进行宫的。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威胁他,还是他带你进来的?”他脸上陡现怒容:“崔悯一直规矩,知书达礼懂本份,是个识实务的老实人。这种人居然也出卖我。” 元熹帝厉声喝道:“抬起脸!” 明前被刀逼着脖颈抬起脸,惊骇地看向元熹帝。元熹帝也注目望着他,心头一凛。只见眼前的少年侍卫有一张如芙蓉般端庄的容长脸,长眉如剑,秀目如星,眼睛漆黑晶莹,灿若星辰,姿容神采飞扬。如果不是近距离的看到“他”的肤色白皙细腻,身材比侍卫们更纤细,还真像一位美貌少年。只是皇上见惯了女人,一眼便认出。这是个妙龄少女。锦衣卫除了特殊情况,不会派女子进宫的。现在有女子穿锦衣卫服饰出现,崔悯他…… 更况且,他又深深地看了眼这个假扮侍卫的少女,发现此人有点面熟,像是在哪里见到过。元熹帝心头顿时七上八下的翻涌着很不舒服。他龙颜大怒,厉声道:“原来是个女人!肯定是崔悯搞的鬼。他满嘴谎言还带着外人闯行宫。我说一向谨小慎微,从不会逾越地带着侍卫来听壁角的崔悯,今天怎么做出了蠢事。果然有假。” 明前大惊失色。没想到她偶然走近些,就引起了皇帝的怀疑。这位元熹帝眼光毒辣敏锐,看出了破绽,就当机立断地诈走了崔悯,下手捉拿她。这位皇帝可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糊涂没用啊。她飞快地转着念头。 如儒生般清俊斯文的朱元熹愤怒极了:“好个崔悯!我宠信他多年,又是青梅竹马的长大,几乎视同同胞兄弟。不,我对他比对亲皇弟们还好。他居然为了女人骗了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威胁到他,自然是他心甘情愿地带进来的。”他的目光紧勾勾地瞪着明前的脸,细眉紧皱,面露阴郁,神色变得更加凶顽险恶了:“年龄大了,心思就多了,皇恩浩荡和兄弟之情都比不上一个女人。这天底下也只有女人能使男人背叛主君。” 他貌似文雅懦弱,实则脑筋敏慧,一瞬间想得多了:“他既然在撒谎,北疆梁王那儿肯定出大事了,或者是公主那儿出了意外。否则他不会急急地赶回来见我,还带了女人来骗朕。真令人失望!这混帐瞒了我不少事。” 他转身拂袖而去,吩咐太监:“去抓崔悯。问出话就杀了这女人。” 明前大为焦急。事到如今也无法再思量,忙高声叫道:“且慢,陛下!这事与崔悯无关,是我逼着崔悯带我来行宫的。我也不是北疆奸细,我是来找我父亲范勉的。” 元熹帝猛然止住了步伐,转回身,满脸惊讶地道:“找范勉?你是范勉的女儿范瑛?是小梁王的未婚妻。” 他面色惊讶至极:“那个计策真成了?小梁王死了吗?” *** 一瞬间,两个人都停止住了动作声音。 元熹帝注目望着明前,心生胡疑,面容隐晦不明。一双细长的凤眼闪动着各种光芒,突然间放声大笑了。 明前却惊得魂飞魄散。皇上顺口就说出“计策成了”的话。难道,这真是一场阴谋吗。不,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怎么也不愿相信。明前干脆立刻跪倒,扬着脸,向着皇上恳切地说道:“小女子未先求见,就直接进了宫。是臣女的错。只因为有急事拜见父亲。请皇上询问下我的父亲范勉便知道明前真假,我绝不会冒充范瑛来求见范丞相的。请皇上恕罪。” 她面带忧愁,口中请罪,却笔挺地跪在大堂上,沉稳又镇定。好像没有看到皇上旁边侍立的太监与刀,不卑不亢地进言。 元熹帝的态度陡然改变了,得知她是范瑛后,面色变得和谒可亲多了。挥手喝退太监,面上带出笑意:“朕相信你,不会怪罪范小姐的。这天底下又有谁会冒充范瑛来我的行宫呢。我说怎么看你如此面熟,我见过你。” 皇上一转眼像换成了另外一人。笑容和煦,眼神放光。从一言九鼎的九五至尊变成了邻家彬彬有礼的富贵公子。明前惊愕住了。 元熹帝笑着道:“我小时候见过你。小时候,你在京城丢失时,我已经十多岁,曾在父皇的书案上看过你的画影人图。后来你十多岁被崔悯救回京城,两位母后都很好奇,命人去看望你,并画了你的画像拿回宫。当时董太后还评点说,你长得长眉如剑,眼神刚直,面像又清高又刚烈,经受了这么大的波折磨难,性子恐怕不是个很甜润温婉的女子。她还想取消你和小梁王的婚事呢。说你这样的刚烈女子与那狂傲霸道的小藩王不对盘。恐怕成了亲,不是良配,反成了怨偶。” 明前心如鼓擂,身冷如冰。愕然地瞪着皇上。 元熹帝盯着她幽幽地笑道:“当时我还笑说,母后乱点鸳鸯谱,他们是自小结亲的亲近人家,怎么能拆散人家亲上加亲的好姻缘呢。董太后就没有再深究。” 皇帝转过身,展开明黄色的龙袍,面对着她。凤眼死死地盯着少年侍卫,放射出咄咄摄人的视线,温润地笑了:“果然,我猜中了。你与小梁王是一见如故,两相喜悦吧?一下子就结果了他的性命。你做得不错,是我大明朝撤藩的功臣,我给你父女俩记一大功。” 他幽黑的眼睛颇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娇柔中带着英气的少女:“后来怎么样了?你是怎么说服崔悯带你逃回行营的?崔悯不是个糊涂人,他不知道这计策,还愿意带你回宫。你把他和小梁王都完全控制住了,又毫发无伤地逃回我这儿。本事不小嘛。跟我说一下事情过程,我很有兴趣。”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视线黏在了她身上,向前跨了一步,逼近了少女身前。明前后退一步,身后是年老太监的利刀抵住了她的后项脖颈,她动弹不得。她睁大眼睛惊疑不定地望着皇上。 他的声音暗哑哑得几乎听不到了:“你的名字叫‘明前’吗?好名字,是个能凤舞在天的吉祥名字。” 第一百九十二章 行宫风云(四) 明前惊呆了。(..info好看的小说) 皇上的面孔沉浸在大堂阴影里,一半是光亮,一半是阴暗。紧勾勾地盯着惊疑不安的少女。整个大堂因为他的陡然变脸,气氛变得压抑极了。 皇上本来儒雅的脸变得阴柔冷酷,转眼间就从邻家的富贵公子变成阴狠的枭雄,目光像看猎物似的盯着她。脑子里急速地转着念头。他以前只在画卷和传言中见到她的名字,如今亲眼看到果然令人吃惊。她不似他常见的后宫女子们,身上有贵族小姐该有的礼节矜持,少有女儿家的娇羞温驯。被太监抓住,刀架在脖上,有些狼狈,却没有极度地恐惧失态。面容只有些惊骇、克制与猜疑。有意思,真像董太后所说的,清高冷俊又如钢铁般硬气。这少女打破了他常见的女人形态。这是个崭新新奇的少女样子。 她带着使命千里迢迢地从京城嫁到北疆,又从敌营里跟着崔悯跑回来,胆量与气魄均不小。运气和本事也不小。至于长像态度,明眉如画,秀眼如星,芙蓉般的面容,姿色上等。又态度稳健,不卑不亢,使人如沐春风。比起宫中柔媚如水魅惑娇艳的美人,更多一种北地玫瑰的刚强硬朗。一个能使小梁王中计中毒的女子,一个使他的锦衣卫指挥使丢掉职责冒风险带回宫的女子,甚至还想继续隐瞒他…… 这样稀奇古怪、男扮女装的女子。是真正的“以权济变,善藏书其用,寄身朝堂或乡野,不被人识破,又能自保其身,极巧极难”的浊世里的翩翩佳人吧。 元熹帝鹰隼般的视线逼视着她,眼带讥讽,如狼似虎。身形如山,带着满身的威压和侵略性,牢牢地控制住局势。她激起了他对她的兴趣。这里面既有对敢谋逆的梁王的痛恨,又有对他的锦衣卫指挥使背叛的愤怒,还对这位北地佳人本身无穷的好奇心,使他的心底猛然间升起了一片黑暗阴云。 皇帝迈步走上前,逼到了她近前。他脸面肃杀,凤眼含威地逼视着她,一言九鼎地命令道:“范瑛,你们父女俩在这次撤藩中立了大功,朕要好好地奖赏你。放心,你不必再回到狼窝似的北疆宫廷了,就留在朕的行宫!” 明前呆立在原地,心里涌起了阵阵惊涛骇浪。她的表情凝固住了,然后瞬息间变化着,从震惊、迷惑、再到最后的慌乱无措。短短的话语,仿佛使她不能理解皇上的话意。 她勉强压抑住心头的寒意,露出奇怪又懵懂不明的表情。惊诧地道:“陛下,臣女不明白陛下的话。什么立大功,什么撤藩,我从未听说过此事。请陛下招来我父亲,我想问问他。” 她有些害怕似的望望身旁持刀指着她脖颈的太监,几乎要哭了。 元熹帝死死地盯着她,带着深沉的威慑感和侵略性。正好与少女惊奇的眼光胶着在一起。视线凝固了,死寂无声,静沉沉的,完全胶着在一起。都觉得心中微凉。之后皇帝长长地出了口气,慢慢地点了下头,喝退了两名老太监。 明前松了口气,害怕地捂住了脖颈,立刻瘫软地跪倒了。 “你不知道这事?难道范丞相是隐瞒着你,送你去北疆的?”元熹帝有点意外。他本性多疑,立刻翻来覆去地考虑着。他看出了她的震惊和意外,以及内心的害怕。她是真不知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隐隐有了点失望。他还以为这个长像、心性硬朗的北地玫瑰听到此事,会大胆泼辣地冲过来质问他原因,敢说敢笑敢大胆辩白敢怒斥呢……那样才有意思。没想到她吓坏了,根本不敢质疑他这位皇帝,只想着快点见到父亲。董太后看错了人,她是长像硬气,还有点小运气,心性却不似长像般的锐气咄咄。 元熹帝凤眼微垂,不悦地冷冷道:“你不相信朕的话?” 明前跪在地上,不敢抬脸,像是吓坏了。她浑身微颤,混乱地说:“不,不敢,臣女不敢不信皇上。只是,这件事,我父亲从没有提起过此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至于小梁王,他前段时间生病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和状况。北疆的人对我很愤恨,还要关起我,我很害怕。崔先生是皇上的锦衣卫,我想他必然是全心全意地追随皇上的。后来听说了皇上北巡,父亲也跟来了,于是偷偷地求了崔指挥使带着我回来问父亲。我害怕留在那里,说不定会被杀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含羞带怯地把事情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从如何见梁王到确定成婚,送给了他婚书,后来他就生病了。她又急切又慌乱,话也有点语无伦次。 元熹帝还是听清楚了。皇上心性多疑,听后沉默了,反复思索着这事。仔细盘算后便确信了她的话。他自然不知道她说的真假参半。大部分是实话,所以事情前后照应,顺理成章。但在最关键的几处梁王近况、公主逃走就有些含糊了。他斜睨着范明前一眼。忽然觉得这少女,长像明朗,说话爽利,姿态又光明磊落,使人易生好感。又几次三番地主动要梁王娶她,行为热情大胆,着实令人难以抗拒。他突然间好像明白范勉为什么要隐瞒她真相了。她太明朗,不会做伪。 最后范明前跪倒地,眼里含着泪光:“陛下,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相信什么话。但是明前只相信父亲,我要见父亲。如果他说是,那就是,明前自然也就认命了。否则,我不能承认这样的作为,领皇上给的功劳,也不能留在皇上的行宫……我要见我的父亲!” 呵呵,她以为他看中了她要强留在后宫。元熹帝的凤眼斜斜扫过来,瞥了眼她。忽然有些心烦意乱,又有些小窃喜。没错,他是对她很有兴趣,也不介意在事成后收她进后宫。只是这个范明前天真烂漫,性情也太执拗了些,怎么说都不信他,非要亲眼见范勉问清楚不可。真是的……有些令人难忍,又有些令人难拒。 不过,他回过头仔细地看着少女。她一身雪白色的锦衣卫曳撒很规矩完美地跪在地上,面带慌乱,但身形笔直,笔挺地跪在大堂中央犹如夜暮中盛开了一朵洁净美丽的莲花。倔强的面容,长眉如剑,樱唇如花,身姿如竹,带着倔强,带着真诚,带着一种分外动人的小小的坚韧美丽。两只纤细修长的小手正紧紧地抓住他的龙袍衣角哀求着他。 这身雪白的锦衣卫服饰是崔悯的吧,这女子也原本是小梁王的小王妃吧。他心里闪过了一丝奇异的畅快感。这些混帐敢造反,敢背叛他,而他们得不到的女人却跪倒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他赢了,他心里充盈了一种乌黑阴云的喜悦。 她委实也是一种他从未见到过的刚强美人。 他居高临下地吩咐说:“好,你要见范勉,我就叫他过来问话。不过,他既然不想让你知道真相,你就只听不要说话。” 第一百九十三章 密谈 议事大堂的门窗帷幔关闭得很紧,室内显得很阴凉。(..info)大堂外的庭院阳光明媚,照得亮堂堂的。很多太监侍卫肃立在庭院角落里侍候着,里外都静悄悄的。 两名太监引着一位相貌端正,气质清傲,留着三缕黑须的中年官员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他穿着普通官服,却是相貌清雅,目光炯炯,精神健旺,姿态稳健,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官员。迈步走进了大堂,整肃下官服,向正中间的元熹帝跪下施礼。 元熹帝面色平静,黄袍外披了件淡青的锦绣外衫,坐在最中的太师椅,含笑伸手虚扶:“范爱卿,快请起。这会儿还招你回来,有点失礼了。朕有些烦闷,想找你聊聊。” 大堂阴暗,点起了几支蜡烛,照得四周昏昏晃晃的,坐椅后面还垂下帷幔,昏沉沉的看不清情景。 范勉范丞相的神色有点意外,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做为内阁大学士,就是随时供天子召唤,解疑答惑的。 元熹帝坐在椅上,态度安详,命人赐座赏茶,口中漫不经心地问:“范爱卿,你对方才大臣们和太监的争议有什么意见?朕心里有些不安。”他手拿茶盏,眼角低垂,垂眼看着雾气蒙蒙的绿茶。茶泛起的雾气把他的面容笼罩成了一片朦胧,使人看不清楚表情。 范勉的身体坐得像铁矛般的笔直,满脸坚毅,一身正气。他的模样比起在京城时有些憔悴、风霜之色。但眼神深邃身形挺拨,显出了书生清傲的本色。他对皇帝提起这个话头大喜,不加思索地道:“臣以为张首辅说的对,刘太监逾越了!太祖皇帝早有明训,还特意铸造铁牌,悬挂在宫门上,写着‘内臣不得干政,违者斩’!太祖不仅不许太监干政,还不许他们与官吏串通一气,不准置业收敛家产。如今,法令仍在却无人执行。大太监们聚财干政,与官员们串通,收官员做义子义孙的比比皆是。简直是乌烟瘴气,皇上早该管管了!当然,太监们中也有才智过人之辈,但更多的是害群之马,为非作歹之徒。望皇上严守祖训。”他说的义正言辞,全是肺腑之言。 元熹帝面色阴沉,牵了牵嘴角,眼珠子漠然地扫视着范勉的头顶。脸上现出了一丝玩味。他盯着范勉意味深长地笑了:“范爱卿,你这么说话,不怕激怒了大太监吗?说多了朕也没法保你的。”他指的是他的老师刘丘,曾劝皇帝远奸宦近文臣。御马大太监刘诲以为他在讥讽自己,毫无原因地把刘丘逮入锦衣卫诏狱,乱刀砍死,抛尸荒郊。连朱元熹都来不及去解救。 室角侍立的几名年老的红袍大太监均垂头望地,肃杀无声,眼神很阴冷凌厉。 范勉浑然不为所动,霍然站起身,走到皇帝近前,瞪目朗声说:“皇上命令微臣讲,臣自然要说真心话了。不愿对国君有丝毫隐瞒。如果心藏实话不说,不也变成了谗臣奸臣?臣是打心眼里不赞同宦官干政的,天下皆知!我不怕太监们怨恨。而且这次北疆行太冒失了。刘诲大太监把边疆当做儿戏,力劝皇上北巡。分明是场笑话。哪有一国天子不巡幸富饶之地巡幸危险之地呢。臣不赞成北巡。圣上的安危寄托着江山社稷。皇上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大明的百姓们想想。这趟北行如果遇到了麻烦就悔之晚矣。” 元熹帝冷眉冷眼地看了他半响,蹙着眉头,似乎对这位忠肝义胆的大臣头痛不已。他沉默了下,放声大笑了:“好一个敢弹劾太监、敢劝谏朕的忠臣啊。古人曾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是非。’这么看来,你就像是以史为镜大胆进言的魏征了,朕就是善于纳谏的唐太宗了。说得好。朕就是希望你能做个‘照人照己’的明镜。罢了,你们都是好臣子,内臣们也是尽忠职守,为朕办了不少贴己事。范爱卿就不要苛责他们了。刘太监和伍太监都是好的。” 他面带笑容神情轻松。心中却郁郁地想,范勉言语直爽,心性正直,眼里不揉沙子,果然是天下闻名的纯臣。遇到了这种孤胆傲骨的臣子,真不知是幸是不幸。 他手拿茶碗,闲闲地饮了口茶:“比如说,刚才看到的伍太监爱子崔悯,不就为朝廷立了很多大功吗?你认为他如何?”他还救了你女儿呢! 范勉脸色阴沉,皱着眉头,满脸不悦:“立了大功?哼,一个大好男儿为国效力,为什么偏偏要投身进宦官的锦衣卫?探查隐私,抄家灭门,手段极恶极厉,惹得天怨人怒。这种人有本事又如何?越有本事,越是朝廷之害。更何况,以他的能力明明可以走文途科考为官,或者走武途进军队保卫国家。却厮混在内庭,跟太监们拉拉扯扯,以权持强,查抄大臣阴私。以色媚上……” 元熹帝听他越说越难听,生怕他说出更不好听的话,慌忙打断了他的话。直笑着说:“朕知道了知道了。这崔悯确实是心怀异志。朕心里有数,这次他回来,朕就打发他回京城,再不留在身边了。” 他漫不经心地放下茶碗:“对了,他救过的你的女儿怎么样了?她叫范瑛吧?那次你与朕彻夜深谈,说了好多知心话,让朕很感动。也好像提起了女儿,说你不看好她与小梁王的婚事。此事如何?她去北疆成亲了吗?怎么没有后面消息。” 范勉神色大变,目光闪烁,似乎在极快地思索着。忽然对着元熹帝跪倒磕头:“臣想向陛下请罪。” 元熹帝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嘴角露出了笑意:“范辅相为国为民,忠言直谏,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有什么罪?” 范勉脸面肃然,跪地沉声道:“臣有一件事要禀报皇上。臣曾经自做主张,在给梁王的书信里涂上了剧毒,要杀死梁王。请皇上责罚。” 大堂里顿时死寂无声,静如海底深潭。 皇上很愕然,楞在椅上了。似乎没想到范勉会直接了当地说出来。他与张首辅、范辅相一向共商国事。三人都知道北疆的谋反之意,也经常商议对策。范勉忠君爱国,自然也与梁王成为仇敌。他女儿的婚事,他曾经暗示过皇上会取消并会设计教训下梁王。但是也从未这样直白的说出来。 一位丞相用毒信去暗杀皇亲国戚,这是犯下了滔天死罪。 元熹帝细眉紧蹙,阴沉着脸,声色俱厉:“范勉!” 范勉跪在地上,直着脖子,脸面坚决、强硬的说:“我知道暗杀藩王是大逆不道之罪,但目前形势已经忍无可忍了!当今皇上最大的敌人就是藩王之乱。三藩王分封的要么是富饶之地,要么是边境重镇,以前太宗皇帝是为了使朱家子孙齐心协力地镇守国土,才分封了藩王。也害怕皇子们不服,才坚持按长幼顺序立皇位的。当时先皇有些柔弱仁慈,也立了先皇为帝。却也留下了这三位藩王的混乱局面。” “先皇和您即位后,对本朝政治实行改革,重用清流文人,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都创造了一个清明宽松的环境。而对这一切有威胁的就是三藩王,所以皇上也知道本朝是必要削藩撤藩的。三位藩王都是皇上的叔辈,在各自的藩镇上如国中国,太上皇,嚣张跋扈为非作歹。有的掌握重兵欲图谋反。梁王朱堪直就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随着对蒙古作战,不断地扩军扩地,已经成了京城和大明的威胁。” “梁王不会束手被撤藩的,您与梁王间必有一战。而这场战争关系到大明江山和亿万百姓。所以臣日思夜想,想以最少之力顺利撤藩,还大明百姓一个安稳河山。这时候正有个天赐良机,臣的女儿与小梁王有婚约。我就设定了一计,花重金购买了南疆焦之毒药,涂在婚书上,命小女带给藩王。小女性情谨慎,头脑灵活,一定会圆满地把书信带到北疆送给藩王的。这计策虽然幼稚简单,但是最简单的往往能成功。如果能顺利地毒杀藩王,就不必发起战争,使天下百姓遭受到生灵涂炭了。这样子,比起在这儿与大太监争权夺利,与朝臣们斗个你死我活要强多了。我范勉是做了阴毒事,即使被千人痛恨万人唾骂也毫无怨尤。如果能以一人之力消除国家大患顺利消藩,我即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臣刚刚接到了北疆前方的细作和探子递来的消息。说是军事重镇的小梁王忽然患病不起。我就想着此事十有八/地做成了吧!所以特意向皇上请罪。此事由我范勉一人所做,请皇上抓捕我杀了我,将人头昭告天下,平息皇亲国戚们的愤怒。范勉虽死无憾!”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胆气毕露,如钢刀击打火石般震撼四座。 室内静如深海,元熹帝久久地瞪着眼前的大臣,眼里森然,心中侧然,沉默无语了。 撤藩才是元熹帝朝堂的头等大事!比之太监干政,清流党争,买官卖爵,才是头等大事。范勉居然是他的大臣里最有远见著识,与他心意相通的大臣。他知道什么是元熹帝的腹中之毒,悬梁之剑!藩王之乱每时每刻都压得朱元熹欲疯欲死了。但是怎么撤藩,如何撤藩,是议是和,是软是硬,一直都不得要领。所以他朱元熹宁愿忍受着儒家文臣们的讽刺鄙视,也要送公主和亲。宁可落下滥信太信的蠢名,也要北巡撤藩。只有范勉懂他啊。 他早就知道范勉有所动作,却也没报太大希望。还另外安排了其他的杀着准备。只是没想到,范勉这个清高书生真办成这件大事。派出女儿诈婚一举就杀了小梁王朱原显!一个弱女子斩断了北疆藩王的根基。藩王没有了嫡亲世子,哪怕他再娶王妃生庶子再培养为王都不行了。他没有时间了! 元熹帝百感交集,眼光复杂地望着范勉。有些真情,有些激荡地说:“范爱卿,你做得太多了。你才是大明最忠贞不渝的……” 范勉抬起头,眼里有些晶莹:“臣是为了江山社稷尽了人臣的本份。我要把命给陛下,是陛下不准我死,要我继续为国家效力。臣终于为皇上做成了撤藩大事。而且此事与皇上无关,与朝廷的撤藩大事无关,是我对梁王父子对小女的婚事推三阻四,心怀怨恨,才下毒手暗杀了藩王。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元熹帝盯着他,一向悲凉阴郁的面容也有些动容:“范爱卿……” 范勉跪在地上,心里也激荡元比。他思前想后,面目扭曲,老泪纵横地叹息说:“这件事,臣做的完全对得起国家、江山、百姓和皇上,但却对不起了一个人。对不起我的小女范瑛。她根本不知内情,满心欢喜地拿着嫁妆要嫁到北疆……我却利用了她,我真是太对不起她了。她的一生都像是场悲剧。母亡,父失,被拐子拐卖到山里,好不容易救回京城回到我的身边,却又要为国家大事做出莫大的牺牲,最终落得了生死两难的结局。自古家国难两全,我为了大明江山基业只能牺牲小女了,我的心……” 帷幔轻轻晃动,仿佛飘渺不定的心。 元熹帝的眼睛顺着帷幔扫视回来,冰冷的心也泛起波折,有所触动地说:“范爱卿,我会派人去找范瑛的。如果她侥幸不被北疆杀死……我必定会找回她,给她个好归宿。不会亏待了这位忠良之女……也让你们父女团圆。” “不。不必了!”范勉仿佛被刀剑砍中,一只衣袖掩在脸上,涕泪横流,浑身摇摇欲坠:“不必找她,也不要带她来见我。让她听天由命自生自灭吧。臣太懦弱了,没有心情见这个孩子。这五年相处,她那么信赖我,为了我嫁到北疆嫁给陌生人。我以为,她以为,苦尽甘来,终于可以享受到天伦之乐舔孺之情了,没想到……”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父女之情终究比不过朝廷大事国家基业。只能一刀斩断了这段情份。怎么还有脸看到她的容颜。那张长眉如剑,面容倔强又坚强,对前途充满了信心,对自己父亲充满了仰慕敬爱的脸?他自栩是个为了朝廷大事可以付出性命的硬汉子,却不能想像着再次面对范瑛时的情景。连想想都会肝胆俱裂。 下辈子,别托生在我们范家吧! 这位范辅相心魂失守,喉咙哽噎,再也不能侃侃而谈地诉说下去了。他跪在地上重重地向着元熹帝磕了几个响头,强忍着满心情绪,恍恍忽忽地转身走出了大堂。出大堂时,他失魂落魄地没有看到高门槛,一跤摔倒,滚落在地。两名太监忙上前搀扶。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太监的手,踉跄着走了。 *** 大堂里静若深潭,人们像木胎泥塑般得肃立着。皇帝眺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地沉默着。半晌,他脸上带着一丝冰冷凉润的笑容,转身走向帷幔,轻声细语道:‘范小姐,你听到了?这是你父亲不得以而为之的事。你相信了吧。呵呵,我以为你会激愤地跑出来询问他,与他当面对质。你却没有,你也害怕面对这个局面吗?”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追捕 帷幕后静寂无声,无人回应。一阵狂风吹来,吹拂起了轻飘飘的层层纱帷。 元熹帝霎时间神色大变,脸色难看至极。他跨前几步,一手扯下了纱帷。帷幕后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在地上横躺着一个晕迷不醒的老太监,脑后一片污血,倒在地上不醒人事。而被皇上安置在纱幕后偷听他与范勉谈话的范明前,已不见踪迹。 “去哪儿了?!逃跑了?来人,快去抓住她!”元熹帝脸色铁青,嘶声大叫道。太监侍卫们听到声音一溜小跑地跑进大堂,持刀拿剑地护住元熹,在大堂里外搜索着。 她骗了他!元熹帝面目狰狞,差点气昏了。这个小女人从头至尾就不相信他,也没打算听话留下,更没有被他的皇帝威严吓住。她虚与委蛇得偷听后,在帷幕后打倒太监逃跑了。她做出了一幅坚信父亲没有下毒的天真烂漫的纯朴表情,和一幅楚楚可怜的哀求他为弱女子做主的表情,使他得意洋洋又自大得放松了警惕。就是为了哄骗他叫来范勉诈出实情的。忠君的范勉绝不会向皇上撒谎。这个又狡猾又狂妄的混帐,她竟然骗了他,还骗得那么云淡风轻,娴熟自然。他还对她心生怜意,打算给她个好归宿。哪知道她一见面就打算利用他,用完即甩,连一点敷衍之意都没有。这混帐竟然这样对待他这位大明天子,九五至尊!太狂妄了! 元熹帝气得浑身打颤,脸色铁青,怒火冲天地喝道:“去抓她!下狱,问罪!挖地三尺也要抓到这混帐。” *** 皇上行宫是临时征用了当地富商的园林,道路曲折,屋脊如林,一重重的院落套着院落,很广阔森深。这时候,在某处偏僻的院落,从曲径旁的假山石后,蹿出了一人,利索地“手起掌落”劈晕了一个路过小太监。.info[]之后,又跑出一侍卫,两人合力把太监搬进了假山石后的灌木花丛。一人飞快地脱下晕迷小太监的太监服饰,钻进了假山石后换了衣裳。 她脸色苍白,紧咬牙关,手和腿都不自主地颤抖着。还算麻利地脱下锦衣卫侍卫的衣袍,穿上了小太监衣袍。她边换衣服,边眼圈红红的问旁边人:“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崔悯,你怎么想到回来救我?” 另一人摘下太监腰牌,用迷/药布巾蒙上他的脸,使他更昏迷下去。白衣美少年望她一眼,跳上了假山石观望着四周,望着远方嘈杂的议事大堂和涌出来的的成群侍卫。他仿佛想到了朱元熹的愤怒:“我很了解皇上。他自大自傲又好高骛远,却很有心机。从不会无的放矢。你叫你留下,就是看出了破绽,要敲打或抓捕审问你了。我不放心,就打了个转,甩掉了跟踪监视的太监,绕回到大堂房顶上。正好看到了事情经过。” 君臣在侃侃而谈,她却在帷幕后痛苦又绝望,被这种种事刺得快晕倒了。她已经支持不住。这时候,帷幕后面的房顶天井顶棚的瓦片被掀开了,一柄小刀射进了老太监后脑。他用腿挂在房瓦上,倒悬下来,伸开双臂迎向她。而她满脸惊骇,伸出手臂抓住了他的手。他用力把她提到了房梁上,拉出房顶的洞。又重新覆上了瓦片。两个人伏在房顶上,听着朱元熹发现、骇然、狂怒。 全听到了。明前的秀眉紧蹙,声音哽住了。说不出话。崔悯藏好小太监回身望向她,眼带同情,幽幽说:“你能忍下来,很不易。我很佩服你。现在不是同他翻脸追责的时机,也改变不了事实。” 不是,不是能忍下来,而是痛苦、绝望得快麻木了。明前使劲摇摇头,忍住眼里的泪意,紧咬牙关。此时此刻,她与崔悯还身陷行宫,她被皇上搜捕下狱,他违抗了皇命救走了她。龙颜震怒,正到处搜捕他们。他们俩人是彻底得罪了大明的真龙天子。 她连痛苦悲伤的时间都没有,连流泪害怕的时间也没有。 搜索嘈杂声波及了全行宫,各处的侍卫军卒们全出动了。皇帝行宫进了外人,又走失了外人,非同小可。崔悯阴郁地道:“我们快走,皇帝大营是天底下守卫最森严的地方,进不了任何刺客凶手的。我们得想个办法逃出去,否则就没命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父子决裂 侍卫们满行宫的搜索着,挨着院落房屋搜索。.info院落都是随行皇帝北巡的高官太监和妃子们住的。能在皇帝行宫里有住所,身份自然显贵。 崔悯带着明前匆匆地穿房过院,闪避着各种外人。天阴沉着,风力加大,他们穿过一座房屋时,从四面八方涌出了很多人。明前大吃一惊,但是崔悯面上惊喜交加,迎上前去,与那些人低声寒喧见礼。随后跟着他们走向了院落深处。人们穿过了一重重院落房间,来到了一个深避幽深的房间。 这是座一排房间打通的大房,装饰得富丽堂皇,守卫森严,比元熹帝的议事大堂还要奢华气派。 崔悯亲自送明前走进房间最深的像个夹道似的小房间:“你在这里等着我。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乱跑乱动。我马上回来带你出营。” 明前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两个人深深地相互看着。她忽然懂了他的意思,有我在,你定然无事。她对他展颜点头。 人群散去,崔悯转身出了房间,这个夹道似的华丽小房间只剩下了明前。直到此时,她靠坐在一侧椅上,松懈下来,不知不觉得就睡了过去。不知道多长时间,窗外呼啸的风声惊醒了她,她霍然醒转,左右惊慌地看着,才醒悟自己在何处。心情却平静多了。崔悯就在附近,她的心情就会不自主地变得轻松,自在,宁静。有他在身旁她会很安全吧。 周围重重的屋舍鸦雀无声,人影都消失了。只有隔壁的大房间传来了两个人若隐若现的谈话声。明前疲惫至极地靠回了木椅。 *** 隔壁是一个深长的房间。房间由几大间阴暗房间打通的,显得广阔森深。外面天色很黑,室内点着几支粗短的蜡烛,放射出昏黄的光线。最深处椅上坐着一人。 这时候一个人大步走进门,椅子上坐的人立刻走前几步,双膝跪倒,轻声道:“义父,您回来了!崔悯给您见礼了。” 那个人相貌青癯,细眉长目,脸色苍白,身材清瘦,神色有点疲惫。穿着正红色一品大太监官袍,人显得很温文而雅。望着崔悯就笑了。声音也很温柔敦厚:“快起来吧,好些日子不见,你比离开京城时要黑瘦了。崔悯,这次北行看到了什么?” 崔悯立刻陪着义父伍怀德在椅上坐着。低声向伍太监汇报了自己在北疆的状况,最后总结道:“北疆之行使我大开眼界。皇帝和大臣们多居住在京城,所以边关黎民的辛劳和险境,能传到京城的不超过十分之一二。鞑靼人兵强马壮,带领着各游牧民族部落经常滋关扰民,更怀有进攻内地之心。对大明蠢蠢欲动。目前边关确实是靠梁王父子艰守着。他们的兵力在这些年的对敌开战中已壮大到了可与鞑靼国一战的地步。”他迟疑了下:“所以这次皇上北巡,是很危险的。能否顺利地和亲,撤藩,都在模棱两可之间。义父心里有数。” 梁王毒发,公主已经逃走了!他忽然压下了这句话没有再说了。 房间的烛火摇曳,忽明忽暗,映照着两条人影摇摆不定。周围的房屋影像都在慢慢后退,只剩下了温暖如春的人影和话语。 伍怀德大太监带着欣慰地笑:“我知道了。这次北疆行你做得很好。你向来是个有才能志向的好孩子,也不必担心刚才皇上临时发脾气,有我在,他不会对你怎样的。我来处理这件事。哼,那些清流大臣和刘诲常在背后诋毁皇上任人为亲,用年少的你做锦衣卫指挥使。你却用了自己的功绩还击了他们。你做得很好。” 无所不知的大太监全知道了。 崔悯有点羞愧地低头:“给义父添麻烦了。”他与伍怀德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过了寻常义父子关系。旁人对权倾天下的掌印大太监,不是谄媚投靠,就是恐惧避让,只有他对义父是满心的崇敬仰慕。 房间里坦然而座的伍怀德,相貌青癯,衣着素雅,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的清雅文人气息,完全不像个持宠生骄,权势盖天的当红大太监。反倒像气质高洁的教书先生。这位伍大太监是大明元熹年间最声名远播,能力超群之人。从小太监爬到了掌印大太监的宝座,历经风雨,屹立不倒,近二十年来在朝廷和内宫之间左右逢源,早已成了驱动大明皇帝和政局的背后影子了。 他派人找到了行宫里逃跑的崔悯二人,并带回了身边。崔悯回到他身旁,心中重担也减轻了很多。他满腹心事都想与伍太监说,此刻终于问道:“义父,你对这局势是怎么看的?可能会‘翻天覆地’吗?能否有天下大变的那一日?” 房间里盘旋的烛火气消散了,人影和桌椅都变得清晰。伍太监的脸变得严厉冷酷极了。一双睿智的眼睛严厉地看着他,变化莫测:“你怎么会这样问?你在犹豫什么?我们在二十年前就选定了边。这不像你的疑问。” “因为天下马上就要剧变了。”崔悯不屈不挠地抬眼看义父,眼里跃动着一股直白诚挚:“皇上要守基业撤藩,藩王必会反击,冲突一触即发,局势岌岌可危。已经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了。但是起了战争,又怎么会保护好大明江山和黎民百姓呢。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万一敌军鞑靼人趁虚而入。不是毁了整个祖宗江山吗?”他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对义父倾吐出来。 伍怀德太监仔细得观察着义子的脸,脸上变幻着各种神情。从惊疑、愤怒、恐怖到忧虑、沉思、平静、漠然……最后他笑了。他满脸疼爱地看着爱子:“问得好,崔悯。能心藏这种问题,并且隐隐知道庶民为重皇嗣为轻,你已经长大了。你不负你父期望,长成了一个悲天悯人、宅心仁厚的人。我可以与你说些更深的知心话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爱子:“――战争有什么重要?谁做皇上对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个世间有它自然发展的规矩。你再揪心痛苦关心黎民也没有用。因为你没有办法。如果你再成熟些就能看明白了。(..info好看的小说)” “而我这一生辗转宫廷、朝廷的经验告诉我,‘谁对谁错没有关系,万事真假也没有关系,甚至哪个龙子龙孙做皇上坐江山也没有关系。这个世间只有实力最重要!’”他目光咄咄地看着崔悯,幽幽道:“梁亲王与皇上争位,谁的实力大,谁就会赢能做正统皇帝。我等众官世人只能坦然接受。因为在世人眼里能爬上皇帝高位的人自然是天赐神眷之人。都是统治臣民的。谁做皇上对我们这些蝼蚁没关系。因为我们太弱了,左右不了时局。” “至于两龙争位引发的战争。只能说是时代的悲哀,所有人都毫无办法。如果你想要阻止这场争位战争,也要先赢了所有对手再说。你得比皇上和梁亲王更强大才行。” 他伸手抚摸着崔悯的肩膀:“慈世,我知道你心怀怜悯,不忍见天下百姓生灵涂炭。但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梁王父子与皇上争锋,比拼的是各方面的实力。不止是兵力,还有民意、清流大臣们的意见和各种阶级的帮助。而现在,我认为梁王即使联合了全部兵力,也很难赢过皇上和虎视眈眈的鞑靼人。他们腹背受敌。小梁王还中了剧毒。所以,元熹皇上的实力还是压倒性得占上风。他如果强要撤藩,全天下的郡守、将军、民众们还是支持他的。除非他犯下什么不可逆转的大错。否则,他会赢过梁王父子。这就是冷酷无情的事实。” 伍太监的脸在烛光里跳跃着,一明一暗。看起来又红润又枯槁:“慈世,你牢牢地记住这句话,皇上会赢。我们也会帮他。” 崔悯忽然觉得他的话是正确的,他没法反驳。 红彤彤的烛火使伍怀德变得意气风发:“我此生是个太监,早已绝了人生的想念。这二十年里我苦心经营地往上爬,都是为了你。清流大臣和刘诲太监都把我当做敌人。我也不在乎他们的谩骂和轻蔑。但是你不同,慈世,你出身高贵,才华出众,心地纯厚人缘好,也能笼络住手底下人,你会位极人臣的!所以,为了家族为了你自己,你都要丢掉些不可能的悲情主义,少做白费劲地反叛,放弃一些无关紧要的友谊和感情,努力地拿回爵位,站到最高峰。那时侯……” 掌印大太监的笑容不见了,神色变得恐怖可怕:“那时候,你就能推行你想要的‘慈悲天下’了!皇帝也不敢阻挡你。现在,你改变不了任何事,空谈正义和慈悲为怀是没用的,只会带来麻烦。” 他在敲打他。不准他与皇上反目。 崔悯紧锁长眉,目光藏着深深地悲哀。半晌,才黯然摇头:“义父,我知道你的话是至理明言。但我心里不能这样做。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哪怕将来会失败,会身死名裂,也不会后悔。我要向你告别,不再回头了。” 伍怀德面目抽搐,惊疑不定:“崔悯。你竟然要离开我和皇上,你变了。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崔悯微楞,伸手抚抚脸。是他改变了吗?是的,这一路北行所有人都经历了很多,都在改变了。一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也慢慢改变了。比如他,比如她,在公主逃走的最后关头,她猛然拦截住他,不准他杀梁王。为他愤怒到极点的情绪泼了盆冷水,制止住他的杀意。后来事态发展,小梁王中毒,皇帝北巡,鞑靼人异动的消息纷至沓来。他才猛然惊觉,险些行错了方向走错了路。 他才了解她才是漩涡中的安稳之举。虽然最后变成了小梁王毒发的模样。虽然她护住他,令他心情很沮丧落漠。但是…… 崔悯定定神,神色郑重地对义父道:“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皇上并不是完全无错,梁王父子也不是罪不容恕,这里面包涵了太多的叔侄恩怨和家国江山。我们也不能不改变,我想尽力地和平解决此事。” “你是说静观其变,然后支持可能获胜的一方?”伍怀德摇头:“不可能,这个天下很大也很小,大到包容下亿万的黎民百姓。小到也容不下一个臣子的左右摇摆。皇上不会允许你背叛他。你必须现在就选边。” 崔悯的眼里闪过一丝迷惑,又变得坚毅起来:“我不是左右摇摆准备压注。我谁也不投靠。我想找寻一条对国对民最有利的道路。在漩涡里救臣民百姓于水火间。请义父理解我,并尽量拖延皇上决定撤藩开战的日期。” 伍怀德大太监注目望着他,神色没有震怒,也没有失意。只是脸色目光有点复杂。问他:“你知道你这样做选择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吗?小候爷。” 这一声小候爷叫得崔悯痛苦极了。他疾步走上前,跪倒在地,深深地跪下去,额头抵在伍怀德放在膝盖的手上,痛不欲生地说:“我不是小候爷了!义父也不再是我的先生了,你是我真正的父亲,所以别这样称呼我了。我们父子二人是最亲的亲人,我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无紧要,是义父你付出了又失去了太多了。为了我能得回爵位洗清冤屈做到这一步,我好生对不起你!” “可是,我们现在不能只图谋自己的爵位冤情了。一旦皇上与梁亲王开战,北疆鞑靼人将趁虚而入,引兵入关,那时候整个天下都完了!大明也完了。我们都将成为大明朝的千古罪人。这个罪过比祖父被冤杀的罪过还大!我对不起祖父和义父的执念,但在这种处境下。我们的仇不报也罢,这个冤情不洗也罢!”他几乎是一字字血泪交加地说出来。痛苦得欲死。 伍怀德终于动容了。他面目扭曲,狰狞地看着崔悯。足足瞪了他半天:“崔悯,如果你不洗这冤情,转而帮助他们平稳撤藩或渡过风险。你祖父就算白死了,我也算白进宫了,将来不管是元熹帝赢,还是梁王父子赢了天下,他们都不会感激你的所做所为的。你想清楚了!” 他死死瞪着崔悯,咬牙说道:“我少年时入宫为宦,终生不会有家有子了。我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儿子看待。也一直在为你打算。 “以前,我与你父亲在北疆大漠相识,并结为好友。我本来是个科考失败的教书先生,满腔才华与傲气,却被现实无情地打击了。自我放逐到大漠,却偶然遇到了你父亲这位另类的候门公子,并结为知己。连我自己都很惊奇。后来他家门生变,从北疆千里归明,要为父鸣冤。我拼命地阻拦他,我说他现在这种关头回京去洗白冤屈是在送死!战争狂潮下,先皇和朝廷需要一个鼓舞士气,杀鸡骇猴的契机,需要一个前线失利的替罪羊。他们不会在乎杀错了人。崔盈都得死。他不会被平冤昭雪的。” “你那位天真率直的候门公子父亲没有听我的,一意孤行地逃回了关内。后来,他带着证据求见先皇。盼望皇上能拨乱反正,洗清崔盈的冤屈。这个纯白少年终究还是小看了政治的丑恶,与先皇的执拗,他们明白了崔盈是被冤死的,却不敢自认其罪,还他一个清白。只饶恕了你父亲的活命,你父亲失望悲愤而死。临终时,把你托负给我。可惜我也只是一个两袖清风,空有才华的书生,如何能救得回冠军候崔盈的冤案。能推翻压在崔家身上的罪名呢?我处处碰壁后,对先皇也绝望了,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入宫做太监。我想不能指望先皇,那么总能在诸多皇子里,找寻一个人性不错的下任皇帝,辅佐他登上皇位,替我们崔家平冤昭雪。” 但是…… “这其中的种种艰难波折都不必再提了,我费尽心机,久历生死,才在宫里从小太监做到了掌印大太监的位置。我以为一切都水到渠成,辅助了最心善的朱元熹登位。就会达到目的,没想到‘收之桑榆,失之东隅’,选了个最文弱最好控制的皇上,也最怯弱不成器。他完全不敢、不愿为冠军侯崔盈平反。令我们父子大为失望。当年相濡以沫,我拼死地扶他往上爬的恩情,比不过他的优柔寡断瞻前怕后。怕青史留罪名,怕清流大臣们反对,怕再也控制不住我们父子。他委实令人失望。” ”他令我太失望了。”伍怀德收起了温厚脸色,眼神变得冷厉如冰,厉声道:“这次刘诲鼓动皇上北巡,炫耀性地来北疆撤藩。我也没有说一句话。他太自骄自大,以为自己必赢。刘诲也是自以为权势胜天,敢劝皇上与梁王面对面地交锋。他以为他在京城争权夺利的小把戏,能侥幸赢了在大漠疆场历练过的梁亲王与鞑靼人。” “我认为他会输。输得很惨。”伍怀德挑起眉眼,阴风煞煞地说:“我就等着这一刻。刘诲倒行逆施,必定死路。元熹帝也会撞得头破血流的。我们父子帮他登上皇位,也就能看着他摔下来摔死。对于这样一个不知恩图报的皇上,我忍耐得够了!” “这次我打算最后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吃尽苦头,知道天子之力不是万能万胜的。等到他走投无路时,自然会回头找我们,送给我们父子想要的东西了。这场戏,刘诲与清流丞相们争锋,皇上是被利用的刀,我就是推波助澜的看客。最后他们两面俱伤时,我收拾残局。这是天赐良机,我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添把火等着结果就行了。你却要与朱元熹决裂,仅仅因为他要与梁王开战。” “我方才就说了!谁的军队最强大,谁能打赢敌人,谁就有可能是皇上。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伍怀德这辈子的最大愿望只想报答崔公子的知遇之恩,知己之情!让崔公子的血脉我的爱子成为人间武神的冠军侯。再说了,小梁王是打不过元熹帝的。他谋权篡位,义理名份不对,得不到内地省郡臣民的支持,光凭武力他赢不了的。朱元熹虽然懦弱混帐,却比小梁王的胜算高,出身占着正统,各省郡的根基也深,全天下的臣民都认他是王道,我们父子还依附了他二十年。最后的结果就是他滥信刘诲,跟梁王打仗,会吃个大苦头。等他败后就知道谁才是最真心对他的了,我会救他。然后牢牢地取代刘诲控制住他,也等于控制了全天下。” “事情已到了紧迫关头。我这二十年进宫做太监,全都是为了你。如果你现在与皇帝翻脸决裂,我们的所做所为就全白费了!你就等于抛弃了祖宗爵位,抛弃了我们进宫的初心,全盘否定了我们的计划,也使我们这二十年的筹谋都成了泡影!” 他冷冷地抬首看向了木隔板后的房间:“是为了一个女人吗?你心底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改变的,才要推翻这一切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一起走 房屋里很安静,烛火在微微地摇曳闪光。.info 明前坐在雕花隔断墙的隔壁小房间里,微微闭了闭双眼,心里叹息。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她不用偷听,这些话一句句地传过来就钻进了她的耳朵眼和心里。伍怀德大太监派人在行宫找到崔悯和她,带回住所,便是了解了全部事由。而崔悯把她安置在大堂旁的小房间,也是了解全部事和义父打算,不敢让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伍大太监已做下决定,并为爱子指出了明路。他在劝他交出明前,不必与元熹皇帝翻脸。不能因为一个女子放弃了祖宗家业的冤情爵位。 明前感概万千,不是为了自己,内心竟然都是满满的为他感到心酸痛苦。原来伍怀德和崔悯依附着皇上,有这种背景与目的。原来这世上,不止是她有悲痛隐伤,每个人都有着束缚与枷锁,每个人也有不想去做却必须去做的事。人生多自艰难,她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想到他曾经拒绝的小梁王提议,看到他痛苦地面对着义父的苦心劝解…… 冠军侯崔悯……多么美好的称呼与未来啊…… 明前用手帕擦干净湿漉漉的脸和手,悄悄脱去小太监衣裳,整理好里面贴身的青色衣裙。转头隔着雕花隔断墙望向了灯火中的谈心两人,又望望窗外。窗外是清冷的明月光,皎皎如波;室内是他跪在义父膝前,紧握着他的手,又痛苦又恳切地诉说着。她的眼睛反射出了一片波光粼粼的光芒。漆黑的深夜倒扣着大地,使人们觉得这个午夜变得又悲凉又凄美。 她霍然站起,转身走出了夹道小房间,走向了房屋正中。那两人立刻止住了话语,转头看向她。她款款地从最深处的夹道走过来,仿佛从黑暗走向了光明,走到了他们身畔。 伍怀德大太监和崔悯都神色郑重而不解。 范明前面容端庄,目光坦然,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向掌印大太监施礼。她压下万千心事,脸上带着稳重的微笑:“伍大人,您不必为我感到为难。我不会成为行宫中的大祸,也不打算在此地久留。请您派人立刻引我出宫,让我自行离去,就能解决了引起的混乱。这次行营之行是我来得太冒失了,给所有人带来了大祸。” 伍怀德脸色深沉,身形峻拨地坐在椅上。居高临下,眼睛里略带一丝好奇,淡然说:“皇上正命令全营抓捕你。你怎么敢这样走出来?如果我把你交给皇上呢?如果你出房后被皇上派人抓走呢?” 明前漆黑的眼珠坦然地望着伍太监的眼睛,微笑了:“您不会。我方才听到了伍大人的话,也明白了伍大人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很佩服您,一个人为了少年时的友情能自毁身体进宫为宦,只为好友一家洗冤或复仇。这样豪情壮志,侠肝义胆的好男儿比起世间的寻常男子要强上千倍万倍。您是个重义的人。我是您义子的好友,您是不会逼着义子做反事交出我的。如果您真的交出我给皇上,是我自己眼拙,看错了人,被您交出去也不冤枉。” “而且我这一趟进宫,不为刺君也不为反叛,只为真相。我不愿意被人蒙蔽着上战场,没有一丝恶意。皇上群臣也没有抓捕我下狱的理由。现在我只是不想令崔大哥为难,不想令伍大人与义子生隙,才主动要走的。我私心也不愿留在皇上行宫,这与情与礼都不符。所以只好找伍大人请求护送出宫,自己主动要求走。这样子,所有人的脸面仁义都能保全,也不会令你们父子失和。” 她态度平静,没有一丝害怕或不甘,更没有怨恨和惊慌。口气平稳态度稳健,仿佛不是与大明最权盛,皇上的心腹大太监说话,而是与好友的父亲叙谈:“更何况,我能理解您的心意和做法。您做的对,换是我,也绝不会在此时与皇上反目。忍一时之气得千秋功绩。崔悯有您这样眼光志向明达的义父,三生有幸,你是真正为他着想的。” 伍太监神色深邃,神色不变:“单独出营太危险了,我可以替你传讯给范丞相,使他出面帮你。皇上总要给丞相点薄面。” “不必了。”明前脸上闪过一抹痛苦:“这次进宫,本就失礼,就不必再牵连他了。他有自己不想做又必须要做的事。” 伍怀德真的笑了。脸上浮现出一丝禁不住的笑意。这个女子真有意思,她说得对,什么都说在了点子上。看事狠准,胆量胸襟又大,一发现事态危险便主动出击。聪明不惹人烦,直率又坦承以待,想求助人时也替对方考虑周详。言语温柔客气,夸人时也真心诚意,使人心情愉悦。这份豁达敏慧的风姿竟然有点像宫里董太后的格调了。他忽然有些明了,为什么她能使小梁王中计,能使崔悯带她回行营,以及皇上想要抓住她了。这个女子审时度势,善于妥协,又不卑不亢保守底线。这种人能在世间游刃有余,各种处境下都活得好好的。是个人才。 见惯了宫庭里外天底下最美丽,最聪明机巧的女子们,伍怀德也觉得她有些不凡。也有些小欣赏她。他为了义子退了一步:“好,你可以走。后事由我担着。” 明前微喜,躬身道谢。 旁边的崔悯忽然站起身,朗声道:“我跟她一起走。” “崔悯!”伍怀德的脸陡然变色了,明前也讶然回头,心神激荡。 崔悯没看她,向前走过她身侧,走到她的身前,跪下来向伍怀德重重磕头:“义父,我做下了决定,我要和范小姐一起走了。是我带她进宫的,我也要把她送回去。” 伍怀德面容愤激,站起大怒道:“慈世,你根本就没有听懂我刚才的话!我现在已放过她……” 崔悯扬起了头,对他说道:“义父,我爱上她了!我想要跟她在一起。” 一句话出全室皆静。明前也大吃一惊地退一步,伍怀德也止住声音惊呆了。 崔悯脸面镇定,面色端详,向义父一句句深深地道:“义父,我听懂了你的意思,但是我已经做好了决定。这个决定与她无关,也有一些关系。无关的是,是我自己决定要放弃皇上放弃洗冤复爵,而去转变局势的。与她有关的,是这趟北疆行,她的所做所为深深地影响了我,令我又感动又眷恋。我爱上她了!我要跟她一起走。” 他停顿了下,定定焦虑的心,斩钉截铁地道:“义父,我与你对国家的看法是不同的。你的心里,家族冤仇少年友谊很重要,在我眼里都不过是人生的一小部分,只有国家民族天下百姓才是重于泰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可以用江山来探试皇上,而我不愿意用江山来探试皇上。” “那些清流文官和刘诲大太监竞相地哄骗皇帝,为了争权夺利甚至用北疆和鞑靼人来互相攻击。这不是小事,是要亡国的。唐有朋党之争,宋有新旧党争,我们现在又出现了清流。他们重文轻武,没做过什么利民大事,只知道犯颜敢谏求一个廉名。看不起武职,也不在乎边疆敌寇,迟早要惹出大麻烦的。这次皇上北巡要惹出的麻烦,比起义父你说的让他吃苦头更大更可怕!” “义父,我们的志向看法都不同,也不必强求对方赞同。我也不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庇护下。这次我打算按照自己的想法往前走。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义父伤心难过的,但也没办法。我相信有办法和解撤藩之事,也相信有办法保护好北疆和大明国土,能解决了目前的危险局面。”他字字血泪地诉说着。 “不单是国事,还有家事。义父,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愿意早早成家留下后代。我总是推托。那是因为我不愿意将这种洗冤的重担流传下去,使我的后人也为此痛苦。在洗冤复爵上毁了一生。我想在自己这一生中解决此事。要么恢复爵位,要么我就放弃幻想不再拖累后代了。二是,我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我真正想娶的女子了。那些想嫁我的女子都很好,却不能与我富贵贫穷两相安。她们想嫁的是朝廷高官名门之后,而我却知道我很可能会放弃洗冤复爵,做个平头百姓。但是今天,我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喜欢她、爱她、并愿意陪她走一生的女子。她温柔又坚强,能陪我做高官夫人或者是平民之妻。明前就是这样的女子。我喜欢了她,爱上了她!我想保护着她平安地穿过重重险事,共渡一生。虽然这个梦想比‘洗冤复爵’更难,我也想拼尽全力一试!” “所以,义父。与国与家,我都要和她一起走!去看看哪里有希望改变局面。如果我留下来,我的一生便禁锢在朝廷,像那些迂腐固执的文官们一样腐朽下去。我离开还有一丝转机和生机。” “――千古艰难唯一死。而我不怕死。我想为国家民族做一回事,也为自己做一回事。纵然是以后身败名裂身首异处,崔悯也永远不悔,不变!” 他说完,未等伍太监回应,转身对身旁惊呆的少女道:“走吧,明前。我们一起走。” **** 庭院里的太监和侍卫们一阵骚动,都转过脸直直地看向伍太监,等着大太监发令。两个人并肩走出房门,伍怀德则站在室内原地,陷入了僵持中。在半昏半黄的烛火中他的人影显得阴暗孤独极了。他微微一迟疑,崔悯拉着明前已经迈过了门槛。 此时,小院门外忽然嘈杂声起。大门咣当开了,蜂涌着闯进了一群人。伍怀德陡然惊醒,疾步走向门口,便看到一名高高壮壮的大红锦袍的魁梧太监带领着大批太监侍卫闯进来。侍卫们手里拿着刀剑,还带了些新火枪。正是内庭掌管兵马的御马大太监刘诲。 皇帝身边共有两位权重如山的太监总领。一掌文,掌管内外章奏。一掌武,掌管御用兵符,正是伍怀德和刘诲,分别掌管了“司礼监”与“御马监”两大宦官衙门。也是元熹帝最倚重的心腹。来人就是与伍怀德齐名的御马大太监刘诲。刘诲狂暴野蛮,与名声清雅慈善的伍怀德正好相反。 刘诲看到崔悯和明前两人,大喜着高叫:“崔指挥使,见完义父就快去见皇上吧。” 伍怀德排众走出,站在了义子身前,挡住了刘诲。他面沉如水,眼神凶煞:“刘诲,你来错了地方,看错了人。” 两人脸色凶顽地怒视着对方,一步不让,脸上都带出了心底的腾腾怒火。他们通常是各守一片天地各自为政。面对着朝廷诸事,既有通力合作迎击朝廷大臣之举,也有相互争宠、争权夺利之举。但大多数为了朱元熹,心不和也要面和。而且两人在朝廷和天下都是大臣们重敌,只有依靠皇上抱成团才能傲视群臣。今天在这种场面下却翻了脸。 刘诲抓住他的把柄,畅快地大笑:“我是来请范小姐见皇上的。陛下很生气,说范姑娘不识礼数大体。伍太监你想抗旨不遵?” “我不阻拦皇上要事。”伍怀德没理他,直接回身望向义子。眼神繁乱纷杂,充满了各种情绪。他终于对爱子叹息道:“你长大了要飞走了。我却飞不动了。去吧,你若坚持便走吧!以后多保重。” 望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两名大太监,和满庭院的刀光剑影。崔悯眼睛微红了,他一语不发,深深地看了义父伍怀德一眼,手里更加用力地握着明前的手,拉着她转身出了侧门。一名太监跑去引路。 刘诲勃然大怒,高声厉喝:“崔悯你敢?伍怀德你要造反吗!你们俩无视皇上圣旨,快来人抓住他。” 伍怀德眯着眼思索了下,转回身潇洒地走近刘诲。脸上陪笑,却陡然伸手从身旁侍卫的腰间抽出了刀。众目睽睽下,一刀便刺进了刘诲前胸。刘诲中刀倒地。伍怀德幽幽地说:“我不阻拦皇上的事,也不阻拦你搜查。但是你走错了地方看错了人。我这儿没有违抗皇令之人。”他一脚狠狠踏在刘诲胸口,踏得他吐血不止,摇着头说:“刘诲,咱们一向是好兄弟。你在前面出头杀大臣,我在后面抄家弄证据收拾残局,一向配合默契。但是你不该自大膨胀到连我也敢欺。敢来抓我的义子?哼,你再跨前一步我就砍了你的头!” 漆黑的夜里,一群群侍卫冲上去围拢住他们。 黑夜里,明前拉着崔悯的手匆忙地走着。她忍不住回头,看到了伍怀德刀砍刘诲血溅庭院的模样,吓得她浑身微颤。她想呼唤崔悯,却看到前方的崔悯如冰霜般冷硬的侧脸,陡然失语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心意相通(上) 漆黑的旷野里,两匹马奔出了百里才抛开了行营。(..info好看的小说)回首眺望着,远方的皇帝行宫像黑暗中一座灯火通明的怪物。人们远离了它才放下心。 夜风吹来,吹拂起了衣袂与马鬃,吹动着人们起伏不定的心。明前累了一天,又骑马奔行了半夜,浑身颤抖着又累又疲惫地快坐不稳当了。崔悯见状停下马,让她坐在他身后,两人同骑一匹马继续赶路。 漆黑的夜,寒冷的风吹来,两个人的面孔都像火般的滚烫。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太多了,令人们目不暇接,心情恍惚。他们思索起这几日的事,都觉得又痛苦又是哀愁。催马行驶在黑夜里的原野里,更使人感到苍凉和绝望。 *** 明前坐在崔悯的身后,紧蹙着眉心,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在这个深沉漆黑的夜里,痛苦得难以自拨。 紧迫的一天过去,直到此刻才放松下来,才更加觉得内心痛苦万分。是的,她痛苦地快疯了快崩溃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所有人都痛苦不堪。她发现自己曾经苦苦地追寻着一切,一瞬间消失了。她曾经赖以坚持的动力,都被那封毒信和这个真相断送了。经历过这一切,她不知道以后还怎么面对这个奇怪的世界? 极度的痛苦过后,内心只残留下了一种奇特的羞愧感。为她所做过的一切事,为她所渴望的一切事,为她曾经大言不惭地说过的话而感到羞惭。这是什么混乱、丑恶的人生啊…… 明前浑身颤抖,强忍着想大哭的冲动,一只手捂住脸,低垂着头,抵在崔悯的肩上,她不想在他面前放声大哭,让他觉得她是这么脆弱悲哀。 直到这个时候,她仿佛才幡然醒悟。原来她这趟北行,苦苦追求的东西只是个“水中月、镜中花”,只是个黄粱美梦,天大的笑话。她所看重的父女深情,并为之舍命去救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件随意被舍弃的累赘。这个想法使她的人生都变得坍塌失败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花一世界,自己的喜怒哀愁。每个人的生死行为也都只为了自己,别人只能远观而无法改变。也许她一开始就把这个冷冰世界想得太美好了。所以她受伤害、被抛弃、遭受到巨大的打击,跌落到人生的谷底。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爱父亲,关心养妹,关怀别人。不报希望就永远不会受伤害了。 ――“我对不起父亲和于老师。你们想把我教成忠贞忠义的烈女,我却长成了这般的市侩模样,内心肮脏……连我自己想想,都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为了自己父亲的性命,竟想与父亲的政敌做交易,违背他一生的政见。去收买他的仇人,保下他的命。父亲如果知道,也会恨我吧。” ――“父亲曾亲口说过我不是个忠贞仁义的烈女。如果能做个忠义的烈女能救回父亲一命,我一定会做个天底下最忠义的烈女的。可是做烈女救不了父亲的命,我又何必拘泥于这些东西?它救不了我父女二人的命。” ――“不,绝不后悔。父亲是我此生最亲的亲人,虽然小时候失散,但五年来的相处他对我爱如珍宝。他个性清高,满腔书生意气,为国为民愿意牺牲自己。正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呢?而现在局势是太监势大,皇帝帮偏架,他的做法只是螳臂当车,白白断送了性命。这对他不公平。他不该去死。我绝不允许他白白去死。” 曾几何时,她对于先生说过的这种“义正言辞”的话,还余音袅袅地响在耳畔……现在,却已经人面桃花、物是人非了。她发现自己才是人群里最蠢最愚笨的那个人。她发觉自己已经撞到了现实的南墙,撞得她粉身碎骨,头破血流,差点没命了!此时此刻,她只剩下了羞愧地捂着脸哭。真想钻进地缝里永远不出来,免得去接受别人可怜她、同情她的眼光。那种眼光会杀了她的,把她的心更加撕成一片血淋淋的碎片。 一个人,两个人,一步错,步步错。 她一错再错地继续错下去。她竟然坚信着父亲范勉,也大度地相信着小养妹。她认为他会言出必行,做得是对的。而她年幼无知情有可原。为了他们,她宁愿去欺骗了、伤害了信任她的小梁王。一次又一次。 不,没有,事实截然相反。她不顾一切地想救的,对妹妹大方原谅的,结果却是骗了她。他们合起来毁掉了她曾经相信的一切正义美好的东西,毁去了支撑着她去奋斗的支柱,几乎送掉了她的命。现在,再没有正义对错,关怀信赖了。也没有父女姊妹情深,血比水浓了。欺骗过后没有剩下任何东西。明前的胸口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虚无可怕的大黑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什么了?! 她是个睁眼瞎吗?看不透他们虚伪的内心。不,是她故意选择了忽视。不愿意告诉自己父亲是偏激书呆子,妹妹是心怀叵测的小人。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其实从来就不了解他们,不了解父亲的偏激狠心,和养妹的贪心欲望心。对于她他们都是陌生人,是为了实现梦想和权势毫不留情地除去她的喋血人物。那么,他们跟他们所痛恨的仇人又有什么区别?为了国家不分正邪的挑起暗杀牺牲她,为了权势一次次地否定她,他们那一身正气凛然的复仇权利又是从何而来的呢?她已经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人人都是正确的,人人都是满怀正义,偏偏把她当做了牺牲品、背叛她,想杀她,把她放在了断头台上。真是一场滑稽透顶的大闹剧啊。她像个傻瓜似的亲眼目睹着这闹剧,把自己弄成了卑劣的丑角,一路演到了最后的悲剧。 更悲哀的是,她对这种冷酷血腥的攻击无力抵抗,只能听任事实摧毁了她心底美好的东西。事后,在这个深夜不停地审视着内心的伤口,不停地“痛定思痛心更痛”。每次回想起这件事,就像是一把刀捅进了伤口,疼得她放声大哭。悔上加悔,痛上加痛。她边哭边痛,像一只舔着伤口疗伤的小兽。好痛啊,谁能治愈她心里的伤,谁能支撑她继续相信这个世界还有美好?谁来帮帮她,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单独地活下去了。 明前觉得她真的要崩溃了,像不久前的重病,那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全部回来了。身体忽冷忽热,头也昏沉沉的,身体和心情都直直得得落下悬崖,坠落得要撕裂了身体。不久前,她也因为崔悯的失踪濒死而生了重病,处于人生的谷底。那时候,是必须要拯救父亲的念头,是崔悯的未死,重新鼓起了她生活的勇气,支撑她坚持下去。可这次她又“病”了,却找不到理由支持自己了,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 在这个孤独独行的夜晚,在他的背后,看不到的地方,她忍不住捂住脸无声地哭了。额头紧紧地抵在崔悯的背上无声地抽泣着。别回头,别看到我哭泣,也别来安慰我了。求求你了!让我今晚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吧。也许明天,我会恢复理智去面对一切。但是今夜,就让我再脆弱一回吧。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像个孩子似地俯在他身上大哭。泪水沾湿了他的背心,浑身都抖得无法坐稳。似乎这场大哭可以使时光倒流,让发生的一切事都消失。可以疗伤,使她的心灵伤口痊愈。可以后悔,悔恨以前的轻狂无知。可以给她力量,使她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就让她在这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夜晚痛痛快地哭一回吧…… *** 前面,崔悯眼望着前方,脊背挺直地坐在那儿。感受着背后颤抖成一团的少女。望着渐东渐落的月亮,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观望,也没有试图做什么,只是静静得坐在那里。使她靠着他哭,感受着她的眼泪倾泻下来,她满心的痛苦也倾洒出来。一团团夜云镶嵌着月光的银边,映照着丛林荒漠,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这一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行动,静静地陪伴着她……就是最大的体贴了吧。 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件无可奈何的事,人生就是由许许多多的“没奈何”组成的吧。她还是太小了,没有体会到这世界的广阔无垠。世界太宏大冷漠了,人心太深太莫测了。纯真的少女,没经历过严苛的寒冬。她经历了此生最严苛的打击。他静静地望着前方,觉得背后燃烧起了一片火焰,把他的整个人也燃烧起来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心意相通(下) 崔悯身形笔直地骑在马上,好像没有看到她的哭泣。忽然说:“我的义父,他是个很好的人。” 明前坐在他身后,手扶着他的手臂。只看得到他挺拔的背影,雪白的衣领,和衣裳上闪亮不定的银色暗纹。她一时间哽咽住了,满面泪痕地望着他的脖颈后,无语了。 崔悯眼望着前方,目光深沉,没有等她的回答就直接说:“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是住在乡下养父母家的时候。他们照顾着我,衣食不缺,但始终不如对待亲生孩子般的耐心,我小时候颇吃了些苦头。四岁时,义父才找到我,带我走了。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满面哀愁,狂放不羁的年青书生。常常在街头的酒肆喝得酩酊大醉,要我去搀扶他回家。每次我拖着喝醉的他回家时,他都会对我痛苦地说:‘义父是个没本事的人,恐怕没机会替你家翻案了。我对不起你父亲。’我那时就觉得奇怪。父亲早死了,又没人逼着他翻案,他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地折磨别人折磨自己呢。” “那时候,我们的处境很不好。我是全国闻名的罪魁犯官之后,清河崔家又被下旨查抄灭门了,父亲虽然额外得得到赦免。但是家族灭亡,祖父被杀,是大明的背叛者,满国人都仇视他,我们在京城外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我三岁时,从一国冠军侯的长子嫡孙的地位,落到了罪魁祸首之后的地位,脑海里还残存着幼年时的奢靡生活印象,就陷入了最贫困的境地。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义父也很穷,我们租住在京城贫民窟的棚子里,尝尽了世态炎凉,冷暖人生。以前冠军侯的旧知好友都全部绝交了,义父也把父亲留下的最后家财拿去打典关系替崔家翻案。我们俩过的很困顿。” “有一次,我们穷得快活不下去了。我记得很清楚,深夜门外来了一群穿锦袍的蒙面男人。领头的自称姓董,拿出了祖父的玉佩名牌,对义父说是我祖父的好友,要接我去关内的某豪门过好日子。我大喜,想带着义父跟他们走,义父却大怒着赶走了他们。说崔悯是崔盈的长子长孙,怎么能隐名埋姓的托庇到别人家过活?真是崔盈好友就替他们家翻案雪冤了。如果这孩子改名换姓的去乡下生活这辈子就完了。义父很穷,却还花钱维持着让我读书习武,对我说:‘你是侯门之子,要自重身份,在京城支撑着过下去,总有洗冤复爵的一日。如果你放弃希望到乡下去,就真的从大明朝廷和贵族阶层除名了。别学那些寒门子弟的穷酸样,是不成器的。你将来注定要做大官大爵的。’” “我看着他,心里奇怪极了。义父疯了吗?他看不透吗?我们家已经完了!我的父亲祖父已经身败名裂死了,清河崔家也败落了。他还对我说这种奇怪的话干什么?后来有一次他在街头喝醉酒,我去接他。他又说同样的话教训我。我终于恼了。我已经六岁,因为家门生变,比同龄孩子更聪敏觉慧。.info[]我走到他面前,使劲地打了他个大嘴巴,用一种孩子般的残忍和冷酷对他大叫:“你是个酒鬼!满嘴胡说八道。我已经不是小侯爷了,我父亲也不是侯门公子,爷爷也不再是冠军侯了。我们崔家已经完蛋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家的穷小孩,你还说这些废话做这些美梦干什么?你天天东奔西跑的拉关系告御状做什么啊?全天下都知道你不可能翻案。你不是个举人吗?该老实的找个教书的活儿,挣点钱,养活自己和我才是正事啊。’” “‘天天喝这些劣质酒,借酒消愁,对着我发酒疯。算什么义父啊?你再这样下去,我就离家出走做个小乞丐,一辈子都不回来,也不看你发疯了!’” “他听了,像如梦初醒似的,呆呆地看着我,然后抱着我嚎啕大哭。像个傻子似的把他这一生的眼泪都哭了出来。很多年以后,他对我说,那时候我六岁时的话,像醍醐灌顶,像尖刀般的插进他的心。他每日茫无头绪、好高骛远地到处走门路做着无用功,还不如一个六岁小孩子看得清透明白。这些话彻底警醒了他。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哭、喊、痛苦、绝望、甚至是发疯、拼命的折磨自己别人都回不到当初那一刻了。所有人都要接受现实。” “过了不久,他就找了份活儿,要搬出去住。他叫我来说‘你说得对,慈世,义父天天去瞎晃是不对的。我也不打算再拉关系去衙门喊冤了,所以我找了个教书先生的活儿,教一个比你大几岁的男孩。这个营生很好,如果干成了很可能一本万利的!你就乖乖的在家里读书习武做个好孩子罢了,其余的由义父做主。’” “我那时年少,只看到他不再酗酒振作起来,也拿回了一百两银子,就信以为真。觉得他放下空想重新做人了,也替他高兴。”崔悯的脸色煞白,嘴唇泛青,面孔在月光下像瓷器般又冷又硬又脆,声音像铁般尖刻。明前坐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他在微微颤抖。她望着他的侧脸,又担心又害怕,几乎要哭了,手指紧紧地握住他的胳膊。 “一年后,我再次见到他时,才知道他进宫当太监。两年后,他如愿以偿地进了十二皇子的书房,成为陪伴朱元熹的大伴。再之后他费劲周折,几度差点丧命,一步步地惊险地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成为隐匿的帝师,新皇的心腹股肱。他完全舍弃了以前的人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而我直到两三年后,才明白义父做了什么事,做了什么样的选择,对我们的将来有什么影响,我又欠下了他什么样的恩情!” 明前紧紧地靠在他背上,不敢看他的侧脸,手指抓住他像风中枯叶般微颤的身体。她的手指紧握住他的手臂,他颤抖着回过手也握住了她的手。 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我后来常想,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我想了很久好像想通了。(..info好看的小说)我和义父不一样。他是父母双亡,少年时代遇到知己,便把知己当成了亲人家人。我是父母双亡,却不缺亲情。我的义父,就是他给予了我百倍千倍的亲情。使我得以健康的成长。所以,生恩不及养恩重,我对父母祖父的感情远远不及对义父的感情。义父他侠肝义胆,忠义两全,是个真正的顶天地立的好男儿。” “我三岁知事时,家族就灭亡了。那种豪门贵阀继承人的责任感,和百年流传大世族的荣耀感对我就像是一场空中楼阁和早逝的梦。朝代更迭,门阀兴衰总是以千年、百年来循环的,有兴盛就有衰败。破家灭门很正常。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也看得开。但是我却挡不住义父的执著恩情。我太敬爱他了,所以只有往前冲,跟随他的志向去报答他对我们崔家做的。为了他我也得努力。我原以为此生必定会遵守义父的决定,去争取洗冤复爵,用命偿还义父的恩情。即使我永远也远不清。” 崔悯止住了诉说,悄然抬头,看着苍穹中那张银盘似的明月和星星点点的群星。神色忧愁,声音幽幽:“但是,变化总比决定快,瞬息间就变成了一场人间悲喜剧。我受义父大恩,却没法子还他万分之一。我敬爱他尊重他,却做出了忤逆他伤害他的事。他为了清河崔氏毁了自身,去追求洗冤复爵。我却不识抬举地拒绝了他的追求。还有皇上,我是他的亲信,却背叛了他没去撤藩。我是他的臣子,却与他的仇敌合作……人生就是充满了矛盾与无可奈何吧。” 明前听得呆住了,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听着。她平时里言词尖利,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心里塞得满满的都是为他感到痛苦难过……他也是…… 崔悯回过头。拉着她的手环绕过来,放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手掌按着她的手。他对她说:“不,别为我感到难过。因为我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纵然是亲父子也不一样,都有着自我的主张和做法,并为之拼命去做。你也不必感到痛楚。你与我一样,是挡不住他人的做法,只能尽量保持住敬意就行了。你爱的,与他无关。你所敬重的渴望的人或事物,也往往会得不到回报。即然这样,爱就爱了,又何必要追悔自责呢。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所想要的东西的!” 明前靠在他背上,脸依在他的肩膀上。面孔上湿漉漉的。面上沾满了泪水。月光下她的脸泪珠纷纷,晶莹剔透,哀愁极了。一颗颗热泪撒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她恍然悟了。 他听到了,在皇上大堂外听到了范勉的那些话。所以,他在宽慰她。在自己遭受到与义父决裂的沉痛打击下,还在试图安慰着身旁这个心神俱碎的少女。安慰着她这个若近若离心意叵测的女孩。他不是在诉苦,寻求她的同情。他是在替她开解,为她衷心地感到难过,就像是她为他感到衷心痛苦一样。 明前的手紧紧握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眼泪一滴滴地滴湿了他的肩。心已然碎了。为自己,为他,为这个心意相通的夜。 ――你爱的,与他无关。你所敬重的渴望的人或事物,也往往会得不到回报。 既然这样,爱就爱了,又何必追悔自责呢。 *** 马匹停住,人影跃下,两个人静静地站在路旁的大岩石旁,停留了下。头顶上的明月给这片荒荒郊野蒙上了一层清冷的银沙,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飘渺细长。月光下,崔悯笔直地站在那里,望着面前的泪水晶莹的少女,全身也如心一般的,如火如荼地燃烧起来。 他与这少女渊源极深,从豫北的大青山遇到她,在京城再度邂逅,之后的北疆同行。一路上与她相知、相识、爱上她。她文雅冷静,淡雅如菊,从未目睹到她如此地痛苦哀愁过。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肩膀,把他的心也融化成了一片片的湿地。她的痛苦像火焰般地蒸腾着他的心,燃烧起了他整个人。 他再也无法忍耐,伸出手臂,紧紧地拥抱着她。这一刻,不需要什么语言,不需要什么宽慰,守候在她的身边,紧紧地拥抱着她。让她有所依靠,让她伏在他怀里痛哭,包容了她的所有绝望、脆弱、痛苦、悔恨……就是最大的体贴了吧。就是他对她最大的“爱”了吧。 ――他爱她,爱了一路,爱了这短暂的一生。爱得如火如荼,爱得彻心彻骨。 她也靠在他怀里,伸出手臂紧紧回抱着他,靠在他怀里颤抖着哭泣着。这个夜太冷太空旷了,这个世界太广阔无垠了,她孤独孤寂的太久了。她不敢放开手,放开手就找不到一丝温暖。她不敢抬头,怕自己看到他怜悯的眼神,变得更崩溃了。不必宽慰,不必说什么爱恋同情的话,她知道他会深深理解她的感受。 这一刻,两个人的心前所未有地连到了一处,紧紧得贴在了一起。漆黑的夜,银沙般的月光下,两人紧紧相拥着,从身体和内心支持着对方。 奇妙极了。 他们同时抛弃了“梦想和他人”,或者说被“梦想和他人”抛弃了。在他们遭受打击时,又恰恰地感受了对方的痛苦,从她身上得到了支持,找回了救赎自己的信心。即使是全世间都舍弃了自己,有着他(她)的支持,也等于有了全世界。广大的天地间,亿万的黎民间,有一个人与自己心意相通,相互理解、同情、眷恋、支持、一直在深深地思念着她爱着她……这是一件多么稀有而珍贵的感情啊。 这就是“爱”吧,这就是这世间最稀有的爱情吧。 两人的内心霎时间连成了一线。两人忽然惊觉,他们原本是同一类天真又坚强的人,性格坚强却情感脆弱的人。在这个险恶世界,他们都在努力保持着内心的纯真,追寻着故事的真相。哪怕前途凶险,被撞得粉身碎骨,也要追求着事情真相和内心平静。他们是同一类人,是他费劲心机在世上寻找的另一个人。 寒冷萧瑟的风吹拂着身躯,吹拂着人们炽热的感情和火辣的心。头顶上是满天繁星,一条银河和黑幕布般的苍穹。身旁是心意相通的他,相同的抱负和深厚的感情。这一刻,他们既悲痛至极又喜悦至极。从未有过距离这么“近”的时刻,又未这样的心意相通过,恍惚中他们浑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何地了。 苍茫的旷野,明亮的月,身上的温度如火般蒸腾着人们的心。他伸出手,颤抖地捧着她的脸,闭上眼睛,把嘴唇深深地印在她的唇上。吻干她脸上的泪痕和悲伤,把脸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给予了她自己的温度和力量。 周围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了喷涌而出的感情,炙热得到极点的“爱”,和一颗虔诚的温柔又坚定的心。 真的是很爱、很爱她…… *** 苍茫的旷野上,两匹马放开了缰绳独自前行。夜风起伏,风沙渐大,两个人静默地偎依着,感觉着这个夜晚与激情。少女坐在马背,紧紧依靠着前面的人,伸出手臂拥抱着他的腰。尽管脸上还沾满了泪水和风沙,心里却充满了种种复杂的感情。忧愁,喜悦,劫后余生的惊喜,与他心意相通的窃喜……, 什么也不想多说,多想,只想在这样一个夜晚紧紧拥抱着他,听任金马带着他们走进了更深沉幽黑的原野。走到天涯海角。 两个人在某些方面很相似,又很不相似。从第一眼见面,就鲜明地印在了彼此心中,经过了诸事历练,诸多危险,到了惺惺相惜心灵契合之处。像天空中滑过的两颗流星,在空旷无垠的夜空终于发现了对方,相互靠近,聚到了一处。 今夜这种倾吐心声的话语,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坚强。有懦弱的过去,有无法释怀的愧疚,也有足够的信心与希望,才使他倾吐出来坦承过去,不再有隐讳。这是想与对方更多理解,才能使他们贴得越来越近。 没有完美至极,带着诸多矛盾,即能刚强地面对全世界,又内心孤寂得如纯洁孩童,才是最真实鲜活的人。 他既坚强又脆弱,既完美又不完美。如冰雪般脆弱又如冰雪般冷硬坚实。这种矛盾的充满魅力的人,让人深深地为之着迷。而她是稀奇古怪性情多变。如阳光般执著如水般温柔,如竹般坚韧,如劲风寒梅般独自盛开。令人惊叹。 此时此刻,紧紧拥抱着这世上与自己最契合最相通的人,怎么能不为之悲喜交集呢。风沙扬起,沐浴着满肩的星光,抬眼望着平坦无际的大地,心就像这荒漠的风般荡漾不平。 真想永远走下去,走到天长地久……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回想 荒漠苍茫,大石头被狂风吹着在地面滚动着。又吹起了北疆特有的沙尘暴。天地间处处飞沙走石,地面震颤,四面都是风沙。在滚滚沙尘中,两匹金马顺着荒漠的矮山丘奔驰向了远方。前方险峻的老关口处,有一座废墟般的破落房子。在昏暗的沙尘暴里闪动着烛火的光亮。显示着有人烟。 两匹马奔近了破房子。看清楚了些,这里原来是旧关口,自从官道改道后,旧关口也被放弃了,就被附近的村人改建成了客栈和茶棚。这是方圆数百里唯一能躲避风沙的地方。两位骑士翻身下马进了客栈。 原来的关口大殿改成了客栈。房门大开了,店伙计和二、三十位避风沙的客人们齐齐回头观看。大门外走进了两人。前面是个穿白衫,披着月白色披风的容貌姣好的美少年,后面跟着一位身材窈窕面容端正的布裙少女。美少年的白衣有些肮脏,但神情傲然,安步当车地走进破房子,犹如风神俊秀的贵公子走进了后花园赏花观月似的。后面的少女青衣布裙,用手帕包裹着头发,不施粉黛没戴钗环,脸庞秀美眉目清朗。两个人的衣着打扮不同却两手紧握。 两人走进了破旧的原关口大殿,发现避风沙的旅人们分成几处坐着,互不理睬,都等着风沙停住继续赶路。美貌贵公子粗略地扫了眼避风沙的人们,一颗心便没放在他们身上,径直地拉着少女走到偏辟的角落坐下,伙计送上茶壶。 破殿里有很多人,少女有些脸红地想抽回自己的手。那少年回身看她一眼,握得更紧了。另外取下月白色斗篷铺在长条凳子上,拉着少女并肩坐下。坐下时他依然紧握着她的手,没有觉得很不方便。少女只得无奈地让他握着。此时此刻,他仿佛忽略了天下人,眼里只容下了这位青衣布裙木簪子的少女。明前脸色羞赧,又偷偷地甩了甩他的手,甩了两下,还是未挣脱出来。奇怪,这人怎么变得这么不敏锐知趣…… 两人坐在这间昏暗的避风破房子里。周围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客人,桌椅房屋,热茶热酒,还有旁边堆积的粮食酒坛等货物,以及外面的暴风、沙尘和天空都是黑暗无光的。像是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崔悯心情出奇得好,他拿过随身携带的水袋,喝了一口水,才笑着道:“这个地方,你觉不觉得很像以前的某处?” 明前有些吃惊,左右望望周围的环境,回想了下没想起来:“像哪里?” 崔悯面孔上带着温情,目光含笑,仔细地看着她的脸:“这漫天黄沙的情景,像不像小时候我在豫北的大青山大龙湾村,第一次看见你的情景?” 哦。明前有点意外了。那是在七、八年前,她十岁多时,在大青山的狂风劲吹黄土扑面的山路上第一次见到崔悯的情景。印像很深。 那时候山路上一匹马排众而出。马上端坐着一位穿雪白锦袍的美少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眼睛如漆点墨,两道细长的长眉斜挑入鬓,双唇轻薄且紧抿着。面孔如粉雕玉凿的瓷娃娃般,俊美、清冷、静谧、完美。他雪衣青冠,头戴着青方巾,上镶深碧美玉。穿白色书生袍,披着青色大鏊。身材很单薄,骑在高头大马上,山野的风吹来,像凌空飞起的柳絮扬花般,翩翩然的几欲飞走。极潇洒出尘。 那时候,他骑在马上在黄土路上如翩翩凌飞的蝴蝶。这份记忆,可谓非常深刻了!从那次见面后,改变了她的全部命运…… 崔悯喝了一口水,带着微笑说:“那时候,我还记得你总是不停地偷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看呆了。好了,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我的脸了。” 明前一下子呆住了。脸腾得红了,又羞涩又恼火,狠狠抽出手打了他胸口一下:“谁在偷偷地看你的脸了!我只是,只是没有见过外人。而且我被气坏了。” 崔悯坐在她身旁,接住了她的手。看着她涨红的面颊,不禁心神俱醉:“你气什么?” 明前红着脸悻悻然地说:“我当然生气了。你当时竟然说我答得好,丢给我一块银子,让我去买新衣服穿。你在嫌我们又脏又丑,还看不起我们。哼,我的衣服洗得很干净,脸也洗得很干净。” 崔悯漆黑的眼睛眨着,忍俊不禁地笑了:“好像是你先骗了我吧,该我生气才对。” 明前也掩面笑了。 崔悯眼光沉沉地看着她,他发现他与她接触越多,笑容也逐渐变多了。她真是心如芝兰的佳人。那时候,她这个乡下小女孩瞪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跟妹妹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衣裙蒙着一层黄沙,灰扑扑的,一张小脸却真的洗得很干净。剑眉如柳,黑瞳如星,像玉石般洁净坚决。站在那里又脏又落魄,却坚强不害怕地仰着脸,平等得审视着他品味着他。令他惊奇。他心里也不是嫌她们不洁净,他是心中潮湿温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抛出了块散碎银子给她。他在怜恤这个又倔强又满目渴望、又胆大地出奇的小女孩。从那时起,他们两个人就彼此牵绊着进入了一段崭新的旅程。直到现在,他竟然会变得这么得爱她,眷恋她,渴望着她一双明眸永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这世界变化竟如此离奇,使他自己都为之眩晕。崔悯的心微微颤动着。 “后来那银子呢?”他忍不住轻声道。 明前想了想道:“妹妹拿去了,没有还我。” 崔悯笑了,悠悠然地说:“原来你不曾拿到啊。以前,我有的是银子,可以到处扔到处撒。以后说不定我没钱了,也买不了新衣裳给你了。” 明前讶然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我才不要新衣裳呢。没有钱也没关系,我一点也不稀罕钱。只要……”她猛然顿住口,看着他的笑容脸一红。这人!又来了。总是在骗她多说话,言多必有失。说多了就会说出真心话,这不是哄她说出她想跟他在一起,没有钱也没关系吗? 她又嗔怪又无奈地瞥他一眼。自从他与她直舒胸臆吐露真情后,他像完全变了另一人。坦露心怀,愿意就去做,不愿意时就不会放开手,执著又自我,完全不似以前那个极度隐忍矜持,知趣客气的锦衣卫高官了。他以前的隐忍克制,轻松不在意原来都是假的,他很执著于追索。比如,执著于她对他的感情。 崔悯脸带微笑,心神俱醉。此时此刻,看着她烦恼的脸,一颗心竟然“青天纯蓝如洗,心情雀跃如空。”她越烦恼就是心越乱,他拿到的牌越多。没有钱也没关系,只要……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吗? 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第二百章 敌军入侵(上) 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笑。崔悯神色轻松,面上带笑,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是故意说出这种调笑话的。他知道,前途渺茫,未来凶险,那么,在这个半路偶然路过的小茶棚,与她轻松地谈笑着,也算是漫漫人生的一种慰籍吧!管它明天要面对什么波澜和灾难。此时此刻,他的人、心都已经醉了。 旧关口大殿改建的客栈也仿佛沉浸在温馨中。忽然,从大堂后的侧房走出来一个灰衣黑帽的年青伙计,直接走到了他们桌前。“咣当”一声,向桌子上扔了块银亮的东西。 崔悯神色微变,伸手一下按住了那个闪亮的东西。慢慢抬起手,下面是一块闪着白光的小银裸子。梅花型的小银裸子,边缘不齐,被钳下了一块,只剩下了大半边。但剩余下的大半边梅花银裸子的做工很是精细精美。是块梅花型小银块。 崔悯的眼睛移到了那人脸上。明前也大吃一惊,抬头去看。那个人站在桌边,双手叉腰,漆黑的脸扭曲着,凶神恶煞地怒骂起来:“你们两个混帐东西!快把我害死了,还在这里说我的坏话。还你的银子,我可不要。看到你们俩在这儿打情骂俏,简直让人恶心死了。” 明前惊呆了。那个人浑身灰尘蓬头垢面着,却身形纤细声似银铃。她冷笑着擦去了面上的泥污色,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一张俏丽明艳的美得惊人的脸。 “雨前?”明前大吃一惊。这个人赫然就是她的养妹,留在了暮城的程雨前。(..info无弹窗广告)现在,她蓬头垢面的,打扮着像个小乞丐似的站在这个北疆荒路上的客栈里。她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明前惊疑不定地问:“雨前,你怎么在这儿?出了什么事?” “你还知道我是雨前?”程雨前满面怒容,指着她破口大骂:“我险些被你害死了!你毒杀了梁王,就自顾自地逃跑了。把我当做了替罪羊似的留在军营里。他们抓不到你,自然会拿我来偿命。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坏女人,就是千方百计地想害死我!” 这时候,后面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一个浑身是伤的高大男人,拉住雨前,对明前歉意地点头。正是范家侍卫范凌雁。 他们一起跑出来了。明前顿时明白了。 “我不是逃跑,我是想去问问真相……”她的头又痛了。自从她们姐妹俩在芙叶城的婚礼上大闹一场后,两个人就分开了。而后发生的种种事件,明前生病,与凤景仪前往荒漠,小梁王剿匪,再往后梁王与返回芙叶城的崔悯比武,再之后梁王中毒,她与崔悯悄悄地离开了暮城,奔向元熹帝北巡的行营……这一连串离奇的事情中,她竟然把程雨前忘得一干二净。不,她不是忘记了她,她是要更快速地查出真相解决这件事,只要她解决了事,留在暮城的养娘和雨前就能平安脱身了。但是雨前怎么抛下了养娘自己跑了。养娘呢? “还有你!”程雨前奋力地挣脱开范凌雁的阻止,对崔悯怒骂道:“你竟然被她勾引着跑掉了?你还是锦衣卫大官吗?以权谋私,见色忘义,你答应过我的要秉公翻案!看看你干了些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忘了案子,跟女人私奔了,你还是个男人吗?老天有眼,让我抓到了你们。” 崔悯皱了下眉,真的有点无语了。面对着这种处境指责,他还真的不好反驳。他确实是与她偷跑了,在这里谈笑时被她当场抓到了。这一切,使他猛然地从美好的桃花源返回了残酷的现实。一切痛苦又迎面扑来。 他紧皱着眉问:“你也是逃跑出来的?凤景仪在后面追你吗?” 雨前气急败坏的怒道:“我当然是逃跑了!难道还留在暮城等死吗?这次,我可不会傻傻地等着送命了。一听说明前逃跑了,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急忙逼着范凌雁也逃跑。他没办法,就带着我跑了。后面有凤景仪的追兵,路上他受了点伤。我们只好在这里避避风头。就看见你们俩在这里勾勾搭搭。” 她原本就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小梁王毒发后,在暮城过得如惊弓之鸟,如坐针毪,,一天都呆不下去了!一听到明前逃走,气得扼腕大骂,小贱人又抢了先。于是趁着凤景仪接连出城与小股鞑靼人作战之机,带着范凌雁也逃走了。这趟逃跑不轻松,回返内地的关口道路全被北疆与内地兵马封锁了,范凌雁也为了抵挡追兵受了重伤,又起了沙尘暴。只得暂留在小客栈。范凌雁做伙计,她躲在后面客房。无巧不成书的,方才一探头就看到崔悯和明前缓步走进来,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躲回后面厨房。 但立刻又发觉,那位平日精明又警觉的崔指挥使不知道怎么回事,面上含笑,声音温柔,一双眼睛只看着范明前,拉着她坐在角落里,一脸的柔情蜜意与她窃窃私语着。两个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别人。程雨前立刻警觉地想到,这两人中间发生了什么,这两个混帐东西终于露出了相互有意思的真面目了。她早就看他们不对劲了!养姐果然成功地勾引到崔悯,甩了毒发的梁王,也甩了养母和养妹逃跑了。这个小贱人骗了梁王和所有人。可怜的梁王,一直到毒发快死了,还被明前哄着不顾身份未定就要与她成亲。她却在这里与崔悯好上了。真想让毒发的小梁王亲眼看看她这种样子。她终于抓住了他们在偷情。 雨前是个相当聪慧机灵的人,前后想了想局势,立刻打定了主意。这时候后有凤景仪的追兵,前面是茫茫沙海和人世间,没钱没路也没去处,还不如直接找上崔范二人谈判。如果梁王未死,她自然要争那相女之位,如果梁王死了,还是逃跑保命优先。 于是她怒气冲冲地对明前说:“你跑到哪儿了?哦,我知道了,你猜出了范丞相是我父亲,你没了希望,就下毒害死了梁王?又勾引上了崔悯让他娶你。你这个狐狸精!总是抢我看上的男人。我不管那么多,先还我的钱,四百万两银子!要不,我就向梁亲王告发你们。向梁亲王和满天下说,你们俩勾搭成奸毒杀了小梁王!” 明前和崔悯的脸色不太好了。这家伙还真是敢想,敢说,污蔑话说得这么顺畅。旁边的范凌雁急得摇头拉雨前。雨前使劲甩掉了他。 明前气得声音颤抖:“胡说八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们要回暮城。” 雨前鄙夷地道:“还想骗我?你疯了才会回暮城。一回暮城我们俩都会死。赶快还我的钱,那是我父亲给我的钱,你别想拿着我的钱跟小白脸跑了!” 太难听了,简直不像是小姑娘该说的话。崔悯的脸色也不太好,刚要说话。这时候满客栈看热闹的人们,便听到外面暴风中传来了众多的马蹄兵器声,像是一队队马队冲向了客栈。崔悯冷笑着道:“这下好了。你把北疆的追兵引来了。暮城的北疆官兵和凤景仪来抓你了。我们一起回暮城。” 客栈外面的马嘶人叫声越来越大,房屋和地面都在震颤着,像是追兵蜂拥而至。一只箭,“嗖”的一声,从外面射进了大堂里的木柱上。长如小臂的箭杆是生铁和硬木合铸的,箭尾是两根突突乱颤的红白尾翎,带弯钩的箭镞尖闪着幽蓝色的光。 崔悯侧脸瞪着铁箭,眼睛里发出了骇然的光,高声喝道:“快躲起来,是鞑靼军队!” 第二百零一章 敌军入侵(下) 黑夜响起了一阵阵轰雷声,声音响彻天地。客栈等人都胆战心惊地望去。门外的漆黑原野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子。是急速前行的战马,全副武装的骑士和飘扬的大军旗帜。马蹄掀起了厚厚的灰尘,战旗遮蔽了星月,地面和墙壁不住得震颤,整个客栈大屋都在摇晃着。军士们的马蹄和呼喝声响彻了夜空。荒漠的旧客栈仿佛陷入到刀山枪林的包围圈里了。 人们看得很清楚。飞驰到近处的骑士们盔甲鲜明,刀枪锐利。有的穿盔甲,有的直接披着鬃袍戴毛皮帽,有的黝黑魁梧,有的形容粗蛮古怪,正是草原上的蒙古鞑靼人。马匹也披挂着铜红铁甲,挂满了箭匣刀鞘等物。正是鞑靼人最厉害的重骑兵马队。这正是鞑靼刺尔国的大军。而且这队大军是负重突袭的精锐重骑兵。黑夜里望出去无边无际,怕有上万人。从远方像铺天盖地的潮水般滚滚而来。 大军压境,如入无人之地。崔悯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 这里是北疆中部暮城附近的一个废弃的旧驿道关口。因为风沙侵袭,蒙古人抢掳,附近的村镇搬迁走了,北疆官府也放弃了这条旧官道和关口。(..info)但这里还是疆外进入北疆腹地的小道。崔悯和明前盯着这些鞑靼人,心里忽然惊觉了,真如前线战报所说,鞑靼人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们表面上在边界与梁亲王开战,暗中却化整为零地偷进入北疆腹地。他们进入了这个旧关口,是准备偷袭暮城的小梁王吧。 鞑靼大军没有理会旧关口客栈,直奔客栈后面郊野上的零星住户和村庄。他们大模大样地包围住了几户人家,开始抢劫追捕村人,看样子想把整个村落都灭口。客栈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明前和雨前也是头一次近距离地看到鞑靼人抢掳灭口,都惊呆了。 这时候,一队鞑靼军卒冲过来,用铁甲和重木撞翻了客栈的门和墙,冲杀进来。客栈里外顿时伤亡了不人。 崔悯一看这架势,立刻提刀杀了两名冲上来的鞑靼军卒,大喝道:“快逃!” 他拉起明前奔出了客栈后门,“呼哨”一声招呼着宝马。两匹赤辉金马神峻非常,听得主人招唤,立刻扬身踢翻了拦截的军卒,跑到了房后接应。范凌雁也护着雨前跑出了客栈。合力爬上了一匹宝马。崔悯带着明前跳上了另一匹赤辉宝马。四人分骑了两匹宝马,趁着鞑靼人将士还没有彻底包围住关口,策马逃进了苍茫旷野。 面对着上万的鞑靼大军辗压过来,即使是古代的战神“冠军侯”霍去病也不敢与之对敌。更何况他们还得赶紧通知暮城鞑靼人入境了。 鞑靼军里,一位高大魁梧的鞑靼大将敏锐地注意到了逃脱的人。在上万人马包围中,还有人敢杀人逃脱,真是个好汉子。他冷笑一声。他身形粗壮魁梧,脸部被挡风沙的头盔面甲和土布遮盖了大部分脸,只露出了两只精光闪烁的褐色眼睛。全身披着厚重的铜铁甲,双手持着一柄比普通长背弓更粗更长的大铁背弓。凶悍地瞪视前方。远远得看不清那些人。于是他越马出了人群,猛加一鞭追了上去。他冷笑着,张弓放箭。向着前面的金马射去了一箭。顿时,旁边的蒙古人齐声喝彩。 铁箭带着哨音直奔金马,后面的金马上骑着范凌雁和雨前。崔悯应声回首,他使出了浑身力气,猛然抛出了手里的缅刀。直接掷向了那支利箭!“当”的巨响,箭与刀撞在一处,暴发出了刺眼的火花。同时间铁箭断裂成了两半,斜飞出去。鞑靼人的叫好声嘎然而止。 鞑靼刺尔国的大将也未料到他射出的百斤大弓的箭会被一把轻飘飘的刀击断,一时间骑在马上楞住了。 断箭余劲未消,斜斜地射向了雨前的背部。雨前回头看到了断箭,一张绝色的脸吓得花容失色。她正好与那个追到眼前的鞑靼大将挨得极近。几乎面面相觑。吓得她瞪着他尖叫。这尖叫声倒把鞑靼将领骇了一跳,也没想到金马上竟是个绝色少女。范凌雁急忙回身,把雨前从身后拉到了身前,挡住了她。断箭飞来正刺入他背部。他中箭后差点掉落马背。吓得雨前几乎晕去。 鞑靼大将微一迟疑,两匹赤辉宝马就猛然发力,风驰电掣般地甩掉了他的蒙古马,狂奔而去。 转瞬功夫,金马就抛下了蒙古追兵跑远了。鞑靼人见了这种神骏的宝马,贪婪心大起,继续狂追不舍。金马快捷如电,鞑靼骑兵们见追赶不上,又齐齐射箭,想射死逃走的汉人,抢夺宝马。形势很危急。崔悯用短剑拨打着射来的铁箭。明前紧紧靠在他的胸口,咬紧牙关,一声不出。不想干扰他。说也奇怪,在这种生死逃亡快没命的关头,她心里一点也不怕。感受到他坚实的胸膛,跃动的心跳声,她手拉着缰绳眼望前方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人们正焦急无措时。前方,黑夜的旷野中,忽然大放光明,升起了一盏盏方型巨灯。一支支火把亮起来,把一大片荒郊野处和倒塌的客栈照得亮如白昼。一群群灰衣军卒们从山坡上冲下原野,万箭齐飞,截住了鞑靼军。两股军队像沸腾的水般的涌到了一处。 崔悯与明前惊喜地望着远方。看到了夜空飘扬的北方军大旗,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一群戒装武将里有一位穿着深蓝色官袍,戴黑沙官帽的俊秀文雅的年青官员,向他们疲倦又忧郁地微笑着。 是北疆军队北方军和凤景仪到了。他们也发现了鞑靼人入侵北疆,并与之开战了。 第二百零二章 毒愈 崔悯策马直骑入了北方军与鞑靼军开战的战场后,然后停下马,扶着明前下马。陕南省郡的布政使凤景仪匆匆地赶来与他们会面。在这个凶险的战场,再次遇到对方,都令他们惊喜万分。 人们相视微笑。崔悯看着凤景仪疲倦的脸,想到鞑靼军队进入了北疆腹地,逼近了暮城。北疆群臣的压力也变得很大吧。崔悯的心沉甸甸的。他刚要同凤景仪说话,明前忽然伸手扯住了他衣袖。他回过头,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惊恐地对他们说:“雨前和范管事都不见了!他们没能跟上来。” 人们大惊。崔悯也陡然变色,凤景仪立刻回头望向了前面的战场。战场上两只军队聚集在一起,相互厮杀,处处都是刀光血影。人们盯着战场沉默了。 雨前和范凌雁两人合骑着一匹赤辉金马,没有跟上崔悯和明前的金马,在战场上失散了。 *** 暮城沉默艰实,像匍匐在荒野的怪兽。厚实的城墙隔开了城外的战争。一切都重新回到了安宁与秩序中。当天,在北方军的抵抗下,这股入侵到腹地的鞑靼军败了。且战且退地退到了北疆的荒凉荒漠里。为了防止敌人“声东击西”地进攻暮城,凤景仪没有派兵追击,只命人守住了暮城等大城镇。战场上,死尸遍地,伤兵无数,也没有找到程雨前和范凌雁两人,人们只得暂时放下了这件事。 明前放下满腹心事,去看望了梁王和凤景仪许规众人。这些日子以来,北疆群臣倾尽了全北疆的人力财力,使出了无数珍贵药物来救治藩王,终于暂时保住了小藩王的命。他的病势更严重了,却未死。明前将她在元熹帝行宫里听到的毒物名字告诉了两人。 “南疆菌毒。” 凤景仪与许规两人似信非信。他们都是天下最多智的谋臣,思忖了半天,还是招来了名医。名医们都是杏林国手,才华出众,听得了毒物名称便豁然开朗。立刻开下药方,又使出针炙火疗等方法,紧急救治着梁王。 人们在大堂内救治,明前等在室外,眺望着暮色沉沉的北地夕阳,满目葱绿的花园草木,雾气朦胧,不由得痴了。半日后大堂内传出了一阵阵骚动,很多大夫和仆妇们来回奔忙。明前也霍然回首,盯着敞开门窗的大堂,长长出了一口气。 毒名没错,诊治有效,他没死。 她觉得心中的一副重担完全放下了。范勉未对皇上撤谎,而狂妄自大的皇上未阻拦她偷听。诸事阴差阳错,才又侥幸又凶险地救活了梁王。这件事既简单又复杂。看似无解,却又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宛如一场惊险的梦。 凤景仪走出大堂,向她道谢:“多谢你帮忙。没想到你真的探知了毒名,救回了梁王。你立了大功。” 明前摇头说:“他的毒本来就是因我而起,我尽力去救也是应该的。不用感激。” 凤景仪看着她心事沉沉的。她这趟出门,去得惊险,回得也惊险,虽然成功得得到了毒名,也像是遭受到了天大的波折。整个人的精神气儿都不同了。但她和崔悯都对这趟行程三缄其口。越是不说,内情便越了不得。真不知道她这趟出行是福是祸。 *** 天色灰蓝,带着暗沉沉的颜色。梁王的神智终于清醒了,命人招唤明前来见。 明前遵命拜会梁王。她仔细地打量他。经过了两天的救治,对症下药,效果极佳。小梁王的毒伤有了明显好转。他靠坐在大堂中央的木榻,眺望着窗外。人憔悴虚弱得如死过一回似的。这种毒素极厉害,如果她没有及时找到毒素名称,马不停蹄地送回消息,名医们又对症下药,使用的是全天下最好的药物,还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呢。 小梁王朱原显有些疲倦地靠在床榻上。他身形枯瘦,脸色苍白,眼窝有些深陷。使本来就很深邃锐气的五官显得更凌厉了。脸形消瘦了,显得黑眼睛更大更明亮,更有神了。整个人披着白衣,高大的身躯形消骨立,骨骼关节都突出,带着一种病态的凄绝悲凉之美。像株枯萎艳丽的花。小梁王支撑着精神,足足地看了她半晌,才勉强问:‘听说你去皇帝行营向你父亲问出了毒方?” 明前垂着眉眼,轻声道:“是的,一切顺利,殿下不必担心了。” 小梁王紧紧盯着她的脸,长眉皱起,黑瞳闪光,表情有些痛苦。 明前看了他的脸色,放平口气安慰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万事因我而起,也该因我结束。即使冒点风险也是理所当然的。梁王殿下不必担心了。我是真心实意地想去做的。如果不去我心里不安。而且一切都平安顺利地结束了。”她瞥了他一眼:“抱歉,我是个自行其事的女人,令梁王失望了。” 小梁王朱原显的脸上有些痛楚,他勉强按下心里的情绪,深深吸口气:“我的堂兄朱元熹怎么样?” 明前暗吃一惊。他知道了。原来皇上身边也有北疆的眼线?她面色微凝,言简意赅说:“与皇上见得不多,不了解。一国天子比常人多些傲慢固执也是常事。” 梁王神色淡漠,向后靠坐在木榻的锦垫上。他拧着眉,眼里含着痛苦。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宽大且消瘦。明前迟疑了下,欠身过去帮他拉拉被角。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是崔悯帮你进出的行宫?” 明前眼也未抬,声音有些慎重:“是,多谢崔大人帮忙。”她沉默了下,斟酌着说:“他是真心实意地想为国家江山做些事情的。殿下可以考虑与他合作。” 梁王面容阴沉,目光犀利。他全身无力地靠在床榻上,盯着明前。这次查询毒名的事,他已然欠下了崔悯的人情,如何能不与他合作?她未免有些太小瞧他了。她这般仔细交待,替他说好话,令他着实不快。只可惜他毒伤刚愈,浑身无力。如果换是以前,一定会暴跳如雷地发作吧。他会一把抓过她,用力地摇晃怒骂她一顿。居然让崔悯帮忙,跑到朱元熹那里要毒方。崔悯是个心怀叵测的狼,朱元熹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他能放她回来就是老天开恩了。他会用她羞辱死他的!她不知道她对小梁王和北疆是多么重要吗? 他那时毒发快死,只得听任她自做主张,让她神灵活现地到处冒险,命都快丢了。 小梁王虚弱地躺在锦榻上,眼望前方,面容疲倦,压下了满腹的担忧,仿佛对她,也仿佛自已痛悔地道:“罢了,如今担心怒骂也晚了。我知道小凤拦不住你的。你总是这样。又冲动,又冷静,还会冷静地算计着一切,力求险中求胜。使自己得到最好的结局。面对着任何事都不计后果得往前冲。如冲锋陷阵的战士。即使是丢了性命也不在乎。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想欠我的人情,不想依靠我。总像只小狐狸般的算清楚,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你不想欠别人一点情义。” 梁王紧皱着眉头,俊美的脸看着她,忍着怨怼对她说:“可是,这样你太客气见外了。我要的是妻子,不是同僚和下属。你为什么算得那么清?以前我是说过你做我的同伴就足够了。但是,现在又远远不够了。你根本不用去算清楚的。” 明前垂下目光,不去看他的面容,只看着自己的衣袖和双手。不是她算得清,是梁王模糊了原定说好的标准。是梁王觉得不够,他向她索取得更多了。 像上次在芙叶城外的旧庙里,他疯狂地发作,话语像飞箭般射向了她。 ――我是因为爱你才想娶你的啊。在芙叶城我经过慎重考虑,才做出了要娶你的决定。你是个值得娶的女人,我会让你这一生都过得自由,潇洒,快乐!让这天底下人再也不能欺负你,包括我的父王和大臣们。我对你做出了最重要的承诺,都是因为我喜欢着你啊。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想让你活得‘随心所欲’,傲视天下。 ――我看到了你一路经历的事,也明白你幼年受的委屈漂泊之苦,才不顾一切地要娶你。想给你一个身份、家族、城池和北疆。我能给你全北疆全天下!我是喜欢你才想娶你的!喜欢着你。跟钱,听母妃的话,婚约,遵守藩王的名声,都毫无关系!我只是单纯地想娶你,使你在北疆活得开心才娶你的。 他已经觉得不够了。他要的是她的爱。 明前目光混乱,心事迷乱。她瞬息间沉稳住心,鼓起了全部勇气,抬起脸正想说话。 小梁王却面色严厉,漆黑的眼珠子强硬凶狠地瞪视着她的脸。那张憔悴凄艳的脸上布满了凶恶的表情。一只手抓住她的手,几乎抓碎了她的手。明前陡然间被他的气势骇住了,张口结舌。 小梁王艳丽又阴郁的脸直对着她,眼神凶煞,对她张开了口:“你想对我说什么?明前?” 明前陡然间被他吓住了,说不出话来。 梁王狠狠瞪视着她,手指捏住了她的手,面容阴森可怕。周围的气氛陡然间变得冰冷如霜。他语气幽幽地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因为你父亲下毒害了我,你奋力去救活了我。但同时也觉得你们范家对不起我们北疆藩王家。而且你的身份成谜,风声已经传扬出去。那么与情与理,你都想主动取消了这门婚约?” 明前的瞳孔猛然收缩了,全身微颤,心底冰冷,说不出来话。小梁王聪慧过人,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真相。朱原显也盯着她的脸,仿佛看懂了她的神情和内心。他紧盯着她,靠在锦被上,以一种奇特的表情紧盯着她。 “不行。明前。不能这样做。我不同意。”他眉眼凌厉,张开薄薄的唇,轻声细语。 明前惊讶地看着他。 梁王靠在床榻上,冷眉冷眼地看着她。面如冰霜,眼神冷酷,脸上又带出了藩王那种阴沉傲慢又杀伐果绝的神情。他脸色苍白,靠在锦垫子闭着眼,喃喃地自语道:“又是这样。你以为豁出命,替我拿了毒物名字,救活了我的命,就可以使我退让一步,取消掉这门婚事吧。就像是上次在大泰岭的泥石流中救我一样,就能逼着我顾全藩王的脸面和仁义,不能再下手害你。你总是这般阴险算计,对我百般施恩,使我不得不为了报恩放过你。这样我才能得到‘遵守道义、有仁有义’的藩王好名声,得到全天下的传诵和支持。你看准了我的弱点,一次一次地施恩于我,使我不得不退让。” “但是,这次不行了。”小梁王睁开眼睛,眼里放射出冷煞煞的目光,肃然地瞪视着她:“这次我不能再让了。做个讲道义的好藩王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那么我就做个不讲道义的坏藩王好了。” 明前被他的话震住了。 小梁王眼神凉凉地看着她:“反正我已经做了次坏人,就做下去吧。”他忽然提声说:“那两封书信的毒,我提前有了怀疑。可是我还是没做防备地读了下去。” 明前真的大吃一惊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朱原显转眼望着窗外的暗淡阳光。寒风吹过来,吹过来一片片初冬的寒气。吹拂着他的如锻的黑发,苍白的脸,艳红的唇。他紧锁着眉头,淡淡说:“那时候,我快气疯了。为了你多次欺骗我,对我保持距离而气坏了。我觉得你一定和崔悯有了旧情,才离我远远的。我当时又气又嫉恨地快疯了。恨不得先杀了他再杀了你,也恨不得自己立时就死了。就不用遭受这种羞辱了。当时看到了那两封信,信纸上的毒脂味道有点过香,心里有了些提防,拿得远远地看信。” “看过信之后,才知道你是为了父亲才这样为难的做事的。我为你感到痛苦,便想烧了信。加热后,才发现信里果然含有毒脂。我心里更是难过得不得了。我想,你是这么地信赖爱戴父亲,他却利用了你。你一定还坚信着他是爱护你的。只有我中了毒,你才会重新审视着这段父女关系,揭破范勉的阴谋,不会再上他的当。我才又多看了几遍,想中毒,使你看明白这件事。顺便的,我当然也恨你骗了我,想吓吓你。你一定会内疚得大哭的。我知道一向自诩正气的你受不了这种愧疚感。最后我中了毒,才发现这种毒素太厉害了,连凤景仪等北疆名医也治不了了。才觉得惹出了大麻烦。也为你带来了大麻烦。就拼命得让你逃走。我本来就存了些坏心思,中毒也是自找的,没想到你为了我去朱元熹那儿问毒方子,险些连命都没了。又救了我一次。”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明前:“你不是个寻常女子。光明磊落,心怀正气,讲究仁义。这话我本不该对你讲的,让你内疚一辈子才好。我实在不想对这样纯厚的你有隐瞒。我不想使你看轻我。我明知是毒还去看信,我也存了些坏心思,想使你欠我更多,就能得到你了。谁知道你又救了我。我又输了一局。现在,我应该感激你的,但我心里只有更多的痛苦和不甘心。你这般救我,只是为了不想欠我更多的人情,以便摆脱我。” 明前呆住了。竟然是这样。可是他误会了,她真是想救他的。 小梁王有些傲慢有些痛苦地直视着她:“我受伤了。明前,我心里很受伤。我被你伤得很痛苦。即然这样,我才不要理会你的想法。我本来就够坏,就变得更坏点吧。” 梁王的手指按着她的手背滑动着,看着她的脸,又是眷恋又是忧伤。幽幽地道:“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甚至逼着自己中了回毒,连命都快没了。我会放弃这个婚约吗?不行。即使你心里不舒服,天下人骂我是个强娶豪夺的混帐,我都不会解除婚约。不管你是施恩于我,还是痛恨我,我都要娶你。只有我知道你同我成亲才是最正确最幸福的未来之路。我娶了你才能保护你。所以,你再想办法报恩,我通通不领情。我就是要做个坏人。一个讲道义的好藩王只能含怨地同意解除婚约,而一个不讲道义的坏藩王还能娶到你得到你。” 他俊美憔悴的面容,冰冷无情地打量着明前:“我喜欢你。我已经厌倦了等你考虑清楚答应我。我要做点什么。我的父王,母妃,大臣们,还有朱元熹,你父亲都阻止不了我。包括你自己也阻止不了。你爱我或不爱我,报复或施恩,都不管用了。因为我打定主意要做个坏人。险非我死。” 他又轻蔑又傲然地笑了:“而像你这么懂事识大体的人,为了国家为了北疆,是绝不会让我死的。所以,该说抱歉的是我。因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行,我想要的一定要拿到手。我就是这样不讲道义的混蛋。如果你坚持要取消婚约,就拿起宝剑一剑杀了我,一死万事消。除此之外,你不可能摆脱我。对于外人来说,你这样救我多次,为了我与父亲决裂的忠贞不渝的烈女,我这位北疆藩王更不可能辜负你了。” 他静静地望着她,有些无赖有些怨尤地说:“我发现了,明前。你是个冷血心肠的女人。对你掏心掏肺地表白是没有用的,我以前说的话都是真情实意,你却不在乎。那就对你坏点试试看。那么我就当个凤凰林的赌徒和无赖。这比当个讲道义的小藩王好玩多了。” 明前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了。事情都在急速得变化着。她有些茫然失措。还真有些佩服他的深沉心机了,为了使她警惕父亲,为了使她心怀内疚得嫁给他,他明知是毒还尝了一次。而且,他还敢完全摊牌的同她讲出来,直面要求她的爱与嫁。这个人,这个人太大胆疯狂了。他真的不在乎这条命了。 事情在她想像不到的地方,急速地流转下去了。 梁王冷冰冰地瞪着她半晌,仰着脸,面孔朝向她说道:“过来,亲我一下。” 什么?明前惊讶万分地看着他,后退一步。不会吧…… 他挑起眉锋,桃花眼瞪着她,俊美的脸阴沉着:“你不愿意?别忘了我们是未婚夫妻。” 这人怎么变得这么快?明前真的呆住了。她慢慢地想抽回手,但是朱原显紧拉着她。她只得左右望望,匆忙说:“殿下,别这样,外面有人。” 梁王沉着面孔,不悦地看着庭院里凤景仪与大夫们说着话:“小凤不是外人。算了,等我毒伤好了再说吧。” 他猛然转身想翻身,说了这么大堆话他浑身乏力。头晕目眩地栽倒了。明前吃惊地去扶他。朱原显伸手一下子握住了她的细细脖颈。明前啊的一声,身子歪倒,倒在了他身上。他紧紧地抱着她,在她面颊上用力地亲了一下。明前立刻惊悚地跳起来,推开了他,后退两步。捂住脸呆住了。 小梁王懒洋洋地倒在床榻上,挥了挥手,笑着说:“你太死板了,真无趣。你走吧。果然做坏人比做好人有意思得多。” 这人骨子里还真是个凤凰林的无赖啊。明前忽然有些后悔去救他了。整件事变得越来越无法掌握了。所有人、事、和爱,都逼到了眼前。 第二百零三章 一个转机 充满血腥和残垣断壁的战场上,到处一片狼藉。几匹马在荒漠奔逃着,他们在乱军混战中迷失了方向。 前面的马匹停了,两个人重重地摔下马背。不多时,一个美丽娇艳的少女呻/吟着醒过来,看清了四周的景象,又吓得快晕倒了。身边的男人中了数箭,奄奄一息。远处,一匹黑马上的穿铜红铁甲的鞑靼大将紧追过来。更远方是一群群正在搜索的鞑靼兵。赤辉宝马用鼻子轻柔地拱着少女的背,催她快点上马逃走。但是精疲力竭的少女使出浑身力气也站不起来爬不上马背,年轻男子更是晕迷了。 雨前和范明前在战场上慢了一步,被鞑靼骑兵冲散了,没跟上崔悯的马。狡猾的蒙古骑兵徐徐地跟着他们,迂回着射箭,想要射死男人,抓住宝马和绝色美人。宝马和绝色美人是要抢掳的重要财富。如果献给鞑靼大汗和大王,是一件天大的功劳。游牧民族的骑射功夫都很出色。不多时,鞑靼兵就把美人旁边的男人射成了刺猬。.info两人又是重伤又惊吓,摔下了马背。 雨前倒在地上,鞑靼人大喜过望。领头的大将身穿重甲,戴着头盔面甲,抢在众骑兵发现前下马跑过来,要抓住他们。周围是黑烟滚滚、烈火缭绕的战场,他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凶神恶煞的阎罗王,盔甲和刀尖上也沾满了血迹,身如铜塔,目如铜钟,体态狰狞,头盔下有一双赤红的眼睛瞪着他们。向两人奔来,雨前吓呆了。 要被杀死了!雨前终于后悔了。她再刁蛮也是个十八岁的娇柔少女。以前是在大明土地上,在京城相府、北疆藩王府,处在一个等级森严有秩序的社会。被养姐明前忍让着,被下人敬畏着,被讲究规矩的小梁王和北疆群臣客气以待。她本身又生得美,绝色就是本钱,谁也不忍心苛责她。但是此刻,在两国交战的前线,在野蛮人偷进了内地,在一名鞑靼大将执刀冲到眼前。雨前才恍然发觉,以前的礼仪规矩都被打破了,一个新的规矩立起来了。强大就是有理,武力能压过文明,这是一个粗鄙落后的蒙古人摧毁富饶文明的明朝人的世界。 她不应该在一触即发的战争前,离开北疆王的保护,跑到了野蛮人的地盘。 范凌雁勉强着醒来,还试图保护她。被鞑靼大将一脚踢飞,当场晕死过去。 “滚开!快滚开。”雨前惊叫着躲闪着,鞑靼人毫不迟疑伸手抓她。 在这个充满鲜血与死亡,生与死的战场,美艳如花的少女成为了战场最后一抹色彩。鞑靼大将伸出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起她。几乎抓断了少女纤细的脖颈。她眼前漆黑,心头闪过了在藩王府听到的那些仆妇侍卫们的传言。蒙古人烧杀抢掳,奸/淫/妇/女,把南人掳回蒙古当作奴隶,女人越美貌命运就越悲惨…… 她惊恐地尖叫:“救命啊,我只个小丫环。什么也不知道。快放了我,我姐姐才是藩王王妃。” 鞑靼大将不耐烦地大吼:“闭嘴!我抓住你了。想活就别跑!” 雨前气得几乎疯了。为什么总是她倒霉,明前做王妃,逃出暮城,被很多男人哄着爱着照顾着,又毫发无伤地回来。她才逃出暮城几天就要死在战场,被鞑靼人抓走当奴隶。这世上还有没有公平和道义?她简直要气疯了。 鞑靼将领抓住她,用力地拖向马匹。雨前气愤交加,猛然间鼓起勇气,使出全身力气一头撞翻了那人。鞑靼人错不及防,被她一头撞歪了,站立不稳地滚下山坡。面甲和盔甲摔散了,头盔也掉了。他暴跳如雷地跳起,仰着头发出一连串怒骂。两个人看着对方都赫然间惊呆了,仿佛在睛空下看到了霹雳闪电似的。 雨前骇然地睁大眼睛瞪他。浑身打颤,声音沙哑,惊恐万分地喊道:“我认识你!我见过你!你是那个在古战场偷袭我们车队的鞑靼人。” 鞑靼大将也久久地瞪着她,满面惊骇。忽然,他一脚踢开了她,转身抓住金马的缰绳就走。 雨前瞪着他,忽然间不怕了,一种更大的愤概压过了对死的恐惧。她不要命地冲过去,使劲抓住了这个满面虬髯,形容可怖的鞑靼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别跑。你认识明前,你也认识李氏。上次你就是被她们吓跑了。这是怎么回事?你快把我们逼死了!” 那人听到了“李氏,逼死了”两句话,霍然回首。惊疑不定地问:“李氏,是李余娘?死了?” 雨前霎时间泪流满面,就像是压在她头顶数年的黑云绽开了一丝缝隙。她哭叫着扑上去,手指紧紧地刺进了他的脖颈,喘着气哭叫道:“你认识李余娘对不对?你也认识我和明前,你知道我们母女三人的全部事对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天有眼,终于让我总算找到了你!” 第二百零四章 李余娘(上) 北方军与鞑靼军交战后,就收兵了。.info[]北方军退回了暮城,鞑靼军退回了茫茫的荒漠里。北方军没有多追。从北疆与鞑靼刺尔国的边界传来的军情是,鞑靼大军压境,梁亲王朱堪直被拖在边界,无法回救腹地。北疆腹地只能靠四镇的屯兵所和小梁王手下的三万散兵来守护了。来阻截打击这些零星流蹿进北疆的鞑靼军。小梁王命令大军先镇守住西京和北疆四重镇,再图谋还击。他们摸不准鞑靼人的出兵图谋。敌人出兵人数不明,目的不清,不知道是来抢掠还是更大的破坏的?而现在,一方面鞑靼人突袭,一方面皇帝北巡,梁王父子腹背受敌,全北疆也陷入了极度“危险”的风声鹤唳中。暮城等重镇进入了战备。 这日傍晚,暮城的西边城门,奔来了一匹金马。金马上坐着一位明艳绝伦却周身狼狈的少女,身后伏着一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男人。两人要求入城。城头的军卒飞速报给小梁王。凤景仪派人核实了她的身份,赫然就是前几日偷偷出城逃走的范家丫环程雨前和范凌雁管事。兵卒们打开小城门,让两人进城。 雨前回来了。明前和凤景仪听到了讯息都又惊又疑,见面后才明白了大概。 程雨前他们偷跑出城后,中途便遇到了北方军和鞑靼军大战,她和范管事骑着金马被阻在战场上。两人拐弯磨脚地躲避开了敌军。这其中的艰难一言难尽,他们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又受够了惊吓。两人避开敌人后发现,回内地的路上有北方军严守,荒漠里还有鞑靼军在流蹿抢掳,进不得进,退不得退,于是含羞带伤地逃回了暮城。 世上险恶,战争无情,终究不是年轻小姑娘想像得自由浪漫。 这两人在凶险的战场上没死,还“全须全尾”地逃回了暮城,已经是福大命大了。明前想了想,恳求梁王和凤景仪先不要追究雨前逃跑的罪,请医生救治范凌雁。过后再论。范管事的伤势很严重,几乎丧命。他是个忠仆,先后帮过明前雨前多次。虽然痴情于雨前,被感情蒙蔽了双眼,但也是个有过失有优点的人。这次还是他忠心耿耿地保护着雨前,才摆脱追兵回来了。小梁王与凤景仪神色肃然,派人救助范凌雁。 明前瞥了眼旁边的雨前,心中暗叹。她又在妇人之仁了。但是看到雨前脸色煞白,精神恍惚,有些失魂落魄,像是被这场大混战吓坏了。两人在千军万马中逃过了鞑靼人的追杀,九死一生,也着实吓坏了吧。所以雨前忍气吞生地跑回了暮城。雨前其实做得对,在目前的混乱局势下,她们俩都是身份不明,前途不明,只能投靠在暮城小梁王这里,或者是投靠到行宫范勉那里,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雨前又一次选择了正确的方向。她也不得不先收留她。 再说了,两人之间始终还横着一个“真假相女”的大问题。 这时,范勉已暴露出利用女儿陷害小梁王的毒计,但事情密而不宣。他一日是元熹帝的丞相,皇上也没有翻脸下旨撤藩,这婚约就有效。她们就还是“丞相之女”。这个身份还是两人最倚重的东西。小梁王再爱她再偏向她,还得凭她的身份来娶她。现实不是话本,藩王殿下不可能娶一个平民女儿做王妃的。没有相女的身份,他也过不了世俗伦礼那一关。所以,即使是闭着眼睛瞎指认的相女,也要有个“相女身份”的过场。只要有了身份,范勉即使是支持皇上撤藩、撕毁婚约,她们也可以“大义灭亲”地背弃父亲的主张站在未婚夫梁王这边。这世间,遵循亡母的遗命嫁给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是亲父都难以阻止的义礼。 ――所以,相女身份才是她们中的一个人与小梁王成婚的“义礼”基础。 *** 深夜,雨前坐在范凌雁面前默默地看着他,李氏站在旁边唉声叹气地照料着他们。 孤灯残影,恍恍惚惚的,一阵风吹来,人们的身影摇晃着。小房间也显得很凄凉。范凌雁的伤势很重,缝合了伤口,灌下了药,人还是高烧不醒。不知道能否醒来。雨前望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个爱慕自己的范管事也不是永远能跟在自己身后保护自己啊。他也可能会死。 李氏看到了这幅惨相就怒气上涌。又看见了雨前脸上胳膊上都是划伤擦伤,满身狼狈。又是伤心又是心疼,伸手狠狠拧了她一把:“你这死丫头,如果不是你偷偷跑出去,范管事怎么会受重伤?他差点被你害死了。” 雨前忽然从床榻旁站起,转身看看李氏。明艳的脸上没有生气,居然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她微笑着对李氏说:“娘,你还认得萧五吗?他托我向你问声好。” 李余娘浑身一颤,手里端着的铜盘“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第二百零五章 李余娘(中) 雨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氏李余娘的脸,脸上露出了和煦的微笑:“我在战场上见到了萧五。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也很关心你。他没杀我也没有抓走我,还哄骗走了其他追兵。所以我才能安然无恙地跑回来。” 她面上带着感激地笑:“他说他还要叫你嫂子呢!” 李余娘的脸煞白得没一丝血色,腿脚发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整个人惊呆了。心脏砰砰地狂跳着,几乎跳出了喉咙。这一句话像千斤巨石般压垮了她。她瞪视着雨前,语无论次地说:“他,他……” 雨前晶莹的黑眼珠紧紧地盯着李余娘的脸,神色轻松,悠然地说道:“娘,虽然我的性子强亮,嘴巴也毒,但我还是把这些年你对我的养育之恩放在心里的。我放不下娘,就冒死跑回来问娘一句话。娘,你真的疼我吗?你是不是还记恨着以前我做的错事?” 李余娘的脸抽搐着,带着勉强的笑:“傻丫头,娘俩儿哪有隔夜仇,我怎么会记恨你。” 雨前点点头道:“好。我信娘这句话。我知道自己招人厌,背叛养姐,做下了连篇错事。不论别人对我怎么好,也总是换不回我的真心和退让。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但是,娘,我心里有着自己的坚持与计较,我想要知道真相。我所做的都无愧与心。” 她目光很平静,发自肺腑的,衷心地说:“我还记得小时候明前和我经常生病,是娘衣不解带地精心照顾我们,才治好了我们。养恩大于生恩,我心里对娘始终有份香火情。所以,我对明前翻脸争抢,对娘哭闹打骂,却始终没有背叛娘亲一分。只因我还痛惜着娘,尊重着娘。” 雨前走近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她面上滚动着,态度真挚,满含感情,柔声说:“我不相信从陌生人萧五嘴里吐出来的话,我只相信娘亲的话。我九死一生地从战场上跑回来,只为了亲耳听到娘亲你的话。娘,你有什么对我说的吗?”她眼里忍不住蒙上了一层泪,模糊了眼前视线,哀求地看着李氏。等着李氏开口。 李氏坐在椅上,身体止不住得战栗,全身冷得像块冰。她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拼命地转着一个念头。雨前遇到萧五了!她知道全部事情了。她又颓唐又痛苦地地坐在椅上,眼里含泪,嘴巴失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雨前的眼里藏着一份深深地失望。她痛苦地转开脸,垂下眼皮,冷冰地说:“既然你不说,我也不再问了。我本来还以为咱们之间有些情份,不管是亲生母女,还是养娘养女,你总是疼爱我的。不会到了真相大白时,还没有一句话对我说。现在却令我太失望了。娘不痛惜我,对我也没有情份,从此以后,我也总算能说服自己不为你担心了。” 李余娘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仿佛被头顶和心头的重石压迫得喘不上气。她哑口无言。 雨前完全失望了。事情已被揭发,她还是什么话都没有。(..info好看的小说)她最后对她说:“哼,萧五很关心你,向我打听很多你的事。他对你可真是关心备至,痴心一片啊。” “说什么傻话啊。”李余娘仿佛被惊醒了般,猛然抬起脸。她的思路猛然间被转到了另一件事上,立刻震惊了。又是惊诧又是愤怒地道:“他是你爹的兄弟,是叫我嫂子的。哪有什么痴心私情?你这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雨前不屑地望她一眼:“别假装了。程大贵早就死了。你就算改嫁也可以的,没人拦你。” 李氏气得满面通红,快气炸了肺。她猛然间跳起来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你胡乱编排什么?萧五是出身很好的良家子,是你爹的结义弟兄。你是猪油蒙了心编排自己的娘?”气得她连打了雨前两下:“他们俩是生死相交的弟兄啊!” 雨前躲闪着她的手,也勃然大怒:“他还说要带你走呢!去西域外面过好日子。蒙古人都是弟娶兄嫂的,这总不是假的吧?” 李余娘楞了下,更气了。又使劲打了雨前一巴掌,脱口骂着:“你信他的胡话啊。他是大贵的结义弟兄,是个汉人啊,怎么会学蒙古人那套野规矩呢。他以前在北疆卫所当过军卒的,我年青时就见过他,是个身材硕长眉目俊朗的年青人,有才学,也知礼。怎么现在变成了这种这种凶残野蛮的模样了?胡说八道,还带着鞑子兵杀汉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落到了这种境界?如果我当初知道他会变成这样,说什么也不让他走啊。跟我们一起在大龙湾当平民百姓,也胜过当野蛮人。在汉人的地盘,随便混口饭吃,也比离家弃祖地投奔蒙古人强一百倍啊!” 雨前厌烦至极,神色淡淡的:“人各有命。他就爱升官发财,不愿意当平民。他还说那时候他离开你们去外面闯荡,就是为了升官发财。他见过我们家,还有我和明前,说我们这种平民日子他不愿意过。他说他绝不后悔。” 听了这话,李氏觉得头痛欲裂。痛苦万分地说:“不后悔?他怎么会对你们这种小女娃说后悔呢。他当初确实见过我们家的样子,也见过你们,还是他带着我们全家避开闲人搬到了大龙湾。他是大贵最过命的朋友,两个人也都是狂妄无知,为了发财,才带着小女孩来到山村。两个大男人还不会养小女娃,几乎弄死了她。是我不眠不休地看病照料她才救活了……” 她说到此处,话语声嘎然而止,惊骇至极地抬起头,脸上是一派莫名的恐慌。 雨前的眼神黑黝黝的,又空洞又凶狠。脸上还带着微笑,声音软和,一字字地幽幽地说:“后来呢?娘,你继续说啊。后来怎么样了?是萧五和程大贵一起,带着个小女孩,千里迢迢地跑回了豫北。又一起带着你搬家搬到了大龙湾。他叫你嫂子,你叫他二叔,你们三个人前后一起做下了、包庇了这个案子。再之后萧五与程大贵分手,跑到了疆外做了鞑子。程大贵留在内地被锦衣卫抓获杀死。十多年后,我们一家人又阴差阳错地在这条北疆路上相逢了。” 她面容变化,嘴角上翘,眼露寒光。脸上带着一种既可怜又可悲她的笑。她逼近一步,凶顽地瞪着李氏:“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吧。一直是三个人做了案子。一个是程大贵,一个是萧五,还是一个是你这个包庇他们的女人!所以,萧五看见了你认出了我们,就像认出了阎王似的夺路而逃。老天有眼,终于叫我亲自遇到了萧五,叫我找到了这个唯一留存世上的真相。” 李余娘面容惨白,头晕晕沉沉的,全身都摇摇欲坠得快摔倒晕厥了。她浑身颤着,嘴唇、衣裳、钗环都在不停地战栗着。她惊恐地瞪着女儿,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你在诈我?!萧五很精明,不会对你说往事的。你这次回城就是想诈我吗?” 雨前眼睛赤红,满面通红,也心情激烈得站不稳了。多年来的心事一朝得明,瞬息间落下地。她也快被这种惊天的讯息压垮了。她又是痛苦又是欢欣,幽幽地对着母亲笑道:“对,我就是在诈你!萧五他什么都没有说,我只好跑回来诈你了。果然你一诈就说出来了!你知道底细,萧五也知道底细,原来我和明前的身份真的有疑问啊。老天保佑,事到如今,你的话说了一半,还敢继续说自己无辜吗?快点说出真相,向天下人都说出来,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二百零六章 李余娘(下) 李余娘呆呆地望着女儿,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的事。女儿忽然变成了另外一种凶狠模样,扑上来狠狠撕咬着她。她盯着她惊呆了。雨前挑衅地瞪着她,一步也不退让。面对着养大自己的母亲,她心底偶尔闪过了一丝不安,这样逼迫她会不会太狠了些?但她瞬息间压下了内心的愧疚。继续逼视她。 李氏猛然清醒了,对着雨前语无论次地大叫:“不不,没有这种事!这些都是你捏造出来的。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鞑靼人内地人萧五。你疯了吧。” 雨前顿时勃然大怒。都已经是“人赃俱获”,诈出了实话。母亲还敢不认帐,真是个赖痞的破落货。雨前怒不可遏地叫嚷着:“你又想装疯卖傻地糊弄人了。这次可不会让你轻易过关了。我现在就去告诉小梁王和锦衣卫,让他们动大刑审你!看你还怎么抵赖?” 李余娘面容惨淡,浑身发冷。但神情一瞬间变得镇定无比。不停地摇着头说:“不,雨前,不是你想像的样子。你为什么总是跟姐姐做对?明前对你很好啊,她完全对得起咱们娘俩了。你这样不分好歹,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的。你就清醒点吧。” 这番话赫然激怒了雨前。她像是被火点着的炮竹大发雷霆:“又来了!你总是处处关心爱护明前,没有一点维护我。从小到大,把我丢在角落里视而不见,连事实真相都不告诉我,连我自己查出来的真相你也不承认。(..info好看的小说)还想耍无赖,糊弄过去这年事。你这样沤心沥血地为她做事,可有一点想起我?你对得起我吗?哼,我偏偏知道了真相,我还要在天下人面前揭穿明前的假身份,让她去当她的劫匪女!我看到时候,小梁王和崔悯还会不会围着她转!” 她气极败坏地发泄着积蓄已久的怒火。所有男人的眼睛都瞎了?看不出养姐是个装腔作势的坏女人。没有了相国之女的身份,她凭什么跟梁王谈婚约,去勾引崔悯。一个劫匪之女还想嫁梁王,还想勾引三品高官? 李氏完全镇静下来,心知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这时节,哪怕是死,也得硬撑着一步不退。后退一步就立时天翻地覆了。她紧咬牙关,梗着脖子,大声地说道:“你这个死丫头,我看你是想做丞相小姐想疯了!但不能为了荣华富贵污陷姐姐啊。她真的是相爷女儿,你就是我女儿。我敢对着头顶青天,敢对着地狱阎王爷发誓。我也不认识什么萧五,一个蒙古鞑子说的话怎么能做证据?我就是说到天边也是这样。” 程雨前呼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差点气炸了肺。养娘又使出了她最善长的耍无赖一招。露出了马脚还厚着脸皮不承认,简直把她当小孩子糊弄。只气得她怒发冲冠,刚要发作。忽然觉得手腕一紧,转脸去看,范凌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焦急地望着母女俩。[..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一只手勉强地拉着她的手,气喘吁吁地说:“别争了,雨前。听你母亲的话。她不会害你的,她一定有什么苦衷和想法……” 去你的!雨前一把甩开了范凌雁的手,更怒火冲天地冲上前,抓住了李氏的脖领子。她整个人面孔赤红,眼珠子都红了,浑身打着颤,势若疯虎。这么多年来的梦想,压在心底的疑虑,眼看就要解开迷团了。范凌雁居然为李氏说话,李余娘还敢厚着脸皮的耍无赖。直气得她肝胆欲裂。她原本就不是娇滴滴的贵小姐,是一个长在乡野中,泼辣胆大又满是心机的小女子。这一刻事情真相就要“呼之欲出”了,哪里还能忍得住。她恶狠狠地扑过去一把抓住李氏的脖领子,用力地摇晃着,好像想摇醒她。她气急败坏地大喊:‘娘,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啊?你非得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李氏被她拉扯着头晕眼花,摇摇欲坠。嘴巴还是坚决不认:“不行。娘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改口的。雨前,你就别逼娘去死了!” 雨前换了幅口气,对着母亲泪水涕零,苦苦哀求:“求你了母亲。我也是你的女儿,也会孝敬你的。求求你说实话吧。事到如今,你就算耍无赖也躲不过去的。那些锦衣卫和藩王府侍卫会动大刑逼供的,我是为了咱们母女的最后一点情份才想先问你,免得你受皮肉之苦。求你说实话吧。”她又哀求又威胁的,姿态又疯狂又恐怖,非逼着李氏说话。 李氏心里痛苦不堪。脸上却坚持着:“不行!明前就是相女,你就是我的女儿。即使你杀了我,我被打死,我也是这句话!一辈子也不会改。萧五是同案犯什么的都是你瞎编出来的。死丫头,该清醒的人是你啊。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你终究有一天会明白的。会感激娘的。娘不会害你!我就算是死也是这一句话。” 两个人死死得纠缠在一处,话锋却各持己见,一步也不退。 范凌雁倚在床上,看得瞠目结舌。他又气又急,身体不能动弹,只能支撑着身体费力地劝解着:“别吵了。李婶子消消气,雨前你快住手。外人要进来了。” 遇到了这种油盐不进的无赖,有理也说不清。雨前愤怒得几乎暴炸了。她大怒着说:“那你就去死吧!” 她狠狠地推了把李氏。李余娘本来被揪住脖领子快窒息了。领口一松,面前的一股大力推倒了她。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后仰去。眼前是气疯了的雨前,她心里忽然下意识地想到,如果就此摔晕了也好啊,就能躲开这种危险的局面和这个气汹汹的疯丫头了。如果这是一场恶梦该多好,明天醒来一切就又该不同了。这场恶梦真漫长真难熬……她快支撑不住了。“砰”的一声重响,她仰倒下去撞到了身后的八仙桌上。后背重重地砸在了方桌子的边缘。之后,“呼啦”的连人带桌得砸倒了。李氏体形微胖,又向后仰倒,就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了。方桌砸碎,茶具粉碎,人仰躺在地,地板为之震荡,她砸进了碎桌椅和茶具瓷片里,溅射出了鲜血。 雨前站在当地,依旧气得满脸赤红,浑身打颤。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她觉得头晕沉沉的,声嘶力竭地哭嚎了几声,才压住了激烈的心情稳住了情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赶紧把李氏交给锦衣卫和藩王府动大刑逼供! 室内陡然变得很寂静,吵闹扭打声嘎然而止,静得像深夜的海底。 雨前忽然觉得很冷,连打了几个寒战。她转身看见了范凌雁滚到了床榻下,白着脸,爬近了摔倒的李氏。注视着她久久不动。雨前也不解地望过去。李氏好似摔晕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青石板地上。紧闭双眼,僵直着身体,慢慢的,从她的脑后和脊背下面殷开了一大滩鲜红的血迹。血越流越多,血迹的面积渐渐扩大,浸没了她整个身体。 怎么回事?两个人有些迷糊地瞪着李氏,一时间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打闹叫骂声终于惊动了房外的仆妇们。两名胆大的仆妇跑进屋,看着满目混乱,满地鲜血的影像。呆了下,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杀人了!快来人啊!” 什么?杀人了?雨前和范凌雁惊骇至极地瞪视着前方,地上,血泊里的,面色渐渐发黑的李氏,惊呆了。 李余娘死了? 第二百零七章 死亡 李余娘死了。 一声尖叫惊动了整个暮城县令府。不多时,全府的人都蜂拥来了,挤满了小院。小梁王朱原显、崔悯和凤景仪许规等人也匆忙地赶来了。人们看着室内的惨相,都惊得僵在原地了。明前听到了讯息也赶到偏院。她跌跌撞撞地跨进了门坎,就瘫软在那儿了。 室内只有三个人,倒在血泊里的李余娘,匍匐在她旁边受重伤的范凌雁,还有站在旁边发懵的程雨前。 人们急忙招来大夫。大夫一看这种景象就暗叫不好。经过抢救,发现李余娘的脑后砸出了个杯口的大洞,几乎流尽了血。头颅和脖颈背后像是重重地撞到了方桌边,完全撞断了。身首折断,四肢冰凉,血流了满地,已经死于非命了。大夫们向小梁王等人宣布李余娘死了。 程李氏,李余娘,年三十七岁,因故亡命在暮城县令府。她自小生长在陕北省郡,与程大贵结为夫妻后,私奔到了豫北山沟里生活。丈夫远离,她独自支撑门户,终日劳作,养育女儿,过得是大明朝最普通的农妇生活。因丈夫做劫匪受尽了连累。事情败露后,丈夫伏法,因大女儿心善,才跟着大女儿过了十载平静生活。她的短短一生,没有享受到多少荣华富贵,反而一辈子担惊受怕,经历了很多惊险事,最后死在了茫茫的北行路上。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注视着这个意外死去的妇人。室内空出了大圈,当中只剩下尸体,从床上滚落地下的范凌雁和呆若木鸡的程雨前。 小梁王朱原显和凤景仪等人一时间都有些彷徨。最后进来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带着两名锦衣卫千户。他也大吃一惊,面色煞白,眼眸乌黑,眼光在室内众人的身上来回扫视着。 明前站在门旁,看着大夫把白布搭在李氏的脸上,心猛然间翻了了个。一股巨大的悲痛猛然地击中了她,她踉跄着瘫倒了。头嗡嗡作响,全身的血都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一时间,她头痛欲裂,千万种的情绪,愤怒、惊疑、悲痛、震惊和恐惧等等全部涌上了心头。她瞪着眼睛木楞楞地盯着李氏的尸体,浑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该想些什么。之后,她无意义地喊叫了声,就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李氏的身体。眼泪疯狂涌出,心已然绞碎了,碎成了千万片。满腔的话语无法倾吐,只是跌坐在地抱着李氏的尸体放声大哭:“娘,快醒醒!你是怎么了,我是明前啊。” 她紧紧抱着母亲的尸体,放声大哭。哭了半晌,她忽然抬起脸,望着雨前惊惶地问:“雨前!这是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你又逼着她说‘实话’了吗。她怎么会变成了这种样子?她为什么会死了?” 雨前直到此时此刻,才仿佛被她的叫声震醒了。才从这种“变故”中清醒了。她满脸都是受到惊吓的神情,拼命地摇着头:“不,不是我!是她,是她自己摔倒的。不关我的事。” 人们身形严峻,面目阴冷地注视着少女,周围毫无声息。 雨前像吓住似的不停地喊:“真的不是我!我没想过要杀她,不是我啊。” 明前再也忍不住,抱着李氏嚎啕大哭。胸口里积蓄的怒火和悔恨腾腾地燃烧着,几乎要冲破天灵盖蹿出来了。她的心砰砰地狂跳着,脸和眼珠都烧得赤红,抱着李余娘对着养妹泣不成声:“雨前,你都干了些什么啊!是你把她给逼死了?你还是我妹妹吗?看看你对我们做了些什么?就是你,把她活活逼死了,你为了逼她说话把她害死了。”她崩溃地放声大哭着:“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妹妹疼爱,被你陷害背叛也不怨你。你却杀了我们的娘亲?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姑息养奸,让你害死了娘。” 雨前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摇头说不是她,却没有人相信她。明前说得对,人们全知道,程雨前多次逼问李养娘的事。她质疑并想取代养姐的心思也路人皆知。这天晚上,仆妇们又听了争吵打骂声,再冲进房间看时,就是一死一伤一呆滞的结局了。真相几乎是像明镜般的清楚。就是雨前逼迫死了李余娘。 小梁王朱原显盯着这种乱像,看着明前崩溃大哭的模样,心里涌满了震惊。他从有没见过矜持镇定的明前这么失态过。想来是触到了她心底里最软弱的部分。她对家人总是诚挚的敬爱,对范勉如此,对养娘李氏,对养妹雨前也如此。父为了江山弃她,妹为了身份背叛她,今天李余娘也死了…… 这场凶杀案很简单,现场也很简单,人们也了解了一些事由,于情于理梁王都要赶快处置。他立刻向凤景仪递眼色下令抓住雨前,再寻忤作验尸,之后审明案情按律严惩。凤景仪遵命命人抓人,崔悯盯着尸体不语。 雨前吓得魂飞魄散,又惊又吓地哀求辩解着。但人们没有理会她。这时候,俯在地上的范凌雁忽然大声道:“等等,这不关雨前的事。是我不小心推倒了李婶。” 人们惊讶地齐齐望他。 范凌雁长长地喘息了下,粗着嗓音大声说:“是我!是我干的。我看见雨前和李婶争吵打架,就扑过去阻挡。谁知道我受伤后站不稳,撞倒了李婶。使她撞了桌角而死。这些都是我干的,雨前没有杀李氏。” “不――”明前抱着尸体情绪激烈地大哭:“不是你!你干不出这事。是雨前!不准你包庇她,就是她害死了我娘亲。我绝不会原谅她!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她。我好后悔以前……我以前都干了些什么啊。如果我心狠点早点赶她走,就不会出现这种事。”她又痛又悔地大哭着。 人们半信半疑地看着范凌雁。大家都知道范凌雁迷恋雨前,他八成是想抵罪救了雨前。 “不,不。”范凌雁费劲地支撑着身体,对着明前磕头。身体上沾满了鲜血,不知是李氏的血,还是他自己伤口崩裂溅射的血。他跪在地上,向着明前苦苦哀求:“不,小姐!真的是我推倒了李氏。雨前没有那么大的劲儿,我愿意认罪,我愿意用一条命来补偿李婶子的命!” 人们楞住了。雨前也骇然地瞪着范凌雁,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又复杂又多变。她足足地瞪了他半天,才霍然清醒了。哆哆嗦嗦地说:“是,是范凌雁撞了娘。我只是跟她吵了一架,她还打了我。”她举着青肿的胳臂,也哭了:“范管事看到我挨打,才过来阻止她的。我们都不是有意的。没有人想害她。” 她一边说着一边哀求着看小梁王朱原显。有人认罪了,这事与她无关。这时候只要殿下一句话就能定下整件事的基调救下她。但是梁王的眼光根本没有看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崩溃大哭的明前。仿佛在为她的失态大哭而震惊。凤景仪同情地看了一眼她。 雨前的心猛然收紧了。她霍然明白了!小梁王不会救她,相反,他还会立刻顺势杀了她,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这件“真假相女”的事。因为,小梁王爱上了明前!对于这桩二女争位的事早就心怀私心。他会帮明前的。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喜欢过美貌绝色的小丫环,而更看重有身份有性格的贵族小姐明前。如果说以前他是为了婚约善待明前,后来他就是全心全意地爱上她了。连中毒也不改初衷。这也是雨前拼命想得到身份的原因,有了身份,守规矩的小梁王才会多看她一眼。才会对她好。但是万万没想到,身份没得到,梁王的心就尘埃落定落在了明前身上。明前已经得到了比身份更重要的底牌。小梁王会借着这事杀了她!一举去掉了真假相女的隐患。 雨前被这种想法吓坏了,吓得她浑身冰凉衣裙直颤。再也不敢求助梁王了。他们会“借刀杀人”的杀了她的,即使是范凌雁一力承担罪过,小梁王也不会放过她的。雨前惊恐至极地后退着,躲避着仆妇们的抓捕和捆绑,几乎吓晕了。她孤独无依地望着四周众人,委屈地大喊大叫:“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跟娘吵架,想骗着她说出真相。” 忽然间,她从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发现了白衣胜雪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她猛然间涌上了一股气力,奋力地挣开仆妇,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崔悯的胳脯,嚎啕大哭:“崔悯,救救我!他们想杀我。你说过要给我公平的!我只是用了萧五的名字吓唬李氏,我不想杀她……她已经承认了她和萧五、程大贵三个人一起劫持了小孩,做下了案子。她和萧五见过幼年的我们,知道我们谁真谁假。我就使劲地逼着她说实话,她却是死也不说。” 她眼前一亮,脸颊僵硬住了,浑身瑟瑟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嘶哑得像被刀割断了:“是,是的,她是死也不说。她是故意往后多退两步撞在桌子边的。她想撞昏过去,我就没法子逼问她了,原来她是宁死也不告诉我真相。” 这个更可怕的猜测一下子击跨了雨前。她大睁着美丽的双眼,妩媚的脸扭曲着,汗如雨下,痛苦得几乎发疯了。她环视着满室的人,仿佛看着一群妖魔鬼怪对着她张牙舞爪。她无助又无辜地大哭了:“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事?一件事情的真相很简单,为什么他们都死也不说,宁死也不说!我做错了什么要面对这种结局?” “我不过是想求个真相!我伤害了谁?这个真相伤害了谁?她却宁愿撞死也不跟我说,萧五是宁愿打昏我逃走也不说。他们都在隐藏着真相,欺骗着天下人也不跟我说。他们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已经伤害了我!崔悯,救救我,别让他们趁机杀了我。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你是锦衣卫指挥使,是从头到尾审案知情的官员。你对我说过,这世上只有‘真实’才最公平!哪怕是不完美的,会伤害一部分人的‘真实’,也是最公平的。” “你说过你也追求一个真相!把那些违背法规的驻虫们一网打尽,把那些威胁朝庭和江山的国贼们都千刀万剐。这才是你的职责所在,目的所在。无论大案小案,你都要追求真相。犯了错事的好人也罢,名扬天下的清流也罢,只要犯了罪就惩罚他们。不管他们平时多好,不管她多么善良。你只会就事论事,不问好坏,只问真相,这才是衙门和刑官们追求的终极,这才是世上公平的基础!” “――你的话我永远记得。那么现在,就求你给我一个公平吧。一个就事论事、不问好坏的真相!你曾经答应过的要给我的公平!” 她悲恸地抓住他痛苦地大哭:“皇天后土作证,我真得不想伤害她。我只想追问真相,怎么会杀死知情人呢。这世上只剩下她和萧五知道真相了。不是我杀的……范凌雁是想帮我……如果事情可以从头来过,我再也不追问真相了,我愿意糊里糊涂地活下去。也不想让娘亲死啊。” “救救我,崔悯……求你了……” 崔悯盯着她呆住了。 第二百零八章 激怒(上) 室内众人都被这种变故惊呆了。崔悯目光深沉地盯着雨前,一时间也僵持在原地了,神情有些恍惚。这句话说得不错,是他在荀园口口声声地说出来的。是对姜、柳两位千户舒发胸臆,吐露胸中情怀时说出来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了。而在这里说出来了。 少年高官紧锁长眉,面容多变,心里涌现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脑海里想到了很多事。过去的、现在的、甚至于将来会发生的事,都一一闪现心头。 “公平和真相”。这话似乎还响在他耳畔,又像是离开他很久了。这句话就是他的意志信念,祖父冠军侯崔盈的冤案像一把悬梁之剑,威胁着、震慑着、穿透了他的人生。成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道坎儿。所以纯白的少年立志,为了自已的祖父洗冤昭雪,为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件冤假错案,才选择了做为皇帝心腹,进入了掌管侦缉诸事的锦衣亲卫。这就是他进入锦衣卫的初衷,这是他短暂二十年的人生目标,是他的初心、心灵底线、和支撑自己在这肮脏浊世上奋斗下去的内心支柱。 没想到,雨前却当众说了出来并求助他。 ――“公平和真相”吗? 程雨前声嘶力竭的喊声,像一把尖锐的刀,插入了崔悯的心。使他从心到外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公平和真相是意气高洁的少年进入豺狼窝做锦衣卫鹰犬的初心,是他投入了污水泥潭般的黑暗朝廷的初心。他永远不会忘了这份初心的。 而眼前这个罪责难逃的少女像一匹走头无路被逼至绝境的狼。抓住了他的初心,在威胁他,在向他要公平。要“真假相女”的公平,要谁杀了李氏的公平,还要她得到了相女真相再去“死”的“公平”。此案是此案,他案是他案,他不能因为此案就提前杀了她! 崔悯心中飘飘荡荡的,觉得世间都是一场滑稽戏。他明知她的话真假参半,范凌雁可能在包庇她,但是在这个天衣无缝的“李氏死亡的事故”里却没有一丝破绽。如果强要杀她是不对的。他明知道她在用“他的初心”激他、用他的道德正义感胁迫他,也无法反驳她。 她确实抓住了崔悯的弱点,――公平和真相。 ――眺望着眼前纷乱繁杂的红尘与人世间。纯白的美少年忽然觉得。此生,他所执著追求的东西,一下子就忽然跃到了他的眼前,又似乎远远飞走了。它变得即贴近又遥远,即高尚又低贱,即重于泰山又轻如鸿毛,即使人随波逐流,又使人甘做中流砥柱,力挽狂澜……全部都扑到了他眼前。这其中种种的责任、初心、守序、和破坏,都像是深夜的黑雾团团围绕着他,使他快窒息了。他的心像波涛不定的潮水起伏着。 崔悯眼眸深沉地看着雨前,斩钉截铁地对她道:“好。我先保下你,等我调查完全部事情后再做决断。李氏的死确实还有争议,现在还不能说是谁杀的,是故意杀人或无意杀人。” 周围的人们“轰”得一声骚动起来了。 明前也赫然抬起脸,不敢相信似的抬脸看去。她的脑子轰然地炸开了。怎么回事?崔悯竟然保下了雨前,帮她逃脱罪责,逃脱被偿命的命运。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这种荒唐话。普通人也能看出这是个多么简单的案子。崔悯为什么这么说? 她的脸一下子面如死灰,没了颜色,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盯着白锦官服的少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迷幻不真实。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一个很奇怪的事要发生了。明前一下子霍然站起来,推开了人群,握紧双拳,直奔到崔悯和雨前的面前。雨前吓得躲在了崔悯身后。 明前幽深的黑眼睛紧勾勾地盯着崔悯,沙哑着嗓子梗着声音问:“你在干什么?你要保下雨前,说她没有罪?” “是。又不是。”崔悯转过身,面对着她低下头。乌黑的双眸看着她的眼睛,态度诚恳,满眼同情,温柔柔婉地注视着这个悲痛的少女。仿佛想用这种温厚爱怜的眼光抚平她的痛苦。他张了口说出了话,话语却一下子变得飘忽不定,又遥远又贴近。.info明前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往前凑近了一步仔细听。却还是听得不清楚,模模糊糊的:“……现在有证人范凌雁认罪,尸体也没有经过验尸,她也坚持为自已辩护,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她杀了人……雨前不能现在被处罚处死,她身上还有更多……” 明前听不清了。她的头晕沉沉的,全身止不住的发寒。眼睛迷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焦急地解释了许多,却听不明白。她死死地盯着崔悯,只觉得五内俱焚,内脏都绞缠成一团了,浑身的血陡然变冷,冻在身体不流动了。她的脑海像铜钟般得不停撞击出一句话。他在替雨前开脱,想保住她一条命。可是她才刚刚杀了她的母亲!她懵懂不明地望着他,心里直觉得奇怪。他在说什么啊?为什么她听不懂?她蹙眉瞪目地看着他,就像是他是一个陌生人似的,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崔悯的声音继续在空气中漂浮摇曳着。眼睛望着少女赤红的像滴出血来的面孔。心像裂开了一个大黑洞。深不见底,痛苦地绞动着,大洞坍塌,碎裂,裂开了千万块,几乎要把他的身体从里到外的绞碎了。他皱着眉宇,目光复杂又心痛地看着她,带着椎心的痛苦继续说:“……所以我个人认为先不要抓捕她处罚她,先把她交给我看管。我会审问她出实情的,她的口供对很多案子还有用……真的即是真的,假的即是假的,我会找到真相的。你暂且……” 雨前缩在他的身后,惊恐地紧紧抓着他的背。不敢露面。 明前瞪着崔悯,眉扬目裂,胸口腾得燃烧起了一把熊熊大火。火焰腾腾地摒发出来,烧化了周围一切。也烧化了对面的人。她浑然放下了身上的伪装,那些贵族小姐的温顺娴淑,那些相国千金的深明大义通情达礼。这些年接受到的于先生和父亲的教育教养全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被愤怒绝望烧化的人。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凶狠而顽强,脸颊烧得火烫,眼光如火如焚,对着崔悯厉声喝道:“崔悯,她杀了我的养娘!我也敢以性命担保,就是程雨前干的!范凌雁在说谎,他的庇护和认罪都毫无意义。这一路上,雨前处心积虑地试探我、诬陷我、想争夺相女的身份,甚至想谋害我。我都忍了。可是现在她杀了我的娘亲!就是她!不管她是故意的无意的,就是她杀了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你保不了她,你也没有资格去保她!”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因为心慈手软没能早点杀了她,而让她杀了娘。可是谁也别想让我再错第二次了!”她浑身燃烧着激愤的烈火,仿佛要把这个肮脏的世界完全烧化了。眼睛赤红,咬牙切齿地一字字大声说:“你该做的不是保她的命。而是马上抓住她,严刑拷打,逼问出真相,然后就依律处罚她!而不要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只顾翻弄着细节,忘了最重要的死人。我也敢用命来打保票就是程雨前杀的人!” ――去他的名门闺秀,相国千金!她受够了这个烂身份带来的痛苦、难堪、悲哀了。她本来就是个乡下泼辣粗俗的小丫头,不是京城的相国千金。这身份带给她的只有家破人亡,阴谋诡计,没有一丝的幸福喜悦。她也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身份了,她仅有的宝物一一被毁去,现在连娘都死了。她没有什么再不能失去的了。明前握紧双拳,怒目圆瞪,她身形不高,全身却盈满了杀气腾腾,锐不可当的气势,直逼着众人。如果有人敢挡着她的路,她会举刀杀人的。如果她放过了雨前,她会被痛悔的自己“杀”死的。 崔悯眼光变得暗淡,脸上充满了焦急和关切,痛苦地看着面前激烈如火的少女。他想伸手扶她,想紧紧得拥抱着她安慰着她,想张口对她说他同情她心疼她,想说出自己满怀的心事。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望着她:“明前,现在你的情况很不好。你钻进了牛角尖。你先冷静一下,雨前暂时交给我,我会解决这个事。我也会守着她不再出现什么差错。” 明前更加愤怒了。她像被针刺痛得跳起来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口不择言地尖声叫道:“差错?有什么差错?她不去害人就不会有差错了。她杀了我的养娘,她自己的亲娘,这种犯上弑母的混帐东西会有什么差错?她该为她杀人偿命。你是看着她哭哭啼啼就心软了吗?哦,我知道了,你是害怕她像你祖父一样受了不白之冤就手下留情吗?” 她愤怒又绝望地眼光直指他的内心:“你错了!崔悯,这简单案子不会有隐情,也不会有冤屈。她犯过的错足够死三回了。人就是她杀的。你只管用严刑逼供问出真相处置她。如果她不是凶手,你杀错了人,我就用自己的命给她抵命。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啊,动刑杀人可没有优柔寡断过。今天是怎么了?我现在就一定要拷打出真相让她偿命!” 崔悯像被一刀击中似的摇晃了下身体。他的面孔白得如冰,摇着头深深说:“不行,明前,无论你说什么,这个人不能交给你,也不便对她动刑。免得事后后悔,屈打成招。嫌犯要慎杀。万一我们抓错了人杀错了人,万一是冤假错案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跟以前变了,是因为我接受教训,再也不想冒险了。没有证据,还有人认罪。就不能拷打她或杀她。不行。” 就如同程大贵的案子,如同他祖父的案子,都是用刑太过杀得太快,造成了无边的悲剧与后患。崔悯强忍住椎心的痛苦,注视着她的脸,咬文嚼字地尽力解释着。 明前发出了一声尖叫,眼泪横流,怒火攻心地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襟打向了他。屈打成招?雨前杀了她的娘亲,他居然还怕她对她用刑屈打成招? 她究竟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明前痛苦得嚎啕大哭。她真是瞎了眼,自重矜持了一路,临到最后居然偷偷地对这样一个人有了好感。 第二百零九章 激怒(下) 旁边一个人排众而出,大跨步地走到了崔悯和明前身旁,“砰”的一把就抓住了崔悯的手臂,也顺势挡住了激怒的明前,隔开了两个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个人站在他们中间,身材高大,一身黑色锦袍,五官秀美无俦,双目如璀璨闪耀的黑曜石般激跃,严峻地说:“崔悯,你多虑了!这里是我的藩镇县衙,出了命案,嫌疑人小丫环也应该由我处置。你不必多管了。” 正是北疆的藩王小梁王朱原显。他满面煞气,眼含厉光,气势磅礴地瞪着崔悯。浑身盈满了气势,是一种战场上撕杀的咄咄杀气,还是一种激昂的怒火。他面目深沉又充满煞气地道:“崔兄,这是我的属地北疆,死去的李氏是范小姐的养娘,丫环也是她的人。在我的暮城出现了命案,由我来做主审决!” 他没有等崔悯回答,目光平静地扫过明前的脸,没有暴怒没有宽慰她,只是用一只大手按着明前单薄的肩膀,支撑着这个已然崩溃的姑娘。声音冷咧又含着深刻的痛苦:“别哭了,明前。善恶终有报,凶手必会受到惩治。一切有我。” 明前止住了激动的打骂,红肿着脸沾满汗泪地盯着他,又是惊愕又是痛苦。这个人…… 崔悯心里暗叹,梁王终于出面了。他在维护明前,他想抓住机会,铲除这个多事麻烦的丫环。他盯着他们,直觉得心意恍恍。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不过事到如今,谁也不能后退了。他神色肃穆,笔直着挡着雨前:“不行,梁王殿下。程雨前母女二人是良人奴婢,没有同范家签过卖身契。随时可以解约离开范府。你不能管制他们。” 小梁王脸色顿变,立刻抽出长剑,碧澄澄的剑柄倒映着两人执著的脸。快如闪电地抵住了崔悯的喉咙。人们大吃一惊,锦衣卫们纷纷拨刀要保护上官,北疆侍卫们也包围了他们。 朱原显满面凶顽,全身蓄着一股威摄力。一瞬间,他的样子冷酷又现实,冷血又狂傲,如权威盈天的霸主。从彬彬有礼的藩王变成了战场上马踏万敌的元帅。他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直逼人心:“我是一国之主,北疆藩王。哪怕我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也不需要理由,杀死了百名家奴也是王家私事。我不会劳动崔指挥使的大架,来替我管理着手下奴仆。” “这与范明前无关,也与今天的案子无关,是我朱原显看着这个小丫环不顺眼,想要杀了她。不管她杀没杀人,有没有证据,我都想一剑砍了她的头!天冷了,鞑子进关了,我心情也不好,就想要杀人见血。不用你来多管北疆王的闲事,也不用凤景仪许规他们来规劝进谏主君,我今天就要杀人泄愤!崔悯,凤景仪,你们不必多说,我这位北疆王距离剖比干的心,用炮烙之刑的残暴商纣王还差得远呢!我还远远比不上他呢。崔悯,你又在挑战我的王令了!” 小梁王愤怒到了极点。自比纣王,也要杀人。这番话震撼得人人面色大变。凤景仪许规等群臣也神态大变了,为了女人自比纣王,这话传出去如何了得?雨前则吓得躲在崔悯身后快晕倒了。此刻她终于感觉到了恐惧。她知道梁王瞧不起丫环,但不知道他已经厌恶她到了要无故杀人的地步了。他是为了养姐明前,连残暴的商纣王的名声也不在乎了。范明前……她抢走了她的身份,也完全抢走了这个男人…… 梁王笔挺地站在人前,一只手稳定地扶着身形摇摆、头脑晕眩的明前。明前已经是满面是泪,紧咬着牙,嘴角流下了血迹。她头脑混乱极了,只能用一只手抓着朱原显的手臂,另一只手无助地一次次擦着面上的泪。不擦她看不清东西,擦了后眼泪又会不停歇地流下来,流下来又擦干……此时她心中焦灼的感情如滚沸的水。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梁王为了帮她惩治雨前,竟然说出了这种话,他在竭尽全力地维护她。 “这是我的地盘,我杀个婢女不用你同意。滚!”梁王瞪着崔悯道。 崔悯面孔煞白,眼光锐利地盯着他。他的眼光很冷静,声音也很阴郁,但一步也没退:“殿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皇上的。崔悯目前还是皇上御前的锦衣卫指挥使,有权力监管盘查大明地域的任何案子,我为国为皇上查案办案,不敢懈怠。这个丫环对我的案子有用,我也要给她真相与公平。我不会把她交给梁王或范小姐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你现在还不是皇上,更不是纣王。 “你!”小梁王朱原显勃然大怒,面目激扬,霍然挺剑刺去。崔悯微微闪身,碧蓝色的长剑刺进了他的右臂,鲜血顿时涌出。他坚持着不退后,伸手止住了身后锦衣卫的骚动。他面孔雪白,眼神漆黑,盯着朱原显,嘴角带出了一丝笑意:“殿下,你现在出过刀,也见了血,心情是否好了点?” 小梁王朱原显赫然地瞪视着他,两个人都没有移动。两人目光相对,在漆黑的深夜犹如绽放出一道眩目的光芒。两人都气势逼人,寸步不让。 明前猛然间冷静了下来。她睁大了双眼,扫视着黑蒙蒙地四周,心如死灰。她紧紧抓住了小梁王的衣袖,哀求道:“罢了!殿下,别动手了,不用再争了。这件事就先如此吧。” 梁王凶狠地瞪视着崔悯,被他彻底激怒了,怒火几乎如岩浆般喷涌而出。但他转脸看着明前痛苦哀求的双眼,心胆俱裂。他抽剑回鞘,碧色剑带着崔悯的鲜血喷出来,洒在青石板地上:“好,不错,崔悯,你宁可挨剑也要维护她。那么就按你说的去查。查不出来有问题,我就杀了你和她为李氏偿命。” 他回身紧紧攥住了明前的手,注视着这个痛苦绝伦的少女,向她摇摇头,深深地说:“别在意了。她与他都活不了。你等等就行。我发誓。”说完拥着她的肩,带她出了这间充满了血腥味的房间。 明前回头望了望李氏的尸体,迈步出了房间。她苍白着脸,窈窕的身体轻飘飘地仿佛随时会摔倒了。如一纸风筝,被狂风暴雨吹得飘零跌宕。只觉得在这片狂风暴雨中,只有身边小梁王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稳定着她的身体和心,免得她被暴风撕碎吹走。她强行按捺着焚烧成灰的心,踉跄着身体走着,目光散乱着掠过了身旁两个男人的脸。一时间她心情恍恍,看不清楚了他们的脸。 她与这两个人,是截然不同地相遇,相知,经历过程,原来结局在此。如黑白逆转,天地颠倒,这种滔天的讽刺和嘲弄感使她几乎失态得大哭大笑了。 ――太讽刺了。坐在人们头顶三尺上的,一定是个善长颠倒乾坤混淆黑白的神明。它玩弄撕裂了所有人的心。 她晃晃悠悠地走着,一只手匆促地擦着脸。想忍住眼泪不再哭泣,眼泪还是不听话的一颗颗沾满了脸颊,撤落在衣裙,跌落在尘埃中。泪水滴在青石板地上,混入了一滩滩鲜血,湮开了,溶化了,如同袅袅绕绕的烟。 第二百一十章 何为爱情 黎明,天阴得更厉害了,下起了急雨。大雨一阵松一阵紧的,像人们狂躁不安的心。初冬的雨转瞬间就化成了小雨雪,寒气笼罩了暮城县令府。 北方军严密地守卫着城廊,街市人影萧条,县令府的后宅偏院里一片狼藉。 人们都散去,仆人们整理着房间。范凌雁身负重伤,被抬到了其他房间。李氏暂且被抬走收敛。小偏院由崔悯安排人马警戒着,人们本来想分开看管着范凌雁、程雨前两人,但范凌雁死死拉住了雨前的手,不肯放手。他浑身是血,如呆如狂,人们也不敢强行分开他们,就让两人先一块搬到隔壁房间。 暴雨扑打着房瓦和窗棂,雨前垂首默默地看着半身浴血、濒临死亡的男人。良久,男人顽强地强迫自己睁开双眼,用两只手紧紧得抓住了她。 “范大哥,你没事吧?”雨前低叫着,想去叫大夫。 “别怕,我没事,我会保护你的。”范凌雁勉强说。 雨前脸色灰白,看着范凌雁加重的伤势,痛苦地道歉:“对不起,范大哥,都是我连累了你。你是为了我……”旁边有监视的下人们,她却觉得满腹心里话,如鱼梗在喉般不吐不快。 范凌雁忍受着身体的剧痛和心中的痛苦,勉强使自己清醒些:“是我自己推倒李婶的,不关你的事。” 雨前痴痴地看着他,忽然哭了。一滴滴眼泪滴在了他的胸口衣襟。这个人是从头到尾地站在她这边,帮助她的。从没有算计她,陷害她,轻视她。现在却……她痛苦至极地流下了眼泪:“是我连累了你。范大哥,求求你不要死。我对不起你。” 外面是大雨纷飞,房内外是巡逻监视的人们,范凌雁目光散乱地望着雨前,雨前也同样痛悔地望着他。两人的视线碰在了一起,一瞬间都有些恍惚。这其中发生了这么多事,到了这一刻他们却想起了当初一起北行的情景。那些初次相对时的微笑;月光下的对月祈祷;青枫山的窃窃密语;后来的帮她传递书信、打探消息;甚至是违背了小姐的意愿,帮她一起逃离暮城;在客栈过着又担忧又开心的生活……哪怕是明知道走向了一道又甜蜜又痛苦的深渊。 窗外响起了声焦雷,吓得雨前一激灵,差点摔倒了。她捂着耳朵满面惶恐。她从小就怕打雷,现在更在李氏死亡之后。范凌雁强行撑着身体靠床沿的木板上,提着心劲说:“别担心,这事会过去的,这雷阵雨也会过去的。”他还试图着安慰她。 雨前含泪点头,仆妇们都退得远远的。 范凌雁抬起脸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的脸,眼睛亮得如明灯,干涩着嗓子说:“雨前,你现在后悔了吗?对这一切事情?” 雨前心悸,又羞又愧。 范凌雁的伤势加重,觉得一口气越出越短,浑身越来越冷。他有满腹话想向她说,却觉得没有时间体力了。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发自肺腑的,深刻至极的话:“你为什么想夺取养姐的身份,为什么要跟小梁王成亲?她是如此地疼爱你关心你,而他根本就不曾多看你一眼。你真的爱上小梁王朱原显吗?经过此事后,你还会执迷不悟地要嫁给他做王妃吗?雨前,你抛弃了母女情,姐妹情,为了这个可能的身份,你后悔了吗?你其实不用这样做也能得到世上所有的,我一个人就能保护你。” 雨前脸上的凄凉笑容一下子不见了,露出了极度疲惫的模样。直到此时,她在这个永不会背叛自己的贴心人面前放松了,才感到冷汗浸透了衣裙,眼里全是惧色,牙齿咬破了舌头,嘴里是又盐又腥的血腥味。狂风吹来,她僵硬寒冷得像埋在坟墓里的尸体。 今夜,如果不是范凌雁承认是他推倒了李氏,硬生生地接下这个罪过。她就被小梁王和范明前找借口杀掉了。 雨前转回脸,脸上似哭似笑,含着热泪。她痛苦地看着受重伤的范凌雁。这人身受重伤担下了大罪,还在苦苦地劝说她。她也在生死关走了一回,终于没了跟他狡辩的心劲。少女的热泪一颗颗洒落在他脸上,诚恳地说:“是的。我不后悔。我还要去寻找真相。哪怕撞到死路也绝不会回头。” “小范,我为什么要退让?就因为养姐关心我爱我?如果她真的关心我,就该去拼死地找出事实,给大家以公平啊。而不是让我们俩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真相是公平’啊,她如果真爱我就该给我公平!喜欢小梁王吗?为什么不喜欢?他出身高贵,做人讲规矩,是一位标准的藩王。为什么大家觉得我不该喜欢他?我跟姐姐一样十八岁,也该有自己喜欢的男人,而小梁王是又讲规矩又有本事的,正是我最倾慕的那类人。还有崔悯,又精明又正气,还有男人的担当。他说了真相即公平,就能救出了快要溺死的我。他们俩都是人中龙凤,就像剑上的宝石沙里的珍珠,正是小姑娘们心里的大英雄,我为什么不能喜欢这种人?就因为我的身份?而这个身份完全可能是假的!” 她低垂着美丽绝伦的脸,眼眶里又慢慢地聚满了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范凌雁的脸上,痛苦委屈得几乎窒息了:“如果我是范家的千金明前,就能用一种更好的身份结识他们。他们也会用一种崭新的眼光结识我,对不对?我以后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了。这身份就是世上女子最重要的东西,而且我的身份确实有疑对吗?我想纠正这错误,想倾慕喜欢的男人,有错吗?” “我们姐妹俩是一起长大的,她爱我,我也很爱她!她每次都谦让着让我吃大个儿的山果,让我先挑娘做好的衣服,我心里都感激得不得了。所以,我也每次都想办法哄着娘开心,让她不要去打骂责备姐姐。我们曾经在困苦的山村生活中成了最好的姐妹。可这些全都在十岁那年改变了。之前就像白昼,之后就像黑夜,一切的规则是非都颠倒了。他们说我是劫匪之女,说我欠了养姐的一辈子恩情,让我必须做个知恩图报的人,好好地报答养姐一辈子。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明明从小吃同样的吃食,穿同样的衣服长大,为什么仅仅因为身份不同,我就突然欠了她那么多恩情。这不是我的错啊。为什么所有人都提醒着我逼迫着我有错,我要知恩图报!哪怕是面对这么巨大的,有明显错误的身份问题。也都站在养姐那边打压我。明前她人很好,又聪明又善良,很多人喜欢她,所以她做的事都是正确的?我人很坏,又任性又贪心,大家都不喜欢我,所以我做的任何事都是错误的吗?我就活该在身份的事里得不到真相和公平吗!这是什么道理?姐姐她每天说着满口的正义道理,在这件事上,可曾对我有过一分的公平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我死也不服!” 雨前又狂乱又愤怒地说着,满面是泪,神态疯狂,压低着声音尽情发泄着怒火。远处有监视的侍卫仆妇,这些话也许会传到梁王的耳朵里,但她还是疯狂地说出来了。说完后,她使劲地喘息着,擦干净脸上的泪,才垂头看向范凌雁。她忽然觉得说错话了,她不该在这时候说“还想嫁小梁王”,她知道他喜欢她。她不该在这时候让这男人失去了希望,他会翻脸说出真相的。可是她太憋闷得太痛苦了。 范凌雁看着她沉默着。她说得是真话,他相信她会承担更多的污名恶名,也要去追求真相的。此时此刻,他定定地看着雨前那张美丽又疯狂的脸,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道他看到的是神明还是妖魔了。 雨前平复了下激烈的情绪混乱的思绪,长长地喘了口气。看着身受重伤的男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会坚持着走下去。我知道我的做法很恶毒。从一开始回暮城我就想诈出李氏的实话,可是我真的没想杀她。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抓住最后的机会确定我是谁的女儿。以前我是嫉恨姐姐,现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不服’两字。对明前的不服,对老天爷的不服,对这件混帐事的不服!” “你们和崔悯说的对,我天生就是个坏人,为了荣华富贵会恩将仇报得对待所有人。不管用了什么卑鄙手段,不管是善是恶,我都会干下去,谁阻止我我就铲除他。”她痛苦不堪地望着他:“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坏蛋!所以你们讨厌我是应该的。崔悯他庇护了我,是为了继续查案子查真相的。只有你,范凌雁,一直都在无条件地帮我,你刚才还在帮我……你一直对我这么好,跟随我,保护我,支持我,帮我一步步地走向梦想。可是,我这个坏蛋还是打算利用完你,就对你不管不问了。这样的我太卑鄙无耻了,连我自己都害怕这样的雨前。” “现在你知道了,就尽情地痛恨我、轻视我吧!即使你心里恨我,我也会利用你到底。哪怕做一个妖魔鬼怪,我也要知道真相。哪怕这世上再没人理解我,我也要为了目标往上爬!我就是这样的混帐。你只要记得一点就够了,我的痛苦绝不比你少。我真的觉得对不起你,如果能回头,我希望以前没有遇到你,就不会害得你身受重伤,背负着罪名了。”她美丽的大眼睛含满泪水,充满了痛苦和哀愁,扑扑簌簌地落下。 范凌雁的震怒和迷茫猛然消失了,看着这个绝望的少女,心底只剩下了一片悲戚。他仿佛已经在她一颗颗滚落下的眼泪里燃烧起来,化成了灰烬。他眼光阴郁地看着她,想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却举不起手臂。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血或水的雾,看不清楚雨前的身影。别哭了好吗? 范凌雁终于放下了满腹心事,轻声道:“是这样吗?那就这样吧。别哭了,好姑娘,我明白你的心事,我也没有怪你。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别谢我。我只是个普通管事,出身平民,没什么高贵的见识教养。可是,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你第一次跟我说你知道自己是范瑛时,你信心十足,什么也不怕。我很吃惊,我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狂妄自大,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我觉得你疯了。可是我不想和你口角,就假装着帮你,反正我也只是一个小管事,没权势没本事,也不会帮到你什么大忙的。我想等你栽了跟头就会醒悟收心,好好的做个丫环过一辈子了。但是我看到你一步步地为了目标前进,不怕挫折也不怕死,使我深深地迷惑了。我以为像我们这种小人物命中注定要过庸庸碌碌的一生,没想到遇到了你,恋上了你,见识到了你的不甘奋斗,也就见识到了人生的最刺激、最眩目的风景。那时候,我亲眼看着你时而飞上山顶,时而摔到深渊,百折不饶,你比我更像个有勇气抗争的人。从那时到现在,我就暗下决心,要倾尽全力地保护你,支持你,直到你得到想到的一切。” 雨前泪眼婆娑:“我知道你对我是最好的……” 男人疲累的双眼直视着少女,重伤后支撑不住了,迷糊着想睡过去了:“但是,我有些追不上你了。雨前,幼年在京城相府遇到了你,我就该清醒了。但是这场美梦直到做到了现在。与你同行的数月是我人生最开心的时候。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这样美如天仙的姑娘一定是神明恩赐降临到了我身边。能跟她说话,能陪伴着她,永远能让她欢喜,也一定是老天爷对我的优待吧。” 他迷迷糊糊的,含糊又清晰地说:“……因为我爱着你啊,雨前。又卑微又渺小地爱着你,又纯洁又浪漫地爱着你。即使中间隔着天堑鸿沟,即使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这儿,也为你偶尔望着我的方向而欢喜。这半年,我们一段段的走过路途,与你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像吹大了一个美丽的泡沫,做了一场奢华的梦。这个泡沫吹得太大梦太美丽了,我总担心它什么时候会爆开消失了。总担心哪一天睡醒过来,就发现我还是一个平凡小管事,而心爱的姑娘已经变成了美丽的王妃……太好了,现在,我终于不担心了。我已经得到你了。在这一刻为我哭为我痛苦……就是最大的幸福。你终究会得到一切的。” 他说完,疲倦地闭上双眼,无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走吧。雨前。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会永远保护你……你们也都出去吧,我想休息。” 房间里一片沉寂,雨前和仆妇们沉默地望着范凌雁。雨前俯伏在他身旁,紧紧盯着范凌雁的脸,仿佛要把这个男人的脸记在心间。之后,她突然俯下身,匆匆又坚定地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就眼圈红红地走出了房间。仆妇们也鱼贯地退出房间。 细雨朦胧的庭院里,雨前站在廊檐下,痴痴地望着狂风骤雨沉默了很久。暴雨纷飞,白雾弥漫。绝美少女的漆黑眼珠牢牢地盯着眼前的风景。半晌后,背后的房内传出了一声轻微声响。她看着眼前风景仿佛痴迷了。不多时,一名仆妇进去送了盆热汤,发出了一声惨叫。 雨前才像惊醒了似的,缓缓地转身,悄悄地抬起秋水般的双眸,从撩开的门帘缝隙间望去。床榻上的范凌雁手握匕首深深地插入了自己胸膛,滚落在床旁边地上。地面上飘着一张用血迹写得“认罪”血书。这日午前,范凌雁范管事留下血书畏罪自杀,死在了暮城县令宅院。 院里的侍卫们轰然大乱,冲进了房间。程雨前脸色苍白,神情木然,虚弱得依偎在走廊木柱旁,痴迷地看着风雨。狂风暴雨袭来,枝叶凌乱,一片片红叶金叶都飞起掠过了到她脸颊旁,衬得绝色美人的面容如雪压红梅般的明艳动人,美仑美焕。 ――我爱着你啊,又卑微又渺小地爱着你。又纯洁又浪漫地爱着你。即使中间隔着天堑鸿沟。即使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这儿,我也深深地爱着你。 她妩媚的眼睛有些冰冷地望着风雨飘飞的世界,透出了一股深深的迷惑、感伤。 何为爱情? 何为爱情…… ――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付出了全部身心性命心血肝胆。不管这份爱情多么卑微渺小无力,也要静静地在一旁守候着你、帮助你、眷恋着你,最后再献上一颗死而无憾的心。 半晌,雨前伸出细嫩的手擦擦绝美面孔上滴下的泪珠,干涩地说道;“去通知崔大人,范凌雁畏罪自杀了。把他的遗言血书送给崔悯看。唉,真是太不幸了。” 人们心情激荡地望着人来人往的院落,一天一夜先后抬出了两具死尸,他们感受到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寒意。人们无力地环顾四周,觉得这个来临的冬天恐怕是北疆有史以来最寒冷的冬季了。 何为爱情…… 第二百一十一章 痛悔 李氏死了。这个妇人死得既渺小又影响巨大。渺小是指一个普通仆妇死了,影响巨大是指她的死牵动了几位大人物的心。如北疆小梁王,如锦衣卫指挥使,如北疆凤布政使,还有“范丞相的女儿”范明前。他们经历着此事,在这块岌岌可危、风雨飘零的北疆大地上变得更阴郁沮丧了。 明前带着人把李氏的尸体搬移到偏房。在满院狂风暴雨的侵袭下,在满怀悲哀沉闷的气氛中,她和几名仆妇为李氏整理遗容更换衣服,准备收敛尸体。房间内静悄悄的,仆妇丫环们尽量压抑着抽泣声,匆忙收拾着。 天色阴沉,暴雨如注,室内点燃了白蜡烛,烟气朦胧。周围的一切像一张扑天盖地的黑网,牢牢压住了所有人。人们都缩在房间一角,脸带惊惧,身体像飘零在狂风骤雨的海面的小船,都在这场打击下萎靡不振。明前默然地注视着人们更换衣物被褥,房里冰冷得像一座冰窟,她像被冰雪封住的木偶动弹不得,恍恍然中觉得自己正在做一场离奇的南柯大梦。 童年时她对李氏有些敬畏。李余娘是个很普通的北方妇人。有心情温柔,宠溺一双小女儿的时候,也有性子暴燥打骂女儿的时候,她在困苦的豫北山村生活,丈夫远离,一个人辛苦地抚养着两个孩童。也由不得她变成温柔敦厚的小妇人。大多数时间她是个暴燥泼皮的乡下悍妇。明前有些怕她,却又能体谅母亲的操劳,对她很同情也很感恩。她对这个娘亲是又敬又爱又有点怕,是种很矛盾的深厚感情。她知道李氏孤身照顾两个小女孩,使她们吃饱穿暖,读书识字,把她们养育得健康懂事,又胆大又有些见识,是个难得的好母亲。 多年后劫案事发,她的丈夫被抓身亡,她面临着生死关头,还是撒泼打滚地求活命,带着小女儿痛苦又坚韧地生活下来。她追随着大女儿同到京城,改弦更张,疼惜二女。她与她的感情也变得更加深厚。范勉要上书,相府发生剧变时,李氏又千里迢迢地送她北嫁,一路上担惊受怕,受够了各种意外和惊吓,她依然事无巨细地照顾她支持她。一路走来,她终于也对身份有了怀疑,想求母亲说实话,解开真相就可以偷偷脱身。但她却始终不渝地坚持原话,咬定她才是真相女,要她嫁给藩王后才肯放心离开。 现在她竟然死了,死在这个荒凉贫瘠的边疆他乡,一句话也未来得及留给明前,就这么轻贱又沉重得死了? 明前觉得困惑极了。她目光散乱,满心混乱,痴痴地看着母亲的尸体。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她哀悼她了。她不知道她临死前发生了什么。与雨前发生了什么争执?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受罪,有没有心碎,她临死前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痛苦、绝望、后悔、还是悲伤……这一切一切都成了一个大谜团,永远也没有答案了。 她呆滞地看着母亲,像平常那样地深深的、眷恋的看着她。感受着内心一丝丝的破碎。这一路上她曾经多次地暗暗求母亲,对她这个深爱娘亲的女儿说出那个惊天的秘密。她会坦然以待,尽全力帮她们娘俩解决矛盾的。李余娘却宁肯受惊吓,生重病,被雨前逼迫,被公主拷打,被北疆藩王和群臣怀疑,面对着所有人的异样眼光,始终坚持着她的证言,“明前才是范勉丢失的女儿。”她在图什么啊? 她不知道,她的这些话对于外表坚强,内心脆弱得一塌糊涂的明前是多么大的慰籍。她早就被这一路上的凶险事快压垮了,内心成了惊弓之鸟。是李氏给了她最后的信念和最坚决地支持。[..info超多好看小说]甚至到了最后一刻,雨前咄咄逼人,几乎诈出了旧情,又满怀恶意地推倒了她。李氏还在尽量地维护她,没有张口吐出一句对她不利的证词。她死也不想带给她麻烦。 明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几乎要哭出声了。 她不必这样的!生死关头,她不必为了救她而毁了自己。即使她说谎害她,她也能体谅她,她知道她这辈子过得多难多苦,她在心底早就暗暗地把她当亲娘了。她生动鲜活,充满活力,比起早逝的亲生母亲王夫人对她的影响更大。明前把范勉当父亲,学了他的清高正直,把李氏当母亲,学了她的纯朴机灵胆色气魄,他们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分别给了她家世、教养和性格。这个乡间女子没什么学问见识,粗俗却朴实,倔强又不失灵活,狡黠又不触道德底线,爱财又不偷不抢,是个很纯朴的很有魅力的女子。几乎影响了明前十多年的短短人生。这样的一个女人,几乎就是她的“亲娘”,竟然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明前咬紧牙关,泪湿眼睫。趴在黑暗的木榻旁冻得索索发抖,内心却像燃烧起一把火。把她和这个肮脏世界烧成灰飞烟灭。她直到临死前还坚持着证言,而不管这件事已经歪斜到什么方向了。 这种做法……这种感情……又怎么不让她铭刻在心,永生难忘。 人与人是如此不同,事与事之间也是事与愿违。世间如一面镜子,打碎了表面的平静,才是最冷酷真实的真相。 她靠在床榻上,抚摸着李氏的身体和旧衣裳,强忍着内心的激烈情绪。抬起头望窗外,窗外是一片永不停息的狂风暴雨,风打雨浸。乌云堆积在灰色苍穹中,整个房间像在风暴大海上飘荡着,仿佛也聚满了所有人的愤概不满。她靠在她身旁,听任这种巨大的痛苦侵蚀进了她的心。 有多么爱,就有多么恨……她恨……一切逼死她的娘亲的人。养妹程雨前胁迫杀死了她,崔悯助纣为虐,替这个杀人凶手开脱救命。 崔悯…… 想起了崔悯,明前紧皱眉头,不能再想了。她不想多看、多想、多考虑这些事了。看多了想多了思考多了,心里就会不能抑制地阵阵绞痛、发酸、悲恸……像海汐般的起伏激荡,像烈火针扎般的刺痛心肺。 ――人生如演戏,一场你来我往的大戏,无论谁在何时演了什么戏码,都是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必去追问理由了。谁杀了谁,谁护了谁,谁欺瞒谁,谁背弃谁,谁辜负了谁……都不必再提了。她已经在众人面前崩溃了一回,不想再去受第二回伤了。 奇怪。想起了这个名字,她的心一下子从烈火般灼痛变得平静极了。想到他的名字,回忆起了他安静如山的表情和话语,她发现他正在变得虚无飘渺,距离她也变得又近又远了。近到曾经与她紧紧相拥共乘一匹马,又远到一闪而到了天边云端。他还言词诚恳地说过他喜欢着她,送给她祖传的明珠,表达着爱慕之心,她却依然感受不到他的心。像深海里的珊瑚石,那么宁静遥远,那么深沉黯淡。她越来越看不清他了。 不,她曾经好像看清过,在那个并辔出行宫的夜晚,他紧紧得拥抱着她,他们的心仿佛紧紧贴在了一起,连成了一线。但是那是深夜的幻像,等到太阳升起,夜晚远去,离开了那种境地,一切就恢复了原状。又变回了陌生、隔膜、冷淡的遥远距离了。这距离一下子又拉远了。 不知不觉中,对一个人有了暗藏的好感。芳心暗喜,视线围绕着他转,接受了他的示爱,却终究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环境。做了一回傻事。喜欢他,不喜欢他又如何?信任他,不信任他又如何?他终于选择了一条要走的道路。她也要选择另一条更艰辛的道路。她注定是他身旁经过的过客。 偶尔人物出众,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神颤动,却茫然忘了自已的过客身份,忘了彼此间该有的距离。她与他走得太近了,到面临剧变时各行其路,最终变成了注定的分裂、受伤的结局。两个人中间隔开了如天涯海角般的距离,只留下了一颗心黯然神伤。 没人有错,只是立场不同。没人选择失误,只是选择不同。彼时爱了,此时不爱,那时爱得太多,今日爱得太难,又何必去苦苦追问缘由呢?何必像个无知少女一样地去追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呢?! 她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刺痛了红肿的眼睛和脸颊,沾湿了自己和养母的身体。她俯在养母尸体上痛哭着,痛责着自己,暗自咀嚼着这种椎心的痛。痛使人清醒,痛使人成长,痛苦使人抛弃过去面对未来。 爱情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冷淡薄情的,涓涓细流般的君子之交才能更长久,浓郁激烈的烈火般的爱都将如风暴般易去。爱了就是错,爱多了更错,别怪别人转身背德,只能怪自己心拙识错了人。少爱不爱才能固情守心,永生不受伤。她一向看得明白,走得淡然,为什么偏偏到了最后心神失守,动了心,识错了人,就得到了这种塌天教训。这终究是一场忽起忽灭的薄缘寡情啊。 *** 不远处,一声声缓慢地踱步声惊醒了她。她慢慢地转过眼光,望向门外。走廊下有一个轩昂高大的黑锦袍人影在徐徐踱过。 至于梁王…… 第二百一十二章 给她公平 明前偶尔抬头,眼光扫视着门口时,就能掠过他。 正房外的长长廊檐下传来了来回踱步的声音。有一个人在来回地踱步。黑锦袍金玉冠在门缝窗隙里闪过,身形笔直得如标枪,一步步在长廊下缓缓走着,被长廊外飘飞的雨雾浸湿了身体。风雨中,一片片金红色的枯叶扑打着他的衣袍,仿佛在黑幽幽的锦锻上盛开了一朵朵凄凉艳绝的金花。是小梁王朱原显。 他没有试图走进屋安慰她,只是站在房檐下,隔着房门静静地守护着她。明前目光晶莹,神色凄然,心情繁杂地感受着这一切。他的做法,他的想法,他的步步缓行,纵有千言万语也不必说了,这个人在此时此地已经是最大的体贴了。 房外渐起声响。一名穿着青色曳撒的锦衣卫千户进院走向了小梁王。更远处,雾影幢幢的院门处,仿佛还站着一名白衣飘然的年青官员。 柳奕石柳千户向梁王施礼禀报着。小梁王听着就直皱眉头,侧过脸,英俊凌厉的五官更严峻了。 房门微开,悄无声息地又走出一个人,缓步走到了他身旁。是范明前,她走了出来。小梁王有些担心地看看她,却意外地发现她重新梳洗了下。除去了华服首饰,换了身雪白衣裙。她的脸颊还有些苍白,眼圈红肿,但是眼神坚定长眉如剑,脸似芙蓉般端正凝重,神情体态已经镇定下来了。仿佛恢复了原先那个宁静矜持的范相国小姐。 她静静地听完后,转首望向了梁王。眼神清澈,声音清亮而有力:“好。即然程雨前要‘真相和公平’,那么我就给她。” 两人都大吃一惊。 明前昂头挺胸地望着眼前的两个男人,神情坚毅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犀利光亮,灼灼耀目。脸上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我想通了。这世上本就是最公平的,万事皆有因果轮回。如果雨前口口声声地要求‘真相和公平’,那么我就给她真相和公平!她把所做的恶事都放在身份不公上,觉得是被人霸占了身份才迫使她行凶的。哼,好一个有理有节的理由。那么我就成全她,我给她时间去查明真相,看她得到了所谓的真相与公平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还有信心认为行凶做恶是对的。她要为所做过的事付出代价。[..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梁王眉目冷咧,陡然变色:“不行!” 他脸色大变,俊面阴沉,霍得变得凶狠骇人,像一个执刀上阵的战士。满身凶悍气。他厉声地一口拒绝:“我不同意!不能这样做,这样会留下无穷的后患。” 他震怒又不解地看着她。明前又开始迂腐较真了。想给雨前公平?这不是把自己放在火堆上烤吗。那个雨前凶顽无比,那件案子也拖泥带水,茫无头绪,是个诡异透顶的无头案。从十多年前拖到现在,牵连进去了无数人,也死了不少人,已经陷入死胡同了。谁也调查不清,谁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样子。这样翻案重查,再给雨前一个真相,只为了跟她赌一口气,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这样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最重要的证人李氏已死,断头案茫然地往前发展着,只能借着刚得到的新线索查案了。一个从大明朝逃到鞑靼的汉人劫匪萧五知道真相?谁也不能保证能否抓住他,拷问出真相,还要那最重要的真相是什么…… 如果是明前是相女,一切皆大欢喜,这个通情达理的小姑娘会是受人们爱戴的,范勉的女儿,小梁王王妃。是最符合人们的期望。如果雨前是相女,明前是劫匪和李氏的女儿,那么就弄出了一场旷古奇今的大闹剧了!颠倒乾坤,颠倒黑白,变成了一场大荒诞戏。对北疆藩镇,对逐鹿中原,对大明江山,和他们这些人都成了一个大漩涡。 更更重要的是,真相大白天下。明前是劫匪女,雨前才是相国女,他这位北疆藩王怎么办呢?小梁王的眉头拧着,脸色难看,身体岳峙山停地肃立在那儿,心快要暴裂开了!这婚约奇异而反复,他多次拒绝父王和北疆群臣们也要遵守这个婚约,天下皆知。他很难再找理由再反转不接受婚约。他是一言九鼎,重诺重义的藩王,不是反复无常,嫌贫爱富的小人。 小梁王与范家女的婚约,已传扬天下。他必须要遵守的,他也被架到了火上烧。 “不行!绝对不行。”梁王斩钉截铁地喝道:“这样绝对不行!我们没有时间精力去拖延调查此事了。北疆与鞑靼人随时开战,皇上北巡,可能要陷入战火了。我没有精力时间操心这事。我会派人杀了这个嚣张麻烦的丫环,直接了结了此事。什么真相与公平?!她是劫匪之女,没资格跟我要真相和公平。这里是北疆,我是藩王,我的意志就是真相和公平。你不必再多事了。” 他当着柳蛮石的面,狂妄嚣张地说。毫不介意那位锦衣卫指挥使知晓。他下定决心,一定要铲除这个危险不安定的祸害。他不是心慈手软的明前,他是杀伐果决、张狂任性的藩王。他愿意为明前做这个滔天恶人,担这个暴戾狂妄的罪名。 明前转过脸,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脸,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殿下,我知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很感激你。但我已经想通了。崔悯和雨前说得对,我得给她这个机会,在‘真相和公平’大白前她不能死。从大处说,给她公平是真正的仁义厚道的做法。从小处说,给她公平也等于给我自己公平。我知道我太迂腐和软弱了,所以处处被她设计压制,所以殿下处处都在帮着我……”她的眼光带着暖意带着泪意看着他,仿佛在痛悔自己曾经的情感,她对他的感情太苛刻了。 “所以这件事上,请梁王务必理解我。我要查出谁是真假相女给她公平。我会赢的!我的养娘宁可死也说我是真范瑛,那么我就是真范瑛。我要查出真相,慰籍养娘的在天之灵。我也绝不会输给她的,输给一个杀了母亲也要去追问身份,用爱自己的人的鲜血擦干自己双手的冷酷女人。那么,我就给她真相与公平如何?如果她是,我就让给她相女身份。如果她不是,我就理直气壮地坐实了这身份。再治她的杀害李氏之罪,让她明明白白的接受惩罚。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事,我比她更有信心,我相信老天爷不会亏待我的。她做了这么多恶事,如果她还是范瑛的话,天理不容。” “――如果她非要哭喊着看到真相再死,”明前轻蔑地一笑,一把扯下左袖的白纱长袖,撕下来,抛向了柳千户胸膛:“那就让她得到真相再死吧!我们两个人从此后割袍断义,恩断义绝!即使是如她所愿,她是范瑛,我是劫匪和李氏的女儿。我也不在乎,也不怕重新过苦日子。即使变回了劫匪女儿,我也绝不原谅她。我会让这个穷凶极恶的丞相之女,为她所害过的人偿命。” 小梁王瞪着他,心潮澎湃,面目隐晦,咬紧牙关不语。这少女还是太高洁纯洁了。她是赌定了。哪怕赌输了去做劫匪女,也要一个真相。让养娘不白死,让养妹心悦诚服地去偿命。这孩子,她有着一颗金子般的正义纯洁的心。 可是不行!如果她不是范瑛,雨前才是范瑛,难道她们真的要颠倒着换回身份吗?雨前要成为范勉女儿藩王王妃?不,不行,他已经爱上了她,他心里容不下另一个女人。 程雨前这个小姑娘,明明是个姿色倾国倾城的绝代美人,有王墙西子之貌,也善行事有心机,也曾经在相府接受过贵族千金的教育,曾经向他频献殷勤表示倾慕之情,但是他看着她却心如古水,不起波澜。他每次看到她的体态姿容一笑一嗔,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明前。“她”的养妹,“她”的事情,“她”的身份,她身上都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她”的味道迹象,如中毒如入魔,让他沉沦陶醉,他早就知道他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了。 不能这样做。小梁王狠下了心。他已经安排人马找机会从崔悯的保护下杀人。杀死个丫环,比给她真相和公平更简单快捷。他不怕做纣王,她又何必怕做妲己呢。这世界的罪恶有他担着,与善良宽厚的她无关。这年头,正义终将比不过险恶算计,那么就用阴谋算计杀死她,得回了正义。何必遂了小雨前的心愿。他阴沉着面孔刚要张口拒绝。 明前轻轻地转身,一双黑目注视着藩王俊美又忧郁的脸,主动伸手握住了朱原显的手。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心情微热,态度真挚地说:“别说了。殿下,你的想法我很感激。我是确定我是真范瑛,才敢这样做的。就求你开恩吧。让崔悯去查,让她去看到真相,让这件事有个最终了断。” 她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的脸,露出了一丝温暖至极的笑容,眼里带着水气,带着炽热的暖意,微笑着对他说:“我还想嫁给殿下呢。所以我绝对不会输给雨前。我想嫁给你。” 这……一句话如狂涛巨浪般的击毁了朱原显心里的固执。他漆黑的眼睛足足看了她半响,心情激动,心乱如麻,似惊似喜的几乎分不清滋味了。他不久前才说过要做个坚持已见的坏人,杀人决绝的坏纣王,不允许她“随意胡来”,就遇到了她的温柔话语。 ――“百练刚还须绕指柔”,这温温柔柔的一句话赫然融化了他的刚强固执,使他一句重话也说不出了。此时此刻看着她含泪带笑的温柔笑颜,他觉得心底里所有的刚强与恶意都随风而逝了。 原来,这就是柔能克刚,这就是爱。再强悍的男人遇到他心爱的女子都会变柔肠百结,温情脉脉。只要她一句求肯的话,只要她勾勾小指头,他就会为她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明知道前途多难,她的一句话就令他杀人之气顿消,偃旗息鼓了。 “我想嫁给你。”她第一次说出这种话,这个承诺千金难买。 第一次在泰平镇他杀了她,第二次在婚礼上他误会了她,第三次他再不敢有丝毫失误了。如果这次错过了,这个人会永远对他关闭心扉,远远地消失不见了吧。他理解她的自傲与勇气。虽然这个约定很惊险,谁也不知道最后结果是什么。但是此刻听到她的许诺,他再不忍心令她失望,也舍不得放开她的主动牵手了。 罢了,不杀也罢,给她真相也罢,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更在意的是这个骄傲而有魅力魄力的女子。他想得到她的心。明前本来就是范勉的女儿吧,老天爷不会亏待她与他。他不能再判断错了。 小梁王朱原显看着她,按下激荡的心,微微点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好,如你所愿。继续查这件案子,给她和你以真相与公平。” 狂风吹起了一院凋零的落叶枯花,吹拂过了整个院落。院门外,一位白锦衣美少年站在白雾弥漫的院墙旁,遥遥地眺望着天空。一时间仿佛被眼前这片急风骤雨的美景迷惑住了。 他白衣如仙,身形飘逸,面容肃静,眼光沉沉。静静地站在那儿。忽然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起了刚刚得知的范凌雁与雨前的纠葛事。 自古忠义难两全。原来,心底坚持的道义与爱情也难两全啊。 何为爱情? 何为爱情。 第二百一十三章 虎敕关惊变 荒野上,一只蚂蚁般的渺小队伍在平原上进军。皇帝带领着五千多随行人员和十万多军队,在苍茫的原野上长途跋涉着。十多万人在荒漠上也显得异常的单薄和稀少。北疆气候恶劣,御驾人马和辎重众多,队伍还随时休憩,走走停停,不停地拐弯改道,前进的速度越发得慢了。 皇帝行营的气氛有些诡异。据说元熹帝身旁的两大太监暴发了权利之争,掌印大太监伍怀德一怒持刀把御马大太监刺成重伤。幸好刘诲的小太监拼命护卫,伍怀德是个文弱书生,才侥幸没死。元熹帝震怒,严斥并关押了伍怀德。诸大臣都吓得失措。刘诲身受重伤,仍坚持着要掌控全营,大权还是被随驾的张丞相和范丞相夺去了大半。文官们不赞成皇帝北巡,但这次听说了两大太监内讧,刘诲重伤,伍怀德失宠,还有北疆传来的小梁王重伤,梁亲王被鞑靼军牵制在边界也战局不佳等消息后,盘算很久,竟然赞成了继续北巡。这趟北巡已走过了一半,诸敌都受挫了,如果能与鞑靼人签定和约,并顺利地撤掉藩王,也算是名留青史的丰功伟绩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清流诸臣立刻转向同意继续北行了。 于是,这只皇帝队伍便在群臣各怀心机,七手八脚地指挥下,不停地争权夺利,不停地反复拐道,在旷野上徘徊着前进。 *** 太阳直晒着北疆的连绵平原。在视线的尽头,两座平缓矮山的山口间,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关口堡垒“虎敕关”。这是昔日大明官军曾设的南北交通的要道,后来梁亲王大败鞑靼人,把战线推向更北方,这里就成了一个普通关口。 率领大军前进的是京畿五大营指挥使严正。他率领着五大营兵马走在御驾车队的前端,中间是皇帝的龙驾,后面是随行的辎重车辆。严将军所带的兵马是皇帝的御林军,是大明军队里最精壮的士卒,装备着最好的铠甲长矛,甚至还有一些火枪,拉来了几门红衣大炮等。这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精锐军队,倾巢出动,众人都坚信着必会打败鞑靼人或者藩王的北方军。 五大营进军途中不时地改变着队型,队伍间吹着联络的军号,军卒们趾高气昂地答着号令,刀枪闪着雪亮的寒光。萧瑟的北风吹动过膝的长草,战马打着兴奋的响鼻,将士们精神焕发。明军路上顺便打了几场剿匪的小仗,无一不胜。进入北疆后,各地官员和百姓们都热烈迎接,没有一点敌视抵抗的模样,所以人人都是意气丰发。 正午炽热的阳光暴晒着大地,白花花的晃花了人们双眼,看不清前方。遥远处黑压压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麻的黑点,最前方的斥候策马奔上了高坡,用远望镜看去。 “是北方军!他们来迎接皇上了?”人们认出北方军的旗号。指挥使严将军报到中军,皇帝和大臣们惊疑不定,皇上早就免了北方军出迎,这些军队现在是迎接他们,还是来为敌的?人们纷纷登上车辇高处,看着密密匝匝的军队迎面而来,陷入了茫然中。 北方军派来了哨兵报知,是受藩王指派来护送皇上的。元熹帝命令军队退出数十里外,不予接见。他不相信皇四叔朱堪直有这等好心,北方军冒然前来护送是居心不良。数万军队扑天盖地行到了最近处,才刹住兵马。明军便觉得这些北疆官兵们形像极为凶顽险恶。 头顶上的旗帜变了,北方军赫然变成了鞑靼军。众多异族的话语响彻天空,更多异族人露出了本相,蜂拥而至。人们惊在了原地。身后虎敕关北面的险峰上,两万异族人铁骑也策马冲出。原来鞑靼人瞒过了明军刺探,带足了给养,急行军地穿过了关口外的山峰密林,绕过了虎敕关,现身在皇帝御驾车队的后方。他们向明军发动了冲锋,正面伪装成北方军的鞑靼军也同时发起了攻击。 “是鞑靼人!鞑靼人进攻了。”京畿五大营的将士齐声大喝,行营大乱。 严将军立刻组织兵马迎敌。骑兵冲上前抵御,千百匹战马的铁蹄敲击着大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隆隆声。鞑靼军越冲越近,敌首一声号令,战马嘶鸣着,原本方阵的队形迅速拉成了一个细长三角形,最前方,锐利的角尖像楔子一样插向了明军防线。后面山梁上的鞑靼军也冲下山坡,攻进了明军背面和两翼。 这一日,天寒地冻,成了北疆史上最寒冷的一天。自作主张要进北疆的皇帝与偷入北疆的鞑靼刺尔军短兵相接。 *** 元熹十七年冬,北疆北部的柔云县的虎敕关附近,发生了一场大明御林军与鞑靼刺尔军队的短兵大战。从内地进疆的元熹帝,没有听从北疆官吏的指路,执意从虎敕关走,被近七万名偷入北疆的鞑靼军两面夹击,团团包围。大明的天子亲军有史以来第一次与蒙古鞑靼军正面交锋了。 元熹帝当即驻扎在虎敕关,召集众大臣商量对策。刘诲带重伤出场,力排众议,要皇帝派兵对战。他从京城开始,就把这场北行看成了私家行程,与伍怀德争权受伤后,更是怒滔涛天地恨透了群臣,力主皇上正面抗击鞑靼军,肯定是战无不胜,扬我军威。元熹听从了刘诲的建议,派出军队对战。这种临时上阵的军队战斗力可想而知,交战的明军一触即败。文官们大惊,伍怀德提出警告,要众人坚守原地等着北方军救援。刘诲和范丞相等人都不相信藩王会回救,刘诲又拼命鼓动皇上突围回京。皇上又依计。派严将军正面挡住敌军,带着另一部分人马,逃出了虎敕关。 随同的兵部尚书张维请众人变装轻车逃走,刘诲对他破口大骂,“军国大事你懂什么?皇帝的龙威岂容亵渎。”张丞相等文官也坚持着皇上不能没骨气地变装逃匿,还要带上御驾龙辇和各人装金银礼物的车辆同逃。刚逃出一百里,就被鞑靼兵追上。鞑靼人合围了队伍,又把元熹帝逼回了虎敕关。 刘诲、张丞相与范丞相这时才发现,纸上谈兵不成,皇上的御林军也不行,大明天子的威严与权力也对野蛮蒙古人不管用。最后剩余的明军苦守虎敕关,十万明军大部分覆没,兵部尚书战死,严将军受重伤,朱元熹与一众大臣们都成了瓮中之鳖,被围困在虎敕关。此时,梁亲王远在边界苦战鞑靼人,小梁王朱原显重伤初愈在中部暮城,京城朝廷乱做一团,大明的十多个省郡的布政使司和指挥使麾下的二十万军队如群龙无首,救援不及。 这一战历经了五日,就整个改写了大明局势。被称为“虎敕关之变”。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三道御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暮城。.info[] 两日后消息传回了暮城,震惊了全城和北疆小朝廷。随着这消息回来的还有一道皇帝御旨,是一队明军将士拼死从千军万马中杀开条血路,把情报送到了距离最近的明军驻地。小梁王朱原显的北方军暮城驻地。 御旨是匆忙写就的,只有简短两行字:“七万鞑靼军队两面夹击,围困住皇上的北巡队伍。明军与武将多战死,皇上无恙,敌军正在攻营。命令就近的北疆梁王父子迅速带兵救援。钦此。”底下是皇帝朱元熹的国印和私用小铃印。 真是睛天霹雳,把藩王朱原显和北疆群臣都震懵了。人们盯着这张沾满了血迹的圣旨惊呆了,皇上竟然被偷入北疆的鞑靼军围困住,危在旦夕。这,这简直是惊天奇闻。一国天子被敌军围困。如果被俘或被杀,都是大明天下的塌天大祸,简直堪比前朝的宋朝被大金国灭亡并掳走了满门皇室的“靖康之耻”!而且这圣旨是两日前的旧闻,此时才到暮城。现在虎敕关的局势又怎样了?皇上与满营文臣随从的状况如何,营外敌军与我军的状况如何。 小梁王和北疆群臣都是脸色煞白,觉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头皮都裂开了。凤景仪立刻请命带着一些斥候和精兵组成的先头军队,先奔向虎敕关探查消息。暮城是距虎敕关最近的驻军地,也有三、四日距离。估计现在皇帝身边早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了。凤景仪能文能武,多智近妖,他带着三千精兵去救援,能见机行事地处置军情。 小梁王强忍着震惊和心悸,招集众谋臣和大将商议,还未议出结果。第二道御旨便到了,是给锦衣卫指挥使崔悯的。送令的是皇上身边的御林军大内侍卫,是一名死士。混身浴血地带着秘令,闯过敌军向锦衣卫指挥使下旨。(..info好看的小说)崔悯打开秘令,竟然是皇上朱元熹的亲笔信。先赦免了崔悯私自带走范瑛的不恭之罪,随后要求他也带领送公主出京的三千锦衣亲军与原京畿兵马来救援群臣。如果小梁王不肯救援,就直接拿出“撤藩密令”撤掉藩王,夺了他的兵权,带兵前往。如今他们被鞑靼军围困行营,安营扎寨了近十里。明日不知是攻是撤,再晚就万事俱休了。死士还暗中禀报,有大将上场厮杀时,认出了袭军是鞑靼南院大王的兵马。他闯过十里驻军重围时,敌人已冲进了行营。 崔悯一把握碎了密信,心里震荡。鞑靼北院正在边界与梁亲王开战,鞑靼南院的兵马趁机偷袭入内地,一举抓到了皇上。好一个声东击西之计!这惊天诡计不是粗豪憨直的蒙古人设计出来的,是逃过去的汉人谋臣设计!他先压下这消息,围困行营还好,一旦皇上真被鞑靼人抓住了,一国之主先灭,群龙无首,整个大明江山都完了。 整个暮城、北疆都陷入了激烈的大漩涡里。时间如催命般地紧迫,生或者死,赢或者输,国存还是国亡,都在这转瞬而过的几日中,都在这距离虎敕关最近的暮城中。 小梁王朱原显的姿态很正常,一方面调兵遣将地派人驰援虎敕关,一方面也是顾虑重重,满腹狐疑。朱元熹对他们父子恨之入骨,很可能在设圈套,诱骗他带兵进入虎敕关趁机杀了他。真假犹未可知,局势也犹未确定,如今北疆乃至大明朝、鞑靼刺尔国都陷入了一片不明局势中,事情在疯狂地往前发展着,人们都卷进了大漩涡。 便在此时,前方虎敕关又送来了第三条御旨!这次送信的是个惶恐和微带傲慢的年轻文官,人们看到他和圣旨都通通惊呆了。 御旨上写道:“战事平息,皇上已经接见了突袭的鞑靼军。得知敌军是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的兵马。首辅张丞相已成功地与敌军和谈,说服了南院大将,要与鞑靼人重归修好。皇上先行同意了每年付出一千万银两的金银岁币与鞑靼人鉴定和约,鞑靼南院也同意了暂不进攻行营,并考虑撤兵。大明天子的尊严未失,龙威未犯。” “为表示和谈诚意,不激怒敌军,特命边界的梁亲王立刻停战退军,梁王世子朱原显带少量兵马来护驾,并从暮城把益阳公主送至虎敕关,继续履行与鞑靼大将的婚约。元熹帝要亲自主持鞑靼大将与益阳公主的婚事,以安抚鞑靼大汗与贵族。以示我朝和谈诚意。” 小梁王朱原显看着御命,气得脸孔血红,怒发如狂。一下子把御令撕个粉碎,踢翻了桌子。 鞑靼人是想狭天子以令诸候,朱元熹也是想卖国求命吗!这位大明天子的尊严和龙威何在? 第二百一十五章 献计代嫁 黑黝黝的夜像一张网笼置着暮城,消息迅速地蔓延着传向了关内诸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切都仿佛岌岌可危,人们在这片黑暗里颤抖着。 深夜,暮城县令府灯火通明,小梁王与群臣彻夜长谈着政事。明前主动来到了议事厅。禀报后,明前走进正堂向梁王和众人施礼。她乌黑的眼睛扫视着梁王和群臣,客气地道:“殿下,我听说了此事,特意来问候梁王。” 小梁王看着她神色缓和了些,克制住内心的焦虑。他对她含笑说:“不必担心,一切事都会妥善解决的。” 恐怕正好相反吧。没有商量出任何解决办法。明前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她漆黑的目光在梁王的脸上一转。心里暗叹。皇上在北疆出事,无论事情与梁王父子有没有关系,都跑不了他们的责任与罪过。他们与皇上本就不睦,现在更加说不清道不明了,直临死路。更不用说怎么解决此事了。这件事一下子打破了梁王父子的多年筹谋。 大堂里还有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同知刘春和几名千户。甚至连李执山和刘少信刘司设都来了。此刻人们暂时放下了前嫌,与北疆小朝廷共同商议。人们都紧锁眉头,未商议出个妥善办法。现在形势还真成了最险恶的局中局,困中困。成了最难解的局势了。大家知道明前是来安慰众人的,都面带苦笑不语。 明前左右望着满室人们,朗声说:“大家勿急。我倒是有一计,想献于梁王。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使一个‘引蛇出洞、围吴救赵’之计。” 一时间满堂皆静,所有人转向看着范明前。(..info好看的小说) 明前坦然无惧,漆黑的眼神回望着众人,眉宇透出了一丝神采,声音柔和却直指人心:“诸位都知道,现在恐怕已到了最坏的局势了。鞑靼军围困住皇上,狭天子以令诸候。他们可以杀掉皇上,也可以和谈索偿。进可以覆灭大明江山,退可以索取千万银两岁贡,现在已经是重演‘靖康之耻’,大厦将倾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在全天下人没反应过来前,改变这个局面。” “那么,梁王和崔大人要不要马上出兵救皇上?这是个难题。”明前的眼光从小梁王朱原显和崔悯脸上滚过去。使两人暗自心惊。藩王和指挥使神色沉重,面无表情。一个负手望向外面黑夜,一个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双袖,并没有答话。许规和刘春等人倒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明前,眼光有些闪烁,心情有些跳跃。这少女真的有几分敏锐的政治触觉,更重要的她胆大包天,敢打破这个沉默,说出一个大实话。 明前向众人莞尔一笑:“看我说的傻话。救皇上与水火之间,是每个臣子必做之事。怎么能不救呢?” “北疆藩王是国之亲王,是皇上的亲堂弟,朱氏子孙。虽然被皇上多有误会,但此刻皇上遇险,又在北疆地界,虎敕关也距这里最近,全大明的关注点已经集汇于此。如果不去救援,正好证明了有谋逆反判之心。不去救援是无法向大明朝朝廷、君臣和百姓们交待的。藩王需要的是‘道义’两字,做人做事要符合道义,才是明君明主。明知主君有难而不救,他绝对不能犯这种低劣的错误。” “至于崔大人,更是皇帝一手破格提拨的心腹重臣,对崔大人父子有知遇之恩。主君蒙难之际,三道金牌圣旨催着救命,不去拼死地护卫皇上,简直是不仁不义的造反之举。于是,两个人与情与理都要救皇上,小女子也相信两位大人是这种讲道义仁义的人。” 她说出来了。言语恳切,话语平淡,悠悠然地说出了人们的心理话。如轻拂去了一层蒙在人们心头的纱雾。许规许大先生和刘春都有点佩服得看着她,此时此刻也只有这位大小姐敢说出来大实话。 小梁王朱原显和崔悯都面色微变,侧脸看她。还是沉住气没出声。 明前侃侃而谈:“但是现在,皇帝已经沦陷敌手,谁也不知三道圣旨是真是假。而且皇上与鞑靼人和谈,谁也不知道会谈成什么结局。这结局也许会以钱换平安,永世交好;也许会谈判破局,国破家亡;也许还会使出阴谋鬼计,把心底的宿怨发泄在别人身上。他们也许会借着皇帝之手铲除掉北疆王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所以说,梁王不救援是不讲道义有背叛心,冒然去救援也许会送死。一方面是仁义,一方面是险恶。梁王殿下就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才如此为难的。” “至于另一方面的崔悯大人。”明前的声音淡然,脸色平静,眼里跳动着火花:“纵然崔大人拼死救出了皇上,皇上也原谅伍太监和崔大人曾犯的过错,也难免不在事后反悔杀人。皇上的性子狐疑多变,他是个善用‘帝王心术’的人。” ――就是这句话!所有人都眼里放光,目光咄咄地望着范明前。这个小女子一句话就揭穿了事实。就是这样一个左右为难,救与不救都是大罪的局面!也只有她敢说,能说。这姑娘真棒。 明前的脸上带着笑意,话语平静如水,淡淡地道:“即然两方面都这么为难,即然救与不救都有极大的后患。我有一计,献于梁王崔大人和诸位大人听听。即可以去驰援皇上,令天下人看到北疆王的诚意。也不会冒然中了鞑靼人威胁皇上而下的圈套。而令仇者快亲者痛。” 她神色坚定,眼光也透亮,窈窕的身躯被大堂外的狂风吹得如风中竹花,却显得那么柔韧坚强:“现在包围着皇帝行营的是鞑靼南院大王,看样子那位鞑靼将军也是随军前来的,或是紧急赶到的。他们一方面千里偷袭抓住了皇上,另一方面又想与大明和谈。这里面有问题。那么,我们就如他们的愿。” 她笑着吐出了惊天之句:“――就遵了圣旨,送公主出嫁!公主与鞑靼南院大王成婚,必定由皇上主持,会有相当的成婚仪式。那么我们就将计就计地趁机抓住南院大王或者杀死他。只要能一举杀死他,就能全盘解了危局。就可以把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鞑靼人再也威胁不到我们了。” “可是,可是公主已经逃走了啊。”许规脱口大叫。他一向机灵,此刻心情激动得转不动脑子了。心里直赞扬这是个擒贼先擒王的好计,一下子解了全盘危机。 明前微笑了。眼睛弯弯,面颊如芙蓉般嫣红,笑得很真诚:“没有真的,就用假的吗!送嫁公主的队伍在暮城,出京带的百车嫁妆也还在,陪嫁的太监女官们都在,送嫁的李执山大人在,半途追上来送嫁的刘司设太监也没死,连保护公主出嫁的崔大人都在。只是少了一个朱益阳……找个人代公主出嫁就行了。” 她笑了,伸手指向自己,仿佛是说出了最平淡无奇的话:“比如是我。” 小梁王、崔悯和群臣的脸色都陡然剧变了。小梁王霍然站起,刚要说话。 明前缓缓地转过了身,面对着群臣含笑说:“公主已经逃走了!这一路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益阳公主的脾性了;我是个丞相小姐,受过嫁藩王的教养规矩,不会装不像公主;我出身乡下胆子大不怕野蛮人;我也见过元熹皇上,他知道真相后也不敢折台揭穿咱们的把戏。这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俱全,这是个掌握全局反败为胜的好机会!” “我带着送嫁的队伍去虎敕关,梁王带着精兵也赶到鞑靼军营旁,崔大人带着锦衣卫和死士换装进行营,趁着混乱救出皇上。三方面同时进行,我会在最短时间内争取见到鞑靼南院大王,搅乱局势。三方面里应外合,在围困行营而不歼的前提下,在鞑靼大汗的军队进北疆前,在事情还能控制前,救出皇帝。不就成了吗?” 人们听得惊呆了。 少女垂下眉眼,展开裙裾,脸面端庄,淡然如一支皱菊青萍:“我一个小小女子,没有什么见识道理。只知道‘至之死地而后生’,‘抢先机独辟蹊径’,‘冒险才会险胜’。我认为这个和谈是个拖延计,在鞑靼大汗挥兵南下前,他们想拖住我们。我们得近快地救出皇上,不让他们彻底地抓获皇上辖制全国。现在已到了最困难的时候,不冒死一博就解不了危局。这是我这个女子想出的最有机会翻盘取胜之计了。请诸位大人深思。” 第二百一十六章 爱是什么 夜更寂静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朱原显急匆匆地走出了大堂,在前方庭院里拦住了范明前。他气势汹汹地抓住她的手臂,面色狰狞地大怒了:“不行!这样做太危险了。这种‘引君入瓮’的计策不是寻常人能做出的。你会没命的。”大臣侍卫都远远退开了。 明前是专门等在半途的,对于梁王的反对她不感意外。寒冷的深夜,月芽如钩,潋滟的月光如波如麟。梁王很忧虑焦虑,脸上带着愤怒泛起的红晕,深邃明丽的五官也变得生动鲜活多了。他攥紧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折断了她的手。此时他除去了藩王的职责,变回了那个凤凰林嚣张傲慢的少年,像个普通的少年易怒易冲动。 朱原显怒火冲天地喝道:“我就是怕你乱出主意,才命令人不跟你说消息。你还是打听到了跑来瞎出主意。这不是你出风头的时候!你只是个普通人,还带着真假相女的疑团,你只要乖乖地留在暮城府等着我们解决问题就行了。我不需要一个女子去冲锋陷阵,也不需要你为了国家去拼命。” 月光下,明前站在长廊边抬头看着他,脸上慢慢呈现了感激之色,唇边带着微笑:“多谢殿下的关怀。我知道你的……只是我,不是为了国家去卖命,我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梁王疑惑。 明前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柔顺的黑发在夜风浮动着,掠过了洁净如玉的面颊,像一幅幽明的画:“国太遥远,家也有些远,明前只想到了自己。殿下别忘了,雨前曾经说过她在城外遇过鞑靼军,遇到了一位姓萧的汉子,才引来了身份悬疑之事。我猜想,叫萧五的人可能是跟着鞑靼南院进北疆劫持皇上的将士!所以我打算去虎敕关救皇上,也许能见到此人,也许能使鞑靼人交出他,说出真相。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他所隐藏的真相了。我养母也能洗清嫌疑得回清白了。” “不行!”朱原显脸色煞白,严厉地瞪着她,一口回绝:“这样做太危险了!什么见萧五,得真相。我宁愿你一辈子也不知道什么真相,也不想让你去送死。进虎敕关和鞑靼军营无疑是送死。一进敌营,你就完了,什么事就无法掌握,也不知道最后是什么结局。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也可以带兵硬攻敌营,甚至可以派别的女人去。” 明前缓慢地摇头:“这恐怕不行。这个计策得心甘情愿才行。女官和宫女们装不像公主,少了公主的底气气质;女侍卫改扮也不行,缺乏贵族公主的礼仪规矩;雨前和其他知情人也不愿意去,人人惜命如金,她一心一意地期盼着成为相女。甚至是自愿冒险的一些闺秀也不行,少了些对公主的熟悉和灵活性。只有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殿下心里其实很清楚,如果要执行这计划,只有我去假扮公主才是最合适的。” 她轻蔑地一笑,小小地自嘲了下:“反正雨前一直说我是假扮相女,我就假扮一回公主给她瞧瞧。也许我天生就是假的呢。怎么也拆不穿。” “不——”朱原显脱口大喝,他觉得这话刺耳极了。 明前收敛了情绪,换了张笑脸:“强攻不行。你这里只有三万人,鞑靼军有七万兵马。他们刚打败了十万明军,气势正盛。你的北方军再勇猛,也打不过他们救出皇上。你派兵强攻就是送死。那么为什么不愿意试试这个赢面稍大的计策呢?我们有可能赢。” “不!”朱原显又喝了声,声音愤怒,浑身颤抖,俊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狰狞又痛苦。他双手握拳,身体微颤着,仿佛在这寒冷的北方冬季冷得发抖。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又急切又艰难地道:“不行。明前。我担心你会有什么意外。这个计策太危险了,我不能冒一点你会死的风险。如果你去了说不定以后就不会见面了。明前,我宁可自己带着三万人去虎敕关跟鞑靼军拼命,也不愿意你有一分危险。” 他再也忍不住,觉得浑身抖得快站不住了。他的身体在打飘,身体和双手在不自主地颤抖着。他明明是个高大轩昂的武将,却在这个苗条的少女面前,身体心情和意志都在簌簌发抖,在寒风中战栗。他焦虑地快疯了。他勉强地定下神苦劝她:“不行。无论你说什么,这件事都不行。我除了担心你,也是为自己担心。我怕自己知道你出了意外,就会支撑不住了!我以前就对公主说过,这个世界要靠男人去冲锋陷阵,而不是靠女人的眼泪去保家卫国!当初,我都不赞同送益阳外嫁,更不会愿意让你代替她去嫁鞑靼人!哪怕假的也不成。此事不行。我死也不会这样做的。” 明前的眼睛里含满了水气地看着他。里面是一派理解、倔强、同情和怜悯。同情他怜悯他的痛苦。 在这种眼光下,他几乎要崩溃了。他高大身躯摇晃着不稳,他伸出手按着她纤细的肩,勉强地支撑着身体。苦涩地说:“是的,你在同情我吗?我承认我变了,我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可以毫无挂念地上战场冲进千军万马中厮杀,也敢在枪林箭雨中杀进杀出,没有一点胆怯害怕。现在,我却发现自己变得太软弱了。我心里软弱得一踏糊涂。” 明亮的月色下,他觉得头晕沉沉的,周围的一切都在急速旋转。事情也在飞速地往前发展,他想抓住这事件的尾巴,却抓住了一手空:“我以前认为自己是北地藩王,是有兵力染指天下的强者,我注定会拥有全天下。但是,现在我才发现,这世上还有很多背离我们而去的事。一些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重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束缚和套子,不论你是什么王候将相,是什么藩王公主,都有不想做却必须去做的事!” 梁王紧握着少女的手,苦劝着这个倔强的少女。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这个少女都变得越发无力。面对着这种局势,这种荒唐事,和这个爱到骨子里又远在天边的少女。他觉得,自已快要抵挡不住飞速前进的险事了。他紧紧地握住少女的手,真挚地劝解着她:“但是,我能做到的!我会强攻敌营会赢的!不需要出这种下策,你要相信我啊。明前,忘掉这种不靠谱的念头吧,不然我会命令人把你关押起来,也不会让你去的。不行。” 明前同情地看着他,这份同情深入骨髓。她主动握着他的手,幽幽地说:“可是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呢?为什么这么难过呢。你也知道这个计策是正确的吧。正因为你是一个合格的藩王,知道用什么计策才能赢面最大,损失最小。你知道派兵硬攻不行,三万将士会在此役中全军覆灭。还不如用我这样的诈嫁之计能轻取虎敕关。这样做才是赢面最大的事,才最符合北疆藩王的利益!你知道,所以你心里才痛苦。” 她了解他的痛苦,所以才主动地提出计策说要去的。他为她着想,她也为他着想了。所有人都面临死局,如果皇上死在北疆和鞑靼人手中,梁亲王父子难逃其罪,他们就携带着引敌入关的千古罪名也完了。这与朱元熹争天下不同,那是皇子内斗,这是牵扯进国家民族江山的大事。她在切实地为他着想。这个危难死局中,诈嫁是赢面最多的良计。 千言万语,何必讲得那么直白分明,反失了内心情义。你知我知便足够了。 明前眼睛望着前方,心中暗叹,人生痛苦莫过如此,你终将去做不得不做的事。她脸带微笑,伸手抚摸他的面颊,柔声地说:“更重要的是,我只是想为自己弄清楚身份而已。一日不弄清楚身份,我什么都不是。这与你无关,仅此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朱原显紧咬牙关,垂下头,双手紧握着她的肩,将伟岸轩昂的身体靠着少女身上。痛苦得快崩塌了。少女纤细地如一支青青竹茎,在狂风暴雨中又坚定地如一杆枪一面旗,支撑着痛苦得直不起躯体的藩王站直。她在支撑他的意志、理想和未来。他认识这少女不过短短数月,就像认识了一生一世那么长。那么刻骨铭心,那么永生难忘,一生一世都不可能会忘了!她明明是在帮他,偏偏还说得那番云淡风轻,怕他内疚难过。她以为他是什么人啊。 朱原显痛苦得快疯了。他就是因为知道这计策可行,心里才这么痛苦的。平时他这位藩王多么伟岸英武,霸图宏业,大难临头,还要靠一个弱质女子出计来帮他,还照顾着他的脸面不使他太丢人。 “不行”,这两个字很简单,但此时此刻他再也说不出来了。江山、国土、臣民、百姓、生死……这些东西都比“不行”重千倍万倍。还有这少女的心,比着“不行”两字太重。他还要她再隐忍地劝慰他到几时呢? 他再也撑不起她的一番苦心了。 “未来是什么,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又能做到什么地步?人人都要死。成王败寇,是做为天子而死,还是谋逆罪人而死呢。我原本以为世上没有什么可以动摇我的志向决心,现在我却只希望一个女子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好。可是却连这样微薄的希望都做不到……大厦将倾,江山变色,我还在为女人纠结。我真不是一个好藩王啊,太没有出息了。”他的脸上带着深深地嘲讽,像讽刺别人,又像讽刺自己。 “我会赢的。诸多恩情无以回报,所以我会拼命地救出你的!还有那个无耻的皇上,大明江山。我会救出他们,再把鞑靼人赶出北疆。我会赢的!”他对她一字字地发誓。 “嗯,你会赢的。我知道。”明前眼睛弯弯地望着他笑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孩子气得靠在她肩上,轻声说:“这算是什么,这就是爱吗?明前,你这般帮我是为什么呢?我爱你明前。如果事情完结我们就成亲吧,我已经厌倦了等待一个永远拖沓的结局了。无论你爱不爱我,无论你心里是很多爱还是只有一小点爱,我都要直接了当地娶你。这样你就不会再犹豫不决了。” 明前侧脸,看着他闭起的长长睫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双唇。温柔如水地笑了:“好,等我回来,等我拿到整要的东西达成心愿回来。” 两个人手指相握,在月光下静静地靠在廊柱上沉默了。他们靠在一起,仿佛过了今夜就没有了明天似的。爱是什么,是一种即痛苦又纠结的感情吧。 索要,付出,回报,成长,不得不去做的事,往前走坚持着不回头,直到达到彼岸……这就是一种爱吧。 *** 月光下,一个人沐浴着满身的月色银辉,从遥远的大堂里急步走来。打破这种寂静,径直地走到了他们面前。梁王赫然睁眼转身,面上浮现出怒容。明前也有些惊异,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 崔悯的表情冷静,眼睛幽深得像黑色燿石。他神色坦然语调平静地说:“大家商量过了,这是个可行的好计策。是唯一赢面和输面都持平的良计。即然我们退无可退,也无法强攻,就用这条计策去驰援虎敕关救皇上吧。” 小梁王脸色狰狞,就要大怒。明前忙拖住了他的手。 崔悯转眼看着他的脸,又看看她的脸,平静地道:“只有一点改变。我来护送她进入虎敕关和敌营。我是锦衣卫指挥使,本来就该进虎敕关见皇上。我来保证将她完来无损地送进去,又完好无损地带出来。不会让她受伤,有任何闪失。” 梁王的脸色煞白,挺直了身躯瞪着崔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没有一点胆怯后退。他们眼光对眼光地瞪视着对方。半响,朱原显缓缓放松了躯体,点头道:“好,我领兵出征,你去保护她进虎敕关,再派锦衣卫和死士偷袭。三面夹击。如果她有什么……”他瞪着他,威胁的话说不出了。如果她死了,他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局面。 崔悯冷冰冰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如冰霜雪白,声音低沉,冷静而淡然地说:“你该知道,我也不会让她冒险,受伤或死掉。这份心情与你一样。我会拼死保护她平安。” 朱原显默然地瞪视着他,没有暴怒没有发火,而是兴起了一种崭新而奇特的想法。这个人,如果不是与他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他也许会欣赏他,引为平生知己。他们会成为肝胆相照的最好朋友的。可惜……此刻,以男人对男人的立场看去,他相信他。他会拼死保护明前的。 月光下,明前坐在走廊边的围栏上,抬着脸,仰面看着两个人。不知为何,这片沉寂的月色下,他们相峙而立的身影,坚毅地神态,深深地刺入了她的眼帘铭刻进了她的心。 第二百一十七章 公主和亲(一) 荒漠,一队夹杂着车马军士的队伍,旌旗招展地前进。冬日的太阳亮得刺目,照得地面和铁甲白花花的。这支几百辆车马的,连绵不绝的队伍,正是益阳公主北行的公主銮驾。公主的车队浩浩荡荡浩地驶出了暮城,在三千锦衣亲军和原京畿大将陈虎成的兵马共同护卫下,匆忙赶赴虎敕关。 偷偷传出的消息是益阳公主接到皇上的旨意,要去虎敕关见驾。车队接旨后就避开了全城百姓静悄悄地离开城池,进入了荒野。 益阳公主逃走的消息,被小梁王和凤景仪牢牢封锁着。只在渺渺数人知道。没想到,这隐瞒的消息反倒有了新用处。就是借助她的身份进虎敕关救皇上。人们没想到现在皇帝还要与鞑靼人和亲。不过,如果益阳公主没逃走,以她的秉性,能否同意北嫁鞑靼还在模棱两可之间。现在也不用征求她的同意了,直接换人顶替。形势却变得更加凶险了。 前面是三千兵马的锦衣亲军和京畿将士开路,中间是益阳公主的凤辇銮驾和陪送官员们的车马,两旁随行着三百名太监女宫们,最后面的上百辆马车是公主带出京的金银物品等物。她从京城带到北疆的“礼佛”车队都齐全。这时候,公主的心腹女官魏女官已死,关公公重伤,从京城赶上车队的司设太监刘少信就充当了送嫁太监,礼部侍郎李执山继续当送嫁大臣。这些太监和高官们都知道公主逃亡明前代嫁的事,梁王没有隐瞒他们。人们想到前方身陷囹圄的元熹皇帝,此行的目地是鞑靼军占领的虎敕关,人人都是面如死灰,满心沉重地默然前行。 江山险峻,国之将亡,一国之君被围困,满朝廷满天下都混乱如麻,他们这只假冒公主的队伍,还在去往生死之地“虎敕关”,还要想办法救出皇帝陛下……人人的心底充满了冰冷与苦涩。 自奔死路,指得就是他们这一行人吧。 但是,君臣道义,江山社稷,都压在了这行人身上,由不得哪位明朝大臣敢说“不去”二字,人们只得“刀压脖颈”地来了。 车队中最富丽奢华、雕梁画栋的九凤飞天辇上。范明前脸色端正,正襟危坐地端坐在软榻绣座上。四周围坐着四名女官。她穿着益阳公主最爱的嵌满珠玑的大红织锦宫装,头戴着公主最喜欢的红石榴石的“江山楼阁”的钗环凤冠。黛发如云,明眸善睬,樱唇如虹,珠翠盈身,显得明艳威严动人。 少女随着巨大的凤辇微晃着身体和钗环前行。(..info)居高临下地望着凤辇外的数千人,仿如做了场梦。她的目光缓缓地从遥远的荒凉旷野,和披坚执锐的将士们身上,移回到凤辇车驾的附近。 右边,紧随着凤辇的是一匹金马。上面骑着一位雪衣黑帽,白曳撒官袍的美少年。黑乌纱官帽下,是一张面容端丽、又精致冷冰的面孔,如雪筑玉琢般的。修长的身体腰悬长刀,骑着金色宝马,正昂头蹙眉得望着荒滩与远方。身边跟随着一群青衣袍锦衣卫。在人群中,他抢眼夺目,如明月般放射着凛凛的光辉。忽然,他的目光也从遥远处收回来,看向了凤辇。 明知道这座凤辇窗台缀的降红色玲珑透光纱是不透明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景。明前还是身体后倾了下,想要避着他的眼光。随即,她放松了绷紧的身体,暗暗松口气。他只是看向凤辇,并看不清里面她的样子神情,为什么她还会惧怕他呢。 她慢慢地转头,对视着跟在车旁的锦衣卫指挥使。隔着降红色透光纱看着他的面孔和眼睛。面容渐渐冷淡,眼神渐冷,边看边冷冰冰地想。这一路上他未与她说过什么话,只是尽力尽责地保护着公主车队前行,像个尽职的高官指挥使,像保护着真正的公主。 真是讽刺。 这一路上他行色匆匆,安排得当,行事严密,关怀又殷勤地照应着这只“送死”的车队。像保护着真正的益阳公主般,就像她真的就是益阳公主般。 益阳公主,以前是多么喜欢崔悯啊,把他当作了心尖的情郎。如果面对他的体贴殷勤,一定会快乐地心花怒放吧。无论他做什么事她都会满心喜悦和赞成。可惜,明前自嘲地想到。她终究是个假公主,不是真益阳,没有一颗死心踏地得迷恋他的心。 她是个冷酷心肠的女人。她自嘲地想着,她对他多半是想利用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还是缺乏了一颗十分痴迷他的少女心。所以,她遇到了他表明立场没有帮她时,就勃然大怒,就恼羞成怒,立刻决绝地与他翻脸了。就像她现在愿意假扮公主去虎敕关救皇上一样,满怀算计,不怕危险,内心充满了算计和凶狠。她要通过此事,抢先一步救出皇上,抓到萧五,她要施恩于皇帝和梁王,也要明确自己的身份。这样才能得到未来。她不能再输了。 范明前抬手看着自己涂满大红蔻丹的双手,像十根发出寒光的小刀。她的眼神坚定如刚,心硬如铁。养母之死使她豁然明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心柔软一点,只会使自己家破人亡满心创伤。 她快速地成长了,在这次皇帝遇险中,如果抢不到先机再没有身份就什么也没有了! 曾几何时,她与他从皇帝行营逃出来时,她天真地以为她得到了矢志不渝的爱情,他们之间的距离是最贴近的,心与心连成了一线。她已经触摸到了他的心。却没想到现实给了她致命的一击。一件事几句话就打回了原形。他们间的距离变得更遥远了。不,是永远地隔绝开了。 他转身背离了她,她杀了她的母亲,只剩下了她孤单一人在寒冬大雪里。他们好生对得起她?! 外面,修长纤秀的美少年的眼光温柔又忧郁地盯着凤辇,仿佛透过了车窗和降红色轻纱望到了她。他望着“她”的模样又温柔又遥远,如冷漠的玉雕,如执著尖锐的刀与旗,充满了冷静和危险的因素。他静谧地策着马陪伴着凤辇往前走,久久地凝视着,久久地沉默着,仿佛要陪伴她在这片荒凉土地上走一辈子似的,走到天长地久似的。 里面,明前隔着窗台上霓霞般的红纱,也定定地望着他。对这份关心、体贴的眼光感到无比的愤怒。看到他面面俱到、处处关照的身影,心里越发地烦燥了,恨了!即已选择了“公平与真相”的男人,已然背离她的男人,何必又做得这般深情款款,情深意重!每多一份的深情厚意,都激起了更加沉重地痛苦和愤怒。痛定思痛心更痛,事到最后更悔恨,走开就行了,又何必这般逼人逼已呢! *** 中途,车队稍做停歇,人们抓紧时间在附近散步透气。跟离虎敕关越近,人们的心情也越紧张。明前在头顶凤冠上披上了一层淡色红纱,挡住荒漠的风纱,缓步下了凤辇。在一处清退了人们的溪流旁,微微透气。 崔悯的官服长袍微扬着,贴近保护她。明前不想看他,一言不发地提着厚重的朱红长裙从他面前直接走过去。崔悯沉着面孔,垂着眼光跟在她的身后,一路来到了荒丘旁的灌木丛和小溪流边。明前站在溪流上方,提着缀满珠翠的裙裾,隔着轻薄的面纱眺望着远方偶尔出现的一两个放马牧童和路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有些渴望着盯着远方的人,心里闪现过一阵羡慕。如果能回到小时候在大青山漫山遍野地去撒欢的乡野时光,该多么幸福啊。没有纷争、没有真假身份、没有痛苦的背叛与隔阂,该多么好啊。崔悯跟着她走到了溪流旁,站在下游处漫无目地地扫视着旷野。附近都清理过闲人了,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公主,该回去了。”他低声称呼着她,声音微哑。 明前紧闭着双唇一句话也不想说。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说过做过了,还有什么值得开口的呢?她知道自己这样不理睬他很不成熟,但一看到他的模样,就想起了他和她的过往。什么等待,忍耐,公正,真相之类的……就觉得头疼欲裂。那么就不成熟任性一回吧。 她转过头,努力使自己镇定。眺望着赤红的太阳,漫天的黄土,脚底下往东边流淌滔滔不绝的小河,成群的将士们,感受到了这只车队里隐隐地含着的兵戈和杀气。仿佛也感受到了自己茫然无措的心。 此去虎敕关,她代替益阳公主去虎敕关成亲,话说得大,志气也高。但此刻看着碧血黄沙空旷旷野,和满天的霞光,心中涌起了一派茫然感。不知道后事如何,也许是一场惊险剧,也许是一场终结戏,也许她以后再不必担忧身份之事,再也不必心碎哀伤了……她的一颗心翻来覆去地惦量着,像个无知少女面对着前途般的心虚胆怯。 她想得入神了,一阵狂风吹走了她的红纱,也没有留意到。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转过身,便看见崔悯快步地走向她。她微微一楞,皱起眉锋,还未说话。崔悯便走进了她,他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一只手便“唰”的撩开了她的裙子。 “啊――”明前吓得伸出两只手捂住嘴巴,差点惊叫出来。 她惊呆了,以至于楞到了原地。崔悯在非礼她!这混帐家伙竟然是个禽兽,居然在这种地方、这种生死关头恼羞成怒地想非礼她! 她猛然间就清醒了。匆忙间挡着裙子,愤怒地举手想打他。崔悯却横抱着她,手粗鲁地在她裙子里摸来摸去。明前又气又惊,忍住想尖叫想杀了他的欲望。这时候不能在小溪旁叫人,事就闹大了。她手脚并用地狠狠踢打着这个差劲家伙。崔悯忍住她的踢打,转瞬间就放开了她,抽回了手,从她的朱红色宫裙下面抽出了一把短剑,“藏翅剑。” 他粗鲁地把她抛在了石头上,手里拿着短剑,当着骇然的少女插进了自己腰间的皮带子。脸色阴险,声音冰冷地说:“你不能藏着这把剑进鞑靼军营。你带着它进不去敌营,也没有任何用处。那些鞑靼人一拳就能打死你。带着短剑只能增加危险,和落实了心怀叵测。还会让你受伤的。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无事。” 原来他是搜她偷藏的剑的。明前大怒着瞪着他:“我带着剑只是防身。这不关你的事!管好你自己的事罢了。” 崔悯直起身体,静静地看着她。面色深沉,眼里带着冷酷之意,像充满危险性的杀手。明前吸了口气,勉强稳住心神。他的神色体态完全不同,全身蓄着一种杀人的危险。他一字字地交待着:“你记住,你只是个幌子,进入鞑靼人军营包围的虎敕关,见到皇上就够了。剩余的事交给我来做。其他的不用你冒险,你也不用找鞑靼人南院大王或萧五。” “哼。”明前重重地哼一声:“我的事我自己来处理,不用你教我。现在,我是公主,我不想跟锦衣卫说话。” 崔悯眼里燃着怒火,勉强地压抑着怒气,冷冷道:“我知道你在生气,我也不想再解释了。但现在不是你发脾气的时候。如何成功地解决这次事,比你与我怄气更重要!记住我的话,我会保护你,你不用接触任何危险。遇到危险你看着我就行了!我比你想像的更了解整个事态。至于说话,你现在不是在和我说话吗?”他拖长了声音:“走吧,公主殿下,时间不多了。” 明前气得面孔涨红,捡起了块石头砸过去。气狠狠地转身提着厚重的珠玉裙子走了。边走边用手挡着裙子,躲避着他远远的。这个差劲家伙!他明明可以好声好气地讨要宝剑,却粗鲁地偷摸她的裙底,还凶恶地教训她。转眼间从车旁边的小绵羊变成了恶狼。他是故意使坏的。她真的再不想看他一眼了。幸好,周围无人,没人看见这一幕,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崔悯侧身避开了石头,垂下脸和眼光,恢复了淡定的神情,毫无表情地跟随着她回凤辇旁。 两个人走后好久,远方的灌木丛偷偷摸摸地溜出了两人。前面是姜千户,后面是他的属下。长官和下属的神色都不太好。 真是太不幸了!他们本想尽心尽职地暗中保护着两人,却眼里长钉看到了这副景象。崔指挥使趁着没人去掀范小姐的裙子,范小姐也没有惊叫叫人,跟他又拉又扯地大发脾气。两个人行为很不正常。真倒霉,居然看到了这种暧昧事,真是太不幸了。 遥远的荒漠中,前方传来了一阵繁杂的声响,视线近头一缕烽火直冲云霄。虎敕关到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公主和亲(二) 昔日的荒芜大地,变成了成片的鞑靼军营。漫天遍野地环绕着虎敕关。居高临下地望去,不计其数的帐篷和营地牢牢得包围着中间一片青石头旧关口,像沙海里的绿洲。营地大模大样地打出了鞑靼刺尔国的旗帜,营地里兵士如潮,建置了很多土坯工事,还搭起高高的瞭望台与箭台,数万名鞑靼军在此安营扎寨地困住虎敕关。鞑靼刺尔国的斥候前锋看到了接近的公主车队,派出了兵马联络他们。 公主车队的送嫁大臣李执山和刘少信硬着头皮前往,宣称是接诏前来面君的益阳公主。要求通过刺尔国的军营,进入虎敕关。他们带来的这三千人马在数万名鞑靼人的军营面前,显得渺小而稀少。 须臾间,鞑靼人营门大开,号炮连响,涌出了数千名精兵。 最中间是一名领军的鞑靼大将。与几名鞑靼人将士和穿着北蒙皮袍的谋臣,登上了高台观望着这只来虎敕关的公主队伍。据凤景仪送来的情报说,南院大王还未到军营,领军的南院大将万夫长叫“脱利”,与谋臣思木儿和投降过去的汉臣王淳安等人,打赢了皇上北巡的卫指挥使严正。他们带领七万精兵,化整为零地进入北疆,一举困住了元熹帝。此刻鞑靼人正是打胜仗之后,看到了一支稀少的明军保护着公主来虎敕关,都神情倨傲。 目前的局势很奇怪,两只军队在北疆腹地的虎敕关相互包围围困。未来发展的趋势也很微妙。一方面围困,一方面也在和谈,刺尔国大汗传来的讯息也是要与大明和谈。因此人们还不能彻底地翻脸杀敌,只能两军对垒,打打停停,保持着平衡与克制。 脱利是个身高九尺的巨形鞑靼汉子,面目黝黑,膀臂赤红,形态狰狞,披着重型铁盔甲,是位冷酷谍血勇惯三军的猛将。身旁站着几名批羊毡带刀弓的北服文臣。他傲慢地对营外发出命令,鉴于两军和谈,只准一百人步行着穿过鞑靼军营,进入虎敕关。其余士兵们不准持械过营。而且他要先看看来人是不是益阳公主,公主长什么美貌样子。这番话险些气炸了人们的心肺。刘少信和李执山等人坚决不同意公主步行穿过鞑靼军营。脱利却坚持如此,一时间双方都剑拔弩张,激烈地争执起来。鞑靼军威胁得围过来,想困住公主车队。车队在锦衣卫地掩护下,后退数里。 双方相持不下。前去谈判的刘少信大怒了:“蛮夷无理,我等就不进虎敕关了!”他是皇上亲信,身上带着一种天朝使者的戾气。这一声大喝激怒了鞑靼人。脱利也勃然大怒,命人出阵杀了他!他身后的北服谋臣们忙劝解。这时候,虎敕关城头看到了公主的三千人马,元熹帝的内阁首辅张丞相急忙冒险出了虎敕关,到鞑靼军营与脱利商谈。这几日,他与南院大将见过数面谈论和约,也算是熟人了。脱利最终让了步,同意益阳公主携带五百人坐车经过鞑靼军营。 人们被阻截在营地外面,又听到了这种奇耻大辱的条件,都气得快暴了。但此时也毫无办法,只得远远看着老态隆中的张老丞相苦苦恳求着鞑靼人。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里面有一个快被俘虏快被杀的皇上,连他的臣子们都丢尽颜面。人人的神色都是羞愧难当,如丧考妣。虽说目前还不到“靖康之耻”中的“亡国亡家,俱被北掳,皇帝牧羊,宗妇洗浣”的奇耻国辱,也差不多了。 崔悯脸色淡然,安排得当,命令五百名太监女官和侍卫们轻车简从地穿过敌营进虎敕关。他陪同着公主凤辇亲自过敌营。陪伴大明公主北上祈福的官员们众多,鞑靼军分辨不清每个官员。脱利身旁有几名汉人降臣认出了崔悯的衣着,知道这位美少年是锦衣卫高官,也不介意。元熹帝都在掌股间,虎敕关又进了益阳公主,再多几名锦衣卫也不在话下。 公主车队整肃好队伍进入了敌营。除了公主坐的马车,其他人都依了霸道的鞑靼人的主意步行过营。 营地宽阔,敌军如海,戟尖如林,旌旗飞扬,高耸的箭楼上站着多名长弓手。巨型长背弓直指着公主车驾。更遥远的中军大帐前,南院大将军脱利和谋臣们冷笑旁观。公主等人在数万军士中分开的一条人墙中徐徐走过,如行走在劈开的浪潮中,如行走在针毡上,每一步踩着自己惊心动魂的心情。 明前坐在一辆四周凌空,头顶有车盖的简单马车上。她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手按着车拦,眼望前面,从头顶的凤冠上垂下了厚厚的红纱,覆盖了全身。体态有些僵硬地坐在那里。望着两面的兵戈铁马,心情紧张极了。她心里早有准备,会面对一个很危险的场面。但行走在千军万马的敌军中,两边枪尖箭矢齐向的景象下,还是令她骇然了。 面对着压迫性的敌兵,霸道至极的鞑靼蒙古人,她第一次觉得,人世广大,一个人是多么渺小又不可捉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在被俘被亡的可能下,没有丝毫的尊严。即使是公主,在国家兴亡面前,战争面前,也渺小单薄得如一粒沙砾。 她恍惚间看向了车辆旁。车辆左边是司设大太监刘少信,右边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两个人步行着陪同着她的车辆前行。刘少信气狠狠地咬牙拧眉走着,为所受的侮辱而愤激。崔悯却面无表情,身形镇定,一双眼睛淡然地看着面前的枪林箭雨,乌黑的漂亮眼睛眯成一线,望着两排和前端的鞑靼敌军的尽头。安步当车,泰然若素,像轻飘飘地行走在御花园,像春风得意地行走在金銮殿上。 看到他,明前的心忽然沉静了,稳住了狂跳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她已不信任他,却还是稳住了心绪。 青帘马车带着五百名太监女官们默默走着。在成千上万的敌国将士的注视下,在兵戈枪林满是凶煞气的威慑下,悄然无声息地缓缓走过怒目的鞑靼军。异域的人,战场的凶徒,仿佛如狰狞的鬼怪,少女端坐在车上,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如山地前行着。 忽然,鞑靼军营暴发了一声尖厉的怪叫,一只铁箭带着哨声向马车飞来。明前垂着头闭着眼睛,全身却紧绷戒备着。听到这尖锐的哨音,立刻扬头看去。一只瓦蓝的长柄铁箭正射向她的方向。明前惊讶地睁大眼睛,双手握成拳,盯着飞来的铁箭,一瞬间脑子里闪现过各种念头。鞑靼人看出破绽了?他们要杀了她?还是吓唬她?她是躲与不躲?她盯着这只长铁箭,不解地僵持在车上。突然,她用眼角余光看到了车辆右侧的崔悯,他陡然转向,手持着刀柄,冷漠地扬面,笔直地盯着铁箭射来……她陡然间不动了。 “碰”,铁箭射中了马车的木制华盖柱子,突突乱颤。箭正好掠过了刘少信太监的官帽,带着撕裂的帽布和头发鲜血,砰得钉在了车柱上。刘少信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活生生地吓晕过去。鞑靼军里暴发一阵狂笑声,敌军们都放肆地大笑。 笑声又嘎然而止了。马车上坐着的朱红华服女子霍然站起,回身看向身旁的铁箭。转过身,伸出素手,递向了右旁。右边那个白衣胜雪的美少年锦衣卫立刻拨出腰悬长刀,双手奉与公主。益阳公主持刀在手,一刀劈过,吹毛断刃的宝刀削断了铁箭。 公主用轻蔑的语气,对沿途围观狂笑的鞑靼军道:“射不准,真无趣。走吧。” 一瞬间,周围爆发的轰笑声和骚动退散了,像是退潮的海水翻涌着退去。 千万鞑靼军盯着这只渺渺数人的队伍,这个持刀的红妆少女,穿营而过,都静止在原地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公主和亲(三) 穿过鞑靼军营,进入了虎敕关。车队立刻被引见给了元熹帝。与外面残暴野蛮、杀气腾腾的鞑靼军营不同,虎敕关内是一片凄风苦雨、惊慌失措的场面。破旧的虎敕关内,到处是大战后侥幸活命的明军和北巡人员们。不大的城坝里一下子拥挤进了一万多惊魂未定的人们。 虎敕关最深处一座较平整的石屋里,益阳公主和崔悯等人晋见了元熹帝。公主进关后还带着厚厚的面纱,由崔悯等人护卫着直入皇上房间。一路上所遇的侍卫和太监女官们都是惊惶混乱死气沉沉的,整个关口充满了压抑苍凉的气氛。 两个人被带进大石屋。屋子里宽阔深森且黑压压的,站着渺渺数人。从门缝窗口/射进了冬日阳光照耀着人们。一个瘦削的人影从窗前转身惊疑地看着两人。公主与崔悯也很惊诧地看过去。 面前的元熹皇上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十日前,两人从皇帝行营逃出时,元熹帝还是一幅尊严体面,威仪摄人的大明天子模样,傲慢张狂又带着唯我独尊。短短十日后,经过了与鞑靼军的五日交战,两番地驾车逃命,他现在竟然变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的,满身憔悴的年青人。石屋外寒风凛冽,大明天子穿着单薄的明黄色袍子,孤单只影,惊惶地站在窗口和火盆前,像站在了冰窟石牢。 他一看到锦衣卫指挥使带领着朱红宫装的女子走进来,眼前一亮,急步上前,激动地伸手要抓住他的手:“崔悯!你可来了。看看这周围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崔悯目光微沉,跪倒施大礼:“臣参见皇上。皇上受苦了。” 明前也跟上前施大礼。皇上只是匆忙地挥挥手说益阳起来,就再也没有看她一眼。眼光又转回了崔悯脸上。明前只好避让到旁边。 这时候,皇上旁边的三个人也过来见礼。正是受重伤的刘诲大太监、张老丞相和范勉。他们听说崔悯公主穿过敌营进入虎敕关,都又惊又喜地来询问近况。三个人都是一身狼狈,官服不整,脸色憔悴,张丞相原本就被刘诲所重伤,眼下更是憔悴。范勉的胳膊上也包裹着锦布。看来在与鞑靼军大战和逃亡途中吃了苦头。 崔悯目光扫射着众人,抓紧时间,立即向众人提出了商量的计策。 “什么?让益阳公主与鞑靼南院大王诈成亲,然后三方面突袭?”元熹帝惊异地喊出来,脱口而出:“这怎么成?如果鞑靼人发现我们诈婚,肯定会翻脸剿营的。” 崔悯细细地将前程往事诉说了一遍。最后恳切地道:“小梁王已经带兵出了暮城,潜浮在左近,公主借着皇上赐婚之机进敌营引起混乱,皇上改装突袭,如此三方面夹击,一定能将皇上平安地救出虎敕关。皇上在这里拖得时间越久就越危险,请皇上早点定夺和准备突围。” 元熹的脸色阴睛不定,身体微颤。一旁的大太监刘诲脱口大叫:“不行,不行啊!这是个圈套。肯定是梁王父子想让皇上激怒鞑靼人,借刀杀人。他们绝不会来救皇上的。皇上三思啊,此事万万不成。” 范勉也飞快地盘算着,犹豫着道:“张丞相已与鞑靼人协商好了,可以签和约。蛮人得了钱物,又与我们联姻,必定会退兵的。这是条更安全的路。冒险突袭太危险了。皇上的龙体关系到社稷,岂能轻易冒险。唉,崔指挥使恐怕上当了。” 张丞相则目光闪烁,面色不定。但是他盯着室内群臣一语不发。又挑眉看看元熹帝,想看皇上的意思。 室内火盆的火光暗淡,冷得如雪洞。元熹的表情浸在黑影里看不清楚。他仿佛在急速地思索。进还是退,和谈还是突袭,生还是死,冒险突围还是安全和谈? 崔悯抬起头,盯着面前的数人。忽然觉得心拔凉拔凉的。他觉得自己可能冒失了。计策再完美,也要元熹帝肯这么做,他不同意就无法执行。只盼得元熹皇帝在此危急关头,有智慧和勇气与鞑靼人拼死一战,才能救己救国。他吸了口气还要再说,突然觉得自已的背上被人轻按着,是身后的公主明前?她不想让他说? 元熹帝没理会众人,颤抖着身体,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踱来踱去。辗转反侧,犹豫不决着:“……这样做对皇妹不好,我们怎么能牺牲她去骗鞑靼人。万一……” 益阳公主向前跨前一步,伸纤手取下厚厚的面纱,露出了一张芙蓉般的脸颊和笑容:“多谢陛下关心,明前会保护好自己的。益阳公主早在半月前逃离了车队,我们追踪不到她,只好出此下策。明前愿意代公主出嫁鞑靼军营,以此为契机,一举击破鞑靼军。天佑我皇,陛下绝对会无恙的。” 元熹帝的神情大变,赫然瞪着明前,浑身抽搐,身躯摇晃着差点摔倒了。旁边的诸位大臣也惊呆了。范勉看到她,脸上陡然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石屋里轰然骚乱起来,群臣都被益阳公主逃走的消息震呆了。人们激烈地争辨着,各持怀疑,各诉意见。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束手无措。范勉非常怀疑,刘诲竭力反对着。张丞相苍白着脸紧闭双唇,一语不发。另外两名带兵的将领也纷纷摇头。 “――来人!把崔悯抓起来!他想造反!”元熹帝忽然暴怒地大喝道,吓得群臣齐齐打了个寒战。大内侍卫立刻冲上前包围住了崔悯。明前脸现惊容,后退一步。 “朕对你不好吗?崔悯。”元熹帝涨红了脸,怒目瞪视着崔悯,愤慨地大声道:“为什么你要害朕?!送假公主出嫁,用计策去破坏和谈,还让小梁王来救援朕,这个主意多荒唐可笑!你一向又精明又稳重,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怎么会相信这种蠢不可及的毒计?小梁王明明想借刀杀人,他想让我激怒鞑靼人好趁机杀了我。你这样为他做事,是想哄骗朕去送死吗!” “你变了,崔悯。你再不是京城里我身边忠心赤胆的崔悯,也不是我亲如兄弟的崔悯了。”元熹帝想明白了。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着,气得几欲昏倒:“你被小梁王收买了,也被这女人骗了,想联合起来骗朕去送死!来人,崔悯居心叵测,有造反之意。押下去处死……先关进监狱。” 崔悯和明前都惊呆了。崔悯的表情微凝,眼光深沉,打量着皇帝和群臣的神色,一语不发地转身跟着侍卫下去。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大内侍卫以为他要反抗,警戒地举起刀。他却转身,从身上脱下白色官服外面披着的一袭雪白的狐狸毛皮厚裘大氅,交于旁边的太监。淡淡地说:“崔悯遵旨。把这件厚衣裳给皇上加上吧。” 之后,随着侍卫们走出了破落的石屋。 第二百二十章 公主和亲(四) 乌云挡住了明月,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沉闷,黑色苍穹似乎压到了虎敕关的城坝顶上。虎敕关像一只嶙峋突兀的怪兽趴在山岗上。城坝里到处是混乱的景象。 寒冷的冬日,人心比冬天更冷。群臣僵立在原地不动了。皇上的脸迅速得扭曲变幻着,盯着太监手里的奢华的雪白长毛狐裘,浑身打颤,像是焦灼又踌躇。明前微微仰着脸直视着皇上的脸,那张消瘦的脸藏在室内阴影下,看不清表情。黑夜给它覆盖了一层冷酷阴冷的光芒。 明前站在原地镇定地看着元熹帝,太监们包抄上来,想把她与崔悯一起带下去。但是她很镇定,眼光执著地盯着元熹帝,一点也不想退下。元熹帝儒雅斯文的近乎于阴气的脸从黑影里现出来了,他忽然大发雷霆地喝退了群臣,厉声命令他们滚出去,命令假扮益阳公主的明前留下来。 人们躬身称是,纷纷快速地出了房屋。范勉脸色灰败,神色阴郁,垂头躬身地随众人出去了。明前好像没有看到他,但浑身绷得紧紧的,长袖子的手握成拳头,很紧张。空荡荡的石屋只剩下两个人,太监们侍立在外面听训。 元熹帝一双厉眼瞪着明前,咬牙切齿地怒道:“这是怎么回事?!说实话,否则我就立刻杀了你们。” 明前暗松了口气,稍微放松了些紧张。皇上还想听实情,她担忧他一怒杀了他,就真的无法挽回了。她稳住心神,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她目光清澄透亮,带着一股奇怪的感觉,紧盯着对面神情沮丧,面孔消瘦,眉眼耷拉着的年青男子。一位落魄又充满疲态和危险的皇帝。 明前忽然觉得她面对一种崭新奇特的场面。一种可能会改变历史进程的场面,一个面临着国破家亡的亡国之君的奇异场情。 皇上也怒目盯着红妆少女。她身姿如火焰,面容如火般艳丽,长像比公主少了分雍容华贵,却多了份刚毅刚烈,黑渗渗的眼珠比公主更锐利坚定。.info他瞪着她有些愤怒又有些嫌恶,这女人外表恭顺,却有颗胆大包天无所畏惧的心。她曾经与他在行营中轻描淡写地逃脱,没有一丝对天子的敬畏和愧疚。他愤懑地喝道:“崔悯是为了你才背叛我和朝廷的吗?女人真是祸水,竟然想出了这么荒唐可笑的主意。你们和小梁王联合起来想杀了我?” 皇上站在冰冷的大石室,越想越愤怒:““我早就知道他是靠不住的。所有人都想背叛我。梁王父子,大臣们,伍怀德和刘诲太监们,还有你,现在连崔悯也要对朕恩将仇报?!对了,一定是小梁王给了崔悯好处,才哄着他来骗我。是‘冠军侯’这个封号吧?他为了光复祖上的爵位,就毫不犹豫地出卖皇上投靠小梁王了。还想把朕骗进圈套里。你们打得好计策啊。让鞑靼人杀了我,好趁机抢夺朕的江山。你也帮着他们一块来骗朕。混帐东西,我才是大明的正统皇帝!” 明前瞪着他,心里涌起了一股奇怪地愤怒。这个人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些话?他怎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骂崔悯背叛他?她觉得可笑极了,忍不住满脸讽刺,脱口冷笑了:“崔悯背叛你?这怎么可能。他那么心有正气,怎么会背叛你?再说了,你怎么知道真相?你又能判断什么是真相呢?” 她的眼角眉梢隐不住一股怒意。遥想到那个纯白少年的心,心里翻腾起冲天的怒火和失意。她与崔悯几乎分道扬彪了,但她还是为那个心怀天下,志气高洁的少年抱屈。她痛苦地想到,崔悯绝不会背叛主君,他的心骄傲地纯洁地如天山上的雪莲。 元熹皇上好像清醒了些。脸灰扑扑的,盯着她又慌乱地左右张望。这厅堂只有两个人,他不怕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但是目前被围困的处境,使他变成了惊弓之鸟。他竟然有些恐惧这个刚强如刀的少女了。她有一种奇怪的傲气和骨气,浑然不怕这世间的危险和死亡。她通过了敌营进了虎敕关,也许与鞑靼人有什么联系? “不,我不是说你。我知道你一直不了解内情,是你父亲范勉派你去毒杀小梁王的,你对你父亲、朕和大明江山都很忠诚。你是被崔悯小梁王哄骗了,才同意假装公主诈鞑靼人的。我不怪你。”他好像恢复了些皇上的威严,颐指气使地说,还替明前开脱了点:“放心,我不会中这毒计,也不会把你交给鞑靼人。这些朝廷大事与你无关。” 明前见好就收,展颜一笑缓和了些局势:“多谢皇上眼光如炬,体谅明前。”她想从元熹帝这里讨回崔悯,就不得不暂退一步。 这声夸赞使元熹帝镇定多了。他有点欣喜地挥挥手,接受了她的道谢。他对范明前并没有太多的恶感,虽然她貌似温柔实则桀骜不驯的样子很招人厌。但在朱元熹接触过的温婉美人中,她这种傲慢强亮的个性反倒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使阅尽花丛的皇上也觉得新鲜,充满了好感。可惜,他与她的两次碰面都在一种很难堪的境地里,她见到了他落魄难堪的样子,没有见过大明九五之尊的威仪。他打算先暂且安抚下她,对倔强少女不能硬来,他还想从她这里套出崔悯和小梁王的合谋。 元熹疲倦地一笑,后退几步颓丧地倒在椅上,改变了态度,温言地向明前解释着。有点教导她又有点为自己开脱的意思。这些天的被困局势使他疲倦极了:“你不知道,我和崔悯的关系非同小可。我们是从小认识的。我还记得,十多年前在宫里第一次见陪伴皇子们读书的崔悯时,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我呢,也只比他大几岁,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我们在大人心目里是一对不知事的小孩。” “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他很与众不同。有点傲气有点装模作样,明明是个小孩,什么也不懂,却有一双成年人般成熟锐利的眼睛,做人做事很老练到位。他外表很漂亮体面,眼里却带着一种蔑视和悲哀,把什么事都压在心底。我很烦他这种眼神,小孩子不都是又蠢又萌吗?干吗装得那么成熟老练像个妖孽。他虽然比我小,做事却很成熟老练。帮益阳收拾那些宫女太监,帮我打发抵挡那些书房的大伴和其他皇子们,爱和我在一处玩,一起顶着荷塘的大荷花叶子藏在水下,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太监女官们跑来跑去地找我们……他有满肚子主意,也对我始终很尊敬和忠心,使我觉得很舒服。他是第一个把我当成十二皇子,而不是其他皇子跟班的人。我不知道他这种表现,是真的把我当大哥听我的,还是因为我是皇子而让着我的。反正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一起听我发牢骚骂三哥九哥他们,一起抵挡三哥的找事,一起偷东西,一起捉迷藏,一起被太监女官们责怪,替我写文有了功劳让给我,我做了错事就替我挨过。我明明比他大,却处处都被他维护,我觉得很丢人又很开心。终于有一次,他为我得罪了哥哥九皇子,被九哥使计困在冷宫快打死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鼓起勇气,跑到父皇的御书房,状告九哥,为崔悯求情。九哥讽刺我,我就愤怒地一头撞翻了他,在先皇的御书房跟九哥大打出手。打得大家满头满脸是血。我以为严厉的父皇会大发雷霆地处罚我,结果父皇看着我脸上流血,满头是包,撕烂了衣服竟然高兴地哈哈大笑了。边笑边说,小十二终于有点男人的血勇之气,不再是胆小懦弱的妇人相了。” “那次事后,我顺利地救出他,也成功地在父皇心目中翻盘,变成了另一种儒雅有血性仁义的样子。我觉得他和伍大伴是我的幸运人,从他们来到我身边,我就一步步地改变了位置,攀上了以前不敢想的地位。打架后,我坚持着要他在我的小书房做长侍,留在自己身边。这份强硬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这对懦弱的我来说是种天大的改变,大家对我刮目相看。” 朱元熹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我们是从童年一起长大的。我,他,和益阳,三个人在虎狼般的宫庭里,带着最珍贵的笑容和泪水的记忆长大的。我以为我们就是史书上说的肝胆相照的好朋友吧!虽然‘朋友’这个词太迂腐无聊了。但我真的把他当做了朋友。从那次事后,我对他一直很照顾,尽力提拔他,希望我的小伙伴能够变成威风八面的大英雄。他也没有令我失望,当人们不相信他能在锦衣卫或者卫所里干出名堂时,他出色地办成了事,给我长了脸,成了最了不起的大英雄。每次看着他的官职越升越高,就像是我自己赢了全世界一样。” “是我提拔他的,提拔他们父子的,让他们父子在这个世界得到想要的一切。我是他的大恩人!所以他绝不能背叛我。他和那些争名夺利的人不同。当所有人都背叛我嫌弃我时,他不会背叛我。我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没有背叛我。” “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元熹越说越难过,面目狰狞,挥舞着双手,站在笼子般的石屋像困兽似的,愤怒咆哮着:“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最信任的‘朋友’也会背叛我?人人都背叛我,整个天下都与我做对。鞑靼人进攻我的国土,亲叔叔想谋权篡位,大臣们只会捞权势清名,太监们满嘴谎言争权夺利,现在连崔悯也背叛了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猛得转回身,清秀的脸上透出了一股疯狂相,一把抓住明前的手臂:“你是个小女子,与宫廷毫无关系。你会对我说实话吧?只要你说实话我就赦免你的罪。你告诉我,崔悯为什么要跟小梁王合伙背叛我?” 明前深沉地看着他。在这个北疆荒凉关口,在身边将领大臣们非死即伤各怀私心,鞑靼军包围着他,皇上沦落到最低的谷地了。明前眼里透出寒意,冷冰冰地道:“他不会背叛你,他是想救你的命!你还不明白哪里出问题吗?”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公主和亲(五) 元熹帝抬起迷茫的双眼,吃惊道:“哪儿有问题?他想救我的命?我是大明皇帝,谁敢真的杀我?连鞑靼人也不敢杀我。我对每个人都很好,他们想干什么,我都让他们干什么。可他们还是背叛了我。” 明前盯着他的脸,直觉得心里堵得慌。她强行压抑着愤懑,沉默了下说:“皇上,我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我只觉得在此危难之际,开诚布公地说话才最清晰。明前要逾规越矩了。” “皇上本是被称为‘万民君父’的天子,现在却落到了这番天地。你不觉得奇怪吗?敌军包围住你,大臣们各出主意,太监们争权夺利,连锦衣亲军指挥使也都‘背叛’了你,你现在有没有觉得一点不对劲?可是直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自己出问题了,已经面临着孤家寡人的结局了。” 朱元熹的脸陡然变得阴郁极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将面临一个很难堪的场面。被一个没规矩的少女直言地侮辱教训。 明前没有给他给后退逃走的机会,眼里跳动着火花般的光芒:“我没有什么见识,只知道以史为鉴。我知道历史上与北方民族和谈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父亲小时候教我学史,但是只教了正史,不教我看野史。偏偏我是个任性的人,非常喜欢看野史。在野史中我看到了很多正史里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大宋宣和遗事》、《靖康稗史笺证》等等。还有《南征录汇》、《开封府状》、《呻/吟语》等野史文献。这些书对前朝的一次类似国难记载得很详细。因为书中所写的东西非常真实非常耻辱,反而使正史里不好记录下来。它说得是,北宋皇帝钦宗年间,大金国久犯宋边,最后一次攻进内地打到了宋国国都开封城,金军将帅也与此次相同。他们围而不攻,用威摄力压迫着宋朝皇帝投降。” 元熹帝的脸猛然煞白了,后退两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浑身颤抖得仿佛会随时晕倒了。 明前没有去看他的反映,一口气地说下去:“正史上恐怕只有一句,‘金军强横,打败了宋军,北宋亡国。’野史上写得很清楚,金军围拢了京城,没有立即攻城,他们假惺惺地宣布要与大宋君臣议和退兵。宋钦宗信以为真,命令藩王赵栩和大臣出城进金营求和。金帅宗翰说‘自古有南北之分,要想议和必须割地赔款’,以此要求宋朝皇帝亲自到金营谈判。钦宗不得已只好去了。” “汉人皇帝率领着众大臣和亲王们前往金营议和,恰好中了金人的圈套。金军统帅不与他相见,命人抓住他,继续向京城的徽宗要挟。并命令钦宗写降表,设香案,命他们向北方叩拜行臣礼。当时风雪交加,宋钦宗受此凌/辱,大病一场几乎丧命。降表和割地赔款已献,金军却继续把钦宗当做囚徒扣在金营。” “金军的胃口还没到满足。他们攻破东京开始掳掠了。他们俘虏了两帝两后,亲王公主王孙妃嫔等赵宋宗室共五千人,并洗劫了大量的国库和民间的金银财宝后才撤兵回北方。野史上记载是一同被抓获北掳的宋朝百姓、倡优工匠多达十万人。北宋的赵家王朝和倾国富贵在此一役中全军覆灭。北宋灭亡。” 侃侃而谈地少女转过一张芙蓉般娇艳的面孔看着元熹帝,乌黑的眼珠里透出一股愤怒和轻蔑之色,对着颤抖的大明皇帝,淡淡地道:“这就是著名的北宋‘靖康之耻’,是北宋钦宗徽宗两帝亡国灭国的过程。正史上也有简单记载,皇上也读过这些书吧。但是肯定不如我读得野史上知道得详细深刻!我父亲范勉他最痛恨这段历史,每次读起正史来总是愤恨边寇,泪流满面,悔恨君王不该投降和谈,该血战到底才对。但是这次清流大臣和太监们改变了主意,主张议和。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朱元熹的身体像风中飘零的落叶不住地颤抖着,像被打击的囚徒般快崩溃了。 明前眉目张扬,望着年青皇帝的面孔,面上还带着一丝笑意,悠然地说:“每个人都有着私心私欲吧。怕死、怕丢掉财产,为了保住自己家族权势等等,我不想去猜度大臣太监们的用心。我只想问陛下,你知道亡国之君的下场吗?” “拖得一时活命,落得了十年拖拉而死。受尽了各种非人的污辱虐待悔恨而死。钦宗被金人押解回北方,被迫头戴毡笠,身穿青布衣,骑着黑马,受尽旅途风霜之苦和金兵侮辱。他时不时地仰天号泣,动辄被小兵们挥鞭喝止。日暮宿营时,金兵命令,皇帝和亲王太子们手足并卧,防备他们逃跑,连一点为人尊严都没了。被掳国君们到达金朝会宁时,金人举行了献俘仪式,命令二帝及后妃、宗室诸王驸马公主们都穿上金人百姓穿的服装,头缠帕头,身披羊裘,袒露上体,到金朝的宗庙行‘牵羊礼’!金人还为两位皇帝起了侮辱性封号,称徽宗‘昏德公’,称钦宗‘重昏侯’。亡国之君多年后曾在《在北题壁》里写道‘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无南雁飞。’――目断南天啊,陛下。” 朱元熹浑身发寒,脸忽青忽白的,头晕沉沉地,站也站不稳了。他不停地摇头喃喃说:“不,不会的,朕不会落得这番下场的。朕还有大好河山,内地的兵马……大胆,你在吓唬朕!你犯了欺君杀头之罪!” 明前神色冷峻,眼珠漆黑,蔑视得看着这男人。即已说到这里了,又狠狠地刺去了一刀。刺破了皇上的梦想:“远水不解近渴。陛下,那些河山兵马都太遥远了,人也各有私欲,救不得你了。而且你现在就在虎敕关,外面包围着七万鞑靼军,你的身家性命已经完全陷入了敌手。陛下以为,那些鞑靼军,已经围住了虎敕关,还来跟大明国君和谈是为了什么?” 朱元熹像筛糠似的抖着。他的心底早有了计较,却不敢去想。而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女一下子挑开了遮住伤口的遮羞布,把这种血淋淋的现实挑到了表面。他干涩哽咽着说:“……他们想拖延时间,等着大部分鞑靼军进关,彻底抓住我这个皇上。他们想用我威胁大明并灭掉整个明朝……” “是,就是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灭国死法。北宋亦然,如今大明也亦然。皇上圣明。”明前嘴角翘起,难得的真心实意地赞了朱元熹一句。他虽多疑,但聪明过人。直视现实后就立刻明白了那种虚伪的希望下面的阴险毒计。 两个人相对而站,站在这个冰冷如雪窟的石屋里,说出这些真实无比的大实话。就像是做一场噩梦般的恐惧。明前抬起脸深深地看着皇上,眼里充满了同情和轻蔑。她道:“所以,敌军不可信,我们想出了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虽然冒险还有一半的胜率。趁现在包围虎敕关的敌军还不多,敌军还未进关,就奋力一搏。说不定我们会赢的。皇上也会顺利地脱险返回京城。那时候,这个天下还是皇上的!皇上你要深思,做好决定啊。” 皇上像是被方才的雷霆重击击懵了。他没有回答明前的话,久久地沉默着,还不时惊恐惧地左右观望,觉得四围随时会跳出鞑靼人一刀杀了他似的。他颤抖了半晌,还是拿不定主意,在冒险而死与和谈后被骗而死之间反复挣扎犹豫着。万一……万一和谈能逃过活命被放回京城呢…… 他拼命地压抑着头痛欲裂的想晕倒的虚弱感,长吸了口气。又忽然想到了小梁王和崔悯:“这……好吧,也许我们是轻信了鞑靼人的拖延之计。但是我对崔悯没有任何对不住的地方啊?我可没有得罪他,他为什么要跟小梁王联合起来谋害朕……这计策明明对梁王更有利。” 明前勃然大怒,眼光极不善,差点气炸了。现在到什么时候了,皇上还在与小梁王勾心斗角争权夺位呢。还对崔悯有怀疑。她对崔悯是很愤怒,但此时面对着皇上对崔悯的非议,竟然气得她脸色大变,愤怒地几乎发作了:“你说的对!你没有对不住崔悯的地方,你只不过是想跟北疆的鞑靼和谈,忘了百年前他的祖父冠军侯战死沙场的事。还怀疑他和梁王勾结,共同背叛了你想要谋权篡位。” 朱元熹的脸腾得涨红了,被这个十八岁少女的指责,弄得恼羞成怒。 “可是,崔悯对你很好。就如同你说过的,他与你一同长大,知道你是个秉性犹豫自傲的人。你若被鞑靼人抓住,会遭受到堪比钦宗的劫难和打击。所以,他一口拒绝了小梁王要为清河崔氏翻案恢复爵位的条件,还冒险地穿回敌营来救你来说服你。你终究是一国之主,是他的上司兄长,他认为你不该被敌军抓住。他想对你做得公平些。”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朱元熹懦弱优柔,心胸狭隘,可不是一位名君啊。明前眼里带着一抹深深地失望:“他主动地来敌营来救你,不是为了名誉富贵,也不是为了帮助小梁王,而是彻头彻尾地想帮你。即使是面对一个可能误会他要抓他下狱的皇上,他也没有背叛你。只是希望你能看破时局,鼓起勇气,与鞑靼人周旋到底,才有一线生机。” 她说着说着,心里涌起了一阵刺痛。崔悯对任何人,对皇上,对上司,对义父,对手下的锦衣亲军都做到了公平真实。唯独没有对她。 “但是现在你没救了。”她冷冰冰地蔑视着看着他,面容冰冷,满脸轻视,把这个优柔寡断的男人的皇帝面具打了个粉碎。她的话如枪尖戳进了朱元熹的心:“你是我见过的最胆小懦弱的人,贪生怕死,识人不明,也没有一点勇气骨气反抗敌人,你还停留在十三岁前的懦弱皇子位置。” 上一次是崔悯快被九皇子打死时才激发了他的血勇之气。但是这次,明前绝不会让崔悯死后,才用鲜血震醒这个愚蠢麻木的皇上了。她立刻改变了方式,极尽可能地嘲讽着他辱骂他,骂得他的脸青红交集,像开了个大染缸。 “你还没有发现自己的问题?你真昏庸,……轻而易举地进入北疆,像蠢货一样把自己陷身在危险境地;深信太监们的胡言乱语,信任那些没有本事上战场的太监来边疆耀武扬威;被围困后,不相信大将,在敌人没有彻底围拢时还带着金银车辆逃跑;用帝王心术坐视太监和大臣们争斗,把精力都浪费在内斗上,却控制不住局面。你最蠢的是,在这么亡国亡命的危险时刻,你还在跟小梁王争权夺位!不接受一个明显对自己最有利最划算的计谋。你是个傻子吗?” 朱元熹觉得胸口一股血勇气直翻腾,差点吐出了一口血。他眼前发黑嘴里发甜。这混帐女人! 明前比他更愤怒,直接喝道:“――如果打不过敌人,你输也就输,死也就死了。可是,你是大明国君,你输的话还会连带着老百姓也跟着你这个昏君受罪!常言道,男子如山,女子如水,总要由男人们打仗。他们打输了国家灭亡了,受苦的就是老百姓和女人。最坏的结果还会落在女人身上。明明是男人打败了仗,却把最大的羞辱降临在女人身上。” “金军攻陷汴京后,当街烧杀掳掠,奸/淫/妇女。除抢劫金银外还掳掠了宋朝臣民归北,以抢女人尤多!要钱财不够数,就用皇后王妃公主等贵妇人来充数。野史上说得明白,完颜宗翰宴请手下将领,令皇室夫人们换装侍酒,不从者即处死,当时有郑氏、徐氏等妃嫔抗命不从,直接被斩杀。张氏违背了敌帅完颜宗望的意愿,被刺以铁竿肆帐前,流血三日而死。嫔妃公主们入寨当娼妓,太子入市井马圈当乞丐。” “所以,如果你想认输的话,就早点去死吧!别连累了大好河山和满天下的黎明百姓。”明前娟秀的脸霎时变得阴险恶毒,话语如刀地刺着元熹帝的脸皮:“可惜我不是真的益阳公主,如果真是公主我会一头撞死在这儿,免得跟着你被侮辱。我曾经以为,皇上使用帝王心术平衡朝野,鼓动大臣太监内斗从中渔利不算什么;滥信太监们使他们搜刮金银也没有什么;大臣们都惜命怕死也没有什么;这些只是人性弱点。但是为了自已苟且活命,出卖了天下大多数百姓的性命,却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样懦弱的皇上,这样投降的做法,迟早会把天下人推进深渊。我没有听过什么大道理,我只懂得大明国土不容游牧民族侵犯。他们在塞外牧马,我们在中原种田,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天经地义的规矩!” 少女轻蔑地看他一眼,轻启朱唇,吐出了最最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是什么?皇上要保家卫国,人民才给他敬意和进贡。如果一个皇上做不到这些,那他就不再是皇上,也赢不到百姓们的尊重了。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一场大水冲过来,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也快变成什么也不是了!” 元熹帝气得捂着胸口,脸面惨白,四肢冰凉,瘫软在椅上。他从出生还未听到过这么恶毒冷酷的咒骂。 最后,明前厌恶地冷笑道:“――一切都随你吧。想跟夷族求和就求和,想跟小梁王开战就继续开战。一切由你做主。最后再当一下皇帝。等鞑靼人来了,你就没有机会发号施令了。也赶快把我杀了吧!我是宁可死也不想再看到你这张亡国昏君的脸了!” 她心底终究对这位皇上没有丝毫的畏惧敬意。外表是范勉教出来的严谨守礼的丞相小姐,骨子里还是那个无所顾忌的乡间野丫头,这一趟北行,又经历了虎敕关事变,她也在这乱世霍然成长了。而这番话,忠君爱国的范勉不会说,争权夺利的太监大臣们也不会说,对朱元熹有兄弟之情的崔悯也不方便讲,后妃公主们更不敢说……只有她,与皇上只见过两面萍水相逢的少女坦然地说出来了。 皇上面孔煞白地叫出来,吐出了一口血。样子像发疯了:“快来人啊,抓住她杀了她!” ―――――― (ps:这一章里的靖康之耻的情节是参考了网上和书上的资料写的。特此注明下^_^) 第二百二十二章 公主和亲(六) 虎敕关的牢房是临时征用的地下室,以前是关押逃跑犯错的兵卒们的捕房,现在当了牢房。石壁上的牛油蜡烛滋滋燃烧着,几名担任看守的大内侍卫走来走去,监视着牢房。他们的脚步放着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被关押的人,铁拦杆后的白锦衣美少年。白衣少年坦然自若地坐在简陋的方桌旁,望着桌上的烛火。后半夜寒气逼人,蜡烛结出了很多烛泪,他好像对着不断流烛泪的烛台陷入了沉思。 捕房大门一开,一群侍卫和太监们又押着一位红宫裙少女走了进来。正是范明前。太监侍卫们神色惶恐,少女的脸色反而很正常,淡定地走过了关押崔悯的囚室,停下脚步。 崔悯毫不意外地站起,走到铁栏前问:“你怎么也来了?你该跟他好好谈谈,讲清楚厉害关系。而不是顶撞冒犯他……” 红裙少女轻叹一声,微微摇头:“我看到他那幅浑浑噩噩的样子,就冲动地说了实话。” 太监侍卫们让开了一个大圈,没有阻止两名阶下囚交谈。崔悯做为锦衣卫指挥使在御林军和宫廷里的名誉很好,极有尊荣和体面。御林侍卫们奉命关押他,却不想为难这位声名佳又忠心赤胆的锦衣卫高官。太监们看在伍怀德的面子上,也对他颇为宽厚。 崔悯脸色苍白,忧郁极了。他原本也没有指望她能说服他:“他为什么关押你?你说了些什么?” “我骂他是个傻子。亡国昏君。”明前道。 呃……周围人们一片寂静。大内侍卫,大太监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都忍不住倒吸了冷气,觉得胸闷头晕。这小女子真敢说啊。元熹皇帝没有当庭乱棍打死她,就是海量的气度了。崔悯按按额头,头痛欲裂:“罢了。不用你再出面了。你就在这里待着,等到城破混乱时再逃走吧。” 明前也无言地望着他。两个人相对无语。到了此刻,人们才觉得这件事又险峻又前途渺茫。皇上拒绝执行计策,那么外围的小梁王定然不会冒然进攻,一切还如旧得被围困,直到鞑靼人耗尽耐心开始攻城。崔悯知道朱元熹的性子多疑,刚愎自用,很难说服他。这事果然向着最糟糕的方向去了。看来还是得做好“强行突围”的最坏打算了。他想了想对明前说:“放心,一切由我,我会想办法救出皇上和你的。” 明前只是默默地看他一眼:“你想用刀压着皇上脖子威胁他逃走是不可能的。” 她须臾间向他展颜一笑:“所以我还是尽量地说服他,他同意了。” “什么?”崔悯真的大吃一惊了:“皇上他同意诈婚了?” “嗯。”明前笑得有些阴郁又有些开心:“他最后怒极攻心地就同意了。让我们去诈婚欺骗鞑靼人,里应外合地击败敌人。不过,他说无论这计策是赢是输,他都不会置身其中的。如果我们赢了,也没有功劳,他也不承情。如果我们被鞑靼人发现破绽失败了,他与这计策也无关。他会派人对鞑靼人说他不知情,被你我威胁着这么做的。还会与鞑靼人合作抓捕处死我们。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他的条件。” “好!”崔悯大喜道:“他同意便罢了!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还有我,”明前深深地看他一眼,悠然地说:“还有我这位‘益阳公主’来承担。我们即使能成功地救出皇上,也没有功劳。还很有可能被他嫉恨,将来寻借口杀了这些见过他最难堪处境的知情者们。我们救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你还要做吗?” “要做。我救他不求好处,只为了大明江山着想。”崔悯斩钉截铁地道。他有点犹豫:“你呢?明前,你还要做吗?” “要做。我救他是为了自己和其他原因,不是为了他本人。纵然没有你这种高风亮节,也有我自己的为人底线。”明前自傲地一笑。她虽然很不忿崔悯在真假相女问题上的绝情,也有些佩服他在救国主之事的气节。她也有着不输于他的高义与气节。 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扑哧一笑:“如果真的朱益阳知道了,恐怕会气得跑回来掐死我吧!这件事后,无论我们是赢是输,这位‘益阳公主’都将名扬天下。她以后就别想能恢复身份,成为大明长公主了。长公主朱益阳已经为了国家诈婚鞑靼国。我们胜了,朱益阳会名流千史,成为为国杀敌不屈高洁的公主。如果我们输了,她就会成为忤逆皇上赐婚,和背叛朝廷睦邻友好大计的恶公主了。她逃跑时肯定想不到以后变成这么荒唐的场面。嘿嘿,朱益阳以后就只能永远偷藏在民间,再也得不回长公主的身份富贵啦。她会恨死我了。” 崔悯眼光跳动,顺着她的思路说:“没办法,她当初选择了逃走做个自主婚姻的平民,就该有这种永世做平民的觉悟。希望她能如愿以偿地过平凡日子吧。……只是委屈你了。”相对于朱益阳,明前做得太多太重义了。他也有些感慨。 明前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还记得他在真假相女问题上的绝情冷酷。她一语不发地转身往前走。太监们忙引着她进入旁边一间囚室。她这位“益阳公主”因为不愿嫁鞑靼人,跟皇上撒泼对骂,被皇上喝令关进囚牢反省。天亮后,皇上将派人与鞑靼人协商,要继续履行与鞑靼南院的婚事表示和谈的诚意。她还得在囚牢里好好反省呢。 *** 地下捕房的大门外又急匆匆走进了一个白面黑须的中年官员。侍卫们上前阻拦:“范丞相,皇上有令,任何人不能私下进囚室。” 范勉脸色极差,神情委顿,匆忙地道:“我是来见瑛儿……不,是来求见长公主的!这件事太危险了,求益阳公主三思而行啊!”他对着崔悯和明前的背影大声喊道。 明前的身体一顿,神情已完全变了。是范勉!他来做什么?她猛然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想回头张望。却立刻又硬生生地停止住了扭头。她脊背挺直,脸色僵硬,眼睛圆睁,直直望着牢房前方,心里翻腾着万千情感。何必呢?!现在这种时候,她与他说什么?又有什么可说的?!所有人的性命都危在旦夕,前途险恶。大家说不定都会死在这场乱军中。又何必说什么甜言蜜语或者阴险恶语呢!她现在实在是无心、无力地去见什么人,去听什么话了。她的心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波折,就别在这种紧要关头给她增加负担了。她已经够脆弱了。 她狠下心肠,黯然地摇头,声音清冷地道:“不见!”便闭上双眼往前走,越过了崔悯身旁,走进了一间囚室。几名大太监忙守在门口,寸步不离地看守着她。 范勉站在甬道尽头,望着女儿纤细的背影走远消失了。一时间僵立在原地了。崔悯微带怜恤地看着他萧条落漠的模样。半晌后,两个人的目光偶尔相对。他含笑对他说:“范大人放心,我会尽力使她平安无事的。” 范勉一身疲态地望着他,摇摇头,满脸落漠地转身而去。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公主和亲(七) 计划确定实施,人们就开始准备了。囚室成了最重要的地方。门外站满了监视的侍卫和来商议的人们。凌乱的脚步声如催人的战鼓。令人们很紧张。 直到此时,明前才稳下一颗心,准备去敌营与敌人成亲了。 她回想起这一路上的遭遇,忍不住面露苦笑了。心情真是难以言喻,充满了一种注定不能圆满的悲壮感。这一路上,她都盼望着早点成亲。谁知道老天戏人,越期盼的事越不能如愿。在芙叶城她成过一次亲,在虎敕关又要第二次披霞帔戴凤冠地嫁人了。而两次披红妆上花轿,也注定是空欢喜一场。她是遭了天谴吗?第一次被雨前打断,第二次假冒公主嫁给鞑靼人也注定是一场悲剧。两次婚礼都是半途而废。明前坐在室内望向了窗外边关的明月,忽然间悲从中来。 也许,也许,她这辈子真的是遭到了天谴,注定会遇人不淑,婚姻不顺,每次婚礼都会被打断,回回都遇到了阴险恶毒的假情郎。这辈子说不定她再也嫁不出去了。 如果这次成亲能被中断,崔悯顺利地救出她,就算是最好的结局了。至于名誉受损,她早就不敢肖想了。进敌营,与蒙古人拜堂,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名声被毁还是轻的。最差的结果是被当场发现,一刀杀死,小命断送在北国敌营。 那样,就再也不用担心嫁不出去了,她有些悲凉地想着。再也不必担心名声受损,是不是真相女了。她本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但她的这一生太跌宕起伏变幻莫测了。在这个二嫁的夜晚,明前的心头涌满了阴云黑雾,想着自己这永远不顺利的经历,也不禁为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泪了。 烛火跳动,石室朦胧,她隔壁不远的囚室关押的人是崔悯。他被皇帝放了,却未走。(..info好看的小说)正与锦衣卫佥事刘春交接职事。他已经决定要亲自进敌营。把掩护元熹帝等人突围的事交给了佥事刘春。白衣美少年直接将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和金铜虎符交给了刘春:“你一路保护皇上直接回京城吧。如果中间有变,皇上不测……也不要回头,直奔京城。把最新的消息送抵京城。我已经与皇上言明,还附了一封给董、王两位太后的推荐书。如果我没回来,皇上或二太后会提升你为锦衣卫指挥使的。你性格稳重,有点保守,但能守成,早就够资格做指挥使了。继续为国家尽力吧。” 刘春的声音很沙哑:“大人,你该保护着皇上突围回京。属下留下来,以性命担保会保护好范小姐。” “不。”崔悯摇头:“范小姐是自告奋勇代公主去敌营的,为国为民出了大力。她有这份为国家尽忠的勇气,我也要与她同进同出,保她平安。”他望着刘春和柳奕石的表情,又腼腆地一笑,直言不诲地说了:“罢了,除去国家大事和职责,也算是我自己的私事。我很看重那个姑娘,希望能保护她平安无事,让她得到梦想中的东西。这事绝不更改。”人们只得同意。 被关禁闭的伍怀德没有来看义子,命大太监送来了一壶酒,捎来了一句话:“孩子长大了,总要挣开父母的怀抱去闯荡江湖。我不赞成你的主意,但赞赏少年人的勇气豪气。现在,唯有一壶薄酒赠英雄。明日奋发向上,不负祖业,鹏程万里。” 这是最后的别离了。孤高的白衣少年静默半晌,慢慢咀嚼着义父的离别之辞。他命人送给了明前一杯。然后为自己倒了一杯,举杯饮尽,在静静的囚室仿佛对着自己说道:“这杯洒,先敬父母,再敬天地,最后敬义父。.info[]多谢义父多年的养育教导之恩。此生若无法还报,来生再报。我敬爱义父一生一世。” 随后,少年坐在石桌上,一手持酒,一手敲击着石桌,边饮酒边畅快地吟诗,声音悠远闲逸:“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玉宇。长风破浪有时尽,直挂云帆出沧海。”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天下,我终将会施展报负,如愿以偿。战胜鞑靼人,救出皇上和义父,还有救出你!这世间,我要尽我所有努力奋进,愿我所爱之人长命百岁,愿我所爱之国长治久安。” 明前坐在隔壁石椅上,手持瓷杯,侧耳倾听。午夜,他清澈的声音仿佛响在身旁耳畔。不知不觉地,她泪水沾睫。那一抹偶尔蒙住心神的阴云微微消散了。 ――愿我所爱之人长命百岁,愿我所爱之国长治久安。 *** 与此同时,鞑靼军营几十里外的高坡处,小梁王朱原显站在高坡茂盛的树林里,远远眺望着虎敕关和鞑靼军营。鞑靼军营里星星点点的篝火如银河海洋。他们来探查敌营。小梁王盯着敌营,听着身后的各种战报讯息。元熹帝已经同意了计策,正在为益阳公主选吉日,他们就要进敌营了。 他身后站着个清秀年青人和中年儒生。儒生低声说:“殿下,梁亲王传下最新军令,命令我们呆在原地,不准动兵。三万人马打不过七万敌人,而且皇上不会信任我们。不救是错,救也是错,做多错多,不如不做。我们不能冒险。” 朱原显霍然转身,五官凌厉,目光凶顽。 许规道:“亲王不欲救皇上。这是北疆群臣和梁亲王商议后的决策。” 小梁王又转过身继续看着前方,形态平静,眼里如火如荼:“我知道了。军令来得晚,我已出了兵。我知道父亲的主意正确,也知道朱元熹是个自私的混帐,我也犹豫过要不要趁乱杀了他,免得他将来跟我们抢江山。但是明前说得对,我救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万里江山与天下苍生。他死不足惜,但他不能连累大明百姓跟他一起堕进地狱。我会在这关键时刻伸手拉他一把。况且我最想从虎敕关里救出的人是她!” 他仰着头,注视着眼前的世界。目光搜寻着,想在那如海洋般的军营包围着的虎敕关里寻找到她的身影。但是看不到。 “一个弱女子尚且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这位藩王,想争夺天下的霸主,怎么可能还没有一个姑娘有觉悟呢。如果连为了救百姓顺便救他的胸襟情怀都没有,我又与朱元熹有什么区别呢!” “就如同我想救百姓就只能先救他。有时候,一个人为了某种目地,他们不得不连仇人也一并救了。这是我们都不得不做的事。”他的双眼温情脉脉地注视着高坡丛林下面的荒漠夜色,和那个烟雾蔼蔼的城池关口。声音饱含着真诚和温暖:“我听了她的话,很敬佩她。她是我们当中最慈悲为怀,仁心慧质的人。她知道这个道理,才故意地以身涉险进敌营。她在激我。她内心希望我与朱元熹有所不同,是个真正的能维护国土和百姓安危的好君主。我也确实与他不同!我要进兵解虎敕关之围。之后,打败了鞑靼人,我才会挥兵进关,与朱元熹争夺天下。现在不行。” “不必再说了。等明前进敌营后就准备进攻。”他做下决定,拂袖而去。 许大先生摇头顿足,气得直想骂娘。放过了这种老天爷恩赐下来杀死皇上的好机会,何时才能再见到真龙天子呢。一向杀伐决绝的小梁王怎么变得如此迂腐?都是跟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无知女人学的,真气煞人也。来报讯的凤景仪同情地看看他,许规大怒了:“我错了吗?为三万北方军着想,为以后逐鹿中原的大战着想,现在杀死朱元熹才是上上策啊,才会减少将来的战争吧!他还去帮朱元熹的忙,真是自己找死啊。我们得顺应天意……殿下坚决不能娶那女人,她的眼光格局都太小太软弱了,不能当皇后。这次还进了鞑靼军营……” 凤景仪满身风尘,疲倦地一笑:“你没错,他也没错。现时现景为了大局着想他只能这样做。想想有益的一面,起码我们在天下人面前是正义无私的。如果换是我是他,也会这样做的。最重要的一点,那里面有一个人,他必须要救出来。比起这个混帐皇帝,她善良正气,心性高洁,更能感动天下人。她比他要重要千倍万倍。我们救的不是他是她。” 许规感受着他的口气,眼光森严:“你呢?光替别人牵线做嫁衣了,你打算怎么办?我觉得这个出身有问题的乡下女孩跟你蛮投缘的。一个劫匪女儿不能做皇后,做个臣子夫人还行的。” 凤景仪扑哧一声笑了:“许二叔你可真奸诈!”他懒洋洋地笑了:“别替我担心,我有办法。事情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我们都等着结局呢!” “我好像已经抓到了结局的影子了。我会连本带利地收回她欠我的所有钱。你去准备吧,过两天是场恶战。” 第二百二十四章 公主和亲(八) 婚事在两军的敌对气氛下艰难地谈成了。年老体衰的张老丞相张徇作为使者,多次出入鞑靼军营,与鞑靼大将脱利协商婚事。他经受了无数的刁难,在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到达军营的头天,与脱利达成了婚事。隔日进行“和亲大典”。 鞑靼人对李崇光与益阳公主的婚事表示欢迎,口口声声地说他们进北疆就是为了迎娶大明公主的。大明皇帝对于这件婚事推三阻四,使鞑靼人感到愤怒,才一怒之下地进疆包围了皇帝行营。南院大王李祟光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说得这位鞑靼第一猛将南院大王李崇光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多情种子似的。 虎敕关的元熹帝也是坚持促成婚事。四名大臣各有意见。张徇张老丞相为了和谈成功,很是赞成。刘诲被伍怀德捅了一刀后,越发地惜命,怕极凶残的鞑靼人,也很赞成。伍怀德失宠后被皇帝关了禁闭,不表露任何意见。范勉像是对眼前的处境感到了心灰意冷似的,一语不发。四位心腹重臣大部分赞同着与鞑靼人结亲。是“真”结亲,而不是崔悯提出的“假”结亲。[..info超多好看小说]张老丞相与刘诲这对不共戴天的仇敌,居然联合起来,一起劝元熹帝别听崔悯和梁王的计策,不要做假激怒鞑靼人。鞑靼人凶狠恶毒,欺诈他们无疑于“以卵击石”自取其辱。万一计策失败了,这满营的君臣将士都会没命了。 元熹帝素来自高自大,又被女人唾骂过亡国昏君,遭受到了奇耻大辱。此刻横下一条心命令崔悯和明前去诈婚。她竟然敢蔑视他这位九五至尊是傻子?这女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鬼怪吗?她嚣张张狂地不似女人了。朱元熹恨不得立时把她送进敌营,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崔悯和小梁王的眼睛都瞎了,看不出她是个疯子。他居然也在上次见面时对她有了小小的兴趣,也真是瞎了眼。他压抑着极端的愤怒,驳回了张丞相和刘诲的意见,厉喝说:“朕有主张,不必再说!” 婚礼订在明日,鞑靼大将脱利传达了李崇光的命令,成亲后就放元熹帝归南。人们闻讯尽皆大喜。 *** “和亲”是指一国君主为了免于战争,与异族统治者进行的一场政治联姻的方法。[..info超多好看小说]是指两个对立的民族间捐弃仇怨,停止战争,建立起友好亲睦的关系。尽管双方和亲的最初动机可能不一致,最后还是为了“避战言和,稳定局势”的。自汉到大元,已经有过一百多次的异国皇室之间的联姻。 而汉人江山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和亲,更是充满了各种惊喜或忧戚的变数。和亲公主代表了汉人王朝的使者,成为北方可汗的妻子。有时候确实能左右局势。如隋朝的安义公主,嫁于突厥的始毕可汗。可汗也如现在的鞑靼人一样,趁隋朝衰弱时,在雁门关差点困死隋炀帝。隋炀帝派人向安义公主求救,公主立刻报假讯说北边有急,诈回可汗。最终解了围。也有的和亲公主被北方大汗冷待虐待至死,成了牺牲品。 比如西汉,匈奴的铁骑踏入陕西河套一带,劫夺财产人口,给汉朝带来极大的灾祸。当时国力微弱的西汉只能通过和亲来维持边境的短暂安宁。连送多位公主,还是备受欺凌。汉武帝之后,国力强盛,武帝两次大败匈奴,从此“漠南无王庭”。匈奴的呼韩邪单于自愿当汉家女婿。再求取公主,“昭君出塞”便成了千古美谈。几十年之间,汉与匈奴保持了友好和睦的关系。所以说“和亲”只是一种暂缓开战的手段,成功与否还要看中原与北方的势力强弱。 和亲即是一场前途莫测、利少蔽多的事。历代都被儒家文官们鄙视。大明开国以来,益阳公主北嫁乃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被诸多的儒家清流们死谏反对。但是,现在大家被鞑靼铁骑围困,张丞相就立刻转向劝皇上送公主出嫁,还必须是真出嫁讨好鞑靼人。这态度改变得令皇上也咂舌不已。 真正的和亲过程也很麻烦。 应该由两方君主通过书信确定婚事,再确定门当户对的和亲人选,之后交换国书,定好结亲的时间地点及聘礼。再然后公主选定护送队伍,选吉日出发。在约定的时间赶到边界,男方派出人马来迎接送亲队伍,将车队安置到事先安排好的福地,选吉日进行大典成婚。 和亲公主还会带着大批陪嫁,她北嫁代表了国家,皇室会厚赐各种的乘舆服御等物,派遣各方面的人员。如属官、宦官、太监、女官、侍御、还有成户的奴仆、医师、文士、工匠,长史,奴婢护卫等。还有二十四种疾病之药,一生足用的衣料,各色金银百万两绫罗万匹,天下的美食或种子等等,倾国之力去准备丰厚的嫁妆。所经过的“和亲”仪式也异常繁琐。 但是,这次元熹年间的公主和亲与往不同。 这场“和亲”备受清流儒家们抨击,皇上是偷偷地以“求佛”名义嫁公主的,所带嫁妆不多。在大泰岭遇匪又失去了一些,开赴虎敕关又放弃了一些笨重的銮驾辎重等物。只勉强收拾起了百十个大箱子的陪嫁嫁妆。 ――这一场“和亲”。假公主,薄嫁妆,满怀阴险的诡计,在危机重重的两军战场,在刀压脖颈的急迫时刻,在大臣太监们反对的前提下,在暴怒的元熹帝一意孤行下,在人们各怀鬼胎注定要大乱一场的预谋下,就要鸣锣登场了。 所有人都变得忧心忡忡。 第二百二十五章 婚礼惊变(一) 隔日正午,天空灰蒙蒙的,寒风凛冽,很萧条。.info在空旷的天地间,城关,人群,军营都显得渺小而脆弱。在大明皇帝和鞑靼军营的操办下,今天在虎敕关外的鞑靼营地里举办“和亲婚礼”。即然敌人以娶亲为借口,就越早满足他们的愿望越好。 虎敕关关口大开,一队八百余人披红挂彩的队伍出了城门。大明公主朱益阳将于今天嫁于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 朱元熹亲自送皇妹出城。“益阳公主”早已装扮好了,周身是正红色的九凤乘云的礼服,精致贵丽的凤冠上顶着一袭红绢盖头。她神情庄重,态度恭敬地站在城门中央听训。大太监向待嫁公主转达皇太后的训话。是一些,出嫁外国后,要维护国体,睦邻友好。守信顺达,礼敬夫君等等的新婚祝辞。只是在此刻说出来,显得很是古怪而不合时宜。 朱元熹身形瘦消,面色惨白,好似憔悴了很多。负手站着,冷眼看着那位循规蹈矩的“公主”。公主则是一幅沉着镇定的模样。听完训诫,施大礼转身离去。 皇上盯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那句话“亡国之君”。忽然觉得气血翻腾,心情激荡。他跨前一步,对着寒冷关口的红妆女子,低沉着声音说:“皇妹,你如果反悔想真的嫁过去,还来得及。我会同意。” “公主”身形一顿,转身侧头,一手挑起红绢看他。红彤彤的盖头下,脸庞乌发相映成辉鲜艳夺目。头发如黛石般的黑,面容如雪般的莹白,樱唇如血般的鲜红。她容貌清俊秀美,身形沉稳,气度高贵又优雅,如庙宇供奉的仙佛般圣洁。静静地望一眼皇帝说:“皇上保重,关内再见。” 此一役,如果侥幸成功,他们会在关内相见了。 朱元熹收敛了动摇的心,厉声道:“朕知道了,皇妹自求多福吧。” 公主默然一笑,放下了红盖头,走进了八名太监抬着的御轿。太监起轿。陪同在御轿旁的两人是深蓝官服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和内阁首辅张徇张老丞相。两人向皇帝施礼辞行,皇帝面色深沉地挥手道别。 崔悯已将护卫皇帝突击之事委托给锦衣卫佥事刘春等人。他要陪着明前进敌营。众人知道他们的渊源极深关系极好,他必定不会让她单独冒险。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意料之外的事是,张徇张老丞相自告奋勇地代李执山去送亲。亲自送公主与鞑靼大元帅成亲。他自言身为清流魁首,岂能把这种有失国体的公主和亲事,推给门人学生们去做?他太老了,进敌营如果死也就死了,也算是为国尽忠。把他的门生李执山范勉等人感到得泪水涕流。范勉暗自长叹,张老丞相损身利国,真乃是高风亮节啊。他如果不是要随驾保护皇上,也恨不得以身代替他进敌营。 *** 风萧萧,易水寒,送亲队伍辞别虎敕关,走进了两军对垒之间的荒地。颇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气氛。(..info无弹窗广告) 这时候的鞑靼营地,布置妥当。大开营门,鞑靼军的大将军、万夫长脱利带着很多将领和文臣们在营门外迎接。上万人军队排开阵势,迎接公主。人人都是挺胸昂头,神情倨傲,气势如虹。 军营里也布置好了。两排军卒们列队迎接。营地虽然简陋,但是中军大帐前黄沙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帐篷上方还插着锦旗和红布,以示喜庆。中军大帐前还有两位蒙古部落的大巫神穿着艳丽多彩的祭祀服装,准备按照蒙古人的规矩进行婚礼。帐里准备了祭品和红烛等物,一条红毯从帐外铺进了中军大帐里。大帐就是举行婚礼的地方。 公主御轿进营,军营后“乒乒乓乓”地响起一阵火药枪声,代替了鼓乐。骇了众人一跳。 军营里除了一万名兵士列队迎接、夹道保护外,其余军卒们都在大营里观望。他们本就粗犷少礼,没有明军严格的秩序,很多鞑靼兵围拢在两排护卫后观望。他们踮起脚,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这一行送亲队伍。迎亲军卒也不驱赶他们,任由他们围观公主队伍。 大明送亲的队伍走过来了。前面是张丞相等点头哈腰的文官们,后面是太监女官们执对相行,最后面是少量的锦衣卫侍卫。人们着官袍披战甲,表情阴郁,迈着沉重的步伐进敌营。身旁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议论噪杂声和火枪的“鼓乐”声。 明前坐在轿子中,平静地看着两旁渐渐拥上又后退的蒙古鞑靼人。鞑靼兵卒们身形高大,面目焦黄或黝黑,颧骨突出,鼻子扁平。长像很凶恶,少有俊秀。他们留着乱蓬蓬的胡须,有的象和尚一样把头发剃半光,有的留长发把它编成两条辫子垂到背后,还有的人干脆留着汉人的发髻。穿着半毛毡半盔甲的衣甲,说着古怪的异族话。拥挤着指着车队哈哈地大笑,毫无礼仪规矩。 他们中的一群人干脆拦住公主轿子,要按鞑靼人的习俗,敬酒,敬牛羊欢迎尊贵的南人公主和大王夫人。一群鞑靼奴隶们吆喝着抬出了一整只热气腾腾的羊和大桶酒。羊是半熟的,酒是粗陋的黄酒。非得递到轿子旁。 送亲的明朝大臣们又气又急,想要阻止。陪送的大将军脱利将军把眼一瞪,怒喝一声,大明公主看不起我鞑靼人吗?吓得明臣们后退颤抖。 入乡随俗。这刁难太也低级。明前没有迟疑地伸手接杯,一手挑起面纱,微微沾唇。将空杯抛出窗外。众人再行。 路两旁是刀抢齐立的鞑靼军,外面是蜂拥围观的异族人,不远处还有人用火药枪朝天鸣放,更远处,甚至有兵卒们赤胸坦臂的挥舞长刀高歌,还有少量的鞑靼妇人们随之起舞。围观的鞑靼人拿着二个孔的木箫“库涅”和多弦琴在伴奏,还未到傍晚,军营就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大群鞑靼人排着队围着火焰狂野地欢歌起舞……还有一些大白天就喝醉酒的兵卒想冲进公主车队拉住貌美女官们起舞。吓得女官们四处惊叫躲藏。未等崔悯脸色大变地上前,鞑靼将领们就粗野地大笑着用鞭子打跑了醉汉们,军营里一派狂欢。 好一场野蛮粗俗的迎亲仪式,好一场羞辱大明人的婚礼。 公主车队的大臣们看得目瞪口呆,气怒交加。明前冷笑一声沉心静气地乘轿前行。 南院大王兼大元帅李崇光没有出现。人们远远眺望过去,最中央的中军大帐前,肃立着成群的金帐勇士们。比前日他们穿营而过时,守卫更严密了。应该是李祟光到了。南院大王的本名叫库律,是当今鞑靼大汗却金的亲侄子。因酷爱汉人的文化,为自己起名叫“李崇光”。意喻为向往崇敬光明之意。他年纪不到四旬,是鞑靼最著名的金帐大勇士和大元帅。数年前与北疆梁王朱堪直开战时,身受重伤,从此便深居简出不常露面了。 所以这些年,鞑靼南院与北院和其他部落对比,战功不多,势力也衰退。大汗却金还宠信他,但是日益权重的大王子等人对他很不满。他的兵力地盘也常被其他部落和北院分割蚕食,实力也衰退了不少。这次,南院李崇光出奇招,偷入北疆围困住元熹帝,便是想立奇功与北院争锋。 公主车队进了军营,被临时安置到几处大圆帐逢内,等待着晚间吉时到来,再与李崇光拜堂成亲。公主随行的太监女官和嫁妆也被搬到大帐里。这个大帐很庞大华贵,帐顶中央有一圆孔,射进了阳光。帐顶和侧面都用羊皮覆盖,帐门也是用羊皮做成的。 人们刚安定下来。鞑靼大将军脱利就带着一群人忽拉拉的闯进帐篷。张丞相愤怒地上前阻挡。万夫长一把推翻他,拿着巨大的硬弓弩指向了公主众人。人人大惊。进营的一系列遭遇都与这人有关。放枪惊吓公主,刀枪林立地吓唬明臣,派人用野蛮的礼义羞辱公主,又用醉汉吓众人……他性格残暴,极蔑视南人,现在居然拿着弓箭闯进了帐营。 崔悯冷冰冰地斜眼看他,明前也隔着如水般的红娟看着他,身形蔚然不动,心中冷笑。难道这个粗鲁的鞑靼大将,还敢在婚礼前夕一箭射死她吗?她谅他不敢。 脱利豪放地仰天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嘲弄和讽刺。“铮”的一声铁箭射去,正射中了公主身旁的大红木嫁妆箱子。周围人们的神色才始变。一声闷哼,箱子里一阵骚动,接着泛出了一股血腥气蔓延开来。 万夫人大喝:“大胆南狗。如果藏着死士想谋害大王!敢用奸计来诈婚?我家大王早就知道了。来人,谁敢乱动,就一箭射死他!” 帐外冲进了无数人,用硬弓弩和长矛长刀制住了公主众人。而后,弓弩手乱箭齐飞,将五十个陪嫁的大木箱子射成了马蜂窝。顿时,里面隐藏着的百名死士和大内侍卫们,都惨叫着死去。 鞑靼大将脱利怒气冲天地大喝:“败军之师,还敢用奸计来诈骗我们,我现在就冲进虎敕关杀了你们的皇帝老头!” 第二百二十六章 婚礼惊变(二) 送亲的队伍被围困在大圆帐,人们惊呆了,明前也震惊极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鞑靼大将军凶相毕露,残暴地砍死了距他最近的两名太监女官:“杀了他们!竟然用阴谋欺骗我们,以为我们不敢杀人吗?” 人群大乱,大部分人吓瘫了。最当中的“益阳公主”明前也面孔煞白,浑身颤抖,瞪着眼前这种乱像。时间紧迫,满大帐的人都命在旦夕。她急速地转着各种念头,忽然间勃然大怒了,一下子掀开了红盖头,扑到了崔悯和张老丞相面前,向两名官员尖叫怒骂:“我早就说过!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不想嫁人!是皇兄非得逼着我嫁人。这个阴险狡猾贪生怕死的混蛋。把我送到军营,又偷偷藏了刺客,他要害死我了!” “呜呜,我不想活了!有这么一个只惦记自己性命,不为妹妹着想的自私自利的哥哥,真是遭罪啊。”益阳公主好似受了极大惊吓,疯狂地大哭大叫起来。她抓住了张老丞相的衣服使劲摇晃着扑打着,打得老头子摔倒了。又一把推开了崔悯,抓起桌上的杯盘碗碟向鞑靼人乱扔乱砸,哭嚎着:“皇兄逼我利用我,你们也拿刀来威胁我杀我,都想逼我死啊!我还以为听了皇兄的话跟鞑靼人成亲,能使两国睦邻友好。原来你们都想骗我,你们不想娶我,皇兄想暗杀我未来的丈夫,让我没过门就变寡妇……他竟然这样对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不活了。” 她疯狂地哭嚎着,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一头撞向了大圆帐木柱。居然要撞柱自杀。吓得人们齐声大叫。崔悯手急眼快,拉了她一把,使她撞歪了方向。剩余的女官们冲上来紧紧抱着她。大帐里乱成一团。 这一番动静,形势骤变。把全帐的大明人和鞑靼人震住了。一下子扭转了整个大帐的气氛。张老丞相有些懵懂,崔悯挡在公主面前,女官太监们围拢着公主免得她再自杀。鞑靼大将万夫长脱利握着沾满血迹的钢刀,又惊又疑又震惊,瞪着发飙哭叫的公主喝道:“你不知道实情?是皇帝瞒着你干的?” “当然是!”公主仿佛清醒了,很惧怕这个凶神恶煞的异族恶汉。从暴跳如雷变成了嗦嗦发抖:“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有胆子带着人杀人。皇上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说女人只懂得三从四德就行了。非把我送到军营成婚。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男人们打仗定诡计,关我们女人什么事啊?” 鞑靼大将粗豪的脸扭曲着,依旧又暴怒又怀疑。这番话说得不尽不实,但乍一听上去居然没有什么漏洞。由不得他不信。他踌躇起来,他们早做好准备,一口气就杀了百名刺客,牢牢地控制了送亲车队。但是也不急于杀了公主。公主已进鞑靼营,是死是活都由他们决定。最差也是个同元熹帝一样份量的人质。一刀杀了未免可惜。 而明前冒险地撒泼叫冤就是看透了这点。赌他们即使发现了有刺客和阴谋,也不会提前杀了公主。 “这话当真?”鞑靼大将怒声喝问。 “自然当真了。”明前又气又急地撩起了红盖头,露出了一张沾满泪水的恐慌面孔,在众人面前一晃而过,又倒地大哭了:“我不是早定下了要嫁给鞑靼李大人吗?为什么还会带着刺客来杀自己的丈夫。杀了李大人我自己也活不成,我还想好好地劝李大人跟皇兄和睦相处呢。谁知道……” 脱利忽然放声大笑了,满面春风地道:“说得对!公主勿惊,我来专程替你解决小麻烦的。你们皇上却是傻了,以为这些雕虫小技会有用,真是蠢不可及!这些刺客自然与公主无关。公主放心,只管等着做新娘子吧。大王对公主很仰慕,希望能尽早与公主结为连理。至于那个愚蠢的混帐皇帝,等大王成了亲再命令他们交更多岁金吧。来人,好好保护公主!” 帐篷外立刻涌进了无数兵卒,把尸体和箱子刀剑抬了出去,另有女奴们进帐把地面和血迹打扫得整洁干净。所有人又骤然换上了一幅笑脸。 脱利的话虽如此,还是严令将士们再次搜查了嫁妆和众人,威逼着侍卫们交出刀剑,将张老丞相和崔悯等官员带出大帐,另外安置监视。大帐里只剩下益阳公主和百名女官。静候着傍晚的婚礼。 暂且过关了。明前望着崔悯与张丞相被刀顶着后背带走,微松了口气,又悬起了心。这是怎么回事?鞑靼人怎么这么快地知道了他们带着刺客。 *** 婚礼从傍晚开始。时间显得格外漫长难熬,周围的气氛很压抑。像是狂风暴雨前的汹涌大海,波浪起伏翻腾着。.info明前和百名女官被转移到营地偏僻角落的一个大帐里。里、外站满了服侍并监视她们的鞑靼仆妇和军卒。看来,她们带着刺客来还是使蒙古人起了戒备心。军营里戒备森严,无令牌随意走动者立斩,大圆帐周围也支起了高大的围帷,把这数百人的送亲车队围困在了鞑靼军营里。几百人的小队伍在七万人的军营里就像一滴水滴入了大海。 天近黄昏,婚礼迫近,军营里的气氛越来越紧迫。大圆帐里,明前端坐在帐篷一角,心情却骤然平静了。方才的事情过去,这时候才觉得背部渗出了一层层热汗。她暴跳如雷的“发作”是急中生智的权益之计。她本性不是胡搅蛮缠的人,脑子里反复回想起妹妹雨前平素的样子,才学会了她那种“天下人皆负我”的坚强厚实的内心,狂放地发作一番,成功得震退了鞑靼人。也把她自己给骇了一跳。看来她骨子里跟养妹一样泼辣啊。这幅样子别说是大明公主,就连她原来的身份丞相小姐也是万万做不得的。汉人女子讲究得是温婉贤慧,三从四德。可不是这种张扬泼悍的样子,她又越界了。 也是因为鞑靼人不愿意杀她。才捏着鼻子认了她的话。大明公主能换来价值连城的岁币赎金和代替元熹帝做人质。怎么能轻易地一刀杀了她?而且,那位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还得如约娶她呢。明前权衡着各方面的政治利益关系,得出的结论是:在这种未撕破脸的和谈关口。大明皇帝如约送来了公主,鞑靼李崇光无论如何也得做做样子按约成亲的。哪怕成婚后,两国恶劣到立刻开战,他不喜欢她;不管她这位大明公主带来了多少刺客,情不情愿嫁;他那位鞑靼大王埋伏了多少杀手,愿不愿意娶。这件婚事都必须进行下去。 这也算是一种人生的悲哀吧。明前暗暗地为益阳公主生出了怜悯。换是她成了朱益阳,说不定也会抛弃荣华富贵,尊贵的身份。逃到民间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平民女子吧。这样也算是为自己活了一回。 远方传过来一阵阵轻微的爆裂声,地面也在震动。像是大批人马急奔行军的样子。明前望着圆帐里的鞑靼女仆和帐帘外的鞑靼兵卒,凝神地侧耳倾听。却没有听出什么名堂。 崔悯和张老丞相都被鞑靼人用刀剑指着后背逼走了,她身旁只剩下一些弱不禁风的女官们。一点也得不到消息,就像被关进了一个大黑套里,蒙着头前进。明前的心渐渐焦虑起来。天色渐暗,婚礼时间逼近,所有人都远远地离开了她身边。崔悯当初收走了她的剑,也被逼迫着离开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她甚至想起了远方的小梁王朱原显,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做好了准备?他会不会眺望着这个方向担心她呢。 此时此刻,少女铁般坚韧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感受着不断震动的地面;听着帐外的马蹄声和刀枪铁甲的撞击声;萨满祭祀们连续不断地高声呤唱着祈祷歌;眺望着大营中央点燃起了婚礼用的熊熊篝火……她才深深地感觉到了身陷敌营了,身家性命都落入敌手。谁也靠不住了,这里只有她。 火焰越来越大,号角声和祭祀吟唱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婚礼就要开始了。明前瞪着帐外,浑身僵硬,双手在长袖里紧紧握住了拳头。来了! 帐篷里走进了几名装扮好的大女官,来陪同明前进行仪式。最前面的是原魏女官属下的冯女官和辛女官,她们带领着另外两名大女官走进来。明前顺眼一瞥,见后面两名大女官竟然是姿色惊人的大美人,禁不住心中暗叹。这是冯、辛两人为了帮助她应付那位鞑靼大王而特意选来的美人吧。罢了,她自己已经身陷囹圄,马上就会有一场惊变,何必再连累这两个美人呢。 她垂下眼睛,摆手说:“不用她们了,单我和冯女官就行了。让她们走吧。” 辛女官的声音含笑:“公主殿下,这人是必须要留下来的。” 明前讶然地抬脸,转脸望着右侧的女官。那个美人向她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了一丝令人窒息的笑容。 明前一时间有点眩晕。她长得有点眼熟,周身珠玉环绕锦绣罗裳,打扮得明艳华贵。身材略高了些,但是五官精致得如诗如画,是一个姿色绝艳,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比起雨前也毫不逊色。但奇怪的是,她的神情体态却带着一种淡淡的傲气和戾气。眼神轻蔑,嘴角微翘,精致的脸半仰着,对周围一切都充满了嘲讽和蔑视。仿佛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她居然比她这位大明公主还要骄傲恣意些。这种气度很眼熟,身边只有一个人有。她才刚刚离开了他一会儿,他就又出现了。是,是崔悯吗?! 明前一下子认出了他。她讶然地睁大眼睛,一只手捂住了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叫喊。门旁的鞑靼奴仆们看过来。吓得她满嘴的话立刻哽在喉咙里了。 她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心里瞬息涌上了一种热辣辣的东西,一下子涌到了眼眶。这个人如约地来到她身边保护她。他为了她竟然假扮起大女官。他原本是一个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啊。 美丽的大女官把脸转开,涨红了脸,不悦地拖长了声音:“别看我……” 明前眨眨眼,更睁大了黑溜溜的眼珠紧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真的在打量他了。他扮女人确实很像,主要是他本来长像太精细精致了,像玲珑秀雅、山温水暖的江南式的美少年,扮成女人也自然成了绝色丽人。艳丽多姿,夺人双目,在惊人的美貌前,谁都会忽视了他体形略高、肤色不够白皙的小差异。明前忍不住想着,难怪他以前看不上益阳公主和雨前,他本身比女人更漂亮,对美人也会欠缺兴趣了。 锦衣卫指挥使,一贯高洁的绝世美少年很不开心地摇了下头,碧色珠翠金步摇都在微颤着,铮铃作响。他烦闷地用手弹开了长长的金链:“我假扮女官来看守着你。不然你跟鞑靼大王成亲入洞房,名声会毁掉。有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在旁边看着,就可以过关。哼,不准笑,不准看我,不准记得我的这幅女人样子。” 明前忍住眼里的水汽,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真心地笑了。心头的重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甚至是雀跃上了天。她孩子气地说:“我偏要看,偏要笑,偏要永远记得……” 崔悯的脸腾然红了,突然伸出手一下子捏住她的脸。用力捏着下。明前瞥见了帐门监视的鞑靼女人,不敢躲闪,只好噘着嘴忍着痛被他捏着。他黑得闪耀的星眸看着她,嘴角也翘起,手慢慢放松,抚摸着她的脸庞。轻声说:“好啊,你记得。你永远记得就好了。” 明前看着他说不出话。 帐外,一声声号角齐鸣,蒙古的萨满祭祀们的声音提高,满军营的鞑靼将士齐声欢喝。帐篷里的人悚然一惊,吉时到了,婚礼就要开始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婚礼惊变(三) 军营里灯火辉煌,中军大帐前是结婚典礼的举行场地。(..info无弹窗广告)十名主持婚礼的祭祀带领着公主和女官们走出了帐篷,直奔中军大帐前。明月照耀着苍茫北疆,军营里燃起了熊熊大火。大帐前早就铺平了一块平坦的黄沙地,两旁站着两国人马,远方是人山人海的鞑靼营军士。人们衣甲雪亮,仪表整肃。灯火亮如白昼,等待着仪式开始。 大明公主身着一袭艳红的锦锈宫裙,头盖着三尺长的红丝绢盖头,灯火下显得婀娜有姿,娉婷如仙。她身前是威严的张老丞相率领队伍,身后是五十名锦衣女官的护送下,款款地迈步来到了明月下、荒漠上、大帐前的熊熊篝火前。公主风姿窈窕,身材曼妙,在满营鞑靼戒装将士面前,如同一抹翩翩惊鸿的仙女。 中军帐前早已经建好了篝火和祭台,点燃了数丈高的大火。二十多个披着雪白羊毡皮、头戴着黑色飞翎的鞑靼族大萨满,缓步围拢着火台走着一个大圆圈。边走边高声吟唱着艰涩的长歌,举起双手向火中投洒着各种象徵着和谐、甜美、旺盛的白糖、茶叶、马奶酒等物。祭台旁观礼的数千名鞑靼兵卒和奴隶们也齐声高唱“歌颂大汗”的长诗。 火堆前等候着一群鞑靼大将,正中央的位置站着一位身材巍峨如山的魁梧男人,旁边是万夫长脱利。在黑影和火光闪烁中,人们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看到他满身黑盔甲,头戴着狰狞的铁头盔,身披着黑貉皮大斗篷立在那里。气势惊人。公主的头上覆盖着红丝绢盖头,看不清前方的景象。只觉得前面引路的张丞相和身后护送的四女官都身形一涩,仿佛被震撼了下。她却没有受到影响,只是头盖红巾,身披着霞帔礼服,稳健地迈步前行,直到站在篝火祭台前。 她看到了身前距离最近的男人的半边身子。盔甲下面是一袭黑锦扇形半膝袍,铜腰带两侧悬挂着坠白布的“箭囊”,上身披挂着铁甲,脚穿着绣草花纹的绒面黑马靴。腰悬着长刀。威武肃杀地立在那儿。这就是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 两旁各站出了一名大祭祀,开始以优美的声调高唱长篇颂词,似乎在引经据典地一问一答着,彼此介绍着原委。而后,张丞相也敬上了大明天子朱元熹赠送的婚书。祭祀们将婚书和大汗手令高举,大声唱出来,敬告天地。以示这桩婚姻是受到两国国主的祝福。 接着张丞相退场,按着古代蒙古鞑靼人的习俗进行“拜火成亲”礼。鞑靼妇人引公主走上前,与穿盔甲的男人并肩而站,进行拜火仪式。他们不是拜天地,而是拜鞑靼部落的远古火神。 大帐前,篝火熊熊,祭台高耸,祭台上还有各式奶食和酒食摆成的圆形小丘,象征着蒙古人的帐篷与马背。圆丘顶上插着清晨刚折来的青枝和五色布条。 鞑靼部落的大祭祀和张丞相分别带着两位新人从并列的两堆熊熊大火中双双穿过,象征着经过了“火”神的洗礼祝福,使他们的婚姻与未来更坚贞牢固。火是游牧民族部落里的神物,是可以净化万物,洗涤罪恶,永远保佑鞑靼的一百多个部落的保护神。每对成亲的鞑靼夫妻,都要进行拜火仪式。新郎和新娘一起穿越火焰,尾随着绕着火堆走,边走边往火里抛洒着奶酒等物,最后一同跪拜谢神。今日的两位新人也不例外,人们开始穿越火堆,绕着火行。 祭祀们高举双手,齐声吟唱着“火之颂歌”: “神圣的天主萨满大神发现的火石, 人间的圣人圣母保存下的火种, 用五彩的旗帜、盐、奶、酒、铁器、赤心和血肉来祭祀, 天地之火从古流传至今。 请新郎新娘祈祷吧, 神火是你们婚配的见证,永远相伴一生。 请新郎新娘叩头吧, 神光保佑你们传宗接代,永远长存人间。” 明前低垂着头,稳着心情,目光注视着她仅能看到的眼前三尺之地。前面领着她走的是披铁甲穿黑色半袍的魁梧男人,后面左右是四名女官,一同随着这苍劲古朴的震天长歌,慢慢地绕着火堆祭台往前走。周围人影绰绰,地面震动不已,战鼓长号吟诵声齐响,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着,仿佛踩踏地都是自己惊心动魂的心情。 神圣、野蛮、粗俗、原始、古朴,带着一种蛮荒又生机勃勃的味道。没有中原大地文雅到骨子里的礼仪。但是,这种近乎原始的仪式给人的冲击性是前所未有的。比她头一次在芙叶城与小梁王那次纯汉人的成婚典礼更要使人震撼和惊惧。似乎要更有诚恳诚意,不敢欺瞒神火似的。 拜火仪式结束,大祭祀忽然伸手抓住了新郎的手,另一个祭祀抓起了新娘的手,他们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共同握住一把刀的刀柄,之后刺向一只捆绑住的羊。要将刀刺进羊颈部,鲜血喷出来激射到黄沙地上,来观察黄沙上的血迹图形来占卜“这次婚礼”的吉凶。如果刺死的羊血溅出的图像不吉利,就再继续杀一只羊,直到杀出的羊溅出来的图像是“吉纹”为止。明前大吃一惊,她从未见过这种野蛮诡异的仪式。红盖头之下,她骇然地瞪大眼睛,紧皱眉头,攥着长长的刀柄,被前面的男人牵引着刀往前刺去。一刀刺进羊颈,捆缚住的羊大声撕叫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也喷到了她的裙角。隔着红色的绢布看着这劈天铺地的血雾,祭祀们齐声大喝:“不吉,是凶兆!再刺!” 明前心里猛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稳当、不真实的感觉。心神剧烈地摇荡着。头昏昏沉沉的,浑身像失去了力气。被这种场景刺激得快晕倒了。这一路上,她坚定不移得来敌营诈婚的全部勇气都在这只羊的死前惨叫满地乌血里快崩散了。盖头外的大祭祀又说了些什么话,前面的鞑靼男人放声大笑,笑声张狂又讽刺,好像嘲笑她刺出了“大凶兆”。在嘲笑她不自量力地来敌营诈婚改变局势似的。 明前霎时间脸色煞白,气血翻腾,胸口作呕,浑身乱晃。在震天的号角战鼓和祭祀吟诵声中,隔着红绢巾瞪视着前方的黑暗身影,快恐怖得晕倒了。她猛然间觉得恐怖极了,像是被迷魂过去又霍然清醒了。这是怎么了?她在干什么啊?怎么会来这里,跟这个粗俗的鞑靼人拜火成亲?还在这种可怕的篝火和羊血面前。她真的要成亲了?她根本就不喜欢这个鞑靼人,为什么要跟他成亲?她喜欢的男人绝不是他……她一瞬间惊呆了,心里剧痛,又迷茫又痛苦又惚恍,差点摔倒在地。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女子啊,她只是个大龙湾的乡下小女孩。在乡下过着简单粗陋的生活,直到有一天遇到了那个人就完全改变了她的命运……她的心里是那么脆弱…… “假的!这不是真的成亲!他们在利用拜火仪式威吓你。”身后一个人忽然走上来,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她的细细腰肢,支撑着她摇晃的身体。另一手越过了她的手按住刀柄,帮助她发力将刀再一次刺进羊颈。是崔悯假扮的大女官。明前腾然回首,隔着面纱看着他。面颊温漉漉的,颤抖的身体紧紧靠着他。防止自已滑下去。 “鞑靼的祭祀仪式有控制精神力的作用,篝火里有麻药,吟诵里有吸引精神力,这种拜火的节奏、药物和万人仪式加起来,就会压迫着围观者,使他们不知觉的臣服它,从精神上害怕它屈服它。放心,这仪式对你不管用,你不是真成亲的,你也绝不会跟他成亲的。”他焦急地贴近她耳畔说着,满眼凝重。明前被这种万人狂舞的疯狂拜火仪式骇住了。他看着她被泪水沾湿的红巾,迟疑着咬牙说:“如果你心里害怕这个仪式,觉得这真是个婚礼。那么就当做是你跟我成亲吧!我比那个鞑靼人更适合你,你就当做这是你和我的成亲仪式好了。” 明前猛然呆住了。这,跟崔悯成亲?如果心里害怕,就当做是她跟他的成亲仪式…… 四周是轰隆隆的震天声响,锣鼓号声冲天,篝火在熊熊燃烧着,头顶的月光光华如注,地面微微震动着。这个夜晚,月亮、星辰、月色都在闪烁。身旁喧闹嘈杂。而这片混乱一瞬间远去了,只剩下了仪式中的两个人,他们相互注视着,感受着对方。 这种神秘的宗教拜火仪式,原来会带着浓浓的使人迷乱疯狂的气氛。它影响着、震撼着现场的上万人。所有人都被这种古朴荒蛮的气氛鼓荡得激昂颤抖了,鞑靼军卒们手持着刀矛,向天狂舞。奴隶们满脸狂喜的跪倒在地,有的人激动地匍匐叩头。有的人甚至心神迷乱地冲向大火堆,试图投身进大火,把身和心都奉献给大火和火神。有高喊的,有欢呼的,有激动地流下了热泪,有跪在地上祈祷的,都带着一种单纯又狂喜的表情。每个人都变得精神亢奋,热血沸腾。包括明前也被迷惑了。幸好崔悯打断了这种困局。 明前转过脸,隔着在明亮火光里变得薄如蝉翼般的红绢巾,痴痴地看着他。她知道和鞑靼人成亲,是在做假。但在又狂野又神秘的气氛里,还是被刺激得晕眩了。只觉得满心的虚假都被蒙古人燃烧起的古老火神看出来了。它怒叱着她,给她凶兆,令她魂飞魄散。又恍恍惚惚地觉得这场婚礼变成真的了,不再是假的。她就要真的被迫跟陌生凶残的鞑靼人成亲了。一辈子沦为阶下囚。令她变得又迷茫又痛苦,差点崩溃了。 崔悯及时发现了异样,一句话点醒她。他的话又轻松又爽利,仿佛压在心头多时了,此刻说出来是那么地坦荡。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睛乌黑透光,倒映出她面纱下昏昏晃晃的面容。就像时间永远凝固在此刻一般:“我对比鞑靼人,肯定更熟悉你,我们更是同类人。你可以把这场婚礼当成是你与我的。就可以冷静下来,渡过这道难关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久久不能移动。在这个时刻,心潮滂湃。与崔悯成亲?一瞬间心头那种莫名其妙的激荡感消散了,大祭祀的威慑力也减轻了,威严的拜火式带来的重压也消失了,周围的狂歌嚎叫和满地血腥味,胸口的激浪也都在缓缓地平复。周围一切都稀薄淡化了,她眼前只剩下了这个人。与他成亲,在这个万人瞩目、激跃欢腾的夜晚,在这个神圣又迷幻的拜火仪式上。是真的吗?可以吗? 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一个多么遥远而不可能的事啊。她觉得即惊讶又毫不意外。好像在思维深处,她偶尔设想过,又坚定得挥散了臆想。即觉得温馨,又觉得痛苦。即那么现实又那么梦幻,即满心感动又莫明得痛苦。 “就当做跟他成亲。”这话很简单,却仿佛又太难了。她看着他,眼里积蓄着泪。满心底硬撑起的坚强都在这句话下融化了。在这个满是神圣火焰的夜晚,在万人异族疯狂地纵情歌舞中,在过了今夜就没有了明天的狂欢中,在他们同落险地,不知道生死未来的迷茫中,跟他成亲? 明前心里似悲似喜,快要裂开了。不能再继续想像了。 这一定是场梦,在梦里她与他在万人的祝福下成亲。这还是场噩梦,梦醒后她会更痛苦万分。但是在此时此刻,听着这句话,看着他一身红衣站在自己身后,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她真想放声大哭,毫无理由地大哭了。 好吧。好吧。如果这是场梦,也是一个令人沉迷的梦吧。在前途艰难渺茫,每个人都不知道明天之后,他们的生死、身份、还有未来是什么时。今晚他站在她身旁,陪着她共同涉险,共经生死,无论她在何处,无论她是否与鞑靼人成亲,他都在最紧要的时刻支持着她。如果这些都是梦,那肯定也是一场她幻想出来的美梦吧 他担心她在震撼人心的场合迷失了自己,他了解到她内心的软弱与感性,才会要假扮女官陪着她一起面对这个最困难的时刻。才会提出这么“善解人意”的话。令她又恨又喜又痛苦又迷茫…… 明前勉强带笑,却潸然泪下。为什么她要经历这么多坎坷经历,生死危险,爱恨情仇,守护与背叛。他想与她成亲,还是会背叛她保护她人?他为什么这么矛盾,为什么她来面对这种波折? 嗯,是假的!她不会真嫁给鞑靼人的。也不会忘记进敌营诈婚的初心与初衷。明月、繁星、篝火、荒地、人们狂歌劲舞之下,她紧紧地抿着唇,手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在红盖头下满面泪痕地与他紧握着彼此的手,一起面对着这个恐怖又神秘的仪式。慢慢地使自己变得坚强…… 就像是她与他的成亲仪式一样…… 他们成亲吗? *** 明前克制着激烈跳动的心,冷静无比地执刀挑开了羊颈,鲜血再度喷溅出来。射到前面的黄沙地与大祭祀脚面。她神色冷峻地道:“这次呢?萨满大人,选定了这种吉时吉日成亲还连出凶兆,你也占卜不准啊。” 大祭祀瞪着三角眼,骇然地瞪着红妆公主和半边裙子的鲜血,哆嗦了:“吉、吉兆。这次是吉兆!” 戴着头盔披厚毛穿黑袍的鞑靼大王也转过脸,黑暗中一双凶顽的利目瞪向了满身红霞的公主和她身旁的美丽女官,身上鼓荡着煞气。女官头顶的朱雀凤冠垂下的厚厚流苏太过繁锁华丽了,遮住了她半张绝艳的面容。篝火闪烁,金饰放光,犹如夜空里星星点点的银河繁星。他的嘴角向下,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冷笑。这笑容令周围人都如坠冰湖。鞑靼大王冷哼一声,收刀回鞘,拖着血淋淋的刀指过了女官美丽绝伦的脸和身体,他顺手一刀砍下了那只濒死的成年羊的头颅。 “出吉兆了!”鞑靼军卒们齐声欢呼,声震军营和夜空。在同盼好运来临时,明朝与鞑靼两方的人马都似乎忘记了前方的险情和敌对气氛,像真正来贺喜的朋友般一起举酒欢呼,大声唱歌和跳舞。 紧接着,婚礼的气氛就明显和缓多了。将军们也来了,按照蒙古风俗来逗弄下未来的南院大王夫妻。大将们笑着搬来了一个装满礼物的木箱要送给新娘,鞑靼妇人们也端上来一盘煮熟的羊脖子招待新郎。他们邀请两位新人同时表演。新娘举起木箱,新郎官把羊脖子从中间掰断。来表示他们都有力气。蒙古人欣赏的是能干活的男人女人,弱不禁风的女人不吃香。明前静静地看一眼木箱,命令女官们代劳。身后亦步亦趋的美丽女官伸手一勾,就把装满礼物的木箱抛起来丢进了帐篷。这表示公主有足够的力气当一家主妇,管理财政大权。鞑靼人盯着力大无穷的美人一阵咂舌。新郎南院大王也聪明地从羊脖子里抽出一根红柳棍,用一只手轻松地拧断了羊骨。她们偷偷将红柳棍巧妙地插进羊脖骨髓道里,使男人出点丑。但鞑靼大王李崇光是何许人也,自然是轻松过关。 人群又一阵欢呼。大家仿佛都被这种欢乐的气氛感染,纵情狂欢起来。人们奏起了各种多弦琴、战鼓和长号。一群群军马沿着军营奔腾,号角齐鸣,人们相互追逐打闹着,争抢着放在头马上的彩物。以前他们鞑靼人多是抢婚,后面与汉人来往,学会礼仪也实行了聘婚求婚。但是这结婚仪式上的赛马和争抢彩物的游戏便带着抢婚的痕迹。这次鞑靼人与汉人联姻,也是一场大战围困了皇帝,皇帝才不得不赶快把美丽公主嫁过来。这才是另一种抢婚啊。一旁的大祭祀们也高举着长柄银火灯,唱着祭祀歌,赞美着这个和谐圆满的“和亲婚礼”。 “――如鲜花似的锦锈未来,如脂粉似的美丽佳人, 如劲松似的昂扬男子,如白银似的纯洁心灵, 如黄金似的贵重爱情,使你们的婚礼传颂天下, 好似彩云飞扬彩虹贯日,好似牛羊遍地满草原富贵……” 礼炮齐鸣,满营狂欢,趁着远方天边不知名的火光,欢呼声响彻了整个仪式。不论将来这场婚姻是什么后果,在此刻,气氛是非常欢快喜悦的。 到此时,也完成了今夜婚礼的上马迎亲,闭门迎婿,献羊祝酒,新人拜火等等重头戏。仪式快结束了,只剩下了新人回帐后的“同心酒”。 大祭祀悄悄地离开了狂欢中的典礼会场。亲自护送着新郎新娘回到成亲大帐里。请公主先进门,鞑靼大王李崇光随后进门。这之后是帐中进行的“敬酒”仪式。两人各端一碗马奶酒,碗边抹上酥油,再滴入刚刺杀的羊血,自己喝一口再交给对方。新郎新娘喝完酒,依次交给大祭祀。就证明他们在神火面前成为一对夫妻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婚礼惊变(四) 成亲大帐里静悄悄的,帐篷外的嘈杂人声变得渺小。[..info超多好看小说]女官们撤到帐后,明前提着心,沉住气,端坐在大帐中心的圆座上静候着鞑靼大王李崇光。 关于鞑靼贵族李崇光,她所知甚少,连大明内阁和皇帝那儿也了解很少。只知道是鞑靼刺尔国首屈一指的勇猛大将。与北院、大王子等人共同掌握着刺尔国最强大的三只军队。如今鞑靼大汗年老体衰,十多个壮年王子争夺着未来的大汗之位,争得你死我活。比十几年前大明的“四龙夺谪”也不多让。李崇光身为鞑靼三大元帅之首,在诸王子争汗中得罪了势力最大的大王子乌尔都,又紧接着在战场上受重伤,从此一蹶不振。被鞑靼大汗和各部落选中与大明公主和亲。这场婚事注定要悲剧,很少会有权重位高的权臣被推出来“牺牲”的,南院颓势明显。 他们这次出击也算是剑走偏锋,一举围困了大明皇帝。成为了两国交战的关键点。也重回了鞑靼王庭里的最重要位置。 大帐中走进了两个人。隔着红绢巾,明前感觉到前面那人披着长长的羊皮毡,袍角挂着祭祀用的铜铃,周身充满了浓重刺鼻的烟熏味。后面的人身材宽厚高大,脚步沉重,披挂着铁盔甲,有股生铁和血腥味儿。应该是大祭祀萨满和南院大王李崇光。高大身影遮住了烛火,他没有理会前面的祭祀端着铜盘和马奶酒等候着,在帐内来回踱着步,铠甲和铁剑不断撞击着。却把旁边站起来准备行“同心酒”礼的明前谅到一边了。 明前体态僵硬,浑身紧绷,紧紧攥住了手指上套的长长的金质指套,几乎刺进了手掌心。她等得心焦,心也砰砰乱跳。 这一刻她反倒庆幸刀被崔悯收走了。崔悯做的对,她根本不能与久经沙场的大元帅比刀剑的,在这种威势下,她连刀都拨不出来。她唯一能用的是女人善使惯用的招式,虚情假义,以柔克刚。用温柔小意来对付野蛮的鞑靼人。她与公主属下的两位女官准备好了。手指上金制指甲里侧,涂着一种极厉害的麻醉散。在最后一步行蒙古礼的“同心酒”,也就是汉礼的“交杯酒”时,把麻沸散沾进了酒杯里。使李崇光昏迷不醒时再抓获他,命令他撤军。 如今少女头顶红绢盖头,身披着沉重的礼服,笔挺地站在那儿。仿佛被满头金饰和锦绣礼服压得燥热起来。随着最后致命一击的到来,她的心也仿佛随着漫漫长夜而焦灼、灸热得燃烧起来了。她觉得这个夜晚漫长地似乎再也过不完了。 “真愚蠢!”男人粗砺沙哑的嗓门响起了,带着一股子惯于发号施令的狂妄和威严。他进洞房还披着重铁甲,走动间响起了铁甲与刀的“铮铮”撞击声。 明前霎时间提起了全部精神劲,凝神侧耳听着。南院大王李崇光在说什么? 男人昂首阔步地走到了她面前,身影把她的娇柔身影遮进了无边的黑暗里,充满了威摄力和压迫力:“一个女人要三从四德才最重要。战争不关她的事。她无力抵抗还想改变局势,只会变成,影响不了结局,还会白白送死。毫无意义!”他似乎不常说汉话,话有些生涩难懂:“‘识实务者为俊杰’,‘大江东去滔尽了浪沙。’人不能逆流而上,只有‘顺应潮流’才是最明智的。我蒙古鞑靼人将会占领天下,大明国之后就是我刺尔国的朝代了。” 明前心里陡然翻了个个儿,背心泛起了凉气。 这话不对劲。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是对她说的吗?这是什么意思?寻常成亲仪式上,一位新郎喝同心酒前跟新娘说的第一句话,不该是这种话吧?这是一句充满了赤/裸/裸的警告和挑衅意味的话。 少女站在大祭祀和放马奶酒的桌子旁,将金指套的手背过身体,隔着红盖头,转脸看向了那个高大黑暗充满压迫性的身影。心情也变得沉重了。 她提起了全部心劲,放缓了声音,娇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三分羞涩,三分傲气和三分不解,柔声说:“大王说得对。益阳当然要遵循三从四德了,听从皇兄的话嫁到了北方。也带来了皇兄的善意。我们两国一定会好好地和睦相处,永结同盟的。益阳嫁给鞑靼大王,就是想使大明和鞑靼永远成为友好邻邦,繁荣昌盛。” 手里捏着麻沸散,心里藏着无比的恶意,嘴里说着吉详话。明前也禁不住为自己汗颜。她忽然理解了那些男人凤景仪、崔悯、小梁王为什么说她是个冷酷无情的骗子。女人骗人都是天生的技能啊。 鞑靼大王的铁甲发出了咔嚓声,似乎转向了她的方向。对于南人公主有胆量回答问话感到惊奇。这位娇柔尊贵的大明公主看到传说中的蒙古人没吓晕过去,还与他平静地对答,颇使人惊奇。谁说南人懦弱无能,这位公主的胆子奇大。中年祭祀一双黑洞洞的深陷眼睛也惊疑不定地看过来。 南院大王跨前一步,注视着大帐中姿态婀娜头盖红纱的女子,浮现出怒意。厉声喝道:“真是妇人之见!这世上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哪有什么两国睦邻友好?强者战胜弱者,狼吃羊,这是天经地义。难道让草原上的狼不吃肉去吃草吗?我们蒙古人是骑马抢掳天下征服天下,这就是马背上的男人的生存方式。你既然已经嫁给了鞑靼人,就要明白这个道理。要三从四德,遵从夫君,遵从蒙古人的道理。忘记什么大明朝人的身份和废话。草原上的儿郎不信这个!你越早明白这个道理,就活得越长久。难道说你们的皇帝让你来和亲,是想拖延日期做内应的吗?!” 明前骤然心里一跳,盯着眼前的黑暗影子,浑身僵硬了。 “哈哈哈,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的诡计吗?南人公主。”鞑靼大王放声大笑了,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可笑极了。他全身散发着威严霸道的气势直逼着她,嘲讽地大声道:“你们的皇帝在对我们施阴谋诡计!他把你这位娇贵的大明公主嫁到蛮荒地,难道不是想丢卒保车,想讨好我们逃命吗?哼,你不知道吗?我们可是茹毛饮血的草原蛮子,是烧杀抢掠的鞑靼人。你还敢这样假惺惺地虚伪地说‘两国友好’的屁话。你不怕激怒了我,我一刀杀了你?你不怕嫁进来成了我们的人质,被杀了吗?我可没空儿跟你们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南人素来阴狠狡猾,我从来不信他们!” “铮”的一声,他拨出长刀,笔直地对准了公主的大红礼服胸口。凶相毕露。刀尖闪着幽蓝色的光,对面的益阳公主明显得骇了一跳,全身震动了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隔着面上的红绢巾,她浑身都在刀尖下颤抖着。人们一下子冻结在大帐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僵持中。 这把刀刚刚杀过羊刺过羊血,上面沾染着一些暗红色的血迹,和挥之不散的血腥味。直逼人的胸口和喉咙时,几乎要使人呕吐了。这种威胁很凶狠而强势,而大明公主像是从未想到进洞房后局势会急转直下。方才还在篝火前对着荒原的古代神祗奉献着忠诚,居然立刻又拨刀相向了。这种直接了当的恶意比起汉人们的阴谋鬼计更残酷凶暴。刀光使帐内的气氛阴沉下来。 明前镇静如山,反倒往前走了两步,抬着头挺直脊背,胸口直对着刀尖。对着这位嚣张跋扈,要出刀杀人的鞑靼大王毫不畏惧。 她心里翻腾着一把火。她设想了很多次,与鞑靼李崇光进了洞房后是什么情景。一言不发直接下毒摞翻他,被他发现一刀刺死,若侥幸不死被关押就等着崔悯营救。盘算多次,也从未有一次想到是这种情景。这位鞑靼李崇光居然开门见山的地执刀杀嫁来的大明公主。神情倨傲,态度残暴,满腔恶意,直言污辱大明皇帝和大明朝!他是下马威?还是真的想一刀杀了她!明前还牢牢记着自己身份是“大明公主”。那么与情与理,都要坚守维护这身份。这时候真正的大明公主该做什么说什么?她猜不到“端重和蔼”又“骄横霸道”的益阳公主会怎么应对这幅场面。根本无法想像,无法对付,所以朱益阳逃走了。留下了她这个莽撞又愚蠢的女人接手这种“火中的栗子”。她想不出公主的反应,就本能得恢复了本性。范明前的那种争强好胜,刚骨柔心,满心又愚蠢又独特的正气。 士可杀不可辱,想污辱她杀她顺便再污蔑整个大明,你就想错了! 少女昂起头,怒气滔天地瞪视着前方。红纱遮了脸,声音是一派郑重和愤怒:“大王的话错了!你说得不对。鞑靼不是狼,大明也不是羊,他们都是人。无非是一种早已长大成熟规矩的人,和一种年青无知莽撞的人罢了。‘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人只有吃饱了饭,才知道礼仪和教化,这就是人的生存之道和进化之路。他才会懂的遵守道理规矩,帮助同伴共同地生存下去。而不是如未开化的动物般相互厮杀才能活下去。” “所以,无论是畜牧放牧,还是农耕纺织,都是一种种活下去的生存方式。一步步地学会它们才有饱饭吃,吃饱了饭才会追求礼仪道理。而现在的大明和鞑靼,只能证明农耕方式比畜牧方式更富有,人们学会规矩守礼生存也比杀人掠夺着生存更开化进步。所以,你的民族绝不可能靠放牧过上富甲天下的生活,你们也绝不会靠骑马杀死同类就能永远生存下去了。你把一切都抢光杀光破坏完了,又怎么独自活下去?你还得靠着一步步地学习生存之道,才能在这世上千秋万代地生存下去。” 明前的心砰砰跳着,按捺住想狠狠打对方一拳的冲动,恪守着礼仪态度激烈地反驳道:“我就是奉了皇兄之命,带着关内的农工、匠人和各种懂得衣食住行的技人嫁到北方草原的,是为了将这种生活和礼仪教给鞑靼人,使他们也会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才来和亲的。异族间只有互相学习,融入彼此生活,才能彼此更进步。古时东瀛的倭国来唐,学习/大唐更先进的生存之道与治国之法。而现在鞑靼与中原之间并没有隔着**大海,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学习/大明更富足开化的生活呢?只想用人和马的体力来征服世界,以蛮力杀人来得到富足生活。这种懒惰、凶残,贪婪,打倒更先进的地区抢占他们的想法,只会破坏了所有人的好生活!是无法持久,也无法过上与明人一样进化富足的生活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我嫁过来的目的。如果你坚信皇兄有诡计骗了你,大王尽可以直接杀了我。我若退一步便不是大明公主!” 一席话说完,大帐里鸦雀无声。鞑靼男人的铠甲微微颤动着,发出了铮铮地铁器撞击声。大祭祀缩在桌子后面,瞪着前方一言不发。祭祀是鞑靼族的智者,能听得懂汉话。两个人瞪着公主不出声了。 这番话其实颇有道理,发人深思,是明前藏在心里很久了,她唯一能想到的能使两国减少战争相互和睦相处的法子。有些天真幼稚,却她内心所思所想。但在这种时刻,她不知能否使南院大王听下去,却是以一种更犀利和绝对的气势压迫着所有人。使两个鞑靼人震住了。大萨满呆了,南院大王也很诧异,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更没想到大明长公主竟然想这样激烈刚强的以死抗争。他的威胁已然落空。这个女子完全不一般。不畏强权,她本身是天朝公主,威风霸气胆识比他更强盛完全不输与南院大王。不怕他出刀威胁,她有头脑,认定了他绝不敢一刀杀了她。他的斥责也没有用,她有学识政见,比他更善于反驳解答……身份,胆识,学识全部俱全了。这位大明长公主绝对不是一般人,这是个根本不能遏制的女子。 鞑靼大王面目狰狞,陡然间全身蓄力,腾身伸臂,右臂挥出一刀,如天外飞鸿般的向着她的细细脖颈滑去。刀锋带着风声,发出了尖利的哨声,直飞明前脸前。荡起了低垂的红纱巾,寒光已扑到了眼前。 明前大惊失色,瞪着刀尖划过。身体却下意识地一动也未动。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刀在她脖颈外面漂亮地滑了个圆弧,截断了一多半的长红绢巾。鞑靼大王放声大笑:“想得美!嫁过来教化民众,让我们蒙古儿郎变成跟懦弱的明朝人一样没用。还美其名曰吃饱饭学礼仪,仓廪实而知礼仪。你错了!两国能否友好不用你这个小女人操心,我来替你做好了决断。汉人有句老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就带着他送来的阴谋诡计和刺客去对付他!” 什么?对付他?明前突然有些悚然而惊!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百二十九章 婚礼惊变(五) 傍晚,天刚刚擦黑的时候,虎敕关里人心惶惶,人们来往很匆忙。.info元熹帝在城关里侧的某处房间里踱来踱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安极了。旁边侍立着三位最重要的大臣,辅相范勉,刘诲大太监,被禁闭的伍怀德也被放了出来,共同陪伴着皇上。室外是锦衣卫刘春和姜折桂带领着大批锦衣卫。刘诲不时地擦着胖脸的汗劝解皇上。事已做了,无可后悔,老天会保佑真龙天子的。 元熹脸色煞白,神情恍惚,已经换了平民的厚棉袍,带着棉帽子。只在外面披着崔悯赠他的那件雪白的狐裘。他神情紧张,嘴里喃喃自语,心如乱麻。在寒冷的城关石室里转来转去,转得刘诲也头昏了。 忽然,外面狂奔进来一个兵营千户副将,对着他大叫:“皇上,敌营有动静!有一些人马出了营地,直奔我关。严指挥使已在前方抵挡。” 元熹帝顿时腿脚发软,颓然地倒在椅上。脱口大叫:“鞑靼人要来杀朕了!不对,我们不是说好了和谈吗?还要和亲?我给他们送去了公主还有密信。他们不该来进攻虎敕关啊。这是怎么回事?”刘诲忙上前安慰他。范勉也神色大变。伍怀德出房径直地登上了虎敕关城头观战。 微黑的天边,飘扬起一长串黄色烟尘,像一道黄色狼烟似的直奔城关。五营卫的指挥使严正站在城门外,注视着逼近的烟尘,心剧烈地跳动着。不长时间,鞑靼军就从视线尽头的一个黄点,变成了庞然大物。 严正支撑着重伤的身体,率领着剩余的明军在关前排兵列阵,做好了迎敌准备。虎敕关被围困了十日,弹尽粮绝,快支撑不住了。兵卒们也死伤惨重。兵部尚书已战死,所以现在唯一的武将严正还得带队出战。 距离慢慢拉近了,两只军队都能清晰地看见对手的铁甲、厉马、矛和枪。敌军如海潮般地涌上来。人山人海,足有三四万人之巨。领头的鞑靼人将军在夜幕里高举长刀,面色狰狞,大喝道:“进攻!踏平虎敕关,活捉大明皇帝!” ――敌人发动了总袭击,在公主出嫁的夜晚!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公主和亲”的这个双方最亲善的夜晚来谋事。一方进攻虎敕关抓捕皇帝。一方要逃出虎敕关逃回京城。现在,鞑靼人终于露出了獠牙。那个提出计策的范明前说得对,鞑靼人从没有想过和谈。他们早就做好了活捉大明皇帝的决定。和亲是两方面都在用的麻痹敌人之计。两方面都不信任对方,都暗藏了毒计。只是明朝人没有料到鞑靼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不给大明的皇帝公主面子。 严正死死地注视着前方的敌人,浑身热血沸腾。他的背后,是大明王朝的皇帝和万里江山。前方,是大明朝的死敌北方游牧民族蒙古人。严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喝:“誓死保卫虎敕关!” 天地间陡然间黑得像无底深渊。 荒原上塞满了奋勇厮杀的两方兵卒们。(..info无弹窗广告)两军对垒,将士们放平长矛冲锋,双方都死伤无数。战线瓦解,陷入了混战。他们在夜暮里挥剑持矛地肉博,刀枪利箭撞击着,闪着幽蓝的寒光,暴发出刺耳的鸣叫。关外的荒地上喊杀声震天,人群像大海的潮汐般此起彼落,沸腾湍泻。 随着时间流逝,战场越来越惨烈。不多时,虎敕关的城门前就堆起了尸山血海。 *** 明前猛然间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涌上了心头。发生了什么事?鞑靼大王做了什么?她想起下午她静候婚礼开始时,外面军营的震天马蹄声,举行婚礼时远方传来的火光炮声,这是怎么回事?崔悯知道了吗? 鞑靼大王盯着少女,惊慌得不断后退的纤细身影,却猛然间改变了态度。放缓了面容,神态里有少许莫名其妙的轻蔑和几分同情。他收回了刀,丢在一旁的厚地毯上。冷笑着说:“混帐,我早就说过,国家大事由我们男人们操心,你一个妇人说什么大话?也没有一点用。方才那番话有点来历,是你们的皇帝和大臣们教你说的吗?哼,一群胆小怕事之徒,自已不敢跟敌人硬拼,却派了一个宫廷女子进敌营。他们把你当枪使,就不怕你被杀了?我就算在婚礼上杀了你,你们的皇帝也不敢为你报仇的。你夸夸其谈说的话也当然毫无用处了。” 他盯着她有些失措颤抖的样子,忽然心里沉甸甸的,挥手,大喝道:“把同心酒端过来!” 大祭祀急忙举着巨大的牛角酒杯敬献上来。明前下意识地接过了杯子。 鞑靼大王看着公主主动接过牛角金杯,满意地点点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天真而幼稚。他压抑着怒气,变成了另一种姿态,声音平复冷静多了:“我还是会娶你的!你皇兄不是个男人,却与你无关!我早就说过,国家大事不用你们女人操心,是男人的事。你只管嫁过来‘夫唱妇随’就行了。不管是国家灭亡,还是江山变更,都跟你这种妇道人家没关系。这件婚事,是你们皇帝和我家大汗早就约定下,我李崇光也亲口答应过,我就认了你这位娶来的大王夫人。你如果知书达礼,我李崇光绝不为难公主殿下。我们俩的婚事,与国事、江山和阴谋无关。” 咦?明前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这个人的态度突然转变了。真的假的?是硬的不行来软的?他软硬兼施地对付敌国公主,倒是条头脑灵活思维缜密,貌似粗鲁实则精细的能屈能伸的汉子!可惜,他遇到是假公主明前,不是真公主朱益阳。她注定不会为他的安慰客套动心。如果是真公主朱益阳,听到了这样一番话,经受了这样的生死威摄,也许会被他打动折服,就此什么也不管的嫁人了。 她是范明前,一颗铁石心肠的心。比他的话更诱惑人的小梁王和崔悯的话都很难打动她,更不用是敌国大元帅了。 虽然不知道远方出了什么变故,事情正滑向什么未知的方向。但是明前凝住神,稳住劲,还是决定按照计划行事。她接过了巨大的牛角金杯,双手捧着。大祭祀往里面倒了马奶酒和滴了两滴羊血,让两位新人饮酒成亲。她双手捧杯抬起头隔着红绢巾望向鞑靼大王。 鞑靼大王李崇光继续安慰着益阳公主:“我知道这场婚姻是政治联姻。但在这种险恶的乱世,一男一女的婚姻,不论是大王公主和牧民农妇的婚姻都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男女拜堂成亲过日子的。你既然已经嫁了来,便是我的夫人。只不过得过草原上的生活罢了。这里没有内地的奢侈富贵,但有很多内地见不到的好处和美景。公主殿下只要安心地嫁给我便可以逍遥自在。我在草原上有大片的城坝和领地,一匹马跑不到尽头的牧场。将来还会得到更多的土地财富和奴隶。足够使公主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了。呵呵,世道再混乱,我李崇光还是能护住公主的。” 公主仿佛有些迟疑着缓步走上前,双手举起大祭祀的牛角金杯。敬了天地敬夫君。她的心里却有点惊疑。南院大王李崇光成名已近十多年,铁血武将,煞名远扬。竟然还会如此安慰着新娶的敌国公主。铁血钢骨之下还有柔情? 只是“道不同不与为谋。” 事已至此,明前不再多想,隔着半边摇曳的红绢巾,举金杯轻触唇边,就坚定地将金杯奉给了李崇光。鞑靼大王伸手去接。忽然他神情大变,抬手一把握住了明前的手腕,重重地一扭一摔,明前“哎呀”一声惊叫,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摔翻在地了。 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手握金杯,面目狰狞,右手扬起巴掌,愤怒地一掌打来。怒喝道:“你敢?!枉费我安慰你这么久,也告诉了你大明皇帝的奸计破灭,还要把你当夫人看待。你还是敢行刺我?!你这个奸诈无耻的贱人。” 牛角金杯重重地摔在地上,明前也应声摔倒,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使她未受伤。她疼得差点哭出来,忍不住想起崔悯。这时候他在哪儿呢。 她的金冠上别着的红绢巾盖头飘落到一旁,李崇光勃然大怒地扑来,想一把抓住她。两个人在大帐里扭作一处。忽然,两个人都惊骇地大叫一声,如受惊般的猛退几步。鞑靼大王李崇光脸面扭曲,瞪着她脱口大叫:“你不是益阳公主!” 明前也发出一声低叫,骇然地瞪着他僵持在那儿。她指着眼前的李崇光,惊叫起来:“我认得你!” 大祭祀魂飞破散地逃向了帐外。这时候帐门旁,一条金红色人影快如闪电地掠过来,一把卡住了大祭祀的脖子。在他还没开始嚎叫时,一拳打晕了他。 崔悯抬脚踢飞了祭祀,一把摘下了头顶的流苏金冠,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对着大帐中发楞的鞑靼大王李崇光大喝道:“够了,萧君吾!萧五!你装模作样得够了!今天,你别想像上次一样从我手里跑了。” 第二百三十章 婚礼惊变(六) 虎敕关城楼底下全乱了,两军陷入了厮杀。.info[]人们相互厮杀着,难分敌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大明将军严正被一群鞑靼兵卒围攻着,他奋力地抵抗着,一边杀敌一边后撤,撤上了一个高坡。他无意中回首,才发现身边的明军越战越少,而眼前的鞑靼人却越战越多。敌军已经攻到了城门处,他率领着明军背靠着最后一道岩石砌成的工事苦苦支撑,刺倒了一个个冲上来的敌人。身旁的人渐渐减少,敌军轮番进攻,人们咬紧牙关苦撑着不能再后退,他们身后就是虎敕关城门了。 大地震颤,狂风咆哮,人们纷纷倒地,兵器衣甲破碎。战场像一道黑色龙卷风笼罩的深渊。人们挥动兵器厮杀着。 大将军严正渐渐地觉得眼涩心跳,身体绵软无力,快失去平衡地摔倒了。四面八方捅来的刀箭阻止了他昏迷摔倒,逼着他使劲了最后一分力气。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猛然震颤了一下。城门处爆发出了一阵火光。严正大惊地转头看去,城门赫然倒塌了大半,城墙也震塌了一个大洞。鞑靼人欢呼着举着刀枪冲向了城门。城墙上万箭齐发,城里也冲出了一群侍卫,阻止着敌军,两拨人马在城门处混战着。 城门被火药炸开了!虎敕关就要失守,明军要彻底败了。皇帝就要被抓住了,大明朝也完了!这天下就要落到鞑靼人手里了。严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恐怖的念头。(..info)他被敌人的刀枪同时戳中倒毙在土坑工事。 鞑靼军一涌而入,剩下的明军拼力地回撤,想阻拦着洪水般的敌人。两只军队在城门处来回争夺着。每块土地上都是厮杀的人群,每时每刻爆发出惊心动魄的叫喊声,人们涌动着如波涛起伏的大海。鞑靼军发动了总冲锋。 遥遥的虎敕关城楼上,一些人惊心动魂地看着这场面。 ――城马上就要破了! 元熹帝脸如死灰,全身如筛糠般地抖着,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幅人间地狱的惨相。御马大太监刘诲吓得浑身发抖,紧紧缩在朱元熹身后,再没有了天下第一大宦官的霸道张狂。他哭丧着脸捂住喉咙被冲天的血腥气逼得快呕吐了。掌印大太监伍怀德面带冷笑,细长眼睛眺望着战火连天的战场,陷入了沉思。内阁辅相范勉则脸色铁青,盯着这幅“兵败如山倒”的模样,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脸上有些冷漠有些沮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四名当今大明朝最位高权重的男人们看着这种败兵场面都震撼了。 没有人想到鞑靼人这么凶残无礼,一方面答应和亲娶了公主,一方面又来攻城抓皇帝。严正战死在沙场,只剩下了这满营的文官太监们,还有刘春率领的一部分锦衣卫了。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元熹帝,想询问皇上的主意。 刘诲颤抖着缩在皇上身边,哭丧着脸说:“皇上,这鞑靼人太凶恶了,我们明明派了张丞相提前告之他们公主带着刺客去嫁人,给了他们足够的善意。野蛮人还是没开化不懂规矩,他们收了大礼后,还要进攻来杀我们!皇上,快想想办法吧!我们弃城逃走吧。” 伍怀德和范勉听了他的话都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瞪着刘诲:“你们竟然跟鞑靼人提醒公主带着刺客进敌营?”伍怀德气得抬腿就踹翻了刘诲。 “这……”刘诲大太监和皇上都面生悔恨。刘诲愤懑地爬起来躲在皇上身后,不敢再出声了。皇帝的脸在冲天火光下显得羞愧而阴郁,他颓唐地坐在城墙石阶上:“我只是想把公主真的嫁出去,而不是冒险诈婚突围。蒙古人势大,围困着我们,南院大王娶了皇妹,就会真心实意地与我们和谈放过我的。范瑛她口口声声地说着亡国之君的下场,是在吓唬我。我想来想去,跟刘诲商议着,还是派张老丞相成亲前提醒了鞑靼人一声。不,我没有说她是假公主,朕打算等他们成亲后,就下旨宣告天下,要收她做皇妹,封她为明前长公主。让她真正的风光大嫁给鞑靼大王。也算是为国家为大明出了份力。她也就名正言顺地是‘明前公主’,替大明与鞑靼和亲了。这比她去冒险威胁鞑靼大王帮朕突围要省事。谁知道……” 谁知道,鞑靼刺尔人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这些精兵攻势也不是一个傍晚就能组织起来。在他们施展计策前,鞑靼人也布置好了毒计。在迎娶公主的同时就分出了一多半兵力攻城杀皇帝了。 伍怀德浑身冰冷,忍住想狂骂的冲动。范勉也素来尊君爱君,不敢对九五至尊有怨言怒气,两人只是脸现“绝望”之色,他们对元熹皇上已无丝毫的看法说法了。这下好了,“陪了夫人又折兵”,自我拆台,白白送了位大明公主给敌军,又被鞑靼人攻城杀了皇上。 他们大明君臣就要死在北疆了! *** 这时候,鞑靼军营外面陈兵埋伏的北方军也发现了军营更远方的虎敕关冲天大火,震天大乱。好像发生了异动。小梁王等人都很惊异,所有人也猛然明白了计策发生了异变!这计策本该从鞑靼军营的内部发动骚乱,之后虎敕关趁势突围,最后小梁王派大军从鞑靼十里连营里撕开了大口子接应,里应外合,一举救走朱元熹和大臣们。 现在,人们却看到重重包围的虎敕关烈焰腾空,烧红了半边天。人们的心顿时凉了半边,完了。他们也忍不住转身望着梁王朱原显。许规大急,一把抓住了小梁王的黑袍,大声道;“殿下,事情有变,不能出兵!我们可以等着最后事情明朗时,再出来收渔翁之利啊!” 小梁王满脸郑重,眼神深沉地凝视着燃烧着的虎敕关。久久地沉默了。进,还是退?是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还是断然止住有变的计划? 夜风送来了烧焦的糊味,吹拂起梁王长长的黑发,铠甲和龙泉宝剑在火光星光下闪烁着幽光。他一瞬间想起了她临行前对他的话。“我是为了自已,又不是为了自己,才去假扮公主进敌营和亲的。这个世界人们做事时都寻找着对自己有利无害的原因。那么,我就傻一回,做一回对自己有害无利的傻事又如何?人人都精明,那么吃亏的事谁做?我傻一回笨一回,说不定会能得到最有利大家的局面。我不怕,我觉得自己这样做对大家,对大明江山,对皇帝更有利!” 他怎么会贪生怕死到不如一个女子?他傻一回笨一回又如何?如果他不去救皇上和她,那么他们就会死在敌军里!他们的赢面就更少,局势就对大明更不利了。国难当头,他怎么会连一个平凡小女子舍已为人的情操情怀都没有? 小梁王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喝令道:“进军!按照原定的计划进军。” 前途多难,命运多辄,谁也不知道今夜的战争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她在敌营里面是生是死,他与她将来能否还无恙地再会?但在此时此望,他不进攻的话里面的人就是死路一条。他必须要前进! 她如一只青鸟,勇猛高洁天真无暇,在这个混乱阴暗的天底下,已飞得太高太远了。他只能循着她的痕迹追随着她。再晚一些就追不上她了!他想追上她。 “――保重,明前,我一定会杀进重围救你出来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婚礼惊变(七) 梁王如约地进攻了。 小梁王临时策划了一场奇袭,想在战争中一举挽回败局必须要出奇兵才行。这时人们被逼到了绝境,绝不可能再用平常法子赢的。他的另一只万人北方军,昨夜就交给凤景仪埋伏在侧翼了。现在虎敕关剧变,想必他们也看见了,剩下的也只能靠他们自行其事了。他现在控制不了他们。 朱原显披盔惯甲、神色肃穆地率领着两万人马在黑暗中盯着战场,浑身充满了一种危险感和无力感。周围的北方军将士都沉默阴郁,他能感觉到他们的不确定和怀疑。人们虽然同意了他的进攻,但是这种沉默保留的态度,像一层看不见的坚冰包围着他。梁王之子独领军权,独断独行,如果他这次救不出元熹帝赢不了鞑靼人的话,就永远是废物和无能之君了。他可以一意妄为,就必须承担输赢的后果。 深夜暗沉沉的,风声呜咽,北方军排列成队,进发。敌众我寡,梁王把他的军力抱成团,疾速无比地直接杀进敌营。他们像一把尖刀,猛然划开了一道大豁口,蜂拥直入,刺进了鞑靼人营地。顿时敌营大乱,到处都是疯狂的惨呼声,刚从婚礼狂欢中醒过神的人们,嚎叫着从帐蓬冲出来,拼命地提刀上马地抵挡闯敌的敌人。北方军奋勇杀敌,敌人也拼命地上阵抵抗着。 这样两只军队交战的结果显而易见。一方突袭,一方防守,半个时辰未到,梁王的北方军就成“钳制形”插过了长方形的鞑靼军营。鞑靼军营轰然大乱,人们也匆忙地分出了人马拦截。梁王早就预料到了,用两只骑队迂回性地进攻,引诱着成股的敌军在营地里外乱转,然后分割剿杀。 深夜,黑沉沉得没有一丝月光星光。狂风,吹着满军营燃起来的大火。两万北方军成功把鞑靼军营就地分割,使军营首尾难继,之后一片片歼灭。他们趁势穿过了连营。 须臾时辰后,小梁王朱原显亲自策马率亲军冲过了敌营,他看到了他意想中的结果。黑暗中,这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军营里处处燃起大火,地面上躺着无数鞑靼人的尸体,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上千名鞑靼骑兵、弩兵和步兵们抱头鼠窜,还有成百上千匹的马做了陪葬。而北方军仅仅伤亡一千多。在敌人还未彻底清醒时,他们就抢先成了胜利者。胜利的最大原因在于偷袭,鞑靼人派出人马进攻虎敕关后,也以为后方安全疏于了防守。北方军派了两路军队,把他们分割击破了。 最初的混乱过后,鞑靼军镇定下来,分出兵马追击敌军。大将军万夫长脱利也出战了,他带领着人马在后方紧紧追赶。但是混乱中北方军已然冲过了鞑靼营,直奔虎敕关。 闯营过关时,小梁王朱原显看着黑洞洞的营地数以千计的大帐篷,分不清哪一座才是明前和鞑靼大王的成亲帐篷。他只好骑着赤辉宝马在众人簇拥下在军营里飞驰而过,心里默默地惦念着那个姑娘。“好好保重,我会回来救你的。” 黑夜黑得如墨如炭,战场上笼罩着一片凄风苦雨。朱原显率领着北方军冲过鞑靼营一口气冲杀到了虎敕关前。正好目睹了虎敕关战争的尾声。 严正战死,虎敕关城破,满城大火,处处都是混乱逃命的人群。黑夜里到处是刀尖枪头上挑着人头的鞑靼骑兵,这个世界已然疯狂了。他们只能随着战场的人流狂潮向前冲杀着。 这时候虎敕关的城墙外传出来发出数声爆炸声。人潮里趁势杀出了一只人马,是一群五大营的明军和穿着青绿衣曳撒的锦衣卫们护卫着一群模样各异的人。逃向这个方向。 朱原显放下了远望镜,放下了一颗心:“好。朱元熹还没有真的愚蠢到不要命了。他们远远眺望到北方军的兵马穿过敌营,还知道杀出来与他汇合,没有留在虎敕关等死。他珍惜自己的性命还是超过了对他们梁王父子的敌意和厌恶。[..info超多好看小说]” 驰援的北方军也精神大震,蜂拥向上迎上了元熹帝。 *** 人海里,黑暗中火光忽明忽暗,两帮人马在血与火的战争中交汇了。朱原显一眼便看见那群人严密保护着的一个人。年青瘦削,相貌清秀,裹着狐狸皮裘,脸上是一派憔悴和风霜之色。他的眉眼神态都有些阴郁气。如攀附在古树上的藤蔓般。他也慢慢仰脸看向了朱原显。对面的元熹帝则看到率领着众人飞马驰骋来的是一个穿黑盔甲外披金边黑袍的俊朗青年。英俊耀目,眉目飞扬,精神奕奕,气宇轩昂。骑着金马勇猛而俊逸。这个人就是他的皇四叔朱堪直唯一的幼子小梁王朱原显了。这父子二人果然是龙跃凤鸣威武之姿啊。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海默默相望。 朱原显也心里暗叹,那自然是遭了大难的大明皇上朱元熹了。他二人从小就很忌惮对方,这次北疆行也预备了一场激烈冲突的碰面。却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境遇下相见。真是讽刺。 梁王朱原显在马上施礼:“臣朱原显接驾来迟,请皇上恕罪。现在事态紧急,请诸位速跟我走。” 皇上还未答话,他身后的刘诲大太监便忍不住说话了。他本来失魂落魄的如丧家之犬,一看到小梁王带着精兵来救,就还过了魂。尖声道:“朱原显,你见了皇上为什么不跪?”旁边的伍怀德怒目瞪视着他。 朱原显身后的北疆群臣勃然大怒。他们冒死来救援,这混帐东西还在摆皇帝架子!朱原显压住心头怒意,眼露讽刺,他神态自若地撩开重型盔甲飞身下马,高大硕长的身躯直接便跪倒在满地的残肢血污里,向皇帝恭敬地施大礼:“臣朱原显见过皇上。祝皇上万岁。” 朱元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他从心眼里赞成刘诲的话,藩王就该严守规则地见皇上跪拜。但是此刻看着这个威风凛凛的堂弟跪下,心头却涌起了更复杂的心思,竟然更加恼怒和不甘了。但事态紧急,也没心情去教训朱原显。于是匆匆摆手,命他带路突围。北方军立刻裹带着皇帝等人向外突围。 *** 众人再投身敌营,便觉得冲杀变得艰难了。朱原显尽力控掌着战局,命令一部分人驱赶敌军,他则带领大部人马护卫着皇上等百号人再度冲营。 鞑靼敌营已经从一开始的混乱缓过了劲。收拾起残兵追出了营地。战场的焦点迅速转向了这个方向。朱原显的心忽然紧张起来了。一侧是傍晚攻击虎敕关的鞑靼军,一侧是后方追击的鞑靼人马。两方面的敌人夹击,顿时淹没了战场。 六万鞑靼军对峙两万北方军,数量上还是远超了他们。人们的心情变得沉重又紧张了。他们忽然意识到双方把全部兵力已经投入了这场战争,那么明朝与鞑靼刺尔国的未来,说不定就在此一战了。 初冬深夜,疾风尽吹。鞑靼军在前方列出了密密麻麻的队形,迎接着他们。一位高大威武的鞑靼将军披着重甲,骑着黑马,屹立在高坡指挥着战役。 朱原显命令各队都把弓弩手调住前面。弓弩手开始射击,射退了鞑靼军的重甲骑士。鞑靼人的长弓手反击,北方军就地抢占住了高坡。双方你来我往的射击。北方军抓住机会,飞蝗般的箭像大雨倾谢在敌人头顶,骑兵队伍也趁势冲锋。他们快速地击退了鞑靼人的一次进攻。 北方军正要乘胜追击,战鼓再度擂响。从敌阵又冲锋过来一排排重甲骑兵。朱原显再次指挥着弓箭手和骑兵打退了迎面的敌人。他们经过了比上一轮稍长时间的战斗,又成功地击退敌人。人们刚缓和了口气。第三次进攻又开始了,新的一排鞑靼骑兵们上阵。 “他们在干什么?来轮流送死吗?”梁王座下的将军和千户们都奇怪地瞪着敌阵。 皇上和刘诲、伍怀德等人也眼睁睁地看着前方敌军,心乱如麻。梁王朱原显忽然觉得内心发寒,脸上的肌肉抽搐,嘴唇变成了灰白色,咬牙道:“继续击退他们!我看他们能攻击几次?” 很快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是一场噩梦。鞑靼军的重骑兵们发动了第十次冲锋时,他们都明白了,敌人是仗着人多,用拖延战术在拖垮他们。他们不要命地进攻了十多次,也耗费损伤了众多明军。他们宁可送死也要拖垮他们。可是朱原显的两万兵马可经不起如此消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无休止的抵抗已经没了士气。这连绵不断的战争,使人们感到疲乏。 朱原显暗觉得不好,命令北方军后撤。已经晚了,他们的队伍战线太长,首尾不顾,不知不觉中被敌军阻在了中间地段,被截成一团团的组不成方阵。 战争的优势倒向了鞑靼军。经过了一轮轮的车轮战,北方军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地狱里。兵卒们不断中箭,受伤,死去,军队不断后退。而鞑靼军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突击,冲锋,占领战场!下一轮再突击,冲锋,占领战场……这种战势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梁王的北方军已经倒退了数十里,还在不断地后退。 黑黝黝的战场,火焰冲天,到处是惶恐迷乱的人群。敌军在这道狭长的荒漠地带包围住了北方军和皇帝。一名鞑靼大将军纵马跃出,从高坡上对着小梁王和皇上放声大喝:“快投降!你们已经被包围住了。大明皇帝你立刻投降,交出小梁王,我就与你和谈,放你一条生路!” 人们恍然惊悟了。这是一场阳谋。一场针对北地藩王的阳谋。他们故意围困皇上,把驰援的梁王引诱到了战场再痛下杀手。鞑靼人的真实目地是,即要抓住大明皇帝,又要杀死他们的劲敌北疆藩王。一举破没了这个国家最俱威慑性的两样东西。人们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恐怖极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婚礼惊变(八) 夜色深沉,万马奔腾,战场上到处都是混乱厮杀的场面。 小梁王朱原显穿戴着黑铁盔甲和墨色长袍,奋力地砍开了挡路的敌兵,策马突围。心里泛起了一种悲戚的冷意。头盔下的长发在风里飘扬着,漆黑的双眼瞪视前方,一张苍白英俊的脸绝然地直视前方。带着兵马拼力地厮杀着。 战场上到处燃起了熊熊大火,无数的敌兵杀向了他。他所在的位置就像是狂乱大海里旋起来的一个大漩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甚至比中军护卫的皇帝还要显眼。乱军中,鞑靼大将脱利眼睛赤红地举刀高喝:“先杀掉朱原显!别管什么皇上。只要杀掉了北方军的统帅我们就赢了!剩下人就是瓮中捉鳖。我要死的不要活的,杀掉朱原显的赏金千斤,升为万夫长!我要把小梁王的人头悬挂到朱堪直面前!” 一声令下,鞑靼人鼓舞起了全部勇气和斗志,如翻卷的海浪蜂拥着冲去。无数的人影扑向了他的方向,如雨般的箭射向了他。仅有的几门铜炮也射向了小梁王附近。一声轰隆巨响后,爆破的力量掀翻了众人。 小梁王也摔下了马,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泥泞的地上,痛得他几欲晕死。他想爬起来,却浑身剧痛着爬不起来。他会死吗?梁王有些不敢相信地想,他这种天之骄子也会死在这战场吗?如果他死了,这场战争也就完了,北方军也彻底败了,皇上和大明江山……那个姑娘也会死的……不能这样!他猛然挺身,挥剑刺死了扑到近头的敌军,挣扎着爬起来。 眼前猛然蹿过了一个人。一位穿着平民衣裳的小太监跑到近前伸手拉他。朱原显大喜,忙拉住他的手。但是一柄刀迅捷无比地插进了他的胸膛,“咔嚓”一声牢牢地卡在了铁铠甲缝隙里。那人沮丧得大叫了声,朱原显也痛得失声大叫,险些昏死过去。他惊愕地一拳打翻了他。旁边有人挥拳打翻了他。朱原显又一次摔倒了,翻滚出去。那几名太监追上来举刀砍向了他的脖子。 朱原显提起全部精神和体力向后仰倒,刀消去了他的头盔,束发的金冠也掉了,金铁的撞击声刺得他的耳朵生痛,他痛苦地不能思考了。怎么回事?这些人全疯了?太监们认错了人,他是北地藩王,是这次突袭北方军的统率。这些奇形怪状的阉人宦官怎么举刀杀向了他? 附近的人们都震在了原地,心砰砰狂跳着,骇然地望着他们。觉得一件更可怕的事发生了。远方奔过来的鞑靼人也觉得奇怪极了。 “你们疯了吗?混帐东西!你在干什么?”遥遥望到这一幕的伍怀德愤怒地大喝。锦衣卫佥事刘春等人也疾奔向这方向。 “混蛋。我是为主分忧杀了这个谋逆反贼啊!皇上早有谕旨要杀掉梁王父子,这是最好的机会。”刘诲两眼赤红,疯狂地咆哮着:“快杀了他!只要杀了小梁王,鞑靼人就会退兵的。” 十多名年青力壮的小太监反戈一击,抓住了梁王架住他。一人迅速地举刀砍向了他的头颅。朱原显猛得偏过头,铁剑砍在肩膀上。“咔嚓”地劈开了半截铁肩甲。 “像个男人似的去死吧!”刘诲被他的躲闪气坏了,亲自上前砍一刀,砍在了他的铁甲上,叮当做响火花四射:“都是你这个混蛋干的好事!图谋篡位犯上做乱,逼着皇上以身涉险地来北疆撤藩。还想出这种下三滥的诡计,想用皇上引诱鞑靼人决战,让鞑靼人杀了皇上。你们父子好谋权篡位。你们总是跟皇上做对!” 他骂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发疯似得一刀刀捅去。朱原显被数人架着,躲不掉,身上的铁盔甲一片片变形,碎裂,沾满了鲜血。他痛得弯下了腰,几乎昏死,小太监们又把他架起来。 “住手,你们杀错人了!”被战场人流隔开的许规等人大叫:“你们杀错对象了!你不能杀他!鞑靼人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战场上的梁王比皇上更重要。” “是皇上密令我们铲除朱原显父子的!”刘诲回头大喊:“其他北疆群臣都既往不咎。” 伍怀德奔到了近前,愤怒得要杀了刘诲:“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我们在战场,管他什么皇上的命令,我们现在需要这个人打败鞑靼军支撑大局!这些人里只有他能统率北方军,他们听他的,你现在杀了他,军队内杠怎么办?投降鞑靼人吗?他们会全杀了我们的。想撤番有的是时间办法,我也不满梁王,可是现在有什么私仇公仇比得上打仗更紧要?我们现在带领着两万人在打仗。” “去他妈的两万人。这有什么要紧的?皇上说他宁愿割地赔款,也不想把江山施舍给他的狗。战败了就投降吧,鞑靼人还需要内地有皇帝的,他们不敢占了汉人的国家。”刘诲尖厉地叫:“伍怀德,你也要背叛皇上命令吗?你也想像你儿子崔悯说一套做一套吗?” 妈的,这人彻底疯了!伍怀德怒目瞪着他,烟火和鲜血熏得他的脸扭曲,脸上的皮肉哆嗦着,气得浑身发抖。鞑靼军毁不了大明朝,各怀私欲,兄弟阋墙会毁了大明朝的! 他回身看向了皇上,盼望着皇上能说句话。不远处的朱元熹仿佛被战场的残暴影像和血腥气氛吓傻了,脸色苍白,委顿在地,不停地摇头说:“刘太监,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范勉尽力搀扶着他。头痛欲裂,都什么时候他们还在内讧。他忍着绝望温声劝慰说:“皇上,此刻危急,我们先借助小梁王的兵力冲出敌营再说。等将来回了京城再撤藩。鞑靼人的信用……” 一群鸡鸣狗盗之辈!伍怀德肝胆俱裂,再也受不了这幕。他心头忽然戚戚然地想起了爱子与自己分别时的情景。 ?――“刘诲游说皇上炫耀性地来北疆撤藩。皇上如今也自我膨胀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以为自己是千古一帝就注定能赢。这种偷机取巧的心理,使他们认为争权夺利的小把戏就能赢了战场上的梁王与鞑靼人。我却不看好这些。刘诲倒行逆施,死路在前。元熹狂傲自大,也会撞得头破血流的。这次就让他吃些苦头。等到他头投无路时,我再出面帮他解决。他就会主动地送给我们想要的东西了。而小梁王始终想篡位,天理不容。朱元熹比他更正统,根基更深,成算更高。所以我们父子压在他身上更可能赢。” ――“不。我不单单是为了家事,也为了国事。我相信有办法能和平解决撤藩之事的,也有办法驱逐鞑子,护好北疆和大明。所以,义父,我要和她一起走,离开宫廷,去看看哪儿有希望扭转局面。如果我留下来,往后我的一生便禁锢在朝廷里,像那些迂腐固执的文官们一样腐朽下去。我离开还有一丝改变。” ――“我与义父的看法不同。做法也不同。家族情仇少年友谊很重要,但是国家民族江山和百姓才更是重于泰山。清流误国误民,没做过什么利民的事,只知道犯颜敢谏博取名声。他们轻视边疆敌寇,会惹出大麻烦的。我要以我的方法去解救北疆和国家。”“――千古艰难唯一死。我要离开平庸的皇上,找寻一条能为国家民族做事的方法。纵然以后我身败名裂身首异处,崔悯也永远不悔!” 义子说对了,他说得错了。爱子看透了私欲放在国事之上的皇上,他却心性蒙蔽地又站错了方向。 伍怀德怒目看着锦衣卫佥事刘春带着锦衣卫和大内侍卫们围拢过来。侍卫和兵卒们都是满脸血污,浑身伤痕。人们紧绷住脸,瞪着眼,咬住牙看着他们。 伍怀德阴侧侧地笑了:“你说输掉这场战争也无所谓吗?那我们的大明北方军穿过敌营已经战死的上千人怎么办?虎敕关里已经死掉的数千人怎么办?” “那是他们愚蠢,是他们不听皇上的……” 这人完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婚礼惊变(九) 鞑靼军营一个偏僻角落的成亲大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都震惊地楞在原地了。 明前惊骇极了,抬头望向对面。红绢落地,她看清楚了对面的男子。那男人穿戴着一身黑铁戒甲。外披软皮袍子。身形粗壮魁梧,面目狰狞,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赫然就是以前在北疆路上的古战场见过的领兵突袭的鞑靼将军――萧五!这人的名字真是如雷贯耳。从雨前口中说出来过;听崔悯说也与他打过交道;连小梁王的绿松城剿匪也像是牵连着他……现在他穿戴着威严华丽的鞑靼官服、腰佩宝刀的站在了她面前,赫然又变成了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 明前恍然地觉得天地间仿佛降下了一张大网扣在头上。任你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脱这冥冥之中的天意。萧五竟然是鞑靼的南院大王李崇光? 对面的新郎也惊呆了。赫然瞪着眼前这个周身绫罗珠翠、剑眉星眸的英姿少女。魂飞天外。他好像也见过她!他们曾在古战场的厮杀中见过面。当时,李氏拼命地保护着她逃走;崔悯也像是为了她千里追杀他;再之后他暗中派人到处打听着她的消息;最后他遇到了程雨前,她怒骂他害了她们娘三个……这个少女虽然没有与他当面相逢过,但是他仿佛与她牵扯着千条万丝的线。现在她却摇身一变从梁王王妃变成了益阳公主站在了他面前。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也,老天爷要报复他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震撼在原地了。都被这个突发事件弄得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崔悯一手提刀,守在了大帐门口,封住了帐门。他满脸嫌厌地盯着李崇光。清秀俊雅的脸也有些扭曲,咬牙道:“萧五,别装神弄鬼了!你这个犯下抢劫案的逃北汉人冒充南院大王李崇光也有好多年了。犯下的罪可不止一件两件了。今天就算天塌了,你也别想逃走!” 萧五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打着颤,头脑都有些恍惚了。他瞪视眼前两人如临大敌。奇怪,这两个人明明是单人匹马地在大帐与他对峙,大帐外他有满营兵马,他却觉得全身冻得寒冷,如临深渊。大帐内的红烛咝咝燃烧着,人们笔直僵硬地站着原地,却觉得整个地面都在微微打晃,人们颠簸得快站不稳了。(..info无弹窗广告) *** 李崇光或是萧五狠狠盯着明前,脸上皮肉直颤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是你?你不是益阳公主。” 明前盯着他,最初的震撼感过去,心里也涌起了莫名的愤怒:“那么,你又是谁呢?是李崇光还是萧五?是鞑靼的南院大王,还是认识我养娘和雨前的逃犯?你是汉人还是鞑靼人?” 萧五陡然变色,厉声大喝:“什么汉人鞑靼人的?!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公主嫁人。”他猛然抽出钢刀,向她一刀劈来,冲向了帐门。 明前面色凝重,向前跨了两步,伸出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别跑!萧五,你也是假的吧。我们都是虚凰假凤,就谁也不说谁了。你到底是谁?雨前说你是程大贵兄弟,当初跟他一块做下劫案的劫匪!原来你逃到了鞑靼。难怪大明的刑部和锦衣卫衙门都找不出那个失踪的同伙。原来你逃出北疆躲到了鞑靼军中,你还冒充顶替了南院大王李崇光。你好大的本事!” 萧五面目狰狞,冷笑道:“好大胆的南人女子,你竟敢冒充公主来嫁人,还想行刺我?你把我这鞑靼军营当做什么了。我一定要元熹帝和你付出代价。闪开,不然我杀了你!”他根本就没理会这女子的胡言乱语。 崔悯则站在他们身后,抽出了绣春刀。刀隔着明前的肩膀,直指着疑似李崇光的萧五。他眼光有些冰冷又有些炽热,牢牢地盯着两人。好一场瓮中捉鳖,水落石出的好戏!他大概是天底下除了明前雨前两姐妹外,最想抓住真凶看到真相的人了。 萧五凶神恶煞般地怒视着两人。一只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拳头握着咯吱作响。盘算着能否一拳打倒明前和崔悯夺路而逃。最终,他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瞪着明前扬声喝道:“你这个大胆的宫女,是奉了公主之命来试探我的吧?好了,别再玩为难新郎的把戏了。赶快去把公主叫来,否则我就真生气了!”他见势不好,立刻佯装不解,驱赶起了两名刺客。(..info无弹窗广告) 明前冷冷一笑,眼神冷静,态度平和地盯着他的眼睛:“晚了。我们即然找到了你,就不会走。李大人不必装腔作势了。你到底是谁?是程大贵的结义兄弟?你是怎么跟他一起做下案子的?潜逃到鞑靼后又怎样顶替的李崇光?真正的李崇光死了?难怪你露面时总带着头盔面甲,脸上还布满刀伤,使大家看不清你的长像。哼,这个冒名顶替南院大王的秘密很有价值,鞑靼刺尔国的大汗和将士们肯定很感兴趣。你不怕这消息传遍军营,就就人杀了我们吧。” 萧五脸色扭曲,眼瞪得像铜铃。怒气滔天地攥住刀:“小姑娘,我不想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你也别太嚣张了。你们两人现在在我的军营,我一声令下就能招来成千上万的兵马把你们踩成肉泥!这个小白脸护不住你。你想清楚,你不怕死吗?” 明前淡然地笑了:“我即然敢来敌营,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而且你偷偷冒充南院大王的消息比杀了我们更见不得光吧。还有,我有一件事比死更可怕。就是我和雨前的身氏之谜。程大贵为什么会与你联手做案之谜。这个谜团折磨了我十多年。如果你像我一样,被自己的身份逼得走头无路,为了这事弄得家破人亡,亲朋好友反目成仇。而且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的父母又是谁。你也会像我一样不怕死了!” “萧五,我们费劲心机地找到你,就绝不会放过你!十年前,你与程大贵一起做下了抢劫大案,后逃跑了。那么这里面的所有内情你都知道,你也见过幼年的我和妹妹。对吗?萧五!” 魁梧的鞑靼大汉,此时全身肌肉都在不自主地颤抖,脸上皮肉直跳,仿佛见到了鬼魂般。他莫名骇然地瞪着明前,摇头沙哑地说:“如果我说我丝毫不知道此事,小姑娘你找错了人,报错了仇。你信是不信?” 明前摇头浅笑:“我不信。” “如果我说我没有任何话要对你这位假公主说的,还要叫人杀了你们!你信不信?” 明前深沉点头:“我信。但我不怕。” 她转动着一双漆黑渗人的眼睛,平静至极地注视他,不徐不缓地说:“而且不用等你来杀我,我们就会先杀了你!我们就一起在帐子里同归于尽吧。” 两个人均是又震撼又沉默地瞪视着对方,在估量着对方说话的底气和真假。大帐里的气氛变得彻骨冰寒。 如果是这是一场对决,他咄咄逼人杀气逼人,她没有一点惊慌退让。幽黑晶莹的眼眸直视着大将军的眼睛,那里面是迷惑、不解、坚持、平静、坦然,还有不达目地不退缩的斗志。却偏偏没有恐惧害怕。她不是在假装坚强,也不是在诈他,她是真决定了宁死不屈服。 萧五陡然间又转变了态度,粗犷高大的身躯在烛火下微颤,布满刀疤的脸也变得阴晦诡异,似乎在很认真地与她商量:“如果我高抬贵手,放你们两人在混乱的大营里自行离去。你会不会就此罢休?不再过问我的往事和真假?” “还是不行。” 明前看着这个比她高大威严,杀人如麻的蒙古男人,一口回绝了。他身姿高大如山凶顽可怖,气势如疾风扫落叶。而她纤细柔弱得像河旁杨柳,似乎要被狂风吹得连根拔起,却又那么坚持不懈。她用有点悲悯的声调说:“不行。萧五,我冒险进鞑靼营。一是为了救皇止,二就是为了找你。今日你站在我面前,两件原因皆有可能了结。我范明前绝不会就此罢休。” 萧五厉目瞪着她,急切地握着刀柄,凶恶残暴地大吼道:“你听到了吗!外面军营大乱了。这是我的大部分兵马正在攻打虎敕关的声音。他们马上就要抓住你们的皇帝了。你们的皇上胆小无能,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通通抓住送给我,求我饶命的。而我立了大功,刺尔大汗也会奖赏我做万夫长或南院大王。我就能反败为胜了!咱们无冤无仇,只是个误会。又何必搞得要两败俱伤呢?你做你的梁王王妃,我做我的鞑靼大王,各自去享尽荣华富贵不好吗!”说到最后,他几乎是怒发如狂地喊出来了。 明前满脸轻蔑,眼神静寂,摊开长袖展开红裙,轻描淡写地说:“不行。我不愿意。我范明前是个很任性的人。我想查明案情就去查,谁也别想阻止我。” “我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的梁王王妃,也不在乎皇上。皇上如果被抓,是天要亡明,我也只好跟大明百姓一样顺应潮流做个亡国奴罢了。而且我也不怕死。此刻,我身边有锦衣卫指挥使,他答应过我要以死保护我,他没死前我就不会死。而我相信,他跟你之间他会打赢你!所以我绝不会放过你。今夜就算是杀人被杀我也要知道往事。” “你那些实为大明劫匪,却冒名顶替南院大王李崇光的肮脏事;你当初怎么跟义兄程大贵一起抢劫幼/女的丑事。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真相来得晚了些,却还是来了。哼,我知道你是个英雄好汉,志在国家天下。我只是个贪恋小家的弱女子,志在家世真相。但此时我们已经把你逼到帐内,抓到了你。我就偏偏要任性一回!非逼你吐露真相不可。即然做了,你还怕什么。你年青时候当劫匪抢劫了别人家的小孩,连累死义兄,使义兄家家破人亡,你也使我们范家全家人完全改变了一生。你可真是位光明正大、快意恩仇的大英雄啊。我绝不会放过你的。”话到最后,她终于吐出了一丝悲愤之情。 “你!”萧五瞪着她,头皮快要炸开了,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明明是个手有缚鸡之力的少女,一颗心却冷硬得如磐石,坚韧得如刚铁。任凭他如何软硬兼施威胁利诱,她都浑然不理会这一套。满脸冷静,双眼浑圆漆黑,凉凉润润地望着他,就像是一把钢刀插进了他的心,把他的心绞成了碎片。 崔悯右手执刀,肃立在她身后,紧勾勾地隔着她看着他。他甚至有些同情这个与他“千里走单骑”,走过千里打过千里的萧五了。他与她是血海深仇,整个改变了她的人生,她是绝不可能放过他的。这天底下最固执又最滑头,最能忍让又最能坚守原则、寸步不让的就是范明前了。 萧五大喝一声:“我杀了你!” 他猛然往前蹿去,一下子蹿到了明前面前,刀迅速地架在了明前的脖颈上。逼住了她。而崔悯也腾身跃起,绣春刀也瞬息间刺出顶在了他的身体上。三个人立刻僵持在原地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婚礼惊变(十) 三个人像一串僵硬的人偶般相互逼迫着僵立在原地。.info大帐外的震动和嘈音越来越大,如万马奔腾,如刀山火海,却没人来南院大王的成亲大帐里打扰他们。 三人用刀逼迫着对方。明前最前,中间是顶替李崇光的萧五,他用刀抵住明前的脖颈。最后面是崔悯,手持绣春刀刺入了萧五的脊背侧面。人们僵持着身体站在原地,都不敢轻举妄动。 萧五一脸残暴凶相。他不再是最初乍见明前,惊魂未定只想逃走的男人了,也不是婚礼上娶了公主后狂放豪气的南院大王。而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将士了。他微微压了下刀把,一条血线顺着明前脖子,流淌进了胸口。浸湿了红衣。鲜血立刻淹没在鲜红耀目的锦缎华服里。 萧五厉声威胁着明前:“你现在撤走还来不及。”他的心情有些莫名的低落,不想在今夜婚礼上杀人。 明前却昂着头逼视他的眼睛,面孔如瓷器般冰冷,一双黑瞳泛着幽光,紧勾勾地盯着残暴男人。她的态度却如她杀人般的冷酷残忍,继续平静质问:“你的真名叫什么?为什么要抢劫范勉的幼/女?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谋划?” 萧五的眼瞳微微收缩。他手腕一使劲又要再刺。便觉得背心一痛。崔悯已如影随行地附在他背后。绣春刀刀尖也深深刺进了他的背心铠甲里。他紧闭着双唇,眼角眯成了一条钱,一句话也未说,只是用那双漆黑如墨、灼热如火的眼睛斜睨着他的眼睛。 萧五长长地吸了口气,沉下了心。脸青黑辛涩,斜眼对视着执刀的崔悯:“崔兄,你劝劝她!你们两个人郎才女貌,正好是天生一对。我看你喜欢范小姐,她对你也很信任,把一条命都交给了你。这么样死掉太可惜了。不如你们一起逃走吧,做个自由自在的普通夫妻也是场人间美事!” “我们兄弟俩一起‘千里走单骑’,跨越过大半个荒漠。不就是为了范小姐吗?我不知道她就是你的意中人,否则我萧五说什么也不会戏弄朋友妻的。你好好劝劝她!” “人乱在世,管他什么父母身世,只要自己快活自在地过一辈子就行。大家活在乱世不容易,又何必这么逼人逼已呢。我与程家的案子毫无关系,你们两个人也不是贪恋荣华富贵的人。如果我们这样打斗两败俱伤下去,死是小事,大家都不怕死。更难的是怎样继续活下去?她会另外嫁给梁王做王妃,你也必须另娶名门淑女,光复家族。这样不是白白辜负了你们这样‘有情有义’,共同‘经历生死’的深厚情意了吗?” 那两人冷冷地看着他,面色不变却心里微麻。这假冒李崇光的萧五貌似粗鲁,实际上精明得可怕。仅仅一个照面,几句对话,便将他们的前尘后事联系起来,把他们的心事揣摩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萧五手执利刃,狠刺着少女脖颈,鲜血顺着他的刀身淅淅沥沥地落下。脸上还狰狞地急切地劝说着。他拼命地开动脑筋,鼓动着如簧之舌,苦口婆心地劝慰他:“真相有什么要紧?身世又有什么要紧?事情已发生也不可能更改了。我们不能让过去的事影响到以后的事啊。你们太年轻了,眼里只有黑白分明的世界,不知道这世上最多的还是善恶之间的灰色暧昧地带。人人都干过不善不恶的阴损勾当!别太固执了,会伤害了自己和所爱的人的。我不想让你走我这条老路!” “崔兄,我们俩‘千里走单骑’,一路打一路玩命也一路有了生死交情。我心里很佩服你这位不怕死的锦衣卫指挥使。你是一个真正的有情有义有勇有志气的男人。所以,我让我手下的绿松城兄弟没有杀你!还好吃好喝为你疗伤救活了你。我萧五早就把你当做了亲兄弟。” “崔兄弟,听我一句劝吧。适可而止!别跟天下大势做对,也别再追寻什么真相了。那些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抱在怀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趁着混乱带着你心爱的姑娘走吧!远走高飞地好好过平民日子。否则,将来真出了个什么真相假相,被打击的人压垮的人不是旁人,是你们自己。你会后悔并失去了一切的。这个后果很轻微又很重大,小到微不足道,影响不了天下大局走势。又重大到遮天盖日,把我们这些普通人打个泥地里打得粉身碎骨!它影响不了别人,只能影响你们自己。听我一句劝,就此罢手吧!我萧五保你们在未来的人世间平安无事!” 帐中一片沉默,崔悯和明前提着全部心劲,绷着全身,聚精会神地听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萧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了阵阵惊涛骇浪。 萧五脸上混和着汗水和血水,顺着他扭曲的脸上皱纹纹路和下颌短须不停地滴淌着。他身躯僵硬,手臂颤抖,脸上皮肉直抽搐,眼窝深陷,眼睛里含着汗水和血丝。痛心疾首地劝说着。他的汉话也越说越流利,最后还带出了文绉绉的词句。显示着这人的不凡。 “不管这天下是谁的,是汉人的,还是关外的蒙古人满人鞑靼人占领了,我李崇光保你们俩一生平安,荣华富贵!就当做我欠你们俩的。我们就此收手吧。” 半晌,崔悯幽幽地笑了。 他没有扭头看明前,紧勾勾盯着萧五,轻声细语道:“多谢萧大哥提点。但是崔悯不识抬举了。” 他没有看明前,也没有与她交换眼色和心思想法。面容宁静,话语深沉地对萧五说:“我必须求这个真相。有的人可以隐忍住探知真相的欲望,大智若愚地过一生。但有的人,就必须‘很幼稚’、‘很单纯’‘很愚蠢’地求到真相,才能清楚明白地活下去。而不论这真相多么伤人害人不如意。――因为‘真相就是公平’,我们求取的不是真相,而是人间最重要的‘公平’二字。于公于私,我都不会放过你。于公我要杀了你解救皇上被围困之危。于私,我要抓住你这个大明逃犯,给当事人一个清白。我重审这案子,不是为了她的养妹,而是为了她!我相信她也极端需要公平。即使她现在想不通,以后也会想通的。她因为这个真相已经失去太多了。” “范明前就是后者。而我崔悯,也是后者这种幼稚愚蠢的人。我们太相像了,她是这世上的另一个我,所以我才会如此地爱她敬她心疼她……我甚至比爱自己的性命还要爱她……所以萧五爷,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抓到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榨出来!这答案说出来,哪怕是天塌地陷,江河倒流,答案会伤害所有人,我们也要得到它。说吧!” 明前和萧五都转脸看向了他,两个人面目麻木,心里霍霍然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我要是不顾一切杀了她呢?就永远没有真相了!”萧五暴怒着大喝。声音和刀尖都在颤抖。 崔悯轻轻一笑,手里使劲,绣春刀使劲地刺进了萧五的背心。萧五闷哼一声。他轻蔑地说:“别用她威胁我。她死,你死,我也会给她陪葬去死。我这个锦衣卫官差不会比你这个绝世劫匪更怕死的!这个真相我要定了!你杀了她,我也要定了!” 三个人都死死地瞪着另外两个人,都觉得身心变得冰冷悚然了。大帐里静寂无声,空间仿佛凝固不动,时间也仿佛永远定到这一刻了。 萧五的手微微发抖着,使压在明前脖子的刀尖不断前伸。明前的脖颈不断地淌着血。而崔悯的钢刀则刺得更深。三个人却都咬着牙忍耐着,坚持着瞪视着对方,比试着谁先经受不起而退缩了。 他们在相互较量着一种比生死更重要的意志、决心、耐心、勇气、不惧生死的豪情。想以自己的威摄力压迫着他人先撤退认输。所有人都不肯退缩,努力地坚持着。 时间缓缓流逝,人们都觉得腿脚打颤。明前因为失血过多,渐渐的有些头晕眼花,站不稳了。她知道此时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是非成败都在此一举,所有的真相也在此人口中。于是她咬紧牙关,脸色惨白,眼里甚至涌出了泪水,还在努力地握紧双拳站直躯体,不示弱地盯着萧五。萧五汗流浃背地挺刀刺她的脖颈,想逼迫她先求饶后退。崔悯也硬着心肠沉住气,嘴角衔着冷笑,不去看少女的伤势,用手臂掌握着力道,更深地刺入萧五背心。逼迫着萧五先投降。 大帐如狂风巨浪中的大海漩涡,一切都在疯狂地转动着,一切又都永远停止了。 ***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从明前眼里滴下来,跌落尘埃。她张开朱唇,吐出了四个字:“我娘死了。” 什么!萧五大吃一惊,身体和手臂不自觉得一颤一僵。刀尖已经深深地刺入了明前的脖颈。明前顿时身体绵软,委顿在地。那厢的崔悯也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快如闪电地出刀刺入了萧五的肋下。他迅猛地反手一刀砍中了他的前胸,怒气滔天地喝道:“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求真相了!为这事已经死了很多人,不说出来还会继续死人!” 明前紧闭着眼,捂住脖颈,软软地坐倒地上。 崔悯和萧五立刻跃到了一处,在大帐里拼死地厮杀起来。 帐外,忽然发出了一连串的“轰隆隆”火炮声。天地震荡,马蹄如鼓擂,兵卒们的喊杀声连天。天地好像猛然翻了个儿,成了如火如荼的战场。帐内,两个人使出浑身解数地激战着,心却狂跳着。不知鞑靼军营为何大乱了。 一排排重木和巨石撞向了大圆帐。支撑帐壁的圆柱子轰然倒塌。整个大帐也“轰”的一声歪斜了,扁了,倒塌下来。三个人错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帐下。 崔悯在扑天盖地的落下的羊皮帐布里拼命地挥动刀,划开了帐布,挡住了乱箭和木柱的碎屑。周围一片黑暗混杂。不多时,周围变得安静了。接着许多人用刀划开了羊皮帐布,用火把照着帐中人。崔悯擦干净脸面上的血,拼命爬起来,在倒塌的大帐里疯狂得寻找着鞑靼大王李崇光和明前两人。大帐崩塌,他看到远方是疯狂厮杀的鞑靼兵和大明北方军。近处是大明的北方军正奋力抵挡着敌人。一匹金马向他冲来,马上骑着一位面容俊秀的蓝袍年青官员,他向他大叫:“崔兄,终于找到你了。我们中计了!鞑靼人是故意引诱我们来救皇上的!李崇光和明前成亲了吗?你抓住他了吗?我们得赶紧抓住南院大王,利用他威胁鞑靼人退兵!” 第二百三十五章 战场混杂(一) 漆黑的夜,战场上如火如荼,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和激战的人群。从鞑靼军营到虎敕关这几十里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战场。像一个卵形的蚁巢。最中心地带是护卫着元熹帝突围的北方军,外面一层是反应过来包围住他们的鞑靼军,而最外面一层是攻破虎敕关的鞑靼军。此刻也折返回来夹击北方军。 北方军在两侧护卫着皇帝的马队突围。却在人山人海的战场上出现了异动。刘诲等人趁机发难,命令侍卫太监们围住小梁王下了毒手,要趁乱杀了他。这时候两翼北方军也醒过神,倒转方向冲向了中间,却被如潮的乱流冲开了。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小梁王身边。 刘诲命人架起梁王,向着敌军大喊:“我抓住小梁王了,你们速速告之南院大王!我们原意交出小梁王,你们就如约撤兵。” 遥远处,一队鞑靼军正奔向这方向。 伍怀德猛得揪住了他的脖领子:“你要投降鞑靼军?” 刘诲满头大汗,颤声嚷着:“这不是投降敌军!这叫保存实力,欲图东山再起。如果我们不答应敌军,他们就不退兵。而且这小梁王本来就图谋不诡,正好趁机会杀了他。是皇上的旨意!你想抗旨不遵吗?” 两个人抓住对方,面红耳赤,几乎要暴怒得打起来了。伍怀德忽然回头,制止了几个脾气暴烈的大内侍卫们狂吼。 他侧眼瞪着旁边马上的元熹帝和范勉,厉声高叫:“好一个忧国忧民的大明忠臣!刘诲。我且问你,你知道唐朝的杨国忠兄妹是怎么死的吗?!” 这一句话,吓得刘诲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抓重伤的梁王和向鞑靼人投降了。连滚再爬地爬到皇帝的马后大叫:“皇上救我!伍怀德要造反了。” 元熹帝神色大变,范勉也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忙上前护卫住皇上。周围的文臣内侍们通通色变。 杨国忠兄妹是被哗变军士逼迫着皇上赐死的。唐书上记载得很清楚。天宝十五年,潼关失守,唐玄宗出奔四川。到了马嵬驿,当时的右龙武将军陈玄礼得知军士们满心怨恨,就要发生兵变动乱。便主动地对他们说:“现今天下分崩,皇上受惊逃难。难道不是杨国忠兄妹祸国殃民,宰割百姓造成的吗?如果不杀死他们,何以谢天下?” 众军士齐声道:“我等早就想除掉他了。” 当时,正有吐蕃使者来到马嵬坡,与杨国忠会谈。众军士借机大做文章,大呼杨国忠与蕃人谋叛。顿时六军哗变,将马嵬驿团团围住,一举杀死了杨国忠及其子杨暄。.info[]军队哗变后,六军仍不满足,生怕皇帝秋后算帐,非要逼迫皇帝立刻赐死杨贵妃玉环不可。玄宗面对军变,万般无奈,只得下旨赐死了杨玉环。高太监把杨贵妃勒死在佛堂前梨树下。杨氏兄妹身死,哗变之危也解除。 此时此刻,伍怀德撩起袍子跟着蹿到了皇帝马前,手握防身的钢刀,凶神恶煞地面对皇上,厉声高喝。俨然是提醒皇上要学学唐玄宗,杀了祸国殃民的刘诲,以防哗变。人们四下看着周围满脸怒气,围拢过来的大内侍卫们,才醒悟方才刘诲大太监的话彻底激怒了满军将士。 ――去他妈的两万人。有什么要紧的?皇上说过他宁愿割地赔款,也不想把江山施舍给他的狗。战败了就投降吧,鞑靼人还需要内地有皇上,他们不敢对他不恭。输掉这场战争无所谓,穿敌营战死的上千人也无所谓,虎敕关里已经死掉的数千人也无谓。是他们愚蠢,不听…… 伍怀德凶悍地站在马前,完全不像一个文弱书生了。他的话如钢刀般扎人,比利箭还要刺人,射穿了人们的心:“皇上!皇上你与刘诲不同。你可不是不顾国土和满军将士的人,你是爱国爱民的皇帝。此时我们大势已去,刘诲还在自做主张,听信敌军谎言,想杀了来救皇帝的小梁王,还想投降鞑靼人。他已经是鞑靼人的奸细了。我们现在得赶紧挽回局势才行,不能任由此人犯下大错。皇上还不下旨杀了刘诲!放了小梁王。” 元熹帝脸色煞白,满脸汗水,浑身汗津津的忽冷忽热的快冻成雪人了。颤抖着说:“伍大伴,刘诲没胆子做奸细投降的,他只是替朕分忧……”他求情似的看着伍怀德,这刘诲是按照他的意思去杀朱原显的。 伍怀德面色铁青,浑然不理会他的话,厉声喝道:“皇上,事态危急,生死关头。鞑靼人马上就要杀上来了。你可别因小失大!小梁王忠心耿耿地来救皇上,这个狗奴才却假传圣旨,谋害忠臣。你可要看清楚了!”他心里长长地叹息一声,大势已去,江山堪忧,元熹果然不是个名君啊。 元熹帝心头冰凉,恶狠狠地用细眉眼扫了一圈周围人。范勉是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用手死死地按住皇帝的手腕,不停地往下压。几名亲近的皇妃和太监女官们满脸哭相,快吓晕了。刘诲和他的御马太监的手下们再没了嚣张气焰,发着抖躲在了朱元熹身后。四周,两百名贴身保护的大内侍卫面色森寒,瞪着这些上官们。而一旁的锦衣卫佥事刘春则手握刚刀,带领着数百名锦衣卫千户和百户们严守着阵地。 朱元熹扫了圈四周,老弱病残,妇孺残兵,再不能与发飙的伍怀德说不了。他颤声问:“那个锦衣卫,叫刘春的将军,你觉得怎样?” 刘春是随着崔悯进入虎敕关保护皇上的锦衣卫,他们没被围困过,很是兵强马壮,成了乱军中皇帝身边最势大的一股军事力量。 刘春和旁边的姜折桂交换了眼色。刘春淡然地说:“臣听皇上和诸位大人的!” 朱元熹狠狠地闭了闭眼,睁开眼,瞪着伍怀德说:“伍大伴,听你的,杀了他!刘诲假传圣旨暗杀小梁王,处死。”他脱险后,一定要杀了这个“狭军变令皇帝”的伍怀德!他竟然敢违抗他的圣旨放过小梁王。他明明知道这是他的主意。他破坏了他的计划,还鼓动兵士们哗变。 刘诲吓得瘫软在地,当场晕过去了。他本身就又自大又自卑,被鞑靼兵围城吓破了胆子。这次突围时,望着四面人山人海的敌兵,处处刀光剑影,早就吓软了骨头。见敌军大将脱利提出了条件,就立刻抓住了一根稻草,皇帝也同意杀朱原显,于是便定下计策抓住了梁王要杀他。他不相信他们能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逃得性命。便想用这方法换命逃走。谁知道…… 大内侍卫总统领和锦衣卫姜折桂,同时一个健步冲上前,一刀砍下了刘诲的人头!生死关头还是弄权杀救兵,他不死所有人都得死了。 伍怀德毫不意外地向皇帝一笑:“臣省的,臣等着。” 他背转回身,再也不看朱元熹一眼了。对这位从小教到大扶他上龙位的皇帝已然失望透顶。同样是他从小教到大的,他与崔悯怎么这么不同?!一个是懦弱狂妄,私心压于公职之上。皇帝之位都承不下他的私欲。一个是大义凛然,江山放在冤仇之上。为了国家宁愿不顾朝廷屈杀他祖父的世仇。真是天地之别啊。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帮义子了。再让这个狂妄的皇帝“作”下去,所有人都没命了。他敢鼓动兵士们哗变,威胁皇上,就不怕朱元熹的秋后问罪。仿照马嵬坡逼死杨氏兄妹,威胁皇上处死刘诲。主要是想“杀鸡骇候”,杀他立誓,看谁还敢投降?也是给自大的朱元熹敲个警钟。这天下,哪怕做了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不是处处随他所愿的。 人人身上都有“天道”和“责任”压着。 范勉抖衣而颤,心里也凉冷,看着这幅乱相心乱如麻。他对伍怀德大太监的狂妄行为怒形于色。他本身就不满两大宦官,对此刻伍怀德违了君臣之道,威胁起皇上杀人更觉愤概。但此时,外有敌军,内有要造反的伍怀德,他也不敢去激怒了大太监。这些大内侍卫们和锦衣卫都是粗鲁的武人,对这场战局有自己的看法,他也不敢使他们哗变……他心情复杂地扶着元熹帝:“皇上,咱们快走吧。” 元熹帝是一幅深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样子。 *** 战场上极度混乱,交战的双方都在自行其事地作战。忽然,战场外又出现了一支人马,猛得插进了战场。正是北方军埋伏在后面的凤景仪的兵马。这只意外的军队使混乱战场停止了下,人们努力辨别着这是谁的兵马。与此同时,鞑靼军的脱利大将军率领着亲军冲到了近前。 人们眼前出现了一大队披挂重甲的骑军们,像地狱里蹿出的鬼魅,杀气腾腾、凶神恶煞地冲到了明军前。正是鞑靼大军里职务最高的万夫长大将军脱利。他率领了一队鞑靼重骑军追到了跟前。 明军众人大吃一惊,触目所见都是人山人海,无边无际的蒙古人。他们只耽搁了一会儿,鞑靼人就追上来了,“鞑靼人杀来了,他们围住了我们。” 大将军脱利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人潮中,敏锐地发现了他们最大的敌人,小梁王朱原显和元熹皇帝。他大喜:“我看到他们了,快去杀掉他。” 鞑靼军像一群饥饿的乌鸦扑到了腐肉上。数不清的人马和铁箭都奔向了明军。 战场上烟火腾空,刀光如潮,火焰和铁器相互碰撞着激起了火星,兵卒们不断地负伤倒下。人们四散躲避着。鞑靼军像一把刀劈开了战场。直奔明军。 此刻的明军人群里,伍怀德还在胁迫着皇上和群臣;刘诲身首异处,部下们四散奔逃;两侧的北方军竭力冲过人流,想救出梁王。而遥远的战场边缘,凤景仪率领的军队也杀进了战局,来接应人们。战场形势很混乱,每个人都在各行其事。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在人海里厮杀起伏着。 他们却把小梁王凉到了一旁。 刘诲死后,十多个围捕猎杀梁王的太监赶快放开了他,转身逃跑了。却被后方涌来的鞑靼兵砍杀了。当地只剩下了身负重伤的小梁王。 梁王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直身体,直觉得天眩地转,恍如隔世。他影影绰绰地看着周围的乱像。心里明白事情又有了变转。梁王强行压抑着心头的愤怒,没发作。他没有去想皇上与刘诲的毒计,也没有追杀那些围捕他的太监,而是跌跌撞撞地从旁边尸首上捡起了他的龙泉宝剑。他拨出了碧玉似的宝剑,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到鞑靼兵身上。平常他嚣张跋扈,脾气乖张,这时死里逃生后,反倒压住了愤激变得异常冷静深沉了。 “他才不要像朱元熹!他才不要做无耻的昏君!他不会在战场上杀堂兄弟,杀大明的救兵。他要做个分得清家国情仇、是非轻重的好藩王!”梁王的脸上浮出了极度憎恶的表情,眉眼五官都深深得皱住,面目狰狞极了。黑色长发上沾满了鲜血,黑盔甲和锦袍被戳成了筛子,每个破洞都在往外面泊泊地流淌着血。他眼神深邃,面目悲凉,嘴里喃喃自语,心里和头脑里只在不停地翻涌着这句话。 “――他要像明前那样,做个有胸襟慧勇,有家国情怀的男人。他不会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鞑靼将军发现了小梁王朱原显,排开了人海般的兵马,越众而出。脱利是个约三十岁的青年壮汉。身形虎背熊腰硕大无比,眼珠子深褐色,满面钢针般的虬髯,外表很粗犷实际年龄并不大,更是久经沙场骁勇善战的勇士。全身充满了一种震慑人心的杀气。像一头矫健的豹子的直奔朱原显。 梁王用剑砍翻了一个鞑靼将士,抽回宝剑,摇晃着身体转过来,打起精神看向这位强敌。 脱利将军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两手执着一柄长三尺的钢刀,大步流星地奔向了小梁王。他放肆地大笑了:“朱原显,你也有落到死路的一天?今天你死到临头了。哈哈哈,你被你们自己人陷害重伤,又被我这个无名小卒砍了头。是不是心里很不服气?好,我就让你死得服气点!” 他攥住长柄刀,猛然砍下一刀。大喝:“本王子名叫脱利,是鞑靼刺尔国大汗的九王子。也是大汗大妃穆勒的小儿子。老子可不是个无名小卒!我支持南院大王偷进北疆抓你们,就是为了亲手杀掉你这个战场劲敌!有你们父子在北疆,蒙古人就永远无法入关。老天爷助我蒙古人,一举抓到了你们,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你这个北疆藩王死在我这个蒙古王子手里,也该服气了!” 小梁王朱原显面目赤黑,紧咬住牙,一颗心都沉了下去。他一言不发将龙泉宝剑在锦袍上逝干了血迹,主动地迎了上去。 两个人在漆黑如墨的战场上,扑到了一处。 第二百三十六章 战场混杂(二) 四周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info无弹窗广告)极大的噪音响在耳畔,也响在了远方。这声音忽远忽近,如嗡嗡叫的虫鸣。惊拢着人们的心。也在他的身体周围环绕着,身体下面是鲜血浸透的土地,身旁堆满了尸体山。仿佛已经身处在阎罗王的地府地狱。他费力地想睁开眼睛看看,全身披挂的黑铁盔甲很沉重,压得他匍匐在地,睁不开眼皮,连手指尖都动弹不了了。身体又疼痛又疲惫,心头的那一股意念却轻飘飘地飞上了天。 他紧闭双眼,全身委顿,仰面躺在尸首堆上,隔着眼皮,眼瞳散乱地感受着四面八方的微光。 不远处,是一个浑身是血,黑甲破碎的狰狞鞑靼人,正持着刀踉跄着奔向他,他高举长刀,对准他劈下来。他勉强地抬着右手的剑抵挡着。长剑蹦飞了。 这个人,是鞑靼劲旅的万夫长脱利。他曾经自称是蒙古最大的王国鞑靼刺尔国的九王子。他激战就是为了想杀他的。他忽然间想起了这场战事的前程后事。鞑靼人用皇上做诱饵,把忠于国家的他诱进了战圈想杀了他。他们在战场上狭路相逢,拼死决战。两个人打得势均力敌,各自负伤。因他先被朱元熹等人暗算重伤,又与鞑靼王子拼死搏击。久战后不支,他重伤了脱利,险些劈开了他的半边脸和肩臂,而他却一刀砍断他的铁甲,砍了他数刀。快要杀了他。 此刻,他身受重伤,晕晕沉沉地倒在地上,面临着最后一刀。他想站起来再战,却站不直,抬不起头,睁不开眼睛。身体和头颅有千斤重,压得他连骨头渣都压成粉未了。只能躺在地上等死。 紧闭的双眼前,仿佛是一团团黑烟飞舞着,浓雾重重。他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远方有很多人叫喊着他的名字奔向他。近处,有一个浑身浴血的黑影子挥舞着长刀又一次重重劈向了他。他一瞬间紧闭双眼,迷迷糊糊地想着,他要死了! 这就是他的结局? 死在战场上,成为千古历史上的悲剧人物。令北疆部属们“逐鹿中原”的希冀落空;令他从小的满腔抱负折翼;令大明朝最有权势的藩王“壮志未酬身先死”;令他身后的皇帝和大明江山也一起倒塌沦陷;也令他的父王母妃绝望伤心……还有她,她知道他死了,会伤心难过吗?也许正好相反,如果他死了,她就不会那么痛苦和难过了吧?她会不会为他哭泣呢? 他想着想着,整个人随着刀势摔落尘埃。(..info无弹窗广告)头脑渐渐模糊,身体也慢慢地僵硬了。 *** 慢慢的,眼前的景象出现了一些变化。 一条人影如烟般的跃过他的身体,铁刀如扇般的砸向了鞑靼王子。两个人重重地碰撞到了一处,发出了一声惊天撼地的巨声。两条人影激烈地搏击了数招。随即,脱利王子发出暴怒地吼声:“李崇光,你疯了!你跟我打什么打?我们是一势的!” 深重的“当当当”的刀剑撞击中,一个沙哑粗糙又很狼狈的声音响起:“九王子,你先退一下。这小子……目前还不能死。” 脱利王子发出了受伤的野兽般的嚎叫声:“你他妈的疯了?你想护着这个汉人藩王?李崇光,你果然是个北逃汉人,对我鞑靼也不忠实,现在又想叛变蒙古投靠汉人了?” “不是!”李崇光的声音为难至极地大叫着:“绝不是。我蒙九王子救过命,我也救过你的性命。我们俩是过命的交情啊。我才宁愿毁容也要帮你冒充南院大王,帮你夺大汗之位!九王子你先消消气,这次是因为我的私事,必须要护梁王一次!你这次别杀他,下次我们上战场了再杀他。” “去/你/妈的混帐主意!”脱利勃然大怒,他脾气暴烈,提起长刀疯狂地砍向他:“在这种我们马上取胜的关键时刻,你要我放了他下次再杀他?你彻底地疯了!我现在就宰了你!” 两个人像两团黑雾似的,纠缠到了一团。像龙卷风似的在旁边急速盘旋着。 小梁王惊异地想睁大眼睛望着他们。有人在救他,好像还是敌军内部人,他们起内讧了。这是怎么回事?梁王迷惑极了。但是他看不清,想不清。眼里充满了血污,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一想多了,头就像刀锯似的痛。他只能疲惫得闭紧眼睛快晕迷了。 朦胧中,一双颤抖的手在扶着他的头颅,在艰难帮他支撑着身体,在拼命地往一侧拉他。那双手软弱无力,拖不动他硕长高大穿铁重甲的身躯。他只能用一双手按着他身体伤口,撕下自已的衣衫紧紧包扎着他的伤处。他费劲力气地拉着他,努力拖下尸体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是一团如火如霞的红彤彤的颜色。像一团光芒四射的红云。充满了生命力与活力。 这颜色真美啊。 红云般的人影用手扶着他的脸庞,一滴滴湿热的东西滴落到他的面颊上,顺着他的脸侧颧骨滚落下去,一个虚无飘渺的声音呼唤着他:“……朱原显,醒醒。快醒醒,你别死……” 他伏在他耳边焦急地叫着他,费力地拉着他逃离尸体堆。最终还是拖不动他,也颓然地倒在他身旁地上。声音又颤抖又缥缈:“你不能死。朱原显。你如果死了,这个战场就会瓦解了,这场仗也会打输了。你身后的皇帝也会死,身后的大明江山也会跟着倒塌了。你如果死了,北疆就再也没有藩王了。你的父王该多么痛苦,你的母妃又该多么伤心啊。杨王妃她一定绝望极了……” 红云迷雾中伸出一双手在他面颊上抚摸着,拼命地帮他包扎着伤口。那人喃喃自语地说:“……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已不是范勉的女儿,这样就不必背负着亏欠你们母子的沉重负担了。有时候我又希望自己是范瑛,这样就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弥补错误,使你们以后的人生过得幸福如意。我就是这样一个又矛盾又渺小的女人。一颗心想为家为国做些事情,又充满了胆小怯懦。所以,为了胆小怯懦的我,求求你也不要死。因为我无法面对你死后的世界。梁亲王的愤怒,杨王妃的绝望,和这个积重难返,沉疴难起,濒临崩溃的北疆和大明……” 红色的云团忽远忽近,仿佛她爬起来又跌倒了。她跌跌撞撞地拉着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把他推向尸体堆旁边的血泥沟里。她抱着他推着他,热泪一颗颗的洒落在他的脸,像一点点灼热的火焰,似乎要把整个世界燃烧起来了。 是明前吗?小梁王冰冷的快要降到海底的心有了一丝丝波动。他勉强地提着心使它继续跳动,开动着脑子想着。是她吗!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在奋力地拖走他想救他吗?他的心陡然地变得炽热起来了。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在她面前。她一定会崩溃的。他挣扎着使出全身力气想睁开眼睛说话,却怎么也睁不开说不出来。 那片红云紧紧地偎依着他,抱着他,在充满死亡和寒冷的北疆战场上给了他一丝温暖。她的脸贴在他的面颊上,泣不成声:“……我太痛苦了。我太怨恨了。这个无耻的事为什么要摊在我头上。这一件件风波又为什么要送到我面前,成了世上最难解的局。我太累了,我真恨不得每次睡着后一睁开眼睛,就回到了十岁的大龙湾小山村。和娘亲,妹妹一起轻松自在地生活着。就不必面对这种又痛苦又迷茫的局面了。我好累,脖子好痛,浑身没劲,突冷突热的,血都快流光了,我已经撑不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有没有用,有没有意义,我觉得我这一生都是一场图劳无功、毫无意义的噩梦……” “如果你再死了,我的这一切作为都没有意义了。我也真的撑不起了。死了也不会甘心也会后悔。” 她的手指慢慢地滑过他的脸,温漉漉的,充满了浓重的血腥气:“所以,你活过来吧。像你说过的那么爱我就努力地活过来。做个打败敌军的好大帅,做个比朱元熹爱护国家子民的好藩王,做个爱护父母保护妻子的好男人……这样,我也就能放心地死了!” 我可以的,我可以醒过来,我没有死!小梁王心里大叫着,觉得迷惑极了。为什么她浑身都是血腥气,为什么她说自己快死了?她受伤了?是很严重的伤吗?他痛苦焦灼地快叫喊出来了。但是他的全身冰冷如冰窟,眼皮沉如山,牢牢阻隔着他的视线。使他看不清眼前的这片红云。她是明前吗? *** 嘈杂的打斗声忽然停止了,怒吼声越去越远。周围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一阵剧烈的震动使人们从尸体堆上滚下了泥沟,狂风扑来,头顶上响起了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姓范的小姑娘!我已经帮你打跑了脱利王子,救了这小子一次命。我们就从此两不相欠了!你说的话你要遵守,我帮你救一回梁王,你就再也不追着我,追问范家程家的劫匪之事。我们就此别过,如果还能见面,我们就依然还是鞑靼人和大明人,各为其主,战个不死不休好了!” 身边的红云微微浮起,飘离了他身旁。声音变得悠远又朦胧:“脱利逃走了,你也受了伤。那我就不需要你了,我也不会遵守约定。” “你说什么!你想反悔?”男人的声音变得暴怒而杀气腾腾:“你还敢骗我?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死了!我现在就杀了你!” 另一个声音又清撤又苦涩:“我本来就是一个爱骗人的女人啊。就是因为我快死了,我又害怕什么呢,难道怕更快的死吗?我说过,这件劫匪案像泰山似的压在我心头,逼得我家破人亡。父亲不似父亲,妹妹不似妹妹,养父死了,养母也死了……连我的未婚夫也为我中了剧毒吃够苦头。这件事,对我重于泰山,哪怕我死了我也要先知道真相再死。现在,你已经刺伤了我,我也要快死了。如果想杀就直接杀了我吧。死之前,你应该会对着你已经死去的亡兄亡嫂和我这个死人,吐露出实情吧。” “你――”周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天地仿佛在震颤,人心在撼动。小梁王也震动得三魂六魂都要随风而逝了。 “你不敢杀我,因为你心中有愧。你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亏心事。”红云袅袅绕绕地飘浮在那儿,像一支缥缈无根的浮萍:“那么在我死之前,你说出实情,我就原谅你。使你从此不必再遭受内心的折磨。” “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死了?!你这样重伤后追着我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你现在呆在原地,捂紧脖子,避过流兵,等着崔悯来救援。还有一丝生路。” “不,我不怕死。我怕我等不到他来救就死了,所以我绝不会放你走。” “你疯了!我现在就杀了你。一刀砍断你的脖子。”凶恶的声音嚎叫着,但是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主人跌跌撞撞地跑远了。淹没在沸腾的战场上。 红色的云朵飘回来,浮在他的头顶,用盾牌和残甲遮住了梁王。一只手慢慢地滑过了他的脸“……记住我的话。活下去,打赢这场战,保住北疆和大明,以后做个好藩王!将来娶个真的名门户对的公主,幸福地过一生。忘了我这个不知道自己是谁,快要死了的,只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和痛苦难过的女人……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不会变成这样。” 不――梁王使劲浑身的力量翻动眼帘,睁大眼睛,只望到了一片夺目耀眼的红光。他紧蹙着眉头,张开手掌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不――,她受重伤了?还要去追那个鞑靼人?她就要死了吗?他五指紧抓住她的手指,痛苦地喘不上气:“别去!你受伤了,命才最重要。别追了……” 那个人轻轻拨开了他的手指,转身远去。红光越去越远。 浓重的黑云又重新扑上来,笼罩着他的头顶和黑暗的战场。 第二百三十七章 战场混杂(三) 虎敕关燃起了熊熊大火,连带着前面的鞑靼军营和荒野上的战场也成了一片火海。(..info好看的小说)战局更加混乱。 直到此时,内部发生异动的北方军和皇帝御林军,才从震憾里缓过了劲。他们的身后也出现了大批追过来的鞑靼军,正想分两面包抄他们。一切陷入混乱中。 所有人,皇上、诸臣们、御林军和锦衣卫面前出现了一幅敌我交战,大肆杀戮敌人的场面。 全是腥风血雨的世界。将士们失去理智地相互厮杀着;兵器与火炮无情地加大了杀戳的力度;人们顶着箭与火相互冲锋;天空抛洒着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足;尸体和战马堆成了山;所有人的脸面上布满惊悚震荡;人们疯狂的四处奔逃着…… 深夜里还下起了雨。血、雨、火、泪把这个夜晚映照得跟十八层阴曹地狱似的。人们在凄风苦雨的世界挣扎着,沉沦着,似乎看不到明天,也看不到希望…… 鞑靼军快要追上围住明军。明军还在勾心斗角,相互敌视。 两名领头的大臣发生了激烈冲突。伍怀德坚持先派人找到小梁王,拉拢住北方军。范勉要马上率领明军保护着皇上先逃走。皇上则面如死灰,身软脚颤,坐不稳马背。显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范勉指挥不动军队,直接与伍怀德起了冲突,怒道:“为人臣子,反倒鼓舞士兵们哗变,威胁皇上!你就是我朝最大的叛党!这关头还不快护着皇上逃亡,等着鞑靼军杀上来吗?张老丞相早就逃出了军营,他会直奔京城,把你的所做所为禀报给董、王两位太后。你的死路到了。” 伍怀德冷笑着:“我是不如范相为皇上尽忠职守。我与范丞相也是两路人。我的忠君忠国与范丞相的忠君忠国毫不相同。所以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么,我们就各为其主,各自按照想法去做吧。我既然敢做就不怕没命。” 皇上满脸痛悔,心里直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杀了伍怀德!伍先生在公报私仇。(..info好看的小说)他们父子痛恨他没有平反了冠军侯崔盈的冤屈,在这儿等着报复他哪。他们现在改换门庭地支持北方军和小梁王了。可他却不敢有任何怨言。伍怀德鼓动士兵们发动哗变威胁他,也敢杀了他。他只能等到脱险后再行治他的罪。太祖皇帝说过“太监不能干政”,他悔之没有听从,太监们果然是一群祸国殃民的疯子啊。 周围都是遍山漫野的蒙古人,元熹帝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走。他也不敢把自己置身在北方军里,他刚杀过小梁王,怎么敢等着小梁王部署来救他?但是伍太监坚持要留守原地,他安抚着冲杀到眼前的北方军许规,把一切罪过都算在了刘诲身上,并拿出刘诲的人头给他们看。与对方商议好,先找到梁王,坚守原地,等着北方军的另一支人马来救。他们立刻指挥着队伍转移了阵地。 队尾的范勉和朱元熹却趁着伍怀德不备,招来了大内侍卫总统领和锦衣卫刘春。暗中下令要转向突围。皇上眼泪涕零,连连向两人作揖,求二人救他。逼得刘春和侍卫总统领无法,只得命侍卫们临时转向,保护着皇上冲向了东南角。等到队首的伍怀德发现,他们已冲出了十里路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冲出去不过十里路,前方就出现了大股流蹿敌军阻住了荒野小路。而明军身后的大队蒙古人也追杀来了。 前方有流军阻截,后方有几名万夫长率领着鞑靼大军追上来。一番冲杀,这支明军就被两方面敌军阻在了这片低洼地里。后方追到最前面的几名鞑靼大将都杀得浑身浴血,眼珠泛红,浑身杀气腾腾的如天降恶鬼。直追着明军里的皇上。蒙古战马快得几乎与明军的队尾相接了。鞑靼大军马上就要追上明军了。 元熹帝从未长久地骑过马,平常的衣食住行又是最精致、富庶的大明皇族生活。(..info)长于深宫,受儒家重文轻武的教育,如孱弱期文的书生一般。被漫天遍野追逐的鞑靼大军吓掉了三魂六魄。最前方的蒙古大将奋力一冲锋,硬生生地冲散了旁边护卫的马匹,直扑他的马后。 瞬息间人们全惊呆了。 大明皇帝和群臣恐怕到死也未想到,这些蒙古野蛮人不但兵强马壮,还善于谋略。既埋伏好了拦截追踪,又使出了最善长的赛马速。而明军与蒙古人赛马是注定会输的。朱元熹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这么紧迫危险的场面,他吓呆了,马也受惊了,东奔西跑着,又耽误了些时间。敌军就要追上他了。 他旁边策马同行的范勉骇然大叫:“皇上快逃,我去挡住他们。”说完,拨转马头迎向了敌军。 领头的鞑靼大将中有一人正是与李崇光不战逃走的脱利王子。他缓过了劲,就带领着众人追赶上了闯营的明军。早在万马奔腾中看到了众星捧月的朱元熹,心中大喜,他们居然在十多万人的战场上遇到了大明皇帝。 范勉拨转马头奔向后方,与后面追赶上的伍怀德擦肩而过。掌印大太监转脸看他,脸上带着一些莫名的悲壮和诧异,他高喊着:“范勉,你一个文弱书生能挡住敌人吗?还不赶快跟着皇上逃命!” 范勉素来清高傲慢,是个倔强至极、傲骨铮铮的高洁文士。他横眉冷目地厉声斥责着大宦官:“我本来就是大明朝臣!一条命都是皇上的,替皇上去挡死是天经地意,是天大的荣耀,我甘之若饴。哪儿是你这种诡谲阴私的奸宦能懂的?我替皇上挡一会儿是一会儿,大明的文臣也不怕死。你再这样骄横跋扈下去也命不长,我在地狱等着你!” 他忽然目光有些散乱,声音有些哽咽,放缓了口气说:“伍怀德。我有个女儿叫范瑛。你如果能活着见到她,就转告她我对不住她,但不悔。今天我为保护皇上而死,就是大明朝最忠君的忠臣。她就是忠臣之女。朝廷和皇上会看在我一片示胆忠心的份上,厚待她的。这也算是我为‘毒杀梁王’补偿于她。让她好好利用这个忠良之后的名声为自己谋划吧!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吧!” 说完,他再也没有回头,带领着一班主动冲出来的侍卫们迎上了敌军。大喝道:“大明皇上在此,你们谁敢冒犯天威,必被天惩!还不快退下!” 领军追逐的一位鞑靼万夫长转马冲向了他。他抽出了一柄雪亮的长长铁刀。举在空中,一阵狂风吹过,一刀飞鸿,如天上亮绝艳绝的白色虹光。之后,两马交错,范勉身尸异处,摔落马背。 ――元熹帝北巡。在兵部尚书殉国,五营兵马司指挥使严正战死,御马大太监刘诲被处死,龙华阁大学士内阁辅相范勉也死于战场。是“虎敕关之变”中死亡的最著名的大明几名朝臣。这里面,仅有范勉是个清流儒士。后世文人们尊称他为“文烈义士”。 万箭如雨,马快如电,伍怀德侧眼看着他的尸体跌落下马。眼里不知是怜悯还是悲戚。他飞马追上朱元熹,举刀替他拨开了一只只箭,高声道:“皇上,范勉为国战死了!你还觉得自己无辜无错吗?” 朱元熹也侧眼看到了范勉的惨状。直吓得面色铁青,浑身抖得像筛糠。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骑在奔腾的马背上快摔倒了。 伍怀德与他策马并行,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马缰绳:“皇上,别盲目的跑了。我们跑不过蒙古铁骑。” 朱元熹见他伸手,吓得尖声大叫:“伍先生,你可不能抓住我交给鞑靼人啊!我错了!我以前确实亏欠了你们崔家。可是我一直把你当老师敬慕啊。这次回去后,我一定要昭告天下,张榜宣布,崔盈不是奸细,他是被蒙古人使反间计害死的!我还要封崔悯承袭冠军侯。伍先生,求你饶了我吧。” 伍怀德暗叹一声,沮丧地看着他,既觉得可悲可怜又觉得嫌厌。他转脸环顾着苍凉的大漠沙场。满心悲哀。这位“受天承命,君临天下”的皇上,竟然把满手的好牌“一个天下”,打到了这种“众叛亲离、孤军奋战”的结局。把自己深陷在战场的死境!还连累着身边或忠诚或狡黠的大臣们一一死去! 真是老天爷要灭了这个庸才和大明江山啊。 他悲苦地望着他,再也不忍心看他了。泪流满面,满眼泪光,只觉得这么些年,他像恍惚惚地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净身入宫、选择皇子、全力扶持他上位、却希冀落空、万事皆空,最后也落到了战死沙场的绝境。今天,梦醒了,满目的凄凉与悲怆……这就是所有人的最终结局吧。 元熹病入膏肓,不一定能幡然醒悟,说不定还会更痛恨崔悯。只盼得爱子能救了皇上和天下后,远遁江湖,离了这伴君如伴虎的大明朝廷! 伍怀德对哀嚎的学生说出了最后一番教导:“陛下不需要做许诺,崔氏已亡,日落西山,我们不能硬顶着要回到老路。我想通了!不求了!我只盼着陛下牢牢记住今天所发生的事。人人都有私心,又人人无私心,他们会为了某种东西来舍身护你。都是为了这个锦绣天下汉人河山,不是为了你的赏赐与承诺。你要回报的是这种为国为家的赤胆忠心。你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普通大明人的忠勇和胸怀。” 他与他并辔而行,忽然站起身扑上了他的马,顺手将他推落马下。披上那袭耀眼夺目的雪白狐裘,急驰而去。他身后的诸多锦衣卫和大内侍卫们默默地策马跟着他冲过去了。 朱元熹愕然地倒在满是泥泞鲜血的地上,惊骇地看着。 蒙古人的利箭像影子般的射向了“皇上”。像刺猬一样射中了伍怀德的后背肩膀。如果不是他们想抓住活的皇上,恐怕一箭箭的早已射穿了他的背心,要了他的命了。 这个初冬的北疆黑夜变得愈加的悲壮而血腥。 第二百三十八章 战场混杂(四) 与此同时。 另一片混乱无序的战场,兵卒们像无头苍蝇般的四散奔逃着。黑漆漆的战场上奔过来一个人。崔悯像一团旋风似的紧紧追踪着战场上留下的血迹。他手持绣春刀,抛下了红衣,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素罗袍。上面也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正在混乱的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跟踪着血迹奔到了中部地带。 他脸色铁青,心里凉透了。皇帝的御林军被敌军紧追不舍,北方军的小梁王也失踪不见,战场上的几路大军被敌人分割包围,各行为政。他与凤景仪率领的援军也分开了。 凤景仪救出了他,听到斥候送回的消息。便对他说了近况。敌军已经追上了皇上的御林军,北方军梁王被陷害失踪了。两边军队发生了冲突。他要带着军队去找朱原显。对北疆群臣来说,小藩王比皇上重要多了。 崔悯心头一紧,他不能阻止北方军的选择。但他权衡利弊后,恳切地劝说凤景仪带着这些生力军去追赶皇上。去阻遏已疲累的鞑靼军。只要抢在鞑靼人找到皇上,这一场大战就不会输。呈现的一切败相也会截然改变!否则他们找回小梁王,也挽不回“败军之相”了。而崔悯自愿去找小梁王,他会给北方军个交待。如果梁王不幸战死……这场虎敕关大战的所有人都说不定要为他陪葬了。 北方军愤怒至极地怒视他,不信任他。凤景仪也厌恶地看着他:“崔悯,你总是这样权衡轻重,选取对局势最有利的一面!完全不在乎个人的意愿和感情。你对别人狠,你对自己也够狠!你说得对,我这只生力军去救废物皇上,才有可能在败局里‘反败为胜’。好,我去!” “那么明前呢!她去哪儿了?”凤景仪厉声喝道:“你曾经答应过梁王和我要以死保护她。.info[]她现在在哪儿呢?崔悯。你有没有尽心尽力地保护她?你有没有也像这样做出权衡利弊,选择了一条对她不利,却对局势最有利的路!崔悯你太现实又天真了。” 崔悯长长地吸了口气,浑身都微颤了,他站在那儿,抬起眼,一双深沉的看不到底的幽深眸子直视着凤景仪手里握的短剑,和近乎恐怖的眼神。他眼睛赤红,咬紧牙关道:“我不知道……我会尽力去找她!她吉人天相,有会活下去的理由和机缘。她会坚持到底的。” 凤景仪猛然砍向了他一剑,血丝顺着他的发角面颊流淌下去。崔悯屹立不动。凤景仪握紧了短剑,声音深沉:“我去救朱元熹,你去救朱原显和明前。如果他们死了一个,……如果明前死了,那么,你、皇帝和这个天下就等着给他们陪葬吧!” *** 敌人如沸腾的潮汐般涌来,崔悯疯狂地在人海里疾跑冲杀,到处搜寻着两人。 晚了!晚了!晚了吗?他的心中如敲钟般地反复显出这两个字。皇上的御林军被鞑靼军追上了;北方军的梁王生死不明;而假冒南院大王的李崇光大明逃犯“萧五”也逃匿了;明前也身受重伤不见了;这场与鞑靼军的相互暗算及擒王之战,他们就要输了…… 晚了吗!这种种最坏的结局已经扑面而来,砸到了他眼前。他们这些人果然遇到了最恶劣的结果了。 他目光恍恍地盯着凶暴沸腾的战场。头一次对这片天地和自己产生了严重的虚弱和无措感。他做错了吗?他来晚了?他还能打赢这场战争吗?他还能在这片如地狱般疯癫的战场上找到那个惦记的姑娘,救活她吗? 不――连想像她的死亡都不敢想。都觉得肝肠寸断,痛苦得浑身抽搐要瘫倒了。她是那么信任他,三人对峙时她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理解默契和心疼……他不敢再深想了,怕自己深想下去,就会痛苦得全身麻木的、跪倒在这片战场了。 他满脸坚毅,星眸如光,长发如漆黑瀑布,在战场上疯狂地杀开了一条血路。他在战场上找到了从帐篷里滴出的一条血线。像是她被刺中脖颈时流下的血。淅淅沥沥地延伸到了远方。他沿着一条点点滴滴的血线往前狂奔。望着那若隐若现的血迹,就像他心头滴下的血,这么多,这么漫长,这么远,她的血快要流尽了吧?她快支撑不住了吧?他盯着这血痕,觉得头晕目眩,心力交瘁。他知道她赞同他的行为逼问真相。但是,这种事,由他亲手做出来,亲自去威逼着逃犯使他重伤她。却太也难为了他和痛苦死了。 劈开了人潮的洪流,他追踪到了血线的尽头,是一座依靠着小山丘的尸山血海。由尸体堆成的山,由血迹汇成的河。血迹在这里落进旁边的泥沟,看不见了。 几十名鞑靼将士围拢在沟旁,对着沟底兴奋地喊叫着,要冲下去。崔悯的心激烈得快跳出了喉咙。他大喝一声,飞身跃到了近前。杀进了人群。刀光如练,如闪电地砍退了众人。鞑靼人围攻着他,他势同疯虎似的截住了他们,与他们便在这座尸山血河旁边展开了殊死搏斗。血光荡天,杀声如潮。最后,三十余名鞑靼人颓然倒下了,他重重地一刀插入了最后一个鞑靼人的胸膛。 他连滚带爬地跳下泥沟,一颗心跟身体一样从高空跌下,又随即弹跳起来。沟底下尸体摞着尸体。最底下是一俱盖着铁甲和铁盾牌的死人。身上的精铁盔甲仿佛被戳成了马蜂窝,沾满了乌黑干涸的血迹。人已经僵硬死亡了。 不是明前! 崔悯陡然放松了心情,又骤然地骇叫出声。他扑上去,翻开死人,从死人堆底下拉出了那个盔甲破碎的死尸。是小梁王朱原显,还没死! 崔悯的心顿时又失落又惊喜。他架起了朱原显躲开了战场上的流箭和流寇们,藏在了隐蔽处。他立刻放出青色的火焰箭通知凤景仪找到了人,又将急救的药物灌他服下。扶起他大叫:“朱原显,你醒醒!你还没有死,坚持住,我送你到凤景仪那儿。……你看到了她吗?明前,你见过她吗?她的血迹淌在你跟前断了。” 小梁王朱原显费劲力气地睁开眼,眼前迷迷糊糊的,依稀是个熟悉的面孔。他疲惫地眨眨眼,吃力地思索着他的话。但是头脑太模糊了,经历过的人和事像一团团黑云似的东飘西荡,抓不着,看不清。他喃喃地道:“崔兄,是你救了我吗?多谢。明前?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有人好像在哭,又好像快死了。我像是在做梦,总是梦到她。是她又不是她……” “明前怎么了?你答应过她要保护她的,她在哪儿?”小梁王的头脑突然地清醒了一线,想起了那个重要的承诺和人。心底涌起了一阵阵恐惧,他睁大模糊的双眼,想抓住崔悯的胸口追问,却身体僵硬,浑身无力。只能瞪着他喃喃说:“她出了什么意外?快找到她,这里太危险了……” ――不能再追了,没有线索了。她脖颈上的血就断在了小梁王附近。混合了周围很多鞑靼人的血迹和尸体。分不清了。 崔悯目光散乱,脸现悲哀,站起来眺望着硝烟弥漫,黑影幢幢的战场,觉得身体和心都快裂开了。……十万人厮杀的战场,满地死尸和战马,处处是流箭和刀枪。她可能死于乱军,她可能会被埋在尸堆下,也可能会被大火烧毁,连块骨头都不剩下。他能侥幸地找到梁王便是天大的幸运了。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所深深眷恋的,苦苦等待的,与他最相像最有默契的,与他少年时就相逢彼此改变了一生命运的人…… 烧焦的焦土味吹拂过战场,人们头顶着箭雨趴在地上,感受着这凶险漫长的一日一夜。这战争恐怕是大明开国百年来,遇到的最艰难、最凶险、最可怕的亡国之战了。 凤景仪派军救起了小梁王和崔悯。人们重新相逢,再眺望着快败阵的战场,都是大悲大喜。 这场战斗就要打败了。北方军三万人与鞑靼军七万人开战。定下的计策未成却反落敌计。北疆藩王之军浴血奋战,为了国家救援素敌皇帝。却被皇上再三的怀疑、出卖、陷害。他先是出卖了自愿代嫁的公主;后又暗杀了救他的小梁王,最后不听伍怀德的安排,偷偷地转向逃走。最终被鞑靼军追上连死数名大臣,满盘皆输。鞑靼军也利用了他的昏庸诱杀梁王剿灭北方军。这种阴险如鼠又卑鄙狡诈的皇上,这种争先恐后捅黑枪处处拖后腿的明军,能打胜仗才是瞎了眼呢。 这时候,脱利大将率领的鞑靼军乘胜进军,而群龙无首精疲力竭的明军立刻崩溃了。北方军也节节败退。 第二百三十九章 战场混杂(五) 时间如缓慢流淌的泥沙。.info[] 天近黎明,夜色更阴沉黑暗。漆黑的苍穹倒扣在人们头顶。战场上沸腾如浆。城墙和军营在大雨中燃烧着,到处是厮杀的场面。皇上御林军和护卫的北方军已奋战了一夜,早成了强弓之未。而鞑靼军的两支兵马,一支攻进虎敕关,另一支由脱利王子率领追捕元熹帝,也劳累了一夜。精神体力只比对手强一线,现在双方都在比拼坚韧性和体力。 凤景仪的援军及时赶到了战场,找到了崩溃的御林军。他们这支重骑军杀向鞑靼军。令鞑靼军大吃一惊,攻势立刻缓了。但鞑靼军势大,明朝御林军和北方军还是势弱,呈现出了败相。最终在鞑靼军的凶猛打击下溃退了。 ――“兵败如山倒”。在彻骨寒冷的冬雨下,三部分的明军全部溃退。将士们慌不择路地撤退着,兵马损失惨重,人们伤痕累累的脸上流淌着愤怒和不甘的泪水。鞑靼军趁胜追击着,想一举剿灭了北方军。 大地震荡,急雨如瀑,天空黑压压的,乌云像恶龙般的翻绞。人们在黑暗的战场挣扎沉沦。 忽然,脱利王子的大军后发生了一阵骚乱。队后像沸沸扬扬的油锅似的炸开了。有一只大肆砍杀的队伍冲进了脱利的后军。鞑靼军队像两片劈开的麦浪依次倒下了,那只精兵从后面直冲王子。脱利王子令万夫长们还击。却遭受到了顽强的回击。对方射出了数千支硬背箭,蒙古兵卒们纷纷中箭落马,鞑军大乱。像铁桶般围住明军的包围圈也松开了一线。 脱利等大将做梦也没想到虎敕关还埋伏着一只数万人的军队,他们震惊地分辨着来军。人们穿着很繁杂,有的是蒙古人的打扮,有的是明军衣甲,长像狰狞,行为猖狂,冲进交战双方之间。既打杀了鞑靼兵,也驱逐了明军,使两方都后退让道。在万人战场上分开了一条血路。两万人举着火把呼啸着冲过战场,像一群下山的豹子般得前驱狼、后赶虎地打断了整个激战。 脱利王子气急败坏地喝道:“你们是哪儿的军队?快滚!不然大爷们一块剿灭你们。” 崔悯放马冲到了军前,叫道:“是绿松城的王老乡勇吗?” 来军突破到了两军中,领头的魁梧汉子们中间跑出了一匹马,马上端坐着一位披着简易盔甲的娇俏少女。惊喜地挥手叫着:“崔大哥。我们不负重托,总算是及时赶到了!” 是北疆绿松城的王氏父女。他们应了崔悯之邀,带领着两万乡勇在关键时刻赶到了虎敕关。 两万人大呼小叫地杀开了挡路的鞑靼军,嘴里七嘴八舌地嚷着:“我们绿松城是中立的!可不是跟官军们一伙,你们看清楚了。”“可我们欠着姓崔的人情。上次他在梁王剿匪时帮过我们,我们肯定要报恩。反正城主萧五爷也不在,我们就自做主张了。”“可是我也讨厌明军和北方军啊。小梁王总想吞并我们。不过,比起梁王,我更讨厌鞑靼人。他们抢东西时比北方军狠多了。”“那就上阵厮杀吧,让他们看看谁最狠。” 绿松城乡勇们欢腾着从战场后方冲进来,如入无人之境。疲惫不堪的交战双方被他们弄得又迷惑又不解。这只生力军一进入战场,马上就改变了战争的格局。 雨丝遮掩了视线,焦土升腾着大火,像水火交融的地狱。战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忽然,人群里响起了一声激跃地叫喊:“是北疆的绿松城乡勇!他们是大明地盘上的人,是来救援我们的。” 这声喊叫振奋了所有明军和北方军。像在最危险的深渊旁发现了一条生路。人们心潮澎湃,齐声欢呼,有人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在这片疯狂又压抑的战场,这些人像阳光般的驱逐了黑雾,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北方军开始整顿军马,步兵们重新集合,骑兵们束好铠甲更换马匹,弓箭手重新拾弓搭箭。再度迎击向敌人。 小梁王摇晃着骑在马上,注视着眼前的乱相。他心思如潮,镇定着心神,坦承地对崔悯说:“崔兄,我把军权交给你!你指挥所有兵马。” “好,我来指挥!”崔悯深深看他一眼。此刻千言万语不必多说了。他纵马向前高声喝道:“我知道北方军和绿松城曾是仇敌。但是此刻大敌当前,我们不能自相残杀。要先将鞑靼人驱逐出虎敕关和北疆,再谈彼此的小恩仇。现在我就是本军的总统领,所有人都听我的!共同反攻,将鞑靼人的军营连根拨起,赶出北疆。这场仗我们没输,也不会把一寸土地送给敌人,也不会放过偷入腹地杀掳大明军民的鞑靼人!进军!” 战场局势再一次翻盘。绿松城的生力军和集结起的北方军,重整兵力,反击敌人。脱利王子和万夫长也带领鞑靼军顽强地抵抗着。两方面的气势大不相同了。鞑靼军的时运已过,气势已泄,北方军则充满了哀兵必胜的悲壮气氛。再有绿松城协助。不多时就将鞑靼军攻击得不断后撤了。鞑靼的四名万夫长在这场征战中死亡两人,王子也身负数伤。他与小梁王拼死搏杀过,又被“李崇光”几下重击,早就精疲力竭了。天色灰亮,他在乱军中冲锋时,一不小心就被居高观战的凤景仪指挥着三名副将包围夹击了。若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南院大王李崇光及时抢回了他,就命丧当场。到此时,这位鞑靼刺尔国的九王子终于明白了已军气数已尽,北方军和绿松城气势盈天。今夜再也占不到便宜了。只得含恨下令退兵。 北方军与绿松城的乡勇们共同追击出数十里,不敢再追,才回转原地。 乌云渐渐散去,大雨初歇,清晨亮堂堂的,虎敕关前的荒漠战场上到处是打完仗遗留的尸山血海,焦土狼烟,一如恐怖的地狱。 这场“虎敕关大战”持续了半日一夜。凶险、惨烈至极。虎敕关和鞑靼军营全部烧为白地,人马死伤近六万。明军与鞑靼军各死伤过半。元熹帝的北巡行营全军覆灭,鞑靼军的南院大王与脱利王子的偷袭计划也宣告失败。兵马逃向蒙古。 第二百四十章 翻天覆地 半月后,虎敕关大战的消息才轰轰烈烈地传遍了大江南北、关内关外。(..info好看的小说)全明朝的人都为之震动。北疆和大明朝的局势更加诡谲不明了。每个人都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了不同的结果和未来。 腹地的虎敕关之战结束了,而北疆与鞑靼国边界的战争却开始了。梁亲王朱堪直与鞑靼刺尔国的大汗亲自率领的北院兵马面对面地展开了交战。 虎敕关一战,鞑靼军的南院大王和脱利王子铩羽而归。脱利的计策未成,也身负重伤。而神秘的南院大王李崇光在终战时突然出现收拾残局率军逃走了。据说他本人也因为婚礼中止也饱受打击,以至于方寸大乱,没能执行好计划,没能打赢这场战争和抓住朱元熹和小梁王。两人兵败,原本雄心勃勃地要征服中原,图谋汗位的野心也遭到了沉重打击。 另一方面,遵循皇上之命和亲的“益阳公主”,以身冒险,为国为战争出了大力。她在婚礼后隐退,返回到甘兰寺重沐佛光了。没有再露面。大明臣民们都赞扬她是位为国忍辱负重的,堪比昔日“西施”“貂蝉”的奇公主。公主的名声大震。 崔悯暗备奇兵,一举扭转了战场败势。成为虎敕关大捷的关键。也赢得了北疆人的敬意。从此后,崔悯有了掌握一地的资本和本钱。绿松城的乡勇也因为他有了洗白身份从匪变人的可能性。 小梁王朱原显在战争中遇险,他最后胸怀坦荡地命令崔悯接手兵权,险胜敌军,守住了这片土地。梁王宁愿冒着身死北军灭亡的风险,也要出兵救助前来撤藩的皇上,这份胸襟胆魄赢得了天下人的敬重。连一向最厌恶他们的清流党派也不得不称赞他忠勇双全,保卫了皇上和国家。 这些人都有了自己的变化。 而其中一个最重要最大的变化是,大明皇帝朱元熹在乱军中失踪了!小梁王和崔悯击退鞑靼人后,便在战场里外挖地三尺地到处搜寻朱元熹。找了一月也未找到。仿佛他凭空消失了。人们又惊又急。 一月后,从关外鞑靼刺尔国传来了惊天消息。原来是朱元熹被俘到了鞑靼国。伍怀德顶替他诱走了蒙古人后,朱元熹带着几名心腹太监也从战场间隙逃走了。却在战场外面的荒漠里遇到了溃败的鞑靼流兵。(..info好看的小说)他和太监们在荒漠里连躲带闪的跟蒙古人兜圈子,狼狈不堪,吃尽了苦头。在某个荒凉的村坝里,某个清晨,朱元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被随身的太监们出卖给了鞑靼流兵。鞑靼军大喜,封锁住抓住皇上的消息,裹狭着他逃向关外。直到悄无声息地带着他逃回了蒙古。才公开了这消息。这个讯息传到了北疆和内地,吓坏了大明臣民。人们这时候才知道了朱元熹的下落,小梁王才无奈地收回了四处找寻他的兵马。 上苍灭明,皇帝竟然被敌军掳走了。 而随他出巡北疆的人马也全军覆没。御林军损失大半,随行的嫔妃太监女官们多被杀掳走,大臣们也死之八/九。御马大太监刘诲为避免军队哗变被处死;范勉为阻挡敌军主动攻敌战死沙场;代替皇上逃命的掌印大太监伍怀德中了几十只铁箭,濒临死亡。虽然还吊着一口气,也如同废人;而最奇特的就是八十岁的年老体弱的内阁首辅老丞相张徇。这位老丞相不愧是清流魁首,大明首辅。精明睿智,狡黠如狐。送公主进了敌营后,就立刻与崔悯分手。崔悯要去保护明前,他要听从皇上的密令,暗藏着元熹帝交给他的国玺私玺,带着两名死士,趁着兵营混乱时偷快马逃出敌营,逃回京城去了。令人们惊奇的是,大明首辅根本就没有千里迢迢地骑马回京城,而是临时调转马头,奔向了北疆与鞑靼国的边界,梁亲王朱堪直的前线兵营去了。 消息传回来,朝廷大哗。两宫皇太后和群臣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回事了。难道张老丞相吓糊涂了,皇上都不见了,还要亲自去完成皇帝未完成的“撤藩”意愿吗! 等到鞑靼国公布他们抓获了大明皇帝朱元熹时,鞑靼大汗亲自向明朝朝廷要“永世称臣的降书降表”和“年年进贡的百万银两的岁币”时。那位逃到北疆的老当益壮的张老丞相,竟然在前线的铁索城,与其他北疆群臣一起跪请朱堪直登基为帝,接掌大明江山!他们昭告天下,要拥立朱堪直为大明的第七代皇帝。以此对抗鞑靼人的“挟天子以令大明”的亡国奸计。 ――振臂一呼天下惊。 全天下的臣民百姓的目光又惶惑地移到了京城龙庭。十五日后,京城垂帘听政的两宫皇太后中,朱元熹的生母王太后宣布病重,不再过问政事。董太后独自接管政权,与九门提督董肃和忠国公等皇亲国戚一起商议政事,向天下颁发懿旨:“皇帝朱元熹因久病无力执掌天子龙位,即日退位。封为谨王,享郡王俸禄。先先皇四子朱堪直忠孝义勇,封为新皇,命其驱逐鞑寇。” 由已,大明皇帝更朝换代。被鞑靼人抓获俘去关外的朱元熹退位,不再是一国之君。免除了明朝因皇上被俘的亡国之忧。 朱堪直临危受命,在铁索城的城头遥接懿旨,登基为皇。史称“代宗”。其妻杨氏被封为义慈皇后。因代宗朱堪直身处与鞑靼国开战的前线,担心自己在战场有所不测,再度耽误了大明国事。在张老丞相和群臣的恳切进言下,册封其子朱原显为太子。史称“原显太子”。 这些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回了虎敕关。北疆群臣震惊了,连朱原显自己也惊呆了。 而此时,朱原显迎接回北疆成亲的未婚妻,未来的太子妃和皇后,清流烈士范勉之女――范瑛,早就在大战乱军中下落不明、生死两不知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西京 西京,又名苍龙州,是北疆两省里最大的城池。 也是北疆各省、路、府、郡的小都城。该城地势有北高南低之险,位置有南北通关之奇,南北大驿道和东西大驿道交错,分别连通着草原方向和西域方向进入关内的三叉路口。辖区内有边境铁索关、中央西京、兵营暮城、南面芙叶城,和广济等十五城。史称“大明锁钥,西北屏障”,乃是兵家必争之重地。 传说这块连接到了天边的荒原,古时候是片无水无木的荒沙砾地。仅有的零丁人烟是一些草原南下的蒙古人和从黄河淮河流域的汉人王朝流放来的罪户,被发配到了这个苦寒地。忽然一日,从极北飞来了两只峥嵘苍劲的苍龙,若隐若显,趁着春风登天,借着秋风潜渊。在这块北疆荒滩上兴云致雨、腾云驾雾,盘桓不止,久久不去。于是,惊讶的人们称呼它为“龙隐地”。数千年后,苍龙早不见了踪迹,此地却在一代代边民的聚居下,人口增加,通商农耕,渐渐地变得繁荣起来。它也在历代的小城主、县令、郡守、以及最后的藩王的勤勉统治下,而变得欣欣向荣,繁荣昌盛。 远远望去,西京城就像屹立在荒滩的龙山般雄姿壮阔,用灰白大岩石砌成的墙体坚如磐石,林立的城堵如枪林,高耸的角楼如面铁盾牌。厚实的城墙上布满了可以射箭瞭望的垛墙,城内有环城马路和登城道。四周有四座城门,上有城楼,平日登高瞭望,战时主将坐镇指挥。显示着这是座扼制南北东西的险要城池。城内占地数千亩,人口近六十万,是北疆地区最富饶辽阔的大都城。 一月后,小梁王朱原显率领着北方军快速地返回了西京。一路上人们依然沉浸在震撼中。 身登大宝,与同是太祖皇帝直系血脉的朱元熹争夺天下,是朱堪直父子筹谋以久的野望。也是北疆群臣期盼准备了二十年的夙愿。他们已经做好了大逆不道地举兵进攻中原,与朱元熹争夺天下的准备了。也做好了“成王败寇”,兵败就阖家灭门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皇位竟如天降般的落在朱堪直父子的头上。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绝处逢生的大/逆/转”。京城的太后与皇室宗室,满朝的文武百官,各地的郡守布政使,全国的黎民百姓全部拥护。连一向最嫌恶他们,最抵触反王谋朝篡位的清流魁首张老丞相也转向支持他们了。 人们早做好了身背篡位的恶名进史书的准备了,却忽然变成了这种万众诸目,天下响应,以解救大明江山和黎民百姓于水火中的姿态登上了九五至尊的样子了。 如此的大势所趋,名正言顺,翻天覆地。 ——真乃时也,命也,势也。真乃一出出人意料的反转大戏。 虽然面监着鞑靼刺尔国大汗亲率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欲图进攻中原的险情。但朱堪直此生的最大愿望已达成,代宗及北疆诸人都是欣喜若狂,连带着前线的北方军的士气都猛涨。 *** 朱原显率领大军进了西京。令军队驻扎在灰白色坚固都城的外面,自己带亲兵进了西京城,直奔藩王府。 他骑在马上,眼望前方,整个人面如铁塑,身姿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杆满含着危险的铁枪。神情又冰冷又严峻,有种绷得紧紧的快断了弦的危险感。他的伤势稍一恢复,就接回了兵权。命令凤景仪带兵继续追击着敌军,将敌军驱赶到边境一带。自已则接受了代宗的命令回西京驻守。 西京在北疆两省的位置是正中偏北,距最前线的“铁索关”和蒙古大草原不远。而且中间是平坦的草原,放马千里就能到西京,所以西京也需要大量兵马固守。 朱堪直的使臣带给了太子一封亲笔信。内含一个消息。朱堪直已与塞外西域的蒙古部落东察合台汗国结成了联盟。东察合台汗国是蒙古草原上的部落之一。统治者是大汗察尔金,与兵精国强的鞑靼刺尔争夺草原最丰厚的北方失败,被赶到了西边的荒漠。东察汗国与西察汗国、鞑靼刺尔国和大明朝在北方正好呈了四分之相。东察汗国统治了中亚和西域一带,所占地域面积大,却多是沙漠荒漠地带,国力兵力都不及鞑靼。备受鞑靼欺侮。 藩王朱堪直分封到了北疆后,远交近攻,与同为弱势的东察汗国有了来往。二十年经营下来,早就暗中勾连。 密信中,朱堪直对朱原显好生勉励了一番,对范勉、范瑛父女的死亡失踪感到遗憾。对朱原显在战场上的作为也未加责罚,反而温言劝慰,说他已为太子,要多保重自身。速回西京,守好都城,并好好款待东察汗国来的梗那赫公主。 名为公主,实为人质。为了拉拢东察大汗共同对抗鞑靼刺尔,朱堪直派了朱氏宗室中他的侄子贤郡王朱原实为人质,压在东察的“亦力八里”城。而东察汗国大汗派来了他的亲生女儿梗那赫公主为人质压在西京。两国暗中结了盟约,要共同剿灭草原上的霸主鞑靼刺尔。这两人是互派的人质。 朱堪直素知他的小儿子性子张扬霸道,软硬不吃,心里极有主张。不敢强迫他,只是交待要好好照顾亦力八里的国王之女,务必使梗那赫安全,舒心地呆在西京。 朱原显脸色乌黑,冷笑一声。连使臣的话也不接,一摆手大臣们就退了下去。他也知道父亲谨慎多思,步步为营,对大明皇位是势在必得。眼下接了皇位,心里还是不安。父子都清楚,朱元熹那位“先皇”、现在的“郡王”还在鞑靼关押着,鞑靼大军压迫边境,他们父子还没进入中原都城登上皇位,更没有彻底得收服压制住一大批各怀鬼胎的文武百官清流宦党,这一纸“代宗”的圣旨就是个空中楼阁。就是让他们父子为朝廷卖命的血淋淋的诱饵!这天底下还有更多的朱氏王孙如富王、礼王等藩王和朱元熹的两个三岁、五岁的儿子虎视耽耽地盯着皇位呢。 局势千变万化,摇摆不定。朝廷那边的各派人马也只是暂且沉落,隔岸观火,求取对他们最有利的局面。 父亲是暗示他娶了这位东蒙古部落的公主,增加他们与朝廷争抢皇位的本钱。互派人质的盟约,怎么比得上娶蒙古部落的公主做皇后结下的盟约呢。 正好,他那个身份不明,麻烦不断的未婚妻失踪或者死了…… 真是死得其所啊…… 朱原显仰着头,脸色铁青,按捺住激烈的心绪,面颊上绷紧的线条更凌厉了。西京藩王府门口,早站满了迎接的人群。最显眼的是人群中站着一位穿着金绿色蒙古锦袍带着珠翠圆冠的华服女子。正微笑地候在藩王府门口。面容丰盈如月,漆黑的柳叶眉斜飞入鬓,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腰带上悬挂着嵌满宝石的精美金刀。身姿健美挺拔,精神奕发地站在那里。带着蒙古女子特有的刚强爽朗。身旁众人如众星捧月般得簇拥着她站在藩王府门前等待着,没有一丝的腼腆和局促。她看到人马行近,眼睛一亮,含笑走上前,落落大方地高声道:“原显哥哥,你回来了!梗那赫恭贺你凯旋归来!” 是东察大汗之女梗那赫公主。她满脸发自内心的笑容,弯弯的黑眼睛像月芽倒映着他的身形,欢喜至极。忽然她的身后又探出了一个头,一个更妖娆俏美的汉装少女也向他挥手娇笑:“梁王哥哥,恭喜你做了太子,你以后就是大明国的国王啦。” 朱原显骑在马上略显惊讶:“折海珠,你怎么也来了?” 东察大汗的小女儿折海珠公主仰着脸爽脆地答:“我跟三姐打赌,谁赢了谁就来西京做质子!”说完后她才觉得这话有点古怪,就吐了吐舌头,自嘲似的开心笑了:“梗那赫射中了三只北雁,赢了我。就做质子了。可是我太想你了,我们已经三年没见了,就非要做她的随从一起来了。” 她飞快地奔上前,抓住了朱原显的马头缰绳,替他挽疆。脸似红霞的望着他,眨眨眼,天真又真诚地说:“听说你的未婚妻去世了,我们也很难过……” 她客气地说着场面话,面上却没有什么悲伤之色。她与梁王未婚妻素不相识,只是为了他感到遗憾。心底甚至有些隐隐的喜意。她豪不显生疏地拉着朱原显的手扶他下马,之后抓住他的手臂,吊在他高大轩昂的身躯上活泼得转了个圈子。踮起脚尖,将脸颊亲近地凑到了朱原显面颊旁,悄声说:“……这种紧要关头,我可不能输给梗那赫!她把自己的嫁妆和马匹都偷偷带来了。哼,你可不能娶她做大妃,否则我就恨你一辈子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东察汗女 此时,梁亲王夫妇已成了大明的帝后。(..info无弹窗广告)但前线开战,后方一切从简。还是以先前的藩王府为居所。全城肃严,王府静穆,没有一丝庆祝藩王王登基为皇的喜庆气氛。 朱原显陪着两位东察汗国的公主走进藩王府。他神色镇定,眼神深邃,面容凝重,一路上也不多话,彬彬有礼地接待着公主,很符合明朝太子的尊严和身份。两位公主也是面含微笑,又谦恭又有礼貌地随他拜见杨王妃,目前已成为义慈皇后的杨皇后。 数月不见,杨皇后一如即往的温婉和蔼,敦厚可亲。气色甚至比在山西云城分别时好多了。一身暗红锦衣,简单的钗环,斜斜地依靠在松软靠椅上,几名太监女官照料着她。靠坐在大殿正椅上,欢喜地看着爱子陪着公主们走进来。 人们相见时很欢喜。杨皇后见小梁王外貌精神,体态健康,忍不住微笑浮面。两位东察公主也上前恭敬又不失亲昵地拜见了皇后。人们围拢在一处与皇后谈话,笑声如铃,气氛融洽,使陈旧的大殿里洋溢着一片轻松愉快的气氛。也给身体不便的杨皇后带来了一分活力。杨皇后微笑着挽着两位妙龄少女的手,望着爱子,心情大悦。朱原显在旁边坐陪,殿堂上其乐融融。 东察大汗家与藩王家很久就相识了。梁亲王开辟了与东察合台汗国的丝绸通商之路后,东察大汗就命后宫妃子们与藩王家眷多多亲近。每隔一两年东察大妃就领着妃子和子女们拜访西京,一则为了巩固易市商路,二是想与北疆小朝廷的朱堪直夫妇拉近关系,双方子女都将汗王和藩王以叔父之礼对待。这次,梗那赫公主以“质子”身份扣压在西京,也是以侄女身份暂住藩王府的。这也是两位公主敢“竞争”来当质子的原因。 梁亲王是审时度势,重视名声的贤王。杨王妃是宽厚仁慈、通情达理又聪慧无双的慧妃。 寒暄完毕,两位公主及时告退了,让太子与皇后说些贴已话。 皇后微笑着让她们免礼,两位公主还是端庄恭谨地叩头行大礼,才退下。杨皇后面带深意地阖首微笑。 *** 梗那赫与折海珠两位公主带着大批的东察蒙古侍卫返回了自己居住的迎宾殿。 折海珠一路上忍不住数次回头,眺望朱原显硕长的背影。 梗那赫貌似爽朗,内心极细致。她目光炯炯,放缓了脚步,用蒙语亲切地对妹妹说:“折海珠,你不该提小梁王的王妃。原显哥哥的王妃还没有去世,只是找不到了。她身份尊贵,梁王又关心,一定能找回来的。你这么说会显得我们庆幸她早死。” 折海珠公主冷淡地笑了:“我只是盼着梁王哥哥能如愿以偿地找回王妃,梗那赫你想多了。(..info无弹窗广告)”她眼波微转,脸上带着讽刺的笑,悠然说:“庆幸太子妃早死的人不是我。” 两人面容不变,心里却都勃然怒了。为对方推诿诬陷的话而发怒。全东察汗国都知道二人心愿,她们也知对方的心思,她竟然还在反咬一口。北疆与东察的盟约稳定,二女又同朱原显一起长大,身份相当,家世外貌也相当。早就心思活动了。他是位俊美无俦的汉人藩王,比荒原王城“亦力八里”的粗俗豪野的蒙古贵族男人多了份精致雅静,又不失北方男人的豪迈气概。现在更成了中原王朝的太子,是未来的大明国国主。这种人才、条件,两位汗女立刻放下了矜持与高傲,争着来当人质。还在杨皇后面前各显性格才艺,迎奉皇后,取悦藩王。只盼得皇后和太子选了自己,向父汗提婚。 少女之心早就柔情蜜意地牵到了年轻俊美的藩王身上。她还跟自己装腔作势,口蜜腹剑? 男人的战场在沙场在朝堂,女人的战场在小家在后院。 两个人的话语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梗那赫婉转地劝说着:“折海珠,我们还在西京做质子,本身有危险。又何必自已相互折台呢?现在即使梁王的未婚妻真死了,面上也不关我们的事。你说出来只能使人多心。” 折海珠脸上带着笑,用马鞭敲打着自己的靴子。她身材玲珑健美,长像极妩媚,是个俏丽活泼有风情的蒙古美女。此刻穿了汉服讨皇后太子欢心,里面却穿了马靴,显得有点不伦不类:“说不说出来,大家都心知肚明。父亲送我们来西京,不就是盼望着你能嫁给梁王当上汉人皇后吗?若不是对你不放心,又怎么会同意我也来?我是来帮你的。我们在草原上长大,比不上这些天天玩弄心机鬼计的汉人女子。我不帮你你就当不成王妃。如果你这次再嫁不成梁亲王的儿子,就得嫁到后金的野人窝里当大妃了。呵呵,不嫁这么俊美文雅又富贵的汉人藩王,嫁给比我们东察更加贫瘠粗陋的后金部落里,你就完了!全东察人都知道你拼命想嫁给他,还装什么不急呢。我都替你着急啊。” 梗那赫听她言语刻薄,早就惯了。也不恼,满怀底气地说:“我本来就是梁藩王长子朱原渊的未婚妻子。兄死弟及,现在嫁给朱原显是天经地义。父王与藩王早有默契,他会娶我做王妃的。” “可他的正经王妃还没死呢!只是失踪了,如果她不死,你愿意委屈自己当侧妃吗?哼,我多嘴多舌也是为你好啊。我这么粗鲁憨直,不正好衬托着你温柔如花善解人意吗?我们蒙古部落出身的女子,想在汉人宫廷里生存,不相互帮忙想办法怎么行?你一个人可斗不过那群汉人。我是想帮你啊。” 梗那赫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感激的笑:“那就多谢妹妹了。是我误会了妹妹。以为妹妹也想嫁原显。其实你与原显的年龄身份更相当。我比他大一岁,还当过他兄长的未婚妻,是牧民女儿生的公主,怎么敢与大妃生的公主争呢。如果你嫁给原显做了大妃,我就心甘情愿地做侧妃侍候你和藩王了。可惜,父王不允许两个女儿都嫁给汉人,大妃也舍不得你远嫁,否则我不会想嫁他的。我只想为父王和大妃分忧。” 折海珠面色微冷,心里腾然大怒。手里提着的镶金石马鞭一下子攥紧了。这是朱原显方才的马鞭,她接过后就舍不得丢开了。她差点扬起鞭子一鞭子打碎梗那赫的笑脸。洗马贱妇养的婊/子!她定住神,压抑着怒火,傲慢地说:“那你得好好努力了,别白来一趟西京,又灰溜溜地被送回亦力八里。小梁王的王妃好像死了,可他还带回了一个自称范小姐的女人。” 梗那赫温厚地笑了:“这天底下只要妹妹让我,我不会输给其他人的。我连他的王妃都不惧,更不怕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我这位东察汗女会好好替她寻出路的。” 说完,她笑盈盈地欠身离去。折海珠紧咬牙关,握紧了马鞭。若不是在藩王府小梁王的眼皮子底下,她愤怒得快要鞭打梗那赫和女奴出气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身死魂消 内殿无人。朱原显急步走上前,跪倒在母亲面前,再次行大礼。 杨皇后眺望着绕过殿廊的姐妹两人:“那姐妹俩也蛮辛苦的。” 朱原显没有接话。他在杨氏面前没有一点虚伪与遮掩的心思。他眼光平静地从殿处两人的身上扫过,无波无澜。如同看着平淡无奇的假山石墙。他对待两位蒙古来的公主如对待同僚、下属般客套,却对她们的想法做法不放在心里。这些与他何干? 这世上,人人都自管演戏,不管他人的想法。她们强迫他看戏,难道还要强迫他同台演戏不成?他厌倦极了。 杨皇后仔细地看他的脸色。黛眉渐渐皱起,脸色由喜变愁,眼睛里慢慢地凝结着泪光。轻声说:“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这一双眼睛看过来,呈满了理解与体贴,深邃地看到了朱原显的心底最隐秘处。他仰着脸看着她,那张紧绷得快要僵硬的脸陡然软化了,变得鲜活又生动。满是各种崩塌的神情。他俊朗的面孔扭曲着,面上充满了痛苦、煎熬、憔悴心碎的表情。他垂下头遮盖着自己的表情,俯在母亲膝前哑着嗓子道:“母亲,她不见了!儿子不孝,没有能平安地带她回来。我再也找不到她了!我错了……不该让她去战场……我把战场上的千万具死尸都翻过来看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她。我不知道她是死了还是失踪了……” 他的声音哽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他不敢抬头,怕自己看到母亲同情的视线,会就此崩溃了。 杨皇后满面痛苦地看着他:“景仪说她十有八/九在乱军中死了。你们已经在虎敕关寻找两个月,满城风雨。就暂且放一放这事吧。” 朱原显陡然间像被/插了一刀,仰头厉声道:“不行!她还没有死!如果不继续找她,她就真的可能死了。” “你们在虎敕关用心找了?” “找过了!我将战场挖地三尺地翻出尸体验明正身找,还将虎敕关一千里内的村镇、关卡、荒漠、驿站都找遍了。但还没有找到,她像是变成了一片云一阵风似的不见了。”朱原显吸了口气道。所以这消息才传遍了大江南北和北疆,无法再掩饰。全天下都知道小梁王的妻子范勉之女在乱军中失踪了。 “即是如此。你还要怎样才肯放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么,如果她陷入战场深埋的万人坑底下;陷入了荒漠的流沙里;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认不出尸体;被乱兵砍成碎片;甚至像先皇一样被鞑靼人挟持到了蒙古草原做俘虏做奴隶了呢?” 顿时朱原显的脸色乌黑,身体摇晃着,喉头一片腥味,几乎要吐出鲜血了。 杨皇后叹了一口气,狠下心继续说:“景仪说他以命担保找遍了战场和附近,崔悯也说她失踪前就身负重伤,几乎丧命。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怎么能走出百里的战场,千里的荒漠?” “不!她没有死!她这么聪明坚强,一定能保护好自己的。我不相信她死了,我要继续找直到找到她为止。”朱原显咬牙切齿地道。 杨皇后眼光透寒地盯着朱原显。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原显。一个人再好强还能强过天去?”杨后的声音显得又严峻又痛苦:“你明明知道十万人的战场不是儿戏,也不是过家家。不是性格坚强就能不死人的。一个弱女子进入军营诈婚引发事变,遇到的还是鞑靼李崇光那种统帅南军的猛将,本来就是十死无生的事!她只是一个比寻常姑娘家聪明些、好强些的贵族小姐,并非战场上的英雄豪杰,怎么可能不死呢?她在决定进军营前就注定会死的。连你的长兄朱原渊都不是上苍垂爱,能在战场上永远不死的。所以朱原渊也死了!” 提起兄长朱原渊,朱原显的脸霎时变得无色了。他握紧双拳咬紧牙关不能反驳了。 杨皇后故意提起长子提醒他。她的表情比幼子还痛苦万分:“……还看不透吗?原显。我们都是凡人啊。地位尊贵些,有些权势但也是凡人啊。人生中必须经历的酸甜苦辣五味俱全,我们也必须渡过。人生有很多不以人的愿望为主的事,我们也得无可奈何地接受它。无论你哭求、痛苦、喜悦、抗争、沉沦都改变不了事实。哪怕你成为九五至尊的皇帝都改变不了事实。你已经长大了,心智成熟,身负重担,你心里很清楚这事的真假和可能性,就不要欺人欺己了。” 杨皇后脆弱得像一只雪筑的瓷瓶,仿佛随手一碰就碎了。她忍住内心的悲痛,脸上带着温柔笑意,极力地劝慰着爱子。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一字字地说:“我知道你不愿意面对她死亡的事实。但这世上,普世苍生都在因果里沉沦。人生,有因就有果。如果她没有挺身而出入敌营,今日她会平安无事。但是我们赢不了战争。如果她入敌营,就会身死魂消。我们也可能赢了虎敕关之战。她的选择是因,带来了种种后果。她是个有主见聪慧达意的女子。之生之死也是显而易见的。母亲也很喜欢她,我的痛苦不比你少。” “我一直以为,她像一株火苗,充满了温暖,善良和希望。能在这个冰冷的北疆,在未来更残酷冷漠的京城朝廷中,支持你爱护你。无论你在北疆或中原,无论你贫贱或权重,她都会坚定地陪伴着你。使你在险恶人生里看到一丝温暖希望。……现在看来,这个小愿望终究还是太奢侈了。老天容不下她,她被上苍收回去了,你这位人间帝王得不到她留不下她。” “时与势,情与权,老天爷不会给了你大明王朝,再赐予你一个小小的幸福。” 她温柔的双眼含满了晶莹的泪水,泪满面容,泪撒衣襟。低了声音,喃喃自语着:“可怜的孩子,可怜的我,我是多么喜欢她啊,喜欢她的长像品性与心性……我们母子还是错了一步。不怪你,只怪我,如果十多年前,我和义妹一见面就同意了你们的婚约。把她带回北疆抚养。你们就会青梅竹马地一同长大,彼此钟情,幸福无忧地成婚生活了!也根本不会有以后发生的所有惨烈、惨痛的事情了!” “不――”朱原显再也忍不住,痛苦地叫道:“不是这样的!不关母亲的事,是我不好……我没事,我没有事……我只是暂时有些看不开。我不敢相信她会死。她已经亲口说过想嫁给我了,我也说过事情结束后就要娶她了。我们已经商定好了要成亲!她忽然失踪了,我一下子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我没事,母亲不必自责。我只是觉得她不会就此死的。她那么机灵聪明,一定会躲过流兵活下去的。” 不能再说了,不能再伤母亲的心了。朱原显咬紧牙关不说话了。往事太惨烈,一提起来就椎心得疼,满把辛酸满把泪……他们母子都受不了…… 杨皇后看着他痛苦又强压着情绪的神情,心痛如绞。纵使她说重话使他清醒些,也不由自主地为他心疼。她抚摸着他的头发,哽咽着道:“你长大了,原显。你变了,我从未见过你这么痛苦和患得患失过。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自在张扬,锐气咄咄,谁也不惧怕、在意的北疆小梁王了。我看到现在的你,不知道该为你欢喜还是难过。” “让母亲失望了。”小梁王痛楚地说。 他确实变了。从狂妄自大,君临北疆居高临下,外表与内心一样刚强傲慢,谁也不依靠谁也不在意。天底下除了皇位外没有什么在意的北疆小藩王,变成了一个为了女人瞻前顾后辗转反侧的男人。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在这条漫漫的北行路上改变的,都是在遇到她后改变的。一个人使他彻底改变了。 狡黠的她,聪明的她,主动出击抗击他的她,又委屈求全忍让他的她,在大泰岭泥石流里救了他的她,在战场前亲口说想要嫁给他的她…… 母亲看出来他变了,他也早知道他变了,她是对的。说出了所有真话。所以他无法反驳母亲。 “如果她陷入战场深埋的万人坑底下;陷入了荒漠的流沙里;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认不出尸体;被乱兵砍成碎片;甚至像先皇一样被鞑靼人挟持到了蒙古草原做俘虏做奴隶了呢?”她说的她“十死无生”也是对的,他痛苦绝伦地想着。 这些话像一把钢刀似的劈开了他营造的幸运假相,直面冷酷现实。她应该真的死了…… 小梁王朱原显忽然影影绰绰地想起了,那个战场上遭遇的梦幻般的夜晚。那个从天而降的救他的红色影子。两月之间他恢复伤势时,曾经回忆了千遍万遍,渴望得回忆着那个如梦如幻的夜晚和人影。亦真亦假,恍如隔世。直到最后,他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他晕迷中所做的梦像是真的! 他可能在战场中真的遇到了明前。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能从脱利王子的手底下逃生,被拉到深沟的死尸堆底下隐藏起来,最后被崔悯找到救回来的事实。 那些都是真的。在混乱得天崩地裂的战场,他遇到了她,她也遇到了他。她亲眼看到了他因为重伤被脱利王子打倒快要毙命了。就说服了鞑靼人李崇光挡住了脱利王子,自己把昏迷不醒的他拉到了深沟藏起来,又一次地救了他。他回忆着那如梦如幻的片段的点点滴滴,感觉是那么缥缈无踪。 他当时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不知道是沾上了她淌下的热泪还是鲜血,如火如荼得烧化了他的人。她的声音也似远似近,飘荡在他的头顶,直击心田。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已不是范勉的女儿,这样就不必背负着亏欠你们母子的沉重负担了。有时候我又希望自己是范瑛,这样就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来弥补错误,使你们以后的人生过得幸福了。我就是这样一个又矛盾又渺小的女人。一心想为家为国做些事情,又充满了胆小怯懦。所以,为了胆小怯懦的我,求求你也不要死。因为我无法面对你死后的世界。梁亲王的愤怒,杨王妃的绝望,和这个积重难返,沉疴难起,濒临崩溃的北疆和大明……” ――“我太痛苦了,我太怨恨了。为什么这个无耻事要落在我头上。这一件件的风波为什么要送到我面前,成了世上最难解的局。我太累了,我真恨不得每次睡着后一睁开眼睛,就回到了十岁前的大龙湾小山村。和娘亲,妹妹相亲相爱的一起自由的生活着。就不必面对这种又痛苦又迷茫的局面了。我好累,脖子好痛,浑身没劲,突冷突热的,血都快流光了,我已经撑不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有没有用,有没有意义,我觉得我这一生都是一场图劳无功、毫无意义的噩梦……” ――“如果你再死了,我做的这一切作为都没有意义了。我也真的撑不起了。死了也会后悔的。所以,你活过来吧。像你说过的那么爱我的话就努力地活过来。做个打败敌军的好元帅,做个比朱元熹爱护国家子民的好藩王,做个爱护父母保护妻子的好男人……这样,我也就能放心地死了!” ――“活下去,打赢这场战,保住北疆和大明,以后做个好藩王。将来娶个真正的名门户对的公主,幸福地过一生。忘记我这个不知道自己是谁,快要死了的,只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和痛苦的女人……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不会变成这样。” 是她说的话。一字字的,一把血一把泪。全是血泪之言,说得肝肠寸断,全都是死别决别的话语! 之后她就从纷乱的战场上消失了,如同在纷争乱世中消失了。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吗?就那样的与他决别了!最后再救他一回后就永远地决别了。 不――朱原显几乎被这个想像到的真相刺激得疯了。为什么她不躲藏在他身旁等人来救援呢?!为什么她要倔强地消失了呢。她就这样轻易地决别离去。在这个繁花如锦却又冰冷如雪原的乱世上留下了孤独的他。留下了承载了太多她的恩情,眷恋着她,爱着她的他。这太残酷了…… *** 朱原显强行按捺住激荡的思绪,撑住软弱的内心,身躯站得笔直,脸也松缓下来。微笑着安慰杨皇后:“母亲,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会派人继续去找她的尸体。但是心里也会惦记着你的话。如果她死了我会接受这个事实。” 杨皇后含笑地点头:“你只管去做,做到心甘情愿才好。但是你找过了,找到了最绝望处,记得回头看看我和父亲。我们永远在这里。” 朱原显静静地站在那儿点点头。内心恍惚得像快裂开了,但是也不能说了。 杨妃这一生极荣也极哀。享尽了人间尊崇与尊崇,也受尽人间磨难与涩苦。内心千灰百孔,只有最贴心的儿子、丈夫两人支撑着她早已坍塌的身心。他不能再任性得给她增加重担了。朱原显定定神,压抑住胸口涌起的一股苦涩甜腥味,忍住了身心的疲惫:“母亲放心。我不会就此垮掉的。” 说完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内殿。不敢再停留。他担心他在内殿里呆久了,会先行崩溃的。那样会再次重伤了母亲。 他走到了殿外庭院里,几名侍卫护卫着他。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步伐,仰脸看天。满天灰蒙蒙的,寒气迫人,头顶的天空里闪烁着一片片亮晶晶的微光。原来是阴天下起了雪。飘飘洒洒的雪落到了庭院里的粗壮梅树和地面上,把整个宫殿映得如缥缈朦胧的仙境。他身姿挺拨得站在殿外,盯着那几株寒梅和盈天白雪。红白相映,雪雾弥漫,如诗如画,如梦如幻。人群宫殿远退了,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人。在这片死寂中,他觉得内心有一根细细的长弦在急速地伸长,延伸,绷紧,一直拉到了极限。 快要拉断了! 不,不会的!她不会死的!他心里的那根“坚持”、“爱她”、“思念她”的弦不会拉断的。她死了又怎么样?他的爱还是那么悠远绵长。她消失了又怎样?他的思恋能跨越时光直到天长地久。 他不停地告诫着自己稳住,抵御着那浪涛般卷来的绝望、沮丧、沉沦和昏厥感。一阵阵狂潮巨浪涌来,几乎冲破了他心里的长堤。大浪霍得冲破了长堤。 霎时间他觉得喉咙一甜,头晕目眩。疾走两步,在古梅下低头,“哇”的就吐出了一口鲜血。鲜血喷在了白雪覆盖的灰白色地面上,比灰黑的地面还亮,比梅花还红,还触目惊心。 侍卫们大惊。朱原显伸手止住了他们的慌乱。他盯着那滩血,也觉得恐惧极了。却又觉得胸口有些轻松。仿佛堵在胸口的大石头被搬开了。“怒极伤脾、哀极伤肠、悲极伤心。”这口血压在他心头已两月了,随时翻腾辗转,浮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浮上来,撕裂着他的心。直到此刻吐出来,他反而放下了心。只是吐了一口血,他庆幸没被这种忧愁、痛苦和恐惧真的压死了。 他不会被击倒的,她也不会死的。她亲口说过想嫁给他,他也说过事情结束后要娶她。他们怎么会在半途中倒下死去呢?他心底自语着,仿佛给自己增加了无数的信心,转身拂袖而去。 急风劲雪完全笼罩了这个朦朦胧胧又极尽哀愁的宫殿。 第二百四十四章 最危险的境地 伍怀德死了。 掌印大太监在虎敕关一战中,代替元熹帝引走了追兵。他成了众矢之的,被敌军追逐着射击追捕,身中百箭。如果不是鞑靼军想留他一条活命,早就一箭穿心死了。伍怀德身负重伤。后来在混乱战场上,大内侍卫和太监们拼死救下他,撑到了绿松城兵勇们逆袭。保住了一条命。 两月后随着北方军到西京,遍请了本地的名医救治。最终挽不回日渐沉厄的伤势,伤重而死。 至此,随同大明皇帝朱元熹北巡的四位股肱重臣,除了老道圆滑的张首辅见机行事得保下一条命,其余三人都死于“元熹北巡”中。 大雪皑皑,风势更强,西京城东的望金山山腰,一位白衣美少年正挥动铁锹挖土掘坑,抬棺下葬,掩埋着一具薄薄的棺材。风雪里,衣裳单薄的美少年,动作沉稳,面色沉郁,一丝不苟地铲着黑土。一声声单调的“呼啦”扬土倒在棺材板上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望金山。显得格外的寂寥惊心。整座高山都沉浸在一种郁结难言的悲沧气氛里。 少年在风雪中缓慢认真地扬土埋棺。聚精会神,全心全意,努力把这个坟茔修整得整齐美观些。 旁边有位穿着锦锻深蓝色官服,披着裘皮大氅的面如冠玉的年青官员,默默地看着他。数百名侍卫和锦衣卫站在更远处守护着。 凤景仪有些歉意的说:“我们可以为伍太监举行一场风光大葬。小梁王不能立刻恢复了崔氏爵位,但是会亲自来吊唁哀悼的。”朱原显已是太子,北疆群臣还是习惯地称他为小梁王。 “不必了。义父坚持要薄葬。不大葬,不吊唁,不陪葬财富。”白衣胜雪的美少年平静地微笑着。面孔宁静致远,五官像风雪里盛开的雪莲花,晶莹、雪白、锐利、璀璨。如灰蒙蒙天地间一颗耀眼夺目的宝石。他神态安宁地说:“义父走得很安详。此生虽有不甘,亦无大憾。” 死前身旁有爱子陪伴;以死偿还了元熹帝对他的提携知遇之恩;爱子选边站队的梁亲王身登大宝,未来的崔氏恢复荣光有望;还死在了这片与少年好友候门公子相遇相知的北疆土地上……心愿了结,恩怨结清。他死得宁静,安详,无牵无挂,无所畏惧。 来时是一个清贫高洁的民间儒士,去时也除掉了权势富贵威名恶名,恢复成一个两袖清风身无长物的书生。在西京“望金山”的坟场里安眠,遥望着京城,死得喜乐无忧。 崔悯眼神清澈,动作稳重,铲上了最后几锹土,把坟包修得平整些。 “你可真是古怪啊。”凤景仪脸上又带出了一贯的戏谑嘲弄模样,感慨地说。 崔悯没答话。将烈酒撤在了风雪墓前,站在墓前,默默与这位威盛到帝师,又低贱到奸宦,即崇高又低微的义父诀别。 凤景仪转过脸专注地看他的脸,幽幽地说:“小梁王伤心吐血,把北疆朝廷和杨皇后都骇极了。他到处去找范瑛,差点耽误了回西京和鞑靼军情。而你这位当事人却平静地接受军令,带着锦衣卫追踪鞑靼军了,没有一点意外和反应。令人怀疑你心里究竟想些什么?你曾经为了她与梁王争了几回,连架都打了几场。如今,她一旦失踪或死了,你就立刻转了模样跟没事人似的。你很反常啊。” “你以前不是说过很喜欢她吗!好似很深情款款的样子。连我都差点信以为真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你看透了没用的朱元熹,为了投靠梁王引起梁王的注意,增加自己在北疆的份量,和得到冠军侯的爵位和重入朝廷。你才处处跟梁王做对,追求那姑娘的。那姑娘一死,你就再也不提她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是被你的大话唬住,她是听了你能护住她的承诺,才坚定地进敌营上战场的!” 这话太恶毒诛心了!旁边的姜折桂千户、柳千户和绿松城的王芸子都神色大变。 姜千户脱口冷笑了:“凤大人,鸟尽弓藏。梁王现在想秋后算帐吗?” 凤景仪含笑摇头:“不,不是他。梁王已是太子陛下,将来为皇为上。他要遵守很多道义和责任。不能光凭个人喜好就诛灭大臣。他不是昏君。他若害了立大功救过他的大臣,会让天下的能人志士心寒的。这不是他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他面目扭曲,眼透凶光,凶神恶煞地怒喝道:“是我!我从此与你冤仇不共戴天!崔悯,你本可以不招惹她的。你如果不爱她,又为什么要去害她?若没有把握救她,又何必承诺?如果你不能使她的一生幸福安康,又何必去追求她!让她做个平庸,懦弱,依靠着梁王或别的男人活下去的平凡女子不好吗?最起码她还有条命可以活下去。即使她不是范瑛,是劫匪女儿,嫁不成梁王,也可以嫁给我做个普通女人。而不是你上位,逞英雄,显示自已魅力的筹码。你为了追求你的公平真相,活生生地害死她了!” 他暴怒得扑上前想拨剑砍他。侍卫们忙上前抱住他。他向他愤怒地大喊大喝着,几欲疯狂。 崔悯抬起头看他,眼光乌黑,微闪着光,直直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内心。他没有动怒,抵挡,脸上也没有表情。就那么冷静无俦地深深地看着凤景仪,目光里隐含着一丝怜悯。他站直了身体,眼光掠过了隆起的坟茔尖,平静地说:“你想多了,也说多了。景仪,你心里非常明了清楚我不是这种人。你是故意想激怒我,看看我心底里是什么情绪样子吗?抱歉了,我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样子。你看到什么、我内心有什么、有没有爱、爱多或爱少、是真情还是假意、痛苦与不痛苦,都是我崔悯心头所想。与他人无关,也与你无关。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停留在这时刻。” 凤景仪惊愕地瞪着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恶狠狠地盯着他。被他平静无波的态度弄得心情极度复杂。这个人的眼光和口气冰冷到了极至,令他大吃一惊。他以前见过各种各样的崔悯。有淡然的他,潇洒的他,精明干练的他,极度隐忍的他,有胸怀大志,有委曲求全,甚至有狠毒决然的他,但是却没有见过这么冰冷无俦的他。冷得如冰山,寒得如铁石。他越来越难以揣测崔悯了。 崔悯调转过眼光,默不作声地看着漫山飞舞的雪花和突兀的坟茔,静寂地道:“我内心有的,我悲伤的,我欢喜的,我悔恨的……与你无关,也与她无关。你想要杀我就来试试吧。我不会束手待毙的,因为我要做完一件事后再死。” 他始终没有在他面前显露内心,他没有任何收获。但是一瞬间,凤景仪忽然觉得已经达到了目的,他的内心终究不是铁板一块。 凤景仪瞪着崔悯喘息了半晌,放开了剑,站稳了身躯。他咬着牙,缓缓摇头说:“不,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报复你,我会看着你继续平静无波地活下去,直到有一日午夜梦回,才会幡然醒悟了自己做过什么样的恶事蠢事!自己有多么痛悔愧疚!我会看看你会无忧无喜地撑到什么地步,看到你的心凉薄到了何种地步。我会很高兴地和一个人共同品尝这种人间至苦至甘的滋味的!” 他的话前后矛盾,他还是确定了他会为她的死痛苦终生的。 崔悯没有揭穿他的矛盾话,只是面如冰雪地注视着飘摇的世界。面色洁白如纸,声音尖厉如刚:“凉薄又怎样?无忧无喜又怎样?你太着相了。景仪。我的想法做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有时间缅怀过去,事情还没有结束,我要上边界前线抓住那个李崇光,审问出真相。替她了结这段公案,以慰她的心。” 凤景仪厌恶得也差点吐血了。他压仰着胸口的愤怒与呕意,怒喝着:“她已经死了!崔悯。你醒醒,明前已经死了!” “如果她死了反而放心了。”崔悯目光放空,眺望远空。目光在飘飘洒洒的大雪掩埋的荒漠里无目地的搜索着。什么也未看到,他惆怅以极地闭上了眼睛。轻声吐露了一丝丝心迹:“那样我们就知道她只会在临死一刻疼痛了。从那后,她就再也不会痛、不会冷、不会哭、不会悲苦、不会为身份痛苦迷茫、不会再为别人牵肠挂肚了……” 凤景仪的脸瞬息间阴郁极了,阴得像铅黑色的荒地。他的眼里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崔悯转身看向了他的脸。他透过他的脸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内心与摇摇欲坠的心。他平静地说出了天下最无畏的话:“我担心的不是她死,而是消失了。” “――自我消失,自我放逐,自我崩溃。我假想过如果她在战场上侥幸未死,发现追不上萧五,问不出真相,谜团永远解不开,万事又成了千疮百孔的大漩涡笼罩下来时,她就真的自我崩溃了。她会转身绝决地逃走了,远远地逃离开了这片世界,逃到了一个各种纷争都打不破的世界。不再有身份之谜,没有婚姻之惑,没有报恩的压力,没有令她纠结难决的男人,没有痛恨却无法惩罚的女人,她就永远的自己消失了。” 崔悯抬起脸,望着天空纷纷扬扬的洒下的雪花,有点轻微地眩晕了:“这种想法。我知,你知,朱原显也恐怕想到了。”所以每个人都恐惧极了。 “最危险的不是她死,也不是被鞑靼人俘虏为奴。那样很危险,还有看到尸体能放心忘记的时候,还有将来再解救相会的时刻。最危险的是她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丧失了全部希望,选择了自己放逐,永远放弃了这个身份。不回来了。” 他轻声细语地说:“她不爱梁王,也不爱你,也不爱我……或者反过来说,她很关爱梁王,也很关爱你,也很关爱我……不忍心让所有人失望。所以她消失了。” 他黯然地转回身,望着风雪中的“望金山”那连绵不绝的坟丘,仿佛望到了天地尽头。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一霎时他心意驰驰,心魂挣出了身体跃到了天尽头,整个人都要被风雪撕裂化成了碎片吹走了。眼里浮起一层水汽,看不清眼前的风景。 “她累了。自己想消失,想死。”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两年后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郄,忽然而已。时光总是渡过得飞快。两年后,北疆的战局渐渐好转。 北疆北方军与鞑靼刺尔军在边界“铁索关”附近陷入了漫长的拉锯战。两年前入侵腹地的鞑靼南院大军在虎敕关大战中兵败,被驱逐到了边界附近。但是鞑靼国大汗库里恩亲率的六旗八部落的精兵,还有北院大王的军队,还是保持着原有的军事力量。在边境悍然地与代宗朱堪直开战。最初的战斗,鞑靼军兵力占绝对优势。但由于大汗年近七旬,年老体衰,指挥、辖制不住几名年富力强的儿子。几位王子偷窥汗位彼此不和。与北方军开战途中,各行其事各自为政,造成了鞑靼军屡遭败绩。 相对的代宗率领的北方军在朝廷册封后,士气大振,稳扎稳打,又能调动靠近北疆的各地方兵马粮草支援。渐渐地以弱凌强,扳回了局势。 在战争期间,明军涌现出了一批极出色的将领。如本身嗜武能征贯战的太子朱原显,锦衣卫兼左军铁卫的卫指使挥崔悯,以及他的属下刘春、姜折桂等人。还有没了城主只得投靠崔悯和太子的绿松城的王氏祖孙,与以计谋连胜敌军的陕南布政使凤景仪,都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功劳,名扬天下。他们率领精兵,与代宗的北方军配合着在前线歼敌灭敌。经过了两年的厄长战势,将敌人逼退出北疆,反而逼近了鞑靼刺尔国南部的最大城池“后金都”。 号称鞑靼刺尔国的“雄鹰”大汗老矣,北疆的代宗父子却如新生的猛虎,显示了逐鹿天下的霸主雄姿。最后,双方军队在“后金都”前对垒,面临着一场大的决战。 鞑靼的文臣们萌生了退意,派使节来与明军谈判。 代宗朱堪直已经亲临了前线,登上临时搭建的箭塔。举目四望。但见四面都是荒凉的草滩,二十万的敌我军队如山如海,仿佛两国的全部精锐士卒都聚汇在此处,不死不休。天地间一片凛冽苍凉。他瞪视着下面的沙场,久久地沉默着,深刻地感受到了数十万人马的性命和那背后千万计的大明子民的性命的重担。他是个身姿魁梧面目峥嵘的中年人,周身洋溢着一股铁血大帅,马上皇帝的浩荡荡皇威。冷声问旁边的文臣武将:“鞑靼派人来要求停战,以原先的铁索关边界为界,我与鞑靼各占北南。二十年内他们不入侵大明疆域。诸臣有何见解?” 群臣们肃立两旁,人人侧目。以许规为首、凤景仪为辅的群臣们赞同停战。京城的董太后与新内阁丞相也发来了文书,要求以赶走鞑靼人为主,莫追穷寇,勿与蒙古人鱼死网破。浪费了目前平分秋色的大好局面。.info万一朱堪直在最后征战时败了,后方积贫积弱的大明又要完了。 而太子朱原显却要求继续进攻。坚要铲恶锄奸,借此打垮鞑靼人的精锐。一向不多话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也站在了太子一边。要求继续开战。 双方意见相反,代宗朱堪直深思后一语定江山。 “继续一战!为我儿打下个百年安定的基业。你也要好好对得起这个锦绣江山。”代宗明显不愿意为幼子朱原显登基为皇时,还留下一个二十年后反扑的大患。代宗积威甚重,无人敢反驳,群臣们齐声称是。他面含深意,拍拍太子的肩,大跨步地走下了箭台。他很明白朱原显和崔悯等人继续开战的原因。 那“后金都”之后,是跟随着鞑靼大汗库里恩出征的九王子脱利和南院大王“李崇光”! 冤家路窄。 两年前的血战,险些丧命的生死大仇,仿佛还历历在目。目前只距朱原显只有一城之隔!他怎么能轻易罢战? 群臣们散去,太子朱原显扬声叫住了凤景仪。不解地问:“小凤,你怎么越来越胆怯了?这不是你的作风。”旁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兼左军铁卫指挥使崔悯也停下了脚步。 凤景仪仰起雪白的脸蛋,雾蒙蒙的黑眼睛像会说话一般。带着委屈和疲倦。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了朱原显的身子,撒娇道:“表哥,我是在为你着想啊!你和皇上都困在前线打仗,后方的两广礼王却偷偷地跑去京城,到处收买人心。新组建的内阁丞相们又像墙头草似的摇摆不定。你和皇上早日班师回京,进祖庙祭天地登基才是头等大事。再打下去会耽误时间。更何况……” 他敛了笑容,如玉的雪白脸蛋上透出阴寒的铁青色:“朱元熹还没死呢。如果打得鞑靼人痛了,他们投除和谈,把关押的朱元熹送回来怎么办?!平空又起波折。这位‘先皇’根基深,又深得清流文官的心,是先帝的长子嫡孙,传承天下的正统。还有王太后这位正经太后在后面撑着……那些御史言官们可是很讨厌我们的紧!我们不得不防,不得不快点做准备。” 朱原显也眼光森寒,随即笑了:“放他回来又怎样?我父子已是昭告天下的皇上太子。我看谁敢过河拆桥?我心里有数。” 他漫不经意地换了话题:“小凤,我听说你打算成亲了?” 旁边悄无声息地走过崔悯也诧异的抬起眉眼看他一眼。 凤景仪顿时脸现苦笑:“表哥你真是无所不知啊。这,这,还没有,只是有点想头而已。对方也在考虑中。人生之事总要向前看的,到年龄了自然要成亲,没有什么可推诿拖延的。表哥你也该考虑婚事了!皇后婶婶很为你担心。”嘴上说话,心里却有些莫名的心虚。太子陛下和崔指挥使还没有成家的打算,他倒不声不想地想成亲了。他们瞧他的样子都有些目含深意心情复杂五味俱全。 朱原显目光闪动,俊美的面容很端重,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笑意:“好事。你是我的表兄弟,又是未来的国之栋梁内阁丞相。二十多岁的少年英才天之骄子,早就该成家立业了。你就不用操心我。是什么样的名门贵女看不上你?” 凤景仪委屈地说:“北国佳丽们有些嫌弃我不够男子气概,不是上战场杀敌的将军。我心里好生难过……” 朱原显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得了。别人越讨厌你,你不是越开心吗?你不就喜欢被人虐的调调儿吗?我早知道了。回头让母后见见,她更关心你的婚事。” “表哥……我没有啊……”凤景仪真的苦笑了。 朱原显转过身,望向崔悯:“崔兄,你呢?你也该成亲了。” 崔悯静静地看着他,道:“鞑靼未灭,何以家为?” 朱原显和凤景仪看着他,都不语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山村喜事 两国边界,有一片荒芜平缓的大山脉。塞外不全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滩,还有着或高或低的嶙峋石头山。大山苍茫,零零星星得座落着一个个小山村。 这片山脉因偶尔出产铜矿,被叫做“大铜山”。它连接着两国边境。里面小村庄的住民也很复杂,有当地的铜山山民,有迁徙来的鞑靼人和汉人,还有战败了躲祸的原元朝人,自发得形成了几十个小山村。村子横跨过了两国边界,住民们靠着种粮食蔬菜、养牲畜、进山打猎等生活着。 陈芋头村就是其中的一个不起眼小村子。村子很闭塞,但消息也很灵通,偶尔来的货郎和穿过大山的商客们说,山外大军压境,大明国和鞑靼国又要开战了! 山民们却不太担心。大山延绵五百里,芋头村还在最险峻的山窝里,山路崎岖难走,悬崖陡峭,水源也隐蔽,山外的大军很难攻进来,山里的村民们也很难走出去,几乎是与世隔绝。所以他们不怕真打仗,到时候汉子婆娘们抱着娃跑进大山里躲个一年半载也就过去了。因此山外面两军对峙,大铜山陈芋头村还是如常得过着平静日子。 这一日,一群人打破了芋头村的平静。一伙大明官府的军卒们从边界那边翻山跃岭地进入了小山村。村长和村里正把全村三百多户人家的当家男人和女人叫到村东头。听大明朝的县城衙门小官吏宣讲“国家大事”。 芋头村身处两国边界,两国都宣称这里是自己的领土,都派过官吏来巡察。村民们都得罪不起也搬迁不了,所以不管是大明朝的汉人藩王派来的官儿,还是鞑靼大汗派来的官儿,他们都得恭恭敬敬地听训交税。 胖胖的县衙小官吏坐着山里汉子们抬的滑杆,爬了三、四天才爬上了险峻的芋头村的。此时,他气势昂扬的站在村东头打谷场的磨盘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天下大势”。底下一群灰扑扑的山民山妇们半明白半糊涂地听着。更远处,全村另外七、八百号的男女老少挤在半坡上看热闹。 胖胖的小官吏厉声喝道:“两国就要开战了!皇上严禁大明属下的陈芋头村村民助敌资敌。谁敢为鞑靼人带路送粮的,立刻砍头不饶!第二条官令是,如果有心向大明的山民想参加北方军打仗,就来我这儿报名。.info[]经过核准录用后,马上发给五两银子的安家费。一年有二十两的兵饷,长官也绝不克扣。想想看,这可比你们在山里刨食要挣钱多了。” 他身后五十名大明兵卒们像为他的话助威似的,纷纷昂头挺胸,瞪眼呲牙,手里把弄着腰刀。引得山村的少年们眼馋极了。 山民们交头接耳地议论开了。人们以农民的小狡黠智慧盘算着,这场凶猛的大战很危险呐!别挣钱不成反送了命,有钱还得有命去花呀,还是在穷山沟搂着婆娘过苦日子更安稳些。也有几个穷怕了的猎人和山民挤上前要报名参军,打谷场上立刻乱哄哄的。旁边一个跟着官吏队伍上山的货郎也趁机卖起了盐巴头花,还有一位路过的道士也为民妇们看相算命,做起了生意。 官吏很不满这群没秩序的刁民们,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挤到最前面的一个八/九岁的山村小女孩好奇地伸手摸摸胖官吏腰上斜跨的油布行囊。里面鼓鼓囔囔地装满了文书。 胖官吏瞪她一眼,拍开了她的小手,护着文卷说:“别挤坏了!这可是官府发下来的画影图形。弄脏了要砍头的。” 哗――终于来了!妇人们均是满脸兴奋,更大声议论着往前挤。男人们被她们挤到了两旁,也舍不得走,探头探脑地看着。人们都挤破头得往前钻。终于轮到他们村了,满村人都听说了! 两名衙役在树下拉了根草绳,小心翼翼地悬起了画像。上面画着一位周身绫罗绸缎的苗条女子。身材衣物画得很精细精美,面容却画得很模糊。山民们只看清楚画中人是容长的鹅蛋脸,眉黑目秀,头发丰盈,是个很体面文雅的富贵小姐。 男人女人们嘁嘁喳喳地议论着,把今天的主角衙门小官吏挤到了旁边。胖官吏擦着汗,怒骂着,大声说着话,也没人听他解说第三件事了。 大铜山的乡民们早就传遍了! 一年多前,陈芋头村外最大的铜山镇上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明朝官员们,拿出了张画像。(..info)命令镇守把城镇和所属村子里的所有十岁到二十岁的大小姑娘们集中起来让他们查看一遍,要寻找一位走失的小姐。一时间,闹得镇子上人心惶惶,跟劫匪进村似的。大家都以为是北疆藩王要强抢民女配给他的兵卒们当老婆了。镇守和乡老们拒不接受,大官们一怒砍了个闹得最凶的乡老,镇上人才乖乖地招集了所有姑娘们让他们查看。听说连最丑的姑娘都从鸡棚子里拉出来洗干净脸看了一番。最后看完了几百号大小娘子们,一无所获地走了。 事隔半年,才传来了风言风语。原来那竟是大明国皇帝的儿子选皇妃的。顿时,大铜山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当时一些在外乡没回来的,或是提前听到消息躲到乡下的姑娘们都气得顿足捶胸,悔恨交加。她们居然故意得扮丑逃跑,痛失了被皇帝选成妃子的机会。 大山里的姑娘们听了消息更是气得大哭,直恨爹娘把自己生在了山沟沟里,没生在镇上,连被皇帝验看选妃的机会都没有。其后有一些自持长像俊俏的,心气儿又高,泼辣大胆的乡女们,居然三五成群的走山路坐马车跑到了边境那边的大明县城里,找到衙门,对官爷们说自己就是画像上的女人! 万一呢!万一被大贵人相中了,做了妃子。那简直是马上就能吃香喝辣、穿绫罗绸缎、飞上枝头变凤凰,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大美事啊! 当地的官府哭笑不得,只好派妇人好吃好喝地招待她们一番,又赏了每人五百个大钱,派人送回家了。 回来的姑娘们一点也不觉得羞臊。还眉飞色舞地讲起县城的见闻。在官衙时,官爷们嘴上说着不是“皇上选妃”,是要找个小官女儿。还是有不少气宇轩昂的官员们来查看她们。一边看一边摇头说“不像”、“不是”、“这也差太多了吧”云云的。这不就是给皇帝选妃是什么?!还想唬她们呢。 一年多过去,官府看样子是把大城镇的小姐们相完了,没相中,就又拐回头想到了山沟沟。于是派了官吏来验看小娘子们了。全村一千多号男女老少早就知道啦,才这么齐刷刷地来听大明官吏训话,来看这件“千年难遇”的大稀罕事。 胖胖的衙门官吏站在磨盘上大声喊着:“不是啥选皇妃!你们想太多了!就是找一个走丢的小总兵女儿。大家莫挤了,把村子里二十岁以下的姑娘们都带来看一遍。看完了,即使不是,也赏给每个小娘子一百大钱的遮羞费。” 还想骗人哩!山民和婆娘们哄堂大笑。官老爷就是奸,他们如果真找小官闺女,怎么会劳动每个大城镇都大搜特搜呢。肯定是给皇帝老头选老婆。再说了,一百个大钱真不少呢,能换四五只母鸡、半袋粗盐巴。乡下女孩儿的脸算什么,成天被人看,这会儿就矜贵了?不看白不看,万一选中了呢…… 家家户户都忙着把打扮好的女儿拽到前面,还有的临时跑回家叫女孩们。 “丑丫!你挤什么挤?你才八岁,也想去‘揭皇榜当皇妃’?”一个高嗓门的高壮大婶忽然用力扭住了一个小女孩的耳朵,把她扯到了后面,自己挤上前。周围人都笑了。 叫丑丫的小女孩长着张黑黑瘦瘦的脸,稀疏枯黄的头发,身材矮小,穿的浆红色衣裙很鲜亮。但长得确实不起眼,甚至是有点丑。 丑丫不服气地说:“我是小,可是我还有姐姐咧。” 胖大婶哈哈大笑了:“你家大姐摔断了腿是个瘸子。也能选皇妃吗?” 丑丫气得涨红了脸,却噘着嘴说不出话。乡妇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可是,可是我家还有个二姐哩!”她憋了半天又说。 “你二姐是个傻子!”大婶硬帮帮地堵回了她的话。山民和婆娘们都笑了。这丑丫的大姐和二姐确实有些小毛病,不好婚嫁。 丑丫气得转身就跑。她转身转得急了,脚一绊差点摔倒。旁边有个人及时地伸出手搀了她一把,免得她被乱哄哄的人群挤倒。丑丫抬头一看,身后的大石上坐了位穿着深蓝色道袍的年青俊秀的道士,一张白生生的俊俏的脸,乌黑晶润的眼睛含笑望着她。道士身边还有个十岁的小书童也笑咪咪地对她说:“小心些,别挤坏了。” 两个人长得或俊秀或粉雕玉琢,仿佛是天上炼丹的神仙与仙童。 道士是要穿过大铜山去前面城镇的,就跟官吏们一块进山了。他还顺便给村子里的男人女人批个八字,看看宅院坟地的。这会儿,除了拉女儿围着“皇榜”比照的女人们,就属他和货郎身旁的人围得最多,人气最高了。比胖官吏还要受欢迎。 小书童笑咪咪地说:“你叫丑丫吗?我叫清风。你家有几个姐姐?” 丑丫被他的搭讪弄得脸红心跳,说不出话。她害羞地挣回手钻进了人群。 年青道士看着她的背影也没有太关注。只听着身旁几位批“儿女婚姻八字”的妇人们相互说闲话:“村东头的那个买来的媳妇子倒是跟画像有点像。” “哦。哪里像?”年青道士微笑着说:“不管是买来的,还是订下的婚事,都要拿八字来让我过过。不然娶了也怕是克家克夫的命,会带来滔天大祸哦。” 妇人们摇头笑道:“不成。人家好不容易从山外头买回个媳妇,怕跑了,不让看。” 年青道士含笑着摇头,对这陋习无可奈何。继续低头批解着两个八字。眼角余光却如冰如霜的扫向了胖官吏。 白胖的小官吏像是背心上长了眼睛,身子矮胖,动作却灵活敏捷,一步蹿过来怒视着妇人:“有人像?在哪儿?为什么不让官爷看?” 妇人们吓得一跳,忙求饶说:“怪我多嘴了。那是前些日子搬到村后的李大家。自夸说在荒漠的城坝子买了个病重的女孩儿当媳妇。女孩养好了病,不愿意嫁他儿子,逃过几回都被抓了回来,狠狠打了几顿,着实很惨。她天天哭叫着说自己是大官女儿,还说李大家敢欺侮她就死定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也不好多管闲事。” 胖胖的小官吏的小眼珠陡然亮了,霎时间官威大盛,怒喝道:“真是伙刁民!累教不改。官府早就明令禁止买卖良家女子,你们还敢私下买媳妇儿?快带我去看看,如果真买的良家女,要打板子杀头的。” 山民们素来是“帮亲不帮理”,对买卖媳妇的恶习俗也习以为常了。但是看到这伙大明官差们骤然变脸,操起了刀剑,蜂拥着冲向了村尾。也吃了一惊。有好事的立刻带领着他们冲去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寻找 官差们像听到了命令似的,一口气奔到了村后头的李大家。(..info好看的小说)芋头村村民都很吃惊,也抵不过心里的好奇,也跟着官差跑到村尾看热闹了。官差们围住了村尾一个破旧肮脏的小院。在捕头的带领下,齐声呐喊着,踹开门冲进去了。 全村的一小半人都跟来看热闹了,连路过的货郎和道士也来了。人们聚拢在小院外面,听见了三间石屋里发出了男喊女叫、桌椅倒塌声,还泛起了一阵阵尘土。闹得乌烟瘴气的。夹杂着男人女人的惨叫哭嚎声。 站在外面的村长和村里正陈泽表兄弟都是猎户出身,年近五旬,身材也很强壮,两张国字脸阴沉得可怕,握紧了腰里带皮鞘的柴刀。忧心忡忡地等着结果。 如果粗野汉子李大真的买了个小官女儿强逼当儿媳妇,就不妙了。这些日子来,那个从荒漠城坝子买来的小娘子性子烈得很,每日哭喊叫骂的左邻右舍都听到了,却没人敢管闲事。她若是被救了,绝对不会轻饶了虐待她的李大家和冷漠的山民。 陈泽陈胜兄弟担心得互看一眼,村里正立刻派了个小子跑进深山里叫人。大明的衙吏如果只追罚李大,不连累村子就算了。如果他们敢株连到全村人,他们这些在山里跟虎狼捕斗的猎户和来路复杂的山民们就不会束手被擒了。要跟官吏们拼拼命。 天高皇帝远。陈芋头村横跨过了两国边境。两国都能管得住,也都管不住。 “轰险”一声巨响,歪斜的半扇破门和一段石头院墙倒塌了。胖胖的官吏满身灰尘地跑出了院子,大咳着怒骂道:“不是!是妓女!这些混帐们。” 哦!围观的村民们和货郎道士等人齐声“哦”了一声,心里明白了。不是小官女儿是个妓女。人们脸上分不清是失望还是遗憾,村长村里正猛松了口气。 几名灰头土脸的官差抓住了李大全家。四个老少男人和两个老少妇人。还架出了个被铁锁锁住的年轻女子。他们跪在土院里还在相互叫骂着。 人们都稀罕得盯着买来的女子。年轻女子长着一张圆脸,微黑的肤色,身材很匀称丰满,两只眼睛很灵活,一幅精明相。这会儿满脸恐惧地跪在土院大骂着李大的老婆。 过了半晌人们才搞清了事实。原来这个从荒漠城坝子买回来的年轻女子,一见到官差就吓软了,立刻招供自己是县城里的暗娼!生了重病,老鸨不想花钱治,就把她卖给了蒙古来的客商,回蒙古时病势加重,客商也嫌累赘。就转卖给了山民李大。为了出手没有明说她是妓女。李大背着她回到山里,养好了病,她睁开眼看到了穷山恶水、家徒四壁的山户人家,大失所望,哪肯嫁给山户吃苦?就拿出了当妓女的泼劲和忽悠人的功夫,威吓李大她是官员之女,敢逼迫她就治他们全家的罪!闹得过火了,满村风雨,引来了如狼似虎的大明官差。 胖官吏气得涨红了脸,不便跟妓女纠缠,就把满腔怒火发泄到李大身上。连抽了他好几个耳光:“一伙刁民!浪费官爷们的时间。是妓女!妓女……又怎么的了?她不愿意嫁你也不能用强迫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都抓起来收监发配去山西挖煤!” 吓得妓女和李大家诸人齐声大叫: “我愿意嫁了!” “我愿意不娶了!” 围观的村民们看得稀里糊涂的,又“轰”得笑起来了。.info[]真是一场闹剧啊。村长和村里正陈氏兄弟围着胖官吏不住地作揖道歉。两人以性命担保,本村再没有买来的陌生女人使官爷烦心了。 *** 天色渐黑,山路险峻,官吏一行人不能走夜路下山,便在村长家吃喝一顿住下来,等天亮了下山。 村长家是芋头村里最体面的人家,有三间砖瓦房。其中两间房外戒备森严,站满了衙役。正屋的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大模大样地坐着一个年青俊秀的道士。雪白娟秀的脸却面沉如水,眼光阴郁。他身旁站着胖胖的小官吏,擦着额头的汗禀告说:“凤大人,全芋头村共一百五十二个年轻女子,验看了一百四十人。也检查了附近能藏住人的山洞和破庙,并无类似范小姐和新进村的女子。” 凤景仪将铺在桌上的地图上某处画了个墨圈。看着几乎画完的北疆地图,深锁长眉声音低沉:“剩下的十二人呢?祁红。” 胖官吏祁红说:“有两个瘸子,一个傻子,还有几个身体有残疾的小女娃。都是本村的老户,村里正能担保。” 凤景仪眼光黯淡地放下地图:“罢了,看来不在这里。我们明天再去下个村子。那妓女和李大又怎么处置了?” 祁红的胖脸阴险的一笑:“他们自愿成亲,下官就成人之美,把莽汉儿子和妓女配成了一对。这是他们的缘份,不关我们的事。” 他的面色又凝重了,收敛了脸上常露的油滑愚蠢之色,露出了深沉精明的官吏本色。一字字道:“凤大人,请恕下官多言。我们这样找不是办法啊!整个北疆七百万人口,再加上到处流蹿的鞑靼人西域人和原元朝人,草原的土著……没在州县户籍就有二十多万人。我们在其中找一个小姑娘简直就是大海捞针!而且是捞两年前的针。找不到是正常的,找到了反而不正常了。我们能找到范小姐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不,万分之一!凤大人你做好心理准备,很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凤景仪面色变得沮丧,心情有些低落。他终究不是神明一般毫无破绽的。今日空欢喜了一场后,他在能干的心腹下官面前放松了心防,黯然说道:“我知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是大海捞针?只是在略尽人事而已。找她是白费劲,但是不找她又觉得心里难过。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我怎么能把她丢在茫茫的北疆不管呢,我们是一起从京城碧云观出发来北疆的啊……” 祁红摇头说:“大人,你陷进去太深了。你都快成亲了,还在战争间隙,两年如一日的到处飘泊着地找她。比起梁王和崔指挥使也不差了。范小姐有你这样的知已也足以感动了,你对得起她。” 凤景仪一楞,面上露出了苦涩至极的笑:“你也……那是假的!我说要成亲是假的。我若不说我有了新欢要成亲,太子陛下怎么能放心让我四处走动?他会派人紧盯我的。崔悯也在到处派人找她。我们三个人都是同病相怜又相互提防。防备着对方不揭穿着自己的心事。而我,虽然心事渺茫却也有骄傲。我所找寻的,我找到什么,和我的心事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而且,梁王是未来的国主,最好不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白白乱了心思。我是想帮太子陛下解脱啊。” 呃,祈红的胖脸一阵抽搐,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了。他是凤景仪的心腹,所以能跟随他做隐匿的秘事。他只是没想到凤景仪跟太子关系密切,背地里还是藏了一手。这是帮太子还是跟他勾心斗角呢?谁也猜不透凤景仪的心思。他心思又深又远。 凤景仪放下了北疆地图,微微抬头,跃过了祁红看向门外的深山寒月。满腹心事,喃喃地说:“……我始终觉得,像她那种别致的,灵秀透彻的女子,乃是天地之间生出的灵物,怎么会轻易死了呢?如果她就这样死了,这个人世间也未免太无趣了些。她不该死的啊!我是这样想的,我觉得梁王和崔悯也是如此想的。我们都觉得她不该死,或者在抵触着她已经死了的事实。我们三个人都在追寻她,以自己的独特方式追寻她的下落。梁王抗旨不娶王妃,崔悯非要追捕到萧五给她最后的公平,而我则像是傻了一样,到处流浪着在一个个村子白费功夫地找她,只找到天长地久……我真是太傻了……” 白晃晃的月亮笼罩着大地,月圆如盘,月光如沙。明月照着大地,也照着万家万户,照在了每个人身上。他盯着皎洁洗练的月光,疲乏地闭上了眼睛:“明前,你真的死了吗?我在做无用功吗?我不相信,可是我快支撑不下去了。这世上人人都知道梁王伤心欲绝,崔悯也很痛惜痛心,可是谁也不知道最痛苦的是,即使你伤心难过,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偷偷的难过伤心,因为我没有理由去伤心难过啊。我太傻了,我已经找不动你了。你再不出现我就完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告发 深夜,陈芋头村一片漆黑寂静。.info白天喧闹了一天,到了夜里只剩下了死寂。 村西头一大片简陋房子里,有一处房子的窗口亮着微弱的光,在黑暗的村落里很显眼。一个小女孩辨别着灯火回了家。这是座挤在左邻右舍之间简单搭成的破落石屋。 “什么!村长大爷竟然没通知我去选皇妃?”一个尖利声音猛然震响了整个石屋,一个巴掌也狠狠打在了丑丫头顶:“你这个死丫头,一定是光顾着看热闹,忘了跑回家送信。” 丑丫胆怯地捂住头后退一步。溜到了屋角灶台,从笼屉里拿了个菜窝头,边啃边说:“我跟刘婆子说了。可她说你过了年龄,还是个瘸子。村长听了就说咱家不用去了。他来担保咱家。” 房间中央站了个年青女子,怒气冲冲地又去扭丑丫的耳朵。她衣着简单素净,大约二十多岁年纪,长相勉强算是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就是脸太瘦削,衬得颧骨有点高,眉毛挑着,眼睛略长,很有些刻薄寡恩之相。她走路有点急,肩膀歪斜,身躯不稳。显示着腿脚很不利索。这时候她勃然大怒,眉目扭曲,面孔更狰狞难看了。她又恼怒地打了丑丫几下,骂着:“那个刘老恶婆!就是看不得我过好日子。我才刚刚二十二岁,哪儿超过年龄了?别人可以去选皇妃,为什么我不可以去?她就是想嘲笑我们家穷,没有爹娘,我又是个瘸子。哼,这个恶心婆子,就是嫉妒我们今年接了陈猎户爷俩的冬衣棉活,多挣了一千个大钱。” 土坑上放着两大摞未完工的厚棉衣、棉裤和鞋底,把人和土坑都掩埋住了。从两摞衣服的空当儿探出个更年轻的女孩。一边麻利地缝着冬衣的衣带,偏着头咬断了线头。一边小声说:“别生气了,大姐。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村长不让我们去露面,是不想我们在官差面前丢人哩。这样也好,不耽误我们干活儿。” 她缝完了手上的棉袄,放在了一摞棉衣顶上。又拿过了一件坎肩,准备上袖子。石屋里为了省木柴和灯油,只烧了土坑的半边,也只点了一盏油灯。两个女子挤坐在坑角,凑到油灯下做针线活。 丑丫躲在了缝冬衣女子的身后,也拿起了剪子剪线头,壮起胆子说:“就是哩!刘恶婆子说大姐是瘸子,二姐是傻子,我还这么丑,怕吓住了金贵的官爷们。不准我们去。刘恶婆还说我们姐妹仨要等到下、下辈子才有可能嫁出去了。” 陈大姐气得丢下棉衣,抓起了圆扁筐的几大团线,愤怒地扔了出去。尖利的怒骂着:“这个乱搅舌头的死老太婆!就会欺侮我们这些没爹没娘的穷女娃。嫁不嫁出去关她屁事,自己嫁了个采石头的汉子就跟嫁了个富户老爷似的。呸,谁稀罕当采石头的婆娘。求我也不嫁她儿子,我陈大秀将来是要嫁给官爷的!” 夜里骂声极响,二姐忙着做活,小声劝了两句。又同情地看大姐一眼。 陈家大姐本来是个很普通的山里女子。九岁时从陡峭的山上滚下来,摔坏了腿脚。养好伤,左腿就比右腿短了寸许。慢慢走不显,走急了就肩膀歪斜一瘸一拐了。腿跛后,陈大姐的性情也大变,脾气变得古怪,嘴巴也尖酸刻薄不饶人,成了村里有名的“辣子破落户”。后来她们父母先后亡故,她支撑门户,就越发得性子悭吝,满身是刺儿,见人就说狠话难听话。陈家三姐妹是靠着村里的陈氏家族每月施舍一点点份粮,和自己做些衣裳活计来养活自己的。是芋头村有名的“困难钉子户”。 陈大姐几乎咬碎了牙,面孔乌青,气狠狠地坐在坑头。忽然又想起了一事:“我是个瘸子,可是二姐总不是个瘸子吧,为什么不让她去看皇榜?” 丑丫小声说:“二姐从小就是村子里有名的傻子啊。她跟着娘改嫁到山下,这两年也好了,很少犯病。可是不常见人。村里人总以为二姐没好,还管她叫傻子。所以村长也不叫她去。” 这次轮到陈二姐骇笑了。她被叫成傻子也没生气,只是使劲地摇头摆手:“哎哟,我不成的。山里的女娃怎么去看皇榜选妃子啊?光想想就吓死人了。”她的性子与大姐正好相反,是好脾气慢性子。可惜从小有病。 “官爷们说不是选皇妃,是要找一个小武官的女儿。”丑丫学话学得很牢。 大姐二姐同声“扑哧”的笑了。陈大姐是撑门户的长女,又自持聪明厉害,遇事爱唱反调。自然不相信官老爷的假话。二姐从小有癫病,隔个一年半载总要发作一番。但是不犯病的时候,手脚勤快,说话也有条理,脑子并不坏。见丑丫不明白,就对她说:“那八成是唬人的假话。官爷们找遍了大小县城,还找了两年,肯定不是找普通人。说不定是个大官的女儿。也说不定画像上的女人就是皇妃呢。怕被坏人盯上抢走要高价,才不说明白哩。” “原来这样啊。对了,最后官爷说,谁如果有了信儿报到衙门,不实也赏二两银子,实的能找到小官女儿的就赏二百两银子!” 这么多钱啊!陈家大姐二姐都有些瞠目了。三姐妹得了陈氏族长的照顾分了些粗粮,还得接做针线活,还养鸡种菜,刚刚够吃喝。一年的粮钱也只有三两银子!只要报个讯儿就能得二两银子,报准了就能得二百两银子。这…… 陈大姐思前想后,只觉得这种挣钱的机会离她远去,这个被选上的良机也没了,又气又悔。狠狠地摔着竹线筐,更“摔盆打碗”地骂起仇人陈婆子。 山里能盖房的平缓地不多,村民们的房子都是彼此挨着建的,自发形成了像城镇的两排房里夹小街的模样。所以,夜里有点动静,周围邻居家都能听见。陈大姐一骂,邻人嫌吵,就有尖酸刻薄的老妇人也骂起来:“这大半夜的,谁家的猫发病了!也做梦要当皇妃哩?真以为自己是官家小姐了!有功夫赶紧把自己嫁出去了,少在这儿指槐骂桑的不清静。” 回嘴的近邻就是刘恶婆家。气得陈大姐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晕过去。她丢下针线筐要冲出去跟刘婆子对骂。二姐和丑丫忙拉胳膊抱腰的拦住了她。二姐好声好气地劝着:“别生气了。这深更半夜的大家都睡了,再骂起来更讨人嫌,有理也变得没理了。她们平时里就瞧不起咱家,说点酸话也没啥。” “就是啊,”丑丫也吓了一大跳:“大姐千万别去。官老爷今天查出个妓女,气坏了!村长大爷说谁家再惹事,就把他拉到祠堂打板子沉塘!” 陈大姐一听也不敢闹腾了。但想到方才刘婆子的言语,还是气得浑身颤抖,血脉翻腾,心肝都快绞碎了。 她其实是跟刘婆的小儿子刘蛮一起长大的,相互交好,童年时就有了几分朦胧的情意。如果不是九岁摔断了腿,刘母嫌弃她身体不好,又见她父母双亡没人做主,死也不吐口要娶她。她早就和刘蛮成亲了。山里的女娃只要想嫁到山里,就汉子争着娶。可是刘蛮是个孝子,不敢违抗母令娶个瘸子回家,只得缩头缩脑地不再与她来往了。气得刘大姐大病一场。病好后再不提这事。后来,因为邻里琐事,两家的事非更多,越发有矛盾了。这两年,刘母到处为小儿子说亲相亲,就是明摆着不会娶陈大姐做儿媳。两家早就结上仇了。 今天又闹出了这么一场戏,把陈大姐气得几欲呕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本来就性子偏执,爱钻牛角尖,这下子更是恨得死去活来。恨恨道:“好,她家不仁我也不义。刘蛮家后院不是偷藏了一个女人吗?说不定就是官爷们要找的女人。” 丑丫年幼不知事,奇怪地说:“那女人是蛮子哥准备相亲的女人啊,村里人都说是个鞑靼有钱商人的女儿。她怎么可能是小官女儿?” 陈二姐不犯病时,脑子很清爽。立刻明白了大姐的用意,害怕地急声说:“大姐,就别多事了。全村人都知道刘婆家后院住的是来相亲的鞑靼人女儿。刘大婶也可能想着她们是鞑靼人,怕大明的官爷们看了着恼生事。才不说出去吧。村里人也都知道她的身份,大家都不说,你也别犯倔说出去了。这可是要得罪死人的!蛮子哥胆小,不敢抗着他娘娶你,也就是你们没缘份吧。大姐也不要嫁给那个没出息的男人了。咱就别惹事了。” 陈大姐劈手打了二姐和丑丫各一巴掌,怒道:“少废话!就是你们软和性子,我们才被人欺侮的。他家偷藏个年轻的鞑靼女人不让官爷们看,就是有问题。我就是要报给大明的官爷们知道。我天天含辛茹苦地养活你们俩,还不跟我一势,真是养了两个白眼狼。哼,我现在就去,我就要惹刘婆,早就看着他们跟鞑靼人鬼鬼祟祟的来往有问题了!” 她说完,拨拉开两个妹妹。一瘸一拐地匆匆出门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突袭 这一夜,陈芋头村注定不平静。 午夜,又暴发了一场震天动地的争斗。村里的小街又喧闹起来,官差们奔跑的脚步声响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声声战鼓。惊醒了许多睡梦中的人。山民们爬起来趴在门缝里张望着,只见白天来的大明官差们又团团包围住了刘婆子家。两名官差大力地叩着门,命令刘家开门。奇怪的是,院子里发出了一阵骚动,却任凭拍门声拍得山响,也无人开门。官差们失去了耐性,一起发力撞开了大门。 他们立即遭受到了强有力地反击。 七、八名粗壮的男女鞑靼人挥舞着钢刀冲出来,与破门而入的大明官差们打成了一团。骇了众人一跳。这些鞑靼男女根本不似寻常商人,他们武技精湛,行动敏捷,下手狠辣,眨眼间就伤了两、三个没防备的官差。 带队的胖官吏呆楞了下,立刻醒悟大叫:“――小心!他们不是普通人,是鞑靼军的精兵或者斥候!快抓住他们!” 官差们如临大敌,叱喝着分开队形相互掩护着冲杀上去。他们也极为悍勇,三人一组地冲上前,硬生生得抵挡住了鞑靼人的冲杀。 跑出来看热闹的村民们全惊呆了。人们目瞪口呆得看着这场混战。他们发现,如果说刘婆家的鞑靼人是鞑靼精兵,那么来村里颁布命令的大明县城的衙役们也不似普通人,更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经过了初期的慌乱后,立刻跟鞑靼人打了个平手,还稳占上风。把十几名鞑靼人打得步步后退,逼回了刘家院子。 而一旁兴致勃勃地带领着胖官吏和官差来抓年轻女人的陈大姐也傻眼了。她缩在墙后,胆战心惊地看着,一时间怎么也搞不懂刘婆子家来相亲的鞑靼商人之女,怎么一眨眼变成了鞑靼精兵?还冲出来跟官差们厮杀。他们的胆子怎么这么大?藏在刘婆子家干什么? 此刻,所有人都变了。白天那个肥胖滑稽的胖官吏,这时一张胖脸满是威严,杀气腾腾,白胖的手攥着刀,昂然指挥着众兵抓人,状如天神。而他身后站着一位背负着双手,满面冷笑满身煞气的年青俊秀的道士。眉眼如刀,面沉如水,冷冰冰地扫视着现场。 村民们这才明白,原来这个胖官爷和白嫩俊秀的道士是一伙儿的! 祈红心情振奋,浑身紧绷着,心中极是兴奋。他这位北疆广济大郡的郡守,在北疆大地上像“大海捞针”似的找范王妃,本来就是大材小用。他也料定绝不可能找到,所以一直懒散的提不起神。谁知道,此刻在山村里却阴差阳错地遇到了大功。一伙以相亲名义埋伏在芋头村的鞑靼精兵!抓住他们也是大功一件。因此他紧盯着战场,一叠声地命令衙门总捕头和铁骑卫副将们进攻抓住蛮子们。这伙鞑靼人藏在边境,“非奸即盗”!不是奸细就是斥候,肯定有什么阴谋。 凤景仪此时却是浑身冰冷,脸和手都冻得铁青了。在寒风凛冽的深冬夜晚,他盯着院门口,看着鞑靼汉子与他的北方军副将们打成一团。只觉得胸口都快要炸开了。心底和头脑里面焦灼、愤懑地快要燃烧了。不是!还不是!又一次失败了。深夜来告密邻人藏了个年轻女子的消息又偏失了,这年轻的鞑靼女子不是他们要找的范明前。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居然是伪装在民居的鞑靼精兵!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他还是满心焦虑,行动莽撞了。一颗心只放在了找明前上。这处处搜寻,步步为营,把虚无缥缈之事当做了“有望之事”去追寻,所以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他怎么可能在无边大沙漠里找着一颗不起眼的小沙砾呢?所以,他一次次地找不到,一次次地绝望。祈红说的对,找不到是正常的,找到了才是不正常的。 老天苛刻无比,终究只给了他普通人的运气和注定痛苦的人生,没有给他波澜起伏、峰回路转的“大奇迹”!亦或者说,这世上本来就不该指望有“奇迹”的。凤景仪想着想着,从里到外,浑身如针扎般的痛。痛得他直皱眉咬唇,全身微颤,眼睛直楞楞地瞪着前方,强行压抑住被愤懑、绝望和无力感逼迫得要伏地大吐的冲动。 明前真的死了!两年后,他在这个寒气凛然的小山村痛苦得接受了这个事实。在这个深夜厮杀的刀光剑影中,他才恍然觉悟,那个姑娘真的不在了…… ――他到底是有多么“想不开”啊! 大明官差们共有五十多人,人多势众,转瞬间就把十几个冲出来逃走的鞑靼人压回了院里。人们准备一网打尽时,又发生了意外。小街尽头,火把盈天,人声鼎沸,村里正陈胜带领着数百名彪悍的山民和猎户,跑到了近前。一声令下包围住了打斗两方,就向着大明官差们举起了铁刀。村民们都吓呆了。 祈红没有吃惊,反而冷笑了:“好啊!陈里正,你们终于露出马脚了!你们敢勾结鞑靼军图谋不轨。” 陈胜举刀大声怒喝:“少废话。我陈胜敢做敢当,鞑靼斥候们早就派人跟我有过协议,他们借地休整,绝不为难我的小村子。可是你们这些大明官爷来了就不由分说地找事杀人,妄想趁机灭了我的村子。我自然不能束手待毙!来人啊,把这些明朝官差都杀了!扔到大山里。让他们都见鬼去。把鞑靼人也赶出村子,他们给我们带来了大麻烦。协议做废,我们两不相帮,也谁的帐都不买!” 话虽如此,但祈红和凤景仪都心里明白了。这些村兵和猎户们已经选边站队了。边境线的村子大多在明国和鞑靼国之间来回摇摆着,人也在良民和村兵劫匪们之间变化着。随着利益和势力的变化而翻脸杀人。这一次,他们认为大明国打不赢鞑靼国,所以选择了投靠鞑靼刺尔国。他们跟鞑靼人勾结起来了! 人们不再废话,两拨人马就在长街上混战起来了。院子里外,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和喊杀声。大明官差们由多数变成少数,落了下风。 这一场明朝官差们来山村寻找小官女儿或疑似选皇妃的闹剧,急转直下,变成了明军与鞑靼军的战前预演。最后又变成了陈村村兵们保护村子打杀大明官差和鞑靼斥候的乡村械斗了。 *** 这个突变,吓得村人们赶紧跑回家,关门闭户,不敢看了。 陈家剩下的陈二姐和丑丫,也被门外的刀声杀声吓坏了。两人躲在土坑冬衣堆后,吓得簌簌发抖。 这下好了,陈大姐因爱生恨,不,因怒生恨惹出了天大的蒌子了!陈二姐紧紧搂住丑丫,想跑出去躲藏。但门外明朝官差、鞑靼兵卒、还有陈芋头村的村兵们相互砍杀着,冒然跑出去很可能没命的。 忽然,房子后门被人“砰”得一脚踹开了。几名健壮凶残的鞑靼人冲进了屋子。浑身浴血,满面狰狞。其中还有一个提双刀的矫健的鞑靼女人。刘婆子家和陈家仅有一道石墙之隔。这些鞑靼人不敌明朝官差,就慌不择路地逃到了隔壁。陈二姐和丑丫吓得险些晕过去。心里直叫“完了,鞑靼女人知道是大姐告的密,来报仇啦。” 二姐吓得紧抱住妹妹,头剧痛着,又差点犯病了。丑丫拼命地喊着:“不要杀我们啊!不是我们告密的。大姐想着你女儿可能是小官女儿,叫官爷们看看。没想要你们硬是不让看,就打起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领头的鞑靼男人怪叫一声,猖狂地蹿过来。一双血淋淋的大手抓向了土坑上的两个人。吓得二姐和丑丫一闭眼,要死了。 蓝影一闪,一个年青俊秀的道士和两名官差也恰到好处地冲进房间。道士扬剑隔开了鞑靼人,随即跟鞑靼人刀剑相撞,激斗了起来。炕头前立刻刀光剑影,血迹横飞。紧接着两拨人又打着冲出了大门。陈二姐和丑丫紧紧得抱在一起,一声没出,就被吓昏了。倒在了又厚又高的冬衣堆后面。 第二百五十章 事尾 芋头村的午夜之战直到天明才结束。[..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场战斗对凤景仪、祈红来说是场惨胜。他们及时地放出了“求救”的火焰箭,并且靠着随身带的五十名北方军铁卫营的百户们的浴血奋战,才支撑了下来。他们死死拖住了十多名逃跑的鞑靼斥候,又在混乱里抓住战机放出了“掌心雷”,炸死了芋头村的村里正陈胜,使村兵大乱,才勉强地控制了局势。天蒙蒙亮时,山下冲上来来接应的铁卫营的全部兵马。才险险得胜。 都是太子朱原显的功劳。他很关心凤景仪,知道他经常“微服私访”,就命令他无论去哪儿都要带上“铁卫营”的千名人马才准出行。这次,在不起眼的山沟里终于显出了威力。他说他已经大意失去了最亲近的人,不想再失去凤景仪了。 天亮后,大明官军控制了整个陈村。 凤景仪、祈红带进山的铁卫营百户,折损了一小半。而发现的鞑靼斥候只逃出了一人,抓住了一个活口,剩下的全部灭杀。“造反”的陈村里正陈胜在混战中死了,剩下的村兵们立刻溃败。村长陈泽见势不好,连夜赶来投降。跪在地上痛诉着是陈胜暗中勾结鞑靼人,出卖了芋头村和大明。他居然想把满村老百姓拉入战火,简直就是陈村之耻。幸好官爷们奋勇杀敌,解除了本村的危险。 祈红气得差得笑出来。而后一抹脸儿就接受了这种说辞。(..info好看的小说)陈村近两千人,跟大山里十七、八个小村“同气连枝”,能召集的猎户和村兵也有上千人。明军来此地开战,不能与当地村落反目竖敌,又不能把村子灭了,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不过,他们也狠狠地敲打了芋头村。抓走了村长,另立和善的族老为村长,收缴了村里的大部分余财做赔偿,还带走了陈村的几名头人做人质,来辖制整个村子……人们在村长家院里忙碌着,救治伤员,安排人手追捕逃走的鞑靼人,分别派人审问刘婆子全家和鞑靼斥候,又派人把整个村庄像筛子般的搜检了一遍。还真的又抓住了几个漏网的北逃通缉犯,原元朝的官吏和一些山匪们。也算是小有收获。 于是,大明官兵在芋头村临时多驻扎了一日,人们有条不紊地了结事尾。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却没有什么暖意。在凛冽冬日里放射出了淡金色的光芒,照耀着荒凉的大山。 祈红和凤景仪坐在村长家的偏房土炕,在炕桌旁边商量着处理事尾。凤景仪的眼光从拿的陈村卷宗上收回来。把芋头村献出来的村志,地理堪舆图和本村人口账册合拢起来,封存住了,重新放回箱子。把这个芋头村从他的寻找地图上也彻底地封存起来。 昨晚的战斗上,凤景仪也忍不住出手帮助百户们追杀敌人。也受了些轻伤。奇怪的是,人的身体受了伤,心却是变沉静沉稳了。不再像昨夜那么心神激荡,焦虑如狂,内心痛苦绝望得如火如焚,差点烧化了自己了。在昨夜的芋头村激战上,仿佛进行了一场仪式,使他的身心都放松了很多。虽然始终没有找到明前,却使他在两年后的昨夜,如“醍醐灌顶”式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强逼自己去寻找,不再思念如潮,不再逼着自己钻牛角尖了!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死了。如一片清风春雨,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身旁,化为春雨,湿润大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化为天地,化为百草,化为这青天碧山,以另一种形式,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在。 人总是要会死的。他黯然地对自己说。碧落黄泉,沧海桑田,史历三千年,上至开创纪元的始皇下至蝼蚁般的芸芸众生,都在这个威严公正的天地轮回生死大道中轮回走下去。不能逆转,也无法抗衡,不能死而复生,也无法永远活在世间。那个无比渺小又无比深刻的女孩子终于如风如雨地静静消失了。 凤景仪长呼了口气,平复着心情,静静地合掌,暗暗地祈祷,双手平放在卷宗上。把自己的满心痴念和最后一卷陈村卷宗缓慢地裹好,封上了封蜡,平放进了陈村的案宗樟木箱里。 ――来生再相会吧。明前,愿上苍佑护你,下辈子做个天真,简单,平淡是福,万事适意的好姑娘。与我相遇在最美好的时候地方,与我再续前缘…… 一切都结束了。 门旁倚着的祈红静静地看着他,暗叹一声,放下了心。他很明白凤景仪此刻的心情举动。凤景仪是北疆官阀之后,是将来“代宗”朝廷的股肱重臣,又是太子朱原显最亲如手足的心腹,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是绝顶的辅国相国的人才。从代宗夫妇到底下大臣部下们都对他寄于厚望。他们实在不想因为一个女人就轻易地毁了他。爱是什么?爱有多长多久?对于他这类天纵之才来说,爱,太多余了,它不该乱了他的心志向和未来。 何况那女子还是个出名的麻烦,难缠,是非多,经历坎坷的女人。不是他的良配,与他无缘。 这次芋头村一行,能使凤景仪解开心结,重新振奋起来,就算是天大的收获了。鞑靼斥候侵入小山村反倒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偏房的棉门帘外面,有些悉悉索索的动静。祈红隔着门帘缝看出去,一高一矮的两个山里女孩正在侍卫前踌躇得踱来踱去,不敢走进也不好离开。是与昨晚混战有关的陈丑丫和陈二姐姐妹俩,祈红扬声喝令她们进来。 两个山村女孩像两只惊恐至极的野兔一样,恐慌地蹩进门坎。 金色的阳光从厚门帘外照进来,照在了挤在一起,畏畏缩缩的女孩们身上。前面的陈二姐大一些,必须说话。她鼓起全部勇气,声音打着颤说:“官爷,我们是来找大姐的。她昨晚一晚上没回去,大婶们说在官差们这儿。我大姐她、她真的以为隔壁的女人是你们找的小官女儿,不是故意来告状的。我们也不认识那些鞑靼人,求官爷们放了她吧。” 丑丫也簌簌发抖地拽着二姐胳膊,带着哭腔说:“是啊,我大姐也有傻、傻病。她经常犯傻,说的话都不是真的!求求老爷们别杀她!” 凤景仪微笑了,扣好卷宗箱子。抬起头,温和地说:“放心吧,她没罪。她揭发的正好是坏人,反而立了大功。我们带她回来不是想抓她,是想问清楚邻居鞑靼人的来拢去脉。问完了就放她回家。还会赏给她银子。” 他的声音忽然中断了,抬头的动作也停止了,在炕桌旁微微倾斜的身体也一下子定住了。像被牢牢得定在了土炕旁。半响,他的声音变得犹豫不决又沙哑低沉:“……明……前?” 门旁两个女孩欣喜地抱在一起。没有罪,还有赏银!太好了。两个人争先恐后地跑出门去后院接大姐。之后,陈二姐就听到了最后两个字,疑惑地停止脚步转回头。 金色的阳光从撩起的厚门棉下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反射出一片片光滑流转的五色阳光。这刺眼的光芒照射得屋里人们都是满脸赤红,满眼赤色,口干舌噪,头晕目炫了。陈二姐扭过脸,秀丽洁净的脸上,一双漆黑温润的眼珠转动了下,重新落回了炕桌旁坐着的年轻俊雅的官员身上:“是的……官爷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失忆 整间砖瓦房子的空气全部凝固了,人们也僵在了原处。凤景仪屏住呼吸,定在了原位上,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少女。仿佛怕自己一眨眼,对面这位衣着朴素、面容清秀的少女就会消失了踪迹似的。他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睁大了眼睛,费劲地努力地看清她。 少女穿着厚厚的土布棉衣裙,暗棕色的马甲,在冬日显得臃肿。但是,细腰里扎着整齐的衣带,头发、脸和手都洗得干干净净,乌油油的黑发上别着铜簪子和扁木梳,显得很干净利索。没有山里姑娘的那种泥土味和窝囊气。面容洁净温柔,端正秀气,一双英挺的剑眉却修得又弯又细,带着山里姑娘刻意描画出来的俗艳和喜庆。别有几分可爱。 凤景仪死死地盯着她,长长地出了口气,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开了,热汗浸湿了脊背,身体都有些轻飘飘的打晃了。他摇摇欲坠。 是她,明前。隔了两年不见,但是这张脸,这种身姿,这种说话婉转又昂然的腔调,与她特有的温婉却带着刚强的气质,都是他心底里记忆了三年的人。 他定定地看着她,稳住了心神身体,站起来,急步走到少女面前。一句话未说,猛得伸手扯开了少女棉袄的衣领,往里看了一眼。脖颈侧面有一条深长,两年也未长平的伤疤。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浑身颤抖,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了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明前……” 他热泪盈眶,双臂间感受着她温暖的身体,脸旁是她活生生的呼吸,怀抱里是温热的感觉。他瞬息间松懈下来,竟然是头晕目眩,堪堪欲倒了。长久来压在心头的重担,在这一刻彻底地卸下来,他竟然有些撑不住了。他紧紧地抱着她,用身体依偎着她,仿佛支撑着自己全部的勇气和希望。 是明前!她竟然流落在此,在两国开战前的边境,与世隔绝的深山,盘查过却一无所获的小山村,在他已然放弃了全部希望,就要险险的与她擦肩而过的时侯。又见到了她。一时间,他心里千转百回的几乎要痴了疯了。这两年的经历,仿佛像一场噩梦,把他逼迫得几乎崩溃了,令他如行尸走肉般的过着日子。如今,万念俱灰时,却又再次看到她,紧紧地拥抱着她。到此时始觉一颗心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地上,整个人才“活”了过来。 他几乎要抱着她激荡地哭出来了! 这个动作却把陈二姐吓呆了。少女浑身僵硬,瞪圆了眼睛,涨红着脸,低叫出声。浑身发着软差点摔倒了。她随即清醒过来,惊恐至极地推开了他。慌乱地说:“大人,你怎么了?我是小时候叫明前,现在叫陈二秀。我,我不是鞑靼人!也不是坏人。”她吓得语无论次地解释着。 凤景仪立刻警醒了。他放下双臂,后退一步。恢复了精明常态。坦然地笑道:“抱歉,失礼了。是我认错了人。你很像我童年的一个玩伴,她也叫明前。” 少女恍然大悟,也放下了心。甚至不好意思自己的大惊小怪:“是我误会了。大人别生气。我这种山里人怎么会是官爷的熟人呢。” 凤景仪强行忍耐着内心的激荡。放缓了口气和面部表情,眼光闪烁地问:“但你好像也不是陈大秀的妹妹陈二秀吧。你到底是谁?家住哪里?以前真的没有见过我吗?” 少女松口气后又悬起了心。老实地昂头又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年青的官爷俊秀粉嫩,弯弯的黑眼眸里藏满了温暖。比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还要更细皮嫩肉,更娇贵些。她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从来没有见过官爷。” 凤景仪面色如常,点头道:“好,明白了。看来你不是我的童年好友。本村户籍上也没有明前这名字。你是怎么顶着陈二秀的名字呆在村里的?” 少女露出一丝恐慌,很后悔方才说了实话。也不敢随意改口:“回禀官爷,我不记得了。但我真的是大明汉人,不是鞑靼人。” “放心吧,看你的长像就不是鞑靼人。我不怪你。我是来找个小官女儿的,你实话实说出你的来历,我就不怪罪你。”凤景仪笑着安慰她。 少女孩子气地拍拍胸脯,放下了心。她侧过脸,看着面前穿着便服的官老爷,心里盘算着。她的身体不好,脑子却没坏,还异常灵活。她觉得面前的官爷比门外的胖官吏更神气,更像是他们的头领。于是不敢说假话,带着一份困惑说道:“多谢大人不怪罪我。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一天睡醒来,就在大铜山的山脚河边了,身上受了很多伤,险些没命。菩萨保佑,正好遇到了从外县回来的陈大姐,就跟她同骑着一匹骡子回到村子。我虽然不是村里人,但绝不是鞑靼的奸细,我敢保证。”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可曾记得自己的籍贯来历吗?”凤景仪犀利地盯着她的脸。 少女恭恭敬敬地抬起脸,阳光照在了她的半边面颊,灿若红霞,笑如鲜花。她欣喜地笑着对他说:“我记得!我记得自己的名字籍贯。我叫程明前,家住在关内豫北州北面的青山县大龙湾村。父亲叫程大贵,在北方贩马。母亲叫程李氏,还有一个小妹妹叫程雨前。我们家在大龙湾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两年前,有一日忽然醒来,自己便到了关外的大铜山山底下。我还长大了很多。多亏了外县回村的大姐救了我,带我回家。村长对外来人口管得严,还有些山匪总聚到深山里,大姐怕引起麻烦,就说我是她的二妹,从外县带回来养病。我们后来想了很多次,也想不起这其中的事。大姐说,可能是我十岁时被拐子从家乡拐走了,卖到了北疆。中间受了伤,头脑不清楚,就忘了七、八年中的经历。一直飘零在此。” 她年龄已近二十岁,但好像忘了其中八年的经历,只剩下了十岁左右和近两年的记忆。所以人也显得比同龄人更幼稚些,更胆小怕事,脸上总带着一抹天真讨好地笑。 她看着温柔可亲的凤景仪,仿佛天生就对他有一种亲近感和好感似的。认定了他不会害她。满怀感激和憧憬地对他说:“我本来想做针线活儿存够了钱,就雇车马回关内豫北县找娘亲和妹妹。现在遇到了官爷,大人好人好心肠,还是山那边的大官,就去问一下豫北府青山县的户籍,一定有我的名字。还求您顺便给我的爹娘送封信。告之我的下落,让他们来接我。我有两年都没有回家见过爹娘了,也没有见过妹妹。他们一定很想我。” 她浅浅地微笑着,想起了家和爹娘妹妹,更是感激凤景仪:“多谢官爷放了我大姐,还给我们赏银。这次得了赏银,我就有钱雇车马回家了。就可以和爹娘妹妹团聚了。都是您的大恩大德。” 凤景仪看着她,陡然间心中像被针扎的一阵剧痛,喉咙里一股甜腥,脊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心之侵蚀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个人虽然在灯火阑珊处,却已不是原来的她了。人面桃花两不知,物是人非无处寻。 凤景仪此刻只觉得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要面对这么荒诞、无稽、无解的难题。一向聪明盖世的他也不禁惶惶然了。 是她吗?眼前的少女显而易见的,外貌洁净素雅,形态温驯有礼,言谈举止更是清晰简明有条理,规矩得仿佛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不像大字不识的山里女孩。那些曾经接受过的名门千金的教养已成为了习惯。 是她。但是她失忆了。恰恰得把中间最重要的改变她命运的几年忘掉了。从山路上偶遇崔悯,处死程大贵,被送回了京城相府的前七年,遵父命北嫁边疆的后一年,把这趟北行路上所遇到的八年人和事通通都忘了。 凤景仪觉得心如刀绞,胸口翻涌着不适的感觉。心里直想着,这其间发生了怎么样的强烈刺激,才使她将这八年的经历彻底忘掉了?这其间又经历了怎么样的痛苦,才只保留了童年的小山村记忆,只牢牢记住了无忧无虑的十岁生活。十岁前的母亲,外出贩马的父亲,天真泼辣的小妹妹。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在八年中先后亡故,妹妹也反目成仇,自己的身份未审定,丞相父亲范勉利用她去毒杀政敌,而在这一年里与她结下爱恨纠结等关系的小梁王、崔悯与他,早被她深深遗忘了……亲人消失不见,故友悲痛欲绝,自己身份未知,人也不似人,家也不成家,她已经失去了一切,永远也没有豫北山沟的小家了…… 凤景仪紧盯着她,心里剧痛,从相逢的狂喜中醒来,被一种滔天的痛楚打翻了。 怎么办呢?怎么办!怎么告诉她这种残忍的事实。怎么去打醒她已然忘却的噩梦…… 他觉得自己像面对着一座高山仰止的大山,感受到扑面而来砸在身体上的绝望痛苦。天地像未化开的混沌,把所有人和事都包藏其中,颠倒乾坤,易换黑白,却逼着他分开混沌,劈开天地,告诉她这片天地的种种冷酷与恶意。 他不行。 即使是坚强干练如他也做不到。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出身北疆世族凤家,经历过家族风波,家破父亡,被所有人摒弃,又被杨王妃收养,成了最幸运的人。他的人生之路即险恶又顺利,即是臣子也是半个疆主,所以他性格精明,行动果绝,为自己精于算计,为主君看得清万事蹉跎人间形势。克尽职守地维护着藩王与北疆的利益,又能使自己在俗世中随波逐流地肆意行事。却没有想到他这位人间诸葛要面对着天下最难解的谜题。 他做不出来答案。 明前失忆了,或真或假,或多或少,什么时间,严重与否,结果如何,将来还能不能再恢复记忆?她是如何从北疆中部的虎敕关流落到了边境线外的铜山一带?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怎样隐藏了两年?她有没有吃苦受罪,悲哀沉沦,她的伤势有没有痊愈,还痛不痛?心中还有没有伤?这恐怕都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揭开的谜了。 他又该怎么办?去告诉她真相,去向梁王朱原显和崔悯交代吗?她会如何,他们又会如何?未来还会恢复如初、变成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大麻团吗? 凤景仪觉得自己面对着他此生最大的难题。面对着一个大选择。进还是退?揭发还是藏匿?是告诉她真相还是暂且隐瞒她?是告诉他们还是暂时隐瞒?他仿佛站在人生拐角。 回想起与明前认识一年多的点点滴滴。这女子给他留下了鲜明的印像。精灵古怪,心地善良却又满怀算计,为自己盘算又为他人着想,讲仁义道德也能翻脸无情,遵循规矩又能随心所欲,做事有章法又热血激变,带着一股别样的矛盾魅力。正是这种瞻前顾后,冷酷又心慈,圆滑又固执的复杂心性才化身为魅力无穷的她吧。她聪明绝伦,却总在做“傻事”,光明磊落得令人心折。她胸有泾渭性子冷静,却又有种热火般的情怀。她的灵秀罄竹难书……他觉得他此生都不能再遇到这种独特独行的女人了。所以游戏人间的他也动心了。 大凡不动情的人,一动了情,就再按捺不住这种感情。 她吸引了他。他知道自己陷了进去,但不紧张。他知道他迟早会忘了她的。就像人们看了本印象深刻的书,无论当时有多么激动感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都会渐渐淡忘了当时的激动感动,就会慢慢忘了它的。他以为失踪后她对他的致命吸引力会消失。但是,没有,没有消失。两年间她的身影慢慢模糊,但留在心田的印记却像是“滴水穿石”般的越来越深刻。每一滴“想念”“眷恋”的水珠滴穿了他的心石,留下了穿心的印迹。 这一次再遇到了她。他心里压抑的感情猛然暴发出来,化成了一股澎湃的激流奔流而去。他惊愕地发现,经此事后,他恐怕再也不会忘记她了,会永远地沉沦下去,直到生命尽头。 已经沉沦得过多了。当他再度看到她的温柔眼波,听到她轻声细语时,以及那张生动鲜活的面容,纤细身躯里所隐藏的力量与刚强时,他就觉得自己又开始往下沉落了,直沉落到天涯海底,心之尽头。 心之侵蚀。他的心被她无声无息地侵蚀透了。 凤景仪面色苍白,心里惊恐,暗自咀嚼着内心的奇思怪想。一种至苦至甘至涩的侵蚀心的滋味。 不……所以他说不出来,打不破,也揭不开眼前这个小小明前的虚幻。 这是一场梦。凤景仪在陈芋头村一无所获,村长和陈大姐都忘了陈家还有一个外人,他顺理成章地与她擦肩而过,他放下了卷宗也放下了寻找她的执念。以后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是场糟糕透顶又幸运至极的相遇、失忆、别离。 一个失去了最重要记忆的山村少女不是小梁王王妃,未来的皇后。也不是崔悯救下送回京城的范丞相千金,而只是个普通的以前住在关内后来迁至关外的少女。这样的女孩,绝不会被未来的皇帝和冠军侯所器重,有交集。只可能在大山里过着平淡的生活。她最大的可能就是与他这位爱“微服私访”的年青官员偶然相遇,一见钟情,最大的运气就是嫁给他成为官员妻子。 这不正是老天送来的缘份吗?他祈求了一路,喜欢了一路,默默地筹划等待,使尽了全部聪明才智和运气,才求得了一线两人相遇的契机。 哪怕是忘记了八年记忆的她,一个普通的山村少女。他不知不觉爱得这么深了。 凤景仪稳定住心神,抬起脸,向她温柔地一笑。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轻声细语说:“放心吧。我会派人送信和找你的家人。我还会带你下山,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回……内地。你以后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 少女明前有点惊讶又有点害羞,侧头想避开他的手。但是眨眨眼睛,也不好意思避开他的好意。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心底很相信这位官员,认为他值得信赖。她满心感激地说:“谢谢官爷。你不用带我走,会影响你们的正事。只要帮我送封信就行了,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大恩大德的。” 以前狡黠如狐狸的她,可不会轻易信赖他。一切都改变了。一切还可能重新开始吗?凤景仪心里哽住了,静静地看着她,璀璨地一笑:“不必道谢。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相逢即是有缘,要好好珍惜这份缘份。我觉得我们以后会成为好朋友的。我叫凤景仪,别名灵妙。” “哦。”明前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这位文雅俊秀,温柔善良又热心助人的青年,跟她以往所见过的粗陋豪迈的山里汉子不同,忽如其来的到了她面前。她隐隐地觉得心里本来就像是喜欢这种人似的,有点害羞得用袖子掩着面颊笑了。 祈红暗叹一声,挽着懵懵懂懂的丑丫走向后院接陈大姐。为凤景仪感到无比的绝望。 心之侵蚀。他从未见过一个人从满怀绝望到满怀希望,从心如死灰的结束到充满希翼的开始,只用了一刻钟这么短的时间。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大喜还是大悲呢? 这世上所谓的“爱”太奇诡而无法捉摸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阻止 芋头村是大铜山里的普通山村。这两天精彩不断。从边境线那边来的大明官爷来宣布命令,寻找个年轻女子。却搜出了鞑靼奸细,也牵扯出了头人们勾结鞑靼人的事,吓得山民魂不附体。幸好官爷们没有追究,也没有引起什么严重后果,只是换了村长,抓走了刘婆全家和鞑靼奸细,还奖励了报讯的陈大姐一百两银子,令全村人放下了心。也都忽略了陈二姐与官差老爷的私下谈话。 山民们都盼着官爷结了案子就赶快走吧,免得惹出更大的灾祸。 夕阳西下,骚乱过后的小村子鸡鸣犬吠,户户炊烟,显出了一派安静宁和的田园风光。美好得令人感觉不真实。 凤景仪与明前谈完话,让她不要走漏风声,先回家收拾东西,等笠日天亮了与明军一块下山。小明前立刻惊喜地同意了。他送她出门,正好旁边有个官差来汇报审问鞑靼奸细的结果。凤景仪一边送明前出门一边听。这唯一一个被抓住的重伤奸细很硬朗,却也在明军重刑下吐露了他们的目的。 他们果然是带着大阴谋而来的。鞑靼国准备“借道”大铜山,在战场附近最险峻的高山上,埋伏下一只万人劲旅。在双军开战的重要时刻,突袭明军,一举获胜。他们是先潜伏下来的斥候。祈红审完只觉得头大,多亏了这次进山找范王妃,阳差阳错地发现了鞑靼奸细,才免除了大患。 鞑靼奸细临死前不甘心地骂道,他们潜伏在这个无聊透顶的小山村两年,没想到快派上用场时被明军搅和了…… 听了这句话。凤景仪神色顿时大变,就像雪地里又被泼上了一瓢冰水,冻得他脸色煞白,全身打寒颤。他脱口叫道:“不好!快去通知祈红注意偷袭,鞑靼人要来……” 晚了。 大铜山半腰处传来了一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地面震动,似乎涌进了大量兵马。本已控制了全村的明军们混乱起来,小山村像沸腾的水一般翻腾起来。有敌军突袭。凤景仪侧耳听着动静,打斗得异常激烈,喊杀声震天,转瞬间厮杀声就从半山腰卷到了村头。 凤景仪大为吃惊。.info[]他们这个千人铁卫营,是北方军的最精锐部队。能跟铁卫营打仗还能打赢,压着他们退到村头的一定是鞑靼国精兵。 旁边的小明前满脸惊慌,吓得几乎晕倒。她从心性讲还只是个十岁的少女,从未见过这种战场厮杀的场面。立刻吓得看向了救星凤景仪。凤景仪露出了笑容安慰她:“不用怕,一切有我……”说着,他抬手一掌击在了女孩脑后,伸出两臂接住了倒地的女孩。 小明前晕倒前还惊讶无比地看着这个斯文书生。不敢相信笑得如此欢畅,如此人畜无害的温柔官爷竟然打晕了她。这画面不对呀。 凤景仪微笑着将她抱进里屋藏起来。转身立刻抹下脸,阴沉着面孔拿着剑走出了房间。 山外两军对峙还没有开始打仗,山里就短兵相接得干上了。这不是时也命也,这是有人在捣鬼! 凤景仪奔出了村长家院子,就看到大片的鞑靼军像浪潮般的淹没了整个芋头村。夕阳下,一员鞑靼猛将策马冲进了长街,一刀砍飞了挡路的兵卒,奔向了出院落的他。 他在如血的夕阳里显得魁梧凶悍至极,头盔缨束飞扬,峥嵘面孔上满是风霜和疯狂之色。杀气腾腾,凶相毕露。看到了凤景仪更是满面凶煞残暴之色。 不是冤家不对头。 两个人乍然见面,都是大为吃惊。脸上表情都变得又莫名又惊惧,仿佛看到了地狱阎王一般。煞气腾腾,惊恐不安,两人的表情全变了。 李崇光盯着凤景仪,立刻命令人马围拢过来,把这片小院落团团包围。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昂起脸,满面虬髯,隐藏不住脸上布满的刀疤伤痕。整个人如恶魔如鬼魅,骑马逼近了凤景仪。大喝道:“把范明前交出来!你不能带她走。” 凤景仪挺身站在院外,以一人单剑之力站在院门前,挡住众人。冷目注视着敌人。鞑靼军来势汹汹,还是意外突袭,就立刻击退了明军,包围了凤景仪临时征用的村长家宅。远方有明军来救援,但人数不多,大部分明军与鞑靼军正在村里外激战着。.info这个院落被鞑靼军队团团包围住了。 凤景仪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没有吃惊。 两个人隔着空地死死地瞪着对方,都是精明果绝的两国高官大王。一瞬间就把这件事的来拢去脉猜出了大概。原来这位南院大王李崇光是知道明前身在山村的。李崇光派的鞑靼奸细。他派他们来不是为了“借道”设伏,而是真真正正的监视“明前”的。。他不但知道明前在这儿,恐怕还在明前失忆住进了陈大姐家的邻居家监视了、明中掌控了两年!这次,芋头村出了意外,一伙明官吏上山找到了明前。幸存的鞑靼奸细回去报讯,他就立刻带军上山阻截了凤景仪。 凤景仪脸色黑青,胸膛里满满的都是一种莫名的愤慨。他觉得激烈的情绪就要冲破躯体出来了。但是,他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局势,盘算着目前形势,和身后屋子里的小明前。那个只有十岁记忆的小姑娘。 他立刻拿定了主意,长长地吸了口气,高声喊道:“李崇光!你又来这里做什么,你给我们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凤景仪提着剑,厉声道:“两年过去了,这件事也该做个了结了。明前已经失忆了,她不记得八年间的所有事,也不记得真假身份的谜团。与你无害,与我无伤,我们就各退一步,当做没见过面擦肩而过吧。我带她走,你继续做你的南院大王。我保证她再也不会见你提往事。我们就各奔东西吧。 “我不在乎你这位南院大王,也不关心你所知道的秘密,我只是以她的好友身份劝说你。事已至此,没有什么真假,没有人做错事,无论你多么恨她想要她的命,她都是无辜的。明前她太可怜了,她已经为此事拖累,家破人亡,失去记忆,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你就不必再赶尽杀绝了!” “男子汉大丈夫的战场在山外的两国阵前,而不是使阴谋鬼计地监视追杀一个失忆小女孩!我们俩有仇,我们两国有恨,都可以在战场上厮杀解决,分胜负,定生死。各为其主,看老天爷怎么安排谁死谁活!而不要在一个小小女孩身上表现你我的英雄气概!” 凤景仪大声说着话。不在乎是否被周围的两边将士听到。他不是身负着国家责任的小梁王朱原显,有一个大明天下需要担当。也不是恪尽职守、追求正义真相的崔悯,有一个家族需要洗白洗冤。他只是一个见机行事,随机应变的谋臣和普通人,他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与敌人谈判,向敌人暂时的屈尊投降。只要能救出明前。 凤景仪厌恶地道:“萧五,你这位大明汉人需要战功的话,就拿着我去抵吧。我凤景仪绝对比一个女子更有价值。” 李崇光定定地看着他,那张漆黑凶残的脸直直地瞪着凤景仪,脸上表情变化莫测。 凤景仪命令周围人不动,自己急步上前,直走到了李崇光近前。南院大王手持着长刀,有有一丈多长,光芒耀眼,是特意加长刀柄的长刀。他们俩笔直站立,他的刀尖向地,斜眼看着凤景仪。只要他手臂一抬,刀尖一点,他的头颅就会骤然落地。 远远观望的明军众人,都长吸了一口冷气。为凤景仪悬起心。 李崇光,也就是萧五,像一头苍鹰般的慢慢逼近,深重的黑影笼罩着凤景仪。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厉声喝道:“不行!我要带走范明前。不会留给你和梁王,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他牙呲目裂,怒声大喝:“不放过她的人不是我!是你们吧。呸,你真觉得是她福大命大,自己插翅膀飞到了边境大铜山?是我李崇光救了她千里迢迢地带她来这边,不然她早在虎敕关战场就死了!你们这三个唧唧歪歪、自以为是的小白脸顶个屁用?!她失忆了最好,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一生终老,永远忘了麻烦事。免得无缘无故地再送了小命。凤景仪,你带她走,只会让她回到以前的困局,回忆起往事,更难活下去。你这样做才是害她!放了她,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个该死的秘密不能阻隔我与程大哥程大嫂的交情!我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的罪。我两年前救了她,就不会再杀她。我所做的,才是最正确的对她好!赶快滚!不然我就杀了你。” 凤景仪脸色骤变,神色变得无比悲哀。直到此时此刻,他才亲口吐露了他与程大贵夫妇的关系。可惜为时晚矣。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所以你来阻截我,想带走她?李崇光,萧五,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做错了这件事。” 萧五的脸色骤然变了。 凤景仪的眼里全是痛心疾首的神色,他的声音低沉暗哑,痛苦极了:“凤箫梧,凤五叔,你这次来就是做错了。我知道你是我凤家的远房族人,但我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何叛国逃北。但是你现在所做的事就是大错特错了。你还是赶快走吧,不然又被他缀上,你就再也逃不掉了。这件事也捂不住了。” 李崇光的神色大变,脸色铁青,全身和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了。他猛然转身向山底下眺望去。 隔着高低相错的山峦,对面高山的盘山路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高山崎岖的盘山道,有一道连成线的明亮耀眼的灯火向这里急速靠近了。灯火启始处,为首的淡金骏马上是一位穿着银白色官服和曳撒的年青秀逸的官员,披着黑色披风,头戴黑纱官帽,有一张姣好却漠然的脸。身后是数百名锦衣卫,再后面是连绵不断的大军。他们腾云驾雾般地行来。那个人也恰到好处地昂头,望过来,隔着一座高山深谷望到了这边的山腰平地院子前。目光如箭如矢,眼光如冰如火,直直得把这两人看得几乎燃烧起来!夜空中满是孔明灯和高悬的火把,把大铜山山腰和弯路都照得亮如白昼。 李崇光和凤景仪的脸色霎时间都极度地扭曲狰狞了。如临大敌。 是如“附骨之疽”的崔悯!他竟然追踪着李崇光来到了此处。 凤景仪长长地叹息一声,他今天光叹气就叹了好几遍,心里苦涩无比。颤声道:“凤箫梧,他盯你盯得很紧。即使你在鞑靼刺尔国的军营,即使你是南院大王,锦衣卫们也能监视你缀上你。他们盯着你的所有举动。你如果今天没来,小明前的消息就能藏住了。现在,一切都完了!” “这就是命吧!” 第二百五十四章 遁走 明军转过山梁,看到的是一个被鞑靼军攻陷的小山村。李崇光横刀立马得站在庭院前,凤景仪正在阻挡他。他们都扭头看到了新来的明军。李崇光正与崔悯望了个对脸,两个人隔着半段山路遥遥相望,均是脸色深沉,面目严峻,浑身戒备如临大敌。 李崇光死死瞪着遥远山路上的崔悯。黝黑的脸极阴郁,心头如要炸开了一般。他身形魁梧,但是手握着的长刀却在隐隐地颤抖。长久地瞪视山路上的来人,犹如看到了阴魂不散的鬼魂。这两年来,这两人之间虽然隔着茫茫人海,两国边境和战场,他也能感受到有一个人在紧紧追踪着他仇视他。到处是监视他的眼线,到处都是“他是假冒南院大王”的谣言,害得他和九王子脱利疲于奔命地到处辩白解释,不敢再轻举妄动,不敢有丝毫不符南院大王身份的行动。他觉得自己不论是上天入地,还是藏身在鞑靼大汗金帐里,都被这个人困住了!他能感觉到他那种不死不休的执念,两个人已成为了生死劲敌。 不过是为了一个女子!所有家仇国恨都比不过一个女子。 李崇光心头暴怒如狂,脸上肌肉抽搐着,豹子眼全是凶光,他须发皆乍,血脉喷张得像个愤怒的狂狮。扬刀猛然击退了身前的凤景仪,直奔崔悯喝道:“崔悯!你又在自寻死路了。这次你还是追不上我!” 崔悯隔着遥远的山路,面色平静如水,眼神淡然,看着“南院大王李崇光”或者“萧五”仿佛在看着一块磐石或朽木。他没有动怒,镇定如山地看着他,眼里甚至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同情。他没有再开口说话。通过种种事端,他们之间的立场迥异,早已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只能通过武力来决定胜负生死。 不过是为了一个小小女子…… 这个世界何其广阔、也何其渺小啊…… 崔悯盯着院落,扬手下令:“萧五,你也依然逃不掉。进击,活捉他!” 如煌的箭像急雨般地射过去,军队如巨浪般打过去,打断了人们之间的视线阻隔。两只军队像汇聚的潮水般涌到了一处,激起了高耸的浪花。如暴风雨中沸腾起火的海面。 这个大铜山小山村立刻像煮沸的水般的沸腾起来。人们也如气泡般的起伏不定。 战斗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两军在小山村正面相遇,双方统率都心有计较。 不是冤家不聚头。谁也没想到鞑靼南院大王带领着军队突袭山村时会迎面遇上了崔悯带来的明军。人们积怨以久的仇恨使这场战争隔外激烈。李崇光忽然发现,鞑靼军怎样冲锋上去,就会被明军死死压住,他们一时半会儿打不退明军。以崔悯的精明强干,肯定还在山下准备着后招,他本人又像是附骨之疽得死缀着他。而里面守庭院的凤景仪也带着人严防死守,他忽然意识到今晚很难顺利地抓走少女了。 山下的两国对垒才是最重要的战场。其他的临时交战,都剿灭不了敌人的主要兵力。里有凤景仪死守着院落,外面又有崔悯的大军包围。他立刻暴怒地下令,以国事为重,在还没有被明军彻底包围合击前,先撤军。 崔悯也没有赶尽杀绝。见敌军有条不紊地撤退,就知道今天抓不住南院大王了。这两年的战场历练,他早不是昔日千里走单骑追杀一个仇人的热血少年“侠士”了。他现在是必须以大局为重的一军统率。他目光清冷地注视着李崇光,命人让开了布袋形的包围圈圈口,驱赶着鞑子军出村。 一方有条不乱撤退,一方有克制地追击。天亮时,明军就将鞑靼军赶出了芋头村。 战争结束后,凤景仪大喜过望地迎上来,一把抱住了崔悯,感激地说:“崔兄,多谢你及时来救。你对我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惦记着我的!我差点被恶贼害死了。” 崔悯注视着晨雾中鞑靼军李崇光远去的身影,压住了心头焦虑。他冷冰冰地推开了凤景仪,甩开长袍,就直接走进了庭院。他走向了偏房,撩开了棉门帘,直直地走进去,便在室内太师椅上发现了俯桌晕迷的少女。 他平静地走上前,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扶起少女的脸,转过来。少女的面容便清清楚楚地映在烛火下和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中。她的面容生动鲜活,灿若朝霞。他静静地看着,全身凝固不动,仿若痴了。半晌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平静如水地转过头看来人。 凤景仪向他展颜一笑:“恭喜崔兄,我找到了明前!是她。老天保佑她没死。嘿嘿,我正想要告诉你们呢。只是,有一点点小问题。” 崔悯紧绷着脸,紧皱着眉,静若磐石地瞪着他。他强忍住想一把撕碎这个“故弄玄虚”的狐狸的冲动,像狼般的盯着似笑非笑的凤景仪。 凤景仪笑得百味陈杂。有点阴郁也有点明媚开心。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同情地看着他,悠悠然地说:“她的记忆出问题了。只记得十岁前的豫北大龙湾。她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你了。当然,她也不记得梁王朱原显了。更不记得什么劫匪小孩真假相女的事。真……真是太遗憾了。” *** 凤波至此而停。第二日天亮,明军留下了部分斥候监视芋头村,大队人马就带着抓获的鞑靼军卒,陈村里正,通奸细的刘婆全家和陈氏姐妹家下山了。 消息轰动了全村,山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官吏们说陈家姐妹立了大功,要带她们到县城论功行赏。可山民们却聪明得“猜到了事实”。陈二姐很可能就是官府寻找的皇妃,胖官吏说的小武官女儿!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有的人说不是山窝飞出了金凤凰,那少女其实是两年前偷偷进村避祸的陌生人;有的人说陈大姐故意说谎,她早知道陈二姐是贵人,是为了保护她才说她是傻二姐;还有的人说,他们早看出陈二姐不同凡想了,那副尊贵端庄的模样儿简直是仙女儿下凡,肯定要做皇妃娘娘啊;还有的人家以往跟陈大姐有过冲突,生怕立了大功变富贵的陈大姐陈丑丫来报复;还有的人“聪明”地猜到了鞑靼人和明国人在山外大战,说不定不是为了抢地盘和救回俘虏皇帝,就是为了抢仙女下凡的贵人的。明朝人抢走了仙女,刀疤脸的鞑靼人肯定不服,马上就带兵杀回来了。 各种小道消息沸沸扬扬地传扬着,足足在本地议论了十年不休呢。 第二百五十六章 无法醒来(上) 寂静的夜,一队兵卒们在村子里来回巡视着。远方偶尔传来了佩刀、盔甲相碰撞的叮当声和犬吠声,又迅速地沉寂下去。 明前觉得疲倦极了。这两天的遭遇像走马灯似的,在她身边连续发生着。使十岁小女孩身心疲惫,满是疑惑,仿佛在做着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深夜,屋子里的火炕烧得很热,夜风从门窗缝隙里吹进来,她睡在炕上睡得迷迷糊糊的。 周围是一片朦朦胧胧的亮光,从四面八方照着明前,她紧闭着眼睛还能感受到刺眼的光亮。窗户没掩好,月光太明亮,让人睡不安稳。她觉得身旁的火炕旁边挤着一群人,围拢着她,在用一种很奇特的眼光窥探、揣摩和观望着她。好讨厌,她不想睡觉时也被外人的眼光和私语声包围着。 一个浓重的身影遮住了光线,其他黑影子退散下去了。嗯,她终于可以轻松地睡着了。随后,是一段长时间的寂静无声。死寂的环境带来了一种压迫感和窒息感。压得明前几乎没法呼吸了。是谁?他在看什么?那个高大的身影带着独特的香味和压迫力,牢牢压迫着明前。忽然间阴影向她扑过来。 “啊――”明前冷汗淋淋地张开了眼睛,翻身坐起来,心跳得极快,浑身都不舒服。她颤抖着手摸摸头脸身体。还好,她是在做梦。在梦中她敏锐着感觉到了自己在做梦,就立刻强迫自己醒来了。她擦拭着脸上的冷汗,松了口气,然后就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身边,北疆小山村的破旧民居不见了。她正站在一片广阔虚无的天地间。天地灰朦朦的,荒砾的平原没有边缘,到处是战火留下的断垣残壁和死尸兵器,这是一个残酷的战场。(..info好看的小说)战场上还有一些兵卒,在相互厮杀着,黯淡的阳光照耀着弥漫着黑云和混沌的战场。 还是在恶梦里。一瞬间,明前又紧紧地闭上了眼。她知道自已又做恶梦了。两年来她经常做这个走在混沌战场的恶梦,使她养成了“一发觉在做梦就强迫自己醒来”的好习惯。但今夜,她再次睁开眼,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醒来!再度睁开眼睛,周围还是一片混沌的战场。 她第一次长久地陷入了战场上。她惊恐地拨开草从往前走,想走出凶险的战场。但处处都是死尸、兵器、箭雨、陷阱、相互厮杀的人们,黑暗的混沌里还有着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偷偷看着她。吓得她在战场上东奔西走,拼命想逃到安全的地方。 混沌里的奇怪眼睛为什么会盯着她?是她的衣服穿错了?是出现的时间地点错了?还是她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明前努力地去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无奈地放下了回忆。 前方隐隐出现了一个高大身影,劈开了挡路的兵卒,走在了前方。小明前的眼前一亮,忙提起裙子追上他。这是她在恶梦中见过的距离她最近的人了。那人身材高大,脚步快捷,黑紫色锦衣仿佛融入了无边的黑暗混沌里。明前跑得很快,叫喊的声音很大,却怎么也追不上他。她摔倒了,焦急地大哭起来。前方的黑影顿时停下,转过身看着她。灰暗的日光下,那个人有一张英俊绝伦的脸,手里提着一柄蓝汪汪的宝剑。 竟然有人在战场上看到了她并停下脚步了!明前惊讶至极,也凝神地看向他。他大约二十岁,穿着如水般华丽流畅的紫黑锦袍。头发漆黑如墨,头戴着镶金嵌玉的金冠。面容深邃五官凌厉,眼珠子黑亮如星,眉飞眼睨得如高高在上的君王。紫袍玉带泛着星火般的光芒,人也极有威严霸气,只是面容有点恹恹的,沮丧地望着她。 这应该她看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了,也是最气势如虹的贵公子。小明前的年龄幼小,但不愚笨。她见到这位青年男子紫袍玄冠,玉带朱履,金冠上簪着金丝珠花,手持着三尺的碧蓝宝剑,整个人一幅龙章凤姿之态,如光彩夺目的君主。虽然身处在这个总也醒不来的梦中,她也意识到了这个人的非凡。他的威仪气度不输于白天所见的狐仙,可能是位权贵或高官。 在这个明知做梦却醒不过来的噩梦里,见到了这种人。她更是惊诧焦虑,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紫黑衣服的英武贵公子回过身看向前方,分辨着前方的路。他举起碧蓝色的宝剑劈开了挡路的兵卒,走进了一条小路。 明前害怕自己深陷在恶梦里醒不来,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远远地跟着那人一同走进了混沌。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明前胆战心惊地跟着他,询问他:“是你救了我吗?” “不,不是我。”那位长相衣着华丽不凡的青年竟然回答了她的问题:“不过,如果你认为这是‘救’的话,就算是‘救’你吧。你曾经救过我,我也想尽力地救你。” “救过你?”明前惊异地扬眉看他,她微带着歉意说:“您恐怕认错了人吧?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是明前。请问您尊姓大名?是县里来的大官吗?”她不会认错鞑靼人和汉人的装束的。俊美男子头顶簪缨金冠身披紫袍,分明是位汉人的勋贵。 紫黑长袍俊美无双的男人紧蹙着长眉,脸现痛苦。似乎不想回答,却不得不回答:“我的名字不重要。……是,是的,我是位明朝大官,比县里的官员更大些。我是位城主,不我是位郡王。” 明前有些糊涂了,但她无法怀疑他。簪花的郡王继续顺着战场往前走,她亦步亦趋地追随着他:“谢谢你救了我。我在这个战场上迷路了,差点出不去。你能带着我走出战场吗?”她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和焦躁,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见到他似的:“可是,您是怎么来到战场呢?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为什么我走不出去?” 英俊的簪花郡王,陷入了深深的愁思中。他颜面上很是痛苦和严厉:“你问的话真多,明前。总是问为什么为什么,问这些废话对你现在的处境有用吗?你应该抓紧时间想起来自己是谁,想办法离开这儿才对啊。你为什么不想回家?” 被责备了。对方俊美无俦的外表下是一个冷酷强硬的性情。他肃穆威盛的神情,暴戾痛楚的眼神,都带着郡王般的权威。明前害怕的低下头,又吃惊地抬起脸,惊疑不定地说:“咦,你怎么会知道我拼命想回家呢?我一直盼着回家,我也快回家了,凤大人和狐仙大人都答应我带我回家,我家就在豫北山村。” 簪花郡王用修长的手指握握宝剑,满面痛苦地看她一眼,就无奈地将眼光移到了远方。他冰冷冷酷地说:“不,你不想回家。你的家也不在豫北山村。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所有事,也明白你的内心和痛苦。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你的痛苦更痛苦的事。你如果不自己想起来,就没人能帮你,我也不能帮你想起往事。你得自已去解决。你明白吗?明前,现在,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麻烦,不解决这个麻烦你就永远出不去这片黑暗混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前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紫袍簪花的郡王。不知道该否认还是承认。他说得对,她能感觉到心底里压着很多厚重严实的东西。又好像说得不对,因为她自己怎么也找不到这些东西。她惊诧极了,楞楞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是专门来梦里点化我的神仙吗?” 美貌郡王感到意外了,想了想说:“差不多算是吧。我马上就拥有天下,也知道一切前陈往事。说是梦里的神仙也不为过。” 明前大喜过望。她心里想知道的事太多了。这八年的奇怪经历,她是怎么被拐骗到外国的,她要怎样走出这片混沌的恶梦,她的老家父母妹妹都怎么样了?她都想问。但是看梦里惜字如金满腹忧愁的郡王。她权衡了一下问题,问出了最紧要的:“郡王大人,我要怎么才能从恶梦中醒来?” “好问题。明前,你知道这是在做恶梦,很难醒来。”他目光炽热,口气却平静。面孔上的冷漠严峻变成了关切与痛苦:“你现在一直生活在恶梦里。你得赶紧想起来,如果你想不起以前,就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 那位美貌的郡王亦或是神仙,风尘仆仆地走近她,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俊美凌厉的五官变得无比痛苦,艰难地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明前,好好想想,你只要想起了我就能走出这片混沌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无法醒来(下) 明前骇然地瞪着簪花郡王,仔细地看他,是有些惊艳且醒目。(..info好看的小说)但是她想不起来以前在哪儿见过他,胆怯地摇头说:“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你。” 那紫袍簪花,绝美绮丽的神仙郡王无奈地说:“你真的想不起来吗?那么我提醒你,你是……不,我以为你是我的未婚妻。” “你的未婚妻?”小明前吓了一大跳。她又急忙抬起头,仔细地看了他一回。他像是黑夜闪耀放光的黑燿石,奇伟绚丽。有些人白头如新,有些人倾车如盖,她却觉得他哪样人都不是,如果她曾经见过这种出类拔萃的人物,是绝不会忘掉他的。可惜。她不认识他。 她沉吟中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出一丝笑容。 “你在笑什么?你可是想起什么?”紫衫郡王神色骤变。 明前脱口说:“不是。我没有想起什么,我也不认识你。我在想如果大人找人,怎么会问别人认不认识你,你应该先问自己认不认识她啊。” 那位锦绣紫衫的郡王微楞,随即失笑了。他笑起来五官绮丽,如酷雪化雨,变得异样的温柔:“你说得对。我得先问自己认不认识她,怎么能先问她认不认得我呢?” “我自已当然认识她。不,我也不知道自己认不认识她,我有些看不清她……她是我的未婚妻,是这世间最好最独特的女人,她走失了。”他的眼睛掠过小明前,盯到遥远的远方,轻声自语:“她对我很好,总是想办法帮助我救我,而我却对她不够好。以前竟然下毒手害过她,她却始终没有放在心上,依然温柔地待我。为我全家所受的委屈感到痛苦和内疚,拼命地想补偿我们。在她最困难时,也没有忘记还我们的恩情。”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候我觉得她很愚蠢又很聪明,有时候很渺小却很伟大,有时候很幼稚却又成熟。她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矛盾的人,却充满了奇异的魅力。她的性子不算好,热情又太清高,仁义又太执著,与俗世格格不入。在人人惜命、人人为自己计划谋算的如今,她却愿为了旁人挺身而出。所以,她最后遇到了最坏的结局。” “我一直想使她过得舒服些。而今生唯一使她身家性命无忧,自由自在生活的法子,就是娶她。做我的夫人和未来的‘贵人’。这样,才能使她一生尊贵、自由、畅快、随心所欲地活下去。我想使她过得自在。”簪花郡王神色黯然地说:“可惜这世上总是阴晴阳缺,好事多磨。我们本来就要成亲了,……她又失踪了。我找遍了万水千山,找过了两年时光才发现你。你长得跟着很相像。” 明前骇然了,又震惊又迷惑,他竟然说她长得像他寻找的未婚妻。可是她不是啊。她迷茫地道:“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一定能找到她。” “哦?”簪花的郡王眼前一亮,热切地看着她,目露喜意:“你难道想起了什么?” “不。我没有想起什么。”明前略微有些感动地说:“我的意思是知恩图报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作为。你这么爱她寻找她,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很感动。我期盼着着你能排除万难,与她团圆。”这位美貌郡王一下子赢得了她的好感。他对未婚妻不离不弃,满天下地去找她。她从心底喜欢这种有情有义,衷情不悔的男人。 郡王脱口笑了:“明前,你就是她啊。你就是我要找的未婚妻。” 明前大吃一惊,急忙摇头否认:“不,不是我!你的未婚妻不是我,我不认识你。”她为他千里寻人感动,但她知道自己绝不是他要找的人。她是个平凡又普通的山村少女。与这位风流倜傥的郡王毫不相干。她的脸上表情从惊诧、到迷惑,又变成了歉意。似乎她不是他的未婚妻就很对不起他:“抱歉,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再去找找别人……” 紫袍郡王霍然变脸了。露出了极度愤怒和失落的模样,他猛然间发怒了,一把攥住了明前的手腕,厉声喝道:“不!你就是!我说了你是她你就是她,不准假装你不是。” “你闹够了没有?!赶快给我想起来。想假装不是她也没用,你必须老实地说出来真面目。我烦透了这种寻遍天下总也寻不到的感觉。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他整个人凶相毕露,话语猖狂,面目狰狞可憎,碧蓝色长剑直指向明前的胸前,周围的混沌黑云都翻卷着,像是正在大发雷霆的神祗。他恶声恶气道:“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你要么在说假话,要么没有好好的回忆,或者你根本是个妖怪,抢走了我妻子的身躯。再不承认我就一剑杀了你!她就能还魂变回我的明前了。我现在就宰了你。” 明前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倒了。她胆战心惊地又拼命地想了一回,惊惶地叫道:“我不是妖怪啊,我也没有抢走你未婚妻的身体。我真的想不起你是谁了。你肯定认错人了,天底下有很多长相相似的人。” 紧袍郡王认错人了。他以为她在说假话,可是她字字属实,没有一字虚言。她对他又害怕又同情,方才他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她。他痴情地寻找妻子可怜可敬,可是她真不是他的未婚妻。她不想欺骗他,他是那么爱妻子。明前壮起胆子,坚决地大叫:“不,我才不是你的未婚妻,这就是我的身体。我的腿上还有上山捡柴时摔破的伤疤,我可以给你看!” 紫袍簪花的郡王脸色狰狞,浑身颤抖,似乎痛苦得快站不稳了。他死死瞪着明前,手拿不稳剑,剑尖在她胸膛上乱颤。仿佛遭遇到了一场急病,痛苦得连声调都变了。他换了种表情,苦苦哀求着:“……不,不是这样。你再好好想想……” 明前的性情自小就执拗爽利,任性时被剑指着也不想说谎。她握紧双拳,鼓起勇气,反而更大声说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也不是你的未婚妻。你认错人了!如果你坚持说我是妖怪占了你的妻子身体,只会白白错杀了好人。如果你硬是要我当你的未婚妻,那么有一天,你的真妻子想起了你,再回来找你怎么办?她一定会以为你爱上别人娶了别人,伤透了心。你那么爱她就不能让她伤心啊。” 不…… 一句话犹如打破了黑暗混沌的幻境。周围翻滚的黑云定住了,那个人也僵住了,久久地瞪视她。他们身边的混沌黑气变得稀薄,地面上摇晃着,像是要崩溃了。 簪花的郡王撤回剑,放开了小明前,面容惶惑,目光散乱地望着战场,喃喃地说:“说得对,说得好。你也许不是她,如果真明前回来了,看到我这幅样子,她一定会伤心难过的。我不想让她难过……” 他浑身的暴戾和怒气也消失了,脸上一片悲凉,身子缓缓退后,退到了混沌里。人影渐渐地模糊消失,只留下了痛苦的低语:“……你还是她,这份纯厚执拗的心性没变。你不是她,我们相遇三年来的所有往事都没了。天啊,我究竟遇到了什么……” 小明前楞楞着看着人影消失,呆住了。 *** 室内,火炕烧得很旺,在热腾腾的炕上,一个少女不安地皱眉,呢喃,翻身,挣扎着,在睡梦里沉沦着。她睡得很不安稳……屋里闷热的像夏日雷雨后,使她浑身大汗面颊抽搐嘴里说着梦话,像在恶梦里挣扎。 室外,一群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走到了村外驿站旁。人群中护卫着一个硕长的男人。漆黑无光的夜里,人们纷纷上马,最中间的男人接过马缰绳,想翻身上马。但他又迟疑着停住,手按着马鞍,腿脚乏力,一时间竟无力上马了。深冬寒夜,他披着深紫色重袍悬着长剑依靠着金马,久久地伸手按着马鞍,不能动弹。 旁边面目俊秀的年青官员轻声道:“殿下,你还是赶快返回军营吧。如果让皇上知道你背着他连夜骑马数百里来探望范小姐,恐怕不好。” 穿紫袍戴簪花冠的小梁王愣愣的,在雪中有些恍惚迷失。半晌回头问:“景仪,如果她永远想不起往事,也想不起我是谁,那么又如何呢?” 凤景仪面色沉静声音悠长:“——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的造化也看天。是人都无法阻挡天意。我们只有听之任之顺之。殿下,您没有直接问她往事,而是假借着做梦来提醒她想起往事。不就是心里早有了主张吗?您的做法与崔悯一样,我很赞同你们。” 小梁王朱原显的俊美面孔骤然变了,变得狰狞而痛苦。他抬起脸,望着村口处的崔悯。瓢浮的夜雪中,崔悯命人抬走了驿道上安置的绊马铁等物,准备送小梁王回军营。风雪中,两个人的目光相凝,看到了一处。他们隔着黑夜都沉默了。 谁也无法打开这道魔障般的记忆隘口,谁也不愿对她直言她忘却的过去。 她太可怜了! 那个姑娘已经深深地遗忘了往事。他们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迂回提示她,并不直接告诉她事情真相。这个压力她经不起,他们也经受不起。如今的她就像是一个谎言吹起的气泡,大,缥缈,薄而空虚,说不定一阵风就能吹散她吹破它。所有人都没有勇气去刺穿它打破它。只能或旁敲侧击、或借着梦境的提醒她。 已经错过了一次,再不能错第二次了。 也正是因为他不说,他也没有说,于是无人打破“一触即破”的大气泡。 是不能说,不该说,更是不忍说。 她已然如此可怜了。让这个回忆不起记忆的十岁山村小女孩,去重新知道她这八年。再次面对着真假相女,北疆和京城两朝廷的明争,家族与后宫的暗斗,甚至是她与他、与他之间的感情纠葛吗?太残忍了!会害死她的。他们谁也没有这种冷酷与残忍心去打破她的安静幻境。 再爱她,想留她在身旁。可是她痛苦、连命也保不住,又有什么意义? 不留她,放任她做个十岁山村小女孩,那么她就永远走远了。 进亦难,退亦难。 朱原显长吸了口气,移开了看崔悯的目光,移到了年青俊秀的官员身上,苦涩地说:“你先照顾她……等到这场大战结束……再议吧。” 凤景仪幽幽地说:“我会照顾好她的,表哥……” 他当然会照顾好她。他亲自从苍茫大山里救出了小女孩,带她出小山村。将来还会陪着她回到“豫北大龙湾”村寻亲,如果找不到“早已搬迁远遁”、“全村都不知道下落”的程大贵家,他还会继续陪伴她开导她保护她……他会照顾她好好的,全心全意,矢志不渝……这也是老天注定吗? 朱原显骑在金马马背上,眺望着满目漆黑的大山,空旷战场和瓢缈夜空。内心愤怒焦裂得快炸开了。他想撕破、打烂这整个天地,却虚弱地撕不破、打不烂任何东西。 未来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这个乱哄哄的世界有什么未来! 他又能做什么呢?谁也不知道他能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这个滚滚红尘人世间最痛苦的不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而是他这位天子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事情滑落到了一旁,看着他最爱的人越去越远…… 千万的民众,广阔的疆域,他举目远望,却陡然觉得乾坤完全颠倒了。他仿佛只和这个熟睡做梦的少女有牵挂,而与这个皇权和朝廷慢慢淡薄了联系。牵绊他的只有那缕爱恨缠绵、恩怨相交的情义。他以为亲眼看到她,能帮他打破这种想念和爱情,能帮她回想起三年往事。但是没有,她依然不认识他,他像个孩子般的绝望与暴怒,想砸烂这个天下。 国家即将在手,皇位即然登上,他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人心不可动情,一动静便再按捺不住。人心不可有欲,一有欲便辗转反侧,变得脆弱虚弱。在“公主成亲”之前他送她去敌营,也曾脆弱得要经受不住了。当时是依靠着这个坚强的姑娘才撑起了自己。 此时此刻,人依旧,情义不在。 他孑然一身。 小梁王朱原显翻身上马,放松了缰绳,纵马冲进了暴风雪夜中。 第二百五十八章 芸子的心事 天空放亮,雪势加剧,地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花。.info天地间灰朦朦的。凤景仪和崔悯带着军队暂时驻扎在无名小村庄,等雪止住再走。 土屋里温暖如春,几名仆妇笑盈盈地陪伴着小明前。与明前同行的陈家大姐憨直,丑丫一团孩气,官爷们于是派了几名老实持重的乡村妇人来伺候明前。除了仆妇,还派了女侍卫保护她,说是怕发生意外。这两天发生的莫名事很多,小明前也有些惶然,因此身边多了个武技高明的女侍卫也很好。 女侍卫是位长相秀丽清新,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与明前的年龄相近,说话也温柔,不多会儿两个少女就混熟了。 女侍卫自称叫“王芸子”,是北疆绿松城人。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崔大人手下的侍卫。被崔悯送来保护明前。她形态秀丽,语调温柔,人也落落大方。主动向明前介绍北疆各地的风土人情,很见多识广。明前立刻就喜欢上了她。只是她谈话间不时地用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少女,眼光深邃,咕噜乱转,似乎在暗中估量这个从大山救出的女孩。 小明前无意抬头,撞上了她的眼光,一楞。随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她的脸上有灰尘吗? 女侍卫王芸子立刻眼睛弯弯,笑了起来。大方地夸赞起小女孩长得很漂亮。仆妇们也忙着凑趣,夸程姑娘长得真好看啊,又满身的气派,简直像个体面的大官闺女。十二岁心理年龄的小女孩被夸得羞红了脸,紧紧捂住面颊笑了。娇憨地说:“我才不好看呢!我的妹妹雨前就比我长得好看,是个大美人。” 她从小生活在大龙湾村,后来又到了芋头村。人们通常会夸她爽快,勤快,长相秀气,却会夸她的妹妹程雨前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一定是个不得了的千娇百媚大美人。她也是深以为然的。见众人夸她,忙又开始夸自已妹妹了。王芸子见她谈论起小雨前,语气亲热,目露疼爱,没有一丝妒嫉之意。不禁有点走神了。 明前天真地对她说:“等回头到了豫北大龙湾村,我带你去看妹妹。你就知道她多么漂亮可爱了。” 女侍卫点头应承:“好,多谢程姑娘了。我是奉崔大哥的命令来保护你的,一定会平安地送你回家乡的。” “你们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感激你们才好。”明前腼腆地道谢,又有几分好奇:“崔大哥就是昨天见的狐仙大人?” “他不是狐仙,他是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是我的大哥。”王芸子笑了:“他出身名门,自己也有本领,年纪轻轻地就做上绵衣卫高官,还带军打仗,立下了救出太子的大功。皇上和北疆小朝庭都很看重他。更难得的是,他不骄不燥,丝毫也没有持宠而骄的心思。如果这次大战打赢了。大家都说皇上会分封群臣,也会归还他们崔家的爵位。他就是未来的冠军侯,一品勋爵,成为北疆和朝庭的重臣……” 一提到崔大哥,王芸子就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了。话语变多了,声音也变得轻快,眼波朦胧,粉面含笑。满面喜悦温柔之意,明显对这位锦衣卫高官很熟悉和敬佩。话语里带着止不住的缠绵和骄傲。看样子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明前看着她眼睛也亮亮的,连声赞同:“原来是这样。嗯。他长得也很帅,我昨天一见到他以为是狐仙了。” “是啊!”王芸子眼睛闪光,更欢喜了。脱口而出:“我第一次在绿松城见到他,也是大吃一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温雅俊秀的美少年。长得好像是山温水软的江南生出来似的,性子却很刚毅强亮……” “你很喜欢吧?”明前好奇地开始八卦了。 “当然喜欢了……”王芸子话冲出口,才突然间醒悟。猛得涨红了脸,闭上嘴巴。 众仆妇和明前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仆妇们笑眯眯地看着女侍卫,小女孩也欢欣地拍着巴掌:“你们果然是一对。我没猜错呀!恭喜王姐姐,崔大人很帅啊。”小女孩不太会说话,形容男人只会说很帅。仆妇们都笑了。 少女怀春,天经地义。女侍卫喜欢上锦衣卫大人也是正常事。 王芸子大为尴尬,急忙摇头,转了话题:“才没有呢。对了,程姑娘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昨晚没睡好吧。” 聊天完毕,她顺手赶走了众仆妇,让明前躺下睡会儿。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坐在屋子另一侧保护明前。小明前不想睡,于是静静地坐在火炕边望向窗外的雪花。 过了好久,王芸子才掩饰住砰砰乱跳的心和潮红的脸,走到了土屋另一侧的窗前也望向窗外。她一转过身,眼光便阴郁下来,脸色也沉下来,心头涌上了一股莫名的烦燥感。偶尔回头观察明前动静,心中更见忧郁。 一侧火炕窗前,小明前正托着下巴靠在炕桌上看着窗外飞雪。这时候,她的妆容重新修过了。浓眉淡扫,眼若星辰,粉面如芙蓉盛开,眼眸乌黑润泽。身上的衣物也换过了。鞑靼国边境没有好衣裳,王芸子便把私服拿出来借给她穿。锗红色碎花长裙,暗红色的马甲,红艳大方。发髻上斜插着银簪子和锗红色绢花。整个人打扮得绢秀大方。此刻她没有说话,静静地托腮望向窗外。眼神沉静,神态安详。长眉入鬓,面容瑞丽地坐在那里,混然不再是一个怯懦粗鄙的村女,而更像一位看淡云卷云疏,娴雅静谧的神秘女子。 这就是范瑛,范明前。 这就是崔悯喜欢的女人。 王芸子的心陡然纠结成一团,有些疼。她早就知道天底下有这号人物。她是上次解围元熹帝的大战时,才跟着祖父王老爷子和父兄千里驰援地来到虎敕关。那时候范明前已经代公主出嫁进了敌营,再之后失踪。她始终没有亲眼看到她。而后两年,耳朵里塞满了这位小梁王王妃的故事与事迹。也自然知道了崔悯与她的纠缠。 崔悯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人?! 这次她跟着崔悯进山,无意中看到了这位传奇式的人物。可惜,眼前的少女早已忘却了往事,老实,怯懦,带着讨好众人的笑,带着对一切事的不明与茫然。像是很怕人们把她遗弃在边界,对谁都是小心翼翼的感恩和感激。是一个普通至及的乡村姑娘。没有了一丝贤德文雅的丞相之女和矜贵风华过人的梁王王妃的模样。 崔悯和小梁王来看望她,却都不说出以往的事情。便是对她大失所望,进而绝望。 芸子心里泛起了一股酸涩之味和恹恹的情绪。连观察、监护范瑛的眼光都有些不和善。她心里明知道不该对这个失去记忙的小女孩苛责和迁怒。但心里却始终有芥蒂。崔悯,那样一位神仙中人,为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大失方寸,痛苦绝伦,内疚无比,甚至怀疑起自己人生的信念理念,几乎失去了前途。而她居然忘记了所有过去往事。即使是现在又找回了她,即使是忘记过去的她。 芸子忽然觉得那位白衣如雪的美少年这一生都无法中断与她的牵绊了。 王芸子出身在北疆荒城,年龄也小,但在一城之主的祖父和父兄的关爱下长大,比起山村少女更得志,娇贵,更有身份地位。一向是爱若珍宝地长大的。祖父和父兄投靠崔悯,也与她大力游说,极力赞成出兵救虎敕关,甚至是奋不顾身地抢先跑到战场上有关。这其中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内情,都是为了崔悯。她深深地爱上了那位绿松城相遇的又高洁又骄傲的锦衣卫官员了。这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她到处追随着他,想拉近与他的距离。经过了虎敕关的共同杀敌后,她才觉得自己隐隐地拉近了一线与他的关系。没想到,他们就又找回了失踪的明前!找回了他心里惦记的女人。她仿佛亲眼看着与钟爱的男人越去越远,因此对明前充满了压抑的敌意。 面对着明前,她即可怜她,想待她亲切和蔼些,又忍不住反感她敌视她。她在两种情绪之间来回游走着。弄得自己都有些恍惚无措了。她摇摇头不再想了,转身要走出土屋。 “真奇怪啊。”小明前托着下巴皱紧眉,坐在火炕上,对着镜台自语自语:“我最近遇到的事好奇怪。为什么大人们总是把我当做小孩子哄呢。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芸子姐。” 王芸子微惊。立刻回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少女脸上。明前看着自己的手腕,没有看她,轻声道:“他们真的把我当做不懂事的小孩子了。总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我看着就不像话。我虽然忘了这八年的经历,可我不是傻瓜。他们的说话做事有很多矛盾和漏洞。说话话里套话,欲言又止,问一些奇怪的语句。比如,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问我是否认识他们?反过来说,这不就意味着,他们必定会认识我吗?按常理我也该认识他们。为什么还不肯直接地对我说出来?有什么隐情,有什么不方便说的话?每个人的神态还那么奇怪,甚至借用‘做梦’来试探我。可是做梦又怎么能把手腕握青呢。所以说,我必然见过那位紫袍郡王,这些都是实际发生的事。” “……这只大明军队来到芋头村,是寻找失踪的小官女儿,也或许小官女儿还嫁给了更大的官员。所以很多人来找。而后,他们找回了我。而我前后遇到的三个人,凤大哥,崔狐仙,再到昨晚梦里的郡王。都说话做事有很多问题。这究意是怎么回事?跟我有关吗?我这八年来发生了什么?” 她喃喃自语,长眉挑起,漆黑的眼珠慢慢变冷,脸面也变得阴沉冷峻。面上带着一种本能透出来的机智和恐惧。手指无意识地在梳妆台上画着圆圈。她程明前是想不起八年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不是个愚笨的傻瓜。相反,她内心聪慧,心思慎密,查颜观色,能发现问题能举一反三,人非常谨慎稳当。村头老夫子说她是“绵里针,拙中慧”的性格。她天生就是这样想多想深想透万事的性子,没有记忆也变不了本性。 所以当初她十岁时就敢大胆行事,得罪崔长侍也要抢下了李氏和雨前的性命。她从不是懦弱守拙的脾性。 她转脸慢慢看向王芸子,眼光微跳,带着深意地说:“芸子姐,你即然与崔大哥相熟,关系这般要好。一定知道内情。可否告诉我?我虽然想不起来,可很想知道真相。嗯,你不敢与我说也罢了,我就直接去问崔大人,死缠着问他,想尽办法逼问他,我想崔狐仙不会不告诉我的。听凤大哥说是他最后赶走了坏人救了我……” 王芸子看着她的脸,心里浮现出种种滋味。有愤怒,有不甘不屑,有可怜,又有些痛快。好个心思慎密的范明前,好个精灵古怪的小妖精,这些都是你自找的!她脸上闪过了种种喜怒愤怨的神情,冷淡地笑了:“你真想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吗?” 明前盯着她,提起了心。浑身紧张得汗毛竖起。她迟疑着转了几个念头。自己是不是有些恩将仇报了?他们救了她啊。可是更多的疑惑压过了恐惧。这几日,她面对着种种奇怪诡异的事,快迷惑得闷出病了。笑咪咪的“凤官爷”只与她谈天说地得说废话,神态里透着虚伪。她心里不信他。崔狐仙保持着距离,从不凑近了说话。只隔得远远地房间院落眺望着她。目光温柔,神情黯然,眼光里有复杂的痛苦焦灼忧郁,又温柔得令人心碎。每每她都被这眼光看得不安,焦急。至于在梦里遇到的紫袍簪花的郡王,更是虚无缥缈的像做梦。她觉得那是真的,却又说不出假处。 她周围像围着一团混沌迷雾,隐藏在那迷雾后的东西,比她想像的更可怕。 她想看清楚,又怕遇到了恐怖的东西。但是……小明前抬起脸,郑重其事地道:“我想知道,请你告诉我,究意发生了什么。” “好。我会告诉发生的一切事。”王芸子一口答应。两人眼光相对,都充满了郑重和深沉,屋里的气氛也变得凝重压抑。芸子好像想打破这种紧张、敌对的气氛似的,向明前局促地笑了下。明前盯着她,心头猛然涌起了一种极度不安的恐惧。 王芸子面现诡异之色,急走两步,扬起手掌,狠狠地劈打在明前颈后。少女讶然至极地摔倒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掳走 战场后是广大荒凉的土地。“金都”城是鞑靼国边境上最大的城池,与它平行的北方,是高耸入云的大雪山,下面是一片片荒凉的戈壁滩,间隔着上冻的草滩地和沼泽地,大的河流旁的低洼地里散落着很多小城。 这些小城多是牧民们游牧到此自发形成的。后来因地理位置重要,也有了南来北往地客商,受到边境那边的大明国城池的影响,就形成了一个个小城镇。就是鞑靼小城位置偏僻,物产贫瘠,没有明国富饶。它们的规模和繁荣度也比不上北疆城池。不过城镇虽小,五脏俱全。也是东集北市,中间是镇守的衙门,平民住城南的民居,镇子外围是牧民和商人们搭建的大帐篷。小城也有十万人口。 两国大军已经开战了,时常有激烈的交锋。各小城也失去了往日的安宁,城里猛然涌进驻扎了十多万驻军,多了无数的马匹武器和粮草,使小城显出一种虚假的繁荣,也充满了战争期间的紧张混乱。 “金都”城驻扎了鞑靼大汗库恩里,周边的六、七个环卫小城便驻扎了各部落的大军。其中一座“乌孜城”,由鞑靼国九王子脱利大将军和南院大王李崇光驻守。乌孜城里外也驻满了各种兵营,满城都是披铁甲穿毛裘的士兵,还有马匹,粮草,刀箭火炮……一派临战前的紧张气氛。 一匹搭着黑色马布的金色骏马风尘仆仆地进了乌孜城,随行着大队鞑靼武士。马背的黑盔甲骑士手持南院军部的“令牌”,一路横冲直撞地穿过内外城,奔向守备府。戒备森严的守备府后门大开,涌出了很多迎接的披盔甲穿短皮袍的鞑靼武士。黑盔骑士飞身下马,大门里奔出个魁梧壮硕的汉子,大步流星地上前抱住了骑士,放声大笑:“好啊,你终于来了!辛苦芸子了!” 黑甲骑士也紧紧地拥抱着他。极是亲热。随即他放开大汉,摘下挡风雪的貂皮帽,露出了一头乌云般的秀发,和一张俏丽英姿的面容。上前拜倒施礼:“萧五叔,我回来了!” 披着厚厚裘皮大氅内穿铁甲的大汉,满面虬髯,眼若铜铃,满脸喜色,粗犷地伸手拍拍骑士肩膀。之后急走两步,一把揭开了淡金马马背上横放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羊皮长包裹。包裹里,一个被捆得像粽子,堵着嘴瞪着眼,满脸愤怒的少女正瞪视着他们。少女面容苍惶,红肿的眼睛局促不安地看着两人,想挣脱绳索。可是被捆得很结实,挣不出来。 虬髯大汉萧五大喜过望:“果然是她,芸子你帮了大忙!” 黑盔黑甲,女扮男装得像个英俊青年的王芸子坦然笑道:“谨遵五叔的军令,芸子就把她抓回来了。”她带着冷笑,面容复杂对拼命挣扎的少女:“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我就带你来找真相了。” 小明前对她怒目而视,几乎是怒发冲冠了。如果不是被堵着嘴巴,她就要破口大骂了。王芸子故意气她的眨眨眼。 萧五没有理会两个女孩之间的交恶,认出是明前后,命人把她和羊皮包裹一同抬进后面。之后,带着王芸子大步走进内室,脸色慎重,口气沉重:“这次是事出紧急,我无法通知你的父兄。如果不命令你不连夜掳走明前,等明天雪住,他们回到边境那边就永远抢不回她了。我只好下急令让你掳走她。我担心会连累了你的父兄。” 王芸子走进内室,屏退了仆妇,自己将披风和盔甲除下,活动着手脚,像在自己家里般的坦然,摇头说:“五叔别急。无妨,我向来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又怎么会连累了父兄?于公,我的祖父早就退隐,父兄在前线跟着小梁王打仗,卖命得来了大功劳。他们不知道我这个不孝女掳走明前带到了鞑靼。此事之后,他们也会公开宣布与我断绝关系,不会有太大罪泽。于私,你是我绿松城的旧主人,王家跟随你二十年了。我在两军阵前选择投靠你,也是情理中的。我投靠旧主是有情有义,谁也不能责怪我。而且为了压住风声,崔悯和小梁王不敢大肆声张。” 她乌黑的眼睛亮闪闪的,摘下了军刀箭囊,昂头挺胸地说:“这都是我王芸子自已所为。还有,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位明前小姐。哼,我早就讨厌她了。优柔寡断,为了自己玩弄他人于股掌间。如果不是她拖泥带水,崔悯怎么会难过成这样?反正他们也会以为我暗恋崔悯,嫉恨她,才愤而掳走她的。这样子崔悯就更不好迁怒我了。他在公事上大而无私,满天下皆知。更不可能迁怒我的父兄。我这个阴险狡猾的小人就兵形险着,利用他这点正义感干坏事啦!” 她自嘲地说着,浑然不惧。 萧五却皱紧长眉看着她,心里面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暗叹一声。伸出了粗壮的手臂搂着她的肩。 王芸子被他疼爱地拥着,眼圈一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话说得轻巧,她内心的委屈、不甘、酸楚和失意又怎么能说得清?想到自己掳走明前后,那个人的反应,她就会疼得满心沮丧、焦虑、辗转难眠……他肯定要恨死她了吧…… “再说了五叔,我这一路上也不难,很快就到了鞑靼。就是她一睁开眼就使劲骂我,烦死人了。”王芸子嘻嘻一笑,瞬间换了口气。 不难?一句话带过了万千经历,萧五却知道她这一路绝不平静。相反,还可谓是走得艰苦绝伦。这几天,从凤景仪在大铜山发现明前,驱逐了他安插的斥候后,他就当机立断地抢人,又被崔悯带大队人马惊走。继而就传递暗信给王芸子要求她掳走明前。这趟从大铜山发现明前开始的意外,一环扣一环,环环紧迫,几乎是惊涛骇浪般的惊险了。 而芸子摅走少女之行也极惊险了。在凤景仪、崔悯等精明人面前耍花枪,打晕明前,躲避过巡逻兵卒,偷窃赤辉宝马,逃出村落,与来接应的鞑靼斥候接头,与随后发现猛追的北方军将士们赛马,又在边境处突袭北方军闯关,成功飞越过前线,还要与鞑靼国的其它部落的兵马周旋,还要瞒过大汗库恩里……两天两夜,把小女孩从大明朝边境小村劫到了鞑靼国,亲手交到了萧五手里。 这一路上历尽万险,九死一生,心里焦虑痛楚得要死,还要被这个慌乱的小女孩哭闹怒骂,真是辛苦至极。她直到此刻见到萧五,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放松了全身。 她对明前的愤怒和敌视都不放在心上,不反驳也不解释,只被她说得厌烦了,就狠狠地揍了她一顿,使她变得老实服贴了些。芸子才不在乎小明前的敬慕或者仇恨,她只是相信萧五命她劫持明前,是要好好处置她的。 她忍不住问:“五叔要我劫来明前,是想怎么处置她?” 萧五看着她,脸色阴暗不定,陷入了沉思。 第二百六十章 义叔 乌孜城里的一座偏僻宅院,外面戒备森严,站满了守卫的军将。(..info)附近的“金都”城日益激烈的战势,没有影响到后方小城乌孜。小城依旧很平静。 但这所宅院里,却传来了杯盘杂物落地的声音,还伴随着少女尖锐的骂声。屋门大开着,一群仆妇忙着蹲在地上收拾着满地的衣服杯盆。屋中间的少女脸色苍白,神情激动,大叫着“放了我”,又扔了一些食盒和皮袍。妇人们拉手拉脚地劝慰她。 明前又愤怒又惶恐地站在屋当中。她刚被放开了,没有换衣裳,也没有吃送来的食物,就失态地大喊大叫着。还陷入了极度的慌乱中。一个十余岁的少女被从数百里外挟持到了敌国,换了谁也会极度地惊恐和失态。 这些挟持她的鞑靼人对她很优待,派人拿来精心做的食物和华丽的鞑靼女子衣物,还安排她住进了这个宽敞明亮的后院。也没有打消她的惊恐。明前坚持着不肯换衣服吃食物,愤怒得把仆妇们送来的东西扔出了屋子。 她出身在关内豫北,却在两国边境的大铜山芋头村生活了两年,对鞑靼族人并不陌生。边境地区多族混居,她也见惯了各种汉人、蒙古人、鞑靼人、后金人、和瓦拉族女真族等外族人,也打过交道。所以并不像关内腹地的汉人视蒙古人为三头六臂的妖魔。但是这次被王芸子蒙头盖脸地劫持了,带到了凶神恶煞的一位鞑靼大将军面前,也受够了惊吓。于是小明前惊恐万状,对任何人都充满了敌意。 *** 不多时,那位魁梧高大,身披重甲,眉眼凶暴的鞑靼大将军闯入了屋内。气势汹汹地直奔向了小姑娘。身形如盘踞在空的苍鹰,一双铜铃般的豹子眼怒视着她,凶悍的模样像是地底黄泉的阎王爷,就要扑过来活吞了她。 吓得明前蹬蹬地后退了几步,一脸又警惕又气愤的神情。她壮着胆子叫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快放了我!我可不是你们鞑靼国的人。” 鞑靼大将军萧五面色阴翳,手按腰刀,凶神恶煞地瞪着小女孩,久久地没说话。 明前被他凶残古怪的眼神看得簌簌发抖。脑子里直想着他就要杀她了!她被他死死瞪着,惊怒之余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叫:“你也是想来问我‘是否认识你吗?’” 鞑靼大将军明显地惊骇了,身体微颤,神色巨变:“你是什么意思?” 果然……明前勃然大怒,气愤地喊了起来:“原来你们抓我来都是想问‘我是谁’,‘我是否认得你们’吗?” 她气得差点跳了起来。真是倒霉!最近一段时间来,她身边总是怪事连连,弄得她稀里糊涂,心力交卒又不明所以。那些人接二连三地盘问她是否认得他们,还被女侍卫偷走掳到了鞑靼国,遇到了这个鞑靼黑阎王也要问她同样的话!她这个飘泊在外的山村少女,见过的人越来越古怪,遇到的事也越来越奇怪,也一步步地离家越来越远。道士,官员,郡王,鞑靼国大将军……他们都疯了吗?追问她一个她死活也想不起的问题。 鞑靼大将军眼似铜铃地瞪着她,面目扭曲,厉声喝道:“那么你究竟认不认识我?” 小女孩气得差点哭了:“我为什么要认得你?我从来都没有来过鞑靼国。” 鞑靼人面容阴沉,神情失落,脱口说:“你不认识我,可是我却认得你!所以我专程让芸子把你劫过来。现在你总是平安脱险了。” “认得我,脱险……”明前陡然间睁大眼睛,惊讶至极地望着他。他竟然认得她?! 萧五定定神,静了静心,心里拿下了主意。他大跨步地走向少女,像铁塔般地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身盯着她,正色说道:“我本不打算跟你见面的。对我来说,过去的事已过去了,现在只剩下了现实。我们大家都得往前看才对。但是,现在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两国开战,事情混乱,还把所有人,你、我都牵扯进来了,我们的生活都为之改变,也许将来还会打仗直到大家都战死。如果我现在不对你说,说不定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说了。那么,还不如我现在亲口告诉你,解开你的谜底。是的,是我拜托了芸子把你从他们手里抢过来带到了鞑靼国。你不但不能怪罪她,还要感谢她。芸子牺牲了自已和家族的前途,背负了恶名,才救了你出泥潭。” 这一番话说出来,震惊了明前。她满脸惊讶,内心忽然变得极度不安。仿佛要发生一件很棘手的事了。这个陌生人要对她说什么,是她忘记的八年的事吗?可是她还是不认识他啊。 萧五疲累地用手揉了揉脸,肩膀耷拉着,仿佛卸下了满身的重负。这个陌生男人的眼光似亲切又似陌生,盯着小女孩幽幽地道:“你仔细听好了。明前。我原本姓凤,叫凤萧梧。排行第五,人称萧五。我以前是北疆人,年青时曾入伍为军卒,后来升任到总兵。之后因为身陷职场争端,被人排挤,无法在军中再呆下去,才不得不出了关,投靠了鞑靼国。如今我在鞑靼军做到了南院将军之职,深受鞑靼国大汗信任,被封为南院大王,更名为李崇光。我在年青时曾经与一位来自豫北的军卒程大贵交好,曾经义结金兰,结为了结拜兄弟。所以,他就是我的大哥,他的妻子程李氏就是我的大嫂。而你,明前,便是我的侄女。我就是你的义叔。” 他鹰隼般的眼光紧钩钩地盯着明前的脸,全身绷紧了,慎重无比地道:“你小时候是见过我的,你想起了吗?我就是你的义叔凤萧梧。” 义叔! 明前惊呆了,直楞楞地看着萧五。有些瞠目结舌。她下意识地仔细地看萧五的脸,努力地去回忆,脑子里却如波漾不定的大海,翻涌着无数的浪花,她无法从中捕捉到一丝灵感。她紧抿着唇,目光灼灼地盯着萧五,陷入了极度茫然中。半晌才喃喃地道:“……我不记得了。你说是我的义叔,你有什么证据?” 萧五没有计较她粗鲁不敬的问话,也没有催促她回忆,神情很复杂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失忆了,所以我慢慢来提醒你。你四岁多时曾经大病了一场,是李嫂子不眠不休地看护你才救回你,你的出生年月是丙午年甲午月乙巳日壬午时,你的小腿和背部都有伤痕,我还知道你父母的生辰八字和成婚日期……我都可以一一说给你听……” “我知道很多事,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多得多。(..info无弹窗广告)明前,我还知道你家是三间泥砖房,坐北朝南,一丈五尺宽的黑枣木梁,家里有三亩三分的菜地,靠母亲养鸡种菜和父亲捎来的钱财过活,我还知道你家所住的大青山上有很多天然的溶洞和深坑。因为大青山是石灰岩石的山体,大山底下有条暗河,与外面的大龙湾河相连。暗河长期冲刷、溶蚀着山体,把大青山山底冲刷成了很多洞穴的山体。被水侵蚀的程度不同,山体也逐渐地被溶解、分割成了很多千奇百怪、深陷地下的大小溶洞。这些山洞很多,当地人把露出地面的叫‘溶洞’,把深陷进地底下的叫‘地坑’。山洞有大有小,里面四通八达,有的洞连到了地下暗河,有的连到了山外。” “在山半腰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小溶洞。只有你父母知道,我知道,也许你们姐妹后来也知道了。你娘亲脾气暴躁,最讨厌你们姐妹俩不听话地满山乱跑,肯定经常责备你。但是我猜,她一定经常带你们姐妹俩去那个小溶洞旁的山坡上挖野菜,还带着你们下过小溶洞。她允许你们经常去那儿玩,也不会打骂你们。只是嘱托你们自已偷偷去玩,不要告诉同村的小伙伴们。” 明前陡然间睁大眼睛,惊骇至极地看着他,叫道:“你怎么会知道?我们经常去那个绿溶洞玩?” 萧五笑了,黝黑狰狞的面容多了一丝轻松,眼里却露出了极度痛苦的模样。他淡淡地微笑着,仿佛想起了很多陈年往事,带着眷恋的口气说:“因为那个很深的长满了绿苔的溶洞就是我和程大哥发现并挖掘出来的啊。那时候我们很还年轻,对偶尔发现的小溶洞通向何处很好奇,就用了半月时间拿着铁铲和斧头去挖掘。把洞里的断路挖开,把洞底挖大,没想到小溶洞最后通往了大青山的另一侧。我们便开玩笑地说,这是我们哥俩的储物地窖和秘密通道了。” 明前眼神明亮,忍不住张口接道:“那个绿溶洞很黑很长,却很干净,有台阶,每隔一段路的山壁上还有个豁口,放着一盏油灯。原来都是你们开凿出来的。” 萧五眼神亮亮的:“你果然知道!绿溶洞虽然小却很长,中间有两道弯,后面一个大的拐弯处旁边还有一个小岩洞。里面放着一张小木头桌子和一条长凳,还有一个破木箱,山壁上还挂着一只小小的木头弩箭。” 明前脸红扑扑的,惊笑了:“对的!小时候有一次我和妹妹被娘亲打了。妹妹大发脾气,要离家出走。临走时还想着带上那个木头弩箭防身。可是我们两个小女娃又不敢真出走,只好躲在溶洞里生闷气。一会儿娘亲追上来了,把我们拽回家又狠狠揍了一顿。还把那只镶嵌着红铜弩机的小木头弩扔了。说不是小女孩该玩的东西。我们都很可惜呢。” 萧五的心情大为放松,满脸微笑,连连点头:“那是个缩小版的铁臂弩,是我亲手做的,原本想送给程大哥的小子玩,没想到是两个女娃娃,我怕你们玩耍时伤了自己,就要了回来,临走时顺手挂在了小溶洞的山壁上。那弩机内侧刻着个“萧”字,是用北疆特产的红铜做的钩心与板机。” 明前心情激动,此刻再无怀疑!就是如此。小小的红木头弩箭是她和妹妹小时候比同村小伙伴们更花俏的新鲜玩具。后来被母亲扔掉,两个人还大为伤心呢。不过,母亲也多次叮嘱她们,木头弩机和小溶洞绝不能告诉别人。这深洞是她父亲和朋友一起开凿出来的,将来要做程家的储物窖,所以不能告诉别人。大青山有很多天然的山洞溶洞,村民们会占了其中宽阔的当地窖用。两个小女孩都很听话,与村子的其他孩子关系也不好,自然不会告诉别人自家的秘密。于是,这个小绿溶洞除了程家人无人知晓。 此时,萧五已经说出了诸多程家的往事,也很清楚他们所居住的大青山细节,甚至连小时候送来的玩具上的“萧”的字迹式样都讲得清晰明了。明前便立刻确认了他们有关系。那个“萧”字刻在了木头弩机上,惹得姐妹俩常追问母亲,李氏只笑不语,问多了才说是父亲带回的好朋友送的。“萧”,“好朋友”,这一切都不是凭空想像出来的。这个萧五真的来过大龙湾,与程氏夫妻关系良好,还亲手开凿过小溶洞,送来了木头弩机。 这个人真是她的义叔吗? 明前有些犹豫了:“你是……义叔?” 萧五大喜过望。漆黑凶悍的脸也展颜大笑了,显得有些狰狞可怕:“好侄女,就是我,你就放心吧!” 明前的眼睛微闪,便一叠声地问出了满腹的话:“可是,可是我怎么会在这儿呢?你怎么又会在这儿?那些大明军队是怎么回事?他们……” 室内的烛火很暗淡,映照着萧五的脸色也陡然变暗了。他的半边面孔浸在阴影处,显得非常隐晦和黑暗。脸似灰似白,皮肉在抽搐变形着。终于他颓丧地把穿戴着铁铠甲的身躯靠在太师椅上,把铁木椅压得咔嚓作响。沮丧地说道:“都是我的错!这些年你们受苦了,是我对不起你们!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明前大吃一惊。 鞑靼大将军神色扭曲,面容痛苦极了:“听我说,明前。这都是我的错。你不知道我现在是鞑靼刺尔国的南院大王,手握重兵,是大汗帐下数一数二的强将。而现在在前线与我们开仗的大明代宗父子和京城文官们都恨我入骨,他们处处想找我的弱点来打击我。我想,你们受过的苦恐怕跟我有关系。” “当年我与义兄夫妇分别后,没有再回关内。不了解他们出了什么事。后来隐约地听探子说,你们所居住的村子出了场动乱,不知是被山匪还是被锦衣卫洗劫了。你们家也家破人亡,义兄在外贩马下落不明,家里的母女失踪了,大龙湾村变成了一片白地。我后来再派人去寻找你们,想接你们来鞑靼国时,就只看到了满地废墟的小村子。我不知道其中发出了什么事端,也不知道你如何辗转到了边疆。但是现在大明军到处找你,恐怕还是听闻到了我们的关系,想抓住你来威胁我。” 明前听呆了。她颓然后退,瘫软在椅子上。被这种种消息震呆了。大龙湾村成了荒村,父母家人都失散了,她流落到北疆,被明朝官府和军队到处找是因为义叔做了鞑靼国的南院大王的原因!明前失魂落魄地坐在椅上,忽然抬起脸急切地问:“那我的娘亲和妹妹……” 萧五沉默了很久,黝黑的脸上满是歉意,沉重地说:“……不知道。如今天下大乱,鞑靼人与明朝人开战。那边的皇帝都在更迭,官宦豪门朝不保夕,各省的布政使更是各自为政,到处都是混乱。各地还频频有义军和匪帮作乱,我很难在乱世中找到一个失踪的山民家。我担心可能是因为我连累了你们!我当初愤而出走投靠鞑靼人,拼死地往上爬,得到了鞑靼国南院大王的军权和地位。却平空害了义兄和义嫂。” “我不知道他们的下落。连找到你也是个意外。前些日子,我听说大明军到处搜捕一个女人,就上了心,派人盯着他们。后来就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你。我还得多激他们呢,否则我怎么可能找到你?我年轻时只在大青山见过你们一面,一别多年,只记得义兄义嫂的模样,完全不知道当初的小女娃长成了什么样子。也不记得你妹妹的模样了……” 明前握紧双拳,满脸悲愤,眼里擒满了泪水:“他们说要带我回豫北大龙湾寻亲,原来都是假的……” 萧五的面孔抽搐着,脸皮直颤,浑身也在隐隐战栗。不知道是寒冷还是激动。他漆黑的眼珠子紧盯着明前,哽声说道:“一切都很混乱。也许是匪徒血洗了大龙湾村,造成他们失踪。也许是因为我是敌将,造成了你身处险境。这个混乱的世道使我毫无头绪。幸好,我找到了你,总算是老天开眼。”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派人打探他们的。我在北疆和鞑靼国还有些势力,这件事还是因我背叛明朝投靠鞑靼引起,也必须由我来解决。我一定会派人找到你的父母和妹妹,令你们一家团圆。如果万一鞑靼军被大明军打败,进不了关内。或者是世上混乱找不到他们……” 萧五的脸急促地转变着,满面愧疚地对她发誓道:“万一找不到他们,你就是我的亲侄女!明前。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让你在这个大漠草原做个最尊贵的公主!哼,有我李崇光在此,谁敢再欺凌你我就把他剁成粉碎!等这场战事平息后,我会带你回鞑靼刺尔国后方。或者你想去西域,去更远的波斯都行啊。我要让你过上这世间最荣华富贵的日子。将来给你寻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嫁了。也算是对得起我的义兄义嫂了。” 明前不停地摇头,脸上泪水横溢。这两年来,她流落在外,失去了八年记忆。虽然不知道自己和家发生了什么事,但心底早有一种不祥预感了。豫北大龙湾的家肯定发生了什么巨大惨变,否则,以母亲泼辣护短的性情,怎么可能让大女儿被拐走?此刻听了萧五的话,更是解开了心头的困惑。明前不由得痛袭心头,放声大哭起来。父母妹妹都失散了,也许永远不在了…… 萧五急步走上前,伸出粗壮的臂膀紧紧拥着她。望着少女痛哭流涕的脸,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君子的誓约 崔悯顺着军营小径走到了营地最大的中军大帐。前方已经开仗,明朝与鞑靼国互派出精兵在方圆数百里之间的多个城镇展开了战争。战争惨烈,各有胜负。因此,明军的大营气氛很紧张,很多文臣武将和兵卒们匆忙地穿梭在军帐间。 崔悯进入大帐,便看到代宗朱堪直和朱原显正召开会议,大案旁边围满了谋臣和大将们。此次战役,朱堪直亲自指挥战斗,小梁王朱原显则坐阵后方,协调处理兵马、粮草、后勤等事项。代宗批示着诸事,将领们遵令而行,帐里显得忙乱。 崔悯向代宗见礼。朱堪直披挂着红铜盔甲站在书案沙盘前,面如铁塑,形容肃穆,怒气冲冲地喝道:“崔悯,你知罪吗?” 崔悯立刻跪下请罪:“臣知罪。我身边藏有心思诡谲之人,劫持了重要的人和情报报往敌国,险些耽误了皇上的军机。” 代宗面目俱厉,怒气上涌:“那就去闭门思过!不必再领着左军上前线了。把疑犯的亲属王氏父子斩首,以示军威。” 崔悯朗声说:“这都是因我识人不明,该由我承担责任。王芸子与王氏父子早就分开了,没有瓜葛。请皇上先行扣押他们待查明了真相后再处置,临场杀将不详。而且,现在战势很重要,我不愿闭门思过,请陛下允许我带罪上战场。不是为了立功赎罪,而是为了我要亲自抓住李崇光!此战结束后哪怕斩了我我也情愿。” 朱堪直听了勃然大怒,差点拍碎了桌子。崔悯一向机灵,此时却不识相了。他爱才惜才,欣赏这种有才干的年青俊杰。对年青的锦衣卫指挥使抛弃了朱元熹转而保他们父子很满意。崔悯又在战场上救过小梁王的性命,令他对他更是喜爱。但这次,手下人临战叛逃,劫走了重要的人物情报投奔鞑靼。使崔悯常胜不败的履历蒙羞,使他朱堪直不得不“挥泪斩马谡”,要杀了骁勇善战的王家父子。代宗满心震怒。更何况他的心事满北疆皆知,他很不喜欢这个重要人物,“未来的儿媳”范瑛。此女身世不定,惯惹麻烦,现在又失忆失踪,弄得万事都变得一团糟。他隐隐暗想,她被劫走死于乱军也就罢了,谁知道崔悯还不识趣地要追杀李崇光为她报仇。气得代宗须发皆张,满面赤红,就要大发雷霆。旁边的小梁王蹙起长眉,便要劝止。 他们还未说话,人群后忽然抢出了一位披盔惯甲的年青侍卫,高声喝道:“好大胆!你敢违抗皇上的旨意?” 人群皆惊,回首看去,那人身形高挑健美,面容姣好,一身银亮盔甲显得她威武英气,竟是个年青貌美的妙龄女子。却是在西京抵为质子的东察汗女梗那赫公主。她悄悄地跟随代宗朱堪直来军营了,还换了男装铠甲,充当了朱堪直的侍卫。她能随意进出军营,列席军政会议,还敢出言呵斥,可见朱堪直对她非常宠爱。 梗那赫挑起浓眉,美丽的大眼睛怒视着崔悯,冲出来维护着代宗的尊严:“大胆崔悯,你还不赶快磕头请罪?” 崔悯神色淡然:“臣知罪,微臣愿意事后请罪。但请陛下先刀下留人,并允许我上战场将功补过。” 梗那赫公主从未被这样顶撞过,也勃然大怒了:“来人啊,抓住他。”应声冲进来一群侍卫抓住了崔悯。东察公主大怒道:“你还敢顶撞皇叔父!你先是有罪在身,又抗旨不遵。军令说抗令不遵的要先打十军棍,再来恳求大帅吧。” 崔悯丝毫不惧:“好。多谢公主打我军杖,打完军杖后我再请军令。微臣想要担保王氏父子无罪,还要上阵杀敌。请皇上恩准。” 代宗大怒着不语。侍卫们涌进来立刻当帐行刑。军杖重如山,沉重地落在崔悯背上,打得他脸色一阵煞白。但崔悯咬着牙忍痛不语。他宁可挨十下军棍,也要进谏皇上。他心知代宗初登基,正是笼络人心的时候,做事很守规矩,深怕被人诟病“自大狂妄”。所以他今日挨了十下军棍,解了皇上的怒气,就能解决这场大祸。于是他撑着挨打也不请罪。 梗那赫公主是东察汗王的掌上明珠,平时骄横无比。看这人如此硬朗不肯低头,更是大怒。更叫侍卫们狠狠地打他板子。乱仗中,崔悯忽然听到一股铁器劲风声,眼角扫去,便瞥见寒光一闪,在众多军棍里赫然出现了一条细长的刀影,正随着棍势砍向他的脖颈。刀光快如闪电,转瞬就到了眼前。使刀的汉子粗壮黝黑,满面络腮胡子,赫然是东察公主贴身的侍卫。 崔悯再想躲避已来不及,脑子闪过了千万念头,心底只剩下了苦笑。原来这位东察公主竟然借着行杖刑之机想要他的命。 有一人手急眼快,一只碧澄澄的宝剑猛然插入劈断了侍卫的细刀,他厉声喝道:“够了!都住手!你们闹够了没有?” *** 一个军帐里的小插曲结束了,中军大帐只剩下两个人。(..info) 人们退出了中军宝帐。代宗怒声喝止了梗那赫,拉着她的手出了营帐。东察公主面色苍白、眼泪汪汪地垂头出了帐。代宗对她是惩是罚就不为人知了。帐里只剩下手持着碧蓝龙泉剑的小梁王朱原显,和一身白锦衣浑身有伤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 两个人目光相对,眼光均有些不稳。半晌,小梁王朱原显颓然地长叹一声,脸上的愤怒和凶顽相都收敛了,带着歉意说:“崔兄勿怪,事出意外。我不知道她对你有这么大的敌意……她是为了我……”她以为杀了他,就不会有人再追回梁王妃范瑛,或者是取悦了小梁王。真是大错特错了。 小梁王的声音微微凝固了,面容痛苦,眉尖紧蹙,不愿意再想了。他亲自给崔悯倒了一杯洒,送到他的面前:“我不想推卸责任地说不关我事,是我的责任,我也会请母后好好管教她的。但这件事越来越混乱了……事已至此,我觉得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两个人的眼光在灰暗军帐里死死相对,都阴郁极了。 “崔悯,你救过我,也暗中给我使过绊子,我们是敌是友,我到现在也分不清。罢了,我也不想再分清楚了。这世间,不是除了朋友就是敌人的,还有一种即尊敬欣赏你又无法成为朋友的关系。我已经学会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对任何事都顺其自然。” “比如说,对你,或是对她。一切都顺其自然。我尽力地去求取想做的事,像是想成为你的朋友,像是想娶她做妻子……”小梁王平静如水地说:“自从明前两年前失踪,我从未与你深谈过。我以为人死后一死百了,再痛的恨,再深的想像,再难的爱,都会随风而逝地过去了。也就不必再扒开彼此的心看伤痕了,谁知道我今天要破例了!” 小梁王的声音梗住了,沙哑又低沉,眼里满怀着衷情与痛苦:“万事蹉跎究成空……崔悯,我不想追问这次是怎么回事?她是如何被人劫走,又是如何失踪的,也不想再追究你的责任。父皇和梗那赫说得对,错即是错,犯下错即是犯下了,我不是优柔寡断不敢惩罚你的人。我知道心黑手狠点,对斩断一团乱麻更有利。我想杀你!以前,现在,将来都很想杀你。梗那赫看出了我的心事,才帮我出手。”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崔悯,漆黑,冰冷,又火烫,明亮,仿佛地狱里的火焰,燃烧起了人心底最深的绝望与希望:“我不杀你的唯一理由,是我担心:倘若有一天,她的记忆恢复了,重新想起了以往的往事,也知道了这两年发生的事,那么‘我杀你’会使她痛苦难过的。她一直希望我们做朋友!在未来的世界上彼此相助,彼此守望,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做错了那么多事,不能再冒险做错任何事了。我忍着不杀你不是为了你,都是为了她!我太爱她了!我太爱明前了。连想想如果被她知道我杀了你,都会由衷地感到恐惧。我不想再令她失望了!” “所以,”他静静地抬头望崔悯,眼里藏着赤色的火焰,烧化了对面人的身心:“我必须要跟你一起拿主意了,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我才是最适合娶她的男人。我会救她回来,娶她为后,自此后我为皇帝,她为皇后,这就是我给她的最大补偿。不要说什么皇位不能带给她幸福的话。做到人间至尊至贵的皇后之位,就是一个小女人最大的幸福。我爱她,才想给她全世界最大的荣光和权势。什么身份、出身、记忆都不足一谈。我的爱,我的权势,我的圣旨就能抚平这一切,重新塑造新世界!崔悯,你呢?你爱她,也想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吧。你赞同我的话吗?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崔悯平静至极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心事磅礴,觉得呼吸都不稳定了。他觉得头顶上像压了块千钧巨石,压得他全身骨断筋折,身体和心都碎裂萎缩下去,成了粉末,直压到了地底下。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什么身份、出身和记忆,只要有绝对的权势就能辗压所有的杯葛怀疑。小梁王有,而他崔悯有吗?他有信心辗压一切世人的杯葛怀疑,为明前撑起一片天吗? 如果小梁王用趁机杀他威胁利诱他,他不会如此赞同他。但他这般语重心长,真诚坦然地同他交心,说出了深思熟虑后的肺腑之言。这一瞬间,崔悯觉得他和他的心有些灵犀相通了,他有些理解、赞赏他了,他们终于能做朋友了。他们的想法目的是一致的。他心里忍不住隐隐约约地想起了无数的往事。想起了她。初次与她的相逢,后来与她相知,以及最后的交恶与别离。这其中一件件的都令人充满了希望又充满了绝望。他心里暗暗长叹。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相逢了这么久,他们已经走得这么远了。 他静谧稳定地盯着朱原显的脸,缓缓地点头,说出了话。 “好,我理解殿下的意思了。我们要解决这件事。不过,我还是要坚持着方才的请命。我要亲自上战场救回她。她现在落到了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的手里,因我而起,也要因我结束,不亲手救出她我于心不安。我和你都不会放心。无论明前是否想起往事,是丞相之女还是劫匪之女,我们都必须使她重新回到汉人的地方。才有可能进行以后的生活。” 这场纠葛太长了,长得令人厌烦了,也不可能永远没有结局。他们都发现不能再让那个小姑娘做选择了。她已经被纠结的往事逼到了失忆,这次就换他们做出决定吧。 “――大战将至,我要上战场去会会南院大王李崇光。继续探讨我想追索的真相。我愿与小梁王一起去救她。在这场战争中,谁先平安地救出她,谁就赢了,谁就有资格再度出现她的面前。如果输了的话,就自己退出。”崔悯的脸透明得像一张白纸,黑目闪光,面容如冰雪筑成的白玉。他平静地调转面容,眺望着帐外,那无边无际的铅灰色天地,遥远的雪山,和一望无际的黑褐色戈壁。 “如果我崔悯输了,我就永远不出现她的面前,还她一个清静。”他遥遥地举起手里的酒杯,向天地微一举杯,一饮而尽。神情平静地仿佛在说着最简单的事。 “好,君子一诺重千金。我相信你。”朱原显也黑目闪光,俊美的脸也变得肃穆郑重,他身形笔挺,举起了右手的剑,慎重无比地起誓:“我也同崔兄一样起誓。如果我朱原显在战场上输了,不能从李崇光手里先救出她。我就永远不提娶她为妻之事。我与她的一世婚约……从此作罢。” 说完后两个人转向看着对方,平静以极地对视着。 这是个君子,这是君子的誓约,这是对一位“朋友”般的君子的誓约。此生也许与他不会成朋友,但他比朋友更值得尊敬崇敬。 半晌后,崔悯垂下眼睛淡然一笑,恭敬地向小梁王施了一礼,走出了军帐。 小梁王久久地盯着他的背影,咬紧牙关,紧紧地握紧了手里的宝剑剑鞘。 第二百六十二章 先皇(上) 乌孜城城小却很重要,是鞑靼后方往前线的中转站。鞑靼军和物资大半都要通过乌孜城到达前线,因此城镇变得繁乱又混乱。 明前与萧五已经互认叔侄了。小女孩再聪慧,也不是南院大王李崇光这种朝堂上历练,战场上冲杀的铁血男人能比的。在萧五的刻意引导下,两人不多时便相处得亲如一家了。明前完全相信了萧五,连带着对王芸子也和善了很多。她虽然劫持了她,她一路上也对她怒骂痛恨,现在解开了误会。芸子是使他们叔侄团圆的大恩人,于是她也满是歉意地向她道歉并道谢。王芸子依然是那幅云淡凤轻的模样,神情淡淡的,眼光有些复杂,即不太亲近也不太疏远明前。两人年龄相近,又都是萧五的子侄辈,也算是尽弃前嫌成了“朋友”。 乌孜城紧临前线,也面临着开战。萧五见解开误会,立刻决定送明前和王芸子两人到鞑靼国后方避战。鞑靼国的西南是东察汗国,东察汗国更偏向西方的地方,就是一条连接大明朝与古安息大秦等国的大名鼎鼎的古代商道,人称“丝绸之道”。这条商道上座落着很多西域小国。南院大王李崇光早就打通了几个小国王公们。如今鞑靼国与大明国的战场是“金都”城和“铁雁关”一带,乌孜城也仿佛在火上烧烤。谁也不敢说大汗与代宗的最后一战是什么结果。所以,鞑靼国诸王子和大将们也偷偷把家眷送到西域诸国避难。 西域三十国与苦寒之地的蒙古大草原正相反,充满了酷暑炎热,有一座终年燃烧着火焰的“火焰山”,几乎是人间尽头。.info[] 萧五安排了她们去西域避难,明前自然不能拒绝他的好意。只是她家族失散,一路漂泊,好不容易刚找到最亲近的叔叔,又要分别了。忍不住难过地哭了。萧五也酸涩地劝慰着侄女。让她们先走,等战争结束,他就会前往西域的兰兹国与她团聚。 明前只得答应下来。她心里始终对战场有一种“挥之不散”的惧意,似乎天生吃过战场的苦头,听到了一丝炮火声也会吓得胆颤心惊。人们在乌孜城简单地准备了行装,明前换上了鞑靼族人的鲜艳皮袍、貂皮尖顶帽和毛皮大氅,依依不舍地告别义叔。萧五早就备好了车辆、衣物和护送的车队。就等明前来了一块远行。夜长梦多,南院大王立刻命车队出发。 明前带着芸子坐在青布马车里,倾听着远方响起的炮火声,望着车旁匆匆来去的鞑靼大军,心里痴痴的。对这场意外的相逢又意外的离别,很是忧愁。 此去的西域小国,是从西京开始,往蒙古草原,再绕回鞑靼国与北疆边境的哈密卫,最远到西亚的安息大秦的大商道中间的一个小国家“兰兹国”。是在东察汗国更西方的小国。气候与中原、北疆、鞑靼都不同。夏日火热,缺水,偶有冬季雨季。是个与中原有万里之遥的天涯海角。她竟然走得这么远了…… 这次离开了明朝鞑靼的边境,也许永远回不到这里了。也距离她的家乡豫北越来越远了。也许更远离爹爹,娘亲和妹妹了。不,大龙湾村已经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只剩下了一片废墟。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还没有搞清楚就远离,义叔也语焉不详,她忽然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义叔萧五说的话是真的,他就是她的义叔,她几乎一瞬间就相信了他。能说出大青山的小溶洞和木头弓弩,能知道父母私奔的隐密。他饱经沧桑的眼睛看着她时,充满了关爱和维护。战争伊始,他冒着临阵脱逃的风险派兵护送她出城,还私下交给她五十万银子的西域通兑银票。连芸子都未告诉。吓了明前一跳。另外,他说宝石香料等物在西域不值钱,他在东察汗国的“亦里八里”安排了一只装满丝绸和茶叶的大商队,等着与她汇合上路。如果万一他们不再见面,就令她跟着帐房先生学做通商贸易,自己照顾自己。这份付出的金钱和心血比起虚无缥缈的“义叔”二字真实得多,有价值得多。小明前出身贫寒,经历坎坷,深知人间疾苦,她立刻明白了义叔是让她带着银钱和营生远走高飞。 没有了父母妹妹和豫北小家的明前,这天底下只有凤萧梧一个突然出现又突然分别的“义叔”亲人了。她非常感激他将她从战场和孤古飘零的人生漩涡里拨出来。 只是……明前的眼光顺着铜灰色的天空看向了遥远的南方,有些茫然。那看不见的远方,是两国战场,是大明关内,是家乡中原,那里有当初收留她的陈家大姐和丑丫,有如天兵降临般的从大铜山救了她的一只大明军队,还有那些奇怪的男人们。假装成道士的年青官员,貌似狐仙给她郑重承诺的锦衣卫大人,梦里遇到的叮嘱她要回忆起往事的紫袍郡王…… 她心里有些隐隐不安。她冥思苦想,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抛弃了什么更紧要的东西?她为什么想不起那八年,她这样子远走西域是不是像个失败的逃兵,永远也不能在人生的战场上打赢了……他们知道她失踪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会来找她吗…… 她打心眼里不想离开汉人的地方啊!不想离开北疆荒芜的大地。仿佛这地方很牵绊住她似的,看着看着就想哭…… 小明前的心思乱飞,内心充满了怅然,脑子里也一片刺痛。土路很颠簸,使车轮重重地颠簸着。她一不小心头撞到了车壁。她伸手扶着头,眉尖紧蹙,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王芸子关切地问:“怎么了?撞到了头?” 明前含笑摇头。 车队暂时停下了,人们走下马车休息。车队正停在了城门口。 城门处很拥挤,一队队鞑靼军带领着一群群穿着各族服饰的平民经过城门。平民们都是一些民夫、挑夫、俘虏和流民们。多是鞑靼穷人和奴隶们,要经过乌孜城上前线的军营喂马运粮干活的。 几名膀大腰圆的鞑靼武士围拢着车队,保护着站在中间的南院大王的侄女。少女身穿着绵绸皮袍,外披着耀眼火红的狐狸皮大氅。头戴着厚貂皮的尖顶蒙古帽,帽沿边垂下了一整圈晶莹闪光的各色宝石链。底下是一张漂亮秀美的脸。又华丽又富贵,在破旧荒凉的乌孜城城门处显得异常的醒目,贵气骄人。鞑靼贵族女子没有带面纱出行的习俗,所以南院大王的娇贵侄女也是素面朝天,又好奇又充满愁思地望着鞑靼城。鞑靼武士们忙着用鞭子驱赶着一些爱热闹的平民和路人们。 城门处又涌满了一队军卒。一队鞑靼军带着一队穿汉人装束的平民走来。他们都是身衫单薄,满面憔悴满身风霜,与凶狠壮硕的鞑靼兵卒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前和王芸子对鞑靼军还有些戒心,不欲多看,转身回马车。 人群忽然乱了,鞑靼军夹带着汉人平民中,有一个穿陈旧青衫,披着旧皮毛大氅的年青男子,直楞楞地看向明前这边。向她伸臂大叫:“明前!是你!” 明前奇怪地转脸望去。那个人裹挟在进城的鞑靼大军里,还在不断地挣扎着呼唤着她。他个子瘦高,全身瘦骨嶙峋,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满脸胡子拉茬的。站在寒风里缩手缩脚的很落魄。他拼命地想向她挤来。几名鞑靼兵卒头目立刻用刀鞘和鞭子把他赶回了队伍。 “这人是谁?”明前疑惑地问。王芸子紧皱眉头地盯着他。 护卫她的南院大王的心腹,一位精明能干的鞑靼武士百夫长注目看了几眼,嗤笑了:“小格格,这就是大明朝的南人皇帝,朱元熹啊!他被我们抓住在牧马偿债呢。” 第二百六十三章 先皇(下) 一座偏僻简单的空屋里,一位消瘦高个,满脸憔悴的年青男子披着旧衣裳,狼吞虎咽地吞吃着仆妇送上来的糍粑面饼和糕点。[..info超多好看小说]旁边有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汉人随从也忙着吃食物,抢夺着旧衣裳,没有一点规矩。年青男子吃着吃着仿佛想起了自已的身份,意识到自己还是大明朝的先皇和亲王朱元熹。想昂头挺胸得做出些体面的姿态,可是目光扫到了屋外与南院大王侍卫喝酒狂笑的鞑靼国看守,又转眼间气馁了。 旁边有一位衣饰鲜亮的鞑靼少女好奇地看着他。 他有些羞辱的边吃边喃喃地对少女说:“……我被鞑靼人抓来后,刚开始还好些,只被人关在鞑靼京城的豪宅软禁起来。有好的衣食,还有侍候的鞑靼奴仆。只是每日都叫我去上金殿拜见鞑靼大汗,自称为臣,执行臣礼,还要去鞑靼金庙里拜祭那些鞑靼族的祖先,以卑微的臣子身份换活命。鞑靼大汗库恩里的性情多变,喜怒无常,有时如沐春风的与我谈天说地谈史论今,有时如暴君般的尖利怒骂着我讽刺我,使我顾此失彼,不知道如何自处。原本想着失些脸面对他俯首称臣,就能得了条性命。谁知道后来完全变了。自从明朝那边传来了立皇四叔为皇帝的圣旨后,就完全变了。他们把我从豪宅里赶出来,命我带着几名同时被抓的内臣去种田牧马,耕种自给。我每天都要辛苦地迎风冒雪地赶羊牧马,晚上还要喂马洗刷马槽……如果活计做得稍微不好,还要被那些鞑靼粗人羞辱怒骂……幸好保住了一条命……” 大明先皇朱元熹哽咽地说不下去了。做为一名战俘被带进了鞑靼京都,以“亡明先皇”的旗帜为号,被软禁在敌国。先是衣食无缺,丧尽颜面,每日披着羊裘皮袍上朝入金庙,行臣礼,行子孙礼,任由满朝、满街的敌国百姓们围观羞辱。而后,明朝废了朱元熹的皇位另立代宗,他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差点被砍了头颅。最后被赶出了豪宅,耕种牧马过活。这其中的艰辛痛楚、非人折磨简直是罄竹难书。 幸好,还没有沦落到如前朝的钦徽二帝。皇族男子被虐死,皇族女子当浣衣奴的羞惭而死的地步。但是被轻贱污辱是免不了的。 “朕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明朝人了,没想到又遇到了你。”他抬起眼睛,热切地看着站在屋当中的少女。 范明前身形有些消瘦,但双眼明亮,面容整洁秀美,衣着华丽富贵。屋外还站着二十名威武的蒙古武士保护着,俨然是位养尊处优的鞑靼贵族女子。再看看自己,衣裳陈旧单薄,形容狼狈怯弱,毫无尊严,连粗陋食物都吃不饱,备受粗俗的鞑靼看守凌/辱,眼下还面对着被本国女子施舍衣食的场面。 真如天与地的区别。 朱元熹见到熟人的兴奋感一下子失去了。心里涌起了万般复杂的感受,他还记得以前,他在北巡行营里第一次见过明前,他是大明皇帝,她是大臣之女,尊卑之势如天与地。第二次见面,他还是一国之君,她进虎敕关冒充公主出嫁,向他跪地苦苦劝谏,她和崔悯的小命都握在他的手里。现在……两个人的形势一下子颠倒了。在异国他乡,他沦落为敌国重囚,日日夜夜遭受着羞辱折磨,生死都不由已。她却摇身一变,变成了尊贵体面的鞑靼贵族女子,带着大批蒙古武士出行。 这种巨大的反差冲击着他,令他几乎愤怒感概地窒息了。 ——人生真若一场梦。 所有人都在这梦里尝遍了千滋百味儿的人生。 朱元熹满脸急切地说:“明前,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变成了鞑靼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帮朕啊。” 明前吃惊地看着这位大明先皇,对他和话语感到震惊。脸上也带出了困惑:“皇上,您是大明的先皇,我只是普通的百姓。你可能认错了人吧,我失去了记忆。” 朱元熹面色大变。半晌,他才明白她真的不认得他了。沮丧颓唐地后退几步,坐在木凳上,脸色变得极难看。心里翻腾着无数的怀疑和怒气:“明前,你就别装了。朕已经落到了这番天地,你看到了还不解气吗?我已经被大明朝廷和子民们抛弃了。今天我在乌孜城遇到你就是老天在帮朕啊。你知道吗,他们要把我送到前方战场!鞑靼人要用我在战场上威胁大明军队和朱堪直退兵!可是朱堪直绝不会为我退兵的,也不会和谈换我回国。他会顺水推舟地要鞑靼人杀了我!我不想去前线,我不想死啊,明前,求你救救我。” 明前震惊地看着他。 朱元熹压抑着内心极度的羞辱,痛苦地哀求着这只救命的稻草:“……明前,你说对了,你以前跟我说的话全对了。你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女人。鞑靼国抓住我是为了消灭大明朝。有用时圈禁我,无用时就把我当做牛羊奴隶,他们看中的是大明江山,不是我这个无用皇帝。我连前朝的钦、徽两帝都不如。我知错了,我后悔了。明前,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啊。” 她曾经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真相就扑面而来了! *** 侃侃而谈的少女范明前转过一张芙蓉般娇艳的面孔看着元熹帝,乌黑的眼珠里透出一股愤怒和轻蔑之色:“你知道北宋的亡国之君钦宗、徽宗两帝的下场吗?” “拖得一时活命,落得了十年拖拉而死。(..info无弹窗广告)受尽了各种非人的污辱虐待而死。钦宗被金人押解回北方,被迫头戴毡笠,身穿青布衣,骑着黑马,受尽旅途风霜之苦和金兵侮辱。他时不时地仰天号泣,被金兵们挥鞭喝止。日暮宿营时,金兵命令皇帝和亲王太子们手足并卧,以防他们逃跑,连一点为人尊严都没了。亡国之君们到达金朝会宁时,金人举行了献俘仪式,命令二帝及后妃宗室诸王公主驸马们都穿上金人百姓穿的服装,头缠帕头,身披羊裘,袒露上体,到金朝的宗庙行‘牵羊礼’!亡国之君多年后曾在《在北题壁》里写道‘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无南雁飞。’——目断南天啊,陛下。” 她神色冷峻,眼珠漆黑,蔑视得看着这男人,刺破了他的幻想:“就是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灭国死法。北宋亦然,大明也亦然。他们就是想利用你的优柔寡断贪生怕死,趁机灭了大明朝。等到剩下的皇帝没有利用价值,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一个俘虏的。” 她蔑视地说着,把男人的面具打了个粉碎:“你是我见过的最胆小懦弱的人,也没有一点勇气骨气反抗敌人,你还停留在十三岁前的懦弱皇子位置。……你轻而易举地进入北疆,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深信太监们的胡言乱语,信任那些没有本事上战场的太监来边疆耀武扬威;被围困后不相信大将,在敌人没有彻底围拢时还带着金银车辆逃跑;用帝王心术坐视太监和大臣们争斗,把精力都浪费在内斗上,却控制不住局面。” “——如果打不过敌人,你输也就输,死也就死了。可是,你是大明国君,你输的话会连累着老百姓也跟着你这个昏君亡国亡命!常言道男子如山,女子如水,总是由男人们打仗的。他们打输了国家灭亡了,受苦的就是老百姓和女人。最坏的结果将会落在妇孺身上。所以,你想认输的话,就早点去死吧!别连累了大好河山和黎明百姓。我曾经以为,皇帝使用帝王心术平衡朝野,鼓动大臣和太监内斗从中渔利不算什么;滥信太监们使他们搜刮金银也没有什么;大臣们都惜命怕死也没有什么;这些只是人性弱点。但如果为了自已活命,出卖天下大多数百姓的性命,却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这样懦弱的皇上,这样投降的做法,迟早会把天下人推进深渊。” 少女轻蔑地看他一眼,轻启朱唇,吐出了一句最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是什么?皇上要保家卫国,人民才给他敬意和进贡。如果一个皇上做不到这些,那他就不再是皇上,也赢不到百姓们的尊重了。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一场大水冲过来,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也快变成什么也不是了!” *** 他已经遭遇到了最绝地的结局了!他什么也不是了。 朱元熹紧紧抓住少女的衣袖,崩溃了,在这个濒临战场面临生死的异国他乡,他痛哭流涕地对她忏悔着:“我错了!我后悔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我如果早早听了你的话,不和鞑靼国谈判不向他们投降,就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我的身边从没有像你这样直言不诲的人,他们都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去求取荣华富贵!明前,只有你对我说出了实话,只是你是最满怀赤子之心的臣民,是最关怀国家和我的人。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以前你为了国家为了我做了那么多事,甚至是代替公主嫁到敌营也要救我,如今就再帮我一次吧。求你了!我不想被鞑靼人杀死,也不想落到朱堪直手里,求你救救我,带我走吧。我们绕路逃回京城,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他嚎哭着求助:“你现在是鞑靼将军的义女?还是做了南院大王的妻子?明前,这些都不重要。你现在在鞑靼国有了权势,就赶快想办法带我逃出去,等我回到了京城,恢复了皇位,我一定会杀光那些抛弃我另推皇帝的人,那些混帐的清流、太监还有太后们,他们都不是好人,他们都得死!只有你是好的。你救了我,我会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你。不,我今生今世就会报答你。你想做长公主,还是做皇后?甚至做武曌那样的女皇,我都可以答应你啊。只要你救了我的命,我就会把整个大明江山都送给你!你这么聪明能干,一定会救出我的。我不想成为大明第一个死在敌国的皇帝啊。” 明前面容急变,眼神透出极度的惊恐,身子不住地后退。瞪着貌若疯狂的先皇,心里直直地有一丝不确信。这就是大明朝的皇帝?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他怎么能如此的疯狂可怕?她下意识地觉得他疯了,她也疯了。他竟然对她说出这么多奇怪的话。 屋子里的光线转淡,照射在鞑靼皮袍少女和涕泪纵横的男人脸上。屋里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哀求声。天色就要黑了,时间不多了,少女盯着先皇,面容急变,最后终于变得镇静了。不知她是假装镇静还是真的镇静如山。她以一种平静的可怕的神态,轻声细语地说:“皇上,您的话太混乱了。你想得也太多了。我只是个小小的山民,没有能力救你。我也失忆了,不记得所有事了。我虽然很想知道往事,但我想不起来,只好把目光看着前方。” “我娘说,每个人都是自有天命,也是性情决定命运。于是就得各安天命,谁也无法救别人,只有自己能救自己。我觉得皇上大富大贵,是大明朝的天子。自然天降洪福。芋头村的老猎户说过,鞑靼人是狼,只惧怕手里有箭的猎人。你应该祈求前线的现今大明皇帝能打赢这场仗,他们打赢了,鞑靼人就不敢杀你,还会把你送回去。现在只有大明军才能救你。” 朱元熹脸色大变,死死瞪着她,眼睛变得血红。忽然间他暴怒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喝道:“这怎么可能!假的!你一定是在假装失忆。你想从鞑靼国这边得到好处,所以假装失忆投靠了鞑靼国。你恨透了我们当初让你代嫁公主去送死,所以你现在在报复我!你这种奸诈狡猾、爱算计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失忆?你一定是不看好朱原显会赢,就假装失忆骗过大家跑了。跑到鞑靼国重起炉灶,想拐骗一笔钱财远走高飞。我早知道你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把事情搞到一团糟你就跑了。” 他愤怒地发泄完脾气,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了,换了种口气,对着少女跪倒在地,眼泪涕零地哀求着:“救救我!明前。我发誓只要你救我出虎口,回到大明重登上皇位,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我会给你最大的好处!比小梁王朱原显还要多。我会给你的父亲追封官职,给你长公主或者皇后之位……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很喜欢你。只是你太清高傲慢了,不懂得如何委婉地侍候人,你只要对我柔软体贴些,像我那些妃子们,我就绝不会让你去敌营送死的……我当初只是想吓吓你,我其实是很喜欢你的啊。明前。” 明前盯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本来她觉得路途上遇到了大明先皇,送上些衣物食物,尽些为汉民的微薄之力。也算报答了对母国的赤诚之心。没想到变成了这样的结局。她心底里竟然有着一丝不恭敬,对这位先皇没有了一丝敬意,也没有了“皇帝是天地君亲父,是真龙天子”的敬畏崇敬感。这位先皇已经沦落到了泥潭里。太奇怪了,太难看了,他这幅苦苦哀求、跪求活命的样子就像是个撒泼打滚的小乞丐,祈求着不该得到的东西。完全没有了儒家汉人男子该有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壮志豪情。 他太令人失望了。 门外的鞑靼侍卫们开始骚动了。与大明先皇的见面也够了。明前面容镇定地盯着他,压住心头的万千波澜,转身挣开朱元熹走开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最险恶的境地 朱元熹愕然地望着明前的背影远去,脸色难看至极。他仿佛看着一只能救命的稻草越行越远,心里万分绝望。 她居然还是那种表情!少女的神情很不渝,紧蹙着眉头,眼神深邃,带着她那种特有的怜悯淡然味道。朱元熹的心彻底地绞痛起来。她看不起他!从头到尾都轻视着他这位大明国君。这位范瑛从第一次进谏皇上时就暗暗地看不起他。她面上礼仪周全,温婉含笑,是范勉花费了六年时间教养出来的丞相千金,藩王王妃。但她骨子里却藏着一种奇怪的骄傲、狂妄、无知和胆大包天。她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顾忌,用自己独特的标准衡量着天下人,不管他是霸道深情的北疆小梁王、俊秀狡黠的锦衣卫指挥使,还是一国之君元熹帝。她对他们都平静淡然地视之,品评着他们的人品性情与情意,而不在意他们的外部条件。她有一种压降天下的“平淡之心”。 便是这种淡然,以前朱元熹是大明朝至高无上的皇帝,掌握她父女的生杀大权时,她不惧。现在,他是被困敌国走头无路的亡国之君时,她也不怜。她只是轻视他,不喜他,看不起他的品性,实事求是地说她没有能力救他,就平静无波地一口拒绝了救皇帝。他是天子啊!是全天下汉人的真命天子,是孔儒、李道、法家、清流所适逢的主人。这世上最德高望重的圣贤们都要尊崇他、辅佐他,庶民百姓们更是要匍匐在地的敬畏他、服从他,就连她的父亲清流丞相范勉都心甘情愿地为他尽忠去死。 这个小女子却这般轻视他,淡漠他,污辱他,拒绝服从他,最后还拒绝救他。 朱元熹脸色狰狞,满心黑暗,状如疯虎,带着一种蓬勃而出的疯狂、愤怒和羞辱感。他狠狠地把食物衣物扔在地上,怒视着少女的背影,咬牙道:“好,范明前。你不救我,你也别想活了!我要让你为我陪葬!我让你那个得到天下的朱原显什么也得不到!” *** 深夜,乌孜城,南院大王李崇光临时居住的城守府。忽然,一群披金惯甲的鞑靼将士蜂拥着闯进了府邸。庭院里立刻响起了一阵阵尖锐的兵器撞击声,惊醒了正在酣睡的南院大王李崇光。 身为武将,李崇光随时随地都很警醒。他立时一个翻身,从卧榻上一跃而起,顺手抽出了压在床褥下的钢刀。反手猛挥,逼退了蹿到卧榻旁的兵士们。 刀枪撞击,火花乍亮。他的眼前亮起了火把。李崇光一下子就看见一身铁甲的鞑靼九王子万夫长脱利。首当其冲地闯到了卧榻前,举着钢刀气汹汹地砍向了他的头颅。 李崇光愕然地扬刀架住刀,两人怒目而视,猛得跃起,激烈地相互搏击了几下。 南院大王厉声喝道:“九王子,你疯了!我是你的兄弟。” 脱利王子勃然大怒,一拳就砸在了李崇光脸上,打得他血花四溅。他凶神恶煞地吼道:“兄弟个屁!老子现在就杀了你!你这个南蛮奸细,又犯下滔天的大罪了!你抓住了北疆小梁王的王妃,不交出来,还偷偷地私藏起来送她走!现在,半路上被南人皇帝发现,向大王子告了密。[..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们半路上抓走了范王妃,连夜送到了前方父汗的军营里。左太师急忙派快马给我报讯,说父汗大怒,派了五王子和北院将军要来乌孜城抓你我问罪了。他妈的!这就是你对你的金帐兄弟干的好事?我现在就砍了你的头,拿着你的人头向父汗请罪。妈的,你这个南边来的狗奸细可害苦我了。我跟你联手十多年,不但没当成鞑靼大汗,还马上就变成阶下囚了。我会被大汗发配到鞑靼天河边儿牧马,大哥也不会放过我的!你去死吧!” ――什么,范明前被抓了!朱元熹…… 李崇光的头嗡了一声,整个人都激灵了下。瞬息间他浑身燥热,眼睛赤红,牙齿咬得咯咯响,几乎握碎了双拳。该死的朱元熹!到死也没干过好事!当初在虎敕关就该一刀捅死这个大祸害。 李崇光的脸色漆黑,脸上皮肉都在抽搐,身体也禁不住地阵阵颤抖着,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几乎要摇摇欲坠地摔倒了。真是塌天大祸,一桩连着一桩,都快逼死他了! 他猛然间双臂发力挥刀,撞开了脱利将军的钢刀,雷霆般地大喝一声:“――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脱利气得怒吼着,又猛然劈下一刀差点砸扁了李崇光。他愤怒得眼睛赤红,张开血盆大口差点吞噬掉对手。 李崇光的眼睛也瞪得像铜铃,满身涌满了怒气和杀气。他竟然比脱利更愤怒,怒不可遏地吼道:“如果你想死,就一刀杀了我,拿着我的人头向大汗和大王子卑恭屈膝地投降。看看大汗会不会原谅你,不撤职查办你!看看你的大哥大王子会不会顾忌兄弟之情,在占尽上风的前提下饶恕你这个建奴之子的性命!嘿嘿,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他一把攥住了脱利的前胸盔甲,粗鲁地拉到了近前,双目瞪着他,咬牙切齿地恶声道:“那就跟我好好合计合计,看有没有什么绝地反生的法子。混小子,别乱了阵角。辛吉是在借题发挥!我们在战场上为他卖命,他却想在大汗面前诬陷九王子和我李崇光造反!大汗也被他蒙蔽了。哼,如果辛吉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用跟他虚以委蛇了。这个马前卒替死鬼的南院大王老子干够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一向莽撞如恶虎的脱利将军也骇然地瞪着他惊呆了。 *** 此时,天蒙蒙亮了,战场上的另一端也陷入了急速地转变中。 在许多斥候和探子的汇报下,鞑靼军的异常状况也迅速传到了明军大营里。这一日一夜鞑靼人的奇怪动向使北疆君臣们也陷入了极度迷惑中。 鞑靼军这两日暂停了和明军的交战。连夜调动大批人马,回撤后方,向后方某地进军了。鞑靼大汗库恩里的亲卫军也调转了方向离开了军营,而最得宠的长子大王子辛吉也率军悄悄离营。这情况使朱堪直朱原显父子都很惊讶。临场调将,倾巢而出,这与战况不符,这也不是久经沙场的大汗父子该做的事。他们后方出了什么事?大明君臣们有些摸不到头脑了。朱堪直掌控全局,盘恒许久,做出了决定。一方面派精兵盯着鞑靼军的变化,一方面却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免得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小梁王朱原显却觉得不妥。他盯着沙盘上大王子辛折出兵的方向,陷入了苦思。 辛吉去的方向是“金都城”右翼的乌孜城。而镇守乌孜城的正是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李崇光出事了!而南院大王能出什么事?自然是与他前日启动王芸子这枚棋子挟持走了失去记忆的小梁王王妃范瑛有关。这件事在两军阵前,小梁王和李崇光他们不约而同地秘而不宣。没有大规模张扬。 事情泄露了! 小梁王脸色煞白,眼珠漆黑。他猛然抬起脸与大帐里议事的崔悯、凤景仪的眼光相对,几个人都是面孔忽红忽白的,神色极为难看。 范明前暴露被抓了,李崇光掌握不住局势了。鞑靼大汗要亲自惩处自作主张的部下,或者是大王子要铲除异已?鞑靼国、鞑靼大军的局势正在急速地千变万化着。他们怎么办? 小梁王朱原显的心猛然间抽搐,头顶上仿佛悬挂着一把高悬的刀,就要直直地劈下来了。他汗湿脊背,呼吸困难,气也喘不均了。被自己所推测的东西逼迫得快要爆裂了。 明前的性命危在旦夕。 第二百六十五章 决战开始 大明史上,最重要的鞑靼国与明国大决战是这样开始的。 一队明军趁夜快速地进入了苍茫平原,他们在漆黑的战场前方发现了一支回返金都的鞑靼国军队。两军相遇,双方都大吃一惊。令两方都感到惊讶的是,鞑靼军卒穿戴着黑盔黑甲披锗红虎袍,是传说中的鞑靼大汗亲率的北院部落大军。而明军的旗号则是大明太子梁王朱原显。双方首领均是又惊又喜,没想到近二十万人的战场上,会遇到敌方的重要人物。人们还有些胡疑,等到亲眼看到了浅金宝马上的那位威武风流的小梁王,和头戴金鹰长翎冠帽的鞑靼大汗王子后,都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意外的偶遇,这是一场埋伏好的突袭。”小梁王要袭击这只王子亲军。 双方在距金都不足六百里的旷野上相遇,明军立刻突袭,要劫杀这只军队。鞑靼军则吹响号角落荒而逃。 两只军队前追后杀着。战马嘶鸣,刀枪碰撞,金戈铁马和呐喊声引起了阵阵啸叫。小梁王挥剑指向了敌方大将,明军带着一种速战速决的狠意,鞑靼军却无心恋战,只想逃走摆脱敌人。双方在荒原上一逃一追。不多时,明军将鞑靼王子的军队杀散。他们在军队里搜寻一遍,未找到除了兵卒之外的任何人物。 小梁王朱原显眺望着敌军的猎猎军旗,心沉了下来。 *** 这场小战争,在整个大战里不算突兀。两军已经在阵前大战过二十余次,从小的试探性进攻,到慢慢地聚集更多的兵力展开大规模混战,到积蓄起全部力量,与敌人“决一死战”。只是,谁也没想到“决战”来得如此突然。 小梁王私自带领一万精兵袭击鞑靼王子拉开了整个决战的开端。明军追袭完敌军,却发现自己被更多敌人包围了。人们继续酣战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小梁王举头四望,才发现已身处鞑靼国“金都”附近。 大批的鞑靼军涌出地平线,黎明前的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的锗红军旗,他们披挂着漆黑的盔甲,排成了方阵杀向了明军。鞑靼人反而包围了明军。双方在城郊处陷入苦战。远方响着了一声嘹亮的军号,从大队敌军中冲出了一匹黑骏马。一名黝黑壮硕的鞑靼万夫长披挂黑盔,戴着金翎的尖帽,在军队后方督战。鞑靼万夫长冷酷地打量着数里之外的小梁王,发布了命令:“五王子引来了梁王,现在是你们杀敌立功的时候了。”鞑靼军杀气腾腾地冲上了前线。 小梁王骑着浅金宝马站在队列最前端。他面目微变,黑目闪光,笔直地注视着敌军,冷笑道:“引来?还不知道这是谁的陷井。我只知道今日是决战。来人,进攻!”明军也毫不畏惧地冲向了敌人。 两股人潮袭向了中间一点,瞬息间沸腾了。随后,明军大部人马增援。鞑靼军也派了兵马驰援,战场上的军队越聚越多。很快的,战场便聚集了十多万人,使一场突袭战变成了攻防战。 天亮后,人们才看清这场战役是多么惨烈。明军改守为攻,很快地冲锋到了城墙处,鞑靼军便在城墙箭台上万箭齐发,转眼间射倒一批批兵卒,攻击的方阵大乱。之后明军又顶着挡箭牌再度进攻了。鞑靼军向敌人的方阵投掷出百来块大方石,砸得对手大片混乱。明军及时地改换了进攻方式,利用火炮轰城墙,偶有轰塌城墙冲击城卫,鞑靼人又拼命地抵挡住了。两军将士们你来我往地激烈战斗着。战场上的火光把灰蒙蒙的天空映成了赤红色,金都城外面变成了人间地狱。 战场上炮石四溅,呐喊声震天,黑烟和黄沙遮天蔽日。经过了四个时辰,数次攻防战,两军也没有分出胜负,陷入了胶着和混乱。 鞑靼军和明军的两军首领隔着遥远的战场,观战指挥着。人们目睹着这种厮杀,都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思绪里。人声呐喊,战马嘶鸣,枪和铁箭在人海中闪着光,萧瑟寒冷的空气里充满了杀气和热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杀戮了。人们心底都涌动着一丝敬畏和激荡。 战场旁隐约可见的鞑靼金都城上,鞑靼大汗库恩里亲自率领着十四个儿子和将领们登上城头观战。看到荒原如沸腾的地狱,他的身形肃穆,面容赤红,满身涌起了一种悲壮情绪。 第二百六十六章 唇枪舌剑(上) 战场的形势吃紧,“金都城”内也变得繁乱恐慌。军士和平民们都变得焦躁不安。“金都城”陷入了一片暴风雨前的死寂中。城外锋火连天,城内到处是武装巡视的精兵。“金都”城充满了一种即将暴发的疯狂中。 金都城里充当鞑靼朝堂的“城主府”,戒备森严。此时鞑靼国的全部兵力都汇聚到了附近,而率领各部落的王子、大将和万夫长们征用了城中富户家做驻地,到处是军队,整个城池都显得繁杂无绪。城外,百里战火,城里的安宁和忙碌也像是倒映在水面的月亮残影,猛然摇晃起来,使一池水变得波澜破碎。满城都是调兵遣将的各部军卒们。 森严大堂上,鞑靼大汗库恩里召集着各部王子和大将们商议军情。侍卫带来了两名囚犯。说是囚犯为时过早,他们还没有被定下罪行。 鞑靼大汗库恩里是一位满身戒装的老年男子。面目黝黑多褶,须发皆白,身形壮硕,因为过于肥胖而显得臃肿。眼珠是褐黄色的,显得机警而慑人,像盘旋在天空的金鹰鹰眼,俯瞰着大地上的鸟兽和猎物。嘴唇很肥厚,带着一种善于狡辩的假相。眉眼搭拉着,凶恶里又带着仁慈,看着堂下众王子和大将犹如看到了他的宝藏。穿着一身精光锃亮的铁盔甲,威武霸气,又很紧凑合身,身体和手臂肌肉紧绷绷的,还保持着壮年人的健壮。即使用最挑剔的眼光看他,也不能说他是个暮年老人了。 七十岁,他的身姿体态使人感到满意,像他这把年纪,早该看透世事,退位含饴弄孙了。但他这位鞑靼国的千古一帝却依然保持着年轻好胜的心胸体魄。他绝对有能力继续打败明朝敌人,赢得天底下最富绕的北疆和中原。 他的目光扫过了旁边的几位王子和大将,眼光陡然变得阴沉。 十几个儿子都是年富力强的中年人。最强势的大王子辛吉也到了“五十知天命”的年岁了。五王子和其他亲近的儿子们都很像他,脸庞宽大红润,深陷的黄褐色眼睛,面上留着短胡须。有的脸上也长出了皱纹,每一条深沟般的皱纹都好像隐藏着焦虑。他知道他们为了“汗王之位”明争暗斗。但是,幼小鹰隼们还没有成熟,他还没有老!他丢不下鞑靼国的职责。于是他坚不退位,也不选择继汗位者,带着多年积蓄下来的颐指气使和狡黠,指挥着观察着王子们。 王子和诸将们都很阴沉焦虑。城外大战已经持续了两天一夜,场上局势千变万化,他们随时都会赢或会输。谁也不知道最后的胜者是谁。这场漫长的战争使参战双方都感到很疲倦。人们迫切需要个最后的解决办法。 而一个最好的办法送上门来。 库恩里穿着重厚的铁铠甲,像块坚石般的稳坐椅上。和王子大将们虎视耽耽地盯着台阶下的少女。她身旁还站着手足无措,畏缩胆怯的被俘皇帝。 瘦削高个的朱元熹,脸灰唇青,一双眼睛无意识地躲避着大汗的视线。他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氅,似乎在热烘烘的暖屋里也被冻得簌簌发抖。他目光散乱地望着诸人,像备受惊吓的小鹿。随着鞑靼大汗的脸色转变,他的脸色也忽青忽白,身体不住战栗。 鞑靼大汗有些得意地收回了目光。这世上最大的成就,不是黄金满屋奴仆满城,而是使敌国皇帝跪倒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在敌国皇帝和百姓心中,狠狠地刻下被奴役被征服的恐惧感。朱元熹和他的大明朝就是他的奴隶。 他的目光移向了左边,微微拧紧了眉头。 左边的少女如青葱般的绿树,平静悠然地站在那里。面孔皮肤白得透明,乌黑的眼眸炯炯有神地望着殿堂。眉眼如画,神态安然,衣着洁净明亮,在满堂灰黑色的钢盔铁甲的男人们面前,如刚出水的小荷。带着一股亭亭玉立卓然不群的清新。 鞑靼大汗心头猛然涌上了一种莫名的嫌恶。诸王子和将军们却用充满了兴趣的目光打量她。大汗微微愕然,随即恍然大悟了。他对这个安然宁静的年青女子没有好奇,而是充满了厌恶情绪,是因为他老了!当一个人开始厌恶年青人时,便是他自己的身体精神都衰老了。衰老得开始嫉妒年青人了。尤其是嫉妒这个美得像花朵儿一样,充满了青春活力的美丽女子。更痛恨这种美貌多姿,娇俏可人,被很多年青男人追求的年青女人。 他心底涌起了无边的黑暗,身体也更疲倦了。往椅背上靠去,第一次感受到了身上盔甲的重量,使他很沮丧。他嘶哑着嗓子,眼珠子泛起了混沌,开始进行了这场审问。喝道:“你就是范勉的女儿,小梁王的王妃范瑛?” 少女仰头望向他,在满堂铁卫的敌堂上显得很柔弱。但她的情绪很稳定,身形稳当目光沉静,没有太惊慌失措。大堂上的鞑靼王子文臣武将们都有些佩服她了。她有可能是故作镇定,但不管她是故作镇定,还是恐惧惊慌、跪地求饶、哭闹撒泼都没用了。鞑靼大汗是最铁血无情的草原霸主。 少女平静地答:“我不知道,我已经失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朱元熹猛得截住了她的话,恨恨地道:“别装了,范明前!你假装失忆也改变不了你的身份,你就是范勉的女儿和小梁王王妃!” 明前转首望着他,黑沉沉的眼睛显得疑惑,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也露出了一丝怒气:“先皇说话当心。小女子不懂你的意思。什么小梁王王妃,范丞相女儿?小女子只不过是关内豫北山村的一个普通女子,又怎么会是丞相之女和梁王王妃。你说错了。” 她的眼光有些轻蔑,轻声说:“我知道先皇前两天曾向我求救,想让我偷偷带着你逃出鞑靼国。但是小女子一是个普通女子,没有能力救您。二是我是南院大王的义侄女,李义叔在兵荒马乱中救了我,我怎么能背叛他,给他添麻烦呢?所以小女子严词拒绝了。现在,即使你怨恨我这个汉人没有帮你逃跑,也不能这样信口雌黄。我绝不是什么丞相之女,义叔也没有犯下背叛鞑靼的大罪。请诸位大人明查。” 鞑靼群臣听了,都面色各异地看向朱元熹。朱元熹只觉得脸上发烧,浑身燥热,吓得险些昏厥。他的脸上闪现过一丝羞惭之色,但是现在性命比脸面更重要!他看着库恩里的脸变得阴沉暴怒,忙跪倒在地:“汗王息怒!这不是真的,我没有想逃跑。是范明前发现了我之后,怕我说出她的名字就故意诬陷我的!她就是范勉之女!当初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从豫北山村救了她,千里迢迢地送到京城,满国皆知。范家从小与梁亲王有婚约,把她许配给了北疆小梁王朱原显为妻……” 他语无论次地把诸多往事诉说了一遍,最后赌咒发誓道:“臣发誓她就是范瑛!是大明太子小梁王的妻子。” 这番话前后对照,很贴切,而他又是明国皇帝,所知道的秘闻秘事很多。鞑靼人听后自然而然就倾向于相信他了。 明前听着这番话,直觉得心砰砰狂跳。眼前仿佛裂开了一个大洞,她一脚就踏空了,从万丈高的地方一头摔下,直摔得骨断筋折,粉身碎骨。这是怎么回事?她的眼前仿佛打开了个诡谲多端的世界,她所看到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光怪陆离。明前面色煞白,脊背涌出了一层热汗,又转眼间湿透了。她脸颊绷紫,眼睛放射出极度警惕恐惧的光芒,冰冷地注视着朱元熹,对这位先皇充满了蔑视和唾弃。 此时此刻,身处在周围满是鞑靼武士的刀箭中和虎视耽耽的敌意目光中,她没有时间去困惑去怀疑。心头只浮出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在两军阵前,她就陡然变成了敌国的太子妃,是比废帝还要有份量的威胁工具,她只有被斩头枭首的份儿!还会连累了义叔李崇光――凤萧五。 如果这是场战斗,她得比这群大将们更要打赢。如果比奸诈,她也要比这鞑靼大汗和群臣们更狡猾。 明前脸上平静,眼眸含笑,神色镇定无比。昂头挺胸地对诸位鞑靼大汗和王子将军放声笑了:“真是个笑话!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民女也敢以性命发誓,我不是范瑛。先皇你认错人了。不,你是故意认错人的。你想认错我把我推到阵前送死!好让自己逃得一条活命。这天底下叫明前的汉人姑娘成千上万,我这个最不起眼的山村女子怎么可能是大明太子的未婚妻。你已经疯了吗?” 她昂着头,平静至极地伸出手,展现给全场的文武百官看。一双纤细的手掌上布满了冻疮伤口和缝针纳线留下的厚茧子和裂纹。她平静至极地笑说:“你们见过有哪个大明王妃,会自己缝衣为生。把自己的手、脸和身体弄成这种样子?又见过哪个大明王妃会说自己失忆,再也想不起往事了?这不是活生生地把将来的荣华富贵日子往外推吗!先皇别开玩笑,我这个乡村丫头没有能力救你。你恨我也无用。你就算是临死抱佛脚、临死拉垫背的,我这个山村女子也救不了你!” “你!”朱元熹面目黑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晕了。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这种生死关头,两个人也干脆撕破面皮了,在鞑靼人面前翻了脸。 鞑靼国大汗面沉如水地注视着他们。诸王子和大将军、万夫长们也狐疑地相互张望了。难道真抓错了人?她不是梁王王妃?人们不确定了。大王子辛吉愤怒得差点暴跳如雷。 朱元熹吓得扑倒在地,抓住汗王的皮袍苦苦哀求:“大汗,她真的是北疆王妃啊!大汗信我!对了,大汗可以去审问李崇光,李崇光知道她身份!” 明前应声抬头,李崇光也被抓住了?这…… 鞑靼国大汗库恩里勃然大怒,对着这一团槽的局势两个互相抵毁的汉人,磨光了最后的耐性。怒喝道:“带李崇光。” 第二百六十七章 唇枪舌剑(下) 堂外的鞑靼金帐武士们立刻架上了一名满身血污、五花大绑的鞑靼将军,正是被大王子从乌孜城抓获的南院大王李崇光。旁边还跟着满脸沮丧一身狼狈的脱利九王子。辛吉大王子顾忌着大汗和兄弟们的颜面,没把脱利王子也捆绑押回来。只解除了脱利和李崇光的兵权,摘了李崇光的将印,把两人押解到金都城。令他们愤怒的是,南院大王李崇光和脱利王子竟然面对着大汗的军令还试图反抗。跟辛吉的手下大打出手,最后被分别击破,受了重伤,才被分别抓回了金都城。 一时天,一时地,鞑靼南院大王要完了。满堂的鞑靼大将军眼光复杂地看着声名显赫的南院大王倒台。 李崇光浑身负伤艰难地跪在大汗面前请罪。库恩里大汗阴郁地盯着他,目光如狼似虎。李崇光是他最欣赏的金帐武士和万夫长,居然为了女人背叛了他。他浓眉挑起,眉眼俱厉,挥舞着肥厚的手,两位金帐武士立刻举起了手里的弯刀架在李崇光脖颈上。 他短短地吐出了一个字:“说!” 如果南院大王有一句虚词,这柄锋利无比的西域弯刀便立刻斩下他的头颅。 李崇光依次看着众人。大汗、辛吉、脱利,还有明前和朱元熹。后两人也惊疑不定地盯着他。尤其是明前。她目不转睛地紧勾勾地瞪着李崇光,乌黑的眼睛几乎喷出了熊熊火焰,似乎烧化了李崇光。两人身后也有手执弯刀的金帐武士逼迫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能说,只能满怀焦虑地瞪视着南院大王。 明前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了。李崇光会看透这种局势的。这位义叔敢孤身一人反出大明投奔鞑靼,并顺利地巴结上脱利九王子,摇身变成南院大王。就不是个寻常角色。李崇光会与她“不约而同”地证死朱元熹的。 她满脸慌乱,故作害怕地问义叔:“义叔,你怎么也被抓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懂……” 弯刀压在了李崇光脖颈上。刀锋吹毛断刃,没有使力,就有一缕鲜血沿着李崇光的脖子向下淌。李崇光威严又憨实的面孔,扫视着众人。大堂上阴郁衰老的大汗,暴烈阴险的辛吉大王子,还有愤怒失落的脱利王子,满堂“兔死狐悲”的各种表情的鞑靼文臣武将们。他的一句话便是悬梁之剑,高高地悬在众人头顶。他狠下心,拿定主意,毕恭毕敬地向库恩里施礼:“汗王息怒!这都是我的错。我本来想提前通知汗王的。我李崇光在危难之际,是大汗和脱利王子救得我,我绝不会恩将仇报,背叛大汗与王子的。” “这个女子对我们很重要。我专程从大明国境劫来了她,是为了威胁北疆小梁王的。绝不是想放她走。我本来打算将她送出了战场附近,就放出风声,引小梁王去救她。那时候我们就能一箭双雕地斩断他的退路,杀掉大明太子了!” 他恨恨地瞪一眼大王子辛吉,怒气冲冲地道:“谁知道辛吉大王子手脚麻利,竟然听风就是雨,又从我手里抓走了她!还把她带到了前线。这下子大明军都知道了她的去向。就会实打实地来攻打金都城与我们决一死战了!这就是天意啊。” 他微带歉意地转过身,面容乌黑痛责地对明前说:“抱歉,明前。你确实是我的侄女,但是你也做过范丞相的女儿,跟北疆小梁王有婚约。朱元熹说得都是真的。我劫持你是为了打仗,跟私人感情无关。在我心里,国家大事放在私人恩仇之上,我对不起你!” 明前盯着他,只觉得天眩地转,头晕沉沉的快要裂开了。她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她输了。 *** 在鞑靼国临时招集的朝堂上,人们紧张得快窒息了。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顶着狂风暴雨前进的人,被大风暴吹得摇摇欲坠,快要粉碎了。 大汗库恩里横眉立目、满脸凶相地瞪着台阶下众人。人们都不由自主地躲闪着他的眼光,不敢对视。这件事发展地太快了,而且诡谲多变。所有人都目不暇接,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了。 辛吉大王子抽搐着脸暴发了:“撒谎!李崇光在撒谎!父汗你不要听信他的话。他想丢掉这女人保住自己的命!他就是南人奸细。”他身旁的几位部落王子和大臣也急忙附和。脱利九王子自然不服,高声为同僚辩护。 库恩里没出声,鹰隼般锐利的眼光来回扫视着众人。他统治了鞑靼国近四十年,把各个分裂的部落集合起来,反超强盛的大明,是位开疆扩土的铁血皇帝。平常也是积威甚重,被他眼光扫到的王子群臣都立刻放低声音,气势蔫了。不敢再强行争辨。大堂上只剩下中年王子们相互仇恨的眼光,和年老汗王沉重又愤懑的呼吸声。 堂下三个人。明前被这个消息打击得晕晕沉沉的,委顿在地,整个人都懵了。朱元熹是乍惊还喜,又看到鞑靼群臣这种相互抵毁的乱相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库恩里不信他的话。李崇光则是毫无惧色,面容坦然,昂首挺胸地对视着汗王。一如他平常赤胆忠心的金帐武士模样。辛吉大王子怒气冲冲跟脱利王子相互推搡着,两人也撕破了脸的互相仇视,手按腰刀,就差拔刀杀掉对方了。旁边群臣和左右国师等人也或明或暗地分成几派护卫着各自的王子。 库恩里大汗看着这一幕,气怒交加,心头愤激,突然间暴喝一声:“吵什么!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想抢汗位了?” 堂上诸王子和大将立时悚然噤声。 库恩里忽然又放声大笑了。他笑得放肆狂妄,全身剧颤,须发皮肉都在发抖。脸上深壑般的皱纹也舒展开了。他放肆地大笑着,震得城主府议事大堂“嗡嗡”作响。文武群臣都低头耸肩地沉默着,诸王子和大将也放开了对方,不敢作声。人们不安地移动着眼珠子相互偷窥。 库恩里猛得停住了狂笑。一张凶神恶煞地狰狞面容直直对着李崇光,张开了血盆大口:“李崇光,你不错,好汉子!你这样决定才是最正确的明折保身的做法!做得好!你这样说,我只好暂时饶了你的性命,最低程度也不能立刻杀你了。不过,你以为这样说就能逃过这场大罪?就能糊弄住我?你以为我老了吗!” “没错,我是老了。已经是七十岁的古稀之年。在我的周围,还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活到七十岁!所以我老了,心也累了,没时间跟你们这些狼崽子墨迹了。你说的话对我不重要。我不用去管你们谁的话是真是假,他是不是想拉替死鬼,她是不是小梁王王妃,失不失忆……这一切在我面前都是小儿把戏!我根本就不在乎。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快刀斩乱麻’。这一刀下去,什么真相假相都不成问题了,你和他们是不是南人奸细也不再重要。他们已经是我的阶下囚。” 他举起金刀砸中了跪地的李崇光和王子诸人。“咣当”一声金刀落地,吓得群臣和王子们都打着寒噤跪下了。库恩里大汗冷酷地注视着诸子群臣,残忍地发下号令:“把这个女人和男人捆起来,绑在后金城头!向大明军队宣布,如果不退兵,我就剐了他们的大明先皇和太子妃!一天三十刀,剐个十天十夜,直到他们断气!让这群汉人自己去伤脑筋吧!” 明前已被方才的消息震呆了,人浑浑噩噩地似听非听。朱元熹却听到了这句军令,吓得他浑身松软地倒地昏过去了。 鞑靼大汗冷酷地微笑着:“至于你李崇光,是赤胆忠心的南院大王,还是两面三刀的汉人奸细,都随你。看在你以前救过我和九王子的份上,我暂且不杀你。呵呵,如果你们俩敢反抗我还没有被擒住,我反倒还会高看你们一头。现在么,一群废物。把李崇光撤下兵权押解起来。等待大战结束再来探究你们的真假。到那时候,这个真假也时过境迁不重要了。时间会带来最正确的结果的。” 李崇光汗如雨下,伏地无声。 库恩里大汗肥厚臃肿的脸颤抖着,显得有些仁慈。在这张看似慈祥的面容上,再犀利的眼光也少了些阴冷喋血。他转向了九王子脱利,悲悯地看一眼他,就像看着一匹穷途未路的孤狼。他慈祥又轻柔地摇头说:“天空中没有飞不起的雄鹰,草原上也没有跟不上狼群的幼狼。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有希望的能带领诸兄弟前进的头狼,但是你现在掉队了。我库恩里没有掉队的孤狼儿子。滚吧!” 脱利九王子的脸顿时变得惨白无血色。辛吉大王子欣喜若狂。 金帐武士们一拥而上,将四个人分别抬下或押解下去。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两军阵前 战场,黑云压城,狂风凛冽,天空中飘扬着灰白的雪花,大地一片灰黑。.info[] 金都城外战势正酣。城外荒原上排列着两军,明军是进攻方,鞑靼军则守卫着城池。中间的开阔地是战场。两军在开阔地上进行着厮杀。明军奋勇地冲锋着,鞑靼人负隅顽抗地退守金都。战场上到处都是混乱。 进攻的号角吹响了。战场像掀起巨浪的大海。大地震颤,火焰滚滚。双方都派出了披重甲的连排马队,像一支支重型弓箭似的,冲锋着敌人。把敌人防线穿刺出豁口。步兵们则在其中混战。混乱中,一部分明军冲到了城根处,开始用火炮、石弩和投石机等机械攻城。机械很有威力,准确有力地发射出巨大的火石和石块,反复击中同一段城墙,将城墙慢慢地击倒了。鞑靼军有些慌张了。忙分出一部分军队回防。城头上的鞑靼弓箭手也从城垛往下方射箭。两军陷入了苦战。 明军后方,大明皇帝代宗亲自指挥战斗,小梁王指挥地面军队进攻,崔悯带队上阵。 金都城头登上了大批人,把两人并排绑在城垛旁的木桅杆上。鞑靼大王子亲自持刀站在两人身旁,向着战场大声疾呼鞑靼大汗库恩里大汗的命令:“如不退兵,就立刻千刀万剐了大明先皇与太子妃!” 声音不大,却如一团星星之火瞬间燎着了草原,眨眼间就传遍了整个战场。无数人停止了厮杀,转头眺望向城头。人们觉得心里火辣辣的,又冰冷冷的。 大明军中,代宗朱堪直和小梁王、崔悯、凤景仪等群臣都骇然地眺望着这幅情景,直觉得心头快要炸开了。 ――最坏的场面出现了!鞑靼人把俘虏去的先皇朱元熹和抓去的太子妃范瑛绑在了城头,赤/裸/裸地威胁明军退兵。 战场短时间里出现了一片死寂,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把所有人拉入了极度不安的漩涡里。代宗、小梁王、众将军节度使、甚至是鞑靼国参战的王子、将军万夫长们,都有点失措地看着后金城头。人们都觉得很惊奇,心里瞬间又憋闷又愤激又乱哄哄的,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表情面对这桩事了。是愤怒,憎恨,厌恶,还是蔑视?每个人都木然地瞪着城头,陷入了呆滞。 小梁王朱原显觉得头“嗡嗡”得鸣叫着,他瞪视着前方,嗓子热热的,却发不出一句声音。只能惊骇绝伦地看向那里。他转头看向战场另一边的崔悯。崔悯笔直地骑在马上,久久地看着那方向,满面冰冷。他浑身发冷,胸口却觉得火烧火燎的,像一只火箭射中了烧焦了他的躯体,身体粉碎。心魂却轻飘飘的,快被战场的狂风吹散了。众谋臣将军们也惊骇地瞪着前方。有愤怒的,有唾弃的,有不屑的,战场上乱成一团。 代宗虎视耽耽地看着城头,离得很远,也能望到两个单薄身影。用远望镜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两人的形态。就是他们。人们急速地思索着这种形势。 面对着敌军临场威胁要杀掉先皇和太子妃的困局。人们都明白不能妥协后退。两国兵力相当,在平原上开战,是比拼士气和勇猛的时候。一旦退缩,就会勇气顿失,输了此战,也失去了两国边境。鞑靼军会一鼓作气地杀散明军,越过边境,杀入北疆。而代宗镇守北疆二十年,又苦战两年多才赢得大好局面会完全逆转!而不理会鞑靼人的威胁继续进攻,那么鞑靼人说到做到,他们会当众凌迟处死先皇朱元熹和太子妃范瑛的。 这是鞑靼人的惯用伎俩。鞑靼军经常驱赶着被俘的汉人平民,充当肉盾,进攻北方军。而一开始北方军不忍心杀害自己的边民,一退再退,被敌人趁机攻破,抢占了城镇后,反而造成了整座城池城灭民亡的惨剧。两相其害取其轻,后来朱堪直就冷酷无情地下令射死肉盾了。 但这是本朝先皇和太子妃啊。将士们都有些惶恐了。如果被敌人虐杀掉本国的重要人物,对明军的士气是种巨大的打击。虽然也有可能激起已方的义愤,反败为胜。但是战场上的变数太多了,不能指望万中无一的机会。鞑靼人就是要搅乱他们的军心。他的一生对手鞑靼大汗库恩里会卑鄙无耻地出此下策的。 代宗面沉如水,眼里放射出冷酷的寒光,浑身屹立如山。战场上容不下一丝仁慈。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落到了鞑靼人手里,落到这种必死境地吧。他眼盯战场,大手一扬,高喝道:“敌人用假先皇和太子妃来扰乱我的军心!杀无赦!我军不会上当。来人,派硬弓手上阵,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长弓手军便要冲进战场。一个人从人群里奔来拦住了他。 小梁王朱原显脸色赤红,汗水随着雪花飞溅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父皇!等等!刀下留人。” 他从千军万马的军队中穿插过来,盔甲闪光,黑袍带风,满面赤红,双眼跳动着激烈似火的光芒。一把紧紧攥住了代宗的手臂,大声喝道:“父皇!你在战场上当众射死先皇,会成为一生污点的!这种大恶会被儒家学士们垢病记入史书!父亲杀他,是为不仁,与战无关,与已不详!会被那些儒家清流们污蔑为为私心借刀杀人的。父亲你再想想!” 代宗朱堪直面对着他,神情复杂地对爱子说:“我知道,这场乱箭射去后患无穷。但我必须要这样做。为上位者手里必定会沾上鲜血,双手清白的贤良圣人是保不住江山的。别太仁慈了。我这般做也是为了你!为了一举打垮鞑靼人,令他们二十年、五十年、甚至是一百年都不敢再踏马北疆,逼进关内。我有个弑侄杀先皇的污点算什么?被那些儒生文人们垢病痛骂又算得了什么!我要为大明江山留下一个大破大立的好局面!我必须这样做。你也要必须这么做。” 小梁王赫然地瞪着他,面孔露出绞痛。几乎大叫了:“不!不行,父亲。”他梗着脖子看着他,紧紧抓住朱堪直的双臂,不敢回首望后金城。他怕自己会忽然崩溃了:“不行,父亲,她太可怜了!” 梁王面目狰狞,浑身颤抖,对父亲吐出了满腔激烈的感情:“她太可怜了!此生此世,她没有过过一天平安喜乐的日子,从头到尾都被卷到了这个该死的婚约、阴谋和北疆中。孤苦伶仃,颠沛流离,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她这一生太悲哀了。她不该是这种结局的,她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她不该被人千刀万剐地死在敌国城头!这不符合‘善有善报’的天理。我对她满怀愧疚,我对不起她……父亲,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对不起她,我做不到亲眼看着她死!” 代宗长叹一声,痛责地对爱子说:“那么,你就能看着这战场的十万明军死吗?这一战如果败了,我们会全军覆灭,大部分人死在此地,北疆又陷入战火,连带着中原江南不稳。十万将士的性命比不过两个人吗?原显,孰轻孰重,你应该分得清!身为帝王,你不想去做但必须去做的事很多,你必须要背的黑祸,亲自下的毒手也很多。你生为太子没有选择。” “不――”朱原显痛彻心肺,失声大叫:“不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可以救出她的法子。我找寻了两年,不是为了看她死在城头。我这个帝王不能把自己的江山社稷建在一个柔弱女子身上!”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找寻她了。让这个失去记忆的女子在大山里平淡终老罢了!他痛苦,她起码能活命。而今,他与他们,又一次把她带进了漩涡,逼到了死亡的绝路上。 远远的,战场后方的崔悯已经换好了铁甲戒装,抬头望着漫天雪花的灰雾天,催动金马进入了万人攒动的战场。他不能再停留了,生死关头,他要去杀开一条血路,救出心爱的人。 小梁王朱原显咬紧牙关,猛然抬头。向着父亲施了一礼,转身翻身上马,对着父亲高声喝道:“给我两个时辰。我去救明前!我会将她救出来的。我不会输。无论是比鞑靼人,还是比崔悯,我都不会输。我要娶她做皇后来报答她。半日后你就下令射箭吧!”说完他催动金马,跃入了茫茫战场。大批将士匆忙地紧追过去。 代宗颓然长叹。 第二百六十九章 城头痛斥 明前觉得又冷又僵硬,浑身冻得像块冰,身体四肢都像是被牢牢缚住,动弹不得。等她尽力地扫荡开脑子里的混沌黑云,徐徐睁开眼睛清醒了时,就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天空是苍黑色,黑云滚滚。她居高临下得被捆绑在数十丈高的城头上。举目四望,身旁是呼啸过的凛冽寒风,天空飘洒着大雪和冰渣。城头上满是守城的鞑靼兵,城下是像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炼狱般的战场影像。城郊的平原到处是人山人海的战场。 她骇然地转头,意外的发现身旁粗壮的旗柱上还捆着一个人。他身材消瘦,披头散发,被死死的绑在旗杆上,全身都瘫软着,像被挂在旗杆上似的。是大明先皇朱元熹。原来他揭发她后,也没有逃过鞑靼人的处罚。被鞑靼人绑在城头当人质威胁明军了,明前自己也被捆绑在右边旗柱,两个人身后站着众多鞑靼将军和金帐武士。将军们正在讨论着明军的反应和动向,武士们杀气腾腾地持着钢刀站在两人身后威胁着他们。 朱元熹早已经吓得瘫软成泥了。皮肤脸色惨灰,浑身止不住地战栗着,他居然还没有被攻城场面吓死。他呆呆地瞪着城底下战场里的明国皇龙旗,眼里淌着泪,颤抖着嘴唇喃喃说:“朕是大明天子。朕绝不会被杀的。他们只是在恐吓我,皇四叔也不敢不救我,我是皇天保佑的大明皇帝,绝不会落到这种境界的。” 明前的脸颊有些扭曲了,一下子想起了纷繁的往事。她紧蹙眉尖,看着这位已经沦落到了人间地狱里的皇帝。连痛恨的情绪都淡薄了,只余下了厌倦。她慢慢地转动面孔,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苍天黑土的兵戈场面。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老天注定他们俩要沦落到这种被杀的境地,她宁可不要像朱元熹这样的麻痹自己。怕什么呢?她固然也很怕,但是不论是漠然视之还是崩溃痛哭,都是相同的结局。何不像个男人般的坦然面对,还能不让敌人太得意。 她身体被紧紧捆着,无法动弹。费力地转回头,意外的发现后金城城头的宽阔城道,鞑靼兵卒们正推推搡搡带上了一个人。身材雄壮,满身狼狈,衣冠和盔甲都不整。却是她的义叔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李崇光被人五花大绑着推上城头,远远的从人群中挣扎着走向她。明前侧头盯着他,心头又奇怪又复杂,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他还过来干什么? 李崇光大声喝止了想阻止他的金帐武士们,南院大王已沦为了阶下囚,还有些余威。.info[]金帐武士们畏惧的后退几步。鞑靼大王子辛吉冷笑着挥手让他走。辛吉在库恩里汗王面前大获全胜,击溃了政敌九王子和南院大王,此刻也不介意让政敌临死前多说两句话。他没有阻止他。 李崇光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明前身前,面容抽搐着,昔日的虎背熊腰也佝偻着,一派失意的落魄相。 明前凝视着他的面孔,静静地道:“为什么?” 李崇光漆黑的面容扭曲着,全身剧颤,声音痛楚极了:“我只是想救你!绝不是想害你。我说的那些是假话,你要相信我。” 明前看着他几乎要放声笑了,又想放声大哭了。她哭笑不得满心酸楚。她忍了又忍,终究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女,面临着兵临城下,千刀万剐而死的境界。再镇定的外表也隐不住内心的悲愤,她向着李崇光怒声道:“这样诬陷我,把我捆在城头面临死刑,就是想救我吗?!你到现在你还不对我说实话,当是我是傻瓜吗。先皇说得已经很多了,你也说得够多了,我已经全部明白了。我不是不知人间险恶的傻女人。义叔,我以前信你是因为你对我很好,处处为我打算。可是我错了。你不是我的义叔,一位叔叔不会这样卖女求荣的!你是假的!我再也不会信你的话了。你把我从边境劫过来是想让我早死的。” “不!”李崇光脸色狰狞,痛苦地大叫道:“……这是个意外。我是想把你送走,没想到遇到了朱元熹。我早该一刀杀了他的。”此时此刻他也不必虚与委蛇了。 朱元熹茫然地盯着城外草原的两国交战,脸上似笑似哭,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明前彻底地冷笑了,心如死灰。一口气说出了全部心里话:“那么,先皇说的话是真的?我是范丞相的女儿嫁给了小梁王。你说的话也是真的,你是我义叔,把我从边境劫来,是为了帮助鞑靼国消灭大明国的。原来,我这失去的八年是被人带到京城做了范丞相女儿。我在大龙湾的爹娘妹妹早不在了,家也没有了……所有人都在欺骗我……” “你,你的记忆恢复了?”李崇光的脸色忽然大变,像是被一把冰刀刺进心脉,冻得脸色铁青:“你想起来了?” 明前缓缓摇头,凄然地道:“没有想起来。不过想起来想不起来又有什么不同呢。现在都落到了这种处境了。就算是真相又有什么重要的,大家都会死。” 李崇光神情恍惚,拼命地摇头:“不,这里面有很多隐情。都不是真的……有些是真的……里面有隐情。我以前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有些事会更好些。” “隐情?为了我好?”明前放声笑了。她的笑声嘎然而止,苍白着脸,乌黑的眼瞪着李崇光,轻蔑说:“现在我被捆在城头上等死,还是稀里糊涂地不知道八年经历而死,这就是你对我的好?你真是对我很好!到现在还不肯对我说实话啊,义叔。你准备让我做个糊涂鬼,被万刀杀死后去见爹娘,告诉他们义叔对我的好吗!” “不……”李崇光的胸口像被大锤重重地砸了一下,砸得他躯体摇晃。喃喃地说:“我是真的想帮你。” 明前对着他怒目而视,内心充满了绝望和愤慨。这一段时间,她所遭遇到的一件件事比走马灯还要快速变幻,对她的打击比天地逆转还要颠倒混乱。在此时她死亡临头,这位义叔居然还在强词夺理地狡辩着,没说一句实话。他还想让她糊里糊涂地去死。 明前的眼光从李崇光脸上移开,看向了城头下的大军交战。喃喃自语道:“这样也好。这场奇怪的恶梦终于要完结了。如果我死了,这场噩梦也会终结吧。没有八年的失忆,没有两国战争,没有猜不透的谜团,也没有什么见利忘义的先皇,没有什么阴险狡猾送侄女去死的‘义叔’……,一切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脑海最后还飘浮着一种深切地痛苦和不甘,她还是要稀里糊涂的去死,还不知道这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望着李崇光她的心都纠结成了一团,又痛恨又轻蔑又绝望。对这个男人发出了最深重地责备:“――别这么理直气壮的‘为我好’!我不需要。我想要的是光明正大的真相,而不是糊里糊涂地被义叔出卖,被先皇告发,被敌军绑在城头送死!不要以爱之名,行自私之事,使我去死。我不需要这样的伪善与伪爱!我不是个脆弱的愿意受人庇护的小女孩,我是个哪怕死掉也想了解真相的倔强女子!别那么轻易地安排我的一生!” 明前无比痛恨和绝望地看着李崇光,终于痛哭了:“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啊!你把我们俩都害死了。我不想这样去死!求你了,义叔,我不想死,更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地去死。我不知道这八年的经历,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因故,我不该为这样一片空白的经历去死!义叔,我很怕,我怕我死后遇到了爹娘妹妹他们我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义叔,求你告诉我,先皇的话是真的吗?你对大汗说的话也是真的吗?我真的是范丞相的女儿嫁给了梁王。他们把我绑在这儿是因为我是太子妃吗?那么我的爹娘是坏人,我的妹妹在哪儿?义叔,你现在可以对我了。我快要死了。我想亲耳听着你对我说实话。我知道你真的是我爹娘的结拜兄弟,这一点绝不是假的。你在利用我去求取荣华富贵吗?” 李崇光满面痛悔,眼里含满泪光。第一次表现出了万分痛悔的悔意。库恩里大汗老迈却不可欺,他轻易地欺骗他,却被他识破,将计就计,险些害死了自己和明前。令明前快要丧命了。他心如刀绞,高大的身躯颤抖着,痛苦地几乎摔倒了。摇着头双手抓住少女的肩膀,想在这个冰冷凶险的敌国城头安慰濒临死亡的少女,却什么也说不出做不出。只剩下满心满身的悔恨:“你不会死的!明前我发誓。” 明前瞪着他,也泪流满面,只落下了深深的失落:“不,你帮不了我的,你还要骗我。” “我想帮你。”李崇光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我能帮你从大汗手里逃脱。你要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对得起义兄义嫂,我们能撑到最后的。” “可是你失败了不是吗!”明前昂着头,强忍着泪水滑落面颊,满心失望,将最平静、刺痛人心的痛责抛向了他:“你的谎话已经被鞑靼人看破了。所以我们被绑在这里,你也成为阶下囚。我就要死了,你将来也会死的。你说的话做的事又有什么意义呢?义叔,人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活着的时候,才会追求金钱、名誉、地位,甚至是才能追索人们的爱恨情仇。人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不会死的……”李崇光强撑着自己安慰她。他想张口说出什么,一阵冷冽的寒风吹来,城头飘扬的乌黑军旗忽飒飒地打过来,旗尾甩到了他的脸上。打得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他猛然一激灵,浑身沮丧,对着明前喃喃说:“我会想法子救你的。” 还是这样,满腹阴郁却死也不说。明前微微晒笑了,心如死灰:“不必了!义叔。我现在这种处境,你是救不出我的。哪怕替我死你也做不到。你还是自己想法子逃命去吧。我从未怀疑过你是我的义叔,你说出了很多除亲友外他人无法知道的东西,所以我相信你是义叔。我本来以为我们能联合起来驳倒朱元熹的。没想到你却选择了另一条路。生死关头,人人惜命。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也不再怨恨你了。” 她目光晃晃地露出了一丝可怜。嘴角含笑,神情坦然,对义叔说:“不说实话也好,说真话也罢,反正我也快死了。这些话对我也没有意义了。我又何必把活人也逼得快死呢!” “不,我会救你的。”李崇光双手掩面,指缝里渗出涕泪,有生之年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渺小可怜。竟然反过来被这个将死的少女安慰。他的心胸脑子都要爆裂开了。身体骨胳都像是被刀割过似的,只恨不得替她去死。可是他只能不停摇头。 明前长长地叹息一声,难过的垂下眼帘转开脸。她又失败了。在他们最后的见面,她这番又痛斥又是恳求地想求义叔说实话。他也未说出来。果然是人人重已,轻视他人。她失落至极,又觉得自己可笑极了。轻声道:“别说了,也不必难过了。你不想说就算了。义叔,我一开始很想不通,心里怨恨你。但现在我有点想通了。我们中能逃脱一人是一人,这种关头,逼迫着让别人牺牲性命救自己太残忍了。如果异地而处,我也不一定会为别人付出性命。愿意牺牲自己救他人,都是贤德圣人才能做出的事啊。所以他们是圣人。我们这些普通人都太渺小脆弱了,做不到视死如归。我也不能苛求。” 这世上不会有付出性命去救别人的人…… 明前深深地释然了。她松开了紧蹙的眉头,不想再说了。何必苛责别人当圣人呢。李崇光做不到,她自己也可能做不到。她狠下心转过头,不去看被鞑靼人强行架走的挣扎着的李崇光了。 忽然,她的声音凝固了,眺望着天边的眼睛也睁大了。 城下如波澜起伏的大海般的战场上,有几个圆心显得那么明亮、耀目。仿佛像一颗石头击中了湖心,从水中央层层荡起了涟漪。从里往外散发出了夺人双目的热力。那圆心有个满身戒装的少年在人海里挣扎冲突着,不断起伏着。他仿佛在竭力地涌向她的方向。就像是乌黑天地间放射出了一缕阳光。她忍不住惊奇地看向他。好奇怪,她似乎在哪里看到过相似的影像,竟是如此的熟悉和眷恋…… 更远处,有一个圆心像一只尖锐的帆船劈开了无尽的大海,向着她飞驰而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舍已救他”的人呢? 莫名其妙的,明前的双眼一下子充满了泪水。 第二百七十章 舍已救她 崔悯再也呆不住了。立刻率人点齐左军,准备加入战场。这场攻城战局势万变,形势诡谲。城头上的明前和朱元熹危在旦夕,可拖不了多长时候。他刚要率领兵卒出发,就发现小梁王朱原显也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 小梁王目光咄咄地看着崔悯,面容端详,露出了一抹微笑:“崔悯,你是要上战场救她吗?中途加入战团,会被大批敌军消耗掉的。也可能送命。你到不了城墙边。” 崔悯注视着风神俊秀的梁王,淡然说:“你不是也准备上战场吗?你是太子,下战场就正中了敌人之计。他们会集中兵力追杀你的。你比我的危险更大。” “是吗?”朱原显的面容没有动容,淡然地望着战场,乌黑的眸子倒映着激战的人群和巍峨的城头。脸上的线条凌厉得近乎刀锋。他平静至极地说:“这样正好。你我的想法一致。只有在充满血与火的战场才能改变未来。我向父皇讨要了两个时辰,不知道能否攻到城池救出她。但是我还要尽力一试。我出战,是为了帮你引开敌人,你趁机突袭。这样才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朱原显乌黑的眼睛映出了灰蒙蒙的天空和血色残阳,面孔后面是火焰腾腾的战场:“――我现在才觉得她失去了记忆真好。不需要回忆过去背负过去,她的将来是一片空白,我们怎么样去描画都行,谁来安排她的一生都行。只要她活着就能过上平安喜乐的一生。我会遵守上次与你的誓言。谁救出她谁就赢了,谁失败了就退出。输的人不再出现她面前。给她一个崭新的人生。我虽然上战场上危险更大,但是我知道我不会输的。就如同我坚信着她不会死,我与她有着不可分割的牵绊。” 崔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他。两个年青人同时眺望“后金城”。视线尽头,城头上两个渺小如风中烛影的身影正随风摇曳,随时都会熄灭了。但是那里还仿佛像腾起了一团火焰,熊熊激荡着人们的心。 崔悯含笑阖首,什么话也没有再说,纵马驰进了茫茫战场。 朱原显低头握剑,暗自对自己说。他才是与明前牵绊最深的人,从四岁起他在江南水乡见到她时,与她母女协商婚事时,他这一生已与她有了牵连,永远不会中断了。不论是好的牵绊还是坏的牵绊,都这样地延绵下去了。所以他会赢的!他策马迎向了战争狂潮。 *** 城墙上的鞑靼人、明前和朱元熹等人都看到了战场大乱。因明军没有后退,大王子辛吉正盘算着是否要动刑切实威胁下明朝官兵。就看到战场局势变了。战场上又进了两只明军。顿时,鞑靼诸将为之大震,辛吉则大喜,立刻下令各将军全部出城迎敌!金帐武士们将钢刀压在俘虏脖颈上,暂停用刑。 朱元熹已吓得晕了过去。明前则支撑着自己立在城头,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着城下面的近况。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在两国边境她曾经见过这个叫“崔悯”的锦衣卫指挥使。他与她说过些莫名其妙的话。她现在已经知道锦衣卫高官当初救了她,把她送到京城丞相府。他与她有关系,却什么也没说。那么,他现在为什么急切地穿过战场奔向这里?是为了救她吗?他像一把锐利的刀,剖开了拦截的鞑靼军,甩掉了明军,一马当先地冲到了最前方。他在人群里冲突起伏着,像随波逐流的一轮银月。 隔着茫茫人海、混乱战场,到处是军士们的呐喊和厮杀声。他奋力斩开了阻碍他的人群,冲向后金城。身体周围和后面飘荡着追不上他的敌军。他时而和暴风雪融合在一起,时而又分开。像一个圆心,搅起了漫天的洪流。 这种情景很眼熟,明前的眼睛有些湿润。她一直觉得她在做一场可怕的噩梦,坠落进了诡谲的世界。有些人想杀她,有些人欺骗她,有些人却每次都出现把她带离危险……现在却有些莫名的安心了。她不知道他出现是为了什么?是想来救她吗?这太难了。他冲不过茫茫人海。他会死在战场上的。她痴痴地望着那个方向,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又有一片阴云遮蔽住了昏暗的阳光,把后金城头的人们视线完全吸引过去。鞑靼大王子辛吉趴在城头指着那里怒喝着下命令,一群群敌军蜂拥着冲向那里。她跟着他们的视线看向那里。 一匹金色骏马快速地奔驰着,快得超越了阳光。是那位“梦里”曾见过的紫袍郡王。鞑靼人都喊着是小梁王。明前微感惊讶地俯看着他,心忐忑地直跳。她立时想到,如果他真是太子小梁王的话,这时候上战场很危险的,他会被敌军包围活活困死的。那么他上战场做什么?他不怕死吗?虽然她被他们强行说是太子妃,她也不敢奢望太子会来救她。但是此时……此时的他不再是那晚出现的斯文、深沉的郡王了。战场的狂风吹扬着他的黑袍,铁盔下面是一张俊美而冷酷执著的脸,双眸里跳动着炽热的火焰,骑着金色战马。像一团放射出濯濯阳光的太阳,在昏暗的战场上吸引了所有敌军。 太奇怪了!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令人惊奇的事,这个战场上又发生了多少荒诞不经的事啊。明前愕然地望着城墙下呆住了,混然忘了自己已濒临死地。 她转头望着人海里的崔悯,又转头望向小梁王。一瞬间她恍恍惚惚觉得眼前像是展开了两条路。一个方向是崔悯,杀开敌军奋力来救她。另一个方向是小梁王,以自身吸引走了大部分敌军,为她解围。是这样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分明不认识他们。她望着他们,觉得自已的心中也出现了一条岔路。如果要逃走该走哪条路?如果想投奔他会想投奔谁?她将来能想起什么、忘却什么?她又该何去何从? 她焦虑地思索着,半天却思索不出结果。又暗暗地痛恨起自己了。 战场上局势又变了。辛吉大将军亲自指挥着两名王子、万夫长带着大军出城迎战。一队鞑靼军把小梁王团团围住,城墙下的鞑靼兵也死死抵挡着崔悯等人。两处兵马都被牢牢地拖在战场中,到达不了后金城。 第二百七十一章 必然与突然 二十万人的大战持续着,战争的节奏像滚滚东流的大河向前奔淌着。(..info好看的小说)明朝太子领军出征也没有扭转战局,反而使他们陷入了更艰难的苦战中。“代宗”朱堪直急令另一只明军去救援,也没有赶上战场的变化。 鞑靼国大王子辛吉也带兵出征了。他在战场上拦住小梁王,两只精锐的亲军展开了激烈剿杀。他的出征也激发了鞑靼军的勇气,战场的赢面又一次倒向了蒙古人。 辛吉是鞑靼军里最强盛、最有战力的将军,在一举击溃了野心勃勃的九弟脱利后,也震慑住了其他想染指汗位的兄弟们,更是意气丰发了。如果他今天再在战场立了大功,那么鞑靼大汗就不得不顺应局势明确指他为汗位继承人了。如果能亲手杀了小梁王就更有胜算了。于是辛吉慨然出战,拦住了小梁王。 战场如火般沸腾起来了。 明军后方观战的代宗朱堪直面容深沉,身体微颤,立刻感觉大事不妙了。他们可能错失了战机,要输了这场战争。代宗久经战场,又亲自指挥着这场战局,极通晓各种局势。他看着幼子领兵出征,内心一片凄然。他无法约束住儿子的猛劲,正如无法控制住这场战争的走向。他的内心甚至有些隐隐欣赏儿子。有情有义,明知不必也要奋勇向前救妻子,这是个好男人啊。不是每个人都能这般不畏生死地冲锋的。朱原显虽然在犯错,但这是一种多么忠勇仁义、难能可贵的“错”啊! 可是,打仗,是不会给犯错的人第二次机会的。不会因为他付出了满腔激情和勇敢就能取胜。冥冥之中的天意不垂青弱者,只偏帮强者。这一战,鞑靼军气势更盛。在朱元熹和太子妃被捆上城头时,明军的军心士气就动摇衰竭了。他们已经被这种屈辱感打倒了。强弱悬殊,他们处处被动,他们已经很难打赢这场仗,救出朱元熹和太子妃了。他们最终会被凌迟处死在城头的。这就是朱堪直感觉到的这场战争的“必然”结局。 明军唯一的胜机就是等敌人一刀杀了朱元熹和范瑛后,哀兵必胜,才可能反败为胜。可是敌人不会这么痛快地杀两人的。(..info无弹窗广告)他们会千刀万剐地杀先皇和太子妃千刀万刀,一旬一月,来彻底击垮大明的军心。 明军要败了。 代宗朱堪直强忍着心悸,当机立断,喝令火速撤军。并派出人马全力营救深陷战场的小梁王。可惜晚了,整个战场被分割成片,每个地方都有敌人。鞑靼军的大王子辛吉已经拦截住朱原显,两个人正面开战。 *** 城外是万马奔腾的战场,后金城墙里一侧是简易的兵营。鞑靼国大汗库恩里亲自坐在兵营压阵。周围是十多位他最宠信的文官左国师和万夫长等人,还有大妃和几名年幼得宠的儿孙。房间里大排宴席地等着战争结束。长桌上放满了丰盛的菜肴。有新鲜的青麦酒奶酒,北疆的鲜蔬,西域的乳酪饼和十多只烤公羊。显示着鞑靼人强烈的必胜心。人们又紧张又焦急地等待着前线战果。 做为打了六十年仗的一国大帅,库恩里大汗觉得他赢面很高。把大明皇帝朱元熹等人挂上城头,把年轻气盛的小梁王逼下战场,他就赢了大半。 库恩里大汗大口大口地吃喝着洒肉,等着战场传来的好消息。军营外,被撤销掉职务的李崇光和九王子还不死心地跪在营门前求见。九王子脱利大喊大叫着扑在帐门前,哭嚎地向汗王道歉。要上战场为大汗杀敌“将功补过”,求大汗给他一个机会。营房内的众文官王子们都是满脸鄙视和阴笑。 这两人太不识抬举了!库恩里冷淡地摆弄着羊骨,大口大口地撕吃着肉。命武士们赶走他们。他不想与他们废话了,这就是汉人们常说的“英雄末路,丧家之犬”吧!鞑靼国最有名的将军之首分别是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一个是他的长子辛吉兼任北院大王,他把另一个最显赫的“南院大王”称号给了明知是汉人投靠过来的李崇光,却落到了这种结局。他看着他们满身污血汗水地跪倒在大雪里哀求的情景,很是沮丧愤怒。他们连最后一点草原儿郎的骨气都没有了。 脱利九王子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我要见大汗!我要向大汗汇报军情啊。” 库恩里大汗冷笑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脱利到死都是个没有头脑的莽夫。 “我错了!父汗。”脱利挣脱开金帐武士们,冲进来抱住大汗的腿,哭嚎道:“孩儿要上阵杀敌立功恕罪!父汗给我个机会吧。” 库恩里大汗目光黯淡,脸色阴晦,挥手令武士们退下,不想在人前训斥他。给他留最后一点面子。但心里已经毫不怜悯地判他死刑了!贫瘠的草原不像是富饶的汉地能养活很多没用的废物,给那些失势的将军王子们分兵马、地盘、奴隶、牲口和机会,让他们改正错误。他只能把有限的资源提供给最强壮最正确的人,才能带动众多儿郎们前进。犯错的老迈的狼会被驱逐出部落,不会白养他们。 库恩里手握金杯,垂下了松垮垮的眼皮,隐藏着眼里的冷血。脱利已经出局了,这是他必然的结局。 脱利依然不死心地扑上来抱住大汗哀求着。 突然间,鞑靼大汗觉得一种巨大的危险传过来。他寒毛乍起,胸口炙热,浑身的血一下子沸腾了。他用力地挣开儿子的怀抱,低头看去,一把刀柄上镶嵌着红绿宝石的西域弯刀深深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脱利双手紧攥住刀柄,眼睛放出了恶狼般的仇恨目光:“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年老的狼会被打败,年轻的狼才能当上头狼!你当大汗太久了,太老了,这个鞑靼国和战场都该属于我了!” *** 库恩里大汗捂着胸口踉跄地倒下,抽搐着不动了。 室内一阵大乱。人群大哗。旁边随侍的鞑靼文官、武将和王子们都惊呆了。几名文官和王子脱口惨叫:“你杀了大汗,快来人啊。”人们忘了阻止脱利,嚎叫着逃向屋外。 他们冲出石屋,才发现兵营外面已经团团围上了一群全幅惯甲的精兵们。被掳去兵权的南院大王李崇光气势汹汹地带着精兵们,打翻了金帐武士们直闯石屋。把满屋的文官武将和王子妃子们包围住了。他们毫不犹豫地举刀杀人,金帐武士们奋力还击,兵营里大乱。人们纷纷倒在了血泊里。 李崇光凶神恶煞地砍倒了几名迎面抵抗的将军们,一眼看到了室内的情景。脱利浑身是血的倒在库恩里身旁。他虎目瞪着脱利,吃惊地吼道:“你怎么杀了他?我们不是商量好要绑架他威胁他退位吗?” 脱利王子杀了人后,也惊惧得浑身燥热,精神恍惚,气都喘不均了。刀掉在地上,浑身颤抖,嘶声道:“我不想杀他的。可是大汗他太凶狠了,是草原上最强壮的鹰。我怕一下子制不住他,我们就得死在这儿。谁知道他、他没有一点防备,就中了刀……这主意是你出的,你现在又后悔了吗?” 李崇光面容黝黑,扬刀狠狠劈开两名金帐武士,逼退了万夫长,长叹道:“罢了,杀都杀了!还怕个什么。我们沦落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他扬刀大喝:“都不准动。谁敢乱动我就杀了他!这不是兵变!” 他昂然站在脱利王子身旁,举起血淋淋的刀。屋外冲进了越来越多的南院亲兵。他们趁奇不备,占领了兵营和石室。把试图反抗的几名将军们砍成了肉泥。 脱利王子木愣愣地看着场中众人。李崇光满脸凶像,向屋里剩下的库恩里大妃和左国师为首的文官武将们喝道:“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这不是谋权篡位。”他一刀杀了库恩里平时最宠信的一员猛将:“这是海东部万夫长行刺大汗。九王子杀了他救了大汗。但是大汗年老体衰,受了重伤,临死前感激九王子立了脱利为汗。在场的都是证人,都给我听好了看好了!” 最小的王子哭着道:“可是,辛吉他还在战场上。他回来后不会同意的。” 李崇光冷哼一声挺刀捅翻了他。吓得众人连连后退:“大王子上战场是为国杀敌,是大英雄。等他凯旋归来时,脱利大汗会论功行赏的。不用你担心。” 如果他能回来的话。 李崇光揪住了快吓晕的库恩里大妃,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大汗老了,脑子里只糊涂地认金钱,漂亮女人和大王子。缺乏了对战争和鞑靼国的远见。大明国现在换了国君,朱堪直当政。他不是懦弱昏庸的朱元熹。他会强硬地,百战不挠地攻打我们直到鞑靼国亡国。大汗没有看清形势。” “今日大汗的暴毙,不是突然,而是他做下的许多恶事的结果。不立汗位继承人,使儿子们恶斗,还寻隙杀掉抢王位的儿子们。为了大汗宝座他已经疯魔了。早不是雄才大略的库恩里大汗,变成了年老昏庸还想要永远长生不死的,霸占住王位的老妖魔。他早该死了!不然会活生生地拖死、磨死、找碴杀死我们所有人的。” “我要推荐九王子脱利为大汗。你的两个儿子就是未来的北院大王和部落将军!是大汗的亲兄弟,共享鞑靼八部落十荒原的荣华富贵。如果你们不愿意拥戴九王子,我也不强求,我让你们通通都跟库恩里去死!” 世界变了。 南院大王的精兵们抢占了兵营,林立的钢刀闪着清冷的光。人人战栗悚身。 大妃搂着幼子满脸血泪的哭喊着:“是,是,我同意!九王子就是新汗!大汗传位给了九王子。” 左国师等人也趁机高喊道:“我等誓死拥护大汗的遗命,立脱利王子为新汗!”剩下的文官武将们匍匐在地,也吓破了胆子。 ――这是必然的结果,这不是突然的转变。人们心里念叨着李崇光的话,看着库恩里大汗血溅石板地的一幕。都眼迷心惶了。 李崇光带着诸多的亲兵,又跨前一步狠狠一刀插进了库恩里的胸腔。拔出大刀,畅快淋漓地笑骂道: “我李崇光从大明逃到鞑靼,受你重用,被封为南院大王。本不该恩将仇报的。我也从来没想过要造反。可是你,不该想杀我的义侄女!她是我义兄义嫂在世上留给我仅有的亲人了。如果杀了她对鞑靼国有利,你杀她还有点理由。可她根本失忆了,不掺乎任何事非,不再是太子妃,只是个空白得像一张白纸的可怜小女孩。你杀了她对鞑靼国没有好处。你这个顽固老头儿还是要在后金城头剐了她!我苦苦哀求你不依,那么我就不求你我造反了。我李崇光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这次偏偏要逆一回天,以一已之力把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再重新扳过来!” “――走,我们去占领了后金城。传令库恩里大汗被大王子辛吉和海东部派来的刺客杀死,又被脱利王子救了。传位给脱利。看看谁敢跟我们抗逆!我宁可跟满城鞑靼军血战到底,头断血流,也不允许她死。” “是!”人们齐声大叫。 第二百七十二章 自救与救人 后金城,城里城外,像煮开的沸水似的沸腾着。城外是胶着的战场,城里原本紧张有序的守城军也乱了。从宽阔的城墙内侧传来了一阵阵吵杂声,守城头的兵卒们都惊诧地低头看去。但人们从十数丈高的城楼上看不清楚城下的情景。 雨点般的铁箭射向了城头,满天冰渣打得人们衣甲蒙上了一层冰壳。城楼上的鞑靼人没有对两位俘虏动剐刑,朱元熹就吓得快晕厥了。明前也冻得浑身发青,像根僵硬的木头。两人都快支撑不住了。明前还好些,朱元熹从小就是养尊处优的皇帝,哪吃过这种苦,敌人不用动手杀他,他就已经失去了大半条命了。 明前强打着精神,眺望着烽火危城的城池,精神有些萎靡,神情还镇定,漆黑的双眼静沉沉地望着这座城池。她觉得自己这短暂的一生即可悲又可笑,像坐在了一座火山口,像头顶上悬着巨剑,随时会爆发出来,随时会劈斩下来,把她弄得粉身碎骨。 城楼的入口处发出了很多骚动声。兵卒们匆忙地进出着城门,地面传来了隐隐的震荡声,城池深处似乎冒起了浓烟。鞑靼国的“后金城”也乱了。明前打起精神努力地看,看到城楼的进口石门处,蜂拥冲上来大批兵卒,而守城关的兵卒们却往下面跑。两拨人马挤在了石门处。夹杂着一阵阵兵器金戈声和人群呐喊声。.info 出事了!明前的心忽然狂跳起来了。她转头看看城外,那流火连天的战场。又回头看看城楼车道上人们疾奔铁箭齐飞的乱相。急忙向被绑在左边旗柱上的朱元熹说:“事情不对!金都城里好像出事了。我们也赶快想办法逃跑吧。” 朱元熹早被硝烟弥漫的战争场面吓倒了。虽然求生欲望很强,但他又看看四周看守的凶恶蒙古人:“这不行吧?他们发现会杀了我们的。” 明前的脑子转得飞快,蹙着眉尖眺望着城里的混乱景象,摇头道:“不对,肯定是出事了。”她用力挣了下铁链,眼里闪动着灵动的光芒,心如电闪:“一定是李崇光捣得鬼!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是个挺而走险的赌徒。(..info无弹窗广告)他当年敢反出大明投奔鞑靼,现在就敢带着自己的南院士兵造反。是李崇光反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从这里逃走。如果留在城楼上,不是被大汗剐了,就会被流箭杀死。” 朱元熹的脸色惊惧不定,忽然恍然大悟了:“这是你和李崇光商量好的计策吗?你是苦肉计,他去趁机造反。你说服李崇光造反了?”这女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啊。她敢在虎敕关痛斥他这位大明皇帝,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他胆战心惊地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丝惧意:“你的记忆恢复了?还是你从头到尾就是假装失忆的?是为了和李崇光共同反戈一击?” “可是你们的计策差点害死了我!”朱元熹气得怒吼:“把朕绑在城头,丢尽了大明祖宗的脸!你们是故意想吓死朕的。” 明前满心厌恶,厌烦地转开目光,再也不想看皇帝了。她漆黑的双眼放射出了灼灼的光芒,注视着烽火危城淡然说:“你想得太多了。皇上。我没有本事说得动义叔造反。我只是觉得义叔不是个被困境压垮的男人。有种男人,越把他逼上绝路,他会越不惜一切代价地打破规矩,把世界闹得天翻地覆!我对义叔有一点点信心,我觉得他真的是我的爹娘的义兄,是我的真叔叔。他不会把我丢给鞑靼大汗乱刀剐死的。至于你……你不相信也罢,我要逃走了。” 朱元熹胆怯又犹豫,死也不敢出声。 明前不能等了,立刻转头对鞑靼兵卒们大声说:“我要见大汗,我要禀告大汗先皇的秘密。这秘密关系到了这场战争的成败。大汗知道秘密后就会取胜的。” 朱元熹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咒骂她:“范明前,你在卖主求荣!别放她,别信她,她想趁机逃跑。” 看守他们的鞑靼千夫长诧异地看着他们,面容迟疑。望着混乱的城楼入口,又看看娇柔的少女就冷笑了。他迟疑了下,命人拿出铁匙解开了明前的铁枷锁,把她从旗杆上放下来。却狞笑着走近,劈手一巴掌就打了她一个趔趄:“贱人,还想跑?你活不了了,我现在就遵守大汗命令开始剐你!” 明前沉重地摔倒了。她没有畏惧地盯着鞑靼将军,迅速地爬起身跑开了。躲在了旁边箭垛旁。鞑靼千夫长哈哈大笑着持刀走过来,明前紧张地抵在箭垛旁。这时候,鞑靼将军身后一名守城的鞑靼兵突然抽出了长刀,一刀斩断了千夫长的手臂。 城墙上一片大乱。守城的鞑靼队伍里冲出数人,与守城军厮杀起来。那名砍断了将军胳膊的高个子鞑靼兵挺身拦住了一排冲击的敌人,却是满脸喜意,向她喊道:“快跑,明前!李崇光反了,我们才能混上城头趁机救人。快找地方藏起来,谁找你都别出来!崔悯会救你的!崔大人跟小梁王打赌,他一定会以命救你出来的。” 啊!明前极为惊讶地看着他,眼睛睁大,嘴唇颤抖。这个扮成鞑靼兵的是个明军奸细。 被铁锁链牢牢锁在旗柱上的朱元熹也脸色大变,眼神一亮,在这种生死关头他的脑子急速转动着,认出了他:“你是锦衣卫!你是崔悯手下的姜侍卫!朕见过你,快来救朕,快放下我。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快被剐了,还不快来救下朕!” 他猛然间回头看明前,愤怒地狂骂着:“范瑛你个贱人!你到现在还不肯对我说实话。你一直都在装失忆?你跟你义叔合作起来造反,你刚才还认出了姜侍卫,所以才大着胆子想逃跑。你彻头彻尾地利用了我,把我当做垫背的,你差点害死了朕。朕要杀了你……” 明前轻蔑地看着他一眼,一言未发。匆忙从旁边的鞑靼兵死尸上解下软甲,披在身上。才转身冷冷地说道:“你又想多了!皇上。我没功夫害你。你这种动不动就要替别人下定论的姿态真要不得!你太自以为是,太膨胀过度,认为全天下只有你是真理你是对的,时时刻刻都要怀疑别人离间别人。你不信我不愿逃也罢了,我跟你呆在一起也憋屈又辛苦。我们就此分开走吧。” 一只断刀从混战的人群中飞溅过来,尖啸着飞向了朱元熹的身躯。朱元熹的叫声嘎然止住了,他被捆着结结实实的身躯无法躲闪。只得惊恐地看着断刀,对最近的明前大喊:“快解开我的铁索……” 他突然好生后悔…… 刀光比话语更快。明前的眼睛一瞬,眼前血光四溅,一丛热气的红沫儿喷过来,扑到了少女脸上。明前披散着长发,披着铁甲,闭紧眼睛,芙蓉般的面颊上满是血点。她冷淡地转身提着皮袍子决绝地跑远了。 ――这就是命吧!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最后的战争(上) 天气骤变,灰雪倾城,大地震颤得很厉害。人们站在战场上就像站在飘泊摇晃的大海上,都快摔倒了。长久的激战,两军将士们都身体僵硬麻木,疲惫不堪了。 小梁王领着军队追击着鞑靼军的首领辛吉。还没人知道后金城的变化,人们在奋力厮杀着。两国军队相互包围,展开了生死决乱。短兵相接,万箭齐飞,都被困在战场中。辛吉带领着鞑靼将军们凶悍地冲杀着,小梁王浑身浴血,衣甲上沾满了血迹,带领着众人站在最前面毫不退后。他浓眉厉目,气势凌人,有如威风凛凛威武不屈的战神。明军处于下风,但在太子的激励下还是充满士气。 两军都知道这一战势均力敌,只能比拼将士们的士气和勇气。谁退后就会兵败城破,双方都凶顽得不退半步。 与此同时,后金城城头传来了轰隆的巨响声,燃起了熊熊大火。城楼坍塌,半边城头都倒塌了。人们纷纷惊讶回望。不知道是城里出了乱子,还是混进城的奸细用炸药炸毁了半边城楼。这时,从鞑靼军后也传来了种种军报:“鞑靼大汗死了!已传位给九王子脱利。” 辛吉听了大惊,忙喝令撤兵回城。梁王等人是又惊又喜,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猛攻。战场上的形势变化多端,鞑靼人一旦有了退意,便全军兵退如山倒。再加上乱军中辛吉中了箭,明军便一股作气地击退鞑靼军,直到攻到了后金城附近。果然,鞑靼军发现后金城头上一片火焰,似乎暴乱了。 兵卒们像黑云翻滚着,戟尖箭矢如森林,像黑色浪潮般地滚滚而来,拍击着孤零零的后金城。弓箭手向城头射着箭,步兵们往抛石机压下巨石,点燃了火炮的药引线。明军开始激烈攻城了。 明军终于要反败为胜了。 *** 崔悯的左军如锐利无匹的剑尖,比小梁王的亲军更快撕开了一道鞑靼防线,杀到了后金城。他策马望向城头。十多丈高的灰白城墙顶端,摇晃着很多厮杀的影子。 城垛阴影处,有个少女躲藏在箭台后面。背后映衬着危城险兵和火光,她孤单纤弱极了。崔悯遥望着城头少女的身影,眼前蒙上了一层雾影。是她!她没死,太好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刻骨铭心的身影,连带着她的美好记忆也深深压在了心底。 第一次遇到她是通往北方的小村落,一个出身贫寒的普通小女孩就敢对锦衣卫说不,抢救出劫匪养母和养妹的性命。她满怀的忠勇义气。第二次在京城碧云观遇到她,惊鸿一瞥于少女的美貌多姿,使他难以忘怀。第三次,她与他一起北上,一路上嬉笑怒骂皆文章,聪颖多才惹人爱。八年未见的范丞相小姐是个精灵古怪,聪明觉慧,心有乾坤的女子。令他心折心动。第四次,遇到了藩王未婚夫的陷害,她坚韧多智,一步步地躲避灾祸,化解难堪,扭转局势。使藩王未婚夫也一点点改变,转而敬重她爱上她并愿意坚守婚约。第五次,她有着一颗悲天悯人、爱民爱国的心,代替逃走的公主下嫁,痛斥昏庸的皇帝,她的所做所为远远超过了最忠诚的忠臣良将,是个有忠有义有气节的大明淑女。更不用说她严守着自己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恪守闺秀底线,没有引诱他利用他,没有与他有超出同行之谊的情意。是他自己沉沦下去无力自拨。最后一次,她为了养母之死与他翻脸,却又忍住痛苦,遵守承诺,与他合作进敌营。给了他追寻事情真相和给养妹公平的契机。 她失忆后的两年间,也是一个勤勉朴实,自食其力,充满了坦然温暖的女子。 她所做的一切远远超过了寻常女子该做的。这样的人不该死。如果她死了,这世上便没有一丝丝的“公平善意”了。 崔悯策马直奔向城墙,心跳得极快,心情激荡。就要到达结局了,他已经在爱她的这条不归途上走得太远太远了。 ――只要救出她就能抹平一切重新开始了!她是一片白纸,梁王也会遵守承诺。这是他期待以久、盘算以久的翻盘机会。 战场后传来一阵阵巨大的骚动声。战场上形势突变。崔悯转回头看去。一侧的后金城城门大开,奔驰出一队队军队。进入战场后迅速包围了小梁王和辛吉王子的队伍。把两伙人又重新拖进了激战漩涡里。领头的鞑靼将军高大威武,竟然是萧五――南院大王李崇光! 崔悯像凌空挨了一箭,惊得几乎摔下马背了。李崇光竟然又出战了。 战场上的小梁王也赫然发现了李崇光,他陡然面目大变,满脸狰狞。立刻放开围攻着奄奄一息的辛吉大王子,纵马直奔李崇光。他愤怒地忘记了整个战场,眼前只剩下了这个罪魁祸首的鞑靼国南院大王。 李崇光是清洗了各处政敌后,就匆匆忙忙地领军守城了。辛吉死了最好,可是他如果死得太早,他和脱利就失去了后金城,也会失去鞑靼国了。在鞑靼国八个部落万夫长和大妃面前,他和脱利得挡住明军,才能保住脱利王子的大汗之位。他必须要击退明军。 于是,战场上的形势又全变了。 鞑靼人拼命地冲锋想救出辛吉王子,李崇光也带着大军围困住小梁王。而梁王则暴怒得大失分寸,丢下了部将们疯狂地追杀着李崇光。一幅非要把李崇光斩于马下的暴戾景象。明军顿时群龙无首,乱成了一团。更多的鞑靼军不断赶来。战争局面又颠倒了。 崔悯死死地盯着这幅画面,觉得头颅都要炸开了。他发现自己正面临着一场最大的危机。比上次明前代公主出嫁刀指萧五时,还要危险紧迫。上次他选错了,几乎造成了明前失踪死亡。那么这一次呢?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戚戚然地想起了那个赌约。 小梁王许诺过,谁先救出明前谁就娶她,失败的话就永不相见。他却杀红了眼,怒发冲冠地追杀着李崇光,距离明前越来越远。他忘记了他最重要的赌约了吗?还是他杀掉李崇光也能比他先救出明前?不,不,崔悯突然恍然大悟了!小梁王朱原显是算准了他会赢的。他算准了满腹家国情怀的、出身冠军侯门阀的崔悯骨子里与其祖父崔盈一样都是个忠臣。他会以国事为重,以战场为重,不允许大明太子出错,出现危险,或者死在战场上。他算准了崔悯会陷入了“国事为重或女人为重”的天人交战的犹豫中。 这是,多么混帐的事啊……这是一件怎么样该死的事啊…… 崔悯陷落入人潮里,觉得自己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上随波逐流。战场上声音起落,人群来往,如生生不息的大潮。距离他很远,又距离他很近。他都有些恍惚了。 朱原显算对了。崔悯不会让辛吉王子活下去,不会让朱原显死。不会让这场战争迈向错误的方向,不允许大明朝输掉。积弱难返的大明急需一位或两位励精图治的锐气皇帝,打败敌国,振兴民族士气,再重新把大明朝延绵兴旺一百年。而朱原显就是最好的继承者和中兴者,他会成为像“汉光武帝”那样的中兴之帝的。所以,他不能死,不能在战场出致命错误。 锦衣卫千户柳奕石追上来替他挡开了一只流箭:“崔大人,别发楞,快想想办法啊。” 一句话惊醒了崔悯。是的,这里是生死博杀的战场。没有时间想那些是非,恩怨、爱恨、情仇了。 他转头,隔着浓重的硝烟,远望着不远处城头的明前。那里有他最眷恋的姑娘。她纤细的倩影和镇定明亮的面容仿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明眸似乎透过了烟雾在遥遥望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也许是关怀和期盼。这想像却更加刺痛了他的心。 一瞬间,崔悯也觉得自己站在了一条人生的岔路口。去哪边呢?何去何从?他的心滚烫烫的,拼命地权衡着利害。一条路是辛吉未死,梁王暴怒,去追杀李崇光。明军失去了首领和阵地。他是左军提督,得接过明军的指挥权改变这错误才行。另一条路是身陷囹圄的明前。是他最眷恋的姑娘。她等着他们救援。可是如果小梁王纠正错误及时赶到了,她也许就不会死。他去救她和朱原显去救她都一样。太子带着大批拥趸,比他的胜算更大。 这场赌约从一开始,朱原显就赢了!他崔悯就输了。梁王殿下明察秋毫地判定了,在战场胜负和家国大义之前,崔悯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忠烈义勇,他注定没法同他争女人。 崔悯面目铁青,紧咬牙关,压抑住自己想放声大叫的冲动。他按捺下如潮的心事,坐稳身躯,一句话未说,立刻调转马头冲进了战场的激流,冲向了明军。 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她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懦夫吧,一定会认为他为了家国利益正义真相这些虚幻的东西,又一次抛弃了她吧。她在城头上注视着他逃走,一定会痛苦失望到了极点。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吗?太痛苦、太无奈、太悲哀了。人生总是充满了无穷尽的悲情悲沧。崔悯隐隐想起了被敌国陷害致死的祖父崔盈。那种被人背叛的椎心痛苦,也许就是明前的痛苦吧,他却成了背叛她的人。他眼睛微潮,五内俱焚,却倔强地想着:“――你会得到那个人的救援的。没有我也罢了。而我必须回头救明军了。没有我整个战争就输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我的心情和感情,可是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随便你怎么想吧!” 崔悯紧紧闭住了眼睛,策马冲回了战场。迎面截住了后撤的鞑靼国辛吉万夫长。 城头上,明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呆住了。她眼睛发直,肝胆俱颤,嘴唇颤抖,满脸都是震惊的神色,心跌进了冰窟里。这个人怎么了,救她的姜侍卫说他会来救她的。说他与小梁王立下了赌约,让她务必坚持着等到他。可是,可是,他为什么冲到城下又走了? 明前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的背影,慢慢的,心底涌上了一丝莫名的疼痛。她痴痴地望着那个白衣美少年远去,觉得天地都逆转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最后的战争(下) 小梁王执拗地追击着前面的人影。.info[]混乱的战场,前面那位凶恶相貌,魁悟如鬼神般的鞑靼将军纵马狂奔着。他衣袂翻飞,铁甲闪光,沐浴着狂风暴雨般的火焰和刀箭,如劈波斩浪的天兵天将。正是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他身后,黑甲黑衣俊美如神的小梁王朱原显也驾着金色宝马疯狂地追击他。两个人在战场上一前一后,如两道飞逝的光。 辛吉中箭后,鞑靼军溃散。李崇光被迫出城迎战,他立刻成了鞑靼军的主心骨。混乱的鞑靼军也变得恢复了些秩序了。 小梁王一看见李崇光,胸膛就像燃起了一把火,直冲顶梁。他如疯魔般的忘了战场,转向紧紧追杀他。他的脸面赤红狰狞,怒思如狂,眉眼射出了深深的仇恨,全身带着一股疯狂地杀意。身旁的凤景仪骇了一跳,忙阻止他。“不行,梁王!我们得赶快进攻后金城。别追李崇光了。” 小梁王像疯了似的一剑劈开他,策马疾飞。凤景仪懊恼地大叫一声追赶着他。 南院大王李崇光逃脱不及,与梁王交了几下手。小梁王挟带着万夫不挡之勇,李崇光短时间摆脱不了他,只好无奈地率军回头与他们交战。两人的亲军混战起来。 朱原显对拦截到李崇光又怒又喜。他知道隔着两国边境和战场,想抓住李崇光是件多么渺茫的事。这人太阴险凶顽,是引发一切祸事的罪魁祸首。上次在“虎敕关之战”时他还差点丧命在他手下。于是梁王带着一种“不死不休”的执拗追杀他。李崇光带着人马匆忙应战,明军气势如洪,小梁王也疯狂得追着他不放。 南院大王走头无路,继而大怒。杀气腾腾地折返回来。冲到他身旁大喝:“小梁王,你还要不要她的命了!” “什么?”梁王的面容大变,怒视着他:“你在说什么?” 李崇光骑马冲过去,举长刀挡开了他的剑,厉声大喝:“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我们俩人必须死一个。但你现在最好为太子妃想想!这时候她被缚在金都城头,去晚了,恐怕连骨头都要烧成灰了!” 小梁王悚然大惊。一句话像一盆雪水般从头顶浇下,浇得他热血沸腾火烧火燎的身体冰冷如柱,冻得他要晕厥了。他应声眺望向平原尽头的巍峨城池。那里已经笼罩进了大火里。熊熊大火燃烧着城墙,乱军厮杀着,到处是奔逃的人影,不时有人惨叫着摔下城头。底下是猛烈攻城的明军。后金城危险至极。小梁王极目盯着城头,又回头望着身前的李崇光。心狂跳起来了。 这时候,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是追杀仇敌,还是先救她?小梁王朱原显望着烟火弥漫的战场,一瞬间也不禁恍然了。 李崇光指挥着南院大军杀开一条血路逃出去,嘴里气喘吁吁地对梁王大叫:“她还有没有死!她现在还活着,我知道她不会轻易死的。” “我们都上当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谎言。”李崇光五官抽搐,布满刀疤的脸不停地颤抖着,连带着身体都疼得蜷缩着,快掉下马背了。火光下他的面孔似怒似哀、似疯似颠,像狼嚎般地向梁王大叫。仿佛直到此时看到满目疮痍的战火危城,他才醍醐灌顶地觉悟了。 “――我们都上当了!她没有失忆,她从头到尾都记得所有事、所有人!大家都被她骗了。她装做想不起往事,追踪我直到鞑靼国。她躲在两国边境的大铜山是专门为了引我去监视她的,好趁机引出我抓住我!这个……死也不撒手的……丫头!她骗过了我们所有人,我也以为她失去记忆了,就没有打拢她。只是派人监视她从不露面。她在大铜山也默默地监视了我两年!她在跟我比耐心比稳劲。后来她故意被你们救走,果然成功地引出了我,她讽刺王芸子,使芸子气急败坏地劫走她,又再次阴差阳错的回到我身边!我还傻乎乎地坦白我们的关系给她钱送她走。她偶遇到了朱元熹、被大汗发现、抓到城头当人质……这都是她预料中的事,或者说是她自己驱动着想做的事!” 李崇光的牙齿咬着咯吱作响,声音变得又愤怒又迷惘,仿佛被抽干了全部力气。 “她在用自己的性命打赌。赌一个真相,要一个真相!她知道我们有关系,就用自己的命逼着我去选择!逼着我说实话,逼鞑靼大汗把她和朱元熹挂在城头,逼着我去解决去造反!使这场明军与鞑靼军的决战逆转,使鞑靼国失败,使明军险胜。现在,她赢了,她全做到了,她逼着我说出了真相,还逼着我走头无路得造反了,顺便把这场战争的结果也扭转了。变成了明军占上风,你们有翻盘的机会。这都是她期待的结果,这都是她想要的结局。” 李崇光的皮肉发着抖,声音也颤抖着:“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对自己也这么狠。她好像不怕死,也不惜命,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用自己最重要的性命逼我改变了前路。她还逼着我们来结束这件事……我简直不知道怎么说她……从心计,狠劲,胆略,她远远胜过了我们这些铮铮男儿……我不如她。我错了,你也错了!只有她赢了……” 李崇光张狂暴戾地大叫:“可是她的赢是以自己的命做代价的。朱原显,她所做的这些事,也是为了帮你!现在我被逼着造反,大汗死了,后金城城破,你们有可能打赢这场仗,也会杀进城杀光鞑靼王族。这都是她的功劳。我这个流寇死在这里死不足惜,可是她就要死了!明前,她就在那个快倒塌的城头上,就要被烧死,被摔死,被乱军流箭杀死。你居然还在这儿追杀我?朱原显,你还是个男人吗?还有良心吗。她的一条命难道不比我萧五的命更值钱,比我这个鞑靼大王更有价值吗?你就这样地追杀我看着她死了,坦然地拿着用她的命换来的胜仗好处,爬上帝位吗?朱原显,你可对得起她为你付出的吗?你是个怎么样的卑鄙小人啊!” 小梁王的心猛然悬了起来,悬到了头顶上。他觉得头晕眼花、呼吸紧促、气都喘不均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嘴唇煞白浑身冰冷。乌黑的眸子望着火焰中的城池。火光冲天,人影晃动,半边城楼缓缓倾塌,像梦魇般的景象。 ……从没有失忆,还在追索这件事,顺便为他与大明扫除障碍,助他们一臂之力,远远胜过了这些铮铮男儿……她牢牢地记住了一切的前陈往事。 小梁王面色发黑,喉咙发甜,胸口堵得几乎炸开了,不知道该喜该悲该痛该悔。他喃喃地说:“不,这都是你的猜想。你胡说……你想逃命……” 李崇光怒喝着想要冲来一刀劈开他,一道军队的洪流冲散了两拨人马。他们分在了两边。 小梁王声音哽了下,眼神凶狠无比地瞪视着李崇光。凶猛得要吞噬了他。 李崇光静静地指着他的胸膛:“真也罢,假也罢,我是为了逃命说谎话也罢。她就要死了……” 梁王凶狠的脸缓缓松懈,浮上来一种无比痛悔、无比痛恨的神色。不知道是恨对方,还是恨自己,还是该恨这件滑稽透顶的事。他举着碧蓝色的龙泉宝剑久久地注视着李崇光,神色变幻地扭曲了。半晌,他将剑放下,转过身,策马疾驰而去。 李崇光汗流脊背,猛然倒在马背上,全身骨肉都在阵阵抽搐。他撑不住了。 *** 高高的城头上,明前满面泪光的靠在箭堵台后,身子靠着发烫的灰白色城墙,眺望着烽火连天的战场,只觉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可能把她这一生一世的所有虚弱痛苦难以表述的眼泪都流尽、流光了。眼睛变得赤红酸痛,全身酸痛,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她仿佛已陷身在最艰难黑暗的地狱。 突然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遥远的战场中,一匹金马像一只矫捷的大鸟般的飞翔进了她的眼帘。他像黑暗中闪亮的一点光明,紧紧抓住了她的视线。又如一颗晶莹洁白的露珠,滴入了墨黑的水池荡起了一层层涟漪,激溅得周围的景色人群像水花般的四散飞出去。中央只剩下了他。是小梁王朱原显。 他穿过了茫茫战场,混战人群,飞驰到了后金城池前。如圆心,牢牢吸引着周围全体将士们的利刃、长箭,人群和兵器都向他激射过去。但梁王毫不畏惧,在人海里冲杀着,甩开了追兵,如翩翩的金鹰飞近了城门。 明前依靠着城楼上的箭垛,像狂风暴雨的小叶片在随风飘摇。无数人影从她身旁掠过,刀光火影在身旁身后,她觉得这个噩梦一样的战场再也不会结束了。她苦苦地支撑着自己坚持等下去。因为有人约定了要来救她。还来得及吗? 半边城墙被烈火烧得“噼啪”直响,轰隆隆地滑倒了。城道上的铁旗杆也轰然倒塌了,带着燃火的巨大旗帜砸下来。她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片城墙,险险避开了灭顶之灾。 滑落的大块青石砸塌了城门。攻城的明军立刻沿着塌口城墙冲上了城楼。 明前重重地摔倒在碎石堆上,满身伤痕,身躯绵软,连爬起来再逃跑也没劲了。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抱着肩膀,蜷缩在战火危墙边簌簌发抖,像被一团团的狂风暴雪撕碎,化成了粉末卷入了地底深渊。内心到了崩溃的边缘,身体也沉到了海底。这就是她的结局吗? 她觉得身体一轻,被人紧紧抓住身体举高了。她费劲力气地睁开了眼睛,身前是一个扑近的高大身影,他抓住了她的身体举到身前拉到怀里。那人的黑袍扑到脸上,坚实手臂抱紧了她,她觉得被他抓住是那么的真实自然和安全。是明军的盔甲和衣袍。明前陡然松了口气。有人来救她了,她终于等到了。她又一次在生死险境里活了下来,她本以为不会有第二次的好运了。 “明前!”气宇轩昂,英俊威武,黑发和黑袍都齐齐飞扬的年轻郡王紧紧地拥抱着她,颤抖的手匆忙地抚摸她的脸和身体:“你没有受伤吧!你还活着,太好了。你想起来了吗?不,不,不必担心,也不必再说了。想不想起来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在,我来了。我救了你!以后再也不必为任何事担心了。这就是这件事的结局!我已经赢了!” 明前看着他,眼睛刺痛无比,面容在寒冬里冻得僵硬麻木了,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泪不自禁地顺着脸颊流淌着。她居然惊疑地想,这样不停地流眼泪,眼睛会瞎掉吗? 他紧紧地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就永远失去了她。接着他抱着她退到了城墙阶梯处,匆忙下了城道。他揽着她骑上马,在侍卫们拥护下进入了后金城。 一道夕阳的余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钻出来,像金虹般的贯穿了整个平原。阳光如“金剑”般的刺穿了所有角落,荡平了每一处黑暗阴云。“轰隆”一声巨响,大地猛颤,宽阔厚重的城墙倒塌了,城门也倒了。鞑靼军的勇气也随着城门倒下失去了,他们恐慌地退后了。明军趁势占领了城池。战争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向前奔行着。 战场中段,崔悯静静地放下了铁背弓,深沉晶润的黑眼睛淡然地看着敌人。人流中的鞑靼国辛吉大王子的咽喉头颅上连中了数箭,激射出了一丛丛血花,缓缓地栽下马背死亡了。鞑靼主力军队就此崩溃了,明军一片欢呼。而后鞑靼军被明军一一包围杀散。鞑靼军像倒流的海水般后退着,南院大王支援的军队也挡不住这种败势。鞑靼大军转瞬间就放弃了守城,撤退了。 明军赢了。 小梁王紧拥着少女的肩,登上了后金城里的箭台最高处,带着她共同观看着这幅“一战定乾坤”的景象。 后金城破了,鞑靼大汗死了。北院大王辛吉战死沙场,鞑靼国的精锐军队损伤大半,溃败逃走了。明军成了胜利者。鞑靼国南部最重要的“后金城”陷身火海,落入了明军手中。 “杀戮到了尽头,就会破灭后重生。以后的世界再也不会有战争了吧。”小梁王和明前静静地看着这副景象。梁王回首注视着明前,略带着一丝嘲讽地笑了:“我也险些输了。我是侥幸才赢的,我该多谢这世上有你。明前。我得到了你无偿的援助,才侥幸赢的这场仗。我希望我先来救你的选择没有错,现在没有错,将来也没有错!不,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有选择、悲伤和痛苦了。以后只会剩下幸福时刻了。感谢老天,你没死,你没有失忆,你终于又回到了我身旁。给了我遵守承诺娶你为妻的机会。这是比赢得战争和皇位更珍贵的事。” 明前楞楞地望着前方的战场和破灭的城池,眼睛晶莹。面容在狂风暴雪里看不清神情。 “我赢了!”小梁王再次回头,遥遥地眺望着战场上的“敌人”,还在追击鞑靼军的崔悯。眼里闪着一丝莫名的光辉,喃喃地自言自语:“这就是老天爷的旨意吧。我赢了。不论是什么原因和缘故;不管我们放弃了什么得到了什么;不管你我多么无辜多么后悔;不管未来是什么,我都赢了。这才是最重要的真相啊。” 第二百七十五章 胜利之后(修) 一战定乾坤,也定下了江山。 明军击败了鞑靼军,占领了后金城。混乱中,鞑靼大军除了九王子脱利、几名老将军万夫长和大妃带着年幼的王子们逃走后,剩余的鞑靼军和民众一败涂地。 明朝击败了鞑靼国,人们均感到又惊又喜。他们原本没有奢望能打赢这场仗。比起鞑靼,明军并不占天时地利人和。朱堪直甚至私下做好了打败仗,与敌国再打十年抗战的艰难准备了。可是人们万万没有料到,这场决战竟是以这么简单、利索的方式胜利了! 代宗朱堪直的一生劲敌鞑靼大汗库恩里死了;他勇猛好战的继承人辛吉大王子也战死沙场;善智谋能征战的南院大王李崇光造反了;八个部落的头人万夫长也多半死于相互残杀中……鞑靼朝堂内部的混乱直接影响了战场,动摇了鞑靼军的军心,造成了战场上大溃败,一下子就输掉了这场决战和后金城。 代宗率领明军进入了后金城,派出兵马继续攻击周围辅城,把这块蒙古大草原的南边置高点掌控在手中。后金城后就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和寒冷冻土。明朝占领了这里就等于扼制住了蒙古人南下入关的关口。这一战打得蒙古人退回了草原深处,再没有了进攻的基石。 两军暂且休战,等待着下一步的决策。不久后,鞑靼人传来了讯息。鞑靼国内乱了。脱利九王子带着幸存的左国师、将军万夫长、大妃和王子们逃回了鞑靼京城。他们逃回上都后,与驻守京城的各部落将军和王子们展开了相互指责、瓜分势力和争夺汗位的争执中。库恩里死后,遗命由脱利继承汗位有争议,一些部落头人和王子们也都不服争夺权势,内部争抢不休,甚至动了兵力。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兵力和胆量与明朝开战了。而这一番争夺大汗宝座、登上汗位,再清除异已恢复各部落元气,重整蒙古大军的混乱可能要持续十年、二十年之久。蒙古人再难南下烧杀抢掳汉地了。脱利九王子和“上都”各部落的将军王子们各自派出了使者,要求与明朝停战和谈。 人们闻讯大喜,心情振奋。百余年,蒙古人这个大敌终于毁于内乱,实力大减,退缩回草原深处了。明朝终于打赢了,可以喘口气了。 而这一切,这场战争,都有赖于一个少女的帮助。甚至是她亲自地去盘算、谋划、推动了整件事向前发展,使整件事都翻天覆地地扭转了。她一个人就改变了这场战争的历程,使天下形势为之转变。 都是这位叫“明前”的少女。 *** 战争结束,一切都迅速地恢复了原有秩序。 前线的“后金城”留下了许规和几位大将军镇守,提防敌军,固守防线。与鞑靼国进行合谈或者零星的歼灭战。而代宗与小梁王等人率文官武将们凯旋回朝,返回北疆西京。前线的战争一旦赢了,后面大明的问题便迫在眉睫了。 此刻,大明的“大胜捷报”也传回了西京和大明京城“金陵”。全国的官员百姓们听到了大捷后都欣喜若狂,举国欢庆。垂帘听政的董、王两位太后等皇室宗室们也下旨表彰。代宗与太子回返到西京,百姓们夹道欢迎,杨皇后也在藩王府设宴欢迎丈夫和儿子得胜归来。 北疆和大明朝都陷入了喜悦中。 西京是北疆的都城。古人认为东方主春,西京的正门便称呼成“向春门”。但是此正门不向着东方,而面向南方。以示着藩王之心始终向着大明京城金陵。 此城是防御蒙古前线的军事重镇,又是北地藩王的驻藩地。因此城池工整雄伟,东西南北各有数条大街,把西京分成了十多个里坊。有九个路口,号称九九之衢。城里南文北武东富西贵,按照区域化分城区。一条宽阔中轴线,穿过里坊街道也穿过了藩王府,俨然是仿照大明京城建造的小京城。一条大河穿城而过,使西京显得格外的粗犷、雄峻、古朴、大方。 藩王朱堪直在弱冠之年被分封到北疆,隐隐就是争太子之位失败,被放逐的意味。他以为自己这一生一世要终老在荒蛮之地了,就把西京城当做自己的京城建造。因此建得极雄伟华丽。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被邀请回到出生地金陵,重登帝位。不禁感慨着真是天意造化啊。 人们仅在西京待了一两日,京城里传来了各种消息。使代宗慎重地下定决心,立刻整队挟大胜余威返回到京城。向朱氏宗室和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宣告他回京登基。 于是,人们又立刻整理行装,点军,开拔,返回京城。代宗的队伍一离西京,便直上驿道直驶京城。皇上由前线回京,而且是大胜之后的凯旋进京,这可非同小可。于是这一路上道路畅通,沿途各省布政使和节度使有的接驾,有的回避。沿途驻扎的五大营军马也心情复杂,远避观望。代宗却丝毫不理会这些接驾求见的文武百官,日夜兼程,每日行数百里,风驰电掣地奔向京城。 ――胜利之后,便是争夺胜利果实。手慢些就一不小心为他人做了“代嫁裳”。他朱堪直与儿子在前线浴血奋战,大胜敌国。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把这个仓促得来的“皇位”让给了京城宗室、其他藩王和满朝清流门阀们? 代宗,代宗。 这封号便代表了京城宗室和文武百官的诡谲心思。 代宗与太子带着北方军和武将们一路急驰直奔京城。杨皇后则带着王府家眷、文官们和大队人马落后一些,以常速从西京进京。 当初益阳公主替李皇后从京城往北疆附近的寺院祈福进香,一路上就行了两月有余。而此时,代宗带着北方军轻车简行,日夜兼程,甩开了各省布政使和五营军马指挥使们,也不通知两位太后和内阁,仅用了半月,就如“天兵突降”般的从西京城直降到大明京城金陵城。 使京城众人大惊失色。 当风尘仆仆、提心吊胆,一路上小心谨慎历尽艰难的代宗朱堪直等人遥遥望到了京城巍峨高大的城楼,和满城郊的各色茂盛园林时。一瞬间他们恍如隔世。一颗焦灼不定的心才放回了肚里。 重返京城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假冒的乡女 战争结束了。它所掀起的狂风巨浪也同时落幕。波澜壮阔的战争慢慢平息了,北疆和大明朝又重新沉寂下来。就像是一场疯狂转动的大风暴瞬息平静了,但在这种极度平静下,又似乎隐隐形成了另一股风暴。 人们身边又多了一种极端寂静的不安全感。 明前清醒过来时,春风正来。映入眼帘的是窗外一支支盛开的晶莹闪亮的红梅花。薄雪里的寒梅开得茂盛多姿、灼灼耀耀的,令人看了心情喜悦精神震奋。一阵轻风吹来,带过来泌人心底的幽香,衬着大殿暖阁里炭炉的热气,令人们备感温暖。 明前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满室温暖如春,女官们笑脸相迎的景像。她才猛然惊觉,严寒的冬日即将过去了,春暖花开的春天就要到来了。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治愈了,周身暖洋洋的。所处的这个奢华整洁的庭院房舍也很安静,外面站满了侍卫侍女们。她脑海里最后存留的印象,还是后金城城楼倒塌,万人厮杀的惨状。她陡然从喧哗惨烈的战场转到了幽静温暖的庭院房间。没有人打扰,没有人追杀,没有城破人亡的危险,仿佛被世上都遗忘了。她感到非常惊异,也万分的心满意足。 经历过战乱的人都无比希冀着安静祥和,哪怕是被人忘记的生活啊。 庭院门开启,一群莺莺燕燕、多姿多彩的女人们走进了居所。明前禁不住抬头望向窗外。为首的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身材高挑,衣着华丽,穿着一袭锗红色与黑色相间的锦绣宫装。厚亮的黑发盘成高髻,佩戴着全套“江南水乡”式的头面首饰,插满了金玉钗环。体态衣着都极富丽堂皇,雍容华贵,放射着灿烂生辉的艳光。唯一的小缺点是她肤色略黑,但五官明朗轮廓深邃,很是明媚动人。乌黑的眼睛温婉含笑,神态安详。走动时有点急促,荡起了裙裾。但她没有在意,带着笑意明快地走进室内。 她身后跟着一位年龄略小,长像更精致美艳的少女。周身也是奢华宫裙,珠光宝气。只是宫裙飘荡时,不时的露出脚上的皮制小马靴,纤手还拎着一只镶嵌碧玉的马鞭,优雅里带着点野性,有些不伦不类了。但她胜在年轻美貌,青春活泼,乌溜溜的黑眼珠在明前脸上滚动着,还不算讨人厌。她不像前面的女子稳重矜持,带着娇美的傲气随人群走进室内。(..info无弹窗广告)身后围满了女官、侍女和侍卫们。 藩王府女官立刻为明前引见:“这是北疆梁王世代交好的东察汗国的两位公主。梗那赫与折海珠公主。她们是特意探望范小姐的。” 明前站起来迎向两人。两人也立刻目光炯炯地打量着范丞相之女。范勉是大明辅相,为了救皇上战死在虎敕关沙场,早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忠臣了。而现在,他这位以一人之力策反敌军扭转乾坤的女儿范瑛,比他更有威名和传奇性。两位公主也不自禁地打量着她。少女体息了数日,伤势和精神好转了。高挑修长的身形,文雅淡定的气度,穿着汉人的孺衣长裙更合适秀美。眉目清丽,神色平静,带着淡然适宜的微笑,平静地向两位公主施礼。平静而不慌乱,安静而不多语。没什么失措之处。 梗那赫公主主动问候:“明前小姐,我是代皇上和杨皇后来看你的。这里已经是京城郊外了。你在这里很安全。皇上和太子绝不会再让出现你被俘虏胁迫的祸事了。你放心。” 已经是京城郊外了。明前微微愕然。这一段时间她受伤昏昏沉沉的,不清楚自己已经从两国边境到了西京又到了大明京城了。 眼前的人言语客气,问候体贴,眼眸深沉,态度雍容大方,顺便爽利地安排妥当了她的各种衣食住行的小事。这位番邦来的公主的行事没有一丝粗俗野蛮之处,反倒充满了坦荡大方。 明前含笑谢过了皇上和杨皇后。她对杨后是发自内心的敬慕,言语中很恭谨。梗那赫公主向她一笑。 二人身后的折海珠公主瞧着这幅恭维和气的景象,心中不耐。她性子本就张扬跋扈,日日想着如何给梗那赫添堵。立刻不客气地越过她站出来,柳眉倒竖,带着冷笑,煞气腾腾地大声道:“梗那赫,你太小心谨慎了。谁知道这女子是真是假?也许她根本不是梁王哥哥的未婚妻,是乡下人假冒范小姐的。所以才假说失忆,忘了全部往事。她根本就说不出往事。” 梗那赫低喝:“住口。你太失礼了。怎么能乱说话?” 明前微微地惊异了,她抬起眉眼有点诧异:“乡下人冒充范小姐?失忆也是假冒的。这是什么意思?” 折海珠几步跨到了明前身前,眉眼俱利,乌黑的眼珠子抑不住怀疑和厌烦。手里拎着短牛皮鞭子,指着明前的脸大声嚷道:“怕她什么?她明明是乡下女冒充范王妃。什么失忆不记忆的,都是你在故弄玄虚吧?我看你是觉得自己长得像范王妃,正好北疆在寻找失踪的范王妃,你就抓住机会想假冒成梁王哥哥王妃。你本来是山里的穷丫头。” “后来你被凤景仪发现带回来,你就快装不下去了。再后来被鞑靼人抓走后,就阴差阳错得立了个小功劳,挽回了些局势,就野心勃勃地想当太子妃了。还说自己失忆了,正好不用被盘问过去。你这个满心阴谋鬼计想攀高枝的狡猾女人!” 明前心中长叹。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了。她看着她,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锐气。心中直叹,原来这世上不是她想法多,而是本来就太千奇百怪了。这么“粗暴简单”地泼上来的污水恐怕早就是朝廷里外的“猜测共识”了吧。折海珠公主是第一个沉不住气泼到她身上的人。 她怪异的神情吓了折海珠一跳。小公主后退一步,有点惧意。似乎是怕她气得晕倒或是扑上来找她拼命似的。这个厉害女人应该不会轻易认了这话吧? 明前没有激烈的发作或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哦。是真的如何,是假冒的又如何?这件事的结果早成了这样子,过程是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我是不是乡下女冒充范王妃的又有什么重要。我倒觉得,做乡下人有乡下人的好处,做王妃也有王妃的难处,世间很公平。你得到什么总要失去什么,得到的越多,失去的越多,你知道越多,也越痛苦难过。还不如懵懵懂懂的过日子更幸福。” 她的眼光淡淡的,眺望着窗外的红梅薄雪和满室升起的温暖薄烟,轻声感叹着:“这世上万事就像是水般奔流向东不停流。只有时间是最公平的。你留恋、抛弃也好;执著、犹豫也好;前进、后退也好,时间都会毫不留情地辗压一切往前走。但是它直到最后也不一定会给你答案。” 她的感叹很虚无很轻薄,如气泡般一触即散。公主女官们都很困惑,相互传递着一些“经过战乱她的脑子果然混乱不清”的眼色。明前掠过了众人,立刻恢复了平静。直接断言道:“所以,我是谁不重要。我是乡下女还是范王妃也不重要。你说我是假冒的,我说自己不是假冒的,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事都不由我们作主了。我做不了主,你也做不了主。我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时间也许会怜悯地带来结果,也许会冷酷无情地保持谜底。它没有必要给渺小人类解释。所以,我也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什么。我所做的,我的想法,我是不是假冒,失忆不失忆,我都不打算对任何人解释。我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 她的神情淡然,语气也轻蔑,娇弱的身躯站在她们身边,人却遥远得像站在天边。遥远的充满了距离感地眺望着她们。这轻描淡写又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就斩断了所有谜团,跃过了指责,不再多说了。她明知眼前的人口气不善,居心不良,指控的话更阴毒。又何必跟她多解说呢。 折海珠公主大怒,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赤/裸/裸的蔑视她。她的意思是,她敢诬陷她是假冒的乡女,她就敢耍赖般的不与她解释,也绝了向任何人解释她的过往之路!这个女人很狠,比她这位东察公主还要嚣张一千倍。折海珠怒不可遏地扬起鞭子狠狠地打向了明前。 女官们大惊,忙扑上来阻止。 明前略歪着头,感到惊奇,站在那儿没动。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满心都是感概。不论她们是来指控诬陷她、宣告主权、还是挑畔激怒她,都太儿戏了。她觉得被两位公主看望兼胁迫的经历也蛮奇特的。她好奇地想看到结局。鞭子直冲冲地打向了她的脸庞,再闪避也有点晚了,于是她沉静地等待着。 梗那赫公主距明前最近,她一向知道妹妹刁蛮,反应也很快。挺身挡在了明前面前,也挡下了鞭子。短牛皮鞭子重重地打到她身上,打掉了梗那赫满身的珠翠饰物,也打破了衣裙宫装。脖颈和肩膀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痕。女官们大惊,折海珠也有些错愕。手臂颤抖着,面色阴沉地瞪着她,犹豫着下一鞭子还打不打了。 梗那赫公主忍着疼痛,趁机夺过了她的鞭子,扔给了侍女。她轻快地转身,脸上还带着微笑向明前说:“抱歉了,让明前小姐受惊了。我妹妹性子急燥,请千万别介意。我替她向你道歉,回去后我会好好教导她的。” 明前心里暗叹。 侍女们也见惯了平常里暴燥易怒的折海珠公主,及时得簇拥着她拉出了房间。明前自然不能再生气了。面上带着惊异,又带着些许同情微笑着摇头。有这样性子的妹妹,东察来的大公主梗那赫也如履薄冰啊。 一场好端端的替皇后探病,变成了这么“虎头蛇尾”的结局。梗那赫公主不好久留了。面带歉意的匆忙告辞了。明前对这两个人突然而来突然而去,没有任何想法,也没有愠色。礼貌周全地送众人出门。如果有人像她一样从刀山火海的烽火危城中幸存下来,那么这点小小的挑畔和冷言冷语的质疑都不能再奈她如何了。 庭院门口,梗那赫公主一脸歉意,向明前欲言又止。 明前瞧着她,面容微缓,眼睛略弯,露出了理解的微笑:“不必道歉,只是一个小意外。”另一个被人胁迫或偷窥的可怜女子罢了。 梗那赫公主感激涕零地笑:“怎么会变成这样?真是对不住你。我坚信着你就是梁王哥哥的王妃范瑛的,绝不是乡女假冒的。请你不要跟我妹妹一般见识。明前小姐,你真是太大度了。这就是京城里的贤淑贵人们的气度风度吗?真让我大开眼界。不论是你,还是崔悯崔指挥使,都是一等一的贵人啊。”她目光柔柔地对她说:“上次,我跟随着皇上去军营里。偶遇了崔悯。他因为丢失了你,被皇上责怪,我也向他大发雷霆,对皇上进言要严惩他杀了他。他后来也不介意,再见到我时还是依然尊重。你也一样。你们这些汉人总是斯文淡定,不与我们这些鲁莽的边夷女子一般见识。我心里很感激。明前小姐,多谢你了。” 明前笑得深沉。 梗那赫回首瞧着折海珠的背影,含蓄地笑了:“我的故乡远在西域边。从此后,我可能要远离家乡,在大明的京城过一辈子了。我身边也只有这么一位妹妹,所以无论她多么调皮捣乱别扭,我都不忍心太责怪她。姐妹间便是如此吧,如果我不照顾她谁又能照顾她呢,做姐姐就是会吃些亏啊。以后也请明前小姐多体谅关照了。” 明前看着她,静静地阖首微笑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雨前的劝慰(上) 进京路途上到处是“百废待兴”的景象。(..info无弹窗广告)人们都是精神振奋心情喜悦。皇上要进京拜见太后登基,武将们要得到朝廷的论功封赏,文官们也要得到显赫的官职。战争终于过去,人们的心都稳稳落下了,落回了平静的生活中。 这个幽静偏院又来了一位客人。明前坐在桌旁眺望着梅花,陷入了沉思。侍女们不敢打扰她。没有人禀报,一位少女带着侍女们穿过了九曲回廊,袅袅婷婷地走进了房间。明前缓缓回头,看着人们如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一个人。 那人坦然微笑着望着明前。明前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疑地张开了嘴巴。少女有一张美艳绝伦的容颜,姿态也美若天仙。在窗外的金色余晖和明亮烛光照耀下,艳压群芳,满堂生辉。 她满面喜色地望着明前,扑到了她身前。惊喜地叫道:“明前……是你。我来看望你了。” 明前一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呆滞地看着她。 绝色美人皱着好看的黛眉,秋水般的大眼睛含着嗔怪,提醒着她:“我是雨前啊,明前。我是你的妹妹雨前。” 明前哑口无言地望着她。 “你不认识我了?”绝色美人的笑容顿失,挑起了眉眼盯着她,绝美的脸上涌满了焦虑。美人的脸煞白,神情有些彷徨,一双漆黑美丽的大眼睛焦急地转动着。在锦绣华美的藩王府,她更加明媚优雅婉约如花,整个人仿佛移植到了适宜的土壤里而变成了最艳丽多姿的花中魁首,在室内荡起了一层光辉。 她的神情却焦虑不安,喃喃自语着,仿佛在说给她也说给自己听:“这是怎么回事。整个西京城都传言着说你不是真范瑛,是边境山沟的乡女假冒的。难道是真的吗?这怎么能行。我巴结讨好了两位公主很久,甚至说能看出你是真是假的,她们才允许我来看望你。难道我会认错人,你不是我的养姐明前吗?” 明前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雨前忽然微笑了。笑容研丽,身姿舒展着如柔美的藤萝花。笑靥如花地说:“可是我明明就认出了你是明前啊。就是两年前失踪的范瑛。怎么可能会假?我忘了我们两年不见了,你也许认不出我了。” 明前的头脑有些混乱。眼前的少女太明艳多姿,她觉得自己分辨不出她有几种面貌了。她只能静静地坐在椅上,看着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一一表白。 雨前一迭声地说着,似乎生怕懵懂女子想不起来:“……我们小时候一起住在豫北的大龙湾村。就住在青山绿水之间,三间小泥屋,村里都是些又朴实又刁滑的会欺侮人的乡下汉子妇人们。我们姐妹最爱一起去山后的绿溶洞玩耍,那里还藏着一只小木弓,我们家在大龙湾村过得又开心又怨恨,还总是跟婆子妇人们发生些争执龌龊,经常跟她们吵嘴吵架。山村旁有个龙亭镇,我们经常抬着新鲜果蔬去镇子上……现在回想起来,那里虽然又穷又苦,可也是我们过的最轻松自在的日子了……” 说得对。这是她小时候的事。明前暗自想着,连很隐秘的绿溶洞和小木弓也能说出来,这位资容秀丽的绝代佳人真的是雨前吗?她重新望向眼前的人。昔日拮据的衣裙,倔强俏丽的容貌,站在黄土弥漫的山路上的小小身影与眼前这位绝代芳华,衣着华丽的美人交织到一起。她还是微蹙着眉没有作声。 雨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脸上隐匿着一丝忐忑:“我知道你就是明前。我每天都在佛堂前祈祷,祈求着你千万别在乱军中出事,别死。果然,老天可怜我,他没有抛弃我们这一对可怜姐妹。” 明前静静地审视着她听她诉说。慢慢的,雨前强行做出来的惊喜脸色变成了沮丧和恐慌,一只纤手抽搐得扯着自己的衣裙,紧张地观察着明前的脸色,声音微微颤抖了:“明前,我错了。即使你还在生气,怨恨我所做过的错事。也不要想不起来往事啊。现在满天下都说你失忆了,只记得十岁前的童年事,还说你是故意装失忆假冒范王妃的。.info[]但是我知道,一定不是这样的。你一定是牢牢记得所有事。” 她脸色惶恐,声音也紧张,精神也变得低落绝望:“……我错了,明前。如果事情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跟你争小姐身份了。我以为你死了,这个世界就是我的。现在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样的。这个世上的意外太多了。” “童年的时光很美好,我也想回到童年去。可时间已经过去了,谁也回不去。明前,你醒醒。从我们当年被送到京城开始,就回不到过去了。不,当我们在山路上看到崔悯时,我们俩就完了,就都回不到以前了。所以,我们必须相依为命,一起想办法往前走。” 她一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看向明前,喏懦得辩解说:“我们俩不一样。你是个安贫乐道,对万事坦然淡然视之的朴实孩子,我却是个任性得想追寻真相的人。我不喜欢京城范府的一切。从做丫环,住仆人的房间,到假惺惺的与小姐交好都让我厌烦。我也渴望着回到大龙湾前的一切。平等、关爱、相互友好。可是,姐姐明前的愿望就是让我以奴仆的身份安稳地活下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却过得很痛苦。因为人生最不公平的就是比较,我们俩身份出现的‘意外’使我觉得‘不公平’,使我觉得太痛苦了。而且我真的认为我才是范勉的真女儿,我没有故意混淆事实,我真的认为自己就是范勉女儿。 “这样,我想得到丞相小姐的身份就完全正当了。我从没有想过要打倒姐姐抢你的身份,我只是想得回自已的身份。这没有错啊。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是丞相女儿的可能,她就不会去奢望不属于她的身份。可我明明就有可能是这种身份,老天爷又残忍得把它夺走。这是人生对我的最大的不公平和羞辱。这是老天爷对我们俩的惩罚。” “所以,我要得回身份和公平,就必须要越过你才能得到它。所以我去做了。明前,我和你不一样。你喜欢平淡宁静地一成不变的生活,我却喜欢波澜壮阔,万人之上的尊荣显贵生活。我想要做回丞相小姐开国皇后的真正人生。” 她说到激动处,握紧双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眼睛仿佛透过了明前看到了她身后的地方,那一片繁华如锦的宫廷朝庭。她勉强地喘息着气,平息了情绪,又坦荡又羞惭地说:“所以我想尽办法去得回身份。一路上做了很多事,却不后悔。我被自己心底里那股熊熊燃烧的欲望之火烧得欲死。是的,‘欲壑难填’。老天爷给了我这种怀疑这种欲望,就会给我满足欲望往上爬的契机。如果我这一生是个平凡丫环,它又何必给了我‘疑似丞相小姐’的机会呢?” “它逼着我往上爬。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怕失去更多,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我就像是提着性命在险恶世上往上爬。不是我吃了一群狼,就是一群狼吃了我,我做了很多事才爬得了今天的位置。一个有一半机率是‘丞相小姐’的位置。明前,我不是个平白就忘恩负义陷害养姐的人。我不是这种人。” 她哽咽难言,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到衣襟上,又滴落到地上。这眼泪也滴到了明前的心田,在那里溅起了阵阵涟漪。如果她跑来对她再次陷害、狡辩,怒骂,威胁,她不会如此难过吧。她这样柔柔弱弱地坦露心迹,敞开内心的痛苦让她看。使她温柔敦厚的内心又重新龟裂、破碎、变成了纷末。明前移开视线,不忍看她痛苦的脸。 “我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干什么。每当我做一些不想做的事,误伤一些不想伤害的人时,我都是痛苦而清醒的。但我只能这么做。我心里有一个愿望。我对自己说,前方就是终点,只要到达了终点,我就能洗去满身的罪孽血污,洗干净双手,去做一个最善良贤淑的丞相小姐。这就是我放弃一切往前走的原因。你该理解我啊,明前。”绝色美人的脸煞白,声泪俱下:“你一直都那么温柔善良,为什么不理解我的心呢。好吧,我知道我跟你相比,我是多么可怜又可悲啊。现在还落到了被众人遗忘的地步,连我自己都快厌恶自已了。一个惊悚可怕的像豺狼的女人。我为了追寻身份把自己弄成了什么可怕样子。太可怕了……” “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被养姐误会,小梁王不理会我,杨皇后从不接见我,被宗室大臣们怀疑质询,满京城满天下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所有人都故意遗忘了我……现在我留在梁王府就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最可笑的人。如果你不是范瑛,如果你被他们判定为假冒,如果你想不起这一年北嫁的过程,如果我们以后找不到范勉女儿的话,我就什么也不是了!我也是,你也是,我们俩都什么不是了。太子殿下注定不能娶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的。这个范丞相之女的身份就是我们俩在这世上唯一能仰仗着活下去的东西!这是最重要的东西啊。”她使劲地啜泣着。模样又害怕又绝望又疯狂。 她跪倒在她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裙子,痛哭着哀求着:“求求你赶紧想起来往事。明前,别为了教训我,就故意想不起往事。我惹你生气,犯了很多错,都已经得到了教训。我错了,我后悔了,我完全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争了。你要先是范瑛,我才可能是范瑛的养妹啊。我永远做范瑛的养妹也行啊。” 明前望向窗外,没有看雨前,依然一语不发。她的思绪飘出了很远,影影绰绰地晃过了很多久远的往事。她记得的在大龙湾与家人共同生活,与妹妹共同成长的经历。这个家是她最重要的支柱之一,帮助软弱的她渡过了这两年未知过去和前途的夜晚,帮助她坚守着一颗要返回关内家庭的心。她比她想像中还要软弱,她的眼睛不知不觉地凝满了水气。 雨前急切地向前爬了两步,紧紧抓住她的手:“明前,我们要联合起来,不能被她们打败。”她像个小孩子似的苦苦哀求着她:“我们不能没有‘范瑛’这个名字身份。你得咬死事实告诉所有人你就是范瑛。不能让人扳倒你的身份,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第二百七十八章 雨前的劝慰(下) 明前的眼光像冰刀似的锐利得割着她的脸,像椎子剜进了她的心。.info[]雨前觉得快窒息了。明前忽然开口问:“你被人击败了吗?雨前。是那两位咄咄逼人的西域公主使你感到害怕了?” 雨前大吃一惊。脸色骤变,急忙摇头:“不,不,没有。这些话都是我自己想说的,我没害怕她们。” 明前冷冰冰地望着她,脸色淡薄,不再开口。雨前的脸忽青忽红地急剧变化着,像在极力忍住一种难堪和愤怒。她喏嚅地说:“真的没人威胁我。东察公主都是贵人,她们对我很好。” 明前平静至极地移开了目光。黑云遮住了夕阳,收起了最后一抹余辉。天空暗下来,把室内诸人也蒙上了一层黑黝黝的暗色。室内变得阴冷,明前忽然觉得有些寒意,她合起双臂环着肩,寂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你说的对,我们太不一样了。我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明前蹙着眉,仿佛想压抑住澎湃的情绪。但过了好久,也无法压抑住它。她放弃了这种努力,眼里含着朦胧的光,微颤着嘴唇,无奈地长长吁了一口气,低语着:“一个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反复得回忆过去呢?是不是意味着她老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总在不停地回忆童年。那些很久前发生的事。” “前些日子,那些救回我性命的‘好心人’,为使我想起什么,就带我去了西京城城郊的一座孤山‘望京山’。那是个墓山,山坡苍凉,大雪铺洒在石头上,山坡上安置满了坟茔和青松树木。北疆的沙砾山,很难生长出绿树,但望京山上也种满了松柏森林。松柏间,有很多扫墓的人,还有来埋葬战场上无名尸首的兵卒们。这次战争,皇上命令把战死沙场上的分辨不出姓名的兵卒们都葬在望京山。” “在荒凉山谷里,我看到了一座孤坟。很整洁、简单、也很渺小不起眼。孤寂地埋在山谷最深处。墓碑上刻着‘陕北程李氏之墓’七字。它孤零零的独葬在谷湾底下。” 雨前的脸忽然煞白了。她猛然抬起头,艳丽的脸变得狰狞而僵硬。哆嗦着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她……他们把她埋在那儿了?” 明前眼望前方,面容淡泊。仿佛没有看到她的脸色听到她的话。她眼光朦胧嘴角含笑,悠悠地说:“我立刻就想起了她是谁。因为在我记忆最清晰的十岁前,有一个刻骨铭心的人,有一个刻入脑海深处的景象。就是我们十岁前的最后一幕。有一天,我和妹妹走在村外的山路上,我们抬起菜筐,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我们边走边说着关于母亲的闲话。我觉得我会记一辈子的。” “两个小女孩抬着菜筐一起走向龙亭镇。前面的大女孩笑着安慰小妹妹:‘娘要天天种菜养猪,所以性子暴燥了点。她骂你时你也别气。她心里其实很疼我们呢。’小妹妹不情愿得撅起了嘴,漂亮的小脸蛋上布满阴云:‘算了吧,我才不相信她疼我们呢。有时候,我真怀疑我不是娘的亲闺女。倒像是前村刘大家花钱买来的童养媳。天天得干活,娘还总是不停地训我,还是爹爹聪明,早几年就离开家去外头干活不回来。可能他也受不了娘的坏脾气跑了。对了,爹为什么还不回家?我好想他啊。是不是像张婆子说的被外面的富贵迷住了眼,不回家了?’大女孩立刻嗔怪地笑骂了她几句,妹妹也不服气地仰着头顶嘴……” “真怀念啊。我经常回想起这一幕。就像是站在圈子外面的天空眺望着她们在演戏,每看一次就更感动一分。小姐妹的父亲在她们四、五岁时出门做工,一直没回家。她们跟着母亲在大龙湾村生活。母亲李氏种田种菜,过得很艰难。性子也变得暴烈。发起脾气来连两个女儿也打骂。所以两个女孩对这个家,对娘亲,对大龙湾村都有些孩子气的怨言。” “大女孩边走边羡慕地看妹妹。她心里对妹妹还有种特别羡慕。两姐妹间,小女孩聪明活泼,又胆大爱娇,更像她们的娘亲。她敢跟娘顶嘴敢任性发脾气,又敢跟娘撒娇亲热,往往惹得娘又气又骂还又喜欢她。大女孩的性子就比较拘谨木讷了。老实听话,肯卖力干活,却不招母亲疼爱。” “三人居住在豫北山村。山乡民风彪悍,村人抱成团的欺侮外乡人。李氏一个外来女人,带着两个小女孩,还没有男人,更遭到了村人的排挤。如果不是李氏敢打敢骂性子泼辣,早被村人欺负走了。这三口之家在这里过得并不舒心。于是,大女孩总是体谅母亲的难处。把自己当做长姐,照顾妹妹,帮衬母亲干活,为母亲分忧,想使母亲轻松点。她对母亲的感情比年幼的妹妹更深沉厚实更理解体谅。她心里很依恋娘,却内向得说不出做不出,也没有精力心劲去撒娇讨好娘。小小的她只能以另一种方式,努力帮助母亲照顾好妹妹和家。来表达对娘的爱。这是她唯一能为娘做的事。这就是她,一个乡下小女孩温柔敦厚的内心。” 明前伸手抚摸着胸口,面庞温柔,脸带微笑,喃喃地说:“永远也忘不了了。这种内心,这种依恋,就是她给我的最深印象。如今她死了,他们把她的尸体带到西京,埋葬在城郊坟山。我一见墓地就想起了这幕幕往事。” 雨前的脸涨的血红,身体忽冷忽热,连跪都跪得不稳了。 明前垂下目光看着跪下的少女,低沉地说:“怎么能让她死呢?怎么能让她凄苦伶仃地被埋在荒凉北疆,让她受了这么多磨难痛苦而死呢?她这个普通妇人的内心是什么样的,这十年是怎么渡过的,这一生她又是怎样渡过的。她又是怎么样的想法心境……” “这些都成为了一个谜。永远的不见了。我真是太……惭愧了……没能寻问清楚就让她死了,让她的一生都成为了谜。我们俩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想法做法了。” 她平静地述说着,字字深刻有力,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不再是以前十岁前木讷腼腆的女孩,也不再是气势凌人的丞相小姐了。她不再愤怒、怨恨、激动,她的话有种缅怀和轻松感:“……你说的很对,我们两很不同。性格不同也决定着我们不同的未来。我们似乎是‘同路殊途’。从同一个圆点出发,奔向了不同的结局。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就自己来承受吧。” 雨前恐惧地盯着她,全身都冻得僵硬了。她忽然觉得她来说服试探养姐都没有结果了,都会得到最糟糕的结局。 明前悲凉地笑了:“雨前,你不懂。我回忆起往事、是不是范瑛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这些日子来,好心的杨皇后派人来给我讲过了所有发生过的事。我全部都知道了,我也全明白了。我明白了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一位母亲到临死前什么也不说。她的意思就是让孩子忘记过去,不要去追寻什么真相。只要她们幸福平安地活下去就够了。可是我们这些任性的孩子却漠视了她的好意,抛弃了已经掌握的东西,去追寻一个更虚幻的‘真相’。结果注定我们会后悔的。” 她悲伤地摇摇头,像面对着当年站在土路上的小女孩。跟她讲着她听不懂的话,想使她长大听懂这些话。“你不懂。雨前。我一直很敬慕母亲。爱她那种表面平庸,骨子里却带着执著和赤子之心的人。她真实,现实,爽朗,心有底线,只伸手握住自己能拿到的东西,放开那些虚幻的东西。她活得坦荡自然。她明白这世上除了仇恨权势外还有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比仇恨权势金钱更重要,更迫切,更有时效性。” “你不懂,雨前。你直到今天还是不懂,我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懂。有些事是有时间性的。有些事将来忏悔也挽不回来的。你希望达到目地后,再洗净双手血腥做个好人,可是你将来很难洗净污垢的手和心;你想用将来的贵人之位遮盖过去的卑微,是很难心满意足的;你想坐上血肉筑成的高位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你无辜地牺牲别人来达到目地,最后会被更强大的敌人给牺牲了。你想成功后再去找回丢掉的东西,是永远找不回来了。” “当你哪一天理解这些话时,你会用一生时间去忏悔。――你已经失去了,我也失去了;你还不懂,而我已经懂得我失去了。我们俩都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你唯一说对的事是,我们之间是这么接近又这么遥远,这么相似又这么不同。我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永远不会交集。” 雨前惊呆了。她瞪着明前恐慌极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仿佛大地在颤抖,乌云压到了头顶。她虚弱得喘不上气快昏倒了。她露出了极端恐惧害怕的表情,哀求着明前:“明前,别傻了!我就是你的养妹,如果你不承认我,你自己也会有麻烦的。梗那赫公主处处找证据放风声,就是想证明你不是范瑛。她自己想嫁给小梁王做皇后。她如果得逞了,我们就完了。她会把我们的身份除掉,驱逐出朝廷和太子身边,随意地处理我们。我们俩会死的!明前,你别蠢了。” 明前抬起眼,眼睛因为水雾太多变得清澈明亮,她淡淡地抬手,按在胸口位置,温和地说:“不。你是如此的美丽,有野心,有毅力,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你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敢做,你适合活在精彩激烈的宫廷,你比我更能好好地活下去。我很佩服你。你只要懂了我刚才说的‘你不懂’的事,你会得到全天下的。” 她眼眸深邃地看着她:“但是,你不是我的养妹。我们不是姐妹。”她眼里露出了片片心碎的神情:“我变了,经历过生死后我改变了,不想去隐匿内心,不想再委曲求全。我们俩之间除了冤仇没有情份。我宁可去单独面对死境,也不会跟你结盟去争夺什么。你是个最凉薄无耻的敌人。” “我已经执著地追到了这个地步,就不会后退了。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要去尽力寻找。我不会对外人承认我是谁,想不想起往事。他们没资格探讨我的内心。小梁王他可以自己选择,也许娶个亦真亦假的范勉女儿,也许会娶个亦真亦假的乡下女。选择权在太子殿下,我坦然以待。不,我会尽力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报答恩情,报答义气,也‘报答’那些伤害我最爱的人的人。”她坚定地说道。 没有一丝暧昧,没有一丝伪装。她宁可单独跟异邦公主挑战,也不会跟她联手。她恨透了她。 雨前看着她,觉得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消散了。她瘫软在地,头嗡嗡地鸣叫。身体像浸到了冰海,冷得冰冷彻骨。她从来想到世间有这么愚蠢的行为,这么执拗地损已利人的晕招。她们明明联合起来就能逐走两位公主,她却骄傲地拒绝了她。哪怕自己被诬陷为假冒的乡女,哪怕是面对她最厌烦的抢男人的把戏。这个女人疯了。 “……有些事,一旦过去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明前黯然地说,垂下眼帘。伸手拈起了飞进了圆窗上的一片黄叶,放在眼前仔细观察着。黄叶如黄玉般的脉络清晰美丽,如同她冰冷又美丽的心灵。 有些最爱的人,一旦死了,就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了。 死人可以原谅,活人绝不可以原谅。她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去追寻。这就是她,明前又渺小又宏大的执拗之心。 ―――――――― (ps:这一章里的某些观点,是抄自我的其他小说的。专门标注下。因为想写的观点很类似,就直接拿过来用了。有人看着眼熟也不用惊讶,我自己抄自己的~哈哈哈^o^~~)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太子求亲 雨前全身颤抖,脸色惨白,像一个失去了稻草的溺水死人。明前背对着她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神色落寞地看着夕阳下的庭院。 半晌雨前才抑制住了发抖。她抬起脸死死瞪着明前的侧影,姣好的脸扭曲着,双手也握成拳头。差点出离愤怒地扑过去抓打她。但是房间里外站满了侍卫女官们,令她不敢妄动。北疆已经不信任这个自称是真范瑛的丫环了。 “砰”地一声门响,俩个人应声回头。房间门大开,一位穿着黑色锦袍的英俊男子流畅自如地走进来,周身锦绣,俊美无双,正是小梁王朱原显。 小梁王神情自若地走进来,扫一眼雨前,挥手令她出去。雨前咬住嘴唇涨红着脸,迟疑了一会,终究不敢违抗梁王的旨意。勉强堆着笑转身离去了。 明前转身望着灯火辉煌的庭院,等到心情平复了些,才回身施礼:“谢谢梁王解围。” 朱原显笑了:“我没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 “不。”明前艰难地说:“你恰到好处得进来,就是帮我了。” “哦,可能是我弄错了。她不是想暴怒发火,也不敢行凶动粗的。我进门太早了。”他晒然一笑。 明前苦笑着摇头:“你及时的出现,避免了她进一步的糟糕行动。就是帮我了。我已经不能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了。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想变成什么样子。” “她将来的样子都会取决于你。她说对了,你会影响她的将来。”高大的梁王站在她身旁,陪着她一起眺望西京的傍晚。烟雾皑皑的夜雾笼罩着城池、花院和房舍。云雾迷离的就像人们忧郁迷茫的心情。 “你还好吗?明前。我知道她的想法和心情。但她的未来取决于你。”梁王款款问候着她。好几日没见,他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与她重见。他对于女人间的心机争斗,很不以为然,也不便出手干预。 明前黯然地点头:“对,如果我是范小姐,她就是范家的小养妹雨前。还有再绞缠上位的机会。这不是个好结果,但在将来的宫庭里还有活路。如果我不是范丞相小姐,她就是个无根无据无萍的自称是范瑛的爱幕虚荣想上位的小丫环了。这是条走不通的死路。她必须放下争端来说服我合作。” 小梁王深沉地看着她。为这个少女感到难过。这就是人生的千万种滋味吧。她必须得承受。他有着满腹的话语和疑惑想说,想知道。但是此时此刻,看到她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儿,还是那种秀美淡定的眉眼,那种坚韧倔强的身姿,淡然地望着自己。他满心的话语和焦虑都不见了,心里只剩下了宁静和喜悦。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险境,悲欢离和。这时候能变成这种近在咫尺、举目相视的情景。小梁王忽然觉得他已经得到了老天爷太多太多的垂怜垂爱了。 他静静地问:“那你是不是呢?明前。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明前收回眼光望着房间里外。心事起伏,张口欲言,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说不出来了。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事情已然变成了这样子。世界改变了,谜团也变了,所有人都改变了。 她平静地问道:“梁王觉得呢?一切都改变了。” 朱原显的漆黑眼睛闪着光,脸面深沉,平实又慎重地回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改变。只知道现在是‘顺理成章’,是我等待以久的结果。在战场上我们濒临绝境,最后都选择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我知道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也选择了它。我希望自己的选择没错。” “恭喜你,希望你选择了你认为对的结局。”明前的声音轻柔。 “是。我做对了。这一切又合理又意外。仿佛连成了一条线。你就像是一个造化无意连起来的线。因身份而引起,又因身份遇险。因北嫁起缘,又因北嫁结局。因父亲使计谋引发了一切事,又因这计谋毁灭了整件事。在你身边像是连成了因果这条线,所有命运安排好的东西都在反复,更改。一条从京城开始到北疆,又从北疆回京城的道路。所有人都在这条路上患得患失,遭受到了巨大的痛苦失败。你却再三地挣脱了命运给你安排好的方向,走向了自己想要的方向。” 朱原显的声音变得低沉苦涩,又有些若有所思地说:“先皇朱元熹一定是个老天注定好的悲剧。他从范勉身上开始的撤藩之路,遭遇到了你这个意外对手,就遇到了彻底失败。而我们北疆藩王很幸运地做了它的仇敌,获得了你无偿地支援,最后成功了。你做的比整个朝廷清流宦党们做得更多。” “我却宁愿不做先皇的棋子,只做一个普通又顺从的大臣之女。”她眼光深沉,悠悠地说。眼里隐藏不住一丝沉痛。 小梁王同情地看着她。抬起脸,神采飞扬精神焕发地道:“现在我们已经赢了,打败敌国,国家安定,我们父子也要进京即位。你以后就会安静详和的做一位名门闺秀了。大明臣民们都会知道这一切是因你才取胜的。我要娶你!明前,这已经我第三次向你求亲,请你嫁给我了。你可以嫁给我,和我一起统治这个西京、金陵、以致大明朝。这是你该得到结果。你会成为大明未来的皇后的。” 是吗?明前凝神望他,室内变得一片寂静。 房舍里外和庭院都变得寂静无声。侍卫们屹立如林。 这就是结局吗?两个人站立着看着对方。 明前的声音悠扬,神色淡然地说:“可是,很多人说我不是范勉的女儿。是大山里冒充的乡女。我被北疆布政使从边境大铜山找出来是天下皆知的事。这会使流言更多更广。说真正的范勉女儿早在虎敕关乱军中死了。而我也没有什么确实证据,证明自己就是范瑛。最后之战中,也是鞑靼国的大将和大汗内乱,我碰巧活下来,也没有什么功劳。在北疆宫廷里还有一位坚称自己是范瑛的女子。这是一桩上下一千年都难遇的糊涂案,断头案。是又混乱又没有结果的。太子殿下,如果坚持娶这样的女人,会带来无穷的后患麻烦。未来的日子,只要有政敌有清流门阀有读忆人史书人想翻案,他们随时会翻出来当笑话讲。即使如此,殿下还要娶我吗?” 小梁王哑然失笑了,他比想像中的镇定,没有焦虑,愤怒和感慨。平静地道:“这就是人们为什么仰慕皇位想登上皇位的原因了。一旦登上皇位,我就是大明皇帝。皇上说谁是范瑛谁就是范瑛,他愿意娶谁就娶谁。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权利,这也是我苦苦追求皇位的原因。如果一位皇帝连自己所爱的女人都娶不得,这地位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的荣耀尊严只是空中楼阁罢了。” “于国,我娶了一位为国立功的女子为妻。于私,我娶个幼年有婚约的女人。于情,我娶了个最爱的女人,于理,我娶了个品性最适合我的女子。不管是在公事的方面还是在私人的方面,不管是从感情方面还是从理智方面。我都必须要娶你。昔日高宗娶武后也不过是个人家事。我又何必惧怕清流世家和读书人史者呢。我必定要娶你。” “如果我不是范瑛呢。”明前没有动容,眼光深邃:“如果我不是范瑛,真的是个大铜山追慕富贵的乡下女子呢?” 朱原显静静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他的情绪有些奇怪,像焦灼,痛苦,悔恨,紧张。奇怪,“万事皆休,江山我手,”他这位已然登上顶峰的统治者为什么还会这么脆弱难过呢。他的心充满了苦涩痛苦。 小梁王艰涩地说:“明前,你还在痛恨这件事吗?这一件把你的人生弄得混乱糟糕的事。从一开始的被拐,被救,回到京城,再到北嫁。路上遇上我遭到伤害,代公主出嫁,受伤失忆失踪。现在身份又被歪曲,一切又回到原点。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向你道歉。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一定要娶你。这是我补偿你的唯一法子。” “更况且,我爱的不是那位幼年有婚约的范勉之女,我爱的是初次邂逅就提醒我两次不要上当不要赌钱的平凡少女。是北行路上那位面对未婚夫的暗害多次忍让,以德报怨的救过他数次的女子。是那个知道了母后致残原因,一心想要弥补也这么做了的少女。是那位为了北疆代公主出嫁,间离敌将和大汗的少女。我爱的人是她,所以我要娶她。只有娶了她才能从根部解开谜团,弥补我的错。” 他静静地盯着明前的脸,一字字说:“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在补偿自己犯下的错。这个世上并非只有你讲究信义。不然我将来会更悔恨。” “如果有一天,真的范瑛不存在了。我必须要娶一个女子做皇后的话,我也会选择你。一个从边境大铜山出现的乡女。她为明朝进入战场扭转了战争,做出了比文臣武将更显赫的功迹,做一国皇后也算有资格吧。这会成为一个美丽的传奇。” “我要娶你,不容更改。这就是结局。” 明前静静地看他,一言而发。她觉得不必再对他说自己是不是范瑛了。这一点不重要了。小梁王的话就完全表明了态度,仿佛如滚滚东去的大江之水般汹涌、直白、一去入海不复返。 她是个凡人,不能以力支天,不能抽刀断水。 半晌后,明前轻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样对别人说我的身份。这也不重要了。我就是我。” 房间静寂无声,精致庭院也陷入了沉默中,远方还传来了高墙外的熙闹欢笑声。小梁王朱原显望着平静的她,百感交集。他静默了下,走到了她身前,伸出双手握着她的手。垂头看着少女被烛光蒙上了一层粉色光晕的脸,美极了。他决定再做一次努力。他不会失败,一失败他就全完了。她不能这样敷衍与退缩。 他静静地问: “是崔悯吗?你是顾忌崔悯,不愿意讲明白身份吗?” “好吧。不管你是否听得懂,我来亲自告诉你。这个结局是崔悯同意的。他现在还在北疆前线,以后不会回来了,也不会与我们一同回京城。我们在战前有个誓约。谁先救了你,谁就娶你。输的人自已退出,再也不用出现你的面前。“ 明前讶然地抬眼望他。 朱原显平静地说着。他强迫自己说着话,话语艰难,神情也有些恍惚,连带着心意也有些虚无缥缈:“――我们说定了,这次不让你选择,我们来选择,或者是让天意来决择。我知道他的心意,也知道你在犹豫。我对他没有嫉恨和报复心。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对方娶了你,会好好保护你,使你感到幸福的。这对你只有好处没坏处。赢的人会连输的人的份儿一起来爱你。我们立下了这个誓约。而我认为在这个世上,尊崇的皇帝比起一位驻守边疆的冠军侯更能保护女子平安。尤其是一个满是流言蜚语身份难堪的女子。” “所以,我尽力地去抢拼了,去选择了!这场战争和天意也选择了我!我赢了,会娶你。他主动地留在北疆前线就是为了承诺结果。他不会再出现了,以后也永远不会再出现。而我会在进京受封太子成亲后,亲自为他的家族平反恢复爵位。他将来会以冠军侯的身份驻守北疆,结婚生子,把这个爵位和家族绵延下去。这就是整件事的结局。” “所以,不要拒绝我,不要在乎你是什么身份,不用害怕将来的后宫宫庭。你要相信我,相信我的爱情能保护你。也相信你自己下的决定,能利国利民,给朝廷带来新像,给后宫带来好局面,给自己身边人带来更好的前途,包括崔悯。除去这些,我个人也希望你嫁给我。我一直都在爱着你,等着你。” 她看着前方,面上不露颜色,一颗心却如江水般湍急流下,又如摇摇曳曳的风筝飞上了九天。 室内鸦雀无声。女官和侍卫们都觉得仿佛处于历史中。皇太子求亲,请这个身份难明的姑娘做皇后,他祈求着她的爱,许诺要保护她,给她最重要的东西。不必说太子的权势,单是这种男人诚挚求亲的诚意也足以感动人。这位姑娘听说头恼混乱失忆了,她怎么回答呢。 少女静默了下,郑重地答:“多谢太子求亲。我感激不尽。我是范瑛,并未失忆。我愿意遵守亡父亡母的婚约嫁与小梁王。请太子以此告之朝廷,安排婚事吧。” 第二百八十章 代宗与杨后 代宗进京后,京城变得风声鹤唳,气氛严峻。(..info)到处散布着各种诡谲的谣言。 代宗入京,是千里奇袭忽然来到的。这个“回马枪”杀得京城措手不及,震动不安。随后发生的入宫进谏太后,接见文武百官和宦官们,还传递了先帝朱元熹的确实死讯和烧焦的尸体,并安排后事。安排其所率领的北方军驻扎在城外,与驻守京畿的五大营和九门提督轮流值守,遥遥相对。使满城臣民们都人心惶惶。 之后,种种“带兵进京逼位”,“两太后举棋不定”,“清流诸党们推诿拖后登基大典”,“宗室想另推贤王为帝”,“宦党们拥护朱元熹的两幼子为太子”等等的流言纷至沓来。使京城处于极度动荡中。 一切都向前飞快地进行着。 这一切却暂时不关明前什么事了,她答应了小梁王的求亲,就变得安详坦然。似乎万事都稳定下来了。她已接受了梁王的求亲,剩下的就是梁王的事了。明前只是道:“我却之不恭。但太子的婚事恐怕不会轻易落定。一国太子的婚事,甄选未来的皇后,恐怕还需要代宗杨后、朝廷清流和太后宗室的赞同。梁王殿下可能要面对诸多艰难。” 梁王笑了。他敢三次向明前求亲,就已做好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准备了。 至于明前自己。她静静地想了下:“在其位,谋其政,我已同意婚事,必定会与梁王一道争取皇上和朝廷的恩准。殿下放心。另外,请殿下不必介意崔悯。我与崔悯只是比寻常人多了些渊源和恩情罢了。梁王殿下可请崔悯进京见驾,你我接见他,当众奖赏他,以坦荡之姿挡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他本来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次又派了奇兵锦衣卫混入敌城救我,否则我早死在乱军中了。这大恩天下皆知。我范瑛该向他当面道谢。” 梁王微笑了:“这是应该的。我这就派人召他进京。让你当面向他致谢。” *** 一丛焰火直射到了半空,绽放出了绚烂多彩的烟花。京城两位太后终于下旨,为“代宗进京”放烟火开市,全城庆祝。初春的夜晚,满城臣民们游园逛市,观看烟火。大肆欢庆着明朝大胜鞑靼国。 代宗携杨皇后进宫赴宴。太后与满朝文武设宴欢迎。宴席丰盛热闹。太后深藏帘后,张首辅带领一百多名清流大臣举杯道贺在前,宦党们眼光咄咄地盘踞在侧,武官们也桀骜不驯地站在殿上。代宗和北疆众人坦然以待。筵宴很热闹。 一轮皓月从夜空撤下了凛凛银光,照耀在禁宫、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身上。人们纵情欢乐,只谈功绩不谈政事,气氛很热烈。之后数名言官和一名皇亲喝醉了,直斥代宗,呵斥他无旨进京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代宗趁势大怒,怒发冲冠,挥剑连斩了四名言官和一名皇亲,吓得满堂皆惊。内阁首辅张首辅和董太后立刻酒醒了。定下了代宗即刻登位的决定。 代宗偕同杨皇后当即更换礼服,在朝堂上登基。群臣们三呼万岁。从此,代宗朱堪直名正言顺地登上了大明皇帝之位。 满堂都是凶悍肃穆的北疆侍卫,城外是兵精马壮的北方军兵马,代宗借酒杀人立威登位,大明臣子们几家欢喜几家愁。 杨皇后披着皇后礼服坐在软榻上,眺望着远方群臣中的夫君,再望望身旁体贴英俊的儿子,一颗心满满都是恍然和震动。抚着小梁王的肩膀轻声叹息:“老天待我不薄。此生此世有你们在身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即使登不上皇位也罢了。” 小梁王收回了眺望父皇身影的眼光,俊美的面容看着母亲,漆黑眸子闪着微光,对母亲真诚地道:“母亲不必感概。现在我们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一切都在恢复。将来还会变得更好。有什么可感伤的呢?母后你会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杨皇后含笑阖首:“是。.info我已经很幸福了。我不是感伤,是为你感到庆幸。这登上皇位的大喜都比不上你的大喜。一切都得以换回,一切还能重新开始,这份喜悦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圆满,我都有些不敢相信了。喜极而怕,我是怕这幸福和好运气用完,以后会变得艰难困苦。” 小梁王微微一笑,俊脸上透出自信和光彩:“不会,有我在,母后会幸福一生的。以前我犯过错误,现在我知道什么才是更重要的,所以我选择了最重要的事。” 杨皇后眼露一抹忧愁:“你相信你的选择是对的吗?你不会后悔吗?” 小梁王讶然地向她微笑:“母亲说什么呢?我是很任性妄为,但这次在战场上先救明前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事了。明前的命比李崇光重要万分,是我最看重的人。这种选择怎么会错?母亲不也喜欢她吗?我和她的这条北行路已经走过了万水千山,快走到尽头了。怎么会出错呢。我只能往前走不能后退。” “你坚信就好。”杨皇后疼爱地看着他:“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儿的。我知道你最担心的事。你的婚事由你做主。你的父皇如果……我会去劝解他的。” 两人正亲密谈话。代宗朱堪直昂首阔步地走到杨皇后身旁。厚实的手臂扶着妻子娇躯,一双虎目聚精会神地望着妻子:“有什么要劝解我的?你把我想得太冥顽不灵了。” 杨皇后温柔地笑了:“不敢。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会做出最妥当的处置的。一切都会顺利的。”她对丈夫朱堪直有种神奇的信赖。 大明皇帝朱堪直厌恶地瞥一眼前堂的诸官。整理心绪,眼神深沉。对妻儿轻声细语地说:“年青人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在我这种年龄的人眼里不算什么。我也不感兴趣。我唯一看重的是后面的事,现在我登上皇位,要与清流谈判,恩威并施,让他们为我所用。还需要太后的真心支持。宦党也需要收服,登基需要名正言顺,政权也需要抓到手掌心。其他事都太渺小了。” 他豪气万丈地说:“我们已经把汉人的死敌,蒙古后金鞑靼一众游牧民族们打回了草原深处,还有什么处置不了的问题呢。你是关心则乱了。如果你是个普通男人,早该自己当家做主了。但生在皇家,注定要比寻常百姓多得到些什么,也得多付出什么。多担当一些责任。” 代宗斩钉截铁地说:“我登基后的第一项就是封你为太子。而太子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但要遵守三点。一是遵守祖宗礼仪,符合皇家规矩,符合我大明朝的利益。二是你自己与父皇母后都要同意。三是对婚事守信,对妻子有始有终。即然选择了一个人,无论中途她是好是坏是善是恶都要承担结果。不准惹出什么废后或后宫事非。” 小梁王惊疑地看着他,心头振奋。 代宗面容端庄地轻轻摇头:“我在遵照祖宗规矩罢了。只要你做事符合了道义,自然天助、地助、人助。使太后宗室、清流和宦官们无话可说。使我们父子也能顺利地登基掌权。你如果做出了不符合礼仪之事,自然也会影响到我们的未来。你肆意妄为会连累我和你自己的。” 他眼光深沉地看着爱子:“做为一军统率和你父亲。我奖罚分明。范瑛在此战立下大功,逼反李崇光,赢得战机。与国有功。你和你母亲也最喜爱她,与家有利。我朱堪直一向是奖罚分明。范丞相之女和两位东察公主都是一样的身份地位,都是为一国皇后的好人选。你想娶她,我不赞成,也不反对,也不会强行向你压下我的意愿。可是也不会帮你说话。你自己决定吧。” 小梁王闻言大喜。代宗不反对便是最大的让步了。代宗年轻时在北疆建功立业,对边疆土地和人有很深的感情。他把两位东察公主当子侄,与东察汗国的利益关系也深厚,他是很希望儿子娶这种强有力的外援公主为妻的。借以对抗大明朝已经僵化成一体的清流门阀们。他现在退一步不反对范瑛为后,已经算恩怨分明,秉公处理了。已经是绝大的让步了。 小梁王大喜地跪谢父母。 代宗深沉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拥着妻子的肩膀,对妻子笑说:“这不就是你一直期盼的吗?我这样做可好?” 杨皇后眉头轻蹙,眼含忧愁,温婉的双眼嗔怪地瞥着丈夫,轻叹:“是好事。可是你也太坏了些。把决定权交给他,这样也就把所有的矛头和攻击都对准他了。他无论选谁做皇后都会得罪一帮人的,宗室、清流和东察汗国都不会同意的。你强行登基。他们辖制不住你,会把矛头对准太子的。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我们夫妇做‘坏人’,直接颁下命令,替他选了他钟意的女人,帮他阻挡住一切风雨。这样做才最妥当啊。” 代宗放声笑了:“这世上本来就是不如意事常八/九,顺心事只有十之一二。女人很难嫁给真爱的男人,男人也很难娶到真心喜欢的女人。老天对每个人都很公平的。原显想娶一个满身麻烦的女人,就要付出代价。如果他被朝廷和父母阻止,又无法子解决,那么也就得接受事实。他的路也只能到此。注定只能做一个平庸无能的皇帝,被那些贪婪阴险的清流宦党们蒙蔽,做不成明察秋毫的明君。我帮不了这种人。再说,父母不可能帮孩子一辈子的。原显是要做万圣之尊的人。” “――这个皇位又高、又冷、又孤独。四面楚歌,四面埋伏,四面皆敌。他必须一个人披荆斩棘地前进!我是在教他做为皇帝活下去的法子啊。” 杨皇后目光怜悯地注视着儿子的背景,有些痛楚:“我们这样做究意是对是错?他所追求的东西又是对是错呢?” 代宗紧拥着她,杨皇后叹息一声,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两人在这个烟花绽放、登基为皇的夜晚沉默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太后重压(上) 一切事往前方急速地流淌着。 代宗即日在金陵城天坛祖庙,率领着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们,拜祭天地祖先,敬告天下黎民,行了登基大典,正式地登上大明皇帝的宝座。这件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京城里动荡诡异的局势变得缓和了,各种流言蜚语和有些想法的臣子和宗亲们也安静了下来。 朱堪直是经历过血与火战场的大将,太子更是生于北疆长于北疆。与生于后宫、长于妇人之手的朱元熹是截然相反的人物。他们充满了强势、霸道、杀伐决绝、迎难而上的作风。朱堪直对于朝廷、后宫的拖延登基仪式,解决的办法就是“一刀斩断千万乱”,才斩醒了满城浑浑噩噩的大臣和宗室们,得到了皇位。全国的清流、世家、官员们都明白了他们遇到一位强势冷厉的新皇了。大臣们立刻避其锋芒,转而躬迎代宗登基。这一次群臣们输了一招,朱堪直是很有手段,但他们父子从北疆进京,初来乍到,没有根基,还得依靠京城的文武百官和宗亲们才能坐稳江山,掌握权利。他也不敢得罪了全天下的文官们。 于是,双方都盯着对方的行事和事态发展,一进一退地,观望权衡争夺着这大明江山的实权。历史上,皇帝一言九鼎,紧握权力。和被内阁架空、被宦党把持朝政的事都随时有可能发生呢。大明史上的君臣之斗也经常是臣子获胜,皇帝败落。这大明官场,内阁、三省六部、十九州府布政使,五大营兵马的将军们就又开始和新一轮/大/明皇帝的争斗了。 新皇朱堪直如何与文武门阀们斗法不提,后宫也荡起了层层风波。 新皇强势登位,朝廷和宗亲们输了一筹。但太子朱原显的选妃选定“范勉之女”之事,又如狂风暴雨引起了巨浪。 两宫皇太后董太后与王太后在后宫设宴迎接杨皇后入宫。满朝廷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女子都来参加了。诸位夫人先在正宫“德才殿”按品阶参拜过两宫皇太后,就移位到后花园“御花园”就宴。 御花园楼台林立,满园奇花异草。花树间放置了近百桌盛宴。两太后款待着大明朝最尊贵、最有身份地位的贵胄女子们。 董太后,名董秀。据说出身于江西一位普通六品官员之家,选秀而出。从董贵人、董妃、到董皇后,再到大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董皇太后。可谓久历风雨。如今的她是一位年约六旬的尊贵妇人,坐在御花园最高位,仪态万方地接见各方拜见的命妇们。她外貌秀美,体态修长,穿戴着深红色九凤朝阳的冕服和金冠,气势尊崇无比,姿容又美如鸾凤。她在大明朝最舒适富饶的皇宫里生活,又拥有着全天下最奢华精致的首饰衣装,使她六十余岁的年龄,外貌却像是四十岁的中年美艳贵妇人。面颊丰盈细腻粉白相兼;发髻厚重绵长漆黑如墨;眼睛也幽黑灵动,笑不露齿,言谈举止很规矩严谨。周身即带着南方官宦之家的婉约柔和,一双黑幽幽的凤眼又带着北方人的犀利、坚韧和深沉。嘴唇稍薄,嘴角常翘,常常露出“不笑也似笑”的笑容。她的姿容美如繁花鸣凤,身上却凝结着一种威严的不可抵御的权威感。令人不敢小窥。 四十年间,她从一名落魄小官的女儿脱颖而出,成为大明皇太后,早就是个充满传奇和奇迹的女人。能在兵不血刃的后宫攀上最高峰,能在一国皇帝被俘,敌军压境的危局中,说服内阁,废掉先皇,推出了藩王代位,也不向敌国示弱投降。最终还取得了打败蒙古保住江山的后果。这位董太后是位不输于武曌的、不让须眉的铁腕女人。 董太后座位旁还坐着一位贵夫人。年龄相近,长着稍长的容长脸,眉毛弯弯,面白如玉,眼眸如水汪汪的秋水似的温婉妇人。穿着淡绿色的九凤冕服。眉眼温柔,削肩膀细腰身,身姿单薄轻盈,依在雕花宝座上,像一只柔美细软的藤萝花。她个子比董太后还高些,却低眉顺目,微弯着细腰地坐在董太后身旁,脸上堆满了温柔敦厚的笑,对旁边的右太后俯首帖耳。全身都散发了一种温厚宜人的气度。就是一张保养得当的美貌面孔上隐隐透出病色,眼里有些抑制不住的悲愁。她身旁围绕的众诰命夫人和宗室妃嫔们都压低了声音说话,生怕惊拢了她。人们都知道这位王太后是朱元熹的生母,此时已经得知了朱元熹的确切死讯,也见过了烧成焦炭的尸骨。这些日子正痛苦难堪着。今天也得强打精神,来参加迎接新皇后的仪式。 ——故人已去,现实的人还得活下去。心里为死人悯怀,表面上还得堆起笑容,为新皇新后欢庆。王太后也不得不做这种粉饰太平的事啊。命妇们心中感叹。 董、王两太后在御花园设宴欢迎杨皇后。今日后,先皇嫔妃将移居皇陵,杨皇后就是这皇城后宫的新主人了。一代新皇一代臣,也有一代后宫女人。唯一不同的是两位太后的地位。代宗朱堪直的生母柳妃二十年前随儿子去北疆就藩,她身体虚弱,福份浅薄,只享受了一年北疆最寒冷的风雪就去世了。这也是朱堪直痛悔发誓,要重返京城夺回皇位的原因之一。他的亲生母亲早逝,这两位有封号的婶母太后就成了他的长辈,又卫国有功。他和杨后也得礼让她们。 杨皇后身体不便,简单地行了礼,坐在了安设好的软座。接受各位命妇们的晋见。她也给两宫太后引见了带来的北疆诸夫人。其中,除了未来的太子妃范瑛,还有两位来自“东察汗国”的异邦公主,和北疆的官员们夫人。 一听到了范瑛的名字。立刻,所有围着两宫太后和杨皇后求见的诰命夫人们都齐刷刷地转头,目光咄咄地看过去。 范瑛。这可是最近京城里最名声巨大,声名显赫的名字了。全天下人的脑子耳朵里都塞满了这个不同凡想的名字。所有人好奇地想亲眼看看她。 人群后走上一位月白色宫装锦裙的少女。少女体态修长,面容端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适宜的笑。合身的月白色锦缎宫裙把她衬托得像一只清越的芙蓉,又清雅出尘又美如幽兰。脸是鹅蛋脸,黛眉如戈,黑眸幽黑,面容和身形都有种俊逸洒脱之感。但是她的举止行动很小心翼翼和恭谨。乍看上去,在人群不出挑,却使人无法忽略。是一种有着怡人风度充满魅力的女子。她排众而出,向太后和皇后行大礼,钗环轻摆裙裾飞扬,人物进退稳定有序,如流水行云,如蜻蜓轻落荷尖,轻盈而又毫不局促。 普通女子到了天底下最高贵最美丽的太后皇后面前,总有点失措的。要么是拘谨紧张得不敢说话,退缩到人群深处。要么是自傲得卖弄美丽才情来取悦贵人们。而这位叫“明前”的女子只是安静地行礼,落落大方地站在旁边,做出了恭听太后皇后训话的姿态。并没有一丝焦躁或底气不足的模样,也算是过人的淡定了。 命妇们看着都眼光深沉,暗自思忖着。 董太后仔细地打量着范明前,看得很细致,眼神深邃,脸色沉静。旁边的老宫女向她低声介绍着范丞相小姐。 明前施完礼不急不燥地侧着身垂着头,恭敬地听着太后训话。 御座旁边围拢着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妃嫔都目光叵测地看着她,心里提着一口气。不知道全大明最精明聪慧的董太后对这位明前小姐会说些什么话,会有什么品评呢?命妇们相互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 董太后漫不经心地扫过命妇们的脸,对她们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她面容不改,轻轻点头,面上带出了笑意:“好。果然是个有格调的女子。”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太后重压(下) 明前立刻跪下道谢,董太后神色平静地招呼她平身。.info 命妇们相互传递着眼色,心里有点雀跃。兴致勃勃地看着太后与这位“太子妃”的初会。 有时候什么也不必多说,什么事也不必做,就自然而然地明白“浮出水面”的东西。董太后和范明前还未见面便证明了她们必然是“冷对关系”,而不是融洽爱护的“太婆婆和小孙媳”的关系。 所有人都明白,两人心里也明白。明前也很清楚面对的是什么局面。 一个身世太复杂,带着传奇性经历的女人是不受人待见的。尤其是即将进入贵胄阶层的复杂女人,在宫庭和贵胄阶层永远不受人欢迎。豪门贵妇们把她当做闲话聊天时可以,要把她当成与自己同阶的贵女,未来的天子之妻,将来对她三拜九叩俯首听命。就必然不甘不愿了。 越是出身高贵的女子们越把“身份”二字看得很重,她们很重视保护这个“高人一等”的身份地位。维护本阶层的权利,防止外来者侵入。就形成了“官官相护”的小圈子。这种保护,也就是在保护自己的女儿、孙女们未来的权利。所以,命妇们下意识地抵御着外来贵人嫁入京城,或者普通女人嫁入高门。这阻住了她们或她们女儿的婚嫁攀升之路。 范瑛全犯了两项忌讳。一是从边疆来要入主京城。二是普通女人想嫁进皇室。范瑛是范勉之女,出身很好。但她在四岁被拐走时,就已经脱离了京城官宦之女的阶层。十岁被找回后,范勉与姨母王夫人尽力地教导她做回丞相小姐,却因她要嫁到北疆,就没有刻意带她在京城亮相,返回到贵女圈子。也可以说,她从未融入过大明朝贵胄世族的圈子。 这么多来,生活经历不同,做人做事的方式也不同,胸襟眼界也不同,那么人生生活的圈子也必将不同。范瑛在四岁时就被大明的贵胄圈子放逐了,现在她想回京城嫁入皇室,就是全无根基地孤身奋战,前途堪忧啊。杨皇后是夫贵妻荣,成了大明皇后。贵胄圈子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范明前却还未嫁给太子,现在想让大明朝最眼高于顶的贵女圈子接纳一位疑似乡女劫匪女的浑身麻烦的女人,为同类为皇后。可比男人们挥剑直取“皇位”困难多了! 代宗和太子可以带兵攻城,赢得自己应得的身份地位。女人却不能举刀逼着贵女圈子认可自己。 所以,她还没有到场,满御花园的诰命夫人和宗亲嫔妃们已充满敌意地“反对”这个奇怪的劫匪女儿嫁给太子了! 董太后做为大明贵女的代表人物,于情于理地在最前线,首当其冲的维护体制“反对”范瑛了。所以,明前注定不可能“取悦”她的。明前心中暗叹。 董太后早就看透了这套把戏,身不由已得被推到了反对范瑛的最前线。她压下了内心想法,不动声色地问:“这位就是范丞相的女儿,多年前在京城失踪的范小姐吗?太子上书要娶她做太子妃。会不会太仓促了些,我和皇亲们还不了解她呢。” 命妇们脸面含笑,心藏不屑。 杨皇后忙带着笑解释:“正是她。这不,我带她来这儿准备介绍给大家呢。这婚事是妾身多年前与范夫人王玉贞定下的婚事。早行过三媒六娉之礼,皇上也同意了。明前这孩子命运多辄,从小就不顺。好在老天有眼,总能帮着她化险为夷,顺顺当当地活到了现在。才成就了这份姻缘。” 杨皇后性情温婉,心是九窍玲珑,也是个久经宫纬的贤能女子。当然明白这满御花园和宫廷的弯弯绕绕儿。她立刻把话题引向了两人幼年订婚,明媒正娶,两家合意天作之合了。 董太后面上带着娴静温雅的笑,眉眼专注地看着明前,黑瞳倒映着少女娇憨的脸:“不错。这婚事确实是你们两家从小订下的,也算是老天安排了。太子可满意?范小姐也同意了?” 杨皇后笑了:“太子自然满意。” 明前也立刻含羞地跪下:“明前也愿意遵守亡父亡母的心愿,嫁于小梁王。”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 董太后眉尖轻蹙,眼含嗔怪,看着性急的小女孩也笑了:“我知道你父母双亡,只能自个儿拿主意,也不怪你。你即然能在前线战场上立大功,也该有点胆量和主心骨儿自己决定自己的事。你想嫁便成了。” “太后勿怪,明前失礼了。战场上立大功是个凑巧。”明前粉面绯红,慌忙请罪。她被太后轻刺一下也不介意,带着稚气向太后详细解释着:“我在战乱中走失后,就留在了乡间修养。正好遇到了敌国将军以为我是他的侄女,接我去鞑靼。我其实不是他的侄女呢。他后来和他们大汗不和,就造反了。我也是阴差阳错地才帮了忙,赢了这场战役的。这不是我的功劳,这都是太后、皇上和皇后洪福齐天,是老天保佑我大明朝打赢的。小女子无功无德,实在不敢占了功劳。太后娘娘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反而要多谢皇上太子在战场上救了我。”她孩子气的娓娓讲述着战场诸事。似乎是生怕众人又把功劳放在她身上。少女把皇上太子的英明决策,大明将士的勇猛杀敌,和边疆边民们的全力支援着重地讲述了一遍。命妇们都听得连声感叹。 王太后也听得入了迷,轻声感叹了:“可怜的孩子。你在乱军里逃得活命,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明前神色工整,眼珠漆黑,恭敬地向王太后施了一礼:“多谢太后关心。我未吃什么苦头。只是在虎敕关战场上走失,连着两年都在大山里养伤。北疆的凤大人奉太子之命暗中保护我,也没受什么山民的气。后来被敌国将军掳去,也立刻遇到了先皇。先皇陛下是认识我的。他努力地与敌人周旋额外得照顾着我。先皇临死前不惧怕敌国的威胁,誓死不降,以身殉国。可惜我与他相隔太远,还被烟雾熏晕了,没能救出他。他是个有仁有义有风骨的大明皇帝。后来我被救下后,才知道他……驾崩了,心里很是震惊难过。” 贵妇们人人侧目,眼光深沉,内心翻涌着多种感受。 王太后感激地瞥她一眼,又哽咽得拿出手帕拭泪。(..info) 董太后也怜爱地看着她,命人扶起她赐座。口气深长地说:“果然是个心的善良,聪明懂事的好女娃。难怪太子一心一意地要娶你了。” “可是,光有好心也不成的,流言害死人。我最近听说了不少流言。”董太后的细眉挑起,秀美的脸色阴沉下来,声音趋厉。突然变脸了。顿时整个御花园凉亭周围像笼上了一层厚厚的冻雪。空气发寒,人人战栗。 “满京城都沸混扬扬得流传着一些奇怪的流言。什么‘女人在战场上两面叛国’,‘相女和劫匪女真假颠倒’,‘本朝第一大案’之类的传言。弄得京城乌烟瘴气,气得我好几日都没缓过来。我非要好好肃清一下,什么时候大明皇室也成了愚民乡妇们嘲弄讽刺的对象了!如果这种立大功和真假相女的事成了百姓们的闲话,也会使我皇家蒙羞的。来人啊,命令九门提督巡城时,再听到有人传闲话就乱棍打死!” 立时有太监传下懿旨,交九门提督督办。众命妇们都神情大变,杨皇后也眼光黯淡,没想到董太后一张口便说出了这种致命的流言。直指明前的致命处,立大功和身份。明前坐在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面容端正,神色淡定。双手抚着茶盏,全身纹丝不动。仿佛她首次听说这种传言,完全不放在心上。她反而还劝着董太后不要为流言着急上火。 少女淡然说。――流言即是流言。不信它它就是流言,信了它它才是“真话”。“相女和劫匪女真假颠倒”注定就是个弥天大谎! 董太后面容含笑,一只雪白的手从桌上的红石榴盆上轻轻拂过,立时转怒为喜了。向明前笑道:“你是个好孩子。懂事明理,从不给我和朝廷添堵。” 明前立刻道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些怀念:“臣女从小母亲早逝,被父亲教导长大。父亲常教我要懂规矩,知进退,知道自已是谁,又该做什么事。我能有今天都是亡父之功。可惜父亲也亡故了,我不能服侍在他身旁,多听他的教诲。”她提到了伤心事,眼圈微红,真心地叹息说:“虽然我们父女之间相处的时间很少。但是父亲故去,留下的孩子才始知父母恩。父亲常说他愿意为国为民奉献出一片身心,做女儿的我也自然想学他为国分忧。” 董太后白玉的面颊上透出悲容,脸色很严峻:“范丞相是为了救先皇才战死沙场的。他一介书生,做出了很多武将都做不出的事。是个为国为民赤胆忠心的大忠臣。我……我对他也很钦佩。看到他的死讯奏折时,哀家也很难过。” 杨皇后眼神一动,想张口说话。忽然又闭住嘴。 明前眼露憧憬,再次谢过太后。带着一种小女孩的娇气和轻松说:“臣女已经没有了父亲,只有一个未婚夫,所以想嫁给他。现在却多了这么多可怕的谣言。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么多流言。只能求太后想个法子,解决这难题。明前会感激太后一生一世的。” 董太后笑了。旁边的老宫女老太监们也笑了。诰命夫人和宗亲们也笑了。脸上带笑眼神复杂无比。 董太后疼惜地看着明前:“我都半截入土了,你还说要仰仗我这个老婆子。罢了,我平生最恨这种不实流言,也不忍见你被流言所伤。我们就赶快想办法弹压下谎言。只是这个‘真假相女’,‘乡女冒充范瑛’的流言传遍了全国。甚至还有些虚荣女子跳出来说自己才是真范勉,把御状告到了京城衙门,告到了我这里。我很难不理不睬的靠打板子硬压下去。真让人伤脑子了。我得查明真相后再下重手去管治。不然流言会伤害到已故范丞相和皇上太子的颜面的。” “明前明白太后的苦心。请太后尽管调查去重手管制,还我的清白。”明前坦荡爽朗的笑着说。没有惧怕。 她这般坚定、坦率的作态,使董太后与诸位命妇也有些凝神了。董太后老道精明,不是一两句坦然面子话就能蒙混过关的。她面容含笑,凤眼微闪,沉吟着就决心要从此处开刀解决范瑛嫁太子之事了。她向命妇们笑着说:“这孩子这般坦荡,倒教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也不能太滥信流言和偏心了。” 诰命夫人和皇宫嫔妃们齐声笑道:“您自然是最公平的。” 董太后笑容满面,发下懿旨:“好,太子娶范瑛这件婚事我准了!即然是父母从小订下的婚事。就要遵守婚约。范丞相是为了救先皇死于战场,是我朝的大忠臣,不能让忠良死后寒了心。我准了太子和范瑛的婚事。范瑛就是太子妃。至于其他的想找我求御赐婚事的高门淑女,和门当户对的公主们,也不能越过这门婚事。这是范瑛从小应得的福份。自古就是夫贵妻荣,男人们也常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小藩王也不能做了太子就翻脸不认未婚妻了。太子殿下做得好。” 御花园的命妇们都有些躁动不安。几位高门夫人明显有些沮丧,站在杨皇后身后的两位东察公主也神色不豫。董太后竟然撤退了?同意这明前嫁给太子做皇后了?这简直是打大明贵胄圈子的脸啊! “但是……”董太后雪白的手指点在面颊上,眼里透出了一股寒意,瑞丽端正的脸微笑了,眼睛眯得细长:“但是,那也得是‘范瑛’啊。得是范丞相范勉和淮南王家的王玉贞夫人生的亲女儿。才能嫁给太子,成为我大明朝的皇后。可不是什么乡女、劫匪女就能随便李代桃僵地嫁入皇室的。这么大的流言也不是一句‘我是范瑛’就能糊弄过去的。太子年轻情热,看不透世情。皇后身体不便,没空主持此事。我这个历经三朝皇帝的半老婆子就厚颜地代为主持下此事。我定要找出真范瑛嫁给太子,太子可不能娶错皇后。如果找不到真范瑛,这婚事就做罢!太子另选高门闺秀为太子妃!” 顿时,满堂命妃们尽皆大喜!东察公主也大喜。太后还是反对了明前为后啊! 杨皇后勉强地笑着说:“这时间可就拖得长了。太子已经二十岁,还未娶亲……” 董太后向她淡淡一笑:“别急。我这个老婆子会尽快解决此事的。不耽误太子娶亲。” 明前心中暗叹,跪下道谢:“如此最好。太后主持公道,明前必能在天下人面前得回了清白身份。明前多谢太后恩典,一切都谨遵太后的懿旨。” 真是聪明人好说话。 两个人同时面露微笑,眼光相对心中暗叹。 董太后赢了大半局面,心中舒畅。笑盈盈地伸手招呼老宫女:“我记得元熹最宠爱的锦衣卫,就是救范瑛回朝的那个,长得跟大姑娘似的漂亮小伙子,叫什么来着?” “叫‘崔悯’。现在还是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在前线领兵。” 明前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浑身储了半天的热汗一下子披下来了。她撑住自己站得挺拨,心神不散,坦然地笑道:“我与太子已经派人去前线招他回京。我想当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给他封赏。” 董太后很满意:“这样做很对。你们都是又懂事又会做事的好孩子。崔悯当年抓捕审判了劫匪,救了范瑛回京。他肯定知道些内情,我们一问他便知。” 命妇们齐声称是,明前与杨妃也相视微笑。这场御花园的接见终于告一段落了。女官太监们领着各位命妇欣然入席,共同庆祝欢迎新皇后入宫。 明前脸上带着笑,却觉得背心潮潮的,全身都在燥热。汗水一遍遍地打湿了内衣,仿佛已经浸透了外面礼服就要暴露到人前了! ――一番话云淡风轻,底下却暗流汹涌。如狂风巨浪般得打碎了整座御花园。花园里花影婆娑,暗香浮动。处处都是美人美食和笑脸盈人。却无疑于一场刀不见血,刀光血影的凶猛厮杀。人们都感受到了蓬勃而来的霍霍刀光! 所有人都来摘胜利果实了,所有人都来报仇了。 王太后恨透了她!传言中她可是与朱元熹并肩捆绑在敌国城头。这个身体虚弱的弱女子逃得了活命,一个壮年男子朱元熹却被万箭穿心,烧成了焦炭。她本人还是敌国将军的“侄女”,前线都是朱堪直父子的兵马,谁知道在边境城头上发生了什么,她在里面如何翻云覆雨?王太后对她产生了极度的愤怒和杀机。她怀疑她与北疆众人联手杀了朱元熹,还想嫁给太子执掌后宫。她不会让她轻易如愿以偿的。 董太后也明显得不赞同太子与范瑛的婚事。她和她身后的全大明贵胄圈子很厌恶这种名声巨大、带着风头的傲骨女子进宫,搅乱后宫的秩序。也不愿意让代宗选择个“自己人”做皇后。她和朝廷清流还没有放弃与代宗争夺政权。而且,她已经洞悉了真假相女的事情,开始怀疑她的身份,是假范瑛了。两边相加,她宁可错杀三千,也不会放过一个嫌疑。她不会让嫌疑人做皇后。 两人先后过了三招。董太后先借口对她不熟悉,杨皇后极力证明他们是自小婚约。而后又对两年的乡女生活起疑,暗指她身处乡间不清不白难做皇后。明前就顺手把北疆的凤景仪、太子都拉出来抵挡,太后总不能质疑代宗和太子自己吧。而后明前不得已地提出来亡父范勉的功绩,董太后只得让步。认可了忠臣之女可以做皇后。但最后她却抛出了最有力的一招。范勉之女可以做皇后,假范瑛可不能做皇后!明前想嫁太子就得先证明自已是真范瑛才行。 一场恶斗,真是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句句话见血,刀刀致命啊! 董太后不愧是出身宫廷的铁腕女人,手腕高明,心机深沉,见微知著而又绝不退缩。 明前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的,头都隐隐发痛了。她斗不过董太后的。杨皇后有些担忧地看看她。 御花园的百花花树间又走出来了一位华丽宫服的女子。艳红色的宫装花团锦簇,云髻高耸,周身都是珠光宝气和锦绣花裙。拖着长长的坠地披帛轻快地越过了众人,直扑到了两位太后御座前。亲热地娇声道:“两位母后,女儿向你们行礼了。祝母后们万寿无疆。” 两位太后笑逐颜开地扶她起身。锦绣宫装女子笑吟吟地站起身,依偎在董后身边。 宴席中的明前坐在杨皇后身旁,闲闲地抬眼看去。却猛然一激灵,浑身又起了层重汗。 那女子明眸皓齿,有一张艳若牡丹的端庄艳丽的脸,一身如火般红彤彤的宫装衬得她华丽富贵,明艳过人。有点熟悉,她似乎认识!明前猛然间想起了,这赫然就是三年前与她分别的大明长公主益阳公主――朱益阳。 明前长长地吸了口气,从头到脚都凉透了。三年来悄无声息的朱益阳,竟然从北疆走过了万水千山回到了关内。又回到了京城! 第二百八十三章 益阳重现(上) 华服丽人的亮相,令参加宴席的全体诰命夫人和嫔妃们都为之大震。现场立刻安静下来,人们目瞪口呆地看过去。命妇里有年长的,品级高的夫人们立时认出了眼前的遍身锦绣红妆的贵族女子赫然就是早不在宫中的,已故皇上朱元熹的妹妹――益阳公主!人们惊骇绝伦。 三年前,朝廷颁下懿旨,命益阳公主代当时的皇后太后去甘陕省的鸿泸寺礼佛。而后她在北疆遭到了鞑靼军围攻元熹帝的大祸事,再往后她遵循皇兄之命临阵“和亲”嫁给了鞑靼南院大王。再之后,就因为北疆与京城远隔千里,讯息不畅,人们不知道后面的讯息了。数月后,北疆才传来了消息。人们才知道和亲当晚,喜事变成了大战。虎敕关被攻破,元熹帝被敌军抓走,益阳公主也自然没有了下落。这场大祸传遍了大江南北,明朝人都以为她死了。 没想到,三年后,益阳公主竟然全须全尾地又出现了。从北疆悄悄地返回了京城,进了宫,躲藏在两宫太后身边,受到了两宫皇太后的庇护。 人们惊讶至极的看着她,不知所措了。热闹的宴席冷了场。 董太后面色如常,笑容温柔,疼爱地看着益阳公主。下令命妇们过来拜见长公主。命妇们压住心头疑惑,纷纷上前行礼。董太后亲自拉着益阳公主的手,向众人微笑道:“今天除了迎接杨皇后入主后宫,就是还要向大家宣布一件喜讯。就是我的乖女儿益阳终于实现了她礼佛两年的誓言,重出佛堂拜见诸位夫人了。真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 益阳公主也笑语盈盈地主动向命妇们施礼,向着杨皇后行大礼。 命妇们不敢接受长公主的礼,纷纷还礼。杨皇后也向她含笑点头。 益阳公主垂下了感激的面孔,深情款款地说道:“母后过誉了。我进后宫里的小佛堂礼佛两年,是为了求佛祖保佑我大明和朱家,我还要多谢佛祖一路点化我,保护我从北疆还朝,还要多谢两位太后垂怜收留我。我要感谢的人太多了,就是出家为尼,终生服侍佛祖也是情愿的。” 董太后望着她,眼眸里露出怜爱之色,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她这一生因种种原因未能生育子女,便极喜欢从小绕在膝前长大的益阳公主。她当年选了十二皇子扶上皇位,也与聪明可人的朱益阳有着很大关系。她宠信朱益阳满朝皆知。董太后含着笑说:“傻孩子,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的母后怎么会不护你?再说了,你是为了皇后母后才到甘陕省礼佛的,为了救皇帝才去战场上和亲的,还遇到了这么大的灾祸受够了惊吓,我怎么能不疼你这种懂事的孩子呢。幸好,佛祖保佑,列祖列宗保佑,这件婚事未成,才免得使你承受更大的灾祸。你一直都有佛缘,在甘兰寺又引起过佛光,这次也是受到了佛祖的点化和庇护,才安然无恙地从战场逃回鸿泸寺,又得那些有德高僧们庇护,千里迢迢地送你回京。这是多么惊险的事啊。你受了这么多的困苦磨难,我怎么能不疼你?” 益阳公主端庄艳丽的脸上现出悲容,眼圈红了,紧蹙着眉尖低头不语。王太后又拈起了帕子拭泪。 董太后一双狭长的凤眼冷冰冰地扫视着满场命妇们,面色如常。却骇得宴席间的嘈杂声音都消失了,满花园的空气也争剧变冷。几百位大明朝品级最高的诰命夫人和宗室嫔妃们都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董太后冷淡地收回目光,神色安详,吐出了清幽幽的声音:“我的乖女儿为国为民去和亲,却还没嫁给鞑靼人就被打断了婚事,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受尽了委屈。几乎丧命。最后被佛祖庇护,才被鸿泸寺高僧们救下送回京城。于公,她是位为国尽忠的忠义公主;于私,是个聪明俊秀有仁义的好姑娘。回京后为了感激佛祖和甘兰寺的保佑,还想要出家为尼以身侍佛。是我老婆子百般劝慰,才在后宫的佛堂吃斋念佛了两年。如今两年满了,我命她重新出来见人。我这个老婆子更要好好疼惜她了。我还要恭请皇上封她为‘忠义护国公主’,要赐给她增加俸禄和封赏。所以,我不准这大明天下有任何对她不敬的言论,有任何的中伤非议。如果有人敢非议她,就是非议我老婆子,就是妒恨长公主的孝心,仁心和忠心!我要亲自下令严惩他的罪!都听明白了?” “是。”全御花园的命妇们齐声称是。声音发颤,噤若寒蝉。杨皇后也面上含笑,伸手招呼益阳走近些,拉着她的手温言劝慰。 益阳公主也充满感激地谢过杨皇后。两个人手挽手得很是亲热,其乐融融。都未看旁边的明前一眼。 原来益阳公主是这样的和亲中断,从北疆千里迢迢地回内地,又出现在京城后宫的。 这就是董太后的目的吧,这一场刻意的亮相就是董太后为益阳公主重归大明宫廷定调了。人们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长公主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董、王太后为什么这样处置,她们只是知道从今日起,这番话就完全解答了所有关于益阳长公主的疑问,降住了全天下的胡乱猜疑。董太后的强势一下子辗压了全大明的豪门和流言。这亮相的时机也选得好,今天迎接了杨皇后入后宫,也迎接了益阳长公主重新回归大明宫廷和贵胄圈子了。一举两得。天下人都听明白了,益阳公主的这三年经历不重要,嫁人与否也不重要,皇兄朱元熹死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失去两位太后的宠爱。她在大明朝廷没倒台。 一席话后,命妇和嫔妃们“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蜂拥着围上来。向长公主问好。有人赞美长公主变得更漂亮,仪态更大方得体了;有人说公主一向有佛缘,这下子信了佛门全身都带着圣洁的佛光。还有人对劝解公主为国为民牺牲自己必有大福;甚至还有脑子转得快的开始盘算如何为得宠未婚的益阳公主说媒连姻了…… 明前静静地站着看着,只觉得如看着一场精彩的大戏。她只是觉得头有点晕眩,身体发冷。似乎有点想呕吐了。她忽然觉得这应该还不是今天最倒霉的事吧。 果然不多时,董太后就笑着转脸对益阳公主说:“女儿,今天这宴席上好像还有你的一个熟人呢。就是当年陪着你一起去边疆的范丞相小姐。去跟她打声招呼吧。看看还认不认得她?” 益阳公主驯服地一笑,立刻听话地拎着红锦裙站起了。她穿过几盆初春的梅花树,仰起脸看过情迷,仿佛到此时才看见了杨皇后身旁还站着一位月青色锦袍的秀美少女。她缓缓地迈着步伐,身体轻摇着红宫裙,脸上带着闲闲的笑,漆黑的眼珠子在明前脸上滚动着。两个人四目相对时都为之一震。随后她瞧着她噗嗤一笑:“瞧我眼生的。这位小姐是谁?我竟然不记得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益阳重现(下) 一句话出,满御花园的命妇们都大吃一惊,齐齐地转脸看来。她们身旁立刻寂静无声。人人扬眉弹目。 明前没有太吃惊,脸上带着委婉的笑,眼神深幽,笑吟吟地走到益阳公主近前。昂起脸,侧过面庞,将面容完完全全地展示给长公主看。嘴里还笑道:“公主殿下说笑了。我们一同北上情谊深长。三年时间太漫长了,明前也差点忘了公主的音容相貌。难怪公主认不出。长公主再仔细瞧瞧,我也可以提醒点小事使公主想起来。” 敢生硬地抢走了“公主和亲”的大功,居然还想不起“代她出嫁”的替身,益阳公主好厚的脸皮啊。 益阳公主的脸色骤变,明前则挑着眉盯着她。两个人距离极近,面容相峙,冰冷冷地瞪着对方,都给了对方极大的威慑感和对峙感。 明前又主动笑了:“可能是公主贵人多忘事吧,明前可是有无数次地想起了公主。这里面的事太多太深太复杂容不得我忘了。我们结伴北上,一起在古战场的营帐里接过了京城来的圣旨;一起在甘陕省的鸿泸寺沐浴了佛光;甚至一起在北疆小城的府邸偏院后门旁,下雨的夜晚倾谈……我们情意深长。明前对以前与公主一起经历的事是历历在目啊。我可以一一说给公主听,帮公主想起来。” 益阳公主有点啼笑皆非了,又有点诧异。她忍不住轻声笑了:“你在威胁我?”她下意识得觉得她没有听明白董太后的御旨,她还不知道违抗董太后懿旨的下场。她竟然威胁她?她不怕她们寻隙当众仗杀了她吗? 明前当然知道今天她已经坠到底儿了。这是场从头至尾编排好的大戏。董太后先是把她的身份给“模糊”了。益阳公主正好认定她不是同行的范小姐。两个人一先一后地正在把她一举铲除了!她们在要她的命!这些后宫女人立刻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不,立刻就要兵不见血地抹杀她。她如果后退一步就没有“以后”了。明前素来是个“遇难则强”的女人,越是遇到凶险越是斗志昂杨。即然没有退路就不退了。 她秀美的面容含着微笑,声音却冷历尖刻,一下子就撕下了面子:“公主说的没错。我就是在威胁你!你如果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在御花园里大闹一场,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临阵逃亡的真相。反正太后和你也不给我活路了,我何必要安份守已地送死呢。(..info)还不如豁出命去大闹一场,让所有人都掉沟里。让全天下的诰命夫人和贵妇们都知道你们想抢我的功劳和掩盖的东西,让我范明前也出口恶气。如果你们不想活了,大家就别活了!”她一改平常温良驯服的模样。变得凶狠,强势,寸步不让。 益阳公主也勃然大怒了,气得差点扬手给对方嚣张不恭敬的脸一巴掌。她居然敢威胁她。但是她极力忍住了不敢发作。长公主和太子妃在御花园大打出手,揭发出北疆路上的一切鸡零狗碎的破事,可是一等一的大丑闻!董太后再疼爱她也收不住场,也得大怒了。益阳公主强行忍住怒意。 明前似乎没有看到她的怒意。威胁的话说完脸上又露出了温煦的笑容。向着近处的命妇们和远方的董、王太后含笑示意。她像是与好久不见的公主寒暄聊天,面目温婉眼眉含笑,声音却幽深冰冷:“不过呢。人都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公主即然以为自己是‘为国牺牲、有不世之功’的护国公主,连皇上太子也得承认,又何必与我这个身份未定的女人撕破脸呢?你做你的护国公主,我做我的身份不明的真假相女,又何必现在就撕破脸呢。君子不立危墙下,长公主的前途和性命比我更贵重吧,所以好好想想。如果你还是认不出我,那么我也会认不出你,我们就去太后和皇后面前‘打官司’吧。董太后很强势,杨皇后也不弱,两人有了争端还不知谁输谁赢呢。公主是个聪明人,犯不着急功近利地打击我,把您自己也连累了。” 她黑幽幽的双眸盯着公主:“这一趟共同去北疆的同伴们还没有死绝呢。” 还有见证人呢。比如,崔悯…… 益阳公主的身体微颤,全身一震。两个人瞪着对方,一时间在热闹盈天的花园里沉默住了。 她们两人,一起从京城出发到北疆。一路上都遭遇到了不同的急风骤雨的打击。相互算计、争抢、也下过恶手毒手,路上发生了很多事。她们的关系也很微妙,似敌似友又非敌非友。有时候还像姐妹或者妯娌,相互间有点同情理解,也有些嫉恨竞争下狠手。半路上就因为彼此的立场、目的不同,各奔东西了。各自决绝地奔向了不同的方向。一个在战火中经历生死,一个在民间苟且偷生。原以为她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了。谁想到在最后尘埃落定,万事皆尾时,在大明朝的权力富贵中心又相遇了。还以这样一种奇特的姿态相遇了。 真有意思,真有趣,也真无耻真无趣。 两个人冷冰冰地审视着对方,在花团锦簇的御花园里,心底里反复权衡着对方的话、心思和底线。决定着自己的行为。 半晌后,益阳公主长长地松了口气,僵硬的脸部皮肉和神情都缓和了,眼神也趋向柔和。她心活了。这世间真的即是真的,假的即是假的,她硬顶上对方嫁给敌将的大功,自然不如对方有胆色。她很想在这个亮相宴席上一鼓作气得击垮范明前,解决掉这个敌人。但是她不能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跟她撕破脸皮大闹起来。董太后也不想与杨后直接冲突。而且她说得对,北疆同行的伙伴们还没有死完呢。崔悯……即使范明前让出了这个护国公主的大功,代宗和太子也不便揭发她,但崔悯呢?他可是从头到尾目睹了所有事。他是那么清高自傲,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 以前益阳公主和明前都对崔悯这种极端的自律律人到苛刻至死的品性,恨之入骨,唾骂不已!现在却意外得发现这人能终结她们的争端了。一旦她们俩“分脏不均”翻了脸,崔悯会以他“追求公平真相”的高洁本性说实话的。最后她们谁也别想掩盖掉一丝一毫的真相了。罢了,崔悯太“纯洁”了,两个“世俗小女人”都怕极了厌恶极了他这种“圣人品德”了。 益阳与明前走了一路,很了解这位表面贤淑斯文的丞相小姐,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乡野小泼货。说得出做得出,装腔作势唱念作打的功夫一点也不差。真逼急了她,她豁出去把所有人都“拉下马”,就打破了所有人想营造出的和谐喜庆的局面。她会撕光所有人的面子的。 益阳公主立时笑了。端庄艳丽的脸笑盈盈地又看了明前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高声娇笑道:“看我这记性。多看了几眼,又觉得就是范小姐了。” 呼,诰命夫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抱怨着公主说话跟大喘气似的,一惊一乍的,吓死一圈人了。 益阳公主笑眯眯的转身,对董、王太后和满园命妇们娇声笑道:“母后,女儿的记性不太好,竟然迷迷糊糊地记不清楚范小姐模样了。还是请母后们另想法子鉴别吧。” 远处的董太后一双凤眼从她们身上一扫而过,嘴角微翘。益阳败了。她从未觉得益阳能一句话就打倒这位“范瑛”小姐了。她比起她来还是不够忍,狠,准,稳啊。 哼。明前心中冷笑复又长叹。都到了这种“合则两利、斗则两伤”的地步了,她还在含糊其辞地下绊子呢。罢了,朱益阳也就是这种心胸、品性和格调了。她忽然晕刹刹地想远了。就是这种脾性使崔悯不喜吧。但凡她能稍微真诚大度些,与她青梅竹马的崔悯和她的关系就不会止步于“兄妹情份”上。 转念间明前又压下了心事,垂下眼波,淡然想到,关她什么事呢。人之一世,各人有各人的性情、活法、缘分和命运。都是自己“作”的。 益阳公主像个小女孩似的开心地扑回董太后身上,撒娇地说:“母后,崔悯什么时候回来?你不能狠心的把他丢在边疆啊。” 董、王两位太后莞尔笑了:“不害羞的丫头。就知道你有小心思。他马上就回京了,到时候让他拜见你。” 长公主娇羞地钻进董太后怀里扭着身子不依,董太后搂着她直笑。 一众命妇们顿时心有所悟。哦,原来已经选定了崔悯这位少年才俊做附马了。京城人早知道益阳长公主的一颗芳心都缠绵在了伍太监的干儿子身上。但公主需要和亲,崔悯倨傲地从未求亲,人们都以为这对少年男女各有所属。没想到,他们共同经历了北疆的风雨,分离了三年时光,兜兜转转地转回来,还是那位如冰雪般清高自傲的美少年娶了公主。这也算是大团圆的结局吧。几位与益阳交好的官宦夫人和小姐们立刻围拢过去恭喜她。 益阳公主笑靥如花,心满意足。她稍一扭脸就看到了明前。看到她面不改色,像没有听到似的。益阳公主有些恼怒。也猛得醒悟了。范明前现在一心一意地要弄清身份,嫁给朱原显做皇后。自然已经看不上崔悯了。说不定还生怕跟崔悯扯上关系当不成皇后。真是个阴险奸诈,用完就甩的势利女人!崔悯真傻,居然被这个贱人白白玩弄感情又甩了。她明知自己该庆幸明前和崔悯没关系,却又忍不住更嫉恨她了。女人对于男人与情敌,总是不忍心苛责男人,会更痛恨“勾引”她男人的女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她有心给她添堵。便微笑地走到她身旁,亲切地把手搭在明前肩上,端庄明艳的脸对着她的脸,眼睛逼视着她的眼睛,红唇如火,巧笑嫣然着道:“好妹妹,你也该恭喜我啊。” 明前不动声色挣开她的手,从善如流地说:“恭喜公主殿下心愿达成。” ――恭喜你危险前夕逃走,平安地跑回老家,求了霸道的老人做主,无耻地顶替了他人的功劳。还逼得被抢走功劳的人低头恭喜你……名声、地位、能自主的婚事全到手了,你笑到了最后。 益阳公主明白她的不屑,更是惊怒。她强忍着羞辱愤恨,微笑着摇头:“还不够。还差一点。你如果再帮我一个忙,我就更感谢你了。两年前我从北疆回京,无意中发现了京城有一个普通的商家女人在到处钻营打听前线的消息。我们大明国与鞑靼国开战,京城里也混进了很多奸细。为了保卫京城,我命人通报京城府衙抓住了她。审了两年,审出她就是鞑靼国派到京城刺探情报的女奸细。叫于秀姑。你好像也认识她吧,她以前是京城达官贵人圈子里的女教书先生,就是借着这种身份刺探情报的。我还怀疑她偷了京城二十多家富户的四百万两银子!所以,我正在搜集富户们的证词,证明她偷过主家的银两。” 公主一双蛇蝎般的漆黑眼睛紧勾勾地盯着明前的脸,雪白的手又放在她肩上,大红色指甲像刺入了她的脖子,滴出了鲜血:“――名声、男人和金钱,我都要仰仗你这位好妹妹了。你是我的幸运之人,自从遇到你我就一帆风顺否极泰来。” “我为国牺牲嫁给敌将,‘护国公主’的名誉是我的。董太后已经许给我了,你只能看着生气,因为你做过的事不能见光。从小爱慕的男人也是我的,我还得多谢你选了太子抛弃了崔悯,让我有机会安慰他嫁给他。甚至钱么?!我的嫁妆毁于战火,孤身回京后,皇兄驾崩太后也不能贴补我,我以后很难过上富奢生活了。如果皇上太子封了我做‘护国公主’,就肯定在别的方面苛扣我,不会给我很多俸禄和封赏。这四百万两白银足够我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钱在哪儿?快交出来。你拿出四百万两银子,我就放了于秀姑。不然我就让金陵府衙和刑部砍了你的女老师的头!” 明前赫然抬首,瞪视着她大怒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凤景仪的希望 这一年,京城的春日来得很晚,暖阳也像是被寒冬凝冻住了。京城冷嗖嗖的。金陵城和臣民们好像被这股寒潮吹得也打颤战栗着,人们躲在黑影处苟延残喘着。 这一段时间来,发生了很多使人迷茫的事。战争虽然结束了,后面却翻起了一重重巨浪。打得人们昏头转向,没给他们一点喘息的机会。人们面对着这股风浪都觉得快熬不下去了。 明前住在皇宫外的旧梁王府。这座偏僻、陈旧的梁王府是二十年前四皇子朱堪直去北疆就藩前的旧宅。奢华又破旧的旧王府似乎见证了,当年弱冠之年的梁王带着生母被皇帝和贵胄圈子放逐的凄惨景象。使后来的住客浮想联翩。现在这里又暂住住进了一位没有身份的小姐。一个只有名字没有姓氏的叫“明前”的少女。她没能跟随杨皇后入宫,被太后、皇上派人监视着在此居住。庭院深深,殿落肃静,侍卫侍女们静静地守卫着这个女子。少女衣着鲜丽,神情镇定,站在房间外的走廊上欣赏着满园花木,没有什么惊慌失态之处。只是神色较之往常更冷峻严厉了些。她眺望着阴蒙蒙天空下的枝繁叶茂的后花园,顺便修剪着早开的几盆迎春花。神情安详自若。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了轰动大明和京城的奇案中的人物,没有露出任何彷徨恐惧的神情。 曲折通幽的长廊尽头,穿深蓝色官服的官员带着侍卫们走过来。少女才仿佛被惊醒似的回过身看去。这几日,刑部和金陵府衙的官员们也曾经多次拜访(询问)过她,今日又换了位年青官员来“审问”她了。她刚看去就讶然地睁大眼睛。 北疆两省的布政使司凤景仪笑盈盈地走过来。依然是一幅云淡风轻,悠闲自在的样子。他仿佛不是来审问嫌犯,而是来与期待以久的好友相会寒暄的。一袭深色的锦缎蓝官服,衬着年轻官员面如冠玉,姿容秀美,更显得英俊多才了。他丝毫没变,依然是眼神活泼灵动,口齿伶俐多话,一张未语先笑的雪白面孔,一幅才子多情的风流模样。与明前四目相对,雪白脸蛋上的笑容终于变成了苦笑。黑溜溜的眼睛充满了哀怨地望着她,满眼满心的话几乎向她蓬勃而出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为什么被欺骗,被蔑视,被坑害的人总是我?!我心里好难过好痛苦…… 明前淡然地看着他,没有被他生动活泼的表情打动,沉静地行了礼:“恭喜凤大人升职进了内阁做大学士了。你来有什么事?如果凤大学士是来审问我的话,就不必问了。我跟前面几位官员都详细说过了,没有什么要增加的。” 凤景仪一脸苦笑。她果然是范明前,这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像打发叫花子的就打发了他这位当朝红人。他抿嘴一笑,难得老实地说:“我以前在京城时,曾在董太后的碧云观里假扮道士挂单。她老人家对我很好。所以我去求了董太后看望故友。” 明前哦了一声,沉默了。她想起了数年前在京郊“碧云观”与张灵妙的初会。真是记忆犹存,惚如隔世啊。那时的她做梦也未想到以后的人生会过得如此“多姿多彩”。她与他竟然落到了这样奇特的结局。他来做什么? 凤景仪微笑了,挥手命侍卫侍女们退下。他与明前并肩坐在围廊木栏杆上,望着雾蒙蒙的后花园。如同身处白皑皑的仙境。他轻声说道:“放心吧,我不会说你不想听的话。你如果不想说话就听我说吧。我不是来探究往事的,是为了找寻前行的新路的。我想为一位故交好友商量出一条生路。人们常说,‘身在局中更迷惑’,‘退一步海阔天空’。我是来为你指点迷津的。我有些奇怪,到了眼前这种境地,我这位天底下最聪敏灵秀的好朋友为什么还看不透局势,还要苦苦执著于一些东西不放手呢。她不是爱慕虚荣的女子,也不会迷恋于权势地位。为什么呢?” 明前讶然地看他一眼。 凤景仪面容微整,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眼眸深沉,声音坦诚地说:“明前,你变了。现在的你不是原来的你。你从来不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为什么没有主动出击呢?我以为你会坚持自己不是范瑛是个寻常乡女。从大铜山我找到你,你就该从头到尾的坚持地‘扮演’下去。那么所有事就会轻松解决了。这是一条最简单利落的办法,让范瑛永远消失了。这样会照顾了各方面立场,又彻底得终结了真假相女的案子。你失踪两年就是打算这样干的吧?你即然从大铜山就说自己是乡女就该坚持下去的。我以为你会选择这条路。” “你来说这些话,不怕董太后和太子发怒吗?”明前有点惊奇。 凤景仪摇头笑了:“不怕。我跟以前也有些改变了。我这些年一直很羡慕堂哥与崔指挥使,想像他们一样光明磊落的做人做事。我想为朋友尽些力,我想关心你爱护你,这些是发自内心的。我不怕天下人知道,再说了我也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才来劝解你的啊。” 明前欲言又止。 凤景仪苦笑了:“别再跟我说你是不是范瑛了。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真相,更不再上当了。我现在只想用个最简单的法子解决这案子。” “现在,我来补救还不晚!你如果向董太后说出真相说自已是乡女假冒范瑛的,想退出这场案子。董太后会相信并同意,京城权贵们也会原谅你。太后和大臣只要你退出就不会为难你。他们会宣布范瑛已死,替太子另选太子妃。他们绝不会让一位经历坎坷、身世不明的传奇女子为大明皇后的。朝廷认为皇帝要娶一位京城清流世家的小姐为皇后,才能更好的平衡各方面势力,也能立刻促近了北疆来的皇帝与京城的旧臣们的关系。这与国有利。” “代宗也不会反对。他对你不感兴趣。皇上关心的是草原的蒙古部落。他忌惮着游牧民族,他想永远笼络住草原上的部落。他希望太子娶东察汗女做皇后,与蒙古诸部落缔结友好。所以,他不会帮太子娶范瑛,也不会阻止太后和朝廷使绊子。他会坐山观虎斗。这件事只对太子和杨皇后有影响。堂哥喜欢范瑛,但他作为一国太子,早就明白他必须遵守什么才能得到什么。他有要遵守保卫的职责。杨皇后虽然会难过,但只要知道了你未来的日子过得好,自然也会慢慢开怀了。她是真心疼爱你的。” “只要你主动退出了,就是个皆大欢喜的场面!如果你不退出,坚持着自己是范瑛,要嫁给太子的话。太后和宗室;朝庭上的京城旧清流大臣们;还有草原上的东察汗国和其他蒙古部落都会敌视大明国的新帝后和新太子。你成了我们这只从北疆进京接皇位登基的藩王们的软肋。太子能抵御住太后和清流大臣们强行娶妻,但最后会成为他将来的皇帝之路上的一颗颗绊脚石。他会做皇帝做得很艰难……” “现在的形势是最危险的。太子娶亲的事越演越烈,这件案子也越闹越大!全大明都知道了;各方面的利益纠缠得更多;能顺利地破案判明真假相女的机率也越来越小;你和雨前两位当事人可能得到的真相与公平也就越小;甚至还会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大家得到了一个草草的敷衍结果。而非真相和公平……” “我觉得你都懂。明前,你聪明觉慧,政治眼界心胸都宽广,你能看透这局势。所以你还没有想好吗,还没有做决定吗?这才是我来想问你的话。”凤景仪在微暗的阴天里低声说着,眼神深邃,目光里也有点迷茫:“……而且这案子至今已过了十多年,也没有解开。其中,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光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被天下人都知道了。如果不尽快解决它,谁知道还要拖多久拖出什么东西。所以我想快些解决它。而你明前就是解决它的关键。” “这几日董太后已经见过自称是‘范瑛’的雨前了。可想而知,她会为了自己如何千方百计得向太后进言。董太后又会如何按自己意愿,相信多少向朝廷说些什么。好吧,这些东西还不是最不利的。最不利的是这案子已经全国皆知了,比代宗进京登基,太子要娶妻,益阳公主重现宫廷更喧嚣。大明朝廷被此事所累,宗亲大臣们死咬着不同意可能是乡女或劫匪女的你做皇后;益阳公主又贪墨你的功劳,要逼死你永远闭口;王太后因朱元熹之事恨你入骨;还有个冤仇不共戴天,你死她才能活的雨前……这些肮脏东西都扬到了表面上,我们遮不住,都需要一个解决法子马上断出‘真相’!” “――‘真相’这种东西。是最不重要又最重要的,最不尽人意又最符合常态的,是最轻贱的又最厚重的东西。明前你等不起,接不下,也承担不住它!” 凤景仪又嘲弄的一笑:“……还有那位万人瞩目的详知内情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他是最高洁、自傲、和最公平的。人人都对他又恨又爱又无法忽视。他回京后,会站在哪边呢?又会说出什么话?他在这个铁定无解的案子的最后会起什么作用,有什么决定呢?他会帮助董太后和朝廷打击你做皇后的美梦,还是会大公无私地帮助小梁王娶你做太子妃呢。这些……都……太恶心了!” 听到这里,明前的面容陡然又变了。她眼神深邃,嘴巴抿得紧紧的,下巴绷得僵硬。 “明前,你还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个人来抉择吗?别忘了他上次护下雨前抛弃了你。他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已然伤害过最爱的女人。你还敢等着他回京的证词吗?你得主动出击才行。”凤景仪俯下脸,在清风徐徐的花园,面对面地看着她,眼睛盯着她的眼睛,轻声细语地说:“你的脱身之道,就是现在跟董太后说你是假冒的乡女,不敢争太子妃的位置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敢跳下悬崖,我就能接住你!我不是崔悯,没有那么多正义公平的,我敢用性命来保证我与董太后有默契她不会罚你杀你,她会让你当个名符其实的乡女,妥妥当当地了结了这案子!之后,我这个北疆的功臣现在的内阁大学士才有能力带你走,走到天涯海角,让这个该死的案子都通通见鬼去。让你远离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惑。让你活得逍遥明白。” 阴蒙蒙的天笼罩着王府旧花园里,映照着花木和楼阁都变得白烟蔼蔼的。这种朦胧感把深冬将去,春光渐来的旧王府笼置上了一层柔和和温暖感。使冷厉苍凉的冬天变得温情多了。 明前长久地沉默着,静静地眺望着花园,没有说话。好像陷入了沉思中。 说得对,全对了。这就是大明朝的局势。凤景仪是有眼界、手段和远见的相才。他看透了全部事由。所以他出手了。他的话还说得全对了。如果这番话是在进京前说的,她恐怕会放在心中多番考量。但在此时此刻说出来,却令人更加无所事从。 晚了,太晚了吗。昨日之日不可留,局势在猛然转变着。每个人都遇到了不断变幻的事情,里面更藏着无穷无尽的改变。已经太晚了吗?她的“退缩认错”能改变这条滚滚奔腾的洪流进程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退缩认错”能改变局势吗?会不会如螳臂当车,被这道大洪流吹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呢。 天色更阴沉了。明前楞楞地盯着满目苍凉的花园,觉得一切都深藏在这片白雾里看不清了。 真相、未来,她的身份、她的爱、她也许有的情意、与这些赤/裸/裸坦承在她面前的男人的心;还有这变幻莫测的大明局势和各种逼到眼前的机会或陷阱……都形成了一个巨大圈子,死死得罩着她,把她困在其中。她很迷茫,该如何做?也许如他所说,向董太后承认自己是假冒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就得了一线生机。也许是放弃身份争端才会一步走错步步错,各种最坏的结局都毫不留情地辗压着她。最后落得了最悲惨的结局。前方的道路上到底有什么?谁也看不透,谁也不知道。 不提这个“计划”是否成功。单说真心话,她是不是范瑛?在这个抢在崔悯回京前的千钧一发之际,向董太后坦诚“我不是范瑛我是假冒的乡女”,落实这事吗?连她自己都迷茫了。可是,这句话为什么这么得难以出口,艰涩难言?她看着眼前的层层白雾,久久地说不出话。满腔满心里都是一股憋闷的感觉,堵得她都快窒息了。 她明白凤景仪的提议不是最佳的结果,却是最实在实际的。看似要她抛弃了很多,却得到了很多。她得到了性命与自由。她深知这人生不是十全十美的,连贵为天子的皇上朱堪直、杨皇后和太子都有着无法摆脱的痛苦和束缚,有很多痛苦悲伤得夜不能寐的惨事。她一个双十年华的小小女子又有什么想“求全求备”的结局呢。见好就收,握住能拿到的牌,在万千乱世中抓住最重要的“性命与自由”,就是个美好结局了。这不就是她一向的信念吗?也是养母李氏教给她的人生经验和诀窍了。她不要像父亲范勉和崔悯那样,清高、高洁又悲壮的坚守着某种信念,撞向南墙不回头。最后弄得头断骨折身首异处,死得那么悲壮又悲惨。或者沉浸在悔恨里不能自拔。她本来就是个随机应变心胸宽广的机巧女子啊。她与凤景仪从某种方面来说也似同一类人。都有些见机行事,行事豁达,看似执著于某事,但一旦放开会异常的爽直坦荡。 所以凤景仪替董太后来提条件了。他们都令她退出。他的提议很好,是真正保她性命的。但是明前凝神不语。她紧咬牙关,声音锁在喉咙里,紧握双拳,说不出话。她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心里充满了一片无法言语的悲凉。 ――还是这般不情不愿啊。她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对自己这种别扭到死的执拗性子痛恨极了。被自己这种无聊的执著、任性和复杂心态弄得泫然欲泣了。 她所苦苦追求的东西是什么呢!她所牵挂放不下的东西在哪里呢?支撑了她这两年、这十年的飘零中原、京城和北疆的勇气快要崩溃了。 谁能告诉她该如何选择,谁能告诉她等候得值得、有理……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时光一点点地过去。她始终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凤景仪看着她沉默的脸,一声不出的倔强模样。觉得心里绞痛。他被她这种情绪感染也变得很痛苦和悲凉。是的,悲凉。他明白自己在做帮凶,逼着一个心地纯白如纸的女子向世俗和权势低头。他凤景仪也成了这种最令人厌恶的人了。他其实心底最欣赏她的就是对一切抱以执著热忱和希望的气度。却不知不觉得在亲手毁灭、斩断这种热忱希望了。 人,总是会变成自己最厌恶最痛恨的模样。 他在这个寒风劲吹还有些寒冷的阴天也忧郁极了。觉得自己又将面临失败了。少女看似柔弱得像空谷幽兰,内心却刚健得青竹劲草。如劲草随着风势雨势千变万化。又如韧竹,风雨后便再度直起了腰。她顺风而为复又迎风而立,坚忍难测。他觉得她像满庭院的白雾。虚无缥缈,轻盈难测,看不透摸不着。他不想就此失败。 他轻声叹息:“明前。我求董太后给你最后的机会,你再仔细斟酌。这世上,向太后、权贵和天下低头认错并不是战败,只是一种生存方式。这件真假相女的案子也没有单纯的正义和错误,只是一种选择罢了。何不从心所欲呢?你必须退出!我们得这样做,我也希望你这样做,你也必须这样做!明前,你想清楚生死前途。” 年轻的内阁大学士说完话垂下脸面告辞了,带着董太后的暗令和他的幽深心意走了。 更浓密的阴云笼罩着庭院和少女,湮没了她。 第二百八十六章 乱相 明前拒绝了凤景仪的提议,没有向董太后认输退出这场案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沉静又倔强地等待着朝廷判案,等待着最终的结局。她坚定决绝,沉默不语,孤单地居住在旧王府,谁也不见谁也不多话,宁静地等候着时间缓慢地流淌过去,奔向一个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结局。这个小女子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吐出要“认输”的语,没有说过自己“是假冒范瑛”的话。她执著、自傲又清高地等待着结局。 消息立刻通过各种途径传回了相关人等的耳朵中,京城里的暗流翻涌。人们对她任性得拒绝了退出案子和缓和各方面关系的行为都很吃惊。局势又迅速沸腾了。给原来炙热燃烧的油锅又添了把火,油越烧越烈了。 董太后如意料中的震怒了。她冷淡地训斥内阁大学士凤景仪,命人用加急懿旨催促崔悯回京。不允许人们再拖延此事。无论有无凭据,她要以雷霆万钧之势解决此事。(..info无弹窗广告)按照她的意愿解决本案。这姑娘太不知人情世故和进退好歹了。把她的慈悲当软弱,敢拨她这位太后的面子!她要给她个万劫不复的教训。凤景仪苦笑地跪地请罪。他厚着脸皮,使尽以前的老交情,求董太后给那个可怜女子一次退出活命的机会。她却沉默决绝得拒绝了。他满心怅然,满心痛楚,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拖不回她或许是“胸有成竹”,或是“听天由命”的心态了。他已然失去她了? 王太后含着笑对他们说:“或许她只是相信自己是范丞相之女,才拒绝了太后的好意吧。小姑娘们总是心太高,又年轻气盛,太相信自己是正义的。在占尽上风时不留退路。所以她不肯认输不肯放弃皇后之位吧。才只能由她了。人一帆风顺时是不会理解哀家爱护她的心的。” 益阳公主面带微笑,心里直冷笑,更痛恨这个手狠手辣、无耻至极的范明前了。(..info无弹窗广告)谁说她心地善良、直率爽朗得不适合后宫的。她这种豁出命去争抢皇后权势的架势,简直是天生的蛇蝎女子啊。她知道女老师被她抓住后,看似很愤怒,却还是梗着脖子,硬撑着不肯交出四百万两银子买老师的命!好一个口蜜腹剑,翻脸无情,要钱不要命的女人!哪有半点仁义良心和道德。崔悯和小梁王真是瞎了眼。不过,她已经成功地激怒了她,她也把她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了。她们俩必须死一个人对方才能放心。莫非这范明前还想冒险,想趁乱当上太子妃,再跟她翻脸扭转局势?益阳公主暗下决心,马上通知金陵县令早点定下于秀姑的罪,将她处斩刑。看看范明前是不是看着于秀姑死也不交银子。她要在她被董太后打败前榨出巨款。 太子和杨皇后却又惊又喜,对明前的坚决不服输都有些感动。太子立刻命人抢先去通知崔悯回京,杨皇后也尽量与董太后和世家大臣们协商周旋。希望他们改变立场,不再纠结于范瑛的身份,拥护太子的婚事。至于他们如何提前通知崔悯,如何与太后大臣协商都不得为人知了。人们估计着董太后和大臣是不会轻易改变立场的。 另一个自称是“范瑛”的劫匪之女程雨前,也从攀附太子府转向投靠了京城大臣们。她抓紧时间,向京城的各名臣文人们哭诉自己的身世和委屈。同时也在名臣文人们的支持下向刑部告状,要求翻案重审。弄得刑部官员们大为恼怒。这案子早在十年前就证据确凿的审清了,办成了铁案。现在居然还冒出了苦主要翻案。还牵扯到了未来的皇后之争。小小的刑部怎么敢得罪皇上、太子、董太后和清流大臣们。真是要人命的案子啊。更不巧的是,范家仅存的亲戚范勉妻子王玉贞夫人的妹妹王候爵夫人,在这三年里已患病去世,范勉也在战场上战死。范王两家的直系亲属全部死绝,连个出面认“人”辨“真假”的亲戚也没有。只把这案子变成了彻底的无头官司,把刑部官员都变成了“制造冤假错案”,“草菅人命”的昏官蠢吏了。真是气杀刑部了。 代宗不动声色,没理会这些荒唐事。只是私下里反复安慰着两位嫁不成太子也舍不得走的东察公主。皇上也不管这京城里议论纷纷的“乡女冒充范瑛”、“真假范瑛”的无头案了。全部交给了董太后、大臣、太子和杨皇后两派人自己处理。要么他们真的找出证据审明案子,要么是一场混战“厮杀”出个结局。他可不看好这案子。皇上背后还悄悄安慰着两位蒙古贵女,让她们稍安勿躁,坚持等到最后。大火上的油锅要再添上一把柴,才能把这锅油烧得更沸腾更激烈。池塘的水要搅得更混,外人才有机会“混水摸鱼”了。 ――万事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第一缕春风吹拂到京城时,接到各方面人马、多次催促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回京了。 ―――――――――― (ps:今天字有点少,因为下面有一点还未想好~~明天再更新~~) 第二百八十七章 御前会审(一) 崔悯回京了。(..info好看的小说) 他是在天近黄昏时进了京城的正春门的。带着五百位锦衣卫和少量的北方军护送人马,沿着大驿道风尘仆仆地回到京城。在城郊二十里外,就被等候在长亭处的内宫太监们拦住,直接领进了内城皇宫。 满京城的显贵和平民们几乎算的上翘首以盼,盼望着这位年轻人进京。听说他在这场两国大战中立下了大功。成为了这场双国战争中最声名鹊起的少年英雄。代宗已决定为他的祖父崔盈平反,撤除先先皇对“清河崔氏”的卖国之罪和灭门之罚,恢复他的爵位。那么这位二十余岁的锦衣卫指挥使便成功得摆脱了旧帝影响,又成了新帝的红人。要成为最高贵的武勋之首的“冠军候”了! 未来的少年侯爵骑着金马路过大街进宫时,沿街百姓们纷纷驻足围观。使人们大吃一惊的是,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冠军候”,不是个满面凶恶蛮横的铁血悍将,而是一个面白如玉、文弱娟秀的书生。他眉眼秀丽,脸色白嫩得过份,纤瘦的身体披着厚厚的裘皮衣裳,骑在金色宝马上,宛如一个美貌赢弱的病弱美少年。这就是在战场杀死蒙古大王子立下了不世功劳的冠军侯? 宦官们神色肃穆地带领着回京的锦衣卫指挥使穿过外城,进入了内城皇宫,直接引进了“大正殿”后的小春阳阁。 小春阳阁是正殿后面的一个单独小楼。四面明窗,两层石楼的大厅宽阔明亮,里面放着数个黑铁木大书案和连排坐椅。一侧放着数排博物架和书架,书画笔墨纸卷画轴塞满了房间。这是间书房。这个小书房不是皇上召集大臣们议事的正规御书房,也不是群臣平日里上朝进谏皇上的正殿。而是个召见亲近人物的不太正式的小御书房。 今日,皇上和太后众人便准备在这里接见刚回京的崔悯,共同探讨“真假范勉之女”的大案子。 安排在小御书房里接见崔悯是有“讲究”的。这件“二女争范瑛”身份的案子,已弄得满国皆知,满朝风雨了。还牵扯到了未来的大明皇后之位,简直成了一件上下三千年都难寻的奇谭八卦。朝野民间都闹得沸反盈天。代宗、董太后等人即使是各怀私心,也还得顾及皇家面子,不能再任由流言传扬了。虽然大明皇家的面子早就被两国开战中,被蒙古人俘虏并烧死的元熹帝败光了。但是现在新帝又登基了,还有继续统治臣民坐天下。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任“流言”了。所以,这个案子要马上审问并判出个结果来。即要利用它也要压制它,要慎重处理又要重打轻放,使一切都能够被帝后们控制住。 所以人们不打算在朝堂上公开审问此案,只在这间小御书房“春阳阁”里会审此案。 ――正式也不正式,重要也不能翻天。这就是代宗和董太后给这事的定性。 小御书房里,已经聚集满了人。所有相关人士都到齐了,就等着最重要的当事人到来。共分为三拨人马。 一拨人马是十余位朝臣们。七、八位是京城的旧清流和门阀大臣们。他们代表了身后面数百名朱元熹在位时的京城旧党派。三、四位是以凤景仪为首的北疆来的大臣们。他们是新帝朱堪直的心腹。这些大臣们无意中站成两边,也颇有些泾渭分明。而皇上朱堪直和太子朱原显坐在他们当中。小梁王朱原显盯着这些“各站一边抱成团”的大臣们也觉得有些头大。 另一拨人是以两宫太后为首的后宫女人们,有益阳公主,几名重要的宗室王妃和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们。还有坐在最中间软座上的杨皇后。因为牵扯到了太子朱原显的娶亲,后宫也有名正言顺的议事权。 最后一拨人就是本案的当事人和一些闲杂人等。如明前和雨前,刑部和京城衙门的官员,还有几位来看热闹和帮忙参谋议事的东察公主和著名的谋臣文人们。 这三拨人就形成了今日会审的阵营。所有人都面部端庄,心雀跃着。人们还偷偷瞄着各位大人物的表神。皇上神情威严,国字脸黝黑冷峻,对站在御书房中央正在相互攻击的清流大臣和刑部官员的话似听非听。只是偶尔抬起眼,看了下不远处的两位东察公主。旁边落坐的太子一张俊美无双的脸毫无表情,眼光却冷冽如刀,他与谁的视线交接,谁就觉得像被钢刀割过似的生疼。他冷冷地扫视着众人,扫过了凤景仪。凤大学士含笑向他递了个眼色。暗示万事已经安排好了。董太后娇小的身姿坐得挺拔。她粉面端庄,凤眼微垂,稳稳当当地接手拿茶盏,低头饮茶。手指翘起的镶宝金指套像椎子似的闪着寒光,倒映出太后变幻莫测的脸。王太后则低眉顺眼,沓着肩膀倚在大坐椅上。和靠在她椅背上的益阳公主低声谈笑。她们是最不关已,神色最轻松的人。益阳公主向母亲微笑着,眼珠子却不安份地在大门和琉璃窗之间来回游走着。发髻上不停颤动的凤钗尾也使人们恍然大悟,原来长公主也不太镇定啊。杨皇后则在女官们的簇拥中坐在中间宝座上,偶尔向人群后的明前投去了安慰性的眼神。众人顺着她们的眼光看去,人群后面的两位当事人,明前小姐和雨前小姐都镇定自如地坐在书阁的角落里听旨。明前是一如常态得眼观鼻鼻观心,稳坐在锦凳上。而雨前美艳绝伦的脸上却激动得浮现出红晕,眼里放出热切的光。紧盯着大门口,毫不掩饰自己期待崔悯回京的激动心情。余下的各位王妃命妇们各站在两侧,面色端整,身形挺拨,眼光却不经意处相互着眼见,又不敢让太后皇后发觉。大臣们各自扎成小圈,闭目养神。几名刑部官员面带苦色,有些厌恶地看看对面的清流大臣,又看看那两个祸胎的“姐妹”。如站针毡。 人们各自精彩,人们喜忧参半。人们都对这件案子的结果等得不耐烦了,连皇上、太后都有点心在不焉了。但无论如何,无论人们愿意不愿意,最关键的崔悯还是回京了。就要说出真相了!他的回京总算是给这场无头案一道解决的曙光了。 人们渐渐有些紧张。觉得今天要么是真相大白,要么是糊涂依然,要么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闹剧。 门外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响起了悉悉索索的衣物拖地声。太监女官们打起锦帘,引着锦衣卫指挥使进入书阁。所有人顿时精神一震,敛容正目,目光咄咄地望向门口。 一位穿深蓝色官服的年青官员迈步走进了门坎,走到御书房正中跪下,向皇上太后等人施礼。人们瞩目望去,心里忍不住暗叹,果然是一位姿容出色,清高绝丽的美少年。一眼望去,他五官秀美,身材纤细飘逸,清秀洁净得宛如山中雪、雪中梅。一袭深蓝静影仿佛在繁花如锦的室内涌进了一汪清泉。清洌、宁静、寒气袭人,使人们为之窒息。太子朱原显已经是位如美酒般醇厚浓烈的少见美男子了,这个人却如一枝绿茶,一捧白雪,平静、优雅、洁白、素静,压过了那浓重艳丽。在浓墨重彩的书阁里,在乌压压的三十多号华丽丰腴的各色人等中,如混入浑浊人世间的翩翩美少年。美少年飘飘然地走进来,仿若身后带着一层雾气,使人们都有些看不清他的长像了。有些太过于清淡虚幻了。他本来就像文弱纤柔的江南书生,如今更像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虚幻缥缈的仙人了。他的容貌身姿文弱纤秀,面孔却沉静凝重,眼神漆黑凶顽,带着一股刀锋般的锐利寒气。使人们猛然惊悟,这是个战场上杀敌立功,打赢过无数大战,救过太子性命杀死了蒙古大王子的铁血将军,是武勋之首“冠军侯”。 崔悯恭谨地向皇上董太后施礼,声音很淡柔:“臣崔悯奉旨回京,见过皇上与董、王两位太后。” 皇上抬手示意免礼。董太后也淡淡地命令他站起说话。他听命站起。这时候,一旁站立的益阳公主再也忍耐不住,面孔激动得涨红,眼里噙着泪,直接跑上前一把抱着他就哭了出来:“崔悯,你怎么这么瘦了……你生病了吗?你受伤了?” 明前隔着人群看到他,也眼光微凝,心微微悬起来。 第二百八十八章 御前会审(二) 公主忘形得扑过来抱住崔悯,使人们略感吃惊。不过,两宫皇太后和大臣们也早就知道益阳公主对崔悯的心事了。全天下人都知道公主痴情于崔悯。 崔悯神色淡定,伸手扶着公主的肩,将她扶正站直。轻声道:“公主站稳了。我没事,未生病也未受伤。” 益阳公主情绪激烈得哽咽不止,女官们上前把她扶到旁边。剩余众人望着崔悯那张苍白得没一丝血色的脸,都有些醒悟。是受伤了?他越说不是便越是出问题了。难怪他接到太子和董太后连篇催促回京的旨意,还拖延了大半个月才回到金陵城。原来不是生病和耽误,是受了伤。 会审开始了。 御书房中,是清流大臣之首的张首辅和董太后的太监总管庞七卫主持问话。张首辅还是依然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历经三朝险恶江山也未倒下。他先简单得把二女争范瑛身份的事情陈述了一遍,之后说:“目前,京城有两位女子都自认是范丞相范勉之女范瑛,朝廷和刑部都很难判断出真假。令皇上、太后们很是忧虑。崔悯,当年是你发现这案子并找到范瑛带回京城。皇上和董太后命你说出你所经办的案子真相。” 人们万众一心地齐齐看向了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包括了人群后的明前和雨前两人,都心悬头顶地望着他。他会说什么呢?会承认自己判案失误,还是会坚持原先的审判呢?人们好奇极了。 崔悯仰面望着御书房众人。面容镇定,身躯笔直,脸色除了有点苍白外毫无异状。他站在御书房中央平静地答道:“臣遵旨。这案子是我在十年前发现并处置的。臣奉旨出京办差,在北方抓获了一名抢劫过路客商的劫匪程大贵,后发现他有罪行未报。就带着他回到他的老家河南省陇西府小陇县。在大青山山沟里找到了程大贵的老家和妻子女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于是这案子就从杀人越货案子转向了拐骗幼/女/之案。我审问范大贵,他供出了六年前曾与同伙在京城外劫走了官员之女,中途不敢转卖,带回了老家交给妻子抚养。他与妻子李氏有一女,但李氏搬到大龙湾后就变成了两女,也就是如他所供,这两个女孩之中有一个是被他抢劫来的范勉之女。他最后准备招供两个女孩谁是范瑛时,臣命人把他从室内抬到室外,与在室内的妻子李氏分开问话。” 他面孔冷静,眼神凝重,说话用词精准,解说事情简单清晰。一番话就使人们和他一样,立刻回到了十六年前的豫北小乡村。荒山,野村,土屋,蜂拥而至的锦衣卫,垂死的劫匪,泼辣的妇人和两个十岁小女孩……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人群后的明前和雨前也重新听到了十年前往事,心情都有些悸动。 “当时,程大贵被带出房间时就立刻死了。谁是官员之女的内情也只有他的妻子李氏知晓。臣不得已只好把李氏当做突破口了。臣没有说出程大贵已死,威吓李氏说把程抬到院外另行审问,如果李氏和程大贵分开审问出的话有一句对不上,就要加重处罚他们夫妻。李氏信以为真,立刻就招认了。” “头一轮,她招供说年龄稍大的大女儿程明前为范瑛,二女儿程雨前是程家自已的女儿。二轮,她在听到了二女儿哭喊父亲已死的前提下,立刻翻供宣称二女儿是范瑛,大女儿是自已闺女。臣自然不信,加紧审问并要动大刑,李氏便又三度翻供。第三轮召认说大女儿是范瑛,小女儿是自家闺女。她在重刑逼供和无法自圆其说的困境中,不得已得承认了自己第二回翻供是说谎,并认定大女儿是范瑛。后来签字画押不再更改。这就是李氏指认哪个女儿是范瑛的过程。这也是臣在豫北发现了‘程大贵抢走官女范瑛’的经过和结尾。当时两个小女孩只有十岁,其中一人更在四岁时被拐的,年龄太小未曾启蒙,记不住幼年事。她们无法证明些什么。我仅能相信的就是李氏的证词。接下来我命令她签字画押,并连夜上报给当地官府和京城。” 他这一席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人们听得紧张万分。有些大臣命妇们甚至觉得浑身发紧心头悸动。这事说起来很轻松,但是其中的审案过程,心机斗争,证词反复更改,抓住机会审判结果的过程。可想而知有多么惊险曲折了。 “而后,微臣就把李氏和程家二女都带回了京城,希望当时时任内阁大学士的范勉和家人确认一下,再做结案。” 旁边的刑部官员立刻战战兢兢地接话:“是,是!后来还京后,范勉范丞相和王候爵夫人都亲自见过女孩本人,认定了大女儿明前就是‘范瑛’!他们说范瑛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体肤标记,但也很满意地认定了明前姑娘就是四岁时被抢走的范瑛了。认完人,他们就在刑部本案案卷后写了证词留下签名。这案子因为劫匪程大贵服法已死,事主也认回了亲生女儿,又不再追究李氏和小女儿的罪,就顺利地结案封卷了。本案从开头到最后都不关我刑部的事啊。”刑部官员说到最后,忍不住喊一声冤。只恨不得立刻把事情起因结果都推到了崔悯和范勉身上。皇上和太子都不悦地瞪他一眼。 张首辅和庞总管锐利的目光盯着崔悯,不约而同地追问道:“那后来又如何了?怎么变成这样子?” 刑官也无奈地看向崔悯。 崔悯的面容恭谨地朝向地毯,眼神微垂,不看任何人,简洁地道:“后来便是八年未见了。我与这案子的当事人再见时,是臣奉旨护卫益阳公主去北疆礼佛的时候。那时候,‘范瑛’明前小姐和雨前姑娘也一同借车队同行去北疆。臣才与两位当事人见面。雨前姑娘找到微臣,对我说当年小陇县审理案件时判错了人,她才是真范瑛,要求微臣翻案重审。臣很惊讶,为慎重起见就同意了雨前姑娘的提议,私下里翻案重审。尽力找寻当年未证明的疑点和新证据。我在北行途中也尽力地找寻证据了。设计李氏诈她的实话;追查别的证人;在结案前保护明前和雨前姑娘的安全……但唯一的当事人李氏却从头到尾地没有改变‘大女儿是范瑛’的证词。” 明前和雨前两人听到了他提起北行路上的事,都心中砰砰乱跳。一时间都觉得千言万语涌到了喉咙口想诉说,但都不约而同地紧闭住嘴。雨前的脸因为愤慨而涨得通红,她真想冲到前方为自己大声辩护,又被御书房的肃穆气氛所威慑,看着旁边神色淡然的明前,也忍耐着冲动垂头听话。 “后来呢?”张首辅忍不住追问。 “臣一直在寻找线索,也有了一些进展。臣在北疆还遇到了另一位疑似与程大贵当年一起做下大案的嫌犯萧五。微臣想尽力抓住萧五,但对方投奔了鞑靼国,成了鞑靼国最有权势的南院大王万夫长,麾下有十万精兵,敢突袭北疆击破虎敕关。先皇等人也败于其手,我也落了下风抓不住他。因此,臣答应雨前姑娘重新翻查案子,也就拖了下来没有进展。” 这就是过程。所有人都心里惦量着。清流大臣又替人们问出了心里话:“崔悯。你答应替雨前翻案,是不是也觉得当年审案太莽撞,有了什么差错?你做为本案刑官,你觉得此案有差错吗?” 人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斜睨着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冠军侯。 崔悯眼神幽邃,神情静谧,语气深长地答:“微臣在努力查案。以尽当年奉旨领厂卫办案的‘长侍’之职责。我在豫北陇西府大龙湾查的案,所做的每一个步骤都是以当时处境为准而必须要走的步骤。事后常深思,虽不敢说步步慎重全无差错,但也是出差错最少的一种走法了。我不是嫌犯李氏,不能确定她有没有说实话。也许,李氏的说法为真,当时她先召供再翻案,被用刑后又复翻回头回口供。较符合想救丈夫、又失去希望后、便想救亲生女儿的心态。也许她的话是假。那么就是她和她丈夫心思深沉,未雨绸缪,早在离家分手前两人便约定好了,如果事情败露后的托词和应对之策。他们夫妻二人肯定是早早做好了事败后的抵赖逃亡之计。只是不小心被我这个意外出现的人给截断了。这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微臣以为,在当时情况下,我只能步步为营地审案审到了这种地步。臣不是神仙,不知道身前身后事。如果此案再重来一遍,恐怕我还会如当初似的,一步步地走进了这个模棱两可的死胡同。得到这样一个莫可名状的结局。” 呼,人们长长地出了口气,皇上太后等人都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齐齐沉默了。余下的大臣们忍不住相互议论。有人微微点头,赞同着他的话。 ――人非圣贤,只能步步为营地向前走,不可能提早知道结局做准备……崔悯做的,已经不负他少年英才的美名了。 庞太监总管继续冷冰冰地替董太后追问着:“那现在呢,崔指挥使。你认为这件事怎么处置?你认为她们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崔悯笑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御前会审(三) 他的面孔苍白如雪,眉目如墨染,脸上浮现出浅薄的笑意。扫视着众人微微摇头,平静地说:“我仅仅是个发现劫案的官员,有幸从头到尾参与了本案。最终凭着少量的人证证明其中一人是范勉之女。而后还被当事人推翻。如果这案子没有出现新证据,我也不能判定谁是真假。” 人们又轻微地吁了口气。心下暗暗点头,这才是主审人该做说说的话。没有新证据就不能说出谁真假。崔悯严格地遵守了主审人的资格。他没有说任何逾越不规矩的话。此人还值得信任。人们放下了心头大石又复茫然了。 这案子由崔悯和刑部官员先后陈述了一遍前陈往事。人们发现竟然无懈可击!在场的人,有皇上、太后、清流大臣们和最聪明敏锐的后宫嫔妃们,这间御书房的人恐怕也算是目前大明朝最顶尖的有才能有智慧的人了。他们竟然发现听完此案后毫无头绪。崔悯把案子办得过程严密,人证齐全,时机紧凑,毫无漏洞。却在最后一个大关口,像是老天爷开了个大玩笑,一下子截断了各个线头,最终形成了一个无头乱麻团!而后到了十年以后,也没有再出现使案子***的证据。 有才思敏捷的大臣和谋臣们又询问了几处小疑虑。崔悯和刑部官员一一回答了。而后全场沉默。 这案子没法破了!现场顿时冷场了。 人们大失所望。原本想着万事总有破绽能破开的,盼望着自己一出手就风风光光的解了大案,成了全明朝最风光的人。现在听了崔悯复述后才发现根本是个无从下手的局面。有聪明人已经明白“光靠在案子本身和过程上找线索”,恐怕不会简单得破获了。本朝第一大案,岂是容易被人解开的? 董太后微笑了。她是本朝最有名的聪慧伶俐女子,岂能被这个死结挡住。既然走进了死胡同,就另辟蹊径吧。她招唤老太监总管:“庞七卫,让那位自称是范瑛的小姑娘,上前说话。问她能不能拿出证据。” 大臣们都暗暗点头。 人群后的程雨前心里大喜。她早就等着这个说话机会了。她整理下衣裙随着女官款款走到了御书房中央。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向皇上董太后施礼:“多谢太后给民女辩解的机会。民女有话说。” 老太监总管懒洋洋地道:“只说有用的。别耽误了皇上、太后和贵人们的时间。” “是!”雨前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崔悯那言词精练的态度从何而来了。这是全大明的权力中心。这里的人都是全大明最位高权重的人。她收敛了故作的恐慌轻浮的表情,换成了端庄肃穆的神态。她本身就姿色过人,这种郑重小心的神态立刻使大臣们对她有了些好感。满堂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她的话:“民女自认为就是范瑛。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十年前,我和养姐明前一起经历过崔大人审案,知道崔大人已尽了全力。是这案子缺少证据,太过复杂,使大人们难以确定谁是真范瑛。我一直认为自己才是真范瑛。” “原因有三。一是我从小到大的相貌就与众不同。小时候住在大青山大龙湾时,村民们都说我与母亲、父亲的长像不像,成年后的身材样貌更偏向南方女人。十岁后回到京城丞相府,范大人对我也非常好。相府嬷嬷们不让我学习书画规矩,专学女红,是范大人坚持着让我学习书画规矩。他还说过,看到我的模样就觉得亲切,看到我想学书画规矩就觉得心软,还亲自来教我书画,一点也不忌讳我是劫匪之女。他虽然没疑心过我是范瑛,也下意识得照顾我。他对我的关照早就超出了寻常主人对丫环的关照。是完全发自内心的喜欢关心我。我觉得这就是血缘关系!才使他身不由已地关怀爱护一个‘劫匪之女’。只可惜我那时年龄太小,见识太少,没有想到他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如果他老人家现在还活着,我肯定要拜求太后和皇上要跟父亲‘滴血认亲’,这样就能轻松得证明我们亲生父女的关系了。”少女眼含泪光,款款而谈。 御书房鸦雀无声,大臣们有些同情地看向她。命妇们则有些神色莫测。 “二是我‘母亲李氏’对我和养姐的态度很不同。不是养娘对我不好。母亲对我很好。她虽然脾气暴躁性子烈,我知道她在大山里独自带着两个女儿生活很不易。我很体谅她。后来我们进了范府后也对我挺好的。后来我年龄渐长,心里有所怀疑,就在北行路上请求崔大人重查此案。崔悯就设计让李氏梦中到了阴曹地狱,想逼李低说实话。李氏中计后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恍惚,还生了场重病。是明前在半路求了位名医开药方才治好了她。从此后,我心里更怀疑了。如果养娘心里没有鬼,又何必害怕阴曹地府到生重病呢?” “最后在北疆,范侍卫不小心推搡母亲致死。我难过得好几天睡不成觉,只盼得跟母亲一块死了才好。我总是记得母亲临死前看着我的眼神,眼里承满了心痛和愧疚,她拉着我的手久久地说不出话。我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我只知道她带着秘密去了另一个世界。她宁死也没有说。”雨前哽咽着。如果不是在皇上、太后面前不能失态,她早就放声大哭了。众人看得面面相觑心情复杂。明前在人群后也望着她,也觉得面孔麻木,两眼发赤,内心痛苦极了。 雨前接着说:“她的死,才让我更加执著地认为,明前是养娘的亲女儿!因为只有一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才会被梦境吓病,才会被人撞死也不改供词!诸位大人都是高官明理多智。都知道一个著名案子吧。说的是,两妇争一子,官判她们互相拉扯,先抢到的手才是真母亲。二妇用力拉子,最后有一妇人不忍心孩子哭喊,先撒了手。官员却认定她才是真正的母亲!那么这件事也是同理。李氏在临死前宁死也不改口。她所保护的孩子才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子啊。所以明前才最有可能是她临死也要保护的亲生孩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临死前我在身边,她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善立。如果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怎么会不对我说一句善言有一句交待呢?这就证明了,我只是个她为了保护亲生孩子而牺牲掉的别人家孩子。所以她才不说不改口啊。这是个最浅显易懂的道理啊。诸位大人,你们为什么想不透呢?我上辈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事要遇到这种可怕的事!” 雨前激动地说着。差点痛哭了。她及时得停下来,狠狠地喘几口气,压下了满腔的愤激。控制着自己情绪继续说:“我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我知道人人都有私心,人心都是脆弱的,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大家都爱自己的亲生孩子。她到临死前都坚持明前是范瑛,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过上有身份、有地位的丞相小姐生活。将来可以做藩王妃,做皇后。我理解她为人母亲的一片赤诚之心。皇上和两位太后明鉴。我不会因此仇视她的,也不会仇视养姐,存心陷害她,去抢不是自己的东西。我不是个坏人。” 这时候,雨前知道自己是第一次在这种大明朝廷的权势最中心说话了,也恐怕是最后一次有机会在皇上太后太子等贵人面前自辩了。在这场“真假相女”的最后交锋里,她一改常态,压抑住脾气,话语慎重,语气温厚,对满场人尽量有理有节地述说着。极力证明自己是个讲道理懂分寸遵重帝后权威的名门闺秀,力图把人们对她往日的种种爱慕虚荣、背信弃义、撒泼打滚的恶感观感消除掉了。 雨前狠狠吸口气,继续大声说道:“我知道这些还都算是臆想,算不上实打实的证据。所以我也想到了一个更有用的证据。虽然它也有点虚,有点不管用,我也不想再隐瞒了。” 雨前仰起脸,完美的脸上充满了坚韧。她下定决心地大声道:“我说的也许很可笑。但我现在最大的证据就是‘我小时候就很怕水’这件事。皇上太后明鉴,我从小一直很怕水,就像是天生对大江大河和湖泊的水有种恐惧感似的。从小到大,从大龙湾到京城的丞相府,后来在随小姐去北疆的路上。中途小姐落水;中途走过大泰岭的泥石流;和最后的过江过河……所有人都知道过我怕水,从不敢靠近水边。就好像是我小时候受过水之祸,不自觉得想离开水池一样。其实我和养姐明前都生长在大龙湾河旁,按道理不该怕水的。养姐明前就很善于游水,我却绝不到水边玩,也不会游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她美艳绝伦的面孔抬起头望向皇上、太子和杨皇后,面上带着苦意:“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我只知道自己不能碰水。也不好意思跟身边任何人说这事。我后来年龄越长,心里怀疑,就拼命地回忆着可能想起的幼年事。我什么也无法回忆到,唯一能回忆到的就是非常讨厌水。我后来猜想,可能在我不记事的小时候曾经发生过关于水的祸事,使我的内心深处很抗拒水。最后,我千里迢迢地来到北疆,见到了太子、皇上和杨皇后。隐隐约约地听说了皇后身体不好,我们从西京进城出城时都避开了城外那条大河。我下意识得觉得她也不喜爱水。于是我就更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想什么该做什么,生怕自己想多了做多了,再给自己带来塌天大祸。惹得太子和皇后更厌恶我。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更喜欢养姐一些……我心里好难受。所以我什么也不敢想不敢说。但是今日,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所以我不得不说出来。” 一席话出,如无声处的惊雷。震得全场人都震荡了。御书房中间的皇帝、太子和杨皇后等人面色大变。明前也讶然得抬眼望去,觉得全身像突遭大雪似的连打寒战。杨皇后的身体如何受伤瘫痪,与十六年前小儿子的未婚妻有关。这是个从未公开的绝密消息。在北疆也仅有藩王家的几位至亲和心腹属下才知道。朱堪直是悲痛绝伦,杨妃是心疼着不懂事的义妹遗孤,小梁王朱原显是痛苦自责,最终北疆藩王下令禁止任何人再提此事,只说杨王妃因重病瘫痪了。这件事是个极大的忌讳。后来明前与小梁王退婚时被朱原显告之,也把这个秘密深藏心里,不敢说出去。今天,雨前却当众说出了“她幼年怕水”的回忆,直指向杨皇后重伤之事。令所有人大为震撼。皇上顿时变色,杨皇后大感吃惊,惊疑不定地隔空看一眼明前。太子朱原显则是惊骇至极得睁大眼睛,看向了程雨前。仿佛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认真地看清她的长像模样。 周围人不明所以,但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物。互相窥探着,心底里急速着揣摩着此事。董太后面容凝重,秀眉紧锁。娇嫩的面容上,眼角嘴角都现出了深深的皱纹纹路。直到此时她才显出了一张历经风霜,冷酷铁腕女人该有的面孔。益阳公主等人也诧异地看着明前雨前二人。崔悯眼神微闪,死死地盯着场中。 这场审案到这时候才有了点进展!所有人又震惊又振奋。 雨前紧张地看着众人表情,心头一松。她猛然间觉得自己押对了注,顿时心神大定。此一时,彼一时,这时候的她已经不是以前北行路上那个孤苦无依的被公主高官们蔑视、驱使、污蔑的小丫环了。她现在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经历了很多波折,站在了大明皇朝的当权者面前。就等着这一战揭开谜底了!她知道与养姐明前没有一丝共存的机会,只有“当”上范瑛,她才有活命。明前“当”上范瑛后,会杀了她为李氏报仇的。她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她陷害过她很多次,明前都大度地一笑而过,只有她无意得推倒她们的母亲李氏后,她和她之间就只有一个人才能活下去了。她要抓住任何虚无渺茫的机会改变形势。 ――这是一场死战,胜利者才能活下去。 雨前又镇定地跪下去重重磕头:“民女知道这个证据很缥缈,但为了亡父亡母的心愿也只能说出来。民女知道质疑主人家小姐是假小姐是大逆不道的罪。是违背‘天地君亲师’的儒家仁义的。我也早对崔大人说过,如果我不是范瑛,那么我就以死向范小姐谢罪!如果我是范瑛的话,我也绝不会让养姐去认罪去死。她在幼年照顾我,她从没有掺和进程大贵和李氏的犯罪,她还好心地救下了养娘和我的命,在北行路上她处处照顾我们娘俩……她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呢!我会好好报答她的。如果我得回了范瑛的身份,我会宽恕这个劫匪之女一命。我所求的只是一个想知道自己的亲爹娘是谁的心愿。我想告慰我亡父亡母的在天之灵!我相信他们希望自己的真女儿为自己传续香火的。” “请皇上、皇后、太子和两宫皇太后为我做主,来重新断案。贵人们身俱慧眼,自然能明辨真假。无论你们怎么处置,民女都心服口服!我记得明前说过‘真的即是真的,假的也是假的,她也想要追最公平的真相。’那么我们的想法一致,我雨前也只想追求一个公平与真相。我不相信自己苦苦追寻的东西是假的,老天爷不会愧对我这个苦命人的。” 一番话说完,人人侧目,大堂上寂静无声。 大臣们的眼光又聚集向了人群后的明前。董太后已训问过雨前,那么,明前这位坐实了十多年“范瑛”名字的姑娘又有什么说的呢?场上气氛很严肃。 第二百九十章 御前会审(四) 明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眼神越发的显得深沉幽黑了。她等候着太监总管的召见。这场“三堂会审”的形势已到了最险恶地步,不是随着个人意愿就能解决问题的。是需要真刀真枪的来厮杀的。她完全镇静下来,放稳了心态,随着太监总管的招手招呼走到了御书房中央。 皇上、太后和大臣们都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这是看向失败者的眼光。 明前向众人施礼,后恭身站起。沉吟了下,才口气轻柔地说道:“臣女不知道如何解答这件事。崔大人已经说过了案子经过。一切都如同他们所说,臣女没有什么需要补允的东西。” 御书房一片沉默。太监总管诡谲地说:“你自认是范丞相之女吗?有证据的就快些拿出来。一会儿,皇上和太后就要根据你们说的裁决了。” 明前沉默了下,面孔垂下,眼睛看着暗红色织锦地毯,轻声细语地说:“我没有什么新证据,也完全想不起四岁前发生的事。但是我相信养娘李氏的话,她说过‘明前是范勉之女’。我相信养娘没有撒谎,她对我说过的都是肺腑之言,都是真的。养妹雨前说的,我也不想辩驳。我也早对她说过,如果她心存怀疑,需要一个真相。那么我就等着大家审案,给她一个真相。使她得到公正公平。” 她缓缓地仰起头,目光慢慢滑过了满目雕梁画栋的锦绣御书房,和满身绫罗绸缎浑身珠翠的贵人们。少女脸色淡雅,语气平和,轻薄地说:“我和雨前是养姐妹。我借用着雨前说过的话,来回答皇上和皇后太后娘娘们。我心里也赞成这些话。‘我们姐妹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爱我,我也很爱她。从小到大我们情同手足。她每次都谦让我让我吃大个儿的山果子,让我先挑娘做好的新衣服。我也在娘每次发火时都想法子哄娘开心,让她别去责备打骂姐姐。我们在最困苦的小山村生活时成了最好的姐妹。” “雨前说,‘可是这姐妹情份在十岁那年改变了。之前的生活像白昼,之后是黑夜。一夜之间,所有的规则全部颠倒了。他们说我是劫匪之女,说姐姐是丞相之女。说我欠下了养姐一辈子恩情,让我做个知恩图报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明明是从小吃同样的吃食,穿同样的衣服长大,为什么会突然身份不同了。(..info无弹窗广告)而且为什么她是丞相小姐,我是劫匪之女。我明明发现这么多疑点,所有人也都站在养姐那边打压我。’‘……我不过是想求个真相。养娘李氏却宁死也不改口,萧五是宁愿逃走也不跟我说。他们都隐藏着真相。明前她人很好,又聪明又善良,很多人喜欢她。所以她就该天生是范瑛吗?我人是很坏,又任性又贪心,大家都不喜欢我,所以我就该天生是劫匪女吗?我就活该在这个身份大谜团中得不到应有的公平吗?养姐在这件事对我可曾有一分的公平吗?我死也不服!’” 明前高高地抬起脸,昂头挺胸地望着众人,神情沉静得如一汪碧谭静水,黑眸却锐利幽深地像出鞘的刀锋,清冷冷地从众人面上划过,使人们微起寒意。她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认为她说的对。这样对她确实不公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不能因为这案子李氏的一句话就完全扭转了我们的身份。不能因为她发现疑团也不去追查。我认为她怀疑的有道理。” “所以我对她说,如果她口口声声地要求‘真相和公平’,我就给她真相和公平!她把她做过的错事都放在‘身份不公’上,认为被人歪曲了身份才迫使她做坏事。那么我就给她时间去查明真相,看她得到了所谓的真相公平后,还会不会有理由做恶事?查明真相又如何?如果她是,我就让给她这个范相女身份。如果她不是,我就理直气壮地牢牢坐实了身份,我还要再追究她所犯过的罪,让她接受惩罚。我从头至尾都坚信着养娘说过的话,‘明前才是范瑛’,所以我不怕,我比她更有信心,更正确。我相信老天爷不会让我输给一个推倒母亲也要去追问身份,以别人的鲜血荡平前路的冷酷女人。” “她说过她要看到真相再死,不然死也不服。”明前轻蔑地一笑,看着旁边的美丽少女满眼都是轻视和愤激:“那么就让她得到真相吧。看看她能不能如愿以偿。如果结局是她是范瑛,我就让出这个位子给她坐,看她能不能坐牢靠。我不是范瑛,我就去做回李氏和劫匪的女儿。父亲是劫匪已死,家眷和子女最重的惩罚是流放三千里。我程明前愿意认父认罪服法,流放到天涯海角。也不承她的情!比起身为丞相小姐却阴损龌龊地做尽了卑鄙事的她,还是做个劫匪的女儿更光明自在些。.info” 大臣和命妇们都貌似镇定地看着她,心底微微震动,慢慢咀嚼着她的话。 明前眼光淡然,面孔也淡然,语气也淡然,全身都淡淡的。人们从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更强烈深刻的东西。也没有太过于强烈的情绪,各种激动、愤懑和爱恨哀怨……只是清冷无比的道:“崔悯说过,真相即是公平。不管这真相是多么伤人,多么不近人意,这也是最公平的。” 她微转过身,面对着崔悯,眼神深邃地对他说:“你说的对。我钦佩你,崔大人。你说过你想要追求一个真相。把那些违背法规的驻虫们一网打尽,把那些威胁朝庭和江山的国贼巨贪们都千刀万剐!这才是你的职责所在,人生目的。无论大案小案,你都要追求真相。真的就是真,假的就是假。不问好坏只问真相,这才是衙门和刑官追求的终极,这才是世上公平的基础。你说的对。你就是以这种信念在这个冰冷世界上独自坚持、坚守的。我会永远记得它。我也希望你永远去追求一个就事论事、不问好坏的真相!因为这的确是最公平的。除此之处的东西,都不是最公平的。” “通过你的审案过程,我知道了这种真相和公平的重要性。这个‘公平’是我们每个人不会因出身、贫富、家世等东西而发生差异的重要宝物。不论谁犯了罪,就必须要惩罚。无论他是杀人抢劫还是叛国,都必须付出代价。需要衙门和刑部去追查、审判、处罚。只有查出了真相才能公平的审判,还人们以公道。这世上连皇上也不能随意地偏袒一方,这才是人世间仅有的正义良心。人间所有的公正与良善是建立在‘真相呈现’的基础上。没有了真相,世上只剩下了假公与伪善。” 她平静地转过眼光,眼望前方,悠悠然地道:“――真相和公平,这些词语是多么感人动人啊。我也很喜欢这两个词,从小到大都喜欢这种光明磊落、仁义道德、正义公平的东西。只是我们都必须长大的,我们都必须会丢掉一些东西,才能在这个世上苟活下去。哪怕是痛苦而辛酸得长大。我们幼年的时光和期望终于会像一阵风地逝去了……” “这世上的有一种结果叫做‘无常’,万事终是难两全的。”她神情有些悲哀落寞。 “只是,这世上还有很多事是没有‘真相’的。因为种种阴差阳错是没有“真相’的。但是人们还得需要公平。就比如这件案子。如果不能破案怎么办?即使没有真相,也必须实现正义。我们也必须要结果。那么这个正义就要靠皇上、太后和内阁大臣们去斟酌判断并实现了。” “我们就偏偏遇到这种事了。这件劫持官员之女的案子的当事人已不在,证物也消失在十六年前,三位同案者要么死亡要么逃亡敌国,无法讲明真相。当事人也因为年幼本身不能做证。人证和物证俱已消亡,这就是个无头案。”明前盈盈地转身,大大方方地看向雨前,眼眸如剑,承满了怜悯,看着养妹:“雨前你明白吗?这案子是注定难有结局的。也许因为慎重,也许因为各方利益牵制,也许因为别的原因,实际上已经不可能发现真相了。即使你今日提出了新线索,也往往会缺乏最有力的检验标准,来证明出结果。所以它没用了。案子还是无解的。我们面对的就是这种局面。” “所以,你苦苦追求的身份,我苦苦追求的谜底,我们异口同声地想要追求的答案。会因为没有证据,或是有证据也无法验证,都不可能有答案了。这个案子的‘公平公正正义’已经不可能用‘真相’来实现了!这案子的公平只能通过大明的皇帝、太后和内阁大臣们的仁慈和判断力来实现了。你明白吗?妹妹。” 雨前的神色大变,面孔煞白。 明前冷冰冰地向妹妹一笑:“最终的结果就是崔大人没能发现新证据查出真相,只能由皇上和太后斟酌着判决,从而最大限度地维护这案子的威严和权威。好在,在真相无法查明的情况下,臣民们会更注意审判过程是否实现了公平。皇上和太后们也会更慎重更慈悲更公正的来判案子。” “我们面对着就是这样一个局面。不,应该说我们面对的是,十六年前就已经命中注定好的无法回旋的局面了。崔悯说的好,人人都不是神仙,无法扭转乾坤。这案子过了十六年,你我也不能扭转乾坤了。” 明前脸上现出了似喜似悲的神情,对妹妹温柔地笑了:“你满意了吗?雨前,最盼着真相和公平的我们俩都有可能得不到结局了。你明白吗?这样下去,你的身份又有什么确定性呢?你的追索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推倒母亲连累死范管事又有什么作用呢?雨前,你想过这样的结局吗?你还是慢了一步,你追不上这结局。我也慢了一步,我也追不上这结局。可是你还是不明白,我现在完全明白了。” 这才是最悲惨的结局呢! 明前不再理她,转回身望着了众人。平静而又带着歉意微笑了,向皇上董太后郑重地施了个礼:“请太后原谅我当众去教训养妹,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而我,已经想到了这个结局。我也赞同并遵守着这个判决。哪怕是对我不利的结果。这案子必须要解决了。我需要,雨前需要,皇上和朝廷也需要,全天下的臣民和百姓们都需要一个结局。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明前一切都听从皇上和董太后的!” ――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结果。我明白,也接受,我坦然以待。你们决定吧。 御书房很安静。人人均感震憾地望向她。大家都没想到这个“范明前”没有像雨前那样找寻出一点缥缈的证据,再苦苦地哀求皇上太后做主。而是平静地看透了事实一切,就这般冷静、睿智、真心诚意地接受了结局。 她没有跪地哀求别人给她真相和公平,只是镇静地阐述出事实,当众揭开了全御书房的天子大臣们的底线,并与皇上董太后讨价还价!对的,讨价还价。 案件失去了真相,雨前的新证据也救不了形势,她们都完了,她就要求皇上和皇上董太后在判案过程中给予她们最大的公平和公正!她已经感觉到了局势如大江东去无法挽回了,她可以交出范勉之女的身份,任由他们拿走皇后之位,让他们随意瓜分。仅要求在他们心满意足时给她们一条活命。给她们的判决结果要说得过去,要对得起范勉范丞相,给他的两个疑似女儿脸面,给她们活下去的条件。 如果没有真相,就给她们审判过程的公平。 不能抢走了她们的身份,还污陷并寻隙杀了她们。一劳永逸的解决了麻烦。这对不起为国战死的大忠臣范勉。 人人脸面深沉地盯着这女孩,心头冰冷。觉得她比她那个拿出证据的妹妹聪明多了。心思更深,眼光更宽广,行事更决绝,对利益得失更拿得起放得下,看见事情转变时随机应变,当众撕开案件的底线,索要最有利的结局。 这…… 第二百九十一章 御前会审(五) 御书房里一片混乱。.info人们面面相觑,心头震撼,被这个少女的话震住了。 董太后细细地瞩目打量她,震惊之余心里还隐隐有些赞赏。她看着这个平静如水的女子也多了些欣赏情绪。这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尽可能地去争取身份,一发现形势逆转,又坦荡得放弃荣华富贵,只求一条安稳的性命。进可攻,退可守,眼界宽广,做事做人都做得宽容大方不招人烦。皇宫里有天底下最美貌最聪明的女子,都有着积极攀高的坚韧的野心,争奇斗艳的谋略,却很少有人有这种豁达,轻而易举地就放弃了太子妃之位。要知道,男人和身份就是后宫女人的命根子啊。是全天底下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就一句话轻易放手了。 她是一个真正心胸开阔,性格洒脱,能容人容事,内心赤诚的女人。可惜……命不好!活生生得搅进了四方争权争锋的节骨眼里。是天生没福份做皇后吧。 她说对了。她董秀和旧清流大臣们是不打算让范瑛做皇后的。这案子注定是无法辨别真相,最后落到了要由皇上和太后们协商出个真相的结果。而董太后再加上清流是会压过皇上,推掉范瑛做皇后的。 崔悯却忍不住眼睛放光,紧紧地盯着她。直觉得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他一直都喜欢这女子,爱着她的音容相貌性情心态,却也没有发现她看他看得如此深刻透彻。 她明白,以‘事实’来审判的案子也有着无法避免的漏洞。她懂得真相与公平的界限在哪儿了。 当年崔悯以自己的判断力判定明前是范瑛,后雨前要求翻案。他身为刑官,是该坚持他原先的审判过程,还是该维护审判的结果“真相与公平”去同意雨前翻案,还帮助套出李氏的实话呢?是要维护这审判过程的虚荣,还是要维护审判的目的“公平”呢?这是一个两难的争议。崔悯选择了站在了真相公平这一边,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弥补审案过程的漏洞,而不是做执行审判的简单工具。他坚持了寻求真相正义,为此得罪了爱的人。 今日一席话,她完全地说明白了。从法理上她理解了崔悯去翻案,从情理上她虽然被他伤害了。但她还是理解他的。崔悯的心狂跳着。忽然觉得在这个世上恐怕再也没有如此深刻理解他的,看懂他内心的女人了。再也不可能找到同样女人了。 御书房一阵骚动,人们相互议论着案情。 清流大臣们脸上都忍不住带出了狂喜之色。连这个小女子也明白了,本案要由皇上和董太后决策了。崔悯的判案没错,也没有新证据,或者说没有验证新证据的标准,注定就是个糊涂无头案。大明朝皇后则不可能是这种身份存疑的女人。本案终将要由董太后和清流大臣们占上风了。清流大臣们面带喜色。其中有两个心地宅厚的,想到了范勉禁不住心生愧疚。范勉是清流魁首之一,是原先同清流们共讨宦党的同党。他痛恨宦党,在战场上尽忠而死,为清流儒家增添了极大的光彩。没想到他死后,他们却和宦党的主子两宫皇太后,联起手阻止他的遗女当皇后。这太不仁义了。 只可惜,人死茶凉。他的“女儿”又身存疑点,被人咬得死死的。他们与范勉的同僚香火情也比不上与代宗父子争权夺势更重要啊。他们也只能牺牲范瑛了。谁让她小时候被人拐走,成了一生的污点。 太子朱原显和杨皇后坐在一侧的座位上,木楞楞得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场面。面色阴沉难看。要完了!整个场面都向着最坏的结果而去。连明前都绝望了!朱原显漆黑如墨的眼睛在明前、雨前身上来回转动着,眼神凶顽,紧咬牙关,面部绷得紧紧的。似乎这短短一瞬间就已渡过了千时万刻,再回头已是百年身了!他沉默了下,就要挺身站起来说话。代宗冰冷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来,向他暗中摇头,命他不要说话。太子选妃,是他父皇母后、朝廷大臣、和两宫皇太后做主的事。他本人说话,只能更激起大臣和太后们的反感和恶意。 在这里场合,太子的个人意见;用皇帝的权势去施压;和莽撞地举剑杀人来威胁大臣们都是千古昏君干的事,与事无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朱原显万般无奈,忽然回头直直地看向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眼光里充满了愧疚和哀求。杨皇后看着他,只觉得心神俱碎。她须臾间向儿子含笑点头。 杨皇后盯着御书房沉默了下,便主动说话了:“这样来看,这还是个很难解决的案子啊。如果案子没有法子判明,就自然要皇上太后们来判决。但现在也并非无解,也就不用皇上太后裁决了。我们只要努力辨明这案子就行了!从这两人中找出真范瑛便行了。我便不信,这两个女孩子没有一个是真范瑛的。咱们一屋子人把一件很简单的事弄得复杂了。明明能判明的案子为什么往复杂里走呢。雨前小姑娘方才不是提出了‘怕水’的新证据吗?只要能证实‘怕水’是不是幼年范瑛的特征就能解开此案了。就是现在也没有什么‘标准’来验证怕水就是范瑛纪年的特征。就像明前说的缺乏一个验证证据的标准。但这里我倒有个验证证据的标准。” 杨皇后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安慰性地看看儿子,轻声细气却语气坚定地道:“这标准就是我。雨前幼年怕水的证明,与我的事无关。我的瘫症是多年前因病落下的,并非与江河湖泊有关。雨前小姑娘想多了。诸位也别想多了。这个证据不对。” 众人齐齐地看去,神色大变。雨前也霎时间变得面孔煞白。代宗诧异地拧着浓眉看向妻子。小梁王也微微吃惊得看着母亲,像是未料到母亲会这么说。明前惊讶得仰起头,眼眸微闪,嘴唇微颤,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今日在这里受尽了疑心、指责、蔑视和取笑嘲笑,在大明群臣面前被他们评头论足地辨别真假,丢尽了人。都未曾使她落下一滴泪。杨皇后的一句话却令她几乎哭了出来。 杨皇后没有看众人,淡然地说:“雨前小姑娘的证据不存在。而明前经过了崔悯审案;经过了范丞相和王夫人的认可;最后她的养娘李氏临死前也未改过口供……连过了三关验证的标准,足以证明她就是真范瑛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没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假的,仅仅因为他人的怀疑,就要连番的往‘假里面’审她。这不是吹毛求疵、舍本逐末吗?我们不能为了疑点而故意寻找疑点啊。我认为明前小姑娘就是范瑛,就是我早定下婚事的儿媳妇。别再胡乱猜疑,伤了忠臣烈士的心了。” 御书房一片沉默了。大臣们又惊呆了。没想到杨皇后使出了这么一招。清流大臣们纵有不甘也说不出话。这位杨皇后貌似温柔,张口却极狠辣。一口就封住了雨前怕水与她有关的路子。她说得很犀利很有理。能解决真相就以真相为主,而两人中必有一人是范瑛。雨前的证据是错的,明前就无疑于最接近真相的。 清流大臣们气急交加,看向了董太后。就这样虎头蛇尾得让太子的人做皇后了?这满京城的旧门阀大臣们该怎么办啊?难辖制住北疆来的皇帝,以后更无话语权了。 董太后心中暗叹,脸上不透颜色。粉嫩的面容微微舒展,摇着头微笑了:“皇后勿急。这样做还是不太妥当。这又不是寻找小物件。两物件中必有一个是真的,一个的可能性小了些,另一个是的可能性就大了些。这是寻人啊,哪怕像得再多,也有一分一毫假的嫌疑啊。不能一方可能性多些,一方可能性少些,就选多的当真的。这不是多少的问题,是全是全非的问题。一个人要么是全部是真的,要么全是假的,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假。普通的小老百姓家娶个村子里街坊上的媳妇,还要求身家清白呢。更何况我们大明皇家要娶的天子之妻。只要有一分可能性是假的,就全部是假的!就是个大隐患,就有可能闹出令皇族蒙羞的大笑话。我做为太后,久掌后宫,也是现今皇上的长辈,比你们略懂了些迎来送往人情交际的经验,就自然做事要严密得不能留下隐患。不能让有一分一毫虚假嫌疑的人进后宫。” 王太后也适时得插嘴了:“是啊。姐姐说得对。我也赞同董太后的意思。皇帝选新妇可不能有一丝马虎。这不是比谁的可能性大,就让谁做太子妃。而是她必须是千真万确的范瑛,才能做我大明天子的天子之妻。” 人们的脸色又变了。 清流大臣们自然大喜,齐声赞同! 太子朱原显的脸色极难看,差点暴跳如雷。杨皇后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准他发作。她的面色也很难看。董太后的话说得极重,已经摆明了不打算要有一分疑点的“范瑛”做皇后了。这两人谁是范瑛,都会有一丝的疑点,她都难过太后这一关。杨皇后万般无奈地看向丈夫。 代宗心疼得回护妻子了,劝慰妻子和太后几句。但是他话锋一转,马上就引荐了两位东察公主给太后群臣。话里隐隐带着如果太后想退掉两位不合格的范瑛做皇后,就必须赞同他相中的东察公主。两位蒙古公主大喜。小梁王却气得面如黑炭,如果不是杨皇后苦苦拉着他,就一把掀了大书案。这是什么事啊。 清流大臣们哪能同意呢。大臣们立刻转向攻击蒙古人粗蛮有野心,大明汉室江山的太子怎么能娶蛮夷女子为妻?东察公主们在旁边听着,脸上勉强带着笑,心里已恨得想要提鞭一鞭打死了这些迂腐老臣了。连代宗都很宠爱她们,这些老腐朽东西还敢嘲讽她们。等她们当上了皇后,会好好收拾他们的。把这些尸位素餐的“老不死的”通通五马分尸了。 御书房里顿时大为混乱。人们的争吵声响彻房梁,几派人马在相互争执着,谁也不肯退缩让步。这群大明朝最精明的皇上、皇太后、太子、皇后和大臣命妇们各执已见缠斗不休。 *** 崔悯盯着室内这种乱相。看到董太后和皇上几乎翻脸,就要强行按自己的意愿审决案子了。忽然朗声道:“皇上,太后娘娘,先等等。臣还有话说。” 人们仿佛才想起了他。纷纷回头看他。这时候“会审”到了最后,人们也没有心情听他说话了。一颗心都放在了怎么样合纵连横,怎么样击败敌人谋取最大利益。这时候可容不得半点退让,这可是划分未来大明朝五十年春秋的权势利益的大事。皇后与董太后,代宗与清流大臣,四方人马都面孔阴沉看向崔悯。 崔悯朗声说:“如果皇上太后暂时无法处置的话,臣还有一个提议报给皇上。” 还不赶快说!人们没好气得盯他一眼。 崔悯沉默了下,才迟疑地说:“我还有半个人证,可以提供下证明。只是不知道他的证词是否能用。” 什么?!一瞬间所有人的面孔都变得精彩万分。董太后勃然大怒,冷笑道:“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证,还有半个?你怎么不早说?” 皇上、太子和杨皇后和满堂的大臣命妇们也又惊又怒得怒视着他。 崔悯静静地等众人发完怒,才郑重地跪地禀告说:“因为这人已经受了重伤,濒临死亡。我已经审问了多次,用尽了东厂的重刑和各种计策,威胁利诱他都无法问出口供。他几乎已经是废人,也没有一句证词。我才不敢轻易地提起此人。但是,现在看到两宫太后和皇上如此为难,大人们都各有主张,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案子。我只好把死马当做活马医,暂且把他拿出来对皇上太后讲讲,也许皇上太后有法子从他身上得出结论。” 人人横眉立目地瞪着他,面目狰狞,眼光激烈地几乎吞了他。这混帐东西在说什么话啊? 崔悯平淡以极地道:“臣在北疆耽误了这么久时间,还受了一点小伤,就是为了找到他。老天垂怜,臣幸不辱命,终于抓住了萧五,并把他秘密带回了金陵城。” 第二百九十二章 条件(上) 御前会审结束了。 这一场“四方会审”真是个虎头蛇尾的大闹剧。就在皇上、董太后、太子皇后和清流大臣们激辩得剑拔弩张,快要翻脸的时候一下子结束了。崔悯说出了一个最重要的情报。“抓到了萧五,他成了半个证人。” 御书房全都沉默了,像在沸腾的热汤鼎里浇了一桶冷水,沸水立刻沉寂了。人们面容扭曲,神情激烈的瞪视着眼前清秀纤细的美少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所有人都震撼混乱极了。 一瞬间局势全变了,变成了另一种更崭新更惊奇的局面。整件事像偏离了即定好的轨道,向着另外一条黑暗又陌生的道路奔驰而去。人们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人们看着崔悯的目光是震憾愤懑和惊奇复杂的。这个人太绝了。真是胆大包天,不可一世又“公正无比”的锦衣卫指挥使啊。他居然“猜不透”这场皇上和两宫皇太后的审判“真假相女”,实则是北疆来的新帝和大明朝的旧朝廷清流们的一场争夺政局的恶斗。一场以“太子娶亲”为表面文章,私下划分朝廷势力的恶斗。他竟然在皇上、太后们决定好的局面里翻云复雨火中取栗,另外找出了条解决道路。还是锲而不舍的直奔解决案子本质的新证词的路。他完全无视了今天御书房里的所有谋略,也完全得罪了大明朝的所有当权者。 ――聪明人受人喜爱,是因为他们知情识趣地随着事情变化而变化。.info太高傲独特的聪明人就不招人喜欢了,因为他聪明得能辗压任何人了。 人们又愤怒又无奈得告退,皇上董太后和太子皇后等人也面色诡谲地退堂。会审暂时结束了。夕阳西下,人去楼空的御书房显得空阔而凄凉。 *** 明前平静地回到了旧梁王王府。她回京城时,曾经回过范丞相府去缅怀亡母亡父。却没有主动提出搬回范府居住。目前她与程雨前都自称是范瑛,范府的主人未定,两人都知道还没有资格搬回范府。明前选了杨皇后的老宅梁王旧王府居住,而程雨前住在东察公主梗那赫的京城宅子,由两位蒙古公主暂且照顾着。 明前听了凤景仪说的闲话,也只是淡淡的应了声。脸色淡薄。随她去吧,人各有志。人总是要为自己打算的。这位聪明狂野又有勇气有拼劲的小养妹,又为自已铺路了。她惧怕益阳公主的自私多变,又自知失宠于杨皇后,太子朱原显也不待见她,只好转向投靠两位蒙古公主了。看来,她能忍受着折海珠的皮鞭,梗那赫的利用,也忍不了一颗攀龙附凤的心啊。如果她真的是范勉之女,明前为亡父深深地悲哀。他梗直高傲了一世,连女儿都能为国牺牲,自已的亲女儿却这般贪慕虚荣到了无耻的地步。也算是老天给他的绝大讽刺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明前将她的事抛在了脑后。 身旁的局势一日千里地向前奔涌着。此刻,她却安静地坐在大漩涡中心,等着花园里的一朵朵桃花从树枝上落下,随风飞满了庭院,飞到了她的身前手掌和脚底下。粉红色的桃花如缤纷的红雨飘满了整个世界。她宁静地看着,恍如隔世。 如她猜想到的。 旧梁王府里,崔悯、凤景仪、董太后的太监总管庞七卫,还有清流首辅张丞相带领着几名清流大臣们来拜访她了。拥挤的人群里,一位穿着雪白色曳撒官服的美少年沿着长廊走来,如翩翩欲仙的仙人。他身旁是含笑垂首的大学士凤景仪,两个人看到了明前都目光一凝。明前只是淡淡地扫他们一眼,坦然站起,向众位宫员们行礼:“诸位大人来,可是通知我这案子的最后结果吗?那么,明前洗耳恭听。那嫌犯萧五供出了什么证词?我和雨前究竟谁才是范勉之女?” 官员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明前顿时微笑道:“哦我明白了。萧五什么也未说出来。所以,你们没法子判案。今天来是想让我去见见萧五并劝说他说出真相?”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所有官员,包括崔悯和凤景仪的脸色都面露无奈。 明前眼露了然,脸色如常,嘴角却露出了讽刺的冷笑:“终于轮到我了。我还在想着这满京城的各方面人物必将是抢着见萧五的。无论是用威胁、利诱、下计谋、或用大刑伺候都要用上一轮,想先迫出他的证词。皇上,太后,太子和诸位大人们也肯定都派人审问过他,说不定连雨前也去见过萧五了。只是你们都失败了,才会想起轮到我明前去试试看。果真如此。” 张首辅有些尴尬地搔搔帽沿,老脸通红。作为亲眼在虎敕关见过这位小姐代公主出嫁的“老人”,他对范明前是即钦佩又内疚的,但是还得带领清流们睁着眼睛说瞎话污蔑她没立过功,不是范瑛。他这辈子的老脸都丢在了这个小姑娘脚底下了。由此被她轻轻嘲讽一句话也无话可回。崔悯俊秀的脸面无表情地朝向地,垂着眼皮,头也不抬。凤景仪万般无奈,只剩下了他的脸皮最厚了。他厚着颜面笑了:“这两天确实忙乱了些。不过,谁去问过话这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也想知道真相吧?萧五快死了,还一句话也不说。弄得大家都很困扰。所以……” 明前悠悠然地道:“我不急,我也不需要必须知道真相,这样拖下去比我得到最坏的结局还要好呢。我又何必去自找麻烦?不过,我也确实好奇,想去见见萧五。可是我不保证他会开口说话,还有一个条件。” 官员们相互看一眼。庞七卫代表董太后开口了:“什么条件?本官听听。” 明前神色坦荡,黑眸幽深,悠悠然地说道:“我要单独见萧五,不准任何人旁观监视。因为我要私下里跟他说些知心话,这样才能劝得萧五说出真相。他这一世经历坎坷,肯定有些不想让大明朝廷和诸位大人们知道的事。我也不愿意让外人听到我们的谈话。这是我和萧五的最后私人谈话。我知道锦衣卫和朝廷很有手段,所以我要你们亲口答应绝不旁观,我才会去劝萧五说真相。否则我宁可永远不知道真相,也不会去见萧五的。你们不必担心我趁机蛊惑萧五说我是真的,雨前也肯定‘蛊惑’过他了。他这位‘鞑靼南院大王’即便死也是位铁骨铮铮的男人,绝不会轻易被人蛊惑说动说假话的。你们不信也无妨,这只是个最后机会。你们可以信我劝萧五说出真相,也可以信我说动萧五为我做假。反正我们还有一半机会得到实情。否则就没有一分机会了。事已至此,我早已想开一辈子不知道真相也好,我就始终是半个范瑛,皇上和太后做主判案也得给我们这对真真假假的‘范瑛’点最后的体面待遇。也总比某人被落实了就是劫匪之女强。至于这个大案的答案么,就让天下人继续猜吧,就让太子这位将来的皇上,跟董太后和清流大臣们打一辈子仇恨官司好了。” 人们的眼光都深邃幽远地盯着她的脸。 崔悯一语不发,定定地看着桃树下的少女。垂在白色曳撒旁的右手虚握了下。平静地道:“好,我答应你单独见萧五,劝他说出实情。不会有人旁观。” 第二百九十三章 条件(下) 春天是最美好的季节。旧梁王府的庭院也安置着精心修饰的花木,宽阔的殿舍,和优美雅致的山水花坛。 明前望着庭院,里面种满了各种松柏桃杏,芍药芙蓉等花树。鸟雀在花木中鸣叫,花墙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传来嘈杂声。庭院里是一个宁静安详的世界。 大臣们告辞离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明前一个人。安宁、寂静、空虚、遥远……她有些疲倦得闭上眼睛。远离了过去的争斗、辩论、勾心斗角、冷血的现实、痛苦地磨砺……她现在只剩余了宁静。 明前一直知道自己是个迟钝的人,从小到大,有很多东西都姗姗来迟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事到临头也许有人认为她聪敏能干。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其实是个资智一般性情普通的女子。反应迟缓,没有神机妙算,很多事都是被迫冲上前,内心并无一丝胜算。她不知道自己的主意是否正确,也不知道周围的人是否值得胜赖,她最后是否会失败……她的为人处事比别人永远慢一拍,当身边人都在勇猛争抢有利的东西时,她才大悟似的地面对着苛刻的人生。 她总是被人和事推动着往前走。头混混沌沌的,身体不由自主,早忘记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和方向,就浑浑噩噩地往前走了。她在随波逐流得向前奔淌着,身不由已而来,又被裹挟着向前而去。 她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满天的余辉。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这十年多,这短短的一生如同做梦。喜悦的经历总是短暂,痛苦的经历总是悠长。欢乐的东西总是轻薄得容易忘,悲伤的东西才如锥心般的刺入心田,总是深刻得忘不了了。从小时候在大龙湾的初始记忆,被锦衣卫抓住劫匪,带回京城相府,做了丞相小姐,再到为替父亲寻解,毅然地嫁入北疆。再之后遇到小梁王,中毒婚变,解惑愿嫁,虎敕关代公主出嫁,再到战场失忆,远遁边境,再之后的两国决战…… 一路上惊风密雨,艰难险阻,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牢牢罩住了她。一路上都如快马加鞭似的往前奔驰。她都不敢停顿下来,也不敢多想,生怕自己停下来想多了满满都是泪…… 失忆了又如何,不失忆又始何。不再想又如何,想得再多又如何?她如懵懂无知的孩童被这场命运推着走,没有一丝一毫停下来喘息的机会。没有人知道她的想法,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儿,奔向什么目的了。 现在,在这个万事惧休,将要得到结果的时候,她却停顿下来了。 静静地坐在旧梁王府,望着幽深庭院,沐浴着满园的桃花雨纷纷洒落下,她终于停顿下来了。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痴了。 直到现在才有机会静静地坐在树下深想。把一连串事情连成了一张网。而这张网又把她深深吸进去,使她身在谜局中看不清谜底。曾几何时,她对一个少年公子说过人生就像是一个大圈子。她希望自己能跳出圈子看世界。居高临下的,超脱地看着万丈红尘和人间是非。她想用一种“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超然的态度看世界。这样才能使她心胸宽宏,淡然处事。 可没有想到,现在的她已经牢牢地钻进了这个大圈子。患得患失,争抢前进,爱恨情仇,地位权势,她一样也没有丢下。她被逼着更奋力地前进,更凶猛去争抢。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在外面奋力去争抢,内心勉强留存的东西是什么?她自己真心实意地想得到的东西又是什么,手心里仅能握到的东西是什么……她静静地坐在旧王府长廊下,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的悲悯和迷茫。一种种疑虑像天空飞舞的一片片艳红的桃花花瓣,挥挥洒洒地飘零到了人们眼前,蒙住了她的脸。 她内心激荡,脸面有些艰难移动视线看着万般风景。默默地想着,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今天这一刻,该有多么好啊。没有明天的结果,也没有明天的纷乱,没有面对结果的痛苦,没有了被人审判的悲剧,没有了成为假货的难堪……什么也没有,没有悲伤、无奈和痛苦该多么好啊。 ――可惜,人间万事都要前进的,万事都冷酷坚定地往前走。 尤其是一件脱离人们的掌握自动往前走的事。它会冷酷无情地按着自身的走向而发展。每个人,每件小事都不能阻挡它向前滚动,最终它要奔向了终结。这件案子是,她也是,她只能随着事情的流动而演好自己的角色,跟着人们一起走到事情尽头。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 庭院里的人们隔着零落的花木看着她,只看到了少女寂然不动的身影,却看不到她纷乱的心。少女娴静地目送着客人们远去。在庭院大门开启的短暂时间里,等候的人群有一个人吸引了明前的视线。 是小梁王朱原显!他也来了,站在庭院大门外。他也随着崔悯、凤景仪等人来通知明前。但是没进院落。在这件案子的结果出来前,他不能太明显地偏向了一方。虽然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心愿。他还不得不恪守太子的立场。无论这事出了多少意外,发展向何方,他也只能和其他人,和明前一样,接受现实并遵照现实。恭候着这事走完。 隔着人群,明前再次看见了梁王。他穿着一袭刺金滚边的黑灰锦袍,腰束碧玉带。腰里悬着镶金嵌玉的龙泉剑,俊美无俦的五官很深邃凌厉。他挺身站着,垂着头,手里扶着剑,乌发如墨,黑帽上镶嵌着碧玉,衬着他如斧凿刀削般的面容,使人们像面对着一柄利剑般的胆颤战栗。气势磅礴,气场森严。小梁王侧着头,听着崔悯低声说话。他的神情很阴郁,眉眼面目都很锐利。可想而知,他不赞成明前的行为举动。 明前忽然有些心悸。她隔着人群遥遥地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他这些日子也很艰难吧。朱原显也恐怕吃了不少苦头。重回京城登上皇位,陷入娶妃漩涡。对于这位生在北疆长在北疆的骄傲小藩王来说,无疑是大明朝廷给他的下马威。原来当上太子也不是高枕无忧的,而是充满了委屈、曲折和变数…… 如她的事,如真假相女的事,如崔悯抓住了萧五的事,如董太后和父皇清流都或明或暗地阻挠他娶她的事……他是个逐鹿天下的人,却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法自主,这也是为皇为上的大讽刺吧。 浅金色的夕阳倾泻着斑驳的阳光,撤在了庭院外肃立的人们身上。小梁王站在原处,长眉紧蹙,转过身,背对着众大臣,无意中坦露了一脸椎心痛苦的神情。一片片桃花瓣随风飘扬,从他脸上身上飘零而下,仿佛成了一幅凄绝艳绝的画卷。明前努力地看着他,无法移动视线,仿佛想把这一刻牢牢地铭刻在自己脑中。她下意识地觉得以后不可能再看到这种景象了。 小梁王不经意地转身扫视着四周。看向了花树掩映的房屋走廊下。遥遥的,他与她四目相对。一瞬间,他面目痛苦眼神幽邃,向她的方向轻轻摇头。明前惊讶地抬眼,随后她的眼睛略弯,向他温婉地一笑。两人的眼神和笑容里包含了很多很多东西。他劝她不要去见萧五,她温柔地拒绝了。无声中已说过了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梁王久久地看着落满桃花的庭院,面目凝然,一动不动。她忽然怀疑自己可能看错了。这个庭院有多大?他在看哪里?也许他不是在看她?也不是在给她悄悄传话。这都是她想错了?明前没来由的,缓缓向着他的方向抬起右手,垂下了眼光,静静地告别了。不能再看了,一阵温暖的感觉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她的心。使她的视线模糊无法再看。她站在廊下眼看着地面,静等着他与大臣们从庭院尽头缓缓离开消失了。 寂静的庭院里,崔悯和凤景仪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幅景象。 明前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不知道自己所精心构筑的防护堤坝,和内心蠢蠢欲动的东西是什么…… 第二百九十四章 诏狱问心(一) 关押嫌犯萧五的监狱是锦衣卫诏狱。 大明朝的监狱分五种。第一种监狱是京城三大监,大理寺监、刑部监和都察院监。分别由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掌管。这三大法司的功能不同,“刑部受天下刑名,督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第二种是南北十八省的地方监狱和军事监狱。最后一种就是大名鼎鼎的厂卫狱,也被称为“锦衣卫诏狱”。是东、西两厂和锦衣卫衙门所附属的监狱。东西两厂和锦衣卫作为皇帝的内腹密探,专司侦察、缉捕、审判、处罚官员和世家的大权。他们所抓的罪犯是便羁押在锦衣卫诏狱。 锦衣卫是皇帝的心腹私军。历代大明皇帝都是“专倚宦官,立东厂于东安门北,令嬖昵者提督之,缉访谋逆妖言大奸恶”。是皇帝专门压制内阁大臣、门阀世家们的集权统治的重要手段,也因此监狱最为黑暗,刑罚最“刚猛”。他们办案审案过程非常严酷,可以法外缉捕非常审讯。诏狱经常是“幽絷惨酷,加酷烈焉。”进狱者,十死无生。 锦衣卫诏狱坐落在城北郊外,占地千亩,面积广阔,戒备很森严。除了房屋殿落外,牢房半掩在地下,高墙高耸难越,守卫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到处都是锦衣卫和军卒们。囚犯如果被囚在此,就等于进了阴曹地府,无一线生机了。这一次,北疆前线抓获的鞑靼国南院大王李崇光,就被押在锦衣卫诏狱。 这人在北疆被捕后,没有透露出一丝风声,就秘密押解进京了。也没有通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瞒过了皇上董太后,就直接押进了崔悯所控制的厂卫狱。还是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看押的。就知道此人此事多么重要了。(..info无弹窗广告) 明前的父亲范勉是前内阁辅相,多经朝政,学识渊博。她的眼界和政局观也远胜他人。也立刻想到了,这恐怕也是混乱局势里的一种平衡。这重要犯人掌握在谁手里,谁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而崔悯这样做也算是费劲心机了。他抵挡住了三法司和内阁、皇上董太后等人的插手,要亲自审问出“真相和公平”。 现在,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领着众官员和明前雨前等人进了锦衣卫监狱。人们默默地走进诏狱大门,过厅、出入狱拦、检查、登记,而后进了大狱。 诏狱为四道门三重墙,围墙高筑,边角设有箭台,各重要的殿落间互不相联,以防攻击。首间大殿上挂着绘有虎兽狸汗的牌匾,又被称为“狮虎狱”。除了三重大殿外,还有数排巨形青石砌成的牢房,墙壁由铁汗浇灌,固若金汤。外面军卒们林立,守卫森严。另外监狱还设了兵营、刀箭库、防冲马道、食室马厩等措施。地下一层是关押最重要的死囚的牢房。诏狱里房舍很密集,甬道狭长深森,地下是黑暗地牢,显得很阴森可怕。仿佛连外面炙热的阳光晒入了诏狱里都显得清冷昏暗。人们走进大狱时,都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感觉到了一丝压抑。 今日来了很多官员。所有当事人都来了。皇上、董太后派了心腹官员来等候或者“监视”着结果。小梁王朱原显亲自来了,他和凤景仪盯着这座森严难攻的诏狱,面色莫明;以张老丞相为首的清流大臣们来了;两位东察公主带着东察汗国的使节们也来看热闹了;益阳公主也来了,她有点心事重重魂不守舍;雨前强作镇定地盯着明前的背景;还有一些上次会审的大臣们也来旁观…… 人们默默地聚集在诏狱右侧的审讯大堂里。大堂上人头攒动,挤满了官员、狱卒、太监女官们。人们像是认为今日一定能从敌国战俘这儿审出真相,今天就是结局。所有人面作轻松却心绪复杂地等待着。 他们没有跟崔悯进入地下牢房。崔悯已代皇上董太后等人同意了明前和萧五单独见面。人们不能自毁诺言。有些人面露不悦,都知道这是个可钻的空子。这位明前姑娘肯定会抓住最后的时机努力“说服”萧五的,使他说出有利于她的证词。会审时她说得对,这案子要从本身破案,已走到了山穷水尽了,只能靠半个证人萧五的证词。如果最后落到了要靠皇上董太后和内阁协商判案,那么各方面再次混战也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相比之下,还是以“案情本身来判案”更令人们信服吧。 可是这个精明古怪的明前会利用各种手段说服萧五向着她的。这是个阳谋。满场子的人,各派系的人马这两天像走马灯似的来锦衣卫诏狱已经“威胁利诱哀求抱怨”过了萧五。现在也只好轮到她来试试了。人们也得让她走个过场。众人目光霍霍、心情复杂地看着崔悯引导明前走进了下一层大狱。 *** 明前穿着厚厚的浅青色衣裙,在太监女官们的指引下,默默地跟随着崔悯等人下了台阶。她神态安详,步履稳当,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又安静又沉默地随着众人进地下牢房。 她身前,是锦衣卫指挥使崔悯。因为狱中昏暗,夹墙狭窄,她不得不紧紧地跟着他走路。少女的目光有时候会落到了男人背上,在这个昏暗肃穆的牢狱里,她竟然有点走神了。崔悯腰身挺拔,从容地往前走。旁边一群刑部官员和千户拿着灯笼,照亮了阴森昏暗的夹道。他的雪色官袍在灯火下闪着微光。灯影恍恍,锦衣泛波,人影光影相映成辉。明前望着他,心里涌起了一丝苦涩落寞。 崔悯体态很消瘦,披着厚织锦披风,穿着两三层官服和曳撒,也遮不住他飘然欲仙的体态。他轻飘飘地走着,全身像没有一点体重。他,这么拼命吗?他,还是受伤了么。 她心里涌起了一股戚戚然。崔悯是耽误了很长时间才回到京城的,还有他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像是遭受到了很大的磨难打击似的。回想起来,他能在短短两月间就在混乱的战后找到萧五,抓住他,还“瞒天过海”,悄无声息地穿过北疆带回京城。在满堂会审此案的最危急处亮出这个人,拿回了审案的主导权。这本身就是个很大的奇迹了。 这其中……她不敢多想,怕想多了就会痛苦。也不敢多看他,怕看多了就会揪起心。 这次崔悯从北疆回京城,从大内的御前会审,再来旧王府通知她,他们之间的最近距离也就是这样子前后走路了。都是一群人围着他们,人人都戴着面具演戏,隔着划定好的界线言谈作势。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如咫尺,又远到天边。这就是所谓的“咫尺天涯”吧?明前默默地走着想着,今日之后,恐怕更会远到了天涯海角,一切往事都被狂风吹得散落了。 崔悯的步伐忽然停住了,明前险些撞到了他的背。她及时地停下,崔悯转过身让开路,夹道尽头是一间最宽阔黝黑的大石牢。他接过属下的烛台转手递给她:“这里就是,请进。” 明前看着石牢门,又看看他。忽然诚恳地对他说:“多谢你了!” 崔悯微微楞住。他立刻抬起脸,锐利的黑眸在灯火中直视着她的脸。他目光幽深,眼光凝重,牢牢地定在她脸上。 谢?谢什么?谢他领她到了石牢前,还是谢他递给她一个烛台?是谢他坚守职责,冒着生命危险抓住萧五带回了京城?还是谢他答应了她单独见萧五。还是谢谢他与她一起同行的北行路,一起同甘共苦、患难与共地走到了现在?!他盯着她的脸,觉得自己分不清她的话,也看不清她的外貌和心情了。 明前说出话也呆住了,很意外。 谢,她又谢他什么呢?谢他执著地抓住萧五,并在大庭广众冒着激怒皇上太后的危险说出来?谢他始终保持着初心,维护本心,要追求着一个真相和公平要给她们结果?是谢他这一路上满怀深情地屡次救她护她爱她?还是谢过他之后她就不必再牵挂往事了,不必再心怀愧疚了……她自己也分不清这个谢字的含义了。 ――谢好说,情难还。谢可以减轻愧疚之心,却不能回报情意。 更何况这里不是道谢、感激、怀疑、忧虑的地方。这里是掌握着她的真假,身份,地位,未来的人生,甚至是性命生死的地方时刻。 这轻轻的一个“谢”与“不谢”都太轻薄轻慢了。 这个“谢”字说得无用,无力,无谓,无聊…… 崔悯眼光深邃地望着她,之后面孔寂静,垂下眼光,一语不发地欠欠身。客气地退到了石牢门旁。 明前心里长叹了口气,移开微红的眼睛。越过他,跨进了门口。 第二百九十五章 诏狱问心(二) 石头囚室里阴暗宽阔。大块的青条石墙壁地面很洁净,壁上点着粗大的油灯,没有窗户,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木椅。靠墙边有张简陋的木床木桌。 牢房出人意料的干净整洁,跟明前所听说的各种监牢满地血污、滥用酷刑的阴森场面很不同。 石牢中央有张大木椅,端坐着一个人。他听到铁门迟缓的开启声,慢慢地抬头望过来。他的脸很干净,头发整齐地挽着短发髻,朴素的青色短衣裤也显得很干净。以前那满头满脸的乱发和连鬓胡须也修剪干净了,露出了一张黝黑厚实的长方脸。鼻直口方,眉目浓黑,脸面棱角分明,眼光凶狠,脸上还有着很多新、旧刀疤伤痕,显得整张脸煞气腾腾不怒自威。他大刺刺地坐在木椅上,仿佛是接见属下的高官显贵,完全不像是被俘的败将。只是他的脸色腊黄,高大的身躯软绵绵地瘫在木椅上,四肢松软地搭在椅扶手和椅腿上,像是浑身没有骨胳似的瘫软在特制木椅上。身躯手足都被用铁链捆束在木椅上,支撑着他坐着。 明前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正是鞑靼国的南院大王大将军李崇光。是萧五。 厚重的铁门“咯嚓”的一声轻响,把人们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牢里,一半在牢房外。官员们的私语声和偷窥视线被铁门阻断了,门里只剩下了两个相互凝视的人。 就是萧五。明前静静地看着他。他也死死瞪着她。他衣着整洁,精神尚好,但人已经“废”了。被俘后想必经过了天底下的所有极刑,把一个铁打的汉子变成了软泥般的残废人。 历代大明皇帝都滥用东西厂和锦衣卫。他们办案用刑极凶悍。历代御史言官们也经常上书弹劾他们。说他们“大明刑政归于厂卫,残刻罗织,无所不至”。有的说他们“罪无轻重皆决杖,永远戍边,或枷项发遣。枷重至百五十斤,不数日辄死”,“钦恤之意微,侦伺之风炽。巨恶大憝,案如积山,而旨从中下,纵之不问;或本无死理,而片纸付诏狱,为祸尤烈。”可是大明皇帝们明知东厂,锦衣卫滥施酷刑,也宠信包庇他们。(..info无弹窗广告) 崔悯被先帝朱元熹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后来的代宗父子也很欣赏他,并未改变他的官职,他依然是新帝的心腹私军。但他刚从北疆返京,根本无力整肃旧习,东厂锦衣卫依然积习难改,用刑极重。李崇光是鞑靼刺尔国的南院大王,又牵连进了真假皇后的案子,更是重中之重。可想而之,锦衣卫会如何向他施以重刑肆意凌虐,想要榨出证词破案子。如果不是要留他的活命,恐怕早死了千回万回了。 明前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这个被大刑折磨得命不久矣的人。她没有立刻扑上前哭喊悲哀或关心安慰,只是平静在他旁边找了把稍矮的木椅坐下,谨慎地打量着他。 曾几何时,这位北行路上遇到的鞑靼国最威风的大将军,竟会变得如‘困笼之虎’般的低微羸弱了。如快死的活死人。那时候他意气丰发,雄心勃勃,率领着鞑靼军偷袭北疆。接连袭击皇帝行营和虎敕关,一举抓住了大明皇帝。立下了绝世大功。最风光时,他手握大明皇帝朱元熹的性命,指使九王子杀父登上鞑靼汗位,差点就手握两国江山和全天下了。现在却落到了这种地步。 明前坐在椅上,深沉又惊异地望向他,强忍住内心的激荡。对面的人也没想到这位进来的少女只是平静无比地望着他。用那么微凉又怜悯的眼光看着他。 *** 两个人寂静无声地彼此望着,没有寒喧、招呼和多余的话,只是平静地望着对方。仿佛在消化着眼前人带给自己的震荡和冲击力。他们之间也见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什么无谓的场面话了。 萧五眼亮如星,精神有些振奋。被刮去乱发胡须的脸上布满了累累的刀疤伤痕,显得很骁勇凶残。他的目光如椎,脸上肌肉抽搐着,表情似笑非哭,沙哑着嗓子嘶声说:“看到我的样子很奇怪吧?这群王八蛋!非得给我刮胡子剪头发洗干净脸。把他们大爷往小白脸上打扮。妈的恶心死人了!我宁可被他们上大刑千刀万剐地剐了,也不想变成崔悯那种小白脸。(..info)” 明前眼睛略弯,心情微松,仅不住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轻声地说:“抱歉,我看你看得太久了。我以前从未见过你这么清晰的相貌,所以有些失态了。请勿介意。我想他们是为了使你在皇上和大臣面前像个样子,二是想从你的长相推断出你的籍贯过往。” 萧五的身体软瘫着不能动弹,脸上却很欢愉,哑着嗓子大笑了:“我以前就是汉人,有什么可质疑的。怎么样,长得还帅吧?” 明前仔细地望着他,眼光朦胧,感叹着:“嗯,很气派,很帅。你的长相是标准的汉人。细目宽额隆起的眉骨,一幅北人高古之相。一看就是很标准的北方汉人。” 她的口气有些憧憬:“我看到你时有点走神。心里想着,你这种剑眉长目宽额的高古之相,也该是我的养父的那种长像吧。你们都出生在北方,都该长着一幅北地秦人的面貌。” 她真的有些走神了:“我没有怎么见过养父。小时候,我和养妹养母一起生活在大青山龙湾村。养父在我们四岁多时就离开了家,远远地躲避在外面。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崔悯抓住他带回大龙湾的时候。那一夜惊天动地,我只记得腥风血雨的惨烈场面,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如果他真是我父亲的话,我居然不记得他的长相,真是太……好在我也想过,能让养母死心塌地地爱上他并和他私奔的男人,应该不会太差劲吧。他也应该是个像你这样威风凛凛,有本事有魄力的汉子吧。” 萧五瘫软在大木椅,脸色莫测,微微收敛了愉悦。 明前坐在大石牢的木椅上,背对着紧锁的大铁门,面向着萧五。笔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道:“对,我确信了,你就是我的义叔。是当初跟我养父程大贵结义金兰并干下大事的人。这一点不会错。就像是我们上次在鞑靼边境小城深谈过的,你确实就是我的二叔。你当时跟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很感激你。” “你对我很好。你想送我这个义侄女去西域小国避难是真的;想让我远离混乱的战场和这件奇怪案子也是真的;你年青时去过我们家,见过我和妹妹,还在村子后的山洞里留下了送给我们的小玩具木弓弩也都是真的……我一直都相信你说的前半段话,也从心底里认可了你是我的义叔。但是我不认同你后面的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所以我想办法把事情弄出了意外,不去西域小国,而是遇到了朱元熹,被交到鞑靼国大汗面前。” 萧五的脸透出了浓浓的嘲讽之色:“千年打雁让雁啄了眼。你真的没有失忆。” 明前淡淡地笑了。她回头望望石牢铁门,又转向看看萧五,笑容有些愧疚也有些悲凉:“现在这种时刻,说出实情也不要紧了。说是与不是也没有意义了。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对义叔说一句实话的。是的,我没有失忆,我在北疆虎敕关时,没有失忆,我在假装失忆。” 她在边境小村庄隐藏两年,被凤景仪找到,又被萧五指使王芸子劫回了鞑靼国,与萧五见面。这一切过程,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以为她失去了记忆,人们都在想办法唤醒她的记忆,却没有人想到这从头到尾的就是场假戏。连阅历丰富,久经世事,精明果决的萧五都上当了。萧五紧勾勾地盯着她,看着这个端坐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女,也有了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已然琢磨不透她了。 明前站起来,向他郑重地敛装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多谢萧五叔救了我的性命,明前确实是假装失忆,欺骗了你。” 这番话她同样足足憋了两年,不能同身旁任何人说。现在最后来见萧五,也立刻坦白表明了此事,像卸下了身心的重担。 “我在虎敕关战败后跟踪你,锲而不舍地追着你来到两国边境。那时候我万念惧灰,还受了重伤,头脑混乱,只能浑浑噩噩地跟着打仗引起的难民人流往北方逃。那时候,败兵们和难民都被身后的北方军追赶着、裹挟着往边境逃。我一个受重伤的弱女子,在难民潮里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全,又怎么可能追上你这位鞑靼将军逼问往事呢?我绝望极了。我也确实是脖颈受了重伤濒临死亡了。我终究还是太自大了,以为自己这个弱质女子可以改变全世界。后来我听说连朱元熹都在乱军中被鞑靼人抓住了,我这个弱女子更是连转身逃命和寻死都做不到了,只能无奈地跟着乱军往前逃。我以为真要死在北疆了。有一两次,在逃难人流中,我重伤发作,或遇到了绝大的危险,却没有想到,总有个路过难民治好了我的伤和鞑靼兵反戈一击来来救我的事。使我转危为安。这种事遭遇多了,我才恍然大悟。在这条逃亡路上有人在暗中保护我啊,他不允许我死掉。那时候,我总是想这是谁呢?在这个远离中原的北疆溃败途中,是谁在暗中保护着我?在我苦苦挣扎着追着他要一个真相时。谁在保护我?” 答案就要呼之欲出了。明前眼里潮湿,声音有些哽咽。 “有人在保护我。我只要继续跟着难民人流往北走,就不会死在半路上。我领悟到了这点,才继续地跟着人流向北逃。后来我在边境大铜山附近晕倒了,脱离了人潮。被陈大姐所救。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可是我知道,我在哪儿你就肯定会在我附近监视我关注我。我只能跟你比,谁更沉得住气。我在小山村一呆两年,等得快崩溃了,无意中被凤景仪发现。我就将计就计,以自己为饵引你出来。我认为你会忍不住出手的。果然。后来我们在鞑靼国边境重逢,你看到我失去记忆的模样,终于张口对我承认了是我的义叔。是程大贵的结义兄弟。你与往事有关。” “这一切都是假的,失去记忆也是假的。我把所有往事记得很清楚,这件事是我此生最椎心的痛苦,我怎么可能忘记它?!我宁可死也不会忘记它。所以我处心积虑地想要骗住你,进而从你那儿得到真相。” “我做到了。我骗你就是为了知道真相。现在每件事到你这儿就要终结了。两国之争,真假相女之争。战争要结束了,这件案子也要结束了。如果想彻底地解决这事,就必须有你的证词。我与崔悯和诸位大臣商量好了,不准任何人旁观。你可以把所有往事和秘密都告诉我。” 第二百九十六章 诏狱问心(三) 萧五的脸上透出了莫名的神色。有点诡谲,有点冷漠还有些淡淡的嘲讽。他缓缓地摇头,对她的‘攻心计’毫不所动。 他摇头闭嘴,收敛了方才与侄女聊天的愉快。恢复成了残酷冷血的敌国大将军,冷漠地道:“你是我的义侄女,我很关心你。但是我对大明的皇帝、太后、锦衣卫衙门和来讨要什么往事秘密的你,没有话说。” 明前没有太失望。如果能这么轻巧地说动萧五。他也不是把大明和鞑靼都玩弄于股掌间的南院大王李崇光了。除去他是她的义叔的身份外他还是位鞑靼大王。他是她此生遇到的最不可琢磨的人了。他来路神秘,狡猾骁勇,软硬不吃,内有铁骨,比她认识的崔悯更隐忍难缠,比小梁王更霸道凶猛,比范勉更圆滑世故,比朱元熹更执迷不悟,比代宗朱堪直更经历坎坷,比董太后更心机深沉。他差一点就得到了两国天下。萧五是她见过的数一数二的强人了。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皇上、董太后,大臣们,雨前和诏狱的酷刑都到了他面前都会碰钉子。她又怎样打败他呢? “好。如果义叔你不想说话,那么我来说。让我来猜―猜。”明前换了种口气,鼓起勇气说道。 “我一直觉得奇怪。从一见到你的面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位半路遇到的敌国大将军面对养娘时吓得逃跑?这一定与我的家庭有关系。为什么他会从背叛大明投奔鞑靼国?这一定是与惹出大祸有关。为什么他又多次地保护我又避开我呢?他也曾经保护过雨前。这一定是与我们俩小时候有关。这个人一定是与我家、某个大祸、和我和雨前的小时候有关。还一定是个让他非常愧疚的事,才使他数次不顾在鞑靼的前途挽救我们的命。而后,你的身份暴露,崔悯也证实了,我与梁王成亲时一场大闹剧,所有人都猜到了你的底细。你年轻时与程大贵一起劫持了高官之女。后义兄搬家,你逃出大明投奔鞑靼,多年后义兄被捕横死,义嫂沦为奴仆,他们的女儿们也陷入了身份的争议……这些都是摆在了台面上的东西。” 明前脸色淡薄地看他一眼,眼光怜恤地说:“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些事,全天下人都知道了是你干的。也知道了你清楚我和雨前的身份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你越隐瞒不说,越对此事不利,人们也越加怀疑。这里面是否还隐藏着更大的私心,更大的谜团。使你闭嘴不说。他们也就更想追究你的秘密了,连我也有了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萧五眼光微闪,脸皮抽搐,仿佛也在急速地思考着。之后他好像做下决定,昂起头,闭上双眼,紧闭着嘴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意思是无论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多说一句话。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明前细细地看着他脸上和手足上的伤,秀丽的面容上带着冷笑:“是的。你不开口说话就是最厉害的招式。我们都拿你没办法。用威胁呢,你已经受过了天底下最苛酷的诏狱大刑,还身负重伤。是被俘时跟崔悯拼命受的伤吧,随时有可能毙命。他们不敢用大刑逼供你了。用利诱呢?董太后,皇上和雨前都先后找过你,听说也失败了。看来用好处和眼泪也对你没用。我在虎敕关的鞑靼军营与你当面对峙过,深知你的为人。你文武双全,软硬不吃,心底极有主张,对人对事对往事都有着主心骨。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能左右你。你也报了必死的决心。” “我今日来不是跟他们一样威胁或者求你说的。我只是想对你说,我知道你的目的。你对我们姐妹俩非常爱护,你还想报答义兄义嫂,才宁死不说任何话。可是你的做法错了。这世上有无法证实的秘密,却没有永不被人知的秘密。正如同我们姐妹的身份没有证据无法证实,但不可能永远不被人怀疑。你咬住牙不说,已经陷入了一个误区。越不说越证明这事不同寻常,越使你陷入了危险。你的目的完全失败了。如果你的目的是为我好,只会给我带来恶果。是想为雨前好,也会给她带来恶果。你如果闭口不言,只会给我们带来了最差的结局。” 明前恳切地向他摇着头:“你以为你闭嘴不说,这案子没有答案,我们俩就可以糊里糊涂地混日子?不行,皇上和董太后还是会拿出个结局,彻底地解决此事。崔悯便是不想让皇上太后主宰了此案,才拼命地抓你的。你越不肯说,你的最终目的就会失败,你对我们的爱护也完全没用了!” 萧五面色阴沉,眼光阴晦,出言嘲讽了:“你在恐吓我吗?明前。我还以为你会像他们一样,哄骗我说留我一条活命,来劝我说真相呢。你这种招式可不高明啊。” 明前黯然地摇摇头:“不,我救不了你,虽然我很想救义叔一条活命,让你活下去。但是我在这种环境下救不了你。你已经成了大明朝最受人瞩目的案子关键人物。年青时抢劫高官之女,后又背叛大明再背叛鞑靼,现在掌握着谁是皇后的秘密。天下之大也很难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无论你说不说真相,说出什么,都很难活下去……我救不了你。哪怕你说出真相,我成了劫匪女没法子救你,成了太子妃也为了场面上的东西更不能救你。而空口许承诺是最残忍的事。我做不到。你会死的。” 她忍住满心的悲凉。世间最痛苦的事就是看着亲人走向死路。老天造化,她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萧五,崔悯和这个局面了。 “我能做的,就是帮你达到目的,完成心愿。你是关心则乱,心底太软弱了,完全判断错了事情。我想来帮你一把,帮你走回正途,达到你的目的。” 萧五脸色从容,神色威严地坐在大木椅上,很是肃穆。眼里却放出了好奇的光亮。内心却几乎放声大笑了。这几日里,他已经见识了大明最有名的能人智士们,也听遍了全天下最感人肺腑的言语,想撬开他的嘴掏出真相。而这姑娘是最直接又最狂傲的。她说他错了,说要来帮他。萧五真的忍俊不禁了。她又骄傲又自大,他却对她没有厌恶之情。就像看到了自己年青的影子,胸怀远大,满嘴狂言,是那么的天真纯粹。 他终于放声大笑了:“明前,你是天底下第一个说我软弱的人,你为了真相也无所不用其极吧。不过我喜欢你……明前,你才是比我更懦弱迷惑的人吧。” 明前没有在意他的嘲讽讽笑。缓缓地站起身,在石牢里来回地踱步,身形稳健,眼光深邃,仿佛也陷入了沉思:“是的。我很胆小懦弱,比你更迷惑。可是我不想再软弱了。” “我胆小懦弱,造成了最坏的结果。使养母身死,使婚姻拖沓下来成了难题。如果我当初能狠下心,强硬些,早点驱走了雨前,更果绝地嫁给小梁王。现在就完全成了另一种局面。我已经是大明太子妃了。是我太懦弱胆小,优柔寡断,一错再错,浪费了很多机会。拖到了现在一个最惨痛的结局!这就是我懦弱和胆小的错,所以我绝不想再软弱了。” “现在软弱的人是你。你的回避推诿令案子更迷惑,更难解。人们都是软弱的,如先皇朱元熹,临死也不忏悔往事,认为是世人对不起他。如我的父亲范勉,所做的事迂腐顽固,一心奔向忠君大道。他们都是坚持已见地走错了路。但是你萧五不是这种人。你不是个被形势推着走的人。你是个敢于拼抢险中求生的人。为了某种目的,你敢去怀疑一切打翻一切。你能反复更改,直到奔向了正确的方向。所以你两次造反。你这般努力,是希望自己所做的事是对的。是不是?可惜,越是执著的人,如果走错了方向就完全违背了自己的努力牺牲。我不希望你变成了朱元熹和范勉的人。” “而且。”她目光深沉,盯着前方,轻声细语道:“更重要的是,我已经看透了这件事和这个结局。你宁死也不开口的秘密就快要暴露在人前了。你的闭嘴不说,使所有人都在琢磨它,追寻它,解开它。下一步,就是被全天下知道了。你得到了相反的结果。” 她深深地看着他:“你的错将要带来更大的错误。我也经受不起。” 萧五听着又想大笑了。面孔有点抽搐,眼里也有点钦佩。她为了套出话,也像那些轮流来劝说的人一样,使劲了浑身解数,威胁利诱讥讽恐吓,连这种反反得正的威胁之词也说出来了。他苦笑着说:“你的话很动人,我几乎被你说动了。但是,不行。无论你怎么劝说恐吓,这件事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的决定不会出错。而冒然说出什么话只能带来更不明朗的结局。” 明前面容谦逊,口气里带着一种坚强:“我不怕真相,更不怕带来什么恶果。人与人不同。有些人怕真相,她们蒙头盖眼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而我不怕,我是可以承担结果,又痛苦又清醒地活一世。我就是这样迂腐清高的人。”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眼神微亮,喃喃地说:“原来,我还是有点像范勉的女儿啊。我们都是这么迂腐骄傲,面对着莫测的前路,我们都一无反顾地走下去,不惜赌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他赌上了自己性命和女儿的婚姻,我赌上了自己未来的身份和一生。我们都做得这么绝决。唯一不同的是结果。他看错了人,忠君超过了忠国,死无葬身之地。我却忠国超过了忠于某位皇帝,希望我自己没有看错人。” “原来我在内心还是期望是他的女儿,做一个即骄傲又清高的人啊。”她眼里潮湿,心情低落。两年过去,她仿佛在今日才看清了范勉对她的影响,她悲痛得几乎哭了。 她紧咬住牙关,握紧双拳,面容坚定地看着萧五:“所以你不必遮掩真相。我不怕结果,也不怕挫折,不怕做回劫匪女儿,更不怕自己一头撞到了南墙,撞得粉身碎骨。我已经撞到了无数次南墙了!我要这个真相。” 萧五平静地看着她,觉得奇怪极了。眼前的少女明明柔弱得风吹即倒,却又强硬得刺疼了他的双眼。他的心情有些悲凉和缥缈,想到了多年前,如果当初自己兄弟有她这种的坚定和勇气,说不定事情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可是。他心里沉吟,斟酌着万事,之后他抬眼静静地看着她。他想摇头,却发现身体脖颈都不能动。只能用深邃如幽湖的眼光看着她:“我明白你的意思。明前,我的结局还是一句话。所有人都死了,我也快死了。我的话还是无法更改。一个人混沌地生于浊世,‘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追求着最干净整洁的东西的人,往往会偏执清高得活下不去,人生除了黑白二色,还有一种灰色地带。” 他微笑了。憔悴疲乏的面孔露出了最诚挚的笑,眼神幽深得像深潭,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好吧。你多少说服了我。我改变了想法。我可以向你和崔悯交出供词,当做你来看我并跟我道别的最后礼物。天下人即然知道了这件事,我也不必隐匿了。我在这条北行路遇到你三次,也算是老天给我的机会,使我能报答义兄义嫂。” “我年青时的确是因为当兵没前途,走了邪路。我和穷困潦倒的义兄一起做了案子,抢了官员之女想勒索。抱回家后,义嫂心疼这女孩就收做养女,不准我们去转卖或勒索。她尽力抚养那个拐来的女孩为我们恕罪。义嫂临死前说的话就是她的选择,义兄临死前的做法也就是他的选择。” “我此生最对不起义兄义嫂了,我所知道的东西也绝不会超过义兄义嫂。他们说的话就是我要说的话。我不会再说别的了。抱歉,明前,你是个光明磊落内心纯洁的好孩子。我感激义嫂和你父亲把你教成了这样黑白分明,满怀正义的好女人。我希望你此生情怀不变,永远做个光明纯洁的人。正因为你这种品性,才会吸引一些不那么光明的人像飞蛾扑火似的爱上你,想保护你。我也是为你感动……但是,令人羞愧的是我不是个好人。我萧五就是个灰色人物。在你喜欢的黑白分明的世界之外,还有我这种灰蒙蒙的善恶不明的人。你现在可以好好的认识我一下了!你走吧,会面结束了。我义兄义嫂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他们说的也是对的。” “你就是范勉的女儿。” “……”明前微微吁了口气。久久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双眼漆黑如星地瞪视着前方。对面木椅上的萧五也面目深沉地望着她,面目坚定,眼神执著地瞪视着她。两个人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对方,石牢里的空气压抑、激烈得快暴开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诏狱问心(四) 明前身躯挺得笔直,脸色郑重,全身如临大敌似的绷得紧紧的。双目炯炯地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虎敕关战场与南院大王李崇光对峙的时刻了。忽然,她猛得松了口气,全身也立刻松懈了,身躯摇摇欲坠。 他说她就是范瑛!他会向崔悯和朝廷提供证词的。这,这,她双目睁大,内心激荡,浑身热乎乎的,都有些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了。这就是对她最好的结局,这就是她心里又期盼又恐怕失去的最好结局了。 ――万水千山走到了尽头,原来还是这般美好的结局啊。 明前内心激动得险些惊叫出来,心里的重石轰然落地,眼睛里的水雾也差点夺眶而出。原来是这样的。 可是,她的身躯巍然不动,目光像铁钩似的紧勾勾盯着他,心情依然沉甸甸的。没有取得证词的开心和放心感,只有无尽的沉重忧郁和迷茫。 她站在原地,稍缓了口气,整理了下纷乱的心情。现在结果就是她终于劝服了萧五,拿到了萧五的证词,她该立刻转身走出牢门,招唤崔悯和官员们来登记画押。他们早就等着了。可是她的身体沉重,有点转不过身,迈不开腿,心头像堵了块新的大石。又庞大又压抑,像座沉重的山死死地压在她身上。使她无法动弹。她心里涌满了奇怪的不甘心和愧疚感,想抬头最后看他一眼。 她看向萧五。萧五的脸神情坚毅,眼神固若顽石,深褐的眼仁是种死寂的黑色。 她久久地看着他,沉默无言。半晌后她觉得再也不能沉寂下去了,她得说点什么,不说的话她会憋死的。她悬着心,定住微抖的身躯,勉强地张口说话了:“请义叔原谅我!抱歉,我不想把义叔逼到墙角去强迫你说话。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被这件可怕的事推着走向悬崖了。我想争取主动。” 萧五用眼神示意她出去。 明前却咬着牙颤声说:“是的,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不是黑白分明的。是一件蒙上了重重灰影,难以推测的事。你也是个亦正亦邪的灰色人物。我不想该靠威胁和哀求来取得真相。谁知道还是这么下作……我还是逼迫义叔说话了。请义叔原谅我。但是只要义叔亲口说的,我都会无条件地相信。我相信你,我也比你想像中的更坚强。” 她目光又坚定又悲凉地注视着濒死的囚犯,眼眶里积蓄得泪水越来越多。她忍了又忍,却终究忍不下去,必须要说出来。仿佛不说出来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她的话是讲给他听,也像在讲给自己听,话语里饱含着真情,仿佛她真正想说服的人只有自己:“是的。我们一家人都不相同。我与养母、养妹不同,与只见一面的养父程大贵不同,也与在北疆遇到的义叔你都不同。” “――我就是我。我不是优柔寡断地做了错事又后悔,远远地逃到天边的牧马劫匪程大贵;不是满腔愤怒地奔向敌国凭着自己一手之力去改变世界的萧五;我不是只能顺应命运,用双手握住仅能握住的东西的李氏;也不是不顾后果,疯狂又执著地追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的雨前。我是明前。” “我是祈求心灵的平静的明前。是能面对最坏结局也能承担它的人。有时候我会随大流,有时候又执拗地抵抗着世事。义叔,我今日所说所做的,只为了‘心安’二字!――心安,这两个字比荣华富贵,皇后之位,甚至是比起男人的爱慕更重要。这世间有一诺千金的好男儿,像崔悯的义父伍太监。有犯了错就仗剑走天涯以一生补偿的义气男子,如萧五叔。有执迷不悟以身殉职的朱元熹,也有隐忍负重二十年,终于返回京城登上皇位的皇上。这世上从不缺傲骨铮铮的好男儿。可这世上,也不缺少骄傲有骨气的好女子。我就是这类人。” 明前笔直地站在他面前,昂起头,面容端庄,漆黑的双眼炙热又冰冷地望着他。她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就是这种心里骄傲得不输于男人的女人。” “我们这群人一直都在逃避,大家在以各种方式逃避着。我不想再逃了。我发现不论我逃到天涯海角都不可能安心。从四岁到二十岁,从大青山到京城、到北疆、再到两国边境的战场,这一路辗转我走过了十六年,上万里行程。见了太多死人,见了太多的刀山火海,都是因为这个最渺小又最庞重的案子引起的。我又厌倦又疲惫,险些失忆丧命,为它付出了绝大的代价,最后也没有找到能避开它的地方。所以我现在不想再逃了,只想披荆斩棘地得面对它。把这一切有争议的,不安稳的东西通通解决掉。把这件事彻底地‘盖棺论定’式的找出结局解决掉。” “我的身体可以逃到天边,我的心却逃不掉。我逃避不开一个人的良心。我的心不安。” “是的。心情不安。”她脸面痛苦,眼光朦胧地望着前方,一句一句地咬紧牙关说:“古人常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的心却不安,我找不到可以宁静生活的故乡。我可以顶个‘范瑛’的名头嫁给太子做王妃做皇后,也可以顶着‘半个疑似相女’的名头厚着脸皮苟活下去。养母也教过我‘要紧紧地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东西’。但是,我做不到……我的心还是不安的。这种不安感将跟随我一辈子,走遍天边海边,跟随我在每个梦回的午夜惊醒。我将永远在人生路途上流浪。” 她抬起脸,仔细地看着萧五憔悴濒死的面容,奄奄一息的形态。心痛地说道:“义叔,你也是如此。我也希望你能‘吾心安处是吾乡’。无论我们经过了多么痛苦糟糕的过程,只要结果能使我们心安,我们也都可以心满意足了。我们也就可以得到‘心灵的平静’了。” 她温润的黑眼睛在他面容上扫动着。带着痛苦和不舍,带着一丝悲凉和满眼水雾:“我不想这么薄情无良地逼迫一位最关怀我的亲人说话。我想相信他的话。如果他说的是实话,我将满怀感激地接受着这个事实,去得到我该得的东西。如果他说的是假……义叔,我们的心都将不安。你死也不会心安,我死也不会心安。而且这个谜底是遮不住的!我们已经站在真相的边缘了。为了解除内心的不安,我将继续向崔悯、小梁王和这天下追索着真相。直至找到我心灵的平静。如果遥远的一日我得到了相反的真相,那将是我无法承受的……” “凤五叔,我衷心地希望你与我一样,‘此心安处即吾乡’!我想从监牢里救出你,你的身体已毁就想救你的心。”她向他郑重地行礼,久久地俯在地上,没有再起身抬头。她怕自己再抬脸眼泪会夺眶而出。 萧五看着她长久地沉默了。面容抽搐,身躯不动。他内心震荡,身体却无法动弹丝毫。 他的视线放空,浑身忽冷忽热。忽然觉得这间大石牢房很闷热,连带着他的头脑也热辣辣的,身体也热得快融化了。这场谈话太慢长了,她太咄咄逼人了,他已经不想配合他们了。他有些疲倦地想伸手打个哈欠,却发觉自己连抬手扶脸的力气也没有了。快死了吧,他才讶然地想着。这大明朝廷的东西厂和锦衣卫真是群狠辣的豺狼啊,施用的酷刑太厉害了,能使人的大脑很清醒,身体却衰败痛楚得全融化了。能使他清醒无比地感受到身体和心灵上遭受到的重创。心灵上的重创。他第一次觉得这场梦拖得太长,太久了,所有人都厌烦了。 他面容扭曲,有些嘲讽地对她说:“明前,我说过的话你不信,那么你想听到什么呢?什么才是对你最有利的呢。你分辨清楚了吗。这个世界是‘反复无常’的,它的真谛就是‘无常’。你不怕吗?你现在得到的有利答案,也许在将来会有不可预估的恶果。现在得到的‘无利’东西,也许会在将来带来了少许善意的好结果。也许你终将会后悔你今日所苦苦追求的……” 明前坚定地抬着脸注视着他,泪水顺着脸庞落下,也岿然不动。 他盯着她秀丽坚决的面容,觉得自己看不清她了。心里只残留下了他对她又蔑视又佩服,又沉重又有些意外的轻松的复杂心情。 这世间,女人太奇怪了。她们本身很柔弱,男人挥剑就能斩断她们的身躯。但有的女人,一颗心却如铁石般顽固。坚韧、坚强、光明磊落、有仁心有义气。别说什么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男人是山女人是水,有些女人的内心完全不输于男人。他忽然有点羡慕小兄弟崔悯了。他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内心高洁性情刚烈的女人。他觉得那个不打不相识的小兄弟在战后拼命抓捕他,无情地把他送进死路。也完全能理解了。他为了这样的女人也算是竭尽全力。她,值得他去做。他,也值得有个好结局的。 他有点感慨,这世上不缺少到处哭喊着索要公平的女人,却很少这样以性命去追索一个公正真相的女人。这种人,无论在哪个年代哪种地方都是很少见的。都值得佩服。他今日与她一席话此生无悔了。 他眼神放空地望着室内,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一瞬间他人生前面的四十年所坚守的东西都崩溃了。或许是他把人世间看得太黑暗了,或许是这世间在慢慢转变。 这聪明女子自觉已站在了答案边缘,直奔着她以为的真相而去。他又何必阻止她呢。她聪明灵秀,意气高洁,会在这个险恶人世间有所坚守有所作为的。 “你想让我说什么?”濒死的牢犯提起最后的心力,面目狰狞,眼光深沉地问。 明前平静地说:“说实话。所有实话。使人们看到真相。” 第二百九十八章 案落 时间如流沙般缓缓地流淌过去。.info 厚重的石牢铁门“咣当”一声打开了。等候在门旁的锦衣卫和官员们立刻冲上前帮着拉开了铁牢门。聚集在门口长廊处的人们都齐声回头看过来。门大开了。人们的心情亢奋,目光炯炯地瞪视着牢房门。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门开处,一位青衣少女裹紧了厚毛皮披风,纤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绢麻制的纸张,跨出了铁门槛走了出来。.info她面色苍白,眼眶有些红肿,脸颊也有些潮湿和浮肿,好似哭过了。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径直走到了崔悯、张首辅、庞七卫等官员们面前,将手里的写着简单几行字的淡黄色纸卷双手呈上,平静至极地道:“张首辅,崔大人,萧五他愿意招供了。他已经供出了真相。” 人们的脸色大变,一起张口问话。(..info好看的小说)各种声音顿时淹没了牢狱。 明前向众人微微点头施礼,神态稳定,身躯笔直,不大的声音压过了众人:“萧五已经承认了他年轻曾与程大贵一起抢劫官员之女,做下了此案。并愿意向三法司和锦衣卫衙门招认。我帮他先简单地写下了最重要的主要供词。其他的,就等着诸位大人们再去详细盘问他来取得更多的证词吧。” 不等她说完,三法司官员们就蜂拥着闯进石牢,团团地围住了萧五,争先恐后地问着话。萧五软瘫在大木椅上,脸色憔悴,浑身疲态。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梦似的,浑身汗津津的。此时,他一反进狱后就闭嘴不言的态度,对三法司和锦衣卫衙门众人的问话都神智清醒地回答着。痛快无比地全盘招供了。三法司和刑部官员忙着整理供词签字画押。 明前的面孔白皙得透明,眼圈泛红,脸和手指白得像蒙上了一层冰雪,毫无血色。她乌黑的眸子缓缓地滚过众人,眼望前方,轻声叹息道: “他招供了。他的供词是雨前是范勉的女儿,我姓程……” 呼,所有人寂静无声地望着她,所有人们都神色大变。几十人阻塞着的通道也变得鸦雀无声,现场一片寂灭。小梁王朱原显站在最前方,浑身在微微打颤,脸色大变,一双漆黑的虎目瞪视着她,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和惊吓。他此时也顾不得摆平立场了。直奔明前,双手抓住她的臂膀大喝道:“不!这不可能!这个人在说谎,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崔悯也明显惊诧了,姣好的脸面朝向明前的脸,直楞楞地望着她。也不再顾忌什么场面活了。他紧蹙长眉,双目如神般地盯着少女的眼睛,又回首望望石牢内三法司官员们团团围住的萧五。面孔急剧地变化着,觉得头脑混乱极了。 余下的众人们,清流为首的张首辅,代表着董太后和后宫势力的庞太监总管,和余下的流流官员东察公主和益阳公主一等人,一瞬间觉得心高高的悬起又重重地跌下了,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结局了。人们觉得茫然极了。就像是这事走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已经不报希望了,却突然间真相大白。事情干脆利落地揭开了全部谜底。原来还是……人们霎那间觉得脸上精彩万分,心底里却非常茫然和空虚。像是狠狠往前打的拳头一下子落空了,他们也扑倒了。人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个方向。 人群最后面的雨前听了这句话,发出了一声惊呼,双手掩着面,美艳绝伦的面容上满是惊骇。漂亮的杏仁眼里积蓄的泪水夺眶而出,当场就失态地大哭了出来。她哭得声嘶力竭,浑身颤抖,满面满手都是泪,激动得难以自制。似乎是把这些年积蓄在心中的所有委屈和眼泪都哭出来了。身躯又是紧张又是松懈,脸上的神情又是想痛哭又是想大笑,整个人似哭似笑,如疯如狂,都有些疯癫了。这件事走过了十六年,所有人都绝望了。在走到千回百转举头无路时,蓦然回首,原来结局就在最早的道路上!乍然经过了这“大喜大悲”的过程,她情绪激烈地当场失声痛哭了。太监宫女们不敢劝慰她。 剩下的人们眼神深邃地看着明前。明前的眼眶也涨红了,乌黑的眼睛里藏满了水雾,莹白的面颊像雪山上的白莲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光缓慢地扫视着众人,像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歉意,带着一种奇怪的羞愧。她说:“抱歉了。我不是范瑛,我是程明前。” *** 代宗登基一年。传遍天下纠结了朝廷十六年之久的“范勉之女被劫”的重案终于破获了。锦衣卫指挥使抓住了此案最后的嫌犯萧五,得以招供翻案。十六年前“御书房长侍”崔悯,因急切破案,误信了罪犯程大贵夫妇的虚假供词,判错了案子。使得两位幼/女当事人被辨错身份,弄颠倒了官员之女和劫匪之女。使她们错误地生活了十六年。当初从劫匪家解救的两个女孩,长女明前实则不是范勉之女,而是程大贵与李余娘的女儿。次女雨前实则不是程氏夫妇的女儿,而是抢掳来的范勉之女。十六年后,劫匪同伙萧五的重新指认招供,使案子真相大白。两位女子也得以辨清身份,各自得知了真正的父母家族与身份。苍天开眼,皇上保佑,在太子大婚前,将太子妃范瑛查明身份并更换回来,才没有铸成了大错。 诏书颁下,全国的臣民百姓们议论纷纷。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处境 暖风刮过大地,吹散了漫天的寒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地回春,京城里各处的花树园子的花木都纷纷得开花抽叶,满园绿肥红瘦。一枝枝桃花从围墙园里探出来,衬着青葱的天空,好一幅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景象。春天来了。 京城的骇人听闻的“真假相女”之案暂时落幕。人们惊讶过,震动过,也慢慢接受了这个消息。但此事还在不断地发酵着、变化着。 *** 锦衣卫诏狱很平静。 一个少女单独地住在一间大牢房。自从那一日尘埃落定,水落石出之后,就变成了这样子。明前被暂时押在锦衣卫诏狱了。没有再回梁王府,身处在森严的诏狱,身旁围满了寸步不离监视她的女狱卒和仆妇们。不再是范勉的女儿范瑛,也就不再是未来的太子妃和皇后,她就霍然变成了一个普通至极的罪犯之女。除了一身衣服,她没能从旧梁王府带出一件衣物东西,当场就被三法司和锦衣卫官员们扣下了。 她目前不算是囚犯,也不是“不是嫌犯”,只能先暂住在诏狱里。案情已明,供词已交,呈报到皇上董太后面前,程明前做为罪犯之女,就必须在监牢里等着皇上和朝廷的最后处置诏书。 明前做为劫匪程大贵之女,冒名顶替,占据了他人的身份地位十六年,还险些“鱼目混珠”地嫁给了太子。是否会被认为有罪?是否会被其父的抢劫罪诛连也被定罪?会受到何等惩罚?是斩首、流放、杖责、还是罚金典赎,还是无罪释放?都需要皇帝等贵人们抉择。现在,她也没资格回旧梁王府了,也没有人有资格、有理由保她出狱,只好呆在了锦衣卫诏狱。这个小女子,从此后,就再也不可能拥有丞相小姐的一切待遇了。身份、家产、忠臣遗女的声誉、华服美食、和婢女仆妇家人侍卫们的侍候了。她还被迫更换衣裳,穿上了平民的青粗布衣裙,连发髻、耳朵边、手腕上的金簪子珍珠耳坠子和碧玉镯子等物都被取走了。一一登记入册,要归还给真正的范勉之女――范瑛范雨前。 她现在只是个因父亲程大贵之罪而株连入狱等候处置的普通女子。 所谓法不容情,所谓世态炎凉,莫过于如此了。人世间变化真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转瞬间化为了“天塌地陷,满眼凄风苦雨又雪上加霜”的局面了。 一时天,一时地。一句话之后,原本想拥趸未来太子妃的大臣宫人们失踪了,想与她结交的朝廷贵女们也不见了,只剩下了青砖石牢,罪犯之女的名头。 这就是趋炎附势的,又善于“改错归正”的普罗大众啊。万事都在尽快地修正错误,奔向正路。 *** 这间普通牢房不设在地下,建在地上,石墙上开了个小窗户。比起关押萧五的地下重囚牢房简单多了。也喻示着明前的罪行比萧五简单些,锦衣卫们不屑把她当成重囚。一缕阳光从狭窄的窗户射进来,斑驳地映在地上,也照耀着女子平静秀美的面容。她宁静地坐在木桌旁,陷入了沉思。连旁边牢房的女犯们的嘈杂声也离她远去了。 牢房外面的狭窄通道的大铁门开启了,一名精干麻利的中年女狱卒带着两名粗壮妇人走过来,停在了她的牢房外。向牢里粗声粗气地叫道:“程明前,你的亲戚来给你送东西了。” 少女讶然的抬脸,站起来走到铁门旁边,对着铁栏杆后的一群人好脾气地说:“谢谢牛小旗官通告。不过,我在京城没有亲戚,我不认识……” “让你见你就见,少废话!她说是你的结义妹子。”牛姓女狱卒的面容声音很凶恶,煞气腾腾的。锦衣卫诏狱里的男女狱卒也都是性情凶狠严厉,能弹压住男女犯人的凶人。 明前面上带着一丝苦笑。她现在听到“姐妹”二字,就禁不住连打寒噤。她觉得自己再也消受不起这两个字了。 牛狱卒打开铁门,把人带到囚房前,开始搜检着来客送来的薄被衣裳等物。她们三人挑挑捏捏,挑出了银簪子、银手镯和几包点心食物等物放到一旁,不允许带进去。之后才将包裹交给年轻妇人。穿绛色缎袄和马面裙的年青体面的妇人偷偷的塞了一小块银子给她。牛狱卒面色犹豫,沉吟了下,还是抵不过银子的诱惑,揣进怀里。这是狱卒们明面上该收的好处。连诏狱佥事们也得睁只眼闭只眼。她也就不矫情地收了。指着门口道:“去吧,把衣服抱进去,说几句话就走。这个女人身上有大案子,佥事同知们看得很紧。可不要想劫狱。我看你是北方军的军眷才让你来探监的。” 年青妇人感激涕零地说:“牛夫人说笑了。还劫狱呢?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有这种包天的胆子啊。来送件衣裳就算还了昔日的情份。” 牛姓狱卒只是敲打她下。见她识相,领着两名粗使仆妇站远了。 年青妇人手脚麻利地抱着衣物走进了囚室,帮忙把衣物理好放好。之后回身,看了两眼明前。她眼圈红红的,嘴唇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姐!你怎么落到了这种地步?那个雨前真是个天杀的没良心的贱丫头。” 明前蹙着眉打量着她。见她面孔丰盈俊俏,肤色略黑,眼神灵活,发髻上戴着精巧的镶珠子的银首饰。衣裳是绸缎的,打理得很体面富贵。像个富裕人家的小媳妇。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雪珑,是你。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雪珑。她在两年前随明前进入北疆后。就在小姐撮合下,与在范府做侍卫的年轻人范小曾成婚了。她的夫君颇有武力和上进心,走了小梁王驾前刘提督的路子,自赎身份后从军。这两三年连逢大战,军将们升职极快。他勇猛过人又敢卖命,便在军中展露头角。成了管理数百人的总旗了。雪珑夫唱妇随,也成了军官家眷。而后他们夫妻随着代宗的亲卫军进京。听得事变,便托人进狱来看望原来的主人明前了。 雪珑看着明前,疼得眼泪快流了出来。满脸都是心痛埋怨之色:“小姐也太死心眼了。这天底下哪有自己说自己不是真的丞相女呢?你就算是老老实实的掏心眼子说了实话,一圈人还是不会信你敬你的,还会在心里骂你傻子。而且这件事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你误会自己不是范瑛。雨前是最刁滑的。”她直到现在还坚信着是雨前耍了奸计,明前是真范瑛。 明前眼睛略弯,嘴角含笑,只问:“你是来送衣物的吗?不要给你带来麻烦才好。” 雪珑急忙摇头:“不麻烦。外人们本来就知道我是你的贴身丫环。这个时候,即使我不来看你,也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是忘恩负义的小人的,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请求来探望小姐呢。” 时间短暂,她没空虚耗。伸手拿过桃木梳像以前一样的替明前梳长发,捡重要的话说:“这京里的一滩儿事乱极了,传什么话的都有。雨前那个贼丫头现在住在东察公主府,昨日还假惺惺地回了范府吊唁亡父亡母,向所有人明示着她就是范瑛。皇上太后都不预声张这‘丑闻’,她非要宣扬得天下皆知。太后派人训斥了她。皇后好像又生了病,拒绝了雨前求见。皇后娘娘真的很讨厌她。小梁王来诏狱想再一次提审萧五。皇上和董太后还没有批示案子的处置。大臣们都很震惊。对了,萧五死了。他大前日说出证词就死了。” 明前的脸色煞白,嘴唇失色,身体连打寒战。 “他供出证词后,就心力交瘁地死了。太子还想再审问他,没审他就死了。目前停尸在诏狱,不知道怎么样处置他。大臣们说敌国将军死后也要暴尸示众以示天威,刑部大官们说死掉就算了,他原本是个汉人,传出去不好听。正在争辩中。他倒是死得恰到好处,可把我们坑苦了!”雪珑愤愤然地骂道。 明前脸上露出了黯然神色。她早有准备,但听到他死得这般落寞凄凉,也让她泪湿眼睫。“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说的就是这位命运多舛,大起大落的一代枭雄萧五吧。他这一生也算是波澜壮阔,命之极盛时手握两国命运,极衰时死在诏狱酷刑。他就这样死了。不知道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意志而死呢?她忽然觉得自己与他的最后一面是否待他太狠了,他会不会怨恨她而死呢。她的确不是个温柔的女人啊。 “崔悯呢?崔悯干什么了?”雪珑突然想起他脱口道:“太子在努力地找萧五翻口供,崔悯却跑得不知去向了。听说他忙着为益阳公主向朝廷和后宫索要她和亲前撤销的公主府和十多个庄子。”雪珑脸上满是怒意:“他居然置身事外,生怕这案子沾了自己身子,就变得不公平正义了!我以前还觉得他是好人的真是瞎了眼。” 明前沉默无语。 雪珑的脸色复又忧愁:“你要怎么办呢?小姐。现在的形势很不好。现在满朝庭都确定此案了。他们议论最多的是要怎么样处置劫匪之女。清流大臣们要重振纲纪要重罚,要把你株连上你父亲的抢劫罪和义叔的叛国罪,要判你斩刑或流放三千里。三法司说你十岁被外人认成范瑛,不知者不为罪,‘罚金代罪’就足够了。他们争论不休。我家那口子听上司刘提督和凤大人议论,说是斩刑流放三千里和无罪释放都过了,太严刑峻法或者太轻松宽宏了,会惹人挑刺。只有中间的杖责和罚金两项是最合适的。如果要罚一大笔赎金的话,还可以趁势请求多交罚金免了杖责之刑,那样就太好了!”她脸色坚毅又有些忧愁地上下打量着明前:“雨前那贱人,肯定是想到了这层才这般狠毒。扣下了你全身的衣裳首饰,不给你留一分银子。你没有父母也无亲戚,连个保人也没有。哼,大不了我去筹措银两!一千两,两千两?不,三千两就总该够了吧。我可以卖房子卖地,还有你当初给我添妆的三百两银子,还可以让小曾哥去借银子。” 她看着明前:“你这么心高气傲,肯定不会用男人和外人的钱的。是吗?” 明前眼光微凝,心头热热的,强行忍住泪水。这姑娘啊……不过,她从痛苦绝望的大骂雨前,到恢复希望准备到处筹钱救她出狱。也只用了短短时间,就接受了现实并充满了希望和活力。明前也忍不住为她为自己心酸了。她摇摇头:“不,不用去筹钱,你才有多少身家?你怎么筹都不够的。就等着诏书下来吧,总有法子应对的。已走过了万水千山,还有什么更苦更难的日子过不去呢。” 门外的狱卒牛姓妇人看日头高了,重重地咳了声。雪珑立刻起身告辞,心中拿定了主意依依不舍地而去。 明前盯着她的背景,心情忽暖忽冷的。 不多时,外面走廊的牛姓女狱卒又带着几人走来了。 第三百章 千金散尽为友人 牛狱卒一打开牢门就立刻躲得远远的,像是很怕来的四个人。领头的人穿着一袭厚实的灰土布袍子,身材纤细,头上戴着蒙着绢布的竹斗笠帽子,像是不想让外人看见长相似的。几人走进了牢房。明前有点意外,能进入诏狱,又不想被人看见相貌,这些人也够奇怪了。 来人取下了蒙头的帽子。是位个子纤巧,面容憔悴的中年文雅妇人。只是脸色异样的苍白,身子站不稳,像生着重病。身后的三名随从都是些面貌倨傲严厉,行为谨慎小心的中年人。女人严厉肃穆,男人白胖无须,俨然是内宫的太监女官。文雅又带着病意的女子急步向前,差点摔倒了,她紧紧地拥住了明前:“明前,你还好吗?” 明前陡然激动起来了:“于先生!是你。” 来人正是明前的女老师于秀姑。她曾经在京城教了明前数年书,又在北行路上的青枫山后清宫里见过明前,再之后就各自带着使命各奔东西了。已经三年未见。于先生向来为人素静,行动淡定。此时也是满脸激动,眼睛面孔都涨红了,瘦骨嶙峋的像枯树藤枝似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明前,久久不放开:“明前,你怎么这么傻啊。” 明前也紧紧回抱着她颤微微的身子,面孔放松,嘴唇颤抖,眼圈红了,险些哭了出来:“对不起!让老师失望了。我不是范瑛。我是个劫匪女。我好生对不起老师,……我很好。” 千言万语都比不过一个“好”字。说得云淡风轻,举重若轻,说得人们都为之悲恸痛哭。两个人同时间泪流满面地痛哭了。只觉得这三年时间没见,真如同过了一生一世般的漫长可怕。什么都改变了。 于秀姑原本清秀美丽的如年轻妇人的体态面容都苍老了,漆黑长发也大部分变成了灰白色,脸庞眼角和手掌都布满了皱纹伤痕。这位全大明名门世族的淑女之师就像是六十岁的垂暮老妇。看似子这两年遭了大罪。好在,她外表落魄孱弱,性子还坚韧,哭过后就阴沉着面孔,恨铁不成钢地狠狠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是其他事啊。你这孩子气死老师了。” 明前收起泪颜,又欣喜地说道:“原来他们同意了!都是我连累了老师,使老师受苦了。” 于秀姑进入牢房,稍微避开了在旁监视的太监女官们,瘦骨如柴的手指紧抓着她的手,咬牙切齿地道:“你这傻孩子在做什么啊。.info[]你怎么把四百万两银子献给了董太后,当做赎我性命的赎金!这,这,这真是太不应该了。你知道这笔钱多重要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前擦净脸上泪痕,扶着羸弱的女老师坐在木凳上,帮于先生倒了碗水,才脸色平静地道:“先生勿急,这只不过是一场交易而已。老师已经知道我身上发生的全部事了吧?我也不复述了。前几日我在‘案落’前,在旧梁王府见到了一群来通知的人,其中有董太后的太监总管庞七卫。我就趁人不备偷偷塞给了庞公公的随身小太监一封信。是向董太后的小奏折。信里写着我愿意把父亲范勉给我的四百万两银子私房钱敬献给董太后,向太后赎买一个人的性命。还有一封夹带给您的我们两人早约定好的交钱暗记。通知您放出钱款。小折子里我将益阳公主威胁勒索我的事告之董太后,并讲明了益阳贪图巨款而用莫须有的罪名敲诈我,想私下吞没了我的钱。这信看来成功的到了董太后御前。嗯,我不想向益阳公主投降。她毫无信用,向她低头无疑是饮鸩止渴。即使我通知老师交出钱,她也会杀了老师灭口的。还不如釜底抽薪另寻出路。我就通过庞公公与董太后做了笔交易。直接用这笔钱买了老师的命。” “四百万两银子,是大明国库的两年收入。这样倘大的一笔财产,放在朝廷和后宫面前都是一笔富可敌国的大宝藏。只用来交换一个小小教书先生的性命,我相信董太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太后娘娘本来就是女中豪杰,我们虽然未曾打过交道,但我也信她的眼光和手段,愿意跟她做交易。与其坐拥巨金被困死,不如花钱买个平安!大明几十年间,为打鞑靼使得国库空虚。先皇和当今皇上都下旨号召文武百官和后宫宗室减俸节流,他们缺钱的很呢。这笔倾国重金摆在了董太后面前,她怎么能不动心呢?我捐出这笔钱也将成为‘明钱’。她得了也得拿出来。或贴补国库或者补充后宫所需。都可以派上大用场。这是白白得来的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事。董太后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拒绝。她考虑几日果然还是与我做了交易,从益阳那里带出了你。” 她心里还有些话没说出。(..info)她初始是想着与代宗一派做交易的。用这笔巨款弥补点范家对杨皇后的重伤之苦。但是,一杨皇后极有气节,肯定不会收义妹的倾家之财。二是代宗初入京城,也恐怕很难从敌对方势力的朝廷和后宫夺人。钱落进代宗夫妇之手,反而会替他们更招惹仇敌。干脆就利索些,冒着被贪掉的风险与董太后做交易。赌董太后是个有原则的人,要钱也有底线,她收钱就会放人。 “可是,可是……”于先生又忍不住落泪了,眼泪扑嗦嗦地落下,心如刀绞般疼痛:“我知道你有道理。我就是看到了你的密信暗记才对来救我的公公说出了钱庄地址。可是,一条命怎么抵得上四百万两银子啊?傻孩子,这四百万两银子可以开天劈地,买下最丰饶的小国和藩地了!我在京城寻访时也早查出了,范勉没有在规定时间死谏宦党,他是把你送到北疆做诱饵撤藩的。那些钱就是范勉给你的买命钱啊。这种钱太难了,我这条普通贱命怎么能用四百万两银子来换啊?!不划算,太不划算了。你吃大亏了。” 她又痛又急,猛然从清高自律、规矩严谨的女教书先生变成了锱铢必较,以教书行商养活一族人的女商人了。痛得直呼“这笔交易不划算”。 明前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口气轻软,却坚毅地说:“划算,值得。‘人命抵千金’,于先生在我心里比得上四百万两银子。我经过了三年,才发觉这世上最关心你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我身边的所有往事和故人们都在渐渐远去,我不想再失去老师这段最美好的回忆了。虽然我不是范瑛,也在先生门下学习多年,与老师情同亲人,对老师满心敬慕。您这两年为我做的,被抓受刑被威胁勒索也未吐出财富去向,早就抵得上百万金钱。我拿这些身外物换老师的命是最妥当的。此生此世,明前唯愿于老师平安康泰,一生无忧。” 于秀姑脸颊颤抖,眼含热泪,原本最端庄文雅的淑女老师和最精明冷静的撑起全族人的女商人的形像都破裂了,只剩下了一位泪眼朦胧,颤抖得难以自持的,心都快碎了的孤寡老妇。她从来就知道她侠肝义胆,是个有气节的别致女子。也未在料到她在自己前途未赴的生死关头,还坚持着情义,将全部身家拿出来赎她的命。此时此刻,纵有千般万般言语也都积蓄在胸口,难以表述她的心情。这两年多的痛苦磨难艰难执著都在一句话里化为乌有了。也都是值得的了。 她更为这个命运多舛,有侠义心的学生痛楚了:“那也不必匆忙地做决定啊。如果能拖几日等到案子水落石出再交钱不更好?结果正好是你被判定不是范瑛,身陷囹圄,被父亲诛连,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如果能拖到案落后再恳求董太后,也许能用巨款帮你脱身。” 她在京城坚持着两三年,听着八方消息,身受着金陵府和益阳公主的讹诈威胁,却百般抵赖不肯说出重金下落。就是想到明前有可能未死在北疆返京,就可以用巨款为自己周旋、争持、筹谋。 法不容情。 又“法不过人情”。 有钱便可以买下人情、恩义、结果、惩罚、甚至是性命。 “这是不可能的。”明前轻缓地摇头,手握着老师的手。在于秀姑面前她不想掩饰了:“董太后是何许人也?是三朝皇帝的后宫之主。她能看出所有的计谋关窍。如果不在尘埃落定前就早早地献上巨金以示诚意,又有什么资本求人救命呢?我们还是有求于她。这时间是拖不得的。一拖就是我心怀叵测满心算计了,她也同样能算计我。直接贪下百万银钱再杀人灭口。我们这种小小蝼蚁又何必跟撑天巨树耍弄心机呢。我诚然,她才会同样诚然。我耍阴谋,她会更耍阴谋。对这种上位者还是老实点好。果然,董太后考虑多时还是同意交易,从益阳那里救了你。我还要多谢太后娘娘的恩典,明前会永远记得她老人家的好意的。”说到最后一句,她转头向牢房门口穿便服的太监总管高声道谢。 大太监表情木然,不咸不谈的说:“明前姑娘记得就好,不用多礼。董太后娘娘是有名的厚道人,拿了你孝敬的四百万两银子自然会替你消灾。她应了,就办了。娘娘不会糊弄你这种小女孩家家的。太后也是为国才这般费劲心机的。银子是范勉之女献给后宫的,太后得了也得拿出来补贴后宫、宗室和朝廷啊。家天下,国天下,太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不易啊。嗯,小臣已收领银票上缴进了内库,今天就特意带着于秀姑来见你。从此后于先生又成了京城里的自在人儿,天底下没人敢动她分毫了。我们钱货两讫。” 他冷淡地扫视着简陋的监牢和劫匪女:“至于姑娘你的案子怎么判,太后娘娘还是要秉公处理。” 明前恭恭敬敬地施礼:“民女醒得。钱货两讫后再无瓜葛。民女自身的大罪与交易无关。” 大太监面色稍霏地点点头。 于秀姑立刻警醒了。这笔款子确实要在“案子落实”前交易好的。明面上的东西须遵守。如果明前是真范瑛,她做主将自己的四百万银子献给董太后是天经地义的事。万一明前不是范瑛,这笔银子也只能在她的身份揭开前,她才有资格“不小心”的使用了,顺利地献给董太后。旁人有争议也是与明前计较,与收钱办事的董太后无关。事不容置喙。钱也绝不会倒吐出来。这招一举三得。一是拿出了无法控制的“热钱”买回了于秀姑的命;二是破解了益阳公主和金陵府的勒索之意,还使董太后和益阳两人产生仇隙。三是不让这笔泼天的富贵落进了雨前之手。她恢复了身份,第一时间就会向明前发难要回四百万两银子。以她的脾性敢跟益阳公主争斗也不会放过巨金。这钱只有落到了董太后手里才能吓退雨前益阳一干贪婪小人。 大太监和女官对牢房里的劫匪女没有什么轻视之意,相反还有点敬畏她。这位娇滴滴的原丞相小姐也够狠的。 明前面容紧绷,眼现厉色,心里浮出狠意。杀了她的养母李氏,还能继承了范父留给她的有补偿意味的四百万两银两。这天下还有没有公平和报应了?!她宁可把这四百万两银子喂给满朝文官和后宫的群狼。宁可撤进海里放火烧成汁,散尽千金给乞丐,也不会给雨前一分一厘!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更何况这还是为了救她的女老师于秀姑。 于秀姑看着她,难受得快哭了:“你把能做的都做了,能补偿别人的都尽力补偿了。明前,你对任何人都仁至义尽了。可是你自己呢?你怎么办。丧失了身份,又没有钱,只有亲父和义叔带来的两重诛连罪,外面还有恨你入骨的敌人,你又能怎么办呢?” 人已见过,老师无恙。明前心头略松。她摆手催促着于秀姑随着大太监出了牢房,含笑劝慰着她:“无妨,总有应对法子的。我再苦的日子都吃过了,不怕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第三百零一章 不识明珠(上)[修过] 诏狱很阴森。几排平房式的牢房相距遥远,狱卒们却看守得很严密。 关押明前的牢房算是锦衣卫诏狱里比较干净、整洁的牢房了。但因为是牢狱,再整洁周全还是不如自家宅子舒适。就像是被关进去的嫌疑人。她不算是罪孽深重的窃国重犯,也不算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要等着皇上裁决后才知道是自己是什么身份和罪行。所以,目前身份尴尬的明前便尴尬地住进了诏狱里最好的牢房里,等候着朝廷和皇上的裁决。 孤单的日子总是很漫长,日光从窗外照耀进了牢房,光影慢慢地在地面上移动着,人们看着光影移动仿佛看着时间一点点地流过去。 阳光撤满牢房时,一向严守“公平正直”信念和审案者避嫌的界线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来了。 英俊潇洒的美少年锦衣卫高官面色如常,坦然地带着随从们走到了牢房门口。就像是刚从朝堂上下朝,或从书房里走出来散步似的,没有“备受打击”的模样。 这次,“真假相女”的官司打到了皇上和董太后的御前。最后抓到的嫌疑人萧五最后关头翻供,吐出了与崔悯当初审案不同的结局。一下子就推翻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判案结果。满朝轰动,天下皆惊。也使崔悯本人丢尽了脸面。使一向被人称为“少年英才”的他的一世英名全毁了。在这么至关重要的大案上犯错,人们都觉得他要完了。 可是令人们惊讶的是,皇上和董太后忙着争权夺利,争着要处理案子的结果、太子娶亲、裁决劫匪女明前、收受“贿赂”买命等小事。居然没空儿去追究崔悯的错了。京城的旧朝廷大臣们也被这个突出其来的结果弄得灰头土脸的。他们很想趁机整治崔悯的罪,但此时天下人都知道崔悯背后的宦党伍怀德倒台了,他又成功地投靠了北疆来的代宗太子,照样混得风生水起。旧党派大臣们不愿意为这种小事再得罪了代宗,只好压下了怒气,不敢弹劾他。于是,崔指挥使“有惊无险”地过了关,照样做他的锦衣卫指挥使。朝廷各派都像忘了追究他的罪责。 于是,锦衣卫指挥使穿着雪色官服下朝后,就履行公职,来诏狱巡视他的在押嫌犯程明前了。 他衣着锦绣丽都、态度昂然地走到最前面,身后跟着很多名三法司官员、诏狱佥事和派来监视嫌犯的太监女官们。这案子是朝廷和后宫都极关心的,当事人还掺和进了‘太子选妃’之事。崔悯本身是原审案人又审错过案件,所以他就很知趣地避嫌,带着很多人来巡察明前。来到牢房前,人避嫌得不走进牢房,站在铁栏杆门外,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牢房和嫌犯。 几日未见,出乎人们意料的是这位“嫌犯”的形貌很正常。她面色如常,荆钗布裙,乌黑的发髻梳理得整齐光亮,用素色发带系着。青布衣裙很整洁素净。甚至像是用拎热水的小铜水壶把短襦上衣和布裙子烫得平整,烫出了笔直的褶子。她面容从容,举止沉稳,搬了个小木凳搬到牢房内窗户根下能晒到阳光的一处,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晒着午后阳光。整个人安详得体得像是还是要嫁给未来皇帝,坐拥天下江山的前丞相小姐。没有一点被判成“劫匪女”的窘态和崩溃模样。就好像一觉醒来,她立刻迅速得接受了自己是“劫匪女”的事实。 崔悯双眼黑幽幽得盯着沐浴着金色阳光的素裙女子,一时间有点恍惚了。仿佛瞬间就回到了十年前。豫北大青山的崎岖山路上,黄土弥漫的天空下,他偶遇到的一个十岁小女孩。面对着如狂涛般卷来的陌生马队,她同样是灰土布衣裙,衣裙整洁,面孔宁静,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坚定地看着前方的他。 ――十年了,人生仿佛划了一个大圈!她又走回了起点。他也走回了起点。 这是喜是悲?是真实还是梦幻?他恍然间无法分辨了。 女子转过脸看到众人来到了牢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恢复了镇定,站起身理好衣裳走到了铁门前,隔着铁栏杆门向众人施了礼。平静地问道:“崔大人来,是皇上或者后宫下了谕旨吗?小女子恭迎圣旨。” 崔悯脸色微变,微微摆手,带着一丝莫名的歉意:“不,不是皇上和董太后下了御旨。是我个人还有些话问你。所以来到此处。” “好。”明前面容淡定,眼光微闪,目光依次滑过了他和身旁的三法司官员太监一行人。她侧身肃立着,脸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口齿清晰地说:“崔指挥使请讲。民女听着。” 隔着铁门,旁边有很多官员,两个人就这样的面对面地站着。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伸手可触,又仿佛隔着天堑鸿沟。一瞬间他们两个人盯着对方都有一种恍惚的荒诞感。这,恐怕就是他们以后要面临的距离了。终于到了这样的结局了吗?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最近时,是一同骑马逃出元熹帝的北巡行宫,痛苦又悲恸得忘情相拥时;是一同身陷鞑靼军营的婚礼上,牵着手环绕火堆行走时;两人之间的距离最遥远时,是在北疆寒城李氏死后的大堂上为了各自立场愤怒地激辩时;是在她失踪两年,彼此身处两个国家都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时…… 他们之间最亲近时、最遥远时、最仇恨时、最默默惦念时、心贴得最近时,心又离得最远时……都一一在眼中闪过。崔悯盯着她一瞬间恍如隔世。 从头至尾十五年,已经渡过这么远了…… 空气很压抑,气氛肃杀,人群最后的锦衣卫千户柳奕石轻咳了声,崔悯才猛得收回了目光和思绪。他有些犹豫了,但还是极力地稳住神,压抑着过于关心的语气,平静地问道:“我来是想最后再问你一句话的。明天或后日,皇上和董太后协商后的裁决就要下来了。在此之前,你的证词可有什么要修改的,或者要补充的?我可以代你转交朝廷。” 明前目视前方,神情坦荡,张口答道:“多谢崔大人询问。我没有什么要更改的证词。萧五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话。我会遵从皇上的任何判决,绝无他议。” 夹道两旁的众官员和太监女官都目光咄咄地看看她,再看看他。心生感叹。这个时候这种地步还来询问她有无要添加修改的证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够藐视三法司和朝廷了。(..info无弹窗广告)他把朝廷和后宫的御前会审当成了儿戏,把皇上董太后的裁决当做了一撕即碎的白纸了。这位号称要追求“真相公正”的锦衣卫指挥使的私心也霍霍得可鉴日月了!人人都有私心,他也没有例外,他是想劝这位小姐再添加修改些证词,扭转形势吧。他对她倒是真的很有情意啊。 这位小姐也够坚定无悔的。一口回绝了他的好意,咬定了不再更改证词。她就这么信任叛国的萧五的证词吗?就这么坦然大义、落子不悔。不怕成为被斩头流放的劫匪女吗?她的人,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是无比的苛刻啊。 ――这年月,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所期盼的东西总是远至天边,还将越去越远…… 崔悯眼光沉沉,面色也越发阴郁凝重了,心越来越沉甸甸的。他没有太多表情,似乎在艰难地咀嚼着她的话。心里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她的话还是觉得肝胆欲裂,快忍受不了这个躁动的世界了。他静静地站在铁门外,压抑住了心情,才平静地说:“好,我明白了。另外还要通知你一声,萧五已死了。我派人收敛了他的尸首。内阁文官们和宫里的王太后痛恨这贼子,要把他暴尸示众挫骨扬灰。向天下宣告这个抓捕先皇叛国求荣的恶贼的下场。我命诏狱的忤作检查他的死尸时,却发现他身上好似染上了北疆特有的风寒疾症,有传染性。我便做主禀告了皇上,为了免得将疾症传染进京城里,就一把火烧了。没有留下尸体。最后收拢到的骨灰也就地深埋。等到事毕再处理。” 明前抬眼看他,半晌后她低下头,在阳光阴影里遮盖了自己的表情。她向他郑重地施礼道谢:“一切都按崔大人的意思办吧。人死之后,一了百了,过去的殊荣和耻辱也都不必在意了。烧了也好。”话语简单,声音微梗,内心的悲凉之意却是免不了的。烧了总比暴尸街头千刀万剐好,崔悯又重重地得罪了满朝清流文官与王太后了。 崔悯也垂首还礼道:“就是如此两事。我告辞了,你多保重。”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铁门后的年轻女子。仿佛想把她记在心里。他的身旁是茫茫人世万丈红尘,眼前是此生此世最关心的所在。他心中焦虑得像翻天覆地得烈火岩浆。就快要爆发了。 长长的夹道深处传来了狱外沉闷的钟声和狱卒的低喝声。霎时间他睁大眼睛,左右环顾,浑身不知道自己所在何方,何寻何事,所求何愿了!该走了,他不能在此逗留太久,会招人猜忌的。但是他僵在原地,有心走,身体像被牢牢地栓在原地,不能移动丝毫。 *** 他走不动,身体沉重得要陷入了地下,内心满满的塞得都是沸腾如火的感情。仿佛满腔话语都堵到了嘴唇边,却怎么也诉说不出。身后跟满了来监视他的朝廷官员和后宫的太监女官们,还有三法司的同僚们。所以他不能言语,无话可说。只能隔着监狱和铁栏杆深深地看着她。把满腔的感情都从眼睛里倾泄到她身边。 他以为她会理解他来的目地的。不,她能理解他,却还是冷硬地拒绝了他。再度地拒绝了他。 ……也许,也许从那个两国边境的血火战场上晚去一步救她的时候,他就已经全然失败了。 聪明如她也许知晓了一切。 他在战场与小梁王约定过,在最后的战争中,谁先救下明前谁就有资格继续缘分,他输了就必须退出这场奇特的竞争中,再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他输了,也做到了。自战场上遥遥地向城头望了她一眼,就立刻转身去追杀了敌国元帅辛吉大王子,就再也未露面了。他继续在战后的鞑靼土地上追击着溃败的敌军,没有随代宗返京,他把自己的行程安得满满的,使自己没有空儿去在她面前。他是故意地躲避开这件事的。这件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时,也要被迫放弃的事。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茫茫的战场去追踪萧五,历经生死,直到抓获了那位敌国大将。 在战后混乱的鞑靼土地上。像个疯子般的搜索着一个虚无飘渺的梦。就像是追踪着自己焦灼如火的心。都已经是这样了,为什么还不愿意就此罢手?彻底地忘记了她。那时候就像是回到了她失踪的两年时光,他将满腔的激情和热忱都放在“追踪萧五”这件事了。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内心的最空虚可怕的黑洞和绝望都转移到了行动上,才会使他愤怒的大脑和焦虑内心,都暂且平息下来。不用以此为火媒,将自己活生生的燃烧融化了。所以,他在战后又一次执著地去追捕着萧五,又似漫无目地的去追索着内心的梦,想为自己这场青春而热烈又无望的爱情划上个完美的终点。 结束就结束吧。 人的一生,有很多都是不完美、不圆满的事。从他六岁家破人亡时,就随着义父伍公子从贵胄名门流落到了京郊贫民窟时,尝尽了人世悲凉。他就知道这个世界的事大多数是悲伤的,无助的,痛苦的。处处都是冰刀雪剑。而少有的是幸福的,快乐的,随心如意的。小小年纪的他就知道人生最多是一种无可奈何,是严苛冷酷。人们头顶上的三尺神灵是丑恶而冷酷的。 他知道了幼年的自己遭遇到了世间最大的冤屈,但是将来,说不定可能有更大的,更不完美的冤屈。果然,这种不完美,不圆满就在他二十多岁时,九死一生地打败了敌国,风光地回京后,又无情地扑到了他眼前。 竟然以这种方式,再一次地戏弄了他!他还不得不直面承受着。连后退躲闪的机会都没有,连在人背后难过痛苦的机会也没有。就被逼着承受这种不完美、不圆满的重创了。真是太苦涩、悲情的经历了。 而他只能以不停地前进,来消磨内心的苦涩和悲情。所以他执死不悟、历尽万难,茫无头绪,几度负伤损命,在心底里放下了对那位充满传奇性的枭雄萧五的欣赏之情,坚决冷血地抓获了萧五带回了京城。都想使他和她有一丝得到真相和公平的契机。。 而她回到了京城,劝降萧五后,却落到了最艰难的处境了。四面八方的敌人不自觉地涌来,将她逼到了墙角。所有事都疯狂地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她却直奔着神秘莫测的结局而去。得到了今天这般的最可怕又不能理解的结局了。 ……这不是他的初衷,不是他九死一生地抓捕住萧五,历尽万难带回京的结局啊。这种“真相和公平”不是他所期待的东西。他觉得内心苦涩得快俯地大吐了,心也快碎了,这“真相与公平”快将他打入了地狱了。 他觉得自我矛盾极了。 他从小到大都这么矛盾,不合适宜啊。他崔悯的一生一世都是个矛盾至极的人。对自己的祖父的冤屈耿耿于怀,却又必须远远放下了;私心爱国爱民有一颗赤诚的忠烈之心,却又必须和义父玩权势,选了个最懦弱好掌控的朱元熹上台;进入了锦衣亲军时,心里想保持住独善其身的清高和善意,却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的干着一些连自己都嫌恶的恶事;本身是皇帝的心腹,亲自提拔起来的锦衣卫指挥使,却最终会背叛皇帝,把皇帝的撤藩令抛到了脑后,反而帮着代宗父子打击鞑靼坚守北疆……一颗心变得无比矛盾。 外貌是最阴暗险恶、冷血冷酷的锦衣卫高官,内心却这么清高忠诚得以国事为重。宁愿牺牲了自已祖父的冤案、清河崔氏的家族利益,甚至是自身的清名。外表看起来又聪明又冷酷又自私,内心却拥有着世间少有的大慈悲、大仁义,大忠贞,是个真正的以天下兴亡已为任,慈悲为怀的,悲天悯人的人物。 还有眼前的这个最爱的姑娘,他为了“真相与公平”,数次地做出了对她不利的决断,硬生生得把她推到了远方,距离他越来越远。嘴里说着关怀她保护她,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她,使她伤心绝伦。越爱她,越对她和自己都苛刻无比。越爱她,就被推得距离她越远,越遥远冷峻。 ――原来,他就是这样的名不符实,矛盾到死的人物啊。 崔悯盯着牢狱里平静无暇的少女,觉得心隐隐绞痛了。 他是不是做错了,他能不能改变这一切呢?在她失踪两年时,他曾经无数次地扪心自问,是否做错了,是否愿意推倒一切重来。内心却始终没有答案。“爱”模糊了他原来坚定的信念;“爱”又逼着他去推翻信念,“爱”她是这世上他最坚定清晰的东西;“爱”原本就是天底下最没道理、又最不能控制的事啊。 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为了真相能做的能说的已经做完。他便决定为自己,内心里最真实的自己做一件事。 他决定抛去了所有的额外原因,只为自己的意愿做一回。 *** 他心中长叹,狠狠地闭闭眼,觉得自己无法再后退了。他霍然睁开眼,向前迈了两步,走到了铁门旁,隔着铁栏杆向她伸出了石手,轻声招呼她道:“等等,我还有一事。有人把这个拿来了给我。” 明前盯着他,心猛然地提起来。阳光直晒着崔悯的手,光芒四射的红光灼痛了人们的双眼。崔悯提起了白色长袖,右手手掌里,握着一把朱红与紫红色相兼的珍珠串,上面缀着数颗绿宝石。放射出咄咄的艳光。这,这是昔日他送她的那串家传之宝的珍珠佛链。 明前看着它觉得快窒息了。 第三百零二章 不识明珠(下) 这串珍珠佛链怎么会到了崔悯手里? 崔悯平静地站在铁栏杆前,眼光沉沉地看着她,无波无澜地解释道:“这串珍珠佛链是雪珑送来的,说要卖给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卖给你?”明前的瞳孔微微收缩,心里微凉,脸色变了。 崔悯眼望前方,面目安详地说:“对。她昨日来找我,说要将这串珍珠佛链卖给我以换取银子。我想拿来与你确认一下。我记得这串珠链是你的。” 明前静静地看着珍珠佛链,内心激荡,一瞬间竟然不能移动视线。这条珠链似乎承载了很多东西。从北行路上的初现;他借他人之手第一次赠给她;到后来悬崖边她为了救他又把珠链投还给了他;他死而复生地重回北疆小城第二次又坚持着送给她;第三次又兜兜转转地落回了崔悯手里,最后再次展现在她面前。真如一场惊心动魄、反复无常的梦! ――总是在峰回路转中再次出现在了两人之间,每次出现都令人悲喜交加、感概万千。 那时候她痛定思痛,准备去敌营代嫁,就把身边仅存的重要的人和物一一安置妥当。放还了范家下人的卖身契让他们各奔东西,令雪珑跟着她年青的侍卫丈夫,脱离自己参加了北方军。奔向了个好前程。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串饱含着两人爱恨情仇的珍珠佛链。她离开小城前将这串清河崔氏的家传至宝珍珠佛链也交给了雪珑,让她伺机还给崔悯。之后她代嫁入军营,失踪两年,再度在边境现身,大战后随太子进京。从未想到这串珠链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并到了崔悯手里。 她盯着珠链沉默不语。雪珑一拖两年,在前日探监与她深谈后才自作主张地将珍珠佛链还给崔悯,还要“卖”给他。是想要筹措救她的银两。这…… 明前心情摇曳,情绪起伏不定,内心激烈得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崔悯好像没有看到她的激烈心绪,低着头与她同看着手掌中的珍珠佛链,压抑着心中的情绪,平淡地说:“这串珍珠佛链是我的家传之宝,不慎遗失。我曾悬赏二十万两银子赎回。多谢明前姑娘找到后让雪珑还回来。我会依约把赏金交给雪珑姑娘。” 明前的目光透过铁栏杆,心里酸涩难言。原来事情百转千回地到了最后,还得需要这个男人来解围啊。有了这光明正大的从崔悯处得来的二十万两银子,才能堪堪地挡住贪婪刁难的官府和后宫众人,使她“全身而退”。雪珑卖给他珠链,一是可以索得重金,二是想替她一出心头恶气。但是,明前盯着他手掌里的举世罕见散发出虹彩般光芒的美丽珍链,却觉得这宝物是那么刺目、沉重,使她接不过来,看不下去。她的心和魂魄都像是被虹彩纷呈的的珠链吸干了,令她满怀激荡,心意驰驰。 她明明该庆幸有借口得到巨款,却艰难地说不出话。 她面孔僵硬,嘴唇颤抖,半晌才艰难无比地摇头:“不,你意会错了。这条珠链不是要卖给你,是要还给你的。这是我无意间得到的崔大人的家传宝物,怎么能卖回去呢?多谢崔大人的体谅、宽宏心胸和赏下的好意。但是你弄错了。小丫环也误会了我的话,崔大人不必也做错了。” 牢房内一片寂静。周围人们眼眉犀利地看着这幅景象和两个人。 崔悯的面色更白了,嘴唇失去了血色。黑幽幽的眼睛深沉地看着她。明前慢慢地抬起头,绷住面孔,黑眼睛也幽深地直视着他。 崔悯拼命地镇定住情绪,止住浑身的战栗。他不行了,他撑不下去了,不想再与她惺惺作态,已然没有时间了。他的颜面没有她的性命重要。他微蹙着长眉,露出了严厉地神色。他直接忽视掉了身后甬道里的人群,对明前直截了当地揭开了所有场面:“不,我没有意会错了。这不是我赏赐下的好意,这是你本来该得到的希望。(..info好看的小说)明前。你知道吗?” “这个案子还没有完!你还机会翻盘。你的未来取决于你。如果你想抗争,还可以增加修改证词,这案子就不会结束。这是一条路。如果你不想抗争,选择了坚持萧五的证词,将来被判个劫匪女,雨前就能做上皇后。这也是一条凶险的路。如果你弄不清楚萧五证词的真假,也可以提出来,这样你和雨前就是身份模糊的人。”崔悯的眼睛闪着幽光,被自己焦虑的内心快蒸腾沸了。他觉得自己在力挽狂澜。他无比诚实和狡黠地说:“一切的未来还取决于你。” 明前屏住呼吸,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觉得眼前人与以往有些不同了。可惜……她面容冷峻,脸面上带着一丝诚恳一丝同情,甚至还带了一丝轻蔑:“不,崔大人。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我没有什么要更改的证词。” “你不是说过吗?何为真相正义?就是真相出来要善恶有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人得善果,有人接受惩罚。这样才不违了天地人和与人间正道。这就是你的人生信念。我早就理解了你!你这般呕心沥血、千里迢迢地在战后北疆抓获萧五带回京城,不是也为了‘天地正义善恶有报’吗?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崔大人就忘了当初的初心?” 她眼神轻蔑,似笑非笑地看着锦衣卫高官:“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善恶有报,又何以使当事人和天下的臣民百姓心服口服呢?!如今真相即出,萧五的证词证明了我这位劫匪女冒名顶冒了范瑛的身份,我就必须承担责任。如果将来皇上董太后开恩宽恕了我,是他们的大恩大德,民女感恩带德。如果最后皇上董太后执公处置,也是善恶有报。是我的父母当初欺瞒朝廷骗过崔大人,义叔背叛大明国的罪过,我程明前顶替她人身份锦衣玉食地过了这么年,如今替父叔们接受些惩罚也是应该的。这才是天地人和和人间正道,善恶终有报啊!” “我这个人很活络又迂腐。在其他事上,我能花钱买回他人的性命。但在这件事上,我想尽力地做到公平。对朝廷如何处罚劫匪女,我都甘心接受。所以我不会接受您奖赏下的好意。” 轻蔑过后是悲悯,亲手把最爱的女人推到了泥潭中,崔悯也成为了大明朝的最秉公判案的头一人了。她心里只剩下了对他的同情:“你变了,崔悯,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 霎时间,崔悯觉得有股椎心的巨痛袭上心头。他勉强地站直了身躯,免得被她的话击垮击崩溃了,黑眸在阳光下闪着痛苦的幽光,觉得自己正在试图用一人之力抵御着滔滔东去的巨流。他痛苦万分地道:“是的,你说得对。我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变化,我只知道我真的变了,而这变化也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这个真相是我最期待的,又最害怕的。我必须这样做。但是,在大家得到真相以后,我就完成了刑官的职责使命。以后就剩下了我个人要为你争取最好的结局了。我拿出钱来帮忙跟真相公平不相悖。” “明前,你是一个奇迹。在这一边串发生的事里,你从头到尾得改变了整件事。从大青山开始,到京城,到北疆,再到两国边境。你拼命挣扎向上,没有认命和等待。你是个奇迹又是一个意外。因真假相女而产生,又脱离了身份问题而去。你努力地影响着改变着身边的人或事,你再三地挣脱了老天给你安排好的路线。因为你,鞑靼军在半途中劫持公主车队失败了;在虎敕关歼灭先皇的计划也失败了;在两国边境想要打败明朝的计划也失败了……你在身背身份谜团的前提下还努力地保护了身边人和国家。而这条帮助国家之路是由一个真假身份不明的开端引起的。是一颗坚持着真相和公平之心开始的。” “而我却希望没有掺合进真假相女的波折里,做一个平淡无奇的乡下女。”明前淡然地说。 崔悯抬起脸,面上带着激昂,眼睛深邃地看着她:“明前,你是个好女孩。无论真假相女的事是什么结果,你不是相女也罢,你完全恪守了真相公平。你所做的比公主、雨前、小梁王和我们的军队做得更多更好更有益!所以,你这样的好女孩也该得到好结果。你给了所有人真相和公平,我也想给你你完全值得的公平!” “我想帮你啊!”崔悯低下头看着她,紧紧攥住了这串珠链,这件珠链仿佛融化了他的手,融化了他的心。使他的全身的傲骨和钢强意志都融化了。他心底无数次沸腾的东西又要崩发了,他脸上的坚冰消逝了,人也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是的,他变了。在这个最后的紧要关头,在她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不想再隐瞒自己的心了。他忽然放开了全身的防护,不顾周围人群的监视,对着她诚恳无比地道:“我想帮你!……这个真假相女的结果并非我想像到的,我以为老天会给你最好的结果,却没想到它竟然这么翻天覆地的,不受控制地来了!如果真相就是这样,我就必须帮你周旋到底。” 他的内心充满了焦灼、痛苦、茫然和空荡。努力请求着她的合作。他艰涩地说:“明前,你还在痛恨过去的事带给你的伤害吗?那么我道歉。明前,也许我错了。我在北疆小城为了真假相女的真相不顾李氏身死,牵强得护住雨前,使你受伤。我们这些大明将士为了打赢仗,明知不义也把弱女子的你送到战场代嫁,使你重伤失踪濒死。这些都是我们太懦弱无仁义了。我们不该这样做。” 明前黯然神伤:“我接受你的歉意。这也许就是人生最艰难险恶的选择吧。总是逼迫我们在原则与良心之间选择。你们也是做了最该做的事。你护住雨前确实护对了,这案子果然是错的,最后得以拨乱反正。你们用女子去代嫁公主也没错,这是对敌的好计策。人们放弃了小情感小仁义而取到了成功。” ――人生的本质就是在真心和责任之间选择取舍吧。他们选了感情就会愧对责任。他们选了责任就会愧对感情。 牢房里静寂无声,狭长通道里也陷入了沉默。空气中传来了遥远的兵卒们戒甲撞击声。两个人隔着铁栏相对。一切都鸦雀无声,仿佛怕惊醒了这个朦胧的场景,这相对的两人。 明前冷润如雪的眼光慢慢扫过了他的脸,神情淡薄,黯然地摇头:“所以说,这世上是无比公平的,人们得到什么就必须失去什么。我相信萧五说的真相,那么我是谁就要承担谁的身份罪责。再翻来复去地模糊身份,再利用原来的旧关系,拿外人的钱替自己恕罪脱身,都太差劲了。这与你的信念不符,也与我的信念不符。我已经决定从此要做个最真实清白的乡野女子。” 她是理解了他,却不表示就谅解了他。在北疆小城冷酷地护住雨前,在最后的后金城头策马远去,一次次地把她丢在了寒冷无助的原野上,独自面对着世界。她悲恸欲绝。他追求的东西与她这么相同又不同,他的人与她也是这么相似又不似。他与她又正好相同的骄傲。他追求真相公平,她也要坚守真相之后的结果。 ……即然都是相同的骄傲,就各自坚守自己的信念,坚持到最后一刻吧!让一切都回归到最原始吧。 她垂下眼光,不想再看他了。淡漠地说:“抱歉。我就是这样任性的人。我不认识这串珍珠佛链,也不会接受你的金钱。请崔大人走吧。” 崔悯大失所望。他盯视着她说不出话了。时间很漫长,他却觉得时光过得飞快,一切都在飞速前行,他快赶不上这飞遁而去的狂潮了。崔悯沉默了下,走到了铁栏杆前,抬起双手伸进铁门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手掌里握着的放出通红宝光的珍珠使他们的脸上手上都蒙上了一层彤红色光晕。美极了。他决定再做一次努力。 他似乎在强迫自己说着话,话语艰难厄长,神情不再坚定,连带着心意也不稳。仿佛说出这些话使他很不习惯。但他还是坚持地说下去。他满腔赤诚地对她说:“明前。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得到真相,也能得到幸福的。我想让你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无论你是顺利地嫁给太子梁王,我不会嫉恨。还是你坚持要真相公平,做个自由自在的乡女。我都支持你。只要你此生顺心顺意就好!所以我尽力去做了。国事家事,维护雨前,放弃攻城,去追击萧五,在会审上坚持用萧五的证词云云。哪怕我心底也欣赏着萧兄,认为他是个好汉子。如果这其中有使你难过的地方。我很抱歉。我只是太关心你了。我很爱你!” “我一直都很爱你!明前。我所爱的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所以你要相信我,接受这笔钱去打点脱身吧。现在,如果你坚信的真相和公平已经出来了。那么剩下的,就是我们各凭本事去得到该得到的。你是个好孩子,这些钱不是来污辱你的,是你本身就该得到的。你为国为家所做的都远远超出你该得到的。这个结果是你该得的。我希望真相之后,你能用最少的代价使自己得到最大的公平。” “――我的钱,我的爱,我的性命也都是你可以随意拿走的!我爱你明前!请你允许我来帮助你。” 这是什么话啊?!旁观的监视人们心里同时呐喊了一声,齐齐地仰头往前看。仿佛明晃晃的天上骤然裂开了个大黑洞,炸碎了人们。他们看不到两个人神情,能看到他们的背影听到他们的声音。 人人怒目瞪视着前方,心里只振腕哀叹。心里又郁闷又后悔。他疯了?这时候说出这些话令人们怎么办。是如实地上奏给各派上司,还是装作没听见?这种话也太不给皇上董太后、朝廷大臣和太子公主们面子了。锦衣卫指挥使在牢房里对女嫌犯表白?如果上奏朝廷,就是通天彻底的大丑闻了。如果装没听见不禀告又失职,如果上前阻止他们就太可怕了。官员太监女官们面带苦容,暗叫倒霉。一些锦衣卫千户们则诡谲地看一眼,好啊,崔大人终于露出了黑暗真面目了。三法司佥事们则是半信半疑,这位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为了说服女嫌犯说真话,连自身都卖了。这,这牺牲也太大了吧,他可真够拼的。剩下的人们则表示很不解很无力。翻着白眼看天空,搞不懂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明前也惊呆了,吃惊地仰视着男人的脸。没有预料到对方会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种话。他一向是最守礼最懂分寸的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会当众说出这种话。他疯了吗,这话传到了朝廷和后宫里会有什么后果?又把他与她都置身于何处。 她盯着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内心又焦急又激愤又痛苦,百味陈杂,都快要暴发了。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用各种理由说服她,都说得情深意切,使她无所事从。她被他们弄懵懂了。连最守礼的崔悯都越界了,说出些令她无法招架的话!把他们的处境弄得更糟糕!还嫌她不够难堪痛苦吗?她的胸膛里激烈地像燃起了熊熊火焰,把她和他都点燃了,烧了个粉身碎骨。 她愤怒地瞪着他,几乎要绝望得放声大哭了。她大声道:“别再说这些话了,别再说什么爱我的话了。你能做什么!你的爱又能做什么?!这些话在过去、现在或将来还有什么意义吗?!” 她握紧双拳,眼里热热的,脑子里激荡得如天翻地复。她拼命地喝令自己要冷静些,可是看着眼前的他和赤红色珍珠链,她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撕裂了,崩塌了。内心所有的一切都颠倒了。只有愤怒地心里话像利箭般冲了出去。她急切地想击败他。 “你能娶我吗?崔悯!你能娶我吗?!”她向他大声道。 崔悯的脸又煞白了,旁边听得入迷的刑官和太监女官们也都大大得骇了一跳,人人悚然,相互看着震呆了。 这番话,原本是压在明前心底最深处,哪怕是死也不会说的。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在人前说出来。但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滔滔的怒火直直地喷涌而出。她的愤怒像汹涌喷涌的黑色火焰,把他和自己都烧化了。她陡然间恢复成了十年多前,那个在大青山山路上遇到他的坚定又莽撞粗野的没有见识的乡下少女。把所有的椎心痛苦都倾泄而出了。 “你娶不了我的!崔悯。我从现在到以后就是个劫匪女了。以后,我的人生就是一名彻底的劫匪之女,要‘泯然庶民中’了。如果幸运的话,我能得到皇上太后稍轻的处罚,付出些钱财就变成普通人。如果运气不好,我就会被发配到蛮夷天边,一生一世都回不到中原了。还要应付冷酷的世情百态,那些仇视我的敌人们。而你,就是冠军侯了!你会成为新皇的心腹,还必须接受这个封号以恢复清河崔氏的荣光。你不能推辞。如果你推辞了,皇上和太子就不会依照前言说的亲自为崔家平反了。他们欠你的人情,却不欠另一位没立过战功的崔家人的人情。他们正好不必宣告天下,承认自己污杀忠良为崔氏平反了。你以后就是冠军侯了。” “那么,身为冠军侯的崔悯,你能爱我,娶我吗?你能以一品侯爵的身份娶一位劫匪女儿,叛国重犯的侄女吗?让这个劫匪女重登朝廷得到皇上册封的一品夫人封号?让未来的清河崔氏冠军侯的后代都有这样一位先祖吗?你不行的!崔悯。就算你想要,这个清流遍布的朝廷和后宫也不会同意。这就成了另一位太子娶亲的笑话。你即娶不了我,那么你今天说的爱我的话,你买回珠链拿钱给我,你来探监问我有无需要添改的供词,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是徒劳无益罢了!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你对我的感情还会带来更多无穷无尽的麻烦。不如畅畅快快地承认真相好了。我们此生无缘!” 崔悯嘴唇颤抖,似乎张开口想说什么,急切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明前眼里热热的,泪水模糊了双眼,胸口觉得很堵塞,堵得她几乎想大哭出来了:“我们一直无缘!崔悯。当你在边境城前骑马远去时,你已经选择了未来,做位侯爵权臣。当你在北疆保护雨前时,就决定了要追求真相。哪怕是得到最差的结果。当年你判定了我的身份把我送我京城时,你心里就藏了怀疑。你知道将来迟早会有后患。当我们十年前在大青山山路相逢时,就已经注明了彼此的身份和距离。是天底下最天差地别的了……” “这就是天意!崔悯,我们是老天注定的不是一路人,你又何必去苦苦拼命去追求虚无缥缈的东西,改变天意呢。使自己那么地绝望和痛苦。” “你又何必在现在我面前说这些话,逼得我哭呢?崔悯。你看到我哭,心里很欢喜吗?你逼着我把心里话说出来,很得意吗?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她隔着铁栏杆,真的崩溃大哭了。就像是梦想已久的大泡沫终于被人戳破了,她是那么的伤心和绝望。眼泪一颗颗地撤在面容胸襟前,手臂衣袖上,和他的手上,以及手里紧握着的红彤彤的珍珠佛链上。她哭得就像一个打破梦境才发现自己站在绝境前的孩子。她颤抖着夺过珍珠佛链,狠狠地扔向了牢房外。 “别再来看我了!我看到你就想起了无数痛苦的往事。崔悯,接受事实,忘记往事吧。别再逼人逼已了。你为我做的我很感激,但我不想再看到你。所以,我不认识这串珠链,也不接受你的馈赠。我与你毫无瓜葛。” 人们看着她惊呆了。 崔悯侧脸看着那串艳红色珠链,飞过半空,摔落一地,断成了一个个珠子。心仿佛也碎了。 第三百零三章 不识君(上) 深夜,牢房铁门“咣当”一声响了。(..info好看的小说) 明前霍然惊醒了。她有些迷惑地起了身,理好衣衫,茫然地看着牢房外。黑黝黝的铁门外面来了一群人,举着灯笼,人影恍恍的,灯火下闪动着盔甲和刀剑的亮光和撞击声。像一群凶猛的军卒。她从牢里看不清外面军卒们的服饰盔甲,只看到了数百人扬起的兵戈顶端的寒光。明前大吃一惊,是谁,深夜带着精兵来到锦衣卫诏狱,要提审她,还是要带走她,为什么这么多人? 门外响起了悉悉索索的交谈声,很嘈杂混乱。明前楞楞地坐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 牢房门上的铁锁链解开了,牢门大开。有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明前更吃惊了,这间牢房和犯人,是当今大明朝廷的风暴中心,连来提审她的内阁群臣和三法司官员们,还有崔悯等锦衣卫,为了避嫌都不会轻易走进牢房。这个人却横冲直撞地闯进来了。他左手拿着一只铁烛台,右手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烛台放在木桌上,照亮了夜里昏昏恍恍的牢房。 人群发出了劝阻声,那人猛然间大喝一声:“都滚出去!” 顿时,人群噤若寒蝉,像退潮的潮水般退去。空荡荡的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明前的心微跳着,仰起头,满脸复杂地看过去,是太子小梁王朱原显。 他来了。好些日子不见了,他明显的憔悴多了。原本仪容俊美堪称绝代美男子的外貌身姿也变得萧瑟孤冷,恍如变了一个人。现在他面孔煞白,眼窝深陷,原本刀削斧凿般的五官更深刻了,乌黑的眼珠子像不见底的深潭水。整个人都显得孤虚阴郁极了。但他的身形还如山峰般峭拔,面容坚毅,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明前。带着一股疯狂、热切和极端的情绪。他穿着一袭墨黑色锦袍。素袍玄冠,绣带朱履,在黑暗的牢房像隐藏在群山中的孤峰,身躯和脸都藏在黑暗中,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急切地冲进了牢房,一把拉起了明前,久久地瞪视着他,差点呆楞住了。 明前也从浑浑噩噩的睡梦中醒来,站在原地望着他。沉浸在惊讶中。他怎么来了,还带着一群精悍兵士,肆无忌惮地冲进了诏狱。 牢房是间狭长阴暗的砖房,大部分地方都藏在黑暗里,墙壁上和桌上的烛台偶尔爆出了火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炭火的烟火味。朱原显痴痴地看着这间简隔的牢房,昏暗的灯火,和惊魂未定的少女。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是张铺天盖地的网,牢牢得覆盖在他的头顶,压住了少女。网下的女子有张宁静的知天认命的脸。 他的黑眼睛严厉地看着她,声音变得尖锐:“为什么?!” 什么,明前有些意外。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咬牙切齿地喝问着,俊美的容貌在扭曲,变成了一种痛恨愤怒又不甘的狰狞表情。朱原显又迫切得走近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扯进了。脸上变幻着各种惊喜、震惊、愤怒、担忧、焦虑、恐惧、悔恨的表情。最后变成了万般痛苦。他一手攥住了她的胳膊,“走吧!我们走。” “走?”明前真的大吃一惊了。 “跟我走吧!离开诏狱。我重新找个地方安置你,也重新给你找个身份。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朱原显瞪着她大声说。表情是锥心的痛苦,声音尖利而不容质疑,英俊无比的面孔正变得如鬼怪般的狰狞恐怖,全身都不自禁得抽搐着。他的举动变得粗鲁又疯狂:“我根本就不相信萧五的证词!那都是哄人的把戏。你怎么可能不是范瑛?雨前怎么会是范瑛。我绝不会同意这个结果的。我来带你走!” “这是劫狱……”明前讶然地止住脚步。 “什么劫狱?”朱原显一把把她提起来,拖到面前,半强迫着往外走去。冷笑道:“这个大明天下都是我的,这个诏狱也自然是我的!我想赦免谁就赦免谁,想放了谁就放了谁。劫狱就劫狱吧。现在我调开了崔悯已经占领了诏狱。我带了北方军的精兵,就是来带你走的,谁敢阻拦我就砍了他的头!” “等等,殿下,这是不行的……”明前惊得猛然清醒了,她牢牢抓住牢房里的木柱,止住不走。 “不行什么?你昨天不是同崔悯说过了吗。”小梁王朱原显神色苦怪地道。 明前呆了。 朱原显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之色。表情从痛苦到忧愁,还有些轻松欣慰。他盯着少女,张开手臂一把就紧紧地抱着了她,满面痛苦又欣喜地说:“我都听说了。你没有接受崔悯的钱,也没打算跟他走。所以我才下定决心必须今晚夜袭诏狱带你走的!我以前以为你想跟崔悯走,才故意说自己不是范瑛的。但经过了昨天的事,我就明白想错了。你不是因为爱上崔悯才承认真相的。这件事一定是哪儿出错了?!你怎么可能不是范瑛?一定是萧五在故意说谎,他痛恨着你使计谋使他打败了仗,沦为阶下囚,才故意陷害你说你不是范瑛的!是不是?明前,你上当了!你中了萧五的离间计。我也不打算再等下去了。任由这件事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我现在就要改变整件事。我调开崔悯,带着北方军精兵占领了诏狱,准备接你出去带你走。我要跟你一起回北疆,成亲。等到事情圆满结束了再回京城。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成亲就不回来了。我才不在乎反对的人。我就是要带你走!” 明前听完话惊呆了。 烛火闪烁,两个人随着摇曳的烛光拉长或者缩短着影子。空气中的烟火味儿也退散了,露出了朱原显的清晰轮廓。他的脸也瞬息间变得生动鲜活,充满了炽热的感情。 明前也从震惊中冷静下来,摇头道:“不行!殿下,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你不走?”小梁王朱原显的脸色大变。神情凶狠,几乎要吞噬了她,情绪激烈地道:“你害怕我们逃走以后的后果不可收拾吗?不,你不用担心,我会负责的。我们一起逃到北疆成亲后再回来,一起强硬得的面对朝廷。只要坚持到底,父皇和朝廷最终会让步的。现在劫狱逃走我们丢掉点面子也无所谓。不管应对是强硬得面对还是软弱得逃走,只要结果在一起就好了。而且我绝不相信你不是范瑛。我们一起走过了北疆的万水千山,历经磨难,你怎么可能不是范瑛。你不要太迂腐了,我太担心你了,才使出了劫狱逃走成亲的下下策。我绝不会等着你变成劫匪女的。” 话说完,小梁王凶狠地抓着明前的手臂,就要强迫她走了。他是真的来劫狱的。 明前紧紧地按着桌子不肯走。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悲悯。不知是为自己怜悯,还是为他感到怜惜。她大声拒绝道:“不行。我不能劫狱逃走!殿下的做法太莽撞了,会带来无法收拾的后果的。满监狱和天下都是眼线,满朝廷和后宫都是反对声,你还抗命不遵地劫狱带嫌犯逃走了,这样做会毁了你的。这样做会严重地动摇了北疆来的皇帝太子和京城旧门阀大臣间的信任合作的根基。而且……” 她沉默了下,之后用力地挡开朱原显的手。抬头直视着他,态度冷静得可怕,大声道:“而且我也不想逃走!殿下,请收回劫狱的主意吧。” 小梁王勃然大怒了,浑身蓄劲,脸色狰狞,怒目而视,差点如往常般的暴跳发作了。牢房里的气氛很紧张,空气也凝固了。他大怒道:“我是来救你的啊!你不想逃走,是还惦记着崔悯吗?你后悔了?” “不是。”明前坚定地摇头,用力躲开了他的手。她比伟岸轩昂的小梁王低多了,也推不开他。但她的神色很镇定,说出的话如刀锋般犀利决绝。她面容凝重,张开口决绝地拒绝了:“对不起!我不打算跟你逃走。更不能让你劫狱。这件案子已经翻案重查查出结果了。为了江山和朝廷的体面我们都要遵守结果。否则还有什么公理正义可言。你这样不顾一切地带嫌犯逃走,只会打破了所有的规矩,使天下的臣民失望。一国太子绝不能这样做。” 第三百零五章 万事皆空(新) 一个男人也没有了。 第一缕光线从牢狱窗户外射进来。照在了宁静独立的女子身上。诏狱空荡荡的,太子、将领和兵卒们如潮水般都撤走了,只留下了一座阴森寒冷的深牢。随着人群的嘈杂声远去,连遥远的晨钟暮鼓和锦衣卫的动静都相皆隐去了。诏狱像是被大千世界远远抛弃似的,没有一点声息。 整个牢狱空无一人,明前觉得浑身虚脱,脊背和胸膛都在隐隐作痛。一股尖扎般的痛意不断地刺着她的躯体。离开了方才一触即发,情绪激烈的场面,她一下子觉得全身松懈,积蓄的热汗淋下来了,腿脚支撑不住躯体,有些摇摇欲坠。四下无人,她慢慢地沿着木椅侧面滑坐在地面,紧闭眼睛抱着双膝,头沉重地靠在椅面上。一动不动。 窗外,凌晨蒙蒙亮的光线照射到了她的身上,仿佛照耀着一座雪筑的雕像。 一个男人也没有了。一个体面的身份也没有了,变成了最低贱的劫匪之女和叛国大将的侄女,面临一个可以预见的审判结果,落入了人生最悲惨的处境。身无分文两袖清风……这就是人世间最可怕的结局吧。 她的人生过得乱七八糟的,也得到了最窘迫黑暗的结果。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她久久地闭着眼睛,靠着椅腿,头无力地靠在椅面上,像死人般瘫坐在地上。咬着牙忍受着身体上的阵痛,陷入了牢狱里的茫茫黑暗中。 这不是得病了,这种针扎般的痛是由内心的焦虑和痛苦引起来的。人在极怒极悲极痛极忧中,身体会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针扎般痛的反应。她回想起了北行路上遇到的云城老神医的话。只要人能舒解情绪,少一些激烈的忧思和情绪,就能减轻身体的疼痛了。 她紧蹙眉头,紧闭眼睛,强行忍受着胸膛和身体里阵阵刺痛,默默地抵抗着、拖延着、等待剧痛过去。 坚持下去,是她现在仅能做的事了。 黎明前的夜色最黑暗,房间里也涌进了无边的寒意和晨雾。雾气蒙蔽了人们的视线。她不经意地睁开眼,看见了一阵阵灰色和黑影子从她的脚前飘过去。她讶然地睁大眼。萧瑟的牢狱里涌满了黑蒙蒙的雾气。黑雾袅袅升起,变幻成很多摇曳不定的形状。像是人的形态。最先的黑影子是个身材矫健、浓眉大眼的爽利妇人。有点像李氏。后面跟着身材高大,模样沉稳的中年朴实男子,似乎是程大贵的样子。再之后是个满身戒装神采飞扬的威风凛凛的大汉,这是她最熟悉的凤萧梧萧五了。最后还走过来一个高个的青俊侍从,带着恭谨歉意的笑,是范管事范凌雁……一群人相互说笑着越过坐在地上的少女,走向前方。 明前惊呆了,颤着嗓音叫他们的名字:“养娘,义叔……” 黑影子们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去。他们的目标是远方一片黑黝黝的天地间。高山和大地相接,同样融入了黑色苍穹。旁边是黑压压的人潮,夹带着他们像一条奔腾的黑色河流涌向了天边。影子们神态鲜活,举止灵活地寒暄着走远了。 是死去的亲人们,他们在越行越远。明前看着他们惊住了。她匆忙地爬起来追上去,但她怎么走也追赶不上人们。急得她大声喊:“等等我,养娘,义叔。我是明前啊。” 没有人等她,没有人理会她,他们从她的身体上穿过,说笑着走向了更远更虚无的黑暗处。 明前的身旁还挤满了黑影子们。影子们的头都是骷髅状,上面露出了乌黑可怕的黑窟窿,大张着漆黑的嘴,想吞噬掉了她。她痛苦地哭喊着:“等等!你们为什么不等我?我做的事惹你们生气了吗?我所做的事都是该做的……” 她摔倒了,走在最后面的义叔凤萧梧猛然转身,看向了她。明前大喜。他伸出双手做出扶起她的姿态,向她摇着头,示意她不要跟上来了。明前的眼泪抑不住地涌出眼眶,紧紧抓住了如雾如幻的黑影双手,泣不成声:“五叔,不要走!我不想让你死。我心里很想救出你,让你活着啊。你不要怪我……” 黑影子停顿了下转身飘远了。明前的心已然破碎了。周围翻涌的黑影子们蜂拥着围过来,张牙舞爪得似乎想抓她打她。她在黑影子里挣扎着,痛哭着,忏悔着自己曾做过的。一团狂燥的风刮过来,黑影们在风暴中咆哮嚣叫,化为一阵阵雾气消失了。 明前猛得睁开了眼,才发现她在恍惚间打了个时间极短的盹。天仍未亮,周围仍是阴森监狱。而此时她的胸膛脊背上的那种无名刺痛也减轻多了。她坚持过了这一刻。原来是场梦啊。明前恍然大悟。 往事已矣,故入也已入梦。这些原来是她内心深处最看重的人。他们又一次地入了她的梦。又一次帮了她。梦里的黑暗深处是死路,他们不准她追上来。他们在她的意识深处拒绝明前踏上这条死路。他们帮助明前斩平情绪减缓刺痛,缓了过来。梦中也预兆着,所有人都将远去,无论她如何追赶哭求,他们都穿过她远去了。正如凡尘中的父母亲人都会老去,一个人的身边最终只剩下孤独的自己。 这条人生路,必须是一个人从头到尾地走完的。 明前俯在椅面上,再次泪沾眼睫。他们在她内心深处又一次帮助了她。 ……最近哭得太多了。为自己,为了他人,为了逝去的亲人们,为了还活着的那么纠结痛楚的因缘际会,那些如狂风般忽然而来,又转瞬间不知所踪的男人们。她这几天似乎把一生的眼泪都哭了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惊讶,她以前不是这么爱流泪的软弱女人,有一份刚烈的心骨,坚韧又自尊地活着。现在她的内心却如此柔软脆弱,像块温暖的湿地,轻轻一戳就是个深洞。就能使她深陷下去了。她的人只好跟随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而情绪多变,跌宕起伏。弄得她随时会大喜大悲,快崩溃了。 现时现日更是如此。所有人都似乎在“曲散人终”,所有事都似乎是“万事皆空”。这个禁锢着的小小方寸之地也独自遗留下了她。使她在这儿肆无忌惮地哭泣、疼痛、做梦、在内心深处对亲人和往事缅怀忏悔着…… *** 少女俯在椅面上,前思后想着这一场场荒诞戏。真如大梦一场。从五岁记事起到双十年华之间的人生,就像江海的大浪般波澜起伏,摇晃动荡。没有一丝的安稳。多波多折的时候多,安稳的时候少。被蒙蔽住不知真相的时候多,而痛苦又清醒地活着的时候少。她的人生全是在一连串的谎言和骗局里渡过的。 短短十多年,她仿佛历尽了人间难寻的沧桑了。 她恐怕做梦也未想到过,事情到了最后竟然变成了这般样子。她鼓起勇气,奋力拼搏,在各种艰难的困境里苦苦挣扎,为已为他人勇猛地前进。最后却落到了这般最差的结局。这般众叛亲离的结局。 她可以在人前坚强,独处时却满把辛酸满把泪。痛苦地承认自己已然是“众叛亲离”,已然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了! 小梁王。这个使她饱含希望的男人,最后却变成最绝望的男人。她与他的因缘际会比天和海都要深。他曾经是她最重要的男人。 她从小山沟被接到了京城丞相府,短暂的安逸后就为了救父亲毅然地前往北疆,嫁给小梁王。当时她的人生目标就是必须与小藩王朱原显成亲,进而救父亲。那时候的她满心天真,满怀正义,满怀憧憬和诚意,渴望遇到一位同样坦诚的钟情的男人,就能扭转危险的一切。此后与他相处相知相恋的种种……最先的在凤凰林的相遇;之后在泰平镇上的暗害;大泰岭上泥石流的解救;在云城与他反目取消婚约,却遇到了杨妃坦露往事;而后他不准公主设计她,决定娶她;中了范勉的毒信之计也不改初衷;再后面反抗父令也要娶她。直到她代嫁失踪,两年分离。他前前后后要娶她三次,情深意切。她以为她终于遇到了此生的真命天子。 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她遇到天底下最大的荒诞戏。三次婚事被阴阻,最后真相背后的始作俑者。她结识的是一个与她有多少渊源就有多少恨的男人。 原来所有波折都是当年幼小的小梁王的一颗复仇之心引起来的。是他当年派人杀她引起的。他闭口不语,在这最后关头,还坚信着她就是范瑛,于是不得不将这些不堪回首的恶梦,想永远埋葬的往事都一股脑地痛苦绝伦的告诉她。想求她原谅。爱、恨、情、仇、阴谋,诡计,仇杀,报复,各种东西狠狠地交织纠缠到了一处。他幼年动手杀她,现今又冒死来救她;他拼命地来爱她要娶她,又狠狠地压住了最真实的真相。他的爱充满了疯狂、纠结、矛盾和变数。他们的前程充满了荆棘遍布险峻悬崖。最后真相大白时,他们都遭遇到了此生最惨痛的结果……小梁王…… 明前的热泪一滴滴地滴下,泪撤长裙。人生之事,总是把最重要的真相在最后关头残忍得倾泻在人们面前。一场巨浪就打破了美梦的大泡漠。把一切黑暗的现实都枝杈嶙峋地暴露在人前。凶残、冷酷、阴差阳错,如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的美梦和希望。使人们越离越远,最后只能落到了执手相看泪眼。 她脑海里幼年是一片空白,而与他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却如像斧凿刀刻般的铭刻在脑海里。她觉得自己此生此生永远都忘不了了…… 想得越多越纠结越痛惜幼年的错,看到他就想起了他炙热如火却又毁灭一切的爱。不敢再看他再想他了。他最终也会离她越去越远吧…… 她还是坚决又悲沧地拒绝了。 *** 至于另一个重要的人。她的心情更复杂了。崔悯…… 他与她相遇相知的种种经历更是波折。两人最初相识是敌对状态,反感对方。而后是冷漠视之,共同北行,在江南荀园里他们一起结伴躲避着梁王。随后慢慢地改变了。在青枫山他为她的执著救人去取药,她对他很是感激。泰平镇上,他争分夺秒地从坟墓里救出她,对她有救命大恩。之后不允许公主设计明前,他与梁王争斗诈死时,她信以为真痛苦欲绝。再之后他千里追踪着嫌犯萧五进大漠,想给她寻找一个真相。再之后养娘被杀,公主失踪,两人反目,她代嫁进了敌营。还是他陪着她一起进入刀山火海的鞑靼军营。而后失踪辗转两地,生死两年,一切都变得那么悲凉。劫后余生后再见面时,他就暗自地下定决心,不顾生死历经万难,去抓捕萧五,为她寻一个永远的解脱之法。他押解萧五进京,亮相会审,夺回了破解此案的最关键。一切都翻天覆地了,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这个人,揭开了“真假相女之案”,辨明或者辩错了她的身份。把她送进了京城丞相府。把一个乡野小女孩猛然变成了丞相千金。八年过去,她得以在范府过着人间至贵、锦衣玉食的生活。接受着最好的淑女教育,享受着人们的殷勤和宠爱。从一个粗鄙无知的乡野小女孩变成了合格的藩王之妻,未来的皇后。他仿佛点石成金,给了山路偶遇的凡尘中的小女孩一个最美好最虚幻的梦。其后种种,与他的爱恨恩怨种种,最后又是他千里追踪案子抓住了萧五,当着天下人的面重新翻了旧案,打破了大美梦。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无处不在地推动着她的人生历程,她的每一处转折都与他息息相关。他曾经看不起她,而后又深深地敬佩她眷恋她。他为她千里走单骑,他为她征战沙场求一个最光明正大的解。他亲口对她说,爱上了她!要帮助她脱离苦海。可也是这无边苦海的推动者。她的所有痛苦都与这个人相联系。 爱太多,恨也太多,缘太多,孽也太多。最后两个人却落到了她连看他一眼,都想痛苦绝望地大哭的地步……崔悯…… 翻案后,他还拿出宝物珍珠想买下她的命。却被她挺直腰干倔强地拒绝了。 这个人也会在茫茫人世间离她越去越远吧。 *** 一个重要的人都不见了。一个好的迹象都没有了。 一种巨大的悲伤向她汹涌扑来。人生真像一场滑稽的戏。人人都在粉墨登场。每个人都在努力饰演好自己的角色。不同的是他们挑光了好的角色,都有着满把的好牌,都有着好理由好原因地演好人。却硬生生的逼着她去演坏人!演一个最悲情最颓败的失败角色。现在的她,满把的牌已输得精光,落入了牢狱,连自己明天的命运都无法得知。 全盘皆输,她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没有输的…… 输光的她, 只剩下一个一肩明月,两袖清风,心有高洁,却身为下贱的躯体了。 凌晨的雾气渐渐消散,烛火放出了温暖的光芒。目光尽头是长长的甬道,两边是坚实无人的牢房。诏狱能阻隔人身,却阻不住轻风,温煦的春夜春风在牢房里轻轻荡漾着。整个牢房里变得朦胧温馨。遥远的诏狱角楼上的暮鼓晨钟声传来,石墙外巡逻的侍卫们铁甲撞击兵器的声音也响起了。她回想着连昔,眼望现状,思潮连篇,望着生冷坚固的铁门不由得痴了。 输光了牌局,拒绝了所有男人,摒弃了所有帮助。那两个男人还有更多人都亲口说过爱她,却在这个最后的日子全部消逝不见了…… ――举头四顾,孑然一身。大梦初醒,万事皆空。 明前在这个众人皆去的孤独牢房里,卸下了平日强撑出来的坚硬外壳。感受着内心的疼痛和躯体上的疼痛。一个人虚弱地跪坐在椅前,一个人在漆黑无底的牢狱最深处潸然泪下。 哭就哭吧,在没有人能注视的地方,在所有人转身离去的时候,一个人在这个地狱角落尽情地哭个痛快。她再也没有余力遮盖住内心的伤了。 哭就哭吧,在这个虚弱无比的夜里。哭过了之后,也许就能把所有往事放下,也许就能再次昂首挺胸地重新站立在人前。做一个自由自在,又最真实的明前。 第三百零六章 判决 代宗元年,经三法司会审,内阁群臣附议,由皇帝代宗与后宫董太后协商后,下旨宣判大明元熹年间的“真假范勉之女”之案。(..info无弹窗广告)此案历经十五年,经历两任皇帝,终于尘埃落定。令人们感概万千。翌日皇帝上朝时颁下了圣旨,宣告满朝文武百官。 “诏曰:由东厂与锦衣卫十年前查获的范勉之女被劫案,由原范家仆女程雨前提告,经过验证原劫匪之一的萧五的证词,三法司与锦衣卫镇抚司共审的‘范勉之女被劫持’一案,现有结果如下。” “劫匪萧五供认,十五年前萧五和程大贵因贫困抢劫官员范勉之女范瑛,欲图勒索。后因官府抓捕两人,带女逃脱。五年后程大贵被抓,交待出长女明前为范瑛,后伏法而死。现如今另一劫匪萧五被俘后翻供供出,程大贵的次女雨前为范瑛。因事实确凿,证词严密,二女也无异意,三法司复审认定,初审为错,复审为正。初审审定的程大贵和李氏之女程雨前,实则为范勉与王玉贞之女范瑛。初审审定的范勉之女范明前,实则为程大贵与李氏之女程明前。” “经三法司提议,内阁审核,皇上颁旨。判处萧五死刑,已执行。判处二女恢复各自身份。即日起,准雨前更名为范雨前,恢复其世族身份,继承范家家嗣,赐还范府,皇帝并赐予‘忠臣烈女’的牌匾,以及赏赐纹银一万两。董太后代宗室下懿旨封范雨前为“忠义县主’,食五百项田地俸禄。以示抚慰。” “着范明前更名为程明前,恢复庶人身份。还籍为程大贵和李氏之女。并归还侵占的范氏的财产首饰衣物等物。盖因十年前,程大贵和李氏恶意欺瞒朝廷钦差大臣,鱼目混珠,将长女冒名顶替了高官女送还京城。实乃欺君大罪。加上原有的劫持罪理应判处凌迟。但因二人早已毙命,只得将罪行折中诛连后人。程明前冒名顶替了范瑛之女,理当同罪。因其不知父母隐瞒作恶,本人也循规蹈矩谨慎小心,无作恶多端之事。皇上与董太后体恤其孤苦,将死罪减免为流放及杖刑二百。行刑完毕流放至原籍河南省陇西府,终生不得出省,自行婚配。另,杖刑对未婚女子有伤体面,可缴纳罚金五万两纹银代刑。也可以劳役代刑。为官府针织局服役三年为止。” “本案影响巨大,民间杂议甚多。虽行事荒唐无稽之极,却最终天理昭彰,善恶得报。盼以此案来警戒世间臣民百姓,勿犯奸做科,勿欺瞒掩盖,上天自会主持公道,善恶报应分明。今日真相大白,皇上与董太后怀仁义之心行慈悲之事,令二女各自归还身份,各自还家。从此后严守法纪再无犯错,做我大明之忠顺贤女。此决议为最终审议不容更改。因此案牵连到了忠臣烈女,故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 一纸诏书下,便判定了这场元熹年间最纷纷扰拢的最有名的“真假相女”案子。 整个金陵城的人们议论纷纭,市井洒肆之间都充满了沸扬之声。这件事成了京城最火暴的新闻。诏书上虽然写明仅限于朝廷得知,不布告天下。但这种大新闻怎么能阻止得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八卦之心?还是被好事人传扬得天下皆知,遍地聒噪。 第三百零七章 曲终人去向(上) 走出诏狱,已是春暖花开的时间。纷拢熙攘的新闻远离了人们,春风如渡的季节又到来了。锦衣卫诏狱的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外,是一条偏僻的小街。因诏狱处在寸土寸金的金陵城城郊处,监狱外也不像其它监狱外空旷。在高耸的狱墙外面是一条沿墙小巷子。还是条很繁华热闹的小集市。 诏狱侧门外的小巷子里,经常有人进出。暂压进诏狱的犯人;来探视囚犯打探消息的家属们;进出诏狱换班的狱卒、锦衣卫们;还有在诏狱当差的厨子马夫更夫等等……所以小街上人来人往,穿流不息。狱卫们便在小巷两头派人把守着,免得闲人滋扰诏狱。 清晨时分,诏狱侧门的那张镶满了铜钉的大铁门打开了,十多名男女官差和狱卒们簇拥着一个少女走出了铁门。少女荆钗布裙,面容衣着很干净整洁。黑发包着绢布,穿着洁净的锗红色绵布长裙,挽着个小蓝花的包裹。款款地走出诏狱。她面容淡然,眼神明亮,神情自若,仿佛走出的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锦衣卫诏狱,而是普通的集市宅院。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她缓步走出了铁门,便觉得眼前一亮。眼前是满目葱郁的大树和一条人声纷杂的集市。她仿佛一下子从黑白墨色的阴森地狱里走进了色彩斑斓的人间。一切都变得生动鲜活。与诏狱的情景正好似一重天,一重地。 少女抱紧了蓝花包裹,有些贪婪地望着这副生动鲜活的人间市井百态,才恍悟自己从恐怖的诏狱出来了。 领头的牛狱卒挺着腰板,扭过头,瓮声瓮气地问:“程姑娘,往官府和皇商合办的官造针织局要往左边走。往缴纳罚金代刑的刑部衙门往右边走。你如果确定好要以役代刑,我们就带着你往左边走,去针织局签名画押交换文书。我们把你交给针织局的公公女官们就算完成了职责。” 明前向她和气的一笑:“多谢牛总旗提醒。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我家境贫寒,父母义叔都是罪犯,凑不起五万两罚金的银子。我决定去针织局服劳役三年,以役代刑。” 牛狱卒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少女坚毅的神情,立刻闭紧了嘴巴。这位姑娘是个少见的刚骨仁心的人。这些日子来诏狱试图劝解她的可有不少人了,据说是连天下最尊贵的圣人们也碰了钉子。她这个小小的监狱狱卒纵有好心,又有什么资格劝这位险些做上“大明皇后”的女人呢。唉,牛狱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有些郁郁。 这一拨人马便准备向左边行去。 丁字头的小巷尽头,早就站了几个翘首以盼的人。有人焦急地向明前招着手。明前等人站住看去,领头的人正是雪珑。她得到了通知便在诏狱外的小巷子等候明前出狱。她身后站着的是她年青的丈夫。一个身材敦厚面容机灵的年青人。还带着两个马夫和仆妇模样的仆人。年青夫妻看到她,脸上绽放出了欣喜的笑容。 雪珑向守巷口的狱卒们告了个罪,快步地小跑过来。又向牛狱卒施了个礼,脸红红的,有些羞愧和歉意地对明前低声道:“对不起,小姐,我们只凑齐了三万多两银子。于老师这两年得罪了公主,被金陵府和京城地痞多次敲诈、骗去了很多银子。她被宫里头下令放出来,可是以前被敲诈走的家产却讨不回来了。她昨日派人送来了三万银两。我这儿是家资稍薄,只筹措到了四千多两银子。还有你的义姐妹陈大姐陈丑丫也偷偷送来了五百两银子。我们一共凑到了三万五千多两银子。想着可否先禀告官府,宽限些时日,我们先缴纳这些银子,随后再补齐银子代刑呢?” 真是一文钱憋死英雄好汉。明前看着她,心中又感动又感慨。她自十岁回到范府后就从未为一分银钱操心。在大铜山躲避两年,也心藏着丞相小姐的底气。直到此时,她才又重新体会到了平民之苦。她眼露感激,微笑着道:“不必了。我已在诏狱里禀告了刑部,准备去针织局以役代刑。” 雪珑夫妻顿时脸现不忍之色。雪珑紧紧抓住明前的手臂,眼圈发红,立时就哭了。 明前倒是神色坦然,面上含着笑,反倒安慰着这对小夫妻:“皇上和董太后已经施恩了,我怎么能不识抬举?三年针织局劳役已经是最轻松的处罚了。寻常的针织佣工做三年活怎么抵得上五万两银子?皇上董太后是在帮我呢。让我进去个清静地方,好好地静静心、消消戾气、忏悔下曾做的过错、再躲避些尘世的风头浪尖。于先生有一大家族要供养,这三万两是她做生意的最后本钱了。你们小两口也是寻常军官,这四千两也是你们使尽人情去借,上战场卖命得来的全部家当吧。我怎么能拿这钱去交纳罚金补偿父母、义叔的罪责呢。这万万使不得。” 雪珑和她的丈夫都很难过,极力劝导着明前。明前神色镇定,眼神坚韧,再次坚拒了。她在狱中就打定主意从此不求人。五万银子是个坎儿,是故意地压榨出她身边友人能集合的银子也无法凑齐的数目。勉强用这笔重金即解救不出她,也使她身边最重要的人陷入危境。再有人使绊子,她和身边人都会陷入绝境。 ――这案子审判完毕,京里的博弈还未结束呢。 而且她早就拿定了主意。不再使用他人的钱财,不再连累亲人友人们,抛弃以前的自己,做一个最真实、最本色的明前。 *** 他们告别了雪珑,转身往左边的小街走去。诏狱总旗牛狱卒带领着嫌犯沿着高墙走向左边。诏狱距城里的官造针织局不远,人们不需乘车马也能走过去。人们沿着小路走去,雪珑等人依依不舍地跟着她。忽然在小巷另一面,有个人在狱卒们把守住的巷口铁绊马桩子的后面,向这边儿使劲地跳起来,用力挥着手,向明前大声喊道:“明前!明前。(..info)在这里,我在这儿。范小姐,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人们又一次惊讶地停下了脚步,明前抱着小包裹回头看,瞬息间认出了那人。她惊疑不定地也叫出了声:“荀余!荀七公子。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小巷尽头的狱卒们身后,那位跳起来打招呼的年轻公子,是个浓眉大眼,爽朗跳脱的年青人。穿一袭月青色绸袍,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颜料,有点肮脏。乌黑长发也从发巾里漏了出来。他浑然不在意,向着众人露出了最开朗动人的笑容。明前一下子认出,正是在北行路上的江南荀园见过的名画家荀余荀七公子。 北行路上,这位出人意表又狂放不羁的大世族的另类公子荀余,与她相遇,对她这位身世坎坷却规矩严谨的丞相小姐一见钟情,竟然大胆地向她求婚,请她不要嫁给梁王留在荀园。被她吃惊地婉拒了。后来,他又画了幅画像,逃出家门,追上车队,与她倾谈要带她走。再度被她拒绝了。最终沮丧而去。两年多不见。此时他竟然又神差鬼使地在京城出现了,还出现在出牢狱的她面前。 明前惊呆了。很震惊地看着他挤开了两名看守巷口的狱卫,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两人便在这诏狱高墙外,葱绿大树遮天的街头再次相会了。牛狱卒等一行人也都有些惊讶。不过,他们是奉命押解犯人去针织局“以役代刑”的交接的。这时候审判已下,明前算是背负徭役的自由平民,不算是罪犯,人们也不把她当嫌犯对待。他们没有阻止两人见面,还有些客气地站在旁边远望着。 荀七公子的相貌与两年前分别时毫无二样,连神态和心境也没有二样。他真情流露,肆无忌惮地一把抓住了明前的手,又惊讶又心痛地一迭声说:“范小姐,你受苦了!我听说你遭遇的事,心里好难过。我听到你回到京城后又遇到了官司,就立刻从正在写生画画的武台山下来直奔京城了。可是还是来晚了,事情怎么变成这样子了。你比以前清瘦多了,你吃了很多苦头吧?” 明前抬起脸,看着他满面真挚,满眼为她着急的神态,内心一热。也险些委屈地落泪了。她强行忍住辛酸和泪意,忍住了内心的波动和情绪。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带着一种对好友的痛心的歉意说:“荀七公子,我没事,我一切都好。抱歉了,我不是范小姐。是个劫匪的女儿。让你们都失望了,真是对不起。” 荀余紧勾勾地盯着她,那张爽朗诚挚的面孔直对她的脸,一脸惊容,又是激动又是郑重其事地大声说:“说什么傻话啊!你就是明前。你就是我心里独一无二的范丞相小姐。说什么真的假的,丞相女劫匪女啊都是一叶遮目的无稽之谈!世人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你就是个有见识有头脑的德才皆备的丞相小姐啊。怎么会因为血脉关系而说你不是呢。真荒唐,真可笑,这些质疑谎言根本就不足一晒啊。血缘关系很重要吗?只有本身的品质才是最重要的。难道那个小雨因为和范勉有血缘关系,还真的能变成德才兼备的丞相小姐吗?这太荒谬了。” 他激动地一挥手,对着众人愤怒地反驳着:“一切都是胡扯!我听了这事就气愤地不得了。这世间,血缘关系不是最重要的,彼此间的深厚感情才是最重要的。人们常说‘生恩不及养恩’,养育大恩才是最重要的。范勉把你当女儿教养了八年,在他心里你就是他的亲生女儿。怎么就会变成了别人了?如果范丞相还活着,他一定不会认可这种结局吧!明前,你就是丞相小姐。在我心中,你在比那位庸脂俗粉的小雨姑娘强得多了。一定是老天爷瞎了眼,才乱点家谱的。你才是真正的范瑛啊。” 明前满是感激地看着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这个直言不讳,满嘴狂言乱语的另类友人无疑是最理解她的,最心有默契的。他有一颗坦荡直白的赤子之心,看透世情的眼光。范勉虽然将她当做了撤藩的棋子弃之如敝屣。但是教养她的过程,用亲生女儿为国牺牲的做法,无疑是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去养育的。他那种清高书生有着自身的骄傲和底线,绝不会逼着别人家女儿为国牺牲为自己牺牲的。幸好他早早死了,死前带着对亲生女儿的愧疚,也不用面对着最后面的,更恶劣更痛苦的结果。 “所以我才很不服!我在武台山上画山景,听到了你的消息就日夜兼程地赶到京城。谁知道还是来晚了一步,你的判决下来了,什么都水落石出了。所以我拼命地缠了张道长逼着他带着我看你。”荀余焦虑地说。 明前微感惊异地抬眼四顾,在小巷尽头看到了穿深蓝色便袍,面带苦笑的凤景仪。凤景仪带着侍卫们远远地站在巷口,没有过来。他对荀余的出现似乎也很困扰。 荀七公子一把抓住了明前的双手,满腔真诚又热切地道:“明前,我是特意来接你的!我知道了所有事,也知道了你要交罚金。你别去什么针织局以役代刑,那不是你该干的事。我特意带了钱,而且是我自己的钱。与家族无关。我跟他们彻底闹翻了。从此后他们再也不能管我了。”他兴致勃勃地转头命令身后的小画童举着怀里抱的几只画筒。给明前和众人看。 他向牛狱卒大声道:“我来代明前交纳罚金。我带了自己画的几幅画,还有两幅古董画,最少能卖十多万银两呢。只要卖了就有钱交纳明前姑娘的罚金了。嘿嘿,恐怕没有人想到还有我吧。我也有钱,也愿意替明前姑娘交,只要明前姑娘平安无事就好。” 明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内心很感动。这个人衣冠脏旧,风尘仆仆,像是从哪个名山大川刚下来,就马不停蹄地直奔京城了。还带了他最珍贵的画,要卖掉付罚金。她心中长长地叹息,微微摇头说:“多谢荀公子。可是我不能随便用你的钱交罚金。这毫无理由,也不符常理。” 牛狱卒也很迷惑不解,看着他讷讷着说:“荀,荀画家替犯人交罚金可以,但也要有名目,这是要登记在册的。罚金要来之有路,还要有必要的关系理由为犯人交。雪珑是程姑娘以前的丫环,于先生是程姑娘的老师……这,荀先生,你有什么理由?” 荀七公子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们,奇怪地说:“当然有理由啊!我要娶明前啊。夫婿为妻子交罚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他盯着明前和众人,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说:“上次你拒绝我说不能嫁我,是因为自己是范瑛,还是小梁王的未婚妻小王妃。但是,现在你不是范瑛了,你是个劫匪女。你就可以嫁给我了!我替自己的妻子交罚金不是天公地道吗?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几乎每日每夜都盼望着你不是范瑛不用嫁给梁王。你终于变成了劫匪女,谢天谢地,我心里高兴极了……” 狱卒们人人侧目地瞪着他,遥远处的凤景仪也无奈地抚额,雪珑和他身后的小画童也郁闷得翻了个白眼…… 荀七转眼看到人们奇特的眼光,才意识到了自己失言。他打了个哽,涨红着脸接着道:“……咳咳,我后来拒绝了荀家替我安排的前程婚事,老族长对我很失望,把我赶出了荀家。再也不管我的事了。正好,你现在也不是范瑛了,自行婚配。所以我就来找你了。这不是件皆大欢喜的大结局大喜事吗!这简直就是老天赐下的良缘。” 他说得开心,眼神发光,又扑上前紧紧握住明前的手:“明前,这是老天让你嫁我啊。我不在乎你是丞相小姐,还是劫匪女。我只想娶那个在荀园里跟我心怀默契,一起蔑视家族圈子,一起厌恶世间束缚的小姑娘。我要娶你,我要跟你一起走!一起走到天涯海角。想想看,我到处旅行着画画,你陪伴着我一起游览名山大川,这是多么好的结局啊。” 明前足足地看了他半响,收拾起满心的感动感激。脸上含着温情的笑,轻轻地摇着头说:“荀公子,多谢你不远千里的从中原跑来京城救我。可是我不能答应你,也不能用你的钱交罚金。你很好,是我的知己,嫁给你可以解除困境。可是我却不忍心欺骗你,我从开始就把你当做了知心好友,心怀默契,话语投机,但我们之间没有情爱。我也很遗憾,遗憾此生不能嫁给最知己的你。谢谢你了。” 第三百零八章 曲终人去向(下) 明前告别了震惊的荀余和雪珑等人,继续沿着小巷向前走。春风如渡,吹得花瓣雨翻飞,繁乱小街尽头又有一个人拦住了她。凤景仪郑重其事地拦住了明前。 他神情肃然又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明前,如果我想请你留下来,用这些钱去缴纳罚金,给自己一个更好的结果,更好的未来。你会慎重考虑下吗?” 明前略带惊奇地望着他,悠悠然地说:“我已经很慎重地考虑过了。我的决定并非是怄气,我确定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凤景仪脸上现出了一丝痛色:“明前,如果我是代小梁王挽留你的,你会再考虑吗?梁王他已经得到了此生最痛、最重的教训了。他是真心爱你的!他恳求你接受我们的钱财为自己付罚金脱身,然后暂时留在京城。他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相信他,原谅他,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为你做些补偿!这是太子殿下想对你的话。” 小凤全知道了。明前悲悯地看着凤景仪,怜悯的眼神仿佛透过他看到他身后的大明太子。那个痛苦得伏在她膝前,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她终究不忍心再伤害他,只是含笑说:“我意已决。不接受不该得的钱,要遵守皇上的判决。与他的过往无关,他又何苦自己想不开呢。”她的眼神微微放空,眼光朦胧,温情脉脉地说:“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他该说的话我也记下了。我早已谅解了他。明前会坚定地遵守着皇上的审判旨意的。” 凤景仪看着她,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松懈了。他现在已经是大明朝廷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是皇上太子的心腹,将来就是内阁辅相,乃至一国首辅。能振国兴邦,成千古良相。却无法改变一个小女子的意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计谋是这么苍白无力。他从来都没有赢过这个小女子的心机胆略。 “好吧。梁王的心意暂且放在一边。那么我呢?明前。” 他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望着少女,抬手握着她的手,无比郑重诚恳老实地问道:“明前,我也是很爱你。我也与你一起走过北行路,有着共同的喜怒哀乐惊险历程。我们在京城边的碧云观相识;一起在荀园到处躲避着公主和崔悯的眼视;我在泰平镇上也曾向崔悯报讯救过你的性命;我还带着你一起进入大漠治愈了心病;你失踪两年我痛苦以极,最后终于在边境大铜山找寻到了你……我和你之间也是千丝万缕生生不息的关系。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渊源没有他们深刻,但是我们之间的情意一点也不比他们的淡薄……我们是这世上相秘最默契最轻松的好友。” “我后来不得不帮着梁王行事。但是我没有后悔,梁王他确实有苦衷,就像范瑛幼年的错不能让现在的你承担,他幼年的错也不能让现在的他承担,我承认我很同情他,我与他就像是亲兄弟,我帮他是心甘情愿的,但这些与我对你的心意不相悖。我对你的爱是真挚且永恒的。我喜欢你,如果你嫁给我,梁王只会悔恨你们情深缘浅,不会恶意阻截的。明前,我家中无父母阻止,无家族约束,我会向表哥和母后杨妃他们恳求能娶你为妻。这也是你将来的一条最好的路。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的众狱卒随从都楞楞地看着年青的内阁大学士。面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了。今天他们看到听到的意外太多太多了,人们已经木楞了。 明前抬头眺望着小巷深处隐蔽的人影,轻声说:“凤大人,你带着精兵埋伏在旁边,是想用他们强行把我扣下吗?” 凤景仪摇着头苦笑:“不敢。明前,你不是个被威胁束手无措的人。我带兵想保护你的安全。我来是替太子和自己挽留你。我觉得你不该做个劫匪女落魄地离开京城。即使你不嫁给表哥,你也可以嫁给我。‘判决’这种东西只是一张网,只能网着被刻意关住的人物。” 明前展颜一笑,看着他真诚的表情,也真诚地笑道:“多谢凤大人。我与张灵妙小道长一同共行,对他无比的尊敬爱慕。爱慕他的机智灵动,能文善武,智略可赛诸葛,胆识可赛张良。是个以权济变,极巧极工,不同凡想的大人物!只是我从来把他当做亲兄弟,有恩情有亲情有默契之情,却无爱情。多谢凤大人今日劝解我,还愿意牺牲自己来娶我这个劫匪之女。明前愿意为凤大人的大恩肝脑涂地,却无法给灵妙兄一点爱情。(..info)我已决定做回程家女,也会遵重皇上的审判,做个最真实自由的明前。我令灵妙兄失望了。” 小巷子里一片沉默,人们百味复杂地听着,凤景仪心中一片苦涩。原来就是这样吗?早就猜到了她的回答。但听她亲口娓娓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口撕裂般的痛。哦,是亲兄弟吗?充满了关怀关心恩情却无爱。她为什么说得这般冷硬决绝呢。她一向是最机灵最懂见风使舵的明前,为什么在这种情事上却这样梗直坚决呢!她可以先假意答应下来,走一步说一步,使自己得到了自由和金钱。使他们也有了一线希望啊。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也好。她却如此强硬决绝地斩断了与他的关系。他觉得胸膛火烧火燎的,已经痛楚地直不起身了。小梁王被这场阴差阳错的幼年错误推远了,他与她的距离正拉得近了。就快得到一切,却始终无法撼动这个小女子的心意。眼睁睁地看着她越去越远,孤零零的独自在这个世界上受苦。 爱得痛苦,爱得无奈,就是这个世界爱的真谛和爱的滋味吗? 明知道自己会再次绝望地撞上南墙,明知道她对他更多是亲情欣赏之情,他却忍不住再次握紧她的双手苦苦追寻,只把自己逼到了最绝望的时刻,听到了最绝情的拒绝。他终究是个偏执狂啊。 凤景仪恍恍惚惚地盯着清晨的小巷子,怅然极了。 就是这样的结局吗?就是这样的无悔吗?人们看着少女坚定地缓步走出小巷口。热闹喧腾的街景衬得少女刚毅而坚韧的背影,仿佛一只挺直的刀锋。人们都长久地沉默了。再也无法挽回了?她终究要走出小巷,变成了劫匪女,之后远远地流放回豫北小山村,再也不能回到京城这些关怀她的亲人友人身边,也永远离开了这些爱慕她的男人们。仿佛一只孤零零的蒲公英随风吹散,随风飞越了万水千山,落到了茫茫的中原大山里。与那些万年亘古的山峰山石同在,与沟壑里的小小野花同存,全部都归于了一片尘埃中。 ――竟然是这般令人着恼、不甘、刺心的结局。这个世界终究是最冷酷无情的啊。 *** 明前走到了巷口,微微抬脸,痴痴地眺望着巷口,被狂风刮起了摇晃的绿树冠和飞舞的花树花瓣。粉粉扬扬的绿叶花瓣撤满了小巷,也撤满了人们身上。她的眼睛缓缓地扫视着这条小巷和身后监狱,扫视着春景。一时间平静地站在了原地。她的眼睛望着四处,似乎在找寻着什么。但是始终没有看到,她痴痴地看了好一会。眼里慢慢地留露出了一丝寂寞,垂下了眼,叹了口气,静静地道:“走吧。” ――人生之路,总是想得太多,走得太少。还不如不想不看,勇往直前地往前走。 她步履艰实地往前走着,刚开始走得缓慢艰难,慢慢地变得轻盈。跟着她的狱卒侍卫们却觉得脚步变得更加沉重拖沓。奇怪,他们这些狱卒经常押送着嫌犯去其它衙门劳役服刑,这条路走过千遍百遍。却没有一回像这么难走,抬不起步伐。 一阵风呼飒飒地吹来,吹拂起了一阵红花绿叶,吹迷了人们双眼。人们纷纷地抬起袍袖遮挡住脸,听到了风声中还有着马匹的马蹄声响起,似乎有人骑马奔来。人们左右闪避着躲开横冲直壮的马匹。风停马住,人们放下袖子抬头看,一匹枣红马带着一位陌生的灰麻长袍的清秀公子,正停在人们眼前。 所有人都有些期许地抬着头,看向这人。这位公子也是来接明前姑娘的吗?要替她交纳赎金娶她为妻的吗?加油,人们都带着一种不该有的好奇心在为他鼓劲。明知不该却希望这个犯人能得到自由。他们却看见明前姑娘很惊讶地看着马背上的公子。秀美的面容上先是微微有些失落,而后才是满脸惊奇的神情。 灰麻袍服的年青公子策马来到了明前身前,拉住了马。他并未下马,满脸傲慢地看着众人。秀气的面孔紧绷着,眼神冷若冰霜,黑眉挑着,带着一种威严和煞气。他长得过于清俊了,简直像个秀丽的姑娘。也没有其他男人看到明前的惊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前,从怀里掏出了个青藕色小荷包,劈手就扔进了明前怀里。俊脸上带着一丝轻蔑,冷笑着道:“范明前,这是给你的那份。我给你带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尖细高亢,人们才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明前惊讶地道:“芸子!你怎么也来了?” 这个人竟然是王芸子。她居然女扮男装地骑马进了皇城,出现在明前面前。还出现在了诏狱的后巷里,满街的锦衣卫和官员面前。把明前骇了一跳。她立刻拿起怀里的青藕色小荷包。用手捏捏,里面响起了“沙沙沙”的几张纸片摩擦的声音。这是什么? 王芸子骑在马上,脸色淡漠,声音沙哑,浑身肃杀,冷冰冰地一字字对明前说话。浑身不惧满巷子的锦衣卫和狱卒们,以及凤景仪这位大明官员。冷喝着道:“范明前。我不管你是姓范,还是姓程。但是你就是你,我找到你就对了。我从来不欠任何人的人情,更不想欠你的人情。我可不是不懂江湖恩义的大漠里的土坝子夷民。” 她怒目盯着她,愤怒极了:“在边境前线,五叔让我陪伴着你去西域。那个辛吉大王子听了先皇告密就派人劫获我们去西域的车队。他们袭击了我们的车队,你见大家都逃不掉时,就把五叔给你的银票给我,让我趁乱杀出重围逃走了。你说这些银子宁可给我,也不能落到了鞑靼人辛吉手里。后来我就趁乱绕路偷偷跑回了边境这边北疆的父兄身边。” 她瞪视着明前,没有什么感激的口气,反倒是带着无边的怒气和愤懑,还有些不甘不愿,狠狠地道:“范明前,我不会欠你的人情的,也不想拿你的银子。五叔也是我的义叔。他无家无子,多年来早把我当做亲生女儿。他居然为了你被崔悯抓住杀死了。我恨你一辈子!但五叔不让我恨你。他临别时对我说,你和我都是他最近的亲人,让我好好保护你,跟你去西域,你将来一定会大福大贵的,肯定能给我很大的回报。无论他将来是什么下场,都是他年轻时犯的错咎由自取。让我不要寄恨你和崔悯……我却没有想到他还是死在大明京城。看看你做了什么,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别说什么大福大贵给我回报了,你现在就是个劫匪的女儿,连自己的命都保不全……五叔他走眼了,竟然相信了你。” 她怒气勃发地瞪着明前众人,手腕颤抖着,勉强压下了想拿鞭子抽打所有人的冲动。眼圈红红的,喘息着怒道:“我拿走了一半银子!这是五叔留给我的财产。我理所应得。我把剩下的银票还给你,我宁可死也不要欠你的人情。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要看看你还能混到什么悲惨的样子。你把五叔坑苦了。” 人们都惊呆了。 明前也震惊了。她看着她足足半晌才长长地出了口气。面容百味复杂,却隐隐带着一丝轻松。过了好久,她才黯然地向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青藕色的荷包。眼睛亮亮的,仿佛含着很多水气,雪白面颊上却含着悲伤的微笑。喃喃说:“骂得好,骂得对。多少天来,我就想听到这种最直言不讳地痛骂,才能证明我在这个痛苦红尘里背负着他人的命运,艰难地活着。我确实对不起五叔,他对我太好了,为了他我才要更坚强地活着,更痛苦又清醒地活着。而这种痛苦的滋味才是人间最真实的滋味。” 原来这才是她的峰回路转,这才是她执著的结果。原来到最后还是义叔给她的大恩。 明前眼睛里慢慢的蕴含满了泪,险些落下来。直到现在她才显露了对萧五的一片悲悯之情。悲悯过后是无比的坚强。她只是轻轻地啜泣了下,就重新仰起脸,黑目晶润发亮,面容坚定,满脸感激之色,对王芸子说:“多谢芸子姑娘送来银子,我就厚着颜面收下了。” 所有人通通大吃一惊。连凤景仪和王芸子也意外地看向她。他们不敢相信地看向她。这一日,她已经拒绝了无数人的金钱和感情了。最后却接受了王芸子送来的萧五的一半遗产。 明前静静地转回身,紧握着荷包,平静淡然地笑了。面对着凤景仪众人,她坦然已极,轻声细声地道:“我收下了这笔钱。因为这钱不是萧五叔的,这钱是南院大王李崇光的。无意间落到了我和芸子姑娘手中,我们都有资格得到这笔钱。她现在转赠给我一半。我们一起继承了他的钱。跟我的义叔萧五没关系,也与本案无关。我便接受了。凤大人,请您告诉我,于朝廷,于案子,我可以接受这笔财产吗?” 人们为之一窒,忽然间恍然大悟了。 在皇帝与董太后的判决书里,只字未提到萧五是鞑靼国南院大王李崇光。只提及了逃犯萧五当年因“贫困”而犯罪抢劫了范勉之女。最终因抢匪罪伏法毙命。而明前与凤景仪更是心知肚明,这样做是为了不把昔日北疆小藩王指派他抢劫杀人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揭发出来。不能大白于天下。小梁王最终忏悔在少女身前,凤景仪知晓了,代宗知晓了,他们极力地按下这其中联系。也就是说,此案开始于贫困的平民抢劫,那么也终止于案犯被从鞑靼抓捕回国伏法。与鞑靼国南院大王李崇光无关。至于,那位被冠军侯崔悯抓获回京的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已被皇上代宗下旨问斩。同时间公告天下,以扬大明国威,震慑鞑靼人。 ――皇帝是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说出的话颁下的圣旨是要震江山、定乾坤的。 于是,明前今日得到了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失落的财产,合情合理。 这世上,做人做事是势不可使尽;福不可受尽;规矩不可行尽;好语不可说尽。皇帝也不能占尽天下便宜,把小小的平民百姓逼得走投无路。天道与公理昭然明著,即然掩盖真相杀了劫犯萧五,就不能再追究鞑靼南院大王李崇光的过往了…… 凤景仪足足停顿了半响,心情蓬勃。他与明前四目相交,两个人的眼光紧勾勾地看着对方,一时间都觉得要停住呼吸了。一时间也交换了心里的千言万语。凤景仪目光闪动,喃喃地说:“原来你早猜到了还有这么一笔李崇光的银钱,才这么气定心闲地等到最后。所以你不肯接受我们其他人给你的好感和金钱,以免欠下我们的人情再次陷身其中。不,你已经打算好了没有钱交纳就去服劳役,也要斩断与我们的关系,你不想再与我们有什么瓜葛了……明前,你太……,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明前眼神沉沉,神情淡然地说:“凤大人想多了。我并不知道芸子姑娘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来帮我……不,应该说我,觉得人生事,一饮一啄总有还报。义叔揽尽了恶事凶名,我为父母义叔受了诛连,所以我要继承他的惩罚也继承了他的钱财是理所应当的。义叔他对我太好了……明前此生难以回报……” 她神情悠然,泪湿眼睫,说不下去了。 凤景仪静静地看着她,内心不知是什么滋味了。他激灵灵得打了个寒战,内心浮现出一丝震奋,心情也轻松了些。这才是真正的明前啊。胸有乾坤,胆色过人,心怀善意,勇往直前,遇事尽力而为。所以她也终于得到了义叔的银钱,好的结果了。这姑娘清高自爱,烈骨钢肠,身有傲骨,意志高远,她不屑于皇权富贵和寻常安逸。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如她。她所追求的东西远远比他所知道的更高洁骄傲,他觉得自已的所欲所求都显得低微渺小。他觉得今天他拦不住她飞向更自由广阔的天地了。 凤景仪满怀感慨,慢慢地点头,转头命令众人道:“程姑娘得到了敌国大将的失落财产,乃是老天厚赐,是天经地义的。与萧五和真假相女的案子无关。她愿意收下重金是她该得的。来人,去替程姑娘办理交纳罚金代刑出狱的手续。不,我亲自来办这件事。从此后,明前姑娘便是自由人了。” 人群一阵骚动。雪珑和她的丈夫都惊喜地叫出声。荀余也极为欢喜。明前虽然婉拒了他,他也为这个命运坎坷的姑娘能顺利出狱表示欣喜。其余众人连牛狱卒等人都如释重负。人们都莫名其妙地不愿将这个姑娘送入劳役局了。明前也感激地看他一眼,抱着包裹,转身向马背上的王芸子真诚地道谢:“多谢你了,芸子姑娘。我未想到你会这么仁义地来京城赠我钱财。王姑娘果然是个仁义之人。” 芸子听了她的夸奖,眼圈却一下子红了,她再也不能看她,匆匆策马调头说:“我才不需要你的感谢呢。我也不是想来救你的。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我也不想欠别人的……让他如此痛苦……他……你……” 她哽咽地说不下去了,只觉得内心百转千回的都是缠绵到极致、痛苦到极致的感情。她不知道该恨、该怜悯、该恭喜、该继续仇视她了。只能转身策马顺着小巷子远去了。把满心的感情和纠结都撤到了风中…… 明前眺望着她的背影,也久久无言。 第三百零九章 回首阑珊处 诏狱后小巷里的狱卒和官员们纷纷散开了,相互告辞着要离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位姑娘程明前已经成为了大明的自由平民,就不需要锦衣卫衙门和内阁官员的监视押解了。此事完矣,她只需要在三月内回到了豫北老家河南府小陇县。向当地官府报到并接受县、村里的监督居住。就已足够了。人们看着她从容恬静的神情,心里都为她感到由衷的欢喜,又感到了一丝茫然。 事起事落,到此而终。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那么到了最后就是这个结局吗?人们不由自主地为她生了同情,也暗松了口气。虽然她注定要失去大明太子妃的宝座,变成了劫匪之女和平民。但是自身不再是案犯,还重获自由,还有了一大笔银钱傍身,再谨慎伶俐些,终于会过得比常人自在、如意些吧。总算是万般不幸中的一点幸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都有自己的活法。这个姑娘一生坎坷多折,忽起忽落,如跳崖般惊险刺激。事到如今也算是翻过了万水千山,找到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的活法吧。她将来终于会忘却了王权富贵、丞相小姐大明皇后的高锋,也会忘记了劫匪女儿,被父母义叔诛连险些毙命失去一切的低谷,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也会有普通人的幸福的乡女吧。 人群目送着她慢慢散开了,明前感激地看众人一眼,也不再矫情地多感激,挽着自已的包裹走出了幽长的小巷。 小巷尽处,空旷宽阔,是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分别通往了进出城的官道和县道。一阵风吹来,阳光明亮,空气也被晒得暖洋洋的,风儿带着春日特有的花香驱散了一切的黑暗阴霾。把周围的集市和人们都晒得身心温暖。人们仿佛沉浸在暖和的阳光里,身心愉悦。太阳光直射下来,明前有些刺眼地闭上眼睛,觉得眼帘后也是红彤彤的一片。她却觉得浑身舒畅,仿佛这一月多、两年多、十年多的痛苦、纠结、挫折和痛苦都在这片温暖的阳光里融化了,不见了。 ——人生之路,还要继续往前走。不管前方有什么,总是要坚持地往前走。 她等着眼睛适应了明亮的阳光后,再缓缓地睁开眼睛,望向了前方。准备向前走。 影影绰绰的前方街口,黄澄澄的日光中,忽然闪现出了一片更灿烂的光芒。金光闪耀,像闪烁不休的黄金火焰,闪着金色,忽起忽落,向着这个方向越来越近。她有些感觉刺眼的闭闭眼,又复睁开。不是假的,这团火焰越变越大,停在了十字路口。(..info)火焰停止了,热闹的集市也变得安静极了。她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努力看去。在街道尽头的宽阔平地上,有一匹金色骏马正舒展着健美修长的体态,长长的金马鬃顺风飞扬,向她奔来。马背上有个白色人影,侧过了身体和脸,看向了她的方向。 隔着远远的路口,明前盯着那个方向,心微微地跳起来,浑身霍然得像燃起了一股火焰。 阳光慢慢从人们头顶上滑到了另一侧,众人也看清楚了它们。马是一匹神峻罕见的金色宝马,人是一位清秀出尘的年轻人,穿着月白泛青色的长袍,披着黑锦斗篷。身影沐浴着金色阳光和风尘仆仆的尘土,劈开了春日暖风。骑着宝马辨明了方向,冲进了巷子。 巷中人群都惊讶地说不出话。 那个人温文尔雅地仿佛踏马赏春的世家公子。外貌清秀俊逸至极,身材纤瘦、飘逸得像个文弱书生。但他的脸色坚定,眼眸深沉,像深邃幽明的不起波澜的湖泊,折射出了冷毅的光芒。他白衣如雪,突兀地忽然出现在阳光明媚的长街,像一缕刺穿过来的冰雪,使人们精神为之一震,又瞬间为之眩晕。人们不敢确定地闭闭眼睛,再度睁开眼。金马书生已经如箭般地冲到了人们脸前。距离近了。人们更是惊骇地发现,他的人出人意表的浑然拔俗,潇洒出尘。秀美如一抹雪中寒霜,美貌如白雪良玉碾就,冷艳如雪上冰莲,坚忍不拔若高山磐石。整个人清正坚强,锐气咄咄。有人看到他的秀气,也许会有轻视。但是看到他的神态,就觉得全身浸入了冰雪中,使所有人望而生畏、凛然俱肃。 这个人坚韧不拔、百折不挠得令人恐惧。 人们惊住了。 是崔悯。他纵身跳下骏马,大步地跨到了明前身前。 微暖的阳光覆盖住了少女的身体,她的眼前也像覆盖了一层淡淡的光辉。明前睁大眼睛,百感交集地看着他,崔悯走到了她面前,双眸平静无波地看着她的眼睛,一瞬间仿佛述说过了万语千言。他向她伸出了手…… *** 小巷深处的后面,一座参天大榕树的树下,一座厚实大轿中,俊美带着极度忧愁的贵人,正忧愁以极地看着这幅景象。脸上变得更莫名痛苦了。他看向了八抬厚轿旁边的侍从们。 “他怎么会回来?不是派人把他远远调开了吗?” 富态的中年侍从恐慌地说:“这,这,肯定是他不遵守宫里旨意,甩开了公主等人冒然来的。我派人把他抓起来。” “罢了,现在派人阻挡他也晚了。”小梁王朱原显坐在阴暗深森的轿子里看着这一幕,深深叹息着。觉得内心绞痛不休,又觉得怅然若失。一切都晚了。这个人已经挣开阻拦来到了她面前。那么,一切阻碍都将如大江东去般的澎湃流去。再没有一丝阻挡的契机了。他盯着眼前的景象,仿佛看着万事如梭,从眼前飞跃闪过。 *** 崔悯伸手递向了明前。 旁边的人们都惊呆了。人们寂静无声地看向他。都被震住了。 明前也无比震惊地仰脸看着崔悯。脸色苍白,眼睛睁大,像是透不过气。眼前的这种情景像一场梦,当在这个阳光灿烂的白日浮现在她的面前,她竟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了。她瞠目看着他,心砰砰乱跳,心事起伏不定,不能相信所看到的,精神也变得恍惚。 面前的白衣美少年,眼神坚定不移,坚实坚韧地看着她,手臂伸到她面前,仿若顽铁,不出一言,不像以前见面时的极力劝解和滔滔万言,只是渊渟岳峙地站在这儿,平静地看着她。伸出手臂递给她。似乎她不伸出手接受它就永远这样一样,他会执著得像是要站在这儿等了她一个时辰、一天、一年、一辈子、或者是千秋万载一般。 明前骇然地盯着他,被这种坚不可摧的气势所震惊了,有些茫然失措。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样决绝的姿态来见自己。在所有人面前伸出手,俨然一幅不给所有人留下退路的执着姿态。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知道他的未来是什么吗?但是他还是坚定地来了。不给自己和她一丝反抗反驳的机会。 何必呢?她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何必把自己和她一同逼到最无法回头的绝境呢。她太了解他了,正如他了解她。他们这一趟万水千山,一路相伴从豫北到京城,再到北疆,到边境,再到中原……无论她的人生是高是低,是荣是辱,是极尊极衰,他都始终出现在她身旁。一路随行。其中发生过的那么多点点滴滴的事,那么多的这些喜怒哀乐悲思忧,这个人,这些事,这些经历,都与她共同经历过。 忘也忘不了,恨也抹不去,紧紧纠葛,爱恨喜怒交替沉沦…… 她看着他恍若隔世。 静静的,时间流淌过去,炽热的阳光直晒着人们头顶。明前觉得眼睛昏花,开始站不稳了,望着他坚如磐石的的姿态,内心有些不稳了。她觉得自己刚强的外壳和内心都在这种坚持下,慢慢地开裂,裂开了一条大缝,先是一条大缝,随后是千万条裂隙,而后凝满全身的“盔甲”都在慢慢地碎裂。掉落,最后只剩下了里面一个最原本的小小少女。 那位矜持自肃忍辱负重的丞相小姐不见了,那个倔强自尊的拒绝全世界帮助的劫匪之女也远去了,只剩下了一个最原始、最本色的少女明前。 她在他的目光里,只觉得全身的一股劲,努力做出的刚强模样,和内心拼命支撑自己的勇气都泄去了,只剩下了一个又软弱又勇敢的少女站在这里。沐浴着他的目光和双手。仿佛被他的坚韧不拔击跨了。她忍住了满眶热泪,足足地看了他半响,按捺住激烈的内心,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地抬起手,艰难地放在了他手掌里。 人们都惊讶无比,崔悯也微惊,眼睛睁大,精致的五官带着无限的惊讶和激动地望着她,下意识地紧紧地反握着她的手。五手握得紧紧的。手掌里带着她的体温,使他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一旁的凤景仪,带着又痛苦又无奈的神情看着这景象。心绞痛成了一团:“崔兄,你不能这样,你……”你这样可是破坏了规矩!一位朝廷的二品锦衣卫指挥使和超品冠军侯是不能带一个罪犯之女走的。未来的皇帝和朝廷都不会允许。 崔悯紧紧握住了明前的手,对他和一众围观人们一字字说道:“放心吧。现在的我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是冠军侯。我只是个普通大明年轻人来送心爱的姑娘回豫北老家。至于我的未来,我只向我爱的人负责,不必向全大明人解释!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冷若冰霜的眼光扫过去,他噤苦寒蝉得闭上了嘴,觉得心底如刀绞般。 他再也未看众人一眼,翩然回身,伸双臂抱起了他的姑娘,轻松地把少女放在了马背上。随后翻身上马,坐在了少女身后。牵动缰绳,驾驭着宝马骑过了众人,骑过了锦衣卫诏狱,重狱后的小巷,沿着往北方的官道而去了。 人们看着他们的背景,一瞬间都恍然若失了。 *** 人群后面遥远处,深沉阴暗的轿子中,黑暗中,有一个人双眼储满了热泪,俊美的面容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扭曲痛楚。隔着窗影眺望着人影远去,他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变得一片迷雾。他分不清心底是悲是哀是庆幸是喜悦,是为他们懊悔,还是为他们庆幸……只知道在不知不觉中,脸上冰凉,衣襟尽湿,泪撤衣襟…… 幸好是在黑暗中,无人知晓…… 第三百一十章 真相后的真相 一匹金马沿着出城的官道而去。官道两旁是来往不息,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明媚,照耀在人们身上,人们像行走在只有光芒没有黑暗的世间,使人们的身心都沉醉了。两个人同乘一匹离开了金陵城。走得很远了,回头望去,巍峨的金陵城楼在阳光下威严凝重,如盘踞在郊野的又神秘又威严的卧龙。人们望去越去越远的城池,都有些怅然了。仿佛离开了巨大威盛的牢笼。 明前坐在马背前面,眺望前方。举目四望,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这种选择,与崔悯一起出城,她忽然觉得腰身一紧,坐在身后的崔悯双臂紧紧地抱着她的腰。之后肩膀上也有些温热,他的面颊微微俯下贴着她的脸。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众人面前的一伸手,一相握,便说尽了人间所有言语。 明前微微楞住,便觉得崔悯紧紧地抱住了她,在她耳畔喃喃低语着:“多好啊,这种样子。是多么的难得啊。我还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有了,真是老天厚爱。” 明前脸色微凝,眼睛微瞬,而后也暗叹了。是啊,多么难得的结局。她又何尝不以为这种相拥骑马的样子是梦中才会有的情景呢。她也在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有了。谁知道还能有这么魂牵梦萦的一幕。确实是老天厚爱了。 金陵城城郊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不断,一块块阡陌分明的田野里有农人耕种,路口也热闹喧哗,好一幅生动鲜活的景象。 两人同骑一匹马而行。崔悯紧拥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脸紧紧地贴在明前脸上。仿佛在感受着这时刻。 半响,他的声音才响起了:“明前,这里是金陵郊外。没有旅人靠近,也没有官府监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明前微觉讶异。她想转身看他,却被他抱得紧紧的,不能动弹。只得迟疑地答:“你想问什么呢?” 崔悯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明前,你真的是劫匪女吗?” 明前陡然睁大了眼睛,浑身僵住了,直直地梗着身体盯着前方。她想回头看崔悯的脸色,但他抱得紧紧的,双手环绕在她腰间。她无法回头,也看不清崔悯的表情。她的声音变得犹疑了:“崔悯……为什么这么问?皇上的判决不是下了吗?你为什么还这么问?” 崔悯的声音低沉,身躯有些发抖,但是还勉强地自己一字字地道:“我想知道那天萧五与你说了些什么,请你告诉我。” 他好像感觉到了明前的震惊和紧张。双臂又用力地抱紧她,想给她一点支撑之力:“不,我没有偷听你和萧五的谈话。我答应过你,让你与萧五单独叙话。我就遵守了诺言,还坚拒了后宫董太后和代宗父子的派人来偷听的要求,不允许任何人偷听你们的谈话。所以,这天底下没有人知道你和萧五在锦衣卫厂狱里说过了什么。但是,我个人想知道!” 他微微镇定下,松口气,抬起脸,从明前的发髻旁眺望着遥远的远山和巍峨京城,又望向了马匹前方那经纬分明的良田。他幽幽地道:“可是我自己想知道。现在案件已经判决过了,‘水落石出’,结局也尘埃落定了。不会有人再去推翻皇上和董太后的判决和圣旨,我们也出了诏狱离开了京城。你可以对我明说了,那一天萧五与你说了些什么。” 明前终于侧过脸,看到了他精致却镇静的脸。她有些忐忑地说:“可是审判已经下了,我们谈话的结果都在判决书里了。你问这些往事,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问题。”崔悯垂下眼光,望着马前的地面,面容精美声音却深沉悠长,又坚忍决绝:“只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个结果。我的心里有疑点,有根刺儿!在时时刻刻地刺着我的心。所以我想请你亲自告诉我。” 明前震惊地闭上了嘴。 崔悯的眼光深沉极了,盯着远方,双手紧拥着明前,身体连着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好,明前,如果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说吧。……我不相信这个结果。我从心底里不信你不是范瑛,是程大贵和李余娘的女儿。我认为你才是真正的范瑛。” 他双臂收紧,抱紧了少女的纤腰。仰面望天,看着这片蔚蓝的天空:“我从十年前第一次接触到了这件真假相女的案子,带你回京城时。我就对姜千户说过,不管外人如何指认,你们始终有着一半机率。不管你是因为心善还是其它原因被程大贵和李氏指认为范瑛,你都有一半机会是范瑛。再后来,通过这些年我与你相遇了解,通过对李氏、萧五等人地观察,我认为你是范瑛的概率已经增高超过了八成。怎么会到了最后,就黑白***,变成了你是劫匪女呢。我心里不服,我怀疑着有什么。” 他的声音变稳定了,揽着少女的腰,沐浴着午后的阳光,放马随意地往前行去,眼光变得深邃:“――我们不谈证据,只谈人心。现在早没有了证据。只有人心了。使我起疑心的是李氏。如果你是她的亲女儿,雨前是范瑛,那么在雨前步步逼问真相的前提下,她临死也未改口,那么这个人的心计胆略就可比曹孟了。而李余娘此人性格泼辣,脾气火暴,但绝不是心机似海深的人物。于小处贪财惜命,于大处还能分辨得清是非曲直。十多年前她被丈夫和义弟所累,拐骗了个小女孩到家。她就敢丈夫说‘不’,硬生生地救回了生重病的小女孩一命,还坚持收养她,不允许丈夫、义弟他们继续杀害拐卖她。她的心里还有一分真,不是善恶不分坏到底的人。你被她抚养长大,深知她的品性,所以也敬她爱她三分。我常想,如果你真的是她亲闺女,她又何必要顶着天大压力,送你一路往北嫁给小梁王呢。路上干脆地跟你说明真相,拿着四百万两银子带着你远走高飞,改头换面地重新生活,成为一地富豪。(..info)这不是一条更轻松、更妥善的人生之路吗?但是她却顶着雨前的威胁,顶着公主、藩王的陷害和怀疑怪罪,舍着性命也要坚持地送你去北疆,让你嫁给藩王。这其实并不是她贪恋虚荣,也不是你是她的亲闺女向着你,而是她知道,你才是范勉和王玉贞夫人的女儿,是范瑛。她所做的事就是赎罪与报恩。赎当年丈夫和义兄弟拐骗你的罪,报你当年听到自己是丞相小姐后,就立刻出手救了她母女二人性命的大恩!” “她心里有一种你是范瑛的底气,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果敢。因为你是真范瑛,她才会理直气壮地送你去北疆嫁小藩王。她本身就有民间妇人的仗义,又在丈夫死后,更分得清楚生死前途了。” 明前久久地望着前方,握紧双拳,内心激荡,紧闭双唇不说话。心里却激烈地叫出声了。是的,她的养娘李氏就是这种人!小节多错,大节不失,内心还存留一份穷人的骨气和仗义气。她就是因此才对养娘又怜又爱,就是知道她是个粗鄙泼皮却有仗义的普通民妇。 崔悯深深地望着远方的道路尽头,口气沉重,又接着说:“第二是萧五。也令我倍感疑惑。他初见面时望见你就跑,不敢与你打照面。如果是故人之女他的亲侄女,只有惊喜,哪有惊慌。这是他认出你就是当初他们抢劫回家,被大嫂收养的范勉之女。范瑛来北疆是为了嫁梁王的,小梁王也看似不计前事的想娶你,他便决定不认你,任由你走自已该走的人生路。第二次见面时你代公主嫁到虎敕关战场,他顶着天大的压力,还是忍让你,没有伤害你。两年的边境躲藏,也没有与你打照面。但是被我们救回再掳过去时就立刻对你承认了你是他的义侄女。他的心理是明白了你和梁王之间产生了裂隙,雨前又嚷开了真假相女的案子,阻力太大,你又倔强不含糊,很可能无缘嫁给梁王做王妃了。便出头认了你做侄女,想让你带着金银财宝逃到西域小国,做个自由自在的富家女。这也是他为你铺好的退路,以报当年劫持你的错。但你又倔强地拒绝了这条路。最后战后他被擒,再度见到你,就反口说你是范瑛。这也是为你着想。他在战场上看到了梁王对你的感情,会娶你做皇后。他便决定认下了这场大罪,盼你继续能嫁给太子,做大明皇后。这才是萧五真正想说的想做的事。” “他为什么从头至尾地对你这般恩义?而对雨前仅仅是在战场上救她一回就丢回了北疆小城的面子情。那就是他与你有着更深的渊源,内心更有愧,才百般补偿你,为你指一条最有名有利的路!而他为什么对你有愧,因为你才是真范瑛!” 明前静静地看着空旷的田野,声音像卡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崔悯紧紧地拥抱着她,仿佛全身很冷,他喃喃自语得泄出了内心的感慨:“这是为什么?明前,证据不算什么,这案子掺杂了太多的利益人心,早没有了能洗清事实的铁证了。――但是,人心却可以!人心可以有迹可循,人心能一路指向了最真实的路。所以,即使没有证据,你失口否认,我也认为你才有可能是真范瑛。” 他抱紧了她,在这个艳阳天底下好像很冷,变得嗦嗦发抖:“明前,我只能猜想出了这两种的结局。一种是你是劫匪程家女,这场案子的真相和审判结果都是对的。那么万事都不必再提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另一种是你是真范瑛,这场案子的真相和审判结果就都是错的。这两种猜测,哪一种是对的?你能告诉我吗?” “他究竟与你说了什么?你又是怎么说服他的,使他提供了这样颠倒黑白的证词?” 明前楞在原处了,她沉默良久,仿佛被他的奇思妙想弄得头脑迷惑。 崔悯觉得一股椎心的痛苦袭上心头。举目四望,觉得这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也晒不透他心里的阴霾。没有回答,他却仿佛已然找到了答案。他痛苦万分地说:“――你是为了自由才选择了这条路吧。明前,我猜想,只有不是范瑛,你才有可能摆脱这个案子,摆脱一切前程往事的恩仇,做个自由自在的乡女。过人世间最无仇无冤无恩无情的生活。就是这样吧?你从萧五那里得到了真相。知道是梁王幼年派人去杀你,造成了你和父母和他们家一生的悲剧。你就痛定思痛,恳求萧五叔改变了证词。放弃一切,从案子里脱身,跳出了这个无比痛苦纠结的大圈子!不,不,是在这儿之前,在那失忆两年的过境生活中,你就下定了决心要抛弃一切前程往事,荣华富贵。做个最纯粹最自由的乡女了。” “――你万里追踪的不只是真相,还有一份自由!你想追求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明前,你知道吗?你这样做可知道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你放弃了身份、地位、和未来。从此全天下都确信你不再是范丞相女儿了,你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世人面前认他们做父母了。不能祭拜祖先父母,没有家族庇护,不能嫁给了自己最明媒正娶的人间至尊的太子,不能使自己以后的儿女得到整个大明天下。甚至不能将最仇恨的仇人雨前绳之于法,报害死养母的仇。再没有了身份财产未来,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底的平民劫匪女。你放弃了全部,只追踪到了一个永远被掩盖的真相和劫匪女的平民身份。这份自由,明前,你觉得值得吗。这太艰难了……” 还有一句话,他到死也说不出来。他连想想都觉得心快碎裂了。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明前是抛弃了“范瑛身份”的范勉的真女儿,她这样做还有一部分是为了他!只有抛掉了范勉之女与淮南王家长女的身份,她才能彻底抛弃了与北疆梁王家的爱恨情仇,甚至是与小梁王的婚约,做个自由的自主婚姻的平民。爱怎样生活就去怎样生活,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一生过得肆意!她也有可能为了他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切都是在崔悯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就毅然决然地斩断了所有与小梁王的因缘联系。哪怕将来真的可能事情生祸,因为成为劫匪女而遭到惩罚,受到囚禁,流放,甚至没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份刚强坚毅,世间罕见。这份至情至真,可鉴日月了。 崔悯觉得眼眶发热,双臂紧紧地拥抱着她,热泪溢出眼眶。内心激荡地几乎要撕裂了。如果他不是百般执著地不愿意就此罢手,再度前来寻找她,苦苦追求着一个结果。这个姑娘就恐怕会带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变成劫匪女,背负着不公平的惩罚,孤苦伶仃地流落在中原贫瘠的山水中了。哪怕她身上真的流淌着清高忠烈的丞相和淮南名门的血脉。 ――这个世上,人人都千方百计地追求着荣华富贵和金钱地位,她却倔强地反其道行之,放弃了人间最重要的家族身份。 他的眼泪终于撤了下来,滴在了少女肩膀,胸口,环绕着少女腰间的双手上。也滴在了少女的手上。像滚烫的火。 “不。”明前抬起手,望着手背上晶莹剔透的水珠,把脸转回来望向前方。她面色坚定,张开了口,轻轻地说道:“不,你说错了一处。我这一趟北疆行,是为了追求真相。也是为了自由,更是为了内心的平静。” “内心的平静。”她目光深幽地望着前方,声音低沉地使人听不见。她的话好似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他听:“是的,内心的平静。现在诸事虽然不尽人意,但是我的内心已心满意足,非常平静了。把这一切就当做一场梦吧。我所说的也是梦噫。你就当听我在说着梦噫吧。” 明前眼神放空,眺望着烟波浩渺的远山和城池,眼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了两个人。轻声说:“――我此生最想的只是想做回真实的自己。我的外表是矜持的名门闺秀,内心却充满了乡野朴实。我知道自己永远做不成丞相之女,我在十岁前的小乡村前才是一生最快乐真实的日子。后来做了丞相小姐,我不得不在这个充满欲望背叛的世间努力拼搏,拼命地挣扎,浮沉,每每被逼迫着前进。快得到了荣华富贵,我却觉得自己不快乐。是一支无根之萍,被风随意吹向了远方。那不是我,那是一位能做到威严荣耀的皇后之位的丞相小姐,却不是我,不是我这个有一颗自由纯朴之心的乡野女子。我希望明前是一位不争斗,不沉沦,不做违心背德之事,能随时地跳出这个名利欲望的大圈子,自由自在地站在高岗上望远方的人……” “人的一生有很多痛苦。很多无奈、愤怒、不顺、永远也追不到得不到的痛苦。即使你权势盈天,富可敌国。能得到全世界也无法减轻这种痛苦。这就是心灵的痛苦。我的痛苦就在于我欣赏那个荣耀堂皇的世界,我做不掉假面具面对世界的藩王妃,太子妃和皇后。我只想静静的远远的站在高处看世界。我才能得到心灵的平静。” “做一个内心宁静,朴实高洁的人。”她的眼睛望着阳光底下辉煌的城池和田野,心情也变得温暖和煦:“做一个最真实,最自由的,不必带着假面具的我。那一定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 崔悯却觉得内心痛苦得难以自拨。 明前长长吁了口气,看着环绕着腰间的手。轻声道:“所以,我努力地去做了!我得到了最真实的真相,义叔全部说了。从此我不必再纠结于谜团。范氏家族没有垮台,父亲没有讨伐宦党,大明朝还庸帝换了名主,父亲大人他的爱国之心也达成了。母亲的心愿是使我得到世间最尊贵的荣华,希望我幸福。现在的我一心平静幸福无比,也算使母亲如意了。义叔的心在赎罪,我对他说过范瑛会原谅他年青时犯的过错,他最后是心情圆满无憾无惧地走的。至于养娘的报恩,我不会亲手杀她很爱的雨前,算是报了恩。至于雨前杀我养母的仇恨,我坚信她会得到一生最痛苦的未来,最大喜大悲的回报。至于小梁王……” 她眼里含着深切的痛,深深地叹息:“缘起缘灭,因果报应。现在的他与我都解脱了。‘情深不寿,爱极不永’,他说很爱我,却得不到我,也算是他幼年做错事的报应吧。‘一切皆由天注定’,他这般想也会心平意平,少一点纠葛的痛苦。我也是真心真意地想嫁给他的,却百般挫折地连嫁三次都无法如愿地嫁给一位大明皇帝。都是幼年的错,‘都是天注定’。我也这么想也终于会心平意平吧!我们俩个人有缘无份,把这份虽有爱却无法白首的‘孽缘’都归纳于童年的错。我们这样想,也终于会心平气静了。大家都得到了内心的平静。” “――这份真相后的平静,才是人生最珍贵的东西。才是我最梦寐以求苦苦追寻的宝物。现在我已经得到了,又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身份名誉地位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唯有心灵的平静才是最永恒的。我此生无憾无怨。你该理解我啊崔悯。” 那时候,金色阳光映照着金陵城和那后面的九五至尊的皇城。天空中,云云蔼蔼的白云透过来的道道阳光,把世界都映照得光明如柱。崔悯低下头看前明前,内心已经是波澜壮阔,感慨万千。一颗心雾雾腾腾得悬在半空中,飞不上天,落不得地。 心中的一丝丝苦涩泛上来,手指用力地拥着她,感到了指尖传来的阵阵疼痛。崔悯第一次感觉到了世间广大,人生之无奈。他自小族破人亡,随义父在虎狼窝的宫廷里辗转求生,又随东厂锦衣卫常外出办差,早就见识了太多人间的光怪陆离、无可奈何的事了。深知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公平”二字,也知道世间有太多冤死的案情误杀的好人了。但是,那些都是他不能管束的职责外。现在,这件案子,他的眼前,明前的真假相女的案子却在他的能力涵盖下。他又怎么明明怀疑结局有误还让她去忍辱一生呢! 这就是他所苦苦追求的真相和公平?这就是他努力爬上的能审判天下善恶的锦衣卫指挥使之职的初心吗?这就是他从小家破人亡,立誓让天下再也没有被诬陷被污杀的错案的志气吗?这就是他这位将要恢复身份的冠军侯所面临的纠结吗? 他究竟在做什么呢?! 崔悯真的觉得痛心了。痛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脸。 不必再顾左右而言它,不必再否认了。他的心跟明镜一样,清晰明白深刻。 他原来还是办错了案子啊。使此生最爱的女人失去了光明正大的身份。他们的私人关系放置一旁,他对她的眷恋、爱慕,怜恤都放在了旁边,单是这个堂而皇之的由他而起,又亲手处置,最终也没有得到真相和公平的案子。他又怎么能对得起他一生一世所追求的“公平和真相”啊?! ――真相已出,却没有公平。真相后的真相,还是她牺牲了身份放弃了一切。才使众人能以保全颜面苟且偷安。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裂开了,要碎了。 他放马缓行,马匹舒展在明媚的阳光下,满身沐浴着春天的暖风,却犹如一步一步踏在针尖火炭上在狂风暴雪中走着,踩踏着他的心走着。走着,想着,痛着。他的身心空空落落的,没有悲沧愤怒,一路上撤下的都是内心的悲沧和愤怒,身上没有创伤,却觉得双足踏着刀锋行走,全身剧痛。 “不――”崔悯的眼中晶莹,终于崩溃了。头靠在她肩膀上,双臂紧紧地拥抱着她,好像拥抱着天底下最真的宝物。满心心酸痛苦,猛然崩溃了。他抛弃了高官名爵的尊严和矜持,像个孩子似的痛苦地叫出来:“不行!我不能理解。我太难受了。这不是我所追求的真相与公平,我想追求的真相不是让你委曲自己当一辈子劫匪女的。你不该有这样的身份啊。明前,你不必告诉天下人,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才是真的范瑛对吗!我求你告诉我真相,我要去……” 明前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双手,看着崔悯的眼泪滴落到了她的指尖。她伸手反握着他的手。 天地间一片静寂,一阵风吹起,刮起了满天的碎叶红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两人。 半响,她微微一笑,轻声地说道:“别问了,崔悯。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请让我保留最后一点内心的秘密吧。我对萧五叔发誓,从此后不对任何人提这件事,不再翻案,不再想起,永远遗忘!只好好过自己以后的人生。从我的嘴里永远不会说出自己是范瑛的话!再说了,‘是’与‘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的呢!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重要的。现在已经是这个最好的结局了。我不会再迷惑、担忧、纠葛,我心满意足。” 她微微挣出他的手臂,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怜悯,伸出一只手,替他拭去了脸上的泪。轻声道:“我现在内心平静,身体自由,再也不会处在迷惑不解的谜局中。这已经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了。人有时要执著地前行,有时要守拙退后,又何必苦苦追问着什么真与假呢。”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是谁的女儿又如何,没有了姓氏又如何?我就是我。这世上除了真假,还有我的决心。我的决心就是选择我的人生路。我很满足。就是这样的结局。” 她明眸皓齿,含笑歪着头,笑容在阳光里闪着光。温言安慰着身旁心已然碎裂成了千块万块的少年:“别难过了,我已经很幸福了。我本来以为我丢掉珠链你会一气之下走了。没想到你又回来了。所以,你就是老天给我的最后回报吧?” 她银铃般的笑,笑得坦然大方,像个真正的山野少女般直率:“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你想嫁给你才说自己跟范瑛没关系的,你千万别自以为是了。我只是为了自己而已,我是个天底下最自私的女人,最任性的女人。嗯,不错,还好。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注定要嫁给我们大青山东头的放牛哥哥了,却没有想到你又跑回来了。唉,崔悯啊崔悯,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你为什么这么痴呢?你痴得让人心烦……” 说着说着,她的笑容也忽然止住了,声音哽住了,眼泪也慢慢落下了。紧紧地抱着他,脸紧紧贴着他的脸,混和着他的泪,再也说不下去了……是爱的,怎么会没有爱?他的痴逼着她去爱,他的痴情逼着她坚强地追寻自由之路,追求与他共同自由之路……就是现在的这种路。 崔悯听着她的话,把脸埋在了她的脸旁。紧紧拥抱着她,在这个春风送暖的明媚午后的马背上,偎依着她的身体,像个孩子般的无所顾忌的泪撤尘埃…… 哭就哭吧,两个人都哭了吧…… 为她所做的,为自己所做的,为那个在大青山山路上偶然相遇的少女,为这件改变了自己和她一生的荒唐案子。为这件戏弄了全天下人,令人绝望到底,又希望到底的案子。为这位清高自爱,烈骨刚肠,弃身份地位金钱于尘土的少女……为她此刻含着泪,还在不住地对他微笑,不住地安慰他。好像他才是这件事里最受伤、最委屈的那个人…… 这就是她的爱吗?这就是他的归宿吗?别在追问什么前程往事,紧紧拥着现在可以拥抱的东西。这就是她的决心他的结局吧。崔悯激动地哽噎难言。 春风如渡,阳光灿烂,金马越去越远,消失在苍茫的田野阡陌间。 第三百一十一章 雨前的选择(上) 深宫锁云。重重叠叠的云雾下,大明朝最尊贵的皇城里显得很阴暗。 皇城重重的宫殿深处,有一座精致幽雅的石砌书房。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书房最深处,凭窗眺望着宫墙外面的天。 他痴痴地站在那儿看着蓝黑色的天空,三面红墙衬着这方天,显得很阴晦幽邃。他久久地沉默着,仿佛陷入了沉寂下的暮色里。眼望前方,似乎又想起了那一日最心痛的时刻。 他偎依在明前身前,紧紧抱着这个青衫褴旧的少女。牢狱里的烛火漾出了淡黄色光茫。把冷硬的监牢都笼罩在了虚假的温暖中。使少女哀愁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美极了。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睫毛上沾满了泪珠,一颗颗地落在了她的手上。像无助的孩子似的苦苦追求着失去的东西:“我爱你,明前,我想用一生一世去弥补你。‘我爱你’是这个世上最真实洁白的事!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补偿我的错。你不原谅我也罢,恨我也罢,就是请你不要轻易说出‘我不是范瑛’的话!” “我们都知道你是!我们的命运从小联系在一起,长大后又发生这么多的事。你怎么可能不是范瑛?我把你当做范瑛去恨,去爱,去怜惜,去忏悔,去思念,去痛苦,我的生命都跟你紧紧纠缠在一起!你怎么能不是范瑛?你该得到这个身份与荣耀啊。” “你不用逃走,我向父皇母后和大明朝廷坦承我的错误,被惩罚被撤掉太子之位都可以,就是不能让你这么离去。我不能让你背负着我幼年的错,掩盖着真相,孤苦伶仃地去过劫匪女的日子。而自己厚颜无耻地当万圣之帝。我不能这样活下去……我已经得到了天下最深最痛的惩罚了!” 这一生,他得到了常人得不到的出身,最具传奇性的登上皇位的奋斗过程,又历经了战死沙场的凶险,才走到了金陵城下皇帝宝座前。他是天下第一人了!现在他却像一个痛悔的孩子,伏在她膝前,紧紧地抱着她,悲痛至极地忏悔着。苦苦追求着少女的爱。像是初次相逢的凤凰林里最张扬轻狂的少年,肆无忌惮对全世界诉说着他的爱、他的情怀。 ――为了爱他从云端落入了凡尘。 而她的面容很迷茫又很震惊。低下头看着沾满他的泪的双手,眼眶里积蓄的泪也潸然落下,落在了她的手里。混合着他的泪,淌成了一片汪/洋之海……她想张口说点什么,却呐呐无言,任凭心事起伏浮沉,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了。半晌后她深深地看着他,扶着他的脸,眼泪一滴滴地滴下,痛苦地叹息道:“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爱、恨、情、仇、悔、过都过去了……” “谢谢你,原显。你,很好!出身高贵,心志坚定,又有着三分善意,有勇冠三军的武力又足够睿智聪明,你会得到全天下的。而我,却不够好。身份不清,心情迷惑,内心优柔,不够坚强隐忍,也没有广阔的胸襟气度成为一国皇后。――最重要的是,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就是程明前,注定一生要过着普通平民的生活。我也喜爱着这种平庸之道。而你却注定要做大明的皇帝。你需要娶的妻子不是我这种普通人。” “不必难过了,也不必再说什么了。就让这件事它过去吧。小时候犯下的错,不能让现在的你我承担。现在的你已经很努力地去弥补了。很勇猛地去打仗,赶走了蒙古人,为大明得到了百年安宁。现在的你依然是个有担当、能悔改的皇帝了。” 少女的身躯是那么坚定,表情是那么温柔。她的双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那张天底下最俊美却又最痛苦的脸。热泪沾满双手,沾满了她的心,她也要为他的痛苦怜惜得落泪了。她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下,一颗颗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往事已矣,一切都过去了。年轻时的我们总是轻狂无知,做错了无数事。我很爱你,曾经无数次地想嫁你。”她温柔又坚定地道:“只可惜我不是真的范瑛,不能冒名去承担了殿下和范瑛的天定姻缘和深厚情意。我是个平民程大贵的女儿,就要去承担自己该得的身份。” 她声音悠长又深幽:“――我们就像两颗轨迹不同的流星,偶尔接近,为对方光芒所惑,却又注定要分离。各去顺着自己的轨迹而飞去。你的心里记得,我敬爱着你,把你和杨妃当做亲人般,就足够了。我已经决定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我已经决定做个最真实的自我。” *** 就是这样。她走了。 小梁王长久地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视着宫门里雾气蔼蔼的庭院亭台。觉得人都要痴了。暮蔼沉沉,烟波浩渺,像一幅朦胧的画。他看得痴了。半晌后,他才略觉疲惫得回过脸。放松了绷得紧紧的激烈的心。好累,好疲倦,浑身无力。他竟然会在这里觉得累。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啊。他是小梁王,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是从北疆进京、大败敌国、历尽艰险,要名留青史的登上皇帝之位的小梁王。拥有着这世上最大的富贵权势。他不该觉得累,不该觉得痛苦,不该觉得疲惫,更不该觉得惆怅无比…… 被她拒绝了。这就是老天注定的命运吗?在最后的人生巅峰却得到了这样的结局。这是一件多么意料中又意料之外的事啊,又多么讽刺可笑啊。他终于发现,命运是件很难推测的事,人心却比命运更难以捉摸。比追求王权富富,比把握住自己的命运都更难推测。 “她说自己不是范瑛”是真的?假的?是老天注定?还是她步步为营地推动着成了这种结果……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远去了。与崔悯一起策马远去了…… 好痛苦……好惆怅……心都要碎了…… 他痛苦得扶在窗棂上,将额头靠在冰冷的锦柱上。按着胸口。暗自咀嚼着这份痛。他得到了全天下却得不到她,那颗温柔而平静的心里,有他不能靠近的东西。不爱权势,不爱金钱,不爱身份地位,她爱的东西更虚无飘渺,更深不可测……而他永远到不了她的心旁边。不,他几乎要到了,在虎敕关进军前夜,在北疆边境的战火中,他差一点就要到达她的心里了。她说过他是个心存善意的人,她说过她想嫁给他。 这一点,好遥远,好漫长,好深远……他没能挽住她的手,被幼年做过的恶事推开了。他觉得惆怅郁结。 惆怅。是的,是惆怅。这种沮丧和落寞就是惆怅吗?这种内心的不甘不愿,恍然若失就是惆怅吗?他不知道,他第一次感到皇城和皇位都黯然失色,一轮金光阳光随着少女越行越行,出了巷子,出了京城,放马奔驰在郊野的荒原。 他觉得他此生此世都无法再去爱人了。像爱她一般爱任何人。 这就是即定的结局吧。一点都没有趣味,一点都没合心意。这不是他这位大明天子所期待的结局。以前他总是唾弃着人间那些最肮脏最阴暗的如豺狼般的利益人心,过去了三年,他却赫然发现了另一种相反的人心,却又觉得无力承担。 他将来会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呢。他发现自己经过这三年和这段爱情,已经完全改变了。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他不会带领着数十万兵马,经历过两国交战,最终挽救回了大明江山。如果他是一位皇帝,又怎么会这么痴迷惆怅于一个小女子的爱情呢。他对她的疯狂爱情,对崔悯兄弟般的赞赏,对父王母后的敬慕遵重,对范勉、伍怀德等一干大臣们的深沉爱国心的感慨,对差点使国家灭亡的朱元熹、刘诲、张首辅之流的蛀虫的痛恨,对战场上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将士的感动,甚至对敌人枭雄凤萧梧的欣赏之情……都满满地堵塞了他的心。他连面对着下属们许规、凤景仪、祈红刘将军等人对他的崇敬目光都会感到欣喜,不忍心使他们失望,为了他们也要努力拼搏上位,做个真正的大明皇帝。做个爱国爱民名流青史的中兴之君。 他――小梁王,竟然不知不觉地变成了这种人。变成了一个赞赏正义真情,为国为民愿意上战场,还对国家臣民拥有着满腔怜悯的人了。这样子还怎么像“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铁血皇帝啊!果然是受她的影响太多了,被她感染的,也变得如此满怀正义真情,再也不能成为一个冷酷无情利益为上的君王了。 他成熟了。经历了这三年战争和她的爱情,他成熟了。但是他害怕这爱情太深太重,他怕自己再也拔不出来,再不能爱上别人了。 他觉得心沉甸甸的,很疲倦,很累。真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之后一觉醒来就忘怀了过去。 *** “咣当”一声,两扇雕花木门敞开了。一个锦衣华服满身珠翠的美丽女子挣脱开了众太监和女官的阻挡,跑进了小御书房。她冲进了门,就一下子扑倒在了他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黑紫朝服,仰起了姣好美丽泪莹莹的面容,哭了起来:“梁王殿下,我是范瑛啊。我是雨前。我想求见你,他们却都在阻止我不让我见你。他们为什么要阻挠我们见面呢。” 她身后是匆忙奔进来的满脸慌张的东察公主梗那赫。梗那赫端庄的脸上又惊又怒:“梁王哥哥,我只想带着她进宫向母后辞行,回自己分封的郡县。谁知道母后说身子不好不见了。她就大发脾气地冲到这边御书房了。殿下……” 她命人要拉走扑在太子面前的女子。雨前犯了狠性,猛力一把将她推到了一边,险些摔倒了。后面跟进来的折海珠也骇了一跳。立刻大怒着冲过来要打雨前。她不喜欢梗那赫,但是在离家万里之外的大明京城,也不能看着有人欺辱姐姐,这样子也就是在欺负她们这两位一体地从东察来的蒙古公主了。这还了得!她分得清里外亲疏的。但是折海珠的手臂一紧,就被梗那赫紧紧拉住,不准她发作了。 小梁王霍然睁开眼,猛然惊醒了。他转过身看着这幅乱相。深邃的面容变得越发凌厉,眼里透出了寒光。他一抬手就止住了乱哄哄的场面。 雨前根本不看众人,又从女宫们拉扯中挣脱出来,冲过去跪倒了,紧紧抓住了梁王的衣角,放声哭了:“殿下,我是范瑛啊。明前她已经走了,她承认了审判结果,是程家女儿。她再也是范瑛了,我才是真正的范瑛啊。你为什么不接见我,皇后娘娘也不愿意见我。把我封个县主就打发走了吗?不,不行,我不愿意,我是皇后娘娘当年亲自订婚的小儿媳妇啊!” “皇上已经宣告天下恢复了我真正的身份。那么也要遵守我们以前的婚约啊。你们为什么还不宣布我是太子妃呢?!你们想毁婚吗?不,我是范瑛,我是真正的太子妃。我的母亲临死前订下了婚事,我的父亲死在前线战场,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忠良之后,糊弄我这个小女孩。你们如果提毁了婚约,就不怕被天下的清流大臣和儒生学子们耻笑吗?你们不能撕毁了婚约啊。” “我知道你心里喜欢明前。可是,她不是真正的范瑛啊。我才是真范瑛。这是老天注定的!而且我哪儿点比明前差了?我虽然没被范勉认出来,也在范府跟他学了八年书,接受了丞相小姐的教养,家人和奴仆们也喜欢我,我比她更聪明能干,甚至更讨长公主的喜欢。在北疆我也吃尽苦头,历尽坚险地走到了今天。你们怎么能过河折桥呢。” “而且,明前是个自私的女人……她肯定早就偷偷跟崔悯好上了,才几次推托不想遵守婚约嫁给你的,你给了她多次机会让她嫁,她都没嫁成。我想要遵守婚约嫁给殿下,您却不看我一眼!你怎么能这样天差地别,厚此薄彼地对待我们呢!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山里受苦,一起家破人亡,一起来到京城进入范府,又一起去北疆受苦。在人间和战火里苦苦挣扎。她是丞相小姐,我是个丫环。我的身份比她低微、难堪、更艰难困苦,我付出了更多。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我!都没有想过我才是最倒霉的那个人!还骂我是个贪恋虚荣的坏女人。” “大家都喜欢明前,你也喜欢明前,是因为她经常说一些正义清高的话吗?我不喜欢说这种话,还争着抢着要身份,大家就觉得我虚荣势利,不喜欢我吗?!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啊,我才是真正的范勉女儿,我也纠正了错误恢复了身份。我才是真正的范瑛啊,连明前也承认接受了判决。你这样子对我太不公平了!” “现在我已经恢复了身份,我就是大明朝最名正言顺的小梁王妃,只有我才有资格做太子妃。我的父母双亡,如果你们就此取消婚约,我绝不会认的!”她说着说着就哀哀地哭了出来。美艳绝伦的脸衬着伤心痛楚的神情,令人们看呆了。她说到最后,面容扭曲语无伦次地哭叫道:“求求你,殿下。我会做个最循规蹈矩的丞相小姐,也会做个最体面谨慎的太子妃的。求你给我个机会。如果你们一定要毁约不认,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如果你们敢毁婚约,欺负我这个弱女子的话,我就向全天下讨个公道!我的母亲立下婚书,我的父亲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你们竟然这样对待忠良之后,你们将被天下的正人君子们唾弃!”她满脸是泪,又哭又闹又哀求又威胁的模样没有一点像大家闺秀、名门之后的丞相小姐,反倒像个输光了牌就威胁小梁王和众人的赌徒。 御书房外还有几名听召议事的内阁辅相们。都冲进来了。有张循张老首辅,凤景仪大学士和几名内阁官员们。人们都有些震惊地看着她。没想到这位范勉之女,竟然使出了如此下策来大闹御书房。她想干什么?婚约和太子妃位置是这么威胁来的吗?她就不怕得罪了小梁王和满后宫和朝廷? 而且,这就是范勉被拐走的长在乡野的女儿?真是家门不幸,被拐走又当成丫环养大的真女儿,竟长成了这幅心性,名门之后出了个泼妇愚妇。太丢人了。人们看着大哭大闹的范瑛,忽然戚戚然地想起了那位假“范瑛”。那位三堂会审上,临危不惧,诚恳坦荡,亲自劝说嫌犯问出了真相,就慨然接受了惩罚,只带着一身衣服流放走的真正劫匪女,明前。 她那种清高自爱的样子才像是名门之后,儒士之女啊。 而这个小雨前泼皮耍赖的样子简直像极了劫匪和泼妇的女儿。这种样子怎么做得了一国皇后?人们的面孔都扭曲了。 小梁王被雨前扑到身前哭哭啼啼着,脸色未变。面容如铁塑般的肃杀冷酷,身躯站着笔直。他扭过脸,朝向窗外,淡然地望着烟雾袅袅的御花园。像是没听到她痛哭流涕的诉说和威胁。几名太监女官们在梗那赫的眼色下,架起她想拖走她。她却紧紧抓住了小梁王的长袍,哭着喊着皇后娘娘和父亲范勉的名字,死也不肯走。御书房里乱成一团。 小梁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缓缓地转过头,眼里是一片冰霜的颜色。冷得冻煞人心。他挥手止住了太监女官们,低下头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女人。不久前,她还是恢复了相国小姐身份的春风得意的女人,现在却像个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后,大失所望,绝望到疯狂的仓惶女人。她好像没有等到意想到的好处,就完全气疯了。她跟以前的她有着天地云泥般的差别,像做了一场大悲大喜的噩梦后惊醒的模样。 这是一场巨大差别的噩梦! 一只鸟儿飞离了他的身边,另一只鸟儿却主动飞进了他的手掌。他得不到最梦寐以求的姑娘,他最不想要的女人却硬塞给他!这就是老天注定的吗?这就是上苍给他的惩罚吗?它在尽心竭力地讽刺他嘲笑他……这就是上苍对他的所作所为的惩罚啊。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只好接受了这种惩罚。 他的神情阴郁至极,眼神痛苦地望着她,将手放在胸口,仿佛在说给自己,也说给所有人听。深刻至极地说道:“是吗?你想遵守婚约嫁给我。可是你知道吗?我不爱你,我一点也不想娶你做妻子。在我心中有着另一个姑娘,我想娶她,我爱她,我永远深爱着她。而且很有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我,你还想遵守婚约嫁给我吗!你要仔细想清楚了。” 雨前又惊又怒,抬头盯着小梁王。心里砰砰地跳着,心头一瞬间转过了千万主意。眼前浮现了许多往事。乡村时备受村人欺凌的她,回到京城做丫环的她,北行路上努力追寻身份却差点被杀死的她,回到京城里,被梗那赫和折海珠连番耻笑的她……她就是范瑛!她就是大明太子的正妻。 “我愿意,我愿意!即使殿下现在不爱我,我也想遵守婚约。遵守父母的遗愿陪伴在殿下身旁。终有一天,殿下会知道我的心的!我死也要坚持父母的婚约。”雨前哽噎地说不成话。 小梁王露出了最深沉讽刺的笑,半张脸沉浸在阴影里,眼光深邃犀利地令人胆寒。他平淡地道;“好吧,我娶你。我遵守婚约娶你。” 雨前大吃一惊,仰起惊惧的面容看着他。她也忍不住有些胆怯起疑心了。小梁王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这件婚事怎么如此顺利了?但是这个巨大的诱惑放在眼前,梁王亲口许诺原遵守婚约娶她,她还是又惊又喜地立刻跪下谢恩。 “多谢殿下!范瑛愿意!雨前愿一生一世陪伴梁王!”这一个头磕下去,梁王再也不能反悔了。 御书房的众官员和太监女官们都大为吃惊地看着小梁王。凤景仪也大吃一惊。忙上前阻挡。 梁王伸手止住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女子的头顶:“好。雨前,你想嫁便嫁我吧。我无所谓。听我的旨意,你即日便去京郊的碧云观带发修行五年,好好在神前忏悔你所犯下的条条罪行。五年后,我会请父皇母后遵守朱家与范家的婚约,册封你为侧妃。接你回宫。现在出去吧。” “什么?!在道观带发五年忏悔,之后再封侧妃?”雨前惊愕地仰视着他,脱口叫道:“可是我是梁王明媒正娶的正妻王妃……不!我不去……” 一道飞鸿劈下,雨前一声惨呼摔倒了。人们吓得齐声惊叫。一道碧绿色的宝剑剑光从她头上劈下。劈下了珠冠,厚厚的发髻也被斩断了,脸面也被划过了,剑尖从她的额头到脖颈上划下了一条长长深深的剑痕。 小梁王猛然向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雨前。从阴影中现出了脸。他的脸非常愤怒狰狞,吓得人们纷纷后退。那是种勃然大怒的神色。直到此刻,他才露出了忍耐已久的狂怒。他反手重重地挑剑,带着她的珠冠头发皮肉和鲜血撤了一地。雨前整个人踉跄着滚在了金青色石板地上。众大臣、太监和女官们发出了短促的尖叫。 雨前险些身首异处。她俯在地上颤抖着,吓得快昏了。 小梁王手持宝剑,张目拧眉,勃然大怒,厉声地喝道:“不!不准对我说不!我已经遵守承诺要娶你,你也谢过恩了。给我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 “给我牢牢记住!我会遵守这个婚约,你也必须遵守规矩。我不是明前,必须对小养妹忍让关怀。我也不是范凌雁,为了一个贱人含冤到死。我是大明太子,是未来的大明皇帝。我的天下是用铁骑兵马打败蒙古人才得到的,是铁的秩序和规则下的世界。我喜欢有秩序和规矩的朝廷后宫,在这铁的规矩秩序下才有繁华的世界和坚强的臣民们。才不会被异族人再侵犯。以后这个金陵城这个天下就要严格执行我的规矩!” “这件婚事不是让你高兴的,一位皇帝的婚姻是为了国家利益,延续王朝,权衡士族势力,扩大某种利益的。不要让你使小性子跟我说不的!――你,一个从小就伤害了我母后,又杀害了自己养娘,还敢来请求我威胁着要嫁我的无耻女人,没资格,没脸面,没权利跟我说不!我愿意娶你,给你点名份,就是看到忠烈之臣范勉的天大面子了。别不知好歹进退,人间道理,否则我让你一辈子呆在道观里忏悔!我一剑杀了你!你给我永远记住,我和你之间是单方面的施舍关系,你就是我养的废物。这个天底下,我只和另一位自尊自爱的小姐才是平等的关系。使我爱她,敬她,苦苦追求她请求她嫁我的夫妻关系!” “――这个天下只有明前才有资格对我说不!我还依然爱她、敬她、接受她的任何差遣。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我说不!给我滚出去忏悔你的罪,否则我一剑杀了你!真恶心,我从来不打女人的,你让我破了例。我下次会记得这次教训,会直接命人仗毙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泼妇!滚!” 太监女官们忙架走了瘫软如泥的雨前。剩下的大臣们胆战心惊。只有梗那赫暗中惊喜。 梁王暴戾地发泄一顿怒火后,也仿佛暂时按捺住了情绪,冷静下来了。周围的官员太监们吓得噤若寒蝉,没人敢作声。也没有人敢反对。人们赶紧下去通知对雨前的安排。 小梁王平静了下心,又侧过脸遥遥地看了一眼窗外,收敛了心里最后一抹难言的怀念和惆怅。 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差距如此大,又为什么让他来体验这一点?他向上天索求青鸟,它却送给了他一条毒蛇。如果她有她稍许的优点,他也不会失态到举剑杀女人。这是个什么样的诡异阴暗人间啊。他真想一拳把老天砸个稀巴烂。 这个案子最后没有胜利者,所有人都败了。历尽磨难的明前,恢复身份的雨前,死去的程大贵、李氏和凤萧梧……还有他这位做错事的始作俑者…… 没有人是胜利者。他们都没有得到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或是永远失去了心中最美好的东西。他们失去的都远远比得到得多。比如他,刚开始只想报了母后的仇,想登上九五至尊的皇位。现在,江山皇位到手,仇报了,他却只想要一个女子。一个永远在天边却不能得到的女子。这是一种怎么样的该死的心情啊! 太苦涩了,太惆怅了……太不适合一位未来的皇帝了…… 风吹进了御书房,吹拂着年轻的太子。他慢慢地坐倒在宽椅上,全身都涌起了一丝疲倦,微微眯起眼睛,看不清面前的风景。 明前,如果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我就坦然接受它。 第三百一十二章 雨前的选择(下) 黑暗中,金陵皇城里的某座园林的一个黑幽幽的宫殿里,房舍很富丽堂皇,却空无一人。在最深的寝室里,一个女子趴在木雕屏床上放声哭泣。在寂静深夜里,她的哭声传出很远,还能听到长廊外传来了太监女官们走动的衣袍声,偶尔传来的敲更声。 她孤零零的地趴在床上,脸上又红肿又剧痛,整张脸被厚纱裹着。她好像陷入了这片深深的黑暗里,似乎被全天下人都遗忘抛弃了。面颊疼痛,脑子像一团缓慢流淌的泥沙,艰难地流动着。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从范瑛又变成了这种凄凉悲惨的下场?像又一次回到了十年前山村被抄家的时候,天塌地陷,生死两难。她面对着一个新牢笼,由权利富贵和高位编织出来的凶险牢笼,一口就吞噬了她的性命。 她的脸好痛,这只剑是克制着划过了她的脸。它只是消去她的头发,斩碎了她的珠冠。就威摄性得像斩断了她的人。也把她的泼辣、野心和欲望全斩断了!她仓皇地几乎吓晕了。现在怎么办呢。 她忽然想起了明前,停住了哭声。她惊疑不定地想,难道她提前发觉了富贵权利里面还有要人命的利刃,才这么绝决地远去了?还拒绝了小梁王苦苦哀求的“爱”离去了。她知道他是爱她的,但是她还是决绝无悔地走了。却将她丢弃在了这个豺狼窝的后宫牢笼里。为什么她没能提早发现小梁王会这么痛恨她呢?她蜷缩着身体,缩在了房间的阴暗角落里战栗着。 这就是明前在报复她吗? ***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前,李氏撞桌死后,明前代嫁前,托柳奕石千户转过来的话。她同意暂且放过她,还给她一个公平。 ――“我想通了。这世间本来就是最公平的,万事皆有因果。如果她,雨前口口声声地要求‘真相和公平’的话,那么我就给她真相和公平!她把做的恶事都推到身份不公上,觉得自己被人抢占了身份,才使她仇恨世间去行凶。自己还是一个有理有节有冤屈的正义者。那么我就成全她!我给她时间去查明真相,看我们得到了‘真相与公平’后,她会不会后悔今天所想的。还觉不觉得‘行凶作恶’是对的!” ――“所以我会查出谁是真假相女的。我会赢的。我的养娘宁死也认定了我是真范瑛,我绝不会输给她的。我要查出真相,慰籍养娘的在天之灵。报她杀害养娘的仇。我不会输,我绝不会输给一个杀了母亲也要去追问身份,用其他爱自己的人的鲜血尸体垫在脚下往上爬的无耻女人。就让她等到真相又如何?我知道自己是谁,我比她更有信心,我坚信着老天爷是公平的。如果雨前这种人最后还得到了好结局,天理不容。” ――“如果她非要哭喊着看到真相再死,”明前轻蔑地一笑,一把扯下左袖的白纱长袖,撕下来,抛向了柳千户胸膛:“就让她得到真相再死吧!我们两个人今日后恩断义绝。即便事实如她所愿,她是真范瑛,我是劫匪女,我也不原谅她。我会让这个穷凶极恶的丞相之女,为她所害过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报应来了!最坏的结局来了!竟然落到了以小梁王和宫廷的这种方式来报复她。她居然被成为范瑛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被皇后的位置所迷惑,办了件大蠢事,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亲手交到了梁王和后宫女人的手里。雨前的牙齿止不住地咯咯打颤,身体在簌簌发抖,她战栗着抱住自己的肩膀,缩在床角似哭非哭。吓得连哭都哭不出了。 还有不久在京城里她和明前最后的一次单独会面。 ――她一双漆黑晶莹的眼睛讽刺地看着她,眼眸里饱含着深深的悲伤。她仿佛像跟十岁的她讲着她听不懂的话,想使她明白:“你不懂。雨前。我一直很敬慕母亲。爱她那种表面平庸,骨子里却带着执著和赤子之心的人。她真实、自由、爽朗、心有底线、只伸手拿住自己能拿到的东西,不去追寻那些虚幻的荣华富贵。她活得坦荡自然,她明白这世上除了权势利益外还有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比权势金钱名誉更重要,更迫切,更有时效性。” ――“你不懂,雨前。你直到今天还是不懂。有些事是有时间性的。将来怎么后悔也挽不回去。你希望达到你的目地后,再洗净双手血腥做个好人,可是你很难洗净污垢的手和心;你想追求到丞相小姐和太子妃的高位再遮盖过去的卑微,是难以心满意足的;你想踩着别人的血泪尸骨往上爬,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你无辜地牺牲别人的性命来达到自己的目地,最后一定会被更强大的敌人给牺牲了。你成功后再去找回幼年丢掉的真实善良欢乐等物,只会永远找不回来!” ――“当你哪一天理解这些话时,你会用一生时间去忏悔。你已经失去了,我也失去了;你还不懂,而我已经懂得我失去了。我们俩都在这个案子里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你唯一说对的事是,我们之间是这么接近又这么遥远,这么相似又这么不同。我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永远不会交集。” ――明前抬起眼,黑眼珠因为水雾太多变得更加明亮清澈。她抬起手,按在胸口位置,深沉又刻骨铭心地说:“你是如此的美丽,有野心,有毅力,你是一个聪明女人。你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敢做,你适合活在更精彩激烈的宫廷。我很佩服你。你只要懂了我刚才说的‘你不懂’的事,你会得到全天下的。”她的话里反意却是“如果你不懂的话,你就会死在更黑暗,更恶毒,敌人更强大更凶险的宫廷里。” ――她最后轻蔑地对她说:“你不是我的养妹。我不想再隐瞒内心,也不想再对你忍让。我们俩之间除了仇恨,再无姐妹情份。我宁可去单独面对危险的死境,也不会跟你结盟去争夺什么。你是个天底下最凉薄无耻的敌人。你也许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也会失去得到的一切的。我们从同一个圆点出发,奔向了不同的结局。就各自去承受自己选择的命运吧!” 黑暗中,雨前嘴唇颤抖,浑身战栗。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她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了往事?难道她已经后悔了,得到了最差的结果吗?她在寂静黑夜里拼命喘息,眼泪不住地往下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很久很久后的今天,她得到了梁王愤怒的一剑,才想起了明前的话。忽然就理解了她的话。难道她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了。 还有范凌雁!临死前他的黑棕色眼睛仿佛在隔空的注视着少女。 ――他曾经血泪交加地对她说:“你为什么想夺取养姐的身份?为什么想跟小梁王成亲?她是如此地疼爱你,梁王也从来就不喜欢你。雨前,你抛弃了母女情,姐妹情,就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身份吗。你值得吗?你将来会后悔的。你其实不用争抢就会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亲情爱情。我一个人就能保护你走遍天下!” ――“好吧,好吧。别哭了,好姑娘,我明白你的心事,我没有怪你。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执拗的结局了。如果你一定坚持做的话就去做吧!我到死也会支持你。” ――他迷糊又清晰地道:“别谢我。我只是个出身平民的普通人,没有见识教养。可是你第一次跟我说你自己就是范瑛时,信心十足,什么也不怕。我就很吃惊,我从来见过像你这样狂妄自大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我觉得你疯了。可是,我还假装着帮你,我想等你栽了跟头就会醒悟收心,安安稳稳地做个丫环了。后来我却看到了你一步步地为了目标前进,时而飞上山顶,时而摔到深渊,却百折不饶。你比我更像个敢于抗争的人。从那时起我就暗下决心,要倾尽全力地保护你,支持你,直到你得到想到的一切。” ――“因为我爱着你啊。雨前。又卑微又渺小地爱着你,又纯洁又浪漫地爱着你。即使中间隔着天堑鸿沟,即使知道你从不爱我,也为你偶尔望着我的方向而欢喜。这半年,我们一段段的走过路途,与你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像吹大了一个美丽的泡沫。太好了,现在我终于不怕这泡沫粉碎了。我已经得到你了!在这一刻,你为我哭为我痛苦……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哪怕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也永远坚持着你帮助着你!” *** 很久很久以后的日子重新想起了他的话。雨前胆战心惊地想着,哭着,痛苦欲死了。她发现了一个事实,也许,明前、范凌雁等人都是真真切切地爱过她的,她也许在人生的某一时刻爱过他们。但最究她为了更高大的东西而永远地放弃了他们,失去了他们。她在这条不归路走得太远太远了。 雨前的眼泪慢慢地干枯在脸上,脸颊上一阵阵冰冷的痛。苍凉地想,原来人生只是一场梦,她和他们都失去了心底里最后的一点爱。 房门大开了,陌生面孔的太监女官们冲了进来,端着一件青色道袍。把她粗暴地从床上架起来。老女官喝道:“快穿好衣服,梗那赫公主要亲自护送你去碧云观了。”后面房门外的逆光中,两位东察公主带着许多太监女官们站在门口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雨前惊恐地爬起来,大声喊道:“不,不,我不要去。我要求见小梁王,我要见杨皇后。我后悔了,我也不要嫁给小梁王了。求求你们让我见他……” 梗那赫公主面目深沉,漠然地注视着她。旁边的折海珠公主却噗嗤一声笑了,拿着皮鞭子跃跃欲试地走近:“说什么傻话啊!范小姐,你竟然把太子哥哥的旨意当做儿戏。想嫁时就冲进御书房大闹着要嫁他,不想嫁时又要去跟梁王哥哥绞缠。你疯了吗?别忘了,你可是范瑛啊!是跟梁王哥哥从小订婚、明媒正娶的小王妃啊。你还口口声声地说你喜欢梁王,让他迟早知道你的心!怎么被吓唬得砍了一剑就怕了呢。原来,你还不是喜欢梁王哥哥,是最喜欢自己的命呢。哈哈哈晚了。现在梁王的旨意已被皇上皇后同意了,转发到内阁,你必须要去碧云观悔过修行五年。否则我就替太子哥哥教训你,打到你愿意去为止!记住你自己说的,你可是范瑛。” “不……”雨前吓得失声大叫:“我不当范瑛了。我不是范瑛……” 声音忽然被刀割过的嘎然而止,停在了她的喉咙里。她猛然睁大了眼睛,浑身僵硬住了。她从十岁在大青山那个父母伏法、风云忽变的夜晚起,就坚信着自己是范瑛。坚信了十年,经历了生死危险也不曾改变。直到此时,她却突然像醍醐灌顶似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大黑洞! 也许她不是范瑛呢!她像被一颗焦雷震到了头顶。她有更大的可能是自己想叉了,在金钱地位权势的迷惑下,她坚定的信念是错的。她很可能不是范瑛,是程雨前啊,是乡民程大贵和李余娘的亲生女儿。而明前,那个被她嫉恨痛恨了十年的女孩,才可能是真范瑛!她真的是范勉与王玉贞夫人的亲生女儿。 她会做到的。那个少女,眼神深邃,长眉如剑,烈骨刚肠,又绝顶聪明的,能勇猛无比地两度上战场,能隐忍两年呆在小山沟受苦的,只为了追求一个真相和公平的明前。她什么都会做到!她能追到真相,也能隐瞒真相,把‘最坏的结果’范瑛之女的身份置换到了她的头上!什么相女范瑛的身份,什么荣华富贵的皇后之位,她根本就不在乎。她在乎是自已主宰自己的命运,不允许任何人来左右她的人生,未来,前途和命运。 所以,她选了这个劫匪女的结果。她得到了崔悯,离开了人间至贵又至黑暗的京城和宫廷,使大明太子小梁王终生对她有愧,永生也忘不掉她。使皇上代宗夫妇对她爱怜怜恤,使全大明的朝廷和后宫都对她的‘不是范瑛’的结果喜忧参半,对她有了善意。她还最恶毒地报复了她,以“赠送范瑛给她”的这种绝顶方式报还了她当年杀害养娘李氏的深仇大恨。 不…… 这件案子的真相是――“从来不是案子的真相选择了范明前。是范明前选择了这个案子的真相。” 不,如果这样的话,她是赢家。她得到了貌似吃亏却对她最有长远利益的一面。而她被她推到了对面。貌似赢了范瑛却输光了一切筹码的反面。难怪她平静地没有任何异议的接受了审判。 原来她才是真正的范瑛,自己真的是程大贵和李氏的女儿! 不――,雨前大口大口的吸着气,捂着脸滑坐在地上。被这个新奇的想法吓得嗦嗦发抖,几乎要发疯了。 这可比太子命令她忏悔五年还要可怕得多了。如果是明前得知了真相将范瑛让给她的。那么,她这十年来做的美梦,坚信自己是真范瑛,疯狂地追寻着真相。忘了亲情,爱情,姐妹情,不惜为此杀害了自已的亲生母亲,驱赶走了原本该是“大明皇后”的明前的姐妹深情,也连累死了天下最爱她的男人范凌雁的性命。 这全都错了,她全部做错了,她这十年来的痛苦、挣扎、沉沦、拼争都错了。最后被范明前施舍给了一个虚伪的名字空壳,却干尽了天下最丑恶、丢人、不容饶恕的罪行。被全天下人嘲弄耻笑。她完了…… 雨前使劲得咬住嘴唇,指甲刺进了手掌里,满嘴满手都是鲜血,头脑晕晕的,一声不出的就昏了过去。被这个可怕的想像给吓昏了。 梗那赫公主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沉声命人抬她上马车,要趁夜把她送出皇城送往碧云观。她强行按捺着内心的情绪,不露出喜色。还尽量安排着各位“妥当人”照顾她,务必使她在碧云观“顺心顺意”地呆上五年甚至更久时候。太子已下令,皇后体弱,雨前的事就委托给她办了。梗那赫公主暗自狂喜。 连一向爱跟她唱反调的折海珠公主,也对她态度软和了些。没吭声,还笑眯眯地收了鞭子指挥着太监女官们抬起了范雨前,胡乱的塞进马车,就出了皇城。折海珠公主看着马车,心里心不在焉地想着。哼,五年呢,时间很长,机会也多的是。一个背负着罪行,被太子厌恶至极地驱逐到碧云观悔过的女人。还能不能留条活命回后宫,都是由她们说了算。不,都是要看老天爷开不开恩呢。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个赶走了十年前救她一命的养姐,还亲手杀害了养娘的女人。即使得了丞相小姐的身份又如何呢!汉人常说“德才兼备,德行天下”。除了身份高贵,想做王妃皇后也得看“德行”二字呢。她折海珠为了心爱的男人在慢慢学着做汉人,这个本身是汉人的女子却学不会德行二字。真是活该落到这种地步啊。 日子长呢,慢慢熬吧。范瑛范雨前小姐。 第三百一十三章 柳暗花明又一春(上) 一年过去了,又到春天。金陵城的春天到处是阳光明媚,和风送暖的景色。又是一年伊始,引得盼望寒冬过去的人们很欣喜。金陵城内的皇宫也处处花红柳绿,鸟鹊鸣叫,太监女官们走动的脚步声也变得轻快。 春光明媚,把禁卫森严的皇城也映得格外美丽。皇城正西面的庞大宫殿群是宫中最尊贵的董皇太后所居住的“慈安宫”。一大清早,就有很多鸟鹊在窗外的桃花丛里翻飞,鸣叫,给深森厚重的宫殿带来了一丝活泼气息。董太后早早地起身了,由侍候梳妆的大宫女新梳了个适合春天的轻盈俏美的偏云髻,在鬓发旁边轻插上几枚时令的鲜花云簪子,之后女官将铜镜扶到了太后面前。 望着镜中华美尊贵的贵妇人,年龄虽长,发髻依旧乌黑如云,面容红润妩媚。董太后微笑了,摆摆手。女官们暗松了口气退下。 董皇太后今日的心情很好。因她在江西的娘家亲侄子董文贤进京、进宫向她问安了。长居在深宫的女子,即使贵为大明皇太后,也不是时时刻刻能见到老家家人的。更何况她顾忌清流,将皇亲国戚的娘家人放在江西不准进京。这次董家的掌家人江西省布政使司董文贤领旨进京,一方面是向皇上和吏部述职汇报江西政务,一方面就是来看望这位董家的老祖宗、顶梁柱,董皇太后了。 慈安宫的太监总管庞七卫亲自迎出门,殿外便兴冲冲的,大跨步地走进来一位四十余岁的威严男子。圆胖脸,身材敦实,留着整齐的短胡须。面容显得敦厚又精明。身着二品大员深蓝色官服,极有威严和气派。他昂首阔步地走进慈安宫,将准备进贡的礼物呈献上去,才恭恭敬敬地跪下向董太后三拜九叩的行大礼:“臣董文贤请太后的安。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董太后的妩媚面容隐隐含笑,伸手虚扶让座,笑道:“起来吧。这些年你在江西,把皇上的差事做得很好,把董家也带领的好。家族兴旺,族人争气,连出了三位举人。都是你的功劳。我很欣慰。” 董文贤忙再次叩头道谢。庞七卫指挥小太监们搬来软座。君臣两人互道寒暄。谈话语中即带着君臣的客气谨慎又自然带着姑侄的亲昵劲。几句公事简简说过,两位董姓人便说起了董家的锁碎闲事。 董太后端起了茶,闲闲地问道:“文贤,你这次进京是为了婚礼?一切可顺利?” “一切都托太后的洪福。很顺利地成亲了。”董文贤面色沉稳,不敢造次,立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回话:“也多谢了太后娘娘的大恩,赏赐给了臣女儿‘昭城郡主’的封号。又派人赏赐了金冠玉佩。使御史和大臣们无二话,也使小女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了。令微臣感激万分,令董家也备感荣耀。” 董太后微微笑了:“好,这样就好。我一看到珍珠,就很有眼缘。女人的一生只有一次风光大嫁的机会。我请皇上皇后给我的亲侄孙女儿赏一个郡主的名位,又不用给俸禄,这不算什么。” 董文贤又惊惶地站起来谢恩。董太后是他的亲姑母,但他性子老成谨慎,又知道太后娘娘是格外的精明强干。不敢有一丝造次。姑母这次又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这次进京,一是职责上要向新帝汇报江西政务,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他的小女儿董珍珠与冠军侯崔悯的婚事。 去年底,太子朱原显亲自代替皇上“代宗”实践了诺言。带领着部分大臣赶赴河北省刑台府清河郡,专门为清河名门崔氏昭雪平反。他亲自重开崔氏宗祠,进入宗祠三拜天地与崔氏列宗,向天下颁布了“悔已诏”,撤去了先先帝的误判圣旨,洗去了崔盈当年的叛国之罪。并加封其为“义勇王”,赏金万两,列入明祖庙所供奉的大明忠臣之列。 之后,又宣布重起侯爵“冠军侯”爵位的“丹书铁券”。册封崔悯为“冠军侯”。并将这个爵位由原先的候爵品级提升为“公爵”品级。这是表彰崔悯本人的功劳,也是为了抚慰昔日的冤死大臣崔盈的功绩。此爵位为大明现存的六名超品外姓王、爵之一,世代承袭,永远不降的流传下去。 一般说大明朝除了六位勋贵,受封而领铁券者,为世袭封爵。其他的皆为流爵。子孙袭封时就要还其诰券,核定世流降除等级。要承袭爵位还须降一等袭爵。而这次特准的“冠军侯”公爵之位乃是代宗父子对崔悯的额外补偿。还报了他在北疆救小梁王的性命之恩,以国事为重放下私心,没有追随元熹帝祸国,转而支持代宗父子打败鞑靼,还有在战场上同生死共患难的生死之情。在未来的岁月里,只要清河崔氏的子孙不犯谋逆大罪,便可世代袭爵。永远不降的承袭下去。代宗夫妇另有圣旨昭告天下,宣布招回当年流放在异地受尽诛连的族人们,赐金赐田,善待被先皇冤杀的忠臣后裔们。 据说那日,太子朱原显代皇上宣布平反后,这位孤高清傲,历经坎坷的绝世美少年在崔氏宗祠前手捧祖先骨灰,泪撤长襟。为国、为民、为家、为已,为祖父的冤屈污死,为义父一生执著地平反,为早无印像的候门公子的父母的落难死去,为自己这二十年所付出的痛苦经历,都掬成了一把热泪。这次平反牵连了清河崔氏的百年兴衰,历史荣辱。由此崔悯是绝不可能推辞不接受的。他必须领授冠军侯之位,支撑起清河崔氏,告慰先灵。 崔悯也随即成了大明史上最年轻的、靠自己的血汗本领为先祖平反,使朱氏皇帝含愧颁布“悔已诏”,恢复了祖上荣光的超品公爵。 自崔悯承继了冠军侯的爵位后,年轻俊秀又单身的冠军侯的婚事便提上了日程。很多大明的名门世家和官宦都寻关系提亲,但年轻的冠军侯一概拒绝了。拒得多了,人们便暗自传言,这位少年得志的冠军侯眼高于顶,看不上天下的名门闺秀。使世家清流们对他颇有微词。最后还出了种谣言。不愿成亲的少年公爵是看上了某位罪犯之女了。朝廷的清流和御史们都对这骇人听闻,大逆不道之事表示愤怒和反对。超品公爵怎么能跟罪犯之女有瓜葛呢?逼着少年公爵不得不出面避谣,说他从未与罪犯之女有私情,也不打算与平民连姻。 最后事情便锋回路转了。提亲中,有位御史偶然向他提到了江西布政使司董文贤有个很受宠的小女儿,因为舍不得早嫁,如今二十岁了,与冠军侯的家世才貌相当。问冠军侯是否有意提亲。这一次,不知道是董家的面子比天大,还是冠军侯自己厌烦了各种提亲,他答应了婚事,派人登门提亲。董文贤也对这位大明朝最后一位超品公爵,明晃晃的闪着金光的“金龟婿”颇为满意。江西的董小姐听说这位是昔日京城的四大美少年也答应了。使得全大明的门阀贵族和官宦们又一次大失所望,腹诽不止。说得冠军侯多清高自傲,忠贞不渝似的,转脸就挑选了家世最雄厚的最有权势的董太后的娘家侄孙女了。这小白脸也太利欲熏心了吧。 这次,董文贤就是送小女儿到京城与冠军侯完婚的。昨天已经顺利地拜堂成亲了。董文贤今日是特意进宫感激董太后关心的。成亲前他带着小女儿进宫参拜太后娘娘。向董太后诉说了清流御史们的挑刺,董太后当场封了董珍珠为汝南郡主,并赏赐了金冠首饰等物。给侄孙女长了个虚衔的身份,以配得上超品冠军侯。也表示了她的态度,堵住了那些素来与她也不睦的清流御史们的嘴巴。 崔悯人品俊秀,立过大功,又是世袭的公爵,深得代宗父子信赖。掌握着天子亲军锦衣卫。本身又机敏过人,连朝廷大臣们也多是敬畏。摆明了就是未来五十年以上的恩宠荣光。董家把女儿嫁给他做夫人,将来生下了小公爵,便是世世代代的交好亲族了。这对于江西的董氏家族、和冠军侯都是件好事。是个双赢。 董太后初次听说婚事时,也很惊讶。不过立刻以深宫女人的敏锐表明了态度。赐董珍珠“郡主”之位,赐金冠首饰,乐见促成这段美好的姻缘。最后果然清流御史们无话可说,代宗夫妇和太子也是默默旁观,满朝廷内外对这桩婚事都连说匹配、恭喜。 *** 慈安宫里静悄悄的,周围侍候的女官太监们都退下了。庞七卫也退出了檀木殿门外。明亮的慈安宫大殿里只剩下了姑侄两个继续说着家族的贴心话。大殿静的像深海静潭。 在自己的娘家亲侄子面前,董太后也明显放松了很多。抬呼侄子坐在更近处的椅子上。她闲闲地靠在软垫上,拿起精致小茶盏。董文贤在这位董家的老祖宗,积威甚重的一国皇太后面前,说了会儿话,也放松了些。凑近了跟姑母其乐融融地说着家里又添了重孙子的闲话。 董太后慢慢地饮了口茶,突然笑了。脸上呈现出了一种少见的小姑娘似的狡黠灵动。没头没尾的问道:“昨天,有多少人看见了?” 董文贤不很机灵,楞了下才恍悟了。忙向姑母低声笑道:“参加喜宴的宾客中的十之七八吧。人多手杂,还有些心怀鬼胎的人,故意在堂上碰撞着扯下了新娘子盖头。我的夫人说,那一瞬间,周围看热闹的贵妇小姐们通通鸦雀无声,惊得魂飞魄散。” 董太后意味深长地问:“又有多少人不长眼睛地嚷开了?” 文贤低声嗤嗤笑了:“这倒没有。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人,敢说董太后娘娘的亲侄孙女的婚礼出差子了。眼睛看错了还有可能活命,话说错了就没命了。这位冠军侯的新娘子是我董文贤亲自送到京城出嫁的小闺女,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孙女儿。哪个敢说不是?只是我的小女儿长得有点像某个人,吓了众人一跳罢了。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说我江西布政使家的小姐是劫匪女!他不想活了。” 董太后眼光深沉,面容纹丝不动,缓缓点头道:“是啊。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董家的珍珠长像有点像以前的劫匪女。也许冠军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因此生爱,去你家提亲的吧。” “就是如此。”董文贤也稳当下来了。稳如泰山、心平气和地说:“这都是小女的姻缘,有缘遇到了痴心的冠军侯。老天批下的是董家与崔家联姻。全喜堂的贵人们都心知肚明,牢牢记住了。” 董太后放下了茶,心情略微舒畅:“明珠就是明珠,绝不会泯然众人里的。她本来就不是林中鸟池中物。这样子亮相天下也挺好。冠军侯娶的是你的女儿董珍珠,两家的族谱家谱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天下皆知,改不了的。” “呃。还有一件事。”董文贤憨直的脸有点迟疑了,犹豫地说:“姑母,就是昨天来观礼的太子殿下好像有些不高兴。他远远地隔着花厅看了一眼堂前的新娘子,就脸色大变,伸手扔了酒杯。后来引起了一阵骚动,远远的侄子也看不清楚,好像是皇后娘娘的太监女官们簇拥着他走了,还踢翻了几个桌椅。娘娘,这不会有事吧?侄子有点担心。” 董太后静沉沉地微笑了,笑容莫测:“无事。别去管太子。皇后会约束她儿子的。嘿,一国太子哪有这么好当的?他得到些什么,总要失去些什么,这天下,哪有江山和美人都落入一个人手中的。这让不让别人活了?我听七卫说,他昨夜回到东宫里还把里面的桌椅家什打了个稀烂。不过,不用担心,太子脾气虽暴戾,心里却通透,还算知书达礼,有些帝王大气。他发过脾气后就会接受了现实,过几日就想通了。说不定还会为你的小女儿再增加些‘国夫人’之类的封号。好替她撑住场子,震摄那些心怀不诡的人们。” 董文贤放下了一颗心:“那就好。接下来一切就顺利了。就是凤大学士也有些不开心了。追着崔悯连骂他不地道,骂了他一些‘明修栈道暗渡周仓’的混话,说他不是个东西,还说他把太子和他都骗过去了。他不依不绕的,崔悯只好喝了很多酒陪罪。” 董太后再也忍不住莞尔笑了:“灵妙啊,还是那么跳脱有趣。这事我可不心疼他,人家姑娘早就说过了当他是亲兄弟,他还在吃没影儿的飞醋。这醋吃的好没道理啊。这孩子是从没被人坑得这么惨过,气坏了吧。” ―――――――――――――― (ps:这一大段实在写不完了,明天继续) 第三百一十四章 柳暗花明又一春(下) 一场混乱就此散去,“慈安宫”前恢复了平静。董文贤看着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性情憨直有余,机敏不足。亲眼看到宫里剑拔弩张的内斗,惊得他是胆战心惊又欲言又止。 董太后面容平静,像是处理了一件随手小事似的。她抬起眼,看透了侄子的心事,嘴角翘起,眼角露出了细密的皱纹:“文贤觉得惊讶吗?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处置益阳公主,帮了冠军侯夫妇?” 董文贤遥望着太监女官们架起益阳公主退出庭院。有点尴尬地说:“是有点惊讶。姑母。你为了一个劫匪女,与王太后反目,逐走了益阳公主。我从收到你的密信,让我去豫北陇西府收留明前做干女儿时就有点吃惊。” 董太后淡漠地摇头,面沉如水地道:“不,我没有帮她。这世上,没有人会帮你。自从我二十岁时死了未出世的皇子后,就在这个宫廷里学会了明哲保身,我发过毒誓,谁也不信任。我谁也不帮,也不指望别人帮我,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寻求出路。” “这次事,我最为重要的目的是伸手赶走了一些令我厌恶的苍蝇飞蛾而已,才顺便的提携了她一把。王太后能把一对儿女养成了这种脾性,男的懦弱自大,女的狂妄自私,险些失去了大明江山。早就令人嫌恶透顶了。我借着帮明前的原由逐走了王太后母女,揽回后宫大权。正好是天大的好借口。另外我想好好观察她是个什么人……” 董文贤有些不明白。 太后的脸藏在阴影里,显得阴晦无比,只有一双眼瞳在微微放光:“我有点惊奇,这个姑娘很奇怪。我从十五岁入宫至今五十年余。在这个富贵险恶的深宫里过了大半辈子。见识过世间最美貌,灵动,精巧睿智的女子。却依然没有见过这种人。” “这个宫庭,是一个竟争的生死场、修罗场。每个人都必须在这片土地上忍辱负重,攀高踩低,竞相爬到最高处。才能赢,才能高枕无忧地活命。我也是如此。一辈子都在这个修罗场里修炼、打转、挣扎、沉沦。所有不适应这儿的女人都败了,死了,被放逐了。连代宗的母亲柳皇妃当年也是在争斗中败北,带着四皇子流放到边疆的。这个深宫,是大千世界的缩影,却又比大千世界更加险恶激烈凶残。所有的丑恶、危险、私欲、贪婪都放大了百倍千倍。人们为了活命,为了站在最顶端必须忘记了内心的某些东西,如仁义、良心、恩情、亲情之类的东西,冷血无情地往上爬,才能赢下去活下去。不论你初始多么清高淡泊,在这个环境也会被感染被同化,身不由已地忘记了初心,变成了一个最恐怖的人。” 文贤悚然而惊。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时,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她有勇往直前的闯劲,也有敢争斗的心机头脑。我一眼望过去,还以为她也是属于这个地方的。能赢到最后攀登到最后。但是通过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和这个案子,我发现她向前冲的前方,不是这座人间显贵的宫廷,而是一个更遥远的地方。她的目的是另一个地方,与我们不同。所以她竭尽全力地从罪犯那儿得到了真相,达到了内心的目的。就舍弃了四百万两银子和太子妃的身份,坦然承认了自已是个劫匪女,并接受了惩罚。在这个人人奋勇争先,争权夺利的京城皇宫,她没有被表面的浮华迷住了眼,没有忘记初心,很冷静地看到了自己的真心所在,就果决不留恋地从‘泥潭中’拨出脚,洒脱而去。” 她冷静地下了结论:“她不是我们的同类人。” ――这年月,前进很易,退后很难。追求繁华富贵容易,从富贵场抽身不易。 “……我不会介意一个心不在宫庭的人。我与常人相似,会警戒一个也许能威胁到自己的同类人,但不会斩尽杀绝一个准备走其他道路的女人。也就愿意随手从洪流里捞出一个不会对我造成威胁的,快颠覆的小船。给它一个机会,乘风破浪地走向自己的江河路。” 董文贤似懂非懂地听着,好像有点明白了,又不明白。 董太后讽刺地笑了:“其二,是有人与我交换了她。”她在这世上最坚强后盾的,憨直平庸却稳重的娘家亲侄子面前不再隐藏。.info[] “有人换了一个天下给我。”她轻声细语,目光莫测:“在元熹帝被俘前的虎敕关,有人冒死从北疆万里快马地给我送了封密信。信中对我讲述了元熹北行的不靠谱,和不容乐观的被围困局势,经过多方面分析,向我提出了一条锦囊妙计。假如朱元熹在北疆被俘被杀,他请我临危出面,压制住那些私心压于国家之上的清流大臣们,勾连住九门提督和五大营等武将,集结全国之力,也不能投降鞑靼。以免造成前宋的靖康之帝的悲剧。立刻选藩王上位,如梁亲王朱堪直。他能解救天下苍生,也能使我重出冷宫,掌握后宫。我那时表面风光,实际上外强中干,被驱离后宫之主的位置很多年了。如果新帝上位。将来的胜利果实中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文贤张开口,真的惊呆了。 董太后眼光深诲如海地说:“是伍怀德。他在虎敕关被围困前,就看透局势,知道自己和元熹帝都丧失了对局势的掌控。预见了大明兵败皇帝将俘将死的最坏结局。他密信于我,让我早做准备。我当时大惊。我和靠朱元熹和王太后母子上位的掌印大太监之间素无瓜葛。他为什么会向我这个自闭深宫,心灰意冷的太后施恩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人生事也只能往前冲了。果然,事情就按最坏的结果发生了,我在最混乱的京城局势里一举握控并说服了九门提督和五大营将军等人,扭转了场面。我又成了大权在握的皇太后。连代宗夫妇也得感激我当初力推他上位之恩。杨皇后主动推让了管理后宫的权利。我仍是后宫之主。” “伍怀德在信尾处,提到了他的义子。说他苦恋着小梁王已订婚的未婚妻范瑛。伍大太监请我在自认为最合适的时候帮他一把。看能否在这桩铜墙铁壁般的婚事里找到一丝使义子娶到佳人的破绽和契机。他请我私下出手。” 董文贤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姑母才出面阻止婚事,还让我事后去豫北收养了明前。” “不。”董太后莞尔笑了,有些无奈地看着憨直的侄子,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冷酷和铁血说:“我没有打算遵守约定。伍大太监已死,密信早烧,我已上位,死无对证。我怎么会帮一个死人得罪北疆来的新帝和太子,抢走太子的未婚妻呢。” “这……” “是那个明前自己使我自己改变了想法。她志不在后宫,对我没有威胁。还充满了奇异的魅力魄力。一个追寻到了对自己不利的真相却坦然公布;拿出了四百万重金买下女老师的性命;在最惨的处境里,也倔强得不接受他人施舍的金钱要以役代刑;宁可当劫匪女也不去当皇后的人……使我这个冷血无情的人,对她也有了一分新奇和善意。这女子与我认识的人截然不同。她似乎有种天生的吸引力,使人不由自主为她心折,为她怜惜,为她欢喜为她忧……她太光明了,孩子气的光明正直,孩子气的高洁骄傲,使心里再阴暗偏激的人都不愿意看她落入凡尘。都不自禁地出手帮她一把。” “更重要的是我也厌倦了利欲熏心的益阳,如毒藤般缠人的王太后,正好借帮她的名目驱逐她们,帮明前就是一个最妥当的借口;我也不想让北疆来的代宗父子小窥我,让他们看看我翻云覆雨的手段,趁机震摄下他们;也想拉拢崔悯一/起/打/击清流们。 “而且一个人不能没有弱点。”董太后神秘莫测地笑了:“一个铁血冷酷的历经三代的皇太后会使朝廷很是警戒和提防。即使我救过代宗父子也会使他们对我渐生提防之意。而一个还会为清高少女的悲惨遭遇而感动,满怀和善,还愿意出手帮助她的老太后,就证明了她还有一份善心、体贴、温暖,还有一份弱点。会使代宗和朝廷都通通放下心,认为我不是全无弱点的,不是一个像毒蜘蛛般的满身毒刺随时会攻击别人的心如毒蝎的恶老太婆。一个人做人做事不能太周全无误了,不能毫无破绽了。会被全天下,皇上和朝廷合而围击的。得学会自污而随大流。我用救这个女孩来证明我有些软弱,也有弱处。” “……这样对我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人,我为什么不出手呢?而且这样有趣、有性格的女子离开了大明京城,窝死在穷山恶水里不是太可惜了吗!” “所以我决定出手,破一回例,救她。” “――一个小蝼蚁的性命,帮就帮了,不足以改变朝廷格局千秋万代。” “人的身份算什么?”董太后铁血无情地说:“对我们这种权势地位的人来说,‘身份’已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她的个性、魅力、心机、能力才是最重要的,能改变乾坤。可笑那个小雨前至死都在纠缠着身份问题。她不知道,她最大的错误是与有魅力的对手为敌。明前比她有魅力,得到的帮助也最多。她输在了个人资质上。” *** “那么你呢?文贤。你接到我的密信。我还以为以你的梗直性子,该急急忙忙地派出人马再进京问清楚,才敢去呢。我却听说你收到密信,就毫不迟疑地去豫北了。” 董文贤恍了下神,想了想前程后事,吞吞吐吐地说:“……他认出我了。” “什么!”董太后微微惊神。 董文贤面露苦笑,望着姑母说道:“我到达豫北小陇县大青山接明前时,崔悯认出我了!” 一轮明月笼罩着苍茫的大青山,几间简陋的泥石房屋被人团团围住。人们拍门,院门被打开了,外面是一位身着黑色锦袍,头戴着圆顶毡帽的人领着近百名属下站在了院门处。而房间里,一位白衣美少年提着刀缓步走出了木门,幽黑的双眸像冰雪般的冷冰冰地望向了众人。 他与董文贤在月下相望。两个人都停在了原地。 时光猛然得回到了十多年前。 那是个寒冬深夜。一个漂亮的像个小女孩的六岁小男孩站在低矮的草棚屋门口,也像现在这样的满脸警惕,满身戒备地注视前方。眼前,贫民窟的街角空地上,明亮的月光下,一位穿黑色锦袍,脸上蒙着厚实黑布的壮实男子带领着数十名侍卫,包围了草棚。为首气宇轩昂的男子望着衣衫破旧的小男孩,右手高举着一块碧绿玉佩:“崔小候爷,你好。敝姓董,是你的祖父冠军侯崔盈的好友。你祖父曾经委托我家族长照顾你。我现在就来接你去川中,过好日子的。彻底忘了这个京城和冤案。你愿意跟我走吗?” 六岁的崔悯认出了那枚祖父的私物,黑眼深沉极了,只问了两句话:“我跟你们走了,就必须要改掉名字的生活吗?”、“我可以带着义父伍公子一起走吗?” 风吹起了蒙面男子的黑布,锦衣男人安慰似的对他点头微笑着。 这时候,喝得醉熏熏的伍公子冲出了草棚,紧紧地抱住崔悯,不允许他走。醉汉大声地喊道:“不,不能走!你是冠军侯崔盈的长子嫡孙,你是候门公子。如果你现在更名改姓地走了,就再也不能为你祖父、父亲平冤昭雪了。世人会忘了冠军侯的奇冤,你也会泯然众人里,不再是候门公子,变成了一个普通庶民!” 伍公子大吼大叫着,惊动了贫民窟的邻居们。那些人无奈地离去。小小的崔悯只得目送着这伙神秘莫测的黑衣人走了。这是在清河崔氏灭门时,唯一一次对他们伸出援手,试图营救他们的人们。 十多年后,这位壮实的男子董文贤又一次出现了豫北小陇县山乡的蓬门荜户前,崔悯和明前面前。崔悯陡然间便一眼认出他了。月光下,白衣的美少年向他绽放出了最动人的微笑。月光如银沙般地笼罩着这个荒凉大山。 ――世间无人知晓,昔日冠军侯崔盈的最知已故友是皇宫的董贵妃。 十多年前,冠军侯阖家灭门,崔盈蒙冤而死,一位久居深宫的女子无力回天。只能在事后,冒着绝大风险派族人去接好友的血脉,带往内地教养。却遭到了伍公子的拒绝。冷静如铁的董贵妃立刻明智地放弃了,并斩断了这种关系。却未想到,崔悯当年便牢牢记住了董文贤的长相,伍公子却因醉酒没有记住他的模样,无法牵动这层深宫的关系。得到这位最有力的盟友。十多年后,文贤再次因他事领命前来,解救了没有身份陷入困境的不能与心爱之人常相守的她与他。 月光下的美少年对他深深地微笑着。满怀欣慰和感激,挽着心爱的少女一起走出跪下:“董叔父,请受我一拜!多谢您两次相救。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的。” *** 一场渊源一场梦。 文贤深深地叹息着。 董太后神情复杂,面容抽搐,浑身都在不由自主地打着寒战。多年前的渊源往事仿佛如刀般的,直到今天还在刺着她的心。使她失态地几乎惊叫出来。她强行镇定着战栗的身体,握紧了颤抖的双手,使自己务必镇定下来。 数条线索齐聚于一点,原来她命中注定还必须伸出援手报昔日之情。 董太后的黑眼睛深沉尖锐得变成了一点。震惊过后,就急速地权衡着全局。她颓丧地道:“原来崔悯知道了你的身份,也知道了咱家会在最艰难时援助他的。所以才顺水推舟的让明前做了劫匪女,他又胸有成竹地带她走,还领了冠军侯之职。不,不对,他不可能早知道,肯定是做了锦衣卫同知后,有资格查阅天底下各大官宦家族的档案和官员名录,能调查多年前的人与案子。我那时也大意地让你出山做官。他才发现你了。进而知道了我与崔盈是知已的关系。伍怀德也不一定知道这重关系!否则他当年进宫做太监时就直接来依附着我往上爬了,也会在最后的密信里直接点明我们的渊源,向我求援了。这是崔悯三年前去北疆前才发现的!他没有告诉伍太监,也未联系我,是感激我当年在不顾自身安危的救他,不想再连累我进政治漩涡。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他们父子二人都瞒着对方,找到了我。” 文贤羞愧地说:“都是我当年做事毛糙。被一个六岁小孩子认了出来,连累了姑母。” “不,不,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啊。是老天在提醒我还报情义。幸好,我为了明前的心性感动,主动地派你去帮她。才这么体面地报还了昔日之义。我若不去救她,即丧失了对伍怀德的诺言,又辜负了昔日对崔盈的知己情。真是……惊险……” 董太后冷汗淋漓,竟有些后怕了。如果她没有主动去帮她,待崔悯找上门,这份情份也就没了,也就恩情变仇敌了。 “可是如此说来,这个真假相女的谜团就不对了。明前知道有退路,也许就选择了不是真相,而是她想要的结果。现在她嫁给崔悯的大结局确实是最‘绝地逢生、剑走偏锋’的高招。” 文贤真吃惊了:“姑母,你的意思是明前可能不是劫匪女,是范勉之女!这个结果是崔悯和明前合计好的?他们知道我们最后会来救,才选了这个结局?我们被他们利用了?” “不,也不一定。崔悯和明前没时间在京城私下算计此事。我和代宗都派了太监女官日夜监视。他们没有机会私下算计好的。只可能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这个结局方努力,一个是希望得到劫匪女身份,进而自主婚姻。一个是拼命寻找像我这样的最后能抄底翻盘的底牌。才得到了这个最玄妙的结局吧。” 文贤楞了半响,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姑母,我觉得崔悯和明前一定很相爱吧。才这般千回百转的破除一切阻碍的想在一起。虽然他们玩了心机,您,您也别怪罪他们。” 董太后疲倦的一笑,觉得有种浓重的倦怠感涌上心头。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会。我愿赌伏输。真的错失了一着。没想到崔悯早就知道了我认识崔盈。自古玩弄心机的人都是如此。不是你算计了别人,就是别人算计了你。或是你自以为算计了别人,最后发现全在别人的套中。原来我还是没有他们想得更深透些。这次,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事了。我算被逼迫着完成了诺言。看来我注定是个不能辜负昔日与崔盈的故友情的,躲也躲不去,连斩断了过去的关系也不成啊。” 她悠悠地长出了口气:“这可真是我这半辈子遇到的最纠结无望的婚事了。竟然就这样子成了!真是老天厚爱,也得多谢他们二人能自己坚守到底了。” 第三百零一章 与子携手 完结章 董文贤楞住那里,半晌没有说出话,不知该如何去想了。只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稀奇古怪,匪夷所思。处处是权谋济变,智谋深略,似乎到处都是绝壁断崖没有了退路,却又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得到了这样一个敞亮、如意、苦尽甘来的结局。像跳崖般惊险。假如有一处没有恰巧地转折,及时地接力,便成了最惨痛的结局。太惊险了。 只是……董文贤停了半响讷讷说:“虽说他们好不容易才得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可是明前真的是范丞相之女的话,故意把名字让给了雨前,也未免太绝情了。她这一生再也不能认范勉做生父,也不能进范家宗祠拜祭父母,在族谱留名。也算是付出太大的代价了吧?侄子愚钝,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父母。纵然与意中人举案齐眉,心里还是‘意难平’啊。” 董太后满脸倦意,脸上现出了深深的皱纹和老态。对侄子直摇头:“唉,你还是太憨直了。事情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她即然这么做,就肯定有了能回旋的余地。你还是没看透吗?” 文贤面露愧色。 董太后收敛了方才被震撼失态的心情,收拾起了沮丧颓唐。恢复了大明皇太后的精明:“小梁王对那个‘真范瑛’如何?” “这,据说送进了碧云观忏悔思过五年。太子殿下好像很厌恶她。” “那我来推测一下吧。五年是一个女子最青春貌美最珍贵的时光。她却在道观里虚渡了,将来五年后能否顺利地回宫,这是一个难题。回宫后能否得到太子册封、得宠、生子还是一个难题。后宫女人失去了君王的恩宠,就是一条死路。她这辈子就是出道观、进冷宫、独守空惟尝遍世态炎凉的命。过得几年,受不得煎熬,郁郁早亡了。这下子,昔日为国战死的清流丞相范勉的唯一女儿没留下子嗣就亡故了。太子殿下肯定于心不忍。怎么能让烈臣绝后呢?这不是让天下的忠臣烈士寒心吗。他的儿女是龙子龙孙,不能替范贵妃尽孝。太子就会在满朝文武中选中一位忠良之臣的后代过继给范勉,接续范家的门庭,替‘范瑛’尽孝。他自然会在满朝文武百官里选中了冠军侯的子女去承续范勉香火。” 文贤“啊”的惊呼出来。 董太后黯晦无比地笑道:“明前和崔悯的儿女中必有一人去承嗣范勉的香火,成为范勉之孙。这样,承嗣子的父母也成了范勉的晚辈,会跟着去范家祭拜祖先。父女情、祖孙情不就重新接续上了吗?明前重归范家,儿女又成了光明正大的范勉之孙。真是个完完整整、妙不可言的大团圆啊!有什么‘意难平’的?” 董太后眼亮如刀,语气感慨地说:“——人生事,就是这样的环环相扣,有因有果。轮回接续,殊途同归。有所失,才有得。敢丢弃了多大的失,就能有多大的得!世人往往眼界短浅得只看到面前的一箭之地,人家的心思布局已经在十年后了。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就是运筹帷幄绝胜在将来吧。如果我遇到了她的局面,”太后细细地想了一回,终于颓唐地说:“也不会走出一条比这样更好的路子了。太子无福,错失了这么聪明觉慧的女子。” 文贤也咋舌不已。 是这样吗?就是这样吧。 春风从正殿窗外吹进了大堂,吹散了满大堂的清冷和雾气,使整个大堂都现在温暖明媚的春光中。 *** 董文贤转头看向了殿外,脑子里恍惚着又想起了昨夜的婚宴。 一座巍峨华丽的府邸里,屋舍间张灯结彩,婚宴上宾客如云,处处是笑语喧哗。府邸大殿的喜堂上,也挤满了前来恭贺冠军侯娶妻的客人们。满堂喜庆中,人群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叫嚷。大厅里短时间的静了下。喜堂中央正准备拜堂的新娘子头上的红盖头,飘落到了一旁,落在地上。新娘子立时惊愕地楞在了原地,人们也为之一静。 人太多了,拥挤不动,原本该在洞房里由新郎官掀开的红盖头也被挤掉了,新娘子的面容就提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了。人们不禁齐齐望过去,争着目睹新娘子。只见江西来的董小姐长着一张鹅蛋脸,乌黑修长的黑眉斜飞入鬓,晶莹润泽的黑眼睛亮如繁星,乌黑的发髻上戴着红彤彤的珍珠缀金的凤冠,脖颈上也佩带着一条朱红的珍珠佛链。一颗颗浑圆硕大的珍珠像闪烁不定的星光,衬着她白玉般的面容,更显得如芙蓉芍药姣美。是个极秀丽的姑娘。这时候,她沉浸在被撞掉红盖头的惊愕中,望着众人有些慌乱。围观人群也同时间震住了。喧闹的喜堂,就像被刀锋截断了声音似的一下子静如深海。所有人楞在了原地。 这位董小姐怎么长得如此眼熟?! 能进冠军侯喜堂的,都是京城排上字号的高官世族们,能挤到近处看拜堂的也是大明朝最有头有脸的贵妇小姐们。也自然能进出宫廷,对去年春天发生的御前会审“真假相女”一案还记忆犹心。现在,这些贵妇小姐们惊骇绝伦地发现,这个拜堂成亲的新娘子董小姐,竟然、竟然长得很像那位被判出不是范瑛的劫匪女!简直就似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人们惊讶至极地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声也发不出了。 新娘子也有些慌乱失措地看着喜堂和众人。接下来该怎么办?眼前是花团锦簇的拜堂大厅和人声鼎沸的观礼人群,人人都眼光奇特张口结舌地瞪着她。都凉到当地了。新娘子有点胆怯了,忙四处张望着。不,眼前还有一位熟人呢。正前方站着一位少年正关切得望着她。她觉得很眼熟,平常的他总是穿着如雪白衣,今天却改穿了一件红色锦袍。艳红的色彩衬得他面如冠玉,眼似黑星,丰神俊秀至极。宛如一株卓然不群的琼枝玉树。她险些认不出来他了! 他目光咄咄地看着她,神情关切又沉稳。新娘子在混乱嘈杂的喜堂里看到他,一颗心忽然安静了。纷乱的喜堂也安静下来,人声渐渐远去,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们。 *** ……看着眼前的人,仿佛还处在一场飘忽的梦里。 从大青山的山路到达这座冠军侯的喜堂,经历了十年。似乎跨跃了千山万水也似乎只经过了短短一瞬。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她有些恍惚了。这个人就像是放飞的风筝牵引着她,牵引着她走过了十年,牵引着她的所有喜怒哀乐悲欢荣辱。她曾经为他喜过,哭过,疲倦过,懦弱过,放弃过,还答应了别人的求婚想忘掉一切重新开始。却又被他的牵绊束缚住了并拉了回来。 这一路,从豫北小山村到京城相府,再从京城到北疆。行色匆匆,满怀激情,走遍了大明的大半个江山,被可怕的案子缠绕,经历了险恶的战争,她几乎以为自己会丧生在这个可怕的人生漩涡里。却没有想到,最终还是走到了她与他并肩得站在喜堂前成亲的这一刻。其中走过了多少艰难路途,走过了多少心路历程,才堪堪地走到了这座成婚殿堂前,才看到他就站在自己的身前不远处,与她携手拜堂成亲。 他们竟然走得这么远了!竟然真的走到了美梦成真的时刻。看着现实现景她有些惊惶了。 ——太难了。两个人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感概。 这一路上万事皆因案件而起,又因案件而终。她被判定是范瑛回到京城再远嫁北疆。起始点又偶遇到了送嫁公主的他。青枫山上,她坚持着不害养妹,使他慢慢扭转了对她的印像。江南荀园,他见到了拒绝荀余的她,心生怜悯。半途被雨前逼着翻案,他没有诈出李氏的实话,竟然心生轻松。中途遇到了她的藩王未婚夫,他悄然避开拉开了距离。泰平镇上不太平,杀机四浮,又是他惊险万分地从地底棺材救出了她。藩王露出真面目,他一次又一次帮她,默默地同情着她。大泰岭被山匪劫持,她借着醉酒怒骂着三个无耻男人,使他们的心情都受到震撼继而转变。她在泥石流里救了梁王,他也为她的忍辱负重吃惊感动。公主想让她代嫁,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愤怒,他不想让她嫁到鞑靼国。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心里情种早种,已经不能放开她了。遇到了萧五劫道。给了他继续查案的契机,却使他陷入了“追求真相和公平”与“对她的好感”的天人挣扎中。 鸿泸寺遇险,崔悯被小梁王暗算失踪了,她觉得心底痛楚脆弱,快撑不住了。也是因此她渐渐得发现了自己心意,再也无法漠视和回避这段感情了。北疆芙叶城,她决定放开心结与藩王成亲。雨前当堂揭发了旧案阻止了婚事,她的心又痛苦又有一丝如释重负。她终于牵挂着他病重了。在大漠的高丘上注视着他,才发现他千里走单骑进入荒漠追逐着劫匪,几乎在大漠里丧命。她遥遥地注视着他泪流满面,对这份感情感到沉重又绝望。公主逃婚,他回到北疆后没有追赶。小藩王图穷匕现,以“平反冠军侯”来利诱,他也没有退缩。赠送给她朱红色的珠链表示了自己的爱情。她又痛苦又欣喜。 藩王中毒。万事如波涛汹涌的大河河水澎湃得流去。他陪着她直奔元熹帝行营,寻求一个解答。行营里他再一次救出她带着她离去。路上,两颗被家人误解伤害的心紧紧得贴在了一起。那时候他们已然看到对方的心了。养母被养妹杀害,他坚决得保下了雨前,她与他反目。痛恨他的执著也痛悔于自己的心动。紧接着北疆战火再起,她代公主嫁到敌营,婚礼上发现萧五是鞑靼大王。他始终地陪伴着她身旁,同生共死荣辱与共。仿佛一场没有明天的**戏,所有人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爱又会去向何方。 最终,她失踪两年,在执著地追寻下他在边境山村寻找到了她。才惊觉此生最爱的姑娘失去了记忆。他痛悔当初。她被芸子拐到前线趁机离奸敌国君臣,助大明朝获胜。他在苍茫战场上到处寻找着心爱的姑娘,又最终以国事为重,去截杀敌军大将,放弃了先去救她赢得约定。他内心痛苦得千疮百孔。她被梁王先搭救,她依了天命,收拾心情,恢复记忆,准备嫁给藩王。一切都是天命,一切都梦醒了,她和他都醒悟到了自己是一介凡人。都抵挡不住万事前进。再心有不甘意难平,再午夜梦回泪湿罗巾又如何? 回到京城。她面临着案件重审群狼群伺的最差局面。他却出人意料得从前线抓回了萧五,一举打开了新局面。他直到最后都在替她寻求答案,他的爱都是一件件小事昭显的。诏狱问心。她也终于问清了自己的心,她恳求萧五叔说出真相,郑重而坚决得做出了选择,得到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最后得到了最恶劣的结果……却又一次“颠倒乾坤”得走到了现在。 ——终于走到了这个喜堂这个人的面前。 明前的目光越过了面目叵测的人群,直直地看到了他。心中激烈翻涌的感情猛然平静了。 ——人生如一场戏。各种精彩的故事在这个红尘里闪现。还需要惊惶,需要害怕吗?不,都不需要了。抬头看着锦绣的喜堂,拥挤的人潮,身处在庞大繁杂的人世间,各种权势富贵身份压抑着人们渺小的真心。也许有人不知道世间最该珍惜什么,但是她却知道。沧海桑田人生百年,怎么有空去错过去遗憾…… 官邸里充满了喧闹的人影,喜宴送来了鲜活的人声,花香随着夜风吹进来大堂,飘来了喜庆和惊骇的各种气氛……还送来了漫长的十年时光;北行路上的艰辛和硝烟滚滚的战争;为了身份之谜而流下的心酸痛苦的眼泪;还有每个人所做的或光明或黑暗的行为;还有始终相信着真相公平的勇敢前行的心……它们交织成了一种充满苦涩和甜蜜的难解味道。 她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要做的事。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丞相之女的身份不能使她流连;权倾天下的皇后之位也不能蒙蔽她的眼睛;得到的真相也不会左右她的选择;公平与否也不能牵绊住她的脚步。她已经完全了解了,她将走向何方…… 崔悯大跨步地走过来,挤开了纷乱的人群,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当着众人的面不加思索得抱住了惊惶的少女。一双充满感情的眼睛注视着她,只对她一个人说道:“不用怕,也不用慌。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什么事什么人都不能阻拦我娶你,我爱你。明前。” 明前的眼里充满了潮湿和水气,情不自禁地回抱着他。 夜色和薄雾化成了浪涛扑进了他的眼眶,紧贴着她的脸,他低沉沙哑地重复着:“我太爱你了……比爱权势富贵还爱……比爱公平与真相都爱……比爱一位丞相女或者劫匪女都要爱……,甚至比爱我的生命都要爱……” 明前的泪水倾下,用力地抱紧他。现在终于可以说了,那些深藏在心底原以为终生都不能说的话:“我也是。我也很爱你。” *** 这就是坚持到底了吧。为了钟情的人努力去追寻。从毫无希望地远观,到一步步地靠近,历经了千万曲折,终于来到了她身边。伸手握着她的手,站在这里向天下人宣布他与她的爱情。 从那个寒冬荒山黄尘滚滚的山路上,牵出了一条线。牵了大半个大明,牵了十多年,把他和她牵到了一处。 ——多谢老天让他们相遇。令他的生命如此精彩,令她的生命改变巨大。 多谢他爱上她。与她的爱情是他二十年人生中的最大成就。使他经历万难也不放弃寻找真相,给了她另一种公平。也令他自己得到了冠军侯得到了天下。 多谢她也爱上他。与他的爱情使她变得坚持不渝。使她在万事明朗前,就敢于去追求内心真正想要的结局。也得到什么放弃什么,才得到了这种“死地绝生”的结局。 感谢这世上除了亲情,友情外,还会有如此深沉厚重的爱情。令他和她都在孤单的人生路上,在无望的爱情中,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坚守着他爱她的信念,忍受着旧案身份婚约家世的种种挫折。努力得寻找着一线希望。 多谢这份爱。为开心的经历想笑,为痛苦的挫败想哭,失败时从不认输,更加执著得追求契机。被放弃时也不气诿,得到了最好的结局。 今夜,在喜堂上紧紧拥抱着她。酒不醉人人自醉,情不迷人人自迷。只想拥抱着她直到天长地久。 ——与子携手,与子偕老,就是此生最大的幸福吧。 人声渐渐消散了,嘈杂声也逐渐平息。喜堂上有人大声说:“新娘子真美啊。新郎官都舍不得放开手了。将来一定是对恩爱夫妻。快,快点拜堂吧,别误了大好吉时……” 人潮声又轰然响起来了,静止的画面又开始活动。人们满面喜色地涌上前。 《不识明珠不识君》的后记一 《不识明珠不识君》的后记一: 一直说想写个不识明珠的后记,但这段时间太忙了,就拖延下来了。事隔两月,小说也快成了过去式,也不想再留个小尾巴。就先写个简短的后记发上来。记下几条说明。文的感想和小番外就等下一回再写吧^_^。 1,这本小说《不识明珠不识君》是架空在明朝的文。人物、历史、地名、官职衣饰等等都是杜撰,与真实的历史无关。请考据癖的读者们勿深究。这是本架空言情小说不是历史书^_^。 2,小说里有些地方引用了相关资料,还有一章引用了《萍踪侠影》里的情节。都在文下面注明了。但因文太长,时间也横跨近两年,如有遗漏之处,请大家指正(可在回贴里回复)。我会再更正标注出来。 3,这本言情小说《不识明珠不识珠》已于15年7月在“文化版权局”登记了作品,也特此说明下。写文不易,请勿抄袭。 嗯,先暂时写了这么多。至于写文感想的后记和小番外,都等到以后再补充添加上来吧。最后,非常感谢喜欢这篇文的读者们,跟大家一起写文、看文的一年半时间是一段很开心的日子。我也写得很开心。希望将来能跟大家相会在下一本书里^_^. 谢谢了。 款款 2015/8/19 《不识明珠不识君》《不识明珠不识君》的后记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