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空间好生活》 第一章 醒来 “哇--” “哇哇--” 好像有婴儿撕心裂肺的嚎哭声从浓重迷茫的黑色沉幕隐约传来,仿佛极远,又仿佛就在耳边。程云淓的眼皮颤动着,无法睁开,困意和倦意像一座苍茫连绵的大山,死死地压在她头上,笼罩住她的全身,按住她挣扎的意识,一点一点按回在地平线上,浑身上下连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哇啊--哇--” 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却如同清晨的光芒一般,撕裂了暗夜的厚重阴云,刺出一道光,一直刺到程云淓的面前,她奋力一挣,睁开了眼。 “咦?这是谁?” 很显然,自己正采取一个俯卧的姿势,趴在一个襁褓之上,襁褓里一张哭的鼻涕眼泪横飞的小脸儿,眼睛紧紧地闭着,没牙的小嘴张得大大的,正发出嘶哑又凄惨的哭嚎声。 程云淓忽然从内心深处泛出一种极度的悲伤、极度恐惧的情绪,而右边耳后脖颈又传来锥心的疼痛,让她还来不及伸手擦一擦小娃娃的小脸,就痛的心脏都被攥了一把似的,“哎哟”一声,整个人瑟缩起来,浑身颤抖,死死屏住呼吸,等待着这要仿佛要压垮自己的疼痛减轻。 恍惚中,一个念头在程云淓的脑海中闪过:“怎么,我没死吗?” 这么疼,一定是没死的。 可是,怎么会没死呢?不是地震了吗? 程云淓恍恍惚惚地回想起自己醒来前最后一点记忆,应该是躺在自己家沙发上睡午觉,等着晚上去火车站接爸爸妈妈哥哥嫂子和两个小侄儿来魔都过年,睡梦中感到了可怕的震动,听到隔壁邻居恐怖的尖叫声:“地震啦!地震啦!” 她莫名其妙地睁开眼,纳闷地想着:“魔都怎么会地震呢?”就只见天花板整个地塌了下来,天地间顿时一片黑暗…… “我没死!” “太好了!” “可这是哪儿?” “这小娃娃又是谁?” 几个念头不停地在脑海里闪烁,像电影的闪回镜头一般,咔咔咔地随着疼痛一起汹涌地拍打着程云淓恍惚的意识,把她拍打得一时清晰一时迷朦。一会儿仿佛自己站在家里客厅的沙发前,惊讶地看着阳台落地窗外混沌迷茫、被苍茫的大雾裹住的外部世界,一会儿又听到小娃娃的哭声在耳边扯响,内心深处被苦涩的悲伤淹没,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一会儿又仿佛自己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惊恐地发现镜子里是一张陌生而稚嫩的小孩儿的脸,一会儿又仿佛有马蹄声脚步声急匆匆从头顶上呼啸而过…… 这阵疼痛来的突然,去的却极慢,几乎让程云淓又晕死过去。 终于,程云淓能够呼吸了,她把屏住的那口气缓缓呼出去,歪着头在肩膀的衣服上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汗。她觉得身体被什么沉重而冰冷的东西压着,一边用力挣扎,一边赶紧低下头,想看看身下还在哭的小娃娃又没有被压坏。 还好还好,小娃娃的襁褓正在自己身体和旁边裸露而肮脏的土壁夹角中,并没有被压到。那小娃娃得不到回应和抚慰,被自己的眼泪鼻涕呛住了,猛烈地咳嗽起来,小小的舌头伸着,脸上冻的青紫一片。 程云淓的内心深处又涌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怜爱,仿佛这小娃娃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一般,忍不住用手肘撑起身子,勉强用胳膊把小娃娃圈起来,爱怜地拍了拍:“哦哦哦,宝宝不哭哦……” 哇!这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程云淓看着自己抱起小娃娃的手,那不是自己的手,这双手又瘦又细又小又脏,满是血污和划破的伤痕,这分明……是个七八岁小孩子的手! 程云淓猛地想起刚才仿佛在自己家卫生间的大镜子里看到过这么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满身是血,头发蓬乱,惊讶地在镜子里瞪着她! 不! 镜子里瞪着自己的,就是自己呀! 这么想着,一个恍惚,程云淓又一闪眼正看到了镜子前的小女孩。 “哇靠!” 她忍不住叫了起来! “闹鬼呀!” 这声音……这是自己的声音?这软软细细又童稚的,竟然是自己的声音? 她冲着镜子抬抬手,镜子里的脏乱差小女孩也抬抬手,她转个身,镜子里的脏乱差小丫头也转个身,她凑到镜子前瞪着小女孩,指着她的鼻子,然后两个人一个声音一起说:“穿越了?”她冲小女孩疑惑地挑挑眉毛,小女孩也同样疑惑地挑挑眉毛,再肯定地说:“穿越了!” 哦? 这么神奇吗? 居然这样就穿越了吗? 果然奇妙地会地震的魔都才会发生的魔幻事情啊! 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动着,又是震撼又是惊讶,又是不知所措。再瞥一眼镜子,忍不住有些嫌弃地看着镜子里小小的自己,实在是又瘦又小,穿着一身破衣服,蓬头散发,满身的血,好脏,好丑。 程云淓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即便心中的震撼还没有消除,却也踮起脚打开卫生间的灯,拉下挂钩上的洗脸毛巾,又打开水龙头,热水器在隔壁厨房呜呜地响起来,把毛巾在热起来的水里打湿,赶紧洗了把脸。 可是,穿越了,穿越到一个衣着明显不是现代的小女孩身上了,怎么我还在这个房间里?刚才那个小娃娃怎么样了? 这么一想,一个闪眼,程云淓发现自己又扑倒在尘土飞杨的土坑里,抱着那个仿佛都哭得奄奄一息的小娃娃,然后,手上拿着一条滴着热水的洗脸毛巾…… 苍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程云淓觉得自己有点呆滞,思维有点转不过来,这变动一波接一波的袭来,饶是她活了28年,一时间也实在承受不住。 “好,让我飞快地捋一捋……”她想。 然而未必有时间给她捋,手里的毛巾迅速地失去了温度,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这才发现浑身冰冷彻骨,而更让她冰冷彻骨的是,她抱起小娃娃抬眼一看,四周居然,都是死人! 都是! 死人! 哇!!!! 这辈子都没见过死人的程云淓吓得呆住了! 妈哟我的小心脏可真是承受不住了啊! 她马上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可能的死人坑的坑壁边,坑并不太深也并不算大,有堆里大概20多具血肉模糊面容可怕的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她回过头去看那压在身上冰冷僵硬的东西,又从内心深处无可抑制地涌起了巨大的恐惧和悲痛,眼泪顿时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阿娘……耶耶……” 程云淓泪眼朦胧地伸出手去抚摸了身边那两张冰冷的脸,她知道,这是这具身体原主的情绪慢慢地恢复,同时原主的记忆,也随着泪水一起涌了过来。 很显然,他们遭到了匪徒残忍地屠村。 匪徒把男女老少赶到这个坑里,一个不留地虐杀了他们。而原主把弟弟,六个月的皓皓保护在了怀里,阿娘把两个孩子保护在了怀里,耶耶把阿娘和孩子们保护在了怀里。 程云淓又摸了摸刚才剧烈疼痛的后脖颈,那里仿佛有一条伤疤,一直到颈动脉之下。而原主阿娘的伤是从后穿胸,也就是说,一把长刀穿透了耶耶阿娘,又刺伤了原主,原主其实立刻也跟着耶娘一起走了,所以自己才能魂穿而来。 “可是,怎么又有那个房间呢?”程云淓挣扎着靠着土坑半坐起来,努力不去看除了原主耶娘外别的死人,一边抱着弟弟拍着哄着,一边看着手里的洗脸毛巾,“我能回去我的家吗?”她想。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站到了自己家的客厅里。 咣当! 程云淓听到自己的小心脏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好的,我明白了!”程云淓擦了一把满头的白毛汗,故作镇定地站在沙发前对自己说,“我死了,我又活了,我穿越了,我有了一个空间!” “啊啊啊,太刺激了!” 程云淓顾不上别的,嘴里一边喊着,一边冲向了卧室! 是的,她明白了,目前的情况必然是这样的!她又不傻,她又不是真正的八岁的小孩! 上天垂怜给她一次重新活着的机会,还给了她这个她一点一点自己攒起来的空间小家,可见她一定是做了什么好事给自己又争取到了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程云淓冲进卧室,打开大衣柜的柜门拉出自己的羽绒服,对,羽绒服!现在外面是冬天,冷死了,必须要保暖!套上羽绒服之后她又冲向另一个卧室,那是给哥哥嫂子和八个月的小侄儿准备的卧室,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程云淓精心挑选囤下的,有宝宝的衣服,有奶粉,有尿不湿,有奶瓶。她手忙脚乱地撕开奶粉的包装,对着说明书倒了奶粉进奶瓶,又冲到客厅的大米自动热水器,用55度水,冲好了奶粉,一手摇着,一手把宝宝的衣服尿不湿奶粉湿纸巾统统塞进自己的双肩包里,又去拿了桌上包装都没有拆的奶油面包和矿泉水,也塞进双肩包里。 原主阿淓小姑娘,不要担心不要怕,安心跟你耶娘去吧,我不会让自己白白重活一次的! 她突然站住,用力地攥紧拳头挥了一挥。 第二章 扒拉出一个娃 虽然身体只有八岁,程云淓自己毕竟是一个有很多生活和社会经验的成年人。她很快就摸清楚如何进出空间的方法,只要集中精神想着进空间小家就能进去,想着出来就能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身上有什么都能带出来。 只是,她又试了几次,除了自己,弟弟是带不进空间的。 别的还没时间研究,程云淓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双肩包出了空间小家,赶紧抱起弟弟,把奶瓶的奶嘴塞进小宝宝的嘴里。又饿又冷又累的皓皓哭得嗓子都哑了,闭着眼睛非常可怜地无力哼哼着,猛然间嘴里被塞入了温暖的奶嘴,马上含住了,用力地吸了起来。看着他冻的青紫的小脸,程云淓想到还没见过面的八个月的小侄儿,心里一酸,柔软一片。 今年过年本来爸爸妈妈和哥哥嫂子会带着两个侄儿到魔都程云淓新买的小房子里热热闹闹地过一个年,也是程云淓魔漂以来家人过来过的第一个新年,没想到…… 不想了不想了! 现在也没时间想! 程云淓还是半坐在死人坑里,用身体和双肩包挡住寒风,解开已经被血水弄脏弄湿的襁褓,皓皓早就把裹在里面的尿布尿湿了,小屁股冻的冰冰凉凉,小腿踢打着,又细又瘦,跟现代社会里同月龄的孩子真是没得比。 程云淓本来就是个爱孩子的好姑姑,手里这个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小东西更是换起她无限的柔情。她手脚麻利地用婴儿湿巾给皓皓擦了小屁屁,迅速换上本来给小侄儿准备的尿不湿,又迅速换上连体内衣和小毛衣小毛裤,赶紧把连体棉衣给皓皓穿上,又裹上小被子。自己则系上婴儿背带,把皓皓放在身前,系紧了,外面再穿上自己的一件中长羽绒服。这羽绒服穿在八岁的程云淓身上,跟道袍似的,都要垂到脚面了,正好连皓皓一起裹进去。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好,戴好帽子围巾手套,背好双肩包,又回身眷恋地摸了摸原主耶娘的脸,把娘睁开的眼睛合上,慢慢地从死尸堆里站了起来。 这真是一个想想都觉得恐怖的场景! 程云淓拼命忍住不去看脚下的死人,咬着嘴唇压住自己空空如也的胃里的翻腾,只抬头打量四周的情况。她知道在原主死亡不久,这伙匪徒,不,现在她知道了,是侵略到大晋国西北边境内的突厥人,已经离去了,目前应该还算安全,而且既然已经屠过村了,估计一时半会这帮残忍的侵略者也不会再回来。 “这究竟是什么朝代啊居然还有突厥人?”程云淓悻悻然地暗自腹诽。 现在大约是下午四点钟左右,天微微发暗,狂风呼呼地挂着,也不知晚上是不是会下雪,不远处的枯树伸展着枝桠,被寒风吹的相互乱撞,到处是一片苍茫凄惨的冬季景象。 程云淓半站起身来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人的痕迹,直起身准备翻上齐胸的坑沿,突然脑后一阵凉风,寒毛“嗖”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阿姐!呜呜呜!阿淓阿姐!” 一个声音呜呜哭着在身后喊她! 程云淓吓得腿一软,从坑沿边掉了下来,脑后凉风嗖嗖,浑身僵硬,跟以前看恐怖片之后走在空旷黑暗的走廊一样,根本不敢回头看! 这时候,怀里的皓皓喝好了奶,嗝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着奶香的嗝儿。吃饱穿暖又换了干净尿不湿的皓皓大概觉得在阿姐的怀里很舒服,哼哼唧唧地把小脸蛋软软地贴在了程云淓冰凉的心口上,暖了她一下,让她的心跳嘭嘭嘭嘭又能正常了。 程云淓一手护住皓皓,一手摸着坑沿,踩着脚下的尸体,僵硬地转过身。 “谁?是谁?”她颤抖地喊着,以为用力发出吼声能为自己壮胆,但其实声音细小的像蚊子哼。 “呜呜呜,阿淓阿姐救救我……阿奶阿奶,呜呜呜……” 程云淓顺着声音探头一看,在坑的另一边坑壁下,压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苍白着一张脸,抱着身边人的头摇晃着,伸出小手向程云淓求助,“阿翁阿翁你醒醒,呜呜呜……” 原主的记忆告诉程云淓,这小男孩是村里村正的孙子阿梁,是个刚过五岁,还不到六岁的小胖娃。程云淓看了看他被压住的位置,估计也是翁翁奶奶舍身用身体护住了他才没有被杀死。 “阿梁不哭哦,阿姐马上过来救你!”程云淓脱口而出。 程云淓估算了一下距离,实在没胆子踩着尸体过去,就转身奋力爬出了坑,跑到另一边阿梁所处位置的头顶上。她穿着大羽绒服,抱着皓皓不是很方便行动,就解开羽绒服,把皓皓放下来,用羽绒服包好了放在一边,趴下身子,伸出手去。 “阿梁,来,拉住阿姐的手,阿姐拉你出来!” 阿梁从死人的缝隙中探出半个身子,一边哭着,一边努力地够着程云淓的手。 死人坑挖得匆忙,其实并不算深。两只小手拉住了,却没有足够的力气把阿梁扒拉出来。 程云淓想了想,把双肩包丢给阿梁,让他两只手都拉住双肩包的包带。 “拉住了哦,用脚蹬,用了蹬!好!再用力!” 终于,从死人堆里拔萝卜一般,把阿梁给拔了出来。 阿梁浑身冰冷,被程云淓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阿翁……阿奶……” 程云淓心酸到不行,无论是原主的情绪还是她自己的情绪,都被巨大的悲痛笼罩了。 但不行,不能就这样坐在死人堆边哭,尤其是天越来越暗,会被冻死的!而且这一坑的惨死的冤魂不散,万一诈个尸呢?会不会变丧尸啊? “俺滴神呀!” 程云淓一哆嗦,赶紧把皓皓又用背带系在胸前,穿上羽绒服,拉起阿梁:“离开这儿!咱们先回村子里去。” 村子就在不远的地方,很小很破,总共也不过二十几户人家。就这么又破又小的村子,也不知能有多少财富值得被突厥人被洗劫一空。 顺着原主的记忆,程云淓抱着皓皓,拉着阿梁一路小跑跑回了自己的家。 原主家是村里一个三间的夯土小院,院门和房门早就被踢碎了,房间里本来就不值钱的东西被砸的一片狼籍,箱子里的衣服、被子被拉出来,撕成碎片扔在院中。 程云淓带着两个小的一路跑进夯土小院,进了左边耶娘的房间,把已经破碎的门用力关上。 天迅速黑了,西北风呼呼地刮着,房间里又冷又黑,几乎啥也看不见。 程云淓稍微整理了一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忍住原主悲伤的心情,让阿梁坐到炕上,用旁边的破被子把他裹住,又把皓皓也放下来,用羽绒服裹了,放在炕上。 “我出去找点吃的。”程云淓对阿梁说,“看着弟弟别让他掉下去。” 皓皓一放在床上就哇哇地大哭起来,程云淓安抚地拍了拍他,却被阿梁一把拉住。 “阿淓阿姐你去哪儿?我要跟你一起去!”阿梁带着哭腔说,“我怕!” “阿姐马上回来,一分钟!”程云淓说着,摸摸他的头。她得去空间小家里拿御寒的和食物,不好让阿梁看着她凭空消失又凭空带着东西跑出来。 黑暗中阿梁懵懂的眼睛带着泪水看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嗫嚅地问:“什么……一分……钟?” 程云淓摸摸他的头:“阿姐马上回来,就在院子里,不走远。”她拉着阿梁冰冷的小手,把他抱上炕,用被子包住,“害怕就蒙住头,阿姐保证,一息息就回。” 阿梁无声地抽噎着,用脏脏的手擦着眼泪,看着程云淓推门出去。四周一片黑暗,除了皓皓的哭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阿翁……阿奶……”阿梁小声地哭喊着,用被子蒙住了头,怕的浑身发抖,只能紧紧地,更紧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仿佛过了好久,又仿佛只有一会儿,阿梁在被子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门轻轻响了一声,吓得一阵颤抖,牙齿格格乱响。 “是阿姐哦,不怕哦!阿姐马上回来!”程云淓软声说。 阿梁蒙着被子答应了一声,稍稍放了点心。身边的皓皓哭累了,哼哼唧唧不停,他想去看他,又不敢,忍不住又呜呜地呜咽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阿姐回来啦!”程云淓欢快地说着,弯下腰,一件一件东西往里搬,然后关上正房的门,又跑进来关上卧房的门。 “阿淓阿姐?”阿梁试探地喊。 “哎!”程云淓回应他,“是我!” 阿梁定了心,慢慢把被子从头上拿了下来,却发现眼前亮了一下,阿淓阿姐手里捏了一个什么东西,轻轻“啪”地一声,亮起一圈黄色的火光,那光芒很微小,照着阿淓阿姐的眼睛,亮晶晶地朝着自己微笑。接着阿姐又用那火光点燃了一根不知从哪里找到的蜡烛,放在小炕桌上,那昏黄的小烛光慢慢扩大,驱散了寒冷和恐惧,忽然就觉得不那么怕了。 第三章 吃一碗方便面 程云淓拿了一个破了一个小角的陶盘子放在炕桌上,把从空间小家里翻出来的几段蜡烛点燃了立在上面,冰凉的简陋的小屋立刻亮了起来,让她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感谢自己前世是个爱屯东西的购物狂,在现代社会不太可能停电的情况下还囤了一包蜡烛被她翻了出来,咋就这么有远见呢? 她从怀里掏出个灌好了的热水袋,塞到阿梁的怀里让他抱着,看着昔日的村正家的傻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的,本来就小的小眼睛几乎红肿成了一条缝,忍不住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拿出纸巾给他擦鼻子眼泪。接着又搬出了一张便携的乳胶婴儿床中床,当然是为她小侄儿准备的,还是新的连标签都没拆。 她把小床摆到了炕上,铺好了小被子小睡袋,把皓皓放了进去。 皓皓哭了这么久,已经累的睡着了,吵了他的瞌睡也只是不满而委屈地撇了嘴又要哭,在阿姐的抚慰下又睡了过去。程云淓用小毯子小被子给他裹成了一个球,又拿出一个某宝直播间里抢到的安慰玩具放在他旁边。小宝宝才六个月,还什么都不懂,小脑袋靠在柔软的小水獭旁边,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在柔和的哄睡音乐里,窝在暖和的小床上睡得很香。 “饿不饿呀阿梁?”程云淓问,“等阿姐把房间收拾一下,咱们吃点东西哈。” 阿梁胡乱地用纸巾擦着鼻子和脸,怯怯地点了点头。 怎么有这么白这么软的纸呢?耶耶和阿娘在镇上贵人府里做事情,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都没给自己带回过这么好的纸,还香香的呢!阿梁忍不住又狠狠醒了一下鼻涕。 程云淓从空间小家里拿了很多的东西出来,吃的用的穿的,用几个大的收纳箱装得满满当当的。她不知道这个空间会存在多久,万一明天就不见了呢?那他们三个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她不敢冒险,先拿出来再说。 她就着蜡烛光打量了一下这个即使在一个八岁小孩的目光里也很矮小简陋的家,一进门就是一个泥地的正屋,左手边是烧炕炉灶,也兼做厨房。正主耶娘的房间也在左手边,一家四口都睡在这张土炕上,炕头的窗子不大,蒙着的粗麻布已经破碎了,在冬日寒风下呜呜地响,吹得房间里也冷的不行。 虽然肯定不会在这里呆多久,但今晚住下的话,得先把这扇破窗子解决掉,不然三个小朋友都会生病,缺医少药的,一不小心就不可逆了。 程云淓稍微比划了一下那扇窗子的尺码,从收纳箱里扒拉出一床为小侄儿准备的四方小被子,挺厚的,一面是又厚又软的法兰绒,一定很挡风。然后又拿出了她的“神器”,充电小型电动电钻螺丝刀! 在现代设计生活久了,没电没水没空调真是没法过呀!程云淓感慨着,脱鞋站到炕上,拿了一把钉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小被子牢牢地钉在了窗棂上。 “完美!” 她顾不上被电钻螺丝刀的噪音吵醒了闭眼大哭的皓皓,自我欣赏了一下,鼓励地给自己点了个赞! 螺丝刀被她珍惜地放在了炕头小柜子上,这玩意不但能干活,还能当伤人利器,至少这声音就能把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人吓一跳吧!程云淓乐观地想。 寒风被挡住了,屋里的光线也被挡住了,即便是突厥人再跑回来,应该也看不到房间里有人。 阿梁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呆呆地看着阿淓阿姐笑眯眯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转身推门出去,不大功夫又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一盆还冒着热气的热水。 “阿姐?”阿梁看着这盆热水,嘴里嗫嚅着,因为太过超越自己的认知,不知从何问起,有点呆呆的。 程云淓试了试水温,打湿了洗脸毛巾,让阿梁低下头迅速给他洗了个脸,使劲擦了脖子。他们三个在死人堆里也不知躺了多久,身上脏的不行,衣服上都是血和泥巴,要赶紧洗干净消消毒才行! 这么想着,程云淓又换了一盆干净热水,拿了一块舒肤佳,把阿梁的脸脖子手又狠狠地洗了一遍。 她一共换了五盆水,才把自己和睡得哭都懒得哭的皓皓也擦洗干净了,又给皓皓换了尿不湿,擦了红屁屁霜,再拿出宝宝面霜给自己和两个弟弟也都擦好了,深深地闻了一下空气中漂浮的椰子奶香,才算基本满意。 她刚才在空间小家里找了好多衣服出来,都是前世的时候为了迎接家人来魔都过年准备的,双十一双十二都被她充分利用了,这下花呗不用还了……吧(不是)? 大侄儿昂宝已经八岁了,是个傲娇的二年级小少年。为了迎接大少爷过来欢度寒假,程云淓买了好多漂亮衣服鞋子玩具讨好他,所以从里到外都有那么一两套,鞋子裤子自己穿着稍微长一点大一点,倒是都蛮合适,只是阿梁才五岁,这个时代小朋友的成长速度跟现代的孩子们没得比,所以大侄儿的衣服鞋子对于阿梁来说,都嫌大了。但也没办法,只能将就了。 程云淓让阿梁坐在被子里,抱着热水袋,她把他沾了好多黑色血渍和污泥的衣服脱下来,换上贴身护着肚肚的小背心,保暖内衣和两件高领的小毛衣。大侄儿前两年寒假来魔都玩时落下的轻羽绒服也给他套在了外面,这个大小倒是还可以。等出门的时候,再外穿一件大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也都有准备。裤子也有厚的加绒保暖秋裤和很酷炫的羽绒长裤。给大侄儿新买的小靴子阿梁穿着大了好多,就算自己这个身体八岁了,穿大侄儿的小雪地靴也觉得大。只能垫了厚鞋垫,再多穿几双袜子吧。 全穿起来之后,这么一看阿梁,除了脑袋上的小包包发髻之外,还真是一个炫酷时髦的小胖友呢! “好看好看!”程云淓开心地捏了把阿梁的脸蛋,让他脱了羽绒裤和大羽绒外套,赶紧又躲进新拿出的厚被子里抱着热水袋保暖。 得亏家里人多,又是冬天,空间小家里的厚被子准备得很充分,程云淓连被套都来不及换上,就拿出来垫到炕上当褥子,又给两个弟弟包的严严实实的。 没有太多时间做饭做菜,程云淓转身推门出去,又进了空间小家,做了一大汤碗所有中国人都会做的:微波炉方便面! 三份方便面用开水烫了,加了不辣的红烧牛肉调料,微波炉里转一转,再加一把洗好的鸡毛菜,掰了两根火腿肠,又打了两个鸡蛋下去,继续转了两个高火两分钟,乘着热端了出来。 在天寒地冻的杀人之夜,这温暖的食物香气飘在寒冷的屋子里,被昏暗的烛光照得雾气蒙蒙,直打着人的眼。 阿梁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面,又白又软,还都是小圈圈,里面大块大块的肉肉吸饱了汤汁,又香又好吃,鸡蛋白白的,蛋黄嫩嫩的,一口咬下去都要烫了舌头,阿奶都没做过这么好吃的面面。 程云淓停下筷子,把阿梁抱在怀里,细心地用纸巾给他擦眼泪鼻涕,慢慢地拍着他的背,让这可怜的五岁的孩子趴在自己肩头呜咽不停,心中酸涩,不仅仅是原主的情绪在里面,自己的情绪也被勾起来了。 就这么离开爸爸妈妈哥哥嫂子两个可爱的小侄儿,离开现代社会,被这么丢在死人堆里醒来,都来不及适应来不及惊讶,马上就要面对战乱和生存危机。如果穿越到一个成人身上还好,偏偏这个小身体只有八岁。 前途茫茫,危机四伏。 而前世的亲人们还好吗?地震的时候他们应该还没来得及上火车,应该不会有事。爸爸妈妈们若是知道自己已经……该有多伤心…… 可是,不能哭啊,不能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啊! 万里长征一步都还没有走呢! 甚至说,万里长征往哪里走,还都是个未知数呢! 程云淓狠狠擦了把眼睛,摸摸阿梁的头,把已经有点冷的面碗挪到跟前来,对阿梁说:“快吃吧,多吃点身体好,快快长大,学文化学本事,做个有用的人。为阿翁阿奶,为全村的老百姓报仇。” 阿梁低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地落到炕桌和面碗里,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拿起筷子,把面条一点一点地扒拉进嘴里。 第四章 离开 一夜北风紧。 虽然又累又怕,体力也不支,程云淓这一夜也没有睡的很踏实。皓皓倒是很乖,晚上只哭闹了一两次,她起来给他喂了一次水,拍了拍,就又睡过去了。而阿梁如她预计地,做了噩梦,梦里哭喊着要耶娘,要翁翁奶奶。她喊他起来,用高脚痰盂接了一次尿,以防他受了惊吓晚上尿床,又拿了一个长圆形状的抱枕让他抱着睡,这样才稍微好点。等到早上皓皓饿了又哭起来,程云淓起来给他冲了奶粉,看看手表,已经六点多了,索性干脆爬起来,准备下一步的行动。 她给皓皓换好尿布喂好奶又拍好嗝儿,让他穿着睡袋自己在小床里躺着,阿梁晚上没睡好,这时候倒是睡得沉了,皓皓哭闹也没吵醒他。 程云淓先去空间小家里检查了一遍,她很怕这个空间小家只是自己的一个梦,早上起来就消失了,但现在看来并没有消失,不但没消失,还被她发现昨天用过的所有东西,被子也好衣服也好,吃的喝的也好,都原样不动地又出现了,连做方便面吃掉的两根火腿肠一把鸡毛菜,都原封不动地补给回来了。 就跟晚上睡一觉,空间小家的系统重新刷新了一遍一样,完完全全地保持着她从现代社会“离去”时候的样子。 也就是说,空间小家里的东西虽然每样数量不算多,但每天都能有新的补给呢! 这实在是太好了! 本来还在担心奶粉、辅食罐头和尿不湿都不太够,吃用不了几天,这样一看,这点存货每天都有新的,再来几个宝宝也都能养活呢! 而昨天她拿出来的那些被子衣服蜡烛粮食,却也都在夯土房的泥地上堆着,被子盖着,衣服也穿着,都不会被空间收回去! 今天真是抬头见喜! 程云淓迷信地双手合十,向着空中拜了一拜,虔诚地祈祷今天能安全离开,一路平安,赶紧到达安全地点。 她把昨天拿出来的东西全都塞回了空间小家里,除了他们三个所穿的衣服用品外,只准备了两个双肩包,一个里面包着皓皓要用的尿不湿、纸巾湿巾、毛巾、奶粉奶瓶和辅食等等,膳魔师的保温杯里装满了热水。另一个双肩包里装了卫生纸、湿巾、消毒免息洗手液,面包饼干巧克力,两瓶矿泉水和以保温瓶的温水。 正准备的时候,窗外传来“嘎~噶~”的乌鸦的叫声。在寒风呼呼地清晨,能清楚地听到鸟儿振翅飞翔的声音,不是一只两只,仿佛是有一群似的,却又不像是来人了被惊吓而起的乱扑愣。 程云淓扭头看着炕上熟睡的两个弟弟,穿好了大羽绒服,戴好帽子围巾和手套,把电动螺丝刀像拎手枪一样,拎在了手里,走到外面悄悄地把大门开了一个缝,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观察者,感觉自己像地下党一般神秘而神圣。 天还没有亮,门外的可见度也只有四五米左右,程家的小院很小,院子里一片破败和狼藉,程云淓也没有收拾,怕收拾了万一来人会被看出端倪来。小院的篱笆门和篱笆墙本来就不扎实,现在也都歪斜地躺到在地上了,透过门缝看出去,一片寂静,没有人,没有家禽,也没有丧尸,倒是真有黑色的乌鸦“嘎~”地叫着,朝着一个方向飞过去。 程云淓慢慢打开门溜出去,翻身用电瓶车的大链子锁锁住了门,一路遮遮掩掩地往乌鸦飞过的方向跑,想看看怎么一只又一只地都往那个方向飞呢?其实跑了十几步她心里就有了一个预感,等转了两弯,看到一只只乌鸦都落下来的地方,她也就彻底明白了。 是的,乌鸦是食腐禽,那边是村民受难的坑。 程云淓突然失去了力气,握着电动螺丝刀蹲了下去,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 就算,我有着成年人的灵魂,但我也是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一辈子连太平间都没敢去,恐怖电影都不敢看的和平年代长大的人啊!一下子把我丢在尸体堆里,太特么残忍了!也不怕我得ptsd心理变态抑郁症了? 程云淓掏出纸巾来擦着嘴,努力抑制住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好吧,”她对自己说,“我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就应该像成年人一样坚强!” 她转身跑向村里,看到路边一家院子里堆的干草和晒干的劈柴,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带轮子的购物小车,本来是准备放在车后拿出去购物的,她装了一车的劈柴和干草,拉着朝着受难坑跑去,跑到跟前,先将木柴远远近近地投进入去,再投一层干草,再运来一小车木柴和干草,继续往坑里投。往返好多遍,这家的装完了,又找到另一家的劈柴和干草,粗细都需要,跑得浑身大汗。 那些乌鸦“嘎~”地一下惊起,盘旋一阵,又落下,“嘎~”地惊起,盘旋一阵又落下,像一阵阵黑云一般。 还好没有野狗野狼跳进坑里撕咬。 程云淓又从空间拿出四桶每桶五升的食用油—这是这两天存下来的量,本来空间小家里是有公司发的年货,昨天她正好把这两桶拿了出来,没想到今天空间给补给回去了,加起来正好四桶。 二十升的食用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又是远远近近地倒在坑里,尽量倒得匀称点。 走过耶娘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又湿了眼睛,狠心用干草把他们盖住,又倒了一层油。 估摸着做得差不多了,程云淓才收了购物小车,一路跑回去,自虐一般,咬着牙跑的气喘如牛。 打开大门的时候,屋里还是黑的,有细细的声音壮着胆子轻轻地问:“是阿淓阿姐吗?” 程云淓揉了揉脸,笑嘻嘻地说:“是我。阿梁醒了吗?” 阿梁松了一口气,带着哭腔委屈地说:“我醒了,皓皓也醒了。”不但醒了,刚才醒来看不到程云淓阿姐,还不争气地哭了半天呢。 程云淓走进内间,拿出打火机点燃蜡烛,对阿梁说:“穿好衣服,阿姐去做早饭。” 早饭很简单,程云淓去把空间小家里的大肉包子蒸了四个,煮了红糖姜茶打了两个荷包蛋,在姜茶里又切了几片厚厚的姜块。她怕天太冷,变故又多,自己和弟弟们承受不了生病了,又在随身的双肩包里放了板蓝根、小儿感冒冲剂和退热贴。 洗漱之后,狠狠地吃了两个荠菜大肉包,喝了一碗红糖姜茶荷包蛋,程云淓把窗子上封好的被子扯下来,借着房间里的光亮,检查了一遍两个弟弟的衣着装备,然后让阿梁带着皓皓在炕上坐好,等她。 “阿姐要去做些出发的准备,一会儿就回来!”她看着阿梁迅速瘦下去的小脸蛋,认真地说,“相信阿姐吗?” 阿梁看着炕上咬着布娃娃耳朵的皓皓,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程云淓锁上房门,飞跑而去。 她翻遍了空间小家,找到了点火的东西,四个打火机、几盒火柴、一挂20包可以用来引火的卫生纸卷已经有一半浇了食用油扔进了坑里,另一半打开四散地扔在各处。她还意外地在阳台的角落里翻到一罐子清漆和一升的汽油,打开闻闻,还能用,怕是房东装修的时候留下来的。家里还有一桶1500毫升75%的酒精,是平常消毒用的,还有二十小盒一包的火锅酒精蜡和两罐子雷达蚊子喷杀剂,她把昨天今天攒下来的两包蜡烛,留下来三根,也留下来一个打火机和两罐蚊虫杀虫喷雾,这都可以做武器用的。然后将蜡烛、火柴、固体酒精蜡扔进受难坑的四处,找到的几大片草席淋上清漆、汽油和酒精也四处塞了,在最上面盖好,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一件淋了汽油的破衣服,扔向了坑里。 阿梁坐在炕上,扒着窗子看了又看。外面已经大亮了,如果是以前,这个时间他才刚刚闭着眼睛被阿奶从被子里挖出来,唠叨他太懒,别家的孩子早都背着背篓出去挖野菜打猪草了,只有他还睡着,一边麻利地给他穿好衣服,在脸上亲一大口。 可现在…… 炕上的皓皓感觉没有人来陪他,嗯嗯地哼哼几声,撇着嘴哭了起来,阿梁赶紧用纸巾胡乱擦擦把脸,凑过去学着阿淓阿姐的样子,轻轻拍了拍皓皓的小被子,嘴里哄着:“哦哦哦,不哭哦。” 院子里有动静,阿梁吓得一把捂住皓皓的嘴,不要他哭出声,皓皓闭着眼睛却哭得更凶了。阿梁没办法,赶紧凑到窗边紧张地看着,却看到阿淓阿姐骑着一个什么像奇怪凳子,下面却有两个轮子的东西,一下子拐进了院门,停在了门口。 “我回来啦!”程云淓用欢快的语气小声喊着,带进来一阵寒冷的烟火气,“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咯!” 程云淓走进房间,把哭着的皓皓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皓皓被抚慰了,委屈地撇着嘴哼哼唧唧撒娇不停。早饭后已经给皓皓换过新的尿不湿了,程云淓再次检查了一下全身装备,用婴儿背带把皓皓背在前面,拿出一个安抚奶嘴塞到他嘴里,拉好羽绒服的拉链把弟弟完全护在胸口,然后检查了一下阿梁的帽子围巾手套羽绒服,把双肩包给他背背好。要赶路,热水袋不好抱,就每个人衣服里贴了好多暖宝宝。 “阿淓阿姐,我们去哪儿呀?” “阿淓阿姐,我们怎么去呀?” 第五章 我在古代有辆车 下一步去哪儿,程云淓已经有了一个打算。 他们这个小村是大晋国西北边陲的一个小村,叫三家村。离小村不远有一个还算繁华的小镇,双石镇,是这附近地区的集市所在地。他们村被屠杀怕就是因为突厥人想抢夺小镇而顺带给灭的。而从他们村往东南方向看过去,远远地能看到有一座伏龙山,隶属焉支山的一个分支。原主的姑姑就嫁到了伏龙山下大王村的一个猎户家。程云淓今天早上想起来,姑父和姑姑那个小村的猎户因为总要进山打猎,所以每家都在山里有个木屋。姑姑和原主的父亲关系很好,从原主三四岁起,每年夏秋时节,耶耶和阿娘就会带着阿淓和姑姑姑父一家一起进山打猎、采山货之类的。 去姑姑家怎么走程云淓知道,从姑姑家到山里的小屋怎么走,程云淓大概齐也记得。大王村在伏龙山脚下,也还算隐秘,也许突厥人没有打到那里,如果大王村也沦陷了,那就躲到山里去找小木屋,也许猎户们也都携家带口进山躲避了呢。 阿梁跟着程云淓出了门,外面的风呜呜地吹过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看着门前停着的一个奇怪的带轮子的长条板凳一样的东西,又像是一个好大的摇摇木马,讷讷地抬头询问地看了一眼程云淓。 “这是小车车,”程云淓笑起来,“阿姐刚刚在那边找到的。”她胡乱地指了一个方向。 “小车车?”阿梁不明白。 程云淓走过去,拍拍后座,拉着阿梁坐上去,嘴里笑着唱着:“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它永远不会堵车。” 阿梁继续迷茫地看着她。 是的,小车车,一辆无比可爱、无比牛气的,电瓶车。 这辆电瓶车是程云淓在现代社会的交通工具,因为买的房子离市区比较远,每天都得骑着电瓶车上下班,不是送外卖的,胜似送快递的。 本来每天下班之后小车车都会停在楼下小区专用的电瓶车充电桩充电的,但为了迎接有轻微洁癖的母上大人的到来,程云淓把小车车弄进来家,准备好好擦擦洗洗,弄干净点再放到楼下,没想到发生了地震,更没想到的是,居然空间小家里的小电瓶车能够在这个古代,推出来逃命用。 虽然程云淓知道在古代不能拿出现代的东西来以免太扎眼,但现在,命都要没了,还管得了那么多?她和两个弟弟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现代的衣物,连扎发髻的头绳都是橡皮筋,比簪子发带好用多了。 程云淓拿出她的帆布瑜伽带,套在电瓶车后座上打了个结,当作安全带把阿梁绑好了,又拿出头盔给他戴上,没有少儿的电瓶车头盔,只能把昂宝的轮滑旧头盔拿出来了,戴在毛茸茸的厚厚毛线帽子外面,又保暖又安全,还有护肘和护膝,也都给阿梁戴戴好。她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升到半空的黑烟和火光,赶紧也戴上头盔放下眼罩,上车拧一圈钥匙。 “抱紧阿姐!”她说,“出发!” 阿梁的小短手使劲攥住了程云淓特意系在羽绒服外腰上的皮带,电瓶车“嗞~”地一声,发动了,把那毫无生气的死亡之村抛在了身后。 从小军屯到大王村的路途按现代的算法不算太远,每次去大王村,耶娘带她一起坐牛车要做将近三个时辰,程云淓估摸了一下速度,就算那慢悠悠的牛车每小时速度为五公里,也就是不到三十公里的距离,以电瓶车的速度,最多也就是两个多小时。虽然没有gps导航,但伏龙山的方向肉眼可见,即便望山跑死马的,但原主阿淓小娘子其实也能记得路,并不算复杂。 只是,大白天在路上跑,最怕遇上流民、强盗和突厥人,所以程云淓非常小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每骑到一个路况不明的地方,都会停下来先观察一阵,如果有动静,直接收了电瓶车,带着两个弟弟躲进草丛或者小树林。即使没有干草从,程云淓也在空间小家里收了好多的干草破席子枯树的枝丫,往路边一堆,钻进去就是一个掩体。 他们一路上遇到过逃难的人,只是不多,因为估计方圆几十公里都被突厥人屠遍了。有乌鸦飞舞的地方,程云淓就远远绕开,还给村里哭得凄惨的女人孩子扔过一塑料袋奶油面包和好多饼干。 有一次看到有成年人在前面匆匆地走,阿梁还挺高兴,但程云淓知道,乱世中最可怕的就是人,教育着阿梁要提防。没多久,果然从旁边树林中冲出来拿着锄头的人要来抢他们的东西,程云淓一个加速,几个拐弯,总算多年魔都街头跟外卖小哥赛车穿梭的技术没有白练,在一片惊呼中绝尘跑掉了。 阿梁吓得紧紧抱住程云淓的腰,把脸埋在羽绒服里不敢看。 还有一次,他们差点被一队押着绑了双手一路用皮鞭抽着的大晋俘虏的突厥人遭遇上,足足在路边的干草从里躲了一个多小时,冻得浑身发抖,皓皓在怀里憋不住哭了两声,吓得程云淓赶紧把奶瓶拿出来塞到他嘴里。 吃得多拉的也多,程云淓感觉皓皓的尿布都要渗出来了,臭臭肯定也拉过了,小东西在怀里一个劲儿地瞎踢腾,嘴里嗯嗯嗯不停控诉,可这么冷的天,也没地方给他换。 要是能把弟弟带进空间就好了,她叹气,要是能把楼下停着的suv开到这个世界就更好了! 那车是放年假前她找公司借了过年的,就停在楼下车位上。刚考了驾照没多久还买不起车,确切地说是买不起魔都的车牌。可是这个空间小家虽然水电煤气都齐全,窗子和门却都打不开,无法坐电梯下到楼下的停车位上,阳台和窗子外被浓雾包裹着,昏昏沉沉的,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程云淓不免又迷信地双手合十:“空间大神啊,请不要怪我太贪心,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一定不多想了!” 得乖点不是吗?万一空间大神觉得你贪心不足蛇吞象,一生气,把空间收回了,或者每天半夜不给物资刷新了,该怎么办? 人要知足惜福啊! 程云淓抱着皓皓哆哆嗦嗦地想。 就这么走走躲躲,不到三十公里的路,总算是在下午时分,两、三点的样子,程云淓安全地开到了记忆中的大王村。 这个时候天上已经开始下雪籽了,程云淓曾侥幸地以为到晚上才会下雪,但看样子下午大雪就会飘下来,这让她有点眉头紧皱,觉得进山似乎不大可能了。 她找个机会避开阿梁把电瓶车收进空间,带着两个弟弟绕到村边的小树林里,藏在枯树从观察了半天。大王村就在山脚下,带着半个村依山而建,通向外界的山路只有一条,很不显眼。村里几乎都是猎户,靠山吃山,人虽不多,倒是十里八乡比农户军户都有钱,所以他们的房子都是石头和原木造成的,比普通的夯土夯土房要更大更结实。 这样的地方,突厥人会屠村吗? 程云淓蹲在草丛里,拿了一个昂宝的儿童望远镜,左看右看,半天了,没有炊烟,倒是有狗叫也有鸡鸣。乌鸦也有,没有聚群。前村后村的路上,也没有行人的走动。 等到阿梁开始打喷嚏了,程云淓收起望远镜,决定进村看看。 她拉着阿梁的手,遮遮掩掩躲躲闪闪地进了村,发现村头的泥土路上冻住了好多马蹄印,心里一凉,看样子突厥人连这么隐蔽的一个小山村子也没放过。她又把电动螺丝刀当手枪拿在身边壮胆,让阿梁拉着自己的腰带跟在身后。 可是进村了发现,村里好像没有人,有几条瘦得骨头都突出的狗子跑出来,站得远远的望着他们,发现不是主人,也不肯走。几家院门也被踢破了,他们不敢进去,怕看到尸体。程云淓依照原主的记忆一路走到姑姑家小院,小院的门也敞开着,三间石头房的门被踢开了,歪倒在一边。 她壮着胆子先进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屋子里被翻的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破碎的瓦片和家具,却空无一人,尸体也没有。她把赶紧把阿梁拉进来,抱上炕坐着。 太冷了! 才不过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天已经快黑了,大片的雪花像破碎的棉絮一般扑打下来,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程云淓的进山计划很明显失败了。 程云淓没有力气把姑姑家破碎的房门修复起来,只能从空间小家里先拿出被子把阿梁和皓皓盖好,让阿梁举着小被子遮风,手忙脚乱地给皓皓换了尿布,又冲了奶粉,把奶嘴塞进皓皓嘴里,才赶紧做了热腾腾的姜茶和饺子拿出来,和阿梁两个人围着被子抱着热水袋,好好地吃了一顿午饭。 她本来想就住在姑姑家,但看这个样子是没办法住了。村里空无一人,她非常希望大王村的人是抢在严冬和突厥人来之前,收拾东西躲进了山,而不是也被屠了村。 程云淓和阿梁没有休息多久,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间理想的房子安定下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即便是有热水袋和暖宝宝,这西北的寒冬也不会容下任何幸存者的存在。 第六章 又捡到一个娃 大王村并不算特别大,因为地势的原因,也不算特别集中,原主阿淓从很小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玩,也算是比较熟悉。所以很快程云淓就挑选了一间合适的房子,把阿梁带了过去。 这是坐落在整个村子三分之二地势的一间厢房,这个厢房跟村里所有的房子一样,是半石头半夯土造的,躲在院中正房的侧面,四周都是住家,是村里比较富裕的猎户家的一间。 小时候程云淓来大王村玩的时候,跟村里的孩子们躲猫猫,曾经躲在这里,好多人都找不到。所以,如果突厥人再来,想找到这里也是需要时间的。 程云淓带着阿梁过去的时候,厢房门上的锁果然还挂着,蒙在窗子上的粗麻布也完好。她拿出万用神器,电动电钻螺丝刀在古代这种锁头的锁眼里搞来搞去,搞了半天,啪嗒一声就给打开了。她本来还准备找个老虎钳子暴力钳断的,看来古时候这种锁还是不靠谱呀。 小厢房只有一间半,外间是烧炕的灶台,灶台上的放的是个大大的陶釜,让程云淓进来的时候看了好几眼。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个年代铁器还很少,锅子都是烧的陶的,铁锅那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小厢房的里间也只有一张大炕,一面则是一个依墙而立的柜子,屋子比较小,但对于小朋友来说,够了。 “阿梁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程云淓把皓皓放下来,从空间小家里拿出一堆被子和皓皓的小床,铺好了让他先睡下,准备趁着还有亮光去柴房搬些劈柴进来,晚上不烧炕怕是过不去了。 “我去拿,我帮阿姐。”阿梁跳下炕说。 程云淓想着柴房就在厢房的斜后面,走走也不过几步路,就点点头,拿出购物小车让皓皓拉着,告诉他除了大劈柴,引火的干草和小劈柴也需要,这样才方便点火。 “放心吧,我知道!”阿梁其实很怕的,天好像越来越暗了,自己一个人去柴房会不会有什么跳出来?可是自己是小爷们,这些力气活平常在家也都是耶耶和阿翁做的呢! 阿梁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拖着购物小车小跑着向着柴房跑过去,而程云淓赶紧点起蜡烛,拿出螺丝刀开始把窗子蒙上防寒层。这是从她空间小家的大玻璃窗子上扒拉下来自粘贴防寒泡泡塑料膜,准备用螺丝钉在窗框上。 还没等她拿起螺丝刀,只听门外传来阿梁一声惊叫: “啊!” 程云淓拎起螺丝刀跳下炕就往外冲。 “阿姐!阿姐!快来!”阿梁受惊地狂叫! “怎么了怎么了?”程云淓几步就冲向了厢房斜后的柴房,跟扭身跑出门的阿梁撞了个满怀。 “出什么事了?”她一把抓住阿梁,把他拉出柴房门。 “里面……里面有个……” 程云淓举起螺丝刀把阿梁护在身后。 “里面有个小孩。”阿梁说。 “什么?”程云淓愣了。 “里面有个小孩。”阿梁说,低了低身子在膝盖那里比了一下,“这么小。” 程云淓睁大了眼睛,全村都没人不知道多少天了,有个小孩? “活……的吗?”她问。 “在动的。”阿梁脸色也发白,眼泪吓得在眼眶里乱转。 程云淓从羽绒服兜里拿出强光小手电筒,抬脚走进柴房,打开手电四下照着:“哪儿呢?” 阿梁躲在她身后,伸手指着干草堆里:“那里,那里。” 手电筒白色的强光直直地朝着干草堆照过去,果然看到乱糟糟的干草堆里有一小坨的脏脏的衣服埋在里面。 程云淓走近一点,那堆衣服动了动,仿佛是要把自己在干草堆里埋得更深。她蹲下来,一手扒开上面的干草,出现在眼里的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大概也就两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又脏又破都看不出颜色的薄袄子,把身体蜷得很小很小地趴在干草堆里,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她像鸵鸟一样,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捂着脸,仿佛这样看不到就没有伤害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了一般。 程云淓的眼泪“唰”地就出来了。 她放下螺丝刀和手电筒,脱下羽绒服包住这个冰凉颤抖的小身体,尝试把她抱起来。 “来宝宝,是阿姐,让阿姐抱抱。”她说着,“乖宝宝,阿姐来了阿姐来了。不怕不怕,阿姐来接宝宝回家。” 小孩子使劲地往里缩着,被程云淓抱住了眼看逃不掉了,惊恐地尖叫起来,四肢乱踢乱打,拼命要挣脱。 程云淓牢牢地把小孩抱在怀里,一路往厢房走,一路嘴里柔声地抚慰着:“不怕不怕,是阿姐,阿姐来接你啦,阿娘让阿姐来接你啦。我们去房间吃饭饭,我们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我们不怕不怕……” 她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即使是个不知饿了多少天的小孩子,发起狂来也力道很大,甚至凑过来张口要咬她。程云淓赶紧让开脸,屏住呼吸一气跑进厢房,把小孩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把她裹起来。 阿梁跟在后面,把厢房的门关上,惊恐地看着程云淓阿姐一把用力把小孩子按在被子里,一边温柔地拍着安抚着,可那个小孩子还是不停地尖叫,拼命挣扎想挣脱。 本来睡着了的皓皓被惊醒,也跟着大哭起来。 “不要哭啦!”阿梁捂着耳朵害怕地大声说,“不要哭啦!” 程云淓扭过头看着脸色发白的阿梁,知道本来就不稳定都他也被带入了一个惊恐的情绪中,可是她没有那么多手,安抚不了他,于是带着命令的口吻,坚定地对阿梁说:“弟弟!快去拿个饼干来给妹妹吃!” 小孩子扎着乱八七糟的小辫子,是个妹妹。 “快去!”程云淓命令着。 阿梁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跑去扒拉双肩包,把包里的奥利奥拿出来一块,犹犹豫豫地走过来,把饼干伸到小女孩嘴边,轻声说:“妹妹,吃饼干。” “妹妹,吃饼干。” 胆怯地说了两句之后,阿梁就镇定下来,怜悯而坚定地把饼干举到小女孩面前,学着程云淓哄自己和皓皓时候的声音,拉长声音哄着说:“可好吃了,香香的,甜甜的。” “妹妹,来吃一口吧,好吃的饼干,特别好吃的饼干。” 阿梁耐心地掰开块饼干,露出里面的奶油块,诱惑着:“香香的呢,甜甜的呢。” 小女孩终于还是累了,长久得不到食物和照顾,力气和精力并不持久。香香的饼干就在眼前,她慢慢停下了挣扎,眼睛不由自主地紧紧盯住了食物。 程云淓一点一点放开她,让小女孩能从被子里伸出肮脏的小手,一把抓住饼干,塞进嘴里。 “慢慢吃,慢慢吃。”阿梁在旁边,学着程云淓的口吻哄着,又拿出来一块。 程云淓放开了小女孩,让阿梁爬上炕照顾她。拍了几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皓皓之后,她赶紧跑去柴房,捡回螺丝刀和手电筒,拎着购物小车连着装了五六车的劈材到厢房外间,赶紧关紧厢房门,牢牢闩上,又用电瓶车链条把门从里面锁锁好。 天已经全黑了,外面大雪如絮,寒风似刀,房间里也冷得不行不行的。在昏黄的烛光下,阿梁一只手紧紧捏着小女孩身后的被子,把她暖暖地围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只拿着饼干的手,另一只手拿了一个保温杯给小女孩喝水,小女孩呛到了,阿梁还给她拍拍。 程云淓有点小欣慰,原主记忆中这个村正家的胖孙子,在村子里可是个娇气又淘气的小霸王呢。 程云淓从空间小家里打了几桶水,倒进大陶锅里,盖上木头盖子,在灶膛里摆了一层小树枝,又摆了三个大圆木头,之后又放了两层小树枝,小树枝上压了两个中等的木头,再把几个固体酒精燃料丢进去,拿出打火机点着了引火的干草,伸进了炉膛。 没一会儿,温暖的小火苗在灰黑冰冷的炉膛里燃了起来,胆怯怯地,照亮了黑暗的小灶台间。 第七章 小厢房 “人生啊……” 程云淓闭着眼睛,感受着从霓虹进口的加压vc美白过滤细润花洒里冲下来的细密温暖的热水从头淋到脚趾尖,浑身连骨头缝里都舒服地在发抖。 不过短短两天,程云淓觉得自己仿佛老了十岁似的,精神高度紧张,体力透支,那个累! 就算前世996、007、连轴转地出差加班,好像也没这么累过,毕竟没行走在生命危险的边缘,没要过命啊! 不不不,还是要过命的,不然怎么会穿越到古代? 程云淓把流进嘴里的水吐出来,叹了口气。 穿衣服擦身体乳的时候,程云淓忽然发现自己小身体的脖子上有一根红色的绳子,好像原本挂着什么的,但现在却是空空如也的。她回忆起原主三岁的时候,和还在襁褓中的妹妹一起被传染上了天花,妹妹夭折了,原主活下来了,那一次阿娘去庙里给她求了祈求平安的一块玉佩,挂在了脖子上,怎么没有了呢? 摸着那段并没有断裂痕迹的红绳,程云淓皱着小眉头想着,自己其实也有一块玉佩的,是当初出国求学前,老妈在寺庙里求的,据说是高僧开过光的玉佩,这么多年也都挂在脖子上没有摘掉,是不是就因为都有一块玉佩,所以会穿越过来? 可是玉佩到哪里去了呢? 程云淓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小身板发愁,脖子后面那道造成原主离去的伤疤很神奇地愈合了,留下七八厘米那么长的一条深色的痕迹,蚯蚓一样趴在后脖子上,当时估计也是血流如注,流得满身都是。 等等! 等一下! 她忽然凑近了镜子,发现自己心口的位置多了点什么,那骨瘦如柴的小心口隐隐约约有大拇指那么大一块阴影,像是一块胎记,但……又像是那块玉佩的形状。 于是,这就是空间的由来吗?受伤之后的血被玉佩吸收,变成了空间小家留在身边? 一定,是这样的啊! 程云淓用自己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这一块隐藏在心口皮肤之下、似乎还隐约有一点金光浮动的印记,心砰砰地跳着,不知不觉眼中满是泪。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她对自己说,“我会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机会的!” “爸爸妈妈哥哥嫂子两个宝贝侄儿,不要担心我,我爱你们。” “我会想着你们的,你们……忘了我吧……” 即便小厢房里都收拾好了,弟弟妹妹们也都睡了,程云淓也不敢在空间小家里多耽误,她擦干眼泪,用吹风机吹干了头发,穿好了衣服又回来。 还是那么个设计,除了用塑料泡泡膜的防寒层钉好了窗子之外,又用小被子钉了一圈。程云淓准备白天拿下小被子让房间能够进光,晚上再钉上被子防寒遮光。 火炕已经烧得很温暖了,大陶锅里的水舀出来给弟弟妹妹们洗脸洗脚,也当作暖气来用。毕竟那个锅子太大了,即使自己长到成年,怕也是很费力才拎得起来,现在这个小体格,一不小心栽进去就成肉骨茶了。 作为南方人的程云淓第一次知道火炕是个怎样的设计。外间的灶台点起火,小厢房里间的炕过一会儿就暖和了。因为厢房不算大,那炕修的也不能算大,但捞出来一个一米八乘两米的双人乳胶大床垫放进去也还要塞一圈沙发座垫才勉强能满,四个小朋友一字排开也都能睡下。靠着炕尾的是一个大柜子,原本是放被褥用的,于是炕桌就摆倒了炕头,当床头柜来用,上面摆了两个灌了热水的膳魔师保温杯和两瓶农夫山泉有点甜。 还摆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太阳能便携折叠小台灯! 感谢某宝!感谢马霸霸!感谢科技发展!感谢空间大神!感谢上天大老爷! 程云淓又双手合十,四处乱拜。 小台灯不算大,是程云淓去山区支教的必备品,除了太阳能电池板之外,usb充电几个小时可以使用个一天半天,光线蛮充足的,还可以当充电宝用。 哦对了,充电宝! 程云淓又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在床头。 没有网络,刷不了微博和小破站,上不了网课也钉不了卡,没有地图也没有导航,更显示不了日期,时间倒是还能显示,现在才晚上8点27分,拿来当闹钟还是不错的,拿在手里也还是个念想。 床垫上铺了粉红小兔兔的夹棉厚天鹅绒床笠,躺上去可舒服了。几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厚厚的被子,睡得一室温香,倒让程云淓有点担心会不会越烧越暖和,小孩子容易上火。 洗好澡出来,程云淓去外间把小窗子打开一格,防止二氧化碳中毒,那个小窗子的窗棂也用防寒膜钉了三分之二,留下三分之一透气,连窗格上的粗麻布都捅开了。程云淓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里间的房门,很好,古代的房门没那么密封,关的再严实门缝也挺大,空气流通比较舒畅。 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程云淓往灶上的大陶锅里加了几桶冷水,盖子留了一个边儿,又把炉膛里的劈柴扒拉出一点,只留下烧了三分之一都不到的三段粗圆木,以防炕烧得太烫了。 总算是比较安全了吧,程云淓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方方面面都考虑了一下。 小厢房的位置比较偏,不容易找到,如果有突厥人进村,村里游荡的狗会叫,也是个警示,留出时间让他们穿好衣服从小窗子翻出去躲到后面菜地的小沟里。 于是,今晚可以舒服地睡一觉了吧? 程云淓伸了个懒腰,走回里间,又把房门栓上。看着炕上躺着的一溜孩子,一个一个都累了,蜡烛的光芒照在小脸上,安静又惬意。 劫后余生的安静与惬意。 阿梁睡在炕的最里头,紧挨着放铺盖的炕柜。虽然他很抗拒,觉得丢脸,小男子汉怎能跟妹妹一样抱着娃娃睡觉呢?可等他半睡不睡的时候,程云淓还是给他旁边放了一个长圆的小熊抱枕,他迷迷糊糊一歪头就抱住了,像抱着阿娘的胳膊一样有安全感。 小女孩睡在阿梁的身边,也抱着一个安抚娃娃,长耳朵的小兔子,跟阿梁头碰头睡着。 程云淓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小脸瘦的凹进去了,脸上有许多的擦伤和疤痕。因为天太冷,程云淓没有给她洗头洗澡,只是用湿毛巾好好擦了几遍。她脏兮兮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打着结,有的地方像是受了伤,留下了血痂,轻轻一碰她就在睡梦中一个瑟缩。 小小的一个人,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一个人在柴房里躲了多久。 她不开口说话,却听得见,程云淓想着应该是ptsd,有应激障碍了。还好阿梁很有耐心,按照程云淓教的方法,一直用红花油给妹妹按摩冻坏的手脚。食物的引诱也是一个好的安慰剂。小妹妹饿了很久,嘴巴里面都有很严重的溃烂,怕是饿急了,抓到什么吃什么弄的。程云淓喂她喝了黑糖姜茶,又给她熬了稀稀的小米粥,在粥里撒了vc粉和海苔粉,还把皓皓吃的辅食罐头挑了有胡萝和菠菜茸的,给她吃了小半罐。 没敢多给她吃,怕她久饿撑坏了肚子。 程云淓用热水给她擦了身,换了干净的内衣毛衣,虽然大,但也足够保暖了,手上因为揉了红花油,怕她吃到嘴里去,就用白纱布细细地包了,也没敢包紧,怕坏死。程云淓想着作为一个薛定谔的养生小专家,家里应该有艾灸条的,明天找出来给小妹妹做做艾灸。 临睡前小妹妹拉了好多稀稀的臭臭,程云淓观察了一下,看样子是这几天吃的不好给排出来了,应该还不是腹泻,于是给她洗了小屁屁,又给她穿大号的尿不湿。她吃好了穿暖了,人呆呆地坐在被子里,不一会儿就头一点一点地瞌睡起来。 程云淓给两个ptsd的小朋友靠近床头的地方放了纸巾,床头的地上也放了高脚痰盂,怕晚上会哭闹和尿床。充电的小夜灯吸在炕头的柜子上,泛出柔柔的光芒,仿佛母亲温柔的目光,希望这微小的光芒可以在他们的噩梦里点起一点驱散黑暗的小火把一样。 第八章 大雪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 这让睡眠不足的程云淓有一种盲目乐观的侥幸心理,觉得这么大的风雪突厥人应该不会出门吧,就算出门也不会看到她们烧炕的小烟囱里冒的烟......吧...... 夜里程云淓自然是没有睡好,小妹妹半夜里吐了,在梦里呜呜地哭了好久,阿梁噩梦之后尿了炕,而皓皓被吵醒之后,找不到阿娘的怀抱,嗷嗷地也哭了小半个时辰,怎么哄都不行。一时间屋子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嚎哭,弄得程云淓自己也要哭了。 一夜折腾,总想着早上都能多睡一会儿,结果该饿的时候还是要饿,皓皓又跟个小闹钟一样嗷嗷哭醒要吃奶,小嘴撇的,小手手朝天伸着要抱抱要安慰,别提多可怜了。 于是,这个时候的程云淓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我才八岁,我也还是个宝宝哪!”她一边冲好奶粉,把奶嘴塞进皓皓嘴里,一边打着哈欠嘟嘟囔囔地吐槽说。 一看手机,才早上六点。 “小兔崽子,饿这么快!”她狠狠地在皓皓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披上衣服,假装去外间看灶里的火,往有点熄灭的灶里塞了两段新的圆木劈柴,又赶紧去了空间小家,把小妹妹的粥用养生壶熬上,阿梁和自己吃的的大肉包子放进自动断电保温的料理锅蒸汽格蒸上,又重新钻进被子里睡了一个美滋滋的回笼觉,才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正式”爬了起来。 阿梁和小妹妹比较给力,居然也都还睡着没醒来。 程云淓把窗子上蒙的厚厚的小被子掀起来一点,寒风像一只小兽,在窗外“嗷呜”一声,仿佛要破窗而入一般,激得她连打了一连串的寒战,赶紧避开。 窗户上钉了两层的厚塑料防寒气泡膜,一掀开遮挡的厚被子,还是冷得泠冽,也不知没有双层隔寒玻璃的古人冬天是咋过的,真是无比想念空调和暖气。 程云淓于是只把蒙窗子上的小被子拉开了一个小角落,让房间里有的光亮就好了,然后打好水拿了牙膏牙刷毛巾让阿梁刷牙洗脸。 昔日村正家的小霸王昨晚尿了炕,觉得非常羞愧,头都不敢抬。虽然对有吃的穿的用的来源非常好奇,但目前还没什么脸面缠着阿淓阿姐问怎么破? 他红着耳朵乖乖地穿好衣服,任阿淓阿姐帮他卷了袖子,蹲在外间灶台旁刷牙洗脸,把脏水倒在一个跟木桶一样形状,却比木桶薄好多轻好多的红色的“桶”里。擦好脸,回到里间,看到尿脏了的小床垫已经换了新的,阿淓阿姐正拿着一杯淡盐水在哄小妹妹漱口,小妹妹换了新的尿不湿,围在厚厚的被子里坐起来,呆呆地看着阿淓阿姐,无论阿淓阿姐怎么教,都好像没听懂似的。 “就这样,咕噜噜。”阿梁看着着急,忍不住学着阿淓阿姐,凑到小妹妹跟前,教她。 小妹妹抬头呆呆地看着他。 “妹妹是不是傻子呀?”阿梁挠挠头问。 “妹妹受了惊吓才这样的。”程云淓说着,拿了一个干毛巾给小妹妹围在脖子上,“妹妹嘴里破了好多口子,乳牙也断裂了,用盐水漱口好得快。乖妹妹,漱好口我们吃早饭好不好?” “咕噜噜,咕噜噜。”阿梁傻呵呵地凑在一边教着,含了一小口水示意妹妹怎么做。 小妹妹又呆呆地看了看他,慢慢地低头喝了一口盐水,学着在口里“咕噜噜”了一下,吐到程云淓另一只手里端的小盆里。 “好棒好棒!”程云淓高兴地亲了她脑门一下。 “妹妹好棒,妹妹好棒!”阿梁也高兴起来。 皓皓也从小被子里把小手伸出来,起劲地跟着“嗯”“嗯”不停。 早饭比较简单,程云淓和阿梁吃的荠菜猪肉大包子,喝的牛奶,一人又吃了一个白煮蛋,给小妹妹则煮了稀稀的大米粥,厚厚的一层米汤,里面撒了点红糖和海苔粉,又用小碗蒸了两个蛋黄,一个没加盐的给皓皓,一个加了点盐的给小妹妹。 “妹妹叫什么名字呀?”阿梁问,转头凑到小妹妹眼前,“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妹妹两个冻坏了的小手上戴着程云淓用纱布包的手套,捂在被子里和皓皓并排坐着,由程云淓一边一个喂着吃早饭,一口等不得一口地囫囵吞下去,一喂慢了,就急切地“啊”“啊”叫起来,不理阿梁的问话。 “妹妹,慢点吃。”阿梁说,又学着程云淓地口吻拖长声音哄着,“美眉~诶,慢点吃。” 把程云淓给乐的。 古代的小正太叫起“美眉”来,还怪好听的呢。 程云淓用小勺子指了指衣架上小女孩的小袄子小裤子,昨天她去空间小家用洗烘一体机洗过烘干好了,准备等下好好补一补。那是一件天青色的细麻布小袄子,里面塞的应该是蚕丝,针脚很细密,家里人必然是很疼她的,在小袄的下缘和小裤的裤脚边上,都绣了栩栩如生的小锦鲤,连小麻布鞋上也都有的。 “妹妹的衣服上绣着小鱼儿,我们就叫她小鱼儿吧。”程云淓说着,又塞了口牛肉番茄泥辅食给皓皓,“小阿姐是小鱼儿,那我们皓皓就是无缺公子咯!” 皓皓吧嗒着嘴笑了起来,露出没牙的小牙龈,咯咯咯的,可爱极了。 程云淓不敢给小鱼儿吃很多很杂,怕她小肠胃受不了,就跟皓皓一样,喂了几口牛肉番茄泥,结果皓皓没怎么样,小鱼儿没一会儿就又拉臭臭了。 程云淓给她换了尿不湿,又洗了屁屁,收拾好了,依旧把她围在厚被子里,周围堆了几个玩具娃娃,让她自己玩着,拿出针线准备开始做针线活。 程云淓自己基本不会针线活,在现代社会也不需要啊,她连十字绣都没绣过,衣服破了要么找个裁缝店补补,要么扔了换新的,自己动针线最多是补个扣子。现在不一样了,事事得自己做,程云淓倒是有点后悔以前怎么没买个电动缝纫机在家里放着。 空间小家里的衣服其实很多,小侄儿扬宝才八个月,为他准备的2-3阶的奶粉、辅食、奶瓶、小被子、婴儿床、各种型号的尿不湿、连体衣、小围嘴、厚披风、连体小棉袄等等,都非常充足,所以皓皓是最“衣食无忧”的一个。程云淓自己和阿梁也还可以,大侄儿昂宝八岁,空间小家里他的衣服从里到外的也不少,以前的小衣服小鞋子也都还有几件,虽然有点不合身,但也挺够用了。尤其是程云淓翻翻找找,找出好几双小靴子小球鞋小旅游鞋,换着穿足可以够穿两三年了。 适用小鱼儿的衣服鞋子是最少的,扬宝的她穿不下,昂宝的她更没办法穿,好容易找出一双毛毛虫她凑合着能穿吧,还是双单鞋,冬天根本不抗冻。拿一件大侄儿的秋衣秋裤套到小鱼儿身上就跟睡袋似的,太大了。 所以,程云淓决定自己上手给小鱼儿改几件合适的小衣服。 “这应该,没有什么太难的吧!”她想。 上了手发现,确实比想象中的要简单一些,因为原主程云淓小姑娘四五岁就开始学针线,到七八岁都可以绣帕子赚钱了呢,比自己真是强太多,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等快到要去做午饭的时候,程云淓已经改好了一套小秋衣小秋裤了。拎起来在小鱼儿身上比比,成就感爆棚。 午饭程云淓清炒了一盘子好吃的小油白菜之后,又做了一道硬菜:东坡肉! 其实是把冰箱里冻起来的熟食拿出来煮了,毕竟出事前备了太多的年货在家里,现在看看还真都能用上。这才是穿越过来的第三天,事情太多需要做,她又不能总凭空消失往空间小家跑,所以只能先从费时最少的食物开始。 她拿了自己的床上电脑桌给阿梁和小鱼儿当餐桌,给阿梁做了一碗东坡肉盖浇饭,小鱼儿则还是养胃的大米粥。刚端上来两个娃就打起来了,小鱼儿蹭蹭蹭地爬过来抢米饭,抢红烧肉,阿梁不给,一碗油汪汪的盖浇饭都扣到炕上,小鱼儿整个人趴到饭上,像只护食的小狗一样脸都趴进了饭里拼命地往嘴里塞。 程云淓忍住心酸,一把把小鱼儿捞了起来。 “妹妹,不能吃这些。”她说着,抢着把小鱼儿嘴里的红烧肉扒拉出来。 小鱼儿朝着翻在床铺上的米饭伸着手,尖叫着又踢又打,嚎哭不止。床上的皓皓被吓住了,呆呆地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往这边瞟着,害怕地伸起小手求抱抱而不得,咳了两声,也跟着哇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小小的房间里哭嚎声又是一波接着一波响起,搞得程云淓都差点忍不住在小鱼儿屁屁上打上两下了。 到底还是舍不得。 于是,程云淓从兜里摸出一块一口莲奶糖,飞快地咬了一半,塞到了小鱼儿口中,另一半,塞到了躲在被子和柜子之间抽噎哭泣的阿梁口中。 第九章 信心与现实 程云淓在前世是魔都一个中小学生对外交流和培训机构的老师兼合伙人。 对,没错,老师。 英语老师。 一个落到古代毫无鸟用的,英语老师。 哪怕是个语文老师呢,在古代也能背点古诗词古文什么的,当个坐馆先生谋个生吧。偏偏程云淓是一名英语老师,还兼任日语的基础课老师。 这……就很尴尬了。 穿越到农村,可是她完全不通农事不懂农活,穿越到古代,可是她对英美文学、欧洲历史随手拈来,对我国古代文化古代历史,也就是个普普通通水平,繁体字能看不会写,三字经都只会背一小半,历史知识都是中小学基础教育学到的,工作这么多年,怕不是都还给老师了。 以前看网文,人家女主穿越到农村都从挖药材卖药材开始发家,或者用现代的农业知识种田种菜致富。可是作为一个从小成长在城市的“塑料儿童”来说,她也就认识个板蓝根,还是冲剂!别说去挖药材卖药材了,她一个连谷子麦子稻子和野草都分不清的人,人参都能当萝卜给炖了信不信? 百无一用是书生。 百无一用是穿越到古代的……英语老师。 “真愁人。” 程云淓一边继续改着小衣服小裤子,一边忧愁地看了看在炕上午睡的三个弟弟妹妹们。 手忙脚乱的午饭总算是过去了,三个孩子各自都吃饱饱了,也哭透透了,所以现在睡得都很香。而程云淓作为曾经跟各种熊孩子打交道的老师,有些忧愁该怎样缓解两个孩子的应激障碍。 小鱼儿的状态很明显,她看样子快三岁了,却始终不肯说话,拒绝交流,看到吃喝上手就要抢,吃起来也不知饱撑。而阿梁的状态更为隐蔽一些,按照原来的阿淓的记忆,村正家的傻孩子阿梁从小就调皮,上串下跳、撵狗抓鸡,欺负村里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也是常事,但现在却各种惧怕,怕黑、怕孤身一人、晚上噩梦连连、尿床,作为一个五岁的小破孩,哭也不敢大声哭,都要躲到角落里,把自己遮盖起来,埋着头哭得抽噎不止。 而皓皓失去了阿耶和阿娘的怀抱和味道,小小年纪也显示出来了胆小懦弱的一面,若没阿姐的抚慰,他也是只敢抽噎不敢大声哭。 孩童时期的经历塑造一个人的人格,直面亲人死亡的恐惧怕是会影响三个孩子的一生。程云淓不是心理学家,虽然学过教育心理学,但也并不是专家,不知如何才能治愈三个孩子的应激障碍。照眼前这个战乱的情况,即便是吃饱穿暖也是暂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得逃亡,不知道突厥人是否会再次侵犯这个小村,不知道如何找到阿梁的父母,不知道小鱼儿的家人在哪里,是否还活着...... 趁着弟弟妹妹们都睡着了,程云淓进了空间小家一通翻腾。 昂宝每年暑假寒假都会来魔都玩,留下的玩具虽然不太多,总归是有几个乐高水枪单排轮滑的,还有一些小人书连环画和识字幼儿漫画,虽然有点年头了,也挺适用。又想起以前旧电脑里应该存了不少的动画片讨好大少爷的,赶紧打开电脑找出来转存到平板电脑里,又找到一个充电宝做备用,用收纳箱装好了,和自己收集的那些手办、公仔娃娃和幼儿能看的漫画书一起,都拿了出来。 是的,曾经看过的所有小说都振聋发聩地告诉读者:不要显示出现代社会的先进思想、不要把不属于那个时代的物件和细节带到古代来,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太好心,不要太圣母,不然吃亏倒霉的只有自己。 然而,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要程云淓眼睁睁看着几个小孩子受苦受难而为了保护自己无动于衷,她做不到。她不觉得这种行为和心态很圣母,这其实就是普通人最起码的良知吧。相信每一个穿越的现代灵魂面对这几双无辜而单纯的眼睛,都不可能弃置不顾的。 所以,程云淓非常坦然地把空间小家里能用的东西都搜罗了出来,里里外外摆摆好,外面灶台间也拿了小架子出来,摆满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和瓜果蔬菜,还在柴房里翻到了一个半旧的砖泥小炉子,搬进灶间,拿了不粘锅和小奶锅出来,这样给弟弟妹妹们热饭热菜也不用总凭空消失跑去空间小家了。 程云淓很满意自己的布置收拾,觉得一个人在魔都漂着,还是锻炼出来很多生活小技能的,当然了,也多亏了前世爱囤货,才能在这冰天雪地的乱世中有这么多可靠的物资来保住四条小命。 大雪还在如泼如洒地下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停,小厢房外寒风呼啸,漫卷着大片的雪花,可视度也就五六米,窗棂和大门都被吹得哐哐乱响。而小厢房内生着炉火,暖着炕头,一室温香,厚被子做的窗帘门帘把严寒也都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 躲进小楼成一统。 还真是挺有安全感的! 程云淓忽然对渺茫的前路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握拳! 就在程云淓忙里忙外地收拾布置的时候,炕上的小鱼儿忽然微弱地“咳”“咳”地哼哼起来,像只可怜地小猫咪在呜咽。程云淓赶紧跑过去,把台灯打开一看,小家伙果然又吐了。 这几天为了防止小鱼儿睡梦中呕吐,程云淓都在她枕头上垫了大毛巾,又用靠枕垫在身后让她侧着睡着,以免睡梦中被呕吐物堵住小细喉咙窒息了。还好,这次只吐了几口米汤,还比较好清理,但程云淓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小鱼儿发烧了,37度8。 小儿退热冲剂、藿香正气水、莲花清瘟、急支糖浆、退热贴、耳温枪、物理退烧用的酒精棉球......程云淓都提前准备好了,本来就想着几个孩子又是惊吓又是冻,再加上营养不良,可能都会生病,包括她自己这个八岁的小身子,所以这几天都在给大家补充复合维生素,重点又补了维c,甚至还有几支葡萄酸锌钙,也给小鱼儿和阿梁都喝了板蓝根做预防。只是皓皓还太小,适合他的药品真是不多,他是让程云淓最为担心的。 一旦小鱼儿发起烧来,程云淓马上把炕隔成了两边,小鱼儿和自己睡在通风比较好的炕头,皓皓和阿梁睡在炕尾,隔着稍微远一点。小炉子拎进来,奶锅里倒了白醋,小火熏蒸着消毒杀菌,水盆里总是有温水,监督阿梁也要养成随时洗手的卫生好习惯。 程云淓自己小时候挺容易生病的,扁桃体发炎反反复复,也算是久病成良医,有了一定的护理经验。一发现小鱼儿发烧了,她就用棉球沾湿了藿香正气水,用胶布封在小肚脐里,贴好退热贴,隔一个小时就用盐水漱口,穿插着喂白水和盐糖水补充电解质,一旦发现小脚丫发冷,就冲了热水袋,用大毛巾包好了放在小鱼儿脚跟头。 小鱼儿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小小的一团,一点点一点点,小奶猫一般的毫无防御能力,小嘴巴委屈地撇了又撇,鼻子里呼噜噜地喘着,通不了气,程云淓于是又拿了usb接口的雾化器,灌了点屈某氏的蒸馏水,滴了几滴醋给她做了几次雾化,把小鼻子里清理干净,她才睡的比较安稳了。 程云淓做这一切的时候,阿梁背靠着炕柜,一眨不眨地睁大眼睛看着,他想凑近去看小鱼儿怎么样了,但程云淓怕交叉感染,不让他靠近,这引起了他强烈的不安,在被子下面把抱枕紧紧地抱着,眼睛还是黏着程云淓,一声也不吭,直到程云淓把晚饭做好了端上来让他吃才发现阿梁的异样。 程云淓赶紧检讨了一下自己,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了皓皓和小鱼儿身上,忽略了阿梁,这孩子也才五岁,也受到了很大地创伤,也需要关心和抚慰。 “阿梁饿不饿呀?”程云淓微笑着曼声问,“我们吃鸡汤下面好不好呀?” 阿梁仰起头来看她,忽然觉得很生气,中午的红烧肉肉没吃好,不要吃鸡汤下面!鸡汤下面是专门做给妹妹吃的,为什么不给自己吃肉肉? “我我我要吃肉肉不要吃面面!”他涨红脸生气地说,着急得舌头都有点打结。 “好,那我们明天吃肉肉,今天吃面面好吗?”程云淓摸摸他的头,被他倔强地躲开,“看,这也有肉肉,大鸡腿呢,可好吃啦!”程云淓用筷子把煨得烂烂的鸡腿从碗里挑出来,在阿梁眼前晃晃。 一整只乌鸡在电饭煲里加了去核的红枣煨了大半天,只加了一点盐和一点胡椒就已经非常的鲜醇美味,香气扑鼻。乌鸡的皮肉已经煨得有些分离,用筷子轻轻一扯就把一整只鸡腿扯了下来,肉嫩嫩的一点不老,白色的面条吸收了鸡汤的味道和精华,香喷喷地躺在碗里,一点都不想惊动鸡汤表面那层被台灯照得晶莹剔透的薄油的光芒,让阿梁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满满的鸡汤香,咕咚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 “那,那,明天吃肉肉!”阿梁握住了筷子,眼睛盯着面前的一大碗鸡汤面说。 “好,明天吃肉肉!”程云淓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阿梁吃了两口面,又抬起头来,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阿姐。” “嗯?” “等天不下雪了……” “怎么?” “我们去找耶耶和阿娘好不好?” “好!”程云淓温柔地摸摸他的头,“等不下雪了,外面没有坏人了,阿姐带你去找你耶耶和你阿娘。” 阿梁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小短手笨拙地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塞进嘴里。 第十章 冬夜漫漫 这两天程云淓的心思确实大部分都放在了小鱼儿身上,就说这鸡汤下面吧,又怕饿了这么多天的小鱼儿肠胃受不了,又怕正在生病的她只喝粥缺乏营养,所以把小鱼儿那碗面的鸡汤里的油都撇的干干净净,又把鸡皮也去掉了,撕下鸡翅膀的活肉弄碎,面条和菠菜叶子也剁得小小的,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小鱼儿吃。 小鱼儿围着大毛巾蔫蔫地坐在被子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半碗的鸡汤面就吃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哼哼唧唧地哭着还吐了两口出来,让程云淓心疼不已,找出来一颗奶油话梅撕了两条话梅肉给她吃了压一压。 冬夜总是很漫长,而照顾三个小朋友的工作也很繁多,除了阿梁稍微能够自理之外,两个小的所有的衣食住行程云淓都要手把手地照顾着,这边喂饭还没喂完,那边已经啊呜啊呜地叫着闹着求安慰求抱抱了。她于是把平板电脑拿出来,在小桌子上摆摆好,放动画片给阿梁和蔫了吧唧的小鱼儿看。 程云淓给两个孩子选的动画片特别简单,《葫芦娃》,每个现代的中国小孩都热爱和喜欢的一部。她很满意一点开播放的时候,两个娃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先是有点害怕,但马上就被吸引进去了。 古代的孩童们娱乐很少,她也不知道给他们看这些是好还是不好,是不是开过眼,见识过不一样的东西,就回不去了呢? 程云淓只是觉得只要在她身边,就希望能给他们提供她认知里所能够提供的最好的条件。在这经历过屠村,直面过生死,又在逃亡的乱世,让孩子们获得一些短暂的小快乐小幸福,没什么不好的。 “对,我就是惯孩子家长!我乐意,管得着吗?” 程云淓看着阿梁和小鱼儿看得目不转睛,开心地把皓皓抱起来,边拍嗝儿边转着圈打着拍子哼唱:“我是无敌的无敌的小可爱,有时乖乖有时有点坏。” 啥也不知道的“无缺公子”小皓皓被阿姐逗得“咯咯咯咯”笑个不停,小胖腿儿蹬呀蹬呀蹬的,让程云淓忍不住在他这两天鼓起来的白嫩小脸蛋上亲了好几下,心软软地化成了水。 夜里程云淓被小鱼儿用小手拍醒,小女孩在被子里坐着,床头的夜灯柔柔地照着她比巴掌还小的小脸蛋,软软的一圈光。 “怎么啦妹妹?”程云淓伸出手去摸她额头,烧还是烧的,倒是出了一头汗,烧退了不少。赶紧把她的小被子拉拉高以防着凉。 小鱼儿从被子缝里伸出小手朝房间的一角指了指。 那边是放痰盂的地方,程云淓用浴帘给围了一个净房小角落。 “妹妹要拉臭臭吗?”程云淓问。 小鱼儿不吭声,只是看着她,乌黑的眼睛映照着小夜灯,细细碎碎地亮着两点迷蒙的小光芒。过了一会儿,见阿姐还没过来抱她,小鱼儿就又伸出小手指了指净房方向。 程云淓本来怕她从被子里爬起来会散了汗,反正穿了尿不湿,但看她这么坚持,就拿了厚法兰绒睡袍把小家伙给裹了,抱过去拉了臭臭,又擦洗好,换了新尿不湿抱回来。 小鱼儿喝了点水之后又很快睡着了,程云淓倒是挺高兴的。这几天小鱼儿都是在尿不湿里拉撒,好像不知道自主大小便一样,也不吭声,也不亲人,除了抢吃的,有什么事情也不会求助,疼了痒了寒了病了都不知道表现出来。这次能主动拍醒她起来上厕所,是不是说在认知上有所恢复?或者说,对自己的信任感和对环境的安全感有所增强? 程云淓兴奋地搓搓手,觉得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咧! 小鱼儿的病一半是冻的,一半是营养极度不良,免疫能力低下的结果,断断续续烧了两三天,没多久就转为了支气管炎,咳嗽起来。程云淓早预想到了,在小鱼儿刚开始有零星咳嗽的时候,就拿了梨子切了三分之一的头,挖了点梨肉出来,又填进去自己在空间小家里翻出来的川贝和黑芝麻,蒸得软软糯糯的一碗糖水,小鱼儿吃了一大半,剩下的和阿梁一起分了。晚上睡前又用代针贴贴了天突穴,等第二天早起,小鱼儿还有点咳嗽,但胸口里呼哧呼哧地痰喘声倒是没有了。 “阿淓阿姐,”阿梁坐在小桌前,两个胳膊趴在桌面上,歪着头枕着手臂一眨不眨地看着熟睡的小鱼儿,轻声轻气地说,“妹妹不咳嗽了呢。” 程云淓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他又欣喜又有点落寞的小眼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几天她的注意力都在小鱼儿和皓皓身上,关注阿梁确实少了许多,总是把他丢到平板电脑面前看动画片,像现代社会那些不负责任的家长一样。 “是阿姐不好,忽视了你。”程云淓诚心诚意地道歉说,“阿姐也是第一次穿越……不是,阿姐也是第一次要照顾三个弟弟妹妹,没有经验,以后会改进的。” 阿梁有点惊讶地抬起头,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程云淓,转眼就垂下头,突然觉得好生气,扭捏地嘟囔起来:“没有啦!阿淓阿姐在说什么?”还倔强地把程云淓抚摸自己头的手甩开,低下头郁闷地抠着桌面,觉得阿淓阿姐一点都不理解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呀! 程云淓看着阿梁气得都要哭出来的小表情,有点好笑,忍不住出魔爪捏住了他的脸蛋朝中间挤着,把嘴巴挤成了o字,使劲揉了揉,笑着说:“阿梁是阿姐的好帮手呢!这几天多亏阿梁帮阿姐照顾小鱼儿和皓皓,给弟弟妹妹们讲故事,帮妹妹揉手手揉脚脚,哄弟弟睡觉觉,还给阿姐盛饭、帮阿姐洗碗,倒水给阿姐喝,把好吃的留给阿姐,帮了阿姐大忙了,是阿姐的依仗。我们阿梁真是小小男子汉!” 阿梁被程云淓捏住了脸,嘴里呜啦呜噜地嘟囔着,说不成完整的句子,却高兴得笑眯了小眼睛,耳朵都红了,又觉得特别害羞,扭了扭圆圆短短的小身子,努力挣脱出阿淓阿姐的魔爪,抱起旁边的大抱枕,把脸藏了进去。 “哎呀!不许捏!不许捏!”小小男子汉像小鹌鹑一样扭着身子趴在抱枕堆里,小短腿一阵瞎乱蹬,含糊不清地喊。 两个人笑闹起来,把睡着的小鱼儿惊了一下,嘤嘤地哭了两声,这才捂着嘴停下来,相互缩着头眨着眼,抬起食指竖在唇上,无声地“嘘”“嘘”了几声,忍住笑坐坐好。 程云淓去拍了拍小鱼儿,又为皓皓攒了攒小被子,边拿起手里的针线,边歪着头,看着阿梁趴在床上电脑桌上画着什么。 小电脑桌上铺了一小叠的a4纸和好多的彩色铅笔,阿梁在上面写写画画好半天了,程云淓凑过去想看看画的什么,他就马上抱着胳膊扑到桌子上,不给她看。程云淓假装很受伤地撅了嘴,夸张地“哼”了一声,把头高高地扭到一边。阿梁趴在桌上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了看她,想了又想,终于挪开胳膊,很大度地推了推面前的a4纸,说:“给,看吧!” 程云淓凑过去看着阿梁的作品,她就教给阿梁一次怎么握笔,他就把一张纸上满满当当画的都是大大小小的人。 也许是受过创伤的一种表现吧,五岁的小孩子笔下只有黑色和蓝色,所有的人都是用着蓝黑色的线条勾勒的。 “这是阿翁阿奶,”阿梁认真地指着自己的画给程云淓做讲解,“这是耶耶和阿娘,这是阿淓阿姐,小鱼儿,还有我。”然后指着一个团团蛋蛋说,“这是皓皓饿了在哭。” 程云淓笑起来,夸奖地说,“画得真棒!” 然后拿了一只红色的铅笔,给每张面孔都加了两个红脸蛋,画面一下就生动起来。 “看,大家都在笑呢!”程云淓摸着他的头说,“这就是阿梁心中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吧?” 阿梁低下头,好半天才抽了抽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阿淓阿姐,我想阿翁阿奶,我想耶耶和阿娘了。”阿梁的头垂到胸前,“我是不是永远看不到他们了?” “怎么会呢?”程云淓揽住他的小肩膀,把他半抱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慰说,“等天气好了,外面太平了,咱们就去镇上找你的耶耶和阿娘。你耶耶和阿娘肯定也都惦念着你呢,只是现在大雪封城,又有坏人到处烧杀抢掠,你耶娘如果到处去找你,就会碰到那些坏人,也很危险的。” “我不要,我不要耶耶和阿娘有危险……” “阿姐知道,我们阿梁最懂事了,特别会为别人考虑是不是?所以我们就先安安静静地躲在这里,只要你安全了,你耶娘也就放心了。” 阿梁把小脑袋埋进程云淓的怀里无声地啜泣起来,很快就把程云淓的衣襟打湿了。 “我想阿娘,呜呜呜……我再也见不到阿奶了……阿奶……” 程云淓抱着阿梁,抚慰地轻轻拍着他的背,摇晃着他,哄着他。 “人生漫长,”程云淓慢慢地说,“我们都会失去自己的亲人好友,失去最珍爱的人或者事。”她的眼前交替浮现出上一世父母哥哥嫂子小侄儿们和这一世耶娘的身影,甚至还在襁褓中就夭折的小妹妹,阿娘跪在她的小坟前,抱着小小的棺材哀哀痛哭,眼泪从程云淓心底涌了出来,掠过唇边,咸咸的,“可我知道,他们都在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空间里好好地生活着,想着我们,爱着我们,希望我们好好地活下去。” 第十一章 雪后 大雪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狂风却一直都在呜呜地刮着,把势力范围之内可以吹得动的东西都卷得纷乱四处逃躲。西北的冬天就是这般的干冷苦寒,即便是穿着保暖内衣、羊绒毛衣、厚厚的羽绒服和牛仔布的加绒厚裤子,再戴上帽子手套围巾和防水的雪地靴,在室外呆一会儿,还是浑身都有点结冰的感觉。 程云淓实在想不出来这古人是怎么过冬天的,就正主这副小身板,以往冬天的厚衣鞋子也不厚,穷人穿不起桂布衣裤,更没有棉袄棉裤棉鞋,记忆力连手套和围巾都没有戴过,居然也撑到了八岁,真是不容易。 每天差不多正午的时候,程云淓都会去柴房运些柴火回来,给村里那几条狗子喂几盆剩菜剩饭,好让它们好好工作,在生人出现的时候发挥警戒的功能。如果头天雪太大,她还要扫个雪,再拿着竹竿捅捅房顶的积雪,以防雪太大堵了门,或者压塌了房顶。 皓皓还小,小鱼儿身体还没痊愈,她倒是很想带着阿梁一起出来活动一下,五六岁正是爱蹦跳的时候,可别在小厢房里呆傻了。 阿梁一开始还是胆小,到后面几天看到似乎没什么危险才同意出来。程云淓把他裹成一个球,两只小短胳膊感觉都不能自然下垂了。以往阿梁也是个上房揭瓦下河捉鱼的小屁孩,冬天对村屯里的孩子来说似乎并没有程云淓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因为能堆雪人打雪仗,还能划雪橇。只要防水牛筋厚底雪地小靴子一踏上蛋糕上的厚奶油一样的皑皑白雪,这些玩闹的本能就立刻在阿梁身上苏醒了,他本来是拉着购物小车要去柴房取柴禾的,放开小车车就冲进了雪地里。 脚上的小靴子可比以往穿的破棉鞋暖和多了,踩了雪都不渗进来呢,里面还有长长的毛,一点都不会弄湿袜子,也一点都不觉得冷呢! 阿梁在小院子的雪地上撒着欢,捧着雪扬得满身都是,一会儿倒在雪地上压出个小人型滚来滚去,一会儿“驾”“驾”地骑着树枝来回骑马跑,没多久就开始把干净的雪往一块儿堆,准备堆个雪人,等妹妹身体好了一起玩。 程云淓清理了一下房前屋后的积雪,看着阿梁像个小傻瓜一样在小院子里驰骋,天真稚气的笑声和喊声在寒冷的空气里回荡着,像极了雪地里奔跑的小奶狗,可爱极了,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盆儿,拌了好多剩菜剩饭,叮嘱阿梁就在院里玩,不要出去。自己则出了院门,往村口的方向走。几只狗狗在一个半边的柴房里做了窝,她几乎每天都会去喂食。 阿梁嘴上答应着,等程云淓走出院门,他又有点担心了,一边看着小厢房的门,一边看着院门,手里握着一个雪球,不由自主地跟着程云淓往外走,又被程云淓发现了转头叮嘱不要出来,于是就站在小院的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云淓的身影,看着她走到村口的路边窜出来几只狗,围着她摇尾巴,才放下小心脏,蹲下来玩雪,准备在院门口也堆个小雪人守护着大家。 阿梁其实听到了狗汪汪地乱叫,却没想到太多,他正忙着把雪人的身体堆堆大,直到程云淓白着脸三步两步跑近了一把拉起他,他还惦记着堆起来的雪堆被阿淓阿姐一脚踢塌了,不满地喊起来:“哎呀阿姐踢坏啦!” 程云淓一把拽住阿梁的胳膊,憋着一口气半拖半抱地把阿梁弄进小厢房,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不要说话,皓皓在炕上睡着,小鱼儿听到了动静,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怎么啦?”阿梁紧张地小声说,一把抓住程云淓的衣角,“阿姐我怕……” “不怕不怕!”程云淓紧走上一步,把松散的被子给小鱼儿围紧,换了个轻松的表情,笑着对阿梁小声说,“外村来了几只野狗跟村里的狗狗打架了,到处乱咬。阿姐要出去看看,没得咱们的狗狗吃了亏、受了伤,以后不能保护我们了。阿梁乖,在家里看着弟弟妹妹,把房门插好,阿姐回来了才能开门听到没有?” 阿梁的小手抓的更紧了:“不行不行,野狗会咬阿姐!不能出去!” 程云淓捏了捏他绷起来的小胖脸,回身把电动螺丝刀拿在手上,摆了一个酷帅的枪手姿势,笑着对阿梁说:“不要紧,阿姐有枪!” “什么……枪?”阿梁看看举起来的电动螺丝刀,又看看程云淓,小眼睛里充满了小问号。 “你听,狗狗都不叫了,野狗肯定都被赶走了。阿姐就出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阿梁犹犹豫豫地松开了小手,看着程云淓出门去,反手把大门关上。这几天程云淓反复教过他怎么锁门,他拖过门边的小凳子,踩上去把大门的门闩压下来,又端着小凳子跑进房间里,关上房门,踩着小凳子又把门闩压好,这才爬上炕,眼睛贴在窗子边,想看,又不敢看。 小鱼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从被子里爬出来,扑到阿梁怀里,紧紧地把脸躲在他衣服里,动也不敢动。 妹妹细小的身子在怀里发着抖,小心脏狂跳着,像小时候家里大黄生的那只小奶猫,小肚皮在手心里一鼓一鼓的,仿佛稍微一用点力就破碎掉了。 “哦哦哦,妹妹不怕,哥哥在呢。”阿梁笨拙地学着阿淓阿姐,小心翼翼地拍着小鱼儿的背,拖过被子把她裹裹好。两个孩子紧紧地缩在一起,在被两层塑料防寒膜遮住了窗外视野的模糊白光之下,紧张又害怕地倾听着屋外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远远的有狗叫声传来,却也不像是太激烈,每一声狗叫声都引得阿梁的小心脏“噗通”“噗通”乱跳。但没一会儿外面又安静下来,狗叫声也听不到了,阿梁的小心脏反而跳得更厉害了。身边的皓皓在他的小床里翻了个身,照例哼了两声,有要醒来的样子。阿梁赶紧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着皓皓的小被子,心里默默祈祷:“皓皓不要哭,皓皓不要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院子里好像传来一些声响,阿梁的呼吸一窒,小鱼儿的头埋得更深了,阿梁把小鱼儿连被子一起紧紧地抱着,不由自主地也把自己的脸埋在妹妹的被子上,眼睛都闭了起来。 只要看不到听不到,就不怕吧,就没有危险了吧。 门“哐哐哐”地被敲响了,有声音在外面喊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转到了窗子下面: “阿梁!阿梁!是阿姐回来啦,快帮阿姐开开门。” “哇~~”被吵醒又没有得到安慰的皓皓听到阿姐的声音,顿时大哭起来。 其实阿梁在听到阿淓阿姐声音的时候,鼻子一酸,就准备委屈地哭出来的,但皓皓的哭声突然在耳边炸响,吓得他一哆嗦,眼泪就突然没有了。他顾不得哄皓皓,放开小鱼儿和被子,连鞋都没有穿就跳到地上,踩着小凳子打开内房门和大门,正要把满腹的害怕和委屈都朝着阿姐发泄出来,却发现阿淓阿姐,她不是一个人! 对,阿淓阿姐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她正费力地拖着一领沾满了雪的竹席子,席子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又是黑又是红又是白,都看不出长什么样子的,人。 “别愣着了,快帮阿姐一起拖一把!”程云淓说着。 阿梁赶紧弯着腰,使出吃奶的劲儿,跟阿淓阿姐一起用脚抵着门槛,小脸蛋涨得通红,屁股都要坐到地上了,才把席子拽到门槛前。 “快去穿鞋!再哄哄皓皓!”阿姐摸了摸他的头,让他赶紧把鞋穿上,然后蹲在那个“人”的前面,拍着他的脸,晃晃他的头,说:“喂,小帅哥,你快醒醒,前面一个高门槛,我们实在搬不动你,你得醒醒,自己爬进来。听得到嘛?快醒醒!喂!快!醒!醒!” 等阿梁穿好鞋子跑出来,真的就看到席子上那个“人”颤颤巍巍地在阿姐的帮助下撑起胳膊,一点一点地从席子上爬起来,又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勉强扶住了阿姐的肩膀和门框,抬起腿,迈进了门槛。 “阿梁,把椅子搬过来!” 阿梁颠颠地跑到房间内,搬了一把破旧的竹椅子出来。 “你先坐一下,我给你弄张沙发床。” “什么?”那个“人”莫名其妙地蠕动着干裂的嘴唇,几乎不可闻地问。 “先坐这里。”程云淓把竹椅放在灶台远一点的地方,扶那个“人”坐下,他一坐下就几乎又支持不住地昏眩过去,头歪向旁边沉沉地坠着。 “阿姐?”阿梁奇怪地发问。 “等一下哦。”程云淓摸摸他的脸蛋,一推门进了房间里面,不,她是一推门进了自己的空间小家,费了她八岁小身子最大的力气,把客厅里的单人沙发拖了出来,拉成一张不算太宽的小床,摆在灶台对面的墙边。又拖出小家里三个房间的飘窗上又厚又软的飘窗垫,墙边竖了一个隔挡住墙壁的寒气,另外两个都铺在了床垫上,上面再铺层双面夹棉的法兰绒床单,厚厚软软的,不会冷。 “小帅哥,还能站起来吗?”程云淓问,“来来来,到这里来。” 竹椅和临时小床之间不过四五步路,那个“小帅哥”却好像走也走不到似的。阿梁把眼睛都瞪酸了,才看出他真的好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哥哥,他脸上又是泥水,又是血迹,还要好多伤痕,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头发披散着,很吓人,阿梁看都不敢多看,却跟阿姐一起张开手,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护着他,把他安全地扶到床边躺下。 程云淓给他盖了厚被子,看着他几乎一秒钟就又陷入了昏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进屋去抚慰了一下小鱼儿和哭个不停的皓皓,再次让阿梁关了门,自己抱着大扫把去扫一路拖拽的蜿蜒的痕迹。 她是在狗窝边的小破房里发现着浑身血污的少年的。一开始真是吓得她一哆嗦,以为是一具冻僵的尸体。但几条狗却都不冲过去撕咬,这也是很奇怪,因为“尸体”抱着它们的食盆,是头天程云淓给狗子们备的剩饭。程云淓估计这人是趁着昨夜没有下雪摸进村的,饿急了就抢了狗粮。 正在琢磨着要不要烧掉这片房的时候---她可不敢跟尸体共处一村啊!那具“尸体”忽然动了一下,呻吟了起来。 “娘……亲……”他迷蒙地觉得身边有一个人影,喃喃地述道,“我好痛……” 第十二章 捡来的小哥哥 程云淓,不,请叫我圣母·玛丽·淓,时代的车轮都不用碾压、分分钟就碎了的八岁小身板,在这战乱频频、朝不保夕的古时,担负起了拾荒救人的重任,捡了一、二、三、四,四个孤儿,再加上她自己,五个孤儿。 是不是傻? 有没有病? 唉! “这也许就是空间大神赐予我神圣的使命吧?” 程云淓四十五度望天,虔诚而自嘲地双手合十,拜了又拜。 大雪晴了一天两夜了,大正午的,却依然没有太阳,天也阴沉沉的刮起了风,看样子午后又要下雪了。若不把那少年带回来,怕过不了今晚。 但把那少年带回来之后,程云淓又有点后悔。看这少年伤病成这样,意识都不清晰了,他们几个小的人生安全目前应该可以保障,但不会被传染上什么可怕的病菌吧? 程云淓哄好了皓皓和小鱼儿,让阿梁看着他们在里间自己玩,又喂了那少年一杯盐糖温水补充体液,然后去端了一盆雪进来,关好门,想了想,还是戴好医用外科口罩和一次性医用手套,开始抓着那少年的手脚一顿猛搓,连耳朵都顾及到了。那少年浑身滚烫,手脚却都冻得发青发硬,在程云淓的猛搓之下,只是茫然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她,有心想询问、想挣扎,身体却软软的动弹不得。 程云淓手小力气小,费了好大的劲儿,端了三盆雪进来,才算是把那少年的手脚都搓得有了红红的血色,自己的手也被雪刺得发热。她从灶上打了热水,加了盐,拿了一条没用过的毛巾和一大包棉球,把灶里的火生的旺旺的,仔细地开始给少年擦洗清创。 这大风雪刚过去的冬天,那少年也不知流浪了多久,脸上身上的血渍和泥迹混在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甚至深入到伤口,结了厚厚的痂,身上的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本来应该是絮了皮子挡寒保暖,但也破成条条,露出血污的破碎的里子,被血沾到皮肤上,要用热水捂一会儿才能小心翼翼地撕下来。他的头发混和了血和泥,冻成一缕一缕的,在温暖的屋内悄悄融化了,一滴一滴顺着床头流到地面,都是黑红的污水。 程云淓在枕头上垫了一块大毛巾,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给他清洗。头上脸上身上的青紫红肿小伤口都不能算什么了,剪开被血染得粘在身上的中衣发现他右边后肩一直到大臂后侧有一道将近二十厘米长的狰狞伤口,一片血肉模糊,却有一个很明显的长条形烙伤痕迹。看上去是受伤之后为了止血,用烧红的刀,或者剑,硬生生地按了上去的。大面积的出血是止住了,那炮烙之伤却因为没有好好处理而发炎化了脓,肌肉不由自主地轻颤着,显见是疼极了。 难怪这少年烧成这样。 这样的伤痕不止一处,少年的腰肋和左边大腿上,都有强行炮烙止血的大片伤痕,尤其大腿上,那应该是被锐器捅伤之后又被如斯处理,伤口很深,依旧渗着血。 程云淓看着这些可怕的伤口,头皮都发麻。这少年擦干净脸上的泥水血污,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青春期刚刚开始,变声都没有完全变声,这是遭受了什么样的虐待啊! 沾着消毒盐水的酒精棉球轻轻擦过伤口,那少年在断断续续的昏迷中紧紧地咬住了牙,呻吟起来。忽而又一个清醒,一只手紧紧抓住被程云淓剪开的衣襟,烧得通红的眼睛警觉地盯着程云淓,看到面前的小人儿脸上戴着一个奇怪的蓝色纸做的面罩,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别怕,别怕。” 程云淓一只手把口罩拉拉低,让他看清楚是把他从狗窝边捡回来的自己,看着那少年浑身警惕的锐刺慢慢松懈下去,这才从他手中把他紧紧抓住的一个油纸包拿出来。那油纸包用细绳缠得紧紧的,贴身藏着,想必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把它放在他枕头下面,拍着枕头对少年说:“我不会拿走的,就放在这里,你放心。” 那少年的眼睛眨动几下,似乎舒了一口长气,却依旧用一种警觉和困惑相交杂的目光看着程云淓,不一会儿又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程云淓没有什么医护的专业知识,只是单位每年都会组织去贫困地区支教的老师们在出发之前做一些急救和医疗的简单培训,空间小家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药箱,里面也只是一些普通的家用常备药品。和平年代,普通家庭里都不可能备有什么外伤药。 她翻了半天,翻出一盒子云南白药粉剂,这是去年老妈出去跳广场舞,一个不小心把腰扭伤了,自己托朋友弄的一盒六只小瓶子的粉剂,但还没有寄回去妈妈的腰就给治好了,所以一直压在药盒子最下层,还没云南白药喷雾用的机会多。 她仔细读了药品说明书,找出里面的保险子,喂给那少年吃了。那少年目前情况不是很好,高热不退,意识模糊,却似乎始终紧绷着一根线,不肯完全陷入深层的昏迷之中。程云淓抱着他的头唤他几声,他就迷蒙地把眼睛睁开了,一双细长的乌黑的眼睛看了看程云淓托在手心的保险子,又看了一眼程云淓,也不知他真正清醒了没有,就着程云淓手里的温水,把药吞了。 吞了药就好办多了! 程云淓又翻出一盒头孢来,认真读了说明书,觉得应该比布洛芬适合伤口化脓发炎而导致的高烧,所以隔了半个小时又喂那少年吃了头孢,希望这个时代的少年从来没有用过抗生素,消炎抗菌的功能能发挥得特别好吧。 那少年身上大片的伤口比较麻烦,用盐水初步消毒之后之后,程云淓又用镊子夹了碘伏棉球,大面积涂抹清创。有几处脓血结成了连串的血痂和血疱,她犹豫半天,还是用两个镊子夹住碘伏棉球用力将厚痂和血疱弄破,将脓血挤干净,破碎的皮肤也清理掉。那少年在沉沉的昏睡之中刚开始还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到后面却把牙关咬得紧紧的,身体绷得如铁板一般,浑身的肌肉却因疼痛的自然反应而颤抖不停,牵动得程云淓手软脚软,几经下不去手。 好不容易清创结束,程云淓的后背心都被汗水浸湿了。 她翻出买的医药包里配的一支壳聚糖凝胶,说明书上写是护创治烫伤的,加速伤口愈合,看上去正合适这少年的外伤,就将云南白药粉剂调在里面,在伤口创面上涂了一层,盖上消毒纱布,又用弹性绷带缠好。只是伤口面积有些大,位置又多,弹性绷带不够用,只能用剪刀把没用过的床单剪成长条,在火上燎过,又喷了一层酒精消过毒,烘干之后给少年缠了一身。 等那少年的满身伤口都包扎完毕了,程云淓两只胳膊酸的不行,累得都有点抬不起来。 “饿滴神呀!”程云淓呼出一口长气,坐在地上转着手腕哀叹着。 一转头,却发现里间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阿梁苍白着一张小脸,趴在门缝上张望。 “阿姐,”阿梁被发现了之后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却是害怕和担心,吱唔了两声,赶紧说,“皓皓拉臭臭了。” 程云淓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少年血污的衣服鞋子用塑料袋装好放到一边,摘掉口罩和手套塞进炉膛里烧掉,又细细洗了手消了毒,才推开门进了里间。 果然,皓皓躺在自己的小床里,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小肚子挺着,小胳膊向前伸着,握着小拳头,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正在用力。这两天吃好睡好长出来的小肉肉都嘟了起来,嘴巴用力地抿起来,双下巴都给夹出来了,小脸蛋涨得通红,红苹果一般,别提多可爱了。 程云淓笑起来,忍住了想要亲亲小胖脸的念头,没去打搅无缺公子奋力地出恭,转向坐在炕上抱着杯子喝水的小鱼儿。她已经不发烧了,虽然还有些虚弱,此时正抱着一个带吸管的儿童保温壶在喝水,那是程云淓去霓虹旅游时候,给侄儿买的狮子保温杯。在现代社会里,但凡有吞金兽的家庭,几乎家家都有这么一个花花绿绿的狮子保温杯,便宜好用,经摔抗造又洋气,也不是很稀奇,但在这个异空间的古代,这玩意太稀罕了。怎么嘴巴对着上面软软的管子吸一下就有水出来了呢?小鱼儿和阿梁一人一个,一下就爱上了,每天抱着那个保温杯,过会儿就吸一口,过会儿就吸一口。程云淓还特特鲜榨了橙汁,装在保温杯里让他俩喝,补充维生素c,增强抵抗力。 “要不要上厕所呀妹妹?”程云淓笑眯眯地问。 小鱼儿还是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放下保温杯,冲程云淓伸出了手要抱抱。 程云淓惊喜地一把接过她的小身子,把她抱在怀里,顺势亲了亲小丫头瘦得凹进去的小脸,这是小丫头第二次回应她了,好开心呀! 阿梁看着程云淓快手快脚地给小鱼儿和皓皓收拾着,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想问外面这个阿兄到底是谁?那么多伤,那么多血,好吓人好吓人,会不会死掉呀?是不是坏人呀?会不会欺负阿姐呀?会不会偷他们的食物呀? 哎呀好多问题,一个都没有得到回答,愁得阿梁苦着脸围着程云淓团团转。 程云淓抽出空来捏住阿梁的脸蛋,笑眯眯地问:“怎么啦阿梁?像只小蜜蜂一样嗡嗡嗡的乱飞?” “阿姐......”阿梁被捏的口齿不清地喊着,因为被阿姐关在房间里冷落了好半天,不禁有点小委屈,“外面那个是谁呀?” “阿姐也不认识。” “那阿姐干嘛要把他带回来?” “阿姐要是不把他带回来,他就会在外面冻死了,就像阿梁不发现小鱼儿,小鱼儿也......小鱼儿就不会跟我们在一起了一样。” 阿梁回过头看看正在专心致志地吃饼干的小鱼儿,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有懂,拉长声音“哦”了一声,又仰起头踮起脚来对着程云淓的耳朵悄悄地说,“他身上好多伤口哟。” “是不是很吓人?” “嗯!”阿梁皱着两条淡眉毛使劲点头,“那是......怎么弄的呀?” “是外面那些烧杀抢掠的坏人,伤害的。” “坏人?” “强占我们大晋国土,杀害我们的同胞......的坏人。”程云淓本来想趁这个机会给阿梁灌输一下爱国主义教育,可看着他懵懂的眼睛里慢慢染了一些湿意,想必是“杀害”这个词他已经听懂了,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捧着他这几天稍微有点点红润起来的小脸,认真地说:“阿梁不怕,阿姐会保护……阿姐定会护你们周全。” 小小的儿郎,用力抿住嘴,强行把眼睛里的湿意压下去,也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阿姐,我也会护你周全的!” 第十三章 小郎君 傍晚,果然又开始下雪了。 程云淓忙了一下午,晚饭就做的比较简单,用鸡汤下了面条给弟弟妹妹吃,面条里放了烫一下就熟的色拉生菜和几个鹌鹑蛋,有荤有素有营养。 因为小鱼儿还小,不怎么会拿筷子把面条和鹌鹑蛋挑起来送进嘴里,每次吃饭都需要程云淓喂,这一次却见阿梁“呼噜呼噜呼噜”飞快地吃完了自己的面条,拿起小筷子坐到小鱼儿身边,开始一口一口地喂妹妹吃面面。 “阿姐,我来喂妹妹,我会的!”阿梁严肃而认真地点着头,说道。 程云淓微笑着捏了捏阿梁头上的发髻小包包,夸赞地说了声:“谢谢阿梁”,小家伙又害羞又高兴地红了脸。 趁着皓皓吃饱喝足乖乖不闹人的时候,程云淓端了一大碗的鸡汤面到外间。 那少年在沙发床上已经昏睡了一下午,也就刚捡到他的时候,喂他吃了一个肉包子垫了底,别的什么都没有吃。他本来就是因为饥饿难耐去抢狗食被发现的,现在怕是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不吃东西哪来的营养和体力与伤病抗争呢? 程云淓放下面条,拿了耳温枪测了一下他的体温,还是38度5,温度好高,看来头孢还没有开始发挥作用。 “小帅哥?”程云淓轻声唤他,没有回应。 “小哥哥?”还是没有回应迹象。 程云淓想了想,又唤他:“小……郎君?” 那少年乌黑的睫毛轻微地动了一下。 “小郎君,吃点东西吧。”程云淓把面碗端到少年苍白的脸前,让鸡汤面温热的香气丝丝袅袅地飘起来,轻纱一般笼住少年苍白无血色的面容。少年睫毛又动了一下,接着沉重地眨动着,眨动着,非常努力地挣扎着想醒来。 终于,那少年一点一点睁开了眼睛,意识还未完全恢复,就被身上的涌上来的伤痛瞬间淹没,牙齿骤然咬紧,连程云淓都几乎能听到他太阳穴上鼓起的血管剧烈跳动的声音: “嘭嘭,嘭嘭,嘭嘭……” 好半天,少年才缓过这一阵的疼痛,慢慢地控制着自己浑身的颤抖,把死死屏住的一口长气缓缓吐出来。 “吃点东西吧,小郎君。”程云淓同情地说,拿着枕边的毛巾擦了擦他头上的冷汗。 这阵疼痛倒是让那少年迅速恢复了清醒,甚至比给他清创的时候更清醒,他向上斜挑的细长的眼睛微睁着,乌黑的瞳仁里像打火机的火星子“啪”地闪了一下,从一只眼睛跳到另一只眼睛,慢慢有了点生机的光亮。 少年张了张嘴,想问句什么,嗓子却因昏睡和发炎而哽住了,发不出声音来。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估计是扁桃腺也发炎红肿了,一时间只能发出嘶哑的轻哼声。 “能稍微坐起来吗?”程云淓问,她估摸了一下,觉得这个侧卧的姿势用筷子不方便喂面条给他吃,心里有点懊悔,应该炖锅鸡汁粥的,用勺子就能吃了。 “……能。”那少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声音,微弱地说道,尝试了几次,总算是咬着牙,屏息从被子里把身体撑了起来。 程云淓赶紧拿了大靠枕塞在他背后,感觉到那少年极力抑制着,想让身体不乱颤,却没能如愿,弄得她的心都在跟着抖。 那少年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只能闭着眼睛等待着疼痛过去。他能感受到一只冰凉的小手拿着巾子轻手轻脚地擦着头上涔涔的冷汗,又在他脖子上围了一条大巾子,等他终于缓过来慢慢睁开眼睛,一碗喷香的汤饼端到了他的面前。 “咕噜……咕噜噜……”那少年和程云淓立刻听到了他肚子里发出的饥饿的呐喊。 真……饿啊! 不知道多少天没吃上一顿饭了,先还能和着大雪啃几口干粮,在被雪封住的深山里刨出一两只躲在洞穴里的野兔或者松鼠,那么大的雪,连野狼都不肯出来觅食,就算又主动回去袭击了尾随的突厥人,抢过来的干粮也没吃上一两天。 树干、枯叶、冻得僵硬的生的野鼠…..最后也只有雪块,甚至身上大氅的毛皮…… “趁热吃吧。”耳边的声音甜甜柔柔的,还带着奶声稚气,像春天暖风中的风铃般叮咚悦耳,那般地熨帖。 眼前这位小娘子仿佛还没有比灶台上的锅子高多少,穿着奇怪的短衣和长裤,乌黑的头发梳到脑后,扎了一个高高的辫子,笑眯眯地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大碗,乌黑的眼睛像月牙一般弯起来,嘴角边还有两个小酒窝。 从狗窝里救回自己的,就是这位小娘子吗? 仿佛是的……记不清了……那段记忆如同幻影一般模模糊糊,一回忆太阳穴就嘭嘭乱跳……是她家的大人吧?不然,在这冰天雪地的山野乡村,这个小小的小娘子怎会存活? “救命之恩……”那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那泛着油光的面条碗里,清了清嗓子里,声音嘶哑道,“秦征永生难忘。” “你叫秦征?”程云淓点点头欣然接受了他的感谢,把碗放到他手心了,又给他塞了一双筷子,“秦小郎君先不必客气,快吃吧!” 那少年,秦征秦小郎君,终于不再矜持,几乎就在程云淓进房找出羽绒服给他披在肩上的没多久,他碗里的面条,不,应该叫汤饼,就连汤带肉带面带生菜和鹌鹑蛋,都吃光光了。 “我再去给你盛一碗吧。”程云淓接过他手里的空碗和筷子,说。 “不,不必了。”秦小郎君喘了口气,艰难地换了一个姿势,轻声道。 “你不必担心,我们还有粮食可过冬的。”程云淓说。 秦征愣了一下,有点羞惭地小声说道:“某倒没有顾虑到这个……” “哦?”程云淓有点不明白,“小郎君不必客气哦,不吃饱如何对抗这般重的伤痛和寒热?” “也还不曾顾虑到这些,”秦征觉得小娘子年纪小小,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而自己却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而不再吃的,更觉得不好意思,“某只是考量到久饿乍食,怕撑破肚皮。”他几乎请不可闻地解释道。 “如此!”程云淓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居然没想到这一点。” 她把碗和筷子放到灶台边,拿了温热的毛巾过来递给秦小郎君擦了擦嘴和手,然后大大方方地说:“我叫程云淓,是离此不远的三家村人。大雪之前三家村被突厥骑兵屠村,耶耶阿娘和村里人都遭了难,就我和弟弟,还有村正家胖孙子阿梁逃了出来。一路逃到此地来投奔嫁过来的姑姑和姑父一家,到了却发现大王村也似乎糟了袭击,村里空无一人,想必是躲进山里了。我们年纪还小,气力不及,大雪又封了路,就在此躲了起来,盼着天气好了姑姑姑父一家从山里出来,便一切都好了。” 秦小郎君手里捏着毛巾,端详着自己贴了创可贴的手指,乌黑的眉毛轻轻一动,上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程云淓。 程云淓不是真的小孩子,很快捕捉到了他的目光,询问地也挑了挑眉,歪着头等他自己说出来。 但秦征想了一想,把手里的毛巾放下,摆出一副开诚布公的姿态,面对着程云淓,道:“在下秦征,行十一,长安人氏,随父亲前来瓜、凉公干。” 程云淓等了一下,睁大了眼睛:“啊?没了?” 秦征瞥到她清朗乌亮的眸子,忽然又觉得有些羞惭,只好接着道,“我父亲是北庭军将领,我乃北庭都护军戍边卫斥候。突厥骑兵犯我边境之后,几次遭遇,与同袍失散,九死一生。幸被程小娘子所救,免遭冻饿而殁,征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秦征抱拳,欲挣扎着在床上鞠躬行礼。 程云淓赶紧拦了一下,有点诧异地问:“你是戍边卫斥候?” “然。” “你才多大?有十四岁吗?” 这么点小屁孩,初中都没毕业的上战场打仗? 万恶的旧社会啊! 秦征不觉怔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这小娘子的言语未免有点……过于直白。转念一想,她不过只是八九岁的乡下小娘子,哪里学过什么礼仪? 他刚在思考怎么回答,程云淓却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才”八岁,还是个童稚的小萝莉,不是几天前那个二十八岁的老阿姨,这么说话好奇怪的感觉,又不是面对培训学校那些同等年龄不好好做作业的熊孩子们。 于是程云淓赶紧歪了歪头,摆出一个“天真浪漫”的甜笑,说道:“我只想着,小郎君年不过束发,却已然为国为民上阵杀敌,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拯救苍生于水火战乱,实在是我等......小民之福啊。” 秦征眼角跳了跳,又瞥了一眼这个丁点大的女童,她摇头晃脑地说出一串恭维之词,小辫子在脑后一翘一翘的,惊诧自己年龄尚幼就要上阵杀敌是真的,但什么“为国为民”,什么“抛头颅洒热血”“赈救苍生于水火战乱”,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通也不通,怕也根本不是真心,也不知她自己懂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而程云淓却暗暗擦了把冷汗,多少年没拍过马屁了,还要拍一些拽词儿的马屁,业务实在不熟练,差点连“我等p民”这种网络俗语都脱口而出,真是太没文化了,羞愧羞愧。 还好这个秦小郎君,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十一郎,还发着高烧,精神不济,只是笑笑并没放在心里面......的吧? 第十四章 朝食 门外的风雪又大了,北风呜呜地尖叫着,总想着从门缝里往温暖的房间里钻,却被厚厚的防寒泡泡塑料膜英勇地挡了回去。灶台里的火安静地跳动着,发出轻微地噼里啪啦的轻响,红色的火焰把并不算大的外间照得很分明,灶台边堆着锅碗瓢盆和米面肉菜,在微微跳动地火光中,像动画片里主人睡着就要活起来的小精灵一样,悄么唧唧地在地上留下模糊而窥探的阴影。 这个年代普遍照明光线都很不够,有钱的富人家里用得上蜡烛,像三家村王家庄这样的边民小村里,一到冬夜都早早睡了,节省出灯油来等着最紧要的时候用。 习惯了电灯的程云淓自然是觉得即使点了蜡烛也是一样的黑灯瞎火,却也不好在并不知根知底的秦征面前把台灯拿出来用。仅仅灶台里的火光是不够的,灯油她点过一次,太熏人了,于是她还是一脸坦然地点了好几根蜡烛放在外间的灶台旁照着,飞快地把碗筷都洗了,趁着秦小郎君还没睡沉,又喂了他吃了一次头孢,检查了伤口的包扎,在沙发床的床头放了那张破旧的小竹椅,权当床头柜了,上面也摆了一个注满了温水的狮子保温杯。 程云淓教了他如何打开保温杯,对着吸管喝上热水。秦小郎君的眼神在点点烛光之中飘忽不定,大概是在怀疑这个花花绿绿的保温杯究竟是个什么物什,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又有些困惑地望了望非常坦然的程云淓,没有把问题问出口,似乎程云淓的态度干扰了他的认知,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少见多怪了,这个仿佛很好用的水壶其实在边城家家户户都在用,只是自己没有见过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 高烧和伤痛让他精神不济、思维迟钝,在程云淓给他又是贴退烧贴,又是酒精棉球擦拭手心地物理退烧的操作下,很快就又睡着了。 一夜无梦。 等第二天一早秦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那个女童端了一碗什么深色的饮子站在他床头,声音低低地说:“大郎,吃药了。” 这情景好生怪异,秦征猛然清醒,头往后一仰,不妨牵动了伤口,“嘶”地一声,痛出一声冷汗。 程云淓没想到自己在演情景剧的时候,秦征睁了眼睛,倒是也一样吓了她一跳。 “威力这么大吗?”她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笑得弯下了腰,伸出一只小手安抚地抚了抚秦小郎君的额头,高兴地说,“高烧,不,寒热退了一点呢!” 小小女童的笑声朗朗,银铃一般清脆悦耳,乌黑的大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说话声音也软软糯糯,还带着稚气奶音,浑然不忧愁的样子,让秦征不知怎么心头一松,也不禁微微一笑。 里间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同样穿着不知什么质地短衣和蓝色裤子的男童伸出脑袋来,左看看右看看。 “阿梁,来来来,跟秦家阿兄打个招呼。”程云淓把手中的饮子递到秦征手中,冲着阿梁招了招手,阿梁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来,小鱼儿也颠颠儿地跟了出来,躲在阿梁身后,露出一只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秦征。 “这是我们三家村的弟弟,刘阿梁,这是小鱼儿......嗯,王小鱼儿,”程云淓摸摸小鱼儿的头,昵声哄道,“妹妹好乖的,今天都自己洗手手了呢!” 小鱼儿赶紧把脸藏到程云淓怀里,伸出两手要抱,程云淓费力地把她抱起来,亲亲她的小脸蛋。 “你们......”秦征看着这一排小孩童,又听到里间里还有婴儿的哦哦呀呀,心里脑中一团迷懵,想问:“你们是怎么在这战乱和风雪中幸存下来的?”却困惑地不知如何问出来。 他环顾身处的这窄小厢房的外间,杂物虽多却码得整整齐齐,地面上不见灰尘,灶台上的大陶釜里烧着热水,一侧的小炉上熬着粥,而自己睡的这张奇异胡床的床头用小竹椅权当隔断隔开灶台空间。吃食药品放在床头,痰盂放在床位,床下摆着一双黑色鞋子,鞋头冲外,放在一条线上。 三个孩童虽然衣着款式有些古怪,却都没有一块补丁,衣服裤子和小鞋子的质地精良厚实,非丝非锦,也不是桂布,却仿佛比桂布更细密结实,却又厚实亲肤。衣裤的颜色也都不是以前曾经见过的,衣裤子上绣着漂亮的图案,仿佛是小动物,色泽靓丽,不是精绣,却也拙朴可爱。小发髻小辫子整齐地梳起来,脸上手上干干净净,完全不像是吃过苦受过罪的样子,连小鱼儿脖子上围着的毛巾的围嘴,也都是白白的,没有一点肮脏的痕迹。 若不是身上的伤口的剧痛让他清醒,秦征都恍然觉得自己依旧身处梦境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也穿着浅色的非常柔软的棉布衣服,竟是没有前襟开衽的。如果他此时能跟程云淓聊聊,程云淓会告诉他那叫套头的高领保暖内衣裤,国内高端内衣品牌的哦。他的手中端着一个非常精致细腻的白瓷小碗,碗里的温热的饮子有一丝淡淡的药味和参汤的苦味。 “快趁热喝了吧,”程云淓说,“这是红参的膏子冲的水,补气的。我们没有整个的人参,只翻找到一点碎参熬的膏子。” 其实是棒子国代购的红参膏方饮啦,程云淓肚子里嘀咕着,空间小家里没有啥补品,只有嫂子生昂宝之前她找代购买的一些高丽红参膏冲剂,据说跟整根的人参效果一样,她自己留了一盒60支,断断续续吃了一些,挺方便的,撕开小包装用水或者牛奶冲冲就能喝了,熬夜的时候来一支,连着喝上一个月的话,倒是感觉蛮补气血。 红参小朋友不能喝,便宜十四、五岁的正太秦征了。 程云淓看出来了秦征的疑惑,也看出来他因为教养和自身谨慎性格的原因,没好意思把这些疑惑问出口,她心中暗笑,干脆假装看不出。 既然他不问,她也就乐得不去解释。 要问了就说是在大王村各家地窖和炕洞里找到的。 不然呢? 我们还是一群懵懵懂懂、死里逃生的宝宝,我们能从哪里弄到这些东东呀? 天真可爱地围笑! “家”里多了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虽然能够利用门里门外搞搞障眼法去掩饰原地“失踪”跑去空间小家的行为,但这个少年看上去太聪明了,不太好骗,程云淓决定还是要谨慎为好。幸好这几天从空间小家里拿出来的食物、用品和药品都足够多,倒也不怕一时急用找不到。 空间小家里一天能有四个荠菜大肉包子拿出来,这天早上程云淓就点起小炉子,当着秦征的面,用平底锅把四个头天晚上拿出来的冻包子放点油,煎成底部有酥酥的焦壳儿的水煎包,又摊了五个荷包蛋,加上熬好的加了一把小米和红枣肉的大米粥,把片好的火锅黑鱼片生滚了一下,剁了生菜碎进去,香得小鱼儿颠颠儿地抱着小兔子玩偶跑出来,伸出细细的小爪子抓住程云淓的衣襟要吃。 程云淓干脆在灶台边摆了两个方凳子作小桌,让阿梁和小鱼儿拿着小板凳坐好了,摆上他们的卡通分餐盘和同系列的摔不碎卡通小碗,做好一样就给他们上一样,也同样给秦征也上了一份,只是比两个小的都要多。他们三个都是一个包子一个荷包蛋和一小碗粥,秦征则是俩包子俩荷包蛋和一大碗生滚鱼片粥,就怕这正青春期发育中的孩子吃不饱。 秦征披着衣服靠在靠垫上,看着程云淓往自己盘子里夹了两个包子,羞耻得耳朵都红透了,实没想到自己竟从几个幼童的口里夺食。 “不是……不不……我不不要……不……” 秦征自问平日口齿都还算伶俐,此时却口吃起来,推拒着程小娘子递过来的堆满食物的盘子,又唯恐被视为惺惺作态,耳边嗡了一声,一时间满头冒起了虚汗,脸色又红又白,把程云淓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盘子擦了手,拿起耳温枪给他“滴”了一下,37度9,虽然没有退烧,但比昨天好多了,没又烧回去呀?是伤口太疼了吗? 秦征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地摇了摇手,还没把早餐推拒了,又望向程云淓手中的耳温枪,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温度计。”程云淓决定要把这个“坦坦荡荡”的态度贯彻到底,大大方方地把耳温枪摊在手上给秦征看。 “温……度……什么?”秦征看着这个质地、形状、用途,包括名称都非常陌生的东西,很莫名地问道。 “如果你发了寒热,就用它来测测你的体温。”程云淓依旧“大大方方”地说着,心里却有点打鼓,赶紧假装顺手地把耳温枪放到一边,把盘子再次端起来,塞到正在疑惑的秦征手中,企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吃吧秦小郎君,人是铁,饭是…..饭不荒,一顿不吃饿得慌。” “嗯?饭不慌?”秦征更疑惑了。 “饭不荒的意思就是……有食物就赶紧吃,尤其是在伤病缠身的情况下。”程云淓抬头看了看秦征乌黑的眼睛,退让了一步,笑眯眯地承认了,“我瞎编的,就为了顺口。” 这边阿梁和小鱼儿都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拿着为少儿设计的杀菌无毒小筷子……不,小箸和小勺,费力地戳着焦香四溢的荷包蛋和生滚鱼片粥,另一只手举着荠菜肉包子,一口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吃吧,我们的找到的食物丰足,躲在这个小屋里,撑过整个冬天都没有问题。”程云淓道。 她把一个人在里间床上孤独地咿咿呀呀自说自话的皓皓抱出来,也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小鱼儿旁边,面前的方凳上多搁了一碗蒸蛋黄,喂一口皓皓,喂一口小鱼儿,自己再啃一口皮子煎得焦黄酥脆的荠菜大肉包,嘴巴塞得满满的,也吃得兴高采烈。 程云淓本来就是一个爱吃面食和肉食的人,以前在现代社会,为了减肥,或者说为了健康生活,碳水吃得很少很少,肉肉也只敢吃牛排高蛋白,这回仗着身体还小,一大口一大口地吃包子饺子大馒头,还拿油煎了吃,真是太满足了,嘤嘤嘤! 第十五章 鹰哨 早餐,不,现在应该叫做朝食,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五个孩子都吃的饱饱的,浑身暖洋洋,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微笑,除了小鲜肉秦征那一张带着伤痕、涂着碘伏贴着创可贴的脸上依旧暗含着疑问,但程云淓心里默默表示不问到鼻子跟前就当根本不存在,问到鼻子跟前咱也三不知。 自从把这少年救回来,程云淓也不是不纠结,一会儿后悔得不行,万一捡条狼或者蛇回来怎么办?一会儿又觉得做的是对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冻饿而死,大不了等战事结束把这娃甩掉。她脑子不停地在转,预设了许多问题和各种危险,又设想了每个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法,辣椒水的小喷雾就悄悄地揣在右边裤子口袋里,伸手就能拿得到。 秦征在悄悄地观察着她,她自然也是一脸“坦然”地悄悄地观察着这位秦十一郎。 吃药又是一次考验心理和演技的时刻。 昨天顺利地把药喂进去是因为秦征伤势太重一直高烧昏沉沉的。早起他的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一些,朝食过后半个小时,程云淓把四颗头孢胶囊放到他手心的时候,他眼周肌肤还有些青肿的乌黑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斜了过来。 “这是治寒热的药,昨日你便吃过,今朝寒热才退得这般快。”程云淓道。 秦征看着手中这四颗白红相间、长圆型的药丸,想问这究竟是什么药,又怕伤了救命恩人的心,再一想昨天吃的时候也没有问,今天再问会不会太矫情? 这么一琢磨,程云淓把他的手稍微一抬,顺势就闷进嘴里吞了下去,差点被噎住,灌了好大一杯温水才缓过来。 “咳……咳……谢谢……”秦征窘迫地虚握着拳头捂嘴边遮掩地咳嗽着,又是满脸通红。 “多喝点水。”程云淓安慰地说着,顺手摸了摸秦征的头,然后起身走了,留下秦征眼睛猛一睁,一脸震惊地呆住。 “她不会……把我当成小猫小狗了吧?” 秦征觉得自己浑身的伤火辣辣地疼,一直疼到脑子里,一阵一阵地晕眩。 毕竟是伤太重,秦征闭着眼睛只是想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先休憩片刻,没想到就睡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是一屋光明,也一室微寒。程云淓打开了门,一手费力地抱着被包成一个球的皓皓,另一手则牵着穿得像小企鹅一般的小鱼儿,教她勇敢地踏出门槛,踩一踩室外的雪。 阿梁已经拉着购物小车奔出去了,在小厢房门口又下了一夜、厚厚白色翻糖糖霜一般漂亮的雪地上踢踢踏踏地跑着,欢快地留下一个一个脚印。 “雪停了。”秦征喃喃地自语,仔细听着门外阿梁唤着“阿姐快来快来”,程云淓则压低声音吩咐他不要乱跑,还有皓皓咿咿呀呀哼唧不停。 门“吱呀”一声,又被程云淓反手带上。房间里暗了下来,炉膛里的火焰跳动着微弱的红色光芒,发出轻微的劈里啪啦的声音,秦征吐出一口长气,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索了一下,眉头微怔,摸出一个方方正正……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东西。 那东西薄薄的,不过比信函略大一些,四角周正,线条平滑,如刀刻一般,像信匣,又似软袋,周身如琉璃般透明,却不似琉璃那般坚硬,摸起来倒有几分熟皮绷成的一样,有些韧劲。这琉璃软“袋”的肚子鼓起,将一团占了血和泥,用细绳缠起来的破烂油纸包,包在其中,一眼便能看到,正是秦征贴心藏好的那个小包裹。秦征将它捧在手中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眼见着油纸包在其中滑动,却又不知该如何拿出来。 俄顷,秦征将手指捏住那琉璃软袋一边有一个荡下来的小小的突起,顺着连着这条外边都比其余三条粗糙的边缘黑线往外一拉,这条边缘就如铁犁入泥一般,跟在那条小突起后面,向两边犁开了。 秦征长眉一挑,好奇地来回拉了几遍,触手又轻又巧又顺滑,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又是怎样灵巧地做出这样严密的小机关。 他把油纸包拿了出来,解开细绳,露出里面几张卷在一起的羊皮纸和写的满满的沾了点点血迹的信件,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并无什么不妥,看起来程小娘子在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时候,看到了油纸包只是原封原样地放到了这个琉璃袋子里。 这么一想,秦征马上又记起自己身上穿着的一身浅色的柔软衣服。昨日高烧和虚弱的令他无法反对程小娘子给他清洗和包扎伤口,一想到自己从里到外的衣服全都换了个遍,浑身的伤口又火辣辣地疼痛起来,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一阵疼痛过去。 油纸包散开,一个硬硬的细长的什么东西落在他手心,被他死死地抵在手指上,尖硬的边缘压住手指上一道伤口,顿时疼得他满头冷汗,倒是能略微分散一下肩背、肋下和大腿上大面积的火辣辣的钝痛。 门外有孩童欢乐的笑声逐渐走近,秦征赶紧把脸侧了一下,侧向墙壁。 门开了一条小缝,程云淓抱着皓皓,牵着小鱼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不过只在雪地上跑了十五分钟都不到,几个孩子的身上就都裹了一身的寒气,脸色红扑扑的,眼睛里也是亮晶晶的,比时时闷在暖和的房间里精神好多了。 “秦家阿兄还在睡,我们小小声。” 程云淓转过头对着阿梁小声说道,阿梁一手拉着装满了劈柴的购物小拉车,一手捂住嘴,用力地点着头,踮起脚尖迈进门槛,又小心翼翼地回身把门关上了。 秦征听着程家小娘子把两个最小的带进里间,阿梁则撅着屁股把劈柴都顺着墙边码码好了,才拍拍手又踮着脚尖推门进了房。秦征一直听到房门关好,里间里传来几个孩童嬉笑的声音,才舒了口气,睁开眼睛。 因为门窗俱闭,房间里的光线不算好,却也能知道外面已然雪霁,但太阳还在云层里,并未天晴。秦征闭着眼躺了一会儿,里间房门虽然关着,却能听到程家小娘子稚气童音在放轻声教弟妹们念诗和数数: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中间夹杂着阿梁笨拙的学舌,皓皓的哼哼唧唧和程家小娘子轻柔地笑着纠正和夸奖,小鱼儿倒是一直都不发一声的,莫非不会说话? 秦征把油纸包照原样收好,想了一下,又放进那琉璃软袋中,手指捏住那小吊坠,将机关合拢,又抬手将一直捏在手中的那细长的物什放在唇边,缓了片刻,吸了一口气慢慢沉下去,再微微撮起双唇,轻轻吹了一下。 然而这口气却牵动了浑身的伤痛,还未发出声响就蓦地散掉了,还牵起了新的一番疼痛。 秦征闭上眼睛等了几个呼吸,再一次浅浅地吸了一口气,身体上大片伤痛让他无法平稳地呼吸,只能缓缓将那口气往下沉,一旦伤痛涌起,便停下来,再慢慢将气吐出,如在奔腾的怒江中行舟一般,既然一时无法征服惊涛,便另辟蹊径,顺着骇浪的边缘和空隙避险而行。 慢慢地,他终于能感应到丝丝真气从剧痛的四肢百骸之中悄然而出,丝丝缕缕汇集起来,如同山崖石缝里淅出的水滴一般,点点滴滴汇集成细细浅浅的水流,顺着经络向着丹田淅淅沥沥地汇聚而去,凝成了一汪温暖的深泉。 几息之后,秦征再次撮起双唇,运用体内运行起来的真气,试探着吹了一下手中的这乌黑坚硬的特殊的鹰哨。 耳边未有声音响起,秦征却知道鹰哨已通,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吹了下去。 这鹰哨似乎并未发音,不会被身边人觉察,却其实发出的声音人耳是听不到的,只有大晋西部军斥候部中训练有素的红鹰才可听到。只是因为气力不足,汇聚的真气没多久就力竭了,秦征也不知在这门窗紧闭的室内,以他目前的功力吹出的特殊哨声能传出多远,是否会被红鹰捕捉得到。 太阳穴嘭嘭跳动不停,连耳中也开始嗡嗡鸣响。秦征不得不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却不妨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却是闻到了饭菜的香气和“嗤啦嗤啦”的声音,竟是程小娘子坐着小胡凳,在他床头不远点起了炉子在做饭做菜。里间的门开着,小鱼儿抱着长耳朵的兔子娃娃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阿梁则在里间外间跳来跳去,嘴巴里嘟嘟囔囔地背着什么。 “阿兄醒了!”阿梁第一个看到,停下来大声说,“阿姐,阿兄醒啦!” 程云淓刚炒好番茄炒鸡蛋盛到盘子里,正准备切了腊肠做一个煲仔饭,听见阿梁的话就放下手里的刀,撩起长得都要落到地上的防水围裙擦着手走过来道:“吵醒十一郎了,等一下就吃午食了。” 说罢想一想,不对,现在都是一天两顿,有朝食有暮食,应该没有“午食”这一说吧。 “秦小郎君再躺一下,等下下就吃午饭了哦,”程云淓懒得改口,干脆道,“朝食吃太早了,小鱼儿饿了。” 秦征看了一眼踮起脚去够灶台上食物的小鱼儿,“嗯”了一声。等程云淓回身拿了勺舀了一勺番茄炒鸡蛋喂到小鱼儿口中,然后继续回去切腊肠的时候,他偷眼看看她的背影,想了又想,努力撑起身体坐起来,又摸了摸搭在被子上的黑色大氅,这大氅跟几个孩童的衣服一样,是很窄的窄袖,胸前也有一长条琉璃软袋上的那种能拉开的小机关。整个的衣料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很轻,摸上去滑滑的,隔一拳的宽度就缝上一长条线,却又都蓬松地嘭起来,轻飘飘的样子,能够御寒吗? 秦征有点犹豫,又想起早上几个孩子出门玩耍时外面穿的大氅也差不多都是这个质地,大概,是能御寒的吧。 正想着,拿着毛巾给小鱼儿擦手的阿梁看到他似乎想起床,就鼓起勇气走到了床头,小声说道:“阿姐说了,阿兄在发寒热,不好起来呢。”边说着,边把小短手举到脸边,看着秦征的眼睛,非常认真地摇了摇。 秦征看着他的小胖脸,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尤其是程小娘子也闻声转过头来,说道:“秦小郎君再躺躺,饭菜马上就好了。” “我……躺的时间太久,出去略走走。”秦征耳根发热地说道。 “小郎君还在发寒热,伤势也太严重,还是不要出去吧,以免受凉寒热更重了。”程云淓劝道。 “不会的,只是……略走走。”秦征支支吾吾,却还是将那件轻飘飘的大氅披在身上,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程云淓看他坚持,正准备继续劝阻,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这娃儿是不是要上厕所了呀?” 第十六章 等鹰来 程云淓在空间小家里给秦征找了好几件适合他穿的衣服。 秦征原来那一身衣服破的破烂的烂,又是血又是泥,已经都不能穿了,那双不知什么皮子做的靴子也裂了好大的口子。程云淓怕他还有什么需要,换下来之后就用塑料袋装着放在沙发床床下,想等他什么时候看过了说可以扔了再扔掉。 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还没有长成,以程云淓过去做培训老师的眼光来看,他的家境应该是很良好的,营养充足,手上虽然有茧子,但却不是做农活的老茧,而是捏笔或者握刀剑的茧子。这个年代的人营养感觉都不太够,长得也没有现代都同龄孩子结实,不过秦征虽然现在还是根细竹竿,就个子来说在他这个年龄的少年里,即便是跟现代社会的孩子们比,好似也没有觉得矮。 贴身的保暖内衣裤都是给老爸买的,全新的羊羊羊,给秦征穿了有点大,不瞎折腾--比如被刀剑划破的话,穿个几年也应该没有问题。哥哥的几件高领低领的羊绒衫比了比也都能穿,就是大一些,倒是能叠加着穿两三件用来御寒。 空间小家里现成有好几双男式鞋,有给老爸买的,也有给哥哥买的,都是全新的名牌货,程云淓费老大劲才买到,要么在某宝直播间血拼抢的,要么找代购海淘的,质量式样都是顶呱呱,价格不菲。老爸比哥哥个子矮,脚也要小一些,所以给老爸买的几双鞋的鞋码还算合适,程云淓就把给老爸买的一双魔术贴的厚底雪地靴拿了出来,心里一时有点酸溜溜的。 这双鞋程云淓看中好久了,好容易找代购买到,还是给老爸老妈买的情侣款,想尽一下宝贝女儿的孝心,却没有机会给老爸老妈穿了。 全身上下只有裤子目前没有合适给秦征穿的,几条给哥哥买的牛仔裤、冲锋裤都因为他腿上的伤口包扎得很厚而套不上去,倒是翻出来一条自己冬天时候穿的家居休闲运动裤,水货三叶草的,宽宽大大,加了细密舒服的厚绒,虽然有点短,穿上厚厚的羊毛袜再套上雪地靴,外面再披一件自己去北欧看极光时候买的黑色长款大鹅羽绒服,应该还算不冷。 这么从上倒下给秦征一打扮,嚯!即使脸色苍白,额头和脸颊上青肿和擦伤的血痕未消,又贴了创可贴,擦了一大片的碘伏,但看这个鼻梁这个眉骨,这个很有轮廓感的下巴,还真是个帅气美少年呢! 接下来的一天,程云淓都觉得秦征怪怪的,始终垂着眼帘,正眼都不看她。吃药换药都听话得很,也没用疑惑又不好意思问的目光瞟伐瞟伐,而且时常拿着一个黑色的哨子样的东西,放在唇边吹,又没吹出什么声音来,像在运气似的,真是好奇怪。 阿梁也觉得秦家阿兄有点奇怪,自从午饭前他充当小拐杖,让秦家阿兄撑着小肩膀去院子后面上过茅厕,把阿姐在他昏睡的时候都给他接过几次尿的事儿告诉秦家阿兄后,他的脸就红得发紫,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发烧了,会不会又昏睡不醒呢? 阿梁把自己的担心悄悄告诉了阿姐,引得阿姐笑了半天,然后摸摸头,告诉阿梁不用担心,阿姐会照顾好“所有的人”的。 好吧。 阿梁坐在炕桌上,用手撑着脸蛋,瞧着躺在自己的小床里吐口水泡泡和一手拿着一块饼干,左边一口右边一口吃得专心致志的小鱼儿,忧伤地叹着气。以前阿姐时时刻刻都陪着他们三个,说话念诗讲故事,教他们画画,唱歌哄小鱼儿和皓皓睡觉,现在呢,从昨天到今天,阿姐花了好多时间和精力在外面照顾那个秦家阿兄,午睡都没有来陪皓皓睡呢! 这两个家伙一个就知道吃,一个就知道睡,都不能理解现在的形势和自己的心情,真气人! 第二天一大早,阿梁就被早早叫起,穿好衣服扶着秦家阿兄去方便。他嘴巴撅得高高的,觉得秦家阿兄好麻烦,阿姐已经在隔壁正房里给他布置了净桶,可以少走很多路呢,他却偏要走好远去后院茅厕方便,自己又走不利索,摔倒了怎么办?又着凉了发寒热怎么办? 秦征看出了阿梁的不开心,想正色跟他谈谈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但一想到自己,禁不住眼前一阵发黑,停住蹒跚的脚步,站在院中等着这阵晕眩过去。 小厢房的门半开着,雪后清晨寒冷的空气中传来一阵阵温暖的食物的香气和婴儿特有的“咯咯咯咯”的笑声,阿梁蹦跳着冲向院中堆起的小雪人,踢起一阵阵的雪雾,院外狗吠声声,诺大的一个山村,显得又安静又温存。 然而,秦征却知道,这安静的背后隐藏着时刻会掩上来的浓厚恶臭的血腥和残酷。 他抬手慢慢地把大氅前襟那一条精巧的小机关拉开,是的,程云淓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叫“拉链”,怎么做出来的? “不知道呢。” 程小娘子一脸的“懵懂”地说道,实力演绎了什么叫“一问三不知”。 雪后的寒风如刀般顺着敞开的衣襟钻了进来,让秦征狠狠地打了几个寒颤,肩背、肋下和大腿上火辣辣的大片伤口却因这刺骨的寒冷侵入身体而平缓了一些。他扶着院内一棵枯树站定了,吐出一口长气,将捏在手里的鹰哨抵在唇边,缓缓地将体内凝聚的真气送入这小小的铁哨中再传出去。 “阿梁,”程云淓在房间里提高声音道,“去柴房里拿几个土豆过来。” “哎!”阿梁扭头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雪沫子,穿得像个小球一样,颠颠儿地迈着小短腿跑向柴房,踮着脚伸着手把柴房门的插销顶开,撅着屁股像小土拨鼠一样钻了进去。 秦征左右看了看,不自觉地向着柴房的方向走了几步,一时间又觉得这种窥探非常地可耻,犹犹豫豫地停下了脚步,只能看到阿梁拖出一个带小轮子的深蓝色的篮子,篮子的一端有一个长长的把手可以拖着,他又颠颠地把这个篮子拖到小厢房门口,迈着腿跨进门,问:“阿淓阿姐,要几个土豆呀?” 秦征长眉一皱,土豆又是什么? 这不过一天两夜,这吃的穿得用的,都是秦征以前所不曾见过的,那粥里的颗粒雪白饱满的大米、精细白净的面粉、都一样粗细长短或者扭成各种小圈圈的汤饼,还有那“煲仔饭”里的“腊肠”、酸甜可口的“番茄炒鸡蛋”、冬日里不可能出现的新鲜翠绿的蔬菜、甘甜的橙子和苹果、味道醇香,五花三层的“东坡肉”、那雪白精致的碗碟、弟弟妹妹们爱不释手的印着色彩斑斓漂亮图案的分格小盘子小杯子、放一夜水依旧是温的奇怪的杯子、身上穿着的轻飘飘却可以御寒的大氅、精巧的“拉链”、毛茸茸却柔软有弹性的“高领羊绒衫”…..还有他们每个人脚下穿的靴子,不说那质地厚实又防寒的鞋底吧,竟然还分了左右脚呢! 这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娘子,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几个孤儿,一个人忙里忙外照顾着三个弟弟妹妹和一个伤势严重的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是怎么弄到这些食物和衣服用品的?是怎么弄到这吃了不过两天就退烧的药丸的? 秦征把手中的鹰哨用力捏了捏,忽然想起小时曾在阿耶的书房里翻到一些奇志怪谈的杂文,里面有许多鬼神妖怪的小故事,不是狐狸精化作少女迷惑书生,就是女鬼幻化成人吸取过路人的阳气……难道说她竟然是妖怪?或者说,她本来就已经……不然怎会逃出尸骨坑? 这一切都是幻象吗?自己是中了她的幻术吗?她给自己吃的那些药丸,是不是石头土粒?还是……自己本来就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在阴间,还未喝孟婆汤…… 一阵寒风吹过,秦征一抖,胳膊上寒毛“唰”地一声,根根竖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僵硬着脖子缓缓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走到自己面前的程小娘子正扬起头冲自己微笑,头皮一阵发麻。 “你站在雪地里不冷吗?”程云淓笑眯眯地问道。 程云淓觉得自己有点矮,跟秦征小帅哥说话得仰起头。虽然没有太阳,但地面的白雪和天空阴云连在一起反着阴沉的白光,照的她的眼睛睁不开,只能眯起眼睛,看着秦征背着光阴影下苍白的脸。 这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爱逞能,在大冷天里敞着羽绒服,额头上竟然有一圈细细密密的小汗珠,刚才一个人站在树下也不知道想什么,迷迷蒙蒙的,喊他进来吃早饭连喊几声都没听到。 “你怎么啦?是不是伤口又疼了?”程云淓走上前一步,赶紧把羽绒服的拉链踮起脚尖给秦征拉到下巴下面,仔细地左右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决定等下进去就再给他测个体温,明明早起已经不发烧了呀? 秦征怔怔地看着她,感觉到她微凉的小手费力地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一瞥,看到她脚下有一圈淡淡的影子,又感受到身体上伤口的疼痛,不由得抚了抚狂跳的胸口,应该不是女鬼吧,虽然没太阳,但有影子呢……难道是狐狸精?可是,又不能看她有没有尾巴…… 程云淓莫名其妙地看着秦征的脸色变换,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低头看到他手里拿着的哨子,就搭讪着问:“这是什么呀?我看你一直在吹它,是哨子吗?可是,怎么没有声音呢?” 秦征一时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 程云淓脑子转的非常快,想起小时候看过一部霓虹的电视剧叫《犬笛》,训犬的笛子吹起来人类也是听不到声音的,可村里那几条土狗并没有吠叫和躁动啊,更没有闻声而来,所以,这黑色的哨子应该不是召唤狗狗的。 程云淓不禁疑惑地问道:“这哨子是只有你能听到,我们都听不到吗?”她想着刚才秦征边吹边往天上看,不由得也手搭凉棚抬头看天,嘴里碎碎念地自言自语,“是在召唤鸽子吗?可是鸽哨应该有声音呀?难道说真的是在召唤神龙?” 秦征:“......” “这是鹰哨,”秦征说道,“用来红鹰传讯。” “红鹰传讯?是用来召唤你们部队里......是召唤你们戍边卫的救兵吗?” 秦征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是,也不是。” “嗯?”程云淓挑眉看他。 秦征却没有回答,只是又将鹰哨放在嘴边,悠悠地吹了一口长气。 程云淓依旧手搭凉棚抬头望天左看右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阿姐,你们在看什么呀?”阿梁含了满嘴的食物,腮帮子鼓鼓着,扒着门板拉长声音问。 仿佛在回应他的疑问一般,一声清啸忽然远远地响起。 “什么声音?”程云淓有点兴奋,踮起脚使劲仰起头。 秦征努起双唇,勉力又吹了一声。 又是一声清啸。 在寒冷的清晨,那啸声清晰而嘹亮,由远及近,呼啸而来,惊空遏云一般。 一抬头,只见阴沉的天空中,一个红色的身影,伴着这清冷嘹亮的啸声,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他们的小院疾速地掠空而来。 第十七章 等了个寂寞 “阿姐!” “什么?” “这只鸟......” “这是只鹰。” “这只鹰真的是红色的呢!” “对哦,应该不是染色的。” “它长得好好看呀!” “阿梁不要过去,当心咬你!” “阿姐我给它吃肉肉!” “等一下,它不能吃红烧肉吧,等阿姐去柴房找只鸡......” 可是,这只红鹰跟个门神一般,就蹲在门口的椅子背上,歪着头紧盯着程云淓,略一走动,它的小脑袋就跟着程云淓的脚步转,那乌黑的大环眼一瞬一瞬的,盯得程云淓头皮发麻,动也不敢动。她把小鱼儿和皓皓抱进里间的炕上,也不许阿梁靠近,自己则躲得远远的,生怕它飞过来啄眼睛咬鼻子。 想当年,程云淓可是被村里的大鹅大公鸡追的满街跑而被支教学校的全体(也就五个)学生、家长和全村村民们欢乐围观过的呢! 坐在沙发床边的秦征淡淡地挑眉看了程云淓一眼。 这么怕鹰,莫非是狐狸精?可是那程小娘子骨碌骨碌乱转的眼睛和脑袋后翘得高高的小辫子却又像只贼头贼脑的小松鼠,倒是没听说过松鼠能成精的,总不能是黄皮子吧? 他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窄窄的羊皮纸,正是从红鹰腿上绑着的小竹筒里拿出来的,程云淓躲躲闪闪地凑过去瞅了两眼,发现上面用细细的笔触画着一张图,蚂蚁般的几个小字标注在旁边。 秦征觉察到程云淓在偷看,大方地把羊皮纸展开给她看。 程云淓歪着头看了半天,除了看出是一张线条极其简单的地图之外,那些小字居然都不认识,又不像篆体又不像繁体,更不是甲骨文,难道这里的文字不是我国古代文字? 秦征用眼角余光瞥了瞥程云淓,看她皱着个小眉头仿佛在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上面的字迹,想起她在里间教弟弟妹妹们也念过诗,不由得问道:“你识得字?” 程云淓抬起头,茫然地“啊”了一声,有点沮丧地摇摇头,眉头皱的更紧了。 好歹研究生毕业做过老师的人,落到这个古代,居然变成了文盲,难不成以后要重新读书学字了? 秦征看着她懵懂的眼神,觉得一个边境小村的女童肯定是不曾念过书的。转念一想,若她真是妖精,在深山老林里修行的话,怕也确实不识字,那些押韵的诗词童谣有些秦征也没听过,也许是老妖精们平日里念给小妖精听,她便记住了,又或者她淘气贪玩,背着老妖精们跑去人间,被村里私塾的书声琅琅吸引住,偷偷听到记下的。 人间热闹有趣,之后便不想回那日日要苦修的妖精洞了。 这么一想,秦征就仿佛看到一只小松鼠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日日趴在私塾的窗子外偷听书生学子们念书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微翘,很想伸出手去摸一下那毛茸茸的小尾巴。 “这是北庭都护军斥候传讯暗语,寻常人看不懂。”秦征说道。 “哦,暗语呀。”程云淓舒了一口气,这看不懂就正常了,看来不一定是文盲……地说。 秦征指着羊皮纸上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说道:“这是伏龙山,我们在这。” 程云淓歪着脖子咬嘴唇,心里吐槽:“这哪看得出来是座山?这弯弯曲曲的长线条难道不是条河?” “你的战友……嗯,你的兄弟要来接你吗?”程云淓想了想,问道。 秦征默然了片刻,微微一笑,道:“他们无法前来。” “却是为何?”程云淓抬头询问地看着他。 秦征想了想,细长的手指划过伏龙山斜上而去:“十五年前西突厥与土谷浑趁我大晋国立初建,精力有所不及,侵袭西域十八国,北庭孤悬塞外八年后沦陷。龙朔元年,也就是一年前,圣上继位,划天山为界,在安西都护府以北,再设北庭都护府,旨在重新恢复昔日天朝荣光。然突厥今冬大举入侵,主力大军趁我北庭大军还未到达,攻下伊州和庭州,狼烟滚滚,举戈南向,围困瓜州,意图阻止我北庭大军北上收复之路。其小股部队流窜焉之、伏龙山脉两侧各个村镇,骚扰安西各州县,实际是妄图找到山脉中秘密栈道。” “秘密栈道?”程云淓微瞪双眼,手指也顺着瓜州往下画了一条切断伏龙山脉的线条,“难道是准备奇袭别的城市……嗯,别的城镇?” 秦征有些惊讶,转念一想,小妖精好歹也得修行百年才好幻化成人,还是会有些见识的吧,所以又有一点了然,微微点头,指着伏龙山下方几个点,说道:“宣城、常乐、敦煌,这都是突厥人欲意奇袭重镇。突厥人预想通过栈道绕过瓜州奇袭敦煌,沦陷沙洲,与土谷浑相联,站稳脚跟之后再反围瓜州。” 程云淓听了瓜州、敦煌几个熟悉的地名,两手捧着脸,努力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公鸡背,问道:“所以,北庭都护大军都在伏龙山以北一带御敌,一时无法来接你,是也不是?” 秦征点头。 程云淓眨巴着眼睛,在心里捋了捋这些线头,重新评估了一下眼门前的形势,然后拍了拍秦征的手背,安慰道:“没关系,我们安心躲在这里,等你伤好再做打算。” 秦征抬眼看着她,又是一笑。 “怎么?这里也不安全?”程云淓吃惊地睁大眼睛,“难道这附近就有一条秘密栈道?”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姑姑姑父和大王村村民在山里都有小木屋,这么想想,这些小木屋便修建在横跨伏龙山脉的小道旁边吧? 秦征说道:“大王村入山不远,便是一条秘密栈道,通向伏龙山北侧,本是山民开通连接两侧城镇的小路。这附近方圆几十里各村被屠,便是小股突厥部队前来寻找这秘密栈道所为的暴行。我带一队斥候军深入伏龙山,烧毁了栈道,却也遭遇到了巡山的突厥人,才会受此重伤,我带的小队兵丁军士也均阵亡。我挣扎出山,也因冻饿和伤重不支险些毙命,若不是小娘子所救……” “叫我阿淓吧!”程云淓赶紧说道。 什么小娘子小娘子的,感觉跟高衙内调戏林娘子似的那么不正经,虽然程云淓也知道,这才是目前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正常称呼,但她一时还是觉得不太适应。 秦征微微一笑,拱手道:“若不是阿淓小娘子所救,某也是活不过几息的。” 程云淓扯出一个微笑,心里却在翻白眼,这“阿淓小娘子”和“小娘子”之间,有啥区别?但她不想继续纠结这个称呼了,总得要习惯的,倒是皱着眉头,抓住了秦征说的重点: “你说大王村入山不远便有栈道,而这方圆几十里的屠村暴行,都是来找栈道的小股突厥人干的,那么,这大王村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几十口人,莫非已经遭了难?” 秦征缓了一下,斟酌着慢慢说道:“我等斥候入山不久,便在栈道附近遭遇到了突厥人,他们强押大王村村民入山为他们领路,一路走,一路杀。待我等与之交战之时,村民幸存者所剩无几。我等人数与突厥人相差甚多,无法将剩余村民救回,却又在烧毁栈道之前,目睹数名村民坠崖,怕是……”秦征抑制住呼吸,沉重地摇了摇头。 程云淓的心往下一沉,本来对未来还有一线希望,却不想现实如此残酷。她不忍地抬头看了一眼里间,那温暖的大炕上,小鱼儿正靠小桌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手里的宝塔糖,那是程云淓刚找出来,给几个孩子,包括自己和秦征这个少年,吃了打虫用的,味道虽然不及糖果,但也略带甜味,小鱼儿很喜欢。 冬日里阴沉微弱的白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扎了两个小揪揪的头上,又乖巧又柔弱,像一只趴在床上一下一下学着大猫舔爪子的小奶猫。 这孩子,竟是连耶娘是谁,都不会知道了。 两人一时沉默不语。 站在门边吃着生鸡肉的红鹰“咕”地轻叫了一声,转过头来看了看他们,仿佛也觉得这突然安静的气氛非常诡异。 程云淓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你觉得,突厥人会再次来的大王村,入山寻找秘密栈道吗?” 秦征抬眼看了看她,她圆圆的小脸有点苍白,小眉头紧紧地皱着,却又强作很镇定的样子,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思考和询问,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想抬手安慰地摸摸她的头,却又踌躇了一下,没有行动。 “这条栈道是突厥人目前找到的唯一一条,虽然我等奋力烧毁大段山崖栈道,使其暂时无法通行,但,突厥可汗誓要吞并瓜凉二州,又有围困沙洲的打算,必然会调兵修复栈道。一旦栈道修复,大王村怕是首当其冲。” “那我们,是藏不住了?”程云淓忧心忡忡地小声问道。 秦征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说道:“尽早做打算为好,若是可以,今日午后便走,最迟,也不可晚于明晨。” “今日午后?”程云淓喃喃道,又忍不住向着里间望了一眼。 一个重伤少年,一个婴儿,一个幼儿,两个孩童,在这严寒的大雪中,如何逃离?又能逃向哪里? 秦征仿佛读懂了程云淓的担忧,终于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耷拉下来的小辫子:“我定会带你们安然离开的。”他看着程云淓的眼睛,认真地说着。 她竟然这么担忧,定是法力太小,无法护弟妹们安全。 “我们能去哪儿呢?”程云淓大脑飞速运转着,竟没有注意到秦征摸了摸自己的头,“怎么走呢?” “我特么有百度地图都能走错的路盲啊,这没gps根本连东南西北在哪都不知道!”程云淓心里哀叫,差点脱口叫出声来。 “我们去宣城。”秦征说道,指着羊皮纸抽象地图上的一个点。 程云淓马上仔细地盯着那个点看,连珠炮问道:“宣城?安全吗?离我们多远?要走多久?路上会不会遇到突厥人?路上好不好走?要爬山涉水吗?哦不,这里应该没有什么水……” “目前北庭军正在伏龙山脉北面与突厥大军交战,宣城一带有沙洲刺史魏将军部卫护。突厥人沿着伏龙山脉寻找秘密栈道,我们离开山脉斜向而行,应该不会再遭遇他们。”秦征手指在羊皮纸上画了一条无形的线路给程云淓看,“这一路并无山路险途,只是有一片戈壁,二三十余里而已,穿过了便可走向官道。这一带人烟虽少,路途却还畅通。我去村里寻一下,看看是否有背篓物什可以借助,若有小车更好,若无,就寻出工具做一个。” 他看着程云淓一直紧皱的小眉头,再次带着安慰认真地说道:“这两天雪霁风缓,我们穿好厚衣,带好干粮,走得慢些,却也不是不能逃脱。” 程云淓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安慰一般,抬头看着他严肃地问道:“这条路果然还算好走?” “至少并无险路陡崖。” “斜穿出去碰不到突厥人的哦?” “离开伏龙山脉,便应是安全。” “一共要走多远?” “二百余里,按我们的脚程,六……七天罢。” 二百余里?程云淓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嘴里喃喃自语:“六七天?以我们的力气,怕是走不出一半去吧……我们人多年龄小,脚程太慢,天气又不好,这一路艰难险阻的,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性。若大雪又下下来,可有避寒避雪之所?夜晚不能赶路,可有投宿的地方?天寒地冻,露宿的话肯定不行……” “这一路人烟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投宿避雪之所,”秦征说道,手指顺着羊皮纸,画了一个长弧线,“从伏龙山到宣城,途经三个集镇,十个村庄。我们脚程虽慢,只要走出这片地区,便可经过村落,遇到好心村民。若今日离开大王村,夜晚便可在此处投宿,”秦征点了一下某个程云淓看都看不出来的点,“明日早早上路,天黑必然能走到路边村镇投宿。” 程云淓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秦征,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认得路的哦?” “征曾来回十余次,绝无虚言。” “好!”程云淓说,“我们准备准备,尽快出发!” 第十八章 准备出发 早饭程云淓是用空间小家里的早餐机做的网红款培根奶酪三明治,煎了方型的荷包蛋,夹了番茄片和生菜叶进去,撒了海苔碎,咬一口便能拉出长长的奶酪丝,香喷喷的特别好吃。可惜除了小鱼儿一口一口吃得兢兢业业之外,连阿梁都觉得有点心不在焉。 那只红鹰一直在门口一本正经地踱着步,阿梁很想拿手里的三明治喂给它看他吃不吃,却又怕它跳起来啄屁股,好纠结。 “你不让红鹰给你带个回信吗?”吃完早饭程云淓发现红鹰吃完了一整盒乌鸡肉和一整块鸡胸肉,就这么飞到院中的枯树枝桠上站着,并没有要飞走传讯的意思,就问道。 “它叫阿幽。”秦征说道,晃开问句,只是一笑。 他很快吃完了程云淓精心准备的早餐,什么也没问,连里面脆脆的培根和香香的奶酪,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按照刚才的商议,他要到村里去找一下可以用得上的工具。程云淓想了想,并没有拦他,便让他慢慢地朝院外踱去,自己开始收拾起来。 天比清晨亮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太阳,西北风比前几天都要平缓,雪却已经停了快两天了。这段时间因为呼呼的大风,地面的积雪不深,只是村里因无人打扫,四处都是白皑皑的,反射着云层的光芒,亮的刺眼。 秦征穿着程小娘子给他准备的衣服鞋袜,出门前又硬被她在头上套了顶毛茸茸的灰色羊绒围巾和厚毛帽子,牛筋厚底的防滑防水雪地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冷。 阿幽站在树杈上看着他走出院子,询问地叫了两声,展翅飞了过来,在他头顶上一个盘旋,又落在了村头一棵大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歪着头,看着秦征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那日程云淓发现他的狗窝边,弯下身在窝棚里翻了几下,抽出了一把断了一小半的长刀。 秦征把刀拿在手里看了看,刀把上凝着的血污已经冻成了冰坨,刀刃已卷,刀身上伤痕累累。 这不是秦征自己的兵刃,他的长刀早就断了,这是在拼杀中随手捡到的不知是哪位同袍的兵器,它的主人已经倒在那大雪封住的山林里,一腔热血洒尽。 秦征的眼神掠过那狰狞的断口,看向枝丫上的阿幽。 早在他们潜入伏龙山密林中发现秘密栈道的时候,就放出来三只红鹰报信,然而当他带伤冲出伏龙密林,却并没有看的所需要的布防和援兵。阿幽带来的羊皮纸是唯一有回应的。耶耶、兄长和卢三郎被突厥大军围困在瓜洲,鞭长莫及。而近在咫尺的沙洲刺史魏赞面对如此军情,却置若罔闻,没有一丝的动静。 所以,他要去宣城,他倒要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是否与那几张被他贴身藏起的沾满鲜血的信件有关联。 只是,目前甚至还不能快走的自己,真的能够带着一个婴儿三个儿童,在这酷寒的冬日,穿越二百多余里安全到达宣城吗? 即便在村里找到了类似独轮车、背篓之类的工具,他如今这个状况,怕是连推都推不动、背都背不起。 王家庄跟别的西部边境小镇相比,因为挨着山脚,靠山吃山,村民大半是猎户,所以生活条件还算好,秦征找了两户人家就找到了两三个背篓。他挑了两个看上去比较结实的,准备用来背皓皓和小鱼儿,另外一个小一点的让程小娘子背一点吃食,不用太多,倒是还需要带伤厚实的被子铺盖,晚上夜宿的时候不会冻到,这样的话就需要再来一个背篓了。 若是能找到一辆独轮车便更好了,三个孩子和吃食铺盖都可以放在独轮车上,他之前虽然没有推过,却也曾看过别人推,应该是会比背着孩子们走要省力和快捷。 秦征一手拎着背篓,一手拄着断刀,尝试着迈开大步,想看看自己的身体目前能承受多大的强度和力度。 作为一名斥候,这一路的路线村落戈壁都在他脑海里,此时他把行进路线过了又过,觉得虽然前途茫茫,却也不是没有生机,无论程小娘子的法力发不发挥的出来,安全走到宣城,应该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是,几个婴幼儿却要受些寒苦了,必定会比躲在这临时的小窝里要艰险得多。 秦征一边想着,一边离开已经搜过的几栋房子,准备走到对面另外间院子里再继续寻找,却发现村里几只狗子在他们躲避的院子门口跑来跑去,阿梁跟着它们在院子门口呼呼喝喝地蹦跶着,好像还挺开心的样子。 再转眼一看,程小娘子正蹲在院门口,用力地绑着一辆……车? 秦征微睁双眼,拎着背篓和断刀怔了片刻,才慢慢地走回小院门口。 是的,那是一辆车,虽然秦征之前从未见过,但也从两个轮子上看出来,确实是一辆车。 这辆车不高也不长,除了轮子是黑色的,身体上罩着白色的不知什么材质的罩子,前轮往上的位置高高翘着两个……把手?中段则是一个黑色的仿佛是鞣制好的皮制的小马鞍样的座垫,最末还翘起一个像小靠背的东西。 程小娘子正在这辆“车”旁边,将一个看上去也仿佛是“车”的深深的篓子,用工具安装在那辆白色两轮车的侧边。 “这是,什么?”秦征站在旁边,按耐住心脏的狂跳,尽量平静地问道,虽然心里对自己说,她变出什么来都不应该意外,却还是觉得,好意外。 “这是小车车!”阿梁跳过来,带点炫耀地抢着说道。 “哪里弄来的,小车车?”秦征继续问道。 “家里呀。”阿梁想了想,确实是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阿淓阿姐就带着他骑过这个小车车了,所以很肯定地点着头,对秦征说道。 程云淓拿个扳手,正费力地把链接电瓶车和侧兜的螺丝拧上,闻言抬头冲秦征甜甜一笑,不等他询问,就又低下头手拉脚蹬地用起力来。只是自己实在太小,力气不够,这种螺丝点点螺丝刀也没法用,憋得脸红脖子粗都觉得拧的太松。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手,抬眼对上秦征都要瞪起来的眼睛,说道:“你来!过来帮我忙!” 秦征正在酝酿改如何开口询问,是不是就要开门见山地问清楚她到底有没有法术?有多大能耐?这几天他们吃的喝的用的,是真·食物用品,还是石头子儿小树皮儿变的?这个奇怪的“小车车”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语言还没完全组织好,就被程云淓一把拉了过来,手里被塞了一个冰凉的工具,指着小车车和侧兜之间的连接点,教他道:“用这个扳手套住这个螺丝帽,往右边,对,右边,使劲拧,使劲使劲,拧到完全拧不动了就好了!” 对的,小车车,程云淓的小电瓶车,又被她拿出来用了。 她的小电瓶车其实不大,是某著名电瓶车牌子里女士偏小一点的,不然以她现在才八岁的营养不良儿童的小体格是根本不可能搬得动它。 车车虽小,动力却很强大。 这辆电瓶车是程云淓同事半卖半送给她的二手车。 同事小两口都是骑行爱好者,先是骑自行车,之后进阶到了电瓶车,自家两辆电瓶车都改装过,换了大功率的电池,续航逼近200公里,还曾经骑着这辆电瓶车穿越川藏线,速度耐力都没问题,45度坡也冲得上去,即便冬天寒冷电池能量不够,打个对折,续航开个100公里也应该没啥问题。 秦征正在安装的那个侧挂兜也是同事的改装,本来是欧洲著名骑行品牌里的自行车可折叠行李拖挂车,两个20寸的加宽加厚越野自行车轮,车身用坚固的合金条管和涂硅防雨布做成的,防风防雨,还带个半透明的雨罩。同事家里有俩大金毛,为了带出去兜风,就改装成了电瓶车拖挂车,不但能后拖,还能用钢板和螺丝安装在电瓶车一侧的防撞档上,变成个侧挂。 只是,这种拖挂城里是不能上路的,违章了,而同事老婆怀孕之后,被丈母娘耳提面命不许小两口再骑电瓶车出门瞎溜达,于是就连车带拖挂、带零件等等,很便宜地打包转让了。 当秦征提出要离开大王村的时候,程云淓心里就有了这个打算,这一溜婴幼儿和重伤员,二百多里地,靠脚走能走到明年去,六七天必然是秦征安慰他们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秦征觉得自己能在重伤的情况下背着几个娃靠走路的去宣城,他能吃苦能扛得住,程云淓可没对自己的能力有那么高的评价,即便自己是个成年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现在她还是个体重不到50斤的宝宝。 这电瓶车略微有点小,就算他们都还是孩子和少年,也坐不下五个。她趁着秦征出去找背篓和小独轮车的功夫,赶紧跑进空间小家一顿翻找,还好,拖挂车她搬新家的时候还用过,装了一整箱的书籍也能很轻易地拖动,负重150斤左右没啥问题。拖挂连接的小钢板和螺丝也都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在阳台的收纳箱里放得好好的,一找就找出来了。 本来想安装成后拖挂,又怕不注意的时候有人扑上来把拖挂车给拉住了,就干脆麻烦点,安装成了侧挂,这样在雪地里开动的话,虽然比后拖挂要慢和笨拙,却安全得多。再在电瓶车和拖挂车的轮胎上都装上防滑链,相信雪地里也不太会打滑。 阿梁在小车旁边跳着,举着小拳头给秦征加油,学着程云淓,回声一样叨叨:“这里用力!这里用力!” 他坐过小车车,可快了,“嗖”的一声就跑好远呢! 阿梁跑到程云淓跟前,拉着阿淓阿姐的衣袖,认真地说:“阿姐,我们去镇上吗?我们去找耶耶和阿娘!” 程云淓微微一怔,她也不知道阿梁的爹妈到底在哪个镇上,在哪家大户人家做帮工,原主的记忆中并没有多少有关的信息。她也曾问过阿梁,可他还小,自己也说不清楚。若是就在附近的双石镇,在突厥骑兵过境扫荡之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面对着阿梁期待的眼睛,程云淓不禁有点心虚。孩子的眼睛最纯真,也最敏感,阿梁马上感觉到了阿淓阿姐内心的不确定,禁不住紧张起来。 “去找耶耶阿娘!”他喊起来,“我要找耶耶阿娘!我要找耶耶阿娘!耶耶!阿娘!阿娘!”小小的孩子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急切和恐惧,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和害怕一下子爆发出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站在枯枝上的阿幽被突发的哭声吓了一跳,忍不住喉咙里“咯咯”轻叫了两声,歪着脑袋朝着那边疑惑地看过去,看着这个小小孩站在雪地里无助地哭号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程云淓赶紧放下手中的工具,走过去一把把阿梁抱在怀里,拍着他的头,嘴里不停地哄着:“我们去找耶耶和阿娘好不好?我们这就出发去镇上,镇上找不到我们慢慢找好不好?” 阿梁的小身体一开始紧紧地绷着,张着嘴巴嚎哭不停,慢慢地在程云淓的抚慰下软了下来,靠在阿淓阿姐的肩头呜呜地伤心大哭,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程云淓掏出纸巾给他擦鼻涕,房里的小鱼儿和皓皓,却因为听到了阿梁的哭声,又看不到阿姐阿兄的身影,也害怕地跟着哭了起来。 秦征皱起了眉头,这哭声此起彼伏,震得他太阳穴突突乱跳,真不知道程小娘子是怎么能一人小小的人儿,哄住三个婴幼儿的。 “秦阿兄,”程云淓喊他,“你给阿梁擦擦眼泪,我进去哄哄那两个小的!” 秦征眼皮子乱跳,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程云淓就把阿梁推到了他身边,阿梁闭着眼睛呜呜大哭,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襟,把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秦征眼见着程小娘子奔进小厢房,一把把跌在门槛上哭着伸手要抱的小鱼儿抱了起来,一边轻轻摇着哄着,一边把脸贴上了她满是鼻涕眼泪的可怜的小脸蛋。 秦征怔了一会儿,笨拙地伸出手把阿梁搂在怀里,在他的小肩头轻轻地拍了拍。 第十九章 在路上 他们出发上路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比程云淓预料的晚一些,因为哄娃花了好多的时间。阿梁哭完之后,小鱼儿不肯跟阿梁坐进侧兜,一定要程云淓抱,哄她又哄了好半天。皓皓倒是最乖,程云淓给他嘴里塞了奶嘴之后,他就奋力地吮着,一会儿就睡着了。 秦征感觉被三个孩子哭得都耳鸣了。 最终还是小鱼儿哭得累了,才抽噎着被秦征抱进侧挂兜里。 侧挂兜的外部是防风防雨的厚涂层,上面半透明的罩子一拉上,防风防雨还防寒。程云淓怕阿梁和小鱼儿坐在里面又颠又冷,在侧挂兜里面放了三层的厚被子和好多的靠枕,又用帆布瑜伽带栓在车里做了两个安全带,把两个孩子包得严严实实的,衣服裤子里贴了好多暖宝宝,被子里也放了热水袋。 她收拾了两个双肩包放进侧挂兜,一个包里放着尿不湿、纸巾、湿巾、毛巾等等一路上要用到东西,另一个包里放了装满热水的保温瓶和装满食物的焖烧杯、皓皓的奶粉奶瓶和一些饼干、曲奇、怕他们晕车的话梅等等小零食。 特特叮嘱了阿梁要好好照顾小鱼儿,小心别闷到了,小心别晕车呕吐了。 阿梁眼睛哭得肿了,小鼻头红红的,张开小短手把小鱼儿抱在怀里,又羞愧,又认真地点着头,很小声音“嗯”了一声。 本来真的很怕的,但阿姐把半透明的罩子在头上罩好了,不怎么能看得到外面的世界,呼呼的寒风也被隔开了,就忽然好像心定了一点一样呢。 电瓶车的车头被程云淓挂了皮革的防风防寒套,她本想把皓皓用婴儿背带系在身体前面,这样一低头就能看到他,不至于让皓皓害怕,但包裹了太多太厚衣服的皓皓像个球一样,程云淓的小身体抱也抱不住他。最后还是狠狠心,把他背在了身后,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小被子,用大号的燕尾夹夹好固定了,然后提醒秦征帮她注意,别让皓皓的小鼻子小嘴巴被堵住。 “其实,我可以抱着皓皓的。”秦征说。 程云淓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迟疑地说:“还是……我来吧,你的伤都在肩膀和肋下,背着他会被勒住的。” 秦征的羽绒服下又加了一件短的轻羽绒服,裤子也加了一件程云淓改过的厚厚的雪地保暖打底裤。这可是程云淓去北欧看极光时候的装备,这段时间程云淓用自己厚实的打底裤给每人都改了一条,手工粗糙一些,给小鱼儿和阿梁的都比较大,不太合身,但可保暖防寒了,又有弹性,男生穿了都不嫌短,还不会摩擦到秦征腿上的伤口,真是居家必备大老爷们最爱保暖用品呀! 只是秦征觉得很奇怪,踩脚的设计从没见过,还紧贴在腿上,前面还有一个洞......穿的时候脸都红得发紫,好羞涩! “食物都带好了吗?”秦征欲言又止,脑海里盘算半天,总算问了出来。 “都带好了!”程云淓轻飘飘地说着,“饿不到我们的!” 不但饿不到,她还把用惯了的小炉子和柴房里好多的柴火茅草都收进了空间小家呢。 她拿了一个头盔给秦征,教他怎么戴在头上,自己也在戴好了大侄儿的轮滑头盔和防风眼罩,背着皓皓坐上了电瓶车,两只手伸进防风罩里捏住龙头,试着左右摆了摆。有点重,小胳膊弄起来有点吃力,但咬咬牙也不是坚持不下去的。 “你坐在我后面。”程云淓对秦征说道,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那把断刀,“如果遇到坏人,你要保护我们哦!” 秦征觉得自己的头被头盔夹住了,耳朵也有点不太灵敏的样子,程云淓给他戴了一个带呼吸阀的口罩用来防寒,一呼吸,头盔的透明挡眼罩便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他适应了一会,才能够正常吸气。 他小心翼翼地坐上电瓶车的后座,一只手握住断刀,一只手托了托皓皓的小屁股,想让程小娘子背得不那么吃力。听了程云淓的话,他想了想,便问道:“你能变出……嗯……你有合适的刀剑吗?” 程云淓弯下腰在防风罩里面的大口袋里胡乱掏了一下,其实是想着空间厨房里单立人刀具,然后掏出一把西瓜刀,回身递给秦征,“这个行吗?” 秦征又在心里给自己压惊:“不意外不意外。”然后接过拿刀看了看,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好钢。 “好钢!稍微薄了一些。”他有些遗憾地说道。 程云淓继续掏,又拿出一把剁骨头的菜刀。 “这个呢?” 秦征接过来摸了摸,也是极好的钢,于是微微点头道:“嗯,这个还可以。” 但断刀还是不能丢。 “放我这里吧。”程云淓接过菜刀,插在防风罩的大口袋里,“准备出发了。”她说着,极力伸长小短腿努力把电瓶车的支架往后一踢,秦征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觉得有一股力把他往前一扯,人却后仰了一下,险些没有握住手里的断刀。 电瓶车歪了两下,几乎让程云淓的小细胳膊支撑不住,但马上她就用她那久经考验的娴熟骑行技术撑住了。沉重的龙头灵活地绕过积雪和小土坑,慢慢地向着村口开了过去。 “啸!” 阿幽双脚一蹬,展开翅膀,向着阴沉的天空飞去。 程云淓的心砰砰砰砰激烈地跳动不停。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谁能想得到会在着几千年之前,或者说是另外一个空间的古代,把这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玩意开了起来? 会不会被抓住?会不会被当成妖孽被烧死?会不会因为被觊觎而遭到危险?如果被一拥而上,能不能够成功地驾车逃脱? 自己倒是没什么,遇到危险可以躲进空间小家。可是弟弟妹妹们会不会被一起抓住? 不知道啊,不知道。 就连后座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秦征,程云淓都完全不知道,他对这些凭空蹦出来的新玩意到底是个什么心理和态度。 程云淓分明看出了秦征强烈的好奇和怀疑,每次都等着他询问,他却每次都思索好久,又放弃了询问。今天当他一眼看到电瓶车,程云淓感觉这个少年的认知都震裂了,片片碎在地上,她几乎都能听到他脑海里的问号呼啸着冲了出来,但,他竟然还是忍住了。 这娃真是沉得住气,心思真是深不可测啊。 既然不问,那就先不管他。这条路程云淓根本不知道怎么走,甚至有些后悔,万一秦征是骗他们的,要把他们骗到他的地盘软禁起来呢?他说自己是斥候就是斥候吗?万一那一身伤是做强盗时被砍的呢?这么一想,程云淓顿时出了一头的冷汗,车轮被土坷垃颠了一下,险些歪掉。 “小心。”秦征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地说道,用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不知怎么,程云淓忽然想起秦征蹲下来给阿梁擦鼻涕眼泪的样子,笨拙、生疏,又小心翼翼,却细心温柔,生怕把阿梁弄疼了,目光里不经意地流露出同情和怜悯,不似作假。 心念这么一转,程云淓的肩背顿时松了下来,吐出了一口浊气。 既然带着空间小家穿越重生到这个乱世,便是穿越和空间大神们在保佑着自己吧?大神们一定不会让自己一开篇就又领一次盒饭的……吧? 程云淓又迷信地在心里合十,冲着虚无缥缈的穿越大神、空间大神意念地拜了拜,求大神们千万保佑他们能顺利且安全地抵达目的地。 第二十章 路途远 这一路其实并不好走,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这年代的大西北绿化带覆盖面超高,跟以前程云淓在河西走廊开车自驾游的印象大相径庭。山脉虽已在身后,但两边却都是山坡和森林,中间开出一条泥土路,堪堪让电动车带着侧挂兜的宽度通过,大概也就是村民们推着独轮车,或者驾驴车、牛车能够走过的程度。林中、路上覆盖着被西北风吹出漩涡一般痕迹的白雪,很容易辨别出近期确实没有人行走,坎坷的泥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电动车车轮上装好了防滑链,压在雪地上也会打滑。程云淓开得小心翼翼,一直捏着刹车闸不敢放松。 饶是这样,也比成年人的步行速度快了很多很多。 只是他们不能一直开得很顺畅,不一会儿小鱼儿就被颠得吐了,阿梁拉开防风罩,探出个脑袋来报警,程云淓赶紧停车下来处理,抱着小鱼儿哄了又哄,最终还是用小被子裹了,让秦征把她抱在身前,和皓皓一起挤在了两人中间。 阿梁于是一个人坐在侧挂兜里,觉得受了很大的委屈,阿淓阿姐给了一颗大白兔奶糖,都没有立刻抚慰住他受伤的小心灵,差一点就又哭了,阿淓阿姐只好又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巧巧力”,每个人吃了一小块,剩下的大半都给了阿梁“咯嘣”“咯嘣”地啃,入口微微有点苦,回味却又香又美味,这样他才觉得好受了。 因为电瓶车的后座位置太小,大家穿得又都很多,虽然都是孩子,四个娃挤在一个电瓶车上,也还是挤不下。程云淓往前移了又移,只坐了一个屁股尖尖,很费力地踮着脚尖在踏板上支撑着小身体,秦征则很努力地吸着肚子让小鱼儿坐在自己身前,用臂弯圈着她,还用手托着皓皓的小屁屁,另一只手扶着夹在他和侧挂兜中间的断刀,为程云淓指着路。 小朋友出门旅行总是很多事,他们不像大人,能够忍耐,小身体里一些生理现象也着实忍耐不住。于是他们开开停停,停停开开。一会儿小鱼儿又吐了,一会儿皓皓饿了哭了,一会儿阿梁红着脸探出头,要尿尿,憋不住啦! 每一次停车,程云淓去给三个娃做处理,秦征不声不响地拎着断刀一边警戒,一边围着电瓶车转,摸摸龙头,摸摸大灯,还坐上程云淓的位置,手抓住龙头轻轻地左右扳动,试着感受一下。 程云淓心念一动,问道:“你想开这车吗?” 秦征一怔,脸上泛起微红,迟疑道:“我......想。”过了片刻,又问道:“难吗?” 程云淓高兴地走过去把龙头上的防寒罩掀开,说道:“其实还挺容易的,你个子高腿长,骑不稳用腿支一下就行了!” “‘骑’?”秦征疑惑了,眉头微蹙地问道,“不是‘开’吗?” 程云淓笑起来,解释道:“电瓶车可以用开的,也可以说骑的。”她两手搬弄着龙头,作出搬弄方向的样子,说道:“这叫‘开车’。”又做了一个跨上战马和车座的样子,两条小短腿还前后倒腾了一下,继续说道:“这叫‘骑车’。” 秦征微瞪双眼看着她,显然并不能联想出方向盘和自行车脚蹬的画面。 “总之吧,我们的小车车又能开,又能骑!”程云淓挠了挠头,干脆挥了挥手终结话题,反正也没什么时间解释,就指着龙头上的各种仪表、按键,一样一样告诉他:“这是启动钥匙,插进去一转就启动了,这是刹车,左手后刹右手前刹,前刹不可太捏紧,不然容易翻车,这是左右后视镜......这是油门,往前转是加速......这是大灯......” 秦征挑挑眉,一点一点放开了手刹,电瓶车慢慢地往前开去。 “学得这么快吗?”程云淓看着他龙头灵活一转,绕过一个小坑,“哇”地惊叹了一声,然后不知怎么有点小沮丧,自己学车的时候可半天都没开起来呢,学自行车都学了三四天才不倒呢。 “阿兄好棒呀!”阿梁在旁边“啪啪”地拍着小手,也跟着惊叹地喊道。 小鱼儿站在他旁边,仰起头看了看他,也学着阿梁“啪啪”地拍了几下戴着手套地小手,还小声学着阿梁地语气“哇”了一下。 等到他们正午过后,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吃好午饭,秦征的车技就基本可以独立行走,不,独立行车了。 程云淓在旁边对手指,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小屁孩小脑确实是发达一些,运动“细菌”过于活跃。 秦征接过开车的重任,就把程云淓解放出来了。 这一带因为被残暴洗劫过,再加上本身就人烟稀少,一路上在秦征的带领下,绕着村镇走,小心再小心,很幸运地都没碰到人,更没遇到突厥骑兵。 秦征找到都一处背风断墙给大家休息。安安心心吃过午饭,给两个小的收拾好也换了干净的尿不湿之后,他便在程云淓的指导下检查了电瓶车的车轮和侧挂兜的连接处,拧紧了几个被颠得有点松的螺丝,然后坐上了驾驶位。头戴轮滑头盔,羽绒服外又裹了一件带内胆冲锋衣的阿梁坐到了他身后,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的。 程云淓依旧用帆布的瑜伽带做了一个安全带给他系在腰和车后座的靠背上,又给秦征的腰上也松松地绑了一圈帆布腰带,以便阿梁戴了厚厚手套的小爪子能抓得住。 “不要放手哦!” “哦!” “有什么事情喊阿兄阿姐哦!” “哦!” “不要害怕哦!” “哦!” 程云淓一边唠叨叮咛,一边带着两个小的坐进了侧挂兜,把半透明的防风罩拉链拉上。 秦征转动着手柄,松开手闸,电瓶车向着前方慢慢地开了出去。 程云淓舒舒服服地坐在厚被子和靠枕堆里,背后垫着又大又厚的乳胶枕头,左手抱一个右手抱一个,在两个小崽崽充满奶味的软呼呼小脸蛋各亲了一大口,开心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幸福哟!” 侧挂兜里空间不大,所幸的是,三个孩子的个头也不大,程云淓小胳膊一边一个抱着两个小宝宝绰绰有余。路途虽然非常颠簸,但小小的空间里堆了好多的枕头靠垫厚被子作为物理减震装备,一路轰隆隆地往前开着,倒让程云淓有种小时候坐绿皮小火车的感觉,在不规律的律动中,找到了一种和谐的规律来。 第二十一章 这一路 因为认识路,又或者因为胆子大,秦征虽然是新手,但开得比程云淓快得多。他的心“嘭嘭嘭嘭”地激烈跳动不停,开出去好久都没有平缓下来。头盔、口罩、防寒罩和厚厚的羽绒服遮挡住了扑面而来的凌冽寒风,甚至飘起的小雪粒也都顺着他的防水面料的羽绒服毫无痕迹地落了下去,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甚至因为激动不已的情绪而出了一头的毛毛汗。 他骑着的、开着的,手里捏着的,身上穿得头上戴的,究竟是什么做的?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吗?可不可以得到更多?如果他身边的同袍们、兵士们都穿着这样又轻巧又保暖的衣服和鞋子,是不是就不会被西域的风雪冻伤冻死了? 这小车又平又稳又灵活,虽然开得最快的时候并不及战马的速度,也不方便腾出一只手来挥动长刀与敌人拼杀,但若自己所带的斥候部每人都骑着一辆出去探听敌情,是不是会做的又迅速又悄无声息? 这么想着,他竟然抖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几近下午了,本来就没有出过太阳的天更加阴沉了。秦征完全放开了手刹,一路冲进了被寒风吹得僵硬的戈壁。他们的速度如果按照程云淓上一世来说,其实不算快,主要还是因为路况太差了,但比秦征所估算的那还是快太多太多,午饭之前其实就已经开过了他原计划今晚要宿营的地方。 本来他是想花上一天走过这二十多里的戈壁边缘,却没想到即便是这二十里的无人戈壁,虽然颠簸,也有很多路要下来推着走,却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就这么畅通无阻地飞速开过了! 这一路不是没有遇到过人,只是很零星,看上去应该是躲过了突厥骑兵烧杀抢掠之后耐不住恐惧而挑着担子、带着妻小老弱,冒着寒风大雪朝着宣城和敦煌方向逃难的流民,如惊弓之鸟一般,只要远远地听到电瓶车的喇叭声“嘀嘀嘀嘀”地响起,看到一个没有见过,脑袋那么大的黑压压的东西飘过来,连腿的没有,也看不到面孔,就吓得丢下一切,抱着孩子背着老人拉着弱妻飞奔进了山林躲了起来。 每次遇到这样的难民,把他们吓走的目的是为了掩护自己这奇怪的装备不被看到,但程云淓看到他们仓皇奔逃的背影,还是会躲躲闪闪地从侧挂兜里探出身来,把棉衣、棉被、粮食、吃的、喝的,都丢到他们歪倒在地上的担子里,或者就丢在路边。 空间小家里每天能有七、八十斤的各种大米,有买的也有年末公司发的福利,程云淓用枕头套或者帆布环保购物袋分开装了,一包一包地丢出去,还有玉米、红薯、土豆、面包、土司、麦片……反正能抓到什么就丢什么。 甚至有一片道路没遇到行人,程云淓也会探出身子去,用没有任何logo的、可降解的环保垃圾袋,套好了家里半新不旧的棉睡衣睡裤还有棉拖鞋给扔到路边,有自己的,也有给爸妈哥嫂准备的,包括儿童小被子小睡袋也给她团成团,散财童子一般,左边丢了右边丢。 不好丢羽绒服这样太科技化的物品,但老旧一些的衣服裤子还是能拿出来的吧?万一有难民路过能捡到呢? 秦征一边专心开车,一边警惕地瞥着四周,一开始心里还在默默地惊讶她怎么能变出那么多东西来,后来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只是,看她一路走一路扔,几乎在每个转弯的沿路都丢下各种物品,欲言又止,终于极不赞成地说道:“这样的话,有心人顺着线索不一会便会追踪到我们。” “啊?”程云淓愣了一下,赶紧缩着脖子躲进了侧挂兜。 是啊,一路走一路这么频繁地丢物资,只要有人顺着路追过来就太容易能找到他们了。这些物资就算都是半旧的,也不是这个朝代能够拿的出来的,棉睡衣上没有拉链却有扣子,还是中开襟式样,质地细密、颜色鲜艳,棉睡裤的裤腰上缝的是松紧带,棉拖鞋也是橡胶底,那些大米也太白太饱满了,这个年代的大西北有种稻米吗?在原主的记忆中,似乎从未吃过稻米,都是连壳一起煮的大黄米小黄米,这一路丢了七八包,是不是太显眼了? “圣母病害死人呀!” 程云淓吐槽自己,塌了肩膀,默默地继续对手指。 只是,也许因为穿越过来之后都没有直面危险和危机,甚至连生人的影子都没有见过几个,程云淓明知这是残酷血腥的战时乱世,内心深处却似乎并没有感到太深的危机感。 这不行啊!不能麻痹大意啊! 秦征瞥了一眼她耷拉下来的小辫子,硬了硬心,把侧挂兜防风罩的拉链拉拉好,抬头看了一眼慢慢压下来的黑云,又加了一把速度。 第二十二章 天色暗 要仔细看才能看到一个淡红色的影子从厚厚的云层边缘和光秃秃的树梢间穿过,翅膀拍散的云絮,化成大朵大朵的雪花慢悠悠地落下来。 阿幽的身影并不能一直看得到,这就表示它没有示警,那就是说,它并没有发现前前后后躲藏有人。按照行程,明日便会经过罗绵镇一带,走上官道,那里应该已经脱离了突厥骑兵奇袭的范围,村落和人烟也会多起来,这电瓶车怕是不能继续开了。 天色越来越暗,秦征打开了电瓶车的大灯,一束白色的光芒照射着前路和乱飞的雪花,崎岖的泥土路上薄薄的落雪也慢慢积蓄起来,抬头已经看不到阿幽的影子了。 秦征略有些着急,因为贪快,他们已经走了原计划三天要走的路,前面的宿头还要上一段时间,天黑之前是不可能赶到的,就怕没有阿幽的引领,他们在黑暗中迷了路那就糟了。 然而…… 嘴里说着“糟了”,脑海里划过程云淓翘翘的小辫子,心里却居然……并不觉得真的很“糟了”呢! 雪越下越大。 即便电瓶车的大灯发出的光芒是秦征短短的十四年的人生中都不曾见过的明亮,他也不太能够在这冬雪的黑夜中很快地找到合适的路。 开开停停,停停开开,好几次都得停下来转动着龙头,让灯光劈开黑暗,照亮四周,仔细分辨之后,才小心继续上路。 终于,在差不多戌时中的时候,秦征把车停到了一棵大树的底下,把脚丫子冻得发僵的阿梁从后座上抱了下来。 “到宿营地了吗?”程云淓拉开防风罩的拉链,露出圆溜溜的黑眼睛左看右看,问道。 “往前走一段便是迎山观,我们可以……”秦征忽然愣住了:迎山观?她可以进道观吗?会不会被道士擒住? 糟糕!怎么竟然没想到这个? 秦征懊悔不迭。 程云淓却没留意到他的迟疑。 “等一下,马上就好!”她把拉链又拉拉好,躲在侧挂兜里检查了一遍两个小崽子的防寒措施,自己也披挂整齐,才又拉开拉链从侧挂兜里钻出来,先去摸了摸阿梁的耳朵和手,迅速地收起头盔,给他和秦征换了几片暖宝宝之后,才完全拉开侧挂兜的拉链,在秦征的帮助下把已经睡着的皓皓背在了背后,用婴儿背带配套使用的小睡袋裹住,又拿出另一个背带,一边哄着哭闹着要她抱的小鱼儿,一边让秦征把她背在了身后,也同样用了厚实地小睡袋裹了一层,最后拿出两个雨披,给秦征和自己都披好了。 两件都是透明的塑胶雨披,很时尚漂亮呢,背后还有背包的设计,正好背起两个娃。 “你可以进道观吗?”秦征一边反手托着小鱼儿的小屁屁哄着她,把动个不停的小丫头调整到一个不太能踢到自己伤口的位置,一边看着程云淓问道。 “能啊,怎么不能?”程云淓不明白他为啥着重要问一句,从侧挂兜里掏出这几天攒下来的三个手电筒,给秦征和阿梁一人塞了一个,仰着头回答道。 “你确定?” “当然,怎么?”程云淓疑惑地抬起头,眨着眼睛,不明所以。 秦征看着灯光中程云淓闪闪的黑眼睛,心里盘算了几下,默默地握了握手中的断刀。 “我们要把小车车藏起来吧?”他改变了话题,开始环顾四周,找着藏车的地方。 “嗯……” 程云淓默默地想了一下,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在两双好奇的眼睛的注视下把电瓶车给收进空间小家。 “要我,躲开吗?”秦征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害怕,却又不知不觉地有一点即将亲眼“见证奇迹”般的兴奋,眼看着程云淓左右为难,不由得试探地问道。 程云淓抬眼“唰”地飞速瞥了他一眼,这才明白他刚才问能不能进道观的这个点,不由得有点想笑。 也不知这个娃把自己想成什么了,是鬼怪吗?还是妖精?是担心被太上老君,或者有功力的道士收了自己吗? 这么想想,又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作为一个瞎作的“圣母”,竟然遇到了这么好的几个孩子,不多想,也不多问,这般的信任和习惯成自然,让这漫天的大雪,都不觉得很寒冷了。 程云淓欣慰地笑了笑,乌溜溜的黑眼睛映衬着电瓶车的灯光和细碎飘落的雪花,揉进了点点碎金一般,柔柔的一片星。 第二十三章 迎山观 “你先带着阿梁向前走,我去藏小车车,马上就来。”程云淓摇着手中的电筒往树后面照了照,“别担心,一会会就来。” 说着她就去独轮车,冲着秦征扬了扬手。 “阿姐我帮你!”阿梁在大大的冲锋衣的帽子里费力地扬着脑袋露出眼睛喊着,却被秦征一把抓住了手。 “我们先走。”秦征说道。 “可是阿姐……” “走吧。” 阿梁疑惑了一会儿,被秦征拉着转过大树,回过头喊:“阿姐,快来!” 秦征把他因为戴了好几层帽子所以一回头就把胖脸钻进帽子一半、其实啥也看不到的小脑袋给扳正。 “留神脚下。”他说道。 程云淓不由得笑起来,小细胳膊用力撑住电瓶车的龙头,关上大灯,一鼓作气将车朝着大树背后推过去,边推边回头看着秦征拽着着阿梁长出好多的袖子,一步一滑地朝前走去,等两个手电筒的灯光都被树丛遮得七七八八了,意念一动,连车带侧挂兜,都收进了空间小家。 是的,自从救了秦征之后,有些明面上的物品她就可以凭着意念取出和收进了,只是若想进一步行动就还得进入空间小家才行,比如,她想把电瓶车充上电光凭意念还是不行,但背着皓皓却又无法进入空间,只能先放着了。 嗯,看来,做好事是能升级呢! 那会不会什么时候空间大神就能让她把汽车开出来呀? 程云淓欣喜地双手合十又拜了拜,知道这只是做梦,就算能动用停在楼下停车位的suv又能怎样?还是不能开到现在这个时代呀,可想到既然有这种不断进级的可能性,那日子还是挺有奔头的,也是一个美好的希望了吧。 程云淓从树后转出来,打开手电,朝着停在不远处的秦征和阿梁快步追了过去。 他们手拉着手,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雪,顺着山坡一步一滑地向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上了一个有着阶梯的半坡山路,又爬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黑压压的一个山门。 程云淓的手电光束照着山门上面的匾额,依稀辨认出奇怪的繁体字,果然是叫迎山观。 秦征却把手电筒关掉,连同阿梁的手电筒一起揣到羽绒服的大兜里。 “还是......收起来吧。”他平静地说道,站在山门的门廊下,脱掉了透明雨披,摘掉了口罩和防风眼镜。 程云淓赶紧收好手电筒,也学着他一起躲在门廊下脱掉雨披,摘掉了自己和阿梁的口罩和防风眼镜,蹲下来打开一直挂在胸前的双肩包,假装把雨衣物品装进包里,却一转手塞回了空间小家。 秦征叩门。 程云淓一手牵着阿梁的手,不停地眨着眼睛,还没适应熄灭手电筒后的黑暗世界。皓皓醒了,也不知是冷的还是饿了,在背后不安地动来动去,她只能背过手兜着他的小屁屁拍着他,安慰着他。等听到山门里仿佛传来脚步声,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听秦征这叫门的语气,应该是跟道观里的人认识的,今晚不会睡雪地里了。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似有了一点点的昏黄而颤动的亮光,门闩响了一下,山门应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披着打着几块补丁的大氅的年轻道士举着一盏油灯半侧身站在门口,一开门就用手挡住了跳跃的火苗,防止它被风吹灭。 “是谁?”他眯着眼睛凑着豆大点的昏暗灯光,边打量边问道。 “道和师兄,是我。”秦征说道。 “十一郎?”道和睁大眼睛从门缝里探出头,过了一会儿才看清了秦征,却又惊讶地发现他牵着的背着的一堆大大小小的婴幼儿。 “你不是去北庭军中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快进来快进来!”他说道。 秦征一手牵着阿梁,一手牵着程云淓,暗暗用了点力捏了捏她的小手,不知道是不是在暗示他道观之中要收起鬼怪的小尾巴,迈过门槛跟着道和走了进去。 道和在身后把山门关好,再次上紧了闩。 “你怎么到这里了?是不是与三郎失散?难道突厥大军已经突破北庭?这几个孩童又是谁?”大概是太过惊讶,这位道和师兄的问题一连串地迸出来,都不及秦征回答,就又弯了弯腰,像是有点近视一般,把油灯举到眼前,眯着眼睛打量秦征身边两个衣着奇怪的幼童。 秦征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半步,半挡住他看向程云淓的视线,把阿梁推到了身前。 “道和师兄,张真人可在观中?”那么多问题也不知先回答哪一个,秦征索性问道。 “师父不在。” 道和眨了眨眼,油灯的火焰随着寒风跳动不停,让他觉得秦征听到师父不在的消息怎么好似松了一口气般? “师父和师叔月初便被闻刺史请到敦煌为老夫人诊治重疾,本定在月中归来。但如今兵荒马乱,怕一时也未有归期。” 秦征迈步往里走,道和作为主人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倒是不知不觉地跟着他,反主为客地继续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孩子是谁?是你一路捡到的吗?”油灯的光照在秦征涂着碘伏贴着创可贴的脸颊上,道和后知后觉地小声惊叫:“你受伤了!” 程云淓被秦征拉在身后,仅有的一点光线都被秦征遮住了,走得跌跌撞撞。等到她从他身后探头去看一处透出亮光和隐隐人声的大门,又被秦征强行拉到身侧,用身体挡住她的时候,程云淓才意识到:“哦,那里应该是道观的正殿。” 秦征是怕太上老君察觉到“有妖气”一个雷劈过来吗? 程云淓不由得低头闷笑。 不过,经历了重生穿越自带空间小家这么唯心事件的程云淓,还真的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妖气”,会不会被神仙道士察觉而捉去呢。 “我肯定不是鬼,也肯定不是妖怪。”程云淓在心里默默地又合十拜了拜,“我是好人呢,求放过么么哒!” 秦征牢牢地把程云淓的小手拉住,把人固定在自己身侧,没怎么回答道和的问题,一路快走,熟门熟路地转个弯,带着他们到了一个小院儿。 第二十四章 黑糖姜茶 这时候道和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脑袋,说道:“师父和师叔不在,道恩师兄主持观中大小事务。他现在在大殿照料来避风雪的逃难的村民,两个师弟累了一天,应该已经休息了。”他指了指小院的一角黑咕隆咚的小窗,又指了指隔壁,说道,“你们住我的小间吧,我今夜与师兄一起与流民们宿在正殿中” 说着,便抬脚走上台阶推开门,将秦征他们让了进去。 程云淓进门之后,感觉秦征明显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她的手。 道和将手里的油灯顺手放在窗台,看着秦征转过身,帮程云淓把皓皓解开放到窗台边铺着破旧麻布床单的小塌上,又艰难地解开腰腹上的搭扣,将背后背着的小鱼儿也放了下来。 道和住的这间房间是厢房的小北间,不算大也不算小,但非常简陋,只有一个茅草上铺着单薄蓝布褥子的塌,也就是地铺,和两张蒲团,一个小几,连火炕都没有。 两个娃儿都被放在了地铺上,秦征顺手拉过那又小又薄的被子给他们盖上。他们一脱离熟悉温暖的身体,就害怕起来,纷纷伸着手求抱抱,小嘴瘪了又瘪,争先恐后地“哇”地哭了起来。 程云淓赶紧上去哄,阿梁也熟门熟路地抓住小鱼儿伸过来要抱的小爪子,嘴里“哦”“哦”地哄着,拍了她几下。 道和看得呆住了,都没注意到秦征一身奇怪的衣着和苍白的脸色。 “你们是怎么……”他第五六七八次地想问,“你们是怎么在这大风大雪和乱境敌酋的铁骑下生存下来的?”却总是未能如愿,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 秦征摆了摆手,一如既往地打断他的思路,极力抑制住身上伤口终于放松之后跳跃出来的火辣辣的痛,说道:“我跟你去正殿见一见道恩师兄。” “正殿的难民多吗?”秦征背后传来细细的小女孩的声音。 “多。”道和皱着眉头,探头想看看说话的人,口里说道,“有十来户。有的是今日进的观,有的已经呆了好几日。这酷寒大雪,衣食不济,缺医少药。师兄极力节省,这半月余到如今,却是连稀粥也快要维持不了了。” 秦征仿佛站不稳一般晃了晃,把道和的视线吸引了过去,担心地伸手扶了他一下,紧着追问道:“十一郎,你要紧吗?” 秦征摇摇头,说道:“还好,还好。” “你随我去大殿见见师兄,让他给你把个脉。”道和眯着眼睛凑近他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说道,又叹了一口,说道,“只是观中所剩的药物不多,连驱寒的姜块都用尽了……” 秦征眉眼一跳,还未出声,身后就传来小女孩细细的奶音:“姜块?我们有啊!” 未待他转身,程云淓已经蹲下来,在双肩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大块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生姜,绕过秦征,塞到道和手中。 “啊这……”道和看着手中胖乎乎的一大块生姜,又惊又喜,猝不及防。 还未等秦征下一步反应,程云淓又蹲下来,从双肩包里掏啊掏,拿了一张没那么白的泛黄环保再生纸巾垫着,捧了一捧黑色的块状物体,又踮着脚塞到道和手上,“给,黑糖......不是,红糖。” 秦征身体一晃,捂着头轻轻呻吟了一声。 道和顾不上细看手中的姜和红糖块,双手都被塞满,赶紧抬起手肘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他有点迟钝地问道。 “没事……”秦征咬牙说道,低下头避开道和的视线微瞪双眼看着程云淓。 程云淓心虚地抬头,拉了拉捂在脸上的厚围巾,讨好地冲他一笑:“嘿嘿。” 道和未看见他们两人的眉眼官司,捧着姜块和红糖块高高兴兴地说道:“这下好了,能熬好多姜汤,能多撑几天了。”然后低下头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这个被衣服帽子围巾包裹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小人儿,郑重地弯了弯腰,感激地说道:“道和替正殿里避难的村民们谢谢小郎君!” 秦征快手把程云淓往旁边一扯,避开道和的大礼,程云淓猝不及防,差点被他扯得仰头摔一跤,气得伸手连擂了他几拳,然后拉开围巾露出脸,说道:“道和师兄不用客气。我是女……我是个小娘子呢。” 道和眯了眯眼睛,昏黄的灯光下依旧看不太清,赶紧连连道歉,改口连称“小居士”。 “我们去正殿吧。”秦征承受了程云淓不轻不重地几记小拳头,无奈地继续打岔说道。 道和说道:“我去给你们端个火盆!”话一出口,又“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看着秦征和程云淓,歉意地小声说道:“这些天正殿生着火盆,将观中准备过冬的柴火几将用尽,师兄让我带着两个师弟明早去山里打些柴回来……” “没有关系。”程云淓抢着说道,“我们穿得多,用不到火盆。道和师兄领着秦征......阿兄,过去正殿吧,看看还缺什么,我们……” 秦征果断截住:“皓皓哭了!” 程云淓“哦”了一声,果然扭身跑过去看小塌上抽抽噎噎的皓皓,把他从冲锋衣和棉被的层层包裹中解救出来,摸着他沾满了眼泪鼻涕的小脸蛋,心疼地掏出婴儿纸巾擦着。 道和还想说什么,被秦征拉着胳膊就往门外走。 刚推开门,程云淓在背后喊道:“秦征......那个阿兄......你把阿梁也带着去上个厕所……不是,上个茅房。” “我不想上茅房。”阿梁看着黑咕隆咚又寒风呼啸的外面,马上嘀咕着表示抗议。 “有秦家阿兄带着,阿梁不怕。”程云淓说道。 “我才不怕,哼!”阿梁不高兴地扬起小脸,不情愿地朝外走。 秦征眼皮子一阵乱跳。 把他和阿梁支出去,这小丫头又要做什么妖法? “阿淓。”他意有所指地喊了一声。 “啥?” 程云淓应了一声,忙着哄皓皓和坐在榻上也要抱的小鱼儿,无心搭理他。 秦征在道和的注视下,无奈地牵住阿梁的小手,硬着头皮说道:“此间为道和师兄的住所,也隶属道观一角。道和师兄酷爱干净,不喜变动,收留我们已是叨扰,万不可胡乱……折腾。” “啊?”道和有点怔,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我没有……不叨扰不叨扰……” “知道了,知道了。”程云淓敷衍地挥挥手。 秦征无法,只能牵着阿梁的手,跟着道和走出房间,将门在身后关上。 第二十五章 正殿 风雪连天,眼睛习惯了没有任何光线的黑夜之后,竟不觉得特别黑了,小院的空地上集起了薄薄一层的雪,发出微微的白光。 秦征和阿梁跟着道和顺着走廊避着寒风又转过角门向前院走去。正殿的大门紧紧闭着,道和轻轻敲了两下,来开门的却是一位披着破旧麻布的老翁,躬身把三人让进去。 一进正殿的大门,一股又闷又浑浊的气息夹杂着苦茵茵的药味扑面而来,让阿梁“啊啾”“啊啾”连打了两个小喷嚏。 秦征和道和谢过开门的老翁,拉着阿梁跟着道和向着殿中有火光的地方走过去。 迎山观在方圆百多里并不是个大的道观,正殿的规模也不甚宽阔,如今住进了逃难的村民,在冰冷的地面上打着地铺,挨挨挤挤缩成一团。有白发孱弱的老人瑟瑟发着抖,也有衣衫单薄的年轻妇人抱着嘤嘤哭泣的婴儿垂泪拍着哄着,却没有奶水给他吃,连一点米汤如今都吃尽了。 大殿里燃着两个火盆,为了节约柴火,火都不旺,并不能抵抗一丝一毫的寒冷。 秦征带着阿梁先走到蒲团前,怀着很复杂的虔诚心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郑重地拜了拜供奉的太上老君,心里还在遗憾现在这个条件却是无法敬上一墫香。然后随道和绕过几个瑟缩的地铺走到大殿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一位年轻的道士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微闭双眼,为身旁的人号着脉。 道和和秦征在一边等候,等到那道士号完脉收回手,睁开眼睛,才上前去行了一礼,恭敬地唤道:“道恩师兄。” 年轻道士并未起身,也似乎并未像道和那样在此时此地看到秦征和他牵着手带来的一个孩童而产生诸多的好奇,他只是在蒲团上微微欠身还礼,轻言回道:“十一郎。” 然后伸手在身边的药篮中取出一个陶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跪坐在旁边殷切看着他的家属,慢声叮嘱:“用一碗温水化开,此刻便服了,明早再看看是否有好转。” 那含着眼泪的妇人双手接过药丸便要磕头,被道恩拦住了,只指着火盆让她自去烧水,这才扶着道和的手站起来。 “这姜块是哪里来的?”他一眼瞥见道和手中大块的生姜和一小堆黑糖块,略有些诧异地问道。 “正要与师兄说,是十一郎……”道和一高兴,声音未免就高了些,道恩眉头微皱,道和忙一弯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说道,“是十一郎带来的小居士给的。” “是征等一路逃难,宿在无人的村舍附近挖到的。”秦征也压低声音说道。 道恩又看了一眼红糖块,仿佛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解释。 秦征眼皮子跳了几跳,只得继续扯谎,“沿途有不少丢弃的箩筐行李,吃食衣物自然也拾了不少。” 道和连连点头附和,表示一定是这样的。 道恩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借着不远处火盆里发出的昏暗光亮打量了一下秦征从脖子捂到膝盖处厚实而奇怪的衣着和他牵着的穿得圆滚滚的阿梁,略一沉思,便让道和切了姜片去煮姜汤,然后走到香案边另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慢声对秦征说道:“我给你们二人把个脉。” 秦征迟疑了一下,还是略行一礼:“多谢道恩师兄。” 他在旁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让阿梁坐在自己腿上,给他脱下手套,费力地卷起袖子,捉出还挺有肉的小胖胳膊,搁到蒲团旁的矮几台面上。 第二十六章 奥利奥 阿梁有点小紧张,小胖手直直地伸着,保暖内衣、毛衣、羽绒服和冲锋衣,几层袖子卷心菜一样层层卷起来,挤着小胳膊鼓起一圈小肥肉,藕节似的白白嫩嫩,让秦征想起程小娘子总爱去捏他和皓皓的胖脸,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小胳膊上也捏了一下。 确......确实挺好捏。 阿梁嘴巴撅了起来,高冷地“哼”了一声,在他身上扭了扭,牵动了秦征的伤口,让他轻轻“嘶”了一声,吸了口凉气。 道恩抬眼看了看他。 “如何?”秦征示意阿梁的脉象。 道恩收回手,沉吟片刻,说道:“倒......还好。” “这一路吃保穿暖,何止是‘还好’。”秦征腹诽,表面上却作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在道恩的示意下,也卷起袖子露出手腕,平放在小几上。 道恩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秦征的手腕,微闭双眼,凝神听脉。 阿梁依旧在秦征腿上扭来扭去,这么大的孩子坐不住,秦征于是放开手任他站起来,总归他是不敢跑出正殿的,倒也不必去管他。 许是道和自说自话的气质比道恩亲切,阿梁一下地就跑到道和身旁蹲下。道和拿了陶罐装满了雪水,放在一个火盆边,用树枝挑了挑盆里半死不活的火苗,又加了一根粗点的柴火让火苗烧的更旺些。 火焰刚刚跳起,周围便有蜷缩的人影将身下的稻草朝着火盆的方向拢了拢,一双双冻僵的手伸了过来。 “等一下便有红糖姜汤喝了。”道和乐呵呵地对身边的人说道,“好大的一块姜,可以做好几次姜汤了。” 周围暗色的人影略有些骚动,竟似有点活人气息一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阿梁不禁退后了一步,害怕地拉住道和的衣角,他感觉那些披着褴褛破布的黑影好似有一双饥饿而贪婪的眼睛在偷偷打量他,只等道和一转身,就马上会扑上来吃了他似的。 “道长,道长。”有虚弱的女人在这黑影里带着声轻声乞求道,“求求道长给一口热汤,.奴那可怜的孩儿就快要饿死了。” 周围马上有人不耐烦地接口道:“谁不是就快要饿死了?” “可我儿......才刚刚五个月......”那女人将脸埋在怀中小儿破烂的襁褓中呜呜咽咽 地啼哭起来。 刚才驳斥她的那人在周围人的瞪视中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低声说道:“便是这一去了,也没什么不好,这世道,小儿活着比死了多受多少的苦......” “你闭嘴吧!”他身边的人低喝了一声,扬手威胁要打,他赶紧缩到后面,嘀嘀咕咕不再吭声了。 饶是道和乐观,但想到厨房内空空如也的米缸,也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等下姜汤煮好,你喂他几口吧。”道和对着哽咽不停的女人,叹息着说道。 阿梁在他身旁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插嘴:“我阿姐说,小弟弟不能喝姜红糖水。” 道和回首眯着眼睛看了看他,摸了摸他戴着蓝色羊绒滑雪帽顶端的小绒球,叹了口气。 “可是,我们没有东西可以吃了。”道和带着抱歉,轻声说道。 阿梁的小手揣在兜里,摸着兜里的奥利奥,睁大眼睛看着对面那无助哭泣的女人,怀里的襁褓那么小,比皓皓还小,哭声都小小弱弱的,像只无力的小奶猫。皓皓饿的时候,哭起来声音可大了......可阿姐说,这些吃的东西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会被抢走的,我们还小,还不能保护自己...... 陶罐中的雪水慢慢冒出了热气,道和拿了一把陶刀,切了几片厚厚的姜片下去,又大方地丢下去一整块的又大又厚又黑的红糖块,忍不住就着冒出来的热气深深地吸了一口,夸张地说道:“啊!” 旁边的黑影晃动起来,好几个声音也情不自禁跟着深吸了一口气,盼望地说了一声:“啊!” 阿梁小心地回头看了看秦家阿兄,他还在跟那个冷着一张脸的道长谈话,好似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站起来偷偷挪到那位女人身边蹲下,把兜里的奥利奥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到女人冻得红肿的手上。 有厚厚的三块呢,虽然都被他揣在兜里揉得有点碎掉了。 第二十七章 饥饿的妇孺 那女人已经停止哭泣了,只是干干地抽噎不停。哭得太多,眼泪都流干了。她的郎君在一旁握着一个磕破了一个小角的粗陶碗,正悄悄地往前挪,准备还不等姜汤烧好就冲过去,好歹给婆姨和娃儿抢到一口热乎的。 “小郎,这是什么?”那女人翕动着干裂的嘴唇,看着手心里黑乎乎的圆块块,几乎发不出声音地问道。 阿梁趴到她耳边,悄悄地说道:“是饼干。” 想了想,又接着说道:“里面有牛乳,弟弟可以吃。” 他小心用手指拔了拔奥利奥碎掉的一点,露出中间白色的奶酪。他曾经偷偷给皓皓舔过,皓皓舔得可带劲了,是甜的呢! 女人明白过来,一时泪往上涌,若不是嗓子已经嘶哑,几乎要哭叫起来: “谢谢小郎!谢谢小郎!” 阿梁吓的连连摆手,“嘘嘘嘘。” 那女人的夫郎不知发生了什么,赶紧看过来,以为是阿梁调皮欺负自己的婆姨,恶狠狠地半站起来要推他,却被女人一把拉住,半摊开手掌把手中的“饼干”给他看,哽咽着连连摇头。 旁边的人也被惊动了,有老妇人凑过来拉住阿梁,枯瘦冰凉的手就往他身上搜去。 “小郎,有吃的么?也赏老妇人一口,老妇人的孙子几天没有吃饭了。” 阿梁被那冰冷的手钳子一样钳住动弹不得,吓的“哇”地哭起来,“我没有啦,没有啦!阿兄阿兄救命呀!阿姐,阿姐......” “吴阿奶,快放下小郎!”道和丢下陶罐大叫,女人和她夫郎也赶紧冲过来抓住阿梁的衣服往后夺,一时间女人怀中的婴儿被惊了一下,也虚弱地“哇哇”大哭起来。 还未等道和赶到,那老妇人忽然啊“啊唷”一声惨呼,陡然放开阿梁,捂着手腕蹲下身去,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扑到她背上哭喊着:“阿奶你怎么啦?阿奶?” “只是痛一下而已,并未有伤。”秦征单手抱起大哭的阿梁,淡淡地说道。 那老妇本想打个滚撒泼嚎哭,抬头却眼见这衣着奇怪的少年冷冷地看着自己,虽然正殿中灯火之光微弱,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孔,半明半暗之间老妇只觉得一双目光如刀般刺过来,说不出的压迫和危险,心里害怕得紧,低下头去抱住了孙儿。双臂一揽住孙儿瘦骨嶙峋的小身体,忽然想起在逃难途中失去的当家的和还躺在一旁发着烧的儿子,忍不住悲从中来,与孙儿哭做了一团。 “挨千刀的老头子,你就这么丢下一家老小走了,大郎也被那断子绝孙的突厥人砍伤了,让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过呀。什么都没有了,房子烧了,粮食抢走了,人也没了……我的孙儿啊,我的大郎啊……还不如让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替了你去……” 正殿里每家每户的流民哪个没正在经历这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惨境,一时间哭声四起,先是连绵的呜咽,没多久就演变成不停歇的嚎啕,和着单薄大门外的呼呼号叫的寒风,分外凄惨。 道恩看了看在人群中劝来劝去的道和,又看了看抱着阿梁站在原地,似乎无动于衷的秦征,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正准备说话,却听得秦征趁着哭声歇了一口气的间隙,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道:“再不去盛,姜汤便烧干了。” 满殿此起彼伏的哭声顿时一弱,道和首先“哎呀”一声,回身跑去火盆边,慌忙抓着道袍下摆垫着手,将滚烫的陶釜从火盆边挪出来,用长柄木勺搅了搅,庆幸地说:“还好还好还好。” 身边的人群被他这句“还好”引偏了注意力,擦了把眼泪,赶紧抓好手中的碗挤了过来,连那老妇也生生止住抽噎,推了怀里的孙儿一把,擦着鼻涕眼泪抱着一个钵子往火盆那边挤过去,生怕再哭那么一小会儿连最后一口热汤也都喝不上。 道恩松了一口气,再一转眼,秦征已经抱着阿梁穿过人群,推开门走出了正殿。 在人群的背后,谁也没有注意到的老妇的小孙儿小手低低地垂在身前,藏进衣襟里,等到身边的大人们注意力都转向了别处,他才偷偷摸摸地挪到一个躺在地上盖着薄薄衣服的年轻男子身旁。 刚才那般的闹腾,那男子只是欠起身,又颓然倒下,动也不能动,他娘子扶着他,眼泪滴在他脸上,擦都擦不干。现在阿奶拉着娘亲一起去盛姜汤了,小儿的一双小手在衣襟下忙碌了一阵,悄悄抬起,往那男子嘴里塞了一点什么。 那男子吓了一跳,那一点点又香又甜的糕点入口即化,好吃极了。 “大郎,这是,这是什么?”他惊讶地问。 “是刚才那位郎君,偷偷塞给我的。”大郎趴在他耳边,很小声音悄悄说道,然后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 “阿耶不吃,大郎吃吧。”男子把脸扭开说道。 “还有呢!”大郎撩起衣襟让阿耶看他藏起的拳头大的糕点,圆圆的,发出诱人的香气,被他的小手掰成了四块。 “阿奶一块,阿耶一块,娘亲一块,大郎一块。”大郎高兴地小声说着,吸溜了一下口水,又两眼放光地趴在阿耶耳边悄悄地问道:“耶耶,好吃吗?” “好吃。”男子极力微笑地说道,“大郎吃吧。” “大郎等阿奶和娘亲回来一起吃。”小儿认真地点着头说道,却偷偷地把小手上的点心碎舔了又舔,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让他抿着嘴眼睛亮亮地笑起来。 “真好吃。”他依偎在无法动弹的耶耶身边,小手里捧着那小小的糕点,幸福地嘟囔着,“真好吃!” 第二十八章 小纠结 秦征一路抱着阿梁回去小院,阿梁已经不哭了,恹恹地趴在秦征肩头不说话,进门之前还用手拉着袖子满脸擦了一遍。 小厢房的门从里面上了闩,小小的窗子一片黑暗,门缝里却透出些许不应该属于那盏昏暗油灯的亮光。 秦征闭了闭眼睛,抬手敲门。 “谁呀?”门里程云淓细细的声音问道。 “是我。”秦征的回答不太有精气神的样子。 门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小缝,程云淓神秘地摆了摆手:“快点快点,别让风吹进来了。” 秦征抱着阿梁从那个小缝里挤了进去,程云淓把门关好,又拴上。 不出意外,小小的房间已经变了一个样。 本来只有一个破旧地铺和几个蒲团的陋室被一张贴着墙壁放着的大胡床塞了个大半满。 这胡床又长又宽又高,跟普通人家里全家都能睡下的大炕也不差什么了。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和深灰色带着漂亮图案的厚绒夹棉床单,堆满了被子和枕头,中间铺了一条长方形(塑料桌)布,上面又放了一个小桌子,小鱼儿和皓皓已经脱了外面挡风挡雨的大衣服,用被子包得暖暖和和的,围在小桌旁边。 床边一个胡凳上放着一盆热水,程云淓在开门之前正拧着毛巾给两个娃擦脸洗手,秦征和阿梁一进来,程云淓就催着说道:“把外面大衣服脱了,来洗洗手。” 阿梁一声不吭地任秦征帮着脱了外面的冲锋衣,摘了帽子围巾和手套,走到床边扬起小脸。 “哭过了?”程云淓看了他两眼,拧了湿了一点的毛巾,细细地给他把脸擦了两遍,“怎么了?”她问道。 “阿姐,”阿梁忽然委屈起来,小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泪,磕磕巴巴地把正殿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几句,“……她拽我胳膊,好疼!” 程云淓把他的小手从脸盆里拿出来,一边擦一边撸了袖子左看右看,又吹了吹,说道:“没事没事,没有受伤。以后知道不可以做了吧?” 阿梁后怕地点点头,瘪了嘴巴,又委屈地说道:“可是那个弟弟没有吃的呢。” 程云淓抬起头,看着进门后就没有说话,一直默默洗手的秦征,觉得他有点躲避自己的眼神,仿佛在思考,或者斟酌着什么,不好跟自己提。 她给阿梁脱了鞋,让他自己爬上床围着小被子搓搓脚,以免冻伤了,就回过头看着秦征。 秦征慢吞吞地在盆里洗着手,躲闪了了一下她的目光,躲不掉了,才迫不得已地小声问道:“怎么?” “我还有一些米和面,可以给他们熬个粥下个汤饼。”程云淓看着秦征说道。 “哦。”秦征慢吞吞地说道。 “被子也有几条,可以给他们拿去御寒。” 秦征的目光转过来,默默地看着她:“不好吧。”——这般大的几床被子褥子,在道和便是眼神再不好,也无法解释怎样拿进道观的。 程云淓想了想,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秦征,问道:“那个没有奶吃的弟弟,几个月?” “五个月。”秦征脑海里激烈地思考着、抉择着,纠结地回答道。 程云淓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子曾经曰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们自己有吃有喝,有衣穿有被盖,既然还有多余的食物衣服可以提供出来,为什么不呢?” 秦征长眉一挑,迅速抓住重点,眯着眼睛问道:“‘子曾经曰过’?” “......孟孟孟......子......孟子有云!”程云淓说突噜了嘴,顿时讪讪的,把手一挥,道:“不要岔开话题啦!反正我们还有些吃的,给宝宝的奶粉也有,能忍心看着一条小生命就这般冻饿而亡吗?” “阿兄给了那个小郎蛋糕,我看到了。”阿梁坐在被子里搓着脚丫,一直认真地听着他们谈话,这时候很刷存在感地插话道。 “看吧!”程云淓有点灿烂,忍不住开心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也不忍心,对不对!” “可是......” 第二十九章 奶瓶 “别‘可是’了!”程云淓又把手一挥,不准备跟秦征唠叨太多,干脆走到床边的小桌上掏出一个奶瓶,飞快地放了温水和奶粉,拧上盖子用力地摇着,“有‘可是’这功夫,那小娃都喝两碗红糖姜茶了。五个月的娃娃喝了姜茶,对肝脏、肾脏和脾胃都有损害!” 她拿着摇好了的奶瓶站到秦征面前,严肃地问:“是你拿过去,还是我拿过去?” 秦征复杂地抬起眼睛看着她,咬了咬嘴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我拿过去吧。” 程云淓顿时莞尔,把奶瓶塞到他胸前的衣服里暖好,又把一个已经沾了好多泥点子的厚厚的牛仔布厚棉内加绒的睡袋拿起来,扯掉一圈人造毛,塞给了秦征。 这个睡袋是皓皓用过的,厚实、暖和又挡风,还能跟背带穿在一起搭配使用。虽然不是新的,但胜在颜色深、有污渍,相对来说不显眼,比拿个新的给他们用要合适得多。 “你先让宝宝喝上奶,我再收拾一下,看看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的。”程云淓忙叨叨地在屋子里转,扯了一个没有logo的白塑料袋,把还剩下的苏打饼干、曲奇饼干、巧克力能量棒撕掉包装一股脑装了进去,追着转身拉开房门的秦征塞到他手中。 “唉……”秦征抱了满怀,把这口气重重地叹了出来。 “不要担心,”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反正明后天我们就走了,这天大地大人烟稀少的,谁又能知道是我们?物以稀才为贵,才会显眼,被标记出来,如果这些衣服食物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常态般的存在,谁又会特别在意?” “可是……”秦征说道。 “别可是了,快去!”程云淓拿出当老师的架势,一把把他推出了门。 秦征只纠结和踌躇了那么一息,就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一路向着正殿小跑过去。 刚才洗手的时候,他脱了外面的大羽绒服,现在上身只穿了一件轻羽绒,还好围巾还围在脖子上。这一身比起以前他的那些裘皮、大氅来说,虽然抗风能力弱一些,不加外面的大衣服就已经又轻又暖和了,可他这两三天穿惯了长款羽绒服,被寒风一吹,觉得这么一脱竟出不了门了,再想想道恩道和身上那单薄破旧的道袍,心里也不知道是个啥滋味。 明明小小年纪已然身经百战、刀头舔血,从死人堆里一次一次爬出来,认定自己心志坚如磐石、冷酷如刀了,爬冰卧雪、忍饥挨饿?那不过是磨练意志的一次次机会而已。却没想到被那同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丫头用美食暖衣一捂,还是心软如斯。 “堕落啊!”秦征感慨道,想起程小娘子的不住嘴的叨叨,又改口叹了一句,“圣母啊!” 等他三步两步跑进正殿,正殿中的第一锅姜汤已然分完了,一群人凑近了火盆,围着道和等着他炖第二锅姜汤。 秦征掩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到麻木地抱着婴儿的女人身边,她面前放了一个空碗,她的郎君没有抢到第一锅姜汤,正端着另一个碗蹲在人群最后,看样子第二锅也轮不到他。 秦征凑过去蹲下,将怀中还热着的奶瓶放到那女人冰冷的手边,为预防她又哭喊起来,赶紧事先“嘘”了一声。 那女人果然惊了一下,低下头看到手中的奶瓶,肮脏的脸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被提醒之后就使劲咬住牙,把几乎冲口而出的哭声死死闷住。 秦征打开奶瓶盖,教她把奶嘴塞到婴儿嘴里,再撩起婴儿身上盖着的破麻布掩住她的手,那婴儿先是呛了一声,很小很小声音地哼哼着,很快尝到了滋味,无力又努力地吮吸起来。 秦征拉开睡袋的拉链,用身体半遮半掩地把婴儿包裹进去,再把拉链拉上。想一想又不放心,重新蹲回来,指着睡袋上的拉链让那女人看着,演示地上下拉了几次。 “知道了吗?”他轻不可闻地问道,又伸出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那女人咬着嘴唇,泣不成声地拼命点头,把孩子紧紧抱在胸前。 秦征又塞了她一把饼干和士力架,才拎着布袋避着光亮,在正殿里转了一圈,但凡有孩子和老人的地铺边都不知什么时候留下了一包他们从未吃过的食物,有的是香酥薄脆,有的黑乎乎一长条,吃起来有点苦,却无比香甜,有的则圆圆一小块,里面的白色的夹心甜软香浓…… 秦征没有惊动道恩和道和,虽然他知道道恩许是早已觉察到了自己。他分完了布袋里的食物就又悄无声息地打开正殿的大门,溜了回去。 第三十章 太啰嗦 而等待他的是一个特大的用床单包起来的食物堆。 程云淓挠挠脸,躲闪着秦征的目光讪讪地说道:“其实也不多。大米今天差不多都被我散光了,只剩下这一点,还有几包黑米燕麦片和藜麦,都可以熬粥,这是一包红枣夹核桃,可以放进去一起炖。这些玉米粒可好啦,都是种子呢!只剩这一捧了,别的都被我沿途撒出去,明年春来就原野遍是青纱帐了!这几个红薯和土豆可以烤着吃,都是碳水化合物……嗯那个都可以饱腹……这还有一包韭菜馅饺子,少了点,凑合着吃吧,煮开加三次凉水,飘起来就熟了,煮破了也不要紧,面片汆丸子也挺好吃的……” 说着说着,她又提出来一个精心挑选的没有任何logo的早餐包,特意选的不是拉链,而是暗扣款的,里面放了三包奶粉,两包没拆开,一包拆开了上面夹着密封夹的,还有一个空奶瓶,一个装了热水的保温瓶和一个乐扣塑料水瓶。 “你要教他们怎么兑奶粉,”程云淓指着空奶瓶上用记号笔画的那一道,唠唠叨叨地说道,“温开水放到这条线,舀一勺奶粉摇匀就可,放多了奶粉会拉不出臭臭,放少了又会饿。开水倒在保温瓶里能保持一天,这个杯子装了开水能当热水袋用,等凉了就可以跟保温瓶里的水兑了给宝宝冲奶粉。这里还有一大包尿不湿和婴儿湿巾,还有两个围嘴和两条小毛巾。你看过我给皓皓换尿不湿的,会用吗?要不,还是我去正殿教他们吧……” 秦征满耳都是程云淓叨叨叨叨的小奶音,自言自语地说得又多又细致,就怕他不懂,那对年轻的夫妻不会用。 “这还有小袜子小棉鞋和毛衣毛裤、连体棉衣,你悄悄塞给他们,别让人给抢了。也不知道小宝宝有没有生病,我也没有给这么大的宝宝的药……” 秦征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小尾巴。 “哎哟!”程云淓吃痛,挠着头转过来,有点生气地问道,“干嘛?” 秦征看着她有点恼怒的黑眼睛,笑了:“操这么多心,当心以后长不高。”他说道。 “才不会!”程云淓白了他一眼,却又忧心忡忡地摸了摸头,她现在这个身体本来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又瘦又小,这才补了几天就又要奔波,晚上觉也睡不好,就是操太多心了,会不会真长不高啊? 秦征接过程云淓准备的几个大包袱,左一个右一个挂在肩上,手上又被塞了一个点了蜡烛的风灯和一包蜡烛。 不错,咱没有烛台、马灯、煤油灯,也不能用台灯和手电筒,但咱有宜家铁艺蜡烛风灯啊! 程云淓有点小得意,特意挑了一个白色的风灯,上面的小星星映着烛光,跳跃在他脸上,让秦征这张又是划伤又是碘伏又贴着创可贴的脸显得格外好看,帅帅的英俊少年。 “这些蜡烛是给道和师兄的,我看他眼睛有些近视,应该是油灯的光芒太暗。” “那个小陶罐子里是感冒冲剂,舀一勺用开水冲半杯便好。” “红参膏子也是一勺就够,我让阿梁都挤出来了,明早再挤一罐便好。” “这是一包艾灸条,应该用得上,是无烟的七年陈艾哦,不知这个时代有没有这种艾条……” “那些花卷馒头都冻硬了,要蒸了才能吃。” “他们有没有蒸锅呀?” “被子褥子够不够呀?” “够了够了......“ 第三十一章 清早起 这一夜,连跑了几趟正殿的秦征睡得很香,连个梦都没有做。 程云淓睡得也还行,除了半夜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悄悄醒来,把安装好侧挂兜的电瓶车从空间小家里拿出来,堪堪放在床头空出来的位置上,差点把秦征惊醒了。她坐在被子里等着十二点过了一会儿,回空间小家里看到所有东西都刷新了一遍,电瓶车又都多出来一辆,才高高兴兴地把电瓶车收好,又窝在暖呵呵的被窝里睡了个香甜。 大雪又在天快亮的时候,悄悄地停了。 程云淓上了小闹钟,“嘀”了第一声,她就醒了,赶紧按上。 睡在大床最外边的秦征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没有醒。 程云淓于是回到空间小家,飞速地刷牙洗脸擦香香,把头发在头顶上扎了个丸子头假装小道士,又把米淘好放进电饭锅,包子馒头鸡蛋红薯玉米都放进自动加热保温的料理锅蒸格里放好,再倒了一锅的各种米糊,让破壁机自己运作着,这才飞速地跑出来,穿好衣服裤子,悄悄下了床,把该收拾的先收拾了一遍,给几个娃的被子里都重新换了热水袋,悄悄看了几眼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个鼻尖的秦征,轻手轻脚拨开门闩溜了出去。 “我怕是真的以后会长不高吧……”程云淓幽怨地叹着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门外一片白雪,天空还未放亮,光线却并不弱。 程云淓在寒冷的空气里连打了几个寒颤,把围巾围得更紧一些,迈开小短腿沿着走廊往外跑,一路往正殿的方向走过去。道观不大,也就两三个小院子,没多久就被程云淓找到了厨房。 厨房就在道士们住的小院子旁边一个角落里,出了小院子拐个弯就到了。门虚掩着,黑曲麻乌的。程云淓探头进去,里面也就是一个土灶,门边墙角的地上堆了很薄的一层茅草和树枝,往里走靠墙放了两个大陶缸,缸沿都到程云淓这个小身体的小胸口了。 程云淓踮着脚揭开盖子往里看了看,一个缸可能是盛水的,里面结着冰,另一个缸是装粮食的,里面只剩了一个底,连壳带糠,程云淓也认不出是什么粮食。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能让她站上去的台阶,只好从空间小家里拿了一个小凳子垫在脚下,小细胳膊一使劲,甩了一个五公斤的五常大米抗在肩头,运了运气,找了点大象的感觉,沉甸甸地迈步就上了小凳子,刚准备扯开线头,就听见耳边传来了低沉的一声“嗨!” 第二十九章小厨房 程云淓一个没控制住,连人带大米朝着黑乎乎的缸底栽去。 秦征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拦腰捞了起来。 “撞到没?撞到哪儿了?”秦征也吓了一大跳,赶紧连声地追问。 程云淓气得丸子头都散了,两只手被秦征抓住反复地查看有没有伤到,恨得拿头duang了他一下,又duang了他一下。 “谋杀啊你!”她气哼哼地抗议道,夺过小手,又锤了他几下。 秦征受了她几拳,把她扶稳,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微笑,细长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是显出几分他这个年纪少年的顽皮来。 “去,把米倒进米缸里!”程云淓推了他一把,让他把掉进米缸的米腾出来,袋子拿掉。 那袋子上写着都是简体字、拼音和阿拉伯数字,自然还有kg重量单位,秦征拿在手里看了两眼,“常五?”他疑惑地问道。 “是‘五常’,东北的一个地名。” “东北的地名?在哪里?” “......还是给我吧!” 程云淓赶紧把米袋子夺过来,指着旁边乘他转身倒米的时候她从空间小家里捞出来的几袋子大米,说道:“五六十斤的大米,够他们吃几天吗?” 秦征默默地盯了她一眼,拎起袋子掂了掂,不确定地说道:“应该……能吃不少时日吧?”他对粮食的多少也是毫无概念的。 “你们是谁?怎么出现在这里?” 正说着,背后忽然传来少年声音的质问声。 第三十二章 小道童 程云淓和秦征同时回头,看到两个穿着不合身道袍的小道士背着旧背篓,在还未亮的寒冷天光里缩着脖子站着,警惕地盯着他俩。一个不过就比程云淓大一点,另一个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头只及秦征的耳朵边,满脸严肃,还非常严肃地吸了吸不知不觉中流出来的大鼻涕。 “是道念、道演两位小师弟。”秦征淡淡一瞥,算是打了个招呼。他并未停下动作,拎起一袋大米,用程云淓递给他的水果刀在袋子上划了一下,将米倒进米缸中。 年纪大一点的道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走上一步,“十一郎?是你?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年纪小的道演跟着过来,探头一看,顿时激动起来:“这是......这是粮食!师兄!十一郎给我们带粮食来了!” “嘘嘘嘘!”程云淓竖起食指,警觉地说道,“不要吵,小心被人听见抢了去!” 道演一惊,赶紧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捂住嘴,一双眼睛又是惊又是喜,瞪得圆溜溜的。 “师兄师兄,是稻米呀!这么白,这么白!是真的稻米吗?我们有稻米吃了!我们不用饿肚子了!”他回过头压低声音,边看着秦征倒米,一边含含糊糊、叽叽喳喳地说着。 道念也高兴极了,两步走到米缸边,小心地伸出手去抚摸那倾泻的白色的大米,小心脏激动得嘭嘭乱跳。 “十一郎,十一郎,你从哪里弄来的稻米?是大将军给我们的吗?”他眼睛亮晶晶地压低声音问道。 “是大将军给我们的吗?”道演也跑过来跟他并肩站着,一脸幸福地笑着,回声一般地问道。 “是路途中我们偶遇了粮商,买的。”秦征面不改色地说道。 “哦哦!”道念和道演一起点着头,全然没有注意那个瘦小的小丫头在他们身后抱着一堆衣物,出去了又进来,出去了又进来。 “粮食不多,等一下我们再悄悄告诉道恩师兄,让他来安排。”秦征说道。 “好的好的。”道念和道演继续一脸白痴笑地点着头,惊叹地伸出手去接那雪白雪白的稻米。 程云淓看着这两个孩子一身单薄的道袍,一边惊喜,一边还冻得发抖,分明还是小学学龄的儿童,却都穿着道袍,假装能够为流民们承受很多的样子,忍不住心里一酸。 他们脚上的麻布袜袋已经破了,这般的大雪天,竟然还穿着草鞋。道演的草鞋断了一条,用麻绳胡乱缠着,道念的大脚趾露在肮脏的袜袋外面,冻得肿胀发紫,忍不住一阵心疼。 趁着他们跟秦征对话的时候,假装出门又进来,从空间小家里掏出来几双厚底的老爹鞋、旅游鞋、加绒的雪地靴,尽量拿了式样简单又结实,颜色也只挑单色不花哨的,又拿出几双秋冬的厚袜子,保暖内衣裤和厚绒的保暖打底裤,还有毛衣、轻羽绒和羽绒服,虽然大多都是自己的女款,这么大的孩子穿着也嫌大,但爱惜一点穿的话,还是能穿个两三年的。 “来,把这些衣服鞋子都穿上!”程云淓门里门外来回跑了几趟,小胳膊都抱不住了,只好堆在地上,让他们自己穿。 道演到底年龄小些,被披上了一件画着大嘴猴的蓝色羽绒服,顿时暖了,雀跃着坐到地上开始脱下他的破草鞋。 道念缩着脖子,想穿,又不好意思穿,悄悄地摸了摸被程云淓塞到手里的软软的轻羽绒服,好软呀,能穿吗? “穿上吧,”秦征回头看了两眼,慢慢说道,“给两位师兄也准备了。” 第三十三章 是不是在做梦? 几十斤大米很快倒好,袋子都被秦征拢到了一边,趁着两个小道童忙着穿衣穿鞋的时候,被程云淓收到了身后。她倒退到门边,又开门出去,过了一会儿推门进来,手里端了满满一大钵子热腾腾的营养米糊,里面有白米、糯米、黑米、核桃、红枣和桂圆,还加了虾仁,颜色虽然灰了吧唧的不好看,但破壁机打的又浓稠又润滑,香气扑鼻。 “给!”她说着,把米糊粥放到灶台上,拿了湿纸巾和免洗消毒洗手液,给两个娃使劲擦了擦脏了吧唧、冻得又红又紫的小手,从衣服兜兜里掏出四个煮鸡蛋,“你俩穿好衣服,赶紧先吃,我给你们师兄留了。” 两个道童到底还是孩子,闻着着香喷喷的食物的味道,眼睛亮了又亮,在秦征的帮助下,匆匆忙忙穿好了浑身上下的衣服,就扑到灶台边,接过程云淓塞到他们手里的汤勺,舀了一勺米糊就塞进嘴里。 “真香呀!” “真好吃!” 程云淓拉拉秦征的袖子,让他弯下腰在他耳边问道:“道士能不能吃肉呀?” 秦征一愣,“能……吧……” 好像是能的,但也确实没见他们吃过。 第三十章都是孩子 程云淓点点头,又装模做样地把门拉开,走出去,过了一息,就端着一盘蒸好了的荠菜肉包和几个红薯推门走了进来,没一会儿,又折返了一趟,这次是小心翼翼地端了两杯热牛奶冲的巧克力,放到咬着大肉包子差点噎住的两个傻孩子手边。 “慢点吃,慢点吃。”秦征在一旁说道。 “是豕肉的呢!”道演缓过气来,擦了吧噎出来的眼泪,幸福地小声说道:“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蒸饼呀!” “可惜只有四个。”程云淓遗憾地说道,“你们一人一个,剩下两个给你们师兄。这个红薯可以随便吃,我给师兄们留了。”她又捧出一大罐的营养米糊和一簸箕蒸好的红薯、紫薯、玉米、土豆、包子和馒头,用盖子盖了,在灶台上放放好,指给道念和道演看。 “嗯嗯嗯!”两个傻孩子一手拿包子一手拿红薯,嘴里塞得满满的,开心得眼睛眯起来,连连点头。 “可不能跟别人说起。”程云淓竖着一根手指,非常严肃地再一次告诫,“不然就没的吃了!” “嗯嗯嗯!不说不说不说!” “天色还早,你们怎不多睡会儿?”秦征背着手站在旁边看程云淓蹲在道演旁边教他怎么系鞋带,问道。 “师兄说让我们早早起来,去山里拾些柴火。”道演用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含含糊糊地说着,“夜里没有生火,冷。” “现在雪停了,我们吃完便去。”道念有些不好意思,看着门外淡淡的天光,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咕嘟咕嘟喝完牛奶巧克力,舔着嘴唇恋恋不舍地说着。 “那便避开密林走,雪太大,怕是有野兽出没。”秦征说着,把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摘了下来,给道演围起来,又让他们把道袍穿在外面,“披上道袍别人便看不出你们里面穿着什么,定不会抢了去。” 还好两件道袍都是师兄们穿过的,虽然旧,却挺大,腰带松一松也能罩得下,只是把两个瘦小的小道士穿成了挺胸凸肚的小企鹅,走起来摇摇摆摆的,特别可爱。 “谢谢十一郎!谢谢小居士!”两个傻孩子脸蛋红扑扑的,愉快地合十行礼。 今日一大早他们是被冻醒的,又饿又冷,睡不着便干脆爬起来背着背篓去拾柴,而现在天还没有大亮,他们就吃了这小半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一顿朝食,穿上了暖暖的衣服裤子、暖暖的袜子和靴子、暖暖的围巾手套,衣服里塞了灌了开水的透明水壶,权当揣了个热水袋暖着肚子,衣服兜里被塞了好多甜甜的糖果,还一人斜背了一个花花绿绿的“狮子杯”,里面装的是红糖姜茶,小居士说里面都姜茶到晚上都还会热的呢! “是不是在做梦呀?”道演打了一个饱嗝,幸福地想道。他现在身上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会不会还在被子里睡着呢呀? 两个傻孩子手拉着手,踩着云端的步伐,脸上带着做梦般的傻笑,晃晃悠悠地往观门的方向走,刚走几步就又被程云淓叫住了。 她给了他们一个钥匙圈,上面圈着一圈“出门实用三件套”:指甲钳、折叠剪刀和折叠水果刀,还多了一把钥匙。 “厨房里都是粮食,我把门给锁了。”程云淓压低声音悄悄地说着,“一把钥匙给你们,一把钥匙给你们师兄,不要遗失了哦!” 道念接过钥匙圈,拉开拉链放进羽绒服贴身的荷包里,郑重地拍了拍。 道演用戴着手套的小手捂住嘴,睁大眼睛点着头,再一次郑重表示:“一定不说出去!” 第三十四章 不可说 程云淓看着他们手拉着手打开观门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正要喊,却被秦征拦住了。 “好了,让他们去拾柴吧,皓皓和小鱼儿该醒了。”秦征忍不住又捏了捏她头顶的小尾巴盘成的小丸子。 “刚想起来还没给他们护手霜呢。”程云淓有些后悔地嘀嘀咕咕,被秦征强行拉着羽绒服的帽子往回走,“等下我给他们收拾个双肩包,再去他们房间放几床被子和褥子吧。” “什么好的,都想给他们留下?” “他们还这么小,冻坏了饿坏了怎么办?” “你好像比他们还小好几岁吧?” “可我什么都有呀!” 正说着,秦征忽然站住了,警觉地一个错步,把程云淓护在了身内侧。 “恩……恩公?”不远处传来胆怯的声音,“恩公留步!” 程云淓感觉到秦征身上的肌肉松弛下来,便从他手臂下钻出一颗小脑袋朝那边看过去,两个瘦弱的身影相互搀扶着歪歪扭扭地奔了过来,到了近前程云淓才发现他们还抱着一个套在睡袋里的小婴儿。 便是昨天他们都牵挂着的五个月婴儿一家了。 年轻的夫妇到近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程云淓吓了一跳,赶紧去拦,秦征虽侧了侧身,避开了他们的大礼,却仿佛很习惯了这种感谢的方式,在程云淓拦不动的情况下,才伸手把两个人拉了起来。 “谢谢恩公,恩公大恩大德……救了孩儿……谢谢恩公……” 年轻夫妇都是附近山村的村民,不识几个字,也没什么见识,见到救了自己孩儿的恩人,嘴里嗫嚅着,连感谢的话都说不出几句来,只会反反复复念叨着,不知怎样感谢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急得又要跪下来磕头,那女人的脸埋在怀中婴儿的睡袋上不敢泣不成声,怕惊吓到怀中动来动去的婴儿,又怕被别人听见。 可是…… 那哪里是什么“女人”,这张被冻伤的、又皴又脏又瘦的小脸,分明才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量也都未长开,身边的“夫郎”也不过就比秦征年长一岁两岁,缩着单薄的小肩膀,连日奔逃,唇上腮边连胡须都未曾长出来,只是黑黑的一圈软毛而已。 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程云淓咬牙切齿地暗骂着。 “这般冷,又这般早,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就出了正殿?”程云淓为了缓和气氛,微笑着地问道,“小宝宝醒了吗” “醒了,便是为他把尿才出的正殿。”女孩擦着眼泪细声回答道。 “会冲奶粉了吧?”程云淓小小声音问道。 “会了会了。”她夫郎连忙说道,“昨夜今晨都吃了一回,那‘保温杯’果然好用,到现在里面的水还是热的。” “不可与人说起,也不可与人看到。”秦征冷着脸插话道,“那些物品都是贵人之物,东西不多,又贵重,若被人觊觎,难免会带来天大的灾祸。” “是是是,儿知晓。”两个年轻的孩子惶恐地一次次弯腰,“儿都交予耶娘藏在背篓中,不敢告知外人,儿的孩儿吃奶的时候,也是背着人的。” 程云淓在旁边皱着眉朝秦征的冷脸翻着白眼,觉得他这么吓唬人不太好,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你们再等一下。”程云淓忽然轻声喊道,秦征一个没拉住,被她又从手中溜跑了。 只那么半盏茶的工夫,程云淓又拖着一个双肩包吭哧吭哧地从月亮门那边走了出来。 真是半点不肯消停! 秦征紧紧皱着眉头,把嘴抿得铁紧,内心气恼,却又不得不在程云淓拉着那对小夫妻蹲下给他们看双肩包里物资的时候,抬眼四下望着,为他们把风。 “这个包可以背在身后,里面也是尿不湿、三包奶粉、消毒湿巾、毛巾、卫生纸这些用品,这个罐子里是给宝宝擦脸擦屁屁的,这个是给你们擦脸擦手的……这是给宝宝剪手指甲脚趾甲的,这样翻转过来给宝宝剪指甲……你们也可以用,但一定要消毒……嗯,就是用好了一定要开水烫一烫……这是一包袜子……毛衣毛裤你们穿在里面保暖……这一大包是即时麦片,有个1.5公斤......有个三斤了,放上开水搅一搅便是麦片糊糊,不用炖煮……这是一包红枣一包小米,这是一包鸡胸肉和一小包的盐……我也没太多了……都是给大人吃的,宝宝现在还小还不能吃……现在一定不能吃辅食哦不然小宝宝的肝肾脾胃都会有损害,以后身体会不太好……这是两块肥皂,什么是肥皂?就是……就是用水沾湿了,搓了泡泡便可以洗头洗澡洗衣服,比皂角和皂豆好用。这块是给宝宝用的,这块是大人用的,每次给宝宝冲奶粉之前,用它来洗手,宝宝便不容易生病……这个婴儿背带可以穿在睡袋里用的,我教你……对,就这样,把娃背在前面,双肩包或者背篓背在后面,解放双手,还能多背东西……” 第三十五章 太阳对我眨眼睛 小奶音在耳边嘀嘀咕咕、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教了又教,提醒了又提醒,唯恐说的不到位,唯恐准备得不充足。等到年轻的夫妻两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背着双肩包躲躲闪闪地走了,还在后面望着、想着,就怕什么遗漏了,没有把最好的给他们。 秦征跟在程云淓身后往小院里走,看着这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女郎一蹦一跳地踩着地上的雪,小尾巴伪装成小丸子顶在头上,也跟着一跳一跳。帽子围巾手套都给了旁人,光秃秃地露着耳朵和脖子,脖颈后那道深褐色的伤疤便在衣领里若隐若现。 若是有法力,也不是个功力深厚、法力高超的小妖精吧,这般粗的伤痕,当初是有多痛?也不知道哭了没有,哭了多久才结了那难看的伤疤。 小身影跳上台阶,踮着脚拿了钥匙去开门闩上挂着的链子锁,秦征连忙接过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房门。 程云淓跟着冷气一起钻进了门。 “醒了吗?”她笑眯眯地拉长声音问道。 “醒啦!”阿梁躲在被子里回答着,“皓皓也醒了,妹妹也醒了,都没有哭!” “我家宝宝们最乖啦!”程云淓夸张地说着,“起床喽,宝宝们起床吃饭饭咯!来来来,太阳晒到小屁股啦!” “阿姐,外面没有太阳呢。” “没事,我们假装有太阳。” 秦征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口寒冷的空气。夜里雪便停了,风还很大,即使现在天已经大亮了,也还阴着,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晴,也不知今日还会不会有风雪。 他拿出鹰哨吹了一阵,没多久便听到天空中传来“啸”的长鸣,一个淡红的身影如闪电般从云端掠过。 小房间里还在笑闹不停,皓皓“咯咯咯”的笑声和阿梁的说话声,还有小鱼儿意味不明的“啊啊”声,没一会儿,便听见程云淓哄着几个孩子,顺着太阳的话题,很有节奏感地、欢快地唱起了歌儿: “太阳对我眨眼睛,鸟儿唱歌给我听, 我是一个努力工作又不粘人的小妖精…..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不要问我到哪里去, 我要摘下最美的花,献给我的小公举。 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 打起我的鼓,敲起我的锣儿, 生命充满节奏感……” 秦征微微一笑,揣起了鹰哨,走下台阶,向着正殿走去。 正殿里也都忙起来了,流民们都陆续起了身,道和又忙忙碌碌地开始安排烧水的烧水、打扫的打扫。有几个家庭,比如那对年轻夫妇的家庭,收拾了铺盖准备喝点热水吃点昨天秦征拿来的干粮,就趁着雪还没下便下山赶路投亲,早早下山中晌就能上了官道,晚间也能找到村落投宿。也有的家庭因为有病弱还留在正殿,又怕呆久了废了粮食被赶出去,就特别殷勤地帮着烧火烧水,能动的看到两个小道童出门拾柴火,便也跟着出去砍柴、寻觅食物,年老体弱的便拿了破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积雪。 秦征悄无声息地踱进正殿,走到道恩身边。昨夜道恩给他号了脉,开了一张调理的方子,只是目前抓不到合适的药。道恩自然是不知道秦征受这么重的伤之所以恢复得如此之快,都是靠了一天三次每次四颗的抗生素的缘故。此时他正拿着一个木勺从一个非常漂亮的透明琉璃瓶里舀出一勺黑色浓稠的膏子,在一碗热水里搅了搅,递给旁边一位脸色苍白的大叔饮下。 那自然是程云淓把空间小家所有的红参膏子都挤到一个带密封盖的玻璃瓶子里,让秦征拿给他的,同时给他的还有一瓶念慈庵的止咳糖浆和一包七年陈的无烟粗艾条,所以秦征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艾灸味,他曾在小鱼儿身上闻到过。 第三十六章 一口血 秦征耐心地等着道恩闲下来,凑过去将另一把钥匙塞到他手中,低声告诉他厨房里放了一些粮食及他和道和的朝食,虽然他知道这两位定不会背着流民们自己吃独食。 道恩表现得很平静,略挑了挑眉,欠身行礼。他握着钥匙,明白秦征锁上厨房门是不希望流民们知道有多少粮食,虽然他不赞成如此,却也知晓秦征这么做的用心。 “十一郎,今日雪霁,你等是留在迎山观几日,还是启程赶往宣城?”道恩与秦征一起踱出正殿,缓声问道。 “自然是想尽早启程。”秦征皱眉,说道,“只是同行者均年幼体弱,万事还需细细安排才好。” “如此。”道恩轻轻点头。 “两位真人在敦煌耽搁已久,现如今战事既起,道恩师兄又如何打算?” “某和三位师弟自是安心在观中等待师父师叔归来。” 秦征默然片刻,思索着说道:“突厥图谋瓜凉二州,伏龙山脉一带虽只是小股袭扰,却也造成恐慌。今冬苦寒,草原戈壁牲畜死伤惨重,加之今秋草原又爆发蝗灾,外族缺粮少食,更加难以生存。如今不过十一月上旬,突厥便大军犯境,恐怕不会轻易收兵。” 道恩停住脚步,诧声问道:“十一郎的意思是……?” 秦征并未看他,继续说道:“迎山观虽小,但地处官道近郊,与宣城一步之遥,再进一步便是常乐与敦煌。此处一无深山可以躲避,二无关卡可做御守,既然附近村民已然转向各城镇求助,师兄不若早早收拾停当,带着粮食和物品,与几位师弟去往敦煌与二位真人汇合为上。” 道恩皱眉:“去往敦煌?莫非宣城也难守住?既然如此,十一郎为何还要带几位幼童前往宣城?” 秦征一笑:“去宣城自然有征之道理,几位孩童也自有安排。只是目前征力有不逮,无法协助两位师兄,还请两位师兄早做打算。” 道恩不语,侧目打量面前这位少年。 上次见到他,还是他随他阿耶前往北庭军中赴任之时,一身黑色劲装,骑一匹黑色健马,小小年纪便沉冷如冰,与他华服广袖的父兄及风采绝伦的卢三郎都迥然不同。 几个月不见,他已然长得比自己高半个头了,虽然穿着奇怪的衣着,脸上青紫伤痕未消散,左边颧骨上还贴着半边膏药,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形容略有狼狈,却依旧从容镇定,肩背挺直,有着十四岁的年纪不相符的居高临下的冷静,细长的双目透着一股肃杀和漠然,全无昨夜送食物和药品时的怜悯和善意。 到底是小小年纪便丢进沙场、从生死边缘被扒回过一次的人。 “如此。”道恩点头,郑重稽首,以示定会慎重考量。 秦征还礼,与道恩告辞,转身走进小院,还未走进,却一眼看到程云淓顶着个丸子头从房门里奔出来,弯腰往门口的雪地上吐了一口血。 第三十七章 赶紧走 秦征一惊,两三个快步飞身过去,扳住程云淓小肩膀,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怎的吐血了?” 程云淓张着小嘴半仰着头,苦着脸含糊不清地说道:“门牙掉了。” “什么?” “门牙。” 秦征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的血口,果然是两颗门牙都掉了,牙龈里露出一点点白色的小芽儿。 “好端端地怎会突然门牙掉了?”秦征自言自语地皱眉,忍不住朝着正殿方向瞥了一眼。 “唔几道,”程云淓依旧半张着嘴,含含糊糊地透着风说着,“柒个超吸,就掉闹。” 秦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吃个朝食,就掉了。”他忍不住舔了一下自己的牙,回想了一下自己是十岁左右才换的门牙,怎么也不会八岁就掉门牙吧,难道是天尊觉得小妖怪在自己地盘上做法太过,生气发威了? 阿梁在身后颠颠地拿了一杯水端了过来给程云淓漱口,怕的脸色苍白,一个劲地问阿姐要不要紧。 “快将朝食吃好,收拾收拾尽快赶路!”秦征果断地说着。 “我们不多留一天,给观里多攒一天的粮食吗?” “不了,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吧。”秦征严肃地说道,又想起什么一般,更加严肃地对程云淓说道,“以后不许乱说乱唱了!” “洗木?”程云淓捂着嘴巴莫名其妙地问道。 “今早怎的就在道观里唱什么小妖精?”秦征轻声斥责道。 “不会吧!”程云淓惊了一下,也很迷信地唯心起来,一边漱口一边嘀咕着,“随便唱个歌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秦征断然道。 程云淓瘪起了嘴。 她也没想到八岁就会换门牙,也有点担心是不是天尊联合了空间和穿越大神一起惩罚她过多地暴露资源,赶紧闭目合十四处拜拜,嘴里嘀嘀咕咕地祈祷了一圈,胆小怕事地恳请各位大神们原谅自己的自作主张,并保证以后定要约束自己,一定不再乱撒物资了! 因为肉包子和米糊都给了道观的道士们,今天的朝食很简单。程云淓蒸了一笼屉小猪、小熊猫造型的奶黄馒头和两包的菠菜虾仁猪肉蒸饺,配着热牛奶巧克力,几个孩子也吃得很开心。程云淓还怕长身体的秦征吃不饱,又给他用微波炉转了一碗老坛酸菜牛肉面,怕他吃不得辣,只放了小半份的料包,再打了两个水扑蛋,热腾腾地端出来,香得她直咽口水。 这味道秦征从未吃过,初尝起来酸酸的,舌尖又如火一般,须得大口大口把那白生生的汤饼连汤带汁都吃进去,吃得鼻尖上出了微微的汗,不断地吸着鼻子,停不下来。 阿梁看着阿兄吃得辣么欢,也闹着要吃。程云淓在秦征的碗里给他舀了点汤汁,他喝了一口,嘴巴就咧成了瓢。程云淓用馒头沾着汁水再给他吃,他才觉得这个味道可以接受了,连吃了两个卡通花馒头,吃得小肚子都溜圆的。 秦征拿起两块化冻的牛排,起身放到院子里,没多久就听见翅羽滑行的风声一掠,阿幽便落了下来,小脑袋点一点,如勾的锐利双爪抓起牛排,双翅一展,又冲入苍云中,消失不见了。 第三十八章 再次出发 等天光大亮之后,他们便都收拾好了。 “我们今天骑小车车吗?”程云淓一边帮着秦征把小鱼儿用婴儿背带背在身后,一边问道。 “再走不远便是官道,我等行路不会孤单,这些还是收起来吧。”秦征淡淡说道。 程云淓点点头,再次检查一边几个娃的衣着,让秦征带着阿梁抱了被子和乳胶床垫放去道恩和道演房间,自己则背着皓皓做了一番收尾工作,等秦征和阿梁一出门,便“唰唰唰”把床和各种用品都收了起来,也留下了几床厚被子和几个飘窗的垫子,只是有点太粉嫩了,这些颜色和质地是这个时代所没有的,那……又怎样呢? 便只能是这样吧! 因为已经打过招呼了,秦征一手牵着阿梁一手拉着程云淓往外走,不准备去惊动正殿的道恩道和便悄悄离去。 与他们一起往正门过去的还有两三家流民。他们刚在正殿吃了一份喷香的大米粥,揣了道和分给他们的几个蒸饼和他们都不认识也没吃过都甜甜的红薯、土豆做干粮,还有一把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糖果,一个一个都缩着衣着褴褛的身体,背着铺盖和破背篓,脸上因为好不容易吃进了一些热乎食,尝到了平生从未尝过的甜蜜,有了点恍恍惚惚的希望的微笑,推开观门陆续走了出去。 秦征怕程云淓又要喊住他们就在正殿前面掏东西,死死地拽住她的手,强行把她拉出了迎山观。程云淓本来还想站在道观前远眺一下这大好河山,展望一下未来,抒发一下情感,却只深吸了一口气,“啊”都没“啊”出来,就被秦征拉着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山坡下走去。 “咱们要走多久才到官道呀?”程云淓问道。 “不久。”秦征回答道。 “今晚有住宿的地方吗?” “有。” “路上不会有危险吧?” “没。” “我们还小呢,没有小车车走不动了怎么办?” “嗯。” “嗯?嗯什么嗯?” 程云淓很不满,但秦征一出道观就变成了高深莫测的没嘴葫芦一般,跟之前管着她这样那样的完全变成了两个人。 古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吗?小帅哥你有点太装酷啊! 他们拖拖拉拉地下了并不高的山,因为风太大,路上的雪不太深,虽然都穿了厚底的雪地靴,外面罩着挡风遮雪的冲锋衣,又贴了好多的暖宝宝,但走着走着还是觉得冷得不行。 而沿路遇到的逃难的流民,个个都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草鞋,有的披着粗糙的麻布,有的戴着不甚密实的斗笠,有的披着破旧的蓑衣。还有的则什么都没有,光着头和脖子,皮肤冻得青紫青紫,背着的铺盖都被雪水打湿,冻得结了一层冰。 当在秦征的遮挡下还是看到了路边被冻毙尸体僵硬可怕地朝天伸出挣扎的手的时候,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上一辈子从未遭受过苦难的程云淓终于难受地哭了起来,一边牵着秦征的衣角,一边默默地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 秦征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悄悄伸手在她头上安慰地拍了拍,再看到她偷着丢衣物食品出去,除了更加警觉地帮她打着掩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活着这么难。 可再难,也拼着命想活下去啊。 第三十九章 官道 按照他们的脚程走了快一个时辰就上了官道。 情绪渐渐平息的程云淓伸着脖子努力看了看到底什么是官道。 这个年代是没有混泥土、水泥路或者柏油马路的,所谓官道也就是比周边自主开辟出来的小道要宽阔和平整一些的泥土路,有的地方混着压平的石块,也不是很经常维护保养的样子。 官道上的流民就更多了些,不断从四处汇集,三三两两地扶老携幼顺着大路朝某一个方向走着,也有的躲在路边避风处歇息,但也不敢在雪地里多呆,就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秦征带着他们上了官道后就找了路边一个大树边休息了一下,喝了点热水,最终还是把侧挂兜拿了出来,因为阿梁还太小,走也走不动了。 程云淓在秦征的警戒和掩护之下用被子和靠枕把变成小独轮车的侧挂兜布置了一番,把阿梁和小鱼儿裹得严严实实地塞了进去。透明外罩有点太夸张,便在上面搭了一件冲锋衣挡风。秦征将断刀藏在车边,拖着小车的长把手带着路。皓皓还是由程云淓背着,她捡了一段长树枝,让秦征用刀削了削,拿在手里当徒步手杖用。 这样便轻松了一些,脚程也快了许多,虽然路上还是被人偷窥打量,但秦征也没有再反对,因为要按照计划赶到今夜的宿营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也不是没有危险,他们的厚衣服和轻便的小车很快就被人盯上了。 正午时分,秦征在路边找到一个横倒的粗树根作为休息的地方。程云淓把阿梁抱出来,刚准备在车里给两个小的换个尿不湿,就有人向着他们冲过来。 然而,那随着急速脚步而扬起的雪泥还未近身,那冲过来的两个人就惨叫一声,“噗通”“噗通”倒在了几米之外的雪地上。 一把沾了血锈的断刀横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程云淓一把抱住阿梁,把他拉到小车边和小车一起紧紧护在身前。 “不怕,不怕,宝贝不怕,阿兄会保护我们的。”她轻声地安慰着弟弟妹妹们,其实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瞥了一眼秦征横刀的背影,悄悄拿出一直揣在裤兜里的辣椒水塞在阿梁手中,在他耳边悄悄说道:“还记不记得阿姐教的,朝着坏人脸上喷!” 阿梁也害怕得想哭,可是小车车里的皓皓和小鱼儿已经扯开嗓子嚎哭起来,他作为二兄一定要保护好弟弟妹妹,于是从程云淓的胳膊下钻出头来,咬着牙把辣椒水的喷雾馆子哆哆嗦嗦地举起来。 程云淓从空间小家里掏出了西瓜刀紧紧地握着,又分出一只眼睛注意着四周,生怕有人调虎离山,从旁边跑出来把弟弟妹妹抱了就跑。 这是程云淓穿越以来头一次直面危险,也是头一次深刻地感觉到了自己八岁小身体的弱小。若没有秦征的警觉和迅速踢出的两颗石头砸中了那两人的膝盖,这具小身体分分钟就会被捏碎,弟弟妹妹也毫不费力地被抢走。 于是,秦征就是上天排下来帮助和保护我们的吧? 她看着那个十四岁少年挺直的后背,右手的断刀稳稳地握着,像以前看过所有的武侠影视片里少年侠士、少年英雄那样,刀口朝下,只轻轻挽了一个刀花,那趴着的两人就连声惨叫不止,肩头的衣服瞬间撕裂,崩出鲜红的血花。 “滚!”秦征的声音稳定而冷酷,程云淓顿时觉得此时他的头顶应该有炫目的光环环绕着这少年360度旋转着拍个不停。 “真帅!”她默默地赞了一句,赶紧继续一手握刀一手护着两个大哭的娃的小车左顾右盼地警戒。 那两个傻叉带着伤,鬼哭狼嚎地爬走了。 秦征半转过身,对着程云淓点一点头:“收拾一下,换个地方。” 程云淓赶紧收好刀,一边哄着两个哭得就要断气一般的娃,一边用了最快的速度给两个小的换了尿不湿,抱着小鱼儿亲了亲,塞给她一块小面包,让阿梁进去小车哄她,把安全带系系好,再把皓皓系到身前,又快手冲了一瓶奶,这样可以一边走一边喂给他喝了。 想了想,又拿出一个可拆卸的背包带,两头都是金属接口,一头连上了小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 看见秦征微睁眼睛望着她的动作,程云淓咬着牙发着狠说:“要想抢弟弟妹妹,那得先过我这一关!” 秦征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她那穿了厚衣服也不觉得厚实、随便一抱就能抱走的小身板,拉住了小车的把手。 “……走吧。”他默默地说道。 第四十章 蔡二家 风雪兼程。 风餐露宿。 前世作为成年人的程云淓没有机会体会到的负重野外徒步,现在全体会到了。 即便再努力,她也只是个八岁的娃,身上还背着一个六个月的胖娃娃,实在是没那个能力徒步急行军。到后面她只能又拿出大侄儿昂宝的电动滑板车,拆掉轮子两边的闪闪亮灯,或站或蹲地踩在上面,抓着小车车,由秦征拉着走。 即便这样,也把她累得腿都抬不起来。 秦征说的没错,这一天的行程他确实都心里有数。 在天色将将暗、雪还没有下下来的时候,他在离开官道并不太远的一个小村落里找到了今夜的住宿之所。 那小村落的住户仿佛并不太多,大概因为最近一直有流民敲门投宿,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却又害怕拒绝得狠了绝望的流民们闹事,于是隔着紧闭的柴门告诉敲门者去坡上土地庙求宿。 秦征却没有带他们去土地庙。 他拉着小车顺着村里的小道一路往里走,走到一家夯土小院的柴门外用力敲了敲,喊了一声:“蔡二。” 没一会儿,便有一个微微瘸着腿的村民小心翼翼地开门把他们让了进去。 “小郎!竟是小郎!”那蔡二似乎非常激动的样子,竟“噗通”一声跪下去给秦征磕了三个头。 程云淓下意识地就去拦,却没有拦住,那头磕得结结实实的,溅起一片冰雪碎渣。她于是冲着很习惯地背着手施施然站在一边的秦征,用力翻了个大白眼。 “小郎,还小老虎呢!”她在心里吐槽。 “婆娘,婆娘,快出来叩拜小郎!”蔡二喊着,却被秦征做了一个低声的手势,他立刻把声音压了下去。 黑咕隆咚的茅草土坯房里探出一个胆怯的身影,穿着一身单薄的旧衣,扎着低髻,站在门边正准备跪下磕头。 秦征瞥了一眼程云淓,终于说了一声:“罢了。” 蔡二还要坚持,却被秦征又做了一个手势,马上垂手禁声。 蔡二想将秦征他们往他们院子里独一份的土坯房里让,可程云淓看着那土坯房又窄又小,并不很能装人的样子。 “秋收之后,家中不是起了新屋?今夜便在新屋留宿即可。”秦征慢慢说道。 “这如何使得?”蔡二连忙说道,“新屋刚刚建好,还未有床铺,窗子也不曾安好,如何能让小郎居住?还是小的与婆娘去新屋,小郎住这…..”蔡二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这又破又小的茅屋,其实跟他口里的新起的屋子也没啥区别一般,都是又破又小,只比新屋多一些窗帘柜炕,再多一分烟火气。 小郎那般尊贵,如何住得? 这么一想,蔡二不免又羞又愧,头垂得更低了。 “无妨。”秦征说道,“无需准备,带路过去便是。” 蔡二声音小的如同蚊虫,羞愧不已地说道:“那如何使得?待小的与婆娘生火烧些粥饭……” “不必了,铺盖食物我们都有。”程云淓抢着说道,“带我等过去便是,谢谢二郎和二嫂了。” 说罢朝着蔡二和他媳妇似模似样地叉手施了一礼以示感谢,吓得蔡二和他媳妇赶紧回礼,腿一软,又差点跪在地上。 程云淓不免咬牙,她的腿都僵了,再在这里让来让去,连站都站不住了。 “走吧。”秦征淡淡说道,表示不接受讨论和反驳。 蔡二无法,也不知这孩童到底是谁,只觉得小郎很是看重他的意见一般,便讷讷地弯着腰将他们带到隔壁院中。 第四十一章 番茄肥牛焖饭 那新起的屋子比蔡二和婆娘于氏现在住的旧屋稍微大一些,也只是大那么一点而已。果然是大半成品,并未完全修好,房内空空如也,别说家具了,连炕都没有。 门是安好了,两扇窗子只装了一扇,一边空空的一个大窗洞。还好房顶是铺好了,虽然茅草稀疏,基本透风。地面打扫得也算平整干净,条件还不算差,自然是比露宿要强太多了。 “如何?”秦征征询地看了程云淓一眼。 “可以。”程云淓在已经暗下来的光线中左看右看之后,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用力点了点头。 蔡二更加羞愧,嘴里讷讷地说道:“未想到小郎会来,什么都不曾准备。” “勿需准备,你便去吧。”秦征看着程云淓偷偷活动着腿脚,知道她这一天走得也太累了,便挥挥手让蔡二离去。 “若有干柴,还请蔡二郎给我们拿一些过来,谢谢了!”程云淓赶紧说道。 蔡二连连说好,又弯着腰退了出去,赶紧跑到自己旧院子,抱来一堆劈成均匀长方块的干柴,又搬来三块石头和一桶水,在程云淓划定的位置垒了一个行军灶,用打火石费力地生好火,带着满腔“无有釜,如何煮水”的疑惑,弯着腰又在秦征的手势之下退了出去。 秦征在院门口叫住他,两人站在寒风中低声说了几句话,末了蔡二低头叉手施礼,转头又弯着腰微瘸着腿走出了院门。 秦征仰头看看已经黑下来的天,深吸了几口气,将院门闩上,转身回到屋内。 燃起的炉火上已经架好了一个蒸锅,阿梁和小鱼儿坐在小板凳上,不远不近地围着炉火,一边吸着还没冒出来的食物的香气,一边伸着小手烤着火。 “真香呀!”阿梁夸张地说道,“妹妹你说香不香?” 小鱼儿仰头望着他,想了一会儿,捧场地点了点头。 程云淓在他们身后从车里包里把要用的东西往外拿,周围已经堆了一堆的小桌子小凳子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了,秦征进来的时候,她正弯着腰撅着屁股吃力地出来一个小炉子,晃晃悠悠的,秦征赶紧上来把小炉子接住。 “累死我了!”程云淓喘着粗气擦了擦汗,两只用力过度的小手有点抖。 秦征看看那个小车,又看看拖出来的那么多东西,甚至还有一个婴儿独轮车让皓皓“啊呜啊呜”欢笑地躺在里面,这么明显的戏法,那两个小的居然丝毫没有疑心?小鱼儿就罢了,阿梁这小胖子是不是个傻的呀? 程云淓坐在小凳子上休息了片刻,拿出泡泡防寒膜指挥秦征拿了锤子和长钉子,钉在两个窗子上。一直用来钉窗子的小被子被她分给了路人,没得用了,只能动用太过先进的塑料制品。 她又摸出一个充好电的野营灯,让秦征钉了个钉子挂在墙壁上,顿时照得满室白花花的,特别亮堂。 “我们先吃晚饭。”她看着白亮白亮的室内,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觉得特别惬意,笑眯眯地说着,打了热水给几个娃洗手擦脸,然后端出一电饭煲的番茄土豆肥牛火腿片焖饭,那个鲜香扑鼻! 今天中午因为突发情况,午饭都没有怎么吃好,只把蒸上的馒头花卷一边赶路一边就着寒风吞了,所以现在他们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晚上这一顿是早上出发前焖下的,空间小家的电饭煲里一直保着温,饭粒煨得烂烂的,滋味都渗透到米粒里面,端出来再撒点生抽和香油一拌,把番茄压压碎,热气腾腾的,里面又是蔬菜又有肉,真是好吃到爆炸,几个孩子都捧着碗吃到停不下来。 “啊!”程云淓舔着嘴唇满意地感慨道。 “啊!”阿梁摸着滚圆的小肚子,留恋地跟着说道。 “啊!”小鱼儿没有发出声音,但也跟着阿姐阿兄捧着碗学了一句舌。 程云淓转头看着秦征,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秦征:“......我去把碗洗了。” 他觉得自己跟着程云淓都要学歪了,哪那么多零碎的词儿,刚才也差一点跟着脱口而出。 食不言寝不语知道吗? 第四十二章 野营帐篷 冬天天黑的早,他们投宿也算早,吃过夕食也不过酉时时分,也就是前世的五、六点来钟。秦征带着阿梁打了热水洗了碗碟,琢磨着这个灯是不是有点太亮了,要不要拿衣服遮一下窗子。房顶漏着风,即便是点起了炉子,也不怎么暖和,也不知阿淓今夜又会变出什么床铺来可以给几个娃睡的。 正想着,就看到小娘子拖了一个看上去有点沉重的圆柱形状的布包,走到特意留出的空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捞出了一个......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东西,似布料所制,一片很迷醉的深绿浅绿,又穿了好多细细的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龙骨架,让秦征看花了眼。 “看阿姐给你们变个魔术哈!”程云淓乐滋滋的轻喊道,“见证奇迹的时刻!” 然后把那一大团的“布料”中间一个黑色的撑子往上用力一提。 “噗!”秦征喷了一下。 “怎么回事?怎么没提起来?”程云淓纳闷地挠了挠脸。 “我来吧。”秦征看着她的小短胳膊小短腿儿,那玩意还没完全竖起来便有她一半高,她垫着脚也拉不起来呀。 程云淓也不尴尬,笑眯眯地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秦征,指挥他拉住那个黑色的撑头两边龙骨往上一提再一按,只听“咔哒”一声,一座加厚防寒防暴雨的迷彩液压自动开合双人帐篷,便出现在空地上。 “哇!”阿梁拍这手跳了起来,“阿姐好厉害!阿姐好棒!” 小鱼儿看看他,再看看帐篷,也学着阿梁合起两只小手拍了几拍。 秦征却惊讶地微睁双眼,开始绕着帐篷左看右看,上下打量。 “这是帐篷。”程云淓教给阿梁,打开帐篷门的拉链,把野营灯从墙上取下来,挂在帐篷钉的钩子上,让阿梁牵着小鱼儿探头钻进去看内部是什么样的,然后拿出防风绳和地钉,指挥秦征钉下,又拿出一个配套的迷彩六角形天幕,在帐篷上面不高不低地搭了一个三角形的防风顶。 “今晚我们就睡在帐篷里!”程云淓宣布道,阿梁高兴的一阵雀跃,觉得小帐篷好好玩呀,便跟着小鱼儿在帐篷外你躲我藏地跑起来。 “妹妹妹妹,你猜我在哪儿?妹妹妹妹,来找我呀,我在这里!” 小鱼儿站在原地仰着头转着无声地咧着嘴,仿佛在笑一般。 阿梁“咚咚咚”地跑来跑去,绕着小鱼儿一会儿捂着眼睛,一会儿又放开。两个吃饱喝足的娃都欢乐极了,连婴儿车里的皓皓都欢快地蹬着腿儿,连吐了几口奶。 秦征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地听从程云淓指挥,学习着如何拉防风绳、如何钉地钉,如何在防寒防潮垫上展开自充气的厚床垫。 他用手指捏住天幕和帐篷的材质细细摩挲着,垂眸琢磨着什么。 他也不用说话,程云淓一个人就能在一边兴致勃勃地讲解个不停。她不但有这么一个大一些的自动开合的帐篷,还有一个极地防风雪的高级野营帐篷呢!她索性拉出一个60升的进口户外徒步大背包,把那帐篷也翻了出来。 这些都是她那位酷爱户外活动的哥哥,知道她去西南大山里支教之后,为她细心准备的最好、最优化的设备。 本来她觉得没啥用,支教期间跟同事们去山里徒步玩几天不用搞这么大阵仗吧?她自己买的就是这个液压帐篷,又方便空间又大,还挺贵的呢!被哥哥鄙视了好久,可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呀! 哥哥给她选的高级野营帐篷,需要自己搭建,太复杂她搞不来。但出发前真背着帐篷和越野包试了试就知道,自动帐篷确实是太大太重了,背起来走两步就不行了,所以这个帐篷也就放在家里,这才是第一次拿出来用。 而这徒步背包被哥哥非常有调理地装了好多好多物件。帐篷、各种睡袋、防潮垫、天幕就不用说了,还有一套组合装的锅子和烧水壶、小炉具、碗碟筷子勺、应急压缩食品和调料、净水片、太阳能野营灯、头灯、太阳能充电板、通讯设备、高倍军品望远镜、户外十宝、登山绳、急救包、急救药品、速干衣裤袜子毛巾牙膏牙刷……林林种种,应有尽有。 都摊出来的时候,不但秦征和阿梁看呆了,连程云淓自己也看呆了。 作为一个不爱动弹的宅女,虽然每年都会去大山里支教,但每次计划出去野营的时候都兴趣满满,可一想到野外的生活条件就怂了,基本没实现过一回。 窝在村民们破旧但挡风遮雨的房子里不香吗?也算是深入深山、身处野外了呢! 然而,即便知道自己是个有很大惰性又畏首畏尾的人,哥哥还是花了大价钱和精力,细心给自己挑了最好的,每次来魔都都会把设备给她检查再更新一番。 等秦征翻出一把德国折叠工兵铲,“嘶”了一声,惊叹其坚固性锐利性和功能性的时候,程云淓却假借哄皓皓和小鱼儿睡觉躲进了帐篷里,把眼泪偷偷地擦在皓皓的小睡袋上。 那夜,程云淓带着皓皓和小鱼儿睡在自动帐篷里,秦征带着阿梁睡在野营帐篷里。虽然累极了,但秦征还是久久无法入睡,他安静地听着屋里屋外狂风的声音,也听着程云淓极力抑制的吸鼻子声和絮絮索索的纸巾声,埋在被子和枕头之间,静悄悄的,不想让别人听见。 第四十三章 继续上路 第二日秦征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已经能够很轻松地对应表盘上的奇怪指针数字与现实中一天的时辰关系了。 五点四十五分,也就是卯时近三刻。 他从睡袋里爬出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便拎着桶推门出去,准备烧水洗漱。 低矮的院墙边传来动静。 “小郎起了?” 墙头露出冻得脸色发白的蔡二的头,他怕也是早早即起,蹲在墙边听着屋里的动静,一见秦征拎着桶出来,便立刻朝自己家喊了一嗓子:“婆娘!”一声之后,想起了小郎的嘱咐,又压低声音轻喊道:“婆娘,快快送热水给小郎!” 房里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多久蔡二的婆娘于氏便拎着一桶热水出来,蔡二接过,一瘸一拐地穿过院子送到门前。 “可都准备好了?”秦征接过木桶,问道。 “都准备好了。”蔡二有些拘谨,又问道,“小郎,真的不要小的婆娘进去伺候小郎君小娘子们起身吗?” 秦征想了想,说道:“再等一刻,我唤你便是。” 蔡二高兴应下。 秦征拎着热水回到内室,几个娃还都睡得很香。他洗漱之后又等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得不拉开自动帐篷的拉链,想将程云淓唤醒。 小女孩缩在枕头和厚被子里,头发又细又黄,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到昨夜哭肿的痕迹。被唤醒的时候,两只细瘦的小爪子握成小拳头在眼睛上使劲揉啊揉啊,揉了好久,才能勉强睁开,迷蒙地盯着秦征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清醒过来。 “要收拾起来了。”秦征忍不住摸摸她的头,顺顺她的小尾巴,轻声说道。 “嗯。”程云淓含着浓浓的鼻音哼了一声,挣扎了一会儿,终于从暖和的被子里坐了起来。 “我们要给蔡二郎他们留些粮食吗?”程云淓一边小心翼翼地刷牙,一边打着哈欠问道。 秦征皱着眉头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坦诚地告诉程云淓道:“蔡二和于氏会送我等前去宣城之后再回转,有些东西应会用到,有些东西还是收起来为好。” 程云淓叼着牙刷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问道:“帐篷被子睡袋啥的,我们一路需要吗?” “可收起来放进小车这许多的物资便可。”秦征思考了一下,说道。 “好叭。” 秦征忍不住一笑,小女孩这嗲嗲的拖腔,没了门牙就更显得奶声奶气了。 等于氏怯生生地走进来,帮着程云淓给三个娃穿衣洗漱吃早饭的时候,她已经把房间里不需要的桌椅板凳、婴儿床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两个帐篷和一些粮食。 秦征假装一切都心照不宣,但转过身再转回来就发现那些家具都不见了的时候,还是觉得不甚太习惯。 “这便是阿淓说的,‘见证奇迹的时刻’吗?”他默默地想着。 程云淓自然是又给蔡二夫妇收拾了御寒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还留了六十多斤的大米、一大桶菜油和一些盐糖胡椒等调料,甚至留了一把菜刀和一个炒锅。若不是秦征及时制止,暗暗地扯了她的小尾巴,程云淓差点都想要在空房子里留一些家具了。 “仔细藏好,用罢后袋子烧掉,切不可说与人听。”秦征冷着脸淡淡地说道。 蔡二夫妻万没想到竟会得到这许多,尤其是那白花花的大米、那雪白的白面,这辈子都不曾吃过,见都不曾见过,感激地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 他们又花了一点时间让蔡二夫妻去藏粮食和物品,再换上雪地靴和暖和的衣物及羽绒服、冲锋衣,等天微微亮起来的时候,便出门了。蔡二推着一辆半旧的独轮车等在门口,上面捆着四个箩筐,两个装娃,两个装行李物资,装得满满的小车也被用伞兵绳紧紧地栓在了车上。 为了防止车上的行装被看出来,他们用米白的天幕盖紧了,又找来破布蒙了一层,同样也用瑜伽帆布带牢牢地系着。 这样一来,秦征和于氏一边一个,便把四个娃都护住了。 第四十四章 圣母病 这一路的整个安排都由秦征策划和指挥,程云淓小盆友表示比较省心和满意。 她知道这必然是因为昨天中午发生的事情才让秦征有了让蔡二夫妻一路护送的念头。虽然添进来不熟悉的人很有可能会暴露她的“法力”,但既然秦征能找到他们,以秦征的多思及慎重,这两人必然是可以信赖的。再看看蔡二对秦征那顶礼膜拜的样子,估计他对他家小郎言听计从、盲目崇拜,即便有什么怀疑的,也十成十不会说出去,于氏就更不会了。 箩筐里空间狭小,又塞了厚厚的被子,盘坐其中都伸不开腿。阿梁和小鱼儿用被子裹在一个箩筐里,程云淓抱着皓皓则裹在另一个箩筐里,每个箩筐上面都用冲锋衣搭了一个防风顶,又透气又防风雪,小鱼儿虽然一直要抱,哭兮兮的,但有阿梁抱着她,程云淓一伸手也能摸到她,适应一会儿哭声便也低下来了。 独轮车推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吱扭扭地颠簸着,速度跟小电瓶车相比,非常的慢,也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但程云淓很开心。 这具小身体自穿越以来就没怎么享受过轻松时光,一路逃命一路奔忙。从大娃到小娃,每天睁眼到闭眼,什么事情都要亲历亲为地管着,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操心操的不得了,觉也睡不好,感觉头发都要白了。 即便有秦征帮忙,也只分担了一部分。 现在有了蔡二郎和于氏在身边,一个推着独轮车,顺便帮着秦征负责安保工作;一个专心照顾一群娃们,给大家做些饭菜,把程云淓的工作分担了大半。 虽然于氏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应该也没当过妈妈,但总比自己这副小身体能多做许多事情。就算遇到突厥人或者土匪强盗、饿急了的暴民,三个成年人抱着四个娃,也能跑得出去。 “啊!”程云淓在箩筐里伸了一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小雪花的寒冷空气,抱着傻呵呵地露着牙龈笑着的皓皓亲了一大口,感慨道:“生活多美好!” 冬季没什么劳作需要操心,农民们起的都很晚,也是为了节省食物和柴火。很多家庭一大家子人,就一件棉衣或者一顶斗笠去挡风雪,基本上都猫在家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出门。因此,他们一行人出村的一路上都如秦征所期望的那样,没有遇到别人。 没多久他们便上了官道,陆陆续续看到不少逃荒的流民。也许是接近了大一些的村镇,路上不仅仅有挑着担子的,也有推着独轮车平板车的,还有的赶着牛车或者驴车急着前行。还看到好几家结成一群一起走,估计是同一个村子都遭了难,没了生计,便结伴去县里镇里讨个活路。 这多人一起上路虽然有了安全感,但却无法像第一天那般,偷偷摸摸地丢一些物资给极度需要的流民了。 有几次看到饥饿和冻得发抖的儿童哭得声嘶力竭,程云淓都使劲的朝着秦征看个不停,努力想提醒他想个什么办法掩护一下,让她丢一些粮食。但他根本就充耳不闻、视若罔闻,并且看穿程云淓的企图之后,会严厉地呵斥制止: “不许!”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可还是让程云淓撅起了嘴。 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便掏了两包馒头和饼干,喊了蔡二家的,硬塞给她,让她递给了路边抱着小儿哭得凄惨的年轻母亲。 秦征未来得及拦阻,长眉皱成川字,冷冷地斜瞥着她,并严厉地盯了蔡二一眼。 蔡二羞愧低头,侧过头来冲着于氏瞪眼努嘴,示意她一定要听小郎的,吓的于氏腿一软,差点又给秦征跪下。 这下程云淓不干了,她重重的“哼”了一声,扭着头转过去不搭理秦征,表示自己“很生气”! 第四十五章 认错 结果,不幸被秦征言中。 他们的身后很快便跟了几家带着小儿和孱弱老人的流民,颤颤巍巍地尾随着他们的车,跟着他们或走或停留,有胆子大的,便上来伸着冻得青紫的手讨一口吃的。 人肚子一饥饿,脑细胞活跃度便提高了。饥饿的流民们迅速发现那箩筐里的小娘子似乎带着食物。这一行人推着独轮车,定不是赤贫人家,穿着也很不一样。外表虽破,但很厚实的样子,那鞋也很不寻常,必定暖和。于是那一双双伸着的手便都冲着她过去了,一个不注意,便被扯住了箩筐。 “行行好,行行好……” “赏两口吃的吧……” “我饿呀,我饿呀……” “我可怜的儿啊,求贵人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求求贵人了!求求贵人了!” “走开,走开,我们没有吃的!我们也是灾民!”蔡二郎一边加速推着独轮车,一边大喊,用手肘和肩膀推开想要接近独轮车的流民。于氏和秦征一边一个扶着独轮车上的箩筐,护着四个娃,尤其是那个极度不听话乱扔粮食的,不被那一双双绝望的手抓到。 秦征握紧了断刀,却又无法冲着这些饥饿的人群挥动,即便是要将死死抓住车边的某具身体踹出去,也不得不放轻力道,只是使用巧劲将他们推倒在雪地上。 “这不是我!” “这怎会是在战场上一刀斩断战友大腿以免他被战马拖曳而阻挡进攻路线的我?” 秦征眉头紧锁,内心深处无端升起了阵阵恼怒。 当他们总算摆脱那一股流民,冲出一段路程,找到一个背风之地休息的时候,秦征脸色的表情已经如天气一般冰冷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冷冷地瞥着程云淓,看着她扶着于氏的手从独轮车上跳下来,活动着坐麻了的双腿。 因为是最弱的一环,于氏被流民围攻得最厉害。她穿在羽绒服外打着补丁的旧长衣扯得破了好几条,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脸上被抓破了,留下了好几个指甲印,发髻也被扯散了,显得格外狼狈。 “我说过,对不对?”秦征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程云淓说道。 程云淓不说话,咬着嘴唇拿了碘伏棉签,掰了棉签头,给于氏擦拭着伤口,消着毒。 于氏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手抱着皓皓,一手抱着小鱼儿哄着。两个娃刚才都被吓得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感觉到小郎的语气不对,于氏怯怯的,也不敢抬头,动也不敢动。 “你可听到我说到的话?”秦征没有提高声音,语气越发冰冷,含着隐隐的怒气,“是否弟弟妹妹被人抢去,身边的人因此受伤甚或丢命,你才会得到教训?才肯听话?” 程云淓低着头缩着肩膀,声音如蚊子般的小,瘪着嘴嘤嘤嘤地说道:“我错了……” “不曾听到!” “……再也不圣母了……” “不曾听到!” 蔡二从停在一边的独轮车上卸下锅子和粮食,正提着一只造型奇怪的塑胶便携折叠桶,准备去外面打些雪来烧成水来做午食。看到小郎对待小娘子如此严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立刻想起在斥候部时被小郎训斥的日子。 “小郎,二娘也是好心……”蔡二胆怯地站在一边求着情。 阿梁却冲了上来,挡在程云淓身前,抬起头愤怒地朝着秦征嚷嚷:“不许欺负阿姐!不许欺负阿姐!” 秦征扒着他的头,轻而易举地把他推到一边,继续严厉地盯着程云淓。 阿梁气得脸都红了,冲上来踢了秦征一脚,举起小拳头要打,却被程云淓一把拉住。 “是我错了!” 程云淓抬起头,直视着秦征的眼睛,极力克服着面子和自尊心的挫败,满脸发热,却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说道: “是我最人性的恶的一面认知不足,让大家受到了危险和牵连,这是我的错。 我一定再也不圣母了!” 第四十六章 做梦 当夜他们投宿在一个破庙里,清理了一间破旧的大堂,搭起帐篷,升起火,秦征和蔡二轮流值守。 程云淓做了一夜的梦。梦到哥哥嫂子,梦到爸爸妈妈,梦到以前的学生们同事们朋友们,梦到昂宝出生的那一天她跑去医院里又兴奋又小心翼翼地从嫂子手里接过一个丑丑的小娃娃,然而一转眼,怀中那张着大嘴打哈欠、眼睛还半闭的小婴儿又变成了瘦小的皓皓。 她梦到自己和昂宝翘着腿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吃薯片,电视里正演着耶耶和娘亲把妹妹的小身体放在小木盒里抱出去,自己大病初愈,还只有那么一点点小,嘴里喊着“妹妹”“妹妹”追出来,小细腿儿没有力气,便在地上爬着、哭着,小手扒拉着地上的泥土。 昂宝丢了手里的薯片,抱住自己,呜呜地哭:“嬢嬢,嬢嬢,我会乖乖的,你快回来,别不要我......” 程云淓惊醒过来,满枕头的湿意。 早起她便头疼欲裂,体温有点高。 根据前世的丰富经验,她知道自己是最近太累了,昨天大概受了寒,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于氏的照顾,紧紧绷起来的弦松了一松,便病了。 程云淓赶紧拿出感冒冲剂,每人喝了一袋,又让于氏把皓皓抱在胸前,教她怎样冲奶粉,怎样给皓皓和小鱼儿换尿布,收拾了一个药品包和耳温枪抱在怀里,才独自爬进了独轮车上的箩筐里,用被子和冲锋衣包得满不透风,又戴了一个大口罩,以防传染给三个小娃娃。 皓皓还算好的,他目前还处于有奶便是娘的阶段,没有阿姐的抱抱,他在于氏怀里哭了几声,把奶嘴给他叼上后没多久就适应了,毕竟于氏的怀抱还是要比阿姐的怀抱宽大又舒服很多。 小鱼儿却在旁边一个箩筐里伸着小手哭了半天,阿梁怎么哄也哄不好。 “阿姐生病啦,不能抱哦。”程云淓指着自己的口罩安慰小鱼儿,“会传染哒,要吃苦苦药哒。” 小丫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眼泪源源不断的从眼睛里冒出来,抽噎不停,可怜极了。 最后还是秦征把她从箩筐里抱出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哭了一会儿,喂了她温水喝,又含了一小片的大白兔奶糖,才抽噎着被放回箩筐。 阿梁可怜巴巴的没人安慰,苦着一张脸,被程云淓偷偷塞了一大块脆香米,闭着嘴巴假装大家都看不见地嚼得津津有味,小脸蛋都鼓出来了,惹得程云淓笑个不停。 甜食、零食、糕点糖果程云淓有很多,也不吝惜给阿梁和小鱼儿吃,就是每次只给一点点,糖果巧克力都要掰碎了,每次只给一小片,就是怕他们把乳牙吃坏了。 程云淓在中午休息的时候,烧了起来。 她偷偷用耳温枪测了体温,将近38度,扁桃腺也肿痛起来。于是坐得离大家稍微远一点,有条不紊地指挥于氏做了午饭,煮了鸡汤,放了多多的姜块,自己在旁边生了堆小火,拿了小锅子下了碗鸡汤面,呼噜呼噜吃了。摸摸头上没发出汗,又吃了一回药,再自己爬到箩筐里,盖好被子和冲锋衣,怀里揣了一个热水袋,再套个u形枕,靠在箩筐沿上养精神,不一会儿便在颠簸的行进中睡着了。 独轮车吱吱扭扭的在薄薄的微雪中向前行。 程云淓醒了几次,只要是箩筐太小,蜷缩着睡腿和脖子都酸得不行。鼻子不通气,头也好痛,身体自我保护机制启动,让自己醒来喝上一两口保温杯里的糖盐水或者红糖姜茶补充电解质,再活动活动手脚脖子,换个姿势继续睡。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秦征跟在她这边的车旁,见她睁眼,便上来给她拉一下蒙在头顶的冲锋衣,以免盖住了鼻子不好呼吸。 “我没事,今晚可能会发高烧,但我有药。”她眼睛半真半闭地对秦征说道,“别怕。” 秦征伸出去想安慰地摸摸她的头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说“别怕”。 她居然还有心情让自己“别怕”! 第四十七章 发烧 秦征看着她蔫了吧唧的样子,叹了口气,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夜宿迎山观,第二天便掉了门牙,再宿一个废弃的破庙,早起便发起了寒热。这难道真的是巧合吗?到底是自己昨日发了她脾气吓到了的缘故,还是施了一路的小法术,最终还是被神佛所惩罚? 无论如何,以后万不可再与道观、庙宇有任何的牵连了! “知道了。”秦征皱着眉头,掩饰着心底的愧疚,轻声说道。 “我把药和耳温枪都又准备了一套,你们也要小心,感冒冲剂和姜糖水要记得喝。” “嗯。” “你的药自己记得吃,好几天没换药了。” “好。” “还有多久能到宣城?” “再走一个多时辰。” “胜利在望了。” “是啊。” “秦征。” “嗯?” “我问你呀......” “何事?” “你说你这么小就服兵役,千山万水,背井离乡的到前线打仗,你娘亲舍得吗?” 秦征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一跳。 “若是我要这么小就出门服兵役,我娘亲和耶耶肯定都舍不得的......”程云淓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道,“我以后也舍不得皓皓阿梁和小鱼儿,就在我身边便好,可不要离开远了让我见不到......妹妹离开我们的时候,娘亲的心都碎了,我一直记着她装在小木盒里,这么久了,总是梦见......那么一点点小就离开耶耶和娘亲,一定害怕极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投胎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衣服穿?有没有东西吃?会不会受欺负?耶耶和娘亲下去之后,找不找得到她......” 秦征抬头看着前方风雪交加的官道,不可觉察地深吸了一口气。 “唉,”程云淓沉沉地叹了口长气,喃喃地说道,“也不知道我老妈和老爸哭成什么样了......” 秦征随着她叹的那口气,也缓缓地把气息吐出来。 娘亲会舍得吗? 不知道啊...... 他被送去师父门下,被送去军营,都不曾见到阿娘哭过。从记事起,他摔倒了、生病了、受欺负了、被耶耶责骂或罚跪了,哭着伸手要抱抱要安慰,阿娘总是让他自己站起来,说道:“若是我不在了,你又哪里去寻求抚慰?” 这样次数多了,他便不哭了,也不要抱了。甚或大兄背着耶娘偷偷的来看他,看着他青肿的小胳膊、血糊糊的小手掌掉眼泪,他也冷着一张脸,把大兄推开,自己擦了药酒、裹了麻布,继续去站桩,或者继续去罚跪。 “你大兄是嫡长子,自有荫袭,你几个庶兄弟又深得你耶耶喜欢。阿娘给不了你什么,功名利禄,事业前程,都只能由你自己挣。” 他还那么小,要什么功名利禄、事业前程?他只想要阿娘抱抱自己,想耶耶像对待大兄和九郎、十二郎那般和悦颜色亲力亲为地教导自己而已。 秦征垂下眼帘,自嘲地轻轻一笑,仿佛想甩开这些思虑一般摇摇头。 再看一眼阿淓,她头枕着箩筐的边缘,眼睛已经闭上,略有点打湿的睫毛搭在苍白的下眼睑上,一缕缕的打着结,格外显得又密又长。因为呼吸不畅,她没有戴口罩,只是用厚围巾把脖子下巴都围住了,没有血色的小嘴巴半张着,半边脸藏在冲锋衣下,似乎已经睡着了。 秦征整了整遮在她头顶用天幕和破布搭起的棚子,冲着蔡二轻轻挥了挥手。 蔡二一猫腰,手上加了把子劲儿。 这两天虽然冒着风雪赶路,但从来没穿过这么暖的衣服和靴子,也从来没吃过这么香、这么饱的稻米饭,又是豕肉又是鸡子儿。婆娘也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什么重活都不用做,只照顾好几个孩子便可。这都令他浑身力气使不完一般,受过伤的腿脚都不那么瘸了,手中的独轮车又轻又快又稳当,让跟在车边的于氏差一点都没跟上。 他们加快了脚步,终于在丑时末,看到了宣城。 第四十八章 宣城城外 只是,他们与流民们一起都进不了宣城,隔着两里路便被荷枪持刀的兵士及衙役拦在了外沿。 “非宣城人等,不可入城!”衙役们在风雪中冻得直哆嗦,几个人分披了蓑衣和斗笠,有光着头的,有衣衫都被打湿的,迁怒地用力推搡着挤在门口的流民,在同样冻得发抖的兵丁帮助下,把他们驱赶开。 蔡二放下手独轮车,用力挤进人群,对着衙役和兵丁鞠躬行礼,央求说道:“小民是来宣城投亲的,求兵爷放儿等进城吧。” “去去去!看你们就是流民,自去城外义棚,不得拥堵在此!” “求求兵爷,小民家小娘子发了寒热,急等进城看病,求求兵爷......” “听不懂话吗?不得入城!不得拥堵!违令者乱棍打死!” 几经驱赶,终于有个衙役被蔡二又是鞠躬又是行礼地拉住了,转头注意到独轮车上几个孩子,其中那个满脸苍白的蜷缩在箩筐里的孩子似在发着抖,蔡二央求不止,颤着手捏了几个铜板悄悄塞进衙役的手中。 那衙役攥进拳头,鄙夷地觉得太少,却也放低声音对蔡二说道:“进城是万万不能,没得助了你们连累我受罚的道理。你们便去城南吧,益和堂在城南搭了医棚救助,若去得晚了,连医棚都收了。” 说罢就不耐烦地抽手,将蔡二赶到一边。 蔡二无法,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低声问道:“小郎,如何是好?” 秦征面无表情地微微抬起下巴,说道:“便去城南医棚。” “好叻!”蔡二应一声,喊声婆娘,便推起独轮车顺着边道向那衙役指的方向而去。 天色有些暗,大雪也纷纷扬扬地下了下来。宣城四门紧闭,只留南城城门侧的一扇小门,由兵丁及衙役把守,凭腰牌进出。官府严控不得入城,流民们分散在四城,有官府在离城不远的地方搭了草棚给流民避寒,也有设官府的粥棚和城内富户的粥棚。 他们顺着衙役指地方向走向城南,远远地便看到了流民聚集的草棚沿着护城河外的一片树林不多不少地搭着,有的流民没有分到草棚,便用破麻布搭了矮小的篷子,一家人挤在一起,不少人去撅了树枝,在自己草棚和麻布篷子门前挖一个简单的炉灶,准备升起火来抵抗这即将到来的严冬雪夜。 蔡二把独轮车停在路边,挤进流民群中打听到了医棚位置之后,最终还是秦征把昏睡的程云淓从箩筐里抱出来,裹好冲锋衣,快步向医棚而去。 程云淓迷迷瞪瞪地醒来,非常不适应被人抱在怀里,挣扎着想要下来自己走。 “不动!”秦征皱着眉头轻声在耳边说道,想了想又说道,“碰到我伤口了。” 程云淓立刻不动了,乖乖地趴在秦征肩头,只是把头隔着老远。她正是在发寒热的时候,浑身发冷,贴了好多的暖宝宝也止不住地发着抖,头痛欲裂。 “我不要紧,不用去看医生。”她嗓子肿痛的厉害,口水也吞不下去,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们没有钱......” 秦征怔了一下,这么多天以来竟然第一次意识到,他们真的没有钱。 “给流民设的医棚应该......不需银钱吧?”秦征踌躇地说道,看着医棚里排着队的都是衣衫褴褛的穷人,还是走了过去。 “小郎君,哪位亲人生病?”一位耳朵上套了耳罩的少年吸着鼻子,两手揣在袖子里,看见秦征停了脚,有点想排队的意思,就主动上去问道,“儿便是益和堂的伙计,帮小郎君参详参详。” “妹妹发了寒热。”秦征撩起冲锋衣的一角,让那少年伙计看了看程云淓苍白的小脸,用一种程云淓从未听过的又怯懦又急切的语气对那伙计说道:“儿等从双石镇而来,走了这许多天......” “双石镇?”伙计一怔,凑近点神秘兮兮地问道,“那里是不是被突厥人......” “是,儿的村镇被突厥人洗劫,耶娘村民均被杀害,只有儿带着弟妹逃出。若是妹妹有个好歹,儿怎么对得起死不瞑目的耶娘!” 秦征感觉程云淓在衣服里动起来,忍不住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 程云淓老实了,趴在秦征肩头把头别到一边,尽力地忍着,不然就要“呵呵呵”地呵出声了。 第四十九章 医棚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真是不简单啊,差点都忘了他小小年纪便是一名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斥候了。 斥候,不就是侦察兵吗? 这唯唯诺诺的口气和胆怯的小哭腔,装的还真挺像。 他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装作三家村的难民想混入宣城,恐怕是有什么目的的吧。 “不会连累到我们吧?”程云淓歪着头想着,被秦征抱进了医棚。 医棚搭得并不算大,用轻便的竹屏风隔成一个个小间,也就三四间的样子,门口挤满了人,由几个小伙计们、小学徒们跑来跑去地维持着秩序,把病人按照顺序往里叫。还有更小一点的学徒一手拎着壶,一手端着碗,给新进来的冻得发抖的流民倒上一碗热水,暖暖身心。 “再等等,再等等,马上就看好了。” “这边这边,麻烦让一个位置给这位娘子靠一靠。” “乙间便可进了,甲字间再等一刻。” “药棚在那边,出门走两步便是。” “药不贵,翁翁定要尊医嘱,吃上两三副便痊愈了。不然拖着更重,到头来花了更多的钱,人也受罪。” “老汉勿需着急,几位大夫可留到后晌再进城,掌柜特特求了明府,夜间也会有大夫值夜。” 衣棚里生着两个炭盆,并没有那般的寒冷,空间虽然不算大,却挤满了人。小伙计、小学徒们穿来穿去地忙个不停,脸上露出真情实感的同情的神色,这让秦征和程云淓都感到很不同。 “这家医棚的医护人员都很有医者仁心的样子。”程云淓悄悄地说道。 秦征在医棚里站了一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情况,其间把想扭下来的程云淓拍了好几下,这才被领进了丁字隔间。 挑帘进去的时候,程云淓明显感觉到了他一怔,于是从他肩头直起身扭脸看过去,发现隔间里竟然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女大夫,梳着妇人发型,穿了一件素色长袄,领子上一圈墨色出锋,发髻上戴了一朵白色绒花,显然是还在孝中。 隔间里生了一个小炉子,温着一个小陶釜,显得有了一些暖呼气,年轻的女大夫白皙的团团脸上有空气不流通而两朵闷出来的红晕,乌溜溜的大眼睛,长眉如画,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高三学生最多了! 程云淓有点高兴,没想到在这个封建社会里竟然还会有这么年轻的女大夫,于是挣扎着从秦征身上下来,歪歪倒倒地拉着秦征的袖子走到女大夫的小几前,往蒲团上一坐。 “这是我们益和堂陈大夫,专给娘子们看病的。”小伙计在身后解释着,同时也在犹豫,因为陈大夫年纪也不大,要不要把面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请出去?但看小陈大夫不介意的样子,便放下帘子又忙去了。 “小姐姐您好!”程云淓很高兴地打着招呼。 “小娘子……你好。”小陈大夫有点意外,看了看她,也瞟了一眼弯腰向她行礼的秦征,也在位置上欠身回了一个礼。 程云淓不太习惯坐蒲团,调整了半天才费力地把脚盘好,然后开始卷右手的袖子,主动放到小几上的脉枕上。 “我生了寒热。”她很主动地介绍自己病情。 因为大门牙掉了,嗓子又肿痛,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又透着风,让秦征的太阳穴一直乱跳,实在没想到这个情况下,她依旧能说这么多话。 “应该是这几天赶路累到了,昨夜又着了凉,今早便低烧。现在嗓子很痛,目前高烧大概38度以上……嗯,高烧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吃了退寒热的药,还未出汗。鼻塞,没有咳嗽,呼吸道应该也未有炎症,应该就是扁桃体发炎。” 介绍完,她便抬起小脸张开嘴,以前世丰富的经验和被大夫压舌板压过无数遍而练出来的技术,自己压低舌根,“啊”,让小陈大夫看自己的扁桃体。 秦征:“……” 小陈大夫:“……” 第五十章 女大夫 虽然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大夫们也喜欢配合度高的病人,但眼前这个黄毛小丫头好似有点太配合了……望闻问切也似乎并未要看病人的嗓子眼吧。 但小陈大夫还是从善如流地凑到跟前,就着桌上的油灯光亮,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小娘子极力张大的缺了门牙的嘴。 果然,那小娘子的嗓子一片赤红,往内看去,嗓子眼里有白色的脓点,初初看上去实在有点恶心,却让小陈大夫有点兴奋起来。 以往病人生寒热,可从不曾看过他们的嗓子,只是号脉便好。今后是否可以将此方法与号脉结合起来?观察嗓内红肿和脓点情况是否可以判断寒热的严重与否?这都值得实践一下。 “嗯。”小陈大夫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油灯往前推了一下,扶住小娘子的小下巴,更加仔细看了又看。 “是白色脓点吧?还没有绿色吧?”程云淓张着嘴啊呜啊呜地问道。 “还不曾泛有绿色。”小陈大夫回答她,边说边将手指抚上她的小细胳膊,给她号着脉。 “这里也摸得出来,肿了呢。”程云淓让小陈大夫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淋巴。 秦征在后面觉得自己头好痛。 小陈大夫仔细地给程云淓号了脉,两只手都细细号过,又问了她一些问题,便拿出纸笔开始写脉案及药方。 “这是一剂发汗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睡前饮用。若退烧,明日便煎煮这一剂,若夜间不曾退烧,明日一早再来看过。至于嗓子么……”小陈大夫斟酌着,又拿起一张纸,飞快写下药方。 “将这些药用滚水烧开,晾凉之后漱口,应能减轻。” 写罢又想起什么,抬起头来询问地看着身后那位少年:“这些药在益和堂药棚里均可抓到,虽免去一些费用,每剂也需五到七文,你妹妹需要连吃三天,小郎君是否可以承担?” 秦征皱了眉头,表情凄苦。 程云淓有点生气,虽然知道他一半是装,一半是真,因为他们是真没钱,但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别的药,在义诊的大夫面前做出这副样子,不厚道了啊小老弟! 于是她伸手接过药方,连声感谢:“谢谢小陈大夫,我们自己想办法。” 小陈大夫不由得冲着这位人小鬼大的小娘子微笑起来,伸手抚了抚她还发着高热的额头,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担心的。小娘子这寒热来势汹汹,坐在蒲团上即使面带微笑,极力掩饰,也看得出不断地打着寒颤。她考虑到他们不太能负担得起,开的这副退热药方疗效并非最优,减免了一些价格略高但效果很好的药。今夜大雪,也不知他们是否能找得到避雪的住宿之所能让小娘子安心发汗,将危险的高热退下去。 这样,她看着程云淓的眼神便带了一些怜悯和温柔。 程云淓对她的善良回之以微笑,把药方揣好,拉着秦征的手站起来。 “谢谢小陈大夫,小陈大夫再见!”她笑眯眯地摆着手,没有再称呼她为小姐姐,因为她觉得,作为这个时代里几乎绝无仅有的职业女性,小陈大夫必然珍视自己作为大夫的身份胜于小姐姐的身份。 秦征手上用了点力,好容易把依依惜别的程云淓从隔间里拉了出来。 门外的伙计赶紧让等在门口一位非常憔悴的老夫人走了进去。 “真好。”程云淓一边打着寒颤,一边精神振奋地说着,“秦征,你看这位小大夫是不是很了不起?” “嗯。” “女大夫在这个世界上不多见吧?” “不多。” “她这么年轻呢!” “嗯。” “哇,真了不起!她一定是遭到过许多的反对和非议,却以精湛的医术让所有瞧不起她、阻碍她行医的封建阻力都闭上了嘴!” “……阿淓,” “啥?” “你觉不觉得,” “啥?” “说话多了嗓子更疼?” 程云淓停了脚步,冲着秦征翻了一个大白眼。 第五十一章 草棚 他们走出医棚时天还没完全黑,雪却又大了。蔡二蹲在路边等着他们,头上一片白雪,却不见于氏和几个娃们。 “小郎,那边空了一个草棚,我让婆娘带着三郎五郎和四娘先去避避风雪。今晚进不了城,怕是要在这边宿下了。”蔡二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娘的病大夫如何说,可要抓药?” 秦征把药方从程云淓羽绒服兜里拿出来递给他,蔡二捏着兜里剩余的几个铜板,略有苦涩,心里盘算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抓到一副药。刚才为了能拿到一间草棚,他已经把带来的几乎所有的钱都压上去了,足足五贯铜钱,包括受伤之后小郎的赏钱和这半年在村里跟婆娘一起编草席草筐赚的钱,除了教给耶娘的,其余全带来了,一下子便都交了出去。 婆娘刚刚见到这许多钱都没有了,差点哭了出来。没了钱,也没多少地,这今后的日子该怎么活? 蔡二板起脸凶了婆娘一顿。小郎救过自己,便是要自己的命去报答也不够,还在乎这几贯的钱? “再说,小郎多大的本事?等他缓过来不会薄待我们。”蔡二悄悄对婆娘说道,“二娘还给了那许多稻米和物什呢,够吃到春忙了。” 于氏擦了眼泪,低了头,看着自己身上脚上穿的厚衣服,想想确实也是,而且二娘是个手松的厚道人,只要自己对他们真心,二娘定不会亏待他们。于是便不吭声了,自带着阿梁小鱼儿和皓皓先去草棚等着。 “我们先回草棚吧,不急着抓药。”程云淓说道。 “不可!药棚天黑便关了,至少退烧的一剂今夜要煎了喝。”秦征皱着眉头说道。 程云淓却拉了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对着蔡二说道:“蔡二哥,我太累了,还是先回草棚吧。” 蔡二看看他家小郎,又看看程云淓,缩起了肩膀。程娘子年纪虽小,但一路上都是她在指挥小郎这样那样,小郎也挺依着她的,所以一时都不知该听谁的。 程云淓看他不动,便扯着秦征的袖子说道:“好冷,要赶紧躺被子里发汗才好。” 秦征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蔡二,只好点点头,让他带路先去草棚。 “我的药必然更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程云淓在蔡二郎身后对着秦征小声说道,“我们没有一文钱,蔡二哥帮了我们,难道还要花他的钱?” 看秦征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数落他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剂药也要好多钱的。我们刚刚到宣城,这些早就来了的流民都还露天宿着,怎么我们就能弄到草棚?蔡二哥肯定是花了很多钱。他又不是富裕人家!我们有粮食,吃穿都不愁,去草棚先休整一下,拿了粮食换些银钱,把蔡二哥花的钱还上,再说别的。” 他们的草棚在护城河不远的一处小林子里,那边挤挤挨挨地搭了好多小草棚。他们一路走着,一路看到有衙役指挥着不少人拖着木板和茅草,锯了大树,在搭新的草棚,或者加固原来的草棚。 “今晚这么大的雪,又聚集了这许多的流民......”程云淓喃喃地自语。 “二娘不必过于担心,”蔡二回过头说道,“小的才将打听过了,府衙从前几日便在城外督建流民之所,今晨又招募了城内城外的青壮多建棚户。若无处容身的流民还可在四城的医棚、粥棚住宿,想必定能躲得过今夜的大雪。” “如此。”程云淓提不起劲儿地回应道,眼神依旧四处观察,看着那单薄搭起的破布帐篷便心里难受,最终还是被秦征捂了眼睛拽着往前走,强令她不许再看。 “小郎,”蔡二退到秦征旁边,小声说道:“除双石镇、伏龙山一带来的流民、灾民之外,城外也聚了不少从北庭各州长途跋涉而来的难民。衙门从前日起便断断续续将部分流民迁往敦煌常乐一带。” 秦征长眉一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蔡二继续领路。 第五十二章 草棚 2 待他们走到自己到草棚前,程云淓情不自禁地做了一个苦脸。 那真是个草棚啊,就是茅草和树枝的枝丫一起,搭了一个顶,再竖起四面漏风的栅栏“墙”。独轮车停在一边,上面的几个箩筐和小车都拿进草棚了,阿梁和小鱼儿用厚被子围着坐在箩筐上,于氏抱着皓皓,在草棚门口守着。 程云淓一边哆嗦,一边进了草棚,跟秦征默契地对了对眼睛之后,蔡二和于氏被支使出去捡柴火和找水源。等他们一出门,程云淓便开始从小车里往外掏东西,主要是御寒的和粮食、日用品,还有修草棚的锤子钉子和绳子。 等蔡二捡了一堆柴火回来,秦征便和他一起,用几块挡寒挡风雪的天幕和防雨布在草棚里搭了一个大帐篷,又拿着工兵铲出去劈了好些粗长的树枝,用绳子和钉子把草棚的顶和四面草墙加固。 顶上也铺了大块的透明塑料布,再用茅草和树枝钉住了,压压好。这大块的透明塑料布本来是装修的时候买来遮地板和家具的,有几块新的没用上,这回在古代倒是都用上了。 夜晚的雪已经下的蛮大了,怕草棚里太冷,最后还是在草棚里又搭了三个帐篷。大一点的自动帐篷是于氏带着阿梁、小鱼儿和皓皓住,秦征要照顾程云淓,便住一个小帐篷,蔡二独自抱着断刀住一个帐篷,守住草棚门口。 三个帐篷都在草棚里撑起来显得挺挤的,但好歹有了点热乎气。他们加固草棚的时候还往外扩展了一部分,多出门口的一长条位置来放行李和生火做饭,独轮车也用电动车的长链子锁跟草棚的墙架子锁在了一起。 等方方面面全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程云淓总算长出一口气,自己吞了退烧和消炎的药,钻进小帐篷里躺着去了。刚开始还在隔着帐篷跟阿梁和小鱼儿说着话,哄着皓皓不哭。没多一会儿就没了声音,连于氏把晚饭做好了,她都没有醒。 到了夜里,程云淓开始发汗,一身一身的大汗淋漓。 秦征睡得不踏实,一感觉到她翻身便醒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一手的水,赶紧拿起放在手边的干毛巾给她擦。 程云淓在睡袋里垫了上下两层的浴巾,却也还是湿得很难受。 “好想回家啊......”她难受地哼哼唧唧。 好多年不生病了,都忘了这难受的感觉,好想回空间小家里躺着啊,在浴缸里结结实实泡个热水澡,那不比现在窝在小帐篷里听着草棚外的呼呼风声强? 秦征给她擦汗的手停了一下,“你想回哪里?” 回修炼的洞府?还是仙界?还是......地府? “回家!我要回家!我想妈妈!”程云淓睡得不好,脾气就不好,任性地在睡袋里踢腾着腿嘟嘟囔囔地抱怨,被秦征压了睡袋头,又把干毛巾塞到脖子下垫着,翻个身又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反正也回不去,还是老实点吧。 折腾到天亮,等皓皓饿了,嗷嗷嗷地把一屋子人都哭醒,程云淓的高热也退了。她睁开眼睛在睡袋里伸了个懒腰,被寒冷的空气一激,连着打了好几个大喷嚏,高兴地说道:“秦征秦征,我打出喷嚏了,我就要好了!” 秦征没有睡好,无语地抬眼看了看她,把头缩进睡袋,又接着睡。 一夜的大雪在清晨总算停了。 草棚外落了半尺深的积雪,蔡二早起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草棚的门推开,又拿树枝捣鼓了半天,把草棚顶上的雪都打掉,以防草棚顶被压垮。 而宣城城外无数无家可归、无棚可住的流民,在这漫天的大雪夜,失去了生命。 秦征不许程云淓出门,她也听到了外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哭声。 她知道自己应该心硬些,不然肯定活不过第二集,还会连累身边的弟弟妹妹们也跟着受苦受难,每次也都要骂自己“圣母病害死人”,可听着那凄惨的哭声,手捧着热腾腾的早饭还是食无甘味,借口头还痛着,匆匆扒拉了两口,便又躲回帐篷,钻进睡袋蒙住了头。 秦征瞥了她两眼,并未说什么。 他嘱咐于氏在草棚内好好看护几个孩子,不让他们出门之后,将蔡二叫到外面,拿了一个箩筐给他,里面装着几条被子、几套大小不一的抓绒加厚面的棉睡衣裤和一大包的稻米,让蔡二去换成铜钱。 “随你换多换少,能补齐你昨日垫付的铜钱最好,若有剩余,交给二娘便是。” 蔡二诺诺称是,却又欲言又止。 “稻米还有,不必担心。”秦征淡淡地说道。他不担心蔡二会有什么想法,自己家的部曲,虽然因伤不再服役了,也还是放心的。 第五十三章 突发情况 秦征不知道蔡二其实一直在心里嘀嘀咕咕,倒不是嘀咕这些吃的用的穿的从哪里来。在蔡二眼中,他家小郎本身就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什么精妙的东西没有?他也亲眼看到那小车里有米有面有帐篷有被子,甚至还有一个小炉子,并没有觉得跟着小郎吃得好穿得暖有什么奇怪的。 蔡二心里嘀咕的是二娘也有八岁了......小郎这般贴身照顾,难不成以后要抬进门?但以二娘的出身,阿郎必不能同意,娘子再跟大人拧着来,也肯定不会同意。以阿郎对小郎的态度,会不会拖出去打死? 这么一想,蔡二看着二娘的目光便带了些许的怜悯。 程云淓还觉得奇怪呢,怎么蔡二哥和蔡二嫂对自己这般体贴入微、言听计从。若是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怕不得是直接吐血三升、气绝身亡了。 程云淓窝在帐篷里又睡了小半天,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穿好衣服、戴上口罩跟几个娃玩。 秦征和蔡二都不在,于氏说他们拿粮食出去换铜钱去了。 长日漫漫,无心睡眠,程云淓实在无聊得紧,便把草棚门口的雪撸了一小块出来当小白板,拿了树枝教阿梁和小鱼儿写字、数数。 于氏抱着皓皓坐在草棚里的小炉子边也无所事事。 她看看别家的草棚里,无论大人孩子,都穿得破破烂烂地缩在草棚里不出来,只有在施粥的时候,才拖家带口捧着碗碟往粥棚的方向跑。像他们家这样吃得饱穿得暖的“灾民”实在少见。 “蔡二嫂......于姐姐,你会写字吗?”程云淓发现于氏伸长脖子看着自己教阿梁写自己名字,便随口问。 “奴不会。”于氏羞愧地低下头,带点敬畏地说道:“庄户人家,饭都吃不饱,哪里会读书写字?” “我来教你呀!”程云淓说道,“至少咱们能认得自己的名字,以后有什么事儿不会被骗,不会吃亏。” 说罢,也不管于氏答没答应,就又撸了一小块雪地,拿了树枝边写嘴里边叨叨:“是干勾于还是人则于呀?就干勾于吧,好认!于三娘,蔡二郎,呀,你看真般配!” 阿梁在旁边着急地喊着:“那妹妹呢那我呢!” “王小鱼,刘梁......哎你中间加个国字好不好?哈哈哈我逗你地呢傻弟弟!” 于氏被程云淓塞了一根树枝,羞涩地低着头,一笔一划跟着写。阿梁写着写着就开始玩雪,连皓皓都被塞了一手雪,张着没牙的小嘴巴笑个不停。 “今天我们都要认识一个字哦,把自己的姓写会,不然晚饭少吃一半!”程云淓虎着脸布置家庭作业,“糖糖也不给吃!” 阿梁“咯咯”笑着围着程云淓撒娇地转:“不嘛不嘛,我要吃糖糖,要吃巧巧力,还要吃脆脆米、美美豆!” “那快快把自己的名字写会了。看于姐姐比你学的晚,都会写自己的姓了!” “可是......我的姓名难写呢!” 正在歪缠着,忽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程云淓猛地抬头,朝发出哭声的方向看去。于三娘也赶紧丢下手中的树枝,抱紧皓皓,又一把把小鱼儿揽过来。 小鱼儿吓得咳了两声,害怕得闭着眼睛伸出手去抱住于三娘的胳膊,把头埋在她怀里才哇哇地哭起来。 “阿姐......”阿梁也害怕起来,躲在程云淓身后。 就在离他们不远的一个草棚里发出了哭声,有妇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儿啊,儿啊,你醒醒呀!”,也有人跑出跑进地喊着“快去请大夫!” 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孩子从低矮地草棚里跑了出来,突然把孩子的脚一拎,整个人倒着拎到半空,大力地抖起来。 “怎么啦?怎么啦?” “那孩子被噎住了!” “我就说那果子太硬了,不能给孩子吃吧!” “快去医棚,请个大夫来!” “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娘亲啊!” 程云淓把阿梁往于三娘身边一推,喊了声:“把娃看住了!”就飞快地跑了过去,边跑边一叠声地喊:“是吃东西噎住了吗?是吃东西噎住了吗?放着我来!” 她跑到那拎着孩子的男子面前,指着他大吼:“放下孩子!你会把他脖子拎断的!”情急之下,又冲上去踢了他两脚:“快放下快放下!时间不等人!我妹妹被噎住过,我会救治!快把孩子给我!” 那男子本来就不知所措,被程云淓先声夺人地一通大吼,又听到有人在远处喊着:“大夫来了,大夫来了!”手一软,便把那孩子放了下来。 第五十四章 海大爷 程云淓就在他旁边,用尽全力推开扑上来要抱着哭的孩子他娘,反手就把那个也就跟小鱼儿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从后面勒住了。 那孩子也不知吃了什么,脸被憋的卡白发青,翻着白眼,嗓子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程云淓毫不犹豫地双手握空拳抵住孩子的胃上部,双臂用力,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噗”的一声,一个什么东西从那孩子的口中喷了出来,滚落在面前的雪地上。 “出来了出来了!”周围的人发出惊叫。 “哇!”那孩子终于喘过了一口气,大哭起来。 程云淓松了一口气,双臂一松,把小孩送到了扑过来的孩子他娘亲手里。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叫你抢!叫你抢!你要是有个好歹,可叫娘亲怎么活呀!我的乖儿啊!” 大概是因为孩子脱险了,那妇人松了一口气,那哭起来就非常有节奏感,连哭带嚎,跟唱戏似的好听。她伸手在那娃屁股上“啪啪”拍了两下,扭过身抱着娃就要给程云淓磕头。 那拎着孩子脚的男子应该是他的耶耶,在孩子哭出声的时候也“呜”地哭了半声,这时也擦着眼睛想过来叩头致谢。 “别别别!”程云淓吓的往旁边一跳,赶紧说:“不用谢我,不用谢我!我妹妹小时候也曾经被噎住过,一位海大爷用此方法救了她,不过也就是借花献佛罢了。” 正煞有介事地跟周围的流民们编着故事,程云淓忽然灵机一动,站到旁边高一点到石头上,气沉丹田,对着围在一起、还处在惊险和惊喜交集的余波中未曾彻底缓过来的流民们大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叔叔婶婶、阿兄阿嫂!我觉得今天这小小的意外也给大家提了个醒儿,以后若是身边有人也被东西噎住卡住了,记住海大爷教的这个方法赶紧抢救好吗?” 流民们:“......哈?” 程云淓也不管身边有没有人认真听,职业病发作,把手一拍,伸开双手比划便开始讲课:“大家注意,看我讲解!这是非常简单的急救方式,一学就会!就这样,两手握住,从后面抱住,拳头抵住这里,用力往上,一下,两下.....先五下,再拍肩胛骨之间,这里,啪啪啪啪啪,五下!再重复上一个动作五下......反复用几次。就是如此简单,无论是成人还是孩童,都可以救回来。可是要注意了!周岁以下的婴儿不能如此哦!因为他们小骨头还没长好,容易把小肋骨勒骨折。” “那若是小于周岁的婴儿被噎住,该如何救治呢?”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人群背后认真地问道。 程云淓一听到有人发问,顿时更来劲了,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用眼神的接触提起周围一二十位围着的流民的注意力,提高嗓门、声情并茂地大声讲解道:“如果小于周岁地婴儿被异物噎住导致窒息,就先用手扶住下颌,翻过身体,采取头低脚高的体式,让孩子趴在大腿上,用掌根拍击肩胛骨中间这个位置,也是五下,啪啪啪啪啪!如果没吐出来,就把孩子翻过来,也是头低脚高的体式,在胸廓中间啪啪啪啪啪,再拍五下!” “若这般拍了没有作用呢?”旁边张着嘴听得入迷的一位老妇忍不住拉着自己刚刚会站立的孙儿的手,咽了口唾沫,担心地问道。 “那就再重复一遍或者几遍。”程云淓对愿意跟她互动的听众表示很满意,笑眯眯地看着老妇人,亲切地回答道,“总而言之,被异物呛入气管导致窒息一定要立刻用海大爷教的这套急救法抢救,越早抢救越快恢复。就像刚才这个弟弟,只挤压了五下,就把异物吐出来了!” “哎呀,大夫来了!大夫来了!让大夫给孩子看一看!”旁边有人忽然惊叫,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程云淓也不强求,追着大家的注意力大声强调:“大家要学会哦!成人孩子都适用哦!”然后跳下石头,满意地拍拍手,有点开心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往自家草棚走过去。 忙的她一头汗,感觉身上轻松多了,比早起好多了呢。 “小娘子,请等一下。”背后有人轻声喊。 可是程云淓还没太习惯把自己跟“小娘子”“二娘”这类称呼联系到一起,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还在那里一边往回走,一边跟站在草棚门口兴奋乱跳的阿梁“啊”“咦”“唏”“呼”地比划着各种逗乐造型。 “小娘子!小娘子!”直到身后喊她的声音变成了多人齐喊,她才惊讶地回过头。 “喊我吗?”她指着自己问道。 一群人一齐点头,然后让开一个位置,示意她向身后看过去。 他们身后蹲着一位披着深色大氅的年轻妇人,发髻上插了一朵小白花,正在为刚才噎住的小男孩把脉。她身边一位拎着药箱的小伙计赶紧跑了过来,冲着程云淓笑道:“小娘子慢走,我家娘子有些话想要请教。” “好哒!”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 第五十五章 急救小妙招 程云淓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跟跑过来的阿梁一起玩了玩雪,等围在那边的流民们都散去了,便也拉着阿梁走了过去。 “小陈大夫您好呀!”程云淓笑眯眯地打着招呼。 小陈大夫看着她弯弯的笑眼,忍不住也跟着她一起笑起来。 “小娘子,原来是你。你的寒热可好了?” “好了呢,出了几身大汗,早起便退烧了。” “嗓内几许白点可有消退?” “已经消退,只是还有些发炎......发红。” “但你不曾有按方抓药吧?”小陈大夫微笑着问道。 “不曾。”程云淓也微笑着回答她,“我有自己的小偏方。” 小陈大夫长眉一挑。 “嗓子若是红肿有小白点,用盐水多多漱口,会好得快。”程云淓真诚地说道。 “如此。”小陈大夫略有沉吟,“那今日这急救之法,也是小娘子你家传的小偏方吗?” “那倒不是,”程云淓回答道,“我说过了,是一位海大爷发明并传授。我学到后今天用起来,您也看到了,确实非常有效。” “海大爷?” “对呀,海姆立克,海大爷。”程云淓严肃地说道。 “海姆立克?”小陈大夫愣了一下,思索着道,“是位胡医吗?” “……确实是位胡医。”程云淓忍不住一笑。 “难怪没有听说过。我阿耶也曾说过,胡医虽貌似疯癫,却也有过人之处。” “那倒也不是……”程云淓伸出爪子挠挠脸,有点讪讪地说道,“目前胡医的水平……还还还……还是比较差的。” “是吗?”小陈大夫探询地望着她,很想听她继续解释。 “刚才教的急救方式,小陈大夫是否已学会?”程云淓转变了话题,目光闪闪地问道。 “倒也不难。只是小娘子就这般将此绝活传授出来,那位海……大爷是否会觉得不妥?” “不妥?怎么会呢?海大爷若有知,只会高兴用他的方式能够救助更多的人。”程云淓把手一拍,笑眯眯地说道,“小陈大夫既已学会,何不将此急救小妙招教给更多的人?不要觉得它动作简单,但日常生活中若有意外发生,多学会一招急救法便能多救回一条性命。” 小陈大夫饶有兴趣地微笑地看着她:“你想通过医馆将此妙招传播出去?” “对!”话虽出口,程云淓又有点犹豫,怕这么做坏了什么行规之类的,毕竟自己才来不久,不懂的太多,便有些担心地问道,“是不是不太妥?是不是医馆有什么规定不许?” “倒也不是。” 程云淓微瞪双眼,不解地看着小陈大夫,小陈大夫不禁莞尔。还未待她开口,旁边拎着药箱的小伙计便忍不住说道:“小娘子,你既知道这等救命的秘方绝活,怎地随意传授与人?” “怎么?”程云淓更加不解。 “若世人均知晓这等秘方绝活,岂不是断了小娘子家的生计?”小伙计郑重地说道,觉得这还是家里没大人管着,小娘子想起一出是一出,把家传秘方都拿出来抖露了,大人回家知晓了还不得气死? “这样啊!”程云淓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他们想的是什么。 也是啊,古时候信息闭塞,生产力低下,科技水平、医学研究水平也不发达。一般来讲,若谁拥有了一技之长或者一副秘方,便可成为独一无二的法宝,断不能被别人觊觎了去,安家立命、传子传孙全靠它了,慢慢成为家学渊源,这也就是最基础最朴素的传承。若被人学了去,便不神秘,更不值钱了。 “小哥哥......不是,这位阿兄,这是海姆立克大爷研究出来的急救方法,不是我家的急救妙招。海大爷将此急救妙招传授给世人,就是为了世人都知晓并且掌握它,变成家常的、日常的生活小常识。这样才能在紧急情况下救人性命。倒不是为了我家能拿它压箱底,或者去换钱呢。” 小伙计有点不开心,本来只是想提醒一下她的,却没想到她小嘴巴巴的,可真能说,忍不住又问道:“那你家大人知道吗?” 程云淓挺起小胸膛:“我就是我家最大的大人。” 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他们谈话的阿梁正舔着阿姐给的棉花糖,抿着嘴点头表示同意:“嗯嗯嗯!” 小陈大夫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第五十六章 小陈大夫 小陈大夫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这小娘子背着双手,说话时候笑眼弯弯,但态度却非常认真,小大人似的,还带着一个满脸慕孺的小跟屁虫,煞是可爱。 “既然如此,便如你所愿。”小陈大夫略退一步,低首福身郑重行礼,“益和堂女医陈氏荷娘,多谢小娘子深明大义,造福百姓。” 程云淓让了一下,也郑重还礼:“不敢不敢。” “还未问小娘子尊姓。”小陈大夫问道。 “我姓程,名云淓。” 小陈大夫愣了一下,没想到面前这位小娘子小小年纪竟是取了大名的,莫非逃难前是耕读世家?在这个时代,女子很少取大名,基本上都以排行来称呼,大娘二娘三娘,有太多的女子从出生到走完这一生,都不曾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不知哪个淓字?”小陈大夫问道。 “箕尾之山,淓水出焉的淓。”程云淓不假思索地回道,但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我是个八岁的穷苦农家娃,为什么要在这里谈论《山海经》? “如此!” 小陈大夫和小伙计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小伙计也恭恭敬敬地叉手行了个礼。 “那什么……这是村里的夫子给我取名的时候说的,我我我就背下来了……也不不不……不太懂……”程云淓硬着头皮心虚地解释着,也不知这二位有没有听进去,也不知他们知不知道这个至理名言:解释就是掩饰。 还未等小陈大夫有什么太多的反应,远远的便又有益和堂的伙计朝这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三娘,师父回来了,让您赶紧过去。” “即刻便来。”小陈大夫点点头,撩了一下大氅,冲程云淓告了个罪,便带让伙计提好箱子转身快步向着医棚的方向走去。 医棚此时依旧挤满了人,有前来看病的,也有躲在里面不愿出去面对寒冬的。几个学徒和伙计跑前跑后,忙到满头大汗、声音嘶哑。 “三娘回来了,师父在甲字间。”有伙计看到陈荷娘走进医棚,赶紧招呼了一声,跑过去撩开甲号隔间的门帘,却被里面一位正在给病患诊治、留着长髯的男人瞪了一眼。伙计赶紧弯腰退下,对站在隔间门口的陈荷娘歉意地小声说道:“师父在诊脉,三娘且站站。” 陈荷娘微微颌首表示知道了,拢了拢衣袖,裹紧披风,站在门口耐心等候。 过了许久,甲字间帘子一挑,几位病人拿着药房,带着一种又是释然,却又愁苦的表情,相互搀扶着走了出来。 释然的是益和堂的大夫给诊治了,不是什么大病,愁苦的是终究还是需要吃药的,可是,抓药的铜钱又从哪里来?大夫又专门吩咐,若不吃药,这病会越拖越沉,到头来反而更加耗费铜钱。 真是愁死人啊。 甲字间空闲下来,伙计又去挑了帘子,却讷讷地不敢说话。那位长髯的中年男子瞥了一眼等在门边的陈荷娘,眉头略皱,点点头示意她进来。 陈荷娘低眉垂首走进去,福身行了一礼:“见过阿耶。” 这便是益和堂的掌柜的,也是宣城最有名的大夫,陈录。 陈大夫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坐在小案几后提笔写着什么。 陈荷娘沉默了片刻,虽未得到允许,还是走上前去跪坐在一旁的席垫上,从案几旁的小茶炉上拎了热水,倒了一杯放在小几上,然后垂首端正跪坐好。 “听闻你被请去出诊一名被食物噎住的孩童?” “正是。” “如何?” “儿去的时候,那孩童已然获救。儿诊脉探知孩童受到一些惊吓,还有些气虚体弱、受风寒等小疾。儿已开了安神补气、驱寒祛风的方子。” “已然获救?便不是急症了?” “却也不是。在儿赶到之前,有位小娘子以奇妙手法救了那孩童。” “如此。”陈大夫捋捋长髯,颇有些不悦地说道:“虽然世俗多奇技,但怎好任由不懂医术之人随意摆布孩童,若是一个不妨遭遇不测,便是医馆的不是了。” “阿耶教训得对。” 陈大夫揪着胡子斜睨着垂首称是的自家小娘子,心里不由得酸楚地想着:“这般明丽聪颖,怎么就不生就成个男子?” 第五十七章 算个账 “可有记录脉案?”陈大夫手下一重,差点揪掉几根胡子来,连忙正了正脸色,继续皱着眉头,板着面孔问道。 “儿刚刚回转,还不曾记录脉案!” “糊涂!”陈大夫猛地把手中都笔往笔架上用力一搁,皱眉斥道:“脉案、方单均需即刻记录在案,以免事后遗忘,这本是耶耶最初便教给你的,怎可遗忘?” 若是此时对面坐的是程云淓,她肯定是翻着白眼说:“一回来就被叫到门口等您老,给我时间记录脉案了吗?” 然而陈荷娘并非程云淓这般胆大之人,只是垂眸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儿知错了。” 陈大夫又重重看了一眼百般柔顺的荷娘,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无端地生起怒气,皱着眉头压住心中的不耐,竭力冷淡地问道:“昨日今日接诊几人?脉象如何?方案如何?可有抓药?可有复诊?为何不曾与你师伯及两位师叔提及便独自出诊?听闻你将将还以益和堂女医的身份向一位七八岁的小娘子请教救治方法,置我益和堂声誉于何地?” 陈荷娘依旧低垂双眼,安静地回答道:“昨日接诊十人,今日接诊五人,脉案均以记录,阿耶要看,待儿去丁字间寻来交予阿耶。半个时辰前师伯与师叔尚在接诊,那小儿被食物噎住喉咙,刻不容缓,儿便独自前往。阿耶也曾说过:俗世多绝技。儿之所以向程小娘子请教救治方法,是因儿亲眼目睹其独特救治之法,不曾诊脉,不曾施针,也不曾犹豫。不过五息,便将那小儿噎在喉管的果核喷射出来,确实有效。” “不过五息?”陈大夫诧然问道,“也不曾诊脉施针?” “不曾。”陈荷娘不知不觉抬起头,握住双手比划着,“程小娘子说,是一位叫海姆立克的胡医所研究的应对急救之法,成人、孩童均适用。便是这般虚虚握住双拳,反抱住患儿,抵住这里,用力上抬……” “够了!”陈大夫把案几用力一拍,“比比划划,成何体统?你新寡归家,本不应当抛头露面,耶耶实在后悔答应你前来义诊!如今当着众人如此……如此这般……让耶耶如何向方家交代!” 陈荷娘垂下双手,在袖中紧紧相握,俄顷才调整好呼吸,平静地道歉:“阿耶请勿生气,儿知道错了。” 陈大夫正待继续斥责,甲字间隔间外传来伙计胆怯的声音:“师父,师父,有患者前来求诊。” 陈大夫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对陈荷娘说道:“你这就回城,不必再来此义诊了。” 陈荷娘施了一礼,站起来整整衣裙,轻声说道:“今日还有几位病患复诊,待儿复诊后便随阿耶回城。” “不……”陈大夫刚要拒绝,帘子外的患者等急了,自己掀了帘子闯了进来:“大夫!大夫救我翁翁!” 陈荷娘赶紧退到一旁,不待陈大夫再言,恭敬地福了福身,退出了隔间。 小伙计在一旁胆怯地缩了缩脖,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三娘子,是否要备车回城?” 陈荷娘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便朝着丁字间走去。 丁字间处在医棚最尾处,空间也最为狭小,陈荷娘进去之后,小伙计赶紧跟进来将小茶炉点着,又座上一陶壶的水。 “三娘子,要唤病人进来吗?”小伙计看着陈荷娘脸色并不太好,小心地问道。 陈荷娘走到案几之后跪坐好,低头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抬起头已然是带着丝丝笑意了,温和地对着小伙计说道:“唤吧。” 差不多午饭的时候,蔡二推着空的独轮车回来了,很开心地把一个很重的小包袱交给程云淓。 “是钱钱吗?”程云淓听着包袱里面稀里哗啦的金属声,有点小兴奋。 那一包有点太重了,她的小细胳膊拎不起来,就放到帐篷的床铺上,打开包袱,看着一堆外圆内方的铜钱,高兴地“哇”了一声。 “二娘,现在稻米难得,以往稻米十文一斗,现在市价是五十文一斗。今天晨起小郎交给我约么三斗的稻米,换了一百多文铜钱。剩下的是被子和棉衣换来的铜钱。”蔡二憨憨地笑着说道。 于氏扯了几段麻绳,程云淓坐在帐篷里财迷一样地数钱,一百个一串,数了三串多十六个。 “哇,这么多!”几个没见过市面的娃都乐得不行,小心翼翼地摸了又摸,虽然每摸一次,程云淓都用湿纸巾给他们擦一次手。 “对了,蔡二哥,弄到这个草棚你花了多少钱?”程云淓冷不防地问道。 蔡二闭了闭嘴,憨笑着说道:“没......没花几个钱。” “没花几个钱是几个钱?比这个多吗?肯定是比这个多的。五百钱?六百?一千钱?” “二娘,真没......没花许多钱。” 程云淓侧头看了看于氏,于氏低下头躲着她的目光,她便走过去拉住于氏的手,甜蜜蜜地喊着“于姐姐,你告诉我嘛,到底花了几个钱?” 问来问去都问不出来,程云淓不得不叹了口气,自己摸着钱开始琢磨。 第五十八章 少年,少年 问来问去都问不出来,程云淓不得不叹了口气,自己摸着钱开始琢磨。 稻米平常十文一斗,今天拿出去三十斤的大米,差不多三斗半,也就是一斗稻米8-9斤,每天空间小家里有八十斤大米,留下五斤自己吃的话,也有七十五斤可以拿出去换钱,也就是八斗半,平日里可以换不到一百文钱,现在战乱的话,一斗米不黑心地换上三五十文,八斗米也就是四百文。一天四百文也不老少了,估计没几天就能把蔡二哥付出去地钱给还清了,还能再多给他们些。 可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在于,每天八斗半的米,怎么拿出来?若蔡二两口子不在还好说,他俩在的话,根本不可能每天拿出物资出来倒买倒卖的好吗!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呀! 程云淓一天都在想这个事,怎么赚钱,怎么变现,怎么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赚钱变现......虽然吃穿不愁,但要想发财真的好难哦! 她拿着筷子心不在焉地戳着着碗里的菜,让天黑了才回来的秦征很看不过眼,把碗从她手里拿过来,重重放在用几块板子钉成的饭桌上。 “没规矩!”他沉着脸,声音不高地说到。 程云淓没反应过来,咬着筷子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秦征再一怒,板着脸把筷子从她嘴边拿下来,整齐地放在碗旁边。 程云淓这才明白什么意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阿梁含着一嘴的饭,也跟着他阿姐学,朝秦征翻了个白眼。在旁边张着嘴等着于氏喂饭的小鱼儿使劲闭了闭眼睛,表示自己也在翻白眼。 秦征哭笑不得。这几个小的,有样学样学的太好了。 “好好吃饭!”秦征调整了一下脸色,努力表现得像大家长一样严肃。 “蔡二哥不告诉我这个草棚花了多少钱,我吃不下!”程云淓干脆地说道。 秦征瞟了一眼蔡二。 蔡二缩缩脖子,很小声音地说道:“不......不多。” “不多是多多?”程云淓狐假虎威地追问。 秦征依旧斜瞟着他,蔡二只好说道:“五贯钱。” “五贯钱!就这么个棚子要五贯钱!太黑了吧!”程云淓“嘶”了一声,继续算账,“今天卖了粮食和被子,换了三百一十六文,五贯钱就是五千文......哎,我得要好好努力呀!” “你要努什么力?”秦征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饭菜,打破了他食不言的“规矩”。 “赚钱呀!你看哈,我们有一些大米,可是数量也只够自家吃的,即使出去卖米,一斗米才五十文,得卖多少米才能有一贯钱呀?被子棉衣虽然现在需求量很大,今天换的钱也不少,但我们又不是被服厂的,哪有那么多被子可以去换钱?再说,发灾民财遭天谴的,就算我们有多余的大米和被子,也不能提高价换昧心钱。” “嗯。” “所以呀,我在思考咱们怎样才能赚到钱,把蔡二哥的钱还清。” “不用不用不用!”蔡二一头冷汗,赶紧摆手。 于氏怯怯地说道:“二娘给过奴家衣物和粮食了。” “粮食衣物不值钱,而且也并没有多少。”程云淓挥了挥手,所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家里还有什么能拿出去换钱呢……” “毋需你操心,”秦征皱着眉,淡淡地说道,“等进了城,便迎刃而解。” “还有多久才好进城?兜里没钱,心里发慌……滴说!”程云淓嘀嘀咕咕。 “......滴说!”阿梁点着小脑袋,回声一样表示加强语气。 蔡二和于氏看出来小郎的不悦,暗暗对了对眼神,赶紧埋头吃饭,不敢搭话。 是的,秦征很不悦。 这份不悦不仅仅在于今天他一早出去夜里才归,午食都没有回来吃,阿淓却只顾自己想自己的,问都不曾过问,还在于,这么多天以来,自己如废物一般,吃喝用度、衣食住行,均依靠着阿淓,连自己找来蔡二夫妻帮忙,却依旧还是阿淓在操心怎样还他们的钱。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用感,真是让人郁闷啊。 十四岁的少年傲娇地抑郁了。 第五十九章 噶金子 晚上睡觉前,还未痊愈的程云淓依旧有点发烧,洗漱之后自己吃了药,早早抱着热水袋恹恹地钻到睡袋里,听着帐篷外面于氏轻言细语地抱着皓皓喝奶,又哄睡前必哭一场的小鱼儿,虽然不太习惯,还是压着调皮地总想逃避刷牙的阿梁仔仔细细地刷了牙,有条不紊地把三个吵吵闹闹的娃都塞进了帐篷里。 “真幸亏有你。”程云淓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对秦征说道。 “什么?”秦征不解。 “幸亏有你请来蔡二哥和于姐姐帮我们呀。”程云淓揉着眼睛说道,“不然我生病了,他们三个娃可怎么办?” 秦征的受伤的小心灵有点点恢复,一转念却又黑了脸,闷闷地说道:“我就不能照顾他们吗?” “你?”程云淓正想鄙视他一下,转念又一想,我是位好老师,可不能忽视熊孩子的心理,于是微笑着说道:“你当然也可以,但你不是受伤了嘛?再说,你还要保护我们呢。” 秦征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 “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程云淓心说。 心里觉得舒服了一些,秦征于是把一卷纸放到程云淓枕头旁。 “这是啥?”程云淓问道。 “临时公验。” “临时什么?”程云淓不明白。她拿起卷成长筒状的几张纸,解开系着的小麻绳打开一看,一堆的繁体字,有点晕。对着小蜡烛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辨认着,这才看明白,原来是一份宣城府衙对城外流民灾民登录的临时身份证。 “程……大郎,年十四岁……”程云淓无声地念道,瞥了一眼秦征,很小声音地问道:“你呀?” 秦征点头,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临时而已,等进城之后,再办正式公验。” “难怪你让蔡二哥夫妻叫我二娘,我还想,我怎么二了哼!” 秦征:......这个关注重点对吗? “那你今天一天就是去办这个吗?” “差不多吧。”秦征不愿多谈。 程云淓眨眨眼,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虽然她很想问,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入籍“程家”?是跟他斥候的身份有关吗?是有什么军事侦察任务吗? 可是,秦征从来都没问过自己呢,再去追问他这些问题,是不是不太好? 好像他们都有这样的默契了,相互之间什么都不问,只要不危害到几个娃就行。 “可不能连累我们!”程云淓竖起一根小手指严肃地“警告”他。 秦征只淡淡一笑。 小少年那份胸有成竹的自信让程云淓无端地放下了心。 “宣城府衙盘查得这般紧,你可有把握进城?”程云淓轻声问道,若是仅有秦征自己,怕是早就只身混进城去了吧。 “还是要再等几天。” “哦……那这几天,我得琢磨琢磨怎么赚些钱才好,不能总是拖累蔡二哥一家。”程云淓在睡袋里半闭着眼睛对手指,“粮食也不好每天拿个七、八斗出来,蔡二哥蔡二嫂会怀疑的。他们现在已经在嘀咕了吧?各么我家还有什么小而不会引起怀疑的东西能拿出来换成钱呢……没有古董,没有现钞,软妹币都没有,更没什么金银珠宝……” “等一下!”程云淓忽然从睡袋里直接坐了起来,把秦征下了一大跳,赶紧伸手摸她的头:“怎么了?头又痛起来了?又烧起来了?” 程云淓打掉他的手,又重新躺了下去。 “嘘!”她神秘地把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我有办法了!”然后把头蒙在睡袋里,过了一会儿,又挣扎着坐了起来,手里还拖出来一个红色的盒子 “胡闹!”秦征忍不住又轻声呵斥道,顺手将搭在睡袋外的羽绒服把她给裹了起来。 “我噶到金子啦!” “什么?什么金子?” “噶金子!噶金子!”程云淓一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夺目的财迷之光,对着秦征说道,“你看!” (注:噶金子是魔都话,挖金子的意思。) 秦征看着她把那成人巴掌大的红色的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小荷包,一个一个摊在面前的睡袋上,顿时有一瞬,被那黄澄澄的光芒闪花了眼。 那是几块工艺非常精湛的赤金连心锁、平安锁、小儿的手环脚环、几条细细的金链子和相配的赤金吊坠,以及几个精致的用红绳穿起来的转运珠等小饰物。摆在睡袋上虽然琳琳琅琅,但其实东西不多,个头也小,在秦征看起来,比他小时候跟着耶耶阿娘出去串个门得到的小馃子还远不如,但这已经是程云淓绞尽脑汁能拿出来的最多的“金银珠宝”了! 秦征拿起一个指头大小的小吊坠看了看,那是一个造型有点夸张的小貔貅,呲着大门牙,大眼睛鼓鼓着,跟他平日里见过的任何别的貔貅图案都有很大区别,傻乎乎地冲着他笑,怪可爱的。他从小虽然不爱佩饰物,但这些东西从来不缺,一眼便看出这做工非常精湛,金子的成色也极高,比在皇宫里得到的金馃子都精致漂亮,小指头大小的玩意,一层层的鳞甲和毛发都清晰可见、丝丝入扣。若是到长安最好的银楼里能换不少的铜钱。 程云淓也拿起一个小锁头左看右看地欣赏起来。 第六十章 赚钱了赚钱了 作为现代人,或者说,作为一个没啥大钱的魔漂,程云淓没有什么买值钱首饰去保值的概念。在她们这一代的头脑里,甚或她从她爹妈兄嫂的生活方式、生活理念中,都没有“值钱首饰”的存在。而且平常上班带些时尚饰品就是了,黄金实在太土太俗,铂金还行,钻石买不起,大牌服饰、名牌包和化妆品才是白领最爱。 如果没有两个小侄儿,她根本不会买什么赤金的连心锁小手环。 “看,可爱吗?”程云淓美滋滋地拿起一只她曾经千挑万选的小锁头,“这是一只米脑许!” “什么?”秦征不明白。 “小老鼠。”程云淓笑起来。 这是给未曾见过面的小侄儿的锁头,小侄儿属老鼠的,程云淓给他挑了一只刻着“平安健康”字样的米老鼠小锁。看着这个萌萌哒的小锁头,就如同看到了小侄儿白白胖胖的小脸蛋一般,让程云淓忍不住拿起锁头亲了一下,然后扒拉着每个小饰品上的小标签,嘴里不住地小声叨叨着: “这个锁头是十二克,这个也是十二克,手环脚环都是六克,这个小貔貅是挂在手串上辟邪的,跟转运珠一眼都只有三克,还有这些链子、手串……总共加起来,我算算……一共是六十二克。现在一斤五百克是十六两,一两等于十钱,那么一钱便是三点一二五克,六十二克便是……便是……十九点八四钱,也就是一两九钱八分的金子呢!秦征秦征,一两金子能换几贯钱?” “八……八、九贯吧。” “哇!秦征!咱们一天就能把蔡二哥和于姐姐家的钱还上了,还有很多呢!” 秦征看着程云淓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词,手指在睡袋上划着不认识的图案,不禁呆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忍不住问:“你……都能心算出来?” 程云淓却没回答他,她刚把钱都算清楚,抱着她的金子,万分财迷地小声轻喊:“哇秦征!我们一天就有一两九钱的金子,十天就是将近二十两,一百天就是将近二百两金子! 发财了发财了!我们发财了!” 自从发现自己身怀金矿之后,程云淓的病就全好了。 精神抖擞,神清气爽。 早起吃过朝食,秦征和蔡二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就听见她正抓着皓皓的两个胖胳膊挥舞着,用不知道哪里的口音,唱着一首节奏非常明快的歌曲,逗着皓皓和小鱼儿: “我赚钱了赚钱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我左手一个诺基亚右手摩托罗拉,我赚钱了赚钱了,保姆就请了仨......” 秦征:....... 蔡二:...... 于氏:...... “胡唱什么?”秦征斥道。 程云淓哈哈大笑,站在草棚门口抱着皓皓跟秦征、蔡二挥别,学着想象中的皓皓的语气,嗲声嗲气地说道:“皓皓我们说:阿兄,早点回来哟,回来我们吃好的哟!” “阿姐今天我们吃什么好的呀?”阿梁高兴地在后面叫唤。 “发达不捧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咱们富贵人家,晚上就吃饺子叭!” “好呀好呀好呀!”傻小子阿梁在草棚门口的雪地上兴奋地蹦跳不停。 秦征带着蔡二,揉着太阳穴走了。 程云淓也不知道他们干啥去了,整天神神秘秘的。走之前她给秦征揣了几块只有一克两克的小饰物当零花钱,还把那个小巧玲珑的貔貅用红绳子穿了,让他戴在左手腕上。 “求个平安,辟个邪。”她说道。 秦征无法推拒,皱着长眉戴好,塞进袖子里包住了,让手链可以不被看出来。 因为过了一夜,一两九钱的金子变成了三两八钱,程云淓挺直腰杆,真真的变成了程富贵儿。她用小荷包包了一两多的金子,装在运动腰包里交给于三娘,让她缠在腰间不给蔡二看到,还硬塞了她一对小儿的赤金手环脚环,让她以后给她家宝宝留着。然后用红绳穿了平安锁,给三个小的一人穿了一个,系在了腰间。 “弟弟妹妹们晚上睡不好觉,戴了金锁压压惊。”自诩为唯物主义者的程云淓薛定谔的迷信地说道。 “为何系在腰间?”于三娘疑惑地轻声问道。 “系在脖子或者手腕脚腕上,就怕小朋友不懂,拉出来被人看到了抢了去。戴在腰间又不碍事,又没有人能注意得到。” “如此!”于三娘恍然大悟,暗暗盘算着如果有了孩子便也要这么做,就像二娘说的那样,“财不露白”嘛。 她捏捏贴身戴好的程二娘给的那个颜色艳丽的“运动隐形腰包”,也不知是什么质地的,又薄又轻,却能装很多东西。里面塞的金饰足有二两了,远远超过夫郎为草棚付的那五贯钱。 第六十一章 一起玩 于三娘常常也在心里嘀咕,就如同夫郎所说的那样,跟着小郎不会吃亏。小郎虽然不苟言笑,三个小娃也磨人得紧,但程二娘很好伺候,年纪小小却特别能干,又体恤人,懂得又多,总是笑眯眯的,还教自己学字、数数和记账。若是能一直跟着伺候小郎和二娘便最好了,但若是回小山村,按照程二娘的个性,也不会亏待自己。 只是,二娘这般的大手大脚,什么都往外给,这可怎么好? 就像昨日,明明救了隔壁邱家的三郎一命,邱家夫妻两人带着三个孩子哭天抹泪地提着东家挪、西家借凑出来的五个鸡蛋上门致谢,二娘收了鸡蛋,转头却给了一大包的什么“星爸爸的麦芬蛋糕”,让邱家人高高兴兴地带走了。 于三娘忧愁地皱紧了眉头,为程二娘的大手大脚着急,毕竟年纪还小,这样一份本来就不厚的家业这般大方如何守得住?一定要好好把“家”里的东西都给看好了,断不能让旁人贪了便宜去。 程云淓可没想到于三娘想了那么多。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小小的草棚里憋了一早上就觉得没意思了,绕着自家草棚走了三圈,那么小的一个草棚子,也没啥她可有去改造和改善的,接着又把转圈的范围扩大到四周。 邱家三个孩子自从吃了那好吃的星爸爸麦芬蛋糕之后,就特别喜欢往他们家草棚这边跑。刚刚全家都出动去粥棚领回来稀得水一样的粥,阿奶和阿娘还留在粥棚附近,希望能捡漏再领一点粥,翁翁则带着阿耶和小叔去路边蹲着,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扛活的活计,赚个几文钱。几个孩子就由七岁的大娘带着,在草棚前的雪地上跑来跑去的玩,一边玩一边朝着程家的草棚眼巴巴地望,嘴巴里还吧嗒着、回味着,好想再吃上一回那好吃的蛋糕。 阿梁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跟小朋友们一起玩了,看着羡慕得很,没多久就“啊啊啊”地喊着,冲过去加入其中,跟着孩子们一起上上下下地跑了起来。 “不要摔跤哦!”程云淓远远看到,嘱咐地喊着,“不许打架哦!” 于三娘有点紧张,她接到的重要任务是不能让人进草棚,不能让别人看到里面的帐篷和物资,所以一直抱着皓皓在门口守着。程二娘出门溜达了,三郎出去疯跑了,四娘子小鱼儿躲在她后面,又想要阿姐,又想要阿兄,又想要抱抱,瞬间哭得震天响,于三娘哄也哄不住。 等程云淓听到了哭声小跑着过去,小鱼儿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程云淓哄了一会儿,看着天色还早,不如把小鱼儿抱去医棚,找小陈大夫号号脉,看看小丫头哪方面需要补一补的。于是就让于三娘在家照看皓皓,自己牵着小鱼儿,慢慢往医棚的方向走,顺便还把瞎跑的阿梁喊过来,给了他一把棉花糖,让他分给小伙伴,又吓唬他不许跑远,不然跑丢了就再也见不到阿姐和弟弟妹妹,被拍花子的抓去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的,吓唬得阿梁一愣一愣的。 以往要是在三家村里,小霸王阿梁才不会听这些呢,哪里不是他疯跑疯玩的地方?到底是经历过一次生死和这半个月的逃亡,阿梁胆小了很多,把棉花糖跟小朋友们分了之后,就跑过来要跟阿姐一起去,结果吃了棉花糖的小盆友们恋恋不舍地也跟在身后,没多久程云淓身后就跟了一串孩子。 “那我们就一起出去玩了啊!”程云淓牵着小鱼儿,让阿梁把几个孩子两两排了队,手拉手组成一列小火车,一路顺着每个孩子家草棚边走过,跟大人们说一声: “翁翁,你家小孙孙跟着团队在玩哈!” “婶婶,你家两个孩子没瞎跑,我们在一起的哈。” “阿奶,你家小宝跟着我们玩呢,等下就回来哦。” 阿梁成了小队长,他是惟一会数数的小朋友,一个一个都数清楚了,每人又发了一颗糖。程云淓明说了,如果跟着她乖乖排队不瞎跑,等回来的时候就一人再发一块小蛋糕。 “什么是蛋糕?”有小孩问道。 “蛋糕就是……可甜,可香,可好吃的。”邱家的大娘、二娘咽着口水说道。 一听说有好吃的,每个舔着大白兔和怡口莲的小孩眼睛都更亮了,口水也都流了出来。 第六十二章 玩游戏 眼看着队伍越来越长,数一数都有十来个小孩子了,连比程云淓大的孩子都跟了上来,去医棚的计划怕是泡汤了。程云淓心里盘算了一下,星爸爸的麦芬蛋糕是不够分了,但她倒是攒了几盒蛋心元的小蛋糕,也很好吃,十个小朋友每人发两个也有多的。 但也不能养成平白无故就给他们发糖发蛋糕的习惯,这种理所当然地伸手讨要的思维可不能养成。于是程云淓把孩子们带到草棚群前的一个空地上,开始教他们数数,学习数字手势,怎么掰着手指比划从一到十。 有的孩子只要吃糖吃蛋糕,不要学数字,尤其是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 程云淓抱着小鱼儿非常坚定地说道:“不好好学数数就没有糖吃,更没有蛋糕!你不要学就退出队伍,我可以把本该属于你的蛋糕分给别的小朋友!而学得最快最好的小朋友,就能得到奖励!” 邱家三个娃吃过糖,也吃过蛋糕,他们“学习”的劲头是最坚定也最认真的,所以大娘二娘很快跟阿梁一起,成为了程云淓的左膀右臂,很带劲地帮她维持秩序。 “阿姐说了,吵架打架不是好孩子!不许欺负小盆友!好孩子才有糖和蛋糕吃!” 没多久,周围的流民们就听到空地上有朗朗的念书声,忍不住揣着手缩着身子从草棚里探出头,就看见一群孩子站成了一个圈,围着两个孩子,一边剁着脚,一边非常有节奏地大声地念着,并且伸出小手比划着: “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飞入芦花都不见。”(乾隆写的《飞雪》) 程云淓牵着小鱼儿的手,站在中间,拍着手掌,喊着口令:“来跟着阿姐动作,左左,左右左,左左,左右左!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来跟着阿梁念!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八怎么比划,哪个手势是八呀?六呢?六后面是几?哎呀二娘好乖,学的好快,今天能得一朵小红花!” “哪边是左?来跟着阿姐,先迈左腿,来来来,排好队,跟着阿姐走起!左右左,左右左!左,左,左右左!右,右,右左右!” 等秦征和蔡二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群孩子跟着两个两个排成一队,后面的小孩扶着前面的小孩的肩膀,玩着一种叫“开火车”的游戏。虽然谁也不知道什么叫“火车”,但只要是玩就有意思,一个一个笑得哈哈哈哈的,玩得可开心了。 而程云淓则站在一个比较高的地方,一边一个才会走路的小孩拉着她的衣角,拍着手指挥着这帮小屁孩,很有劲头地喊着: “来让我们伸出左手摇一摇,后面的小朋友,抬起左手!哪边是左手?前面的小朋友,再伸出右手!来来来,来左边跟我一起画个……虫,在你右边画一道彩虹,走起!在你胸口比划一个……古长城,左边右边摇摇头!好嘞!” 秦征:…… 蔡二:…… “小郎,二娘挺……挺会带孩子的。”蔡二看着小郎的脸色不好,想了半天才讪讪地说道。 秦征扶着额头,觉得太阳穴一阵乱跳。再看周围那些或坐或站的流民、灾民们都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帮吃不饱还瞎折腾的孩子们,有的却也在悄悄地学着比划: “这边是左,这边是右……一二三四五……六怎么比划来着?三个手指捏在一起是七吧?” 虽然看到了脸色特别不好的秦征,程云淓还是坚持把体育数学课按照计划上完了,才开始让孩子们排着队领小蛋糕。 她拿了两条干毛巾,先给孩子们擦了脖子和背心里的汗,又拿了湿纸巾,使劲给他们擦了也不知多久都没洗过的小脏手,还让阿梁掏了百雀羚,一个小朋友掏了一大坨抹在手背上,让他们自己擦香香。 之后,才坐在石头上,拿出双肩包装模做样地掏了掏,掏出蛋糕盒子,一人发两个小蛋糕。 孩子们开心地玩了半天,拿着小蛋糕欢声笑语地塞到嘴里,真好吃呀,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今天教的数字不要忘记哦!下次再玩的时候要考试哒!谁学会了阿姐就多奖励两个蛋糕呢!”程云淓追着他们喊。 “下次考试!多奖励蛋糕呢!”阿梁也很有小助教的责任心,也跟着喊。 第六十三章 小红花 邱二娘领了蛋糕却没有走,一直在程云淓身边绕来绕去。 “二娘,怎么啦?”程云淓笑眯眯地问着这个才五岁的小女孩,这孩子挺聪明的,每个手势说一遍就记住了,而且很快就能数到三十了。 “阿姐,刚才说有小红花呢。”邱二娘红了小脸,细声细气地问道。 “对呢!我们二娘学得最好,应该得到一朵小红花呢!”程云淓恍然大悟,开始在双肩包里翻翻找找,果然找出来了小红花。那是一对带着漂亮塑料小花的扎辫子的红色橡皮筋,在前世现代社会里不过是买东西附带的不值钱的小赠品,但对于古代穷人家的小女孩来说,那真是一件漂亮得太过的珍品。 邱二娘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阿姐阿姐,我也想要小红花!”邱大娘羡慕地喊着。 “我我我,我也要小……发发!”邱家两岁的三郎含糊不清地跟着喊。 “那我们下一次上课的时候,你把今天学到的数字和手势都学给阿姐听,如果全学对了,阿姐就奖励你一朵小红花好不好?” “好。”邱大娘撅着嘴说道。 “好。”邱三郎含着蛋糕呜呜呜地学着说道。 “今天二娘学得最快最好呢,应该得到奖励。”程云淓拿出小梳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给邱二娘重新梳了个小辫子。四、五岁的小女孩头发还没留起来,只有齐肩膀的一些稀疏的小黄毛,程云淓给她分了印子,在头顶上扎了两个小揪揪,小红花给她扎到两边的小揪揪上。 邱大娘一见,也闹着要梳一样的小揪揪,程云淓也给她梳了,又忍不住用剪刀小心地给两个孩子修了一个童花头齐刘海,两个衣着破旧的孩子才牵着弟弟,捧着小蛋糕,万分高兴地跑回家了。 “哎!”程云淓看着孩子们开心的背影,坐在石头上叹了一口气,冲着抱着小鱼儿板着脸走过来的秦征说道,“教小朋友好累哟。” “哼!”秦征冷脸哼道。 见程云淓一如既往地忽略自己的不满情绪,秦征忍不住又数落:“才将痊愈,便又胡闹!若又着凉受寒怎生是好?何况仅凭一己之力,又能顾及到几个孩童?自身都不曾安然。” “有一份力,发一份光嘛。”程云淓不以为然地说道,“蛋糕小小一个,诱得他们学了数数,又甜了甜嘴。不过是苦难童年里唯一一点萤火之光,让它点亮,又如何?” “二娘,你今天给了他们蛋糕,明日后日大后日,他们便天天要堵着你要蛋糕糖果了。”蔡二忍不住嘟囔道,“到时便甩也甩不掉了。” “那我便在草棚门口开个学堂,立下规矩,教他们认字、读书、数数,学会了才可有蛋糕糖果可吃。” 蔡二怔了一下,继续嘟囔道:“人家夫子教书都是收束脩,没得咱家二娘教人认字还要倒贴粮食。” “特殊时期嘛!”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也不再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了,转头问秦征:“今天回来得这般早,后面没什么事情了吧?” 秦征皱着长眉,含义不明地“嗯”了一声。 “那正好!”程云淓看了看天色,“陪我带着小鱼儿去趟医棚,找小陈大夫给小鱼儿把把脉吧。” “我也去我也去!”阿梁跳着脚喊着。 秦征想了想,说道:“去吧。”说罢冲着蔡二点点头,让他回去跟于三娘一起准备晚饭,便抱着小鱼儿,带着程云淓和阿梁一路向医棚而去。 医棚离他们所在的草棚区还是有些远的,程云淓都走累了,才远远看到好多人排着队聚集在一边。 医棚、药棚和府衙施粥的一处粥棚都建在一片,离着不远就是南城入城的大路,许多流民、灾民蹲在附近,并不全是看病的。这么多人聚集在路边,主要还是想第一时间知道府衙何时能放人进城,或在人多的地方能找到一个活计贴补家用。粥棚里的粥实在是太稀了,一日两碗,哪里喝的饱? “宣城府衙做的还是可以的嘛。”程云淓沿途看着有人组织端着陶釜去找那些无法动弹的老弱病残施粥,忍不住点着小脑袋说道。 “哼。”秦征又是鼻子里出气。 程云淓偷偷看了他两眼,心里隐约觉得,秦征此次隐姓埋名地在宣城外搞神秘的侦察活动,怕是与宣城府衙有关。莫不是要跟刺史、明府作对? 那么,若暴露了会不会连累到自己? 程云淓难得有点忧愁地看看阿梁和小鱼儿,估算了一下自己战五渣渣渣的“武力”值,叹了一口气。 “爱咋咋地吧,”她对自己说道,“左右都是个活不下去。” 他们找到医棚外的小伙计,说要找小陈大夫看,小伙计便将他们带到丁字间外的排队队伍中,那里排的都是老弱妇孺,比起别的隔间人却少了很多。 “义诊的诊费都给免了,怎么都不来看病呀?女性病患人这么少吗?”程云淓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诊费免了,看出病来药费呢?”一位满脸病容的老妇有气无力地说道,“便是两文三文,也可给家里买口吃的。这个世道,活都活不起,哪里生得起病?” “唉!”程云淓非常理解地叹了口气,递给老妇人一颗糖,然后让阿梁给排队的女病患们一人发了一颗糖。 第六十四章 拉肚肚 这个年代就是这点不好,到处都没有高脚的家具,都是案几、蒲团、席子之类的,要么就跪坐,要么就盘腿坐上去,也不知高脚的胡凳胡椅何时才会变成日常家具来使用。医棚不算太大,每个隔间外面的泥地上铺了一些席子和薄的蒲团,让等候的病患坐。 秦征抱着小鱼儿不愿意和女性病患们等在一起,便起身在外面溜达。程云淓和阿梁走了这么远的路走到医棚,感觉好累了,却没有小凳子坐,只能蹲在那里。那席子上好脏啊,这么多病患你坐了我坐,都没有清洗和消毒,又薄薄地贴着地,这么冷的天,坐上去没多会儿都得“风湿性关节屁”了,就不能弄几段木头过来垫着吗? 正在暗自腹诽,忽然闻到一股臭气。 旁边不远的等候席上一群人纷纷嫌弃地叫着,捂着鼻子,转开身体躲避一位衣着破旧的老汉和他怀里的小孙儿。那老汉羞愧地脸色通红,猛地把坐在他怀里的小孙儿拉起来,照着屁股狠狠地拍了几下,嘴里骂道: “叫你拉!叫你拉!不是让你忍住吗?” 一边打骂,一边眼里蓄满了泪水,显然心疼得不行。 那小孙儿不过三岁左右的样子,本来就虚弱地半躺半靠在他阿翁怀中,被打了嚎哭了两声,到之后竟然似乎一口气上不来,只顾着打颤,哭都哭不出来了。 “别打了别打了!”程云淓赶紧跑过去,“是拉肚肚了吗?是拉肚肚了吗?”她从双肩包里拿出卷筒纸,直接撕了一大团递给那老汉。老汉看着那么白的一团纸递到面前,接都不敢接,把包在孩子下身的破麻布裹得更紧一些,撑着手准备站起来,嘴里不住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孙儿不知吃坏了什么,拉了三天了。各位对不住了!” 拉了三天肚子了,这怕不是痢疾了吧? 程云淓赶紧回头,让阿梁站到一边去,然后飞速拿出外科口罩和手套,一边戴一边说道:“翁翁不要急,我来帮弟弟。您先拿这卷筒......这纸把身上的脏污擦一下,翁翁再去找医棚的小伙计求一些热水给孩子洗一洗。” 众人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个八九岁的黄毛丫头往脸上戴了一个蓝色的面罩遮住口鼻,手上再套了一双明显太大的透明的琉璃手套,卷了袖子,非常从容地把还哭着的小儿从老汉怀中接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膝盖上,脱下小儿的裤子和包着的已经弄脏了的麻布,有条不紊地从背包里又掏出白色的巾子样的物什,一张一张抽出来,给那小儿擦着屁股,一边擦一边安慰: “宝宝乖,宝宝不哭哦,阿姐帮宝宝擦干净,等下看了医生,喝了药就好了。” 那老汉也一样惊呆了,看着那小娘子一点一点仔细地擦着自己小孙儿的污物,完全都没有嫌弃都样子,涨红了脸,嘴里嗫嚅地喃喃道:“这......这怎么好?这如何使得?” “翁翁快去求些热水来吧。”小娘子抬头说道,眼睛弯成月牙,然后对这围观的人群说道:“各位不要围着了,弟弟拉了三天,有可能是痢疾。痢疾是急性转染病,不小心便会过了病气,也要腹泻不止的,大家还是离远点吧。” 这么一说,周围伸长的头顿时“唰”地缩了回去,并马上隔开来一个空间。 “你也别过来!”程云淓指着抱着小鱼儿拉着阿梁的手急切地往自己这边挤过来的秦征严肃地说道。 “你就不怕过了病气?”秦征有些怒,双目中含了些许的厉色。 “我有口罩和手套,不怕。再说过了病气也就是拉拉肚子,我有药,没事!”程云淓满不在乎地继续给那小男孩擦着屁股,又掏出一瓶次氯酸的消毒水,照着小男孩的屁屁、沾了污物又擦过的尿布、衣裤喷了又喷,一边喷,嘴里一边学着孩子话哄着:“宝宝不怕哦,有点凉凉哦,一会儿翁翁就打热水来洗屁屁了,不怕不怕哦。” 那小男孩趴在她膝盖上,一开始还无力地哼哼着哭,到后面奶声奶气地竟顺着她的话跟她一问一答起来。 “宝宝不怕哦!” “哦!” “翁翁打了热水过来洗屁屁了哦。” “哦!” “肚肚还疼不疼?” “不疼那。” “宝宝渴不渴呀?” “渴的,宝儿要喝水。” “那等下我们喝水水好不好?” “好。” 秦征在旁边:...... 就是这么招熊孩子喜欢,真是没办法。 第六十五章 舒肤佳 老汉慌慌忙忙地端着一盆热水和医棚的小伙计一起过来了。程云淓又抽了婴儿湿巾,打湿了给娃洗了屁股,抽出婴儿尿垫给他包上屁股。这孩子不小了,空间小家里没有他这么大的尿不湿可以用,他又还可能拉肚子,只能用尿垫先包上了。 这么冷的天,小娃娃的裤子和棉衣都被弄脏了,光着两条小细腿被他阿翁包在怀中的衣服里,冻的直哆嗦。程云淓忍了又忍,才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从双肩包里把明显装不下的棉衣棉裤拿出来。 她拿了两个没有logo的环保布袋出来,一个把脏的垃圾全都装好了,另一个把小孩的脏衣服裤子也包好了,用次氯酸消毒液又喷了一通,才递给老人拿着,又塞给老汉一大包的雪白的卷筒纸,脱下脏污的手套,用免洗消毒液使劲洗干净手,这才让让阿梁用狮子杯的盖子倒了两杯温水给孩子咕咚咕咚喝了,再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软软甜甜的棉花糖。 “谢谢小娘子,谢谢小娘子!”老汉含着眼泪给她连连鞠躬,程云淓赶紧避开。 “不客气不客气,翁翁快把弟弟抱紧,免得又再着凉。” 小伙计和周围的患者则看稀奇一般地看着她手里的喷雾,又是喷自己的手和衣服鞋子,又是在地面上、席子上一通喷,惊讶地问道:“小娘子,这是什么?” “是烈酒,你闻。”程云淓拿了个酒精消毒喷雾给他闻,果然是有点刺鼻的酒的味道呢,“烈酒经过蒸馏,做成酒精,喷洒之后便可杀死这些病菌......这个病气。” “这个琉璃瓶子......可真好”小伙计羡慕地想摸摸这神奇的塑料小喷瓶。 “这是一个贵人赏给我的哟!”程云淓作出得意洋洋的样子,说道:“听说是长安城里的医馆用的呢!” 秦征扶额:......这瞎话真是随口就来。 “阿淓!”他轻呵,“妹妹要哭了。” 程云淓扭头看过来,小鱼儿很乖很乖地趴在秦征肩头,一点要哭的样子都没有。 骗人! 她翻了他一眼,回过头正看到小伙计把老汉往乙字间里引,老汉用他拿了脏裤子的手去抹了把怀中小男孩的大鼻涕,转手甩在上,在自己的衣襟上擦了一把,急的马上叫了起来: “不可!” 老汉和小伙计都愣住,回头看她。 “痢疾……痢下之病是通过粪便污染后,又经口感染的。弟弟拉肚子一定是吃坏了东西,小手太脏了,把脏东西吃进了肚子。”她又在她那个宝藏一般的双肩包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块幼儿香皂和一块洗衣皂,塞到老人手中,“翁翁你的手拿过弟弟的脏衣服,切记不能去摸食物、摸口鼻!回去要用这个肥皂好好洗手洗衣服,把病气洗掉才可以!这块白色的肥皂是给弟弟洗手洗脸洗澡洗屁屁的,纯天然无添加剂,不会伤到弟弟幼嫩的皮肤。” “肥......皂?” “我们家祖传的制作方法,用皂豆炼出来的!”程云淓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用水打湿,搓搓搓,搓出泡泡,洗洗洗,这样洗,手指尖都要洗到!洗干净之后再用水冲掉,直至没有滑腻感,便会非常干净。饭前便后都要用肥皂洗手,这样才不会得病!” “哦......哦......”老汉和小伙计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诚惶诚恐地看了看手中那块凝脂般的“肥皂”。 “翁翁一定要用哦!脏衣服也要用它洗,多搓几遍,弟弟的便便也能搓干净,再用清水敨洗几遍便好。”程云淓慷慨地一挥手,转头又审视地看了一眼端着一盆脏水的小伙计。 小伙计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差点把水盆打翻。 程云淓“啧啧”两声,又掏出一块舒肤佳,递给小伙计:“小郎君,这一块可以洗手洗脸洗头的香肥皂送给你。你是医馆的工作人员,经常接触病患,千万记得要常用。饭前便后要洗手,指甲缝里洗干净;勤洗手,讲卫生,健康就在点滴中!” 秦征忍无可忍,一把揪住程云淓羽绒服的帽子,把她往后拉了就走。 “小郎君记住哦,好好洗手哦!翁翁拜拜......不是,翁翁再见!小郎君再见!” 程云淓一手拎着垃圾枕头套,一手挥动着,被秦征拉得踉跄后退,还依旧非常有礼貌地跟老人和小伙计说再见。 阿梁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对着张口结舌呆在原地的老汉和小伙计,也非常有礼貌地挥手告别。 秦征一股气顶在胸口,拉着程云淓出了医棚,疾步朝着草棚方向而去。 第六十六章 小肥皂 “不带小鱼儿看病了?”程云淓被他拉的一路小跑,小心地瞥着秦征暗含怒气的脸色,赶紧自我调整地自言自语道,“也好,刚做了好人好事,现在要低调一点。” 秦征吐出一口浊气,放开了程云淓。那股气一时没有下来,可又不知如何发泄为好。却只见程云淓掏了消毒免洗洗手液出来,给阿梁、自己和秦征手上都挤了一坨,一直被抱着的小鱼儿手上也挤了一坨。小丫头现在已经很习惯了,伸出两只小手相互之间搓搓搓,搓完了还摊开来给阿姐看看。 “乖!”程云淓踮着脚亲了小鱼儿一下,放好洗手液,拉着阿梁蹦蹦跳跳在前面走,一边走一边唱着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咱们兄妹把家归,把家归,胸前的红领巾映彩霞,愉快地歌声满天飞……” “阿姐,什么是红领巾。” “红领巾就是......嗯......就是我们虚拟在胸前系着的一条红色的领巾。” “什么是虚拟?” “虚拟就是......假装。” “为什么要假装呀?假装是不是说谎?说谎不是好孩子!” “......嗯因为我们没有红领巾,所以唱歌的时候只能先假装一下。” “阿姐,那我想要红领巾。” “好,阿姐回去给你做一条红领巾。” “好啊好啊,阿姐最好了!阿姐,为什么我们胸前要有红领巾?” “因为......因为优秀的小朋友,就奖励一条红领巾。” “那我是优秀的小朋友吗?” “是的,阿梁是优秀的小朋友,所以阿姐奖励你一条红领巾!” “好呀好呀!阿姐真好!” “可不呢!阿姐自己也觉得自己真好,阿姐胸前的红领巾更加鲜艳了呢!” “我好气哦!”秦征抱着小鱼儿,听着前面传来的两个娃的对话,慢慢地说,“小鱼儿,阿兄好生气哦!” 他更生气地是,居然现在不知不觉也学到了程云淓那各种奇怪感叹词的说话方式,“哦”来“哦”去的,全是零碎,不成体统! 小鱼儿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仿佛是安慰一般,摸摸他的脸。 医棚里经过一番小波折,又重新恢复了原有的秩序。 小伙计们和学徒们跑来跑去为等候的病患们倒着热水、引着路,没一刻闲暇的。一直忙到了快夕食的时候,城里医馆给送了食盒,他们才分批地轮换下来,在医棚后面搭出来的简陋的烧水小灶房里,生火热了汤,抓了两个粗粮的干馍馍,活动了酸痛的双腿,蹲在一边把肚子填个半饱。 食物非常简陋,但在这战时乱世,多少人都没有东西吃,冻饿而死,医馆的人见得太多了,都麻木了。手上能有这么一个粗粮的干馍馍,再喝上一口热水,就已经是很幸福了。 一个小伙计晃着差点用脱力的胳膊往小灶房里走,准备去拿碗盛口热汤喝一喝暖暖身子。然而,当他的手刚想伸向碗碟,忽然耳边响起一个清脆好听的女童的声音:“饭前便后要洗手,指甲缝里洗干净!” “嗯?”小伙计皱着眉头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做事和受冻,皱皱巴巴、黑红黑红的,也不知是哪里蹭了好多脏道道,在身上擦过了,也没擦干净。指甲比一般人剪得短,翻过来看看,缝隙里确实黑乎乎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疑惑地抽了抽鼻子,总觉得臭臭的,一股子那小男孩身上的污浊臭味...... 他打了个寒战,又看看身边别的小伙伴的手,也一样脏兮兮的,不免捏了捏怀里那个不软不硬的纸盒子。 灶上正好烧着水,他找来一个盆,打了一点热水,兑了些许的冷水,手放进去洗了洗。 洗掉了一点浮灰,水还是干净的。 他又甩了甩手上的水滴,把那“香肥皂”从怀里拿出来。那玩意用了白色纸盒子装起来,闻起来确实是香喷喷的,打开纸盒子,从里面滑出一个非常漂亮的黄色的如凝脂般的物什,骨头一般的造型,握在手中,更香了。 刚举到鼻子边闻了几下,一不小心,那香肥皂扑通一下滑到了水盆里,小伙计赶紧用手去捞,那凝脂骨头入水便变得滑腻腻的,抓了半天才抓住。 “用水打湿,搓搓搓,搓出泡泡,洗洗洗,这样洗!洗干净之后再用水冲掉,直至没有滑腻感,便会非常干净。” 耳边还响着小女童清脆的童音,小伙计小心地把打湿了的香皂放到纸盒里,然后两手相互搓了起来,就像从前手脏的不行了用草木灰去洗的动作一般,却没想到只简单搓了几下手上便都是泡泡和......脏污的黑水。 第六十七章 卫生歌 “呀,金二,二子!这是什么黑水?你的手怎么这么脏啊!”旁边一个小伙伴惊讶地喊了起来。这没有草木灰,也没有皂豆,怎么摸了两下“香肥皂”就能洗出过这么黑的黑水? 一时间,几双黑爪子都伸了过来,不一会,那盆水就都不能看了。金二赶紧又打了一盆水,几个人把手上的滑腻泡沫和黑水冲洗掉。 “好香呀!”小伙计们蹲在地上,使劲地闻着手上的味道,一脸陶醉。 当金二终于伸出手去盛汤,并且拿起杂粮馍馍的时候,他的手变得白生生,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甚至香喷喷的,除了手心的老茧之外,乍看上去还有几分白嫩呢! “饭前便后要洗手,指甲缝里洗干净!”金二非常放心地就着热汤咬了一口馍,一边得意地欣赏着自己干净得要发光的手,一边含含糊糊地对着身旁的小伙伴说道,“咱们在医馆做学徒伙计的,天天接触病人,所以要勤洗手,讲卫生,这样才不会被病人过得病气。” “这都是谁说的?”一个醇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娘子说的。”金二顺口回答。 身边蹲着的小伙伴赶紧跳起来,垂下头诚惶诚恐地说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后面了?” 金二吓的碗也端不住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益和堂的大当家陈大夫非常不悦地捋了捋长髯,盯着头都要垂到地面的金二,继续问道:“哪家的小娘子说的?” 金二的头垂得更低了,心里害怕地想到:“哎呀,忘记问小娘子是哪家的了。” 几乎是如此同时,那位没被金二把姓名记住的小娘子程云淓,正挎着一个浅口的、以前是用来装水果的果篮子,领着跟屁虫阿梁,趁着天还没有黑,穿梭在草棚区,每家每户地去打着招呼。 “邱家阿嫂,吴家阿嫂,你们都在呀!吃了吗?还没呢吧?我跟你们说呀,午间我带着我家妹妹去医棚准备看病,遇到一位翁翁带着小孙儿也在看病。小孙儿拉肚子拉了三天呢!都拉脱相了,哭都不会哭了。大夫说呀,是因为小孙儿手上不干净,进食的时候吃进了脏东西呢!” “是吗是吗?” “大夫说:要想不生病,进食前,如厕后,都要把手洗干净才可以,不然就容易过得病气、腹痛泻肚,转成重痢呢!人会受苦不说,这诊费和药费,就要花好多好多的铜钱。” “真的呀?那我得赶紧让大郎好好洗洗手。” “尤其是小儿,整天东摸西摸,手上脏得一塌糊涂,回来不曾洗手就去进食。脏污的小手拿着馍饼,可不就把脏东西吃进肚子了嘛?” “说得也是!我家三郎有一回......” “我家大郎上一次也是......” “所以,众位阿奶阿婶阿嫂阿姐,医棚的大夫说了:病从口入。若想要少生病,就一定要注意卫生习惯。平日饭前便后都洗手,杜绝脏东西入口,这样便会少生病。少生病就少花钱。尤其是咱们逃荒的人,那可一点都生不起病!” “唉,大夫说的对呀。” “益和堂的大夫真是大善人,开了那么久的医棚,一分诊费都不要。” “咱们可要听大夫的话,多多洗手,勤换衣,不随地吐痰,不随地大小便,讲究卫生,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阿婶您说是不是?” “卫……生?什么叫卫……卫生?” “卫生嘛,说起来话就长了……粗粗说来,就是让我们不生病、少生病的好方法。大夫说了,洗手洗衣服的时候光用清水可不行,洗不干净。得用肥皂,肥皂洗的才最干净,杀菌消毒去污渍,也就最卫生了!” “那什么又是这个肥……肥皂?” “阿奶阿婶阿嫂,这个呢就叫做肥皂。这可是我家独门手艺。是用皂豆、皂角加了秘方炼成的,比皂角皂豆去污能力要强上好多倍,医棚里的学徒和伙计们也用我家的肥皂洗手消毒呢!” “是吗?给阿婶我看看。” “二娘你有这些肥......肥什么皂,是要做卖吗?” “嘿嘿,阿嫂,这问题问得好。逃出来的时候,我们家确实是带了一些肥皂的。这种是可以洗手、洗澡、洗头的香肥皂,这是用来洗衣洗被子的洗衣皂。数量不多,我特特切了小块,一家两块,给大家试用。” “试用?这两块是送给我们的吗?” ”对呢!这个有颜色的、香香的就是香肥皂,这个没有味道的是洗衣皂。不管什么脏东西,油腻也好,污渍也好,血渍也罢,洒上一些水,用肥皂涂一层,使劲搓搓搓,搓出泡泡,再用清水过几遍,把滑腻冲洗掉,便都能干干净净。比用草木灰和皂角皂豆洗衣,再拿了棒槌到河里反复捶打都干净得多,而且还省时省力省衣服。棒槌打两次,衣服被褥便破损了,但肥皂不会,洗好多次都如同新的一般无二!” 第六十八章 吵架 “真的这么好吗?”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还真的很香呢!” “二娘,这两块什么肥皂的,也太小了吧?能用几次?” “阿嫂,别看这肥皂小,但很经用的。给家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每天都从头到脚洗刷干净,也能用上半个多月了!每家每户送上两块,希望大家要多用、用好、用习惯。大夫说得好:饭前便后勤洗手,病气从此远离我!等阿嫂用了觉得好,还想要了,便再来找我买新的便是。这喷喷香的香肥皂八文钱一块,这强效去污的洗衣皂文六钱一块。数量不多,欲购从速!” “六文钱?这在平日里都能买两斗黍子了!” “阿奶,这肥皂可不是粮食。黍子吃了饱腹,肥皂用好了防生病。吃饱很重要,不生病也很重要!” “照你这么说,那生了病就不用去大夫那里,用你这个什么肥皂的,洗一洗就好了?” “哎,阿婶,这话说得不太全面。肥皂不是大夫,也不是药,生病了不可能洗洗就把病痛洗掉,但在没有生病的情况下,讲卫生、爱干净、勤洗手、勤换衣,还真的会少生病,甚至不生病。这叫防患于未然。不信您看我家的几个弟弟妹妹们,每天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手小脸白白的,从来到处不乱摸,也从来不捡地上的东西塞到口里,我们就很健康啊!我家刚来的一路上大风大雪,我倒是真的发寒热了,可您看,就短短两个晚上,我就全好了!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这就是卫生健康新生活的理念,也就是防患于未然。” “防……防……什么?” “阿奶,您就记住:勤洗手,防生病,不用脏手揉口鼻;饭前便后要洗手,疾病不会跟着走;随地吐痰不卫生,痰液带着坏病菌;牙齿要想很坚固,早晚刷牙要记住;勤洗澡,勤换衣,废弃垃圾别乱扔;不可随地大小便,文明礼貌记心间;养成卫生好习惯,健康活到一百三!” “哟!哟!二娘,你怎么懂得这么多,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真好听!” 程云淓把小下巴一抬,骄傲地说道:“这都是我们村夫子教的。有些是书上学的,有些又是大夫说的。” 围在一起每人托着两块肥皂的众位阿奶阿婶阿嫂阿姐们一时间呆住了,不由得敬畏地看着程云淓。 在她们朴素的思想里,夫子说的、书上记的,那一定便是对的,是神圣的、绝对的真理。而面前这位黄毛小丫头,从昨天救了邱家三郎,今天教给各家孩子们学数数、分左右,到现在又头头是道地告诉她们怎么“讲卫生”,这么能干的小孩,原来是耕读世家出来的,而她的所说所想,都是夫子教的、书上学到的,还有大夫告诉的。 那必然、一定就是对的! “二娘,你再把刚才的诗……念给阿奶听一遍。阿奶学给你翁翁听,让家里人也记住。” “好叻!阿奶您听好了,我慢慢说,您慢慢记。” 一直到天色黑下去,于三娘站在草棚门口唤着:“二娘,回来吃夕食咯!三郎,回来吃夕食咯!” 程云淓才牵着阿梁的小手,一路摇摇摆摆挎着空篮子回来了。 阿梁洗手准备吃饭的时候,还兴高采烈地念念有词:“饭前便后要洗手,疾病不会跟着走;养成卫生好习惯,健康活到一百三!一百三!” 秦征眼皮子乱跳,转头去看程云淓,她眉毛都没抬一下,镇定自若地往装饺子的小碗里拨着“老干妈”,口水都要下来了。 阿梁看着她扒拉那黑黑辣辣的酱酱,学着程云淓平日里的搞怪腔调,朗声说道:“我也要一点,国民女神老干妈!” “啪!”秦征把筷子往桌板上一拍。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时一停。 正握着双耳小奶瓶自己喝着奶的皓皓在旁边帐篷的铺位上吓的呛了一下,“哇”地大哭起来。 “干嘛?”程云淓有点生气了,刚才被吓的手一抖,辣椒酱沾了自己一身,“饭桌上拍筷子砸碗,成何体统!” “你!”秦征没想到自己要说出来的话竟然被程云淓反咬了一口,气的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站起来推开草棚门便走了出去。 蔡二赶紧跟了出去。 阿梁也被吓住了。他知道阿兄是在发自己的脾气,却不知道究竟是哪儿错了,瘪着嘴委屈了半天,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又不敢哭出声来,捧着饺子碗抽噎不止。 穿越过来到现在,程云淓头一回有些发怒了。 这青春期小屁孩太烦人了,整天阴沉个脸,小小年纪把自己当个大家长,一脑门的封建思想,什么“规矩”“体统”不离口,以后是不是还要跟自己来什么“女德”“女诫”了? 第六十九章 搜查 程云淓压着火柔声哄着皓皓和阿梁,拿了纸巾给他们擦眼泪鼻涕。小鱼儿也很乖地小口小口由于三娘喂着吃饺子,伸出小手手拉了拉阿梁的手,以示安慰,让程云淓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五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三个男娃娃,一个气的鼓鼓的,两个哭的哗哗的,她和小鱼儿则都很镇静,真是泾渭分明。 等蔡二缩着头进来,程云淓的气已经消了,干嘛跟个青春逆反期的少年计较呢?何况他基本上来说还是个好孩子,偶尔偶尔暴跳一下而已。 “蔡二哥,秦征呢?”她问道。 蔡二不太敢看她的样子,嗫嚅地说着:“小郎……他……出去了。” “出去了?夕食还没有吃呢!”程云淓站起来推开草棚向外看去,外面一片黑暗,西北风呼呼地在耳边刮响,卷动着地面的积雪,附近草棚里燃起的炉火或昏黄的灯火在寒风中闪动着,果然不见秦征的人影。 “熊孩子,气性这么大,这么冷的天跑哪儿去了。”程云淓恼火又担心地自言自语。 “二娘,小郎说不用等他。”蔡二在她身后支支吾吾地低声说道。 程云淓心里一动,瞥了一眼蔡二,见他躲避着自己的目光,便有了点数。 这一夜,程云淓换到了液压大帐篷带三个小的一起睡。蔡二夫妻住了一个帐篷,依旧守住门口,留了一个帐篷给秦征,他却一直没有回来。 程云淓在帐篷里点了一盏小灯,拿了本书,想靠着前世熬夜的技能,等着秦征回来。但她现在这个身体还太小了,哪里支撑得住?没多久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程云淓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帐篷里的小夜灯微微地发着光。她一个轱辘从睡袋里翻起来,几乎与此同时,帐篷门的拉链被打开了,露出秦征平静的脸。 他淡淡地说道,“把帐篷收一下。” “啊?”程云淓还有点迷糊,却忽然听到远处有嘈杂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吵吵嚷嚷地向这边走来。 她马上开始穿衣服。 “我要换一身。”秦征钻进了帐篷,说道。 她这才发现秦征身上的冲锋衣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双面抓绒衫和羊绒衫也都破了,像是被锋利的刀剑兵刃划破了很长的一道。 “又受伤了吗?”她着急地问道。 “衣服厚,倒是不曾有新伤。”秦征说道。 那便是旧伤被崩裂了。 “幸亏不是穿的那个羽……羽绒服。”秦征忽然轻轻一笑,“不然一路细碎鹅毛。” 小夜光灯照在他的面容上,半明半暗,只有乌黑的眸子和洁白的牙齿反射着淡淡的光芒。 “倒还有心思开玩笑。”程云淓啧了一声,那便是肯定没有受伤了。 她赶紧从旁边的双肩包里往外拿出毛衣和外套,秦征顺手把小夜灯关了,眼前一片灰暗。 “外面可能会看到。”秦征说道。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娃,方方面面都想得到,比现代社会十几、二十多岁的妈宝男们那真是强太多了。 程云淓暗自点头,不但比妈宝男们强太多,比自己这个生活技能自认满点的老阿姨也强。她刚才还想反对关灯来着,黑灯瞎火的,能看到啥?倒是忘了草棚这一圈的围墙这般的薄,一点上灯室内外就跟看皮影戏也没差了。 蔡二和于三娘也已经起了,在外面快手快脚地收拾着帐篷和铺盖。 程云淓还有点头疼,这草棚里里外外都是“高级货”,若真有人冲进来搜查,肯定是疑点满满的,何况这三个睡得小脸红喷喷的小娃娃也实在不好挪动。 没想到蔡二和于三娘的动作比她想象中的迅速得多,嘁哩咔嚓、三下五除二把外面两个帐篷拆了帐杆,在秦征的指导下折叠起帐杆,又卷好防潮垫和自充气的床垫,放进程云淓的侧挂小车里,从一个箩筐里拿出自己带来的铺盖铺在了地面上,还帮着秦征一起,将大帐篷里的三个睡得打起小呼噜的娃连被子带床垫都抬了出来,再快手快脚地收起大帐篷,在娃们睡的床垫上铺上了一层破旧的麻布褥子,用几层旧的麻布被,将娃裹了,紧接着又用几大块百衲缝合起来麻布,挂在草棚四壁,并在草棚的一角拦出来一个空间来,将侧挂兜小车也一起遮了进去。 程云淓惊呆了,她都不知道什么蔡二和于三娘什么时候弄出来这么多的破布旧布,还缝好了,每一块都用到它该用的位置上。 真是不能低估劳动人民的勤劳和智慧啊! 程云淓一直以为这几天以来都是自己在指挥和策划草棚内生活的正常运转,没想到一到关键时刻这超前的思维,这突发情况的应对能力,瞬间被秒杀。 第七十章 刘大郎 等秦征从头到脚换好了新一套的衣服,那嘈杂声已经向着他们的草棚这边过来了。秦征悄悄塞了个布包给程云淓,把她推进布帘内,等她刚刚把装了几乎所有“高级货”的侧挂小车和手里的布包收进空间小家的时候,草棚的门被粗暴地砸响了。 “哇~” 皓皓不出所料,如同一个小警报器一样,闭着眼睛第一个哭响,即便是程云淓事先就抱紧了他。 “哇~” 紧接着就是小鱼儿。 于三娘撩开帘子钻了进来,赶紧把小鱼儿抱在怀里哄着。 阿梁揉着眼睛从被子里坐起来,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是在他们平日里睡觉的帐篷里。 “阿姐?阿姐?”他害怕地喊着。 “不怕不怕,阿姐在呢。”程云淓坐在被子里伸手安慰地拍了拍他,把他挪近自己,躲在自己身后。 草棚门被大力推开了,一阵冷风夹杂着火把燃烧的刺鼻味道,“嗖”地就窜了进来。有几个声音乱七八糟、凶神恶煞地喊着:“不良缉事!所住几人?可有登录申报?可有公验过所?可见过可疑人等?” “各位郎君,儿家入夜即入睡,不曾有见可疑人等。”秦征假装刚被吵醒,还有些迷蒙和慌乱地回答道,“儿等两户七口,前日抵达宣城城外,次日便去府衙录注过所。此乃儿等临时公验,各位郎君请过目。” 听见草棚里震耳欲聋的婴儿的哭声,有脚步便往内闯,不等蔡二伸手拦,程云淓眼前一亮,一支火把顺着帘子便伸了进来。 “小心火把!”程云淓脱口而出。 外间人等:…… 那举着火把的不良人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把手中火把偏了个角度,避开了飘下来的麻布帘子。 他就着火把的光,黑着脸看了一圈。 里面全是妇孺,见他进来都不曾羞怯地惊叫,因为正手忙脚乱地在哄着两个嚎哭的娃儿。 “刘大郎!”不良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在,在。”外面有人弱弱地应了一句。 “对一下公验。” “是是是。”外面的声音连声应着。 阿梁在程云淓身后动了一动。 “怎么啦?”程云淓轻声地问道。 “阿姐……我想阿耶……”阿梁嗫嚅着说道,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噼里啪啦地滚了下来。 “等天亮了我们去找阿耶好不好?”程云淓摸着他地头安慰道。 帘子外的不良人正对着蔡二和秦征拿出来的两家的公验做着比对。 “脸上有伤??怎么回事?何时所受?”忽然有人暴喝,仓啷啷啷忽然一片抽刀声。 “郎君且慢,”秦征说道,“此乃旧伤,是儿村中遭屠戮,自突厥贼子刀下逃出性命之时所受。儿前日去录注公验时便已验过。儿后背、右腿及腹部均有受伤,经过救治,现已愈合,还请各位郎君明察。” “解开衣袖!” “是,是。” “……确是旧伤。临时公验过所上也有录注。” “今夜可有出门?” “今夜天黑便睡了,不曾出门。” “哪里遭遇的突厥贼子?” “儿等来自在双石镇三家村......” “什么?你是三家村人?”有人忽然失声喊道,“你是哪家儿郎?程家?村南程福家还是村中程满家?” “是村中程满家!”程云淓忽然高声接口道,“您是三家村哪位阿叔?” 帘子忽然被掀开,露出一张满眼含泪、胡子拉渣的老脸,吓的小鱼儿“嗷”地一声,又大哭起来。 “阿耶!阿耶!”阿梁从程云淓身边的被子里蹦起来,直接扑了上去,长大嘴“哇”地大哭起来。 “阿耶阿耶!我要阿娘呢阿娘呢?我要阿娘!” 草棚内外众人:...... 程云淓:...... 不用问了,这便是阿梁他亲爹,村正爷爷的长子,刘章。 原主虽然见得少,但不会不认识,况且耶俩长得那就是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绝不会认错。 程云淓瞥了一眼在众人身后的秦征,心里有点乱。谁能想到离开三家村这么远,竟然会遇到村里的人?秦征这“入籍”程家的信息怕是瞒不住了。 “我的儿啊!耶耶以为你们都......”刘大郎抱着阿梁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也嚎啕大哭起来,一时间草棚内哭声震天动地,老老小小的声浪震得程云淓耳朵都要起回声了。 于三娘抱着小鱼儿低着头躲得远远的,心想这个人真是不讲究,就算是阿梁的亲阿耶,看到这床榻上还有女眷,怎好坐下就哭? 蔡二看到了婆娘的窘境,干着急挤不进去。 “这怎番是好?这怎番是好?”他搓着大手在人群最外边跳着。 第七十一章 见面 “刘阿叔,您还是到外边哭吧。”程云淓忍无可忍,把皓皓塞到于三娘怀中,用力地推了刘章一把,又拿了阿梁的衣服给他披上,顺手掏了纸巾出来给他擦脸擤鼻涕。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刘大郎这才发现不妥当,赶紧抱着阿梁爬起来,眼睛也不好意思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胡乱鞠着躬退了出去。 被这么一打岔,不良人很不高兴。别的队伍已经查到前面去了,只有他们这一队还耽搁在这里。 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举着火把不耐烦地问道:“刘大郎,这是你家人?” 刘章把阿梁紧紧地抱在怀里,忙不迭地点着头:“是的是的,这是儿家大郎,公验上也写明了,三家村村正刘米仓之孙,刘章之子。” “这几个呢?”黑脸汉子手里地火把冲着秦征、程云淓和蔡二一划拉。 “这是……”刘章看看秦征,又看看程云淓,有些迟疑。 “刘家阿叔,我是程满家二娘啊!”程云淓说道,“这是我阿兄程大郎,在王家村我姑父家学打猎的那个。上次过年您回村,家里修祠堂,我阿耶领着阿兄一起去帮工的,你还夸过我阿兄勤快呢!” 秦征:…… 刘章擦着眼睛,狐疑不决,好像有,又好像……有吗?“是……是的,程……大郎,二娘,你们一起逃出来了?你们耶耶娘亲呢?我阿耶阿娘呢?阿弟一家呢?” “……都没逃出来。”程云淓沉痛地说道。 “呜……”刘章捂着眼睛痛哭流涕。 黑脸汉子更不耐烦了,但在这时候又不好没人性地打断,跟旁边的同伴面面相觑。几个不良人有些同情地望着刘章,却也瞧着对面的火把略有着急。那边已经走出去几个草棚了,于是黑脸汉子皱着眉头说道:“刘大郎,这两户公验过所是否验罢?” “验罢,验罢,并无甚错。”刘章哽咽地擦着眼睛说道。 “那你且要如何?抱着儿子在这儿哭会儿?” 刘章抱着阿梁为难地站着,看看儿子,又看看黑脸汉子,咬牙要把阿梁放下来,阿梁好容易找到耶耶了,踢着脚又哭又闹,死活不下来,完全恢复了三家村小村霸的本色。 “郎君们还要查多久?”秦征主动上去安抚阿梁,想把他从刘章身上抱下来。 “那得看查的怎样了。”黑脸汉子傲慢地说道,然后对着刘章说道:“你自己跟上来。弟兄们,我等先走。” “诺!”几个不良人一起说道,整了整火把佩刀,踢着满地的积雪,快步跟着黑脸汉子往前便去。 “刘家阿叔,您现在也当上不良人了?”秦征“不经意”地问道。 刘章抱着阿梁哄了又哄,惭愧地回答道:“哪里轮得到我?双石镇被袭之时,我正跟着东家在宣城办事,得知三家村……我这个心里,唉!刀割一般!如今东家在宣城为灾民施粥,我便被派遣出来办粥棚。因为我识字,今夜便被不良人叫来跟着缉事。” “不良人在城里城外搜寻何人?”秦征又问道。 “说是今日上半夜有贼人潜入刺史府行刺,被刺了一刀。不良人便在寻那受伤地刺客。”刘章瞥着不良人的背影,小声地说道。说罢又上下打量着秦征,疑惑地说道,“我久未回村,大郎竟长这般大了?为叔倒不曾常见。” “大郎久在姑父家,跟着姑父进山,每次阿叔回村,都不曾见到,刚才竟也未认出来,是大郎疏忽了。”秦征笑着叉手行了个礼。 刘章想了又想,长久在外未回村,程满家有几个孩子竟还真的不太清楚。去年过年确实攒钱回村修了祠堂,全村的青壮年都来帮过忙,也有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来跑腿赚几个零花钱,应该是见过这孩子的。又想到三家村遭受到了灭村之灾,若不是程家两个孩子拼死拼活把大郎救出来,这辈子就见不到了,这救子之恩,如何报答? “阿耶,阿娘呢?我要阿娘!”阿梁抱着耶耶的脖子又哭道。 “你阿娘在城内,若知道你……怕是都要哭醒。”刘章又抹起了眼泪,“可怜你阿翁阿奶……” 不良人在下一家草棚前大吼:“刘大郎,可有哭完?快些过来!” “哎!哎!”刘章抱着阿梁不知所措,既舍不得失而复得的宝贝儿子,又怕被不良人责骂丢了工作。 阿梁哇哇大哭着抱着耶耶的脖子不放手,程云淓哄了半天,才把他抱下来。 第七十二章 分开 “阿叔在哪家府邸高就?”秦征问道,“不如先去忙着,明日一早儿将弟弟送到府上。” “什么?!”程云淓一愣,被秦征暗暗捏了胳膊,让她先不要说话。 “惭愧惭愧,”刘章着急忙慌地摸着儿子哭花了的脸说道,“你阿叔我就上了两年学堂,本来在双石镇的银楼如心堂里做学徒,去年才升了账房,所以才带着你婶娘也找了个厨娘的差事,跟着东家出来跑生意,这才命大躲过一劫。我便先去忙着,明日一早,你们带着阿梁去城门外如心堂办的粥棚找我。” 他说完愣了一下,心念忽转。 明日一早他可求东家帮忙疏通,将阿梁带进城与娘子团聚,但程家和蔡家几口人如何安置?自己不过只是如心堂小小分店的一个普通账房,要不是双石镇被突厥屠戮,他和娘子与东家又早签了契,东家哪里想在此时留那么多闲人,不然怎会将他派遣出城做那施粥的苦力之事?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能求得东家帮忙把这大大小小六口人都带进城去,尤其是刺史刚刚遇刺,城防盘查更加收紧之时。 秦征仿佛没有看到刘章的神色,笑着让他赶紧跟上不良人队伍,这才反身挥挥手,让程云淓牵好还哭着的阿梁,一起进了草棚,将门关好。 “阿姐,阿耶会来,会来接我吗?”阿梁哭得抽噎不止,非常害怕刚刚找到阿耶阿娘,又要失去,“阿娘,阿娘也来吗?” “会来的,你明天一早就能与你阿耶阿娘团聚了。”程云淓打了冷水,给他擦了脸,敷了眼睛,心疼地说道,“乖阿梁,快快睡一下,明早一起来咱们就去找你阿耶和阿娘。” “真的吗?”阿梁做梦一般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阿姐从来不骗你!”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 阿梁得到了阿姐的保证,总算高兴起来,抽噎着在小鱼儿和皓皓身边睡着了。 程云淓就着烛光,看着他哭得发肿脸蛋,睡梦中还抽噎着,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找到了耶娘,就要离开自己身边了啊! 秦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摸摸她的小尾巴,想安慰一下,却被她摇着头躲避着。 “我是大人了,不需要安慰。”程云淓死死咬住嘴唇,无声地抑制住呼吸,仰起头把苦涩的眼泪倒流进嘴里。 “也不是见不到了。”秦征默默地拿了纸巾,塞到她手里。过了一会儿,扶住她单薄而不住颤抖的小肩膀,轻声地安慰她。 良久良久,程云淓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说道:“是啊。” 那夜城里城外的搜查一直持续到清晨,据说抓了一些人,又赶走了一些流民。等刘章精疲力尽地被不良人放回去,冒着清晨寒冷的空气和微微又起的小雪赶往如心堂粥棚的时候,就看到程家和蔡家两户人家拖家带口、大大小小一排人正等在粥棚旁边的路沿。 “阿耶阿耶!”阿梁穿得跟个小炮弹一样,一下子冲到刘章怀里,弯都弯不过来的小胖腿翘起来,就往他阿耶身上爬着要抱,“阿娘呢?我要阿娘!” 刘章抱着受了那么多苦却不见清减的大胖儿子,心里又是喜,又是忧。 喜的是儿子失而复得,娘子再也不用以泪洗面了,忧的是,这一排大人孩子,他可怎么办? 刘章抱着儿子,先去粥棚大管事那里说明了情况,请了半天的假。 大管事人虽然严厉,但看到刘大郎居然找回了以为已经失去的儿子,到底是一桩天大的喜事,不但慷慨地放了假,还摸着阿梁的头,感慨地表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家大郎以后必定会有大出息!” 现在宣城内外正在严控,想要带一个人进去不是那么容易的,即使是一个才五岁的孩子。所幸的是昨天刘章认子有太多的不良人做人证,此时,那个黑脸汉子就在城门口吆五喝六地吼着自己手下,等刘章抱着阿梁走到离开城门口不太远的盘查点,点头哈腰地拿出腰牌,请求城门役让他带儿子进去的时候,那黑脸汉子摆出了一副不情不愿的架势,还是向城门役做了证。 刘章又塞了几个铜钱,黑脸汉子皱着眉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推开他大大咧咧地走到一边自己兄弟们堆中。几个城门役还在那里嫌弃钱少,磨磨唧唧地推诿着不肯去向上禀报。 正推着,就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娘子,穿了一身很奇怪的,后面带着帽兜的窄袖袍子似的厚衣服,垂到了膝盖,上面都是奇怪的花纹,拎着一个小篮子跑了上来。 “郎君们辛苦了!”她抬起头露出笑脸,虽然眼睛和脸都是肿肿的,笑脸并不好看,笑起来门牙也是缺的,但这么大大方方的小娘子好似也没见过几个,几位城门役便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一下。 第七十三章 城门口 程云淓努力笑着说道:“劳烦郎君们向上禀告,好让我这弟弟早点跟他阿娘团圆。我们一路逃难过来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几个五香茶叶蛋,今晨刚刚做好的,还热着。郎君们守城门辛苦,饿的时候垫一垫肚子吧。” 说着就把那上下都垫了干荷叶的小篮子塞到一位城门役手中。 那个城门役撩开盖着的干荷叶看了一眼,小篮子里放了一个被许多干净的稻草围住的陶罐,揭开盖子,陶罐中有几个泡在浅浅浓黑酱汁里的几个熟鸡子,鸡子外壳被敲碎了,酱汁浸在里面,把鸡子清浸成了褐色。城门役凑上去闻一闻,虽然有稻草保着温,但冬日的寒冷还是迅速朝着陶罐中吹了一口寒气,里面深色的汁子泛起轻薄的白色油皮,虽然冷了,却还是有点香香的。 城门役把这篮子“五香茶叶蛋”带点谄媚地递给了他们的小头目,小头目也看了两眼,撇了撇嘴,虽然嫌弃,却也知道如今流民灾民都靠府衙和城中大户施粥才活着,能有这么几个鸡蛋献上来,已经算是很下本钱了。 “稍微热一热吃,就特别香了。”程云淓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然后弯起眼睛笑眯眯地抬头看着他。 小头目挥了挥手,让一个手下跑进城去禀告上司。 “你们......都是一起的?”小头目看着这个小娘子,以及他身后大大小小的一堆孩子,有点怔。 “他们不是一家!流民严禁入城!”黑脸汉子带着一种“讨好也无济于事”的幸灾乐祸,远远地吼着。 程云淓眼睛慢慢红了,却还是强笑道:“我们一起逃难出来,却不是一家,只是希望弟弟能早些入城与他阿娘团聚。” 没多久,那禀告的衙役也回来了,向小头目表示录注无误,刘章可以携子入城。 刘章激动得抱着阿梁不停鞠躬,还压着阿梁的头给城门役们鞠躬。 秦征和蔡二走上来把两个城门役刚刚翻检过了的大包袱套在刘章肩上,一边一个。那是程云淓给阿梁收拾出来的衣裤鞋袜、糖果饼干等等,还有牙膏牙刷毛巾、他最喜欢的卡通分餐盘、他常用的小杯子,他常盖的小被子小枕头......所有他爱用的和以后可能用得上的都被程云淓强行塞了进去,所以两个包袱又大又重。 刘章一边肩膀背了一个,腾不出手来继续抱着儿子,只能把阿梁放下来,拉着他的手往城内走。 “阿姐?来!”阿梁回过身惊诧地看着阿兄阿姐抱着弟弟妹妹在原地站着,“阿姐!阿姐!快来!” “阿梁乖,跟你阿耶去见阿娘,过几天阿姐再带着小鱼儿和皓皓进来看你。”程云淓强笑着挥着手,“乖乖听阿耶阿娘话!不许乱跑哦!乱跑就再见不到阿耶阿娘了!” 等刘章拉着阿梁几乎要走进城门,而程云淓他们仍旧站在原地,站在隔开城里城外的路障之外,冲阿梁挥着手,阿梁才终于明白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开始挣开刘章的手,扭着身子往外跑。 “阿姐,快来!我要阿姐!我要阿姐!”他大哭着喊着,刘章拽都拽不住。 程云淓不由自主地就要向前跑,想去接住阿梁,却被秦征一把抓住。 “你此时若哭出来,阿梁便更难受。”秦征说道,“等过几日进城便能见到。” “可我就是,忍不住......”程云淓想甩开他的手,却又忍住了,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她难受极了,难受极了。 这时候,被秦征抱在怀中都小鱼儿先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二兄被一个陌生人拉着,又哭又闹地往里走,眼看就要走到看不见了,阿兄阿姐却只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便也着急起来。 “啊!”她大声地喊着,挣扎着要下地。 秦征紧紧抱着她,拍着她,想哄着她,可小鱼儿一点都不要他哄。她在秦征怀中挣扎着回过身,小手向着阿梁的方向伸过去,急切地大喊,“啊!啊!”甚至急到一把抓住正好在她身旁到程云淓的头发,使劲一抓。 程云淓吃了痛,眼泪终于噗噜噗噜地落了下来。 第七十四章 小鱼儿 “小鱼儿乖,以后我们进城看阿兄,乖哦。”程云淓无力地说着,小鱼儿却无法理解什么是“以后”,她也不知道什么是以后,她小小的心里眼睛里只知道一个陌生人把抱着她保护她喂她吃饭喂她喝水给她擦脸擦手,带她小心翼翼走在雪地上玩耍的阿兄带走了,带走了! 就如同她躲在柴房里,看着那些可怕的人把耶耶和阿娘带走了一样。 带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再也看不到了。 不! 不行! 不许! 不要! 小鱼儿在秦征怀里挣扎着,翻滚着,踢打着,指着阿梁被拉走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城门内外人来人往,他们都可以看到两个小小的孩子,各自在城里城外,隔着一个城门的距离,甚至相互都能隐约看见,在那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怀着无比的悲伤和恐惧,绝望地大哭着。 “阿......兄......阿兄.......”小鱼儿边哭着边指着城门口凄厉地哭叫着,哭得程云淓如万箭穿心。 于三娘抱着皓皓在一边抹着眼泪,皓皓不明所以,他还小,还不明白分离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害怕地看到阿姐和阿兄在哭,他伸出手去想得到抚慰,但那抚慰不是来自阿姐,让他小小的心灵更加恐惧了,“嗯”“嗯”了几声,终于也哇哇大哭起来。 城门口哭成了一片。 只是,在这战乱时代,生死离别、骨肉分离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了。来来往往的行人,或者蹲在一边的流民灾民们看着这幕场景,听着这无助的哭喊,都不禁想起自家的伤心事,有的便忍不住也抹起了泪水,有的蹲下身子捂住脸,嗷嗷地嚎哭起来。 然而,当放粥的梆子声一响,每个人都赶紧擦干泪水,抱紧怀里破了个口的陶碗,蜂拥地冲向粥棚。 苦难,只不过是这个民族长久以来的融入骨髓中的生活常态而已,可是,还是得努力活下去啊。 围观的群众中路过的几个人却还是默默地不远不近地看着,因为他们家小郎君正站在旁边,两眼含着一泡泪,跟着那两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娘子一起抽噎不止。 “妹妹好可怜……” 小郎君也不过才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狐的披风,脚下一双鹿皮的小靴子,脖子上围着一圈狐狸毛,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粉妆玉琢的,格外可爱。他从袖笼中抽出小手,拿着身边护卫塞给他的帕子擦着眼睛,眼泪却还在跟着往下掉。 身后走来一位劲装青年郎君,他不曾看到发生了什么,只听到里里外外一片哭声,又发现小孩哭成这样,皱起了眉头。 “七郎。”身边的护卫躬身施礼。 那小郎君抬起头,信任地把身体靠了过去。 “怎么哭成这个样子。”青年略有不悦地轻斥,小郎君却伸了小手牵住了他满是老茧的大手,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师叔。” 做师叔的心一软,便牵着小郎君的手向城内走去。城门役显然是认得他们的,躬身叉手地让出一条通道,让他们浩浩荡荡往城里走。 “师叔,那个妹妹哭得好可怜。”小郎君小手被牵着往前走,头却拧着,依旧看着还在大哭的小鱼儿。 “不过是婴孩,哭完便好了。”师叔毫不在意地说道。 “不能帮帮她们吗?” “你想怎么帮?” “嗯……孩儿想……求阿舅放他们进城与家人团圆。” “说甚胡话!”师叔说道,“你阿舅昨夜遇刺,如今刺客尚未捕到,怎可随意放闲杂人等入城?” “可是……” “今晨你随师叔来四门盘查,可有甚收获?听王大郎说,你一直畏寒,缩在牛皮帐篷中不曾出帐,如此偷懒怎能做大事?” “唔……”小郎君一时语塞,转头便擦擦眼睛,抱着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开始拖着长音撒娇,“师叔!好师叔,不要告诉阿舅!” “再过几日便要离开宣城回长安,你师父布置的功课可曾完成?”当师叔的摆出嫌弃的脸色,推了推孩子的额头,却并未用大力。 “就快完成了。 “今日回去,先给你阿舅侍疾,再去将昨日师叔教给你的剑法练熟。” “哦……可是阿舅并没有……” “慎言!” 第七十五章 惠七郎 几乎与此同时,从城外官道由远及近忽然传来急速的马蹄声及嘶哑的喊声:“急报!闲人闪开!急报!闲人闪开!” 他们转头向外看去,那做师叔的伸手按住了腰上的刀。 城门役跳起来,赶紧将堵在门口的路障扯开,几个人一起轰隆隆地推开了一侧的城门。 城门刚刚开了一条缝隙,一匹疾驰的快马便一转眼到了跟前,马上一个背着小包袱的军曹嘶喊着,疯了般地催着马向前。 城门路上行人和等候的流民一时大乱,包括累了一夜在旁边闲坐着看热闹的不良人,也跳了起来。 秦征一把拉住程云淓,抱着小鱼儿向后退去。蔡二也赶紧遮住于三娘,跟着秦征退到路边,混在了流民们堆里。 那被称作七郎的忽然“咦”了一声,一边拉着小郎君退到街边让那快马信者飞骑而过,一边眯起眼朝着那堆端着粥碗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难民看过去。俄顷,挥挥手让护卫护住小郎君,自己按着腰间的长刀又返回到了城外,快步走到不良人身边。 那黑脸汉子见了,连忙过来行礼:“惠七郎!” 惠恒惠七郎点了点头,问道:“元宝,查了这一夜,竟查不出刺客的任何线索?” “许某无能。”宣城不良帅许元宝惭愧低头。 “流民中可有可疑之人?” “下属揪出一些恶徒逃·犯,也查出几个抢`男`霸`女之人,倒是均未有那个能耐深夜翻进内城,在护卫和府军眼皮子底下潜入刺史府行·刺。待下属了结城外搜查便入城与汪将军一起再次搜查内城。” 惠七郎站在略高处,环望着四周人群,但刚才那个似是而非的身影却并未出现。 “难道是我看错了?”他疑惑地自言自语。 “惠七郎有何发现?”许元宝问道。 惠七郎说道:“刚才一瞥之下,见一小郎君身形竟与游击将军相仿佛。” “游·击·将军?哪位游·击·将军?” 惠七郎斜了他一眼,冷笑道:“还有哪位游·击·将军?” 许元宝摸摸下颌的短须,狐疑道:“据探报,他不是已被烧`死在伏龙山深山栈道处了吗?卢三郎发疯般地带领三千骑兵长途奔袭伏龙山北西突厥部,不就是为他报仇?” “可见其尸`体?”惠七郎冷冷质问道。 “……据斥候探报,深山之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栈道营地具毁,焦黑死`尸无数,均面目全非。倒是确实无法辨别哪具尸体是他。”许元宝哼声说道。 惠七郎再次斜了他一眼,转身往城门口走去。 “再去查查是否有大火烧伤的可疑人等。”他丢下一句,便牵起等在路边的师侄裴小郎的小胖手,拉着他向刺史府方向走去。 许元宝一直对着惠七郎的背影鞠躬行礼,等他和护卫的身影在城门内消失不见,便忍不住朝地上呸了一口,转身对着自己的弟兄吼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去查查有没有身体各处烧伤的,都给老子带过来!” 周围或站或蹲的不良人哀叹了一声,昨夜忙乱一夜,本还指望早点回去睡个囫囵觉,谁能想到又下来了命令。 “四郎,吃个鸡子儿垫垫肚子吧。”一个不良人说道,从一个陶罐里挑出一枚深褐色的熟鸡子,飞快地扒下碎壳,递给许元宝。 许元宝翻着上唇,满腹牢骚地冷哼了一声,捏住那鸡子咬了一口。这鸡子儿有点凉了,吃到嘴里嚼了两下,才辩出有一股子咸香,味道醇厚,滋味特别,还挺好吃的。 下属看他还挺喜欢的样子,献宝一般又扒了一个递给他:“刚才城门役拿过来的,说是叫什么五香茶叶蛋。这里面的汁子沾了饼子也能吃上三五个。” 许元宝连吃了两个五香茶叶蛋,肚子里有点食了,也没那么不满了。 他做上宣城不良帅已有几年,与刺史府的人交道也打过许多,深知这位魏刺史自身家族势力虽不显赫,不然也不会被派到沙洲这荒芜西北来做刺史,但自身能力尚可,又有几个好姐妹。有嫁清河崔氏的,有嫁赵郡李氏的。上月随他师父师叔带着浩浩荡荡的护卫和小厮管家厨娘侍女们前来“游学”的小外甥,则是魏尚书亲妹子所生,当朝兵部侍郎裴景的嫡次子,背后便是河东裴氏的嫡支,小小年纪便拜在东风先生门下,前途不可限量。 朝廷的势力纷争变化他不懂,他不过一介小小宣城不良帅,维护着宣城治安秩序而已。照他看来,昨夜刺史府行刺的刺客必然潜藏在城内,怎么可能在这几日如此严格的盘查之下,从这般高大的城墙上爬进爬出,还不留下一丝线索。 据惠七郎所言,昨日他师兄东风先生与之交手,一剑刺伤了刺客。东风先生功力深厚,他那一剑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刺客带伤,更跑不远。却不知为何偏偏要将不良人安排在城外大肆搜查?他的不良人对城内的熟悉度远超府卫军。 “不管了!兄弟们,再给老子盘查一遍!”许元宝的怒气又起,大吼一声,将手下人递过来蘸了五香茶叶蛋汁子的杂粮饼子塞了满口,然后补了一句:“还真挺好吃。” 下属:…… 第七十六章 针灸 小鱼儿吐了。 哭着哭着,便将今早吃的朝食全都吐了出来。 边吐边哭,边哭边吐。 没一会儿边被呕吐物呛到了气管,咳得喘不过气来。把程云淓心疼得直掉眼泪。 “去医棚!”秦征果断地说道,带着两家人快步从城北往城南冲。等到了城南医棚前的时候,小鱼儿还在吐,给她喝的盐糖水也都吐了出来。 在医棚外接待他们的正是金二,一看到那平常笑眯眯的程小娘子哭得眼睛脸都是肿的,怀抱中那位小女孩脸也都白了,嘴角里流出黄水,眼睛半睁半闭,奄奄一息的样子,也吓了足足一跳,赶紧喊着“急症!急症!”直接掀起甲字间的帘子,将他们带了进去。 今日在甲字间看诊的依旧是益和堂掌柜的陈大夫,一见秦征怀里的女孩儿几乎虚脱,立刻站起,让秦征将小鱼儿抱上卧榻。 “大夫,求您救救我妹妹。”程云淓自穿越以来,头一次六神无主,心神俱乱,完全尝到了当初自己发烧到40度,妈妈在医院里大哭的焦急心情。 不,更甚!因为自己还能打吊针,还有药有医生,有医院可依靠,可身处在这医疗条件如此落后的古代,她实在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在她的理念里,这是中医,还是古代中医,没有任何检验设备,没有任何合适的医疗条件,甚至连古代中医的医学条件都大打折扣,能靠谱吗? “脾胃受损,又是惊悸伤肝,怎会发作得如此猛烈?”陈大夫手搭上小鱼儿的脉,皱着眉头说道,“需即刻止吐,否则食道也要被烧灼了。” 转头对金二说道:“叫三娘子过来施针!”紧接着边卷着袖子,双手互搓,对着站在卧榻边的程云淓说道,“需解开外衣,露出肚腹。” 程云淓赶紧给小鱼儿解开外面的衣服,再将里面的毛衣内衣都掀起来,露出鼓出来的小肚子。陈大夫将搓热的双手按了上去,覆盖住小鱼儿的肚子,揉搓了一会儿,然后按住上腹的穴道,深深按进去。 小鱼儿无力地哼哼着,嘴边还是吐出黄水,但越来越少,没一会儿就停住了。 “停了停了,不吐了。”程云淓惊喜地喊着。 帘子一挑,陈荷娘出现在门口,看到程云淓便“咦”了一声,“程小娘子?” “小陈大夫!”程云淓顾不得寒暄,扭头继续看着小鱼儿,拿出纸巾给她擦着,让大小两位陈大夫都有些惊异,这般白软的纸他们都不曾见过,却卷了大把大把地用来擦呕吐的污物,怕是城里的权贵世家也做不到吧。 “速来施针!”陈大夫皱着眉头,似乎不满自己女儿一进来就与患者家属寒暄一般。 陈荷娘赶紧走到旁,拿出一个针包摊在被褥之上,抽出一支来,正准备…… “等一下!”程云淓高喊。 秦征太阳穴突突乱跳:……又来了…… “不消毒吗?”见几个人都齐齐地瞪着她,程云淓有些讪讪,但看了看哭都哭不出来的小鱼儿,还是坚决地说道,“这银针也太粗了吧!这这这不是锥子吗?小孩子能承受吗?” 内心狂唾弃自己:“程云淓你是个医闹你知道吗?” 陈荷娘怔了怔,问道:“消毒?何为消毒?银针怎会有毒?” 旁边金二想起来什么,马上说道:“是要用肥皂洗手吧?师父,我去打水!”说罢不待他师父同意,便带着点炫耀地非常主动积极地跑出去端盆打水了。 “胡闹!”陈大夫斥责道,“还不快施针!” “等……等一下!”程云淓又喊,“就等一分……等一息!”说着回身就在双肩包里掏起来。 秦征眼皮子乱跳,忍不住上去拖她:“不要闹了阿淓!” “我没有闹你烦不烦!放手!”程云淓气得踢了他一脚,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酒精消毒棉球和……一版十根的一次性无菌针灸针。 掏出一版,又掏出一版,一共掏出来五版,总计五十支。 “这是……”陈荷娘惊异地问道。 “一次性消毒无菌针灸针,掰开后面就可以用,安全卫生质量好。” 秦征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一字一句:“程!云!淓!” 程云淓实在懒得理他,也同样无视怒气值upup狂up的陈大夫,快手快脚地用酒精棉球把自己的手擦了一遍,然后拿起一版针灸针,咔咔咔全掰了出来,放在手心里,捧到陈荷娘面前,一双哭得肿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带着期望,看着她。 第七十七章 何为消毒 “这针……怎做得这般的细?”陈荷娘本性温柔,虽然惊诧,却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冒犯,很快便被那一支支极细的针灸针所吸引,想伸手捻一支,想想了,又缩回手,看向那一琉璃罐里的一坨坨白色的东西。 程云淓赶紧让秦征打开酒精棉球罐,用附带的镊子夹出两个酒精棉球,递到陈荷娘手中,看着她将自己的手细细地擦了一遍,手指尖也没有放过。 陈大夫本来有些生气,却也被那银色的细针吸引住了,同时也非常惊讶地发现,自己闺女那一双纤纤玉手,被那白色的坨坨一擦,竟然那白坨坨都变成灰色了。 “怎会变灰了?”他不由得自言自语地问道。 “有点……脏。”程云淓诚恳地说道。 陈荷娘捻起一根细针,举到面前端详了一番,啧啧称奇,然后试了试手感,让陈大夫放开按住穴道的手,手起针落,刺进了小鱼儿的腹部穴道中。 “再来二十支。”陈荷娘稳定地说道。 程云淓又咔咔咔掰了两版针托在手中。 “师父,热水来了,洗手消毒吧!”金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掀开帘子跑了进来,手里还夹了他那块用了一点点的舒肤佳,邀功地说道。 陈大夫瞪了他一眼,板着脸严厉地问道:“为师何时说过要洗手?” 金二有点慌,缩着脖子讷讷地说道:“刚才……刚才……” “放下吧。”陈大夫瞟到他手中的肥皂,想起昨日在后灶头看到学徒们那此物洗手,一个一个黑水直流,腌臜得紧,又想起刚才女儿的手也被擦出许多灰色,莫非自己的手……也会很脏? 他忍不住退到众人之后,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就如同寻常一样,也曾用清水洗过,会很脏吗? 金二看到师父偷偷打量自己的手,便很贴心地把热水放到远离卧榻的小桌案前,放下肥皂和巾子,朝师父嘿嘿傻笑,被师父瞪了之后,胆怯地缩着头走了出去,在门外站好,随时准备进来端水盆。 陈大夫又背着手站了一会儿,瞥着那盆水渐渐的没了热气,想着等下还要给小儿施艾,应该也需要“消毒”,便走过去浸湿了双手,摸了摸那滑腻腻的肥皂,双手搓出……许多黑色的泡泡。 “竟真的这般腌臜!”陈大夫惊异地想到,比用皂豆洗出的腌臜多了!再用热水洗净,那手便白净了两个度一般,真是有点扎眼睛。 “阿耶,可以施艾了。”陈荷娘轻喊。 陈大夫一惊,下意识便将手背在身后,藏了起来,片刻之后才轻咳一声,沉声说道:“来了。” 说罢,走到一旁的一个很大的医箱中取出一支大艾条和火镰,打火之后燃起艾条,走到卧榻旁的蒲团上坐下,此时陈荷娘施的针还扎在小鱼儿的身体上,陈大夫便将艾条凑近穴道去灸。 隔间内充满了浓重的烟味。 小鱼儿已经不吐也不呕了,但身上扎了三十多根针,让她觉得又疼又难受,捻针的酸麻也不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所能承受的,可她被压住手脚动弹不得,只有无力地嘤嘤哭着。程云淓趴在她头边,抚摸着她的头发跟她窃窃私语,安慰着她,给她讲故事,还拿出她最喜欢的小兔子安抚玩具让她抱着。 等艾灸的热力上来,小鱼儿觉得浑身暖暖的,缓解了酸麻疼痛,加上哭了一早上,精力有限,便慢慢地睡着了,睡梦中还在轻轻啜泣。 程云淓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手略一停,她便睡不安稳,只能持续地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她。 秦征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程云淓的小尾巴。 她回过头来询问地望着他,哭肿的脸和眼睛好丑好丑,让秦征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她的小尾巴。 程云淓拿肿得睁不太开的小眼睛瞪他。 真烦,老摸她辫子,发型摸乱了知不知道?个没大没小的熊孩子! 过了一刻钟,陈荷娘将针拔起,摊在一旁,在程云淓的指导下,用酒精棉球又细细地擦了一遍,让金二找了一个盘子,用酒精棉球消毒之后,将针都放了进去。然后便接手了陈大夫的悬灸。 陈大夫依旧板着一张脸,走到桌案前,提笔记录脉案,并开了一个两个方子,交给秦征,细细吩咐了如何煎药、如何服用,并叮嘱每日都需来医棚施针施灸,然后留下众人,自己背着手出去,到别的隔间诊治去了。 临行前看着那肥皂、针灸针和酒精棉球欲言又止。 可惜此时程云淓的注意力都在小鱼儿身上,秦征又不能做她这些东西的主,暗示了半天都没有得到台阶让他顺利提问,心中暗恨,跺了跺脚,掀起帘子走了。 第七十八章 财迷本色 又等了许久,陈荷娘终于收起了艾条,让程云淓给小鱼儿把衣服都穿好,又拿了小被子给她盖好。 “可有去药棚抓药?”陈荷娘温声问道。 “刚去抓了。”秦征指着门旁蔡二手中拿着的药包,回答说。 于三娘抱着已经睡着的皓皓在门外走来走去地拍着哄着。 “小陈大夫,我妹妹这个病要紧吗?”程云淓也轻声地问道,“她脾胃应该很虚弱吧,总觉得饿,总要吃,但怎么吃都不消化一般,也不胖,大便也溏稀。我不敢给她吃太荤腥,鱼虾什么的是否可行?鸡汤去掉上面的油是否可行?她爱吃甜食,我把大米粥熬得米粒开花了,加点红糖和红枣肉,是否可行?” 陈荷娘拿起陈大夫写的脉案和药方,仔细看了看,皱了皱眉头,说道:“脾胃太虚,怕是受冻受饿造成的。先服用我阿耶开的药方,待三天之后再来复诊,看看是否有些进展。食物的话,先以容易克化为主。鱼汤可以,鸡汤还是略油腻,红糖补血可以,红枣肉每日只可吃一枚。” “我想每日用姜红糖水给她冲了鸡蛋花喝,可以不可以呀?” “鸡蛋花?” “就是……鸡子打散了,用热水一冲。” “嗯,可以的,但姜也只可一片,以防胃虚燥。” 秦征和蔡二听了半天食补经,差点翻了白眼。程云淓话多话密又啰嗦,这点他们都知道,难得的是小陈大夫如此配合,非常耐心地跟她讨论。 秦征于是让蔡二和于三娘先带着皓皓回草棚,先把草棚里晚上收起来的帐篷再重新支好。又拿了一小块金子给蔡二,让他再去药棚买一个药罐回去洗好了准备熬药。 “小郎,”蔡二压低声音说道,“粮食似乎,不多了。” “哦……”秦征沉吟道,“等下便去弄一些回来。” “去哪里弄?”蔡二忍不住问道。 “自有地方。”秦征淡淡地盯了他一眼。 蔡二喏喏,略行了一礼,拿着药和金子,带着于三娘和皓皓往回走了。 那边程云淓和小陈大夫又非常严肃认真地讨论了一下小鱼儿的食谱和治疗方法之后,小陈大夫微笑着让他们且坐一下,自己需要先去请作为主治大夫的阿耶过来,看看是否还有什么吩咐。 她出去之后,秦征便马后炮地看了看酒精棉球和一次性无菌针灸针,瞪着程云淓,非常拿她没有办法。 “这些你又如何向人解释?”他长眉略皱,烦恼地问道。 程云淓三下两下把拿从塞文伊莱文十块钱买的两百颗的酒精棉球玻璃瓶上的包装全部扯掉,瓶底的贴纸撕掉,瓶盖压的日期丢给秦征让他拿小刀削掉。至于那些一次性无菌针灸针,程云淓很满意地发现外包装上啥也没有,说明书都印在另外一个外包装盒子上了。 那是作为薛定谔养生小能手的自己去弄艾条的时候,中医诊所的医生朋友随手送她的一盒100支的紫铜柄环柄的304不锈钢针灸针,专供中医诊所的哦,所以没有印logo,里面还配了十支扎针的塑料小管子她还没拿出来呢。 “哎,秦征秦征,你说呀,”程云淓神神秘秘地凑近秦征说道,“你说我这个针灸针,做工这般的精细,比那锥子一般的银针可精细多了。质地也好,304精钢的哦,消好毒可以用很久哒!一根针卖一文钱,你觉得贵还是便宜?” “什么?”秦征差点跳起来。 “喊什么喊?小点声!”程云淓看了一眼睡着的小鱼儿,又看了一眼门帘,翻了他个白眼。 “你想把针卖给益和堂?”秦征压低声音问道。 程云淓可认真地点头,道:“你看哈,如果一根针灸针卖一文钱,每天就有一百文的进账,十天就是一贯钱,一个月就是三贯钱,一年十二个月,那就是三十六贯钱!哇噻,咱们又发啦!” 秦征看着她眼睛里闪闪发着光,哭笑不得:“就这么想发财?” “那当然!谁会嫌弃钱少呀!” “我说过,等进城之后……” “进城之后再说进城的事,现在赚钱的机会就在眼前。” “可这些器具均不属于这世间,若被世人知道你的身份并不是一件好事。”秦征脸色有点不虞,淡淡地说道:“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世间何其残酷,你却连自保的能力都无有,又身怀珍宝,更如同待宰羔羊一般。不,羔羊都还有后蹬之力,角顶之能,而你呢?年龄幼小,手无缚鸡之力,又带有弟妹两个婴孩,若有人心歪念恶,图谋不轨,便当着你的面抢走弟妹,你都无可奈何。” 第七十九章 生意来了 “可我们有你呀!”程云淓说道,“倒是要感谢上天,遇到了你。不是骗子,不是凶徒,还事事肯为我们着想。一定是我前世做了不少的好事,好人好报。” 秦征闭上了嘴,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使劲瞪她。 还是好气,但是心里莫名很熨贴怎么办? “我们不是要赖着你,也不是要一直要依赖你。只是我们现在还小,又是一路从死亡线上爬出来的,目前我们的依靠只有你了。” “目前?”秦征皱起长眉。 “等我们有了立足的根本,也就是说,等我们有了钱钱钱钱钱,”程云淓一说到钱,眼睛就发光,“我们就可以买个小院子,开个小门面,小杂货铺也好,小食铺子也好,我都能经营出来,把弟弟妹妹好好养大。这样,你就可以办你自己的事情去了,不用管我们。” 秦征的脸瞬间垮到了胸口。 “什么叫不用管你们?谁又是你们?谁又是我们?难怪你心心念念地积攒了金子,还了蔡二夫妻的铜钱,便是钱货两讫吗?” 程云淓眼睛睁得大大的,伸出小手挠挠脸,说道:“也不曾……想过这般的绝,就是不想欠人情而已。” “欠人情?那你救我,便是施予我一个人情,让我沿途保护与你,等你能够自身立足后,便与我人情两讫吗?” “那我倒是没这么想。我可是诚心诚意把你看作一个弟弟……不是,一个好阿兄的哦!只是我们又不是你的挂件,难不成救你一命,一辈子便都要挂在你身上做个累赘?你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抱负要去施展的嘛。还要讲清楚哦,虽然我救过你,这一路也一起住过帐篷、睡过一张睡踏,那都是权宜之计,你可别想着以身相许这么严重。” “你这小脑袋里都想的什么啊!”秦征赤白着脸气得都要跳起来了。 “预防针先打好嘛,万一你借此管头管脚的怎么办?” “你!” 正你来我往说得起劲,秦征忽然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程云淓赶紧闭紧嘴巴,做出一副“天真浪漫”的假笑。 没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帘被小伙计掀开,小陈大夫走了进来。 秦征转过头去坐到了熟睡的小鱼儿身边,垂下眼帘,调整着呼吸。 “阿耶还有病患,目前还不得空。”陈荷娘仿佛不曾看出隔间内奇怪的气氛,微微一笑,想起刚才阿耶跟她说起那些银针和肥皂,以及“消毒”这些新鲜事物,又急切想知道,又自恃身份,假装不感兴趣的样子,笑容不知不觉扩大了。 “程小娘子,上回得你传授海大爷的急救妙招,如今你又有这般精致的银针,还有那将手洗异常洁净的肥皂,和这能擦出看不见的污渍的……” “酒精棉球。”程云淓帮她说道。 “对,就是这酒精棉球,还有那凝脂般可以洗出污渍的肥皂。”陈荷娘一笑,继续问道,“小娘子是医学世家家学渊源?还是又如遇到海大爷那般,有些奇遇?如何有这般精巧的物什?” 程云淓肿肿的小眼睛转了转,念头又起:“小陈大夫,那针灸针和酒精棉球,都是旁人所赠,数量不多,但也有不少,但那肥皂,却是我家独有的。” “是吗?”陈荷娘微笑问道。 “那是自然!”程云淓挺着小胸膛说道,“这可是整个大晋独一份。程氏制皂,独家秘方!” “哦?”秦征疑惑转头,被程云淓瞪了一眼之后,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程家大郎”,赶紧肃了肃表情,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实际上嘴角都在抽抽。 没错,程氏制皂,独家秘方! 在前世,在程云淓无比热爱、无比怀念的现代社会,她除了是一名培训机构的老师之外,还是一名热爱生活的宅女。 宅女的意思是什么呢?宅女的意思就是,任何不出门便可以享受生活的活动,她都喜欢。比如上网、刷社交网络、刷某宝、上小破站、做瑜伽、写网文、拍视频、做烘焙……以及,做手工艺术皂。 程云淓小时候学过美术,有一定的艺术功底和审美水平,她的“云淓手作工作室”在小破站上小有名气。尤其在疫情期间,都憋在家里无事可做,她便开了不露脸的直播,还借了隔壁家小姐姐的猫,学着做一些很小资唯美的制作视频,教网友制作手工艺术皂、护肤皂、精油皂等等,冷制热制都有,还有各种网红的彩虹浴球、渐变色浴球,还做过手工的润肤膏、护手霜,甚至口红也没落下。 她的视频号经营多年了,一开始没多少人关注,她也不在意,沉下心来慢慢做,到后面打开局面了,光打赏和广告流量疫情之后到年前,就有五位数进账,成了一位小有名气的up主。 她空间小家的书房便是她的工作室,特意装修了大大的落地窗,特制的制作台,里面啥制作材料都有。 第八十章 程氏日化 益和堂想要肥皂吗?没问题! 就算目前没有制作条件,家里还有很多存货,超市里买的洗衣皂和香肥皂也有好多。 针灸针吗?每天一百枝,没问题! 酒精棉球吗?除了这一瓶子两百颗,每天还能供应两瓶一升半的75%的食品级消毒酒精,酒精喷雾若干小瓶、一大瓶84消毒液和四瓶84消毒片、大桶的滴露消毒液、次氯酸消毒液……要啥有啥,消毒杀菌,没问题! 程云淓忽然找到了人生的奋斗方向,整个人都熠熠起发光来。 虽做不了大规模生产,也没条件安心做她喜欢的艺术皂,但供应一个医馆的每日洗手、洗衣和消毒用品,还是可以的呀。而且肥皂她是可以制造出来的,说不定能往家化行业方面发展,为改变人民的生活卫生习惯做点小小的贡献,再顺便赚点大钱钱小钱钱呢! “这样我的穿越、重生及空间外挂,便有了点意义了!” 程云淓鼓励地伸出手,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做不到穿越李子柒,但我可以做我自己的重生程云淓呀! 等秦征抱着小鱼儿一脸阴霾地跟在程云淓后面从医棚里出来的时候,程云淓已经谈妥了第一笔生意。 益和堂以超出程云淓预期的三贯钱,购买了一百根无菌针灸针,以八百文的价格,定了1升半的75%消毒酒精,以三文钱一块批发价,买了二十块洗衣皂,六文钱一块的价格,定了十块香肥皂。只等程云淓回去准备准备,等下便遣蔡二送过来。 程云淓一高兴,送了他们五瓶酒精喷雾、一瓶酒精棉球和一套放酒精棉球的搪瓷缸子、几把镊子。 送完了有点肉痛,但想到小鱼儿还要在益和堂治疗,便也自我安慰到了。 消毒片和消毒液还未拿出来,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 程云淓吃力地抱着一堆钱,怀里揣着订购合契,花眉笑眼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她看到了秦征的脸色,但也不准备跟他继续吵架下去。 青春期的熊孩子,等姐姐数完钱,顺毛撸撸便好了。 秦征斜瞥着她小丸子在头顶上一跳一跳的,忍不住翻着白眼,再次吐纳,顺着气。 “就这么爱钱吗?”他郁闷而不解地自言自语道。 费了这么多口舌这么多心思,这钱赚的也不……多啊。 “自己赚钱自己花,腰杆才硬。”程云淓喜滋滋地说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有经济独立了,人格才独立,晓得伐?” “……巧言令色!胡编乱造!”秦征哼声说道。 “哼!”程云淓假装不屑地把头偏向一边,但高兴的心情无法止住,随即得意洋洋地哼起歌来: “太阳对我眨眼睛,鸟儿唱歌给我听~~” “不许再唱这首歌!” “我是一个努力工作又不粘人的小妖精!” “听见没有?” “好吧不唱不唱小古板……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转一转……” “还唱!还唱!不听话是不是?” “嘻嘻嘻,嘻嘻嘻~~” 就在程云淓晚上做梦都在数钱的时候,秦征又一夜未归。 而不良人依旧在四城外搜索着刺客。 “会搜到你吗?”程云淓悄悄地问道。 “不会。”秦征眉毛都不抬一下,笃定地吃着朝食淡淡说道。 “小郎可是非常非常厉害的。”蔡二一脸崇拜地悄悄告诉程云淓。 “能有多厉害?才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程云淓想要更多线索。 蔡二想了想,想起曾经有关小郎口口相传的一个词,便非常认真地说道:“天纵奇才。” 程云淓怔了怔,这个评价蛮高嘛。可再怎么天纵奇才,也才十四岁,能奇到哪里去?只要不连累他们这些小虾米便是上天怜悯了。 程云淓有了长远的工作计划,每日时间安排都很满,虽然晚上还是会梦到阿梁在身边蹦跶蹦跶,清晨肿着眼睛醒来,但找到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总是一个生活目标吧。 她要哄着小鱼儿尽量少想阿梁,要带小鱼儿去针灸,要教小鱼儿说话,还要带着小鱼儿去知心堂的粥棚附近等刘大郎。虽然阿梁无法出城跟他们相见,但刘大郎总会告诉他们他家失而复得的宝贝儿子的近况如何。 第八十一章 职业病 每天早上一推开草棚的门,周围的小朋友们便都围了过来,于是她还要给他们上小半个时辰的课,数数啦、加减法啦、学写自己的名字啦、背一背卫生健康歌啦,玩玩游戏啦。 结束之后她会给成绩好的小朋友发小红花,有时候每位小朋友会发颗棉花糖,有时候也不是糖,就拿一块面包出来,切成小块,每个小朋友发一块,也就一点点大,含在嘴里便融了,孩子们还是能够开心地含上好久。 没多久附近草棚的小屁孩们就都会数数了,小手势比划得倍儿溜,有几个聪明的小朋友都能数到一百了,比如邱家的二娘,程云淓已经开始教她加减法了。邱家大娘也很聪明,妹妹今日得了小红花,明日她便会更努力,也要得到小红花。 两姐妹你追我赶的,学习的积极性很高涨,弄得程云淓都跑去跟邱家嫂子一个劲儿地表扬两个小女娃。 “她们若是读书,肯定会有大出息!” 邱家嫂子眨眨眼睛,不解地说道:“庄户人家,有口饭吃便感谢天地爷了,哪里读得起书进得起学?就算家里有点闲钱,小娘子家家的读什么书?只求她们平平安安长大,以后寻个好人家便是了。”依偎在她怀里的二娘本来羞红了脸,听了这话虽然还有些懵懂,却也意识到了应该并能算是一个好信息,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的自豪的光芒黯淡下来。 “邱家阿嫂,您的思想得进步一下了。” “思……思想?进……步?”邱家嫂子迷茫了一下,这八岁孩子的话怎么都听不懂? “我的家乡一位了不起的书院山长曾经说过:一个小娘子受到好的教育,可以改变三代人的命运。” 邱家阿嫂睁大了眼睛,依旧不解地道:“改变三代人?那……那也是婆家三代人。小娘子命苦,耶娘再疼她们也是别人家的人。” “非也非也!”程云淓煞有介事地摇着小脑袋,小辫子一翘一翘的,“邱家阿嫂,俺们村的夫子曾说过,小娘子不拘念多少书,但总得识得字,最基本的一些常识要知道。比如说,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耶娘的名字,知道自己的家乡,若离开家乡远了,也知道自己家在哪里;会数数、记账、算账,这样到镇上换个鸡子儿,每个鸡子儿几文钱,能买几斤豕肉几斗豆子,都清清楚楚的,也不会失了钱被人骗;多识些字,能读懂官府的告示,能看懂公验过所,看得懂地契房契,这般便不会被人做了手脚被人骗了房子和地去,耳聪目明的不做睁眼瞎。这般聪明伶俐懂道理的小娘子,有学识有见识也有胆识,在娘家就能帮耶娘,就是嫁到夫家,也不会被夫家人欺负。” 邱家嫂子紧紧抓着两个闺女的小手,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混混沌沌的,但有仿佛脑子里像有着打火石一般,咔嚓咔嚓咔嚓,擦出隐约的小火光,程二娘这些话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咱们穷人家家的,就不求那黄金屋了,但读书明理,能让人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有智慧。若大娘二娘和三郎一样,都读了些书识得字,就这聪明劲儿,肯定能帮到家里。我们夫子说,女儿好女儿好,女儿是耶娘贴心小棉袄,识字的小娘子更是宝,打着灯笼都难找!” 邱家嫂子张大了嘴,抱进依偎在身畔的两个女儿,无比羡慕地说道:“二娘,这些都是你们夫子说的?” “那当然!夫子读了那么多书,他说的都是书上写的至理名言,绝不会有错。” “二娘,你这般的聪明,是不是也因为读了书,识得字的缘故?” “那当然!”程云淓凑近了邱家嫂子的耳边,神秘地说道,“邱家阿嫂,我们程家独门制皂的秘籍,也是书上看来的。我耶娘还没来得及全教给我便被突厥贼子残杀了。若不是我识字,自己读书学到了方法,哪能跟益和堂的老大夫们和城里的贵人们用肥皂换来粮食呢?你看我也是小娘子,我识得字、读的书、算得算数,阿兄天天出门找扛活的,换回来的粮食都没有我多呢。” 躺在草棚里补觉的秦征一翻身,“啊啾啊啾”连打几个打喷嚏。 “谁在念叨我?”他郁闷地翻了身,擦了擦鼻子,又继续睡去。 程云淓说了半天,口干舌燥都,其实也不指望邱家嫂子都能听进去。她自己都嫌弃自己太话痨,职业病发作,总想着说教了。但没办法,她还是希望她讲的十句话,哪怕只要这些家长们能听进去一星半点也是好的。 她回草棚哄了小鱼儿喝了苦苦的药,让蔡二守住草棚和草棚里睡觉的秦征,便和于三娘抱着小鱼儿和皓皓一起去医棚请大夫给施针施灸。 第八十二章 白叠花 这几天都还是小陈大夫给小鱼儿做的理疗。 今日她便已经用上了无菌针灸针,并且在施针之前,先用肥皂洗了手,又用酒精棉好好消了毒,才捻起针。收针之后,也同样用酒精棉球一根一根银针擦过,再摆在瓷盘中。 “程小娘子可知这些‘棉球’在哪里购入?”小陈大夫问道。 程云淓刚用一百五十文的价格卖给益和堂两大包的脱脂棉球,正在心算这两天赚了多少钱钱,心思还未转过来,有点懵地问道:“这棉花没有地方卖吗?” 小陈大夫眨了眨眼睛,也惊讶地问道:“这便叫棉花吗?似乎也不曾……看到过。” 程云淓努力想了想,在她前世所学的历史知识里,棉花应该是在宋朝传入国内的。再转念一想,穿越这多天以来,确实不曾见到有人穿过棉布和棉衣,穷人们都是麻布衣服,有钱人穿的是丝绸或者锦缎。秦征曾提到过又白又厚的桂布,但那是木棉织的,跟棉花也是不一样的东西。 “这应该叫做白叠花。”程云淓努力回忆着前世所学得的知识,“听说是从西域传来的。春种秋收,花有碗口大,开的全是白色的大花,内有黑色的棉籽。棉籽可种植,亦可榨油。白叠花除了可以做棉球之外用途很多,最主要的便是纺纱织布,织出来的布又细又软又结实,比麻布要好得多。把白叠花打散搜集起来之后还可以做棉被,比蚕丝便宜,性价比高的多,穷人们也都用得起呢。” 小陈大夫不知不觉双唇微启,陷入沉吟,过了一会儿才忍不住问道:“程小娘子,你如何知道这许多的?” “书上说的呀。”程云淓理所当然地说道。 “哪本书上说的呀?” 程云淓想了半天,不知道该编出哪本来,就老老实实地摇头:“曾在夫子的书斋里打扫,看过一些杂书,具体哪本真的不记得了。” 小陈大夫有些遗憾,却也没说什么,或许,面对这一个八岁的小娘子,也是不知道说什么。 你若说她懂得太多,确实如此,可有时候却又觉得她傻乎乎的,一味的傻天真,对人很容易便产生奇怪的信任感。没见过几面,更谈不上了解,便掏心掏肺,事无巨细都要详细解释,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给出来,拦都拦不住。 小小年纪便有主意得很,她那个阿兄外边看上去冷冷淡淡的,原以为也很有想法,现在看来也是根本管不住她的。 真是有点担心这般的心性在这残酷的世间被辜负被利用呀。 程云淓不知她想了那么多,还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却对小陈大夫一直抱着一种很敬佩的感情,一直背着手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为小鱼儿施针、施灸,弄的旁边伺候着的小学徒都在旁边偷偷瞪她,觉得她搞不好是来偷师的。 等小鱼儿治疗好了,程云淓便亲热地与小陈大夫和小学徒说了再见,跟于三娘一起抱着两个小的,冒着微微的小雪花,穿好冲锋衣,出了医棚朝城北如心堂的粥棚溜达过去。 这几天都没怎么下大雪,老天爷总算是怜悯了一下这无家可归的流民们,让他们能够稍微地缓一缓。四城门外的草棚搭建还在继续,但扩建的规模和数量比前几天小得多,看来方圆百里的流民能逃过来的也都差不多逃过来了。 宣城官府为了舒缓压力,也在不断或驱赶或劝解流民们转投别的府镇。前段时候大雪,流民们不肯走,这几天稍微晴了,草棚便空出了许多,哪怕今早又有了小雪粒粒,还是有流民带着这几天讨来的一点粮食和御寒的衣物,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扶老携幼地结伴匆匆离去。 程云淓一路抱着皓皓走着,一路瞧着来来往往的流民们,天寒地冻的还穿着破衣烂衫,尤其是老弱妇孺,心里便是一片惨然。然而也看到有一些流民穿着厚一点的衣服,尤其是看到穿的是自己丢出去的那些衣服,老人的小孩的女人的,有抓绒棉睡衣,也有冲锋衣,还有羽绒服,虽然都是脏不拉几的,心里不免有几分开心。 原来这一路走一路丢的物资,还是有不少人捡到的呀! 自从那天夜里不良人搜查之后,程云淓和秦征偷偷商量了半天,决定还是偷偷地往流民群中扔衣服和各种物资,包括这个年代并未从国外引进的玉米、红薯和土豆这些粮食。这一路上程云淓和秦征已经悄然在山里、路边、田野偷偷撒过种子了,希望年后能长出新的庄稼来,一方面让流民灾民有口东西吃,另一方面也是降低他们被发现的机率。 第八十三章 粥棚 那日若秦征穿着羽绒服被一刀砍上,一路飘着小鹅绒跑回来,根本不用细查,人人都会将线索指向他们一家。但若身边流民都穿着羽绒服呢? “你说得对,”秦征悄悄说道,“物以稀为贵。若这些都成为民众日常服饰,便是混在其中,也不会被发觉了。” 于是他每天晚上出去,都悄悄地带一大包的各色衣服,不露声色地散在四城外的程云淓口中的“流民营”“棚户区”任由流民们拣取。有时候看到哪家有婴幼儿,还会将婴幼儿的小衣服小睡袋特特地塞在草棚旁边。 所以,当程云淓看着来来去去的流民灾民们有些都穿上了自己空间小家里那些厚衣服,内心还是很开心的。她跟秦征的出发点略有不同,看到丢出去的厚衣服、围巾帽子的有人捡到穿在了身上,哪怕不会用拉链,只是拿绳子捆在腰间,也会觉得有点小欣慰了。 反而是他们两家大大小小几口人,里面都穿着羽绒服或者冲锋衣防雪防寒,外面却是让于三娘都给缝了打着补丁的旧麻布袍子穿上了。 用秦征的话说就是,以防万一。 她们溜达到了北城城门外的知心堂所设的粥棚。这会儿一次粥才刚刚施舍完毕,几个伙计正举着木桶,往两堆简易柴火灶上的大陶釜里添着水,准备做下一锅。灶前排了两条挨挨挤挤的长队,一个壮年伙计在旁边跑来跑去地吆喝着维持秩序。 程云淓不是第一次来了,看到那伙计很眼熟,便堆了一个甜蜜蜜的笑容上去打招呼: “王大兄,刘家阿叔今天有没有在呀?”她问道。 王大郎大冷天的擦了把汗,手里被悄悄塞了几颗糖,暗暗地揣到袖子里,也笑着跟程云淓说道:“刘大郎今日被掌柜的叫去做别的差事,怕是这两日都出不得城。” “哦。”程云淓的目光黯淡下来,但随即又强笑道:“那能不能麻烦王大兄今夜返城的时候将这个小包袱带给刘家阿叔?里面是他家大郎的几件小衣服小鞋子。上次进城忘记收拾了。” 王大郎看着那个包的紧紧的“小包袱”,足要抱满怀,有些迟疑。 程云淓又拿出一个小包袱来,挂到他手里,说道:“昨日王大兄说家里有两个小妹妹,定是爱吃果子糕点的,这里有些糖果,王大兄请带给妹妹们尝尝吧。” 王大郎摸了摸小包袱,也有些沉重,不免眉开眼笑起来:“成!成!今日夜间便带给刘大郎。” 程云淓谢了又谢,想打听一下阿梁回去之后情况如何,但王大郎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刘家大郎哭得很厉害,但刘家婆娘本来传闻有点病怏怏的,这下痊愈了,昨日还为知心堂的贵客做了一桌好菜,得了东家一串赏钱。 程云淓听了点点头,安慰自己:既然刘家婶子做一桌子好菜,还得了赏钱,那必是心情很好,阿梁回去耶娘身边又怎会受苦?就是不知何时能见上一面。 唉。 程云淓重新抱了皓皓蔫耷耷地往回走,于三娘用背篓背了小鱼儿跟在后面,觑一眼她提不起精神来的样子,便逗了小鱼儿说话,想让小鱼儿喊一声“阿姐”让程云淓高兴高兴。 自从小鱼儿那次大哭到吐之后,她开始有一点想要说话的意思了,有时候在睡袋里躺着躺着,会拉着程云淓的衣袖,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问:“阿兄?” 阿兄去哪儿了? 一开始程云淓还忍不住地掉眼泪,后面每次小鱼儿再问“阿兄”,便指着秦征说道:“大兄在那里呢。等过几天我们进城了,便去找二兄玩。” 小鱼儿不解,眨着眼睛似懂非懂,下一次还是会拉着程云淓的衣袖问:“阿兄?” 程云淓便抓着她的小手,伸出一个小指头指着秦征:“这是大兄。”然后指着自己“这是阿姐,”再指向内城的方向,“二兄在城里,”“弟弟叫皓皓。” 耐心细致,不厌其烦。 于是小鱼儿慢慢也学会了问:“二兄?”有时候她吃着饭,睡着觉,或者自己抱着长耳朵的小兔子玩着,会突然停下来,问道:“二兄?” 等不到别的回答,便自言自语地说道:“城里。” 于三娘躲在一边偷偷抹眼泪。 程云淓却想着,小鱼儿愿意说话了也是一个好都突破口,她已经三岁了,若再不说话,怕是以后开口便更难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慢慢地引导小鱼儿发音、说话。 若不是没有条件,程云淓都想给小鱼儿写套系统的语言启蒙教案。 第八十四章 阿幽 “阿姐!”小鱼儿趴在于三娘背上的背篓里忽然说道。 “哎!乖宝宝怎么啦?”每次小鱼儿主动喊她或者拉她,都让程云淓很高兴。 “嗯!”小鱼儿的小手指着上面。 “啥?”程云淓和于三娘都没懂,抬头胡乱地看了一眼,“怎么了宝宝?” 小鱼儿睁大眼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伸出小手指着天上:“嗯!” 程云淓仰起头左看右看,嘴里叨咕着:“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咦?” 那仿佛并不远的树梢边际,有一个淡红的身影慢悠悠地划过。 “阿幽吗?”程云淓吓一跳,“乖宝宝你是看到阿幽在飞,还是听到我们都听不到的声音了?” “二娘,那是只鸟?”于三娘疑惑地问道。 “是......”程云淓闭上嘴,看看四周的人,把“红鹰”两个字咽下去,“是鸟。” “三娘能看到这么远的鸟儿?”于三娘更加惊讶了。 程云淓也有点懵,但还是夸赞地亲了亲小鱼儿的小手,把手套给她戴戴好:“宝宝真棒!”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身边有人喊:“哎呀,有人射箭!” 程云淓抬头一看,果然看到天空中疾速划过两道长影。 紧接着听到一声激烈地长吟:“啸!” 林梢树影晃动,一个淡红的身影“唰”地一下飞出来,掠过长空,向着前方疾速而去。马上又有几支箭影追着它的身影“嗖嗖”飞过。 站的太远了,程云淓听不到弓弦响,也看不出哪里在射箭,看那箭支不过两三只,追射的人应该不算多。 周围的人惊讶地抬起头。 “什么射箭,是在打猎吧,刚才看到有大鸟飞过去。” “也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小郎,这许多的人,怎好射箭?” “就是就是,若被流矢伤到可怎么是好?” “唉,什么世道,人命贱呐。” 身后传来爆喝:“哪个在射猎?让开让开让开!” 四周流民吓了一跳,赶紧让出一条通道,就只见黑脸的不良帅郑元宝暴跳如雷地带着几个兄弟朝着箭影的方向扑了过去。 程云淓也想跟过去看看。 那是阿幽吧?是给秦征带来什么消息了吗?看秦征这几天遮遮掩掩的样子,肯定是干一些不法的秘密工作,万一信息被搜走了怎么好?万一连累了我们怎么好?万一阿幽被射伤了怎么办? 此时离城南草棚区也不太远了,而秦征还在草棚里补觉,他大概不知阿幽到来。 前面发生吵嚷声,像是不良人在捉那些射猎者,也不知那些射猎着是真如流民们议论纷纷的那样,是手痒的贵人小郎、纨绔子弟,还是别有用心者,知道红鹰的用途所以专门来捕捉的。 程云淓朝着喧闹的方向探头探脑,下定决心将皓皓塞给于三娘,让她赶紧抱两个孩子回草棚。 “你看到大郎便告诉他说有人在围猎一只红色的大鸟。”她悄悄地说着,推了于三娘一把,让她注意安全,然后撩起羽绒服外的袍子,就朝着吵嚷喧闹的方向跑去。 “二娘,”于三娘自知拦不住,在身后喊着,“小心别瞎跑!别......” “知道咯!”程云淓边跑边回答。 于三娘看着她的小身影一晃就钻进围观的人群中,有点担心,摸了摸身后背篓里用被子包着、“安全带”系着的小鱼儿,再把皓皓抱紧,加快脚步向着自己草棚的方向小跑而去。 程云淓这康复不久的小体格,穿得又多,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一阵猛跑,没多会儿就跑得气喘吁吁。 城南草棚区的流民和灾民们还没有怎么被疏散到别的城镇去,所以人比较多。不良人一扑过来,冬日里没什么事情干的大人、孩子便都揣着手伸长脖子围了过来。 程云淓个子矮,就在人群的外围转圈圈,费了半天劲儿才从人腿缝隙中钻到可以看清里面情况的位置。 里面不良人有六、七个,再加上一堆的流民,揪住三四个抱着长弓的人不让走,一定要让人交出腰牌,要揪出他们到底是哪个官员富户的护卫,竟敢在流民群居的地方乱射流矢。 那被揪住的三四个青年身上的衣着虽不华丽,却都质地良好,其中一位甚至穿着锦鼠皮的大氅,一看就不是一般家庭出来的,却因寡不敌众,都被揪住了衣领子,扯来扯去,非常狼狈,屈辱地羞红了脸。 第八十五章 偷走 那位穿着锦鼠皮大氅的青年被拉扯得连发髻都有些歪了,极力维持着体面,沉声说道:“大胆!我等乃东风先生座下护卫,尔等竟敢如此无礼?” “管你东风西风!郑郎君,就是这几个歹徒,踏坏了小的家草棚,让小的一家老小如何生存?” “小的家的草棚也被射进两支长箭,幸而小的耶娘带着孙儿去粥棚未在草棚,若非如此,定是一箭穿胸惨死!呜呜呜呜呜......” “若不是当场捉住,尔等恶人便跑掉了,让儿一家冰天雪地的怎么活?” “......我等何曾要逃?” “不是揪住你们,那不就逃了?” “胡说八道,那猎物中箭跌入那边林间草棚处,我等不过是......” “突厥杀我家人抢我土地,好容易逃到宣城,竟又险遭不测,上天大老爷,您是给不给活路啊!” “郑郎君,您要为儿家做主啊!” “郑郎君,让恶人赔钱!” “赔钱!赔粮!” “苍天哪!快赔钱赔粮!” 程云淓从人腿之间又费力地挤出来,摸了摸头上的汗珠,朝着刚才那护卫所指的方向跑过去。 这争斗吸引了四周草棚住户的注意力,所以没有人注意到程云淓溜进了林子,在草棚之间躲躲闪闪地寻找着,边找边轻轻地喊着:“阿幽?阿幽?” 过了好一会,忽然听到一阵“咯咯咯咯”的声音,从一家草棚的后面发出。 程云淓赶紧绕过去,刚站定,阿幽的小脑袋突然从草棚后堆着的柴草堆里冒了出来,吓的她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阿幽!”程云淓大喜,赶紧伸手去捞它,却被它伸出锐喙在手上一啄,要不是缩得快,得立刻一个血窟窿。 程云淓生气了,做势要打:“不听话,揍你哦!” 阿幽歪着脑袋看着她,喉咙里轻轻“咕噜咕,咕噜咕”,也不知在说什么,倒是乖了一点,任由程云淓扒开它脑袋上的茅草,把它抱了出来。 “受伤了没?”她嘴里问着,感觉到了阿幽右边翅膀在轻微颤动,撩开羽毛一看,果然,有一处近十厘米长的箭伤,像是被锐利的箭头划过造成的,淡红的大羽毛掉落几根,露出翻着血渍的嫩肉,把程云淓心疼的。 她边偷看四周情况,边抹了抹阿幽脚上拴着的小竹管,想把它拿下来,阿幽却又是一啄,锐利的铁爪骤然威胁地张开,不肯让她动。 程云淓没办法,只能从空间小家里拿出一条又长又大的灰色国际名牌羊绒围巾,把阿幽从头倒脚裹起来,再顺手把旁边一个破篓子拖过来,把它小心翼翼塞进去,在上面堆上茅草和细柴。 “不许叫!不要乱动,不然打屁屁!”程云淓威胁道,“等回家就给你好吃的。” 阿幽在篓子里呆着不舒服,喉咙里又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动来动去。 程云淓背起破篓子就跑。 她知道不能直接回家,便先往林子深处跑去,后面传来一声叫:“哎,那个小娘子,你背着什么?” 有人远远地喊着:“......被那小娘子捡了去......” 又有人喊着:“不能让他们跑了!” 她一听,撒腿跑得更快了,在草棚子之间穿来穿去,有路便跑,一头扎进了林子,越跑越进去。 而身后的脚步纷乱,有追她的,有追着追她的人的,也有凑热闹的,吵吵嚷嚷喊着: “小娘子,快把背篓放下!” “站住!还没赔呢!” “郑郎君,总得有个说法吧!” “都给我抓回来!” 林子里不是没有搭建好的草棚和流民,只是少许多,跑进去程云淓便有些后悔,其实应该往热闹的地方跑的,到哪个草棚子后面的视角盲区躲一下,说不定能躲掉。这一跑反而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住了。 人小腿短,覆盖了冰雪的路也不好走,很快背后的脚步声就近了。 一个不留心,脚下被凸起的树根一绊,程云淓整个人直飞出去,摔了一个大马趴。背后拿个捡来的破篓子一点都不结实,麻绳子毫不犹豫地断了一根,阿幽从篓子里被甩了出去。包着它的围巾散开,它把小脑袋从里面钻出来,愤怒地冲着疼的还没爬起来的程云淓“嗷”地抗议地大叫了一声。 程云淓几乎能看到这家伙眼中的鄙视,好像在说:“真笨!” 背后脚步声和嘈杂更近了,几乎能听到冲过来的人的喘息声。程云淓顾不上膝盖和手掌的疼,一把抓住篓子就要把阿幽往里塞,冷不防旁边却伸过来一双手一把揪住了背篓往一旁拖。 “这是我的是我的!”程云淓急火火地不顾阿幽伸出头来啄她的手,死死抓住背篓往回拉,结果直接在冰雪的泥地上连人带破篓子,被拖了出去。 “是我是我。”秦征的声音在面罩下响起,“挣扎两下便放手。” 第八十六章 郭老汉 程云淓怔了一下,手背上马上被阿幽叨了一口,棉手套立刻破了一个洞,手背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她根本没有办法挣扎,立刻放开篓子捂着手惨叫起来。 阿幽的小脑袋在秦征怀里“噔”地一下竖了起来,很好奇地“咯咯”两声,仿佛在说:“我也没用劲啊怎么她叫的这么大声?” “放开小娘子!”旁边响起一声大吼,一个轮圆了的扁担带着风声“嗡”地朝着秦征劈头盖脸打了下来,秦征放开背篓躬身往旁边一转,再一伸脚,那抡扁担的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一个狗啃屎,头朝下飞出去了。 “如何?”秦征急声问道。 后面追来的人已经看得到他了,指着他大喊大叫,再有个几米便能扑上来了,这时候还在婆婆妈妈个啥? 程云淓又疼又急,忍不住大叫:“滚滚滚!” 秦征身子一侧,躲过一只丢过来的扫把,深看程云淓一眼,抱着阿幽转身便溜出去丈把远,惊得程云淓目瞪口呆。 她看着外面披了不知哪弄的破旧袍子遮住真实面目和身影的秦征几个起落便跑出视线,都觉不出手上的疼了,嘴里喃喃惊叹道:“这轻功!这跑酷!妈哟我可开眼了!” 身边脚步隆隆,一群人叫嚷着,操着家伙越过程云淓追着秦征的背影方向而去,领头的那个就是那位穿着锦鼠大氅的年轻人,也是几个起落,便把后面的人甩出去好远。 程云淓盯着他身影看半天,这才发现,后面追着的人怕不是在追秦征,竟然大多都是在追他的。估计是刚才毁坏了几个草棚还没有得到赔偿就被这几个人跑了,所以流民们气得便都追了上去。 “二娘!二娘!”蔡二慌慌忙忙地扑到了程云淓身旁,连声喊道。 “小娘子!小娘子!可有受伤?”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老汉怀里抱着一个男童,也急切地跑了过来,然后又惊呼一声,“二郎!” 刚才抡扁担的那个少年,艰难地从旁边爬起来,吐了口嘴里的泥沙,摇摇手:“阿翁,儿无事。” 他无事,程云淓却有事。 蔡二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套摘下来。阿幽那一啄只是象征性地轻啄了一下,没如同程云淓以为的那样,在手上啄了个血洞,却正啄她手背的骨头上,就像被棍子敲了一下似的,鼓起一个青肿的大包,上面的皮蹭破了,泛出了血丝。 “痛!痛痛痛痛痛!”程云淓哇哇地惨叫,眼泪都出来了,“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看我把你翅膀剁了嘴巴切了拔了毛煨成鸡汤喝!哇,痛!” 蔡二被她的惨叫叫得心慌意乱,生怕骨头断了,小心地给她活动了一下手之后松了一口气。 “快去医棚看看!”那老汉放下怀里的小男孩,和那少年一起凑了过来,急着抓了一把地上夹杂着冰渣的泥土就要往程云淓手背上盖。 “等下等下!”程云淓大叫,赶紧缩回手,“这位翁翁干嘛?” “敷上泥灰便不流血了。”那老汉解释道,还要继续把手里的泥土盖上来。 程云淓想到这应该是古代穷人对处理小伤口的认知,盖上泥土或者草木灰止血,这个时代局限性太大,穷苦人哪里知道就这么小小但举动也许会造成细菌感染或者败血症等更严重的后果? 她连忙无力地摆手,指着树下的冰块说道:“拿块冰来即可。” 那少年离那冰块最近,赶紧走过去捞了一大块冰,撩起身上的麻衣擦了擦,递给程云淓。 “谢谢小郎君。”程云淓把冰块按在手背上,忍着痛,冲他笑着道。 那少年看样子也就比秦征略大一两岁,站起来不比秦征高,穿着单薄的打着补丁的旧衣,憨厚地红着脸笑。 程云淓看他捡了扁担站在一边,感觉到刚才他不是追阿幽,也不是追那几个什么东风先生座下护卫的,竟是来保护自己的,非常意外,正准备问,就只听那老汉扯了躲在他身后的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按着头让他跪下给自己磕头,吓了一跳。 “五郎快给小娘子磕头!”老汉说道,“上次要不是小娘子帮忙,你怕是不得大夫诊治便被赶出医棚了。” “啥?我帮过吗?” “小娘子忘记了,前几日老汉家这不争气的小孙儿腹泻三日,到医棚求医,正是小娘子帮着清理打扫,还给了那个肥......肥皂。” “哦!酱紫啊!”程云淓想起来了,忍不住看着那个害羞的小男孩,笑眯眯地问他,“弟弟几岁啦?可曾读过书?吃过什么药?”话出口觉得不对,赶紧调整了一下,又重新问道:“弟弟好点了吧?” “好多了好多了,吃了益和堂大夫两剂药,已经不腹泻,也能吃的进东西了。”老汉蹲下来抱着孙儿,爱惜地摸摸他的头。 第八十七章 那是野鸡 “二娘,也去医棚瞧瞧吧。”蔡二心神不宁地说道。 “不用了。”程云淓摇摇手,瞥着他说道,“蔡二哥,你还不追上去?” “啊?”蔡二一惊。 “我好不容易捡回的野鸡,还等着给妹妹烧汤吃呢,你还不跟去看看?”程云淓给他使眼色。 蔡二犹豫不决,又想跟着去帮他小郎,又怕二娘一个人呆在这里不安全。 “这位蔡二郎,你家小娘子便让小老儿和两个小孙儿帮忙送回去。”老汉说道,“小老儿姓郭,就住在林外草棚里,原先是双石镇格子村的木匠,这是我家孙儿二郎。这四邻八乡都认得老汉。小娘子又对我家小孙儿有大恩,小老儿报答都来不及。” 身旁有几个追到一半没有继续追,留在旁边看热闹的流民两个人都认得,便笑着说:“蔡二,这确是郭木匠,最老实不过的人家,你放心去吧。你家二娘也真凶悍,鹰也敢捡,看啄了手吧。” “那明明是野鸡!”程云淓假装不服气地反驳道,“鹰哪有红色?野鸡才有!我妹妹生病了没有肉吃,我捡回去便又怎样?”然后佯装发怒地推着蔡二,“蔡二哥快去!把野鸡给我夺回来!” “哎!哎!”蔡二连忙说着,心急火燎地站起来跑了。 “这小娘子,为了口肉怎的胡来?这许多人去抢那鹰,蔡二腿脚不好,怎么抢得到。” “蔡二也太听话了,不过是亲戚家的小娘子罢了,怎好这般宠着。” “你哪知道,这程二娘可是个能干的。这点岁数,天天在空地教小郎小娘子们数数,还会做那叫什么肥皂的,跟益和堂和城里的贵人换了粮食衣物呢!” “肥皂?前几日我家大娘拿回来一块小小的,滑腻腻的,像油脂一样的物什?” “对对!就是这个。我家婆娘说用肥皂常洗手少得病症。” “确是洗出来好多腌臜。” “一家的嚼裹都是程二娘赚来的,难怪程家大郎天天好吃懒做,去城门口扛活也一天去两天不去,睡到晌午间都不见起。” 围观的流民们一边往回走,一边说着闲话。 程云淓懒得理他们,也疼得没精力理他们。她咬着牙把冰块按在青肿的手背上,疼得两眼冒金星。旁边四岁的郭五郎本来害羞地躲在翁翁身后,看到曾经给自己洗屁屁的阿姐痛的可怜的样子,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小心地走出来,捧着阿姐的手轻轻吹了吹。 “谢谢五郎。”程云淓白着脸微笑得有点狰狞。 郭五郎更害羞了,冻得发青的小手扯着自己单薄破旧的小衣服,让程云淓忍不住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他围了起来,破了一个洞的空心棉跨脖小手套也给他戴到小手上。 “喂,那程二娘!” 程云淓回头循声看去,发现黑脸汉子郑元宝及好几个不良人都不曾有追过去, “郑郎君。”郭老汉赶紧带着郭二郎上去讨好地行了个礼,解释道,“二娘子跌了,手也受了伤。” 郑元宝无所谓地点点头,也没多在意,却又需要尽着不良人的职责,便慢悠悠地问道:“程二娘,抢那鹰的汉子你可认得?” 程云淓牙尖嘴利地回道:“那是野鸡!” “小娘子家家的,怎这般的无礼?好好回郑郎君的话!”不良人在旁边吼了一声。 程云淓便站了起来,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说道:“回郑郎君,那抢儿野鸡的汉子儿不认得。儿跌倒了,一心都放在抢回那野鸡身上,又受了伤,一时没有看到是谁把儿的野鸡抢走的,。” 郑元宝一脸的“必然如此”,也不在意一个八岁小娘子的话,挥了挥手,便要带着不良人离开。 “四郎,就这么走了?”手下诧异地问道。 “不是拿到那几个护卫赔的铜钱了吗?”郑元宝略带不耐烦地说道。 “那鹰……不寻常吧?”手下附耳低声说道。 郑元宝小眼睛里精光一闪,马上又藏在了眼皮之中,翻了一眼说道,“自有刺史府操心,与我等无干。” 手下“哦”了一声,自有腹诽,却不敢再提。 第八十八章 小郎君 他们刚刚转身,便看到自称东风先生护卫中被他们留下来处理赔偿事宜的那个最年轻的后生仔,牵了披着白狐披风的一位小郎君,急急地朝着程云淓的方向疾步而来,与不良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小郎君还挺着小胸膛等他们几人跟自己行礼,那护卫却想起刚才的际遇,若不是不良人跑来阻拦,就凭几个村民怎可挡得住?那被射伤的红鹰又怎会被人捡走?所以一脸的不屑和气愤,昂起头理也不理。 “走了走了,这许多事。”郑元宝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般,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地带着不良人呼啦啦地向着城门而去。 那小郎君不过五六岁,一身锦裘,粉妆玉琢,非常可爱,见不良人就这般无视自己而走,奇怪地“咦”了一声,抬头问护卫:“杜六叔,他们怎生不给二郎行礼?” 那位非常年轻的杜六叔“哼”了一声,板着脸对小郎君说道:“都是些不知礼数的贱民,二郎莫理他们,免得污了眼睛。” “哦。”小郎君说道。 前面有个小坡,爬上去便是刚才程云淓摔跤的地方,那小郎君看着坡四面的积雪都很完整,还没留下脚印,便开心起来,放开杜六的手跑过去“嘿呦嘿哟”地在白雪上踩着小脚印,兴奋地几步爬了上去,“嗨!”一声,蹦到了程云淓身边,继续挺着小胸膛等着眼前这几个“贱民”给他行礼。 程云淓拿冰块压着手背,正在笑眯眯地跟郭老翁和郭五郎说着话,忽然看到一个长得别提多可爱的小男孩挺着小胸膛跳到他们面前,眼前闪闪亮,一脸的“看我漂亮吧?快夸我”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胖嘟嘟的小脸蛋,夸道: “呀,这个小弟弟,你怎么长得这般可爱?” “大胆!”杜六赶上来正好见到眼前这个小娘子伸手捏二郎,二郎的小脸蛋被轻轻地捏起,嘟起的小肉肉还很有弹性地咣当了一下,不由大怒,“竟敢轻薄兵部侍郎嫡子!” “啊?”程云淓被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轻薄?你说的是个啥?” 杜六一把薅过裴二郎,低下头紧张地上下查看他的小脸,仿佛被程云淓小手捏过之后他家二郎便受了剧毒、受了内伤,或者失去了清白一般。 “尔等贱民,竟敢如此放肆!”杜六边检查边骂道。 程云淓一听,勃然大怒,一把将手中冰块扔了出去,跳起来大骂道:“我靠!你才贱,你们全家都贱!你就贱中之贱,剑南春!小郎君才多大?我才多大?捏个脸就轻薄?你这满脑子都想的什么?这才多大就满是男男女女、腌臜龌龊之事,好好的小郎君都被你挑唆坏了!” 杜六呆住。 郭老翁和郭二郎呆住。 周围虽然不算多、但也有好几个的来往人流都“喀哒”一声,被冻住了。 “你……你……”杜六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满脸通红,张口结舌。 俄顷,旁边路过的流民们又“喀哒”一声,恢复了走动,边走边感叹:“难怪蔡二对程家二娘言听计从,这张利嘴,谁说得过?也不知哪家小郎君敢娶回家去……” “贵人!贵人!”郭老翁赶紧弯腰作揖地上来劝解,“贵人息怒,她还是个小娘子……” 而裴二郎则抬起头,非常有求知欲地问道:“杜六叔,什么叫男那女女、腌臜龌龊之事?什么又叫轻薄我?”他摸摸自己的小脸,“这位小娘子捏二郎脸蛋便是轻薄二郎吗?那舅母和表姐也捏二郎脸蛋呢,也是轻薄吗?” 杜六一听,更是恼怒,咬着后槽牙暴跳如雷地摸着腰间短刀:“某……某杀了你!” 程云淓拉着郭五郎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到郭二郎和郭老翁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大声说道:“怎么?被我一语中的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么?堂堂七尺男儿,要以大欺小,欺负我这才八岁的小娘子打不过你么?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郑郎君可还没走远!” 第八十九章 吃糕糕 旁边好事的流民们远远地喊:“那位贵人,明明是你先污人小娘子清白,怎的又要杀人?” “就是就是!人家才是个刚刚八岁的小娘子,便被泼上污水,以后怎与人说亲?” “还是什么东风先生座下护卫,不过是看门狗罢了,都是奴才,怎么还仗势欺人了?” “刚才还被郑郎君带着人捉得死死,郑郎君刚走便作威作福起来。” 杜六脸涨的通红,完全被架到了火盆上,不拔刀是不行了,只能继续咬着牙“仓啷啷”拔出短刀。 “哇!”围观流民和小坡上的郭家爷孙及程云淓都惊叫着往后退了几步。 杜六顿时觉得这威吓的效果不错,正待挥舞一下加剧这效果之时,却被一双小手按住了。 “杜六叔,不可拔刀!”裴二郎小汤圆一般的小脸严肃地板了起来,“师父说过:学武者,自当谦逊勤勉,切勿恃强凌弱,欺压百姓。” “二郎!”杜六呆住了,怎的这小郎还拆自己台呢? 没等杜六郎想明白,裴二郎便走上一步,抱着两个肉滚滚的小拳头弯腰施礼:“各位郎君请勿责怪!六叔只是时刻担心二郎的安危,实无意冒犯,还请阿翁阿兄和阿姐多多原谅。二郎替六叔赔罪了。” “噗!”程云淓顿时笑喷了,真是个人小鬼大的机灵鬼儿。 果然,周围刚刚还在惊惧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兵部侍郎家的小郎君,如此知礼。” “东风先生肯定是了不起的夫子,才教出这般懂礼的小郎君。” “是啊是啊。” “让众位受惊了。”人小鬼大的裴二郎眼看效果很好,又抱着小肉拳头环顾四周,给周围看热闹的流民们都行了礼,顿时获得一片夸奖之声。 杜六看着自家小郎行事,努力稳住呼吸,将短刀收入鞘中,也胡乱行了一礼,扭着脸站到了一边。 裴二郎换了一个天真可爱的笑脸,看着郭老翁和程云淓又施了一礼:“儿河东裴逸,行二,可唤儿裴二。” 郭老翁赶紧带着郭二郎弯腰行礼。虽然他只是一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农,但河东裴家,兵部侍郎的嫡子,即便只是五六岁的小郎,哪个不怕死的敢唤他裴二? 偏是程云淓却就是这般的不怕死,顺口问道:“裴逸?哪个逸字?飘逸的逸?” 裴二郎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杜六却又沉了脸,喝道:“大胆!” “嗯,懂了,”程云淓眨着眼说道,“好逸恶劳的逸。” “你!”杜六又要爆发。 裴二郎却眨着眼睛想了想,说道:“二郎阿翁曾说过,二郎之名取自《白驹》,‘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程云淓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段诗经的寓意,有点不太确定地说道:“如此。” 给嫡子用这段寓意来取名,裴家是不想继续蛰伏的意思吗?可他家本身便是世家啊。把这心意如此昭彰地挂在孙儿名字上好吗? 文言文不太灵光、又不明白现今朝堂局势的程云淓表示不懂…… 不过眼前这个裴二郎却是非常可爱,跟阿梁差不多大,也差不多高,白白嫩嫩的,眼睛如黑葡萄一般,眼睫毛长长的往上翘着,小嘴巴红红润润,再穿着这一身白狐的披风,真是粉妆玉琢、玉雪可爱。 又想捏脸蛋了怎么办? “程家阿姐,刚才你在哪里捡的那只鹰呀?”裴二郎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问道。 程云淓警觉了一下下,眯着一只眼睛看了看这个小屁孩,一口咬定地说道:“那是野鸡。” “那阿姐,刚才你在哪里捡到的那只……野鸡呀?” “就在那边草棚后面咯。” “你捡它干嘛呀,那般的凶,还咬伤了你呢。” “我妹妹病了,医生说要喝鸡汤呢。受伤的野鸡,谁捡到就是谁的!等我蔡二兄抢回来了,那就是我家的,不给你们!” 裴二郎:…… 杜六:…… “那抢了野鸡的人呢?阿姐知不知道是谁?跑到哪里去了?” “我怎会知道?若要我看到他,必然让我阿兄打得他头破血流!小孩子的东西也抢,真不是好人!” 认真听他们讲话的郭五郎含着一只手指,流着口水含含糊糊地说道:“鸡汤……” 程云淓低头看着又黄又瘦的郭五郎,再看看白白胖胖的裴二郎,不由得叹了口气,把没有受伤的手伸到外袍遮住的羽绒服口袋里,佯装摸了又摸,摸出一张湿纸巾,捞出来使劲把郭五郎的小脏手擦了又擦,然后又假装在兜里摸了又摸,从空间小家里摸出一个星爸爸的爆头麦芬,想了想,先捏扁了之后,再掏了出来,递给郭五郎。 “弟弟吃糕糕。” 那金黄色镶着瓜子仁的麦芬蛋糕虽然被捏得半碎不碎,卖相不太好了,但那香味实在太诱人了,不光郭五郎的口水流了出来,连从不缺食物的裴二郎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糕糕……”他和郭五郎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麦芬蛋糕留着口水。 第九十章 甜食的力量 程云淓看着两个娃那馋样子,想了想,掰了一小块,递给了裴二郎,另外五分之三都塞到了郭五郎的小手中。 “快谢谢程家阿姐!”郭老翁想阻止的时候,从来吃不饱的郭五郎已经毫不犹豫地咬下去了,他只能万分感激地说道。 “二郎,不可!”杜六却出声阻止。 “谢谢阿姐。”裴二郎完美屏蔽杜六的声音,却和郭五郎一起,含着蛋糕异口同声地说道。 “好吃吗?”程云淓笑眯眯地问道。 “好吃!”两个娃都含含糊糊地说道。 “乖!” 程云淓站起来,牵着郭五郎的小手,跟着郭老翁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郭二郎一起往自己草棚的方向走。 裴二郎不知不觉跟着她一起往前走,也伸出小手想牵着她,却因为她另一只手受了伤,程云淓便拿了袍子的一角塞到他手里,顺便又掏了一块脆香米出来,掰了一块塞到他小嘴里,又掰了一块给郭五郎。 杜六的感觉非常不好,觉得自家小郎怎么像只白色的小狗子,跟在程二娘身边流口水,太失身份了!便快步走过去,牵住二郎另一只手,把他扯到另一边。 “二郎!娘子说过,不可在外乱吃东西!” 裴二郎鼓着小脸蛋,用力嚼着脆香米,觉得真是人间美味,怎么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糕呀! “嗯嗯嗯。”他敷衍地点着头,大眼睛还是盯着程云淓的方向,一只手被杜六牵着,另一只小手还想去抓程云淓的衣角。 程云淓又掏出小的脆脆莎,给郭老翁、郭二郎一人一个,也朝着杜六怀里丢了一个。 杜六使出接暗器的手法“啪”地接住,厉眼盯了程云淓一下,想将程云淓的“挑衅”分毫不差地还回去。却没想到程二娘并未看他,只是随手将脆脆鲨丢给他而已。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糕点,两节手指的大小,上面有一层很可疑的黑色,不一会儿便在手中有点融化,里面却是硬硬的。他偷眼看着郭老翁和郭二郎,两人都将小糕点塞进了嘴里,嚼了几口便有点热泪盈眶的样子。郭老翁还把自己咬了一半的糕糕塞到郭二郎口中,让孙儿吃。 “真的这般美味吗?”杜六嘀咕道,想着他们都吃了,定不会有毒,虽然这个黑色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会不会苦呢? 心一横便塞到了口中,一层淡淡的苦味先融化在了舌尖,之后便是弄弄的奶香和淡淡的甜味,咬一下,里面酥酥脆脆夹杂着软软的凝乳般的口感和甜甜的果香。 果然是很好吃啊。 裴二郎见杜六叔吃了一口糕糕之后,脸色都缓和了,想必这个糕糕也很好吃,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说道:“阿姐,二郎还想再吃一个。” 程云淓便摸着他的小下巴,让他张嘴,“看看有没有蛀牙。” 裴二郎好乖地张开嘴,给程云淓看牙。还好,一口可爱的小白牙,富贵人家的小孩果然会保养,肯定天天有仆妇伺候着刷牙。 程云淓便又拆了一个脆脆鲨给他吃。 “甜食不可多吃,不然牙齿会烂掉,天天痛得哇哇哭。”程云淓恫吓他。 “那二郎一天都要吃一个!”裴二郎欢快地嚼着脆脆鲨,开始提要求。 “让你家厨娘给你做。” “家中厨娘断做不出这样好吃的糕糕。阿姐,你跟二郎回家好不好,天天给二郎做糕糕,二郎家有好多鸡汤呢,随便你喝。” “二郎!”杜六吓得大叫。 程云淓停住,伸手捏裴二郎的小脸蛋,狞笑道:“小郎君,你可太会了。” “会什么?二郎不明白。”裴二郎转了转葡萄般的大眼睛,神秘地说道:“阿姐,你若同意,二郎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云淓漫不经心地牵着郭五郎的小手往前走,不太高兴地说道:“你那个秘密说不说,你阿姐我都不会跟你回家当厨娘下仆丫头的。我自己当家作主不香吗?为何要到你家去当下人?” 裴二郎听出程云淓不太高兴,小脑袋转了一下,不太明白。 程家不是富裕人家,被突厥屠了村,耶娘家园都无有了,穿着破衣住着草棚,妹妹病了连想吃只鸡都吃不起,要去捡别人打下来的“野鸡”。这般的穷人到自家来做事,到自己身边来伺候,不好吗?可以不必操劳生计,不必担忧战乱,吃的喝的必然比现在住草棚好得多。自己身边的护卫小厮和仆妇丫环都说跟着裴府是三生有幸,鸡犬升天呢,怎么程家阿姐还会生气呢? 第九十一章 心里一沉 “程阿姐?”裴二郎拉着程云淓的衣角摇了摇,“你不愿意吗?” 杜六郎看着自家小郎如此低声下气,皱起了眉头。这个小娘子怎么这般不识抬举?小郎看上她做的糕点是她的福分,竟还敢给小郎甩脸子? 程云淓注意到了杜六郎的脸色,皱着眉头说道:“裴二郎,虽然你是世家子,我是穷庄户人家,但我们是朋友,不是你的仆人。若因为讨好你,你的护卫仆从利用身份欺压于我,将我略卖成仆,那我们便做不成朋友了,糕糕一个都不给你吃。” 程云淓心里默默地加上一句:“还让秦征把你们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但因为怕过于强硬反而挑起矛盾,毕竟这不是法制社会,便没说出口。 “我们是朋友吗?”裴二郎停了一停,从记事起便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耶娘都见得少,身边不是护卫便是仆从,差不多年龄的小玩伴也不曾有过。这还是头一次有小娘子说我们是朋友呢,不知怎么有点小高兴,“我们是朋友的。”他追上去抓住程家阿姐的衣角,说道:“程阿姐,是二郎想错了。二郎这便告诉你你家阿弟的消息。” “我家阿弟?是刘家大郎阿梁吗?” “对!那日他进城,二郎看到你们在城门前哭。他明日便要离开宣城了。” “什么?”程云淓一怔,失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二郎师父东风先生中意刘胡氏的厨艺,知心堂的掌事已将他们一家的契书送给了我师父。明日二郎便要跟着师父启程回长安了,他们自然是要跟着一起回长安的。” 程云淓心里一沉。 “明日吗?明日何时启程?” “儿不知。” 程云淓沉默了。 裴二郎牵着她的衣角一路跟她走回草棚,离去的时候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一包不多但也不少的各色糕点,还有一小包软软甜甜、入口即化的“棉发糖”,刚走出去不到三米,就连吃了好几颗,那吸溜着口水又欢欣雀跃的样子,把杜六气得满脸通红。程云淓用了好半天才让他明白自家小郎还是个孩子,还不到六岁,还是个宝宝呢。 而郭老翁和郭二郎又羞又愧地推拒了半天程云淓也包给他们的糕点和收拾给郭五郎的小衣服小鞋子。 “可要把小老儿愧死了!之前二娘为小孙儿清理腌臜之物,还送了小孙儿好些物什,小老儿无从报答,怎好又收这些?” “翁翁不必客气,这些都是给五郎的,尤其是这些厚衣服和鞋子。您刚才也听到,我阿弟明日便要随他耶娘启程去长安了。他和他耶娘跟在东风先生身边必然不会缺衣少食,这些便都用不上了。再者,这些衣服也是我们一路上被好心人施舍或者沿途捡到的,翁翁便不要推辞吧。” 正在推让之中,秦征回来了,蔡二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 不知怎么,程云淓看见秦征的身影,忽然想起阿梁明日便要跟着耶娘去长安。这个年代交通太不便利,出趟门太难太难,也许这辈子就再见不到这个小胖子了,心里便非常难受,眼睛瞬间便湿了。 “怎的了?”秦征莫名地问道。 “二娘,可是小老儿有所冒犯?”郭老翁也发现了程云淓的异样,忐忑不安地问道。 于三娘在一边低声解释:“是刚得知,三郎……要跟着耶娘与东风先生一起去长安了。” “三郎的阿耶不是在知心堂?怎会又跟着东风先生?”蔡二问道。 “阿梁的娘亲在知心堂做厨娘,东风先生不知怎的,喜欢吃她做的菜。知心堂的老板便将刘大郎一家的身契送给了东风先生。”程云淓揉着眼睛说道。 “哦……”秦征没说什么,只摸了摸程云淓的丸子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伤,便让她先进草棚歇息。 于三娘抱着皓皓跟着程云淓走进草棚,看着小鱼儿还在睡觉,便先掏了碘伏和云南白药喷雾处理了一下手上的伤。于三娘看着小小的小娘子一直在深呼吸,忍着眼泪,坚强地不让自己哭出来,不免有些心疼,轻声说道:“二娘,想哭便哭吧。” 程云淓吐出一口长气,勉强笑着摇摇头。前世她便是个爱哭的,只是不爱人前哭而已,比别人都年长,还多了一世的经历,到如今竟然还是爱哭,真是丢人。 过了一会儿,秦征进来了,蔡二站在草棚门口给于三娘递了个眼色,于三娘便放下皓皓,与蔡二一起出去拾些柴火,准备烧水做饭。 第九十二章 又要离别 “郭老翁祖孙三位走了?”程云淓问道,“东西都拿了?” “嗯。”秦征回答。 “阿幽呢?” “送它养伤去了。” “没被发现吧?” “不曾。” “哦。”程云淓坐在床垫上跟皓皓玩着抓手绢的小游戏,心不在焉地说道。 秦征走过来,扶住她的手,看了看手背的伤,温声说道:“东风先生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曾任长安松风书院的山长,前年辞任,带弟子几人四处游学。他家长女是河东裴氏之宗妇,因此便收了兵部侍郎裴勤次子裴逸为幼徒。而沙洲刺史魏赞则是裴逸之亲舅父,所以游学之路便有宣城这一站。” 程云淓仰着头很认真地听着,一时忘了伤心。 “裴二郎是否说过何时启程?” “总不过在这一两日。”程云淓说道。 “东风先生洒脱不羁,一路随行保护的惠恒惠七郎却是大晋武学之顶尖高手。为免引起注目,何时启程尚未可知。”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等不到他们启程的时间,送不了阿梁?” 秦征点点头。 “我说这许多,无非是想让你知晓,我虽与东风先生无缘相见,但也不是全无牵连。你若想去长安并找到阿梁,也并非难事。只等我忙过此阵,便着人送你和弟妹前往长安。你看可好。” “当真?”程云淓一喜。 “自然当真。”秦征微微一笑,继续道:“只是……明日蔡二夫妇便要回去家中,而你我要带着弟妹进城,又要分开了。” “蔡二兄与于姐姐不跟我们进城吗?” “不跟。” “却是为何?” 秦征想了想,决定还是跟程云淓开诚布公为好,便压低声音说道:“阿幽带来消息,虽西突厥部被北庭军牵扯,却又联络吐蕃一部,有向伏龙山方向的异动,怕是又在修复伏龙山内栈道。我让蔡二夫妇赶回村安置家人,若战事又起,以免遭受屠戮。” “那宣城呢?宣城外这多的流民灾民,突厥会不会打过来?” 秦征眼中光芒略冷,轻声说道:“那便要看沙州刺史心属何方了。” 程云淓睁大眼睛,轻声问道:“怎么?沙洲刺史……与突厥及吐蕃相勾结出卖国土做汉奸??” “汉奸?”秦征一怔。 “晋……奸……总之就是卖国求荣?” “那倒不一定。”秦征摇头,“但借刀杀人,借此一战想削弱北庭军势力的意向不绝。” “那便要牺牲大晋边境国土,任由外族屠杀我大晋边民?” 秦征看着她眼中的迷惑,慢慢地说道:“这其中自有利益牵扯与朝堂势力角逐。一时说太多你也不太懂得。明日进城后,我还需隐藏一段时日的身份,蔡二夫妻不在,便又要辛苦你照顾弟弟妹妹了。” “照顾我们四个不成问题,可是蔡二兄和于姐姐回村去是否会有危险?他们村离官道不远,还有迎山观的小道童,还有这沿路的流民灾民,还有郭老翁一家,还有……” 秦征又头疼了。 有时觉得阿淓聪明伶俐、懂得极多,有时有觉得她脑子秀逗、不可理喻。 是不是修炼的时候太少接触人间之事,这才让她这般的……蠢? “该你照应的你就照应,你便又想照应所有的人?是不是又犯‘圣母病’了?”秦征皱着眉头责问。 “可是……”程云淓对手指,“总归觉得心不安。” “你这般没用,连只鸟也护不住,怎护得住全天下?”秦征忍不住伸手在程云淓头上轻推了一把,学着她的语气问道,“是不是傻?” 程云淓抱着皓皓,捏着他的小胖手对着手指,不服气地撅起嘴。明知秦征说得是对的,却还是嘴硬:“‘安得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寒士尽欢颜’。” 秦征一愣,心里暗暗将这句话过了一遍,却还是冷下脸色,轻声呵斥道:“闭嘴!” 次日天未亮,蔡二和于三娘便推着独轮车悄无声息地离开宣城城外,疾步往自己村庄而去。 作为一名“圣母”,程云淓自是又给蔡二夫妻装了好多粮食物品,独轮车上装的满满当当的,还塞了好几块金锁头让于三娘当私房钱藏好。 “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她拉着于三娘的手反复叨叨,在未明的天色中洒泪而别。 第九十三章 进城 草棚里一下子空旷下来,空旷得让程云淓非常非常地不习惯。小鱼儿和皓皓还在床垫上熟睡着,秦征在一边轻手轻脚地将所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都摘下来,堆在一起,等着离开之前由程云淓“用法术”收起来。隔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发现刚刚还撑着下巴坐在小鱼儿旁边深沉地看着弟弟妹妹们一脸沉思的程云淓,这一转头的功夫,便趴在床边睡着了。 夜灯微黄的光芒照在三个孩子脸上,程云淓一只手蜷成小拳头,抵在腮边,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留下两弯阴影,小嘴巴嘟嘟着,显得稚气可爱,跟旁边靠着她睡得正香的皓皓一摸一样,让秦征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姐弟俩圆乎乎的小脸蛋上戳了两下。 手感硬是不错。 秦征任由程云淓睡了个小小的回笼觉,天色微明的时候便把她唤醒,给两个孩子换好尿不湿,喂好早饭,自己也吃了两口,便趁着周围的流民们还未开始出发去粥棚领粥,便最后收拾一番,背起两个娃,牵着程云淓的手,绕开旁人的注意,悄无声息地朝着城门而去。 他们到达城门门口的时候,门还未开。大门口蹲着许多等活的流民和住在附近一直到城里去卖菜、卖粮、卖柴的农民,也有几个想要进城办事却根本进不去的人。 因为禁进令的缘故,都被挡在了门外,倒让城门役找到了一点额外的收入。他们将城门入口旁边的一小圈地方划出来做个小菜场,每隔两日的晨、午两次,让城里的居民出来买个菜、担些柴米,便有着头天夜里天不亮便从家里走好远的山路把粮食菜蔬挑过来的农户和担心家里粮食物品存储不够的城里人,讨好地给衙役们送些东西,塞几个铜板,两边都唯恐这个小集市被取消。 大户人家自然没这些担忧,他们每天都能接到庄子上的人送来的东西,仆从们带着自由进出的腰牌将食物用品一车一车地往城里拉,城门役们连个响也听不到,也只能干看着。 今日是城门口小集的日子,所以城门还未开便等了许多人,秦征和程云淓带着两个小的也混在其中。程云淓伸着脖子东张西望,她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了,一直都是逃亡、躲藏,躲藏、逃亡,还没经历过正常的日常生活,好想去看看这个时代的人吃穿住行、物价水平都是怎样的。 秦征仿佛觉察到了她的想法,把她的手紧抓住不放。 等到将近辰时,城门一侧的小门才“吱扭”一声打开了,一队城门役懒懒索索地走出来,将城门外拦着的路障抬开,大声吆喝着让蹲在跟前的人退后十米,开始检测腰牌、放人入内。 城门口一时人影晃动,往前挤的、往外出的挤成一团。 秦征抱着一个、背着一个、牵着一个,站得远远的。为了表现得像,他和程云淓都没穿得太全套,轻羽绒外用麻绳系着破旧的袍子,里面虽然贴了暖宝宝,但脸还是冻的发青。小鱼儿用被子包在背篓里,只露了一个眼睛,程云淓生怕有人乘乱把娃抢跑了,便用帆布瑜伽绳在背篓里做了安全带,给她系得紧紧的,所以也太不舒服。 吃饱喝足,睡得好好的皓皓倒是很开心,他被秦征用婴儿背带系在前面,而且是脸冲着外系在前面,睡袋外罩了一层破布,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胖脸和一双大眼睛,很精神抖擞地左看右看,小胖腿在睡袋里踢踢跶跶的,嘴里“嗯嗯哦哦”地要说话。 又等了好半天,从城门内挤出来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道边左右张望。秦征便拉着程云淓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位汉子右边袖子空了一截。 那汉子看到秦征他们走过来,点点头,领着他们走向城门役盘查的地方,掏出一卷纸和一个腰牌,堆起满脸的陪笑,递到小头目手中。 “这不是三道街卖甜水的老麻头吗?”小头目居高临下地说道。 “正是小人。郎君们安,郎君们辛苦。” “这是要带人进城?”小头目看着面前这一堆孩子,皱起眉头。 “是故旧家小郎和小娘子,一家子都糟了难,就剩这群孩子了,千山万水地逃难过来投靠小人。小人不忍心让故人骨肉流落街头,便去求了罗郎君,罗郎君又去求了明府。明府体恤民情,昨日给批下进城的腰牌。” “老麻头,你家这卖甜水的生意发财了吗?” “郎君们说笑了,小本生意,还是都依托街坊四邻才做得下去,勉强糊口罢了。” “那还捡回这许多孩童?也就这个小子,程......程大郎,眼前能搭把手帮你做事了吧?”几个城门役边看着公验过所和腰牌,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世道艰难,咬咬牙省下一口也能喂饱了。总不能看着他们在外挨冻受饿。” “老麻头真乃大善人也。” “不敢不敢。小人哪里敢担各位郎君夸奖?” 程云淓自觉那次在城门口大哭过之后,有可能在城门役面前挂了号,便一直很乖地躲在秦征身后,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寒暄。没过多久,城门役验过所有文件,便挥挥手让他们进了。 第九十四章 甜水店 倒是挺顺利。 秦征拉着程云淓的手略微松了一些,也允许她伸着脖子东看西看了。 宣城是沙洲的府城。 在程云淓稀里糊涂的历史知识储备里,她找不到有关宣城的任何一点知识,自然也找不到“大晋朝”的任何一点信息。从秦征跟她的扫盲中,她算是模模糊糊地判断这个世界是有隋代的,也不知怎么拐了一个弯,没有了李唐,变成了如今的大晋。 这到底是哪个时空的古代,又是哪个古代的大西北哟! 地理历史双盲! 进城门之后,她便睁大眼睛左看右看,想从来往人群的穿着打扮和城里的建筑特征能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来。然而她有点失望,宣城城内建筑的时代特征也没那么明显地能让她辨别出来。街道两边的住房虽然比她所经历和住宿过的农村夯土房要宽敞高大一些,但似乎,也有限,并没怎么看得出是经济水平比农村发达多少的样子。 他们顺着城门口的大道一路往里走,走过几条大街,又走过几条小街,待程云淓的小细腿儿都走得发酸了,终于停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街边一个小门面前。 “老麻头,回来了?”旁边有人打着招呼,“何时开始卖水?家里等着做朝食呢。” “再略等半刻,略等半刻。”老麻头陪笑着说道。 “老麻头,这些孩子是谁?” “是故人之子。” 程云淓做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娘子的样子,依旧藏在秦征身后,悄悄抬头打量这小门面上斜插的一面蓝底小麻布旗,旁边的店子门面上插的却是一面洗得褪了色的赭色三角旗。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小店面门楣上有一个木头牌子,写着“老麻甜水井”。 大概听到了门外有人交谈的声音,门板一响,一位穿着朴素围着围裙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看着老麻头露出笑脸。 “麻婶,老麻头回来了,就要开店了吧?”远远的有人叫。 麻婶抬头迎着那声音,笑着点头,却并不出声。 老麻头对她说道,“婆娘,这是大郎和二娘。” 麻婶又微笑着点着头,赶紧弓腰把几个人往里让。 原来是可以听见,但不会说话呢。 程云淓赶紧仰着头笑着,甜甜地喊:“麻婶您好,谢谢您和麻叔接待我们。” 麻婶笑着低头看着她,想摸摸她的头,却又缩回手,眼神里写了一个“乖”字。 老麻头带着他们走进门,反手把门关上,还未等程云淓适应这屋内的光线,夫妻两个就“噗通”一声,跪在秦征面前,“哐哐哐”连磕了三个头。 “小郎!”老麻头激动地说道。 程云淓:...... 知道拦不住,程云淓只能甩开秦征的双手,气呼呼地站到一边。 秦征也不理她,狂冷酷霸拽地“嗯”了一声,待老麻头起身,抢着把秦征背的两个孩子都抱着,才抬了抬下巴,简单地说道:“去后房。” 老麻头还沉浸在自家“天纵奇才”的小郎不得不“背着俩娃做奶爸”的“悲催境遇”中不能自拔,老泪纵横地说道:“小郎……受苦了……” 秦征看着在旁边吐着舌头做鬼脸的程云淓:…… 麻婶注意到了小郎和小娘子的眉眼官司,赶紧把小小郎抱到怀里,推着老麻头去抱小郎背后背篓里的娃,可惜小鱼儿认生的很,秦征刚把背篓从背上放下来,她就哭了起来,最终还是秦征抱着她,拉着程云淓跟在老麻头身后,向后走去。 他们这个小门面前面店堂并不大,穿过店面往后走是一个自己居住的小院子,几间砖土房,不大却布置的干净整齐。院子里有一口甜水井,一家人就靠着卖甜水为生,再在小小的后院里种个菜养个鸡。 老麻头并没有在后院停住脚步,而是拉开后院柴房的门,一路将他们从柴房引进了夹道,又弯弯曲曲走了几条小道,终于走到了一所不大的两进小院中。 “哇safehouse哦。”程云淓有点小兴奋,头一回参加抵抗“卖国贼”的秘密行动,胸前的红领巾莫名飘扬了起来呢。 一进小院的门,一位少年立刻上来行礼:“小郎!”退步躬身将几人让到正房,呆秦征刚站定,他便撩衣跪倒,“哐哐哐”又磕了三个头。 程云淓实在是习惯不了这一见面就磕头的毛病,知道是封建制度根深蒂固的问题,她无法改变,只能把视线挪开,背着手仰着头去观察屋子,很鸵鸟地假装看不见。 第九十五章 后宅小院 这小院不算大,一进是一排倒座房,厨房和水井都在这里,二进大一些,有三间正房,两侧各两间的小厢房,后面是后罩房和小小的库房,中间一个比较规整但什么都没有的小院儿。 大概是为了隐蔽,小院的墙体很高也很厚实,但砖石结构的房屋修的既不高大也不华丽,从外表看就是很普通的民居,室内装修却还精致而整齐,窗户上贴着崭新的白麻布,一水简单实用的实木家具,装饰品并不多。 正房中间是正厅,两边的卧室暖房,地面都铺着厚厚的毡毯,屋里生着炭火盆,烧得暖暖的,炭火盆上笼着精致的黄铜罩,以防明火。宣城并不像三家村和大王村的农户家那样流行在屋内修火炕,家具和卧具都是矮脚的榻榻米,高脚的胡床胡凳都没有,进屋还得把鞋脱在外面走廊上,实在不太方便。 为了坐卧不受寒,正厅里用来会客的坐塌和卧室里铺着的卧榻高出地面一截,也铺着厚厚的毛皮褥子。虽然程云淓并不太习惯,但两个小的都很喜欢,把皓皓和小鱼儿放下去,两个娃都很欢乐地打了几个滚。 “阿淓,”秦征喊她,“来见过大郎。” 程云淓扬着小眉毛带着疑问走过去,见那位将他们让进来的少年跪坐在厅里的蒲团上,见她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笑着喊了一声:“二娘。” “谁家大郎?”程云淓追问了一句。 “程家的。”秦征此时除去了外面的破旧衣袍,披了一件新的深蓝的夹袍,交领下露出黑色羊绒衫的高领,正在扎腰带,跪坐着不好扎,便站了起来。 在一边的麻婶张氏看到了,想上来帮忙,又不敢,垂着眼睛瞥了瞥背着手若无其事站在一旁看的程云淓,心里略有些不安的疑惑,二娘子怎生不上去伺候? “哇,小帅锅小帅锅!”程云淓不但不上去“伺候”,她还背着手,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秦征。扎了巴掌宽的腰带、穿了利落长袍的秦征肩宽腰细显腿长,发髻上插了一直古朴的木簪,配着他那双向上挑起的丹凤眼和入鬓的长眉,忽然就显得儒雅风流起来,果然古代小帅哥要穿上古装才有味道。 秦征白她一眼。 麻婶和“程大郎”都诚惶诚恐地垂着头,没料到自家小郎被一个八岁的小娘子调笑了。 秦征正了正装,再次跪坐在小案几前,旁边一个红泥小炉上烧着水,他开始慢条斯理地烹茶,并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让程云淓坐过来。 程云淓也脱下身上遮掩的破旧外袍,因屋里的炭火很热,便拉开羽绒服的拉链,盘腿坐上蒲团,等着喝水。 “成什么样子!”秦征看到,又轻声呵斥。 程云淓逗着在趴在旁边宽敞坐塌上很努力地练习翻身的皓皓,不理他:“跪坐多了会成萝卜腿、罗圈腿的,丑死了,不要!” 麻婶:...... 程大郎:...... 两人都悄悄地活动了一下跪坐的小腿,不会吧,不会已是罗圈腿了吧? “麻叔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程云淓问道。 “回店面照应生意。”秦征不在意地说道,继续刚才的话题:“从今日起,这便是程大郎,以后便由他在邻里间出头露面。” “哦。”程云淓扭过脸去看那位“程大郎”,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身材与秦征相仿佛,仔细看了连脸型和神态都有着几分相似,左边颧骨上也有一道伤痕,比秦征的那道要新的多,怕是刚添上去没多久,半边脸涂上了一层药水,让程云淓担心会不会白不回来了。 “不良人见过你,会不会被认出?”程云淓问道。 “尽量少接触吧。”秦征说道。 “那医棚呢?几个大夫和小伙计也都认识你。” “小鱼儿如今不需每日去施针,以后让张氏陪你复诊便是。” “好叭。”程云淓说道。 秦征听着这零碎的小奶音,忍不住微微一笑,继续道:“大郎之后便住在前院,白日里与老麻在前店经营,张氏每日早晚两次前来照应,这小院便全由你自己做主,可好?” 程云淓一喜:“真哒?” “自然。” “那你呢?” “我自有我的事,你毋需担心。” “你不跟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吗?” “倒也不是。”秦征淡淡地说道,没有正面回答。 程云淓看了两眼垂头跪坐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一声的程大郎和麻婶,抿抿嘴没有继续问下去。 第九十六章 要努力啊 红泥炉上小陶壶里的水滚了,秦征拿起桌上的麻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垫在手里,拿起陶壶,将水冲入案几上的小茶壶中,继续淡淡说道:“二娘是某救命恩人,在这小院做得半个主,尔等切记。” 程大郎和麻婶赶紧恭敬弯腰,连连称是。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闲话,不肯闲着的程云淓就开始履行“做半个主”的权利,请麻婶和程大郎帮忙烧水,给几个孩子包括秦征,洗澡换衣。 她自己是每天都能去空间小家洗澡洗头的,这几个娃则是从她穿越第一天到现在,都没洗过澡,最多只是拿热毛巾擦擦身。 说句实话,秦征都有点臭了。 她把小院子角角落落都逛了一遍,心里有了底,于是安排正房两边的卧室秦征和自己住,一侧厢房的书房给秦征,另一侧厢房做库房。然后拿出这几天赚来的几贯钱,吃力地抱出来交给麻婶,麻烦她给秦征、自己和两个娃都置办些能穿出门都衣服鞋子和必要的生活用品,要多储藏柴火和碳,怕过几天又要下大雪。 “还要两个炉子,这般高,这般大小,最好有提手,可以提起来到处走,烧柴烧炭的都行。” “你要炉子作甚?”秦征远远地听见,奇怪地问道。 “做菜做饭啊。我看过厨房了,那灶台那么高那么大,我踮着脚都够不着。有这般都小炉子,我坐着小板凳便能炒菜了。” “那为何要两个?” “一个炒菜,一个焖饭。” 秦征捂着额头,默默叹气:“我为何要问?” 麻婶无法说话,扎撒着双手推着那些铜钱,惶恐地咬着嘴唇死活不接。 “不够吗?”程云淓问道,又抹出两颗金锁头,“这个锁头重量不大,但成色十足,也能换点钱吧。” 麻婶推脱不得,急得“噗通”一声跪在正厅门口的走廊上。 程云淓吓了一大跳,自己抱不动那些钱了,赶紧放在地上,伸手去拉麻婶:“婶儿,婶儿,怎么了?很难办吗?很难办那咱就不去办就是了,可别下跪。” 本来在净房里收拾的程大郎听到声音跑了出来,看到麻婶跪下,也赶紧低头跪在院中。 “这是怎么了?秦征!秦征!”程云淓吓的大喊。 刚刚烹好茶汤正准备饮用的秦征:……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背着手叹了口气,淡淡说道:“都起吧。” 麻婶和程大郎赶紧叩了个头,站了起来。 小鱼儿颠颠儿地跑出来,拉着秦征的衣角站着,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 “以后二娘给你们铜钱或物什,便都接着,不必惊慌。”秦征说道,又皱着眉头看了程云淓一眼,摇摇头,牵着小鱼儿的手回到案几前坐下,将小鱼儿抱在腿上,倒了杯热水给她喝。 麻婶将几贯铜钱抱在怀里,看到小郎耐心地吹温杯中的热水,端起来喂到三娘嘴边,不觉有点恍惚,赶紧定定神,拍拍程大郎,给他了一贯钱,指着厨房方向,示意他记得去买柴火和木炭,其余的用围裙包住了,心念念地想等下一定要去给小郎和几个孩子量一下身,再跟老麻头商量商量,看看是买些成衣,还是请了人来做些。 大冬天洗头洗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净房里燃起的炭盆也有很大的安全隐患,程云淓一边哆哆嗦嗦地快速洗好,一边脑子里盘算着在这个没有自来水的时代,该怎样把净房改造一下,让自己的古代家居生活更舒适一些呢? 这一夜,程云淓前半夜睡得特别香甜。别管多破旧的房子,怎么着也比帐篷要暖和得多也隔音得多。榻榻米上垫的毛皮褥子厚厚的,程云淓用她挑剔的鼻子闻了半天,很高兴地发现完全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味道,便又铺了一层小鱼儿最喜欢的粉色底大白兔花花的加绒夹面厚床单,四个角用最大号的长尾夹夹住,抱着小鱼儿和皓皓在上面欢快地打着滚。 “好看。”小鱼儿的小手拍着粉色床单,说道,过了一会儿,又用小手拍着自己旁边的位置,眼睛看着程云淓说道:“二兄,嗯,二兄。” 程云淓知道她是又想念阿梁了,她自己也想念阿梁了。虽然他回到耶娘身边,但也不知过得好不好。在富贵人家里做下人,虽然签的不是卖身契约,总归还是不自由,也不知会不会受欺负。 听裴二郎说明日他们便要一起去长安了,程云淓想去送送阿梁,再给他收拾一些能用的,却又在犹豫要不要抱着小鱼儿一起去。好容易小鱼儿这几天不哭了,就怕到时候又刺激到,对小孩子脆弱的心理再一次造成伤害就不好了。 所以今日小鱼儿问过好几次二兄了,程云淓都没有接话,只是抱着她给她看动画书、讲故事,哄着她的注意力转移了,希望小小的她能慢慢忘掉这些分离和伤痛。 能吗?能忘掉吗?要努力啊...... 第九十七章 清创 程云淓把弟弟妹妹哄睡着了,自己暖暖呵呵舒舒服服地躺在被子里只想了一瞬,便一歪头睡着了。 后半夜,抱着被子睡得香香的程云淓被秦征推醒。 “阿淓,醒一醒,醒一醒。” 程云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黑洞洞的,也没个蜡烛光,秦征的脸都看不清,要不是认得他的声音,真要以为是坏人进来了。 “还没天亮呢!”程云淓最烦别人打搅自己睡觉,在被子里生气地踢打着腿。 “你的药箱呢?消毒的和消炎的药品,给我用一下。” “怎么?”程云淓有点清醒了。 “有人受伤。”秦征简短地说道。 程云淓使劲揉了揉眼睛:“请了大夫吗?是外伤吗?先烧水,我马上拿过来。” 秦征站出去吩咐人烧水,程云淓摸着黑收拾停当,拎着个空间小家里的医药箱走了出去。 秦征站在正房的门口,天还黑着,天空中飘起来雪花,院子里一点亮光都没有,却看得到有黑影嗖地跑过,吓了程云淓一哆嗦,赶紧怂怂地躲到秦征身后。 “这谁呀?”程云淓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道。她看到东厢房的门开了一条小缝,黄色的光线从里面露了出来,照亮了门前走廊上的微雪和纷乱的脚步,有人端着热水快步走了进去。 “严重吗?我跟着去看看吧,教你们大夫怎么用。”程云淓说道。 秦征想了想,便同意了,带着她走到东厢房,轻咳一声。门立刻开了,里面传来被掩住的呻吟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小郎!”有人躬身行礼,将他们让进去。 “大夫何时会到?”秦征问道。 “还有片刻。”身边穿着黑衣的人低着头不确定地低声说道,“小郎,阿柳还在流血。”然后疑惑地看着自家小郎带进来的这个穿着花里胡哨、怪里怪气的蓬松窄袖厚衣衫的小女童。 “是内伤?还是骨折?还是中毒?”程云淓问道,“这些我都不会治,但我会简单清创和简单急救,让我看一眼行吗?” 她这才发现秦征也穿着一身黑衣,竟是跟着他们一起出去“外勤”了。 “你不怕吗?”秦征皱着长眉轻声问道,平日里连个乌鸡头都不敢看,一定要他挑着扔给阿幽吃了才敢去处理剩下的鸡肉块,这般重的伤势,她敢看吗? “怕。”程云淓坦白地说道,“没有开膛破肚吧?” 旁边的黑衣人有些生气了,暗暗地瞪了她一眼,回道:“是刀伤,血不曾止住。” “烧热水!”程云淓卷着袖子说道。 黑衣人怔了一怔,抬头看看自家小郎,却见自家小郎点点头,示意自己听从吩咐,只得“喏”了一声,推门出去烧热水了。 程云淓和秦征一起走进厢房内,里面点着几根蜡烛,窗子用厚被子遮住了,所以透不出一丝光亮来。四五个人围着床榻上的伤者,见秦征走近,焦急地说道:“小郎,血还不曾止住!” 那伤者躺在床榻上,脸上身上都是黑红的血,脸色却出奇地苍白,看得程云淓心惊肉跳。她拎着药箱凑上前去,问道:“伤在哪里?” 周围人一片沉默。 “在右上臂。”秦征说道,“刀尖划过,并未骨折,但伤口过大,血无法止住。” 程云淓开始卷袖子,先拿出免洗洗手液洗了两遍手,又拿出酒精棉球擦了一遍,然后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拿了把消毒后的剪刀就过去了。 “让一下让一下。”她蹲到了伤着身边,开始剪袖子和袖子上胡乱包着的麻布。 “小郎,这......这是?”一个黑衣人急问。 秦征摆摆手。 “热水快点!”程云淓喊道,“要烧开了再放温。” “热水!”秦征略略提高声音说道。 “是!”两个黑衣人连忙跑了出去。 程云淓此时已经将那伤员的袖子全剪开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那道伤口就在手肘上方,斜切进肌肉近半寸深,切开的肌肉向两边翻起,隐约可见白骨。旁边的黑衣人用手捏着伤口往下倒药粉,但鲜血汩汩而出,药粉一倒上去便冲开了。 程云淓从未看过这么深的伤口,顿时手脚都吓软了。强作镇定地抖着手摸索着从医药箱里找出止血带,撕开外面的消毒包装,又摸索着穿过伤者的腋下,环住伤口上端,用尽全力一拉,死死扣住。 “秦征!”她喊,“让个人把手消毒了,戴上手套帮我一把,我的手劲儿不够。” “你。”秦征冲身旁的黑衣人一抬下巴。 那人连忙走过来,在程云淓的指导下往手上喷了酒精喷雾,笨拙地戴上医用消毒手套,走过来接手拉住止血带。 “用力!”程云淓说道。 第九十八章 祁大夫 片刻之后,血果然止住了。 “血止住了!”身边的黑衣人惊喜地轻喊。 “好可以了,不用太紧,放手放手!”程云淓打着那紧张地拉着止血带不放的黑衣人的手。 那人吐出一口气,赶紧放开。 “热水来了!”有黑衣人端来一盆在雪地里奔过来已经温下来的水,在秦征的示意下端到程云淓跟前。 她摘了血呼刺啦的手套,从医药箱里拿出云南白药的药盒,挑出保险子,喂到伤者唇边:“止血的药,你先吃了吧。” 那伤者意识有点模糊了,口中不断呻吟着,张嘴将保险子含了,却不知道吞。 程云淓一边又戴上一双手套,摸出一罐子盐,往水盆里倒,一边指挥:“生炉子给他保温,拿温水来给他送药。” 几个黑衣人满头冷汗,抬头看着秦征,等待吩咐。 “还不快去?”秦征轻喝。 “是!”几个人赶紧分头行动。 程云淓则拿出镊子和大包的脱脂棉球,沾了盐水开始小心翼翼、心惊胆战地清创。 “还是得等大夫来缝针哦,”程云淓说道,“我我我,我可不会缝针哦!” “啰嗦!”秦征忍不住轻声呵斥,“专心清创!这时知道怕了?刚才怎冲得那般靠前?” 程云淓鼓着嘴心虚地嘀嘀咕咕,手下却一点不敢松懈,心里不停地感谢前世那一丝不苟的急救培训课程和曾经对秦征身上大面积伤势的清创练手。 这伤者伤口深可见骨,创面又长,当初秦征肩背后和大腿上那两条伤痕怕也是这般厉害,也不知他是以怎样的毅力,自己用烧红的刀剑烙住皮肉,强行了止血,连针都没有缝。 待此事过了,要再检查一次秦征身上的伤势,好多天没有给他上过药了,都几乎忘了他也曾是个危重伤员了。 等到大夫急匆匆地被请来,程云淓的清创工作也完成了大半,伤者被喂了保险子和两颗散利痛,又喂了盐糖水补充体液,也不知道散利痛能不能真的止痛。家用医药箱里不可能备有麻醉药,伤者嘴里塞了毛巾,就怕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赵五。”大夫显然是他们自己人,气喘吁吁抱着药箱地跟一个黑衣人打着招呼。 赵五刚要说话,却见小郎伸手摇了摇,便将他拉到伤者前。 “快些止痛,将伤口缝合好。”赵五指着伤口焦急说道。 大夫赶紧脱下披风,抱着药箱便走到塌前。 程云淓的清创工作正好结束,她边收拾那些沾血的棉球纱布,一边让开位置,对大夫说道:“大夫,我已经基本清创完毕,给他吃了止血药和止痛药,但似乎好像止痛效果不太好,您快给他麻醉止痛,针灸止痛,什么方式都好!” 大夫愣了一下,他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小娘子蹲在旁边,以为是来伺候的丫鬟,还在嘀咕怎么会让这么年幼的丫鬟来做事,却没想到竟是位小小的医女? 他撩衣坐到榻边,一边按住伤者的脉搏,一边附身查看伤口,忍不住在心里赞一下这伤口被清理得如此干净,省了太多的事。于是回身打开药箱拿出一个皮质的包,摊开来,抽出一根金针就要...... “等一下!”程云淓喊道,“先洗手,消毒!” “什么?消......毒?”大夫怔住,继而大怒道,“某怎会携毒害人?” “不是你携毒,是......”程云淓转身将一盆温水端到他面前,“请您洗手,我来将您的金针用酒精......用烈酒擦拭一遍,这样能够减少伤者伤口感染化脓发寒热的机率。” “祁大夫勿再争执,快些洗手罢。”赵五忍着焦急,偷眼望了望小郎的方向,说道,“我等均已洗过,也‘消过毒’了。小娘子说,护理伤者第一步便是如此。”说罢,暗暗下手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听从吩咐。 祁大夫也不是傻子,领会到这是赵五在提醒着什么,便忍气放下针包,卷起袖口将手放入水中,浸了浸,随即拿起,伸手去抓旁边的巾子。 “肥皂!”一个陌生的声音冷而断然地轻喝道。 旁边黑衣人赶紧捧了一个装着一块骨头状的乳白色凝脂的小盒子过来,捧到大夫面前。祁大夫愣住了,不知此乃何物,那黑衣人只好又将刚才小娘子教他们洗手的方式快速地教他一遍。 “不可碰某家金针!”祁大夫边洗手边大叫。 “只是用酒精擦拭一番罢了,”程云淓拿擦过金针的酒精棉球亮给祁大夫看,说道:“你看,能擦下这许多看不见的污渍。” 祁大夫:......还真是,竟没想到自己的金针能擦出这许多黑色道道。 第九十九章 这条街 程云淓将消好毒的金针放在一张消毒湿巾上,再用棉球给祁大夫擦过手后,才让他一手拿着酒精棉球,一手执针,给伤者施了针。 之后便是要缝针了,程云淓终究还是不敢看,将酒精棉球、镊子和碘伏都放在塌前,告知祁大夫用法,松了一口气,又实在是不敢看缝针,便颠儿颠儿地跑了出去。 秦征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站在门廊上跟赵五轻声交谈。 “......属下只是一时不明,东风先生一行为何半夜离去,所以才带人靠近观详。不想刚刚接近便从车内飞出长刀。属下不敌,退入小巷,却又遭遇埋伏。惊动小郎出手解救,属下无能。” 秦征背着手淡淡“嗯”了一声,说道:“惠七郎与蔡茂将军师出同门,并称为越州双杰,你等自不能敌。这几日宣城内暗潮波涌,惠七郎定会生疑,假借东风先生车架半夜布局,无非为了引你等出洞。” 觉察出程云淓就在近旁,秦征也不遮掩,伸出手去招她过来,对她说道:“刚刚得到线报,东风先生一行已于昨日城门关闭之前,轻车简从,悄然出城,往安西都护大营而去,刘章一家也在仆从之中,一路转往长安。” 虽然已经隐隐约约预见到了这个消息,程云淓心里还是有些波动,不由得低下了头。 秦征伸手给她顺了顺小尾巴,刚才起的太急,她的长发也就随意低低地扎在脑后,在冬夜的严寒中郁闷地耷拉着。 “这几天宣城必然要各处搜查,就呆在院中勿要出去。”秦征说道,“再去睡吧,弟弟妹妹找不到你会哭的。” “好叭。”程云淓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蔫哒哒地走了。 大概越是郁闷越能睡,第二日,程云淓一直睡到了日上三杆才自然醒。等她睁眼的时候,发现皓皓和小鱼儿都不在床榻上,她吓得一惊,却马上外间传来皓皓“咿咿呀呀”学语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卷着被子喊着:“秦征,给皓皓吃奶了吗?” 却没有得到回答。 过了一会儿,卧房的门被推开了,小鱼儿颠颠儿地跑了进来,扒住了她的床头,一双可爱的小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看着她,后面站着含着微笑的麻婶。 进城后的一天便是这般开始了。 程云淓知道秦征挑了麻婶一家是有原因的,麻婶不能说话,进院中照顾她们是最合适不过了,而且她要和老麻叔忙着店里甜水井的营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小院中,正好也方便了程云淓的活动。 程大郎说是住在前院的倒座房里,其实更多地是跟着老麻叔走街串巷地担着担子送水,或者外出给程云淓买那些她要的东西。 程云淓注意到了秦征这个秘密组织很有纪律性,各司其职,相互也并不询问,也并不知晓。那夜的伤者和黑衣人在次日清晨就如同梦魇一般,从小院中消失了,包括那些沾着血迹的衣衫绷带和医用废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血迹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于是从那日开始,程云淓便有意识地在她的小仓库里留出一个角落,把她觉得可能会对秦征有用的东西都留了出来,尤其是医药箱,绷带、云南白药、消炎药和急救包,应该都是他们能用到的物资。 秦征不是经常在,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有时候他会很晚回来,有时候夜里又会出去。这个小院应该隐秘在居民区的深处,秦征所说的搜查都没有搜到这里。只是为了打掩护,程云淓会带着弟弟妹妹有时会跑到店面上去亮亮相,让街坊四邻都能看到他们。 像她这么爱瞎忙活的人,要不是顾及到秦征说的不让她瞎折腾,她是很想天天都呆在店面上跟人聊天的。甜水店子所处的街道不是繁华的主街,旁边是一家木器店和一家旧衣店,都不是很有生意的样子。饮用水虽然是居民们的日常刚需,用量大但非常便宜,只是城里不是没有别的水源,许多人家都宁愿去河边打河水,也不会花钱买甜水喝,所以甜水店的生意也很惨淡。每日里老麻头和程大郎用独轮小车装着几桶的甜水,要么给定水的大客户送去,要么沿街叫卖,看看有没有人家需要的,店里便是麻婶看着。 一担水才一文钱,有时候一天都换不来一斤粟米。 第一百章 日常生活 程云淓来的第三天,便在木器店里定了一个双座的童车,再去旧衣店里定做了童车的坐垫,给两家都开了个张。 “从十月间到腊月间,这眼见着生意便没了。还不如当初做了货郎,走街串巷的,还能换些米粮。”木器店的老板娘擦着眼睛说道,“家里老老小小六张口,都靠这个店子挣嚼裹。眼见着要过年了城门还未开,城外的灾民越来越多,哪有钱买木器家具?老头子便带着大郎三郎去城门口蹲着,看看有没有扛活的。我那三郎才十二岁,昨日挑了一担子货走得跌跌撞撞,肩膀都担肿了。东家却嫌他小,铜钱只给了一半,还挨了一脚。若城再封下去,这日子怎么过?” 老板叹着气接口道:“这便过不下去了?都说突厥人打下了北庭,北庭都护大将军兵败如山倒,眼见着玉门都丢了。若是突厥人打到沙洲,宣城若是被围,我等无粮无地的升斗小民怕不都要饿死在城里了。” “不会吧,刺史大人不是派兵打跑偷袭的突厥人了吗?”旁边有人惊惧地说道。 “你可看到近日里城内不良人和衙役都在搜探子?突厥人怕是已经在打沙洲的主意了。” “啊!前几日听说刺史还曾被刺!” “儿看到城里几家大户都把家眷送往敦煌了。” “难怪米粮铺子天天排长队,城外的粥棚也都只派一顿粥了。” “还是多囤点米粮才好,谁知这战乱会持续几时?” “衙门发了告示,严禁囤粮,违者以通敌罪论处!” “那是给那些粮商米店看得,平民老百姓多囤点粮食过冬衙门也能管?” “唉,这粮价一日三涨,想囤粮也囤不起了......” “是啊是啊,什么世道......” 程云淓蹲在人群里听了一脑门子揪心回来。 苍天呢我才八岁,为啥要让我知道这些苍生忧患?听的我圣母病又犯得不轻。 “婶婶,已经进腊月了吗?”程云淓问道。 麻婶围着程云淓给的防水的大围裙,又戴了塑胶的长手套,将打上来的两桶水倒进来买水的人家自己的桶里,冲着程云淓点点头。 “还有多少天过年?”程云淓又问道,自穿越以来她的日子过得就稀里糊涂的,只知道是冬天,根本不知具体时间。 麻婶想了想,掰着手指算了又算,伸出双手比划一个十,又翻了一翻。 “呀,现在都腊月初十了?”程云淓惊讶地说道,记得秦征说过,双石镇被突厥骑兵屠杀是在十月底十一月初,那么自己穿越过来都一个半月了呢。 “日子过得真是,一点也不快呀。”程云淓郁闷地对着手指,自己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程云淓没有让麻婶操心给自己和弟妹们准备新衣服,而是用十斤大米在旧衣店里换了一些干净的麻布,准备和麻婶一起给弟妹们缝一两套不显眼的外袍。她用滴露好好地将麻布消了毒,又拿到空间小家里用紫外线灯扫了好几遍,确定肯定不会有细菌了,才拿出来给麻婶,又拆了两条被子,把里面的棉花和蚕丝都拿出来给麻婶,让她除了给自己和弟妹们做棉衣裤之外,也给她自己和老麻叔、程大郎也做些御寒的衣裤。 麻婶看着这白花花的棉花和蚕丝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自从小郎进城,他们店子里生意虽然没见起色,但日常生活水平却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日日都有白米白面吃了,还有了厚褥子厚被子盖。二娘给了好多的铜钱,买柴买碳,买菜买粮,多贵也不吝惜。这厚厚的蚕丝和不曾见过的白叠花,这般松软暖和,也不知小郎怎生运进的城。 贵人用的东西,便这般被二娘散给了他们,小郎也不管,到底是富贵人家不知生活的辛苦。 麻婶不敢问,只是记着小郎说的,二娘能做半个主,给什么便都接了。她不算是特别擅长女红,只能说能做出一件衣服外袍来,多好看倒也称不上,程云淓也不嫌弃,反正外面的大衣服是用来遮掩里面的羽绒服羊绒衫的,破旧一些反而更不起眼。只是她想要的千层底的棉鞋麻婶做不大出来,小鱼儿没有厚鞋子穿,麻婶按照往日的经验,给小鱼儿做了一双小鞋子。不太理想,鞋底太薄了,还不如现在穿的这双毛毛虫呢。 第一百零一章 罗娘子 这一日,下了几天的大雪又停了,程云淓带着弟妹们又晃到店面里,想看看定做的双座童车做的如何了。远远地看到一位年轻的妇人牵着一个也就比小鱼儿大上一点的孩童,挎着一个空篮子,从街前一路敲着门往这边走来。每敲一户的门,她便在门边垂着头站着,等门里的主人出来说两句话,又垂着头行个礼,接着去敲下一户的门。 一路敲过来,篮子里还是空的。 年轻妇人穿着单薄,那小女童的衣着也没怎么厚实,踏着街边厚厚的白雪,冷的发抖。 走到离甜水店不远,那小女童怕是冷得不行了,年轻妇人便将她抱了起来,用单薄的外衣裹在怀里。 “麻婶,”她冻僵的脸上挂着羞涩而卑微的笑容,轻声问道,“今日可有缝补浆洗的活计赏给奴家?” 还未等麻婶回答,程云淓马上大声说道:“有的!娘子会做鞋子吗?” 那年轻妇人几乎绝望的双眸立刻惊喜地放出光来:“奴家会做鞋子。小娘子要做甚样子?奴家都会做。” “那快进来吧。”程云淓瞥着她怀中那小女童脚上一双百纳的旧鞋,虽然沾满了雪泥,也穿了一段时日,却做得针脚细密,底也纳得厚实,这年轻妇人应该是个手上有功夫的。 麻婶很显然认得这个妇人,既然二娘发了话,她脱下手套,拉着母女二人便进了店门,一路让进了灶火烧得旺旺的厨房。 “多谢麻婶。”那妇人感激地躬身行礼。 麻婶摇摇手,指着程云淓,示意她谢谢自家二娘。 那妇人连忙将怀中的小女童放了下来,冲着程云淓行了一个礼,怀着希望细声细气地说道:“多谢小娘子。奴娘家姓罗,耶娘唤奴家罗大娘,就住在后街小巷内。麻婶知道奴家以缝补浆洗为生,缝衣做鞋再不会偷工减料的。” 麻婶在旁边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及惶恐的光芒,似乎觉得二娘和小郎是不是会嫌弃自家手笨做不好衣裤鞋子。 “大娘阿姐先歇歇,喝口热汤水暖一暖。”程云淓说着,示意麻婶给罗大娘和女童倒碗热水,趁着那妇人去给女童整理衣服的空,凑到麻婶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婶婶别多心,二娘看这妇人带着女儿从街头到街尾都不曾讨到活计,饥寒交迫的,便让她来做鞋子棉衣,让她用劳动换些粮食衣物,好能活过这个冬天。” 麻婶听了连忙点头,拉着程云淓的小手摇了摇,面上也有感激之色。待她端着一碗热水过来的时候,程云淓见到那小女童的眼睛一直盯着在旁边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吃着奥利奥的小鱼儿。 “来,乖宝,喝点热水吃个饼干吧。”程云淓拿出一块奥利奥逗着小女孩,但那小女孩竟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还是盯着小鱼儿手中的饼干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自觉地咽着口水,显然是饿急了,也馋得不行。 “小娘子不要见怪,奴家女儿听不见说话。”罗大娘接过热水,一手揽住女儿,又是惶恐,又是心酸地细声说道。 “哦……”程云淓恍然,不由得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呢。”然后走上前把饼干塞到小女童手中,“乖宝,吃吧!” 小女童吃惊地看着手中的饼干,抬头看看程云淓,又看看自己的娘亲,瘦小的脸上显出又惊又喜的笑容。 “这怎么好?不可如此,不可如此!”罗大娘惊慌地拿过饼干,塞回给程云淓,生怕拿了饼干便不再给自己活计了。 小女童被娘亲夺走了饼干,看了看空着的小手,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中转着,却又不敢哭。想是以前受过不少的欺负,被人数次夺走过手中的食物,只敢抽噎两下,自己偷偷地擦了把眼睛。 “没事没事,就是给妹妹吃的。”程云淓笑着说道。 小鱼儿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几个大人,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将手中吃了一半的奥利奥递到了那女童嘴边,小声音说道:“吃。” “看,妹妹都说,让小姐姐吃呢。”程云淓笑着说道,将手中的奥利奥掰开,一个女娃拿了一半。 小女童拿到了两半的奥利奥,一手拿了一半,先是惊讶地左右看看,抬起头来看着娘亲,发现娘亲也轻轻点头,便又是害羞又是惊喜地笑了,马上回过身攀着娘亲的胳膊,将手中的奥利奥伸到娘亲嘴边让她吃。罗大娘眼中湿湿的,做势咬了一点点,握着女儿的小手微笑着说道:“阿柒乖,阿柒自己吃吧。” 小女童便安心下来,幸福地笑着看着小鱼儿,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又被罗大娘压着头,谢了程云淓,这才一小口一小口小心地吃起来。 第一百零二章 阿柒 “这是阿柒姐姐,小鱼儿说,阿柒姐姐慢点吃,我们还有呢。”程云淓蹲下来抱着小鱼儿,教她说话。 小鱼儿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小声说:“阿柒姐姐,吃。” 程云淓亲了亲她,又拿出一个小板凳,让两个孩子靠着灶台边暖和的地方坐着慢慢地吃,端了热水过来,放了一盘子的蛋糕和蛋心元的小饼干,拿了一个高脚凳当小桌子放到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面前。 “多谢二娘!多谢二娘!”罗大娘擦着眼睛,不停道谢。 前面有人要买甜水,麻婶对罗大娘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将怀里的皓皓放进小童车里,去了前面。程云淓一边拍着皓皓,一边对罗大娘说着自己的要求。 “要过年了,想给弟弟妹妹做些棉鞋和棉衣裤,鞋底要纳得厚厚的。这里有布料、棉花和蚕丝,阿姐你可做得?” “做得,做得。”罗大娘连声说道,“奴家本在绣房做事,十月间绣房关张才……二娘请看奴家和阿柒身上的衣衫鞋袜,均是奴家亲手所做,可还行?奴家定做得又好又快。” “儿家妹妹没有棉鞋穿,阿姐先给妹妹做一双棉鞋和一套棉衣裤,棉鞋稍微大一指到一指半,棉衣裤也稍微大一拳。若做得好,我家这许多人,过年的新衣便都给阿姐做了。” 罗大娘没想到竟来了一笔这般大的生意,又惊又喜,激动地连声说道:“奴家必然尽心尽力!” “那工钱该如何给呢?”程云淓问道,“阿姐是想要铜钱还是粮食支付?” “若主家给布料,一双小鞋子三五天便可完成,奴家的手工便是……八……八文钱。”罗大娘说出价格,有些惶恐,生怕程二娘嫌贵便不让她接这活了。 “八文钱?”程云淓沉思道,“一只八文钱,一双十六文,不好算呢。” “不是一只八文,是一双……” “这样吧,二一添做五,一双小棉鞋做工二十文,先付一半定金十文钱。或者阿姐想先要五文铜钱,另外五文钱换成粮食支付?” “二娘,不是十文一只,是八文一双。”罗大娘忍不住结结巴巴地打断程云淓的话语,也不明白自己明明说的是八文,怎么到了二娘口中,不曾往下砍价,还提升了二文且翻了一倍?但二娘却仿佛没有听进去一般,小手一挥:“就这么定了!”然后就跑出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抱着两床小被子和两大块叠得好好的花布走了出来。 “这被子你便可以拆了,将里面的棉花拿出来做小鞋子和小棉衣裤。棉鞋的底要做得厚一些,但又不能妨碍走路。这床单......不是,这两块布不知够不够给我妹妹做一套棉衣裤和小棉鞋?” “够的够的!做两套都够了。”罗大娘连忙说道。 程云淓又拿出一个针线盒,里面有许多卷的各色线和各种尺寸的针,还有小锥子、裁布剪刀和黄铜的顶针,问罗大娘:“这些能用吗?” 罗大娘惊讶极了,往日做活虽然主家也提供面料和添头,但针线都是自备的。一根针对穷人家来说极为难得,要两文钱呢,且没有这般的精细,没想到程二娘家竟然这多的线轴,这许多精细的针。 “二娘,这针线奴家都有,不需……” “不好挑就先都拿去用吧,用好了剩多少还我便是。”程云淓大方地说道,拿出一个包袱皮,把被子床单和针线盒都包在里面,放进罗大娘带来的篮子里,然后数出一把钱来,从罗大娘手中抽出一条帕子,数给她看:“小棉鞋的定金十文,先给五文铜钱,再给五文的粮食,小棉衣棉裤的手工费一共三十文,先给一半,十五文,这是二十文定金。婶婶,麻烦您给阿姐拿上五斤稻米两斤白面。” 刚卖完一担水走进厨房的麻婶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去拿了两个麻袋,装了米面拿过来。 “这,这太多了,太多了……”罗大娘有些迷茫,站起来惊讶地喃喃,却不妨程云淓又拿出来一件厚厚的小披风和非常漂亮的围巾手套和小帽子,都塞给了她。 “不为你,都是给阿柒的。”程云淓示意她看这灶台边坐着的两个小女孩,她们年龄相仿,分着吃着几块小点心,你一口我一口,也不说话,却挨在一起笑意盈盈的,小鱼儿甚至拉着阿柒站起来,两个安安静静的小女童一起颠颠儿地走到童车前,踮起脚尖看着手舞足蹈咿咿呀呀想要说话的皓皓,戳了戳他的胖脸,咯咯憨笑着。 “妹妹是我从柴房里捡到的,她耶娘都被突厥人杀害了。自此她便不怎么说话。从没见过她跟一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这般的要好。”程云淓说道。 罗大娘双手捂住了嘴,拼命忍住不哭出声来,虽然,即使她哭出声来,她可怜的阿柒也听不见。 第一百零三章 就是想发财 等罗大娘挎着装得满满的篮子,背着大包袱,抱着粮食,牵着披了小披风又戴了帽子围巾和小手套的阿柒,恋恋不舍地跟小鱼儿挥手告别的时候,程云淓已然知道了罗大娘的身世。 她是从外县嫁到宣城的,最初也是夫妻恩爱,女儿出生时一切还好,等一岁时一场高烧烧坏了耳朵,她的日子便难过了。夫家要将聋了的阿柒“处理掉”,她死也不肯,自此又再无怀孕,年处便抱着女儿被赶出了家门。 娘家离得太远,她孤身一人,又身无分文,无法归宁,便在后街找了一间破旧的柴房栖身。 她有一手好的绣活,先是给人洗衣浆补赚些嚼裹,之后又因帕子绣得好,便在一家绣房里做些绣活,原本以为找到了稳定的活路,却不想绣房的少东家因为赌博欠账,将绣房输掉,便关张了,她又失了钱米来源,只得带着女儿挨家挨户地讨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换一口吃的。 如今天寒地冻,宣城内又人心惶惶,她已经几日没有找到活计了,家里也断了炊。今日雪霁,柴房里实在冷得呆不住了,她便带着阿柒出门看看能否找一个活路,却没想到老天真给她了一条活路…… 五斤的白米,两斤的白面,还有十个鸡蛋,几个“番茄”和几个“红薯”和“玉米”,这多粮食,还有一把铜钱,母女两人便能活着度过这个新年了吧。 她怀着希翼摸了摸怀中揣着的小绳子,那是给小鱼儿量身子和小脚的记录。这几日便不睡觉也要将这单活计做好。那程二娘家人口多,做好了小妹妹的衣裤鞋子,还有好多活计给她做,到了春季便能攒下钱来带着阿柒回家去找耶娘。 找到耶娘便一切都好了,便一切都好了。 双人座的童车很快做好了,上面的垫子也非常搭配,虽然推起来比现代的童车要困难很多,但总归是能将皓皓和小鱼儿都一起推出来玩了。不像以前,只能将那高视野的童车藏在房间里,皓皓好可怜地躺在里面自己跟自己说话。 当然程云淓也不会将两个娃推到街外玩,那样太不安全了。何况最近即将过年,她现在的工作重心便是:卖肥皂,攒物资,过春节。 是的,她也就安静了几天,现在又开始推销肥皂和卫生健康生活理念了。 甜水店便是个载体,有水源,有活水,演示肥皂的清洁效果更加方便。 很快,旧衣店的老板和老板娘便有了体会,大概是因为旧衣服的清理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吧。收到被弄脏的旧衣服,清洁起来非常麻烦,以往用皂角和草木灰浸泡之后用棒槌捶打,既清洗不干净也容易捶坏。 程云淓送了半块洗衣皂给他们做试用,清洁效果立竿见影,洗好之后还会香香的呢。 程云淓通过程大郎赊了旧衣店二十块洗衣皂,十块香肥皂试卖,结果他们很快就卖掉了,开心地又以批发价买了五十块洗衣皂、五十块香肥皂,搭配着旧衣服一起推销,竟然连旧衣都能多卖掉一些呢。 腊月里本来各家店子都停了生意,但现在的形势各种不太好,城外的流民们一天还在,城内的居民便一天心里不安,都在憋着劲儿存粮米柴碳,就怕突厥人真的围城了,便缺衣少食过不了这个冬天。所以各家的店子也都不曾关张,想着能做一笔生意便是一笔进项。粮铺子的米粮价格疯涨,卖十块肥皂的盈利都买不到两斗黍米,也是心塞,只能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那辛苦的钱了。 除了旧衣店老板,程云淓又托麻叔和程大郎去了一趟益和堂,问清楚了小陈大夫回城坐诊的时间,便和麻婶一起推着童车又去给小鱼儿复诊,顺便又卖掉了几箱的肥皂和几百支的针灸针,以及大瓶的酒精和大包的脱脂棉球,喜滋滋地抱了好多的铜钱回来。 “便就是这般的爱钱!”秦征夜里回来,看到程云淓在家两眼放光地数着钱,真是觉得无奈极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懂伐?”程云淓摸着那重得拖也拖不动的一箱子铜钱,说道,“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那是有理走遍天下!”秦征伸手想揪她尾巴,被她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便又无奈放下。 “城里搜查还在继续吗?”程云淓问道。 “自然。” “那你们搞地下运动,会不会有危险?” “……自然无有。” “伏龙山那边的突厥人和吐蕃人有什么异动吗?” “自是有的。” “刺史这边是否派兵去堵截了?” “嗯。” 程云淓不满意了:“喂!你怎么跟挤牙膏一般,问一句说一点?” 第一百零四章 我上头有人 秦征微微一笑,说道:“突厥人倒是未能度过伏龙山,北庭部宣威将军卢泽霖率三千精骑长途奔袭,灭突厥阚支部敌军于焉支山麓,并派怀化郎将领兵驻守伏龙山,切断了西突厥妄想穿越伏龙山栈道包围北庭的道路。” 程云淓一喜:“那宣城不就安全了?” “那也未必。” “怎么?” “西突厥本与吐蕃相勾结,试图两面夹击,瓜分我北庭与安西各州县。如今突厥被北庭大军阻断在焉支、伏龙以北,吐蕃却蠢蠢欲动,率军逼近大晋边境,安西位危矣。” “吐蕃?那不离我们挺近的?”程云淓脑子里又开始画公鸡,“如果真的打过来,宣城守得住吗?我们……要不要跑路?” 秦征鼻子里喷出来,最终还是没忍住,捏了捏程云淓的丸子头,被她愤恨甩开:“警告你啊小屁孩!不许揪头发!” “我会守住的。”他看着程云淓忽然一笑,“你安心赚你的钱便是。北庭是我的,安西也会在我手中。” 程云淓惊讶地看着这个十四岁少年,觉得这娃的大话说得有的臆想狂的境地了。 “我跟你说,就冲你这句话我都要重新考量一下是不是要信任你了!”她严肃地说道。 秦征长眉一挑:“怎么?” “北庭是你的,安西也会在你手中?怎么着你是要当‘西境之王’啊?” “噤声!”秦征眉头一皱,又是轻声一喝。 程云淓赶紧用手把嘴捂住,鬼鬼祟祟地左看右看。她倒是不怕窗外有人听着,她是怕隔壁卧房的小鱼儿听到了学着出去乱说了。 “不可胡言。”秦征肃容说道。 程云淓翻了他一眼,不服气地小声回嘴:“那你说得好像跟你要怎么地一样。” 秦征淡淡一笑:“魏赞虽在此前固兵不出,导致双石镇被袭,但他倒也非庸才。沙洲紧邻安西都护府,安西大军近在咫尺,若宣城有难,安西军自会发兵驰援。宣城即便被围,以魏赞之能,沙洲军之力,再加上安西军之援,也不会轻易被破城。朝中自派援军到达,沙洲无虞。” 程云淓仔细想了又想,忽然问道:“北庭被围已有两个多月了吧。” “嗯。” “朝中可派援军驰援?” 秦征一笑。 “但吐蕃刚有异动,宣城还未危机,朝中便有对策了?” “是。” “东风先生赶在年前离开宣城,是不是去为宣城搬救兵的?” “非为宣城,单为魏赞也。” 程云淓伸手拍了拍秦征的肩膀:“小伙子,看来你们北庭上头无人呀。” 秦征不妨她这般直白,不觉一怔,目光黯淡下来:“朝中势力纷争不断,便是圣上也无可奈何。” 但要说陇西秦氏上头无人?笑话! 只不过...... 程云淓带着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位十四岁的少年。就算是古人成熟的早,十四岁也还是舞勺之年,离着弱冠还差好远,在农村乡下,都不够分口业田的年岁,却早早被推上战场。好容易天可怜见的,与严寒搏斗、与野狗争食,从死亡线上爬回,还得搞这些阴谋诡计,小小的年纪便眉头紧皱,都不曾见他大笑过。 “我跟你讲个笑话吧!”程云淓眼珠一转,忽然坐直了身体,说道:“从前呀有一位胖老太太,她家里有些恒产,也做一些生意,惯常走动在权贵大富之家,人人都觉得她很有本事,因为她有句口头禅便是,”程云淓伸出一根小手指指着天,板起面孔,学着一口苏北官话,惟妙惟肖地学道:“‘我上头有人!’” 秦征睁大了眼睛。 “就靠着这句口头禅,胖老太太百试百灵、百战百胜,就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没有她得不到的生意。人人都对她敬畏有加,因为她上面有人。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她上面究竟有什么人,但又不敢问,生怕问到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反而弄巧成拙。”程云淓绘声绘色地讲道,“终于有一天,朝廷查一个大案,查来查去,查到了一个很小的线索,牵扯到了胖老太太。于是刑部侍郎便带着一群羽林军提审胖老太太。” “呃......”秦征欲言又止。 “闭嘴!”程云淓翻他一眼,继续绘声绘色地讲下去,“刑部侍郎往公堂上一坐,把惊堂木一拍,还没说话,那胖老太太开口就是一句:‘我上头有人!’你想啊,那锦衣卫......不是,那羽林郎是何等人物,一听这话,蹭蹭蹭,就往房上窜呀,一下上去八十多位,拔出刀扯着嗓子喊:‘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 “噗!”秦征喷了。 第十百零五章 抱团取暖 程云淓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推着秦征说道:“你反应也太快了!这时候应该问话了了。” “问什么?” “问‘然后呢?’” “然后呢?”秦征问道。 “然后房梁就塌了!大梁掉下来,正砸在胖老太太脑门,临终她还说了句话:‘有......人......’就咽气了。结果你猜怎么着?”程云淓神秘地凑近秦征问道。 “怎么着?”秦征不自觉地问道。 “结果羽林军到老也没弄明白,这房梁上究竟蹲了什么人呀!” 程云淓歪着头看着秦征,秦征也睁大眼睛看着她,几息之后,终于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征边学边笑,附到案几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程云淓很满意自己的故事效果,笑眯眯地看着这个素日里冷着一张小面孔的少年笑得前仰后合,露出洁白的牙齿,眼中流光溢彩,真是逼人的英气,闪耀的青春。 这才是一位十四岁的少年郎呢。 还不到三天,罗大娘便把小鱼儿的小棉鞋送来了。 事先程云淓描绘过她想要给小鱼儿做的小棉鞋是什么样子,罗大娘几乎完美地再现了她的描绘,底纳得厚厚的,里面的白叠棉花絮得软软的,针脚如小白芝麻一般细密而匀称地镶嵌在千层底上,托在手中,小棉鞋的两头翘起,如饱满的蚕豆一般胖胖可爱。 小鱼儿穿在脚上,软软地踏着步子,摸着鞋面上绣着的小兔子,细声说道:“好看。” 罗大娘红着熬了夜的眼睛,欣慰而羞涩地笑起来。 她竟是注意到了小鱼儿怀中紧紧抱着的长耳朵小兔玩具,便在鞋面上绣了一只长耳朵小兔子,竟跟这玩具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阿柒眼睛盯着那小鞋子上的小兔,也跟着羡慕地笑。觉察到了程云淓的目光,她害羞地躲到了她阿娘的身后,露出一只眼睛,胆怯地看着外面,一双抓着罗大娘衣襟的小手上满是冻疮。 程云淓将小棉鞋的手工费余额给了罗大娘,见她谨慎地把前几天拿到的被子布料全都随身带了过来,就怕程云淓不满意小鞋子要把东西都收回去,便看着她们娘俩冻得如同小胡萝卜般的手说道:“大娘阿姐,不如带着阿柒就在儿家做棉衣?” 罗大娘一怔,随即苦涩地捏住了衣角,以为程云淓在担忧自家会贪掉她给的衣料。 程云淓也怕她这般想,赶紧补充解释:“儿要给家人做好多衣服,大娘阿姐在儿家工作,便随时都可以比量尺寸。就当儿雇大娘阿姐上门裁衣,除手工费外,中午管你一餐午饭,阿姐看可行?” 罗大娘呆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喃喃地说道:“这......这......” “只是要辛苦大娘阿姐过年之前也要不停忙碌了。正好阿柒也跟小鱼儿年龄仿佛,便在一起玩罢。”程云淓看着小鱼儿主动过去了拉阿柒的手,两个安静的小女孩手拉着手抬头看着大人们讲话。 小鱼儿听得见她们说什么,却不太懂,只知道这个小姐姐可能留下来跟她一起玩,便拉进了阿柒的手,歪着头看看她。阿柒听不到她们说的话,只是乖巧地站着,发觉妹妹看她,便也歪头看回去,两个小人儿便一起憨憨地笑。 麻婶在一边看着一阵心酸,撩起围裙擦着眼睛,赶紧跑出去了。 程云淓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一家也是很有缘分的,麻婶受过伤,听得见但不能说话,小鱼儿心理受过创伤,听得见但不愿意说话,阿柒则是因高烧烧坏了耳膜,听不到也不知如何发声。 大家在这苦寒中抱团取暖,生活便能看到一点希望,不是吗? 麻叔麻婶的小院子并不大,除了自家住的正房之外,原本空着的两个小小的厢房给程大郎和程云淓他们“住”。程云淓便把给她们住的那间给罗大娘作为工作间。反正这年代也没床,满地都是榻榻米,她便将整个屋子都铺了厚褥子,摆了两个茶几做工作台,门边的地面上生了小炉子,窗户用防寒的塑料泡泡膜封上,整个屋子亮堂堂的,也非常暖和。 小鱼儿想要和阿柒呆在一起,阿柒则离不开娘亲,程云淓索性把傻乎乎的皓皓也抱在进来,让他在榻榻米上费力地练习翻身和爬。榻榻米的一半是罗大娘的工作台,另一半堆满了软软的靠枕和毛绒玩具,三个娃好开心地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让罗大娘又拘谨不安,又感激不尽。 第一百零六章 旧衣店 程云淓给一家人每人都定了两双棉鞋和两套棉衣,这便都需要做蛮长一段时间,肯定要做到过年之后了。看到罗大娘带着闺女每日来甜水店里做工,还能包一顿午餐,弄得旧衣店的老板娘便有些嫉妒,话里话外地带着口风责问老麻家一大家既要做衣服,怎生不来自家店买?自家店也有很多不错的旧衣,就算要做新的,自家的裁缝手艺也不差。 麻婶听到她这般的言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能假装听不见。程云淓听到了可就不开心了。 这天天亮,甜水店开门的时候,罗大娘带着阿柒等在门口,垂着头眼睛,侧着身子对着卸门板把独轮车推出来的老麻头和程大郎福了福,便牵着女儿的手往里走。 “哟,罗大娘,每日这般的早,便是找到靠山了?”对面的老板娘揣着手,带着笑,牙尖嘴利地说道。 罗大娘回过身也对她福了福,躲闪道:“闵大嫂早。” “哪有罗大娘你早呀,特特等着老麻头和小后生来开门,果然是有心人呢。”闵大嫂的嗓门哇哇的,说得街头街尾的人都听得到,有好事的,便“哧哧”笑起来。 罗大娘顿时羞红了脸,紧紧抓住阿柒的小手,正想往里走,却被闵大嫂一把拉住了:“瞧瞧,瞧瞧,脸带春色。罗大娘自从进了老麻家的门,这便就又水灵起来了,你们说是不是?” 老麻头皱着眉头说道:“说些什么鬼话。” 闵大嫂笑道:“老麻头,你为何这般的恼怒?你家婆娘那可是天下第一等的贤惠人。何时给我们这些老街坊摆个酒席吃吃?看这现成的孩儿都有了,可是享福了呢。” “闵大嫂......不要乱讲。”罗大娘又羞又怒夺了手便要走,却被闵大嫂紧紧抓住胳膊不放,还准备继续调笑。麻婶面有怒色地跑出来将她推开,拉着罗大娘便要进去。 “哟,这就心疼上了?老麻婶心眼可真实诚,虽说是老妻不下堂,可这心眼坏的妾室太多了,麻婶这般老实,当心......” “当心你下拔舌地狱地狱!” 耳边忽然传来炸雷一般的吼声,闵大嫂吓的“哇”一声倒退一步,捂住了耳朵。 程云淓举着一个玩具喇叭,板着小脸站在她面前。 “闵大嫂,非礼勿言,你懂还是不懂?您家卖的是旧衣,我家请了罗娘子来做新衣,与您家有什么关系?你有何不忿便要做长舌妇嚼舌根污人清白?”程云淓把喇叭放到嘴边,故意将“长舌妇嚼舌根污人清白”放大声音。 这小喇叭只是昂宝的一个玩具,虽然是电动的,可以将声音放大,程云淓却并未打开放声的开关,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只是因为喇叭聚音的关系,比平常的声音稍微大一点而已,却还是把身边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闵大嫂甚至捂着耳朵倒退了几步。 “你……这小童,怎生胡说八道?”闵大嫂涨红着脸忿忿地说道。 “那跟您闵大嫂比还是有所不如!可不要欺负我家婶婶口不能言,便趁这口舌之利。罗大娘是我请来做新衣的,请人来做工便被您编排那些有的没的,敢情您脑子里一天到晚就全是男女之事?按您的逻辑,那是不是若有郎君到您家店里买旧衣,您便要红杏出墙?若有娘子到您家卖旧布,闵大哥就要纳妾?” “你你你,你个小娘子……这都说些什么话?”闵大嫂满脸涨得发紫,她平日里说嘴从未遇到对手,哪想到一个不到她胸口高的小娘子能叭叭叭地喷到她老脸通红,半句话都插不进去。 “程二娘,你小小年纪怎生如此牙尖嘴利!”闵大郎也从柜台后冲了出来。 程大郎赶紧过去把程云淓护在身后:“闵大叔,这怎是我家二娘的错?明明是你那婆娘先胡说八道的。” “说的是!闵大郎,明明是你家婆娘先不对,怎好欺负麻婶说不得话?”旁边有挑担子的货郎在看热闹,随口说道。 “就是就是,麻叔麻婶多老实的人,从不与人争执。”旁边的人也说着。 “麻叔麻婶老实,架不住罗大娘心眼活泛,硬生生往上扑呀。”闵大嫂抓住个机会便指着低头垂泪的罗娘子骂道,“不要脸皮,带着个孩子往人家男人家里跑,缺了男人便不能活一般,如此不守妇道,难怪被休!” 第一百零七章 吵架 “放你娘的屁!”程云淓顿时暴跳起来,一把将罗娘子和阿柒都推进店里,然后灵活地从麻叔麻婶的阻拦中钻了出来,直接跳到了停在门口的独轮车上,指着闵大嫂大吼一声:“闵大嫂!你天天在我家甜水店门口晃,盯着我家甜水店人来人往,看我家麻叔我家阿兄何时出门何时回家,你想干什么?你还守不守妇道?还要不要脸皮?” “我撕了你的嘴!”闵大嫂疯了一般,脸红的跟猪血一般,嚎叫一声就向着程云淓扑了过来,麻婶赶紧冲过来抱住她,程大郎也护在独轮车前,和麻叔一起拦住了冲上来的闵大郎。 程云淓被程大郎护着,威风凛凛地站在独轮车上,指着闵大嫂提高嗓门继续大吼:“荡妇羞辱谁特么不会?你敢红口白牙污蔑别人,你便没胆子承担同等的污名么?罗大娘前夫家就是畜生禽兽!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夫家眼睁睁看着女儿发寒热不肯救治,生生害得女儿烧坏了耳朵,还要借此理由休掉毫无错处的罗大娘,欺负她远嫁没有娘家撑腰,贪了她的嫁妆,将她和女儿身无分文地赶出家门,想将她们娘俩活活逼死,丧尽天良啊!罗大娘独自一人千辛万苦地养着孩子,用自己的裁缝手艺赚米粮,行得正坐得直,何等的光明正大,何等的理直气壮!你身为女人,你也为人母为人妻,不说搭一把手、帮一把,你还泼人脏水毁人清白,你还是不是人?你还做不做人?” “二娘说得对,若这污名传出去了,哪个还敢给罗娘子活计?这不是断人生路,把人人往死里逼吗?”围在甜水店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位大娘说道。 “就是,人家罗娘子还有个女儿,这一断便两条人命,好狠的心!”旁边看热闹的人群揣着手议论纷纷。 “人家罗大娘带着孩子冰天雪地地洗衣服补褂子换些米粮,多辛苦。好容易接点做鞋子的活计,还被眼红泼脏水,作孽呀!” “看那柒娘小手小脸冻得通红,老身看了都心疼。闵大家的,你这也过分了。” “老麻头一家也老实啊!这要过年了做个新衣被人这般编排,幸亏都是老邻家知根知底,若是被那轻薄的传出去,两边都做不得人了。” “闵大郎,别撕扯了,这街坊四邻谁不知道你婆娘那张嘴!”有人在人群里喊。 “就是,就是!平日里就欺负麻婶口不能言,这二娘一来,可算遇到厉害的了。” “老麻家算是硬气起来了!” 程云淓听到了四邻们的议论,在独轮车上给大家拱手施礼,朗声说道:“各位街坊四邻,各位叔叔大爷、大婶大娘,各位阿兄阿嫂,今天的事情大家也看到了。儿家也就是想在年前做几件新衣服而已,家里人口多,孩子多,要做的衣衫鞋袜也很多。闵大旧衣店想要做儿家的生意,但头几天儿便找了罗娘子来给家人裁衣做鞋。一来儿家这许多人,要做的均是新衣,并不想买旧衣,二来罗娘子裁衣缝纫手艺好,这街坊四邻哪个不知?这小小的几件新衣生意,便遭了闵大郎家的记恨。儿家已经让利给闵大家肥皂生意做了,怎的做几件衣服还强买强卖不成吗?麻叔和儿大兄整日里都在外面送水卖水,跟罗大娘面都见不到什么,这都能被人编排?青天白日的!儿在此还请各位叔叔大爷大婶大娘阿兄阿嫂作个见证,若是今后有那轻薄之徒背地里再说那乌七八糟的言语诬陷麻叔麻婶,给罗娘子泼脏水,烦请各位街坊邻居啐上一口,替麻叔麻婶说句公道话,替罗娘子说句公道话,端本清源,以视正听!二娘感激不尽!” 闵大娘被麻婶和邻家来扯架的几个娘子扯住,一时冲不到独轮车前,便发疯似地脱下鞋子朝程云淓扔过去,嘴里嘶喊着:“贱妇......打死你个小贱妇!” 程大郎轻松一招手便挡下了飞过来的鞋子和几个随之飞来的泥土、石头块,让程云淓精神为之一振,哟!看来也是有功夫的,是秦征派过来保护他们的吗? “闵大!”麻叔怒了,低吼道:“我家二娘才八岁,尔等夫妻便连个小女童也不放过吗?” 老麻头轻易不发脾气,闵大郎一见他双目圆睁,怒气冲冲,左手紧紧地捏得拳头仿佛格格乱响一般,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才发现周围围了一堆的人,都用一种非常鄙夷的目光瞧着自家指指点点,有的就直接上来拉架,却都是扯着自己和自家婆娘的,很显然都不站在自家一边。 第一百零八章 小鱼儿 闵大嫂还像疯了一般撕扯着要冲过去打站得高高的程家二娘,嘴里脏的臭的一阵乱骂,越发让周围的邻人路人鄙视万分。闵大郎冷静下来,知道不好,赶紧反过身一把抱住她就往自家店中拖,将她拖进去便“嘭”地一下关上了店门死活不出了。 这大清早的一幕大戏看得邻人津津有味,真是平淡的冬日生活中一剂调味品,一直到老麻头和程大郎在店外鞠躬作揖,清了很久的街,大家都还意犹未尽。 程云淓也跟着一起给街坊四邻作揖行礼,感谢他们仗义直言,表现得乖巧又有礼貌,笑眯眯的大眼睛里还夹杂着一丝丝忍隐的委屈和坦荡的大度,跟刚才那个跳到独轮车上哇哇大叫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让街坊四邻又是恍惚,又觉得很可爱,谁不拍着手夸她一声“乖”? 等到她回到甜水店的时候,却见到罗大娘收拾好了东西,牵着阿柒的手垂着头拘束地站在门边。 “麻叔麻婶,二娘,奴给您家添了这多的麻烦,这便走了。”她怯生生地说道,“都是奴家不好,连累您家了。” 阿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敏感地觉得了娘亲的委屈和害怕,忍不住也哭起来。三四岁的孩子,平日里受欺负受得太多了,不敢大声哭,只敢悄悄抽泣,小手手擦着眼睛,却还不想让娘亲看到。 小鱼儿抱着她最喜欢的小兔子玩具颠颠儿地走过来,牵住了好朋友的手,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便掏出了小帕子给阿柒擦着眼泪。 程云淓不知说什么好。 她知道自己和古人在思维和理念上有巨大的差异,几千年的封建制度对女性对压迫和身心的残害,即便是在现代也依旧存在。在罗大娘的认知里,今日闵大郎夫妻在甜水店门口闹事都是她的错,都是她身为女子,身为被夫家休弃的女子的不详,没有谨言慎行,连累到了麻叔和麻婶。而程云淓跳出来的大闹,在罗娘子看来,那真是惊世骇俗之举,这又都因为她的“不谨慎”,还会影响到程二娘的名声,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要是程云淓跟她说这个思想是不对的,她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闵大一家,错的是这个社会这个万恶大封建制度,反而会令罗大娘更加害怕,更加局促不安,连活计都不敢再接了。 程云淓知道一时半会没办法扭转罗大娘的思想,为了不让她更加为难,程云淓劝了几句之后,便无奈地让她先带着活计回家去做。 只是罗大娘拉着阿柒的小手离去的时候,小鱼儿不明白为什么阿柒小姐姐好端端的要离开,追着跑出去,被麻婶拦住之后,便伸着小手大哭起来。阿柒拉着娘亲的衣襟,边走边回头,却不敢像小鱼儿那般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擦着眼泪。 程云淓追上去,把一个跟小鱼儿最爱的长耳朵小兔安慰娃娃类似的小狗狗玩具娃娃塞到阿柒手里,又喂了她一颗糖,希望这短暂的甜蜜能让她暂时忘掉风霜雪的人生苦难,有一点点的开心也是好的。 “作孽哟。”旁边的邻里看着两个小女童哭成一团,都忍不住瞥着旧衣店紧闭的大门气愤不已地摇头叹息。 离过年越来越近了,周围的门面也都陆续关了,只是因为城外的流民还没疏理,四城的城门也还未打开让人自由出入的关系,这个新年怕是过得有点沉重,各家各户都在囤积粮食物资,街头巷尾总有小道消息,传得人心惶惶,年味儿都被冲淡了。 程云淓很想好好地过她穿越以来第一个新年,也好好给麻叔麻婶、程大郎和两个小的,还有秦征一起好好地过这个新年。她本来就是个爱热闹的人,喜欢糖果礼物,喜欢红红的对联福字和漂亮的窗花,还喜欢听鞭炮声看漫天漂亮的烟花。只是按照常理,他们刚刚经历过耶娘的去世,还处在孝期,是不能贴红色春联窗花的,而且又在古代,看不了春晚放不了烟花。 因此,这个新年对于程云淓这般“做作”的人来说,只有“穿新衣”这样一个代表意义了。 连着两日,罗大娘都没有带着阿柒过来甜水店工作。每日里小鱼儿便抱着小兔子,在甜水店门口的门槛上坐着,眼睛望着街边的方向,靠着门框静悄悄地等着,看的人心疼不已。 刚刚经历过与阿梁的分别,好容易有一个年龄相仿佛的朋友了,便又不得不分开。 第一百零九章 后街 程云淓心疼地把小鱼儿抱在怀里,说道:“我们去找阿柒阿姐好不好?她没有办法来,我们去看她好不好?” 小鱼儿怀里藏了几颗省下来留给阿柒的巧克力,小手摸着巧巧力的包装,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看着阿姐,努力地想知道阿姐是不是骗她,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好。看阿柒阿姐,阿姐。” 于是到了中午等程大郎和麻叔送水回来吃过午食,程云淓便请麻婶带着午睡的皓皓在家守着店,让程大郎背着小鱼儿,三个人提了点吃的,便去后街找阿柒玩。 甜水店所在的居民坊本就算是中下层穷人家所居住的地方,后街离开甜水店不远,走一刻多钟便到了,更偏僻一些,是真正的平民窟。一路走过去,看到的都是非常简陋背阴的低矮土房和小小的破院子,地面上坑坑洼洼的脏水里混着垃圾、结着薄冰,即使是在寒冬,一股臭气也始终不散。一路上有些许的男女老幼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走来走去,有小孩吸撒着不合脚的麻鞋一路蹦跳地从这边跑到那边。 也有胆大的小孩,看着他们三个的穿着整齐,不是穷苦人家的样子,便跟了过来,冻得吸溜着鼻涕,问道:“你们来干嘛?可是要找人?儿可以帮你们,只要一文钱。” 程云淓从不离身的双肩包里掏出一方小臂那么长的橙香巧克力的吐司面包,托在手上问道:“罗娘子住在哪家小院?领我们过去,便把这个点心分给你们吃。” 几个孩子也不大,口水和鼻涕一同流下来,含着手指抢着说道:“儿知晓!便在那边!儿带你们去!” “别跑别跑,每个人都有。”程云淓喊道。 “罗娘子,有人来看你!”一群孩子跑前跑后地喊着,“罗娘子,有人来看你!” 路边一间低矮的小院门开了,罗大娘被几个孩子簇拥着惊愕地站在门口,看清楚是程云淓兄妹三人,赶紧在衣服上擦擦手,有点慌乱地把他们往里让:“大郎,二娘,你们怎么来了?” “小鱼儿想阿柒了,就过来看看。”程云淓笑着说道,“阿柒妹妹呢?” 那小院非常破旧,一进去右手边是一堆柴堆,正面两间的正房是主人家,一位带着女儿的杨寡妇和她婆母陶氏住的,旁边沿着破旧篱笆墙用木头和席子搭成的柴房一般的两间小屋,便租给罗大娘。这样的破旧小屋在这后街有好多,都是小院里搭出来一间两间,给无家可归的穷苦人租住。 就这比城外流民住的草棚条件好不了多少的破屋子,每个月都要十文钱。 阿柒从木板房门里探出小脑袋,看到是好朋友来了,便笑着跑了出来。 程大郎把小鱼儿放到地上,两个孩子便跑到了一堆,手拉手地摇了又摇,也不说话。小鱼儿小心地把怀里藏着的费雷罗拿出来,拨开金箔糖纸,塞到阿柒口中。阿柒尝到了好吃的滋味,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们的呢?我们的呢?”几个孩子跳着叫着,伸手朝程云淓要着曾许诺过的食物。 程云淓看到门口有个当作矮凳的树桩,便找了餐巾纸垫上,数清楚人数,便给了程大郎一把餐刀,让他把吐司面包切成厚厚的一块一块,分到一只只伸到鼻子底下的肮脏细瘦的小手上。 有两个五六岁的女童背着、抱着更小的弟弟妹妹来晚了,看着别的孩子兴高采烈地捧着面包往家里跑,自己却没跟着来带路,无法分到这香喷喷的点心,后悔得直跺脚,也被程云淓叫了过来,先是拿了消毒湿巾给她们擦了手,然后拿出小一点的麦芬蛋糕,一人也分了一个。 “他们带了路,出了力,便分得大一些,你们来晚了,便分得小一些。”程云淓看着这几个女娃还想捧着蛋糕往家走,便说道,“只是,你们要在我这里吃完才可以走,不然就没你们的份了。” 两个女童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咽着口水。 “快吃吧!若拿回去了,怕是都吃不到一口了吧?”程云淓说道。 两个女童犹豫地看着院门口,终于没忍住诱惑,各自掰下一小块塞给怀中或背后背着的孩童,将剩下的麦芬蛋糕塞到嘴里,三口两口吃得太急,差点被噎住,程云淓赶紧拿了随身带着的狮子杯,用杯盖倒了温水,一人喝了一杯才罢。 “二娘总是这般的善心。”罗大娘在一边温声感慨道。 程云淓叹了口气,自嘲说道:“不过就是圣母病罢了。” “何为‘圣母病’?”罗大娘略略讶异地问道。 程云淓不知如何解释,便笑着摇摇手,将这个话题揭过。 第一百一十章 杨娘子 罗大娘有些窘迫地将程云淓和小鱼儿往自家住的屋子里让,程大郎已经是少年了,为了避嫌,便在院子里找了一个树墩坐下,四下打量。 程云淓牵着小鱼儿和阿柒的小手走进那狭窄的小门,小屋窄小且简陋,分着内外两间,用打着补丁却也干净整齐的麻布帘子隔开。内间里有一张窄窄的小塌,铺着单薄的褥子和一床又窄又小的薄被子,小塌前面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旧布,旧布上堆着几件棉衣的半成品和拆开来的蚕丝和棉花,以及一个针线箩筐。东西很多,却摆得整整齐齐,并不因为仓促被孩童们叫出来而有一丝的纷乱。 阿柒把小鱼儿领到小塌上,两个娃娃脱了小鞋子在床榻上跳着,也完全没有碰到近在咫尺的“工作台”,可见平日里罗大娘便是一个非常整洁的人,也同样把阿柒教得非常好。 因为屋子小,又堆了好多麻布和要缝补的衣物,所以炉灶是摆在外面的,以防火灾,木板的墙壁也不保暖,小屋里非常的冷,还有些嗖嗖透风。 罗大娘忐忑不安地瞧着程二娘,生怕她嫌弃。程云淓却眼睛都不眨,让罗大娘自家去工作,她便跟程大郎说了几句,让他先回去忙着,自己则留在小院里,带着阿柒和小鱼儿一起玩老鹰捉小鸡,两个小娃娃跑得哈哈哈的,笑声清脆,没多久就引来了一群徘徊在小院外还想混点东西吃的小娃一起玩。她索性给每个孩子的后背心里塞了干毛巾,防止他们玩疯了跑出来一身大汗,再被寒风一吹着了凉。 一串的孩子一个拉着一个的后衣襟,在院子里嘎嘎咯咯欢笑着跑来跑去,一向压抑安静的后街跟烧开的水一般沸腾了起来,满是欢乐的笑声。 一直到杨寡妇带着女儿和她婆婆一起挑着走街串巷卖杂饼的担子回来,嫌弃一群孩子在她们家院里院外跑得太烦太吵闹了,凶着脸把他们都哄了出去,这场小游戏才散了。 程云淓让他们把后背心的毛巾拉出来擦汗,又一人发了一颗糖。孩子们含着甜蜜的糖果,拿着那巾子,恋恋不舍地走了。有的孩子只肯舔舔那颗白色带着乳香的大白兔,兴奋地加快了脚步,喊着:“阿娘!阿奶!好甜的糖果呀!”一路欢叫着冲回自己那个又冷又破的小家,一定要阿娘阿奶先吃一口,自己才眼睛亮亮地将糖果含在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今日吃到了好吃的糕点,好吃的糖果,玩了游戏,还得了一条软软乎乎的毛巾子,这般快乐的事情,真的是要过年了呢! 只是杨寡妇和她婆婆却并不快乐,今天的生意特别差,她们担出去两挑子的杂饼只卖出去一两个,吃了一肚子凉风不说,十岁的女儿兰娘还因为不会算账,被人骗走了两文钱。一回来便看到满院子的孩童跑来跑去,更加气得跳脚,操起一根劈柴叫骂着将孩童们都赶了出去。 正在小屋里做活的罗大娘听到了动静,慌忙跑了出来,赶紧低声下气地给杨寡妇娘俩赔不是,杨寡妇却还叫骂不休,不好直接指着罗大娘骂,便扯了兰娘,拿着劈柴劈头盖脸地乱揍一通,她婆婆也不敢拦,擦擦眼睛叹口气,便将还是收拾着满满当当的担子往低矮的厨房里挑。 兰娘眼里含着泪却不敢哭出来,只是用细瘦的胳膊护住头脸,任她娘拿着劈柴又掐又打,罗大娘在旁边拦都拦不住。 小鱼儿和阿柒见到着劈头盖脸的场景,都很害怕,被程云淓一手一个揽在怀里,拍着哄着,好歹没大哭出来。 “死小娘!养你这般大,可有半点用?不如卖了你换几个钱,两厢都有活路!”杨寡妇一边大骂,一边眼泪也流了出来。 “阿娘,不要卖儿,不要卖儿!”兰娘一听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任那手腕粗都劈柴打在自己身上,大哭着去抱自己娘亲的腿,哀求着:“儿听话,儿一口也不吃,儿好养活,不要卖儿!求求阿娘,不要卖儿!” 杨寡妇一劈柴打在女儿瘦小的脊背上,“咚”的一声响,罗大娘赶紧拉住了,急着喊着:“打坏了!打坏了!” 杨寡妇低头看着自己拼命忍住疼痛的女儿,丢下劈柴,抱着兰娘拍着腿大哭起来。 “苍天哪,可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娘俩顿时哭成一团。 第一百一十章 十文钱的豆子 程云淓把小鱼儿和阿柒带进小屋里,脱了鞋子放到床铺上,拿出纸巾给小鱼儿和阿柒擦着眼泪。两个安静的孩子也哭不出声,就这么吧哒吧哒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看的人心疼得不行。 “阿姐想想办法,帮帮她们好不好?”程云淓说道,“不哭不哭,阿姐帮她们。” 与其是说给小鱼儿听的,不如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小鱼儿仿佛听懂了一般,点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阿姐,好。” “乖宝!”程云淓亲亲她的小脸,把不知所以的阿柒的小手交给她牵着,说道:“小鱼儿跟阿柒在这里呆着,不乱跑,阿姐去帮她们。一下下就回来,好不好。” “好。”小鱼儿点头。 阿柒看着小鱼儿点头,也跟着点头。 程云淓也亲亲她的小脸蛋,拿出两个靠枕和两个小被子把两个娃裹好了,又堆了几个毛绒玩具给她们玩,便走了出去。 杨寡妇还在院中抱着兰娘痛哭,罗大娘在一边陪着掉眼泪,她婆婆陶阿婆一边收拾着杂饼挑担,一边用冰冷枯瘦的手擦着眼睛。 程云淓走过去帮她收拾,拿起一只杂饼仔细地看了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年代各个方面的技术都很低下,农作种类少,没有好的肥料,更没有科学的种植技术,农产品质量不咋地,产量也非常低。大晋的西北边境主要的农作物是黍米,也就是大黄米小黄米,还有黄豆、黑豆,稻米很少,只有富户贵人们才吃得起。玉米、红薯、土豆等都还未传过来,麦子也有,但磨出来并不是程云淓看到的雪白雪白的精细高筋、低筋、中筋面粉,而是很粗糙的黄色偏黑的小麦粉。 穷人家吃的时候,便是连麸子一起掺进麦粉里,捏成个黑黄黑黄的团子,吃了剌嗓子,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 杨娘子一家挑出去卖的所谓的杂饼便是这种麦子、黍米和黄豆磨成的粗糙的粉捏成的团子,或者压圆了做成饼子,稍微少放了些麦麸,也没有发酵,比穷人家吃的略微圆润一点点,也有限。在这大冬天的,蒸出来的杂饼一会儿便冻成一个硬坨子,一文钱三个,怎么可能卖得出去? 程云淓捏了捏那玩意,靠自家这刚长出一点的门牙,基本上应该是咬不动的。 “陶阿婆,咱家有豆子吗?”程云淓问道。 “有的,”陶阿婆醒了鼻涕,往地上一甩,哑着嗓子说道,“豆子价贱,吃了又胀肚,磨了也放不得许多。” “那咱这附近有石磨吗?” “再往后走河边便有石磨。” “可以随便用吗?” “可以,老妇家做得杂饼天天都要去磨麦子。” “杨娘子,您别哭了,儿有一个方子,也许能帮您家度过难关。” 杨娘子抹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位穿得很厚实的黄毛小丫头背着手站在自家面前,抽噎着说道:“还能有什么方子?” “儿这里有十文钱,先买您家十文钱的豆子,等下便拿水将豆子洗净,泡起来,泡上一夜,明日天不亮儿过来便知了。” 杨娘子看着这个丁点大的黄毛丫头手里拿了十文钱,赶紧捏着袖子满脸擦了一遍,却又疑惑地看着罗大娘,不敢去接。 “杨娘子,这便是前街老麻甜水店家的程二娘,前几日雇了奴做棉衣棉鞋的。”罗娘子赶紧说道,“别看二娘年龄小,却读过书,懂得许多道理。您听二娘的言语,且试上一试,如何?” “对呢,这豆子的本钱儿先付了,若明日没有生意,那便也是儿亏了,若是赚得钱,除去本钱便都是您家的,可行?”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 杨娘子在衣襟上擦着手,半信半疑地接过十文钱,迟疑着去了厨房拿了麻袋,称了十文钱的黄豆出来。 程云淓看着她吃力地拖着一大麻袋豆子,头上三滴汗。她知道豆子不值钱,没想到这么不值钱,一斗粟米平日里五、六文便能买到,如今乱世涨到三十到五十文,而十文钱的豆子在如今的战时居然还能买个三斗多的黄豆,也就是二十多斤。 她解开麻袋看了看这些豆子,自然是又小又瘪的,完全没有后世的黄豆那般的饱满的颗粒。按照程云淓自己在家做老豆腐的经验,后世的豆子一斤差不多能做四到六斤豆腐,现在手里这些瘪瘪的豆子,估计得减半了。 程云淓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便拿了十斤豆子,让陶阿婆和杨娘子家洗了,又拿了木桶泡了。 杨娘子很着急,以为她会拿回去五文钱,程云淓却没有,说剩下的十斤豆子留到以后再说,明日先做这些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 做豆腐 天色有些晚了,程大郎拎了乳胶的床垫和两床被子过来接程云淓和小鱼儿回家。程云淓借着让杨娘子家准备木桶、柴火和簸箕等工具的机会,让罗大娘没机会开口拒绝,便硬将床垫和被子铺到了罗大娘家小屋的小床上。然后又给阿柒和兰娘各留了点面包和糖果,便让程大郎背着有点困困的小鱼儿,约定了明日天不亮再过来,便一起回了甜水店。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有亮,程云淓打着哈欠拉着程大郎的手,揉着眼睛来到了杨娘子家的小院儿。程大郎拖着那个木头小童车,里面拉拉杂杂装了许多东西。 杨娘子家小院里已经点起了油灯,连罗大娘都起来了,想过来帮忙,也想看看这主意多多的程二娘拿这些豆子到底要做些什么好东西。 天气冷,夜里杨娘子把泡豆子的桶放进了屋里,拎出来给程云淓看的时候,豆子泡的还是不错的,胀大了一两倍,只是没有后世的豆子那般颗粒饱满罢了。杨娘子一家三口都早早起来了,按照程云淓所说的步骤,拿了泡好的豆子去石磨那里细细地磨了两遍,再将磨好的浓浆拎了回来。 磨好的豆浆拎回到小院的时候,程云淓已经在罗大娘家地铺上盖着被子睡了一个回笼觉了。这下她完全精神了,闻着寒冷的空气中飘荡着豆浆香气,她举起双手,挥舞着小拳头,学着大力水手一般大吼了一声,给自己加油鼓劲。 豆腐不难做,程云淓以前在家里自己就做过,用破壁机打碎了泡好的黄豆,用仿古的小模具压了,做豆腐脑、嫩豆腐、老豆腐,都挺好吃的。比手掌大的一块豆腐也用不着多少豆子,手工做出来清香扑鼻,一点豆腥味都没有。豆腐干和豆腐皮虽然没亲手做过,但理论她都知道,也是都能做出来的。 这个年代有豆腐吗?应该都有的吧,印象中应该是西汉豆腐就被发明出来了,只是不太普及而已。反正在原主的小记忆里和这段时间在老麻家里生活吃住着的时候,她都没见到过豆制品,说真的还特别想吃呢! 今日就拎一块回去做麻婆豆腐! 过滤用的大纱布和煮豆汁用的大锅子都是程云淓带过来的,过滤后的清豆浆倒在大锅子里煮,边煮边搅拌加水,再撇去浮沫,咕嘟咕嘟的,一下子满院子都香气扑鼻。煮开了一会之后,程云淓用陶罐盛出来两罐,一罐留给麻叔和麻婶,一罐加了点红糖给大家尝尝。 “豆制品对女性最友好了,以后每天都要喝一碗豆浆才好。”程云淓说道,然后端着一碗白醋慢慢地倒入略有降温的锅里,用大木勺子轻轻地抄着底搅拌着,搅拌着……没多一会儿,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那浓白色的豆浆里起了絮,慢慢地变得浓稠起来。 “哇……”包括在旁边生火的程大郎,围在锅边的每个人都惊叹了起来。 程云淓拿了一个锅盖大的、小臂深的蔑筐,里面铺上双层的纱布,底下用装水的盆里垫了个小凳,让杨娘子慢慢将一桶絮状的豆腐花倒进了蔑筐里,再将纱布都盖好,上面垫了一个平的锅盖,锅盖上又压了一大块冲洗干净的石头。 豆腐花里的水滴滴滴从蔑筐里滤到了盆里,过了差不多两刻钟,豆腐便做好了。 程云淓解开纱布,露出那白白胖胖嫩嫩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豆腐,凑上去深深地闻了一下。 啊太香了我的麻婆豆腐,我的火锅冻豆腐,我的家常烧豆腐,我的铁板烤豆腐,我的臭豆腐,我的香豆腐,我的甜豆腐脑,我的咸豆腐脑,我的西芹炒千张,我的五香豆腐干,我的麻辣豆腐泡,我的怪味小辣条…… “二娘,这是……什么?”兰娘闻着这香气,咽着口水问道。 “这叫豆腐,便是用豆子做的,有许多的吃法。”程云淓说道,“等下我便跟你们一起出去卖豆腐。咱们到最热闹的街边去,你们卖,我便在旁边展示各种豆腐的做法。今日试卖一天,看看销路怎样。”程云淓信心十足地说道。 泡了十斤豆子,做了差不多三十斤出头的豆腐,又倒了一桶的豆腐花准备一起拿去卖。豆腐易碎,杨娘子和陶阿婆小心翼翼地挑了两个箩筐来装,程大郎拉的小木车上放着炉子、柴火和锅碗瓢盆,兰娘牵着程云淓的手走在后面。 天色已亮,她们便这样浩浩荡荡地走了几条街,到了宣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卖豆腐 杨娘子和陶阿婆以往做的都是小生意,还很少来到这条街来做买卖,所以挑着担子过来的时候,还胆战心惊的,生怕被人呵斥。倒是程大郎跟着老麻头送水来过好多次了,很快便找到了一个位置,两边都是挑着担子卖东西的,一个卖蒸饼热水做朝食,担子前摆着两三张小案几和小马扎,另一个则是挑着担子卖自家后院种的芦菔。 程云淓凑上去看了,就是一个卖发的并不算好的馒头,一个卖不算特别大、也说不上水灵的白萝卜的。 程云淓沿路观察了一条街都卖些什么,心里有了底,便指挥着程大郎和杨娘子将箩筐摆好,小车放好。箩筐摆在小车上,用白色纱布半掩着露出几块白白的豆腐。豆腐脑桶旁边放着摞在一起的陶碗和早就准备好的调料。小炉子放在车旁边,生起了火。 程云淓围上了小围裙,拿出一个平底锅放在炉子上。 “那就,开始吧!”她拽着小拳头用力地挥了一下,为自己加油。 天色已经大亮了,奔骑了一夜的秦征和几个汉子在离宣城几里外的小林子里下了马。等在林中的手下赶紧跑来,牵走了马匹。秦征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腿脚,将外面防寒的冲锋衣脱了下来,换上了手下捧过来的半旧的深蓝厚长袍。 “城内有何异动?”秦征问道。 “刺史府昨夜接到紧急密报,天不亮便派人往孟庭关而去。小四小五已然跟上。小郎吩咐盯住迎山观,属下派去的人昨夜传信,说迎山观中聚有流民,道恩道长留在观中,另三位小道长已与部分灾民正在前往敦煌的途中。”手下低声回道。 秦征轻轻点头,又问道,“家里呢?” 属下一时有些沉默,吭哧了一会儿才说道:“与邻里有些龃龉,但二娘已然解决。” 秦征扭头“嗯?”了一声,下属赶紧凑过来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一遍。说到二娘子跳到独轮车上与人对吵之时,秦征嫌弃地“啧”了一声。 “让程大出手便是,何须小娘子家家的自家出现?”秦征淡淡说道。 手下低头弯腰应了一声“是”,但秦征一个转念,马上又说道:“算了。二娘更愿意自己解决,便由着她去。” 若手下去办,不由分说伤了人性命,会不会又损她的修行? “是。”手下连忙应道 天寒地冻,秦征换好衣服,戴上一顶半旧的斗笠半遮住头脸,便混在一家富户运粮的车队中进了城。他此次带人去边境侦看土藩异动已有几天,走的时候不觉得,这一回城,竟然有点想念那几个闹腾腾的孩童们,也不知自己不在这些天,他们有没有想他? 走着走着,想起有一家食肆做的羊肉古楼子很好吃,就在前面不远。自己出门这些天,马上就要过年,却未曾有一件礼物带回来,去买几个好吃的古楼子回去,也能让阿淓和小鱼儿高兴一下吧,她们两个都那般的爱吃,皓皓也长了一点白色的小牙,也不知能不能吃点“辅食”了。 想到几个爱吃的小鬼,秦征不免嘴角微微上扬。今晨无雪,腊月过半,应该已经过了冬日最冷的时期了。街上行人匆匆,各自有各自的忙碌。拐过街角便看到有一群人簇拥在一起,男女老幼都有,也不知在做什么。 再往前走几步,便闻到一股强烈的食物的香气,似乎在煎着什么,带着他刚刚熟悉不久的丝丝的辣味,口水一下子就从舌根下窜了出来,然后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小奶音,清脆悦耳地在人群里吆喝道: “豆腐咧,卖豆腐咧!清早做出的最新鲜的豆腐咧!全大晋头一份,白白嫩嫩有营养,口感醇厚味道香,可炒可炖可煎炸,冬日饕餮胜肉汤!” 秦征的眼皮又开始“突突突”乱跳。 那群人中有好几个都捧着一个白色的仿佛是纸做的碗,小碗中黑黑红红的汤汁里躺着几块不大的方方正正的食物,不知是何做成的,另一只手中拿着一只很小的木叉,叉起那东西,不顾还冒着热气,便塞到口里,吸溜着嘴,飞快地咀嚼着。 “这铁板豆腐,着实好吃!”几个人一边大嚼大咽,一边忙不迭地夸着,“只是舌头有点受不住。”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好好吃 “这位郎君,这可是西域来的上等的调料,名唤辣椒的,又加了孜然和胡椒,滋味特别,做成这铁板豆腐,最是美味了!还可以用来烤羊肉串,做锅子,做水煮肉片等等各色美味,保管您吃一口想一口,一口一口又一口,停也停不下来!” “只是,这豆腐这般做了好吃是因为有你家的料,若买回去自家做,怕是没这么美味了吧?” “哪里哪里,这位翁翁,铁板豆腐只是豆腐百吃中滋味最强烈的一种。这豆腐呀酸甜苦辣都做得,就看儿炖的这一陶罐的萝卜......呃,芦菔豆腐汤,刚才您也尝过,是不是鲜香美味得紧?就这清清淡淡的有荤有素,冬日里吃起来也是极有营养的。” “这芦菔和这豆腐做成的汤,怎的说是有荤有素?” “婶婶您有所不知,在我们老家有句话叫‘豆腐赛肉’。豆腐便跟吃肉一样,补气养血,是我们穷人家的荤菜。小孩子多吃能长个子,农家人多吃能长力气,读书人多吃能长脑子。婶婶要是多吃呀便能美容养颜,以后皮肤跟年轻媳妇子一般好看呢!” “哟,这小娘子嘴也太巧了!” “多谢婶婶夸奖,这也是我多吃豆腐的缘故哦!我们杨娘子豆腐坊今日天还未亮便起身,做得这两筐豆腐,非常新鲜,婶婶不来两块?” “这大两块如何吃得完?” “吃不完可以冻在窗外,做成冻豆腐。吃锅子的时候切城小块下到汤里,最美味不过了。” “哎小娘子,这豆腐花又要怎样吃?” “这豆腐花呀分甜咸两吃,甜口一碗二文钱,放糖便很好吃了,咸口的一碗三文钱。无论甜口咸口,热腾腾地来一碗,就着隔壁阿叔家卖的蒸饼,便是一顿简单美味又有营养的朝食了。” “小娘子总说‘营养’‘营养’的,什么叫这个‘营养’?” “呃,‘营养’么,就是我们人能健康地小长到大,从食物中所吸收的对人体有益的东西。蔬菜啦,水果啦,粮食啦,肉肉啦,豆腐啦,每餐荤素搭配着吃,便能吸收到有益的养分,让我们能茁壮成长。” “如此!” “小娘子竟然懂得这般的多!” “书上说的呀!这位阿奶,一块豆腐三文钱,可以吃好久,您要吗?” “那来一份吧,再来一份这个做好了的,铁......铁板豆腐。” “好叻!杨娘子,请给这位阿奶包一块豆腐,阿兄,请盛一份铁板豆腐给阿奶,微微辣。一共是八文钱,兰娘,兰娘来数一下。” “那某也来一块,回去给小孙儿吃,让小孙儿也营养营养。” “某家里人多,吃得也多,便来两块罢。” “儿家也来两块吧,吃不完回头冻了吃锅子。” “各位郎君娘子们莫急,每日我们都会有新鲜豆腐卖。请认准‘杨娘子豆腐坊’,大晋独一份,别无分号哦!” 程云淓笑眯眯地把“舞台”让给了杨娘子一家,看着她们组孙女三人手忙脚乱地切着豆腐收着钱,这般的冬日,额头上也慢慢冒了汗。但做得多了也就逐渐的放松下来,杨大娘切豆腐,陶阿婆捏了干荷叶和稻草绳包豆腐,兰娘的围裙前面有一个大大的兜兜,在程云淓的帮助下收着钱,数着钱。 程大郎则也围了一个围裙,在炉子后面做着铁板豆腐,舀着豆腐花。他已经很熟练了,虽然有时候调料撒起来没什么准,但在没见过世面的古人口中,这多的调味品,只要不放得太咸太辣,便是神仙美味了! 程云淓正人群内外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外的秦征,穿着一身半旧的厚袍,打扮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穷苦人家的读书小子,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舒缓了缩起来的身体,肩背标枪般骤然挺直,掩不住的英气勃勃,长眉随之一展,绽放一般,露出上挑的眼睛里藏着微笑,一瞬间却又假装嫌弃地看着自己,皱了一下眉头。 “哎!”程云淓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他,非常惊喜。正想拍着手跑过去,却忽然想起他是不是要隐藏一下身份?于是硬生生地收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埋头做铁板豆腐的程大郎,再抿着嘴慢慢挤出人群,走到秦征身边,抬起头假装很平淡地问道:“这位小郎君,想尝尝儿家的铁板豆腐吗?” “小娘子客气,给儿来一份罢。”秦征也很有礼貌地说道,又揣起了手,做出一副寒风瑟缩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杨娘子豆腐坊 程云淓眼睛一扫,看到隔壁卖蒸饼的王四郎家空了一个小案几,便推了秦征一把,示意他赶紧过去坐着。 “王四叔,儿买几个蒸饼罢。”程云淓笑眯眯地对着卖蒸饼的王四郎说道。 王四郎家的蒸饼和热汤因着“杨娘子豆腐坊”里卖的有滋有味的铁板豆腐和热腾腾的豆腐花,一下子都被抢了大半走了,比以往卖得快得多,高兴得不得了,赶紧掀了蒸笼的盖子,让程云淓自己挑了几个蒸饼,数了铜钱,乐呵呵地看着程云淓把蒸饼放到秦征面前。 “小郎君,也来吃这铁板豆腐呀?就着小的家蒸饼,可着实美味。” 蒸饼有点凉了,程云淓索性拿到炉子边,在平底锅倒了油,将馒头煎了两面金黄,盛了一碗铁板豆腐,多放了点辣子,又盛一碗炖在砂铫子里的萝卜排骨豆腐汤,一起让程大郎端了过去。 “小郎……君请慢用。”程大郎在胸前围裙上擦着手,有点紧张地低声说道。他是派来保护二娘三娘她们的,现在帮着给别人家做小生意,小郎会不会生气? “多谢多谢。”秦征一副标准的穷人家读书郎的样子,非常有礼地起身施礼,把程大郎吓得一哆嗦,也赶紧抱拳作揖,干笑道:“不敢不敢。” 秦征的面前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的食物,有白色一次性纸盘子装的金黄酥脆煎蒸饼,堆起来一大碗的芦菔豆腐排骨汤,以及又是满满一碗泛着红色、加满了料的铁板豆腐,颤颤巍巍地冒着喷香的热气,引得同案的食客都忍不住说道:“店家怎的偏心呢?我们怎的就是白的蒸饼,也不卖这芦菔豆腐排骨汤?” “儿是多加钱了,多加钱了。”秦征只得笑着说道,忍不住夹了一大块的铁板豆腐,吹了吹,一口塞到了嘴里。那豆腐四面都煎得带些酥脆,内里依旧嫩而滚烫,带着辣辣的滋味,一下便摄住了舌尖,满口的刺激。 程云淓隔着好多人,笑眯眯地看着秦征大口吃馍,大口喝汤,大口吃肉肉,感觉很满足。以前在机构里、在支教的小村里带的学生好多也都这么大,却谁也没像秦征这般年纪就背负这么多,吃不能好好吃,睡不能安心睡,玩更是从来没玩过,这还怎么健康成长为参天大树? 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也不知这新年里他能不能好好休息休息,也不知这战争残忍的巨轮能否因为新年的到来而暂时停歇。 杨娘子豆腐坊便这样成立了。 五文钱的豆子,再除去各种调料、工具、柴禾和人工,一天净赚的利润翻了十二倍,连带着旁边的蒸饼摊儿和芦菔摊都卖得又多又快。临走时还跟杨娘子约定了,明日还在这里,三家联手做生意。 杨娘子捧着这大把的铜钱,激动地直抹眼泪。 程云淓于是开了一个“杨娘子豆腐坊”的“股东大会”,拿了一个本子给他们规划了一下愿景,制定了一下工作计划和食品加工安全和清洁细则。 杨娘子和陶阿婆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很明白,但只要是二娘说的,那便一定都是对的,只管点头便是。兰娘啃着排骨上厚厚的肉肉,眨着眼睛,也不是特别明白,但她听懂了二娘对她的要求,那就是:学文化,学记账。 “好呢!”兰娘高兴地点着头,学好文化是不是就有好吃的肉汤喝了?那她一定好好学! 罗大娘于是又接到了一个活计,为杨娘子豆腐坊做旗帜和统一的围裙。 等晚上程云淓打着哈欠回到甜水店后面的时候,发现秦征又不在家,正厅的案几上摆了一个陶盘,里面是几张已经冷掉的羊肉馅儿的烤饼,上面还撒了芝麻。 “阿兄,嗯,阿兄……的。”小鱼儿指着陶盘认真地说道。 “阿兄去哪儿了?有没有跟你说?”程云淓摸着小鱼儿的小脸蛋问道。 小鱼儿想了想,说道:“没,没有。” “唉。”程云淓叹了口气,真没办法,这都年底了,都要放年假了,怎会忙成这样呢? 然而程云淓自家也特别的忙呀。她每天早上都会起很早,先去杨娘子家点豆腐,再跟着她们一起去街头卖豆腐,顺便教兰娘写字、数数,还要去木器店定做做豆腐的工具和更合适豆腐坊推车上街卖豆腐的街头商品车;同时,她要操心甜水店的生意,尤其是肥皂生意;要带着小鱼儿去益和堂治疗,每隔五天要准备好足量的肥皂、脱脂棉球供应给益和堂,还要关心开始长牙的皓皓的辅食营养搭配、教给小鱼儿说话、担心秦征怎么老不回家……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见着程云淓睡眼惺忪地对着镜子一边梳小辫一边哀叹,麻婶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脸,也不知怎样才能帮到自家二娘。倒是罗大娘终于同意了每日到甜水店里来工作,这样便能帮着麻婶一起带孩子,让二娘少操一点心。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年三十 就在这一片人仰马翻的繁忙之中,程云淓迎来了穿越之后的第一个新年。 大年三十的清晨,她还是如往常那样天不亮便起来了。程大郎和麻婶等在了门外,一个要带她去后街,一个要去照顾还在酣睡的两个小娃娃。 其实她已经教会了杨娘子怎样用发酵后的酸浆子点豆腐,只是她们还不算特别熟练,剂量比例估算不是特别准。所以即便是在大年三十一早,她也要先去看看。今日特殊,她不用跟着去卖豆腐,只看着她们点好了豆浆之后,在等豆腐成型的过程中,她便在罗娘子家的小塌上挨着阿柒又睡着了。 木器店定做的小推车已经做好,为了不打搅程云淓的回笼觉,杨娘子一家做好了豆腐便推着小车自家去街上卖豆腐了。 冬天没有什么菜可以吃,又到了新年,这几天豆腐生意非常好,每日都能卖上五六十斤的鲜豆腐,再加上现做的豆腐煲、铁板豆腐和各种豆腐汤,杨娘子豆腐坊的市场一下子便打开了。不但每天的豆腐不到中午便被抢光,还会有后街上的穷苦人拿豆子换了豆腐,挑着到城里各处去卖。 程大郎见程云淓睡得好香,便也没等,他要回去甜水店跟麻叔一起去送甜水。早起送过一波之后再回来接程云淓和罗大娘、阿柒一起去店里,正好一个回笼觉睡醒,这几天都是这般的行程安排,二娘在罗大娘家他也比较放心。 因为这个身体还小,程云淓极喜欢睡觉,只要闭上眼睛分分钟都能睡着,连个梦都不做。只是今日大年三十,她惦记着要回去过年,睡得不太安稳,总觉得好吵,有人在不远处闹腾腾地不让她好好睡,真是好烦好烦,比秦征还烦。 “哐”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在头顶上摔碎,声音极大,终于把程云淓吵醒了。 “贱妇!贱妇!”门外传来一声怒吼,吓得程云淓一下子便坐了起来。 身边的阿柒还在睡着,小脸蛋睡得红红的,嘟着小嘴打着小呼噜,什么都不知道。 程云淓赶紧抓起羽绒服从被子里钻出来,蹬上鞋子就往外跑。一出小屋的门便看到罗大娘满身的血躺倒在院中,拼劲全力抱住一个不甚高大的男人的腿,阻止着他往屋里冲,而这个男人伸脚揣着她,弯下腰来打着罗大娘的头,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一股气直接就冲进了程云淓的脑子,她操起屋边的棍子便冲了上去。 “你大爷!!!!” 她听见自己暴跳如雷地大骂着,却没办法解救倒在地上的罗大娘,因为自己这具身体太小了,那男人一伸手,自己便飞了出去,摔倒在院子里。她爬起来继续扑上去,那男人一只手便把自己推得又飞了出去。 隔壁院的邻居听到了动静跑了过来,却围着院子没进来。有人喊着:“怎么打人呢?”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低声说着什么,那想要打抱不平的人便歇了要进来的心思,虽然不忍,却只是跺着脚,不忍地喊几声:“不要打了,别打了!” 有不忍心的妇人推着身边大一点的孩子,急着道:“快去前街喊麻叔程大郎过来。” 这段时间一直得了程二娘糕点的几个孩子得了吩咐,便飞奔着向着前街跑去。 而此时的程云淓又一次扑了上去,她手里拿着一个辣椒水喷雾,照着那男人脸上一通喷,那男人不妨,大骂的时候吸了一口,顿时咳嗽起来。程云淓趁着这个机会手上便又捡了棍子,披头盖脸地狂打。 一边喷辣椒水,一边狂打。只是人小体弱,这棍子打下去的威力远不如辣椒水的威力。那男人倒在地上狂咳,眼睛流泪,睁也睁不开,却并未受到什么伤。 “快去报官!有人袭击我们!”程云淓狂喊着,去扶满脸是血的罗大娘,被罗大娘一把抓住手:“他要卖阿柒!他要把阿柒卖掉!” “什么?”程云淓大吃一惊,他*妈*的居然还有拐子闯到人家里来抢孩子? 那男人果然一边狂咳着,一边试图爬起来往小屋里闯。程云淓丢下罗大娘又扑了上去,但辣椒水已经喷完了,那棍子并不能造成太大的伤害,反而被那男人闭着眼睛一通乱抓将棍子一把抓到了手里。 正在此时,穿着小衣服的阿柒光着脚揉着眼睛从小屋里摸了出来,吃惊地看着院中的一片狼藉,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转眼见到了满脸是血的娘亲,“哇”地大哭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受伤 那男人听到了哭声,将程云淓一把推开,便擦着眼睛向着阿柒摸过去。罗大娘奋力地一扑,抱住他的腿喊着:“阿柒快跑!快跑!” 但阿柒如何听得见? 她无助地伸着小手哭着向着她唯一的依靠,她的娘亲跑了过去。被那个男人捉住了小手,用力拉着扯着。 “贱人!毒妇!打死你!”那男人用力踢着罗大娘,拿起棍子朝着罗大娘的头抽打过去。 程云淓扑过去死命拽住那男人扯住阿柒的胳膊,张开口咬上去,却被他一把揪住了头发,像抓小鸡一般拎起来扔了出去,再爬起来,便被一脚踹到了肚子上,一口气没上来,痛到眼冒金星,几乎晕过去。 “贱人!毒妇!竟私养了这般大的野孩子谋杀亲夫!打死你!打死你!”那男人拎着阿柒的小胳膊,依旧凶狠地踢着倒在地上的罗大娘,一下,两下…… 然后猛地怔住,向前扑倒在柴堆里。 秦征一把抄起小鱼儿,赶上前照着那男人的头部一脚踩过去,一下,两下,三下…… 围观的众人清晰地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发出来巨大的惊叫。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有人害怕地捂着眼睛,拽着自家的孩子飞快地退出去很远,有人惊叫着朝前街跑去,喊着“报官!快报官!” 剩下的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突然闯进来的身影,几脚将那男人踹的没了声息,将怀中哭泣的孩童放到她娘亲身边,又去检查了满身是血的程二娘,然后几个窜步窜上了土墙,一转眼便不见了。 小院中躺倒了三个血肉模糊的人影。 一个无助的孩童,扑在她失去知觉的娘亲身上绝望地哭嚎着。 这寒冷的大年三十。 程云淓吸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迎面见到的是小陈大夫关切的面容。 “醒了!醒了!” 小陈大夫身后又冒出程大郎急切的脸,他的双眼通红,似乎哭过。 “阿柒呢?”程云淓脱口问道,“罗大娘呢?” “都还好,勿动。”小陈大夫温柔地说道,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程云淓这才觉出浑身痛到爆炸,尤其是肚子,吸起似乎都不能,赶紧躺平了,把呼吸调匀。 “我怎样了?是不是骨头断了内脏伤了?”程云淓不觉带着哭腔问道,“怎么头晕晕的?我是不是要死了?不会才两个月就领盒饭吧?” “不曾,不曾,便是撞到了头。”小陈大夫回答道,“勿动,正与你施针。” “罗大娘呢?”程云淓松了一口气,又问道。 程大郎愣了片刻,轻声说道:“罗娘子在隔壁,不良人正在审她。麻婶留在家里陪着几个孩子,阿柒也在家里,你放心。” 程云淓说了几句话,头还是有点晕,她能感觉到头上某些穴道似乎扎了针,小陈大夫温柔的手轻轻地给她捻着针,有些酸酸的发着胀。 “为何要审问罗娘子?那分明是拐子来抢阿柒。”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是罗娘子夫家。”程大郎放低了声音说道。 “夫家?我呸!那是前夫家!”程云淓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若不是小陈大夫坚定地按住她,她几乎能忍住浑身的痛从病床上立刻跳起来,“怪不得围了一圈人都不上来拉架!气死我了!” “禽兽!连自家女儿都要卖掉!!”她咬牙切齿地骂着,“那个禽兽怎样了?” “受了重伤。”程大郎瞥了一眼小陈大夫,略带不安地说道。 “啥?”程云淓一惊,会不会连累秦征? “不良人在审罗娘子,怕是要拘了她过堂。”程大郎轻声说道。 “凭啥!”程云淓又激动起来,“那个禽兽打她,要卖她的孩儿,凭啥要拘了罗娘子过堂?” “罗娘子夫家……” “前夫家!” “……那前夫家抬了罗娘子的夫……前夫郎去衙门,写了状子要告罗娘子伙同奸夫妄图谋杀亲夫。”程大郎压低声音说道。 “放他爹的狗臭屁!”程云淓破口大骂,却只见程大郎在小陈大夫身后冲着她拼命使眼色,“还能被抬去衙门,可见伤情并不重!必是讹诈” “二娘,勿要这般暴躁。”小陈大夫温声劝道,“此事涉及人命,衙门自然慎重。明府英明,必会秉公处理。” 程云淓闭上眼睛,鼻孔里喷着气,感觉小陈大夫加重了捻针,虽然眼睛闭着,却依旧在眼底看得到旋转的金星,晕了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过年 下半晌的时候,麻叔和程大郎推着独轮车,将程云淓和罗大娘一起接回了甜水店,安置在了店后的小厢房。 罗大娘被踢伤了内脏,吐了血,也伤了肋骨,头上身上的青肿挫伤相当可怕,动也无法挪动。如今正值新年,衙门本就闭衙,不良人便允许麻叔交了两贯钱,将罗娘子带回了甜水店,待年后再审理。 程云淓从晕眩中醒来的时候,程大郎和麻叔悄悄告诉她,让她不必操心。 “小郎已着手解决。”程大郎后怕地说道,“都是我等的过错,让二娘受了这许多惊吓和伤痛。若不是小郎赶去,怕是……” “小郎将二娘交给老奴,老奴竟然保护不力,让小郎脏了手,实在该死!”麻叔羞愧得老泪纵横。 程云淓摇了摇手,“都是那个人渣的问题,与你们又有何干?若你们小郎责怪,我会跟他摆事实讲道理。这本来就只是个意外,谁能料到会发生?他若要怪便怪我吧,天天多管闲事的。” “二娘不可这么说。”麻叔脸色发白,擦了把眼睛连忙说道,“老奴无地自容,无地自容。” 程云淓睡了大半天,施过了针,又吃了小陈大夫开的药,感觉好多了,便从床上坐起来,又开始张罗。 甜水店后院的小厢房本来是布置了给程大郎和她带着两个娃“住”的,如今正好两间房,一间给罗大娘和阿柒,一间给她带着皓皓和小鱼儿。 程大郎便在正房一旁的小耳房里搭了一个铺,收拾收拾,搬了后院的被子褥子过来布置一下,也不错。 “辛苦麻婶,要照顾罗娘子了,她不能挪动,阿柒又离不开娘亲。麻婶帮我多费心,都是二娘带累您二位了。”程云淓在床上欠了身,给麻叔麻婶施礼,又给程大郎作了揖,觉得最近发生了这多的事情,都是她的把甜水店里本来平平静静的日子给搅合得乱七八糟,怪对不住他们的。 麻婶使劲摇着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们,让她放心。 夜色慢慢地爬了上来,大年三十了,外面已经开始零星地响起了爆竹声,啪啪啪啪的,此起彼伏,却并不太响亮,也没有什么烟火气。程云淓想了想,这个时代应该是没什么鞭炮的吧,应该是烧竹节发出的声音,便兴致勃勃地问麻叔家里有没有准备竹节。 麻叔犹豫了一会,点了点头。 进入腊月以来二娘一直在精心准备着过新年,换了新窗帘、新被褥,家里收拾一新,大年夜的团年饭也都准备好了,他们都知道二娘也不知为什么,特别重视这个新年,却没想到…… 罗娘子躺在榻上动也不能动,时而清醒时而昏睡,阿柒哭得嗓子都哑了,小小的人,像根还未长成便被碾踩了的小野草,整个人都蔫蔫的,又怕又惊惧,怕是今晚便会生病。二娘自家虽然强打精神从塌上起来,张罗着过年,张罗着团年饭,但她的脸上头上都是青肿,后脑磕出小核桃般的大包,嘴角也破了,张也张不开,样子极不好看…… 虽说小郎会安排人将案子做平,但到底出了人命,又累得小郎自家动手,不知会不会害得小郎暴露。虽知二娘会为他们求情,但小郎从小领兵,从不心软。既没有尽到保护二娘的责任,不知小郎会如何处理自家和程大郎。 如今二娘既还想过这个年,便是将功补过,也要将这个年好好地过了罢。 麻叔擦了擦眼睛,下了个决心,紧绷着的精神便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点笑意。跑着去生了炭盆,将准备好的竹节丢了进去,不一会儿那炭盆里边传来竹节爆裂的声音。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程云淓让麻婶被子把阿柒包在怀里,她牵着小鱼儿,程大郎抱住了皓皓,一起站在台阶上,看着火盆里的爆竹噼里啪啦地爆着,炸起红色的火焰和火星,唰唰唰地迸向四周。 一开始小鱼儿和阿柒都有些害怕,缩在麻婶怀中和程云淓的身后,皓皓却傻乎乎的,一开始被爆竹声吓到一抖,非常稀奇地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火星子四下溅出来,“喔,喔”地叫个不住,乌黑的圆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惊喜,小胖手伸着,指给别人看。 “过年啦过年啦过年啦!”程云淓高兴地拍着手,“‘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什么烂事破事今晚都被除去了,咱家从今天往后,都要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发财发财,各种有钱!” “承二娘吉言,咱家一年要比一年好。”麻叔也乐呵呵地说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去后宅 他们在门口笑闹了一阵子,主要还都是程云淓负责搞气氛,拍着手吆喝些吉利话,又拉着小鱼儿转圈圈,边转边唱“恭喜你发财”,因为不能贴红字,她就抱着皓皓在家里各处都点起了红蜡烛和香薰蜡烛,照得屋里屋外都亮堂堂的。 麻婶一转身进了厨房,虽然今日发生太多事来不及做得太丰盛,但该有但团年饭还是要有的,不能辜负二娘准备了那么多天的心思。 爆竹没准备几千响几万响那般多多,一会儿便烧完了,程云淓有点遗憾地牵着小鱼儿地手一起往后院走,准备收拾桌子吃年夜饭,却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院中。 “胡二。”麻叔一惊,赶紧上去行了个礼。 “麻叔。”胡二点点头,对着程云淓欠了欠身,说道:“小郎在宅中备了酒水等候二娘。” 程云淓一个瑟缩,头上脸上身上的伤立刻痛起来了。 完了,大年夜又要被熊孩子叨叨叨了。 真是好令人头秃呀! 程云淓撅着嘴嘟嘟囔囔地牵着小鱼儿跟在黑衣人身后往后院走,程大郎也忐忑不安地抱着皓皓一路随行。 “阿柒,阿姐?”小鱼儿拉拉程云淓的手磕磕绊绊地问道。 程云淓探寻地看向胡二,胡二面无表情地说道:“二娘请勿让小郎久等。” 程云淓只能叹口气,阿柒毕竟不是自家人,但又好担心她夜里会不会生病怎么办?她斜眼看看程大郎,却见他垂着头也不敢吭声,便也只能哄哄小鱼儿,一路拖拖拉拉地往后走去。 进了小院门,平日里冷清的小院非常意外地到处挂了红灯笼,每间房里都点着灯火,灯火通明的,竟非常有节日的气氛。 “咦?”程云淓高兴起来,按照秦征那清冷的性格和藏头露尾的斥候行动模式,这般的大张旗鼓,还聚了这多的人,是不用继续藏着了吗?还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正房的门大开着,里面也不知点了多少的烛火,竟如同日光灯一般的灯火辉煌。 秦征一身深蓝色长袍,没有穿大氅或者披风,背着手站在门廊前,冷静地看着他们走过来,目光扫过程云淓脸上的青肿和擦了碘伏的擦伤,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疼吗?”他伸手牵了拎着小裙子费力迈上台阶向他跑过来的小鱼儿,问道。 “疼的,特别疼。”程云淓嘴巴张不开,但非常诚恳地说道。 这个时候不疼也得说疼啊,傻子才不卖惨。 有人走上来从程大郎怀中接过皓皓,抱进正厅。程云淓扭头看着她,竟然是一位侍女,年纪不大,穿着素色的衣裙,绾着低髻,低眉顺眼的,很清秀的样子。 “谢谢。”程云淓很有礼貌地说道。 那侍女赶紧行礼,半天没敢抬起头。 程云淓进去才发现,居然还有一个侍女,跪在案几边烧茶拨碳。 “这么会享受?”程云淓调侃道。 秦征不搭理,程云淓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看着侍女过来帮小鱼儿脱了小棉鞋抱进正厅,又来伺候自己,她摇摇头,几下脱掉靴子踩进铺着厚毡毯的正厅里。 程大郎肃立垂头,等秦征带着程云淓他们进了正厅,便撩衣跪在门廊。 程云淓一惊,刚要回身跑出去拉程大郎,却听到有人在外廊冷冷喝道:“自去领罚便是,跪在小郎、二娘面前,给谁看?”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程大郎连着哐哐磕头,那声音听上去就是实打实地额头磕到了门廊的石头上。 “大郎别磕了!”程云淓靴子已经脱了,穿着袜子跑过去拦阻,却根本拦不住,眼见着程大郎的额头上见了血。 “秦征快让大郎别磕了!大年三十的,你这会儿处置大郎,给我上眼药是吧!”程云淓怒了,大声叫道。 两个侍女一惊,同时长跪伏地,不敢抬头。屋外隐在暗影下的护卫也不由得惊了一下。 知道这二娘小小年纪便厉害泼辣,上次给阿柳“清创”眼睛不眨便冲上去了,哪想得到一张口对小郎直呼其名,这……不太合适吧…… “今天的事根本都是意外。每天大郎和麻叔那个时辰都要去送水,谁又能预料得到那禽兽会出现?你若是怪罪麻叔和大郎,那便是怪我咯?”程云淓站在正厅门口指着秦征怒道。 “拖下去。”秦征看也不看她一眼,手里转着茶盅,淡淡说道,“自领二十军棍。” “谢小郎!谢小郎!”程大郎感激地伏地说道,不待旁人来拖,赶紧磕头站起,转身向前院疾走而去。 第一百二十章 乖个头 程云淓一听,怒气冲冲地反身冲进了正厅,一双手拍在案几上,怒道:“你还打!你还打!成心给我难看是不是?” “是!”秦征“啪”地放下手中茶盅,直视着她,怒气浮动,厉声说道,“早就说过,你若再犯,必会牵连身边之人。我将你的安全交与老麻与程大,他二人玩忽职守,护主无能,焉能放过?你不受管,他二人必会受罚,你越跳脱,他二人被罚得便越重!今日若非我露面,你便被活活打死在当场。你死了,小鱼儿怎么办?皓皓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程云淓愣了一瞬,马上反驳道:“我根本就不会死!再说,我死了你便不养小鱼儿不养皓皓了?你好狠的心?” “你!”秦征万没想到她的角度如此清奇,一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跟我杠?我etc成的精我告诉你!”程云淓斗志全开,袖子一撸,各种鄙视,“大年三十的,衙门都不审案子了。你若罚打麻叔和大郎,我立马带弟弟妹妹离家出走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秦征长眉一挑,沉下呼吸,置若罔闻地又倒了一杯水,慢慢举到唇边。 “你不信是吧?”程云淓冷哼一声,走过去费力地抱起在榻上乱爬的皓皓,“乖宝,我们走!” 被他们的激烈交谈吓得动也不敢动的小鱼儿看阿姐抱起弟弟作势要走,瘪着嘴“哇”地哭了起来,张开小手要抱,却被秦征抢先抱了过去。 “你踏出一步,我便将老麻二人发往前线与吐蕃交战。”秦征把小鱼儿抱在腿上轻拍地哄着,淡淡说道。 “你敢!”程云淓这下真急眼了。 “你看我敢不敢。”秦征占了上风,立刻回嘴。 “你!无耻!”程云淓一脚要踢他面前的案几,却怕案几上的煮茶几件套飞起来伤到小鱼儿,于是抱着皓皓一个转身,踢翻旁边的摆件。 “哇!”皓皓于是也吓得大哭起来。 一个侍女迅速爬起来将被踢翻的摆件撤了下,又赶紧跑进来匍匐跪下,看得程云淓一阵呆愣,打断了房间里激烈的气氛。 秦征于是站起来伸手又接过闭眼大哭的皓皓,熟练地颠着哄着,口气软下来:“你何必生气?犯了军规自是要受罚,否则我如何治军?你以后乖一些,我便不再罚他们。” “乖你个头!”程云淓在心里吐槽,但理智告诉她,她还没有强大到能真的抱起皓皓和小鱼儿就离开的地步,在这个两眼一抹黑的古代便硬气不起来。 这不行! 这个局面绝对不行! “那你让她们都起来吧。”程云淓眉眼轻颤,硬生生地收起了怒容,把噎在心口的那口气吐出来,也勉强放软了语气,指着两个听到主子争吵而惶恐不堪的侍女说道。 “都起吧。”秦征淡淡地说道。 两个侍女赶紧磕了一个头,又诚惶诚恐地跪坐到屋子角落中。 “大过年的,别惩罚麻叔和大郎了,好吗?”程云淓又努力地扯着破了的嘴角,挂出一丝不太好看的微笑。 秦征拿着侍女递过来的帕子给小鱼儿和皓皓擦着鼻涕眼泪,斜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程云淓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承诺会“很乖”,但这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不由得脸色沉了下来。 “随你吧。”她淡淡地说道,“无所谓了。” 你便打了,我再在别的地方补偿就是。我就不信你真能控制得了我,我也不信我就没那个能力带着弟妹离开你的要挟和掌控。 秦征眉眼一挑,非常意外。 程云淓盘腿坐到了秦征对面,“我饿了。”她说道,“吃饭吧。” 秦征深深地看着她,片刻,扬声说道:“上菜。” 屋角的侍女们慌忙说道:“喏!”赶紧站起来,无声地走出去,不多一会儿,又拎着很大的食盒,无声地走进来,将冒着热气的食物摆了一案几。 说实话,来到这个古代已经两个月了,程云淓还没好好尝一尝古代的大餐呢。每日都是自己做自己喜欢的吃食,还教会了于三娘和麻婶简单的煎炒烹炸,因为她们只会做蒸煮的东西,又单调又没营养,不好吃。 这段时间在甜水店里呆着,生活安定了一些,却只在附近打转,每天忙忙叨叨的,连街都没怎么逛过,也是累得慌。 既然被秦征叫到后宅,还这么大张旗鼓的过大年三十,他一定是准备好了大餐吧?也不知这个年代的富贵人家都吃什么好吃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年夜饭 程云淓努力瞪起肿肿的小眼睛,看着侍女们把食盒里的菜肴都放在案几上,均是一些素菜,菘菜、波棱菜、莼菜等几样绿叶菜都是煮过的,煮的时间不长,还泛着新鲜的绿色,切的薄薄的笋子和藕片,炙烤过的菌子,小碟的葱花,小碟的韭菜,还有一小碟酸甜的杏子酱和今天下午杨娘子来看望的时候送过来的嫩豆腐。 程云淓探头看着面前这些小碟,琢磨着怎么都是素菜,没肉呢? 秦征看着她认真研究满桌的菜肴,心里又有点踏实。刚才她忽然沉下脸来说“无所谓”的时候,非常不一般,让他本来笃定的心忽然提了上去。现在见程云淓把皓皓放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吃好吃的,那神情便是他所熟悉的样子了,让他略略放下心来。 “本是预备了一桌全羊宴,”秦征慢条斯理地说道,“只是问过大夫,你伤成这般模样,只怕月内都不可碰荤腥。” “哦。”程云淓简单地说道。 秦征的小心脏又提了一下。 却见两个侍女抬着一个食盒又走了进来,里面竟是一整条收拾的非常干净新鲜的鱼。 对,一条去皮去刺白里透着淡淡粉色的生鱼。 哦?这便是要吃传说中鱼鲙么?大西北的居然还有这么新鲜的河鱼?这么生吃会不会有寄生虫? 秦征默默地拿起一把精致的小刀,开始片那一条鱼。他手中的刀下的飞快,却并不像好刀工的厨子一样,剁得案板哐哐响。没多一会儿,那条鱼远看还是一整条,近看那白色的鱼肉却被切成了薄如蝉翼般的一片一片。 即便程云淓兴致不高,也不得不睁大了眼睛,赞赏地点了点头。 又有侍女端了一个精致的小鼎放到程云淓面前,小鼎下的铜盘里放着烧红的银丝碳,小鼎内是撇了油的清鸡汤,微微地烧开了,散出热腾腾的香味。 这便是古早的小火锅了。 “你和小鱼儿不可吃生冷的,便涮一涮吧。”秦征说道。 “哦。”程云淓点点头,便把注意力都放到鱼鲙和小鼎上了,左看右看地研究着。小鱼儿看到皓皓被放到了婴儿学坐的小沙发里坐到了程云淓身边,便也从秦征身旁站起来,着急地要阿姐抱。 程云淓于是让侍女去隔壁卧室拿了另一个婴儿小沙发,小鱼儿个子小,挤一挤也能一坐。 “手手不摸火哦,不然烫到了,呜哇呜哇痛。”程云淓哄着小鱼儿,给她和皓皓都围上围嘴,又避开侍女,自己去内室里假装开柜子的样子,从空间小家里拿了两个娃吃的婴儿营养米糊和辅食罐头,想了想,又拿出一大盒的寿司拼盘和刺身拼盘。 刺身嘛,谁家里没有预备着呀?厚切三文鱼鱼腩那可是程云淓的本命! 一大盒上好的刺身拼盘里,蓝鳍金枪鱼少一点,但北极贝和甜虾挺多的,还有各种寿司、手卷之类的,都是为嫂子准备的,她可爱吃海苔和鱼籽寿司了。 要不是不方便当着侍女和外面的一圈护卫行事,她都想进空间小家搞一条蒲烧鳗鱼出来,700克的一整条肥肥的大鳗鱼,她冰箱里冻了两条,可好吃了! 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大年三十,又受了那么重的伤,程云淓才不愿意就吃鱼鲙绿叶菜涮清汤呢。 秦征看着她跑进跑出端出来几个非常漂亮木头漆盒子,知道是她又拿出自家体己了,正默默给她调酱料的手慢了下来,垂下了眼帘。 终究是准备的不尽这只作古作怪的小妖的心意,是不是? “还有小鼎吗?”程云淓问侍女,“麻烦再备个小鼎来。” 侍女低头嗫嚅着,不知所措地瞥着秦征,也不知该不该回应。 秦征放下碗箸,轻叹一声,点头让侍女赶紧去准备。 “把全羊宴也抬上来。”程云淓追着说道,有鱼有羊才叫“鲜”嘛! 看着满案几的五彩斑斓的食物,她忽然就有了兴致,新端上来的小鼎下加好了炭火,在来点油,下了小半份的火锅底料进去炒,炒出红油来再把鸡汤加了进去。 “刺啦”一声,满屋子顿时腾起又香又辣的热气,从没闻到过的侍女们一时间又不敢捂鼻子,吸了着麻辣味道进去,连同外面侯着的看不到身影的护卫们,都忍不住打了几个香甜的喷嚏。 “太香了!”程云淓深深地闻了一口这久违的味道,虽然这个小身体也不太适应,咳了几声,但上辈子的记忆唤醒了体内浅尝的机能,要不是嘴巴破了会痛,她都想去喝一口这火锅汤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火锅、刺身和全羊宴 火锅一起,正房里的气氛顿时热了起来。 小案几堆不下这么多食物,侍女们又抬了一个小案几进来拼了一下,才将这满桌的琳琅满目的食品都接住了。 除了鱼鲙之外,全羊宴也都上了上来,主要以蒸和烤的羊肉为主,也端了生羊肉上来,秦征依旧拿起刀,默默地片着,也不知怎么的忽然起了好胜心,一门心思地力争片成程云淓拿出来的肥牛、肥羊片那般的薄、那般的均匀。 程云淓闻着那烤羊肉的香味道,深深遗憾。羊肉是发散之物,她实在是不能吃,只能切了一半柠檬,在鱼鲙上挤了一圈,又给刺身拼盘挤了一圈,调了酱油芥末汁和芝麻酱、老干妈、烧椒酱、海鲜酱、鱼子酱等等火锅蘸料,拿小碟子装了,放在案几中央,然后用筷子挑了那薄如蝉翼的鱼生,沾了秦征调的酱汁,尝了一口,细细地品着。 果然全绿色自然无污染的鲜鱼,肉质细腻,细品了还带着淡淡的甜味,混着柠檬的清新和酱汁的淡咸,真的是很好吃呢。 “好吃。”程云淓满意地点头,赶紧给小鱼儿涮了一片,沾了点点的酱汁,吹温了,喂到小鱼儿嘴里。 “好吃吗?”她笑着问道。 小鱼儿嘟着嘴咀嚼着,唇边落着酱汁,忙不迭地点着头。 “那谢谢阿兄准备的年夜饭。小鱼儿说:谢谢阿兄,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小鱼儿结结巴巴地跟着学:“谢谢阿兄,快乐,如意。” 秦征的嘴角弯了一弯。 刚才程云淓一直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非常淡定地忙自己的,倒叫他悬着一颗心,竟在细细揣摩一向爱说爱表达的阿淓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没想到自己竟变得如此的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这万万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秦征弯起的嘴角又垂了下来,示意让侍女接手给小鱼儿和皓皓喂饭。程云淓也不推拒,只告诉侍女两个娃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便放开手,却也不让侍女给自己布菜,端着碗开始吃起来。 嘴角破了,门牙刚长出来没多久,口腔里也有出血点,即使刺身和鱼鲙也只能小口小口的地吃,不能吃孜然,也不能吃辣,看着滋滋冒油的烤羊排只能流口水,哎呀这日子没法过了! 程云淓现在特别想念阿梁那个胃口贼好、吃嘛嘛香的小胖子,若有他在旁边,这些好吃的都喂给他吃,看着他吃得满嘴流油心里也是满足的呀。 “快快长大哦。”程云淓捏着皓皓的小脸蛋,满怀期望地说道,“阿姐就指望你了!” 阿姐可就指望你这个现在只能吃糊糊的小胖纸长大了,能把一桌子好吃的都吃光光,毕竟做一桌子菜好辛苦的,吃不了多少多没成就感? 小鱼儿嘴里含着饭饭用小手拍拍程云淓的腿,葡萄一般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嗯,还有我们小鱼儿,”程云淓搂着她笑眯眯地说道,“小鱼儿好好调养身体,以后个子长得比阿姐还高好不好?” “好!”小鱼儿说道。 她还不懂什么是调养身体,但每次程云淓以“好不好”这个句式跟她说话,她都会说“好”,乐得程云淓喂了她一口快乐肥宅水。 “好不好喝?”程云淓逗她。 这是小鱼儿的第一口碳酸饮料,没有尝过的味道也不知是甜是苦,只觉得舌尖上“啪啦啪啦”在跳动,小鱼儿脸都皱起来了。 “好。”她苦着脸说道,程云淓大笑起来,怜爱地亲了亲她的小脑门。 “你也喝点吧。”程云淓把一挂六听的冰阔落推到垂目不语秦征手边,教给他怎么打开。 他正将切成薄片的羊肉涮进小鼎中。 “这叫阔落,又名快乐肥宅水,麻辣火锅之绝配也!”程云淓看着他的小鼎和手边烤得焦黄冒油的羊腿肉、大羊排使劲咽了咽口水。 算了,大过年的跟个熊孩子置什么气?既然现在还不能做什么,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何况,他也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来保护自己。说到底还是自己这个成年人能力太弱,圣母心又庞大,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反而连累了别人。 熊孩子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秦征的嘴角又向上弯了一弯,学着程云淓的样子,勾着那将那一听快乐肥宅水倒进面前的琉璃杯,看着它泡沫冲起,飞快地溢出杯口,欢快地奔涌着,微小的泡沫噼里啪啦地迸裂,将冰凉的湿意微雨般溅到被炭火和锅子的热气蒸得火热的秦征脸上,很舒服,也很熨贴。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年初一 正厅里四个角落都生了笼了精致铜罩的炭盆,也点了好几支树形的油灯,光线和温度都很让程云淓满意。炭盆里不知放了什么,悠悠地透出一股子暖香,油灯也没有任何的油烟熏眼睛,跟麻叔麻婶家用的那种一点上眼睛都要熏瞎了的油灯一比真是天上地上。 为了不至于太闷,正厅的窗子半开了,门廊上也挂着许多红色的灯笼,照亮了院内一小方的天空。 鹅毛般的雪花不知何时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小院子里薄薄地落了一层。 在这前途未卜的古代战时的大年夜,身前满案几的喷香食物,身边依靠着乖乖的小鱼儿,对面饮了屠苏酒的小帅哥耳根微红,皓皓“啊呜啊呜”地要吃要吃,身上有暖衣,头上有屋顶,屋内有炭火,还有侍女伺候、护卫守护……这日子过的,太腐败了!腐败得让喝着阔落的程云淓都有了一种“微醺”的感觉,以至于到临睡前才想起没有问秦征今天的事情如何解决了。 “算了,大过年的,明天再说吧。”她抱着小被子,睡眼朦胧地咕哝着,转头便睡熟了。 一夜大雪。 大年初一的凌晨,程家小院的内院悄悄地起了一些动静,有黑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聚到了前院的倒座房中。红色的灯笼安静地燃着,照亮了用厚厚门帘遮住的门厅前一点点的阶梯上厚厚的积雪,不一会那上面的脚印便失去了踪迹。 没有守岁的秦征此时也起身了。 天还黑压压的,大雪如鹅毛倾注,院中已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几乎没过脚脖子,抄手长廊上也都被西北风吹进了半边的白雪,廊下挂的红色的灯笼被风刮熄了几盏,秦征走出正房的时候,仆从匆忙地捡起一只被吹落在雪地上的灯笼,惶恐地想重新点起来挂好,却被秦征摇手止住。 “都准备好了?”他一边往手上戴着手套,一边问道。 “听小郎吩咐。”身边黑衣人躬身说道。 身后的仆从追着拿了一件火狐毛的大披风给他披上,并把里面冲锋衣的帽子拿出来,放在火狐毛领之外,退后半步遗憾地抿抿嘴,暗暗觉得这般搭配不太好看。但这件不知什么料子的“冲锋衣”在大风大雪的日子里确实非常挡寒防水,穿在火狐披风里面,比别的衣衫更保暖。 如今他们所有的护卫从里到外都换了小郎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保暖内衣裤”、“高领羊绒衫”、“轻羽绒服”和“雪地靴”、“老爹鞋”、“登山靴”,还有帽子围巾手套,穿在自家的厚袍子里面,又轻薄又暖和,尤其是鞋袜,非常舒适耐走,踩到雪地上都不会湿。 小郎还每隔几天便拿出好大一包的各式衣裤,让兄弟们悄悄散到流民中,或者悄悄四散到更远的地方。他们都看过了,除了冲锋衣等有限几件之外,别的都跟自家穿得一样。这么好的东西真舍不得散出去,但小郎说了,散得越多,平民们穿的人越多,以后他们便越能够大大方方地穿出来。 这么想想,倒也是。如今城里城外穿这些衣服鞋袜的平民越来越多,也发觉了不良人、衙门的人,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在悄悄查询这衣物的来源,而他们混迹其中,也曾被明里暗里地盘问过,幸亏早有准备,并不曾暴露身份和来源。 秦征也知道这个来源的掩饰并不长久,很快便能追溯到双石镇,为此他也派了人去布置,只消除程云淓的的踪迹便好。 他用手掩住披风,侧头看了一眼卧房的窗子,三个小的每次都会睡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现在还抱着被子睡得香甜。 没有当面告别,有一点点的小遗憾。 “物资是否都装好?”秦征回身疾步向前院走去,边走便问道。 “药品、帐篷、衣物吃食和那个双……双肩背包均已全部装上爬......爬犁,昨夜已运往城外。”身后的护卫回道。 门口站着四五条黑影,看到秦征出来,一起躬身行礼:“小郎!” 秦征点点头,仆从赶紧将侧门打开,一行人疾步出门,向着南城城门而去。 等到了城门口,城门还未开,他们在城墙一侧的阴影里笼着披风等了又等,等到城门打开,便混迹在着急出城的人群中溜了出去。 大雪并未因天微微发亮而减弱,竟扯天扯地地似要将这新春的宣城淹没了一般。 第一百二十四章 前途未卜 秦征一行一路疾走,走到离宣城外五六里的一处林子中。 “小郎!” “秦将军!” 林中传来低低的呼唤声,接着便转出几个牵着马匹的人影。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羊皮大袄,戴着的羊皮帽子遮住了半张黑脸,竟是宣城不良帅郑元宝。 “秦将军!”郑元宝眯着眼睛躲着风雪拱了拱手,“秦将军即将远赴北庭边境,郑某特来送行。望将军一路杀敌、凯旋而归。”他嘴里说着话,眼中却斜睨着秦征和他手下身上奇怪的打扮。 秦征无视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回了一礼,老气横秋地说道:“承四郎吉言。秦某还要谢郑四郎相助,将昨日一案抹平了。” “这倒不费甚力气。”郑元宝干笑说道,“那刘家老三本就欠了赌账,将家中房产也押给了赌场,前几日打伤要账的小厮躲了出去,赌场还在找他算账。昨日又无故殴伤罗娘子和程二娘。如此滋事寻衅,明府甚恶,某不过吹了吹风而已,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郑四郎大义,秦某记在心中。”秦征说道。 “秦将军,此事不难,请不必介怀。”郑元宝抱拳,觉得没时间寒暄,索性直言说道,“郑某此番与将军相识,实乃三生有幸。只是吐蕃大军此刻就在沙洲边境,蠢蠢欲动,郑某身处宣城,实在忧心不已,还请将军提点。” 秦征长眉一挑,看着郑元宝。 “安西大军驻扎甚远,且还要顾及北庭各州战事。魏刺史虽在北庭被围之时做了些手脚,拖延了战机,但将军也已将证据呈交到朝堂,相信陛下自会秉公办理。若吐蕃大军借着大雪进犯我大晋,这宣城首当其冲。刺史府这几日人心惶惶,若城池被围,这宣城内外单靠魏刺史领兵抗敌,怕是凶多吉少吧。这一城的老百姓……且程家几个小的也还在城中,秦将军就这般一走了之么?” 秦征看他一眼,说道:“安西大军虽无法立即赶到,但前两日秦某已得到消息,安西都护府郭玥大将军被东风先生说动,已派陈玺与谢迟两位将军各领轻骑分路驰援沙洲。以璧华将军的谋略及须尔将军的勇猛,定会狙敌于边境,阻挡住吐蕃大军进犯。即便阻击不利,也定会拖延到安西大军到达。危机不过暂时,郑四郎且安心。” 郑元宝一怔,却才听到此调兵消息,也不知真假,不知如何回答。他两笔粗眉紧锁,在身前拱起的双手无奈地微微晃动,久久不愿放下。 虽然得知有援兵驰援,但并不觉得很安慰怎么办? 北庭各州告急已数月,新建不久的北庭军多线作战苦苦支撑,朝廷虽派了援兵,但依旧不能解困。而魏刺史为了借此机会削弱陇西秦氏的实力,将北庭军发来的急报压了半个月,导致突厥轻骑突袭,摸清了山中秘密栈道,屠了双石镇,又与土蕃建立了联络,两下呼应,一个要夺北庭,一个要夺沙洲。 我大晋西北大好江山,便是外族贼子眼中可分而食之的肥肉么? 郑元宝自问不是多忧国忧民的一个人,朝廷各大世家之间势力角逐他也不感兴趣。若不是前年阿娘病重,是迎山观张真人治好的,而张真人与陇西秦氏有脱不开的关系,他也不会在当初一认出秦征来,便在惠七郎面前替他遮掩,并帮着抹平秦家在宣城查找刺史拖延战机证据的行踪。 说到底,郑元宝内心深处还是信不过魏刺史,若宣城真被土蕃围困,谁知道这位将自身利益凌驾与大晋子民性命之上的刺史会不会临阵脱逃。 他倒是期待传闻中“天纵奇才”的秦征能留下来守住宣城待危机过去。只可惜北庭危矣,秦将军毕竟是北庭军将领,怎会弃父兄于不顾? 郑元宝遗憾地叹着气,目光又转到秦征手下推出来的三辆奇怪的车上。这车比平日的车要矮上好多,上面用竹篾围了一圈做了简易的车厢。最有趣的是车底并非轮子,而是两条两头翘起、一掌来宽的粗木杠,两个轮子则绑在车后。 车厢里也不知装了什么,沉甸甸的感觉。几名黑衣护卫牵了马匹过来将车架到辕上。 “小郎,准备就绪。”护卫拱手。 秦征“嗯”了一声,飞身上马。 他只带了六七名护卫奔赴北庭,此时有三名执着长鞭坐到了那奇怪的车上,其余的全部跨上了马。他们的打扮在郑元宝眼中非常奇特,外面披着厚厚的挡风皮披风,头上则戴着黑色的不知什么质地的小帽,小帽外又是一顶连毛带厚棉的帽子,放下帽翅便护住耳朵,脖子则围着厚厚的围巾,又戴了灰色的口罩护住口鼻,一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咋一看,有点吓人。 最让郑元宝吃惊的是,他们都在眼睛上戴上了一个非常精美而诡异的琉璃罩子,那罩子表面是深黑色的,微微一偏头,却闪出五彩斑斓的光晕。 “这个……”郑元宝口吃地盯着那个罩子看个不停。 “郑四郎,”秦征也不解释,他的防雾偏光滑雪镜顶在“**帽”的帽檐上,在马上抱拳拱手,“舍妹还小,不太懂事,老麻夫妇又老实,还望四郎多多照应。一待北庭战事稍缓,路途平安,秦某便会遣人将弟妹接往长安家中。” 郑元宝定定神,把目光从那些从未见过的奇怪装备上挪开,赶紧抱拳回礼:“一定一定,请秦将军安心杀敌,郑某定不负所托。” 秦征再次重重一拱手,将滑雪镜放下戴好,双臂用力,果断拨转马头,吆喝一声,“驾!” 胯下黑马“唏溜溜”长嘶一声,放开四蹄,向着迷茫风雪的前路冲去,几名护卫依次而行,马蹄纷乱,扬起雪泥,转眼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而郑元宝非常关注的那三辆奇怪的车子,只见车上护卫在前身又都反穿了一件厚厚的棕色厚衣---就是电瓶车挡风罩啦---戴着五只分开长手套的手扯住马的缰绳,长鞭一甩,劈碎飘落的雪花,三匹马依次向前跑去,那堆得满满的车子在雪地上居然非常轻松地被拉动了,向前“嗖嗖”滑行,似一点重量都没有一般,没一会儿也跟在了几批疾驰的健马之后,不见了踪迹。 郑元宝独自一人揣着手被留在了林中,听着呼呼的风声,抬头望着深灰色天空中倾倒下的大雪,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那轻飘飘的雪花如千斤重一般,一直压到了心里。 前途未卜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管家 程云淓此刻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被皓皓吵醒过一次,刚从被子里抬起头,便有侍女匆匆跑来,跪坐在床榻旁,听从她的指挥,忍着满心的好奇,从柜子里拿出奶瓶和尿不湿,给皓皓喂奶换尿布,又给半梦半醒的小鱼儿喂了水,完全不让她操半点心。 眼看着窗外好大的雪,天气这般不好,而被子里好暖和,程云淓才不想起来呢。 所以又抱着两个娃重新钻进被窝,暖暖地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等她伸着懒腰醒来,最终决定大年初一还是不能太懒惰赖床的时候,门被悄悄推开,一位侍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二娘,要起了吗?”侍女轻言细语地问道。 “几点......什么时辰了?”程云淓打着哈欠问道。 “回二娘话,辰时。” “该起咯!”程云淓抱着皓皓和小鱼儿在暖暖的榻榻米上滚着玩了一会儿,逗得两个娃都“咯咯”地笑不停,让侍女给两个小的穿昨夜便收拾出来的新衣服,自己收拾好,高高兴兴地跑出卧房门去敲秦征卧房的门。 “秦征秦征,拜年了拜年了!新春快乐,恭喜发财!”她手里拿了一个大红包,里面装着小金猪的金馃子,兴冲冲地藏在背后,这是她把空间小家里攒下的金子让麻叔和程大郎出去融了,做成的小金馃子,没多大也没多多,自己画的卡通金猪图案,胜在憨憨可爱,图个开心吉利。 敲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她推开门一看,卧房里的东西收拾得好好的,连睡觉的痕迹都没有。 “二娘,小郎一早便出门了。”一位侍女端着热水盆,在身后悄声说道。 “出门了?”程云淓有点点失望,伸手挠挠脸,自言自语地说道,“大年初一又去忙了吗?这大风大雪的,什么时候回来?回不回来吃饭呢?” “奴不知。”侍女小声说道。 “好吧。”程云淓蔫耷耷地往回走。 “二娘,胡管家在前厅等候多时了。”侍女又说道。 “胡管家?”程云淓一愣,“胡管家是谁?咱家有管家了?”她又看了看两名侍女,“你们也是我们家的对吗?” 两名侍女赶紧跪下:“奴阿竹,奴阿羽,谨听二娘吩咐。” 程云淓愣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对,挥挥手让她们起来。阿竹和阿羽局促地站起来,赶紧端了水,伺候两个小地刷牙洗脸,穿好衣服。 程云淓自己去了净房,洗漱好了,擦好了香香,带着一点未知的忐忑,坐到了正厅的案几边,问阿竹:“胡管家呢?” “奴这便去唤胡管家。”阿竹连忙说道,掀开厚门帘匆匆出去。 “披件厚衣服,别着凉了!”程云淓在身后喊。 她惶恐地停下来,转身垂首躬身施礼,这才又快步向外而去。 没多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阿竹将厚门帘撩开一个小角,福了一福,说道:“回禀二娘,胡管家带着下人们给二娘叩头。” “啥?”程云淓吃惊地睁大了还青肿的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下人?还‘们’?叩叩叩头?” 还没等她说出“咱家不兴这个”,阿竹已经把门打开,掀开挡风的厚门帘。阿羽则赶紧给她披上了一件披风,弯下腰给她把披风整好,不叫一丝寒风吹到。 门外迈进来一位穿着半新不旧深色出锋厚大氅的中年人,戴着同色的暖帽,留着短须,脱了鞋子一进来便忽闪着阔袖深施了一礼。 “管家胡二带下仆,恭祝二娘子及三娘子、四郎君正旦吉安,岁岁吉祥!” 门外传来整齐的呼喝声:“二娘子、三娘子、四郎君正旦吉安、岁岁吉祥!” 程云淓一见一排男女跪在飘着雪花的门廊上,跟随着胡二口中喊着祝福语,连磕了三个响头,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赶紧起来吧!快进来!”她刚准备爬起来阻止,却见旁边跪着的阿羽略略抬头冲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必起来,想了想,只好又坐下。 “管家阿伯,赶紧起来吧。”她努力镇定地挤出一个“亲切”的微笑,说道,“外面怪冷的,都进来给儿介绍介绍,让儿也认识一下家里的人。” 阿羽和阿竹见二娘子小小年纪,此时突然面对意外情况还挺冷静,不禁松了一口气。连胡管家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直起腰来冲着外面挥了挥手,先招呼进来两个人抬了不大不小几个木箱子,摆在坐塌旁边,然后仆人们都走了进来,包括麻叔麻婶,麻婶手里牵着穿成小球的阿柒。 “阿柒!”程云淓有些意外,朝着阿柒伸手,让她过来。 阿柒离了娘亲就很惶恐,被麻婶牢牢抓住了,身边又都是人,非常害怕又不敢哭。总算是进到了温暖的室内,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顿时眼泪就飚了出来,哭着扑到程云淓怀里。 “怎么阿柒也在?罗大娘呢?”程云淓问道。 “回二娘子,罗娘子和小柒娘已入了宅,这是她们的身契。”胡管家把旁边的长匣子拿过来,双手递给阿羽,让阿羽捧到程云淓的案几前,里面是一卷卷的厚麻纸,程云淓打开一看,认了半天,方知是众人的身契。 程云淓:……秦征,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罗娘子伤未愈,不能起身来给二娘子叩头,请二娘子恕罪。”胡管家说道。 程云淓摸着嘁哩喀喳乱跳、毫无头绪的小胸口,下意识地点点头,先让阿竹把阿柒抱进内室跟小鱼儿他们玩,然后扫了一眼跪坐在正厅门口的众人。除了麻叔麻婶,还有三名健仆和一位仆妇。 阿羽给胡管家递了一个蒲团,胡管家道谢之后,也跪坐上去,向着程云淓介绍,这三位健仆有一位是门房,一位是马夫,还有一位是跑腿的“小厮”,而那位仆妇叫王娘子,是厨娘,和马夫是两口子,还有一个女儿在厨房看着朝食的火候,没得来。 听说昨晚的全羊宴便是王娘子一手做出来的,不由得让程云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烤羊是真好吃! “老麻夫妇还在甜水店做事,随时听从二娘子吩咐。” “程......大郎呢?”程云淓问道。 “程大有幸,被小郎带出门做事了。”胡管家镇定自若地回道,“小郎吩咐,宅中全凭二娘子做主。”然后双手呈上一封信。 程云淓刚准备伸手去接,阿羽却赶忙接了,再恭敬地双手捧到程云淓面前。 第一百二十六章 义无反顾 超厚的一封信。 程云淓打开略看了一眼,是秦征的笔迹,上面简单明了地写着:“阿淓吾妹,元正安康。兄接到战报,北庭危急,父兄被困玉门,朝廷援兵不至。兄辗转宣城已久,虽力小但责重,遂飞驰北庭与父兄共同抗敌......” “我就知道,昨夜那么大张旗鼓地过年,又是安排侍女又是安排管家,肯定不寻常。”程云淓心跳的极快,嘴里喃喃说道。 “小郎带了多少人随行护卫?”程云淓极力保持语调平稳地问道。 “随身护卫七人。”胡管家答道。 “就带了一个班?他个十四岁的熊孩子就觉得自己是超人,飞去拯救世界啦?”程云淓气得把手中的信往面前的案几上一拍,“荒唐!” 仆从们顿时弯身埋头。 胡管家怔了一下,眼光四处一撒,也不得不跟着躬了躬身。 程云淓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勉强笑着说道:“倒是二娘的不是了。今日大年初一,本就该松快松快,讨个喜庆吉利。秦......小郎猛然将家交给儿管,儿一时还未适应,还请管家阿伯以后多多指点。” 胡管家晒笑拱手:“不敢,不敢。” 程云淓怔了怔神,捏着手中的信,也不知现在该做些什么。想到大年初一作为雇主,还是要发红包的吧。于是让阿羽去卧房里拿了装金馃子的匣子,又拿出一叠画着卡通萌萌图的红包,一个红包里装了一个小胖猪的金馃子,摆在托盘里,让阿羽端下去每个人发了一个,胡管家的红包里放了两个。 “二娘我......头一次当家,也不太懂规矩,这个小金馃子送给大家开开运。也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喜乐,心想事成,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仆从们每人得了一个大红包,捏捏里面的小馃子,心里还是挺开心的,于是又是一番的拜谢。 “大家吃过朝食没有?都先下去吃朝食吧。”程云淓有点心神不宁,微笑着说道,“大年初一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各自忙去吧。” 胡管家怔了一怔,欲言又止,他还有好多事情要跟二娘子说呢。却又想到二娘子他们三个小的都还未吃朝食,便领着仆从们行了礼,退了下去。 没多一会儿,王娘子领着女儿,十一岁的月娘端了食盒过来,帮着两个侍女将朝食摆在了案几上。因为程云淓还不能吃发物大荤,朝食还是以清粥小菜为主,给每个娃都蒸了一个嫩嫩的鸡蛋羹,皓皓的鸡蛋跟是特意吩咐过没有放油盐的,蛋白也只放了一半。还有一大陶盆的嫩豆花,是一大早杨娘子送到甜水店的。 阿柒也围了围嘴跟小鱼儿坐在一起,本来没有准备她的鸡蛋羹,程云淓便把自己的鸡蛋羹给了她,自己喝嫩豆花,将就着吃了一小碗小米粥。 “以后家里每个人都要吃豆制品和肉菜,没有肉就多吃豆腐。娘子们每日朝食要喝一碗豆浆或者豆腐花,月娘也一样,一日要食一个鸡子,长身体呢。”程云淓说道,又着重讲了一下皓皓的辅食和小鱼儿及阿柒每日的补气养血红枣粥。 “不一定要特别精细,只要荤素搭配,有营养便好。”程云淓想了想,又给王娘子布置了夕食做包饺子的任务,列了个单子让她去准备。 王娘子紧张地搓着手,听了半天食材,就怕忘记了。 “回二娘,奴家没有做过,那个,角子,怕做不好。”王娘子嗫嚅道。 “无事,等你准备好食材,我去教你做。”程云淓说道。 “那怎生使得?”王娘子惶恐地说道,每天给月娘喝豆浆吃鸡蛋,这般的主家太少了。这二娘子年纪小小的,办事有条有理,主意也忒大了,难怪胡管家强调又强调不能因为二娘子年纪小就起了轻慢的心思。 “包饺子就是要全家一起围着案板来包才热闹。”程云淓笑着说道。 等朝食吃罢,碗筷都收下去了,程云淓才有时间安安心心地又把秦征的信看了一遍。 这封信里交代自己的去向,又告诉了程云淓之后的安排。本来他是想早早让胡管家带入将程云淓和弟妹们送到长安,但北庭战事告急和土蕃大军进犯,两面夹击,他无法确认路途的安全。 “胡庆是秦家老人,你可尽信,万事要与他商量着来,不可再乱出头。自家体己定要藏好,不可再拿出,以免引人注目,切记切记。” 十四岁的少年为了她真是殚精竭虑、苦口婆心。 “我知你库房中偷存的背囊、帐篷等物是留给我的,所以不告而取,阿淓勿怪。现有五两金、十两银各二十锭,算我秦家为北庭军购置此军备之经费,阿淓收好。下人们的月钱及日常出入自有胡庆安排,不必阿淓操心。你若想继续肥皂和豆腐生意,亦可与胡庆商议。土蕃大军不日进犯大晋,宣城首当其冲。若安西大军未能及时赶到,宣城恐有围城之虞。届时不必惊恐,定要听胡庆安排,不可自作主张,更不可再做圣母,万望牢记!” 程云淓看着秦征那信不知不觉越写越恳切,恨不得要拿着大棒子在她耳边念叨:“不要做圣母了!不要再暴露了!一点要夹着尾巴做人!”忍不住长长地把郁在心里的那口气叹出来。 这般大风雪的天气,路上该多难走?留给自己的信中,满篇的叮咛祝福,满篇的不放心,却忘了说他自己的下一步打算。 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受伤?即将面对什么?即将经历什么?什么想法什么打算? 他就带了七个人,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就这般义无反顾地杀进了战场。 程云淓抬头看着窗外不曾停歇的风雪失了神。 第一百二十七章 摸底 阿竹和阿羽在坐榻两边垂首跪坐,好半天都没听到二娘的声音。二人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靠在隐囊上望着窗外出神的二娘,想起胡管家的吩咐,忍不住相互使了个眼色。 阿竹轻咳了一声,踌躇地轻声唤道:“二娘?” “嗯?”程云淓回过神,转头看她。 “二娘可要看一下这匣中的房契地契?”阿竹陪笑着说道,伸手准备去拿契书,念给二娘听。 程云淓“哦”了一声,倒是没让阿竹动手,拿起那一卷一卷的契书一张一张仔细看起来。 阿竹伸手伸了一个空,怔忪了片刻,想起二娘刚刚还看了小郎的书信,必是识得字的。 来宅之前胡管家说过,二娘是边境农家的小娘子,曾救了小郎一命,逃往宣城途中又对小郎多有助力,因此便得了小郎的看重,仆从人等定要好生伺候着,万不可怠慢。 然则,听话听音,阿竹自幼受训导,自会意会。她听胡管家讲了那许多事情,知道二娘便是因小郎的看重,恃宠而骄,进宣城不过短短一月,便生了许多的事。自家与阿羽被选来伺候二娘和小娘小郎君,便是因为自家和阿羽都稳重又识大体,二娘子年幼,需要呵护也需要引导,以免他日去长安进府后言行无状,引阿郎和娘子不喜,因此更需精心,万不可让二娘小小年纪便任性而为。 昨夜已然见到二娘如何的任性,在阿竹和阿羽眼中,那言行举止荒诞无状、胆大妄为,对小郎没有半分的恭敬和礼仪,别说阿郎和娘子会不喜了,随便哪家小门小户怕也是容不下这等逾越之举吧。 而偏偏二娘是个读得书识得字,觑那言行,又是个主意特别大的,连小郎都断不能拂她的意,该如何伺候如何“引导”,这个度不好拿捏呀。 阿竹敛眉顺目,心中细细盘算,决定走一步算一步。 程云淓一张一张看了那匣子里的契书,有身契也有房契,还有程家的“户口本”。如今那位程大郎跟着秦征去了北庭,程家的户主依旧还是他。若不是这样登录户籍,单是未成年的程云淓和程云皓怕都得被归到孤儿院去了,而小鱼儿则被登录成了程三娘而不是之前的四娘,皓皓从五郎变成了四郎。 排行有点乱哈,程云淓心里有点淡淡的遗憾,终究还是将阿梁的影子从他们身边抹去了。 “阿柒以后便跟着三娘一起吃住,”程云淓看着那户籍,对阿竹和阿羽说道,“小郎让她和罗娘子入宅,便是想小柒娘陪着三娘一起成长,便不必拘着她罢。她娘亲如今起不得身,你们多伸伸手,轮流照顾一些。等罗娘子大好了,三个娃便都有她来照看。” “诺。”阿竹和阿羽虽觉得有点不妥,但也赶紧应了。 她们自然是不知程云淓内心打算过两年便放了罗大娘和阿柒的身契。 她们娘俩本就是自由人,这次入宅也是被迫的,不然秦征也没理由庇护她们,更没理由让罗大娘在程家安心养伤。 这全是秦征揣摩着程云淓心思而为的,他知道阿淓不会放任这娘俩不管,于是便给了她们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的安排。 “还整天叨叨我圣母病呢,自己的心却也是这么软。”程云淓瞥着那一叠厚厚的信上龙飞凤舞的笔迹,心里暖暖地想着。 她把那一卷卷的契书又都卷卷好,连秦征的信一起放进匣子中,又在阿竹的示意下去看胡管家着人搬进来的几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打开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里面全是金锭和银锭呢! 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程云淓把这些金锭银锭摸了好多遍,才恋恋不舍地关好,让阿竹和阿羽搬进秦征的卧房里,锁进柜子里。 之后程云淓又披好了披风去了她做库房的小厢房,看看秦征都拿走了什么,到底哪些“军备”是他所需要的呢? 本来塞得满满的两间厢房空了一大半,留下的基本都是粮食、肥皂、衣被和日用品。秦征带走了程云淓特意存下来的西药、外伤用药和绷带、帐篷、睡袋、登山包和里面的户外配置、冲锋衣、轻羽绒衣裤、登山靴等户外用品。让程云淓放了一点心的是,他还带走了几乎所有的方便面、火腿肠、云腿罐头、豆豉鲮鱼罐头、老干妈和各种自加热食品,尤其是他喜欢吃的自热火锅和自热米饭。 秦征还带走了程云淓攒的电瓶车头盔,那头盔应该是比他们军队中头盔轻便,却不知会不会更坚固一些,能挡住刀劈斧砍吗?能吗能吗? 希望......能吧...... 程云淓暗暗祈祷,心里也有了点数,看来户外用品都是他用得到的。这样的话,她还是可以每天把秦征用得到的物品留出来,攒上一段时间,想个什么办法或者由头,不暴露自己,再让胡管家找人给他弄过去。 “你可要好好的呀秦小征同学!”程云淓双手合十又迷信地四处拜了拜,虔诚地在心里跟穿越大神说了好久的话,这才整整衣裳走了出来。 “阿竹姐姐,麻烦你看看胡管家有没有空,若有空便请他来书房一下。” 虽然是大年初一,本应该休息,但程云淓是个不摸清楚局势心里便没底的人,尤其是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仆从”过。虽然已经在古代生活了两个多月,程云淓却还是没有习惯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捏着一把的“卖身契”的封建社会奴隶主这个剥削阶级的反派形象,意识形态一时还转变不过来,心里建设还没跟上去,得好好思考思考。 至少要摸清楚一家子这么多人,该怎么养家糊口、让大家都跟着她吃香的喝辣的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聊天 程云淓坐在秦征用来搞秘密活动的书房里,两间小厢房都收拾得非常干净,一本书都没有,书案上摆着的文房四宝,几只笔山上悬着的狼毫都是白色的,墨都不曾沾过。 “二娘子。”门外传来胡管家的声音。 程云淓冲阿竹点点头,阿竹掀开门帘,胡管家躬身走了进来,又大鹏展翅一般张开双手,忽闪着宽袍阔袖恭敬地施了一礼。 “管家阿伯免礼,快请坐。”程云淓连忙说道。 阿竹放下一个蒲团,胡管家连忙跪坐在书案边。 “管家阿伯,二娘年龄小,没经见过世面,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阿伯多多提点。”程云淓非常谦虚谨慎地说道。 “不敢不敢。”胡管家赶紧干笑道。 “因时间仓促,小郎未来得及跟儿告别,也不知他离去之前如何嘱咐阿伯的?” 胡管家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在年纪小小的二娘子面前又谦恭,又自恃身份,于是笑道:“小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老奴护好二娘三娘和小小郎,等局势平稳,路途安全,便护送二娘三娘和小小郎前往长安府中。” “如此。”程云淓说道,瞥见胡管家貌似恭敬的眼中一丝不以为然的光芒一闪而过,暗自点了点头。 虽说秦征想把他们接到长安秦府中,但很显然,胡管家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而且也并不觉得就凭她们这三个未成年的孤儿就真能进得了秦府。 那可是陇西秦氏嫡枝,大晋开国太祖亲封的世袭长宁侯府。虽然听秦征的意思,在南北世家争权夺利的长期政治斗争中,秦家目前略有失利,爵位虽在,实权还需重新攉取,但,侯府哎,是她们这几个农家小丫头小小子能随便进的吗? 程云淓本来也没想按秦征的意思进侯府,就算去了长安,也只是考虑到长安哎,大晋首都一线大城市,远离边境战事,相对安全,生活条件肯定比这西北边境好得多。本来她们吃喝不愁,就算没有这些仆从,只要能保证人身安全,就能过得好好的。干嘛要进侯府受各种限制和管教?在外面呼吸自由自在的空气不香甜吗? 所以,当她看出胡管家有这个轻视的意思之后,也没说什么,飘在空中的心定了下来。 纵然秦征再诚心诚意,纵然你认为秦家老人可以信任,但你怎么挡得住人心隔肚皮? 既然窥探到了胡管家的小心思,程云淓一下子倒是豁然开朗了。她看过匣子里的身契,自然是没有胡管家的,将他当作空降来协助自己管理程家这个“家族小企业”的职业经理人,不就成了? 秦征也不是没有考虑到人心的,不然不会殷切又殷切地嘱咐自己,一定不可将“体己”拿出来被人看到。估计他主要还是不想被胡管家看到吧。 程云淓的嘴角翘了起来,开始与胡管家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地交谈。 既然定了基调,她关心的重心便往日常生活倾斜。这一大家子人的生活费从哪儿来?每位仆从月工资从哪支出?要给多少?作为一家之主,平日里要做些什么?豆腐坊、甜水店和与益和堂的小生意该怎样进行下去? 胡管家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账本,有条不紊地开始介绍新成立的“程氏小院”的启动基金、内部管理方式和未来一年的发展方向。 可以说这个小院儿的成立的最终目标就是秦征为了让程云淓带着弟妹们安全地去往长安,所以除了这个院子之外,他们也没啥进项,既无田地也无生意。秦征给程云淓留的金银是给她的“私房钱”,胡管家则把握着小院儿真正的经济大权,里里外外都是他在规划和打点。这点程云淓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既不是自己的人,也不是自己的钱,少操心也挺好,毕竟物质上胡管家也克扣不了自己。 只是三个小生意程云淓提出来要继续做下去。 “尤其是豆腐坊和甜水店里的肥皂生意,即使咱家走了,也希望能够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倒不是我们程家要从这小生意上赚多少钱,主要还是想改善一下两家人的经济条件和普通人家的营养饮食习惯和健康卫生理念。” 程云淓翻着账本,随口说道。 胡管家皱了皱眉头,不由得偷眼又打量了一番梳了两个双环髻,脸上还青一块、肿一块的二娘子。 别人家八九岁的小娘子还只知道花花粉粉,吃好吃的糖糕,穿漂亮的锦缎。有些大家族的小娘子八岁也开始学着管家了,而穷人家的小娘子当家确实更早些,八九岁便能下田、砍柴、做些家务,然而无论穷人家富人家,却没见过哪家这般大小、乳牙都没换齐整的小娘子随手翻翻账本,便能把账目看得清清楚楚的,笔墨算筹都不曾用,认了认账目上的数字,眼珠转了两圈,便算得明明白白。 杨娘子豆腐坊里的豆腐做法,甜水店里卖着的“肥皂”,都是小娘子自家的独家方子,前者毫不犹豫便给了杨娘子,后者则准备年后便教麻婶做起来,一丝一毫都没有私藏。这倒让胡管家不太明白了,既要赚钱,为何又将秘方随意给出?刚刚二娘子粗略谈了一下豆腐坊的“经营规划”,一时间自家竟然有些听不太懂。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元宝扁食 “二娘子是想要开间铺子专做豆腐吗?”胡管家思忖着问道。 “豆腐坊最终结果是要往实体店铺......铺子方向发展的,”程云淓笑着说道,“只是儿想着现在城内外形势不好,战事不知何时能止。城里城外人流不走动,城内居民又都在囤粮,吞吐量不大,消费能力有限,消费水平也不太高,若匆忙盘了间铺子,反而加重了杨娘子的负担。” 程云淓见胡管家眉头略蹙,不太明了的样子,便放下账本认真解释道:“儿与杨娘子合开豆腐坊,赚钱还是之后的考量,现阶段是想让杨娘子一家孤儿寡母的,学到一门手艺,‘授之以鱼,更授之以渔’。趁着这豆腐生意,兴许还能将后街那些穷苦人家盘盘活,如今便有穷人家背了豆腐到各坊间去卖的,既丰富了城里人的餐桌,又能赚点生活嚼裹,一举两得。宣城的豆腐生意做下去了,之后别的村镇也都能开起豆腐坊来,这生意定能扩大。只是万事都要一步一步来,若一开始便画个大饼给她们,开间铺子又无生意可做,便成了养闲人。若他日我等离开宣城,这担子便都压在杨娘子一家肩头,惹人眼热排挤倒不好了。生意在杨娘子自家手中慢慢做大,她们便会更看重也更珍惜。” 胡管家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年纪小小的二娘子,把她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躬身说道:“如此。” 小郎临走之前吩咐他,若豆腐坊生意做不下去,瞒着二娘子拿钱顶上便是。小郎觉得那只是二娘子一时好心去做的救济,他自家也是这般想的。为了让二娘子安心欢喜,给杨娘子一家一些救济也花不了多少钱。倒没想到二娘子竟然思虑得这般多,倒也不是一味地救济,不由得暗自点点头。 二人又聊了聊程家小院儿日常的运转,程云淓便将这段谈话愉快地结束了。她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也知会了胡管家她想让他明了的,接下来,便是好好享受这新年的热闹和快乐吧。 大年初一吃饺子! 饺子真是有着中华民族几千年历史的传统美食,虽然王娘子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饺子”到底指的是什么,但等程云淓一解释描绘,她立刻明白了:这仿佛是街头有小贩挑着担子卖的“扁食”罢?只是并没有二娘子说得那般的精细而已。 这年代的荤食以羊肉为主,猪肉也有,但肉挺柴的,二师兄养起来也不太干净,虽然吃得也都是纯绿色的食物,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子腥臊味,没羊肉那么受欢迎。 程云淓让王娘子分别剁了羊肉馅和猪肉馅,各加了好多的姜、大葱和大料花椒水,再分别加了韭菜、菘菜和菠菜,调成六种口味。用磨得细细的小麦粉加了白面粉揉剂子,再垫了小凳子,围着大围裙,拿了一个擀面杖,教王娘子和月娘怎么擀饺子皮,怎么包饺子。 是的,前世里吃速冻饺子的机会更多,但程云淓有个特爱干活的好妈咪。虽然全家都是南方人,但拌饺子馅儿、擀饺子皮老妈那是一绝。程云淓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会做,就是没那么熟练而已。只见她把袖子撸得高高的,很努力地擀着饺子皮儿,圆倒是挺圆,就是大小不一,厚薄不均,没擀几张便被王娘子接手了。 到底是好厨娘,王娘子只是琢磨了一会儿,很快便上手将饺子皮擀得又快又好。 程云淓便带着阿竹阿羽和月娘坐在小榻上包饺子,包饺子的技术她可比擀饺子皮熟练,白胖元宝形、长条煎饺形、锁边交子形、两手一捏形……包括大馄饨小馄饨,她都包的很好看呢。 程家小院上上下下大吃了一顿寓意着恭喜发财的“更岁交子,元宝扁食”。 煮饺子、酸汤饺子、煎饺、魔都大馄饨……各种吃法,把小鱼儿吃得小肚子溜溜圆,皓皓也吃了一大碗单给他特制的虾泥小馄饨,欢喜得两只小胖脚在婴儿沙发边沿直扑腾,嘴里“啊啊呜呜”地喊着,咧着小嘴巴,露出牙龈上米粒般的小白牙,开心得不得了。 阿柒一直跟小鱼儿在一起,两个好朋友手拉着手,先在一边玩面团,之后也是围了跟小鱼儿一样的小围嘴,拿着颜色漂亮的小箸,端着印着卡通小熊猫的摔不碎的小碗,坐在小鱼儿身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饺子。 但一个错眼,阿柒便端着她的小碗颠颠儿地往后跑去。 阿羽觉得这太没规矩了,阿柒不过也是个小婢子,只因跟三娘子交好,便被小郎和二娘放在三娘身边,跟三娘子一般的待遇,也要自家伺候着。小小的娘子却还不知足,竟自顾自拿了吃食便跑,这若是在别的府中定是要被抓住打死的。 阿羽想赶紧拉住她,程云淓却摇摇手,悄悄跟在她身后,跟着她一路跑向后罩房的小间里。 肋骨上缠着夹板而不能挪动的罗大娘静静地躺在睡榻上,听着前院热闹的笑声。 第一百三十章 yes I can! 阿柒捧着小碗颠颠儿地跑到娘亲跟前,里面是她省下来的几个已经冰冷的饺子,欢欢喜喜地护在怀里,小手儿将小碗举到罗大娘嘴边,让她吃饺子。 “啊!”她拍着娘亲的脸,高兴地尖声喊道。 程云淓听到了阿柒的叫声,声音又高又尖,很不好听,却意外地挑了挑眉。 以前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阿柒的声带没有受损呢。 罗大娘伸手怜爱地摸了摸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温声说道:“娘亲吃过了,阿柒吃罢。” “啊!”阿柒听不懂,还是高兴地把好吃的饺子硬塞到娘亲嘴边。 “这是二娘子赏给你的,可不能再贪心,拿到娘亲这里,懂了吗?” “啊!”阿柒还是不懂,坚持叫着,把饺子塞到娘子嘴里。 罗大娘推脱不过,便小小地咬了一口,夸张地嚼着,笑着点着头:“阿柒乖,想着娘亲呢。” 小房间里虽生了炭火,那饺子还是冷了。冷饺子吃起来别有滋味,碗底沾了点醋,尝在嘴里依旧是香喷喷的,在罗大娘的记忆中,何尝吃到过这般好吃的食物?幼时在耶娘身边虽然快乐,却也时时吃不饱,夜里饿得肚子咕咕叫,阿娘便让喝冷水,喝了一肚子的冷水,肚子涨得难受,可还是饿,还是饿……生了阿柒之后更没有吃饱过,残羹冷炙都只能尝上一口,这一口便也还是嚼得碎了,喂到小小的女儿的口中…… 罗大娘伸出肿胀的手指,吃力地摸了摸阿柒的小脸蛋。孩童最能长,也不过就过了几日的安生日子,阿柒的小脸蛋便鼓了起来,软软弹弹的小肉肉,白嫩得如同那好吃得不像话的元宝扁食一般。 阿柒伸出沾了油的小手给娘亲擦着眼泪,她知道娘亲生病了起不来床,便伸长了小脖子,把自己的小脸蛋伸过去,贴在了娘亲脸边,这样,娘亲便会不哭了吧? 程云淓放下掀门帘的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眼睛里的酸意过去之后,才点点头,让阿羽撩了帘子,脸上堆了一个微笑,迈步走进了小间。 “二娘子!”罗大娘惊到,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程云淓赶紧按住了肩膀。 “大娘,你可不能起身,若夹板脱落了肋骨长歪,落下病根,以后怎么陪着阿柒妹妹长大?”程云淓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很困惑,也知道阿竹阿羽跟你讲了前因后果,你也不必急着感谢大郎,我们要感谢他的还有很多,来日方长,咱们慢慢来。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听大夫的话,养好身体,不要辜负大郎救命之恩。” “奴……奴……”罗大娘咬着嘴唇,恨自己不详,给二娘子添了这多的伤,又恨自己嘴笨,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家的心情,恨不得现在就爬起来给二娘磕头,磕个头破血流,披肝沥胆也不足以感激程大郎和二娘子对自家和女儿的好。 她的眼泪汩汩落下,却吓得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阿柒也抱着她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罗娘子,今日是正月初一,怎好在主家大哭?”阿羽忍不住带着责怪地说道。 “对对,是奴错了,是奴错了。”罗大娘赶紧拼命屏住抽泣,抓了袖子猛地擦着眼泪鼻涕,又伸手拍着阿柒的后背哄着她。 “大娘不必惊慌,我知你心意。”程云淓拿了一大包纸巾递给她,让她随意用,也伸手去安慰阿柒,还掏出一个小毛绒玩具在她眼前晃着,转移她的注意力,过了一会儿阿柒才抽噎着不再哭喊了。 “乖宝!”程云淓细心地拿着纸巾给阿柒擦眼泪鼻涕,把她抱在怀里,对罗大娘说道,“阿柒现在还小,小鱼儿……三娘喜欢跟她玩,她也喜欢跟三娘玩,便让她们在一处好了,不必拘着她。这段时间你养伤,没办法照顾她,她想跟你睡便跟你睡,若想跟三娘睡,两个娃娃便睡在正房,你看可好?” “这如何使得?阿柒不过是三娘的婢子,随便睡在三娘脚踏上便是了……”罗大娘惶恐地绞着手指,低声下气地说道。 “那倒不用,咱家也没那些规矩。这段时间特殊嘛,等你可以照顾她了,便还是带着阿柒住,母亲和女儿怎能分开?”程云淓说道,想了想又问道:“阿柒双耳失聪,可有再寻大夫看看?” 罗大娘垂首,忍着泪愧疚地说道:“也看过,只是奴身无分文,请不得好的大夫……” “这样啊?那等年后益和堂开张,咱们找小陈大夫一起看一看如何?” “这……这怎好麻烦主家……” “我以前倒是忽略了许多细节,刚刚听到阿柒哭喊,其实她的声带还未受损,等小陈大夫看过之后,我还有个想法呢。”程云淓说道。 “想......想法?”罗大娘嗫嚅着不明所以地问道。 “我想教给阿柒说话、读唇语。” “什么?”罗大娘和阿羽一起,吃惊地脱口而出。 “这只是一个想法,我还需计划一下。”程云淓眼睛亮亮的,又拽起了小拳头给自家鼓劲,“我以前……我曾经见过村里夫子教过村里说不得话的小童发音,虽然不可能像正常人那般流利说话,但只要吃的了苦,受得了罪,日日勤练,经过一段时日,日常交流也不会成问题。” 罗大娘和阿羽吃惊地长大了嘴,看着程云淓的眼中越来越亮的光芒。 “虽然我不曾亲自实践过,但是!” 但是,我曾是一名教育工作者,我曾经接触过从事特殊教育的老师们,我曾经上过听障人群声带康复和口形发音震动矫正的基础课程,我曾经在某音和小破站上都关注了特殊教育工作者们的工作视频……虽然我没有自己实践教学过,虽然我不会手语也没有手语的教材,但是,我可以学习,可以总结,可以好好研究一下,好好写写教案。 “三、四岁的宝宝,还不晚!”程云淓越想越激动,站起来在小房间里来回踱着小步子,一下一下地挥着小拳头,仿佛挥着小教鞭一般。 “我知道我行,icandoit!yes,ican!” 第一百三十一章 忙叨叨的长假 厚厚的门帘唰地被挑开,又唰地合上,程云淓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脚不沾地“咚咚咚”跑了出去,剩下两个张大了嘴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的人面面相觑。 “二娘慢些跑,当心脚下。”阿羽晃了一下神,赶紧追出去。 阿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瞬间房间便空了许多,有些惊讶,都忘了哭了。一转头她看到娘亲含着眼泪温柔地看着自己,便也咯咯笑着爬到睡榻上,听着娘亲“咚咚咚”快速跳跃的心跳,软软地依偎在娘亲身边,撒娇地哼哼唧唧起来。 罗大娘含着眼泪亲了亲女儿的头发,好半天才调整好自己急促的呼吸。 刚才二娘子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阿柒真的能够......说话吗?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罗大娘便不由自主地又是心酸又是欣喜。 大郎和二娘子是上天派来拯救她们的吗?也不过就是一两天前,怎会想得到有屋住、有衣穿、有热食吃?即使身体上的伤还在疼痛,依旧如做梦一般,就怕不是真的,就怕醒来还在地狱之中...... 她伸手环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阿柒见娘亲没有哭了,望着娘亲甜甜一笑,便自己玩起了刚刚二娘子给的一个红色大尾巴白色肚皮的小胖狐狸的毛绒玩具。 那玩具做工不是那么精致,造型却憨憨可爱。 罗大娘见过这只胖狐狸,跟一只黑色的大眼睛胖鸟儿的毛绒玩具总是放在一起的,记得二娘子说那只胖鸟儿是“企鹅”,有一个名字好似叫“丘丘”还是“扣扣”来着,另外还有一个黄色黑色相交的玩具,二娘子叫它“大眼仔”,看上去有点怕怕的,二娘子便收了起来。 看着自家养伤住的这间后罩房的小隔间,虽然不大,但床榻很宽,床脚边放了好几样毛绒玩具,有小狗狗也有小兔子,跟三娘子喜欢玩的玩具是一样的。而阿柒此时穿了一身崭新的续着又软又厚白叠花的小棉袄裙和小棉裤,也是自家年前缝给三娘子穿的一套小衣衫。 自家女儿头一回穿上了新衣服,还这般的漂亮好看。 小袄子里贴身穿着柔软的“保暖内衣”,还有着鹅黄色的“毛衣毛裤”,小脚丫上穿着印了漂亮图案的暖暖的小袜子,小棉鞋也是年前做给三娘子的...... 罗大娘呼吸着女儿身上散发出的干干净净的温暖的奶香,想落泪,却又想起阿羽才刚说的正月里怎好在主人家哭泣?没得给主人家添了晦气。便硬生生地忍住了,嘴角边强扯出一个微笑,摸着阿柒软软的头发,轻轻地自言自语道: “阿柒,娘亲要怎样做才能报答二娘子的恩情呢?” 程云淓不知罗大娘所思所想。 作为一名自带空间外挂的“圣母”,她也没想过要让罗大娘怎么报答。在她看来,都是举手之劳的事情罢了,不然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她个职业女性难不成穿越到古代整天吃吃喝喝做个封建社会的家庭妇女不成? 弱女子带着一个听障孩童,自己若不帮一把,那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着宣城的寒冬吞噬掉性命吗? 对不起,真的做不到!无论是不是“圣母”、有没有“圣母病”,也都做不到! 秦征大概也知道她改不掉这毛病,所以才指派了胡管家带着一众仆从来保护和约束自己的吧? 程云淓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也不知那个熊孩子在这大风雪中走到了哪里?安不安全?有没有受冻受饿?会不会受伤? 真是让人担心啊! 程云淓穿越到古代的第一个新年,就在着忙忙叨叨中度过了。 她真的很忙,虽然身边有了两个侍女、一个管家和厨娘、马夫、小厮、护卫......可她还是很忙很忙很忙,尤其是阿柒和小鱼儿的语言能力康复矫正的工作计划提上日程之后,她便感受到了巨大的挑战和压力,天天坐在书案前,挥舞着小拳头给自己鼓劲。 一个春节长假天气都不太好,大雪纷纷,寒风朔朔,没有一点新春的样子,就如同现如今沙洲和宣城的局势一般,让宣城人心里沉甸甸的。于是,本想出门逛街的程云淓也没啥心情,只带着胡管家去了一趟杨娘子豆腐坊,给后街的孩子们带了好多好吃的,还发了几个大红包。然后让胡管家交接了下一步的工作,便都呆在程家小院里不出去了。 她把秦征的书房收拾了一下,两间小厢房一间准备做肥皂工坊,另一间放了几个小蒲团小案几,准备做教室。她翻出来几张大宣纸,也不让阿竹和阿羽帮忙,磨了墨,添了狼毫笔,开始歪歪扭扭地制定工作计划、课程表,又裁了小本子做备课本,忙得不亦乐乎。 小书房里生了暖暖的碳火盆,她怀里抱了一个小手炉,跪坐在对她这个小身体来说现得又宽又大的书案前,手里拿了最细的那杆小狼毫,深深地吸了口气,吸进去满满的宣纸香和浓墨的臭臭味道,舍不得呼出去。 多久没用毛笔了? 从小爸爸妈妈便给程云淓报过各种兴趣爱好班,她这样啥都喜欢但啥都坚持不了多久的个性,琴棋书画里学得最久也最拿手的便是绘画了。虽然一直以来学的还是水彩、油画、素描速写之类的西方笔触类,到后来又发展成为漫画和手绘,但国画多多少少也都学过,算是触类旁通吧,毛笔字也是在爸妈拿着尺子打手心的严厉要求下,认认真真地练过好久。长大后成为了教育工作者,一手好板书也是让程云淓非常自傲的本事。 不过,这一手好毛笔字、好板书中写得最拿手的,却是各种卡通字体…… 嗯,好吧,现在还小,还能好好练字,不信不能将宋体、柳体、颜真卿体写出来吓大家一大跳! 第一百三十二章 课程表和小雪橇 程云淓趴在书案上认认真真地拿着簪花小篆的狼毫笔在秦征书房里昂贵的宣纸上画着表格。 在旁边伺候的阿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二娘子的小手用一种她以前从没有见过的方式握住毛笔,在那张横铺了一半的大纸上比划了几下,从左到右画了下去,那道墨迹一开始略有点犹豫,但很快便又直又均匀,“唰”地画出了一条细细的直线,又向下,稳稳地画出了一条竖线。 没多久,只见二娘子下笔超快唰唰唰地在纸上画了一个……阿羽看不懂的格子和格子,还有……格子。 “二娘,这是……画的甚?”阿羽好奇地问道。 “课程表。”程云淓埋头在她画的最熟的表格上添添减减,课程表格的框架上便多了好多藤曼枝桠,一只小熊探出头笑眯眯地打着招呼,天空上飘着可爱的云朵,太阳公公双目半睁半闭,半隐在云朵里,不愿起床。 程云淓又翻出朱砂,拿水化了,用只新笔沾了一点点,给小熊和太阳公公都画上了可爱的小红脸蛋,然后才点点头,非常满意地放到一边晾干墨水。 “二娘子,您会得可真多!”阿羽眼看着一张“课程表”如此诞生,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崇拜。 “还行还行。”程云淓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略有得意地点着头,表示对阿羽的赞美笑纳了。 课程表要制定,教案也需要好好研究,三个孩子,包括自己,都需要学习,而杨娘子家兰娘和王娘子家月娘,都是小小年纪,也需要学习文化。再如此一发散,杨娘子、陶阿婆、麻婶、王娘子,还有阿竹阿羽,身边的女性都可以学起来嘛! “程家小院文化学习扫盲班”任重道远啊! 只是程云淓手中可用的教材却少之又少。空间小家里她有许多的书,虽然外语教材居多,古文、古诗词和一些中文教材也不是没有,可如今身边十二个时辰都跟着人,什么都拿不出来,她想进空间小家去查阅资料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真有点愁人了。 而且写毛笔字真的好累呀,趴在案几上就写了一个课程表,程云淓的手就写酸了,后面几个字越写越差,不忍直视!实在怀念铅笔、钢笔、圆珠笔和......我亲亲的键盘呀! 程云淓叹着气在书房里翻了又翻,想翻出几本能做参考都书籍来,但因为本来就是临时住所,书房里的书少得可怜,有几本装样子的也都只是话本子而已。 “没事!扫盲课程嘛,我自己可以做出课件来!”程云淓鼓励自己。 但是,扫盲课件可以做出来,阿柒的声带震动恢复矫正课程怎么安排?其实最好的启蒙就应该从拼音着手,可是...... “我能不能不要仆从啊?”程云淓趴在案几上无奈地捧脸长叹。 小鱼儿和阿柒手拉手在院子里玩雪,她俩穿着一摸一样的小披风,头上戴着粉粉的小帽子,还有两个茸茸球,两个小娘子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也不笑出声,安安静静地蹲在这里戳戳积雪,又踱到那边伸出小手接着雪花,头挨着头研究着,粉装玉琢,非常可爱。 程云淓没有灵感,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的下雪,索性丢下了笔,穿好披风和小靴子跑出去,带着两个娃和阿竹阿羽去院子里滚雪球、堆雪人,开开心心地玩闹了一通,还给闲着没事干的马夫和门房两个健仆布置了个任务,让他俩拿了木板和木条去做了一个雪橇,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跑出门,到外面街上雪多的地方玩得不亦乐乎。 程云淓以前还没从程家小院的正门出去过呢,他们这个院子选得比较隐蔽,正门开在一个小巷子里,出了小巷绕几圈才有邻居,再绕上几圈,才是甜水店口的那条街。他们一路拉着雪橇飞跑到街头,笑声荡荡,吸引了隔壁左右领居家的孩童也迫不及待披着厚衣服跑了出来,街头顿时一片热闹。 胡管家夹着一包信函从外走回来,便看到了这一幕雪球纷飞、雪橇嗖嗖嗖乱穿的场景。自家两位小娘子带着阿柒坐在一个小木车上,两个半大不大的邻家小子在前面用绳子拉着那小车快速地飞跑着,嘴里兴奋地喊个不停,后面追着一群小子和小娘子欢声笑语地叫个不停,自家小娘子则在上面开心得前仰后合,披风的帽兜推到后面去,额头的额发都欢喜得飞起来,全然不顾两名侍女在一边如老母鸡般张手护着,紧张得直冒汗。 不一会儿,那小车跑到了一边街头,侍女们把三娘和阿柒抱下来,二娘子自家拍拍披风上的雪也跳下来,大方地一挥手:“借你们玩一回,可要注意安全。” 两个拉车的小子和旁边跟着的小子一片欢腾,一个一个忙不迭地往小车上窜,几个孩子争着谁坐车谁拉车,闹成一团。 胡管家皱了皱眉头,觉得自家小娘子这般跑出去跟街头的孩童玩耍有点没规矩,但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那奇怪的小车。那车做得很简单,也就是钉了几块木板做车身好让人坐上去,车身下却是两条前面向上弯起的木条。木条削的并不精细,人坐上去只要轻轻一拉,便在雪地上轻松向前滑行了。 这不是小郎准备出发之前让他秘密打造的可以冬日行车的“爬犁”缩小简陋版吗?小郎倒是什么都不瞒着二娘子。 当然,胡管家是完全不知道的,这不是爬犁,只是最简单的雪橇而已,而爬犁的图纸自然也是程云淓画给秦征的,若不是时间太仓促,不知道秦征在大风大雪地就赶往北庭,她其实还想做几个滑雪板给他,教他滑雪,建支林海雪原小分队出来呢。 程云淓笑眯眯地让阿竹和阿羽把两个小娃后背心里垫着的防汗湿的干毛巾拉出来,再把披风包包好,不让受寒了,便让侍女们拉着两个娃的小手牵着往回走。一回头,却看到胡管家站在街口,看着她微微弯了下腰。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战报 “二娘子玩着呢?”胡管家满脸职业性假笑地施礼。 “管家阿伯。”程云淓也礼尚往来,仰起头堆了满脸甜蜜蜜的假笑,“从城外回来吗?有什么新消息?小郎……有没有派人捎信来说他走到哪里了?” “小郎的信倒是还不曾接到,不过……”胡管家顿了顿,思忖了一番,看到身边并无别的人等,便说道:“刚刚得到消息,吐蕃大军果然犯我大晋边境,与安西都护府寻边的将士遭遇,被阻在葫岭滩。” “葫岭滩?在哪里?”程云淓扬了眉毛问道。 “在西南方向,离宣城不过三百里。” “啊?不过三百里?战事竟已这么近了?”程云淓大吃一惊,她们双石镇离宣城也不过二百里左右呢,吐蕃大军竟然都打到眼门前了?她不由得看了一眼街边那些欢笑着追逐打闹的小孩子们,这若真的打起仗来,宣城真的能守得住吗? “昨夜里刺史已调兵驰援葫岭滩,并下令紧闭四门,死守严防。” “那城外的流民灾民怎么办?” “年前已然疏散大半,剩余只能遣散各自归乡。” “本来就都是无家可归出来逃荒才做的流民,这疏散能疏散到哪里去呢?”程云淓怔了半天,忧心忡忡地问道,“那咱们呢?要跑吗?” 胡管家不想二娘子能问出这番话来,不禁睁大了眼睛。但转念一想,她也不过才八、九岁,听到这般的消息自然是慌乱的,便也释然了,微微翘起嘴角,说道:“安西大军应已收到战报,往边境而来,宣城只要严防应当无破城之虞。” “哦……”程云淓想了想,咬了咬嘴唇,又问道,“安西都护府这么快就派兵驰援沙洲,那是不是分不出兵力驰援北庭了?” 胡管家暗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二娘子聪慧。” 程云淓皱了皱眉头,沉默下来,慢慢往回走。 “小郎何时才会有消息?”她问道。 “怕是还得几日。” “如今闭城,家中食物用品可充足?” “均已备好,二娘子莫忧。” 怎能莫忧呢?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就都是乱八七糟的战乱、逃亡、生死攸关,好容易安定下来,有了一个自家的小院子,以为就此能安全了,却又要面临新一轮的战事,可能又要逃亡、躲避、生死攸关。 穿越大神,是不是又是一轮新的考验呀? 生活不易,阿淓叹气。 可是如今这样的局面对于一个小小的程云淓来说,即便是自己做自己的大女主,也是如蝼蚁一般无力抗衡的吧?作为个人,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再去做最好的努力。 最坏的打算便是宣城被攻破,吐蕃大军屠城。程家小院里包括胡管家、麻叔麻婶也不过五名男人、五名女性、五个小孩……这么一盘算,好危险的样子呢,该往哪个方向去做最好的努力呢? 程云淓想了又想,想得脑袋都痛了,最后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连个梦都没有做。 年还没有过完,宣城便封城了。 吐蕃大军进犯大晋,沙洲告急。安西都护府大将军郭玥增派两支大军,一支驰援葫岭滩,一支驰援宣城、常乐及敦煌一带城镇村落驻防。 相比北庭的援军迟迟不到,程云淓不得不咂舌这位魏赞魏刺史背后的势力网的强大,都能超越国*家*利*益而存在,罔顾国*土*完整和人民性命,叹为观止。 程家小院地处偏僻,吐蕃进犯和宣城封城的消息若不是胡管家告知,还未感觉到生活有什么不同,而宣城内外早就人心惶惶。杨娘子一家推着豆腐车到几个坊间卖豆腐,接触的人流更多,便更能体会到宣城内的恐慌。 “豆腐生意刚刚开始,便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每日做五十斤豆腐都卖不出去。城门一关,城里人哪里还有豆子换给奴家做成豆腐?眼看着粮价越来越高,手里的钱却买不了几斗黍米,这日子怎生这般艰难?” 杨娘子坐在程家小院的厨房间,刚刚有点红润的脸色又因焦虑而枯黄起来,嘴唇边起了一个大燎泡,擦着眼睛拉着王娘子的手愤愤地絮叨着。 王娘子不知怎样安慰才好,只能拍拍她的手,给她端了一杯热水。 此时王娘子家月娘和杨娘子家兰娘,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小娘子正在书房里跟着二娘子习字学算数,按照程二娘的话来说,便是:“学习文化扫文盲,再也不做睁眼瞎。” 每日晨间和晌午都是各家最忙的时候,下半晌稍缓,两个小娘子便会来读一个时辰的书。如今兰娘已经很会算账了,二位数的加减法都学得不错,月娘也会写了自己的名字。程云淓奖励了她们一人一个自家裁剪缝制的小本子,又把空间小家里各种笔挑挑拣拣,翻找出自己以前用得剩几条的速写柳木细碳条,用纸细细包了笔身,教给她们怎样削笔尖,作为奖励奖给了她们。 杨娘子坐在温暖宽敞的厨房间里,极力掩饰着自家的嫉妒,看着王娘子揉面准备着夕食,内心不忿,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她怎么也不曾想到那个甜水店收留的程家孤儿摇身一变,成了坐拥小院、有奴仆伺候的贵人,连寄居在自家小院柴房中的罗娘子娘俩都进了小院。她听兰娘说,在院中见到小柒娘,穿得跟贵人家小娘子一模一样,出入还有侍女抱着。 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孩子,怎么就入了贵人的眼,麻雀跳上枝头变了凤凰呢? 杨娘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她喝了好几杯的热水才等到兰娘“下课”。两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少女高高兴兴地从内宅里手拉手跑出来,手里抱着用小包袱皮包着的本子和炭笔,一路叽叽喳喳地约定明日早来一刻钟,讨论一下二娘子布置的“作业”才好。 兰娘和月娘说了再见,头上裹了遮雪的麻布,被娘亲拉着手一步一滑地往后街的方向走,边走边兀自兴奋不停,因为今天上课被二娘子表扬了,还奖励了一大块的“麦芬蛋糕”,准备拿回去跟阿奶、娘亲一起分着吃呢。 “吐蕃贼人都快打到城外了,还上什么课?”杨娘子理解不了女儿的兴奋心情,嘴里叨叨不休,“小娘子会数数便罢了,又不考功名,花那许多时间学什么识字?有这功夫不如回家劈柴磨豆子,干得了许多事情。” “阿娘!别说了!”兰娘不开心了,“二娘子说了,读得书、识得字、算得账,开得了眼界,不当睁眼瞎,日子必然越过越好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教学计划 “好什么好?哪点比得了那个小聋子?”杨娘子骂了一句,又赶紧捂了嘴,回头看了看有没有程家人跟出来注意到她们娘俩,然后拉住兰娘往前紧走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兰娘,阿娘让你问二娘子的话,你有没有问?” 兰娘为难地抿了嘴,使劲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说道:“阿娘,咱家又不是没有粮食,卖了这许久的豆腐,也攒了好些铜钱,怎好再找二娘子要?” “那些铜钱都是阿娘攒了给你做嫁妆的!剩下又没有许多,如今粮食一天一个价,卖一天豆腐都买不了几升黍子。长久以往,吃什么?喝什么?活活饿死么?” “咱家厨房里、床底下里不是攒了好多粮食?” “嘘!”杨娘子“啪”地打了女儿一下,压低声音怒道,“死小娘,满嘴胡嘞!看被人听去撬了自家的门!果然是女生外向,还没出嫁便顾不到自家,养你有何用?还不如卖出去换写柴米钱粮大家方便!” “才没有!”兰娘从小到大听多了这样的话,起先还急得不行,现在已经不太在乎了,仰着脑袋说道,“二娘子说了,妇女也顶半边天,小娘子也顶一个家!” “嫁出去便如同泼出去的水,怎就顶一个家了?”杨娘子又气得打了她一下。 “怎么没有?如今儿做得豆腐,算得账,又识得字,二娘子都夸儿聪明又能干,日后必然能将家里豆腐坊做得红红火火,日入斗金!” 杨娘子一听到“日入斗金”这四个字,不由得呆住了,扯着兰娘问道:“这是二娘子跟你说的?” “自然!”兰娘仰着小下巴得意地说道,“二娘子说了,等儿学得字多了,便再教儿做更多‘豆制品’的方法,还有,还有……‘经营之道’。让咱家豆腐坊在儿手中做大做强,长长久久流传下去才好。” “什么长长久久?难道你就不出嫁了?” “出嫁了自然也能经营豆腐坊!到时儿赚了大钱,也买些仆妇伺候阿奶和阿娘。阿奶阿娘辛苦了一辈子,等儿长大了,必定好好享福。” 杨娘子听了女儿的话,又是心酸又是欣喜,不由得伸手又拍了女儿一下,斥道:“满嘴的胡说八道!娘亲跟你说的话一句不听,别人家小娘子的话就记在心头,二娘子二娘子,二娘子才多大?你件件事情都听二娘子的,看老娘不打死你!” 兰娘吃了痛,眼泪汪汪地撅着嘴,被娘亲扯着、打着、骂着慢慢走远了。 这几天战事变幻不定,程云淓的心情也阴晴不定,既担心秦征那边的北庭都护大军与突厥的交战,又担心近在咫尺的安西都护大军及沙洲军与入侵的吐蕃侵略者的交战战况。 这个年代通信手段和技术都太落后了,飞鸽传书、红鹰传讯,十天半个月都不到,等得人急死。等胡管家让马夫套了车去请了益和堂小陈大夫来给罗大娘和阿柒看病,程云淓才知道葫岭滩大战已呈胶着状态。本来安西大军第一批驰援的巡边将士已将入侵的吐蕃大军阻挡住并向着边境逼退。哪知某大雪之夜,吐蕃大军竟偷营得手,领军的谢将军也因此受伤,多亏沙洲军增援及时,将谢将军抢回大营,又退军到葫岭滩。 两军隔着一片戈壁滩对恃,吐蕃大军步步紧逼,却也未能更进一步。 “如今宣城各医馆伤科大夫有半数被调往军中,儿阿耶也带着师兄前往救援。”小陈大夫长眉略蹙,忧心不已,“阿耶和几位师兄虽带了二娘提供的绷带、药棉和消毒酒精及碘伏,却还是不够,不知二娘是否还有存货?” 程云淓良心不安地对手指:“如今宣城已封,儿这里只有少量存货,怕是不够应对战场上的伤情。” “如此。”小陈娘子略有失望,却又无可奈何。 她先为罗大娘和程云淓都诊了脉,看了看伤情恢复情况还算良好,小鱼儿的脾胃调理也还对症,之后便在程云淓的请求下,为阿柒仔细诊断了一次。 “怎样?”躺在床榻上的罗大娘满怀着不敢想的希翼,胆怯地小声问道。 小陈大夫欲言又止,想了想才婉转地说道:“若是高热之时便诊治,许是会有转机”。 虽早知结果,罗大娘还是红了眼睛,心里一遍一遍自责着,为何当时不拼死冲出夫家阻拦,哪怕乞讨,哪怕去偷去抢,哪怕豁出自家,也能为女儿拼出几分希望。 阿柒看到娘亲眼中的泪水体贴地依偎了过去,举起软软的小手为娘亲擦着眼泪,越擦,那泪水却越多。 程云淓将小陈大夫送走之后,又回到了罗大娘房中,阿柒和小鱼儿依旧安静地坐在小房间的床榻上抱着毛绒玩具自顾自地玩着。 两个不声不响的孩子越是乖觉,越是惹人心疼,让程云淓一颗圣母心砰砰乱跳,几乎要跳出喉咙口了。 “明日一早,儿便要按照课程表,开始教阿柒发声了。”她握着小拳头下定了决心,转头对罗大娘说道,“阿柒和三娘两个孩子都三岁多了,声带已经发育完全,越早开始语言学习越好。只是,儿虽有决心和计划,但只旁观过夫子教授学生,未曾亲身实践过教学,不知是否能够成功;二来,阿柒年龄太小,双耳又听不到,要让她能领会到教学的意思,怕是要吃许多的苦,还有许多的反复和失败。望大娘阿姐不要心疼,要配合儿的做法才好。” 罗大娘强忍住了抽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说道:“二娘如何说,奴家一定如何做。若真是能让小柒娘开口说话,奴家……奴家便是生生世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二娘子的恩情!” “哎!可不能这般说。”程云淓抬手阻止,赶紧合十拜了拜心中的穿越大神,万万不听信做牛做马这番话哦。她下定了决心,又薛定谔地迷信着,希望穿越大神一定要帮着自己。 第一百三十五章 第一课 不管怎样,穿越大神给了自己一个空间小家的外挂,总是想让自己在这个苦难的乱世做点什么吧,对不对?对不对? 穿越大神不言不语,那便是默认了站在自己一边。 程云淓紧紧握拳。 第二日一大早,阿竹便按照程云淓的吩咐,来罗大娘的小房间里接了刚刚睡醒的阿柒去了书房。 在阿柒小小的世界里,大概除了娘亲和小鱼儿,便是眼前这位总是笑眯眯的小阿姐最让她信任了。所以她还有点迷糊的时候,看到小阿姐跪坐在书案边笑着看着她,便张开双手依偎到程云淓怀中,闭着眼睛还想再眯一会儿。 “乖宝!”程云淓忍不住在她稍微长了点小肉肉的脸蛋上亲了一下,没有由着她闭上眼睛,而是让她在自己对面坐好。她拿起一张不大不小的正方形厚纸,上面用粉色蓝色画出漂亮的卡通图案,立刻吸引了阿柒的注意力,让她瞪大了眼睛,觉得那是什么新的玩具,伸手去摸。 程云淓却微笑着摇摇头,指着那张纸张一个用粗粗的黑笔记写的符号,提醒阿柒注意:“乖宝看着这个,再看阿姐的嘴,念‘啊’,‘啊-’。” 在一旁候着的阿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明白这是二娘子想教阿柒说话,可是,怎么可能呢?阿柒什么也听不到,怎么可能跟着二娘子念“啊”呢? 阿柒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伸手想去摸拿卡片,却被程云淓握住小手,放在自己的喉头,让她摸着自己的喉咙,再夸张地慢慢展示自己的嘴型:“啊。” 阿柒不懂。 “啊。”程云淓再将她的小手握住,摸着阿柒自己的小喉咙,慢慢地示意自己的嘴型:“啊。”再抓住她的小手,摸自己的喉咙,坚持地“啊。” 如此反复,如此反复,如此反复。 阿柒得不到自己想摸的卡片,委屈地喊了起来:“啊!”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程云淓鼓励地拍着手,伸出两个大拇指给阿柒点赞,让阿柒迷糊了。 “啊!”她又尖声喊叫了一声。 程云淓立刻夸张地缓慢点头,持续地握着她的小手摸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拿起那个图片,指着上面的拼音字母,慢慢地说到:“啊。” 是的,那就是拼音字母“a”。 不管了,就用拼音了,就从拼音开始了。 不然程云淓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始,开始之后又如何继续。 没多久,满院子都听到了阿柒尖锐的哭声。 平日里让阿竹觉得最心软的二娘子面对这张涕泪横飞、哭得无比可怜的小脸蛋,却不为所动,只是任由她哭了一会儿,便从书案边的小柜子里拿出一颗掰得小小的蛋糕,举到大哭的阿柒的眼前。 没有吃朝食的阿柒看着香喷喷的蛋糕,忍不住伸出手去够,却又被程云淓握住了小手,让她摸着自己喉咙感受声带发出声音的细微颤动,耐心地展示着自己的嘴型:“啊。” 阿柒没有想到平日里对自己特别好的阿姐竟然这般的可恶,她没有睡醒,又饿了,没有得到蛋糕,又急又气,大哭起来。哭了一会儿,见阿姐不为所动,脸上的神色也比较严肃,阿柒捂着眼睛的手放了下来,竟不敢继续放声哭,只是抿着嘴“噼里啪啦”地掉眼泪。 程云淓依旧重复着那个动作,握着她的小手,耐心而执着地向委屈万分又不知所措的阿柒展示着嘴型:“啊。” 终于,平日里特别乖巧的阿柒含着眼泪,也学着阿姐张开了小嘴,没有发出声音地“啊”。 “好棒哦!”程云淓马上鼓励地鼓掌,伸出大拇指点赞,然后喂了阿柒一小口蛋糕。 整整两刻钟,满耳都是“啊”“啊”“啊”,阿竹觉得自己都要耳鸣了,以至于阿柒终于发出了一声有意识的“啊”,她都不曾听见。 “太棒了!乖宝再来一句,啊!”程云淓惊喜万分,赶紧抱着阿柒说道。 阿柒睁大眼睛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张开嘴小小声地“啊”了一声,仿佛是叹息,又仿佛不知对错的试探,确让程云淓和阿竹都明明确确听到了,她是真的,真的在“啊”! “你太聪明了我的宝贝!”程云淓完全没有想到,只是半个多小时的时间,这个还不到四岁的严重听障宝宝就领会到了自己的意思,有意识地主动发出了一个“啊”。她激动地给了阿柒一个大大的拥抱,使劲亲了秦她的小脸蛋。 “阿竹,快去让王娘子把阿柒爱吃的红糖小米粥和蒸虾饺端上来,再热一碗羊乳来!我们要好好奖励一下阿柒!”程云淓喊着。 阿竹连忙爬起来往外疾走,差点因为腿麻而撞到了门框。等阿竹带着王娘子端着朝食匆忙再进书房的时候,阿柒已经可以连着吧“a”发出的声音大一些了。程云淓握着她的小手一遍遍地描着卡片上的拼音字母,带着她念着:“啊。” 又用手指上上下下描着四个声调:“啊,啊,啊,啊!” 这阿柒便发不出来了,包括阿竹、王娘子也都听不明白了。 没事,这才是第一天,这才学了两刻钟,来日方长嘛。阿柒还这般的小,又这般的聪明乖巧,程云淓相信她一定会有所进步的。 程家小院每日的生活从此便更有了计划。 每日程云淓都有四个“班级”的课程,清晨一起床便是阿柒的拼音发音启蒙课。趁着阿柒还未吃朝食,用食物来引诱和奖赏她,让她张嘴发声,反复学习,反复练习,就如同训练小动物那样,先形成肌肉记忆和反射,再慢慢灌输意义和意识,这是程云淓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朝食之后,便是小鱼儿的语言课,开始想说话和走路的皓皓旁听,也是从拼音开始。 小鱼儿的课程比阿柒的要容易得多,她毕竟能够听得到,也听得懂,只是不愿意说罢了。读诗歌和歌谣,还有绕口令都是能吸引她注意力的。 三四岁的孩子,将学习融入有趣的游戏中比干坐在书案边更能让孩子学到新的知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捷报 午食之后便是月娘和兰娘的识字和数学课的学习时间。 一个时辰分了上下两节课,两个小少女的课程都以实用为主。除了多多认字之外,便是更多的往算账、记账以及公文阅读和公文写作方面引导。当然,那是扫盲以后的事情了。 等月娘和兰娘的课程结束之后,阿柒和小鱼儿午睡也醒了,程云淓会带着拼音卡片去罗大娘房间里为阿柒上第二次的发音课,时间不长,也就是两刻钟到三刻钟。除了让阿柒温习早晨的课程之外,也是让罗大娘了解女儿今天的学习进度,在晚上睡觉之前再花上一些时间强化一下,同时也能让罗大娘学一学文化。 之后的扫盲课程便是给阿竹阿羽准备的了,如果王娘子想学程云淓也非常愿意教。她俩都略认识几个字,启蒙起来就更容易些,这个课程虽她们自家的意愿,也比较随意,是程云淓教得最轻松的两位了。 每天几节课的时间衔接的很紧,程云淓便在晚上写教学日志和教学计划。她自己也需要多多学习,首先是繁体字,她都能认得,却基本不会盲写出。这就需要好好学习了。 再就是对这个时代的历史文化、教育体系、教学内容和教学方式很不了解,这方面的补遗就需要时间了。 第三点便是对古文的辨析和解释,阅读理解她还是可以的,但古文体的写作她又很不在行了。 这么一自省,程云淓特别希望能去学堂里上上学、听听课,参加一下各种考试。她可是冲刺过高考的211大学生毕业生,国外留学回来的教育学硕士,还是培训机构的老师,专攻应试教育的辅导课。若跟着夫子好好读读书,拿了这几年的试卷多看看,指不定能总结出这个年代的应考策略和策问写作规则呢,然后跟书里写的那样,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考试,拿个状元出来,哈哈哈。 收! 有点得意忘形了哈! 程云淓收住畅想的傻笑,重新趴在书案上,让阿竹调亮灯芯,拿出一张纸,蘸了墨汁,一笔一划地写着: “秦小征呀,你走到哪里了?怎么没有一点消息呢?我们都好惦念你,你可知道……” 封城的日子过得有点慢,虽然程云淓每天都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是觉得,怎么早晨一醒来,冬天还没过去呢? 不知不觉,大雪没有再继续如泼如撒地下得那般的大了,但天气还是一样的寒冷。有几天雪停了,太阳有点点的出来了,街面的雪化得满街的泥泞,却是比大雪的日子更加阴冷难捱。 作为一个南方人,程云淓两辈子头一次领会到了大西北的漫长苦寒,没好吃的没好喝的,还没暖气和火炕。 难怪古时候人均寿命比现代人短许多,身体那般不好,医疗条件也差,生产力也低下。这般漫长的严冬,一年十二个月,有五六个月都无法劳作,做不得粮作物,秋收的粮食便更少。一年下来,指什么吃、靠什么活啊各位古人们? 你们若是饿得太狠了能不能坐下来研究一下如何发展农业畜牧业、如何发展经济、如何促进一下生产力呢?干啥玩意天天打仗啊?打得三方头破血流,人都死光光了也没粮食吃,也耽误春耕,农田也被破坏,你吐蕃和突厥就算把大晋的边境抢过去,你们有那么多人驻守吗?地广人稀的,粮食更少,你们抢了土地有人种吗?啃树皮吃野草啊?天天放牧吃牛羊肉吗?迟早脑血栓! 真是理解不了这帮文明程度还很低的古代人,这么恶劣的条件,却没想过如何和平稳定地持续发展,共促经济繁荣,总想着掠夺、侵略,越穷越要打仗,难不成以为自家在战斗中不死人、不损失战斗力和劳动力一样? 进入了二月,龙抬头那一天,宣城封城还未结束,胡管家却带来了他家小郎的一个好消息。 “二娘子,小郎带领了两千北庭军连续收复了西、伊二州,已与大将军汇合,正挥师北上,不日也将收复庭州!” “真哒!”在小院中领着皓皓学走路的程云淓高兴地直起腰来,望着胡管家:“那小郎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生病?” 胡管家微微躬身说道:“不曾......” “不曾受伤?连续收复二州也不知打了多少恶仗,小郎这么牛......那个厉害?都没受伤吗?”程云淓怎么觉得有点不信呢? 胡管家拱手干笑道:“不曾......不曾提到。” “哦......”程云淓的月牙眼眨巴眨巴,光芒黯淡下来,喃喃自语道:“我就说么,怎么这么久都没有一点消息......也不知道伤的怎么样了?伤到了哪里?有没有人照顾?好了没有?” 胡管家安慰道:“二娘子,既然已经得到消息,说小郎挥师北上,继续征战,那即便有伤,也定是痊愈了。二娘子不必忧心。” 程云淓点点头,“也是哦。”她勉强笑了一下,说道。 身旁的皓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他马上要过周岁生日了,因为生活安定营养好,长得白白胖胖的,穿了一身棕色的小熊连体爬爬服,就仿佛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熊幼崽一般,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蹒跚学着步。一个错眼便跌跌撞撞地扑到了程云淓身上,因为胖,他圆圆的大脑袋沉重地往前坠去,差点跌倒,被程云淓一把拉住了。小家伙以为是一个什么开心的游戏一般,笑得更欢了,张着长了几个白米粒小牙的嘴,把口水蹭了程云淓一身,那憨呼呼的可爱样子,惹得身旁的人都笑了起来。 “都要抓周了呀皓皓。”程云淓摸着他鼓鼓的小脸蛋子笑眯眯地说道,刚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六个月大的冻得青紫、骨瘦如柴的小婴儿,现在已经长得圆滚滚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啊转,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你的两个阿兄,现在又都在哪里呢?” 第一百三十七章 管住嘴 程云淓微笑着叹了口气,转过来问胡管家:“管家阿伯,儿给小郎写的那些信,有托人带过去吧?不知小郎有没有收到?” 胡管家脸上又堆出职业性的“谦逊又亲切笑容”,躬身说道:“已然带去,小郎必是收到了。” 程云淓跟皓皓几乎一摸一样的乌溜溜的大眼睛一闪,随即眯成小月牙,笑眯眯地说道:“管家阿伯有心了。” “尽老奴本分而已。”胡管家躬身施礼,表现得非常恭敬地一直等到二娘子和侍女们抱着皓皓走进正房,他才直起腰瞥了一眼那落下的厚门帘,转过身背着手缓缓走出了正院。 “胡管家,”刚一出正院走进倒座房的一间,程家小院里的马夫、门房和小厮便掩了房门拥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小郎的信可有收到?” 胡管家跪坐在案几边,慢条斯理地拿了装了水的小陶壶,放到茶炉上准备生火烹茶。 “哎胡管家,还有心思烹茶?” “小郎的信到底可有收到?” “小郎让我等待沙洲一路安全之后将二娘姐弟送往长安府中,怎的阿郎那边传来消息,又让我等尽快启程,将二娘姐弟送往伊州?” “这沙洲有吐蕃进犯,伊州刚刚收复,沿路还有马匪拦路,如此不太平,如何去得?” “去了那还不就是送死?” “这令小郎必是不知情的。” “胡二郎,你倒是说说,阿郎日理万机,如何为了三个小儿突然下这般的令?” “胡二郎,你还有闲心烹茶?你倒说说,这令到底是阿郎下的,还是那边……那边下的?” “阿郎怎会管这般小事?必是那边……那边……” “那边惯会与大郎、小郎做对!” 胡管家把手中茶杯往案几上一顿,“咚”地一声,沉了脸斥道:“放肆!阿郎的家事,是尔等可以随意议论的?” 三人一惊,下意识赶紧低头拱手,一起压低声音应一声:“是!下属知错。” 胡管家深吸一口气,沉着脸继续斥道:“既然阿郎有令,我等必要誓死执行。便是大郎小郎也没得越过阿郎的令的道理。在秦家多年,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了?” 三个人垂首躬身,嘴中嚅嚅,说不出什么话来。 “阿郎下令之时还不知沙洲战况如何。如今宣城被封,便是想尽快离城也不是易事,还需从长计议。”胡管家皱着眉头说道,“你等自去做好准备。” “是!” “还有,管好自家的嘴。”胡管家低声呵道。 “诺!”三人低头行礼,看胡管家带着几分不耐烦挥了挥手,便起身走出了门,相互看了一眼,默默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去。 马夫杨大郎这许多天来都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从胡管家那里出来,便去了厨房,想帮帮自家娘子准备夕食,正好看到月娘上完课,跟兰娘告别之后,蹦蹦跳跳回到厨房,正带着满脸兴奋的笑容给娘亲背着新学到的诗。自家娘子一边揉搓着案板上的面团,一边带着笑容听着,虽然听得并不明白,但女儿这般开心,便从心里也笑出来了。 杨大郎去水缸边舀了水,用肥皂洗了手,擦干之后走到案板边,王娘子让出个位置,让他沾了面粉大力揉面,自家则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麦粉,拿了一个比小臂还粗的擀面杖,将放在一边醒好的面团擀成又大又薄的面片儿,再叠起来用刀细细切成长条状。 “阿娘,二娘子喜欢吃细面,可别切粗了。”兰娘在旁边蹦蹦跳跳地说道。 “知道了。”王娘子笑着说道,“二娘子知道的真多,麦粉里打了鸡子一起揉,做出的汤饼比别的都好吃。” “嗯!”月娘在旁边吸着口水点着头,“阿娘做得也好吃!二娘子说了,阿娘做面食和全羊宴的手艺,若是日后开个食肆,准能赚大钱。阿娘,咱家以后将食肆开在前街可好?二娘子说要离得近,便可以天天去吃你做的汤饼呢。” 王娘子乐呵呵地抬头,刚想说点什么,却被杨大郎皱着眉头打断:“胡说什么?做人家厨娘、婢子的,伺候好主人家才是第一位。若被胡二郎若听到你们这般生了外心,还不立时将你们发卖出去?” 王娘子马上闭上了嘴,伸出沾了干麦粉的手把女儿一扯,说道:“你阿耶说的对,这话以后可别再说了,没得被别人听到斥咱家不受本份。” 月娘本来就胆小,听耶娘这么一说,又说什么被胡管家听到要发卖,吓的赶紧依偎到娘亲身边,拉着娘亲的围裙,嘟着嘴撒娇:“娘亲……儿要一辈子跟娘亲阿耶在一起。” 杨大郎板着脸吓唬女儿:“下次再胡说被胡管家听到,麻绳一搭便绑出去,耶娘求求都不得,这辈子便都见不得耶娘面!” 月娘眼睛一瞬一瞬的,被自家阿耶吓的眼看就要哭了,忽然又想起什么,磕磕巴巴地小声说道:“胡管家怎好随意发卖儿呢?二娘子必然不许的!” “如今小郎令胡管家管事,都不必回禀二娘子,说发卖你便发卖你!”杨大郎不高兴了,压低声音重重说道。 “可咱家的身契,是在二娘子手里呀!”月娘眼泪汪汪地说道。 杨大郎猛地一愣,心里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却没抓住。看着女儿睁大眼睛看着自家,条件反射扬起拳头作势要打:“还狡嘴!” 王娘子赶紧把女儿护在身后,摸摸头,推了女儿一把,道:“去去,把水缸里的水挑满了,别乱说话惹你阿耶生气。” 月娘吸吸鼻子,委委屈屈地撅着嘴拿了一个桶去挑水了。 王娘子又重新回去案板,切着细面条,不时偷眼看看杨大郎,唯恐他怒气上头又去打女儿。却发现杨大郎似乎想到了什么,有点愣神,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怒气。 王娘子放了心,快手快脚地切好了细汤饼,掺了干麦粉掸开来,晾在一边。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杨大郎 以往他们吃的汤饼都是擀好了面皮和面片下进汤里,呼噜呼噜便吃了。像这样切成细长条的“鸡蛋面”还是二娘子教的。二娘子还说了许多汤饼、面条的做法,有汤面、炒面、拌面、红烧牛肉面、葱爆羊肉面、肥肠面、热干面、肉酱面、葱油面、打卤面、阳春面、川渝那边的小面......还有刀削面、拉面、龙须面、biangbiang面、猫耳朵面......哦,二娘子说过,猫耳朵就类似常吃的汤饼,擀好的面片用手指一按,便是一个小小的猫耳朵便做成了,又简单又精致好看。 二娘子很喜欢吃自家做的面食,只是麦粉要磨得细细的,不能有麸子才好,不然自家小娘子、小小郎年纪这般小,嗓子眼也细,定是吞不下去的。除了这些汤饼“面条”,还有元宝扁食和各色蒸饼、点心……二娘子自家不太会做,但每次都有好多的好主意、好点子,指点着自家做起来,却是非常美味好吃呢! 关键是,这宣城大大小小的食肆里,这些口味的面食都是独一份呢! 如果,如果,真的开一间食肆卖各种的汤饼“面条”和扁食、蒸饼,会不会有生意呢? 王娘子掸着面的手缓下来,不由得有点点的畅想,但马上就摇摇头把这个妄想甩在脑后,自嘲地叹着气,一个奴仆,又在乱想着些什么?不好好服侍主家,难不成异想天开地要让主家给自己开食肆? 她偷眼看了看杨大郎,生怕这点小心思被夫郎看出来又发了怒。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杨大郎还在那里一边揉面,一边翻着眼睛想着什么,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家娘子在干什么,连月娘拎了满桶的水泼泼洒洒地走来,喊着“阿耶,阿耶”让他帮忙把水桶里的水倒进缸里,杨大郎都不曾听见。 王娘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帮着月娘拎了桶,将水倒进了缸里。 “帮娘亲把菘菜洗好,掐下内芯里最嫩的那几片嫩叶子,给二娘子、三娘子做个‘上汤娃娃菜’。”王娘子推着女儿说着。 月娘嘟着嘴、扭着身子还想撒娇,却又胆怯地看了两眼阿耶,闭了嘴,赶紧拿了菜盆舀了一瓢水跑到一边,依着阿娘的话洗菘菜。 杨大郎回了神,看着娘子和女儿都小心翼翼的,倒是没再说什么。他把手里揉了半天的面团用簸箕盖起来醒着,坐到了一边。 “大郎,可又在想什么?”王娘子一边做着活,一边又带着稍稍的胆怯关切地问道。 “倒是没什么。”杨大郎警觉地瞟了一眼厨房虚掩着的门,随口敷衍道。 胡管家说过了,要管住自家的嘴,无论是送两位娘子和小小郎去长安还是伊州,都不得跟女眷透露,主要是怕二娘子那般的聪慧,一下子猜到了,生出各种罅隙来。 小郎将自家一家和门房柳三、小厮王小五留下来,便是要好好保护两位小娘子和小小郎,一直到沿途安全了,再前往长安府邸。但刚刚接到阿郎的密令--有着阿郎印鉴的密令,却是让他们尽快将两位小娘子和小小郎送往伊州北庭都护府。 现在这个局势,前有突厥后有土蕃,战事乱成一团,这般的危险,谁都能知道若真尊了阿郎的令一行人去往伊州,那十有八九是送了小命。 阿郎到底是为了什么要下这样的令呢? 二娘子救了小郎的命,阿郎这不是要送了二娘子的命吗?可若真的是要二娘子她们的小命,派几个暗卫来做一番手脚不就行了?一屋子都是幼儿,哪里会抵抗得了? 百思不得其解。 杨大郎平生第一次对自家阿郎的命令产生了怀疑和动摇。 当然,他们三个私下里也都在嘀咕,这个令很有可能是跟在阿郎身边的九郎,假托了阿郎的手,拿了阿郎的印鉴偷偷传的令,就是为了乱小郎的心神。 可这个话谁都不敢说出来,也不敢去问小郎是否知道这个消息。 他们都是陇西秦氏从很早很早便暗暗在各地扶植的力量,宣城内外他们这类人很多,但小郎只挑了他们几个来保护自家的救命恩人,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小郎是非常非常看重和信任他们,将三个幼小无助的救命恩人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们来保卫和照顾。 但现在的问题是,胡管家到底是要遵守这个危险的命令冒险将人送走,还是等到小郎得知此事之后再说? 他们都琢磨不出来胡庆胡二郎这个狡猾的人的意思,也因为级别不同,不敢去琢磨他的意思。 正愁着呢,忽然,月娘刚才的话如霹雳一般,咔嚓地劈了杨大郎浑沌的脑子一下。 对啊,我们的身契已经不是秦家的了,我们的身契已经在二娘子手中,我们已经是程家的人了啊! 谁都能看得出小郎对二娘子的重视和感恩,若选择站在二娘子这一边,那其实也就是站在小郎这一边,这不算背叛小郎、不算背叛秦氏吧? 杨大郎心里忽然明朗起来。 之后的几天,杨大郎时时刻刻都在暗暗观察胡管家的动静。他不知柳三和王小五的想法,不敢跟他们串联,又怕早早告诉了二娘子,二娘子小孩家家的,再聪慧也难免沉不住气,露了馅儿让胡管家觉察出来就不好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突破 立春了,大西北的寒冬再残酷,也终于有了一点消融的松动。 只是,沙洲和宣城的战争形势随着天气逐渐回暖,反而更加严峻起来。封城的管控一天比一天严格,益和堂的陈大夫和别的医馆的伤科大夫相继被派往各处军营,那天夜里见过的同顺堂的祁大夫也一直在前线与军营中的军医官一起共同救治士兵。 宣城南城圈出来一大片的地,搭了棚子供运回来的伤病治疗用,据说这个方案是各个医馆的大夫们和军医们极力争取的。那一片还有许多没有疏散得了的灾民和流民。衙门将流民里能干活的都组织起来,以工代赈,男的去修城墙、巡逻,女性则做饭洗衣。也有好多女人看着搬石头修城墙发的口粮更多些,便也跟着男人们一起挑石头、砍木头,却每日只领了半份的口粮,就这半份还要给家里老幼留着,落到自家口里,也不过几口而已。 一直以来程云淓都没怎么出门,躲在家里学习做功课做课件,几个学生的进步都非常大,只是阿柒更难些,今日里学了一个拼音的发音,明日里就忘了,甚至早上明明说得好好的,下午又忘了。程云淓单独给阿柒做了一个a4的学习记录本,每日将课程计划和课程进度、阿柒的表现、有点及缺点都记录下来,日日总结,日日改善,每一丝微小的进步都欢欣鼓舞。 所以,待到一支吐蕃军队在三月中旬突破了安西援军和沙洲军的阻拦,围住宣城并开始攻打的时候,阿柒已经学会了六个拼音字母的发音,还偶尔会发出“好”“不”的音了。 程家小院上上下下为这个巨大的突破大吃了一顿热锅子,虽然涮锅子的菜少之又少,但大家都吃得很香甜,尤其是罗大娘,她已经能坐起来了,眼泪噼里啪啦落在锅子里,却笑着将锅子里面的菌子、豆腐和小豆芽塞到嘴里,狠狠地咀嚼着,咀嚼着,就着眼泪和笑容咀嚼着,再狠狠地咽进肚子里。 程云淓也非常满意,她好好地总结了一番教学方法,又好好地奖励了阿柒和同样进步明显的小鱼儿,便带着她们出门溜达了一圈,放放风。 她们出不去很远,最多去前街看看麻叔麻婶。之后程云淓让阿羽带着三个小的都会去,她带着阿竹和王小五去一趟益和堂,给小陈大夫送肥皂和少量的酒精。 因为城被封了,她没办法解释酒精的来源,肥皂还能自家做出来,酒精太过需要纯度,脱脂棉球也很稀奇,为了不暴露,她只好都不拿出来。 只是她们没遇到小陈大夫。益和堂半掩着门,往里熙攘的门厅人烟寥寥,只留下坐堂的老大夫和两三个年纪还小的小学徒在药柜里碾药材,或者无聊地扫着已经很干净的地。 “医馆的大夫都去南城了,陈娘子也去了。”小学徒抱着跟自家差不多高的扫帚忧愁地说道,“师父今晨随着运送伤兵的辎车回了趟医馆,就喝了一口热水,便又带着师兄们过去南城了。中晌里,医馆里其他大夫们便也去了。” “这般激烈?”程云淓大吃一惊,“伤兵很多吗?” “很多!”小学徒也没见到,但还是信誓旦旦地说道,“师父说,药材都不够用。”然后看一眼王小五用扁担挑过来的一挑子肥皂和两小陶罐子“酒精”,严肃地说道,“‘消毒’的东西,也不够用!” 程云淓耷拉着脑袋,良心很不安。 这时候,益和堂大门口传来脚步声,小陈大夫和另外一位年轻的大夫带着两个伙计匆匆地走了进来,看到程云淓在门厅里坐着,有点意外。 “小陈大夫安。”程云淓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二娘安。”小陈大夫披了一件朴素的秋香色披风,发髻有点点的乱,解开披风露出里面深色的袄裙,上面斑斑点点,有泥巴,竟也有血污。 “小陈大夫,”程云淓惊讶地问道,“您……您不要紧吧?” 陈荷娘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家袄裙上的污渍,摇了摇头说道:“不妨,并非儿的血迹,是救治伤兵时留下的。” “哦……”程云淓看着她也沾着血污的手,欲言又止。 小陈大夫他们却没有时间与她寒暄,只是歉意地点点头,稍微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喝了一些热水,便又看着伙计们包了许多成药药品和布绷带,也拿了一些肥皂和酒精,便与程云淓告别,匆匆离去了。 程云淓一路沉思着回到了小院。 胡管家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想问问宣城目前面对的战况,也问不到。 如今天气转暖,但沙洲和宣城的危机并未解除,程云淓的几个小生意都有些受挫。 豆腐坊的生意本来一直挺好,受众非常广。她之前估算的非常对,不但贫民老百姓爱吃豆腐,那些酒楼、食肆里的有钱食客也逐步爱上了豆腐,除此之外,胡管家还给杨娘子联系了城里好几家的大户人家,甚至包括刺史府的厨子采买,日日都要给这些人家供应新鲜豆腐。 但宣城封城太久,新鲜豆子却供应不上那许多,豆腐坊红红火火地接单,却做不出那么多产品,眼看着到手的钱赚不到,杨娘子的头发都愁白了好多根。 而程云淓心心念念一心想办好的肥皂产业同样慢慢打开了市场。麻婶甚至在甜水店门口搭了个小柜台,批零兼营地卖肥皂。 但同样,做肥皂的原料,油,是完全地供应不上。 这完全是程云淓自己没有做好市场调研的锅。她光想到火碱不太好弄到了,却没想到这个年代植物油的提取能力极低,而动物油全靠羊油和猪肉,羊油做出肥皂来一股子味道,卖相也很不好砍。而猪油呢还是那个问题,怎么二师兄会这么瘦啊? 为此程云淓还专门让杨大郎赶着马车,跑了城里几个卖猪肉的地方,实地观察了一下赤果果的二师兄,果然是跟现代社会的那些猪们没得比,一头猪的板油也就那么一坨,整个猪肉店里的猪也就那么一头,够干啥的? 如今她的书房里那间肥皂工作室墙边一排排的架子上晾晒的肥皂都还是没那么多仆从盯着她的时候,她用空间小家里的油制作,并用空间小家里她用惯了的模子脱模后放置的成品。冷制皂需要放置三个月才好使用,热制油时间短点,却缺乏熬制的锅子等工具…… 那些肥皂一排排的贴了日期,成熟一批装箱一批,完全供应不上这个量。 第一百四十章 护理服 程云淓还在那里琢磨,等宣城解禁了,必要想想有什么办法搞到更多、质地更好的油才行,到时候去蔡二和于三娘那个村子看看,有没有可能多养一些猪,又能杀了吃,又能多弄油。 如今从益和堂回来,她看着那一架子一架子的肥皂,不由得有些恼恨身边每天都围绕着这许多人,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拿不出来,真是好烦人呀! 别的做不成,有些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 比如给在前线工作的益和堂的大夫、伙计们做一些护理衣帽和口罩手套。 程云淓没怎么犹豫,立刻让阿竹阿羽去把家里白色的麻布都找出来,没有的话去买几匹,若有吸水力强些又柔软的做巾子的那种经纬度略稀的布,也买上一些来。 然后她跑去后罩房找了擅长剪裁的罗大娘,把刚画好的图纸拿给她看,那是一件背后开口的护理衣和护理帽,还有挂耳口罩。 罗大娘瞟了一眼图纸,觉得并不算难,应该能够很快做好。她拿手比了比尺寸,便裁了几个手术衣的前后片出来。 那夜程家小院灯火辉煌,一夜未眠,女人们齐上阵,连月娘也揉着眼睛缝了好多的衣带、系带。倒是总指挥程云淓同学特别的没出息,在别人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自己头一点一点的,没多久便睡着了。 等早上程云淓打着哈欠醒过来,女人们竟然已经做好了十多件的护理服和配套的护理帽,还有一些挂耳口罩,用肥皂洗了,正红着眼睛蒙在炭盆的薰笼上烘干,叠好了放在案几上。 “我太惭愧了。”程云淓红着脸说道,“布置了繁重的工作却让别人通宵加班来做,简直就是万恶的剥削阶级。” 罗大娘坐在榻上,后腰垫着厚厚的被子和隐枕支撑着,手里还在不停飞针走线,做着最后一个口罩,咬掉线头后,细声安慰说道:“二娘子还小呢,自然是要多睡觉才好。” 程云淓非常惭愧,趁着大家都在忙碌,跑去厨房指挥王小五和杨大郎一起做了朝食,然后让家里的女人们都好好睡觉好好休息,自己叫了杨大郎和王小五,陪着将那十二件护理服、护理帽,二十五件挂耳口罩送去了益和堂,还留了两套让柳三偷偷送去祁大夫那里,看看他用不用得到。 今天正好金二留在益和堂准备要用的药材,一见程二娘带着人过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打招呼:“程二娘,又带什么稀奇的好物事来了?” “金二小兄......弟好,”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儿昨日来的时候,看到小陈大夫和吴大夫回医馆取药材,身上衣服又是泥又是血点子。那么多伤病员都需要大夫们和师兄弟们照看,哪里来得及换衣裤,便拿了麻布做了手术......不是,做了护理工作服,想着工作的时候穿在袄子外面,弄脏了便脱下来换一件,又干净又卫生,保护自家还不会让伤病员二次感染。金二小兄你看看,合不合适。” 说着便拿了一套护理衣,让王小五拿着给金二演示了一遍怎么穿脱。金二睁大了眼睛非常的好奇,尤其对袖口上的橡皮筋看了又看,还想去摸一摸为什么会伸缩,却被王小五瞪了一眼,赶紧把护理衣收好了。 “二娘子说了,要保持干净卫生,不可弄脏了。”王小五瞪着金二手上脏了吧唧的药材残渣,嫌弃地说道。 “哦哦!”金二赶紧把手往衣衫下摆上擦擦,又想着程二娘时时提倡的洗手、消毒、讲卫生,这个动作可一点都不“卫生”,于是扎撒着两手傻笑起来,对着程云淓说道:“还是程二娘有心!昨日师父救治一名伤兵,被喷的满身满脸的血,嘴里都是。俞大夫还被抓破了手背,肿了老高的。这护......护理服,还有这口罩,来得正是时候!” “时间有限,儿家只赶出来十来套,这两件小号的是给小陈大夫的。”程云淓咬咬牙,又从披风下便戏法一般变出两个小包袱,打开一个给金二看,里面厚厚的一叠薄如蝉翼的透明的东西,让金二惊奇地长大了嘴:“这是......这是......” “这是医用手套。”程云淓说道,“这个蓝花花包袱里是男款,这个粉花花包袱里是女款。金二小兄请带给陈大夫和小陈大夫,工作的时候戴起来。保护好自家才能救治更多的伤病。” 金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手套,嘴里连连惊叹,只恨自己刚才怎么没洗手,不能立时将手套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了。别的小学徒也夹着扫帚跑过来,围着手套“哇哇”大叫起来。 程云淓连忙把手套又用包袱皮包好,交给了王小五,对金二说:“让小五兄将护理衣和手套跟你们的药材一起送到伤兵营去罢。”转头来对王小五说道,“小五兄,你过去看看益和堂还需要多少护理衣和口罩,做一个统计,咱家看看能否对守城做一点点微小的贡献。” 王小五听得这话,立刻将护理衣和口罩的包袱都背在身上,手套的两个小包袱则揣进怀里,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金二他们三尺远,唯恐包袱里的物品被他们看了摸了便“不卫生”了。那前胸后背都鼓囊囊的样子,把程云淓逗得直乐。 第一百四十一章 胡管家 当天下半晌,不知道跑哪儿去的胡管家又不知道从哪里匆匆而来,回了程家小院,让阿竹回禀程云淓,想见她一面。 程云淓正在给阿柒上课,等上好课又喝了一大杯的水,吨吨吨吨吨,发了一会儿的气泡音保护她那远远还不到变声期的小嗓子之后,才让阿竹请胡管家过来。 “二娘子安!”胡管家等得有点急了,忽闪着两个大袖子,“呼”一个大步上来给程云淓劈头盖脸行了个大礼。 艾玛这个劲风扑面的,程云淓侧了一下身都没躲过去。 在旁边收拾教具的阿羽看到二娘子前额的茸茸刘海都飞了起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被阿竹狠狠瞪了一眼,赶紧收拾好了,行了礼,牵了阿柒的小手带出去玩了。 “管家阿伯免礼,请坐。”程云淓又堆起一脸甜蜜蜜的假笑,“管家阿伯这般着急,是否有什么事发生?” “二娘子,老奴唐突。”胡管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稳定,便调整了一下呼吸,谦恭从容的职业性笑容也慢慢咧了出来,“老奴得到消息,安西军中医官午间看到了益和堂几位大夫身上所穿的‘护理衣’,手上所戴的薄如蝉翼的‘手套’,以及一直使用的清洁肥皂及‘消毒酒精’,极为惊艳,询问后得知是均出自程宅。” “哦,今天上午给益和堂大夫们送了一些防护用品,东西不多,都是昨夜大家伙赶制出来的。”程云淓不以为意地说道,边小口喝水,边悄悄啃了一口藏在袖子里的小花奶油曲奇,小小的一个,一口含住包在嘴里咀嚼着。 好久没吃空间小家的东西了,真的太好吃了,嘤嘤嘤! “二娘子,”胡管家见二娘子一点不在意的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语气恳切又沉痛地说道,“小郎离去时曾说过,宅中留下许多来自西域之物品,均为稀世珍品,大晋罕见。小郎一再嘱咐老奴,万不可拿出被人看到,恐被人觊觎,引起祸端。老奴深知二娘子心性善良豁达,眼见着伤兵受苦受难内心不忍,便倾囊所有,助人行善。然则这世间人心难测,珍宝现世,纷争将起,万一被贼人盯上对两位小娘子和小小郎不利,老奴万死难咎其责!还望二娘子三思!” 程云淓听得张口结舌,这么严重吗?还万死? 过了一会儿,她才口吃地回道:“珍宝?不是......那个......没拿珍宝出来啊?护理服和口罩都是昨夜里用家中剩余的麻布连夜赶做的,酒精……酒精虽是出自西……西域,但若是家中有烈酒,我自能做出酒精,只是咱家没蒸馏设备而已,完全是不难做。若说稀罕物,那便是手套了吧?管家阿伯放心,就那两盒,再无存货!” 程云淓两个手指交叉着放在背后,另一只手举起向天,发誓道:“一定不再将你家小郎的心肝宝贝胡乱给人看到了!” “多谢二娘子体谅。”胡管家拱手说道,“二娘子天性良善,又久在乡村,民风淳朴,不知世间险恶也情有可原。如今小郎远在北庭浴血征战,若他得知二娘子如此慷慨将他精心从西域搜罗来的宝贝赠与他人,虽不会阻拦,但难免在战事中分心,担忧二娘子安危。” 程云淓听胡管家说话的语气,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她本来就是一个怂,俗称窝里横,可以凶秦征,但怎么就没啥底气去反驳胡管家呢?总不能跟胡管家说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我的,我乐意怎么用怎么用吧? 她撇着嘴略有心虚地对了对手指,只好晒笑道:“让管家阿伯操心了,此事便不讲与小郎听吧。” 胡管家不为所动,喝了一口阿竹奉上来的清茶水,皱着眉头心想,到底是村头小儿,茶竟不知道烹,给人喝这样寡淡的苦水。也就是小郎报恩心切,竟将一副家业都许给了她,让自家效力不说,还留下那么多的稀世珍品随意让她摆弄。两间西厢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小郎走时所带的物资均是从里搬出来的,那些衣物背囊和帐篷用品,也不知小郎何处搜罗来的,平生未见!竟都是绝好的战略物资。但门口一把大锁,钥匙竟只给了这小儿一人,小郎只吩咐不要让别人看到,却不曾把钥匙交给自家。 这般的黄口小儿,眼皮子又浅,竟是什么好物都往外拿。 胡管家眉头紧皱着,抿了一口清茶,说道:“二娘子和三娘子一天一天大了,待路途太平,便是要去往侯府随伺小郎、娘子左右的。老奴见二娘子喜爱读书识字,还教给下人们读书识字,甚是安慰。贵人家小娘子们也都擅诗词、长女红、知书达理,小郎甚喜。” 程云淓听得莫名其妙,心想:“你家小郎喜欢什么样的贵女关我啥事?何况你家小郎天天上阵杀敌,把建功立业当首要任务的,怕也不会喜欢养在深闺的娇娇贵女吧?” “如今宣城被围,吐蕃虽几番攻城,均未得逞。相信不日便会被安西大军赶出沙洲,路途安全指日可待。”胡管家不甚欢喜地斜睨了一眼跪坐在案几边显得很乖很听话的二娘子,继续说道,“以老奴之见,二娘子的规矩应该学起来了!” “啥?”程云淓顿时惊讶地抬起头。 胡管家放下手中的茶杯,摸摸颌下短须,口中称着老奴,却以一种谈笑中灰飞烟灭的上位者态度,带着轻微的蔑视,严肃而恃重地说道:“明日老奴便请两位教学嬷嬷过来,教给二娘子三娘子些长安贵女们所应学习的规矩。” 程云淓刚想反对,却又停住了。她来这个时代这么久了,确实是没人教给自己规矩规范和各种礼仪,学习一下也好,遵不遵守那便看情况了,多半只是用来对付外界眼光的。若是跟自己讲讲历史地理人文社会,让自己更多地了解一下现在的这个封建社会到底是哪个朝代,那学一下倒也不妨。 “小鱼儿……三娘还小吧?”程云淓思忖着说道,“我学学看倒是可以的……” 胡管家非常满意二娘子的态度,点着头说道:“宅子虽小,安全无虞,钱粮无忧。二娘子这些时日切莫出去了。宣城被围困已久,人心浮动,街头乱民滋事也常有发生。二娘子便在宅中学规矩、学女红。那几样生意,也丢开去罢。士农工商,行商乃最贱行。二娘子农户出身,身世凄惨,得遇小郎逆转命运,理应珍惜。小郎天纵奇才,心中怜悯,将二娘子与三娘子、小小郎的将来早早安排了起来。若日后进府讨得阿郎、娘子欢喜,有幸伺候小郎身侧,获得一个名份,那将是何等荣耀之事,四郎的前程也有了!然则二娘子小小年纪却迷恋做生意,实在不该!要进侯府的小娘子,即便出身卑贱,却也该自重自省。整日间在城内抛头露面,与后街贱民相交相谈,若被娘子知道,必然不喜。不但小郎失却颜面,更会使秦氏蒙羞!” 程云淓小小的肩背顿时如标枪一般挺直起来。 “胡管家,”她淡淡说道,“瞎特尼玛的阿普。” 第一百四十二章 访客 胡管家的滔滔长论突如其来地被打断,没听懂二娘子说的是什么,眉毛一扬,正眼看过去,却见二娘子那孩子气的稚嫩小脸沉了下来,一双平日里笑眯眯的月牙眼斜斜地瞥向自己,射出冷冷的光芒,令他心头无端地一抖。他没想到二娘子的回应是这般的……诡异,一时怔住了。 连跪坐在一边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的阿竹也一时怔住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羽惶恐的声音响起:“胡管家,胡管家,益和堂陈大夫与小陈大夫带着一位军医官前来拜访。” 听着阿羽张口就唤“胡管家”,若别的时候,程云淓还没那么计较,如今这个时间坎上,来得可真是颇具讽刺性啊。 她皮笑肉不笑地忽然冷冷一笑:“呵。” 胡管家的老心脏又“突”地一跳,僵硬地回过头,刚准备回答,就只听阿竹抢先斥责道:“陈大夫来拜访二娘子又有什么奇怪?大呼小叫的没规矩!还不退下?” 阿羽突然被训,心中一紧,马上意识到自家回禀错了人。虽说平日里二娘子非常好说话,也几乎从不在意小院中的仆从们偶尔犯的错,赶紧跪下磕了个头,转身退到门边垂着头忐忑地候着。 胡管家脸也阴了下来。 程云淓看着他的脸耷拉下来,知道他没觉得阿羽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反而是觉得被一个八岁的娃落了面子,自尊心受到了强烈的伤害,全靠着毅力和对秦家的忠诚才勉强按耐着没有发作。 程云淓于是站了起来,迈着小步子走到胡管家身前,阿竹连忙躬身上来为她整理衣裙,不安地眨着眼睛。 “管家阿伯,”程云淓没有微笑,但也没有再恼怒,反而认真而诚恳地平视着胡管家说道,“儿知道您是为了儿的安全着想,也是在处处维护小郎的利益。只是,管家阿伯,您对儿的误解太深。” 胡管家双眼微睁,摆出一副仔细聆听的架势。 “儿救了小郎性命,小郎护着儿与弟妹安全长大,这是秦征与儿的‘钱货两讫’。儿并非打秋风的穷亲戚,也并未想过要入侯府得个神马名份。只要人身安全得到保障,有没有宅子和仆从、去不去长安,对儿来讲,都无所谓,锦上添花的选择而已。即便去了长安,儿也有能力不靠秦征和你家侯府便过得很好。所以‘行商为贱’、‘令秦府蒙羞’什么的,管家阿伯过虑了。何况本朝女子无法独立成户,你家小郎为此还生给我程家编出来一个不存在的大郎。‘程大郎’既为农户,即便儿经商,儿与弟妹便也是农户,哪里就耽搁三娘、四郎前途了?” 胡管家眼帘微垂:竟未想到这点。 程云淓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时代男性的思维就是这样,满脑子封建糟粕,也没想到能够改造他,互不相干就完了,得罪他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便也不再多说,冲他礼貌地笑一笑,在阿竹和阿羽的服侍下穿好小鞋子,便学着古装电视剧里的仕女那般,挥了挥衣袖,向着正厅走去。 阿羽快步跟上,随在二娘子身后敛步而行。阿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犹豫地看着胡管家。胡管家皱着眉头调匀了呼吸,一见阿竹还在门口,便烦躁地挥挥手,让她跟上。 阿竹匆忙施了一礼,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傍晚的阳光淡淡地照在书房门前的长廊上半明半暗,默默地听着胡管家轻轻地一声冷笑。 “不识好歹。”他轻蔑地说道。 院子太小,没什么待客的地方,程云淓于是吩咐将客人请到了正厅。 没多一会儿便见满脸疲态、胡子拉碴的陈大夫和同样一脸倦容的小陈大夫陪着一位身材不太高大,穿着一身官服的青年人走了进来。 “陈大夫、小陈大夫辛苦了。”程云淓迎上去含笑福了福,“这位郎君是?” 那位年轻人看到面前这位还梳着双鬟小髻,穿着一身宝蓝色齐胸小襦裙,站起来也就到自己胸口那般高,分明还是个孩童,稚气的小脸蛋鼓鼓的,五官还未长开,也并没有特别好看或者美貌的资质,只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笑便成了弯弯的小月牙,显得她乖巧可爱。 “下官沈秱,乃安西都护府左骑营军医官。” 军医官大大背着手,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和不信任,直通通地自我介绍说道。 “沈郎君安。”程云淓赶紧给这位一看就不太好说话的军医官大大也福了一福,将客人们让进正厅,然后让阿竹阿羽烹茶,上点心,还有,准备夕食。 她上了两节大课,又跟胡管家斗智斗勇一番,好饿哟,好想吃双重芝士奶油蛋糕、喝杯馥芮白好好地补补脑。 可惜,这些东西空间小家里有,却都拿不出来,只能夜里躲被窝偷偷吃,实在没有意思得紧。 幸好前段时间教给王娘子做无淀粉的舒芙蕾,羊奶和鸡蛋这个年代都还有,打发之后用小火煎放了碾碎的黄糖,上面再淋上桂花蜜或者酸甜的杏子酱,老好吃了。 月娘将食盒端来的时候,还未进门程云淓就闻到了那一股子奶香,使劲咽了咽口水,对三位来访者说道:“贵客还请上坐,尝尝儿家小点,垫垫肚子吧。” 那位沈医官眼见了这位小女童的眼睛就盯在食盒上,不由得嫌弃地皱了皱眉头。正准备说马上就走,却见外面“哒哒哒”地跑来两个扎着羊角辫的三四岁的小女童,比地皮高不了多少,扶着门槛抬腿迈进来,再“哒哒哒”地朝着小陈大夫跑了过去,前面一个略小些的女童眼见着就要亲热地扑到她怀里了,却发现自己正皱着眉头盯着她俩,不由得怯懦起来,停下了脚步。 第一百四十三章 沈医官 “小鱼儿,阿柒,你们来啦?”小陈大夫显然跟两个小女童很熟,温声笑着说道,连那扯着胡子抑制住倦意的老陈大夫看着两个小花朵一般可爱的软软糯糯的小女童,都不由得脸色温软了许多,露出几分笑意来。 “小鱼儿,快给沈郎君、陈阿伯和荷娘阿姐问声好。”程云淓也笑着说道。 小鱼儿一双眼睛还是怯怯地看着不认识的沈医官。阿羽连忙拉住阿柒,教两个小童双手放在腰间,屈膝行了一个浅浅的福礼。 “问沈郎君安。问陈郎君安。问陈娘子安。”阿羽教着。 小鱼儿和阿柒都带着羞怯,笨拙给三人福了一福。小鱼儿嘴里蚊子一般哼哼两声,就当问候了,阿柒则走上一步,憨憨笑着拉住小陈大夫,小朋友交作业一般看着她,认真而缓慢地大声说了一声:“好!” 那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嘶哑和聒噪,对于一个幼童来说并不好听,发音也不标准,甚至略有刺耳。沈医官听到之后,忍不住紧皱了眉头,觉得这家到底是没个大人,三个小娘子都这般都没规没矩的,不讨人喜欢。 小陈大夫却立时如听仙乐一般,惊喜地喊起来:“阿柒会说‘好’了?阿耶,小柒娘会说‘好’了!” 陈大夫听到之后也是一喜,却瞥了一眼面色不虞的沈医官,重重地“诶”了一声,嘴里斥道:“沈郎君面前,不得无礼!” 小陈大夫脸色微红,赶忙向沈医官那边欠欠身,以示歉意。 阿柒却听不懂他说什么,只看到这位伯伯嘴巴在动。按照她的想法,每次她大声说了“好”字,身边的人便都是在夸奖她,让她再说一遍的,这位胡子阿伯必然也是想听她再说一遍。于是她便放开小陈大夫的袖子,颠颠儿地跑过去拉住陈大夫的袖子,非常认真地又大声说了一声:“好!” 然后抱着两只小手手,歪着头看着陈大夫,等着他的夸奖。 “阿柒说得真好!”陈大夫一张几日没洗过的老脸立时都笑开了花,好久不曾保养的非常粗糙的大手不由得摸了摸阿柒红扑扑的小脸蛋,又竖起大拇指夸奖地放慢速度回应道:“阿柒说得,好!” 阿柒便高兴地笑了起来。 沈医官觉得这帮子人都好诡异呀……但他不是傻子,虽然专长的是伤科,但他也马上判断出这个名叫“阿柒”的小童,应该双耳失聪,之前并不会说话。 “沈大大……不是,沈郎君请不要见怪,”程云淓发觉沈医官一脸看蛇精病的抽搐表情,赶紧笑眯眯地解释道,“阿柒一岁时便因病失聪,也无法学说话。陈大夫和荷娘阿姐都知她病情,如今看到她学会说了几个字,便高兴得不行不行的。” 沈医官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表示了然。 大概是因为太疲惫,又大概是见到传说中的程二娘之后,实在过于失望,沈医官觉得自己浑身被一股郁气包裹着,非常麻木,这些人的欢乐都离自己非常遥远,并不能打动自己半分,也无法感觉得到半分的触动。 程云淓也看出了沈医官情绪不高,便附耳跟小鱼儿说了两句话,让她牵着阿柒的手跟大家行礼告别,再由月娘带着一起去厨房吃点心。 等两个小娃都离去了,阿竹奉上烹好的茶,阿羽将月娘带来的食盒打开,每个人面前的小案几上摆了一盘表皮煎得略有焦黄的蓬松的糕点,颤颤巍巍地散发出诱人的乳香。陶盘旁边有三个造型别致的粗陶小碟,里面分别装着桂花蜜、杏子酱和切碎的西域葡萄干。 一套巴掌长的甜品小刀叉按照程云淓教的西餐的规矩,摆放在卷成百合花的暗红色的餐巾纸的花心里,银光闪烁,一尘不染,煞是晶莹好看。 “今日儿家厨娘新做得的云朵舒芙蕾,还请各位大大……还请两位郎君和荷娘阿姐尝一尝。”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 “我等非是来品尝糕点的。”沈医官瞪着那糕点,弗然不悦地说道。 “哦。”程云淓嘴里应着,已经一叉子叉下去了,挑了一小块放入口中,抿嘴尝了尝,眼睛喜得眯成了一条缝。 王娘子这手艺也太好了! 可那位沈医官还是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倒让陈大夫和小陈大夫都讪讪的,想吃不敢吃了。程云淓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口气,舒芙蕾塌了就不好吃了呀,然后放下甜品小叉,正色问道:“那不知两位郎君和小陈大夫今日到儿家,有何急事?” 沈医官斜了一眼陈大夫让他说。 陈大夫无奈捋着颌下乱糟糟的胡须,说道:“程小娘子,某知你聪慧,程家一贯都是你当家,便开门见山罢。自年前益和堂在城外义诊,便从你处购得了不少好物,如肥皂、针灸细针、‘脱脂棉球’和那酒精。这些物什平日里从未见过,确实极为实用。今日你又送来‘护理衣’和‘手套’,我等医治伤兵之时,也得心应手。怎奈战事激烈,伤患太多,军营中参与救治的除数名军医官外,还有城中各医馆的大夫,十二件护理衣和数件口罩远远不够,尤其那蝉翼般手套,也实不足分。我等此次前来便是想问一问,不知程小娘子是否还有存货?” “护理衣与口罩,是儿院中仆妇连夜缝制而得的,人手有限,只得那许多。”程云淓说道,“至于棉球、细针和手套,儿也曾与陈大夫讲过,是儿和大兄、弟妹们逃难之时,大兄偶尔帮了一队西域胡商的小忙,商队首领送与儿家的,数量有限,已然尽数拿出,真的再无有存货了。” 沈医官目中光芒一闪,嘴角撇了下去:得遇西域胡商偶得之?简直说鬼话。 “程小娘子,那某倒要问你,那西域胡商队从何而来?到往何地?姓甚名谁?做得什么生意?又在何处与尔等相遇?”沈医官板着脸问道。 “做得什么生意、姓甚名谁、哪来哪去等等这些细节问题,儿还年幼,当时又都在逃命,特别的恐慌,倒是不知。也许那时告诉过儿,儿却年龄太小而不曾记住。” “你大兄呢?去往何处了?”沈医官不耐地问道。 第一百四十四章 广阔前景 “我大兄与人前往大同,学做生意去了。”程云淓带了点委屈和难过,低声说道,然后轻轻叹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也不知大兄如今走到了哪里?安不安全?眼见得宣城被围困,早知如此,还不如带着儿和弟妹一起跟去。” “哼,一派胡言!”沈医官看着这小女童说着说着两只小拳头揉起了眼睛,嗓子也哑了一哑,总觉得有诈。问这个不知,问那个也不记得,却是你有来言她便有去语。陈大夫不是说这孩童聪慧过人吗?难不成是骗自己的? 沈医官更加生气,不由得提高声音追问:“经公验过所所记,你们程家在双石镇三家村不过一介农户,田地不过十亩,程大郎还不够成丁分田。怎么一进成便有了这宅子,还唤奴使婢?” “阿兄与儿一起赚的呀。”程云淓坦然说道。 “如何赚的?便是程大郎自卖自身也拿不到这些钱财!” 程云淓双眼微瞪,吃惊地看着他:这人吃了枪药来的? “沈郎君,这……这又话从何来?”陈大夫有些不悦了,你堂堂七尺男儿,如此逼问耶娘双亡、兄长远离的小女童,成何样子?何况本是军医营见到益和堂的大夫们穿着护理服、戴着手套,又用浓盐水和酒精清理伤口之后伤兵再换上脓肿和寒热的几率大大降低,这才主动要来与程家拜访,想询问护理服、口罩和酒精的供应,怎么现在追问起如何赚钱的了?对着一位八九岁的小女童,说话如此粗俗无礼,实在有辱斯文! “沈郎君,二娘子年纪幼小,这般说话是否......有些不妥?”一直不曾说话的小陈大夫也皱起了眉头,轻声开言说道,“程家大郎、二娘初来宣城便与儿相识。两人虽年幼,但兄妹二人都勤恳而聪慧,早早便在四城门外的流民所居之所,用背篓背着弟妹,提着小篮起早贪黑地卖肥皂、卖茶叶蛋等小食,又与益和堂做了长久生意。进城之后没多久便开始做了豆腐坊,每日清晨又推车去各坊间卖新鲜豆腐。如今整个宣城吃的豆腐与豆芽均出自二娘与杨娘子之手。如此勤勉,怎会攒不下金钱?” 沈医官看了一眼因为劳累而脸色略显苍白的陈荷娘,想到这段时间益和堂众位大夫在伤兵营中尽心尽力的助力,抿了抿嘴,对着陈大夫和小陈大夫拱了拱手道:“下官唐突了。” 程云淓内心深处明白自己应该做出一副受惊害怕的样子以博同情,或者符合自己年龄和身份,但她……已经多久没有真正的受惊和害怕了?从死人坑里爬出来之后,似乎心理就有点点“变态”了,虽然依旧害怕尸体、害怕血肉横飞的场景,但不知怎么,却不知怎么,对具体的“人”和抽象的“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恐惧感和危机感了,这就是她的“ptsd”吗?或者,这也是她总是大胆妄为的原因吗? 程云淓想到这一点便很忧愁,不知该怎样让自己的心理状态恢复正常,忍不住又开始对手指,嘴巴也不知不觉地嘟了起来,于是落在沈医官眼中,便好似总算有点委屈和胆怯的样子了,内心深处稍微、略微、也许,产生了那么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歉意。 “程小娘子,既然程大郎不在,还请程家可以做主的人来罢。”沈医官放了一种他自认为比较柔和的语气,对着程云淓说道。 “沈郎君,儿便能做程家的主。”程云淓定定神,扬起小脸儿说道。 “荒唐!”沈医官又不悦了。 小陈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细声说道:“沈郎君,程家如今当家人便是程二娘,军医营所需的肥皂、酒精和护理服,均是程二娘做出来的。” 说了无数遍,这位军医官怎么到现在还喋喋不信呢? 连一直自认古板的陈大夫都不满地看了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沈医官一眼,揪了揪自家的胡子。 程云淓带着感激笑眯眯地看了小陈大夫一眼,然后挺着小胸膛望着沈医官说道:“沈郎君,您是不是想为军医营中订购护理服、酒精等物什?儿家虽然没有存货,但若订购,儿是可以做出来的。” “哦?”沈医官明显不信任地上下打量这位小女童,过家家玩闹呢? “不知军医院现需多少护理服?护理服容易做,酒精却难些,需大量烈酒,还需大制一套甚或好几套的蒸馏器具。”程云淓思忖着说道。 “那手套呢?”陈大夫问道,他是真觉得那手套非常非常好用。以往不是没有戴过保暖的手笼,但如此轻薄又柔韧的手套实乃世上罕见,不但能保护手部不被“污染”,戴上之后,诊脉与施针用艾时候手部的触感居然与自家空手诊脉无甚区别。 “那手套就此两包,儿再没有了。恕儿愚钝,儿实在不知是何材制、如何制作而成的。儿也曾研究过替代品,或许用薄皮鞣制或者猪尿泡消毒之后包住手部,勉强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程云淓说道。 “若找到那胡商商队,也许可以寻觅到更多……”沈医官皱着眉头沉思道,然后又不满地瞟了一眼程二娘,若不是她记不住商队名称,何至于无计可施?还说这小女童聪慧过人,以他之见,不过如此嘛。 程云淓半垂着长睫毛,没去理会这位的眼神,而是迅速盘算起与军医院签订供应合同的可能来了。白麻布可以批发得到,后街也有许多贫苦的妇人,均长于缝纫,可以雇来做针线活。但她却没有购买烈酒的门路,蒸馏桶她虽然没有,但可以制做出来,却不知如今宣城内有没有好的工匠。 关键她还有件秘密武器,那就是酒精度数仪,跟温度计差不多的一根东西,长长的,底下是玻璃气泡,度数很准,疫情的时候买来玩的,某宝九块九包邮,医用级产品,本来是因为那段时间医用酒精四处买不到,自己准备在家拿白酒自制75%度酒精时候测度数用的,当时还在小破站的视频号上发过一个白酒自制医用酒精的小视频,点赞和打赏数不少呢…… 扯远了。 总之,护理服、口罩、酒精跟肥皂一样,只要有原料,她都能够做得出来。若能与军方签订供应合同,还能发展一下军工产业,不但能解决部分贫民的就业生计问题,还赚钱养家,前景广阔呀! 第一百四十五章 益和堂 沈医官沉默了半晌,瞥了一眼陈大夫,又瞥了一眼小陈大夫,这么多日以来的并肩奋战,他对陈大夫的医术和人品都非常信任,看着他捻着胡须并不言语,却显而易见地对年龄小小的程二娘非常信任,虽然沈医官从这么短时间的接触上,除了觉得程二娘子确实比同龄女童聪慧成熟一些之外,一时还未看得清究竟为何会让益和堂如此信任的。小小年纪便如此狡诈,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句真,几句假? 然而,一想起想起伤兵营中那满辗转呼痛、满目疮痍的伤兵们,真头疼啊。 沈医官不由得摸了摸额头,转头偏向陈大夫勉强说道:“如今伤兵营所需那消毒酒精,用烈酒是否可行?” 陈大夫捻须长考,改用烈酒“消毒”的方式他们不是没有用过,但宣城所能买到的再烈的酒仿佛那纯度也不够高。记得程二娘曾经给他们做过一次“试验”,用烈酒和酒精擦拭过的两片腐肉在盖好的琉璃器皿中放置一两天,烈酒擦试过的腐肉继续腐败,酒精擦拭过的腐肉却没有继续腐败了,这说明烈酒还是远不如酒精能够达到伤科大夫所需要达到的治伤效果。 程云淓看出沈医官并未相信自己,有些失望,怕是供应商要做不成,但还是很大方地说道:“烈酒纯度不够,儿曾与陈大夫做过实验证明,一定要用75度……那个七分五的酒之精华才可杀灭致脓肿之毒。但若实在没有酒精,浓盐水和烈酒均可用来一般伤情的消毒清创。只是一定要保持医护人员和医疗环境的洁净无菌才好,尤其是做手术之时,医护人员用酒精消毒双手和器材才好,不然……” 沈医官用一种“要你教我做事?”的目光不耐烦地翻了一眼程二娘,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傻?一点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一味喋喋不休。 小陈大夫却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嘴,笑了起来。她深知这程二娘又犯了痴性,不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必不罢休。 “二娘,且住一下。”小陈大夫温柔地笑着说道,“沈郎君连日操劳,水米未进,不如先请沈郎君饮茶,尝一下这点心可好?” 程云淓讪讪闭嘴,不好意思地眨着眼睛,赶忙说道:“是儿不知礼数了,还请沈郎君,陈阿伯和荷娘阿姐快趁热尝尝儿家这款羊乳点心,儿已吩咐厨娘备饭,请沈郎君陈阿伯与荷娘阿姐多多赏脸。” 沈医官冷冷哼了一声,端起面前略温的茶杯饮了一口,这才看清面前案几上摆着的那蓬松的点心和精巧铮亮的小刀叉。 阿竹连忙将小刀叉从纸巾叠的百合花中拿出来,刀左叉右地摆好,打开纸巾铺在他面前,再躬身退下,帮陈大夫和小陈大夫也都如此摆好。 小陈大夫因着治疗罗大娘和阿柒、小鱼儿,已然来过程家小院多次,也品尝过许多次程家厨娘烹制的新奇美味的小点心了。她喜欢酸甜的杏子酱,便淋了一些上去,拿起小刀叉,切了一小块舒芙蕾放进嘴里,再用袖子遮掩住嘴部细细咀嚼,果然美味好吃,便也如同刚才程云淓那般,不自觉喜悦地眯起了眼睛。 沈医官三人在程家小院用过夕食才离去。 虽然没有签订任何的供应合同,程云淓还是殷勤地让王娘子准备了丰盛的夕食,陈大夫陪着沈医官,她陪着小陈大夫,吃得宾客尽欢。 三人告别时,沈医官甩袖便走,陈大夫却捋了胡子,给自家小娘子使了一个眼色。 “三娘,你留下为小柒娘复诊罢。”陈大夫非常严肃地说道。 “喏。”小陈大夫柔顺地说道。 程云淓很高兴,送了沈医官和陈大夫,便拉了她回去正厅,让罗娘子带了阿柒和小鱼儿过来复诊,又把皓皓抱出来,在榻榻米上学走路,一时间正厅里欢声笑语,闹成一团。 小陈大夫对阿柒的声带恢复训练特别感兴趣,听着阿柒“啊,咦,唔,哎,噢”地认真发音,便也跟着一起夸大了唇舌的动作,慢慢学着、演示着。 “没想到二娘琢磨出的方法这般有用,小柒娘照此方式练习下去,怕是一两年便能够学有所成了。”小陈大夫翻看着程云淓为阿柒写的那些非常详细的课程记录和总结,惊叹不已。 那些总结写得满满当当,字迹竟比簪花小楷还要细小,也不知什么笔才能写出这般细的字迹。许多句子并不通顺,更有太多字的笔画都不对,缺胳膊少腿的,想是二娘不会写造成的。行文也很直白,都是大白话和孩子话语言,但非常详细,跟小陈大夫认识中的程二娘那事无巨细都要絮叨到底的个性非常吻合。文字中夹杂着一些不认得的符号,将字句分开,虽通篇错字满满,却让小陈大夫读起来没有任何障碍,尤其是旁边空白还随手勾勒着一些嘴巴喉咙舌头侧影的简单图画,用箭头重重标了,虽简单,但形象生动,一目了然。 “二娘有心了。”小陈大夫由衷地说道。 “只是想都记录下来,多多学习和总结,说不定以后遇到听障……聋哑的孩子想学说话,学唇语,便可用得上呢。”程云淓摸着阿柒软软的头发,感慨地说道,“到底还是阿柒聪明,这样小的年纪便能有很高的领会精神。若是换的别个智力鲁钝的,怕是怎么教也教不会的。” 罗娘子跪坐在一边欣慰得眼泪涟涟。 第一百四十六章 第一笔合约订单 “二娘总是有诸多的奇思妙想,又肯付出行动去钻研实践,荷娘感佩不已。”小陈大夫说道,“今日沈郎君……他只是不相信这世间有如二娘这般早慧的神童罢了,并非有意看轻,二娘不生气罢?” “儿非神童,只是时常有些奇怪的点子罢了。再说,哪里就会生气了?”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只是有些可惜,若沈医官放下成见,儿必通力合作,也能为伤兵营中的辛苦诊治的大夫们和伤兵们出些微薄之力罢。” 小陈大夫微笑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二娘已猜出阿耶让儿留下来是因何故了罢?” 程云淓扬起小脸眯着眼睛笑道:“益和堂是想与儿定制护理衣和酒精吗?” “二娘聪慧!益和堂虽全科,但因宣城地处边境,时有战乱发生,我阿耶在伤科上造诣颇深。这肥皂是日日要用的,护理衣、口罩和酒精与伤情处理上别有用处。今日听二娘所言,若有烈酒酒精也是可以做出来的?” “是,”程云淓点头,“只是儿要先做出蒸馏器具才好。不知益和堂是否有相熟的匠人?” “自是有的。”小陈大夫微笑道,“宣城内也有烈酒可以寻到。不若明日儿让阿耶请了匠人到益和堂,二娘过去谈谈?” 程云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到底是有着让小娘子家出头露面做大夫先进开发思想的益和堂呀,虽然陈大夫总摆出一副严肃脸,表面上凶巴巴的,还老挑小陈大夫的刺儿,但在接受新事物上,果真是又开放又果断! 第二日一清早,程云淓带着阿竹和另外几套赶制出来的护理服和口罩,坐着马车去了益和堂。 陈大夫和小陈大夫已经在益和堂的后院等她了。 有了昨日的初步经营理念的了解和这几个月的热络交往,他们很愉快地又成交了两笔生意,一笔是护理服和口罩的供应,一笔是一起投资开发酒精的生产。 前一夜程云淓已经算好了一笔账,心里有了数,今日过来谈生意的时候,双方二话不多说就订好了价格。陈大夫也是一位不太讲究细节的人,倒是他家账房,拿着算筹到了后院,跟程云淓摆起了账目。 程云淓还是第一次见到算筹呢,非常的稀奇,趴在那里看着账房邱大郎算账,“哇”“哇”地惊叹不已,崇拜的目光让邱账房很是受用。 “古代人也太了不起了!”程云淓摸着那算筹嘀咕着,算筹可不是算盘,那一根根大小长短不一的小木棍摆出横式、纵式,让程云淓看了半天都没看明白。 “儿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了……”她叹着气说道。 “倒也不曾这般难,以二娘子的聪慧,只需半年,便会算得很快捷了。”邱大郎摸着山羊胡子暗自得意地说道。 程云淓赶紧慎重地点头,也不搭话,摸出自己裁制的小本子和卷了纸的炭笔,伸长脖子一笔一划地将邱大郎摆出来的数字都用大写记下来,然后看着数字翻着乌溜溜的小眼睛,嘁哩喀喳,三下五除二,心算出来了。 邱大郎:……说好了一辈子都学不会的呢? 程云淓:这数字也不多啊,连小数点都没有,还好还好。 有关酒精的制作计划蓝图程云淓也已经画好。她昨晚便已将蒸馏桶的原理画成了简单的图纸,一并带了过来,还用家里几个小的咸菜坛子加上软管搭了一个小模型,又拿了一个小碳炉,现场舀了益和堂收罗来的最烈的烈酒,便做起酒精来。 这个年代的烈酒酒精浓度很低,低到让程云淓都担心无法达到酒精的沸点。过了好久好久,待那蒸馏出的酒精一滴一滴落入到小罐子中的时候,程云淓才松了一口气。 陈大夫和邱大郎都忍不住拍起手来:“竟然如此!竟然如此!” “这样‘蒸馏’出来的,便是可以‘医用’的酒精了吗?”小陈大夫好奇地问道。 “那还不一定,需要测量。”程云淓说道,“儿有一个独家仪器,可做测量使用。” “哦……”在场的几位了然地点点头,都不问了。 “哎?”程云淓又不明白了,伸手挠了挠脸,这都不接话她怎么往下抖包袱? “儿这独家仪器便是……” “二娘!”小陈大夫急忙出声打断她,“既然是独家,便不必告知别人罢。” “啊?” 小陈大夫看到她眨着的大眼睛里满满疑惑,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理理她的额发,温声说道:“又发了痴性了罢?你我两家虽是合作,也不必事事都讲与人听。” 陈大夫捻着胡子深以为然地点着头,说道:“你这小娘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对人之心怎可如此不防备?既然合同契约上已然说明,我益和堂负责提供酒水原料及人工场地,如何做出酒精便是由二娘你全权负责,其中秘方不必说与人听!” “但这蒸馏技术和原理已经告诉你们了啊,检验浓度的方式你们也需要知道的吧?” “……也是哦……”陈大夫一不小心,手下一个用力,捻下几根胡须,但马上又板起面孔训斥道:“荒唐!胡闹!这般秘密怎可随便告诉我等?这图纸和这……‘模型’须得保密!必不可外传了!”然后严厉地扫了一眼屋子里的邱账房、小陈大夫、小陈大夫的大师兄吴启,和垂着头一头雾水不敢说话的阿竹,“若有人将这‘蒸馏’装置传到外面,必然要追究这屋内人等讯问的!” 几个人赶紧连连称“诺”。 两家人于是很开心地签了契约。 陈大夫先去忙着出诊了,吴师兄和邱账房一起带着程云淓去看另外一个准备作为酒精制作基地的小院。 一路上程云淓与邱账房嘀嘀咕咕,撺掇他到时与陈大夫商量,除了做酒精之外,再做白酒、烧酒的生意。用蒸馏法做出的酒水比如今的各种酒水浓度都要高很多,在西北这样的地界上卖如此的烈酒,肯定赚大钱。 “这个……还须得郎君同意才行。”邱掌柜心眼有些活动,却瞥着吴师兄不好一口答应。 “总之,二一添作五,到时还是益和堂与我程家一同做生意,一同赚钱。合作发展,共同进步!”程云淓说道。 这般厚道又殷实的人家,比那滑不溜手的胡管家可是好太多了,不拉在一起共同发展双赢局面,那可真是亏大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制作工坊 他们走进那连夜收拾出来的四方小院,一进去便遇到了熟人。墙角边蹲着的一位老汉一见到她,顿时跳了起来,惊喜地喊道:“程家小娘子!” 程云淓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竟原来是城外曾遇到过的老汉郭木匠和他的孙子郭二郎。 “翁翁,您和二郎也进城了?五郎呢?他可还好?”程云淓连声问道,看到曾经一起住流民所的穷人家平安无事,还进城找到了事情做,她还是非常开心的。 “都好都好!”郭老汉高兴地说道,“如今老汉带着两个孙儿在城西棚户里住着,全靠着手艺也能接到一些活计,小娘子安心。” 程云淓高兴地点点头。 只是,他们做大型的蒸馏器,需要找的是铁匠与做陶的匠人,木匠倒是不需要。这些要求一说,郭老汉叹口气,觉得有些遗憾,却转头将孙子郭二郎推了出来,说道:“老汉家这孙子不但木工做的好,做陶的手艺也好,从小便会捣腾各种工具、物什、器具,邱郎君知道的,若二娘子不嫌弃,便将他留下打个杂,勿需工钱,只管一餐饭便好。” 程云淓倒是不在意,顺便也推荐给邱账房。邱账房盘算了半天,点点头答应让郭二郎留下来在工坊里打个杂。 于是,在签订了工作契约、保密协定和宣讲了安全工作守则之后,益和堂程氏酒精工作坊便正式成立了! “呱唧呱唧!”程云淓激动地直拍手。 还这么小就这样走上了搞实业的道路了吗?真的好励志哦! 程云淓开心地回家准备自己家里的医疗护理用品工厂去了。 护理服和口罩其实并不难做,只要有足够订单和足够的白麻布,缝纫女工还是很好找的。程云淓在马车上拿着纸笔算了成本和投入,心里有了数。 等杨大郎将她送回家之后,她从益和堂给的定金中拿了一部分,让杨大郎再带着阿竹去城里各家布坊里买白色的细麻布和做口罩的稀麻布。 她回到家找不到胡管家,也懒得再找了。 合着秦征给自己弄了个大爷在家坐镇,还说能保护自己呢,干啥啥不行,训人第一名。 小院里太小了,没有多余的地方,她便让王婆子和小五柳三一起将书房里的东西都搬到正房,收拾出来做缝纫工作间。再让罗娘子去找杨娘子一起,雇五位手脚麻利、缝纫技术好又可靠可信任的妇人,许了每日五文钱两斤米,再管一餐饭,若急件加班便再得三文钱。 杨娘子张着嘴半天不说话。 “怎的了杨大娘?”程云淓扬起小脸问道。 “这般好的条件,二娘子不如让老奴家包下呢?”杨娘子叨咕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家三人一天做豆腐便能赚好些钱,便要放了生意做裁缝女工吗?”程云淓摇头叹道,“钱是赚不完的,不必因小失大。” 杨大娘还在那里嘀嘀咕咕磨磨蹭蹭,陶婆子和兰娘在身后一直拉她,让她赶紧快去。 “对了,”程云淓看她那样子便想起来,说道,“这五位妇人不能从一家出哦,不然让一两家里都包圆了,别家就缺了那口粮了。这次做好了,以后的机会多的很,一定要好好做。” 罗大娘赶紧点着头,拉着杨娘子赶紧出门了。 她虽然没有痊愈,但短期出门还是可以的。此次护理服和口罩的工作程云淓交给她全权负责,再三吩咐她一定不能太操劳。 罗大娘答应了,觉得总算有可以报答二娘子的机会,激动得手都没地方放。 等到中晌里程云淓带着三个小的午睡起来,工作间也收拾好了,阿竹的麻布也买回来了,罗大娘也将五位妇人带过来了,洗好了手忐忑不安地坐在廊下。 如今这个世道,也不知封城何时结束,更不知宣城是否会坚守,男人们要么去城上做巡城守城了,要么呆在家里找不到活干,眼看着就要断炊了,竟然能接到这样的活计?除了铜钱,还给粮食,还管饭,真有这般的好事吗? “二娘子安。”五位妇人一见到程云淓过来,不用罗大娘说,便全都站了起来,争着给她行礼。 “各位阿婶阿嫂不用客气。”程云淓赶紧说道,“罗大娘是否已经将注意事项都给各位阿婶阿嫂说过了?” “说过了,说过了。” “这是为益和堂的大夫们制作的护理服和口罩,还有这些麻布手套,是儿新画的式样,也需要缝制。这此数量虽不算多,也就两三天便能做好,但伤兵营中不仅仅有益和堂的大夫,还有城里别家医馆的大夫和安西督护军、沙洲军的军医们。他们若看到益和堂家的大夫们穿着护理服,带着口罩手套,肯定也会需要的。那时咱们的订单便多了起来,一定会再多多赚钱的!” 程云淓举着小拳头给大家画着大饼,又顺便又宣讲了一番《安全工作守则》和《工作注意事项》,便让王娘子和月娘端了大包子和热汤上来给饥肠辘辘的各位妇人们垫了垫肚子,再由罗大娘带进工作间开始工作。 没有缝纫机,全部工作都得靠手工,程云淓在旁边看着妇人们工作也都觉得手酸,于是便决定要为她们搞好后勤工作,比如提供好的针线、好的裁缝剪刀,还有量身和打样用的米尺及画粉块。每位妇人都发了大围裙,以免身上沾了线头回家不好洗,热水随时烧着给大家喝,一旦天色暗了,便将油灯点了起来,满屋子亮堂堂的,必不让她们觉得眼酸。 第一百四十八章 柳三 罗大娘负责制衣坊的质检和工作监督管理。程云淓给她做了一个胸牌,上面写着:技术总监。 虽然这五位妇人都是罗大娘在后街住着的时候认识的,均长于女红,为人也都勤勉诚实。但第一次组织起来为二娘子做事情,她觉得责任非常重大,比她自己亲自动手做还紧张。 每做好十套,罗大娘便陪着程云淓仔细检查一遍。全部验收合格后便在每件衣服内角里都缝上了可以撕掉又不会染色的“程氏制衣坊·益和堂特供·医用级护理衣·质检合格”字样的小方纸条,再送去给益和堂。 等到第一笔订单完成一半,程云淓和阿竹去益和堂交了货,却又带来另一笔订单,那便是祁大夫所在的同顺堂医馆定制的五十套护理衣帽、五十双麻布手套和一百条口罩 制衣间里一片欢欣鼓舞,于是又能每人每天赚上五文钱、两斤米,再管一餐营养很好,量很大的中午饭了。 这几日程家小院如火如荼地忙碌着,胡管家回来了好多次,也没说什么。因为小院里面都是妇人在做工,他也不好多进去,倒是每次看到程云淓,都拱着手笑着夸她能干聪慧有本事。 这倒让程云淓觉得有些惊讶了。 这么着?不讲规矩了?不请嬷嬷回来教导了?不叨叨她做生意是贱行、辱没秦氏门庭了? 就一次争论便把整个意识形态都改变了? 不能吧? 程云淓疑惑地看着胡管家那张表现得别提多诚恳的脸,决定还是-虚与委蛇比较好。 她向胡管家打听秦征的消息和北庭的战况,胡管家表情凝重,表示因为封城,消息都进不来,还没有北庭那边的消息。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程云淓做出一副祈愿的样子,笑眯眯地点着头,“小郎必会平安无事的。” 消息进不来才怪! 程云淓心里直哼哼,想必自己写给秦征的信也被胡管家拦住了。古代就这一点特别不方便,通讯效率太低了,就算秦征那边有什么消息让阿幽带过来,怕也是得飞过千山万水了。 “那围困宣城的土蕃人如何了?如今围城已这么久,听说安西军和沙洲军已经将大半土蕃大军逼退到边境线附近了,却不知为何没有回身解救宣城之围呢?”程云淓皱紧眉头问道。 “围困土蕃的大军人数众多,也不是那般容易打败的。”胡管家严肃地说道,“宣城军民浴血奋战,在魏刺史的带领下已经多次打退土蕃大军的攻城。听闻昨夜土蕃贼人夜袭东城,战况突发,魏刺史来不及着甲胄便亲自带人攀上城头,斩杀敌军十余许,身负重伤,誓不后退,最终将贼子赶下城头,宣城得保。” 程云淓斜眼看他:真的假的?说得跟你占魏赞这边一般? 心念一动,程云淓脱口而出:“是故意的吗?” 胡管家小眼睛里闪了一点光芒,又沉沉隐没,悠然抿了一口清茶,问道:“二娘子何出此言?” 程云淓看他那悠然的样子,便知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也没跟他解释,只是歪着头,假装天真无知地问道:“刺史大人如此奋勇抗敌,又这般奋勇受伤,朝廷上会嘉奖他吗?” 胡管家眉眼一动,清咳了一声,只是一笑,并未说话。 “怕是......苦肉计,搞将功折罪这一套了吧?”程云淓在心里慢慢叹了口气。 大晋朝中政治势力的争端秦征跟她讲得不算多,但程云淓自己又不傻,虽然不太清楚哪个是哪个,但魏赞代表着新生代的世家她还是明白的。目前这来自南方富庶地区的新生代世家在朝中的实力已经分分钟碾压了秦氏、卢氏和李氏等老牌世家,尤其是陇西秦氏,高祖的时候作为大晋铁血悍将盛名一时,结果几代儿孙却都未出一个有才华的,逐步平庸,在权利之争中也落了下乘。如今秦征父子奋起了一下,接了北庭都护大军的重任,想立下开疆辟土的战功,一改颓势。 但照这次北庭和安西两地的大战形势来看,不太乐观。 秦家朝中竟然这般孤立无援吗? 如果程云淓没有猜错,围困宣城的这一股土蕃军队怕是故意放进来,就是为了让刺史魏赞表演一下他的“带领军民英勇抗敌、保卫宣城”的光辉形象,戴罪立功,以雪前耻的。 为了让魏赞减轻罪责,裴氏和魏氏也煞费苦心了。如今就算秦征拼死搞到的那些魏赞延误战机致使双石镇被屠,突厥、土蕃双向联动的证据将他锤得死死的,只怕朝廷也不太会如秦氏所愿,给“新生代世家”与以打击。 “唉......”程云淓叹气,秦征小小年纪,日子也不好过呀。 坐了没多久,胡管家便起身告辞。从正厅中出来的时候,为了避嫌,他没有多看厢房里的“工作室”一眼,快步朝着大门而去。 杨大郎和王小五都被派出去办事了,门上只剩门房柳三一人,这倒是如了胡管家的愿。他朝着柳三使了个眼色,出了程家小院的大门,便站到了街角僻静处。 柳三左右看看,矮着身子抬脚跑了过去,弯腰施礼,开始轻声汇报这几日程家小院发生的动静和二娘子的来来往往。 “......据说那个什么蒸什么酒的物什,已经做了出来,不日便要产酒了。”柳三说道,“益和堂拨了一个小院专门做那......酒.....蒸酒仪的,里外进出把守得很严,工匠们都签了‘保密协定’,谁若走漏风声,便要拖进衙门吃官司。” “杨大郎和王小五呢?竟没进去过?” “下属旁敲侧击问了又问,他俩都不曾进去那小院,不曾见过蒸酒仪器。只有竹娘跟着二娘子进去过。” “废物!要尔等何用?”胡管家怒道,“竹娘有何发现?” 柳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团,低声说道:“竹娘从书房里找了那劳什子蒸酒的器具草图,让下属交与您。” 胡管家展开那张揉成一团的纸,看了半天看不明白。 第一百四十九章 怀疑 “库房钥匙可否弄到?”胡管家问道。 “库房钥匙二娘子贴身带着,竹娘不曾看到过。下属也曾夜半撬窗,却发现窗内钉死,房顶内也被白色厚牛皮帐布遮盖,除非以刀划之......” “不可。”胡管家紧皱眉头,“二娘虽年幼,人却警醒得很。小郎临走前曾带某进入过,库房里是粮食及用品。二娘反正也搬它不走,便放着吧。” “诺。”柳三躬身称是。 又说了几句,胡管家挥挥手让柳三快快回去,免得被人发现。柳三再次躬身施礼,又转身跑入院中,将门反身关了起来。 胡管家将手中那团草图细细撸平折起来装入袖袋中,眉头紧皱。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盯着魏赞府邸,已然知晓这队土蕃军围城的用意所在,却没想到程二娘小小年纪,一点就透,竟也猜了出来。 这般聪慧伶俐,若是乖巧听话,用在正途上,便是小郎之助力吧?却不知为何她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地要抛头露面地去经商。 小郎临走前曾叮嘱过胡管家,说二娘子主意极大,性子憨直,聪慧的同时又有些呆气,怕慧极反伤,遭人伤害,要他拦着掩着,不可让她出头。然而没想到二娘子小小年纪,主意大成这样,怎么拦着都无用,自己跳起来也要出去显摆,百般规劝都抛诸脑后,实在让人不喜。 当然,这也有胡庆一开始并未将小郎的话当真,心思并不曾放在小院中的缘故。等发现不对时,却也拦不住了。 只是,经过这多时间的观察和接触,胡管家又觉得十分的不对劲。 原来一直以为程二娘手中那些新奇的物什,都是小郎搜罗到留给她的,而她懂得的那些东西,也都是小郎教的。便是会做豆腐,做肥皂,小郎说是家传的,二娘子比别的孩童都更聪慧一些,从家里人那里学会了做法,也不是不可能。 小郎说可能,那一定便可能。 但如今小郎走了那多日子了,已经不可能有人教她做事了,怎的这还不足九岁的小女童,竟然还会成立制衣工坊,竟会做酒? 胡管家摸着袖袋中那画着他看不明白的图案的宣纸,心中默想:怕是小郎自己,也画不出这样的草图,不懂得如何蒸酒吧?单是这般年纪的孩童会写那么多字,会做那般复杂的术数,便很是可疑。 阿竹曾将二娘子撕掉的纸张偷偷带出一些碎片,拼起来给胡管家看,那上面的字迹细小而密集,文字浅显易懂。虽然满篇的错别字,字体也显得幼稚可笑,写到后面明显力气不支,有些歪倒,但整篇看下来,那字字分明的字体却出人意料地别具一格,自成一派。 胡庆胡二郎也是十年寒窗的读书人,他怎会不知写成这般别致又独特的字体得需要五年甚至十年的功力? 可二娘子到十月底才满九岁。 就算她在娘肚子里便开始读书写字,也不过九年,便能懂得这般多?写得这般的好? 何况三家村程满家还是极其贫困的农户,几辈子在土里扒食,她阿奶早早去世,阿翁也在劳役中跌断了腰没钱治,生生疼死,阿耶阿娘穷得连房子都盖不起,哪里会有束脩交与夫子让她读书识字? 小郎派人去抹平一路形迹的时候,胡庆也曾打听过,那三家村也是双石镇有名的穷苦山村,十里八乡都不曾有过夫子。 那么,程二娘,程云淓,又是从哪里识得字?读的书?懂得这许多道理? 胡庆扯了扯袖子,拂了拂衣摆下并不存在的灰尘,斜眼看了看程家小院那虚掩的院门。 这个时辰那些制衣的妇人就快要“下班”了,门里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妇人们谈天的声音。没多久,门开了,几位妇人挎着篮子,背着包袱,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篮子里、包袱里是她们今日劳作所得的米粮,米粮袋子上还搭着一些制衣剩下的碎布头。她们问过二娘子,可以拿回家去,拼拼凑凑还能给家里小郎子小娘子做件小肚兜小亵裤。 淡淡的初春夕阳斜斜地照在妇人们快活的笑脸上,让躲在墙角处的胡管家眼前花了一花,竟是一个怔忡,有些许的恍惚,仿佛这宣城根本就不存在人心惶惶的围困一般。 他又等了一等,等到小院前的人都走干净了,才背着手踱出来,转过街角不见了。 小院的门稍稍地开了一条缝,露出月娘的小脸,转着眼睛左看右看,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关上。 “月娘,你死哪儿去了?快快来端食盒!”厨房里王娘子提高声音喊着:“小小郎要吃米糊了,再不送去,小小郎哭起来,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 “来了来了!”月娘拎着清洗干净的桶跑回厨房,被王娘子重重戳了脑袋,赶紧去洗了手,拎了装了米糊的食盒去正厅。 正厅里程云汸正忙着算这几天的账目,又接了几笔订单,虽然量不大,但对方要的急,麻布似乎供应不上了,需要再多进一些。 罗娘子跪坐在一边歪着头看着她写的那些字,二娘子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便问她一句,她恭敬地小声回了,二娘子点点头再算下去。 三娘小鱼儿和小柒娘坐在角落里玩学说话的游戏。小鱼儿拿了拼音卡片,学着阿姐的样子举到小柒娘眼前,举一张,小柒娘便跟着念一张。念对了,小鱼儿便学着阿姐竖起大拇指,大声夸她:“好棒!” 小柒娘憨憨地跟着也点着头,回答道:“好……卟……卟……胖!” “棒!” “好……卟……啊。” “‘棒’!是‘棒’” “卟……帮……” “真笨!”小鱼儿推着阿柒的头说道。 阿柒依旧傻傻地看着她咧嘴笑。 “小鱼儿!不许这样说姐姐!你要帮助姐姐学习、预习、温习!”程云淓从案几上抬起头严肃地说道。 “好叭。”小鱼儿学着程云淓的零碎口气,说道,“小鱼儿好乖!阿柒好棒!” “好……卟……帮!” 第一百五十章 遭遇失败 被阿羽牵着在旁边学走路的皓皓饿了,发了牛脾气,一直扭啊扭的,不肯站起来,看到月娘手中的食盒,知道自己的饭食来了,便小牛犊子一般直扑上去,阿羽拉都拉不动。 “四郎乖,先擦小手手。”阿羽拿着热毛巾追着给长得圆滚滚的皓皓擦着手,在阿竹的帮助下给他戴上围嘴,这才打开食盒拿出米糊,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吃。 “啊呜啊呜啊呜!”皓皓一边吃,一边指着阿姐跟阿羽说话。 “嗯嗯,皓皓吃好了,阿姐就陪你玩。”程云淓边算着账边笑起来,扭头对皓皓说着。 “啊呜啊呜!”皓皓点着头,小胖手用力挥了挥,仿佛在说:“一定陪我玩哦!” 阿竹跟阿羽被逗得笑得前仰后合,在旁边收拾了准备夕食的小案几,然后跪坐到程云淓身边,默默地听着她和罗娘子的谈话,偶尔扭头去看小案几上的账本。 过了一会儿,阿竹转头看着月娘,微笑着问道:“月娘,你怎么总是盯着奴看不停?是奴的脸上有灰尘不曾洗干净吗?” 月娘脸红了一下,眨着眼睛说道:“不是不是,奴就随便看看。” “王娘子夕食是否做好了?奴与月娘一起去厨房拿过来吧?”阿竹温声说道。 月娘连忙使劲摇头,咬着嘴唇收拾好食盒赶紧跑走了。 一个晚上,王娘子都觉得自家的小娘子有心事,坐立不安、毛手毛脚的,洗碗时差点打碎了几个陶碗,气得王大娘背了杨大郎抓住月娘捶了好几下。 最近二娘子给她们的生活过得太轻松了,都忘了本份了!若是真打算了碗碟,被胡管家知道,将月娘卖出去怎生是好? 打!该打!该狠狠地打! “娘亲,”月娘拉着阿娘的手,被捶得眼泪汪汪地,“儿再不敢了!” 王娘子恨铁不成钢地揉着月娘的头,恨恨地问道:“到底怎样了?这般魂不守舍?是不是下午上课做不出功课,被二娘子骂了?” “才没有!儿功课可好呢,二娘子都表扬儿的字写得好。” “那又是甚事?” “娘亲......” “说不说?不说老娘再狠狠捶你一顿!” “娘亲......”月娘抱着脸犹豫了好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趴到娘亲耳朵边,嘁嘁喳喳地跟阿娘咬了半天耳朵。 “真的?你看准了?”王大娘吃惊地问道。 月娘猛烈点头,小声,但很肯定地说道:“儿看得准准的!” “哦......”王娘子撩起围裙,擦着手,看着女儿神色忧心地看着自家,也不知该如何办。 “娘亲,怎么办呀?要不要告诉二娘子?”月娘趴在她耳边又轻声喋喋,间她阿娘不吭声,便又问道,“告诉阿耶?” “不可!”王娘子想到自家夫郎那直来直去的脾气,便使劲摇头,想了半天,便抱住女儿的头,贴着女儿的耳朵轻声说道:“这事你不可张扬,连你阿耶也不要说。二娘子那边......等再留心看察看察。万一是看错了呢?” “怎会看错?那纸团,除了......谁能拿到?”月娘不服气地撅嘴嘀咕,被王大娘又锤了一下,捂着嘴巴不敢吭声了。 “娘亲来想办法。你万不可多嘴,知道吗?”王大娘拎着她的耳朵说道,“万一......将你卖出去,怎生是好?” “才不会,不是说过吗,身契在二娘子那里,我们都是二娘子的人呢!”月娘撒娇地窝在娘亲怀里小声说道,“二娘子可好了,断不会卖儿的!” 把心思告诉了娘亲,月娘松了一口气,放下了肩上的重担。但之后的每一天都看到阿竹在二娘子身边跟进跟出的,二娘子还是那边信任她,总觉心里得怪怪的。 也不知娘亲有没有跟二娘子说起此事,万一阿竹对二娘子不利怎么办?她不知不觉又纠结开了,这几日里连门房都不敢经过,总觉得柳三也怪怪的。 程云淓没有注意到月娘的古怪,因为这几日随着蒸馏桶的完工,她要常跑酒精工坊,下午的课程不得不停了,连给阿柒上的课,也只有早晚各一节了。 那个蒸馏桶的小模型被几个匠人翻来覆去地看着、琢磨着,总算是做出来蒸馏桶1.0版。就是几个大小不一的耐火的陶罐子,中间用几根陶管连了,在连接口蒙上厚厚的湿麻布密封,再舀上所谓的烈酒,慢慢地烧着,烧好久好久,才能蒸馏出很少一点点的酒精,经过测量,还不符合规格。 初步的蒸馏桶不是做不出来,但酒精的量产还是成问题,主要的原因便是这个年代的酒的纯度太低了。 失败了哈。 程云淓沮丧地对手指,觉得又是自己盲目瞎乐观,过高估计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也过高地估计自己的能力了,对不起益和堂的信任和投入。 陈大夫也有些沮丧,因为经过几次的守城大战,伤兵营的伤兵更多了,连魏刺史都受了伤,可是消毒器械用的酒精却几乎都没有了。大夫们改用盐水消毒各种针灸和刀、锯,每次给伤兵包扎之前,都用盐水洗手,盐水清创。但实践证明,盐水消毒的效果却是不如酒精。 可是做不出来便是做不出来,他们亲眼见过程云淓用小模型加她带来的小瓶子白酒蒸馏出了酒精,但宣城里号称最烈的烈酒,在程云淓那“独家”的测试仪器面前,红线都不飘一下的。 邱掌柜的心疼地扒拉着算筹,勉强安慰陈大夫:“阿郎,还好,没陪多少铜钱,就是之后的酒水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什么?”陈大夫大惊,道:“怎么要做酒水生意了?酒精能喝吗?” “不能。”程云淓也心疼地掰着小手指,算了算酒精和烧酒的生意做不成,损失好多未来的钱钱,心里就一跳一跳地疼,咬着后槽牙心道,“酒是粮**,若是用粮食发酵做好的白酒,掐头去尾了有害部分,留下来精华再用不同温度和方式蒸馏,便能得了酒精和烧酒。只可惜,现在粮食都不够众人吃的,哪还有多余的用来造酒?如今宣城能找到的酒水大多都是果子发酵的,纯度太低了,若是米酒,目前的技术水平也不太够,做桂花酒酿小汤圆可以,做酒精,难。” 第一百五十一章 破城 几个匠人也坐在台阶上唉声叹气,看来一时半会益和堂不会再去花钱请他们再研究做更好的一版蒸酒仪了,铜钱又少赚一回。 邱账房给几位匠人发了手工费的尾款,再次强调了一下保密协议,便让他们散了。 陈大夫揪了半天的胡子,还是安慰程云淓,许诺说等以后太平了,便去寻好的酿酒师傅,既然有了这般好的蒸馏桶、蒸酒仪,就留着以后在用也不迟。 程云淓觉得自己吹牛吹大发了,实在有愧于对自己信任有加的陈大夫,头都垂到胸口了,不住地道歉。 看到郭二郎拿了工钱没有立即走,拿着扫把将小院扫得干干净净,才拍拍手准备跟他们告别离去,心念一动,便招手让郭二郎过来,问他:“二郎阿兄,你现在已经出师,会做木匠了吗?” 郭二郎涨红了脸,抓着头皮说道:“小子还......还不曾出师......阿翁做活计时将小子带在身边,做过一些小的玩意,还不曾......不曾自家一个人做过整套的家具。” “儿想一想,有一件活计可以让翁翁和你一起做,明日里还请翁翁和二郎阿兄去程家小院找儿吧。”程云淓说道。 “哎!哎!”郭二郎高兴地连连点头,“小子不要工钱,给二娘子做事便好,报答二娘子救了阿弟的恩情。” 郭二郎高高兴兴地走了。 众人在益和堂里愁眉苦脸地对坐了一会儿,程云淓也告辞回家。 她这一天都没有什么精神,把该做的工作都做好了,该算的账目也都算过了之后,又画了两张明日想要给女工们做的工作台的图和给小鱼儿和阿柒做的小书桌小凳子的图,打了无数的哈欠,觉得好困。心想大概是制作酒精失败,心理受挫,精神上也倦怠的原因吧。这个小身体毕竟还未长大,还是个宝宝呢。 吃过夕食之后,索性早早洗漱了,和皓皓和小鱼儿在卧室的榻榻米上玩闹了一阵,便沉沉睡去。 郭二郎回到西城的破旧角落,那里也如后街一般,都是穷苦人家搭了草棚一家人挤在一起住着,又脏又乱。 郭二郎还是学徒,这几日每日上工只管两餐饭,不曾赚到铜钱,但临走的时候,程二娘让阿竹硬塞了他一把赏钱和一袋点心,让他带回去给翁翁和阿弟同食,还包了两块肥皂塞给了他。那位侍女抓了那把赏钱的时候,还挺不情愿的,弄得郭二满脸发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确是程二娘自己走上来,用小手给他抓了一大把铜钱,说道:“郭二阿兄,这就算明日给儿家做活的定金了,不用不好意思收。” 郭二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翁翁还在外做活不曾回来,阿弟五郎穿着肮脏的破衣颠颠儿地从棚子里跑出来,扑到他怀中:“阿兄阿兄,有没有带好吃的给五郎?五郎饿了!” 郭二抱着骨瘦如柴的阿弟,小心翼翼地打开怀中的包裹,露出里面包着的点心。刚准备给阿弟吃,又看到阿弟脏了吧唧的小手,想起程二娘一直说了又说的要“讲卫生”,便起身打了一盆水,掏出肥皂给阿弟洗手,洗了一盆的黑水,自己也好好地洗了,这才拿出来将里面的点心分了一半,留给阿翁,另一半塞到了阿弟的口中。 “阿兄吃!”五郎含着点心,呜呜地说道。 “阿兄吃过了,五郎快吃。”郭二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 等入了夜,郭老汉锤着腰回到自己破旧的草棚间,却之见五郎光溜溜地被当作被子的破布围了,坐在地铺上格格傻笑,二郎也光了膀子,架了柴火生了火,坐在那里细细地烤着湿衣服。棚子外晒了几件打了布丁的湿布,棚子里则有一股淡淡的水汽和香气。 “二郎,怎么把衣服都洗了?”郭老汉迷惑地问道。 “阿翁,二娘子让阿翁带着孙儿明日去程家,做几日活计。孙儿想着二娘子爱干净,明日要干干净净地去才好。阿翁脱下衣服,孙儿洗了,生了火一夜便可烘干。” 郭老汉一听,又是高兴,又是重视,连连点头,赶紧又去打了水,把自己身上打了好几个粗糙补丁的衣服脱了,让二郎拿了肥皂洗净,几件旧麻衣一直烤到很晚才烤干。 半夜里,忽然响起了“仓啷啷”刺耳的铜锣声,郭老汉猛然惊醒,听见外面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凄厉的喊声和小孩的哭声,远远地有人扯破了嗓子喊着: “城破啦!土蕃人打进城里来啦!快逃呀!” 那喊声中途突然断掉,像是喊叫的人被人堵住了嘴,或者被人杀掉了一样。 这么一来,听到那呼喊声的人更加恐慌了,有胆小的立时便嚎哭起来:“城破了!要没命了!” “苍天呀救救我们吧!” “逃到哪里是个头呀!” “救命!救命!” 郭老汉吓的浑身发抖,赶紧钻回草棚把两个孙儿推醒,让郭二郎把五郎背在身后,自己卷了一个小包袱,包着这几日四处做活赚来的几个铜钱和一包口粮紧紧系在背后。三人仓皇地跑出草棚,只见草棚区人影憧憧,四处乱窜。有人举着火把照着明撕心裂肺地喊着哭着,一不小心便点燃了旁边飘飞的麻布,一下子便烧起来,更加加重了到处乱串的人的恐慌,四周一片惨叫和哭声。 “阿翁,往哪里逃呀?”郭二郎看着眼前这个情景,愣住了。 “往那边!”郭老汉看着有人往内城的方向跑,便胡乱一指,拉着郭二郎慌慌张张地往那边跑去。 人都有从众心理,乱逃的惊惶人群看着有几个影往内城方向跑,便也都转头向着那边跑去,边跑边凄厉哭喊。 跑了一阵之后,前面的街头忽然远远跑来几匹烈马,马上的人粗暴地吆喝着:“不良人缉事!城已守住!勿听信谗言!违反宵禁令者以通敌罪论处,立斩不饶!” “各归各家!违者立斩!” “滚回去!不得上街逃窜!” “违反宵禁令者以通敌罪论处,就地斩杀!” 第一百五十二章 讨生活 惊惶逃窜的人潮慢慢止步,几匹马从面前重重跑过,留下“就地斩杀”的威胁,慢慢将理智拉了回来。 “刚才领头的是郑郎君吧?” “是的!” “城未破?” “未破......吧?” 人们喘息不定地四下看看,虽然近处远处还是有不少的乱糟糟的呼声喊声,但确实未见土蕃贼人杀进来。没多久边见了一队衙役挥舞着雪亮的官刀,举着火把远远跑来,嘴里呼喝着:“违反宵禁令者以通敌罪论处!” “还不快滚回去!” “谁喊的城破?谁喊的城破?” 郭老汉和郭二郎缩头缩脑地站在人群里,听着衙役们气恼的喊声,不由得也面面相觑。 “阿翁,要不,回去吧?”郭二郎胆怯地问道。 “再看看。”郭老汉谨慎地说着,却那些衙役已经冲过来踢人了,赶紧拉着郭二郎往街边退去,以免被惊慌乱逃的人群踩到。 衙役们堵住了乱逃的人群,怒气冲冲地又踢又打又骂地将他们从街头驱散,郭老汉一家三口稀里糊涂地跑出去,又稀里糊涂地被赶回自家草棚,惶惶然不敢睡过去,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等到天大亮了,郭老汉钻出草棚,看看四周除了昨天惊惶乱逃时造成的混乱,并无土蕃贼子杀入城中的迹象。郭老汉赶紧转身回去推醒郭二郎,两人仔细收拾了一番,随意吃了点朝食,便背着五郎向内城走去。 一路走着,一路心惊胆战地发现,沿着街往内城走,竟然是真有一些非常可疑的痕迹。街边有人在泼水洗着街面,有人在清理着破碎的石块,竟像是被刀斧砍过一般。 “阿翁。”郭二郎悄悄拉着郭老汉的衣袖,示意让他往那边看,却有衙役压着腰间的挎刀,吼着:“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郭老汉连忙拉着两个孙儿目不斜视地跑走了。 难不成真的破过城,被土蕃贼子攻进来过了? 但看看目前的样子,即使攻进来了,也被刺史打退了,还好还好。 郭老汉庆幸地按着胸口舒了口气,心中暗暗祈祷刺史郎君一定要健康硬朗,把宣城守住。 三人顺着前街拐了好几个弯,问了人,才终于找到了程家小院,却见门口站了几个妇人,茫然地等着小院开门。 “各位娘子,这是程二娘府上吗?”郭老汉远远地问道。 “是的,这正是程二娘家。”一个妇人扭头看着他们回答道,“老汉也是来程家上工的吗?” “是的是的。”郭老汉忙不迭地点头,“二娘子说有活计给老汉和小孙儿做。” “哦,是来给我等做‘工作台’的木匠吧?”有妇人接话说道,“听二娘子昨日提起过。” “老汉正是木匠。”郭老汉陪笑这说道,“各位娘子也是程家上工的?怎么不进去?” “不是我等不进去,只是今日有些奇怪,敲了半天门,门房都不曾来开门。”一位中年妇人莫名其妙地说道,“日日都是这个时辰来上工,还有好多‘订单’没有完成,怎的今日便晚了?” “是不是昨晚太闹腾,小娘子没睡好,如今在补觉呢?” “小娘子在补觉,那他家那许多仆人,也睡了?” 正说着话,门里响了一下,一个健仆打将门打开了一条缝,看着一群妇人在门口叽叽喳喳,赶紧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柳三!怎么才来开门?”妇人们压低声音抱怨着,抬脚便往里走,却被那柳三给拦了下来。 “娘子们且住!”柳三说道,“二娘子昨夜没有睡好,早起有了热度,这几日便不开工了,请娘子们回吧。” “啊?”几位妇人都失望地站住了,之后才忙着问道:“二娘子可还好?” “还好还好,这段时间太累了,二娘子还小,便让她多休息几日罢。” 妇人们无法,只能一边托柳三问候着,一边询问着何时能回来开工,还有好多订单不曾做,然后才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离去了。 柳三正准备关门,却见门口又站了一老两小三个身上衣服又破又旧,如乞儿一般的人,很不耐烦地挥手哄着:“去去去,主人家有恙,无心施舍。” “这位郎君误会了。”郭老汉连忙拱手说道,“老汉也是来上工的,昨日二娘子......” “二娘子病了,要休息一阵,老汉且回去罢。” 大门在郭老汉鼻子跟前紧紧关上。 过了好久,门又被敲响,来开门的却不是柳三,换了另一个面色冰冷的健仆,开了门冷冷地盯着门口双手捧着一个厚纸包的郭老汉。 “何事?”那汉子不耐烦地喝问道。 “郎君,老汉一家得二娘子帮扶多次,如今得知二娘子病了,特买了一点糕点,聊表心意,还请郎君转交。”郭老汉赶紧躬身说着。 那汉子皱着眉头嫌弃地上下打量,看着老汉手上捧着的那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糕点,轻蔑地“嘁”了一声,“哐当”又把门在郭老汉鼻子跟前狠狠关上。 五郎一双眼睛中含满了泪水,在阿兄背上别过头去,不敢看受辱的阿翁。 “翁翁,”郭二郎体贴地上来拉了郭老汉,“算了罢。二娘子生了病,她家中仆从怕也是心情烦躁,这般对人也......唉。” 郭老汉重振了一下精神,勉强笑着说:“二郎说得也对,是阿翁叨扰了。”他抖着手将点心重新包好,塞到怀里,擦了擦眼睛,说道:“咱们回去吧,过两日再来。过两日二娘子好了,咱们便有活计了。” 郭二郎默默地背着五郎跟在阿翁身后,心里想着,因为今日要来二娘子处上工,便辞了昨日的活计,而自家也因蒸酒作坊做不出酒来没了活计。如今这世道,要想赚点嚼裹,实在太难了......不如就让阿翁在家中休息休息,陪着五郎,自家这般年轻力壮,便去城墙上找份守城的差事,虽苦些,危险些,也到底能赚仨瓜俩枣的,好让阿翁阿弟都活得下去...... 老老小小步履蹒跚,走过高墙掩住的小巷街道,脚下的影子被拉的又窄又长。 第一百五十三章 郑元宝 昨夜里,宣城的北门确实被破了。 魏刺史一接到消息,顿时惊得满身的冷汗,不顾肩膀上的刀伤还裹着渗了血的纱布,匆匆套了外袍,甲胄都来不及穿,便取了长刀带着人杀了过去。 冲破北城的土蕃人不多也不少,他们趁着夜黑风高之时,甩了绳索爬上城墙,砍杀了守城的士兵和民夫,打开了北门,放进来一队骑兵,在北城民坊间烧杀践踏,却很快便被刺史带入围住了。 不良帅郑元宝也是在睡梦中被喊醒,提刀匆匆赶往了北城,一路上他还得带人处理满城混乱惊恐的居民,搜索跑入城中的土蕃贼子。所以,等到他到达现场的时候,正看到魏刺史满身是血,站在一辆马车的车辕上,挥舞着长刀,奋勇地指挥着二十多位府兵围着三四个土蕃骑兵,砍杀不停。 魏刺史不过三十出头,正当盛年,他当年是越州有名的美男子,盛名不弱于大将军蔡茂,可谓容c颜如玉,风姿绰约。如今长了几岁年纪,经历了不少风霜,脸略黑了些,留了五缕的短须,却越发显得成熟俊美。此时他穿着战袍,脸上沾了血迹,又高举着雪亮的长刀,在周围火把的照耀下,落在四周侥幸生还的宣城民众眼中,竟如下凡拯救世间万苦的天神一般。 “刺史大人!”他们哭嚎着跪倒在地,长叩不起,那场面深深震撼着拎了几个土蕃贼人头颅的杀红眼了的郑元宝,让他长号一声,重重地朝着地面吐了一口唾沫。 “见你娘的大头鬼!” 郑元宝愤恨地看着那伪君子带着忧国忧民的沉痛,下得车辕,以一个优美的姿势,抢上两步,将跪地不起的老人扶起来,再半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虎目含泪,环视着四周惨然哭叫的民众,被几把燃烧得非常充分的火把照得通红的脸上带着不忍、悲痛又激昂的复杂表情,紧握了手中的长刀,正准备大声疾呼之时,只听郑元宝怪叫一声,冲进包围圈,几个起伏,手中大刀挥舞,人群中腾起一片血雾。 “噗噗噗噗噗。” 一片闷响和惊呼响起,包围圈中几个土蕃人满身是血倒在了地上。 郑元宝收回大刀,眯起小眼睛,很满意地看到魏刺史那俊美的面孔因吃惊意外而发生了轻微的扭曲,继而怒气笼上了眉眼。 “郎君!”郑元宝抢着大声喊道,“土蕃贼子犯我边境杀我同胞烧我家园,围城数月意欲屠城,如今又破城而入肆意凌辱我宣城军民,分明是欺我大晋无人!是不可忍熟不可忍!望郎君下令,郑某愿带领沙洲军民,趁夜追击,杀个痛快!也为无辜死去的边军边民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周围宣城的民众都被点燃了,齐声跟着郑元宝高呼着,群情激愤,眼睁睁地把一直拒守不出的魏赞架到了火上。 魏赞深深地看了一眼郑元宝,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伸手示意众人住声,静听他言。 众人屏住呼吸,激动地仰头看着他。火光闪烁,照着他“伟岸英武”的身躯,矗立在人们面前。 “各位父老,各位乡亲,”魏赞亲切地说着,“具魏某所截获的战报,吐蕃大军此番破城的用意非常明显,不过是诱敌深入,以极小的兵力打入宣城,主力埋伏城外,诱我大军出城追击,意图歼我大军,再乘虚入城,灭我宣城,我等能上当吗?” 他身后护卫立时振臂高呼:“不能!” “对,我等不能!我等不能如吐蕃所愿,自如圈套,引颈就戮!”魏赞亲切地深看大家一眼,俊美的面庞如深夜里的明灯一般从左看到右,车辕下每一位激动的民众心中都崇敬地想:“啊!刺史贵人看我了!” 郑元宝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人圈中脱离出来,擦了一把已然砍卷刃的长刀,越过人堆,向着北城门而去。那边几位沙洲军将领正领着兵士搬尸体的搬尸体,修城门的修城门,尽然有序。 宣城县令也在其中指挥着衙役做事,着急得大氅都没穿好,脖领子的系带错了一根,前襟也被血溅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拿着刀冲出去也杀不了谁,倒是被尸体绊了一跤,跌得满目青紫。 “明府!”郑元宝的不良人正归县令调遣,赶紧上去拱手行礼。 明府一见他,立时将他拉到一边,斜着眼睛瞟向刺史慷慨激昂演讲的侧影,咬着后槽牙责问:“郑四郎!尔不过区区宣城不良帅,逞什么威风?抢了刺史大人的风头不说,还要激沙洲军漏夜出城追击?你是不是疯了?” “嘿嘿。”郑元宝吊儿郎当地一声笑,把明府气得恨不得拿小拳拳砸烂他个大黑脸。 “如何脱困,如何追击,刺史大人均有计划,尔切记不可乱来!”看不过郑元宝拿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明府气得直哆嗦,“不然某也保不住你!听见无有?” “明府勿忧,郑某人也不是傻子。” “某看你便不聪明!若刺史大人记住你的模样,亲点你带兵出城追击,你便有去无回,命都丢在城外,尸骨无存!” 郑元宝依旧“嘿嘿”乱笑。明府无法,命他赶紧组织不良人与衙役平息城内慌乱,切莫让漏网的吐蕃人在城内作乱。 郑元宝领命,无视明府的怒视。不远处轻点伤患的沙洲军将士对着他冷笑,他也不理,仰头打个哈哈,转身冲着不良人队伍呼喝一声,跑掉了。 郑元宝可不是傻子,若就这般冲出城去追击土蕃骑兵,爽是挺爽的,但这本就不是不良人的职责,沙州军都不动,他为何要动? 今夜城防被破,虽说土蕃骑兵已然死的死逃的逃,但焉知没有探子或遗留的土蕃贼子潜藏在内城?他作为不良帅,接下来必然是要挨家挨户搜查可疑人等,保障宣城无内应后患才会。 城头有沙州军与刺史府兵守备,破了防本就是刺史责任,关他何事?关他的不良人又何事? 第一百五十四章 牙人小四 郑元宝熟门熟路地分派了四城巡查的任务,每两队不良人带着几个衙役负责一个民坊,务必做到每家每户都巡查到,还要注意两队呼应,以免遭遇到困兽犹斗的吐蕃人反抗的时候,寡不敌众。 他自家带了一队,从自家所住的坊间开始巡查。先去安抚了受了惊吓而一直没有入睡的老娘,派了一个手下就守在自家门口,这才摇摇摆摆指挥衙役封了街,挨家挨户地敲起门来。 宣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般挨家挨户地巡查,饶是每坊分了两队,又叫了坊正、坊丁来帮忙,也要查上好久。郑元宝确认了自家和自家手下的家中老小都安全无虞以后,便放手交给了手下去查,自己在街边找了个铺子,锤开门,让不知所措的老板搬了个小榻到门口,自家脱了血迹斑斑的外氅,一歪头抱着入鞘的长刀便睡着了。一直睡到天大亮。等这条街都巡查完毕,放开街禁了,他还张着大嘴躺在铺子门口,呼噜打得震天响。 没人敢叫醒他,铺子老板也不敢开张,还巴巴地搬了小凳坐在旁边,拿着蒲扇给郑郎君遮太阳。每每有人经过,便严肃地竖起手指放在唇间,不许人发出声响。 这睡的是谁?不良帅郑元宝呀! 昨夜宣城北门被破,他一人斩杀了七名土蕃贼子,就了无数的平民性命,是宣城的大英雄咧!小的给他遮遮太阳又怎么了?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吗?看你们都是什么神情?分明是在嫉妒郑郎君睡在小铺门口!哼! 郑元宝睡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一直睡到晌午后,肚子饿的在梦里都啃大羊腿死活啃不到了,他才吧唧着嘴从睡梦中醒来。 “老于头。”他先摸了怀里的刀,确定还在,这才擦着眼睛迷噔噔地喊道:“有水吗?” 铺子老板马上放下扇子连声答应:“有!有!小的给郑郎君烧水烹茶!” “不用烹茶了,就来罐水。”郑元宝伸了个懒腰,声音嘶哑地说道。 老于头赶紧跑进铺子里,让婆娘打了一陶罐的甜水,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地送过来。 郑元宝拿过陶罐仰起头“咕咚咕咚咕咚”作牛马引。没多久,一陶罐的水都喝得精光,这才抹抹嘴,站了起来。 “走了老于头,耽误你开铺子赚钱了。” “不耽误不耽误!郑郎君看中小铺那可是比什么都强!再来呀郑郎君!”老于头在身后喜滋滋地跳着脚喊得满街都听得到。 郑元宝握紧了长刀,吊儿郎当地披上外氅迈步出街,没多久便有两个手下奔过来跟在他身后,开始汇报坊里巡查的情况和各坊的巡查战果。 据说别的坊里还真揪出漏网的土蕃人来了。不止一个,追捕的时候还伤了两个人,都送去同顺堂救治了。 街头多了不少的衙役和沙州兵丁,对着上街的人各种吆喝,却相互看不顺眼。 郑元宝也懒得管,带着两个手下走到一家羊肉胡饼铺子里叫了胡饼和羊肉汤,呼啦啦地吃喝个痛快。 这条街街头街尾都有巡查的衙役和兵丁,行人车辆也不少。因街尾便连着如月楼和闻花街,各种小楼子、小院子格外多,闲杂人等来来往往也繁繁乱乱,人情地势均比较复杂。 郑元宝准备填饱了肚子便带人亲自再巡查一遍,以免有那不开眼的衙役和兵丁被小楼子里的媚眼一勾住,魂都飞出去,哪里还顾得上查? 正吃着,就看见远远的来了一辆独轮推车,一个壮汉推车,另一个稍矮些的汉子在旁边走着。郑元宝认得那稍矮些的汉子,是闻花街的一个牙人,叫小四的,惯做些不三不四的勾当,却也不太出格。看那推车上堆着两个衣箱和包袱,该是给哪个花楼的小娘买的新衣服新缎子。 郑元宝本不太在意,却见到那小四领着那推车刚转过街头,隔着老远看到衙役设的巡查卡子,竟脚步有些踌躇。他招呼推车的壮汉停了车,在那里观望了一息,趁着卡子边的衙役还没看过去,挥手便让壮汉推起独轮车转向别处。 郑元宝放下碗箸,擦了擦嘴,冲着身边的两个下属一挥手,两人顿时丢下碗筷跳了起来,大喝一声“站住!不良人缉事!”便冲过去将两人如捉小鸡般揪住,拖到了郑元宝面前。 “郑郎君!郑郎君!这是怎的了?”小四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拱手作揖,“小四不过去为小娘和嬷嬷们买些花粉缎子,不曾作什么恶事,还望郑郎君开恩!” 郑元宝撅了根小树枝剔着牙,斜着小四和那推车的壮汉不言不语,面露三分邪笑。 那两人也不知怎的,怕成那般模样,竟是站都站不起来,连旁桌一起吃胡饼的客人都看出不对,赶紧跳到一边,喊着:“郑郎君,莫不是他俩通敌?不然为何怕成这般模样?” “不曾不曾!不曾啊郑郎君!”小四跪在地上连连摇手,“给小四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通敌呀!那可是诛三族的重罪,可不敢胡说!” 郑元宝正待说话,忽听得那独轮车上的一个箱中发出“咚”的一声响,仿佛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撞击,接着又是两声,“咚咚”。 “完了,完了......”小四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嘴里喃喃。 郑元宝抬抬下巴,两个手下摔下小四和壮汉便去解独轮车上栓箱子的麻绳,旁边有人伸手帮忙,三下五除二便将两个箱子一个大包袱摆到了郑元宝面前。 那包袱散开,里面全是破旧的衣物,应该是用来遮掩的。一个箱子打开也是破衣烂衫,另一个箱子用铜锁紧紧锁住。 “钥匙。”郑元宝危险地咧嘴一笑。 小四哆嗦着手从袖带里掏出钥匙递过去,一个下属抢过来,将锁头打开,一掀开那箱子盖,伸长脖子围观的众人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呀!是个娘子!” “啊原来小四强抢民女,逼良为娼!” 第一百五十五章 突变 郑元宝听闻了那一圈的惊叫,也探头看去。那箱子很小,里面如折纸般塞了一个五花大绑、口里塞着巾子的年轻妇人。那妇人头发披散着,满脸泪痕,在箱子里憋得脸色发青,额头上青紫中带着血痕,怕是刚才一路都用头撞着箱子,想引起人注意。 下属赶紧将她口中的巾子掏了出来,让她能换上口气,并掏出匕首割断了绑住她的麻绳,将她从箱子里扶了起来。 那妇人穿着不甚华丽,却也精致考究,不似大家闺秀,应该是那家小门小户衣食无忧的媳妇子。在箱子里憋闷了半天,又撞了头,意识一时有些模糊,被松绑之后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却哭不出来,只能哽咽地颤声喊道: “救命!救命!救命!” 郑元宝“咦”了一声,从小凳上探过身来左右端详着,觉得这妇人好生眼熟。 “你不是那个……那个......”郑元宝一时想不起来“那个……谁?” “谁?”看热闹的路人围在旁边,齐齐问道。 那年轻妇人意识慢慢恢复,却看到旁边打着抖的小四,顿时歪歪斜斜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脚软地站不起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拽住小四的衣领颤声质问着:“奴的女儿呢?你将奴的女儿弄到哪里去了?你还奴女儿!你还奴女儿!奴家阿柒啊!阿柒啊娘亲地乖乖女儿......” 一喊起女儿地名字,那妇人竟是要疯了一般死死抓住小四厮打起来,手颤抖着用不上力,却恨不得咬下小四身上的肉才解恨。 旁边的人看着这妇人的情况有些癫狂,又替她心酸,又怕她晕倒,赶紧拉住她,劝慰了几句,将她扶到箱子上歪坐着。那妇人依旧死死揪着小四的衣服,竟将他扯着在地上爬了几步。 “这位娘子,不要怕,这是不良帅郑郎君,最是急公好义,为民做主的!一定帮你主持公道,将女儿找回来!”旁边的路人和店家指着郑元宝纷纷安慰她,也在示意她赶紧喊冤,让郑郎君为他做主。 郑元宝似笑非笑地看着那浑身抖动如筛糠一般的小四,说道:“小四,好好的牙人行当不做,却偏偏要掠卖良家妇女。这逼良为娼是要流放几千里来着?” 小四惊恐地挣脱开那妇人的手,扑到郑元宝面前,哭喊着:“郑郎君!小的怎敢做掠卖的勾当!这分明是主家不要了,卖给小的,小的万万不敢逼啊!” “呸!事到如今了还敢撒谎?不是掠卖怎绑成这样关到箱子里?”站在郑元宝身后的一个不良人啐道。 “有身契,小的有身契!”小四高喊着,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抖着手举过头顶。 那不良人将布包拿过,双手交到郑元宝手中。 郑元宝打开略看了一下,嗤笑说道:“又无有衙门过户印鉴,焉知不是抢来的?” “不是,真不是!” 郑元宝不耐烦了,喝道:“今日事多,没时间跟你耗,自家原原本本说出来,省得禀了明府,先打你一百杀威棒,有何不是便都棒下再提。” “是是是!小的今晨在家睡着,接了牙房小子送来的信,说是有主顾有笔急货要出,价格便宜,等于白捡。要小的去东城破烂街一家院子后宅侯着。小的便去了。在那后宅门上没等几时,便有箱子推出来,打开就是这妇人和她孩子,连身契也在其中。” “哪家宅子?主顾又是谁?” “小的看着像是一家空宅,主顾没看清,隔着门说话,是个汉子,本地汉子。说这媳妇子跟主家郎子不清不楚,主家娘子一怒便拖出去发卖,要卖到最低贱的楼子里去。小的看这妇人颜色还好,就……” “那孩子呢?”郑元宝问道。 “小的看那孩子年龄幼小,正好调教,本想收了,却不想一个聋哑的……又哭闹得紧,小的怕被发现,便……” “便什么?你把孩子弄死了?”郑元宝的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没有!小的真不敢!”小四吓得拼命扣头,嘴里胆怯地说道:“小的便绕了东城,将那孩子丢给了十样屋的老方,他常年买卖……买卖奴婢的,换了五个大钱。” “那十样屋不是用什么人头蛇身,什么侏儒来做戏耍骗钱的地方吗?” “作孽哟!” “可属实?”郑元宝问道。 “不敢有半点欺瞒,郎君饶了小的,郎君饶了小的!” 旁边的不良人一脚把要去抱郑元宝大腿的小四蹬翻在地。 “给那妇人点热汤水,再带几个人,带着她去十样屋把两个孩子追要回来。”郑元宝说道。 旁边有同情那妇人的店家赶紧端了热汤水上来,喂了她几口。 “聋哑孩子?”郑元宝摸着自家粗硬的鬓角,自言自语地说道“莫不是……”莫不是秦小将军那次托他抹平事情的那家娘子? “这位娘子,你且莫哭。你告诉某,你是哪家的媳妇子?某好派人去寻你家人。” 那妇人喝了一点热汤,有了点劲,也恢复了一点意识,恍恍惚惚地说道:“奴罗氏,是平安坊程家的奴婢。” “程家?哪个程家?”郑元宝睁大了眼睛,问道:“卖豆腐卖肥皂的那个程家?” 那妇人点了点头。 “程家不是还在招人制衣吗?怎么往外卖奴婢?”旁边人有知道的奇怪地问道。 “不是吧?程家家主不是个小娘子吗?怎说跟主家郎子不清不楚?” 罗娘子缓了一缓,终于有点清醒了,她抬头环视了一下身边围着的人群,目光落在郑元宝身上,突然生出了一股劲力,猛地扑上去跪在郑元宝面前,焦急地喊着:“郑郎君,救命!快救救奴主家!” “你主家?程家怎么了?”郑元宝问道。 “奴主家小娘子和小小郎昨夜被歹人掠走了!” “什么!”郑元宝猛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问道。 “奴主家二娘子和四郎,被管家胡庆与歹人勾结,下了药迷昏,乘着夜色掠走了!”罗娘子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声声泣血地高喊道。 第一百五十六章 是不是有病 程云淓醒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了,她是被绑着的,双手双肩都痛到比以前做瑜伽开肩拉筋还要撕裂,一清醒那被束缚住的巨大疼痛便涌入了大脑,让她“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的嘴被塞住了,眼睛也被蒙住了。 耳边传来婴儿恐惧时候发出的“嗯嗯”的哼哼声,听上去非常可怜,很明显是被同样堵住了嘴的皓皓。 “被绑架了?”她紧张地想着,可同时还在自省:他娘的怎么还是不觉得恐惧?只是在听到皓皓的哼哼声和哭不出来的咳呛声,她的心顿时揪了起来,皓皓还这般的小,这样堵住了嘴绑住了手脚,搞不好便会窒息。 她开始挣扎着想把自己手上的绳子弄掉,也想把眼睛上蒙的布蹭掉。她不是不能躲进空间,但她看不到四周的环境,不知道有没有人,怕突然失踪让人看见,对皓皓不利。 然而,她挣扎出一身的大汗也没取得效果,那粗糙的麻绳紧紧地绑着她的手腕和肩膀,深深地勒进皮肤里,蒙着眼睛的麻布也够不着,还因为失去了平衡,头朝下从什么不算高的地方摔了下来,狠狠地撞到了地上。 她闻到了泥土的腥臭气,正想把嘴上塞住的不在地上蹭掉,却感觉到了脚步的震动,不止一个人。 有人把她拎了起来,扯掉了眼睛上的布。 “杨大郎?”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竟是内贼绑架了自己和皓皓? 杨大郎却诡异地伸出手指压在唇边,飞快地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杨大,你要做甚?”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地响起。 “不做甚,见二娘子摔了,便扶一把。”杨大郎垂下眼帘说道,然后把程云淓放到角落一个破木榻上。 程云淓眼睛急切地寻找着皓皓和小鱼儿,却只能看到皓皓被堵住嘴光着小脚丫坐在地上,两手绑着,像只可怜地小狗一般,小小的身子上被缠了好几道绳子,绑在旁边一根柱子上。 “嗯!嗯!”程云淓使劲地朝着皓皓那边示意,“杨大郎!”她哼出几个破碎的发音,“杨大郎!” “杨大,某劝你不必那般好心,想想还在宣城内的婆娘和女儿。”那男声继续冷冷地威胁着。 杨大赶紧垂下头走到一边,顺着墙根蹲了下来,缩成一团。 没一会,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从程云淓看不到的阴影中走到了她面前,冲着她轻蔑地一笑。 “一个牙都没长全的黄毛丫头,便是聪慧过人的神童?胡庆老儿也太谨慎了,真是越老越糊涂。”他一只手里端了一个碗,另一只手将程云淓口里塞着的麻布抽出来,还没等程云淓一口气喘出来,便将那碗里的水捏着程云淓的下巴一下子给她灌到口里,呛得她惊天动地地大咳起来,这人却哈哈大笑起来。 “妈的虐待狂啊?心理变态啊?”程云淓心里痛骂,却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她咳了一脸的眼泪鼻涕,却没有办法擦,又狼狈又可怜。 “这位郎君,”她尽量表现得更可怜一些,对那个虐待狂哑声说道,“儿不会逃也不会喊叫,求您将阿弟放到儿身边可好?这样他也不会哭了,儿也可以照看他,不用累着各位郎君。” “你想照顾你阿弟?那某为何要应了你的心思?”变态狂轻浮地笑着说道。 程云淓心里已经骂了他八辈祖宗,却依旧低声下气地说道:“求郎君了,阿弟还小,这般绑着也给郎君们添许多麻烦,跟儿绑在一起也是好的。” 那变态狂一听,马上来了兴致,转头对杨大郎说道:“杨大,你去把那小崽子带过来,就如小娘子所愿,将二人绑在一起,成全他们姐弟情深。” 杨大郎马上站了起来,小跑到柱子边,将皓皓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掏出嘴里塞着的破布,抱在怀里哄了一下,再抱到程云淓身边。 皓皓不知醒了多久,也不知受了多少惊吓,满脸脏兮兮的,眼泪鼻涕都坨了泥。胖鼓鼓的小脸蛋迅速地瘦了下来,嘴巴都干裂破了,眼见到了阿姐,想要哇哇大哭,却嗓子嘶哑,又怕的不行,只能哽咽地呜咽,两只小手紧紧地抱住了阿姐的脖子,把小脸藏在阿姐的怀里,哭着哀求地小声喊着: “抱......阿姐抱.......阿姐抱......” 程云淓心都揪得痛,把脸紧紧贴着皓皓的小脸蛋,在他耳边温柔低语地安慰着。 “把他俩绑在一起。”那变态狂在旁边指挥着。 杨大郎只得去解程云淓手上身上的绳子,忍不住说道:“两个小人儿,跑也跑不掉,何必上绳索?” “杨大,爷就愿意绑着他们,怎的?” “已经绑了一路,水米也未进,若是再这般绑着,人便要绑坏了!到时看尔如何向小郎交代!”杨大郎不敢硬怼,却也不忿地说道。 “呵呵,”那变态狂冷笑,“我等听得是阿郎的令,与小郎何干?阿郎有令尔等拖了又拖,拖到现在,若不是九郎看不过眼让我等飞骑前往宣城趁着吐蕃破城将人抢出来,尔等要拖到何时?胡庆那老儿带着尔等在宣城作怪这些时日,想是完全没有把阿郎放在眼中!” 杨大郎忍气闭嘴,却还是狠狠将麻绳丢在一边。 程云淓在旁边已经听得呆住了。 特喵的这帮人不是贼人,也不是吐蕃、突厥的敌人,而正正经经是“自己人”!居然是秦征他爹和他庶兄派来将自己带去北庭的?在这个战乱的时候,大费周章、耗费人力,趁着宣城被吐蕃人破城闯进去给自己下药,然后背着两个小娃,再找机会跑出来,绑着自家主子的嫡次子嫡弟的救命恩人,跟对待犯人似的,一路虐待,图的什么?为了什么? 又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这帮人跟秦征有仇吗? 这样看来,有仇。 程云淓脑中顿时脑补了“候爷宠爱姬妾庶子,庶子心机毒害嫡子妄图继承爵位”的戏码五十五万字。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发生了什么 程云淓小手腕已经被那粗糙结实的麻绳磨破了,见了血肉。杨大郎一放开绳子,她便忍不住举起小手呼呼地吹气,真特么疼。但她目前不太敢说话,因为还没摸清那变态狂到底什么心理,也没弄明白为什么非要好死不死地费这么大劲把两个小屁孩拖着上路,长途跋涉去北庭。 如果真的是为了争宠,这是那位秦候爷喜爱的庶子九郎假借候爷之手下的令吗?就是为了给秦征上眼药?难道自己姐弟三人,是秦征的一个什么软肋,捏住了自己便捏住了秦征的什么把柄? 不会吧,就算自己救过秦征一命,也没那么大能量吧。 雾草,真是不太明白古人的心理,什么蛇精病都有。 “杨大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跟我说说!小鱼儿呢?小鱼儿安全吗?”趁着那变态狂冷笑着走到一边去的时机,程云淓赶紧低声追问着。 杨大郎左看右看,拿了一件厚一点的披风把两个娃裹上,坐在破榻边低声说道:“胡管家很早便得了阿郎的令,说要将二娘三娘及四郎带往伊州与阿郎汇合一起等待小郎凯旋。只是宣城一直被围,便不曾行动。阿郎那边其实也并未催促。但近来,小的发现胡庆与柳三总是神神秘秘的,似通过红鹰向那边递了什么信,便留了心眼。昨日晚间,月娘发现胡管家忽然来宅中与阿竹、柳三见面,便留了心告诉了小的。实没想到夜里吐蕃破城,他们,”杨大郎用下巴指指外面那些黑衣人,“便跟着进了城,潜到了小院中。阿竹阿羽怕是早就给二娘子下了药,二娘子早早睡下。他们来时,三娘子正巧要小解,喊不醒二娘子,也不见阿竹和阿羽,自家便去了净房。月娘瞧见,便将三娘子藏了起来。等老奴赶去正房时,正看到他们背起二娘子和四郎往城外跑。老奴便追了上来,假说是胡庆所派,跟他们一路到了这里。” “竟是这样......”程云淓喃喃道,“竟是阿竹阿羽下的药......他们不是小郎指派来保护我们的吗?为何对我下药?” 杨大郎看看二娘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瞧瞧四周,又低声劝导:“我等均为秦家所训,即便小郎将我等身契给了二娘,但阿竹阿羽也自认是秦府家奴。若传的令是阿郎下的,她们必是拼死也要从命的。” “也是哦。”程云淓咧了咧嘴,想了想,知道是这个道理,但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我婆娘虽粗枝大叶笨手笨脚,但心地甚好,月娘得了二娘子这多恩惠,只想着报答。三娘子跟在王氏身边,等去到伊州见到小郎,再派人将三娘子接来便是。二娘子且放心。” 放心?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刚刚把小鱼儿的心门略略打开,这样一吓,怕又是要重新关闭了。罗大娘和阿柒不是秦家的人,她不在,会不会受欺负? 那些订单如何完成?刚刚给了后街的女工们一点生活的希望,现在又破灭了,还...... 程云淓心事重重地抱住皓皓,轻轻地摇着他,哄着他。可怜地小家伙又惊又怕又饿又渴,鞋袜都没有穿,裤子也尿湿了又干,糊得稀脏。屁股上腿上胳膊上都有被拧过的青紫痕迹,小手腕上也被绳子勒破了,便在阿姐温柔的吹吹中晕乎乎地又睡了过去,梦中也在抽泣不停,真是让人担心会不会生病。 程云淓环顾四周,看着她目前身处的环境。 这是个又矮又小又脏的小夯土房,不远处的窗子上蒙着破麻布,很显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也就是说,自己已然睡了差不多一整天了? 阿竹阿羽弄的什么麻药这么厉害?居然毫无觉察便中了招?是吃进去的还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往屋子里吹了什么迷魂香?婆婆不是科普说不存在这种吸入式的“迷魂药”吗?这古代就能做得这么毫无觉察? 昏了一天水米未进,程云淓感觉有点低血糖,眼前发黑,双手被绑得太久,抱着皓皓都在发抖。她听得到外面还有人和马的声音,也不知到底多少人。天色这般地晚,这帮人也不点灯也不生火也不吃东西也不交谈,就这么在黑影里坐着,究竟要搞什么? 皓皓在程云淓怀里动了动,哼哼唧唧地小声说着:“喝水水,皓皓喝水水。” 程云淓怜爱地亲亲他的头,抬头寻找着杨大郎,小声说道:“杨大郎,能帮我们弄点吃的,弄点水喝吗?谢谢了。” 杨大郎站起来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不但端来一个破碗的水,还带来一个铁硬的带着麸子的杂粮坨坨。 “二娘子将就些。”杨大郎歉意地说道。 “谢谢您了!”程云淓诚心诚意地说道,“也得亏您照顾了。” 杨大郎叹了口气,摇摇头便自家出去寻吃的了。 那碗水冰冰凉凉,应该就是随意舀到的路边水洼里的水,烧都没有烧过,杂粮坨坨也难吃的要命,又难吃又咯牙。 程云淓叹了口气,用披风包住皓皓和自己,假装端着水给皓皓喝,却从空间小家里拿了狮子保温杯,用披风遮住,翻了吸管给皓皓含在嘴里。皓皓又饥又渴。含着吸管咕咚咕咚喝个不停,喝得小脑袋都冒了点汗,才停下来不喝了。 程云淓赶紧自己也喝了一点温水,把碗里的冷水倒进空间小家,又靠着黑暗和披风的遮掩一点一点地撕了面包,小心翼翼地喂给皓皓吃了。又悄悄地拿了湿纸巾给他擦了屁股,用披风遮掩着给他穿了个尿不湿,换了条黑不溜秋的厚裤子和厚袜子。 等杨大郎自家找了糗粮和冷水,吃完回到木榻前的时候,发现二娘子竟然已经抱着四郎又睡着了。 他瞧瞧守在外屋的黑衣人,忧心忡忡地摇着头,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点点后悔撇了妻女跟出来,这几个都是九郎的人,也不知会不会杀了他灭口。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于是决定还是咬牙坚持着,若真能把二娘子和四郎安全送到小郎身边,小郎定不会亏待自家,二娘子也绝不会亏待自家的。 他收拾了一些干稻草铺在泥地上,将自家当作一个隔断屏风,挡住二娘子和四郎,盖了大氅,蜷着身子也睡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路途 他们这般躲躲藏藏地跑了几天,夜夜都在野外露宿,吃不好睡不好,有时夜里不停赶路,有时却会在白天里也停下来躲避。不但躲避土蕃人,还在躲避安西军或沙州军,几天下来,一个个风尘仆仆,脏臭难闻。 程云淓和皓皓一直跟着杨大郎同骑一匹马。 这也是程云淓两辈子头一回骑马,一开始还觉得挺稀奇的,没多久就知道自己错了。杨大郎骑的那匹马对于小孩子的身体来说非常高大,但马鞍简陋,马镫只是自己随意做的绑在马鞍下的两个麻布环。她人小腿短,还要抱着皓皓,坐在马背上没有什么可以抓住保持平衡的,马跑起来又非常颠簸,所以全部的安全措施也就只能靠着杨大郎的一双胳膊了。 真的是太颠簸了,五脏六腑都要给颠出来了!那些以往从电视里看到的骑兵非常帅气催着战马奔驰而过都是画面好看而已,若真的伏在马背上长时间纵马,不但屁股和腰腿都要僵了,肠胃肯定也是好不了的。每天皓皓都会被颠得吐上好几回,一开始他还难受得哭,后面就只会无力地哼哼了。 程云淓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她真是担心极了,真怕皓皓生病,却又不敢说什么,怕那个变态狂借机生事,把皓皓丢下。 她每天都在试,看能不能把皓皓一起带进空间小家躲起来,明知无望,却还是每天都在试。 “空间大神啊,我来到你门前,请你睁开眼!”程云淓改了以前听到过的有关小李子和奥斯卡的打油诗,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 姐弟两个虽然都有偷偷地吃面包饼干和火腿肠,喝牛奶,用维生素和鱼肝油维持人体所需的营养,但还是都迅速的瘦了下去。这么一来,姐弟俩变得非常像,一抬头那瘦得凹进去的脸上就剩下两个乌溜溜的大眼睛还有生气。 终于在度过难熬的第五天之后,他们停了下来,说要休整。 他们停在了一所看上去已然荒废的堡垒前。那堡垒似是一片自然的山地,被后人休整了一番,将四面环绕着的小山坡连成了城墙,挖出箭垛,开了大门,又将里面的坡地平整了,搭了些棚子土屋,也许曾经也是哪个部落的聚集地,因为缺水,如今荒废了,城墙上露出斑驳的黄土,大门都塌了半边,赶路的行人看到,便从那缝隙里挤进去,露宿休憩。 他们也牵着马,推开了歪斜的大门,大摇大摆地进了堡垒。 堡垒内部不算大,有着十几间低矮得如同一个一个小的火柴盒子一般的黄土屋,门也没有了,更没有了家具。估计是夜里避寒,能烧的都烧了。 有几间盒子屋被人占了,三四个披着肮脏披风,靠墙铺着地铺的行人看他们人多马多,警觉地缩了身子,握了手里的剑。 这年代铁器很少,武器也管控得紧,程云淓好奇地打量着这帮显然不是结伴而行的人,不知是什么来头,难道是传说中的游侠儿? “休整一夜,补充了水粮便走,少惹事。”他们这一队中被称做大郎的领头者,斜着眼睛扫了一眼那变态狂,轻声下着命令。 “哼。”那变态狂轻轻一哼,表示不屑。 他们家程家姐弟一起,一共七个人,六匹马,在堡垒中显得声势浩大,圈了另一边几间盒屋,便两人一组去准备食物和水,杨大郎找了间盒屋把程云淓姐弟放下,被大郎指派着去照顾马匹。 这时天色还早,阳光不甚猛烈,这一带虽然荒芜人烟,但大概是因为堡垒内部有一个依旧在渗水的石井,却也有路人前来投宿补给水源。等程云淓这一队人安定下来之后,又接着来了一队人。 这段日子安西过于不太平,所以挂单的行人几乎没有,这一队人比程云淓这一队多了两倍多,不但带着车马行李,看样子还带了女眷,一辆马车直接推到了一间盒屋前,跳下来一个婆子和一个半大不小的侍女,两边搭了帷幕让女眷从车里直接下去,进了盒屋,遮上了门帘。 “大概是镖局的护送一家人。”杨大郎见程云淓饶有兴趣盯着看,便说了一句。 程云淓点点头,她也看出来了,这一队的东家是一位虽风尘仆仆但还算保持得比较整齐的斯文郎君,年纪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留着短短的胡须,一下马便抖了披风上的泥尘,正了正幞头,身后跟着的长随也马上过来帮他将身后因长时间骑马而揉皱的袍子下摆拉拉正。 这位满脸疲惫的斯文郎君很友好的样子,看见路边一个肮脏的汉子领着两个肮脏的娃儿对着他看,便扯了一个微笑,还准备上来打招呼,却被身边两个仆从赶紧拦住了。 “郎君,不可。” 那位郎君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还是冲着两个小娃笑了一笑,被仆从们拥进了简单收拾一番的盒屋。 这几日程云淓都非常配合,也知悉了他们是要将自己带去秦府,并不曾有反对过。于是这帮人也都默认了程云淓遵了阿郎的命令,也急着去北庭与小郎汇合。所以除了那个虐待狂之外,都没想过再继续绑住她和皓皓。 今日进到堡垒中是他们离开宣城以来都第一次遇到同行的人,那位领头的大郎看到程云淓牵着皓皓走出盒屋溜达,只迟疑了一息,便也无所谓了。 杨大郎忙完被分派的工作,带着程云淓和皓皓去了那水源处想弄点水洗漱一番,这几天风餐露宿,从头到脚都脏的一批。 堡垒中水源的那个石井里水并不算多,却围了好多人,都等着接水补充水源和洗漱。程云淓拿了那个小陶碗当作水盆,牵着皓皓等在最后,两个小人根本就挤不进接水的队伍中,但她也不急,因为......你懂的。 她带着皓皓等在这边也有躲避那个虐待狂的缘故,这边人多,众目睽睽的,省得他又跑过来欺负他们俩。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井台前 这几天那个变态狂得到空就过来招惹她们姐弟俩,最喜欢的就是捏程云淓和皓皓的脸,捏的非常重,两人的腮帮子上都留着青紫的手指印。他经常抢了她们的食物和水,让她们去求他,莫名将她们推倒在地看着皓皓哭,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了,最过分的是在赶路的时候,故意去抽杨大郎的马屁股,让它受惊狂奔,差点将姐弟俩甩下去,他却在旁边哈哈大笑,甚至有一次看着程云淓牵着皓皓走得好好的,他忽然甩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从皓皓脸侧擦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把程云淓吓得呆住了,赶紧抱住皓皓,皓皓的脸上被匕首划了一个口子,差那么一点点便伤了眼睛。 十四个月的宝宝,路还不太会走,流了满脸的血,只能无助地抱着阿姐的脖子躲在阿姐的怀里呜咽抽噎,哭都不敢大声哭。 然而除了杨大郎的抗议之外,那帮人没有任何人来阻止这个疯子的行动。那个领头的大郎也只不过“啧”上一声,说一声:“别闹了。”完全置若罔闻,熟视无睹。 他们没有进过城镇,不然程云淓必是要带着皓皓找机会跑掉的,只是她完全不确定她就算抱着皓皓跑去衙门里找衙役报官,县官和衙役是否会管这事。所以她还是忍着,忍着,也许,见得到秦征便好了。 只是,他们会带她去见秦征吗? 排了很久,皓皓都累了,姐弟俩还是没有接到水。 目前排在最前面的是斯文郎君那一队的镖师和仆人,拿了几个木桶和三个大藤筐,里面装满了牛皮水袋,在一袋一袋地灌着水。 没多久,有几个貌似是镖局的人过来看看水装的如何了,顺便将装好灌满了水的水袋的那个筐搬走。 “咦?”其中一个看到了站在路边让皓皓坐在自己脚面上的程云淓,因为她要抱着皓皓,没有多余的手拿了,便把破碗放在地上。 那人路过,掏了两个铜钱,“当啷啷”一声,丢到了破碗里。 “噗!”程云淓喷了。 皓皓也惊讶极了,伸出小手指着碗里的铜钱,转头让阿姐看:“噢!” “这位郎君!”程云淓喊道,“这位郎君!儿不是乞儿,只不过连日赶路脏了一些罢了。所以才在此等水洗漱。” 那人听见之后回头,脸上顿时红了。 “对不住了。”他抱歉地说着。 他已经走出十来步远,正要往回走,他身后的一位同行者见状弯下腰来,帮他拾起了那两枚铜钱,认真地平视着程云淓,微笑地说道:“这位小郎君,对不住了。” 程云淓挽着一个丸子头,身上穿着短谒,他以为她是个小郎君。 程云淓看着眼前这位个子跟秦征差不多,看上去年龄却并没有秦征大的少年,笑眯眯地说道:“不要紧,没什么。” 被尊重的感觉很好,尤其是一路受到诸多地虐待之后。 那少年看了看两个脏不拉几的孩童,又回身看了看这排着等水的人,回身示意了一下,立刻有人拎了一桶刚刚打上来的清水,放到程云淓面前。 “这位小郎君,是我等用水太多,耽误了你和小阿弟的洗漱,这桶清水算是我雷霆镖局的一点歉意,还望笑纳。” 那少年刚刚开始变声,声音有点小鸭公,态度却非常诚恳。 程云淓看着那桶荡漾着的清水,太吸引人了,忍不住“哇”了一声。 皓皓也探着小脑袋,学着阿姐也奶声奶气地“哇”了一声,引得身边的人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程云淓也抱了小拳头,喜滋滋地表示感谢。 那雷霆镖局的少年微微一笑,抱拳回了个礼,便一点不在意地带着人离开了。 那一大桶水很重,拎水给程云淓的年轻镖师问她住在那个屋子,他好帮忙搬过去,程云淓想了想,还是罢了,没得又被那变态狂看到,生出事来。便请他将水搬到水井不远的一个些许有些背着人角落,便在这里拿了一块撕下来的衣襟做毛巾,给皓皓洗脸洗手漱口,还擦了小脚丫。自己也很欢畅地洗了脸。 边洗着,边逗皓皓说话。难得的干净和放松,又在阿姐身边,让皓皓觉得开心,伸出洗干净的小手拉着阿姐的衣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身边的木桶猝不及防地飞了起来。那沉重的木桶带着半桶的水,竟离开地面向着皓皓直接砸过去! 程云淓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皓皓的小胳膊拉向自己,用身体死死护住弟弟。 “哗啦。” 程云淓被从身后淋了个落汤鸡,那被踢飞起来的木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程云淓背上,“咚”的一声,疼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心都仿佛被砸得从嗓子里飞出来了一般。 皓皓怔了一下,他被阿姐护在怀中,还好没有被泼到多少水,却被惊吓得够呛,半边身子被冷水打湿了,两只小手无助地伸着,又委屈又害怕地撇着小嘴哭了起来。 “哈哈哈,两只落汤鸡,躲在这里做什么?”那变态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接着程云淓的头发便被扯住了,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扯得她人往后倒,另一只手捉住了皓皓,粗暴地抓着他的小手把他从程云淓身边拖出来 “谁给你们的水?想洗浴吗?来来来,让爷给你好好洗洗!”说着便将皓皓捞了起来,像丢块破麻布一样,朝着已经干涸的井边鹅卵石上丢了过去。 排队打水的人发出了惊呼声,“不可如此!”“要出人命了!”有人抢着伸出手去接。 程云淓眼睁睁地看着皓皓小小的身体飞出了一个弧线,摔到了井边的地上,他的哭声骤停,歪着小脑袋不动了。 她浑身发着抖,脑子里如爆炸一般激烈地轰鸣着,忽然说道:“傻x,看着我!” 那变态狂得意洋洋、毫无顾忌地转头去看手里拎着的这个浑身透湿,打着冷战的小丫头,得意而疯狂地发出大笑。却不妨她手里忽然多了一个什么东西,还未等他看清楚,一股辛辣的水雾直通通地喷进了他的眼睛、鼻腔和张开的嘴…… 第一百六十章 反击 那变态狂吸满了辣椒水狂叫着倒在地上,程云淓没有武器也没有凶器,她直接从空间小家里拿出了纯钢的平底锅,用尽全身力气照着那变态的头打过去。 “鼻子、眼睛、耳侧、太阳、后脑……肘尖、下阴、膝盖、脚踝骨……” “耳后软骨最致命,击打喉结要急促用力!”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她听不到惨叫也感觉不到鲜血的飞溅,她脑海里只有秦征冷静的声音和皓皓歪斜着一动不动躺倒在众人手上的小身影。 “住手!”有人高喊着,“快住手!” 她手里的平底锅被夺走了,人也被推倒在地上,她毫不犹豫地爬起来,手里摸到那变态狂翻滚时落在地上的随身匕首,双手举起向地上那具满身是血呢身体插上去。 随即她又被一脚踢飞了,人倒在地上,却依旧感觉不到疼痛,只凶狠地又爬起来翻滚着去抓那匕首,抓得满手是血…… 她的眼角余光瞟到有人冲过来,发出喊叫、吼声和阻止声。雷霆镖局那少年身影远远地闪现,闪电般弯弓搭箭,一箭向她射过来,带着猎猎的风声,鼓裂了耳膜,嗖地一声,从她脸侧掠过。 “啊!”身后传来惨叫。 她回头一看,那位大郎身边的某个随从痛苦地呻吟着,右臂上深深地钉进去一支利箭,手中的长刀无力地当啷落地。 她迅速翻身骑上变态狂趴倒的身体,一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一手将匕首抵住他的脖子,冲着飞跃而来少年一字一句地大声喊道:“我乃宣城平安坊程家二娘,我是被他们下了药拐来的!” 黑衣大郎带着人这时候全部赶了过来,看到满地的鲜血和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人,怒喝一声,拔刀便劈向程云淓。 “不可!”杨大郎大吼一声挥刀从后面扑了上来,准备去架那刀锋。 而那奔过来的少年抢先错步上前,长臂一捞,一把捞住程云淓的小身体,一个转身向身后跟来的人手中抛去,随即一手探到身后箭壶中一抹,双手一振,张弓搭箭,箭尖直直地对准了黑衣大郎的额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的犹豫。 镖局的人呼啦啦一下全拔出武器涌了上来。 剑拔弩张! “四郎!四郎!”杨大郎眼见着二娘子被镖局的人围住了,并未受伤,便几个大步跑向皓皓,将他抱在怀中,急切地喊着:“有没有大夫?有没有大夫看看我家四郎?” 程云淓浑身抖得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她不敢看皓皓,却强迫着自己一步一步,向皓皓的小身体迈过去。 “若皓皓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直接杀了我吧!”她对着黑衣大郎嘶喊着。 “若某兄弟有个三长两短......”大郎黑着脸威胁地说道。 “他该死!”程云淓歇斯底里地狂喊,“他就是个变态,虐待狂!孩童也不放过!疯子!劳资还是你家小郎的救命恩人!你丫就这般忤逆你家小郎之命,恩将仇报,一个一个的想造反吗?” 镖局的人听了双方的对话,脸色复杂。那打头的少年缓了一缓,向后退了一步。虽然手中弓箭依旧满满地拉着,还是往后退让了一下。 “我等各退一步。”他的箭尖瞄着大郎的眉心,冷静地说道,“镖局队伍中有大夫,先请大夫给二人看看伤势如何?” 大郎瞥着地上有进气无出气的弟兄,也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将小娘子交与某家。”他说道。 “不可!”还未等那少年说话,身后便传来阻止声,那斯文郎君从后急急走来,看了看两边情况,皱着眉头说道:“那小娘子已然明说她乃中尔等迷药被拐至此,本官......某认为不可将其交与你手。” “尔是何人?敢管这般闲事?”大郎身后有人骂骂咧咧地吼道。 那斯文郎君从容挥袖,掸了掸大氅,并未说话, 身后长随喝到:“大胆!我家郎君乃大晋朝隆兴九年进士科第三名,陛下钦点探花,新任敦煌县县君是也!尔等已然进入敦煌县境内,岂敢刀伤人命,仗势行凶?还不速速丢刀跪倒,束手就擒?” 黑衣众人:......到底是谁刀伤人命? “哇!”忽然从旁侧传来了皓皓的哭声。 “醒了醒了,四郎醒了!”杨大郎激动地大声说道,“二娘子,四郎醒了!” 程云淓忽然眼前一阵发黑浑身发软,眼泪喷薄而出,死死用手堵住了嘴。 “东家,”一位大夫模样的中年人从皓皓身边站起,拱手说道,“小小子落下之时,多亏阿福用手垫了一把,虽摔背过气去,但经某初步诊治,还不至危机性命。万幸万幸。” 大郎见状,仔细想了想,放下手中的长刀,抬手将那少年的箭尖推开,也拱手道:“长平侯府家奴林曲林大郎见过明府。” “长平侯府?”戴县令一愣,“据某所知,长平侯此时应正在伊州征战突厥,为何尔等出现在此?” “明府有所不知,年前游击将军秦征征战西突厥部时曾受伤流落安西边境,被程二娘所救。如今秦征将军远征北庭,担忧程家各位小儿安危,特派遣属下千里迢迢前往宣城接小娘子去伊州与秦征将军汇合。” “一派胡言!”程云淓在人群中大声说道。 那林曲一口一个“秦征将军”让她听得很不爽,他这明显是在不断暗示他们的虐童行为是秦征吩咐的,是秦征教唆他们虐待救命恩人,恩将仇报。 这基调不对,这是在败坏秦征的名声! “你说你是长平侯府派来接我们的,可有秦征书信?可有秦征手令?秦征在年前冒死带入杀回北庭之前,与儿相约,等天下太平之后便接儿与弟妹回长安。他还派了若干仆从保护儿安全。若真是秦征要尔等来接儿等,为何置儿等生命与不顾,下药将儿迷倒,绳捆索绑劫出宣城,将儿年仅三岁的阿妹一人丢弃在城内不知死活?一路上又对儿与阿弟百般殴打虐待,这种变态的兽性非杀父仇人不能所为也!明府阿叔,恐怕他们五人是突厥派出的探子,劫走儿威胁节节胜利的秦征也未可知!” 林曲:......说得仿佛你在突厥很有名气一样啊? 第一百六十一章 明府与雷霆 “明府!”林曲傲然叉手晃了晃,从怀中拿出印鉴,“属下确为长平侯府家奴,隶属秦将军门下。此为下属腰牌与过所,还望明府明察!” 长随接过印鉴过所双手捧给戴明府,戴明府接过仔细翻看,并与可疑之处,不由得皱眉沉思起来。 “明府,林某治下无能,伤害二娘子及四郎,回府后必自领军棍,万死不辞。林某与属下来回千里,死线奔波,只为将二娘姐弟带往伊州与秦征将军团圆,还望明府成全。” “那便带两具尸身上路罢!反正没几天便被你们虐待而死!”程云淓决然喊道。 “今日四郎所受之苦只是意外,林某誓死孝忠秦征将军,绝无二心,怎会擅自伤害将军的救命恩人?” “哟还怎会‘擅自’伤害我们?若真是秦将军手下,怎会这般话里话外败坏秦征的名声?” “明府信某!” “信你个鬼!糟老头子坏得很!” 才二十四岁的林曲:…… 正在捻须的戴明府:…… 戴明府拂袖说道:“此事既发生在敦煌县境内,又在戴某眼皮子底下,于公于私戴某不可不管。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尔等视人命如草芥,若将小娘子姐弟交与尔等之手,只怕凶多吉少。” “明府!”林曲森然道:“秦征将军虽年幼,也是陛下亲封之游·击·将军!” “跟你有关吗?你又不是秦府之人。” “小儿闭嘴!”一个黑衣下属暴跳着便要挥刀去人群中砍杀程云淓。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程云淓指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众人侧目,满眼的鄙夷之色。 戴明府艴然不悦,道:“众位不过是秦府家奴,口口声声称程家小娘子为主家救命恩人,但在戴某看来,却全然相反。如此跋扈,任意伤人,谈何报答?戴某这便上书朝廷,请御史大人好好问问长平侯,为何如此骄奢,纵奴行凶!” 说罢大袖子一甩,转身而去。 长随随即向镖局众人使了眼色,便让杨大郎抱了受伤的孩童尾随而去。 “等一下。”程云淓忍着浑身疼痛指着路边满是鲜血已被打瘪的平底锅,示意杨大郎去拿。杨大郎也不知那是什么,既然与黑衣人彻底翻了脸,那便紧跟二娘子便是,于是抱着四郎快步过去拾起那劳什子,牵着二娘子的手快步紧跟镖局的大夫而去。 “戴明府,这般行事,可要想想得罪长平侯府的后果!“林曲森然威胁道。 然而却没有人理睬他,林曲和手下按住了腰间的刀剑,面色阴晦地看着镖局众人有秩序地退回盒屋。 “大郎,这该如何是好?”唯一一个未受伤的手下低声问道。 “先去找镖局大夫看过老三、老六再做打算。”林曲阴沉地说道。 他们一行六人长途跋涉冒死潜入宣城,先在宣城外围折了两位兄弟,如今又轻重伤各一位,能执刀的也就他和老二两人,从各方面都无法与镖局众人抗衡,何况还需镖局的大夫为两位兄弟看伤症治,目前断不可生掰了。 九郎接到胡庆老儿传书时称那程二娘身上有古怪,小小年纪怕不是被甚精怪附体般的奇异,九郎一时起意,便派了他们过来捉那小古怪过去侯府。这几日他任由老六的性子来折腾,自家冷眼旁观,倒看不出什么来。那程二娘就如同任何一个贫家小娘子一般,能干也能忍,看护阿弟如同看护眼珠,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知道自家不会阻止阿六的妄为,便倔强地不予求救,倒是一个硬骨头。 林曲瞥着躺到在地上满身是血、鼻青脸肿的老六,这大个久经沙场的汉子,却被一个八九岁的小娘子打成这般模样,真是丢人现眼。他看到程二娘出手,那根本不叫出手,就叫乱挥乱舞。也不知挥舞的是甚,毫无章法和套路,也无杀招,只是招招致残,一上来便先撞了面门,血蒙了眼,再敲了螺蛳骨和膝盖不能走动,最狠的便是敲击太阳及耳后,两下便晕了。 “废物!”林曲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对手下说道:“抬去屋内,请了大夫过来诊治再做道理。” 程云淓昏昏沉沉地被杨大郎牵着一路跟进了戴明府的盒屋,双眼只盯着皓皓。 皓皓的小鼻子里流了血已经干了,虚弱地躺在杨大郎臂弯里,半睁着眼睛找着阿姐,找到了便微弱地“嗯”一声。 “哎,宝宝,阿姐在这。”程云淓一叠声地应着。 “抱......阿姐抱......”皓皓难受地哼哼着,程云淓握着他的小手亲了又亲,温声说道:“等大夫阿伯给宝宝诊治好了,阿姐就抱抱。阿姐抱宝宝去找阿兄,找三姐,找阿柒姐姐......” 她就这么抓着皓皓的小手跪在床榻边,看着大夫给皓皓症治,脱了小衣服检查他背后和脑后的青肿,活动他的四肢和手指脚趾看看有没有麻痹。皓皓的左肩的关节被撞的脱了臼,大夫给他正骨的时候,以为程二娘会不忍看下去,但她还是跪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 等大夫终于施针结束,写了个方子准备去抓药煎药的时候,程云淓走到他身前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一双乌黑地大眼睛带着期盼看着他。 吴大夫有点犹豫,想了想便说道:“得亏你阿弟坠地之前被阿福托了一把,身上的青肿伤还好说,骨头据某诊治,也不曾有断,但心肺脉弦不定,恐被震伤。旅途中所携带的药有限,某先开上两服,吃得进去便有希望。待到敦煌县内,再请名医诊断便是。” 程云淓也不多说,又给大夫磕了一个头,然后找到救了皓皓的阿福和救了自己的执箭的少年,也磕了三个响头。 “呃......”那少年躲开她的大礼,刚想说什么,却见这个浑身又是泥又是血的女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梦游一般,又走回了屋内,依旧跪坐在小小郎的床榻前,耐心地给他擦洗,一点一点给他喂药。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再次出发 “唉。”戴明府站在门外背手叹气,他身边站了一个梳着双丫髻,披着蜀锦小斗篷的小娘子,年纪也就五岁的样子,生的玉雪团团的一张小脸,格外漂亮可爱。听见他叹气,那小娘子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道:“阿耶,怎么啦?” 戴明府摸摸女儿的小脑袋,说道:“有子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欤。’阿耶倒要考考你,其释意为何?” 小娘子没想到抬头问问阿耶因何叹气,便要考校起来了,不禁皱了小眉头,煞有介事地抿紧嘴思考起来:“嗯......” “这便是说,孝敬耶娘,兄友弟恭,姊妹相亲,是谓仁之根本。此女对幼弟怜爱如斯,大仁矣。” 小娘子听不得阿耶夸别的小娘子,撅着嘴说道:“儿现在还小呢,等儿再长几年,便也是大人了!” 戴明府听了女儿的童言童语忍不住笑起来。 年纪小小的戴妍娘又牵着阿耶的衣角,站着看了一会儿,小声说道:“阿耶,她们好可怜的。阿耶是一县之主,定要为她们做主,不让坏人欺负了去!” 还未等戴明府回答,身畔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声音恭敬地响起:“明府!” 那身身材瘦高的执箭少年,雷霆镖局少东家萧纪走过来叉手行礼。 “郎君,今日之事事出突然,对方人虽不多,但我等也不可不防。”萧纪小小年纪因为过早持家而现得少年老成,他肃着一张脸说道,“儿已将众位镖师分成三队,每队四人,轮番守夜,护卫郎君安全。还请郎君与小娘子放心休憩。” “十郎,这一路均是你安排行程,屡次化险为夷,某有何不放心?”戴明府说道。 妍娘在旁边不住点头。 “还有不到三日便可抵达敦煌,郎君是否要带程家姐弟一路同行?”萧十郎问道。 “那是自然!”妍娘抢着说道,“阿耶答应要保护她们姐弟呢。” “如此。”萧十郎低下头看着妍娘微微笑道,妍娘也扬起小脸还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如今宣城外围还有土蕃贼人围困,程二娘姐弟若想尽快回家,怕也是不得其法。某验过那林曲的过所和腰牌不见有假,他们应确实是长平侯府家奴。只是其做法却匪夷所思......也不知长平侯因何派遣如此恶奴侮辱秦小将军的救命恩人......” 作为生长在长安城的世家子弟,虽不近权力中心,各家各户的八卦也都又耳闻,戴敬心中已然有些猜测了,只是不好说出来而已。他沉思着摸着女儿的头发,不知不觉便用了点力道,妍娘撅起了小嘴抗议道:“阿耶,弄痛了呢!” 戴明府连忙笑着道歉。 此时已到掌灯时分,婆子过来请饭,戴明府与萧十郎客气了一番便分开了。他们本来收拾了两个相连的房间,如今却让了一间给程二娘姐弟,妍娘今晚便要跟阿耶一起睡了。自从娘亲两年前过世之后,妍娘都没有跟阿耶这般亲近过,又是欢喜,又是觉得自家已然是虚岁七岁的“大人”了,还要跟阿耶住,好害羞呢。 而程云淓却一直守在了皓皓身边。婆子将大夫抓好的药煎了,程云淓喂给皓皓吃,那般苦的药,皓皓吃了吐,吐了吃,总算是吃进去一点点。 夜里,皓皓不出意外地发烧了。 吴大夫也不曾睡好,隔一个时辰便过来看两眼,杨大郎和伺候妍娘的婆子也被派了过来照顾,索性在房间里给大夫和杨大郎各搭了一个地铺,程云淓则就睡在皓皓的身边。不知不觉迷瞪过去之后醒来,却发现皓皓的小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衣服角,脸上还挂着泪珠,歪着小脑袋睡着了。 程云淓猛地紧紧捂住眼睛,死死抑制住自己,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都是我的错吧?是我引起了恶人的注意,是我明明没有能力保护她们,却还是把她们都卷入了噩运的漩涡。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受罪的不是我? 萧纪巡查走过,照例朝屋内看上一眼,却看到如豆的油灯下,小女童缩着双肩,浑身剧烈地抖动着,两手捂住嘴唇,死死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赶紧撩开门帘大步走了进来。 “是四郎有什么反复么?”萧纪急问,再看床上的小孩童,虽然面色不好,睡得也不安稳,却呼吸正常,麻布被褥下的小胸脯缓缓地一起一伏,比刚刚救治的时候好多了。 程云淓赶紧摇摇手,待这一阵激动缓过去,才吐着粗气,尽量平缓地说道:“阿弟还平稳,谢谢十郎关爱,是儿一时难过了。” 萧纪看着小女童黄瘦的小脸,哭得眼睛发肿,手上因抓了匕首割破了,缠了麻布,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安慰说道:“如今明府既然已插手,便不会坐视不管的,你且放心,待到了敦煌再请名医与四郎诊治。” 程云淓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缓过来不再哭泣,勉强咧咧嘴,鼻音浓重地小声说道:“谢谢十郎,若不是您与阿福叔仗义出手,儿与阿弟怕已然命丧当场了。” 萧十郎温和笑道:“事出突然,习武之人见不得恃强凌弱罢。”说着又安慰了几句,拿了一件厚披风来给程云淓裹上,便又去巡视了。 第二日一早,雷霆镖局将一架行李车收拾出来一半位置给程云淓姐弟乘坐,趁着天色将明未明便启程。戴妍娘还未清醒便被侍女和婆子抓起来梳洗,被阿耶用披风包着抱在怀里上马车的时候,还虎着脸发着小脾气。旁边的萧十郎牵着马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小娘子害羞了,抱着阿耶的脖子,把脸埋在阿耶大氅的领子里耍着赖不肯起。 车辆马匹在微明的晨光下慢慢驶出堡垒,那林曲听到动静,裹着披风钻出盒屋,面色阴沉地盯着车队,秃鹫盯食一般紧盯着镖局缚在车辕上迎风招展的大旗,眼神中带着阴毒和威胁,令人十分不爽。 萧纪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第一百六十三章 利箭穿心 程云淓在车中看到,想了想,爬出来坐在车辕上,对着林曲说道:“你也不必有什么愤恨的,如今的局面都是碰巧,与旁人无关。我阿弟命悬一线我阿妹生死未知,我程家小院被拆散,好好的一个家流离失所,算起来,你们亏到哪里了?” “哈!”林曲冷笑。 “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你家九郎处处与秦征为难做对,所为何来?你们出门作恶,打的是长平侯府的名号,就算泼脏水给秦征,你家九郎就不姓秦吗?若秦征收复北庭失利,陛下必治长平侯战败之罪,你猜到时候陛下会不会单把你家九郎挑出来说他单纯不做作,与别的姓秦的妖艳贱货不一样呢?” 林曲脸色一凝。 “实不知你家九郎脑子都想的是什么?蠢不自知!损人不利己白开心?儿就算是秦征的救命恩人,也不过是个孩童!能有什么价值值得派你等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深入敌后,捉了儿姐弟去折磨?只为了让秦征添堵?醒醒吧!不过因觉得你等人命不值钱,你家九郎把你等与儿姐弟一般看待,随意丢掉性命,视如草芥罢了!” 说罢,程云淓也不再理他,催了杨大郎赶了马。车轮缓缓而动,随着镖局车队缓缓向前而行。 林曲不语,依旧站在原地,披风的一角被春寒料峭的晨风吹得抖动不停。 “大郎,下一步......?”下属在身手耳语般地问道。 “老六如何?” “性命无忧,但踝骨碎裂,以后怕是走动都困难……” “老三呢?” “箭头无毒,只是伤口颇深。昨日镖局大夫看罢,言明缺少药材,还需去找大医馆诊治。” “二人是否可以骑马?” “老三可以,老六......怕是不行。” “不行也得行!”林曲大怒道,“如不是他出了差错,怎会落得这般模样?爬也得爬上马!” “大郎,之后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自是去敦煌!”林曲恨声说道,“戴县令,雷霆镖局,呵呵。不怕死的贼种!待我等抢夺回程家姐弟,回禀了九郎,便是让他们死也不知怎么死的!” 当太阳都出来之后,林曲一行四人也上了路。 右臂被箭射穿的老三白着一张脸,尚且能够勉强地上了马,那满脸姹紫嫣红鲜花开遍般的老六却碎了一边的脚踝,连走出盒屋都非常困难,一跨上马那就痛到浑身发抖,眼泪都流出来了。 “大郎......”他想唤一声林曲,能否再多休息一天,却想到昨日镖局大夫所说的,若不早些诊治,怕是走路也不能了,此刻,他只恨没有将那姐弟俩碎尸万段。 林曲执刀上马,冷眼都不曾斜他一眼,便拍马先行。 “等爷进了敦煌,必一手一个捏死那两个贼种,生啖其肉,挫骨扬灰!”老六在马上痛的浑身打战,不停嚎叫,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着。然而另外两人却只瞥着脸色越来越黑的林大郎,都不敢搭话。 从堡垒到敦煌骑马要比行车快一些,两天多的路程,翻过一大片黄土的沟壑中伐出的窄道,便能看到逐渐有人烟的管道了。 林曲自认耐心已然够好,还是不耐烦听那老六一路惨叫不断,他憋着一股气,快马加鞭一路向前,迎着大风狂奔了一段也不曾甩掉内心深处的挫败和不甘,嗜血杀人的欲望热辣辣地在胸膛中鼓胀着。 再一转头却发现三名手下并未跟上,只得又拨转马头,压抑着杀心朝着往回跑。 太阳已然很热烈了,虽然初春的狂风还是很大,但纵马狂跑几下,浑身上下也是出了汗。他打量着这从未经过的窄路,不过一辆半马车的宽度,蜿蜒向前,两旁具是连绵十余里的高耸的黄土山坡,不甚巍峨,却如同一个一个高大的坟包一般荒芜诡异。地面上有马蹄印子也有车轮印,却长久看不到人影,想是除了镖局队伍一行,这好久以来均因宣城的战事而鲜有人冒险出行。 若从战事上来说,这实在不是好的通道,若有人在坡顶埋伏,几轮弓弩之后,便无活口了。 林曲想着,心头竟泛起一阵别扭的情绪,他四处看看,并未发现有埋伏的迹象,不禁轻哼一声,暗自嘲笑自家想得过多。 他远远看到三个下属慢悠悠地打马转过一个山头,朝这边而来,怒气又起了,催马泼泼洒洒的赶过去,眉头锁得铁紧,喝道:“为何这般慢?” “大郎,实在骑不得了。”老六伏在马上哀哀求道,“可否就地休息片刻?” “不可!”林曲冷哼一声,不屑地斜眼道,“尔便不怕那戴敬匹夫一到敦煌便将两小儿藏起,让尔掘地三尺都找不出来?” “可小的实在疼得.......” “小心!”老三忽然一声惊叫,猛地一提自家的马辔头,那马突然被紧拉起头颅,十分不情愿,“唏溜溜”一声长嘶,愤怒地向后退去。 林曲大惊,正待转头,只觉得有人拿了一把锤子,在他后心猛地敲了一下,“噗!”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到面对着自家的三个下属都如同见了鬼一般狂叫起来,拨转马头便争着要向后跑去,半空中传来“嗖”“嗖”的锐响,老二惨叫一声,脖子上插了一支长箭,滚落马下。 老三伏在马鞍山拼命抽着马,几支长箭都未曾追上,却只见两个蓝衣身影从两侧山坡上飞身而下,两把大刀先砍马腿,老三滚下鞍辔,跳起来也欲再战,耳边传来利剑穿空的锐响,却“噗”的一声,被当胸一箭,射了个透穿。 待林曲将目光转回来只是,老六已然落马,被自家的惊马一脚踩到了肚子上,嘴角喷出大量的鲜血,人便软了下去。 林曲想拔刀,却如同被点了穴一般一动不能动,想喊,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咯”怪异的声音。他的马也惊跳起来,将他从马背上掀下去,他努力想爬起来,却只能半坐在那里,低着头,喉咙里涌出最后的鲜血,滴答下来,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已没有了神采,从侧面看过去,仿佛在低着头仔细研究着自家胸膛上穿心而过的一支带血的利箭一般。 第一百六十四章 敦煌益和堂 程云淓姐弟一路跟着戴敬和雷霆镖局的车队往敦煌走,离开敦煌二十里的地方,便有因丁忧而卸任的前任县官带着衙役人等出来迎接。 作为一个前世学过长时间过美术绘画的人,程云淓那是对敦煌有着超越一般的兴趣和向往的,她高中毕业的的暑假便跟同学一起坐了火车,吭哧吭哧去了敦煌玩,之后虽在河西走廊有过一两次自驾游,却完美地绕过了敦煌,也是很遗憾。这回没想到回到了几千年前的敦煌,也不知跟以前那个世界的敦煌是不是一回事,千佛洞、鸣沙山存不存在。 只是进城的时候,程云淓没有时间去看古时候的敦煌究竟是什么样子,皓皓发烧了,药也吃不进去,奶也喝不进去,一直吐一直吐,一路难受得哼哼唧唧地哭。现在也拿不准是道路不好,坐马车晃荡的,还是摔得那一下造成的结果。大夫也无法,之说能哭出来便有康复的希望。 程云淓悄悄给皓皓吃了空间小家里给婴孩吃的退烧滴剂,说实话被前世那些中医黑弄怕了,有点点不敢给皓皓吃中药,万一喝了损伤肝肾怎么办?她多么期望马上能带着皓皓飞回去宣城啊。 然而从目前的情况看,宣城之围还未解开,也不知在魏赞的安排下何时能表演出这幕“反击大捷”来。据说安西军和沙洲军已然将犯边的吐蕃大部队打败了,估计宣城之围也会尽快结束吧。 她都不曾下车拜见前任县官,反正也不关她的事,便一直陪着皓皓待到车里,一路进城,到了敦煌县衙的后宅。 车停稳后,驾车的杨大郎将皓皓抱出来,三个人等在县衙进车马的侧门前,好久好久都没有人理会,县衙里安排的仆人们忙上忙下地卸车,将行李带进去。戴明府还在前面熟悉县衙工作,妍娘还小,啥也不懂,累了一路便被婆子侍女抱去自家的闺房,洗漱睡了。 程云淓情绪很平静,对杨大郎说道:“正常,人家新官上任工作太忙了,又乔迁新居,忙前忙后的,这些新仆人也不认识咱们,没道理关照咱们。要不,咱们去前院给戴明府磕个头,禀告一声,找个当地的人问问哪家医馆最好,抱着皓皓去看病吧。” 杨大郎迟疑着,道:“可是咱们没有......没有......” 他想说可是咱们没有钱,却只见程云淓在她的破旧衣服里掏啊掏,掏出几粒金子来,摊在包着麻布的小手心里,杨大郎不禁睁大了眼睛。 “儿偷藏的,没有被那些人搜出来。”程云淓说道。 他们离开了侧门,想去县衙前面找戴明府,走了没几步却被县衙的仆从赶了出去。 “哪里来的叫花子?怎生混到了县衙后宅?快打出去打出去!”几个仆从不由分说便拎着程云淓的衣领子,推着护着皓皓的杨大郎将两人丢出了后宅大门。 是真正意味上的丢出哦,程云淓直接如同沙袋一般“嘭”地一声落到了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杨大郎好一些,他有些身手,虽然护着皓皓却也没吃亏。 “糟了二娘子!”杨大郎说道,“老奴的刀没带出来!” “......县城里不能随意拿刀吧?”程云淓说道,“咱们自家小心点。”实在不行,她还能拿西瓜刀和辣椒水出来呢。 他们去了县衙前门,依旧是还未接近便被赶了出来。这回赶他们的不是仆从了,都是拿着长棍和长刀的衙役们,喝着:“不得喧哗!”不由分说便上来劈头盖脸一顿挥舞,吓得程云淓拉着杨大郎跑得远远的。 他们却不知道,当二人离开侧门不久,伺候戴妍娘的婆子就匆忙跑出来找他们,却找了个空。问后面忙着的仆从可有看到两个受伤生病的孩童,仆从们相互看看,都摇了摇头,只有一个仆从意味不明地说道:“似去了前衙。” 婆子放了心,那便是阿郎接去了吧。 家里小娘子换了卧房睡不好觉,正哭着闹着想阿娘,婆子不敢离开太久,便又匆匆跑了回去,把这事便抛之脑后。 而戴明府一入衙,便被前任县令堆了一书案的紧急公务要办,只简单地换了件衣衫,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了,只想着已经将程家姐弟交与妍娘,只问了长随一声,长随也一样忙得团团转,哪有心思管,但服侍小娘子的婆子应该是个靠谱的,“小娘子必是安顿好了。”长随说道。 戴明府点点头,又开始伏案看卷宗,完全忘记了所有。 程云淓和杨大郎抱着皓皓,蹒跚在这敦煌县城的街头。 按照程云淓的意思,她想去县衙附近找家客舍,先休息着,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再去找医馆给皓皓看病。然而别说客舍了,连个吃饭的食肆都因为他们拿不出过所而不让他们进,以为他们是乞儿,或者逃难的流民。 最近流民都很多,要么被疏散了,要么就被圈在城外,不许进城,这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是如何进到城里乞讨的?怕不是拐子吧? “不不,不是的!”杨大郎面对着客舍和食肆中的人怀疑而防备的目光,拼命摇头,生怕人报了官将他抓入牢狱,再与二娘子和四郎分开。 “郎君好心,这是儿家阿叔,儿阿弟病重,便抱着儿阿弟来城里看病来了。”程云淓解释道。 那食肆的老板娘看着皓皓小脸烧的通红,十分可怜,便给了他们两碗稀粥,让他们蹲在墙角里吃。 程云淓也不嫌弃,拿了个木头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皓皓吃。皓皓依旧是吃一半吐一半,但好多还是吃进去了一点。 “娘子,娘子!”程云淓忽然想起来,跑去问那好心的老板娘,“请问这敦煌城里有没有益和堂?” “益和堂?医馆吗?”老板娘还未回答,客座上的一位食客倒是闻声回头问道。 “对呢对呢!” “自是有的。”食客点头,看着满怀希翼的程云淓,有点莫名地问道,“不过只是一间小小的药馆,坐堂大夫也不甚出名。” “没事没事,在哪儿在哪儿?”程云淓略有些高兴,追着问道。 第一百六十五章 惊厥 那食客指了道,倒是不远,程云淓和杨大郎吃好了粥,还了碗,再三谢了老板娘,抱着皓皓急急往益和堂那边赶。 赶过去发现,那食客说得没错,敦煌的益和堂与宣城的益和堂那真是差老鼻子了。只是一间小小的门面,黑咕隆咚的,进去之后倒是蛮大,厅房里因为见不到阳光,散发着浓郁的药香和一股子阴冷,有两个学徒在给一位老叟抓药,一位坐堂大夫在旁边昏昏欲睡。 “大夫,大夫!”程云淓喊道。 “怎的?怎的?”那大夫一个激灵,赶紧擦擦嘴边的口水,睁着迷蒙的眼睛问道。 “我阿弟被人摔坏了,还请大夫诊治!”程云淓满怀希望地说道。 宣城益和堂里几位大夫她都打过交道,医术高超,品德高尚,真正的悬壶济世、医者仁心。这敦煌城的益和堂也应该如此吧,虽然看着那位睡眼迷蒙的大夫有点觉得跟想象中的不一样,程云淓还是怀着巨大的希翼望着他。 “请问大夫,您家益和堂是跟宣城的益和堂一家的吗?”程云淓问道。 “自然是一家的。”大夫矜持地说道。 “那太好了!儿是宣城程氏制皂的程家二娘子!” “什么?”那大夫疑惑。 “程氏制皂!”程云淓强调,她供给益和堂的肥皂据说已经分发给附近城镇各大小分店了,这家若是真的益和堂,必然有用肥皂,“程氏制造”那四个大字的logo就打在肥皂表面上,不会看不到。 可那大夫仍旧一副闻所未闻的样子,疑惑地看着她,发现她也疑惑地看着自家,便连忙“哦,哦”了两声,假作高深地摸着胡子,慢慢地点头。 旁边打着躬送走抓药老叟的一位年轻学徒看到了,连忙上来问道:“是为益和堂供应肥皂的那家吗?” 刚刚有的失望的程云淓立即挺直了腰背,惊喜地连连点头。那学徒上下打量着程云淓和杨大郎,也不太信任他们。 “儿乃程家二娘,这是我家车夫杨大郎,儿姐弟二人被奸人下药拐出宣城,好容易逃出来。阿弟几日被奸人摔伤,如今持续高烧未愈,又吃不进药,也用不进粥,还望大夫为儿阿弟诊治!” 杨大郎赶紧跪坐到案前,将皓皓的小手从裹着的小被子里拿出来,放在案几的脉枕上。 皓皓又吐了两口粥,嘴唇上都是沫子,身上散发着一股子酸臭气。 那大夫强掩住眼中的厌恶,伸出手指按住了皓皓肮脏细瘦的手腕皱着眉头号了半天脉,又看了皓皓的面色,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捏着胡子陷入了长考。 “大夫,如何?” “怕是......不好救了......”那大夫撇着嘴说道。 “放屁!”程云淓一怔之下,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雷霆镖局的大夫已然说过,我阿弟虽摔伤,却无性命之忧,怎的到你这里便救不活了?” 皓皓被阿姐拍桌一惊,吓得哇哇哭起来。 “这位小娘子,你怎的这般心急?”那大夫一看往日吸引病人持续诊治的说辞不奏效,反而引起了家属的恼怒,也不由得恼羞成怒起来,“某说的是不好救了,又不是救不了了,你这小娘子年纪小小,怎生这般横蛮?” 两个学徒赶紧上来劝。 程云淓努力压制住怒气,又连连给大夫赔礼道歉,说道:“请恕儿情急乱语,还请大夫帮阿弟诊治。” 那大夫却自觉被惹怒,板着脸竟不肯诊治了,怒道:“若是小娘子觉得雷霆镖局的大夫更好,便请另请高明吧。某不才,治不了你阿弟的病。” 杨大郎本也在劝着二娘子,一听这大夫唧唧歪歪,本来一进门见他竟睡得呼呼的,观感就不好,如今又推三阻四,拿着架子,顿时也大怒起来,握紧拳头往案几上一拍,怒道:“这位大夫,你可知我家二娘与你家益和堂是何渊源?你家各处分店所用的肥皂、针灸针及酒精均为我程家所制,我家二娘子与你家陈娘子也是闺中好友。如今我程家糟了难事,小小郎受伤颇重,便是一般病人,尔作为大夫也应悉心诊治才对,为何推三阻四?莫非医术不精,是为骗医?” “你这老奴竟口出恶言!”那大夫顿时也大怒起来。 就在此时,皓皓哭着哭着忽然翻起了白眼,口中吐出了白沫,浑身抽搐起来。 “快快,怕是发起了羊角风!”学徒吓得不轻,赶紧大叫着阻止着双方暴怒的冲突,快手快脚地接住皓皓在大夫的案几上放平,另一个学徒赶紧拿了大夫的笔,捏开皓皓的小嘴巴,拉出皓皓的小舌头,将笔杆横着架在了皓皓嘴巴上,让他不会咬着自家。 “大夫!大夫快来施针!”学徒喊着,几个人一看,却只见那位装模做样的大夫竟然从后门溜了。 溜了。 溜......了...... “师兄,你来吧!刘......刘大夫毕竟不中用。”年轻的学徒急切地对着横了笔架的那位,说着,“师父说过,小儿惊厥越早施针越好!不可耽误时机!” 那位师兄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小娘子,儿虽未出师,却是陈大夫亲授的针法,如今儿便要唐突了!” 说着他师弟已然飞快地跑去柜台里端了一个木头托盘过来,里面竟是白瓷打造的带盖针盘和带盖的消毒酒精棉缸。那师兄拿了湿毛巾一擦手,迅速打开针盘的盖子拿出银针,又捡出非常珍贵的一个酒精棉球,擦了针,又擦了皓皓头上脸上几个穴道,便熟练地将针扎了下去。 几针下去,皓皓便喘出来气了,脸色也不再发青,再缓了一会儿,便不再抽搐,眼睛也慢慢睁开了。 小小的人儿,脸上头上扎满了银针,想哭却无力,只有虚弱地哼哼着,眼角大滴大滴地落下泪来。 “宝宝,阿姐在这里。乖宝宝,等治好了阿姐带你回家家。”程云淓心痛极了,却又不敢哭,怕皓皓看到了更加害怕,便擦了眼泪,努力笑着,举了一支很小很小的小老鼠布偶放在皓皓手边。 “回家家,阿姐,回去。”皓皓含混不清地嗫嚅着。 第一百六十六章 厚道的益和堂 施针一刻钟之后,那位师兄又捻了针,又点了艾灸条在施了针的几个穴道上灸了一刻,这才小心翼翼地拔了针,又摸着皓皓的小手细细号了脉,虽不十分确定,却还是松了一口气地说道:“程娘子,你阿弟缓过来了。小儿惊厥较为难治,儿虽这次救过来,但并不擅长诊脉和用药,还请程娘子寻到名医替你阿弟好生看看。” “你们那医生是怎么回事?”程云淓感激不尽,却又莫名奇妙地问道。 两位学徒左右看看,那做师弟的先去掩了店门,那师兄才说道:“程娘子既是我家三娘子的密友,儿便实说吧。这家益和堂的正经坐堂大夫一月前便被招去了军营,至今还未归来。刚才那位刘大夫......说来也不是外人,是三娘子夫家的舅舅,也曾学医,但......”师兄为难地不好评价,顿了顿,接着说道,“三娘子几年前嫁到敦煌方家,小两口恩爱异常,方郎君却不幸染病而亡,三娘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也未能得个一男半女的。方家却不停来闹,说益和堂即为大医,却未治好方郎君的命,竟是庸医杀人。闹了几次之后,敦煌城中这家店的生意便差了许多,三娘子也不得不回了宣城娘家。这位夫家舅爷,几年前便因医术不精被以前医馆辞了,方家又以三娘子在宣城抛头露面坐堂出诊为由闹了几次,最终儿师父不得不答应亲家舅爷来坐堂,每月自掏腰包多分了月钱才算了事。” 程云淓没料到那般能干温柔的小陈大夫竟遭遇到这般奇葩的婆家,又想到刚才皓皓险些被刘大夫诊治,若是误了病情该如何是好?不禁愤愤地骂道:“这才是庸医杀人!” 程云淓问了两位学徒的姓名,当师兄的姓齐,当师弟的姓马,两位都是陈师傅的亲传弟子,专门派到敦煌这家益和堂中,就怕刘舅爷误诊出事。 程云淓说了自家出的事情,两位师兄唏嘘不已,忙说后院还有客房,可让程娘子在回宣城之前留住。 程云淓感激不尽,连连作揖不止。 好人呀!果然益和堂都是好的,陈大夫为人虽然古板,挑的徒弟却都是为人厚道、心地善良的,在这乱世之中,这种品格格外珍贵,也格外......受欺负。 “我阿弟这般模样,儿实在担心,齐师兄既说不好诊治,那儿想多问几句,这敦煌城可有名医?儿明日一早便抱着阿弟前去求诊。” 齐师兄沉思片刻,说道:“敦煌城内医馆、药馆不少,但若论名医圣手,那还是要去鸣沙山。” “鸣沙山?”程云淓听了一呆,不禁有一点小激动呢。 “是,鸣沙山腰的惊云观。” “鸣沙山上不是千佛洞吗?” “千佛洞?是何地方?” “不是不是,儿只是听说敦煌是一座偏佛教的城镇,怎的却有一座道观?” “敦煌城四通八达,周围多戈壁黄土,却也多绿洲水源,因此自古以来便是商队与教徒聚集之所,佛道教信众颇多,佛寺与道观也并存。” “如此!是二娘少见了。” “惊云观来了两位道长,本是当地官员请来为家中亲眷诊治疑难病症的,后因战事便耽搁了。据说医术极为高超,程小娘子若想为令弟求医,可上鸣沙山试试。” “那儿明日便去!”程云淓激动地说道。 “只是......” “齐师兄请讲。” “前去求医者众,张真人每日只诊治三位有缘人,程小娘子要有心理准备。” 程云淓又拽起了小拳头挥了挥,坚定地说道:“儿便是撒泼打滚耍赖骂人,也必求得张真人为我阿弟诊治!” 齐师兄、马师弟:......好吧。 他们领着程云淓姐弟和杨大郎去了内宅,内宅里只有一个小院儿,一半做了库房,一半做了两个学徒的卧房,还有一个客房便让了程云淓姐弟住,杨大郎住了马师弟的卧房,马师弟去跟齐师兄住。 这十多日一来头一回安全地住到干净整洁的房子里,程云淓最近磕头磕得多了,差点又给齐师兄磕了一个。 惯性,惯性。 程云淓在心底擦了把汗,暗暗吐槽自己越来越封*建,越来越糟粕了。 杨大郎烧了水,让二娘子和四郎都透透地洗了个热水澡,程云淓只是简单地擦洗了一边,准备夜里回空间小家再好好地洗头洗澡,浑身都要脏的长虱子了。她在澡盆里加了煮好的姜水给皓皓好好地泡了个热水澡,让他有了点汗便拿了柔软的大浴巾包着擦干保暖。 关上门用盐水和碘伏给皓皓身上的伤口消了毒,青肿的地方贴了冰敷贴,脑门上也贴了去热帖。今日一折腾,皓皓大吐了一次,吐了好多黄水,把程云淓吓得要命,却没想到热度却下来了,洗好澡喝了一次奶,吃了半个苹果泥,竟然都没有吐出来。 “阿姐抱,皓皓乖。”皓皓的后背和小肩膀还是肿的,只能卷了被子垫在身后侧趴着睡,自己抱了毛茸茸小老鼠布偶,嘴里喃喃自语。 程云淓不禁把脸贴上他的小脸蛋,温柔地说道:“皓皓最乖,皓皓是姐姐的好宝宝。” “皓皓,好宝宝!”皓皓高兴地拍着自己的小胸脯点着头夸着自己,乐得程云淓猛亲了他两下,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也不知小鱼儿怎样了,她也是阿姐的好宝宝呢。” 程家姐弟已经被拐半个月了,郑元宝带着不良人,借着搜查漏网的吐蕃人的机会,将宣城四城市十坊细细地搜了几遍,不但找不到程家姐弟,连胡庆和几个仆从都失踪了。 那日益和堂也是很早便得到了程家姐弟被拐走的消息,那是因为天还未亮,益和堂的门便被一个小娘子敲响,等学徒睡眼惺忪地过来开门,却见那小娘子吓得浑身发抖,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童,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一进门就软的倒在地上,呜呜地哭着喊着“小陈大夫救命!”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宣城解围 等陈大夫带着一众大夫和徒弟赶到程家小院,正好看到不良帅带着人赶过来。他们破门而入,闯进程家小院,找到了被捆在灶间里的王娘子,以及捆在后罩间衣箱子里的阿羽。他们都是没来得及处理的不合作者,卖出去怕暴露目标,杀了的话又觉得浪费了多年的训导,主事的人还在犹豫的时候,郑元宝便带着人闯进来了,他们也没料到会这般的快,急匆匆退出去的时候,连心心念念想撬开的当作库房的厢房都没来得及动,还差点被不良人从宅后面堵个正着。 郑元宝将王娘子和阿羽收了监,想审出胡庆的下落,两个人吓得直哆嗦,一问三不知,哪怕用了刑,也没审出什么来。 找不到程家姐弟,郑元宝一怒之下,便誓要将秦家在宣城的势力给拔了!反正都特么背叛秦征了,还留着这帮背主的叛徒有何用处? 就在郑元宝在宣城搅风搅雨的时候,刺史魏赞带领宣城内沙洲军和部分安西军不到一万人,突然出城袭击了围困宣城的吐蕃大军,砍杀一阵之后,放火烧了吐蕃军的粮草,在吐蕃军回过味重新集结之前,撤回了宣城。 之后的几天,魏赞几乎每天夜里,都会亲自带人,出城夜袭,砍杀一阵,又退回城内。 三天之后,又换成凌晨出城,两天之后,又换成夜间,之后又换成下午...... 郑元宝:......难怪裴氏、魏氏下了血本来保魏赞,这位刺史,有点东西。 还没等郑元宝把宣城内潜藏的秦氏潜伏的探子搜出来,魏赞刺史带军一举歼灭围困宣城四个月之久的吐蕃大军,大获成功! 被击溃的吐蕃军向着边境溃逃,被获胜回击的安西军逮个正着,双方夹击,全歼大胜! 宣城百姓一片欢腾,纷纷上街欢庆,聚集到刺史府门口感激涕零,长扣不起。 郑元宝:......他大爷的! 等宣城的胜利传到敦煌的时候,程云淓已经带着皓皓在惊云观外的小客舍里住了好几天了。 皓皓的情况慢慢稳定,高烧是退了,却是不定期的还会呕吐,一吐便吐得黄水都出来,吐完了便又低烧一会儿,烧好了便又吐了,吐完了又低烧,如此反复,让程云淓揪心不已,就怕皓皓的小脑袋摔出了问题,留下后遗症。 她每日抱着皓皓去惊云观求医,却连门都进不去,杨大郎甚至一夜一夜地惊云观门口排队,想能抢到那三个就医的名额。但求医者太多了,而且张真人也非常的随性,根本不是排队取号,也不是每天都看诊,往往都是排队排了一夜,却出来一个小道童说:“今日真人不看诊。”然后紧锁观门,任门口的人怎么敲都敲不开。 因为求诊的人太多,堵塞观外山路,衙门不得不派了人过来维持秩序,倒是肥了好多在旁边建立小客舍的人家。 程云淓用了两块金子,找了离惊云观最近的客舍,求了甲等的两间里外通的大房。客舍的主人本来看着他们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还挺瞧不起。结果杨大郎先拿出来一块金子,客舍主人便犹豫了,程云淓又拿出来一块,说要能看得见观门的上好大间。客舍主人笑弯了腰,赶紧把刚空出来准备租给某个富户的甲等间好好收拾了一番,和蔼得不得了地请了程家姐弟和杨大郎住了进去。 住的近便方便很多,不必来来回回地奔波了。 等到马师弟满头大汗地赶出城,跑到鸣沙山惊云观门前找到程云淓,兴奋地告诉她宣城围困已解,安西军大获全胜的消息之时,程云淓又是高兴,又是郁闷。 高兴的是可有回家了,郁闷的是,都排了这么久的队了,还没见到张真人,是要继续排下去撞这个大运呢还是放弃了,回宣城找陈大夫看? 权衡了半天,当她知道去宣城路途要七八天,还不太好走之时,决定,还是现继续排着队,万一这几天就等得到张真人了呢? 于是她托了马师弟以益和堂的便利帮着给宣城那边带给信,告诉陈大夫和小陈大夫自己和阿弟都安全,把皓皓的脉案抄了一份给陈大夫,又托了他们找小鱼儿、王娘子和罗娘子母女是否安全。 马师弟擦着额头上的汗高兴地说道:“程小娘子放心,师兄已经托相熟的镖局往宣城那边送信了。镖局马快,自是不用几日便会收到回信了。” “哪个镖局?”程云淓问道,“是雷霆镖局吗?” “自是雷霆镖局!”马师弟说道,“镖局现在是少东家当家,本不欲往宣城送信,就怕不安全。但一听是咱家益和堂,立马应了呢,还细细问了程四郎的情况,说明府也惦记着,却一直不知二娘带四郎来找了咱家。” 程云淓也蛮高兴的,至少说明明府和雷霆镖局还是挺惦记自己的。等皓皓病好了,必得登门拜访,套套关系,好好抱抱这两条大粗腿。 杨大郎招呼马师弟去吃了一顿客舍的上等客餐,高高兴兴地下山去了。 这么多天了,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 今日皓皓的状态也蛮好的,反正也是进不去观门了,程云淓便决定带着皓皓和杨大郎,一起去鸣沙山满山逛逛,看看还是雏形的“千佛洞”。 五月了,已然夏日了,程云淓和皓皓都换了薄薄的衣衫,戴了遮阳的小藤斗笠。程云淓还悄悄给皓皓和自己都涂了儿童防晒霜,杨大郎拿背篓背了皓皓,程云淓背了水囊和毛巾,一路高高兴兴地顺着鸣沙山的山路往上走去。 前世爬了好多次的鸣沙山,如今穿越到了古代,这鸣沙山与现代的还是大有不同。最大的不同便是绿植多了许多,不再是戈壁沙漠里的光秃山脉了。翻过鸣沙山便是党河,只是凭着程云淓那小短腿,一时半会还翻不过那山脉去,只能看着绿树顶上的山墙和佛寺的屋顶,一路爬上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五月的鲜花 天高云淡,阳光正好。因为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越往高处去,行人便越少,善男信女也不多。满目的绿色植物根本不管人世间的残酷和战乱,一有机会便疯长不停。绿色中夹杂着灿烂的山花,山风轻抚,传来花的香气,鸟的清鸣,别提多舒服了。 “五月的风,吹在了花上,朵朵的花儿,吐露着芬芳......”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开遍了鸣沙山,鲜花掩映着志士的鲜血......” “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总是不能懂不能够足够......” 一路走一路轻快地唱着曲儿,唱着唱着却把自己唱得满眼含泪。 特么的我好想家呀。 程云淓望着那连绵不断的山脉,忍不住大声地喊起来:“我好想家呀!” 鸣沙山微笑着回答:“我好想家呀,家呀,家,呀。” “我好想你们呀!” “想你们呀,想,你们,你们,呀。” “你们好吗?” “好吗?好吗?好.......” 皓皓第一次听到着连绵的回声,惊讶地张大了小嘴,拿着小手指着空中,问阿姐:“噢?” 乌溜溜的小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小表情太可爱了。 程云淓便把他从杨大郎背上放下来,牵着他的手教他对着山谷喊:“阿耶阿娘,皓皓想你们!” “想......皓皓,想哎!”皓皓努力踮着脚,听话地朝着山谷里喊着。 群山温柔地回答他:“阿耶阿娘......想皓皓......想......哎!” 皓皓听到了回声,非常高兴,又跟着奶声奶气地喊着:“皓皓,想!”然后冲着山谷,伸出短短的小胳膊在头上比了个心,“想呢!” 一阵山风吹来,山谷中的树木发出哗哗的笑声,回答他:“想......呢!” 程云淓也笑起来,抱着皓皓使劲亲了亲他的小脸蛋,“皓皓最乖!” “是哪个乖孩子吵了老道的清净啊?” 从他们头上忽然传来了嗔怪声,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仰起头一看,发现从一条岔路上慢慢走来几个人影,打头的竟是一僧一道两个人。从他们的来路望过去,隐约看得到一间寺庙的影子,大概是从那边过来看看谁在这里大喊大叫的。 程云淓赶紧牵了皓皓,不好意思地行了个礼,道:“道长、高僧,非常抱歉,儿与阿弟上山玩耍,一时高兴便扰了二位清净了。”又转头抱着皓皓说,“来皓皓,给道长和高僧大大拜拜咯!” 皓皓于是听话地抱着两个小拳头,似模似样地上下拜了拜,然后不好意思地转头扑到了阿姐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声似有魔力一般,面前几个人也都不禁跟着一起微笑起来。 “这不是......小居士?”那道长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仿佛有点熟悉的声音,惊讶地指着程云淓说道。 程云淓抬头,看到一位年轻的道士从道长的背后探出头来,又惊又喜地望着她说道。 有点......眼熟...... “道和,你认识?”道长差异地摸着胡子问道。 道和走上两步,眯着眼睛凑过来又看了看程云淓,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说道:“对,真的是小居士!”然后回过头对着那道长说道:“师父,就是那位与十一郎同行的小居士,还给观里带来了许多粮食、衣物的。徒儿一直以为是一位小郎君,原来是位小娘子。”又转过来给程云淓深施一礼,“道和唐突了,还请小居士原谅则个。” 僧、道二人相视挑眉,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程云淓想起来了,惊喜地说道:“哦,迎山观的道和师兄!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两位小师弟呢?道恩师兄呢?这位是你师父?啊......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张真人?哇!” 皓皓也跟着阿姐奶声奶气地轻喊:“哇!” 那道长微微一笑,捻须点头,那位高僧却被皓皓逗乐了,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程云淓又惊又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呢! 道和也非常高兴,却不好再师父面前太过表现,赶紧冲着师父行了一礼,请师父宽恕自己的忘形之举。 程云淓一见,也不好意思了。太心急,就怕吃不了热豆腐。 她赶紧又正儿八经地福了福,说道:“真人莫怪,儿已在山下等了好多天,想求真人一面,为儿阿弟诊治。一时见到,惊喜万分。失态了。” “小居士免礼。”张真人说道,“既与十一郎相熟,那便是与贫道有缘了。” 程云淓一听有门,满怀期待地点着头:“嗯嗯嗯!” 当初就觉得有点傻乎乎的道和也跟着:“嗯嗯嗯!” 张真人无奈地瞥了一眼自己那不太着调的徒儿一眼,背着手对程云淓姐弟说道:“那便随贫道来吧。”说着,便与那一直不曾说话,只是瞧着皓皓可爱的言行一直阿翁笑的僧人一起,转身向那岔道尽头的寺庙里走去。 程云淓转头对着杨大郎无声地兴奋握拳,让他背了皓皓,自己抢上两步走到道和身边跟他嘀嘀咕咕,向他套着有用的信息。 原来,那惊云观门前太过吵闹,张真人便一直躲在山上寺庙里清修。两个小道童道念和道演也在寺庙中,程云淓没有见过的道恩师兄当初为了救济流民留在了迎山观,战事起了这许久,还不知他是否安全,师父也非常的惦念,师叔已经下山去找他了。 那位高僧便是无坎寺的主持明慧大师,领着一帮僧人和画师在鸣沙山西麓的断崖上凿着石窟画佛像。今日难得有空闲,与张真人出来论佛论道,两人一路散着步,便听到了程云淓姐弟在那里跟回声对话。 “真是难得的缘分了!”道和乐呵呵地说道。 “明慧大师在凿石窟画佛像呀?”程云淓一听,满眼的崇拜,激动地说道。 道和怔了一下,即便是有些近视也能看得出程小娘子满眼的星星,有些不高兴了,傲娇地“哼”了一声。 程云淓赶紧收敛一点,很狗腿地跟着他说了一路奉承的话,他的脸色才缓和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住院啦 道和将程云淓姐弟领到禅房,便和杨大郎一起出去煮水烹茶。没多久,禅房门口便伸了两个小脑袋进来朝着程云淓笑,那自是道念和道演。 “摆案几罢。”张真人略略皱眉,淡淡地说道。 道念一下子蹦了进来,一边摆着案几和脉枕,一边冲着程云淓嘿嘿傻笑。道念也蹦了进来,不知道做什么好,便给师父摆了纸张,跪坐下来磨墨。 张真人:......这诊脉还未开始,这么早把墨磨了不干了吗? 明慧大师看着两个小道童傻乎乎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坐到了对面的蒲团上,对着程云淓说道:“小施主,老衲看你阿弟聪慧伶俐,倒有些慧根。” 程云淓眉毛一挑,啥意思?要收了皓皓当和尚? “这般年幼的小子,你倒看出慧根来了?”张真人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说道。 “那是自然!我佛慈悲,冥冥之中将二人脚下之路指向本寺,自是有慧根才可遇见你我二人。”大和尚摇头晃脑地说道,却忽然笑起来,说道,“这小小子像不像只小老虎,圆咕隆咚的,煞是可爱。以后若是跟老衲学画,必能接得住老和尚我的衣钵。” 程云淓一见这大和尚原来是一颗慈爱之心发作了,看着皓皓憨憨的样子非常喜欢,便抱了皓皓说道:“快,皓皓,给明慧大师卖个萌!” 皓皓于是举起小短胳膊举到头顶上,歪着小脑袋,非常可爱地比了个心。 明慧大师哈哈大笑起来,不断点头,又问道:“何为卖......卖个萌?” “就是......就是让大师看看可不可爱。” “如此!”明慧大师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可爱,确是可爱。” 道念摆好了脉枕,跪坐在旁边。张真人咳了一声,提醒明慧大师别跟个世俗的阿翁逗小孙儿一样,跟那小小子玩了。 程云淓赶紧把皓皓抱过来,把他的小手放在脉枕上。 最近皓皓看了不少大夫了,每次看过之后便会扎针、吃苦苦的药,看到脉枕便有些紧张,小手伸出来五指紧紧地合着,撇着嘴要哭不敢哭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含着一包泪。 张真人微合双目,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皓皓的小手腕上,静静听着脉。过了几息,又示意程云淓换了一只手,又细细地诊了脉。 之后便让程云淓将皓皓如何受伤的细细地讲了一遍,于是再次诊了双手的脉。又让程云淓让皓皓平躺,脱了小外衣,从头到脚给他检查了一遍,心中略有了点数,微微颌首点头。 “张真人,儿阿弟如何?”程云淓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担心,又不知怎么有些放心。 “贫道看了小居士所带的脉案及城内大夫所开的药方,有一两剂倒是对症。小郎子摔伤之后一只呕吐与高热,确与颅脑受伤有关。照此看来,脑内恐有淤血还未散尽。” 程云淓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嗓子干干的,心又狂跳起来。 “这两剂药方均为活血化瘀之方,虽有一两剂药量不太准,若饮了却也算对症。”张真人摸着胡子说道,“益和堂大夫在救治时所施的针法,惊厥救治非常及时。这几日你阿弟不曾再惊厥,也是这针法的功劳。” “嗯嗯,嗯嗯!”程云淓非常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着头,见张真人忽然捻须不说了,不由得更加紧张了,声音都略微有点颤抖:“那......是不是......会有什么后遗症?” 张真人沉吟不语,过了好久,才说道:“也不是没有除根之法。” “真人请讲!”程云淓激动地大声说道。 “道演。”张真人唤道,“收拾一间禅房,让小居士与小小子住下。” 道演赶紧称“诺”,与道念一起挤眉弄眼地退下。 程云淓精神一振,这是要办理住院治疗了!赶紧连声说道:“谢真人!谢真人!” “今日先做准备,为小小子准备药浴,连浴三日,每日半个时辰。三日后再行诊脉。”张真人说着,拿起了笔,果然,墨干了。 程云淓傻笑片刻,一见此情景赶紧凑上来在砚上添了点水,很谄媚地磨起墨来。 “嗯。”明慧大师满意地连连点头,小小子的慧根果然与他阿姐的“慧根”一脉相承,老衲果然慧眼识珠呀。 张真人写了一个方子,唤来道和去抓药,便一声不吭地盘腿打起坐来。 明慧大师想了想,冲程云淓招了招手,将她唤到跟前,问道:“小施主,老衲问你,你是否会做饭食?” “啊?”程云淓一抬眼,不明白大和尚的意思。 “本寺本有一位知客僧,非常会做素食,怎奈年前便离开本寺,下山云游去了。本寺这素食便......很难吃。臭老道带了这许多的徒弟过来,也没有一个做得好吃的!老衲每日去断崖上画菩萨,回来却要吃那煮成一团的糊糊,阿弥陀佛!”大和尚不寒而栗地合十念了声佛,又道,“老衲看小施主一人将小小子喂养得如此之好,必是知晓一些烹饪之法的,不知你......” “儿倒是会做一些,但不知合不合大师的口味。”程云淓说道。 “今日夕食便由小施主尝试一下吧!”大和尚喜得把眼睛一眯,满怀着希望地说道。 程云淓连忙点头。 既然张真人都给皓皓住院治疗了,也不能白住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可以做的! 道演和道念过来领程云淓抱着皓皓去收拾好的禅房,就在正殿边的一间小院里,一进去便发现,里面住的全是剃着光头小和尚,大的十岁左右,小的也就跟皓皓差不多,七八个小孩,穿着有点破旧的小僧衣,卷着袖子,坐在院子的蒲团上歪歪倒倒地学着认字念经。 “妈哟,要做这么多人的饭吗?”程云淓后悔答应明慧大师了。 道演给程云淓姐弟安排的是小院里最里面的一间,也是最好的一间,紧挨小院正房,感觉像宿管员大妈住的。进去的时候,孩子们都在看着她,叽叽咕咕地议论不停 第一百七十章 精怪小娘子 杨大郎却没有被安排住进无坎寺。 程云淓将剩下的铜钱都给了他,让他回去退了房间回去益和堂等消息,两天过来一次看看情况,然后收拾了客舍里他们的日常用品送进来,尤其是帐子......大夏天的,离开帐子还能活? 杨大郎实在不放心,却也还是拿着铜钱快步下山去了。 待天快黑了他送了物品又上来之后,却没有走,快活地对围着围裙正在厨房领着道念和两个小和尚咬着牙揉面的程云淓说,他与明慧大师说了,自家婆娘是厨娘,自家也会做一些饭食,可以留下帮二娘子,明慧大师便答应他留下来,就住在厨房里搭个铺。 “这如何使得?”程云淓看着这又黑又挤的厨房皱着眉说道。 “不妨事,不妨事!”杨大郎连连摆手,说道,不日日亲眼看到二娘子和四郎安全,他实在睡不着觉。 程云淓想了想,倒也答应了。杨大郎便洗了手,卷了袖子帮他们揉面。揉面这个活计他在家是经常干的。 “今日要做什么夕食?”杨大郎问道。 “便是香椿鸡蛋臊子面吧!”程云淓说道。 杨大郎点点头,非常熟练地揉面,擀面,用了自家几十年练功练出来的刀法,学着自家婆娘以往干活的样子细细地切了面。 厨房里一片香气,引得一排小光头在门外窗外探个不停。 香椿是后院寺里和尚道士们自家种的,鸡蛋是程云淓让杨大郎买了送上来的。还有一大袋的黄豆,留着晚上拿水泡了明早做豆腐。程云淓拿了炒锅出来,站在小凳子上,让道念在下面生足了火,甩开膀子足足炒了五锅子的香椿鸡蛋臊子,又煮了两大锅的面条,叫了几个小和尚进来,一趟一趟地端出去。 但张真人和明慧大师的面不可做得这般的粗野,她便用小锅子,一人煮了两份面,一份是香椿鸡蛋面,一份是新拔上来的水灵灵的香葱炼了葱油出来,拌了个葱油面。 道和将食盒拎出去的时候,直咽口水,真香啊! 程云淓却累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可是为了皓皓,她豁出去了! 他们三人便这样在寺里住了下来。 每晚皓皓都要泡半个时辰的药浴,时间太长,小孩子呆不住,程云淓便也卷了袖子陪在净房里面,拿了小鸭子跟他一起玩着水,哄着皓皓泡足了一小时。 泡了一次之后程云淓就发现,夜里皓皓睡得好多了,不会惊醒,吃了奶也没有吐。 “好乖乖!”程云淓抱着皓皓亲了又亲,心里一阵阵的小开心。 所以她便特别卖力地跟杨大郎一起,为寺庙里做起饭食,打扫清洁,给一群小和尚、小道士洗衣服、洗被褥,把寺庙里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寺院和道观都有自家的田地,即便惊云观和无坎寺香火还算盛,但世道这般的不好,善男信女们也供奉不了多少东西,自然也供应不了这许多的道士和尚的日常生活,所以平日里一派仙风道骨的真人和得道的高僧们,脱了僧袍也都是要下地干活的。那些小和尚和小道士们,都是道观和寺庙里收养的孤儿,日日要念经打坐,还要跟着师父师兄去田里干活,又吃着少盐寡油的饭菜,一个一个都面黄肌瘦,很没营养又吃不饱的样子。 第二日程云淓便做了豆腐,熬了豆浆。虽然她拿了铜钱出来让杨大郎买了许多鸡蛋,但也只能给十岁以下的小和尚小道士们每天煮一个的。她用寺里的大汤铫子炖了菘菜豆腐羹,又压了素鸡和豆腐干子,用粗陶锅子里放了纱布包的炖料,做了茶叶蛋,又将干子素鸡下进去一起炖着,给明慧大师带了一锅,带去千佛洞里给画工师父们吃,喜得大师高兴得不行,多吃了两碗带麸子的黍米饭。 第三天她便炖了两锅的茶叶蛋、卤素鸡、卤干子,炖了一大铫子的萝卜豆腐汤,让杨大郎挑了去惊云观门口卖。 张真人:......怎么回事? “儿想着,可以在惊云观门口出个固定小摊。咱们目前产出的量不大,先不去抢客舍食肆的生意,就卖这些小食。挂个牌子叫‘惊云豆腐’或者‘无坎卤煮’,换些钱粮嚼裹。等食客们吃的好了,名声也打出去了,便租个门面做一家‘鸣沙山素斋食肆’,专卖观里和寺里做的豆腐食品,豆腐百吃,最干净圣洁不过了。带着真人、大师加持过的芬芳,走向广大的善男信女!堂食外卖皆可,吃了心灵便得到了净化,灵魂得到了升华,信仰的高度便离佛祖、道圣更接近了!咱们也不卖高价,就比别处的贵那么二三、三四五成吧!赚来的钱米一来可以养着这帮小和尚小道士,二来可继续让大师您放心地去凿山洞画佛像,勿需担心断炊断粮、付不起画师们工钱,您看如何?” 程云淓绘声绘色地向着明慧大师描绘着广阔的前景和蓝图,明慧大师含着满嘴的凉面,听得呆住了。 “可以吗?”他疑惑地看着程云淓,又转头看了看张真人,问道。 张真人两眼望天,不置可否。 “可以的!”程云淓拼命点头,然后指着他扒拉得非常干净的碗说道,“这素凉面、葱油拌面、鸡蛋臊子面,也一样都可以卖的呢!” 杨大郎去了不到半日,便挑了好多鸡蛋、好多粮食、好多铜钱乐呵呵地回来了。 于是他们又泡了更多的豆子,做了更多的卤煮干子和茶叶蛋、豆腐羹,第二日一早便由杨大郎挑一担,道和挑一担,一路去了惊云观前。 不到半日,又卖的精光。 那日晌午,西岸边悬崖上凿洞画佛像的大师们都吃到了喧腾白胖的蒸馍夹卤煮做夕食,每人都能吃饱饱哎! “那精怪小娘子的主意,怕是可以的。”明慧大师喜咪咪地悄悄对着张真人说道。 张真人无语,挥手让他出去,他好专心致志地给皓皓施针。 第一百七十一章 鸣沙山素食肆 等到一个月之后,小陈大夫带着小鱼儿、罗娘子、阿柒和被释放的王娘子、月娘和阿羽在益和堂几个学徒的陪同下,找到了鸣沙山惊云观门前,那“无坎卤煮”的摊子已然立了起来。 月娘看到那卖卤煮的人,惊叫一声,哭着喊着便扑了上去。 “阿耶!阿耶!想煞儿了!” 杨大郎惊喜地摸着扑到自家怀里的女儿的头,又看到了瘦了好多,脸上还留着上刑痕迹的王氏,眼眶也湿了:“竟是你们都来了!” “来了来了!”王娘子撩起衣袖擦着眼睛,忍不住也跟着女儿一起哭了几声。 小陈大夫本想问一声:“程二娘可好?”却看到那一担子的卤煮,又一担子的豆腐,便自言自语地点点头,“定是还好的。” 一时间来了这多的人,无坎寺便不让进了。经过张真人同意,程云淓带着施好针灸的皓皓和杨大郎一起便出了寺跟大家见面。一路诉说着别离之苦,哭哭笑笑地雇了车,回去益和堂。 程云淓抱住小鱼儿便不放手了,不住地流着泪跟她说着话。小鱼儿却用力推开她,躲到了罗大娘怀里,一声不吭。 “二娘子莫怪,三娘......怕是又受了惊,以为你丢下她不管了。”罗大娘心疼地摸着小鱼儿的头说道,阿柒从她身后走出来,握了小鱼儿的手。 夜里她们挤着一起睡觉,小鱼儿还是推开程云淓,不肯跟她亲近,也不肯说话。程云淓哄她,她也不肯回应。阿柒虽然也呈现了一些应激现象,但她毕竟有娘亲在身边,反倒还好,就是发声课程又耽误了,有的拼音又忘记说了。 “没事,我们大把的时间,慢慢来。”程云淓擦着眼泪,挥着小拳头给自己加油鼓劲。 小陈大夫并没有在敦煌这边的益和堂呆多久,便去了婆家请安,过了几天,等程云淓又带着皓皓下山来看大家的时候,她情绪不太好地回来了。 “本想要在敦煌的益和堂试着坐坐堂,却是发现......”小陈大夫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却是发现,婆家还是要她回去伺候着,不得出门。 “那便再回宣城,不呆在这劳什子地方了!”程云淓给她鼓劲。 小陈大夫笑了起来,有点好笑地说道:“不知怎的,每次有什么烦心事,与二娘说说,竟似解开了一般。二娘子似总是有一股鼓舞人心的力量呢。” “哪里哪里,也就是一股子傻劲头罢了。”程云淓说道,她觑着小陈大夫的脸色还不曾转好,咬着嘴唇想了想,说道:“荷娘姐姐,您可别回家做家庭主妇,关在那院子里伺候公婆,何况还是前公婆,没有什么意思。这世间女人的命运便都是困在家庭的井里观着井口那一点点的天吗?女人便只能呆在家里相夫教子、做家务,像保姆一般的活一辈子吗?在男人手中,在公婆手中小心翼翼地讨生活?没有自己的社会地位,没有自己的社会价值,没有自己的意愿和喜好。出嫁前是某某的小娘子,出嫁后是某某的娘子,老了又是某某的娘亲。难道我们便没有姓名吗?没有个性没有自己意愿吗?我们便不配堂堂正正做个人吗?当初儿第一次看到您坐堂的时候,便像看到仙女一般,发着光,给了儿无限的希望!您是陈荷娘,您是小陈大夫。相信多少小娘子看到您,也如儿当初看到您一样,高山仰止。哪怕我们成为不了您,您也是我们努力的方向,给多少落入尘埃的小娘子以希望呢!” 程云淓抓住陈荷娘的手,越说越激动,有点语无伦次了,不知怎样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 小陈大夫惊讶地看着她,良久才问道:“儿......有那么好吗?” “有的!有的!”程云淓点着头,“至少激励了儿。只要儿不死,便也会做出一番事业来,不辜负重活......不辜负活这一场!” 小陈大夫内心深处也不停地波动着,回味着刚才程二娘说的那些肺腑之言,虽然有些惊世骇俗,她听都不敢听,但,她坚持要去益和堂坐堂,当初不也是惊世骇俗之举吗? “小娘子怎么就不能坐堂呢?”当初她这般问着阿耶,“儿的医术不比师兄师弟们差。若医馆里没有女大夫,那如何为娘子们诊治呢?便是做稳婆,能帮的了孕产妇,也是好的。” 这便是程二娘所说的,“社会价值”吗? 刚开始坐堂的时候,婆家来闹,宣城的人也指指点点,她都咬牙坚持下来了。如今,她可以随意出门不必戴着帽帏,可以出诊,可以去义诊,可以去伤兵营去施针......甚至沈医官来益和堂拜访,都会很认真地给自家行礼,恭敬地称自己一声:“小陈大夫。” 这便是程二娘所说的,“社会地位”吗? 陈荷娘头脑里嗡嗡的,有些乱。 “儿要再想想,再想想。”小陈大夫站在益和堂院中,望着那一方的天空,喃喃自语。 她好羡慕程二娘,小小年纪,说干就干。 既然一群女人们都来投靠她,程二娘便更有干劲了。 “无坎卤煮”刚刚开张,本来就靠寺内的几个大和尚和道士,手艺上还不太熟练,产出实在不高。王娘子和月娘一来,这事便好解决了! 没多久,她们便在鸣沙山那片住过的客舍旁边,看中了一个带后院子的小铺面,本身是一家食肆,因为离开城镇比较远,东家又做不好素食生意,便不想做了。铺面不大不小,后院也挺大,关键是还带着一口井,价格嘛也还合适。 程云淓又掏了两块金子,明慧大师从枕头套里掏出来三贯钱,张真人叹了口气,也掏了五贯钱,索性让杨大郎出面,去将铺面给买了下来。 一家子女人们从益和堂离搬了出来,将后院打扫之后便住了进去。 她们添了一口磨,添置了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请张真人写了牌匾,又请明慧大师定(试吃)了菜谱,“鸣沙山素食肆”便开起来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鸣沙山双绝 开张那天挺热闹的,明慧大师带着一群小和尚换了干净的袈裟乐乐呵呵地做了第一批食客,又打包了好多饭菜去了西岸悬崖边,送给画师们。 “只此一次哦,以后来都要付钱了哦!”程云淓竖起手指强调说道,“不然自家食肆都被自家吃垮了!” “是是是!”明慧大师啃着素肘子不停嘴。 程云淓又拿了一个刻着本店店名的小竹片,挂在明慧大师手腕上,悄悄说道:“大师以后凭着这牌子来吃饭打六折,记住,只给大师和真人呢!” “好好好!”明慧大师眼睛笑到眯缝起来,吃得饱饱的,挺着肚子非常满意地带着也吃得非常满足的小和尚们走了。 张真人带着惊云观的观主和一群道士是在晌午出现的。一出现便引起了惊云观门口等着排队的人群的一片欢呼,一时人头攒动,惊叫连连。 张真人面无表情,只是略朝众人点点头,便被杨大郎让进了特意准备的雅间。小道士们安排在了相对较为安静的案几边。 排在惊云观前想求医的那些人们一看,立刻“呼啦”一下蜂拥地就往铺子里面挤,都想占一个离张真人最近的位置,求关注。 开张第一日的素食肆的客流量便挤爆了。 很快,程云淓便通过马师兄他们的推荐,雇了两个勤快又嘴甜的跑堂小伙计来帮杨大郎做前堂。 每日清晨,素食肆还未看门,便有惊云观的道士挑着两挑子豆腐到素食肆,然后便是无坎寺的小和尚,挑着两筐卤煮也高高兴兴地走过来。 这便是素食肆主推的卖点:鸣沙山双绝,惊云豆腐和无坎卤煮。 每日限定,售完即止! 所以,每日都有许多的人早早便素食肆门口排队,不但有鸣沙山附近人家的,也有着从敦煌县城里驾车跑来的,甚至好多人头天下晌便到,住一宿客舍,就为了买那道士做的豆腐及和尚做的卤煮。 娘子们还没抹下那个面子抛头露面,便都在后厨帮着王娘子备菜做菜。月娘被委以了账房的重任,因为这些人中,她的术数算得最好,字也认了许多,虽然一开始还很慌张,但很快便上手了。月娘的小胸脯子挺得高高的,虽然坐在高高的账房桌后面,被遮住了身影,但她的小骄傲小自豪,她阿耶和阿娘每每一抬头,都能看得从心里笑出声来。 阿羽被郑元宝抓进牢狱的时候,很受了一些的罪。身上屁股上被打了板子的伤还没有好,便挣扎着要去干活,怎么劝都劝不动。 一开始见到阿羽也跟着过到敦煌来了,程云淓内心是拒绝的。 下药到底阿羽有没有参与?她说没有,她说她不知道阿竹和胡管家的阴谋。那该不该信呢?程云淓对此非常疑惑。要知道当初在程家小院里,阿羽活泼,一团孩子气,喜欢跟小朋友一起玩闹,所以照顾小鱼儿皓皓阿柒的时间比较多,阿竹持重些,程云淓出门办事大多都是阿竹跟着,若以程云淓跟阿竹的接触也比阿羽更多。 结果阿竹说下药就下药了,说把几个孩子卖了就卖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管是不是因为遵循她以为的阿郎的令,程云淓都觉得不好接受。 那么阿羽到底是不是她们留下的探子呢?这被捆、入狱又被刑讯,是不是他们的苦肉计呢? 上次被下药拐跑,程云淓还能说是因为没想到胡庆他们会选择九郎而非秦征,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和本事,敢在宣城被吐蕃大家围困的时候把自己和皓皓带出去,那如果这一次再被阿羽给骗了,那就是脑子有问题,圣母癌没得救了。 所以她很清楚地告诉阿羽,没办法信任她了,若她有地方去,自己可以放了她的身契,让她恢复自由。 阿羽头垂得低低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程云淓不习惯别人在自己面前哭成这样,就怕自己心软,便赶紧出了屋,站在门口做深呼吸调整心情。 最终,她还是决定等阿羽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便委托雷霆镖局把她送回宣城。宣城的宅子也需要人看管,还有那边的豆腐坊和制衣厂,都需要做下去。 总之别在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身边就好了。她现在还不知该怎么处理她,她做不到把阿羽再卖出去,或者丢到街头自生自灭这种事。远离自己,便是想害她也还不成吧。 阿羽没说什么,用力地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若是往常,程云淓必是要拦着的,可这一次即便她内心还是很受不了这磕头的“咚咚”声,她还是生受了。 等那夜她抱着皓皓回去无坎寺禅房,哄着施了针的皓皓睡着了,看着他小小的嘴巴在睡梦中一动一动的,眼睫毛长长的,在小脸蛋上留下一片阴影,仿佛如小天使一般的安静可爱。不知怎么,程云淓却头一次觉得特别特别的孤单寂寞。 哪怕是在逃亡的路途上,哪怕是被胡庆阿竹背叛,哪怕是被林曲他们禁锢、被变态狂虐待,哪怕是皓皓受伤.....她难过她愤怒她悲伤她担心她恐惧,她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办法,都在做努力,可是,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今晚这般的从心里往外的感到巨大的孤寂沉沉地压在心头。 就觉得这漫天的黑暗如同迷雾般,层层障障地笼罩着自己,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人倾诉。 该怎么办? 该如何选择? 该怎样自处? 又该如何与他人相处? 没有人告诉她,没有人听她说。 白日里她忙得团团转,这么多人都依赖她仰仗她,她也期望自己能快快长大,能保护这个保护那个,做个万能的“圣母侠”。 到了夜里,所有人都睡了,万籁俱寂,连蝉鸣都安静下来,她便找机会回去空间小家,洗澡洗头,吃点心,在床上躺躺,在沙发上坐坐,想看电视,打开了却一片雪花,想玩电脑,却没有网络......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还是一片沉沉迷雾的外空间,什么也看不到。 她就如同一抹孤零零的游魂,游荡在古代与空间之间,不知道哪边是真实的,也不清楚哪边是梦中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舅公的虎头牌 鸣沙山的夏日很快便过去了,皓皓的施针治疗,也差不多结束了。 张真人给皓皓开了一张药浴的药方,让他每隔三天便药浴半个时辰,便让道念、道演收拾了程云淓和皓皓的东西,送他们下了山,连程云淓想带着皓皓去给他磕头他都闭门不见。 程云淓只能带着皓皓在张真人禅房的门口,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皓皓很乖很听话地用小胳膊撑着地面,把大脑袋在青砖上点了三点。 “阿爷,”他学着阿姐教给他的话,奶声奶气地喊着,“谢......谢阿爷。” “皓皓说,阿爷来山下玩,吃好吃的哟。” “阿爷玩......吃好吃......哟!” “阿爷想着皓皓哦!皓皓想着阿爷呢!” “皓皓......乖的!想阿爷呢!” 姐弟俩在张真人的禅房门口就这么你来我往,奶声奶气地说了半天,最终张真人不耐其烦,把门打开了。 “走走走!快走!”他皱着眉头哄小鸡一般地哄着姐弟俩,皓皓却一点不怕他,咯咯笑着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扬起小脸说道:“阿爷......阿爷想皓皓,哎!” “不想!”张真人拎着他的小脖领子,想把他扒拉下来,皓皓却以为在玩游戏,又去抓张真人的衣襟,撒娇地缠个不停。 张真人把他拎了起来。 “皓皓给阿爷亲一个大的!”程云淓在一边笑眯眯地说道。 皓皓抱住张真人的脸,用力“mua”,把口水糊了张真人满脸。 道念、道演,包括假装没看到的道和,都捂住嘴“扑哧”一声笑了。 等程云淓抱着皓皓离开无坎寺没几天,张真人悄无声息地带着三个徒弟离开了惊云观。 这个消息是画了半个多月壁画都不曾下山,一下山就带着满身泥土跑来素食肆大快朵颐的明慧大师告诉程云淓的。 “走了?去哪儿了?”程云淓心里一怔,喃喃地问道。 “谁知道去哪儿了。”明慧大师舀了一大勺的麻婆素豆腐,拌在香喷喷的粟米饭里,吃得满头的大汗,吸溜着嘴赶紧喝了一口放在一边的凉茶饮子,不在意地说道,“那老道一贯神出鬼没,这次在惊云观挂了这许久,一半是因为战事,一半也是为了你家阿弟。如今与吐蕃的战事已歇,你阿弟也诊治得差不多了,他不走还待何时?” “是回迎山观了吗?”程云淓问道,“道恩师兄不还留在那里生死未知么?” “不知,也许,可能。”明慧大师瞥瞥程云淓,发现她没看到,便偷偷舀了一点的麻婆豆腐,喂给坐在自家膝盖上着急要吃的皓皓,把小家伙拉的皱着眉头,“嘶嘶”地直吸气。 程云淓赶紧白了他一眼,把皓皓从他膝盖上弄下来,拍了拍小屁股,让他去找小鱼儿和阿柒玩去了。 “对了,有样东西,老道留给你的。”明慧大师在脏的不行的袈裟里一阵乱摸,摸出一个小牌子,扔给程云淓。 程云淓拿在手里打量着,那是一个有她的小手掌那般大的金属牌子,已经很旧了,角落里还长着深绿色的铜锈擦不干净。牌子的上半部分画着一只张着獠牙的虎头,下半部分画着她认不得的图案,仿佛是云纹,又仿佛在层层的云雾中藏着什么东西。反过来再看,还是那差不多的云纹,只在右边角落雕了小小的阳文的一个“虎”字。 程云淓把牌子翻来覆去地看着,非常喜欢那虎头的造型和那神秘的云纹团,问道:“这是什么牌子?不会是虎符吧?” “想什么呢?”明慧大师差点噎住,拿起饮子一饮而尽,才顺下了那一口,“这便是用来保你这小精怪狗命的护身符!” 明慧大师那平日里总是充溢着嬉笑怒骂神情的双眸里藏着一抹光芒,似笑非笑地看着程云淓,仿佛在试探着她的反应。 程云淓把手中的铜牌子爱不释手地擦了又擦,一听这话,头也不抬地瞥了瞥嘴,假装高傲地道:“哼!儿这是人命,才不是狗命!” 明慧大师眼中那抹微光忽然怔住了:咦?这是什么反应? “大师大师,那这是什么腰牌吗?出入惊云观不用排队,只用在门口把牌子一晃,‘滴’的一声大门就敞开了?” “......” “是不是真人的什么开启宝藏大门的钥匙?在鸣沙山里找到宝藏,把这牌牌往钥匙孔里一插,哗啦啦,大门沉重地打开,露出满满一山洞的金银珠宝!” “......” “哦哦,儿知道了,是不是什么道门的神仙牌、照妖镜?遇到妖怪劫财劫色可以拿出来高举在手,大喝一声:呔!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然后就只见一道金光从这牌中射出,云纹散开,露出老虎的血盆大口,嗷呜一声,便一口把妖怪吞了进去!” 明慧大师把桌子一拍,大吼一声:“一口把你吞进去!” 程云淓仰起头来,叽里呱啦笑个不停。 “那到底是什么牌子嘛,告诉儿罢。”程云淓站起来谄媚地给大师又斟了凉茶。 明慧大师气哼哼地狠狠吃了两口波若咕咾素肉,喝了口凉茶,吧嗒吧嗒嘴,满意地点着头,这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做足了派头,说道:“若是长平侯府再有人找你姐弟麻烦,拿着这牌子,自可化险为夷。” “哈?”程云淓不懂。 “你与秦征曾经过迎山观,竟然不知?” “不知什么?” “那秦家十一郎竟是要唤那臭老道一声亲舅公的!” “啊?啥啥啥?”程云淓好意外“亲舅公?那是什么辈分?让儿算算……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兄弟叫舅舅……” “哎呀你这小精怪,惯会扯东扯西,不知所云!舅公,那便是秦家老夫人的亲阿弟!” “哦!”程云淓恍然大悟,道:“原来酱紫啊!” 然后很八卦地又追问道:“长平侯府远在长安,老夫人自然也在长安城内,怎的舅公竟在这鸟不拉……鸟都不飞的边境,屈居在那般简朴的一个迎山观中?” 明慧大师眯着眼睛摸着许久不曾整理的胡茬,一副“那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的表情,引得程云淓赶紧趴过来,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好久没逛天涯、八组了,这个故事不可错过!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大师真好 明慧大师看着她那满脸的兴奋,忍不住伸手弹了她一个脑嘣儿,说道:“你自家去问秦十一好了。” 程云淓吃了痛,又没听到八卦,很沮丧,摸着那牌子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不给洒家斟茶倒水,竟想往哪里去?”明慧大师生气了。 “儿去找个工匠,将这牌子复刻上十来只,也弄上铜锈做得一般模样,给儿家人一人挂上一只,若再有秦家的人上门闹事,儿们便掏出牌子大喝一声:呔!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明慧大师拍桌:“一派胡言!这又如何做得出来?” “只要有钱,还怕找不到好匠人来做?大师且看儿的罢!”说罢便拿着牌子一溜烟跑掉了。 留下明慧大师觑着那欢跳的小背影,过了一会儿才纳闷地喃喃自语:“叫她一声她便答应了啊,怎的不是?” 素食肆的生意在张真人走后有一点点回落了,但上座率依旧是爆满,把杨大郎和王娘子一家忙得团团转。因为阿羽已然被送回了宣城,便又招了两个后厨帮王娘子切墩和采买。 这样后院便不方便住了。 程云淓便在隔壁客舍长租了一个相邻的很小很小的小院子,带了弟妹和罗大娘、阿柒住进去,两边墙扒了一个门,把两个院子连在了一起。 素食肆带火了这边客舍的生意,还有附近农家的每日也挑了新鲜菜和粮食、豆子过来兜售,也把周围农人的生意带起了一点,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周围几个村的小集。 惊云观的观主寥尘道长嫌人多太烦,道观旁边开集市太不成体统,便与观前的衙役商量,将聚集在那边换鸡蛋豆子菘菜粮食的农民们赶散了。 但散了不久,农人们另找了一个空地,又聚了起来。 对此,程云淓还是挺开心的,她就是喜欢热闹,喜欢逛吃逛吃逛吃,所以隔三差五的早上她给阿柒和小鱼儿上完课之后,都会蹦哒蹦哒地跑去集市里逛两圈,看看有啥可以买的,有什么自己以前没看到过的好东西。 有一天...... 程云淓如往常一样,背着个小背篓,蹦蹦跳跳地出门逛街。那小集前段时间清淡了好多天,说是各家各户都回去秋收了。程云淓其实很想去看看如何秋收,如何交税的,但现在杨大郎一家忙得团团转,实在没有人陪她去。 集里的人比以往多一些,却还没到鼎盛的时期。程云淓挨个摊位看过去,顺便买点新鲜蔬菜,有好的还让直接送去食肆的后门。她现在已经很能干了,稻子麦子黍子也都能分得清了,进步还真挺大的呢! 正背着小手溜溜哒哒的时候,忽然看到什么黄色的东西在某个地摊上忽隐忽现,似熟悉,有仿佛好久好久不曾见到。她迈着小步子一溜小跑地跑到那个地摊上。地摊的主人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风尘仆仆,两手都是黑泥,穿着也是有点破烂的旧衣服。因为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他没抢到好地方摆摊,自家的摊子摆在最边角的地方,两个大箩筐,一筐是看上去有点酸的山梨,一筐里是晒干的菌子,前面还有几个麻袋,也装着菌子,和......玉米! 对,是玉米! 是黄澄澄、包着淡绿色玉米衣,长着长长穗子的玉米啊! “哇!”程云淓激动了,问道:“这位翁翁,您卖的这是什么呀?” “这是......黄金黍。”老汉没想到有人会来问,虽然只是个小娘子,也赶紧殷勤陪笑着说道。 “黄金黍?”程云淓赞道,“好名字!听上去便很富贵。这黄金黍是果子吗?还是粮食?” “是粮食。”那位老汉笑着说道。 “粮食?”旁边摊子上的摊主歪过头来看,疑惑地说道,“怎么从未见过?” 老汉坦白地说道:“老汉活了这多年,也就是今年夏秋才头次见,就长在山里面,田边上,许是以往都有粮食,没注意到。老汉家躲战事躲进山里几个月,粮食都吃完了。就看到这个长在四处,高高大大的,结出来的这果实都不认得,原本也不敢吃。却是有的村民太饿了,就掰了吃了一颗,嚼在口里竟有些甜。煮着吃、烤着吃都好,饱肚子,那可不就是粮食了?那高高大大的杆吃起来也有甜汁子。村里一起的有妇人生产,无有红糖,边煎了甜杆子汁子,也一样!” 旁边有路过的人看老汉说的起劲,低下头拔拉了几下那露了一粒一粒黄色果实的大果子,摸着下巴问道:“有这般的好?” “回郎君话,可有呢!”老汉笑起来,说道,“郎君不知,老汉村里五十多口,躲战事躲在山里,又冻又饿,没了近一半。剩下的一半便是靠着吃地胡瓜和这黄金黍活了下来。若早发现这黄金黍,老汉村里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村正说这肯定是老天可怜苍生,撒下的种子,这黄黄灿灿的,比大黄米小黄米都要大,都顶饿,所以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黄金黍。乡下取的土名字,让郎君、娘子们笑话了。” “地胡瓜,是什么?”程云淓心念一动,赶紧问道。 “就是这泥里长的地胡瓜。”老汉指着箩筐里泥巴裹着的东西,歉意地说到:“这也是山里面挖到的,都埋在地底下,若不是有野狗刨出来,老汉们也不知能吃,而且还甜!” 程云淓眼泪都要出来了:俺的红心大红薯呀,俺的烤地瓜呀,呜呜呜,哇哇哭! “看老汉的样子,不是敦煌人吧?”又有几个妇人上来扒拉着,都对黄金黍感兴趣,对那泥里挖出来的红薯非常嫌弃。 “娘子眼力好,老汉是党河岸往西十里村的。” “挺远的吧?” “远!足足走了十日,才走到鸣沙山。” “这般远,世道又不好,老汉怎的挑了东西到这远来卖?” “倒不是特意来卖的,”老汉说道“老汉家躲在千里没吃没喝的时候,小孙儿病了,冒死出来找大夫,正好遇到迎山观的一道长,救了小孙儿。如今小孙儿样样都好,又听说迎山观的张真人就在鸣沙山,等秋收以后,便挑了两担子的山货,与老汉家大郎跟了一队商队,一路过来的。那知张真人早就离去了,没缘法呐!” 第一百七十五章 秦小征的功劳 老汉遗憾地拿脏手擦着眼泪,他那手也不知多久没洗过了,又黑又脏,擦得满脸都是黑道道,看得程云淓真想给他扯下来! “老汉家大郎把一担子山货送去惊云观,给太上老君好好磕头,老汉便不争气地想着把另一些在集里卖一卖,凑个回去的路费。”老汉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家未把两挑子山货都奉给太上老君,是不是不太虔诚? 众人相互看了好几眼,本来心里一开始也是这般想的,但再看看老汉这衣衫褴褛的,家里又遭了难,手头上肯定缺钱,便纷纷出言安慰。 “这位阿翁,这些黄金黍和胡地瓜,不是,地胡瓜,儿全要了!”程云淓说道。 “那怎生可以?老身家也要的!”一见有人要包圆,围观众人那捡便宜的好胜心顿时燃起。 “奴也要两个,不,三个!” 一时间那老汉应接不暇,都不知接那个的话好了。 程云淓人小重心低,赶紧的抱了一怀的玉米,再把背后的小背篓放下来,一双小手飞快地把红薯,不,地胡瓜扒拉出来,放进小背篓里。马上就有妇人蹲下来,跟她抢地胡瓜。 “阿翁,怎的卖?是论个还是论斤两的?”程云淓大声问道。 “论......论......个的。”老汉被眼前几个人抢菜的架势吓到了,结巴着说道:“黄金黍一文三......” “黄金黍一文一个?这般便宜!”程云淓大声叫道,“儿买十个!” “不......不......” “怎么,是两文一个?这般新鲜的东西,两文也便宜啦!”程云淓抓出一把铜钱,塞到老汉手里,就又去抓那黄金黍,结果人小力小,很快就被挤了出去,只保住了小背篓里的的四五个黄金黍和七八个地胡瓜。 最终,在程云淓的搅和之下,老汉挑来的黄金黍和地胡瓜被抢购一空。老汉脏了吧唧怀里堆了一小堆的铜钱,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阿翁,这些粒粒可是着黄金瓜的种子?”程云淓问道,“如果春耕到时候把这粒粒种下去,那便会长出好多好多好多的黄金黍吧?还有这地胡瓜,若把这跟种下去,那不是来年的地里全都是甜蜜蜜的地胡瓜?这样的话,咱家以后便都不会挨饿了吧?”她眨眨眼,歪着头看着老汉说道。 “嗯......”那老汉抱着铜钱若有所思。 程云淓也不说什么了,背着她亲亲的大玉米和大红薯开开心心地往回走。 逃难的一路上她都悄悄地在山里、田边撒着玉米和红薯的种子。她自己当然不会做,但她也听说过,玉米和红薯都挺容易成活的,只是玉米开花的时候要授粉,不然容易一代不如一代。红薯传到国内的经历挺传奇的,是明朝万历年间,华侨陈振龙冒死从南洋吕宋带进国内的,据说是咬了一口之后假装吐在地上,又偷偷藏起这一块红薯,才能带进来。 程云淓既不会种玉米也不会种红薯,这只能让有经验的农户们去慢慢琢磨了。既然陈振龙先生带进来一小口咬过的红薯都能将其种活了,还能种遍祖国的大江南比,那便应该是很容易种的了吧。 程云淓已经将玉米和红薯早了这许多年带入古代,接下来的发展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的了。 当然,她不仅仅撒了玉米和红薯的种子,还扔了土豆和番茄到山林里、田地便,啥时候能正大光明地吃的上国菜番茄炒鸡蛋呢? 党河岸往西十里村?那是什么地方?曾经去过吗?在那山里撒过玉米种子吗? 好像没有吧? 难道是秦征一路去北庭的时候,为了不把焦点集中在自己身上,一路找人撒出去的?必然是了! 不靠谱的秦小征同学呀,你现在在哪呢?有没有受伤?身体好不好?吃的怎么样?给你带去的那些方便面、火腿肠、自热火锅,应该都吃完了吧?本来想给你准备更多的东西,在宣城的时候因为太忙了,都没来得及存下来。倒也好,没被那个叛徒胡庆搜走。如今真是又不敢给你准备了呢......你这般不得你阿耶的欢心,仆从们竟都会选择九郎而背叛你,就算你打赢了北庭之战,会不会还是被欺负呢? 秦小征,你可要好好的呀。 程云淓背着一背篓的玉米和红薯,高高兴兴地回了素食肆。 黄金黍和地胡瓜买回来的太少,没办法推给食客们,程云淓只能把玉米脱了粒,让王娘子想着做了几个玉米的素菜,再烤了奶香芝士焗地瓜,当寥尘真人和明慧大师来吃素斋的时候,端了给他们吃。 只可惜,寥尘大师跟张真人不太一样,他更关注修炼,比较不接地气。既不特别关心民生疾苦,也不怎么贪恋口腹之享。吃了之后只是“嗯,嗯”地点了点头,便又去打坐了。 明慧大师自然是来者不拒,什么都爱吃,两个菜都让他赞不绝口。程云淓跟她说了那位农民伯伯的故事,也说了到明年可以拿了种子到寺里的田里去种呢,他想也不想,立刻同意了。 “再来一盆那个爆,爆米花!”他拍着桌子喊着。 “大师,你真好!”程云淓忽然说道。 明慧大师斜着眼睛看着她,把手里的爆米花塞到坐在膝盖上的皓皓嘴里,皓皓几颗,他自家几颗,再把剩下的都推给旁边两个一起过来蹭饭的小和尚,说道:“那是自然,洒家比那老道士好多了。” 他又在悬崖那边凿洞画佛像壁画,这次足足呆了一个月,头发都长成了寸头,胡子也乱糟糟地一大把,身上又脏又臭的,都搓了泥,手上被矿石颜色染的色洗也洗不掉。嘴唇因为缺水,干裂得不行,脸上也都被山风吹得皴了。 程云淓让杨大郎每隔两三天就给悬崖边佛洞里送些斋饭,可他们的生意也才起步,送也送不了太多,每次给他们加的营养也不过就是鸡蛋豆腐而已。这么伟大的人,做着这般伟大的事业,也不知道如何能帮到他们。 自己终究还太小,力量太单薄呀! 第一百七十六章 秋来 秋收过去没多久,敦煌这边便开始有些冷了,当程云淓张罗着给大家准备冬衣的时候,小陈大夫又来到了敦煌。 这一次她不是单独来的,吴师兄跟着一起,还带了几个匠人。益和堂准备将敦煌分堂的医务水平抓起来了,小陈大夫求了又求,甚至难得地在她阿耶面前哭了一鼻子,陈大夫愁得拔了三把胡子,才勉强同意了。 “儿不能总在阿耶羽翼下不成长啊。”小陈大夫说道。 “万事都需听阿起的。”陈大夫指着吴师兄,瞪了眼睛恫吓女儿,“若行差做错半分,让方家有什么说辞,必然阿起送你回来再不可出去!” 小陈大夫擦了眼睛,冲着阿耶低眉顺眼温柔地微笑。 到敦煌后的第三天,小陈大夫便来素食肆吃素斋。月娘领着她拐到小院里时,程云淓正在给阿柒上拼音课,罗大娘迎上来高兴地行了礼,转身准备通报,小陈大夫却摆了摆手。 她们这个小院更加的小,除了厨房之外,只有三间正房,却因为是客舍给有钱人家礼佛的女眷休憩用的,所以三间正房都修得高大漂亮。他们租下来之后,便把通往客舍那边的门堵住了,又通了去素食肆后院的门,变成了素食肆一个小跨院,两间院子中间隔着水井亭,院中一棵大榕树,又干净又清静,小巧而别致。 小陈大夫站在小院中沙沙轻响的榕树枝桠下,透过打开的窗子,看着程云淓拿着一张小纸条放在嘴前,引导阿柒发p的音,唇舌间发出的气流要吹动那小纸条才算发的好。 经过这么久的耐心教学和食物引导,阿柒已经很能明白怎么看阿姐的演示跟着学了,于是睁大了眼睛,伸手摸着阿姐的脖子,努力想看清楚唇舌的动作,感受到喉头的震动。 程云淓一遍一遍地教着:“p,p,p……e,呸,这两个音怎么发,这两个音连起来,p……ei,配!” 教室里软软糯糯的幼儿的声音已经不是当初听到的那般粗糙瘖哑了,阿柒很听话地奶声奶气地跟着一点点地发着音。 “噗……噗……呸……呸呸呸。” 小陈大夫不禁微笑起来,这种学说话的方法还真是又稀奇又有效呢。 一节课上完了,程云淓嗓子也有点哑了,她牵着有点累的阿柒和小鱼儿出来活动活动,见到站在树下的小陈大夫,非常高兴,笑着上来见了礼,又鼓励两个孩子上来行礼。 小鱼儿害羞地福了福,便躲到了罗大娘身后,阿柒抱着两个小手摇了摇,努力清晰地说道:“阿姐,安。” “阿柒已经会说这许多话啦?”小陈大夫又惊又喜,蹲下来抱着阿柒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然后伸出大拇指,也学着程云淓那样面对着阿柒,放慢语速,慢慢地说道:“阿柒,好棒!” 阿柒睁大眼睛看着她,分辨出她的唇语是在夸自己,便高兴地“咯咯”笑了起来,用力地点着头,夸着自己:“好,棒!” 小鱼儿没有被夸,嘴巴撅了起来,委屈地抠着罗大娘围裙上的绣花。 程云淓注意到了,蹲下身子把她拉出来,说道:“阿柒从听不见、不会说话到现在能说好几个字了,小鱼儿在旁边看着,是不是看得到她的努力?” 小鱼儿轻轻点头,蚊子般轻轻“嗯”了一声。 “荷娘阿姐看到了阿柒的进步和努力,才表扬她的。所以小鱼儿这些日子都学到了什么新的知识,有什么新的进步呀?” 小鱼儿撅着嘴想了想,说道:“小鱼儿会背九九歌了。” “真的呀?小鱼儿这般的聪明呀!”程云淓笑着说道,“要不要给荷娘阿姐背一个?” 小鱼儿眨眨眼睛,看着两个阿姐都用温柔的目光鼓励地看着自己,又是一阵害羞,用小手捂住了眼睛,说道:“不要看,不要看。” “好的好的,我们不看,我们听着小鱼儿背。” 小鱼儿又吭哧半天,声音很小很小,一开始有点吭哧,却慢慢地背了出来: “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三得九,四四十六......” 慢慢地,小鱼儿的声音越来越大,背得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流利。小女童软软的小奶音清晰而朗朗,和着头顶上秋风拂过榕树枝叶发出的沙沙声,有魔法一般,格外的好听,甚至都有一声半言传到了素食肆内,让食客们疑惑地停了箸,专注地侧耳听着。 “竟是有人在读书吗?”一位食客问道。 “哦,某知道,这家食肆的小娘子是读书识字的,清晨及午后若走过这边院子,还能听到小娘子们的读书声。” “小娘子们读书?”食客嗤笑道,“那有何用?” “哎,慎言!郎君请看那厢账房柜后面,便是位小娘子。某经常来素食肆用斋饭,偶尔也见过那账房小娘子。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算账极快,从未有错误。” “是了,有一日某急着结账离开,便站在账房柜后等,那小娘子同时算三桌的项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没有错。” “如此!” “可惜身为小娘子,等过二年说了亲嫁出去,这诺大素食肆竟无人继承了。” “所以说,小娘子读书认字有何用?还如此抛头露面,沾了一身铜臭,倒时嫁不得好人家。” 周围一片可惜之声。 旁边有仆从模样的,听了这番话也不由得探头看了一眼账房柜,似乎想辨一辩里面到底坐的是哪个小娘子,却被拎着个大食盒的跑堂打断。 “这位客官,您前几日定的枣泥鸡蛋糕、葡萄干小面包和杏仁酱酥均在这食盒内了,可要打开点点?” 说着,跑堂麻利地掀开食盒盖,带出一股浓郁的糕点的甜香,非常自豪地让那家人清点,得意地听着旁边桌的各位食客都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惊叹道:“好香啊!” 那仆从情不自禁咽了口水,赶紧把食盒盖盖上,就怕那香气被旁边的食客闻跑了。 “点了点了,都对都对。” “那客官慢走,有空再来!”跑堂的在背后鞠着躬殷情地喊着。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作客 那仆从拎着食盒一路快走,穿过这条街飞跑起来,一路跑到一个岔路口,那里等着几匹健马,几位似远归的汉子或坐或站,正在等他。 “小……小的……”他怀里护着食盒,喘着大气道歉道:“少东家久等了。” 萧纪站了起来,微笑道:“也没等多久,劳您辛苦跑一趟了。” “那鸡蛋糕和小面包可买回了?”旁边一个汉子插嘴问道。 那仆从举了举手中食盒,自得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掀开一条缝,让香味透出一点。 “嗯,真香!” “难怪那般不好买,要提前几日定了才拿得到。” 萧纪伸手接过食盒,微笑道:“阿娘这下有口福了。” 众人皆点头称是。 “再歇半刻,便进城归家了。”旁边的汉子吩咐了一声,转头问那仆从:“可看到程家姐弟?” 那仆从摇头:“不曾,但小的路过时,听见有女童背书声,想必是程家小娘子在读书识字。” “知晓了。”萧纪微笑点头,让仆从自去牵马,自家将食盒拎起来,又整了整马鞍肚带,准备进城前最后一段骑行。 “少东家,”旁边的汉子背了人,低声在萧纪耳边说道“自从……那事之后到现在,并无长平侯府的人找程家和镖局麻烦,看来应当过去了。” 萧纪微微一笑,也轻声说道:“我等还需防患于未生,不可掉以轻心。不要牵连到镖局便是。” “那些人怕是已然骨烂于崖底,查也无处可查了。有戴明府与我雷霆作证,也不会牵连到镖局。” 萧纪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若不是少东家果断,如今怕也是一地鸡毛,牵扯不清。”那汉子还在低声嘀咕,一时间竟有些感慨:“若是当初东家也如少东家这般雷厉风行,也不会救人之后反被讹诈,蒙受不白之冤,含恨而去……” 萧纪那平日里少年老成,但实际却稚气未脱的脸上闪过一丝伤痛,但马上抑制住了,说道:“终究还是儿当初莽撞了,贸然拔箭管了那闲事。既然已经发生,便把隐患拔除罢。打蛇不死随棍上,儿时刻提醒自家,不可重蹈阿耶的覆辙。” 那汉子听了这话,竟揉了眼睛。 萧纪看了他一眼,说道:“此事已毕,过了罢。” “诺。”汉子点头,随即招呼一声,几个人翻身上马,一路向着敦煌城门而去。 小陈大夫在敦煌城内租了新宅,邀程云淓去做客。几日之后,程云淓带着三个娃和罗大娘,由杨大郎驾了车,一路高高兴兴,带了好多暖房的礼物去了敦煌城。 陈荷娘租的这小院也是跟吴起师兄一家相邻,相互之间能有个照应,所以程云淓也给吴师兄家带了好多礼物,素食肆里王大娘特意准备的好吃的居多,一进门便引得他家两个双胞胎小子,含着手指一路留着口水跟着。 在宣城的时候,因为一直忙于战乱,程云淓虽跟陈荷娘走得近,却从未进过她家后宅,这才是第一次到她家做客。进了后院才知道,益和堂到底家大业大的,陈家几代行医,也是有些底蕴和积累的。那小院子初租的时候可能还一般,但如今已经被布置得非常有格调了,院子里种着花草,还有假山流水,屋内的家具一看就是好木头。 程云淓一直见到的是陈荷娘做大夫的一面,到了她家中才发现,虽然陈大夫没有官身,但宝贝女儿却也是作深闺贵女养大的,身边几个侍女婆子伺候着,如影随形。在家里穿的家居服虽还以素服为主,却也都绣着精致的暗纹,发髻上也插了几只朴素的银质镶翡翠的发簪,显得又雅致,又温柔,又有格调。 罗大娘看到这些,不禁羞愧地低头,擅女红的她竟然把她家小娘子打扮得如此朴素,与陈娘子相比,跟个惯作伙计的村姑似的,以后如何进长平侯府? 程云淓倒是无所谓,她的兴趣不在于此,倒是兴致勃勃地围着那二进的小院子还带着个后花园的格局赞了半天,转头对罗娘子说道:“以后咱们家也弄点大房子,也弄个小花园,里面搭个秋千架子、摇摇马、旋转木马什么的给她们玩。” 小鱼儿听到了,转过头来期待地看着阿姐,一个劲点头 “何为......旋转木马?”陈荷娘问道。 “就是......一个可以旋转的圆盘,周边有好多座位,都做成小马的样子,推了便能旋转,坐上去如同坐在云霄一般有趣。”程云淓张开双臂绘声绘色地形容道。 “二娘总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与儿分享。”陈荷娘微笑着说道, “不过就是被拐走的那段时日,日日骑在马背上。骑马虽然快,却太过颠簸,儿便想着,若是做成木马也会非常有趣的......罢!”程云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找补。 “如此。”陈荷娘微笑点头。 她们在荷娘的家里玩的很愉快,陈荷娘便邀了小住几日。 往日在素食肆小跨院里住着,远离县城,却又不是乡村,也就算是个旅游景点的小地主吧,不沾不靠的。每次进城也不过就是买些绢布、用品,还真没好好逛过玩过,程云淓便答应了。三个孩子到了别人家做客,总是开心的,又不用上课,又可以疯跑,又有好吃的,还有新衣服穿,自然也是一百个愿意。小鱼儿和阿柒手拉着手,跟着吴师兄家两个五岁的双胞胎小郎子便在花园里玩起来做迷藏,几个侍女婆子在旁边跟着,皓皓也小尾巴一般跟着阿兄阿姐后面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跑出一脑门子的汗,咯咯地笑个不停。 程云淓看着小鱼儿和阿柒两人开心地笑红了小脸蛋,不由得叹了口气,小孩子还是要跟小孩子一起玩才好,日日都跟着她这个怪阿姨,被捉来上课上课上课,小心灵都要被整抑郁了。 “二娘又在叹什么气?”陈荷娘跪坐在案几边,侍女为她磨了墨,调了颜料,难得休憩,她突发奇想,想将眼前这副“童子秋嬉图”画出来。 第一百七十八章 装修 “儿在想,每日间不是忙着做生意,便是逼着两个小娘子上课,是不是让她们玩的时间太少了?身旁也不曾有同龄的小伙伴陪着一起疯玩,童年真是好寂寞。”程云淓背着小手,45度角望天,明媚而忧伤地说道。 陈荷娘看着她煞有介事的样子“扑哧”一笑,执着画笔思索了一番,说道:“既然素食肆已然上了正轨,一直居住在鸣沙山脚下也不是长久之法。不知二娘有没有想过搬入城内?一来儿记得二娘一直向往读书,敦煌城内必然能找到接纳小娘子的书院,自然也能寻到教导小鱼儿和阿柒的教授,二来若搬来与儿同住,甚或毗邻,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 程云淓被那个“一来”的前半句所吸引,不由得眼睛一亮,深深点头,道:“也不是不可以呀。” 第二日,小陈大夫便要去医馆坐堂了。 一大早程云淓便也爬了起来,罗大娘把她做的最好的一身襦裙给程娘子穿上,又给她披了件防寒的大氅,嘴里嘀咕着,等明日定要去敦煌最热闹的街上找家最好的绸缎店和最好的成衣店去看看如今城里的小娘子都流行穿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钱,必要把二娘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输给城里任何一个贵女才好。 程云淓便拖拖拉拉地穿了件阔袖子的大氅,婆子还没上来扶,便身手敏捷地爬上了小陈大夫的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去了敦煌益和堂。 马师兄和齐师弟一直都在,跟程云淓的关系也非常好,迎上来笑着相互行礼。刘大夫自然也在,见到程云淓竟丝毫不尴尬,还舔着脸上来打招呼。 小陈大夫面带微笑,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喊了一声:“阿舅。” “嗯。”刘大夫抚摸着胡须,韵着那阿舅的味儿,面色不虞地点着头,表示他非常不赞成小娘子出来抛头露面作坐堂医生。 吴师兄如今便成了敦煌益和堂的当家人,他是陈大夫的亲传二弟子,医术高超,品德端正,性格也比较得陈大夫真传,是除了陈大夫的亲儿子、如今在长安益和堂作当家人的陈琦之外,在小辈儿师兄师弟中最有威望的一个。刘大夫面对着吴师兄的冰块脸,也不太好出什么花头,所以见吴师兄皱眉盯着他看,也只好闭上嘴,不再作声。 吴师兄一来益和堂,便规定了每位坐堂大夫的“工作时间”,同时打量了一番医馆正厅的布局,阴着脸摇摇头。这正厅又阴又暗,不通风,采光也不好,装药的柜子也都陈旧发霉了,如何可吸引病患前来求诊? 他们本来便从宣城带了相熟的匠人过来,所以等程云淓跟着小陈大夫去益和堂的时候,正遇上那些益和堂里在重新装修,除了买了上好的木材要重新打一座新药柜之外,还要将正厅的一面墙上掏一个大窗子,让外面的阳光可以照射进来。 小陈大夫被吴师兄叫过去说事情,程云淓一个人背着小手,跟逛自家一般,溜溜达达地到处走、到处看。 她也想重新装修素食肆来着,如今的二楼雅间装修不太高档,招待真人、高僧,或者来烧香还愿的达官贵人的家眷不够高雅上档次。 如果这些匠人们手艺好,她也想请他们去修缮一番。另外如果要在城里买房,她也需要匠人们按照她的意愿来好好装修一番。 正看着,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廊下拿着刨着木头。 “咦?”程云淓惊讶地说道,“这不是郭二郎?” 那个身影擦着汗抬起头,果然就是那郭老汉的孙子郭二郎。 “二娘子!”郭二郎赶紧停下手中的工作,在衣服上擦着手,上来行了个礼。 “郭二郎,你怎的来敦煌了?你阿翁可好?你阿弟可好?” 郭二郎的眼睛里有了片刻的失神,勉强说道:“小的阿翁已经......去了有些时日了。” “什么?怎么会!”程云淓惊道。 “宣城被围,阿翁与小的都找不到活计,赚不来什么嚼裹,小的去城墙上作巡城,阿翁却去了城下背石头。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五郎,阿翁饿着去上工,一时无力,便被石头砸伤了腰腿,没几天便去了......” 程云淓一直记着被拐之前想给郭老汉一家找个活计,却因为被拐而没成功,如今听到郭老汉就这般因饥饿而去了,一阵心酸,不禁沉默起来,实在心里不好受。 若是没有被拐走,郭老汉拿他们的劳动换了粮食,必然不会是这个结果。 也不知后街上那些穷苦的妇人、孩子,有没有挺过这艰难的围困。 “那五郎呢?五郎还好吗?”她赶紧问道。 郭二郎擦了擦眼睛,勉强笑道:“五郎如今跟小的一起来的敦煌做工。阿翁走了之后,五郎也病了,儿求到益和堂,哪怕有扫地的活计也是好的,陈大夫便给了小的一些木工活做,换了一些粮食衣物,总算熬过来了。如今益和堂说要在敦煌修缮,找相熟的匠人过来,儿也报了名,吴大夫体恤小的,同意让小的把阿弟带着身边,便一起过来了。每日有吃有喝,还有地方住,二娘子请放心。” 程云淓点头,说道:“你好好干,儿家也有木工活要做的,到时候也会请些匠人的。” 郭二郎神情一振,连连点头:“谢二娘子!谢二娘子!” 益和堂的临街门面不大,院子其实不算小,程云淓溜达了一圈,看了看吴师兄想改造的地方之后,觉得其实他们可以做个卫生院来的。每个坐堂大夫一个房间,房间里放着案几和诊疗床。虽然义诊的时候益和堂的医棚里也差不多是这个设计,但那席地而坐的案几,那榻榻米的诊疗台,真是考验大夫们的老胖腰呀。 小陈大夫见程云淓摸着下巴看来看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道她又有什么主意了。 “二娘,你看了这一大圈,莫不是有什么想法了?”小陈大夫问道。 “嗯......”程云淓还是有的犹豫,觉得自己又开始了,实在是管太多。 第一百七十九章 诊疗床 “儿阿弟在无坎寺的时候,张真人为他施针施艾,每每均要半个多时辰。阿弟人小身体小,躺在塌上,真人捻针便要跪坐弯腰,时辰一长腿便酸麻,腰也有些痛。儿便想,若是那塌有半人高,蒲团坐垫也这般高,不必跪坐,不必弯腰,不是就不会腿麻腰痛了吗?真人告诉儿,胡床胡椅便是高足的,坐在上面双腿垂下,便是不需跪坐了。儿想着,益和堂每日诊治病患颇多,这般跪坐又俯身的,怕是也会累吧?若是将这小塌做成胡床式样,如此高度,便是好些了,吴师兄您看呢?” 程云淓心内默念:“真人!秦征他亲舅公!对不住,又拿您做筏子了!请一定原谅我呀!” 吴师兄皱着眉头想了又想,摇着头说道:“敦煌城内多胡商来往,某也曾见过胡椅,如此坐姿……有碍瞻观,不妥不妥。”然后又捋着下巴上不如陈大夫多的胡须思考着说道:“程娘子说的这个诊疗床榻做成高脚胡式的,仿佛可以一试。” 程云淓一听有门,便喜笑颜开地说道:“真人与儿说过,他其实早有设想,也不需太大,这般长,这般宽便好,上半部挖一个洞,平日里放着枕头,可以躺下,若有病患背后受伤,便拿了枕头,趴在这洞上,身体平整,不怕取穴困难,便也能呼吸了。” 吴大夫与小陈大夫根据她的描绘畅想了一番,均觉可行,而且张真人所设想的,那能不可行吗?于是叫了两位木工匠人进来,郭二郎也跟在后面,吴大夫将所需一说,又比划了自家身高,让匠人去做这般长宽高的诊疗胡床。 但胡椅却还未被吴大夫同意。 也罢,万事得一步一步来,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不然容易……是吧。 自从进宣城之后,因为周围的人太多,原料又供应不上,程氏制皂便差不多停业了。程家小院被查的时候,郑元宝让人踹开了做库房的小厢房大门,把里面存着的几大缸白米白面和十几架子的肥皂都搜走了,幸亏程云淓防着胡庆,没往里放别的东西,不然肯定早都露陷儿了。 等程家姐弟被找到,写了信委托益和堂帮她去不良人那里追讨,粮食只还回来两三麻袋,肥皂则还回来一半都不到,气得程云淓大骂衙门周扒皮,吓得罗大娘赶紧捂住她的嘴,千万不可被人听了去。 还有秦征给的几箱子金子和程云淓赚的那些铜钱也不翼而飞。这倒不能冤枉郑元宝,杨大郎表示是看到胡庆和王小五从正厅往外搬很重的箱子,那应该便是程云淓的钱了。 “吐血呀!”每每想到这些,作为财迷的程云淓便捶胸顿足,扯发撞头,心碎不已。 那些还回来的肥皂便是给益和堂供应的最后一批货。 吴大夫认真地招了程云淓去自家“办公室”谈了谈,问她既然安定下来,有没有想过再把制皂业搞起来?因为照以往程云淓的说法,做出一批肥皂来,还得放置两三个月才可用,也就是说即便制皂业如今回复了,也是到明年新年过了之后才可用上。如今益和堂及几家分堂上下人等均被陈大夫逼着洗手消毒,还要洗护理服、口罩,床榻上的铺垫之类,需求量很大呀。即便是家庭生活中,自然用惯了肥皂,如今忽然断炊,还真是觉得生活品质都降低了好多呢! 程云淓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吴大夫对面,觉得自己真要变萝卜腿了,好忧伤,然后对吴师兄提出的问题进行长考。 “是有何难度吗?”吴大夫问道。 “若要将制皂提上日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儿人生地不熟,不知那里可以弄到大量质量好且可以长期供应的素油和荤油。”程云淓坦率地说道,“不知吴大夫是否有这方面的信息?” “嗯......这个......”吴大夫和小陈大夫大眼对小眼。 “儿是希望能够继续发展制皂业的,但原料太过缺乏了。在宣城儿也曾去屠户那里看过,羊油虽然有,但实在不多,豕板油更是少,猪猪们都太瘦了,肉也不好吃......也不知农户们是怎样喂的猪和羊。植物油......嗯......素油也是有的,同样产出也少。” 进来送茶水的齐师弟在一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二娘子有所不知,这世道农民最苦,儿便是敦煌城外农庄出来的,一年四季吃不到一回羊肉豕肉,家里也不曾用过多少油。普通人家也喂不起豕养不起羊,便是专门喂豕养羊的家里,也无有粮钱养那许多。” 吴大夫不悦地横了齐师兄一眼,那模样十足十地学了陈大夫,乐得小陈大夫和程云淓对了对眼神,偷偷笑。而齐师兄赶紧躬身行礼,嘴里嘟嘟不敢再说。 “那齐师兄的家离敦煌远吗?有无有认得的养豕养羊专业户?”程云淓马上问道。 “专......专业户?” “就是专门养豕或者养羊的。” “儿家住在坡子村,出城十五里便到了。儿家村里没有专......专业户,但隔壁上林村有小集,村里的屠户家养着五头豕,十几头羊。若二娘子要许多的羊油,怕是要向胡人部落买了。” “羊油也可,就是作出的肥皂味道大些,板油的话也需要,不如哪天带儿去上林村,看看那些豕吧?” 齐师兄不敢擅自答应,眼睛瞥向吴大夫,见吴大夫点了头,高高兴兴地行礼出去了。 过了两日,杨大郎得了信,一早便驾车过来了。罗大娘因为要在家看孩子不能跟着去,小陈大夫便叫了她家里知农事的宋娘子跟了一起去,一行四人一路高高兴兴地驾车出城了。 在程云淓的想法里,刚刚初冬,天气虽寒冷,但穿得厚一点出门看看风景还是很值得开心的一件事,然而却没有料到这出了城的路这般的难走。他们家的是一辆骡车,骡子大力又温顺,走得也很快,但架不住这满地的坑坑洼洼,一路颠得程云淓晕车晕得把朝食吐了个精光,小脸煞白。有些路更是连这轻便的小马车也无法通过,只能绕道走。 第一百八十章 养猪专业户 “上林村的路已然算好的。因为是小集,几年前里长带着人狠修了一次,平整了许多”齐师兄给程云淓两只虎口上各扎了一针治晕吐,觉得非常抱歉地说道。 程云淓趴在车里,僵硬地举着两只小手,半天才嗝了一嗝,咽了胃里翻起的黄水,说道:“儿老家有句至理名言。” “甚?” “要想富,先修路,少生......种好庄稼多养猪。” 齐师兄听了,觉得非常有道理,想了想,说道:“是了,儿家坡子村出村的路更难走,还要爬一阵子陡坡,趟过一条小河才行,难怪那般的穷。” 一路颠簸着进了上林村,杨大郎将车停在章屠户家门口。程云淓缓了一会儿才从车上跳下来,环顾了一下十里八乡据说还算是富裕的上林村,看着也是破破烂烂的,不必三家村强多少,还没大王村的猎户家好呢。四周都是低矮简陋的黄泥房,连个瓦片屋顶都很少,那夯土墙坑洼不平的,有的还留着草籽痕迹。也就是这大西北雨水少,不然的话,连下几天的大雨,怕是这墙都得要塌了。 章屠户家还算是比较好,那夯土的墙下还压了一圈的陶土砖和山上采来的石头地基,院子里有茅草顶的土房,也建了砖瓦顶的新房。 “章大郎,城里有贵人来看豕羊哟!”齐师兄在外面喊着。 没一会儿,那章屠户便围着大围裙跑了出来,疑惑地看着这一群人。 杨大郎跨了一步,叉手笑道:“章大郎,某姓杨,是敦煌城里做食肆生意的,在城里城外收豕板油和羊板油。齐小郎说你家豕和羊养的好,某便来看看。” 章屠户看了看齐师兄,倒是认识的,知道他是隔壁村最有出席的那个穷小子,进了城在医馆里做学徒,便侧身将几位让进了院子,顺便一瞪眼,把门口围着的一群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看热闹小孩们赶走。 “这还未到新年,各家都未杀豕,羊倒是杀了不少,羊板油有一些,杨郎君请进来看看。”章屠户说道,一边把几个人引去剁肉铺子,那里挂了半架新杀的猪和杀好的羊,程云淓一眼瞧见一个羊头连着血皮放在一边,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自己,吓得哇哇大叫,赶紧闭着眼睛躲到宋娘子身后。 雾草还是不行!肉是要吃的,头是不敢看的,吓死个爹了! 杨大郎赶紧跑出来看他家二娘子,“怎的了怎的了?”一连声地问道。 “无事无事,就是不敢看。”程云淓被宋娘子忍着笑护着走出去,有气无力地说道:“儿先去看看活的,死的真不敢看。” 杨大郎看了看四周,应该是无有危险,便让宋娘子好生护着他家二娘,自家回身去铺子里看板油,琢磨着顺便再给小陈大夫家买半扇豕和一只羊回去。二娘子爱吃肉肉,而他现在开着素食肆,又不能见荤腥,买给小陈大夫家让她家厨娘做了便是了。 程云淓惊魂未定,拉着宋娘子在章屠户的娘子陪同下,多走了些路,去了后面的牲畜棚。那牲畜棚搭在坡下,省的气味太难闻熏到住家。刚走过去,就看得一头黑色带着獠牙的大猪嘭冲了过来,一口咬到了栅栏上,吓了程云淓一跳。 “怎的?这是野猪吗?”她可没见过这种架势,慌慌张张地问道。 然后就听到一片嘈杂声,栅栏里猪飞猪跳猪乱嚎,再一看,竟是一场猪类车戏,活生生上演在栅栏里。 宋娘子“哎呀”一声,赶紧捂住小娘子的眼睛,把她往后拦,自家也红了脸,恼怒地瞪了屠户娘子一眼。 屠户娘子也有些尴尬,拾起一根大劈材在栅栏上猛敲了一阵,跟着自家大郎一起大声吆喝,将那几头发情的猪都骂了一顿。 程云淓扒拉开宋娘子的手,伸着脖子看了看,栅栏里的猪都翻着獠牙,又脏又黑,毛发刚硬,状若野猪,却是很瘦! “章家娘子,”程云淓问道,“您家几头公豕,几头母豕呀?” “三头公的,四头母的,一头刚下了小崽,另两头怕是也要怀了。”屠户娘子带着歉意说道。 “哎你这娘子,怎的在小娘子面前说这些?看污了小娘子的耳。”宋娘子赶紧打断她。 章家娘子连连道歉。 然而这位小娘子,却满脸疑惑地看看猪圈方向,再看看章家娘子,问出了一句让宋娘子差点晕倒的问题:“公的都是做种吗?” “哎哟这可不成了!”宋娘子一捂胸口,结果接下来又听到一句更天大雷劈的话语: “不是的话怎么不阉了啊?” “啥?”章家娘子和宋娘子一同大声惊问,却对上了程云淓一双更加疑惑的眼睛。 “您家的公豕怎么不阉了啊?”程云淓看着二位妇人,又疑惑地问了一句。 “阉......阉了?”章家娘子结结巴巴地问道。 “公豕不阉了怎么长膘啊?”程云淓睁大眼睛看着章家娘子一脸的惊诧,还以为自己弄错了。不会呀,她支教的时候还特意跟着村里的学生们跑去猪圈看热闹,当时扶贫干部还跟人科普,如何劁猪,为何要劁猪。她也是被吓得哇哇大叫,引起学生们的集体嘲笑,这印象可深刻了。 “难道你们都不劁豕?”程云淓忽然明白了,“哦!难怪豕都那么瘦,腥臊味那么重!” “大郎阿叔!”她喊着,“快来!快来!” 杨大郎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和齐师兄一起跑了出来。 “齐师兄,正好的,儿想问你,你家养豕吗?”程云淓问道。 “儿家?养养养......豕吗?”齐师兄不知所问何来,忽然有点惊慌怎么破?“儿家耶娘阿兄阿嫂在村里种了十亩旱地,养过羊和鸡,倒是没养过豕。” “如果儿买了几头豕崽崽让你家来养,养大之后杀了,板油归儿,每头豕除去小豕崽崽时候的重量,再长出来的重量,你家我家一家一半,你看可行?”程云淓掰着手指算了又算,问道。 第一百八十一章 劁猪 齐师兄愣住了,这......仿佛是有点无本的买卖吧?是真的吗?还是小娘子信口说的? “真的?”齐师兄问道。 “自然是真的,但若养死了,还是得赔儿家小崽崽的本钱哦。” 还要赔?齐师兄顿时犹豫了,家中耶娘都未养过豕,会不会养不好? “小娘子若是这般说,不如让奴家帮着养吧?”屠户娘子一听这买卖太合适了,马上抢着说,“奴家惯常养豕,定不会养死。” 程云淓一双大眼睛征询地看着齐师兄,齐师兄更没底了,心虚地嗫嚅道:“要不......养一两头?” “也好。”程云淓想了想,点点头,问章家娘子道:“娘子,您家一共有多少头小豕崽?” “这一窝上月里刚下的,刚断了奶,还未定出去。一窝生了有十头,五头公的五头母的,正好各半。小娘子要几头母的?” “儿要一头母的,五头公的。” “小娘子要这许多公的?”章家娘子喜笑颜开。公豕肉少,性子又暴躁,哪里像母豕肉多能下崽,人家要买猪都是买的母豕,公豕卖不出价。 小娘子果真是城里的贵人,这点行情懂也不懂的。 宋娘子也急着拉程云淓的袖子,连连摇头。 “无事,听儿的便是。”程云淓笑着说,“齐师兄,要不你家先养两头试试看?若觉得好,咱们对板油需求大,肯定还要继续养的呢。” 齐师兄松了一口气,两头小猪崽家里人还是能应付的吧,赶紧连连点头。 章屠户和章家娘子没成想出了卖出去好多板油,还卖了六头豕崽,十分欢喜,赶紧把那几头选定的小猪崽拖出来,抱给程云淓看,一个一个称了重量,又记录下来。 刚写好契书,按好手印,宋娘子便又听到一句五雷轰地的一句话:“屠户阿叔,您刀工熟练,帮儿将几头小公豕都阉了吧。” “啥?”几个人一起大叫道。 “儿老家双石镇三家村家家养豕,儿每日都要背着阿弟打豕草,煮豕食,养那家里的几头豕儿。村里的公豕从小便都阉掉的。劁掉的公豕如母豕一般白白胖胖,性子慵懒,长肉长膘,一点无有腥骚之味道,可比敦煌这边的豕肉都要好吃呢!”程云淓说道,“儿在宣城、敦煌,吃了豕肉都觉得不好吃,还在奇怪,今日里亲眼看到才知晓,原来敦煌这边的猪都不劁呀?难怪的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是这个道理吗?豕难道是要阉掉才长得好吗?没听说过呀...... “这样吧,几头小崽子今日便劁了,若十日内因伤而死,便算儿的,如何?” 章屠户和自家娘子相互看看,咬牙点点头。他拿了利刃跳进隔出来给程家几头猪准备的圈里,捉住一头小公猪,左看右看,不知如何下手,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只听得圈里一阵惨嚎,章屠户到底是多年杀猪的,手法利落,杀猪刀锋利,两边各一刀,用力那么以挤......连血都不怎么流,一头小猪崽便劁好了。 别看程云淓说得头头是道,等章屠户真的下手了,她又吓得躲在了宋娘子身后,捂着耳朵不敢听不敢看了。 等章屠户擦着完全是紧张出来的冷汗跳出圈来的时候,那几头被劁了的小猪崽,都惊慌地尖叫着躲到了一起,非常鲜活生猛,完全没有因为身上开了刀,少了东西而奄奄一息的样子。 “程娘子,下一步该如何做?”章家娘子追着问道。 “就......就那般养啊!” “或许程娘子家养豕有什么新鲜点子的?” 程云淓皱着眉头使劲地想了又想,她自己又没养过猪,只记得在支教的时候好几个学生家都有养猪,学生们上课前会去打猪草、捉小鱼虾剁碎了,生了火煮猪食,她还帮着年龄小的学生去煮过。 “那便是这样,以后儿家这些小豕,圈里要勤打扫,每日两顿猪食,猪草、泔水、麦麸、豆渣等等均可,但只有一样,定要煮熟了才好喂。” “为何要煮了?”章家娘子喂了这许多年的猪,这倒是一点不明白。 “儿老家的豕便是这般喂的!”程云淓斩钉截铁地说道,“听儿的便是!煮熟了便不会生瘟病!” “如此!”章家娘子赶紧点头称是,反正是无本的买卖,豕尿豕粪还可以肥田,卖给家中肥料少的,便也是个进项。喂的时候费些事,总归是自家划算呀! 被请来立契约文书的村正在旁边和围观的村民们一起看了全部劁猪过程,吓了个一头汗,结结巴巴地问道:“羊也要劁吗?” “羊?”程云淓赶紧摇头,道:“儿家没有养过羊,还真的不知呢!” 买了六只小猪崽,又买到了一些猪羊的油,不算满载却还是挺高兴地往回走,顺便送了乔师兄去坡子村跟他耶娘说养猪的事。 坡子村的路不好走,大车进不去,杨大郎既不可能舍了大车陪程云淓进村,也不可能舍了程云淓在原地守大车,便坚决反对程云淓去村里看看的决定。程云淓又抬头看了看那陡坡,估计她这个小身体爬上去也是比较困难的,既然杨大郎这样反对,那也就算了,让齐师兄自己回家去说,他们坐在车里等他回来。 既然要开始收各种油做肥皂了,那素食肆那间跨院便真不好住了,毕竟素斋不可见荤油。 杨大郎坚定地表示不如关了素食肆,一家人都陪着二娘子回敦煌城里住着,改做肥皂。 “那怎么行!”程云淓断然拒绝。素食肆生意正好,王娘子和月娘也做得很带劲,杨大郎做管事也如鱼得水。再说若关了素食肆,明慧大师到哪吃好吃的? “以后程家是要在立足敦煌发展的,明慧大师和惊云观是两条大粗腿,如何能舍弃?” “那老奴怎可弃二娘子安全于不顾?”杨大郎倔强地说道,好容易从九郎魔爪下把二娘子姐弟救回来,万一自家不在,又出意外怎么办? 正在争执之中,宋娘子思忖着道:“杨大是担忧二娘子的安全,不如去雷霆镖局雇了镖师护着?” 第一百八十二章 赁房 “啥啥?镖局不是押镖送货的吗?还能雇保镖?”程云淓不解。 宋娘子笑道:“押镖送货那叫‘货镖’,镖局自是还有‘人镖’,便是寻常人家聘镖师来保家护院了。据奴所知,雷霆镖局是敦煌城最正派的镖局,县令大人从长安带家眷来赴任,都请的是雷霆镖局押镖护镖。二娘子可有听说?” 程云淓点头,跟杨大郎对了对眼睛,何止听说,我们还小半程参与了呢! “儿和阿弟被坏人拐走的时候,半路便是遇到了戴明府和雷霆镖局,才好心将儿姐弟救了出来,一路保护,带至了敦煌。”程云淓说道。 宋娘子连忙歉意地陪了笑,说道:“原来早有析缘,倒是奴多嘴了。” “无事无事,宋娘子莫要客气。”程云淓摇头,又道:“儿还要感谢雷霆镖局少东家仗义搭救呢。他小小年纪竟然能管理好那么大一个镖局,当真了不起。” 宋娘子笑着恭维道:“二娘子年纪更小,不也有着好几家生意吗?” 程云淓“嘿嘿”晒笑道:“哪里哪里。” 于是现在最迫切的问题便有了两个,一是进城找房子住下来,二是去雷霆镖局咨询一下有关聘请保镖的问题。 一听说程云淓要找房子,陈荷娘便让她们安心在自己家住下。她家院子虽不算很大,房间却多,住几个小孩还是绰绰有余的。但程云淓还是觉得不能总麻烦别人,短期住住是关系好上门作客,长期住便成了打秋风了,再好的关系也会伤了感情。于是便请了与益和堂相熟的牙人帮忙,想就在附近,最好是这条街上找个小院子。 若能有正院和相邻的跨院便最好了。正院住人,跨院里做工作室,如果量产的话也能有工作间。 结果第二日牙人便领了程云淓去看吴大夫家宅子斜对面的一套小院。 那院子空了有段时间了,有点旧,主要是面积比较小,租不出去。 也是所谓的小两进,但倒座房只有两间门房,正房三间大屋,两边则是各两间的小厢房,用抄手走廊连在一起。院内面积倒是比宣城的程家小院大一些,还有些没有护理的假山盆景。整个院子呈长方形,夹在隔壁两家院子的后花园高墙中间,茂盛的树木遮住了高高的墙头,既能投进阳光,夏日又阴凉,而且比较安静。 牙人说隔壁一家是衙门里一个小官员,另外一家是秀才,在家里办了一个小私塾,日间里倒是能听到孩子朗朗的读书声,这一下给了程云淓很大的好感。 再逛到后院,也不大,一排欠缺修葺的倒座房,有着一口井。净房在后院的一角,过去一看,真是没想到,虽然净房有点年久失修,竟然是活水厕! “哇!”程云淓开心极了,这竟然是从未见过的呢!原来附近便是地下水直通城外,衙门沿着这地下水又修了暗渠排污,这排污渠正好经过这边街,连对面吴大夫和小陈大夫的院子都没有这等的好事! “定了,就要这小院!”程云淓立刻拍板,毫不犹豫地说道。 就因为这活水和暗渠修得方便,这套小院子价格不算便宜,一个月的租金都顶得上客舍那边甲等小院子的租价了。 程云淓一边啧啧心疼她的钱,一边爽快地让牙人找房东签了合同。 房东是一位何老翁,家里大郎早早的中了秀才,接了老两口进城享福,攒了好多年的钱买下了这一套小院子。但等家里儿郎们都大了,成了家有了孩子,这套小院便住不下了。何大郎在戴明府手下做事,又攒了一些钱,便在不太中心的地方买了大一些的院子,本想将这小院子或租或卖,贴补家用,却因为比较小,价格又贵,一直都未能如愿。 如今何老翁见到租户家竟然是一位年纪幼小的小娘子,不免觉得有些生气,觉得牙人是在坑骗自己。后来便是请了吴大夫作保,才顺利地租了下来。 程云淓还问了何老翁可不可以稍事装修,粉刷和房屋修整肯定是要搞的,她主要是想把厨房和净房都好好装修一下。 本想着把后院改成工作室,垒几个炼油的灶和通风的口子,但吴大夫说益和堂后面有三间小房空着,不如把那边做成“工作室”,这样放出话去收各种油也好直接送去益和堂的角门,不必跟家中有什么牵连。 程云淓想想也是,就跟快递写单位地址不写家中地址一样,安全隐患要掐灭。 何老翁年纪偏大,不愿意有改动,便是有些不高兴,但跟着来的何四郎却一口替他爹答应了下来,只是要在租赁契约上写明,若是改动太大,退租的时候要改回来。 程云淓于是也答应了,因为她觉得她设计的厨房和净房房东见了肯定喜欢,不会让她再改回去的。 这样一来,不过短短两天功夫,住所便愉快地敲定了下来。牙人高兴地拿了佣金,带着双方按了手印的契约去衙门里备了案,再给两家送过去,便是齐活了。 程云淓跟着小陈大夫又去了益和堂,跟匠人们商量三间工作室的装修和改动。那边的装修快结束了,整体确实焕然一新,大大的窗子、崭新的药柜和好用的诊疗床,匠人们果然选得很靠谱。程云淓于是跟他们定了给自家的小院和素食肆的装修,一但益和堂完工之后,他们便可先来修缮自己小院。 匠人们一个一个开心的不行,忙不迭地点着头。这回来敦煌赚了不少,可以揣着满怀的铜钱回家过新年了。 接下来便是送了帖子去雷霆镖局,程云淓找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坐着杨大郎的车,抱着皓皓,带了王大娘精心准备的豆腐、素斋和各种好吃的点心,去了雷霆镖局。 其实留在敦煌之后,她已经去过几次镖局了,送了好多力所能及的礼物,中秋也送了节礼,以示感谢。但每次去雷霆的少东家都在外押镖,每次都没碰到。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程云淓感觉镖局里其他的镖师有点不太想跟自己搭上关系。 想想也是,毕竟自己是被长平侯府盯上的女银呢! 戴明府是官身不在乎,雷霆镖局作为一个小小的民间私企,肯定不敢跟长平侯府搞上任何非有益关系的呀,所以也能理解。 只是目前程云淓还不知道从哪里能找得到靠谱的保镖,怎么说当初镖局的人能在突发情况之下抢先救下自己和皓皓,都是非常正派而高尚的行为,那么他们的镖师应该也靠谱吧? 第一百八十三章 雷霆镖局 雷霆镖局本来设立在敦煌最热闹的一条街,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便搬走了。据说是镖局的东家因为救人,跟人有了罅隙结了仇。在一次押镖途中,仇家勾结了山匪在空旷的地方设了埋伏截镖杀人。萧东家带着一众镖师在旷野里杀了三天三夜,等下一站等着接镖的镖师觉得不对了,带着人赶过去,东家和一队镖师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倒在了旷野中。 少东家那时才十一二岁,本是在敦煌城中按部就班地读着书。他刚刚过了童子试,被荐进了府学,是府学中年纪最小的学生。接到噩耗之后连夜赶到了激战的地点,连阿耶的尸身都来不及收,只用麻布裹了裹,交给了下人带回去报官,然后带人追着逃跑的山匪的马蹄印一路追踪,契而不舍地追了二十多天,终于将惶惶不可终日的山匪从林里揪了出来。 本来山匪在萧东家和众镖师那里便没有讨得太多的便宜,仗着人多抢了镖又杀了人,自家队伍里也死伤颇多,连大头目都受了重伤。再被萧纪带着人猎犬一般步步紧逼,一路奔逃,得不到救治,也找不到吃食。大头目因缺医少药生生被拖死了,剩下的山匪又累又伤又怕又饿,躲在山洞里守着镖银也不能当饭吃吃,最终还是跑出来寻食,被萧纪等人捉到。又通过被捉到的山匪顺藤摸瓜将仇家也给揪了出来,上报了官府,抬尸喊冤。 这场血案震惊了沙洲,刺史魏赞亲自过问,仇家勾结山匪谋财害命,被判了斩刑。谁也不曾想,年纪小小的萧纪竟这般迅速地就为自家阿耶报了仇。 雷霆镖局因为此次变故沉寂下来了。少东家没有再去府学读书,而是接手了镖局,变卖了部分家产为身亡的镖师们打理后事,收拾了东西将镖局搬到城西不算富裕的坊间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带着仅剩的五六个镖师,默默地将镖局继续经营下去。 “哇,阿纪阿兄太了不起了!” 当初这一段传奇故事是程云淓带着皓皓去拜谢戴明府,在县令后宅里跟明府父女一块听衙门里的文书说的,妍娘捧着小脸听得满脸崇拜,连声赞叹。 程云淓也听得感叹不已,多少也能理解了为什么自己去镖局,镖局的镖师们不太想接待了。主要是怕了怕了,不想再卷入事端呀。 有时候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世间就是有这么多的天才存在。在前世的现代,程云淓亲身遇到过的最天才的天才,便是她大哥程云澄,读书贼拉厉害,小学一入学便连跳三级,奥数冠军也拿过,全国辩论赛冠军也拿过,中学时少年科技大要招他,他没去,硬生生考了个省理科状元,学士毕业之后拿了全奖留学,博士文凭拿到之后立刻回国,一头钻进了西南山区参加某隧道工程的研究及基建项目,于此同时,还谈了个恋爱,结了个婚,生了两个娃...... 程云淓自己从小便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之下,她可真喜欢这阴影。老爸老妈原来总想着让她也能像哥哥那样,考不成状元,考个榜眼探花啥的,也挺好吧,结果她成天吊儿郎当稀里糊涂的,不求最好,但求最舒服。屁颠屁颠地到处吹嘘:“知道程云澄吗?那是我哥!”到高中的时候便彻底放弃了...... 前世大概是因为和平了太久,所有的天才不是在学术上有所体现,便是在体育界最顶尖的层面才能看到。身边确实有许多优秀的人才,却很难拉出那么巨大的空间断层,以至于往往人们都不能特别理解究竟什么是天赋,以及天赋给予凡间蝼蚁有什么碾压性的打击,因为根本就接触不到。 而重活这一回,程云淓竟然一下见到了两个! “真是,开眼哪!”程云淓捧着砰砰乱跳的小心脏感叹地说道,“穿越大神终究待我不薄!” 以前读书时读到有关岳飞岳云的生平事迹,觉得岳云十二岁就参军太不可思议,十二岁小学还没毕业,能拿得起刀剑吗?简直就是虐待童工嘛!现在看来,非也非也,竟是自己浅薄了!秦征童鞋才十四岁,不已经是御笔亲封的游击将军了吗?今年也不过十五岁,不也率领北庭都护大军收复失地,直捣突厥老巢吗? 照这个发展速度和秦小征曾经透露出来的野心,二十岁之前灭掉突厥,封疆阔土,饮马瀚水,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建立不朽的功勋,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而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萧纪小童鞋,今年也是十四岁,但其显露出来的智慧、谋略、坚韧的性格和坚定的决心,以及深不可测的武功,那都是远远超越了他的年龄,也称上一一句“天纵奇才”并不过分。 “浩瀚无垠,星光灿灿!” 站在雷霆镖局朴素的大门前的程云淓看着门内逐渐走近、前来接她的萧纪那瘦高瘦高、正在茁壮成长的如青涩嫩竹一般的挺直身影,忍不住顶着大日头不怕雷劈地感慨了一句。 被杨大郎抱在怀中的皓皓见到了熟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哎!”以提醒阿姐,前面有个认识的人人呢! 程云淓转头看着明显长胖了的皓皓,乌溜溜的大眼睛,胖嘟嘟的小脸蛋,跟个小佛爷一般腆着小肚子坐在杨大郎手中,忍不住上去捏了捏他的小胖脸,严肃地问道:“程云小皓皓,你这个小胖叽,你会不会也是个小天才呢?” 皓皓眯起了笑眼,向着阿姐伸出手:“抱,阿姐抱。” 现在程云淓可抱不动他了,只能笑眯眯地又亲了他一口。 小乖胖叽便开心地“咯咯咯”笑了起来。 走过来的萧纪听着小童可爱的笑声,也不禁微微一笑,叉手道:“好久不见,程小娘子安好?” “谢阿兄记挂。十郎阿兄越发风采绰约了。”程云淓发自内心地赞道。 大概这种称赞听到太多了,萧纪只是谦逊一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带他们往里走。 第一百八十四章 玉娘子 “阿福阿叔今日不在?”程云淓问皓皓的救命恩人。 “阿福在外押镖,几日后才归。”萧纪将他们让进了正厅,“某也是昨夜才归,见到二娘拜帖,今日才能见到。” “儿真是好幸运!”程云淓看着这位十四岁的小“某”有些雀跃地说道。 小天才哎,能亲眼看到活的,真是有点好棒棒哟!程云淓感到了“追星”的小快乐和小激动呢。 他们在正厅案几边跪坐,皓皓也脱了小鞋子哒哒哒地跑到阿姐身边,想学着阿姐的样子跪坐下来,小短腿却不听使唤,咕咚一声歪倒在榻上,引得程云淓和萧纪一阵笑。 寒暄之后,程云淓便说明了来意,想咨询一下雷霆镖局是否有安保保全的业务,能不能给安排一个或者两个非常忠诚可靠,且武功高强的保镖。 “鉴于儿和弟妹曾经的遭遇......你懂的。”程云淓非常信任且期待地看着这位少年老成的萧十郎,内心深处却也略略有点无奈,觉得如果萧纪因为他阿耶的事情不愿掺和,不接这趟人镖,她也能理解。只是那她也就不知道找什么人来看家护院了,所以轻轻地叹了口气。 萧纪带着一丝微笑抬眼看着跪坐在案几边小小的女童。她不再是堡垒中遇到的那个乞儿一般浑身脏脏、满脸是血,眼中发出凶悍的神情,疯狂地挥舞着钝器的小疯子了。半年不见,她长高了,乌黑的头发梳成双环髻,系着霁色的绸丝带,落在脸庞两侧。大概因为还在孝中,她和皓皓都穿得比较素,霁色的窄袖对襟小夹衫,配着深竹月色的小裙子,夹衫的下摆绣着深竹月色的小花,小裙子的边角则绣着霁色的小花,没有配什么首饰,连这般大小的女童惯常戴的平安锁或者小镯子都无有,只是夹袄领镶了一圈的白兔毛,衬出小脸又斯文又乖巧又可爱。 皓皓也穿了一身深竹月色的小夹衫裤,却与萧纪以往见过的式样均有不同,衫子是对襟的式样,袖口和裤边也都镶了白的兔毛,与他阿姐的衫裙相搭配,但皓皓站起来跌跌撞撞到处跑的时候,萧纪才看到,小家伙的夹衫胸口竟绣了一只深棕色的憨态可鞠的......小狗熊?衣衫背后的帽兜上,竟还绣了两个圆圆的......熊耳朵?屁股上还有一只......熊尾巴? 小胖孩子一个不小心,自己绊了自己一下,整个人趴到了坐榻上,真的就像一只非常可爱的小奶熊一般,拙朴憨厚,自己趴在那里咯咯笑,与程二娘一色一样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笑成小月牙。那天真无邪、毫无防备的笑声,让萧纪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皓皓,给阿兄拜拜咯。”程云淓看着萧纪微笑起来,赶紧让皓皓卖个艺。 皓皓是个听话的宝宝,他费力地翻身爬起来,很起劲地抱着两个胖拳头,朝着萧纪上下拜了拜,又举起小短胳膊举到头顶,歪着脑袋,非常可爱地比了一个心。 这下萧纪真笑出声来了。 “二娘、四郎稍等,某去去便来。”萧纪微笑着说道,让仆从上了糕点和茶水,便走了出去。 程云淓暗暗松了一口气,把皓皓抱过来,拿了水和糕点喂给他吃喝。小胖叽也不挑,一口一口吃喝得特别来劲,大脑袋还一点一点的,像个脖子上安了弹簧的泥娃大阿福。 杨大郎却心神不宁,站起来走到窗边,观察着镖局内外的情况。外面庭院有些拙朴,并无什么装饰,只是偶尔走过的一两个镖师。从窗口再望远些,还能看到后院的一个小角落,那里竖着一排的兵器架,应该便是镖局的练武场,偶有身影急速地闪过。 “二娘子......”杨大郎有点幽怨地抱怨说道。 “大郎阿叔,咱家需要钱,刚赁了房子、买了小豕崽,就算立刻开始做肥皂,也是年后才有收益。如今能赚些钱粮的也就只是素食肆了,可不能停业了,不然,儿家怕是年都过不好了。”程云淓赶紧说道。 “......可是......”杨大郎担忧地抠着窗框。 “萧纪小郎君和雷霆镖局救过儿和皓皓,必是靠谱的。”程云淓信誓旦旦地说道。 其实,程云淓内心深处也没表现出的那么有底气,但萧纪好歹比胡庆值得信赖吧?当初在堡垒中,他们雷霆镖局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便出手救了两个乞儿般的孩童,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感,怕是秦征也没这般强烈的吧。 “空间大神啊,穿越大神啊,这次我能信对人吗?”程云淓在心里默默合十继续祈愿。 大神们不语,又默认了? 过了一会儿,杨大郎说道:“回来了。” 程云淓抬头,看见萧纪那青竹般的身影在窗口走过,微笑着走进正厅房门,他身后跟着一位妇人。 “哦?”程云淓眼睛一亮,有门? 萧纪微笑着走了进来,让了一下那妇人。 “让程小娘子久等了。”他微笑着说道,“某反复思量,雷霆镖局便接了程家这一单罢。” “真哒!”程云淓高兴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位是镖局镖师玉娘子。”萧纪介绍说道。 玉娘子安静地欠身叉手行礼。 “玉娘子安!”程云淓惊喜地赶紧起身行礼,又招呼了皓皓来拜拜。 玉娘子只是又回了一礼,双眼沉静地垂着,并不因皓皓憨态可掬的样子有所动。 “玉娘子在我雷霆镖局行镖多年,为人警觉,武艺高强,也曾为官家女眷做过护卫。某想着,应是符合程小娘子之期望。”萧纪说道。 程云淓歪着头看着这位玉娘子,年龄也就不到三十的样子,个子高高,一身普通衣衫,扎着宽宽的腰带,肩膀挺直,腰肢细细,人显得健美而利落,一双略显大的手放在身前,并不纤细嫩滑,应是一双做过体力活的手。她脸上的肤色有些苍白,长眉入鬓,鼻梁高耸,一双漆黑的眸子竟似混血般的美艳。 程云淓欣赏地围着她转了两圈。看得出玉娘子是有意将自己往土气和老气方面打扮的,就是为了掩饰自家特别的长相。 “玉娘子长得真美。”程云淓诚心诚意地说道。 然而玉娘子并不觉得是夸奖,反而不喜地皱了皱眉。 “抱歉,儿是真心的。”程云淓赶紧福了福。 第一百八十五章 添人 杨大郎虽然不好盯着一位娘子左看右看,但涉及到自家二娘子和小小郎的安全,他还是用一种挑剔的目光多盯了玉娘子好几眼。 “敢问玉娘子,使用什么兵器?”杨大郎叉手行了一礼,问道。 “双刀。”玉娘子简单地回道。 “可否......”杨大郎迟疑了一下,觉得与一位年轻娘子对战实在不好,却又想到这也是为了二娘子和小小郎的人身安全,便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可否一试?” “请。”玉娘子竟无二话,行了礼转身便走出了正厅,想着练武场而去。 “得罪了!”杨大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向着萧纪行礼赔罪。 “少东家,大郎阿叔是担心儿和阿弟的安全,多有得罪。”程云淓也福了一福。 萧纪不介意地一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邀请程云淓一起去练武场。程云淓兴奋地爬起来给皓皓穿了小鞋子,自家也把小靴子穿穿好,让杨大郎抱着皓皓,一路颠颠地跟着萧纪身后也往练武场而来。 那练武场也不算特别大,四周摆着两个兵器架,墙边有着几个箭垛。官府对兵器禁得非常严格,镖局有几把利刃几支枪械都是去官府申请了许可,有标记有记录的,平日里锁在库房里。练武场上的便都是木头刀棍。 玉娘子一去便捡了两把刀拿在手上,杨大郎也走过去,挑了一条棍。 程云淓头一次看真人武术格斗,很兴奋。对秦征也只是看过他跑酷,没见过他的真功夫。如今既然刀和棍都不锋利,便不会伤人吧,于是喊了一句“点到为止,切莫下杀手哦”,便牵着皓皓站在萧纪旁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萧纪微微一笑,觉得程小娘子也是有趣,看打斗如同看戏一般,一点不害怕,也不假装斯文不愿看,就差鼓掌喊“加油”了,与旁的小娘子一点也无相似之处。 程云淓看不出什么招数来,只知道一开始杨大郎进攻,玉娘子双刀“铛铛”响着在招架,没多久便斜刺里刮了杨大郎一刀,反手为攻,又轮到了杨大郎“铛铛铛”地招架起来。 真实的武力格斗不似前世看的武侠片,各种腾飞,各种pose,什么神龙摆尾、白鹤亮翅、倒踢紫金冠。一开始两边兵器碰撞不过是试探,过了试探期,真正打起来都成了肉搏,与散打类似,只手中多了兵器,便闪躲得多些,距离没有那般的近。 这般下来程云淓便更看不明白了,只是有些心惊胆战,看着他们在打斗,心里想着秦征在战场上也是这般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的,若是寡不敌众,会不会受伤?如此一想,便忧心忡忡起来。 “不必担心,二人手上均有分寸。”萧纪觑着她皱起了小眉头,便微笑着安慰道。 果然,又斗了几个来回,杨大郎忽然把棍一收,往后一跳,跳出圈子,拱手道:“玉娘子好功夫,杨大放心了。” 玉娘子也不追,把双刀一收,叉手行了一礼,将双刀仔细地放回兵器架,这才走过来,仍是沉静地站定了,不言不语。 这样便定了玉娘子做保镖。 双方签订了雇佣契约。玉娘子的月钱不少,一个月要一贯铜子,一匹绢,一季两身新衣、两双鞋。吃住均在家里,要么跟着二娘子吃,要么单开桌,因不是下人,便不跟下人一桌,也不住下人院子,更不抱孩子,十日还有一日放假。 杨大郎心疼二娘子的钱,但更操心二娘子和小小郎的安全,便冲着二娘子点点头,示意玉娘子值得这些铜钱。 程云淓便爽快付了。 别说家里没有仆从,即便身契都在她手上的罗大娘和阿柒,她也不曾当过下人。既然玉娘子是女性,那便一桌吃嘛,人多还热闹呢。 “玉娘子收拾一下,收拾好了便去小陈大夫家找儿,儿便在那边落脚。”程云淓亲热地拉了玉娘子的手说道。 玉娘子一双宝光璀璨的大眼睛撩了一下,看了看程云淓,露出思索的神色,说道:“二娘子稍等,奴无有甚可收拾,待拿了包袱和兵刃边走。” 程云淓点了点头,说道:“若缺了什么,告诉儿,儿去准备。” 玉娘子也不说话,只福了一福,便走了出去,走出去时竟都不曾看自家少东家一眼。 萧纪也不介意,只是一笑。 玉娘子并未让程云淓姐弟等太久便带着双刀和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走了出来。 萧纪将他们送到门口,眼见着玉娘子跟着程云淓姐弟上了车,杨大郎架了车一路挥着手走了,待转过街角看不见了,这总是微笑着的沉着少年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叹程家姐弟的命运多桀,还是叹玉娘子的形单影只。十四岁的少年,竟比四十岁的汉子想得还多。 程云淓倒是很开心,她抱着皓皓坐在车中,看着玉娘子搁在包袱上的插在刀鞘中的双刀,又是好奇又是羡慕,却知那是不好乱动的。 而玉娘子却一如既往地沉静地坐在一边,任程云淓问长问短,只是用最简单的语句来回答。 家里就这样添了一口人,但还是不够,至少还得要一位厨娘来解放罗大娘的工作,她一人要看三个孩子,已经太累了。 程云淓于是思想斗争了半天,直接让杨大郎去找了相熟的牙人说这事,第二天又带了玉娘子和宋娘子一起借了小陈大夫的车去了牙房。 牙人已经得了信,赶着将符合杨大郎所说条件的都带到了前厅,以避免程家小娘子进了后房,看到了不该看的,心里难受。 可程云淓看着那一屋子五六个或坐或站、面色麻木的妇人,心里便难受了。她们年纪有大有小,牙人们为了她们好卖,都还稍微收拾了一下,却还是能看出一个一个双目无神,眼中都没有了希望,也不知受了多少的磋磨和磨难。 战世中,最苦的便是妇孺,那些男人能逃的便逃了,逃不掉的竟都卖了家里婆娘女儿换生活。女人们即便从乱军中逃出来,也逃不过被家人、枕边人当商品卖出去的苦。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再来啊 宋娘子到底跟着程云淓外出了好几次,有些了解这位人小鬼大的小娘子其实最憨,心地也最柔软了。在宣城便因为怜惜受苦的妇人,被人打伤过,自家三娘子救治她都救治过好几次。事先三娘子让自家陪着来的时候,也曾悄悄暗示,让自家留心,切莫让程小娘子被人装可怜给骗了,一定要先把好关,把不合适的先去掉。因此,宋娘子在车上便请了程小娘子示下,先让自家去排查一遍,选到最后的人再由程小娘子定夺。 程云淓思前想后,还是同意了。她坐在正厅里等着,玉娘子坐在旁边陪着她。 最终宋娘子带了初选的两个人进来,一位是三十多岁的妇人,长得高高壮壮,就是受了些苦,有的瘦。原是农户家的媳妇子,跑战乱的时候郎君死了,孩子也死了,便被翁婆给卖了给小叔子一家换了粮食。家世清白,有把子力气,农活也会干,还会造汤水,到了牙房也是负责牙房里的饭食。 另一个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原是敦煌附近村子一个破败秀才家的小娘子,识得几个字,才十四岁上便被后娘卖给了富户家做小妾。名为小妾实际便是丫鬟、婆子、老妈子,自然也是厨娘,什么都干过,在战乱中一家人拖着扯着跑出来,便是到了敦煌,家也败了,靠着她在街头巷尾卖小食、打零工为生。也是个惯常会做吃食的,还在酒楼里帮工烧过全灶。主家要卖她女儿换粮食,她不肯,主家便把她给卖了。 “如今你家女儿在哪里?” 听这一句话,宋娘子心里一急,知道程小娘子这是又犯病了,后悔不该选这妇人过来。 那妇人声音细细的,想是被被打怕了,也不敢哭,胆怯地说道:“奴不知。” 程云淓思前想后,盘算了半天。两个妇人都是干惯了活计的妇人,吃的了苦,做的了事,自己买了回去,捏了身契,做了规矩,比秦家培养的那些人都可信得多,而且制皂工坊眼看就要开了,也是需要人手的。于是问了价格,虽然都不算便宜,倒也能掏得出来,便拍板都要了下来。 只是先签了契约,试用十日,如果性子不好手艺不好,是要退回去都。 牙人和两个妇人也都同意了。 年纪大一些的沈二娘因为有把子劲儿,便做了门房粗使婆子,负责家里采买等劳作,到时还可以去肥皂工作室里帮自己做搅拌工作。年纪轻一些的彭三娘便做了厨娘。两个人都交给了罗大娘管理,分配工作。 临走时又背着彭三娘嘱咐了牙房几句,若是彭三娘的原主家将她女儿也卖出来,记得告诉她。 程云淓又完成了一件新任务,心下更加轻松,拍了手唱着小曲,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小陈大夫“下班”之后,听了宋娘子回来汇报的情况,忍不住一笑,说道:“这便是她了。”也不反对,也不劝阻,只是吩咐了宋娘子和管家的冯娘子,趁着还在家里住着,好好观察了两个新买的人,给她们立了规矩。 “程小娘子自家还是个孩子,又最是心软不过了,罗娘子自家也不曾指示过下人。最怕的就是主家一心软,下人们便欺了她人小心善。” 冯娘子和宋娘子相视看一眼,郑重点头。 程云淓随身带了个本子,将最近需要做的事情做了一个todolist,做完一件划掉一条,每天都有一堆事情要做,忙得团团转,所以小陈大夫让冯娘子和宋娘子来帮她给下人立规矩、教给罗大娘管家这事,她很开心就答应了,自己则一头扎进了装修新家的厨房厕所和去屠户家亲切看望劁过的小猪崽的工作当中去。 劁过的小猪崽长得都很茁壮。 第十天程云淓又带着杨大郎、乔师兄和宋娘子、玉娘子浩浩荡荡一群人去了上林村章屠户家看小猪崽,乔师兄的耶娘兄长也赶过去了,蹲在屠户家的门口不敢进去,一见到他们的车便赶紧站了起来,抢着给程云淓行礼。 章屠户一家也赶紧开了门让他们进去。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去了猪圈,章家娘子高兴得合不拢嘴,这六只小猪崽果然健康成长,吃吃喝喝睡睡,长得比同一圈的小猪崽都要好。 乔师兄家耶娘阿兄也很激动,挑了两只小猪娃,记了份量,又求了村正写了契约,再细细地问了章屠户家如何养猪,好好观察了一下猪圈是怎么搭建的,好回去按着这样改造一下,什么都详详细细地问了,才欢欢喜喜地把小猪崽绑在借来的独轮车上推了回去。 一开始章家娘子还不太愿意传授经验,程云淓说道:“若是他家养的豕有了经验,儿自然会在您家多买了小豕崽崽再教给他家养的,互通有无才好共同进步嘛。” 章屠户嫌弃婆娘小心眼子,一个劲儿地给程云淓赔不是。 程家定了小豕崽,又定了豕油、羊油,以后杀这些长大了的豕还不是要靠自家?听她家管家说以后程家“肥皂”打开市场了,板油的需求量只会要的更多,程家二娘子年纪小小却能当家,还在问开春前是不是养的羊都会有羊绒,还定了好多的羊绒呢。 这可都是来钱的生意,若做的好,不信程家不会跟自家长久做下去,何况背后还有益和堂顶着。乔家就算再能干,能养多少头豕?差那仨瓜俩枣?劁猪的方式传出去,小公豕崽便都能卖得出去,这便还是一条发财路。 这么想想便对婆娘大呼小叫地吼了一通。 哪知道程二娘子却恼了,竟然站在章家娘子那边把章屠户说了一顿。 “有什么事好好沟通,怎好这般凶自家娘子?自家娘子跟着您吃苦受累,家里家外一把抓,伺候老的伺候小的,那么些豕,养的皮光水滑,谁不夸呢?” 说得平日里在村里横着走的章家娘子眼泪汪汪,等程家的车走了老远了,还在后面挥着手,恋恋不舍地喊着: “程娘子,再来啊!” 第一百八十七章 猪油渣大包子 程云淓做了这许多的事,记事本上一条一条地都画了,轻松了好多,钱匣子里的钱却也同样空了好多。杨大郎将这几个月的盈利都送了过来,算一算也不太够。空间里的小金子每天也不过那么一点,可修缮院子却是要花的更多。 益和堂已然都装修完毕了,匠人们带着工具和木料石料也都进驻了小院子。 程云淓连熬了几个夜,拿出前世画画本事......的十分之一,用假装笨拙的笔触画了厨房和净房的图给匠人师傅们看,引得他们啧啧称奇。又因为马上冬天到了,在正房和两个厢房里都修了炕。宣城里民居住宅里不流行修炕,敦煌倒是一半一半,各家各户虽然不是每间房都修了炕,但至少也都修有暖阁。程云淓与匠人的头儿商量之后,便在几间卧室里修了炕,正厅里修的是地龙。 净房修的更大些,干湿分离的设计,厕间和浴室都隔开了,以免有味道。前院正院后院,沿着排污渠的走向修了大小不同的三个净房和浴室,下面都挖了排水管道。匠人们都在奇怪,家里没那么多人,为何要修那么多? 每间浴室里都修了小浴池,通到外间是一个灶,冬日生上火,浴池里的水便一直是热的。同样也修了一个手动的淋浴,也就是高处放一个能拿下来的木桶,用细竹子做了管子当淋浴头,用松香封住缝隙,拿软木塞塞了口,做成水龙头。虽然没有花洒那般舒服,但洗头的时候是真方便。 茅厕里砌了洗手台,也是同样的设计,高处放一个桶,细竹子做了管子,拔了软木塞便有水流下来,流到茅厕坑里日日冲洗不停,便是很干净了! 厨房也设计了洗菜台和半人高料理的大台子,水井里本想做那种虹吸的抽水口,却没有橡皮可以密封的,便修高了井台,做了轱辘,便也能方便一些了。 后院的后罩房也好好修了起来,扩大了一间做了后库房,剩下三间为杨大郎一家三口留着,啥时候回来都有地方住。 各房的家具本想重做,却因为时间好似不太够了,再做家具的话,新年前便完工不成了。小陈大夫家的管家冯娘子于是介绍了一家旧木器店,带着程云淓去看了一圈。果然沧海遗珠,有不少成套的好家具呢,只要修复修复,刷刷新油漆,便又是一条好汉。 旧的便旧的吧,咱也不是大户人家,不需得那多的讲究。 攒的铜钱和金子便是这般如流水花了出去。 程云淓在前世便是个手头松的,爱买东西爱花钱,爱享受。小时候伸出手来,五指间都是有缝的,被妈妈说是漏钱的爪子。如今重活一世,小手手并得也不是那般的紧。 “所以才要努力赚钱嘛。”程云淓又拽着小拳头为自己鼓劲。 进了腊月,农家开始杀猪,章屠户收了好多的猪板油,带着家里几个劳力,一路挑着送去了益和堂的角门,然后抱着油腻腻的铜钱满意地走了,说好等杀好了羊再送了羊油和剃好的羊绒送过来。 程云淓于是带了沈二娘和彭三娘去了程氏制皂工坊,开始了制皂工作。 先是熬油,将大肥膘称了斤两,切成小块放进新打的大铁锅里炼,记录下生板油和炼出的猪油的比率。炼出的热油降温之后倒入深锅里,加入烧碱溶液,小火加热。边加热边搅拌,慢慢加一定比例的水降温,一直保持着40-50度左右的温度,不停搅拌,不停搅拌......这一步最累人了,在前世现代社会,程云淓都是用搅拌器来做的,而且每次做的肥皂量也没这么大,所以还不觉得有多麻烦,而现在,都是人工的,还没有那么好的搅拌器,连续搅拌上半个多时辰真是胳膊都没了...... 总是就是各种搅拌,直至反应完全,再析出盐分。这个时候再加入香精啊、颜料啊,药材啊等等,继续搅拌均匀,便差不多好了。 不加香料的便是洗衣皂,加了香料的便是香肥皂,加了不同打药材汁子的便是各种药皂。将浓稠的肥皂液各自倒入不同的模具里,等待成型,便成功啦! 这样的工作程云淓前世做过好几年了,真是熟练到不行,只是当时都是有各自成品油买来给她做的,这回则是她自己要炼油,步骤多了好多,所以她每个步骤都详细记录了下来,做到有据可依。 玉娘子披了件披风,将双刀抱在怀里,靠在门廊的柱子边,远远地看着程小娘子带着两位仆从里里外外忙个不停。 她们三人都穿了大围裙,戴着一直到胳膊肘的大手套,脸上带了淡蓝色纸做的口罩和一个又精致又奇怪的透明的琉璃眼罩。 彭三娘切肉炼油,沈二娘熬皂搅拌,程小娘子拿着个硬壳子的记录表,跳来跳去各种记录,看着温度计,指挥加水降温等等。 猪油这般一炼,太香了!香飘整个街区呢!连玉娘子这般冷静的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炼出来的猪油渣洒了点盐便可以空口吃,程云淓只有小时候才这般吃过,咬在嘴里脆脆酥酥的,真是好吃极了! 只是这般炼了好多天,天天闻着着猪油渣的味道,玉娘子都要吐了,赶紧站的远远的,省得回到家身上头上都是猪油渣的味道去除不掉。 那些猪油渣用大簸箕装了,一部分送了益和堂去,给那边的厨娘做了给大夫和学徒们中午加个菜,一部分送去了吴大夫和小陈大夫家,还有一部分送去了正在装修的程家小院中,给装修的匠人们改善生活。 然而,送了几天之后,送不出去了。再好吃多吃也会吃腻的哇,这可咋办? 这炼油的香气很快就吸引了嘴馋的小童们在门前游荡,有的是附近居民的孩子,有的是周围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程云淓便将剩下的猪油渣都拿回去,晚上切了葱和莼菜进去,发了面,让彭三娘和沈二娘早起做了大包子,在益和堂后角门那摆了个摊,一文一个,猪油渣菘菜大包子,卖起来! 玉娘子:......太会了点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住新房 没多久,马师兄的媳妇子文氏便过来打工,把包子摊摆在了益和堂的大路边。一天能卖出去百十来个大包子,马师兄的媳妇便能拿到十到二十文钱。 除去本钱,剩下的盈利又给非常辛苦的彭三娘和沈二娘分了作私房钱,两个人激动得跪下来磕了两个头。 程云淓每天留下十个包子,分给来乞讨的乞儿,每天十个,送完即止,只给小乞儿和穷得没饭吃的妇孺,排队领取,不得争抢。每日收摊之时,街边画了石灰线后便排了好多穷苦的小乞儿和穷苦的妇孺,领了包子必须当场吃完,不然便不给了。 “这般行事主要是为多病多灾的弟妹们祈福积德。”程云淓一脸虔诚地对玉娘子解释。 玉娘子也没什么表情,随意地点点头,不太感兴趣地表示:“哦”。 程云淓:......不信?好吧。 刚刚喝完腊八粥,程家小院便交房了,匠人们在验收之后没多久便收拾了东西跟着约好了的商队,揣着赚饱了的钱袋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宣城,等过来年再回来为鸣沙山素食肆做装修。 但郭二郎却带着弟弟五郎留了下来。他们回去宣城也没了家,不如就再敦煌扎根算了。他们住在益和堂给匠人们租的房子里,一个月一百个大钱,不包食宿,贵是贵了好多,却是总算有地方住了,不再是在草棚里过冬天了不是吗? 因为搅拌皂基溶液的动作太累了,程云淓便让郭二郎给制皂坊打工,先是做些体力活,后来发现郭二郎虽然木匠活没有出师,但手却非常巧,做些小东西很有天赋,便让他做了做浇灌肥皂的模具。 郭二郎很快便敲敲打打地做成了。正方形的榫卯结构的模子里隔了十六个密封的小格子,每个格子中间都雕好了程云淓设计好的“程氏制皂”的logo,雕得深浅一致,栩栩如生。 浇了皂液进去,凝固几天,再把边缘的隔板撤掉,便一次成型了十六块肥皂。只用稍微修理得圆融一些,一块漂亮的肥皂便做好了。 看他这般能干,又有力气,程云淓索性雇了郭二郎为制皂工坊的第一位工人, 每日郭二郎都带着五郎到制皂工坊里工作,程云淓将角门的边的门房给兄弟俩收拾出来住,这样每个月省了一百个大钱,还能再无人的时候看一下满院子的板油和肥皂,两全其美。 腊月二十五,程云淓带着家里的娘子军,正式搬进了吹了十天冷风,散了房间装修气味的程家小院,亲手将她设计的“程宅”字样的木头牌匾,挂到了门楣上。 这个牌匾是程云淓画了好多草图设计出来的,自然也是有云纹环绕的,那云纹是张真人给的秦家虎头牌上那神秘的云纹同款,烘托出一条潜游的锦鲤,背后隐约有能看到一角飞檐和抱柱。 “小鱼儿乖乖,你看看这是谁呀?”她指着锦鲤问小鱼儿。 小鱼儿无声地笑着,伸出手去摸摸锦鲤,“是小鱼儿。”她依偎在阿姐怀中软软地小声说道。 “这个呢?”程云淓又指着背后地飞檐和柱子,小鱼儿不懂,默默地看着她,便说道:“这是二兄。栋梁栋梁,二兄以后便是栋梁之才呢!” 小鱼儿伸出小手,又去摸摸飞檐,眼睛里含了一包泪。 “这个云是大兄,云起龙骧。大兄以后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英雄!” “嗯。”小鱼儿点头。 “这个‘程’呢是阿姐和皓皓。” 小鱼儿默默地跟着程云淓的手指都摸了一遍,问道:“阿柒阿姐呢?” 程云淓赶紧数了云纹的七条线条,说道:“这是阿柒和她阿娘,你看是不是?” 小鱼儿伸出小手指也跟着数了数,立刻高兴地点点头。 “于是,这就是我们快乐的一家!”程云淓觉得自己的设计真是寓意深刻,又非常漂亮,真是棒棒哒。 那一天她们除了包了大包子之外,没去程氏制皂工坊干活,而是好好准备了家宴,请了益和堂的大夫们学徒们过来暖房吃了一大通。 当然,本也是给了惊云观的真人们和无坎寺的明慧大师和小和尚们下了帖子,但真人们自然是没来的,寥尘真人赠了他加持过的太上老君的圣像,被程云淓恭恭敬敬供在了皓皓的小房间。而明慧大师是还在断崖边没出山,小和尚们围着来送好吃的杨大郎叽叽喳喳问长问短,郑重地送了一本经书,也被程云淓供在了小鱼儿和阿柒的小房间。 没想到的是雷霆镖局接了帖子之后,让阿福阿叔过来吃宴席,还送了暖房礼物过来,竟是一座古香古色的雕花的小座屏,不甚华贵,也绝不寒酸,放在正厅里很提格调。 这般周全文气的礼物,定是萧纪挑的。 吴大夫送的是一本手抄的《千字文》和文房四宝,小陈大夫则是送了一副装裱好的画卷,便是那副《童子秋嬉图》,漂亮得不行不行的,被程云淓挂在了正厅的中央。 腊月二十六,杨大郎一家三口早早挂了“元正歇业”牌子,给两个跑堂包了大红包,留了他们过年在食肆里值班,每日只接了惊云豆腐和无坎卤煮卖,便收拾了东西,驾车回了城。 “杨大,怎的,不做元正上香这般大的生意了?”客舍的主人看到了,站在门口问了一句。 “不做了不做了。生意做不完,铜钱也是赚不完的,回城给主家拜年要紧。”杨大郎笑眯眯地回道,一甩缰绳便驾着骡车飞跑而去。 二娘子非常看重新年,又爱热闹。这刚搬了新家,添了新人口,必要尽二娘子心愿好好过一次才好。新买来的两个婆子做饭也不知合不合二娘子胃口,只是她平日里宽厚,不甚在意,只讲究搭配和“营养”。这次回来必要婆娘把一身的本领都发挥出来,让二娘子三娘子和四郎好好吃个过瘾。 其实这段时间杨大郎经常回程家小院,他还是不太放心,虽然与玉娘子比试过,玉娘子的功夫却是不错,护着二娘子应该没有问题。但护了一个,另外两个谁来护着?若是三娘子、小四郎,哪怕小柒娘出了点问题,那二娘子都要痛心死了。 所以,人手还是少啊。却又是怎样才能寻到又有本事,又忠心耿耿的人手呢? 杨大郎边赶车边叹气。 第一百八十九章 第二个新年 这是程云淓来到古代过的第二个新年,虽然依旧还是在孝期里穿不得红色,好似这个时代大家过年也不太穿红色,但她还是去纸笔店里,买了洒金的红纸,求了吴大夫和小陈大夫,写了好多的福字,又画了窗花,家里几个女人剪了,贴在窗纸上,廊下挂了红色的宜家琉璃风灯,满院子喜气洋洋的,一派瑞雪红灯过年的新气象。 为了驱赶新房的阴寒之气,她让沈二娘带着郭二郎一车一车地买回来好多木柴和碳,早早便烧起了暖暖的地龙和热炕。雪下的这般的大,屋子里却都舒服极了,只是现在仿佛还找不到水仙花吧,不然家中窗台上摆一盆,春节期间必是开得美美的、香香的。 王娘子和月娘的归来受到了小院的热烈欢迎,她们一直在素食肆里忙着,不像杨大郎隔三岔五地能见到,给程云淓行礼的时候,娘俩的眼中都噙着泪花。 “大过年的,咱可不兴哭哟。”程云淓高兴地说道。 “哎!哎!奴这是高兴的!”王娘子赶紧把眼睛使劲擦擦,一回来放好衣物便卷了袖子去厨房了。只是她一直要给惊云观和无坎寺做素斋,如今也不好做荤食,便只在一边用着“老员工”的挑剔指挥加指点着彭三娘,日日做了好吃的食物和点心,满院子飘香。 大年二十八,程云淓带着杨大郎和玉娘,提着王娘子和彭三娘一起准备的点心,先去了县衙,给戴明府送了年礼。只是,程云淓真真正正的“小”民一枚,没人带着还是见不到戴明府,只能在衙门外点头哈腰地送上年礼和拜帖。不过没关系,礼单都递了上去,便是一份心意了。 接着又去了雷霆镖局和益和堂,也送了年礼。吴大夫和小陈大夫回了宣城不在敦煌过年,年礼早早地送了过去,还为陈大夫也准备了一份。 大年三十一大早便开始为年夜饭准备着,抱了皓皓,牵着小鱼儿和阿柒到门口挂了桃符。对联是程云淓自家写的,用了比卡通字体要严肃一点的偏琥珀体,胖墩墩的写出来童稚可爱。程云淓咬着笔头想了又想,便在院子大门上贴了一副:春满人间百花吐艳,福临小院四季常安。 一众人等都跟在她身后深有感触地点头:是了是了,定要“四季常安”才好。 程家小院的大年夜过得特别热闹,正厅里摆了满满四桌,程云淓带着弟妹和玉娘子坐了主位,又拼了一个小几,罗大娘带着阿柒,坐在旁边,照看着三个不好好吃饭的熊孩子。 王大娘带着月娘和彭三娘、沈二娘一张案,她们要忙着端菜,堆了满满的案几,荤的素的,色香味俱全。 郭二郎和郭五郎也被程云淓留了下来,后罩房空了一间屋,正好给他们住。郭二郎起先嗫嚅着不敢受,如今他们兄弟俩住在制皂工坊的门房里,已经是像做梦一般的好住所了,怎敢又来这里打搅二娘子过年? 程云淓却不跟他客气,让杨大郎带了二人去洗澡,换了新的“工作服”,便坐了一张小案几。郭五郎也洗得干干净净的,换了罗大娘给改的一身暖和的棉衣裤,高兴得不行,一定要挨着阿柒和小鱼儿那头坐着。三个小孩都受过好多的苦,性子也没那么活泼,面对着满目琳琅的美食,只是相顾对着甜甜地笑着、看着,不吵也不闹。 郭二郎不安地坐在案几边,垂着头缩着身子,却被杨大郎拍了肩膀,灌了一口屠苏酒。嗓子里一辣,眼里便泛起泪花来了。 “好酒!”主桌上的程二娘子拿起酒杯与玉娘子放在案几上的酒杯碰了碰,也舔了一口屠苏酒,辣得咧着嘴喊道。 玉娘子看了她一眼,无语地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好酒。”郭二郎擦了眼中的泪花,看着脸上红喷喷的阿弟,也喃喃地说道,“真是......好酒。” 当天夜里,程云淓便发起寒热来了。 初一一大早,跟着罗大娘睡的三个孩子早早穿了新衣服,摸了枕头下的压岁钱咯咯笑着爬起来去推阿姐的卧房门,房间里暗暗的,阿姐还在睡。 是罗大娘来喊她们不要吵阿姐休息的时候,听着程云淓的呼吸不太对,赶忙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这才慌了神,喊着杨大郎赶紧请大夫。 程云淓被吵醒,晕乎乎地揉了眼睛,觉得浑身酸痛,头疼得像要裂开一般,嗓子也开始疼了,又听到杨大郎家三口急匆匆地在院子里跑过的脚步声,王大娘喊着:“快去套车!”,又听到小鱼儿和皓皓吓得哭起来,便从被子里半坐起来,勉强笑着说:“叫大郎阿叔不必去了,大年初一那里请得到大夫?我有药,不惧寒热。我就是这几天忙得累了,多睡两日便会好了。” 她让彭三娘给煨了鸡汤,切了厚厚的姜片进去,下了一点面条,勉强吃了,又偷偷从空间小家里拿了退烧药吃下便又躺下睡了。 只是一直发热,头痛欲裂,睡得不安稳,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一直梦见自己在雪山上飞,耳边的狂风呼呼地刮着,飞的她精疲力尽,浑身冰冷,醒来又睡,睡了又醒,却还是在飞,在飞。 她飞过白雪皑皑的高山,又飞过冰封的河谷,飞过被血泥染脏的雪原,又掠过狂暴雪崩的断崖......她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溅起的冰渣打在脸上身上生疼,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得到飞上又坠下,坠下又腾起时那种坐过山车般的刺激.....但是,她却看不清她飞在了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般支离破碎地飞着,可她还是在飞,从天空到大地,从峰顶到崖底,贴着翻着白肚皮被冻硬在几尺深的冰封河面一掠而过,再仰起头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不是在翱翔,她只是被呼呼的狂风席卷着、推进着,如一片落叶,又如一片雪花,身不由己。 第一百九十章 沐雪而飞 为什么呀?为什么我要这般地飞行? 她不明白。 程云淓在梦中辗转,醒来疑惑,却还是不停地飞着飞着......终于,她的梦里有了活物,她仿佛看到一队人马在大雪中踽踽前行,她想停下来看看,却被狂风吹着一掠而过。 接着,她又在大雪封住的原始森林边看到了在风雪中挣扎的憧憧人影,她想回头仔细看个清楚,却还是继续被狂风推着扯着,向前飞去,不能停下。 在如巨大冰镜的湖面,在山顶,在断崖,在被大雪压塌的营地里......每当她支离破碎地掠过某一个梦境的时候,几乎都能俯视到那么一队人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艰难挪动,苦苦求生。 莫非那人影只是梦境自带的npc? 她不明白,却停不下来,也看不清楚。越着急,便越看不清。就如同以往梦中想要拿出手机发短信,却怎么也拼不对九宫格一般。 “秦征秦征!”她拼命地喊着,“是你吗?是你吗?”声音却被压抑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被狂风席卷着冲天而起,想回过头再切过风的缝隙盘旋而下奔向那支队伍,却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用尽浑身力量冲破看不见的阻力想要从空中扑向那破碎的战旗,眼见着有人抬头看向天空,仿佛在看着自己。 “秦征,是你吗?”她和着呼呼的风声大声地喊着。 “程云淓!”有人在耳边高喊,“程云淓!” 云层簌然消失,程云淓颓然从云端跌落,猛地睁开眼睛,一身大汗,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前却是王娘子关心的泪眼,激动地喊道:“二娘子......您终于醒了!” 程云淓有些愕然,心口“噗通噗通”狂跳不止。抬眼却看到明慧大师一脸的风霜正站在房间中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大师......”程云淓几乎说不出话来,王娘子赶紧递过来一杯温水,她喝了两口,才说清了清嗓子,说道:“大师,刚才是您在唤儿?” “是。”明慧大师点头,问道:“你为何不答应?” 程云淓忍着头痛,不禁笑了起来,说道:“儿弟妹还小,不敢答应。” 明慧大师双眼微闭,高深莫测地说道:“如此......” 程云淓笑出声来。 “二娘子,吓煞老奴了,您已经昏睡两天两夜了,怎么也不醒。”王娘子后怕地想哭,又赶紧擦了眼里,回头招呼着:“月娘,快给二娘子端碗鸡汤面来!二娘子两日没吃了,怕不是饿坏了。” 月娘在门口清脆地应了,连忙往厨房跑。 明慧大师站在屋内,煞有介事地咳了一声。 程云淓又笑起来,肚子是有些饿,却仿佛还好,便对王娘子说道:“儿这不是已经醒了吗?出了一身大汗,仿佛寒热也退了。只是刚才醒猛了,头还痛着。大师在呢,儿不会有事。先不急着用鸡汤面,兑点盐水来,儿要漱漱口,换身衣服才好。” 说着便对王娘子使了个眼色。 王娘子明白过来,赶紧给明慧大师赔不是。 “还不快去为大师准备上好的素斋?”程云淓提醒说道。 “老奴这就去,这就去。”王娘子作揖打拱地说着往外走,外面候着的罗大娘、彭三娘几个也赶紧一起跟着赔不是,关切地探头往里看,想二娘子如何了。 “不必!洒家这便走了!”明慧大师傲娇地一甩破旧的僧袍袖。 “赶紧做了大师最爱的爆米花端上来,焦糖口味的。再去新烤一盘蝴蝶酥,还有那素油做的海盐咸淇淋、六瓣樱桃酥、绿茶山药糕、梅子酱蛋白甜饼,还有新研制的纯素提拉米苏蛋糕,都拿上来让大师品品,再用素油炸了咸蛋黄的薯片,沏了儿年前得的金骏眉,请大师就点心。” “哎!哎!”王娘子和彭三娘赶紧答应着,跑着去准备。 明慧大师本来便没想着要走,听到程云淓哑着嗓子报菜名的时候便亮了眼睛,忍不住伸出手虚点着她,假装严厉地板了脸:“你呀!小精怪!” 程云淓苍白着小脸笑眯了眼睛,在床榻上欠身行礼,正色道:“儿谢过大师唤儿回来。” 明慧大师生了一脸络腮胡子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隔了一会儿才点着头,边往外走,边说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可以罢。” 杨大郎在外面撩起门帘,请了大师去沐浴更衣。 罗大娘赶紧进来帮程云淓打了水漱口换了衣服。 “我真睡了两天两夜了?”程云淓问她。 “是。”罗大娘后怕地点头,“一直高热不退,昏睡不醒。唤也也只是睁开眼,有时笑一笑,又头一歪睡去。请了大夫过来看,大夫说是失了魂了......” 程云淓:......这是大夫应该说的话? 罗大娘擦了擦眼睛,哽咽着说道:“杨大叔听了便急着去了断崖,请了大师过来。大师来了倒没多久,站定了连连唤二娘子名字,竟是将二娘子唤醒了!阿弥陀佛!” 程云淓跟她一起双手合十,虔诚地念了一声佛号。 好家伙!果然是大师呢!跟穿越大神、空间大神估计是能意念交流的!阿弥陀佛,以后一定常拜拜! “儿熟睡的时候,可否有说什么?”程云淓问道。 罗大娘垂了一下眼睛:“没......没说什么......” “大娘阿姐。”程云淓歪头半诱导半鼓励地看着她的眼睛。 罗大娘支吾了一会儿,垂下头小声说道:“二娘子也不曾说什么,就是一直喊着小郎的名字。” “哦。”程云淓松了一口气。 明慧大师那般神神秘秘地看着她,她还怕把自己重生一回,或者空间小家的秘密说出来了呢。 “等下喊你阿耶进来,有几句话要问他。”程云淓看着月娘端上来的鸡汤面,撇去了油,下了碧绿的菘菜心,面条切的又细又均匀,香气扑鼻,肚子马上饿了。 “哎!”月娘答道。 罗大娘看了她一眼,她马上蹲身行了一礼,重新说道:“诺。” 第一百九十一章 阿羽 待程云淓吃好收拾好,罗大娘拿了屏风遮了床头,才让杨大郎进来,这倒让程云淓愣了一下,怎么忽然这多规矩了? “二娘子可安好?”杨大郎关切问道。 “谢大郎阿叔惦记,让大家受惊了。”程云淓略有点歉意地说道,“还请大郎阿叔代儿招待明慧大师。” “是。” “另有一事还需大郎阿叔操心。如今我等来敦煌日久,却一直无有北庭战况和小郎的消息,大郎阿叔是否可以打听得到?” 杨大郎羞愧地垂下了头。 本来他就只是秦家地下情报网的基层人员,最新情报什么的都轮不到他知道,如今又离了宣城,敦煌这边即便有秦家的卧底,他既不敢接近,又无法接近,所以这些信息便更不知了。 “老奴......必当尽力打听。”杨大郎叉手道。 程云淓点了点头,心里放下一点事,困意便又上来了。只是这次她没有再做梦,甚至之后好久,都不曾再做过一个梦。 明慧大师第二日一早便悄然离去,程云淓的烧很快便也退了。 还没等到杨大郎打听到有关北庭战况和秦征的消息,阿羽从宣城过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竟然是一支六人的沙洲军小分队送她过来的。 “出了什么事情吗?”程云淓一见到阿羽忽然出现,心脏忽然砰砰砰乱跳起来。 阿羽快步走进正厅,给程云淓磕了个头,勉强笑道:“请二娘子赎罪,阿羽本应在年前将制衣坊和杨娘子豆腐坊的盈利送来,只是年关之前有一些事情耽误了,寻不到商队过来敦煌。前几日正遇沈医官,听闻此事,便派其长随相助,阿羽紧赶慢赶今日才到,请二娘子责罚。” 程云淓还未痊愈,苍白着一张小脸看看阿羽,再看看跪坐在一边的那位隐隐不耐烦的沈医官的长随,不明所以, 玉娘子抱着双刀沉静地站在门边的 两名军士将装铜钱的木箱端过来,摆在案几旁,然后出门至庭院中站立,完全无事小院人等。 程云淓看了看阿羽带来的账本,又看了看木箱中的三贯钱,这便是这半年来制衣坊和豆腐坊都盈利了,看样子生意还是不错的,便点点头,堆了一脸假笑地问了问阿羽宣城的情况和两家工坊的“工作总结”和“工作计划”。 阿羽磕磕绊绊地说着,很显然对于工作这一块,她很上心,说的都是言之有物,不用看账本便能一单单地汇报出来。只是她的脸色不太好,怯怯地看着程云淓欲言又止,却仿佛怕那位长随一般,紧缩着双肩,不敢把话说出来。 “这位郎君,”程云淓说道,“多谢沈郎君倾力相助,派您几位送儿侍女来敦煌,儿感激不尽。” 长随略带傲慢地回了一礼,说道:“程娘子不必客气。阿郎派在下前来实有事相商。” “呵呵,”程云淓满脸假笑,心想,真是仆随主人样,这硬邦邦的语气,哪里像有事相“商”的? “不知何事可让儿效力?”她眨着眼睛,扮出一副天真样,问道。 “阿郎看上了阿羽,想从程娘子手中卖下此奴。”长随说道。 “什么?”程云淓惊讶地提高了声音,看向阿羽。 阿羽无地自容,立时长跪不起,抽泣起来。 长随视若无睹,扬手唤过另一位军士,拿出一个匣子放在案几上,里面是两块十两的金锭,又有军士捧了两匹蜀锦和两匹绢布放在案几上。 “此乃阿羽娘子的赎身钱。阿郎宽厚,知程家此前遭遇变故急,特多赠了金锭与绢、锦,还望程娘子笑纳。” “我笑纳你个鬼!”程云淓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心头怒火顿起,厉声喝道:“阿羽,你起来!你在宣城是不是被沈秱那个混蛋给欺负了?” “放肆!”长随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不曾,不曾,二娘子请勿生气。”阿羽拼命摇头,“沈郎君待奴甚好,不曾欺负奴家。” 程云淓“腾”地站了起来,正待质问,却从卧房内传来小鱼儿被吓住而发出的哭声,勃发的怒气顿时被阻止了。她站在那里有一些晕眩,闭了闭眼睛,恢复了一下,才咬牙咽下那股气,勉强笑道:“既如此,郎君请稍等,待儿与侍女单独谈一谈可好?” 一见那长随还是一脸不虞,程云淓强笑道:“只是小娘子家一些私话,郎君们不方便听。” 那长随便点了点头。 “随我来。”程云淓说着,站起来走进内间,阿羽垂头跟上,一进来便跪在榻上抽泣起来。 “阿羽,你莫害怕,虽然儿只是一介草民,他沈秱是六品医官,你家二娘子是惹他不起,但你也算长平侯府的人,是小郎特特拨给儿的。若是他敢强抢你,儿便去报官!” “不……不……”阿羽仍是抽泣不止,好一会儿才抑制住哭泣,哽咽说道:“沈郎君未强抢奴。” “这里只是你我二人,你若是被迫的就眨眨眼。” 玉娘子:......算了不跟她计较。 “奴非被迫……” “那你……可知他在长安有妻有子?他买你过去怕不是单纯做奴婢的吧?是不是要逼你做妾?” “奴……知……” “你便想给他做妾?”程云淓诧异地提高了声音,但马上提醒自己:这个年代……这个年代的局限性!不能发火不能发火…… “二娘子恕罪!”阿羽又开始哭了。 程云淓看着阿羽的样子,确似自愿,但又似有不得已的缘故,心内感受非常复杂,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儿本来是想着你若能自立了,便放了你的身契,让你自由。你若真喜欢沈......沈郎君,想无名无份地跟着他,儿也会放了你的身契,让你过去做个良妾。只是……我虽年幼,也听说妾室难做。他妻子可能容得下你?你到了他家,他妻子若背着他对你做些什么,或打或骂,或发卖了,你都无力反抗……” 阿羽听了这番话,伏地抽噎道:“让二娘子为阿羽操心,阿羽万死!自阿羽被送回宣城,与麻叔麻婶一起照应小院和生意,然则……” 第一百九十二章 然则 然则,日子不好过啊…… 不良帅郑元宝憋着劲儿要挖出秦家势力,老麻叔也因此入监许久。后虽被放出,也受了重伤,大病一场。他们得不到程云淓的信任,也得不到郑元宝的信任,更是被潜藏的秦氏势力所不容,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甜水店也开不下去了,时时窝在小院里不敢出门,躲家中也害怕被灭门。 三人商量着不如将小院的制衣车间开起来,多多接了活计,请了工人过来做。小院日夜都有别的人,灯火通明,便安全许多。饶是这般,某次老麻叔出门送货,还险些被不知哪里跑出的马车撞了,阿羽自家也曾经走在街头,被从天而降的热水泼到过…… 制衣坊慢慢打出了名号,沈医官便也在益和堂的陪同下来看过几次,一来二去便认识了。制衣坊接了军医营的订单,有了沈医官的庇护,这才算安宁许多。 “那他可知你的身份?”程云淓问道。 阿羽头垂到胸口,嗫嚅道:“郑郎君与沈郎君提过。” “他不介意?” 阿羽摇头。 程云淓长叹一声,还能说啥,良言难劝呐。 阿羽觑着程云淓的神色并未有太多的怒气了,便擦了眼泪,说道:“腊月二十五,本来奴与老麻叔便准备将这铜钱送过敦煌,怎奈那日一早,奴与老麻叔跟着商队的车出城不久,那驾车的骡便惊了,若不是......若不是沈郎君派了随从跟随,及时将车马拉住,奴与老麻叔怕已经......” 程云淓怔住,半天才喃喃道:“没想到郑元宝清洗了那么久的宣城,秦家势力还不能根除。” “二娘子,便是那一日奴听郑郎君与沈郎君说,小郎带兵攻下了庭州州府,大将军却将掌兵的重任交予了九郎。小郎似是被夺了兵权,又被派往余吾。” “余吾?”程云淓问道,“是哪?” “奴婢不知。”阿羽低下头,低声说道:“便是那一日,沈郎君说,不如找二娘子买了奴婢,奴婢不肯,他便派了长随......” 程云淓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没想到沈郎君还如此有情有义......” 阿羽顿时五雷轰顶般扑倒在程云淓脚边,语无伦次地痛哭道:“奴婢不肯.......奴婢没有......奴婢万死......” “别哭了,”程云淓被她哭得有些烦躁,心思却还在“余吾”这个地名上绕不出来。她眉头略皱,依旧干巴巴地说道,“并没有怪你什么。你们在宣城有沈郎君庇护,儿也能放心了。” 阿羽伏地不起,眼泪打湿了榻上的席垫。 程云淓问道:“沈郎君有否说过,若买了你去,生意怎办?还让你继续吗?” “不曾......不曾有说......”阿羽抽噎着说道。 “阿羽,我再问你一句,你好好想想,认真考虑一下,你愿意跟沈郎君做妾吗?”程云淓严肃地问道,“你要为你自家的幸福着想,你喜欢沈郎君吗?你做好了做妾的准备了吗?他有妻有子,如今将你带在身边,若他妻子不容,或者他又喜爱上别的宠妾,你又该如何自处?若你愿意,儿必成全,若你有一丝不愿意,儿便是告到戴明府那里,也不会让你跳进火坑。” 阿羽垂着头良久不言。 程云淓估摸着她的态度,只怕已然动心,便长叹一声,最后说道:“每个人都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既选择了,不后悔便是。但也记住,切切要保护好自家。” 阿羽一个头磕到了地上,已然泣不成声。 程云淓没再继续看着她,而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细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画画点点。良久,她站了起来,示意阿羽擦干眼泪跟自己去正厅。玉娘子抱着刀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后面,随着她们走进正厅。 正厅里长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作陪的杨大郎满头的冷汗,也不知如何劝解,见到二娘子背着小手满脸严肃地走了出来,心中有十分惭愧,觉得自家一点用都没有,不能帮上二娘子一点点的忙。 “程小娘子商议得如何?”长随依旧垮着一张毗脸,带着几分掩藏不住的傲慢,问道。 “这位郎君,作为羽娘的主家,儿准备接受沈郎君的求婚。”程云淓背着小手严肃地说道。 “求婚?”长随一愣,嘴角不由得轻蔑地扬起,正要反唇相讥,程云淓却伸手阻止,继续严肃地说道: “本来儿便准备放了羽娘的身契,若沈郎君有心,便纳了羽娘为良妾吧。这金子和锦缎、绢布,便是聘礼。羽娘在儿这里管理着程家在宣城的两样生意,她天资聪颖,很有经营天赋,沈郎君若是真的看重她,不妨让羽娘继续经营,儿也会将生意的股份赠与羽娘作为嫁妆。” 长随眉眼一动,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阿羽,若有所思。阿郎只说买一个姬妾,不曾吩咐那许多。本来阿羽已然是被程家与秦家抛弃的侍女而已,阿郎怜她身世可怜,又见她确实勤勉、会做生意,才想着纳了便是。 这程家制衣坊虽现在盈利不多,主要还是因为程家家主年幼,又身处敦煌,无法顾及宣城这边的生意。但若安西大军各部的护理服、口罩及绷带均交给程家制衣坊,这利润便可观了。再者,阿郎嘴上虽不说,却对那酒精蒸馏之法非常感兴趣。若是程家真能研制出蒸馏酒精之法,这便不仅仅是经济利益巨大了,说句拯救苍生都不为过,何况程家还有那改变民生的肥皂生意...... 阿郎醉心医术不擅钻营,只从如何在伤兵营中诊治伤兵的手段上革新立意、减轻伤兵伤痛等方面考量,便有念头与程家合作,只是面对程二娘这般小的小娘子,面子上过不去而已。如今倒是一个契机,就看阿郎是否想得开了。 长随不由得点点头,缓声说道:“程小娘子,等在下回禀阿郎,再做回复如何?” 程云淓点头应允。 这几日,阿羽便留在了程家小院,她拼命地抢着干活,却处处避着人,躲着程云淓。她始终觉得自家是背主的叛徒,羞愧得无法抬头看人。别的仆从也有这般的感觉,看着她的目光均有些异样。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余吾 只是程云淓这几日没有心思想阿羽和沈医官的事情,阿羽的情绪她也无暇顾及,她始终在考虑一件事:余吾在哪儿? 她想让杨大郎去打听,却也知杨大郎的局限性。益和堂的几位大夫倒是学识渊博,但对于地理知识和北庭局势又不太懂了。她想去坟典书铺买张舆图,但这舆图跟前世现代社会中的地图又不同,基本不会对民众公开,哪里可能买得到...... 真想念网络啊.......真想念搜索引擎啊...... 程云淓偷偷跑进空间小家里,翻遍了书架上的书籍,都找不到任何有关的地理知识,抑郁得不行。 余吾,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长平侯要将领兵节节胜利的秦征派去那边征战?那几日天天梦中飞过的雪山和雪原,便是通往余吾的道路吗?那一队雪路寻踪、苦苦挣扎的队伍,是不是秦征所带的? 她苦苦思索,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索性拿出了长久不曾用过的速写本和柳条炭笔出来,试着想将梦中的场景画出来。 好久没有画画了,一开始手生的很。没多久,上一辈子长期半专业性的绘画训练所锻炼出来的艺术记忆和肌肉记忆便被唤醒了,她下笔如风,很快便画了一张又一张,一张一张停不下来。 等第二日早起罗大娘进来为她梳头穿衣,却见她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神色却平静了许多。床榻和案几上落了许多的白纸,有的揉皱了扔在一边,更多的纸上则用炭笔画着粗细线条勾勒的场景,与平日看到的画截然不同,只是空旷的白纸上简单勾勒的几笔,却一眼能看出那是什么,有天上的凝结厚厚云层,有狰狞的断崖,有垂死的枯枝,有暴虐的寒雪,有扑面而来地狂风,有肃穆而了无生机的秘密森林…… 许多画面的角落里都行走着一队蝼蚁般求生的人,他们目的不明,面目不清,甚至有些画面上只是一串点点黑影,却都那般沉默而顽强地朝着某个方向走着,走着…… 罗大娘觉得一阵害怕和心惊,赶紧将这些图画放下。 程云淓看见她把画纸倒扣在书案上,不由得微笑起来。那些画面都是涌动在她脑海中的,一帧一帧如电影的画面定格一般。她一口气画了好多张,弄得昨晚激情澎湃,到半夜都睡不好觉。睡了一觉之后醒来,忽然发现她画出来的那些画面,其实并不能确定到底是在她梦中出现过的,还是她这许多天以来不断琢磨、反复思考之后又演绎想象出来的。人的头脑思维便是如此,很容易被周遭环境和自我意识影响和代入,不然何来艺术创作与加工一说? 她只是弄不明白,为何会梦到这些。难道是秦征真的遇到了危险,在向自己示警求救? 一想到这里她便寝食难安。 可又有什么办法能干打听得到北庭战况和秦征的情况呢?现在的信息如此闭塞,就算是有什么紧急军情从北庭穿到安西,黄花菜都凉了。以前不是有人说过,衡山派求助,峨眉派就算抢到复兴号的票也得四个多小时。何况现在这种路况,这种交通工具。 “当初怎么就没想着在家里囤个无人机,还太阳能充电的那种呢?”程云淓郁闷地对着手指,嘀咕道。 新年便这么磕磕绊绊地过完了,这几日街面的店铺陆续开张,杨大郎既然也打听不到什么,程云淓便让他们回去素食肆开店赚钱,准备迎接施工队过来装修,她则带着阿羽她们去了制皂工坊继续工作,也吩咐了罗大娘在家悄悄为阿羽准备些新衣服和铺铺盖盖的做嫁妆。 正月十五,敦煌城照例在最热闹的几条街区有个灯会的活动。益和堂作为一心想重新在敦煌树立名声的医馆,也参与了扎灯活动,并早早占了一个灯棚。 从宣城放假归来的吴大夫和小陈大夫邀请程云淓一起赏灯,并将自家的灯棚让出了一个小角落给程云淓扎灯。 程云淓知道这个消息比较晚了,她家制造坊还未正式开张,素食肆虽火却也是新店,怎么着也不够资格能弄到自家的一间灯棚。但这样一个可以宣传自家两个生意的机会她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扎灯的重任便交给了郭二郎。 郭二郎虽然没扎过灯,但他手艺好,脑子也灵光,果然不负所托,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按照程云淓的设计,扎了两个跟小鱼儿和阿柒差不多高的走马灯。因为时间短,来不及做得很精致,也就是带点北欧简约风格的普通长圆形灯笼的样子,灯笼顶上做成几片小扇页,底下蜡烛一点上,热气腾上来,灯画便随着小扇页慢慢转动起来。 一开始程云淓还不知道在走马灯上画些什么,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忽然想起王安石的对联,便一盏灯上画了骏马,一盏灯上画了飞虎与大旗。 两盏灯挂在了灯杆上,下面的灯穗上各挂了一条红色的小旗,一面小旗上写着是“鸣沙山素食肆”,另一面则是“程氏制皂”,只要抬头看灯便能看到两面小旗迎风飞舞,煞是招人眼。 “还是二娘有心。”陈荷娘看着那走马灯和小旗,不禁莞尔。 经历了去岁整一年的战事和恐慌,今岁的元宵灯会民众们其实没那么热心,主要是秋收粮食太少了,敦煌又不在战区,没拿到朝廷颁发的免赋税名额,虽然也有些救济粮发下来,但这个年各家各户还是过得不够丰厚。 戴明府一心为民,想借此次传统节日的热闹劲让大家欢乐一下,振奋一下民心。所以衙门上下都很忙碌,他自家也掏了铜钱,扎了好多花灯,建了好几个灯棚。城里的大小官员、世家和富户,为了捧场,便也格外卖力,因此这灯棚便远远近近地都搭了起来,还请了杂耍戏班子和胡人的歌舞班,在县衙不远的大街上便唱跳起来。 像程云淓这般爱热闹的人,这种闹忙能不去轧吗?必然是不能不去的呀!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元宵灯会 像程云淓这般爱热闹的人,这种闹忙能不去轧吗?必然是不能不去的呀! 只是她知道越是热闹,越是有不法分子浑水摸鱼。家里都是妇人和小孩子,万一被拍花子的拍了去怎么办? 所以,她只是带着玉娘子跑到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最贵的云翔酒楼的三楼,花了一小块金子,定了一个靠窗的观景包间而已。 说是靠窗的最佳观景包间,其实不过是店家用屏风隔出来的一个大长案几。程云淓定的有点晚,最佳观景窗口位置已经没有了,只能挤在边角落里了。 一群妇人带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上了楼,往那窗边一趴,虽然是边角落,但也能把附近几条街区的灯火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几个宝宝,吴家的、程家的和郭五郎,一共六个,顿时高兴坏了,拍着手欢叫不停。 隔壁也不知是哪家的家眷,大概就没听到过这么多这么吵闹的一群孩子出来团建的,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在屏风后用力咳了一声。 几个孩子立刻捂了嘴,咕叽咕叽地眼睛乱转,不敢说话。但过不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欢笑起来,根本控制不住。 “阿羽,拿了王娘子刚送来的素食肆的点心盒子,去隔壁说说好话,赔个礼道个歉。”程云淓也趴在窗口,津津有味地看着街边灯火鳞次点起照得人头攒动的街头雪亮雪亮的,有的前世现代小夜市的影子了,转头说道。 “诺。”阿羽赶紧去拿了有“鸣沙山素食肆”字样的食盒出了屏风拼成的小包房。食盒里面是就在益和堂灯棚旁边卖素食的王娘子和月娘,今日下晌做好的各种好吃的点心,送上来几盒,让二娘子和几个小娘子小郎君们看灯之余垫垫肚子。 过了一会儿,阿羽回来了,眼睛瞟着被几个小娃的吵闹挤到门边的玉娘子,有点惶恐地对程云淓说道:“二娘子,隔壁间是雷霆镖局的东家娘子。” “哦?”程云淓眉毛一挑,道:“那便是要亲自过去拜访一下的,皓皓要过去磕个头才好。” “还有一位穿着不一般的小娘子。奴仿佛听说,是县令郎君家的小娘子。” “妍娘么?”程云淓站了起来,整整身上的小袄衫,这可不是巧了么?正想着怎么接近明府,打听一下官府有关北庭那边的消息呢。她让罗大娘把皓皓和小鱼儿的衣着也整理好,便牵着两个小娃去了隔壁。 隔壁可不是像她们这边这样是用屏风隔开的小包厢,那是正儿八经的最佳观景包厢呢,老大一个套房,很长的一溜观景长窗。门口的仆妇刚准备拦,却看到玉娘子跟在身后,便赶紧回身禀了一声,撩开了门帘,让她们进去了。 进了套间的里间,程云淓眼前一亮,案几后主座上靠着身后隐枕上的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美貌妇人,她的脸色略有点苍白,唇间点了淡淡的口脂,乌黑的发髻上只插了碧玉的步摇,手上也是一汪水般的镯子,一身紫狐领的月白织锦面的窄袖袄衫和同色的织锦长裙,灯光下隐隐闪着珍珠般的润泽光芒,真是低调的精致,朴素的高雅。一双含着淡淡忧伤的美目冲着程云淓温和一笑,也冲着身后的玉娘子温和一笑。 这位便是萧纪的娘亲施芸娘,萧纪眉眼与她有些相似,身材也是瘦瘦长长的。只是施娘子娇弱文秀,还带着几分贵气,竟不似一位镖局的当家娘子一般。而萧十郎虽然也有着她身上的那份文气,但更多了十分的坚韧不拔。就仿佛,都是青绿色的植物,施芸娘如一盆温室中被呵护得很好的兰草,而她那宝贝儿子,却长成了一丛疾风中的劲竹。 跪坐在施娘子身边,穿着一身水红色带金丝织锦,领口袖口都镶着白兔毛出锋小袄裙衫的戴妍娘,看着萧纪阿兄的娘亲对着程二娘子和她家弟妹笑眯了眼睛,撅起了红润润的小嘴,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不行!十郎阿兄不可以喜欢除了自家之外别的小娘子!婶婶也不可以喜欢除了自家以外别的小娘子!妍娘才是世间最聪明、最漂亮也最可爱的小娘子! 哪怕程二娘家的点心真真的好吃呢......不行!也不可以的! 仿佛看出了戴妍娘的小心思,施娘子亲昵地伸手抚了一下妍娘的小脸蛋,非常顺手地理了理她头顶两个包包头的金丝带子和颈项间的金色璎珞,看得出她对妍娘是带着真心的痛爱。 妍娘立刻高兴了,带着几分依恋和撒娇靠着施娘子,又回头得意洋洋地看着程云淓,仿佛在说:看,我有婶婶疼爱,你有吗? 这点小心思程云淓看在眼里,她虽不擅长在商场上商业互吹,但作为教育工作者,夸奖小朋友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于是集中精神,把妍娘从头到脚好好地夸了了一遍,什么冰雪聪明、粉妆玉琢、天真无邪……夸得又在点又不过分,关键是妍娘确实底子好,彩虹屁的小论文也算言之有物。同时也把萧纪也天上有地下无地夸了一箩筐,夸得从施娘子戴妍娘,到包间内外服侍的两家仆从们都喜笑颜开,谁听了不赞一句程家二娘子真是个又真诚又有口才、慧眼如炬最会看人的小娘子? 小鱼儿和皓皓一边一个挨着程云淓盘着小短腿坐着,小鱼儿害羞,皓皓则正是好动的时候,他大概从来没见过身边的人穿红色,而且还是个漂亮小姐姐,便一直睁大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盯住妍娘看,边看边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真是个没出息的小家伙啊!程云淓捏捏他的小胖脸,皓皓咯咯咯地笑得倒在榻榻米上打了个滚,引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倒是娇憨可爱。”总带着淡淡忧伤的施娘子也微笑着说道。 “娘亲是在夸哪个?”身后传来萧纪的声音,令程云淓不禁一喜:终于等到你,还好我厚脸皮! 帘子挑起,手中拿着几个精致小花灯的萧纪微微笑着走了进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访友去 “十郎阿兄!”妍娘立刻高兴地跳了起来,“儿的小兔子灯!”旁边的仆妇赶紧将萧纪手中的花灯都接了过去,小心摆到案几上。妍娘一把抄起那盏她心心念念的小兔子灯拿在手里,接着又看到另一个雕花的宫灯非常漂亮,便又一把攥到了手里。 程云淓赶紧向萧纪福了福,却看到小鱼儿和皓皓眼睛里发着光,不由自主地都向着花灯靠拢过去。 “哇!”皓皓眼睛亮亮地看着满案几点燃的各色小花灯,妍娘拿了哪个,他便流着口水看向哪个。 “都是十郎阿兄给儿的!”妍娘感受到了两个小娃眼中的羡慕,骄傲地说道。 小鱼儿胆小,伸出小手没摸到花灯便往后退到了阿姐身边,皓皓傻乎乎的也看不懂别人的眼色,只看到眼前的漂亮小姐姐喜欢,便也按着案几高兴地蹦跳着喜欢。 程云淓赶紧起身告别,就怕皓皓想要的话,妍娘不给,小胖叽不管不顾地哭闹起来不好看。 施娘子有些歉意,说道:“十郎代娘亲送送程家姐弟。” 小胖叽一见要跟漂亮小姐姐再见,顿时不高兴了,撇着嘴要哭,程云淓只能在仆从们的轻笑声中将他费力地抱出来,交到外面等候到阿羽手中,才松了一口气。 “十郎阿兄,儿有话想要请教一下阿兄。”程云淓站在走廊上,对牵着小鱼儿小手走出来的萧纪说道。 “何事?”萧纪仿佛也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看着她问道。 “儿想问一下,十郎阿兄知不知道有一个叫‘余吾’的地方?”程云淓扬起小脸殷切地问道。 萧纪眉眼轻动,思忖着说道:“余吾?余吾......前朝在国土极北之地,曾设过余吾州,受安北都护府辖制。但因前朝后期内政动荡,战乱频纷,突厥乘机入侵,将安北、坚昆都督府地侵吞而去,余吾便也沦陷了,至今还未收回。” “也就是说,余吾现在是在突厥境内?” “嗯......可以这般说。”萧纪又想了想,“传说如今突厥查哈部可汗一脉起源于余吾冰川谷底,但又因气候极寒,终年大雪不化,查哈部迁往草原,只余下少量青壮驻守旧陵。” “地处极北,又气候极寒,难不成已经打到了西伯利亚?”程云淓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不能是北极吧?那也太远了......” 萧纪耐心地看着程云淓在那里嘟嘟囔囔,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再问一下十郎阿兄,余吾那边,是否有什么需要出兵的军事价值?”程云淓又问。 萧纪一听之下,手迅速一抬,阻止程云淓说下去。 身边仆妇长随均垂手低头,假装自家不存在。 “儿失言了。”程云淓讪讪说道,虽然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不能说,是不可谈论国事吗? “十郎阿兄!”这时,一团红色的小糯米团子从包间里奔出来,拉住了萧纪的手,妍娘兴高采烈地喊道:“快!快!有胡旋舞呢,快来看!”边喊边用小手手拉着他往里走。 妍娘再小也是明府之女,萧纪无法,只得匆匆行了一礼以示歉意,便被妍娘拉进了包间。 戴妍娘偷偷转过头对着程云淓做了一个得意洋洋的鬼脸,可爱的小脸皱成一个小包子,哪怕程云淓此时心事重重,也忍不住被她自以为胜利的小表情逗得笑起来。 等她摇着头回去自家小包间之后不久,隔壁雷霆镖局又派人送来几盏小花灯,说是给家里的小娘子、小郎君们玩的。这些小花灯是萧纪让人下去买的,自然没有他刚才亲自为戴妍娘挑的那些花灯精致和漂亮,但也非常有心了。 “程小娘子,”来送灯的仆妇躬身说道,“奴家十郎言,明日上晌会登门拜会,望程小娘子勿以唐突。” “不唐突不唐突,”程云淓高兴极了,“明日儿在家恭候十郎阿兄大架。” 然而第二日萧纪并未进门,他骑马前来,阿福赶了一辆轻便的驴车,叩门时便让仆妇为程二娘子收拾一下,他要带她去访友。 程云淓换了小靴子,披了厚厚的披风带了阿羽高兴地跑出来,玉娘子本来跟在身后,看到萧纪背着手站在门口,便只点了点头,并未跟出去。 “十郎阿兄,咱们去哪儿?”程云淓登了车,撩了帘子羡慕地看着他骑了高头大马,潇洒地把披风扬在身后,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也要去买匹马学骑马才好,虽然颠簸,但就跟现代社会里会骑自行车、会开车那样,也是个必备的技能呢。 “到了便知。”萧纪一笑。 马车一路不紧不慢出了城,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下了官道,驶到鸣沙山山麓另一边去了。然而这边的景色却与鸣沙山东麓又有不同,竟绿色极少,地面虽积了厚厚的雪,却还是能看得到地表裸露的大颗粒的黄土,这怕就是戈壁沙漠的前身了吧? “得赶紧把绿化搞起来啊,种胡杨、红柳、沙葱等等,还有沙漠人参肉苁蓉......”程云淓抓着马车的窗框心里又在默默地胡想八想。 又走了一段路,便到了一处小一些的绿地,植被虽赶不上鸣沙山东麓,却也比刚才沿途上的贫瘠要好很多,背靠着一座不太高大的山脉,连绵起伏向北延申。山上的植被并不密集,覆盖着厚厚的大雪,如一副水墨山水一般,半郁半白。 山下人家不多,远处有山田和旱田,依着山脚则建起一个高大的院子,院内建筑依山而建,山腰处也能看到落着雪的屋顶飞檐。阿福将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程云淓被阿羽扶下车的时候,听到了从那院子里传来的朗朗读书声。院门并不封闭,甚至是敞开式样的,如同高大的牌坊一般,上门雕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清鸣书院。 “哇!”程云淓又高兴了,来了这个时代一年多了,竟第一次走进她朝思暮想的学校呢!萧纪是带着自己来请教学院派的地理专家了吗? 只是,书院只收男生会不会不让自己进去?程云淓摸摸自己的双环髻,早知道就换一身男装了,说不定还能女扮男装考个入学名额呢。 第一百九十六章 烹茶待客 “某入府学之时,便在此书院进学。”萧纪抬头,带着一丝思的遗憾和眷恋看了看那“清鸣书院”的牌匾,继续说道,“书院山长春山先生少年时曾跟随先帝朝中征北使征伐过坚昆与余吾,对冰川余吾甚为熟悉,应是能解你之惑。” “哦哦!”程云淓兴奋点头,却又有点惶恐,“可是,堂堂书院的山长,会对我这样区区一个小孩子解惑吗?” 萧纪听得这句“小孩子”不觉笑了起来,小女童软糯的小声音还带着拖腔,虽说总是假装大人,但不知不觉便又露了孩子气的一面了。 “春山先生乃是某的恩师,虽然徒儿不争气,没能继续学业,但某深知先生为人,必不会因程小娘子年幼而轻视慢待。” “十郎阿兄如此温厚,侠义心肠,你的恩师必然也是品格高尚,待人亲厚的。所谓宛宛类卿......错了,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嘛。” 萧纪听着小女童的叽叽咕咕,不由得笑着摇摇头,背着手放慢速度,让程云淓的小短腿能够跟自家走到一排。 “十郎阿兄,刚才您说春山先生曾参加过先帝朝中对坚昆和余吾的征伐,也就是说从先帝时起便想要收复北庭了?” “是,先帝曾两次派兵北征,但均因各种原因而失败。此次陛下派长平侯任北庭都护大将军,自是期望甚高。除将进犯边境之突厥赶出大晋国土之外,为大晋开疆辟土,重获北庭各州,也是陛下乐见之事。” “如此。” 两人闲聊一般走进书院大门,沿着山坡而行,边走边聊,不一会儿便走到正院内。 有仆从通报了一声,便将二人请到了春山先生的书房之中。 程云淓以为春山先生参加过先帝朝的北征战役,应该年事已高,但未曾想书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的这位号春山先生的徐叙徐寅初大大,怎么看也不过知天命年纪,腰板挺直,五绺长髯飘洒胸前,一丝银色都没有,比张真人都显得年轻。 “先生!”萧纪虽已辍学几年,自谦不争气,却似乎并未与自家夫子失去联系,反而又恭敬又不显生疏地走上来叉手行礼,显然与春山先生关系很好的样子。 “十郎。”春山先生并未停下手中的笔,瞥了他一眼,也很熟络地问道:“为师让你写的三篇策论莫非已然完成?” “还不曾。”萧纪微微一笑,恭敬道:“十郎此次实为为小友求教而来,还请先生不吝解惑。 春山先生又看了一眼他口中的“小友”,一位站在萧纪身边还不到他胸脯高的小女童,也恭敬地学着萧纪一般无二地躬身叉手行礼。 “这位小友是?”春山先生问道。 “儿姓程名云淓,双石镇三家村人士。春山先生百忙之中抽空见儿,不胜感激!” “程氏云淓?”春山先生将手中狼毫放在笔架上,捋了捋胡子,问道:“可是鸣沙山素食肆的小东家?” “先生知道儿家素食肆?”程云淓高兴地问道,知道就好,就能套近乎了。 “不仅知道,去岁重阳游山之时,还曾慕名前去品尝过你家素斋全宴及‘鸣沙山双绝’,十郎也曾送过特色点心,”春山先生点头,“确实别具一格。” “谢先生夸奖!”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果然是民以食为天,无论那个朝代,只要是中国人,便都是大吃货帝国的最忠实的臣民呀! 简单寒暄一番之后,宾主就坐。 春山先生生活简朴,书房内并无随从、书童伺候,萧纪很自然地接过程云淓脱下的披风,代先生招待程云淓,倒让跟在身后的阿羽紧张了一阵,赶紧寻了小炉子和茶壶,在旁边生起火,想烹起茶来。萧纪却又很自然地接了过去,看得出他时常这般为先生烹茶,并不以为意,先生书房的烹茶物品摆放在哪里他均尽知,做起来如在家中一般熟练自然。 程云淓知道这个朝代不喝清茶,所谓烹茶,都是工艺非常复杂、口味也不咋样的煎茶,要烤、碾、筛、煮、滤,还要加盐、胡椒等等各种调料,喝起来那味道......嗯...... 但,跪坐在春山先生宽大的坐榻上,听着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读书声,宽窗外春雪洋洋洒洒,小炉中哔哩剥啰地跳动着红色的火光,小陶壶中沸腾的热水轻吹着袅袅白烟,萦绕在青竹般挺拔又英气的少年安静而专注的面庞边,他细长的手指细致而稳定,缓慢而有续,烹茶如艺术创作,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沉着和些许的虔诚,那专注的眉眼间都仿佛染了一层茵茵的仙气一般,实在是赏心悦目,岁月静好。 春山先生捋着长髯,似乎也很享受别的学生在朗朗读书当校长的自己在喝茶的休闲时光。他望着自家这位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家继承家业的少年弟子,看他并不因此而悲伤或者郁愤,只是沉稳自信地为师长和小友有条不紊地烹着茶,不由得满意地微微点头。 萧纪按照先生的口味烹好茶之后,双手向先生奉上第一杯茶,又放淡点口味,将第二杯茶放到程云淓面前,瞥见她也露出如先生一般满意的神情,煞有介事地轻微点头,就差伸手捋髯了,忍不住嘴角上扬,眼眸中波澜一动,荡漾了一圈浅浅的笑意。 “你可饮得这口味的茶汤?”萧纪隐住笑,问道。 程云淓看着杯中深色的茶汤,知道其中加了盐、姜和胡椒,还加了不知什么宽宽的叶子,也不知是个啥味道。见春山先生饮了一口,满意地点头,便也跟着点头,笑道:“儿饮得,多谢十郎阿兄。” 然后端起茶杯,用袖子遮住嘴,小小地饮了一口,那滋味......嗯...... 萧纪看着程云淓藏在袖子之后的眼睛眨巴眨巴眨巴,一口茶汤含在口中不知吐出来好还是咽下去好,极力忍了半天还是咽下去了,又不由得笑起来。 “还是饮这杯薄荷饮子吧。”萧纪忍住笑将自家面前的那杯薄荷叶水推到程云淓面前,拿过程云淓手中茶杯,将杯中剩下的茶汤倒入旁边盛水的陶罐中,浇了热水洗了洗茶杯,自家又斟了一杯茶汤,浅浅饮上一口,还好啊,滋味浓淡适宜,挺好喝的。 阿羽在一边提着的心放了下去。她刚才真怕萧郎君年少不知轻重,就着二娘子的茶杯饮上一口。 第一百九十七章 秦九郎 饮了第一轮茶汤,略微又寒暄了几句,便进了正题。 “余吾......”春山先生听了萧纪的讲述,捻着胡须沉思起来,良久,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进书房内室翻找了一番,拿出来一个卷轴。萧纪站起身恭敬接过,将其展开摊在案几上。 那是一张经过防腐处理的羊皮纸,上面用同样经过特殊处理的油墨画着......简约的山川河流图样。 竟是一张有了一定年代感的舆情图。 程云淓凑近去看,辨认了半天,找到了右上角的篆体“余吾”二字。地图的范围并不大,下角两个圈圈里标着西州和玉门,也就是说,这是大晋北部地区的舆情图? 程云淓抬眼看着春山先生。 春山先生似乎别有感触,伸手摩挲着羊皮纸上一块略深的痕迹,似乎是经年的血污留下的印记。 “安北六州,本就应是我大晋国土。前朝衰帝继位初期,昏庸无道,朝堂震荡,突厥乘机进犯,夺我华夏西部、北部大片土地。哀帝无能,认为余吾地处极北气候恶劣,沃土冰封,不能耕种,夺回也无用,便放弃我华夏数万军民,在余吾冰川之中悬于孤境,孤立无援,苦等援兵不得,又不甘被俘受辱,奋起反抗。” 程云淓的神情不由得凝重起来。 “数万军民在冰原中苦苦坚守,数次派人南来求助。我大晋建朝以来,太祖及先帝怜惜子民,屡屡筹谋北伐。仅先帝在位期间便两次征伐北庭,但均因气候苦寒,地势险要而不得。为师年少时也曾随征伐使远及坚昆都督府府地,涉足余吾边境。为师记得当年第二代长平候爷秦忆大将军带队深入余吾冰川,意图打通冰雪之路,与围困在冰原内之华夏后人接触。却不幸战败,殒身冰原,带队千余人均未找到尸首,说是被突厥查哈部驱赶冰原之狼啃咬而亡。” “秦忆大将军?”程云淓问道,“是......” “是秦小将军的曾祖父。”萧纪轻声解释说道。 程云淓点头,原来是家传的功勋武将啊...... “此次征北失利之后不过十年,秦忆将军之子,长平侯秦敏再次请命领兵出征北庭。然此次还未及坚昆便遭到突厥贼人埋伏,战败而归。秦敏将军身受重伤,被手下大将张玉林背出战场才得以生还,却因伤势过重,回到长安不过三年便撒手人寰。第二次征北之后,陇西秦家便在朝中失势了。” “哦......”程云淓沉思,道:“张玉林便是,迎山观的张真人吧?” 春山先生半闭着双眼,微微点头:“然。” “他好好的大将不做,怎么从长安跑到安西来做道士了呢?”程云淓嘀咕着问道。 “咳咳。”春山先生摸着胡子,酝酿了一下,说道:“这便......也不得而知了。” 程云淓赶紧点头。 看样子春山先生就算不知其实,也会有自家猜测,只是作为书院山长,德高望重,说人小话总归不太好,所以还是不说了。 “先生,学生曾听到有传闻说余吾冰川谷底乃突厥汗族查哈部发源地,不知是否确实?”萧纪问道。 “必然不实。”春山先生一直沉稳睿智的脸色裂出几丝轻蔑的纹路,淡淡说道:“余吾千余年来均为我华夏极北国土,怎会有此异族发源?不过是突厥贼子用来发兵进犯的借口罢了。” “如此。”萧纪与程云淓一起点头道。 程云淓附身细细看着那很抽象的地图,不过只是一些象征着湖泊的波纹线和象征着山川的箭头叠线而已。她还是看不出余吾到底相当于现代的哪里,那上面一片白色,基本没画出什么线条,显见得画此地图之人对余吾也知之不多。 “如此解释,儿便能理解为何秦征要领兵出征余吾了。”程云淓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无论余吾有无军事价值,想必也是陇西秦氏心中一块心病,世世代代势要夺回。” 春山先生缓缓点头,道:“陇西秦氏自古出良将,如今的长平侯爷少年丧父,无有辅佐,虽武功平平,也并非睿智能才之士,但他生了两个文物兼备、极为出色的好小郎,再加上军中还有晋中卢氏最为出色的嫡子三郎卢昭相助,陛下此次派其出征,国仇家恨,必愿一朝得雪。” “两个文物兼备的好小郎?”程云淓问道,“除了秦征,世子也很厉害吗?” 春山先生未回答,只是挑了挑一丝银色都无有的浓密的长眉,看了萧纪一眼。 程云淓不明所以,转头也去看萧纪。 萧纪给她茶杯中加了一些热水,慢慢说道:“并非世子秦彻,而是......秦家九郎秦佩。” “谁?”程云淓大惊。 “秦家九郎,今年十八岁的明威将军秦佩。”萧纪不动声色地说道。 “就是那个......损人不利己白开心的秦九郎?”程云淓不敢相信,“他那想起一出是一出、没事便狠拆自家弟弟台的愚蠢行事方式,居然能与秦征并称为秦家‘出色的好小郎’?” “秦家九郎十三岁便被陛下亲点入金吾卫,一年后拜云骑尉,出征前授从四品明威将军。伊州兵败,若非秦九郎率轻骑奇袭突厥大营,怕是秦候爷与世子出征伊始便被突厥活捉了。”萧纪带点安慰性质地望着程云淓说道。 “游*击*将军是为几品?”程云淓问道。 “五品。” “哼!”程云淓愤然道:“不服!那样一个纨绔,纵奴行凶,视人命如草芥,视兄弟如仇敌之人,算神马俊才?” 春山先生似也知之前之事,并没有反驳程云淓的“童言童语”,捻着胡子缓缓道:“长平侯年少失怙,又身处权势交替争夺之中心,心有不平,却志大才疏。世子秦彻资质平平,而秦家九郎出生伊始便聪慧非常,长平侯寄予厚望,娇宠万分,性子被养坏也是可能的。如今长平侯将秦十一郎派去余吾,自家与世子留在伊州作为中军,秦九郎领兵驻守庭州,大约还是指望秦九郎背靠伊、庭二州的强援,抢先收复坚昆都督府府地,立下大功。” 第一百九十八章 传讯 “伊州、庭州均是秦征带兵打下来的,长平侯却让秦佩坐收渔利,没见过这么偏心的阿耶!”程云淓愤愤说道,“余吾气候如此恶劣,又孤悬极北,孤立无援,他就这般想让自家儿子,还是嫡子,战死沙场吗?难怪秦家仆从、下属一个一个墙头草般倒向秦佩,呸!” 春山先生与萧纪无语。程小娘子虽然言辞不太“文明”,但说得也没错,秦候爷的偏心从长安传到安西的街头巷尾,谁人不知?但偏心到如此地步,也确实少见。 隔了一会,萧纪开口安慰程云淓,说道:“也可这般想,若秦小将军在余吾取得大捷,那战功便更为煊赫,便是候爷再宠秦九郎,也是不能了。” “战功什么的,若是人没了,要它何用?”程云淓闷闷不乐地说道。 一席长谈,到午后才结束,却并未能使得程云淓放的下心来。以致于再三拜谢春山先生之后,萧纪带着她参观书院,她都提不起兴趣。回去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马车顶,一路无言,把没有听到谈话的阿羽担忧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程云淓前世的出生在一个非常有爱的家庭中,爸爸妈妈哥哥嫂子,都很爱她。穿越重生之后,虽然耶娘都没了,却都是为了掩护她和皓皓而死的。在原主的记忆中,生活即便特别穷苦,没吃的没喝的,耶娘对她和弟妹都非常的疼爱。所以,即便前世的现代社会里她曾在网络上、社交平台上看到过许多有关不称职爹妈的新闻,却还是难以理解,为什么秦征这么出色的少年会爹不亲娘不爱?古人不是特别看重“嫡子”吗?为何秦候爷喜爱秦佩的程度远远超过秦征? 萧纪看到她如此的怏怏不乐,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待到车停至程家小院门口,萧纪准备告别的时候,程云淓又鼓足勇气唤住他,给他深深行了一个礼,说道:“十郎阿兄,今日多谢你的帮忙,让春山先生屈尊与儿讲了那许多事情,儿茅塞顿开。” 萧纪半避开她的行礼,微微一笑说道:“程小娘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唤儿阿淓吧。”程云淓仰着小脸,一咬牙,决定还是把脸皮厚起来,说道,“儿虽然来敦煌半年了,但儿自小在农村中长大,没什么见识,也不认得什么人。” 萧纪差不多也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一笑,心想:这还没什么见识啊?才不到九岁就能与春山先生侃侃而谈,再有点见识不得上天呀?看着小女童红了脸,虽为难,却还是努力将恳求的话说出来,萧纪也并不觉得太意外。 “......儿是想,问问十郎阿兄,不知有什么方法可以联系到前线。秦征与儿姐弟妹几人相扶相携才安全逃出双石镇,就如一家人一般,如今得知秦征去了余吾,实在惦念......”程云淓的声音越说越低,不由得低下头对起了手指。她不习惯求人帮忙,何况是这样的让人为难的事情,可她又真不知到哪里去求助了。已经够麻烦萧纪了,他自己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而已,家世也平常,哪有那么深厚的背景能跟秦征联系上呢? 再说,联系上又能怎样?自己不在他身边,也不可能丢下弟妹和这边一大家子跑过去给他供应吃穿住用、随时提供暖宝宝。就算自己在秦征军中又能怎样?手无缚鸡之力,行军也跑不动,打起仗来分分钟便被nen死了...... “唉,算了......是儿要求过分了......”程云淓抬头勉强一笑,说道。 “无事。”萧纪微微一笑,踌躇半刻,慢慢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啥?”程云淓眼睛一亮,猛地抬头,满怀希望地看着那少年,心里又不敢太过期待,讷讷地说道:“如果太过麻烦......” 萧纪看了看四周,他们正站在程家小院的门口,虽然这条街比较清净,没什么多余的口舌,却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程云淓脑袋向日葵一般地跟着他转了一圈,直到开门来迎她的罗大娘看出来,过来请,她才想起这茬,赶紧将萧纪让进院内,一路带向正厅,边走边连连道歉。 “具体方式某还需斟酌,”萧纪思忖着说道,“只是,某知上骑都尉卢昭卢三郎是秦小将军的师兄。去年曾流传出秦小将军殒命伏龙山中栈道的消息,卢都尉带兵长途奔袭伏龙山北麓西突厥部,为秦小将军复仇,足以可见二人关系深厚。卢都尉目前驻军西州,离沙洲不过十几二十日路程。某思忖,若想探知秦小将军的消息,只有与卢都尉取得联系。” “哦哦!”程云淓睁大眼睛连连点头,转念又想,愁道:“可是,儿也不认识卢都尉呀。若丢下这一大家子去西州找他的话......” “那倒,不必这般麻烦。”萧纪说道。 “十郎阿兄你有什么好办法吗?”程云淓问道。 “某倒有些想法。”萧纪微笑道。 “十郎阿兄你可千万不要因为此事以身冒险,自家跑去西州帮儿传话呀。”程云淓大声说道。 “噗。”萧纪终于没忍住,喷了。 “那倒不会。”他忍住笑,温和地说道:“雷霆镖局押镖主要在西路沿线,但在北庭各州也不是没有人手镖线。西州离沙洲不远,镖局也有镖师身处其中。某这就回镖局询问一下情况,也许有办法为阿淓传讯。只是,”他看着程云淓说道,“雷霆毕竟只是一家小小的镖局,与秦家军不曾有过交集,也不知能否将讯息送到卢三郎手中。冒昧问一句,阿淓可有秦小将军留下的信物可让卢都尉信服?” 程云淓呆了一下,秦征还真没留下什么。 “不如某这就回去筹划一下,阿淓也想一想要给秦小将军递的信讯,明日一早某再来商讨,如何?” “好的好的!”程云淓连连点头,“多谢阿兄!多谢阿兄!” 萧纪笑笑,便告别而出。 第一百九十九章 小纸条与大订单 第二日一早,一夜未怎么睡的程云淓黑着眼圈去了雷霆镖局找萧纪,将一封厚厚的信交给了他。 “是不是有点太厚了,不好传递?”程云淓不安地问道,非常怕给雷霆镖局添麻烦,毕竟萧纪的阿耶曾经遇到过那样不好的事情,他们应该也不想在长平侯府两个儿子之间的莫名其妙的破事中掺和得太深,引来矛盾。所以今日过来程云淓都是自己偷偷换了男装跑过来的,虽然有点掩耳盗铃,毕竟昨日跟萧纪都出去了大半天,要被人盯上的话早被盯上了。 萧纪看了看,点了点头:“略有一些厚。飞鸽传书的话,还是越简单明了越好。”他说道。 “哦哦!”程云淓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派人去呀,这般的远,若派了人去路上,出点事程云淓的负担可就太重了。 “儿想到了!”她三下两下拆下了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拆成长条的纸张,递给了萧纪:“这般大小的,可以吗?” 萧纪惊诧地扬了扬眉,温和笑道:“卷起来便好,勿需给我等看到。” 程云淓一笑:“倒是没关系,别人看到也不要紧。”她大大方方地把手中的纸条展开给萧纪看,上面也不知道用什么笔写的非常细小的字迹和三幅画,中间画着一对两支的细长的板子,两头圆圆,向上微翘,中间有孔,系着绳结,斜斜地将画面分开两半,于是左上角如随手勾勒一般,画了几匹大狗,拉着没有轮子的小车,画面右下角则勾着一个非常简单的人影线条,脚下画了两条长线,如踩着那两个板子一般,手中撑着两根半长的细杆,半蹲着向下飞驰。 寥寥几笔,却非常传神,栩栩如生。 “我们都好,你也要好。也许你有用,你懂的。”文字写得非常直白而简短,连落款都没有。字非常细小,写得缺笔少画,如错字一般。 程云淓将那纸条反过来,反面是她描的张真人给的那面虎头牌的图案,每条云纹都细细描绘了,同比例缩小,以便能在那张小纸条上画得下。 “这是张真人留给儿的一面虎头牌的图案,卢都尉应该能够看得懂。”程云淓心虚地说道,“若......卢都尉不肯传讯,那......儿也无法了。还请十郎阿兄告知西州雷霆送信的镖师们,切莫强求......” 她低着头对着手指,心里还是期盼着可以将着小纸条传到秦征那边的。也不知那位卢都尉与秦征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好,是否真能帮到秦征,若真能,是不是能通过他将秦征需要的一些东西,送去余吾呢? 程云淓千恩万谢地从雷霆镖局出来,连着几天都满怀心事。 她还没等到萧纪那边的消息,沈医官的长随便又到了,带来了沈医官的手书。 沈医官不但同意了纳阿羽为良妾,让阿羽继续经营宣城的生意,还定了三千块肥皂。 对,没错,三千块! 这可是除了益和堂之外,程氏制皂坊第一笔大生意啊! 程云淓精神一振,赶紧盘点了一下库存和原料的情况。目前库存还不够这般大的供货,主要还是因为油量供应不够,于是又派了郭二郎去找章屠户一家,让他们家帮助大批量收购猪油羊油和菜油。心里有底之后,才跟长随签订了供应协议,收了部分定金,先提货五百块肥皂,剩下的三个月内供应完成。 “沈郎君要下属将阿羽娘子接回宣城。安西大军军医营虽并不全为沈郎君所辖制,但护理衣、口罩与手套的订单,五成以上会交予制衣坊定制。阿羽娘子早回去一日,便早一日开工。”长随说道。 阿羽临走前的那一晚,程云淓拉着她说了许多话。她放了阿羽的身契,给了阿羽制衣坊的四分股份作为嫁妆,老麻夫妻俩的身契也放了,让阿羽雇佣二人管理制衣坊。 “这些股份是你的嫁妆,切记一定要攥在自己手里,”程云淓对阿羽殷切说道,“一定不可被人哄了去,无论是谁,哪怕你亲生耶娘找了来,也不可给他们,更不要说沈郎君或者他家什么人了,这便是你以后的依靠。你做的了生意,掌握的了技术,创造得出价值,沈郎君便不能看轻你,你可明白?” 阿羽惶恐地点着头,不知该说什么。自己是去做妾的,如果沈郎君或者沈家娘子强要了股份,她又岂敢违背。 “记住你是良家子,不再是奴婢了,若沈家娘子欺负你,你切莫逆来顺受受她摆布。”程云淓说道,“股份契约书我已然去官府落了档,便是沈郎君来哄了你给他,也得不到的。” 第二日阿羽上车之前,家里的女人们都来送,给她车上装了这几日大家偷偷给她准备的铺盖、新衣和各种用品,装了满满一车。 “奴对不起二娘子、三娘子和小小郎!”阿羽跪在门前,大哭不止,“阿羽懦弱背主,怎值得二娘子如此对待?” “当日你虽不曾给我报信,但也不曾同流合污。再者,那时你们都是秦府的仆从,还是要听从胡庆的安排,也是身不由己。”程云淓叹着气说道,“昨日说了那么多,只希望你能听得进去。我改变不了这时代加在你身心上的烙印,也无法对你的将来负全责。只能给你提供机会,抓不抓得住也都看你自己了,你可明白。” “奴明白!奴定不辜负二娘子!”阿羽哭着说道。 小鱼儿、阿柒和皓皓哇哇哭着闹着,不让阿羽走,她却不得不走。对程家她心怀愧疚,但对沈秱,她还怀着希望,以为有了男人可以依靠,便能够活得下去了。 这个年代的女性谁不是如此呢?因为身无长物,毫无保障,无田无产无园,无论在社会上在家庭之中都不承认女性所付出的价值,所以不得不将身心寄托在别人身上,如飘萍一般,一旦遭遇背叛,或者遭遇动荡,便如同连根拔起的野草般被践踏而枯萎了。 第二百章 努力工作 程云淓看着自己这小小的院子,算是这乱世中的一个小小庇护所吗? 这一屋子的妇孺便是她努力赚钱、努力成长的动力。她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是改变不了这封建的社会制度。她连自家都保护不了,更不可能像老母鸡一般护住这所有的人,只能教会她们点什么,让她们都能自立起来,哪怕以后没了自己,也能在这吃人的社会中生活下去。 比如王娘子和月娘,她们如今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事业,也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杨大郎目前还护得住她们娘俩,月娘的思想也在慢慢改变,便是以后嫁了人,应该也不会太软弱; 再比如阿羽,虽然做了妾,但宣城那边的生意便是她的一次机会,就看她能否好好把握了; 沈二娘在制皂工坊里做得很欢,她力气大,为人泼辣,但也细心,收油时砍价和检验品质都很严格。如今肥皂订单上来了,需要雇佣更多的工人来工作,若让她来负责制造工坊的工作,应该能胜任; 彭三娘性格绵软,做得一手好菜,虽然也在制皂工坊工作,却更喜欢在家里忙来忙去,让她做后勤工作便是好的选择,她唯一的心病便是挂念着自家女儿; 罗大娘一直跟在程云淓身边带孩子,她目前更愿意照顾程云淓和几个孩子们,做内管家。但程云淓知道她喜欢制衣和绣品,只是目前孩子们还太小,交给别人她不放心,程云淓也不放心。 但程云淓对罗大娘也有了一些计划。 章屠户送来了杀羊之后收到的羊绒和一部分羊毛,程云淓一直在想,能不能做出羊绒制品来?比如打个毛衣啥的?如今棉花是还没传到中原吧,那么御寒的用羊绒或者羊毛衣裤,肯定比现在这样穿着破衣烂衫的保暖呀。 所以,程云淓早就拆了几件毛衣,弄了两根毛衣针,把自己大学时候跟着宿舍里同学们学到的最简单的几种平针的针法教给罗大娘,让她学着织毛衣、毛裤和手套围巾。也许以后也能成为一门手艺呢。 只希望她们都慢慢能立得起来,若是有一天她不在了,也能活得下去,还能把弟妹们帮她养大。 不,程云淓才不要不在了呢,自己的弟妹自己养,我可要活得好好的! 程云淓拽着小拳头冲着空气挥舞,恶狠狠地自言自语:“我还就不信了!北庭打成这样,你秦九郎还能有心思千里迢迢跑来安西nen死我这个小屁孩?不行我再去雇两个保镖跟着得了!等秦征打下余吾的,看他不反过来nen死你!” 程云淓恶狠狠地吃了顿饱饭,再恶狠狠地睡了个自然醒,带着一身自以为非常“恶狠狠”的气势,立即投入到三千块肥皂的订单制作中去了。 收了一大笔的定金,程云淓仔细核算了成本,目前的火碱供应还充足,但动植物油的供应还不太稳定。她已经通过章屠户放出消息,程氏制皂坊长期收购板油,已经有不少城外的农人挑着猪和羊的板油过来卖了。 油脂的问题不能急,目前还得解决制皂生产力的问题。她又放了雇工的消息出去,只雇佣有力气又忠厚的女工,每人每日三文钱,管两餐饭,做得十日便可以批发价买五块肥皂。 没多久便招满了十个附近街区的穷苦妇人过来上工。 她们熬油和熬制肥皂液的锅子都是程云淓从空间小家里偷偷拿出来的大炒锅和大的蒸锅,搅拌用的勺子则是用的木铲。但搅拌起来真的是太费时费力了,若是能做出半自动的搅拌器便好了。 程云淓皱着眉头画了半天的草图,郭二郎在旁边探头探脑,最后凑了过来,在草图上指指点点,嘀嘀咕咕,最终小心翼翼地拿了草图,叠起来,抿着嘴点头。 “二娘子放心,小的必将这个搅......‘搅拌器’做出来。”郭二郎眼睛闪闪亮,抿着嘴保证说道。 果然没几天,郭二郎便做了一个锅盖大小的手动搅拌器,拿来给程云淓看。那搅拌器正好可罩在熬制皂基液的钢精锅上,下面镶了几个齿轮,连接着两个长短不一的搅拌木勺,盖子上面有一个摇把手,轻轻一摇那把手,底下的搅拌勺便转动不停。 “二娘子您看可还行?”郭二郎黑着眼圈不好意思地说道,“若有什么不对,小的再改!” “必然是需要在工作中不断改进的。”程云淓笑眯眯地夸奖着郭二郎,让沈二娘将搅拌器盖在锅上面用着试试,果然比手工搅动好太多了。女工们试用了一下,你一言我一语地提供了修改思路,郭二郎又改了几次,终于定了稿。 如此这般几方努着力,肥皂的日产量慢慢上去了。只要能有油的供应,便能保证订单的供应。 沈医官这么多的订单不仅仅是为安西军军医营定制的,还有部分被他的长随运往了长安。这是一个好的现象,为益和堂供应肥皂主要是打开本地销路,沈医官则一下带来军队和首都两条销路线,必须保紧大腿,抓紧供货才好。 油油油,梦里程云淓都在想着油。 有了油便能批量生产,产量多了肥皂便能便宜,便宜了普通人才能买得起,买得起便能变成日常用品,发展日用化工,改变人民的生活卫生习惯和条件。 现在每日益和堂后面的程式制皂工坊门口都会有好多人挑着担子来卖油和买肥皂。 沈氏已经非常有经验了,不同种类和不同等级的油定了不同的价格。有的农民挑了油过来却也不要钱,便要换了肥皂,再挑到附近各村里去卖。程云淓于是定了批零兼营都有售,像某里巴巴的批发商学习定价格,五十块一买多少价格,一百块一买多少价格,五百块以上又是什么价格。总归会让担着担子走了好多天路才能走到城镇里的农人们挑了回去还能有些赚头。 若当日的肥皂成品不多,不够交货的,沈氏便估算了供货期,开了条子,盖了印章,让大家排号取货。 第二百零一章 财务总监 除了来卖油、买肥皂的农人,制皂坊门口还总是蹲了一些穷苦的妇人们,期望能在制皂坊里打个零工,换些钱粮过生活。 程云淓的制皂工坊里工作的除了郭二郎之外,都是女工。 目前还都只是零工,做一天算一天的工钱,招的人也就十名,每天工作时间四、五个时辰,中间还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能让住的近的妇人回家照看一下孩子。 自从郭二郎把搅拌器做出来之后,制皂坊的生产能力大大增强了,以往每人每天能守两锅的皂基液,现在基本都能熬出三到四锅。除了雨雪天气之外,她们都在院中垒灶炼油熬皂,以免室内空气不好。程云淓制定了非常严格的工作程序和注意事项,教给每位来上工的女工们都要遵守,还给每位女工都配了两套“劳保用品”,包括防护工作服、口罩手套眼罩等等,轮换使用,就怕没掌握好温度熬炸了锅,伤了人便不好了。 在制皂坊工作过的妇人们都愿意再来工作,也四处去说程小娘子对短工们特别的好。虽然制皂坊的工钱不算高,工作强度其实也挺大的,各种要求这样那样的特别多,不遵守的话就要“挨批评”,再不遵守的话下一次就不雇你了。但制皂坊福利好啊,上工时间短,还有“劳动保护”,制皂工坊内还特特腾出来一间放了好几张上下铺让大家休息、换衣的“休息室”,这般好的事情,哪家工坊农庄的东家提供过? 每日除了工钱之外,还包了女工们两餐饭。朝食吃的都是猪油渣和菘菜、菠菜的大包子,一人一杯豆浆。晌午间的一餐饭,那也都是结结实实的饭,有时候会有平日里都吃不到的稻米,两菜一汤,就算没有肉也会有豆腐或者鸡子儿做的菜。 有的妇人第一天来上工,看到端上来的饭盒里那么多的饭菜,吃着吃着便哭了。这辈子哪里吃过白米白面?还有那么香的猪油渣大包子? 她们于是会自家不吃,偷偷装了带回去给家人孩子吃。 程云淓预料到了,所以每位女工的饭菜都是“盒饭”,用一个简单的钢饭盒装好了,每日里让彭二娘在小院里做好给送过来,蒸一下便能吃了。其实份量也就刚够一个人吃的,女工们爱怎么吃怎么吃,但她事先也说好了,若自家不吃都留给了别人,这般强力的工作做不下来,那下次便不雇了。所以,要想长久地在制皂坊工作下来,自家把厉害关系想想清楚。 别看程小娘子年纪小、人和气,见人都笑眯眯的,但接触下来大家也都知道了,程小娘子主意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利利索索的,轻易糊弄不了她。穷苦人家的妇人们大多没见过什么市面,看着她穿着打扮虽不是很华丽,却也非常体面。刚被招工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娘子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冲她们笑,旁边的管事都弯着腰听她讲话,还觉得有点奇怪,恭敬地叫她一声“东家”,她也笑眯眯地应了。 也不是没有妇人看着东家年纪小,搅拌皂基液的时候偷懒,一天都熬不完一锅的皂液,或者搅出来的皂液不合格。小东家背着小手上去瞟一眼便知道搅拌时间和力度都不够,第二日便不让那妇人来上工。 每日间女工们要将熬好的皂基液倒入模子里成型,贴上日期条,再把已经成型的肥皂磕出来,用特殊的器具(就是修皂器啦)把肥皂边边角角不规则的地方修修好,修边修下来的皂屑积攒下来每日也有一小盆了。一开始也有胆子大的妇人悄悄装了那皂屑,偷偷带回去,还是被小东家一眼看出来了,也没说什么,之后便再没见那妇人来上工。而以后那修下来的皂屑积多了,便融成一大块,上门专门敲了大红花的印章,作为奖品奖励给“优秀工作者”。 “优秀工作者”呢!妇人们听了这个称呼都觉得又新鲜,又有些小激动呢。 订单一日一日地多起来,敦煌城内一些杂货铺,或者挑担子的货郎,也开始找来进货了。程云淓里里外外的操心,实在忙不过来,便将皂基液的油与火碱的配比方法教给了沈二娘,让她在制皂坊里做“技术总监”,全权负责制皂一条龙。 把沈二娘激动得手直抖,她还以为二娘子会把这个秘诀传给郭二郎,毕竟自家是个妇人,又不识字。 程云淓开这家制皂工坊的目的不就是为妇人们提供多一些的工作机会吗?郭二郎有手艺,做技术检修工作是非常合适的,但制皂这门“手艺”妇人们学会了便更多了一条活路,何况沈二娘本来就很合适,制皂方面从原料都购买到制作工序再到检验和包装,她都一清二楚,本身又是个胆大心细的,慢慢教会她管理女工们,身契又捏在自己手上不怕她把配比卖给谁,所以,制皂坊教给沈二娘管理便是最好了。 “阿羽年纪小,一个人都能在宣城管理好生意,阿沈你不比谁差,自然也能管理好二娘子的生意。”罗大娘悄悄跟沈氏说道:“只要咱们心放正,对得起二娘子,二娘子必然会对咱们好。” 沈氏拼命点头,激动得睡不好觉,第二日一早便给程云淓磕了好几个头。 程云淓又与杨大郎商量之后,便让月娘回了城。 “从今日起,月娘便是我的cfo。” “西......西......是啥?” “财务总监!专管家里几项生意的账目哦!”程云淓说道。 月娘也很激动,激动完又有些害怕了,讷讷说道:“二娘子,奴能做的来吗?” “一定可以的,我来教你!”程云淓信心满满地说道。 月娘如今已经认得许多字了,算数算的也非常快,心算口算再没错过。程云淓给她做了最简单的财会报表表格,教她做流水开支账目、预支报销凭证,初步建立起了“程氏集团公司”的财务会计系统。 虽然程云淓对此也一知半解的,但她好歹做过公司合伙人,最简单的财务管理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第二百零二章 红鹰北飞 为了鼓励月娘好好学习和工作,程云淓给月娘做了名帖,还让郭二郎打了一个小保险柜,在程家小院和制皂坊的小院里各给月娘单独安排了一间办公室,月娘紧张得摸着那保险柜的钥匙好几宿没睡好觉,日日都夹着账本板着小脸,跟着二娘子去制皂坊“上班”,每天把账本检查好多道。 沈二娘也慢慢开始学着认字写字,时时腰里别了小册子小炭笔,记录板油和成油的进货、记录每锅皂基液成品多少,记录每日猪油渣和柴火的用量,给灌模和成型的肥皂贴日期......若有不会的字、不知道怎样写的条子,便拿了小册子去问月娘,月娘再不会了,便等着二娘子过来教自家。每日“下班”回到家里,也还在念念叨叨地学认字,就怕自家没本事,学不到“知识”,二娘子便换了别的能人来替代,到时候就只能回小院做粗使婆子了。 唉,这个年纪了再学这些,真难呀! 可彭三娘却羡慕地看着沈二娘,觉得她虽然瘦了,每天忙忙叨叨的,睡得都比以往少了很多,眼睛却亮闪闪的,腰杆挺直,走路噔噔噔的,跟人说话都高声大气,言谈举止利落了好多。二娘子外出谈生意都带着沈二娘,有次还让她自家带了两个女工和郭二郎一起去县衙里交货,正巧遇到了县令大老爷和好多贵人路过,明府贵人们还夸她一个妇人能把账目报的这般清楚,特别能干呢。 彭三娘也想多见见市面,却知道自家太软弱,遇到人便连说话声音都在抖。她就想躲在小院里做事情就好了,安安心心地跟着二娘子。二娘子不会打她,也不会随便卖了她。若是攒足了铜钱,便去求二娘子能把女儿买了来,母女俩再也不用分开。 结果入春了没多久,有一日牙人匆匆地过来求了二娘子带着玉娘子跟着一起出去了一趟,夜里便将彭三娘的女儿,七岁的草儿用被子包了,抱了回来。 草儿年前便被她亲爹和嫡母卖到了楼子里,因为年纪小,便在灶间做事,却不小心摔了一个小碗,被打得满身是伤,奄奄一息。楼子里鸨娘嫌弃地把她丢给牙人,要卖个赔碗的钱。牙人想起当初程家的拜托,便来找了程云淓。 彭三娘抱着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孩子才七岁,浑身被抽得青紫青紫,脸上也被鞭子抽得豁了一个大口子,小身子骨瘦如柴,抱在怀里轻飘飘地没一点重量。 沈二娘劝着劝着,想起自家死了的孩儿,也不禁抹起了眼泪,跟彭三娘哭成了一团。 一直到小陈大夫带着药童过来给草儿看了病,吃了药,小陈大夫身边的管家冯氏说了一句:“不兴哭了,大人越哭,孩子听了心里越难过,哭伤了身子对伤口愈合可没有好处。”两个人才赶紧抽噎着止住了哭声。 草儿在炕上躺了七天,才慢慢活了过来。 程云淓每日都去看一看草儿的伤势,拿了各种外伤药给草儿用,看着她一天一天好起来,眼睛里也有了生气,高兴地说道:“‘草儿草儿’,这个名字好,疾风劲草,苦尽甘来。咱们就算是路边都野花野草,挺过了这一冬,便又悄悄发芽,长成茂密的绿洲大草原了呢!” 草儿依偎在娘亲怀里,想笑却也不敢笑,只是紧紧地抿着小嘴,眨眨眼睛,等着眼里的泪水自家干掉。 这许多天了,都没有西州那边反馈的消息。程云淓也不好意思去雷霆镖局催问,说实话,连见都不好意思去见萧纪了,只是去送过几次点心,暗搓搓地表示:亲,其实我还惦记着呢...... 二月中旬的某一天,萧纪派阿福去了程家小院,将一张卷成小筒的纸条递交给了程云淓。 “少东家押了急镖,前日便去了缮州,临走前吩咐一有消息便递来程宅。”阿福说道。 程云淓为自己的自私自利感到非常的羞愧,连连感谢。看人家萧纪小童鞋,才十四岁初中二年级的失学小朋友,如此靠谱,自己还整天暗搓搓地想东想西,太不像话了!赶紧让皓皓出来给救命恩人拜拜,又因为家里都是女眷,不好请阿福留下来吃饭,便让彭三娘做了枣糕点心,硬给阿福带回去吃。 阿福拎着大食盒,啼笑皆非地走了。 程云淓压了压紧张得砰砰乱跳的小心脏,赶紧进了正厅,将那卷成小筒的纸条打开。小纸条不过三指宽、一掌来长,上面写着几排很细小的字迹,竟然跟自己用原子笔写的字差不多大,真不知他们用毛笔是怎么写出来的,厉害厉害! 西州那边的镖师应该也不是特有文化的,写出来的句子跟程云淓写得差不多,都是大白话,基本的意思便是:镖师接到飞鸽传书之后,便将那张小纸条往卢都尉身边递了五六次,都因为关系不够硬,没有递上去。隔了一段时间,总算是送了人情,将纸条递进去了。卢都尉看到那虎头牌的图案之后,还特特将人叫了进去询问了字条的来源,镖师于是老实说了张真人和程家小娘子。 “当夜便有红鹰北飞,想是都尉在往北传讯。” 看到这几个字,程云淓总算是吐了一口长气,放了一点点的心。 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费了这么大的劲,托了这么多的关系和人情,就算传了讯又能怎样呢?程云淓自觉画的已经很明显了,以前也曾经提过一句两句有关滑雪的事情,秦征那么聪明,一定能看明白画的是什么。但也不知秦征在余吾那么恶劣的条件下,有没有工匠能给把滑雪板做出来,他带的那些部下能不能快速地学会滑雪,又能不能找得到雪橇三傻这样的大狗子给他们拉雪橇...... 关键是,对余吾那边情况一无所知,滑雪板是否能用得上呢? 总之还是使不上力呀。 程云淓无奈摇头,又备了两份厚礼,送去了萧宅和雷霆镖局以示衷心的感谢。 第二百零三章 衙役来敲门 西北的寒冬格外长,进了三月底,地面的雪和冻得铁硬的土地才慢慢地融化。等敦煌县令戴劲大大开始忙着劝农桑、抓春耕的时候,宣城传来消息,沙洲刺使魏赞因抗敌有功,奉召回长安领功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程云淓简直觉得胸中一排神兽迈着不整齐地步伐整齐地发出某个音一路“啊啊啊啊啊”地呼啸而过。 于是,秦征花那么大功夫搞到的魏赞拖延战机的证据白搞了?双石镇各村各镇被屠的上千条人命白死了?宣城被围困那么久造成的损失白损失了?他魏赞居然抗敌有功? 啊呸! 阿呸呸呸! 气死人了! 程云淓又在家里暴跳,画个圈圈诅咒他! 就在程云淓被气得各种跳脚的时候,忽然有一日的早上,一位衙役上门来敲程宅的大门。 过来开门的彭三娘被那一身皂衣吓得话都说不上来。在她朴素的心灵里,被衙役找上门肯定是出了什么恶事,难不成衙门要抓二娘子? 她第一个反应便是“嘭”地一下把门关上了,隔着门结结巴巴地说自家要去禀报一声,便插了门闩跌跌撞撞地往里飞跑,跑进正厅还颤抖着双手,把门在身后压住,紧张得带了哭腔说道:“二娘子……快跑!奴拦住他!” 程云淓还在吃早饭,吓了一跳,问清楚是衙役来找她,也觉得奇怪,却让彭三娘镇定一下,说道:“你把他关在外面,他也没闯进来,证明不是要来抓我的,别怕。” 彭三娘一想,是哦,二娘子说得对哦。可还是紧张得不行,又急着跑去厢房里找了玉娘子出来保护二娘子。 程云淓没敢让衙役久等,给罗大娘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把几个孩子招呼好,按照平日演练的危机情况,以防万一。 然后一路快步跑去了前院让彭三娘赶紧把门打开将衙役请进来。玉娘子略有不耐地跟在身后,很显然,她也没吃完早饭。 那衙役程云淓曾经见过,算是熟人了。平日里县衙中的管事也曾找制皂坊买过肥皂,程云淓亲自上门送货,还给衙役们都多送了香皂和浴盐。所以一开门,看到那位衙役板着脸很不高兴地站在门口,程云淓赶紧福了福,让彭三娘塞了个大红包赔礼道歉。 “程家小娘子,明府有请。”衙役被关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面子上很挂不住。虽然只是县衙中最低等的小役丁,但穿了这一身皂袍,走在敦煌的大街上,谁低看一眼?出去办事,哪家不恭恭敬敬请到正厅好酒好菜地供着? 偏是这程家的仆妇,开门看见自家跟见了鬼一样,差点把门磕到自家鼻子上。真真的愚妇!要不是程家都是妇孺,男人确实不好进去,而且这怀里的红包还是挺重的,定要让她好看! “衙役大大,不知明府唤儿过去有何事?”程云淓吓了一跳,最近也没啥事发生呀,为啥明府大人要找自己过去?难道在家里实名辱骂魏赞被人听到了? 衙役摇头,傲然道:“去了便知。” 程云淓没办法,还好今日穿了一身男装,便披了件厚披风,带了玉娘子,到街口喊了马车,一路跟着衙役去了县衙。 她不是第一次来县衙了,以前要么是来送礼,要么是来送货,都是自己厚着脸皮来蹭大腿抱的。这还是头一回被明府“请”进来,也不知为了什么,心中很忐忑,跟玉娘子使着眼色,暗示她一旦自己被衙役们抓了,让她赶紧回去护着家里的女人孩子们不要被欺负了才好。 “到时按计划行事!”她低低地说道。 玉娘子也不知领会了没有,到县衙里不能带兵器,她于是都没有带刀出门,一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依旧沉静地垂着眼帘,一句话不说。 衙役没有将她们带去前衙,而是穿过大门,一路将程云淓往后堂带。 程云淓松了口气,既然往后堂带,那便不是什么恶性事件吧?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还没往里走上几步,忽然听到里间长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戴明府带着县衙里各位县丞、主簿、县尉大大们一路快步走过来,边走边说着什么。 程云淓赶紧叉手像小郎君那般退在门廊边行礼。 戴明府一行人呼啦啦走过,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走出衙门,走向路边的马车,各自登车。马夫们吆喝着,调转马头准备走。 “哈?”程云淓有点愣,“这怎么回事?”她想着估计是自己穿了男装,明府他们没认出来,于是今日便不用等着了么? 哪知她刚直起腰来,便只见马县尉骑在一匹健马上,回身仔细看了看他,挥着手说道:“程小娘子,还不跟来?” “啊?”程云淓更惊诧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儿么?要儿一路去?” 明府的马车已经率先往前走了,另外两辆马车也跟在后面粼粼而行,马县尉与几位衙役骑马的骑马,骑驴的骑驴,都紧紧跟了上去。 “快些!怎生要让明府等你?”马县尉瞪了她一眼说道,便催马向前去。 “啊?这个......怎么回事?......等一下.......好吧.......”程云淓莫名其妙地想喊住他问一问,又有点怂,不太敢。正好载她们来的马车还在路边没有走,便和玉娘子又招了车来,钻了进去,让车夫赶紧跟着明府的马车,不要跟丢了。 “小郎君,这是要去哪里呀?”车夫一边忙不迭地甩着马鞭,一边问道。 “儿也不知,跟着明府便是了。”程云淓从荷包里掏了一把铜钱,陪笑着说道。 马车夫还算技术好,很快便追上了明府他们的车马队,又不太敢太近,只敢不远不近地吊着。 一行人出了城,向着城外的泥道一路颠簸而行,一会儿程云淓便认了出来,这是去上林村的路。 去上林村干嘛呢?程云淓不明白。更不明白的是,去上林村叫上她干嘛呢? 第二百零四章 上林村 明府果然是带着人去上林村的。因为大西北的春日来得晚,田里一化冻,农人们便要忍着依旧刺骨的寒冷犁田下肥,准备播种,不然便要误了春耕农时。而一县之主此时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去各村各庄劝课农桑。 他们在上林村村外的大片旱田前停下,里正和村正已经等在那里了,呼啦啦一大帮子人,跟打狼似的,便在田埂上上上下下地走动着,谈论着。 程云淓和玉娘子下了马车跟在后面,只来得及谄媚地朝着戴明府和各位公务员大大们弯腰叉手行礼打招呼,刷了一下存在感。 戴明府见到她倒是有些意外,大概是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跟来吧。于是程云淓又望了一眼那位摸着刀站在一边若无其事望着天的马县尉,知道是被这位摆了一道。 虽然穿了男装,自己还是个年幼的小娘子哎,这位县尉过分了吧! 程云淓看着他们人多,又都是衙门里的人,敢怒不敢言,讪讪地退到一边,听着他们在那里大谈农事。 听了一会儿,也不是特别的懂,不,是一点也不懂......便无聊地四下打量着这些旱田。 说实话,作为三毛口中的“塑料儿童”,程云淓即便是又活了一次,也还是不懂农事。原主走的太早了,记忆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种地的影子,只是喂鸡、捉虫、割草之类的。 这上林村的田地面积挺大,刚刚化了冻不久,田里有点泥泞,也有些未碎的冻土。远远近近的田地里都有农人一家子一家子的出来翻田、挑肥。一家子劳动力此时都得下田,光着脚踩进冰冷的田地里,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拉着破犁,有的家里没有犁,便只有用一个破锄头,一锄头一锄头地把地翻过来。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田地里都没有一头牛。 戴明府也在跟村正和田里的农人在说牛的事,村正和村民在哭穷,说整个村里都买不起一头牛。戴明府紧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牛对于农耕家庭来说非常重要,但农民总是最苦最累又最穷的,一家子辛苦几辈子都买不起一头牛。如今生产力低下,又没有先进的耕种理念,粮食产量也低,粮价也不高……然而便是这样,农户们还是要交赋税、服劳役、兵役,还要承受战乱的风险,好容易有一个收成,外敌一入侵,都被抢走了,还会丢上几条命…… 远远的,程云淓看到有人在朝自己挥手,定睛看过去,竟是章屠户家大郎和大郎媳妇,正带着自家刚会走路的小孩在田里犁地。 程云淓见明府他们都谈性正浓,没顾及到自己,便拎着下摆已经脏了的披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打招呼。 “远远看着便是像您,但怎的是个小郎君?便不敢认。”章大郎媳妇笑着问道:“二娘子是随贵人们一起来看豕的么?” 程云淓笑着说道:“儿也不知来做甚,但既来了,等下便去看看豕吧。” 然后问了问几头小猪长势如何,章大郎也笑着说:“二娘子的方法果然好,那公豕被劁了之后,只知吃吃睡睡,每日煮了两顿豕食喂了,也不闹也不吵,便疯长肉!如今都长得比要出栏的豕还要大还要肥。小的家阿耶也觉得好,如今把家里喂的小豕仔都劁了,只盼着养大了板油更多,肉更肥,卖的出好价钱!” “那是肯定的!”程云淓拍手笑道:“科学养豕,发家致富嘛。” “何为‘科学养豕,发家致富’?”背后传来问话声,戴明府带着人呼啦啦地走了过来,笑着问道。他们的衣服下摆也都沾了泥,却不像程云淓那样还拎着,鞋靴底都被踩得稀脏。 “明府!”程云淓赶紧带着章大郎一家叉手行礼。 “二娘子辛苦了,”戴明府看了这位长高了也只到自己肩膀那般的程云淓一眼,说道:“本来今日是请你去衙门问问劁豕之法,既然一路跟来了上林村,便一起过去看看吧。” 程云淓连称“诺”,章大郎则慌忙在身上擦了手,跳出田地,一路恭恭敬敬地将一群政府官员们往村内引。 “明府怎知那劁豕之法?”程云淓一溜小跑跟在明府身后,问道。 “前几日本官带人去坡子村,见到一户姓齐的人家养的豕又肥又大,比别处看到的都要肥,便问了一句。那家便道是程小娘子告知的养豕之法,章屠户家养的豕更是又多又好,也是程小娘子所授的劁豕煮食之法喂养的。若真如此,便也是有功劳了。” 程云淓赶紧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 一行人又如打狼一般拥进了村,章屠户和娘子赶紧出来迎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慌得要命,看到程云淓在旁边陪着,才稍微放下点心来。 章屠户点头哈腰地将明府一行请到后面的猪圈看他家那些大肥猪,果然一个一个膘肥体状,肥头大耳,总算是有些二师兄的样子了。 章屠户自从养了程家定的那几头小劁猪之后,便只留了一两头的种猪,把家里别的公豕都给劁了。他家的猪圈特别大,隔了好几栏,十几头肥猪在里面吃吃睡睡,除了自家人伺候之外,还雇了一个穷苦妇人专门打扫猪圈、煮猪食。 猪多,猪圈里的肥也多。自家田里用不完,便有那家中无肥的挑了豆渣、猪草、泔水之类的过来换。有的人家若连这些也没有,便来猪圈干一天的活,也能担了猪粪猪尿回去。 “竟养了这许多头豕!”戴明府感叹道,“这便是程小娘子所说的‘养豕专业户’了吧?” 程云淓一滞,赶紧笑笑,心想齐师兄家耶娘也真是啥都往外说啊。 看了半天的猪圈,章屠户战战兢兢地将明府老爷和各位官老爷请进家里最好的一间正厅,让婆娘煮热水,准备做饭。戴明府却摇手不许,自家马车带了饭食,让长随去准备。衙门一下出来这许多人,怎好在农户家吃吃喝喝? 第二百零五章 有关养猪的环环相扣 在正厅中休息的时候,戴明府招招手,让程云淓坐到面前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当初从长平侯家恶奴手中救下来的小孤女。不过一年时间,小孤女长大了一点点,为了方便外出行走,打扮成小郎君的样子,穿了一身月白的小胡袍,袍边绣着青竹的澜边,头上的小发髻用一只简朴的木簪簪起,不寒素也不华丽,就那么刚刚好。走在街头也不打眼,但若仔细去看,却又显得清清爽爽、青葱玉立。 也还不到十岁的小娘子,手下都是些妇孺,看上去无根无基、孤苦无助的,却天可怜见,遇到了张真人与明慧大师,不但救了伤重的阿弟,还在惊云观和无坎寺的支持下,开了一个素食肆,又背靠着益和堂,开出来一家制皂坊,远在宣城还有一家制衣坊和豆腐坊,还置办了房产在敦煌城内安居下来,如今,竟还与养豕务农有了牵绊。 如此聪慧能干,却是位小娘子,若是位小郎君,该会作出何等的成就来,难怪小小年纪便被长平侯两个斗得血雨腥风的小郎君各自盯上。只是,这种“被盯上”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双方只要伸伸小拇指轻轻一碾,也足够碾死这小孤女一家了。 这般聪颖的小女郎,真是可惜...... 戴明府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怜悯和慈爱,本来就是个斯文君子,这样一来,看着程云淓便如同看着自家妍娘一般带着浓浓的父爱,都想伸手摸摸她的头了。 “二娘,你与本官详细说说,为何想到要劁豕?”戴明府温和地问道。 “儿在三家村家中便养过小豕,阿耶说,劁过的豕性子好,能吃,会长膘,杀了之后那肉还不腥臊。”程云淓硬着头皮继续编瞎话。 “那为何要想着有‘养豕专业户’?程家在三家村也是养豕专业户吗?” “回明府,儿家很穷,养不起那许多豕,只是阿耶阿娘曾经与儿说起过,以后若有钱了,便要做养豕专业户。儿家想做肥皂,却是无钱买油,本就想着养些豕,有了板油便可做皂卖钱,可惜刚刚养起来便遭了突厥贼子屠村。儿带着弟妹脱难之后,想着要赚钱养弟妹,只有制作肥皂卖钱这条路。儿思来想去,觉得阿耶阿娘当初的理念便是对的。要想做皂赚钱,便是要有板油,要有板油便是要养豕。二者便是环环相扣、相辅相成的了。” 戴明府撸着不长不短的小胡子满意地点点头,道:“二娘通透! “明府谬赞了!”程云淓接着说道:“儿今日随明府前来,见到明府劝课农桑,亲力亲为,见到两头豕养得好,都会问问儿如何想的,想把养豕的技术推广给更多的人,好让普通农户们也养的起豕,吃得起豕肉,深为感动!儿便想着,明府关心儿家多养豕,表面看来只是关心儿一家的生意,其实,明府应该是想用儿家的例子来告诉大家,一举可以多得,勤劳才可致富的道理吧!” 戴明府微微一笑,捻了捻胡子,示意她接着说。 “儿以为,以儿家养这些豕为例,多养豕便多产板油,儿家便能多做肥皂,肥皂多了价格便便宜了,家家户户都用得起,家家户户用得起便能养成讲卫生、勤洗手的好习惯,有了好习惯便少生病,少生病便身体好,身体好便更能多耕作多种庄稼多产粮食,这是其一;多养了豕,粪尿水也多,就可以多肥田地,也可以多种庄稼多产粮食,此为其二;其三,豕肉多了肉价便便宜了,穷苦人家也能吃得起肉喝的起汤,这样身体也就强壮,身体是耕种的本钱,一户劳动力强壮有力便能多开荒,这便又可多种田多产粮食。”程云淓两手放在胸前交手握着,看着戴明府非常认真地说道,不知不觉便说了许多: “还有一点,儿刚刚看到,章屠户家为多养豕养好豕,还雇了穷苦妇人,为其提供了一个工作机会,若每村都出现养豕专业户,养了更多的豕,那便会出现更多的工作机会.....这样说来,多多养豕表面上只是让一家富裕了,但其产生的效应却如同多米诺......却如同一副竖立在一起的骨牌一般,推动一个,一连串便都被触动了。真可谓环环相扣,相辅相成,所有之努力都是为了农家人吃饱饭、多种粮。明府以养豕之法为民生民计深思熟虑、呕心沥血,实乃我敦煌子民之福!” 戴明府听得非常认真,程云淓“其一其二其三其四”初初一听那如绕口令一般,等细细一想,确实非常有道理。这环环相扣的推进与利益,连他都不曾想到那么多那么全面。 坐在一边的县丞也听得呆住了,过了一会儿回过味来,略略激动地说道:“明府造福一方,乃敦煌民众之大幸啊!” 坐的远一些的各位公务员只看到了戴明府与程小娘子在侃侃而谈,却只忙着喝水和休憩,听进去的只是只言片语,不妨听到县丞的话语,条件反射地赶紧的躬身行礼,口中乱八七糟地喊着:“明府睿智!”“明府英明!” 戴明府本来还在思考程云淓所说的那些,却被身边突发的口号震得一哆嗦,手一抖,差点把胡子揪下来一根。 “嗳?不可如此!”戴明府伸手阻止,小小地看了县丞一眼。县丞立刻领悟到自家反应过度了,赶紧垂首行礼,冲着身边的人挥着手,让大家禁声散去,自家也心虚地赶紧出去喊长随给明府倒茶。 “二娘,”戴明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以后有些话语,只与本官说便好,切不可当着众人侃侃而谈,你可明白?” 慧极必伤,反常必妖。 这般小的小娘子,若这太过聪慧的名声就此打出去了,会不会又被长平侯府盯上?会不会又带来危险? 程云淓也心虚地四下看看,她本来也就只是跟戴明府聊嗨了,没想到县丞会喊那一嗓子,引发众人关注。听见明府的话,抬头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有些感动,重重点头,道:“多谢明府,儿谨记!” 第二百零六章 本心和愿望 过了几日,戴明府又将程云淓请去了县衙。如今正值春耕,戴明府整日里带着人各处劝耕,忙得团团转,人清瘦了一大截,也被大西北春日的紫外线晒得黑了一大截。 他将程云淓招到书房,只剩下长随和玉娘子在屋内伺候。因他还要赶着去看胡商新赶来的一群耕牛,时间很急,便也无什么寒暄,开门见山地对程云淓说,县里准备推行劁豕养猪法,问程云淓同不同意。 程云淓起先还不太明白,讷讷反问道:“这有何不同意的?” 却见戴明府又带着愧疚,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想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道:“明府放手做吧,毋需让儿的名姓被人知道。儿懂得。” “本官思虑许久,终是觉得对你不起。然则程家如今无家长,程家大郎又远在大同府,二娘着实年幼……”戴明府愧疚地说道:“这世间事,便是本官从长安官场抽身到敦煌,也躲避不过……” “明府不必歉疚。人怕出名豕怕壮,出头的椽子必先烂,儿都懂。”程云淓诚恳地说道:“再者这劁豕之法想是古来已有,不甚稀奇,我三家村家家都会,并非儿家独享。只是三家村闭塞,未有传到别处而已。”程云淓赶紧推拒,本来便不是自己的功劳,说“让”给别人都觉得不好意思,何况戴明府是真为自己好,否则他堂堂一个县太爷,直接把劁猪的办法推广出去,自己又能怎样? 戴明府更觉惭愧,程云淓却拿出一本半旧不新的书,对戴明府说道:“明府,儿对农事知之甚少。那日从上林村回来,心中念念不忘,便去书铺买了些有关农事的书看。回去翻阅这本《四时农事》时,发现其中有夹页,一时好奇,便裁开来,竟看到这些。” 她将那书翻开被裁的一页,从中抽出一张折起来的薄纸在戴明府年前摊开。那张纸略有陈旧,边缘破损,似是哪本绘本的残片,想是有些时日了。上面用简单的线条画着几幅小画,有老汉赶着牛拉着奇怪的犁,有妇人盘腿扬手在摇一个圈,有小童抱着谷子等在一个器具旁…… 每幅小画旁边都用不曾见过的复杂字体标注着:曲辕犁、耕种耧、打谷机、轧棉机、纺线机…… “儿实不通农事,去上林村时未曾看到过这些农具,许是有用,便带来给明府过目。”程云淓说道。 戴明府就算以前曾是不谙世事只读书的书生,如今做了近一年的县令,跑了周边几乎所有的农田旱地,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这耧车在长安的时候便在自家庄子里见到过,曲辕犁却与如今的直辕犁差距甚大,打谷机是需脚踏的?轧棉机又是什么? “此书是哪家书铺看到的?”戴明府问道。 “六道街口的那家旧书铺。”程云淓回道。 “哦......”戴明府思忖着,说道:“本官虽有所了解,也不过皮毛耳。二娘可否将此书借与本官,留待本官与通农事之人探讨之后再作道理?” “儿也不过是偶尔得之,在儿这一窍不通的人手中岂不是浪费?明府不必客气,这书便送与明府吧。”程云淓高兴地说道。 又寒暄了几句,程云淓便起身告辞。 刚走两步,却又被戴明府叫住。 戴明府站起身,郑重地叉手向着程云淓行了一礼,说道:“二娘慷慨,知本官本心,却终是本官窃取了二娘功绩,内心有愧。二娘小小年纪有如此心胸,戴某感佩不已,也惭愧不已。某知二娘最在意的便是家宅安宁,只要戴某在敦煌任上一日,便会保全二娘一家的安全,护你与你弟妹长大。” “谢明府!”程云淓心里一喜,赶紧躬身行礼。这县太爷的大粗腿总算是抱上了哟!不容易不容易! “若二娘有什么意愿,只要戴某可以完成的......” 程云淓眼珠转了几转,不好意思地笑道:“还真有......” “二娘但讲无妨。” “儿想......儿想去书院读书。”程云淓声音小小,却很坚决地说道。 戴明府怔了一怔,非常惊讶,却不知怎么,又觉得这确实是程二娘能想出来的意愿,于是便思忖起来,缓缓道:“如此。只是......这书院不曾招过小娘子呀。” “儿如今还小,若穿胡装,扮成小郎君,也看不出来的。”程云淓仰起头恳切地道,“只要能入书院,儿定不会露出马脚。” 戴明府上下打量了一番程云淓,若论小娘子打扮时候的样子,她倒并不算是很出挑,若是真做小郎君相,自是没有西北地区十岁小郎君那般虎头虎脑的,倒是显出几分纤秀斯文来,声音也细细嫩嫩的。如今冒充一下哪家娇养的小郎君倒是还能瞒过去,但若再长大些呢? “二娘是识字会算的吧,因何想要去书院?”戴明府背着手问道,“若想读书,不若请了西席在家教授。” “二娘是识字的,却未‘读过书’。儿是主要是想看看如今的书院教授内容是什么,教授的方法又是什么。不瞒明府,儿还想参加一下各种考试,倒不是要去考功名,只是想体会一下从读书到科考这一路走得到底难不难。”程云淓微笑说道,“若只是在家中请西席教授,便是不知自家与同龄小郎君们的差距了。” 戴明府不由得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穿着一身小郎君服饰的程云淓挺直着肩背,乌溜溜的眼睛中放着光芒,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完全没有普通小娘子家的羞涩和柔婉,倒是显得胸怀四海,英气勃勃,便是在长安族学中出色的小郎君们,也是未见有她这般胆色与口才的。 “二娘是否有心仪的书院?”戴明府接着问道。 “儿知敦煌全城有三家私塾与书院,听说萧纪小郎君在府学之前曾就在清鸣书院就读,不知可否。只是儿曾拜见过春山先生,就怕被认出来,春山先生不让儿进门。”程云淓笑道。 戴明府看着她弯成月牙一般的笑眼,也不由得跟着一笑,说道:“清鸣书院乃是沙洲最出名的书院之一,府学中的出色郎君大半都出自清鸣,门槛也高,并非任意小郎君都可入学。” “儿知道。”程云淓自信满满地淡淡一笑,并不以未惧。 戴明府不由得暗自点头,果然,这便是程家二娘。 “你先回去,待本官斟酌几日,再与你说。”戴明府微笑着说道。 程云淓叉手行礼,告辞回家。 第二百零七章 备考 虽然在戴明府面前程云淓表现得镇定而自信,心中却不是一般的激动和紧张。 激动的是有县太爷的帮忙,估计去书院读书的事情能成,紧张的是不知入学考试要考些什么。她这么大个人,活了两辈子,九年制义务教育,千军万马杀出了独木桥,留学归来的教育学硕士,教育工作者出身,大话都已经放出去了,若是考不过,那才是丢死人了呢。 这些日子以来,她去坟典书铺里花重金卖了这个时代必读的四书五经,全是手抄本,好多好多好多本书呀,全是繁体字,断句也没有,看得头大。每天看几段,每天看几段,一开始看不太明白,还去隔壁私塾里去偷听。隔壁私塾是教蒙学的,都在学习千字文,她偷听几次便觉得浅了,只能自己回去接着看。 就这般每天反复地读几页,倒是读出点味道来。程云淓是学外国文学的,不得不惭愧地说古文是个弱项。但怎么也是个受教育这么多年的大人了,拗口的文言文慢慢地读进去,竟都能背了下来,在心中细细咀嚼,其意也能明白了。就是不知自己拿着空间小家里现代版的字典词典和古文鉴赏丛书所琢磨出来的意义,在这个时代是否适用。 然而,入学考试到底考些什么呢? 程云淓想去找萧纪小童鞋打听打听,萧纪却押镖在外,还未回来。小陈大夫和吴大夫听说她想去考清鸣书院,都惊住了。他二人与几乎所有的大夫走的路都相似,都是在自家私塾读的书,认字之后便学医了,书院自是没上过,但也都给程云淓了一些参考和建议。 他们的参考和建议竟都是:背诵! “如二娘这般年纪的小郎君应刚学过《大学》,刚刚接触《中庸》与《论语》,若二娘子将《大学》与《中庸》背熟,想是应能轻松应对了。”吴大夫出诊的时候还认真地打听了一番,告诉程云淓说道。 小陈大夫也点头称是,她小时虽未上过书院,却也是被家中请的西席这般要求的,其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于是程云淓便捧了书,开始“有表情朗读并背诵全文”。 吴大夫看着程云淓去书铺里淘来的书籍,别说《大学》《中庸》了,连《春秋》一拿到手,翻了几翻便都能看进去,解释得也头头是道,人家也不过不到十岁,整日间还都忙着生意,只有很少的时间读书。程家几个孩子便都是这般聪明吗?连四岁不到的小鱼儿千字文都念了一半了,刚会说话的皓皓都会背诗了,连阿柒都被程二娘教的会认字、会喊人,还会跟着皓皓一起读诗了呢。 再想想自家两个五岁的双胞胎,如今刚刚开始启蒙,正好在隔壁私塾里拜了夫子。结果天天被夫子打手板,教两个字忘三个字的,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真愁人。 三日之后,还未准备好的程云淓便得到通知,让她第二日去一趟明府府上做客,穿男装。 程云淓又紧张起来,晚上突击看了半夜的书,第二日一大早便穿着罗大娘给她新做好的一身水色的暗花窄袖圆领袍,扎了个带蜈蚣辫的包包头假充男生小发髻,便带着玉娘子去了县令府上。 长随带着笑把她引到明府书房,果然见到春山先生捋着胡子坐在案几后,正在看明府画画。 烹茶小能手萧纪竟然也在,也不知何时回来的,正一边扇着小羽毛扇烧水准备烹茶。听见她的脚步声了,便抬头朝她鼓励地一笑。 小少年温和的笑容如阳光一般和煦,让程云淓忐忑的小心脏平缓了下来,上去叉手行礼,给两位大大各行了一礼,又给坐在萧纪对面捧着小脸蛋看他烹茶,穿着漂亮的水红春衫的白白糯糯的可爱小团子妍娘也行了一礼。 刚才十郎阿兄冲她笑了!妍娘才不要理她!可阿耶说小娘子要懂礼数,妍娘可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便回她一礼吧。 妍娘于是站起来整整小春衫,认真地给程云淓回了一礼。项间璎珞和手腕上金镯轻响,衬得小女童肌肤雪白,眼睛又大又亮,小嘴巴红润润的,别提多玉雪可爱了。 “二娘,快过来。”明府放下手中的笔,笑着招呼她道:“听十郎说,你也十分擅画。春山先生乃书画大家,快来画上两笔,让先生指导指导。” 那神情,仿佛是老爸以前在客人面前炫耀:“来女儿,快来唱个歌背首诗表演个才艺!” 程云淓忍住笑,恭敬地走到书案前,探头看了看明府的画。他正画着一副写意山水日出图,迷迷蒙蒙的青山隐隐,半边红日淡淡,很有意境,笔力也不弱。春山先生瞥了一眼,拿起画笔蘸了墨,在那山腰添了半扇山门,天空添了两笔孤雁,整个画面便鲜活起来。 “果然是大师啊!”程云淓心中赞叹。 “学过画?”春山先生一边放下笔,一边淡淡地问道。 “只是自家瞎画画。”程云淓谦道。 “嗯。”春山先生也不再说什么。这小娘子上次与萧纪前来书院,他便有个初步的印象,不似平常小娘子那般的羞涩温婉,是个天资聪颖、志向远大的。只是万没想到明府求上门来,想让她女扮男装来书院做旁听生,这倒是很稀奇。 长随在书案上换了一张宣纸,洗了笔。明府将春山先生让到一边的窗下,饮茶聊天,微笑着看了程云淓一眼,示意开始她的表演。 程云淓知道这便是入学考试了,只是没想到并未让她先背书,而是考画画,题材都没给,就让她随意。这应该是萧纪的建议吧,他见过自己给秦征的纸条,上面有画,字却写得一般,想是觉得读书并非自己强项,画画却能吸引山长恩师。 程云淓忍不住略带感激地瞥了一眼萧纪。少年并未注意到他,专注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小炉上,偶尔抬起眼帘,被童稚娇憨的妍娘惹得一笑。 程云淓心念一动,灵感便有了。 第二百零八章 考校 程云淓不擅长国画,却也并非完全不会提笔,只是从袖袋里偷偷拿了铅笔出来,趁着各人都强撑着礼貌,不来看自己,轻轻地略打了一个稿,接着便提起笔开始画起来。 落笔沙沙,书房内安静下来,春山先生与明府在案几前饮茶,只听得到红泥小炉中吡剥炉火的跳动声和妍娘偶尔发出天真童稚的可爱笑声,春风拂过窗前的树枝,略有柔花嫩叶飘落,竟觉悠闲又自在。 没过多久,程云淓便住了笔,左右审视一番之后,又拿起一支狼毫沾了墨,细细加了两行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下笔,拿起萧纪不知何时摆在案角边地一杯清茶,喝了一口。 “明府,春山先生,儿完成了。”程云淓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道。 春山先生与戴明府相视一笑,放下手中茶杯,站起来走到案几边附身观看。初初望去,却都不禁轻轻“咦”了一声,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向着窗边望了一眼。 萧纪不想两位师长都一样表情,也好奇起来,放下手中小小的羽扇,站起来走过去也看了一眼,不禁微笑起来。 原来,那画面上便是这窗下烹茶的那个角落,大大的雕花窗外枝桠轻斜,红泥小炉上座着的小陶壶嘴冒出袅袅热气,一只羽扇放在一边,地面上散落三两只小小茶杯,梳着双环髻的可爱女童盘腿托腮坐在一边,伸出胖乎乎小手接着窗外飘进的粉色落花。明明只是绘画,却仿佛感觉得到春日的阳光正从窗棱间照进来,照在小童头上金翅蝴蝶小发簪上,衬着她乌黑的眼睛和娇憨的笑容闪闪发亮。 “红泥初煎新涧水,茶烟细飏落花风。”萧纪轻声念道,轻轻挑眉,这字迹......比那纸条上的好太多了嘛。 似乎感觉到了萧纪的疑惑,假装谦虚的程云淓悄悄抬起头,眨眨眼,顽皮一笑。 “嗯......”春山先生点头,说道:“童稚淳然,拙朴可爱。” “谢先生指点。”程云淓自己也挺满意的,笑眯眯地叉手行礼。 戴明府看看画卷,看看自己宝贝女儿,越看越欢喜。自家女儿怎生这般粉装玉琢、伶俐喜人?如同她早去的娘亲一般惹人爱怜…… 春山先生思忖了片刻,将程云淓叫到面前,问道:“二娘天资甚佳,如此画技,师从何人?” “儿在三家村,村中私塾夫子柳见川先生教了儿许多。” “柳夫子如今何在?” “当日三家村被突厥屠村,只有儿和阿弟及村正家孙儿三人侥幸逃出,柳夫子也不幸遇难了。” 对不住了柳老师,祝您的绘画社在那个世界里越办越好,越办越火! “如此。”春山先生眼中染了几分深意,又问了问程云淓的学业进度,听说她已自学了《大学》和《中庸》,便考校了她一些字句,让她背了几段书,又问了释意和她自家的理解,只是并没有问得如程云淓想象的那般深奥,都是程云淓这几天准备过了的。 程云淓略有点紧张,还好,都回答出来了,感觉春山先生似乎并没有为难自己,心底松了一口气。 戴明府听着春山先生的考校,程二娘均有条不紊地回答上来了,颇为自豪。果然是自家看重的小娘子,这般勤勉又聪慧,沉稳有度,落落大方。虽未见过萧纪当年如何,但想来二娘也不会差了吧。 春山先生的脸上并未有太多表情,这些考校都是他做惯了的,并不一定要考校出学生学问的深浅来,主要还是以此来判断学生的基础和资质。这小娘子的资质自然是上佳的,若均为自学,那确实惊艳,基础也打得颇牢,只是在用典方面略差些,想来还是缺少老师言传身教的缘故。 只是,这小娘子的身份却又是个阻碍。春山先生从做夫子教授到山长先生这些年来,不是未见过资质颇佳、聪慧过人的女子,却无有一人读书有成。 再聪慧的小娘子也要嫁人生子,囹于内院,出嫁前被娘家管着要温婉可亲,出嫁后被婆家管着要相夫教子,那里会将她们的聪明才智用在读书进学上? 春山先生捻着长髯,半眯起双眸,缓缓道:“二娘子胸有大志,只是,小娘子进书院读书未曾有先例。男女七岁不同席,男女同室读书未免有失体统。若一心向学,家中亦可读书。某有一老友,擅书画,学问甚好,若聘做西席,实为良师。” 程云淓怔了一下,心中略有些失望,还是恭敬行礼,无奈一笑,说道:“儿知道,从未有小娘子入过书院读书,儿此举让明府和山长为难了。儿可扮成男装,不知可行?儿虽擅画,却从未想过成为画家,画画养不了儿弟妹。儿读书,却是为了走将出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并非为了将书本砌成更高的墙,将儿更深地困在家中。” 春山先生眉眼一动,不由得一震。 戴明府听得这话,也觉得心中有些震荡,不禁又看了看自家追着落花和光影咯咯笑着的女儿。也不知将来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小娘子,嫁到什么样的人家中……一想到那高高的四面墙如深井般将女儿吞下,就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战,不,不会的,不会的…… 萧纪深深地看了一眼垂眼保持着行礼姿势的程云淓,又看了一眼春山先生,正想说些什么,却听春山先生缓缓道:“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二娘意属何为?” 程云淓想了一想,老老实实地说道:“儿......大约可能也许应该属于第一种,‘知之者’。” “既如此,进不进书院又有何区别?”春山先生面色略有不虞地说道。 “先生,”程云淓诚恳地说道,“儿才九岁......还有那么大、那么大的进步空间。进书院读书自然是可与同学们一起进步成长,一起成为乐之者的。普天下小郎君能在九岁便‘知之’的,也不能算多吧。” 春山先生:呃...... 明府:......也是......某九岁的时候,还天天赖床不肯去读书呢,人家小娘子九岁已经做几门生意、读书读到中庸、写得一手好字,画出某家妍娘这般可爱的画来,敦煌之中哪家小郎君能如此? 萧纪唇边泛起一丝笑意,赶紧低下头斟上一杯茶,不去看自家山长的面容。 第二百零九章书院 人活两世,总得要对得起穿越和空间大神的眷顾,对得起自己。 程云淓便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 谁都不理解程云淓为何要进书院、为何要这般的如陀螺般忙个不停。没关系,自己理解就行了。 她有她自己的理想,曾经也走在实现自己理想的道路上一路前行。为了理想奋斗终身这句话说起来豪迈,做起来却很难,这中间要经历种种磨难和诱惑,也许半路便向她的前世一样,莫名其妙地夭折了。 曾经有人跟她说过:“理想”二字太过郑重,无关富贵无关风月,仰之弥高,望之弥远。理想,它不等同于欲望。 很遗憾,对她说这句话的朋友,却因为欲望而背弃了他们曾经的理想。 而程云淓始终记着这句话:“理想,它不等同于欲望”。 自从被批准女扮男装进清鸣书院做插班的旁听生,程云淓便更忙了。清鸣书院地处在敦煌城之外,每日清晨天不亮,她便要挣扎着从被子里爬起来,飞速梳洗一番,穿上书院的学子的青袍,匆匆吃完朝食,便由玉娘子护送着坐着马车出城去上学。 古人都信奉一日之际在于晨,所以书院的晨课非常早,天刚亮便要开始。这真是让乐衷睡懒觉的程云淓非常痛苦,不过她也有应对的办法,便是在包月的马车上布置了一个小床,一上车便抱着小被子睡个回笼觉。 马车粼粼,马蹄得得,走在特别不安稳的路上,颠簸异常,倒是让程云淓觉出点房车里睡觉的意思了,乳胶褥子铺的厚厚的,一切都当作白噪音,没颠几下便能睡得呼呼的。 她被春山先生安排在书读班,教习夫子姓严。同班的学子们都已经在书院里读了一两年,甚至两三年了,均比程云淓大好几岁。刚去上课的时候,把程云淓吓了一跳,自己竟然如小豆芽菜一般被同学们淹没在最后一排。 书院教习们很严格,背、诵、释、义、字,每样都抓得很紧。每天上课所讲的都是程云淓之前不曾听过的典籍故事,让她大开眼界,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却不妨严老师每隔一天便要考试,除了背诵和默写所学经义之外,还要背诵和默写老师所讲授的所有的释义...... 第一次考试程云淓便不合格,被打了手板。老师讲得那些经义典故她都当故事听了,虽然都能理解,也都能用大白话写出来,却哪有可能逐字逐句地背诵并默写出来? 呜呜呜,好痛。 手肿肿地坐着马车回城,先去制皂坊,看看工作进度,听月娘和沈三娘的工作汇报,批一下订单和预付款,检查库存和板油量等等。之后回家吃了夕食,便要再花半个多时辰的时间,给阿柒和罗大娘上课,跟皓皓、小鱼儿和草儿边玩边上课,再给月娘补习。 到晚上便是她自己复习预习和给阿柒的课程写教案的时间,还好回来的马车上她又睡了一觉,晚上精神还是蛮好的,又从空间小家里拿出来的护眼台灯,认认真真地坐在她让郭二郎给做的小书桌小椅子上,背书默写、奋笔疾书。 到晚上九点,准时关灯睡觉。 工作很多,学习很紧张,她的小身体也还不甚强壮,到下午上课总是会打瞌睡,被严老师拍头拍醒,但好歹她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和思维,这点功课并不是问题,很快她便都能适应了,就是写毛笔字比较慢,有时候一着急便写了草书,又被严老师打过好多次的手板,手肿了好久,握笔都握不住,真是惨兮兮! 起先程云淓不清楚严老师知不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的,后来发现,他不知道。深情地说声春山先生真好!他并未把自己的身份告诉给书院中的任何人,自己在书院册子上的名字也登记的是“程云方”。 这个“程云方”,便是严教习班上一位年纪最小,性格腼腆,学得却最快最好的学生子了,严老师表示很满意。 但就是一笔字总是写得不太好,若好好写慢慢写还是能够自成一体的。但程云淓忙啊,她一天恨不得有三十六个小时来用,不知不觉那字就写得飞起来了。 有那么一段时日,严教习就守在她的书案边,只要她手中的毛笔一乱飞,“啪”就是一戒尺,有时打头,有时打肩,有时打手心。那段时间,每日程云淓回家左手都是肿的,有时候肩头和脑门也是肿的。因为皮肤细嫩,红肿中透着青紫一片,把家里的女人们心疼得直掉眼泪,她晚上都要偷偷握着冰可乐冰敷好久才能缓解。 还有坐姿也真的是很大一个问题。她实在太不习惯上课的时候跪着坐,呜呜呜,真要成萝卜腿了。上一堂课腿都麻了,下课时要躲着人压半天腿才缓得过来,甚至有时候还得去做做瑜伽拉伸,万一小腿给跪罗圈了肿么办?真是太担心了。 一旦坐姿不对,严教习又是“啪”一戒尺。 挨打不怕,最多是痛几天,最怕的还是被严教习罚写大字。这要规规矩矩地写十几张大字,便是要花上好长好长好长的时间,许多事情都做不成了。 “老子有云:‘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严教习握着戒尺,斜瞥着程云淓的小脑袋,慢条斯理地说道:“汝镇日匆忙,学,不能安心而学,字,不能静心而默,便是明日能诵经读,所学亦如戈壁沙塔,看似雄伟,风吹既散。” 程云淓哀怨地抱着两个熊掌,在严教习面前垂着头,啥也不敢说。 那晚的惩罚便是默写荀子的《劝学》。 程云淓青肿着手,认认真真地写到半夜,第二日险些没起得来床去上学。 将厚厚一沓大字交给严教习的时候,她低着脑袋默默地对着手指,心里忐忑不安,希望这篇大字写得能让严教习满意,可别再罚她默写了,时间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宝贵了。 严教习一张一张慢慢看着,依旧是慢条斯理地拿笔在写得好的笔画上画着圈,余光瞥着那小小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抱着两只小手,努力不显出急躁来,内心深处不禁叹了口气。 这性子,还要磨啊。 第二百一十章严师大魔头 程云淓其实觉得自己性子挺好的......可是事情一件一件堆在面前,总不能不做吧?学不能不上吧,钱不能不赚吧,皂不能不做吧,弟妹们不能不教吧? 她每日的todolist写得满满的,工作计划和安排都记到几个月后了,走路都是一溜小跑。读书的时候,她的课文是最快背诵出来的,释义也是最快能理解的,功课也都是最快能做出来的,如果这都做不到,那她真是白活了。 就是挨的手板也是最多的,挨的罚也是最狠的。别的学生都是做不对、或者做不出来挨罚,她一向都是学得太快太多、功课一蹴而就而挨罚。严教习恨不能时时拿个大板子站在她旁边,不坐满时辰不得起身。 人家头悬梁、锥刺股,严教习则是让程云淓写字的时候顶一碗水,面前放一炷香。一堂课别的学生都听讲、背书,她一个人顶着一碗水,跪坐在书案前慢慢默写。写错字、写不好字、碗没顶好、碗里的水泼了洒了,都要挨罚,要么打手板,要么罚抄书。 同学们都瑟瑟发抖地看着严教习,宛如看着一位可怕的大魔头,连一丝同情的目光都不敢给程小郎,恨不得让自家缩成一个小团子,千万别在严教习视线之内出现。以前也都上过严教习的课程,从来没见到他这般厉害啊,看看程小郎,再打下去小手都要废了吧。 程云淓也没办法,她知道这是严教习在“琢磨”她,本意是为了她好。只是,古代都这么教孩子的吗?真是太残忍了,这种体罚怎能让小朋友健康成长?幸亏自己小身体内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会自我排遣自我心理调理。 她不是不敢顶撞,但也知道越顶撞越反抗,罚得便越狠。要想继续学下去只能咬牙忍住,她的时间宝贵,可经不起再把时间花在受罚之上了,只能沉下心来,慢慢地磨练自己。按照要求来全都完成了,便能放过自己了吧。 所以,每次受到严教习特殊“照顾”之后,程云淓也只嘴里嘟囔两声,乖乖地照着做。实在是没想到,来到古代,不仅仅女性要笑不露齿行不露足,男性也得迈着四方步,“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礼记》),真是累人。 等到她知道严教习也曾是萧纪的恩师之后,突然明白过来,大概是因为失去了萧纪这位小神童,各位教习们心里那个抓心挠肝的难受,就期待着能把所有他们觉得有潜力的孩子都培养成萧纪的翻版吧。或者说,萧纪也是他们培养出来心目中最完美的一个模子,才华横溢、思维敏锐之外,又性格沉稳,大气而温和,便期待更多的孩子们都能达到这个目标吧。 谦谦君子、温良如玉大约是每位文人的追求。可我就愿意当个土坷垃不行吗?非得捏成一毛一样的? “而且我还是个宝宝呀!怎么就能乱体罚呢?”程云淓撇着嘴,内心腹诽。 男儿至死是少年,劳资从来是宝贝,咋地吧! 爱咋咋地! 某一天,萧纪来为程云淓送信,偷偷去教室后观察的时候,便看到程云淓头顶着一碗水,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书案前,悬着肘一笔一划非常认真地写着字。严教习一背过身去,她便是翻着眼睛咕嘟着嘴,严教习一转过身来,她便正了脸色,一脸的乖巧听话,严肃认真。 萧纪几乎笑出声来。 他先去了春山先生那边,将之前山长布置的功课双手奉上,陪着春山先生喝了茶,却见到严教习背着手一步三摇走了过来。书读班下了课,严教习过来与山长下棋喝茶,一起用午食。 “严先生。”萧纪赶紧站起恭恭敬敬地叉手行礼,将严先生请进屋内。 严教习看着自家命运多桀的爱徒,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坐好之后也接过春山先生手中萧纪的功课看了起来,与春山先生一起点评了几句,又是满意,又带着深深的遗憾,频频点着头。 “严先生,儿刚刚去教室之时,看到您新收了一位小学子,也如同儿当年一般,头顶着水碗,悬肘练笔,想来也是严先生爱徒了。”萧纪挑起了话题,春山先生的眉眼也略略一动,也似有所关怀。 “程家那小子......”严先生皱起了眉头,说道:“聪明,理解能力非常强,一点就透,自学能力也很强,若好好引导,将来必成大器。” 春山先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然则,心太躁!”严先生严肃说道,“小小孩童,功利心太过。读书为何,学字为何,遵守师嘱又为何,他心中一清二楚。为师嘱咐他如何做,他无有不从,内心却有百千种想法,给为师看的却均是为师想看到的,这点让为师不喜。就恐聪明太过,误入歧途,为害一方了。” “为害一方......”萧纪哽了一下,与春山先生对了对眼睛,笑着说道:“不会吧。儿听闻程家小子从战乱中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妇孺,如今读书也是为了家中妇幼将来有个好的生活,其内心必是良善之人。” 严先生没想到爱徒居然为那写字如风一般的小童讲情,不由得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有保留地说道:“如此甚好。”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成才之路艰辛且漫长。”春山先生捻须说道,“程家小子年龄还小,家中无长者教导,又行商贾之事,思想活络也是情有可原。我等即为教习,自要取其杂质,淬其钢火,有教无类,树其成才唯是。” “是。”严先生严肃拱手。 “不过,程家小子年龄甚小,也不可太过严厉。”春山先生又说道,“那日见到她,双手红肿,额上也有戒尺之痕,想是被罚了。复生啊,知你爱才心切,也需因材施教。程家小子不似十郎,从小练武,身强体壮,你那戒尺也要有轻重才好。” 严教习见山长也开始说起情来,心中略微不喜,却也不说什么,只是点头称是。 第二百一十一章 盖浇饭 萧纪观测到严教习的表情,心中暗叹,自家经历过严师出高徒,却不知程小娘子能否坚持得下来。坐了一会儿便找了个借口告辞出来便去教室那边寻她。 此时正值中晌,上午的课程与下晌的课程之间留有半个多时辰的休息时间,因每日晨课都起得非常早,许多教习都会小憩一阵。书院中除了书教班的低年级学子是走读之外,别的高年级的学生们为了节省时间好好读书,大多都住在书院提供的宿舍中或者租住在附近的客舍。这些有地方去的学子要么趁着中午时间回宿舍睡一小觉,要么去拿小炉子热点吃的垫垫肚子,而走读的学子们就没那么幸运了,只能趴在书案上睡一会,自家带点吃的。 如今天热还好,若是天冷,那真是要了命了,吃一顿子冷食,难受的不行。这一点萧纪可是深有体会。 他去教室那边找了一圈,都未看到程云淓。不但没看到她,连他们班同学也都没看到。他正奇怪着,信步而走,一路走到教室不远的书院侧门,竟看到一群学子,有高年级也有低年级的,三三两两坐在侧门外一个搭出来的遮阳棚子下,一人捧着一个大的粗陶碗在大吃特吃。 再走过去一些,便看到那棚子中有一辆造型比较特殊的推车,车后是程云淓家的仆从彭三娘和女儿草儿,还有一个不认得的妇人,正系着一样的围裙,手里拿着大勺子和抹布忙个不停。那小推车上摆着几个冒着热气的锅子,远远地就有香气扑鼻而来。 有学子奔过来,喊一声:“来一份红烧肉盖浇饭,再加一个荷包蛋!”草儿清脆地应了,接了六个钱,彭三娘便拿了一个洗的干干净净的粗陶大碗,一勺米饭一勺菜,再盖了一个煎得圆圆的非常漂亮的荷包蛋,正好堆了满满一碗。那学子便端了,抽了两根洗干净的竹箸,坐到一边大吃起来。 路边也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农家小孩和老人蹲在那边,卖着小食和新摘的果子,还有煮熟的鸡子儿。也有学子跑去买了,给了几个钱,小孩子们便高兴起来,拿着那大钱对着太阳不住地看,撩起破旧的衣服擦了又擦。 草儿最先看到萧纪,认出是来过自己院子的郎君,却怯怯的不敢喊,跑回去拉了拉彭三娘的衣服角,指给娘亲看。 “萧郎君!”彭三娘惊喜道,赶紧擦了手,推了草儿去喊二娘子,又将萧纪往棚里最凉快通风的小食案边引。 “萧郎君请坐,二娘......奴家二郎在后面马车里小睡,马上就来。”彭三娘说道,“萧郎君有没有吃午食?奴家给您盛一碗罢。” 萧纪一看便明白了,这是又把食肆的生意做到书院来了,不愧是程家二娘子呀。 他撩了袍角坐下来,看了身边别的食案上那些学子吃的都是不同的“盖浇饭”。“红烧肉盖浇饭”一荤一素五文钱,“番茄炒蛋盖浇饭”是三文钱,若是只要时蔬,凉拌黄瓜或者清炒小青菜,也就是两文钱,旁边还有一大锅的凉茶饮子,则是不要钱随意吃的。 “不必问了,一样给十郎阿兄来一份吧。”程云淓笑眯眯地在身后说道,她刚刚眯了一会儿,好舒服的,便拿了两个竹筒杯子打了凉茶饮子,萧纪一杯自己一杯,乐滋滋地喝起来。 “哎!哎!这就来。”彭三娘赶紧说道,用了几个干净的陶碗碟,每份菜都盛得满满的,让草儿给捧了过来,又盛了满满一大碗的白米饭,恭恭敬敬地放到萧纪面前。 “萧郎君请慢用。”彭三娘说道。 “那为兄便却之不恭了。”萧纪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说道。 “我家厨娘可会做了!十郎阿兄肯定爱吃的狠!”程云淓炫耀地说道,“这红烧肉中的五花肉,用的便是明府推行的劁豕之法养出的小居居,比往日那些豕肉美味得多,一点腥骚气都无呢。” 说起来,每次萧纪来来往往都不曾在程家吃一顿好的,虽然送过好多礼过去,但总不可能直接送菜过去,程云淓那大吃货帝国的拳拳爱吃之心无法言表,只能热情地让他多吃。 萧纪笑着先尝了一筷子程云淓极力推荐的“红烧肉”,果然肥而不腻,香浓可口,也不知是怎样做出来的,以往押镖走便各处也不是没吃过大馆子,却都不曾有这般好吃的做法。 那凉拌胡瓜切成翠绿的小丁,酸酸的口味中夹着几丝食茱萸的辛辣,嚼起来清爽脆嫩,胃口大开。更奇异的是那红果子跟鸡子炒在一起,口味酸甜,多汁鲜美,十分好吃。 “这是何物?”萧纪问道。 “这叫番红果,也叫西红柿。”程云淓说道,“是前些时日儿家人从宣城那边带过来的,说是有农家从田间地头里采下的果子,拿到宣城集市上卖的。生吃也好,凉拌也好,跟鸡子儿炒在一起也好,都非常美味!儿家后院也种了几株,刚刚发芽。若十郎阿兄吃得好,等长成了便送去给阿婶尝尝鲜。”然后继续热情地说道,“这几个菜要大勺舀起来拌在饭里最好吃了!” 萧纪略一怔,好歹是学子出身,饭桌的规矩非常讲究,还真没这般“豪迈”地吃过。却看到旁边食案上的学子们都是如此将饭菜拌在一起,大口大口吃得非常香甜,便也点了点头,用木勺舀了番茄炒鸡蛋,拌在饭里,大口吃了,果然非常下饭。 程云淓很满足,难怪上一辈子里各个短视频平台上的吃播特别有市场,看人吃得香甜确实很解压,很有胃口呀。 “阿程!”有学子在旁边喊道,“明日你家人也来吗?” “自是要来的。”程云淓说道。 “前日做的酸辣粉还做吗?好吃呢!” “麻婆豆腐也好吃,明日会有吗?” “鱼香肉丝也可,明日便有吧?” “怎么还点上菜了呢?”程云淓笑起来,“日益天热了,再热些肉菜就要做得少了,以后给大家做凉面冷淘吃可好?” “凉面冷淘也好,但酸辣粉也行的。” 学子们哈哈笑起来,吃饱了饭喝了凉茶,看着时间快到了,便招呼一声,三三两两地便告辞而去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平静生活 萧纪吃得很香,转眼两碗米饭都进了肚,面前的几样菜都吃得干干净净的,让做主人的表示很有面子,很满意! 彭三娘赶紧带着草儿和那妇人一起将杯子碗筷都收了起来,提了水擦着食案,收着小凳子。 “这般远的生意也做呀?会不会太辛苦?”萧纪问道。 “是有点远,”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本来只是家人怕儿午食吃不好,过来送了几餐饭。后来儿发现好多同学们午饭都无地方可吃,便让家人多带了饭菜,做成一份份的盖浇饭,便宜卖给需要的同学。久而久之便传出去了,有订饭的,有定菜的。儿想着,反正每日他们中午他们都要过来一趟,不如少少地做一下这小生意,赚些辛苦钱罢。”她指着另一个妇人说道,“那便是我家包月的马车夫家的妇人。你看,这又多一个工作机会,夫妻俩都能用劳动换钱。食物菜品用马车运过来,这小餐车和桌椅碗筷夜里便寄存在小村里。也就做午食这一餐,每日能赚上十文二十文的,一个月便能赚上半贯钱,辛苦便也不怕了。我们再在侧门这边搭了小食棚,学生们知道了便过来吃,聚集成了一个小小的相对固定的小聚集点,带动了村里的老人孩童拎了篮子过来卖一些土仪食果。学子们需要就买,不需要便不买,也算能让村里人换些仨瓜俩枣的嚼裹吧。” 萧纪微微一笑说道:“阿淓总是想着能让身边的人有事做,制造一些‘工作机会’,心有大善。” “哪里哪里。随手的事,能帮一把便是一把。”程云淓不在意地说道,“儿家也不靠这个赚钱,就看到这个机会,指出个思路来。如果以后车夫家愿意做下去,他家能赚些钱,学生们也能吃好喝好,便是双赢了。” “如此。”萧纪微笑点头。 两人也慢慢往教室方向走回去。眼看四下无人,萧纪拿出一张纸条交给程云淓,看着她接纸条的小手上确实是红肿了几分,也不知如何宽慰,只好假装看不到。 “是什么?”程云淓睁大眼睛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卢军北调,接手余吾。” “西州那边传来消息,卢都尉受命带军前往余吾,接手余吾军政。” “什么?”程云淓高兴起来,“是不是说明,秦征把余吾打下来了?” “常理上来判断,是这样的。” “那秦征呢?有没有他的消息?”程云淓急切地问道。 “还没有,但卢都尉调迁时并无仓促急躁之态,应是无事吧。”萧纪分析说道,“若卢都尉接手余吾,秦将军未有搬师回北庭的消息,那更有可能的是,秦将军继续领军通过余吾绕向突厥境内了。” “还要往北打?”程云淓内心深处也不知是担心还是失望,秦征越打越远,一年多了连个信都没有,真是太不靠谱了啊! “秦九郎呢,他还乖乖地呆在庭州吗?”程云淓问道,心里期待这蛇精病可千万别想起自己来。 “前日某在明府那里看到邸报,秦家九郎已从庭州出兵,进军坚昆都督府府地,照此进度,如无意外的话,入冬之前想必可以收复。” “哼,那还是秦征打下余吾更早些!”程云淓傲娇地说道。 萧纪不禁莞尔,这也要比一比么? “儿只期望秦九郎忙着去打仗,可别想起我们来,便是上天保佑了。”程云淓坦率地说道。 “某其实也是。”萧纪莞尔一笑,默默心道。他内心中也是如此祈愿的,只是并不说出来罢了。 程云淓谢了萧纪,揣着小纸条回去上课了,连严先生又罚了她抄书,她也没在意,还是高高兴兴的。 日子便这般又繁忙又平静地过下去了。 只要不被秦九郎想起,程云淓在敦煌城内过得还是很开心的。日常上课和工作虽然忙碌,被严教习戒尺伺也是日常,但过得很充足。制皂坊与素食店都走上正轨,生意不温不火,能赚钱,却也不太出风头,又有明府的护佑,萧纪的帮助,益和堂的支持。 程云淓觉得自己真是好幸运,穿越重生一回,遇到的也大多数都是好人。 只希望就这般平安生活下去便好了,去不去长安都没啥关系,在敦煌这般平静安定也挺好的;秦征只要安全,记不记得自己和弟妹们也不要紧,他有他的事业前途,咱们有咱们的平凡生活,两不相欠,各自平安,便是最好的祝福了。 等到九月九重阳节书院放假的时候,宣城那边传来消息,朝廷任命了一位新刺史即将上任,魏赞被派往闽南平叛去了。 “算是重用了吗?”程云淓不太明白政治方面的升迁,问萧纪。 “看上去是重任,但官衔未升,乃平迁,闽南又艰苦,怕也有点放逐的意思吧。”萧纪分析着。 “好棒好棒!”程云淓又开心了。 这次重阳节书院给放了五天的长假,她准备在家睡一天,然后带着全家一起去秋游一番,好好轻松轻松。 敦煌这般本来便是戈壁环绕的绿洲,即便是绿化比现代好得太多太多,可以登高的山脉也就只有鸣沙山。这么久以来程云淓还没去过断崖那边亲眼看看千佛洞和明慧大师的工作场景,便让杨大郎和王娘子备了素斋和点心,喊了无坎寺的小和尚们先挑了过去。自己则在后面带了家里的妇人们和几个弟妹,还有家里的男人杨大郎、郭二郎和被程云淓送去私塾读书的郭五郎,再有玉娘子护着,一路浩浩荡荡地爬了鸣沙山,边玩边走,往后山西岸断崖那边去。 敦煌这边的雨水少,秋高气爽,景色怡人。一路上爬山登高的人好多好多,遇到了不算少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里人,还有书院的先生们也都相约着秋游。大家相互打着招呼,行着礼,中途累了便在宽敞的地方铺了毯子坐下来休息,喝着饮子吃着零食,弟妹们开心地摘着花草、绕着圈跑,开心得不行。 便是在这里遇到了萧纪护着他娘亲和明府家的戴妍娘也一路上山来玩。 第二百一十三章 戴妍娘 戴妍娘已然六岁了,虽然长大了一些,却还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穿着一身绣着金边的锦缎的红衫子红裙坐在萧纪的娘亲施氏怀里,乌黑的头发梳了两个小啾啾,额上点着一颗红宝珠,一双大眼睛乌黑透亮,顾盼生辉。 若是按照身份,戴妍娘是官家的小娘子,本是不应该与开镖局的萧纪家走得这般近的。但妍娘崇拜萧纪,继而特别特别喜欢萧纪的娘亲,见过一次便非常依赖,有时晚上做噩梦了都哭着要。萧纪的娘亲对她也是非常疼爱,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会不喜欢呢?又没个娘亲在身边,真让人心疼。 只是他们两家的身份还是很悬殊,连普通拜访都会有阻碍。敦煌城也就这么大,城内富足的家庭虽以商贾为多,但势力雄厚的还是土著世家。越是非典型世家,或者越是偏远地方的世家,越要纠结着“世家”范儿,所以雷霆镖局在敦煌城内的社会地位完全排不上号。萧纪小小年纪虽声名远播,但施氏却因是孀居,在敦煌贵妇圈内也毫不起眼,若与明府后宅走得近了,反而会被说闲话。 戴明府公务繁忙,经常性地不在家,也顾不上照顾宝贝女儿,即便是长安家中又派了好几个仆妇、侍女来这偏远的敦煌伺候,也觉得对女儿十二分的亏欠。有时忙到夜里归来,却看到女儿抱着被子坐在小床上哭着找娘亲,心都碎了。 他深知萧纪特别的靠谱,萧家的门风也正,左思右想,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便也打破了这阶层,只为了女儿开心便好,她愿意亲近施氏,就随她去吧。只派了更多的仆妇侍女跟着,自家也时时在外奔波不回家。 这样一来,闲话虽无法杜绝,但也就没传的那么离谱。 此次重阳登高的活动,自是戴妍娘非要跟着来的。她听说萧纪要跟娘亲重阳节去爬山,便一定要一起去,被仆妇们阻拦之后,便在家里跺着小脚虎着小脸发着小脾气,还爬到后花园的假山上要往下跳。管家的仆妇实在没办法,便回了明府,依了她。 因为是官家小娘子,妍娘出行又是仆妇侍女环绕,又是衙役家人,也是呼啦啦地一大帮子,跟施氏一起戴着帽帏,坐着小轿,自然是比程家一群妇孺全靠走的舒服多了。在亭子里休息的时候,也是由仆人拉了幕帐,隔开来往人流。 路边的农夫农民们纷纷避开,远远地给贵人小娘子鞠着躬,不敢抬眼看。只有皓皓这个小胖子,发现了漂亮小姐姐在离自家旁边不远的亭子里休息,舔着胖脸就跑过去了,拉都拉不回来。 他已经两岁了,话也说得很顺溜,跑起来噔噔噔的。因为吃得好,营养好,长得白白胖胖,大眼睛乌溜溜的,又穿了一身黄棕相间的小熊爬爬服,憨憨呼呼的,超级特别很可爱。 “小姐姐,吃果果!”皓皓一个没看到便把程云淓从空间小家里拿出来的奶油草莓捧出去了,笑眼眯眯地围着妍娘转不停。 戴妍娘矜持地撅起了小嘴,不理这个傻乎乎的小胖叽,虽然他白白胖胖的,挺可爱的吧。 施氏怜爱地牵着小胖叽的小手,柔声问他几岁啦,叫什么名字呀?皓皓都大大方方地回答了。施氏温柔地摸摸他的小胖脸,那脸蛋的肉肉duangduang地颤动着,手感很好的样子,看得戴妍娘也忍不住偷偷伸出手,戳了戳皓皓的小脸蛋。 “漂酿呢!”皓皓盯着戴妍娘额头上的红宝珠,闪闪亮亮的,高兴地拍着小手叫着,引得施氏笑起来。 只可惜妍娘身边的仆妇和侍女们却一点不觉得小胖叽可爱。在她们眼中,这实在是小登徒子的行为,特别的无礼。若不是这程家萧郎君的朋友,自家阿郎也看重程家的二娘子,非得打出去不可。 程云淓赶紧在仆妇们不善的目光中把皓皓抱回来,抓起皓皓两只小胖手让他拜了拜,以示歉意,然后把他抱出了亭子。 这算不算皓皓小盆友第一次感受到阶级差距的暴击? 程云淓给看不见小姐姐而哇哇大哭的阿弟擦鼻涕眼泪,偷偷拿了巧克力塞到他嘴里才给哄住了。 如今他们家虽然落户敦煌,做着生意,但因为秦征给她们家杜撰出一个程大郎,虽然说去了渺无音信的大同府,但程家落的还是农户。以后若“程大郎”回来是可以在敦煌城外分五亩口分田的。以后皓皓长大了,要想实现跨越阶层,就只有走科举一条路。 “等你以后中了状元,漂亮小姐姐便能正眼看你了。”程云淓捏着皓皓的小胖脸开玩笑地说道。 “皓皓要中状元!”皓皓不能跟漂亮小姐姐玩,小心灵都碎了,抽泣着下着决心。 程云淓笑着抱着小胖子狠狠地亲了那白胖脸蛋几下,人类的幼崽怎么这般的可爱呀! 小胖子哭唧唧地走了,戴妍娘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地依偎着施氏坐在亭子里,看着那草莓果果又大又红,忍不住拿起来吃了两个,真甜呀!怎么会这般的甜呢?她拿着果果,扭头郁闷地看着亭外空地上,打扮成小郎君模样的程二娘带着几个弟妹笑嘻嘻地玩捉迷藏,又跑又闹,可开心了。自家却只能坐在这里,若想出去跑一下,身边的仆妇都会着急地劝说:“这不端庄,贵人家女郎可不兴这般的。” 可人家想去玩,想去爬树,想去捡树叶对着太阳看,想去跟小娘子们捉迷藏怎么办呢? 在一身珠光宝气绫罗锦缎的小女郎羡慕的目光之下,程家妇孺们收拾好了物品,告别了明府家眷和萧家众人,继续她们的秋游之旅。 要想去千佛洞还是挺远的,一群妇孺人脚程也慢,走到半路发现都走不动了。程云淓于是让杨大郎和郭二郎护着弟妹们回家,自己带着玉娘子跟两个无坎寺的小和尚背了粮食物品,继续向山上爬去。夜里便在山上香火最旺的法迎寺求宿,第二日一早翻过鸣沙山,向西走上一个时辰,极目远眺,便看到了一片断崖连着戈壁...... 啊,总算是看到了绿洲边缘的戈壁滩。 第二百一十四章 千佛洞 秋风瑟瑟,已经染了黄晕的阳光照在断崖之上,将那断崖上开凿的洞穴一窟一窟照耀得半明半暗,匠人与僧众们上下忙碌的身影点点,投射在那洞穴的阴影中逐渐拉长,看不清面孔,却如戈壁上被照射得弯曲了的光影一般,轻微抖动着,让半边的断崖与远景里黄色的茫茫戈壁在视野里融成了一片,仿佛那湛蓝的天空晕染了淡淡的黄色一般。 崖上站着一位僧人背对着他们,头顶秋日,满身的尘土风霜,却依旧高大挺拔,打着补丁的僧袍大袖在秋风中微微翻卷着,如乘风御云一般。 “大师!”程云淓手举在嘴边,比作一个喇叭,大声地喊着:“明慧大师!明慧大师!” 身旁挑着粮食物品的两个小和尚也跟着大喊起来:“师父!师父!” 这般远的空间,两边的高喊其实是听不到的,不知怎的,明慧大师转了一个身,不经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然后他们就都看到了他的手上,握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大饼。 “噗!”程云淓和两个小和尚,包括玉娘子,都一起喷了。 程云淓的到来得到了明慧大师比较热烈的欢迎,主要还是欢迎她带来的那些好吃的,虽然前两天杨大郎已经安排了人送来了斋饭,但多多益善嘛。 “大师,您想我吗?”程云淓蹦蹦跳跳地追着大师问。 “想,想。”明慧大师看着那送来的酱菜,敷衍地点着头,招呼那些画师、匠人快快过来休息,多吃点好好补补。 程云淓一点都不介意。 因为太兴奋,她走了那许久,也不觉得累。她站在断崖之下,怀着万分的虔诚仰视着对面那一尊正在雕刻的摩崖大佛佛像,合着双手,拜了又拜。 这时代的千佛洞还没有形成规模,断崖上开启的洞窟并不算多,但对于这千年前的生产力和技术水平来说,已然是非常了不起了。匠人们和僧众们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身体,吊到洞窟里,运进工具、画笔与颜料,运出断石、碎土和画秃了的画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怀着对信仰的虔诚和对艺术的狂热追求,一笔一笔地画着、一锤一锤地雕刻着,将信仰和生命融入这千年岁月的漫漫长河之中,永不被磨灭。 一龛一龛的佛像和佛教故事如此鲜活,栩栩如生。因为是刚刚画就的,每龛图案都颜色鲜艳、笔触细腻而大胆,佛像上还留存着还未曾打磨的刻刀痕迹,这对于作为学过绘画的程云淓来说,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感觉灵魂都在内心深处发出“嗡嗡”地轰鸣声,心脏狂跳不已,甚至激动得有些害怕呢。眼前这尊大佛居高临下地俯瞰众生,俯看着自己,会不会也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和空间小家的归属? 程云淓双手合十,默默地在心里与佛像说了许多许多的心里话,许多许多的问题想请他解答,笼罩在空间小家窗外的层层迷雾会不会消失?那个世界的父母家人会不会安康,这个世间的弟妹亲朋能不能平安? 大佛睥睨,并无回答。 不知不觉,程云淓流了满脸的泪。 明慧大师站在她身边很久了,下晌的阳光炙热,照在两人身上、头上,洒下一层滚烫的金箔。 断崖上匠人和僧众依旧被绳子吊上掉下,呼喝着劳作的号子,铁钳叮当,碎石飞溅,光影斑驳,移人魂魄。 玉娘子抱着双刀,远远地站在树下,看着程小娘子瘦小却挺直的肩背,又看看高耸的大佛,默默无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程云淓放下双手,吸了口气。 她回身看着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明慧大师,微笑问道:“大师,儿是不是还算有点慧根的?” “似有,又似无。”明慧大师神秘莫测地说道。 程云淓又笑起来,认真地说道:“等弟妹们都长大了,都自立了,不需要儿的保驾护航之后,儿便来千佛洞跟着大师学画佛像,您看如何?” 明慧大师有些意外地挑眉看着她:“这却又是为何?” “这世间世事无常,颠沛漂泊,儿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如何会走。儿不是为了弟妹活着,儿只是为了自己能心安。在尘世间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做,也不知能不能成功。等这些事情都做好了,儿的心愿也都了了,儿便安安心心地过来千佛洞。咱也要为中华千年古文明的保护做出一点贡献啊!”程云淓撸着小袖子说道,“儿也学过画的,到时给儿一个洞窟,儿画好之后,偷偷在角落写一句:程云淓到此一游!待千年之后儿再来敦煌玩,找这一句话,大吃一惊,吓了一大跳,您说,这多有趣!”程云淓哈哈大笑着说道。 明慧大师斜着眼睛看着她,啼笑皆非地嗔怪道:“又调皮!” 程云淓在千佛洞呆了两天,虽然跃跃欲试,却还是没有动手去画一副佛像。她本能的觉得自己还不配,只是很努力地把大师住的窝棚里外都打扫了一遍,甚至趁着无人,偷偷拿了充电的紫外线灯出来照了好久,试图把窝棚里的跳蚤、细菌都给弄死。 这一年来,她也攒了好多的物品,让杨大郎给送上来给大师和匠人、僧众们改善一下生活。也不敢拿特别的东西,只是一些褥子、睡袋和防雨的天幕等用品,衬在窝棚里好歹能防一下风沙雨雪。这次来又留了好多鸡蛋面、油盐酱醋等等调料,还有肥皂、草纸这样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明慧大师,等儿回来哦!”她站在山坡上回首挥着手喊着。 “不等不等!不要回来!”明慧大师说道,“让杨大郎带好吃的来就行!” “儿会回来的哦!”程云淓笑嘻嘻地喊着。 “不需你回来,好好过生活便好。”明慧大师挥着手说道。 “大师回见!”程云淓喊着。 明慧大师做势去拾起地上的石头,要来砸。 程云淓立刻背着背篓叽里咕噜笑着跑掉了。 “小精怪!”明慧大师在背后骂,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山坳消失不见,便回过头望向那尊大佛,秋风吹动他刚刚被补好僧袍的一角,轻轻撩动着。 良久,静静地念了一句佛号。 第二百一十五章 心静 也不知是不是严教习的错觉,他怎么感觉到放了重阳假期之后,程家小子整个人都静下来了呢? 这种静不太容易分辨,只是一种感觉。以往若是不站在他身后,程家小子那笔杆动的速度就能快上许多,翻书页的频率也快哗啦哗啦的。如今一个字他能安安静静地写完,尤其是最后一笔,顿到余韵悠长才慢慢地回勾,回勾之后还会左右端详,觉得完全满意了才放下笔。 不像以往,一个字还未写完便要急着写下个字,最后一笔总有点些许的不足。 严教习暗暗满意地摸着胡子,溜光发亮的戒尺在手中握得更紧了呢! 程云淓自己也觉得好像去了一趟敦煌便有了主心骨一般。小小年纪便定下了退休生活的归宿,落叶归根的感觉。虽然她薛定谔的迷信,但让她就此有了信仰她也做不到,发愿吃素这一条首先就劝退了。但有这么一趟,觉得平日里憋的难受的心里话跟大佛说说,挺好的,心里觉得很宁静平和,似乎以后的生活基调便被定了下来一般满足。这般看来,也是种心理调整吧? 想到以后自己会参与到千佛洞壁画的绘制和养护当中去,她便胸中豪气顿生,感觉自己老有所为,老有所养了! 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嘛,自己就缺少这个“从容”二字。 班上的学子们即便是再迟钝的,都觉得整个班级的学习气氛有所融洽,严教习似乎和蔼了半分钱,阿程已经三天没挨戒尺打了…… 程云淓所上的这个书读班不是低年级启蒙班,算是童子试的“预备班”吧,与童子试“火箭班”就差一步。两个班都是严教习在教,两个班的学生人数差不多,只是教的年限和深浅有区别。 一开始严教习看程云淓这般心急火燎地学习,以为她是想跳到“火箭班”去早早参加童子试,早早拿到功名。但观察了好久之后发现似乎并非如此,她仿佛只想接触更多东西、学到的知识更广泛而已。 程云淓学好了自家教的课程之后,也曾偷偷跑去别的班旁听,听的最多的竟是算学。 算学科目在书院属于鄙视链底层,虽然也是六艺之一,科举中也有明算一科,但大多数学算学的学子都走不到参加科举这一步,往往是想学了算筹和记账,以后做个账房或者匠人,学生家庭社会层次都不高。 “到底家中是做商的!”严教习不悦地想,“胸无大志!” 于是初冬的某一天的中午休息时候,当严教习迈着方步来教室溜达,发现程云淓同学以一个在教习眼中非常不雅的姿势,盘腿趴坐在书案前,头搁在垫起的几本书上,津津有味地看一本《算经十书》的时候,一时间又气血翻涌,戒尺“啪”地拍在书案上,把程云淓震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手伸出来!”严教习严肃地说道。 程云淓条件反射地伸出左手,“啪”地接了一下,痛得一抖,刚刚消肿没多少天的手掌上又起了一道红痕。 “又......又咋啦?”程云淓简直惊诧莫名,休息时间看书也被打?还有没有天理啦? “站无站相,坐无坐相,何其不雅?”严教习喝道。 旁边书案上趴着躺着的学子们赶紧爬起来,正襟危坐,如临大敌,心里又瑟瑟发抖,感叹还好班里有个阿程吸引教习的大部分火力,不然自家肯定得被严教习的戒尺打爆了。 “这是......”程云淓想辩解说这是休息时间,为何不能随便点?但又觉得跟严教习这种“天地君亲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思想里浸淫一辈子的古人有什么好争辩的? “nevermind......”她无奈地嘟囔着,赶紧跪坐好了,叉手行礼,躬身正色说道:“儿知错了,任先生责罚。” 算了算了,何必跟熊老师置气呢? 结果看到程云淓一脸的“诚恳”,严教习反而更生气了,但她态度这般好,又找不出理由来罚她,搞得自家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不出来。看着伸到眼皮子底下的小手又起了一道红痕,又想到春山先生的教诲,严教习的脸沉了又沉,终究没再将手中的戒尺打下去,深吸了几口气,背着手又踱了出去。 过了良久,不见严教习转来,周围的学子们肩膀一垮,这才松了一口长气。 “阿程,还以为这二旬你这般认真读书,先生不罚你了呢!”旁边的学子按着胸口,后怕地轻喊。 “嘘!”立刻有学子竖起手指嘘他。 “还好还好,这才只打了一戒尺。”旁边的学子笑道,“以后休息时间也偷不得懒了,不然也似阿程这般要挨打的。” 旁边小书案的一个学子,跟程云淓关系还不错的张念转过头关心地问道:“阿程,你的手还好罢?这又青紫了一块,我去给你寻杯热水敷敷罢。” 程云淓赶紧摇头,伸出手去给大家看被打得红肿的手心,笑着说:“还好,不曾青紫,只略微肿了一点,回去擦点药便好了。”然后又跟张念说道:“谢谢张念兄,不过这样的红肿要先用冰敷才好。” “如此。”张念恍然大悟般地点头,仔细想了想,说道:“那我要告诉我家阿姐,她日日做事,手上难免有伤,以后红肿了便先让她用井水敷罢。” 旁边地学子笑了起来,起哄道:“张念,怎么什么事都要告诉你阿姐?” 张念自然而然地点头,骄傲地说道:“那当然!我家阿姐可能干了!” “对哟,张念阿姐最能干,张念最离不开阿姐了!”几个学子戏谑地哄笑起来。 张念生气了,嘟着嘴不服气地辩道:“我家阿姐就是最能干!” “张念兄说得没错,张家阿叔天天忙于农活,张家阿姐小小年纪就家里家外上上下下操持忙碌,还供张念读书,确实非常能干。”程云淓点头同意道,“咱们中午不是还吃了张家阿姐摊的煎饼果子?好好吃呢!” 第二百一十六章 烤红薯和煮玉米 周围学子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回味地啧啧嘴,道:“以往吃过张家阿姐做的蒸饼,也就那样,如今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煎饼果子了?尤其是那甜面酱一抹,加了那炸篦子,再打两个鸡子儿,酥酥脆脆的,吃两个都意犹未尽!” “我倒是爱吃那酸甜的红果子酱!” “我也爱吃那酸甜的红果子酱,但我家阿兄喜欢辛辣口味,还要卷了芫荽碎叶的,常常让我买回去。” “我也爱那辛辣口味的,比别的都好吃!” 张念听着同学们争相夸赞阿姐的手艺,乐陶陶地笑起来,说道:“看,我就说我家阿姐最能干了吧!还是要感谢……” 程云淓赶紧把张念的手压下去,打着茬道:“别在教室里说吃了,慢点教习回来听见,又要罚抄书。” 几个人顿时缩了头,吐吐舌头,赶紧回到自家书案前哗哗地翻着书,为下晌的课程做着预习。 张念看看无人注意自家,凑到程云淓面前压低声音问道:“阿程,为何不让说出我家阿姐做的煎饼果子是你家厨娘教的?那些好吃的酱子也是你家厨娘做的?” “嗳,都说了这是你家的独门生意,告诉外人这许多做甚?闷声发大财岂不是更好?”程云淓也压低声音说道:“我家厨娘就一双手,做了红烧肉就没时间做煎饼果子。你家阿姐又那般聪明,一学就会,做得比我家厨娘还好吃呢!这样儿们午间又能吃到红烧肉,又能吃到煎饼果子,多好!” “是呀是呀!”张念傻乎乎地点头跟着笑起来“阿程,你家厨娘还会做什么好吃的小食?以后再教我家阿姐两样罢。” 程云淓点头,小声说道:“我还想着前日里儿家仆人在鸣沙山小集里看到有人卖地胡瓜和黄金黍,比去岁的又多又便宜,十五文钱买了好大一麻袋!这两样烤了、煮了之后又甜又软,特别好吃,冬日里热腾腾的吃起来格外的香。要不咱们进一批,让你家阿姐烤了吃?一个烤地瓜两文钱,一个煮玉米……煮黄金黍也两文钱。” “十文钱一麻袋的东西,每个卖两文钱?”张念咂舌,趴到书案上压低声音疑惑地问道:“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不贵。”程云淓也压低声音悄咪咪地说道:“趁着现在还没那么多的人做这个,多卖几个钱。这般简单的小生意,若是被人知道了,也做起来便不值钱了。” “哦哦,哦哦!”张念睁大了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小声惊叹:“阿程,你懂的真多......” 两人叽叽咕咕说了半天的生意经,等到上课的钟声敲起,这才赶紧正襟坐好,翻开书本等着上课。 第二天午间休息的时候,等到各位学子匆匆跑向侧门准备买了盖浇饭吃的时候,远远的就闻到了非常非常香的味道。 “是什么?这般的香?” “张家阿姐,今日里又有什么好吃的呀?”有学子问道。 紧挨着彭三娘她们打的食铺子旁边,也有一个小推车,不太大,看得出跟彭三娘的推车是一家做出来的。 不错,就是程云淓画的草图、郭二郎做出来的“安心早餐车”式样的小食车,两轮的长方形小推车,两个炉灶藏在案板之下,案板上能切菜、擀面、放碗筷,左手边格档里放着一排定做的调料罐,两边还有能收能放的拓展案板,小推车的箱体四角插了四根竹竿,罩了天幕遮挡风雨。彭三娘的小推车更长些,周边上能挂些折叠小食案和折叠小马扎。 两辆车的竹竿上都挂着红边的布招幡,用黑线绣着字迹,一个绣着:盖浇饭,一个绣着:煎饼馃子。如今张念阿姐的小推车上又临时贴了一个红纸幡,上面写着:烤胡地瓜,二文一个,煮黄金黍,二文一个。 那香气便是从张念阿姐的小推车上传来的,张念阿姐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围着花围裙,头发也用巾帼围住了,露出一张泛红的小脸蛋,腼腆地笑着,招呼着:“热腾腾的烤胡地瓜和煮黄金黍,小郎君们要不要来一个?” 程云淓大步从学子们身后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张家阿姐,快给儿一样拿一个吧,闻着这般香气扑鼻,肯定特别的好吃!” “这就来,这就来!”冬日里无有什么事情,张念的阿耶也跟着他阿姐一起过来忙着食谱,他看到程云淓便高兴得不行,围着大围裙笑得满脸的皱成一朵花,拿了一个大碗,揭开了灶上的一个锅子,用竹夹夹了一根金黄金黄的玉米,又从灶里夹出一个烤的泛油光的烤红薯,放进陶碗里,恭恭敬敬地递到程云淓手上。 “程小郎,请慢用,请慢用!”张念阿耶躬身说道。 程云淓捧着大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夸张地喊道:“哇!太香了!”然后不顾烫地伸手揭开烤红薯的那层皮,露出里面如同流淌着蜜糖一般的红心瓤,真实地流了口水:“太好吃了,呜呜呜!” “儿也一样来一个罢!” “儿也要,还要一个煎饼馃子。” “儿要两个煎饼果子,一个烤黄金黍!不,两个!” “儿也要,儿也要!” 程云淓捧着大碗,笑眯眯地从抢着要买学子群里面挤出来,走到彭三娘身边,草儿赶紧的擦了她的桌子,行了一个礼,细声细气地问道:“二郎,天气冷了,要不要进马车里吃?” 程云淓摇着头,笑着说:“不用了不用了,就在这里吧。” 没多久,同班几个关系好的小朋友们都捧着大陶碗买了烤红薯、煮玉米和盖浇饭跑了过来,坐到了程云淓旁边。 他们有的家里富裕,能日日给他们几个钱,吃上一份丰盛的盖浇饭,有的家里没那些钱,每个人打一份素菜盖浇饭,再几个人凑一个荤菜,还有的几日才能过来吃一顿,或者自家带了干粮的,跟着同学们一起过来热闹热闹,请彭三娘把干粮热了,再打上一碗热汤,吃着桌上免费的小泡菜。一群人都乐呵呵的挤在一张小食案边,一边嘻嘻哈哈地聊着天,一边大口大口地自己吃自己的,并不因为程云淓是东家,满桌摆了饭菜,就把筷子伸过去吃。 第二百一十七章 议论文三要素 冬日的书院……特别冷。 别看走在书院中只听得到书声琅琅,白雪飘飞在庄严雅致的屋顶飞檐之上,看上去古朴雅致,特别有情调、有感觉。但一间教室那么宽大,窗子虽然紧闭,却是没有御寒的双层玻璃,糊的都是纸,前后两个炭盆,虽然烧得很旺,却因为怕生碳气,窗子还要开上半扇,那个风灌的……而是大家还都是席地而坐,身上的冬衣也很薄,有的学子家有皮裘的还能御寒,普通穷人家,比如张念这样的农户人家,家里就几亩薄天,供他读书就很吃力力,浑身的厚衣都抵不上程云淓一件轻羽绒内搭的,双手都生了冻疮,坐在炭盆边也瑟瑟发抖。 下雪后教室里上课的学子们就少了,各种请假逃学。不是太冷起不来床,就是太冷冻病了的,连严教习都没挨过,那日程云淓一到教室就被通知自学,严教习生病了。 学子们一听,脸上摆出关心和忧虑的样子,内心深处却一片欢腾,等来通知的直学板着脸走了,便有人小声欢呼起来。 “别闹了,万一被别的教习听见,告诉严先生,咱们都要受责罚。”张念人老实,胆子特别小,虽然也开心,却不敢太过。笑了两声便缩着脖子,搓着长了冻疮开始发痒的手,小心翼翼地说道。 程云淓和旁边几个挨过戒尺的学子们都深有同感,赶紧做贼心虚地看了看后窗口,怕严教习趴在后面又监视他们。这长了冻疮的手若是一被戒尺打,那可就血脓横飞了呢! 不过先生不来上课,一群小学鸡还是高兴地闹了半天,看到程云淓和张念都坐到炭盆边开始埋头看书了,有那乖觉点的,便也拿了书本凑了过去。 直学披了大披风,一路检查着各个教室的学习情况,发现每个教室都有好多学生缺课,不由得摇摇头,撇着嘴感叹人心不古,现在的学子们都不肯吃苦耐劳,哪像当初他们求学之时头悬梁锥刺骨的? 走了一圈又走到了严教习的班上,想着严先生不在,里面那些顽童怕是要翻了天,忍不住侧了眼睛在后窗偷看。却不妨看到室内的学子们围着炭盆,捧着书仰着头,看着一学子盘着腿坐在书案上,一手拿着书,一手在空中比划,非常口语化地娓娓道来: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其意思是,孔子大大说啦,君子对于天下大事小事的考量,没有规定一定要这样,也没有规定一定不能那样,没有薄厚,也没有偏向,而是要考虑怎么做才合适、才适当才好。这里是一个知识点啊同学们!这个‘无适无莫’是一个四字成语,意思是待人处事不薄不厚,没有偏向。‘适’表示厚,‘莫’表示薄。而‘义之与比’也是个知识点,这是一个倒装句,‘与比义之’,这一句是比较难理解的。‘比’也是‘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的比,有比较啊、纠结啊、斤斤计较等意思,在这里有着考虑、比量的意思。‘义之与比’表示要去考量是否合适、是否符合大义,是否符合情理。” 几个学子充满问号的小眼睛里疑问慢慢散去,一起发出“哦,原来如此。”的感叹,赶紧点着头,手里的笔沾了墨,在自家裁剪的小本子上记录下来。 直学摸着胡子也连连点头,却发现身边站了个人,侧头一看,却是发着寒热,把自家裹得跟粽子一般的严教习,不放心地跑了过来趴在窗边跟他一起偷看。 直学内心暗笑,让出个位置给严教习。 只见教室内那充当小老师的学子又拿出一本《孟子》,说道:“前日先生讲了这一篇文,阿吴刚才说不知该如何整体去理解,其实孟子这篇是非常好的议论文范本。议论文有三大要素,引论、本论、和结论。引论便是提出论题,‘是什么’,本论便是要分析这个问题‘为什么’,结论便是文章的结尾,要总结这个讨论,‘如何做’。我们来看看孟子这篇文章,一开始便提出了引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是一个递进关系,我们要抓住题眼,重点要论证要在‘人和’上,域民、故国、威天下,都是论据,用来论证治国也需人和......” 直学有点迷惑了,皱起了眉头看向严教习:是这般教学的吗?议论文?还三大要素? 没想到他看到的也是一张疑惑的脸,严教习发着抖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不,是裹紧了自家的厚披风,也不知是烧得太厉害幻听了还是怎么的,总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如此这般,我们把引论、本论和结论弄清了,便能将一篇文章分成三部分加以精读细读。以后我们学到写策问,文章结构的重点也是这三大要素。” “如此!” “原来是这样!” “这般分成三大要素,便真的清楚多了!” “不愧是阿程啊,竟分析得这般奇巧。” 程云淓谦虚地说道:“哪里哪里,也是严先生教得好。” 直学瞟了一眼同样皱着眉头的严教习,很显然,他自家并不觉得这是自家教过的,也陌生得很呢。 看着里面得学子们又开始翻到另一篇文章,逐字逐句进行分析和解释,直学将还在发着寒热的严教习从后窗拉开,一路拉向教习们所居住到院子。 “严先生教的好呀。”直学恭维地劝道,“学子们自修也可如此自觉,先生安心养病罢。” “呵呵。”严教习干笑道,脑子里却还想着那“三大要素”。短短一会儿功夫,程云淓便已经分析解释到第三篇文章了,虽然每篇文章的篇幅都不长,但作为十岁出头的学子来说,这个理解力也是少有的。何况她的解释简洁明了,结构分明,先断句,再从整体分析立意,抓取“中心思想”,接着细化到字句的解析。这般一来学子们通读两遍,大致自家便都能把文章消化了。 也不知这投机取巧的小童是如何总结出此方法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胡儿街 程云淓自是不知被严教习他们偷窥了,一堂课结束之后,他们约着去看了严教习,严教习刚吃了药在睡觉发汗,身边伺候的书童告诉他们明日再上课,今日便先散了。 学子们压抑着高兴,硬生生地摆了苦脸,问候地话语说了一大车,恭恭敬敬在门口的雪地上鞠了躬,然后慢慢往回走。 等走出院子,一个一个便高兴地蹦了起来,赶紧地回教室收拾了东西便撒腿往书院外跑。 只有张念一个人跑去了侧门,找到阿姐的小推车,拿了大瓷碗装了几个烤红薯和煮玉米,颠颠儿地又跑回去送到严教习宿舍,交给了书童,然后才又颠颠地跑回来,把书箱放在一边,乐陶陶地撩起袖子帮阿姐和阿耶一起卖起来煎饼果子和烤红薯。 程云淓看在眼里,忍不住伸手点了个赞,这孩子真是实诚心善。 如今这边的小食铺已经成了一个小规模了。因为太冷,学子们对午食的需求量又日益增高,侧门外搭了便搭了几个棚子。一开始只是程云淓担心彭三娘和草儿太冷,便让马车夫梁三找人搭了棚子,用麻布四面都遮了,弄成个能放几张食案的小食堂。接着又因为书院附近的村里也有农户开始卖小食,挨着小食堂搭了小棚子,这样小食街的雏形便形成了。 书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对学子们上课迟到的惩罚加重了,省的一个一个贪吃得不回来上课。 程云淓倒是很想在这边搭一个正式的食堂,想想以前大学的时候小食街,那大火爆炒的香味,啧啧啧!不过这事儿不急,如今规模小还行,如果规模太大,怕是书院不高兴了。啥时候去给山长吹吹风,书院自家出资官方搞个食堂那便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今日不到午休便放了学,程云淓还是很开心的,彭三娘给她做了好吃的,等着午食结束之后,便把草棚锁了,收拾好东西一起坐马车回家。 路上却见到几个同学背着小书箱、小书篓,冒着小雪欢天喜地地步行回城。 “阿程!”几个学子追着马车喊,“城里放开了胡商往来,胡儿街又重开了,今日下学的早,要不要去看胡旋舞?” 程云淓眼睛一亮,掀开马车的帘子连声喊着:“要去要去!”招呼着梁三停车,把几个娃都带上。 几个学子欢呼一声就往马车上趴,把草儿吓得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车上人过多了,梁三只能自家下来快走。一路冒着小雪花回了城,几个学子将小书箱小书篓都放在马车上,拜托梁三送回家,便拉着程云淓一路朝着胡儿街而去,玉娘子皱了皱眉头,还是跟在了身后。 胡儿街在敦煌城西城的坊里,是胡商聚集的地方。因为战事的关系,安西这边的边境贸易被停了许久。如今吐蕃人被赶走,突厥人也被赶到了北边,从敦煌起始的古老的丝绸之路商道便又开始开放,城里城外也都有了胡人商队牵着骆驼和骡马,运了大批的货在城外落脚,再分批聚到了胡儿街各个商铺。戴明府买的耕牛也是胡商从草原上进的,个个生猛活泼,力气贼大,价格也高,五匹绢才换一头,农户们纷纷表示买不起...... 胡儿街上有几家有异域风情的饭馆食肆,几乎都有歌舞表演,但还是因为战事也停了许久了。只在一些年节的时候,由县衙特批而表演了几次,或者被富户官员们请到家中表演,实在是入不敷出,饭馆老板们都要愁哭了。如今边境通商开放,胡儿街各大饭馆食肆又纷纷挂起了歌舞表演的招牌。 程云淓他们年纪小,又无大人带着,自然不敢去什么豪华食肆,只能跑去一家小的食肆,占了一个小桌子,点了点便宜的茶果,便拍着桌子等着看胡旋舞。 趁着表演还未开始,一个姓郑的学子凑过来,脸上有点羞涩的意思,悄悄跟程云淓说道:“阿程,我想问问你家厨娘和张念家阿姐用的小推车哪里可以买到?” “怎么?”程云淓问道。 “我家阿姑......”郑学子第一次求人,害羞的不行,头几乎要垂到胸口了,声音低得听不见,“我家阿姑大归了,无房又无地......阿姑做得一手好汤水的,本来在坊口摆了挑子卖汤水,却是太冷了,没遮没挡的,阿奶心疼的紧。我便想着你家厨娘用的小车,里面有炉子,上面有棚子可以避风,又能推来推去,若我阿姑有一个做了汤水车,必然也能如张念阿姐那般,赚好多铜钱,阿奶也就不愁了。” 程云淓看着这娃羞红的脸,心里还是挺高兴的。郑学子家就是敦煌城里的最普通的家庭,城外有点薄田,阿耶在一家铺子里做账房,供一家三代好几口生活,如今他姑姑大归也住在他家,生活上自然也是吃力的。他作为一个全家供出来的读书人本被教导着不齿这些阿堵物和行商苟苟的,却还是单纯地体恤自家阿奶和阿姑,没被那些迂腐的教条所污染。 希望他长大了也能看得到家中女性受得苦,保持住这份纯真和共情。 “我给你介绍一个匠人,就是帮我家厨娘做车车的,姓郭,可以去程氏制皂坊找他。” “程氏制皂坊?”郑学子问道,“是你家的吗?” “本家的......本家的。”程云淓干笑,又掂量着说道:“小推车有点贵的,木料和手工费都花费不少。” “这样啊......”郑学子有点点没有底气,抠着桌板嘀咕道,“我看张念家也不富裕也有了小车,便想着......就要小小一辆便好了......” “张念他们家是分期付款的,你家也可以呀。你可知现在城里好几个坊的街头都有文氏早餐包子加盟店?” “嗯,知道的,我还吃过那猪油渣大包子呢!” “文氏包子铺的餐车也是郭二郎那里定做的,也基本都是分期付款。” “如此!那该怎样分期......付款?”郑学子好奇地问道。 “我告诉你哈。” 两个人凑近了嘀嘀咕咕,郑学子听着听着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着头,说道:“那我今日回去便与阿耶说,明日便去找郭二郎做小车。” 第二百一十九章 胡旋舞 正说着,食肆小小的正中舞台上有了响动,几个胡人乐师拿着琵琶和胡笛悄悄入了场,盘腿坐下拨了拨弦、试了试音。食肆里安静下来,程云淓这一桌的小学子们也一个一个抖擞了精神,伸长了脖子兴致勃勃地等着看。 一时间音乐和鼓乐声起,小舞台上便有围着长纱的女子弹奏吟唱,声音还算优美,旋律仿佛西亚那边的,可惜语言完全听不懂。一曲之后便是一个年轻的胡人小伙子上来热场,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胡服,灯笼裤尤其宽大,半长的腰带倒是新的,绣着金色的飞虎,一句话不说便开始踩着羯鼓越来快的鼓点子在台上旋转起来,起先还数得清圈数,随着那鼓点越来越密集,台上小伙子的旋转也越来越快,很快眼前就只能看见一条飞虎绕着舞台飞奔了。 气氛一下热闹起来,程云淓他们一桌没见过世面的小郎君们激动得拼命拍桌鼓掌,跟着鼓点吆喝不停,连程云淓这样见过大场面的也觉得这舞蹈技巧好高超,跟舞动奇迹的演员们比也不差什么了吧。 一曲罢了,小伙子停下来深深鞠躬,完全不晕的样子,一桌的小郎君又拍桌跺脚开始喝彩了。 食肆不大,也没到夜里最繁闹的时间段,客人不算多,最捧场的就是程云淓这桌了。小伙子为有这样热烈的关注兴奋不已,特特朝他们鞠了两躬,才擦着汗下了场。 这时候,一个六七岁的胡人小女孩捧着陶盆开始绕场讨赏钱,没一会儿便讨到了程云淓他们身前来。因为刚才他们的欢呼声最大,小女孩抱了很大的期待,没想到一桌小学子全是穷孩子……几个小郎君不安地摸着自家袖袋,面面相觑。今日来食肆他们就花了两三日的零花钱,几个人一起才凑了小食吃,都不敢吃正餐,哪里有多余的打赏钱?连最壕的程云淓也心虚地摸着口袋,她倒是有金子,却也没带几个铜钱出来。 正在犹豫是丢金子进去还是丢铜钱进去的时候,“当郎”一声,在一边单独一桌的玉娘子已经丢了一把钱进去了。 小女孩本来失望的脸顿时闪亮起来,像一朵花儿在人前盛开一般,令人炫目。 好漂亮的小娘子! 程云淓啧啧称奇,又侧头看了一眼玉娘子,她依旧沉默着没有表情,坐回自家的食案边,喝着茶水。 “回去儿还你哈。”程云淓感谢地说道。 “毋需。”玉娘子摇头,目光在胡人小女孩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垂了下来,专注地喝饮子去了。 一桌的小郎君又看了几个歌舞节目,因为实在没有赏钱,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了,便结了账几个人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此时还未到夕食的时候,天虽然微微暗了,但胡儿街因为生意多,灯火一向比较亮,便勾肩搭背,逛吃逛吃起来。 一路走着,程云淓发现了胡儿街除了胡商的商铺之外,街头还多了好几辆郭二郎出品的带顶棚的小食车,又规整又方便又能挡风雪,有的小食车里在卖蒸饼、胡饼,有的在卖有汤水的馄炖,有的则自家做了简陋的小车,推了炉子,也在卖烤红薯和烤玉米,香飘整条街,好几个胡人都围了上去,稀奇地捧着烤的外皮略略焦黄的红薯,吃得满嘴流蜜。 程云淓捅捅郑学子,示意他看那些小食车,郑学子满怀期待地点点头,坚定了信心。 一路走着一路逛着,胡商大多做的皮草、香料和牛羊马匹这样大牲口的生意,还有许多宝石、金银、琉璃和酒水等等,想往回运的大多都是丝绸、绢麻布、茶叶和细粮,因此胡儿街头都飘荡着一股子皮草的闷臭气和香料的怪气味。 程云淓他们没什么钱,就买了几块烤肉大家分着吃了,这里逛逛那里逛逛,也挺高兴的。尤其是看到异域风情特别浓郁的灯具啊、玻璃制品啊,便瞪大眼睛蹲在一边看半天,直到碍事了被胡商和汉商哄苍蝇似的驱赶,几个人才嘻嘻哈哈地跑了。 玉娘子笼着狐裘的大披风,戴好了帽兜,不远不近地跟着。 程云淓也不是漫无目的地逛,她还是在找跟自己家几门生意都合适的的物品,比如牛羊油脂、烈酒、琉璃制品等等,好的波斯羊毛毯也满多的,就是价格贵。她倒是看中了好几件,准备过几天书院休息了便来买。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面有了一些争执,几个胡商围着一个挑着担子不知卖什么货的妇人在大声吵嚷着,那妇人穿着旧衣,头发商围着半旧的麻布巾帼,似经历过很多一般,也不惊慌,也不胆怯,只是倔强地站在,不跟那几个胡商争辩,只在有人试图翻看她挑子里的东西的时候,才拿了戴了厚手套的手去阻拦。 那几个胡人又高又壮,穿着厚厚都裘皮衣帽,胡子拉碴的,说话嗓门也高,很是吓人。 “那位娘子,可要帮忙?”程云淓想着身边有玉娘子壮胆,便吆喝了一声,“武侯衙役便在街口,儿去帮您喊过来!”几个学子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吵闹,便也都袖着手站定了朝那边看过去,看着一群人围着一个年轻娘子嚷嚷不禁都有些愤愤不平,却因为年龄小,也不敢太靠近了。 “哎那小郎君,不要多管闲事!”一个本地口音的人喊起来,看了他们几个披风下面都是穿着青袍,知道是书院的学子,也不好吆喝,便说道:“这是某商队与陆娘子的生意上的事情,与你等无关。” “做生意便好好商讨,一群大老爷们围着妇人粗声大气的,怕也不好吧?”程云淓看着那年轻妇人还在几个胡人的包围当中,也不好就声色俱厉了,带着点陪笑说道。 那几个胡人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等着他们,呜哩哇啦吼了起来,也似让几个小郎君不要多管闲事。 “小郎君,无妨,奴能应对。”那位陆娘子淡淡地笑了笑,趁着胡人们的注意力都偏向了的机会把担子一挑,赶紧朝程云淓他们这边快步走去。却不妨又被拉住了筐子。 第二百二十章 陆娘子 “陆娘子!说好了此次供给三百块肥皂七百块香皂,定金也付了,你却不交货。已与商队签好了合契,若失信,胡商可不是好相与的,你便是跑了也不顶用,定要去衙门告你。”那本地口音的男子是个胡商中人,带着威胁说道,几个胡人也赶紧大呼小叫地伸手拦住她。 “当初说好的是明明是三百块香皂七百块肥皂,交货时却说是七百块肥皂三百块香皂。香皂与肥皂每块相差三文钱,中间差价忒大。这分明是欺奴不识字,愚弄奴家。”陆娘子坚定地说道。 “合契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也按了手印,如今却反悔,分明是你毁约在先却又倒打一耙。”那人冷笑道:“胡商怜你小娘子家不容易,都不在意这数量差,总数对了便是,你竟还不知足?” 陆娘子也不多说,便是倔强地直愣愣地站着,就是不给交货,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能明抢吧。 程云淓听了肥皂、香皂几个字,这都是与自家生意有关了,应该是这位陆娘子去制皂坊批发了肥皂过来卖给胡商,其中产生了纠纷。 “你倒是交货不交货?”那人看围的人越来越多,胡商也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气得喊起来。 “既然货不对板,那便不交!这都是姐妹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肥皂,便是说到明府郎君那里,也不能让你们占了便宜去。”陆娘子倔强地说道。 “呵呵,那边别怪某不客气了!”那人冷笑道,回身跟胡商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指使身边的长随去叫胡儿街的武侯衙役。 围观的汉人、胡人议论纷纷,但陆娘子却握着扁担昂昂然在飘飞的雪花中挺立着,根本不为所动。 “这位郎君,儿是清鸣书院的学子,能否看一看这合契?若真是有误会,也好还双方一个公道。”程云淓上去行了一礼,笑着说道。 那人冷笑一声,傲然将手中的合契丢给程云淓,几个小学子展开一看,合契写得很简单,果然是三百块肥皂七百块香皂,写明了总价,先付了五贯的定金,又注明交货时付余款,但特特注明了交货时交总数为“一千块”的皂,若是毁约便双倍赔偿定金。 几个小学子相互看看,只看到了总数和双方都按了手印,没有看出任何问题,于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觉得帮不上那位陆娘子了。 但程云淓做了这许久的生意,这合契一看就有问题,很明显就是骗了陆娘子不识字,在数据上做了手脚。 这五贯定金给了陆娘子大约都用来进货了,她刚才说是姐妹们辛辛苦苦攒的,怕就是在制皂坊里工作的女工们积攒的五块、十块的内部价格,攒了这许久才攒下的一千块肥皂。一个人肯定是攒不下了的,这腊月里,几家子都靠着这点钱来过新年呢。 程云淓心里算了一下,因为肥皂的总量不算大,这中间的差价也不过一贯多点钱,但对于穷苦人家来说,一贯钱也都是全家人一两个月的嚼裹了。 没多久武侯果然来了,很不耐烦地看了合契,便说是陆娘子不交货便违反合契,让她赶紧交货,拿了余款,这天都黑了,武侯也要回家吃夕食了。 “那奴家不卖了!”陆娘子挺直肩背硬硬地说道。 “那好,那边依照合契,双倍赔偿定金!”那人得意洋洋地说道。 旁边围着的观众哗然了,这不就等着这句了吗? “武侯郎君,儿有话说。”程云淓叉手道。 “你有何话?”不耐烦的武侯和恼怒的那人一起皱眉问道,武侯凶神恶煞地左右看看,喊道:“这都是那家小子再次聒噪?这般晚了不回家?家中大人在哪里?” “儿看过合契,觉得......”程云淓刚要说话,便被那中人一推,粗鲁地呵斥道:“去去去,哪家顽童?快走开!” 玉娘子伸手一扶,将险些跌倒的程云淓扶住了。 “这合契无中人无保人,又没有衙门报备,显然不是正规合契。既然货不对板,便让陆娘子重新配货才是,怎好强行买卖?”程云淓大声喊道,却又被武侯巴拉到了一边,根本听都不听她的。 “还不快走!找打吗?”武侯不耐烦地喝道,又对陆娘子说道,“赔不起双倍定金,便交货吧。胡商连钱都带来了,你还罗嗦什么?” 有武侯这句话,那人和那几个胡人马上就去拉陆娘子的挑的两个箩筐,很快便仗着人多力大,将两个箩筐的肥皂香皂都抢了过去,然后数出一把钱,丢到陆娘子怀里,得意洋洋地说道:“喏,只是余款,你自家数清楚,别又说罗某欺负妇孺。” 陆娘子死死拉住箩筐的绳子,却抢不过他们,她毫不叫喊,只是咬住嘴唇,倔强地瞪着那个罗某。 “太欺负人了!”郑学子气得喊起来,却被别的学子拉住了,又一起拉住了被推得差点跌倒的程云淓,低声说道:“算了算了,咱们打不过他们,再者,武侯也站在他们一边。” 罗某人和几个胡人给武侯行着礼,偷偷塞了钱,将武侯送走了。他们得意洋洋地拖着担子也满意地离开,还回头挑衅地看着捏着断掉的扁担的陆娘子和几个蹦豆一般的小学子得意地大笑。 陆娘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在风雪中挺立良久都不曾缓和。过了一会儿,她跺了跺脚,将那一把钱揣进怀中,回过头向着几个学子行了一个礼,说道:“多谢各位小郎君帮奴家说话。” “陆娘子,那是哪家胡商商队?哪个中人?以后咱不跟他们做生意了!”程云淓说道。 “对,这种不诚信的商队,明府就该查处!”几个学子也在身后叫道。 陆娘子咬着嘴唇苦笑一下,说道:“也是奴的错,不识字,看不懂合契,才会被他们骗。” “算啦,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小心吧。”路人也劝着,摇摇头散去。 陆娘子又郑重地给几个学子行了礼,谢了又谢,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扁担和断掉的麻绳,怕冷似的,缩了身子,塌了一直挺立着的肩膀,默默离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招新人 几个学子目送陆娘子瑟缩离开,心里很不好受。 他们都不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家里也都勤俭惯了,知道一贯钱对于穷苦之家是多大一笔费用,也知道家中耶娘赚钱是有多辛苦,受过多少的委屈。就算被耶娘家人保护得再好,看着陆娘子被欺负,都不禁联想到了自家。 “看吧,这便是不识字的苦,被人欺负,被人骗。”程云淓仰着头,望着黑漆漆的天,心中的决心更加坚定,飘飞的小雪花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很快便融成了小水滴。 “今日回去,我就要教我阿姑识字。”郑学子望着陆娘子远去的背影,小声说道,“至少要看会了数字,以免以后数不对铜钱。” “嗯,我也要教我阿耶学字、数数。”旁边的小学子点着头,说道。 “学了字,还要学看契书才好。”另一个小学子若有所思地说道,“过几日我阿爷要拿旱地跟人换了村口的两亩沙地种姜块,我得去看看,别到时候签的契书有问题。” “说的是,”程云淓点着头,鼓励道:“咱们也不能死读书,学了知识要活学活用行。现在我们还小,人微言轻,但为身边的家人做些事还是可以的。最简单的,便是让家人读书写字、会数数、会加减,不做文盲,不做睁眼瞎,不被人欺负被人骗。” 几个小脑袋重重地点了起来:“嗯!嗯!” “科举也是一条路,以后若是考了功名,做了一方父母官,一定要为人民当家做主,不能像......嗯嗯嗯......”她用下巴指着武侯离去的方向,说道,“不能像某些人一样,懒政,怠政,帮着恶人欺侮百姓,助纣为虐。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几个小脑袋又重重地点了又点,小拳头也握了起来。 程云淓留了心,让沈二娘去打听一下陆娘子的情况,并通知制皂坊不得做那个罗中人和其商队的生意,将他拉入黑名单。 虽然制皂坊的生意不大,但就算小生意不跟他们做,咋地吧! 这事梗在她心中好久都没有消化。 沈二娘也在制皂坊那边暗中打听,果然如程云淓所预料到的,陆娘子的肥皂是制皂坊几个女工们一起攒下的,委托陆娘子去卖,没想到被骗了。陆娘子自家卖了家里物品,将被坑的钱补了一部分,又弄了根扁担去城外做了扛活的,准备赚钱把另外的钱补上。 “她家阿娘以前是绣房的绣女,本身眼睛不好,她阿耶死的时候,便把眼睛哭瞎了,身体也不好,天天要吃药。如今陆娘子二十岁岁了也没婚嫁,整日里挑担做苦力赚钱养家。自家阿耶病的时候家中便欠了好多钱,到如今都不曾还上,现在又欠了皂坊姐妹们的铜钱,自家硬气得很,说就是卖身也要把钱都补上。”沈二娘叹道,“也是个苦命要强的。” “去城外做苦力挑夫也赚不到几个钱吧?”程云淓问道。 “自是赚不到什么。”沈二娘擦着眼睛道:“陆娘子虽然力气大,却也抢不过那许多男子。就算有好心的人找了女挑夫,同样的担子,她赚的也比别人少很多。在那苦力堆里,还要受欺负。陆娘子这般的性子,也不知要受多少折辱……” 程云淓默然无语。半晌,问沈二娘道:“除了有力气,陆娘子还有什么别的本事?比如是不是手巧,会不会绣花之类的?” 沈二娘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这奴便没有听说了。倒是知道她胆子大,不怕生。虽然不识字,但跑了几年单帮,所以女工会攒了肥皂交给她去找人卖。只是家里太穷,赚来的钱又要还债,又要给她娘亲看病,没有攒下本钱做货郎罢了。” 程云淓于是看了她笑起来。 沈二娘也笑起来,说道:“二娘子是想让奴去雇了她吗?” “既然她会做生意,人也实诚,你便看看有没有培养空间。咱家制皂坊现在订单也慢慢在增加,沈郎君和益和堂那边每年固定订单总额都达到了一万块到两万块,再加上如今肥皂市场从敦煌扩大到了整个沙洲,你一个人忙里忙外,又是做质检、又是做管理,累得都瘦了。不如雇了她来帮你,试用期三个月,先从最基本的开始做起。收油、催原料、登记、送货。以后咱们制皂坊要做成全大晋最牛的日化企业呢,不仅仅要做肥皂,还有浴盐、洗发水、护发素、牙膏、牙刷等等,是时候该培养帮手了。” “哎!”沈二娘高兴地直点头。 “女工扫盲班也需办起了,我也写了教案给了月娘,安排月娘抽空开始吧。” “诺。” “如今制皂房雇了十五位员工,签了长约的女工有七位,再加上月娘、郭二郎兄弟和你,那小院子工作间可还够?” “目前还够,若是再扩大生产规模,怕就不够了。二娘子上次提过做门面之后,奴便留心打探了一番。正巧前日斜对面街的一个绸缎铺子要退租,便进去看了看。前面是一间铺面,大小纵深与益和堂不差什么,后面有两个院子。一个是库房,另一个是曾经的绣房,绣房有四间工作间,窗子很大,院子也不小,里面还有一口甜水井。奴看着倒跟二娘子预想的相仿佛。” “斜前面的街?玉田街吗?那里铺面倒是蛮热闹的,但后面院子也是在闹市区,若是炼油,会不会油烟太大?” “奴也是这般想着,特特去后院看了两眼。虽说那前铺处在闹事,但后院后门临着内河,空了好大一块地方呢,炼油的油烟必是不会影响到左邻右舍。” 程云淓听了之后,满意地点着头,说道:“明日下学后叫了郭二郎,我们先过去看看,益和堂后院也不必退掉,那里背着主街,炼油也好,给郭二郎的木器铺子做工坊也好,都是一个选择。” 沈二娘展颜点头,连声说是。 第二百二十二章 理想和计划 夜里程云淓在学习之外,又细细写了好多教案和计划,书桌上堆了厚厚地一叠,又分门别类地摆好。 晚上睡觉前,罗大娘过来把听故事睡着的皓皓和小鱼儿抱走,看见程云淓穿着紫藤花的小寝衣从浴室里出来,赶紧去摸了摸炕上的温度,把被子的脚头再裹裹好。 程云淓钻进被窝伸了个懒腰,看着自己细细的手腕,遗憾地笑道:“这寝衣穿了这么久了,还是没有短,可见个子又没有长。总觉得自家长得太慢了,怎么总也长不大,做不了什么大事情。” 罗大娘带着一点埋怨说道:“二娘子总是这般地忙,吃不好睡不好,如何长得高长得大?这几样生意样样都要操心,自家每日里去书院读书,被先生打手板,却还要操心弟妹们的读书,要教阿柒说话,还要交给下人们认字,如今连皂坊的女工们也要扫盲了。心都放在这些上了,怎么长得大?” “我读书还好,虽然先生不喜欢,但没有科考的压力。”程云淓舒舒服服地窝在被子里,伸着懒腰说道,“虽然明府、春山先生不说,我也知道他们都在腹诽,觉得我多此一举。既生为女子,又考不了功名,何必浪费这个时间?可我却知道,生为女子,读书明理才能在社会上更好地生存。” 罗大娘思考了一下,不由得点点头,又摇摇头,迷惑地说道:“奴知道二娘子说得都是对的,只是寻常穷苦人家的女子,哪有机会读书识字?就算读书识字了,却又哪有机会用得到这些?不过也就是在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养家罢了。出嫁前伺候耶娘,出嫁后相夫教子,都不得抛头露面,学了读书写字又能怎样呢?” 程云淓微笑起来:“别说是现在这个社会制度了,便是几千年后,女子的命运也都是很艰难的。男子读书便有了更多的出路,读得好的考了功名,当了公务员,读得不好的也能做了账房、师爷,开个小小的私塾便也能生活了。他们掌握了资源和话语权,便人为地制造出条条框框,不得这样不得那样,让女性认不得字、想不得事、抬不起头、出不了门,乖乖地受他们训诫、愚·弄和剥·削。但实际上,女性自古以来便聪明又坚韧。若是女性读了书去参加科考,根本不会比男子们差。只是他们怕我们太厉害,夺了他们的饭碗,便千方百计地用生育来阻挡我们前进的脚步而已。” 罗大娘听得心惊胆战,赶紧伸手捂住程云淓的小嘴,压低声音求道:“小祖宗,可不要乱说了。” 程云淓嘻嘻笑出声来,道:“好吧,便不说这些超前的女性意识吓唬你了。我如今上书院读书,又做生意赚钱,他们都不理解,我也不需他们理解,我有自家的理想和计划。我知道有一位了不起的校长......山长,张桂梅女士。她在南方贫苦的地方牵头办起了一家女子书院,专门招收穷苦人家的女学生。她教她们读书、明理,教她们自立、自强,鼓励她们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成为职业女性,反对女性失去自我,反对女性回归家庭,成为全职主妇。” 罗大娘半张了嘴,半晌,才讷讷地问道:“二娘子去书院读书,便是为了......” “对了!”程云淓看着床头烛火跳跃的热度,微微一笑,轻而坚定地说道,“我去书院读书,便是想要了解书院的运作,想了解书院里男子们学的是什么,这个社会文化体系大致是什么,为我的将来做准备。而我做素食肆、制衣坊、制皂坊的生意,一方面是积累资金,一方面也是拓宽视野和行业范畴,为之后成立女子书院打下基础!” “可是......” “可是,很难对不对?”程云淓问道,“惊世骇俗是不是?” 罗大娘无声而忧虑地点着头。 “没关系,在目前这个条件下,我也不准备成立纯读书考学的女子书院,而是想成立培养女子们工作技能的技术学校。” “技术学校?” “对!”程云淓随手拿过一张纸,一支笔,垫在炕头,给罗大娘画着树形思维导图,慢慢说道:“我们的企业慢慢做大做强,便能有更多的工作机会,创造出更多的财富。让世人知道,啊,女子也能进制衣坊、制皂坊做工赚钱,而且还赚得更稳定更长久。一家之中,若是这家的阿娘和女儿都能赚钱,能创造出自身价值,便在家中有了地位。耶娘不敢轻视她们,不会随意拉她们去婚配,公婆不会任意欺负她们,郎君也不敢打她们,或者卖了她们。我就是想让天下的妇人们都知道,什么是自立自强,不必依附别人,离开了郎君,靠自己的双手照样能活,不用委屈自己去嫁给自己不喜欢、对自己不好的垃圾。即使做了寡妇,被欺负了被休了,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但我们再怎么努力,制皂坊、制衣坊的吞吐能力也有限,救不了天下所有的妇人。这样我们的技术学校便起了作用,我们可以教给小娘子们、妇人们知识和技术,调动她们的主观能动性、创造力,帮她们开拓视野,为她们自身增值。” “开拓视野?增值?”罗大娘听得入了迷,喃喃问道。 “我的初步设想是一开始以学徒的身份进学校,学习基础文化知识,然后慢慢以各人的兴趣和特长分出技术方向来,比如想学账房的,想学烹饪的,想学制衣制皂的,或者还可以请小陈大夫做教习,教小娘子们学医,学护理,以后便做护士或者医生。郭二郎也可以来教木工手艺,总有小娘子愿意学习的。等我与郭二郎把脚踏的羊绒纺线机研究出来,咱们这羊绒衫厂也可以开张!如今是还没有找到白叠花,做不得纺织业,不然资本主义萌芽便从江南移到了我大西北啦!” 第二百二十三章 知识改变命运 程云淓越说越兴奋,越画越开心,一张纸上画出来一棵参天大树来:“这学校叫什么名字呢?便叫蓝翔女子技术学校如何?”她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却看到罗大娘眼中亮晶晶的,似有泪珠一般。 “怎么了?”程云淓问道。 罗大娘使劲摇了摇头,擦了擦眼睛,掩饰着笑着说道:“无事,奴只是觉得......二娘子真了不起。” 程云淓却摇摇头,丢开那一页纸,仰面躺了下去,喃喃自语地说道:“我哪里了不起了?不过是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又有外挂加持,有恃无恐罢了。其实我也知道,这些都是我的理想状态,或者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想,能不能实现还是个很大的问题。在这个社会上,遇到的困难必然比......千年之后......更加艰巨。但有梦想总归是好事,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努力嘛。” 罗大娘忧虑地绞着手指,她似乎能明白二娘子的想法,却似乎又不太明白,听着二娘子的那些话,觉得仿佛是黑暗中一点点的小灯在头顶上点燃,但那小灯的亮光却又燃得那般的让她心惊胆战、风雨飘摇。 程云淓一转头,看到了罗大娘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她拍拍罗大娘的手,安慰道:“放心吧,我知道办女子学校,让妇人们读书识字,估计会被那些食古不化、内心险恶的男人们所不容,我会当心的。万事都要从长计议,一点点慢慢渗透。就比如我们做肥皂,以往谁家用肥皂?哪家人家是‘饭前便后要洗手’的?这一年年、一日日,不遗余力地推广健康卫生新理念,大家用着肥皂便能发现,确实是洗的很干净,于是肥皂便成了日常不可或缺的物品。去年咱们地制皂坊年订单才五千块,下半年一个月的订单便有五千块。” “只是,”罗大娘斟酌地说道,“妇人识字总归与推行肥皂洗手,有所不同......” “所以,咱们便谨慎些,先从自家雇的女工开始。”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虽然每每都抱怨自家还不长大,却也知道,我还小,万事不能急,也不好做得太招人眼。如今是得亏有戴明府和春山先生的帮助,便更要珍惜好心人的一片心意,稳扎稳打,不声不响,细水长流。” 罗大娘微笑起来,略略地放了点心。宣城那一次被掳把大家都搞怕了,就算是每日里都有玉娘子跟出跟进,却还是担心。万一秦家那些下属、仆从又出幺蛾子怎么办?万一胡庆不死心,在暗中又搞事端可怎么好?每日里操不完的心,只盼着家宅平安便好,恨不得二娘子书院也不要再去了,毕竟是出了城,太不安全。 太晚了,罗大娘给程云淓攒了攒被子,吹了灯便出了屋。 为了不打搅二娘子晚上做功课和一大早的早起去书院,三个孩子都跟着罗大娘睡在对面的卧房里。家里不缺蜡烛,还有二娘子弄到的神奇的小夜灯,平日里暗暗的,夜里起夜的时候,一走动,便柔柔地亮起来,很有意思。她擎着烛火看着暖炕上睡着的三个娃,一个一个小脸蛋红喷喷的,特别的乖巧可爱。 一会儿,阿柒在被子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娘亲,”她含含糊糊地说道,“要喝水。” “哎,这就来。”罗大娘心里软软的,藏着喜悦和幸福,忍不住亲了自家女儿一口,再给她倒了杯温水,看她咕咚咚地大口喝完,揉着眼睛又睡了。 阿柒现在已经会说很多话了,虽然有些咬字发音和声调都不太准,不熟悉的人听了会吓一跳,觉得不喜。却不知这对于罗大娘来说,是多么惊喜的一件事啊! 二娘子教的那“拼音学字”法太了不起了,如今若学到新的字,只要标注了拼音,阿柒自家便能一遍一遍地尝试着读出来。这两年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练习,阿柒对唇语的掌握也有了飞速的提高,再加上时时不分离的小鱼儿的帮助,竟能简单地跟人对话了。 有一次,两人手拉手去街口的货郎担子买糖吃,罗大娘悄悄地跟在后面,两个小娘子红了脸,竟勇敢地跟着货郎你问我答,买到了自家想要的糖果,算对了铜钱,又手拉手地自家回来了,阿柒自家也说了好几句话,把罗大娘喜得泪水连连。 如今二娘子每日里都要去书院读书,只有放学回家才有时间给阿柒辅导矫正练习。为了让阿柒能学得更多更好,罗大娘也跟着二娘子一起又学又记。这样二娘子不在家的时候她也能带着阿柒一起复习和练习发音、识字了。 于是,罗大娘在这两年间也学到了许多的字和词,如今已经能跟着月娘一起看账本了,千字文也都会背会写了,前段时间也开始跟着小鱼儿和皓皓一起读《大学》和《诗歌三百首》。 她自觉自家不像小鱼儿和皓皓那般聪明,平日里又要做事情,没有整块的时间,便拿了小本子,抄了课文带在身边,时不时地便拿出来读一读,读完了便标上拼音,教给阿柒读,不会的、不懂的,晚上等二娘子回来,便再问。阿柒时时地拿着小课本坐在郭二郎给做的小书桌上写写画画,小手指着拼音,小声地读着:“无我,我,我我我;呢以你,你你你。”嘟哝个不停歇。 这般下来,母女俩都进步神速。从吃力到熟悉,从磕磕绊绊到流利顺畅,若是还不能表达,便加上手语的辅助比划。住在敦煌这许久了,虽说一屋子妇孺跟邻里来往并不太多,但隔壁几家的邻居竟然都不知阿柒是个聋哑的孩子,只是觉得这个小娘子害羞一些、反应慢一些罢了。 程云淓做了几个手账本,送给罗大娘和阿柒,还有小鱼儿,鼓励她们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记录下来,练习写作的思维和能力。阿柒看着那画着小狗小兔子小熊熊的手账本开心地直乐,一会儿便与小鱼儿凑到一起,拿着彩色蜡笔开始填色、画画去了。 而罗大娘却翻开她的手账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二娘子写下的赠语: “知识改变命运,双手创造未来。” 此时此刻,罗大娘听了二娘子一番长远的计划之后,虽然心里慌慌的,却看着烛光下睡得香喷喷的三个孩子,想到了这刻在心里的两行字。 第二百二十四章 黑板报 新年之后,制皂坊开始了新店面的装修和员工们的扫盲课培训。 程云淓在新店铺大门的院墙两边都挂了两大块空间小家的黑板墙贴,拿了粉笔、端了小凳子,开始画她擅长的黑板报,主题便是各种“勤洗手,讲卫生”、“七步洗手法”“早晚刷牙,健康生活”“饭前便后要洗手”“爱护环境,从我做起”、“清除垃圾,卫生健康”、“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等等这些最最基本的卫生健康、五讲四美的新理念。 因为毕竟这个时代民众识字的特别少,所以黑板报都以全绘画的形式,画个小郎君背着小书箱,围着围裙的阿娘在给他用肥皂洗手,或者画个小娘子拿了肥皂、舀了水,给双手洗出泡沫的弟弟冲手。画面简单明快,每个人物都笑容可掬,连太阳公公都笑眯眯的,再配以简单明了的标语和顺口溜,一时间便引起了小围观,有稍微识字的孩童和大人背着手站在那里磕磕绊绊地念着:“勤洗手,防生病,不用脏手揉口鼻,随地吐痰不卫生,早晚刷牙要牢记,勤洗澡,勤换衣,废弃垃圾别乱扔,不可随地大小便,文明礼貌记心间。” 程云淓还在黑板地下边缘画了田字格,留了粉笔头。有些孩子便拿了粉笔头在下面乱画一气。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两三个孩子会偷偷地照着黑板上的字迹一笔一画地学着写。 只可惜敢上来乱画也好,学写字也好,都是小郎君,小娘子们还是胆怯的不行,最多躲在人后,悄悄看一看黑板报上可爱的小兔子、憨憨的小云朵,羞怯地笑一下,又赶快跑走了,生怕被人看到。 “没事,一点一点来嘛。”程云淓瞥一眼自己也是小郎君打扮,自嘲地说道。 对于自己一手好板书和一笔粉笔卡通画的本事,程云淓还是挺自信的。每隔几日,黑板报便更新一回,吸引得制皂坊新铺面还未开张就围着不少人驻足观看。 月娘和草儿捧着小粉笔和笔擦跟在身后看着她连草稿都不打,刷刷刷便画出来,又是羡慕又是崇拜。程云淓便给两个娃加了任务,让她们轮换着每日捧着黄历,去黑板上的边角那边更新一下今日历时。 这样一来,每日里围观的路人们便都能看到两个小娘子抬着小板凳,拿着粉笔,认认真真地在黑板的边缘抄着黄历。一开始还是规规矩矩一笔一画,字写得不太好,两个女娃也羞红了脸,假装镇定地目不斜视,抄完了便如同逃一般抱着小凳子和历书跑走了。 但没多久便习惯了,便是最害羞的草儿,也能认真地站在小凳子上一笔一划地将历书抄完,有时还会学着二娘子,画个太阳公公、云朵妹妹、花花草草什么的。 有她们俩人的榜样,围观的人群中妇人和小娘子便多了许多。有的小娘子还会大着胆子上来摸摸那画了两个红脸蛋的笑容可掬的卡通小动物,再不好意思地钻到人群里去。 有一次,等月娘和草儿去的时候,看到几个小娃拿着粉笔头在黑板上乱画乱涂,嬉笑打闹,却也有两个小娘子在田字格里描着字,一笔一划,非常认真,还凑到耳边悄悄地商讨着。只是一见到月娘和草儿过来,便丢下粉笔头,飞也似地跑掉了。 夜里草儿细声细气地跟程云淓说起的时候,程云淓高兴得不行,虽然花的时间长了点,但也有小娘子想学字了,这种观念的转变,也是个极大的进步呢! “咱们慢慢来,不急一时。”程云淓表扬着月娘和草儿,“榜样的力量真是无穷的呢!” 当然,也不是没有阻力的。 有时候一副新的板书刚画出来没多久,便被好事的人故意抹去了,有时候画的宣传语有些复杂,便会有那自诩读书的人不喜,站在黑板报前唧唧歪歪说个不停。这时候程云淓便教月娘他们把黑板报擦了,再重新画一些《劝学》《论语》之类的看图说话,或者什么“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之类的儿歌 “以退为进,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便好。”程云淓说道,“这世界上喷子哪儿都有。” “什么叫‘喷子’呀?”月娘不明白。 “‘喷子’就是......”程云淓欲塞,想了半天,说道:“就是喜欢胡乱指责别人,看什么都不顺眼的人,别人做什么他们都看不过眼,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最喜欢的便是训诫别人,就跟浇花的喷壶一样,腹中本空空,却最喜欢有事没事喷人家一脸口水,脏!太脏了!” 几个娃都笑了起来,嘴里叨叨地学着:“喷子,喷子。” 第二天一早,草儿便在黑板的下角画了一只怪里怪气的花洒,朝天喷着两点水,周围的小动物们都不理它,连红脸蛋都不给它画,活像哪个动画片里的反派,神形兼备、栩栩如生的,还真是有点小天赋呢。 没多久,那程氏制皂坊的门面铺子便装修好了。里面的装修以古朴为主,参考了欧洲精油香氛香皂店的布局,大门敞开,柜台也敞开,在胡儿街琉璃商铺里定制的大的玻璃窗子透着满屋子的阳光,暗色的斜木格上摆着用柳条编的大小篮筐,以颜色渐变为层次,装了各色和各种味道的香皂、肥皂。乳白色、淡绿色、蓝色、粉色、紫色、黄色、橙色、咖啡色......各种马卡龙颜色,配着圆圆的、方方以及玫瑰花、百合花、小鸭子、小兔子等各种不同造型,有各种味道的香氛皂,还有做成球形的各色的浴盐,甚至包括前世的网红云朵彩虹浴盐,看似散乱地堆在一起,香的浓郁,却又层次分明,一点都不腻歪,煞是美丽好看、芬芳扑鼻,一开张便吸引了全城的妇人、娘子们前来选购,一下子便火了。 若是想要大批量的进货,只需去侧门的柜台便是,只要拿着制皂坊的货品单,对着上面的图案和说明打个勾,写下需要的数量,付了定金,拿了号牌,便可等交货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天皂地设 陆娘子如今便负责原料和批发的供货。 她催原料和送货是没有问题的,但因为还不曾识字和学算账,在供货登记上若是数量略大,便比较吃力,月娘于是坐镇帮她记录和算账,顺便教她识字算数。 陆娘子于是也挂了小本本和小炭笔,每日一有空便学习认字、学习算数。在所有的女工中,陆娘子的主观能动性是调动得最好的,很快便上了手,至少很快便看懂了供货登记单,能把数量都算得很清楚了。 别的女工就没有这般的思想觉悟了。虽然羡慕沈娘子、月娘她们能写会画,但若让她们学字,便又觉得特别的为难,总认为自家太笨了,不是读书学字的料,花那些时间读读写写,还不如多做两锅的皂基液,多拿两文加班费。 程云淓知道硬要她们花时间经历去扫盲很难的,也不好太勉强,只能平日里塑造一个读书学字的环境,希望潜移默化能够影响到女工们的潜意识吧。同时她也把需要识字的职位月薪调高了,希望女工们能看着利益的份上,下一些功夫。 天皂地设的“旗舰店”已然开张,招呼客户们的店面工作一开始便是沈娘子在做,客人多了忙不过来,便又以底薪加提成的方式招了两个曾经在绸缎店里做过店员的干净利落、口齿伶俐的妇人,培训之后便上岗了。 “咱们的铺子如今只有一家旗舰店,若是生意好,必然会在热闹的、富人们、贵人们居住的几家坊里开几个分店,哪怕只是一个小门面呢,也肯定会需要懂得经营和懂的咱家各种肥皂的店长和店员去打理。”程云淓给员工们画着大饼,“各位都是咱们制皂坊的老员工,对咱家的各种肥皂香皂最为了解了,若是能识得字、记得账、出得货,接待得了各家贵人娘子,面对来买皂的货郎和男子也不怕,便能做得了新店的店长,拿得了底薪加提成。” 众位女工们听得一阵欢喜,欢喜之余却还是犹豫不决。 程云淓也不勉强,她知道大家被这个社会pua惯了,从心底里觉得卑微,不敢尝试新的东西,就只敢缩在壳子里动也不敢动。 没事的,不要紧,慢慢来。 穷苦人家的妇人、娘子平日里门都不敢出,如今却敢来制皂坊做工,有的还签了长约,成为正式的女工,真正的萌芽期的“工人阶级”,而不是窝在家里伺候耶娘、公婆、郎君、小孩等等一大家子,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呢! 制皂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未开“旗舰店”之前,制皂坊生产的皂品种也就只有洗衣用的洗衣皂、一般最寻常的香肥皂、益和堂定制的艾叶皂和自家研发的姜汁皂、檀香皂这几种。 这几种肥皂需求量大,价格很便宜,完全以量取胜,市场也慢慢扩展出去了。不但整个沙洲的大小城镇、村落都有货郎、商铺和穷苦的村民前来进货和购买,如今通过沈医官和益和堂的帮忙,还有雷霆镖局有意无意的推广,已经卖到军中、安西各州县、更远的则一路去了大同和长安等各地。逐渐的有长安和别的州的商人寻过来进货,胡儿街的胡商商队、商铺开张之后,便又出口到了境外。 只要是原料充足,供货便可源源不断。 郭二郎的脑子实在是灵光,手也很巧,他不断地改进着搅拌器,好让效率更加提高,原料更加节省。如今都有的半自动搅拌的意思了,就是大西北的水利资源不够发达,不然都得试试水车作为动力来驱动搅拌器。 若实在没了油,只能拿号排队了,或者提供板油,制皂坊便只收个加工费。 “天皂地设”开张之后,便多了各种马卡龙颜色的精油皂和浴盐,根据香型和颜色,取了雅致好听的名字,玫瑰花色泽的便叫醉红颜,梅花香型的便叫暗香疏影,薰衣草精油的便叫北辰黛……这都是卖给贵人家郎君娘子的,颜色漂亮、味道清新,做法其实也简单。 制作这些精油皂和浴盐动用了程云淓空间小家里的颜色和精油,每日生产的数量便有了限制,做得非常精细,再加上包装也漂亮得多,价格便都抬了上去。虽不及普通皂的销量多,但利润也高得多。 另外一项高利润便是程云淓亲手做手工艺术皂。 这一条便是无以伦比的独家了。 年前程云淓给戴明府、春山先生和萧纪家送了精美的手工艺术皂做年礼,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那都是是她前世里空间小家存着的手工艺术皂,有大雪压青松图案的,有松涛月明图案的,有宫殿樱飘的,甚至还有副仿莫奈的油画《日出印象》的调调的艺术皂,那可是程云淓当年的成名之作。 她找了匠人做了古香古色的盒子,又配了红丝绒,拿缎带系了蝴蝶结,自己都觉得太漂亮了!在某宝上少说也能卖个......五六十! 她给妍娘也做了非常漂亮可爱的卡通动物皂及一套七个的白云彩虹小浴盐。 那浴盐拿在手里是一朵洁白的云朵,放进热水里便融成一道七彩的彩虹,在古人眼中,真是又神奇,又绝美呀! 戴妍娘喜欢得不行,平日里洗手都勤快了好多,今日要用小白熊皂,明日要用粉花花皂,后日要用牛乳糖霜皂……满手满身每日里都香香的,特别好闻,还特特给一群相交甚好的手帕交、小闺蜜们展示。这群差不多阶层的贵人小娘子们回家便闹着要阿娘阿耶去程氏制皂坊,定要买了在家里泡出彩虹来和满浴桶的泡泡来的漂亮浴盐和各种又香气扑鼻又好看的小肥皂。 得亏当初自己做了好几年的手工皂,空间小家里攒了各种各样的艺术皂成品、浴球,更攒了各种的颜料、各种香味的精油、做艺术皂的必备器材和许多的原材料。加上筹备门面的时期又长,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囤积了足够的货,供应门面的销售量还是绰绰有余呀。 更何况许多颜色和香味都是可以在外面找得到的,颜料店里矿物质颜色应有尽有,调香在这个时代也非常盛行,就看怎样搭配调色和调香了。即便之后销售量超过了空间小家的存货量,或者没了她的供应,离开了她,或者她之后便消失了不存在了,也是可以将制皂也进行下去的。 只有冷制艺术皂的制作方式比较复杂,目前还无法传承出去,但马卡龙色的精油皂和浴盐的制作也是需要人手的。于是,这门店一开,又提供了几个工作机会。 第二百二十六章 有钱真好 看着门面的销量、利润也一路看涨,程云淓开心得不行,又开始天天晚上在家数钱了。铜钱叮叮当当的响声真是世间最为美妙的仙乐。 “大钱嘈嘈如急雨,小钱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钱小钱落玉盘!”程云淓在一箱一箱的铜钱边虔诚地跳着舞。 几个娃也不知道阿姐乐个啥,反正一起闹起来就对了,也跟在阿姐身后小尾巴一样乱蹦乱跳、乱喊乱跳,开心极了。 罗大娘坐在一边跟草儿一起搓着羊绒线,笑着看着她们。 她知道程云淓的计划,等制皂业站稳脚跟之后,下一步的重点便是羊绒产品了。如今郭二郎已经在制作二娘子所设计的脚踏式的纺线机,可以将处理好的羊绒纺成粗细不同的羊绒线,再用两根长针织成围巾、手套、袜子、毛衣毛裤等等的。 程云淓在几年前就开始收集羊绒和羊毛了。一开始她并不懂得羊绒和羊毛都是什么季节从羊身上剃下来的,虽然她知道羊绒适合织成贴身衣物,不过羊绒似乎并不那么容易得到,但以前穿的毛衣、羊毛衫不就是“毛”而非“绒”?所以她收了一大屋子的羊毛。 等收来了她才发现,这个年代的羊毛跟前世现代社会的羊毛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这个时代的羊的产毛量还达不到现代社会的那些特意培育出来的长毛羊的水平,羊毛也又粗又短又硬。一般穷苦人家里御寒的都得用两层麻布裹着羊毛,才能当褥子或者被子铺盖起来,不扎人。 为了把羊毛处理得柔软能用,程云淓也是绞尽脑汁想了很多办法,还去胡儿街去请教了波斯那边做毛毡毯的师傅,只可惜人家觉得她是来偷师的,不肯告诉。 没办法,她只能自己又回去琢磨,后来发现,脱脂处理后的羊毛,用白醋和温水泡了之后,再反复捶打,羊毛的柔软度会大大增加,虽然达不到羊绒的程度,但织成帽子、手套还是可以接受的,织成羊毛衣裤穿在亵衣服之外,便不刺激皮肤,不扎扎,也不痒痒。 只可惜白叠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被传入华夏,不然羊毛和棉的混纺也是又便宜又保暖的一个选择呀。 程云淓问过章屠户等养羊户才知道,羊绒是羊过冬时候长的那层御寒的绒毛,入春的时候剃掉便能采收。处理羊绒则比羊毛好多了,只是羊绒比较少,往往跟羊毛混在一起,需要分拣了才可以用。 程云淓也攒了一屋子的羊绒。“天皂地设”的门面开张之后,制皂坊都搬了过去,益和堂后街那个院子便空了下来。郭二郎的木工工坊用不到一整个院子,便拿了几间房间出来,让罗大娘雇了不少街头流浪的小孩子,每天两个包子一份盒饭,将羊绒和羊毛分拣出来。 这个年代没有棉花,有钱人家身上穿的衣服是丝绸精锻和绢布,穷人家则都是麻布,略微有点钱的人家穿的“桂布白似雪”的桂布也是桂林那边产的麻布。 说真的,前世里除了“麻袋”“麻绳”,程云淓还真没接触过什么是“麻”制品,连啥是“麻”都不知道,惭愧惭愧。 等穿越到这个年代才知道,麻,原来是一种植物,那田间地头都种的是麻。麻成熟之后要经过各种煮制、搓洗、暴晒、捶制等等工艺软化,剥出纤维,再用手搓成线。 原主的记忆中也是搓过麻线的,一双本应新嫩柔软的小手满是粗糙的老茧。后来她去各个村收板油,收羊毛、羊绒和麻线的时候,也接触到那些小女孩,不过五六岁的小娘子,满手也是搓麻割伤的口子和粗糙的厚茧,看的人心酸心疼。 这个时代是有纺线机的,只是一方面各种工具都特别的贵,穷苦人家置办不起,另一方面纺线机偏向的还是纺纱线,麻纤维比较硬了,纺起来不好操作,还不如手搓的快速,便也是没有流行起来。 若是以后真要把“资本主义萌芽”培育在大西北,这纺织业便要发展起来。在棉花还没有传入中原的时候,麻布才是普通穷苦人家能够承受的,所以程云淓又把研究出纺麻线机的任务交给了郭二郎。 脚踏式纺线机程云淓比较熟,虽然她自己从没用过,但她在国外留学的时候,曾经各处去旅游参观,在苏格兰和澳洲都见过那种不太大的脚踏纺线机,就安在桌上,一台机器可以带三个线锭,一个人动作不需太大,轻松能搞定,比手摇的纺线机要省力得多,也有效率得多。那应该是欧洲纺织业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技术了,虽然不够机械化,但也比目前这个时代先进一千年。所以这个工具还是非常能够促进当下低下的生产力的。 程云淓半夜里偷偷摸摸地跑回空间小家,翻出当年照的照片,又翻了当初旅游时候拿到的说明书和自己那些欧美历史书籍中有关资本主义初期纺织业发展进程的书籍,研究了好久,一笔一笔画了脚踏纺线机的图案出来,给郭二郎看,又给擅长女红缝纫的罗大娘看,让她提出改进意见。 纺线机可以研究出来,那缝纫机可不可以呢?程云淓看着罗大娘缝衣服,眼睛直直地又在想。 自己从来没缝过衣服,没用过缝纫机,家里也没有,所以完全没有头绪。但,她见过鞋匠缝鞋子的手摇缝纫机啊!精细的缝纫机现在的工艺做不成,那粗制的,比如给宣城制衣坊,为军队做被服的粗线缝纫机,可不可以做成呢? 还有织布机,目前织布机劳作效率比较底下,怎样研究才能提高效率?如果真要发展起来,蒸汽机是不是也要开始研究呢? 饿地神呀,人生真是充满了新的知识点呀,不断要去学习,不断地要去努力才行。不能只是躺在空间小家的外挂上,只输出自己原本就掌握的资源,还是需要补充自己,让自己继续成长的。 所以,有钱真好啊!多赚了钱就能做多少事啊! 第二百二十七章 织造坊 郭二郎最近的压力很大,他也不知道二娘子怎么有那么多奇思妙想,画了那么多图给他让他研究。 “不急着一时,慢慢来。”每次二娘子都这么安慰他,但他还是给自己很大的压力,非常努力地想跟上二娘子的节奏。 一开始是搅拌器,他现在一改再改,不断地改进,如今制皂坊的搅拌机已经是一个差不多一人高、半人阔的大陶缸,上面的搅拌器一个人便可以推动摇把,轻松搅动,皂基液搅拌完成之后,轻轻一推,两个人便能安全地将装满了热气腾腾浓稠液体的大陶缸安全地倾倒出来,只要按照工作守则操作,便不会被溅到。 之后又是各种可以组装拆卸的小食铺子推车。 刚看到这个设计的时候,郭二郎都惊呆了,这也太方便了吧。合起来便是一个长方箱体的推车,打开来又有二娘子所说的“拓展台”,肚子里藏了炉灶,车头上有调料格,还可以加装折叠小桌板和小马扎,挂在车体旁边的格挡上。车厢四角竖了竹竿,上面安装了防雨防晒的棚子,四周还可以装防蚊虫的纱罩,都按照二娘子的设计留了凹槽,各方面尺寸都固定了,以便维修更换零部件和加装客户定制的种种拓展。 这小推车的价格不便宜,设计精巧,用料讲究,做工也复杂。刚做出来的时候,郭二郎还是很担心卖不出去的,二娘子又定了一个比较高的价格,普通人怕真是买不起,买得起的人却又不是推着小食车做街头小食铺的料。 二娘子倒是不急,她先给文氏的包子铺赞助了一辆小食车。 文娘子的猪油渣包子铺生意非常好,又跟制皂坊息息相关,没多久便与二娘子合作,形成了一个加盟的模式。由文氏家作包子,雇了可靠又干净的妇人,签了合契,交了保书,每日清晨领了生包子,挂着文氏包子铺的幌子推了小食车去几个坊街口卖包子,每半个月分一次利,郭二郎便也成了包子铺的股东。 先是两辆车,接着是三辆五辆,到现在卖出去三十多辆小食推车了。不仅仅是包子铺加盟商们需要,许多普通人家见了这小推车果然特别的方便好用,也打听了寻了来,定做一辆最简单的,先交了首付,签了合契,分期付余款。这小推车非常方便,不仅仅是用于卖小食,货郎们买了也很适用,所以还是非常受欢迎的。 不过二娘子也说了,如今没有“专利保护”,等这小食推车火了之后,必然有人仿作,价格也会被压下来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郭二郎也懂的。 他带着弟弟住在益和堂后面的小院中,在二娘子的鼓励下挂了“木工作坊”的牌子,不但接制皂坊的工作,也可以自家接别的活,如今的生活已经小有盈利了。五郎又被二娘子送去了私塾读书,他自家也跟着五郎学字,跟着二娘子学描图纸,一个人忙不过来,都开始收小学徒了。这都是二娘子带给他的好生活,所以郭二郎毫不犹豫地将自家定位在程家“家生”匠人的位置上,二娘子说什么、做什么,无有不对,无有不应。 如今二娘子给了他图纸,让他研究纺线机、缝纫机和纺织机,他好好地看了,觉得难度好大啊......脚踏纺线机还可以,缝纫机得找到可靠的铁匠,有些精细的零部件可能需要更精细的金匠才好做出来,比如二娘子说的“齿轮”和“轴承”。 “嗯......”程云淓沉思着点头,“一个人是无法推动科技前进的,还是需要一个团队呀。” 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若是有官方的加入和扶植,那就容易多了。就比如戴明府扶植养猪专业户,敦煌及其附近村镇的猪肉便供货充足,且便宜了,猪油也多得多,甚至组织了好几次赶着劁掉的二师兄去常乐、宣城、玉门等地交易,让农户们都赚了钱。 只是,想让程云淓将这些图纸完全放心地交给戴明府而他不起疑心,仿佛又有点......心太大。 “慢慢来吧,先把纺线机做出来。”程云淓深思熟虑之后表示。 她还小呢,还有时间呢,她不急---不,她其实还是有点急的,尤其是看着那一双双粗糙的小手,饥饿的眼睛和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身体,她急。 可是急也没有办法,反而会露出一些马脚,急中出错。 如今程云淓已经很佛系了,或者说会学着调理自己的心理状态,让自己很佛系。她把这个研究几样机器的任务交给了郭二郎,批了他一笔“研究经费”,便由他自己去做。 等到皓皓过了三岁生日的某一天,程氏羊绒织造坊,又悄儿没声地开业了。 这次的羊绒织造坊开在西城一个院子里,雇的女工并不多,第一批也就十来个人,其中有五位来自坡子村的妇人、小娘子。 益和堂齐师兄的家就在坡子村,他家人帮着程云淓养了几年的猪,小小地改善了一些生活条件。但破子村的地形却是比上林村要恶劣的多,出出进进都很不方便,田地也都是建在山上,水源也少,耕种条件非常不好,即使是戴明府推广了曲辕犁、耧车等农具,还无偿地借给他们耕牛,收成也很差,农户们挣扎着活着,过得特别的苦。 齐师兄家养了猪之后,又养了一群羊,剃了羊绒和羊毛卖给程云淓,算是有了点进项,又因为都是山地,还算是有一些畜牧业的养殖条件,村里也有人赊了账,也跟着开始养羊。 结果不想养着养着,坡子村却招了狼灾。不知从哪儿跑来几只野狼,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一口气把几家人家的羊都咬死了...... 本来就是赊账养的羊,这下天都塌了。 活不下去了,便卖妻卖女。 程云淓听说之后气得直发抖,自家好好的妻子女儿,枕边人亲骨肉,说卖就卖,还有没有人性?怎么不卖了自己为妻女挣一条活命? 人渣!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人多力量大 程云淓求了齐师兄,带着郭二郎和玉娘子一路追着牙人,在城外把人拦下了。 一辆小小的马车里挤满了人,四个小娘子,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还不到定亲的年纪。还有一个年轻的妇人,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前年被卖了,也不知被卖到哪里去了。如今家里过不下去,翁婆便要卖小女儿,她不肯,便自愿替了女儿,求牙人把自己卖了。 程云淓便把人都买了。 本来就要开羊绒作坊,这下不用招人了,就是孩子们年龄都太小,干不了什么活,那便分拣羊绒和羊毛吧。 这事她听了齐师兄的建议,谁也没说,连齐师兄的家人都瞒着,就怕坡子村的那些卖了女儿、娘子的人渣知道了跑来闹腾,又把卖出去的女儿、娘子的血肉再吃一道。 她本来就在家附近不算远的地方看中了一个小院子,赶紧租了下来,修整了之后,拿了两间房做宿舍,剩下的房间做车间和教室。 “本来想着等我从书院读好书了,便开始办蓝翔女校,现在这么一看,计划提前了。”程云淓对小陈大夫和罗大娘笑着说道。 小陈大夫是第一次听她的计划,很震撼,心里别别地跳着,又有点小激动。 “如今一下子有这多的人买进来,什么也都不会做,你准备如何做呢?”小陈大夫思忖着问道,又忍不住说道,“这般的善心不可以一再发生了。全天下可怜的妇人太多,你便都能救得下来?” 罗大娘跟着一起点头,忧虑地望着小陈娘子,想让她劝劝自家二娘子,可自家也是二娘子收留的,仿佛也无立场说话。 程云淓明白她们都是好意,点头答应了,笑道:“主要还是凑巧了,正好要开羊绒羊毛编织作坊,缺少人手,一激动便全买下了。” 她又思考了半响,略有点遗憾地说道:“家里能派出去做管理的人太少,这么看来,只能先休学了......” “这如何使得?”罗大娘脱口而出,道:“二娘子这般辛苦地读书,才刚升入甲等班,书读班里这许多学子就只有二娘子一个考进去了。好容易在书院站住脚,严先生不是说今年便可以去考童生了?” 程云淓笑起来:“严先生倒是想儿去考童生,但戴明府和春山先生怕也是不能许儿报名的吧。” “就算不参加童子试,既都读到甲等班了,退出书院也是可惜了。”小陈大夫说道,“若二娘真要开始尝试办女子学校,儿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程云淓精神一振,欣喜,却又非常不好意思地对着手指说道:“儿已经麻烦益和堂太多了......” 小陈大夫微笑着看着她,说道:“二娘什么都好,只有一样有欠缺。” “哪一样?”程云淓没忍住,问道。 “万事都只想着一力承担。”小陈大夫微笑道,“二娘既有志创办女子学校,为普天下受苦的妇人娘子们谋福祉,儿身为其中一员,怎可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儿知道如今二娘家中制皂坊生意兴隆,不缺钱款,但儿却要在女子学校这方面分一杯羹,强要入一股才好。” “哦?如何说?”程云淓心里带着期待,好开心地睁大眼睛。 “儿家虽然不是富贵人家,却也非一穷二白。二娘对女子学校有计划,便由二娘定规矩、做计划,儿家出人手便是。如今由羊绒、羊毛编织刚刚起步,便由二娘所计划的,招些女工,和坡子村里这些妇人、小娘子们一起,半工半读。儿这就回去挑选几个仆从过去帮忙,全由二娘吩咐。‘女子技术学校’乃是一个全新的尝试,你我可从长计议,静待日后发展,二娘看如何?” “这真......太好了!”程云淓激动地说道,“儿真是有幸,遇到益和堂,遇到小陈大夫!” 小陈大夫深深地看了她两眼,微笑说道:“是儿有幸,得遇二娘。” 陈荷娘回去家中之后,便招了曾经陪着程云淓去坡子村和上林村的宋娘子来,告知她挑选两个仆从,去程家报道,成为“蓝翔女子技术学校”的“行政管理人员”。 宋娘子得知之后,一阵沉默。 “怎么?不愿意吗?”陈荷娘微笑问道。 “回三娘子,老奴自是愿意前往。”宋娘子思忖着,说道,“只是听三娘子所说的,这些买来的小娘子有几个年纪这般的小,得养上许多年才能派上用场吧。” “养上几年倒是无妨,这入股的钱梁可以从儿私房中出。”陈荷娘说道,“我只是觉得程小娘子的这个计划和想法非常新奇有趣。我何其有幸,生在陈家,虽阿娘早逝,阿耶严厉,他......也就这般去了......阿耶却张开羽翼庇佑了儿,让儿在大归之后,打破世俗偏见,抛头露面去做女大夫。做了女大夫本是想为妇人家病患出一把力,却又窥得更多的妇人、小娘子的悲惨境地。无论贫困与富贵,妇人家总有那许多的禁忌与限制,出入不得自由,行动不得自主,便是生病了也往往得不到救治。就说坡子村这五人吧,若不是程小娘子施以援手,也不知会被卖到哪里了。妇人们的命便如这飘萍一般,随波逐流,随意践踏么?” 宋娘子垂着头,暗暗随着自家三娘的话语叹了口气,自家不也是如此,少小之时便因家贫被卖,若不是陈家都是好人,也不知会落到怎样悲惨的境地。跟自家一起被卖的堂姐妹,听闻被卖不久便因打碎一个碗,被主家折磨死了,当时才不过八、九岁年纪...... “自儿认识程小娘子以来,她小小年纪,却有那般奇思妙想,懂得那么多事情。她所做的一切生意,貌似实在赚钱,细想想,却又都不是。她身边那些仆从,包括她的弟妹,和远走他乡的程大郎,均是身世凄凉的苦人儿,被她一个一个拉到了身边。不仅仅给了一口饭吃,奋力地赚钱养活她们,却是都在教她们生存立足的技能,给她们提供一些......‘资源’。便是看看杨大郎一家,原本在宣城时,只是程家的马夫、厨娘,如今却将素食肆经营得有声有色。那沈氏还是你从牙人那边挑选去的程小娘子身边,如今却是整个的制皂坊的大管事......这般教人、用人的能力,儿痴长她几岁,也远有不及呀。”陈荷娘叹道。 第二百二十九章 蓝翔女子技术学校 陈荷娘叹道:“如今正好有这样一个机会,程小娘子尝试着想做成一番大事业,为天下妇人们挣出一条活路来,儿便让你过去,多听多学多想,尽全力帮忙,既是成就你今后的前途,也是尽了儿的一份心了。” 宋娘子连忙行礼,道:“老奴一定尽心尽力!” 陈荷娘微笑道:“如今虽以羊绒织造为起始,但程小娘子也曾说,想培训出一批‘护士’,日后成立‘妇幼诊所’,这倒是又对了儿的心意。你去了也好多多留心,看看是否有这方面的人材,早早培养起来,日后也能成为女大夫、女......‘护士’。” “喏!”宋娘子郑重行礼,给自家三娘子磕了一个头。 羊绒织造坊,aka蓝翔女子技术学校敦煌分校......不,蓝翔女子技术学校大晋总校,便这般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宋娘子便做了‘教务部主任’,负责学校的日常生活、学习和工作。罗娘子则是第一位先生,主要是教给年纪小的学生们如何分拣羊绒和羊毛,年纪稍大点的学生们如何使用脚踏纺线机纺出羊绒和羊毛加麻的毛线,再大一点的妇人学生们便做得更多些,除了带领小学生们分拣羊绒、羊毛、纺线之外,开始学习织毛线的几种针法了。 陈荷娘又动用了一些关系,请到了一位孀居在家的秀才家娘子,张氏,做女夫子,每日上午和下午各一趟读书识字课程,从最基础开始教起。 程云淓招了五名十二岁到十五岁的小娘子做半工半读的学生。 这五名小娘子有四名是制皂坊的女工家的亲戚,相互都很了解,所以挺放心让自家小娘子过来读书、识字、学习新技术。 程云淓跟四名小娘子的家庭签了半工半读的合契,都要先做三年的学徒,没有工资,也不包住宿,但包三餐,可以定亲但做学徒期间不可成亲。若反悔便要赔偿所有食宿和学习费用。 这个合契一签订,本来报名的有十多位小娘子,齐齐退缩了......只有三四家家里实在太穷了,养不活这许多孩子,又不忍心把女儿卖了,便一咬牙签了这合契。 程云淓想着也好,目前师资能力有限,先教了这些学员做个例子,等之后羊绒织造能赚钱了,有能力和财力了,再招新的学员嘛。 而第十名学员,是玉娘子带来的住读生,一名六七岁的胡人小姑娘,长得别提多好看了,比起前世电视上所见到的几个新疆的小花们也不遑多让呢。 “这娃怎么有点面熟呢?”程云淓摸着下巴纳闷地自言自语。 “奴是红柳食肆的小女奴。”那孩子怯生生地说道。 “红柳食肆?”程云淓觉得好耳熟,细细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哦哦,是那日去看胡旋舞,找我们收赏钱的那小娘子!” 她抬头看着玉娘子,问道:“这孩子......” “她叫玉书。”玉娘子没什么表情地说道,“某昨日去食肆买下了她,她便是良人了。” “玉书?”程云淓说道,“好名字呢!是跟你姓的吗?你以前认识她吗?” “不认识。”玉娘子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特别情绪地摇了摇头,“她也是无依无靠,被人卖到食肆做舞奴的。某刚刚为她取的名字。” “哦,这样啊。”程云淓继续摸下巴,脑中不断冒着小问号,看看玉娘子,又看看玉书,两人都是胡人,也都非常美艳,只是玉娘子应该是混了一些汉人的血,而玉书则是纯正的少数民族小美妞,两人应该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也不知玉书是被拐子从遥远的家中亲人身边拐走的,还是家中亲人活不下去了,将她卖给了食肆当舞奴。 玉娘子跟着程云淓做保镖这么久,程云淓都不曾问过她的身世,也不知她与小玉书有什么牵连,想问,却想着尊重,不问吧,又好奇心慢慢。 哎呀这一颗八卦之心呀,真是死在了这古代的荒漠上。 程云淓便收了玉书,做了第十个小学生。 六名学生住读,四名学生走读,张先生和罗大娘每日里各上半天课,宋娘子管理着整个学校的生活学习和工作秩序,很快便运行起来。 罗大娘精于女红,这两年一直在研究羊绒和羊毛衫的编织,家里每个人的毛衣毛裤、围巾帽子都是她织出来的,各种颜色式样、好多种针法都织得非常精致漂亮,小陈大夫也曾收过好几套羊绒衫裤和围巾手套帽子三件套,宋娘子对此印象深刻。 她一直在家中照看几个孩童,没有什么事业的野心,只是希望能把孩子们都照顾好了,把二娘子也照顾好了。她也知道二娘子并不想希望她呆在家里做保姆,总想着她能发挥自己的特长,让织造业能立起来,好让妇人们能有个天地创造出自己的价值出来。 二娘子的心,她懂。 既然几个孩子都长大了一些,又只上半天课,她便去认认真真当个好老师,就像二娘子所说的那样,“家庭事业双丰收”,也挺好的。二娘子说得对,做“职业妇女”比做“家庭主妇”要有成就感,尤其是看到学生们纺出第一股羊绒线,织出第一双羊绒袜,掌握第一种针法......心里那份欢欣,藏都藏不住。 就这样几个月后,等到秋天来临的时候,按照程云淓所设定的尺码,第一批羊绒织品:可以穿在圆领袍里的高领羊绒衫问世了。 这高领羊绒衫有男款有女款,男款分黑色、蓝色和灰色,女款则染成红色、粉色、月白色和马卡龙的浅蓝色,好看着呢。 程云淓毫不犹豫地送了戴明府、春山先生、严先生,萧纪母子和阿福叔各一套,自然没有忘记戴妍娘小盆友,不但给她送了一套浅色石榴红羊绒衫,还有配套的小喇叭针织裤和围巾、贝雷帽和小手套。 妍娘那般的漂亮,穿戴上这样一身,洋娃娃一般,真是可爱极了好吗! 然后又是推动了她的一群贵女小闺蜜们一起过来买了好多......好多...... 第二百三十章 童子试 二月,清鸣书院的书读班一群大大小小的学子们参加了童子试,也就是县试。 程云淓也参加了。 没人说不让她参加,也没人说她不可以参加。反正五个学子一同报名,她怀着侥幸心理也跟着同班的同学们一起交了表、报了名。心内忐忑,以为会被春山先生刷下来,或者去考场的时候被戴明府揪出来......结果完全没有。 考试考了四天四场,第一天她拎着小书箱穿着絮了厚棉的青袍,抱着白狐大披风在县衙门口排队等进场的时候,低垂着头,做足了心理准备,若是被揪出来,她撒腿就跑便是,绝不给书院和明府添麻烦。只是过“安检”的时候,看到一向对自己鼻孔朝天的马县尉在那里监督登记,还是失望地垂了手,觉得自己怕是进不去考场了。 “愣着干嘛?”马县尉看了她两眼,不耐烦地挥着手,说道:“还不快进去?把后面学子的路都挡住了!” 程云淓还没回过神来,便被身边的同学们一把拉住袖子,拖了进去。 “哇,这么神奇的吗?”她张口结舌,赶紧乖乖地进考场找自己的位置。在县衙侧院的大厅中摆了许多的长条案几,学子们摸了自己的号牌,便去找对应的案几。程云淓摸到了一张靠近炭盆的书案,于是明白这便是明府在给自己走后门了。 童子试的题目是由明府出的,贴经、墨义、诗赋和策问这四门童子试的科目对于程云淓来说并不难。从考场出来之后跟同学们对一对答案,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明白,肯定是名列前茅的,包括严先生,听了每个学子从考场出来默下的试卷和答案,也不禁摸着胡子暗自点头:程家小子必得头筹了。 然而...... 看榜那天,程云淓怀着激动而期待的心情跟着同学们一起跑去衙门门口的布告栏前,却上上下下找了好多遍,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阿程!我过了啊!”张念看到了自家的名字,高兴地蹦过来,抱住程云淓的脖子摇了又摇,乐陶陶地喊着:“多亏了你帮我们补习,贴经、墨义压了好几段都压对了!我是生员了!我是生员了!我要告诉我阿姐去!” 周围的同班同学们大多半都考过了,看到自家名字之后,高兴地乱蹦,却也有好几个不是他们班,或者他们书院的,跟程云淓一样名落孙山。 “阿程,怎么会没有你的名字呢?你成绩一向比我们好,这次默出来的答案,严先生也觉得你考的非常好。”一位学子惊讶地喊起来,旁边的同学们七嘴八舌地也议论着。 “是不是弄错了?我们一起去问问严先生?” “肯定弄错了!” “阿程的学问在我等中数一数二,怎会我们都过了,阿程不曾过?” 张念这才知道程云淓落第了,放开抱着程云淓肩膀的手,傻愣愣地盯着她,不敢相信地念叨:“一定是弄错了!阿程你学问这般好,要不是你给我们补习,定是考不过的!没道理我们都考过了,你没有过。” “你放心,我们去请严先生问问明府,查查卷子,定是忘登录你的名字了。”旁边的学子也安慰道。 程云淓心里也很失落,勉强笑着摇着头:“不必如此,其实我也有预感。” 是的,虽然怀着期望,但其实她内心深处还是有预感的,尤其听到张念兴奋地喊着“我是生员了,我是生员了”,她就忽然恍然大悟了。 是了,考过童子试便是生员,可以上府学继续深造,但也需要把她的名字登记到院试、府试的名单中,上报朝廷。明府允许她参加童子试便已经是冒很大的险了,若去参加院试、府试,便脱离了明府的掌控和保护,一旦被发现,不单单是她自己要冒风险,连明府和春山先生、清鸣书院都要受连累。 让她来参加考试,便已然是明府能为她做的最的极致的事情了,怎能要求更多?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让秦征把自己的户籍改成男丁...... 一步错,步步错,看来继续读书是没戏了。 程云淓长叹一声,无语地拍拍几位同学的肩膀,摇摇头:“算了,算了。” 正说着,却见严先生背着手、皱着眉头,也在布告栏前看着名单,几个学子整了整衣服,赶紧上去行了礼。 “嗯,不错,不错。”严先生挨个赞许地点了点头,将目光停留在程云淓身上,眉头皱得愈发深,拧成了川字,说道:“为师听你默出的答案,倒无不妥。如今落地也是意料之外,许是明府自有取舍。你还年幼,今日不取,明年再应试也不迟。” 程云淓听着一向严厉生硬的严先生语气中意外带着安慰,心中感动不已,赶紧叉手行了个大礼,讷讷说道:“先生......学生确实意外,但仔细一想,也不意外。还是先生平日教导得对,学生卷面字迹......怕是有污渍和错别字,细细想来,好几条都似写错......达不到县试要求,是学生的问题。昨日默写的时候不曾记起,如今想来,学生......学生太仓促了......” 严先生一听,眼睛顿时便立了起来,怒气“腾”地冲进脑袋中,低声怒喝道:“程云方!这二年来,每日里耳提面命,耳提面命!就是怕你慌慌张张,只求快不求稳,只炫技无实学。字迹工整,卷面干净,说过多少回了?你竟跌在此坎之上,因小失大,屡教不改。何以成才!” “学生错了!学生有愧!有负先生教诲!”程云淓赶紧“噗通”一声跪倒在县衙外的雪地里,磕了一个头。身边的同学一见,条件反射地也赶紧跪倒,惶惶然一起磕了个头。那场面,旁边看榜的人见了,还以为是清鸣书院此次参加考试的人全军覆没了呢。 严先生便是想要掏戒尺,一伸手掏了个空,伸手比划了半天,抖抖抖地伸了又缩,最终还是在程云淓的小丸子头发髻上,重重拍了一下。 “竖子!竖子啊!”他仰天长叹,转身摔袖而去。 第二百三十一章 人生不如意 程云淓低着头挨了打,头上小包包也被打歪了,却头也不好抬起,只能在周围的异样的目光之下,依旧恭敬地跪着。等到严先生走得见不到人影了,才松了一口气,拍拍膝盖上的泥雪,站了起来。 “大家别跪着了,既都过了童子试,便是第一桩大喜事,”程云淓故作轻松地笑道,“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赶紧回家给耶娘家人报喜吧。”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自家过了童子试确实很开心,但好友却落了第,心里也不太好受。 “我们陪陪你吧,一起去吃个饭?”郑学子说道,“要不我们去胡儿街看胡旋舞,乐呵乐呵?” 程云淓知道几个孩子的好心,心里有丝丝的暖意。错眼却看到马县尉抱着校刀,朝她点着头,似乎在叫她过去。便劝了几个学子,让他们赶紧回家报喜讯去,自己也要回家了。 几个学子只能相互拜别,带着未能共同进退的小小遗憾和自家还是很优秀的小小骄傲,雀儿一般向着家的方向欢快地飞奔而去。 程云淓望着他们跑走的身影,正了正衣冠,把丸子头也重新弄了一下,怅然地叹了口气,便带着玉娘子,绕过布告栏门前的人群,朝刚才马县尉所在的地方走过去。 马县尉已然不在那边了,她们绕过一个拐角,看到那边停了一辆马车,马县尉和明府的长随站在一辆似要随时离去的马车前。 程云淓赶紧快步上前行了一礼:“明府,学生来迟了。” 马车帘一挑,露出戴明府微笑的面庞。他正赶着要去查看远城郊外一个被严寒冻裂的陶土大窑,所以并未叫程云淓上车倾谈,只是将她招到马车前,看着她的小脸,欲言又止。 “二娘啊......”明府叹道。 “明府,学生知晓明府苦心。”程云淓行了一礼,也微笑说道,“学生懂得。” “如今童子试也已考过,书院也已读过,二娘今后如何打算?” 程云淓心下一晒,这是在暗示自己适可而止,可以退学了...... “学生......家中几样生意都需人手,便是......无有时间和精力去书院继续读书了。”程云淓轻轻叹了口气,垂首苦涩地低声说道。 “如此。”戴明府看着她单薄的小肩膀,也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心中不由得升起愧疚之感,觉得实在对不住这位聪慧通透的小娘子。 童子试的题目是他所出,卷子他也参与了批改,特特地将程云淓的四科试卷都挑出来看,三位县学先生和主簿大人都在卷面上批了“甲上”,摸着胡子欣赏地点着头。贴经、墨义堪称完美,无有一丝错误,诗赋题目为咏雪,用词遣句虽不豪华,但意境深远,如同她的画一般令人印象深刻。 策问的题目是《事农》,很宽泛的题目,也未指望这些年少的童生们写出什么特别深刻的道道来,程云淓却洋洋洒洒写了近十页纸,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地讨论了一个民谣: “要想富,先修路,多种粮食多养猪。” 三位先生和主薄都觉得角度清奇,却看得津津有味,一致也给了她一个甲上。 明府将卷子压在自家书案上,内心轻叹,她为何不是男儿身呢?若是,假以时日,必将成就大事业。只是,而世事难料,就算是男儿身,比如春山先生口中百年一遇的天才萧纪,不也为了家中突变而中途退学了吗? “二娘熟读经书文献,应也读过《晋书·羊祜传》。”戴明府缓缓说道,““会秦、凉屡败,祜复表曰:‘吴平,则胡自定,但当速济大功耳。’而议者多不同。祜叹曰:‘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 “是。”程云淓温声应道,垂首轻语,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学生省得。” 戴明府沉默了一会,又道:“十日后,戴某有一老友,姓韩名怡字子长,自鲁南而来敦煌拜访。他原在户部官至左侍郎,几年前丁忧辞官,丁忧之后却又不愿回复官场,在鲁南家中研究整治盐碱沙地和旱稻种植。” “旱稻?”程云淓强打了精神,睁大眼睛恭敬听着,心里却在想着:不懂…… “此次来到沙洲,韩兄应某之请为敦煌县带来旱稻种子,当然了,他也想看看黄金黍和地胡瓜的种植。”一说到农事,往事有点书生气十足的戴明府如今已经是非常“懂哥”了,带着些兴奋与期待地说道。 “哦哦!”程云淓有点兴趣了。对啊,鲁南不就山东吗?棒子面大窝头嘛……于是便是这次引进过去的吗? “二娘家程氏制皂某也曾想他提交过。如今肥皂香皂在长安一代盛行,最远也有商队卖去中原,但再往南往东却少了。” “哦哦!”程云淓又支棱起来了,这是要谈合作? “明府,天色不早了。”长随在一边提醒道。 戴明府点点头,看着程云淓说道:“二娘准备准备,许能寻得些契机。” “诺!”程云淓赶紧躬身行礼,恭送戴明府的简朴小马车向前窜了窜,溜达而行。 “多谢明府。”程云淓高兴地又追着说道。 戴明府也等不得太久了,挥了挥手算是告别,吩咐车夫让车赶紧前行。 一直在旁边不言不语听着的马县尉也翻身上马,看了一眼程云淓,又鼻孔朝天地催马走了。 “多谢马县尉!”程云淓马上又谄媚地拍着马屁。 待明府一行走远了,程云淓带着玉娘子回了家。 虽然心里都接受了这个结局,但情绪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扭转过来的。程云淓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微雪天哪也不去,就窝在家跟弟妹们玩闹,哪了冰可乐和爆米花和薯片出来偷吃,临睡前好好地泡了个澡,早早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程云淓便强打精神站在门廊上打了一套军体拳,拽着小拳头振奋大喊:“又是元气满满地一天呢!” “元气满满呢!”皓皓小尾巴一般跟在阿姐身后打着拳,嗷嗷地喊道。 第二百三十二章 告假 罗大娘心疼地看着程云淓眼下的淡淡黑影,知道她昨夜并没有睡好,整个人都有点蔫蔫的样子,即便再假装兴高采烈,也带着几分的苦涩。 “二娘子,不如跟先生多告几日假,在家休息吧。”罗大娘劝道。 程云淓微笑一叹。 是的,她是要告假,而且是要告长假。书院虽严格,进去的门槛很高,但对于学生的管理与现代学校还是又所不同,许多富裕人家,或者官宦子弟,娇生惯养的可受不了日日早起晚读地上课,所以告假是常事,一旬能在书院中见到五次,便已算是很用功的了。还有的学生长期告假,先生也管他们不了。 用功苦读的都是些家境贫寒或者一般的学子,就想着寒窗苦读能考个功名,鲤鱼跳龙门了。 程云淓属于非常勤奋的一个,从未告过假,今日也破例了,主要是无法面对严先生。只希望告个长假让严先生这火气下去之后,再去偷偷办了退学,从此相忘与书院吧。 所以她特特写了两份告假单,说昨日受了风寒,不得已要休息几日,让马车夫梁三送去了书院,一封教给严先生,一封交给了管理学生工作的直学先生。 梁三回来心有余悸地告诉程云淓:“严先生发了好大的火,拿戒尺把书案拍得啪啪响。幸亏东家不曾亲自去,不然必要被他打出个好歹来了。” 程云淓的手心立刻疼起来了。 她很没出息地在家躲了两三天,跟着弟弟妹妹们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总算是调整了一下心情。之后便又穿着男装,从制皂坊、手工坊到蓝翔女校,一路走了一道。 制皂坊和“天皂地设”门面生意都不错。那日明府既暗示了可能有的合作,她便让沈二娘将所有的产品样品都准备好了,做了好的包装,又画了图定做了原木日系简洁风的展示柜,巴巴地等着明府那边传讯息。 这个天雪还下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暖,还不是肥皂的需求高峰期,沈二娘带着月娘和陆娘子清点了订单和库存,做了个“报表”。供货量如何、价格如何,程云淓心里也有了数。 其实她也知道,若是中原、鲁南,甚至云贵、越州、闽南那边都有肥皂的需求,她这点小小的制皂坊便是根本不够用了。如果那位韩大人真要合作,也不知是哪种合作?是单单需求自家制皂坊供应肥皂,还是更深一层的,一起将制皂坊开到鲁南去? 然而自己家的这个实力,怕是不足以与做到户部左侍郎的高官家族合作。万一那家族里出来一、两个心思歪的,想吞这肥皂配方和利润,怕也是要分分钟碾死自己了。 戴明府的好友,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这般一想,程云淓倒忧虑起来。 白日里除了制皂坊她的精力大部分都放到了蓝翔女校中去。织造坊的产出并不多,织毛衣也是个挺花时间的工作呢,何况学生们还要花小半日学习,夜里也要补习文化课程。 宋娘子在小陈大夫家里管了多年的事情,管理一个小规模技术学校还是绰绰有余的。张先生虽然学问未必很深,但为人很和善,又有耐心,启蒙足足够了。程云淓都打算把小鱼儿、草儿和阿柒都送来一起读书,却被宋娘子劝住了。 “草儿来上课是可以的,”宋娘子说道,“但三娘子毕竟身份不一样。奴知道二娘子不在乎这身份,但如今二娘子生意眼见得越做越大,以后交往的必然是官宦、贵人人家,若三娘子跟仆从、奴仆和女工们一路读书,以后若传出去,怕是会遭人耻笑。” 程云淓刚准备说:“那不会!而且咱们也不怕别人的耻笑!”但忽然想起这是个封建等级森严的社会,以后自己会带着程家实现阶级跃层吗?如果真有那一天,小鱼儿和皓皓会被同等阶层的少爷小姐们嘲笑吗? 程云淓又陷入了纠结和自我反省之中。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这封建社会的夹缝中制造一个平等的小世界,如今却又如此的双标,因为现实的残酷而自我妥协吗?她自己是完全不怕别人的轻视和瞧不起的,因为她也根本瞧不上那些寄生虫。但小鱼儿她们日后能承受得了来自社会的异样眼神吗? 不过,小鱼儿和阿柒倒是很喜欢去蓝翔学校看阿姐给学生们上课,毕竟那边聚集了不少小姐姐,比家里热闹、开心,两个小女娃也都六岁多了,非常需要交朋友,所以程云淓也常常带她们去学校里玩,只是她们俩的课程都已经远超启蒙课程了,倒是草儿能安心上课。 学生们人不多,都是没有什么基础的。张先生教识字读书,程云淓教她们数学,想着以后包括一下简单的物理化学,罗大娘教她们技术。她们穿着蓝麻花布的“学生服”,扎了双环髻的小揪揪,衣服、鞋子、文房四宝都是学校发的,吃得好穿得也暖,每日里欢声笑语,学习和干活的劲头都挺足。 因为人手还不太多,羊绒产品的产出还不足,几乎都是以富贵人家的“高定”为主,价格也不便宜,盈利正好能把学校的收支做平衡了。 那院子不大不小,一排后罩房被改了上下铺的宿舍,四人一间,每个人还有一个衣柜一个书桌椅,跟现代的学生宿舍没啥区别,。 几个走读的学生很羡慕,因为晚上回去她们还要做家务,家里根本舍不得点油灯给她们学习,于是同样的课程她们便少了复习预习的时间,不得不早起半个时辰,跑到学校里来早读。 每日里邻居街坊们看到小娘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统一的书箱,笑眯眯地走出走进,院子里不时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都特别的羡慕。以往围在天皂地设店面门口看黑板报的小娘子们有的便偷偷跑了过来,在门口流连经过,想进学校看看,想听听那读书声。 于是程云淓又把黑板报给铺到了学校的外墙上,也是在下角画了田字格,布置学生们轮流画板报,先以画为主,再配上自己学会了的字,教给门外想学习的孩子们。 第二百三十三章 同学和先生 有一天,程云淓上完一堂算数课,教了大家做竖式加减法,并暗搓搓地夹带着教了几个阿拉伯数字,然后夹着教材和教具从教室里出来。宋娘子过来福了一福,说道:“二娘子,外面……有几个小郎君找你。” 程云淓有点蒙,不知是谁,便拍着手上的粉笔灰,将教材教具交给了宋娘子,让她帮忙拿去办公室,走出学校大门一看。 嘿,原来是张念、郑学子几个同学,穿着学生青袍在门口探头探脑。 一见到程云淓出来,便眼睛一亮,喊着她:“阿程,阿程!这里这里!” 程云淓一乐,幸亏自己如今天天穿男装,不然真得暴露了。 她高兴地跑出去跟她们打招呼。 “阿程,你怎么不上学了?” “先生说你生病告了长假,你现在怎样了?” “阿程,我怎么看你挺好的?她们说你在这院子里给小娘子们当夫子呢!” 程云淓笑而不语,问郑学子:“今日不上课吗?” “今日先生也告假,说是去商讨我等考县学之事。” “如此。那以后便是要进城读书了?”程云淓笑着问道。 “我不进县学,我还是要跟着严先生读书的!”张念斩钉截铁的说道:“严先生学问那般好,定是比县学的先生要好的!” “你不怕先生戒尺了?”旁边一个学子笑话他。 “怕的……”张念瑟缩了一下,嘴里小声嘀咕着:“先生若是少打我几戒尺……我……我这辈子跟着先生读书都可以的!” 几个学子哈哈地笑起来。 “阿程,你什么时候去上学呀?”有人终于想到了正题,说道:“我们不知道你家住哪里,阿郑带我们去木工坊问了那边的匠人,他们说你在这里当夫子呢!” “是不是束脩不够?家里不让你读书了?”张念忧愁地问道。 “也不是了。”程云淓笑着说道:“就是想缓一缓再去读书。家里事情太多,弟妹们又小,我先做些事,等他们长大一些,再去书院继续读书。‘吾生有涯,吾业也无涯’,只要有心向读,什么时候都可以。” “说得也是。”几个学子一起点头,却又一起忧郁地说道:“可是我们便不能同窗了。” “阿程也不能帮我等辅导功课了......” “昨日先生布置了新文,好难呀。若是阿程你在,必能教我等做‘阅读理解’了。” “阿程不是教过我们如何断句,如何概括‘中心思想’吗?” “那......我还是想听阿程再概括一遍的。” 几个小子站在蓝翔女校门边嘻嘻哈哈地笑闹不停,正说着,面朝一边的几个同学忽然脸色一变,惊恐地声音都变了: “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先生......先生安!” 几个人齐齐回头,果然看见严先生板着脸、迈着方步朝这边走过来。很显然,他刚才就在不远处,也许看着他们嘻嘻哈哈已经看了半天了。 “先生!您来看阿程了吗?”最憨厚的张念欢呼了一声,巴巴地跑了过去,躬身行礼,“先生您真好!阿程无有什么事情,他也当了小夫子了!” 众学子:...... 程云淓:.......三滴汗! 她赶紧迈步上前,深深弯下腰来,叉手行礼:“先生到来,学生诚惶诚恐!” 几个学子弯腰垂首,不敢说话,想起先生一向对阿程严厉,怕是这次阿程又要挨训、挨打了,不由得手板心齐齐一疼,除了张念,别的都缩了肩膀,忍不住想逃。 “先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张念依旧高高兴兴地问道。 严先生轻轻一哼,严肃地说道:“汝等一路大呼小叫,鬼哭狼嚎的,为师想不听到、不跟来看看都不成了。” 程云淓偷瞥着严先生思忖着,也不知他有没有问过春山先生自己的身份,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呢? “先生,请里面坐吧。”程云淓想了一想,便将严先生往里面让着。几个学子也想跟进去,却被严先生严厉地“嗯”了一声,制止了。 “成何体统?”严先生斥道。 几个看娃娃看着门内探头探脑的女学生们的身影,赶紧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告辞。 程云淓偷偷笑起来,招了宋娘子过来,耳语几句,宋娘子也笑着进门又出来,在严先生背后喊住几位学子们,塞了他们满怀的糖果点心,才让他们蹦跳着离去。 严先生沉着脸被程云淓一路让进小院内。 此时正是下课时间,女学生们被宋娘子招呼着在小院里站成一排,战战兢兢、规规矩矩地给严先生行弟子礼。罗大娘带着草儿也在其中,担忧地看了一眼程云淓。 程云淓冲她安抚地一笑,将严先生请进自己“办公室”。 “先生怎么找到这里的?”程云淓将宋娘子端上来的清茶恭恭敬敬地放到严先生面前。 严先生运着气,似乎在积蓄内力要把程云淓打出个好歹来,又似乎实在做着心理建设,不停安慰自己:不是亲生的,打坏了要赔钱,不是亲生的,打坏了要赔钱...... “先生不要生气了,学生给您赔不是。”程云淓笑着给严先生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是真的头触地的那种。以往她最见不得人磕头的,只是严先生虽总板着脸,凶残地对待自己,但也是真心为自己好,所谓如师如父,虽然两世的亲爹都是宠女狂魔,别说打手办心了,那根本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 “二郎呀......”严先生看着面前这个巧言令色的小子,一口气梗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含了一口清茶在口里,苦茵茵的,良久才咽下,竟又似唇齿回甘。 “学生在。”程云淓听了严先生的称呼,似乎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嘛,心里不由得有一丝窃喜。 窗外的小院中,两位女学子趁着还未上课,在教室长廊的墙面上贴着的黑板贴上用粉笔抄写着今日上的课程所布置下来的功课,以便提点大家要完成。有年龄小一些的小娘子坐在台阶上,膝盖上垫着一本书,用手指指着,一字一句地轻声念着,若有读错的,旁边同学轻声地矫正她的发音,她便重新再来过。读错了的字句多念上几遍,再默默地抿紧嘴巴继续地默念,仿佛吞进心里不让它出来一般。 第二百三十四章 桃李不言 严先生默默地看着这幕场景,便是想怒骂好似也骂不出口了。思量片刻,只能语重心长地说道:“二郎,你年龄还小,正是一心向学的年岁。许是为师对你过于严格,让你觉得惧怕,然,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一次失利不可成为磐石,阻挡你向学之路。” 程云淓听着严先生刻意放软的语气,甚至有一点点的哀求了,心中非常感动。这般上门来家访,劝学子回去上学的老师,就如同后世程云淓曾经支教的时候遇到过的那些翻山越岭、走遍荆棘和泥泞,也要劝孩子回校读书的乡村教师一般,都无愧于大写的“老师”二字! 而严老师此时言语恳切,不惜自我检讨来挽回学子的读书欲望,对于像严先生这般在“师道尊严”的封建教育理念中浸淫数十载的夫子来说,真是不容易。 可是...... “可是......先生,学生有难处......”程云淓垂着头说道。 说罢这一句,忽然想起前世里曾经在网络上闹得一塌糊涂的一件事:某宝上买廉价的散装卫生巾,有人劝一位咨询的买家,这般散装卫生巾没有三包也不卫生,用了太不安全,那位买家说了一句:“我有难处......” “我有难处,我买不起贵的卫生巾啊。” 我有难处,我没时间啊,我要为这一屋子别说卫生巾了,命都快活不起的小娘子们尝试着趟出一条活路啊! “若是束脩有难处,为师会去与山长、直学说说。”严先生思忖着说道,但他直觉认为,并不是束脩问题。春山先生也曾说过,程二郎虽出身农户,家中又糟了大难,耶娘都死在突厥人刀下,但逃倒敦煌后有明府庇佑和益和堂的帮助,家中又经营着食肆及制皂坊,钱倒是不缺的。 “先生,学生选择退学并非束脩问题。学生确有难处,但最主要的还是,目前家中事务太多太多,无法分身去书院读书。实不相瞒,此蓝翔女校是学生家中和益和堂的女大夫小陈大夫共同创办。如今招收了十名妇人和小娘子做学生,半工半读,以工养学,自给自足。其中有五名小娘子,是学生家人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还有一名是学生友人从食肆买来的舞奴,也不知是被拐走还是被家人卖倒食肆。学生家中弟妹家人众多,家中虽有几处生意,但弟妹年幼,除学生之外,无人可依仗。何况还有这些孤苦无依,被自家血亲当货物一般卖出去的妇人和小娘子,以及制皂坊、织造坊的那些女工们。她们都是穷苦人家,无田无产、无地无业,若再不识字、不学点安身立命的技术、本事,那便是一无所有,在黑暗中被欺压被欺凌一辈子,还要跪在地上感激奴隶主给她一口烂馒头吃!学生家几项生意为她们提供了工作机会,让她们可以通过双手来劳作赚钱。然而,再大的生意所能提供的机会、能帮到的妇人,都是有限的,所以学生便想通过创办这所女子学校,教这些穷苦的小娘子们读书明理、自立自强。即便进不了学生家的生意,也可以靠着学到的技能,找到别的工作,或者自家便能做些小生意养活自己,养活家人。今年收十名,明天二十名,后年便是五十名、一百名!她们再回去教给自家的女儿、耶娘、七大姑八大姨、三婶娘四舅母......先生,有一句话您一定没有听说过。” “哪句?”严先生听着程云淓越说越眼睛越亮,听得有些呆,不由得顺着她的话头问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严先生被震住了,坐在那里望着双目中绽放出璀璨光芒的程云淓,几乎不似他所认识的那个写字、读书飞快,恨不得一目十行,一日便想吞掉所有知识的滑头小子了。 “你才不过十二岁,童子试还未过,这般的重担如何能担到肩头?”严先生皱着眉头打量着她细瘦的小肩膀,说道。 “学生勉力一试罢。”程云淓说道,“学生的初衷只是不忍心看到这些小娘子如物品般被拐卖、被践踏。看到她们便想起了学生死在屠刀下的耶娘,幼小无助的弟妹,和为了我等的生计,不得不远走他乡的阿兄。学生是想着,书院便在那里,不会消失。进一步读书虽然对学生吸引力极大,但奈何如今这多条生命需要学生绞尽脑汁去维持。学生不是不向学,只是想略微缓缓,等一切上了轨道……等一切都发展起来,学生必还是要继续深造的。”这话说的连程云淓自己都不太确定,继续深造,会吗?也许等到皓皓读书的时候,她便会了吧。 严先生看着程云淓,想起几年前萧纪也是这般大小,这般说词。 等缓几年家用事态平息,学生便重回府学。 等缓几年家用事物发展起来,学生便继续深造。 这都几年了?当初萧纪的同窗都在准备进京赶考了,他依旧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趟镖押镖…… 程云淓看到严先生沉默不语,申请中透着几分苦涩和颓然,很受打击的样子,赶紧又给严先生倒了杯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女学生们都回到教室,开始继续上课了,严先生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世态炎凉,觉得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了,站起来准备离去。 程云淓也不敢留,赶紧让宋娘子雇了马车,送先生回去。 “先生也不必沮丧,”程云淓看到严先生一脸的生无可恋,一路小跑着跟在他旁边安慰道:“虽然学生不能继续跟着先生读书,但先生的教诲日日响彻耳畔。学生在先生那里学到了太多的学识,都会悉数教给女学生们,将先生的教学思想发扬光大!” 罗大娘将女学生们也都带出了门,在程云淓身后站成一排,行弟子礼恭送小先生的先生离去。 严先生坐上马车,车夫扬起马鞭催马慢慢前行。 “先生!”程云淓望着马车中严先生略显萧索的身影,忍不住喊道。 严先生回头,询问地看着她。 “学生多谢先生教诲!”程云淓躬身行礼,大声道:“桃李不言!” 身后的女学生们恭恭敬敬地齐声接口道:“下自成蹊!” 严先生眼睛一热,使劲跺了跺马车车板,喝道:“还不快走?” 马车夫赶忙应着,扬起马鞭在空中抽了一个响,马蹄得得,越来越快,一转眼转过街边看不见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明府娶新 转眼进入了三月,戴明府又忙着催春耕了。 一般县令任期三年,戴明府的任期年前便已经到了。程云淓还担心他就此挥挥手,带着宝贝女儿一骑绝尘,不带走敦煌一片云彩,从此这条粗腿就抱不上了。没想到戴明府年前回长安述职的时候,上本请求再留一任,与陛下摆事实讲道理,发下誓言说要将敦煌的农耕搞起来。 陛下非常感动,御笔一挥,批了。不但批了、赏了,还封了妍娘小朋友做了亭主,在长安周边分封了好大一块地给她呢。 然而妍娘亭主并不高兴,因为她阿耶这次带着她从敦煌到长安,又从长安回敦煌,来回奔波两个多月、将近四千里,不但两个人都累得要命,居然还带回来一个后妈,还怀孕了,她马上就要当姐姐了,从此不再是敦煌县内一枝花,县令后院横行霸道、说一不二的小公举了。 不但带回来一个后妈,还带回来一位教习和两个教规矩的嬷嬷,是外翁家特意挑选了送来的,连后妈也是她娘亲的一位堂妹。 虽然妍娘已经忘记了她娘亲的样子,可是自从知道阿耶要娶新妇,她就悲痛欲绝,在外翁家里又哭又闹了好久,哀哀地拉着外婆的衣袖,哭得说不出话来,把外婆心疼得直掉眼泪。 然而,无论她哭闹成什么样,阿耶还是娶新妇了。她还是得管那位年轻的女人叫“阿娘”。 妍娘还小,即便外婆与她将这其中的关系讲了又讲,她只是一门心思地只要自家的耶娘,拒绝亲爹娶后娘。 妍娘的外家是江州的楚氏世家,她外翁目前是礼部右侍郎,正在为她外放的亲阿舅谋求一个有发展前途的京职。 原本戴明府的家族在长安权贵、世家圈内普普通通,戴劲自家也有些书生气,不懂人情和变通,不然也不会被外放到敦煌这么个西北当县令,戴侍郎并不太中意这个女婿。 谁也没想到的是,风水轮流转。戴敬这三年在敦煌干得非常不错。推行劁豕养殖、推行曲辕犁、耧车等先进农耕工具,重开商路,还在敦煌附近还发现了黄金黍和地胡瓜这两样产量大、易耕种的农作物,以及近一两年来在长安贵人家非常流行的各种香皂、肥皂和浴盐,也是来自敦煌...... 这政绩一报上去,陛下龙心大悦。 再加上戴敬不贪功、肯实干,还上书要在敦煌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继续呆上一任,这般的表现,更是让陛下频频点头。 如此一来,戴敬便入了陛下的眼。众位官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以后戴敬的前途必然一片光明。 楚侍郎本来对这个女婿并不太欣赏,觉得他不像能在官场上混得开的人。女儿去世之后,戴敬外放敦煌,楚夫人本想将外孙女留在长安亲自教导。但戴敬执意不肯,非要将女儿带在身边,还跟岳父母闹了个很大不愉快,把楚侍郎气了个倒仰,觉得这女婿有等于没有。 但既然忽然得了陛下青眼,戴敬便又“有”起来。 还未回到长安,楚家便选了本族的一位小娘子为戴敬做续弦。 戴敬回到长安之后,去侍郎府拜会前·岳父母的时候,楚大人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他续弦。戴敬起先又是一个“执意不肯”。但楚夫人出马,从妍娘今后的教育和前途说起,说到妍娘如今九岁了,却上树掏鸟窝,爬假山往下跳,完全没有一丝长安贵人小娘子的样子,那些仆从、婆子们没有一个能管的住她,以后如何许人家?难道便在敦煌那里找个泥腿子? 戴敬看着自家宝贝女儿,陷入了沉思。 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是,成亲之后他准备将妍娘留在长安楚夫人身边,不再跟着自家去敦煌受苦。 这如何能行?妍娘发挥了“野孩子”本色,翻了墙头从侍郎府跑了出来,自家一个人跑了半个城,跑回家找到了阿耶。 从侍郎府回家的路她也不知走了多少遍了。别的贵人小娘子,比如她的那些堂姐妹、表姐妹们,出门坐车,坐在车上还要戴个长到脚踝的帽帏,自是连路都不可能看到的。她戴妍娘可不一样,穿着小胡服,骑着自家翁翁送的小红马,刚一回来便在长安街头便跑过好几回呢,怎会不认识路? 她可不要留在长安! 原本在敦煌,她身边都是外婆送来的婆子、侍女,从头管到脚,烦死了!她好不容易虎着小脸蛋,仗着阿耶对自家百依百顺,把那些婆子、侍女们都征服了,没人敢再管着她。 一回到长安她才发现,她那些呆在长安的姐妹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戴那么长的帽帏走路不怕跌跤吗? 穿着那般的华丽、戴那么多珠宝玉翠又有什么关系?都不能出门的。街上有什么新奇的店子,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都不知道呢!还总觉得这是贵女做派,瞧不起自家在敦煌呆了三年,没见过世面。 哼,就算你天天呆在家里,也没有我妍娘白白嫩嫩,也没有我妍娘手手干净!没有我妍娘浑身上下连头发都香喷喷! 瞧瞧这牛乳儿童皂你们有吗?这粉红色的樱花浴盐你们见过吗?这椰子味儿的面脂你们闻过吗?这可都是程家二娘子专门给我妍娘做的呢!你们呢?就只用骨头样子的香皂洗手、洗澡而已,这在我们敦煌,五文钱便能买得到呢! 所以,到底谁没见过世面?妍娘我可是跟着阿耶去跟胡商谈过大生意的人呢! 妍娘一路轻轻松松地跑回了家,却不急着进去。她躲在门口,将自家身上的金锁和小镯子摘下来藏好,然后在漂亮的衣服上撕了几道口子,把头发抓乱,拿了地上的泥灰糊了脸,专门等着阿耶出门,便“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抱着阿耶的腿哭得脸上的脏印子一道一道的。 “阿耶你只要新阿娘,不要妍娘了吗?” 戴明府看着自家宝贝女儿那张哭得脏兮兮的小脸,老父亲的一颗心顿时破碎,稀碎,不禁鼻子一酸,也抱着妍娘大哭起来。 就这样,戴明府一咬牙一跺脚,带着新夫人和宝贝女儿,一起长途跋涉回了敦煌。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兴农督察使 从长安到敦煌,这一路并不好走。 县令这种最基层小官,三年前新上任的时候,朝廷便不曾派遣过几个士兵沿途护送。这次戴明府虽说受到了陛下的嘉奖,但从身份品级上来说,依旧还是不可能有多少士兵护送。 雷霆镖局又在大同府接了这趟官府的镖,萧纪背着长弓和箭壶迎了戴明府和家眷一行,一路往西。 这位新的戴夫人年纪不大,也才十八岁。虽然不是楚家大房的小娘子,但也是深闺大院中娇生惯养长大的。头一回走这样长的旅途,实在不太适应。一开始还要在新婚夫婿面前表现表现,坚强地支愣着,但很快便被现实打败了,走了一路,便吐了一路。 等回到敦煌,戴明府连忙请了小陈大夫过去一号脉,怀上了,正好两个月。 知道的谁不夸一声老戴伏枥志在千里呢? 就在春耕即将开始之前,程云淓得到消息,戴明府的老友韩大人带着旱稻的稻种来到了敦煌。 程云淓等了好几天,没听到戴明府那边有什么消息给她。再一打听,原来戴明府与韩大人竟一起下乡劝课农桑、耕种新稻、偷看玉米和红薯种子去了。 “好吧......”程云淓为自己的心急无奈地对着手指,胡乱嘀咕着,“还有土豆呢,还有西红柿呢,还有辣椒呢......能不能一起都推广了?” 过了几天,程云淓又得到消息说韩大人因为从鲁南不远万里来安西推行旱稻、调研黄金黍、地胡瓜等农作物,拳拳向农之心,朕心甚慰。行在半途的时候被皇帝大大封了“兴农督察使”的官职。 韩大人“坚辞不受”,陛下“发诏急追”。如此往来几次,韩大人只好“受了”。 听到这消息之后,程云淓一脸不可说的表情,要笑不笑地眨着眼睛。 好吧,受就受了吧,韩大人如今便又成为了货真价实的韩大人。 只是韩大人兴农了,也不知他会不会顺便兴一下商,把咱的大肥皂往东和南运一下,毕竟鲁南自古以来也是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呀! 终于在四月底,春耕进入尾声的某一日,程云淓上课之余,带着弟妹们出来逛吃逛吃逛吃,跑去在天皂地设临街二楼的雅座里玩。正笑闹着,忽然听到窗外街上有衙役由远及近地高声喊道: “马队行街,注意避让!马队行街,注意避让!” 天皂地设门面临的这条街算是敦煌城比较繁华的主要商业街道之一,一直有商队拉着马匹、骆驼、骡子和牛车来来往往的,也不知什么样的马队需要衙役们事先开道呢? 程云淓好奇地从窗户里探出头看出去,从城门那边黑压压地行过来一队车马,二、三十人的样子,整齐地排成两队,护着两辆马车,一路哗啦哗啦哗啦快速速而来。队伍之前有几位敦煌的衙役在前面开着道,后面跟着身着黑色劲装的护卫们,有的腰悬长刀,有的马屁股上插着长枪或者长弓,虽未穿盔戴甲、风尘仆仆,却有一种军容整齐之感。 如此训练有素又整齐划一的,肯定是哪家的府兵。 前面一辆的马车打了县令徽纹,想是戴明府的座驾。马车的帘子低垂,戴明府并未露面。后面一辆轻便马车上没有徽纹,倒是插了两面招展的大旗,一面上写着:“兴农督查使”,一面上画着一只下山的猛虎,写了一个斗大的“韩”字。 在这旗下有两匹高大的健马,一匹上坐着一位很魁梧的年轻人,一身藏青的窄袖翻领胡服,腰间佩着长刀,腰带扎得细细的,显得肩宽背直。他的表情很严肃,黑压压的浓眉一双虎目,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放在腿侧,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傲然飞扬,那不怒自威的身型气势,跟他头顶大旗上的猛虎仿佛很有点血缘关系。 另一人看上去年轻白皙一些,坐在高头大马上,身高也差不多,人却很细瘦。他的打扮偏文艺一些,竹青色调的宽袍大袖随着马匹的快步行走而在风中翻飞着,颇有魏晋之风,很是潇洒。 一行人护着两辆马车从天皂地设的门店前泥石流一般的涌过,马蹄隆隆,震得人心跟着一起狂跳不停,非常威武。 街上的行人都避让到了街边,以免挡路被踢飞,却一个一个斗还垫着脚惊叹地看着,啧啧赞叹。 “哇,不愧是督察使!这排面,硬是威武霸气得很呢!”程云淓拍手赞道,却又一眼看到平日里鼻孔朝天的马县尉骑着他那匹马,灰头土脸地跟在队伍后面,无论是身高、仪态、制服还是精神气,对比非常强烈,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马县尉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呐!”程云淓学着贾母的样子“痛心疾首”地拍着窗框,笑得前仰后合:“如今骑着小矮马跟在人家马屁股后面吃灰,唬得可怜!” “我看看我看看!”小鱼儿拉着阿柒的手爬到另一扇窗口,皓皓也挤到程云淓怀里让她抱着,三个娃都探出小脑袋东张西望。罗大娘怕她们摔下去,赶紧走到身后张开双臂护住小鱼儿和阿柒,也忍不住探头看出去。 马县尉正面无表情地骑在他那匹日常看起来很神气,但如今跟韩家护卫的马一比就矮上一个头的敦煌县衙“公务马”上,不经意地一抬头,也不知看到什么了,脸上竟突然发起热来,赶紧目不斜视地板起了脸,拿出二百分的严肃劲儿,一溜烟地跟着马车快速地跑走了。 “哈哈哈。”程云淓拍着窗框大笑,差点要去吹个口哨了。 罗大娘把几个孩子从窗框边抱下来,回想刚才的情景,也不禁捂着嘴笑起来。 “真帅!”马队过去好久了,程云淓依旧意犹未尽。说实话,虽然经历过战乱,这还是她头一次真切地面对纪律严明的骑兵呢。虽然不过二、三十人,却马蹄声声,摄人心魄,震得地面都在颤动,确实好震撼。跟韩家府兵相比,秦九郎派出来那一群就是乌合之众罢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程家郎君 第二日,程云淓接到了县衙那边送来的请柬。三日之后戴明府将在桃园以个人的身份为老友韩怡大人举办宴会,邀请敦煌官宦和世家子弟共同踏青赴宴,程家郎君也在受邀之列。 “程家郎君”哎! 那到底是自己,还是程云皓这个刚过四岁生日的程家小郎君? 程云淓看看那请柬眨着眼睛,又抬头看了看围着白色围嘴,扎撒着小胖手,跟着家里新来的一只刚足月的小奶狗在厅里到处跑的皓皓。 草儿正端着一碗饭追着他要喂他吃。 “皓皓!”程云淓板了脸,喊他,“吃饭时候能乱跑吗?” 皓皓赶紧跑到阿姐身边,扑到她怀里,撒娇说道:“不能的,皓皓错了。” 然后赶紧放下小熊,乖乖跪坐到食案前。 “草儿,小郎大了,自己吃饭,以后不许喂他。”程云淓继续板着脸说道,“等春假结束,小郎便要去隔壁私塾跟着庄夫子读书了,以后家里规矩都要做出来,不能再把他当宝宝了。” 草儿胆怯将手里的碗在皓皓的食案前放好,细声细气地说道:“诺。” “皓皓就是个宝宝呀。”皓皓回过头撒着娇说道。 “小郎是什么?”玉娘子从外面走进来,沉着脸问道。 “皓皓是男子汉。”皓皓马上端正了态度,认真说道。 程云淓和旁边坐着的小鱼儿一起笑了起来。 玉娘子跟着自己一家也有三年了,虽然她不大爱说话,也不大跟家里人亲近,但家里每个人都把她当作程家的一份子。 因为皓皓在家中年龄最小,性格特别憨憨可爱,全家人都宠着他,连自诩老师的程云淓,很多时候都舍不得给他定规矩,总觉得皓皓还小还小还小,才是幼儿园中班呢,已经会背许多诗、写许多字,弹琴、画画等早教课也都有所涉猎,所以也没怎么约束他。只想着等上了小学,不,上了私塾,再让庄夫子好好地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教导他。等他再大点,便送去清鸣书院交给严先生打手板。 倒只有玉娘子,觉得皓皓在妇人和小娘子堆里呆的时候太长了,过于听话和软萌了,一味地追求“好乖”“好可爱”,实则很不“爷们”,对皓皓今后的成长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帮助。便跟程云淓提了一次,开始有意无意教他一些有“男子汉气概”的小游戏,还时不时带他去镖局看镖师们练功。 皓皓过了四岁生日之后,每日便会在朝食之前,由玉娘子带着在家里小院里开始跑圈、压腿、踢腿,练习一些基本功。 再没见过比皓皓更乖的宝宝了!即便他不知为什么要去跑圈、踢腿,但每日还是乖乖地起来,跟着玉娘子“做游戏”。 程云淓一开始看着皓皓小胳膊小腿会有一些青肿,还是有点舍不得。但想一想,在这个非·法制社会里,皓皓如果会些功夫的话,将来遇到危险也能自保和保护小鱼儿,便咬着牙点头同意了。 只是怕他早早地拉了筋会长不高,便让郭二郎在院子里立了一个单杠,每日在皓皓压腿打拳之后,又要去吊半天单杠。程云淓还拿了空间小家中的小篮球出来,给他拍着玩,墙上画了篮筐,教他三步上篮。 程云淓也让郭二郎找做蹴鞠的匠人做了几个大的藤球,在蓝翔女校的院子里画了篮球场,立了篮球架,教给女学生们玩。 在这个时代,在这种强调身体对抗的体育游戏中培养集体荣誉感和竞技精神,对穷苦人家的小娘子来说,总比跳舞唱歌弹琴的有意义。 把皓皓交给了玉娘子监督着吃饭,程云淓又去琢磨这张简单的请柬。她拿不准明府的意思,是让自己还是以小郎君的身份去赴宴呢还是以阿姐的身份带着皓皓去?她想去县衙问问明府,但又怕猜错了明府的意思却贸然去了,遇到韩家的人反而弄砸了。左思右想,便跑去雷霆镖局,问了问萧纪。 萧纪自然也是要去赴宴的,虽然他跟程云淓一样也是庶民,但神童的名声在外,也算是庶民中年轻俊才的一个代表了。 所以程云淓去的意思是......青....少年庶民企业家的代表? 萧纪看了看请柬上写的的“程家郎君”,微微笑着说道:“看来明府还是希望阿淓以程家二郎的身份,将这一笔肥皂生意接下来的。虽不是长久之计,但阿淓还小,制皂坊又离不开你,待大郎日后回来接过去便好。” 程云淓默默地点了点头,说意外,又有点不意外。她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嘴里咕哝着说道:“以往看女扮男装的戏码,都是‘同行十二载,不知木兰是女郎’,怎么到儿这里便是官方表示同意并协助掩盖真相了呢?” “此次去桃园不止一日行程。韩家同来的两位郎君,韩大人嫡子韩平擅武,秋后将前往长安考武举。另一位是他妻弟,也是他表弟章尚,则多智擅文,尤通音律。如今春日禁猎,明府便安排了两场蹴鞠、赛马、射箭等偏武小赛,自然也有诗会、歌舞和流觞等助兴。”萧纪对程云淓细细地介绍说道,“敦煌城自吐蕃大军进犯沙洲以来,几年都不曾有这般的热闹。明府年前回长安述职,得了陛下嘉奖,去年又是丰年。如今春耕顺利完成,老友又来造访,照惯例自是有一个祈春的仪式。明府祈了敦煌上下风调雨顺,自然也想轻松一下。城内各位官宦和贵人家的郎君们想在韩大人面前留个好印象,也必然十分地迎合。” 程云淓听得很认真。 虽说这两年做各种生意,把敦煌城内官宦、贵人、世家和富商等等的家庭情况都摸清楚了。但肥皂生意毕竟小本小利,虽市场需求量高、覆盖性强,但毕竟上不得大台面,跟这些官宦贵族、土豪士族还是有阶级差的。人人都知道程家东家年龄小,跟客商们打交道的都是沈大管事、王总账房和陆二管事。虽说明府对程家有照顾,那些官宦大户人家的家主们都卖明府一个面子,却也不会跟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娃东家直接打交道。所以程家虽被明府看重,但未打入敦煌城的上流社交圈,这类宴请活动她从来未曾受邀参加过。 “阿淓也不必担心。你还年幼,不会引人注目,届时要么紧跟为兄,要么紧跟明府便好。” 程云淓赶紧点头称是。 其实,程云淓为了方便很早就身着男装出入了。等程氏制皂这个招牌在敦煌被人所知的时候,程云淓就已经是程云方,进了清鸣书院读书了。明府和春山先生,一个是敦煌城的最高行政军事长官,一个是德高望重的望族名流,他俩说程云淓是小郎君,外人自然更不会怀疑。 只有最初的女工们知道程家东家是个小娘子,而她们目前都是技术骨干,忠诚度最高,自然也不会往外说。 第二百三十八章 踏青宴 踏青宴的那天早上,萧纪派阿福驾车来接程云淓去桃园。 “二......郎,今日小郎要参加射箭与蹴鞠小赛呢。”阿福叔乐呵呵地说道。 “真哒!”程云淓高兴地拍手,由衷地说道:“十郎阿兄这般厉害,定能拔得头筹!说不定秋后也能去长安考武举,一举拿了武状元呢!” “是啊是啊。”阿福高兴地附和道,却忽然想到了自家小郎本来大好的前途,却因郎君早逝而辍学承担家业,如今每日奔波着押镖趟镖,府试也不知何时才可去参加,不禁悲从中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郎也不是不能去求学,但如此一来谁能担起镖局的重任?怕是镖局中各位镖师自家干也干不得几年,便是要将镖局败掉了。如此一来,一家老小如何活?还有那几家的孤儿寡母,又谁人能管?唉,终是自家这些人拖累了小郎的前途啊。如今小郎快十八岁了,连亲都未定,也不知哪家贵女能撇开偏见,看到小郎的好。 阿福叔又瞥了一眼穿了一身天青色小胡袍的程二娘,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只可惜二娘年纪太小了,不然家中能有这般会赚钱的娘子,小郎便是可以放心去读书科考了罢。 程云淓不知阿福叔心里的想了那许多有的没的,兴致勃勃地趴在马车的车窗上捧着脸一路往外看。桃园地处敦煌南苑的郊区,曾经是上上上任的刺史为他信佛的娘亲来鸣沙山寺院参拜所修的一处度假园林,据说当时修葺得美轮美奂。但很多年前吐蕃犯边,敦煌曾沦陷过,桃园景色也大半被毁了。后几任的刺史和县令虽觉得可惜,却没那些钱款去修复,最终落到敦煌土族世家郝氏手中,掏钱修了好多年,如今据说恢复了大半风光。 此次踏青宴也是戴明府上任以来头一回举行的大型踏青“团建”游园活动,又有前户部侍郎,如今的兴农督察使和将来的武状元参加,郝氏的家主自然要好好表现表现,所以极力进言,请戴明府将活动在桃园举办。 其实程家也参与了此次踏青宴的招商引资,天皂地设赞助了二十箱的洗衣皂和十数箱的各种精油香皂呢。素食肆也赞助了十几担的豆腐、豆制品做食物。只不过实力有限,所捐数总数额不大,不引入注意罢了。 出了敦煌城南门再走不远便是一片水源丰美的绿洲,桃园便建在程云淓所向往的月牙泉之畔。 “哇,月牙泉哎!哇,赛马哎!”语言贫瘠的程云淓只会捧脸惊喜高喊。 马车停在桃园之外,程云淓得自己迈着小短腿往绿洲的山坡上面主庭院走。一走上并不算陡峭的山脊便发现对面远远的便是月牙泉,一片绿草茵茵接天蔽日地铺陈下去,乘着月牙泉边的庭院、高塔和澄净的泉水,唯美之极。 四月底的阳光并不太热烈,但草坪上的气氛却热火朝天,一群人远远地围在那里,看着十几匹马绕着月牙泉和小树林撒开四蹄跑着圈,合着鼓声连连呐喊不停。 坡顶上的高处有一方视野开阔的平地,形成一片天然的观景台,搭着遮阳的大牛皮帐篷,程云淓看到几个身影闲闲地或坐或站,想是明府和韩大人他们这些东道主,便撩着袍子,振奋一下精神,又迈着缺乏运动的小短腿往上跑去。 一路不少年轻或者年老的郎君来来往往,有的是跟程云淓一样,刚来,准备去明府面前刷存在感,有的是已经刷好了存在感,急着去看赛马。 程云淓跟着两个学子打扮的年轻人后面快步往坡顶爬,别看山坡很缓,一片绿色的草坪也生机盎然,但,哎哟这个喘,别人走两步,程云淓得迈三步。看来自己也得回去跟着玉娘子多跑圈,把以前凑热闹学的跆拳道基础捡起来,再吊吊单杠,多吃点好的,在青春期来临的时候多多长个子才好。 好容易爬上了山坡,那牛皮帐篷搭在一处观景台上,前面拦着县令的仆从和长随和韩家的护卫,并不能十分地接近。如今这个时辰来的都是各位年轻的和庶民家的郎君们,各官宦和贵人家家主和重磅级嘉宾都会在晚宴时才来。于是他们递了帖子想给明府和韩大人行个礼,长随客气地说让大家自家先去玩,吃喝已在泉边的庭院重备好,这边是明府和韩大人休憩的地方,等正宴的时候再见面。 各位年轻人也只能遗憾离去。 程云淓也凑上去递了帖子。长随自是认识她的,示意她留下来,等人不多的时候,便将她带进了牛皮帐篷。 那帐篷搭的贼大,内部装饰精美而豪华,很有异域风情,里面笼着香,地面铺着产自西域的羊毛旃檀,踩上去软软的,非常舒服。 “明府安!韩大人安!各位郎君们安!”程云淓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二郎,快过来,随某见过韩大人。”戴明府穿了一身浅色蜀锦的常圆领袍,头戴的幞头额间坠了一块美玉,腰间也挂了一块美玉,长须飘飘,很是温文潇洒。 座榻上盘腿随意坐着两位年长的郎君和几位年轻郎君,也都是穿着家常圆领袍,显得帐篷里的气氛很随和。其中一位年长的郎君程云淓认识,是桃园的主人,郝氏家主郝大郎,边上跟他眉眼极像的两个年轻人便是他的两个儿子。 “子长兄,此子便是某曾提到的,程家小郎君。” 另一位坐在主位上的年长的郎君一手托着茶杯,略略抬眼看了看程云淓,点了点头。 “嗯,果然年少有为。”韩大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被戴敬夸了好几天的小郎君,那确实是“小”郎君,乳臭未干,脸上还带着嘟嘟的婴儿肥,说话细声细气的,还带着奶音。不仔细看还不知是男是女,仔细看了也觉得过于清秀了。 “程小郎便是‘天皂地设’的东家。如今沙洲上下,谁家不使用程家的肥皂?便是远在长安的贵人家中,怕也用着程家的香皂、浴盐。”郝大郎捻着胡子笑着附和着明府夸奖道。 “小小生意而已,郎君谬赞了。”程云淓赶紧谦逊道。 第二百三十九章 蹴鞠开球 “此子为双石镇三家村人士,四年前突厥骑兵奇袭双石镇时村中被屠,此子小小年纪护着幼弟逃出,一路冒着风雪逃生,在途中还收留了战事遗孤。几经波折,投奔了在宣城侥幸生还的兄长才得以存活。他兄长为了弟妹能生存,冒险跟了商队去了大同,换得钱粮给弟妹讨生活。几个小儿你拉着我,我背着你,靠着在街头卖肥皂、卖茶叶蛋和小食,一点一点积攒铜钱,开始做点小生意,到如今已有一家制皂坊、一家制衣铺和一家素食肆。而如今家中生意所用的管事、工人,大多均为城中孤苦妇孺。程小郎发迹之余,不忘初心,心中大善。”明府继续赞道,“难能可贵的是,他自家也不过十二岁。当初他与幼弟被拐子拐走,流落在外,拼死护弟的场景,亦让某十分感动。” “若不是明府相救,儿与幼弟便是当场殒命了,留在宣城的幼妹也难逃一死。没有明府施以援手和几年的照料,儿家老少十几口,也不曾有今日。”程云淓诚心诚意地说道。 郝大郎惊讶地挑眉。他光知道戴明府比较照顾程家的生意,还以为戴明府心慈,体恤幼小的缘故,这才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中间的交集居然这般的深。看来之后对程家制造坊要高看一眼了。 韩大人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清秀款的小郎君,点了点头,说道:“如此。此子清俊,甚是坚韧,与肃之颇有缘分。” 戴明府捻须点头,面露得色,表示赞同。 郝大郎父子很有眼色,赶紧顺着明府的意思你一言我一语夸赞起程云淓来,大有撺掇明府收了此子做干儿子的意思。 听得程云淓冷汗都出来了,明府也不免有点尴尬。双方关系虽好,却都不太想有这好说不好听的“干亲”关系可怎么破? 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之声。 “阿耶!快来!大郎阿兄要冲刺了!”观景台上传来妍娘欢快的生意,“韩阿伯,快来看呀!” 帐内各位郎君们相视一笑,纷纷站了起来,往观景台走过去,程云淓赶紧内八小碎步恭敬地跟在后面。 上了观景台,就只见戴妍娘穿着一身红色的胡服男装,穿着弯头的小马靴,乌黑的长发扎在头顶,戴着八宝的紫金冠,整个人跟贾宝玉似的,粉妆玉琢中带着几分英气,在温柔的春日阳光之下闪着红宝石般的光芒,格外好看。 “阿伯,阿耶,您们快看!”妍娘雀跃着伸手指向赛场,果然见到一匹黑马一骑绝尘,将身后对手拉的远远的,在急促的鼓声和观众们的欢呼声中冲向终点。 马上那人正是韩大人的长子,那日程云淓看到的猛虎一般的青年韩平,也是众人心目中下一任的武状元。 这么厉害的吗?能过秦征几招啊?比秦征大好几岁,怕是都没领过兵吧?若不是秦征他们日夜在北庭征战,你们还能有机会在这风景如画的地方安心赛马? 程云淓在心底撇嘴,很是不爽。 妍娘拍着小手不断欢呼着,一直看到韩平冲过终点都不曾停息。 “阿伯,阿耶,等下有蹴鞠,儿想下去观看呢。”妍娘拉着明府的手撒着娇说道。 郝大郎赶紧献殷勤道:“蹴鞠场还在月牙泉边,路途略远,不如让某家大郎驾轻车带亭主过去罢。” “不必烦扰各位兄长,”妍娘亭主小盆友养起脑袋笑眯眯地说道,“儿有小红马,儿骑马去便可。” “怎好让亭主独自千万?”郝大郎还想为自家儿子们争取一下,妍娘几步过来一把抓住程云淓的袖子,说道:“那不如让程二郎陪儿过去吧。”手下一使劲,一把拖住程云淓便往外走。 “亭主.....那个......明府.......”程云淓一个冷不防被戴妍娘拉着便往帐外走,也不好挣扎拒绝,心想着刚来还没谈到正事呢走神马走? “去吧去吧。”明府看着两个男装的小娘子,觉得自家妍娘跟着程二娘是最安全的,便挥了挥手,让她俩自便,然后笑着对郝大郎说道:“某家妍娘自小淘气,却爱煞了程家制皂坊所做的清潭月色、飞云彩虹等等小玩意,总爱往天皂地设那边跑,两小儿便熟了。” “让她们小孩子自去顽罢,省的陪着这些老家伙们无趣。”韩大人也微笑着说道,他家中都是儿子,儿子生的也是儿子,显然对妍娘也喜欢宠爱得紧。 郝大郎有些尴尬,觉得自家做得是不是有一点过?程二郎再被明府看重,也不过是个泥腿子,家里大人都没有的,家世太差了,完全不可能是对手,何必在意? 赶紧也跟着大笑几声把这尴尬化解掉。 程云淓没办法,只好匆匆地向着几位郎君行了礼,跟着妍娘走了出去。 长随将妍娘的小红马牵了过来,妍娘放开工具人程二娘,鼻子朝天地哼了一声,说道:“我们过去罢!”便在长随的和两个男装侍女的帮助下,翻身上了马背,一抖缰绳便朝着山坡下跑去。 长随又牵了一匹马,笑着问程云淓:“二郎,可会骑马?” “会......吧......”程云淓看着这匹比较高大的马,有点怂。她骑过几次马,也仅仅只是“骑过”而已。“难道我一个成年人竟还不如妍娘这么一个八九岁的小屁孩?”她暗想着,一咬牙,踩着马镫在长随的帮助下也上了马背,催了催缰绳,跟着妍娘的小红马后面就朝着月牙泉边的蹴鞠场跑过去。 几个护卫和侍女也骑着马跟在了身后。 等一路跑到蹴鞠赛场前,比赛还未开始。 “亭主!”几个维持秩序的衙役和侍从跑过来牵了小红马,兴高采烈地问道:“亭主是来开球的吗?” “可以让我开球吗?”妍娘睁大眼睛惊喜地问道。 “自然!”侍从点着头。 “那便带我去吧!”妍娘点点头,在侍女的帮助下跳下马背,又整理了一下衣着打扮,骄傲地昂起小脑袋被几个侍从侍卫躬身引进蹴鞠场。 第二百四十章 亭主的烦恼 妍娘的小身影一在场地上出现,对面遮着薄纱帘子的看台上便一阵骚动,有几个身影迅速地靠近了栏杆,又迅速地隐了过去。 妍娘的脚步略有些踯躅,仿佛被草坪上的杂草绊着了一般。 那是县令夫人为首的官宦与贵人家的女眷们所在之所。一见到戴妍娘无遮无拦地公然出现在郎君们围着的赛场中,上上下下坐着的女眷们都惊了,纷纷用纨扇遮住脸,开始左顾右盼、悄然耳语。 怀着孕的县令夫人脸上也不太好看,极力忽略旁边别家夫人、娘子瞥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饮了一口杯中的清水压压惊。 县令夫人身侧的小陈大夫却看到了男装的程云淓,不禁微微笑起来。 果然,程云淓背着小手站到了场边,微笑着看着妍娘走向场中的小身影,鼓励地说道:“‘自小多才学,妍娘志气高;男儿怀宝剑,我有笔如刀’,亭主真是飒爽英姿,不输男儿也!” 妍娘一听,小肩膀立刻挺了起来,头昂得高高的,大大方方地走向场地中央,抬起小下巴,骄傲地环视了一圈场外的看台,一个眼色都不给那遮得严严实实的纱帘。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四周的看台的男子们感受到了场中这阳光下如红宝石般熠熠生辉的小娘子周身所散发的贵气的威压,一起拱手行礼: “参见亭主!” 妍娘微微点头,接受了。 两只蹴鞠队入场,一边穿玄青色短打,带着黑色抹额的一队领头的不出意外是萧纪,而另一边穿着黑红双色短打,带着红色抹额的,竟是那日看到的宽袍大袖颇有魏晋之风的章尚。 两队走向场中,站在妍娘身边,妍娘抬起小脸冲着萧纪甜甜地笑。 侍从拿过来一只精美的皮制充气的小球,也不太大,躬身交到妍娘手中,教妍娘将球高高向上抛起,让两队的少年队长跳起去争,就如同现代足球的争头球一般。 场外赛场传来鼓声和观众们的呐喊声,随着一声锣响,妍娘将球抛向空中,两位年龄差不多,身高都差不多,阶级和命运却大相径庭的高挑少年一跃而起,甩头向着空中的藤球顶过去。 “阿纪阿兄威武!阿纪阿兄威武!”妍娘拍着小手高兴地喊着,被侍从赶紧从场上躬身护了下来,两个侍女也跟上来,护着妍娘向主看台的大座位走去。 程云淓赶紧也跟了过去,在主看台上找了个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坐了下来,兴致勃勃地看着久闻大名的蹴鞠比赛。 其实蹴鞠与现代足球相差甚远,倒是跟足球和藤球比赛综合版有点类似,两队各十个人,场子中间竖着很高的长杆,挑着不大的球门,名曰“风流眼”,两队抢到球之后向上踢进球门便是得分。 不过看着萧纪和章尚两位青春正好的潇洒少年在场上闪展腾挪、长歌狂啸、狼奔虎突真是好看啊! 程云淓找到了昔日看意甲、西甲、世界杯时那种惊艳与激情的感嚼。她和妍娘毫不犹豫地都是萧纪这队的忠实小粉丝,哪怕章尚长得更帅些,不!也不过就是脸白些嘛,俺们十郎兄要不是因为长年在外押镖还不是一样能把自己捂得白白嫩嫩的哼! 一场球时间不太长,中间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双方的实力差距其实有点大的。萧纪领衔的敦煌队中十名队员有一半多水平都很一般,而章尚领衔的韩家府兵队......那还用说吗? 最终敦煌队拼到了最后,队中马县尉争球都撞破了额头带了伤,但还是因为实力的缘故,惨败而归。 “啊!”妍娘小嗓子都喊哑了,气得在看台上直跺脚。 “亭主,亭主!”侍女们吓得低声喊,底下这多人看着呢,怎好太无状? 妍娘撅了小嘴不高兴地坐坐好,看了一眼在自家下首坐着的正在叹气的程云淓,怎么人家也是小娘子,人家也是女扮男装,就能跳起来喊叫、鼓掌,到处跑呢?还能去书院读书,去做生意,开那好香好漂亮的天皂地设,还要跟韩大人谈生意?阿耶还不许自家跟人说她是小娘子,这么偏心眼! “亭主,”有侍女低着头过来,躬身行礼说道:“夫人请您过去那边看台歇凉用点心。” “不去!”妍娘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任性地说道,“等下要射箭比赛了,十郎阿兄要参加,去那边怎么看得到?” 她才不要去新阿娘那里,她怀着宝宝,娇贵得很。人人都说那是个小弟弟,人人都背着她,或者假装背着她,悄悄地说,新阿娘若生了小弟弟,阿耶就不喜欢自家了。 为什么阿耶要娶新阿娘?为什么新阿娘要生小弟弟?为什么有了小弟弟阿耶便不喜欢自家了?为什么自家不是小郎君?为什么自家是小娘子阿耶便更喜欢弟弟? 这段日子以来,妍娘日日想着这些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她偷偷看向程家二娘子,她也穿着男装,还假装是个小郎君,是不是也因为家里人不喜欢她是个小娘子,更喜欢她是个小郎君? 她这般厉害,这般能干,家里人都不喜欢她是小娘子,那阿耶必然会更喜欢小弟弟了不喜欢自家了...... 程云淓不经意地转过头来,却发现妍娘小盆友孤独地坐在主座上,乌黑漂亮的大眼睛里含着一包晶莹的小泪花,两个侍女不知所措地站在身后,绞着手指,不敢上前询问。 程云淓想了想,站起来出去转了一圈,趁着没人看到便从空间小家里拿个托盘,倒了一大杯的微凉的桂花酸梅汤和咸蛋黄味儿的瓜子仁、好漂亮的猫爪棉花糖、芝士焦糖味儿的爆米花和一盒子薯片,最重要的是一大盒香喷喷的鸡米花,用小碟子装了,招了妍娘的侍女过来,让她端过去给孤独的小亭主吃。 侍女睁大了眼睛,也不知程家二郎从那里弄来的,但这些小食摆盘虽然不大好看,看上去都好好吃的样子,也不是没吃过程家送来的点心,小娘子可喜欢吃了,这一盘端上去,小娘子会开心的吧? 侍女赶紧谢了又谢,把托盘端了上去。 果然,还在伤心的妍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试着吃了一颗那么漂亮的小棉花糖,含在嘴里软软的,甜甜的,不用咀嚼就化了呢!再尝尝别的,每一样都好好吃呀!喝一口那微凉的饮子,酸酸甜甜的,还带着点桂花味道,好香好好喝呢! 八岁的小亭主吃着好吃的垃圾食品,心里稍微开心了一点点。 第二百四十一章 完胜 场地里稍微休息了一多时辰,让看客吃点茶点,选手们休息休息。仆从们赶紧收拾了场地,放上了箭垛,接下来便是射箭比赛了。 射箭比赛的较量比前两项都要激烈,因为韩平、章尚和敦煌城最后的希望萧纪共同参加。 骑、射乃君子六艺其中之二,但凡进过学的男子多多少少都有涉猎,只是家中贫寒的学子无钱买马买弓箭,而今日来参加踏青宴的可都不能算是穷苦人,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点点家底的,再加上韩家府兵中射箭高手不少,因此,射箭比赛参加的人数众多。“组委会”在操场的一头扎了十个箭垛作靶子,每人五支长箭,每组以中靶心数目记成绩,单淘汰制,每组取半数进入下一轮。 一晃眼,各位郎君们都换了一身“骑射服”,韩、章二位贵人小郎君的穿着自然是华丽而亮眼,萧纪则依旧是一身藏青色箭袖长袍,足蹬薄底皂靴,身背箭壶,手执长弓,走进赛场。 他一进场,无论是周围的山坡上天然的看台,罩着长纱帘的女眷看台,还是主看台上的程云淓和戴妍娘都激动起来。 敦煌城在三场比赛里输了两场,不单单是输,输得还很惨。这使得敦煌地区的围观群众纷纷表示很沮丧,连那山坡上观景台上闲坐着远眺的戴明府虽有预料,却还是觉得脸上微微发烫。但萧纪在蹴鞠比赛中精彩的表现给围观群众留下了非常惊艳的印象,敦煌城队虽然以大比分落败,但所得的分数八成以上都是萧纪所踢进的。 瞧瞧这位年轻的萧十郎,长腿长脚,身姿飘逸,跑起来轻盈矫健、灵敏飞快,如羚羊登岩一般。对面队伍中的章尚也很出色,不过咱们的主场,必须给萧纪排面! 只可惜这个年代的观众们都太斯文了,啦啦队词汇贫乏,节奏也把握不对,只会乱七八糟地喊声“威武!”“雄威!”“上赞!”“佳尔!”听得程云淓起急,恨不得拿个小喇叭跳下去喊加油。 射箭比赛开始,很快第一轮淘汰赛结束,仆从们飞跑进场地,撤下两只箭垛,第二轮八人一组,依旧取半进级。第三轮则是五人一组,取二退三,若有中红心箭数相同,加赛五箭,快且准者胜。 如此进行下去,越到后面,气氛越发激烈,只听场上箭矢嗖嗖,弓弦韧响,唱数之声不绝于耳。场地边挂着的大布幡上别着每位参赛的郎君的名字,一被淘汰便将名字取下,让挤不近前和眼神不好的观众们,以及蒙着纱帘的女眷看台上的女性观众们都能了解实时战况。 敦煌城的年轻郎君们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挤作一团,指着自家支持的选手瞪大了眼睛,拍手跺脚,不停地发出巨大的叹息和叫好声,此起彼伏,那份投入和激动,也不比看蹴鞠的时候差。 终于,场上的参赛者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终场地上的箭垛剩下三只,半决赛五支箭,去一取二。 萧纪、章尚、韩平,一字排开,五支全中红心,时间相差无几。 半决赛第二轮,五支全中红心,韩平最后一箭略慢两息,被淘汰。 全场默。 “武状元哈!”程云淓握着双拳“耶”了一声,幸灾乐祸地挑眉。 身材魁梧、虎目浓眉的韩平倒是很大气,略有遗憾地放下手中的长弓,交给身后小厮,拱手朝着四面看台行了一礼,面色如常地背着一只手,跺着方步走出了场地。 “阿纪阿兄威武!阿纪阿兄上赞!”妍娘已经抛去了自家的小伤心,跑到主看台的最前端,扯开小喉咙,声嘶力竭地喊着。 侍女们一个一个脸色苍白,亭主如今在众目睽睽下这般狂野无状,自家几个回去便是不被主母严惩,也会被教养嫲嫲严惩,总之一顿板子是逃不掉了,呜呜呜,好惶恐。 “不必担心,十郎阿兄必是会胜出的。”程云淓想着萧纪在荒野堡垒中救自己的那一箭,急如流星快如闪电,她可不觉得萧纪会输。 “真的吗?真的吗?”妍娘扬起小脸着急地追问。 “那当然!”程云淓铁口直断,不容置疑。 “嗯!”妍娘学着她的样子拽着小拳头挥了挥。 连续的比赛对选手体力消耗很大,最后的总决赛巅峰对决之前,两位选手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这场射箭比赛因为参加的人数多,时间拉的特别长,不停地弯弓搭箭对选手的臂力、耐心和技术考验极大,何况萧纪和章尚两人在射箭比赛之前还参加了一场激烈的蹴鞠比赛,体力怕是已到极限了。 然而竞技比赛就如战争一样激烈而残酷,一刻钟的沙漏结束,催战的锣声便响了,两个年龄差不多大,个子也差不多高,身份阶级却天差地别的少年郎又身背箭壶,手执长弓站到了场地上。 “两位郎君各两石轻弓,十支利箭,二十步箭垛,梆声为号,速射看准!可否知悉?”场外唱仪高声喊道。 “某知悉!”二位少年郎齐声断喝回应。 “预备!” 两人弯弓搭箭,引而不发,凝神瞄向箭垛,双脚分开稳稳站立,眉眼中沉静而平稳,丝毫不见任何轻微的抖动和慌乱。 慌乱的反而是场外的众位观者,他们一时都下意识地屏息而待,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口“砰砰砰”跳动不停,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呼出来的气息稍微粗了那么半分,便影响到了两位英姿勃勃的少年郎君射出的箭失之了毫厘。 光影迷幻,春风拂面,万籁俱寂。 只听得到挂在场地四角的旗帜在风中轻轻舞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只看得到两位少年的垂下的衣带和脑后的发带在身侧被微风吹起,卷成涌动的波浪。 “开始!” 忽然,唱仪的发令打破了这寂静,吓得众人一哆嗦,紧接着,只听“梆梆梆梆梆梆梆”一阵锐响,清脆而急促的梆声大作,催动着众位观众的心猛地一下,都差点跳出了心口。 “可了不得了!”有人捂着心口大叫着蹲了下去,更多的人却都惊呼起来。 只见场上的箭矢随着那梆声,嗖嗖嗖嗖如流星划过长空,带着劲力直扑箭垛红心,“噗噗噗噗”箭头没入。 而两位少年右手飞速地向后扬起,从背后的箭壶中摸出长箭,再搭向弓身,拉开弓弦,略一瞄准便放飞长箭。动作快速而精准,行云流水一般,看都看不清楚,而两人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忽然,萧纪左手朝上,举起了长弓! “胜了!”程云淓和妍娘齐声大叫。 “胜了!”看台上、山坡上的观者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章尚身形一滞,稍缓,稳住了搭在弦上的利箭,手中的弓垂了下去。 梆声戛然而止。 萧纪箭壶已空,而章尚箭壶中和弓弦上共还有三支长箭。 萧纪完胜! 第二百四十二章 打靶归来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米搜拉米搜,拉搜蜜豆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嘿!嘿!嘿!一二三四!” 那日直至晚宴之前,妍娘都在兴致勃勃地哼着一支奇怪的小曲儿。侍女们大气也不敢出,低着头假装听不到地缩在一边,尽力让自家没有存在感,不被娘子的仆从和婆子们看到。 射箭比赛之后,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戴妍娘被程云淓哄着劝着,送到了月牙泉边的主庭院里给县令的家眷安排的小院中休息。妍娘可不想休息,只闹着要去找阿纪阿兄当面祝贺,但到底还小,足足折腾了大半天,只坐了没一会儿便头一点一点地歪在榻上睡着了。 待年轻的戴夫人楚氏挺着肚子在几个侍女的服侍之下,休憩之后过来看望她时,妍娘已经饱饱地睡了一觉,穿着崭新的小衣,脸上涂了一层绿莹莹的什么透明的膏子,正一边精神抖擞、高高兴兴地唱着小曲儿,一边由侍女们梳头发,准备重新梳洗了,穿上漂亮的新衣服。 “妍娘,这小曲儿......娘亲不曾听你唱过呢。”楚氏摸着肚子听了一回,微笑着软软说道。 “是程二......是程二郎教我唱的。”妍娘乐滋滋地说道,一回头,却发觉这位新阿娘只是随意问问,并未听自家的回答,满眼温柔地低头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不由得又不高兴起来,板着小脸“哼”了一声,扭头让侍女把自己脸上“程二郎”给的防晒伤的“芦荟胶”洗了去,再擦上香香的椰子味的儿童霜。 楚氏摸了会儿肚子,闲闲地盘腿坐在小几旁,微笑着说道:“为娘知道你阿耶看重程二郎,为娘也喜欢他清雅和煦,乖巧懂事。只是......”她欲言又止地咬了咬嘴唇。 “娘子心慈,一心为阿郎和亭主着想,也体恤那孤苦无依的程二郎。”楚氏的奶嬷嬷胡氏在旁边笑着接过了话,说道,“亭主年幼,童心未泯的,不曾多想,但程二郎既为位读书人,也该有些规矩界线才好。今日之事,倒是有些不妥了。” 妍娘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问道:“有何不妥的?她是......” 胡嬷嬷眨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妍娘顿时想起阿耶和自家的小秘密,神秘地又哼了一声,道:“她是我的好朋友!阿耶都同意了呢!” 胡嬷嬷陪笑着说道:“是是。阿郎看重的小郎子必然有其可取之处,只是男女七岁不同席......” “阿萝!”妍娘一听这话,很不高兴,立时高声叫道,“给我准备那件金绣的朱红翻领小胡服,今夜我要跟阿耶去郎君们吃宴,就坐在程二郎身边!” “亭主!”胡嬷嬷大惊道,又压低声音赶紧陪笑说道:“亭主息怒,都是老奴不会说话。” 但妍娘很满意自家的决定,指挥着自家几个侍女拿这个拿那个,理也不理她。胡嬷嬷看着妍娘得意洋洋的表情,赶紧转过头求救地望向楚氏。 楚氏皱了皱眉头,勉强笑了一下,柔声说道:“哎,妍娘也是顽童心切,罢了罢了。”说罢伸手让侍女扶着自家站起身来,又强笑着寒暄两句,虚虚地指点了一下妍娘晚宴的发型和首饰,便带人离去了。 楚氏一出门,满脸的笑就沉了下来。胡嬷嬷赶紧过来扶着她的手,低声赔罪道:“娘子,都是老奴好心办坏了事。” 楚氏烦躁地挥了挥手,让她不要再说。别人都不知,她却是知道程二郎是个小娘子的,戴明府特特让她在不告知别人的情况下,暗中关照程二郎。不但如此,她还知道夫君许多的政绩,劁豕养殖也好、曲辕犁的改进也好,多多少少都与程二娘有关,所以自家夫君才对她多有照顾,还允许她女扮男装入书院读书,甚至参加了童子试。 在楚氏看来,这实在是叛经离道之举,夫君这般做法莫非是受了那精怪小娘子的胁迫?如今妍娘又着了迷一般,一味地学着那程二娘,也要女扮男装到外面出头露面,这怎生是好? 妊娠初期她很受了些颠簸之苦,如今也没补起来,脸颊和嘴唇上都没什么血色,身子也不曾丰润,只肚子微微隆起。戴明府反复交代,妍娘顽皮,连外翁外婆两人都管她不住,便无需她操心太多,只管好好安胎养身体,以后再说。但她面皮薄,却还是经不住那看台内那些含着意味深长微笑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再加上胡氏不停地在耳边叨叨叨叨,所以才去妍娘房中说那一番话。 自认尽了一番后母之心,却又生了一肚子气,不觉闷闷的,回到自家房中又捧着肚子歪在塌上,心中默念了半晌佛经,才觉得受用些。 程云淓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把妍娘送去庭院中之后,自己也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却无人管她。 戴明府他们还在观景台那边应酬,萧纪拿了冠军,自然是跟着一群郎君们庆祝去了,也不知去哪儿找他们。她便趁着四下无人,转过一个假山,跑进空间小家上了闹钟,睡了一个非常舒服的午觉。等天光暗下来,太阳没那般热烈了,她才重新梳洗一番,又擦了层防晒霜,背着手又踱出来。 程云淓问了桃园中郝家的仆从,离晚宴还有些时间,抬头看着逐渐西落的夕阳照在月牙泉上,更远则是戈壁黄沙,那景色唯美之极,一颗老文青的造作之心顿起,高高兴兴出去逛月牙泉了。 她却不知戴明府和萧纪两边都在找她,怎么也找不到她,两边都吓出一头汗来,直到有个郎君说看到一个小孩往高塔去了,仆从连忙追过去,这才看到程小郎跟在几个高谈阔论的郎君身后,一步三晃地爬那高塔,边爬边津津有味地听那几位郎君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这月牙泉和桃园的一些奇闻逸事,边听边饶有兴趣地问着:“然后呢?”“还有呢?” “程小郎,下来啵!”仆从用手拢着嘴巴喊,“晚宴就要开始咯!”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夜宴 程云淓是整个晚宴里最小的小“郎君”。 当她被仆从带进庭院正厅的时候,院中已经或坐或站了不少人了,各处燃着枝型的大灯,照得亮堂堂的。因为参加宴会的人不少,主厅里除了灯盏便是食案小几。已然有不少郎君都被仆从引过去了,两人一桌,一家最多两、三位,基本都是家主带着家中最有前途的长子、嫡孙来参宴会,再有舔着脸皮多带过来的,便被安排到了院中了。她那些刚过了童子试的同学们还都没几个有资格来参加,连进入院中而坐的都少见。 所以,这一庭院内聚集的,都是敦煌城内有势力、有影响力、跺脚城墙能抖三抖的人物,有的程云淓认识,有的听说过却没见过。反正绝大多数的都不认识她,躬身小碎步一路行着礼拜过去便是。 “谁?哦,程家小郎子?哪个程家?天皂地设的程家?就是程家那个童子试未过而辍学,又去给妇人当夫子的小郎否?” 程云淓也不尴尬,不卑不亢地笑着拱手称:“没错,就是小子。” “嗯……”对方若是年长的,往往捻须上下打量,不太以为然,还带着几分的鄙夷。 给妇人当夫子的能有什么学问?又有什么出息?也就卖卖肥皂香皂,骗骗家中女眷钱罢了。 对方若是年轻的,更是不太瞧得起,这般小子,难怪童子试都没考过,听闻常常挨先生打。程家据说是逃战乱来的敦煌,做小生意起家,连去书院读个书都会去开一家小食堂,真真的一身铜臭味……肥皂但是蛮好用,香喷喷的……羊绒衫要早早预定起来,不然秋冬日怕都隔壁老王家小郎君穿了新的,自家却连旧款都不曾买到…… 然而仆从直接把这程家小子一路领到了大厅内主客座的一张食案旁坐下,倒让在场认得不认得她的都吃了一惊。 “没领错吧?”几个郎君相互使着眼色,不明所以。有持重的瞥了两眼,虽觉得别扭,但也放开去了。也有那不太能忍的,便叫了仆从,指着那还没自家肩膀高的小郎子问:“怎生他能进主客座,某等有了功名之士,却只得院中席地而坐?” 仆从赶紧解释:“程家小郎是明府特请的客人,可不比寻常。” 几个年轻郎君更是不平,尤其是也在清鸣书院读书的,一腔的愤懑,只觉得怀才不遇,上天不公,如此日日将严先生气得要打他三顿手板的辍学小儿竟能得到明府的青睐? 苍天无眼! 神马世道! 程云淓坐到了厅里倒也没瞧见外面都发生了什么。此时主位、主客位若干张食案都空着,也就她一人坐在那里。身后不远正好临着歌舞池。伺候的侍女们上了清凉饮子之后,便有乐师进场,开始拨弦吹笙地奏乐助起兴来。她隔着近,正好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侧头欣赏起来,还特特凑过去,看那古人乐师弹的琵琶、古筝、月胡琴等等,跟前世现代的什么不同。 这行为被别的郎君们看到,又是不屑地轻声嗤笑,真是没见过世面。 太阳逐渐下山,敦煌的弯月已然升了起来,桃园的庭院综合了大晋与西域异域的风情特色,修得敞亮又宽大。透过那被卸了窗扇的通透大窗子,便能看到天边弯月如勾,星辰点点慢慢显露,一方天空在悦耳的音乐声中一点一点变得深沉广袤,美如画卷。 “明府到!” “韩郎君到!” “亭主到” “郝郎君到!” 庭院外传来仆从的通报声,程云淓赶紧跟着众人一起站起来,叉手行礼。 戴明府一身圆领长袍,腰佩美玉,与一身翻领胡袍的韩大人面带笑容,与众人打着招呼走进了正厅,他身侧跟着一身红衣襦群,罩着轻纱,梳着双丫小髻的戴妍娘,身后的郝大郎和他俩儿子,满脸笑容地伸手将明府和韩大人往主座上让,自家三人赶紧坐到了程云淓对面的客位的两张食案旁。 程云淓看看自己这边的两张食案,自己占了一个位置,还有仨位置是给谁的? 很快便有了答案,一身黑色胡袍,下摆绣衣着奔虎澜边的韩平和宽袍大袖、潇洒飘逸的章尚占了一桌,而萧纪在众位郎君的恭喜和庆贺声中,微笑着拱手,坐到了程云淓身边。 “十郎兄!”程云淓惊喜地轻声喊道,“十郎兄威武霸气哦!” 萧纪还她一个微笑。 众人齐齐站定,躬身行礼,明府开始欢迎辞,众人拜谢,明府再介绍韩大人,众人再行礼,韩大人开始致辞,众人再拜谢...... 这文山会海啊,真是华夏文明的一大传承......呀...... 客气了许久,终于能坐下了。侍女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为每位郎君的桌上放上菜肴和酒樽,此时却还不能开动,明府祝酒,众人站起拜谢,共饮一杯,侍女倒酒,众人祝明府,共饮一杯,侍女倒酒,韩大人再祝酒,众人拜谢,共饮一杯...... 几个回合下来程云淓的小腰就不太行了。她偷眼看着坐在明府下首单独一张小食案边的戴妍娘,她的小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却还是很努力地跟着她阿耶站起坐下,坐下又站起。 终于,在各位主宾都敬酒仪式结束之后,明府与韩大人相互让着,夹了一口菜,厅内院中各位郎君们才安安心心地坐下,开始饮酒吃菜。 这种夜宴,以后不太想参与了怎么办? 程云淓面前的食案上放了高脚的托盘,里面是冷了的烤羊肉,旁边的小碟里是小巧的古楼子,也冷了,一点都不香了...... “十郎阿兄,咱们等下要去敬酒吗?”她望着桌上的琉璃酒杯,里面乘着的是真酒......不太好喝。刚才主、客敬来饮去的,她只舔了两口,口感不太喜欢。 萧纪看了她两眼,又看了两眼韩大人,知道明府的目的是要促成这番生意,若程云淓不去敬酒,韩大人怕是不会太高兴,便说道:“略等一下,我与你同去。你年幼,略饮小啜便好。” 程云淓耷拉了脑袋,不言不语。 第二百四十四章 酒局最无聊 果然,过了不久郝大郎就带着两个儿子开始进行给主宾敬酒的环节,接着便是韩平和章尚,没多久,便轮到了萧纪带着程云淓,恭恭敬敬地端着酒樽,先敬了明府,再去敬了韩大人。 明府体恤,并不让程云淓多说多饮。这般好的父母官好上司,程云淓真是两辈子才第一次遇到,所以当她被明府和萧纪一同护着去与韩大人敬酒之时,她为了不下明府的面子,一咬牙,将那一樽苦酒一口闷掉。 “好!好男儿!”韩大人不亏为葱省男人,一看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子喝得呲牙咧嘴却还是勇敢地将樽底亮出来,不免有些高兴,觉得之前看轻了他,人小志气高嘛,于是也一口将酒喝干,伸出熊爪,在明府和萧纪提心吊胆的注视下,赞赏地拍了拍程云淓的小肩膀。 “韩大人,小子年幼,不胜酒力。不过来日方长,等小子长大些了,一定再陪大人喝个痛快!”程云淓赶紧亲手给韩大人的酒樽里倒满了酒水,勇猛地拍着马屁。 “二郎还小,以后再与子长兄喝个痛快,来日方长。”明府意味深长地说道,看到韩大人微笑点头,便示意萧纪赶紧把程云淓带回座位。明府心里有点后悔,这酒是敦煌城内最好的葡萄美酒,度数不低,若是程二娘喝醉了可怎生是好? 程云淓自然不会醉,她喝的哪里是酒,那就是一满杯她趁着萧纪不注意从空间小家里倒出来的快乐肥宅水。 虽然气泡都散了,但还是很好喝!她咂咂嘴,好久没背着弟妹们偷着喝了呢。 喝罢这一杯,程云淓便不用出去敬酒了,她很开心地埋头大吃起来。别人闹哄哄地各种敬酒、祝词,她倒是背临着乐池,听着音乐,喝着饮子,还看着郝大郎家准备的各种歌舞表演,蛮开心的。 但主座上的戴妍娘却十分的不开心。 她跟阿耶和韩阿伯撒了好久的娇,就是想来郎君们的宴会上看看。但,好失望,一点也没意思。她还以为会郎君们的宴会都是话本子书上所写的,什么对诗舞剑、高谈阔论呢,没想到却是这般的无聊,比后宅内眷的宴饮更无聊。内眷的宴饮她也参加过好多次了,虽然她年龄小,还坐不了多久就被抱下去了,可总也是听着丝竹乐曲,看着轻柔慢舞,斯文秀气地吃着宴,略略客气地敬着酒,往往也就对饮虚碰杯,哪像这般的,都要跑到食案跟前捧杯喝酒。 她的食案上自是没有酒的,但她刚刚偷偷舔了一口阿耶的酒樽,好难喝! “去吧程二郎叫来。”她对侍女说道,“让她来给某敬酒!” 侍女下了一跳,嗫嚅着不敢动,被亭主瞪了一眼,才赶紧下去,找到程云淓耳语几句。 程云淓笑了起来,端着酒樽走过来,跪坐在小亭主的食案前。 “程二......郎,不好玩呀。”戴妍娘看着她,撅着嘴说道,“一点也不好玩。” “是,”程云淓笑着说:“大人们的世界确实一点都不好玩。” 妍娘小朋友老声老气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郎君们宴席会有趣,其实也不是呢。” 程云淓默默点头,喝酒劝酒应酬神马的最没意思了,安安静静地做个平平无奇的最美吃货不好吗? “我不想做个小郎君的。”妍娘顺着自家的思路带着忽然而起的小忧伤,看了看程云淓一身男装和头上的发髻,哪里有各种高髻、环髻、流云髻,以及各色各样的襦裙好看?又不能戴漂亮精美的首饰,耳尖连丁香都带不得,小郎子哪里好了? “为什么阿耶要喜欢弟弟不喜欢我?”妍娘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圈雾气,失去了娇憨可爱的神采。 “谁跟亭主说你阿耶喜欢弟弟不喜欢你了?”程云淓问道。 “她们背着我都这么说,我都听见了。”妍娘嘟着嘴又难过又倔强地说道。 程云淓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她的两个侍女,两个侍女赶紧心虚低头,嗫嚅道:“有时……后院来些女眷会悄悄私话,被亭主听到……” 程云淓严肃地轻轻一“哼”,想了想,又柔声对妍娘说道:“有些人啊,背后嚼舌头,一来是嫉妒亭主,二来就是想让亭主听到,心里与明府产生罅隙,挑拨明府与亭主的关系呢!不必理她们。别家阿耶二郎不知,但亭主的阿耶二郎却知道,那是顶顶心疼亭主,顶顶喜欢亭主的。这世间真是少有阿耶对自家女儿有明府对亭主这般的好,把亭主日夜放在心尖尖。” “真哒?”妍娘的小脸蛋亮了起来,高兴地问道,看着程云淓点头,却又委屈又郁闷地问道:“那……为何还要生小弟弟?” “那想必是因为……因为明府自家太忙,总是不在家,便与夫人商量了,希望家中多一个手足,陪伴亭主,更多一个人来喜欢亭主,”程云淓心中叹息,却还是认真地解释着。 “是这样吗?”妍娘还不太信服,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是我只想要阿耶喜欢我,陪伴我……阿耶却要取新妇,生小弟弟……” “人生啊很漫长,每个人的一生都需要许多陪伴慰籍心灵,来自耶娘的,来自手足的,来自朋友的,来自师长的......亭主有阿耶疼爱,也会喜欢跟萧夫人,十郎兄,还有手帕交在一起是不是?” 妍娘想了想,认真点点头。 “明府便也是如此,他也需要不同的陪伴。但无论有多少别的陪伴,明府对亭主的疼爱都是一样的。便像今日,哪家小娘子能像亭主这般,想骑马便骑马,想参加宴会便参加宴会?满敦煌城,也只有亭主一人如此,满大晋怕也是只有明府一位阿耶,能如自家女儿的意愿了。” 妍娘小胸脯顿时挺了起来,满脸生辉,转头看着明府高兴地点着头。 “阿耶对妍娘最好了!”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侍女松了一口气,悄悄在后面伸出大拇指,给了程二郎一个赞。 第二百四十五章 香球砸中 这时一轮敬酒活动结束,晚宴的气氛逐渐热烈。郝大郎父子除了搞出敬酒环节之外,又开始调动气氛,煞费苦心,实在是很好的主持人。看着歌舞便要行酒令,看着月色便要做诗赋曲,组织郎君们投壶作戏,没多久更是拿出系着彩带的小球,击鼓抛香球,抛到谁便是谁出来对诗吟句、作画谈琴,表演一个才艺。 厅内正中则放了方形的大榻,几个胡人舞姬穿着金灿灿的半臂束腰舞裙,头上蒙着轻纱,在羯鼓和音乐的伴奏下开始舞蹈和旋转。 主客位就是这点好,歌舞表演的时候看得可是真清楚,舞姬们旋转时候面纱飞起露出美丽的脖颈和精巧的下巴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就是这个席地而坐的方式不太好,看歌舞需要仰着头,权当治疗颈椎病了,不亦乐乎。 主客位的四位少年郎君至始至终都是众人的目标焦点,心思活络的都想着跟他们结交,哪怕是寒门的子弟的萧纪,也非常引人注目,那些家中有年龄相当的女儿的郎君们,对他格外青睐。 不过程云淓这个小子嘛,众人的观感很复杂。虽然是宴席中最小的小郎君,但不太起眼,哪怕听说是素食肆和天皂地设的小东家,也因为生意不太大,而起不了什么水花,而且感谢在院中就坐的那几位清鸣书院的学子们的宣传,没多久众人便都知道这位小郎子在二月的童子试中落了第,平日在书院中经常被教习打手板,显然不是什么好学生,所以一落第便自动辍学了。 至于为何会被明府看重,安排在仅次与三位年轻俊才之后的位置上?莫非是明府为自家亭主挑的小女婿?......不能吧,这也家世相差也太大了吧,就算是明府体恤亭主,想给她找个上门女婿,也不能随意从泥腿子农户、商户里扒拉一个吧? 有那一份心的人看程云淓便多了几分不屑与鄙夷。 程云淓也不是看不出来这些人眼中的嘲弄和轻视,不过她现在的心理素质非常强大,才懒得花心思跟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老、小封建残余一般见识。反正她是个附带的,不起眼最好了,趴在旁边假装青涩羞怯,捧脸看戏就好啦。萧纪也知道她这点小心思,无论什么游戏都会挡在她前面,连抛香球人家故意往她身上脸上扔,萧纪都会轻舒猿臂,伸手挡出去。 没多久,抛香球便抛到了韩平。这位众人心目中未来的武状元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伸手接过侍卫递过来的一把长刀,上去舞了一段,很是刚劲有力。 程云淓看得津津有味,跟着众位郎君猛烈地鼓掌。 既然客队先出了一个节目,主队便又将香球丢到了萧纪怀中,有来无往非礼也,萧纪便也大大方方地上去舞了一段剑。 妍娘在小案几后面开心得不行,学着程云淓的样子也猛烈鼓掌,总算是觉出了几分趣味。 “十郎阿兄威武!”她喊着。 “妍娘可偏心呢。”韩大人笑着打趣道,“你大郎阿兄便不威武了?” 妍娘想了想,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大郎阿兄更威武些!但十郎阿兄舞得好看!” 韩大人伸手虚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笑着说道:“你大郎阿兄十几岁起便带兵剿匪,一招一式都是拼杀出来的实战硬功夫,无半分华而不实的花架子,自然是劲力十足,更加威武。萧十郎弃了平日擅长的唐刀,选了剑器,不与大郎争锋,小小年纪,虚怀若谷,心性如斯,也确是好看。” 明府一听老友夸着自家看重的萧十郎,不禁也带着几分得意地笑了起来。 按照次序,两位武的表演完了,接下来便应该是“多智擅文,尤通音律”,又会蹴鞠,又能射箭的章尚表演才艺了。程云淓捧着脸斜眼看着隔壁那位与萧纪争了两场比赛的章尚,等着那飞来飞去的香球落到他身上,却见那一身华美大袖宽袍的俊美郎君侧过头来,举了举手中酒杯,出其不意地冲她一笑。 “嗯?”程云淓不解,然后,一只香球便正砸在了她的头上。 羯鼓声戛然而停,郝大郎大笑道:“程二郎,可巧是你了。” 程云淓:...... 正与人说话差半步没拦住那球的萧纪:...... 明府:...... 妍娘心心眼拍手喊道:“哇!好棒哦!程二郎!程二郎!程二郎!” 厅里厅外的郎君们都大笑起来,这小娃“力压群雄”坐到了主客座上,也不知是走了哪条通天路,如今被香球砸中,可不是得要起来看看他究竟有何才华足以让明府青眼有加吗?真乃天意也。 于是也开始有人跟着亭主拍手喊起来:“程二郎!程二郎!程二郎!” “不......不了吧......”程云淓苦笑,侧头看了一眼带着几分戏谑笑容的章尚,想着这小子不仗义啊,自己矮了他们三个一半,就这般推自己上台?问题是自己表演啥呢?啥也不会啊,总不能上去来一段英文莎士比亚吧? 明府默然,这般众目睽睽的,人家也都是球落鼓息便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吟诗舞剑,没得说她便例外,实在是不好讲情,只能端起酒杯来干笑着饮了几口。 “众位郎君,程二郎年幼,第一次参加宴会,不如萧某......”萧纪拱手笑着说道。 “嗳,萧郎君已然舞过剑,怎好让你再受累?”院中一年轻人大声笑道,旁边人附和,“是啊是啊!程小郎如今也舞勺之年了,当初萧十郎这般大时,可是带人追终二十余日剿灭一整支响马山贼呢!” “程小郎,虽然书读班童子试只你一人未过,差点被严先生在衙门口打破头,可此时可不要怯场哦,不然回去又要被严先生打手板了。” “哈哈哈哈。”一群人大笑起来,连正厅里那些自恃身份的各位世家家主郎君们,也都忍不住摸着胡子笑了起来,不以为意地相互劝着酒,吃着菜。 倒是本来还有些带着戏谑的章尚,闻听此言眉头一皱,不悦地看了一眼说这些话的几个年轻人,长袖一拂,准备站起。 却见那细瘦矮小的程家小子却从食案之后站了起来,慢慢抬脚迈上正厅那方舞榻的台阶,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个小小的彩色铃鼓。 “好啊。”程云淓大大方方地站在那方舞榻中央,微笑着环顾四周,挺直小肩膀,笑道:“那学生便献丑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山河图 那程家小子倒是不怯场,手拿铃鼓站到那台上,含笑朝各位拱手行了一礼,说道:“学生年幼,没什么文采武艺,做不出诗歌舞不得刀剑,怕是要搅了各位郎君们的雅兴。” “程小郎,你在榻上翻两个跟头便是了!”几个饮了酒有些上头的年轻人在那边恶意地喊着,惹得厅里院内一阵轻狂大笑。 明府的脸色沉了下来,韩大人也不太高兴的样子,郝大郎赶紧含笑劝解。 “学生不才,在老家时候学了一段小鼓曲,还请明府,韩大人和各位郎君不要笑话。”程云淓继续拱手谦虚道,并不理底下传来的哄笑和嘲弄。 “请乐师师傅配合一下,弦子也就这几个音,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听见否?” 乐池里弹弦子的乐师试了两下,连忙应着:“是是。” “上个羯鼓,小的便好。”程云淓在众人莫名的目光注视下,接了鼓锤,轻锤了两下羯鼓,满意点头。又冲着乐池中演奏大鼓的乐师说道:“大鼓我给一个beat,嘭卟镲镲,嘭镲嘭镲,嘭卟镲镲嘭镲嘭镲,不用复杂,看着我的手势做轻重,就这般如此,记住了吗?” 大鼓乐师慌的一批,赶紧跟着节奏“嘭卟镲镲”打起来,跟了两遍,才跟了上去。 “好,我们稍微和一遍,看我手势,大鼓!”程云淓在台上用鼓锤敲了另一个鼓点子,跟大鼓和了两遍,不太熟练,但还行吧。 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在舞榻上指挥排练,面面相觑。鼓声略有点乱,弦子并未和进去。程云淓嫌鼓锤敲出的声音太大,便用了手,一手铃鼓一手羯鼓,让等待的郎君们不知该期待还是不期待。 两遍简单鼓声合奏之后,章尚忽然站了起来,朝着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羯鼓。” 侍卫诺声,跳进乐池将中号羯鼓连鼓架一同搬到了舞榻对面,章尚大袖一甩,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走到羯鼓前站定。仆从从身后给他大袖上系上丝绦,露出修长的小臂。他接过仆从递过来的鼓锤,双手轻动,敲出刚才程云淓在台上的小羯鼓一样的节奏,抬头问道:“是这般吗?” 程云淓站在舞榻上也没章尚高,有点意外,又欣赏地弯起笑眼点头:“不愧是章郎君!” 亭主在后面拍手清脆地喊着,为他们鼓劲:“好听好听,真好听!” “准备了,看我铃鼓指向。” 程云淓端正了脸色,在舞榻之中站定。舞榻边数枝丫形树灯的光芒灿烂地照在她脸上、身上,小金人一般的灿烂,翘起的睫毛变成了根根透明的金色丝缕,眨一眨,便噼里啪啦地掉火星子。她右手中铃鼓向前举起,轻声颤出细碎连绵的铃声,如清风环月一般,肃了全场。 她左手手指轻动,指尖指向弦子,弯弯的眉眼含笑看一眼弦子,微微点头,示意开始。 弦子的乐师稳住紧张的心神,手指轻动,盯着程小郎的手指上下韵律,拨出一串音符: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连续两个稳稳的八拍之后,程云淓指尖指向大鼓,大鼓轻响,鼓动出“呜呜呜呜”风的节奏。 就在这轻轻的鼓声乐声中,台上的小金人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口中缓缓唱出一个悠长的长调,少年未变声的高音在最高处轻轻盘旋颤动,像吹在戈壁上的山风呼呼扫过,竟似有无限的苍凉。 “哦,哦哦~哎咦呀,哦啊哎咳咦呀~” 歌动中程云坊的左手指尖指向了章尚的羯鼓,随着那指尖轻动,羯鼓咚咚轻响连声,如被风吹落的岩石,在耳边咕噜噜滚动起来。 长调声声,撩撩乱乱,划得四周观者的心神不定,跟着那轻动的鼓声乘着微凉的夜风飞过高塔的塔尖,扑向辽远的戈壁,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盘旋。 忽然,程云淓歌声停住,反手一掌重重的拍响身前的羯鼓,大鼓,中羯鼓、小羯鼓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咚”的一声重音,龙卷狂风一般,撞起漫天的狂沙。 狂沙中响起了粗哑的歌声: “看这山,万壑千岩连一川又一川 让这河,星奔川骛结一弯又一弯, 谱这图,山回路转重峦高不可攀, 泼了墨,墨宝笔酣润这锦绣河山。” 三鼓齐震,在程云淓手中的铃鼓的指挥下,轻轻重重,快快慢慢,相互打响着不同的鼓点,却共同合成了一个激烈又跳跃的律动,一下子就把周围人飘在空中的魂魄给惊住了。程云淓那把还未变声的嗓子压得嘶哑低沉,双足在舞榻上跳跃游走,每一步都踩出一个重音鼓点,左手攥紧了拳头,一下一下用力挥舞着,鼓荡出激越的吼声: “任他八千里路云和岳男子汉都往前站, 我们翻过那三山和五岳也依然要往前看, 我们走遍了五湖四海从来不言苦和难, 不管披星戴月,大好河山常与我作伴!” 铃鼓连续敲响,鼓动者观者听者的感官刺激冲上了云霄,此时程云淓已经舞到了章尚的面前,两人两鼓,一上一下,相互对望,不曾排练,却如鬼魅一般,异常合拍。不管那小金人跳动的双脚踩出什么样激烈快速的鼓点,章尚那白皙却有力的双手,都能在羯鼓上敲出节奏来与她相合: “到最高点,日喀则,矗立喜马拉雅巅, 到最东边,下大雪,大雪飘在了余吾边, 到最西边,忆狼烟,风在碎叶转个圈, 到最南边,碧海天,龙腾出海浪滔天!” 厅内的气氛达到了顶峰,几乎每个人都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是质疑的“呵呵”声,更多的却是热烈的,跟着节奏一起热烈的呼号声,在程云坊铃鼓和左手拍子的指挥下,一声一声发出“噢!噢!”的呼叫。 妍娘高兴地尖叫,伸出小手学着程云淓在空中“转个圈”,而程云淓此时已然双手向上拍起,带动着本就被酒精点热了的观者们一起,一下一下,合着节奏鼓起掌来。 “让我心中装秦汉,梦回洛阳画牡丹, 银钩铁划未抹淡,勾勒出壮丽河山。 峨眉山,昆仑山,英雄论剑在华山, 长白山,太行山,泰山端沧海任我观, 松花澜沧珠江,哎!鄱阳洞庭太湖,哎! 雅鲁藏布最高位,河奔海聚世世辈! 大江头到大江尾,兄弟共饮大江水 大河南到大河北,大晋儿女那么美!” 妍娘和几乎所有的观者一起,学着程云淓的样子,攥着小拳头挥着、拍着,稚气地跺着脚,粗着小喉咙跟着一起唱那最后一个“哎!” “想飞过草原在那月光下面弹琴, 身处在大漠敦煌舞动我的金翎, 盘栖在云南大理最神秘的山林, 看咱大晋终将成为一个传奇! 你看着大江大河生生不息,多少年, 你看着巍巍青山浩然之气,天地间!” 程云淓将手中铃鼓猛往下一砸,发出“仓啷”一声的巨响,左手拳头猛地攥进往下一挥,所有鼓声、乐声、歌声戛然而止! 一片静寂! 几息之后,狂热的喝彩声如狂风,席卷了整个庭院,向着高塔冲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程家家训 “山河图之战”之后好几天,程云淓的嗓子都是哑的。 “皓皓给阿姐吹吹。”皓皓趴在程云淓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啊呜啊呜”地吹着气,安慰地说道:“好呐!好呐!” 玉娘子皱着眉头“嗯”了一声。 皓皓马上好好说话:“好了,好了。” 小鱼儿捂着嘴巴笑得哈哈的,阿柒看着她笑,便也跟着笑得哈哈的。两个小娘子手拉着手,跟着程云淓去蓝翔女校逛了两圈,因为上不了课,便帮着一起画了黑板报,非常满意地又跟着程云淓去了“天皂地设”。 如今阿柒已经很会说话了,发音也越来越准,只要跟她说话慢一点,她也能读出大部分唇语了。程云淓给她配了一个小硬壳本和小马克笔,随时带在身上,如果不懂的话语便写下来,让小鱼儿教给她。她们俩因为小时候受过创伤的缘故,努力呵护了这许多年,性格还是比一般的孩子羞涩敏感些。但她们喜欢在蓝翔女校和天皂地社里玩,尤其是天皂地设,那里各种好闻的香味道和美丽的五颜六色,都给两个孩子很大的愉悦感。 程云淓于是也经常带她们来玩。有时候会有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跟着家人来天皂地设,程云淓便鼓励她们俩去招呼,开拓一下社交范围和能力,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和进展。 比如今日,天皂地设新做了一批新的手工艺术皂,戴妍娘小盆友便带着一群官宦家的小闺蜜们来逛了,程云淓便派出了小鱼儿和阿柒去招待这帮小贵女们。草儿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家又胆怯,却又怕家中小娘子们受欺负,额头上都冒了细细的汗。 “程二郎呢?”妍娘自从那日踏青宴之后,便跟程云淓走得非常亲近,比这几年的交往都亲近。要不是碍于程云淓现在是“二郎”,她真想日日都请她去县令府里唱歌跳舞打鼓玩呢。 “阿兄在谈生意。”小鱼儿害羞地小声回答道。 “谈生意。”阿柒跟着点着头说道。 “唉......”妍娘好失望,坐在店铺里招待贵女和官宦家眷的厢房里,无聊地晃着小脚。 此时程云淓正在与韩家派来的管事在谈合作。 韩家一口气定了制皂坊一年的产量,做了目前程氏制皂最大一笔的生意。 程云淓唱跳了那《山河图》之后,还有点担心这风格年纪大一点的韩大人会不会不接受,她感觉明府大大就有点不太受得了这强烈节奏的样子呢。没想到来自孔子故里的韩大人却如此的海纳百川,也不知是不是他家大外甥,“尤通音律”的章尚也在这哄动一时的表演中贡献出了非常惊艳的鼓乐的缘故,第二日便派管事的来谈了购买合同。 韩家管事还提到了合作的可能性,希望能将制皂坊开到鲁南去,由程家出技术,韩家来操办,各分五五股。 “可行,”程云淓哑着嗓子说道,“不过某有两个条件。” “程小郎请讲。”韩家管事客客气气地说道。 “其一,是制皂坊招收女工。从管事、技工、女工及店铺推销,都希望在当地招收女工来工作。” 韩家管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其二,制皂坊技术女工由女性传承,签订契约,传女不传男。” 韩家管事的嘴巴顿时长得大大的,以为自家听错了,半天才问道:“敢问程小郎,这却是为何?” 程云淓一笑,用粉笔在一块小黑板上写道:“程家家训。” 韩家管事又一惊,偷眼上下打量着这位秀秀气气的程家二郎。 程云淓赶紧哑着嗓子笑道:“某也是无法。某家阿妹在战乱中去了,为了活命,只能由某来继承家业。连某家嫡长兄都不曾学过制皂,便是这个道理。等某日后有了小娘子,便是会将此家训传下去的。” 韩家管家听了,不由得捻须,沉吟着“哦”了一声,拱手说道:“原来如此。这老奴倒是无法做主,须得禀过大人才好。” 程云淓笑着将管家送走。 一转头,便看到玉娘子一脸“......”地看着自己。程云淓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哑声说道:“跟他们讲那些想让妇人有条活路的话,这些既得利益者不以为然,更不会听从,不如扯这个谎,简单粗暴,以后还能圆儿的身份,一举多得。” 玉娘子也不看她,摇摇头,表示“不可说,不可说”。 程云淓笑眯眯地拿了个小本子记了一笔。 这几年为了生存,扯各种的谎扯的有点太多了,不记录下来,怕会穿帮。 她下楼去接待戴妍娘小亭主和几个小闺蜜,一出现就发现几个八、九、十来岁的小贵女们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同,眼睛亮晶晶的,不太敢上来打招呼,目光中却又带着几分艳慕和崇拜,让她马上想到自己在前世追星时候的样子。 妍娘矜持地坐在那张软软的“沙发”上,得意洋洋地瞥着身边几个小贵女,问道:“程二郎,你的嗓子何时能好呀?” 程云淓笑起来,知道了妍娘炫耀的小心思,咳了两声表示自己确实说不出话来,便让草儿给亭主和小贵女们端用高高的各色琉璃杯子盛的奶茶饮子,里面熬了黑糖珍珠,浇了厚厚的奶盖,用粗一些的麦管插了,非常受妇人和小娘子们的喜欢。 “阿兄说,几位贵女还在换牙,这黑糖珍珠的奶茶饮子是甜的,每日里不可多喝。回去之后日夜都要好好用我家新出的薄荷和厚朴的牙粉刷牙才是,以免日后长出的恒牙变黄、龋齿。”小鱼儿带着点羞怯,细细地说道。 几位小贵女年龄不大,却依旧被礼教给教得要避开“外男”了。她们没有亭主那般的勇敢和任性,在屋内侧身坐着,低垂的双目悄悄抬起,瞥着轻纱屏风外站着的程云淓。 那珍珠奶茶真的好好喝呢,可惜程二郎说了,不能多喝。 “程二郎,”一位小贵女羞红了脸,鼓足了勇气让侍女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捧上来给她看,“这是儿嫡兄前日里得的《山河图》的词谱,也不知是否为真,还请小郎过目。” 程云淓笑着将纸打开,那上面抄着的确实是《山河图》的歌词,只是那必然是小姑娘的字迹,细细嫩嫩的笔迹,想必也是偷偷从父兄书房里抄下的,墨迹都有新有旧,有几处也都抄的错了。 于是她在窗边的小榻上坐下,磨了墨,在抄错的几行上做了更改,哑着嗓子赞叹说:“嗯,这笔字真漂亮,抄写此词谱者,必然知书达理,若好好读书,必有大学问。” 小贵女得到了表扬,在纱屏之后高兴得脸都红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茉玉茉香包 几位小贵女们其实也很喜欢跟着亭主来天皂地设玩,这里有香喷喷地手工皂、艺术皂,还有好吃的零食和好喝的饮料。不仅仅小贵女们会来,小贵女们的娘亲、嫂嫂、婶娘、阿姐们,也时常相约着过来逛手工皂、羊绒制品,以及来喝下午茶。 程云淓于是将店铺的二楼一大半的房间都装修成了“休闲厅”。参考了前世里她去过的那些舒适、漂亮的咖啡厅为样本,做了好多榻榻米、好多矮脚的舒服的大沙发,各种漂亮的靠枕、隐枕,用轻纱的屏风隔了,还是选择了这个年代未见过的日式简洁风。反正就是以舒适惬意为主,随意靠着、瘫着,不用一本正经地跪坐便好。 自从程云淓不去书院读书之后,彭三娘便将午餐车的经营赁给了张念阿姐和梁三的娘子,带着草儿回家专心在家,也跟王娘子一样,时常去蓝翔女校里教一下学生的烹饪课。既然二娘子开了这么一个“咖啡厅”,彭三娘也很乐意每日里在蓝翔女校的厨房中,带着点心班的女学子们一起,教她们做些好吃的“西式”点心和饮子的。 没多久,在二楼又成立了一个小小的西点房,所卖的点心品种不算多,都是舒芙蕾、枣泥或者葡萄干的手撕面包、杯子蛋糕、蛋塔、蝴蝶酥、牛角酥等这类相对比较好做的西点,主要还是因为目前敦煌这边缺少畜牧业的农场,找不到稳定的黄油、奶油供应商。 但便是这些简单小西点便已经很吸引人了,再加上黑糖珍珠的奶茶,加了甜、咸两种口味的奶盖,坐在安了细格琉璃大玻璃的二楼“沙发卡座”里,端着小茶杯,拿着锃亮的小叉子吃茶点,泡一下午都舒服得紧。 程云淓为妍娘和小闺蜜们准备了一个大的包厢,让她们自己吃着、玩着。这帮小贵女们年龄有大有小,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这在古代虽未及笄,却也是正在相亲中的“待嫁女”了。 刚小学毕业的年龄,便要考虑出嫁,神马世道! 程云淓隔着屏风跟妍娘说了几句话,一眼瞟见一位年纪稍长的小娘子皱着小眉头,一手捂着小腹,轻轻“哎呦”了一声。旁边伺候的侍女赶紧上去轻声问讯,她却又羞又怒,险些嘤嘤哭出来。 程云淓赶紧退出去,把月娘叫过来,耳语几句。 月娘已经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悄悄进去与那小贵女耳语了几句,将她让到隔壁净房里,又吩咐了草儿悄悄炖了黑糖桂圆红枣姜茶来。 过了一会儿,月娘跑到程云淓办公室给她汇报情况,果然那小贵女初潮到了,有些痛经。 “儿送了她一个‘茉玉包’,教她侍女如何用了,想必下回便会来买了。”月娘笑眯眯地说道,“二娘子,哦,二郎,你又这般地细心,小心人家贵女看上你,要拉你去做小女婿呢。” “某这般英姿飒爽、学富五车、风流倜傥的少年郎,自然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条街最靓的仔!”程云淓逗趣地说道。 “茉玉包”便是程云淓根据前世日为山区、贫困女生们捐助的女生生理卫生行动中而改进的“卫生巾姐姐包”。 还有一个“茉香包”,便是“妹妹包”。 两个名字都是小鱼儿和阿柒取的。程云淓问她俩,为啥取这两个名字,俩个小娃玩着家里种的茉莉花小花苞,眨巴着眼睛说:“就......取了呀......” ......好吧。 茉玉包里包括了两条小裤裤,两件小内衣,两条月事带和两包日用和夜用的“卫生巾”。 小裤裤和小内衣都是罗大娘设计并缝制的,因为没有橡皮筋,她便想着在小裤裤的腰间缝了小扣子,可以根据腰围前后挪动的。小内衣也就是前世现代社会里最简单的侧扣的小内衣。虽没现代的内衣那么多功能,总比小肚兜和透风的亵裤安全卫生,洗换也方便。 程云淓前世便参加过春柳计划、予她行动等青春期留守女童生理卫生健康的援助活动,穿越到这边来之后,身边又都是女性。女性这些最基本的生理卫生需求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完全无法满足。有钱人家还好点,那些穷苦人家,最基本的卫生条件都没有,女性在生理期那便成了行走的“污秽源”,被人嫌弃和唾骂。为了不流血,穷苦人家的女性在生理期便用麻布、破布,甚或树叶、枯草或者草木灰去塞住,造成了极大的生理上的疾病和痛苦,即便是生病了,也忍着熬着,不去看病。 程云淓看到这样的场景,触目惊心,让她难受很久很久,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做些什么! 她急切地想寻找到棉花,一个是想发展纺织业,一个就是想做出卫生巾。包括她做肥皂也一样,便是要改变国人的卫生理念,改善女性的生理卫生条件。艾灸药皂便是她和小陈大夫一起开发的,女性私护效果好,小小的一块可以用很久,也便宜。 只是,除了没有卫生巾,这时代的草纸也是......木有的......那个就不提了太恶心。 于是,草纸也是程云淓需要先搞出来,这便是低配版的卫生巾基础。 她完全不会造纸,只依稀知道些理论,在小破站上看过手工、古风造纸的视频,也没怎么记下来具体步骤是什么。于是,她又拉着郭二郎开始反复研究,只知道用各种树皮、枯草浸泡、用草木灰或者石灰去脂化,再搅和成浆,摊开晾晒成纸。 步骤是这些,但究竟怎样的比例能把草纸做出来,还能大大降低成本,让穷人家都能用得起呢? 后来还是郭二郎寻访了一位曾经在造纸作坊里做过工的老匠人姜老汉才把问题给解决了。 姜老汉因为在干活的时候扭伤了腰,丢了造纸坊的活计,在家里编些柳条筐换粮食。加入了郭二郎的“研究团队”后,程云淓给了他一些比较粗糙的卫生纸做例子,让他试着看看能否将类似的纸张研究出来,并批给了他研究经费。终于,在不断的努力下,姜老汉和儿子研究出来一种用树皮和草皮浸泡制作而成的草纸,虽然没有那么白,说实话也有点“金刚砂”,但吸水性还是蛮好的,柔韧度也比较高,制造成本也低廉,而且还有改进的空间。 第二百四十九章 宣传页 纸张这种东西,在封建社会中历来都是上流贵族阶层垄断的产业,平民阶层和穷苦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天皂地设一家是没有那个实力垄断卫生纸行业的,若跟大家族的造纸行去抢卫生纸的生意也不太不现实,但若又被传统造纸行业的企业把这行当给垄断了,那程云淓操了这几年的心都白废了,普通人等怎么可能用得起?卫生纸又如何普及到穷苦人家中? 她想了很久,怎样才能让这草纸不声不响,不等大家族知道便润物细无声地普及出去呢? 姜老汉和儿子挑了几担子的各种档次的草纸给程云淓看的时候,她忽然便想到了,不如把这技术干脆悄悄地都透露出去,越多人会做越好,这般若村头巷尾的,都有人在卖这一卷卷,一刀刀的草纸,就如同当初自己在流民中卖肥皂那样,不就行了?就算卖不出去,也可以自家用嘛。 于是,她给了姜老汉一笔钱,让他悄么叽叽地收了一堆村民做徒弟,挑着做出来的草纸走村串巷地去卖。一些村民看着这些草纸做起来成本这般低廉,也就多费些时间,多费些力气罢了,做出来便能有钱卖,便也开始偷着做了,在农闲的时候挑了便到处去卖。 这纸做出来质量参差不齐,价格也有多有少,倒是薄利多销,一下子便在各处铺陈开来。等那大家族的造纸坊间发现卫生纸确实好用,且有利可图的,也开始研究制造出质量非常好的卫生纸的时候,价廉物美的草纸便已经都流传出去了。 如此,程云淓便放心让姜老汉一家帮天皂地设生产好的卫生纸,她和罗大娘开始研究如何将卫生纸做成卫生巾。 只可惜......不太成功,做出来的还是比较低配的......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没事,革·命尚未成功,我会继续努力!”程云淓天天拽着小拳头,在家喊口号给自己鼓劲。 自从卫生纸被做出来之后,茉玉包和茉香包便应运而生了。程家各个生意里雇佣的女员工,每个月都会有卫生用品做劳保福利。程云淓也送了好多去益和堂小陈大夫那里,去小陈大夫那里看病的妇人、小娘子和小女童,但凡第一次去看病的,也都能免费得到一个小包包,当然,每个包里还都有一小块艾灸药皂。 “二娘,你便准备如此这般免费赠送下去吗?”小陈大夫问她道。 “儿其实有这般想法的......”程云淓自从被官方盖章了“二郎”之后,便多了一个摸胡子的下意识小动作,看得小陈大夫忍俊不禁。“穷苦人家确实太穷了,这些月月都要用的月事用品舍不得买,也舍不得用,真让人操心。” 别说在这个生产力极其低下的古代了,就是前世的现代,也有那么多让人心碎的“我有难处”的女人,只可恨自己赚钱能力还不怎样,还是做不到全免费、全赠送。 “唉,能做一点是一点吧。倒是可以生产比较高端的茉玉包,质量好的卫生产品,卖给有钱家的娘子,换得钱来去援助穷人家小娘子。” “也不是不可。”小陈大夫微笑起来,说道,“有关妇人家的‘生理卫生’事宜,倒是与医者有关。儿在益和堂多年,当初做大夫,本意也是看到那许多的妇人,无论穷富,若有病痛都忍着、熬着,不肯来治。便是生孩子难产,无论家人还是自家,都觉得忍忍便过。而往往这般一忍,连命都丢了。妇人的命,便这般的不值钱吗?能丢便丢?能放便放?家中若有十文钱,连一文钱都不肯拿出来为妇人治个病痛......若真是有这免费赠送的茉玉包,也许也能吸引了一部分穷苦的妇人过来看一次病症,哪怕看一眼,也是好的。” “小陈大夫!”程云淓抓住小陈大夫的手,激动地说道,“儿就知道,没有看错人!您真了不起!” “二娘说笑了。”小陈大夫微笑说道,“若非二娘事事为这天下妇人们着想,哪会思虑这许多。” “儿哪有?儿只是逃战事之时,看到妇孺受苦,心中难过而已。”程云淓谦虚道,曾生活在那几千年之后,还是个当老师的,若还是浑浑噩噩地活这第二生,那还不如跟原主的耶娘一起去了。 “儿这些日子以来,倒是想着,如今这穷苦人家确实是太穷了,妇孺孩童生存能力都没有,若真的没有钱治病,也无可奈何。但如果我们从源头上减少这疾病的发病率呢?”程云淓又开始摸着下巴上不存在的小胡子思忖着问道。 “二娘一向多思多虑,也不知如今又有什么奇思妙想?”小陈大夫问道。 “倒也不是什么奇思妙想,就是之前曾经讨论过的,一个日常,一个加强。” “一个日常一个加强?”小陈大夫挑了挑眉毛,微笑问道,“那是什么?” “日常便是,日常的卫生生活习惯的改变,还需要深入贯彻,最好人人皆知,辈辈传承,”程云淓说道,“加强便是,成立妇幼医院,培养女性医者和护士,专为妇孺治疗。只是......” 只是,这都不是个人能力所能达到的,不以盈利为目的的医院,那也是政府扶植的公立医院,单靠益和堂和天皂地设两家联手连百分之一也做不成的。 “唉,这也不知哪辈子才能达成这个理想。”程云淓叹气,“只能尽自家所能,能做一点便是一点,能帮一点便帮一点吧。” 小陈大夫深有同感,缓缓点头。 两人又讨论了许多回,小陈大夫毕竟是医者,在医疗方面比半吊子的程云淓高明得多,再配合程云淓现代的卫生健康理念,便由着小陈大夫动笔,写了简单明了的健康卫生小册子,程云淓再画成四格、八格的小漫画,订成巴掌大的小本子,包装在肥皂盒子里,或者印成宣传单页,再日日画成黑板报,各种宣传。 只是不能仅仅在城里宣传,最贫苦的农村才是重灾区,所以但凡有穷苦农人过来买肥皂,或者有货郎要批了肥皂担了货担子去农村里走村串乡,都能拿到一叠的宣传单发出去,希望能让贫苦的妇人们看到吧。 第二百五十章 挖墙脚 那次踏青宴会之后,程云淓在敦煌世家中便有名了,都知道她与明府关系好,韩大人看上去也挺赏识,还隐隐传出程云淓可能会成为亭主小女婿的秘闻,听着程云淓额上三滴汗。 郝氏家主郝大郎是第一个邀请程云淓去赴宴应酬的敦煌世家家主。他在宴会上舌灿莲花,好好把她夸了一通,介绍了一圈的敦煌名流与她认识,并派管事的与程家定了一大批的肥皂、香皂、艺术皂。 之后程云淓也收到了不少宴请的帖子,她老老实实地都去了,跟一群敦煌世家们虚与委蛇,低头行着礼,吭哧吭哧地假装老实人,就是不肯喝酒。 只不过她也知道,这些人请她不过是做给明府和韩大人看的,其实内心深处也都瞧不上她,同样也都瞧不起那都是由妇人作出来的小小肥皂。 你看,瞧不起妇人出来做工,却还离不开这肥皂,真是剑南春色一般的好酒啊! 程云淓也不介意,瞧不上咱们这小蝼蚁不要紧,定肥皂就好了啊,反正你们每家日日都要用的,请多买,多定,自用送人两相宜。 当然,也不是没人打她这小小的肥皂生意,毕竟每块肥皂利润虽小,但需求量大,市场前景还是比较乐观。不少世家都派了管事,或者自家不太重要的小郎,跟程云淓眉目传情。有的想合作,有的想入股,有的就直接想买了配方自家做起来。 程云淓唯唯诺诺,欲言又止地说了一句半截话:“韩大人……明府……” 众人立时心里都明了了。 这小子也不知走了什么运,从无到有开起“天皂地设”,这其中没有戴明府的股,他们也真是不敢信了。韩大人是戴明府的好友,自然也是明府介绍给程云淓认识的,据说一口气定了程家一年的出货量,还要将肥皂卖到中原和鲁地去。 三家若是合作,这杯羹怕一时半会分不成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 没几天,沈二娘皱着眉头向程云淓汇报,忿忿说道:“......奴原以为真有事,便允了阿杜辞工,没成想这几日连着便有七八个女工辞工,还有生产线上两个管事,阿苏和阿鲁,跟了咱俩两年了,今日也来找奴辞工。奴气不过,便遣人去问了,辞工的几个去了南城城郊,邓郎君家管事在那边也建了一个制皂坊,给她们双倍的月钱挖了去!这明摆是要抢咱家生意!” 陆娘子也说道:“昨日里章屠户来送油时也说,有几家不知哪来的人,抬了油价买了周边各村的板油,幸亏咱家早定好了下两月的板油,又喂了那许多豕,不然也收不到足够的油了。” “想起来了,上个月也有人来打听搅拌容器,小的说不卖。”郭二郎想了想,嗫嚅着说道。 程云淓放下手中的笔,叹了口气:“恶性竞争开始了……咱家原料和库存足够吗?订单发货能保证吗” 陆娘子略略皱了眉,说道:“目前还是够的,韩大人那一单量最大,这几日差不多都要做好了。前日里奴觉得不安生,特特进了三马车的火碱,存在库房里,还能用许久。只是豕油羊油被买光,若再有大订单,要出货也要等到三、四个月之后了。” “制皂坊里必有内鬼,不然怎会在此时挖人?”月娘也气愤地说道“他们便是想着若无板油做不得皂,这三个月便能......便能......” “便能抢占市场。”程云淓替她补充。 “二娘子说的对!”月娘义愤填膺地重重点头。 “这也是一个市场的规律吧。”程云淓无奈说道,“咱家肥皂已然做了这几年,原料也就那几样,配方比大约也都能被人研究出来,有心人若要做,怎么也能做出来了。咱们只是占了首发的先机而已。他们这些人有世家和土豪做靠山,有钱有势有人手,跟他们比,咱家只是小蝼蚁。挖走工人我们可以培养,但若切断原料供货,咱们便做不成肥皂了。如果是良性竞争还好,遵循市场规律便是,但若不是......” 程云淓摇摇头,继续说道:“若他们真将肥皂做出来了,下一步必是将肥皂降价来抢占市场。若咱家肥皂还维持原价,老百姓们便只会买他们的,大客户订单也有可能转而去买他们的。咱们肥皂如此一来就卖不出去,慢慢被耗死。等咱们程家退出肥皂市场,他们垄断此行业,便会将肥皂价格抬上去,到时百姓们没得选择,也就不得不买他们家。” 几个人听得张口结舌。 “那......那该如何是好?”沈二娘着急问道。 “没事,咱们也不用怕他们。他们挖人便挖人,压价就压价,咱们正好清一清库存。如果他们压价压得太低,咱们便只做大订单,至少益和堂和沈郎君这两笔订单不会断了,艺术皂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有替代品,还能卖出去好多。咱们的各种皂最是物美价廉,品牌效应已然打了出去,购买者自有选择,市场经济嘛。若敦煌市场不行,咱们就回宣城,宣城不行,咱们就去常乐,常乐不行咱们就去玉门,或者入关里走大同,把肥皂市场往京里卖。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大晋这般的大,咱们要技术有技术,要本钱有本钱,实是没在怕的。” 几个人本来又气又愁,如今被二娘子,不,被东家分析了之后,心里似乎好一些了。几个人讨论了一下,陆娘子去统计原料和订单;沈二娘统计库存,安抚员工,招收新的临时工进行培训;郭二郎则又去检查了一遍搅拌容器的,若有破损,都要登记,而非随意抛去被有心人拣走;月娘又重新核算了账目和预算,大家心里也都有了底。 “目前生产的安全性要再加强,以免有心人拿此事来攻讦咱家。每日巡夜也要找可靠的人,库房里的库存、原料油和火碱都要清点好,尤其是火碱,防水要注意,若是被人泼了水,便具有强腐蚀性,杀人都不见尸了。”程云淓严肃地提醒大家说道。 “诺!”几个人严肃地点头,各自又忙各自的去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花婶说亲 开过会之后,陆娘子让马夫套了车,去各处的原料供货商那边转了一圈,果然不少板油和素油被人买光了,几个供货商除了章屠户,都兴奋地红了脸,又带着几分的愧疚,不好意思地看着陆娘子。 章屠户的压力也非常大,因为看着别的屠户和油商都赚了一倍的钱,自家却还是由原价出板油,心里像猫爪子挠一般,闹腾得厉害。但家里好多的豕都是人家程家养的,再怎么也无法涨价啊。而且家里婆娘和儿子媳妇都不同意把油卖给别家。 “当初若不是程家二......郎,哪里能有的劁豕养猪法?咱家的豕哪能养得这般好、这般肥?连明府都认定咱家的豕、羊,还赶去常乐、玉门卖大钱,难道不都是程家的功劳?”章家娘子瞥着章屠户,重重说道:“人不能忘本!” 章屠户缩了脖子,在油腻腻的大围裙上擦了擦手,嘴里嘀咕两句,也不说什么了。 陆娘子忙了一天,到天擦黑了才下班回家。一进家中的小院子便听到有妇人的声音扯着嗓子夸张地哈“哈哈哈”大笑不止。 “阿予她娘,可不用担心,就算算这坊间,老身撮合的家庭没有十家也有七家八家。你家阿予翻过年便二十三了,已然耽误了青春,再这般挑剔,便是连填房都做不得了。那普大郎可是吴郎君家能说上话的二管事,年前刚死了娘子,多少人家都托老身给说和牵线,老身都没应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予!阿予这是要过去了,万事不用她操心,下面还有侍女伺候着,可不风光享福?” “花大娘,老奴知您好意,可是这普大郎年龄也过大了......” “哎呀老阿姐,还可是甚呢?您家这个条件,普大郎能看上阿予那可是阿予爹再上面保佑呢!” 陆娘子一把推开门,一言不发地走过去盯着冰婆子花婶子。 “哟,阿予回来了,快快快,花婶儿正给你娘亲说你的婚事呢,这你可听不得,先去给你花婶儿烧点热水吧,老身说了这半天,渴着呢。” 陆娘子的娘亲摸索着站起来,双手伸在身前,略有些着急地轻喊:“阿予,阿予,你‘下班’返家了?” 陆娘子跨前一步接住娘亲的手,将她扶着坐下,温声说道:“阿娘,您坐好,儿这便送花婶儿回去。您身体不好,以后让小丫别放不相干的人进来叨扰您了。” “哎你这个阿予,怎生......”花婶子惊诧地喊起来。 “花婶儿,儿的婚事让您费心了,”陆娘子挺着肩膀,没有一点悦色地说道,“不过,儿如今在程家签了长契,暂不考虑婚事,花婶儿请回吧,之后也不必来了。” “阿予,老身知道你在程家做管事,做管事也要成亲呀。婶子跟你说呀,这个普大郎......” “小丫,小丫!”陆娘子听也不听,直接喊道。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侍女手里拿着吹火棍子从厨房跑出来,怯生生地应道:“哎,哎,陆娘子,奴在呢。” “快请花婶子回去,以后不相干的人不要放进来。”陆娘子说道,回伸搀着娘亲向后走去。 小侍女紧张地擦着手,把花婶子往外请。 “陆予娘!你这个嫁不出去的老小娘!嘴硬什么?”花婶子被门帘摔了个背影,落了面子,气急了喊着,“普大郎看中你是你八辈子的福气!就你这把年纪和家世,拖着个瞎眼的老娘,还想嫁给个世家郎君不成?若不是看中你做了程家的管事,谁来管你?” 内室的帘子忽然撩了起来,陆娘子冷冷地大步跨出来,硬声说道:“普大郎年逾四十,卖了自家小娘子给吴郎君做小妾才当上了二管事,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他老婆被他打得卧床数年,伤重不治才病亡,这般腌臜泼皮,您倒是当个宝。” 花婶子被戳破了谎话,讪讪道:“郎子家嘛,在外做大事应酬,难免的......” “花婶子既然这般说,便将普大郎留给您自家小娘子便是了,何必给儿?” “这话说的!普大郎求的是你。”花婶子一下子急起来,大叫道。 “花婶子也不必着急,”陆娘子脸色冰冷地说道,“回绝普大郎便是。儿早就发了誓愿不嫁人,花婶子请回吧。” 说罢,与小丫一起,连拉带拽,把花婶子推出门去,将大门在她鼻子跟前重重关上。 花婶子在坊里保媒拉纤,纵横十余年,头一次被打了脸,气得在门口大骂了好一顿,才在周围人的围观取笑之下恼羞成怒地走了。 屋里的陆娘子的娘亲听着外面的窃窃私语,坐立不安,拉着女儿略显粗糙的手怯懦地小声说道:“阿予,怎可说出这般话来,什么发了誓愿不嫁人?” “阿娘,”陆娘子安慰地拍了拍娘亲的手,说道,“那花婶子今日来,必是不怀好意,不这般说,怕又是牵扯不清。” “唉......”陆娘子的娘亲擦着看不见的眼睛,并不因为这般的话语而觉得安慰,反而更加难过,“都是阿耶娘亲耽误了你的终身。” “阿娘,别说这些了。”陆娘子说道,“如今儿做了程家的管事,日子刚刚有了好转,住得起大房,雇得起小丫,吃得饱穿得暖存的下钱,终身大事倒不那么重要了。儿只是想着,也不一定便真的要成亲,儿这几年四处奔波做活,见了多少郎君,无论有钱的无钱的,赌的,嫖的,饮了酒打自家娘子的,没了钱便卖儿卖女的,竟看不到几个的好人。与其找个不和心意的,还不如多多赚钱,好好工作,与娘亲守在这小屋中把日子过好了。” “那如何使得?”陆阿娘着急地一把抓住她的手,颤着手捏住,“小娘子家若没有一个家,没有夫君,没有自家的孩儿,若以后为娘走了,你孤零零一个人,为娘如何闭得上眼?” 陆娘子不以为意地说道:“如今那许多弃儿,若是真想要孩儿,去弃儿所领养一个便是。” 陆阿娘更加着急了,却又不知说什么话来劝自家女儿,只会叨叨着:“这不可,这万万不可!” 陆娘子看她真着急了,赶紧劝了两句,说自己是说笑的,劝了好久才让阿娘心情稍微平和下来。 第二百五十二章 闹事 花婶子给陆娘子说亲这事儿几天后程云淓才知道,因为那个姓普的居然直接闹到了“天皂地设”。 陆娘子正巧带人送货去了,未在店中,这位吴郎君家中的二管事,带了几个下仆,摆足了黑社会流氓的架势,跑去店铺里挑三拣四,耍威耍横,扯了几个柜台的货品,滚得满地都是,还惊吓了正在店中挑选皂品和在楼上包厢中用茶点的好几家贵人女客和普通人家的小娘子。 等到在蓝翔女校中正在给学生们上课的程云淓放下教材粉笔,带着玉娘子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店面一片狼藉,精油皂满地滚得都是,几个女店员含着泪战战兢兢地收拾着地面上的乱八七糟的精油皂,有两个女店员脸上还有了红肿,怕是被人打的。 满地的货被砸了程云淓不心疼,女店员们被欺负了她眼睛立时竖了起来,带着玉娘子冲去县衙,本想找明府告状,但明府与韩大人去了宣城拜见刺史还未归,只有县丞带着衙役们在打理公务。 马县尉坐在旁边打着哈欠,一见程云淓摸进来,便扭头朝天,看也不看她。 程云淓一见到马县尉,心里有了主意,直接走上去行了一礼,将事情跟马县尉细细讲了,特特强调这个普大莫名其妙跑来店里捣乱,惊了贵人女眷,还打伤了女店员,报了守坊街的武侯,武侯却不管,请问马县尉该如何处理? 马县尉依旧鼻孔朝天,爱答不理的,即便程云淓强调又强调说惊了“贵人女客”,亭主也每日都要带着小贵女们去“天皂地设”游玩的,若惊了亭主如何是好?马县尉只是“哦”了一声,淡淡说道:“如此,那便回了亭主,以后不再去了便是。” 程云淓一股怒气冲入脑中,咬着牙说道:“行!既然县尉大大如此说,那儿只得自家去找吴郎君说话了,到时若起冲突,马县尉可管?” 马县尉鼻孔朝天地说道:“若起冲突,必会依照大晋律令,哪方责任便处理哪方。” “所以,普大跑去儿店铺寻衅滋事,大晋律令便不管用了?” “可报过武侯?” “自是报过。” “那让武侯依大晋律法处理便是。”马县尉依旧淡淡说道。 程云淓深深吸气,努力冷静,行了一礼,说道:“如此,儿知晓了。”说罢摔袖而出,带着玉娘子便直奔了那位吴郎君府邸。 吴郎君名曰吴其,是敦煌土著一个小世家的家主,家中有位在常乐做司库的族弟,也有子弟在玉门做小武官,自家在敦煌城外有几个庄子,做着丝绸和粮食的生意,不算太有钱有势,却也不是寻常人。属于夜宴中能坐进宴会厅,却挨着门口的那类人。 程云淓带着玉娘子直接便去吴郎君府邸递了帖子拜访,吴郎君端着架子,让她等了好久,才请进了外书房。 “程小郎造访,蓬荜生辉。难得难得啊,程小郎深受明府青睐,竟还将老夫挂在心上。”吴其挺着大肚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程云淓看着这位脑满肠肥的反派样子,便知道普大来闹十有八九是受了这位的指示,这事便不可能善了了。 “学生幸得明府照顾,韩大人抬举,开了那小小的生意,实属运气,怎敢与吴郎君相比?不当什么,不当什么。”程云淓“谦虚”地叉着手,连连说道。 吴其听着嘴角直抽搐,干笑道:“程小郎不去应酬明府与韩大人,来鄙府何事?” “吴郎君恳切,学生便不绕弯子了,还请吴郎君恕学生直言不讳。今日亭主与几位贵人小娘子相约到学生家天皂地设店铺相见饮茶,却不妨吴郎君家中二管事普大郎前来店铺收‘保护费’,打了小店店员、毁了小店半数皂品还不算,竟还想硬闯二楼女客厢房。几位正在店中选皂和游玩的贵人家小娘子因此受到惊扰,险些被普大及手下几位不知礼数的腌臜泼皮偷看到。”程云淓满脸严肃地说道,“普大来时,便自报为吴郎君家管事,旁观众人皆有听到。此举甚为无状,毁我小店还不算什么,若毁了各位贵人家眷清白,不知吴郎君如何收场?” 吴其一惊,忽然想到自家几位女眷也是经常回去天皂地设逛街的,经常遇到贵女,还由此与县令夫人和亭主相交,踏青宴才会受邀参加。 “糟糕!”他拳掌互击了一下,懊恼轻喊道,“大意了。” “学生想着,普大虽是吴郎君府上二管事,但下仆此举,吴郎君必然不知其所为。” “不知不知,确实不知。”吴其眼角轻跳,马上说道。 “是了!”程云淓了然道,压低声音,做出一番推心置腹的样子,对吴郎君说道:“学生心知吴郎君素来谨言慎行,对明府、亭主恭敬万分,断不会纵奴行凶,所以特特赶来与吴郎君说一声。吴郎君,像普大这般行事狂悖之徒,还望郎君当心,以免连累主家,闯出更大的祸事来。” 吴其看着她一脸为自家好的表情,嘴角眼角一起乱跳起来,忍不住拍案大骂:“把普大那个没王法的给某绑了来!” “郎君!”仆从从外面飞奔而来,跪在门外长廊上磕了一个头,说道:“马县尉刚刚派了衙役,将普大给拖走了,说是寻衅滋事,要拿了他和几个小厮问话打板子!” “什么?”吴其和程云淓一起大叫起来。 程云淓发现自己声音喊得有的大,掩饰地欠了欠身,赶紧起身告辞。 “马县尉可以啊!”程云淓在马车里对玉娘子说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啊!刚才还对我鼻孔朝天,一转头便派人去找了普大的麻烦。也不知吴其那个死胖子会不会就此收手。” 玉娘子看她一眼,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因为她知道这位二娘子惯会自说自话,自问自答。 果然,程云淓看着车外,喃喃自语:“怕这才是刚刚开始吧......” 第二百五十三章 月娘心悦之 陆娘子回来知道此事之后,便来程云淓办公室赔罪,将花婶来说亲一事说了出来。 她很自责,觉得是自家的私事连累了天皂地设,连累了挨打的女店员,非常亏愧疚,甚至想辞职以免连累店中各人。 程云淓自然是不准的,同时她也觉得没那么简单。她让沈二娘去制皂坊各车间问了一遍,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女工或者管事的在最近被人问了亲。 果然,好几位单身女工被求了亲,要么做填房,还有几个是被求了做良妾,还有年长的女工、管事家有差不多年纪的,家里也被冰人踏了门槛。 “咱家肥皂业有这般好吗?让各大家族的人都这般绞尽脑汁来挖咱家的墙角?”程云淓挠着脸纳闷地自言自语。 “二郎,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家女工也差不多到了年纪,又能赚钱,被人求亲,也是正常吧。”沈二娘说道,并不太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弯弯绕。 “有的是正常,有的可就不一定了,尤其是这求了去做妾氏的,这些人也特么的好意思?咱们好好一个职业技术女性,读书识字懂技术,能当家能赚钱,跑去给他们做妾?啊呸!”程云淓冷哼道,“书上话本子上看过好多了,女性有本事,能赚钱,这男的看了眼红,想得到利益,就用婚事和子嗣来控制娘子或者小娘子。就比如普大跑来向咱家予娘求亲,必然是那吴胖子指示的。他们想要咱家这制皂的技术,想把天皂地设一点一点蚕食并吞了,觉得予娘若是嫁进去便是他家之人,可以随意操纵和驱使,想知道什么便知道什么,想得到什么便得到什么。这就叫软饭硬吃!” “呸呸呸!神马东西!”沈二娘和月娘一起狠狠地啐了一口。 陆娘子皱着眉头,胸脯一起一伏,气得说不出话来。 “咱们的员工也受过教育和职业培训这许几年了,思想觉悟上也是有一些了,”程云淓说道,“有些道理平日里要慢慢渗透到她们的意识形态当中去。就比如婚事和子嗣一事,成亲、生子都无妨,最基本一条,便是不可放弃自家的社会价值,圈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家的幸福都寄托在夫郎的人品身上。如果真遇到个两情相悦的还好,若那人只是贪图一时新鲜,没过多久便变了心,或者嗜赌、或者凌虐,或者背叛,那爱情也没有了,事业也没有了,一无所有,过得也就太苦了。就算被年代和思想、礼教所洗脑,执意要辞工做个家庭主妇,脑子也要清醒点,别一味牺牲、一味付出,家中财物要掌握在手中,自家利益要保证。” 几人听得入迷,尤其是沈二娘,她夫郎和孩儿都在战乱中丧了命,但之前确实是一直被夫郎打的,孩儿也是被打,她阿耶也打阿娘,身边哪家夫郎不打娘子孩儿?像是习以为常一般,夫郎走了之后,便被翁婆给卖了换粮食,自家一条命,也就抵一袋粗麦子。在程家做了管事这几年,才感觉自家活得像个人了,想起来旧事便如做了噩梦一般,还好现在都过去了,跟着二娘子好歹活出个人样来。 沈二娘笑了起来,擦擦眼里的湿意,打趣说道:“二......二郎才多大一点,倒是懂的这许多,看透世事一般。” “这世事万变,某倒是看不透,也不曾经历过那许多,”程云淓叹息着说道,“只不过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书上写了太多的例子和道理,心中侧侧,防患于未然罢了。” 月娘坐在旁边歪着小脑袋,眨着眼睛一言不发,等沈二娘和陆娘子离去之后,她又鼓着嘴,偷偷瞥着程云淓,想说些什么,又仿佛说不出口。 “怎的了?”程云淓翻着账本问她。 “嗯.......”月娘垂着头,欲言又止。 “让我猜猜,我们月娘也十五岁了,长大了,是不是你耶娘也要给你定亲了?”程云淓打趣道。 “二娘......二郎,别取笑奴了。”月娘抠着桌缝,可怜巴巴地说道,“被二郎这般说了一番之后,奴都不敢......” “那我问你,你有心悦的小郎君吗?”程云淓问道。 月娘涨红了脸,偷眼望着程云淓,不肯说。 “是郭二郎不是?”程云淓又笑着问道。 “不是不是,二郎说什么?奴不理二郎了!”月娘羞得把脸捂了起来。 “那郭二郎有没有也心悦与你呢?”程云淓笑着去拉她的小手,又问道。 月娘嘤嘤嘤了半响,才悄悄从袖袋里拿出一个雕得非常精巧的小木簪,递给程云淓,“二郎不要笑话奴家。” “是郭二郎送的不是?” “嗯。” “真精巧!”程云淓赞道,“你二人相互心悦之,若是你耶娘同意,二郎我也同意,因为郭二郎的为人,我还是知道的,相信之后他也会敬你爱你,不会阻拦你工作。” 月娘眼中欣喜的目光一闪,轻轻点头。 “但我倒是还有一个要求。”程云淓接着说道,“你还太小,才十五岁,人还未长成。定亲可以,成亲生子,都要等到十八岁之后,你可同意?” 月娘有点呆,她还没想那般长远呢,不过她家二郎的话她自是无一不同意的,便是连连点头。 程云淓又做了一些布置,除了女店员之外,又招了两个女工家的家属做男店员,在店门口招呼客人加安保,陆娘子出门办事,除了带一个女工之外,则也带了一个小厮,以防普大又来纠缠。 普大被马县尉抓过之后,关了几日,还被吴其提着过来赔礼道歉。但店里的损失赔偿这事儿就不肯说了,吴其自家也不曾有任何的表示,也不知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事。 小风波虽然貌似过去,但这事儿到底给“天皂地设”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官宦、世族人家的女眷一时怕来店里遇见纠纷,也都不肯来了,要买皂,也只拍了管事的婆子过来看看。只有小亭主耀武扬威地驾车过来玩耍,没几日却又被教习嫲嫲布置了好多功课困在府中,也不得而出。 第二百五十四章 怎么又是你? 再没有几日,城南也开了一家制皂坊,虽然没那么多精油皂、艺术皂,但所卖的每块洗衣皂和香皂都比“天皂地设”便宜两文钱,一下子便把普通民众的市场给抢了。 “奴混在购买的人群里看过了,那皂应该不是新做的,分量不足程氏的皂那般大,似是将程氏制作的各种皂都削去了表面那个‘楼骨’徽印,再修整、包装而成的。”陆娘子说道。 “‘楼骨’徽印?哦哦,咱家的logo。”程云淓摸着下巴说道,“难怪呢,那边挖咱家女工墙角也没多久,就算制皂,也没做出几日。不管热制、冷制都得放置两个月以上才可用,怎会这般急切就来抢占市场了,原来是收了咱家若干的肥皂,改装了卖出来。这下他们的投资翻番,若不想办法将我们搞垮,怕是收不了场。” “那咱们该如何做?”陆娘子蹙着眉头问道。 “以不变应万变吧。”程云淓长叹一声,“过几日明府和韩大人他们便从宣城回来了,萧纪也回来了。若是顺利,咱们与韩家的合作也能有个定论。无论合作能否成功,有明府和萧纪在,咱们就还能安宁一段时日。” 然而,还未等到明府他们从宣城回来,便又有人来“天皂地设”闹事,说是用了“天皂地设”卖出的的皂,身上、面上长满了红疹子,双手也开始蜕皮。 这分明就是没皂化好,导致了皮肤过敏的结果呀,怎么可能用的是程家的皂呢? 程云淓这回正好在“天皂地设”店铺的二楼办公室里办公,跑下来之后眼见着来人身上的红疹,立刻让人拿了他用的那块皂和程家的皂当众相对比。四周围观的人也不是傻子,自然是一下便看出两块肥皂的不同来,logo都刻的深浅不一,更别说云纹的清晰度了。 程云淓本来想着这位只是买了南城那家生产的赝品皂,以为是程家皂,解释清楚便好,哪知这位却哭天抢地,在天皂地设里各种闹,又砸了一片艺术皂。 好么,这是接二连三的来添堵,发誓要把“天皂地设”名声给搞臭呀。 两位安保把那闹事的架了出去,丢在大门口,任他以头抢地,各种控诉。 围观群众纷纷表示“哇”这没几天就看了“天皂地设”两场大戏呢,好热闹。 程云淓也端了凳子坐在门廊下,反正闹得店铺不能营业了,又有人飞跑去报了武侯,那就等着武侯上门呗。 “都进去吧,保护好现场,等下自有某去与武侯郎君们说道说道。”程云淓接过草儿倒的凉茶饮子,喝一口,擦擦汗,挥手让店员们下去休息,叹口气看着那人在路边杀猪般又哭又嚎。 没多久,武侯们懒懒散散地跑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居然是马县尉。 “县尉大大!”程云淓意外极了,赶紧吐了嘴里的瓜子壳,拍拍手站起来叉手行礼。 那人一见县尉和武侯来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就要往县尉腿上扑,吓得马县尉赶紧往后跳过去。 “什么事什么事?”武侯们不耐烦地问道,“程小郎,怎么又是你家在闹?” “县尉郎君,各位武侯郎君,这可真不赖儿家了。”程云淓赶紧陪笑着把几位往店里让,让几位看这一地的摔碎的艺术皂,五颜六色的浴盐撒的跟染布坊塌了染缸一般,连几个柜台都散了架。 “您瞧着,这一地的各种皂。没几天便来一出,咱们店小利少的,哪经得起这般闹腾?”程云淓躬身说道,“我程氏制皂在沙洲已经经营五年了,卖出的各色皂品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沙洲百姓哪家不用?长安贵人家中,甚至皇家都用我家皂品,从未出过任何问题。城南制皂坊新开,我家皂品就出事了?那可真是太巧了呢!” 马县尉看了她两眼,程云淓知道他心知肚明,只是没有证据不好说而已。 “县尉郎君,马郎君!要为小人做主啊!”那人跪在地上,脸上手上全是红疹,看着也是吓人,大哭着说道,“小人是真的购买了程氏皂品,并未虚假啊!您看,您看这皂上还有程家的徽印呢!” “马县尉,”陆娘子用托盘托了程家的香皂捧过来,说道:“我程家制皂的楼骨徽银边缘润滑深邃,纹路清晰,每块皂品边角有梯形边角,是专属程家的修皂仪器修边而成。而这位郎君的皂,楼骨浅且粗糙,皂品边无有边角,与我程家皂完全不同。请县尉明察。” 马县尉仰了一下脸,把头扭到一边,鼻子里哼哼着:“知悉了知悉了。” “县尉郎君可要仔细分辨才好。”陆娘子忽然有点怒了,把托盘直接怼到了马县尉鼻子底下,硬声说道:“看不看?” “看看,看,这就看!”马县尉赶紧接过托盘,低下头与身边武侯研究对比起来。 矮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程云淓眼睛咕噜噜地转了两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下巴。 马县尉装模做样地跟着武侯指指点点,对着脚下还在哭号的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两声,便有武侯怒喝着让他闭嘴。 陆娘子站在一边,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睛,不声不响,肩膀、腰杆却始终挺直。 没一会儿,马县尉黑不溜秋的脸上便开始冒汗。 “还不快给县尉郎君和武侯郎君们拿凉茶饮子出来?”程云淓对几个战战兢兢的女店员说道。 “哦哦哦。”几个店员赶紧跑了下去,端了冒了白气的凉茶饮子过来,请几位郎君们饮。 草儿看躺在地上那满身红疹的男子嚎得可怜,嗓子都哑了,便也好心给了他一杯,被女店员看到,责怪地瞪了她一眼,吓得她赶紧躲到程云淓身后。 马县尉与武侯对比之后,确实两块肥皂不一样,便声色俱厉地盘问起那男子来,并凶狠地要带他回县衙。 那男子被两个武侯拖着往外走。程云淓不放心,跟在后面对他说道:“身上疹子也就是皂基过敏,不要紧的,用清水冲洗,两三天便好了,别挠破便是。” 第二百五十五章 优惠大酬宾 事情处理完了,马县尉站起来,谁也不看地就往外走。 “县尉大大,谢谢您啦!再来玩哦!”程云淓追着给他行礼,笑嘻嘻地喊着,还让店员包了几包点心,塞给武侯们带回去吃。 马县尉理也不理他,一出天皂地设的大门,便整个人松弛下来,鼻孔朝天地冲着周围人挥着手,说道:“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卖了这多年肥皂,哪里出过事?” “就说是嘛!程家的皂都用过几年了,用的都挺好,哪里出过事?” “依小的看,怕不是有人嫉妒这‘天皂地设’生意好,要来搅黄他。” “听说城南也开了一家制皂坊,还挖了好几个女工过去呢。” “那边肥皂是便宜一些。” “这人说不定就是买了那边的便宜皂,洗出这一身疹子来,吓人!” “可不敢贪便宜了!” “就是就是!县尉郎君都说不是程家皂的事情。”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各自抒发着自家的意见。他们看了一场好戏,意犹未尽,慢慢散去。 陆娘子什么也没说,眼看着马县尉离去之前还回过头来偷偷朝店门口看,她一摔袖子便给了他一个背影,向着眨着眼睛的程云淓行了一礼,也回去批发部自家办公室继续工作去了。 几个店员赶紧收拾着店里被砸坏的各种皂品,将已经污染的浴盐都扫起来,砸坏的柜台也不知能不能修,先撤下去再说。 程云淓则在外面拱手给围观和过路的看客们陪笑脸,解释情况,还让店员们将砸坏的各种漂亮的马卡龙精油皂、艺术皂拿了篮子装出来,半价优惠出售。 走过路过的路人一下子激动起来,精油皂哎!艺术皂哎!以往都是贵人家才用得上的,小小一块便那般的昂贵,比普通肥皂贵上好几倍,性价比超低的。如今就破损一点,有的也就是摔得变了点形,便要半价出售么? 这么好的事能错过?必然不能啊! 于是“天皂地设”的贵人女眷客人们虽然怕遇到纠纷,没多少上门的,但门口却又重新拥了一堆的人。 这两次被砸坏的精油皂、艺术皂都给搬了出来,在门口搭了三个大篮子,堵了一半的的店门,两个安保男店员站在那里喊着: “天皂地设优惠大酬宾!” “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叻!” “花少少的铜钱,带来更高端的享受!” 另外两个女店员一个点皂收钱,一个快手快脚地用专门定制“粗姜纸”把付好款的皂包起来,用粗麻绳打一个蝴蝶结。那粗姜纸做成淡黄色,敲了深咖啡色的天皂地设的logo章,再系上一个同色系的粗麻绳蝴蝶结,也很古朴好看。 程云淓带着草儿站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大家抢购,也算是悠哉游哉。 这连着被闹了两次,摔了不少的皂品,又没得到赔偿,还耽误了不少生意。但将这些“残次品”半价出售出去的话,好歹也没赔太多,几个店员的月薪能发上,受伤店员的慰问金也能发放出来,总比一毛没有的好。 一位穿着破旧,背着箩筐的中年汉子,在抢购的人群外围转过来转过去,转了好几圈。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着,却始终搓着手,挤不进去,又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阿叔,想买块精油皂吗?”程云淓第n次看到他搓着又黑又脏的手掌转过来的时候,忍不住问道。 “嘿嘿。”那汉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想,可想咧。就是不知道贵不贵,买不买得起。” 原来这汉子是从挺远的村里,走了半夜的路,背了菘菜和萝卜来城里卖钱的。家里小娘子要出嫁了,想为女儿攒些嫁妆。走在路上的时候就听说这个精油皂可香可香,又漂亮又体面,贵人们都用这个,便想给女儿买一块城里贵人小娘子用的东西做嫁妆,让女儿嫁过去的时候能被婆家高看一眼。但又怕太贵了,卖了菘菜和萝卜的钱都不够换一块的,心里犹豫着,便转来转去,下不了决心。想着等人少了,就上去买一块最小的,让女儿高兴高兴。 “您家小娘子多大了?”程云淓问道。 “十六啦,可是个能干的小娘子。”那汉子又是骄傲,又是有点伤感地说道,“定亲好几年了,家里穷,成不起亲,拖到现在。去年、今年年成稍稍好点,家里凑了凑便准备把婚事办起来。还好嫁的不远,就在邻村,不然真不放心。” 难得看到一个心疼女儿的爹,程云淓表示很欣慰。 她让他等着,自己挤进人群中去,选了一大块粉红色的玫瑰香的精油皂,只有一个叶片稍微有点损坏,整体还是很nice的。她让店员包得漂亮点,又让草儿拿了一个茉玉包,塞给那汉子,告诉他是益和堂专门给小娘子们用的东西。 那汉子走了一夜,卖了两挑子的萝卜和菘菜,换了十五文钱,那粉红玫瑰皂收了汉子五文钱,比那汉子预想的要便宜很多。他特别开心,对着程云淓和草儿谢了又谢,盘算着还可以给女儿买些针头线脑的回去,这才小心翼翼地挑着箩筐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他要赶在下晌午的出城,这样紧赶慢赶,还能在天擦黑的时候便赶到家。他都迫不及待了,想看看家中娘子和女儿看到这么香这么漂亮的贵人用的香皂的惊喜样子。 沈二娘从后院出来,也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挤作一团来抢购的人群,不由得对自己二娘子越发佩服起来。 “接下来估计得有一段时间的清净期,闹事的也得掂量掂量。”程云淓对她说道,“只是,今后这种事儿都是不可避免的。就算明府能对咱们伸把手,也不能事事都靠他们来帮咱们解决。” “是的呢。”沈二娘频频点头。 “咱们的第二梯队也该着重培养了,”程云淓思忖着说道,“万一韩大人同意合作,咱们还得派技术和生产尖子,直奔鲁南。这就是个举家迁徙的大事件,还不知何人能够下得了这个决心呢。” 第二百五十六章 被抓 天皂地设的门口热闹了几天,等半价精油和艺术皂都卖光了,又清淡了下来。不但官宦富贵人家的客人少了,连购买普通肥皂的客户都少了许多,倒是有几个需求量比较大的批发商还是选择了程氏制皂作为供应商。 他们不是没有对比,两边价格确实是相差不少,越是量大,价格算下来越是有差距,但质量方面也是需要考虑的。 商人们也不是傻子,买了一部分南城的肥皂,与程氏制皂的皂品做了个比较,马上看出来就是程家的皂抹掉了徽印嘛,就算是打了南城皂坊徽印的新皂品,也会有一点淡淡的腥气。记得程家管事说过,他们家的皂在制成之后都会放置两到三个月才出售,让其中可能至皮肤过敏的物质“挥发”掉,每块肥皂侧面都有制皂日期的钢印,保证使用的安全。而南城新皂坊制出的皂......目前不太敢用怎么破? 他们算过原料和人工,“天皂地设”里卖的精油皂和艺术皂价格确实是很贵,从质量和美观度上倒是值这个价,但日常使用的洗衣皂、药皂和香皂性价比已经很高了,他们也想不出能把价格压到什么地步。 如今不仅南城开了制皂坊,常乐也开了一家。两家的皂品价格都很低,但都还没有形成规模,不能大量出货。目前行商们也是观望态度,程氏制皂是老牌子,各地都信程家的皂。以前无有竞争的情况下,为了普及“卫生健康生活新理念”,洗衣皂和普通肥皂的定价都不高。如今有了竞争对手,他们也不降价,也不抬价,也没什么优惠活动,一派闲庭信步的样子。即便被人闹了好几场,昔日的贵客都不敢上门了,他们也镇定自若,每日里即便是“天皂地设”中顾客寥寥,昔日都要预约的二楼女眷休息饮茶室也空无一人,他们也一样每日打扫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开门迎客,对每一位客户都笑脸相迎。后院的制皂坊也在开工,女工们也都高高兴兴地上班、下班,似乎没有受到任何负面影响。 倒让行商们有些看不懂了。 短短几日,便又有几起跑到“天皂地设”来闹事的现象发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搞得守街的武侯们疲于奔命,心烦气躁。如今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就是欺负程家东家年龄小,做工的都是妇孺,明府在宣城未回来,想把“天皂地设”的名声闹臭了,最好马上关门大吉,好取而代之罢了。 明面上跑到店里闹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便开始有流氓地痞去骚扰程氏制皂坊的女工了。或在上下班的路上拦截,或当面说些浑话,甚或晚上会去敲女店员家里的院门,吓得那些性格羞怯的小娘子们不敢出来上班。 这种事报了衙门也没法管,程云淓便又将女员工的家属们组织起来,接送女员工上下班,又把后院的宿舍收拾了出来,沈二娘带着守夜的婆子和没有家庭的女员工们一起都住进了宿舍。 等明府一行回到敦煌,刚刚从马车上下来,顺口问来迎接的县丞,道:“某不在之时,县城内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县丞皱眉,思忖着欲言又止,道:“嗯......之前倒是不曾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是......” 马县尉在旁等不得县丞这般婉转,便叉手说道:“只是昨日发生了伤人案。程家二郎因斗殴被告到了县衙,如今还在大牢里关着。” 明府一惊,差点一脚踏空,从台阶上崴了脚:“啥?” “那程二郎年小体弱,怎会平白无故地与人斗殴?可有吃亏?可有受伤?”明府扶着长随站稳了,赶紧问道。 县丞干咳了两声说道:“的确不是平白无故,究其原因,也不算是程二郎的错。程家自从传出要与韩大人合作之后,就入了城内各世家、商队的眼了。粮食铺的吴其,有一表兄邓三,前段时日挖了程氏制皂坊若干女工,自家在南城也开了制皂坊。最近很是生了一些事,在‘天皂地设’胡闹,搅乱人家的生意。程家本以息事宁人便罢了,也未搭理。谁知那邓三嫌弃挖过去的女工拿了高于程家的月薪,做皂太慢,便往死里用,彻夜不得休息。人又不是铁打的,总要吃睡。连着上了三天三夜的工,有的女工便体力不支,在做皂的时候,不慎打翻了火碱水……” “什么?!”明府一惊,“那碱水可是巨伤之物!” “可不是呢!两个女工伤了手腿,其状可怖。” “可有请大夫医治?”明府追问道。 “邓三哪里有这般好心?”马县尉冷笑道。 县丞接着叹道:“若抢救及时,伤得痛苦,倒也不致命。但那邓三偏是不干,竟凌晨里带着家人将两个受伤的女工抬去了程氏制皂坊后院街外,丢下便不管了。两个女工疼痛难忍,自家慢慢爬到程氏制皂坊院门口,敲门求助,被程家人发现,赶紧用凉水冲洗,又请了益和堂大夫来看。——伤的实在太惨了,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县丞想起昨日看到的惨状,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程家是否报了官?”明府问道。 “还未等程家报官,那邓三便又带着人冲入‘天皂地设’,说程家窝藏他家逃奴,谋害女工,定要追讨。拉扯中又打了程家两个女管事。这时程家二郎去请大夫回来,正看到这一幕,就……” “就如何?”明府皱着眉头追问。 “就拿了个铜烛台,把邓三打了个头破血流。”马县尉说道,那口味,竟让戴明府有一种非常解气之感。 马县尉继续说道:“属下带人过去时,正看到程家二郎骑在邓三身上,左一拳右一拳地揍,下手可狠,拉都拉不住。邓三头肿如豕头,外伤不说,右手手腕和一条腿的脚踝骨被打折,一边耳朵也打得流了血。程二郎脸上手上也带了点小伤。属下便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抓进了县衙,下了大牢,只等明府回来问案。” 第二百五十七章 明府审案 戴明府只回府衙换了衣衫,稍事梳洗,喝了两口水,便去了二堂。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韩大人和韩平、章尚都回了驿站休息,戴明府连妻女都不曾去看望,只遣了长随将礼物送进了内院,便坐在案几便翻看县丞和马县尉写的案件和人证画了押的供词。 这案子其实也是很明了的。二位女工均为良人,与邓三签订的是用工合契,而非卖身契,上工时受伤,按律邓三理应医治,然邓三遗弃伤者,造成两女工重伤处溃烂见骨。如今两位伤重昏迷,还不知是否能逃出一命,按律令,邓三需赔偿,且加责鞭苔,若女工丧命,更是要处流刑。而私闯程氏店铺,又打伤程家两位管事,按大晋律法《毋故入人室律》条款,怎么着也都是邓三的错。程云淓将其打伤,自是可算作自卫护宅,只是下手过重,以物殴伤人等,还要有三十天保辜期。三十天内若邓三伤重不治,程云淓也少不了还得判刑流放...... 灯火点起,夜鼓声声。 戴明府将所有案卷看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程二郎在牢中可有安排?”明府问马县尉。县衙中知道她是小娘子的也有好几人,都心照不宣罢了,虽对明府此举不明所以,也不太理解,但程二郎又不曾犯过事,明府也不曾为其开过后门,只是多照拂一点而已,他们也就闭嘴不说。 “未问过明府,也不好放在女牢,便单独关押了。”马县尉犹豫一下说道。 明府点头,让长随挑了灯笼,自家去大牢中看一眼。 县衙大牢好久不曾关过这许多人了,顶风的一面关了七八个此次去程家闹事的地痞流氓和邓家的下人,邓三也缠了夹板,包了脏了吧唧的麻布,躺在牢房一角,哼哼唧唧。 他们对面的大牢房关了几个偷窃、打架斗殴的犯人,还有几个动了刀子的胡商,双方都嫌对方太吵,对骂了一夜。今日牢头没给他们送饭,只喝了一小份特别稀的粥,到晚上饿得不行了,躺在肮脏不堪的泥巴地上直哼哼。 结果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一群人便突然有了精神,一个一个翻身便爬起,哼哼声大了几倍。待看清那是明府之后,更是来了劲头,扑到栅栏上哭天抢地地喊起冤,把手伸出栅栏一顿划拉,企图拉住明府或者随便一个谁,揪到跟前来听自己的哭诉。连躺在地上哼哼的邓三都一骨碌爬起来,由下人扶着哭着喊着扑到栅栏跟前,大喊着:“冤枉啊!” 牢头拿了手里的棒子照着栅栏一顿敲,骂道:“不得喧哗!是不是给你们吃太饱了?” “明府救命啊!明府救命啊!”邓三还在那里嚎着,马县尉不耐烦地踢了他两手之间的粗栅栏,骂道:“救你命?你那命赔给两个女工都不够!” 邓三手腕上一阵剧痛,赶紧缩了手,待那阵疼痛过去,看着明府一行理也不理地向内走去,眼泪汪汪地继续嚎着:“冤枉啊!不是小人做的啊!” “滚!”马县尉回身怒喝。 程云淓住的牢房在大牢更里面一些,墙面上有一个竖着粗木栏的小窗子,左右前后都空着,便是单独将她隔出来的一个vip间。她本来在睡觉,被门口的吵闹声惊醒,正伸着小短胳膊在打哈欠,一看到明府气昂昂地带着人来了,赶紧从床铺上爬起来,叉手弯腰施礼。 “犯民见官要跪!”马县尉半是吆喝,半是提醒地说道。 程云淓一撩袍,从善如流,说跪就跪,“哐当”就跪在门边了。 明府:“......起来说话。” “谢明府。”程云淓赶紧又爬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牢头打开大牢的门,正准备给明府搬个小马扎进来坐,明府却摇了摇手,表示不必,案情已经清楚,他只是过来看看程云淓目前情况,并不准备久留。 结果一看,这单人小牢房,还真给布置成了vip单人间。一进来就闻到一股药香味儿,再一看,牢房四角都挂着驱蚊的药包,地面则铺着粗地毯,虽不华丽,却很干净。挨着墙边挂了一方壁毯,壁毯下有张对成年人来说比较窄小、对程云淓来说还可以的小床,小床上挂着防蚊虫的帐子,旁边放了两张小案几,两张小马扎,一张案几上整齐地摆着洗干净的碗筷和水壶、杯子,一张案几上点着油灯,灯下放了几本书和文房四宝,墙角处摆了一个小小的屏风,估计后面是净桶。旁边还摆着一个水桶和木盆,像是用来洗手洗脸的。 程云坊身上脸上干干净净,小发髻纹丝不乱,恭恭敬敬地弯着腰,垂着头等着明府地示意。 本来是想看一个小娘子在肮脏的监狱中过得会不会太凄惨,谁能想到一进来居然把牢狱布置成这般模样? “这是......谁布置的?”明府有些气结,指着地毯、小床问道。 “回明府,是......亭主布置的。”牢头的声音又低又怯,眼睛转动着,不知该不该把亭主闹着要跟程二郎一起住进大牢里“玩儿”的事儿告诉明府。心里又暗暗庆幸,得亏明府娶了新妇人,还能管得住亭主,若是一年前,怕是亭主就真的要呆在牢狱里不肯出来了。 这帮含着金锁长大的富贵小孩也真是,牢狱之灾是个什么好玩的事情吗?非要跟着住进来,还好高兴的样子,像是外出野营似的。 牢头真想不明白。 “胡闹!”明府喝道,“亭主还小不懂事,你们自有操守,如何能依着她的性子胡乱行事?” 一群人低头,心想:您这个当阿耶的都管不住,咱们还能有那通天的本事管得了亭主? “那......都撤了?”牢头瞟了一眼县令大大,试探着问道。 “哎,亭主一番好意,还是......留着罢。”县丞笑着说道,“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程二郎年纪还小,也非重犯,身体虚弱,留着用也不违反律令,明府您看呢?” 明府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只好说道:“罢了罢了,都是小事。你们去吧,某要问询两句。” “诺!”众人行礼,依次退出去,退到各处听不到谈话的地方站好。 第二百五十八章 明府判案 明府看着这“身体虚弱”的“程二郎”,又扫了一眼这牢房内的布置。好多东西并不是他家的,显见得是程云淓通过妍娘之手带进来的。这小娘子,如今是因为在自家治下,县衙中各位也都认得她,便是进了县衙的牢房才有单间可安排,不至于被人欺负。若是落入别人之手,哪怕是狱卒中只要有一个跟她不对付、看她不顺眼,将她与邓三那些人,或者别的流氓重犯关在一起的,随便哪种情况都够她受的。 原以为自家治理的敦煌境内还算清明,各家各户安分守己、知礼守法,谁能想到不过外出不足一月时间,一家也算是民众喜欢、官宦和贵族家庭也常去的“五年老店”,便因东家年幼、店里都是妇孺,被找茬欺负上了?这还是在自己任上便已然这般的猖狂,明知程家二郎是自家的座上宾,依旧能欺负到明面上了,若是自家离任,程家没了依仗,下届县令又不那般的清明,这没个成年男丁和稳定靠山,又所赚颇丰的程家,只怕会变成一只入虎口的肥羊了。 明府不禁皱紧了眉头,看着程云淓单薄的小肩膀,放缓声音说道:“二娘,你家大郎是真的在大同学做生意吗?缘何这些年都不见音讯?” 程云淓抬头看了看明府关切的神情,想了片刻,压低声音说道:“其实......程家只有学生与阿弟两人,学生亲生阿妹未足岁便夭折了,程三娘是学生在王家村柴房里捡的。秦征在进入宣城之前因一些原因,冒认了学生阿兄的名字做了户籍录入,离去之时也不曾改过来,也是为了家中好歹有个男丁的户籍。他也是好心,当时给学生家留了管家、侍女等等一大家子,谁成想后面会发生那些事情......” 明府其实估摸着也能猜到,捻了捻胡子,说道:“年前某回长安,也曾与侯府相交。然,长平侯带兵在外,长平侯夫人闭门不出,家中众人也不知是偏向十一郎还是九郎,实不敢轻易尝试。” 程云淓低着头眨着眼睛,摸不清明府怎么忽然想起秦家人来了,自己都有几年没打听北庭消息了,只知道秦征一直率兵往北打,也不知打到了哪里,虽然朝廷不停地嘉奖他,自己这边却是没有半点音讯。 “韩家管事与你是否已经谈过合作?”明府又问道。 “谈过。” “如何?” “怕是.......合作不成。”程云淓觉得辜负了明府好意,讷讷说道。 “这又是为何?”明府惊讶道。 程云淓支支吾吾地将自己的“程家家训”为合作前提给明府讲了一遍,“......自此以后便无回音,想是,不太可能了吧。” 明府听得这家训,哭笑不得,忍不住轻斥道:“你怎的……”却又想起程云淓所创建的几门生意,无论是制皂坊、制衣坊,还是蓝翔女校,雇佣和收留的都是孤苦伶仃的穷苦妇人,便是家中的仆妇、小丫头,也均如是。 这程二娘,从头到尾便都是如此行事,韩家想的是将肥皂皂品卖向全大晋,她想的却是多开一家制皂坊,便多给穷苦妇人提供一个工作机会,也多一个妇人、小娘子能活下去。 然而,若真是这般办下去又无有靠山帮持,怕是连她自家也都活不下去了吧。 “唉……”明府长叹一声,说道:“待明日,某与子长倾谈一次,再做道理。” “学生感激明府多次相助!这世间如明府般心志高洁,富有同情心的人,若再多一些,妇人们活下去的希望便增大几分!”程云淓感激地说道。 明府对她这一番话听入耳中,心情却很复杂,只能苦笑摇头,喊了牢头过来锁了牢门,挥挥衣袖便回了后院。 连日奔波,明府又黑又瘦,非常疲倦,已然好久不曾睡个好觉了。回到后院看着自家宝贝女儿和挺着大肚的新娘子精心准备了美味佳肴和舒适的衣袍,心中略有安慰。也不知这肚里怀的是男是女,不管男女,以后都要教得对他们阿姐好才是,不然若是自家有朝一日老了,走了,妍娘在这世间便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不对,妍娘也是会嫁人,有自家孩儿的……可是,妍娘这般的聪慧明艳、自由自在,如何舍得她嫁到别家去受苦? 若是程二郎真是个程二郎便好了,招这么一个小女婿入门,与妍娘青梅竹马,关系这般的好,家中虽无有长辈,但也没有公婆搓摩,为人聪明能干,心性磊落又豁达,会读书,学问也好,若是男子,必能科考成功,自家也不愁什么了…… 明府泡在浴桶里想东想西,头发解开,用程家的首乌洗发皂洗的干干净净,仆从在浴桶里放了一大勺淡紫色的浴盐,味道温馨好闻,叫什么“薰衣草”。泡着泡着,整个人便松弛下来,不知不觉出了一头的汗,心神也宁静下来,竟慢慢地在浴桶里睡了过去。 程云淓在县衙的大牢里住了几日,妍娘日日吵着要去看,却被明府拦下了。没多久,明府便将此案子判了。 邓三虐待良人至一死一残,又强闯入室寻衅,人证物证具在,两罪并罚,判役流三千里,罚银三千贯,抄没南城制皂坊。 程云淓打伤邓三,属正当防卫,只是伤人致残,出手略重,罚银十五贯,当庭释放。 审判之日,县衙大门打开,来看热闹的人有许多,许多世家土著都派了管事的和仆从前来看审。结果在旁听席上看到了韩平和章尚两位郎君,慌慌忙忙地将自家几个嫡子、小郎也给派了出来,或站或坐在两位郎君旁侧,以示立场。 结果,邓三的亲眷吴其本来还带着特意赶来的在常乐县衙做事的族弟过来准备喊冤,那族弟官场也是混了好几年了,又不是没看到韩大人两位郎君的威风,一见这阵势,马上缩了,转身钻入人群中跑走了,剩下吴其带着几个仆从和讼师蹲在人群中,思忖半响,也缩了。 程云淓便这般进了一趟大牢,过了一次堂,又背着小手,踱着小方步,被程家一群妇孺、女工们抹着惊喜的眼泪,从衙门里接了出来。 第二百五十九章 醒时折花 天皂地设又重新开了门。 这下几乎半个敦煌城都知道程家的这位小东家不但有几位世家郎君撑腰,自家也是个能拿铜烛台把人打残的狠角色了。 郝大郎立时派了自家娘子带着儿媳来天皂地设采购,顺便在二楼茶室定了长租的包间,打开窗子,放下纱帘,邀了别家的女眷,在里面消暑饮茶。 各官宦和贵人世家们也不甘示弱,也纷纷派了女眷前往。 没多久,亭主华丽的小马车也前呼后拥地到了。 只不过这次不单单是妍娘一人,马车边骑马护送的竟是那气宇不凡、极副传奇色彩的章尚小郎君,在程二郎热情洋溢地迎接下,大袖一甩,进了店铺大门。 这下“天皂地设”又热闹了,家中有待嫁小娘子的纷纷涌了过来,一时间店里店外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妍娘这次没有带闺蜜小姐妹,进了内院没走正楼梯,而是转向另一个小一点的楼梯,直接进了程云坊的大办公室。 “好热呀好热呀,快拿桂花酸梅饮来,还要草莓酸奶绵绵冰和牛奶冰棒!”妍娘撒娇地喊着,直奔那张大大软软的大沙发。沙发上铺了又软又细的竹子凉席,坐上去依旧跟坐在云端一样,真舒服,比跪坐在榻上舒服多了! 章尚长眉一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一间简洁明快,却布置得与众不同的书房。宽敞的窗子敞开着,窗上垂着遮阳的细竹帘,一侧有大大的胡椅和胡案,墙上多宝阁里放满了书籍和册子,却未见什么装饰品。门前的位置则是一方极大的白色“转角沙发”。 因为天热,房子四角都放着冰,站在室内却有一股清凉的风,妍娘乐滋滋地指了指天花板让章尚看。章尚抬头,那上面竟吊了用纸和细木条做成的三把长扇的扇叶,斜斜地拼在一起,一个侍女在屋角拉着一段绳子,拉一下,那扇叶便“哒哒哒”轻响着轻巧地转上好几圈,不快不慢地扇起一阵阵的小风,非常的舒适。 “章郎君请坐。”程云淓看着章尚还不适应这种没有主位、客位的大沙发,便将他请到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着,让跟着过来的女店员去拿了冷饮,端上来摆在小茶几上,对他解释道:“这个风扇是刚刚做好的,可惜办公室在二楼,没有动力,只能用人力来拉着转动。若是在一楼,用水车引来水源推动那扇叶,便可不用人一直在旁边拉了。” 妍娘开心地点着头,说道:“儿家便在做呢,二郎给的图样子,让程家巧手的工匠在引井水过来做小风车,过两日儿便能用到了!” “倒是心思巧妙。”章尚点头说道。 程云淓看着这位小帅哥,自从夜宴那次之后,他们便没什么交集,那日在衙门里庭审也就打了个招呼,他怎么会来天皂地设玩呢?看着穿着一身淡淡的灰色纻丝薄绢宽袖圆领袍,胸前绣着一只仙鹤的潇洒公子坐在现代派的沙发里饮着冰冻酸梅汤,总觉得少了点啥,便让他们稍事休息,自己去楼下转了一下,带着两个店员,捧着两个托盘又兴冲冲地上来了。 “二郎二郎,是不是有什么好物什?”妍娘吃了一口好吃的绵绵冰,拍着手笑道。 “那是自然的。”程云淓笑眯眯地从一方托盘上拿了一把水红色绣着荷花半透明亮纱绢面的檀香木小折扇子,变魔术般在妍娘面前轻巧打开,又轻轻扇动着。 “哇!这是什么呀?”妍娘的眼睛亮亮的,迎着那扇出的小香风问道。 “这是小折扇,特意为亭主所做,你可喜欢?”程云淓笑眯眯地问道。 “喜欢喜欢,太好看了!”妍娘正是喜欢收漂亮礼物的年纪,拿着便放不下了。 程云淓又拿出一把同色系的小阳伞,水红的绢布上绣着半开小荷花和小莲蓬,长长的细竹做杆,细细地打磨好了,做了弯弯的手柄,是西式小阳伞的式样,招了妍娘的侍女过来,教给她如何开合,如何挡太阳。 另一个托盘便捧到了章尚面前,上面是两只长长的雕花木盒。 程云淓打开其中一只,拿出一把湘妃竹做骨的十寸纸扇,单手轻巧打开,缓缓在章尚面前展现出淡淡的青灰色宣纸扇面上的仿宋徽宗的瑞鹤图。 章尚小郎君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这是......?” 这是你姐我拍古风艺术照装……那啥时候用的扇子,一千多块钱软妹币一把呢,可贵的呢! “与章郎君今日这一身是否相配?”程云淓笑眯眯地问道,然后开合着扇子,在章尚和妍娘的注视下玩了一个单手转扇、双手接抛的花活。手指轻动,啪地一下合上又打开,将扇子在胸前轻轻扇动,自觉自己如楚留香一般,除了个子矮点、胳膊短点之外,那真是潇洒极了呢! 不出所料,章尚顿时便爱上了这精巧的折扇。大小两个人也忘了来“天皂地设”是来干啥的了,就坐在那里在程云淓的指导下,开始学着转扇子。 妍娘手短,总也学不会,章尚只把这折扇盘了不到半刻,便将那扇子在手指间轻巧转动起来,动作行云流水一般,配着他那宽袍大袖的装束和清俊的外貌,搞得程云淓有种看武侠片的感觉,太潇洒帅气了。 “一句歌词送与章郎君。”程云淓忍不住说道, 章尚挑眉,手中执扇,侧目看着她。 “唯此间江湖年少,偏爱纵横天下, 恩仇趁年华轻剑快马, 红尘未破也无甚牵挂,只恋生杀, 醉里论道,醒时折花。” 程云淓慢慢说着,脑内都吹出悦耳的乐曲,可惜自己不会吹笛子,不然真要给他唱一曲《明月天涯》了。 章尚双目微睁,一字一句将那歌词细听一遍,又听程云淓清唱上两遍,回味道:“醉里论道,醒时折花......嗯,有些意思。” 另一盒子里是一把仿徐悲鸿骏马图扇面的扇子,不用说也知道是送给韩平的。 程云淓为明府夫妻和韩大人也都分别准备了非常精美漂亮的折扇,小阳伞只有特意为妍娘做的那一把,妍娘表示很满意! 这个年代其实是还没有折扇和伞的,程云淓将其做出来,也就是为了感谢明府的照拂和韩家两位郎君在庭审的时候站在自己一边让自己有大腿可抱。 尤其章尚这位多才多艺的小郎君,太适合拿把扇子一路招摇过市了,那比战神的秦征和神箭的萧纪都要适合骑马斜倚桥,满楼红袖招的人设。 第二百六十章 醉里砸琴 只是,章尚不是萧纪,跟程云淓既不熟识,目前更不处在一个阶层,不太有什么交集。如果他和韩平帮自己撑腰是看在明府的面子上,或者看在两家有可能即将合作的前景上,露个面是说得通的,今日却是又为何陪着妍娘来这一趟? 程云淓看着章尚悠闲地玩着扇子、吃着各种口味的冷饮、享受着吊扇的微风,微笑着看着妍娘叽叽咕咕地跟自家说话,甚至下楼去店铺里逛了一圈,亲手选了好多的精油皂、艺术皂和泡泡浴浴盐,仿佛只是陪着小亭主阿妹来逛街的一般悠闲自在,实在不明所以。 二位连吃带玩,消磨了一下午,避开了太阳最热烈的时分,啥也没说,便回去了。 回去......去......了......了...... 虽说程云淓满头问号,但看着妍娘让侍女给她打着小阳伞,美滋滋地在众人的注视下上了马车,又看着章尚甩了甩自己的大袖子,以一个非常轻盈的姿态跳上马背,再“啪”地打开扇子,吸引了街头巷尾几乎所有的目光,也是又快乐又骄傲地呀。她几乎能听到所有围观女性们心底内的欢呼和惊叹,只可惜敦煌的花太少,也没有丢帕子的习惯,不然怕是章尚要顶着一脑袋花瓣和花帕子回去了。 夏日炎炎,但青春正好。 三日之后,韩家的管事来谈合作了。 程云淓有点小激动,因为韩家谈的合作不仅仅是制皂坊一项,还有制伞和制扇,包括羊绒织造,他们家也想投个几股。 “阿郎说,二郎心性良善,体恤妇孺生活不易,制皂坊、羊绒织造可顺着二郎的意思以妇人做工为主。不过制伞和制扇怕是做不得这多限制了吧?”管事的微笑着说道。 程云淓迟疑半晌,略带无奈地点点头:“虽如此,某还是希望今后若有妇人可做伞、可画扇,必不能因为她们是妇人而拒绝雇佣,或者给低与男子匠人的月钱,行吗?” 管事的笑起来,轻飘飘地说道:“二郎心真好。” 程云淓叹了口气,心里堵的慌,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不能一下子要得太多,韩家毕竟有这个年代的局限性,已经算的上很有诚意了,一步一步来吧。 如今已经到了六月,韩大人要去别的州府巡查,韩平则要在中秋节之后参加长安的武举科考,不久便要离开敦煌了。韩家管事带着一些人留下来继续讨论合作事宜,同时留下来的竟然还有章尚。 “某并不会长留敦煌,只是既游学至此,想各处走走,去高昌、于阗、月氏等地转转,也想看看二郎所唱的‘最西边,忆狼烟,风在碎叶转个圈’,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和感受。届时,也可为二郎寻一寻你心心念念的白叠花,是否栽种在西域长路之间。”章尚在韩大人举办的告别宴上,举着酒樽,对着程云淓淡淡说道。 程云淓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自己唱个《山河图》会让章尚有一种“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冲动,不会吧......很危险哎! “白叠花固然重要,但是,不太好吧......太不安全了吧......”程云坊担心地说道,“这一路向西,都是戈壁大漠,气候恶劣,路途艰险,又均处异族地区。咱们大晋跟突厥那边的仗还未打完,北庭各州还有大半未收复,万一突厥、土蕃人又犯边可怎么办?或者遇到响马土匪如何应对?章兄从未走过那段险要之路,是不是太过冒险?” 章尚手拿酒樽,仰面饮干,大袖两面一甩,笑道:“虽说某箭术未及阿纪那般精湛,也是与表兄一样,自小练武,也曾在鲁南数次剿匪杀敌,二郎也毋需看轻章某才好。” “我不是,我没有!”程云淓赶紧表白道,“只是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章尚连喝了几樽西域葡萄酒,有些醉意,竟不似以往的冷静与疏离。他听了程云淓的解释,酒气冲头,不禁长笑一声,说道:“贤弟与妇孺相处太久,竟如此这般畏首畏尾。” 切!一个小书生,装什么大尾巴鸟? 程云淓嘴巴撇了起来,还不及一个白眼翻过去,却章尚瞥见,大袖一展,站了起来,对着身边侍卫大声说道:“琴来!” 侍卫连忙转身抱了一把焦尾古琴,跟着章尚亦步亦趋走到假山石亭之上。 章尚衣带飘飘,长袖轻摆,衬着那深邃的夜空中一轮明月,清俊的脸部轮廓泛出淡淡银光,竟如踏云之仙一般。他几步登上假山,迎着敦煌盛夏之夜依然鼓涨的清风,深吸一口气,潇洒不羁地撩衣席地而坐,将那古琴抱在膝上。 “章小郎要弹琴啦!” “清杰贤弟文、武、乐三绝,何等有幸,双目亲见之,洗耳恭听之!” 旁边正在玩着曲水流殇,饮酒作乐的郎君们一个个拿着酒杯站了起来,纷纷欢欣鼓舞地大声喝起彩来。 章尚抱着琴居高临下,半笑半醉地斜睨着假山之下的程云淓,说道:“程小郎,章某素日弹琴所为‘鸟栖鱼不动,月照夜江深’。今日且听某‘奔雷走浪弦中起,巨石落崖指下生’罢。 说罢,不待程云淓回应,“苍啷啷啷”一个甩手,琴声骤起,裂帛般劈碎长夜,震得人心头乱颤。 章尚修长的手指按向琴弦,一手抚住琴尾,一手快速拨弹琴弦。往日清幽、婉转的琴声变得热烈而激动,时而清越、激昂,时而暗哑、错杂,一时间这仲夏之夜忽然有了沉重的湿意,仿佛在远远的什么地方象棋滚滚的暗雷声,豆大的雨点打在干涸的戈壁黄沙上,溅起蓬勃的黄沙,斑驳的雨点又瞬间被吸干,而呜呜的狂风卷积着厚压的尘沙,夹杂着郁闷的湿气,如打湿的沉甸甸的旃檀,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忽然,在阴沉的黑云下传来隐隐马蹄声,似一匹骏马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张开四蹄由远及近肆意奔来,说不出的自由和随性,跨过山岩,闪过闷雷,穿梭在裂谷巨石之间,好奇地这里跑跑那边跳跳,闪展腾挪,奔腾长嘶,始终奔驰在暴雨之前、狂沙之侧,抖动着长长的美丽鬃毛。 白驹过隙,岂可捕捉?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程云淓听得心惊肉跳,张口结舌。 这位少侠,冷静啊! 第二百六十一章 西行 萧纪接了章尚的“镖”。 这事是程云淓在明府那里得知的。 县衙那边喊了城里有些实力的商号去“开会”,说沙洲刺史和安西都护府为了重建西域商路,官方出面组织一个商队,前往高昌和龟兹通商,开拓官方商路。敦煌县城有五至八辆商车的配额,问他们要不要参加。 程云淓自是要参加的,制皂坊可以组织一、两车的肥皂、羊毛麻的混纺针织衫裤及围巾手套帽子三件套。只是程家缺乏人手跟着一起去。 明府说不要紧,县衙会选派人押车和经商,只要商家付了人手钱便好。 程云淓细算了一下费用之后,觉得在目前还要与韩家合作扩大生产的情况下,财力方面还真有些吃力。但明府积极推行的商务活动程云淓自然要第一个响应且举双手赞同。还好的是空间里的那些金子几年了都没怎么用,攒了好多好多,得找个机会都拿出来去融成金块,这样财政方面都压力就小了很多很多。 明府便在会后喊住她,告诉她沙洲刺史王澜派长史官吕林带一支小队随行,尝试在突厥阻断路途的十几年后,与西域各国恢复邦交。章尚与萧纪都被选中成为吕长史的护卫,商队可能会停在高昌和龟兹,而他们这支小队却要继续往西而行,绕过西突厥驻地的草原,去接洽楼兰、月氏、康居等国,要去勘查是否有重建昆陵都护和陇右道的可能。 程云淓大吃一惊,赶紧拜别了明府,匆匆带着玉娘子跑向雷霆镖局。 一去镖局发现章尚也在,两人正在正厅内拿着舆图商量着行走线路和队伍的筹备情况。 因为天热,两位少年都穿着翻领的胡服轻袍,章尚甚至舍弃了宽袍大袖。两人似是刚演武归来,清洗后换的一身干净衣衫,周身的水汽未尽,一人拿着一把折扇轻扇着,凑在桌旁对着舆图指指点点,嘀咕着什么,见程云淓进来,一起抬头看着她。 程云淓见着两双年轻的、对世界充满好奇,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知道,完了。 她受到了一万点伤害,一言不发地跪坐在一旁,长叹一声,垂下了头。 两位少年不想这个小少年这般的老声老气,相视一笑。章尚拿着扇子站起踱出去,留着萧纪与程二郎说话。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程云淓打破沉默,勉强说道:“曾经看那话本子,宝玉问黛玉:‘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本是虚词,宝玉想问的是那三个字:‘是几时’。如今我也想问:是几时,你便‘接’了章尚的‘镖’?” 萧纪轻声一笑,他不知道谁是宝玉谁是黛玉,也不知道程云淓看了什么话本子里有这样一个问话,却知道这孟光、梁鸿什么典故,心中虽觉得这比喻不妥,却又不得不说,这‘是几时’三个字却非常有那抓人的韵律。 “早在韩大人去宣城、玉门视察之时,我便知章尚志在西域。如今刺史既组了这支队伍,他便问我是否有兴趣。我二人相伴而行,路途也不会寂寞。于是便‘接’了这趟‘镖’。”萧纪温和说道,给程云淓倒了一杯凉茶饮子。 “你可知这条路上千难万险,兵祸匪荒,处处危机?” “我知。” “你阿娘可知你要西行?” 萧纪沉默了片刻,继续温声说道:“我已告诉阿娘。” “你阿娘也同意?” “她确实哭了几夜,倒也未曾阻拦。” 程云淓忽然涌起一股无能为力的怒气,大声责备道:“父母在,不远游。你阿娘如今只剩你一人,你可知晓?若你出了什么意外,你要你阿娘怎么办?她该怎么活?” “我们押镖之人,时时将脑袋别在腰间行走。一去几月,或经年不归,我阿娘早已习惯。” “习惯不等于接受得了!”程云淓道:“章尚给了你多少钱要让你抛家舍命地跟他参加这趟西行队伍?我虽没有他有钱有势,但我能赚钱。若你我两家一起合作,无论制皂、羊绒、制伞还是制扇,不说发大财,肯定也能衣食无忧,不必让你如此冒险!” “我等二人只应刺史所招,成为长史护卫而已,并无金钱瓜葛,阿淓万不可如此说。”萧纪的眉头皱了起来,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掩饰着自家的情绪,给程云淓续了一杯水。 然而程云淓却不曾看出来,或者说看出来了,却不准备放弃努力,还在滔滔不绝、苦口婆心地叨叨不停,极力想劝他放弃此次西行。饶是萧纪性子再好,再体恤,到底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听着这比自家年幼这许多的小娘子声色俱厉训斥自家不为阿娘考虑,口口声声说着为自家好,不由得也有些恼了,那眉头越发皱得紧了。 “阿淓,不必再多言。”他坚定地截断话头,面色有几分严肃,但又觉得自家不应对着小娘子太过强硬,便又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缓和气氛,“出发日期已定,不日即将启程。清杰与我二人一路追随吕长史而行,虽无大部队护卫,但重任在肩,不敢怠慢,必同进同退,相互照应,不会有事。” “可是......”程云淓口干舌燥地还想挣扎,却见得萧纪举起一只手,浓重的眉眼一片肃杀。 “男儿志在四方,阿淓不会懂得。”萧纪终究没有忍住,淡淡说道。 “呵呵呵。”程云淓抬眼看着这位一向温和宽厚,好脾气的萧纪,他有他的坚持与骄傲,而他的宽厚还是一种性别优势所形成的俯就罢了。 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叹了口长气,怏怏不乐地站了起来。再想想,也是自己心急多事了,反而造成了正在骄傲期的少年的逆反。 “罢了,阿纪兄既然有自家的考虑,小弟再多说也无益。”程云淓勉强道,叉手行了一礼,咧嘴笑笑,便向外走去。 萧纪看到程云淓尴尬而失落的表情,刚刚涌上来的傲气忽然又起了一个波澜,他看着程云淓挺直的小肩膀,忍不住喊住她,说道:“阿淓,猛志逸思海,骞翮思远翥,当初秦十一甘冒大雪,不顾一切地孤身飞驰回北庭领兵抗敌,也不过十四岁。某不才,比不得他们天潢贵胄,立意鸿鹄,却也不愿贪安燕雀,株守一地。” 第二百六十二章 谈合作 程云淓情绪低落地回了家,一回去便将弟妹们都抱在怀里一顿亲,几个娃又笑又闹地在榻上滚做一团,闹了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这是怎的了?”罗大娘又惊讶又好笑地问道。 程云淓叹着气把萧纪即将西行之事说了,代入一下施娘子,心都是碎的。 “我不管,反正我家宝宝们都不能离我太远!”程云淓嘟着嘴抱着小鱼儿发狠说道,“我本就没他们那般的冒险精神,年纪轻轻便明知危险而挺进,明知山有虎,便向虎山行,我这颗老心脏可受不了!” 罗大娘看着自家的阿柒和几个娃,也深有同感,既觉得萧家郎君可佩可叹,又感同身受地想着他阿娘不知该哭成啥样子了,慈母心碎,着实可怜。 “自古忠孝难两全,”程云淓叹道,“我自是自私自利的,先小家后大家,不管不管,便是如此!” 彭三娘、罗大娘都笑了起来,连不怎么参与她们聊天的玉娘子在一边都牵着皓皓,忍不住一笑。 “咱家二郎若是自私自利,那普天下便无有无私之人了。”彭三娘在旁边嘟囔着说道。 “那是!”月娘在旁边猛烈点头,无比骄傲地说道,“咱家二郎只是牵挂太多,担负着太多的使命,无法像萧郎君和章郎君那般无牵无挂地说走便走罢了!咱家二郎才最了不起了!” 众人心有戚戚地笑起来,程云淓也笑着说道:“月娘嘴这般的甜,等出嫁之日,二郎我定多多给你准备嫁妆!” “二郎!”月娘害羞了,扭着身子撒起娇来。 众人又笑闹了一番,程云淓的心情才慢慢缓过来。 是啊,她的牵挂太多了,哪里能随意走开?而且若是要走,她也不要去西域或者北庭这种边关,太危险了。作为一个前世里最爱一线城市,过着吃喝玩乐、肥宅蜗居的程云淓来说,还是比较喜欢去安全的大城市里生活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放得下,从敦煌到长安,再从长安去松江,走一走祖国的大好山河,各地名城都去打个卡,偷偷刻个“程云淓到此一游”,看看前世今生这些城市有什么不一样才好。 刺史的商队要七月中旬出发,还有不到二十天的准备时间,而与韩家的合作也谈到了快收尾。制伞和制扇生意,程家出四成技术干股,其余由韩家负责;制皂和织造的生意,则以程家为主,程家与韩家按入股比例拨款在敦煌城郊建两个大一些的“工厂”,韩家再负责销路和原料的购买,蓝翔女校则要招收“定向培训生”,专为韩家在大晋各处制皂和织造生意的培养技术和管理人才。 在程云淓的强烈要求下,制皂和制造生意以妇人为主,男子只能做检修和劳力,而制扇和制伞生意中,也将优先雇佣女工及女工用工福利条款写进了合作条款中。 “您也看到了邓三的制皂坊所发生的事情。女工招进去之后,欺负妇人们力小、胆怯,便各种剥削与压迫。女工们不过凭着自家劳动赚些生活嚼裹,命却都要赔在里面。二郎实不愿这种事情再发生了!”程云淓说道,“若不硬性签订工作时间、工作强度与工作待遇这几条的详细条款,那恕二郎不能妥协。” 韩家管事非常无奈,在他看来,男子力大,制起皂来肯定比妇人们能做出更多、更好,但程二郎却认为谁说女子不如男?坚持不肯让步。 便是为了这些条款的商讨和签订,合作的谈判便僵持了许久。 韩家管事长吁短叹。说句实话,他心里都在暗搓搓地盘算也挖几个女工,把技术学到了偷跑回鲁南算了,这程二郎也太不可理喻了。 那日韩家管事又与程二郎纠缠一番,擦着汗回到府上,正巧章小郎和萧家十郎从外归来,看着他一脸的心力交瘁,便关心地问了两句。 韩家管事如见了亲人一般,含着老泪,将程家二郎是如何的难缠、如何的麻烦,一股脑都告诉了章小郎。甚至还瞥着在旁边背着手听得眉头紧蹙的萧家十郎,非常希望这位程二郎的好友能看在章小郎和韩大郎与他交好的面子上,跟程二郎说一说,不要那般的固执了。 章尚还头一次听到这般奇怪而苛刻的条款,惊讶地瞥了一眼萧纪。 萧纪不语,他自然是知道程云淓为何如此的。明府为了韩家与程家的生意操碎了心,其实也是希望程家能有个顶在前面的靠山,若程云淓固执己见,就怕合作无法成功,但若让她放弃这些条款,怕也是不太可能。 “程二郎她......”萧纪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总不能直接跟章尚说“程二郎她其实是一位小娘子”吧。也不知明府这个“昏招”今后如何解决,程大郎又何时能返乡,何时能把生意接过去。说实话他早就怀疑是否有程大郎的存在了,难不成还要等到皓皓长成程云淓才可还回女儿身份? “程二郎他家中具为战事中收留的遗孤与可怜妇人,自家又年幼,多多关心妇孺也是有的。”萧纪稍微将程云淓的身世及她身边那些管事、女工们的身份介绍了一番,解释说道。 章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韩家管事说道:“既阿舅有意向与程家合作,若能依着便依着程二郎。但若程家提出的要求太过严苛,对韩家不利,回绝便是。” 韩家管事连忙笑着称是,说道:“还是小郎通透。程二郎苦心老奴能体会,只是做生意也非做孤独园、悲田坊,总需有利可图。阿郎为此合作投入甚多,若都援给妇人,那还如何维持?” 章尚思忖着说道:“某看他家管事、女工和店员也利落能干得很......” “妇人家力小人怯,又无见识,做不得几天工便要成亲生娃,相夫教子,伺候公婆,哪里做得长久?”韩家管事陪笑着道,“再者,妇人家家的,抛头露面的也不雅观。怎比得上雇几个男子事情做得更好?” 萧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章尚瞥了他一眼,对韩家管事说道:“此事你自家考量,不必问某。只是程家既有此家训,也不好强令其弃之。” 韩家管事赶忙连声称是。他没有得到自家想要的答案,只得躬身施礼离开。 第二百六十三章 装备又见装备 萧纪与章尚分开之后,心里想着程家与韩家合作的事情,骑马去了天皂地设。却没遇到程云淓,女店员说东家带了一车的东西去了萧宅。 本是想来与程云淓说个抱歉的萧纪怔了怔,赶紧也拨转马头往家中而去。 萧宅还是原来萧家的祖宅,四进的院子,还带着跨院,如今是又大又萧条。 几套跨院都封了院门,分给了在那次事件中与萧纪的阿耶一起战死的镖师的遗孀、家属们居住。所以如今的萧宅中只有前两进住着人,仆从和侍女也不多,非常安静。院中绿植郁郁葱葱,后园种着一片在大西北不算很多见的竹子。 这仲夏时分的炎热季节,一进萧宅便觉得很荫凉舒服。 萧纪下马,将缰绳递给门房,自家一路向内,走进阿娘的后院,还未进门便听得厅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声,果然是程云淓带着小鱼儿、阿柒和皓皓,姐弟几人正围着阿娘说说笑笑。 玉娘子坐在旁边的小几前,静静地喝着茶,并不参与。 “阿婶这般的好学问,可有兴趣去我们蓝翔女校做做客座教授?”程云淓笑眯眯地说道,“如今新的学年即将开始,女校准备再招二十名学生,上午读书,下午学技术。如今请了三位女夫子来教学,您若是有空,随时欢迎。” 施氏眨着眼睛听着她这般说,有点不好意思,用手中的帕子遮住嘴角,轻笑道:“妾身不过读过几本书罢了,如何当得起女夫子?” “当得起,当得起!”程云淓一叠声地笑着说道,“便是没时间当夫子,单单去女校玩一玩看一看也是好的。咱们女校开学到如今,时间也不长,收了那许多的学生,开了好多门的课程,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阿婶学问大,见识广,去了帮我们把把脉,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善的,我们也好多多进步。” 施氏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位穿着男装的小娘子,想到她家三个弟妹都已然会读许多书、识得许多字了。尤其是跟小鱼儿并排坐着的小阿柒,若不是以前阿纪曾提过,竟看不出她是听不见的,如今虽然还要睁大眼睛盯着人的嘴才能懂得对方说话的意思,说起话也比常人慢一些,却字字清晰。如此的聪明伶俐,显见得是被阿淓教得非常好。 真有点想去看看这女校是个什么样子...... 施氏抬头看到自家英挺俊秀的儿子微笑着站在门口,眼中不知怎的又有点湿意。她听说了前几日阿淓去镖局与阿纪的争执,也知道今日阿淓带着弟弟妹妹过来,也是因为阿纪还有几日便要启程了,这般想着,刚刚有点开心的情绪不觉又低落下来,伤起心来。 “阿婶。”小鱼儿看到施氏眼中蓄了泪,忍不住依偎过去,拿起小帕子给她擦眼睛。 “乖。”施氏忍住伤心,柔声谢了她,将她和阿柒一起搂在怀中,怅然地想着,若当初自家身体好,再给阿纪生几个弟弟妹妹,也不至于如今这般的孤独,这般的舍不得。 萧纪看出阿娘的伤心和忍隐,心中不禁万分地愧疚。 程云淓笑着跟萧纪打了招呼,完全没有前几日争执的情绪阴影。看着施氏不开心,便又放出皓皓这个大宝贝出去撒娇撒痴地卖个艺。如今皓皓也大了一点,不能只靠拜拜和卖萌卖艺了,便让他在正厅里给施氏打了一套拳。 小胖子皓皓虽然被玉娘子训练了这些时候,但他似乎运动细胞不太发达,一套拳打得歪歪斜斜,还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拍拍地再爬起来,继续憨憨可爱地打下去,终于把施氏给逗笑了,抱着小胖子给他擦汗喂水,忙个不停。 自从阿耶去了之后,这院中便不曾有这般的热闹了...... 萧纪看着厅里一片的喧喧杂杂,唇边的微笑中不知不觉带了几分的怅然。 趁着皓皓和小鱼儿围着施氏要背诗给她听的时候,程云淓给萧纪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出正厅。 “阿淓......”萧纪又是感激,又是歉意地喊了一声。 程云淓却朝他神秘地招了招手,在他自己的家里,带着他兴冲冲地大步往书房那边走。 “我问过阿福了,此次西行你们只能一人一马,那能不能带长随小厮?”程云淓问道。“行李是否收拾好了?要不要买骆驼?” 还未等萧纪回答,他们已经转过垂花门,快步走到了萧纪的院中。却只见阿福带着几个仆从,忙里忙外地正把许多东西摊在门廊和门廊前的院子上。 “这是......?”萧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道。 程云淓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部,小声音说道:“秦征留下来的单兵野战用具,也就只有两三套。小弟我在家中地窖藏了很久,昨夜偷偷找出来,也不知你用不用的上。” 秦征,对不起了,请不要叨叨我是个扯谎精哦!要叨叨也不要到梦里叨叨,直接来敦煌当面叨叨吧! 是的,就是秦征特别喜欢、特别垂涎的那一套的徒步野营背包和其中的用具,也就是程云淓亲亲的哥哥给她准备,她却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那一套。 已经好多年,好多年,没有从空间小家里往外拿高级玩意了...... 一个六十升的徒步野营登山包里什么都有,帐篷、天幕、睡袋、防潮垫、自充气地垫、户外十宝、急救包、净水片、登山绳、折叠工兵铲、望远镜、头灯、聚光手电筒、太阳能野营灯、一套单兵的各色锅具和餐具......还有液压的大帐篷、几双徒步登山鞋、折叠水盆、水袋、膳魔师保温瓶、冲锋衣、羽绒服等等等等,林林种种,应有尽有,都摊在那里,让萧纪看得一目了然。 “哇!”阿福叔把仆从们轰出去,捧着老脸感叹,“这般多呀!这都是什么呀?” “秦小将军......他从哪里弄得的这些?”萧纪瞠目结舌地问道。 “我也不知。”程云淓“诚恳地”摇着头,说道,“仿佛也是从突厥那边抢过来的。总数也不多,也就三十多件。他走的时候,因为人少车马少,带不下那般多,便只留下这两三套。我想着你们要去西域戈壁,风餐露宿的,怕也是跟他们行军打仗差不多,也许用得上。” 第二百六十四章 准备出发 萧纪加入的这支“小分队”人数并不多,总共也就十二人,除了长史能带随从之外,其余人等都是一人一马,只不过他们要伪装成商队行事,所以也带了十几匹骆驼和两辆马车。他们会跟随商队去高昌,再雇了向导继续西行。 这三套“单兵野营用具”萧纪留了两套,与章尚一人一套,又多留了几个液压大帐篷和天幕,为全队使用。 作为一个常年在外押镖走动之人,萧纪是完全能体会到有个好帐篷、好卧具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同时,他对那野外指南针兴趣极大,太准了,太小巧好用了,怎会有这般精巧的司南可用? 程云淓准备的这几套用具中,大大小小各种指南针都有,正好也凑了十二个。 再就是墨镜和防风镜。这玩意程云淓早就有所准备,倒不是准备今日所用,本来就是想研制出来卖钱的。去年她便在胡儿街找相熟的琉璃匠人,画了图,让他烧了好几套各色的墨镜,又请银匠绕了眼镜腿,做成精致的古风墨镜,送给过明府。这种墨镜架在鼻子上也挺好看的,银匠金匠们手艺极好,作出的镜架特别漂亮好看,就是各色的琉璃再加上框架重了些,戴久了耳朵和鼻梁容易累,跟现代的那些没办法比,价格也很贵,民众中不太普及。 如今胡儿街上都有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琉璃墨镜卖,妍娘还定做了好多花朵形状的墨镜,红红蓝蓝的,得意洋洋地戴着到处跑。 所以程云淓便大大方方地拿了雷鹏的骑行眼镜出来给萧纪,后面是松紧带的带偏光的变色防风眼罩也准备了,就怕万一遇上大风雪骑行眼镜会被吹跑,直视雪地会造成雪盲。 她不但给萧纪、章尚准备了,还多准备了两副,让萧纪送给吕长史,一方面拍好上司的马屁,一方面就怕临到用的时候,萧纪有别人没有,长史官把他的强拿走用了,结果萧纪自己没得用。 “阿淓……”萧纪小童鞋好感动。 程云淓慷慨地挥挥手,不以为意。她最喜欢收拾东西、准备行装了,一直兴致勃勃地教他帐篷怎么搭,各种用具如何用,登山绳和登山扣怎么使,急救包里的药品怎么吃…… 她把空间小家里本来为老爸和哥哥准备的几双高档的野外徒步靴和高帮的篮球鞋都拿出来给萧纪试大小。 一路西行,没有好鞋子怎么走路呢?幸亏萧纪还未长成,个子虽高,穿上哥哥的鞋还有点大。 “大点好,大点好,不会挤脚,穿着也舒适。”程云淓乐呵呵地说着,然后挑剔地打量着穿了靴子在院中跳跃试跑的萧纪,觉得这军款徒步登山靴好是好,却跟他这一身古风青色长袍实在不太搭。 这个年代的郎子们穿的裤子都是大裤裆的合铛灯笼裤、马裤,里面穿着犊鼻裈,外罩圆领袍或者胡服长袍,至少要遮到膝盖之下才体面,脚下则要穿及膝或者到小腿的长靴,这样便好看了。登山靴的鞋帮还是太短,穿在大裤腿的裤子之下,虽然非常舒服,但头重脚轻,气势不太够,要加一套到膝盖之下的防雪防沙护腿套才平衡。然而这个年代的长靴、马靴的质量又实在不怎么样,左右脚不分不说,麻鞋穿穿就坏,皮靴既不防水又不透气,木屐就更不用说了,雨雪天套上在街上走得稍微快点便能直接飞出去,又硬又不防滑。袜子都是袜袋,拿根绳子系在小腿上的,走走那脚就起泡了,真惨...... 程云淓毫不犹豫地将哥哥的那几条牛仔裤、户外速干登山裤都拿了出来,在萧纪身上比划了几下,催着他去换。 可萧纪在内室里磨蹭了好久,施氏都牵着皓皓小鱼儿和阿柒过来看看他们都在干什么了,他还磨蹭着没出来。 “阿纪兄,换好了没有?”程云淓指使皓皓过去敲门,皓皓傻乎乎地忽闪着大眼睛说干就干,擂鼓一般地把内室的门敲得咚咚响,边敲边仰着头喊:“阿纪兄,阿纪兄!” 施氏用袖子捂着嘴,被逗得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萧纪红着脸,扯着袍角走了出来。 “不太......可......”他嗫嚅地说道。 “怎么呢?”程云淓赶紧问道,“小了吗?短了吗?”说罢上去把萧纪扯着袍角的手拽开,大剌剌地撩了他的袍子,看他的裤子。 “哎!”萧纪慌得要跳起来,赶紧又把袍角扯住了。 “挺可的呀!”程云淓说道。 萧纪正穿着一条修身款的牛仔裤,他个高腿长,牛仔裤的裤腿塞进登山靴里面,更显得长腿的腿形健美笔直。 “哇,真帅呀!”程云淓拍手惊叹,皓皓也跟着一起拍着小手喊:“真帅!真帅!” “人高腿长就是好看啊!”她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到萧纪肩膀的高度,又是遗憾又是羡慕地说道。 “这......这......”施氏看着自己帅气的儿子,又是欣慰,又略有点心惊地说道,“真的......可吗?” 裤腿这般又细又紧,会不会有伤风化? 萧纪脸红脖子粗,连忙又跑进内室,换回自家的裤子,才算安心了。 这时程云淓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捂着嘴哈哈地笑了,对施氏悄悄说道:“阿婶,放心吧,长袍放下来便看不到什么了。这裤子是秦小将军留下来的,质地厚实又透气,骑在马上不会被磨坏,行动也自若,出去戈壁野外行走,最是经磨耐穿了。” 施氏握住程云淓的手,感激地柔声说道:“二娘,这让妾身如何谢你?”她刚才略略看过了,虽然不太懂这些东西的用法,但每次夫君和儿子出门,都是自家给收拾的行装,哪能不懂这些用品的好坏和珍贵?这程二娘小小年纪,从帐篷到卧具、从外衣内衫到裤子鞋袜,从衣食住行到行动坐卧,方方面面都准备了,连面脂、牙具、巾子、草纸、药品、针头线脑这等小物,都筹备好了。 再没有比她更细致、更能干、更面面俱到的小娘子了。若是......该有多好? “阿婶,不必谢儿。”程云淓诚挚地说道,“若不是阿纪兄救了儿和阿弟,儿这一大家子,哪有命活到今日?” 第二百六十五章 去玉门 几日之后,敦煌这边的商队和萧纪、章尚便要出发去玉门,与吕长史及别的商队汇合,一起出发去高昌。 从敦煌到玉门五百里的路程,沿途大部分是官道,骑马乘车要走上一旬的路。明府派了马县尉带了五个衙役,护着敦煌的商队前行去玉门交接。商队中除了各家负责商车贸易的管事伙计,还一起去了一两个郎君。因为听说刺史非常重视这此去高昌通商路,特请了安西都护府也派了兵护送,所以都想趁这个机会去玉门交接的时候,在刺史和安西都护大将军面前露个脸。 而有些商户和胡商没有抢到刺史给的商队名额的,则是自家组了车队、驼队,舔着脸吊在后面跟着一起去。包括章屠户家所在的上林村,也赶了三大车的猪,每车跟了几个村民,趁着这个有官差衙役护卫的机会随着商队一起去玉门。 程家的一辆车上都是皂品和羊绒制品,因为没人跟去高昌行商,章尚的长随和阿福叔便与程云淓商量,不如让他俩赶车,跟着去高昌,把皂品和羊绒制品卖了之后再回来,沿途还能照顾一下两位小郎君。 程云淓没意见,她还省了两笔雇人的钱呢,何乐而不为? 郝大郎家派了两个儿子带了两车的丝绸去高昌,他家小儿子六郎也就比程云淓大上两三岁,也在清鸣书院读书。有天在“天皂地设”里遇到程云淓,寒暄的时候便问她怎么不跟着去,听说现在这个时节,玉门关的景色特别美。 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程云淓,她还没去过玉门玩呢,既然这次呼啦啦去了这许多的人,那安全应该能保证的吧,而且与韩家管事的商谈已然告一段落,该签的合契都签了,该选的厂房地址也都选了,不如去一趟就当秋游了,还能沿途看看为萧纪、章尚收拾的那些行装合不合用,还缺点什么。 于是便安排了杨大郎回城照看家里妇孺们的安全,再帮着沈二娘看顾家里生意,自己带了玉娘子和负责外联出货的陆予娘,骑了两匹马,赶着一辆车,一起去玉门跑一趟,说不定还能在玉门那边找到一个不错的商机呢。 这是程云淓第一回自己骑马走这么长的路,还是挺兴奋的。一出发便跟着郝六郎等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小郎君凑到了一堆,兴致勃勃地骑着她新买的一匹非常温和的小白马到处跑。玉娘子也骑着一匹马,也不凑近,远远地跟着。 等一群小郎君们骑着小马疯跑了一阵又骑回商队中各找各家的时候,程云淓远远看到陆予娘戴着短纱的帽帏坐在车头赶着车,马县尉骑着马在自家马车便晃来晃去。予娘也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抖着缰绳,驾着车往前而去。 程家的商车和马车前后脚跟在车队的中前列,萧纪与章尚也骑着马跟在旁边,两个人的马鞍后各绑着两个装的满满的登山包,把程云淓给的那些用具和衣物装成了两个包,这样便好带些。两人的马屁股上都用皮带绑着箭壶、长弓和长刀,章尚的马上还绑了一个用蓝色锦煅包起来的长匣子,程云淓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应该是把古琴。 “果然文艺青年,真浪漫。” 他们都有另一匹更换的马,驮着别的行李拴在商车之后一路跟随着。 章尚依旧清清冷冷、斯斯文文的,经过程云淓的时候,朝她认真地叉手行了一礼,应该是谢她的这些装备。在整个敦煌的队伍中,章尚的身份最高最显赫,稍微年长点的郎君们都想凑到他跟前刷个存在感,却都被章家跟着的长随挡住了。 他与萧纪都穿了易于骑射和长途旅行的箭袖胡袍,他的是一身玉色图案花纹的锦缎薄袍,萧纪则是一身天青色细麻胡袍,因为天热,未披皮甲也未披披风,两人都戴了与身上袍子颜色相配的幞头,扎着宽宽的皮质腰带,显得特别英挺矫健,坐在马上肩背挺直,幞头的长带飘散在身后,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放在大腿上,别提多潇洒骄傲了。 就是太阳太大,郎君们都戴了各色都琉璃墨镜,而萧纪章尚两人也都戴着骑行墨镜,让程云淓看了着实一“噗嗤”,马上想起那幅著名的老寿星骑自行车图。 不搭不搭,实在不搭,哈哈哈。 程云淓自己也戴了小墨镜,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夏丝翻领胡袍,也扎了宽腰带和箭袖,只是年龄小,未戴幞头,倒是很闷骚地在头顶的小丸子上扎了一个小小的紫金冠,自己出门前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也是很潇洒了,腰间挂把宝剑便能出去行侠仗义、浪迹天涯了。 好开心哦,在古代混了这么几年,终于把自己也混进武侠片了呢! 商队浩浩荡荡地一路向前,中途休息了一次,喝点水吃些自己准备的干粮,躲开日头最大的时候便又继续上路。 七月的大西北说热也热,说不热也是过了盛夏。绿洲和戈壁上温差大,太阳刚落山,小风便嗖嗖刮了起来。 马县尉领着车队下了官道,在官道边一家驿站和旁边的逆旅里下了宿。驿站只能官方人等住进去,马县尉和几个衙役、几辆正式的商车和跟车人等,以及萧纪、章尚都有份儿,程云淓他们便都没资格住了。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去了逆旅,连上林村都村民们赶着三车猪也都挤了过去。 村民们倒是没指望能在逆旅里弄间房,他们自己带了铺盖和干粮,在逆旅外围着三辆运猪的车,升堆火,睡一宿便好,只是希望跟商队大部队住得近些,一来安全点,二来信息来源迅速,就怕被商队给抛下了,自家村里落了单。 程云淓他们有女眷,玉娘子和陆予娘都不太方便往人堆里挤,程家一向也没什么太强烈的主、仆意识,“少侠”程云淓一看人那么多,卷起袖子“嗷嗷”两声就一头往人群里扎,吓得被萧纪派过来传话的阿福叔抢上两步,一把便把她拉住了。 “二郎,二郎,”阿福叔连声说道,“马县尉给两位娘子安排了住所,里外间,二郎也可以一起住。” “哦哦,那可真太好咯!”程云淓眼睛一亮,赶紧放下袖子,开开心心地带着两位娘子往驿站走去。 第二百六十六章 玉书 程家一辆商车和一辆民车还有几匹马,都赶到了驿站的后院中,马上的行李也由着阿福叔和陆予娘指挥着驿站的仆从往房里搬。 程云淓也站在旁边想帮忙,却听得一个驿站的仆从仿佛受了惊一般,“啊”地喊了一声,刚刚抗上肩的行李箱“duang”一下落了地,自家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玉娘子立即护着程云淓和陆予娘向后连退了几步。 “怎么了?”程云淓也吓了一跳,问道。 “好像......好像有人......”那仆从指着马车内,惊魂未定地说道。 玉娘子与程云淓相互看了一眼,握了握手中的双刀,大步走了过去。陆予娘在身后举着灯给她照着亮,一只手将探头探脑的程云淓护在身后。这辆车一路都是她赶着的,竟完全没发现行李中有异样。 玉娘子走到马车边,握着刀柄,喝了一声:“什么人!快出来!” 没有动静。 “再不出来,便拿刀捅了。”程云淓在后面狐假虎威地喊着。 马车的阴影在灯光下轻轻波动了一下,传出怯怯的小声音:“二郎勿惊,是奴。” 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掀开毯子,从两个行李箱之间爬了出来。 “玉书?”玉娘子惊讶地放下了手中的刀,“怎么是你?” 程云淓也几步跨了过去,惊讶地看着昏暗的灯光下那张怯生生的小脸蛋,果然是被玉娘子买下身契的那个回鹘小妹妹玉书。她穿着蓝翔女校的学生服,一身蓝色的襦裙,小发髻有些纷乱了,脸上沾了一些灰尘,裙子上也都是灰尘,苍白着一张小脸,垂着的长睫毛受惊地抖着,不时悄悄挑起来偷看玉娘子的脸色,不安地绞着小手。 “你怎么在车里?”玉娘子非常惊讶,一把抓住玉书的小细胳膊,将她拉出车厢,拉到程云淓面前。虽然玉娘子买下玉书之后便教给了蓝翔女校,由宋娘子和各位女夫子、教习们照顾着,连罗大娘照顾玉书的时间都比她多,玉书却将她视为亲人,非常依赖她,也有点怕她。 “奴......奴......”玉书害怕地低着头,嗫嚅着不敢说话。 “逃学了是不是?”玉娘子严厉地质问道,手一扬,吓得玉书一个瑟缩,眼中飙出泪来。 “奴......奴错了......”玉书双腿一软便要跪在院中,被程云淓一把拉住。 “别哭别哭。”程云淓把玉书护在身后,对玉娘子笑着说,“许是玉书顽皮,想上马车看看,不小心便睡着了,便一路跟来了。多大的事儿,没有走失便好。不怕不怕,咱们先回房间再说吧。” 玉娘子那平日里没有什么表情的美丽面孔竟是带了很大的怒气,严厉地盯着躲在程云淓身后的玉书,还想揪她出来质问,却被程云淓和陆予娘劝住了。 “玉书躲在车里一天了,怕是又饿又渴,咱们先上楼吧。”程云淓劝道,将行李车交给了陆予娘和听到声音过来帮忙的阿福叔,拉着玉书的小手朝着驿站内走。 玉书小手冰凉,紧张地僵直着,还有点往回缩,怕是觉得被东家小郎君拉着手不好,又不敢拒绝。 程云淓感觉到了,便放了手,招呼驿站的伙计给了几个钱,请他挑了多多的热水到他们房间去。 马县尉真是好人,给程云淓她们三日安排了小小的里外两间套房,就在萧纪、章尚的房间和马县尉自家房间的对面,想是也想着住在一起能安全一些。 程云淓将玉书带进房间之后,去敲了马县尉的房间,献上了一陶罐的老干妈,说了一大车的感谢的话,听得马县尉鼻孔朝天。没多久陆予娘带着扛了几件必要的行礼伙计上得楼来,眼睛朝这边盯了一下,马县尉马上清咳两声,说道:“好了好了,某也累了,你自去吧!” 说罢拿了老干妈的罐子,逃也似的一把将门关好,拍拍自家砰砰乱跳的心,喘出来一口气。却又不禁趴在门边,听着陆予娘低声指挥着伙计将行礼搬了进去,将房门在身后关上。 程云淓进了房间,看到玉书怯生生地跟在陆予娘身后,抢着拿这个拿那个,想着将功赎罪一般,好不可怜。正好伙计挑的热水也送了进来,便拿了脸盆出来,敨了热毛巾,准备先给玉书洗个小猫脸。 “让她自家洗。”玉娘子在旁边严厉地说道。 玉书赶紧将毛巾接过来,乖乖地自家洗了手洗了脸,又换了一盆热水,捧去给程云淓梳洗,却被程云淓示意着让她捧去给玉娘子。 玉书缩了小脚,不敢前往,频频抬头求救地看着程云淓,却被东家小郎鼓舞着,最终还是捧了水盆,端到玉娘子面前。 “阿姑,玉书请阿姑梳洗。”玉书小声说道。 玉娘子威严地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期待地睁着大眼睛的程云淓,也不说什么,点点头,让玉书放下脸盆,拿起毛巾慢慢梳洗起来。 玉书和程云淓都松了一口气,陆予娘也在旁边摇着头微微一笑。 “说吧,为何藏身马车,跟了东家来玉门?”玉娘子冷冷地问道,刚刚陆予娘拿了玉书的小包袱上来,里面是几个干蒸饼,一个饮了一小半的水袋,还包了两件换洗的小衣服。竟是有计划要离家出走的样子。 玉书的头垂到了胸前,嗫嚅着不敢说话。 “玉书,是在学校里受夫子批评了?还是同学们欺负你了?”程云淓问道,想是她这胡人的模样,可能是受了排挤,小娘子受了委屈,便想着逃离。 玉书使劲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很小地地说道:“无......无有......大家对我都好......” “那又是为何?”玉娘子皱着眉头严厉地问道,“若不是被,你便是要藏在车里一路到玉门,再被人拐卖一次吗?你可是这般跑出来,学校夫子们该有多着急?” “奴......奴.......留了书信。”玉书的声音小的如蚊子哼哼。 “留了书信便可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玉娘子更气,“抬头坐好!” 玉书赶紧抬起头,眼泪劈里啪啦地掉。 程云淓把热毛巾塞到她手中给她擦脸,笑着说道:“玉书,这般离家出走会让多少关心你爱护你的夫子、同学担心呀。宋娘子这时候怕都要去报衙门找你了,就怕你被拐子拐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为何要偷偷跟着车跑出来?是想要去玉门吗?为何要去玉门呢?” 第二百六十七章 路途中 左问右问,玉书都只掉泪不说话。她在车里躲了一天,也就啃了几口馒头喝了一点水,小脸煞白,身上是闷出汗的酸味,眼睛和小脸都哭肿了,看样子再熬下去,便要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程云淓赶紧劝住了玉娘子,给了铜钱让伙计将夕食端上来让大家先补充点能量。 驿站的伙食很一般,都是扎实的烤饼、胡饼,夹点做得很不好吃的菘菜、莼菜,还好她们自家带了不少的女校里自家种的番茄、水果和鸡蛋,虽然没办法生火,程云淓也洗了西红柿,拌了个糖渍西红柿,又用开水冲了个蛋花汤给玉书补一补,几个人才勉强填了肚子。 白天赶了一天的路,已经都出了绿洲进了戈壁,几个人浑身都是汗和沙尘。程云淓又出去转了一圈,拿了一把钱,让伙计又抬了好多热水进来,每个人都好好地冲洗了一番,她自家也假装去净房,跑去空间小家里洗得干干净净地又出来了。 “东家,”陆予娘有点看不过眼,说道:“这才是上路第一日,便花了这许多的钱。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怎好如此大手大脚。” “穷家富路嘛。”程云淓伸着懒腰笑道,“第一日咱们先缓冲缓冲,明日开始再节省着来。” 第二日天还未亮,马县尉便找了衙役挨房敲门,催着大家起身准备出发。 程云淓刚准备花钱请伙计把行李搬下去,便被陆予娘给瞪了,只好三个人一起努力,搬着几个行李箱下楼,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把东西都弄好了。 陆予娘与玉娘子两人便将马车都整理好了,又牵出两匹马,将准备来帮忙的马县尉瞪走,两人利索地系好马鞍,看得程云淓那是相当羡慕。 玉书怯怯地抱着自家的小包袱,垂头站在旁边,不安地倒着脚。昨夜夕食之后玉娘子便不再理睬她。她原以为能躲到玉门,没想到第一天便被发现了,只走出这么短的路,不知东家和阿姑会不会把自家送回去? 程云淓昨日在烈日下骑着马跑了一天,擦了防晒霜也觉得被晒黑了一度,于是翻了罗大娘给她准备的帏帽出来乖乖戴好,看着玉书怯生生不知所措的小样子,便拉了她的手,让她去马车上坐着,对玉娘子说道:“既然已经出来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咱们就先带了玉书一道去玉门吧。路上看紧点,别让她再跑了就是。咱们三个大人还看不住一个小娘子?” 玉娘子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玉书,也不回答,牵着马先走出了院子。 程云淓朝着陆予娘挤挤眼睛,提醒她看住了玉书,便牵着小白马戴着帏帽去逆旅那边找郝六郎等一帮小郎君们了。 天刚蒙蒙亮,马县尉便带着衙役,招呼着商车出发了。有的编外商车和民车还在磨蹭,尤其是家里娇生惯养的郎君们,有的都还不曾起床,管事、仆从们手忙脚乱,慌得一批,却又不敢催促。马县尉才不管,反正他只负责几辆商车和程家的一辆民车,别的才不管。 结果这第二天上路,那车队便少了一大半的人。倒是上林村的三辆运猪车跟了上来,大猪小猪们挤作一团,吱哇乱叫的,村民们都很快活,小跑着给马县尉、衙役们和几位骑马的贵人郎君们鞠躬行礼,感激他们没嫌弃运猪车太臭而把他们丢下。 被丢下的编外商车和民车一直到夜里下宿才狼狈地赶上了大部队。 马县尉严厉地警告他们,明日便正式进入戈壁大漠了,官道路线也不甚清晰,驿站和逆旅也没多少,有几个晚上都要在露天住宿,若跟丢了队伍便没人再管他们。落了单、迷了路,要么渴死,要么遇到狼群,要么遇到马匪,死在戈壁里也没人知道。 众人,尤其是第一次出门的小郎君们都惶恐地唯唯诺诺,头点得都要脱离颈椎而存在了。 “玉书,一定不能瞎跑啊,不然在戈壁上失散的话,便再也回不了家了!”程云淓乘机吓唬玉书。 玉书大眼睛一瞬一瞬的,害怕地缩了缩身子,嘴里喃喃:“回家......” “跟紧阿姑,跟紧东家,便能安全回家。”程云淓坚定地说道。 玉书小嘴巴动了动,抿成一条线,眼中含着湿意看着程云淓,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没敢说出来。 趁着在驿站中卸车、卸马的机会,马县尉凑到程家的两辆车跟前,板着面孔严肃地提醒道:“今夜在驿站中要多备干粮和水,以备路途所需。” 程云淓正要叉手感谢,陆予娘却淡淡说道:“有劳马县尉,咱家东家已然都有准备。你让让,站这里奴如何卸得下这马鞍?” “某......某来帮你。” “不必,县尉郎君自家忙去吧。” 程云淓同情地看着马县尉胀红了脸,鼻孔朝天的人设崩塌,讷讷地在旁边摸着自家的腰带扣,很怂地找不到话题说啥,看程云淓眨着眼睛看着自家,假装特别忙地夹着尾巴跑了。 这次旅行程云淓她们赶了一辆车出来就是装行李和物资的。程云淓按照房车的式样和功能稍微设计了一下,后半部和车顶装了她的几个黑色的行李箱,车内有格子、小柜收纳各种物品。夜里若是没地方住,收拾好了铺了褥子,四个人挤挤也都能睡下。 可惜萧纪和章尚他们要轻量化、速度化出行,带不了多少车,不然把这马车卖给刺史府,让他们带去西域,估计也能赚不少钱的......吧? 程云淓骑着她的小白马,转着眼睛看着郝六郎他们经过两天两夜的行程便已经变得有些憔悴、邋遢了,心想着:也可以卖给这帮人的呢! 麻布涂上桐油便可防水,细竹枝碳化再缠上布片便可做帐篷龙骨,绢布缝上两层,里面装了鹅绒便可做睡袋,铁丝做成弹簧安在马车下面便能减震,车前做了轴承可以转弯,便能做出更长、空间更大的双轮马车...... 敦煌的行商、商队那么多,做房车、户外装备的生意肯定也是很有市场的,怎么以前不曾想到呢? 第二百六十八章 向西是家园 敦煌的商队、民车浩浩荡荡走在戈壁上。这一片的戈壁历朝历代都耗资巨大地修过官道,但被风沙和战乱几经蹂躏,有许多的道路都变得杂乱无章,看不大出来了。若无向导领着,在光秃秃的戈壁及荒废的沙堡之中转很久都会转不出来。这一带经常还有马匪出没,抢劫过路商旅,杀人越货,一时间也是人心不安。 安西都护府自郭玥大将军上任以来,下了狠功夫清理过沿途的马匪,取得过一定的成绩,所以这几年沿途也形成了相对固定和相对安全的线路。 这条路萧纪押镖趟镖走得非常勤。进入戈壁大漠之后,便是他和章尚骑马走在最前面带路,马县尉让衙役们将各家的仆从和郎君们都组织起来,走在队伍两边,连上林村那三车的猪都护卫起来。 村民们非常感动。从来就没人将他们当回事,他们一向都是最底层的土坷拉,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以往跟着商队出门卖猪卖粮,若是遇到匪徒或者狼群,他们从来都是最先被放弃的。 自从戴明府上任之后,教他们养猪、租给他们耕牛、督促他们种粮、借给他们粮种,养好猪还组织了到外地去卖,给了他们好多活路。这次跟着商队去玉门卖猪,虽然他们的条件跟衙役们、郎君们比依旧太过艰苦,平日里赶路都是连走带跑,夜里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睡在逆旅旁边的泥地、沙地里,守着他们的三车猪。 但每天出发前马县尉都会派人来催,不让他们掉队,程家的小东家还给了他们几个大水袋让他们装满了水,给了他们大的厚麻布帘挂起来做帐篷不怕风吹。如今进了大漠,马县尉还派了一个衙役和一个别家的仆从走在他们旁边,催着他们要跟上,实在太感动了! 程云淓骑了几天的马,骑术虽然越来越好,人却颠得不太受得了,便跑到马车上学赶车,。这戈壁大漠里温差特别大,白天那太阳晒得要命,裹了几层的冰丝防晒面罩、袖套,都觉得自己要晒得爆炸了。 还算好的是,有她在,水是不会缺的,只是不敢明着拿出来罢了。 萧纪和章尚两人把这次旅途当作西行的“实习”,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们自己在做,比如搭帐篷、捆行李、收拾马匹等等,还有熟悉指南针,学着找路、找水、找方向。这些事情萧纪做起来很拿手,毕竟他一向押镖也都是野外生存,那时候还没这么多好的装备。 章尚作为一个世家子弟,从小身边便没断过长随、小厮和婢女,他学起来便吃力多了,一开始连头发都扎不好。长随想要帮忙却被他拒绝了,轻蹙着眉头,倔强地要自家在这十天的旅程中把这些事情都学会。 程云淓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幞头,从敦煌城出来的时候光鲜亮丽,没几天便灰头土脸了,而身边的萧纪还是一样的利落清爽,忍不住给他配了bgm:“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家长大......” 玉书缩在马车的一角,带着敬畏和崇拜的心情,望着坐在车辕上赶车的小东家。在女校读书的时候就觉得小东家怎生这般的厉害,也不必学子们大几岁,懂得那么多,教她们学写字、学念书、学术数,教她们纺线、织毛衣、学制皂,还教她们学防身术。自家离了那食肆,什么都是小东家给的,吃住不要钱,穿衣不要钱,学习不要钱,以后学的好还能在东家的铺子里工作养活自家,这般天堂一般的日子,都是小东家给的。 不,如果不是阿姑将自家从食肆里赎出来,也进不了女校学习,穿不得这般好的小襦裙,吃不得这许多的白面、白米饭。 可是,玉书想回家啊! 玉书想回到阿娘、阿耶身边啊! 还不太记得事,玉书便被拐子拐走了。在她小小的记忆中,只记得家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家里养了羊和牛,在梦里,都是耶娘的笑脸,山坡上一片白花花的漂亮花朵晃着她的眼。有一日,自家跟着小狗狗去放羊的时候,被拐子抱走了,装在一个麻袋里像堆货一样堆在马车里颠簸不停。 她哭着喊着阿耶阿娘,没有回应,哭啊哭啊哭啊,哭得嗓子都哑了。拐子打她,打到不哭出声来才停手,往往那时候她都晕过去了。 一马车都是大大小小被拐子拐来的小孩子,有男有女,有的忽然一下便起不来了,那时候玉书不知道,以为他们睡着了,现在知道,他们是死了...... 她和别的小孩子一起,脖子上系了绳子,在集市上被叫卖。因为长得好看,她被一个杂耍的戏班子老板买了。老板说自家命大,这般远的路都没死,以后肯定会有出息。她便在杂耍班子里学跳舞、学唱曲儿,每日里还是挨打,若是跳不好、唱不好,老板便揪得她浑身青一块紫一块。 老板说不能打坏了,打坏了便卖不出去了,她还哭着吃着老板给的沾了灰的碎干粮,觉得老板比拐子良善,对自家好,以后长大了便要跳舞赚钱报答他。 戏耍班子一路到了敦煌,老板又把她卖给了食肆换了路费,说是去长安赚大钱。 她呆在食肆的后厨里,每日若讨不来足够的钱便要挨打,不能吃喝,只能在笼子里睡。晚上食肆的老板会来笼子里捏她的脸,捏她的胳膊和腿,被老板娘看到,便又打得她口鼻都流出血。 跳胡旋舞的小阿兄可怜她,给她喂一口米汤,她嘴里吐出血来,喝也喝不进去。 小阿兄抱着她,拍着她,流着泪说:“若是真的就这般去了,也省得受苦。去了天堂便能见到阿耶阿娘,再不受苦了。” “阿耶阿娘在哪里呢?”她懵懂而无声地问。 小阿兄说:“就在西域呀,出了玉门关,出了高昌城,一直向西,向西,再向西,在那美丽的天山脚下,便是我们回纥人的家园。” 所以,当她听到萧家郎君他们要去西域,要出玉门,出高昌,一直往西的时候,便鬼使神差地爬上了马车,躲在行李箱中,向西,向西,再向西。 “玉书在说什么?什么向西向西?”程云淓乐呵呵地拉着缰绳,回过手摸了摸小玉书的头上的小啾啾,问道。 “向西向西再向西,在那美丽的天山脚下,”玉书抬起漂亮的大眼睛,做梦一般,喃喃地说着,“便是奴的家园。”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入玉门 “这孩子魔怔了。”程云淓摸着玉书的小脑袋,老声老气地叹道。 自从知道玉书“离校出走”是想偷偷跟着去西域,想回家,程云淓便心酸到不行。她耐心细致地告诉玉书,西域很大,天山很远,萧郎君他们是去打仗的,不能带她回家,等她长大了,东家便带她回家,回天山脚下找阿耶阿娘,可好? 玉书大大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程云淓,不说话,也不点头,也不知她听懂了没有,就这样带着期望看着她,看着她......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眼睛发酸,只能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哄着,像哄着小时候懵懂混乱的小鱼儿那般。 玉娘子也不说话,只是一脸沉静地看着玉书,看着程云淓。 夜里商队露宿戈壁上一座土山的山脚夹璧处,萧纪选的一个下宿点,地方够大,三面环山,若有危险比较容易防守。 马县尉将商车、民车围成一个圈摆在最外围,马匹和三车猪在第二圈,各家便背靠着山脚寻了树枝荆棘燃了篝火,搭了帐篷,埋锅造饭。 各家出了郎君和仆从,被萧纪分了三队,由他、章尚和马县尉各领一队,轮番站在马车之上值夜防守。 程家因为都是女眷和小少年,帐篷便搭在最中心位置。 程云淓比较低调,她可不太敢当众用那现代化的帐篷,所以先用大块的麻布搭了天幕,又在麻布的天幕之下暗搓搓地搭了两个液压帐篷,又挑了麻布的门厅帘子,让大家看不到里面。 这一夜过得还算平静,只在下半夜,程云淓被似乎不太远的一声一声狼嚎惊醒,商队的马匹和猪仔们也跟着一起狂叫骚动不停。 各家的人都醒了,重燃了篝火和火把,又加了一群的人手站在马车顶,手拿着长刀和长矛值守。 但还好的是天马上就亮了,待那秃头土山上开始泛了金光之时,狼嚎便相继消失了声线。 商队人等都不用马县尉招呼,赶紧收了东西、架好马车,朝食都没吃,便匆匆拔队启程。 他们又在戈壁上驻扎了两夜,夜夜都在快天亮的时候被狼嚎惊醒,仿佛这群狼追着他们的行迹一般,把各位从未出过门的小郎君们和那三车猪仔们都吓得够呛,把程云淓也吓得够呛。 连经验老道的萧纪都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个时节狼群应在草原捕食,不会跑向戈壁大漠自寻死路,怎的会有这般的动静? 就因为这跟在身后的狼嚎,商队的行进速度都加快了许多,不到下晌便赶到了下一个宿头孟山镇。当远远地看到孟山镇的石头城墙的时候,所有人都齐齐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放下心来。 他们在镇上休整了一晚,好好地睡了一大觉,补充了食物和水。上林村的一车的猪则在这里拿了一个好交易,兴奋地卸了一车的猪仔,空车上拉了人和水,跟着商队第二天一大早又往前飞跑。 等终于赶到玉门关的时候,商队的人都累坏了。 十天到十一天的路程,他们不到九天就完成了。上天保佑,这一大群人,连车带马带猪仔,没掉队没生病没遇到危险没死一只,就是一个一个满头沙尘,又脏又臭,衣服好久都没换了,嘴巴干裂,眼中带着恐惧和饥渴...... 当玉门关城门口的衙役看到这帮惊慌失措的郎君们骑着马、驾着车,还带着两车猪崽一路呼啸而来的时候,还以为他们是被响马洗劫过的幸存者呢。 啊玉门关,雄伟而传奇的玉门关! 程云淓挣扎着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这座在前世的现代社会只留下一堵土墙遗址,甚至一直都确定不了具体在哪里,如今在自己眼前却是如此繁华而雄伟的关隘,那城墙又高又厚,城门宽阔,街上能并排过四辆马车,街两边的建筑也是飞檐高耸、梁柱粗豪、鳞次栉比,街头的人这般的多,有闲逛的,有牵着马匹的,有披着皮甲的,有各色异族胡装的,有牵着马匹牵着骆驼的......赶得上前世二线城市一个繁华步行街了。 “真好!”程云淓趴在车窗上看着湛蓝的天空上有飞过的鸿雁的影子,幸福地叹着气,说道:“若在这里开家‘天皂地设’,那可不是得赚翻了?” 商队在玉门关外的驿站和逆旅里住了一夜,每个人都要了热水洗白白,大吃上一顿,然后倒头就睡,好好地休整,等着刺史和都护府那边的召见。 第三天一早天色未明,辛苦而勤劳的马县尉又过来砸门,说要进关拜见安西都护府负责此次商队的卢郎君和已然到了玉门的吕长史,要去的抓紧时间。 各家郎君们都精神抖擞地打扮一新,骑着马带着随从,跟着马县尉进了关。 程云淓也是其中之一,她带了负责外联出货的管事陆予娘一同去,敦煌一起来的郎君们都习惯了妇人做管事,没觉得怎么样,却在安西都护府大门口被拦住了。 “郎君,这位陆娘子儿家大管事,”程云淓叉手对着门口的站岗拦人的校尉说道,“此次儿家皂品被敦煌明府选中进入商队,所出货品全是由她负责。既然拜见卢郎君所为商队事宜,那陆娘子前来参加此次会晤也是理所当然。” 那校尉上下打量这眼前的小儿两眼,又轻蔑地看了看在这小儿身后低垂着眉眼,肩背挺直的年轻娘子,不耐烦地挥手说道:“这里是何地?都护府重地岂可容妇人踏进一步?没得晦气!管你哪家的管事,去去去!少在此喧哗,不服回你的敦煌便是!” 说罢也不纠缠,拿了别家郎君的帖子,验过之后便往里放入。 “不进就不进,怎的还侮辱起人了?”程云淓的火顿时冒了起来,别家郎君都一步三摇地往内走去,有听到他们争执的都略带同情,却又是意料之中一般,看了他们两眼,便也跟着进去。萧纪与章尚早就不见了踪影,马县尉则是进去了又匆忙转来,看着陆娘子的神色,也跨上一步,叉手准备求情,却又不知该如何求,因为他自然也是认同“都护府重地不得让妇人踏入”这条规定的。 “予娘,不如......”他放低声音,劝道。 “府衙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旁边的校尉也有些不耐烦了,说道。 “那便离开罢!”程云淓手中帖子一握,拉了陆予娘转身就走。却被陆予娘拦住了。 “东家!”陆予娘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抬眼看看那高门大户的都护府大门,又斜眼看看马县尉,声调平和地说道,“东家您也说过,既来之则安之。既然都护府不让妇人踏入一步,奴家便不进了,东家,您快进去吧。” 说着,捏了捏程云淓的手,瞥了一眼怔住的马县尉,将程云淓往大门处推了一把。 “进去吧,东家。”她微微一笑,说道。 第二百七十章 都护府 程云淓跟在马县尉之后进了都护府府衙。 不但进去了,还在一路撩着衣袍角,使劲地跺着步子,“哐哐哐”一顿走。 “进来了,咋地!”程云淓恶狠狠地叨叨着,“我就看看能咋的!” 马县尉:“......你便盼着你家大郎快些回敦煌罢,不然明府和我等也要被你带累。” “哼!”程云淓跟在他身后甩着手,“哼!” 刺史与安西都护府非常重视此次的西域通商,希望借此重新打开商路,沙洲各县都选了能代表自家县城商务实力的商家参加此次的商队。 安西都护府将此次商队的“誓师大会”安排在都护府正厅中,传闻中的郭玥郭大将军也在大会的一开始,屈尊出现了一下,给大家宣讲了几句西域安全形势,陛下如何如何重视西域商路的重建,高昌如何如何期待各位商家的货品,安西都护府将如何如何画了一个大饼。 程云淓因为年龄小,被安排在敦煌商队队伍的第二排,第一排自然是以章尚和萧纪为首的潇洒英俊、硬件软件都拿得出手的小郎君们的。 因为个子矮,程云淓被遮了个严实,她伸着小脖子在人缝里看了半天,才看清楚这位威名赫赫的闽南郭氏最出色的大将军长什么样子。 算起来这位郭大将军今年不过三十八岁,祖上也曾显赫过,是江州郭氏的分支,曾祖父在前朝做到尚书郎,却因为牵连到一个贪腐的案子,直接举家被发配到了岭南。本朝太祖举事的时候,闽南一片迷乱,郭家也不知怎么忽然福临心至,举了反旗,还给太祖递了归顺表,成了太祖分封的开国元勋之一。 郭家祖父拿了平远侯封号,也不贪功,把嫡长子留在长安太祖鼻子底下,自家又回去,开始建设闽南这个不开化的南夷之地。郭玥便是在征战闽南各夷族的战役中表现突出而闻名天下的。 十数年前,突厥和吐蕃进犯大晋边境,疯狂夺城掠关如入无人之境。陛下不远万里将郭玥从南疆调到安西,连打了胜仗,立了奇功,就此在安西扎下了根。 因此,当郭大将军出现在正厅的时候,厅里各位世家和富贵人家的郎君们一个一个都激动起来,纷纷站起,一躬到底,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程云淓便在大家都躬身行礼的时候,鬼头鬼脑地探头偷看了两眼传奇的郭大将军,这位近二十年以来,南方新崛起的门阀势力将北方旧世家按在地上摩擦的最具代表性的风云人物之一。 个子不高,不显年纪,还挺帅的一位大叔呢。 郭大将军谦逊地拱手回礼,却在众位低头弯腰的身影中,瞥见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个小少年有点顽皮地吐了吐舌头,赶紧低下头,假作一副低眉顺目的恭敬样,不禁莞尔。 郭大将军带着几名部将略坐了坐便离开了。都护府的卢参军和刺史府的吕长史继续主持了会议。 会议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就各位商户所关心的商队规模、路线、出发时间、路途安全、护卫人数等问题进行了阐述,并没有什么交换意见的环节,因为都护府、刺史府跟你们这帮没有官身的平民、西北偏远地区的小世家、小地主家的郎君们交换意见是不是脑子秀逗了? 总之程云淓作为一个来凑热闹和开眼界的,参加此次高规格的商务会务,还是蛮开心。吕长史的话不多,虽为文官,但皮肤微黑,身体健壮,也是有练过的。他的言语简短而果断,眼神却比较温和,不是那种咄咄逼人,或者傲气十足的类型,看着还挺有好感。 卢参军也是位帅大叔,谈笑风声,长袖善舞的,也挺有魅力。 看上去都是挺靠谱的人,程云淓也略略放了一些心。 会议结束之后都护府请大家吃了一顿简单的“工作餐”,饭后萧纪、章尚留了下来,其余的郎君们便都跟着各自县镇带队的郎君离去了。 程云淓迈着浑厚有力的步伐混在沙洲商队敦煌分队的郎君群中往外走,一步是一步,步步有声音,踏实得马县尉直翻白眼。 等她出得都护府大门的时候,正看到陆予娘牵着马车,贴着对面的墙,在马车堆里等着她。她还特意地后退了一步,站在大门里,原地踏了一会儿步子给陆予娘看了,才欢快地跑出去,爬上马车。 “东家,都护府中可有趣?”陆予娘难得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 “可有趣了。若不是今日人多,东家我便要将这都护府的府衙寸寸走遍才好呢!”程云淓得意地挑着眉说道。 两人会意地相视笑起来。 陆予娘性格坚定,早早便挑起的重担给了她坚硬的外壳来对抗生活的艰辛,一直表现得都是严肃且有点执拗的,如今用袖子捂住口鼻轻松而笑的时候,往日略显刚毅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像一朵鲜花正在绽放,格外的青春美丽,让牵着马凑过来的马县尉看得呆住了。 “予……予娘……”他红了脸,张口结舌地问道:“你们回……回驿站吗?一起呀?” “难得来趟这般繁华的玉门关,不如各处逛逛吧!”程云淓跃跃欲试地说道:“出门前便与玉娘子说好了要晚些回去的,她今日也带了玉书进城,给玉书买新衣裳。说不定我们还能遇到呢。” “哦……”马县尉有些失落。 陆予娘也不看他,自顾自地整理着缰绳。 程云淓看看陆予娘,看看马县尉,看看马县尉,再看看陆予娘,觉得她虽然不理马县尉,但似乎也并没有讨厌他、排斥他的样子,便悄悄拉了她的袖子,眨巴着眼睛,朝马县尉那边抬抬下巴,小声问道:“予娘,要不要……带马县尉去帮我们拎包?如果你不愿意,咱就不带!一切以你的意志为主!” 陆予娘抬眼看着她,又瞥了一眼失落地准备离去的马县尉,想了想,大大方方地说:“好呀。” “真哒?”程云淓又确认一遍。 “真的。”陆予娘的脸庞有点泛红,但还是大大方方地点了头。 “好叻!”程云淓转头喊道:“马县尉请留步!” 马县尉回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 “县尉大大,今日无有什么事要忙吧?儿与予娘头一次来到玉门,想买些时新的锦缎和胭脂首饰,县尉郎君可知哪里有合适的店铺?”程云淓笑眯眯地问道。 马县尉纳闷地说道:“某怎知这些妇人店铺在何处?” 陆予娘扭头“噗”地一喷。 “马郎君,你......你是不是傻?”程云淓指着他笑道。 马县尉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精神顿时一振,眼睛顿时闪出光芒来:“某知!某知!某不知也知!” 第二百七十一章 啥? 程云淓跟着陆予娘和马县尉在玉门关内的“商业街”逛到夜里闭城门前才出城回驿站,买了好多漂亮的绸缎丝绢、簪子耳坠、胭脂水粉,以及一些新奇的没见过的小玩意。 家里女眷多,程云淓本来就是个手松的,每个都想买上一堆礼物,还想着要给月娘办嫁妆,手里的钱便都打不住地往外拿。陆予娘看不过眼,拦了又拦。 “东家也太大手大脚了!”陆予娘很不满意,严肃地说道。 “还好还好,明日再逛便不买这许多了。”程云淓乐滋滋地说道,“明日单去打听一下店铺租金,看看能否将‘天皂地设’开到玉门关来。” 陆予娘思考了片刻,严肃地点头,表示同意。 马县尉抱着一堆锦缎丝绢和首饰盒子跟在陆予娘背后,一路送到她们房间,还站在门口意犹未尽地傻笑。看得他手下的衙役们都直犯嘀咕,不知一向傲娇的县尉郎君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了,表现得如此怪异。 程云淓二人回到房间之时,玉娘子与玉书已然回来了。商队要三日后启程,马县尉已告知各家郎君和上林村的村民,商队一启程,第二日一早他们便回敦煌。所以她们在玉门关里还能玩个三、四天。 程云淓表示很满意,便约了玉娘子带着着玉书一起去城里逛吃逛吃逛吃吃。 说实话她还想去爬爬长城呢,古长城唉,多么煊赫的经历,谁能有我更厉害?一定要在烽火台上亲亲抱抱举高高,在城墙的墙角上偷偷地没文化没素质地刻个名字才好! 玉娘子思忖片刻,点头同意了。第二日进城之后,却将玉书教给程云淓和陆予娘带着逛街玩耍,自己去了别处。 因为有马县尉一直跟着,程云淓也不担心有什么危险。玉娘子一向特立独行,她不说要办什么事情,便是不想说,程云淓也不问,如果她想说,便是会告诉程云淓的。 开开心心地逛了两天,又买了一堆的东西,只是城墙和绵延的长城是重要关隘御守之所,都有兵士把守,闲人不得擅入,烽火台更是上不去,除非你是想翻长城偷着跑出关。所以只能痴痴地在下面艳慕地看上半天,偷偷朝着长城飞个吻。 商队离开的前一日,玉娘子单独外出之后,很早便回来,在房里等她们。一直等到日落月生,才听到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和程云淓与玉书轻快的歌声: “打起手鼓唱起歌,我骑着马儿过山坡,千里牧场牛羊壮,丰收的庄稼闪金光......” 程云淓晴朗的少年音和着玉书轻柔的小声音很和谐地交织成美妙的小调,欢快而富有节奏。 她们不敢唱的太大声,因为这个年代唱曲儿和跳舞都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可程云淓却很喜欢哼个小曲儿唱个歌什么的。玉书非常聪明,每次程云淓悄悄哼唧着唱的小曲儿被她听到,她都很快都能学会了。 果然是能歌善舞的民族,音乐的天赋刻印在血脉里。 “东家,”玉娘子难得地带了微笑,对程云淓说道:“明日一早,某也带着玉书,与商队一同出发。” “啥?”程云淓没明白。 “明日某要带玉书上路,前往天山寻找玉书的耶娘。” “啥?!”程云淓大惊失色,道:“你疯了吗?不可以!” 玉娘子只是微笑,朝着玉书伸出手去:“阿姑带你找耶娘好不好?” 玉书小小的脸庞亮起来,向前迈了两步,把小手放到玉娘子手中:“好!” “好什么好?不好!我是东家,我不同意!”程云淓不禁大叫起来。 “玉书与某都是良身,与程家仅为雇佣关系,东家同意与否并无相碍。”玉娘子平静地说道。 “即为雇佣关系,我们的工作合契还在续存中,我作为你的老板,不同意你擅自离去!” “某这些年在程家厢房存下的粮帛与铜钱,一半便赔与你吧。”玉娘子依旧平静说道,“另一半便赔给郝大郎家管事,某与他借了钱款与马车。” “你......无有通关公验,如何去得西域?” “某已与一支西域胡商商队签订了押镖合契,随他们出关西行,之后再寻向导前往天山。” “你!”程云淓气得拍案而起,说道:“玉书从小被拐,根本不记得自己家乡在哪,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记得,你如何找得到她的亲人?又如何找得到她的家乡?” “奴……奴记得自己的名字。”玉书胆怯地说道:“奴叫阿依娜,家在天山脚下。” 程云淓极力地控制着情绪,问道:“天山在哪玉书可知道?天山有多大玉书可晓得?” 玉书缩了缩脖子,摇摇头。 “你看,她什么都不知!天山离此何止千里?沿途都是战事区,有乱兵有响马有狼群。危机四伏,要人性命!路途又这般不好走,便是草原戈壁便能吞噬了你俩!天山呢!一座卫星云图都能看得到的山脉,何其之大,你又如何去找?这比大海捞针还要难。万一商队、向导骗了你们,卖了你们呢?” “东家也曾说过,不试试怎会知道成不成功?不去找怎能晓得找不找得到?” 程云淓怔住,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是试的事吗?这分明就是盲目地去送死!” 陆予娘也皱着眉头不赞成地说道:“玉娘子,便是要去天山找寻玉书家人,也需从长计议,怎好在这几日便定下行程执意便走?东家又不是不放你二人前去,只是如此危险的路途,如何能放心就让你二人这般就走了?总得做些准备。” “是了是了!”程云淓也放慢语气,利诱说道:“不是不让玉书找她耶娘,何不再等一年?就一年,等萧纪他们回来,与西域各国都建立了友好的外交关系,沿途安全一些了,也有舆图可做参考了,我们便好好准备着。多带些人,自家组个商队,玉娘子你带队,想往哪去往哪去,想找多久找多久,可好?” 玉娘子只一笑。 程云淓转头看着玉书,微笑着说道:“玉书说可好?” 玉书呆呆地看着她,然后转头看着玉娘子,伸出小手去抓了她的衣襟不放。 “某已然与商队签订了合契,无法更改行程。”玉娘子淡淡说道。 第二百七十二章 玉娘子 程云淓张口结舌地看着玉娘子沉静而不容改变的美丽面庞,痛心疾首地追问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哪怕一年,你也等不得?” “东家曾经说过,任何人都有选择自家前路的权利,别人家许是不同意,却要尊重对方的选择。”玉娘子一双黑的如深潭般的漆黑美丽的双目平静地看向程云淓,说道。 “我尊重你的选择,不等于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去送死!” 玉娘子垂下眼帘,冲着玉书一笑,玉书也冲着她一笑,眼中充满了信任和依赖,满怀着期望和欣喜。 “玉书怕死吗?”玉娘子问道。 “与阿姑在一起,玉书什么都不怕。”玉书声音小小,却非常坚定地说道。 “为什么?我不明白......”程云淓的心沉了下去,转头看了看担心地看着她的陆予娘,又看了看玉娘子,难过地喃喃自语,“一个两个,前仆后继,明知那不是条活路......” “你又怎知那不是一条活路?”玉娘子闻声问道,“人生苦短,便是留在敦煌也只是残喘度日。人活着,总要有一些值得自家豁出命去追求的东西......”她看着玉书,满眼里都是温柔笑意,接着又抬起头对着程云淓说道:“东家从未问过,某也从未提过。某也是自小被拐子从耶娘身边拐走,不知身世,不知姓名,也不知家乡在何处。某记事起便被卖到大户人家做婢子。那一日因洗坏了主人家一件衣服,被主人差点打死,丢在了乱坟岗。便是阿荨经过,见某还在呻吟,便救了我,将我带回了家......” 阿荨,便是玉娘子的夫郎,雷霆镖局的镖师周荨,他带她回家,为她瞧病养伤,教她习武,带她一起押镖......他随着萧纪的阿耶一起战死在那荒野之上了。 玉娘子的眼中掠过一丝柔情与回忆,那久不激烈跳动的心脏又如少女般砰砰砰跳个不停。缓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某从小便不知家人耶娘在何方,自夫郎死后,便也无有了家。如今玉书既然还记得自家的耶娘,记得自家的名字,某便了了她的心愿,送她还家便是。” “可是......” “东家好心,某知晓,却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玉娘子不再想着纠缠,淡淡说道,牵着玉书的手进里间收拾东西去了。 陆予娘看着脸色煞白,不停深呼吸调整自家情绪的程云淓,赶紧上来扶住她,担心地轻唤道:“东家......二娘子,二娘子......” 程云淓摇了摇头,死死抓住陆予娘的手,仿佛在吸取她的力量一般,半闭着眼睛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玉娘子她自小习武,押镖趟镖也有经验。她有她自家的坚持,劝不动便罢了......”陆予娘心疼地看着自家小东家,小小年纪,天天操那么多的心,做那么多的事,担负起那么多人的希望,好容易来玉门轻松地想玩一玩逛一逛,却又遇到这样一个牛脾气的玉娘子,作出这般不容挽回的决定,竟是比自家还要决绝激烈,真替东家心塞。 过了一会儿,程云淓勉强缓了过来。她听见玉娘子和玉书在里面收拾,便推了陆予娘,轻轻说道:“予娘,你去帮帮她们,咱们来时的那些帐篷睡袋、行李用具、衣衫鞋袜等等,能带的都给她们带上。我......我下去看看马车,咱家的马车比外面做的都好用,便给了她们驾去罢了。” 陆予娘看着她摇了摇头,说道:“明明自家气得要命,却还要想着给她们收拾行李。” 程云淓自嘲地一笑,叹道:“圣母人设不能崩啊。” 陆予娘听不懂小东家在说些什么,却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无奈,虽不放心,却也还是让她去了后院。 她留下来帮着玉娘子收拾行李。她们的行李不多,秋冬的衣服更少。玉娘子这几日出去联系商队,也买了一些皮衣和被褥。她带出来的铜钱有限,大头都拿去换马车和一些用具了,觉得够穿了便好。陆予娘将这次她们出来玉门沿途带的能用得上的都拿了出来,打包给她们,玉娘子本来想要拒绝,但陆予娘也不是个爱扯闲篇的,两人相互看了一看,便爽快地同意了。 只是程云淓一直都没上楼来,陆予娘不放心,挑了风灯便下楼去后院找她。却看到自家的马车里隐隐透着光亮,过去敲了车厢门,果然见到小东家满头大汗地在里面忙着,嘴里含了钉子,手里拿个锤子哐哐哐敲个不停。 本来自家的马车便改了不少,加宽也加高了,底下加了铁丝绕好的弹簧做减震,车轮上也缠了羊皮的“轮胎”。车里面有放行李的地方,有放水袋的地方,两边都有小柜子,柜门拉开来可以当小桌板,行李箱一拼,在上面铺上褥子便可变成床。如今小东家在里面锤锤打打,在给门窗加固,窗框、门框上蒙了防蚊虫的白纱,又做了内部的插销和粗粗的门闩和窗档。马车中的东西似乎又多了许多,满眼都是小东家弄的那种又轻又大又好用的“收纳盒”,贴了标签,写着“冬衣”“春秋”“日用”“米面油”等等。 “这都是,从哪儿弄的?”陆予娘惊讶地问道。 “出发前为阿福叔和萧郎君他们备了很多。他们不用了,堆在驿丞那里,刚才被我见到便都拿了过来。”程云淓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道,“又找后厨买了些米面用品,准备了一些饮用水。这般险恶长路,不准备食品用品怕她们撑不了多久,准备太充分又怕被坏人盯上,让她们陷入困境。还真是两难呢。” “东家,”陆予娘有点感动,赶紧拿了汗巾子给她擦汗,“你这又是何苦呢?” 程云淓舒了一口气,拿了旁边放着的一杯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然后审视着自己的手工活,总觉得不太尽人意,听见陆予娘抱怨,笑着说道:“曾经看过许多许多的话本子,那里面写得那些赫赫有名的游侠儿、武林高手,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一人一马仗剑走天涯。小时候特别羡慕,觉得何其潇洒豪气。长大了便知道,那不过就是话本子而已。那些大侠无田无地无产业,哪来的钱走天涯?一人一马跑出去,若没钱,你吃啥喝啥住啥?吃喝都没了你还臭美啥?就算有钱,跑去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哪又能有米面粮油?玉娘子一片赤诚之心,却想得太简单了。在家前日好,出门一时难,既然她执意要去,我虽不赞成,却还是尊重。作为朋友,能帮便帮,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问路同行 第二日清晨,沙洲刺史的商队便要出发了,玉娘子加入的胡商商队也与许多别的小商队一样,跟在官府组织的商队之后向西而行。 沙洲各县、镇跟着来的官员人等也都早早等在了城外十里的长亭,与安西都护府几位参军、将领一起,送别商队。 程云淓自然也跟着一起过去送别,她昨夜忙了半宿,晨起出发得早,整个人是一个大写的困字。 忽然好想喝咖灰啊...... 安西都护府是西北门户的重要军事衙门,军人都比较务实,所以送别仪式搞得并不冗长,没那些个宣讲风仪的,也就是卢参军说了几句鼓舞人心的话语,捧了碗敬了各位三碗水酒,便扬手砸了手中粗陶碗,振臂长呼,颇为豪迈雄壮。引得各位官员、观看的郎君们,与商队的商人们、车夫伙计们一个一个热血沸腾,也将手中的空碗砸向地面,在带队向导和兵士的引导下,扬鞭吆呼、翻身上马。 马蹄得得,车轮粼粼,商队车马如梭,背负着巨大的行囊的一队骆驼也迈着巨大的步子缓缓向前,一时间地面扬起滚滚尘土,车夫伙计们的吆喝声、健马的嘶鸣声、嘈杂但悦耳的清脆驼铃声响成一片。 程云淓本来排在很后面,一见商队开始出发,她个子小,这人挤人的把她的视线都当了个严实,便提着袍角往高处跑,想看一眼玉娘子和玉书,或者跟萧纪、章尚他们挥手说个再见也是好的。 只是那高处站的都是安西军政贵人们,不是她能去的地方,只能奋力地往路边挤。之后看到高台下有块残破的石头阶梯,因为比较小,别人站不上去,她人小脚小倒是合适,便也不怕脏,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下面人太多,队伍也多,她找到了阿福叔和章家长随驾驭的自家商车,也拼命挥手跺脚地跟站在车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小厮短衣,打扮成小男孩的玉书和她身边的玉娘子告了别。她们的马车驶出去很久,她都仿佛能看到玉书挥动的小手和她充满希望的童稚笑脸。 她怅然地在那台阶上站了许久,直到安西都护府的人、各家商队全都走光了,一地的沙尘也都落了下来,十里长亭恢复了平静,她才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跳下台阶,拍着手里的灰往他们存马匹的地方走,想着萧纪他们肩负秘密任务,不好太打眼,大概已经走了。 “这位小郎!”身后忽然听到有人打招呼的声音,程云淓回头,发现路边有位衣着普通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冲她叉手行礼。 “郎君有礼。”她也赶紧叉手回礼。 “这位小郎是从敦煌来的吧?” “正是。” 那男子黝黑的脸上泛了点笑容,和气地问道:“不知你们何时往回走?” 程云淓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没回答。 那人连忙又笑着解释:“小郎勿怪,属下主家想去敦煌访友。只是这路途遥远,路又不熟,听闻近日城外驿站和逆旅中有来自敦煌的官差和郎君在商队出发后将返回敦煌,便想搭伴同行。” “如此。”程云淓点点头,又问:“所以,这里这许多人,你们是怎么一眼看到学生,还知道学生是从敦煌来的?” “啊?”那人没料到这句,怔住了。 程云淓往后连退几步,眼觑着逃跑的路线,防备地说道:“怕不是拐子吧?” “不不,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那人赶紧否认三连。 程云淓已然加快脚步一路往马县尉身边跑了,一边跑一边喊:“马郎君!县尉大大!” 一群人正在解着马缰绳准备出发,听见动静都抬起头,看着程云淓撩着袍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指着身后喊:“马郎君,那边有个拐子!” “拐子?”郝六郎疑惑地问,“拐你吗?”上下打量一番跑得丸子头都有点歪了的程云淓,虽然她在他们中年纪是最小的,但也......很大了啊。 “拐你作甚?去做小女婿吗?”郝六郎纳闷地问道。 “阿程,你连童子试都落榜了,谁家要榜下捉婿也该捉郝六啊!”旁边一个小郎君打趣到,旁边的大小郎君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程云淓一个白银翻过去,也不搭话,一溜烟儿跑到马县尉身边,指着身后那人说道:“儿从未见过那人,他却知道儿是敦煌来的,还要问儿何时回敦煌,要与儿同行,好可疑!” 马县尉一开始也跟郝六郎他们一样,听到程云淓喊“拐子”一脸的不可思议,觉得程云淓大惊小怪,却又想起程云淓的真实身份,还曾经被拐过的经历。玉娘子如今又不在身边,若是她真出了事,莫说明府了,予娘也定不能饶了自家。于是警觉起来,摸着刀走上两步,把程云淓护在身后,瞪着跟着一起快步走来的那个“拐子”。 “汝为何人?为何跟踪我敦煌学子?”马县尉吆喝道,身后的几个衙役也都一字排开,摸着腰上悬挂的官刀,为自家上司站出个声势来。 那人停在几步开外,叉手行礼,陪笑说道:“各位官爷、郎君们请不要误会,小的无恶意,确实是主家阿郎欲往敦煌访友,想寻可靠的同行之人罢了。” “汝主家是谁?姓氏名谁?想要拜访哪家友人?”马县尉问道。 “小的主家姓卢,乃晋中卢氏家小郎。”那人笑着回答道。 “哦,原来是卢参军本家!”有知道的郎君马上点头,顿时放松了一些警惕。 “我等素未谋面,怎么知道我等由敦煌而来?”马县尉也点了点头,却依旧疑惑地问道。 “时才看到众位官爷、郎君们站在一起送商队远去,小的们便猜到官爷、郎君们是来自敦煌的。” “可是,我又没有跟大家站在一起。”程云淓站在众位郎君中间,觉得有了点安全感,嘀咕道。 “就是就是,刚才阿程一人呆在高处,未与我等在一起,汝是如何知道他是由敦煌而来的?”郝六郎这次行程中与程云淓走得最近,关系也最好,也嘀咕着说道,却被旁边长随拉了袖子,示意他不要在卢参军本家小郎的事务中插上一脚。 那人脸色有点尴尬,却还是和善地笑道:“只是小的看着小郎子朝着官爷和郎君们的方向疾走,推测的。若有冒犯,还请各位官爷、郎君海涵。请程小郎海涵。” 第二百七十四章 又听狼嚎 马县尉又盘问了几句,倒是没有什么破绽,那人表示自家是卢家的一个管事,家中小郎打猎时受了伤,一直未能痊愈,听闻敦煌益和堂的吴大夫擅长伤科,所以想去敦煌瞧病。 这般一说,大家,包括程云淓的警惕性也都放了下来。 “这位曲管事阿叔,抱歉啦。”程云淓拱手行礼道。 曲管事连忙笑着说不敢不敢。 待与马县尉约定了明日一早出发的时间和地点,曲管事便含笑着与敦煌的这帮子傻郎君们告别了。 他揣着手往坡上走,假装没注意到马县尉派来盯梢的衙役,一路慢行,转过山坡朝着坡上一辆马车而去,站在马车前叉手行礼。 “小郎。” “回来了?”车内传来一个悦耳的男声,轻声问道,“怎么说?” “明日平旦之时在城外驿馆会面,一同出发去敦煌。”曲管事恭敬说道。 “那便去准备吧。”车内悦耳男声淡淡说道。 “诺。”曲管事躬身行礼。 马县尉派出的衙役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在坡边探头探脑,看到马车边几个侍卫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其中便有一个拐杖样的物什,看来确实是主家小郎受伤要寻吴大夫瞧病的。 看着马车走远,他便点点头,回去复命了。 那马车晃晃悠悠顺着缓坡往下而行,看着后面的尾巴未再跟踪,一个侍卫撩起了车厢上的帘子半撩起透气,车内半躺半靠着一个年轻郎君,腿上盖了夏日绢被,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而旁边坐着一位悠然饮茶的中年郎君,若是程云淓和马县尉他们看到,肯定是吓了一跳,竟是脱下戎装,穿着常服的卢参军。 “曦之,那小子,可是你寻的?”卢参军闲闲问道。 “可是?”那半躺半坐的年轻人并未回答,而是略略提高声音,淡淡问道。 车边一位带着护卫大帽遮住了半边脸的护卫略略躬身,默默应道:“是。” “嗯。”卢参军捻着长须回想了一番,说道:“也不知是胆大包天,还是胆小如鼠。” 车内年轻人轻声笑着,下意识抚了抚受伤的右腿,抬手示意侍从们快些回城。 车夫得令,扬手一鞭,马车向着城内匀速而去。 第二日清晨,等马县尉带着敦煌来的众位衙役、郎君、仆从和上林村卖好猪的村民们,浩浩荡荡开拔往回走,果然有两辆马车、几名骑马的侍从等在路边。 曲管事笑着朝他们行了一礼,马车跟在队伍之后,粼粼而行。 这一路又是疾行。没了萧纪和章尚两位经验值丰富、武力值充沛的帮手,马县尉的压力特别大,又怕马匪来袭,又怕那群狼还在路上候着,即便是与陆予娘的关系有了突破性改变,也没让他轻松下来,每日里如标枪一般挺直着,眼睛瞪出红血丝,嗓子都吼哑了。 庆幸的是,这次回去好歹陆予娘给了他一点好脸色,允许他骑马在程家的马车边晃荡了。每到休息的时候,程云淓和陆予娘还做好了热水和饭食,喊马县尉过去吃,并且热了蒸饼胡饼,夹了菜,给衙役们送过去。 马县尉表示很满足! 玉娘子带着玉书离去之后,程云淓回程便没有骑马了。她和陆予娘一同驾车,她白天驾车晚上睡觉,陆予娘则是白日里休息,夜里值夜。自家的那辆好的马车被她硬塞给玉娘子驾了去,如今驾的是一辆有点破的破马车,虽经程云淓拿着锤子钉子叮哐五六地修缮,跟自家那辆车比还是差很多,尤其是没有减震弹簧,行在路上颠簸得黄胆水都能吐出来。 夜里必是要露宿戈壁之中。经过去玉门时那几夜的狼嚎声,众人对露宿都有点心里阴影,各家都添了长矛和弓箭在路上以防万一,还说动了上林村的村民,拿出两辆空车来载了木柴用于夜宿时候点篝火,以免在戈壁上找不到枯木树枝。 千算万算,还是算不到狼群的行动模式。夜里在戈壁上露宿的时候又听到了狼嚎,只是这次不是下半夜听到了,一入夜,便有了断断续续的狼嚎声由远及近地响起,吓得众人一夜未睡,都蜷缩在帐篷里瑟瑟发抖。 听了几夜的狼嚎,他们仓皇逃到孟山镇,在孟山镇上很怂地缩了两天。 孟山镇虽说是“镇”,但规模其实很小,逆旅和驿站也就一个。他们遇到了滞留在此的别家商队和镖队。有两支商队非常不幸,竟遭遇到了狼群,不但货物有损失,还被狼群冲击,咬死了好几个人。 “几百匹饿狼,夜里无光时,放眼过去,满是绿汪汪的眼睛,像坟头鬼火一般!”那商队里侥幸逃出的商人在逆旅中脸色苍白地激昂地演着讲,说道:“咱们行走在这趟戈壁上,哪见过这许多的狼?一睁眼便失了身旁的人,惨叫着被拖进狼群,瞬间就被啃咬成了白骨,太吓人了!便是到了白日里那狼群也追着不放。那狼跳起来比人都高,凶狠异常!即便被大刀砍了,剩了半边身子,那白森森的狼牙也照着人身、马腿咬下去,咬上便是一条腿都不剩了。” 旁边听着的众位都吓得脸色发白,毛骨悚然,只有少数人听到了旁边下人的嘀咕:“也就二、三十匹狼,哪里有几百匹......” 程云淓也被吓得浑身鸡皮疙瘩直起,惊惧地捧着小心脏问道:“这条路竟这般惊险吗?这许多的饿狼,商队和民队也太不安全了吧。” “倒也不是一直如此。”逆旅的伙计忍不住插嘴道,“以往都是冬日没吃没喝的时候,狼群才会往戈壁跑,那时候戈壁滩上也鲜有人群走动,所以遇到的也还不多。今年也不知怎的,夏日间戈壁便有这许多狼群了。”伙计抬眼看看马县尉和几个衙役,陪笑着说道,“倒不是小的说嘴,以往这戈壁大漠上人祸比狼祸要多得多,今年狼群跑来了,马匪之患都少了好些。” “那倒是,咱家商队虽然一路上都听得狼叫,却还真没遇到马匪。”一个镖表示同意,道:“以往怎么着一路上都要遇上一拨两拨的。” 孟山镇身处戈壁腹地,是敦煌去玉门、常乐的中转站。因为突发的狼祸,集中了好几批商队、民队和镖车,胆子大的早都走了,滞留的这些都是胆子小、实力弱的。 程云淓他们也召开了扩大会议,讨论是否要这般冒险往前走,要不要派人去敦煌找了更多仆从侍卫过来接自家。但派谁去呢?谁都怕啊! 马县尉眼见得敦煌各大官宦世家和富贵人家都有郎君在队伍之中,压力好大啊! 第二百七十五章 恶狼成群 一群人唧唧歪歪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程云淓作为一个前世里连动物园都没看过狼,接触过的最大凶兽也就是隔壁家小姐姐借给她拍视频的大橘猫和楼下爱拆家的二哈的人来讲,只能闭上嘴一脸惊惧地看着大家讨论不休。 各家都派了能说得上话的代表出席会议,但真正能有战斗力的也就那么几个,像程家两个妇孺连把像样的刀都没带出来,就别说杀狼了。 他揪着这几天长出来的胡子极力掩饰着愁容,看着众人,想着不行只能多在孟山镇呆几天了,正好看到新来的卢家管事曲大郎坐在最边边,不知在想什么。 “曲大,”马县尉想着他家两辆车,护卫、长随和车夫加起来有八人,也不知有没有功夫,武力值如何,便问他,“你家小郎怎么说?” 曲管事的仿佛知道马县尉会问到自家一般,稍稍叉手行个礼,便说:“我家小郎受伤颇重,自是希望早日抵达敦煌的。小郎吩咐了,下属八人,除小郎贴身长随外,我等任由县尉郎君差遣。” 马县尉接了七个可供调遣的青年壮男,腰杆挺直了许多。他统计了各家可以拿出来御守的人数,编了巡守的队伍,集中发了长矛和弓箭等武器,又补充了粮食和水,依旧拿出两辆运猪车装了木柴和能找到的门板、床榻板,便出发了。 一家去宣城的小商队一看这边是县尉和衙役们带队,人也不少,便在最后一息收拾了东西匆忙加入,跟着他们一溜烟地往敦煌方向跑。 从孟山镇到敦煌,至少要在外面露宿三个夜晚,他们第一夜便真实地遇到了狼群。 日落之前,他们在选定的露宿点扎下帐篷的时候,程云淓看到曲管事来找马县尉,态度非常谦逊而友好。很快,本来收缩到一起的露营地向四面扩出去,用马车拼出了一个外墙,又将那些门板、床榻板子斜着插到马车外的地面上,用上粗树枝和麻绳相连成了一个斜面掩体,马匹拴在“墙”内。营地四周升起了篝火,中间又生了一大堆的篝火,各家人都围着篝火搭了帐篷。 程云淓直觉这应是那位卢氏小郎的主意,包括出发前让各家马车都带上尽可能多的门板、床板和木柴,也应是他跟马县尉说的。这人也是很神秘,同行这些天以来,程云淓都没见过他的真容,他的马车看上去比别家的都豪华宽敞,车窗、车门都垂着遮光的帘子,白日里几乎没有见他出过车厢,每到宿营地都是他的侍卫和长随搭好帐篷,马车驾到跟前,再由侍卫长随趁着天黑将他直接搀进账内。 这般狗狗崇崇,难不成也是个女扮男装?或者,长得太丑?或者,得了风疹? 程云淓虽然好奇,但也明白好奇心杀死猫,她才不去乱打听呢,也不让郝六郎他们几个年纪轻的小郎君乱议论,早早吃过简单的夕食便躲进自家的液压大帐篷里,翻出双立人的西瓜刀来,给陆予娘一只,自家拿了一只。 “若真是狼群进来了,你一定不要管我,自家保护好自家!”她对陆予娘说道,“我跑得比你快,躲起来狼不会找得到。” 躲进空间小家里,那必然是天王老子也找不到的呀! 陆予娘用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看了看她,说道:“二郎长到现在,还没奴家耳边高呢,平日里跳个花绳都要绊脚,哪里能跑得快?再说,若是狼群真进了这营地,二郎准备躲在哪里?可不得二人一起拼杀么?” 程云淓:......我身上的体育细菌就这般的少吗?难怪皓皓学武术学了这半年都打不出一套利落的拳法,随我随我...... 无法,只能钻到睡袋里先睡觉。 戈壁大漠的夏末夜晚比白日里冷多了,日头一落,天光渐暗,那风便呼呼地刮了起来,满是黄沙的尘霾味道。营地四周噼里啪啦地燃着小堆的篝火,旁边则放了许多绑了麻布的火把头。各家选派的哨兵分班站到马车顶上来回踱着站着岗,让主力军们赶紧先休息睡觉。 程云淓精神紧张地等着狼嚎,没多一会儿便睡着了,真正的狼嚎声响起好久,一直几乎冲到耳边了,她才被陆予娘推醒。 只听得外面大声小一声的狼嚎嗷嗷嗷嗷叫着,声音起伏不定,却近在咫尺,难不成真的围了营地? 程云淓紧张起来,赶紧穿好衣服鞋子,把枕边的西瓜刀紧紧握在手中。黑暗中看着营地里人影仓惶地四处乱窜,无头苍蝇一般。马县尉在远处大吼:“守住自家的马车,不得退缩惧战,退一家便死两家,不死某也要砍了手脚,丢出去喂狼!” “阿程,阿程!”郝二郎在旁边自家帐篷里带着哭腔恐惧地叫,“你还有刀吗?快给我一把!” 程云淓摸了把砍骨刀跑过去塞到他手里,说道:“若有狼扑来便握紧了刀用力砍,不要丢了刀就跑,你跑不过四条腿的狼!千万护着脖颈咽喉!” 郝六郎吓得手乱抖,旁边的小厮也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也要哭。 程云淓让他们拿了粗柴火棍子,一头缠上麻布,浇上猪油,放在旁边备用,若是有狼进来了便燃起火把去烧狼。 “动物都怕火!若扑上来便把火把往眼睛上捅!” 一群年轻的小郎君带着小厮们听了这话,又手忙脚乱地去缠火把。 而此时用马车车厢和门板床榻板子拼出来的掩体上已经被撞得咚咚乱响了,想是已然有狼开始往里蹦。 “有多少匹狼呀?”程云淓喊着问道。 “好多好多……几百匹!”有人喊着回答,马上就被旁边的衙役吼了:“放屁!哪有几百匹?十几、二十匹的野狼也把你们吓成这个怂样子了?” “来了来了!” “快射箭快射箭!” “娘亲呀儿可活不了!” 马车边一片狂喊惊叫声,拴在一边的马儿都用布盖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虽也惊恐地大声嘶鸣,却还不算太过分,倒是没有挣脱缰绳跑出来践踏。有那胆小的看着黑压压的外面闪着绿莹莹的光芒,恐惧得丢了长矛蹲下去,便想逃跑,却忘了自家站的是车顶,一个错脚摔了下去,摔得更加鬼哭狼嚎。 “曲管事射杀一匹恶狼!”忽然有男声镇定地大喊起来。 “好!马县尉砍中一匹恶狼!” “上赞!”又有男声声若洪钟地大声道,“古大郎好枪法,刺中一匹恶狼!” 这几声战绩的报出,如同定心丸一般,顿时将局面稳定住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大漠屠狼 外面的狼嚎声声,并未因为同伴被砍杀而退却,反而似乎更加激烈地长号着,奋力要越过那马车和门板搭成的掩体的阻挡,冲进来咬断人类的喉咙。 “举火!”有人高喊。 只见营地几个角都有人扬手臂将火把扔了出去,“蓬”的一声,外面便亮了起来,狼嚎声嘶哑了片刻,原来外面早就丢了一捆捆淋了油的干草,火把一丢,瞬间燃烧起来。 狼群发出了惨嚎,不但是因为火烧的缘故,还因为外面一片火光,它们便成了靶子。 “满弦!”有男声拉着长声命令道,“瞄准!齐射!” 只听“嗖嗖嗖嗖”耳边传来弓弦声和箭矢破空的声音。 “蹲身向下!”那男声继续命令道,“上步向前!举弓!满弦!瞄准!齐射!” 不知不觉,马车上站立和匍匐的那些人影都镇定下来,下意识地便按着那男声果断而浑厚的命令行事起来,虽还有些慌乱,几个上下便熟练了。 “盯住狼身!进入火光中再放出箭矢!”那男声依旧沉着而果断地呼喝着,宛如洪钟一般,在人们背后逡巡,仿佛一位非常有经验的百夫长,身经百战,战功赫赫,镇定自若地在战场上指挥着新兵作战,让他们觉得只要听从命令,便可以斩杀狼群,获得胜利。 程云淓不由得侧头看了看那卢家小郎的帐篷,那帐篷扎在离他们略远的地方,四周护卫着侍从们的小帐篷,都安安静静地黑着灯,只有一个随从按着腰间的长刀,站在帐篷门边护卫着,任营地外面狼嚎声声,营地里面人声嘈乱,却如磐石般一动不动。 那随从仿佛感觉到了程云淓的窥视,身形轻微一动,退到了帐篷的阴影中。 狼群显然并不只十几、二十匹,被打退一冲锋之后,退了下去。过了没多久又开始围上来进行了第二轮都冲击。 因为本身便只是商队,箭失本身就带的不多,再加上射箭准头好都也没几个,几轮齐射之后,箭矢便不够了。 “长矛!”那男声不紧不慢地高喊着,马车上趴着的两个一组两个一组,放下手中空了的长弓,一个紧紧攥着长矛一个拿长刀,一边抖一边咬着牙往下扎。 突然,有马车经不起这人的上蹿下跳和群狼的激烈猛扑,轰隆隆一声塌了下来,周围的人和营内发出巨大的惊叫声,而外面的狼群则发出胜利的长号,眼见着便有那小牛犊一般的黑影,嗖嗖嗖地在半空飞起,越过倒塌的马车,躲过胡乱扎过来的长矛,闯进了内营地,见着人影便长着血盆大口狠狠咬下去。 陆予娘握着短短的西瓜刀,张手把程云淓胡在身后,往后急退。她没见过这般可怕的景象,饶是平日里百般镇定,也被那凶狠的绿眼睛和滴着血的锐利白牙骇得发抖。 身后程云淓还在那里喊着:“不要乱跑!不要盯着狼眼睛看!护住咽喉脖颈!” 眼看的一匹身上扎了半个枪头的狼错了几个步子,从砍空的刀下钻过,后腿一用力便朝她们扑了过来。 这般大小的饿狼,手中半尺长的西瓜刀根本如小竹片一般轻飘飘的不够看。 陆予娘听到马县尉远远地狂喊:“予娘趴下!趴下!”心里却知,一旦趴下那狼便要扑到东家身上了,便心一横,尽迎上两步,咬着牙双手握住那薄薄的西瓜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扑过来的硕大的狼头砍过去。 那刀画了一个弧线,斜着削进那狼的腮帮子,却被那坚固的骨头卡住了。陆予娘再想拔,却拔不出来,反而被那惨号的狼奋力一挣,将她甩到了一边,重重摔到地上,那锋利的狼爪一把抓了上来...... 正在此时,陆予娘眼前剧烈地一亮,一股火焰照着那狼爪和狼头喷了过去,足足半尺多长。那狼爪上的毛顿时发出了浓烈的焦糊味,那狼猝不及防受了火烧,嚎叫声变得惨痛,身体也向一边歪去。 “噗!”又是一道明亮的橘色包裹着明蓝色的火焰窜了出来,直接烧向那狼的面门,那腮帮子上豁了一个血口子的狼向着一边哀嚎着歪去。火焰之后露出程云淓咬牙切齿的脸。 “阿程小心!”身后传来郝六郎的惊叫,陆予娘也爬起来向程云淓扑过去,想用身体护住她,程云淓一回头,另一匹饿狼已然从远处几个垫步,凌空向她扑过来。 程云淓大惊,整个人往下一蹲,手中喷枪还来不及举起,就只见那跃到半空的狼浑身一震,像被电击了一般,从半空中陡然一个停顿,四肢僵直,“嘭”的一声,重重地落到地面上,砸起一片沙尘。 那狼的头顶上,从后脑到鼻前,插着一直贯穿的利箭! 程云淓被沉重的狼尸震得站立不稳,溅了满身满脸的泥血,一屁股坐到地上,惊讶地一抬头,看到卢氏小郎的帐篷前站着一位身着月色箭袖长衫的年轻男子,发髻上的碧玉簪在头顶弯月的光芒与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华光,手执长弓,朝她这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见她无事,又弯弓搭箭,一手轻拨,一只利箭“嗖”地一声,又莫入一只狼的身体中。 他是右手执弓左手搭箭,是个左撇子。 “东家!”陆予娘扑到程云淓身上,想将她从地上拉起,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话音未落,那只被烧着的狼在地上打了个滚,又歪斜着喷着带着血的涎水向她们奔来。程云淓一把推开抓着她手的陆予娘,将她推向身后,一只手握住喷枪,一只手去抹掉到地上的打火机。 一个黑影长身跃来,手执长刀,一刀斩向那只狼的后腰,几乎将它劈成两段。然而那几乎劈断的前半截,竟然还喷着血水,睁着被烧坏的眼睛,狰狞地向程云淓爬过去! 太吓人啦! 程云淓顿时被眼前着恐怖而诡异的场景吓惨了,哇哇大叫着连滚带爬往后就躲。 那黑影赶忙一脚将那死狼踢到一边,又砍翻另一只扑向郝六郎他们的狼,赶紧弯腰抓住程云淓的胳膊,急着问道:“没事吧?没事吧?” 这声音......这人影......怎么这般眼熟?这不是刚躲到帐篷阴影里那个卢氏小郎帐篷阴影后的侍卫长随吗? “你......你......”程云淓被他和陆予娘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扶起来,讷讷地盯着他,刚想问什么,却被大吼着扑过来的马县尉打断了。 “予娘!予娘你没事吧?” 陆予娘没好气地把他脏手一打,说道:“没事,你快些去守着缺口。”马县尉依旧着急地就着火光上下打量陆予娘,被她又羞又怒地推了一把,才握着刀反身跑去。 “阿进!”陆予娘忽然喊他。 马县尉回身看着她。 “自家小心!”陆予娘说道,又剁脚催他,“快去!” 马县尉顿时精神百倍,握着刀又杀了回去,追着几匹闯进营地的狼抡刀乱砍。 被这二位一打岔,没等程云淓喊出声来,那侍卫又握着长刀飞身冲向卢氏小郎那边,一刀砍翻一匹呲牙狂嚎的饿狼。 于是,在打斗、惊叫、狼嚎和哭喊声中,他们又听到了程云淓童鞋暴躁的大骂声: “程大郎!你奶奶个腿!自家弟弟你不护着,你想上天哪?” 第二百七十七章 清晨 程云淓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没错,程大郎,因疏忽照看自己,被秦征打了板子,带去军中将功赎罪的程大郎。 他回来了,鬼鬼祟祟地跟在卢家小郎身边当随从,遮住自家的相貌不让程云淓看出来。搞什么鬼?他到底是哪头的?秦征如今在北庭更北的冰原征伐,他出现在安西,是不再跟着秦征了吗?是又被秦家九郎收买了吗? 然后,这位左撇子的卢氏小郎是谁?晋中卢氏?轻车都尉卢昭卢曦之?也就是帮她传了雪橇和滑雪板的图画给秦征的......卢......三郎? 他应该是跟秦征一头的咯? 他不是在余吾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来是干啥的? 好特么莫名其妙! 狼群退了又来,来了又退,终于在天光近亮的时候,被彻底杀得跑掉了。 无论是营地之外,还是营地之内,都被践踏得一塌糊涂。被砍死、被射死、被烧死、被捅死的野狼尸首,数了数有二十三条之多,再加上受伤逃跑的野狼,这支袭击他们的狼群,差不多有三十多条。 额滴神哟,居然是这么庞大的一支野狼群!远远超越了程云淓的认知,也远远超越了奔波在这条戈壁大漠的商队、官差们的认知。 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浑身是血的马县尉拎着砍得有了缺口的官刀,指挥着五个也带着伤的衙役清点营地中伤亡情况和财务、粮食的损失。 营地里最终还是失了好多的马,有的被狼咬了,有的挣脱缰绳跑了,马车也破碎了好几辆。几乎每家都有伤亡,有几个仆从、小厮和跟着他们一起走的商队中的商人、伙计被咬断喉咙丧了命,也有被咬断了胳膊腿的。粮商骆氏的一个嫡子,因失足从车厢上跌下来,被狼群叼了去,等马县尉带人想找,已经只能看到残骸了。 难得的是上林村的穷苦村民们虽然都带了伤,却都活着。他们平日干关了农活,虽没有武功也没有见识,但胜在力气贼大。力气大也有力气大的好处,几个人拿着棒子对付扑上来的恶狼,一通乱打,虽没什么章法,竟也挺好使。 程云淓也受了伤,被狼爪子拍了一下,还好夜里太冷,她袍子下面穿了厚毛衣,为了控制喷枪还带了长长的乳胶手套,胳膊青肿血瘀一片,衣服也被尖锐的爪子撕破了,却是没被划破,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年月可没破伤风针和狂犬病疫苗,若是那野狼带菌,她可就完了。 陆予娘则是被狼尾巴扫了一下,伤了脚踝。 大概除了卢三郎和他所带的一群当兵的侍卫随从,营地里就无有安然无恙的。 卢三郎他们连马都没跑。 不,应该是跑了之后,天刚亮,他们的马又都跑回来了,还带了好几匹别的跑散的马匹一起回来。 不愧是军马呀,训练有素,佩服佩服。 程云淓的小身体已经累的不行不行的,两只胳膊都在发着抖,却在倒塌的帐篷里翻了脸盆、桶和没破的水袋出来,捣碎了肥皂,搅了浓浓的肥皂水,让大家拿肥皂水反复冲洗伤口。 马县尉昨夜冲在了最前沿,他自然也是累的脱了力,身上也有被狼爪的伤。陆予娘被程云淓说得“病菌”吓得要命,也不顾什么了,抻着他拿了肥皂水洗了又洗,洗了又洗,洗的伤口都发了白,再用碘伏擦了消毒。 马县尉被陆娘子按在石头上坐着,洗的呲牙咧嘴的,心里却很高兴,盘算着这次回去便要让阿娘请了媒人去陆家提亲了。 马家和陆家本来便是街坊,一条街上住着,两人从小便认得,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长大。当初年龄差不多的时候,也有点心意相通。只是予娘的阿耶一病不起,家中本来就不富裕,一下子欠了好多的债,马进的阿娘便有点瞧不上,让媒婆上门说合的时候,那话说得便不太好听。 陆予娘是个傲气倔强的,拿了大扫把将媒婆赶了出去,还当众立誓不成亲不嫁人。 两家便结了怨。马进阿娘非要给自家好大儿娶了别家小娘子,转头便给马进定了一门亲。 马进就是不肯,收拾了包裹跑去了玉门,竟去了安西都护府服了兵役,跟着队伍扫匪打仗,几年都不曾回家,他那定亲的小娘子等不得便退了亲。 等他回了敦煌,做了衙役,予娘还未嫁,他也未娶。只是两家有了那段不愉快,关系便一直冷着。若无有这次敦煌之行,还不知何时能看到予娘喊自家“阿进”呢...... 马县尉脏了吧唧的脸上露出恍恍惚惚的微笑,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发现程云淓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家眨着眼睛,他才干咳了一声,露出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傲娇表情。 “程二郎,那个,真是你家大郎?”马县尉看着卢家小郎那一边,一个长随模样,跨着长刀的年轻人,虽站在卢家小郎的座榻旁边伺候着,眼睛却不时朝这边闪闪看看。 “哼!”程云淓看到了程大郎的目光,也鼻孔朝天,扭头哼了一声。 说句实话,昨天生死关头,一怒之下将程大郎的身份喊破了,现在稍微有些后悔。 卢三郎是北庭军的将领,官至正四品的轻车都尉,已然统领西州和余吾一方军政了,也就是说至少是个省军区司令员加高官大大了,居然就带了八个侍卫随从,驾了两辆马车,隐姓埋名跟着他们一路走一路打狼,而且还在安西都护府的势力范围之内......微服私访?锦衣夜行?还是有什么秘密行动? 程云淓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装出很愤怒的样子,对着程大郎各种鄙视,表示“太气了提都不愿提”。 过了一会儿,曲管事走了过来,和善地说道:“马县尉,程小郎,小郎请二位过去。” 马县尉坐在那边等着陆予娘做的朝食,不太想起来。再说,自家虽然品衔低,好歹是官身,那卢氏小郎就算是世家,也只是民,怎的让自家过去见他? 程云淓却拍拍衣服上的灰站了起来,还暗暗拉了把马县尉的衣角,让他也一起过去。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为何不可能 营地里一片狼藉,各家都在收拾破碎的马车和伤亡的同伴,有哭的有喊的,也有对着同伴残缺的尸首和地面上可怖的狼尸哇哇大吐的。骆家的下人们哭得最惨,出门一次竟然失了家里的小郎,连尸首都没捡回来,他们回去的日子肯定是不会好过的,不被打死也会被卖到最苦最黑暗的地方去了。 程云淓也不敢看那些尸首,一直垂着眼睛,小脸煞白地跟着马县尉走到卢三郎他们面前。 “卢小郎,找下官何事?”马县尉算是客气了一下,昨也卢家连小郎带侍卫一共九人,尽数参战,二十多匹恶狼绝大多数都是他们所杀。若无他们,这营地里怕早被恶狼攻破,尸骨无存了。 程云淓抬眼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卢三郎,二十出头的样子,也非常年轻英俊,看上去还没有马县尉大。昨夜大战了一夜,他们一个一个都累的都要萎缩了,但人家世家子弟就是世家子弟,换下血污的外袍,稍作梳洗,还是那般的神采奕奕,风采绝伦。 卢三郎坐在自家帐篷前的一个座榻上,右腿向前伸着,膝上盖了一件绢丝的薄毯。即便是再神采奕奕、顾盼自若,程云淓也能看出他的唇色苍白,似在极力忍着伤痛。昨夜他一直站立在原地不曾移动,远距离的恶狼用弓箭射杀,扑到他跟前的恶狼则是由程大郎挥刀斩杀,所以,他应该是伤得挺重吧。 “马县尉,卢某失礼了。某右膝带有旧伤,昨日小战又加重了伤势,无法站立,请马县尉莫怪。”卢三郎和气地说道。 马县尉点了点头,心中释然了一些,拱了拱手,也带着感激说道:“昨夜多亏卢兄弟带着侍从护卫百姓,某回敦煌之后定要向明府禀明兄弟之功劳,为卢兄弟请功记赏。” 程云淓眼皮子乱跳,你一县尉跟省军区司令员称兄道弟的,还让县长给请功,若之后告知你人家身份,会不会被吓死? 再一想马县尉那鼻孔朝天的架势,怕是不会。 卢三郎倒未说什么,只是谦逊而和气地表示尽力而为罢了。然后问了马县尉下一步的打算,今晚宿营地将在何处。 马县尉皱着眉头说了自家的想法,因队伍伤亡有点重,各家应对这种惨案的经验不太足,拖着破碎的马车、跑了一半的马匹和尸体,估计走也走不动,万一昨夜逃跑的野狼又纠集了更多的狼群前来报复,怕是连抵抗能力都无了,不如退回孟山镇,休整之后再重新前行。 卢三郎了然地点点头,下意识地抚了抚伤口,却并未反对,反而让曲管事带着侍从帮着马县尉安排返回孟山镇的事宜,抓紧时间尽快启程。 之后,卢三郎望着程云淓微笑,道:“卢某还想与程家二郎略作倾谈。” 马县尉看着旁边不安地摸着刀柄的“程大郎”,又看看程云淓,虽不放心,但觉得就在营地之中,他的眼皮子底下,身边又站着自家的“亲哥”,应该是安全的,便拱了拱手,回去一直看着这边的陆予娘那里吃朝食了。 “二娘子。”马县尉走后,程大郎低低地行了一礼。 “哼!”程云淓继续轻哼,也学着马县尉摆出个冷傲脸。 “程二娘,想必你我也不必介绍了。”卢三郎微微一笑地说道,“你也勿怪程大郎,是某未免引人注目而让其隐瞒身份。” 程云淓也没说啥,毕竟程大郎又不是真的程大郎,他护卫自己与否根本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怎么跟在您身边,秦征呢?”程云淓问道。 “十一郎此时正带兵深入冰原追伐突厥查哈部大汗。”卢三郎说道。 “可安好?” “安好。” “哦。”程云淓点点头,安好就行,别的无所谓了,这千山万水的,他安全就好。 卢三郎却觉得有点点意外,按照秦征的描述,他与程二娘关系匪浅,小娘子又千山万水地递了看不太懂的纸条画片去余吾,这几年秦征一直心心念念,悔恨不该将她姐弟三人留在宣城,无助又可怜,按说提到秦征,她理应高兴切盼望才对。但这小娘子的眼中高兴也是高兴的,却并无特别的情感,无论是面对自己还是面对程大郎,她只是点点头,气定神闲,仿佛也就是听到一个普通故交的信息,并没有太多的牵绊一般。 “便是不盼着将自己和弟妹从敦煌这样的穷苦之地接到长安侯府吗?”卢三郎略有奇怪地想着,又看了两眼这脸上的血污还未擦干净的小娘子。 “卢郎君,”程云淓想了想又问道,“您这微服私访的,让儿如何称呼您?或者如何解释程大郎这几年的来往?” 卢三郎略一思忖,说道:“便说程大郎一年前跟着商队途中与某相遇,便跟了某做侍从罢。” “好叭。”程云淓点头,便睁大眼睛背着手看着卢三郎,仿佛在问“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哦”。陆予娘那边已经生火,把扒拉出来的鸡蛋面煮了,等着她回去吃早饭呢。昨夜一夜没睡,又饿又累,还困得不行。他们的马车被踩坏了一半,还得去修,好多事呢。 卢三郎也睁大了眼睛,不禁有些意外地问道:“嗯?” “嗯?”程云淓纳闷地反问。 “二娘子......” “是程二郎。”程云淓纠正道。 “哦,程二郎没有什么想要问卢某了吗?” “问啥?”程云淓摸不到头脑。 “比如......何时回长安?” “那得取决您的腿伤何时治好吧。”程云淓礼貌地回答道,心里却想着:你何时回长安跟我无关吧。 “也是。”卢三郎一笑,转念一想,好像不太对,便又说道,“二郎不关心自家何时回长安?” “儿回长安作甚?”程云淓奇怪地问道。 卢三郎略抬了抬眉,说道:“十一将程大派回某身边,便是要某经过玉门之时,寻到你们姐弟三人,护送你们一路回长安侯府。” “啥?”程云淓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卢三郎略有惊诧地问道。 第二百七十九章 酸汤水饺 那日他们拖着破马车和伤员,用麻布裹了尸骸一路奔逃,又重回了孟山镇,极其狼狈与惨痛,把还孟山镇的居民和等在驿站和逆旅的商队镖队都吓尿了。 浩浩荡荡出去那多的人,那么一大支队伍,回来死伤了好几人。没死的几乎每个人都带伤,损失惨重。尽管拖了好几只死狼回来壮胆,但也够吓把人吓得两股战战的。孟山镇本来就是个小镇子,常住人口也就那么二、三十人,除了城墙高点外,几乎没有什么防御能力,万一那些生还的狼跑来报复怎么办? 孟山镇的镇长也就是驿站的驿丞,也是孟山镇里唯一一个官差。孟山镇的差事虽然清苦,但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每隔十日玉门那边都会送来粮食菜蔬等物资,自家还能种粮种菜,镇子里有水源,还能在镇子里开逆旅和小店,帮着过路的商队、镖队找生意找货源,收着一笔轻松的中人费,小日子过得还是挺惬意的。 自从狼群来了之后,玉门那边送货送补给的便少了,驿站、逆旅的滞留人口则增多了。吃不够吃住不够住。前几次收留的那些被狼群袭击的商队还都是小商队,这次回由官差带着的敦煌大队伍居然都被狼群袭击了,还损失如此惨重,可把镇长吓得个半死,赶紧命人将那小城的城门死死关住,放了信鸽去给玉门那边送信,求衙门能看到他们的险情,派人来解救,或者派人来送吃喝用品,不然一群人在大漠里都要被活活饿死了。 吃喝用这三点上,程云淓有恃无恐,倒是不怕...... 自从与程大郎“相认”之后,卢三郎便让程大郎去帮了程云淓和陆予娘赶车。 他们的马车车壁和车顶被踩断了,修也修不好,只能拆了,将行礼帐篷都放在车板上。他们拉车的马也不见了,不知是跑了还是被狼拖去吃了,程云淓的小白马倒是很乖地又跑了回来,总算是能拉着光杆的马车一路跑回了孟山镇。 等他们进了孟山镇镇门的时候,程云淓发现卢三郎竟是被他的侍卫们抬下马车的。l他脸色苍白,极力掩饰着痛楚,还朝着程云淓微微一笑,被侍从们赶紧抬进了逆旅。 “卢三郎的伤势很重吗?”程云淓咬着手指问程大郎。 今早拒绝去长安之后,因为现场太乱,又赶着上路,他们没有深聊。看着卢三郎痛成这样,站都站不起来,却还要来敦煌替秦征寻自己,还被自己拒绝了,程云淓深感良心不安。 程大郎帮着程云淓和陆予娘将行李搬进逆旅的小屋,忙前忙后地弄了热水让她们梳洗满身的血污,听见程云淓问,便避开陆予娘,悄悄地跟程云淓说道:“很重,已经拖了一年多。是前次战役中被战马压伤了右膝,又因余吾太冷,伤了骨头和筋脉。起先还能走动,所以不曾重视,照样骑马作战,在雪地里跋涉。慢慢便越发重了,如今站立一会儿都痛得脸色发白。” “不曾治疗过吗?”程云淓问道,心里嘀咕着:“是半月板撕裂再加上关节炎?” “军中军医一直有医治,却收效甚微。如今陛下也知道了,下诏让都尉回长安治伤。都尉带我等行至玉门,在卢参军处遇到雷霆镖局的萧郎君,他曾托人往都尉府递过二娘子......二郎的纸条画片。都尉问之,知道二郎便在玉门,而敦煌益和堂的陈大夫和吴大夫在伤科上特别有造诣,便起了念头,转向敦煌。这样不必在路途中来回耽搁三四个月,若能治好,便早日回去余吾。二郎不必内疚,本来小郎只是派某等几人随都尉取道玉门,回敦煌寻你。都尉转道敦煌在戈壁遇险,只是碰巧而已,与二郎无关。” 听这般一说,程云淓心里好受了些。她梳洗好之后,强打精神围了大围裙去了逆旅的后厨,花了些钱弄了麦粉和肉,偷偷加了空间小家的白面,给大家做饭。陆予娘脚踝扭伤了,也肿的老高,站也不能站,被她以卢三郎作为前车之鉴,硬压在房里休息,打了冰凉的井水,用毛巾冷敷。她快手快脚地剁了肉馅,指挥程大郎揉了面、拌馅儿,自己擀皮,做了一大碗的酸汤饺子,让程大郎给卢三郎送去。 程大郎有点愣神,不禁问道:“放这许多的醋吗?” 程云淓坚定点头:“晋中卢氏嘛,定是爱吃醋的!” 那夜,孟山镇外果然来了寻仇报复的野狼群,幸亏有着虽然不高,但很厚实的土城墙拦着,那些狼在城外嗷嗷叫了一夜,扑不进城内。马县尉趴在墙头数了一数,居然还有将近二十匹的野狼。 你大爷的!这可怎么搞? 幸而他们还拖回来好几匹死狼,扒了皮切了肉,把狼头砍下来丢出去威吓野狼,生了篝火烤了狼肉,边哭边恶狠狠地吃了一顿,之后便宣布镇中除了水,粮食、柴草都控制了,不得随意乱吃乱用。 还不知要在小小的孟山镇里呆多久才能被玉门或者敦煌那边发现情况有异呢,能省必然要节省才好。 不过程云淓不担心。她还在营地的时候,便见到了曲管事拿着一支黑色的鹰笛无声地吹,行在路上又看到了天空中有红鹰的身影一掠而过。 再怎么的,北庭军方也不能真的把他们家受伤的都尉大人丢到戈壁上不管不顾,只要熬过这几天便好了。 只是卢三郎熬得非常辛苦,程云淓的空间小家里没有什么止痛药,有也不敢拿出来给他吃,于是便拿了艾条和从本子代购的膏药贴,让程大郎拿过去,也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果然,第三日下半晌,马县尉便被镇长叫道城头,指着远远而来的旗帜飘扬的骑兵队伍,兴奋地大喊大叫:“有救了!吾等有救了!” 马县尉高兴之余,也悻悻地想着,昨晚在城头射杀了三匹狼,其实照这么每日杀几只每日杀几只,不用等到救援,狼就会被自家带着人杀完啊! 这般大的功劳没有了,回去与予娘说亲,下的聘礼便少了几分光彩,唉。 第二百八十章 回家 领着兵士前来救援的是卢三郎的亲叔叔卢参军,他不但带来了安西都护府的士兵,还带来了卢都尉从北庭带过来的士兵,以及卢府的府兵护卫队,浩浩荡荡好多人。一接到红鹰传讯,便整兵出发,星夜驰骋,一路疾行到了孟山镇。 一见这架势,孟山镇的镇长以及滞留在镇内的商队、民队和镖队都感动得以头抢地、哇哇大哭。 马县尉:......要这般大的阵仗吗?不过还剩十几匹狼而已,一支小队便能杀得了啊。 程云淓看着孟山镇镇长带着一群人趴在路边大哭,几乎就要扑上去保住卢参军的大腿了,不禁有些好笑。她躲在人后,看着卢参军带着大夫疾步往里走,被曲管事引向了逆旅一间小破屋,他家都尉大大此刻便半坐半躺在屋内,因为没亮身份,没得驿站好屋子住。 马县尉倒是不意外,因为卢家小郎是卢参军本家嘛,这点他们都知道的。但马上就觉得不对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跟着卢参军的步伐,将逆旅的小院围了起来,没多久,又有士兵跑去驿站收拾了最好的小院,将卢参军与卢家小郎一起请了进去,然后围了一个严严实实,他想凑过去看看都被赶了出来。 “卢小郎伤势如何了?”他探着脖子问道。 “大胆!都尉将军临邸不得窥探!”兵士大声呵斥道。 “啥?”马县尉以为自家听错了,“谁的临邸?” “滚!”兵士毫不犹豫地便将他这个底层官吏给赶走了。 马县尉懵头懵脑地站了半天,却又看到几个兵士将程云淓和走路还一瘸一瘸的陆予娘也请进了驿站的甲等套间,程大郎跟在身后。 “怎么回事?”马县尉按着自家砰砰乱跳的老心脏,喃喃自语,“都.....都尉.....将军?这般的平易近人?连护卫的家眷,都有优待?” 第二日一早,卢参军带来的队伍分成了三队,一队护着卢都尉和敦煌的队伍返回敦煌,一队护着滞留的商队由卢参军带着回玉门,一队则留在孟山镇打狼。 孟山镇的镇长又感动得涕泪横流,差点又跪下磕了个头。 马县尉则从昨天下晌到现在都很抑郁,闷闷不乐地揪着胡子。 程云淓与陆予娘去了驿站最好的套间,被兵士严密地保护起来了,搞得他两日都没吃过好饭菜。虽然也同住在驿站内,他和衙役们都在最差的房间内,见都见不到他家予娘,也就在出发的时候,才看到程云淓和予娘在程大郎的护卫之下,上了一辆宽敞结实的马车,予娘被程二郎扶着,回过头在人群中找了两眼,没找到他,无奈地进了马车。 “我的小白马!”程云淓站在马车头不放心地说道。 “阿程阿程!”郝六郎不明白怎么突然一下阿程便又找到了亲大哥,又成了都尉贵人的座上宾。眼见得阿程回过头来左找右边找,便挥着手跳着脚喊:“我帮你骑回去,阿程放心!” “谢啦谢啦!”前面的兵士已经发出了前进的指令,马车轰然向前,差点没把程云淓甩下来,她只好在行进中叉了手,冲着郝六郎使劲摇了摇。 一路疾行,敦煌这些经历了生死历程的郎君们和上林村的村民们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安西都护府大军的信赖,拼了老命要赶上骑兵们已然刻意放慢了的行军速度,终于未再遭遇狼群,而是累死累活地终于赶到了敦煌城。 一看到敦煌县城那不甚巍峨,却别提多有安全感的大城门,他们都情不自禁瘫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从半月前便日日在城门口等着接郎君们归来的各家小厮眼见着眼前这般浑身肮脏、头发胡须蓬乱、脸色憔悴,还带着这样那样的伤的郎君们,都吓呆了,几乎不敢认。 戴明府得了消息,说北庭军轻车都尉带兵护着本县的各位郎君们回来,并受伤求医,吓了一大跳,匆忙地带着县丞、主簿等迎了出来,眼看着城门口哭倒一片,更是不明所以。 护送卢都尉的兵士被安排在城外驻扎,护卫侍从们护着卢都尉的马车,一路直奔益和堂,明府也跟在后面驾车而去,把脏了吧唧又累的要命的马县尉也给带去了。 程云淓和陆予娘的马车是程大郎驾驶的,她本来觉得家里无有小厮,人手都不够用,不会有人来接她们,却不妨在城门口一露脸,便有好几个妇人和小娘子跳了起来,嘴里喊着:“东家!东家!陆管事!您二位回来了!可担心死奴家了!” 竟是制皂坊的女工和女校里的学子们听说了戈壁上遭了狼祸,自家东家久久不归,担心得不行,轮番排班过来盼着。 程云淓看见她们朴素的笑脸,心里感动得不行不行的,站在马车头隔着两边护卫的士兵们冲她们摇着手:“快回吧!我们都好,等会儿便直接回家!” 几个妇人围着制皂坊的大围裙,女学子则穿着女校的蓝色校服,仿佛罩了金刚罩一般,也不怕旁人的注目,在人群里跳着,高兴地欢呼了几声,赶紧往回跑报信去了。 程大郎驾着马车进了城,先把陆予娘送回家,她娘亲日日啼哭,又病了一场。 程云淓叮嘱她们休息了之后定要去益和堂找小陈大夫看病,医药费找月娘报销,这才跟程大郎一同回了程家小宅。 只是大白天的罗娘子领着小鱼儿和阿柒在女校上课,沈二娘、月娘和杨大郎在“天皂地设”上班,皓皓则跟郭五郎一起在隔壁的私塾里读书,家里就剩了彭三娘,一见到程云淓回来,哭得泪人一般,赶紧烧水给东家洗头洗澡、准备饭食。 “喏,这是我大兄,”程云淓疲惫不堪地指着程大郎对彭三娘说道,“他如今回家了,你也帮他收拾一下吧。” 彭三娘赶紧给程大郎行了一礼,眼皮子一瞬一瞬的,有些怔忡。 程云淓又累又饿,赶紧的洗漱换衣,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夜里,肚子又饿了,才从被子里伸着懒腰,准备爬起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 怒了 “阿姐醒啦!” 房门开了一个小缝,露出皓皓的胖脸蛋和小鱼儿湿漉漉的眼睛,他们早就回来了,被罗大娘吩咐了不能吵醒阿姐,便在门口守着,一见床上有动静,便欢呼着冲了进来,跳上床榻扑到程云淓身上,撒娇地扭个不停。 “阿姐阿姐,你怎么才回来呀?” “阿姐阿姐,我想你呢!” 程云淓使劲抱着弟妹们小小的身体,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心里欢喜得紧。三个人在床上嬉闹了半天,罗大娘进来轻轻打了两个小的屁屁,两人才恋恋不舍地从床榻上爬起,让罗大娘和草儿给程云淓穿衣梳洗。 “阿姐......”小鱼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她,小声问道:“阿姐,那不是大兄......” 程云淓想了想,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睛,微笑着说道:“现在他便是大兄,小鱼儿懂吗?” 小鱼儿看着阿姐,她不同意,却知道不得不同意,眼中涌出眼泪来,喃喃道:“小鱼儿想大兄和二兄,二兄在哪里?” 程云淓想起阿梁,忍不住心里一痛,抱住小鱼儿安慰地拍拍她的小肩头,勉强笑道:“小鱼儿还记得大兄和二兄呢?真是个聪明的宝宝。大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征战,二兄在长安他耶娘身边好好长大。以后若有机会,咱们便去长安走亲戚,看二兄好不好?” 小鱼儿乖乖地点着头,被还不知愁滋味的皓皓拉着小手咚咚咚地跑向了正厅。 罗大娘给程云淓梳着头,等草儿捧着洗漱的水出了门,便轻声地问道:“二郎,这大郎是一直回来,还是呆呆便又去秦郎君那边?” “他回来是奉了秦征的命令,要带我们全家去长安的。”程云淓说道。 “什么?”罗大娘一惊。 “你放心,咱们在敦煌好容易落了脚,又有这么多的事业正在发展中,说什么也不可能去长安、进什么侯府的。”程云淓从镜子里笑着看着罗大娘,说道,“秦征远在极北冰原,不知道咱家如今发展得如何了,所以才下了此命。他是个通情理的,若是我告诉他不想去长安的理由,他必不会强求。” 罗大娘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又思忖着道:“二郎如今慢慢长大了,怕是越发遮掩不住了,此时大郎回来也有好处。” 程云淓一笑,说道:“好处是有,但万事都有两面性。若我将他推到前面,虽说能将当初的谎话都圆回来,但咱们女子们的生意,怎的又被男子拿走了名声与话语权?经过咱们这多年点点滴滴地运作,如今敦煌、宣城各家各户已然对妇人出来做工、女子读书识字学技术有些习惯了,若又让男子来做主导,前面这许多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罗大娘蹙眉,道:“说得也是......那便如何是好?” “走一步看一步吧,还不知他能不能在敦煌呆得住。”程云淓换好衣服,站起来对着大大的穿衣镜中自己头顶梳起来的男子发髻,甩了甩圆领小常袍的衣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何时能够脱我男儿袍,着我女红妆,也依旧能进书院读书,去长安科考,去做生意。天大地大,任我女子们自由驰骋才好。” 说罢,便昂昂然走出卧室,进了正厅。 程大郎和杨大郎已然侯在正厅,他俩都是秦征在宣城便留给程云淓的,自然相互认识。一别几年,各有各的经历,再相见也是心情复杂。 程云淓把程大郎介绍给了家人们,不知其中缘由的沈二娘不免心中有些疑虑,悄眼看了看程云淓。这若是程大郎归家做主,以后和韩家的生意、制皂坊、织造坊该对谁交代? 程云淓自是明白她所思所想,冲她点了点头,说道:“大兄志不在生意,虽有时会与我出门亮相,但家中所有事宜一切照旧。” 沈二娘心中一喜,与月娘相互对了对高兴的眼神,连忙福了福,与杨大郎、罗大娘等一起退下,准备明日的工作去了。 等只剩下程云淓与程大郎之时,程云淓再次明确地告诉程大郎,不可能丢下敦煌的事业去长安。 “既然你已在此,想必与你家小郎可以建立起联系,你便将此信息告诉他。你家小郎不是那强人所难之人。”程云淓道。 “只是,下属临走之前,小郎下的死命令,定要找到二娘三娘和四郎,带回侯府交予夫人......”程大郎有些惶恐地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嘛,他又不知敦煌这边的情况。”程云淓慢条斯理地说道,“等有朝一日我程家生意做得够大,做进了长安,那我便带着弟妹去长平侯府串门走亲戚罢。” 程大郎还想说什么,却被程云淓摇手阻止了,她想起另外一件性命攸关的事,叹了口气道:“你家小郎命你们来敦煌寻我姐弟,我很高兴。只是我还是要担心你们长平侯府那位损人不利己的秦九郎。往日秦征没想起我们,他也忘了我们的存在,没再来找我们麻烦。如今你家小郎兴师动众,连卢都尉都指派了。秦九郎若是知道之后,又突发奇想跑来捣乱,那可如何是好?” 程大郎强笑道:“所以二郎还是带着三娘、四郎依了小郎之命,随下属回长安侯府吧。” 程云淓不语,扬着眉静静地看着程大郎,隔了一会儿,说道:“所以,你家小郎此举到底是要来保护我们,还是来给我们添祸事的?” 程大郎立时叉手道:“二郎慎言!小郎对二郎姐弟日日挂念,时时担忧。若不是要远伐突厥,深处冰原,必会亲自来接二郎。” “我可谢谢他了!”程云淓翻了个白银,说道:“你家小郎要为陛下开疆辟土,建不世奇功,这我都能理解。只是,我姐弟三人不过升斗小民,命若蝼蚁,惹不起你家两位小郎君的明争暗斗。你去与你家小郎说,我姐弟三人已定居敦煌,必不会离去,要么他斗得过秦九郎,保我一家平安,要么求他远离程家,放我姐弟一条活路。” “二郎......” 程云淓面有薄怒,端起茶杯:“大郎不必说了。你已然在我身边露面,人人皆知我阿兄真实存在,为轻车都尉随从,如此便够了。你回到卢都尉身边去吧,我程家与你秦家早无瓜葛,等卢都尉伤愈,你便随他回北庭复命吧。送客!” 第二百八十二章 卢三郎 程大郎被程云淓漏夜赶了出去,又气又急,却也毫无办法,只能赶紧跑去益和堂,想求助于卢都尉。只是益和堂吴大夫正紧张为卢都尉疗伤,一直到第三日上午,卢都尉搬往敦煌城内一处由浦姓世家提供的宅邸乐乎园养伤,程大郎才得以见到。 程云淓则早早跑县衙求见明府,将此事告知了明府。 明府听了之后又喜又忧,喜的是“程大郎”果真露面了,这样程云淓便可“退居二线”,由她家大郎来管理各处生意,与韩家合作了。忧的是,卢都尉疗伤之余,竟然是来将程云淓一家带回长安的。她走了这几处正在发展期的生意该如何办?刚刚建好的两处新车间该如何运作? “二郎的想法如何?”明府问道。 “学生这几处事业生意都在发展,牵扯了这许多的工作机会和员工的生计,自然不肯去长安的。”程云淓说道,“秦征若知道实情,定也不会强人所难。学生是想说通了卢都尉,将程大郎他们几人留下护卫程家老少们安全,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明府瞥着她,想着萧纪和玉娘子都不在敦煌了,雷霆镖局也再没有娘子做镖师日日跟着保护她,若程大郎能留下来,倒也是个办法。 程云淓跟明府通了气,心中大悦,便又拎了彭三娘做的糕点和“天皂地设”的艺术皂,跑去乐乎园看望一下卢都尉。 曲管事将程云淓迎进了正厅,刚进正院,便闻到了很浓郁的艾灸的味道。 “都尉郎君经吴大夫治疗,是否有所缓解?”程云淓问道。 “略有缓解。”曲管事依旧是一副和善的样子,回答道,“只是小郎受伤已久,若要痊愈还需时日。” 内室的帘子一挑,吴大夫与小陈大夫一同走了出来。 “吴大夫,小陈大夫。”程云淓赶紧过来施礼,关心道:“都尉郎君伤势如何?” 吴大夫面色有些凝重,不好透露太多,谨慎道:“伤痛有所缓解,下一步诊治还需仔细斟酌。” 程云淓了然地点点头,冲小陈大夫一笑,如今施针施灸的必然是她了。 送走两位大夫,卢都尉依旧卧床,便略作收拾,将程云淓让进了内室。 两位侍女忙着打开窗扇,散着室内浓郁的艾灸味道,又在床头放了屏风遮一遮已起的秋风。 “二郎,”卢都尉招招手,让侍女端了蒲团,请程云淓坐到床榻边,说道:“程大郎已与某说了,你执意不肯去长安?” “我意已决。”程云淓不卑不亢地道。 卢三郎点点头,他的脸色比起在孟山镇已然好多了,嘴唇有了点红润,可见吴大夫和小陈大夫的治疗还是有些效果的。他半靠在隐枕上,微微一笑道:“当初十一也与某说过,阿淓最是聪慧通透,却又最是呆气,下定了决心便不会改变。某已让红鹰传讯北庭,与十一说起此事,只是路途遥远,回音且慢。你也莫怪程大郎,他作为下属,只依令而行。” “儿自是不怪他。”程云淓说道。 “秦九郎针对程家妇孺一事,某也知晓了。他如今征战漠北,战况激烈,还无暇与十一斗气,二郎暂且放心。”卢三郎微笑着说道,“秦九郎自小被长平侯疼爱,恃才自傲,骄纵之极。世子体弱,虽得世袭,还在襁褓中人人便讲他熬不过总角弱冠,世封爵位定会落在九郎头上。然则世子虽弱,一年一年却都熬过来了,如今在朝中都有了一席之地。九郎苦等爵位不得,十一又成长迅速,尤甚于他,他便处处与十一为难,但凡十一看重的,他便要夺去或者毁掉。十一不得长平侯喜欢,从小便受欺负,又无有人撑腰,只能拼命去挣得功名。他的志向某懂得,便是想凭自家之力,再挣出个爵位来,与长平侯府无瓜葛便好。” 程云淓听得入神,不禁说道:“这恐怕,不容易吧?” “自然不容易。”卢三郎说道,“如今朝中世家南北、新旧分立,摩擦不断。南方门阀盛起,北方世家势弱已久,好容易出了秦家二子,北庭战事虽艰难,却节节胜利,陛下为着制衡南北势力,这几年压下许多弹劾秦征穷兵黩武的奏章。十一若真能扫平突厥,收复北庭各州、开疆扩土,封爵一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程云淓点头,又道:“但秦九郎肯定要在中间瞎搅合的吧?他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征得功劳?” 卢三郎微微一笑,道:“所以某要尽早治好腿伤,回北庭帮着秦十一看住九郎才好。如今世子及冠,也入了朝堂。虽然他与十一从小分离,感情并不深厚,但总也是一母同胞,朝中若有人针对十一,他也能应对一番。” 说罢,卢三郎又看着程云淓笑道:“十一常说你年纪虽小,却有许多奇思妙想,本来某并不相信。几年前你托雷霆镖局千方百计送入都尉府的纸条画片上画的那些图案,某当初也看不明白,但接手余吾军务之后,发现十一按照二郎所画的画片制作的‘滑雪板’‘雪橇’,蓄养了野狼与大狗的幼崽,训练之后作为拉雪橇和‘爬犁’之用,在冰原雪原之中,行军速度极其便捷快速,甚过马匹,某这才相信十一所言。十一在余吾及冰原屡屡大胜,也是多亏了有如此快捷的行动工具,让他抢得先机。” 程云淓一听,立马高兴道:“秦征他真的把滑雪板、狗拉雪橇都用上了?他真是太聪明能干了!” 卢三郎看着程云淓高兴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绽放出晶莹的亮光,还欢快地拍着手,一派心底无暇、诚心诚意,丝毫无有扭捏与欲擒故纵的小心机,不由得微微一笑。 “二郎不想丢下敦煌这边的生意,某也理解。某已派程大郎带人去宣城,一来请益和堂陈大夫来为某诊治,二来......”卢三郎看了程云淓一眼,“有些遗留的事情,需要清理。” 程云淓没多想,点点头。 “某在敦煌治伤期间,自可护住程家不被秦九郎骚扰。若某不在敦煌,也会将程大郎及几名侍卫留在敦煌,任二郎差遣。” 程云淓喜笑颜开,哟呵!这不跟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吗? 第二百八十三章 如此 形势 程云淓与卢三郎达成了协议,自觉又抱到了一条大粗腿,高高兴兴地走了。 卢昭听着她一路跟侍女、护卫欢欢喜喜地打着招呼出了院门,嘴角不禁微微上翘,觉得这小娘子果然如秦征所言,心思单纯,性子洒脱,如野草野花一般的生机勃勃,便是那夜被死狼吓得连滚带爬,一个翻滚又拿着刀扑上去砍狼头。 如今总算不负十一所托,找到了程家姐弟,还在狼群中救了她一命,帮十一还了这个人情,心里一松,舒出一口长气,闭上眼睛静静地半躺半靠在床榻里堆着的隐枕上。 右膝经过三天的治疗,疼痛有所缓解,只是一阵一阵抽搐地痛楚依旧存在,越到晚上便会越发厉害,也不知陈大夫和吴大夫是否能拿出一个医治的方案来。还有小陈大夫......倒是第一次被女性大夫施针治疗,那细长的手指捏着泛着银光的细针,稳定而迅速地刺入膝盖周边的穴道中,如百蚁啮咬一般,酸麻难忍,一会儿便涌起丝丝的暖流。 还以为小娘子们学医只好做稳婆的...... 院中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口稍作停留,又放缓了速度慢慢走了进来,停在卧榻之前。 “小郎,”曲管事放低声音轻轻说道,“陈玺将军有信到。” 卢昭睁开眼睛,曲管事恭恭敬敬递上来一支细竹筒,他接过来,用手指轻轻捏碎封住竹筒一端的蜜蜡,抽出卷成小卷的纸条,仔细看了看,微微一笑。 曲管事问道:“小郎,可是戈壁狼群的来源有了消息?” 卢昭点头,道:“璧华遣了一支小队,抢在王刺史派遣吕长史的队伍之前深入戈壁,向西而行,如今已到了且末城。且末城附近西突厥内乱不断,濮里部强占孔雀河,掘了黑金油倒灌城郊,点火烧了典合城。大火燃起七日七夜,典合城化为焦土,附近大片草原也被点燃。是以绿洲草原的狼群与野兽被大火和浓烟驱赶出了菖蒲海,冒死深入了戈壁。” “如此。”曲管事蹙眉说道,“不过下属不明白,既然王刺史早有打通西域之意,陈将军缘何要派这一支小队抢先西行?” 卢昭轻笑两声,说道:“陈玺与谢迟两位将军为郭大将军的同门师弟,掌安西都护府之兵,而沙洲刺史王澜与前刺史魏赞则是兵部尚书蔡茂大将军嫡系,欲擒安西各州之势。越、闽各世家虽同为南方门阀,合作紧密,却也并非毫无罅隙也。” “所以郭大将军是想率先打通西域商路,握在自家手中,避免蔡家与裴家染指?” “如此大的财路和功绩,裴家、蔡家想得太简单了。”卢三郎嘴角轻轻翘起,说道:“郭大将军这几年锐气渐熄,不过是避开蔡茂锋芒,团结越、闽门阀联手对付大河以北的旧日豪门而已。谁想到蔡尚书势力大增后,未免胃口太大,不但要把控大江沿岸漕运、盐运,还把手伸至安西各州,更甚于还要把控西域商道,如此扩张,明为遏制秦家,以防秦氏借北庭之战重新崛起,实际也想暗中控制安西都护府。郭大将军何等敏锐,已然忍了这几年,不愿再退,自然不爽。他知某来沙洲境内疗伤,便借着三叔牵线,让璧华暗中示好,怕也是想让我等在沙洲埋下势力,与王刺史暗斗一番罢。” “那......依小郎所见,我等是否要将点子埋在沙洲境内?” “埋,为何不埋?如此好的机会,顺了郭将军之意罢了,还可在蔡氏、裴氏心头扎根刺,何乐而不为?”卢昭将纸条递与曲管事,闭起双眼靠向隐枕,“程大此去宣城,会将以往秦九郎的势力连根拔出,你再将后续安排妥当。” “诺。”曲管事应道,将手中纸条在案几边茶炉中烧掉。 卢昭安静地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曲管事侯了几息,见小郎仿佛睡了,便转身悄步离去。 刚走出两步,卢三郎忽然问道:“那制皂业,是否利润极大?” 曲管事回身想了想,回道:“下属粗粗打听过,单品利润不大,最差的皂品价格过于便宜。如今沙州各城便是最穷苦偏僻之地,也人人都用得起。也就是因为如此便宜,价廉物美,这几年戴县令又大力推行‘健康卫生新生活’的‘理念’,一路扶植和推广,各家便都用惯了,日常生活也离不开,购买需求也大。不同皂品不同用途,洗衣洗手洗澡洗头,确实干净又便利。如此遍地撒网,积少成多,利润也可观了。” 卢昭点点头,吩咐道:“定上万箱,运往北庭军中。再与程二郎商议合作事宜,在北庭、晋中、陇右与长安,都设立制皂坊和店铺。韩家想占此先机,我等也不可怠慢。” 曲管事:“这个……” 卢昭睁开眼睛看向他,问道:“何事?” 曲管事叉手道:“下属听闻程家合作有条家训:传女不传男。” 卢昭微睁双眼看着他。 曲管事于是把听来的女工优先的条款,以及前段时日邓三奴役女工致残一事也讲了 “如此……”卢昭皱眉道:“十一说过,二娘......二郎对救助妇孺有她自家的呆气和执拗。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将他从狗窝中拖回家活这一命了。” “下属也觉得,程二郎心思纯良,悲天悯人。”曲管事点着头,说道,“只是若都雇佣妇人做工,本来便薄的利润便更无法保证了。妇人们力小体弱的,能做些什么?” 卢昭脑海中出现一双细长而稳定的手,轻而坚定地下针捻针,无有半分的羞怯与犹豫。 “曲管事,”卢昭慢条斯理地说道,“若妇人们力小体弱,做不得工,那这些年程家的制皂、制衣及羊绒织造业是如何发展起来的?” “这......”曲管事语塞,叉手行礼道,“是属下见识短浅。” “去办吧。”卢昭淡淡说道。 曲管事不敢再言,正好此时长随端着煎好的药走进来,赶紧喏喏施礼退下。 第二百八十四章 招工,招女工 程云淓是没想到,刚跟卢都尉套上近乎,马上又拿到一个大的订单和合作意向,这大粗腿抱得太爽了! 她出门一个月,与韩家共同建设的新的织造和制皂两个厂房已经根据她之前画的图纸建成了。设备都已经入驻,陆续开始招收和培训女工。制皂坊的资深技术女工们分了两半,一半继续在“天皂地设”的店铺后院专心做价格高端的艺术皂和精油皂,另一半去了新厂房成了技术组长、车间主任和管事。 罗大娘将家里的事务交给了彭三娘,开始全职负责织造厂的各项工作。 蓝翔女校的一年级学生经过考试,无有留级重修的,尽数升到了二年级,于是又招收了第二批二十名女学生。 萧纪的阿娘也终于走出了大院子,开始在蓝翔女校做教习,做启蒙老师,教授女学子们千字文。她还介绍了两位闺中密友,先从代课开始,也尝试着在女校里做教习。 制皂厂和织造厂招收女工的消息传开之后,敦煌城便轰动了。这几年因为程家制皂坊和织造坊的慢慢渗透,城中居民、包括一些来往比较勤的村落,比如上林村,都已然习惯了妇人、娘子们出来工作,虽然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旧思想中,还是会觉得这般的抛头露面是不体面的。 但程家制皂坊和织造坊的女工们待遇好、福利好,拿的月钱多。一人做工,差不多能赚到半个家的生活费。而且程家东家和管事们出了名的严格,也出了名的厚道,这也是路人皆知。哪怕是去打短工,也能赚不少钱粮米面。最重要的是,去程家做女工还能教识字、学算数,长见识,这一点尤其吸引那些未婚的小娘子们。 城里好多妇人、小娘子们以前都在观望的,如今招工的消息一放出来,便红着脸,鼓足勇气去报名登记。也有好多大户人家派出家里的婆子、侍女们出来报名。 程云淓写了招工要求,被宋娘子改了,首先一条便是良民,家中不得有奴籍。 “若不然被人派了卧……卧……” “卧底。”程云淓帮她说道。 “对,若不然被人派了卧底,偷学了技术可怎生是好?”宋娘子说道。 程云淓本想着不能搞歧视嘛,各位负责的管事们却都觉得宋娘子说的对,她也只能作罢。 两个工厂订单多,女工需求大,不单单敦煌城里城外的妇人娘子们有报名,陆续有许多郊外、农村、别的城镇乡村和一些穷乡僻壤,都有妇人和小娘子们听到了消息,结了伴,壮了胆子走了几天几夜的长路,浑身污脏,去乞儿一般地出现在敦煌城门口,怯生生地求门口的衙役放自家进去,报名当女工。 程云淓一方面高兴,一方面又怕这些妇人小娘子们冒险上路,被人拐卖被人骗了可怎么好? 于是她又找了那些挑着担子推着小车走得远的货郎,让他们各处宣传,以后招工会组织起来下沉到村里镇里,千万别自家乱跑,以免出危险。 当然,也不是每个妇人娘子都愿意出来做工的,也有许多都是家中男子死活不让去,骂程家工厂只招女工,牝鸡司晨不说,肯定不安好心!那厂房里不让人随便进,必然藏污纳垢,等等等等。 还有的家中小娘子想出来做工,阿耶阿翁死活不让,宁愿把小娘子卖了,也不得出去抛头露面。 所以在工厂招工的大街上,便经常上演一群男的,有老有少有穷有富,跑来撒泼打滚闹事骂大街,丑态毕露,无所不用其极。 韩管事组织了一群安保巡视,反而更被骂:“说是招女工,怎的又有男子在这里?把妇人们圈在院中不见天日,你们安的什么心?莫不是要将妇人都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宋娘子便将粗壮些的婆子妇人们组织起来,操练了当初玉娘子教的防身术、擒拿术,每日拿了棍棒站在门口,日夜分班巡视。 等知道卢都尉要与程家合作之后,郝大郎立刻行动起来,派了自家娘子和小娘子去程家工厂“送温暖”。主要是找了一个工厂门口人很多的时候,让自家娘子和小娘子带了仆人侍女,运了物资,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地去工厂送了粮食和布匹,表示支持和赞助。 虽然有投机的成份在吧,但程云淓还是挺感激郝家关键时刻的表态的,赶紧上门去拜谢,送了几坛好酒,给郝家娘子送了上好的胭脂,说了一大车的好话。 郝家娘子在屏风后打量这位这几年出了不少风头的程二郎,虽实在瞧不上他家的出身,但谁能想到这般会攀龙附凤?明府、韩家、卢家,哪家不是大晋中数得上的高门大户?听说连长平侯府都跟他家有牵连,想要让他把制皂坊开到长安去呢。 等程二郎走后,郝大郎进了内室,见自家娘子还在那里沉思,随口问她,想什么。 “妾身在想,这程二郎斯文有礼,又会做生意,是个人才,”郝家娘子思忖着说道,“就是家世太低了,童子试都没有过……他也有十三岁了吧?妾身明日在家中得脸的管事、嬷嬷中问问,若有年龄相当的家生子,便说与他做正头娘子,这样……” 郝大郎雷劈了一般看着自家娘子,不可思议地说道:“你怕不是疯了吧?程二郎小小年纪手握敦煌几个大产业,背后有明府支持,鲁南韩家、晋中卢家与之合作。他家阿兄是卢都尉的侍从,卢都尉是何等人物?当今皇贵妃是他亲阿姐!你拿个奴婢去说亲?还想说为正妻?” 郝娘子不以为然道:“哎哟,侍从到底也只是个下人……郎君已然给了他家莫大的荣光了,难不成他想要与咱家阿妩接亲?” 郝大郎刚刚准备拍桌子,转念一想,哎,也不是不可以嘛......只是自家阿妩到底是个嫡女,年纪也大了程二郎两岁,小妾生的阿如倒是年龄、身份都相当。阿妩嘛,若自家跟程家两个郎君走得近了,倒是可以去乐乎园转一转的呢...... 第二百八十五章 秀才闹事 自郝大郎之后,敦煌城中几个大家族都纷纷派了女眷,或者得脸的管事去送了钱粮物资,帮着站了台。这么一来,闹事的倒真的少了很多。 只是是有几个酸儒,日日跑来酸文假醋的,口中翻来覆去地就念叨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妇人头发长见识短,就应该呆在家中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诸如此类的老生常谈。 其中有一个落地的老秀才,年年备考年年考,却不曾有考中。自家娘子被他熬死了,家中大郎也没什么大本事,家里田地都被卖了,只能出去打零工做苦力,供阿耶读书备考,一年一年地坐吃山空,穷得叮当响。自家儿媳妇看着一儿一女穿着破衣破鞋,没吃没喝,瘦得可怜,咬咬牙,跟自家郎君悄悄商议了,去程家制皂坊打过几次零工,得了工钱买米买粮。 前几日入秋变凉,两个娃儿都受了风寒,咳个不停。儿媳妇找家翁要钱看病,老秀才却将家里最后几十文钱拿去买了一把青竹扇,一块什么“松韵墨”,说是沾了松韵墨写字有风骨,必会高中。 儿媳妇大哭起来,跑到邻居家求着借几个钱。正好邻居家的小娘子去制皂厂报了名,想做女工,便拉着她一起去。皂厂的管事看她可怜,先赊了她几日的工钱,让她给两个娃儿买点吃的补补。她去了集市却买不起肉,只买了一点便宜的豕肺和下水,回来给两个孩子熬汤。正在犹豫,不知这下水做汤能不能喝的时候,一回头看到女儿带着阿弟蹲在地上大口喝着很烫的猪肺汤,把一锅都喝光了。 素日里软弱怕事的儿媳妇更加坚定地一定要去程家制皂厂做工。 老秀才大怒,在家拍桌打椅,吼着儿媳妇抛头露面,不守妇道,让儿子休妻。儿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只是哭,不说话不动。老秀才自家写了休儿媳书,威胁着要将儿媳赶出来。 儿媳妇起先还哭得几乎晕眩过去。被儿子女儿趴在身上哭醒之后,望着自家两个孩儿黄瘦的小脸,知道自家若寻死,两个孩儿在家翁和无用的阿耶手下,怕是活不到成年。只有自家赚了钱,才有可能将他们养大,便咬咬牙,收拾收拾,拜托领居家阿婆照应一下两个孩儿,自家抱了一个小包袱,去了制皂厂,求了一个住宿的床位,参加了培训。 老秀才没了自家娘子,儿媳妇也住到工厂里了,儿子日日要出去打零工赚钱,家中无人伺候他。孙儿、孙女又是病,又是饿,日日哭着闹着要阿娘,恨的一口老血喷出来。带着孙儿孙女披头散发跑到制皂厂的大门口,又是要上吊,又是要撞门口的石狮子,撒泼打滚、以头抢地地控诉程家教唆妇人忤逆,道德败坏,仗势欺人、天打雷劈,天理不容。 韩管事的安保队最近已经看惯了这套把戏,理也懒得理,非常娴熟地拿了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在老秀才周围围了一块地,挂上橙白相间的警示三角架,让两个人看着不许他越过绳子和警示牌,然后二层安保队的婆子们拿了小零食把两个饿得直冒虚汗的孩童从他们阿翁身边引诱到一边,拿了热毛巾,给两个小孩子擦了手、脸,搬了小马扎边吃边看他们阿翁的表演。 在厂里参加培训的儿媳妇张氏听了信匆忙地赶出来,抱着两个孩子,赶紧哭着跪门口磕头,求阿翁别闹腾了。 自然,越求,那老秀才便越是声高。 正巧这时候程云淓和月娘跟沈二娘谈完工作,走出大门,瞧见这幕场景,又听了婆子们告知的情况,眼见得门口越来越多人挤过来看热闹,那老秀才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声若洪钟,唱念做打,控诉不停,心中实在厌烦。 程云淓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啪”地把扇子一合,在手中一敲,指着那老秀才大声说道:“还当是什么读圣贤书的读书人,自家高高在上瞧不起妇人家,却原来还不是撒泼打滚,做那目不识丁的泼妇之态,搞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给谁看呢?” 旁边看热闹的人等一见,都哄笑起来,果然不是么,那老秀才又哭又闹又撞墙的样子,可不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乡村泼妇之态么。 那老秀才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台阶上扑,被安保队长拿着棍子大吼一声,威吓道:“站远些!这是程家产业,踏近一步便是私闯民宅民产,按照大晋律令,乱棍打死也不会追责!” 老秀才想起邓三,腿一软,跪在地上捶胸嚎哭:“你们打死老夫吧!官官相护!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天理不容啊!” “天理不容的是你这种自私自信、食古不化的老......”程云淓本想骂句“老杀才”,但想着咱是读书人,文明礼貌记心间,不可乱骂人,便“哗啦”打开扇子扇了几扇,降降火气,又居高临下地说道,“老丈,学生敬您年纪大,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就不提您这几十年来屡试不中,生活无以为继,不得不变卖家中田产房产,连儿媳的嫁妆都给变卖的事儿了。” 老秀才:......你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哄笑起来,连儿媳的嫁妆都卖了?这家人也真够黑的! 程云淓昂昂然大声道:“我们程家制皂坊在敦煌,五年老字号,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街坊四邻均亲身见证过!从就雇了几位妇人来打临工的小作坊,到如今建立两大厂房,招收百名女工做活计,从来对妇人家都是优待厚待,从未欺负,就是为了让妇人小娘子们都能有个活路。妇人家也是人,不是货物不是你们的下人奴隶,任你们打骂、欺侮、变卖!妇人家与男子们一样,胸膛里跳动的是火热的心脏,血管里流淌的是鲜红的热血。妇人家给你们做饭,你们才有得吃,妇人家给你们做衣,你们才有的穿,妇人家在制皂坊辛勤工作,一样能换得柴米油盐,生活资源,养活上下老小,创造自家的社会价值! 如今老丈你赚不来生活嚼裹,老妻饿死,大郎无田无产,孙儿孙女看个病的钱都没有。老丈您却穿着新麻衫,手拿青竹扇,摇头摆尾,脑满肠肥,抢了小孙儿最后一口蒸饼吃得好不快活!您如此自私自利,不慈不正,有何脸面说自己读的圣贤书?有何脸面骂别人道德沦丧?怎的?儿媳妇正正当当用双手的劳动创造财富、谋个活路,您却不肯,那您倒说说,您有何养家高招以避免孙儿孙女饿死在家?是要买掉儿媳换钱,还是要卖掉孙女再换一条松韵墨?” 老秀才气得差点晕眩过去,跳起来大骂:“血口喷人!血口喷人!老夫要休了这毒妇!永不得进我秀才家门!” 第二百八十六章 第一步! 此时,老秀才的儿子得了信,慌慌张张气喘吁吁地跑来,挤进人群一把抱住自家阿耶往后拖:“阿耶,阿耶,回去吧,别闹了!” 老秀才气得跳脚,拿了青竹扇披头盖脸地打着自家儿子:“生你个没用地东西!文不成武不就,自家阿耶受了欺辱也不懂得帮阿耶撑腰!这毒妇敢当街气死家翁,忤逆不孝,你休不休妻?休不休?老夫打死你个无有三纲五常的东西!” 秀才家大郎闷着头,死死抱住他阿耶,也不管那扇子打到了哪里,一个蛮力将他阿耶扛起来便往外挤。 两个娃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张着手追着阿耶阿翁跑,根本追也追不上,便回头扯着跪在地上的张氏,哭着喊着:“家去!阿娘!家家!” 张氏跪在地上抱着两个孩子,心如死灰,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家哭出声来,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沈二娘朝门口几个看门的婆子打个颜色,几个婆子赶紧过去把张氏扶起来,连着两个孩子一起带进厂房大门内的倒座房里。 程云淓带着月娘走进来,在高脚的胡椅上坐下,沈二娘赶紧给她倒了杯水,月娘打开扇子心疼地给她扇着风,道: “东家,看嗓子都说哑了吧?” 程云淓摇摇手表示无妨,吨吨吨牛饮了一大杯,看着逐渐停止哭泣的张娘子,问道:“张娘子,刚才你家翁过来一闹,你如今有何打算?” 张氏放开两个孩子,跪在地上给程云淓连磕了三个头,哭着说道:“奴家......都是奴家的错,让东家受气了。” 程云淓一摆手,说道:“这倒没什么,招收女工本来便会被非议。顶不住这点压力便也不开制皂厂了。”她看了看两个哭得直抽抽的孩子,对张氏说道:“某知你正在参加女工培训,尚在试用期。曹管事与某说,你通过试用考试、成为正式员工的希望是非常大的。只要你通过试用期考试,我们自然雇佣你,与你签订正式的雇员合契,待遇、福利一样都不会少。你阿翁这般的疯,你现在回去怕是要受磋磨。若你阿翁执意要休弃与你,你也不要怕,咱们有宿舍收留你,不会让你无家可归,还会帮你聘讼师讨要嫁妆。咱们制皂厂的女工,只有合离,没有他们休弃的道理!” “说的是!”月娘攥着拳头说道。 “可是,奴家两个孩儿......”张氏搂在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无力地喃喃道,无论是被休还是合离,这两个孩子他们一定不会让她带走的。 “张娘子,若有这份工作,你还能将两个孩子养大,若是无这份工作,你回去又被休弃,你们娘仨便都要丢了命了。”沈二娘说道。 “是啊张娘子,”旁边的几个管事也劝导,“只有顾上了自家,才能顾得上孩子。” 程云淓又饮了一杯茶,看着几乎崩溃的张娘子,说道:“今夜两个孩子便留下吧。胡管事。” 负责内务的胡娘子赶紧应了一声,走过来福了福。 “胡管事,前几日便与你商讨过为女工们办个幼儿园的事宜,如今郝家、浦家等几个世家都送来了计划外的铜钱与米粮、布匹,你斟酌着做个幼儿园的章程和费用报表出来,交给月娘与沈总管。” “哎!”胡娘子点了点头,答应道。 “张娘子今日遭遇变故,暂且休息半日,将两个宝宝照顾好,好好想想吧。”程云淓站了起来,拿着扇子背着手,跟大家打个招呼,便带着月娘离去。 沈二娘把她送到大门外的马车上,笑着说道:“东家,老奴觉得,东家如今真是不一般了。” “怎么说?”程云淓挑着眉问道。 “倒是没翻来覆去地劝了。”沈二娘和月娘一起捂着嘴笑起来。 程云淓也笑起来,说道:“倒是想劝来着,想想算了。咱们做了这许多,无非就是想为女工多谋些福祉,让妇人家活得像个人。但这也不是一时一息能做到的。如今这个局面,这多的妇人、小娘子来报名做女工,东家我已经很欣慰了。咱们能帮就帮,机会提供了,抓不住抓得住便要看她自家了。咱们这许多女工,这许多事情要做,不能只顾她一个。” 两个人都点点头,相视一笑:咱家二郎真是长大了呢! 制皂厂和织造厂就建在南城城郊的坊里,背靠着敦煌城内的地下水源,街的两边都有武侯把守,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两个大院子相对而建,中间隔着一条街,院子很大,有好几进,足够建好几个车间、厂房和宿舍楼的。 两个工厂都预备招五六十名女工进行培训,如今已经招了一半多了。陆予娘与马县尉定亲之后,便带了几个女工和女校里的学子,以及马县尉强烈要加上的护卫、保镖,拿着明府开的公验和腰牌去了远远近近的村子,宣传工厂、女校和招收女工女学生,主要还是怕妇人和小娘子自家跑出来,在大漠里、路途中迷了路,被人骗了被人害了。 如今都在秋收,秋收之后便会再去一圈,接那些报了名的妇人、小娘子们来敦煌。 待明府到各处督促了秋收回城之后,程云淓下了帖子,请了明府、养伤中的卢都尉、益和堂的陈大夫父女、吴大夫等老朋友和几家表态支持过程家工厂的世家掌家,约了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来程氏制皂厂和织造厂举行正式的开工剪裁仪式。 这个仪式办的又简洁又别开生面,工厂的正院里挂满了标语和彩旗,搭了主席台,主席台下摆了胡桌胡椅,请了各位郎君们入座,来观礼的女眷们则安排在主席台侧面的内厅里。 女工们穿好了工作服,制皂坊是暗绿色的大围裙,织造坊是白色的大围裙,穿咖啡色大围裙的则是后勤与内务,头发都用同色的巾帼围住了。女学子们则穿着蓝色的襦裙,排成几个方队,形成扇面站在贵宾桌椅之后,小鱼儿、阿柒和草儿也穿着校服站在队伍里。 主席台的一侧则站着制皂厂的总管事沈二娘和陆予娘、织造厂的总管事罗大娘、总账房杨月娘、蓝翔女校的校长宋娘子和张教习,鸣沙山素食肆的杨大郎、工匠部总管事郭二郎。 从宣城回来的程大郎作为安保大队长,带着人各种巡查去了,韩管事和曲管事有点尴尬地站在第二排。 当程云淓穿着淡银灰色绣着白鹤的翻领胡袍,精神抖擞地走上主席台的时候,不知怎么,台下贵宾席上的小陈大夫眼眶竟然湿润了。 坐在旁边的卢都尉摸了一下荷包里的帕子,终究未动。 戴妍娘拍着手,带着非要跟她一起坐的小胖叽皓皓,一起清脆地喊着:“程二郎!程二郎!程二郎!” 他们不知道,当程云淓站在主席台上,与小陈大夫对视而笑,目光越过贵宾席上的贵宾们,看向四周几个方队的女工们、女学生们和队伍最前面的那些由老员工提拔上来的组长、主任和管事们,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她握着拳头,用力地对自己说。 第二百八十七章 明府得女 开工剪彩典礼的第二日下半晌,妍娘小亭主当阿姐了。 她可高兴了,拉着来送礼祝贺的程云淓的手晃荡晃荡,夹着舌头嗲声嗲气地说道:“阿妹可好看了,像只小猫猫。才刚我想抱一抱,阿耶都不给我抱呢,只让我摸了一下下。” 程云淓也挺为她开心的,虽然知道明府夫人会不太开心。 她送了好多补品,还有几套罗大娘用空间小家里拿出来的亲肤材质的婴儿衣服改小的婴儿小衣服、小睡袍、小浴巾,还有“细姜纸”做的几大箱尿不湿等等。还让郭二郎按照她画的图纸,做了一个可以换提篮的婴儿手推车,用红色的丝带扎了花花,带着小鱼儿和阿柒,还有闹着要找漂亮小姐姐玩的皓皓,一起送了过去。 罗大娘把几个孩子带到了后院,想看看有什么要她帮忙的。 程云淓在正厅里跟着一群郎君恭喜明府,等着吃酒席红鸡子儿。 卢都尉也在。 经过这近一个月的治疗,他的腿目前虽然还骑不得马,也快走不得,站立的时间也不可太长,却已然能够拄着拐杖走动一段路,夜里也不会那般抽搐地剧痛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太多。只是不能受凉,所以是否要回余吾的冰原过冬,他还没想好。 为卢都尉会诊的陈大夫留下了治疗方案后已然回到宣城,大徒弟吴大夫接手继续为卢都尉治疗。昨日他参加了程家两个工厂的开工剪彩仪式,今日又处理了好多军务,已经有点累了,而且他的品级比县令可高得转了几个弯去,本不必上门来祝贺,只派管事、长随的送个礼,明府还得感恩戴德,但今日也不知怎么,他一听说明府添了小娘子,不但亲自来贺,还坐在正厅中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一点没要走的意思。 明府一头汗。 虽然在别的人眼中,只得了一个小娘子,总是很遗憾,但明府一样很欢喜。他看了一眼抱在襁褓里小猫一样乖觉的小小的二娘子,长得白白嫩嫩,头发也好多,一点不像别的新生儿皱皱巴巴,喜得意识都有点模糊了,只顾咧着嘴笑,冲着来贺喜的各位郎君不停地拱手,说着谦逊的话,还真没意识到卢都尉怎么一直都没走。 只过了一会儿,有仆从急匆匆地跑过来,在明府耳边说了句什么。明府脸色一变,潦草地冲各位郎君一拱手,撩起衣袍角便向后院走去。 “各位郎君,后院有些事宜,明府去去就来。”管家笑着冲一屋子大小郎君们躬身作揖,“府上备了些酒菜,请郎君们简单用一些。” 郎君们都是人精,看着明府匆匆而去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听闻昨夜产妇便发作了,生了一日才生出来。益和堂的小陈大夫昨日从剪彩现场便直接来了县衙后院,到现在都没离开,难不成产妇有些危险? 一屋子郎君相互看看,纷纷站起来告辞,让仆从们通知后院的娘子们,踱着方步向门口走去。 管家简直喜出望外,觉得这一届郎君们简直太好带了,赶紧出门吩咐仆从备马备车备轿,代替他家阿郎恭送各位郎君离去。 程云淓没小厮、没长随,也没有侍女可进内院去通知罗大娘的,便躲在后面,想等着别人都走了,便自己偷偷跑去后院看看什么情况。没想到郎君们刚走出去没一会儿,就听得门廊上有咚咚咚的脚步声和妍娘欢快的喊声: “二郎二郎,快看看我阿妹美不美?” 程云淓闻言赶紧出门,就看到妍娘费力地抱着一包小被子,兴奋地往这边跑。小鱼儿和阿柒一边一个,张开双手护着她,惶恐地跟着,后面一条小胖尾巴,皓皓颠颠颠地又笑又跑。 “咋了这是?”程云淓不明所以,再看一眼,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迎上去把那团被子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祖宗哦,怎么把二娘子抱出来了?” 那被子里胡乱地裹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打着一个粉嫩嫩的小襁褓,眼睛闭着,小嘴巴一努一努的,仿佛在找奶吃。被她阿姐抱着乱跑,颠得不舒服,哼哼唧唧起来,眼看着撇着小嘴巴就要哭,程云淓赶紧轻轻地摇着哄着,用小被子给裹裹好。 “新生婴儿不能吹着风,怎么就给抱出来了?”她问道。 “亭主阿姐要抱出来,我们......拦不住呀......”小鱼儿有点抱怨地细声说道。 “拦了!”阿柒也点着头,认真地说道:“没拦住。” “哼!”妍娘本来抱着宝宝出来给程云淓显摆的,却被当头泼了盆冷水,顿时生气了。小嘴巴撅得朝天高,“我用被子包着呢,怎么会吹着风?” “怎么就你们几个?身边跟着的人呢?”身后,卢都尉也拄着拐杖走了出来,惊诧地问道。 “都跑去‘她’的房间了!”妍娘依旧不高兴,但还是回答道。因为这个阿耶都要向他行礼的阿兄虽然没有阿纪阿兄长得高,但比较好看,比阿尚阿兄还还白,还好看,妍娘喜欢! 联想着明府忽然跑去后院,程云淓心中一紧,问道:“是你阿娘出了什么事情吗?” “她才不是我阿娘!”妍娘不高兴地嘀咕道,“我怎知道?我们正在跟阿妹玩,就听见大呼小叫的,都跑去她那边了,我就抱着阿妹出来了。”然后想起来的目的了,缠着程云淓问道:“我阿妹好看吧?美不美?” “好看!美!”程云淓哭笑不得地跟卢都尉一对眼睛,知道可能是产妇出什么危险了,所以身边伺候的婆子侍女都顾不上管着几个小的,赶紧抱着宝宝抬脚就往后院走。 “阿柒拉好阿弟,小鱼儿搀好卢家阿兄。” 两个小女娃齐齐应了一声,一个紧紧拉着还想凑到妍娘身边的皓皓,一个跑去搀住了卢都尉。 卢都尉:......我想溜去后院的意图这般明显吗? 一行人匆匆跑进后院,刚过垂花门,便听见一片慌乱的哭喊声,一个嬷嬷回头看见程云淓手中抱着的襁褓,“嗷”一声叫,上来便抢,边抢便喊:“二娘子找到了!二娘子找到了!” 几个侍女婆子奔出来,拍着胸口,抹着眼泪,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都呜呜地哭起来。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人工呼吸 “哭什么呀?”妍娘不高兴地喊着,“都闭嘴!把阿妹都吵得哭了!我就抱出去给二郎看看,怎么啦?” “亭主,您可要了老身的命了!”一个带头的嬷嬷拍着手喊道,“您把二娘子抱走,怎么不说一声呢?” 又有人忽然记起了职责,指着程云淓和卢都尉说道:“这是哪家的郎君,怎好擅闯县令后院?” “我带来的,怎样?”妍娘一路被人说,很不高兴了,撅着小嘴任性地说道,“不要吵!” 程云淓把二娘子小心翼翼地交到了一个她认识的随身嬷嬷手中,担心地问道:“是不是县令夫人有什么不好了?小陈大夫呢?” 那嬷嬷紧紧把二娘子抱在怀里,擦了把急出来的眼泪,面对着程家二郎和后面这位年轻郎君,踌躇着不知该怎么说,毕竟男女有别。 “二郎!”身后传来罗大娘的喊声,“快来!” 程云淓一撩袍子便朝着那边跑过去。 “二娘子长得有些大,生的时候比较辛苦,出了好多血。”罗大娘一头冷汗,着急地说道,“小陈大夫在里面施针救治,血是止住了,人却晕了又晕,仿佛是......不太好了.....” 两人丢下后面一群孩子和......卢昭,向着产房快步而去。刚走两步,就听到里面爆发出巨大的哭喊:“娘子!娘子您睁睁眼呀!” 产房门半开着,传出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儿,里里外外跪了几排的婆子侍女,嚎哭不止,而戴明府则垂着袖子站在门边,脸色惨败,如纸片人一般,仿佛风吹吹就要跌倒在地上,散掉了。 “怎么了怎么了?”程云淓几步跨进产房,只见小陈大夫紧紧抿着嘴角,身上的手术衣沾了血迹,正半弯着身体掐着躺在床上县令夫人小楚氏的人中。 听见程云淓闯进来,她丝毫手上没有放松,镇定地说道:“呼吸无有了,脉搏也摸不出来了。” “多久了?”程云淓大步走到床榻跟前,卷起袖子,拿起床榻边的小陈大夫的消毒盐水瓶便往手上倒,匆匆洗了一遍,边甩干边问道。 “不过几息。”小陈大夫说动。 “人工呼吸,放着我来!”程云淓大喝一声,伸手将小楚氏头下的硬枕拿开,抬高她的下颚,指挥着将位置让给自己的小陈大夫:“你站在这边,将她舌头拉出来,打开呼吸通道。” 小陈大夫迅速挪过去,按照程云淓所说的,“打开呼吸通道”。 程云淓跪在床榻边,先探了探颈部脉搏,没有。立刻开始双手交叉,掌心按住小楚氏已然看不出一丝波动的胸口,快速急促地按压着,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停下按压,一手抬起小楚氏的下颌,一手捏住小楚氏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在一片“不可”的惊呼声,俯下身子进行两次人工呼吸。 之后又是一轮按压,数到三十,再次进行两次人工呼吸。 小陈大夫在一边仔细地观察者,努力将步骤记下来。 小楚氏的乳母、伺候的仆妇侍女们惊骇地看着这个小郎君按压着自家娘子的胸膛,又嘴对嘴吹着气,恨不能上来撕碎她的脸,却被罗大娘死死拦住了。 “东家是在救夫人,是在救夫人性命!”罗大娘喊着。 “阿郎!”一个婆子回头扑到戴明府脚边,抓住他的衣袍,哭嚎着:“阿郎!夫人已经去了,怎好让这登徒子再侮辱她清白的身子!阿郎!” 戴明府眼睛直直地看着床榻上程云淓的动作,内心深处又是恐惧,又是怀着不敢冒头的希望,仿佛那一日失去妍娘娘亲时的巨大悲恸又席卷了全身,如噩梦中被魇住了一般,连手指都动不了,耳边远远近近回荡着程云淓数数的声音: “一,二,三,四.......十八,十九......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我来。” “捏住鼻子,抬起下颌,深吸一口气,往里吹......用力!再来一次!好!” “给你们阿郎拿杯甜水饮子。”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到有人在吩咐着什么,接着嘴唇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张嘴。”有人命令道。 戴明府无意识地张了嘴,被卢都尉灌进去一杯姜糖蜜水,咽下之后,耳朵里的嗡鸣声顿时没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那般的清晰。 “慌什么!”戴明府喝道,“让程......二郎救治!夫人醒了知道此事也不会怎样。” 忽然,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声,年轻的小楚氏那惨白的脸上有了一抹微微的红色,呛了一下,吐出来一口长气。 “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程云淓立刻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小陈大夫。小陈大夫冷静地伸出细长的手指捏住了县令夫人的手腕。 “郎君......郎君......”小楚氏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翕动着,眼角滴下泪来。 “明府明府!”程云淓赶紧招手,将明府唤过来。 “阿妤....”明府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说些亲热的话,却也温柔地摸了摸小夫人的汗湿的头,毕竟是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他的老泪都要下来了。 “妾身......对不起您......”小楚氏挣扎着说道。 “哪里有?切莫乱想!”明府马上制止道,又柔声劝慰:“你刚刚......等小陈大夫给你再诊诊脉,吃了药便好好休息。小二娘乖巧可爱,某欢喜得紧。” 小陈大夫抽出几根银针,果断地在小楚氏头上身上扎下去。 “果真?”小楚氏眨着眼睛问道。 “果真!”明府说道,“妍娘也欢喜得紧,直夸阿妹漂亮。” 小楚氏羞涩又欢喜地笑了起来,眼睛却又要闭下,惊得明府连连喊:“小陈大夫,这这......” 小陈大夫又摸了小楚氏的脉搏,仔细号了号,说道:“明府勿忧,夫人这是太累了,脉象比刚才要好许多。让她先休息吧,儿便在此候着。” “学生也在此候着。”程云淓叉手道。 “阿淓......”明府回想刚才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忍不住后怕地战栗起来,若没有她,自家便又失去一位亲人了。 “有劳了。”明府叉手,郑重地对着程云淓和小陈大夫上下拜了又拜。 出得门来,却看到妍娘远远地站着,一双极像她娘亲的大眼睛含着泪看着他。明府走过去牵起女儿的小手,慢慢走去卧房。 乳母刚刚喂好二娘子,正在拍着,见明府和大娘子来了,也不敢放下二娘子,赶紧跪下行了个礼。 明府有点笨拙地接过软软嫩嫩的小女儿,抱在怀里,轻轻地哄着。 “阿耶。”妍娘吃醋了,撅起了嘴,小声喊着。 明府于是伸出一只手,将她也抱在怀里。妍娘害羞地把脸埋在阿耶怀里,慕孺地蹭了蹭,这才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阿妹睡觉,觉得开心幸福极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八卦的味道 深秋时分,卢昭便计划回北庭。 吴大夫自然非常不赞成,认为卢都尉的伤刚刚恢复六七成,若不继续治疗,且又去了极寒地区,腿伤十有八九会复发。 “是不是秦征在那边有什么事情?”程云淓一听到消息,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 卢昭微微一笑,说道:“倒是还好。他如今越过波林海,追着突厥向西而去。” “波林海是哪儿?”程云淓捧着脸纳闷地自言自语,“不会是北冰洋吧?有必要打那么远吗?” 看卢昭给的舆情图她也看不明白,跟以前的世界地图相似又不相似,古人画的图也太抽象了...... 卢昭等了一下,发现程云淓并未劝他留下来,略有点意外和......小失望,问道:“二郎你怎么不劝某留下继续治伤?” 程云淓看了他一眼,想起自己前两次苦口婆心地相劝,都未取得效果,苦笑着说道:“某若是磨破嘴皮子苦劝,都尉怕也是不会听吧?” 卢昭一笑,一本正经道:“作为朋友,二郎还是要劝一下的,不然卢某还是会有些小失落。” 两人聊了一下之后的合作。卢昭认为艺术皂和精油皂在敦煌生产出售有些浪费,不如在长安开一家大店才好。长安贵人多,富人也多,各国、各州贵胄云集,一块艺术皂、精油皂的价格必能比敦煌这边翻出十倍以上。 虽然程云淓隐约觉得这是卢昭在挖坑引诱自己去长安,但一提生意程云淓可就不困了啊。她当然知道去长安光靠卖艺术皂精油皂肯定能比在敦煌发财,她其实早就规划好了,兴致勃勃地开始跟卢昭将她如果要在长安开一家“天皂地设”该如何如何操作,什么地段什么大小的店面价格她也粗略问过曲管事和韩管事,雇女工大致的工钱她也打听过,包括原料、包装、手工等等。 她甚至自说自话地从卢昭的书案上翻了一张大宣纸,拿了毛笔沾了墨,开始画她设想中的店铺的装修,店面该如何布置,门口大大的橱窗是什么样的,主打颜色是什么,店铺牌匾挂在哪里,店员要雇佣几个,最好是两层楼,里面也要有雅间接待贵客...... 不知不觉,那张纸上便画了漂亮店面侧写图,看似随手勾勒的线条,却画出廊柱和飞檐,两边街道繁华喧闹,店面的大门敞开着,两面都是落地的琉璃大窗,阳光照射在地面上落下虎须般的影子,有明有暗,明暗交错。左边围着大围裙的店员垫着脚整理货架,有梳着小啾啾的小娘子拉着阿娘的衣袖指着橱窗里可爱的小熊公仔吵着要,一个店员托着托盘,回声侧头笑眯眯地看着她,整个画面喧闹而热烈,构图铺陈巧妙,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卢昭有点意外地扬了扬眉,想起那仿佛随手勾勒的狗拉雪橇,极简单的线条,最前面的狗狗却是吐着舌头笑呵呵的,表情十分传神。他问道:“这便是,二郎心目中的长安店铺的样子?” 程云淓美滋滋地看着自己的画,谦虚道:“瞎画的瞎画的。” “果然画的这般的好。”卢昭将那画拿在手中上下看着,又笑着问道,“便是这般的喜欢做皂品的生意?” “是,也不是。” “何解?” “某喜欢做皂品确实不假,这普通皂能改善人民的卫生生活习惯,饭前便后多洗手,勤洗澡,勤换衣,讲究个人卫生,消灭卫生死角,少生病也少受罪。但艺术皂和这精油,也有清洁的效果,既是艺术,又能挣更多的钱!” 卢昭出其不意,侧目道:“二郎缺钱吗?” “虽然不曾缺钱,但钱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程云淓畅想道,“若能赚到很多很多的钱,某便能开办好多好多的工厂,让妇人家人人有工作,还要开办好多好多的女校,让小娘子们个个有书读。” “二郎为何总要执迷于妇人家工作,小娘子读书?”卢昭略有不解地问道。 “那是自然!瞧瞧某与皂厂的那些管事们便知道了。知识是力量,技术是翅膀,工作是拐杖。妇人家不可以混沌而愚昧地过这一生,被人欺凌压榨而不自知。要借助这力量,站起来、走起来、飞起来,活得堂堂正正像个人!”程云淓小拳头又拽起来了。 卢昭看着她一身男装,煞有介事地挥着小拳头,也不知道该笑不该笑。 “怎么了?”程云淓看着他一脸的不可说也不在意的表情,放下拳头,背着手,昂起头问道。 “你便是这样一身男装,教给妇人、小娘子们要活得堂堂正正像个人吗?”卢昭好笑地说道。 程云淓斜着眼睛看着他,冷冷一笑,说道:“我为何只能穿着男装出入,甚或连童子试都不能考过,卢都尉您作为既得利益的上位者,不反思一下吗?” 卢昭感受到了程云淓的不快,觉得有趣得紧,摇摇头,道:“二郎勿恼,某倒是在想,二郎如今长大了,还准备这般隐瞒多久?” 程云淓皱着眉头摸了摸下巴愁道:“能瞒多久瞒多久吧,只是戴明府若是卸任离开,某的身份怕是要马上曝光了。”她又斜了一眼卢昭,试探地说:“若是......” “若是何为?” “若是将某户籍上的性别改为男,应该便没问题了吧......”她斜睨着卢昭,鬼鬼祟祟地说道。 “改为男?”卢昭惊讶的看着她,“二郎,你这是.....不想恢复小娘子身份?” “如果可以的话......这宽袍大袖,还是能遮掩的住的。”程云淓思忖着说道。 “你便不想成亲嫁人、生儿育女了吗?”卢昭脱口问道。 程云淓侧目,这性别为男,无论古今,不管素质高低,一看到性别为女的,就要指点训教人结婚生子吗?什么毛病? “成亲嫁人?生儿育女?什么东西?能吃吗?”程云淓轻蔑地说道,“我程云淓大好一民营企业家,生意生意做得,教育教育做得,有才有貌、有钱有房,有车有粮,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为何要成亲?嫁进男家操持家务、相夫教子?苦守深闺等待着‘郎君’赐给某一丝的温情?再跟几个通房小妾争风吃醋,来个宅斗?有空哦!” 卢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良久,才忽然轻轻一笑,仿佛想起什么一般,自言自语道:“怎么一个两个,都不想成亲嫁人?” “嗯?”程云淓的眉毛扬了起来,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第二百九十章 卢昭提亲 卢昭斜睨了一眼面前一脸“求知欲”旺盛的程云淓,又有点想笑。这娃儿还有两三年才及笄,你要说她年纪小,她做事有计划有安排,比谁都有条理,你要说她很成熟,她的那些想法和计划听听又都天真执拗得好笑。秦征的担心有道理,这孩子这般成长下去,容易被打。 然而,有时候也都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心态面对她,明知是位年纪不足的小娘子,却不由自主地会谈得更深。 程云淓那双大眼睛还是眨巴眨巴地看着卢昭慢条斯理地腾出左手拿起茶勺舀了茶壶里的水,又慢条斯理地轻轻吹了吹,用袖子遮住,斯文地小口小口品起来。动作温文尔雅,行云流水一般的赏心悦目,比程云淓自己喝惯了冰饮料,喝水也要吨吨吨的,那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难怪当初严先生一直嫌弃自己动作太快,心态太急,读书、做事,行动坐卧走都跟龙卷风一般。跟人高门贵郎君一比,自己就算是个小娘子,也过得很粗糙呢。 卢昭看着她自顾自地又是抿嘴又是微微点头,学着自家一手牵了袖子,尖起手指去捏茶盅,再用袖子挡了,缓缓端到嘴边吹一吹,品两口,再心平气和地放下,倒是有几分样子了,不禁莞尔。 “所以......”程云淓放下茶盅,歪头问道。 “所以?”卢昭不明白,或者说,假装没听明白。 “所以三郎阿兄,又遇到哪位小娘子不愿意成亲嫁人、生儿育女了?说出来给小弟听听,让小弟也高兴高兴。”程云淓眨着眼睛说道。 “又胡扯。”卢昭好笑道,“如今也是男儿装扮了,满口小弟小弟的,怎好背后混说小娘子家的闲话?” “小弟何尝混说小娘子家闲话了?小弟是在说,三郎阿兄你的闲话呀!”程云淓做天真无邪状。 卢昭险些一喷,叹了口起放下手中茶杯,想了片刻,坦荡地说道:“某昨日去了益和堂,亲去与小陈大夫求亲。” “啥?”程云淓头顶上咔嚓一个雷......不是,咔嚓一个雷恨不能丢去劈了卢昭,张口结舌地险些叫起来。 “但被她拒绝了。”卢昭看着她的表情,继续坦荡地说道,“陈娘子也如此这般对某说,她不想成亲。” “哦。”程云淓头顶上云开雾散,又安静地坐回去了。难怪最近哪儿都能看到这位大牌的卢三郎,明府添女、小楚氏病危他也要跟去后院,原来醉翁之意啊。 “阿淓平日里与......她,曾经谈过婚嫁事宜?约好都不想嫁娶?”卢昭问道。 “那倒不曾谈过。”程云淓说道,想想觉得不对,问道,“阿兄应该比秦征年长吧?按照阿兄的家世人品,家中不曾娶妻?甚至连亲都不曾定?” 不能吧...... 二十二岁在古代应该都是超龄老剩男了好吗?何况你作为一个晋中卢氏最出色的子弟,皇贵妃的亲阿弟,你家族能让你自己随便出去定亲?不给你结个高门的岳家相互借一下势?跟秦征关系这般好,秦家没个嫡女啥的许给你以便将两家的关系绑定得更加紧密? 卢昭眉间笼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之色,但转瞬即逝,微笑道:“自然也曾成过亲。只是娘子与......腹中婴孩早逝,某之后便远征北庭,续娶之事并未再提上日程。” “三郎阿兄,弟实不知情,多有冒犯,请阿兄莫怪。”程云淓有些惭愧,赶紧叉手道歉。 “无妨,不知者不怪。” 程云淓偷偷对着手指想了又想,鼓足勇气,看着卢昭似乎在等着她说话,脑子一热,说道,“小陈大夫既是弟之好友,又是弟之楷模,她的事情,恕阿淓还是要多嘴一下。小陈大夫她非常出色,是大晋少有的、难得的职业女性。在如今这个时代,封建......不是,风气还未开明的大环境之下,她以一女子之身,无惧无畏,在沙洲众多医馆、众多大夫中凭借高超的医术脱颖而出,这其中付出了比寻常男子大夫大得多的努力和奋斗,三郎阿兄,你可能明白?” 卢昭看着程云淓恳切的目光,眼中星光点点,轻声说道:“某自是明白。” 程云淓深看他一眼,继续说道:“恕小弟多言,荷娘阿姐踏遍荆棘、劈山沥海地走到如今,弟不认为她会放弃自家的事业、理想和追求,去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怨妇。” 卢昭双目中的星光忽然大盛,陡然放射出雪白的光练,使劲剜了程云淓一眼,静静地说道:“怎见得便是‘深闺怨妇’?” 程云淓被他突如其来的杀气吓得肝颤了一下。无法无天了这么久才忽然想起,这位是在沙场上征战多年的轻车都尉、大晋朝数得着的高门大户嫡子、皇帝大大的亲小舅子......妈呀好可怕...... 但,荷娘是自己的好朋友啊!是她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最为敬佩与信赖的榜样与楷模啊! 程云淓盯着卢昭的眼睛,语气更加坚定,道:“三郎阿兄,无论你承认与否,你与菏娘阿姐二人家世之间差距极大。便是你心悦与她,她亦心悦与你,弟不相信你的家族会同意这门亲事。就算同意这门亲事,弟也不相信会允许荷娘阿姐成亲后继续行医,继续从事她所喜爱的事业。贵妃娘娘,甚或当今陛下,能接受自家有个在外行医的医女弟妹?” 卢昭垂了眼帘,慢条斯理地斟上一杯茶,安静地饮着。 程云淓大着胆子继续,道:“阿兄为何心悦荷娘阿姐呢?阿姐虽然美丽,却又不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让阿兄欲罢不能?阿兄心悦之,无非是因为阿姐在行医时的专业、职业、冷静与强大的心理素质,这都是荷娘阿姐在工作中绽放出的万道光芒。若真的,真的将她囹于后院,镇日里为你府中操持些油盐酱醋、财米油盐,你家姨娘、小妾、通房争风吃醋,嫡子、庶子争权争产、一地鸡毛,那岂不是剪掉了阿姐的翅膀,塞入牢笼,将自由翱翔的雄鹰硬变成金丝雀?” 程云淓看着卢昭的表情,推心置腹地说道:“三郎阿兄,还请三思。” 卢昭却没再看她,饮了一盏茶,又饮了一盏茶,待冲入脑中的那股子气完全化成了一股轻烟,悄然散去了,他才放下茶盅,冲着程云淓微微一笑,道:“十一曾说过,阿淓胆子极大,话也极多,为兄此次算是领教了。” 程云淓眼睛转了转,也学着他的风仪,安安静静,慢条斯理地微微一笑,道:“话多小弟承认,当初童子试的策论,小弟足足写了十张纸,看得明府一个头两个大。但若论胆大么,若不是阿兄脾气好,心胸宽广、平易近人,便给小弟十个胆,也是不敢说这许多的呀。” 卢昭笑睨她一眼,半晌,轻轻说道:“罢了。” 程云淓暗暗舒了一口气。 第二百九十一章 乐乎园 从卢昭那里出来,饶是已然深秋,险险入冬,程云淓背后的内衣也汗湿了一层。 她骑在她的小白马上,想着卢昭那陡然闪出的杀人的目光,又想到他那般的温文尔雅的大家气派,先是有点心惊胆战,之后又有些羡慕,也不知要怎样才能练出像他那般的不凡的气度来。像秦征、卢昭这般的高门贵胄,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地长大,之后又上了战场,杀人如滚瓜切菜一般,不过大学毕业的年纪便几经生死,这贵气与杀气的组合和反差,自己这般的只知赚钱,见到危险就怕的老阿姨,怕是怎么也练不出来了。 程云淓本来想去问问陈荷娘有关卢昭求亲的事情,她是怎么想的,若也对卢昭有意,拒绝了他,心里也会难受吧?但又觉得即便是最好的朋友,有些隐私话题,若她不主动说,还是不要问为好。正好第二日程云淓再去乐乎园给卢昭送准备好的衣服食物等等路途中所需的物资之时,正巧遇到了小陈大夫过来给卢昭施针、施灸。 小陈大夫披着白鼠毛的锦绣披风,带着药僮从院外走来,脸上带了点秋风吹起的凉意,微翘的小鼻子泛起微微的红色,染了几分娇憨的神色,让与程云淓正讨论着马车、爬犁二合一的车图纸的卢昭不禁看得有些愣神。 “都尉郎君。”小陈大夫大大方方地微微曲膝,给卢昭福了一福身,又微笑着唤了一声:“阿淓。” “荷娘阿姐。”程云淓高兴地笑着站起叉手行礼,瞥见卢昭调整好了心态,又摆出了都尉的威仪,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不觉心中侧侧,很显然,卢昭陷得比陈荷娘要深一些呢。 其实,两人还是挺般配的...... 小陈大夫看着程云淓的神色,便明白她已然知道了,也没什么扭捏之态,只是微微一笑。她趁着长随给卢昭脱去长靴,卷起裤腿之时,让药僮打开药箱,拿出医生的工作衣穿好,带上口罩,双手用盐水、烈酒消毒之后,便用镊子夹起净泡在益和堂配置的带着药味的消毒液中的白色小麻布方块,拧干之后,给卢昭的膝盖消毒。 卢昭抬眼看了看程云淓这个电灯泡。 “那......小弟去外间了?”程云淓讷讷问道。 “且要一些时辰,阿淓去园中转转,不必在此候着。”小陈大夫双目盯着穴道,两根细长的手指搭上卢昭的手腕脉搏,严肃地说道。 这是她工作时的表情,程云淓已然看惯,知道她并不会被卢昭的“美色”勾引,卢昭也不是那种用强胡来的人,便点点头,走了出去。 这乐乎园还挺大的,除了内院外院之外,还有一个带假山的后花园,程云淓每次来都被卢昭叫去谈事情,还没怎么去玩过,便趁着这个机会背着手溜达了过去。 一路园林收拾得挺好,卢昭带的侍卫仆从虽多,但都没在明面上,不知都藏哪儿去了。有些下仆和侍女是园主蒲家的,也有别的官宦世家送给都尉大人的侍女、舞姬之类的,甚至王澜刺史都从宣城给卢昭送来了四名侍女伺候笔墨起居,两名歌姬,两名舞姬。 只是程云淓出入的都是卢昭的书房、正厅和起居室,侍女倒没看到几个,也不知他把那些美女都放到哪里去了。他若一走,这许多女孩子,也不知怎么处理了,送回原主人家?随便配小厮?再拉出去发卖了? 这么一想,程云淓便心情不爽,腹诽大骂封建奴隶主霸权阶级天杀的王·八·蛋,把女性不当人! 一路走着倒是遇到几个打扫落叶的小丫头,一见有人来便立即停了扫帚,扑通跪倒在地,头都低到尘埃里。也不过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家,有的还只有小鱼儿、阿柒那般大,已经学得会看眼色了,觉得自家跪得慢了,战战兢兢,就怕挨打。 程云淓赶紧上去把她们拉起来。 “不用跪某,某这里不兴这个。”程云淓说着。 几个小丫头迷茫地眨着眼睛,怯怯地不敢说话,被拉起来了也只敢低着头弯着腰,保持着随时要跪下的姿势,恭恭敬敬地不敢抬头。 程云淓也没办法,知道若是被管她们的婆子、嬷嬷看到,她们便是会被打骂的。只能从空间小家里掏了大白兔出来,拆了包装,一人抓了一把奶糖,再赏了几个钱,然后自己心里不太快活,怏怏不乐地往回走。 不想在有钱有势的人家溜达了,看着闹心! 一进卢昭作为书房的小院子便闻到艾灸的味道,小药童正在给卢昭进行熏蒸,而小陈大夫坐在书案前,手中提笔,正在写着脉案和药方。两人不时交谈几句,主要是卢昭问,小陈大夫回答。 看着两人之间这种淡淡的岁月静好的味道,程云淓心情好了点,却又多了几丝惆怅和遗憾。 哎,这还是一个远不能自由恋爱的年代呀。 没多久,院外的小径上传来脚步声。程云淓背着手看过去,是一位衣着华美的小娘子,带着三个侍女,拎着食盒过来给卢昭送食物的。 那小娘子看上去有些眼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龄,稚气的小脸上敷着白粉,画了据说是长安流行的蛾翅眉,眉间贴了花钿,脸颊上画了鹅黄和斜红,点了小小的红色口脂,又梳了一个繁杂的流云髻,插着金光灿灿的簪子首饰,全副披挂在她还未发育完全的杨柳枝一般的小身体上,显得头重脚轻。 程云淓愣了半晌才认出来,这是郝六郎的妹妹郝七娘。那次从玉门九死一生回到敦煌之时,她曾见过这个小姑娘,一身齐胸小襦裙,梳着双丫髻,哭得眼睛肿肿的,却青春可爱,稚气清雅。 如今这…… 郝七娘带着侍女走进书房,显然,她不是第一次来了,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去给卢昭福了一福,给程云淓福了一福,假装没有看见小陈大夫。 “都尉郎君安,程小郎君安。”青春期的小姑娘声音如银铃一般清脆好听,哪怕是再被指导着扮成大人样的扭捏造作,也自有她自家掩饰不住的羞怯和娇柔,“阿娘指导奴家炖了鸽子汤和银耳甜羹,正巧路过乐乎园,送来给都尉尝一尝。” 第二百九十二章 身影 屋内三人都明白她是来做什么的。小陈大夫不太介意,虽然被她自以为很高明地避开了与自己打招呼,也还是抬起头微笑着点点道了一声“安”。 郝七娘这才仿佛才发现她一般,曲了曲膝,道了声“安”。 卢昭已然习惯了。从小到大他身边都环绕着各式各样的小娘子,他自小便知道那些打扮得漂漂亮亮,或温柔或羞涩或活泼或清雅雅的小娘子们出现在自家身边是为了什么。住进乐乎园这段日子以来,敦煌各世家都找各种借口、理由进来探病,或派家里郎子们过来,或派小娘子们过来送饮食。 来的最多的一个是蒲家二娘,一个便是郝七娘,一个是“尽地主之谊”,一个是“报答救郝六郎一命之恩”。 卢昭无可无不可,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女郎,打扮得再艳丽,在他眼中也都是跟程云淓一个年龄段的小孩儿,在屏风后点点头说了声谢谢,便拿起程云淓带来的图纸看了起来。 “都尉郎君。”郝七娘取了那盅鸽子汤,红着小脸喃喃说道,“这是奴家亲手炖的,还请郎君慢用。” 卢都尉双目还在图纸上,随意挥了挥手,长随赶忙接过鸽子汤,放到一边,伸出手笑着表示,家中无有女眷,还请小娘子避嫌,先回转。 “啊这......”郝七娘眼瞥着低头伏案疾书的小陈大夫,很不甘心地咬了咬唇。 郝七娘其实来的次数不多,虽然兴奋能穿上娘子们的衣服首饰,变成大人了,卢郎君也着实贵气又英俊,但......总被这般冷淡对待,饶是一颗怀春的小女儿之心也有点承受不住,被香粉抹得看不清面色的小脸有点发僵,眼睛里不禁带了点泪意。 程云淓同情地看着她,找了些话题与她说,想缓解一下小女孩的尴尬。 然而郝七娘在临来之前便被阿娘和身边的乳母、教养婆子们反复耳提面命说了许多,提别提到了不要跟总凑在路郎君身边的那个程二郎有联系,那小子虽然被几位郎君看重,自家也能干会做生意,但行商为贱,便是有钱,家世也太差了。 “你六兄虽说程二郎读书好、人聪明,深得严先生喜欢,但好了半天也不曾考过童子试,如今反倒辍学在家,家中大兄也不曾读书进学,给人当个侍卫而已。如今家中只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弟读书,等他阿弟长大了考取功名,那得哪一年去了?”阿娘轻蔑道,“我与你阿耶商量过了,程二郎确是能干,若是想攀亲,随便挑个庶妹便好。你可是阿娘的亲闺女,若是被卢郎君看中,带回长安,那咱家也是与陛下攀了亲,带了故了!说不得日后,娘亲还能跟着七娘你享个福,去那皇宫走上一走,逛上一逛呢!”阿娘在她耳边嘁嘁喳喳地说道,“那程二郎手下都是妇人家,惯会哄那小娘子。你看那亭主被他哄得多好!七娘你可不能被他所骗。” 郝七娘想起自家阿娘的话,看着程云淓笑眯眯地上来打招呼,便心生警惕。小娘子家不太懂遮掩,往后连退了几步,一脸的防备,倒把程云淓弄得讪讪的,怕是自家唐突了佳人。 没多久,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蒲家二娘也带着食盒打扮得富丽堂皇地过来了。 两个十四五岁正当年,还未定亲的小娘子狭路相逢,在书房正厅前便瞪起了眼,目光所及,劈了啪啦地光剑相搏。 程云淓一见不好,赶紧上去劝,好好的初升高年纪的小姑娘不在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早什么恋?恋得还是比自家大辣么多的“老腊肉”,何必呢? “二位娘子,二位娘子!都尉郎君正在治疗,之后还要服药,一两个时辰不可进食。二位娘子为都尉身体着想之心意,都尉郎君领了。还请娘子们先回转,都尉郎君还需施艾、服药。”程云淓笑着说道,“疗伤为重,疗伤为重。” 两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目的相同的小娘子这才相互瞪了两眼,不舍地撅着小嘴,含着委屈的眼泪,乖乖地告辞而去。 “唉......”程云淓看着两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娘子远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多乖巧可爱的小娘子,却被耶娘哄着、教着,成为家族飞黄腾达的跳板和介质,如礼物一般打扮包装起来,双手送到男人面前,任其挑选摘取。小姑娘还懵懂不知,以为耶娘是为自家择了良婿,欣喜莫名,感激涕零,敢不为耶娘肝脑涂地? 都说宅斗宫斗,都是女人之间斗来斗去,而造成这局面,把女性束缚在一个小小空间,斩断其向外发展可能,只能不断内卷来竞争和抢夺有限资源的男人又神隐了。 “唉!”程云淓再次叹气。 如今敦煌底层妇人家都慢慢有了自食其力、走出樊笼的意识,何时才能上卷到贵族阶层,让这些被家族圈养在深闺的小娘子们也能领悟到自家的价值不仅仅只存在于被家族培养、教导成为工具,再送出去联姻、成婚、生子?呵呵,只怕是历经千年,无数女性抛头颅洒热血,还是惊醒不了那些宁愿依附男性的“小娇妻”呢...... “二郎为何叹气?”卢昭笑问道,眼角的余光却瞥着在房廊下指导小药僮生起红泥炉火煎药的小陈大夫。然而小陈大夫只是认真地将药品分成几份,增增减减,根本不曾注意书房内的眉眼官司。 程云淓凑近屏风,探头进去捧着脸一本正经地小声说道:“小弟叹的是,这屏风风雅,能挡桃花,只不过今日里,也是白竖了。” 卢昭怔了一下,不禁一笑,又不觉怔忡。一股淡淡的药香依旧飘了进来,他侧头看廊下那身影,一直忙碌着,轻声细雨地吩咐着,却至始至终不曾回望一眼。 天下之大,那许多有意无意、争奇斗艳的小娘子围绕在身边,而他的眼中却偏只落下这只往前看,不曾后瞻的身影,似再看不到旁人。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发展 程云淓留在乐乎园吃了一顿便饭,与小陈大夫一起告辞。 卢昭看着她俩肩并肩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心里略有点......羡慕。其实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便看出二人在下面偶尔有轻声交谈,两人都笑意盈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他其实很想听听她们说些什么,这两位不一般的小娘子们聚在一起都聊些什么话题呢? 只是食不言睡不语,他只能在主座上板正地坐好,弄得两人相互眨眨眼睛,也只能板正地坐好。 “......如今女校的课程每日都完成得很好,一旬加两节医学卫生课程,她们也都很欢迎......” “......工厂也建立了卫生室,女校的学子们会去轮班......” “......这次倒是发现了几位对学医感兴趣的女学子......” “......弟设计了一个全新的医疗箱,明日送给阿姐看看合不合理......” “.......倒是一直想问,为何上面会有一个红色的十字图纹?” “......那是因为......醒目!” 从小习武练就的耳聪目明却被卢昭拿来偷听小娘子聊天,自家都觉得自家如登徒子一般,太过猥琐,可是那只言片语随着秋风轻轻飘入耳中,由不得他不听。 还有三天,便要离开敦煌了。 卢昭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陷入沉思。 出了乐乎园,程云淓要去工厂寻看,小陈大夫则要去明府后院为小楚氏复诊。两人虽然门对门住着,却总是因为太忙碌而少有聚在一起的时候,今日一口气谈了好多,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 程云淓刚跨上小白马,却被小陈大夫隔着马车车窗喊住了。 “二郎,忽然想起两件事情。”小陈大夫微笑说道。 “何事?”程云淓骑到她的马车旁边,问道。 “前日去女校上课,你猜成绩最好的是谁?” “谁?” 小陈大夫一笑,道:“是阿柒。” “真哒!”程云淓高兴地说道。 “如今阿柒还小,等再长两年,若是罗娘子同意,她自家也有兴趣,儿倒想将她带在身边。”小陈大夫道。 “可以可以可以。”程云淓忙不迭地点头,抬头问道,“还有一件事情呢?” 小陈大夫咬了咬嘴唇,脸色微微泛了红,唇边荡起微微的涟漪,却还是大方一笑,道:“儿记得二郎有一种‘便携艾灸盒’?卢郎君腿伤未愈,又要去极寒之所,所可每日施艾方不会再犯。” 程云淓笑得酒窝都出来了,一个劲点头:“嗯嗯嗯,嗯嗯嗯,弟回去找出来,夜里送去给阿姐看看合适不合适,如何?” 小陈大夫笑着看了她一眼,眼中星光点点,却慢慢落了下来,温柔如平静夜空。 程云淓目送小陈大夫的马车离去,轻轻叹了口气,拨转马头向工厂而去。 工厂开工以来运作良好,大半的女工们住在集体宿舍中,白日里工作,夜里扫盲学习识字,一个一个也都忙碌得很。实习期会有考核,也设立了奖惩制度,老员工和管事的们一个一个宣讲了,耐心地教她们使用工具,严格按照安全生产条例来执行工作流程,工作起来也是热火朝天的。 因为制皂车间里的搅拌器经过这许多年的反复改良,目前已经挺安全好用了。工厂背靠地下河,程云淓又将河水引上来,做了小风车,改善厂区的卫生条件,同时也在让郭二郎带着工程维修部的队伍研究如何利用水利资源带动搅拌器,这样便更加省时省力,若能做出流水线出来便更好了。 织造厂这边分三个大车间,一个是羊绒、羊毛挑拣和脱脂捶制车间,这是一项体力活,一般无技术工人均可完成,有些死活学不会技术,通过不了实习期的考核,但家里又住的远,不能退回去的女工们便在此工作,薪水自然也是最低的;第二个是纺线车间,纺好的羊绒线和羊毛加细麻混纺的线会送去染坊染色、晾晒,染好色之后便送去织造车间,由技术女工们按照大小、式样、颜色的不同,编织成各种毛衣裤、袜子、手套和围巾。 每日里大家工作四到五个时辰,每六日有一日休沐时间,每日中午则有半个时辰的午休时间。两个厂区都设了对外开放的食堂,女工们有食补,每日里都欢欢喜喜地抱着饭盒去食堂打饭,荤素搭配,吃得很好,却不能剩饭。 厂区有医务室,也有幼儿园,幼儿园的老师们有全职的,也有女工轮休时来兼职的,兼职照顾孩子们便能抵消自家孩子一部分食宿费用,所以家中有婴幼儿的女工也都能放心工作。 程云淓每日都要去女校、天皂地设和两个工厂巡视,忙得团团转。各位管事们也都非常的忙,却忙得很开心,越忙表示生意越好嘛!如今大、小订单不断,原料的供应也充足,宣城和常乐也都开了“天皂地设”的分店,下一部便是要筹备去玉门开店了。 只是,韩家和卢家定向培养的管理和技术女工有点难,毕竟是要举家迁移去晋中或者鲁南,女工心里直打鼓,虽然离开敦煌、离开大西北这个穷地方回去中原还是挺向往的,但就怕离开东家之后,山高水远的,若是韩家、卢家人将她们骗了去,像邓三那般圈禁起来虐待怎么办?即便是成了亲的女工们被许诺了说一家人都可以跟了去,也觉得不太靠谱不敢下决心走那一步。 她们只信东家,不信任何人。 韩家管事乘机提出培养他们的男技术工人,这样学好技术之后便带去鲁南开工厂,再雇佣女工便是。 但程云淓非常强硬,合作协议上已然写明,织造和制造技术传女不传男,怎可破坏协议? 结果曲管事二话不说,带人传话晋中,卢家承诺将在晋中招收女工,送到敦煌学技术,学好再回去晋中开始制皂厂。 韩家管事无法,也只好给家中传讯,让他们也派鲁南女工过来。 程云淓于是跟程大郎开始规划:“是时候该城里咱们自家的商队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新门店 程大郎此次被秦征派回来敦煌寻程云淓的时候,带了六个人,都是秦征手下的护卫,既然程云淓拒绝去长安,便都留了下来,要做程云淓的护卫。 程云淓表示:!!!!!!!!我一个人要七个护卫???? 她于是与程大郎商量,想把七个护卫编入程氏企业集团的保安大队,护卫厂区安全。 不过人家是实打实的将军护卫,实打实的上阵打仗的军人,当保安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可既然秦征将这一队人给了程云淓,这七位再不情愿也只能忍了。 程大郎将护卫分成了两队,他带着三个负责程氏企业的安保工作,剩下的一个日日跟了程云淓,两个在家护卫家宅安全。 皓皓每日里拉着郭五郎的小手去隔壁私塾读书,便是有一个彪形大汉跟在身后,把同学们都吓得不敢跟他俩说话。 “呜呜呜,阿姐,阿兄,皓皓要玉娘子,不要大叔叔!”皓皓回来抱着程云淓的胳膊嗷嗷哭。原来今日放学之后他跟小朋友们去街头疯跑,几个孩子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结果他家“大叔叔”一把将小朋友推了八丈远,把皓皓直接拎回家了,郭五郎在身后追都追不上。 卢昭知道了之后,便留了三个人给程云淓,一个是曲管事手下的关小二,另两个则是十来岁的年轻小子,分别给了程云淓和皓皓做小厮。他俩年纪小,身边都没个机灵的书童、小厮的跑着腿照顾着,出门了也不方便。 主要是程云淓有强迫症,家里但凡有一个“仆从”“侍女”,她都想着送出去学技术学本事、自立自强。弄得也算是敦煌城一届“名流”了,身边一个伺候的都没有。 程氏企业的安保队伍慢慢组织起来了,倒也不能对外称为“安保队”,怕被人告民间蓄兵,有谋反嫌疑,便都统称为“杂工”。 好好的有战功的将军侍卫们变成了杂工,真是听者伤心,猛汉落泪呀! 既然一下子多出来六个生猛的“杂工”,除了培训和安保工作之外,自己商队的建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只是对于程云淓来说,程家商队走的商路是对内的,可不想对外去西域,太危险了。 程家商队不仅仅是开拓商路,将皂品和羊绒织品运往各地销售,还负责将愿意去各地开拓新门店的女工和女工家属们护送过去,帮着将门店建起来,再每隔几个月巡视一番,送原料、送皂品,或者解决各种问题。 这个商队一建立,本来心里就有点活动的女工和女工家属们心气儿一下便提了上来。若是到别的城市去开个小门面,有东家的大力扶植,又不需要成本,还能提高收入,更有发展前景,东家还会派商队经常过来照看着,安全性也有了保障,说不准就能建成个大店呢? 宣城和常乐新建的两个“天皂地设”的门面便是两个新试点。去的几家管事、店长、技工和家属都是家中没什么田地,或者本身便不是家中长子长媳的,与东家签了经营承包合契和雇佣及善待女工合契,欢欢喜喜地由程大郎的商队护送着,陆予娘带领着,去了宣城和常乐,开了两家“天皂地设”的小门面。 趁着卢昭离开敦煌路过玉门,程云淓决定亲自出马,带人去玉门,在玉门关里开一家大一些的“天皂地设”,顺便跟着卢昭一起去抱一下卢参军的大粗腿! 卢昭:“......真要去?” “真要!” “万一被人发现你的身份了怎生是好?” “三郎阿兄若是能帮小弟想办法改了性别就万事大吉了。”程云淓眨巴着眼睛卖着萌,做出一副期盼的样子,笑道。 卢昭斜睨着程云淓,好笑地问道:“在二郎心中,某便可以这般神通广大吗?” “嗯呐呗!” “此事某做不了主。”卢昭故意不看她,说道,“待某去了余吾,见到十一,与他商量之后再说。” 程云淓嘴巴撅了起来,自己的事情要别人做主,这种事真不爽,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当第一场小雪飘起来的时候,程云淓带着皓皓、小鱼儿、阿柒和彭三娘、草儿母女俩,跟着玉门关门店的店长、员工及家属们,还要郭二郎带了一支工程装修小队,驾着七辆车,由程大郎带着商队护送着,再加上韩家的管事带的韩家车队和卢家管事带的卢家的车队,跟在轻车都尉的北庭小队、侍卫和长随们之后,浩浩荡荡组成了一直庞大的队伍,长途跋涉去了玉门关。 这是皓皓小盆友、小鱼儿和阿柒、草儿三个小娘子除了逃亡以来,头一次出门旅行,可兴奋得不行不行的。虽然路途遥远,又是风雪又是黄沙,还要露宿露营,可阿姐布置的大马车可舒服可暖和了,还可以被大兄抱着骑大马,不用上学读书写字呢,是有多开心! 一路还算是很顺利,戈壁上的狼群应该都被杀光了,孟山镇也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和繁忙,这么多人出门也不用担心遇上响马,所以很顺利便来到了玉门关。 玉门关的“天皂地设”是程、卢、韩三家合资的,准备做个大店,门店地址韩家管事早就打听好了。一到玉门关,刚一在逆旅中安定下来,程云淓便带着门店的店长和员工,以及郭二郎去踩了点。 这店面处在玉门关比较繁华的大街上,本来是一家绸缎店。前面店铺蛮大,后面带着一个院子可以当车间,还有一口井。价格自然是比敦煌同等地段和面积的店铺价格贵许多,没关系,咱家的艺术皂、精油皂卖的也会比敦煌的贵许多。 盘下这家店之后,郭二郎便带着工程装修小队雇了几个当地的劳动力,开始按照程云淓给画的图纸卷起袖子装修店铺和后院的厂房车间。 玉门关这边的店长是制皂坊的老员工,管娘子夫妻俩,带着两户女技工和家属、以及一个培训后的寡居的女店员一起举家来的玉门关,下了挺大的决心。他们签了承包合契之后,领了一笔搬家费,薪水也都加了许多,东家也一下子给了两年的租房食宿补贴,还让韩家管事、曲管事带着管娘子夫妻俩曲拜访了卢参军府上的管事,拿了卢参军府的帖子又去拜访了衙门里管落户和商户的衙役、武侯们,路都给铺好了,就看自家努力去做了。 管娘子夫妻俩感激东家做了这许多,于是也不怂,马上把员工们分成两批,一批去玉门关各坊间里去找住房,准备几家都住在左近,也好有个照应,另一批则去跑市场,一方面调查玉门关里各家杂货铺的肥皂卖多少钱,一方面看看猪、羊板油、素油和烧碱的价格如何。 要知道玉门关里几乎所有的肥皂都是从敦煌程家制皂坊和“天皂地设”里运到玉门关的,价格都很贵。等跑了几圈之后,管娘子将价格和市场情况,以及打听出来的原料购买的价格和进货渠道、渠道的供货量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表格,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记写成了在扫盲班学会的“报告”,报给了东家。 程云淓扫了一眼之后,心里便有了数,与管娘子商量之后,定了零售和批发区间价,又帮着管娘子做了一个预算计划表,跟大家开了一个小会,给所有员工都算了一笔账。大家都很喜笑颜开,因为如果平稳发展、不出意外的话,不出半年咱们就能盈利啦! 第二百九十五章 去参军府邸 好开心哟,又来到了玉门关! 这次因为要送卢都尉,又要把玉门关的“天皂地设”开起来,程云淓预计时间呆的会长一些,反正他们带足了钱粮,新款的马车也造得棒棒哒,旱、雪两用,大雪天卸掉轮椅便能成为爬犁。程大郎又带了半数的侍卫和安保“杂工”们出来,所以来回都还挺安全,只要赶回去过年便好了。 既然要住这长的时间,程云淓便想找个大宅子,先租两三个月,这许多人要吃住呢,住逆旅每天都要多花好多钱,饶是程云淓大手大脚,也嚼着不太划算。 但还没等她开始去看宅子,便收到了卢昭的邀请,让他们一群人都跟着他住到卢氏在玉门关里的大宅子里。 程云淓脸皮比较厚,立刻高高兴兴地同意了。她觉得自己住进去也挺有理由的,毕竟给卢昭他们一共弄了十车的物资,虽然在北庭大军中是杯水车薪,但自己也就一小地主,给弄了这么多羊绒、羊毛麻混纺的羊绒衫裤、羊绒袜、围巾手套帽子三件套,还有各种年货,腊肉、香肠、腊肠、熏肉、酱肉、大排骨、大火腿......也不容易呀!敦煌的二师兄在沙洲是出了名的又肥美又好吃,数量又多,买回来做的花样也多。还有攒了那么多年的老干妈、各种辣椒酱、牛肉酱、拌饭酱,撕了包装纸都塞柳条箱子里,里面垫了麻布和粗姜纸隔开了,只要马车不翻,就不会碎。 卢氏在玉门关的大宅子还挺大的,程云淓带着人搬过去的时候,门口有管事的来接,直接把他们带到一个三进的大院子,笑着说三郎吩咐了,随意住,住多久都行。 第二日程云淓便要带着程大郎和皓皓、小鱼儿去拜谢卢昭和卢参军。 她没啥好东西可以送的,除了皂品、好吃的。程家家底还很浅,实在是没存下什么值钱的东西,传世的书画没有、值钱的首饰也没有,百年的老山参更没有。 她想了又想,从空间小家里拿了两瓶长城干红,仔细拆了包装纸,自己画了傲雪红梅图,做成了包装贴到瓶身上,让机灵的小厮阿飚赶紧去街上挑了个雕花的漂亮木盒,里面蒙了红丝绒布,又放了两个高脚红酒杯和一个开瓶器,伪装成从胡商那边淘到的,很贵重的样子,狗腿地准备送给卢参军。 这一套红酒加杯子在前世的现代都是超市里卖的,也就三百块钱软妹币。论价值,加起来都没有那个雕花木箱贵,却因为是现代货,那造型和做工自然是古代完全没有见过的。瓶身是神秘的黑色磨砂玻璃的,细长的瓶颈优雅纤美,而那高硼防炸玻璃高脚红酒杯,更是一尘不染的明亮动人。 第二日玉门无雪,倒是万里晴空,程云淓留了彭三娘在家料理家务,带了三个小的和草儿,打扮一新,由程大郎领着,两个小厮抱着礼物盒子,过了两条大街,去立卢家宅院不太远的街那头的参军府邸里拜见参军大人。 小鱼儿和阿柒手拉着手,穿着一样小披风,边走边左看右看,草儿跟在她们身后。程云淓牵着皓皓的小胖手走在她们前面。 几个人摇摇摆摆地在并不热闹的街上走过,走到参军府侧门,递了帖子,被门口的仆从笑着往里引。 参军府邸其实并没有卢氏宅院气派,毕竟是官方府邸,不可太过奢华。进门绕过影壁之后,便是一个略有背光的长廊,长廊两边的木质扶手栏杆上雕着人物故事,皓皓个傻小子没见过市面,指着那雕花惊讶地:“噢?”然后就要挣脱程云淓的手扑过去看。 “乖宝,咱们要去见参军阿叔和卢阿哥,出来再看好不好?”程云淓哄他。 “看!看一眼!”皓皓穿着鹿皮小靴子的小胖脚在地上着急地倒腾,保证道:“就看一眼!” 然后就扑过去了,摸着一块块的雕花,看一眼说一句:“孟母三迁!苏秦立雪!苏武牧羊!” 程云淓不觉也探头看过去,虽然雕得不那么详细,但还真是那么回事,这个四岁多点的小胖娃还真说对了呢。 小鱼儿和阿柒也围过来看起来,皓皓跟个小导游一样,自信地伸着小短手一幅一幅地指着左右栏杆的雕花给三个阿姐解释:“......卧冰求鲤!凿壁偷光!” 草儿跟在后面有点着急,怯生生地轻喊着:“东家......东家!” “怎么?”程云淓问道。 草儿指指前面,原来那领路的仆从已经转过长廊不见了。 “大郎呢?”程云淓看着后面,发现一条长廊上就只有她们几个了,一直跟在后面的程大郎不知踪影,连捧着礼物盒子的两个小厮都不见了。 草儿怯怯地摇摇头,她一直看着前面仆人,刚才一溜烟地就跑不见了,完全没注意到大郎君去哪儿了。 程云淓心中有一丝丝怪异的感觉,这条长廊和天井连着进院门,不过二十米的距离,那仆人见客人们没跟上竟也不回头来找吗? “看紧两个小娘子,往回走!”程云淓果断说道,草儿连忙应了,一手一个拉住了小鱼儿和阿柒转身就走。程云淓则把皓皓放到左手边拉着,右手的袖子垂下来拢住了手上从空间小家掏出的西瓜刀。 空旷的天井和走廊上传来她们自己咚咚咚慌乱的脚步声和激烈的心跳声,还未跑到走廊尽头的影壁前,便听到身后有衣袂飘飞的破风声。 “草儿去开门!”程云淓大喝一声,将皓皓护在身后,转身亮出西瓜刀横在身前。眼前人影一晃,她左手的辣椒水喷雾照着那人影便喷了出去,连喷两下之后,西瓜刀也劈了下来。 眼前那人扬起袖子挡住面门,向后退了两步。 “东家!门打不开!”耳边传来草儿慌乱的声音,小鱼儿抱住了皓皓,三个孩子惊慌地退到门边。 “谁!竟敢在参军府行刺!”程云淓胸中怒气爆裂,破口大骂:“你大爷的卢三郎!” 走廊那头晃出来一个身影,正是那卢三郎,他闲闲地摊了摊手,道:“二郎不要冤枉某,与某无关。” 眼前那一身黑色锦袍的男子依旧用袖子遮住面孔,站在她们对面,被程云淓拿西瓜刀指着。 “无关你大爷!”程云淓怒道,后面皓皓挣脱小鱼儿的手,冲出来也回声一般怒骂道,“你大爷!敢欺负我姐!我打洗你!”小短腿愤怒地踢到半空,被小鱼儿和草儿一把抱了回去。 “与三郎他大爷,确实也无关。”那黑衣人放下袖子,背了手微微笑着说。 程云淓呆呆地看了看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西瓜刀便劈了上去。 “滚!!!!” 第二百九十六章 秦十一 “阿淓……” “滚!” “又生气了?” “滚蛋!” “某只是......开个玩笑。” “滚犊子!” “便只会说这一句了?” “滚一边去!” 秦征轻轻拍着依偎怀里已经停止哭泣,只是静静地打着逆嗝的小鱼儿的背,并不在意程云淓的口出恶言。 小鱼儿被他高高地抱着,环住他的脖子,伸出细细的小手,可怜巴巴地唤着:“阿姐......” 程云淓并不想理这个一见到秦征便“嗷”地一声,扑到他怀里大哭,害得她想踢他连环脚的机会都没有的小“叛徒”,气呼呼地把脸扭向一边。小鱼儿见阿姐不看她,忍不住又嘤嘤嘤地哭起来,连着抽抽了几个逆嗝,眼看这又要吐了,程云淓无法,只好伸手去拍拍她的背,哄了几句。 皓皓在旁边撅了小嘴,三姐都这么高了,这个新阿兄为什么抱她不抱自己? 阿姐生气咧!皓皓也生气咧!刚才阿姐拿刀砍不到他,皓皓正运了气要冲出去飞起小胖脚,按照玉娘子教的办法去踢他,却不妨三姐大哭了起来,边哭还边伸出手要抱抱,像小孩子一样,趴在新阿兄的怀里哇哇哭,羞羞羞! 这个阿兄,是新阿兄呢。 只是,怎么又来了一个新·阿兄呢? 皓皓闹不明白,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仰起头,想看清楚这个阿兄长什么样子。他好高哦,皓皓要把头抬得脖子都要酸了,才看得清他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斜斜的伤疤,人却好瘦好严肃的样子,便是笑,眼睛里也冷冷的,不像萧十郎阿哥温暖,也不像卢三郎阿哥斯文。 皓皓忽然有点点怕他呢。 秦征伸出手去托了皓皓的大脑袋一把,不然他就要翻倒在地了,可他的手好硬哦,把皓皓的头都托痛了。 “皓皓过来,阿兄抱你。”秦征把小鱼儿的重心放到一只胳膊上,向皓皓伸出另一只手。 皓皓看着他伸到自家面前的大手,犹豫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气鼓鼓的阿姐,决定要跟阿姐站在统一战线,才不要理这个新阿兄,于是向后退了一步,靠到阿姐身上,立刻获得了极大的勇气和力量,气哼哼地地说道:“不要!”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黑眼睛不经意间摆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傲娇神情,气咻咻地斜瞪着秦征 皓皓转身张开手扑到阿姐身上,邀功地撒着娇:“阿姐抱!” 程云淓把小胖子捞起来抱在怀里,让草儿牵好阿柒,一路目不斜视,昂头走进了正院。 卢昭和卢参军在正厅的大窗子下已然下了半局棋了,才看到秦征怀里抱着哭得眼睛都肿了的程三娘,跟在程家姐弟身后慢慢走了进来。 程云淓把皓皓放下,整整衣冠,姐弟俩上来给卢昭和卢参军施了一礼。 两个侍女走过来想要抱小鱼儿去洗洗脸,小鱼儿却紧紧抱住秦征的脖子,左扭右扭不肯下来,急了还尖叫起来,生怕一放开阿兄,他便又不见了。 程云淓背着手沉下脸拉长声音“嗯”了一声。 小鱼儿怔了一下,赶紧趴在秦征怀中,把脸埋在自己手心里,不敢动了。 “小鱼儿乖,听阿姐话,快下来。”阿柒好声好气地走过去,拍着小鱼儿的腿,认真说道。 “阿兄不走,阿兄就在这里。”秦征道,“去洗洗脸再回来。” 小鱼儿抿了抿嘴,只能泪眼婆娑地从秦征怀里下来。 侍女领着两个小娘子下去洗漱换衣,草儿迟疑了一下,也绞着手指跟了过去。 “让两位郎君见笑了。”程云淓叉手道,“阿妹幼时受过惊吓,儿一直宠着她护着她,略有些娇气了。” 她不说“骄纵”,而说“娇气”,挺得卢昭轻轻一笑。 “无妨无妨。”卢参军心说这三娘与你相比,确实只是有些“娇气”而已,并不曾一言不合拔刀便砍。 他瞥了一眼那女扮男装的程二娘,穿着一身湛蓝与月白相间的翻领胡袍,脖子上一圈银狐的出锋,头顶的银色扎髻小冠镶了一圈蓝色的小宝石,脚下一双黑色鹿皮靴,显得又文雅又干净,细细瘦瘦的个子,还很稚气的小脸上独独一双大眼睛,平日里看着乌溜溜的又聪明又喜庆,一发起狠来,竟如同映照着刀锋的反光一般烁烁放着凶蛮的白光。既被众人看到了另一面,这程家二娘也就不再装着机灵讨喜了,昂昂然不卑不亢地往下首一站,长相上说不得多漂亮,却是气质沉稳,聪颖英气得很。 卢参军不由得捻了长须点头道:“未曾想某还有看到十一被人执刀指着鼻子大骂的那一天,二娘果真不凡。” 卢昭又是一笑,食指中指拈了一枚棋子,慢条斯理地下了一手,转头对程云淓说道:“二娘莫怪,今日凌晨十一才进得玉门关,几千里策马狂奔,疲累之极,估计一时不察脑子被马踢过,才出此昏招,想吓吓你们罢。” 程云淓鼻子里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不看秦征,却不妨皓皓被桌上的棋局吸引,放了她的手,颠颠地凑上去,一屁股坐在旁边,两只小胖手托着个大胖脸,认真地看起来。 “四郎可学过棋?”卢参军家中幼子也就这般大小,就在长安未曾随他远赴玉门,看着皓皓粉妆玉琢白胖可爱,一双与他阿姐酷似你大眼睛乌溜溜的盯着棋盘看,忍不住和蔼地问道。 “回阿叔,四郎学过一点点。”皓皓伸出手背上还有一个个肉坑的小手,捏住食指拇指,在面前比划“一点点”。 卢参军见他憨态可鞠,招手将他叫到自家这一边观棋,没一会这个不认生的小胖子便盘着小胖腿坐到了卢参军怀中,认认真真地看起棋来。 各人都有自家忙着,或者假装忙着的事,便是要秦征来与自己说话呗。 程云淓默默叹了口气,刚才的怒气早就消了,握了刀的手用力过猛,还有点微微的抖,如今还气鼓鼓的,其实是不知要跟秦征说什么。 说什么呢? 若不是秦征异想天开地跑来吓唬自己,若只是平平常常地在别的场合见到了,她其实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吧,这几年征战到哪里了?苦不苦?累不累?余吾冷不冷?滑雪板好不好用?那梦里的冰原和冰封的森林是不是真是存在的?受过伤吗?生过病吗?那些药和物品,有没有帮着忙? 程云淓侧头看了看站到她身边的秦征,长高了,长开了,一身黑色的兽纹锦袍,腰间紧束着刻着兽头的宽皮腰封显得肩宽腿长,细长的双目依旧冷静地斜上挑起,高高的鼻梁和眉骨轮廓分明,刀劈斧刻般的下颌留了些青黑色的胡茬,虽说千里驰骋,略有疲态,腰背却挺直,一手握拳背在身后,身长玉立,挺拔敏锐,已然是名带着煞气的青年,而不是程云淓记忆中的还带点公鸭嗓的小正太了。 “竟然就这般长大了。”程云淓纳闷地喃喃自语,“以后怕是都骂不得了。” “阿淓也长大了。”秦征的眼中难得浮现了些笑意,“只是依旧操心太过,个子似还不算高。” 程云淓一下噎住,内牛满面。 第二百九十七章 番茄肥牛焖饭 “这便是余吾,如今已属大晋版图,”秦征拿了笔墨,在宣纸上画着简单的线条,“三郎守在此处为我之后盾。突厥查哈部兵败,从余吾向西北逃亡,我带部一路追杀,最远到达波林海,斩杀了查哈部大可汗,打散其部,继续追踪扫荡余孽而拐向西行。”秦征的笔墨在波林海画了一个弧线,向西而去,线条越画越长,越画越西。 “你这是......真的在追踪查哈余部?大可汗都已经被你打死了,还有什么价值要追到这般往西?”程云淓纳闷道,忽然看着这箭头向上一挑,脑海中陡然亮起一朵火花,指着这一个挑起来的点,道:“这是碎叶?你是要绕去碎叶,从碎叶往回打,一举打通西域?” 秦征看了她一眼,冷静地一笑,放下笔,慢慢拿起侍女递上来的热巾子,擦了擦手,缓缓说道:“阿淓向来聪慧。” “所以,你们北方世家、南方门阀和郭大将军,都在争谁第一个打通西域。你已然收复了北庭各州府,打败了突厥查哈汗部,如今又在打西域的主意,郭大将军和南方门阀会不会觉得你锋芒毕露、风头太盛?”程云淓一边思索着问道,一边拿起笔,沾了墨,慢慢在那张非常简单的线条上,添了一个公鸡背,想了想,又添了个公鸡尾巴,又在背上加了一个大包袱,再顺着大尾巴往西,鸡屁股上那一个点,便对上了秦征挑起的那个箭头。 “如今,我应该还在波林海扫荡查哈部残存势力。”秦征淡淡说道。 “从北绕道向西,又从西向东推进,仅靠你自家的力量?是不是有点太单薄了?”程云淓看着这来来回回的线条,都不是好走的地方,北部冰原,西部荒漠戈壁,又是突厥汗国,又是粟特人,还要防备南方门阀和郭大将军的人马,以及他那个损人不利己的秦九郎不管不顾地胡搅合。 “此次我飞驰玉门,便是要与郭将军密会,”秦征自自然然地道,并不觉得把这些秘密讲给程云淓听了,有什么不好,“他应也收到了陛下旨意,若不想继续被南方门阀摆布,此次收复西域,与秦氏合作方为上策。” “哦。”程云淓心里还有点小失望呢,怎么就会以为秦征千山万水地跑回来,便是因为她们几个在玉门呢? “你在玉门关内要呆多久?”她问道。 “待会了郭将军便走,顺利的话不过三五日,不顺利的话十来日便走。”秦征道。 “好短。”程云淓叹了口气,还想着给他攒点物资呢,“不顺利的话会得不到郭将军合作吗?” “倒也不会。”秦征说道,“最多有所耽搁。” “哦......” “这几日军务也会繁忙。”秦征看她一眼,道。 “好的好的。”程云淓摸了摸下巴,大脑飞速运转,想着空间小家里能在这几日中给他攒些什么物资呢?“临走前悄悄过来见我们一面便好了。”她挥挥手,不在意地说道。 “阿淓。” “啥?” “我饿了。”秦征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啊?”程云淓还在想着事情,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吃番茄肥牛焖饭。”秦征说道。 程云淓双目闪闪地看着他,想起一路逃亡的那段日子,眼睛忽然有点湿。 “我给你做!”她干脆地说道。 自从从秦九郎手下逃出来,定居敦煌,大概除了金子和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程云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空间小家里往外掏东西了。 他们从参军府告辞出来,让程大郎和两个小厮护送着草儿和阿柒回了卢家宅院,秦征则带着她们姐弟三人走了另一个侧门。侧门外停着一辆遮得严严的马车,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马夫驾着一匹老马。他们一起上了马车,吱吱呀呀地走了许久,马车又停在了一处小庭院内。 几个护卫侍从将秦征他们迎了进去,正厅里烧了暖暖的炭火,地面铺了厚厚的羊毛毡毯。 秦征挥了挥手,那几位侍卫便如影子一般迅速退下不见了。 现在就剩下自己人了。 程云淓蹦了起来,虽然还是需要背着小鱼儿和皓皓,可不用背着秦征!秦征什么都知道,秦征什么都不怕!在这古代身边能有这样一个能接受自己,从不问为什么,还能帮自己掩饰的人,这种感觉也太好了! “开心吗?”秦征问道。 “开心!”程云淓高兴地喊着。 “开心!”皓皓跟着喊。 “开心!”小鱼儿也拍起手来。 说起来,番茄肥牛焖饭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好东西,一个电饭煲便能搞定,秦征喜欢吃的酸菜鱼火锅也不算什么好东西,调料包炒炒加了水便能煮上一大锅。可是程云淓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做了,秦征更是好几年都不曾吃了。她卷起袖子围了个大围巾便钻进了厨房,不,是钻进了自己的空间小家,很快便搞了一大桌秦征点名要吃的酸菜鱼、刺身、披萨、鳗鱼、焖饭、炖肘子,小炒牛肉,糖醋排骨,蒜香大虾...... “没出息,尽是吃货!”程云淓弯起眼睛,笑眯眯地说着,不免有有些心疼,都是些家常小菜,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他却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平日里在那般苦寒之地征战,何曾有什么好的吃?怕是日常伙食都不大能保证吧,难怪这般的精瘦精瘦的。 那一日她们很晚才回到卢家宅院,之后两三天也是个各忙各的,虽说秦征曾经说过军务繁忙,程云淓却还是盼着每日里好歹能回家吃个饭。小鱼儿日日不要出门,坚决地留在在中等阿兄,却日日都没等到,怎么劝都不行,夜夜都哭着入睡,哭着惊醒,做着纷乱的噩梦。 “大兄回来了,二兄在哪里呢?”她小声地叨叨着,怀着满腔的期望询问地看着程云淓。 小鱼儿本就有点小自闭的执拗,这几年的精心呵护和引导,她已然好许多了,没想到见到秦征后又将她深埋在心底的恐惧给勾了起来。 怕,害怕,躲到被子里蒙住头才不怕,要跟家人在一起才不怕,大兄、二兄、阿姐、阿弟、小鱼儿在一起,就不怕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财迷的礼物 秦征曾说来玉门见郭将军,顺利则三五日,不顺利则逗留十日。五日过去了,程云淓她们都没见到秦征的人影,连卢昭也没有见到。让程大郎去参将府邸打听,只说卢都尉军务繁忙,在城外军营已久,何时启程还未定。 程云淓也无法,只能慢慢哄着小鱼儿,多花时间精力陪着她。她这边“天皂地设”的门店建设正在加紧进行,郭二郎带的装修队在门店里忙忙碌碌,而店的外面则用白色的大麻布结结实实围了一个圈。麻布上程云坊画了“天皂地设”的大幅的店铺宣传画,用宣传粗体写着:“即将开张,敬请期待”几个大字。 那条繁华的大街上的店铺以绸缎绣品、高档成衣、首饰和胭脂水粉为主,主要受众都是贵人女眷,每家店铺都装修得又雅致又高档,还有不少雅间包厢兼顾私密性,好让那些贵人女眷们亲自来选购的时候有私密地方可以休憩。 “天皂地设”玉门店自然也要往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方向发展,既要融入这条街的整体装修氛围,又要突出自家品牌的特色,程云淓作为一个半吊子的店铺装修设计师,抓破了脑壳哟。 既然没有那些沉淀和底蕴的古董、价格昂贵的家具,怎样才能让人一件咱家的店子就特别想进来呢? 程云淓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在偏现代化的简洁大气设计和“天皂地设”独有的色彩上面做文章,不跟那些老店子拼财大气粗和古香古色了。本身艺术皂、精油皂的颜色纯度和渐变度范围就非常大,也都着重于马卡龙色,粉粉嫩嫩,或者纯度非常高的中性色。她不相信有哪位女性看到这么美丽的造型和颜色,闻到这么好闻的味道,不会掏钱买买买的! 她定了开业的时间之后,便着手制作了宽频手机大小的折页广告传单,跑进空间小家里用电脑里的p图软件中的自带模版设计了一套古风的开业宣传扉页,也没有铜版纸,就用了家里的打印纸,精准调色,激光彩打了一堆色彩艳丽的宣传单,让员工们拿裁纸刀整齐裁好、折好,里面夹了赠送小精油皂的优惠券。再拿了毛笔磨了墨,认认真真地添上几笔字,主要是借这个新鲜墨香和笔迹,让人看分辨不出古今罢了。 开业时间还有半个多月,全新装修的店铺没有那么快完成,程云淓心里其实挺想让秦征能留下来参加上开业典礼的,看一看自家的制皂业发展是不是可轰轰隆隆了?是不是可能干可了不起了? 可按照他的日程计划,时间不太对的上,又是秘密行动不能抛头露面,总归心里还是有点点小遗憾的。 然而这几天秦征便如失踪了一般,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期间卢昭回了参将府两天,给程云淓送了几箱子绫罗绸缎和漂亮首饰,又带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也不知是走了还是没走。 倒是某一天程云淓一回家,便发现卢昭那边派人送来了十只大箱子,在厢房里摊了一地。小鱼儿拿了小蒲团坐在旁边守着,不许皓皓去摸,怕阿兄送来的东西被摸坏了,阿姐看不到了。 打开一看,两个大箱子里面全是上好的皮子,最次的是一条一条非常漂亮的狐狸皮,竟然还有一块完整的虎皮和完整的熊皮,幸亏没有虎头熊头,不然得吓死!除了毛皮之外,还有两箱子极具异域风情的造型粗犷的纯金大首饰,耳环发箍项圈手镯,沉甸甸的大金砸!一匣子一匣子的各色宝石、一匣子一匣子的大颗大颗的夜明珠、大块大块的玉石翡翠原石......反正就是十箱子的金银珠宝,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饶是财迷如程云淓,也看着这一屋子发着光的金银珠宝也瞠目结舌,完全呆住。 “哇!这是......”她惊诧莫名地问程大郎。 “是小郎送给二郎、三娘子和小小郎的‘新年礼物’。”程大郎道,“小郎是飞骑而来,这些箱子长途跋涉没有那么快的脚程,是以今日才到。小郎即可叫下属送进府中交给二郎。”然后又呈上一个装钥匙的匣子,指着最后一个略小一些的箱子,说道:“小郎说此箱子让二郎收好。” 说罢,行了一礼,将小鱼儿和皓皓带出去,还把门反身给带上了。 这般神秘吗? 程云淓愣了愣,忍住了抱着大金子亲一口的冲动,打开那匣子。匣子里不止一把钥匙,她试了一试,挑出一把最大的,打开箱子,箱子里俄罗斯套娃一般,放了......好几个小箱子。 她拿了钥匙挨个试,先试出来一只佛塔...... 是的,一只佛塔,三十厘米那么高,纯金打造,通体刻着看不懂的梵文,贼拉重,抱起来一会儿就手酸了,也不知里面有没有舍利子。 程云淓吓得心惊肉跳手发抖,赶紧放下来,拿了小箱子里的黄段子擦了擦手指印,双手合十又在心里迷信地各方都拜了拜,小心翼翼地将小箱子放在书案上。 接着又拆出来一只象牙的佛像和一只纯金的佛像,都有一尺多高。象牙佛像温润美丽,纯金佛像璀璨夺目,佛像双目微微垂,慈悲而温柔地看着她。 程云淓赶紧把佛像们擦擦好,都放在书案上,继续膜拜了一会儿,心里嘀咕着,不知道秦征在搞什么,怎么弄了这许多的佛教珍品,倒是可以回去送给明慧大师。 箱子里还有一个兽皮裹着的长长的棍状物体,雕着奇怪的花纹,年代久远的样子,有些暗沉了,看不出是什么金属做的。最后一个小匣子打开则是一个圈圈,比项圈小,也比项圈宽阔,形状丑丑的,也是好像用了很久的样子。 程云淓比划了半天,忽然醒悟:靠!这不是哪个国王的王冠和权杖吗?这个东西交给自己好吗?难道不应该直接献给皇帝陛下?会不会被认为私藏谋反证据啥的? 秦征同学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白雪红梅宴 夜里,参军府送来了帖子,说后日卢都尉将带程家的小郎君、小娘子们去郭将军府参加白雪赏梅宴。 程云淓:......这么冷的天赏神马白雪红梅,多冷啊!不如留在家里数金子叭! 参军府还来了一个婆子和两个绣娘,要给程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量身,说后明日会会送衣服首饰来请郎君们挑选。 然而第二日给程家大的小的们送来的漂亮衣服中,给程云淓的却都是女装。 “都尉郎君说,二郎可以放松一次,做一回二娘子的。”程大郎笑着说道。 程云淓本来不太情愿,但几位绣娘把衣服都捧过来展示给她看之后,她便只会“啊啊啊”地捧脸感叹,两眼冒小心心了。那些漂亮衣服可真好看呀,色泽艳丽华贵,绣金镶宝,还有那首饰,金碧辉煌的,一看就很有钱! 穿!明天一定穿!这不比男子们穿来穿去就是各种交领袍、圆领袍、胡袍的要好看多了? 第二日还未天亮,彭三娘便小心翼翼地将她们叫了起来,卢家宅院中的侍女们捧了热水和巾子进来伺候她们洗漱,伺候她们穿衣,还给她们梳了比平日复杂一些的双丫髻,戴了小玉镯、金璎珞,押了金璧梳,插了小钗环,耳朵上戴了小丁香,裹了裘皮的大氅和披风,吃了些朝食,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由程大郎带着护卫骑着马一路向安西大将军府的府邸而去。 安西都护大将军府邸在玉门关南城,院子很大很大,修建的很有西域风情特色,富丽堂皇的,后院则有很大一片的梅园。在玉门这样一个较为干旱、绿植不多的地界能培养的出大片梅花来,那确实也是非常不容易了,可见得郭大将军还是一位蛮有情致和财力的人。 程大郎递了帖子,马车直接驶到了二门,程大郎和两个小厮等在外面听从吩咐。 程云淓带着小鱼儿和阿柒,牵着皓皓下了马车。 草儿有点胆怯地跟在身后,她今天的任务是照看好两位小娘子,昨夜娘亲跟她细细讲了许多许多,严肃地说东家虽然不把自家当下仆,可出门在外,不能没了规矩,丢东家的脸。然而阿娘也不知道做人贴身大丫寰需要做些什么,就只能吩咐她紧跟着三娘子和阿柒,再分出一只眼睛看着小小郎。阿柒听不见,三娘子又胆怯,小小郎粉装玉琢、天真可爱,万不可被人哄了,欺负了去。 阿娘一肚子后宅院的阴私害人的事,什么骗了人去假山上偷偷推下去,什么到水边万不可划船,免得被人使绊子掉入水中…… 唬得草儿一愣一愣的。 “总之,万事先问东家!东家什么事情都不怕,什么事情都懂得,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彭三娘坚定地教导自家女儿说。 草儿拼命点头。 其实…… 程云淓也第一次参加后院女眷们的团建聚会活动好吗,她也不知要干嘛…… 反正跟着各家娘子们后面随大溜便好了,程云淓可不是一个爱出头的人。 二门上人不少,几个大小侍女和管事的婆子在门口迎客,程家小娘子们一到,便有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笑着迎了上去。 “二娘子随奴家来,二夫人吩咐奴家在此候着。” 二夫人,便是卢参军的宠妾潘氏。他远赴西域,长安家中自然是留给夫人打理,自家带了宠妾来西域照顾起居。程云淓虽没见过张氏,却也给她送过大礼,她们身上穿戴的衣服首饰怕也都是潘氏打理的。 “很有审美观,出手也大方!”程云淓对潘二夫人对印象很好。 她笑着谢了侍女阿碧,牵着皓皓,带着小鱼儿三人便随了阿碧往里走。 “阿碧呀,你有没有个好姐妹叫阿朱?”程云淓笑着跟阿碧寒暄。 “二娘子好聪慧。”阿碧笑起来,道“奴家有位自小一起伺候二夫人的小姐妹,二夫人赐名阿朱,此时正伺候在二夫人旁边。” 程云淓笑着点头,看来潘二夫人果然是位诗词美学造诣蛮深的才女。 前几日下了大雪,今日倒是雪霁天晴。将军府后院布置得跟前院的西域风不同,亭台楼阁,园林幽径,颇有点江南园林的风味。假山上、碧瓦的翘檐上的厚厚积雪依旧存在,不曾扫落,为的便是那雪后的亭台别样美景。而地面的雪则扫得干干净净方便人行走,露出的竟都是一颗颗的鹅卵石铺成的花样。 见程云淓上下打量,露出又欣赏又惊讶的表情,阿碧凑在她耳边给她介绍今日来的各位夫人女眷。原来郭夫人确实是江南来的,竟是那越州蔡氏的嫡长女,南边门阀最著名的代表人物的蔡茂大将军的嫡亲的亲姐姐。 程云淓:……看来这姐夫和小舅子也不总是一条心哈…… 越往后走,梅花的香味便越浓郁。 “香!阿姐!好香呀!”皓皓高兴道。 他如今还小,还能领入后宅,过两年便要跟着程云淓到前院跟各世家郎君们虚与委蛇了。 不过沿路看来,领进后宅的小郎君仿佛就他一个…… 沿途也遇到侍女们簇拥的夫人、小娘子,郭将军家负责领路和接待的侍女们便相互引荐一番,给程云淓的介绍是“敦煌程氏”的内眷。 各位夫人娘子们和气微笑点头,相互却暗中对了对眼神,因为谁也不知道“敦煌程氏”是哪家,完全没听过,肯定是个小门小户罢了。 程云淓也不介意,带着弟妹一路行礼问安,反正在这场白雪赏梅宴中,她们“敦煌程氏”的底子必然是最弱,门第也是最低的。 不过皓皓却招来了几乎所有夫人、娘子们的喜欢。谁都喜欢白白嫩嫩,胖得恰到好处的小娃娃,圆乎乎的脸蛋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巴红润润的,特别甜,穿着一身金绣百鸟的小袍子,头上戴着插着颤巍巍红色小绒球的八宝紫金小冠,见人先恭恭敬敬地抱着胖拳头行礼,然后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笑的憨憨甜甜的,像个抱锦鲤的金娃娃一般,可爱极了。 第三百章 郭夫人与潘二夫人 程家一众小女眷被侍女引向梅园,走过几条铺着大西北少有的鹅卵石的小径,寻着扑鼻的梅花寒香,转过月亮门便是一片疏落有致的白雪梅园。无数枝开得正好的红梅傲霜斗雪,迎寒绽放,枝头上坠着皑皑的白雪,更显得如颗颗宝石般红的深沉莹润。 程云淓带着弟妹一路没见过世面地啧啧称赞,一路被阿碧带到赏梅的正厅中。正厅处在一处园中小坡之上,宽阔的飞檐下垂着挡风的帘子,四面窗子竟也是巨大的琉璃窗,既挡风挡寒,又宽敞明亮,虽然烧制的并不很通透,还带着微微的杂质,并非是一整块的,分成的细格子也略微多了些,但这几千年前便看得到这般大的琉璃大窗子,也是很惊人了。 正厅分成几个大小不同的厅,中间的门扇也都卸去了,四角烧了笼着雕花塑兽黄铜罩子暖炉,各处摆了毡毯、蒲团、座榻和案几,早早前来的各家的夫人娘子、小娘子们坐在自家的位置上,相互打着招呼聊着天。屋里一阵一阵的衣香鬓影、燕语莺声,看得程云淓目不暇接,心情大好。 阿碧和郭家引路的侍女将程家姐弟引到了主人座前,郭夫人蔡氏一身华服,微微笑着坐在座榻中,与身旁的两位夫人聊着天,见侍女将程氏姐弟引了过来,脸上的微笑不由得淡了一淡。 这“敦煌程氏”饶是郭家蔡家在安西各州经营了这许多年,也根本听都没听说过。当卢昭卢三郎派人为程家姐弟要请柬的时候,她还派人去打听了一番,好容易管事的才打听到,自家里日常所用的各种肥皂和那漂亮的浴盐,还有这几年新兴起的,穿在裙袄中保暖的羊绒衣裤,竟都是程家出的。 管事的还打听到,程家刚刚来到玉门,准备在六菔街开一家分店,据说卢家和鲁南韩家均有投资。 这消息便让郭夫人有些恼怒。怎的一家商户都能到大将军府中登堂入室了?正准备让管事的回绝之时,郭将军却又让长随过来问了一下,说道:“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 郭夫人只得让管事的发了一份请柬,却不曾发给程家,而是给了在参将府邸中修养的卢三郎。 如今见到这一家子小娘子,带这个不足五岁的小郎君,恭恭敬敬地上来行礼拜见,饶是那小童儿白嫩可爱,郭夫人也略有不悦,脸上的笑意顿失,只略略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便转头捻了枚果子,放入口中。 阿碧在后面看得尴尬,程云淓也意识到了,倒觉得很自然,在这封建等级社会中,程家又是农户又经商,可不就在社会最底层么? 所以又行礼之后,带着弟妹跟着阿碧去了一旁潘二夫人的案几边,又恭恭敬敬地与潘二夫人行礼,感谢潘氏派了阿碧去照应自家姐弟。 潘氏在这贵妇女眷圈中,也是鄙视链上的一环,虽然她的位置挺靠前的,但她是个宠妾,跟身边但正室一比,根本抬不起头来。她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容貌娇美,生了两个小郎君都不曾带到西域,虽也是一身华服锦缎,满头珠翠,身边孤孤单单,没有任何一位夫人愿意与她交谈寒暄。 如今,比她身份更低的程氏姐弟来了,她倒是舒了一口气,总算不是孤单一人尴尬而坐了。她带着温柔的微笑关心着姐弟三人冷不冷、渴不渴,悄声指点着程家二娘子左边是哪家女眷,右边是哪家女眷,对面是哪家女眷。 程云淓感激她的好心,又感谢她为自家姐弟准备了这从头到脚事无巨细的衣衫首饰,便非常认真听着,时不时地恭维她年轻漂亮、审美出众。还让皓皓出来卖艺比心,逗得潘氏用袖子捂住嘴笑个不停,摘了挂在腰间的小玉佩,招招手让皓皓坐到自家身边,摸摸他的白白嫩嫩的胖脸蛋,作为见面礼,亲手给他戴到腰间,还把那过长的丝绦巧妙地编了几个结,缩短到合适的长短。 “夫人好巧的手。”程云淓赞叹不已。 “这正厅中均是各世家贵胄的夫人娘子,小娘子们都去了园中玩耍赏梅。二娘不若带了弟妹先去园中走走,也不辜负这满园的美景罢。”喝了几杯煎茶之后,看皓皓有点坐不住了,潘氏便好心地建议道。 “去玩去玩!”皓皓连着点头,然后转头给这位美娘子说道:“皓皓给夫人摘花花!” “哎哟!谢谢皓宝宝了。”潘氏高兴地捧了捧皓皓的小胖脸,自家小儿子也就这般大小,刚生下没足岁,便撇下他跟着郎君来了西域,也不知现在还认不认得自家这个姨娘...... 程云淓给弟弟妹妹们穿好披风,带着草儿便出了正厅。 各家夫人娘子们刚才也都注意到了大将军夫人的脸色,相互耳语几句,打听到了这“敦煌程氏”的来历,不觉轻蔑可笑。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攀附上了卢三郎,才混上了白雪赏梅宴的帖子,还带了小郎君进来,果真是农夫贱民,一点规矩都不讲。 潘氏眼见着姐弟几人欢快地跑着出了门,示意阿碧跟着,别让人欺负了去。她并不太清楚阿郎为让自家照顾这程氏姐弟,又是送衣服又是送首饰,但阿郎的做法自有他的道理,阿郎要善待的人,她须得尽心尽力才好。 何况她即便是再笨也明白晋中卢氏在安西都护府中并不受欢迎,若她为了讨好郭氏而对程家姐弟不闻不问,被阿郎知道,反而弄巧成拙。 所以她也不惧周边异样的目光,慢慢吃着桌上的果子小食,反正都已经习惯了。 出了正厅,皓皓一马当先,嘴里“呜哇呜哇”喊着,向着园中雪地里冲过去。 梅园中有不少衣着华美的小娘子聚在一起赏花嬉戏,旁边跟着一堆堆的婆子侍女,那边山坡上几个亭子里也放了挡风的大屏风,有小娘子们聚在其中吟诗作画、投壶玩笑。 皓皓张开披风跑过去踩雪,倒吓了小娘子们一跳,那低低的惊呼声把皓皓自家也吓住了。眼见得一群漂亮的小姐姐们看过来,他停了脚步,记起夫子说的非礼勿视,便赶紧停住脚步,抱着圆滚滚的小拳头,似模似样地行了一礼,转了个身,看着没有人的一边雪还厚厚的,便又“呜哇呜哇”地叫着,颠儿颠儿地跑了过去。 小娘子们看着这小小郎仿佛只小羊羔一般在雪地里蹦跶,欢快地、认认真真地踩着雪,踩出一连串的脚印,憨态可掬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几个年纪小、性子活泼的小娘子,看这小小郎踩得有趣,便也放下手中的红梅枝条,扬了扬身后的披风,也“呜哇呜哇”地朝着没人踩过的雪地里冲过去。 园中顿时笑声一片,扬起了阵阵雪雾。 第三百零一章 云麾将军 程云淓带着小鱼儿和阿柒也跟着皓皓一路跑到梅林之中,这里踩踩,那里嗅嗅。鹿皮的小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咯吱咯吱响,非常有趣。 只不过,她只让皓皓选一支小一点的梅枝折下来送给潘夫人,别的枝桠、花朵无论再好看,也只能摸摸、闻闻,不可摘了。初来咋到的,不可太随意了,别的小娘子折了好多花枝不等于咱家也可以折,毕竟第一次来,跟郭夫人都不熟,没得引人说嘴,让潘二夫人难做。 三个孩子都很听话,乖乖地踮着脚扒拉着梅枝闻闻梅花,打打雪仗,咯咯笑着互相追逐着玩闹不歇。没多久这一片梅林中便都有小娘子们跟着她们学,转着圈跑跑闹闹,连躲在亭子里烤火吟诗作画的小娘子们也受了欢声笑语的感染,穿好披风戴好手笼,走出来闻那雪的味道和那红梅的凌冽寒香。 正欢欢喜喜地玩闹着,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郎君们过来请安了!” 有听见的小娘子们便一愣,还有的小娘子们没有注意,依旧嬉笑着在梅林里穿梭。 程云淓正带着弟妹们站在小坡边的几块假山石上,扶着皓皓闻花香,选梅枝,余光就见着有一群人从那边一路走了过来。身边在梅林里穿梭跑着的小娘子们发出一阵阵轻轻的惊叫声,却不是害怕,而是带了点兴奋和期待。 程云淓抬眼一看,好家伙,竟是十来个年轻的郎君簇拥着两位华服大氅的郎君,顺着山坡道路,穿过梅林,向着小山坡上的观景正厅而来。 那两位郎君,一位是戴着轻纱羽帽,身着银狐大氅的卢昭卢三郎,另一位则是一身藏青色交领胡袍,束着一头乌发的----秦征。 程云淓呆住了:......哈?说好的密会呢? 看着那位神色锦衣的郎君在年轻郎君们的簇拥下,旁若无人地背着一只手走来,那眉眼沉静,冷若冰霜一般,身姿挺拔,气势逼人,衣袍的袂带无风起浪向着两旁飘去。而旁边那位戴着轻纱羽帽的郎君长眉如画,一双含情美目,嘴角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如玉石般温润文雅,梅林中和山坡上的小娘子们的心顿时“咚咚咚”狂跳,禁不住躲在梅枝后面悄声交谈起来。 “这二位是谁?” “儿知晓,穿着银狐大氅那位是晋中卢三郎。” “哪位卢三郎?贵妃娘娘的幼弟么?” “正是!” “啊,据说贵妃娘娘艳绝六宫,卢氏三郎与其姐七分相似,这般看来,果真面如冠玉,风采卓然。” “那......旁边那位是哪位郎君?” “儿便不知了......” “为何卢家三郎竟走在他下首?” “这般年轻,又气度不凡,难道是哪家世子?” “如此气势......莫不是......” “那是云麾将军秦十一。”程云淓头顶上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轻轻说道。 程云淓扭头去看,见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娘子堪堪用袖子遮了半边脸,略有点羞涩地向周围的小娘子们轻声解释道。 “什么?”旁边的小娘子们睁大了眼睛,躲在花枝中偷眼看过去。 “哪位秦十一?” “陇西秦十一?” “难道是‘长安首骏’秦十一?” “正是。” “‘南有明珠北有秦郎’,到底是说的秦十一,还是秦九郎?” “应该就是,秦十一。” “他不是在北庭征战吗?” “陛下的擢升令刚刚到达玉门,他是前来接旨的。”那小娘子接着轻声解释道。 “哦!”程云淓与周围的小娘子们一起恍然大悟,难怪忽然现身了,这是过了明路了。 “啊,年纪这般轻便擢升了云麾将军,正三品,前途无量啊!”小娘子们惊讶地赞叹道,忍不住又扒着不甚密集的梅枝向外看去,叽叽喳喳地低语着,“难怪卢三郎都走在他下首。” 年轻的郎君们越走越近,一个一个肃着面孔,目不斜视的样子,眼见着梅林间人影闪闪,人比花娇,忍不住假装不经意向着梅林扫了一眼。小娘子们便一阵惊叫,赶紧用袖子和披风遮了脸,吃吃地笑起来。 “阿姐,扶我,阿姐!上面那个!”皓皓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着急地踮着脚够着头顶上的枝条,不明白阿姐怎么不扶着自己了,小鱼儿却躲在程云淓后面,拉了拉阿姐的披风,悄悄指了指走过来的秦征。 “阿兄!”阿柒也伸出小手指,高兴地让程云淓看,“两位阿兄!” 阿碧在一边赶紧躬身垂头,有点想提醒程家的小娘子们小心别被郎君们看到,却不妨领头的那位云麾将军顿了一下脚步,径直向着这边走来。 程云淓吓了一跳,她眼望着秦征走近,仿佛听见梅林中所有的人的目光,都“刷”地集中到这边来,赶紧轻轻摇着头,示意他不要做得这般明显。 太招摇了!别演这出“霸道总裁抬举我”的戏码好吗?她现在穿着女装,秦征如此打眼,若他当面做些什么,搞得云麾将军抬举一个普通农户小娘子,别人可能会觉得好荣耀,她可不觉得!让自己被人盯上,那都解释不清程家二郎、二娘的问题了,她还要顶着“二郎”的名号对外做生意呢! 早知道,就不该为了漂亮穿这一身女装了! 秦征似乎读懂了她的意思,略有诧异地挑了挑长眉,身形稍微一侧,便在梅林边缘停住脚步,抬头摘了一支梅枝拿在手中,又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去。 他身后的那些郎君发出了轻微的惊叹声,因为秦征是用手指干脆利落地捏断枝干,摘了好大一枝梅枝,而那梅树连树稍都不曾晃动半分,树上的积雪完好无损。 躲在梅林中国的小娘子们并不明了这有多厉害,她们也在轻声惊呼,也不知是怕他看到,还是期待他看到。 程云淓眼皮子乱跳,遮掩地背身帮皓皓折了那枝梅,看着皓皓张嘴要喊阿兄,连忙弯了身形把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身旁的阿柒和小鱼儿不明所以,但从来阿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也听话地捂住小嘴。小鱼儿本来想让阿兄抱抱,但看着阿姐的样子,又胆怯了,对面那么多眼睛盯着自家,赶紧躲到草儿身后。 程云淓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由得感谢上天给了自己这几个听话乖觉的好宝宝! 卢三郎也略有诧异,看着秦征折了枝条又转身离去,仿佛仅仅是去摘这枝条一般,有些莫名。他瞥了一眼梅林中闪烁的影子,微笑着冲着那边略略叉手行了一礼,道:“叨扰了。” 小娘子们看呆了,有的慌忙福身回礼,有的赶紧躲开半个身形,却忍不住又偷眼去看,用帕子或手笼捂着嘴悄悄笑起来。 第三百零二章 丢了 “吓煞儿了!”梅林中一片笑声,小娘子们拍着胸口,叽叽喳喳地说道:“儿还以为云麾将军要进梅林中呢!” “便是进了梅林中,也定是来寻阿萝说话的。” “他是为郭夫人摘这梅枝吧?” “郭夫人是云麾将军的姨母,他来玉门,自是要进府请安。” “阿萝,你表兄可是要在玉门过年?” 程云淓抬头看那位阿萝表妹,便是刚刚点明秦征身份的小娘子,眉眼间有几分郭将军的影子,又带着蔡氏的贵气,脸上染了几丝红梅的颜色,很是美丽动人。 “儿不知。”小娘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有些害羞地说道。 “是皓皓的阿兄,哼!”皓皓不服气地撅着小嘴巴嘟囔着,连手里的红梅都不香了。 程云淓哄娃哄了好半天,还是怕她们年纪小,一不小心又喊出来,又在外面玩了好一会儿,玩到三个娃都觉得冷了,才回去正厅。 还好,这时候郎君们已经请完安,回去前院了。 郭夫人也不在,一直到小娘子们都回到正厅,开始正宴了,她才携了女儿阿萝款款而来。 程云淓带着弟妹躲在后排的案几上吃吃喝喝,坚决不露脸。旁边的夫人娘子、小娘子们又不认得的她,知道她的也瞧不上她,所以也不搭理。等看到有的人家开始告辞之后,程云淓便让草儿等在案几前,抱好玩累了头点点打着瞌睡的皓皓,再看好阿柒别乱跑,自己请教了潘二夫人,带了小鱼儿,去向主人家告辞。 郭夫人带着关系好的夫人娘子和几个小娘子在小厅里休息聊天,听到说程家两个小娘子过来辞谢,眉头不爽地动了动,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 下仆们诺诺不敢出声,便也不通报,让程家两个小娘子在门口边一直等着。 小鱼儿还懵懵懂懂的,程云淓还有什么不明白?她也不着急,带着小鱼儿安安静静在门边站着,过一会儿小鱼儿站不住了,便教她背圆周率,背三角函数公式。 小鱼儿不太喜欢诗歌文字,却对数字非常敏感,教给她的四则运算很快便学会了。程云淓翻了空间小家书房里所有的书,找出来几本数学习题集,有小学的也有中学的,还有几本她支教时候留下的数学教科书和笔记,便开始自己编教材,教她学数学。 等她和小鱼儿腿脚都站酸了的时候,忽然看到阿碧慌慌张张带着草儿找了过来。 “二娘子!”草儿眼睛都哭肿了,“小小郎和阿柒不见了!” “什么?”程云淓一惊,“不急不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原来刚刚草儿抱着皓皓在案几边等她们回来,皓皓睡了一小会,便闹着要小解。草儿本来想等着二娘子、三娘子回来再带皓皓去,就怕两厢错过了互相找不到着急。但皓皓却等不得,都要哭出来了。草儿只好给他披了小披风,牵着皓皓和阿柒一路去找净房,想着一会儿便回来。 郭夫人冷落程家几个小娘子小郎君,仆从们都看在眼里,各种轻慢不说,又见着她们两三个小娘子、一个小小郎才带了一个侍女,更是瞧不上。草儿向仆从们打听净房的时候,仆从们要么不搭理,要么使坏,随便指了方向。草儿本身也羞怯不敢多问,便带着皓皓和阿柒越走越远,竟被指点到一个偏僻狭小、又脏又臭的下人净房去了。 草儿没有办法,只能先给皓皓把了尿,又给阿柒把了尿,自己也着了急,便让阿柒看好皓皓不要到处跑,自己也进了净房,心想很快就出来,结果一出来就发现,两个小的不见了。 “都是奴的错!都是奴的错!”草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磕着头,“奴家到处都找了,可就是找不到。” “不怕不怕,就在这院子里,能跑到那里去呢?”程云淓的心咚咚咚乱跳,腿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着软,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许是看见小兔子小松鼠的,一时玩闹追了去。” 她抓了从郭夫人房里出来的一位看上去得脸儿的侍女,强笑道:“这位阿姐,麻烦请您跟郭夫人回一句,儿家阿弟阿妹去净房的时候走失了,能不能请夫人派几个下人帮儿找找。” 那侍女颇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眉。 程云淓从手上褪了一个银镯子,偷偷塞给了她。她掂了掂,说道:“小娘子且等一下。”然后掀了帘子进房里去。 程云淓又等了等,那侍女又掀了帘子出来了,说道:“今日客人多,各处的下人都忙着,夫人听了小娘子的事情很是关切,吩咐说等客人们都走了,有了人手,定......” 程云淓抓了小鱼儿转身就走,草儿哭着跟在身后。 “哎,你这小娘子,怎生这般粗鲁?”那侍女吃了一惊,气急地喊起来。夫人并未说不帮她找,毕竟在自家院子里走失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只是淡淡说了句“正忙着,哪有那些人手?”这小娘,脾气怎生大成这样?果真是农户贱商,上不了正席。 这一边潘二夫人也得了信,扶着阿朱的手也过来了,看着程云淓急冲冲的样子,吓了一跳,听阿碧一说,抿了抿嘴,也料到了郭夫人的反应。 “你且勿急,郭夫人不会不下令找的,你这般急切,反倒落了她主人家的面子,让她不好看。”潘二夫人细声分析道,“也就是在这院子中,想是人小,不知方向,走迷路了,丢倒不应该会丢。” “夫人你且不知,儿与阿弟幼儿时被拐子拐过,小柒娘又是听不见的。”程云淓强笑道,“儿实在不放心,这便去找她们。” “小柒娘竟是听不见的?”潘二夫人大吃一惊。 “二夫人能否帮儿一个忙,帮儿看护着阿妹......” “不行!小鱼儿要跟阿姐一起!”小鱼儿死死揪住程云淓的裙子,死活不撒手。程云淓看着她惊恐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好,小鱼儿跟着阿姐,咱们不分开,一起去找弟弟和阿柒!”说罢又抬头强笑着说道:“若找到便万事都好了,若一时找不到,还请二夫人帮忙给秦将军传个信罢。” 说罢牵了小鱼儿,让草儿在前面领着路,便一路疾走而去。 潘二夫人可有些莫名了,这程二娘的小脾气真是倔强,但想想皓皓那可爱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担心起来,只是不知这又与秦将军又何干? 她想了想,招了阿碧,让她去外面找小厮传个信。 第三百零三章 大户人家 皓皓和阿柒一直到夜里掌灯了才被找到。 草儿去净房的时候,皓皓看到不远处有一棵开得正好的梅花树,想着阿姐说不好摘梅园的梅花,那这里的梅花总可以摘吧?便拉着阿柒的手去够那梅枝,却被人从后面捂了口鼻抱起来就跑,然后塞进后花园最偏远的地方的假山山洞里。 两个孩子人小声细,喊了半下午,嗓子都喊哑了也无人应答,在假山中的洞里爬也爬不出来。皓皓累得睡着了,阿柒把皓皓抱在腿上,裹了自己的披风,两个小人儿缩在一起。 下人们其实已经找过一圈了,后花园的小道上喊着跑来跑去地找,可是阿柒却听不见。 直到秦征得了消息赶过来,在失踪现场勘查时,觉得两个孩子的脚印消失得太过奇怪,而杂乱无章的脚印中又有那么一双,顺着无人的小径跑往后山,便让侍从举着火把一路追查而去,顺着那脚印追向了假山丛中的时候,阿柒才在假山山洞的壁上看到了跳跃着的火焰反光,出声喊了“阿姐!阿姐!” 程云淓听见那细细的喊声,举了火把冲过去扒住了假山往下看,差点就奋不顾身地跳下去了,被秦征一把拉住。 “乖宝!”她在外面一声一声喊着,“乖宝!” 阿柒和皓皓在山洞里一声声地应着:“哎!哎!” “阿姐在的!不怕哦!” “阿柒在呢。” “皓皓不怕的!” 假山山洞并不算深,两个小孩子却爬不上来,程大郎带着侍卫跳进去将两个衣服稀脏、浑身发着抖的孩子举出来,被程云淓紧紧抱在怀里。 皓皓白嫩的小胖脸上几个青紫色的手指印子,阿柒的手脸被抓破了,下巴也磕了个洞,流了一身的血。 “乖宝!阿姐在呢,阿姐找到你们了!”程云淓抱着两个娃,咬着牙不哭出来,亲着两个孩子的小脑袋,抱着他们恐惧得大哭不已的小身体。。 秦征抖开自家的墨狐大披风,将三个人都裹在里面。 在场的郭夫人的陪嫁管事婆子站在旁边脸色非常难看。 本来不过是一商户家的小娘子小小郎,夫人听说走失了只是轻蔑一哼,想着不过是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在大园子里失了方向而已,大惊小怪的,大张旗鼓去找还给她脸了。就算在家中失足从假山石上失足落下来摔死了、掉进湖中淹死了,也是自家造成的事,跟大将军府又有何干? 哪知道也不知哪个贱婢跑出去给表郎君传了信,表郎君和卢三郎竟都进了园子,帮着找那两个小娃儿。连郭将军也都遣人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好的白雪赏梅宴,怎生会有宾客家的小娘子、小郎君失踪? 郭夫人脸色未变,手中的暖炉却捏得仿佛碎了一般。 自家郎君怎么连着两次要帮着这不知哪里钻出来的敦煌程家小商户说话办事?还有那嫡亲嫡亲的亲外甥,多年未见,好容易见上一面,话都没说几句,竟也急匆匆便去了园子寻那卢三郎家的商户? 便是丢了,又与将军府何干? 半晌,郭夫人才调整好心情,让管事婆子带人去找。若是找不到,或者查明了是那程家小娃儿自家走丢的,必要那闹得宴会不欢而散的程家付出代价! 结果这么一看,竟然是真的被人掳了去,不是自家走失的。 安西大将军府的内院竟然发生了这般的事情,丢尽了大将军颜面! 秦征让程大郎驾车将程云淓姐弟送回去,自家留下来处理这事。 “是秦九郎干的吗?”程云淓的嗓子也喊哑了,因为下半晌用力过猛,找到两个小的之后浑身脱力得厉害,连皓皓都抱不起来了,更是没有力气与秦征闹架,只能有气无力地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问道,“程家与他无仇无怨,便就是这般不放过我们吗?” 秦征眉头挑了挑,轻声道:“不太像。”他心里其实已然有了些眉目,却又不好说给程云淓听,只能说:“你带弟妹们先回府,余下的交给我处理吧。” 卢三郎在旁边背着手也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程家二娘便是再聪慧,也猜不出这其中的门道,毕竟从未经过见过大户人家的阴私。像他们这般的锦绣丛中长大的郎君们,哪个年纪小小之时没见过几条人命?便是那如珠如宝、百般呵护的后院闺秀们,丫鬟们捧上的茶若烫了口,暖炉子的火星燃了喜欢的裙子的一根丝,不必她说话,第二日便十有八九找不到这丫鬟了。 郭夫人不喜这程家农户行商上门做客,觉得辱没门庭,自有那自以为领悟了夫人想法,又巴巴地想邀功请赏、讨好卖乖的人,看着程家具是幼小,无依无靠,便想给她们一个教训。若不是今日秦征在场堪出了那脚印,几日后便是找到了两个孩子的尸首,也不过就是“两小儿贪玩迷路,失足掉下假山”而已,说不得还会压着程家赔礼赔钱,污了大将军府的假山,将她们一家赶出玉门,赶回敦煌。 若程家想要讨公道,那更是连尸首都要不回来,还会被官府抓了,打个“以尸讹诈”的罪名,没个几千两下不了地。到时别说制皂坊、织造厂保不住了,程云淓怕活都活不成。 这种事对于他们这些几百年历史沉积的大家族来说,经的见的也太多了。 平日里既已习以为常,也不曾太过注意。这仆从新的旧的,来来去去,这平民百姓,农户商户,来来往往,就如战场上的士兵一般,活着还是死去,对于他们这些指挥作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军们而言,不过是军报上的一个数字而已。过多的关注反而分了心思,有了软肋,难做成大事。 如今却是自家认识的、在意的人,遭了这一罪过。 卢三郎望着那两眼冒着火的程二娘,不知怎的忽然想着:若是小陈大夫被阿姐所不喜,她宫里的人为了讨好她而做了手脚,该怎么办? 这么一想,他竟浑身不自在起来。 经惯见惯的事情,不涉及自家,便似无所谓,一旦与自家有了关联,便如切肤之痛一般,一把刀切到了心里。 第三百零四章 又要出发 几日后,玉门关的“天皂地设”门店开张了。 本来程云淓想搞一个小范围的剪彩典礼,但因为白雪赏梅宴之后,家里几个娃都病了,她自己也重感冒了几天,大家心情都不太好。再加上这事情闹得略有点大,现在满城的权贵都知道郭大将军府内院进了贼人,掠了云麾将军的义弟义妹掠走,又栽赃嫁祸给郭将军,以挑拨北庭军与安西军之间的关系。幸而云麾将军明察秋毫,将两个孩童找到,粉碎了这个阴谋。 郭大将军乘此机会在关内城中搜捕了一番,抓了几个胡人探子,算是把这场风波平息了。 可这场风波对于程云淓来说,内心深处可一点都没有平息。 郭夫人派了管事来卢家宅子给程家姐弟送了一堆礼物,又请了郭家的大夫过来给几个娃看病。程云淓一直没有出现,都是由程大郎出面接待,包括去大将军府表示感谢,也是程大郎去的。 她实在还是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不过,程家与云麾将军家有亲这一消息也就传出去了。 所以,当“天皂地设”开张那天,参军府邸和北庭军三把手轻车都尉卢三郎送来了贺仪,北庭军二把手云麾将军亲自来溜达了一圈。到晚些时候,郭夫人的贺仪也到了。 程云淓这一次躲不开了,穿了男装出来拜谢。郭家送贺仪来的是外管事,程云淓还是把程大郎顶在了前头,自家叉手躬身行礼,头深深地埋着,只让程大郎含糊提到:“某幼弟也。” 管事的也不曾正眼见过程家小娘子,也没太注意,刚想打个招呼,便又被曲管事的弟子关小二打着哈哈恭维走了。 程云淓恹恹地回了“办公室”,想着以后玉门这边的交际圈都得让程大郎出面了。 秦征抱着刚刚痊愈的皓皓在“办公室”里教他下棋,小鱼儿和阿柒趴在案几的另一边,拿着彩色铅笔画画玩。 管娘子大冷的天忙上忙下,忙的一头汗,匆忙跑了几趟办公室,过来汇报情况。她第一次当店长,也第一次见到这么尊贵的贵人,以往能见到敦煌世家的管事和得脸的婆子已然不错了,谁能想到侯爷家的郎君,大大大大大的官儿,就抱着自家小小郎坐在旁边呢? 差点给他跪下磕头怎么破? 程云淓一件一件事情细心地教她,说道生意经、客户打交道、如何介绍皂品,她的精神头便来了,不停地表扬和鼓励管娘子。每次管娘子急得一头汗地跑来问,她都三言两语地给出了主意,让管娘子信心满满地又下去了。 秦征看在眼里,不由得问她:“便就是这般喜欢做生意?” “赚钱当然满心喜欢的。”程云淓点着头道“谁会嫌弃钱多多呢?” “那些箱子,不够么?” “那又不是我的。” “怎就不是了?”秦征有些不悦,眉头微皱,道。 “我自家通过劳动所赚得的,才是我的。”程云淓拍拍桌上的账本,说道:“就如同你的功名非要自家打下一般,靠别人施舍给予,那多没面子!” “别人?”秦征又盯着问道“谁是别人?” “是皓皓阿兄,才不是别人!”皓皓小手指拈了棋子,在棋盘上落得啪啪响,撅着小嘴道。 “说到箱子,秦征同学,我要找时间与你好好谈谈!” 秦征却没接这话,他摸了摸皓皓的头,冲程云淓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便走出了“办公室”慢慢走向楼下。 “午后我便要与曦之赶往关外军营,明日一早便启程了。”秦征背着手缓缓说道。 “什么?”程云淓怔了一下,又沉思起来,是了,本来说最多十日,这已然近二十天了,天气越来越冷,而越往北、往西走则更冷。 “不能等开春暖了之后再走吗?”程云淓忧心忡忡地说道,“这般的大雪要往冰原去,人都要冻坏了。” “兵营中已然备了皮子、滑雪板与爬犁,你又备了那些药品、帐篷、睡袋、衣服鞋袜和各种军备物品与我,气候虽严寒,却比往日行军要好许多。”秦征说道,“这都得益于阿淓的点子。如若不然,行军速度慢了几倍不说,途中冻、饿而亡者甚众。我北庭军得以收复伊、西、余吾等北庭各州,斩杀突厥大可汗,阿淓功不可没。那十个箱子,本就是阿淓应得之九牛一毛。待曦之回到余吾,还将有更多金银珠宝运往敦煌。阿淓应得之物,切莫推辞。我知你不愿去长安侯府,便是不想寄人篱下,受嗟来之食。阿淓心系妇孺,总惦记着拯救苍生,也不必把重任一人挑在肩头。无论是人手还是物资,得用便用,也不必那般辛苦。” 程云淓心里酸酸涩涩的,这个又要往冰原跑的十八岁少年,面对那么多的危险,却还有心关心自己,为自己谋划那许多,虽然每次谋划之后,又会遇到点事儿吧...... “我这边总还是无妨的,又不会出危险。”程云淓叹道,“你不必总惦记着我和弟妹,我们有钱,如今又有大郎在,人身安全也能有保障,你便更不必担心了。” 秦征一笑,慢慢地放慢步子,照顾着程云淓的身高,道:“程大还是放在身边保护你们为好,生意及应酬,便交给关小二,他为人处事机灵活络,又读过书,自是能为你分担一些。”说罢仰头看了看门廊外飘了雪花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冷空气,道:“本想着白雪赏梅宴上让你与我姨母相见之后有了靠山,今后便可着女装外出,不必再扮小郎君了。你却还是不肯。” “着女装做事谈生意,是我的梦想。”程云淓道,“只是,你应与我商量了再说。我若现在就着女装,传到敦煌,戴明府如何自处?咱家在敦煌受戴明府照拂许多,怎可过河拆桥?再说,”她顿了顿,道,“我倒不觉得郭夫人会赞成我着女装还继续‘抛头露面’。历史的局限性摆在那里。” 秦征淡淡一笑:“阿淓总是想得很周全。” 程云淓左看右看,见四周无人,小声道:“那小箱子......” “便留在你处,好好收起罢。”秦征也少少压低了声音,说道。 第三百零五章 风一更,雪一更 说着,两个人已然走进了熙攘的店铺。 虽是新开的店铺,但这几年程氏制皂和“天皂地设”已然在安西各州打开了局面,有了很好的名声与广阔的顾客受众群。平日里只能在各家商铺里买高价皂品,但如今既在玉门关内开了这大一只店铺,又发了那许多的开业宣传单和赠品小纸条,前来买皂品、领赠品和逛商店的人蜂拥而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贵人家的郎君、戴着帽帏的娘子们,也有穿着破旧衣衫的穷苦人。 还有好多的胡人男女,穿着厚厚的裘皮衣帽,挤在人群中吸着那精油皂散发出的香味,又抓了满把的赠品皂,用旁边店员提供的湿毛巾在黑得都起了浆的手腕上擦着,把白白的巾子擦成了黑黢黢的一块抹布,长了毛的手上却白了一大块,忍不住惊叹地喊起来。 这玉门的店面跟敦煌的店面差不多大小,因是皂品,又有着各色的浴盐,离不开水,程云淓便在店的正面墙上修了流水和半艘画舫,船头是真船头,流水也是真流水,用水车带动着,这边流出去那边再流回来,船舷上飘着轻纱的窗帘,里面隐隐几枝红梅,甲板上摆着洁白厚实的大浴巾,有叠起的有随意散开的,角落上绣着“天皂地设”的logo,一看就温暖软和,亲肤舒适。白色的浴巾如雪,上面堆了漂亮的精油皂和五彩色泽的浴盐球,非常精致漂亮,又新颖别致。 “这便是阿淓一直想做的事情么?”秦征轻声问道。 店铺中越是喧闹和熙攘,他的心里越是升起淡淡的惆怅,也不知从何而来。 他离开太久太久,又即将离开更久更久,总觉得与阿淓的生活越来越远,虽比别人要了解她的本质,却总也无法走得更近,甚至连坐下来深深地谈一次的机会都不曾有。自家每每想有所帮助、有所补偿,却总是因为与她相隔甚远而适得其反,甚或因太不了解她的所思所需,背道而驰,反而每每都让她和弟妹们陷入莫名其妙的危险和麻烦之中。 许多时候他甚至觉得,他都不如这蜂拥着来抢赠品的顾客们,对阿淓了解的更多。 程云淓满意地看着前来购物的人流和忙得出了汗的管娘子夫妻及各位女工、女店员们,挺直肩膀,意气风发地笑道:“是,也不是!我想做的,便是让妇人识字、读书、做事、学技术,用双手创造财富,用劳动铸造未来。妇人从此挺直腰杆做人,能顶半边天!我知这理念太过大胆,你们都不能理解。没关系,我默默地去努力便好了。若能以制皂、织造为契机,为天下妇人们走出一条路来,那便是最好了。我非常非常崇拜的一位周先生说过一句话,我自小便记在心中,泣而志之,永不敢忘。” “哪句话?”秦征问道。 “''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秦征的长眉挑起,惊诧地看着程云淓被心中的小火炬点亮的眉眼。 她在自家不知道的时候,慢慢长大,成长的速度早已超出了自家的想象。 不!或许她生来就如高山一般志向远大,是自家眼界太低了,看轻了她,还总想着她小精灵、小松鼠一般弱小,需要保护,总想着她去长安,藏在深深的侯府中,便能安定下来,不被人发现,不被人伤害,过着如他娘亲、姨母、身边的姐妹,如他所知道的所有贵人妇人、小娘子一般,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富贵生活生活。不说钟鼓馔玉、富丽堂皇吧,至少乘肥衣轻、生活安逸总是可以的。 小时她受了太多的苦、太多的穷,所以她才拼命工作,秦征只想着让她和弟妹们不再为生活所操劳,却不知她这般的操心劳作,所为的并非仅仅只自家的自给自足、富贵荣华。 她挣的钱,每一分都有所用途,都理直气壮。 雪又飘飘撒撒地下了起来,眼见着天又暗了下来,地面很快便铺上了一层雪沫,又被来往的行人踩得稀脏。 程云淓与秦征走出了店铺大门,现在门廊之下,有长随不知从哪里出现,拿了一件墨狐的披风,却被秦征摘了,披在程云淓肩头。 “我不冷。”他二人同时说道,又同时笑了起来。 程云淓的笑意依旧如同秦征记忆中的一样,乌溜溜的大眼睛弯成月牙,眼中点亮了生机勃勃的小火苗,蔓延到眉间嘴角,真心真意的快乐。 而秦征的笑却是如同冰封的河面骤然裂开,露出冰下的潺潺溪流一般。 “这样才好嘛,帅哥就要多笑笑。”程云淓拢着拖到地面上的过长的披风,满意地说道。 秦征长大了,他已然从几个下仆都会骑墙的小斥候,长成了居高临下、气魄逼人的一方悍将,连成名二十多年的郭大将军也无法小视与他。以前觉得他是个冷静而多谋的个性,如今却是冷酷中带着煞气了,也不知这短短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打过了多少仗,杀过多少人,受过多少伤。 便只有抱着皓皓和小鱼儿哄的时候,才会有着几分往日的温情。只是那温情也有限,便是微微一笑,那笑意也只在嘴边,不进眼底,便是背手站立不言不语,也带着逼人的泠冽寒意。 这与卢昭的慢条斯理的温润和左右逢源,真是迥然不同。 “秦征。”程云淓喊他。 秦征长眉略略挑起,丹凤眼斜过来询问地看着她。 “对不起,”程云淓诚心诚意地说道:“我不该总是骂你,翻你白眼,还叫你滚犊子。” 秦征左边颧骨上那一道淡淡的伤疤轻轻跳动了一下,眼中的笑着如火星般闪过。 廊下已然有黑衣的长随与跨刀的兵士沉默地拥了过来,有长随牵了战马,候在一旁。 “秦征!”程云淓还想努力一下,喊他。 秦征回首,见她其实也说不出什么,便走下台阶,手按马背,飞身上马。 他的衣袍翻飞,击碎漫天飘雪。 “走了。”他简短地说道。 “秦征……”程云淓还想唤住他,叨叨一下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却不知怎的,一时语塞,说不出来。 轻踏四蹄的战马被缰绳勒住无法动弹,有些烦躁地嘶鸣了一声。 程云淓站在门廊,叉手躬身,郑重说道: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边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余愿将军保重身体,势如破竹,凯旋而归!” 秦征深看她一眼,他的肩头和发间已然落了雪花,眼神却犀利如刀锋闪亮。 他一催缰绳,战马扬脖长嘶,迈开四蹄,在漫天的大雪中,健步向前,未有回头。 第三百零六章 旱灾 这一年,沙洲大旱。 本来西域这边就不大下雨,虽然比千年之后的绿化面积要高许多倍,气候也好许多,但依旧是算比较干旱。周边绿洲虽多,但戈壁黄沙环绕,离着各个绿洲也不太远。平日里雨水不多,全靠几条从雪山下发源的河流和绿洲中的地下水来灌溉庄稼和维持生活。若是地下水干涸,或者前一年的雪下的不算多,某一片小一些的绿洲便有可能忽然就不见了。 只是,前一年的冬天,雪下的并不算小,也不知怎的,从入春开始,便一直不曾下雨。春风不曾化了雨,却刮的漫天漫地的黄沙,若是风大些,出门都要看不清前路了。 这一天,清鸣书院休沐,书院门口排了许多的马车等着接自家的小郎君们归家。除了各家的马车之外,还有两辆四轮的牛车。这牛车的车身比普通车要长很多,车厢比较简陋,里面有几排的座位,挤挤能坐下十名学生。车厢的四角竖着竹竿,搭了防风沙的车棚,都是用涂了桐油的麻布做的,有顶也有四壁,又防雨又轻便。 车棚的车身挂着牌子,一辆上写着:“清鸣书院---南城区”一辆上写着:“清鸣书院---北城区”,屁股后面还挂着写了字的大牌子:“校车出入,请慢行!” 放课的钟声“铛铛铛”地敲起,过了一会儿,一群大大小小穿着书院蓝色学子袍的学子们,拎着书箱,背着小书包,抱着裹了换洗衣服的小包袱,或跑或走地出了书院大门,向着自家等候的马车而去。 有些明显是家境普通的学子们,家中没有马车,不能来接的,便跑去了牛车,跟赶车的招呼了一声,兴奋地爬上牛车,占了一个座位。 门前正是乱糟糟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刮了起来,将一片不知几远飘过来的黄尘劈头盖脸地扑打在学子们头上脸上,引起一阵慌乱的骚动。 大风起的突然,歇得缓慢,刮过之后,每个人都开始扑打着身上、头上的灰土,嘴里“呸呸呸”地啐着满嘴的尘土。 “大风起兮满头灰,我自横刀向天呸!”有孩童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念道。 “好诗啊好诗!”旁边年纪小的学子们都哄笑起来,戏谑地击节而赞。 “程云皓!又胡改乱改!”旁边一个稍大几岁的学子严肃地斥道:“今日严先生手板打得太轻了是不是?” 那小童背着双肩包,拎着小书箱,也不过六七岁的样子,笑嘻嘻地往前跑,便跑边喊:“现在出书院门啦,严先生听不到!” “听不到也不得乱改古人诗文!” “听不到听不到!” “程云皓!” “听不到听不到!” 小童嘴里笑闹着,迈着小短腿,叽里咕噜地跑到自家马车前,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阿杜!”便把手中书箱放在马车踏板上,自家往马车上爬。 “哎哎,小郎当心!等小的抱你上去!”小厮阿杜赶紧抱住小小郎的小胖腰,把他抱上踏步,拍了拍身上鞋上的黄尘,再送进马车,又将书箱拎起来,塞到马车的座位下。 “五郎呢?”阿杜转头张望。 “来了来了!”旁边又跑过来一个大一些的小少年,嘴里应着,将手中的书箱也塞进马车,自家在地上拍了一阵的灰尘,才钻进车里,将车门关上。 “阿杜,咱们走吧。”郭五郎边关紧车门边喊道。 “得嘞!”阿杜跳上马车,摸了一个口罩戴在脸上,还加了一个用得半旧了的琉璃挡风镜,便去拉马车的缰绳,嘴里说着:“五郎,把车窗关紧,今日的风沙又大了,慢点把小郎吹到了。” “哎!”郭五郎应了一声,正准备把车窗关上,程云皓却挤了过来,把小胖脸从车窗里探出去,冲着旁边的“校车”挥着手喊道:“阿吴!阿吴!明日去阿鲁家找他阿兄下棋,你去吗?” 校车车厢上的小布帘掀开了,露出几个学子的头脸,其中一个冲着程云皓挥手:“明日不去了!我阿翁说,如今天干地旱,要去引水挖渠,还要编网子,怕再热些会有蝗灾呢!” “什么是‘蝗灾’?”程云皓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就是闹蝗虫!”阿吴大声应道,“我阿翁说,披天盖日的蝗虫,一片一片飞过来。有成千上万只之多,一眨眼就把庄稼都吃了!” “我知道我知道!”牛车里挤着几个小脑袋,喊着说:“听说还扑到人家中,茅草的屋顶瞬间啃光了,悠车里的小婴儿也被啃了鼻子眼睛!” “吓!这般厉害?” “那当然!不过沙洲好多年没闹蝗灾了,今年会闹吗?” “谁又知道?” “我阿翁说大旱必有大灾!今年可不是大旱?” “说得也是,书院舍间那口井都浅了许多呢!” 阿杜扬了马鞭,催了马车先行,郭五郎把小小郎从窗口拽回来,关上马车的琉璃窗,看着他小脸上一片惊异的神色,安慰道:“别怕!咱家在城里,蝗虫不会进城的。” “成千上万的小虫子……”程云皓打了个寒战,伸出小胳膊给郭五郎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怕人!” “我也是呢!”郭五郎也伸出胳膊。 “蝗虫吃庄稼,吃茅草屋顶,吃小婴儿的眼睛鼻子……那书院藏书阁里那许多书,会不会也被吃掉呀?”程云皓忽地担忧起来,“若被吃掉,咱们以后怎么读书考学呢?” “不会吧……”郭五郎也跟着忧愁起来“那会不会把上林村喂的那些二师兄也吃掉?二师兄若是被吃掉,咱家就没了板油,没了板油就做不得皂,做不得皂便赚不得钱,赚不得钱咱们就上不得学了……” 两个小学子一起忧愁地叹起气来。 马车很快便进了城,向着内城驶去,先在郭家小院门前停下,将郭五郎放下,两个小郎挥手告别,阿杜又催了马继续驶向两条街外的程宅。 还未到程宅的门口,便看到有两辆去了马匹的双轮马车在门口卸车。风尘仆仆的程大郎双手叉腰,正指挥着侍卫和仆从把打好包的行李往院内搬。 “大兄!”程云皓高兴极了,站在马车里跳着脚喊,“你们回来啦?” 程大郎笑起来,走过去把他从马车上抱起,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四郎休沐了?在书院可曾听严先生的话?” “皓皓可乖了!可听话了!”程云皓一口咬定,又道:“阿兄呢?我阿兄呢?” “刚到家,正在洗漱,快进去吧。”程大郎笑着将他放下,程云皓迫不及待地就往里跑,嘴里大喊着:“阿兄!阿兄!阿兄!” 正厅里快步走出来一位十五六岁的细瘦少年,刚刚洗漱过换了衣服,手上脸上还带着湿意,散发着淡淡的面脂和肥皂的香味,迎面撞上了程云皓,被小胖叽欢呼一声,如树袋熊一般挂在了身上。 “哎哟喂!”程云淓笑起来:“你可把阿兄压垮了!” 第三百零七章 谢明府 程云淓与程大郎刚刚带着商队去了一趟酒泉和张掖,想考察一下当地的门店建设的各方面条件。 这几年,制皂行业与织造行业在沙洲进行得非常平稳,织造厂的规模甚至已经超越了制皂厂。且还带动了当地的畜牧业的发展,如今敦煌不但养猪在沙洲第一,养羊的规模也发展了起来。 当然,敦煌的人力和物资资源还是有限,所以程云淓还是要把生意做到别的州去。当然,她们也派了大批的员工去了鲁南和晋中,下一步便是要去鲁南和晋中将蓝翔女子学校开起来,再下一步便是在长安再打下根基。 好多事情要做啊,程云淓每日都忙个不停,深恨如今这个道路交通太不发达了,出去转一圈恨不得要走上半年,又累又颠又不安全。 “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她又挥舞着拳头哀嚎。 她日日骑马,都要骑成o型腿了,屁屁也都快颠成八瓣了,夜里得躲进空间小家里拿筋膜枪给自己突突好一会儿,才能缓解酸痛的肌肉。 今年雪一化,程云淓便带着商队一路去了宣城、常乐、玉门和酒泉,给各城的门店送一些必需品,帮她们解决一些问题。 如今皂品的日常使用越来越深入人心,一般肥皂和香皂已经很深入生活了,家家户户都在用。而艺术皂、精油皂及浴盐的使用则是面向有钱人家的。程家制皂又与姜氏卫生纸合作,开发了卷筒纸、粗刀纸、低配版的卫生巾和低配版的纸尿裤,与益和堂一起开发和改良了各色的牙粉,郭二郎的团队用猪鬃和竹子研制出了软硬度合适的牙刷,织造厂则在有限的条件下,研制出了相对比较柔软和吸水的麻布浴巾、毛巾...... 总之,日化、家用产品,程云淓都想涉及。只是大西北的消费能力有限,要想赚钱还是得往内地深入。 此次商队里程云淓带了一批蓝翔女校的女学生,这是女校的第一批毕业实习生,学生不多,也就五名,是学生中朝着程氏家化集团的管理和技术骨干方向培养的,所以程云淓带着她们一路巡查,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她们一家门店如何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如何选址,如何做调研,如何选择原料供应,如何跟官府打交道,需要哪些手续等等等等,关键是教她们多长个心眼,要有自家的主见,不要害怕,不要被骗。 女学生们年纪都不大,都是穷苦人家出生,家里八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农,从来没有出过读书人。在女校里半工半读读了几年已经觉得长了大见识了,如今又被东家带到宣城、玉门这样的“大城市”去巡店、实习,虽然路上很苦,五个人挤一辆马车,还好露宿在戈壁、丛林之中,却兴奋得一路叽叽喳喳,快乐得要飞起来。 如今蓝翔女校的发展也是让程云淓非常满意,如今已经有在读学子八十多人了,除了每日读书识字之外,有账房、织造、制皂、木工、烹饪、护理、兴农等几个专业培训方向,每个方向的班级都报得满满的,大家学习的热情都很足。 除了女校之外,还成立了蓝翔女子书院,书院山长是萧纪的娘亲,招收的学生则是有些富裕家庭的女学子,设立的课程也是往闺秀培养方向,除了读书识字之外,还学习如何管家、绣花、琴棋书画等等。当然,还有程云淓暗搓搓地加进去的独立自强这些理念的洗脑课程。 以往各个略有盈余的家庭也不是不让女儿读书,只是仅限于识几个字,为以后在婚嫁方面提高一点“价值”。官宦或者世家大族往往请了西席到家中教闺秀们习字学规矩,不会让家中的小娘子走出家门出去学习的。 但蓝翔书院的规矩则是需要学生们过来走读,这也是程云淓号召妇人娘子们“走出去”的第一步。 一开始来报名的只是几家稍有盈余的小户家庭中的女儿,想着多学点东西,以后能说个好亲。后来施氏做了山长,亭主戴妍娘一听说,便高高兴兴地跑来报名上学了,还说动了她的几个手帕交,每日里乘车过来上课。 这般一来,许多家有小娘子的世家们便是为了拍明府马屁,也将自家小娘子送来读书了,以后还能吹嘘,自家小娘子与亭主是同学,也算是一份可以说出去的交情罢。 只是等明府去年离任升迁,被调回长安,亭主哭着随阿耶离去之后,那些世家不用再拍马屁,便不再将自家小娘子们送来书院读书了。 但蓝翔书院却是办了起来,敦煌城内的小户人家十有五六将小娘子送来读书,已然与妇人娘子走出家门,进工厂工作一般,已然很习以为常了。 程云淓很满意,感觉自戴明府以来,敦煌便建设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所以,当戴明府离任升迁之时,程云淓是最难过的一个,带着程氏的各个企业和农庄,为戴明府做了万民伞,送了大牌匾,还请了敦煌城中的文人秀才,写了好多明府在敦煌这六年来做出的功绩的纪实诗歌和诗词,编辑成册,请春山先生写了长序,请韩家管事送去了长安戴家和楚家。 戴明府离去的时候,敦煌大批民众,尤其是受过明府恩惠的农户们半夜便从家中出来,带着鸡蛋、猪肉、粮食,蹲在城门外等着送明府,却没有等到。因为明府带着家眷轻车简从已然再头半夜悄悄离去了,只有程大郎带着一队护卫一路送去了玉门,交予了雷霆镖局,再送去大同。 接替戴明府的是一位非常年轻的新任县令,姓谢名勒字玉川,陇西人,才二十四岁,一张白嫩嫩的娃娃,看得程云淓直发愣,不会也是女扮男装的吧? 仔细偷看了便明白,只是长得秀气而已。 谢明府上任之前,程云淓还非常担心,万一来个反感妇人做工,与戴明府完全背道而驰的怎么办? 结果没多久便收到了秦征那边的红鹰传讯,谢勒谢明府,是“自己人”,敬请安心。 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看来谢明府接任是秦征特意运作安排的,一方面能在敦煌照料到自家,一方面也是在安西作为根据地,要往里插人了呢。 所以年轻的谢明府一来,程云淓便带着程大郎上门拜访。 只是谢明府与戴明府性格不一样,许是比较年轻,又许是与程云淓不太熟识,谢明府表现得淡淡的,跟程云淓对着坐,安安静静地喝着茶,非常有耐心,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什么,看不出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是“自己人”。 好吧。 程云淓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寒暄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也能理解吧,再怎么是“自己人”,毕竟也不太了解。不求他如戴明府那般的支持妇人家出门做事情,只要不反对、不阻挠,在这个年代便是胜利了。 年轻的谢明府上任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遇上了大旱。 第三百零八章 正义的来福灵 沙洲今年大旱这件事也同样让程云淓很警觉。 制皂和皂品的使用都是需要与水结合的,干旱地区便是有了肥皂也起不到任何的效果,若是干旱,皂品的销售量便大大降低。 如今开春之后,沙洲各地门店的销售量已经肉眼可见地有所下降,沙洲之外的门店销售额则还维持不变。制皂厂生产出的大批的皂品只能由商队运往外地,这人工成本便大大增加了。 虽然程大郎回来之后,程家在敦煌之外分了十亩的口分田,之后又在党河西岸,离明慧大师的断崖不算太远的地方买了一个庄子,开垦荒田,建大棚,喂猪养羊、养鸡鸭,还养了十几头牛,又种玉米、红薯、土豆和戴明府推行的旱稻。种出来的庄稼果蔬和牲畜一方面送去工厂和蓝翔女校自给自足,一方面也可以支援和改善一下明慧大师他们的生活条件。 但程云淓对农事还是不太擅长,只知道大旱肯定是对收成有大损失,却还是第一次听说大旱之后可能会闹蝗灾。 听了半天皓皓叨叨蝗灾有多可怕,程云淓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明日里咱们就去庄子上看看吧。”程云淓皱着眉头对程大郎说道。 “这才刚回,不休息几日吗?”罗大娘不赞成地说道。 “若真是如皓皓所听到的老农所言,还是早做准备为好。蝗灾可不是一件小事,一夜之间千倾良田便都没了,不知得饿死多少人。” 彭三娘在一旁听了,有些胆怯地讷讷自语道:“蝗灾......” “三娘,你经历过蝗灾?”罗大娘听到转头问她。 彭三娘迟疑地点点头道:“奴家小时候,沙洲便有过蝗灾。那时奴家还小,还在舍特镇中娘家里,蝗虫是真的有扑进城,家中虽不曾遭受太多灾祸,但镇外的田地庄稼一夜间全毁了。周围邻舍若是有茅草、叶片、遮窗子的麻布也被吃掉了,小儿皮子嫩,确实也会被咬伤。” “噫!”皓皓摸着自家的小胖胳膊叫起来,仿佛现在便有好多虫子扑到身上一般。 “后来呢?”小鱼儿听得入神,问道。 “后来呢?”阿柒也认真地问道。 “后来......自是无吃无喝,活下来的都寥寥。”彭三娘迟疑地看了程云淓一眼,说道:“东家,奴家听奴家阿耶说,蝗灾是蝗神受上天的指引,撒向人间来惩罚不仁不善之事的,不得扑杀。” “不得扑杀?那把人吃了,庄稼吃了怎么办?”皓皓奇怪地问道。 “奴家阿耶说,谁家受了灾,定是前世今生不修功德,罪孽太深。”彭三娘说道。 “啊?是这样吗?”皓皓怀疑地睁大眼睛问道。 “当然不是。”程云淓笑着说道,“什么罪孽啊上天的惩罚啊,那都是愚昧的迷信!蝗灾自古都有,蝗虫这玩意应该是喜旱不喜水的,所以有‘久旱必蝗’的说法,其实就是土地干燥了,藏在地里的虫卵未死,积少成多孵化而出。蝗虫又没有脑子没有思维,见到能吃的草木便冲上去一嚼而光,才不分哪片庄稼是哪家的呢。这种害虫就如苍蝇、蚊子、老鼠一样,大自然中存在。烧香礼拜,设祭祈恩,一点作用都没有,只有正义的来福灵,正义的来福灵,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杀死!” 几双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程云淓,罗大娘不由得问道:“东家,你连稻子和麦子都分不太清,也从未见过蝗虫,也会杀死蝗灾了?” “‘正义的来福灵’?那是什么?”皓皓追着问。 程云淓挠了挠脸,说道:“我现在分得清稻子和麦子了!来福灵就是......杀蝗虫的办法!” “东家有什么好办法?” “虽没见过蝗灾,但是,鸡、鸭、火,应该是对付蝗灾的三大法宝。”程云淓坚定地说道,“明日我要去庄子上看看,要庄头多多养鸡、鸭、鹅才好。” 第二日,程云淓一早便跟程大郎一起,带人骑马去了党河岸边的程家农庄。 路过党河的时候,那素日里还算深的党河如今河浅见底,好几处都断了流,只剩下些许的细水,合着黄沙,浑浊地缓缓蠕动着。 “居然旱成这般模样了?”程云淓瞠目结舌道。 “东家,今年这年头不好过了。”庄头叹着气,道,“如今明府征了民夫在上游开挖河道,据说还要远去雪山,引了千年积雪和深冰到河中呢。” “哦哦!”程云淓叹道,“果然是陇西出来的,有魄力!” 与庄头和佃户们说道蝗灾的防治的时候,庄头笼了袖,嘴里嗫嚅着说不出什么来。 “怎的?”程云淓问道。 “东家,是不是要多拜拜蝗神才好?”庄头硬着头皮道,“这若真是起了蝗灾,那也是无法......” “蝗神要拜,蝗灾也要防治。”程云淓说道,“如今咱们庄子离着明慧大师那般的近,多少罪孽明慧大师都会念经帮我等消了。但那蝗虫飞来,遮天蔽日,成千上万。便是上天宽恕了下民的罪孽,告诉了蝗虫头领,但那些小蝗虫却是不曾听到。所以,那些来吃庄稼、吃草木的蝗虫其实也是逆着上天的命令而行的孽障!” 庄头张口结舌:......是这样吗? 程大郎在旁边点着头,道:“二弟说得有理。若咱们能将这些孽障都消除了,便是帮着上天大老爷们管教这些孽障,也是在积功德呢!” “是呢!某翻过许多典籍和农事书,《诗经·小雅》有云:‘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足见从古至今遇到蝗灾便是要治理的。” 庄头和佃农听着东家侃侃而谈,不由得频频点头,东家说得对!东家读书读的好,书上典籍上都有记载的事情,那必然就是对的!那这蝗灾,还是要治理的! 程云淓与程大郎在庄子里呆了几天,与农庄里的佃户开了好几次会,最后制定了蝗灾防治的“来福灵计划”,防治结合。 先翻地找出虫卵以火烧之,多多养鸡鸭,以哨训之,再在田外深挖沟渠,入夜燃火引蝗虫入坑烧之,同时再编了细密的网,能网多少网多少。 程云淓跟着佃农挖了好多次的虫卵,看着吓人得很,没想到庄子所在之地的田边地头都有这多的虫卵。大西北的这么多旷野、戈壁和草原,若是真发了蝗灾,该有多可怕。 这事足以让她坐立不安,赶紧将“来福灵计划”完整记录下来,赶回敦煌,求见明府。 只是谢明府治旱还未归,她便将计划书给了县丞郎君,再三拜托,此事非同小可。 第三百零九章 斗蝗灾 除了自家的庄子,程云淓又让程大郎去趟了上林村和坡子村,还让杨大郎又去告知了道观和寺庙里种观田和寺院田的小道和小僧们,让他们千万注意。 结果还没等到谢明府回来,县丞便把程云淓叫去训了一通,说好几家世家都来告了状,说程家妖言惑众,搅乱民心,让她老实点,安分守己,不要在大旱之时添乱。 程云淓叉手躬身,唯唯诺诺,听完训之后又跟在县丞身后嘀嘀咕咕:“县丞郎君,这事可得放在心上,若是不早做防治,这蝗灾一起,敦煌的民生又要倒退好多年。” 县丞郎君还是跟着戴明府的那位县丞,对程云淓了解颇深,知道她特别能叨叨,烦不胜烦,摔了袖子轰了她出去。 程云淓也无法,抗灾这种事,如果政府不出面号令,单靠个人是做不出来的。只能一边自己做些力所能及的,一边等着谢明府回来。 然而,还未等到谢明府治旱归来,东风一起,常乐那边临近的村子便遭了蝗灾。 起先还只是小规模的,没多久天边便出了一大片的黄黑的云,向着敦煌这边飘过来。 谢明府快马加鞭赶了回来,连夜把程云淓叫了过去,拿着她的“来福灵计划书”,问她是否得用。 “实话实说,学生从未抗过蝗灾,只是前些时日去了庄子,与庄子中有经验的老农讨论又讨论,得出此计划和步骤,从理论上来说,应是可行的。”程云淓叉手恳切道,“民间对蝗灾甚恐,就怕心生畏惧,不敢抗灾,还请明府下令,早早准备起来。这蝗灾已迫在眉睫,东风已然刮起,分分钟……几息便会飞到敦煌。” 年轻的谢眀府带了马县尉和民夫们在党河上游引雪山融水入河解旱灾,接到蝗灾的讯息,匆忙回赶,几日几夜未睡,白嫩的娃娃脸迅速消瘦下去,大眼睛下挂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好不憔悴。他拿了计划书思索片刻,又招了县衙中管农事的过来讨论到半夜,便抄了律令,让衙役赶紧到各村去宣令,让各村照此方法防治蝗灾。 没两日,那扑天盖日的蝗虫,便扑到了敦煌近郊的各村各庄中。 程云淓这两辈子......好吧,她两辈子没经过、见过的事情太多了。这蝗灾以往只在电视里看到过、书上读到过,今日亲眼见到成千上万的蝗虫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一片田地不过几分钟,便全秃了,真是太吓人了! 眀府号令抗蝗灾,却因时间太短,筹备不足,没有那许多的鸡、鸭和网子。便是已然先期做了准备的程家的庄子和程家通知过的一些村子、农庄,也没有那许多的准备。鸡和鸭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便孵出来、瞬间片刻便长到能跳起来吃蝗虫的地步。 制皂厂和织造厂于是停了一半的工,女工们,再加上蓝翔女校的学子们,加班加点开始纺麻绳、编细格网,编好了便送去县衙,再由县衙分发给不曾做好准备的村子、农庄。 这几日清鸣书院放了假,皓皓却闹着要去书院里保护先生和书院中的书籍。程云淓自是没放他去,也让他在家里跟着几个阿姐一起编拦截蝗虫的网子。那网子要编得又细又结实,皓皓从未做过苦活,两个小手搓着麻绳搓得都是小口子,一沾水便疼得掉眼泪。 “这是妇人小娘子们做的事情,小小郎以后要进学做官的,便去歇着吧。”草儿看着他的小手红红肿肿的,心疼地说道。 “不可!”程云淓正整装要带几个侍卫出发跟着眀府去巡视,听见此话,严令道。 敦煌城内各大家族都会轮流派人跟着眀府去各村各庄巡视,今日便轮到新崛起的程家。程大郎带人去了庄子护着庄稼,今日便是程云淓跟着眀府去了。 她看着皓皓的小手,又看看小鱼儿、草儿和阿柒的小手,都因为编麻绳和网子有了小伤口,心疼地吹了吹,却说道:“皓皓是男子汉,如今大兄、二兄都去抗蝗灾,家中自然是由皓皓来保护姐姐们,有些责任也需要皓皓来承担。该做的事情大家一起做,这才能共同担起一个家。皓皓可明白?” 皓皓本来撇着小嘴巴,正准备撒娇的,听了这话便挺了小胸脯,点头说道:“皓皓会做得棒棒的,跟阿兄、阿姐共同担起一个家!” 程云淓捏了捏他的小胖脸,让彭三娘守住了家里,不能让几个孩子跑出去,便带了几个侍卫骑着马,驮了许多编好的网子,跟了谢眀府去敦煌城郊的几个村子巡视,结果正面遭遇了蝗灾。 有点可怕哦...... 程云淓还算是个不怎么怕昆虫的人,毕竟前世生长在南方,看到飞起来的蟑螂能冲上去啪地打死,而不是尖叫着跳上板凳。比起昆虫,她更怕老鼠、蛇这类的东西,若是有鼠灾,她肯定是上窜下跳地尖叫着跑不见了。 但这蝗灾又跟飞起来的蟑螂完全不一样。 哪怕是浑身上下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这铺天盖地的蝗虫扑过来的时候,头皮发麻不说,人都被推的站都站不稳,真担心摔倒在地便被虫子给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 “点火!”程云淓戴着几层的口罩和防风眼镜,用粗胶带把脖领子、手腕、裤腿都绑得紧紧的,头上用几层麻布包裹起来,嗷嗷地喊着。趁着别人不防备,在田埂边挖好的坑里丢了半瓶的酒精,又丢了一个打着的打火机,火“嘭”地一下子便燃了起来。 他们两个两个一队,在火坑边举起大网子,试图将成群结队的蝗虫拦住,再拦进火坑里烧掉。村民们一开始非常地害怕,甚至还有人一边绝望地哭着,一边跪在地上冲着遮天蔽日的蝗虫群磕头,被眀府和衙役们怒气冲冲地踹翻了香案,又在跪地祈祷的愚民身上踹了几脚,命令他们拿了床单出来捕捉蝗虫,再将家里养的鸡、鸭、鹅都放出来吃蝗虫。 还在大家都惶恐万分的时候,程云淓和侍卫们已经举着网子冲了上去。 一开始当然也是很害怕的,蝗虫实在太多了,扑到脸上身上撞得人跌跌撞撞,若不是早就戴了防风眼镜,那真是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因为是白天,这火升起来的效果并没有夜间的效果那么好,网了一网子的蝗虫往火里扔的时候,因为不熟练,网子也被一起烧掉了。 谢眀府果断让村民拿了大麻布出来,用水打湿了,再去网蝗虫,并在农田的四周绑了网子和打湿的麻布,挡住蝗虫冲向田间地头的路,再拿了大笊篱或者竹篾箩筐等等去抓蝗虫,不拘一笊篱抓了多少,抓了便往火坑里倒便好。 第三百一十章 立了功 一时间到处挖了火坑,火焰、黑烟和蝗虫尸体被烧焦的难闻味道四起,整个村子燃起了二、三十堆的火焰。村民们发现这个方法非常好用,便在自家小院子中也升起了火堆,全家老小一起拿着各种箩筐、蔑篮,能捞多少便捞多少。等到天渐渐黑了,那火焰燃起来的效果便完全展现出来了,甚至不用特别的捕捉,那蝗虫便一个接一个地往火坑里投,只听得劈里啪啦如同密集的鞭炮一般,有些小些的火堆甚至一时都被压得灭掉。 坚守了一夜到清晨太阳慢慢升起的时候,这一场的蝗灾过去了。 望着满地和坑中焦黑的密密麻麻的蝗虫尸体和头顶上的晴空,疲惫不堪的人们都激动地欢呼起来。 村正和村民们望着田地里的庄稼,虽然被蝗虫啃了许多,却还剩了不少,有的田里竟然还剩下四、五成的庄稼,都激动地哭了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给眀府磕头。有曾经经历过上一次蝗灾的老农扑上去紧紧抱住眀府的腿,哭着喊着不放眀府走,磕头磕得脑门都青肿起来。 程云淓一天一夜都不曾休息,坐在旁边的泥地里又累又困又饿又渴,看着同样又累又困的谢眀府被农人们围着又哭又喊,又磕头,却不想自己的手中一热,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脸蛋红红的,挎了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刚蒸好的杂粮饼,硬塞到了她手中。 “郎君,你吃罢。”小娘子害羞地细声说道。 “谢谢哦。”程云淓扯开手上已经磨破了的手套,脏了吧唧的手握着那香喷喷的杂粮饼,狠狠地咬了一口,笑着对那小娘子说道。 小娘子脸更红了,抿着小嘴跑开,将篮子里的杂粮饼挨个塞给帮他们村里打蝗虫的人们,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小郎则端了一碗热水,颤颤巍巍地捧过来,递给程云淓让她喝,又有一个阿婆或者一个阿婶,颤着手塞给他们一把藏起来的果子,或者一个热热的鸡蛋。 程云淓不知不觉眼睛有点湿,想起前世赈灾的那些子弟兵们,也是这样被当地群众们这个塞一把鸡蛋,那个塞一把红枣地爱戴着。 歇了半晌,谢眀府走到程云淓面前,想了想,点了点头,道:“‘来福灵计划’可行也。” 程云淓站都站不起来了,满脸又是汗又是泥又是烟熏火燎的焦黑,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笑容。 敦煌的抗蝗虫战役正式打响。 若站在城墙上向四周看去,远远近近,延绵数十里,到处挖着火坑,不分昼夜地点着火。农田四周竖着麻绳编的细格子网,或者打湿的大麻布。农民们全家出动,不断地在战斗中改进着工具,编了好多带手柄的大笊篱,方便捕捉蝗虫,也方便把捉到的蝗虫倒进火堆里烧死。鸡鸭鹅也都放出来了,也顾不上是不是自家的,反正都一起赶进田里、地里,让它们随便吃,吃不到虫子也可以把土里的虫卵扒拉出来吃掉。 城里的生活也都被打乱了,日常的无法继续,但凡家里有农田、农庄的,都组织了家中的仆人、劳力去农田里打蝗虫。 谢眀府为了鼓励对抗蝗灾,宣布开仓放粮,也督促富户捐粮。农人们用两担的蝗虫尸体便可换一担的粟米。这般的政策一宣布,农人们打蝗虫的精神头便更足了。 这场蝗灾之战陆陆续续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在仲夏过去之时,大规模的蝗灾似乎没有再出现了,只剩下零星的小规模蝗虫过境,每次出现,都很快便被村民消灭了。 而敦煌各个村各庄的鸡鸭也在这一个月中迅速成长起来了,数量比以往多很多。因为吃了许多的蝗虫尸体做食物,全是高蛋白,这些鸡鸭成长的特别茁壮,杀了吃的话,肉质也特别的鲜美。 所以,当别的州县听说敦煌在与蝗灾的对抗中取得了胜利的时候,发来求救信号,谢眀府便征集了好多的成年鸡鸭,装了好多车,直接运去受灾区。 那些鸡鸭一路走一路吃,吃得只只膘肥体壮,气势逼人,看到蝗虫过境便是一顿冲锋,飞起来跳起来猛吃猛啄,凶猛异常,真可谓是鸡鸭中的战斗机,哦耶! 如此一来,敦煌这边养猪、养羊、养鸡、养鸭便都有名了。 谢明府一战成名,抗蝗灾有功,王刺史亲自从宣城来敦煌,对谢眀府进行了表彰,还要上报朝廷,为年轻的谢眀府请功。 谢明府自然是把程家推了出来,将“来福灵计划”呈给了王刺史。 “若无有程家郎君的防患于未然,本县的抗蝗也不可能取得成功。”谢眀府这一个月内饱经磨难,抗完旱灾打蝗虫,打完蝗虫接着去引雪山融雪,娃娃脸瘦成了锥子脸,白白的皮肤晒得黑黄黑黄的,差点让王刺史没认出来。他叉手而立,神色淡淡地娓娓道来,很显然并不是一个抢功的人。 王刺史拿着那份计划书,和蔼可亲地问道:“程家郎君在哪里?” 程云淓躲在后面,一把将程大郎推了出去。 程大郎猝不及防,但还是走上来行礼,有点尴尬地冒了功劳。 谢眀府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躲在后面的程家二郎,倒是不意外,也不点破。 旁边的郝家、蒲家等几家跟着眀府一起抗灾的世家当家郎君们却有点莫名,不知为何每次程家二郎做了什么事都躲在后面,将程大郎推出去领功劳。 王刺史却看着这位年纪也不大的程大郎,心中却想着:这便是做过卢昭侍卫的那位程大郎么?而谢县令又是来自陇西,这二人会不会有什么勾结? “二郎,这‘计划书’不是你写的么?”旁边一位年轻的郎君忍不住悄悄问道。 “哪里哪里,”程云淓也悄悄地回道,“这是某家大兄的主意,只是某将其梳理出来而已。惭愧惭愧。” “是吗?”身边的几位郎君都有点疑惑,这程家二郎这几年在敦煌做这个做那个,搅东搅西,人小鬼大的,又擅经营,学识也好。他大兄才回来几年?不太像能越过他在程家主事的人呀? 不过,程家兄弟之间的事务,怎么分功劳他们自家说了算,别人也不太好插嘴吧。 就算是再不喜欢程家两个小郎的郎君,本想在王刺史面前嚷出这计划书明明是程二郎的主意而非程大郎,但转念一想,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这兄弟俩又不曾内讧,就算是揭露出来了,与别人又有什么好?便闭嘴不言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粉黑话术 蝗灾虽然过去,这一年春夏的大旱却造成了粮食的大幅度减产,加上蝗灾的破坏,沙洲今年的秋冬是不好过了。 程家各个工厂、企业和门店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来做工的女工们家里有地的,都请假回去抢种和抢收了,好歹还能有一些粮食可留下来吃。家里没地的女工们就靠着做工发的月钱过生活。以往物质丰富还好,如今粮价一下子涨到丰年的几倍,她们也都没去打过蝗虫,没有办法挑蝗虫尸体换粮食,工厂里的产量也大大减少,女工们心里都担心的不行,若是工厂倒闭该如何办? 程云淓自然也是愁的,这么多人、这么多门店要照顾和养活,压力山大。 谢明府上书朝廷,请求给敦煌免税。王刺史表面上一片同情,暗中却使绊子,赈济粮先给了别的村县。敦煌人民盼了许久,却盼了一场空。谢明府跑去宣城询问,王刺史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小谢啊,事急从权。敦煌抗蝗灾取得了胜利,好歹保住了部分粮食,别的村县可都被蝗虫过境,一扫而空呢,不能看着别的村民饿肚子呀! 可是…… 可是某做刺史的也很难,朝廷就发了这些赈济粮,某一想到受灾深重的灾民们很有可能饿死路边,就愁得吃不下睡不着,你看,某头发都白了好多…… 初出茅庐的谢明府脸皮较薄,没抹开那个面子,灰溜溜地铩羽而归,不但赈济粮没要来,减免赋税的名额也没要来。 从宣城回来,谢明府把自家关在县衙后院里生了两天闷气,深刻地检讨自家还是太嫩了,耍无赖耍不过王刺史,让敦煌吃了个大亏。 全敦煌的老百姓盼着赈济粮和减免赋税的政策,却盼了场空,失望透顶,开始怀念戴明府,咒骂谢明府。有那好事的、居心叵测的,便在私下里散布不利于谢明府的流言,说因何敦煌大旱?有蝗灾来袭?莫不是因为谢某人便是那惹祸的灾星?若不是新县令的到来,敦煌何至于受灾?往日那许多年不都是丰年? 这流言传的非常快,转眼间便人心惶惶,那些在抗灾的时候还抱着谢明府大腿哭,磕着头喊他救命恩人父母官的农人们,一个转身便抹开了脸,对着县衙吐口水、指指点点,怨气冲天。 等到谢明府发现有些不对,让马县尉去查的时候,这流言在敦煌城里城外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 “总觉得这事不简单。”程云淓对程大郎道,“没有王刺史的人在里面搅和,那才叫有鬼了。谢明府来自陇西,单单这一条就足以让王刺史他们坐立不安了。” “某也派人去查过,传这流言的有些是最普通的农户,却也有几个家族的佃户相关联的。”程大郎说道,“今日下晌某派人跟踪了一个传话的小厮,正是郝大郎家一个庄头的女婿。” “郝家也掺合进来了?”程云淓有些吃惊,“谢明府与他们家利益无碍呀。”想了想,又了然,说道:“是了,若是刺史那边明里暗里透了话,这些敦煌土著自然是择木而栖。郝氏在敦煌经营几代,家族中又有人在外做官,他们若是与刺史合作,估计会带动敦煌士家中很大一批反对谢明府。” “那该如何应对?” “打舆论战嘛,咱们也会。”程云淓说道,“咱们跟谢明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站在同一艘船上。想搞垮他就是要搞垮咱们。如今看不惯咱们的人可多了,说不定还要从咱家下手呢。” 说罢,招了关小二进来,三个人密谋了一番,拍拍手领命而去。 没多久,敦煌的街头巷尾又开始暗搓搓地流传说一句话:“邪崇西南来,鸣沙斩断之”。西南是哪里?土蕃啊......谢明府斩断了邪崇侵害民众,便遭到了排挤,敦煌明明遭了那么多难,赈济粮款却被给了别人。 谢明府领着敦煌民众抗旱、抗蝗灾,救了全敦煌的民众。 陛下赞之,颁旨嘉奖。 但,为何不给谢明府资源?为何要污蔑奉圣上旨意前来治理敦煌的朝廷命官? 谢明府年轻有为,究竟挡了谁的路? 莫不是......?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 不过,仔细想想,是不是......? 嗯?是不是?可能真的呢…… 谢明府实惨!敦煌民众实惨! 几日之后程云淓带着小厮在酒馆食肆里坐坐,听着邻桌的人切切私语,一方面满意地点着头,一方面又遗憾地摇着头。 当初不怎么追星,粉粉黑黑的话术远远学得还不够啊! 这食肆里正巧有个说书的先儿,此刻正敲着惊堂木,声情并茂地说着“敦煌城外抗蝗灾”的传奇励志故事。 “......只见那谢明府,面对遮天蔽日、张牙舞爪的飞天恶蝗,一撩官袍,举着火把便要去点燃那火堆。旁边老农一把将其抱住,苦苦哀求:明府慎重啊!要想想您那老母娇妻,呱呱的幼儿,还在长安翘首以待,盼您平安归来啊!谢明府一把推开老农,指着那盘旋成巨大黑球,滚滚而来,似要碾碎这整个世界一般的恶蝗,大声说道:若不点燃火堆,这恶蝗便会吃尽庄稼,啮食人身!身为朝廷命官,怎可惧怕生死?当官不救民之苦,不如回家卖红薯!虽千万恶虫,吾往矣!说罢,谢明府举起火把如出鞘的利剑般,冲进了那恶蝗中心,终于,点燃了那火堆,也点燃了敦煌民众活下去的希望!......” 食肆的大门四面敞开着,那说书先儿说得激情四射,面色发红,眼中竟泛起点点泪光。感染得食肆内外或站或坐或蹲着的听众和观众也都擦起了眼睛,无比激动地说道:“有谢明府,真乃我敦煌民众之幸!” 此时,外面街道穿来马蹄声,只见打着衙门徽章的马车在几位衙役的护送下,往南门而去。 “这是明府的马车!” “明府又要为敦煌民众去宣城请命,求赈济灾民,免除赋税了!” “谢明府真乃我敦煌父母官啊!” 人群一时激动起来,纷纷涌上街头,朝着马车的背影挥手喊道:“明府!早去早归!” “明府!一路顺风!” “明府英明!” “明府神武!” 程云淓在桌上丢了几个钱,含着笑撇了两眼混在人群中振臂高呼的两个小厮,摇着扇子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两个小厮又在人群里混着左一句、右一句地聊了一会儿,这才相继挤出人群,顺着街边溜出去,跟在东家身后转过拐角,不见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闹事又见闹事 对于明府的流言并没有因为程家在后面运作而就这么简单停歇了,这点程云淓还是明白的,占领舆论高地没有那么简单,完全是个持久战。 没多久,这流言又如事先预料的那般,话里话外都在往程家这边带。 抗蝗灾程家冲在第一线,为何程家能这么快便做出充分的准备?是否早就有所预料?为何这般精准预料到有大灾的出现?莫不是因为牝鸡司晨、乾坤颠倒由来已久,所以才天降灾祸以示惩戒? 程家在敦煌六、七年,生意做得轰轰烈烈,又是开工厂、又是开门店,雇佣的绝大多数都是妇人娘子,但程家两个东家却是年轻郎君。 单单这一点,便足以被人诟病。 以往制皂厂和织造厂的生意好还罢了,如今蝗灾刚结束,旱灾还未过去,沙洲皂品的市场需求量大大减少。织造厂还好,产量持续走高,还悄无声息地接了北庭军和安西军部分军备的保暖衣裤和袜子的订单。 但制皂厂自大灾之后,减产了三分之一,部分女工只能拿到底薪,绩效和奖金都停了。虽然底薪相比来说也不少了,停工的女工们还可以去程家农庄工作,以低于市价的价格购买粮食,但毕竟是薪水少了,人心顿时惶惶起来。 制皂厂是程家的根本,程云淓一直绞尽脑汁地在想着解决这个问题,连续发了几个商队,将皂品运往别的州县,又领了人去各地购买低价的原材料,板油、烧碱之类的,努力想维持产量。 只是回款还不可能这般的快,正当程云淓准备动用秦征给的大金子的时候,一群女工家属跑到制皂厂门前闹起事来。 程大郎、韩家管事和关小二都各自带商队去外地送货了,虽然制皂厂留了部分的“杂工”,但声势自然是没有程大郎他们在的时候那般的足,等程云淓带着小厮赶去制皂厂的时候,厂门口已然被人围住了,一群男女老幼的,穿着破衣烂衫,跪在工厂门口哭号不已。工厂门口的石狮子上沾了血迹,据说是一位老妪往上撞的,弄得头破血流,如今便躺在地上,也不肯让厂里医务室的护士过去包扎。 “东家来了!”制皂厂的大管事沈二娘赶了上来,给程云淓行了一礼,强笑着打招呼,“这点小事东家怎么亲自跑这一趟?” 程云淓看着那满头是血的老妪,问道:“所以他们的诉求是什么?为何不让包扎?” “这几位家中儿媳和小娘子均在制皂厂工作,都是三车间停工的女工家属。”管内务的胡管事有些怒气地说道,“本来她们拿着底薪,又去农庄做活,也不是过不下去。前几日里霍家儿媳未去农庄,在自家园中做活的时候不甚摔倒,将腿摔断了,这便又与咱家有何关系?昨日这群人便跑来闹事,非要咱们出医药费,再多给养伤之时的双倍月钱,今日又来闹。大管事拿了合契与他们说,那老妪便一头撞向石狮子,说咱家逼死人命。” “碰瓷儿的么。”程云淓无语道。 胡管事往地下啐了一口,怒道:“可不是么!便是死在咱家工厂面前又与咱家何干。” 正说着,忽然一位跪在地上的中年妇人乘人不备,冲上台阶,大手向着程云淓抓去,哭嚎着:“东家!程二东家!要为奴家女儿做主呀!” 小厮眼疾手快,一手拨开那大手,一手把程云淓挡在身后。 “大胆!竟敢袭击东家!”几个人都怒了起来,一起大吼。 那妇人噗通一声跪在台阶上,想去抱程云淓的腿,却被小厮一脚踢开。 “别踢坏了,小心小心。”程云淓在几个管事的保护下,一边退一边叮嘱。 “程二东家,您要为奴家女儿做主啊!奴家那可怜的闺女啊,才十五岁的小娘子,刚刚订了亲,秋收之后便要出门子啊!大......二东家您可不能说话不算啊!”那妇人嗓门极大,瞥着程云淓又清秀又斯文,比那日见过的大东家可漂亮太多了,年龄上也合适,心念转了转,大哭着喊道。 “我咋了?我说啥了就说话不算话?”程云淓莫名其妙地问道。 “二东家!您说了要奴家女儿退婚,您马上下聘娶了奴家女儿!您怎可变心?您怎可毁奴家女儿清白?您让奴家女儿怎么活啊?”那妇人掩面大哭道。 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一听,大怒地跺着脚,嘴里叫道:“不是这个......完了!完了!” 另一个人也呆了呆,但扒拉着他说:“再看看,再看看……” 程云淓差点喷出来。 “啥?我?”她用扇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二东家我毁你家小娘子清白?” 胡管事也气笑了,道:“王氏,你痴心妄想什么呢?东家认都不认识你家小娘子。” “王氏!你想讹诈也要掂量掂量自家的份量!”沈二娘已然大怒,骂道:“东家年龄还这般小,你便拿这些男男女女之事赖上与她,你还有良心吗?东家开办这些厂子、门店,雇的都是穷苦妇人娘子,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妇人们能有条活路,生下来不会被溺死,长大了不会被卖掉?你们这些男女,自家媳妇、小娘子进了工厂,学识字,学技术,每月拿了月钱不算,还有奖金,绩效,加班费,食补,天大的好事!这都是东家给你们带来的!不知道感激,反而反咬一口?霍家的,你儿媳妇自家在家干家务摔了腿,与厂子何干?伍大,你家婆娘每日里没日没夜干活赚钱,拿回去的钱都叫你吃喝嫖赌败光了,如今你婆娘被你打得回了娘家,要与你和离,你跑厂子前闹什么?咱家厂子不欠你的!你们想把厂子搞垮了,这许多女工都没饭吃没钱赚,你们便得了好了?痴心妄想!” “报官!报官!”几个管事和保安在身后喊着,“告他们寻衅滋事,恶意讹诈!” 那赌鬼伍大一听,顿时躺倒在地上,撒泼打滚地嚎哭起来。 “程家杀人啦!程家杀人啦!” 第三百一十三章 唢呐声声 程云淓看着这一堆人等在工厂门前又是哭又是嚎又是撞墙又是打滚,这般热闹的景象已然好久没遇到过了。因为刚刚那个妇人赖到了自己,几个管事的都气得手抖,便依旧让安保在大门口拉了条警戒线,架起警戒三脚架,然后挥手让几个管事都回去做事。 “你们去搞生产吧,这门口本东家来处理便是了。” “东家!”沈二娘不放心地道。 “不要紧,反正都报了官,此时东家不出面何时出面?”程云淓摇手让她们放心,然后转身喊着小厮,道:“阿飚!去把文艺汇演的锣鼓搬出来。” “得嘞!”阿飚愣了一下,快手快脚便跑进了大门,没一会儿便跟两个妇人一起,搬了一个锣、两架鼓摆在工厂大门的门廊下,胳肢窝里还夹了个唢呐。 另一个小厮阿楮搬了把椅子让程云淓坐下来,站起身将门口安保的杂工和婆子们布置好,任那帮让在门口哭着,一堆人在旁边看着,只要不过警戒线,便不去管他们。 “东家,吹一个不?”阿飙兴致勃勃地喊着,把唢呐拿在手里,按了唢呐眼儿问道。 “吹一个,给他们助助兴!”程云淓摆了一个标准纨绔的架势,把扇子往后脖领子上一插,拿起鼓槌,“咚咚咚咚咚咚”先轻敲了一串鼓点,“就吹东家上次教你的世界名曲,‘菊次郎挺到了冬天’。” “好咧!”阿飚兴奋极了。 咱家这东家真是不同凡响啊!处理啥事儿都与众不同。人家闹事我奏乐,唢呐一出天地无声,看谁声音大、声音猛!吵不死他们!以后一定要跟着东家多学些乐曲和本事,让他们闹! 等马县尉带着衙役赶过来的时候,远远就听到逼人太甚的唢呐声正欢快地吹着“哥哥门前一条弯弯的河,妹妹对面唱着一支甜甜的歌”,和着非常有节奏感的锣鼓和巨大的喝彩声,震天动地。 周围围观的群众已经早就忘了过来要看什么热闹,光顾着喝彩了,连倒在地上的那些哭号的闹事人群,哭号了半天没人搭理,也都不知道该不该哭下去了。有两个已经偷偷地跑走了,那满头是血的老妪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台阶旁哼哼唧唧,既然拒绝了包扎,别人也不敢上去扶她。 这些闹事的人都是所谓的家属,没有女工自己来闹的。他们家那几个上工的媳妇子、小娘子,怕是都因为不肯来闹而被关在家里了。 “程二郎,怎生又是你家在闹腾?”马县尉翻着眼睛奇道,“吵到坊门外都听见了。” 唢呐和锣鼓声停了下来,程云淓赶紧带着小厮们过来叉手行礼。 “县尉郎君,某家也无奈啊!”程云淓道,“不关某家的事情还赖上某赔钱,这还有一位说某祸害了她家小娘子的,郎君您说,这......” “噗!”马县尉喷了,无奈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手拿扇子,风度翩翩的“程二郎”,真都忘了她当初刚来敦煌,抱着幼弟,一身伤痕,又破衣烂衫地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样子了,忍不住指着她责怪道:“看你个沾花惹草的样子!” “县尉郎君慎言!”程云淓马上否认三连,小声道,“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不信问你老婆!” 马县尉翻了眼睛摇摇头转身去看那些在地上被唢呐锣鼓声震得发怔,正准备调整心情再嚎哭的几家人,不耐烦道:“昨日你们来闹,主簿郎君便已然看过合契,所提要求均是无理。今日如何又来寻衅滋事?武侯们!” “在!”跟在身后的武侯衙役们一通答应。 “俱赶走!再来闹事者,拖回衙门,先打他一百杀威棒!” “得令!”武侯们手里的棒子举了起来,便是要下手赶人。 这个年代,官府在民众心目中都是非常威严而恐怖的存在,若是被衙役拖进衙门滚钉板、打杀威棒,非死即残,丢在大牢里烂掉了都无人知道。所以武侯们一动手,那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伍大连滚带爬,第一个跑走了。 然而,除了这伍大,别的人居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明眼带惧怕,却还是不走,继续跪在那里大哭,似乎就等着武侯来抓,哪怕是那王氏怕得都要缩到石狮子肚子里了,还是硬着头皮,拿袖子捂着眼睛,呜呜哭闹不停。 “这不太对啊。”程云淓挠挠脸,看了一眼也皱着眉头表示奇怪的马县尉。 那满头血的老妪和她才七八岁的小孙儿还在一边半躺着,老妪流了半日的血,已然有些昏昏沉沉,那小孙儿抱着她喊着“阿奶,阿奶”,嗓子也都哭得哑了。 程云淓让安保杂工找了医务室值班的小护士过来包扎。小护士拎着医药包刚刚走过去,那老妪忽然一把死死将她手腕抓住,“呵呵”怪笑道:“郎君!老奴做到了!可以放过我儿了吧?老奴一命换一命,放过我儿!放过我儿!” 小护士年纪不大,也就是刚刚毕业、还在实习中的女学子,没经过这么诡异的场景,顿时吓得叫了起来: “东家!东家!” 那老妪却死死抓住她的手,两眼浑浊、意识混乱地叫着:“郎君!求求郎君!放过我儿!老奴愿意去闹!老奴愿抵这一命!” 程云淓与马县尉同时一愣,冲了过去,一个搀住了小护士,一个一把揪住那老妪的肩头,厉声喝问:“哪个郎君?哪个郎君捉了你儿子?” 小孙儿大哭起来,一边大哭一边冲过去踢打马县尉:“不许欺负阿奶!还我阿耶!还我阿娘!” “全部扣起来!一个不许走!”马县尉大喝一声。 “是!”衙役们高声应道。 王氏吓得发起抖来,被衙役挥舞着棒子连滚带爬地驱赶着跌倒在地上。她抽泣着眼睛扫向看热闹的人群,看到两个熟脸,顿时尖叫着要扑上去:“郎君救救奴家!奴家没有说出去呀!郎君放了奴家当家的!放了当家的罢!” 人群里一阵骚动,便有几个人掉头就往外挤去。 “站住!拦住他们!”马县尉抽出官刀大喝着朝那边跑过去,却被推搡拥挤的堵了一下,再去追,就看着两条人影撒腿向着坊外街道钻了过去。 “站住!站住!”衙役们操着棍子猛追上去。 第三百一十四章 归来仍是少年 那两三个人影被人群隔着猛跑,就要跑向拐角不见了。忽然又见几个人影,也不知从哪里而来,掠过人群,穿过长街,如燕子一般几个起落便追到了那几个人影之后。也不知怎的,就听几声惨叫,那跑出去的三个男子腾空而且,仰面重重地摔倒在石头铺就的地面上。 “哎哟!”围观的人几乎能听到他们骨头咔咔的声音,忍不住替他们一疼。 “好功夫!”程云淓用扇子拍着手喝着彩,却被阿飚和阿楮两个小厮伸手护在身后,她伸手一拉,把小护士也护在身后。 程家的安保杂工们帮着两个衙役看守着来闹事的男男女女,马县尉带着剩下的衙役总算是拨开了堵在街头的看热闹人群,冲向了那摔倒在地上惨叫的几个人。 “都散开都散开!”衙役们怒气冲冲地吼着,“不得阻挡抓捕!” 围在街头看热闹的人今日里看了苦情戏、听了音乐会,还亲眼见到了一场抓捕和打斗,心满意足,虽然还想继续看下去,但发现衙役们是真的因为刚才他们拦在路口看热闹,差点没抓住三个跑掉的“嫌疑人犯”,而发怒了,害怕牵连自家,赶紧向后退着,站到了墙角边,让出道路给马县尉带着人把“嫌疑犯”和一群闹事的男女老幼哭哭啼啼地拖去县衙方向。 程云淓最终还是让小护士给老妪包扎了一下,又给了那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小孙儿一个面包,一把糖果,便站在厂子门口,摇着头看着人群散去。 “这事儿不得善了。”程云淓皱着眉头对赶过来的沈二娘说道,“很显然这帮人来闹的背后有人指示,还捉了他们的家人来威胁。若是查不出来,可是几条命的事儿。” “真是黑心烂肝!”沈二娘啐了一口,道:“咱家规规矩矩做事,不曾招惹谁,为何总是有人惦记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咱家这几年做了工厂,声势有些大,又与北庭军、安西军都有了些许的牵连,眼红的人自然多了。再加上谢眀府的身份......”程云淓叹息着说道,“咱们多多留意,少留把柄吧。” 正说着,工厂前的人群也都逐渐散去,有好事的还蹦蹦跳跳地跟着衙役们身后要去看热闹。 “程二东家,”有衙役站在不远处喊着,“县尉有令,县令郎君审案,二东家随传随到!” “是是是,程某一定配合,一定配合!”程云淓赶紧叉手称是,又使了眼色,让阿飚去给衙役们偷偷塞了钱。 正待进去厂区吃个便饭的时候,忽然见到对面街边有人盯着自己看。 “嗯?”程云淓疑惑,“眼熟......” 那边不止一人,似牵了一支小商队一般,有骆驼也有马匹。站在前面的两人衣衫暗旧、风尘仆仆,满身的黄沙尘土,脖子上挂着挡风的半旧麻布,脸上也是胡子拉杂,却是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啊!”程云淓忽然大叫起来,把几个管事娘子和护着她的小厮都吓了一跳。 “怎的了怎的了?”阿楮赶紧伸出手挡在她面前,四下警觉地望着。 “啊!啊!啊!”程云淓继续大叫着,心中开心得如放烟花一般噼里啪啦地爆开,她一把推开阿楮的胳膊,飞快地朝着那几个人跑过去,边跑边惊喜地喊起来: “萧纪!十郎!竟然是你!” 萧纪微笑着走上几步,本想迎着程云淓伸出来的热情的双手,顺势抱起来转一圈,就如同曾经这般抱着飞跑过来的小妍娘一般,走到一半却忽然想起了程云淓的身份,身形顿了顿。 程云淓却依旧如小鹿一般,欢喜得连蹦带跳地飞跑过来,差一点给他来了一个热情的大拥抱,吓得沈二娘在台阶上几乎喊起来。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程云淓的心咚咚咚地激烈跳动着,惊喜异常。 几年了,几乎都无有任何的音讯,没想到竟然就这般地出现在了眼前。 活的,好生生的,虽然好脏好累好邋遢的样子,却没有缺胳膊断腿,也没有什么大的外伤!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程云淓拉着萧纪的手正正反反地打量着、审视着他,欢乐得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是我是我,我回来了。”萧纪的笑容藏在了满脸的胡子里,由着程云淓把他转来转去。 被曾经熟识的人这般地欢迎着,远归的游子心中都会觉得无限温暖与感动吧。 萧纪的眼中也有了些许的湿意。 “二郎长大了。”他忍不住用他好久没洗的脏手,摸了摸程云淓的头。 “咳咳!”旁边忽然传来干咳的声音。 萧纪笑起来,拉住了程云淓,说道:“来来来,看看这又是谁?” 程云淓转头看去,又开心地大叫起来:“章尚!哇!小尚尚你也平安归来了!太棒了!”一边喊着,一边蹦过去拉住了章尚的胳膊,也左左右右地看起来。 章尚:......谁......谁是小尚尚? “快去书院告诉施娘子!”程云淓陀螺一般地转动起来,开始给身边的小厮和几位杂工布置任务,“刚才抓那几个坏人是不是你们出的手?某便知道!敦煌城内哪有这般厉害的武林高手!你们一起回萧宅吗?快去萧宅布置一下,烧了热热的水,做了好吃的饭食!再去雷霆镖局通知阿福叔!” 身边的管事、小厮、杂工连声应着,被程云淓指挥得团团转。 阿飚可不乐意了,嘴巴暗暗撅了起来,这谁?咱家小郎与二郎分开那么多年又再次相遇都不见二郎这般兴奋,还拿刀砍小郎呢,哼! 萧纪与章尚,两位跟随吕长史组团前往西域探路的小郎君,出走三年,归来仍是少年。 二人确实是累坏了。 玉门交令之后,连夜便往敦煌赶,满身的风沙和疲累,却满心都装了归家的激动和欢喜。 程云淓拉着二人的手,一路叽叽喳喳地往萧宅里而去。到家的时候,萧纪的娘亲施氏还未回来,门房的小厮看到两个胡子拉杂的汉子带着一队人探进头来,都吓了一大跳,认都不敢认了。 等施氏乘着马车一路流着眼泪赶回来,手软脚软地被在女子书院读书的小鱼儿和阿柒搀扶进门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抱着跪在她面前叩头的萧纪,双手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儿啊!”她拍打着萧纪肮脏的肩头,泣不成声道,“我那狠心的儿啊!” 第三百一十五章 白叠花 第二日一早,程云淓刚刚吃好朝食,萧纪与章尚便来拜访。 “怎不在家多休息休息?”程云淓迎出去,笑着问道,看着二人虽换了新衣,胡子也刮了,头发洗的干干净净,穿着舒适的圆领长袍,人本来就瘦高瘦高,如今筋肉结实紧致,肩膀宽阔,脸却瘦得凹进去,显见得不曾休息过来,眼下还挂着黑眼圈,忽的灵机一动,有点小兴奋地让彭三娘再端了西式的朝食,又燃了红泥小炉,端了套亮晶晶的杯壶进来。 “几年不见,阿淓学会煎茶了么?”萧纪笑着问道。 “倒是还未学会。”程云淓神秘地挤挤眼睛,带点显摆地笑道:“请二位阿兄品尝一下提神之物。” 萧纪与章尚相互对视,深知程云淓惯来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这几年过去,人是长大了一些,那顽皮的性子却还不曾改变,便也不语,看着她兴致勃勃地跪坐在一旁,往一造型古怪的小壶底座中加了水,舀了几勺黑色的粉末,放进一方小圆盒里,两下拧在一起,放置到炉火上烧着。 不一会儿,小壶中的水开了,发出轻微的啪啪声,程云淓将那小壶的盖子打开,本来空无一物的壶中竟涌起褐色的汁子来,房间里弥漫出一股似焦非焦,似胡非胡的香味。一开始略有不惯,但很快,当身边萦绕了着浓淡相宜的焦香之味时,竟觉得非常好闻。 “啊!”程云淓深深地吸着这久违的,久违的咖啡香,差点哭了! 她从红泥小炉上拿起摩卡壶,一边情不自禁深深地去闻那浓郁的咖啡香,欣赏那油脂的荡漾,一边在面前的咖啡杯里倒了些许咖啡和牛奶,又用彭三娘早就打好的奶泡兑了,淋了些许的焦糖液,稍微拉了点花,推到二位安静地看着自己“作妖”的年轻人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二位阿兄品一下这奶咖,看是否能习惯。”她带点狡黠地眨着眼睛,示意二位先闻后品。 这香气扑鼻的手冲咖啡,当初卢昭反正是尝一口就够够的了,秦征皱着眉忍了下来,却不肯再喝第二杯,不知这两位文艺青年口味如何。 二位阿兄端起咖啡杯,先闻了那好闻的焦香,相互狐疑地看上一眼,谨慎地小口一抿,嗯…… 程云淓看着二人忽然凝住的表情,仰起头大笑起来。 “二位阿兄可以加些糖。”程云淓将方糖罐推了过去,笑着说道。 “捉狭。”萧纪微笑道,果然加了些方糖,那味道便略好些。 但章尚这文艺青年的格调不改,看着程云淓自家饮着小玻璃杯中的不加糖不加奶的“意式浓缩”,竟也端起给他们用来闻香的小杯,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了品。 一开始入口极苦,如饮汤药,与闻起来的那略带一丝酸味的焦香全不一样。然而入口之后细细品着,果然有了一丝淡淡的回香。 程云淓冲着章尚伸了伸大拇指。这娃要生在现代社会,肯定是个特别会生活,走在时尚最前端的潮孩子,啥都有兴趣去试一试。 昨日萧纪和章尚回家之后,因为太累太脏,又不好耽误萧纪母子的团聚,程云淓只呆了一会儿,问了问粗略的情况便回家了。本想着过几天等他们都休息好了再去找他们深聊,却没想到两人这么早便来了,也不知有什么事情。 三个人在正厅里喝了点咖灰的时候,萧纪的长随搬了两个大包裹拎了过来,放在了案几旁边。 礼物吗?这多不好意思...... 萧纪看着程云淓的视线溜了那大包裹好几次,不禁笑了起来。 还有一个月她便要及笄了,几年不见,她确实长高了,也长开了。许是这多年都做了小郎君,到如今也还是一副昂昂然、生机勃勃的样子,眉眼间大气果断、英俊明朗,完全没有这么大的小娘子那种温婉柔顺的娇弱和害羞之感。 他们在西域的这些年,遇到过许多的艰难困苦、生死一线的恶劣环境。便是在那最艰难的时候,躺在那烫得全身都褪了一层皮一般的戈壁黄沙里,浑身的血和水仿佛要流尽了,焦渴得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若是阿淓在,她必会将他们唤醒,卷起袖子去找到一条生路。 而确实又是因为她,他们是真的找到了一条生路。 在那血肉都迅速被沙漠吸干的死人堆中被扒出来,凭着脚上的鞋子和手腕上的手表,被几个斥候认出,昏昏沉沉地喂了水,喂了药,连拖带抬地带到了大帐,睁眼见到了本不应该出现在戈壁的云麾将军。 萧纪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对程云淓笑道:“昨日刚回敦煌,未来得及深聊,今早清杰与为兄特来拜访,主要便是因为这两个。”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包裹。 “是什么?”程云淓双目微睁,好奇地问道。 萧纪也不说话,双手略略用力,将包裹外系着的麻绳轻松扯断,露出里面白色的一团一团的云朵。 “这是......”程云淓的灵魂骤然遭到了暴击,不知不觉长大了嘴巴,“这是!” “对,便是阿淓你寻了几年的白叠花。”章尚说道,瞥了一眼程云淓惊喜的样子,心中满意,却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表现出来。 程云淓“噌”地站了一起,两步跑到萧纪身边,一把将包裹抱在怀中,惊喜地打量着这洁白无瑕的云朵一般的棉花。 “额滴神啊!是在新疆发现的吗?是咱们亲亲爱爱的新疆棉吗?”程云淓激动地翻着这棉花团,里面还夹杂干掉的叶子,团团的棉花不似后世的棉花那般洁白和柔软,纤维也短许多,但!这真的是棉花!下面还带着一颗一颗的棉籽!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程云淓欣喜地喊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民生、民富、民乐!意味着咱们的鞋和袜,还有那衣和衫,千针万线汇成纺织业的兴起!意味着咱们大晋从此之后,人人穿得衣、盖得被,不再挨冻受寒!意味着轧棉机、纺线机、纺织机,蒸汽机等等的创新和应用,将推动科技的进步和先进生产力的发展!意味着资本主义萌芽将在我大西北轰轰隆隆地兴起,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将在我大敦煌始发和修建!” 两位郎君不知不觉长大了嘴巴:......什......什么?听......听不懂...... 程云淓欣喜若狂,抱着那一包扎扎实实的棉花使劲亲了两口,看着萧纪和章尚张口结舌的样子,笑出声来,赶紧解释:“小弟一时情急,乱说八说的,二位阿兄不要介意!”然后也顾不上他俩了,一叠声地喊着:“阿飚!备马!” “哎!东家,去哪儿呀?”阿飚在外面应着。 “去郭二郎那边,看他早就做出来的轧棉机适不适合用!再去庄子上找庄头划出地来,准备肥田,种棉花!” 第三百一十六章 金钗 两大包的白叠花也不过一百多斤,花心中的棉籽却不少,若是用手去剥那是在是很难剥得下来,但用郭二郎做的轧棉机转动手柄,两边细密的锯齿一挤压,那棉籽和棉花纤维便分离开来了。 一百多斤的棉花,一名女工摇着那轧棉机,大半日的功夫,便将棉絮和棉籽分离出来了。 那棉籽被程云淓细细地收起来,也不知能种出多少棉花来,而那纤维棉絮经过了这么长的路途,已然干燥脱脂了,便找了弓子,“腾腾腾腾”地弹得非常松软之后,罗大娘细细地扯了几片,递进了脚踩的纺线机,只踩了几下,便纺成了又细又长的棉线。 “还可以再做的细些。”罗大娘心里兴奋地别别跳着,说道,“要纺得如丝线一般细才好。” 郭二郎和他手下的几位“科研人员”全程盯着那轧棉机和纺线机,把罗大娘和几个女工操作时提出的意见都记录下来,相互轻声讨论着,准备再进行改进。 萧纪与章尚跟去了郭二郎的作坊,在旁边看着,他们也不太懂,一说到这些,程云淓怎会这般的兴奋,但看着她忙到飞起,一直开心地笑个不停,便也觉得去一趟西域,将她心心念念这许多年的白叠花找到带了回来,确实是一件非常正确的事情。 程云淓又拉着萧纪和章尚去了一趟县衙,将棉花、部分棉籽及做出来的半成品给了谢明府看,激情洋溢地介绍着推广种棉及纺织业的好处和前景。 谢明府那娃娃脸稍微长回来一些,正愁着秋收太差及这大西北的冬日该如何办,要督促各庄搭大棚,种冬小麦,见程云淓如此激情澎湃,将信将疑,却还是点了点头,让县丞收下种子再行研究,反正今冬是用不上了,若真种出棉花,织出布匹,便要向朝廷为两位郎君请功。 从县衙出来之后,程云淓一刻也等不得,又带着小厮去了一趟庄子,拿了一半的种子与庄里有经验的老农商量着明年开春要开辟一大片地种棉花。她自己自然是不懂怎么种的,只知道是草本一年生的植物,要防棉铃虫,结果时要与茶树一样,掐去空枝和顶端优势向两边生长,棉桃才能长得多长得好。 庄子里的佃户们都不曾种过棉花,拿了一半的棉花籽小心翼翼地研究得满手是汗,毕竟是两位郎君冒着生命危险从西域弄来的,忒珍贵了呢! 等到两日后程云淓从庄子里回来,又带着好多礼物,兴奋地跑去感谢萧纪和章尚,他们却是被别人请去吃宴席了。 是啊,两位郎君如今已然今非昔比了,尤其是本来是白身的萧纪。他们出去三年,跟随了吕长史前往西域,九死一生,十几名侍卫仅活下来半数不到,吕长史则受了重伤,失去了一只胳膊。虽然没有完成当初的计划,一路行去碎叶,却也是与楼兰、大肉氏等西域之国建立了联系,立下了赫赫战功。 虽然陛下的封赏还未下达,但所有人都能知道,此次二人便是跃上枝头了,说不定还会调入长安,不进个神策军,也得封个羽林郎。 所以敦煌各世家迅速行动起来,猛烈地向着二人发起了宴请的请柬。 程云淓在萧宅未遇上两位郎君,倒也不遗憾,她陪着施氏吃了一顿晚饭,被施氏拉着说了许久的话,说到后面施氏泪水涟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难过的。 程云淓听出来了,萧家便是有着要离开敦煌的准备了,施氏是又是向往,又是不舍。 萧家在敦煌多年,但其实竟是荆州人,从萧纪阿爷那辈便来到敦煌开镖局打拼。而施氏这般的斯文有理有学问,是因长辈们相交甚好,与萧纪阿耶指腹为婚,小小年纪便长途跋涉,从荆州娘家千里迢迢到了敦煌,自成亲之后便未回去过。 “也不知妾身阿耶阿娘如今如何了?阿耶阿娘身体不好,妾动身西行之时,阿娘哭了几日几夜,险些哭坏眼睛,这些年过去,每次来信,都之说安好,不提别的,就怕妾身不安。”施氏饮了几杯的桃花酒酿,脸色微红,眼中流着泪,喃喃说道,“若是能回去看一眼,便是随阿元去了,也安心了。” 阿元便是萧纪他阿耶。 程云淓也陪着喝了一点点的桃花酒酿,度数不高,她却也喝得脸色发红,眼睛也红红的。 几年了,总是忙得让自己顾不上去想,或者强烈地要求自己不去想,今日里却忽然记起,生日便就在眼前了,爸爸妈妈哥哥嫂子,你们想我吗?我要怎么才能告诉你们,我在另一个世界,活得还好,你们不用太过担心。 萧纪和章尚从宴会上回到家,程云淓正准备离去,三人在门口相遇,都带着酒意。 萧宅门廊上的灯光照着程云淓泛红的脸,一片光晕,让萧纪看得呆住了。 “这......这.....?”他有点怔地看着程云淓头顶发髻上插着一支金钗,这是阿耶送给阿娘的定情之物,怎么插到了程云淓头上,她还是一身男装,插了支带了流苏的金钗,不伦不类,不太好看。 程云淓带点醉意,脸色红红地拔下那金钗,塞回到萧纪手中,道:“你阿娘硬塞给我的,阿兄拿回去,明日再给你阿娘。” “既是阿娘送与阿淓的,阿淓便留下吧。”萧纪心念一动,微笑地将那钗推了回去。 程云淓不知这钗的来历,她素来是个大方爽快的,也不再推辞,拿在手中告辞离去了。 章尚站在门口,看萧纪一眼,再看程云淓一眼,皱眉不语。 等回到内院,萧纪去给阿娘请安,施氏已散了头发,饮了醒酒汤,准备睡了。 她有点不安地唤住萧纪,拉着儿子满是厚茧的手,柔声道:“阿纪翻过年去,便也二十二了吧……这两日娘亲接到好几家送来的小娘子的庚贴……” “阿娘……”萧纪温声道:“如今还未接到指令,不知该去哪里,怎好这就定亲?若是被派往闽粤南境,千山万水的,又怎好让人家小娘子嫁得那般的远?” “可是……”施氏想起自家的远嫁经历,心中侧侧,却又舍不得儿子二十二岁还孤单一人,若是再耽误一两年,哪家妙龄女子会嫁他? 施氏看看自家儿子被晒黑的脸,试探着小声说道:“再过几日,阿淓便及笄了……娘亲将你阿耶送的金钗送她做了及笄之礼。以往她年龄还小,如今……” 萧纪想着门廊灯下那弯成月牙的笑眼,呆了呆,忍不住一阵烦躁。 是了,今日饮了酒,所以脸才这般烫热。 第三百一十七章 及笄之礼 程云淓的及笄礼是吴大夫的娘子操办的,因为吴家娘子是传说中的“全乎人”,家庭幸福,儿女双全。 对于程云淓来说,她不在乎什么全乎人不全乎人,怎么自己家一群娘子们不能给自己办及笄礼呢?什么离异、孀居便是不吉利?那都是封建思想的余毒!自家都是在做妇女解放运动中一环节的,如果自家都在意身份,那还解放个鸟啊? 按照她的想法,及笄礼不及笄礼她都不在乎。 《礼记》有云:“女子十有五年许嫁,笄而字”。女子行及笄礼便是表示长大成人,可以结婚生子了。而在程云淓所受到的、所传播的现代教育中,十五岁还是个初中生未成年,怎么就能出嫁呢?生理结构还未定型,生殖系统还未发育完全,这么早就送出去嫁人生子,身心健康还要不要了? 罗大娘她们自然是知道程云淓的想法,所以典礼的操办都是瞒着她进行的,还是坚持请了吴家娘子来主持仪式。 是的,即使跟了程云淓这许多年,她们还是不能完全挣脱这个时代的烙印,不自觉地会自卑、自怨和自艾,觉得要为东家祈福,自然是要有个好的彩头才好。 程云淓知道之后,虽然遗憾,但也没有太勉强,毕竟也是她们从自身出发的一份美好的祝福。 那日一早,程云淓又接到了秦征的一份生日大礼包。 天刚刚亮,城门打开不久,程宅门口便来了一支商队,侍卫们打扮成普通商贩,牵着马匹与骆驼,尽量不起眼地敲响了程宅的大门。 又是十多箱的金银珠宝。 不仅仅是金银珠宝,程大郎还将两位身材高大的北狄人带进了院子,将秦征的信递给了程云淓。 程云淓还在抱着金银珠宝流口水......拿起信一看,激动地跳了起来。 秦征的信写的非常简单,他大概已经放弃了对自己的规劝和说教,所以只是祝自己生辰快乐,问了好,也说了自己也好,便将话题引到正事上。 这两位北狄人是秦征在征战余吾时找到的制酒匠人,“制作的烈酒三蒸三汽,酒烈如火,口感接近阿淓所备的高粱白酒,不知是否是阿淓想要制作‘酒精’所需类型。” 还在梳妆的程云淓高兴地要跑出去见那两位制酒匠人,却被吴家娘子按住了。她只能隔着窗子问了两位制酒师傅制酒的方法。 两位北狄师傅看上去并不像胡人,官话却说得半通不通,也不太听得懂懂,听着那调调,也“妹”有东北那嘎哒的味儿啊......随着他们一起来的一位小护卫连说带比划地描述了一番,还拿出他们所带的两坛子酒来给程云淓看。 程云淓并不会品酒,只是闻了闻,确实与平日里喝的酒酿酒味道不一样,酒精的味道果然浓郁一些,酒的颜色很清澈,没有什么沉淀。她便让草儿翻了箱子,找出收起来好久的某宝购买的酒精浓度测试仪一测,嚯!竟然有四十多度呢!是这么久以来见过得最烈的烈酒了! “这酒有个什么名字吗?”程云淓饶有兴趣地问道。 小侍卫叽里咕噜地跟两位师傅比划了一番,师傅结结巴巴地说道:“回贵人,咱们也不会起名,就觉得它喝下去跟刀子剐口一般的,吞进肚子里浑身都烧起来了。” “果然是东北那疙瘩的好酒!”程云淓高兴地说道,“以后咱们可以做得浓度更高些,让它真真正正地‘入口如烧红之刀刃,入腹犹如滚烫之火焰’。这便是咱们大晋的‘烧刀子’!” “哎叻!”两位师傅也很开心,大拳头在胸口上使劲拍了几下以示敬意,“咚咚”作响。 程大郎让侍卫们卸了箱子,安排他们自去休息。 程家小宅中一片安静的热闹。 因为“总所周知”的原因,此次及笄礼只有非常亲近的几家人家的女眷前来观礼,吴家娘子、小陈大夫和萧纪的娘亲和几个知根知底的大管事,带着几个小女童,妆容衣着正式庄严地坐在正厅之中观礼,皓皓又是唯一一个小郎君,他今日没有去书院上课,很乖很乖地跪坐在小鱼儿旁边,偷偷地吃着点心。 及笄之礼比较复杂,程序有十七八道之多。程云淓要先穿着孩童的衣服,扎着双丫髻跪坐正厅中,吴家娘子为她解开双丫髻,王娘子做了赞者,吟诵着她背了好多天才背下来的颂词,由已然出了嫁、梳了妇人头的月娘捧了梳子,吴家娘子为程云淓梳头,簪发加笄,换衣,再梳头,再簪发加笄。 如此行礼三次,再由吴家娘子沾着刨花水和桂花油为程云淓梳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垂云发髻。月娘捧了托盘跪坐在一旁,程云淓一看,顿时眉开眼笑,那上面是秦征送的那些珠宝中的一套纯金镶红宝石的小冠、凤簪、发钗、步摇、月牙对金梳、繁琐的项链和手镯等等,还有一对金凤衔宝的耳环,与金凤簪是一套的。只可惜程云淓这一世没有穿耳朵眼,这么漂亮精致的耳环戴不了。 “还是秦征了解我,”程云淓边梳头,边笑眯眯地开着玩笑,“我就喜欢这大金砸!” 施氏作为观礼嘉宾跪坐在正厅窗下的案几边,探头看着这金灿灿的大首饰,那精致美丽的做工与数颗鸽子蛋般大小又通体晶莹的红宝石,说句价值连城不为过。心中不免有了些淡淡的失落和遗憾,自家送的小金钗未免平淡无奇了…… 程云淓能同意参与这及笄之礼,便是被她们拿漂亮衣服和漂亮首饰骗来的。她素日里都是男装,好容易有一个穿女装的机会,看着这般漂亮的锦缎和绣活,心心眼得很,想了想便欣然同意了。 她的头发又多又黑,梳了垂云髻,又戴了那么多的首饰,压得脖子都不敢动。王娘子与月娘捂嘴笑着,将她扶进内房,又给她换了一身罗大娘花了快半年时间为她绣的金丝流云仙鹤锦绣山川图案的宽袖大礼服走出来。 看惯了程云淓男装帅气的样子,如今换了这一身富贵又清雅的女装,梳着美丽的发髻,戴着金冠,衬着肤色如凝脂般细腻白嫩。 她自己化了妆,只是淡淡地扫了一层散粉,很心机地打了鼻影和高光,眼皮和颧骨扫了腮红,又画了上挑的眼线,又长又黑的睫毛夹一夹,涂了根根分明的睫毛打底便很好看了。为了配合首饰上的红宝石,她没有贴花钿,只是简单地在眉间点了初升红日般的红点,涂了清透的咬唇妆,却更显得乌黑的双目明眸善睐,那般的纤秀清雅,温婉动人。 当她就这般合着双手,迈着文雅的小步子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正厅里的女眷们都发出了惊叹的轻呼声。 罗大娘和王娘子忍不住捂住了嘴,眼中涌出了泪水。 我家二娘子是多么的美丽大方,楚楚动人!什么时候,她才能大大方方地穿着女装走出这片天地呢? 第三百一十八章 回宣城 及笄礼之后,程云淓带着两位制酒师傅去了宣城。 如今棉花找到了,若是酒精也能做出来,那治疗外伤时候的“消毒杀菌”便有了最基础的条件。 陈大夫精神一振,立时让人将程云淓和制酒的师傅领去了蒸馏小院。 这蒸馏小院还是当初程云淓还在宣城的时候建成的。那时所能找得到的酒度数都太低,酒精因此没做出来,益和堂各位大夫们研究了又研究,决定不能浪费,便用这大的蒸馏装置蒸起了花露。只是这花露与制香店的花露不一样,是带着药用的,主要是夏日给小儿驱蚊去痱之用。还研制了药用的药水,也就是类似碘伏、红药水、紫药水之类的为伤口消炎止血的药水。 如今若是酒精能制作出来,那便是物尽其用,还能用制个烧刀子烈酒好卖钱。 当然,制酒需要大量的粮食,如今沙州大旱,今年秋收不丰,没有那么多粮食可以用来制酒,而且酒的制作和售卖权都由政府管控,需要申请“营业执照”和“经营许可”才行。 陈大夫和程云淓去宣城县衙申请许可的时候,被拒了。 彼时,安西大军的医药营已然拔到了别的州县,沈医官早就调任高升,带着阿羽离开了。制衣坊倒是留了下来,由麻叔麻婶不温不火地经营着,只这两年程云淓将羊绒衣裤的经营权交给他们,才算是有了起色。 杨娘子豆腐坊则经营得有声有色。 只是,兰娘早早出嫁之后生了两个女儿,在公婆处受了白眼,便又回到豆腐坊做事,在程云淓的支持下,放下话去,要么支持自家工作,要么和离了事,让夫郎自家选。 “如今妾身自家便能赚钱养活自家,和离又能怎样?妾身阿奶、阿娘都是孀居,照样开了这大一家豆腐坊!怕个甚?”兰娘抱着两个女儿,咬牙硬气地回道,“东家说了,医学证明,生男生女郎子们才是关键,你种的豆怎就能长成瓜?生再多,该是小娘子还是小娘子!” 杨娘子自家已经开出来四个豆腐坊门店,买了院子,使奴唤婢了,更被东家撑腰洗脑,也跟着硬气地拍了桌:“小娘子怎的?生男生女都一样,小娘子能顶半边天!我杨家这豆腐坊,都是要传给小娘子的!” 两家僵持了好多天,最终还是婆家软了下来,允许她去豆腐坊工作。 兰娘本来与月娘一般年纪,一起跟着东家学识字学记账,如今月娘已经是程家的总账房大管事,她还天天被婆家指指点点。 因为成亲的时候年纪小,又连着生了两个女儿,身体没有怎么恢复。就在东家来宣城的这两日,她生了病,烧的起不来床榻。想去益和堂看病把脉,婆母却不肯,嫌弃她娇气不许她去。 “娘子们哪个没有生过寒热?偏是你最娇贵?便是要让老身这个做阿婆的伺候你不成?” 她夫郎也唧唧歪歪,说什么孩子都两个了,自家要出去工作的,不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公婆,如此不孝顺,还有脸躺在床上做矫揉造作之态? 兰娘在屋内捂着嘴哭得不能自已,两个女娃儿抱着阿娘也哭得哇哇的。大的女娃才三岁,一日都没得吃,便颠颠地跑去厨房,看着阿奶阿爷他们吃饭却没有她和阿娘、阿妹的,踮着脚够了灶台上的粥盆,却被滚烫的一盆粥泼了满头满身。 小女娃烫的大哭,却被阿奶抓了,拿了柴火棒一顿猛抽,嘴里狠狠地骂个不停。 兰娘两日没去上班,豆腐坊里的员工不知发生了什么。因为有事情要回,便找上门来。还未敲门,却听到院里兰娘和小娘子撕心裂肺地哭和那老妖婆的狂骂,气得跳脚,转头便跑回去叫人。 正巧程云淓路过,带人过来想跟杨娘子和兰娘打招呼,听到这个消息,骑着马带着人便冲了过去。到门口让小厮把门踹开,就只见兰娘倒在院中,地上都是血,身上头上都是被打的痕迹,她把大女儿死死抱在怀里护在身下,三岁的小娘子,头上脸上被烫起了大水泡,脑袋上被打了大包,眼睛都翻了白。 程云淓冲上去扶起兰娘,刚要叫人抬,兰娘却死死抓住东家的手:“东家,奴的小宝,在屋里,在屋里......” 程云淓一听,将兰娘交给阿楮,奔过去一脚踹开厢房的门,却看到兰娘的老公慌慌张张地把悠车里盖着小娃娃的枕头挪开。 程云淓大怒,一脚踹到那傻叉的肚子上,把他踹翻到地。 阿飚立刻高喊起来:“杀人啦!杀人啦!霍家杀妻杀女啦!霍家要把妻女活活弄死!天杀的狠心人!虎毒还不伤子!霍大郎要亲手闷死自家的小娘子!” 阿飚这几年跟着程云淓练出来了,嗓门极大,极会演戏,看着东家冲上去抱起小娘子,拍着那孩子喘过一口气,哇地哭出来,马上转身便跑出去,在门口来来回回凄惨地喊着:“救人哪!报官哪!霍家杀人啦!” “不不不,某没有要杀二娘,某只是不想让她哭得这般大声......”霍大在地上爬着、躲着,惊恐地连连声辩,却被程云淓一手抱着娃,一手拿着马鞭抽得连声惨叫,抱着头满地乱滚,哭着喊着:“阿娘救我,阿娘救我!” “救你个大头鬼!”程云淓把娃塞到跟来的豆腐店员工手中,怒气冲头,追着霍大从屋内打到屋外,只恨自己平日里没有好好学武,力气不够大,不能一鞭一鞭抽得他皮开肉绽! 霍大的耶娘要上来抢救,都被程云淓带来的人死死摁在了地上。 “东家......东家......”兰娘口鼻里流着血,挣扎着抱着大女儿,哭着喊,“奴家大宝,东家快看看奴家大宝......” 程云淓恶狠狠地照着那恶毒老婆子的肚子踹了一脚,又扇了霍老头两个大耳光,赶紧跑过去。兰娘浑身发着抖,手都抱不住大宝了,程云淓把孩子接过来,可怜的娃头脸上都还沾着粥,脸颊上额头上烫出几个大水泡,有的被打破了,丝丝的软皮耷拉下来。小胳膊上被劈材抽出青肿带血的伤痕,头顶上一个鸡蛋大的鼓包。 “阿娘,痛痛,痛痛......”三岁的小女孩嘴边都是白沫,奄奄一息地哼哼着。 “快去拿冰凉的井水!再去把厨房里所有的糖都找出来!”程云淓果断下着命令,“去益和堂请专医小儿的陆大夫!”。 门口挤满了左邻右舍,已经有人去报官喊武侯、不良人了。程云淓这边带的人多,各自领命去办事。阿楮拎了大桶的井水过来,程云淓撕了袍子角,沾了水淋上去,将那粥冲掉,又乘乱假装从怀里掏出空间小家里的一袋白糖,一把一把地沾了水,捂在小娃烫伤的皮肤上。 “兰娘,我的儿啊!”杨娘子闻讯赶了过来,看着那家门口堵了好些的人,个个脸上都带着惋惜,重重地摇着头,心里一慌,脚下失了力气,竟是站都站不稳了。好容易撑着婢女的手抖抖索索地分开众人挤进院门,一眼便看到地上一滩的血。 “我可怜的儿啊!”杨娘子扑到兰娘身上大哭起来。 第三百一十九章 摊上事儿了 在吃人的封建男权社会中,妻子都是丈夫的私有产物,在家庭中毫无地位可言,家庭暴力即使在现代社会,也会被当成家庭纠纷、家庭内部矛盾来处理。 所以,即便是看到兰娘和两个小宝宝被伤害成那个样子,武侯过来询问片刻,记了笔录、登记了认证口供,便不耐烦地甩手要走,说要禀告宣城眀府再做定论。 “各位武候郎君,杨小娘子和两个孩儿被伤害成这般样子,程某亲眼见到霍大将枕头闷在小娘子悠车之中,这是谋杀亲女!若不是我等及时赶来救下杨娘子母女,三条性命便丢在这小院中了!三条性命!竟都不值得将这霍家凶手捉拿归案吗?”程云淓咬着牙叉手躬身问道。 那领头的武侯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一身锦衣,身上手上还沾着眼泪与血迹的小郎君,不耐烦地问道:“这位郎君,你是何人?” “某姓程,是杨娘子的东家。”程云淓叉手道。 武侯轻笑一声,道:“这才奇了,东家郎君关心底下妇人的家庭事务,想要人家郎君坐牢,这是什么道理?” 旁边的武侯衙役和围着的好事路人猥琐地哈哈大笑起来。 “郎君说笑了。”程云淓勉强咧着嘴,道:“杨娘子豆腐坊是杨家与程家合资而成,经营几年了。杨小娘子是豆腐坊总账房,她若有事,豆腐坊经营便会打折扣。作为东家自然关心。” “劝你一句,别人家的家务事,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郎君,少管!”几个武侯轻蔑地嘲讽道,“若不是看那母女三人都有受伤,便是尔等私闯民宅、殴伤人命这一条,便脱不了干系。” “我等是为了救人......” “行了行了!”武侯更加不耐烦,扬了手便往外走,“待眀府郎君看了案情,若有事,便来传唤尔等!不得继续生事!” 程云淓无奈,只能给阿飚使了眼色,让他送武侯们出去,顺便给武侯们塞些红包铜钱。 被请来的陆大夫已然看过两个小娃。小宝还好,只是受到了惊吓,被杨娘子抱着来回走着,哄了一会儿,便哭着睡着了。大宝伤得重些,除了烫伤和殴打出来的青紫,头顶上那个被砸出的大包怕也是给小孩儿的颅内有了点淤血,大宝呜呜哭着,口中吐出白沫来。陆大夫给扎了的针灸,又捏着人中,吃了几粒药丸,才好一些,被兰娘抱着昏昏睡去。 “东家。”杨娘子抱着小宝儿眼泪巴洒地过来,看着比兰娘还小几岁的程云淓,如同见到定海神针一般,撩了裙子便要跪下,被阿楮拦了。 “东家,下一步怎么办?”杨娘子抹着眼泪问道。 “收拾东西,回家!”程云淓斜着眼睛瞧着还被几个侍卫压在地上不能动的霍家三个,对阿飚和阿楮说了一句,“去找里正,办和离手续。”又对杨大娘道:“把嫁妆单子找出来,一样一样,全都搬回去。” “啊呸!忤逆不孝又不会下蛋的臭小娘,我家早就要休了!竟还敢提和离?”那边霍大他娘顿时嚎叫起来。 “掌嘴!”程云淓沉下脸,威严道。 “得令!”一个侍卫走过来,上去“啪啪啪啪啪啪”左右开弓,打得霍大家三人满脸血花四射,哀嚎不已。 没多久,侍从们将兰娘母子三人的物品收拾好了,叫了辆马车,请了陆大夫,带着兰娘母子回了杨大娘家中。 第二日一早,霍大郎死在了家中。 霍家乱作一团,抬尸去了县衙,控告杨兰娘伙同奸夫谋害亲夫。 奸夫就是,豆腐坊东家,程云淓。 “哎?” 县衙的衙役带着眀府的拘捕令过来程宅拖程云淓去衙门的时候,程云淓睡了个懒觉,刚起来还在刷牙。 “怎么就死了?”听到侍卫的通报,程云淓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 一个侍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坚毅地道:“二郎,莫非是昨日某掌霍家三人嘴时,用力过猛?下属这就随衙役去衙门认罪!”说罢站起来便要出去。 “等等!”程云淓道,“什么跟什么啊你就去认罪?咱们也就只是打了几耳光而已,仅仅皮外伤,怎会死?这种莫须有的罪责,打死他霍大郎也不能认!听见没?” 几个侍卫叉手躬身:“喏!” 昨日在外办事没有参与到此事的程大郎,此时正在外面与衙役交涉,自是不肯将程云淓交出去的。 “程家便是要抗命吗?”衙役看着这一屋子的侍卫,自家只有三个人,心里有点犯怵,硬着头皮冷笑道。 “不敢!”程大郎不卑不亢道,“只是某二弟年少,经年不来宣城,怎会与杨小娘子有奸情?又怎会谋杀霍大这样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昨日冲突,衙役均已验过伤,只不过皮外伤而已。我等昨日已然从霍家将杨小娘子母女三人带走,与霍家再无瓜葛,霍大死活与某二弟无关!” “有关无关也要眀府审了才知!”衙役叫道,“程家抗令,是想要对抗衙门吗?” “不敢。”程大郎心里焦急,面上却不显,刚才已让人去联系衙门中的内线,也不知此时是否联系上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将二郎带走。 三个衙役见程家大郎一直“不敢”“不敢”的,却并不让开道路,也不见程家二郎出来,相互对视一眼,一起往后退了几步,拔出腰间官刀,大声威胁道:“程家二郎,速速随我等去衙门受审!若抗命,格杀勿论!” 正僵持着,只见远处匆匆过来辆马车,仿佛只是路过一般,并未减缓速度,却是有人探出头来,看着路边一群人相互咄咄对立,喊道:“吴四,怎么回事?眀府郎君等着开衙,你们在此罗嗦什么?” 那衙役一见,如见了救星一般赶紧喊道:“县丞郎君,此处偏僻,您怎生路过此地?这程家凶悍,竟不肯听命!” 马车里的人吆喝了一声,车夫便拉了缰绳,勒住了马,县丞郎君从马车里露了头,说道:“眀府下令竟有不从?程家郎君怕是不知眀府最为英明,见不得冤案。若有冤情申诉便是,但去无妨。” “是是是!”衙役们觉得有人撑腰,顿时神气起来,然而县丞却要急着走,看了程大郎一眼,便催着车夫放开缰绳,赶着车速速离去了。 第三百二十章 过堂 程云淓第二次过堂。 第一次她不怕,因为有戴明府,这一次…… 她被衙役带去了衙门,身后程大郎和侍卫、小厮们紧紧跟着,却都被拦在了县衙之外。 因为此案刚刚发生,还处在问案阶段,并未公开审理。程云淓被带到内衙,一进去就看到霍家好多人都跪在一边嚎哭不止,地上停着一具白麻布蒙起来的尸体。兰娘跪在另一边,因还病着,体力不支,跪也跪不直,几乎趴倒在地。 堂上主案几上坐着一位中年县令,两侧人等分列。 程云淓赶紧过去跪在兰娘旁边利索地给县令磕了个头。 宣城的行政级别比敦煌高,县令姓邱,今年已然是任期的第三年,因抗蝗立了点小功,正想着任期结束之后赶紧升职走人,最好能调任到富庶之地,却不妨在这关头又来了一桩杀人案,心有不耐。 刚才听了霍家人的控诉,说杨娘子与人通奸,两个孩子都是奸生子。昨日奸夫公然大闹霍宅将霍大打伤,昨夜又潜入霍宅将其掐死,并制造出自缢假象。 再看这走进来的“奸夫”程二郎,倒是眉清目秀,比死者年轻漂亮,家境也富裕得多。可这也年龄太小了吧。那大孩子已然三岁,这“奸夫”有十五没? 邱明府问了程云淓姓是名谁、与被告是何关系,认不认得苦主等信息之后,又问她昨夜在哪里,可有人证物证。 程云淓低着头老老实实说了:昨日累了大半日,回去便早早睡了。 邱明府又让仵作叙诉一番霍大死因,仵作躬身行礼道:“霍大脸上有青肿,背上、臂上、股上有鞭痕,均为皮外伤,不致死。真正致死原因为喉骨断裂,脖颈有两道青紫淤痕,一道与麻绳痕迹相符,另一道隐约可见,像是指痕,应是被人掐住喉咙窒息而死,死后才用麻绳吊上房梁,制造自缢假象。” 邱明府招来衙役捧来一托盘,让程云淓看,里面是一方脏污又有撕裂的娟帕,帕子上绣着了一个图案,程云淓认出那图案是一朵云,旁边绣了一个程字。 “这帕子可是你的。”明府问道。 “不是。”程云淓道:“小民素日均用细姜纸纸巾,又方便又干净,从不用帕子。”说罢又加一句:“小民日常骑马来往,未免麻烦,身上也从不戴玉佩、荷包等饰品。” “霍杨氏,这帕子你可认得?”明府又问兰娘。 兰娘勉强探起身,看了一眼,缩了脖子不说话。 “明府郎君!那帕子便是贱人为那奸夫所绣!”霍大的娘在旁边哭嚎起来:“老身亲眼所见那贱人绣与奸夫,被我儿看到,与贱人拉扯,失手打了贱人几下,被贱人怀恨在心,与奸夫合谋将我儿杀死。我可怜的儿啊!” “大堂之上不得喧哗!”旁座的县丞把桌子一拍,大声斥道。 “霍杨氏,你再看一遍,这帕子你可认得?可是你亲手所绣?”明府把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 兰娘吓得缩成一团,声如蚊蝇,抖抖地道:“是妾身所绣……只是……” “大胆罪妇!”明府顿时怒道,“你身为人妇,缘何为旁人绣这私密之物?还说与程二无奸情?” “妾身不曾......”兰娘着急地要分辨,却被明府打断:“掌嘴!” 衙役上来便给了兰娘一耳光,打的她嘴角流血,瘫倒在地。 “冤枉啊!”程云淓震惊了,这位明府发怒的点好诡异,若不是有意要整出冤案,就是戴过绿帽,“明府缘何不听霍杨氏分辨?” “速将你二人如何勾搭成奸、谋害亲夫之罪行从实招来!” “霍大之死与小民二人无关!此帕子小民从未见过!小民与霍杨氏娘家合作开豆腐坊已有七年,与霍杨氏情同手足,绝无特么的奸情!劳资是铁直!” “大胆刁民!如此巧言令色,咆哮公堂!衙役们......” “明府!”县丞高声打断道,见明府不满地回头瞪他,又赶紧凑过去,勉强笑着低声说道:“明府,仅凭一方帕子就定罪怕难以服众!程二郎昨夜并未外出,霍杨氏也缠绵病榻不能起身,怎会又到霍家做案?” “帕子是在霍家案发现场发现的物证,如今霍杨氏已亲口承认为她所绣,而程二则矢口否认见过帕子,显见得做贼心虚不敢承认。” “仅凭一方帕子何以成为物证?霍家说曾见过帕子,或事先收起帕子丢在案发现场也未可知。” “霍家为陷害奸夫**自家杀死霍大?褚民你也太过荒谬!” “明府,下官以为,霍大之死怕是另有隐情,不可能是由程二所为。” 衙门中最高级别的两位正副行政长官的争执不知不觉从耳语变成了高声,堂下衙役不免面面相觑。 “明府郎君!”仵作忽地叉手道,“是不是程二所为,小的倒有一个办法佐证。” “如何?”明府和县丞几乎同时问到。 “霍大尸身脖颈处有一环形手指印,虽被麻绳印遮掩,但头尾清晰。何不让程二上手一试,看看是否与他指印相符?” 程云淓脑海中忽然“丁零零”地响起了警铃声,迅速瞥了一眼那仵作。 那仵作一身简朴麻布衣袍,垂着双目,面无表情。 明府点头:“如此。来人,让程二试一下。” 有衙役上来抓住程云淓,将她双手禁锢住往盖着麻布的尸身那边拉扯。程云淓根本挣脱不开,便也不再挣扎,顺从地被拉到尸体旁边。衙役扯下盖住尸身的麻布,露出霍大苍白可怖的脸,吓得程云淓下意识地就往后躲,却还是被扯到跟前,将她双手张开向着尸体的脖子上印去。 “郎君!”衙役高叫道,“手印一致!” 明府精神为之一振,惊堂木拍得惊天动地,在霍家一片嚎哭声中怒喝道:“大胆刁民,谋害霍大郎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以狡辩?!” 程云淓被衙役又扯到一边按倒跪下,大声冷笑道:“明府连话都不容小民说半句,小民又如何辩驳?” “掌嘴!” “啪!” 程云淓重重地挨了一耳光,顿时痛得两眼发黑,嘴里咸咸的,嘴角破裂流下血来。 “东家,是兰娘连累了东家。”兰娘跪在地上大哭不止,向着主座膝行,想哀求明府放过东家,却被衙役一脚踢到了肋下,轻呼一声,歪倒在一边,几乎背过气去。 “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程云淓呸了一口血沫,怒道,“小民身材瘦小,不足五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用手掐断霍大喉骨令其死亡?又如何能将他扛得起来悬挂在房梁之上?” 邱明府将惊堂木拍下,冷冷道:“证据确凿,还敢狡辩?看来不用大刑你不服了。来呀!拖出去杖责四十!” 第三百二十一章 穿帮了 “明府不可!”县丞大惊失色,立刻出言阻止,明府手中的令签却已然丢了下去。 两个衙役丝毫没有犹豫,扑上去拎小鸡儿一般,将程云淓拎起来,直接拖出二堂门口的一张喷着腥气的凳子上,抻着她往下趴。 “别扒衣服别扒衣服!”程云淓边挣扎边惨叫,“就这么打就这么打!” “明府!事情还未弄清,怎可刑讯逼供?”县丞急道。 “县丞今日因何不断干扰审案,为程家说话?程家在敦煌众多生意、富甲一方,难不成收受了程家什么好处?”邱明府悠悠地背着手看他一眼,阴测测地冷笑道。 “明府何出此言?”县丞一头汗,皱眉急促说道,“下官实属为明府着想,此案疑点甚多,明府不可轻易下结论,以免引起民愤。” “此大奸大恶之徒不除才会引起民众不服!”明府昂然下令,“打!” “不能打!不能打!”兰娘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到程云淓身上,死死抓住刑凳,却被扯开,双手被扯得鲜血淋漓。 “行刑!!” 程云淓拼命挣扎不开,任命地闭上眼睛,紧紧绷住身体,心里怕到抖。也不知这个小身体挨不挨得过四十棍子,若是打残了了怎么办?只盼着行刑的衙役别夹带私仇,一棍子打到头上或者腰椎上就完了。 “住手!” 正挣扎着,忽然耳边传来洪钟般的吼声,一阵杂乱的脚步从外极速奔了进来。举着杀威棒正准备打下去的衙役“哎哟”一声,被人踹翻在地。那沉重的棒子脱手,擦着程云淓的腰间“duang”地落到了地上,震了三震。 这般重的棒子若真打在身上,不用四十,四下就残了。程云淓头顶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差点哭出来。 按着她的几双手松动了一下,她勉强抬起头,看见几个身穿军服的汉子,迈着雄浑有力的步伐,大步向二堂内走去,脚下皮靴震得地面乱颤、尘土飞扬。 其中打头的那个军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胡子拉杂的黑脸上,一双眼睛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东家!”兰娘又扑了上来,哭着紧紧把程云淓抱住。 “别怕,别怕。”程云淓浑身不自觉地抖着,上下牙磕得喀喀喀响,拍着她的手,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地轻声耳语道:“郑校尉来了,咱们得救了。” 虽然几年未见,程云淓还是一眼便认出那是昔日宣城不良帅郑元宝。当初他救了程家满门,也算是程家上下的大恩人,当然,他后来贪了她大批的粮食和满屋子的肥皂做感谢费,也没走空。 王刺史到宣城之后,宣城的不良人势衰,但郑元宝因为抗敌有功,被提拔到了护城军做首领,如今已然是从六品校尉,论官阶品级竟是比邱县令还要高。 如今他忽然赶来,必是程大郎搬的救兵。虽然这人亦正亦邪,做好事爱贪钱,总归还算是与秦征有旧,到底让程云淓松了一口气。 “郑校尉,本官正在审案,不知何事到访?”邱明府起身迎接郑元宝,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郑元宝随便叉手摇了摇,仰头打了个哈哈,道:“郑某今日一早进城遛弯,闲来无事时听到城内发生命案,便进衙听审解闷。本想在旁观案不语,却不妨明府一言不合便开打,不得不出言阻止,扰了明府雅兴,恕罪恕罪。” 邱明府差点啐到他那张黑脸上。 什么叫一言不合便开打?什么叫扰了明府的雅兴?难道我邱明府的雅兴便是打人不成? 丘八!恶徒! 邱明府心中怒气翻涌,极力压住不悦,道:“郑校尉说笑了,本官审案极少动刑。今日此人犯罪大恶极,本官认为不打不足以平民愤。” “哦?”郑元宝乱眉一扬,问道:“郑某看这两位人犯均年纪尚幼,身量不足。也不知做出怎样的罪大恶极之事了?” “这二人不知羞耻,勾搭成奸,奸生二女,被苦主霍家撞破之后恼羞成怒。昨日程二带人冲入霍家打砸,将家主霍大与霍家耶娘具打至重伤。不仅如此......” “等等。”郑元宝忽然抬手打断,问道,“眀府您是说,程二与这霍杨氏勾搭成奸,还生下二女?” “确是如此。” “不可能吧。”郑元宝不相信地说道。 “如何不可能?本官已然问过霍家上下,凶案现场也里留有程二作案时不慎失落的定情帕子,霍杨氏刚刚亲口承认,乃她亲手所绣。” “哦。”郑元宝点头做恍然大悟状,“还是不可能。” “郑校尉!”邱眀府怒了,提高嗓门道。 “程小二!”郑元宝似笑非笑地喊道。 “小民在。”程云淓还在门外廊下邢凳上趴着,心中已有预感地无奈应道。 “进来吧。”郑元宝道。 程云淓安慰地拍拍扯住自己不放的兰娘的手,站起来走进内堂,犹豫了一下,撩了袍角,跪在堂上。 “程小二,眀府郎君说你与霍杨氏勾搭成奸,还生了二女。”郑元宝背着手看着她青肿了一半的小脸,道,“郑某说不可能,眀府不信。你自家倒来说说看,为何不可能?” 程云淓低着头跪在那里,支支吾吾。 “说啊。”郑元宝扬眉催道。 “因为......”程云淓的声音低到听不见,“小民是......” “什么?”郑元宝故意侧耳,道,“大些声音说给眀府听,未吃饱饭吗?” 程云淓暗暗翻了他一眼,知道这位就是故意的,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深吸一口气,索性大声道:“禀眀府,禀郑校尉,小民程小二,是个货真价实、彻头彻尾的,小娘子!” “什么?” 不仅是眀府,连县丞都惊讶地大叫起来。 郑元宝非常满意地看着这场面,黑脸上泛着笑容,悠然道:“眀府毕竟在宣城时日尚浅,不知根底。这程家虽定居敦煌,发迹却自宣城始。我宣城爱吃豆腐者,人人都吃过程小娘子亲手做过的铁板豆腐。” “可是,可是......”邱县令吃惊地指着那一身男装的程云淓,说不出话来。 “几年前,有拐子看程家姐弟聪明伶俐,下药拐了她们姐弟二人。若不是半路偶遇敦煌眀府戴郎君仗义相救,姐弟二人便死在路途中了。自此之后,程家便留在敦煌戴眀府的保护之下。为了安全起见,程小娘子以男装示人,以便出门赚钱,养活家中妇幼。但我宣城民众,但凡有些根基的,哪个不知程家小二,便是那卖铁板豆腐的小娘子?” 县丞心想:夸张了吧,我就不知...... 霍家一众:......我们也不知...... 第三百二十二章 眀府有点乱 “那拐子不仅拐了程家姐弟,还串通了程家管家做家贼,欲将程家侍女、婢女都卖掉换钱。此案涉及甚广,影响颇大,最终堪破者,便是区区不才本官我了。”郑元宝歪着嘴做了个狂狷邪魅的微笑,得意地道。 “可是......可是......” “霍杨氏,”郑元宝又道,“你那帕子是怎么回事?” 兰娘也赶紧进来跪在程云淓身边,胆怯地说道:“回郎君们,那帕子确为妾身所绣,是我杨家豆腐坊几位老员工,为东家上旬过生辰所绣的生辰礼物。都是些帕子,鞋袜等小娘子们贴身的小物。东家刚到宣城,还未来得及送上,所以东家不知。妾身却不晓得如何落在现......‘现场’,想是昨日收拾东西离开霍家时有所遗漏。” 邱眀府张口结舌,呆了片刻,转念又道:“即便如此,也并不能证明霍大不是程二所杀!那霍大脖子上的指痕与程二手指长短大小一般无二,这又如何解释?” “找个与程小娘子这般大小手掌的人做出这样的手指痕印,很难吗?”郑元宝懒洋洋地嗤笑道,“看这程小娘子这小鸡崽儿般的个子和细瘦的胳膊,那霍大高她两头,乍她两倍,她一个小娘子是如何掐的断这般高大的成年郎君的喉头,还吊起在房梁上的?” “就是嘛。”程云淓跪在地上接口道,心内忿忿不平,刚才原话都说了,根本没人听,换个男的来说同样的话,这一屋子人便频频点头,搞什么鬼? “程家如今已然是巨富之家,仆从侍卫甚多,许是程......小娘子指示其侍卫所为,如此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仵作不说那手指印是小民的吗?怎么又成小民指示仆从做的了?”程云淓嘀咕道。 郑元宝的目光转向仵作,那仵作面色丝毫不变,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他这边,叉手施礼,平静道:“小的不会断案,只会凭借尸身上痕迹说出实情。” “什么实情?小民这双鸡脖子都掐不断的小手能掐断成人郎君脖子的‘实情’?”程云淓反问道。 仵作不语,又镇定自若地施了一礼,让人感觉,他其实就笃定是程云淓掐死的霍大,却迫于郑校尉的威势,不敢说出真相。 程云淓翻了个白眼。 郑元宝看在眼里,嘴角不屑地挑了挑,道:“关于谁是凶手,那是眀府需查的事,郑某不便多言。” 邱眀府:......你言的还不多? “郑某此来,不过以之前任不良帅多年之查案经验,与眀府商榷三件事。其一,程小娘子与霍杨氏无奸情,无有作案动机;其二,程小娘子双手细腻无茧,不是学武之人,不可能徒手捏断人脖子,那指印必是旁人伪造,即为陷害程小娘子;其三么,”郑元宝危险一笑,凑近邱眀府,略略压低了声音,道:“开庭前惠家管事从后门悄然而入,拜访眀府,大概只说了程家乃敦煌谢眀府左膀右臂,却未曾说告知过眀府,程家大郎失踪这些年,一直在北庭军作战,曾是云麾将军秦十一手下悍将,又曾任小国舅卢昭卢三郎的护卫,而程小娘子,那来头便更大了,她可是安西都护府郭大将军夫人亲外甥未过门的……” 他话说半截,高深莫测地朝着邱县令挑了挑眉,一脸的“你懂的”和“为你好”。 “什么?”程云淓与邱县令同时吃惊地差点喊起来。 安西都护府郭大将军夫人的亲外甥?谁?不认识! 程云淓瞪大眼睛盯着郑元宝,很想上去在他那张黑脸上揍上一拳。 “别瞎说啊!”她咬牙切齿地小声喊道。 邱县令也瞪着郑元宝,心里在狂跳,满头的大汗。 他竟然已知惠恒惠七郎的管事在与自家传话?这程家竟与安西、北庭都有如此深厚的联系? “你当她一个小娘子,是怎生在这短短六七年间,开出这大几个工厂门面,生意都做到长安和晋中、鲁南去的?”郑元宝眉头挑了挑,假装说着体己话一般,亲热地在邱县令胸口拍了拍。 “是我自己聪明能干有干劲好吗!关别人屁事!”程云淓在心里跳脚大骂,各种消音,各种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 郑元宝也不管她。该说的该做得他都说了做了,秦十一已经欠了自家老鼻子人情,他只要保证程小娘子不受任何伤害、不受牵连,案子查不查的出来、怎么查的,就不是他管的事情了。 郑元宝指了一个兵长,道:“卫老二,你跟郑某在不良人中堪案多年,与宣城情况知之甚细,留给眀府郎君做个参谋小用罢。” “诺。”卫二郎叉手行礼道。 郑元宝又一眼瞥见那不声不响站在一旁的仵作,用手一指:“押起来,查。”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看着满头冒冷汗的眀府,不知该不该听令。旁边县丞连忙点头,两个衙役迅速将仵作带了下去。 郑元宝满意了,一张黑脸含笑地瞥了程云淓一眼,道:“走了!璧华将军带兵巡防,即将路过宣城,郑某还需带军演武。城防军辛苦啊,哪像刺史府军悠闲适宜?”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眀府。”县丞体贴地走上来,低声问邱县令,“不如先退堂?待细细查过案子之后,再做道理。” 邱眀府心烦意乱地挥手:“退堂退堂!” “那程小娘子和霍杨氏?”县丞又问。 邱眀府更加心烦意乱。他与惠家暗通款曲已久,互惠互利之事也做了许多。此次卸任宣城县令,还想着求惠家及惠家背后的裴氏、蔡氏给自家安排个高升的去处。因此惠家管事一来提点,他便心中有数了。不过是个商户的二东家,死了便死了,查收了他家的家产,还能大捞一笔。 谁能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程家,竟然汇集了北庭、安西两家都护府大将军的势力关系?又是云麾将军,又是小国舅,这还罢了,毕竟宣城是安西地界,宣城又是王刺史的势力范围,北庭军想要伸手还远着,却不想,怎么又又又,又跟郭大将军的夫人......的亲外甥,搞上了呢? 郭夫人的亲外甥是谁?一个是长平侯世子秦彻,一个是云麾将军秦征,那么这个程小娘子,到底是世子未过门的,还是云麾将军未过门的? “眀府?”县丞继续问道。 “放了放了!都放了!”邱眀府烦躁地摔袖子大声喊道,“好好给本官查那霍家跟那仵作有何谋划?是否为讹诈程家谋杀亲子!” 第三百二十三章 消音叉叉叉 程云淓带着兰娘有惊无险地出了县衙,被程大郎带着一众“杂工”侍卫簇拥二人先去了益和堂,请陈大夫诊治了之后,才回了程宅。 回去的时候,程云淓的大半边脸已然肿成猪头了。 “如今既然被郑校尉把身份说破了,索性就公开了吧。”程云淓拿着冰袋捂着脸,对程大郎说道,“霍大死亡一案还未最后定案,但我相信最后结案抓住的也不是凶手。郑校尉说惠家管事今早去过县衙与眀府接洽,那想来又是南北门阀世家相互清理势力,拿我们程家当了筏子。” “陇西那边安排谢眀府到敦煌,原本应是与我程家方便。却没想到不过一个小小县令而已,居然反应这般大,竟是想要将眀府与我程家一并赶出沙洲。”程大郎皱着眉头道。 “哼,他们倒是想!”程云淓努力不做出大的表情,从牙缝里嘶嘶地冷冷道,“敦煌那边女工亲属们闹事的源头也查出,便是那吴其找了人,绑了女工家属,逼着其余人等来工厂闹事。表面上是吴其因邓三死于流放路中报复咱们家,但细思下去,吴家在敦煌委顿已久,怎的忽然在旱灾、蝗灾之时有了这许多人手和胆量做这等事?还不是背后有人资助、怂恿,想打击一下咱们和谢眀府的势头。 所以我在想,如今咱家的形势也是今非昔比,是不是不必像以前那般收敛了?总怕枪打出头鸟,咱家要维持这许多女工生计,闷声发大财才好,所以事事退让,从不张扬。但我不找事,事儿却总来找我。如今既郑校尉把咱家的在安西、北庭的关系都往大了说,那咱们干脆就做出个狂狷邪魅的架势来,拉大旗,做虎皮,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不敢再轻举妄动才好。” 程大郎沉思着,频频点头。 这案子县令在查,郑校尉和程大郎也都派了人去查。查了半天自然都查到了越州惠氏在宣城的几家生意人等上。只是那仵作一入大牢便“自缢”身死了,他家也没什么亲眷和财产,这口供便断了。 邱县令自然是不肯将惠家牵连进去的,不然这其中牵扯的可就大了。只能装模做样地查了几日,再对霍家说是仵作验错了死因,霍大是一时想不开自缢而死,判了程家私闯民宅的罚金。又应程云淓的要求将霍家两个女儿都给了兰娘来养,养到出嫁,嫁妆也由杨家出。 霍家自是不服,在杨家豆腐坊闹了好多次。杨娘子能开出四家豆腐坊门店来,素日也是个不好惹的,卷了袖子拿了菜刀冲出去跟霍家婆子当街打成一团,痛骂霍家虐待媳妇、孙女,连家中大郎都看不下去,羞愧自缢了,简直是人间地狱。她发着狠威胁霍家,要是再来闹,她们便关了铺子跟着东家去敦煌,霍家一分赔偿金都别想拿到! “别以为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咱们妇人娘子们拧成一股绳,就不怕你们这些恶人来欺负!想虐死我女儿,闷死我外孙女?做梦!妇人娘子们也有权在这世道活下去,妇人娘子们也能赚了嚼裹养活自己,不必受那恶人婆家磋磨!咱们妇人家也顶半边天!”杨娘子有了程家撑腰,腰杆子别提多硬气了,叉腰跺脚当街示威,跳脚乱骂。 程云淓戴着帏帽遮了脸,一身石榴红的锦衣胡袍,披了白狐皮锦缎的华丽披风,戴了红宝石的纯金冠子,乌黑的长发编了马尾辫沉甸甸地垂在身后,在一群小厮、侍卫的簇拥下,站在豆腐坊的门廊台阶上,气定神闲地看着杨娘子大了嗓门叫骂,摆足了仗势欺人的纨绔架势。 “程家二东家竟是位小娘子!” 这消息长了翅膀,从宣城飞到了敦煌。 敦煌城内顿时炸了锅。 程家所有的工厂、门店一片欢欣鼓舞,有些女工惊讶之余,还高兴的敲起了锣鼓。几个大管事们闭了门,抹起了眼泪。她们知道这几年来东家是有多难,而身份泄漏是因为被人诬陷杀人,进了牢狱,又挨了打,被人揭了是小娘子才免受杖责之苦。 “也是坏事变了好事。”陆予娘见她们都哭天抹泪的,不免好笑,劝道,“你们要这般想,从此东家能穿上心心念念的漂亮衣服,不用再遮遮掩掩地出门了。” 几个人抹了眼睛,破涕为笑,说道:“是呢是呢,得赶紧给东家多准备几套漂亮衣服。她最爱穿红色,又偏爱金绣、金饰,眼见得快过年了,须得为东家都准备起了。” 管事们擦了眼睛,心情舒畅地出了办公室的门,跟身边的女工们、店员们和女学子们都官宣了此消息,鼓励她们不要在乎身边人的流言,也不要怕旁人的歧视和仇视。看东家一个小娘子,还拖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小小年纪、一穷二白地来到敦煌,却能打下这片江山,可不就是大家自立自强的榜样? 敦煌城里各大世家也都乱了套,有些人又气又怒,觉得受了骗。 程家是戴眀府护着而成长起来的敦煌新贵,亭主当年与“程二郎”关系密切,足见得戴明府也是知道她是小娘子身份的。 竟是如此官商勾结,戏弄大家? 以郝家为首的几大世家一起碰了个头,义愤填膺地要上书朝廷,弹劾戴眀府包庇程家“颠倒阴阳”“以骗行商”“掩人耳目”。 但是,也有世家郎君马上想到了宣城传出来的信息、程家背后的势力、以及当初卢三郎来敦煌治伤,随意出入乐乎园的除了益和堂的两位大夫,便是那程家兄弟......兄妹二人了。 据说“天皂地设”在玉门新门店开张,郭大将军的夫人还专程送了贺礼呢! 所以,程家确是集中了北庭军方和安西军方两边共同的势力吧? 至少程家大郎曾经是卢三郎的侍卫,程家那些“杂工”“安保”,程二......娘身边的两个小厮,还有程家商队的二管事关二郎,那可都是卢昭的人,这都是敦煌各世家亲眼见到的事实。 卢昭是谁?那是小国舅爷,北庭军方三号领军人物,云麾将军的师兄。 而程二娘则是云麾将军未过门的......啥? 程家这家世身份进了门也不可能当正头娘子了,便仅是云麾将军的妾氏,(程云淓内心独白,奔腾汹涌消音一万字,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那也是长平侯府的人,所以程家这生意,也都是长平侯府的生意,是贵妃娘娘家的生意,还有可能是郭大将军的生意…… 所以,真要去弹劾......吗? 第三百二十四章 巧了么 韩家管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是满头的黑线。 所为织造和制皂工厂只收女工,技术“传女不传男”,便是因为如此啊?怎么一点都......不是太意外呢? 韩家管事跑去韩家在敦煌购置的园子,想找还在修养中的章尚表郎君拿拿主意,想让表郎君分析一下,阿郎得知这个消息,会不会生气,生气的话会不会中止合作,还迁怒他们。 但去了园子却从长随处得知,表郎君已经与萧郎君收到命令,快马出发去宣城了。 “这都快过年了,这般的冷天,去宣城作甚?”韩家管事心下嘀咕,无可奈何,只能先派人捎了信,随了商队一路送去长安兵部任职的韩平小郎那里再说了。 章尚与萧纪得了刺史府之令,去宣城参加安西都护府大军陈玺将军领兵冬季巡边演武。 这般的大冷天,又是旱季、蝗灾刚刚过去,不仅仅是沙洲遭灾,与沙洲接壤的吐蕃也遭了大灾。旱、蝗过后,今冬吐蕃境内的风雪又格外暴虐,已然发现有吐蕃人偷偷翻越了边境,躲到沙洲边境村中抢掠,只是还未成气候。 沙洲刺史王澜早早修书玉门,垦请郭大将军密切注意沙洲边境,边境一有异动便请迅速发兵,以减轻民众伤亡。郭大将军便派了忠武将军陈玺带兵巡边演武,威慑吐蕃。 萧纪与章尚虽都得了封赏和嘉奖,但还都未正式授官。且若授官的话,也并不受王刺史调命,却也不知为何此次收到的却是刺史府之令。两位目前还都是平民之身,无法推脱官府调遣,且萧纪他......其实还是急着想去宣城的,所以一接到令书,便快马加鞭去了出发了。 只是他们去了宣城却没有见到程云淓。 程云淓和程大郎带着部分杂工侍卫去了宣城周边的村镇。他们刚刚申请到了制酒的许可,没如程云淓心心念念的那般,拿到卖酒的许可,大钱是暂时赚不了了。因为今年粮食紧缺,还没有那么多的粮食制酒,他们去周边各村农庄,拿铜钱或者粮食换制酒所需的秫秫,也就是高粱,运到宣城城郊的益和堂的农庄里存起来,一半准备种植,一半用来制酒。 两位制酒的师傅也跟着他们在宣城城内城外各大酒窖中寻寻觅觅,寻得了几十坛不同的酒,准备先尝试着蒸馏出七十五度的医用酒精来,怕被人说吃干饭的。 程云淓则又带着程大郎冒雪去各处农村继续收了不少的甲等高粱种子,准备来年开春再买个庄子种上大片的高粱。宣城四周绿洲和缓坡山地比敦煌多,比敦煌地区适合种高粱。所以程云淓便和程大郎带人各处探寻,甚至去了当初逃难中休憩过的小庄子,找了蔡二和于氏。他们几年前在程大郎刚到宣城、扫清秦九郎势力的时候,就被被找到。之后靠着程云淓送的感谢大礼包,在小村里过得还挺好,生了两个胖娃娃,养了猪也养了羊,冬日里建造了大棚子种蔬菜,还种了冬小麦,过得勤劳又快活。 程云淓此次过去便是想让蔡二家种上几十亩的高粱,又可以做粮食,又可以供应宣城蒸馏小院的烈酒制造。 蔡二很开心,他如今已然是种庄稼的一把好手了,东家又给了曲辕犁、耧车、纺麻线机等等农耕农织的工具,还在村子里寄养了耕牛和奶牛。虽然今年受了灾,但他所在的村县被免了税,还发了救济粮,再加上往年的盈余,咬咬牙还是能过得去。就盼着明年气候好,能有个好收成。 “勤劳致富。” 这是二娘子说的,蔡二和于氏觉得很对! 程云淓带着程大郎在宣城周边跑来跑去,废弃的迎山观都去过了,可惜张真人带着徒弟们不知去哪里了。她却没往双石镇、三家村那边去。她知道程大郎已经派人收殓过三家村了,可她还是不敢回去,害pia! “以后等皓皓长大了,你带他去拜祭耶娘吧。”程云淓对程大郎说道,越往回走她越做噩梦,遍地白骨,尸横遍野的那种,吓醒了翻个身继续睡,继续做噩梦。 她知道自己的梦有时候会有点问题,心里在犯嘀咕,却又不知意味着什么。可要让她继续前行,真的走去三家村,她又不敢。 盘恒几日便还是掉头往宣城,准备休息好了便启程回敦煌过年。 来回宣城的官道上遇到过好多次巡查的兵士,知道是在周边进行巡边演武,平民人等都不敢围观的,程云淓他们自然也躲着走。听说这次巡边演武也捉了不少偷越过边境的吐蕃人,打了几次小的战役,都还挺顺利。 程云淓她们在官道边一个破旧不堪的小村子里被拦了不能往前,据说是前面安西军和宣城护成军就在不远处的山林中,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不少来往人等都被拦住了,有的人绕了道,有的人回了头,他们跟一些同路人在村子里找了借宿的农房,简单收拾了,便住下。 结果一住便是好几日,大雪都下下来了,路还封着。 程云淓觉得有点不太对,难不成又打仗了?于是夜里开始偷偷地往返空间小家囤粮囤医药囤各种物资,并让程大郎悄悄用了红鹰给敦煌那边传讯,让她们也注意囤粮食物资。 然而红鹰刚刚放飞出去的当晚,程云淓他们半夜里被惊醒,一睁眼,一片红。 “走水了!走水了!”外面传来惊慌失措的呼叫声。 程云淓披了披风跑出去一看,可不咋的!一侧的天空暗红一片,竟是那边山林给点着了。远远地就能闻到焦糊的味道,北风一吹,一头的黑色焦糊碎片。 “妈呀,会烧到村里吗?”程云淓咂舌,赶紧催着程大郎和侍卫们收拾好东西准备跑路,却发现他们跑不出去了,他们所在的村子被一队士兵给围住了。 “闲杂人等原地圈守,违者斩杀勿论!”一队穿着安西军军服的士兵抽着明晃晃的大刀,在一边凶猛的山火暗红色跳动的光芒中推打着往外挤的村民和滞留的路人,“山火离得还很远,慌什么?” “兵爷,已经烧过来啦!”挤过去的人群已经有人哭出来了,披头散发地抱着自家的包袱哭着喊着要往外冲。 “别慌!”一个声音在士兵背后大声说道,“有水渠阻挡山火来路,不会烧向村中!” 被程大郎用秦征的黑狐披风从头裹到脚的程云淓在人群之后“咦”了一声。 “怎么?”程大郎一手护着她问道。 “熟人啊,”她说道,“这不是巧了么?” 第三百二十五章 滞留被困 萧纪一身戎装皮甲,披着刺史府兵的黑色短披风,手扶腰间刀柄,身长玉立、目光炯炯地站在火把之下,指挥着士兵们将想往外挤的村民和滞留者赶回警戒线。 阿飙奋力地挤过去,硬挨了兵士几脚,招着手跳上跳下地喊着:“萧郎君!萧郎君!这里这里!二郎在这里!” 萧纪听到他的喊声有些意外。他顺着阿飚的手看过去,看到程大郎身边一个裹成粽子一般的身影,不禁双目微睁,不知是惊还是喜,转瞬间眉头却蹙了起来。 他挥手让兵士将旁人推到一边,自家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怎么会在这里?”萧纪问道,一向温和平稳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带了几分焦急。 “咱们从益和堂庄子过来,前几日便滞留在此。”程云淓仰起脸看着他,眨着眼睛问道:“出什么事了吗?你怎么在宣城左近?” 萧纪抬头左右看看,将程云淓和程大郎拉得更远些,压低声音道:“一时无法说清。山火应该不会烧到这里,只是现在人多眼杂不方便脱身,待天亮之前众人困倦,我便来领你等离开。离开之后莫走官道,莫进宣城,直接快马回去敦煌罢。” 程云淓双眼微睁,小声问道:“怎么?难道又打起来了?” 萧纪略微摇头不语,应是不方便透露。他似已操劳好久,唇边冒起胡茬,脸上也被寒风刮伤了。皮甲单薄,在大雪严寒中竟不觉得冷,浓眉紧蹙,显见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副尉!萧副尉!” 不远处有兵士唤他,萧纪回头看了两眼,又低声道:“去那边休憩待命,待我的信号。” 说罢便要转身,却被程云淓拉住,从怀里拿出一双手套和一条羊绒围巾,快手快脚地垫着脚给他围上。那手套是从空间小家里拿出,还是冰的,围巾却是她自己脖颈上已经捂暖和的。 “这大的风雪,却穿得这么透风……”程云淓边围,边嘀咕道。 萧纪在寒风中吹得僵硬的脸颊脖颈贴上了柔软温暖的羊绒围巾,过了片刻,才觉出温度来。一股淡淡的的暖香钻入他的鼻内,让他忍不住伸手想撩开程云淓头上的披风帽兜,看看她的脸。 程云淓一怔,心里“咯噔”了一下,马上后悔了,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萧郎君请自重!”程大郎勃然怒道。 萧纪愣了一下,伸出的手停在半道,慢慢放下。 “无事,无事。”程云淓安抚程大郎道,自己动手将拢在脸上的帽兜拉开,侧着脸小幅度转来转去,道:“阿兄不必挂念,小弟已经好了,不曾留有伤疤。” 萧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叉手躬身,道:“为兄唐突了。”说罢,不待程云淓说什么,便一个转身大步离去。 大雪缓缓飘落,竟不曾将这半边燃火,似炼丹炉一般通红的苍天冷却下来。 程大郎几人护住程云淓到一处屋檐下,牵好了马匹,收拾好了行囊,随时待命。却未想世事难料,一直等到山火熄灭,天亮起来,萧纪都不曾露面。 程大郎和几个小厮、侍卫围坐在篝火旁,守着靠在门廊墙角边裹了两层厚披风,只露个鼻子打瞌睡的程云淓,为她挡着风。思前想后,眼见着天都亮了,守着村子的兵士不少反多,他盯着眼前即将熄灭的取暖篝火不觉气得拳头捏的咯咯响。 平日里都觉得萧郎君温和稳重,足智多谋,对二娘也照拂有加。却没想到二娘还这般年幼,他就惦记上了?被拒绝之后,居然食言而肥,将二娘撇到这漫天大雪中不管了。 心胸如此狭隘,实非君子! “大郎,别气了。”程云淓闭着眼睛听着程大郎呼呼喘出的粗气,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小声道:“萧郎君不是那般食言小人,定是军营中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哼!”程大郎哼声回答,将头扭到一边。 正说着,忽听得守着他们的兵士那边传来嘈杂之声,又有一队兵士快步跑了过来,却并不进村,也不来看管他们这些滞留者,只是相互询问几句,叫了人又转头往别处跑去。 阿楮非常机灵,眼见着兵士过来,便躲躲闪闪地跑到了近前,远远听到兵士们在低声布置着:“仔细寻寻,山间田地间都不得遗漏.....若找到便立即处死!尸身烧掉深埋不得有误!” 阿楮惊了一下,赶紧又躲闪着跑回来,伏在程大郎耳边小声禀报着。 “二娘!仿佛不太对!”程大郎蹙着眉头低声将阿楮听来的话语告诉程云淓。 “烧掉深埋?”程云淓一惊,自言自语道:“难道是......瘟疫?难怪他们放火烧山,难不成昨夜他们是在焚......” “什么?”几个人一惊,却被程云淓马上竖起食指噤声,几个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程云淓赶紧将几个人远离人群,拉到一边,打开自家的行李箱,从空间小家里拿出口罩、手套和酒精喷雾以及免洗洗手液,一人塞了一堆。 “如果真是生了瘟疫,咱们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放出去了。只求咱们这些滞留者和看守咱们的兵士中不会出现疫情,不然,怕咱们这一堆人都活不下去。”程云淓严肃道,“几乎所有的烈性传染病都是通过口鼻、飞沫、食物、血液传染。咱们没有疫苗、没有特效药物,只能靠着防疫措施,先预防了。” 几个人带着惊恐的表情,心惊肉跳,赶紧点头。 “戴口罩、勤洗手、勤消毒、不聚集、少出门,不吃生食生水、不吃不明野味,与人交谈一米以上距离,出来进去酒精喷雾喷喷喷。”程云淓想了又想,空间小家的防疫手册上对于普通民众的防疫措施,差不多也就是这些。 他们几个都把一次性医用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的,外面又用围巾细细地围着,做出怕冷的样子,不让人看到,双手也都用酒精好好地消了毒。 村子被围了,不允许他们这些人离去。破败的村子不大,村里也还可以随意走动,所以他们又回了之前租的老乡的破院子,把马匹栓在后院。打碎了井口的薄冰,打了水,程云淓又兑了84消毒液,指挥大家把房间里也各种擦洗、消毒、清洗,又折腾了好半天,才心有余悸地换了衣服,烧了开水做了简单的朝食吃了。 也不知道萧纪未来赴约,是发生了什么? 第三百二十六章 闯火场 昨夜未休息好,收拾好小院子之后程大郎放了一人做警戒,众人便都抓紧时间补一觉。 然而,未睡多久,警戒的侍卫便跑来把门敲的山响:“二娘子!二娘子!阿福叔来了!” 程云淓他们都是合衣而卧,马上跳起来,问道:“来接咱们么?” “不是……你们听!”警戒的侍卫往外一指,只听外面有人焦急地喊着:“程二郎!程二郎!你们在哪儿?” 果然是阿福叔的声音,却嘶哑急促,带着歇斯底里和深深的绝望。 程云淓赶紧披了外套跑出去,就只见阿福叔正与把守村口的士兵缠斗,他要进来,兵士却不抓住他要拖走。 “阿福叔,我在呢!我在呢!”程云淓急步跑过去,大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萧纪出了什么事?” 阿福叔一见她,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向前一扑死死抓住旁边一堵矮墙,带着哭腔大声喊道:“二娘子!他们要用活活烧死小郎!他们要活活烧死小郎!” “啥?怎么回事?”程云淓大惊失色,问道:“萧纪染上了?是什么病毒?” “是章郎君!是章郎君被吐蕃恶人所伤,那剑上抹了……抹了天花之毒!” 此话一出,抓住他的兵士和周围看热闹的路人们都发出巨大的惊呼,顿时往后退去。 “……今晨他们要烧死章郎君,小郎不肯,说章郎君还活着,他们就,就要连小郎一起烧死!” 程云淓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轰隆隆地乱响,人却迈前一步。 “二郎!”程大郎立刻制止,那阿福叔从萧纪身边而来,谁知他身上手上带没带天花之毒? “我得过天花,我有免疫。”程云淓推了他一把,大声问道:“谁曾得过天花?” “下属得过。”阿楮站了出来, “老奴也得过!”阿福叔一见有希望的样子,擦了把眼泪鼻涕,赶紧站起来。 别的人都有些矛盾,不知该不该站出来,不站吧自家是程家的侍卫,东家说什么就应是什么,站出来吧,那是天花哎…… “阿福叔带路,阿楮跟我去救两位郎君!其余人带好防护,带好防爆叉,也跟我走!阿飙阿九阿录留下为全村消毒防疫!” “是!”几人同时喊道,相互望望,不过八人小队,人少得可怜,却忽然胸中涌起万千豪情,一如当年跟在小郎身后闯入敌营,任意厮杀,几个来回,搅得突厥大军不得安宁,人为血人,马为血马,那怎是一个酣畅淋漓可以形容的? 这几年跟着二娘子,整日里做安保、走商队,也就揍揍街头巷尾来闹事的小混混,连个马匪都不曾遇到过,一个一个都郁郁不得志。如今忽然精神一振,北庭军先锐游击军的魂魄忽然从沉睡中醒来了! “上马!”程大郎振臂高呼。 “哟~嘞!”几人翻身上马,举刀相和。胯下骏马仰脖长嘶,似也已按耐已久,只等这一刻的释放。 不过几人几马,却声势浩大、气势磅礴,骏马张开的四蹄踢起满地的雪泥,将欲阻拦他们的兵士冲开。 阿福叔骑了阿飚的马,抹了眼睛催着马在前面引路,只期望快点再快点,恨不能一步便跨进火场,抢出小郎。 几个人催马跨过水渠,向着昨夜的山火场地而去。那边是山梁的缓坡,种的一片不算密集的树林,如今已然被烧得倒了一片,地面上的落雪和烧黑的半截枯木和草灰搅在一起,肮脏不堪。 越过缓坡继续往林中疾驰,便进入了焚尸坑地,不少穿着脏衣的最低等的兵士用同样肮脏的麻布巾子捂着嘴,匆匆挖着冻土,埋着什么,远远的则有一群兵士设了屏障,看着马队过来便吆喝着阻拦。 “北庭军秦将军麾下行事!”程云淓举着一面腰牌,远远就亮出来,高喊。 程大郎手中的腰牌还未亮出,不免愣了一下,想着应该是小郎单独给二娘子的腰牌,便收了自家的这一面,一路喊着: “北庭军秦将军麾下行事!” “北庭军!” “秦将军麾下!” “秦将军麾下游击军!” “秦将军麾下游击军!” “弟兄们,冲过去!” 一声声激昂的高喊响彻云霄,几匹骏马腾空而起,越过阻拦的兵士,直冲进树林,向着深处已然燃起的火海冲了过去。 那边同样也是一个树林不太密集的缓坡,有不少的兵士守着,程云淓一眼瞟过去,竟仿佛还有不少披着暗红披风的军官,将这缓坡围成了一个圆形。火已然烧了起来,兵士们正在往里丢着干草垛,以期燃烧得更猛烈些。但这火墙围出的范围却是不小,估计那些兵士和将官也怕挨近了自家出事。 程云淓看着那火场,还在想那马怕不怕火,自己这几个人是怎么能闯进去把萧纪和章尚救出来,却只见几人将她的马护在中间,一个呼哨,几匹马撒开四蹄,竟然“嗖嗖嗖嗖嗖”从那火头上一跃而过,冲进了火场! “这么神奇吗?”程云淓惊讶地抓着自己大白马的缰绳,程大郎他们的马匹这般神勇她不太意外,自己的家养小白白居然也被程大郎他们训练得这般神骏! 几匹马冲进火场,飞快地跑向林子深处还没燃火的地方,那片林子并不大,已然被丢了许多的茅草,再加上本身就有的干草枯枝,若是火舌窜进来烧到树木,他们也便都死在里面了。 “你们两个,将茅草挑开!”程云淓指挥身后的两位侍卫,“将身后扩出一个空地范围!” “诺!”两个侍卫翻身下马,拿起今早刚做好的防暴叉,将燃烧没燃烧的茅草及枯叶往外推开,扩张出去。 “小郎!小郎!”阿福叔着急地喊着。 “萧郎君!萧郎君!” “萧纪!” 林中浓烟滚滚,他们每匹马上都带了急救包,迅速将灭火毯拿了出来,披在马身上。但事出突然,程云淓只有一套消防用具,没能给他们都备上,只期望尽快找到萧纪和章尚,在火势还未失控之前,赶紧跑出去。 “二娘子,在那边坡上!”有侍卫高喊。 马已经无法骑了,只能下马往那边猛冲,果然见到那边缓坡铺着残雪的草地上有两个人影。 萧纪太会选地方了,这是火场中最开阔的地段,四面虽有杂草,却离开树林也不近,只有在树木烧的倒下来,才会烧到此地。 程云淓向着坡上猛冲,耳边却传来“嗖”地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扎入自己脚前不到半尺的位置。 “阿淓止步,不要过来!”萧纪放下手中长弓,冷静地高声喊道。 “不要紧,我得过天花,有免疫力!”程云淓喊着,手脚并用爬上山坡。 萧纪浑身是血,手执长刀,守在一动不动地被披风裹起,躺在地上的章尚身边, 寒风凛冽,吹动他鬓边黑发,他往日温和沉静的眼中肃杀一片,视死如归。 第三百二十七章 防疫手册 “既然还有脉搏,为何要运入火场焚之?”忠武将军陈玺便是脾气再好,面对这个局面,也有些怒火冲头了,“那是兴农督察史韩大人的外甥,他与萧纪在西域救过裘校尉的性命!此次受伤染疫也是因他舍身为王刺史挡刀,你就在当场,你不知道吗?” 被斥责的军官“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中,最终嗫嚅地小声说道:“将军,郭医官说翊麾校尉脓上带血,已然......救不回了。且病气如此猛烈,若不及早处理,恐怕,恐怕过给众多兵士,这后果......” “那便不等他咽气,就要活活烧死?”璧华将军一脚踢翻了那军官,用马鞭指着不远处翻滚的火墙怒气冲冲地喊道:“还不快灭火?” 那军官被踹到胸口,踹去去五步远,好容易爬起来,听到璧华将军的命令,又忍着痛翻身爬起,又跪倒在陈将军面前,急切道:“将军不可啊!” “如何不可?”陈将军恨得一马鞭抽在他头脸之上,顿时起了一道青肿的鞭痕,但他只歪了一下身子,又跪在地上大声道:“将军,事已至此,索性不如......一了百了!天花之毒太过强烈,防不胜防!如今翊麾副尉应该也已染了病气,再加上跑进火场的七名不知死活的北庭军。若此时灭火,放他们出来,那便又不知该有多少兵士染病!若传入村落城镇,这疫情便控制不住了!将军,三思啊!” 旁边另一位军官也跪了下去,恳切:“将军!吴校尉做得虽不妥,但天花之毒,传播甚快,若不焚烧深埋,恐怕就晚了!” “将军,万不可因小失大!”旁边几位军官觉得言之有理,也纷纷跪倒,恳请将军三思。 “你们......”陈将军踌躇了一下,刚准备说话,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只见刺史王澜带着一干人等也都赶了过来。 “他们怎生知道的?”一位军官惊诧地小声道,“真是晦气!” “北庭军都知道了,他们自然更有耳目。”另一军官“呸”了一口,道,“这火不灭也得灭了。” “这许久了,里面的人最好都烧死了,省的麻烦!” “在军营中出的事,这家伙还能不抓住不放?” “那让他们带回刺史府中诊治便是!” “都闭嘴!”陈璧华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挥挥手,示意几个军官赶紧起来,抢在王澜说话之前去灭火,再一转头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喝涛,你不在营中好好休息,缘何冒雪赶来?” 刺史王澜是个年轻的胖子,圆圆的脸,圆圆的大眼睛,少年时也算是个大眼萌仔,如今三十出头的人了,不可抑制地发起胖来,倒像个白糯的汤圆。该汤圆这几天受了“惊吓”,在审问吐蕃俘虏的时候,被暗藏其中的刺客薅了头发要拿刀刺,身边护卫的章尚千钧一发之时,舍身拦住,身中三刀。 章尚中刀之后不久便发起了高烧,身上脸上发起了疹子,被随军大夫确诊为天花。不仅仅是他,军队和当地民众中,陆陆续续有不少都爆出了天花,抓住都吐蕃俘虏也死了大半,均被诊治为天花。 这不过几日功夫,天花之毒便在迅速在军营及周边村中爆发出来,虽已然封了路,锁了消息,却哪里能控制得住? 他的身后跟着两位穿着手术罩衣戴着口罩的大夫,其中一位便是益和堂陈大夫。 “陈将军!”王汤圆......不是,王刺史脖子上与两位大夫一样,挂着一个非常可笑的口罩,面露焦急之色,抢上一步扶住陈将军的手,紧紧握住,道:“情况如何了?章校尉和萧校尉可曾被救出?不应该呀陈将军!怎能就......就这般活生生推入火场?到底是我大晋好儿郎,又是王某的救命恩人,不可这般寒了人心呀!” 璧华将军太阳穴一阵乱跳,却依旧微笑道:“此事实属误会。某已然派人去灭火,这就将二人带出火场交于刺史带回。” 身边军官们:……这个可以有! 王刺史:……虽然但是,不了吧…… 身后的两位大夫却实心实意地着急起来,年长一些的陈大夫赶紧抱拳道:“刺史,将军,各位郎君!陈某今日诊治了若干兵士和平民,这病气来得凶猛,万不可将病者带入城中!城中居民聚集,病起传播太过迅速,一不小心便有灭门之灾!” “大夫说笑了,”陈将军皮笑肉不笑地道:“城内平民聚集,我安西军中兵士便不聚集?” “将军恕罪,陈某不是这个意思。”陈大夫急得一头汗,又不好揪胡子,赶紧看着王刺史,希望他说句话。 “璧华兄,这位是益和堂陈大夫,今晨才至营中。对于天花的……疫……疫情防治……”王刺史有点不熟悉这新听来的词儿,不确定地看了一眼这位陈大夫,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他对于疫情防治有些方法,不妨听一听他的道理。” “陈大夫请讲。”陈将军继续微笑,礼貌道。 陈大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双手呈到陈将军面前,道:“陈某有一小友,她虽不擅医术,却对防疫抗疫有一套系统理论知识。此为她曾编写过一本《防疫抗疫指南手册》,与陈某及有经验的大夫们几经讨论、完善而成。陈某浅见,极为对症!” 陈将军接过册子,比巴掌大不了的一本,上面用不知什么字体工工整整写着《防疫抗疫,利国利民》,嘴角微翘地问道:“不擅医术,却编出这手册?” “那岂非闭门造车?”旁边军官不以为然地道。 “虽不通医术,但小友对医疗器械、设备与医疗环境的改善很有研究。”陈大夫指着自己身上的手术服和脖子上挂的口罩,以及自己和身边冯大夫所背的画了红十字的医药箱,说道:“某及沙州各大医馆这几年所用的手术服、口罩、手套、绷带、纱布、器械,消毒清洁用品等等均是小友根据需要研究改善出来的。” 陈将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所以?” 陈大夫意识到将军们并不爱听自家的发散,赶紧叉手躬身,恳切道:“疫情来势汹汹,传播甚猛,染病者众多!陈某恳请刺史、将军,以疫情防治手册为蓝本,抓紧时间,防疫抗疫,隔离病毒,并建造方舱医院以治疗患者!” “方舱?何为方舱?” 第三百二十八章 口罩很重要 “方舱医院......便是设立六疫馆,集中收治病患。”陈大夫想了想,解释道,迈上一步,从陈将军手中拿过那册子,翻到有关“方舱医院”的这一章,指给陈将军看。 那一页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了一间室内的几张床铺和一位头戴手术帽、身穿手术服的大夫的形象,在旁边用坚定不移的语气写到:“疫情时建立方舱医院,轻重患者集中且分开护理、治疗。集中医疗资源,斩断病毒传播源头。” 陈将军皱着眉头不语,旁边的几个军官相互一对眼睛:集中收治,跟现在封了村那不是一样?还需要特别建什么听都没听说的“方舱医院”? 陈大夫继续道:“某知如今将军也将营中病患集中在一起,这已然是‘方舱医院’的雏形,陈将军仁心仁意!方舱医院便是建立大型的医馆,轻重病患还需分开,集中宣城各家医馆的大夫、郎中进行救治,而不仅仅只是封村封路那般简单。” “......或一把火焚烧。”王刺史在一旁不阴不阳地提词。 “大胆!”一位军官脱口而出,本是想训斥陈大夫,却不妨这话是王刺史所言,他愣了一下,赶紧拱手赔罪。 陈大夫也赶紧叉手行礼,不断赔罪。他性格再是方正古板,也知道这些军官贵人们不可得罪,勉强陪笑道:“郎君们请赎罪,陈某并非特指,只是多年行医有感。此次天花之毒目前仅在军中爆染,将军和各位郎君已然方方面面做得非常详尽,令陈某感佩不已。陈某私下思忖,若不幸流散民间,还需依仗官府和将军、郎君们大力支持才好。有许多平民患病之后无钱医治,或者害怕集中治疗,唯恐被......只好躲在家中,甚或不懂得自家得病,还游荡在外。如此下去,一个传染一家,一家传染五户,五户传染全村!不用太久整个宣城、整个沙洲便危矣!” “大胆!危言耸听!”那军官终于能怒斥对人了,扬起手中马鞭作势要抽。 陈将军斜睨了他一眼,他赶紧放下马鞭,躲到一旁。 陈大夫吓一哆嗦,旁边的大夫也不禁抖了一下,觉得陈大夫有点太大胆了,怎能就当着宣城与沙洲的军政要员们胡说什么“沙洲危矣”这种鬼话呢?就是危矣也不能说出来啊! 陈将军慢条斯理地翻看了一下那册子,里面图文并茂,用很浅显的语言讲述如何“防疫”“抗疫”,都是非常日常的一些生活措施,比如洗手要分几步骤、吃喝要蒸煮沸腾、不可饮生水、吃生食、疫情期间要戴口罩、不可用手摸鼻子、不可聚集等等。 陈将军看到“防护方式”那里,抬头盯了一眼王刺史和两位大夫脖子上挂着的口罩,觉得又可笑又轻蔑。 陈大夫身边那位济世堂的冯大夫看着这周围聚集了这么多的兵士、军官,其实已经心里有点打鼓了。他早就在分析,这一片都被陈将军部军医营作为焚烧尸体的场所,萧纪又带着病重的章尚从这里跑上山去,这一片地区难免那块小草上便留下了天花的脓毒,若是不幸被风吹起,吹到他们聚集说话的地方,这一群贵人们就都“一网打尽”了。 所以他一直尽力屏息不说话,少呼吸,万一那病气在他说话之时便飞过来了呢? 此时看到陈将军瞟着刺史脖子上的口罩,他灵机一动,赶紧的把自家医药箱打开,先用药酒擦了擦手,然后取出一包新的口罩,恭恭敬敬地捧到陈将军面前。 “将军!各位郎君!”冯大夫道,“冯某此次随身仅带了这几枚口罩,都是崭新未曾用过,蒸煮暴晒消毒杀菌过的,请将军和郎君们笑纳。” “这又是什么玩意?”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军官喷着口水不屑道。 冯大夫硬着头皮忍着那人四射的口水,不打算像陈大夫那样与这帮粗人说太多,只陪笑道:“素日戴口罩,便能减少过得病气的机会。” 陈将军似笑非笑地瞥着他,也不接那口罩。 “璧华将军,不必害怕。”王刺史慷慨地说道,“这口罩在我宣城已然普及。各个医馆、药馆均有售卖。你看,”他把脖子上的口罩拉到口鼻上,展示给陈将军看,“如此,病气便不会从口鼻五官进入。” 王刺史一身官府,听着凸起的肚子,再戴个白口罩,那样子别提多滑稽可笑了,陈将军身后的军官们都借机放肆地大笑起来。 王刺史肚子里冷笑,这帮土包子,过了病气便去死吧!脸上却还不动声色,“诚恳”道:“刚才本官亦忘记手册所言,不可聚集,‘社交距离’需在一米以上。”说罢,往后连退了两步,精准避开那喷口水的军官。 “刺史郎君,您这意思是嫌弃我等身上带有那病气,会过给您?”一位军官阴沉地挑衅道。 “魏副尉,有无有病气,本官说了不算。病气无形,看不见摸不着。本官作为沙洲刺史,在防疫抗疫中须得作出表率才好。况且本官确有疑虑,万一本官不幸深染病毒,还未断气便被人拖去一把火活活烧死可怎生是好?” “刺史郎君!”几个军官不禁咬牙叫起来。 陈将军的太阳穴又噼里啪啦跳动起来,恨恨地瞪了那下令将章尚拖去焚烧的校尉一眼,都是他一招不慎,被王刺史抓住了小辫子,害得军方如此被动。 几个军官感受到了陈将军的怒气,不得不低头退下。 陈将军又放了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让身边兵士接过口罩,自家伸手拿了一个,谦虚地询问着冯大夫如何佩戴,便也勉强戴到了口鼻之上。 这时,又有兵士来报,说山火已然熄灭,是否派人前去寻找章、萧二位校尉,王刺史胖手一挥,抢先道:“自然!速速去寻到为好!” 陈、冯二位大夫背了药箱要跟着一起去,尤其是冯大夫必须得去,他的主治方向为时疫,陈大夫为伤科,在时疫的诊疗方面,冯大夫家学渊源,比陈大夫更有话语权,虽然他此时也不太想要这话语权吧...... 只是,他们穿过还冒着浓烟的火场一路上山,却并未发现二位校尉和七名北庭军“探子”的踪迹,只看到沿途有锯断的树枝,挖开的防火带,还有几堆烧得差不多的衣物,怕也是在销毁沾了天花之毒的物品。 再走上一段,兵士发现了几匹奋力逃生的马匹,一见到无有火焰了,便往山下冲。其中一匹马通身洁白,身材比别的马匹矮一点的,马鬃都被烫的卷曲了,被士兵拦住之后,竟对着陈大夫嘶鸣不已。 “这是......小白白?”陈大夫凑近了观察着,惊讶自语道,“北庭探子?难不成......难不成是程家小娘子?” 第三百二十九章 被找到 程云淓他们不知道火场之外发生了什么。 一找到萧纪和章尚,程云淓便只许自己和阿福叔接近,且拿出了口罩,一人发了一个,戴着严严实实的,才走到了近前。 “火势这般大,你们怎么下去?”萧纪眼中带着无动于衷的冷酷,淡淡问道。 是啊,冲进来之后便发现,有点难下去了。火墙的范围太大,火光卷卷,浓烟滚滚,几匹马终于惊恐起来,声声嘶鸣,乱撞乱突,只能将马鞍上驼的东西都卸下来,暂时将它们放开,让它们自生自灭。 程云淓摸着小白白的脖子,恋恋不舍地放开缰绳,让它跟着别的马匹一起嘶鸣着往山上跑去。 程大郎他们自然也发现了情况不好,目前只能先阻止火势蔓延,派了阿楮去探路,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逃出去的。 他们迅速分配了任务,两人一组,拿着户外十宝包里的线锯和军工铲,去将四周的树木连根锯断直接往山坡下扔,草皮挖掉,用翻起来的湿土盖住树根,以免火势凶猛扑到他们身上。所幸的是这一片的山坡石头地略多,树林不密,树木也都是新长成的,并不粗壮。那土豆国生产的全钢线锯和工兵铲实在太好用了,几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一起动手,很快便开辟出来一片防火带。 程云淓砍不动那树,她和阿福叔留在萧纪和章尚身边照顾他们。 萧纪满身的血倒不是他的,这让程云淓松了一口气,她让阿福叔给他清理消毒,心里知道他也是难以避免会被传染上了......谁能想到萧纪能做出这般一腔孤勇的决绝举动,完全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全,也不考虑一下他好容易盼到他回家的娘亲。 而章尚,他烧得浑身发烫,脸上、手上发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有的已然发炎化脓,留着白色和红色的脓水,完全看不出一丝往日的清秀和白皙。 这还是那个宽袍大袖有魏晋之风,文武双全、尤擅音律的章家小郎君吗? 程云淓又是害怕,又是不忍。他已然失去了意识,只有胸口轻轻起伏,让他们知道他还活着。 天花,25%-30%的死亡率,人类只能用疫苗对抗,几千年没有找到有效治疗方法的烈性传染病。 能活下来吗?不知道啊...... 程云淓没有任何有关护理天花病人的知识。但补充体液、补充营养、退烧消炎、清理脓液总是对的,便冲了盐糖水喂他喝。只是章尚已然没有了意识,不能自住进食饮水,程云淓便拿了空间小家中的针管吸了水喂给他喝。 显然章尚身体缺水已久,喂了几针管的水之后,他竟开始下意识地吞咽了,这真是个好的现象!喂了盐糖水,程云淓又用空间小家的破壁机做了芝麻红枣糊,滴了鱼油和磨碎的消炎退烧药,用牛奶调得稀稀的,一针管一针管地慢慢打进他嘴里喂给他喝。 因为最近一直在山村跑动,程云淓他们每匹马都带了精简的装备,只是来得匆忙,没带帐篷,却带了几个天幕。萧纪和阿福叔清扫消毒之后,很快便拿了天幕给章尚搭了简单的防风帐篷。 等程云淓钻进去又钻出来之后,她换了身衣服,头发用布扎起,身上也是穿了简单的袍子做的防护服,袍子里面偷偷穿了厚厚的羽绒服,脖子手腕扎得紧紧的。 秦征的那件暖和的墨狐皮披风她给章尚半盖半垫上了,程大郎看到之后,非常不开心。他却不知道,病毒最爱这种毛茸茸的温暖介质,披着它到处跑就等于披了个病毒发散器一般。 她给阿福叔也做了一个防护服,生了两堆火,给章尚和萧纪都换了几件衣服,将他们原来的衣服烧掉,但这室外太冷,无法全身都换掉。 将章尚移入防风小帐篷也有好处,那帐篷搭的小,只能她一人钻进钻出地照顾着,她便拿了空间小家里存着的便携氧气罐给章尚用,别人也看不到。鼻吸式给章尚用很合适,不会弄破他脸上的脓疮,少一分留疤痕的几率。 “二娘!”帐篷外程大郎轻喊她:“火势小下去了,似乎下面的人在灭火!” 程云淓钻出帐篷,发现果真如此,火势确实小了许多,有些地方似乎只有浓烟没有火焰了。 “难道他们良心发现了?”程云淓自言自语道。 “也可能冲上来一片箭雨。”萧纪冷冷道。 程云淓侧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今日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确实,若是下面的人一顿乱射,他们怕是一个也逃不掉,都得成刺猬。 阿楮探路回来了,他往上走了一段路,山上林子越来越密集,火如果继续烧下去,即便这边挖了防火带也是很危险。 “往东去再爬一个山坡,便是悬崖,悬崖下便是玉河。”阿楮踌躇地道。 “悬崖高吗?” “高。” “玉河水深吗?” “不......深吧。”阿楮也不确定。 “如今冬季枯水期,水不会深。”萧纪满眼阴霾地冷冷说道,“这许多的木头,可以扎木筏。” 程大郎他们一起看着程云淓。 “先......先去崖边看看吧。”程云淓道。 几人略略休息了一下,削了树枝做了担架,由阿福叔和萧纪抬着章尚,阿楮在前面带路。别的人都分散在四处,离开他们三米以上的距离,一路向着悬崖而去。 当陈大夫他们带着兵士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用户外包里的登山绳打了结,准备荡下悬崖,再伐木做木筏,划到对岸去。 “程小娘子!程小娘子!”陈大夫年纪大了,爬了一路山坡,虽然并不陡峭,却累得呼哧乱喘。他远远地就开始喊,生怕双方一个不慎,就相互射箭,更怕程云淓他们逼到绝路,破罐子破摔,干脆把天花脓血飙过来,“刺史郎君和陈将军下令让章校尉抬回去治疗!抬回去治疗!” “真的吗?”程云淓认出那确实是陈大夫,推开执箭引弓的萧纪,大声问道。 “真的!真的!”陈大夫捂着口罩气都喘不过来,又不敢把口罩拿下来,“老夫和冯大夫便是刺史和将军派来为章校尉诊治的!” “不是骗我们回去烧死吧?” “不会不会。一定不会!刺史郎君还等着你筹办方舱医院呢!” 第三百三十章 小院 程云淓他们被带回了火场不太远的一个被封掉的院子里,那是军营中用来集中天花患者的。不单是他们几个,连留在破败农庄里的阿飚他们三个,都被抓了过来。 没人来过问他们,也没人来搭理他们,就是关在院子里,不得出去。 陈大夫和冯大夫只在路上为章尚和萧纪诊治包扎,等他们被带到院中之后,两位大夫也被兵士带走了,不知何时回来。 看来,人是迫于压力不给烧死了,却也不能不让军方撒个气,这便是让他们自生自灭了。 这院子不大不小,比较破败。不破败不会封起来给天花患者居住。正院只是一进的,两边倒是有几个小跨院,厨房和浑浊的水井在前院,净房在后院。正院里几间房都是给几个看护的兵士住的,两侧跨院则是给天花患者的。 章尚被放在了一间厢房里屋的卧榻上,萧纪一脸阴沉地守在跟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云淓什么话也没说,先是各处看了一圈情况,然后卷起袖子指挥程大郎他们一群人戴上口罩、做好防护,从麻木而凶蛮的看护手下,抢了三间房。 看护只有四个人,他们八个,还是八个久经沙场的游击军。就算门口站岗的兵士听到了里面的打斗也害怕过上病气而不敢推门进来,所以毫无疑问地,他们赢了,把正院的三间正房归为了己有。 “咱们也不是霸道,咱也不是人多欺负人少。”程云淓坐在正厅门口阿飚搬来的小凳子上,对着躺在地上哀嚎的四个看护说道,“只是咱们既然进了这小院儿,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咱们都不想死,就努力活下去,想让咱们自生自灭,那咱们就闯出条活路给他们瞧瞧!” 他们的登山包和留在小破村的行李因为被怀疑有天花之毒,没有搜查,都一起被扔了进来。倒是方便了程云淓。她从行李中掏了消杀用品出来,让程大郎他们打了水,开始在院中各种清洗、消毒。先是把正院角角落落全部消毒,再就是给四个看护扒光了,烧了开水,拿了肥皂,强行洗头洗澡,把衣服被褥全部烧煮消毒,又烧了炭盆一件一件地烘干。 “从现在开始,无论做什么,均要佩戴口罩,戴好手套。每日护理之后进正院要喷洒消毒水浑身消毒,随时随地要洗手,不得随意摸口鼻......听到没有?”程云淓念着工作守则,将条例写成大字报,贴到各个“病房”门口,抬眼严厉地看着四个披着被子吓得发抖的看护,问道。 “得......得过天花的,也需要这般......吗?”年龄最小的看护胆怯地问道,他脸上有好多麻子。 “都谁得过了?”程云淓“和蔼”地问道。 “咱们都......都得过了......” “很好。”程云淓点头,“但还需遵守所有守则。从今日起,你们四个便由阿楮管理,所有工作程序由阿楮监督完成。” 安排好了四个看护的工作,程云淓又给程大郎他们做了安排。他们都没有免疫力,便不直接进行护理工作,最主要的便是每日三次消杀、焚毁、监督护理消杀、煨药、烧水、烧火、做饭等等工作,平日里一定一定注意防护。 程云淓在正院的进门口布置了消毒隔间,出来进去都从头到脚各种消毒。她很想将空间里这段时间囤的各种消杀、防疫用品都拿出来,谁家在经历过那场疫情之后没囤过几大箱的防疫物资啊?思来想去,还是有顾虑,只能先拿出来很少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然而若是不拿出来,万一因为防护不到位,不小心让程大郎他们染上天花,甚至......可怎么办? 真是令人头秃啊...... “不是说回来让我筹备方舱医院吗?哼,骗子!”她郁闷地嘀咕不停。 她穿了简单的防护服,开始带领阿楮和四个护理为两边跨院里的患者们进行护理工作。 两个跨院的患者并不算多,除了兵士,也有附近的平民。 之所以不多是因为这只是其中一个被封的院子罢了,而且这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感染期了,火场那边的大火也不止烧了这一夜两夜了。 每间病房都肮脏不堪,空气浑浊,恶臭得要命。病患们横七竖八地在地榻上躺着,满身的脓疮,流着脓血,大小便也没人清理,被子褥子上都结成了肮脏的硬块,程云淓戴着口罩进去都被臭一跟头。 她带着护理和防护充足的“护工”们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打扫、消杀,打开窗子透气。在院子中升起火堆,将肮脏不堪的被褥洗了,再加滴露用开水煮了,让程大郎领着护工们拉着被褥一点一点地烘干,再重新铺上。 一个病房清洁消毒完毕,将病患换过去,再打扫另一个病房。这般忙忙碌碌,在病患的哭嚎叫骂声中,一直轮班忙到第二天下午,才将两边跨院的所有病房、病床收拾干净。轻症和重症也都各分了不同的院子。 章尚在重症vip病房,由阿福叔单独看护,萧纪则被安排去了轻症vip病房,他略微有点发热,很明显已然被传染了,皮肤下有淡淡的红疹若隐若现,却是不肯去轻症病房,想要与章尚同一病房。 “不相信我吗?”程云淓笑道,虽然口罩下看不到她的笑,黑眼睛却弯起来,努力让萧纪感觉轻松一些。 萧纪经过这一日一夜的休整,情绪和心理上都略有些恢复正常,稍微能有点自然情感了。 “对不起。”他慢慢说道,“是我牵累了你们。” “兄弟伙的,别说这些。”程云淓笑道。 她充当了护士长,开始给每位病患建立病例表格,每日早中晚三次量体温,每日记录护理情况和服药情况。 只是,他们这个院子里并不是每日都有大夫前来诊治,他们来了两日,只见到冯大夫匆忙来过一次,看看情况,稍作诊治,带了中药过来煎煮。每日的食物和柴火,都是封门的兵士从小门推进来的,吃的东西很差,只有两顿黍米粥,配上烂叶子和烂萝卜,完全没有营养。 护理员说,汤药三日一换,大夫三日来一次,若有病人死了,便让门口兵士拉出去烧掉。 所以这个院子,其实就是让病患们等死的,对吗? 第三百三十一章 护理员江氏 他们出不去,送进来的患者却源源不断,没几日跨院便都满了,患者中普通民众的人数在增加,还有不少妇人孩子。 看来疫情已经在附近村落民居飞速爆发起来。 几位大夫来的也勤了些,每日都会过来分发汤药饮子和擦脓疮的汤药。 但物资给的却极少。这么多病人,别说肉蛋奶的营养了,吃都吃不饱,大冬天的没有铺盖被褥,也没有冬衣,好多人只能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哀嚎,哭喊,打着滚地打骂护理。 每位大夫来程云淓都跟在身后请求、恳请、哀求,请多发些物资、多弄些铺盖衣物过来。不然这里的病患不病死也会冻饿而死。 而大夫们要么充耳不闻,要么无能为力。 他们有的是军营中的军医,看惯生死,有的是被军方秘密征召过来的,没有话语权,还战战兢兢生怕自家被过了病气,小院的门都不想进,哪里还会去给程云淓他们争取什么? 每次他们来,程云淓看着他们简陋的防护装备和近乎没有的“消毒”方式,都更加头秃。 所以她还得给来诊治的大夫和药童、学徒们发口罩、发肥皂、教他们最起码的消杀方式是吧? 征召过来的平民医生还好,程云淓一说自己是“天皂地设”的东家,他们多少都有些了解,接肥皂接口罩的动作贼快。但军中那几位军医根本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傲慢、愚蠢又冷漠。 他们眼巴巴地盼着陈大夫来看一眼,好歹能帮他们对外说句话。但很遗憾,陈大夫主攻伤科,没有出现在前来诊治的大夫中间。冯大夫只来过一两次,每次都是非常同情地看着他们,为难地摊摊手,表示他也无能为力。 每日都有抬进来的病患,也每日都有抬出去的死者。天花本来就是烈性传染病,既无法治愈,只能靠自身撞大运。只有斩断传染源才能控制疫情传播,减少传染人数,也不知军方和官府那边有没有进行防疫措施,是还封锁着消息呢还是已然在宣城内爆发了。 如今没有疫苗可以预防,若是能研制出牛痘该有多好。在疫苗针剂之前,最古老的预防方式也是人工种痘啊,人痘和牛痘。程云淓从以前看过的资料中,人痘分干、湿两种,湿痘有些危险,干痘效果更好些,却也不是百分百,牛痘则更安全有效果。 程云淓以前曾经与陈大夫和小陈大夫他们都讨论过种牛痘的方法,但那时候年纪小,又不好说多,只是以玩笑的形式提过几次。况且她完全没有实验数据,自己又不懂医学,光靠一张嘴叭叭叭,谁敢拿这话当真? 如今不能不提了,她跟在来小院的大夫们身后叨叨不停,就盼着能有大夫听进去只言片语,心下好奇去研究一下。却被当作疯话,有一次差点被打,也是很无奈了 章尚醒了。 萧纪高烧出疹了。 侍卫中也有人低烧了。 不停地有人被抬进来,又不停地有人被抬出去,连门口封门的兵士都忽然晕倒,被直接抬了进来。 程云淓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人忙的要着火一般。只是一直没有等到什么好消息,连程大郎的红鹰都没有招来。 她每日都做着各种数据的统计,详细地询问着每一位患者患病的时间、过程和行动轨迹,以期能摸索出规律来。 一开始几天还都是兵士高发的多,再几死周围村中村民的染病率有所上升,军营驻扎地周边几个村子都被封锁了,大概是因为这个院子中有个程家小娘子,好多妇幼患者便被送了过来。 程云淓将一个院子收拾出来,作为接待妇人和儿童患者病房区。儿童是天花的重灾区,尤其是这年月儿童们吃得太差,先天身体孱弱、抵抗力低下,若得了天花致死率要高于成年人。所以每次看到小小的身体被蒙上麻布抬出去,她的心都如同被剜过一样,鲜血淋漓。 她做不了什么,除了加强清洁消杀和护理之外,只能将抗生素拿出来,掺在他们的饮食里,以期缓解高热及并发症,再就是偷偷地把空间小家的食物拿出来,给他们做鸡蛋粥、瘦肉粥,吃维生素、鱼肝油,以期能够提高对病毒的抵抗力。 那小院里没多久便住满了妇人和孩子,许多妇人都是因为自家孩子患了病,死也要进小院来跟孩子在一起。她们中间有几个甚至自家都不曾染病,或者自家曾经得过天花,有了免疫,却还是冒着被封死在小院中有可能被一把火烧掉的危险,抱着孩子毅然决然地进了小院。当孩子被病毒夺去了生命之后,她们的精神力量也散去了。 只是,并不完全都是如此,并不是所有的妇人都在失去最宝贵的之后都会痛苦得歇斯底里,失去了理性。 第一位站出来默默地帮着程云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看护工作的,便是一位失去了夫郎、翁婆和三岁孩儿的妇人江氏。 她抱着患病的孩儿从已经死去的夫郎和翁婆尸身边被兵士们找到,差点也被丢进了火海,却还是将她塞进了小院。孩儿当天夜里也走了,那千疮百孔的小小尸体被护工狠心从她怀中强行夺了出去,裹上麻布带出院子,运到外面去焚烧。她浑浑噩噩地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喊着孩子的名字,被阻拦在大门口。她也不知道嚎哭,只是昏沉沉地守在大门边守了一夜,仿佛在等孩子回家…… 程云淓将她牵回病房,她在床榻上躺了两天,水米不进……都以为她挺不过去了,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的,直到身边一个疹子发出来时又疼又痒、哇哇大哭,却被绑住手不能抓的小娘子哭着喊“娘亲”“娘亲”,她才忽然大哭起来,哭得几乎晕眩过去,满眼红肿地爬到那小娘子身边,拍着她哄着她,抖着手拿了盐水帮她清洗脓疮。 江氏便是这样强撑着,一点点地站了起来,帮身边的妇人孩子们清洗身上的疮脓。她自己发热了几日,长了几颗疮痘,竟很快便结痂好了。 程云淓问她要不要出去,她含着泪摇头,嗫嚅地说已经没有了家,不做点什么太难受了。 于是程云淓便教她为患儿做口腔和脓疮护理,教她量体温,教她大小便清理和消毒,教她每日推着小推车,将小药盒里的消炎药发给病患们…… 第三百三十二章 明月天涯 程云淓教江氏简单的护理工作的时候,便有患病的妇人在旁边看着。 她们都听说了这个程小娘子不是大夫,也不是护工,是程氏制皂坊的东家,阴错阳差被关在了院子里,才来照料病患。一开始她们还绝望地哭,觉得完全没有大夫来管她们,这次死定了,要被活活烧死了。进了小院却看到程家东家每日里从早忙到晚,没得吃没得睡,人迅速地瘦下去了,却还是劲头十足地忙着安排她们、照顾她们。 只是病患太多,妇幼病房就只有程云淓一个人,还要顾着整个院中护理工作的调配和管理,确实照顾不过来,十二个时辰不睡觉,也顾不过来。 江氏默默地开始帮她。 有人骂她,有人啐她,有人怀疑她拿了额外的粮食、好处,趁着她不在,去翻她的东西,把她的床铺翻得乱八七糟。 却也有妇人艰难地从床塌上欠身起来,拿过沾了盐水的帕子,学着程小娘子教的样子,笨拙地给怀中的孩子擦洗着脸上、身上的脓疮。 先只是顾着自家和自家孩儿,慢慢的便有轻症的妇人蹒跚着端着盆子,去给重症的病患擦洗,你帮着我,我帮着你,甚至端大小便、分发饭菜、喂粥喂水...... “你们怎么都那么好呢?”程云淓穿着防护服跑着步过来妇幼病房的时候,发现好多事情都被她们做了,感动万分地说着。 几个妇人赶紧胆怯地摇着头,嗫嚅地说着:“不敢,不敢。” 她们都知道吃的这些鸡蛋粥、肉粥,还有这些“退烧药”、“消炎药”都是程小娘子自家掏了腰包,花了大价钱去求外面的兵士帮着买回来的,不然自家便是没病死,饿也饿死了。 “啥也不说了,我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吧!” 程云淓摸了摸一个五六岁的小娘子的头,她阿娘还在重症病房里挣扎,自家却是被旁边床榻的妇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成两个小啾啾,可爱极了。她学着曾经将她感动得热泪盈眶的那些温暖的“大白”医护人员的样子,兴冲冲地站到门廊下,把两只戴了手套的“熊掌”放到脸颊边,做出一朵“小发发”的模样,有节奏地耸着小肩膀,开开心心地唱跳起来: “碎,兔,碗,狗!草原最美的花,火红的萨日朗,一梦到天涯遍地是花香。流浪的人儿啊,心上有了她,千里万里也会回头望~” 那因为疲倦而略带嘶哑的歌声,那故意夸张了的笨拙动作,逗得病房里的几个小孩儿都稀奇地睁大了眼睛,“咯咯咯咯”地笑起来。 而妇人们先是惊讶地相互看看,没想到程家的贵人小东家会给自家道谢,还给自家唱歌跳舞。看着那穿了又是洗又是煮又是烤,已经又旧又留了污渍,还糊了几片“护理服”的身影挥动着双手,每个动作都那般的卖力,那般可爱,也忍不住都捂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这算是这个“病患医院”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响起轻松而清脆的笑声吧。 不到一旬的功夫,程云淓觉得自己好似又陷入到了空间小家的那层迷雾中,明明现实非常清晰,非常深刻,如刀般划在她的心口上,但自己却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累,更感觉不到痛苦。 或者,她已经忙到麻木了,她拼命地强迫自己不去感觉到疼和累,不去感受任何的痛苦。 没有时间去感受痛苦,没有精力去流泪心碎,她算是明白了什么是“么得感情的机器人”,只是加足马力去开动去工作。 冲啊程云淓,你可以的! 程云淓拽着小拳头哼着歌拿着病例夹各病房查房去了。这两天稍微有了一点点的好消息,有轻症病人开始退烧、结痂了,不仅仅是妇幼病房,男子病房里也有人体温下来了,包括病症最重的章尚。 当程云淓去他和萧纪的vip病房时,萧纪还刚刚睡着,章尚却睁开了眼睛看着程云淓。 “二娘你看!”阿福叔最近就负责两位郎君的护理,两只眼睛熬得红红的,拿着温度计高兴地给程云淓看。那上面的红线已然落到38度了,比前几日一直在39度以上高居不下,简直是个大进步呢! “好棒好棒!”程云淓赶紧把那体温记录下来,看着这两天章尚的体温曲线,每夜都会上去一些,清晨便下来了,便卷起袖子亲自端了盐水来,给章尚做口腔护理。 “今日确实觉得好些了。”章尚轻声道:“肩背也不酸痛了。” 程云淓端详他已然面目全非的脸,高兴地说道:“仿佛有结痂的趋势了呢!” “真的?”章尚嘴角轻扬,仿佛在微笑。 “真的!”程云淓认真地说道,“脸颊边都有些红晕了。” 章尚忍着痛,真的微笑起来,轻声道,“以后若是痊愈了,我便给你做账房,你要不要?” “做账房多没意思!”程云淓假装皱眉地道,“不如我教你做艺术皂吧!你这般有艺术细胞,以后便是我的首席艺术总监,好不好呢?” 章尚拼命抑制住肌肉无力地抖动,稍稍欠起身,将口中盐水吐到痰盂里,又在程云淓的搀扶下躺下去,眼睛里闪着光芒,轻声回答道:“好呀。” 程云淓口罩上露出的眼睛笑得弯起来。 “刚才阿淓哼的旋律是什么?”章尚又轻声问道,他的唇角边、口腔内都有溃烂,说几句话便会撕裂般地疼,舌头也好似有些僵硬,需费好大的努力,才能发出如平常一般的声音。 “一首医务人员们都爱唱的歌。”程云淓将盐水杯收拾好,痰盂消毒,纸巾投入炭盆中烧掉,便坐到章尚卧塌边笑咪咪地看着他,陪他说会儿话:“好听吗?” 章尚的眼中温柔之色闪了闪,“好听。”他轻声道,“阿淓的歌都那么好听。” “那我唱一首你喜欢的歌给你听吧。”程云淓看了一眼屏风背后的萧纪,还沉沉地睡着,兴致勃勃地小声说道。 “好呀。”章尚几乎无声地微笑道。 “......游侠某名远传而今江湖谈,仇者多友两三相逢皆恨晚,檐上霜窗边月为我留一盏,过江南踏天山不曾还。” 一首明快侠气的歌曲,被程云淓轻声细语,慢慢地清唱出来,清晰而柔软,别有韵味。她注视着章尚眼中点点光芒,如风暴后广袤夜空中的星火一般,安静、清明地俯视着大地,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什么地方,那地方草原广阔、戈壁黄沙、天高云淡,山河壮丽,任他弹琴击鼓、醉酒狂歌、迎风舞剑、饮马江湖。 “......传言道江湖年少不谙世事繁华,是敌是友不妨一战罢,待何人何年有心与我拭血论茶,梦里依旧,明月天涯~~” 他唇边挂着一丝微笑回望着她,与她相视而笑,细长的手指蠕动着,几乎不可察觉地一点一点,在给她清越的歌声认真地打着拍子,一如他们在那日酒宴中,他为她击鼓相合一般。 “......唯此间江湖年少偏爱纵横天下,恩仇趁年华轻剑快马,红尘未破也无甚牵挂,只恋生杀,醉里论道,醒时折花~” 当天夜里,饱受病痛折磨的章尚,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种牛痘 章尚出殡是程云淓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出那封掉的小院,只是,门口的兵士只许两人出去,萧纪病情加重,阿楮便陪了程云淓送章尚最后一程。 “......阿郎一直在苦苦搜寻章郎君的消息,也是我等打听不利,久而不得。如今闻听章郎君便这般去了,阿郎伤心不已,今晨便吐了血,起不得床,只能派某来安排章郎君后事......” 王刺史家一个麻脸的管事在那里捶胸顿足,大哭不已:“章郎君,你让我家阿郎找得好苦!” 程云淓麻木地站在棺木前,听着那麻脸管事在那里唱念做打,就像听一只苍蝇嗡嗡嗡一般,没有力气去哄赶。她不知道王刺史有没有吐血,却知道萧纪真的吐了血,如今气若游丝、奄奄一息,而无论是刺史府还是军方,都没有一丝想将他接走好好治疗的意思。 他们带来了一副薄薄的棺材,给章尚换了一套皮甲戎装。程云淓其实想要一套华丽点的衣袍,宽袍大袖的,却没能如愿。章尚染病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被烧掉了,身上也不曾有什么饰物戴着,他的剑他的长弓也不知是毁掉了还是收起来了,总之连留个玉佩给萧纪和他家人做个念想的都没有。就算有,怕也是要焚烧毁掉,不能留下的。 程云淓看着他们给他换衣梳头净面,天花的病毒宿主是人体,章尚失去性命之后,他脸上那些不曾结痂的脓疮竟然都瘪了下去,依稀露出他原本那俊美清冷的面容轮廓。程云淓抚了抚他苍白的额头,偷偷将一个精简的户外包放到了棺材里,又给他的手腕上、脖子上都悄悄系上金链子和小貔貅,甚至还在悄悄放了一瓶撕了包装的“有点甜”的水。 “东家,您这是?”阿楮惊讶地看着东家将小金块塞到章郎君贴身的衣服里,怕旁边人看到会去偷,赶紧帮着遮掩。 “万一他在别的空间醒来,身上有金子总归好一些。”程云淓小声嘀咕道。 阿楮没听明白,有点呆住了,觉得东家是不是太伤心了,神志有些不清醒?章郎君都停了一日一夜了,马上就要抬去焚烧,怎会再醒来? “东家,要不您别去了,在院子里休息休息?您可是好久好久都不曾睡觉了。”阿楮担心地道。 程云淓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疫情期间的丧事一切从简,即便是王刺史那边派了人来,陈将军那边也有军官和兵士匆匆来拜祭,也办得非常非常简单。 “东家,别看了。”阿楮怕程云淓受不了接下来的钉棺和焚烧,劝道。 程云淓确实也受不了。她不停地深呼吸,避开视线,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做鸵鸟做鸵鸟,看不到便不存在,章尚便是与她一样,去另一个空间好好活着了。她的太阳穴咚咚咚地剧烈跳动着,如擂鼓一般,她竟还抽空想了想,回去要先睡个半小时再起来做事情。 那焚烧尸体的地方离开他们曾经闯过的火场不远。因为章尚的官阶高,特意为他搭了一个台子做了三两下的法事,地面撒了纸钱,程云淓和阿楮蹲在前面烧纸钱。 军方的人脸色很不好,据说陈将军和许多军官也染病了,只呆了片刻便匆匆而走。麻脸管家带着人等到点火。因远远近近都是焚尸坑,他们也不敢久呆,找了借口便也跑了。 阿楮一直盯着那火,程云淓不敢近前,远远坐在一块大石头边裹着披风抱着暖手炉发呆,过一会竟歪头睡去了。 阿楮松了一口气,将东家的披风给掖好。总算是睡了,一天一夜都不曾合眼,萧郎君都吐血发泄出来了,东家一个小娘子却也一声不哭,真让人担心。 天色不好,雪虽然未下,却阴沉沉的,让阿楮连打了几个寒战。他们要将章尚的骨灰带回去,这风这么大,天气也阴冷潮湿的,怕是要等很久了。 远远的忽然有车马嘈杂之声,阿楮也没在意,分出一半的心神看着东家,一半的心神看着那边火场。 那车马声转眼到了山脚下,没有路上不来,却是仿佛有不少人下了车马一路往山坡上疾走。阿楮随意看了一眼,有点打眼,因为他们都戴着口罩,而且有男有女。 “怎么还有这许多小娘子到这焚化场所来呢?”阿楮不解地嘀咕着,却看到那群疾步走得衣角翻飞的人群中,有好几位小娘子披风之下竟都露出蓝翔女校的蓝色袍角。那位拉下帽兜四处张望的小娘子,不就是小陈大夫吗?走在她身边的那位一身官服的郎君,那不是卢小郎?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位...... “东......东家,东......东家!”阿楮激动地喊着,嗓子有点岔音,“快醒醒,快醒醒!” 程云淓被推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正看到秦征锦帽貂裘、眼似寒星地顺着山麓大步走来。 “咦?”她揉着眼睛疑惑,嘀嘀咕咕地说道,“怎么又做梦了?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东家,”阿楮轻喊道,“不是梦!不是梦!是小郎他们,真的是小郎来了!” 程云淓愣愣地看着秦征几个大步向这边走来,马上就到眼前了,忽然清醒过来,迅速拉着阿楮往后退去。 “站住!”她喊道,“别过来!我们身上可能有病毒!” 然而秦征还是径直大步走到了她面前。 “别过来!”她还在往后退,却被秦征一把拉住了胳膊。 “不要紧,”他说道,“我们种了牛痘。” “什么?”程云淓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种了什么?” 秦征透过厚披风捏着她的胳膊还是一点点细,仿佛一捏便断了一般,轻轻放了手,道:“我们种了牛痘。” “牛痘?”程云淓吃惊地仰头望着他瘦削的脸,“我没听错吧?你们种了牛痘?” 秦征微微一笑,偏头给程云淓看自家下巴和脖子那里几颗正在结痂的疤痕。 “阿淓未听错,我等确实种了牛痘。”小陈大夫赶了上来,微笑道,“我一接到疫情传讯便想起阿淓曾说的,牛痘接种防疫法。去了农庄,果然见到养牛户手上及奶牛身上有脓疮,便取了那脓液,划破自家胳膊,接了种。” 程云淓捂住口鼻,眼泪飚了出来:“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来了助力 小陈大夫微笑起来,“比起阿淓带人直闯火场救出萧、章二位小郎君,还留在被封的院子照顾天花病患,我等的胆子也只担的上一个‘还行’。” 程云淓的眼泪如雨般落下。 这么多年来,来到这个世上这么多年来,她哭的次数寥寥可数。无论遇到多少艰难险阻,无论多么痛彻心扉,她都拼命的忍住,因为没有时间去哭,没有精力去哭,也没有气力去哭。 然而今天,“我的眼泪不值钱”。 “你们......你们.....”程云淓抽泣着,鼻涕眼泪都冒了出来,“有没有排异反应?有没有留疤?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小陈大夫拿了帕子给她擦着眼泪鼻涕,笑道:“我与益和堂几位师兄和学徒们以不同方式、不同剂量接种了牛痘脓液,不久之后均高烧起痘,却不是满身起痘,仅仅脸上、身上十几、二十颗而已。三四日,最多七八日之后便结痂消退了,高烧也止了。前些日,谢眀府捉住了几位从宣城逃往敦煌周边的天花病患,我等又分别接触其用品用具和脓液,几日过去,均无任何反应。按阿淓所说,本应再观察些时日,我却等不得了,便带了她们一路来了宣城。” “东家,我等医学护士专业的学子,也都接种了牛痘。”旁边的学子们围着程云淓高高兴兴地道,“东家在宣城受苦了,咱们惦记着东家,真是等不及了。” 程云淓看着面前着一张张口罩也遮不住关心的小脸,有的眼含热泪,有的额上手上还带着尚未完全结痂的痘印,心中触动,泪涌得更猛了。 “阿姐......”她看着小陈大夫,拼命忍住不哭出声来,拼命忍住不失态,却无法忍住那奔涌的热泪,她只觉得那已经痛了一天一夜的心,都要都要被刀子一道道划成碎片了一般。 “章尚死了。”她一字一句痛彻心扉地道,“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 小陈大夫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想起章尚那潇洒不羁、又清冷俊秀的身影,虽与他相交甚浅,却也被程云淓的悲痛所感染,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轻轻拍着程云淓极力忍住哭泣而颤抖的双肩,安慰道:“阿淓,我们来了,下面交给我们......” “东家......”学子们也都拥在二人身边,也忍不住跟着哭起来。 秦征拢了拢身上的紫貂裘大氅,向后退了两步,退到卢昭身边。 阿楮赶紧激动地上来给两位小郎磕头,指着那边火场讷讷道:“章郎君……” 卢昭点点头,吩咐身后的侍卫和兵士安排人等去那边守着。他看了两眼那哭成一团的小娘子们,本想打个招呼,却又觉得不好在此刻打断她们的情感发泄,自家又有事务在身,不便久留,便拍拍秦征的肩,准备带人离去。 刚刚走出几步,时刻绷着弦儿的程云淓却感觉到了,她还处在痛哭的档口,还控制不住啜泣,却努力从小陈大夫的怀中抬起头,擦着眼睛,喊道:“等……等一下!” 卢昭回头看她,哭得脸肿眼睛肿,头发也散乱了。 “二娘。”他微微点头,打个招呼。 程云淓抽着气,掏了纸巾擦鼻涕眼泪,医用口罩都给她打湿了,浪费啊! 她对着卢昭福了福,道:“三郎兄要去办事?可有种牛痘?” “二娘勿忧,我等均有接种牛痘。”卢昭微笑道。 程云淓还是不放心,喊了一句“等等”,便跑去刚才歪着睡觉的大石头后面,掏出来一个双肩包。 “这……东家何时……”阿楮好惊诧,他们来的时候并未带这个包啊! 秦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阿楮赶紧低头不敢说话了。 程云淓从包里掏出几大包的口罩,一包交给学子们,剩下的都塞到卢昭和他身旁的侍卫手上,接着又补上几个拆了包装的免洗洗手液和酒精喷雾。 “以防……以防万一。”她这次哭得有点狠,抽泣个不停,一边擦眼泪一边指着大家戴的白色麻布口罩道,准备来教大家怎么把医用口罩戴上。 “阿楮。”秦征冷然道。 阿楮赶紧接过卢昭手中的口罩包和酒精免洗洗手液,讪笑着请卢昭伸手,小心翼翼地给卢昭手上挤了一坨,示意他两手干洗一下。 “对,对,就酱紫!”阿楮学着东家的口吻道。 “滚。”卢昭淡淡地道, “好叻!”阿楮麻利地抱着口罩跑去教别的兵士了。 卢昭看着程云淓拿了酒精喷雾去喷秦征的手,教他戴口罩,又看看在女学子群里检查她们的口罩戴得好不好的陈荷娘,心里真是孤单寂寞冷,只能自己把口罩戴上,伸手把金属片在鼻梁上捏捏好。 “还好吗?”秦征趁着程云淓给他喷酒精喷雾的机会,低声关切地问道。 “不好……”程云淓眼泪又流下来了,默默地团了纸巾擦着,也低声道:“你来了我……我很高兴。” “嗯。”秦征嘴角轻扬道。 “我……我要……往外拿物资了。”程云淓道。 “……哦。”秦征嘴角撇下去,道。 “那你要给我打掩护。” “好......” 卢昭心情不太好地带了侍卫和兵士们走了。 小陈大夫看程云淓这般瘦,脸色也不太好,走过来粗粗给她把了个脉,蹙眉道:“阿淓劳累太过,先回去好生歇息一回。” “不行啊,不行啊!”程云淓急切道,“事情太多了,哪里歇得了?萧纪还晕睡着呢,那小院中还有那许多的病患,还有好多妇幼,还有好多小院,还有防疫工作,还有......”她看向那还熊熊燃烧着的火场,眼泪不自觉地又流了出来。 “小院之中的病患我们去照料,萧纪也交给我们罢。”小陈大夫指了指身边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的女学子们,微笑道,“卢.......卢都尉已接到圣命,特前来督办疫情事宜,你且宽心,自己身体也是很要紧的。” 程云淓点头:“我......我要陪章尚走完最后一程。” 秦征默然片刻,又招手唤道:“冯校尉。” “末将在。”旁边一位一身戎装,戴着新口罩的校尉拱手道。 “你与阿楮带几个人护送小陈大夫和学子们先去小院看护萧副尉,护着她们的安全。” “诺!” “待这边结束,某再送阿淓回去休息。”他对小陈大夫说道。 “也好。” 第三百三十五章 哪个世界 秦征和卢昭是奉命回长安面圣受封赏的途中收到红鹰传讯,得知宣城疫事的。 其实本来二人当时便走在前往敦煌的路途上,都是想去“访友”。秦征内心深处悄么地想此次去敦煌见到程云淓,好好地劝劝她,带着弟妹们跟他一起去长安“旅游一趟”。 这么多年都不曾在她们身边,好容易北庭平定,西域商路打通,他被宣召回长安面圣,不出意料便会接替他阿耶,受任北庭都护府大将军一职,再回北庭任职也得是年后开春。他便想着这段时日能跟她们多呆些才好。不然日后越来越生分,如何再相见? 卢昭么,表面上是陪他一起,实则心里想的什么谁都懂的。 他们在途中连续收到从敦煌飞出的红鹰警讯,得知疫情紧急之后,又放了红鹰向着长安报讯。到达敦煌之时,陈荷娘已然自家接种牛痘好几日,高烧已退,身上脸上的脓疮结痂消退,正准备接触天花脓液。 卢昭一见,毫不犹豫地抢在秦征之前伸了胳膊接种,要陪她一起去接触天花脓液,却被小陈大夫哄了出去。 “请不要干扰医者实践。”荷娘沉着脸非常严肃地说道,大大的眼睛狠狠地斜了他一眼,转身将隔离的门关上,将他和秦征一起隔离在厢房内,令人观察种痘之后的反应。 待卢昭和秦征发了痘、退烧之后,陈荷娘他们的初步人体实验也出来了:种了牛痘的九名大夫和学徒,在接触天花脓疮之后,均未再感染天花病毒。 他们留了一半的人继续观察并准备协助谢眀府对敦煌的防疫抗疫,陈荷娘便领着种了痘的大夫和女学子们,赶了三头长了痘的牛,跟着秦征、卢昭出发来了宣城。而也就是在这时候,卢昭接到了圣旨,命他为“黜陟使”,前往宣城监察疫情。 “卢昭不是武官吗?他怎么能做‘黜陟使’呢?”程云淓听秦征讲述这些经历的时候,还很纳闷地挠挠脸,转念一想,又恍然道:“国舅爷就是国舅爷,果然高端大气上档次!” “那时还不知你带人闯火场,不然我可能会牛痘也不接种,便飞骑前来宣城接应。”秦征慢慢说道。 “‘可能’?”程云淓略有不满,不应该一听说自己在宣城、宣城又爆发天花疫情,便飞骑前来吗?真不仗义哼! “你得过天花。”秦征看了她一眼,过于客观冷静地道,“我知你不会染上,又有几名护卫护着,安全应该可以保证。所以我先去了程家,看看弟妹是否安全,又去了工厂和门店,安排女工们的防疫事宜和接种牛痘事宜。” “秦征......”程云淓又要哭了,心里好感动。 他知道自己牵挂的是什么、看重的是什么。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小妖精,虽然没有武力值,自保却没有问题。而他也一直认为,能让自己安然地留在这世间的唯一条件,便是弟妹家人。如今再有的便是那些女工们。所以没有贸然行事,而是有条不紊地细细安排,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之后才飞驰宣城找寻自己。 如此缜密,如此周全,思自己所想,又如此冷静......得近似冷酷啊! 程云淓感动地哭着把秦征的胳膊死劲掐了一大把。 若非这般冷静又冷酷,他又是怎能年纪轻轻便打的下北庭和西域商路的? 程云淓叹了口气,放开手,又安慰地揉了揉。 “谢谢你。”她内疚而认真地说道,“你这样帮我,而我却总是拿你撒气。” 秦征那眼尾上挑的丹凤眼斜睨过来,瞥着她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披风,忽然问道:“我给你的那件墨狐披风呢?” 程云淓怔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支支吾吾道:“嗯......那个......” 说给给章尚披去了,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嫌弃? “又送别人了?”秦征长眉一挑,问道,“送萧纪了?” “没有没有!”程云淓赶紧摇手,“诚恳”地说道:“病毒吧,最喜欢沾着什么花儿啊草儿啊毛毛啊之类的悉悉索索之物了,那披风太烧包,也太容易沾病毒,不好穿着到处跑。你这紫貂裘的大氅以后也别穿了,回去拿消毒液好好喷喷,我再拿紫外线臭氧灯扫十块钱的......” “给章尚了?”秦征声音扬了起来,单刀直入地问道。 程云淓对着手指撅了嘴,心虚地嗫嚅道:“嗯......他受伤生病之时,衣衫大氅都被烧掉了,我怕他受寒,便给他裹了......” “给他垫棺材了?”秦征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道。 “那.....那我总要多给他预备一些东西嘛,”程云淓狡辩道,“万一他到那个世界的时候也是冬天怎么办?我还给他塞了好多金子呢......” “什么世界?哪个世界?”秦征抓住她的话语继续追问,见她愣神,便压低声音试探地问道:“是你的那个世界吗?” 可若是被她变回了她的那个世界,为何她要哭得这般厉害? 她被打湿的长睫毛垂了下去,良久良久,才喃喃地说道:“若是,真去了我的世界,该有多好......” 秦征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在马车壁上,良久也说不出话来。 马车外风声呼呼,已然下起了大雪。 因为殁于天花,章尚的骨灰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瓷罐中,深埋在了火场旁的坟地,立了石碑,五年之内不可挖取,以防传疫。 宣城离鲁南多么远啊,他怎么回家,怎么去他娘亲的梦中看她呢? 程云淓依着马车的另一边,默默地落泪。 她知道今日的哭戏超标了,可一旦这个阀门打开,这么多年囤积的眼泪便都倾泄而出,比双十一的红包雨还疯狂而猛烈,她停不下来啊。 马车一摇一晃地走着,山麓崎岖晃得人头晕。 秦征看着程云淓哭得全肿的脸和瑟缩的小身体,叹了口气,从马车的储物柜里取出一块厚实的旃檀盖到她身上,将她围起来。 “若是......弟妹们长大,你也会回去你的世界吗?”秦征忽然问道。 程云淓含着眼泪看了看他,只是苦笑没有回答。 她不知如何回答,若真能回到前世,回到现代,如今这情况,弟妹还这么小,她怕也下不了决心轻易回去吧?若是能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反复横跳该有多好?若是能把弟妹们都带过去该有多好?若是能把现代的资源带过来该有多好? 痴人说梦啊...... 秦征斜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她苦涩而自嘲的表情,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放了心。 第三百三十六章 疫情大战 因陈玺将军染疫,王刺史“劳累成疾”,卢昭作为黜陟使,迅速成为宣城防疫抗疫的总负责。他马上任命了两位年轻的娘子作为副手负责具体工作。一位是益和堂大夫陈荷娘,负责治疗、护理和接种牛痘疫苗,一位是程氏企业东家程云淓,负责筹建方舱医院、组织防疫和物资调配,陪同前来的云麾将军带兵协助。 程云淓也就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一早便收到了任命,即刻走马上任了。 卢昭给她安排了一个离宣城和隔离场所都不太远的小院做办公场所,又招了之前负责的军官和刺史府衙官员前来问话。 如今疫情已然从军中传到郊区村落,又传播到城内,城中居民及其慌乱,想尽办法想要逃跑,却被护城军郑校尉带兵封了城。 陈将军在病中幡然醒悟,下令要求封城。王刺史认为疫情传入宣城都是陈将军之过,事先控制不严,不支持刺史府提出的“防疫抗疫工作”,造成了疫情的扩散,所以先上书弹劾,再去质问军方,结果被卢昭一上来就将双方都打压了。 此次秦征和卢昭二人没带多少侍卫和兵士来,又因为一开始在敦煌时能使用的牛痘不多,接种了疫苗跟他们来宣城的侍卫和兵士便更少,他们能用的还都是安西军方和宣城刺史、县衙的人,郑元宝带了护城军是支持他二人的中坚力量。只是,无论的安西军方还是刺史府兵,虽不能明面上抗圣令不从,私下阳奉阴违、拖延时日、懒政暴政等等还是做得出来的。 秦征作为协助,也不说什么,程云淓开会和办事之时,遇到一问三不知、支支吾吾、办事不利者,他在旁边稍稍一挥手,几个侍卫便如狼似虎地冲过来抓了,直接将人丢进了被封的重症小院。 “尔等为安西将领、宣城衙役,秦某也不为难,更不会杀之与郭大将军和陈将军结仇。”他换了一身光滑蜀锦暗纹箭袖胡袍,出锋领和袖全部去除,头上也都带了冠帽遮住头发,身先士卒地戴了口罩,一双丹凤眼冷冷地斜睨着在座各位,淡淡道:“既尔等视疫情为等闲,那不如去与重症病患亲近亲近,加深些了解罢。” 程云淓在旁边给他点了个赞。 也就丢进去两三个军官和府衙公务员吧,剩下的便老实多了。 程云淓的任务很重啊!先是统计各处被封的小院和患者人数,迅速将三处方舱医院建立起来,一处急救中心,一处重症,一处轻症。将全城的大夫郎中及学徒,但凡有时疫和护理经验的,都调往三处方舱,每个医馆留下少数大夫和学徒负责甄别、登记前来看病的患者,送往急救中心二次甄别。 宣城封城,坊内也不许活动,绝大多数店铺关门。每家每户都要登记,领出门单,每日只需一人次出门购买或者办理生活事宜。所有民众不得聚集、不得串门、不得外出,外出必戴口罩,社交距离保持一米以上,违者丢入重症病院做护理义工。 每日早中晚三次坊正和武侯们会带着志愿者拿着喷壶,将发下来的消杀药水四处喷洒消毒杀菌。 程云淓再次修订和改善了防疫手册,分发下去,又在各处张贴。城内里正、坊正、衙役武侯们先学习,接着便每日里敲锣落实到户,必须做到户户须知,人人登记。 因为牛痘数量如今没那么充足,程云淓和小陈大夫便安排先给大夫和护理人员们接种,再给下面执行巡查和喊话任务的衙役、小兵们接种。他们往往是最累最危险的,不但要全城拉网似的宣传、搜查、登记,还要跑去周边各村子宣传、搜查和登记。 程云淓能拿出来的口罩手套再多也有限,都供应给没打疫苗的一线人员了,织衣坊便加班加点做着口罩和防护服。没多久,接种了牛痘的罗大娘和织造厂的一些女员工带着赶制出的一批口罩、防护服、护理服和手套也赶到宣城进行支援。 于是在方舱医院和宣城街头便多了许多穿着白色防护服或者护士服的小娘子们,她们戴着口罩,把头发束得高高的塞进“护士帽”中或者用巾帼包起来,有的胳膊上戴着红十字的标志,有的胳膊上戴着绿色十字的工作人员标志,在各个岗位上繁忙地工作着。 江氏和小院中好几位治愈的妇人娘子们也成为了其中一员。她们不是专业的护士,日日跟在护士小娘子们身后,在方舱中忙来忙去,为护士们打着下手,做着各种繁重的护理和清洁消杀工作。 兰娘和杨娘子也加入了这些工作中的妇人娘子们队伍中,不过她们胳膊上戴的不是红十字标记,而是一颗心一只手掌的志愿者标记。她们四家豆腐坊每日都尽全力做几担豆腐送去方舱医院,然后便帮着坊间在邻里们宣传防疫工作,主动上街帮着邻里的不便出门的妇幼们做采买、防护和消杀。 小陈大夫整日呆在方舱医院中,与各位大夫们一起为重、轻症的患者做诊断和护理。 程云淓告诉过小陈大夫,天花病毒无药可救,只能缓解高热和并发症,靠着自己的免疫力打败病毒。她把在小院中积累的患者护理病例整理出来,交给小陈大夫,看看她能从中总结出什么来不。只是程云淓手中的消炎药只能支撑有限几位重症病患和少量幼儿的消炎,所以最终还是得靠城中的大夫们研制出消炎抗菌的中药来对抗炎症。 卢昭则游走在宣城各大世家、富豪中负,责募集粮、钱和各种药材,自然还有牛。 牛痘牛痘,现在缺的是牛痘! 除了已经患病的城里城外这许多人需要接种疫苗,几头牛根本不顶用。小陈大夫一咬牙,便用接种过牛痘而发热长痘疮的人身上的痘脓做了一次接种试验,毒性大幅度降低了,竟然也取得了成功。 这般一来,接种的效率便大大增强了。 护士们带着疫苗去了军营接种,接着又带着接种后长了痘疮的兵士,去了城里、村中进行接种,每日虽然接种的人数并不能算多,也有许多农人、平民哭着喊着不去接种,但卢昭和秦征各自派兵城里城外硬性要求接种到人,违者以谋反论处,由不得人不接种。 待春节过后不久,沙洲疫情控制住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就是要功劳! 尽管安西都护府新派了好几位武官来接替陈玺将军掌军,王刺史“病愈”之后,也努力重新掌权,但秦征和卢昭这两位千里迢迢从北庭来的空降黜陟使,身上还带着回长安受封的圣命,硬是不动声色坚挺到了疫情全部结束,圣上嘉奖令下来之后,才被敲锣打鼓地送走了。 同时敲锣打鼓又挥泪送走的,还有益和堂小陈大夫和程氏企业的程二娘,以及她们带来的那些女护士、女工们和程大郎带领的“杂工”们。 只是罗大娘却暂时留了下来。因为疫情期间程家的制衣坊几乎包揽了所有防护服、口罩的制作工作,招收了许多的制衣女工,其中有不少都是在疫情期间失去了亲人和家庭而无家可归的妇人。她要在把宣城制衣坊扩大规模,建成织造厂,一方面收留这些女工,一方面为之后的棉花制品织造做准备,虽然现在棉花还未种下去。 留在宣城的还有两位北狄的制酒师傅,他们在疫情期间用收集的各种酒蒸馏出了不少的75度酒精,为战胜疫情出了很大的力量,还得到了官府的表彰,非常光荣。如今便留在了蒸馏小院,准备一有粮食便开始做酒、做医用酒精,如东家所说的那样,“为大晋的医疗事业做出卓越的贡献!” 基本上每一位在疫情中出过力的志愿者都得到了一份荣誉证书,捐过钱粮药材的世家、商户都得到了一块卢昭卢小国舅亲自带人上门颁发的荣誉奖牌。 这自然是程云淓搞出来的。其实她是很有私心的,就是想给益和堂和自家制衣坊、制皂坊和杨娘子家门前都挂着这样的牌子,多荣耀! 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卢昭与秦征对了对眼神,便同意了。他穿了官服,带着手下在宣城内外走了两天,一家一户地亲自去颁发这刻着“众志成城,共抗疫情”的特殊贡献奖奖牌,引起了宣城民众的围观和热泪盈眶地欢呼。 卢昭很帅,单论相貌他比秦征和章尚都要好看。面如冠玉,长眉如画,一双美目,顾盼生姿,笑起来一边嘴角翘上去,配上不同的眼神,时而魅惑,时而深情,时而冷酷,时而亲切,非常有味道。 他穿上官服在侍卫和衙役们的簇拥下往街道上一走,向着两旁的平民们亲切微笑点头,又贵气又亲民,加上“钦差大臣”和“国舅爷”这两个身份加持,顿时有种谪仙下凡眷顾人间的光芒。这个光芒既高不可攀却又不刺眼,每位民众都觉得贵人在看自家,在对自家亲切微笑,仿佛一直看到心坎上一般,情不自禁便热泪盈眶地跪倒在地,呜呜哭喊起来。 真是难以看出他是一位杀伐果断的武将! 王刺史原就知道卢昭卢三郎长袖善舞,却没料到他走上街头颁发奖牌能够起到这般万众瞩目、收割民心的作用,顿时后悔得直跺脚。他在半路上也插了进去,跟着卢昭发挥大眼萌仔的亲和力,也想分一杯羹。却不成想穿着刺史的官服,也被卢昭比成了一个路人甲。便是与卢昭同举着一块牌子微笑地走向被颁奖人,人家也“噗通”一声跪拜的是卢昭,恨不得抱着大腿千恩万谢的,也是卢昭。 他这个刺史真是弱爆了。 卢昭收获了一堆民心和万民伞,又被程云淓盯着在宣城史志上将此次疫情的胜利大书了一通,特别要他必须纪录下小陈大夫和自己,以及女护士、女护工、女志愿者的杰出贡献,上书朝廷请功的时候,也需要将妇人娘子们的功劳都写出来,甚至亲自写了一篇《抗疫巾帼传》,让卢昭夹在请功的奏折中一定要上达天听。 卢昭有些不太适应,第一次遇到这般会邀功、要功名的小娘子。难道不该是他这个黜陟使将其功绩上报之后,她们再三请辞不受,之后勉强而受才显出虚怀若谷的高尚情操吗? 饶是他对程云淓非常了解,又倾心与陈荷娘,也不觉有些尴尬。 “是......要为你家四郎争前程吗?”他想了想,微笑这问道。 “啊?”程云淓一时没明白,“我家皓皓读书好棒的,他的前程他自家会争取,不需要我。” “那你这是?”卢昭倒也是不明白了。 程云淓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道:“是我太心急吗?可若我不盯着三郎阿兄将这史志、这奏表传记都做好,我怕待阿兄走后,妇人娘子们所做的一切便会被抹杀,甚或被人窃取贪功呢!” 卢昭和在一旁稳稳坐着不发表意见的秦征都微睁了眼睛,疑惑地问道:“会吗?” “当然!”程云淓道,“史书上可曾有几位妇人娘子的名字以正面形象留下?难道这千年以来,只是郎君们推动历史,妇人们就只会祸国媚主、烽火戏诸侯?我便知道曾经有一场大疫情,在楚地荆州江夏发生。那场疫情来的突然且凶猛,但一声令下,天南地北各个州县都在支援江夏,还派出许许多多的大夫、郎中、护士们前去抗疫,医护人员中有七成是妇人娘子,甚至还有那怀孕八个月的孕妇坚守在护理岗位上。当时江夏城郊需要建出两个方舱医院,工地上女工与男工的比例达到了一比一。女性为抗疫的胜利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但你猜怎么着?在抗疫接近尾声的时候,有一位郭姓的导......说书人,编了一份所谓的疫情故事,将女性在抗疫中所作的贡献抹杀得一干二净!在这编出来的‘抗疫故事’中,战胜疫情的全是郎君们,领头的是郎君,参与的是郎君,娘子们只会推脱不干,只会躲在家中不出来!甚至会编出某个郎君轻蔑地质问妇人娘子们:‘你们娘子们不出一两个来为疫情做贡献?’这般故事传播开来,便有那好死不死的不要脸男子跑出来叫嚣道:‘娘子们也参与过抗疫工作?别逗了!’” 卢昭和秦征看着程云淓越说越激动,气得脸色通红,不由得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竟真有这般贪天之功的无耻之人?”卢昭不敢相信。 “你若不信便再等几年。”程云淓气呼呼地说道,“就算你将这《抗疫巾帼传》呈交上去,圣上也嘉奖了。没多久还是会有那会执笔能写字的男子们,用他们手中的笔墨将娘子们的功绩抹去,或者都冠到男子们头上!” “我等必不会如此。”秦征安慰她道。 “是吗?”程云淓不信,“那为何三郎阿兄的奏折上写的是陈氏与程氏,我们都没名字的吗?” 卢昭和秦征顿时语塞,抿了抿嘴将那《抗疫巾帼传》夹到了奏折中。 第三百三十八章 送别 “那郭姓说书人无耻窃功之事,便是你那个世界发生过的吧?”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秦征慢悠悠地问道。 程云淓眼睛眨巴眨巴,撅了嘴,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在思考着若秦征以后越问越深,她要怎样回答的时候,秦征却不再问下去,却让她穿得暖暖的,带了侍卫驾了马车,去了一个地方。 程云淓下车之后,抬头看着门楣上的牌匾:“如心堂?好耳熟的名字。” “嗯。”秦征说道。 那如心堂是一家银楼,如今疫情过后,刚刚开张,人流还不多,民众的购买欲望还未恢复到原来。 那掌柜的听见门口马车响,心中一喜,赶紧迎出来,却一眼看到秦征,顿时呆住。 “将......将军......”那掌柜抖着手行了一礼,口吃般地道。 秦征看也不看他,托着程云淓的手腕,将她引进内堂。 侍卫端了两把胡椅放到正厅主位,秦征牵着程云淓的手将她带过去,坐在胡椅上。 “出发前给弟妹们买首饰回敦煌吗?”程云淓兴致勃勃地问道。 “小娘子想买首饰?”那掌柜的马上弓着身子讨好地凑了上来,“小店有许多做工精湛、式样精美的首饰,请小娘子过目!”说罢赶紧招呼店员伙计去捧首饰盒过来。 “不必了。”秦征冷冷道,“知道某是谁?” 那掌柜的腰立马弯下去九十度,声音如蚊虫般哼哼:“是,是秦......秦将军......” “嗯。”秦征眼皮也不抬,道:“砸了。” “嗯?”程云淓没明白。 身边的侍卫却立刻跳了起来,每人手中拿了一根棒子,大喝一声:“诺!”然后不待程云淓回过味来,冲着四周的柜台家具等等就砸了过去。 只听得“叮呤哐啷”一通巨响,吓得程云淓都要尖叫起来。 “怎么了?怎么回事?”她捂着耳朵躲着其实蹦不到她脸上的家具和首饰的碎片,惊讶地问道。 秦征稳稳地坐在胡椅上,只是安慰地摸了摸她的手炉,试试她冷不冷,便无动于衷地摆了冷脸,看着侍卫们在店里各种砸。 店员伙计们早就吓得躲到一边去了,而掌柜的虽然满头冷汗,也躲到立柱后面,却并不惊讶的样子,仿佛知道秦征是为啥来砸的。 店内的声音如此之大,引得街边好多人驻足观望,却发现其中如此残暴,都不敢停留,赶紧又跑掉了。 那银楼内堂很大,五六个侍卫花了蛮多时间才把柜台家具都砸烂,满地都是破碎的木头和破碎的首饰金银珠宝。 砸完的侍卫扛着棒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过来了。 秦征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去门口,然后转头看那掌柜的。 那掌柜的赶紧弯腰跑过来,脸色一片惨白,道:“将......将军......” 秦征站了起来,程云淓赶紧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回去告诉惠恒。”他斜睨着那掌柜的头顶,居高临下地淡淡道,“若再敢动程家一根寒毛,某便将李东风捉了去,一根一根手指打断。不信他就试试。” 那掌柜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 秦征也不理他,托了程云淓的手,带着她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第二日,他们便启程回了敦煌。 在敦煌不过休整了两三日,秦征与卢昭便带着侍卫快马轻车,一路狂奔,去长安面圣。 不过几日之后,萧纪收到了圣上的嘉奖,追封章尚为忠武将军,封他为从四品忠义将军,调入长安金吾卫。 敦煌城一阵轰动! 萧家却闭门谢客,连程云淓都叩不开那门。 萧纪自从痊愈之后,便在郑元宝的护城军中听命行事,尽量躲避着程云淓和几乎所有他认识的人。阿福叔照顾的很好,他只在身上和两颊留下少量的疤痕,并未破相成为麻子,但他性情却有了变化,程云淓觉得那便是应激了。 章尚的离去对他的影响太大了,程云淓每回想起来都还是受不了,何况是作为三年来朝夕相处的好友和战友的萧纪。他又是那样一个将所有情绪都闷在心里的人,心理上没变态都已然是很宽容大度了。 阿福叔悄悄告诉程云淓,萧纪将雷霆镖局转给了手下的镖师,将宅子卖了,准备带着娘亲彻底离开敦煌、定居长安,不再回来。 程云淓心里很难受,长安这般的远,以后也不知能不能再见到了。 那日清晨,萧纪带着娘亲和一队随从、下仆轻车简从地出城而去,事先并未告知任何人,却还是看到了程云淓带着弟妹在城外长亭边摆了水酒,为他送行。 萧纪勒住马,回首看了一眼从马车中探出头的娘亲。 “阿淓!”施氏有的胆怯地看着自家儿子的背影,冲着程云淓抱歉地笑了笑。 小鱼儿、阿柒都十分舍不得施氏,她对她们亦师亦母,亲得很。程云淓更是可惜女子书院失去了一位性格温柔、耐心又有学识的好山长。 她们拉着手依依惜别,都掉了眼泪。如今程云淓恢复了女儿装,与施氏的距离便更近了,为她准备了好多仪程和成套的护肤品、化妆品、营养品路上吃用。 萧纪牵着马站在一边,安静地等待着,皓皓小大人一般背着小手站在他旁边,极力板着小脸蛋,做出一副“我已经长大了”的样子。 自此阿姐去了宣城,又出了疫情,皓皓便自认为是一家之主,虽然大家都不告诉他阿姐经历了什么。被抓被冤枉被打,又闯火场救人又组织抗疫......这都是他偷听别人说的,弄得他在晚上哭了好多场,早上起来却学着阿姐,拽着小拳头发誓,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不调皮不撒娇,长大之后考上功名,要像十一阿兄那般了不起,才能保护阿姐不被人欺负! 一场疫情,皓皓瘦了好多,也长大了。 “十郎阿兄,珍重!”皓皓板着小脸蛋,郑重地叉手行礼,道:“四郎以后带阿姐上长安进学赶考,再去看你!” 萧纪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程云淓与萧纪告别的时候,却不知说什么。 “十郎阿兄......”她仰起头看着萧纪那张没有血色的的面容,微微一笑,最终什么也没说,将手中一个绿色速写夹,塞到了他手中。 萧纪握着那速写夹,翻身上马,什么也不说便拱手道别。 他一直到夜里投宿逆旅,挑灯无眠之时,才有那勇气去翻开着绒布面的夹子。那里面都是一张张炭笔的素描画,与平日的泼墨和工笔均有不同。寥寥几笔,有些眉目都不曾画出,却灵动异常,特征清晰。 那便是萧纪和章尚二人的翩翩剪影,有那日蹴鞠相争,自家与清杰跃起争头球,有射箭赛场自家射完最后一箭胜利地举起长弓,有清杰宽袍大袖头顶月色醉里砸琴,还有自己和清杰跃马扬鞭,驰骋而来...... 岁月如梭,点点回忆却凝在了这白纸之中,不会失去,不再变老。 第三百三十九章 意外的封赏 回到敦煌之后没多久便要春耕了,程云淓一门心思扎到了棉花和高粱的播种中,也催着谢明府划了几块试验田研究棉花的种植,而小陈大夫也仅仅休息了没多久,便带着护士们到各村各县去种牛痘,抽空与程云淓商量着在蓝翔女子学校的医学专业下学期便要多招几个女学生的事宜了。 朝廷的嘉奖令已然下达,对益和堂和程氏的制衣坊、织造厂都有表彰,还为宣城益和堂御赐了御笔亲书的牌匾,这真是让人精神一振!但对程云淓和陈荷娘个人的嘉奖和封赏却都没下来,只说有有有,肯定有,具体的却无有音讯。 她们俩都忙得不可开交,也没太过在意。 程云淓倒是畅想了一下,若是皇帝大大此次的嘉奖是让官府给办妇幼医院那该有多好! 可惜也不过只是想想而已。 她蹲在庄子里那片棉花地,从育苗开始,每日跟在老农身后,拿个小本记录育苗的方法、时间、苗长势如何、要浇多少水、怎么施肥......佃户农户们都是第一次种棉花,啥事均估摸着来,育苗下肥的方式便都用了好几种,也不知哪种能够成功。看着东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天天趴在田里看苗,亚历山大啊!这万一要是没种好,东家会不会让自家赔偿啊? 女校里教农事的吴娘子也带着几位女学子们在庄子里春耕播种,学农事和农庄管理。她本来也就是一户佃农,家里夫郎从小身体不好,又是家中幼子,几个兄长不耐烦养他,便等他成年分了口分田,分家将他分了出去。吴娘子在娘家便会种庄稼,嫁了夫郎之后,守着口分田,将旱稻和玉米、红薯和各色的瓜果蔬菜种得有声有色,自有种田、肥地的一套方法。却又因为夫郎生病、几个孩儿年幼担不起家,为了治病,不得已卖了田地,去了程家的庄子做佃户。 程云淓发掘了她,让她农闲的时候到女校去教农事。吴娘子如今也学了不少字,私下里存了一个大志向,想写一本适用于敦煌、沙洲这边干旱天气,又适合农户们看了一目了然、简单易操作的农书,得到了程云淓的大力支持。如今她便是带着女学子们在庄子里“实习”。看着东家日日趴在田里看那棉花地,脸都晒黑了,旁边的佃户们却神情紧张,心里好笑,便悄悄跟东家说了,让她放轻松,相信一把佃户们,放手让他们去种。 程云淓心里知道吴娘子说得对,只能遗憾地拍拍手上的泥,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城。 回城不久便有衙役上门来请,说是长安有封赏文书随官府文牒而来,要她赶紧换了礼服去县衙接旨。 程云淓立时换了漂亮衣服,梳妆打扮一翻,坐着马车眉开眼笑地去了县衙。心里想着皇帝大大这封赏的旨意比给别人的都来得迟,会不会赏的金银珠宝比别人的都多? 经过旱灾、蝗灾和疫情,大半年了程家只出少进,又要养这许多的人,还要种棉花开工厂,可缺钱了,都不得不用上秦征的大金砸了,也不知啥时候能把用掉的还上。 若是皇帝大大赏的多,这一年两年的应该就不愁了! 到县衙门口下了车,却看到小陈大夫也换了比平日里朴素的职业装华丽一些的礼服,戴了首饰珠翠,站在衙门口冲她微笑,心里便更高兴了,赶紧上去手牵手一起往里走。 看样子是单单封赏她们两个的呢!皇帝大大可要慷慨大方一些哦! 衙门内设了香案,挂了红帘子,搞得像拜堂似的喜气洋洋。谢眀府一身官府,身边官绅世家云集,都打扮一新,一见两位娘子走进来,满面笑容,暗藏酸醋地叉手恭贺起来。 两份封赏文书供在了香案上,程、陈二位娘子在主簿的引导下,认认真真地跪在蒲团上拜了又拜。拜完之后还不可站起,谢明府走上来,当众读了两份封赏书。 先是程云淓的,先将她所作的事情描述一番,夸奖一番,听得程云淓跪在底下自恋地直乐,原来做了这许多好事呢,又是勇闯火场救人,又是防疫抗疫的,“年虽及笄,义勇而出”“心系百姓,胸怀天下”,特赐御笔亲书的“义勇巾帼”金匾,赏赐金银布匹多少多少,御选“天皂地设”中皂品浴盐为贡品,并特宣程二娘子进长安进宫面圣谢恩。 “啥?”程云淓笑容顿收,在众人惊叹和赞美之中睁大了眼睛,要去长安进宫面圣?不了吧!棉花这才刚种上呢! 接下来宣读的是陈荷娘的封赏文书。 皇帝大大因着陈荷娘为大晋人民永除疫情,第一个以身试痘,并带领大夫、郎中、护士们护理病患、接种牛痘,还研制出更安全可靠的疫苗,功在千秋、利国利民,除了也一样赐匾、赏金银绢布等等之外,还特招陈荷娘入太医署,擢封六品“女御医”。 不是医女不是医婆,是开天辟地、有史以来,太医署首位六品“女御医”! 除了已然看过封赏旨意的谢明府还微笑着站在那里之外,其余人等一时间全愣住了,包括程云淓,包括陈荷娘自己。 六品女御医,太医署,哇!前所未有的了不起呢!小陈大夫值得这一切的盛誉! 可是,要去长安任职啊,要离开敦煌了...... 两人相互看看,眼中流露出又骄傲又高兴,却又非常复杂的目光,刚刚准备要扩招的医学专业女学子、计划中的敦煌妇幼医院,可怎么办呢?益和堂怎么办?孤身去长安,陈大夫如何舍得? “快谢恩!谢恩!”主簿郎君小声提醒着。 两位娘子清醒了一下,赶紧山呼万岁,叩拜谢恩,在回过神来的各位官宦、世家郎君们热烈的恭喜之下,接过封赏文书。 “小陈大夫,程娘子,如今春耕已过,气候宜人,二位且收拾一下,尽早启程,莫让圣上久等才好。”谢眀府一张饱受考验的娃娃脸上挂着真心真意的笑容,嘴角边两个酒窝都笑出来了。 此次疫情中,敦煌出了两位如此出色、在圣上面前都挂了号的小娘子,他作为县令也面上有光得很。来到敦煌做县令这一年多以来,真可谓是多灾多难、多事多非,却都让他挺过去了,政绩本可是能写上好厚好厚一叠呢! 当初被安排到敦煌来之前,他接了十一郎的信,很委屈,还去找师父抱怨,觉得两位师兄又欺负他老实。让他去敦煌插钉子扩势力他不在乎,为何要照顾两个小娘子?师兄们不对劲啊! 如今看来,师兄们确实不对劲,但两位小娘子那是对劲得很呢! 第三百四十章 向着长安进发 不……不想去长安,怎么办? 不……不想让小陈大夫进太医署……怎么办? 不不不,怎可这般自私? 小陈大夫被封为女御医是封建帝社会头一次正视了女性能力,而且太医署还带着医学院性质,小陈大夫进了太医署,很有可能能培养好多女医生女大夫,这对于她个人的发展和女性走上职业化道路,都是一次锐进和尝试。 可还是……觉得不放心……怎么办? 大概是宫斗剧看多了杞人忧天,总觉得太医署给皇帝一家子看病,小陈大夫是唯一的女御医,肯定是要给后宫嫔妃看病的,万一一个不好被治罪怎么办?她孤身一人在长安,连个帮手都没有。 担心啊,好担心! 几日之后,刺史府那边派了别驾郎君和兵丁过来,说要护送两位小娘子进京面圣,谢明府也派了衙役随行,所以由不得她们不走。 陈大夫闻讯赶到了敦煌,在宣城督办工厂的罗大娘也赶了过来。 敦煌与长安隔着千山万水的,这一来一回,得大半年了,若在长安再逛逛吃吃玩玩,时间就更长久,敦煌和宣城这边一摊子怎么办? 敦煌这边应该还好,谢明府能帮忙看着,不大会有人找事,宣城那边有点困难,没有有权有势能罩着的熟人呀。 “二娘怎生忘记了,宣城还有个郑校尉,他与小郎交情匪浅,必是不会任人欺压我等。”罗大娘也有些心虚,却还是默默在心底过了几遍,觉得可行。 “他那哪是匪浅,就是个费钱!”程云淓悻悻道。 “费钱总比油盐不进的好,”罗大娘思忖着,“咱们多多跟他搞好关系,看着钱的面子上也会照顾一下的。” “如今‘天皂地设’的几十种皂品和浴盐球成为了御用贡品,也是咱家莫大的荣光。”沈二娘这几天都觉得做梦似的,御笔亲书的牌匾就挂在“天皂地设”旗舰店的正堂里,人来人往地过来参拜。以前觉得与韩家,卢家合作便已然是这辈子想都想不到的好事了,没想到跟着二娘子居然还能摸一摸御赐的东西! “不想去……”程云淓还在那里哼哼唧唧:“棉花还没种好……” “既然咱家这些皂品成了御用贡品,每次进贡千山万水的,成本也增加了许多。二娘子此次去长安,不如考察一番当地情况,将‘天皂地设’开到长安去。”陆予娘抱着她的大胖闺女,思忖着道,“带一两家技术女工去,二娘子觉得如何?” 一说开分店,程云淓便不困了,立刻精神振奋道:“这个可以有!” 几个大管事捂嘴笑起来。 于是她们开始迅速分工,几位大管事各司其职,又选了愿意去长安发展的管事、女工和店员。 虽然长安这地方太吸引人,但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顾虑重重,还没想好,所以报名的人不多。 没关系,不行到那边再招人培养嘛! 工作方面的安排好了,该是家人了,程云淓可不放心把弟妹们离开自己身边这么久,便坚决都带上。 小鱼儿没问题,一说去长安,立刻想到要去找二兄,恨不能马上就出发。阿柒如今已然跟着小陈大夫学了一段时间的医药了,又与小鱼儿分不开,虽然舍不得阿娘一人在宣城,却也舍不得小陈大夫。罗大娘想着也不过就一年时间,让女儿出门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再说跟着二娘子她放心得很,所以反过来劝说阿柒跟着一起去。 最纠结的就是皓皓了,他自然想跟着阿姐去长安,学业却又丢不下,急得团团转。 程云淓去了清鸣书院求见严先生,严先生很生气,又打了姐弟俩一顿手板子,却还是布置了许多许多许多许多的功课给皓皓,“生气地”放他出门“游学”了。 “回来若是有点滴、些许的完不成,不合格,为师便将你撵出去,不得继续在书院读书!”严先生板着脸道。 “学生定超额完成任务!”皓皓小大人一般严肃地给先生行礼。 程云淓还带了郭二郎一起去。 月娘与郭二郎成亲之后,两人听了程云淓的建议,并不急着要孩子,所以如今宝宝也才刚三个月。程云淓很愧疚,跟郭二郎商量着要么带工程部别的管事,让他留下了陪月娘,他却还是想去,想去看看大长安的建筑式样,看看大长安的工匠技术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月娘虽然舍不得,机会难得,却也同意了。 素食肆已然在城里开了两家的分店,在宣城也与杨娘子豆腐坊合作,开了一家分店。杨大郎和王娘子培养出了不少的店长、管事和好的厨娘、服务员。杨大郎城里城外地跑着照看生意,王娘子却高高兴兴地“退休”在家,要么去蓝翔女校教女学子们厨艺,要么就在家照顾女儿和外孙子,过得其乐融融的。 郭五郎长大了些,考进了清鸣书院住读班,也是严先生的学生。他被王娘子一家照顾得很好,现在已然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郎君样子了。 都是吃过苦的人,相互照应,相互帮助,相扶相携。 他们组了一个大车队,收拾了路上要带的,还带了几车的贡品,将关小二和阿飚两个又会打又能说留下来协助几个大管事们的工作,维持商队运作,由程大郎带着半数“杂工”们护送着程家姐弟一起去长安。 而跟程家有长久合作,且就因为做卫生纸、纸巾而发了财的姜老汉,也派了二儿子一家跟着一起去长安,看看能不能也在长安将“粗姜纸”“细姜纸”给发展起来。 这么一来这个车队便比商队还要庞大,光女眷的车便有四、五辆,看得官府来的人头秃。 陈家的车队也没有太简单。陈大夫丢下益和堂,不管不顾地跟着女儿去长安,还发狠说就要呆在长安不回了,让送行的吴大夫一阵晕眩。陈大夫恨不得把家中所有的仆从都给女儿带去,生怕小陈大夫受委屈,自家却只带了一个长随,气呼呼地冲着官府来送他们的衙役兵丁们翻着白眼翘着胡子。 小陈大夫自然没带那么多的仆从,她都把家中事物交给了吴大夫的娘子和女校的校长宋娘子管理,只带了两房人和两个贴身的侍女上路,却选了四位学习出色的女学子跟着去长安。 这四位女学子都是曾经被家人卖出去的,或者无家可归的孤儿,在女校里选了医学专业,学了三年,已经有一定的基础,也跟着小陈大夫去宣城参加过抗疫工作。陈大夫带着她们去长安就是希望能有机会让她们继续深造,学习更多的东西,也能有更多的实践,相信假以时日,她们非常有可能成为优秀的医疗工作者。 四位女学子坐在一辆马车上,戴着垂了纱的帽帷,内心里鼓涨着期待和好奇,趴在车窗边看着那冉冉升起的朝阳和渐渐远去的敦煌城城门,轻声笑闹着,过了一会儿,一起唱起了一首轻快的小曲儿: “......天下有多大,任我去宽广,大路有多远快乐有多长,花开一抹红,尽情的怒放,河流有多远幸福有多长~~” 第三百四十一章 出门一时难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即便是经常骑着马带着护卫和商队各处奔波惯了,程云淓还是觉得,这古代的路也太难走了!宽面条泪! 两家车队庞大,再有刺史府和县衙的衙役、兵士们相护送,安全性是能保障了,还是无法抵御这官道难走的客观事实。 以往程云淓还没想过太多,这回被骑马和坐马车颠得晕吐了无数次之后,忽然觉得,研究一下水泥路如何修建好不好呢? 只是自己是个文科生,水泥这玩意跟枪械火药一样,跟自己的专业和储备知识隔着千山万水、铜墙铁壁。以往读书的时候爸爸妈妈都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自己怎会那么懒惰,只想着偷懒学文科。人家说“女孩子不擅长理工科”自己就顺水推舟地“是是是”,也不去动脑子努力了。 我真傻!真的!明明都是刻板印象,为什么当初没有学到更多更实用的知识呢? 程云淓叹着气,在自己空间小家书房里那一墙的书里面慢慢地翻看着,尝试找出一些有用的知识来。那一大墙的动漫、、外文资料......好似都没啥用,却是在支教时候发的一些扶贫事迹、资料中寻到了一些痕迹。她在资料中很旧很破烂的半本《农业知识通讯》中翻到了一篇《农家自制水泥》,其中记录了简单的炉渣土水泥和矾土土水泥的制作方式和配比表,如获至宝! 这个土水泥应该肯定不能与现代的水泥相比较,但看介绍说抗水性好,耐酸碱腐蚀性,但强度低,若强度高就要加混泥土,便可以造房子,加大石灰比例则可以抹地面...... 看得程云淓一阵开心,真的吗真的吗?真的能这般的好来造出水泥房子和大马路吗? 她趁着别人不注意,又撕了旧杂志里发黄发霉的夹页纸,自己用电脑打出文档,替换了小篆字体,排版后再在这纸上打印出来,揉皱了撕破了,用卤鸡蛋的水滴答过了,撕开中页分了层,努力做得很旧的样子。 她又在歇脚的各个镇子中特意带了几个小的去坟典书店里淘了不少的旧书,再把那字体相近的旧书拆了绳子,将那纸塞夹进去,做出夹页的样子,这样既看不出是哪来的纸,也闻不出是哪来的墨,这字迹大小一致,还看不出是谁的笔迹,完美! 便是这样,“忽然”有一天她在旧书中“发现”了一个做路基的方子,拿了给护送她们的别驾郎君看,也不知是否得用? 别驾郎君也不懂......他每日要赶路,要安排照料这许多人的食宿和安全,头都是疼的,哪里顾得了别的? 刺史郎君说这两位小娘子特别重要不得怠慢,还需要暗中监视,但随意从哪本旧书中找到的方子都要给他看,还要呈给刺史郎君?是不是多事自找斥责呢? 他摸着胡子晃着脑袋,深奥而敷衍地赞了几句,便撇开去了。 程云淓很高兴,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给他看的,咱们主要还是献给谢明府,活该大眼萌仔没政绩。 她拿了那书,当着人也做出一副也看不懂的样子,却与郭二郎商量。两人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决定到了长安,找个烧窑的地方尝试一下。这材料和比例都这般清晰了,简直是傻瓜教程一般,不成功怕也不容易呢。 他们长途跋涉,一路拖拖拉拉地行着,即便是马车都改良过了,加了减震弹簧,又铺了厚厚的褥子,却还是折腾得人半死。 程家几个孩子在途中都有生病过,队伍中也有别的人不舒服或者发寒热,还好有陈大夫和小陈大夫,还有女学子们做护理,更有程云淓的西药和营养品偷偷加持,所以还是没出什么大事。 等到了兰州府,天气逐渐炎热起来,湿气也越来重,黄河水涨了起来。他们等了好几日才等到了驳船,将他们那许多的马车、贡品和人都运过去。 这个时代的黄河也是一条不太清澈的大河,涨水期的水流也湍急得很。如今还不到雨季,水流还不算深,两岸的河堤却非常矮小,让程云淓深深担忧,若是到了雨季,这还不得泛滥成灾? 那奔腾的河水之上有许多的船夫,驾着简陋的小船,为过河的人流、商队运货运人。 他们找的驳船比较大,一次也只能运一辆马车、几匹马,也算是官府运营的。那船夫们撑着长蒿、摇着吱呀吱呀的木橹,身上的衣服被河水打湿,索性脱了半截,露出被晒得黝黑又筋肉结实的胳膊、后背,一边奋力地一下一下撑着蒿划着橹,一边有节奏地喊着号子,就跟程云淓看过的那些解放前的黄河船夫、纤夫的纪录片和资料照片几乎一模一样,看得程云淓又是激情澎湃,又是感慨心酸。 过了黄河之后没多久,便遇到了连续的雨天。 哪怕是走在官道上,路途也是泥泞不堪。他们的车多马多,经常会遇到车马被陷的时候。程家的贡品都是肥皂和浴盐,最怕碰水,幸亏程云淓预备了不少的刷了桐油的麻布将皂品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还偷偷用密封的塑料收纳箱将最贵、最漂亮的那些艺术皂、精油皂和彩虹的浴盐都装了起来。这样就算是马车倒了摔了,这些贡品也能保住一部分。 当然,她还带了好多的金子和铜钱,都用箱子装了,放进空间小家,晚上再偷偷拿出来,等空间小家半夜刷新了,再偷偷拿进去。 几个孩子和女学子们从小都在沙洲这等干燥的地方长大,从来没见过下这么大的雨,稀奇得不得了,天天趴在马车的窗子上看雨。马车其实也漏雨,只能在外面蒙上天幕。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天幕上,虽然很吵,却也是白噪音,所以大家沿途睡得都挺好。 如今程家和韩家合作的各种面料的伞已运往大晋各地销售,刷了桐油的麻布裁的雨衣也有很广泛的销路。每次当马车被陷了不能前行,或者队伍中途休息,这群孩子们和女学子们便打了伞,穿了雨衣,跑出去踩雨玩水,开心地不得了。 等他们到达长安的时候,便真的迎来了雨季,天气热了起来。 第三百四十二章 别院 长安在望,却不能这般进入。 他们这支车队先去了长安十里外的驿馆休息。很快程云淓便发现,她们队伍在驿馆中真不算大的,分给她们住的都是小院子,基本是丙等之下的房间,因为六品官阶在敦煌是满室生辉了,但在长安及其附近根本不够看。 刚刚到达驿馆不久,还未歇息,便有人找来了。 益和堂长安分堂的掌柜,陈大夫的长子陈琨坐了马车奔了来,跪在陈大夫面前嗷嗷嗷嗷大哭。他们父子多年未见,乍眼一看,判若一人。 还好小陈大夫长得像娘亲,又秀气又斯文又美丽灵动,嘻嘻。 陈家父女三人带着四名女学子和仆从们进了长安城。 几乎于此同时,卢家曲管事的儿子曲小管事带着人也寻了过来,向别驾郎君请了安,将刺史府、敦煌县衙的护送衙役、兵士们打点好,行李都不曾从马车上卸下来,便将程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都一起迎进了长安城,安排在一处位于东市兴宁里的卢家别院中。 曲管事的娘子周嬷嬷在别院门口恭敬地迎接程云淓一行。 作为大晋朝顶级世家中的高等管事婆子,周氏眼睛一瞟便知道这程家没什么规矩。到底是西域来的行商农户,马车还未停稳,小娘子们便叽叽喳喳地探出头来四下看了。卢家仆从守在马车门边放了阶凳,俯首抬手要搀小娘子们下马车,结果几个小娘子自家“噗通噗通”都跳下来了。 三个小娘子,也就带了一个做饭的婆子彭氏和一个自顾自下马车,连扶一把自家女郎都不懂得的小侍女草儿。还有那小郎子,也有七八岁了吧,长得倒是可爱极了,就是一下车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阿姐阿姐”地喊个不停,哪有小郎君样子? 这马上就要进宫面圣,周嬷嬷顿时感到头疼起来。 “程娘子。”周嬷嬷假笑着朝程云淓行礼,将一行人往里让,程大郎和郭二郎在外面指挥着仆从卸车,安排各家跟来的女工和家属住宿休息。 到底是晋中卢氏,到底是小国舅,这仅仅才是个别院,却又大又气派,比敦煌最华丽精巧的乐乎园大上好几倍,窗明几净,绿树成荫,院内无论是扶栏石阶,还是家具木器,都擦得一尘不染,泛着有历史有底蕴的沉光。 程云淓一下马车便发现了周嬷嬷那极力压抑的轻蔑的神情,也是一笑。人家瞧不上咱也没问题,咱们本来就只是打西边来的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傻纸嘛。 “奴家小郎还未启程去北庭之时,便得知了程娘子要到长安面圣,特特安排了这宅子。本想连陈娘子一起接来,但与益和堂接洽之时,陈大夫言自家阿妹还需住在家中,便罢了。”周嬷嬷将程家一众小娘子让进正厅中,微笑说道,一边说一边眼神一瞟,马上有侍女上来跪地为程云淓脱鞋、理裙,又有侍女端了黄铜的水盆进来请几位小娘子净面洗手。 小鱼儿和阿柒从未被这般殷勤伺候过,吓了一跳。草儿也惊诧地绞了手指,不知所措。 “谢谢周嬷嬷,周嬷嬷费心。”程云淓摸了摸小鱼儿的头,微笑道:“儿与阿妹都是小地方来的,不懂规矩,还请周嬷嬷和各位姐姐们多指点,多包涵。” 指点马上就来了,从净手净面换衣梳妆开始。 程云淓知道封建统治阶级生活都腐败,却也没想到腐败到这个样子,净手、净面全程无需自己动一下,只坐在那里,稍稍探个身子便好,自有侍女给她围了大巾子,用热水将手里的巾子打湿,拧得半干,一点一点地擦拭,再换了干巾子,一点一点地擦干。身边有侍女端上几个精美的白瓷罐,轻声问程云淓喜欢哪个香型,选定之后,再用长柄的银勺子挖了,放到手掌心中融化,再一点一点捂在程云淓脸上。 那动作轻柔熟练,极度缓慢,全程无声无息,几位侍女的手也是柔若无骨,肌肤细腻,简直比以前顶级美容院脸部spa还享受。 按程云淓这等不得的急性子,本来都想问一下有关进宫面圣的种种事宜了,却也被这舒适的服务给腐蚀了,一边唾弃自己奢侈浮华糜烂堕落,一边放弃自我,享受了一把。 等换好一身轻纱的家常短孺,头发重新梳了,程大郎和皓皓也梳洗完毕,一起过来了正厅。侍女们上了精美的饭食和好喝的饮子,稍作了一些能量补充,才又坐好开始继续喝着茶谈话。 这生活节奏,若是在敦煌,都能算两个月的账目、写两节课的教案了。小鱼儿和阿柒被这舒适的spa弄得都要睡着了,看着阿姐冲她们眨眼睛,才强忍着没当众打哈欠。 富贵人家的生活,咱们劳动人民不懂。 周嬷嬷坐在下首,本想向着程大郎讲述这几日的计划和安排,忽然想起自家小郎和秦家小郎都强调过,程家是程二娘拿主意,不能怠慢她,便转头与程云淓细细说起来。 “......何时进宫、何时面圣都需宫里传召,急不得。别驾那边去礼部交了差事,休息几日便自会回去,咱们只需给他们多备仪程便好。明日大郎君需拿着公文去一趟礼部回事。”周嬷嬷面露职业性的微笑慢慢道来,斜眼瞥着睁大眼睛跪坐在一边,却毫无服务意识的草儿一眼,不禁蹙了蹙眉。 “嬷嬷费心了。”程云淓注意到她的表情,不觉好笑地看了一眼草儿,确实,她家基本上没有什么女郎、侍女之分,都是好孩子、好学生,分工不同而已。 “只是,儿从未进过宫,还请嬷嬷多多指教,教导儿该懂得的规矩才好,以免在圣上面前失礼,招了祸。”程云淓谦虚地说道,“这几日是否要去拜望三郎阿兄家中亲眷?还有十一郎阿兄的亲眷?” “嗯......”周嬷嬷一言难尽地道。 “怎么?”程云淓微笑问道。 “这段时日开平伯陪着夫人在终南山避暑,总要过了夏日才归,倒也可以等等。长平侯府么......明日可去递了帖子拜望侯夫人和世子夫人。” “哦哦!”程云淓赶紧点头,盘算着该送些什么给秦征他阿娘和嫂嫂才好呢,自己带的那些礼品也不知够不够格。 “......只是,十一郎君离开长安之前吩咐过,尽量让程娘子少与侯府交往。”周嬷嬷皱着眉头,不知该不该说。 “那是为何?”来趟长安,不拜访秦征他阿娘怎么可以? “因为上月长平侯从北庭回了长安,且......且秦九郎君也一同被圣上招回了长安。” “秦九郎?靠!” 第三百四十三章 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的诏令来得比预料中的要快得多。 程云淓她们刚刚在卢家别院安顿下来的第三天下午,便有小黄门上门,下了皇帝诏令宣程云淓明日一早进宫。 程云淓:......这么快? 周嬷嬷:......规矩还没学好,这可怎么办? 那日天还未亮,周嬷嬷便带了侍女将程云淓唤醒,给她熟悉打扮,换了一身漂亮的轻绢半臂襦裙,披了披帛,梳了一个年轻小娘子的小高髻,戴了金灿灿的头饰。想给她涂脂抹粉的时候,却被程云淓严拒了。 那涂的惨白,又贴花钿又画斜红、妆靥的,实在与她审美不合。所以她自己擦了带防晒的保湿bb霜润了个色,简单修了修眉毛,夹了夹睫毛,贴了个花钿,涂了个咬唇妆,便好了。 “程娘子......”周嬷嬷欲言又止,这根本不能算什么妆容呀,太素了。 “无妨,进宫谢恩的,儿还年幼,毋需化妆。”程云淓不在意地道。 周嬷嬷更加欲言又止。 她们的理念还是不合,程云淓觉得十六岁还是个孩子,高中学生可不是年幼么?周嬷嬷却觉得,十六了,贵妃娘娘十六岁的时候,都进宫两年,怀了小皇子了...... 程云淓被周嬷嬷和侍女簇拥着出了门,门口小黄门和宫中来车已然等了一会儿了。周嬷嬷见是不认识的小黄门,心中惴惴,赶紧追着塞了块金子,才不放心地搀了程云淓上车。 “程娘子切记,俯首垂眼,切勿多言。”周嬷嬷在她耳边叮嘱道。 程云淓被她搞得也紧张起来。她是民女,进宫是天大的荣誉,不可带侍女相陪,自己的规矩也没怎么学熟悉,以往宫斗剧看得太多,总觉得宫里都是危险,步步惊心嘛。皇帝大大好说话吗?脾气性子如何?秦征卢昭都不在长安,没人护着,万一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什么人,在宫中就被咔嚓了,那可就惨了。 等到天微微亮了,车辆粼粼而过,停在一处宫门前,小黄门扶了程云淓下车,却看到另一辆车也缓缓驶了过来,撩开车帘,便是小陈大夫了。 看着小陈大夫也没化那么吓人的妆,程云淓松了一口气,在宫城内不敢乱动,两人只能相视而笑,双手交握在胸前,略垂了头,跟着领路的太监穿过长长的甬道,直往内殿而去。 她们被带到一个宣政殿外廊等候,外廊下站了许多噤声肃立,等着召见的朝臣,却只有她二人是小娘子,有些不知其缘的朝臣便背着手朝她们看过来。两人也不避嫌,更未低头含羞,倒是大方地看回去,程云淓还微笑点头,把人吓得赶紧收回目光,不喜地板了脸。 日头慢慢升起来,雨季的日头并不热烈,空气中湿度却大。今日据说没有大朝,也就是皇帝大大日常办公时间。程云淓看这殿外等着的朝臣的人流量,不由得咂舌,若这一殿的事务都要今日一日处理完,陛下大大得累出个好歹了吧?辛苦辛苦啊。 两人在廊下等着,因为别人都很肃静,她们也不好怎么交谈,一直等到临近中午,天上飘起一阵阴云将并不热烈的太阳遮住了,眼看便要下雨,殿内才有小太监匆匆而来,宣女御医及程娘子觐见。 两人都一阵紧张,相互悄悄握了握手,一前一后头也不敢抬地快步跟着小太监进了勤政殿,见殿中央摆着两个垫子,便走上去跪拜叩首,提了声音道:“民女微臣程氏云淓陈氏荷娘,拜见陛下。” “起来罢,赐座。” 头顶传来中老年男人的浑厚声音,带了点疲惫和慵懒,仿佛是工作了大半日有些太累的样子。 小太监捧着两个坐垫,放在了一侧小案边,二人再次叩谢,赶紧走过去跪坐下来。 此时程云淓才看到,这四面窗子大开的勤政殿两边,席地而坐满了一溜一溜的朝臣,一个一个的都穿朱着紫,显见得都是高官。这年月没有椅子沙发,大家的日常坐姿便是脱了靴子鞋子,穿着雪白的袜袋跪坐在垫子上,十分地违背人体工学。 程云淓偷偷地朝正前方看了一眼,皇帝陛下盘腿胡坐在一张雕龙画凤的矮矮胡床上,手中拿着一卷文书,伸长了胳膊眯着眼睛看着。 程云淓暗自点头:五十多岁的皇帝大大老花眼了。 “这二位便是令朕之大晋子民不再殁与天花之毒的巾帼女杰!”皇帝大大放下手中文书,带着上位者俯就的体恤,“慈爱”地笑看着二位娘子。 两旁大臣纷纷附和,一声一声均赞的是因陛下英明神武,龙章凤姿,外退强敌,内重民生,民间才涌现这等奇才。 皇帝大大听得很开心,满意地捻着胡子点头,道:“朕已下旨,令御医陈氏负责推行握大晋子民之种痘事宜,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太医署及户部当全力配合之。” 朝臣堆中有两位立时直起腰来,郑重叉手“诺”之。 此时,有一穿着紫色官袍的三十出头的朝臣半直起腰来,叉手行了一礼,微笑道:“陛下,有关种痘防疫,臣有一事略有不明,正好御医陈氏近在咫尺,臣有心问之,不知当问不当问。” “蔡尚书有何疑问?”皇帝大大也带着微笑“亲切”道。 兵部尚书蔡茂叉了手,略长的面庞上依旧挂着微笑,道:“沙洲疫情紧急,臣心急如焚,天花之毒危害我大晋子民已久,举全国之力,历经数十、数百载,遍寻医学典籍及药方,也不曾攻克。下官只是不明,此次陈......御医怎会犹如神助一般,茅塞顿开,发现此对抗疫情之法?” 程云淓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这位南方门阀中比郭大将军还要声明显赫的兵部尚书蔡茂,他个子略高,身材魁梧,一对浓眉,说话声音却带着些许南方的柔软口音,蛮好听的,只是态度却冷漠又斩钉截铁,表示坚决不信。 “陈氏,你说呢?”皇帝大大似笑非笑地问道。 “圣上,蔡郎君,”小陈大夫并未抬眼,平静答道:“其实在未生过天花之人身体上种牛痘一法,也并非微臣所创。敦煌地处西域,胡儿街往来胡商甚多,其中不乏各地胡医,虽良莠不齐,却也有精通一技者。微臣作为医者,常在街头巷尾走动,听闻此法已久。疫情骤发之时,微臣所熟识之人中,有好几位身困疫情,有性命之忧。微臣内心焦急,不管不顾地鲁莽尝试,却不想误打误撞得到了种牛痘免疫之法,也是圣上天威眷顾,让微臣有此幸运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杠一把! 蔡尚书听闻此言,捻着长髯做沉思状,道:“如此……” 旁边一溜朝臣中忽然有人直起身叉手道:“圣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大大揉着鼻梁,一副习以为常表情,道:“王卿尽管直言。” “圣上,臣依稀记得卢都尉上表时曾言种痘之法由益和堂女大夫陈氏研制而出。正因如此,圣上感佩其弱质女流,为国为民,潜力钻研,置生死于度外,这才颁旨嘉奖。若按陈御医所言,发明种牛痘者另有其人。如此看来,卢都尉上表所言不实,这陈御医也恐有贪功之嫌。还请圣上下旨彻查。”御史大夫道。 程云淓在朝堂中响起的窃窃私语声中身体一动,小陈大夫马上觉察到了,低声道:“阿淓勿言。” 牛痘传说流传于胡医之间这一说是秦征与她商定,为的是保护程云淓,这卢昭也知道。她并未看过卢昭的上表,但她相信卢昭这般慎密,又长袖擅舞之人不会在上表中厚着脸皮将此功劳扣到她的头上,何况圣上的表彰文书上也并未提到这一茬,所以,当王御史以一副勇揭黑暗的“大义凌然”态度俯视她的时候,小陈大夫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平静一笑,了然道:“是吧?” 蔡尚书与王御史微微一怔,相互隐秘地看了一眼:这什么反应?竟一点不见慌乱? 蔡尚书浓眉微蹙,仔细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陈御医,若有所思。 卢昭作为外戚,这几年以来虽在北庭征战,一直挂都尉品级,立下收复西州的战功却无法升官,带兵统帅一方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此次抗疫他竟做得如此成功,如此得民心,朝野震荡,圣心甚慰,再加上秦征已正式分封为北庭都护大将军,北方世家重新崛起已势在必行,万不可放任自流。 “圣上,此事恐怕另有玄机。”蔡尚书道。 “圣上,臣女有话要说。”陈荷娘道。 “陈御医,你有何话讲?”皇帝大大似乎也觉得刚才陈菏娘的态度令人寻味,问道。 “圣上,恕臣女莽撞,也有几句话问一下御史郎君。”陈荷娘微笑道 “但问无妨。” “王郎君,您可懂医术?” “略......略知一二。” “可通药理?” “略......略有耳闻。”打死也不能说一窍不通啊。 “如此。”陈荷娘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在看一个傻子,且大度地原谅了他。 王御史的老脸腾地涨红了。 “陈氏,某懂不懂医术,通不通药理,与你是否贪功有何干系?” 陈荷娘也不看他,镇定自若面向圣上,禀道:“圣上,臣女未看过卢将军之上表,不清楚他所用字句如何,但臣女与卢将军共同抗疫防疫,深信卢将军为人,必不会巧言令色、夸大其词,令臣女背负贪天之功的骂名。人体种植牛痘可抗天花之毒,信息源头已不可考,实践性、实效性如何,也未可知。牛痘疫苗的研制成功,并非拍拍脑袋,轻轻松松一蹴而就,而是需要亲身实践其用量、用法,并隔离观测其反应、疗效,再种植天花病毒,观测其抗病毒之能效,用效果及数据说话,才可最后研制出疫苗。这不通医术、不懂药理之人,自是无法理解的。” 皇帝大大看着陈荷娘似笑非笑,陈荷娘坦然迎上圣上目光,问心无愧。 “圣上,”又一名御史直身出列,道:“臣听闻卢都尉曾在敦煌益和堂治疗腿伤,与陈氏御医交往匪浅,陈御医日日往卢都尉所住之所治伤疗伤,想必,这个,哈哈。”他仰天打了个哈哈,神情猥琐至极,身旁人都心领神会地轻声嗤笑起来。 两位小娘子则同时侧头冷冷斜睨了他一眼,不知怎的,这位李姓御史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赶紧躬身继续道: “此次卢都尉任疫情黜陟使,上任伊始便舍弃宣城众多医者而委陈氏以重任,事后又上表为其请功,并妙笔生花,将种痘防疫之功劳,悉数堆砌陈氏身上,难免令人遐想。” “呵呵,日久生情,小儿女心思,其情可悯也。”蔡尚书以一种过来人的玩笑口吻,打了个哈哈,道:“只是大疫当前,怎好作此儿女之态,将人情凌驾于大晋百姓之性命之上?” 程云淓忽然叉手向上,道:“圣上,请恕民女大胆,民女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此前一直跪坐在那里,大眼睛乌溜溜的,穿着未婚小娘子的襦裙,梳着简单的妆发,很乖巧的样子,除了叩拜没有说一句话,此时学着御史大人说话,皇帝大大看了不禁一乐,便微笑着道:“你便也尽管直言罢。” 程云淓道:“刚才蔡尚书所说:‘大疫当前,将人情凌驾于大晋百姓之性命之上’,民女闻之疑惑,此话听起来的意思是卢都尉任命陈大夫主理天花之毒的治疗和防疫,是个帮亲不帮理的错误决定?蔡尚书,是也不是?” 蔡尚书“呵呵”一笑,刚想说话,程云淓又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并不打算听他的回答,嘴皮子极为利落地继续道: “沙洲疫情重症爆发为期五十七日,种痘防疫期延至今年四月春耕之后,持续进行。前期二十一日,军方与沙洲刺史隐瞒不报,未实现封城行动。军中医药营在二十一日内共收治重症病患三千三百二十六人,死亡一千九百三十一人,死亡率十之五八。疫情爆发第二十二日,卢都尉任黜陟使,与秦征大将军接手宣城及沙洲抗疫事宜,当日便宣布小陈大夫为主治医师,开展护理与种痘工作,之后查访到重症病患共计八千三百三十四人,其中八千余人为前二十一日便已感染,轻症病患共计两万三千四百四十二人。共建三所方舱医院进行治疗,投入沙洲各乡各县共计四百五十六位医生、护士及护理人员投入战疫,其中半数以上为妇人娘子。方舱医院建成之后,重症病患死亡八百一十一人,死亡率下降到不足一成,轻症患者全部出院,无一转为重症,自春节后,更无人再染天花。种痘防疫三个月内逾四万余人,并持续种痘下去,造福沙洲万千百姓。” 皇帝大大与群臣都听呆了。 “蔡尚书,您倒说说,卢都尉任命陈大夫主理天花之毒的治疗,是对,还是错?我沙洲军民抗击天花之疫的大战,是胜,还是败?”程云淓斜睨着蔡尚书那张马脸,一字一句冷冷问道,“您所说的‘大疫当前,将人情凌驾于大晋百姓之性命之上’,知道的,是道您趁卢都尉不在泼他脏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沙洲抗疫战疫失败后死亡千万余人,蔡尚书特来当庭问罪的呢。” 众人顿时一呆,蔡尚书面色一沉,忍不住立刻大声呵斥道:“放肆!” 第三百四十五章 惊变 “圣上!”程云淓做出一副被呵斥了很害怕的样子,冲着皇帝大大叉手躬身,双目含泪,悲愤道,“疫情爆发伊始,陈将军染疫,王刺史称病不出,连因为他挡刀而深染天花之毒的章尚校尉都不闻不问,弃之于不顾,更罔论他人。我等被困宣城外,死尸满院,疮毒脓血遍地,险险被活生生烧死,惶惶不可终日,以为无有生路,必死无疑! 然,圣上远在长安,心系天下!心心念念惦记着沙洲百姓疾苦,派了卢都尉和秦大将军来救咱们了!卢都尉、秦将军率领沙洲百姓众志成城、合力抗疫,而小陈大夫和无数大夫、郎中、护士和护工们的奋不顾身、舍身忘死,这才有了咱们老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如今抗疫胜利,不但保住了沙洲百姓的性命,小陈大夫还研制出了对抗天花之疫苗,此乃圣上仁善之光芒引领沙洲人民走向生路! 民女实在没想到,圣上所支持和表彰的战疫胜利,在蔡尚书和两位御史眼中,竟然是失败的,不成功的?小陈大夫和卢都尉的舍身忘死的功劳,在蔡尚书和李御史眼中竟生生被泼上一盆男女之事的脏水!圣上!我沙洲百姓受不得这个污蔑啊!” 她眼泪掉落下来,叩拜在地。 一提到章尚,眼泪就突然噼里啪啦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蔡尚书和两位御史都气得呼哧乱喘,尤其是两位靠嘴吃饭的御史,居然在一个小娘子的滔滔不绝面前没抢到一丝说话的机会。 “你......你.....巧言令色!”李御史气得都结巴了。 程云淓摸了帕子擦眼泪,委屈地“小声”反唇相讥,道:“巧言令色怎比得过御史您?又没参加过抗疫,又不在现场,可能的您了,那小嘴叭叭的!一双眼睛看到小娘子,就往男女之事上联想,满脑子也不知装的是什么乱八七糟的肮脏思想。十年寒窗苦读的圣贤书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噗~哈哈哈哈!”有人在臣子堆里没忍住大笑起来。 “圣上!”李御史腿一软,委屈地跪倒在地,求圣上主持公道! “秦九,闭嘴!”圣上不紧不慢地挥了挥手,道。 那笑声闷了下来,却还是“呵呵呵呵”地呵呵个不停。 蔡尚书生性热烈,本就不是一个极冷静的人,他的作风从来都是摧枯拉朽般的强势与狠辣,如今被个小娘子滔滔不绝地用数据给噎住了,连插话的机会都不曾有,胸中的火气腾一下便冲进了脑袋,居高临下地俯视程云淓,冷冷笑道:“程娘子,既然卢都尉与小陈大夫毫无瓜葛,那么你与长平侯府、与秦十一又是什么关系?你如此年幼,却被委任督建方......那个‘方舱医院’是何道理?莫非秦十一任人唯亲,疫情中还有巨利可图?” 程云淓擦着眼泪,眨巴着眼睛,“委屈”地仰视着他,道:“所以现在要剖腹自证、扯关系牌了?那蔡尚书您与王澜刺史的儿女亲家心心相印,算不算任人唯亲?您亲亲的亲师弟惠恒惠七郎想在宣城弄死民女霸占程家财产算不算有利可图?” “一派胡言!”蔡尚书猝不及防,大怒起来。自家与王澜确实定过指腹为婚的儿女亲事,但两人生的都是儿子,根本没联姻上,而惠七郎什么什么霸占“财产”,他根本头一次听说,怎么就算他的“有利可图”了? “王刺史乃朝廷委派,抗疫不利自有圣上申斥裁断。你一介草民竟如此大胆,信口雌黄,诬陷本官?莫非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想暗害本官不成?” “这就打jw势力牌了?还真是传承呢!尚书给民女罗织这般大的罪名,又处心积虑破坏沙洲抗疫胜利的名声,诬陷几位抗疫有功之臣,是为了给您的亲家公王刺史脱罪吗?”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陈荷娘抬头平静道:“尚书郎君,有理不在声高。” “噗!”皇帝大大一口茶喷了出来。 旁边太监赶忙冲过来,跪在胡床前给他顺气,擦衣襟。 群臣赶紧俯首躬身:“圣上恕罪!圣上保重啊!” 皇帝大大喘息待定,摇了摇头,叹息道:“本来一派喜事,被卿等吵成这样。” 话音刚落,殿门外快步走进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进来,道:“禀圣上!秦将军在殿外求见。” “什么?”殿内群臣均一震,相互眉眼乱飞:“秦将军?哪位秦将军?秦十一?他不是已经出发去北庭了吗?” 圣上也蹙了蹙眉头,表示意外,微微点头,道:“宣。” “宣!北庭都护府大将军秦征进殿!宣!兴农督察史韩怡进殿!宣!忠义将军萧纪进殿!” 程云淓与陈荷娘惊诧地相互对了对眼,也不明白什么情况,秦征?韩怡?萧纪?他们三人怎么走到了一起? 一个错眼,便只见兴农督察使韩悦大人一身血污搀着一位受了伤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走进殿来,而满身血污的萧纪也搀着一位中年男子跟在身后,而秦征则一身胡袍,好整以暇地走在最后,撩袍跪地施礼之后背手站到一边。 “圣上!求圣上为老臣做主!”韩悦搀着那妇人跌坐在殿前,悲愤地叩首,哭诉道:“老臣要控告兵部尚书蔡茂与沙洲刺史王澜相勾结,害死老臣外甥章尚,又阻止章尚耶娘告御状,勾结山匪在半路截杀官眷!” 群臣惊诧地发出低呼,无数双眼睛都朝着蔡尚书看过去。 蔡尚书本来就被程云淓气得火大,此时突发巨变,不禁“腾”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一派胡言!圣上!圣上万不可信!”忽然看到秦征丹凤眼挑起,不动声色地瞥过来,又转头看了看程云淓,心知这其中必是有预谋的,不然怎会这般巧?不仅冷笑起来,那股子气竟然沉了下来,反而冷静异常,退后半步,恭敬道:“臣并未做过,请圣上明察,还臣一个清白!” 程云淓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中年妇人,那眉眼那脸型,一看便知是章尚的阿娘,她满脸苍白,显然悲痛之余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年龄也不到四十,两鬓却已经斑白了。她似无知无觉地跌坐在韩悦大人身边,手臂上胡乱缠着血污肮脏的绷带,两眼无神,嘴唇颤动着,似在呼唤着什么。 她在唤着:“尚儿啊,阿娘的尚儿......” 程云淓捂住眼睛。 秦征瞥到陈荷娘拿了帕子为程云淓擦泪,不禁紧蹙了眉头。 这般久了,怎么还要哭成这样?便是忘不了了吗? 第三百四十六章 卢贵妃 程云淓一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出宫,而小陈大夫则留在宫内为章尚耶娘疗伤,没有跟她一路出来。这让守在宫门外但马车里等着接女儿的陈大夫很是担心,尤其是看到程二娘眼睛肿成桃子般非常疲惫和狼狈的样子。 “无事无事。”程云淓摇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是儿自家没出息。” 圣上表示必要为章尚及家人伸冤,蔡尚书大义凛然地自请去大理寺接受调查。内阁五位阁老分了两边站队,剩下的一位熬了一夜“晕倒”了呢,经太医署医正诊断是“肝血不足”导致的“晕眩症”,告假回家修养了。 程云淓也做了证人,又回忆了一遍闯火场到送走章尚的点点滴滴。她思路非常清晰,眼泪却还是止不住,觉得自己再这般哭下去便要哭瞎了。 皇帝大大带着几个心腹大臣在后殿偷听笔录,其中便有秦征,他手腕上缠了绷带,号称被山匪所伤,但小陈大夫给他换药之时却什么也没有,也照样又给他缠上了新的绷带。 “这程小娘子已然哭了一个时辰了,怎的还在哭?”旁边一位臣子纳闷地悄声道。 “边哭还边将事情原委说得这般清晰?” “仔细看,每每提到章郎君,她便会哭,可见用情极深。” 忽明忽暗的烛火照在秦征微蹙的眉头,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化也化不开。 皇帝大大也一直忙到半夜,就寝时想了想,去了卢贵妃宫中。 贵妃娘娘本已经睡了,一听说圣上到来,拢了拢长发便披衣起来跪拜迎接。 还未起身,卢贵妃便伸手扶了圣上的膝盖,睁大眼睛问道:“如何?” 圣上笑着将她扶起,道:“待天亮将她唤进宫来为后宫种疫苗,爱妃自家便可看到了。” 卢贵妃一双美目眼波流转,带些撒娇地笑道:“可是圣上眼光好,臣妾愿听圣上先说。”一边说着,一边亲手给皇帝脱了外袍,卸了冠帽,散开头发,一双涂了蔻丹,指甲却剪得短短的纤纤玉手伸进皇帝带了些许银丝的头发中,慢慢地给皇帝按摩着穴位,从太阳穴开始慢慢按到后颈和肩头。 累了一天的圣上在这贴心的按摩之下,紧绷了一日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没一会儿便闭上眼睛如猫一般咕噜咕噜打起呼噜来。 卢贵妃没有等到回复,也不敢追问,让身边的太监托住圣上的头继续给他按着,自家绞了半干的热毛巾轻柔地给圣上擦脸。 几乎每次圣上累了都会来到贵妃殿中,由卢贵妃亲自伺候,十几年都是如此,程序与动作已然非常纯熟。当卢贵妃半跪着用热毛巾擦着圣上的手时,那舒服的呼噜声忽然停了。 “臣妾惊了圣驾了。”卢贵妃笑着轻声道。 圣上眯着眼睛握了握她的手,忽然道:“阿宝,若是三郎执意娶她,不在意成亲之后她依旧做医者,你且如何?” 卢贵妃的手顿了一下,之后轻柔地反握回去,细声道:“想是圣上也觉得她不错了?” 圣上握着卢贵妃的玉手,若有所思,半晌才道:“若论人品才干,陈氏沉稳能干,胸有丘壑,不输男子。只是家世......配三郎还是委屈了。” “她还比三郎略大些,还是孀居。”卢贵妃眼前浮现起自家幼弟风姿绰约的身影,不觉鼻子一酸,委屈起来。 “人品、相貌也算相配,此次疫苗接种之后,朕便再论功封赏罢。” “还要等到疫苗接种之后?”卢贵妃一听,赶紧擦了擦眼睛,声音不觉得提高了些,“三郎不小了,如今还只孤单一人。早一日成亲,臣妾阿耶阿娘便早一日抱孙儿,不可再等了。圣上年前便答应臣妾,将三郎调回长安,却又发生这疫情。好容易回了一回,未呆上几日便又被派出公干。依照圣上所言,还要等到全大晋均接种疫苗之后才封赏陈氏,如此下去,三郎何以才可成亲?臣妾何日能做阿姑?” 圣上被贵妃娇嗔地轻轻推着,如平常夫妻一般拿家事来烦着自家,不觉满足地笑起来:“都进宫十多年了,还是这般爱耍小性。” 卢贵妃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又不曾落下,在灯光红显得格外娇柔美丽。 “那圣上可要答应臣妾。”卢贵妃细声道,“早日唤三郎回长安成亲,了了臣妾这桩心事罢。” “好好好,答应答应。”圣上哄着猫儿狗儿一般抚了抚卢贵妃的长发,在她伺候之下洗漱完毕,安心地睡着了。 依偎在圣上身边听着他呼吸逐渐平稳的卢贵妃却在黑暗中睁开了顾盼生姿的眼睛,盯着纱帐中的某一个点,良久,冷冷一笑。 是了,三郎看中了益和堂陈氏,非卿莫娶,早在几年前她便已然知道。那时无论是卢家还是圣上,都极力反对。三郎也不曾说什么,笑一笑便又去了北庭。到年前沙洲疫情他不管不顾地冲去宣城,并在还不知危险与否地情况下又抢先种了疫苗,又任命陈氏主理抗疫事宜.....总总表现,还不明了吗? 自家幼弟是个什么性格,卢贵妃再清楚不过了。这几年圣上、她、阿耶阿娘,还有其余别的人等,送过去多少美人娇娥,他都笑纳,放在后院,没多久便打发了,至今都还孑然一身。 阿娘看上了许少师家小娘子,曾进宫求太后赐婚,三郎却远远地从北庭往许太师家送信,说自家有疾,不宜成亲。许太师夫人落了面子,一怒之下将此消息闹将出去,如今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小国舅有疾,不宜成亲...... 三郎回长安之后,甚至还有那轻浮的贵胄郎君嘲笑到他脸上,他也不在意,一样出出入入,引得长安女子投帕丢花,芳心暗动。 圣上却也不曾催他,因为他还在观察,三郎与十一是否能成气候。 如今圣上为了陈氏而松了口。是因为陈氏是为奇女子?也许吧。但卢贵妃知道,圣上松口同意三郎迎娶毫无背景、毫无家世,又在朝堂中一丁点势力都没有的陈氏,无非是因为三郎已然成了气候。 一个成了气候的外戚,在帝王眼中,是不允许有一家实力雄厚的姻亲与之携手的。 呵呵。 第三百四十七章 冤家路窄 程云淓在卢家别院好好地休息了一日,第二日便由周嬷嬷安排了人引着,带着弟妹们出门,去长安各处转转,逛吃逛吃逛吃。准备先轻松轻松,换个心情,再去拜访需要拜访的各家亲友。 秦征又一次失踪了,金吾卫萧纪大大也不知跑哪儿去了。程大郎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各有公务要做,圣上今次要下定决心从王刺史下刀,坚决要压制一下蔡尚书一党的嚣张气焰。 “会牵连到咱们吗?”程云淓担忧地对着手指,后怕地道,“我可是在朝堂中怒怼过蔡尚书的。他可真凶,当着圣上和朝臣们便是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可见他平日里是有多强势,多嚣张了。” “蔡尚书自请去了大理寺大狱中,此案牵连甚广,还有的要查。”程大郎也不是什么核心人物,只知道秦征跟他说的一点信息,拧着眉头道,“小郎说咱们安心在别院住下,想做什么均可去做,不必担心。” 程云淓撇嘴,她一点都不相信秦征的保证怎么办?每次他说安全有保障,都会出些事情。 果不其然么,她们一家在程大郎和小厮、护卫们的簇拥下,欢欢喜喜逛了一通街,午间由周嬷嬷安排的婆子和管事引着,去长安城据说是最豪华最美味的醉仙楼吃饭饭的时候,便是又出了点事情。 那醉仙楼确实如介绍的那般,处在一个繁华的街上,足高三层,飞檐雕栋,店面宽阔,富丽堂皇,看着比她们沿路走过的各大城市中的豪华馆子都要阔气。 卢家在醉仙楼有长租的包厢,卢家的客人必然也是贵客,小厮事先已然跑过去打过招呼了,所以当程家姐弟们一路叽叽喳喳地走过来的时候,掌柜的已经满面笑容地迎在门口了。 长安繁华热闹,各州各县各国的人流来来往往、互通有无。就因为这样,民风比较开发,男女大防也不似别的城市那般的森严,街头巷尾都能看到妇人娘子们穿着漂亮服装走来走去。只不过,像醉仙楼这般的还卖酒水的大食肆还是很少看到女客来往的,主要是一般人家的妇人娘子吃不起这般昂贵的食肆,吃得起的都是世家官宦,女眷们便不会出来抛头露面。 便是难得更难得的有世家官宦的女眷来醉仙楼宴饮,那也是马车直接到门口,仆从、侍女、婆子们围得严严实实,一路护送上包厢。 结果,掌柜的挂着殷切的笑容出门迎接卢家贵客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群小娘子、小郎君手中举着糖人、风车或者小玩意,穿着便于走路的软鞋,帏帽也不曾带,欢欢喜喜叽叽喳喳地走着过来了。 倒是他们每人都戴着一副这两年才在长安城流行起来的五色琉璃“太阳镜”,侍卫小厮们为她们举着遮太阳的漂亮小伞,显得与众不同。 与市面上那只有贵人们才戴的起的太阳镜相比,程家姐弟们戴的琉璃太阳镜又轻巧又精致,颜色各异,造型也别致,那琉璃镜面比上次来的某世子戴的还要轻薄漂亮,一看便世间少有,非富即贵。 果真是卢氏的客人啊!掌柜那见多识广的势利眼上下左右一瞥,心里有了数,赶紧陪笑迎上去。 此时正值正午日头最大的时候,醉仙楼门前人来人往。 忽然,从一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直向着醉仙楼而来。 “兀那程小娘,且站一站!”有个年轻郎君的声音在马背上喊着。 程大郎脸色一变,马上跨上两步,挡住程云淓。几个小厮侍卫也迅速人盯人防守,把几个孩子都护住了,草儿也勇敢地冲上来,一手拉住阿柒,一手拉住小鱼儿。 “秦郎君安!”掌柜的赶紧陪笑着迎上去,点头哈腰地道,“今日不上朝吗?怎的想到了来小店坐坐?” 秦郎君?谁?长安城除了秦征还有别的秦郎君? 程云淓从程大郎身后略探了探头,却没看到来人是谁,因为已然从旁边不知哪里的角落飞出来两个身影直冲那马过去,遮住了她的视线。 “九郎君!”那两人一把将马的缰绳拉住,叉手站在马头前,严肃道:“城内不得跑马。” “搅屎棍来了。”程云淓明白了,冷哼一声,小声道。 “谁?谁?”被两个侍卫一个小厮保护得比谁都严密的皓皓凑过来也伸着脖子看。 程云淓伸手摸了摸他头顶的小金冠,真是新仇旧恨,冤家路窄啊。 那日在勤政殿中怼蔡尚书和两位御史,秦九郎便也在,只是当时程云淓太忙,又不认得他,没顾着看他而已。他必是认得自己了,看到自己便跑了过来。 跑来寒暄打招呼吗?才不信有这般好心呢。 秦九郎的几位侍卫和长随比马跑得慢了两步,这时才跑到,还在几步远便呵斥起来:“齐三你好大胆!敢拦将军的马!” 那两人却毫不退让,依旧拦在秦九郎马前。程云淓只看得到他们挺直的肩背,如刀剑般挺直。 那秦九郎还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呵呵”冷笑,道:“齐三,你二人是我长平侯府的仆从,谁是你小郎?” “齐三的小郎只有一位。” “你这便是要翻天哪?”秦九郎的长随咬牙喝到,“便是不把九郎放在眼中,你把世子放哪里了?” “世子是世子,小郎是小郎,齐三分得清。”那齐三冷冷淡淡地说道。 “大胆!”“放肆!” 程云淓扯了扯程大郎的衣襟,悄悄问道:“是秦征的暗卫?” 程大郎轻轻点头,指挥着侍卫和小厮护着程家姐弟先进醉仙楼。那掌柜的一见不好,也硬着头皮陪着笑脸上去劝架了。 醉仙楼作为全长安最热闹最上档次的大食肆,哪天不来几家世家郎君打架斗狠争风吃醋?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知道劝也劝不住,只是希望打起来的时候稍微离远点,血别溅自家门前罢了。 程家姐弟刚退后几步,程云淓眼前一花,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忽然往上一掠,竟不知怎得,踩在了齐三肩头,嗖的一声,又一脚踩在了程大郎肩头,在周围一片惊叫声中轻飘飘地掠起,一个转身,又轻飘飘地落在了醉仙楼的台阶上,稳稳站定。 程云淓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抱住皓皓扯到身后,连退几步,张开双臂,如老母鸡一般将弟妹们护在身后。 “程小娘,你躲什么呀?”一身红色官袍的秦九郎,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袍角,正了正并未歪斜的官帽,眼角带着猫捉老鼠般的危险笑意,轻飘飘地说道,“又躲不掉。” 第三百四十八章 打起来 醉仙楼门前“剑拔弩张”。 当然,长安城内管制非常严格,无身份地位之人及仆从不得随身带有兵器,程家这边侍卫、小厮们既无剑又无弩,后腰衣下虽藏有甩棍,众目睽睽之下,却无法拿出来对着秦九郎,尤其是还在他穿了一身官袍的情况下 “九郎君,请自重!”程大郎急上两步,挡在程家弟妹们前面,怒声喝道。 “怎么跟将军说话的?”秦九郎的长随骂道,“大胆刁民,还不跪下! “跪尼玛!”程云淓和皓皓一起比了个中指给他。 秦九郎背着手,居高临下地一歪头,看着程云淓轻笑道:“果然是在圣上面前也敢顶撞蔡尚书的小娘子,够泼辣,本将军喜欢。” “我呸!你姐我是圣上御笔封赏的‘义勇巾帼’!你算哪颗小草莓?轮得到你个妖魔鬼怪喜欢?”程云淓一点没秦九郎预料中的羞得满脸通红低头躲开,却扬起下巴骂道。 “再敢胡言,儿告诉阿兄,打烂你狗头!”皓皓头一次看到阿姐在外面被人欺负,连大兄都被踩了头,气得耳朵都气红了,也跟着跳脚大骂。 掌柜的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卢家跟秦家,不......不是关系特别特别特别好吗?全长安城都知道卢三郎与秦十一从小到大如同双生子一般,从不分开,立战功都要一同前往北庭,怎么秦九郎会在此轻薄调笑卢家的女客?而这几位小娘子小郎君又竟敢对朝廷正四品上将军大呼小叫、跳脚大骂? 这是什么个关系?要劝架吗?要报官吗?可是秦九郎就是官呀,而且还是大官,这可怎生是好? 秦九郎又瞥着那个跟程二娘长着一双一摸一样大眼睛的小郎君,正被程二娘护在身后,“凶狠”地瞪着他,轻声一笑,身子往前一动,程家所有人都“吼”一声,吓得往后退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秦九郎仰面发出大笑,轻蔑道:“就这点鼠胆,还打烂本将军的头?” “秦九郎,你堂堂一位正四品中郎将,当街欺负个八岁的小童,你是有多给长平侯府长脸?”程云淓怒道,“往日你差人追杀我全家一事,我看在秦征的面子上便不与你计较了,大家两不相见便是。如今你又跑来刷什么存在感?” “‘刷存在感’?”秦九郎一时没听明白,不觉看了一眼程小娘,却觉得这一群人一个一个打又不敢打,敢怒又不敢动的样子非常有趣,便背着手欣欣然道,“程小娘,是你自家不知羞耻地到处宣称是我长平侯府未过门的小娘子。作为长平侯府的郎君,某自然是好奇,你惦记上了哪个?竟要从敦煌一路追寻到长安来?便是这般想进我长平侯府的侧角门?” “funyyourmother''spee!”程云淓呸道,鸟语都冒出来了。 “九郎君!不可胡言!”程大郎勃然大怒,道:“我家二娘清清白白,从未说那言语!你莫欺人太甚!” “欺你怎的了?”秦九郎轻蔑道“不过秦十一的一个马童,给你个身份便真以为自家是程家大郎君了?滚下去!” “噗”的一声,一个团的并不严实的泥土块从程大郎身后向秦九郎丢过来,被他袍袖一但,落在一旁。 “你敢欺我大兄!你才滚下去!”皓皓红着眼睛气得发抖,用尽全力喊道。 小鱼儿已经吓得捂住眼睛被草儿赶紧抱在怀里,阿柒则张开双臂护在她俩面前,一字一字说道:“不怕,不怕,阿柒保护你!” “能保护到谁呀?”秦九郎不屑地轻笑道,身影一晃,竟绕过挡在她们之前的程大郎和暗卫齐三,一眨眼的功夫就去捏了把皓皓的脸蛋。 “啊哟!”皓皓吃痛大喊起来,程云淓大惊失色地扑上去,却被秦九郎一个轻巧转身,耳边又传来“噗噗”两声,程大郎仰面朝天飞了出去,齐三一个错步抢上去托了一把,才没有摔倒在街上。 “哇!”周围围观的都惊呆了,看都没看见呢,怎么程家大小两个郎君就都被打了? “不愧是秦家九郎啊!”有人惊叹地喊道。 众人眼前红色官袍袍角一飘,秦九郎的身影又回到了台阶之上,背着手轻笑着瞟着正揉着皓皓脸蛋上两个青紫手指印的程云淓,轻飘飘地吩咐道:“既然想进长平侯府,便都带回去吧,省的十一回家来找不到人,心里慌得紧。” “呸!秦九,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强抢民女吗?”程云淓大怒道。 “非也非也。”秦九郎眼角含情般地斜瞥过来,道:“不过请你姐弟去长平侯府作客罢了。” “不去!” “由不得你不去!”旁边的侍卫抽了腰刀喝道。 “抄家伙!”程大郎一声吆喝,几位侍卫后腰上摸出甩棍,啪地一甩,将程家姐弟护在一起。 “别......别打了......”掌柜的腿都抖了。随便打打就行了,怎么还抢起人来了呢?虽说长安人人尽知秦家九郎荒唐无羁,但好歹也是刚刚立了大功,收复了北庭各州的朝廷大员,怎么连小国舅家的女客都要抢呢? “住手!” 正乱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如虎啸一般震得人心发颤。 一位身材魁梧的黑衣青年远远地骑马而来。 长安街头不能纵马,他一个翻身,从马上飞身下来,几个快步朝这边奔过来。他的衣衫上绣着猛虎,却并不整洁,风尘仆仆的,还被夏日的太阳晒得蔫旧,似乎是赶了很远的路过来,路过之时看到了这场纷乱便急切地赶了过来。 “韩郎君!”程云淓惊喜叫道。 秦九郎一抬头,不屑地一声轻哼,官袍一撩,竟迎着韩平直冲过去。 韩平分开几个侍卫的厮打,眼前一花,一个身影长身而来,掌风直切向他的铁拳,“嘭”的一声,直接撞上,两人都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位是?”骁骑校尉韩平眼见着这位着朱袍的年轻人,并不认识,但他的官服上绣着正四品的徽纹,并不是他一个六品骁骑校可以与之动手的,正要收手闻讯,哪知那人却左一掌右一掌地劈了过来,掌锋凌厉,走位飘忽,并不打算放他走。 韩平被他缠得兴起,握起铁拳虎虎生风地对干起来。 “韩郎君加油!”程云淓和皓皓一起拽着小拳头,大叫起来。 眼前一红一黑两个身影来回闪转跳跃,“噗噗噗”拳拳到肉,掌掌生风。 韩平第不知道多少拳贴着秦九郎身体打空之后,心知不好,胸口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脚下又被伸脚一绊,仰面直直地跌了出去,嗓子一热,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卧靠!”程云淓姐弟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顿时呆住了。 秦九郎继续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掸掸官袍,正正并不歪斜的官帽,挥了挥衣袖,轻蔑地道: “这便是武状元?” 第三百四十九章 惊天动地辣椒水 “侯爷生了两个文武兼备、极为出色的好小郎。” 春山先生的话语忽然在程云淓耳边响起。 便就是这般的出色,连新科的武状元也打他不过吗? 哼才不是!韩郎君那是连夜赶路身心疲惫,才遭了秦九郎的暗算! 就是这样,不接受反驳! 秦九郎转向程云淓,得意一笑,道:“程小娘,没有人来救你了,乖乖跟某回长平侯府享福吧。” 掌柜的还在讷讷想劝,这事发生在醉仙楼门口,武侯或者金吾卫查起来,他们也难逃罪责的好吗!就算武侯们不查,卢家也是不好惹啊! “九郎君,不可如此,当街带走卢家的女客,若是宫里问罪下来,小的们担待不起啊!”掌柜的噗通跪倒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大喊着。 “什么卢家女客,不过是卢昭替秦十一置办的外室而已。”秦九郎哈哈一笑,道,“某这便全了某阿弟的意愿,带回去登堂入室,让侯爷和娘亲高兴高兴,岂不快哉?” “你丫才外室!你们全家都外室!”程云淓大声呸道,努力想过去看看韩平的伤势,却被程大郎拦住。会一点医术的阿楮跑了过去,扶起韩平,探了探他的脉。 “九郎!莫要执迷不悟!”齐三扯出腰间软剑,厉声喝到,“齐三不客气了!” “就凭你?”秦九郎冷哼道,“十一怎么想的,竟派你们这几个没用的东西跟在身边?” “你要点脸,秦九郎!”程云淓冷笑道,“你们拿着刀,咱们只有棍,你还穿着官服,咱们平民是傻了才在长安街头与朝廷官员争斗!你若真这般厉害,怎么收复北庭,打通西域商路的是十一不是你?北庭都护大将军怎么都没封给你做呀?” 秦九郎那双斜斜向上,与秦征极为相似,却多生了几分媚气的丹凤眼骤然冷了下来,如冠玉般俊美的面庞忽地挂了霜。 “牙尖嘴利,侯爷必然不喜欢。”他冷哼一声,道,“待某割了你舌头,做个安安静静的的小娘子进门罢。” 说罢身影一闪,伸出手朝着程云淓当头抓来。 “喷!” 程云淓大喝一声,姐弟五人同时一手捂鼻,一手举起喷雾朝着秦九郎那张俊美的脸上喷了过去,只听嗤嗤嗤嗤嗤,秦九郎身边顿时腾起一阵的水雾。 “退!” 程云淓又喝道,五个姐弟拿了喷雾掉头就跑,身边赶来的侍卫抱起跑不及的小鱼儿和阿柒迅速向后退去,那神情惊恐得很,仿佛秦九郎身边腾起的水雾是什么瘟疫一般。 那水雾腾起之时,带起一股极其辛辣的刺鼻味道,秦九郎迅速举袖挡住面门。怎奈那水雾似暗器一般直直扑过来,而程家五个孩子高矮各异,防了正面却没防住侧面,眼中还是被喷进了些许的水雾,而口鼻也吸入了那水雾,秦九郎只觉得辛辣如火烧一般,那火烧到了眼中、鼻腔和喉头,眼中刺痛难忍,呼吸困难,嗓子眼里往外冒火,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这是......这是.....”秦九郎双手掩面,双目不可抑制地狂流泪,大咳特咳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同时发出惊天动地咳嗽的,还有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身影,他举着袖子遮住自家的面孔,拼命想抑制住咳嗽,却根本没有办法。 “秦征!”程云淓又惊有喜,赶紧过去拉了他袖子,喊着:“别拿手揉别拿手揉!快拿水来!” 掌柜的和身后一众观众以及两方的侍卫们都被这个变故惊呆了.......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四个小娘子一个丁点大的小郎君,就凭着一阵水雾,一眨眼的功夫,便放倒了两位武功盖世、征伐决断,领兵连灭突厥几十万兵马的朝廷大员? 这水雾是什么毒气? 一群人吓得都往后一跳,赶紧捂住口鼻,挥袖在面前一顿乱挥,生怕自家也被染到了。 那程小娘子手中不知何时掏出个琉璃水袋,通体洁白晶莹,带着一个红色的盖子,被她拿在手中慌不迭地将盖子拧开,将其中的水流浇到秦征脸上手上,帮他冲洗,被他自家一手抓过来,仰面倒在脸上。 “你怎么出现的?你怎么在这里?”程云淓连着追问道。 身边的侍卫一时惊慌不已。 那边秦九郎已然咳得蹲了下去,那干咳的方式,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一般,一双手揉着眼睛,但手上也沾了那水雾,越揉越辛辣,越揉越火烧。 “水......水.....”他艰难地嘶喊着,一脚踢翻了来搀扶他的侍卫。 于是醉仙楼门前这个场面就变得极端搞笑了,连刚才还惊惧地捂着脸四下躲避逃窜的吃瓜众人和楼里探出头的观望食客,看着两位大将军惊天动地地咳得那般的痛苦和狼狈,都指着那狼狈场景,忍不住爆笑起来。 有小二端了两盆水,一边给了一盆。 “换一盆,要凉的,”程云淓摸了摸水温,道,“冰的最好。” 小二连连点头,赶紧端回去换。 这边秦征在脸上浇了瓶冰“有点甜”,又吨吨吨地喝了一大杯冰牛奶。本来他便是飞身出现阻止秦佩去抓程云淓的,一见有异立刻用袖子遮了脸往后退去,五瓶子辣椒水他只被喷了小半瓶,所以秦佩那边被侍卫们围起,还咳得天昏地暗,他虽狼狈,却也差不多好了。 “属下无能!”几个侍卫和暗卫见秦征脸色发红,眼中布满红血丝,形容狼狈,身前的衣襟都淋湿了,全然失去了领兵时的冷静和威武,而身边那些看客的嘲笑声更是刺痛了他们的心,“呼啦”一下,全部单腿跪地,痛心疾首地颓然喊道。 几个肇事的都躲在他们后面,不安地对手指,尤其是看到周围那么多人挤挤挨挨地看热闹。 哎呀本来想让欺人太甚的秦九郎丢面子,谁想到阿兄也受牵连了呢? “却是什么?这般厉害?”秦征坐在掌柜的惴惴端来的胡椅上,拿着块冰巾子捂着眼睛,斜瞥着还蹲在哪里往脸上浇冰水的秦九郎,转头问程云淓。 “是......是.......”程云淓其实特别想笑来着,忍得肚子痛,“是防身用的,辣椒水。” 秦征无力又无语地伸手指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毕竟自家的出现也是那般的突然。他们都不会武功,不能预判,能让自家不被秦佩这厮抓到已然是所能做到的极致了,如此看来,程云淓是有意激怒秦佩,引他近身来的,五人齐喷,进退迅速,配合默契,有勇有谋,值......值得......表扬。 “呵呵。”他皮笑肉不笑地淡淡道。 第三百五十章 清楼逐客 “都散了,不许围观!” 两位朝廷大员,各自所带的护卫加起来都有一支小分队那般的多了,虽然秦征的护卫都是之后才赶来,却也守住了半条街,将围观人等都赶到了街外,醉仙楼也在清场。 秦佩和韩平都被搀进了醉仙楼中做简单处理,也遣人去请了附近的大夫来医治。 按程云淓的想法,还清神马场,赶紧回家呆着吧,躲到这场狼狈热闹被长安人等遗忘再出门,省得每次露面都被人指指点点。 长平侯府风华绝代的两位小郎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几个小娘子小郎君直接放倒,这种羞辱...... 会不会找程家报复啊?便是秦征不会,秦九郎那睚眦必报又神经质的性子,会不会把气撒到程家各门生意上?他当年千山万水都要派人虏了自己和皓皓去北庭,如今官阶更大,会不会派人去敦煌,去折腾程家的各门生意。 这么一想,程云淓便浑身冒汗。 那“天皂地设”还在长安开不开?若是开了,会不会被捣乱?几个完全没有任何权势关系的店员会不会受牵连?艺术皂品成为了贡品,送进宫去会不会被人利用?后宫哪个妃子洗了出了疹子、落了胎,甚或被人下了毒丢了性命,那程家和那许多的女工的前途甚至性命,便全完了...... 这才来长安几日啊,又得罪了蔡尚书,又得罪了长平侯府,我这可真正的是etc成了精,杠上开了黄花了。 程云淓坐在一边,各种心思百转,愁肠千回。 本想着能在长安全线发展壮大,做更大的生意,赚更多的钱,工厂也开得更多,蓝翔女校也在长安开起来,结果现在落得这般田地,真是世事难料。 “又在想什么?如此闷闷不乐?”秦征撇了她一眼,淡淡问道,“是怪我又给你惹事,没及时前来么?” 程云淓看着他依旧布满红丝的眼睛,叹了口气,道:“既然已然面圣谢恩了,明后日我们便往回走了。” 秦征长眉一挑,问道:“不是要在长安开起‘天皂地设’么?” “不开了,两方都得罪了,没那个本事应对。”程云淓遗憾地叹道,“惹不起便躲吧。” 秦征垂眼不语,半晌之后,慢慢道:“这几日我在查蔡尚书的案子,脱不开身照料你们。本派了暗卫保护你们,安全应是无妨。只是......” “只是,派了再厉害的暗卫也打不过秦九郎,是不是?”程云淓道,“难怪他如此忿忿不平,对世子之位和你的出现耿耿于怀。他确实也是个厉害角色,连韩平都打不过他,怕是萧纪章尚也不是对手吧。” 秦征长眉微蹙,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却看到她也是真的满头冒汗,气息不匀,想必心情极为低落。便又招了皓皓过来,看了他脸上的手指印,心中的怒火一点一点地燃起来,眼神却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秦佩与我不和由来已久,他武功高强,又善用兵,极得我阿耶喜爱,圣上也颇为看重。只是一触及到与我的利益相争,他便变得沉不住气。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好生处理,定不让人再与你为难。” “秦征,我可是够够的了。”程云淓道,“若只有我一人,那也无妨,他们找我的麻烦,我不怕他们,亦可以自保。可弟妹们这般小,我后面还有那许多的女工及家属,若他们找的是这些人的麻烦,都是平民蝼蚁,无权无势,哪有能力自保?你每次都说让我放心,让我放心,但每次都出各种麻烦。” “便是怪我咯?”秦征自知问题所在,面色却冰冷地淡淡道。 程云淓叹了口气,道:“怪你作甚?你主观上也是想保护我们的,只是手伸不得那般长罢了。要怪也是怪我自家,干嘛在朝堂之上与蔡尚书争执,得罪那般凶悍之人,又为何这般没本事,文不成,武不就?若是我也能参加科考,以我的才学,不信考不取功名,当不得一方县令。若我能当官主事,我定能护得住一方的妇孺,再不必蝇营狗苟、任人鱼肉。” 秦征凤眼微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啪”“啪”“啪”。 忽然,从楼梯上传来几声鼓掌之声,几人略抬头,只见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君,身着锦衣夏袍,手拿一把青竹纸扇,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上用一八宝银冠束起,唇红齿白,好不漂亮,带着几个长随小厮从楼上走下来,显然是本在楼上吃饭的顾客,因着两位大将军清楼逐客,被店小二好说歹说地劝着离去。 “好一个护得一方妇孺,定不必蝇营狗苟、任人鱼肉!”那少年还未长成,正在变声期,一张小鸭公嗓子,却装着一副“玉树临风”的大人样子,潇洒地扇着纸扇,笑道:“程娘子果然志向远大,胸怀天下,不愧御笔封赏的‘巾帼娘子’也!” 秦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按刀挺立的侍卫,那侍卫立刻上去赶人。 “二位大将军好大的官威,这就要清楼逐客,封人口实。”那少年扇着扇子冷笑道,“这街头这多人看到二位大将军今日之丑态,尔等封得了这醉仙楼,封的得了这长安街头悠悠众口吗?” 跟在他身后不情不愿地往外走的各位郎君们,大多都是长安城小有头脸的人物或者官宦子弟,看了一场好戏,谈性正浓之时,却被带刀的侍卫们“请”出醉仙楼,本来便十分不满,却敢怒不敢言。在长安混的人,谁能不知秦家两位大将军从小顽劣,少时纨绔,虽不和,但若真打起来,却砸了整个醉仙楼,圣上也不会搭理的。一群人嘟嘟囔囔地往外走,这时忽然出来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少年,跳出来出头挑衅,这下肯定又有好戏看了,便赶紧留了下来,狐假虎威地退在一步之外,振臂附和着:“就是就是!” “行了行了。”程云淓正在心烦呢,看着那小少年跳出来挑事,心情更差了,挥着手道,“这种小儿科的挑拨把戏,你回去与你府里的嫡兄庶弟们扮家家酒玩去吧。大人的事请,小孩子少掺和。” “哎?”那小少年有点呆滞,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嘛。 第三百五十一章 相认 “丢出去。”秦征眼睛也不抬地道。 几个侍卫刀也没抽,只见随意晃了两下,便一手揪着一个未及时出楼、还想拱火看热闹的吃瓜群众的脖领子,管他哪家的郎君,通通往外便甩。 轮到那个小少年的时候,他却有着几番功夫,拿了手中的竹纸扇做武器,三下两下闪开护卫向着秦征和程云淓的方向疾步而来。 “河东裴氏二郎,见过......哎哎哎放开我!” 一个护卫从后面一把薅住他的小脖领子往外就拖。 小少年还带着青春期的逆反和傲娇,脖领子从后面被勒得紧紧的,毫无形象地被拖着往后便走,气得面色紫红,像个小茄子一般,从程云淓的角度上看过去,很像个暴跳如雷又全无还手之力的动画卡通小表情一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好好请人走,别伤着小孩子。”程云淓招呼侍卫道。 侍卫看了一眼秦征,秦征点点头,他便放开了裴二郎的脖领子。可那句“小孩子”却伤了“小孩子”的心,他更气了,大叫道:“我才不是小孩子!我是大人了!大人了!” “好好好,大人了大人了。”程云淓敷衍道。 哪知从裴氏小郎君身后转出另外一个少年,两人一对眼,就如同对接了什么上头的烈酒一般,精神一振,大喝一声:“讨教了!”竟挣开侍卫,以扇当剑,脚尖点地,直冲秦征刺过来。 秦征眼皮都不抬,只是厌烦地一皱眉,两个不知深浅的小少年还未冲到跟前,便被侍卫截住了,几个人也就过了几招,两个小少年便都被打掉了手中的竹扇,反背了双手,推到了秦征面前。 “跪下!”侍卫喝道。 “我等已过童子试,不是白身,见官不跪!”裴二郎仰着头傲然说道,另一个小少年却低垂着头一声不吭,“某无恶意,只是见到二位秦将军与新科武状元济济一堂,心中仰慕,觉得机会难得,一时技痒,想与大将军过过招罢了。若有得罪,还请大将军多多包涵。” “小鱼小虾,也敢放肆。”身后传来秦佩的冷笑,他正在包厢中用了冰块镇眼睛,他被喷了太多的辣椒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睁开都困难,气正没处撒呢,便嘶哑着声音道:“裴景家小二是吧?没规没矩!扒了裤子,把屁股打烂,丢到裴少府家大门前示众!” “诺!”几个侍卫大声应道,麻利地将两个少年拖起来按到食榻上,便要扒裤子。 “外面去打,”秦征凤眼一抬,淡淡道,“没眼色吗?” “诺!”几个侍卫拎小鸡一般将两个小少年拎起便往外拖。 那小少年吓坏了,他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却没做好被扒了裤子拖到闹市街头当街殴打的准备,拼命挣扎着大声喊道:“某是裴少府之子,谁敢打我?” 正闹腾着,一直跟着草儿阿柒坐在另一个包厢里休息的小鱼儿却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径直跑向另一个少年,喊着:“不许打不许打!” “等一下。”程云淓怕伤到小鱼儿,赶紧喊着。 秦征挥了挥手,侍卫将那小少年放下,他依旧深深地垂着头,似乎不想被人看到自家的容貌。 “不打二兄,”小鱼儿张开双臂抱着他,大声喊道,“谁也不许打二兄!” 程云淓摇晃了一下,脚下一软,却被秦征伸手扶住。 “她说什么?她说什么?”程云淓没听清,求助地看向秦征,紧紧抓住他的手,问道。秦征一双凤目深深地看回去,并不回答,却仿佛在说:是的,你没听错,你没听错。 “你早知道是不是?”程云淓喃喃地问他,“你早知道阿梁在哪里对不对?” “是,我早知道。他与他耶娘跟着李东风回了长安之后,没多久便被挑选为裴逸的书童,后又被李东风收入门下,成为裴逸同门师弟。二人一直在终南山跟随李东风学艺,怕是听到惠恒与杜家六郎被我捉住的消息,才快马赶回长安。”秦征淡淡地道。 程云淓置若罔闻,已然做梦般走了过去,走到了阿梁面前。 秦征冲侍卫点了点头,侍卫放开了阿梁,却还是将裴逸捉住不放。 “二兄抱,二兄抱!”小鱼儿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把眼睛捂起来,嘴里喃喃地道。 阿梁张开双臂将她抱住了,小心地摸着她的头发哄着她,抬起头看着走近的程云淓,咬了咬嘴唇,犹犹豫豫,却又是从心底热切地喊了一声:“阿姐。” 一声“阿姐”之后,就仿佛河水冲破了堤防一般,泪水涌了出来,开始一声一声地唤起来:“阿姐!阿姐!阿姐!” “哎!”程云淓也一声一声地答应着,“哎!哎!乖宝,阿姐在!” 她走到阿梁面前,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又哭又笑,心都高兴地在天上飞,她捧着阿梁的脸,左看右看,捏着他的腮帮子,像小时候一样,不停地叨叨着:“都长得比阿姐高了!都快不认识了!我的天哪!” 皓皓一声不吭地站在秦征身边,有点小生气,又有些小委屈。 自从自家上了私塾,阿姐就不怎么抱自家亲自家,捏自家的胖脸蛋了,这人谁?凭什么阿姐要抱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让阿姐给他擦眼泪,哼!生气! “是皓皓的阿姐!皓皓才是乖宝!哼!”他好久没这么自称了,老桑心了! 秦征捏了捏他头上的小丸子头,不由得仔细地看了看他。当初在王家庄那小厢房的时候,他还是个抱在怀中不能走路的宝宝呢,如今也长这般大了,真是岁月如梭。 身后又传来秦佩的声音:“打了没有啊?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秦征眉头蹙了起来,拍拍皓皓的小脑袋,让草儿和阿杜好好看着他,便转身走入包房,让请来的郎中去隔壁给韩平再看看,身后的护卫将门关上。 “十一郎君,您要作甚?”包房内秦佩的长随紧张地摸着腰刀,问道,“九郎双目看不清,十一郎切莫借机伤他,不然侯爷......” 秦征冷冷地斜了他一眼,长随惊得满身冷汗。 “怎的?某还要怕你小十一不成?”秦佩拿着包了冰块的巾子敷在脸上,眼睛只能睁开一丝小缝,依旧嘴硬道。 “你仗着阿耶宠你,从小到大,处处与我为难,抢我所想,毁我所喜,任性胡为。”秦征冷冷道,“往日便算了,如今南阀事发在即,你若依旧做出事情来,牵扯我的精力,便是阿耶护着你,圣上也再容忍不得你,你自家想想清楚。” 第三百五十二章 心灵鸡汤 “呵呵,”秦佩怪笑,道:“你倒是对那小娘子另眼相看。你且看看你还护不护得住?便是我不动作,别人难道动不得?” 秦征忍耐地闭了闭眼睛,心头一阵厌烦。 “十一郎息怒!十一郎息怒!”长随看出他头顶似乎在冒着寒气,赶紧喊一声,叉手道:“九郎只是嘴上说说!上次之后,不也不再与程家为敌了吗?他知道此次关系重大,不会再擅自行动的。不会的不会的。” “阿民!你想死吗?”秦佩猛地将手中的冰块丢过去,看不清楚,也准确地砸到长随头上,咆哮道:“你九爷还怕他个小兔崽子了?” “秦佩!”秦征冷冷打断他的咆哮,道:“我再说一遍,你若再牵扯我的精力,引我现身,致使此次功亏一篑,不但阿耶保不住你,我也保不住阿耶。阿耶在北庭打得那些败仗,做得那些错误决策,若不是卢三郎讲情,与我立的那些战功,圣上一早便降了他的爵位,甚或贬为庶人也未可知。阿耶宠你宠了这许多年,为了你与你阿姨,亏待阿娘与我这许多年,你若是不为他着想,使足了劲去闹便是。我总归是要去北庭的,你再怎么闹最终也影响得是阿耶与你二人的前程和荣华富贵罢了。你自家想清楚!” 说罢反手敲了敲门板,外面侍卫将门打开,他目不斜视地转身便走,理都不想理在包房里暴跳如雷的秦九郎。 秦征一出去,迎面见到的不是他所以为的“担心他的”程云淓,而是韩平与大夫。 韩平的脸上有几分惭愧之色。他其实与秦佩差不多年纪,作为三年才考出一届,跨马游街过、琼林赴宴过的武状元,如今也在河北领兵剿匪,却没想到连秦九郎十招都不曾过得去,更别说秦征了。难怪秦家二位小郎君十三四岁便都进了金吾卫,领了北庭军。 这差距啊,这距离啊,人比人气得死人。 不过大夫却给了他些许的安慰,认为他只是因为几日几夜赶路,太过疲累,运气之时精力不济造成了发挥不好,那吐出的黑血也是因为妻弟之死、阿耶与岳父母受伤而郁愤淤积在内心中的淤血,吐出来后便好了,多多修养便是。 韩平向秦征叉手致谢,他回长安自然也是为了章尚一事。如今胶东四大世家中,出了孔家不问尘事之外,鲁南韩家、恒台的章家及姻亲的琅琊王家已然明里暗里都站在了北方豪门一边,经此一事,也都绑得牢牢的。 “待下官回府拜见过两位阿耶和娘亲,便要亲自上门感谢程二娘了。”程平道,“若不是她陪着阿尚走完最后一程,阿尚一人上路,也太孤单了。” 秦征侧头看着还在那边拉着阿梁说话的程云淓,她连裴二郎都让侍卫给放了,一手拉着一个,高兴得不行,都忘了秦征的眼睛还红肿着。 “她便是如此心善,对谁都好。”秦征微微一笑,道,连对家裴氏小郎,李东风的两个入室弟子,也亲得跟自家阿弟似的。 韩平叹着气告辞而去。 裴逸也要走了,拉着程云淓的手“依依不舍”,却被皓皓用力拽开。 “男女七岁不同席。”皓皓板着小脸说道,“裴小郎还是童生呢,这都不懂,哼!” 阿梁却不怎么说话,许是心情复杂,不知说什么。小鱼儿一直粘着他,不许他走,他却不得不走。 程云淓假装他只是如皓皓平日里出门读书那般,还会回来,哄了小鱼儿,牵了她的手,高高兴兴地送两个小郎君出了醉仙楼的门,挥着手道:“阿梁乖乖的哦,’好逸恶劳‘,你也要乖乖的哦。” “儿叫裴逸,不叫‘好逸恶劳’!”裴二郎被惊魂不定的长随们簇拥着上了一辆马车,回身道,“阿姐,儿过几日便去卢家别院拜访。” “好呢!阿姐给你吃糕糕。” “阿姐。”阿梁跟在裴二郎身边,只是小声喊了一句,便松了小鱼儿的手,也跟着上了马车。 秦征带着人送了程家姐弟回卢家别院,程云淓一直表现得高高兴兴的,哄着流着泪的小鱼儿,要她往好了想,找到二兄啦,二兄过几天要来看咱们呢。小鱼儿在阿柒和草儿的陪伴下,哭着哭着也就累着睡着了。 她又忙来忙去地安排给弟妹们换衣洗漱吃饭休息,各种开开心心的样子。 “阿姐。”皓皓去换衣洗漱之前,转身拉了程云淓的手,踮着脚在她耳边悄悄地说道:“皓皓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考了功名,做了县令,便让阿姐护着一方妇幼,开工厂开学校。阿姐想做什么,皓皓便护着阿姐做什么。” 程云淓心中一热,捧着他的小脸蛋,在他脑门尚亲了一口,温柔地道:“阿姐谢谢皓皓,阿姐等着皓皓给阿姐建造一个世外桃源。” 皓皓害羞了,脸上红红的,蹦蹦跳跳地跑了。 秦征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姐弟情深,自家烧了水,煎了茶,自斟自饮。 待到只有他们两人之时,秦征慢慢地问道:“你可知裴家与蔡家及魏家是姻亲?” 程云淓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声道:“我知。” “那便好。”秦征淡淡说道,饮了一口煎茶。 两人安静地坐了片刻,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程云淓开了口,问道:“你几时知道阿梁便在裴小郎身边的?” “几年前吧。”秦征淡淡说道。 “我们可能将他赎回来?” “他耶娘虽是李春风的下人,他却是自由身,并无身契束缚。” “那他......可知道我们如何?” “应是知道的。”秦征等了片刻,才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所以,今日我们在楼下被秦九郎拦住,他们在楼上全程看到了,却不曾下来拦一把?” “是的。”秦征轻声说道,伸手将帕子递了过去。 程云淓用帕子盖住眼睛,好久好久,才吐出一口长气,勉强笑道:“以前经常会看到一些心里鸡汤,我这种世俗之人总是觉得太过矫情,不屑记之。可如今再想一想,却有些说得蛮对的。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看着看着就淡了,有些情想着想着就忘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土制水泥 程云淓想打道回府的计划,因几日几夜的瓢泼大雨而被迫推迟了。 这段日子,程家姐弟在长安城内风生水起的搅出各种事情来,郭二郎都一无所知,他和带到长安的两家女工和家属一直留在长安城外卢家的一处有陶瓷窑的庄子里,跟着烧窑的师傅们一起研究如何做水泥。 女工和家属们则四处买了板油和烧碱,开始做肥皂。 刚刚来长安的时候,女工和家属们本来是跟着程云淓住在卢家别院的,但因为程云淓一开始便得罪了蔡尚书,怕她们受程家牵连,赶紧将她们送去了城外庄子里“避暑”,想等到安定了再接回城里。 跟着来长安的女工们都是资深的艺术皂技术工人,在程家做了好几年。她们在庄子里无所事事,眼看着带过来的几大马车的艺术皂都当作贡品和礼品送完了,新店面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开起来,自家便商量着开始将艺术皂做起来,新店面一开的话便有库存有货物可以卖。 程云淓给了她们很丰盛的搬家费和这段时日的“防暑降温生活费”,两家人商量了一下,拿着自家的这些钱,去庄子周边买了原料,在两家人住的小院子里腾出两间房做车间,便开始做起艺术皂和精油皂来。 等程云淓找了机会跑去庄子看她们,两位女工穿着工作服高高兴兴地拉着她去车间,里面已经做好了几架子的艺术皂和精油皂了,每架子上都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认真记录着肥皂制作的时间,把程云淓感动得要命。 怎么都这么善良,这么好呢?一定不能辜负她们啊! 咱就算门店暂时开不了,把制作工坊开在卢家的庄子里,安全性总应该没问题的吧? 于是程云淓又冒着雨行动起来,在卢家庄子里租了个带水井的小院,稍作收拾,便挂了制皂坊的牌子出来。一方面大力收购板油,一方面又去庄子的养猪棚里挑了好多头小猪仔,生猛地劁了,让农户们养着留着生板油、卖猪肉。 如今长安城朝堂形势不太明朗,她不还不太敢这般张扬地把“天皂地设”开出来,便与小曹管事签了合作协议,制皂坊里制作出来的皂品,尤其是现在夏天抗蚊虫叮咬和去汗渍的艾灸皂、薄荷香型皂,一部分拿去了益和堂,一部分则拿去了卢家现有的专供权贵阶层的胭脂水粉铺里租了一个柜台开始卖皂品。 至于造纸的姜家,与程家的关系搅合的不深,不怕被牵连,很快便租了房子开始闷头造纸。粗姜卫生纸、细姜卫生纸、还有给程家的皂品做的包装纸……都做了起来,马上就在庄子左近都打开了销路。 郭二郎的研究工作辛苦一些,也无法立即取得成效,他日日蹲在陶器和瓷器窑那边,借了庄子上的大骡子磨着那废弃的陶、瓷碎片,磨成粉,再按照比例加黄泥、熟石灰和石膏进行大力搅拌调和。认真记录下用量配比,搅拌时间、干燥时间等等。 因为天气一直下雨,下雨,下雨,按比例做出的水泥在庄子里扑路,却一直没干,没法实验到底牢固度和强度如何,郭二郎和窑工瓦匠也挺着急。 终于有一天,程云淓去庄子的时候,郭二郎一脸憔悴,却又是欢欢喜喜地拉了她去窑那边,看他们为试验修建的一段水泥砌的防水堤。前几天的大雨将旁边的夯土堤都冲烂了,水泥防水堤还好好地挺立着,旁边的一段水泥路也抹得流光水滑,上面虽然有点猫狗小动物跑过的爪印,但这五十米长,一米左右宽的土制水泥路分成一段一段的,被大雨冲刷得锃光瓦亮,一群人上去又踩又跳,甚至牵了牛车上去压,都不曾留下半个脚印! “我们成功了!”程云淓高兴地大喊起来,拖着被雨水打湿的衣裙下摆,在大晋第一条水泥路上勇猛地践踏! “东家,就是最近雨水太多,咱们做的时候都搭了棚子防雨,等了好多天才干了,还摸不透太阳底下多久会干。”郭二郎高兴地总结道,“等天晴了,咱们就再在日头底下做更多一些试验。” 程云淓连连点头,当夜便留在了庄子,将郭二郎和匠人们这些日子以来的工作纪律做了一个整理,最终形成了一个水泥制作流程和配比报告,又与小曹管事讨论了之后,初步拟定了一个对外销售的价格区间。 郭二郎非常开心,他决定继续研制混凝土和东家所说的预制板,待研制成了,长安城里“天皂地设”的铺面便可修得又宽阔又结实了! 程云淓想得则更多,水泥研制出来之后,在建筑方面可就是个大的进步了,也不知能不能用在秦征他们北庭各州城的城防工程上? 她兴致勃勃,又浑身脏兮兮地回去长安,把在卢家别院里给几个孩子上课的施氏和周嬷嬷吓得不清,还以为她在路上翻了马车、遭了劫匪呢。 妍娘亭主却已然习惯了,她阿耶每次出去公干,也都是这般又脏又亢奋地回来。 “二娘二娘,怎生这般开心呀?”妍娘牵着自家阿妹的小手,眼睛亮晶晶地问道。 “工作使人快乐!”程云淓挤挤眼睛,笑眯眯地道。 她把那水泥方子写了三份,一份让程大郎飞鹰传书去敦煌给了谢明府,一份准备给秦征,看他用不用得上,还有一份则是为戴明府准备的。虽然他在户部主要的工作方向是兴农,但他是个干实事的人,若他把方子献上去,应用在修桥、造路、建筑和农田水利上,必是能造福天下,圣上也能给他升好大的官呢。 周嬷嬷赶紧张罗着侍女为程二娘子换衣洗浴,心中那份势利的轻蔑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已然消散了一些,却还是觉得,程家姐弟到底上还是小农户出身,便是见过圣上,也做不得名门闺秀的。 看那程二娘子,本来一表人才,又能干性子又好,喜欢的却是行商、兴农、修路、做房子,谈起这些来兴致勃勃,乌溜溜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可若是接到一张请她去游园、诗会的请柬,那都是要叹足了气。 程家小小郎倒是聪慧懂礼得很,几位小娘子也都读书识字,只是她们整日学的都是算学、文书、记账、律法等等,阿柒每隔两日便会背着小书篓,去益和堂学医药,三娘子虽娇怯懦弱些,却精通数术,一时也不学琴棋书画、女工绣活,规矩也学得马马虎虎,够用便行。 倒是草儿,作为一个小侍女,认认真真地学管家,学规矩,立志要学了周嬷嬷的一身本事,把家里家外都照顾的面面俱到,孺子可教。 第三百五十四章 吃亏了 其实…… 程云淓也喜欢游园诗会、宴饮玩乐,穿金戴银的好吗!吃喝玩乐,躺吃躺住的堕落生活她可喜欢了。若只有她一人穿越到这世间,她就找个小院住着不用出门,反正不愁吃不愁喝的,长成个二百斤的大胖子! 可这不是不行嘛,这不是有这许多人还指望着她呢嘛! 办个水泥厂可费钱了,尤其是现在世人还对水泥没啥了解的情况下,销售市场还没打开。程云淓核算了一下成本,这几年赚的不少,但花的也多,尤其是去年疫情程家几个企业往外花老鼻子钱了,又在高粱和棉花上投资很多,已经动用了秦征给的金子,将其算入股份中。如今还不知敦煌那边情况如何,棉花种植有没有出问题,皂品和羊绒、羊毛衫子卖得如何,女工们有没有受欺负...... 她咬着嘴唇回去算了一夜的账,抓耳挠腮的,最终还是又动用了秦征的大金砸,认真称了份量,也算作了他投资水泥厂的股份。 只是她自己在水泥厂的投入少了,秦征成了大股东了......哎还得要努力赚钱啊! 不过程云淓不知道秦征作为军方高级将领,是不是不方便行商呢? 他最近以养伤为名深入浅出,其实是带兵去了西南。朝堂纷争程云淓不懂,也不知有什么任务要让他一个都护府大将军鬼鬼祟祟地去做。卢昭据说也没在北庭,不日将回长安另做安排,北庭都护府目前由他们的几位副将们暂代着。 水泥厂便一点一点搭起架子来了。 趁着大雨间隙中晴了那么几天,程云淓让郭二郎带人将卢家庄子门前的大路拿水泥修了,也不宽,牛车马车能通过便好,两边都挖了排水槽。 再下雨的时候大家一看,哟呵,这路嗲的呀,宽阔又平整,水打过之后去镜子一般,踩上去不沾一丝泥,马车、牛车、独轮车在上面行得又平稳又轻松快捷。 “这是……”被马车载来庄子看现场效果的戴敬看呆了。 “戴郎君,您说若是圣上在全大晋修个铁路......不是,马路网,会是多么大的功德啊?”程云淓畅想道。 “马路......网?”戴敬不解地问道。 “对呀!”程云淓拿了树枝在地上画了只掐头去肚子的大公鸡,随手画着,“以长安为中心,东到洛阳,从洛阳往南至鄂州,再往南去广州;再沿大江上下游,西起雅州,东至苏州,这般一个中轴线。从长安向西去甘肃、张掖、玉门,再出敦煌,至高昌,一路最远到碎叶......再从敦煌修条路去北庭......这天南地北,也就是一抬脚的距离了!” 戴郎中低头看着她乱画,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不由得沉思道:“嗯......”如此想想真的有点小激动呢! “若圣上下决心修整官道,您可得帮咱们说句话,让咱家水泥厂成为供货商,行吗?”程云淓悄咪咪地道。 戴敬本来还在遐想中放飞,心情有些豪情万里、浪遏飞舟,却被她那闪着隐秘金光的眼神弄的无语了。 若真是修起水泥马路来,别说是全国的官道了,便只是将朱雀大街这般修缮一番,那利润也是巨大的。 这小娘子,有这许多的点子,做了那许多好事,造福了那许多的老弱妇孺,不求名却求利,真让戴敬这位熟读圣贤书、视金钱如粪土的谦谦君子头大,不知该鄙视,还是该体谅。 他又被郭二郎请到庄子后面,视察了一番为了展示水泥的功能性而新修的半边成品,半边截面的小院子和后面小溪边的水泥引水渠、蓄水池、水泥管道和正在修建的微小型水坝,更是惊喜到瞳孔乱震,蹲在那里左看右看,右看左看,还撩了袍子,脱了靴子下了水,去扒拉那些缩小版的水利工程,研究了好久好久。 等他终于穿好靴子,不禁叹道:“阿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某不知道的?” 程云淓赶紧摇着手地道:“这可是郭二郎带着庄户头和匠人们做出来的,学生只是投了些铜钱支持罢了。” “真的?那水泥的配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旧书店里淘的,上面的字学生都不认识,还是沙洲别驾郎君帮学生辨认,一字一句告诉学生的呢。” “真的?”戴敬狐疑地看着她,心说曲辕犁、脱粒机的图样便是从旧书中拆出来的,这水泥方子又是从旧书中拆出来的,怎么这般巧呢? “古人云,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诚不我欺呀!”程云淓感慨道。 戴敬一肚子狐疑,却不好再问,心中暗想,怕不是秦征征伐突厥的时候,以什么不光彩、不好说的方式得到的吧? 满腹的纠结也抵不上这水泥广泛用途的诱惑,戴郎中拿了程云淓写的《水泥之特性、优势及适用》的“调查文书”,看了又看,不清楚地地方字字句句问清楚,急冲冲地回去长安,写折子汇报去了。 几日之后,有户部管理工程的郎中们陆陆续续过来庄子视察调研,再有几日,便忽然有衙役过来,叫了郭二郎带了一支施工队,用牛车拖了水泥,去户部衙门给他们修一条带下水牙子的水泥路…… 此时程云淓知道的时候,郭二郎他们已经在户部门口吭哧吭哧地开始修了。她带了程大郎赶过去,看郭二郎正冒着雨指挥匠人、小工们在户部门口搭遮雨的棚子,挖地基。 户部的几位着绿色官袍的官员和衙役们背着手站在门廊下指指点点,悠闲地叙着话。 “怎会雨天被唤来修路?水泥路雨天能硬化么?”程云淓问郭二郎道。 郭二郎苦笑道:“小的也说与郎君们听了,但郎君们说需得在雨天修建方才能知晓水泥路的好坏。小的们也无法,只好先搭棚子遮雨再说。” “那说给你们工钱了吗?” 几个匠人相互望望,为难道:“哪里敢问?” 程云淓怒了,诺大一个户部,这是来他们水泥厂贪便宜了么? “请问郎君,戴郎中呢?”程云淓陪笑着上去叉手问道。 “戴郎中被宣进宫问话了。”一位郎君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位郎君,学生想问问哪位郎君唤匠人们来修路的呢?” 几个郎君听了她的话,都带着朝廷大员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悠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又是哪家夫子的学生?” “学生是敦煌程氏,圣上御笔封赏的义勇巾帼程娘子,”程云淓也似笑非笑地道,“某是敦煌清鸣书院的春山先生和严琦夫子的学生,也是戴敬戴郎中的学生。” “哦。”几个人的态度顿时端正了一下。 第三百五十五章 荣升 吃亏这种事,程云淓这多年来没少干,但一般都是自己主动吃亏,吃愿意吃的亏。 可这次被户部强硬地占了水泥厂的便宜,这大雨的天却要工匠们搭了棚子给他们修水泥路,说了硬化不了,却执意而为,明摆着为难他们,程云淓便是顶着“义勇巾帼”的封赏,但家中无人有功名,无论行商还是工匠在官身面前都是“贱籍”,还不得不陪着笑脸,给他们作揖万福。 “东家,忍一忍罢。”郭二郎悄声道,“若是得罪户部,怕咱们都拿不到这铺路的活计了。万一他们还要强抢水泥配方怎么办?” “他敢?”程云淓咬牙。 户部不一定敢,但圣上定然敢,随便说一句便可让他们乖乖交了水泥配方,若有不愿,丢了性命上位者也不会在意。 “此事必然与戴郎君无关。”程大郎思忖说道,“如今朝堂上暗波涌动,要么是与小郎或者卢三郎不对付的,要么便是与戴郎君不对付的。” “自然,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程云淓叹了口长气,对着郭二郎和匠人道,“只是你们要受苦了,回去给你们加鸡腿,不是,加鸡腿和加班费。” 程云淓带着程大郎气呼呼地回去了,留了稳重会办事的阿楮远远在旁边盯着,生怕老实的郭二郎又被欺负。 “若是妇人娘子能读书进学,能考功名,那......”程云淓冷笑,如今的上位者怎么肯让妇人娘子读书进学,考了功名去做公务员?即便是千年之后的现代社会,女性在职场、在学校中所遭遇的性别歧视还少了吗? 第二日,戴郎中便将修路的费用让人给送了过来,还让郭二郎他们将路基暂时填一填,待天晴之时,再继续修路。 程云淓当天便去了郎中府拜见戴府,却见后院小楚氏抱着好容易得来的胖儿子,正指挥着下仆们为戴郎君收拾行装。 “这是......又要出长安到哪里视察农事?”程云淓有点意外,问道。 “倒也不是。”小楚氏自被程云淓人工呼吸抢救过来之后,便对她又是感激,又是有点害怕,平日里总是有点躲着,今日却显然非常开心,瞒都瞒不住,眼睛向外瞟了几眼,终还是没忍住,喜悦地低声道:“二娘也不是外人,妾身便说了吧。阿郎昨日得了圣谕,领了新任的沙洲刺史一职,不日便要启程去沙洲。” “哦?”程云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事啊!” 难怪秦征让人传讯说将水泥的事情第一个告知戴郎君,便是让他再多一些政绩,在皇帝大大心中这个砝码更重一些吧,好让圣上指派他去沙洲接替被停职遣返的王澜。 虽然戴敬和他身后的戴氏、楚氏都算是南方门阀的边缘人物,但戴敬为人正直,一片赤心为国为民,又与程家绑定得挺深,怕是已然被秦征争取到北方豪门的势力阵营中来了。 只是...... “只是,姳娘与阿羽还小,妍娘又在议婚的年龄,妾需留在长安照看她们,阿郎此次只得单独行路了。”小楚氏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又高兴夫郎的升迁,又害怕长安到宣城的行路之难和沙洲生活之贫苦,可若不让她跟了去,心中又难舍难分,哎呀真是纠结呀。 程云淓点点头,知道妍娘这时候还不露面,肯定又是哭闹着要跟着她阿耶上路了。只是此次程云淓也不赞成妍娘跟去,一来妍娘翻过年便十三岁了,青春期的孩子,在路上颠沛流离,这个年代的危险性比小娘子还大些。 二来她感觉圣上此次派戴敬尽快赶去沙洲接任刺史,怕不是沙洲那边王澜和蔡茂的势力要闹事?戴敬虽一片赤子之心,却也不傻,更是将家眷都托付给了老丈人,为了她们的安全还要搬进楚府。 在这种情况下,妍娘自然要留在长安才安全。 程云淓去书房见到戴敬之时,妍娘刚哭闹了一大场,难得地被她阿耶拿了戒尺打了手板,甚至关了小黑屋。 “戴郎君此次去,定要多带些人手才好。”程云淓提醒到。 “圣上派了韩平骁骑校带兵护送某过去,安西都护府也会派人相随,应当无事。”戴敬正处在被圣上画的大饼激励得热血沸腾的激昂情绪中。 “韩平郎君武功高强,又胆大心细,素有谋略,倒是能放心。”程云淓道,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若是萧纪也跟去,那才能叫真正的放心。 戴敬仿佛看出她的思想,道:“阿纪今日也在圣上殿中,他得知此事之后,请命想与某同去。但圣上另有公务需他完成,他此时应已带人出了长安。” “如此。”程云淓略带遗憾地点头。 戴敬又道:“昨日户部修路之事……阿淓莫气,也是某思虑不周,平日又不擅与同僚相处,得罪人也不自知,便让阿淓受了挂落。” “无事,无事。郎君耿直,学生自是知道的,怕他们就是恨您闷头做实事,比称得他们无能,才如此的。好在好人好报,郎君此次沙洲,跟他们便拉开距离了。”程云淓道。 “昨日进宫面圣,某自然将水泥之事禀报圣上,圣上很感兴趣。只是具体如何实行还需依仗户部。”戴敬拿出刚写好的一封信,道:“虽说戴某在户部呆的时间不长,得罪人也多,却也是有几位同僚志同道合。阿淓可拿了帖子和信件拜访他们。” 说着便将户部中可以相托的几位同僚、上官告诉了程云淓,程云淓双手接过名贴和信件,认真记下 程云淓也将棉花一时又再三相托。 “一是棉花和棉织品,一是水泥,以学生浅见,必是促进民生的大好事,还望郎君多多扶植。” 戴敬也郑重点头,仿佛对面的不是十六岁小娘子,而是与他一般耿直做事的户部同僚一般。 “宣城关系网复杂,郎君也要小心。”程云淓思考再三,道:“护城军首领郑元宝校尉,是宣城地头蛇,黑白两道双吃,看似地痞流氓习气,实则头脑清晰,是个可信之人,所有难处或者危险,郎君可去找他。只是,他……有些贪财现实,有些金银利益要给足。” 戴敬听不得手下人贪财,眉头一皱,程云淓赶紧道:“郎君,且听学生的吧,该给出去的还是要给,水至清则无鱼。钱财乃身外之物,危险之时,保命最要紧。” 第三百五十六章 你不配! 户部门前的路遇到天晴便继续修起来,而戴刺史不等路修好看看成果,便接了圣命和诏书,由韩平带兵护送着,快马加鞭向西而去。 程云淓便是脑子里再缺那政治斗争的弦儿,也觉察出最近长安的形势有些紧迫。如今水泥厂刚刚投入生产,卢家和附近有农庄已经尝试着预定了几车的水泥,准备修一修庄子里的路,以免过于泥泞,而户部那边一直每个消息,只是让他们等着。制皂作坊搭建了起来,在卢家的农庄附近招了女工进行培训,普通肥皂、香皂和艺术皂做起来,养猪场也刚刚形成小规模...... 这时候跑回敦煌是不是太怂了? 秦征童鞋你们一定要胜利啊!输了咱们可就只能拖家带口、拆厂挪校大批量地跑去北庭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驯养雪橇三傻、抓大马哈鱼了哇! 程云淓与程大郎悄悄背着周嬷嬷和小曹管事一起讨论了一下安全措施和“逃跑”措施。他们本来带的侍卫们不算多,但还有秦征给的暗卫,按照齐三的暗示,肯定是不止两位的,又呆在卢家的别院里,应该比较安全吧。 所以程云淓又抽了阿楮和三个侍卫出去,让他们去照应水泥厂和制皂坊,一有动静就赶紧撤离到约定的地点,不用等东家。待事态平静下来,再联络。 每家又都悄悄拨了备用金,又不好直接告诉女工们,怕引起恐慌,只能给每人准备了一个突发情况时的应急双肩包,放在阿楮那里藏着,到了节骨眼上拿起来就跑,暗自祈祷可别有用到的那一天。 长安的雨季出人意料的长,简直赛过前世包邮区的梅雨天,但周嬷嬷忧虑地表示,以往长安的夏季虽然多雨,但也没下的这般大的,甚至会连着好多日雷鸣电闪地暴雨倾盆,难道是去年太旱了,今年便连去年的雨水也都下下来了? 于是防了旱灾、蝗灾又要接着抗涝吗?涝灾之后紧接着有可能会爆发瘟疫,又得要一轮的抗疫工作么? 程云淓无语问苍天,赶紧派人又去姜家制纸坊定了口罩和防护衣的生产,自己也又在悄悄存各种消毒片、消毒水、消炎药等等以防万一。 进了太医署的小陈大夫将四名学医的女学子都带了进去,作为了太医署第一批女医师进行培养。 她们冒着雨到各个坊门口搭出来的医棚子里去种植牛痘疫苗,来种痘的人却不那么多,大多都是平民、穷苦人,或被坊丁押了来的,或被衙役们赶着来的,一听说种疫苗之后会发几日寒热,还会出痘,便怕了,挣扎着想要跑走,就怕自己便死在这里了。 阿柒虽然因为年龄小,还没机会去太医署里学习,但也隔三差五地去医棚子里帮忙。 如果不特意说,大家也都不知道她听不见,只是觉得她可能反应慢一点而已。程云淓派了一个护卫专门悄悄跟着阿柒,就怕她因为听不到被人欺负或者被人掳走,自己也偷偷摸摸地去医棚子观察,却看见阿柒穿了细白麻布的苏式双排扣的小护士袍,戴了护士帽和口罩,胳膊上戴着红十字的小袖章,稳稳地端着托盘,为几位师姐们送着消毒器械和冰在冰鉴箱子中的牛痘疫苗,还用镊子夹了沾了药水的为刚种完疫苗的人在胳膊上消毒,擦消炎药水。动作娴熟、专业,态度认真专注,口罩上的一双大眼睛乌黑发着光。 虽然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学员,但就凭着她这不怕吃苦,又努力认真的工作学习态度,大家都很喜欢和尊重她。 看得程云淓心里暖暖的,眼睛却有点湿。 太医署有不少的学医的学子,虽然受命跟着女御医到街头坊口为民众们种痘,却表现得傲慢又无礼。他们忽然“发现”牛痘疫苗的接种是这般的“简单”,便更加轻视小陈大夫和她带来的五位女学子,对小陈大夫的各项规定和卫生消毒程序不屑一顾,既不洗手,使用医疗器械也不消毒。当女学子们提醒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冷嘲热讽,甚至恶语相向。 那日小陈大夫带了两个女学子上门去给某个官宦家的女眷接种疫苗,坊口医棚里便只剩下阿柒和另两位女学子,程云淓看到一个人高马大,二十出头的学子对着还不到他肩膀高的阿柒大呼小叫,只因阿柒护着冰鉴中的疫苗,认真地表示,他不洗手消毒,坚决不能碰冰鉴,不可污染疫苗。 这人便闹了起来,带着几个早就不满的医学子对着阿柒推推搡搡,便要动手去抢,被女学子们制止之后,便当着来种疫苗的平民们骂女学子们抛头露面、有伤风化,又骂小陈大夫贪天之功,弄虚作假,欺骗圣上,说这种疫之事是“惊天骗局”。 程云淓的怒气“腾”地一声便冲进了脑子,几步跑上去照着那人的后腰就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谁?哪家臭小娘,竟敢打某?”那人跌在雨水里,捂着屁股脸色铁青地骂。 “劳资就是在沙洲负责抗疫的程娘子!你们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污蔑我们大沙洲抗疫军民作出的巨大牺牲,质疑圣上的英明领导和决策?你们好大的胆子!”程云淓暴跳如雷,拿了扇子指着那几个医学子,大喝一声:“敦煌儿女!” “在!”侍卫们大声应道。 “把这几个辱我沙洲军民的贱畜给劳资往死里打!” “得令!!!!!” 侍卫们在疫情期间跟着抗疫总负责程云淓出去打了不少架,已然非常有经验了,冲上去叮哐五六,便把那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揪出了医棚,丢在雨水里一顿爆锤。 当然,他们心里有数,所谓往“死里打”不过是东家叫嚣着吓唬人的,他们下手也都知道轻重,不过就是见点血,吃个痛,得点教训罢了。 两个女学子也曾经在抗疫的战斗中应对过无数的患者,也都身经百战了,看着程娘子为她们出头,高兴地直拍手。 而阿柒还小,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东家把那些学子打得屁滚尿流,医棚里的器具都翻了,吓得紧紧护着冰鉴,两眼含着泪,还以为是因为自家有什么不好。 “可是我没有做错呀。”阿柒不明白地望着程云淓,眼泪咕噜咕噜地往外冒,她却还是喃喃坚持着,“我真的没有做错。” “乖阿柒,你坚持原则,没有做错!错的是他们!”程云淓心疼得要命,放开阿柒冲过去拿了竹扇的扇柄狠狠地抽了那欺负阿柒的学子一个耳光,指着他怒气冲冲地骂道: “小厕佬,你他爹的给劳资听好了!我们这一批敦煌来的娘子军,都是在疫情中舍身忘死亲手护理和治疗过数以千计天花病患,立过大功,受过圣上封赏的女中豪杰!你个躲在遥远的大后方屁都不会干的金针菇软脚蟹,连半个天花病毒都没见过,有什么资格敢质疑我们的医疗工作者,有什么资格质疑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医疗经验和先进的医疗技术? 你也配?!” 第三百五十七章 有人! “义勇巾帼”程娘子当街殴打太医署学子的消息瞬间传到了宫中,太医署胡医正老泪纵横地去勤政殿告了御状。 “圣上!老臣虽不曾亲身参与医治天花疫情,但老臣这半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也曾医治过无数疑难杂症,教授过百名徒子徒孙,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的便不配了?不配了?”胡医正扑倒在圣上面前,涕泪纵横,悲愤哭诉道:“那程二娘仗着曾有陛下御笔封赏,又有卢将军、秦大将军做后盾,蛮不讲理、浑横之极,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几个尽心尽力在医棚种痘的医学子拖出来,打得头破血流,还叫嚣着要当街打死!圣上!如此嚣张跋扈,便是哪家纨绔子弟,也做不出这般仗势欺人的无赖举动啊!圣上要为太医署众位太医、众位学子做主啊!” 今日暴雨,并未朝会,只有几位阁老和大臣与皇帝在书房议事,皇帝看着胡医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白胡子上都湿得耷拉下来了,便看了一眼随侍的太监,身边的小太监赶紧将胡医正扶起,递了帕子和水,给胡医正顺气擦脸。 “圣上,御医陈氏求见。”小太监在旁道。 “她还敢来为那程二娘求情?”胡医正抓住帕子,又喷了小太监一脸鼻涕眼泪,哭诉道:“圣上!” 皇帝蹙了蹙眉,大大看着窗外瓢泼大雨,还未到午后,天色便阴沉下来,远远地传来闷雷之声,仿佛千军万马潜藏在遥远的天际,正驱使着战车,朝着长安滚滚而来。 殿内极闷气,让他觉得呼吸不畅。 “程氏何在?”皇帝大大疲惫地捏着眉头,问道。 “金吾卫去唤了她,在偏殿候着。” “贵妃身子不适,让陈氏先去诊治。”圣上淡淡道,“程氏......候着吧。” 小太监诺诺,躬身退下。 胡医正得了圣上的偏护,顿时满意起来,还待进一步想提出将“女御医”逐出太医署,圣上却从手中文书上抬起眼睛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一眼顿时让他满身冷汗,赶紧擦了鼻涕眼泪,口中呼着谢恩,退下了。 退出殿外胡太医才舒了一口气,刚直起腰来想整整仪容,却不防一个闪电在前殿的飞檐后乍起,眼前一片白光,紧接着头顶滚过一个巨大的闷雷,耳朵都似乎要被震聋了。屋檐下的雨水扯天扯地地摔打在殿前门廊外,一半门廊都被打得透湿。 “这鬼天气!”胡医正耸了耸肩,心里嘀咕着,要赶紧回太医署拿出时疫方子才好。去岁大旱便接着大疫,如今长安涝成一片,也不知会有什么灾祸接连而来。 “呸呸呸!”胡太医连连啐着,撩起官袍,由小太监打着据说是程娘子研制出来的雨伞,悻悻然地如一枚棋子一般,从积水上跳着朝太医署方向而去。 程云淓趴在偏殿的窗子上看那暴雨,正好看到了胡医正在大雨之中往外疾走的背影,忍不住哼了一声,道:“告状者鄙!” 她被金吾卫从卢家别院传唤进宫,进来便在这偏殿候着。皇帝大大不曾传她进去说话,胡医正肯定会颠倒黑白,随意诬陷。 她看着外面的暴雨,殿外空地上积了脚腕深的水,果然看了海,心中略有担心。她进宫之前便暗示了程大郎,为了以防万一,赶紧将弟妹们往庄子上送,一方面怕她在宫里出什么事,有人跑来抓弟妹,另一方面好歹庄子上地势高,淹不到。 希望此时已经安全将弟妹们送出城了。 不就揍了几个娇贵喷子嘛?多大点事,至于吗?秦九郎在醉仙楼外打得韩平吐了血,也没怎么样嘛!何况她还揍得有理有据,理直气壮! 皇帝大大一直不招她进书房,她便在这偏殿里找了个蒲团盘腿坐着等,结果竟在这哗啦啦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中靠着小几睡着了。 等天色暗下来,小太监来招她了,她已然睡了好几个瞌睡了,就是姿势不对,不太舒服。 她跟着小太监贴着墙根躲了雨,顺着长廊往内殿走,圣上的御书房在含光殿一侧,竖着许多金碧辉煌的树形油灯,照得满室光芒。却又因着暴雨滂沱,几面的窗子都关了,空气中本就湿度大,没了对流,室内显得闷热潮湿。 书房四角放了冰,小太监拿了扇子缓缓地扇着,为室内输送几丝凉气。 皇帝大大盘腿坐在矮小却宽大的书案后,伏案工作。这常年累月的,真的不怕肩颈腰腿出问题吗? 程云淓被小太监领到御书案前,也没给她蒲团垫子,她便只能跪在地板上磕头行礼。 皇帝大大置若罔闻一般,自顾自地看着手中书卷,两侧陪着他一起加班的一两位内臣也都没搭理她。她便只能跪坐在地板上,不敢动,不敢动。 雷声似乎越来越近了,闪电一个接一个地劈过来,没多久便到了头顶。饶是程云淓前世在魔都见多识广,也没想到在古代长安会有这般激烈的雷暴天气,果真是去年大旱之后上天把两年的雨水都倾斜到一夏了么? 好担心宣城和敦煌的棉花种植,这段时间正好是接棉桃了吧,也不知有没有及时掐顶。可千万别受灾啊,种子太难搞到了,若是第一年就全种坏了,还得长途跋涉去天上脚下去搞种子。 程云淓侧着头偷看窗外那一个接一个的闪电、隆隆的雷声和瓢泼大雨,不知不觉蹙紧了眉头,连不习惯长久跪坐的膝盖疼痛都顾不上了。 突然一个闪电仿佛打在了后殿的空地上,半边内殿都被照亮了。从程云淓这个角度看上去,皇帝大大书案边多宝阁那片几层轻绢的帷幕都给照亮了,一个藏在绢帘之后的黑色身影,突然如同皮影戏一般,被这闪电的强光打成了剪影,那黑影穿着宽袖长袍,头顶发髻,正微微弯着腰向前探去,似乎正死死盯着程云淓一般,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啊!”程云淓一瞥之下,顿时魂飞魄散,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何事?”正伏案阅读,对雷暴和闪电似乎都无动于衷的皇帝大大被程云淓着一嗓子惊到了,迅速抬头,皱眉问道。 身边的太监们也都吓了一跳,有人迅速跳到圣上面前张手护驾。 闪电光芒已暗,那绢帘后也随之暗了下来,似又空空荡荡。 “有.....有人......”程云淓顿时想起故宫鬼影的故事,吓得浑身鸡皮疙瘩爆起,指着那绢帘脱口喊道,“圣上当心!” 第三百五十八章 来了? “护驾!护驾!” 大殿里顿时乱成一团,太监们全部奋勇地跳到了圣上面前,嘶喊着挤成一团,张开双手争先恐后地将圣上护在身后。 程云淓眼前“嗖嗖嗖”出现了无数条黑影,也不知从哪儿飞出来的,一个一个都拿着明晃晃的刀,在她还没喊出来之前,都跑过去护住皇帝大大,然后冲向了那绢帘,将帘后的人给揪了出来。 “都住手!”圣上被挤到墙壁之后一个小角落,气沉丹田一声大吼,“慌什么?” 程云淓没有看错,那帘子后不是鬼影,果然有人的。护卫们将一个穿着道袍的道士给揪了出来。 诶?道士? “道恩道长?怎么是您?”护卫们惊讶地看着被他们揪出来直接掼到地上的道士,惊讶地问道。 那位道恩道长看上去也挺年轻,留着三缕长髯,本来很清瘦而显得仙风道骨的,却被一家伙掼了个四脚朝天,道髻都给狼狈地掼得歪斜了。 几个太监赶紧喊道:“不是刺客,不是刺客!” 护卫们只惊了一会儿,回头看看圣上沉着脸努力抑制怒气,赶紧单腿跪下,叉手道:“属下无能!” 旁边的大太监尖着嗓子喊道:“还不快退下?” 又只听“嗖嗖嗖”连声响,无数条黑影瞬间各种角度不见了,让程云淓惊叹地仰了头,想看看翻到房顶上到几个护卫是躲到哪里了。 御书房中一片忙乱,部分太监进来整理掉落的文书卷宗,请圣上重新坐好。有两位去搀了道长起身,给他整理衣衫发髻。 程云淓看着御书房中的一片狼藉,心虚地对了对手指,想着刚才大太监喊了“退下”,应该也应用于自己吧,便悄么唧儿地往门口退去。 “程氏。”皇帝大大轻咳了一声,淡淡道。 “民女在。”程云淓停住,硬着头皮躬身内八小碎步又回到了原位跪下叩了头,低着头不说话。 “你有何话说?”圣上依旧淡淡地问道。 “民女......不认得道长,一瞥之下以为有刺客,担心对圣上不利,才喊了出来。”程云淓低头道,“不想惊了圣驾,请圣上恕罪!” “还有?” “望道长海涵。” “嗯?” “没......没了吧......” “今日殴打太医署学子一事,有何解释?”圣上不悦地道。 “圣上,恕民女直言。民女觉得一切破坏防疫抗疫大事都应等同于破坏民生大计,立法严办!比如污染得之不易的疫苗、抹杀抗疫成果搅乱民心,还有污蔑及侮辱抗疫医疗工作人员的行为等等,轻则罚银,并通过社会服务加深教育,重则入狱刑拘、杖责伺候,让他们长长记性。”程云淓道。 皇帝大大的眉头蹙得更甚,不禁抬手抚住太阳穴和额头,道:“竟还要立法严办?” “民女多嘴了。”程云淓赶紧道,“民女只是暗自思忖而已。毕竟天花病毒没有办法彻底消灭,只能依靠人体接种疫苗后自行产生抗体。这几位太医署学子身份又不一般,学医者反智,为民众做了很坏的示例,让围观群众如何想?‘哦,太医署学子说的,牛痘疫苗是骗局’,民众见识有限,本便以太医署马首是瞻,如此下去,都不去接种疫苗,那若外敌再如法炮制一次天花病毒入境,未接种疫苗者岂不毫无抵抗能力?” 皇帝大大手指撑额头,闭目无语。 程云淓偷眼看看,也不敢说话,便只能低头听那滚雷一声一声在头顶炸起。 “道恩。”良久,皇帝大大忽然唤道。 “贫道在。”在一旁沉默不语,但似乎一直在观察程云淓的道恩道长欠身道。 皇帝大大并未睁眼,只是手指朝着程云淓动了一动。 道长连忙欠身表示明白,然后踱步走到程云淓面前。 “女居士,圣上命贫道为你诊脉一观。”道恩道长手拿拂尘慢悠悠地道。 两个小太监搬来一张案几摆在程云淓面前。 程云淓长眉一挑,乌溜溜的眼睛看看闭目不语的皇帝大大,再看看盘腿坐下的道长,忽地明白了点什么,大大方方地将手伸了出来,还主动问道:“男左女右,右手?” “居士随意。”道士一怔,随即缓声说道,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程云淓伸出来的手腕上,良久,示意她换个手,又号了半晌,才思忖着让小太监将面前的案几搬走。 “如何?民女是不是病入膏肓了?”程云淓故意问道。 皇帝大大也半睁开眼睛,似也非常感兴趣地瞥了过来。 道恩道长抚了抚长髯,缓缓道:“女居士并无大碍。只是幼时家中贫困,先天略有不足。脉弦细数,肝淤化热,湿寒不克。” “哦!”程云淓从善如流地点头。她当然知道自己肝火旺,整天遇到这些破事肝火能不旺吗?现在皇帝大大居然还派个道士来探查自己是人是鬼是妖是邪,肝火真是旺到一个雷劈死你好吗! “在敦煌之时,迎山观观主张真人、惊云观观主寥尘道长,还有无坎寺明慧大师也曾说民女脾气耿直,会导致肝火旺,还给了养生药膳方子进行调理来着。民女成日里忙着抗疫工作,也就忘了。如今既然道长帮民女再看过,那民女便要好生重视了。”程云淓“感激不尽”地细声说道。 皇帝大大睁眼瞥了她一眼,双目又微微合上。 小样!咱可是佛、道大师互加好友,道观、佛寺、千佛洞来去自如的vip,还怕你个黑驴蹄子? 道恩也略扬了眉毛,道:“居士认得张真人?” “自然,我阿弟幼时受伤,便是张真人治好的。”程云淓简单将当初的事情说了一遍,道:“道长认得张真人?” 道恩郑重道:“贫道出自迎山观,师从张真人。只因战乱与师父师兄弟失散,贫道辗转来到长安,在玄都观挂单。前年师父领着师弟路过长安,略安定之后,又去了洛阳。” “故人啊!”程云淓说道,“民女与秦大将军逃难之时也曾路过迎山观。”---您师父都是秦征派系的,你跑来验我的真身?真是呵呵哒。 正待寒暄,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大太监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大太监神色一凛,赶紧躬身在圣上耳边说了句什么。 圣上依旧扶着额头闭目小憩,淡淡问道:“来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安全第一 来了。 谁来了? 叛军来了。 守卫大明宫的禁军忽然反了,勾结了部分受兵部把控的领军卫,围了整个皇宫。分开三队,一队攻打朱雀门意图攻进皇宫内,一队攻打芳林门意图攻入内庭,一队则攻打丹凤门,意图闯进御书房活捉圣上。 同时围住丹凤门的,还有东宫六卫率。 嗯,没错,南方门阀拱卫了太子,前来逼宫了。 如今皇帝大大五十六岁,太子四十岁,做了三十九年太子。如今皇帝大大要平衡南北世家豪门的势力,压制南方门阀一脉,太子妃娘家越州蔡氏和先皇后娘家湖州李氏(东风先生一脉)首当其冲成为清算对象,抬举的则是以陇西秦氏和晋中卢氏为主要势力的北方豪门。 秦家得势便是卢家得势,卢家得势便是卢贵妃得势,也就是卢氏的儿子齐王得势。 齐王不过十七岁,刚刚建府封王,聪明伶俐,文才武功都有精进,很得皇帝大大喜爱。 所以,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程云淓这才知道,前段时间,西南路节度使陈玉农扯旗造了反,所以秦征去了西南,而卢昭则早早被派去了越州,接管所谓越州双杰的所有府兵和势力。太子大概就是趁着北方豪门中最大的两股势力都不在长安,今日又突发雷暴,才举起“雷击天谴,苍生所愿”的大旗,前来逼宫。 喊杀声已然很近了,小太监一个一个地跑进来汇报着情况,禀报大理寺大狱已然被破,蔡茂和刚押到长安的王澜都被救了出来,于是,按照蔡茂的强势个性,到底是太子要借了他的势力逼宫,还是他胁迫了太子逼宫,这实在是不太好说了。 皇帝大大依旧一副风轻云淡,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知在外面布置了什么战略战术,让他如此笃定。 程云淓有点坐立不安。 是的,她有空间可以躲,不怕外面的叛军杀到御书房。但她很是担心后宫被攻破,太子丧心病狂去杀了卢贵妃和陈荷娘。 还有弟妹们,按照脚程,天黑之前便应该已然到了庄子上了吧。若不是赶着让她们出城躲避,怕是太子起势之时,第一批去灭的肯定是卢、秦各家。 这暴雨雷声闪电怕是要响上一整夜,一方面杜绝了放火烧宫的可能,一方面也掩盖了逼宫的声势与痕迹。 太子倒是很会选日子…… 圣上不太顾得上程云淓了,此时此刻,她也出不了宫,无处可去,便乖乖地跑到众人身后的墙壁边找了个蒲团坐着,尽量不引人注意。 然而道恩虽坐在圣上胡床边,却始终关注着程云淓的一举一动。程云淓也不搭理他,看他能把自己怎么样,关起来?烧了?练妖丹?当初在迎山观秦征没让自己见的师兄便是他吧?他能有张真人厉害?能有寥尘长老厉害?人家比他那不知高到哪里去了,还不是跟自己谈笑风声? 正想着,忽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几个披着全身金甲的金吾卫迈着沉重而矫健的步伐飞快跑了过来。 “圣上!”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德王杀了赵王殿下,带兵封了南城和东城,也反了。” 皇帝大大眼睛顿时睁开了,平日里藏在已然有些耷拉的眼皮之下的老花眼顿时放射出寒光。 “严方呢?”他接连问起几个将领的名字,得到的回答是,有的已被杀,有的还在与叛军对打。 “齐王与秦王呢?”圣上问起自家最小的两个孩子,旁边大太监凑近回了他的话,这般神秘,估计是给藏起来了。 “秦九呢?”圣上又问。 金吾卫迟疑了一下,回道:“长平侯府第一批被围,秦九将军正带着府兵与叛军缠斗,暂时无法脱身。” 皇帝大大不禁咬牙,略带怒气地问道:“传令白真玉,调神策军入京!” “诺!” 皇帝大大一连下了几道旨意,听得程云淓心惊胆战,后悔自己就是爱管闲事,干嘛偏偏今日下雨打孩子?搞得现在被困宫中,不知弟妹安全与否,还连累荷娘阿姐也被困后宫。 后宫都是嫔妃,若是皇帝兵败,肯定是会放弃后宫自己先跑掉了啊! 秦征卢昭,你俩现在在哪儿呢,再不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金吾卫接了旨意转身便往外跑,程云淓站起快步跟了出去。 “萧纪萧纪!”她喊。 打头的金吾卫惊讶地回身看着她:“阿淓?你竟未出宫?” “哪里出的去。”程云淓苦笑道,然后看着几个金吾卫从头到脚披着金甲,头盔上还带个红缨枪尖做装饰,一个一个宛若行走的引雷针,居然没被雷劈到,也真是老天眷顾。 “你们别穿金属盔甲了,换成皮甲也好些,也别拿着刀剑枪尖往天上指,遇到这空旷的地方千万往要避开,更别往那积水里站,不然一个闪电劈过来就真特么雷场相思树了!” “什么?”几个金吾卫都没听懂。 “雷场!”程云淓伸出一只手指指天,另一只手从指尖到地面做了一个循环比划,简短解释道:“雷电劈尖,一旦劈到便形成一个雷电场,水容易导电,劈你一个一片便都传导上了。” 一面说着,一个雷咔嚓在头顶炸响,吓得程云淓赶紧收起手指往后跳。她倒没什么,但离着外廊最近的一个金吾卫忽然觉得身体一阵剧痛,如同被千万根针扎了一下一般,不禁“啊”地叫了起来。 “你看你看!”程云淓指着他身上竟然有一块焦糊痕迹的金甲喊道,“你们应该有刷过桐油的雨衣吧?换去金甲,披上雨衣,雷电过来之时双手抱膝低头蹲下脚尖点地。若此时跟人打斗,只要他站的比你高,他便比你被雷劈得几率大!” “还愣着作甚?”殿内传来大太监急得跺脚的呼喝声。 萧纪与几人相互看看,都赶紧摘了头盔,准备往回跑。 “阿淓,”萧纪看着程云淓关切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藏好,保重!” 程云淓的话可比他又多又密:“我能自保不要担心我荷娘阿姐在卢贵妃宫中你不要冲得太靠前千万保住性命安全第一!” 萧纪点头,几个金吾卫转身向长廊那头跑去,边跑边相互开始解开金甲。 第三百六十章 我是希瑞! 雨还是如泼如洒地下着,撞到地面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大响声。天上墨黑的乌云已然翻涌到了内城附近,那树枝形状的闪电“咔嚓”一声,瞬间劈开了滚滚黑云,那闷热的狂风鼓涨起已然湿透的绢帘,仿佛竟要将它们硬生生地撕扯出去一般。 听不到惨叫,看不见血污,只有从无数窗框门边翻飞出来的被打湿的帘子拼命地作出无声而疯狂的挣扎,有的便飞了出去,卷到半空,又随着暴虐的风雨雷电重重地跌落到污渠里、泥路边,被践踏和撕得粉碎。 从御书房的窗子已经能够看得到有叛军冲进皇城的甬道,与换下金甲披着灰色雨衣的金吾卫和千牛卫厮杀在一起。 那些暗卫、护卫们已然都从各自藏身的位置下到了御书房的大殿中,一层一层将大殿护卫起来,但越来越多的叛军从四面八方向这边拥过来。 朱雀门和芳林门有没有破程云淓不清楚,很显然,丹凤门没有被守住。如今不单单是通向御书房的甬道。连金水桥和长廊顶上,都开始有金吾卫与叛军进行的厮杀。 萧纪带着人埋伏在大殿顶上,呼喝一声,便引弓放箭,一片梆声过后,便有那支支利箭带着锐响破空而去。 “闭门灭灯!”那些穿黑衣的护卫马上呼喝道。 一声令下,大殿四门“砰砰砰”全部关闭,灯也迅速全灭掉,四周顿时一片黑暗。在那一闪一闪的闪电白光中,皇帝大大一脸戾气,黄袍一挥,道:“退出玄武门,退向西凤山。传令十二卫前来护驾!” “诺!”一群护卫训练有素地开始护着皇帝大大从西阁穿过长廊极速向玄武门而去。 程云淓毫不犹豫地拎着裙子跟在他们身后撒腿便跑。 然而,还未跑出多远,便有护卫身上插着一把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狂奔而来 “圣上!玄武门被抢!罗校尉带领的十二卫被挡在玄武门外,进不来......” 话未说完,竟又被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劲力十足的利箭射了个对穿,立刻扑倒在殿门口。 所有人惊叫一声,迅速把身体一低,战战兢兢地提防随时可能飞来地夺命之箭。护卫们呼啦啦围了上来,用人肉组成盾牌,将皇帝大大护起来。 “退守紫宸殿!”皇帝大大又是一声令下,一群人跟着冒着打在身上贼疼的暴雨、顶着狂风顺着长廊一路狂奔到了紫宸殿。那里虽也有先期而至的叛军,但人数暂时不多,被护卫队赶上去一通砍杀,清了场之后,将皇帝大大请了进去,迅速将四面殿门、大窗紧闭,大太监指挥小太监和跟着跑进来的司值、起居舍人等等官员们抱了家具堵在窗前门后,做为堡垒,护卫队则各种布置,散开来去。 程云淓浑身上下都打得透湿,悄无声息地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程氏何在?”皇帝大大边由跟着一起跑过来和紫宸殿本来的宫女们战战兢兢地拖了帕子和干龙袍更衣,一边问道。 “正在殿内。”道恩在一旁轻声回道。 皇帝大大点了点头,对道恩问道:“可有不妥?” 道恩思忖着抬头,几乎无声地回道:“还未可知。” “盯紧便是。” “诺。”道恩躬身应下。 这紫宸殿在大明宫中心位置,地势极高,后有太液池,前有宣政殿三层大阶梯和广阔的汉白玉琢磨的大平台,足有小半个足球场那般的宽阔,若想攻进紫宸殿都需要经过这个如今积满了脚腕深暴雨雨水的大平台,四面门窗一闭合,便形成了一个简单的堡垒,相对而言易守难攻。 皇帝大大估计心中有成算,这才停在此处,等待援军的到来。 而太子一方却极为急切,着急了大批人马,分了三路向皇城内进攻,就期待着在这个雷暴之夜将皇位夺下,明天一早就宣布皇帝大大因恶贯满盈被苍天降罪,一个雷劈死了,这样太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上位。 因德王弑弟而反的加入,皇帝大大想到了太子的动作却没想到自家儿子还有更凶悍的,所以一时准备不及,内宫中忠于他的金吾卫、千牛卫和十二卫被分割开来,长安城内的各城防队伍怎还没打进来。 所以,若能坚守到天亮,应该便能够扭转战局。 没多久,萧纪率领的金吾卫便且打且退地也退到了紫宸殿,他们的箭射得差不多了,手执长刀与叛军对恃,对方人多,他们略处下风,只能且战且走,退上紫宸殿围住殿宇。 程云淓缩在暖阁的墙角边,听着外面喊杀声、脚步声和惨叫声越来越重,忍不住偷偷跑过去扒着窗口往外看,之间闪电惨白的光线之下,外面黑压压地涌来无数的叛军,站满了整个的汉白玉大平台,并还有叛军从四面涌来,将金吾卫的空间挤压上了台阶,若是叛军此时一个齐射,怕是金吾卫和千牛卫们便都串成了刺猬。 暴雨如注,几乎下成了冰雹一半泼洒在他们头上身上,溅起强烈都水花,密集的闪电光芒撕裂着他们狰狞的表情,吓得程云淓往后一退,差点摔倒在涌来堵门窗的书架上,手往后一扶,摸到了细细的骨架。 “这是......” “这是十二皇子春日做的纸鸢。”旁边也吓得缩成一团的小宫女声音抖抖地回答她。 程云淓一把将这一堆成品半成品的纸鸢抱了起来,让小宫女拿了绳子,往御前龙位上跑去。 “圣上圣上!民女有个小妙招!” “......不可!” “可!一定可定非常可!” “你怎知可?你曾做过?” “不曾?但从理论上来说......” “不可!” “圣上!让民女试试,总无损失咯。这纸鸢不少,头尾拴上金属薄片,一定可!” 俄顷,门廊前紧张守卫的金吾卫和千牛卫们身后的们打开了,几个脸色苍白的小太监,弯着腰,抱着一堆东西,战战兢兢地顺着门廊往旁边跑去,身后还各跟了几个执弓搭箭的护卫。 没多久,在暴雨狂风之中,广阔的台阶之上竟飞舞起五六只纸鸢来,在忽明忽暗的闪电白光的照射下,歪歪斜斜,飘忽不定,又奇怪又诡异。 萧纪张弓等在浑身湿透地拉着纸鸢绳的程云淓身边:“如何?” 程云淓手中的纸鸢一放开便狂飞出去,她瞥着那前一道雷声滚过,下一道闪电微微亮起之时,大喝一声:“射!” 萧纪张弓搭箭“嗖”地将系着纸鸢绳的箭向着汉白玉平台中间人群中射了出去,那长线牵着风筝,顿时被狂风扯得笔直,利箭并未扎入人体,而是一头射进了汉白玉石太的水中。 四周几乎同时攻弦乱响,几只纸鸢被利箭带向广场,狂乱地飘飞在乱雨之上。 “抱头蹲下!”程云淓大喊! 台阶上每一位金吾卫、千牛卫和小太监都丢下手中兵器,立即抱头蹲下。 巨型的闪电从天而降,咔嚓劈下,刺着所有人的眼睛,空中仿佛被抛下了一个炸雷,直直地轰在了头顶,发出整耳欲聋的轰鸣,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抖。一个纸鸢迅速发出闪光,接着是一串纸鸢也爆起了明亮的光芒。 紧接着噼里啪啦劈了啪啦劈了啪啦,那暴雨中散开了无数的火球,合着头顶的雷声,一起炸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炸响。一束束火光迸发出来,在白玉石大平台的人群中如毒舌乱串,惨叫声在雷声中爆发出来,却被巨大的连环雷声所淹没。 程云淓不敢喊出来,只是躲在萧纪的雨披之下,握着拳头咬着牙,在心中喊着: “赐予我力量吧!” 第三百六十一章 奋不顾身 当太子与蔡茂带着东宫护卫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刺眼的闪光惊得呆住,再赶去紫宸殿外的时候,在那暴雨中便闻到了焦糊的恶臭和凄惨的呻吟,满地的血水染红了汉白玉的石阶,被雨水冲刷着肆意横流。 而紫宸殿门前那平台上竟横七竖八躺满了烧焦的人体,破碎的甲胄兵器和残缺的肢体皮肤在血水中漂浮,还有残存着一口气的躯体呻吟着伸出焦糊得如碳条一般的手绝望地呼喝求助...... 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自小在宫中长大,虽然也曾经过几次平叛,却不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惊呼一声,向后连退几步。 蔡茂也惊呆了,却勉强还能自持。 “收拾出通道来!”他喝道。 但身边的兵士也被吓呆了,竟迟迟不敢上前。 “废物!”蔡茂怒喝道,一脚踢翻了身边的兵士,竟上前自家动起手来。 身边之人赶紧忍着恶臭冲了上去。 天上的雨依旧那般的大,雷声滚滚,却似不如刚才的声势,渐渐远去了一般。 紫宸殿台阶上那些忠于皇帝的金吾卫们其实也并未完全免于雷击,只是他们头顶有遮掩,身上无金属,又蹲得比较快,所以只有一些没有武功的小太监被雷劈得晕倒在地,大多数金吾卫和千牛卫却只是心神震荡,身上被烧焦,整体来说,并未有伤亡。 紫宸殿被震得几乎整个向上跳了一跳,室内的家具器皿纷纷跌落,里面的人却只是受到震撼而跌倒。待爆炸声完全停止之后,紫宸殿大门敞开,便有护卫奉命跳出来,将震晕和雷电烧伤的人拖了进去。 程云淓也被拖了进去,她被萧纪护在身后,萧纪身侧和手臂都有烧伤,她则是受了震荡和电击,耳朵里嗡嗡嗡乱响,浑身发麻,牙齿咯咯咯磕着,舌头都硬了一般,半天捋不直。 没想到穿越到了古代,还体会了一次某永信的电击威力。 一群被拖进来的人,手跟鸡爪子一般缩在胸口抖个不停,倒在地上站不起来,有的脸上手上都是焦糊,沾了水还啪啪啪地溅出小火星来。 “先......先别....沾毁......”程云淓说道。 “什么?”道恩道长急着各处施救,手指搭上伤者,便被电得一麻,急着问道。 “先别沾水。”程云淓的鸡爪子无力地指着旁边破碎的家具,让旁边人拿了干木头给被雷劈过过电,自己也赶紧将手搭在木头上,缓了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 “程氏,”皇帝大大亲眼目击了刚才那一幕,大受震撼,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都是前所未有的可怕。虽知道程云淓是站在自家这一边的,却还是觉得骇人听闻,老心灵半天无法平静,面色不免沉了下来,阴测测地问道:“这天雷地火,是何方妖术?” “圣......圣上......”程云淓好容易将舌头捋直,爬起来叉手道,“这不是妖术,是科学。” “科.....学?是什么?”皇帝大大挑了挑眉。 “这个风筝,不是,纸鸢试验是在敦煌胡儿街一位叫富兰克林的胡人告诉给民女的。他认为打雷下雨之时,云层中含着大量电......能量,积蓄成团。云层如棉,在天空漂浮之时,相互碰撞摩擦,便形成闪电和雷声。雷电劈尖,且最爱往金属之物上钻,还能在水中打滚。富兰克林曾经在雷电暴雨的天气中放飞一纸鸢,其上缚了一把铜钥匙,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去摸那铜钥匙,于是便成了,咱们这个样子......这便是科学试验。” 皇帝大大与道恩听得睁大了眼睛,似疑非疑:“富兰.....克......克林?这厮因何要做这‘科学试验’?” 程云淓叹了口气,不准备说太多,便胡编着道:“他是看着有人被雷劈,被人说是报应,他觉得好奇,便做了这个试验。民女看到这纸鸢,又听着这雷声看着这闪电,便想起富兰克林之试验。想着这般大的雷电,若是将那雷电引下来,定可以劈死这帮叛军,为圣上分忧解困!” 皇帝大大与道恩相互看了看,自然依旧是疑惑万分,只是外面又喧闹起来,有护卫前来禀报:“圣上!太子.....逆贼高畅与蔡茂带领叛军攻上来了!” 皇帝一听,怒气冲头,脸色顿时惨白起来。他用力拍了一下龙座的扶手,正待起来,耳边却嘶嘶作响,一阵晕眩,眼前竟一片昏黄,仿佛那天雷地火的火星也烧到了他脑中一般。 “圣上!”道恩看到不对,忙走上一步,搭住皇帝的脉搏,将一粒丸药塞进他口中,唤着太监赶紧倒水为圣上顺药。 萧纪神色一凛,伸手握了一把程云淓的肩头,抓起地上的长刀,便带着金吾卫和千牛卫冲出紫宸殿,横刀守在了门口。 “封门!”他喊道,“护驾!” 只是萧纪冲出去的时候,并未看到太子,太子已被扶到一边呕吐去了。他只看到蔡茂与他手下的将领,如恶鬼一般,踏着满地焦糊身体和残肢,举着带血的钢刀,带着满目的狰狞和贪婪,乌压压地向着台阶逼近。 萧纪箭壶中只有最后一支箭了,一见之下,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一箭便向着蔡茂射去。 那离弦之利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劈碎倾下的雨滴,直奔蔡茂的面门。 然而,那蔡茂能成为南方门阀之首并非浪得虚名,除了家族势力雄厚之外,武功也非常了得,不然也做不到兵部尚书一职。听到那弓弦声响,他冷冷一笑,竟提刀迎了上去,迎着那利箭飞来之势,一刀将那疾矢劈成两半! “雾草!”扒在窗棱前往外捂眼偷看的程云淓看到这一幕,差点叫出声来。她回头望了一眼正在被道恩针灸治疗的皇帝大大,赶紧闭上嘴,心中砰砰乱跳。 而萧纪大惊之下眼见着蔡茂在众人之中精准地找到了他,轻蔑地冲着他冷冷一笑。心头豪气顿生,深知自家和身边的兄弟便是圣上安危的最后屏障,双手举起长刀,大喝一声:“金吾卫!” “在!”身边伤痕累累的金吾卫们高声相和。 “誓死护驾!”萧纪执刀大喝。 “绝不退后!”金吾卫们激动地高喊着,跟随着萧纪舍身一跃,冲入叛军的丛中,奋不顾身地砍杀起来。 第三百六十二章 独闯紫宸殿 此时,已然拼杀了大半夜,又经历过雷火霹雳的震荡,萧纪所带领的金吾卫已经精疲力尽,全靠意志力在支撑了。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满身的血污被雨水冲刷,顺着衣衫外袍的角落小溪一般向下流淌,在脚下、身前汇成红色的水洼,又被雨水冲散。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一个一个倒下又爬起,爬起又倒下,直到完全站不起来,被挥舞的屠刀砍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程云淓在紫宸殿中看得目眦欲裂、血脉偾张,只恨自己一点功夫都没有,平日里就只会拿着扇子仗着护卫多跑出去欺负人,此时真是一筹莫展,一点都帮不上忙。眼看着金吾卫们被叛军团团围住,一开始还能瞧得见萧纪的身影,到后来却如羊入狼群一般,被一层层的叛军所吞噬。 紫宸殿内所剩的金吾卫不多了,千牛卫护在龙座周围,眼睁睁地看着金吾卫的兄弟们回身朝着圣上叉手行礼,然后提刀毅然决然地一队一队跳进叛军丛中,前仆后继,舍身忘死,握着钢刀的手都在剧烈地发着抖,恨不能也大吼一声冲进敌群,杀它个血肉横飞才好。 滚滚雷声虽然势头减缓,大雨却疯狂地倾泻,叛军久攻紫宸殿不下,已然非常急切而疯狂。 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突然,不知从那里传来了一声战马的嘶鸣。 起先只似幻听一般,在雷电的间歇声中“唏溜溜”想起了这般的一声,再细听又似无动静,以为只是远去雷声的余韵。 没多久,那嘶鸣声却放大了再次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紫宸殿居高临下,虽隔着远,程云淓还是能够借着闪电撕裂黑暗的白光,看到有一匹黑色的战马顺着甬道奔驰而来。马上一人并不是骑在马上,而是站在马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一把雪亮的长柄朴刀,双脚一前一后稳稳站在马背上,任那高大健硕的黑色战马闯入叛军丛中。而他只是双膝微曲,将那朴刀横着刀刃向着前来阻拦的叛军脖颈划去,动作轻巧流畅,随着战马奔驰的速度和势头,朴刀扬起,雪亮的刀锋在闪电下划出优美的弧线,溅起层层血光。 那战马直冲着汉白玉台阶而来,叛军发现了来者,回身阻拦,却见那人踩住马背一个向上的腾身,跃起之后,又踩住奔到跟前的一个叛军的肩膀,左右蹬踏,闪展腾挪,优美之极,又迅猛又矫健。下面的叛军们连他的衣袍都抓不住,瞬间便让他几个纵横,跃上了台阶那细细的栏杆,手中那锋利无比的长刀轻轻挥舞着,脚尖轻点,又接连几个跨步跑酷,便飞上了汉白玉大平台。 “哇!” 程云淓捂着嘴,不让自己惊喜地大叫出声。她脑海中浮现出秦九郎脚踩齐三、程大郎肩头,从马背上直接飞跃到他们身后的招数,原来还不觉得,今日这般一联想,原来这轻功跑酷是他们秦家的家传绝技啊! “是秦将军!” “秦将军来了!” 紫宸殿中忽然欢腾起来! “秦将军杀进来了!” “圣上!秦将军单枪匹马杀进叛军丛中来护驾了!” 诶? 从皇帝大大到鸡冻地喊出这一声的千牛卫都不禁呆了一下。 秦将军来了,秦将军你咋也不带队人马就一个人杀进来了?秦将军你觉得这么多人你还杀得出去吗? “圣上!秦将军忧心圣驾,所以才不顾生死仗着马快功夫好一人先杀进重围护驾,后面必有很有大量援军!”程云淓迅速反应,面露笑容叉手大声道。 皇帝大大舒出了一口气。 身边众位千牛卫、大小太监和宫女、官员也都舒了一口气,想想是这个道理哦,秦将军都杀进来了,那大队援军还会远吗?这么想,不禁激动地哭了起来。 “扶……扶朕起来!”圣上向着道恩伸手,插了几根银针的面孔上浮现出肃杀又威严的神色。 “圣上稍待几息。”道恩犹豫道:“龙体要紧!” “圣上,待……待大队援军到来再起吧。”大太监也在旁边劝着。 可不是呢,万一大部队没跟来,秦将军一人又杀不进来怎么办? 程云淓撇了嘴,还是溜到窗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以期能看清秦征和萧纪的身影,可是,那大平台上人影憧憧,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秦征单刀只影地闯入,不但让保皇党们精神一振,更是让太子党们,心神具裂。 秦大将军他不是在西南平叛吗?他是长了翅膀飞来的长安? 德王不是守住了长安城门吗?他又是怎么进的长安城? 他进得了长安城,那在长安城中厮杀的太子党、德王党,是败了吗? 他又是如何穿过丹凤门和朱雀街那些守军,单枪匹马闯到紫宸殿前的? 秦大将军到了,那北飞军和神策军是不是已经进城了? 因那气焰忽然被秦征的出现浇灭了,叛军丛中他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他手中朴刀与普通朴刀不同,更细长些,双面开刃,锋利无比。上下翻飞起来,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带着无敌的杀气,锐利的刀锋轻巧地划过涌过来的叛军的脖颈,顿时喷射出大量血液,扑簌簌地倒地一片。扑到前面的叛军有的捂着脖子颓然扑倒,有的骇然退后,与后面涌上来的叛军撞在一起,倒成一片。 “金吾卫何在?”秦征厉声喝道。 “末将在!” 被围困在叛军之中的金吾卫们看着那团团白色的刀光在闪电中飞舞,所到之处血花飞溅,奋力杀退身边敌人,相辅相携,高声应和着,向秦将军身边冲过去,聚在他的身侧。 “杀光他们!” 蔡茂眼中一片血红,紫宸殿久攻不下、太子羸弱不堪重用就够让他喷血了,这秦十一居然就这般如无人之境地冲杀进来,大平台上禁军、率卫成堆,竟完全挡不住,不禁气急败坏地大吼着,提大刀冲向人群中的秦征,一刀携带惊雷,朝着秦征当头砍去。 秦征一个转身,朴刀一送,“当啷”一声,两刀相撞,溅起点点火星。 两人双臂震得酸麻,一击不中,迅速向后退去。 第三百六十三章 别怕 蔡茂要与秦征单挑。 秦征表示很欢迎。 在蔡茂的命令下,双方士兵圈出一个空间来,两人顿时打在一起。 吐完了的太子高畅回来一看:嗯?有这必要吗?天都亮了老头子还在紫宸殿里好整以暇,明知援军有可能随后就到你还有空跟个明显比你年轻、武力值比你爆棚的新晋大将军单打独斗?就算你一不小心赢了,浪费了大把的时间,若是输了,你有没有想过对士气的打击是有多致命? 高畅做了三十九年的太子,也曾经深得父皇的宠爱和栽培,他深知士气这玩意可鼓不可泄。刚才那惊天的雷爆便已然让跟随他们起事的禁军、率卫心生疑虑了,不是说圣上因上天唾弃才有这旱灾、天花和涝灾,才会引起这场雷电天谴吗?怎么被雷劈死的反而是自家这边的兵士们? 一鼓作气,二鼓而衰,三鼓而竭。 经历了雷劈和久攻不下,再输给只身赴险的秦征,那士气便全完了。 太子拔出了肋下宝剑,奋力大吼,命令禁军和东宫率卫越过蔡茂与秦征的打斗,直接向紫宸殿内发起再一次冲锋。跟随蔡茂的几位将领也都觉得自家老大此举不妥,却深知他的脾气,尤其是看到秦征的马匹上绑着几个人头,均是南方门阀中数得上的人物,其中一个竟是王澜,这才是刺激到蔡茂一心要手刃秦征的一个重要原因,若是妨碍蔡茂的行动,以他的脾气...... 但太子已然身先士卒,挥舞着长剑,带着率卫冲上了大平台,向着紫宸殿发起又一波的冲击。 紫宸殿的太监们心中默默表示:还好圣上刚才没有出去...... 天渐渐亮了...... 太子带兵踏上紫宸殿台阶的那一瞬,他的心剧烈地跳动不停,胜利触手可得,便在那台阶尽头、殿门之后。 然后他背后便被什么东西擂了一拳,太子向前踉跄了一下,身边人赶紧扶住,并护成一圈。 地上咕噜咕噜转着一个圆圆的东西,被雨水一浇,喷着一团团黑色的......头发? 太子“哇”地又吐了。 秦征一手朴刀一手短刀地站在台阶之下,冲着他们冷笑,无头的蔡茂倒在地上。 躲在窗子后面用手捂着眼睛只留着一条缝往外看的程云淓看到了喷血,便赶紧捂住了眼睛,躲向家具后面。 冷兵器时代太特么的吓人了,呜呜呜,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呆着了...... “蔡贼伏诛!” “逆贼高畅,谋权篡位,弑父弑弟,大逆不道,天理难容!” 殿内的千牛卫高喊着又冲出去一批,却并未像程云淓所想的那样,蔡茂被诛,贼心涣散,外面包围的叛军就此投降或者退下。外面天都亮了,雨都停了,双方还在打斗,只因为德王领兵杀进了宫,将丹凤门死死守住,将秦征的北飞军拦在了丹凤门之外,而援军只有部分十二卫突破了叛军的阻拦杀进了紫宸殿,在秦征的带领下,将太子和东宫率卫赶下了汉白玉台阶。 “阿耶!阿耶!儿臣护驾来迟,让阿耶受苦了!”齐王一身血污,拎着一把砍卷刃的刀扑到皇帝大大床榻前,看着昏睡的阿耶大哭起来。 皇帝大大昨日受惊受怒,又被大雨浇淋,本来身体便不是很好,秦征杀进来之后,以为大局反转,心情一松,竟然发起高热来了。迷迷糊糊听到耳边齐王的哭喊声,睁开眼睛,看清楚依旧身处在紫宸殿内,身边太监护卫一个一个忧心忡忡,而齐王浑身脏污,完全没有一丝已然胜利的样子。 “七郎,你......你怎生在此?”皇帝大大顿时明白目前还困在紫宸殿并未脱险,惊问道,这孩子怎么跑来的?若被叛军冲进殿中,也就剩下不足十岁的秦王,怎么可能阻挡得住逆贼高畅篡位成功? “儿臣要与阿耶死在一起。”齐王真情流露,抱住他阿耶的腰哇哇大哭。 “胡说!”皇帝大大如今听不得这种丧气话,将他一顿锤,问他如今的情况如何。齐王自家也不清楚,他本在自家王府中睡觉,忽然被护卫们喊醒,说太子和蔡茂反了,将皇宫团团围住,圣上要护卫将他和秦王带出城去。 但他担心父皇和母妃,谁说也不听,带了全府的护卫便赶到皇宫,跟着十二卫一起攻打玄武门,本来已然将玄武门攻下,援兵可以进入了,却不防德王又派了兵将玄武门抢了回去,他只带着部分府兵和卫兵一路杀进皇城,杀到紫宸殿前。 “儿臣无用。”齐王抹着眼泪道,“叛军在长安城内四处杀戮,儿臣本想率兵清叛,但又担忧阿耶与阿姨,便拼命闯进了宫。后宫起了大火,虽被大火浇灭,却还不知怎样了。” 程云淓躲在后面听得忧心不已,荷娘阿姐,你可千万要保重啊! 天大亮之前,秦征的北飞军第一个突破了德王军队的阻拦,用飞爪攀上了城墙,翻跃了丹凤门,突进皇宫。 秦九郎带领的长平侯府兵第二个打下了芳林门,打进了后宫。 太子一见不好,由叛军护着退出紫宸殿前,涉过太液池,从玄武门跑出皇城,退向西凤山。 秦征没有去追击太子。他奔波了七天七夜,累死了无数匹马,奔回长安,本来是想将西南节度使陈玉农与蔡茂一党勾结造反的证据赶在大理寺审理蔡茂、王澜一案之时交上去,却没想到正遇上了太子利用雷暴天气逼宫谋反。 待逆太子带领叛军退出紫宸殿台阶,向着玄武门方向狂奔的时候,秦征布置了打进来的北飞军部分追击,部分将紫宸殿团团围住,自家和硕果仅存的金吾卫、千牛卫,推开紫宸殿大门,一步一个血脚印迈进大殿,叉手在龙座前跪下。 “圣上,”浑身血污,几乎都看不清他面目的秦征勉强自持,缓缓道:“臣护驾来迟,圣上受惊了。” “十一免礼,快赐座!”还在发着寒热的皇帝看着秦征和身后那寥寥生还的金吾卫、千牛卫这精疲力竭、强弩之末的样子,足以想象外面的激战是多么残酷。 “臣......要失礼了。”秦征勉强说道,向后看去,似在寻找着什么。 程云淓自他进门,一双眼睛便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血污,哪些是他的伤口之血。见他回首乱看,便从后面奔来,自人群缝隙中钻进去扶住他的手:“秦征秦征,我没事,你放心。”她难得温柔地对他说。 秦征抓住她的手,紧紧不放,却舒了一口气,人不自觉向后倒去。 “秦征秦征!”程云淓扶着他的肩膀,生怕他就这般摔倒摔到了头。 秦征人已然有些虚脱,却还是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别出去......外面全是尸首断肢......别怕......” “我不出去,”程云淓含着眼泪,温柔地安慰他,“我不怕。” 秦征一笑,便晕了过去。 第三百六十四章 又接封赏 雷暴之夜的逼宫运动轰轰隆隆地炸响了一整夜,在第二日下晌便被残酷地镇压下去了。 太子在西凤山自缢身亡,德王负隅顽抗几日之后,乔装改扮逃出了长安城,不知去向。长安城中的叛军又继续扫荡了几日才完全平静下来。 而后宫则遭受了一些洗劫,尤其是卢贵妃宫中,被淋油防火,烧了半夜。待秦佩将军带府兵收复后宫,踹开富丽宫紧锁的大门冲进去的时候,满地烧焦的尸体,却找不到卢贵妃和小陈大夫。 齐王疯了一般四处搜寻,终于在御花园的一处假山内,寻找到了卢贵妃和守在她身边的小陈大夫。 卢贵妃差点被叛军掳走,是宫里的侍卫和小陈大夫拼死相护才将贵妃娘娘救下,然后藏身御花园的假山里。两个完全没有武力值的女子也不知外面情形怎样,不敢出来。卢贵妃受了点小伤,又受了惊吓,也发起寒热来,小陈大夫一直守着她,偷偷用树叶接了雨水给她喝,摘了长在假山缝隙里的野菜野果子给她吃,两人才算等到了被救出来。 皇帝大大虽然逆转成功,但因年纪大了,被自家溺爱多年的太子背叛逼宫,又怒又惊,不但寒热未好,还吐了血,一直卧床不起,如今朝政由在雷暴之夜幸免遇难的几位阁老和年轻的齐王共同商议着进行。 而卢昭则是在雷暴之夜一旬之后,才压了越州蔡氏、惠氏和魏氏的相关罪臣回了长安。 一回长安,他先去了益和堂见了陈大夫父女,然后进了宫。 没多久皇帝便在病榻上给卢昭和护驾有功的小陈大夫赐了婚。 程云淓在秦征的病床前得知的这个消息,自然是非常的高兴。 秦征与萧纪都伤的非常重,所幸的是两人均不是致命伤。太医们紧张地为他们号脉、治疗、缝针和包扎,捆扎得紧紧地,跟木乃伊一般,动也不能动。 皇帝大大下令秦征在宫里治伤,程云淓作为民女自然是不能留下来,等皇宫平静下来,小太监便送她出了宫。她既担心秦征,又惦记着城外的弟妹们是否安全,还好程大郎和齐三后来都跟随了北飞军冲进皇宫护驾,他们一找到程云淓便告诉她,弟妹们及时出了城,在外面庄子上很安全,让她放了一半的心。出宫之后,便先送了同样被太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萧纪回了萧家。 萧家小门小户,在昨夜的叛军洗劫中有惊无险,未受到什么伤害,施氏却异常担心自家的儿子,怎么这么久都不曾回来。等程云淓将包成粽子一般的萧纪送回来的时候,她手脚都软了。 “咱们不求功名了行不行?咱们就平平安安地过着下一辈子行不行?”施氏看着自家虚弱地昏睡过去的儿子,哭得不能自已。 程云淓悄悄留下了好多的消炎药给阿福叔,他知道这些药怎么吃,消炎效果比熬出来的药饮子要好太多了,却不知二娘子从哪里弄到的这般好的灵丹妙药。二娘子神神秘秘的也不说,他们受了二娘子的恩惠,自然也心知肚明地不说出去。 从萧将军府出来,程云淓带着几个护卫紧往城外庄子赶,却被拦在了城门口出不去。齐三亮了长平侯府的名号,也不让出去,把程云淓急得直接哭出来。后来去了另一个有北飞军守城的北门,才凭着长平侯府的腰牌出了城,绕了很大一圈才到了庄子里。 庄子里空无一人,又把程云淓吓得差点厥过去,后来一想,肯定是跑到下一个聚集地去躲着了,于是又一路策马狂奔,几乎到了终南山脚下,才找到了躲过来的弟妹们、女工们和郭二郎,果然一切平安。 吓死宝宝了,呜呜呜呜呜。 德王既然跑出去了,这城外便没有长安城内安全了,程云淓赶紧又带着大家一路急行回了庄子,将女工们安顿好,才带了弟妹们回了卢家别院。 谁想到,在别院里等她的竟然是秦征。 “圣上不是许你在宫里养伤吗?怎么到卢家别院了?”程云淓又是高兴,又是惊诧地问道。 秦征依旧是裹了满身的绷带躺在床榻上,费力地扬了眉,问道:“怎么,不欢迎?” “自然是欢迎的,只是都住在别人家,不太好吧。你阿耶阿娘也会不开心吧?” 秦征嘴角微翘,讥讽地笑了一声,道:“阿娘自会来看我,阿耶么……你若觉得总住在卢家不方便,不如我们自家建府好不好?” “好呀!”程云淓兴致勃勃地说道:“前些天还在盘算买个小院子,也不必太大,三环外便好了。以后来长安来便不必住逆旅客栈,也算是在一线城市有了房产了呢!” 秦征看她没有明白自家的意思,也只是一笑,并不说什么。 第二日宫里便传出了封诏,秦征因抗敌、扩土、打通西域商路、抗疫、平叛及救驾有功,被封为奉国大将军,封开国郡公爵,食邑五千户。 齐王亲自前来宣旨,将还无法起身谢恩的秦征按在床上,亲切地嘱咐他养好伤再进宫谢恩。 而转身又对着程云淓宣了诏,因护驾有功,御笔亲封“巾帼女杰”称号,封静乐亭主爵,在长安城外分封了她一大块地,足足一千亩,两个庄子,长安城内一栋宅院,以及若干的赏金和绢布。 齐王依旧非常亲切地嘱咐她好好照顾封国大将军,等圣上龙体康复之后,便可进宫谢恩。 程云淓赶紧磕头,恭恭敬敬地将齐王和宣旨太监送走了。 “哇,发财啦!升官啦!”程云淓带着弟妹们在房中对着圣上封的诏书和各种地契、房契和金银珠宝,开心地乱跳。 秦征半卧在榻上,挥手让仆从侍卫们回避,微笑着看着她们乱跳。 程云淓很开心哟,正好缺钱呢,居然给赏了爵位和这许多的大金子,还有那么一大片的地,可以种好多的棉花和粮食。两个庄子这般大的地方,又可以建工厂和学校了呢。 她当天夜里便拿着舆情图,一点点看着那千亩地,两个庄子的地理位置。这可都是自己的东西,自己的!不用交租金,不用担心被人来闹,全部都是自己的。 那为什么不把敦煌的一切,都复制粘贴到长安来呢? 我的星星之火,又将在长安附近燎原了呢。 第三百六十五章 你放心 因为要照顾秦征,兼顾去萧家看望萧纪,程云淓还没有时间去看她自己的封地和亭主府邸。 其实秦征作为奉国大将军、开国郡公,是也分封了好大的食邑封地,在贵胄高官云集的安仁坊里被御赐了一栋超级豪华大宅子。可惜程云淓也没空去参观,再说就算再豪华,也是秦征的,不是自己的,她也没在意,只是早早便让程大郎和阿楮拿着地契房契去封地、庄子和宅子转了一圈,想办法将水泥厂和制造厂都搬到自家庄园里,再规划一下建厂和学校的事宜。 阿楮跟着她蛮久了,挺靠谱的,这事情主要便交给了他去办理。自家的宅子也要收拾起来,正好可以让郭二郎试验一下水泥路,水泥地面和水泥的洗手池等等,让他放开手脚各种练手。 “这里住着不好吗?”秦征淡淡问道。 “老住别人家,麻烦别人,总归不好。”程云淓背着周嬷嬷小声道,“不能把客气当福气嘛。” 秦征一笑。 他手下都是侍卫、战将,还未曾有过管事、嬷嬷,这类为他操办家事的人。自小他长在师父身边,四岁起便是师兄卢昭照顾他,那时候卢昭自家也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刚到师父身边的时候,他夜里怕黑,都是卢昭哄着他睡觉。两人如亲兄弟一般,不,他自家的亲阿兄,长平侯世子秦彻都不曾对他这般的好。 他曾经以为,自家便是这般一个,永远不会拥有自己的家的人。 家是什么呢?亲人又是什么? 不知道啊,不知道。 阿娘常年在与阿耶怄气,自他记事起,侯府中便从来不得安宁。 大兄羸弱,九郎骄纵,阿耶重视嫡长子,又宠爱九郎。秦氏与谢氏两家几十年都不对付,却为了家族利益,又要联姻。 既联姻,却又不好好的过。 九郎的阿娘与阿耶青梅竹马,却因为家族势力太弱,只能做了妾氏,各种不甘不愿。阿娘作为嫡妻,性格刚强又倔强,便是不肯给阿耶面子。 至于长平侯,整个长安都知道,他宠妾灭妻,骄纵庶子,志大才疏,若不是生了两个出色的小郎,按照他这个作法,长平侯府早就被他作完了。 秦征从未跟阿淓讲过自家的事情,他张不开嘴,但他也知道,阿淓差不多也都听说过,便是没听说,也大致能够猜得出了,只是她不说也不问罢了。 他曾经不经意听到过阿淓给她的女员工们上课,有一句印象很深的话,便是说什么封建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不能自由恋爱,只有两个家族的利益联盟,往往一开始便是错的。 所以许多时候,秦征自家便想着,自家的出生便也是错的。 阿耶只要九郎便满足了,阿娘看到自家便想起那几年府中是如何的鸡飞狗跳,便特别的不快活。 哪怕现在自家做出了这般了不起的功绩,他们也无所谓。阿耶甚至会想,为何不是九郎封了郡公、做了大将军? 甚至,自家都伤成这样了,阿耶只派了家中管事上门来问了几声,阿娘也就送了人参补品来,连他们的人影,都不曾见到,也没听他们说一句,回家养伤吧? 只有阿淓在身边紧张着自家,日日陪着,还有弟妹们,嘴里喊着“阿兄,阿兄”,心里也是真的把自家当阿兄,怕自家躺在床榻上闷了,日日来看望。皓皓更是搬了小案几来自家院子的厢房里读书,写好了大字便拿过来给他看,读不通的句子,也想着过来问,夜里睡觉前还拿了有趣的话本子读给自家听。 秦征还不太能动,虽吃了药要多多睡觉,却很喜欢弟妹们总在自家卧房外的正厅里走来走去地玩着,说着笑着。他喜欢一醒来便听阿淓和弟妹们轻声说话的声音,喜欢听她们时刻把“阿兄”挂在嘴边,喜欢听到她们轻手轻脚在外间轻松地做着自家的事情,又担心打搅到他休息,又不担心阿兄会生气会嫌弃。 每日夕食的那一餐,是他最喜欢的时刻。阿淓会让下人将食案搬到他卧房来,拉开大窗帘,点上许多的蜡烛和油灯,一家人团团地坐在食案旁,各自说着这一天的见闻趣事,自家的所思所想,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如林间归巢的小鸟儿一般快活。 他从小便学着各种规矩,食不言寝不语,男女七岁不同席。自家也有庶姐妹,却从不同桌吃饭,在侯府中相见,问安之后,还要向自家行礼,客气又疏远。他甚至都不记得到底有几个妹妹,这几年是否又新添了庶弟,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面孔都认不齐,更别说会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今日做了什么玩了什么学了什么了。 有时候他便想着,若是与阿娘、阿兄一起吃饭时,也这般坐得团团圆圆,相互之间聊着这一日发生的新鲜事,会不会也很有趣呢? 秦征的伤势其实并未有程云淓以为的那般的重,那日他晕倒,主要是因为没日没夜地赶路,又激战一夜,流血过多实在难以坚持,所以脱力晕眩了。身上的伤口虽多,却都是皮外伤,这多年的征战,他已然习惯了。 程云淓却没有习惯,她坚持不许秦征起身,坚持每日为他清理伤口,上药换药,又熬了各种汤水给他补身体。甚至大大减少日常处理工作的时间,都用来陪伴他。 秦征很高兴。 这么多年,难得有这般舒适的养伤条件,也从未得到过这般精心的护理与照顾,不如便躺着吧。 等他躺倒第五日的时候,周嬷嬷慌慌忙忙地前来禀报:“郡公郎君、亭主娘子,长平侯夫人到了。” “快请进!”程云淓正在秦征床榻边的窗下案几边画着她的新宅子的装修平面图,一听禀报,马上替秦征高兴起来,“你阿娘来看你了,若要接你回去养伤,你要不要跟回去?或者与你阿娘商量商量,等能下床了再回去?” 秦征看着她兴兴头头的样子,不禁有些苦笑。 “阿淓......”他说道,“若是我阿娘有什么说得不好听的话语,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计较。” 程云淓眨巴着眼睛,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你放心。” 第三百六十六章 吃瓜看戏 程云淓带着弟妹高高兴兴地迎出去。 她自己心里其实有点惭愧的,因为受了秦征这么多的帮助,却从来没去他家拜望一下,礼貌上实在有欠缺。主要还是对秦九郎那厮心有余悸,想着能不招惹便不招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便趁着秦征的吩咐,顺水推舟,索性装聋作哑了。 如今秦征受伤,在卢家别院已然躺了这几天了,长平侯府也不过就派了管事的来慰问,送了些许的补品,也是挺匪夷所思的。 这么优秀的好大儿,就算长平侯脑子不清楚,偏爱秦九郎,长平侯夫人对自家的宝贝儿子也这般不闻不问吗?世子也对自己亲弟弟不理不睬么?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啊? 看来,秦征能成长成这样,都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呢! 长平侯夫人的气派自然是非常大的,程云淓带着弟妹在门口恭候,只见到一位衣着华贵中年贵妇在侍女奴婢们的簇拥下,款款走来,高耸入云的高髻上戴着珍珠的冠子,脖颈、手腕上都坠着精美华贵的珠串,颗颗都有鸽子蛋般大小,在白日里也绽放着烁烁华光。 那贵妇化着全套的精致妆容,额黄、斜红、面靥、花钿和眉黛一应俱全,脸抹得白白的,虽然比起平日里看到的那些贵妇们夸张的妆容,她的画法细致又精巧,显得更美丽一些,却还是一时看不清真实面目。 “夫人安。”程云淓笑眯眯地上去福了福,正待说话,却不妨无论是那贵妇,还是她身边的仆从,却都仿佛不曾见到她一般,眼皮都不抬,径直向内而去。看样子她们似乎对秦征在哪个院子知之甚细,所以那方向完全没错。 周嬷嬷看了一眼有点意外,却耸耸肩很快释然的程云淓,有些不安地小声道:“娘子......” 程云淓摇摇头示意无事,又给她做了个眼色,让她跟上去伺候。 周嬷嬷赶紧福了福,马上带着仆从跟了上去。 “阿姐......”小鱼儿最为敏感,拉着程云淓的袖子担心地嗫嚅道。 “这是阿兄的娘亲,咱们要尊重她。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咱们都看着阿兄的面子,不在意,好吗?”程云淓笑着又嘱咐了一遍,摸了摸小鱼儿的头。 弟妹们相互看看,都认真点头,跟着程云淓向内走去。 她们刚走进院门,便看到那跟来的仆从侍女们在屋里屋外忙忙碌碌,竟似在将屋内的窗幔、门帘、座垫、物品都在往外搬,将她们自家带来的东西换上去。 换就换吧,那态度别提多傲慢、嫌弃了,那些程云淓布置的家居用品,连薄毯帐子都被拆了,如垃圾一般就丢在院中地上。 “我的棋盘......”皓皓刚要去捡,被程云淓一把拉住,安慰他:“明日让阿兄给你买套云子玉石的。” “我的漫画书......” “阿姐给你再买一套,新的,特别好看的。” 皓皓不高兴了,小嘴巴撅得天高。 阿柒安慰地拉拉他的袖子,也拉拉小鱼儿的手。 程云淓带着弟妹挂了微笑慢慢走进屋内。 半躺半卧在卧榻上的秦征抬起凤眼看了她,抱歉地一笑。 “阿娘,这便是阿淓和弟妹们。”秦征说道。 “夫人安。”程云淓带着弟妹们又认认真真地福了一福。 长平侯夫人谢氏优雅地坐窗下胡榻上,眼睛也都抬,仿佛旁边根本无人一般。 程云淓抬眼看了看这内室,基本能换的都已然换掉了,包括秦征身上盖着的丝绢小被和枕头,小案上、台几上、窗台上摆了香薰、插了鲜花的瓷瓶,多宝阁上甚至都摆了饰品古董,墙上的画卷和床榻边的座屏都换成了与屋内家装颜色质地非常和谐的白鸟芦苇图的绣品。 这么一弄,倒是真的又清爽灵秀,又高雅大方呢。 不愧是世家嫡女、侯府夫人,这审美水平,让风吹麦浪的程云淓望尘莫及。 “阿娘。”秦征眉头略蹙,无奈地又喊了一声。 “听到了。”谢夫人十指纤纤,放下手中纨扇,慢条斯理地道:“收声养病便是。” 身边的小婢子垂着眼睛煎着茶,那小泥炉和整套的茶具也是长平侯府自带的。 旁边便有婆子端了几个蒲团,放在下首,那意思竟然是让程云淓她们过来如下人一般,给夫人磕头。 “阿娘。”秦征喊了第三声,语气变得严素起来。 程云淓一笑,让草儿将弟妹们带去另一边坐下,自己绕过那几个蒲团,撩了撩襦裙,坐到了谢夫人旁边的位置上,只是出于尊敬,只坐了一半而已。 “夫人,您是来接秦征回去养伤的吗?”程云淓微笑着问道。 谢夫人抬起眼睛冷冷地看着她。这时候程云淓才看清,夫人的眼睛是圆圆的杏眼,却是与秦征的凤眼有所不同,但他长着与夫人一样眉骨与高鼻梁,那清晰分明的下颌骨,也是随夫人一般无二。然而夫人的气质温婉,虽目光冷冷,身居高位,又涂了与程云淓审美万般不和的妆容,却还是有着南方女子的细腻与雅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多岁,肌肤细腻,一丝皱纹都没有,非常的美丽。 谢夫人依旧对程云淓置若罔闻,一只细腻白嫩的玉手轻轻拿起小婢子奉上的煎茶,朱唇轻启,饮了一口。 “娘亲问过太医,翟医正言,你伤势不宜挪动,便在别院养着便是。将军府娘亲会着人打理,待阿征伤愈直接搬去将军府便是。”谢夫人曼声细语,又不容置疑地道,“你既已在长安有了自家的府邸,你院中几个婢子伺候你多年,留在家中左右也无事,继续在你身边伺候罢。” 三个婢子赶紧过来给夫人磕了个头,退到秦征床榻边垂首而立,其中一位婢子隐秘地抬头瞟了一眼程云淓,又赶紧低头站好。 秦征长眉渐渐紧锁,看了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吃瓜看戏表情的程云淓,忍住了没说话。 “你阿耶说你娶新妇之事,宗长中意琅琊王氏之女,为娘倒觉得你姨母家阿萝温婉大方,端庄贤惠,又能容人。以后进门也不会介意你院中莺燕......” “阿娘!”秦征终于提高声音忍无可忍道。 第三百六十七章 母子相对 “阿淓,”秦征道,“你先带弟妹去园中逛逛,待我与阿娘说几句话。” “哦。”程云淓看看他,看看谢夫人,知道这瓜吃不到了,便乖乖地站起来,福了福,带着弟妹们出去了。 “你们也出去。”秦征对房内环立的婢子、侍女们道。 婢子、侍女们不敢动,偷偷瞟着谢夫人,见她缓缓点头,这才垂首鱼贯退下。 谢夫人慢慢放下手中茶杯,道:“阿征伤势未愈,勿需动气。娘亲已然见过阿萝,性子和煦,教养极好,与娘亲投缘。娘亲已与你姨母约定,等着你姨父年底回京述职你二人便可下定。” “阿娘,儿伤得这般重,您都不曾问一声儿疼不疼么?”秦征半闭着眼睛,缓缓问道。 谢夫人腕上环佩的叮当声轻轻一顿,俄顷,微微笑道:“娘亲问过翟医正,不过是些皮外伤。娘亲已然吩咐医正要好生照料。” “是吗?”秦征轻笑道,“莫不是秦家宗长昨日来信提到结亲一事?今日阿娘便来卢家别院看望?” “阿征莫这般说,”谢夫人有些尴尬,轻笑道,“娘亲一直......都很惦念你。” “如此。”秦征轻声道。 “阿征如今已然成为大晋第一功勋战将,娘亲跟着也荣光。受封这几日来,长平侯府的门槛都被踩得平了。以往阿征在外征战,无暇顾及内堂之事,娘亲心中不忍,却也不曾催过。如今你阿耶与秦氏宗长商议,秦氏想与琅琊王氏交好,便拿我儿的终身大事做交易。那琅玡王氏是个什么东西,怎配肖想我儿?你阿耶只顾着那纨绔小九,竟如此低看我儿,拿我儿终身当儿戏!娘亲实不愿忍!”谢夫人满心愤懑,竟越说声线越高,说了两句,不禁按住自家心口,缓了一缓才又放慢语气,温柔说道,“阿征放心,娘亲定要为我儿找一位可心可意的新妇,方方面面均配得上我儿才好。” 秦征看着自家阿娘,说不清阿娘到底是疼爱自己,还是拿自己的亲事与秦氏宗族和阿耶作对,也许二者都有吧,不禁苦笑道:“阿娘,无论是琅琊王氏嫡女还是郭氏阿萝,儿子都不想要。儿已然说过,儿早有心悦之人,绝不负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征的终身大事,自是由耶娘做主。”谢夫人淡淡道。 “儿已封爵建府,除了圣上,耶娘也管不得了。”秦征淡淡道。 “胡说!”谢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手上的玉镯顿时断裂,啪地碎在桌面上,“天地君亲师,岂由得你自家做主?从小到大你都不听娘亲的话,娘亲含辛茹苦,怎养出你这般忤逆不孝之子?” 谢夫人身边的嬷嬷听见声音赶紧跑了进来,一见桌案上和地面上都是破碎的玉镯,赶紧小心翼翼地扶着谢夫人的手腕,喊道:“夫人息怒!当心伤了手。” 程云淓听到动静也赶紧跑了进来,探头看了看两边针尖对麦芒的,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趟雷。 秦征看到她的身影在门口晃动,便伸出手去,唤道:“阿淓,过来。” “阿征!”谢夫人气得又要拍桌子,“你唤这贱婢进来,是想气死娘亲吗?” “阿淓!过来!”秦征一股气堵在胸口,厉声唤道。 程云淓不好在此时不给秦征面子,只好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却抿着嘴不伸手,被秦征欠了身一把揪住手腕,扯到床榻前。 “阿娘,儿的亲事自有安排,请阿娘阿耶不必操心。儿子心悦阿淓,已然禀明圣上。等她再长大些便请圣上赐婚,为儿新妇!” “什么?”程云淓与谢夫人一起大喊。 秦征用力捏了她手腕一把,她吃了疼又吃了惊吓,好想给他两拳,看他脸色惨白的样子,又下不了手,只能委委屈屈地把嘴闭上。 谢夫人气得站了起来,“好不知耻!‘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贼之’,你堂堂大晋之郡公,世家贵胄,国之重臣,既已置为外室,不过是个玩意,建府之后若想留着,一顶小轿抬进府也罢了,竟还欲以正妻娶之?视耶娘何在?视礼法何存?这般不知廉耻的贱婢就应该拖出去乱棍打死,竟敢勾引我儿,肖想正妻之位?” “好啦!儿不是秦征外室!夫人您也别一口一个……难听之语的。”程云淓忍无可忍大喝一声,道:“你们娘俩斗气,可不可以不要牵扯别人?” “无耻贱婢,掌嘴!”谢夫人柳眉倒竖,怒道。 旁边婆子卷了袖子便要过来抓程云淓。 “谁敢?”秦征冷哼道,不顾伤痛,竟坐了起来,道;“阿淓即将为儿新妇,阿娘辱她便是辱儿。” “夫人息怒,您也掌不得儿的嘴,”程云淓心平气和道,“儿如今也非平民商户,已然被封为亭主,也是有品级有诰命在身的。” “贱婢!贱婢!”谢夫人怒气冲冲,完全没了刚进门时那雍容华贵、高雅斯文的样子,可见日常被他们秦家父子各种气,都要气得早更了。 “娘亲与你姨母已有约定,此事必不能由你做主!” 秦征淡淡道:“儿这就进宫请旨赐婚。” “你!”谢夫人气得袖子一甩,转身便走“逆子!逆子!” 一群仆从婢子呼啦啦跟在身后簇拥着夫人往外便走,程云淓心里也有气,甩开秦征抓住自己的手,跟了上去。 “夫人慢行,儿有一言,请夫人听一听。”程云淓快步赶出门,跟在谢夫人身后道:“秦征受伤颇重,每到夜间都会高烧不退、疼痛难忍。他嘴上不说,心中一直盼着夫人来看他。他也是人生父母养,也不是精钢铁打就,他也渴望他的娘亲心疼心疼他的。” 谢夫人的脚步略有些停顿。 程云淓追上去大声道:“夫人!儿当初将他从狗窝中拖出来救治之时,他才十四岁,却全身烧伤、刀伤无数,在生死线上挣扎。昏迷中只念叨一句话:‘娘亲,我好痛......’” 谢夫人“呜”地一声,用帕子捂住了脸,跌跌撞撞,却还是扶着婆子的手,一刻不停地出了别院的大门,上了马车,扬鞭而去。 程云淓无奈站在大门口,心中实在不解,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扭曲又别扭的母子之情啊?这世间真有不爱自己骨肉的母亲呢...... 她望着长平侯府的马车绝尘而去,摇摇头,叹着气回到了秦征的院中。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不行! “阿姐阿姐!”弟妹们一见她回来便拥了上去,担心拉着她的袖子,“阿兄如何了?”小鱼儿很警惕地指着那三个留下来的婢女,很不开心。 程云淓勉强笑着摸摸她们的头,让草儿带她们先回自己房间,一转头却看到那三个“莺燕”围在卧房门口。她们没有秦征的命令,不敢进门,见她进来,三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些微的复杂情绪,不得不垂头福了一福,退到一边。 程云淓点点头,掀开帘子走进了装扮一新的卧室。 不得不说秦征阿娘的审美高级,给秦征挑的三个莺燕长得也很美丽,培训一下以后去长安的“天皂地设”当柜姐,销售额肯定一路飙升。 秦征貌似非常平静地半躺在床榻上,头略略往里侧着。 程云淓在床榻边坐下,瞥着他的脸色。他将脸藏在幕帐的阴影之下,并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秦征。”程云淓思忖着,轻声道,“既然已经自家授勋开府,若与那边不睦,少来往便是,不用太放在心上。” 她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秦征的表情,他却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养了几天好容易有点血色的嘴唇似乎又泛了白。 “你倒是不继续说和?”秦征的声音远远的,带着某种经见过太多的淡然,轻声道。 “他们这般对你,有什么好说和的?”程云淓看着他藏在阴影中的如刀刻斧劈般的侧脸,脖子上下颌上还有碘伏消毒的痕迹,这许多年每次见他,都不曾长一丝的肉,如今仿佛又瘦得都凹进去了一般。 “原生家庭逃不掉,远离了便是,最多逢年过节意思意思罢了。”程云淓拿了扇子给他轻轻扇着,柔声说,“你还有卢昭,还有我们……” 秦征压在被子上的手拉住她的手,紧紧不放,也不许她放开。 “痛痛痛!”程云淓无奈地用扇子轻打他的手,自从雷暴之夜他拉着她的手晕倒之后,就特别喜欢拉着她不放,夜里高烧也是,拉着手才会睡得安稳。 像个小孩子似的。 “请圣上赐婚这事,以后便不要到处乱说了。”程云淓挣脱不开他的手,又怕太用力挣扎让他胳膊上缝了针的伤口裂开,想起这事不由得有点恼火。这算什么?弄得都以为自己与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一般。“外室”这种在这个时代非常不堪的话语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这些流言蜚语、冷言冷语的,她不在乎,大不了回敦煌去。但这般怼谢夫人便是到处给自己竖敌了。 啥时候说要跟他成亲了?怎么就到赐婚这一步了?恋爱都没谈过呢小屁孩! “没乱说。”秦征依旧闭着眼睛,开口道。 程云淓的手小小的,骨格纤细,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的,只有小手指留了月牙般的一个弯儿。她的手背皮肤细嫩,掌心却有略略粗糙的老茧,有的是骑马时缰绳勒的,有的是做事时候磨的,有的是写字时握笔用力的笔茧,手指上还有小小的伤痕,每一道他都摸到了,记在心里。小小的手儿握在手里像养了一尾小金鱼,蹦跳着要挣脱,噗噜噗噜的,尾巴划过手心,簌簌地痒进心里面。 程云淓的手被他握得微微出了汗,责怪地啧了几声,道:“你随口说了去怼你阿娘,到时她又当真,跟秦九一起给我找茬,那我们‘天皂地设’还开不开了?水泥路还修不修了?女工们的安全还要不要了?” “我没有随口说。”秦征睁开眼睛,凤眼沉沉,一眨不眨地看着程云淓,打断她的唠叨,道:“我是认真的。” 程云淓看着他眸子中小小的跳跃着的光亮,一时不禁心跳有点快,赶紧侧过头去推着他的手,悻悻地嘟囔着:“胡说什么?” “阿淓……”秦征道。 “别说了!”程云淓挣脱开他的手,迅速站起来,努力严肃地道:“我以前说过,不用你以身相许,你记不记得?” “有吗?”秦征凤眼微睁,道:“不记得。” “说谎话鼻子会变长!”程云淓哼一声,道。 秦征摸摸鼻子,悠然道:“不曾变长。” “那我便再说一次,我们这许多年你救我我救你的,分不出个界线多少来,毋需你以身相许。”程云淓道,“我是万万不想成亲的,你造的那些舆论,对我而言,无所畏惧!” “哦。”秦征道,想想不放心,又追问道:“为何万万不想成亲?” “不想就不想咯。” “为何不想?” “哪有那么多为何?” “那……到底是不想成亲,还是不想与我成亲?” “不想成亲。” “哦。” 程云淓看他一脸的胜券在握、不太在意,顿时恼火起来:“不想与你成亲!” “那不行!”秦征断然道。 “有什么不行?离开你我还嫁不出去了?” “你倒还想嫁给谁?”秦征悠然自得地道。 程云淓瞪了他几眼,忽然摸着下巴沉思道:“萧纪是不是被圣上嘉奖,还封了金吾卫右将军还统管禁军了?” “不行!”秦征顿时坐起来,凤眼微瞪道。 “有什么不行?”程云淓笑弯了腰,道:“人家脾气多好,又知根知底,虽然颜值上略逊你一筹,但人家个子高呀。腿长腰细有文采,说话声音还有磁性……” 秦征一把锁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强硬而认真地道:“我说,不行!” 程云淓被他轻飘飘地锁住了胳膊拉到了怀中,顿时恼火起来:“秦征!霸王硬上弓是吧?还说心悦与我,便是这般凶蛮地心悦吗?若是成了亲,那岂不是一言不合便要家暴?” 秦征一时情急才出手如电,被她一怒便后悔了,知道她素来吃软不吃硬,越是欺负她,她反抗得便越强烈,又怕一时出手过重伤了她,那般细的小胳膊小细……腰…… 他放开了劲力,却舍不得让她走,两手虚虚地环着她的腰身,程云淓的肩头便压着他的心口,“嗵嗵嗵”“嗵嗵嗵”也不知是谁的心,剧烈地跳动个不停。 “不行。”秦征几乎无声地在程云淓耳边道:“就是,不行。” 程云淓生气地回头去瞪他,却不妨发现他的面孔近在咫尺,那双凤眼似深潭一般,潭水荡荡漾漾地,倒映着自己发红的脸,青年男子的鼻息重重,扑在她耳边,痒痒的。 “阿淓,”秦征的唇几乎触到了她的红润可爱的耳垂。 “什么?”程云淓把头扭到另一边,紧紧地抿着唇,敷衍地问道。 “我心悦与你。”秦征耳语般在她耳畔一字一字说道,鼻尖轻触她鬓角便绒绒的黑发,如春风扑面,细嗅芬芳。 糟糕! 程云淓在心里暗叫不好。 竟然被一个大三的小狼狗给撩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表白 糟糕! 程云淓在心里暗叫不好。 竟然被一个小狼狗给撩了。 前世里,程云淓不是没有恋爱经验,她曾经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小男友,从中学时候偷偷早恋,到考到一所大学,再一起出国留学……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没走到一起。 回国发展之后也有过暧昧对象,只是她一心想着发展事业,买房宅家支教旅游……一个人生活挺好的,真不急着恋爱结婚,所以爸妈可愁呢,却也从不催她。 到了这个时代,她也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每天忙不完的事情,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自己做自己的主,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一日十二个时辰,她恨不得不睡觉,都用来工作和赚钱。 恋爱挺好的…… 她斜眼瞟着秦征那颧骨上晕染了些许红晕的俊脸,这般帅气,这般真诚,便是认定自己是个“妖精”他也不在乎,浑身散发着强大的荷尔蒙,真是让人脸红心跳…… 程云淓不禁抬起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秦征呼吸滞了滞,耳根都红了。 只是,不想成亲啊…… 不想做郡公夫人守在内院啊,不想每日里被那么多下人伺候着,从此圈在那府邸中一点一点被那醉生梦死的生活蚕食和腐化啊,不想每日里画了可怕的妆、穿着郡公夫人的大礼服去所谓的世家贵女中假笑周旋啊,不想宅斗宫斗浪费时间精力啊,不想跟他的莺莺燕燕整日里勾心斗角啊,不想抛下自我只依仗着他的“心悦”与良知操控着下一辈子喜乐幸福啊…… 程云淓放下了手指。 “阿淓?”秦征在她耳边轻唤她:“阿淓?” “嗯?” “我心悦你,你呢?”秦征觉得他怀里刚刚还软软的身体一点一点挺直起来,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环在怀里。 “嗯嗯。”程云淓敷衍地胡乱点头。 秦征没有得到自家想要的回复,很不满意,拿额头轻轻撞了她一下,轻声问道,“你不心悦我吗?”他好容易下定决心表白,再不挑明,他阿耶阿娘肯定要冲去宫里求婚圣上赐婚,给他定下这个那个了。以他对阿淓的了解,但凡他有了别人,她肯定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再也不会见面。 他知道阿淓也喜欢他的,一定是! “嗯……行吧……”程云淓不知怎么回答他,跟他说只恋爱不成亲是不是不太好?这个时代不能容吧? “行什么行?”秦征更不满意了。 “嗯……”程云淓抿着嘴唇,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让秦征一看便知,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想什么鬼托词糊弄他。 秦征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头上的小尾巴。 “我知你认定女子十八岁之后才好成亲生子,本想等你十八岁了再提亲。但若如今不定下来,我怕侯府那边又出事端。”秦征弯起一根手指轻触了一下程云淓细嫩柔滑的脸颊,被她打下去。 程云淓心里热了热,这傻子只是有次听到自己与手下家中有待嫁小娘子的女工提及过此事,稍微讲了讲早婚早育的坏处,便记在了心里。 “若你我成亲,我那封地食邑,均可交与你打理。”秦征看她有些松动,在她耳边轻声说到,“那一大片地,许多的军户府兵,及家眷,都是你我的。你想种什么便种什么,你想开多少工厂便开多少工厂,你想办几个学堂便办几个学堂......” 程云淓的背忽然挺直了。 真的哦!郡公加奉国大将军,权利很大的呢!为什么总想着那些负面影响,不想想还可以在这一大片的土地上,建成一个相对理想的小社会来呀? 秦征看她的眼睛都亮了,知道就这一点便戳中了她的心思,又继续“引诱”道:“还有妇幼医院,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建成妇幼医院吗?如今便是有条件了。” “嗯嗯嗯!”程云淓眼睛眯成月牙,不住点头,掰着手指念道,“还有公立学校,九年制义务教育,职业教育及科学科技的推广与研究……女孩男孩都可以读书考学,都可工作赚钱养家,都可当官当公务员!男孩女孩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男女平等是基本郡策!” “嗯......”秦征犹豫。 程云淓回过头来威胁地看了他一眼。 “嗯嗯。”秦征马上点头。 程云淓怀疑地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仰着下巴骄傲地道:“我自家也有封地,五百亩呢,我自家也能建起一个世外小桃源!” “我的封地更大,能帮助的妇孺更多,且我还有府兵,可定规,可节制。”秦征不动声色地显摆道。 程云淓思忖着点头:“是的哦......” “我还有北庭各州,虽不能如封地食邑那般直接管理,但成立几个工厂、学校,救助妇孺却还是可行的。”秦征继续“引诱”道。 “有权有势真好啊。”程云淓感慨。 秦征傲然一笑,又觉得有些不对味。 “那你骗我怎么办?”程云淓又开始怀疑,“哪有那般的好事,这么大片封地都可由我来定规节制?” “君子一诺。”秦征断然道。 “口头一诺无用。”程云淓转着眼睛道,“要么写下来,签订文书,盖上章印,去府衙公证挂档!” 秦征长眉微蹙,为她不信任自家而感到不悦。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们二人闻到一股药香,那三个莺燕轻轻走动,环佩叮当,到了门前,柔声道:“阿郎,药已煎好,婢子进来服侍阿郎用药。” “滚。”秦征冷冷道。 门口传来几声轻叫,三个莺燕惊慌地应了一句,赶紧退下。 “喏,刚说男女平等,便要凶人了。”程云淓不满道,将他手臂推开,想站起来。 “侍婢而已。”秦征不愿放手,脸上却又恢复了素日冷冷的面瘫表情。 “你……”程云淓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一下一下推着他的额头,道:“白跟我们在一起这许多年,一点自由平等尊重友爱都没学到!” 秦征的头跟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前后晃动,一时兴起,干脆以歪就歪地搁到了她肩头,紧紧将她抱住,听着她心跳“砰砰砰砰砰”极剧加快。 “被弟妹们看到像个什么样子!快些起来!”程云淓吓了一跳,赶紧推他,却推也推不动。 “答不答应?”秦征无赖地道,“答应我便跟着你自由平等尊重友爱!” “不答应呢?”程云淓咬牙。 “不答应便是你曾说的,万恶的封建奴隶主。” “耍无赖呀你?”程云淓气笑了。 “对!”秦征克制住自己,把眼睛埋在她散发着幽香的长发里,抚在腰间的手指悄悄伸进那乌黑的发梢中绕了又绕。 半晌,他却没有得到程云淓的回答,忍不住又抬起头,却看到她沉思的眼睛,皱着眉头越过自家看到遥远的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阿淓?”秦征挑眉,轻轻问道。 程云淓依旧皱着长眉,转头看着他,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什么?”秦征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程云淓认真而郑重地道。 第三百七十章 约法三十章 秦征没有得到自家想要的回答,很失望,也很受伤。 不但如此,第二日一早,他还收到了厚厚一叠的文书,上面写着《约法三十章》,具是昨夜程云淓“认真考虑”之后熬夜写出来的“婚前协议”。秦征翻都不曾仔细翻,便气血上涌,耳朵里嗡嗡鸣叫,浑身的伤口更痛了。 “你这便是又要跟我......钱货两讫,是不是?”他想起宣城外两人的一次争吵,也就是这般无二,那时她才八岁,便要将什么事情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今她做了这多年生意,盘算的便更细致更缜密,不但列有双方“婚前财产”的界定,“婚后权利与义务”的分配,还有“合离”的界定条款及合离之后的财产,甚至孩子的抚养归属。 秦征觉得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 孩子可以有,合离不可以! “头晕。”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说道,“看不进去。” 程云淓偷偷拿了耳温枪,给他嘀了一下,还好呀,没有发烧呀。 “那你休息吧。”程云淓站在他床榻前鼓着嘴巴对了对手指,想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一身血呼啦呲的刀剑枪伤好容易不发炎了,确实要多休息,便给他掖了掖薄绢被的角,出了卧房。 这几日她都呆在别院里照顾秦征,自家还有好多事情要去忙呢。户部那边到底修不修水泥路也一直没有准话,程大郎和阿楮被派去拾掇她那五百亩地,帮着郭二郎和女工们搬家了,自己家的宅子装修平面图也还没画完,既然准备在长安多呆些时日,小鱼儿和皓皓的读书也要继续,得去找个合适的书院才好...... 想到有五百亩地了,又能大有作为了,好开心呀! 程云淓又抛开一切,蹦蹦跳跳地跑去书房继续做规划去了。 秦征在床榻上看着她欢快的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想缓一缓,却刚吃了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多久,秦征觉得床榻旁边似有人影,慢慢睁开眼睛,却看到皓皓盘着小短腿,正在认真地翻看着......《约法三十章》。 “皓皓,你怎么在这里?”秦征觉得头更疼了,这熊孩子,不是去书房读书了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外面暗卫都是死人么? 暗卫:......您小舅子咱们也拦? 皓皓回过头,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跟程云淓一模一样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秦征不说话。 “那是大人们的东西,给阿兄。”秦征道。 皓皓不情愿地走过去,将那厚厚的一叠《约法三十章》递给秦征,看着他压在自家枕头之下。 “阿姐为什么要跟你合离?”皓皓忽然问。 “噗。”秦征喷了一口,差点呛着。 “你阿姐没有......没有跟阿兄合离......”秦征无力地道。 “定是你惹阿姐不开心!” “那你要把阿姐的宝宝给阿姐养!” “你不要抢阿姐的钱和地!” “阿姐对你那般好,你怎可以有别的小娘子?” 秦征捂着心口,觉得自家要不行了,嘶声道:“我不是我没有......我何尝有别的......小娘子?” 皓皓背着小手,生气地指着外面道:“那三个婢子?” “那只是婢子而已。”秦征欠身起来,扬声道:“小六!小六!” 一个黑衣人“嗖”地不知从哪里翻了进来,单腿跪在床榻前,不敢看主子气得发青的面孔。 “速速把那三个婢子送回侯府。”秦征道。 “诺!”小六起身便走。 秦征又想起程云淓的“自由平等尊重友爱”,又捂着胸口嘶声道:“不得粗鲁对待。” 小六纳闷地眨眼睛,还是又躬身行了礼,道:“诺!” 皓皓依旧不开心,小嘴巴撅起来,傲娇地挺着小胸脯,等小六翻出去了,才道:“阿兄,为何才送走?让阿姐昨夜都不曾睡好,写这个,这个三十章。” “.....阿兄错了......” “阿兄你比阿姐大那许多,是大郎君了,不要惹阿姐不开心。” 秦征:......她刚才哼着歌蹦蹦跳跳去了书房,到底是谁比较不开心? 皓皓背着小手,小大人一样挥斥方遒地对着阿兄指手画脚一番,看着阿兄态度诚恳,勇于认错,觉得还算满意,便点着小脑袋,安慰说道: “阿兄,你放心好了,若阿姐与你合离,也会过得很好。” 秦征连续被爆击,已然麻木了,淡淡问道:“为何?” 皓皓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说道:“因为皓皓会保护阿姐,会给阿姐挣得一份前程。” 小屁孩刚刚抽了条,不是以往胖乎乎的小宝宝样子了,穿着一身淡青绣百鸟的圆领小夏袍,发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的小簪,因为缺了一颗犬牙,门牙也有点松动,说起话来还在漏风,却努力地背着小手,作出一副玉树凌风的样子,认真道: “先生说皓皓很聪明,读书有天赋。阿姐说皓皓必能考上状元郎。所以,我以后也是能做县令、做刺史的。到那时,我便把一个县,”皓皓伸出短胳膊在身边画了个大圆饼,“都给阿姐做基建!县城里都修着宽宽的水泥大马路,马路上跑着汽车车,有小学、中学和大学,有工厂、商店和农田,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人人有饭吃,个个有衣穿,家家有房住,男女老幼都读得起书、看得起病,吃得起药,没有剥削没有压迫,自由自在地幸福生活!” 小屁孩张开双手,踮起脚尖,仰着小下巴,如面向无垠而广阔的大海一般。秦征深深地看了这个才八岁大的小屁孩一眼,他那骄傲且自信的样子,像极了程云淓当初跟他讲的“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时的神态。 “所以,阿兄不要怕,阿姐以后与你合离了,你便放心去吧!皓皓会一辈子保护阿姐!”皓皓安慰他道。 秦征眼皮子顿时乱跳了起来。 “皓皓,过来。”他轻轻拍了拍自家床榻边。 皓皓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去,被秦征一把揪住了,按在膝盖上,啪啪啪连着打屁股。 “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是吧?” 啪啪啪啪! “撺掇阿姐和阿兄合离是吧?” 啪啪啪啪! 皓皓整个人头朝下栽倒在床榻地被子里,撅着小屁股,短胳膊短腿胡乱地划拉,嘴里喊着:“救命呀!阿姐救命呀!小鱼儿姐姐救命呀!” 小鱼儿她们听到了皓皓的呼救声,连忙跑了进来,却看到阿兄巴掌扬得高,落下却轻轻的,不禁笑起来。 几个人在房间里又是笑又是闹了起来,搅动得秦征心情也略好了一些。 不过一会儿功夫,房内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衣的暗卫,叉手唤道:“小郎!” 秦征停了手,将皓皓交给小鱼儿和阿柒,略扬了眉毛,眼神迅速冷下来。 “何事?” “宫里来人,宣了二娘子进宫面圣。” 第三百七十一章 妖孽 那夜,程云淓没有从宫里回来。 她是以后宫内对皂品的需求和调香的喜好需要进行挑选和询问的名义,被尚宫局传进宫的。 从宫内传来的消息,她先去了尚服局,之后又去了司寝司和司宝司,接着被小黄门请去掖庭宫调香坊内指导调香宫女们调制香型。到夕食的时候宫女们还看到她了,为她准备了食盒,请她去旁边厢房休息进餐。之后宫女们忙着调香、合香,便没有人再注意她了,都以为她已然自行出宫离去。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就会失踪?”几个暗卫聚在书房,相互递着眼色。 秦征依旧半躺在卧榻上,闭目养神。 他们是在天色暗下来,等在宫外护卫们没接到人,跑回来报信,才觉得有不对的。 秦征安排周嬷嬷将几个弟妹们带回房间哄去睡了,也没告诉她们阿姐丢了,只是起身带了人去书房。虽有派有暗卫跟着程云淓,但禁宫之内暗卫也进不去,宫内的暗线有的在雷暴之夜被杀了,有的在前庭,后宫从宫内各方面传来的信息便都断在了掖庭宫。 从门外匆匆跑来一个侍卫,叉手道:“小郎,九郎今日退朝之后,去了范大人府上参加宴饮,侯爷则与几位爵爷在云香阁饮酒,身边暗卫均在,暂无发现异常。世子今日有些咳嗽,夫人与世子夫人在府内照料世子和小小郎,也无任何异动。” 另一侍卫道:“日前长安城内蔡氏和裴氏的钉子大多被拔掉,宫内也清洗了一番,应该也不会有谁对二娘子不利啊。” “已去请了当值的谢阁老,进宫时请齐王派人一查。” 秦征依旧双目紧闭,似睡非睡。几个侍卫相互看看,不知小郎下一步如何行动,便退到一边。 怎会在宫内失踪? 虽然知道阿淓有能力自保,万一事发突然,或者被打晕,或者被下药,她来不及躲避便被掳走,甚或就此...... 秦征猛地睁开眼睛,撩开身上盖着的绢毯,露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小郎,不可!”侍卫们惊了一下,赶紧叉手劝道,“圣上刚刚遇袭未久,宫内禁卫森严。如今宫门已关,小郎夜探宫禁,若是被圣上知道,只怕会作不善之想。” “是啊小郎。卢郎君还未归,贵妃娘娘宫中也帮不到小郎,不如等待齐王的回应?” “齐王在圣上床前侍疾,只怕轻易也难见到。” “明日清晨请旨进宫也不晚。” 秦征却丝毫不为所动,快步走出房门,身型一起,掠上房顶,几个起落,便融入在茫茫夜色中了。 侍卫们也跟着掠了上去,弹丸一般,各自散开在屋顶上消失不见。 程云淓其实挺谨慎的。 经过那场雷暴逼宫之夜,她出个门都战战兢兢,进宫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接到的旨意是尚宫局发出的,说宫内杀戮过大,许多娘娘都受惊吓了睡不好觉,却闻着天皂地设的紫色熏衣草香皂很凝神静气,便请了亭主进宫调香。 作为曾经的一位艺术皂博主,对精油香型还是挺有研究的,却……只会用成品精油调香,哪里会制香、合香啊? 不过空间小家中自然是有薰衣草干花和种子。程家在敦煌庄子里也种了不少的薰衣草、橙花、迷迭香、茉莉和玫瑰等精油皂最普遍的香型花植为原料,也做精油和花露,甚至尝试过做香水。 只不过程云淓可不敢拿出精油来,怕人在里面滴了啥毒药,给哪位要紧的人闻了出了什么事,嫁祸给她,于是只拿了干花和一袋种子,教掖庭宫的宫女们怎么种薰衣草,并让她们摘了宫里很多的茉莉花和玫瑰花,教她们用现有的工具蒸花露和制精油。 这一忙便到了夕食时分。 程云淓赶着要在宫门关闭之前出宫,但司宝局为她准备了工作盒饭,热情地邀请她吃,吃好了也不耽误出宫门。 盛情难却,她只好去偏殿坐下,面前小几上摆了食盒。那工作餐都是小盘小碗,有菜有汤,看上去不吸引人,她也不敢吃。宫里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秦征在宫里的线人也没在身边,所以她连水都不敢喝,端给她的水她都用袖子遮着假装喝,顺手都倒进空间里了。 吃饭时身边有两个宫女伺候,还有一个小太监,非常热情地让她尝尝,她就更不敢吃了。假装害羞说被人伺候着吃不下饭,让宫女和小太监们忙去,自己一个人在偏殿里的时候,悄悄将饭时倒进空间,自己揪了几坨面包吃了两口垫垫肚子,刚准备站起来想唤人带她出宫,后脖颈便遭到了重重的一击。 “糟糕......”她都来不及躲去空间,或者说,忘了还有个空间可以躲进去,便眼前一黑,晕倒了。 程云淓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在马车上,晃晃悠悠行进得并不快。她的眼睛被蒙住,手脚也被绑住。不,似乎不是被绑住,而是被什么东西铐住了。 雾草这个年代也有手铐的吗? 她感觉身边什么有人或坐或站,呼吸粗重,体味难闻。 是男人,且不止一个。 “醒了?”耳边有人轻语,还未等程云淓反应过来,鼻子上便捂了一个带着难闻味道的巾子,程云淓挣扎了几下,头一歪,身体便又软了下去。 “行了行了,别闷死了。”一个声音在得得的马蹄声和马车吱吱呀呀的声音中道,听上去细细的,不男不女。 “阿父,”旁边又一个声音轻轻道,“程娘子真是妖孽吗?” “自然是的。”第一个声音道,“那晚的天雷地火便是她引来的,不是妖孽是什么?圣上久病不愈,也就是被她冲防的。” “可是......若不是那天雷地火,怕是逆太子.......早就将咱们全杀光了......” “你个小畜生!逆贼高畅倒行逆施,遭的是天谴报应,与妖孽又何干?” “可是......” “还胡说八道?还敢犟嘴?” 马车里传来木条竹条噼里啪啦打在身上头上的声音和“哎哟哎哟”的呼痛声。外面赶车的一声暴吼:“够了!”马车内才算安静下来。 妖孽?呵呵。 装晕的程云淓慢慢地调整着呼吸,想着。 等下劳资就给你们来个大变活人,让你们好好看看神马是妖孽! 第三百七十二章 收了你! 马车似在城内行驶了一阵,不久便出了城,行驶速度提了上去,外面的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路途也越来越颠簸。 莫非已然天亮了?不然怎会出的城? 程云淓不是那般聪明的人,便是想闭着眼睛记路,有几个颠簸几个转弯之类的,也没那般大的本事,只是觉得走了好长的时间,上上下下的,起伏不定,却并不似官道。 马车里的人也累了,竟然开始打起呼噜来。 程云淓也不知这马车里究竟有多少人,听上去两三个总是有的,所以她也不敢就这么贸贸然跑去空间小家躲起来。从那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里,很明显这两三个人是宫里的太监,还不是逆贼叛军那一伙的。 四舍五入,咱们也都算是一头的,你们绑了我做什么呢? 程云淓非常纳闷。 就因为自己引了那天雷地火,便成了“妖孽”?是要把自己绑到哪个深山老林里去杀了取妖丹吗?为什么不在宫里取了呢?杀掉随便扔在哪个水井里,谁也找不到。 程云淓打了个寒战,心里又默念穿越大神保佑,可能自己活着还有用,所以没在宫里就把自己给结果了,不然就不是打晕这般简单,应该就是直接打死了。 马车越驶越快,路也越来越颠簸,似真的已然到了哪个深山老林了。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一个人抓住程云淓的胳膊和腰带,一用力,将她如麻袋一般扛到了肩头,吭哧吭哧地向上走去。 这个姿势让程云淓非常难受,却还是咬牙忍着。感觉到了那人的步子在升高,似是一路等着阶梯朝山上走去,又走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久到程云淓似乎是被这个难受的姿势搞得头部充血,又饿到低血糖而真晕眩过去一会又清醒之后,他们似乎到了地方。 程云淓没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却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烟火味道。 这是......道观? 宫中太监将自己打晕运出来,运到一家道观中? 于是,这是道恩干的? 道恩胆子这般的大? 不不不,也许不是他胆子大,从那日圣上让他给自己号脉,又暗戳戳地观察自己的线索来看,难不成,是皇帝大大想要拿自己炼丹药好长生不老? “放下吧。”一个声音淡淡地飘过来,道。 那扛着程云淓的汉子“哐”一下便把程云淓从肩头扔麻袋一般扔了下来,把程云淓摔得七荤八素的。 有人把她从地上扯起来,伸手摘了她眼睛上蒙着的和嘴里塞住的麻布,程云淓眼睛眯了好半天,才适应过来。看看四周,发现自己并不是在某个道观的某个厢房里,或者一个即将点火的炼丹炉里,而是一个被杂草和树枝遮住的山洞的入口处。 “程娘子,怠慢了。”那个声音在他们头上的某处被树枝遮住的什么地方轻轻飘来。 程云淓又被大力地从地上扯起来站好,身边是穿着普通农民的麻布破衣服,面目却比较白皙,不像是干重活或者匪徒的几个郎君。他们的身上手上都有一股淡淡的香火气,应该也是穿了便衣的道士。 那几个把她绑架出来太监倒是不在,应该是在山下交接之后便离去了。 “道恩,某敬你也是张真人的弟子,当初在迎山观,秦征和某也曾救过你们师兄弟和观中的难民,你便这般恩将仇报吗?”程云淓冷冷地质问道,“你师父若是知道你作出绑架小娘子这等腌拶之事,还能容得下你在师门?” “不得胡说!”身边的伪装道士用力搡了程云淓一把,“尔等妖孽,有什么资格提师尊之名?” “若不是你,师尊如今还好好的!” “妖孽,还师尊命来!” 程云淓气沉丹田大喝一声:“闭嘴!” 几个道士一时都捂了下耳朵。 “张真人仙去了?何时的事情?”程云淓莫名问道:“道恩不是说他带着徒儿去了洛阳吗?” “妖孽!”一个道士怒气冲冲地又上手推了她一把,骂道:“我师尊自有君长护佑,且会长命百岁,得道升仙。轮不得你咒他老人家!” “那你们说什么鬼?”程云淓被推搡得怒火顿起,把被一个浇铸了奇怪花纹的小枷牢牢锁住的双手照着推她的那道士肚子上猛捅过去,怒道:“打女人动杀念会下地狱,并且孽力回馈到你师尊身上知道不知道?还当道士呢!道德经念到狗肚子里了!” “妖言惑众!”旁边道士看那道士吃了痛,捂着肚子蹲下去,马上呵斥道:“你分明是个为祸人间的妖孽,有什么脸面提我道家经卷?” “胡说八道!”程云淓骂道,“我程云淓这许多年来救助妇幼无数,道恩那狗道士的小命都是我救的!你说的出一件为祸人间的事吗?” “你擅引天雷害死无数生灵!你还说没有为祸人间?孽畜!” “你丫才孽畜!你们全家都孽畜!”程云淓傲然大吼:“天雷劈的是叛军逆贼!救的是真龙天子!我有什么错?” “妖孽擅引天雷,乃捅天大罪,必遭天谴!若不是师尊舍生忘死、招符引咒,以肉身为祭力退神兵,还不知要天下生灵要遭多少涂炭!” “等一下!”程云淓气笑了,问道:“张真人被雷劈了?”她眼睛左右看看,几个道士气愤不过要想反驳,却不知如何下口。 “要紧吗?是不是烧伤严重?有没有请大夫?”程云淓关心地连声问道。 “你这孽畜用妖术招引天雷,伤人性命,害我师尊,还如此惺惺作态!”几个道士怒气冲头,围着程云淓一副要啖其肉、饮其血的架势,恨不得立时便做法活活烧死她一般。 “一群愚昧迷信的老封建!”程云淓轻蔑地挺直肩背,无所畏惧、据理力争地道:“雷暴电闪,那是夏日里常常发生的自然现象,与天谴、天道毫无关系!张真人若不幸被雷劈到,那必是他站得太高,或者大雨天在山里树下躲雨造成的,与某有何关系?你们不将真人送医请脉,讳疾忌医,反倒在此牵连无关之人,才会害死你们世尊!你们串联宦官绑架官家小娘子,触犯大晋律法,等着秦大将军寻过来灭你们满门吧!” “一派胡言!” “妖言惑众!” “秦大将军便是这般被妖术迷惑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恶鬼 “师兄,不必与她纠缠,便拉她进丹炉便是。”有道士喊道。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扯住了程云淓,直往那山洞中钻去。 程云淓无奈,只能被他们拉着一路摸着黑向前而行。 这山洞似是前一段是天然的甬道,后面则有人工挖掘的痕迹,依着山势越挖越大,越往里走,越是宽阔,穿过这条甬道,又过了一个吊桥,竟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似是山腹整个的被挖通了似的,又似一个被秘密掩藏的山谷一般,头顶上藤萝树影间洒下细密的阳光,山谷中有小溪流水的声音,再转过一块大岩石,程云淓一抬头,吓得腿都软了,那竟是一个巨大高耸的修成丹炉形状的道观。 前有石台栏杆,上有飞檐雕柱,厚厚的青苔将那巨大的丹炉形的道观与山壁连在一起,诡异阴森,那门口的香炉里飘着青烟,阴沉沉的牌匾上写着几乎难以辨认的三个大字:丹风观 太吓人了!怎么就从穿越文到修仙文,一下子画风突变又成了盗墓文啊! 程云淓扒着栏杆不敢走,被那群道士认定了是邪崇畏惧正道之光,扯了程云淓手上那小枷将她直拖进了丹风观那血盆大口般的观门内。 那观内空间并不太大,四周点着蜡烛和油灯,头顶也射进来几丝光亮,既没有供桌也没有竖着三清像,却是有一方一人多高的石头八卦造像,石像下一方胡榻上盘腿坐着—— “张真人!”程云淓惊叫道。 她起先不敢过去,以为是坐化的尸身,差点又被吓哭了。但那群道人却是将她直拖了过去,将她掼在卧榻之前,她这才发现,张真人竟然吃力地抬起眼睛看了看她,瞬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张真人显然是被雷电劈到了,露在道袍之外的脸上一般都是烧焦的黑迹,这许多天了,竟然不曾清理不医治不包扎,有些皮肉都烂了,流了脓血。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给真人医治?你们是疯了吗?” 程云淓惊呆了,冲过去扶住张真人,观察着他虚弱的面庞,试着想扶他躺下。 但那几个道士却丝毫不为所动,一个一个跪在四周,虔诚地开始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看着张真人的目光中带着狂热的仰慕,仿佛他们师尊是什么以身殉道的烈士一般。 “水呢?水呢?拿水来呀!”程云淓跺脚大喊。 张真人似这般盘腿而坐了许久,身体骨头都硬了,被程云淓扶着也无法躺下。他浑身无力,人就只剩一口气强撑着一般,在程云淓的搀扶之下,一只皮肤破碎的手颤抖着伸出来,轻轻按了按程云淓的手。 “阿.....阿......”他几乎无声地道。 “是的,我是阿淓,我是阿淓!”程云淓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如破布人偶般的老人,竟是当年仙风道骨、济世救人的张真人。 “逃......逃......”张真人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努力要发出示警。 “好,好,我们一起逃,我们一起......”程云淓流着泪在他耳边轻声道,“秦征会来救我们的,会来救我们的!” 张真人的眼睛缓缓闭上,已然虚脱晕眩过去。 “道恩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王八蛋!你不得好死!”程云淓大骂。 两个人影缓缓走到跟前,其中一个拿着拿着拂尘留着长髯,是道恩,另一个白面无须,竟是圣上身边得脸的大太监黄公公。 头顶昏暗的灯光投射在他们脸上,半明半暗,阴森可怖。 “这穿魂锁倒是好用,任她是鬼是妖,只要戴上,便生不起花样来,这玄都观到底是皇家道观,还有点好东西。”黄公公轻笑道,“程娘子,张真人如此惨状,还不都是你引那天雷地火造的孽?咱家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了,献出妖丹,让道长早日炼出长生不老的丹药献与圣上,也许还能念你个功德,早登极乐,下辈子投个人胎。” “我就想着,圣上怎么这般好心,还封我个亭主做,原来是掩人耳目,背地里要害我性命。”程云淓冷笑道,“只是你们想得太美!敢在宫内动手,秦征何许人也,你当他查不出来?” “查便查吧,那自然是逆德党余孽所为。圣上念秦将军情深意重,定会下旨允他亲带人马前去讨逆。”黄公公轻声细语呵呵笑道:“只待你现出原形,你倒看看秦将军会不会幡然醒悟,痛悔被你妖术迷惑这许多年?” “现你爹的原形!”程云淓冷笑。 黄公公怪声怪气地一笑,掸了掸袖子,对道恩道:“圣上今晨服用丹药之后精神好些了,道长尽些心力,早日将这新的丹药炼成。圣上若长生不老,道长自功不可没,不需咱家多说什么了罢。” 道恩捻须点头。 黄公公朝着程云淓指了指,轻笑道:“若这小妖现了原型,不拘是什么,拾个骨、扒个皮子给咱家瞧瞧。冬日里摸着踏着,想起来也能笑一声。” 道恩没有任何表情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黄公公大袖一甩,得意地转身而去。 程云淓抬起头看着道恩,又看看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张真人,极力平静地恳求道:“道恩,你想为圣上炼丹药,误解与我,那杀我便是,张真人一世行善救人,你放了他吧” “师父伏妖除魔,深受重伤,却舍身取义,甘为丹药之引,实乃我道门荣光。”道恩拂尘一甩,淡淡道。 程云淓看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想起他躲在绢帘后窥视自己的诡异样子,不禁打了个哆嗦,勉强道:“你我曾在迎山观有过偶遇之缘。秦征说你为人正直,醉心医术,一心救人,收留了满观的难民流民。我们感佩不已,这才留下粮食衣物。这才几年,你这是发生了什么啊?张真人是你师父啊,你怎能不念师徒之情要制他于死地?” “师徒之情?”道恩淡淡冷笑道:“是说突厥、吐蕃大军烧杀抢掠之时,师父躲在深山怡然自得,坐视徒儿深陷险境,被杀死被肢解被流民饿贵啖肉嚼骨、饮血割皮不闻不问吗?” 程云淓睁大眼睛,惊骇地看着他,哆嗦着道:“我去!你......你竟是个鬼?” 第三百七十四章 斗法 道恩没有任何表情地看了程云淓一眼,表面淡然实则轻蔑地撩了一下拂尘,道:“果然妖孽所思所想,具为妖道。便是化成人形,也逃不过孽畜邪崇之诡秘心思。” “我呸!你个满口仁义道德,惯会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龌龊胚!你才是邪崇孽畜!天雷怎么没劈死你?” 程云淓啐了他一口,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底,是有影子的。 “原来你是个重生的?”程云淓眨着眼睛恍然大悟道,难得难得,这年月除了自己,还有了别人有着不一样的人生。只是这人重生之后心态整个变过来了,从清风霁月、悬壶济世的道士,陡然变成了要虐死师父,烧死无辜群众(就是程云淓自己)的无差别恐怖犯罪的变态恶魔。 “道和他们呢?你把你几个师弟怎么样了?”程云淓问道。 道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睛像褐色的玻璃珠一般发着诡异而冷淡的光,虽面无表情,却像陈旧老屋里矗立着的鬼娃娃一般阴森可怖,说不出的狰狞恶毒! “他们还是孩子!你这个禽兽!”程云淓想到憨憨的近视眼道和,和连指甲钳都不会用的道念和道演,心中一阵一阵的愤怒,悄悄地从空间小家中取了辣椒水,紧紧地攥在被锁在画了符咒的小枷的手中。 “若不是他们,贫道也还不知那些稀罕物什从何而来。一早便知你使用妖术迷惑了秦征,竟不敢见贫道便早早逃脱,”道恩冷笑道,“一个妖孽,倒也敢在道观之中卖弄。嘲弄天道,岂能容你?” 说着,他拿了什么东西往脚下一丢,地面上忽然出现一道飞速向前的火线,嗖嗖嗖几声,便在脚底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八卦图的脉络,将道恩和程云淓、张真人圈在了阴阳两级的圈圈里。 一个小道僮躬身跑进火圈,将一柄桃木剑递给道恩,又匆匆退下。道恩手指捻了两道黄纸朱砂符,口中念念有词,往天上一抛,两道符纸噗地燃烧起来,缓缓落下。慢慢的,片片轻薄透明的黄纸如纸蝶般从天而降,降落到一人高的地方“噗”地纷纷自燃,变成灯芯大的小火苗,下降速度骤然一缓,星星点点,往下飘落。 “孽畜!还不伏诛?”道恩喝道。 程云淓坐在八卦图的地面上,看看燃烧着的符纸泛出白绿色的光芒,看看道恩挥舞着桃木剑,再看看道恩,再看看漫天飘落的磷火。 二楼一个撒磷纸的道士身影鬼鬼祟祟地躲起来。 “你特么在逗我?”她说道。 然后就只见程云淓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圆柱形东西,也就一尺来长,陶碗粗细,红得周身发亮。因为她两手被画满符咒的道家宝物“穿魂锁”锁在一起,所以举起来很费力,却足以让道恩猛地一惊:这穿魂锁竟然没有锁住她的妖法? 程云淓一跃而起,异常矫健,将手中红色圆柱形朝着道恩的脑袋就喷过去了。只见大量的白色的浓稠液体如蛟龙喷水一般,带着足足的劲力,直扑道恩面门,顿时他就被糊了个满脸,眼睛也看不见了,鼻子力嘴巴里糊满了白色泡沫,站立不稳便向后倒去。 “师兄!”周围跪着念经的道士们惊叫起来。 那妖女手中红色的圆柱形喷出的白色浓液泛出大量的泡沫,没等他们赶到便掩住了道恩的上半身。 程云淓手里喷头一转,三下五除二,将八卦台上的火焰全给灭了,又朝着准备冲上台子的两个道士又喷了过去。然后拎着消防灭火器就冲到了道恩面前,不管不顾地抡起来就往那一堆泡沫里砸,边砸边骂: “就这?就这?就这老掉牙的封建迷信还想收了我?重生一回又怎样?连个金手指没有,还敢弑师父杀师弟!还特么想给皇帝老儿用人血炼丹药?你大爷!” 道和憨憨的笑脸在眼前闪现,还有第一次穿着暖暖羽绒服,第一次吃了荠菜猪肉包、喝了牛奶巧克力,又幸福又满足地舔着嘴唇的道念和道演。他们都不在了,不在了! 他们没有死在突厥人、吐蕃人的屠刀之下,却被这个心理变态的重生过一回的师兄给害死了。 程云淓恨自己顾虑太多,当初明明给道和准备了近视眼镜,虽然可能度数有差别,却总能缓解一下,却思来想去没有拿出来,而现在道和已经用不上了…… 家用灭火器太小,容量不多,很快就喷完了,被程云淓抡在手中如流星锤一般。地面上的一堆白色泡沫里很快便见了血,有道士大叫着从背后朝着程云淓便扑过去,准备将她抓住,扑到跟前却发现自家扑了一个空,跟对面的人迎头撞了上去。 “妖女呢?” “怎么不见了?” “妖术!妖术!” 几个道士都惊叫起来。 程云淓忽然在他身后出现,手中的灭火器换成了平底锅,狠狠地照着他后脑勺抡过去。 “噹”的一声巨响,那道士倒在地上,而程云淓又不见了。 几个道士惊恐极了,是真的有妖术! “师兄!师兄快醒醒!”几个道士连滚带爬地从那满地的泡沫里将被打蒙的道恩拖出来,狼狈地往外拖去,却被程云淓空间里外跳进跳出追着打。 她的空间进出已然有一点瞬移的能力了,应该是这多年来做过的好事,空间大神给她的升级奖励。这瞬移的距离本来也不过方圆五十米左右,自那雷暴之夜她引了雷劈死好多叛军之后,这瞬移能力又下降到不过十米,看来空间大神头一次惩罚了她。 虽然程云淓有点不服气,不劈死叛军自己和那么多紫宸殿里外的人便会都死了啊。可她又不敢说,只能悻悻地感慨升级空间真难呢,这么多年,做了那么多好事,都没能升级到能下楼把suv开出来,做了一件坏事就被惩罚了,嘤嘤嘤。 如今这空间进出口的可以不在原来的位置,打起群架来实在太爽了,声东击西、指南打北,却丝毫不会被抓住。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妖术!”程云淓狠狠地叫着,“跟我斗?” 第三百四十五章 危险的面粉 这场打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虽然程云淓借助着空间小家的进进出出出奇制胜,但怎么说她也只有一个人,双手还被那小枷给锁着不能动弹。只不过靠着灭火器的威力先声夺人,将道恩和几个道士打蒙了。 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下杀手,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几个人都彻底干掉,她才能带着张真人安全离开。 可是...... 她没亲手杀过人,雷暴那次能算吗?引雷劈下来之后她就跑了,看都不敢看。亲手拿刀去劈杀,她一时还真的做不到。她只能用尽全力拿了平底锅一通乱挥,打脚踝、打膝盖、打手腕、打太阳穴,按照秦征教的防身术去拼了老命地打,平底锅打坏了便掏了甩棍打,一时间竟将一群道士都打得东倒西歪,好几个都跌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是他们人也不少,死活将道恩抢了出去,又趁着程云淓不备,将那三、四个膝盖和脚踝被打坏不住哭喊呻吟的道士也拖了出去,反身将观门紧紧地关了起来。 程云淓用力过猛,两只胳膊都要甩脱臼了。她双手还被那小枷锁着,也管不了下一步他们要做些什么了,赶紧先去看看榻上昏迷的张真人,还好,他还未醒,刚才的打斗发展得太快,还未波及到他。 程云淓舒了一口气,坐下来开始研究那小枷该如何打开。 这小枷也就一本书大小,全身包着铜皮,刻着他们所谓的符咒图文,上面挖了两个洞卡住她的一双手,锁眼在小枷的上面,又重又难以打开。 她拿了工具,也拿了电动螺丝刀去撬那夹缝,试图将手挣脱出来。电动螺丝刀发出尖锐的轰鸣声,那缝却纹丝不动,其中似乎有机关,越是硬撬,那小枷收得越紧,卡得两个手腕鲜血淋漓,最终利用科技的强大力量,将那小枷硬生生地给撬开了。 她顾不上清理自己的伤口,马上开始冲盐糖水,喂给张真人喝,又打了纯净水,搅了盐,一点一点开始给他洗身上那些已经溃烂化脓的伤口。 张真人虚弱地睁开眼睛,似乎已经都没有什么意识了一般,浑浊地看了她一眼,比较好的是连喝了几大口的盐糖水,算是补充了一点体液。 没多久,程云淓闻到了一丝焦糊的味道,回去看过去。它大爷的,这帮怂货不敢进门,竟在观外堆了柴火,开始烧起丹风观。 这丹风观就座落在山谷中,若点燃的话,整个山谷都会跟着燃起来,这便成为一片火海了。 “真人!真人!”程云淓一边快手快脚地给张真人包扎,一边轻声喊着他:“您快醒醒!您可知道这丹风观有后门吗?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张真人眼皮跳动,似听到了程云淓的喊声,挣扎好久,睁开一条缝:“阿......阿淓.....”他嘴里的牙齿都断碎掉,之前也不知受了什么折磨,“丹炉.....快走......” “他们堵了门,咱们正面出不去。”程云淓道,她已经感觉到了,地面微微开始发热。 是的,丹风观这个建筑便是一个炼丹炉,四壁和地面都是耐火岩石建造的,头顶便是一个大烟囱,四面升上火,烤也得把里面的人烤死了。 “我想办法让火不烧起来。”程云淓将灭火毯将张真人包起来,又给他戴了家用消防四件套中的防烟过滤自救呼吸器,在胡塌边放了两桶水,便利用空间进出口的瞬移功能,小心翼翼地出了观门,果然见到八九个道士正在满头是血的道恩的指挥下,往一个灶口里添柴生活,浇了桐油进去,让火烧得更旺些。 灭火器刚刚打架的时候一激动,全部用掉了。这火中既浇了桐油进去,浇水进去也灭不掉。程云淓暗暗着急,这大天白亮的,八九个道士她怕是对付不了,便是在空间里进进出出也防备不了这许多双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捉住自己,还会暴露自己其实没别的妖术的弱点。 程云淓自己能逃掉,可张真人怎么办? 丹风观的大门被紧紧反锁着,外面加了一把极大极重的铜门栓。 若是能将门或者四壁都炸开就好了…… 程云淓也顾不得那许多,只能先悄悄地在空间小家里接了水,趁着道士们不注意浇在还未加进洞口的柴草上。 那些道士准备的不但有柴草,还有木炭,靠程云淓藏着躲着一桶一桶地往上浇水根本不够。她又往那大灶口里倒了水,差点被乘乱抓住,扯碎了裙子上的飘带才躲进空间。 “那妖女法术有限,灭不得火,搬不得物,守住灶口,加紧烧!”道恩在一旁看着程云淓的身影闪出闪进,很快看出了门道,顿时高喊道。 话音未落,程云淓人影一闪,只听哧哧哧哧轻声连响,那守着灶口的几个道士顿觉面门一片刺痛,不觉用手去捂,手上沾了那喷过来的液体,也顿时刺痛起来。几个人爆发出连声惨叫,都弯下腰去抓着自己的面门,旁边的人骇然发现他们手脸裸露的皮肤迅速发红脱落,溃烂冒烟,不禁害怕地向后连连退去。 “快去溪水中用冷水冲洗!”那妖女的声音在耳边高喊。 几个人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惨嚎着向不远处的小溪流跑去。 剩下的几人还未回过神来,却见那妖女的身影又一闪,眼前一片白色的粉末漫天扬起,朝着那灶口洒过去。几乎于此同时,灶口里燃起的火焰伸出火舌不经意的舔了一口那白色粉尘,仿佛一个顽皮的孩子在舔棉花糖一般。 “轰!” 一声巨响! 大地猛地颤抖起来。 灶口的石台被巨大的气浪骤然掀得四下乱飞,火光暴起,又轰然坍塌,将整个高大的外盖炉灶炸塌了! “俺的七舅姥爷哟!”程云淓虽躲进了空间,还是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朵都要聋了。 没想到粉尘爆炸的威力这般吓人!她也就朝着灶口散着扔了五斤装的面粉而已。丢出去之前也只是想着死马当着活马医,除了制皂的碱水,她还真没别的杀伤性武器了,哪怕家里存了鞭炮也是好的呀,可惜魔都禁鞭已久,她只有面粉了,只能靠着前世看警匪片看新闻看来的知识,试上一试了。 第三百七十六章 消失 程云淓过了几分钟才小心翼翼地从空间钻出来,又是惊讶又是满意地瞧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到底是古时候,建筑材料和建筑技术很一般,这爆炸将丹风观的炉灶整个震塌了,灶口被严严实实地掩住了,里面升起的火顿时被扑熄。 这炉灶非常巨大,紧紧挨着丹风观的一侧建立,它一崩塌,连带着小半边的观体也歪斜了,尘土和破碎的岩石轰隆隆地往下掉,包着铜皮的石头大门也歪斜了。 丹风观门口鬼哭狼号,几个被碱水溶液烧伤的道士滚倒在溪水里不肯爬出来,另几个因为要护着灶火和风箱,站得太近,爆炸时候来不及跑而被炸伤,半边身体被倒塌的灶台压住,或者被大块的破碎石头砸伤,在漫天的土尘里绝望地嚎叫不已。 连道恩都不见踪影,似乎被也被埋了起来。 程云淓赶紧跳过碎石去卸那大门闩。那玩意真重,又因为门被震歪了,便更加难以举起来,她手上戴着工具手套以防砸手,全身都贴到了大门上,紧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去挪那大门闩,还要顾及有没有道士爬上台阶袭击她。 差一点,就差一点,再用力一点点......那大门闩终于被她顶开一端,程云淓闪过身让那沉重的门拴往地面上落。 与此同时。 一把锋利的桃木剑从斜后直刺过来,本来是要刺进她后心的,因她此时的侧身而改变了方向,一剑顺着程云淓右边锁骨直刺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程云淓猝不及防,她顺着那桃木剑的来势向后倒去,后面却是门和墙的夹角,那一剑几乎穿透了她的身体,鲜血顿时如泉水般冒了出来。 “孽畜!”满头又是血又是黑灰,几乎都看不清面目的道恩,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半边脸被砸得血肉模糊,嘴里喷着黑血,疯狂而狰狞地等着血红的眼睛,死死地抵住那桃木剑试图将她钉在墙上。 这剧痛让程云淓无法呼吸,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视线都模糊了。她完全动弹不得,稍做挣扎牵带出的都是痛不欲生的撕裂,她的头无力地向后靠着那墙壁的夹角,感觉血堵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孽畜!死去吧!”道恩恶毒地咬着牙,他好不容易从地狱中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借助圣上的力量动用了这皇家密藏多年的丹风观,炼出了血丹,奉给圣上静养,又准备将这妖女的妖丹融进血丹中,吃了便可长生不老。却没想到,这个看似完全没有武力值的妖孽却如此轻易地毁了这丹风观,将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彻底打碎。 他不服!他不服! 为何他一心为民是个惨死,好容易重生一次,苦心经营的心血又要白费? “去死吧!”道恩咬着牙,喷着血,疯狂地低喊,“去死吧!” 却不妨,一个什么东西从下而上慢慢的,几乎无法觉察地抵住了他的左边心口。 “afteryou.”程云淓几乎无声地咧嘴一笑,扣动了手中电动螺丝刀的板机。 那长长的螺丝刀在电机的带动下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势不可挡地向前猛钻过去,一瞬间,便穿透了道恩的胸骨刺透了他的心脏。 道恩口中涌出大量的黑血,眼珠子几乎瞪出了眼眶,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便浑身抽搐着轰然瘫倒在地,死掉了。 程云淓背靠在墙角,头垂在胸前,也慢慢地滑倒,坐在了地上。 “我只能做到这样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对不起了,张真人。” “师兄!师兄!”那些好容易逃出崩塌的几个道人刚刚还在欢呼师兄终于刺中了那妖女,终于将其诛杀,却不妨这变故来得太突然,怎么师兄一下子便倒在了地上死去了呢? 他们正想将师兄的尸体拖过来,再去给妖女补上一刀,却又看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那妖女依在墙角,似乎已然不省人事,却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淡了,透明了,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不是像刚才戏弄得他们团团转的时候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而是如一副褪色的画卷一般,慢慢的,悄然地,一点一点的,失去了颜色,失去了轮廓,洇入墙壁,消失不见了。 那墙上还留着一滩的血和一个向下拖行的血痕。 “鬼啊!” 几个道士都发了疯,望着这坍塌了半边的丹风观,满地的狼藉和无血。虽然他们中间只死了一个人,其余人等却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有骨折的,有被碱水烧得面目全非的,又被坍塌的石块砸得头破血流,断手断脚的...... “鬼啊!” 他们仓皇地扶起受伤的同伴,丢下跟随多年的师兄,惨叫着向着山谷外的甬道跑去,争相恐后地要逃出这曾经被他们视为圣地,如今却如鬼谷一般可怕的丹风观。 光影游动,山谷顶上细密的藤萝枝曼中能照射进来的光亮慢慢地如流沙般消失了。 山谷中一片死一般的黑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从山谷一侧的甬道处传来昏黄的光晕,如萤火一般照亮被践踏过的草叶,接着便是脚步声和人声。 有人,有许多人向着这寂静的山谷奔来。 一转眼便有人举着火把从那甬道中钻了进来,越来越多的火把点燃,向着丹风观门前涌去,不久便照亮了整个山谷。 秦征一身带血的黑衣,疾步走在了最前面。 “大将军!这里有一个死人!是个道士!” “大将军,这边无人!” “大将军,门边清理完毕,无人!” “大将军,张真人还活着!还活着!” 秦征举着火把,细细地搜遍了整个山谷地角角落落,却没有找到他想找到的。 “带上来!”他一挥手,身后的副将与兵士将几个浑身是血的人拎了过来,摔倒在他面前。 “程娘子在哪里消失的?”他冷冷问道。 一个已经浑身乱抖的道士被旁边的兵士踢了一,慌忙地抬起被碱水腐蚀得吓人的脸孔,伸手指着那墙角,恐惧地嘶喊:“那里,就是那里!她化进墙里面了!她化进墙里面了!鬼啊!” 秦征顺着那道士所指,跃向墙角。道恩的尸体已然被拖走,他举起火把,细细地摸着那墙壁上向下拖着的血痕,那鲜血已然半干,摸在指尖没有任何的温度。 “是鬼!是鬼!”旁边一个道士疯疯癫癫地喊着,“她不见了,她出现了,她不见了,她出现了,轰隆隆,轰隆隆!” 旁边一个满身是血的身影强撑起半个身子,阴森森地笑道:“秦十一,若是圣上知晓你劫持咱家,又迷恋一个妖女鬼影,你可知后果?” 秦征慢慢地回过身来,森然道:“所以,是圣上授意你劫持郡公夫人的?” 第三百七十七章 今夜子时 “秦十一!”黄公公不敢回答,惊恐地尖声叫起来,“咱家已然带你找到这里,亲眼所见那程娘子果真是妖女,你为了一个妖女,昨夜带兵夜探禁宫,你想造反吗?今日又劫持咱家,对咱家动用私刑,杀了咱家几个徒弟,你好大的胆!你放了咱家,咱家便不与圣上提起!你若杀了咱家,圣上必然追究,届时你陇西秦氏满门都保不住!” 秦征背着手静静站立,冰冷的凤眼略略一挑,旁边的兵士手中的刀猛然落下,噗噗地几声,山谷中便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粗重地呼吸声,和火把上飘动的火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秦征转过身,手中握着他在墙角捡到的电动螺丝刀,那是她的东西,他知道。他盯着那墙上的一滩血迹,将手放在那血痕之上,一动不动,仿佛身边全然无人一般。 山风顺着头顶吹进来,吹动山谷中燃起的火把跳跃闪烁,却寂静无声。所有的兵士都面朝外,军纪严明,肃然站立,虽齐整地站了半个山谷,没有发出一丝的声响。 “大将军?”良久,身边的副将担心地走上一步,试探地问道,“全谷已然搜了几遍,程娘子确实不在,也可能被人救走也说不定。您身上伤口绽裂几处了,若不治疗,那血也无法止住,不如......” “什么时辰了?”秦征忽然问道。 副将一愣,抬眼看了看头顶被藤蔓遮了大半的天,不确定地道:“戌……时末?” 秦征轻轻“哦”了一声,又不响了。 过了半刻,秦征仿佛回过神来,凤眼中倒映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深吸了一口气,道:“所有人退出去,把住谷口,任何人不得入内。” 副将睁大眼睛,不明所以,却叉手道:“诺!” 然后一摆手,稍作布置,所有的兵士分作几队,迅速地退了下去。有的将张真人抬出山谷,有的将几具尸体拖出去处理,有的清理地面的血迹和所有痕迹。有条不紊,飞速快捷,却依旧无有发出一丝声音。 没多久,这山谷中便只剩下十数枝缚好的火把,燃起了几堆篝火,和依旧站在那墙和已然歪斜半开的大门夹角处的秦征。 山谷寂寂,夜风习习。原本诡异阴森的山谷被火光照的明亮耀眼,那些被惊扰的夏虫四顾无人,便又重新吟唱起来,小溪淙淙流淌,将白日间被侵扰被污染的痕迹冲洗得干干净净。 秦征背手而立,注视着那个角落,仿佛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跳跃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渐渐拉长。 子时已到,秦征抬起了手腕,看着手腕上已然用得旧了的户外运动手表。那是他八年前离开宣城之前,程云淓悄悄塞给他用的。阿淓说不贵,贵的自家也买不起,平日里戴着便能自动上弦,很准的,有指南针,还是夜光的,他便一直都戴着。后来重逢了,阿淓见那表都磨旧了,想给他换一块新的,他却不要,还是将它戴在左手腕上,偷藏在箭袖之下,跟那个红绳穿的傻乎乎的小貔貅戴在一起。 今日里时光怎的这般的慢,那嘁嘁喳喳一格一格挪动的指针为何迟迟还是不到子时正? 秦征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手腕上的指针,耐心地等着,等着。 当指针接近十二点的时候,墙角边的光影终于有了变化,似一滴水洇在了宣纸上,看不出眼色,却终究有了不同。 “阿淓。”秦征屏住呼吸,几乎发出不出声来,用力咬了咬嘴唇,才抑制住声音的颤抖,轻轻唤道。 在火光的照耀下,程云淓依旧如同白日里那般,静静地出现在墙边的夹角边,她坐在那里,头歪靠在墙壁上,胸前仍然插着那把桃木剑,身上的血迹已然干了。她的手垂在地上,手心中软软地握着一把西药。 “阿淓。”秦征拉起她的手在自家冰凉的脸上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马上摸了摸她的颈部脉搏。微弱,却还是在跳动,将她一把抱离了那个墙角,连续退后,离开她那个世界的入口远远的。 是的,夜里十二点,她便会被她那个世界的“踢”出来一次,以便“系统”重新“刷新”。 秦征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却记得当初在逃难的路上,每到夜里子时正前后,阿淓都会偷偷凭空失踪一下,将好多东西拿出来,等过了子时正,她又会凭空失踪一下,将拿出来的东西带进去再出来,这样第二日一样东西便有了双份。 阿淓活着。 她只是躲进了她的世界里。 这便够了,对不对?这便是最大的幸运,对不对? 可是在秦征怀里的程云淓也不知失了多久的知觉,脸色苍白,浑身冰冷,没有一丝力气,怎么唤也唤不醒。 她应该是在她的世界里挣扎着服了那云南白药,所以才止了血,却再无力气将手中那些消炎药服下去,便晕了过去。 “阿淓!阿淓!”秦征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和恐惧,轻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唤醒她。程云淓却丝毫没有任何的反应。他想把那桃木剑拔出来,当他自家受伤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将箭簇箭头拔出,以防感染。可他的手碰到深深地插在她胸前的那把桃木剑时,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 他将那一把西药揣进怀中,抱起程云淓便向谷外疾步走去。 跃过小溪,绕过岩石,穿过草地,再踏进长长的甬道。 为何这般的黑暗与漫长,为何这般的颠簸和崎岖? 终于,秦征看到了甬道尽头的火光,他紧紧地护着怀中的程云淓,小心翼翼地钻出甬道。 “大将军!”部将们看到他怀中抱着的他们翻遍山谷都不曾找到的小娘子,一时失声喊了起来。 “阿淓!”小陈大夫快步赶了过来。她和陈大夫都在此等了一个时辰了,秦征的兵士们将他们请来,却一直不让他们进去。他们第一眼看到张真人的时候,被张真人的浑身的伤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想到若是阿淓也......那该如何是好? “这边,这边。”小陈大夫指着身后的一个准备好的担架,道。 秦征大步走了过去,将怀中的程云淓轻轻放下。小陈大夫蹲下轻轻地握住了她毫无血色的手腕,程云淓的脉搏极其微弱,却还是在轻轻的跳动。 “这剑?”秦征克制着呼吸,极力冷静地问道。 小陈大夫微蹙着眉头,左右号了程云淓的脉搏,还未说话,从张真人身边赶过来的陈大夫看了一眼那剑,当机立断道:“需即刻拔出,越快越好!” “便是在此拔么?”小陈大夫有的关心则乱,按着心口道。 “从被刺到现在,已然有两三个时辰了,若还不拔出,这剑中之伤便会进入血脉之中,引起坏疽疮疱。这伤口离开心口太近,极危险。”陈大夫严肃地道。 “好!”秦征立刻说道。 “分散开!举火把!拿药箱来!”胡须已然花白的陈大夫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下,异常坚定沉着地命令道。 “诺!”小陈大夫和背着药箱的两个弟子也以同样的坚定和沉着,回答道。 第三百七十八章 困住了 程云淓活下来了。 人是活下来了,却一直昏迷不醒。 怎么就不醒呢? 昏迷十多天之后,无论是前来诊脉的太医们,还是主治的陈大夫也都觉得很纳闷。她的脉象已趋于平稳,高烧也退了,伤后的炎症慢慢在消,伤口甚至都在慢慢愈合。虽然以后右手的活动可能会有限制,做不得细活,也拎不得重物,胳膊也不可能抬得很高,目前身体还比较虚弱,失血较多,但,这个伤并未到致命地步,头部也不曾有碰撞淤血的情况,怎么就不醒呢? 如熟睡一般,呼吸平稳,脉象平缓,却怎么也唤不醒。 程云淓自己也挺纳闷,她坐在空间小家的沙发上,很努力地吃着消炎药和营养品,熬着红枣乌鸡汤、海带排骨汤,每日一支红参冲剂,维生素、鱼肝油也都不断,却始终不能让自己的身体醒来。 她被困在空间小家里了。 或者说,她的灵魂,被困在空间小家中,无法回到任何一个世界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从身体上剥离出去了? “这回真的拍鬼片了。”她郁闷地对着手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 她还是能迷迷糊糊感受到外界画面的,如同看电影一般。接近自己昏迷的身体十几米内的动静,她都仿佛都能感觉得到,就似自己睡梦中半睁半闭的眼睛所能看到和感受到的信息那样。 她能听得到弟妹们在身边哭着喊着“阿姐阿姐”,看得到她们挂满眼泪的小脸;小鱼儿夜里会做噩梦,哭着跑过来挨着她,抱着她的胳膊,把眼睛埋在她的衣服里,慢慢睡着,被彭三娘或者草儿抱回去;皓皓瘦了好多,也似乎长大了,他只哭了几日,之后再到她身边,都会很镇定很冷静,可爱的小脸上挂着微笑,欢快地与她说着话,抱了书给她读,拿了写得得意的功课给她看,跟她将最近的见闻和所思所想,还会在小鱼儿哭的时候给她擦眼泪,安慰她鼓励她; 她知道陈大夫隔日会来为她诊治,为她施针施灸,小陈大夫和几个女学子们轮班十二时辰为她做护理,煎药换药,阿柒小尾巴一般跟在她们后面做着纪录,平日里她会一边护理,一边坐在她的床榻边的小凳上,借助着字典,捧着医药书,认真地读着写着; 她知道罗大娘来了消息,敦煌和宣城的棉花种植不曾被涝灾影响,已然开始采摘,下一步便是要纺线织布,尝试着生产,而户部已然将长安城的道路修缮给了郭二郎的水泥厂承包了,天皂地设的门店也在东市开了门,草儿有时候会在她耳边叨叨,说已经看中了一个院子,可以做蓝翔女校的校址,施娘子都去看过了,觉得很满意,东家快醒醒,等你来招生上课呢! 她还知道卢昭与小陈大夫被皇帝老儿赐了婚,出嫁那一日,小陈大夫穿着大红的嫁衣来看她,真美呀!她为荷娘阿姐与卢昭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高兴!她们成亲之后,卢昭便被派去南方,做江南道节度使,而荷娘阿姐也会带两个女学子跟着一起去,推行牛痘疫苗,尝试着在富裕的南方开起一家妇幼医院; 等荷娘阿姐与卢昭出发去南方之后没多久,皇帝老儿薨了,齐王继位。 这消息是国丧钟声敲响的前夜秦征给她带来的。 他带着夜露的微寒从外面进来,打发了草儿去睡,自家便坐在床榻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将这消息告诉了她。 “跟你没关系吧?”程云淓担心地问,“你可不要为我冒这般的险呀。” “阿淓......”秦征将她的手地放在自家脸上,轻轻地唤着。 这些天,他憔悴了许多,本来就瘦,如今脸上的线条更是如刀刻一般,脸颊边的胡茬硬硬的,他怕扎到程云淓的手,便将她的手放在了唇边,轻轻地吻着。 “等你醒来,我便把胡子刮了。”他唇边挂着梦幻般的笑意,温柔地轻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留胡须?你若不喜欢,这便起来亲手给我刮掉,好吗?” “好呀。”程云淓温柔地回答,伸出透明的小手摸摸他的脸,把手放在他的心上。 “你何时才能醒来呢?”秦征依旧微笑着,眼中却不知不觉涌起一滴的泪,缓缓落下。程云淓赶忙用手去抹,却不曾接得住。那滴晶莹的泪珠穿过她透明的手,落到了她如熟睡般安详的脸上,感觉不到热热的温度。 “我什么时候能醒来呢?”程云淓忧伤地坐在空间小家的飘窗上,看着外面依旧阴云滚滚的天空,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会被困在空间小家中不能出去。 是因为又杀生了吗?还是因为用现代的设备杀了古代的人?可是若不杀生,自己便死翘翘了啊。正当防卫都不行吗?这也不能算防卫过当啊!穿越大神会不会太苛刻了? 若是这个世界的身体就这样死掉了,那会不会回到前世,回到现代社会见到爸爸妈妈哥哥嫂子和宝贝侄儿们了呢? 这么一想,程云淓的心情勉强又好了一点点,但这空间小家的窗外天空还是这般的阴沉,根本看不到一点点的希望啊。 她日日在空间小家里消磨,想不明白也弄不清楚,看不到希望也不知该如何解决,索性吃了睡睡了吃,过得浑浑噩噩、混沌不堪,捏捏身上的肉肉,都软软的出了一层小肚腩。躺在床榻上的熟睡的自己也不曾如久躺的植物人那般萎缩难看,还是那般安宁,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点的红晕。 可秦征还是这么瘦,他硬硬的胡茬都蓄成了软软的胡须,看上去苍老了好多,眼神和脸部的线条越来越冷硬,本身便带有着锐不可当的冷峻气势,因为年轻,还有着青年才俊、少年英才的潇洒和翩翩风采,可如今竟是带了上位者的威严跋扈,浑身上下紧绷得如弓弦一般,还带着不可一世的冷酷与狠辣。 再这般下去,竟越来越像蔡茂了...... 别这样啊秦征,程云淓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快乐起来啊秦征。 可他从她床榻边站起,深吸了几口气,穿过她的身体,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唉。 第三百七十九章 归来 秋去冬来。 冰融雪消。 春风化雨。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般的久了。 程云淓整日困在空间小家里,没有什么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只是她不再混吃等死,开始认真地运动、学习、练拳、读书。 除了三餐和睡觉之外,她把空余的时间安排成为三部分,一部分时间用来学习现代社会的那些功课,尤其是她的本专业英语教育,这许多年不用,都快忘光了,得赶紧捡起来;一部分时间用来学习和总结在古代社会里积累和学习到的那些农业、商业和社会知识。这样无论穿越大神让她回到哪个世界,她都不希望自己落伍退步。 到了晚上,程云淓便会把精力都放在床榻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弟妹们和秦征来跟自己聊天说话。虽然她的回应他们听不到,但她还是很开心地听着他们说一说自己这一天做了什么、学了什么、想了什么。他们说一句,她便高高兴兴地回应一句,伸出手拍拍这个的肩膀,摸摸那个的脸蛋,就如同以往一般,鼓励她们夸奖她们。 只有秦征...... 他来得越来越少了...... 虽然每来一次,都会一动不动地在床榻前握着她的手,眷恋地望着她熟睡的面庞,呆上一整夜,可还是,越来越少了啊...... 秦征呀,你在忙什么呢?你怎么不来看我呀? 程云淓抚着他的肩头,带着一点点的惆怅,问道。 秦征不语,温柔地俯下身,在她熟睡的额头上深深地印下一吻。 春节之后,秦征又好久好久好久没来了。 程云淓微笑地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看自己熟睡中的样子,虽然不太难看,却也......没什么好看的。 都说让他开心点了,那就......不强求吧...... 她还是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开开心心地忙起来,学习学习再学习,说不定可以趁着这个空余时间,能照着《新华字典》编出一本用部首可以查询的古汉语字典来呢。 “活到老学到老,我是社会主义好宝宝!”程云淓化难过为力量,拽着小拳头学习鹿小葵,天天对着虚拟的太阳天天向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程云淓学习得有点累了,就在空间小家的沙发上睡着了,却迷迷糊糊地仿佛有人在耳边说话。 “小精怪!小精怪!某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程云淓一个激灵醒来,却看到明慧大师那张风尘仆仆的大脸,就在那床榻前。 “我答应!我答应!”她忽然想起曾经在昏睡的沉梦中被明慧大师唤醒过,立刻狂喜地大喊,“明慧大师,我答应!” 秦征一身征尘,睁大眼睛站在明慧大师背后,浑身肌肉紧张地绷得如铁般硬,手中紧紧将忘记放下的马鞭攥得几乎出了水。 他这些时不在,竟是飞马去了敦煌,将明慧大师硬接了来。 这个傻子。 “明慧大师,您可听得到儿的声音?”程云淓又哭又笑地问道。 明慧大师抬眼看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道:“小精怪,大和尚要收了你,你怕吗?” “儿怕的,可儿又不怕。” “你怕什么?又不怕什么?”明慧大师微笑着问道。 秦征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也抬起头顺着明慧大师的目光,抬眼看去:“你一直就在身边?是不是?是不是?”他屏住呼吸忍住心跳,生怕惊了什么一般,几乎无声地问道。 “儿怕失去,怕孤独。”程云淓伸手摸了摸秦征憔悴的面庞,喃喃道,“儿不怕您。” 明慧大师似笑非笑地捻着手中念珠,随意地说道:“你睡吧,你睡吧。”说着,便自顾自地盘腿坐下,双目微闭,头垂下,双手合十,口中轻念经文。 程云淓等了一下,听不清他念的什么经文,却并未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她想对紧张地看着自己方向的秦征笑一笑,眼皮子却越来越重,仿佛吃了什么褪黑素的药一般,特别想睡,一会儿那睡意便如雨夜中厚厚的被子一般蒙上了头。 她又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得很香很香,连个梦都没有做。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又听到有人在唤她。 “程云淓!程云淓!” 好烦哦,还没睡到自然醒呢! 她撅了嘴,翻了个身,想捂住耳朵,一只手却仿佛压住了一般,举也举不起来。 “程云淓!程云淓!”那个声音还在耳边轻喊着。 “哎。”她在睡梦中使劲挣扎,“哎......” “阿姐!你醒啦!阿姐!”一个小身子扑到了她身上,“哇”地大哭起来。 程云淓醒了。 被小鱼儿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虚弱又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我醒了?”她喃喃地,不敢相信地问道。 “醒了!阿姐你醒了!”阿柒擦干净眼泪,非常认真地点着头道。 “东家!”罗大娘在她身后捂着嘴呜呜哭着喊她。 “不是做梦?”程云淓还是不敢相信,想使劲掐自己一把,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不那么听使唤。 “阿姐!不是做梦是真的!”皓皓也擦干净眼泪,努力不哭,努力学着阿兄冷静的样子,点着头,大声道。 草儿流着眼泪,将程云淓扶起来,小鱼儿考拉熊一般挂在她身上,紧紧抱着她不放。 程云淓的心砰砰砰乱跳,都要跳出心口了,她环顾着整个房间,看到了胡子花白的陈大夫、脸上留了很吓人疤痕的张真人,看到了程大郎、彭三娘和千里迢迢赶过来的罗大娘、抱着孩子的月娘和王大娘还有听到她醒来慌慌忙忙闯进来的郭二郎、杨大郎,还有围在床榻边的弟妹们...... 秦征和明慧大师并肩站在一起,退在哭着笑着的人群之后,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 程云淓也抬眼看着秦征,冲着他微笑。 “我醒了呢。”她说,“我又一次醒来了呢。” 秦征的凤眼微睁,似无尽的月夜,压抑住漫天的星光,一言不发,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满脸疲惫的明慧大师抚着自己肮脏的胡子,又恢复了高深莫测的表情,沉思着说:“回来便好,回来便可以罢。” 第三百八十章 有舍有得 躺了这些时日,程云淓浑身都是软的,倒不像在空间小家里,还打拳、跑圈、压腿,身上的肉都紧致了许多。她的右手受了伤,错过了最佳恢复期,如今抬起和紧握都受限,若想拿笔,怕是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去做康复。 “没关系,我还有左手。”程云淓对陈大夫道。 陈大夫很不满意,以往程娘子总跟自家说什么科学、科学,不可以封建迷信、唯心主义,怎么医学救不到她,请来个大和尚,念了三日三夜的经,便醒了呢? “罢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他撸了胡子,给程云淓又细细诊了脉,留下一个新药方,便在千恩万谢中甩着袖子走了。 陈大夫刚得了讯,女儿有了身孕,他正在为难,不好抛下昏迷不好的程云淓去南方,如今程娘子既醒来,他便轻松了,盘算着回去便收拾行装去江南。 前半辈子,陈大夫的心血都在益和堂,如今他的心思都在女儿身上。女儿远嫁,又做了高官妇,前途多艰险,看看程娘子便知晓了。要开医学堂教女学子?可以!女儿要办妇幼医院?安排!女婿都同意都支持,自家这个当爹的怎能不支持? 一想到就要当外翁了,陈大夫从心里笑出声来,甩着袖子走起路来都轻快矫健得多了呢! 一家人哭哭笑笑,弟妹们向着明慧大师磕了好几个头。明慧大师只是眯着眼睛,微微点头,与伤愈之后一直还很虚弱的张真人一道被程大郎安排着休息去了。 彭三娘和王娘子擦干眼泪,一起去给东家做了细细的鸽子汤面。 陈大夫离去前吩咐说要吃清淡,可东家嚷嚷着要吃肉,要吃肉,就要吃肉肉,所以王娘子去为明慧大师和张真人做素斋饭,又擀了极细的面条,彭三娘炖了鸽子汤,将里面的油都撇干净,下了一点小青菜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弟妹们围在床榻边不肯走,却是被罗大娘哄着走了。几个小的手拉着手恋恋不舍,生怕就去了隔壁屋子一会儿,阿姐便又睡过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就只剩下程云淓和秦征了。 “过来。”程云淓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看着他,拍拍自己的床榻边缘。 秦征却还是站在墙边,动也不动。 程云淓掀开盖在身上地薄绢小被,光着脚跳下床榻,步子软软地,向他奔过去,笑着跳到了他手心里。 “秦征秦征!”程云淓高兴地笑道:“我摸到你了!我好开心!” 只可惜,右手还是不得劲,她只能用左手将右臂托起来,放到他到肩膀上,再用左手环住他的脖子,仰着头笑着问:“你高不高兴?你开不开心?你感不感动?”然后又傻乎乎地自己回答道:“不敢动不敢动!” 咯咯咯自说自话地笑得像个小傻子。 秦征紧紧盯着她看,看着她苍白的照不到太阳的脸色,她举不起来的右臂,她软软的步子,像婴儿一般蹒跚着,却急切地向自家奔来......心里一酸,猛地将她抱了起来,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胸口。 “你一直都在,是不是?”秦征的额头顶着程云淓的额头,将她抱着离开地面,怕她光着脚踩在地面上会着凉,“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他一直问下去,问个不停。 “是的。”程云淓温柔地摸着他两颊长到两三寸长的胡须,软软的,长长的,密密的,根部有点硬,摸在手上扎扎的,指尖绕进去,轻轻抓了满把。 “是的,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程云淓柔声回应他,把脸贴在他的脸上。 能抓得住,能摸得到,真好。 两个人像傻的一样,紧紧相拥地站在墙边,都忘了窗边就是座榻。 “傻瓜瓜。”程云淓摸着他的脸颊,说道,“我有一个好东西给你!” “什么?” 程云淓闭上眼睛,想把空间小家里给哥哥买的电动剃须刀拿出来,却发现空间小家完全没有反应。 “咿?”她惊讶地眨了眨眼,在秦征怀里竖起身体,再次闭了眼,认真地去想那电动剃须刀,可是,依旧没反应。 她有点慌了,想着进去看一眼,却发现,空间小家就如同关了一扇玻璃门一般,里面关了灯,静悄悄的,黑洞洞的,全无一点反应。 程云淓头上冒了汗,心里像被狠狠捅了一刀,嗵嗵嗵狂跳不止,身体软了下来,头晕晕的,扑在了秦征肩头。 “怎么了?怎么了?”秦征发现了她的异样,抱紧了她,走上几步,将她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用手抓住她的肩头,怕她忽然又消失。 “没......没了......没了!”程云淓眼里沁出了泪,结结巴巴,慌慌张张地道:“全没了!” 全没了! 她的空间小家,她的外挂,她的安全感,她的食物、她的药,她可以藏身的地方,她的上辈子的所有回忆,她唯一一点与家人的牵盼,她仅存的回到现代社会的小小的奢望......全没了...... “我回不去了秦征!”程云淓紧紧地抓住秦征的胳膊,指尖无力地陷入他的皮肤里,像溺水的人一般张着嘴拼命呼吸,却觉得心都要裂开了,喘不过气来,“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秦征马上明白过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悄声问道:“是你的那个世界吗?” 程云淓不敢大声哭,怕弟妹们听到了害怕,又怕泄露出去让人不好想,只能拼命抑制住奔涌的泪意,把眼睛压在秦征的身上,轻轻地点头。 “对......我回不去了......它把门给我关上了......”她无力地轻声呜咽,泪水打湿了秦征肩头的衣服。 秦征心里一喜,又一忧。 进不去了,她以后便不会凭空消失了,对不对?可是进不去了,以后遇到危险,她也没地方躲了,是不是? 他抚摸着程云淓的头发,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道:“......你还有我......” 可程云淓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安慰,她早就习惯了空间小家的存在,也早就依赖了空间小家的有求必应。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底气和本钱,是她手中的底牌。 而现在,这底牌却完全翻了过去,背对了她。 她伸出手指去抚摸心口上那空间的烙印,还在,并没有消失,往旁边一点,却摸到了那狰狞的刀口。 所以,这次将自己锁紧空间这么久的,其实不是空间大神、穿越大神的惩罚,是那桃木剑伤到了空间,是吗?明慧大师为了唤醒自己,也不知跟空间大神如何沟通的,便是舍去了这空间,这才救出了自己。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舍去了她上辈子的家,得到的是什么呢? 第三百八十一章 振作精神 带了八年的空间,从此之后便没有了。 程云淓非常非常伤心,也非常不习惯。 这几日秦征除了上朝,便在家中陪着她,哪里也不去。弟妹们也都乖乖的,不吵不闹,每日清晨起床,便要来正房里看着她。若是她还未起床,便会在门前巴巴地等着,时不时地想弄出点声音来,有意无意地要吵醒她,看看她是不是又没醒来。 程云淓只消沉了两三天,便强打了精神振作起来。 只是明慧大师和张真人两人竟又不辞而别,甚至都不与程云淓见上一面好好地谈一谈。程云淓还有许多许多的疑惑想要知道呢,可连个张嘴询问,或者亲自感谢的机会都不曾给她,甚至送都不让她送一送,就这般翩然而去,让她心里真是万般的过意不去。 秦征摸摸她的头,安慰她,说当初去敦煌断涯边“请”明慧大师的时候,便将他从西域那边弄到的那几尊佛像都捐给了无坎寺,也为千佛洞舍了好多的铜钱及物资,也算是一份厚重的谢礼吧。 “也好。”程云淓沉默好久,惆怅地笑笑,道:“反正等我老了,便会去千佛洞为明慧大师画壁画的。” “什么?”秦征声音提高了,断然道:“不行!” 但想到了是明慧大师两次将程云淓唤回来,也许,她便真是与佛有缘? 这般一想,秦征也不说话了,沉默地坐在那里,不知又在默默地想着什么。 程云淓的身体还不是很健康,她的右臂伤了筋骨,大动作小动作都无法做得很利落,除了不能自主抬起之外,吃饭用筷子和用笔写字也不太行。她便一边练习左手拿筷子拿笔,一边让草儿给她找了两个核桃,她拿在手中转起来。 “跟个胡同大爷似的。”她一边艰难地转着核桃,一边自嘲。 阿柒一直认真地学着医药,如今也开始学针灸了。只是陈大夫已然出发去了江南,她又开始跟着陈大夫的长子,长安益和堂的大陈大夫学医。每日里拿了小针灸针,认真地给程云淓扎针刺血。 她人小手软还不太稳定,有时候认穴也不太准,往往一个穴道会扎好几次才能找到位置。 “阿姐痛的,你小心些!”小鱼儿头一次对好朋友很不满意,小手轻抚程云淓被扎青了的手臂,鼓起嘴心疼地吹一吹。 阿柒便有些胆怯,更不敢下手了。 “不要紧,阿姐不疼的。”程云淓笑道,鼓励阿柒放心大胆地下针。 跟着月娘一家一起来长安找阿兄的郭五郎便悄悄地找到阿柒,提供自家的小胳膊给她练针。 “我也想学医呢,可是陈大夫不收徒弟。”郭五郎遗憾地道,“你便在我身上练针吧,我是小郎君,不怕痛的。” “我也可以,我也不怕疼的!”皓皓也把自家瘦了许多的胳膊伸出来,勇敢地说道。 罗大娘看着阿柒拿了小凳子,坐在门廊下,一边对着经络书,一边在郭五郎和皓皓伸出的胳膊上认认真真地认着穴道,下针捻针,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欣慰。 而郭五郎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书本,跟皓皓头挨着头凑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一同背着功课。 罗大娘此次来长安,带了五马车纺好的棉线、织好的棉布和两马车的医用酒精。 这一消息便是让程云淓瞬间振作的应激源。 她第一眼见到罗大娘的时候,便知道她肯定是带了好消息来的,所以在哭了一场,休息了没一会儿,便挣扎着让秦征扶着她,去看了那织出来的白如雪、细如云的棉布,忍不住又高兴地大哭了一场。 “我那五百亩地,都要种上棉花才好!”她高兴地说着,手指还很无力,掐着秦征的胳膊,却并不疼。 “好好好,我那封地也随你安排。”秦征好脾气地道。 但罗大娘却欲言又止。 “怎的?”程云淓问道。 “棉农说,这棉花娇气得很,要日头晒着才长得好。”罗大娘道,“长安这边山地多,雨水也多,日头怕是不如西域的好,还容易长病虫害。” “也是哦。”程云淓盘算着,咱们国家的棉花产地不就是在日头贼拉旺,气候干燥的新疆吗?当然,前世现代社会的三大棉花产区,除了新疆甘肃,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而是有大量种植的棉花田的,只是气候略潮湿,病虫害更多些罢了。 “总有一天这棉花要种满全大晋!”程云淓豪情万丈地说道,“咱们的五百亩地多在山丘地区,日晒不行,秦征的封地倒是在洛川、陇西,那边日照肯定强,再有的便是三郎姐夫那边,江南道,日后松江布可是会天下闻名呢!” “咳咳!”秦征皱着眉头瞥了她一眼,兴奋起来又开始胡说了。 程云淓吐了舌头,便开始趴在案几边与罗大娘规划派棉农去陇西秦征的封地划片种棉花,以及建纺织厂的事情。 “这棉布果真比麻布要柔软舒适得多。若棉花种起来,产量也大,一亩地若种得好能产六百多斤棉花,两斤半的棉花出一斤的棉絮,一大匹白布十六到二十斤棉絮织成......”罗大娘拿了小本本,一笔一笔地报着她们统计出来的数据,月娘带着小鱼儿,在旁边拿了纸笔,很快便算出一匹布的成本价是多少。 “这般说来,在长安城还是有很大赚头的呢!”程云淓惊叹道,“以前听说,一匹白似雪的上好松江棉布的要二十两银子,也就是二两金子,胜过一匹的丝绢价。如今咱们在长安城里完全也可以卖出这般的价格呢!” “二.....两金子吗?”罗大娘有些吃惊,这样那不是在成本上翻了二十倍,“那普通的人家哪里买得起?” “是的呢……”程云淓抓头,“种棉花的目的便是要让大晋人人都穿得起衣,家家盖得起被,若真太贵这个理想便不可能成功了。” 几个人盘算许多时,又出去打听了染坊、人工、地皮、店面等等各种价格,一起写了调研报告,将布匹按质量高低分成不同等级,再定不同价格。 在长安城内自然是卖最贵最好的棉布,二两金子一匹不能再少,就这么定价不做讨论! 第三百八十二章 朝堂关系 等只剩下程云淓一人的时候,秦征发现她还在那里皱着眉头盘算不定。 “怎的了?”秦征伸手抚了抚她两眉间的川字纹,轻声问。 “大家都在进步,”程云淓左手拿了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练字,叹着气说道,“只有我吃老本,还退步了。” 秦征微微一笑,在旁边桌案上慢慢地摆着棋局,道:“你可以不必这般辛苦。” 程云淓乜斜着眼睛看着他哼哼两声,知道他又是在“诱拐”自己早点答应与他成亲。 秦征已经将蓄了好久的胡子剃掉了,如今又恢复了俊俏少年的样子,穿了一身淡青色云鹤麒麟纹织锦的家常缺跨袍子,松松地系着革带,乌黑的头发用金冠束起来,显得格外华贵俊秀。 他原本喜欢穿黑色、藏青等深色衣服,但程云淓喜欢明亮色系,还喜欢大金砸,于是他穿衣时便也有意识地挑选与程云淓衣品相配的颜色和图案,腰间革带束发的冠子上也点缀了金饰,甚至手中都硬让程云淓塞了一把洒金的折扇,随时开合着当暗器在盘。 这么一来,他便少了些甫国大将军的威严,多了青年郡公的贵气和清俊。 好看! 赏心悦目! 程云淓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地暗暗点着头,这小鲜肉一骑马出门,得收多少鲜花帕子回来?长安万千少女的梦好吗! 秦征凤眼略挑,眼波流转,看了她一眼。 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长安城内,有关大将军和那程氏亭主的关系,已然传得不太好听了,阿淓未出门自是不清楚。 皓皓如今被秦征以亲眷身份的弄进了国子学,虽然刚进入没几个月,却已然打过好几架了。都是因为里面的学子说他阿姐什么外室、不检点、狐媚子,未明媒正娶遍住进了郡公府等等之类的坏话,还有更龌蹉难听的,故意当着皓皓的面挤眉弄眼,被皓皓听到了,气得暴跳,便冲上去理论、打人。 他年龄小,又是新生,在国子学里还没有熟识的同窗帮他,被人欺负了回来也不说。秦征发现之后,便挑了几个能打的小厮陪他进学里帮他打回来,还让相熟几家家族中在国子学读书的小郎君们主动去找皓皓说话,邀他去做客,为他撑腰。 一时间,程云皓作为秦大将军的亲亲小舅子,在国子学声名鹊起。 街头流言秦征也派人去查了,堵着好事的揍过几次。有一次几个官宦子弟在酒肆里说些龌龊话,被郡公府的人听到,直接捉了那几个纨绔,在闹市街头,扒了裤子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被御史参到了朝堂。 年轻的皇帝听着御史的控诉,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位手握重兵的权臣的私事,只好压了下去,置之不理。 家中有郎君被打了的老臣气得跳脚,便在下朝时拦住长平侯说话,让他管教好自家小郎。 “某家好大儿如今是当朝甫国大将军,怎会将别人放在眼中?”秦侯爷一提到自家幼子,一脸的不服不忿,尖着声音道:“儿大不由耶,让他去罢!” 就在昨夜,长平侯的两个嫡子,世子秦彻和秦征拿了秦九郎在山南道赈灾时,他舅家打着长平侯的旗号大笔贪污赈灾粮款的证据,过来找侯爷,明打明地说了,让他退出朝堂,做个逍遥王爷,舍了朝中的位置,守着三个好儿子给他打下的江山风流快活去,省得天天给他们无事生非。若侯爷与秦九蛰伏,他们便将这其中牵扯的关系抹平了,只丢了秦九舅家出去顶罪,不然他最宠的儿子便会吃挂落,他自家也得不到什么好,搞不好还会降爵削封地。 长平侯发了好大的一顿脾气,摔了书房里好多古董瓷器。怎的?当儿子的训斥起老爹来了?动辄便拿降爵削封来威胁自家,侯爷怕过谁?信不信他上书圣上,治他们忤逆不孝之罪? 世子对自家阿耶的荒唐已然麻木,只直愣着眼睛敷衍着对侯爷的怒吼置若罔闻。 秦征一张一张将秦九郎也接受贿赂,还在赈灾途中花天酒地,险些误事的证据给侯爷亮出来,淡淡道:“如今秦家得势,父子四人均在朝中任职,自是众矢之的。无事还整出事来,何况这还是真有事。阿耶自家糊涂,惯的秦九嚣张跋扈。往日上阵杀敌倒还罢了,却又要抢着去赈灾抢功,想与儿争高下。既要抢功,好好做便是,阿兄从户部给他调派的也都是踏实可靠之人,他却偏要抬举他舅家。他舅家是个什么东西,这些年儿等在北庭、西域拼杀,他舅家在长安做得那些烂事,阿耶不清楚吗?自家要往死里作。阿耶若不自请退出朝堂,圣上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左右阿耶在朝中也做不得主,不如主动带秦九回陇西养病罢。” 长平侯暴跳了一夜,秦九他阿娘大哭不止,一方为儿子,一方为阿弟,两方都舍不得。 今日一早长平侯便上书说秦九郎病重,自家要带宝贝儿子回陇西找老中医治病,圣上呵呵两声,批了。 长平侯正满腔愤懑之时,却被几个老同僚拉住告状,让他管管他家十一郎,更是气得脑充血。 他管的住吗?若管的住还能带着宝贝儿子退去陇西“养病”吗? 话音刚落,却只见他的两个嫡子穿朱着紫,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三双极其相似、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眼顿时凭空相互厮杀了一阵,略显浑浊的那双不甘地将头撇到了一边,气喘如牛。 “几位大人有礼了。”世子秦彻客气道。 “五郎!你,你倒是评评理!”一位老臣怒气冲冲地道,“你家十一竟为了个妖女,将某家二郎扒了裤子在闹市上殴打,百般侮辱!你们秦家竟是这般蛮横无理的么?你阿耶不管,你作为世子,竟也不管么?” 秦彻袖了手回身看一眼秦征,秦征冷冷一笑,淡淡地掸了掸袖子,完全无所谓。 几位老臣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第三百八十三章 双十一 秦彻袖了手,带着客气的笑容,看了看几位老臣,又看了看怒气冲冲的侯爷一眼,咧咧嘴,温和地道:“翁大人严重了。秦家家风甚严,在侯爷面前,下官一个区区世子又算个什么?怎好越俎代庖教训阿弟?各位老大人知晓,下官体弱,见不得打打杀杀。自家兄弟娘子被不相干的人于闹市嚼口舌,污名节,下官做为兄长,也觉得十一处事鲁莽了。怎好在闹市前扒裤辱打?若惊了百姓平民,又要指责我秦家小郎纨绔了。不如绑到翁大人府邸前,当着翁大人的面重责便是。” “你……你……”翁大人没料到一向病怏怏的秦彻会如此,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十一与我那弟妹早早便被先帝赐婚,若不是逆贼叛乱之时,不顾生死护卫先帝,被逆贼刺伤,年前便已完婚。这件事长安城内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偏就是有那惯使口舌,颠倒黑白之徒,唯恐天下不乱,各处散播谣言,辱我弟妹名节。各位老大人,您各位若是听到这等无中生有的谣言,必是会正义凌然,当面怒斥之吧?” 几位老大人一听,讪笑道:“必然,必然......” 秦彻继续谦逊地道:“如此。翁大人身为礼部侍郎,知书达理,最重律法,若知自家儿郎敢辱朝庭大员,郡公之妻,又是护卫过先帝,被先帝嘉奖过的巾帼女杰,不割舌挖眼严惩的话,知道的是说翁大人家教不严,养出逆子,那不知道的,还当是翁大人指使,在外散播谣言,悄引民心,为逆德伸冤呢。” 一席话说得几个老大人脸都白了,大喊:“秦小五!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大人们慢聊。”秦彻笑一笑,也不再多说,客气地叉手行礼,又恭敬地与长平侯行礼告别,与秦征二人摇摇摆摆挥袖而去。 长平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竟是自家成日里要死不活,又寡言少语的长子。 秦家二子一个坐车一个骑马,倒也不曾交谈,一路走上朱雀大街的水泥马路上。 这条长安街主干道是最先修好的,地面平整宽阔,能并行八辆马车,两边还修有人行道和下水沿,每隔一段便有下水口。路面被两寸宽的石灰画了分隔线、路标线及过马路的人影横道线,有武侯在路口“指挥交通”。 秦彻坐在马车里,感觉不到马车的颠簸,非常平稳舒适。 车外传来武侯的吆喝声:“车辆马匹靠右行驶!行人要走人形道!不得横穿马路!” 一杯煎好的茶水放在马车桌上,一路而行,竟未洒出分毫。 “阿征。”秦彻撩了帘子轻喊,道:“下月初五,你那小侄儿抓周,你阿嫂想请弟妹过府做客。” 秦征长眉略挑,刚想说什么,秦彻轻笑道:“为兄知道你二人都不喜将时间精力花费在宴饮应酬之上,只是弟妹既想要办女子书院、女子学校,各官眷之间的交际必不可少。若能说得通各位夫人娘子带头,捐款捐物也好,热心宣传也罢,便是暂不将自家小娘子送进书院读书,也能对弟妹热忱之心有多一步的了解,总归会对弟妹之理想有帮助,你说呢?” 秦征沉思道:“我与阿淓商议一下罢。” 秦彻笑笑,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披风,放下窗帘。马车在侍从的护卫下,过了一个街口转弯而去,秦征继续带着人骑马前行。 这几个月以来,水泥路已然修了小半个长安城了,在他和几方势力的推动下,朱雀大街上画了“交通标示”,还推行了“道路交通法规”,先在长安城几条主干道上推行。 如今萧纪统领了整个左右金吾卫和禁军,负责全长安的安全护卫,也成为推行“道路交通法规”的主要势力之一。 只是,两人见面也不太说话,互相看不对眼的样子,因为什么,两人也心知肚明。 程云淓受伤之后,萧纪日日来看望,秦征烦不胜烦,俩人有几次都差点动手。但后来秦征飞骑去敦煌请明慧大师,还是将程云淓的安全拜托给了萧纪。只是萧纪每每都只在外间,很少近前,程云淓都不知道他常来守护。 程云淓醒来之后,秦征不情不愿地将此事说了,把程云淓感动得不行,想请萧纪母子来做客以示感谢。萧纪没来,施氏来了,回去擦着眼泪告诉儿子,程二娘子的右手怕是废了...... 萧纪夜里将那一叠她画的速写拿了出来,看了又看,又细细收好,放在自家书房中。 程云淓始终愿意将萧家当亲戚走,只是不好再与萧纪多做接触,倒不是怕秦征生气,他气也白气,只是不想让萧纪多想,便只得罢了。她的棉花种植和棉纺织业都算了萧纪和章尚的股份,还特意将棉花命名为“英雄棉”,斜纹布命名为“萧郎引箭”,平纹布命名为:“尚郎琴音”。 秦征为此很生气! 程云淓为了抚慰他,说道:“那这样,咱们每年十一月十一日那一天,程氏企业所有商铺、商号举办优惠大酬宾活动,让大晋朝人人都牢记‘双十一’这个特殊日子,你看如何?” 秦征疑惑地看着她笑得贼头贼脑,伸手捏了她的头上的小尾巴,警觉道:“我知道,你肯定又在‘忽悠’我!” 在长安,程家还有一门“亲戚”便是戴刺史家。如今戴刺史在沙洲干得风生水起,宣城和敦煌城内也都开始兴修水泥马路了,对程家的工厂、作坊和商队更是大力扶植。从戴家到姻亲楚家,便完完全全成了“自己人”。 妍娘自是非常开心的。她在敦煌放养惯了,与长安的贵女们“三观不合”,都没交到几个真心都好闺蜜。自从程云淓来长安之后,她恨不得日日带着阿妹来郡公府找程云淓和小鱼儿她们玩。 但程家姐弟们个个都有正经事情做,没时间陪她玩。皓皓要去国子监读书,阿柒要去益和堂学医,小鱼儿虽不爱出门,却也很认真地在学习精算,甚至穿了男装跟了郭五郎一起去水泥厂的工地,算土石方、算人工、画地形图等等。 第三百八十四章 口袋小字典 妍娘以为程云淓趁着养伤的时候开始备嫁妆了。她就喜欢凑这个热闹,看看漂亮衣服呀,瞧瞧精美首饰呀。阿淓阿姐总有许许多多稀奇古怪,却又非常可爱的好玩意,妍娘便以娘家人自居,跑来要看阿淓阿姐的漂亮嫁妆。 却不想程云淓并没有在“备嫁妆”。她每日里除了与各位管事们商量种棉花、筹备纺织工厂、筹备女子学校、水泥的产出与水泥道路、设施的修建等等事务之外,时时刻刻都要练习左手写字和右手的康复,简直没有一刻的休息时候。 “阿姐!”妍娘牵着阿妹的小手,拉着程云淓的衣角,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撒着娇,“我也想做点什么呢。” “那你想做些什么呀?”程云淓捏了捏她漂亮又娇憨的小脸蛋,把阿妹抱过来亲一亲,笑眯眯地问道。 “嗯......”妍娘抿着嘴、皱着眉头思忖道。 程云淓知道她被娇宠惯了,性子直爽,其实很聪明很能干,但身边总有人帮她做这个做那个,自己便懒散了,什么事情都坚持不下来。像妍娘这般的封建社会的高官家庭,让她去像小鱼儿、阿柒那样学精算、学医,恐怕是不行,她自己也吃不得那些苦,倒是有一件事情可以让她来做。 “妍娘,你写得一手好字,不如帮阿姐誊撰编写小字典吧?”程云淓道,“阿姐的手写不得那般好看的小楷字呢。” “编写字典呀!”妍娘顿时肃然起敬,想了想又忧愁起来,“可是阿姐,我不学无术呢。” 程云淓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也知道自家不学无术呀?” 妍娘皱着眉头非常诚恳地点头。 “那咱们就用这次编撰小字典的机会,多学习学习吧!” 妍娘想了想,好严肃认真地同意了。 编撰字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拼音,单靠部首查询字,读音却无法标注,若是不认得一个字,便是查了部首也不知道怎么读,也是个很大的问题。程云淓想要编撰的字典也不求有多复杂,便是想先编撰一本给扫盲和自学的学子们够用的便行了。 她编写字典的蓝本便是《说文解字》,九千多个字,再添加一些常用的,初学者应该是很够了。 其实《说文解字》也是一本字典,也是按照部首来查找的。只是一本一本的字又大又多,文字解释对于初学者来说,也有点太复杂,排版格式也不太科学,查起字来忒费劲。程云淓的想法便是希望能结合现代的《新华字典》,将这九千多个字编写成为通俗易懂、也非常容易翻阅查找的“口袋书”。 她困在空间中的那些时日,本来已经初略地编撰了一半了,很遗憾的是,空间对她关闭之后,那些文稿便都没办法带出来。还好她还有好几本《新华字典》和《成语大词典》之类的工具书都在外面,给弟妹们学习的时候使用,此次正好用得上。 于是她便开始指导妍娘一个字一个字按照《说文解字》的字词顺序,《新华字典》的格式,和当下文字的通熟易懂解释,重新编撰小字典。 妍娘的干劲很足,每日都会认认真真地查阅资料,记录文献,再打草稿,等与程云淓讨论之后,验收合格了,再用工整的小楷认认真真地抄撰下来,并且作出附录和页码的标注。那许多的文字工作她在郡公府做不完,便会带了资料回家做,连最喜欢的郊游、宴会,以及跟闺蜜们聚会、逛街都不要去了,让最疼她的外婆都觉得奇怪,怎么妍娘转了性子了? 在古代,像妍娘这个年纪,正是要家里相看,、早定亲的时候。她亲娘不在,外婆便操了这份心。 一家有女百家求,戴刺史在两朝都得圣上的看中,这任刺史卸任之后,不日肯定是要进内阁的,前途无量。他家小娘子,虽然都说从小长在西域,性子有些骄纵,还跟秦大将军那位没成亲便进门的“农商妖女”走得很近,但排除这些因素,戴刺史和秦大将军这两块浑身散发着“国之重臣”猎猎气息的金字招牌加持,妍娘在长安上层社会的婚恋市场中很受青睐。 外婆与外翁早就在盘算,看中了好几家的小郎君做备选,尤其是中书令王麟大人家的嫡子,门第相当,年龄合适,只等双方家族权衡利弊,早早下定。 但妍娘岂是一般人家的小娘子?她还不到十岁便被先帝封了亭主,跟阿耶从敦煌到玉门,再到长安,是见过大大大、大场面的人! 人家家小娘子听闻自家在各种相看,都会脸红心跳,娇羞怯懦,头都不敢抬,生怕被人说句“不知羞”,名节受损。 妍娘却大大方方告知阿瓮阿婆和那个阿娘:自家夫郎,要自家挑才好,而且她还年幼,身心都还没长好,哪能这么早便定终身? 阿瓮听了要拍桌子,阿婆听了要晕倒,阿娘赶紧低下头,抱着小弟弟不吭声:这可不赖我,这般娇纵的小娘子,我可管不了她。 “妍……妍娘,你可知……若不早早订下,合适的小郎子便被人抢去了?”外婆抖抖索索地说道。 “抢去?”妍娘皱着小眉头不明所以:“为何要抢?若是他心悦于我,谁抢也抢不走,若是被人一抢便抢走的,那便与我无缘,让她们抢去便是。” “啊呀呀,这可翻了天了!”外婆捂着心口在妍娘胳膊上高举轻放地捶了几下,气道:“好不知羞,哪家小娘子说这样的话?” “阿淓阿姐便是这般说的!”妍娘昂着头,骄傲地道。 “那个妖……”外婆没办法说下去,毕竟程家娘子马上要“正式”成为郡公夫人了,先帝和圣上都有赐婚的诏书下达,只等她身体康复便成礼。再说,她的出名那还不是妍娘阿耶戴刺史当年力捧的? 说来说去,都是自家人,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外婆与楚大人一商议,决定还是要减少妍娘与那个妖……那个准郡公夫人的接触,便搬了万能的“阿婆身体不好,妍娘要在家中侍疾”这类借口将妍娘圈在府内。 妍娘虽然骄纵,人却天真得很,一听说外婆生病,马上围在外婆身边坚决不肯出去,亲自端水煎药,还叫人请了益和堂的女大夫来为阿婆看病。 阿柒也穿着护士的小制服,背着小药箱,一脸严肃认真地跟来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好难啊! 因为妍娘的关系,楚家、戴家都知道阿柒耳朵听不见,却因为程家娘子教得好,又凭着自家的努力,说话与常人一般,还会读书写字,目前在学习医术。 几家的贵女们虽觉得那个行商的程娘子出身低微不体面,又与秦大将军这样那样的,很令人不齿。但因为内眷夫人娘子们经常请益和堂的女大夫们瞧病,阿柒往往会跟着,她们便陆陆续续知道了阿柒的遭遇。看她如今说话、读唇语非常自然,虽然交流时的反应会略慢一些,但不说的话,完全看不出耳朵听不到,三岁多快四岁才开口摸着嗓子开始学说话。这么一看,不知不觉地觉着这个程娘子,还是有些能耐本事的...... 今日里阿柒又干净利落地穿着小护士服捧着药箱,在两位女大夫身边一脸认真地记录着、学习着,还手脚麻利地捡药、煎药,小心翼翼将药捧给楚老夫人。 她也就跟妍娘年龄相仿,看着楚老夫人将药饮子喝下之后,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非常可爱。 “好孩子。”楚老夫人拍着阿柒的小手,慈爱地道,让侍女们请女大夫去旁边饮茶休息。 妍娘则拉了阿柒的手,到旁边暖阁里看她这几日编写的字词解释。两个身份阶层天差地别的小伙伴在书案前就着照射进来的阳光拿着那写满了字的纸张嘀嘀咕咕,比比划划,楚老夫人看着不免心头有些欣慰,觉得这几日妍娘小魔星似乎懂事些了呢。 这时候,楚夫人的长子,妍娘的亲阿舅楚渊楚大郎过来给他阿娘请安了。 楚渊原本外放在外做官,被楚大人好容易调回长安,虽然任上考核成绩一般,却因着八面玲珑、很会搞关系,如今做了鸿胪寺少卿,自觉年富力强,很希望能再上一上。 楚少卿给阿娘请了安,因楚夫人略有风湿,女大夫正与她做灸治疗。楚少卿闲来没事,便隔着纱屏与阿娘聊天解闷。 聊着聊着,却看到暖阁中自家外甥女妍娘正和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小娘子,坐在书案前嘀嘀咕咕,写写画画。楚少卿以为是阿娘的药方,便走过去带着亲切的微笑,与妍娘打招呼。 “阿舅!”妍娘欢快地喊道,阿柒眨眨眼,站起来认真地行了一礼。 “妍娘在做什么?”楚少卿看着满桌的文书稿纸,非常惊讶,笑道:“阿舅未看错吧,妍娘竟是在用功。” 妍娘撒娇地笑道:“儿一直很用功呢!” 楚少卿随手拿起一张稿纸,随意看了看,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别人看不出来,他如何不明白这是在编撰字典。虽然只是草稿,妍娘的写出来的解释也很大白话,甚至有些孩子话,但这每个字的标注、查询的方式非常简单明了、通俗易懂了,而且是从未见过的新的方式方法。楚少卿只几张草稿纸一对比,便很快找到了规律,按照这个部首方式去查询某个字,太方便太便捷了! “阿舅,您看儿写得好不好?”妍娘得意地指着书案上一叠一叠写满了的稿纸显摆着。 楚少卿一张一张举到眼前看着,情不自禁地点头:“好!好!好!” 若将此字典编写出来,该是怎样一份革新立意、功在千秋的大功绩啊!别说鸿胪寺寺卿了,将来更进一步做个太师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楚少卿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微笑着问道:“妍娘,你怎生会想出要做这些功课?” “是程家阿姐在编撰口袋字典,”妍娘骄傲地道,“因她受伤,手不能写字,便让儿来帮她一起编撰。儿的字是不是写得好?外翁都夸奖儿呢!” “写得好,写得好!”楚少卿口不对心地夸奖道。 既然涉及到了程娘子,楚少卿便觉得这个事情不太容易。 程娘子牙尖嘴利很难缠,当初在朝堂上顶撞蔡茂,他也是在现场围观过的,况且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秦大将军,除了手握重权之外,那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贵冑、混不吝。 但是,这块美味大饼就摆在自家眼前,太过吸引人了,心里不免飞速地权衡着利弊,又拿起几页草稿,细细看了看,开始对妍娘的草稿和几篇定稿亲切和蔼地做了一番指导和修正,哪里字迹不够工整啦,哪里的字句不够通顺啦,哪里的解释不太清楚啦,哪里的引用有点不对啦...... 在妍娘和阿柒年前的小心灵中,这世间最有学问,最能干的便是阿淓阿姐了,其余人等就......还行吧!但这是妍娘亲亲阿舅呢,还做到了很大的官呢!应该也是很有学问的,至少是比自家有学问得多! 阿姐说得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哦不,这是孔子说的...... 听了阿舅的指导,妍娘和阿柒觉得自家果然见识短浅了,赶紧诚惶诚恐地记录下来,频频点头:阿舅说得有道理呀! 等阿舅洋洋洒洒指导完之后,妍娘与阿柒已经乱七八糟记了好多了。两个小姑娘颇受打击,用了这多时日的功夫,写了这许多的字词释义,怎么阿舅总在说这个不好哪个不好呢?难道是自家查的资料不对?理解的意思不对?哎,学海无涯呀! 两个小娘子受了一些打击,都变得蔫头蔫脑。 楚夫人的艾灸做好了,益和堂的女大夫要回去了,阿柒也背着小药箱跟老夫人、郎君和妍娘行礼,要一起回去了。 “不要紧,咱们才多大,肯定没有你阿舅懂得多!”阿柒拉着妍娘的手,认真地说道:“咱们一定要多多努力才好!” 妍娘用力点头,觉得阿柒说的对! 等回到暖阁面对着一书案的手稿和记录,妍娘又泄气了。 好难呀!自家用了这么多久的功,做了这许多的努力,都有月余没有出去跟闺蜜们宴请出游了,洁白纤细的手指上都写出老茧来了呢,还想说每日编撰三到五个字的,现在都要推翻,重新查找资料,重新撰写,九千多字,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呢? 呜呜呜,好难啊!妍娘小亭主泪流满面。 第三百八十六章 抓周宴 妍娘好久都没去郡公府找程云淓了。 程云淓倒是没在意,她的事情太多了,还要努力做康复训练、练字,想着编撰小字典是个长期的工作,也不急于一时,妍娘小盆友还小嘛,允许她墨迹墨迹,玩一玩的。 她受伤后第一次出门参加的正式宴饮便是长平侯世子家小二郎抓周宴会。其实,这也是她来长安之后参加的第一次正式宴会,毕竟来这么久长安不是兵变、国丧就是受伤、养伤,天天瞎折腾,就算有宴请的帖子过来,她也没办法去参加。 程云淓是亭主,又是未来的郡公夫人,如今十级撑杆跳跻身“贵族阶层”,礼仪规制繁琐到头大。从衣裙式样到花纹,再到首饰,以及出门时马车的规格大小、拉车的马的高矮胖瘦,都有这样那样的忌讳、要求和规定。 自程云淓苏醒、圣上又赐婚之后,太后娘娘,也就卢昭的阿姐,便派了两个宫里的管教嬷嬷来教程家上上下下各种礼仪。这任哪家都感激涕零,觉得是皇恩浩荡,天大的面子,恨不得朝着皇宫的方向日日磕头谢恩。 但程家姐弟们却是……嗯……好吧…… 今日去世子府,其中一位的黄嬷嬷便也跟了去,就为了检验程云淓和小鱼儿这些日子学习礼仪的成果。另一位徐嬷嬷则在家训练家中新添的侍女、婆子等等一众下人。 阿柒则借着要去益和堂学习,拎着小挎包一溜烟兴高采烈地跑了。 “头疼!”程云淓被黄嬷嬷强压着穿了漂亮衣服,梳了高髻,孔雀开屏一般插了满头珠翠之后,头沉得不行,脖子动也不能动,奄奄一息地道:“喘不过气来!” 黄嬷嬷不为所动,还继续要给她画白脸妆,被程云淓严词拒绝了。她还是按她自己的喜好,画了清丽的妆容,只是拿了前世里直播间抢的名牌唇膏,结结实实地画了一个大红唇! 可惜空间小家关闭了,她放在外面的物质用一次少一次。以后得好好研究一下化妆品和护肤品了,在贵女阶层里肯定很有市场。 饶是黄嬷嬷见多识广,也头一回看到这般艳丽好看的口脂,那造型也很新奇,竟是小指头粗细的一支,打开盖拧出来,便能涂了唇,还不会沾了碗碟。这稀罕物连宫中都不曾有的吧,黄嬷嬷不禁“咦”了一声,细细研究了一会儿。 小鱼儿也头一次打扮的很华丽出门,有点点怯场,还好有草儿一刻不停地跟着她,也算是心理上有了点依仗。 抓周宴办得非常热闹成功。 世子夫人李氏温柔贤惠,大方得体,很得人心。如今秦家得势,长平侯夫人虽然难缠,但她跟着一起去了陇西,长平侯府如今便是世子夫人当家,这回大宴宾客,长安城中大半的贵妇贵女都到了。 当然,这些趋之若鹜的贵妇贵女们内心深处都暗暗藏着几分不可说的兴奋,因为听说世子夫人的妯娌,那各种光环加身,又传奇身份又低微的程氏,今日第一次正式出现在长安贵胄世家的交际圈中呢,又是鄙视,又是急切地想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准郡公夫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将秦十一这样一匹骄傲尊贵的天马给牢牢拴住,非卿不娶。 秦大将军是什么样的相貌人品,全长安都知道。从他十二三岁在皇家秋猎中一箭射虎开始,便成为全长安世家子弟中的翘楚,生生把他兄长秦九郎给压下去了,连才貌双全的师兄卢昭卢三郎,都比他不过。这十年来,整个大晋朝都没有比他更出色、战功更盛的小郎君了。 多少家中有年龄相当的小娘子的世家,哪怕知道长平侯不太靠谱,却都惦记着秦十一,心中想着只等他收复北庭平安归来,就抢着去结亲,不管他阿耶阿娘有多折腾,秦家十一肯定是有大造化的人。 结果,秦十一果真创下了不世奇功,收复北庭、打通西域,又抗疫、平叛、单刀闯宫救圣上,又将称霸二三十年的南方门阀踩在脚下摩擦......谁也没想到的是,他却求了先帝和圣上下旨,为他与一个从敦煌那穷山僻壤出来的孤女赐婚。 全长安贵胄世家为之震颤。 好吧他们一开始全部不以为然,虽早就耳闻说此孤女救过秦十一的性命,只是想着最多便收了房,做个小妾罢了,世家贵女们还是有希望的。 谁能想到会娶了进来做正妻?还巴巴地去求了御赐的赐婚诏书? 这位做了肥皂、组织了抗击疫情、做了水泥、卖了棉布、当庭顶撞了蔡茂,当街打了太医署学子,又引了天雷地火救了先帝.......的孤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当程云淓带着小鱼儿从马车上被嬷嬷和侍女们簇拥着走下来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贵妇、贵女们都不自觉地停下了交谈,目光烁烁,直盯了过去。 可是......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呀…… 衣着华贵,珠翠满头倒也罢了,贵女们大多如此,妆容却这般的清淡,就是额间的火焰花钿与唇上的火红的口脂有几分味道,也不知是哪家胭脂水粉店的,竟这般好看……年龄也不小了,眼睛倒是乌黑发亮,睫毛长长的,向上翘起来,眼波流转,荡漾着亲切温和的笑容,观之可亲,声音也悦耳又清明,说话不紧不慢的,举止优雅沉静,不似传闻中那般的凶悍没教养的样子。 据说之前受伤昏迷了好久好久,才醒过来没多少时日,一只胳膊都不能动呢。 是啊是啊,听说她昏迷那段时日,秦大将军都要急疯了,飞马去敦煌请的高僧才救过来呢! “二娘,快来看看你侄儿。”世子夫人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亲热地伸手挽住了程云淓的胳膊。 李氏在程云淓昏迷的时候来看过她,也派人送过礼品补品,释放了许多的善意,程云淓很领这个情,行礼之后,也微笑着任她挽着,向着正厅内款款而去。她早就注意到了那些掩饰不住的虎视眈眈的目光和窃窃的私语,但她怎会在乎?看着各位贵妇贵女们这般的美丽,还冲她们赞赏地点头微笑呢。 小鱼儿胆怯了那么一会儿,看着阿姐这般镇定,便也挺起了小胸膛,嘴角挂了一丝微笑,跟在阿姐身后,向内走去。 第三百八十七章 拽什么拽 一场抓周宴,成为了程云淓进入“上流社会”交际圈的敲门砖,以后宴会的帖子就没断过,包括被卢太后宣进宫中说话。 真是令人头秃啊…… 这种“上流社会”“统治阶级”的交际娱乐活动,程云淓实在是有点承受不来,太浪费时间和精力了,嘤嘤嘤。 家里的事情也有许多,如今虽有了杨大郎一家、月娘、罗娘子的帮忙,人手也不太足,尤其是程云淓自家有庄子封地,秦征的封地食邑又更大,虽然两边也都有庄头、管事的听从指令,但要想将两边封地食邑都按照自家理想来改造和建设,那也不是一般的难。 还好大家跟了程云淓这般久了,对她的想法和做法也都有很深刻的了解,几次制定基本方针政策和规定之后,都能独当一面地去将自家负责的事情做好,程云淓也放心很多。 只是,在不停地招新人,培训、学习、准备种棉花、筹备纺织厂、扩大制皂厂规模……每个人都连轴转的情况下,程云淓还要花好多时间打扮,然后去宴会上坐上大半天,装模作样,虚与委蛇,就……很难熬! 小鱼儿也被迫跟她去了好几次,之后便称病不肯了。每次接到帖子她只打听妍娘去不去,妍娘不去,她也不去。 不过还好的是,这些宴饮也不是全无成效,水泥厂接到了更多的订单,棉布也迅速得到了推广,毕竟每家每户的自家农庄和采购都是由夫人娘子们掌握的。 程云淓通过某位高官夫人在长安城内拿到了一块比较合适做蓝翔女子学校的地皮,就在西市。她让程大郎带人反复打听、考察,主要看看附近的安全如何,不能在一个纷乱的街坊中,周围的邻居关系也需友好。各方面打听之后都还好,便以一个便宜的价格拿了下来,设计了教室和宿舍,便让郭二郎带着施工队去装修。 接着又有某位贵女在宴会之后悄悄拉住她,介绍了自家西席,说自家姐妹们长大后西席女先生便没被聘用。 “乔先生学识渊博,为人良善。便是太良善了,便争不过别人……”那贵女眼中带着几分怀念和担忧,拉着程云淓的手,道,“她如今在家中也开着小私塾,因是女先生,招收到的学生也少,若真那蓝翔女子学校能开张,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程云淓便亲自带人去拜访了一下乔先生,果真有学识,性格也柔软,倒是与施氏很相似。 于是乔先生便成为还未开张的蓝翔女校的第一位女先生。 程云淓其实很想请施氏出山做校长的,但如今萧纪在长安也是如日中天的一号人物,施夫人已然有了诰命,在长安城里的“上层社会”贵妇圈中也有了名号,若出来“抛头露面”地做校长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实在有些遗憾。 不过施氏还是在萧纪的支持下,为蓝翔女子技术学校捐了一笔善款,成为了“校董”,并悄悄地参与了女教席、女老师的招聘和培训工作。在她的带动下,也有好几位庶族出身的高官夫人、娘子们,也纷纷慷慨解囊,为蓝翔女子技术学校捐款捐物。 没多久,因为秦征和圣上让户部、工部都与程家联系,罗娘子与郭二郎作为大管事都参与了与政府相关部门的合作工作。 只是,不出意料之外,罗娘子自然是受到了歧视。户部司农来联络棉田种植技术和的时候,便对罗娘子和负责棉花种植研究的吴娘子十分不耐烦,甚至表明,若无有“主事之人”便不要浪费户部公务员们的时间了。 第二日,程云淓便带了罗娘子、月娘、吴娘子,拿着圣上推行棉田种植的圣旨,一起去了户部,求见户部侍郎,“诚惶诚恐”询问户部侍郎:司农郎君不与自家负责种植棉花及棉布纺织的管事交接工作,若耽误了圣上交代的棉花推广工作,程家需不需要担责任? 户部侍郎一脸黑线,也很想将她们一群娘子们赶出去,但程云淓双手就这般恭恭敬敬地捧着圣旨,他毫无办法,只能将司农喊来,询问事情原委。 司农委屈啊,他说娘子们不应该在家中相夫教子吗?怎可以抛头露面出来做事情?还抛头露面出来做重体力的农活? 程云淓淡然道:“我们敦煌程氏做主的大管事十之八九,均是娘子们。棉田种植、棉花的摘收、轧棉机的操作,也十一七八,均是娘子们,至于今后纺织厂的成立,参与各项工作的,十诚十的,也都是娘子们。郎君们如今可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也靠的都是娘子们的辛苦劳作。娘子们家务活、农田活全都做了,郎君却还要说她们不会从事‘重体力’的农活?这不是抹杀娘子们的功劳和苦劳吗?” 户部侍郎和司农一脸恼怒,程云淓也懒得看,简单地说道:“上一年,戴刺史上报有关水泥的运用与推广,便因为户部各位郎君们的傲慢而耽误了。戴刺史倒是因此高升,并在沙洲境内修路、修水利工程、修建水泥房屋建筑等等,做出了不一般的政绩。如今棉花种植与纺织品的推广工作,戴刺史又在沙洲抢先进行了。各位郎君,圣上为百姓民生殚精竭虑,而郎君们却还要搞性别歧视而置圣谕而罔闻,儿实在无奈,只能进宫如实禀明圣上了。” 户部侍郎无可奈何,只能让换了另一个司农,与罗娘子、吴娘子交接棉田工作。 程云淓怕她们受欺负,派了阿楮和三个侍卫跟着,跑腿护卫。 虽然这件事情交接完成了,但程云淓一肚子气! 相信户部也是一肚子气,如今因为程云淓拿了圣旨压他们,无奈妥协,但以后肯定还是会找她们麻烦的。 “都是为了民生民利,为人民服务!最不济,做好了棉田推广,也是自己的一项政绩,拽什么拽?” 程云淓回到家,关着门在书房里来回走动,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但她知道,这才是这个封建社会的常态。 在敦煌,若不是遇到了一个戴敬,知书达理,是真正的君子,又因为生了女儿,同理心强,才处处帮着她、扶植程氏各个企业,她们在这个封建的吃人社会中,根本发展不起来,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在长安,推行女性外出工作和女性权益比在敦煌难得多,因为道貌岸然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程云淓忙着与户部打交道,忙着跟各位“上流社会”的贵妇、贵女们周旋的这段时日,秦征被派出去追剿逃出长安的德王的余逆,不怎么常在长安,朝堂上的事情,她了解的不太多。 某一天,长平侯世子夫人李氏忽然派了人来,请程云淓过府一叙。 程云淓抽了时间赶紧过去了。 但李氏只是作陪,找她说话的其实是世子秦彻,只是秦征不在府中,他不方便上门,便让李氏将程云淓请了过去。 一坐定,世子便将一本装订好的线装书递到了她的面前:“弟妹,你且先看看。” 程云淓接过那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综文典读》,署名:楚长深。 “楚长深是谁?”她心里嘀咕着,翻开那书不过两页,脸色便大变。 “这......这......”这特么不是我和妍娘在编撰的口袋小字典吗? 程云淓赶紧前后仔细翻了翻,又细细看过。没错,虽然里面解释的字不一样,释义的文字组织不一样,但这个格式,这个索引编辑方式,这个部首偏旁的归类方式......跟她给妍娘规定的格式几乎是一摸一样! “这人谁?楚?难道是,妍娘的外翁楚家人?”程云淓惊讶地问道。 “鸿胪寺少卿楚渊,”世子看着程云淓的脸色,知道自家内心的揣测没有错,“他乃沙洲刺史戴敬之舅兄。某曾听你阿嫂略略提起,说弟妹养伤期间心心念念想编撰一本方便查询的口袋字典,因手伤便将撰写的部分交给了戴刺史之女戴小娘子。这典读报向弘文馆已有多日,某之前并无觉察,今日弘文馆学士自翰林院上书圣上,为楚长深请功,言曰此《典读》为楚少卿倾尽心力,历时数十年之传世巨作,功在当下,利在千秋。某便翻来看看,心下有些疑虑,便让你阿嫂请你过府一叙。” 程云淓握着这本《综文典读》,勉强笑道:“多谢世子阿兄提醒。这典读儿粗略看了看,虽内容不一,与我和妍娘编撰的字典有很大区别,但这归类、索引、检索方式、排序方式,以及和每个词条的编撰方式,均与我设置的格式一摸一样。若这是妍娘的阿舅......那儿心中大约......也有些数了。” 世子略略点头,道:“如今楚少卿言曰《典读》编撰耗时耗力,他已研究半生,尚且只总结出千余字句。圣上拟给予嘉奖,调任翰林学士院,批了大笔经费与人员,令其专门研究此《典读》。若成,则必青史留名。” 程云淓苦笑,想起当初阿柒回来告诉自己,与妍娘一起被楚阿舅“点拨”了,竟是那一次,这字典的编撰方式便被他看在眼中,有心剽窃了去,自己竟然蠢成这样,毫无觉察,无奈道:“实在没有想到,有些人竟是连自己外甥女,十三四岁的小娘子的功劳也要去抢夺。” “弟妹打算如何行事?”世子问道,“你想揭露其贪功冒名、抄袭剽窃之罪吗?” “儿......想先去问问妍娘的意思。”程云淓皱着眉头道。 “楚少卿已然将其上报朝廷,抢先一步公之于众。弟妹可有方法证明其剽窃抄袭?” “儿.......儿有草稿。”程云淓无奈地道,心中也知道,这所谓的草稿说明不了什么,又不是发表在哪个网络平台,能查询发布日期。何况她和妍娘编撰的本意是为了扫盲,所以每个字的释义都简单明了、通俗易懂,与楚少卿编撰的文言文完全是两个风格,任谁一看,从内容上都会觉得定是楚版高明。 “大意了。”程云淓叹口气道。 世子同情地看着她,想了想,又道;“江州楚氏虽在长安名声不显,但在大江中游平原地区,却是名门望族。此次逆德王协蔡茂余部逃出京城,本意想自江而上,前往巴蜀,便是在江州被当地兵士拦住,使十一能赶得及打了两场胜仗。楚氏在这其中贡献了很大的力量,而楚少卿是楚家嫡长子,又是戴刺史的舅兄......” 程云淓眨着眼睛看着世子,心中不忿,却知道这朝堂之中的各种关系,也不是她一个奋勇便能解决的,只能再次叹口气,道:“多谢阿兄提醒,儿知晓了。儿再想想。” 世子点头。 从世子府出来,程云淓吩咐侍卫去一趟楚大人府邸,找一下妍娘。 好些时日未见到妍娘了,小娘子整日里窝在书房中,白了许多,也长了个子。听说程娘子来找她,高高兴兴地迎出来,拉着程云淓的手,撒着娇道:“阿姐!你可带了好吃的蛋糕来?我都瘦了呢!”然后伸出右手给程云淓看自家细细的手指,夸耀道:“阿姐你看,我这茧子前日里还是一个水泡,今日都硬了呢!” 程云淓握着她的小手,心里百味陈杂,微笑道:“我们妍娘真是乖巧聪明,长安第一美才女非你莫属了。” 妍娘骄傲地点着头:“那当然,那当然!我可用功了,都编写了三百字了呢!” 她把程云淓带到自家书案前,指着这许多的草稿、文字和定稿,高兴得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我们妍娘辛苦了!”程云淓看着她工工整整编撰的字词解释,摸着她的小髻,笑着道:“一张一弛乃文武之道,咱们用功归用功,也需要劳逸结合。过几日便是秋猎了,圣上要去皇家猎场围猎三日,各位公卿均去参加。阿姐想带着弟妹一起去玩玩,妍娘要不要一起去骑马射箭散散心呀?” 妍娘眼睛亮起来:“那我可不可以带弟妹们一起去呀?” “若你阿娘同意,自然是可以带的。”程云淓笑道。 “好哦!我先去问问外婆!”妍娘欢呼起来,一叠声地喊着,掀开帘子跑去找她外婆了。 程云淓看着小姑娘书案上厚厚的一叠一叠的资料、草稿、定稿,还有研好的墨,写秃的几只笔,眼睛里一阵发酸,对妍娘身边的侍女、乳母郑重道:“这些文稿,一定要为亭主保存好,不能丢掉一张,不可毁掉一页,可有听见?” 几个侍女相互看看,赶紧点头。 门外有侍女轻声唤道:“亭主,少卿回府了,正在书房煎茶。” 程云淓卷了袖子站起来,道:“草儿,拿我的甩棍来!劳资不打他个满脸桃花开,他不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第三百八十九章 心太软 程云淓到底是受过伤的人,体力没那么充沛,便也没有闹得太难看,甚至握了甩棍也没去打楚少卿,只是将书房里砸了个乱八七糟。 “悍妇!悍妇!”楚少卿躲在书案之后,胆怯地指着程云淓大骂,他这时才起来程氏也是当街暴打太医署学子的人。这等凶蛮的悍妇,与那纨绔秦十一正是一对! “不愿意乖乖被你们吃干抹净便是悍妇,那我宁愿做个悍妇!你朝着胸口拍一拍,你能摸得到你的良心吗?”程云淓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质问,“你是做阿舅的,竟然去抢自家十四岁的外甥女的功劳,你还要不要脸?你们楚家便是这样欺负没娘的孩儿吗?” 她真是险险没把甩棍甩到那张无耻的伪君子脸上! 楚大人被书房的吵闹声吸引而来,她敢肯定,楚大人是知道此事的。当程云淓愤怒地质问到他们脸上的时候,楚大人表现得只有被抓住的慌张和怕闹出去丢了官的害怕,没有一丝愧疚。包括楚少卿,竟然还有脸反问她有什么证据说自家剽窃。 程云淓拿出自己和妍娘的手稿和已经修订好的文稿,却并没有摔在他们脸上,怕他们狗急跳墙毁灭证据,道:“这些墨迹,都是几个月前甚至几年前的。大家都是文化人,对笔墨纸砚熟悉得很。若将这些文稿都交给圣上,你猜弘文馆、翰林院中有没有能人根据这墨迹干硬的程度,推断出成稿的时间?包括你那号称花了十数年的研究成果,可有十年前的手稿拿出来?恐怕是连去年的都不曾有吧!圣上若看到这些,你们说他会不会心里有数,到底是谁剽窃谁!” 楚大人捂着胸口,虚张声势地喊着:“你!你!”然后恰如其分地晕了过去。 楚家顿时乱成一团。 程云淓也不再说什么,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了自己的利益,亲生骨肉都能卖出去,遑论“外孙”“外甥”这种“外姓”人家的小娘子了。 她让侍女们为妍娘收拾好了东西,所有的手稿全部拿好了,带了妍娘,又去戴府接了小妹阿姳一起回了郡公府。 她没对妍娘说些什么,只是笑眯眯地让妍娘与小鱼儿、阿柒去收拾秋猎要准备的衣服物品,最近工作学习都辛苦了,从今日起,便算是放个小长假,一定要玩得开开心心哦。 小娘子们高兴极了,欢呼着跑去选衣服选首饰,阿姳迈着小短腿嬉笑着跟在后面跑来跑去。几个小娘子们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荡着秋千,开心得不得了。 但没多久,回过味来的楚渊的娘子便着急地跑过来,说楚老夫人晕倒了,要接妍娘回去。 妍娘牵着姳娘急得哭了,一迭声地喊着备车,要赶回楚府看外婆。 程云淓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娘子,问道:“好好看看这孩子的眼睛,你们亏心不亏心?” 楚娘子把眼睛别到一边,强笑道:“这许多年,从阿瓮阿婆,到她阿舅和我,哪个对她不好?哪个不是掏心掏肺的?是楚家养了她育了她,怎的就无有一分的报答?” “报答分许多种,不告而取是为偷!”程云淓冷冷道,吩咐黄嬷嬷跟着妍娘、姳娘一起回楚府。 “所有的证据都在某这里,”程云淓饮着茶,淡淡地道“某也将此事传书与戴刺史,原谅还是报答,你们说了不算,只能让妍娘与她阿耶自家决定。若今夜你们不将两位小娘子送回郡公府,某便连夜进宫,将此事原委禀明圣上,请圣上定夺!” 楚娘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勉强道:“亭主娘子,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某敬仰的一位爷爷曾说过:人不犯我我不t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程云淓冷笑道:“楚少卿敢贪功剽窃,就不要怕这身败名裂的后果嘛。” 当夜,妍娘和姳娘果然被送回来了。 姳娘还小,困得直瞌睡,妍娘却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困惑地发着愣,看着程云淓不说话。 程云淓让侍女们带姳娘去洗漱睡觉,却把妍娘留了下来,好半天妍娘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外翁阿舅跟你说了什么?”程云淓让侍女给她热了杯牛乳,端过来给她饮。 “没有见到外翁和阿舅……”妍娘依旧发着愣,仿佛到现在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似的,迟钝地道:“外婆和舅娘一直抱着我哭,说了许多阿娘未出嫁时与阿舅的情谊……阿舅对我阿娘和我有多好……” “然后呢?” “然后......”妍娘踌躇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程云淓,道:“外婆说......那字典是阿舅好多好多年前,还在书院读书时候想出来的,许多同窗都知晓。不知怎的传出去了,传到了阿姐耳中......” “呵呵。”程云淓笑道,“他们这是说阿姐我剽窃他们了?” “不是不是!”妍娘连忙摆手,急切道:“外婆说阿姐肯定也不知情,只是想法有类似而已。” “舅娘说外翁与阿舅被阿姐威胁之后,都气病了。舅娘说阿舅也有不对,没想着跟阿姐和妍娘解释,阿姐和妍娘做了那许多功课,也应当在典读上有名姓,但典读已然报给了圣上,若是有反复,圣上知道会生气,那便......牵连全家......还会牵连阿耶......”妍娘越说声音越低,眼睛里终于滴下泪来,呜呜哭着道:“我不想阿耶有事情......” “所以,亭主信了他们的鬼话,原谅她了?”小鱼儿在旁边将糕点的盘子有点重地放在了桌上,生气地问道。 “嗯......”妍娘羞愧地捂着脸,泪水滴答滴答地从指缝中流淌出来。 程云淓安抚地拍了拍小鱼儿的胳膊,让她不必生气。 “阿姐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那是你的亲人。”程云淓道,“但阿姐再说一次:那字典的检索方式是阿姐想出来的,你阿舅是剽窃贪功。此事阿姐也去信与你阿耶了,如何处理待你阿耶回信定夺,可好?” 妍娘捂着脸,哭了半天才抽噎着被侍女、乳母带去洗漱休息了。 程云淓让小鱼儿和阿柒也去休息,小鱼儿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抱住程云淓,道:“阿姐,妍娘这般对你,你不要生气不要伤心!小鱼儿知道阿姐,必不会冤枉别人。” 阿柒也跑回来,将程云淓紧紧抱住。 程云淓心里一暖,摸着两个妹妹的头发,微笑道:“阿姐不生气,也不伤心。妍娘也并没有不信阿姐,只是她对自家亲人心软而已。这人世间,总要受些挫折才会长大。” 第三百九十章 秋弥 “说别人心软,你自己心不软吗?” 秋猎之前的两天,秦征回来了。 他自然是在路途中便已知道此事,一回来便询问程云淓希望怎样处理。 程云淓愣了片刻,问他:“圣上已然下旨,将楚少卿擢升一级,调任翰林院。楚家又去江州,做了各种‘证据’,认证物证的,都将楚渊几十年尽力研究《典读》一事做实了。咱们这边只有我与妍娘的这些手稿,和自家人的证词,这点证据,是不是还能反转?” “反转不反转的,总要做做看。”秦征悠然道,“楚家匆忙起意,又非铁板一块,若想拉其下水,花些时间精力,应该也不难。” 程云淓想了想,道:“这几日妍娘十分煎熬,她自觉对不起我,却又怕牵连到自家亲人,辗转反则,食无甘味,短短几日,瘦了那许多。若是此事揭穿......楚家人若因此被圣上怪罪,丢职罢官的,万一再定个欺君之罪,抓起来杀头流放,我怕妍娘会承受不了。” 秦征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走过来,张开双手,想让程云淓给他系革带,被程云淓打了一下,嗔道:“自己系!”他便不系了,宽着袍子坐到程云淓专门定制的“沙发”上,好舒服,忍不住整个人都瘫了进去...... “所以到底谁心软?”秦征凤眼微挑,意味深长地道。 “还是等戴刺史的消息来了再说吧。”程云淓怏怏不快地道。 “楚家要名望,给他便是,但名望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便看他们担不担得起了。”秦征不以为意地说道。 “你可别瞎来啊!”程云淓警觉地道,“这种沽名钓誉之事,自古便有。便是他们将那典读编写成功了,我也能再编出别的花样来。但擅动私刑,伤人性命之类的事情,你可别干。” 秦征一笑,便要去拉她的手。 秋弥冬狩,对于帝王来说,都是“以示武于天下”“不忘战也”。尤其是逆德王虽败却仍旧潜逃,去年又因先帝沉疴而未进行田猎,所以今年秋季,年轻的皇帝为了威慑天下,借狩猎以演武,所以非常重视此次秋猎。 公卿忠臣携家带眷自然都是要参加的,也算是长安城内整个上层社会的一次大型团建游园郊游及交友活动。 程云淓那是相当的期待,感觉都跟前世国庆节大阅兵一般。以前只有坐在家看电视转播的份儿,如今呢,竟然能上天安门城楼vip看台呢!好家伙,这也太带劲了! 秋猎虽然只有三天,但准备期却差不多有五、六,七八天。长平侯家因为孩子还小,世子又体弱,倒是没去,郡公府则是早早便收拾了好几大车的物品,先由侍卫和管事们去宿营地做各种准备,待到了临近秋猎的某一天,程云淓换了胡服,带着弟妹们和妍娘姐妹俩,又护卫们护着,高高兴兴地出了城。 一路遇到许多的车马,各种打招呼,都是相熟的世家家眷,许多年轻的小娘子难得有一次出门秋游的机会。以往她们坐马车的比较多,今年也不知怎的,也跟程云淓一样,穿了非常漂亮的胡服,带了帽帷,骑了马,又娇俏又英气,奔驰在秋日暖阳之下,帽帷的白纱飘散,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年轻的郎君们也都换了胡服、箭袖,骑着健马,腰跨宝剑,策马来去。因为一路都能遇到贵妇贵女们,所以他们时时刻刻都保持着矫健帅气的骑马姿势,呼呼喝喝,扬鞭催骑,潇洒之极。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秦征作为甫国大将军,自然是跟随着年轻的皇帝和太后一个集团行动的,也不知在“阅兵”的时候能不能看到他作为“长安首骏”的英姿,好期待哦! 皇家围场在西凤山麓,那里禁军与金吾卫早就过去清了场,王公重臣们均有自家搭建营地。等程云淓她们的车马到达属于郡公府的宿营地之时,整个山麓都搭起了巨大的羊皮、牛皮的搭帐篷,挨挨挤挤,如雨后巨大的蘑菇一般,洒遍了山麓、草地,空中飘荡着各家的徽章旗帜,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程云淓怀中激动的心情,哼着运动员进行曲,带着弟妹们进了自家营地。 因为秦征的规格高,郡公府的营地紧挨着各位王公之后,算是重臣之列,不远便能看得到皇家大帐和最主要的皇家祭祀阅兵通道,各处站着全副武装的金吾卫、禁军、十二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颇为壮观。 他们的大帐也很气派,因为是新封的郡公,他们的羊皮大帐都是崭新的,营地也很大。除了侍卫和侍女们的“工作后勤帐”之外,给主人家的足有五顶大帐,分了客厅、男主人和女眷的生活会客区。帐顶和四壁绣着大团的郡公徽章,门口竖着旗杆,一边飘着“秦”字大旗,一边飘着“程”字大旗。 程云淓表示很满意!带着弟妹们绕旗两周,很是自豪。咱们程家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呢!咱们也是有亭主的品级和诰命在身呢! 周围隔壁的各位王公重臣的家眷们也都住了进来。除了大王们和公主们这类的皇家营地不敢随意过去之外,程云淓带着弟妹们都各处拜访了一下,很有点敦煌城内新搬进来的住家给挎着篮子左邻右舍送鸡蛋的架势,只是这次送的是精心包装的花朵曲奇饼干和奶油泡芙,有葡萄干馅儿的,有杏仁馅儿的,有海盐蜂蜜口味的,包装上印着敦煌飞天的logo,为王娘子和杨大郎筹办的即将开张的西点铺子---西域点心铺子,打个广告。 “阿姐,阿姳也想吃!”小短腿的戴姳娘摇摇摆摆地跟在她们身边,闻着那奶油的香味咽口水。 “吃一点点,等下便要吃夕食了。”小鱼儿牵着她的手,捏了一块抹茶味的曲奇和一口小泡芙喂给才五岁的姳娘吃。 “妍娘呢?”程云淓看了一圈,家里一群小的,皓皓和郭五郎跟着程大郎出去骑马了,小娘子们都跟着她她各处拜访,连月娘家的大宝都抱出来看热闹了,戴妍娘小亭主却不见踪影。 小鱼儿撅了嘴,指了指大帐,不高兴地道:“在大帐里,说走了这许久,累了呢。” 从小在一起玩闹的好朋友,这次有了点点的小裂痕。 第三百九十一章 琴声淙淙 夕食的时候妍娘勉去正厅大帐里勉强吃了一点,便又回自家帐篷窝着去了,听着姳娘傻乎乎地在外面跟自家的小伙伴们玩耍,发出愉快的咯咯咯的笑声,像只快乐的小母鸡一般,心里酸酸的。 以往都是自家跟着小鱼儿、阿柒一起玩耍,皓皓小尾巴一般跟在后面,如今自家不开心,她们便去跟姳娘玩了。 这几日,小鱼儿明显不搭理自家了,阿柒还一如既往的会来拉自家的手,还会批判小鱼儿不对。两个好朋友同在一辆马车上坐着,一个朝西,一个朝东,鼻子翘到天上去,互相生着气,互相委屈得要掉眼泪。 程云淓都看在眼里,双方都劝过,也批评过了,却知道青春期的小娘子闹闹别扭很正常,只要不太过便是。于是也吩咐了草儿,让她注意动向。小鱼儿胆子小,生气归生气,却不会太出格,妍娘就不一定了,她若是被刺激到了,趁着在外野游,人多事杂,一个看不住离家出走来刷存在感,也未可知。 “放心吧东家,奴定好好安排。”草儿稳稳地点着头。 如今草儿已然是家中内务大主管了,跟着周嬷嬷、黄嬷嬷她们学了许多管理府邸的方法和规矩,尤其是如今东家马上就要成为郡公夫人了,那么大的府邸,好多好多的侍女、婢子、小厮、下人,又有那么多的交际应酬,与以前在敦煌那可是天差地别,怎好与以前一样? 程云淓也曾经问过她,想往哪个方向发展,想学哪项技术?她很坚定地表示,就想在家里为娘子、小郎们“服务”,做好内务工作,让娘子们、小郎们安心发展,自家要成为娘子们、小郎们“坚实的后盾”,成为“人民的勤务员”! 程云淓有些傻眼,这个这个......跟自己的初衷不符啊,包括如今府邸里那么多嬷嬷、侍女、小厮,大丫鬟小丫鬟,成天围着自己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睡个觉外间有婢子值夜,穿个鞋也有几个人蹲在地上帮她穿,洗脸刷牙也都不用动手,甚至上个厕所也有人跟着,实在太烦人了。 这种封建奴隶主的生活,她实在是不喜欢,不喜欢,还是不喜欢。 如今草儿坚定地想成为府中的大管事,程云淓本来不支持,内心反复斗争了好久,但忽然觉得,服务业也不是不可以开辟一个新篇章的,家政工作也是正当职业啊!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封建社会,女性没有人权,也没有生存空间和别的生活技能,家中这些侍女、婢子们只能依附主人才能生存,为何不好好引导和教育她们,帮助她们将家政服务做成一个规范的行业来,或者在府中建立扫盲班、技术培训班,这许多的女性呢,自己府中就可以成立一个小蓝翔啊! 这么一想,程云淓也就释然了,与草儿和两位嬷嬷商量着,如何将府中那许多的侍女、小厮们组织起来,三班倒、轮班制,八小时工作制,做六休一,工作之余进行识字扫盲学习和职业培训! 两位宫里来的嬷嬷必然是极端不赞成的,草儿却觉得可行,因为她早就已经习惯这种工作和学习模式了。 如今两位嬷嬷也拦不住准夫人下定决心的改革,还进宫去告了一下“御状”,跟太后娘娘委婉地诉了苦。但太后娘娘只是一笑,觉得这都是贫苦人家穷人乍富的傻念头,倒是有趣,过一阵子便无事了。 两位嬷嬷无法,只能先回了府,按照二娘子的想法先做起来。 这次秋猎两位嬷嬷也跟来了,就怕离着皇家和王公重臣的家眷太近,规矩没做好,被人笑话。只是她们也发现了,二娘子的心理素质特别强,她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便是最胆小娇怯的三娘子,也对别家贵女的窃窃私语,甚至嘲笑当面,都毫不在意。 她们都有自家的想法,坚持自家的原则,这一点,倒是比大部分贵女要强得多。 草儿领了东家的吩咐,又去营地四处巡查了一番,专门送了水果去妍娘亭主帐子里,却发现妍娘带着几个侍女出去散心了,她连忙又让程大郎派了侍卫跟出去,千万要护住亭主,别在咱们郡公府的营地里出了什么事情。 妍娘带着侍女,后面又跟了好几个护卫,走在营地里,心里十分的烦闷。她不想那么多人跟着,但甩也甩不掉,想起阿淓阿姐几次被人劫走还受了那么重的伤的可怕经历,又不敢离开侍卫,便领头往山麓上疾走。 这秋猎正是在秋日最好的季节中进行,白日有阳却不烈,夜晚有风,却不寒,头顶上悬着一汪巨大的月亮。照的山麓上、草丛中白花花的,很亮堂,秋虫鸣叫,如乐声一般清脆,又不似夏日般烦躁,很是怡人。 妍娘亭主找到了一处高高的岩石,侍女在上面铺了小毯子,放了水果的小竹篮,扶着她坐上去赏月,不远处也有不知哪家的贵女也偷摸着带入上来,掩在树丛里轻笑轻语,一支洞箫远远吹起,随着秋日的夜风渺渺而来,如妍娘此时的心情一般,静谧而忧伤。 妍娘想阿耶了,阿耶何时回来?阿耶有没有想妍娘呢? 也不知靠着岩石发了多久的呆,不远处的几个贵女似乎也被侍女们劝着走了,周围一片安静。那洞箫声渐停,换成了古琴声。琴声淙淙如流水,带来了几丝夜露的凉意。 “亭主,回吧。”侍女在旁边轻声劝着。 可妍娘心里还是很忧伤,并不想回那烟火气息十足的营地里去。 那琴声淙淙,忽远忽近,忽快忽慢,似这曲子不太熟,弹得她心烦意乱的,忍不住站起来,跳下岩石,加快了脚步,一路循着琴声而去。 侍女护卫们相互看上几眼,知道亭主任性骄纵,劝了也不会听,便赶紧跟上。 转过了几从树林和草地,又往上登得高了一些,终于让妍娘在一处断崖前的观景小亭,找到了那弹得涩涩不熟的练琴之人。 “这琴不是这般弹的!”妍娘拎着小裙子,气喘吁吁地不高兴道,“音都弹错了呢!” 琴声一顿,小亭旁边唰唰唰阴影暴起,俄顷,又无声无息地退下,似无风起浪一般。 亭中弹琴之人回过头来,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年轻小郎君,穿了一身月色般的锦袍,乌发用白玉簪盘在头顶上,面如冠玉,眼似清星,借着月色看清来的是个一身水红衣裙的小娘子,微微笑起来,道:“那依小娘子所见,这琴该如何弹?” 第三百九十二章 高七郎 妍娘拎着小裙子站定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侍女和护卫们被拦在了一丈之外,却见那小亭子面向西凤山麓,迎风揽月,脚下是大帐营地,头顶夜空深邃,一轮明月烁烁光华,真是一处绝佳的赏月观景之所,不禁走上几步,远远眺望,整个西凤山围场尽收眼底,如缀满珍珠的锦绣旃檀一般,毛茸茸地顺山势铺下去,凉风扑过,星星点点的大帐灯火与夜空相连,如引夜星落入尘世间一般,绝美异常。 “哇,这也太好看了。”妍娘忍不住踱上几步,攀住小亭的栏杆,向下远眺,感受着凉风吹拂着自家的头发和披风的飘带,好舒服。 那年轻郎君手抚琴弦,微微笑着望着她,微笑问道:“这位小娘子也会弹琴吗?” 妍娘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头看着那年轻郎君,并不认得,想着这个时候能来到这西凤山麓的肯定都不是一般人,便礼貌地福了福身,不好意思地道:“打搅郎君雅兴了。” “无事。”那年轻郎君微笑摇头。 他将手指放在膝头上的古琴,轻轻拨弄两声,道:“某新学的曲子,还不太熟,污了小娘子的耳了。” 妍娘点点头,同情道:“若是新学的,确实该多多练习才好。郎君手法生疏,怕也是许久没有碰琴了吧。” 年轻郎君笑着点头,客气道:“小娘子若有雅兴,何不趁这月色正好,也弹上一曲?” 妍娘留恋地吹着着静静夜风,确实不太想回去那喧闹的大帐中,便点点头,兴致盎然地拢了拢披风,坐到亭子中间那郎君让出来的地方,将那对她而言有点略大的古琴放在自家的小膝盖上,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挑起,按着那琴弦弹了起来。 萧纪按着腰间的短刀刚刚收到几个侍卫的消息,信步走过,听着那琴声重又响起,弦声轻轻,与刚刚的青涩却又沉稳的琴音有许多不同,竟是刚才报过来的小娘子弹的?然而刚听了几息便有些变色,这乐曲......竟是以往曾经听过的。 他赶紧迈步向上走去,转过两个弯便看到了凉亭中的两个人,刚想行礼,那年轻郎君不露声色地挥了挥手,他便只好站到了一边,听着妍娘认认真真地将那首曲子弹完,满意地露出微笑。 “十郎阿兄!”妍娘一转眼见到他,惊喜地轻喊起来。 “亭主。”萧纪微笑着走上一步叉手行礼,又看着那年轻郎君,扬了扬眉,似乎在询问该如何称呼。 那年轻郎君也笑着行了一礼:“唤某高七郎罢。” “七郎君。”萧纪连忙叉手行礼。 高七郎微笑着望着站起身的妍娘,道:“原来是妍娘亭主,某冒昧了。亭主所弹这曲子某从未听过,不知是何曲目?” 妍娘见到了萧纪阿兄,心中纠结了一夜的阴霾总算消退了一些,便也笑着行了一礼,道:“这是儿的阿姐教给儿的曲子,名曰《左手指月》。儿看这西凤山间圆月这般皎洁,便想起这曲目了。儿弹得也不好,郎君海涵。” 高七郎笑而不语。确实,他不过对刚才的琴谱不熟,而这小亭主也并非琴技出众,甚或精湛都谈不上。只是琴由心声,她的琴音轻快明朗,虽一开始还带着点小娘子家的愁愁思绪,但弹着弹着,竟把自家弹开心了,竟自我开解起来,可见平日里便是一位不识愁滋味的家中娇儿。 她自家虽弹得也算多好,态度却大方且自信,并无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娘子见到年轻郎君时的娇羞怯懦,很有趣。 萧纪见到高七郎含笑的双眼在妍娘身上停留片刻,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道:“亭主,夜深了,你阿姐定是在寻你,不如早早回去吧,免得你阿姐担心。” 妍娘正想撒娇地要十郎阿兄在这么好的月色中陪自家再多玩玩,却见阿兄脸色很严肃,不似平日那般宠爱而和善,心中有些忐忑,怕是阿姐找不到自家,去托了十郎阿兄来找的,只好撅了嘴,委屈地看着萧纪道:“那十郎阿兄送儿回去。” 萧纪愣了一下,看了高七郎一眼。 “夜深林暗,萧将军便送亭主回去吧。”高七郎微笑道,“某听得亭主那曲子很悦耳,还想在此回味一下,无妨。” 萧纪默默叉手,伸手让妍娘扶着自家胳膊,跳出亭子,走上山间小路。 “七郎君再会。”妍娘回身福了福,拉着萧纪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顺着山路往回走。 高七郎在亭间玩味微笑,转头整整衣袖,迈上山道,向着另外方向走去。山林间发出轻微的衣袂飘飞的声音,阴影中出现许多身影,次序井然地护着他向下走去。 萧纪沉默着护着妍娘向山下大帐走去,妍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刚刚的好心情又落了下来。 怎么都觉得自家调皮自家不对?连阿兄都不喜欢自家了?不就出来吹吹夜风吗?为何要这般板着脸,笑都不对自家笑一下? 妍娘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放了手,脚步慢下来。 “我不想回去!”她宣布道。 萧纪正蹙眉想着什么,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道:“明日一早秋猎大典便要开始,天不亮亭主便要随侍鸾驾参与大典,还是早早回去歇着吧。” “我不想回去嘛!”妍娘任性地跺脚,阿兄一点都不体恤自家,也不问问自家为何夜里还要跑出来、为何不开心?你们怎么都向着阿姐? “妍娘!”萧纪前后看看,见已然走出一段路了,便板起脸训着她道:“你阿耶不在,更要好好听你阿姐的话。这般夜深,又是野外,怎好乱跑?刚刚遇到生面孔也不知怕么?随意便坐在悬崖弹琴说笑,万一......”他抑制住心烦意乱,道:“若再不听话,今夜便让你阿姐送你回长安!” 妍娘一听,眼泪顿时飚了出来,哭着喊:“你们都不喜欢我!你们都不要我!我要找阿耶!我要回敦煌!” “不许哭!”萧纪提高声音,威严地斥道,“都要及笄了,却还是整日任性胡为!以后若是......若是被人盯上,你阿耶也救你不得!” 第三百九十三章 秋猎开场 萧纪不由分说将妍娘手腕紧紧抓住,一路拉着回去郡公营地。程云淓迎了出来,看着妍娘哭成那个样子,一向温和稳重的萧纪却一脸阴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怎么了?”程云淓惊讶地撩了撩妍娘的衣袖,手腕都被抓红了,不由得瞪了萧纪两眼。 萧纪也不说什么,将程大郎叫过来,又详细检查和布置了一下营地的安保工作,确保妍娘没有机会自家又偷偷跑出去。 “是有什么危险吗?”程云淓睁大眼睛,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老出事?怎么又出事?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纪看着妍娘哭着被侍女们簇拥下去,思前想后,觉得可能是自家小题大做了,毕竟妍娘还小,便沉了呼吸勉强笑道:“倒是没什么。”之后又问:“大将军还未归营么?” 程云淓摇头。 萧纪职责在身,也未久呆,匆匆告辞。 程云淓被他搞得神经紧张,赶紧各处看了看,再去将弟妹们的大帐都检查了一遍,确保全部安全,才松了一口气。 可妍娘回来还是哭个不停,程云淓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她便抱着枕头哇哇大哭,说被十郎阿兄欺负了。 “我先是散步,后来弹琴,十郎阿兄听到琴声便来了,抓我回来,一路都在凶我!还抓我的胳膊!”妍娘举着手腕控诉,“你看,都青紫了!” 程云淓一边让侍女准备了凉水,拿了毛巾给她敷手腕,一边安慰她,问道:“你未带琴上山,到哪里弹琴的?” “在断崖边的亭子里。” “断崖边的亭子里?是了,十郎阿兄见你黑灯瞎火地一个人跑去断崖边弹琴,定是觉得太过危险才凶你的。万一有野兽或者歹人出入呢?” “才不危险呢,侍女护卫们都在,还有圣上也在。” “什么?”程云淓声音一下提高了,“圣上也在?” “对呀!”妍娘道,“虽然我没见过圣上,他又乔装打扮的,但他自称高七郎呢,十郎阿兄对他也毕恭毕敬。秋猎时期,这西凤山麓除了皇家,哪还有高姓世家?皇家中,除了圣上之外,谁又是七郎?” 程云淓心情浮动,立刻明白了萧纪的担心,想起两位嬷嬷还在郡公府营地,立刻坐立不安起来,勉强笑道:“妍娘真是冰雪聪明,一下便猜中了那是圣上。” 妍娘擦了眼泪得意地说道:“那当然,我又不傻!我很聪明的!” 程云淓微笑道:“我们妍娘自然是天下最聪明美丽的小娘子。早早歇息吧,睡个好觉,明日便起床后便可去骑马射小鹿了呢。” 妍娘趴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点头,觉得还是阿姐对自家好。 程云淓又安慰了她几句,出了帐篷,轻声叮嘱妍娘的侍女:“亭主今日累坏了,明日不用喊醒她,让她好生休息,睡到自然醒罢。” 侍女小心地问道:“亭主,明日一早,不是......还要随侍鸾驾、观礼大典?” 程云淓一笑,不置可否地挥袖离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弟妹们还都未醒,程云淓悄悄起身,穿了亭主的大礼服,由着两位嬷嬷装扮起来,将草儿和程大郎留在营地把控一切,自己带着两位嬷嬷去了皇家大帐。 皇家大帐搭建在西凤山半山腰,与行宫大殿紧紧相连。帐前的vvip平台上陆续站满了此次随驾的四品以上的王公重臣,女眷们则聚集在另一边的大帐里,等待着太后鸾驾。 天色微明之时,远远地传来号角之声,紧着接山麓上下金鼓齐鸣,马蹄声震,山风将越来越多的旗帜幡带吹入眼帘。没多久,便见着山脚的宽阔气派的水泥大路上烟尘四起,一排排的全副武装的兵马浩荡而来。 年轻的皇帝在身边全是重甲装扮中,一身月白金绣蟠龙团花的骑射箭袖轻袍,格外显眼,格外出色!他腰悬宝剑,头戴轻纱冠帽,脚下是翘头长靴,骑着一匹周身全白,带着纯金马鞍辔头的高头大马,在清晨的阳光下,光芒四射、气宇轩昂地在一众年轻的世家贵冑、将领、青年俊才的簇拥中,被这些重甲骑兵们护卫着,向着山麓的大典祭坛披着霞光耀眼而来。 太后的鸾驾紧随其后。 山麓上下满满站着的观礼的平民和官员们被圣上的圣光照射得睁不开眼,顿时山呼万岁,欢呼声震天动地。 程云淓站得比较靠前,是真正的vip看台,很快她便在年轻的皇帝身边看到了一身轻甲戎装的秦征。他也没戴头盔,骑着一身高大的黑马,肩宽腰细,身姿提拔,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放在腿侧,身体随着马的轻跑幅度而轻微地上下起伏,凤眼微挑,面色沉静,气势逼人。 程云淓看在眼中,心里美滋滋的。真帅呀!真英武呀!就喜欢看他这副旁若无人的架势,跟他的俊俏外表形成鲜明对比,反差萌! 雄壮浩荡的队伍轰轰烈烈而来,震荡山麓,在行宫大殿下的天阶下停住。年轻的皇帝下马之后,请了鸾驾落地。仪态万方的太后娘娘轻移莲步下了鸾驾,又由圣上扶着上了步辇,由八个太监一路抬上阶梯,抬进了行宫。 激越的号角声又起,随着皇帝带着王贵重臣们一路走上大殿平台,秋猎的大典仪式开始。 程云淓之前被黄嬷嬷教了许多次,如今也比较熟练了,跟着身边同样穿着诰命大礼服的官眷们上上下下地叩首、跪拜、起身,再叩首、跪拜、起身。三拜九叩,如此反复。 行礼之后,圣上将一支金色的长箭,射向远处竖立的超级大铜钱的方孔中穿过,有点奥运会点火炬的意思,秋猎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程云淓探着头,瞧着秦征回头张望了一下,似是在找自己。可惜官眷们都在大帐中,他那个角度是看不见自己的,自己倒是能看到他,只见他略带遗憾地走下台阶,飞身上马,催马向着山麓之下的猎场而去。身后烟尘滚滚,无数世家、贵胄、重臣们及其下属发出呐喊,嗷嗷叫着,也一起向着猎场冲去。 一时间人喊马嘶,号角声扬,呼啦啦呼啦啦,天上飞的都是鸭子......不是,都是野鸡、野鸭、野鹅极其各种猎物...... 年轻的圣上嘴角边挂着微笑,背着手站在行宫大殿前,看着眼前这一切,感觉很满意。他要先去换上金甲,再带着金吾卫下去打猎,所以不必这般急切。 当圣上转身向行宫大殿走过去之时,也不知怎的,忽然朝着程云淓这个笑了一笑,仿佛很随意地打了个招呼一般。 程云淓以为自己看错了,愣了一下,却马上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小身影,正歪着头冲着圣上笑。 “阿姐,你看,我就说这是圣上吧。”穿着亭主礼服的妍娘笑眯眯地说道。 第三百九十四章 采选 整个秋猎程云淓都心神不宁。 虽然知道小皇帝不可能强抢民女,被他多看两眼就会被选进宫了?要不要这般暴力?但就楚家那个德行,若知道妍娘与圣上有这般交集,还能不将妍娘主动献上去? 小皇帝也才十七岁,还未大婚,宫中却已经有了不少低品级的嫔妃了。妍娘这个性这个颜值,做皇后不太母仪天下,做贵妃不够妖魅惑主,她们从小看她长大的自然觉得她娇憨可爱,性子直爽,但真要进宫了,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周围全是从小便被家族朝着如何抢男人的方向培养的人精,她那傻乎乎的这个看不上那个不喜欢,那还不第一集就被赏一丈红? 程云淓暗暗后悔,自己明里暗里教了她不少的现代思想,总觉得她还小还小,希望她无忧无虑地长大,可是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岁便成人了,教了她那许多独立自主,自家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却不曾教过她在这个吃人的社会中如何委屈求全地生活下去,若真进了宫,离开了她和戴敬身边,会不会成为封建社会的祭品? 秦征夜里回了营地,见她这般闷闷不乐、忧心忡忡,不禁笑起来。 “圣上也不是那般可怕之人。”秦征道。 “还不可怕?他爹都想吃了我长生不老!”程云淓瞪眼,嘴里嘟囔着。 “圣上与先帝还是有些不同的。”秦征一想起这个,也面色不虞,只能淡淡说道。 程云淓瞥他一眼,也不说话。无论如何,秦征也是男性,是封建社会既得利益者,他是不可能体会到女性所面临的无望局面和恐惧的。他自认自己已然做得很好很好了,事事以程云淓为先,想她所想急她所急,这都源于一个“喜欢”。若抛开情感因素,他身上还是打着深深的时代烙印,具有过于强烈的封建男权的局限性。 那程云淓自己呢?同样也有自己的局限性和短板,就算她内心深处再不肯向着封建社会妥协,但她身处这个时代,应该辩证地看待这个社会,而不是脱离,搞一个虚无的乌托邦出来。 这让她又陷入了新一轮的迷思,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索性爬起来拿了炭笔和纸出来,粗略记了记想到的一些问题和改进的方式方法,以免事情太多又忽略了。她知道自己本来便不是一个天才型的选手,不过就是仗着外挂才硬气。如今外挂也没有了,那就只能调动全身的细胞,拼命努力了。 夜深了,秦征一觉醒来却发现程云淓的大帐里还燃着灯火,便披了披风过去,瞧着她大概是思考的时候有些卡壳,趴在书案上瞌睡着了。旁边值夜的侍女绞着手指不知道是叫醒她还是不叫醒她,是拦着自家进来还不不拦着,便挥挥手让她退下。 那小书案上摊了好些的纸,上面的字迹大小不一,便是程云淓左手写出来的,已然有些整齐的样子了,跟以往她右手写出的自成一体的笔迹还是差得很远。秦征忍不住心里一酸,过去将程云淓手中虚虚握着的笔拿下来,双臂用力,将她抱向床榻。 程云淓惊了一下,迷迷糊糊闻到了秦征身上暖暖的味道,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任他把自己抱去床榻,还打了一个小哈欠。 “你怎么进来了?”她揉着眼睛嘀咕着问道 秦征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忍不住说道:“你也不要总是想得这般多。圣上年轻有才华,若是妍娘自家也喜欢他呢?” 程云淓想反驳他,却又困得没有劲,便软软地推着他的肩膀,喃喃道:“快走快走,我要睡了,以后不许随便乱跑来。” 秦征笑起来,把她的小手放在自家唇边吻一吻,看着她的睫毛轻轻跳动着闭了起来,又等了一会儿,才吹了灯,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帐篷。 程云淓睡到自然醒,一睁眼便想起秦征昨夜的低语:“若是妍娘自家也喜欢他呢?” 是啊,若是妍娘自己也喜欢圣上呢?大典那天便看出来了,至少她对圣上这样一个干干净净又光芒耀眼的小郎君也是很有好感的,就如同初中的小屁孩仰慕喜欢高中成绩好的学长一般。何况这位学长还是凌驾于所有人,唯我独尊、万众瞩目的圣上,无论是不是真的喜欢,那虚荣心也是能得到极大满足的。 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没经历过,仅靠这一点分不清是崇拜还是虚荣的“喜欢”便被选入宫中,成为万千分之一,那这漫漫一生,可该如何度过? 秋猎结束之后,妍娘和妹妹被接回了戴府,果不其然,太后连着召她进宫,说她可爱得紧, 越是召见她,程云淓越是紧张,催着秦征将此消息赶紧通知正在宣城的戴敬,把近来的事情全都细细说了,最担心的还是楚家为了高升打妍娘的主意。 没想到还没等到戴敬有消息传回来,采选的诏书便都下了下来。 说是上年逆太子和逆德王反叛,进宫之时杀了不少的嫔妃宫女,圣上又到了年纪,太后懿旨,不单单要为圣上挑选皇后和妃嫔,还要充盈后宫,让各地进献十二岁到十八岁的平民小娘子做女官和宫女。 程云淓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懿旨一下,各地层层采选进献,特么得祸害多少正当年的小娘子?沙洲那边平民小娘子大多都集中在程家各级工厂,要采选的话怕都得是程家的女工或者女学子们。只盼着谢明府和戴刺史别那么积极献殷勤,就说天高皇帝远,咱们沙洲没合适的采女罢了! 后来又说太后体恤下情,怕地方上劳民伤财、大动干戈,采选只限定在临近的几个州,西域那边平民女子们便都免了,总算是让程云淓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已经定过亲,又有诰命在身,倒是不怕,家里两个年龄在范围之内的,阿柒失聪,小鱼儿身上有大片伤疤,肯定也是采选不上的,秦征也不能让程云淓看得如珠如宝的两个宝贝妹妹进宫。 她担心妍娘。 懿旨一下程云淓便递了帖子想去戴府找妍娘,却被戴府的人推了,说妍娘受了风寒,需要静养。她又递了帖子想去探病,也被推了。 连着推了几次,程云淓自然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招工和招生 戴敬的回音迟迟未到,程云淓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如今连妍娘的面都见不到,还能如何呢? 此时程云淓这边的事情也不是一般的忙,尤其是蓝翔女子技术学校开始招生和程氏纺织厂的招工,牵扯了她很大一部分精力。 长安这边与敦煌不同,好歹是大晋都城,一线城市,穷人虽多,却也不像西域那边穷得活都活不下去。这大的都城,这许多的贵胄世家、高官重臣在长安买地置产、各种商铺、庄子、食肆云集,机会众多,哪怕是每日扛个活,怎么着也能有口饭吃。 因此,城内的学龄小娘子们无论是家中耶娘家长,还是她们自家,哪怕是再穷苦的家庭,也不愿意去学文化、学技术,而纺织厂的招工则也遭到了冷落,没有哪个妇人娘子们愿意出去做工的。 程云淓只能不顾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亲自带人去了趟自家的封地,在两个庄子上招女工和学龄女童。 庄子上的人都瑟瑟发抖,不知为何要将妇人娘子和小娘子们运到长安去,咱们是佃农,又不是卖身,好可怕,嘤嘤嘤。 秦征的封地也遇到了几乎同样的问题。只是他的封地大,食邑多,总有穷得揭不开锅了,想拿家中妇人、小娘子卖了换钱的。程云淓又不愿意以势压人,强令佃户们报名,于是她带着人骑马驾车去两边封地跑了几圈之后,好不容易招了二十名女工和十名学龄的女学子。 等她带着人高高兴兴回来的时候,长安都快入冬了。 今年的棉花种植只尝试了五十多亩地,收成还不错。女工们一到纺织厂,罗大娘便开始培训。轧棉机是早就下发到了封地,棉花一收上来,便由当地的佃农轧好了棉籽。纯棉絮送到纺织厂之后,罗大娘指挥着女工们开始做脱脂、弹絮处理,然后用郭二郎改进的脚踏式棉线机纺出极细的棉线,再染了不同的颜色,便开始用改进过的纺织机纺棉布。 因为有这许多的时间准备,罗大娘非常有经验。棉布纺织出来之后,立刻联系了卢家和韩家在长安城中的成衣店做外包制衣和售卖。按照面料的不同,做了高、中、低三档产品,定了不同价格。 第一批冬季保暖纺织品:棉衣、棉袍、棉手套、棉鞋和棉被,便生产出来了。 于是,长安城许多成衣店在落雪的那一天,都开始售卖棉衣和棉被。而绸缎店则都有了柜台,卖最新的平纹和斜纹的布匹。 这些中低档的棉衣、棉袍和棉被、褥子价格不算贵,普通家庭也都用得起,所以在长安城居民中非常受欢迎。这些棉布纺织品的面料都非常结实,经纬线织得细细密密的,里面絮的厚厚、软软的白色棉花,无论穿还是盖,都比以往的麻衣结实、柔软、亲肤得多,也保暖得多。 普通人家或者穷人家穿不起皮子的,穿一身的棉袍,又轻便又暖和又挡风,比麻布冬衣暖和太多了!有点钱的便在里面穿了也是程家织造厂出的羊绒、羊毛的保暖毛衣裤,里外配上一身都没一件皮披风贵,却比裹了披风出门轻便、暖和,也舒服多了! 尤其是娘子们的棉袄式样,还可以绣了花、做了腰身出来。程家织造坊创造出一种非常漂亮的盘花扣、珍珠扣、六孔竹扣、牛骨扣等等,缝在衣衫上,比那用带子缠几层才系得上的上衣和裤腰可要方便得多,也显腰身多了。 所以长安城里这个冬天越来越多的平民人家都穿起了棉袄、棉袍,脖子上戴着羊绒围巾,里面穿着羊绒、羊毛或者混纺的保暖内衣,脚下穿着羊绒的袜子和百纳的厚底棉鞋,夜里睡觉则垫着舒服的棉褥子、盖着暖和的棉被子,若是下雪,出门还打着把油纸伞,再走在平整光滑的水泥路上,去西域点心铺子排队买那香气扑鼻的红糖小蛋糕、奶油小泡芙、牛油曲奇饼干......全都跟程家有关。 只是,这棉布与锦缎、绢布相比,太过平实,还未引起上层贵胄们的注意和青睐。程云淓也想过了,若想将棉布打入上流社会的市场,还得要研究新的花样。还有一个便是要与肥皂产业相结合,就是生产平绒、短绒的毛巾、浴巾,那一定是比麻布、绢布巾子好用多了! 接着便是实现她长久以来的目标:研究和制造卫生巾! 事情好多,任重而道远啊! 至于蓝翔女子学校,第一批十名女学子从七岁到十三岁,有佃户家的小娘子,也有孤儿所里的小孤女,都是程云淓费尽心思才说动,离开家中来到长安学习的。 她们几乎从未离过家,悄悄哭了一路,一进城便怯生生地住进了蓝翔女子学校的宿舍,却没想到一进去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先是住宿条件,四人间的高低床,房间里炉子生的暖暖的,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和暖暖的被子,每人都有书桌、柜子放自家用品,虽然她们带来的都是破衣服。 一位女先生温和地微笑着,带着她们去比家里睡觉的屋子都干净的净房洗漱,发了全套的生活用品,肥皂、牙粉、牙刷和梳子、毛巾都有。一人一个茉玉包、茉香包,里面的换洗的小衣服、小袜子,外面的校服是崭新暖和的蓝布棉袍和厚裙,一人还发了两双合脚的千层底百纳棉鞋。 她们背着蓝布小书包,每人都有发笔墨纸砚,胸口别了“蓝翔女子技术学校”的校徽小牌,每日里被先生带着,排着队去教室上课,从最简单的字开始学习,下课了便排着队去食堂吃饭,下午再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纺线和绣盘花扣等相关的工作,每日里轮班做饭、值日、做清洁,夜里再补习和预习...... 这工作和学习的强度跟在家里相比真是弱爆了,主要是吃得饱穿得暖,简直一下子掉进了福窝里。 结果没几天,她们便在蓝翔女校的门口捡到了被人抛弃的女婴,甚或被偷偷丢弃的生病的女童。 程云淓抓抓头,觉得这个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对了,本想着是为小娘子们培训一门职业,但想接受职业培训的小娘子们没收几个,现在怎么变成了救济所了? 无法,暂时先收着吧。 第三百九十六章 这怎么行? 程云淓以原本敦煌蓝翔女子技术学校的教学大纲为蓝本,又跟几位女先生根据招收的女学子们的具体情况,讨论了一下学科、教材和教育方式。学生们都还小,要从蒙学开始教起,女先生们的思想也比较保守,甚至有女先生想将《女训六章》引进教材,被程云淓赶紧制止了。 “咱们现在招收的女学子们不是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而是普通劳动人民家的小娘子。我们要教给她们的是自强自立、自尊自爱的理念。学好文化、开智益智,双眼才不被蒙蔽,学一门手艺,以后才有独立生存能力。我们不是培养奴仆下人的,不是希望她们从学校出来之后,又陷入家庭的围墙中,循规蹈矩,被礼教牌坊和旧思想所奴役和压迫。咱们培养的女性,不要求她们有多了不起,而是希望她们凭着双手能创造自家的社会价值,在社会中、家庭中能有自己的位置,也为身边的妇人娘子们把人生的道路走得更宽阔一点。”程云淓道。 几位女先生虽然已经被洗脑了这许久,听到亭主娘子的话,还是觉得很忐忑,觉得这个想法太惊世骇俗了,有点接受不了。 “咱们设立的几个学科,都要从实际出发,比如读书明理,学算术会记账不受骗,学习自然科学开阔眼界,增强自信,等等等等。”程云淓道,“三、五年的文化课基础打好,后面便由她们自家选择职业方向。想继续读书的便继续读书,想学医学护理的便学习医学护理,想学习机械设备的我们也有能工巧匠来教授,还有水泥厂、装修行业、纺织业、制皂业、烹饪、管理及营销等等专业方向的培训和实践。咱们学校教出来的女学子们也有对口工厂、商铺给安排工作。不单单咱们程家,如今秦家在陇西、韩家章家在鲁南、卢氏在晋中,与咱们都有合作,咱们是要为企业做大做强输送专业人才的,培养的学子们越专业、越能干越好!” 程云淓又给女学子们画了个大饼子,女先生们心里有点安定了,默默点头。 小鱼儿如今都在家中自学,她看着阿姐忙来忙去,便自告奋勇地想来给妹妹们教数学,还认认真真地备了课,写了教案,拿给程云淓看。 程云淓觉得有点对不起小鱼儿,她喜欢数字,对数学计算有天赋,可程云淓自己却没什么本事和教材教她继续学习。她手上只有几本线性代数、三角函数的简单练习题,一两本旧的数学习题集。她给小鱼儿编了些教材教她,自己其实也有些吃力......读文科的脑子啊,在数理化方面不好使...... 小鱼儿自己从书店里淘了一套诘屈聱牙的九章算术,做完习题集便自己默默地翻着,做着笔记。她的问题很多,中国古代数学与阿姐教的阿拉伯数字的数学体系有很大差别,因为没有好老师指导,只能自己摸索着去实践,甚至穿了男装,拿了尺子,跟着去工地算土石方、算造价、算楼高、角度,还去纺织厂里去算机器设备的尺寸、精细零件的尺寸等等。她方法得当,算得比有经验的工匠们快多了、也准确多了。有些户部的官员们在工地上遇到了,在旁边看那小女童拿着炭笔,算筹也不用,列了几个什么公式一下便将数据算出,也啧啧称奇。 她去教女学子们最简单的算术当然可以,但程云淓还是想有没有可能送她去官学里读书,接受正规的系统化教育。她喜欢算学和工程,若是能有专业的老师指导,说不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程云淓找到秦征,问了他送小鱼儿去官学里读书的可能性。秦征凤眼微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怎么?”程云淓问道。 “官学中有算学一科,自是不招小娘子做学生。这倒不是重点,”秦征道,“长安城也有好的夫子教授算学,只是,最出名的一位算学夫子名曰奚雨生,他是李东风的昔日同窗好友。” “李东风被你抓了杀了。”程云淓道。 “他教出一窝逆党党羽,又参与逼宫谋反,自是要杀。”秦征理所当然道。 “那阿梁和裴家小子,没受牵连吧?”程云淓紧张地问道。 “裴家虽有野心,但惯会见风使舵,老早就将子弟借着游学的名义,送去了燕云。你无需担心阿梁,他倒是学的比猴儿精。以后若裴家小子出色,他少不得也会出人头地。只是刘章夫妻却受了挂落,跟着李家被流放到了闽南。” “阿梁该恨我们了。”程云淓闷闷不乐地说道。 “就如你说的,咱们又不是金子银子铜贯钱,哪能人人都喜欢。”秦征不以为意地道。 本想着为小鱼儿读书打探一番,却知道了阿梁越走越远,程云淓不开心。 秦征看她心里不痛快,道:“小鱼儿想进读,我明日托了人再打听一番,若有懂数术的女夫子最好。”然后将一叠信纸交道程云淓手中,嘴角略略带了自嘲的笑纹,道:“不过你倒是比金子银子铜贯钱还让人喜欢。” 程云淓不解地接过那信,竟是戴敬写来的。 戴刺史最近忙着沙洲的道路建设,带着人钻了各种山沟沟去勘测地形,看看如何修建水泥大路,收到程云淓的信息晚了一些,一看那信件,自然是急的不行,给戴府他阿耶和他岳丈楚大人都去了信,明示他们,妍娘性子骄纵,又没脑子,又不是绝色,完全不适合在皇家生存。让自家阿耶赶紧找一位合适的小郎君,赶在采选之前为妍娘定亲。 戴敬给程云淓的信中更加急切一些,他拜托又拜托,让程云淓看住妍娘,不要做错事,不要做出错误选择。 程云淓边看边苦笑,如今见都见不到那傻丫头…… 戴敬焦急万分,一颗老父亲的爱女之心跃然纸上,甚至在信中举了好几家他相熟的世家中年龄相当的郎君,想让程云淓和秦征做媒,赶紧给妍娘定亲。 “阿淓知道,某最中意的便是十郎!若是他尚未娶亲,还请大将军与阿淓牵线玉成!” 程云淓愣了一会儿,问:“十郎?哪个十郎?” 秦征挑眉看着她。 “萧十郎?”程云淓叫起来,“这怎么行?” 秦征凤眼微睁,目光烁烁,问道:“这又为何不行?” “年龄相差也太大了吧!” 第三百九十七章 压力大 程云淓觉得这个压力实在是非常、极其、特别大! 这个媒该怎么做? 自秋猎之后,太后频繁邀请一些妙龄贵女进宫游玩、宴饮,其中陈阁老的孙女、陆翰林的女儿、妍娘等四五个贵女进宫觐见的频率是最高的。各家心里都有了点数,皇后和重要的妃嫔只怕就是在她们这四五位贵女中间产生。 太后娘娘内定的贵女,别人哪家有胆子敢横刀夺爱去结亲?那不是厕所里划火柴了吗? 戴刺史也是爱女心切,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这时候就算他在长安,亲自去找这几家提亲,他们也根本不敢应。 再说萧纪,戴刺史从在敦煌那时候起,便非常喜欢和看重萧纪,萧纪也确实是一位值得信赖,人品也非常好的郎君。不是程云淓乱发好人卡,萧纪虽然在章尚走后性格有点变化,但总体来说还是要比秦征包容、温和许多的。 虽然程云淓觉得他与妍娘年纪相差比较大,但他其实也还不到二十三岁。这要在现代,也才大学毕业,也还是个在首都漂着996、007辛苦发奋努力赚钱没爹妈支助也买不起车买不起房的宝宝。 程云淓想着自己大学毕业的时候,还恋爱脑十足,天天跟着男友在国外吃喝玩乐,做着小娇妻的美梦呢。直到分手之后才想起来继续读书,好容易才考了硕士回国,耽误了两年时光。 而人家萧纪已然都做到禁军和金吾卫大首领了,四品的武将!基本相当于卫戍区司令员了吧! 而秦征也就比萧纪大一岁,那就更了不起了啊!手握重权,全大晋最能打的甫国大将军,比郭玥还厉害得多呢!大晋满广志妥妥的! 程云淓一点都不觉得二十三、四岁的是多“老”的年纪。早晨九点半的太阳,青春正好好吗!只是,妍娘还小呢......俩人相差八岁,若是再过几年,等妍娘长到十八岁,萧纪也不过二十六,八岁的年龄差也不是个问题,两人再定亲也不晚......滴说! 然而现在这个形势,妍娘若是不定亲,等年后春耕大国祭之后,圣上出孝,采选正式开始,定亲、大婚的骚操作便都可以进行,那黄花菜就都凉了。 “才十四、五岁成个什么亲?摧残下一代嘛!”程云淓气恼得跺脚骂,倒是忘了,圣上也才十七...... 正想着如何去萧纪家旁敲侧击地问一下施氏,却收到了宜欣长公主的帖子,在公主府举办一次赏梅宴饮,邀请四品以上的贵妇及家中贵女们去参加。 宜欣长公主的驸马在朝中挂了个闲职,家族中却是有与程家的水泥厂做生意,长公主虽不是卢太后的亲女,但如今圣上登基,她们这些在逆太子、逆德王反叛一案中幸存下来的公主、郡主们还要依靠圣上和太后生存,所以立马顺和得不得了,对卢太后一派的都伸出友好的小手绢。长公主听说程云淓开办蓝翔女校的事情,为女校捐了好多的米粮,与程云淓相处得还不错,所以此次程云淓肯定会去。只是因为有事要做,便没带小鱼儿和阿柒,只是让黄嬷嬷去备了礼。 黄嬷嬷如今已然留在了程云淓身边。她和徐嬷嬷到了年龄,被太后放出了宫。采选在即,长安世家为自家的适龄小娘子们想方设法要请了宫里放出来的嬷嬷教规矩,黄、徐两位嬷嬷都是从太后宫里出来的,就更吃香。好多世家贵胄为了求二位嬷嬷去自家教贵女们,还给程云淓的女校捐钱捐物,很是热情。 徐嬷嬷便被请去某个贵胄家了,黄嬷嬷性格冷淡一些,不太爱这份热闹。她少小离家,三十多出宫,虽然不是白头宫女,但家中已经无人了,本来想去收留宫中出来的女官、宫女的弗兰道观,但小鱼儿和阿柒都觉得黄嬷嬷嘴冷心热,舍不得她孤零零地走,程云淓便将她留了下来,与草儿一起管理家中内务。 这种与皇家交际的礼仪、规矩和各种注意事项,有黄嬷嬷在,程云淓便轻松了许多。她能方方面面准备得非常完美,还教给草儿认认真真地做记录。 只是,像这次程云淓和秦征盘算着如何将妍娘从圣上手中截胡出来的事情,黄嬷嬷身份不同,程云淓还是怕她与太后有联系,只要稍稍向有关人等透露几句,戴刺史和萧纪两人的前途便完了。于是将她派去了装修好的亭主府,训练新的仆从、婢子,准备搬过去。 黄嬷嬷作为宫中的老人,何其敏感?她知道怕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她知道。二娘子不说,她也不问,收拾了东西便去了亭主府邸。 程云淓带了几个侍女便去了长公主府。 长安城内的高官内眷们自然是备了礼物纷纷到来。 程云淓如今的身份地位比较微妙,她与秦征还未成亲,却因养伤而长期呆在郡公府,年龄又比一般未婚小娘子大几岁,贵妇们比较不愿意她接触自家小娘子,觉得她名声不好,做事又惊世骇俗,怕自家小娘子们被她教坏了。而程云淓其实也喜欢跟贵妇们呆在一起,因为家里主事的是她们,有些工作,比如蓝翔女子学校的宣传、扩大和募捐,贵妇们能拍板捐钱捐物,也能影响自家当权的郎君,与程家各个企业在公私两方面都可互利互惠。 如今户部尚书的夫人便与程云淓关系不错,因为水泥路的修建和各项水泥建筑和水利工程,户部与程家“工程师”及技工人员们相处非常好,双方都获得了很大的实惠和支持。 如今工部要建水泥桥和研究城防工程,工部尚书的夫人便也主动与程云淓谈笑,希望跟程家搞好关系,程家的郭总工能多费心,桥的设计和水泥的供应能跟得上。 施氏也出席了此次宴饮,长公主将她与程云淓的座位安排在左近。施氏一见到程云淓便亲热地拉了她的手,嘘寒问暖,还仔细询问蓝翔女校的招生事宜。毕竟她做过蓝翔女校的山长,对教学很有研究,也很有心得。 这样一来,程云淓便不知该如何与她说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琉璃世界 白雪红梅,琉璃世界。 长公主府邸比起当初在玉门时郭大将军府邸的梅园那大了好几倍,长安的气候条件、生长环境比起西域来,也是好太多太多。满目的白雪中挑着姿态各异的梅枝,绽放着万点艳丽红梅,无论是亭子、假山还是庭院,都规划得又豪华又有美感,令人惊叹不已。 这其中的蜿蜒小路都是水泥和着鹅卵石修建而成,拼出不同的图案,精致、细腻又唯美,关键是在雨雪天气中扫了雨雪,虽还有些湿意,却一点也不脏,贵妇贵女们走在上面,若穿了稍微高一点底的木屐子,或者防水的鹿皮小靴子,那镶珠嵌玉的鞋面、靴面和华贵长裙的下摆一点不会弄脏,完全不影响美感,比以前的夯土拼鹅卵石的大路小路干净清爽多了,还一点不滑。 一路走着,一路便有家中还未接触水泥的贵妇、贵女们啧啧称赞,让程云淓听着心中很高兴。 长公主听得多了,也免不了转过头来冲程云淓一笑,道:“听驸马言曰,圣上要将水泥马路一路修到洛阳去?裘伯爷家世子领了这个差。若修得妥当,便还要往南继续。” 程云淓自是知道这个消息的,微笑着点点头:“官道扩建,交通便利,利国利民。圣上此番下了许多功夫为百姓谋福祉,果真明君也。” 周围贵妇们纷纷点头,赞着当今圣上如何英明神武、睿智绝伦。长公主嘴角边挂着矜持的微笑,表示与有荣焉,又招来一阵恭维和赞美。 贵妇贵女们裹着裘皮的大披风在梅林中赏梅赏雪、吟诗作画,玩着一些投壶、传花的小游戏,有些年龄大些的,在亭子里生了碳炉,烫了梅花酒,聊天饮酒。 一群年轻小娘子们在林中嬉戏玩笑,程云淓一眼便看到了一身金红色白狐披风的妍娘,与身边一群娇矜柔弱的贵女相比,素日爱骑马的妍娘个子高挑健康些,她梳着小高髻,倒是没涂多少脂粉,嫩嫩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宝石一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煞是青春靓丽。 此时妍娘正跟几位贵女手拉手地指着相中的梅枝,让侍女们去折,笑容满面。眼波流转间便看到了施氏与程云淓站在暖亭前冲自家微笑,心中一喜,本想亲热地跑过去打招呼,却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外翁、外婆、舅母、那个阿娘,还有阿爷阿奶的教育,让她远离着阿淓阿姐。 她不想远离啊,阿姐是她心目中最有本事的人!可是,她却帮着阿舅和外翁欺负阿姐了啊,虽然阿姐还是对自家一如既往的好,这许久却都没有跟阿姐说一声对不起,还总是躲着她、避开她。 真的没有脸面再张嘴叫一声“阿姐”...... 妍娘垂了头,躲在了侍女身后。 程云淓看到了,也不以为意。青春期小女生这个年龄段的情绪都是这么别扭。 “那披着云豹披风的,可是郡公夫人?”旁边有小贵女好奇地轻声问道。 “是的,就是那静乐亭主程娘子。”妍娘带着些高兴,跟大家介绍着说道。 “便是她会引那天雷地火的?”几个小娘子惊叹地窃窃私语。 “平日里用的肥皂、香皂、艺术皂也是她家的呢。”又有小娘子带着惊愕捂着嘴晒笑道,这么一般说起,都觉得好尴尬。 是行商娘子呢,家里好多东西都与程家有关,确实好用,确实方便,那些小伞儿、小扇子、花朵般的琉璃墨镜,还有那清晰得不得了的琉璃水波镜,都让人爱不释手呢。 可是,行商为贱,这般的贱籍行商农女,听说还是背着阿弟阿妹靠挎着篮子卖茶叶鸡子儿、豆腐脑为生的战争孤儿,却是要嫁给那长安首骏、全大晋女儿家都心悦之的秦大将军了,这运道真不是一般的好。便是还未成亲,她身上也还有亭主的封号,若要走近,还需要向她行礼,进宫大典的时候,她还站在自家阿奶、阿娘前面呢。 “哪里便是郡公夫人了。”谢尚书家五娘子斜着眼睛瞟过去,带着丝丝的不屑,柔声轻笑道:“都不曾成亲,便自称了夫人,住进郡公府中。” 这并不是什么新闻,全长安的人都知道静乐亭主因受伤昏迷好久好久,被秦大将军早早接进郡公府。可身边的小娘子们还是如第一次听到一般,发出“吃惊的”轻叫声,仿佛听了这话都污了耳朵一般,那谢五娘更是用帕子捂着嘴,意味深长地轻声感慨一声:“到底是行商农女,家中不曾做下规矩呢。” 妍娘在背后皱了眉,很不开心,刚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为阿姐辩驳,被另一个小娘子拉住了,笑着道:“阿妍,你与程娘子具是敦煌所出,你倒说说看,敦煌的小娘子们是不是都这般的……不知羞?” 说着,掩嘴一笑,假做后悔地道:“啊呀,阿妍莫怪,儿不是说你不知羞……” 身边小娘子们都眨着眼睛,做出一副天真无邪地样子,交头接耳地轻笑起来。 妍娘表示再迟钝,也知道她们这是在耻笑自家,生气地涨红了脸,想起自家也是亭主,正了脸色正准备发作,却被陈阁老的孙女陈湘娘拉住了小手,温温柔柔地说道:“这帮小娘子惯会欺负人,咱们妍娘可是官家贵女,亭主之尊,有知书达理,怎会如行商农女那般无德无状?” 说罢又抚了抚妍娘的小手,柔声安慰道:“阿妍勿要生气,大家顽笑罢了。” “儿才不生气......”妍娘为了表现自家知书达理、聪慧大度,勉强笑着道。 陈湘娘微微一笑,又道:“刚刚有婢子道那边有新鲜的鹿肉,咱们在园子里逛了这许多时,有些冷了,不如过去那边饮酒烤肉,暖暖手如何?” 妍娘觉得还是不对,却没有阿姐的利口,又被陈湘娘温温柔柔地拉了手,又不好说到湘娘面上,只能瞪了那挑事的小娘子一眼,带着完全没有发挥好的深深遗憾,跟着陈湘娘身后一道走了。 那边谢五娘却轻轻哼了一声,与刚才说话那小娘子对了眼,声音不高不低地轻笑道:“不过是玩笑而已,亭主何至于发脾气呢?” 妍娘生气扭身,大声道:“儿才未发脾气。” “是了是了,是儿错了。”谢五娘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掩了口笑道,“亭主莫怪。” 第三百九十九章 郭阿萝 妍娘什么话也不曾说,便有好几位小娘子上来劝她“勿要生气”,搞得她真生气了,眼睛狠狠地剜了谢五娘几眼,气鼓鼓地跟着陈湘娘一起朝正殿那边过去。 长公主与几家的贵妇们俱在正殿里坐着煎茶聊天,贵女小娘子们一进来,换下披风斗篷,如小鸟儿一般飞腾到自家长辈跟前,又是一阵的寒暄说笑。 妍娘是跟着外婆和舅母一起来的,两位楚夫人倒是不尴尬,还亲热地与程云淓打着招呼。 她们都不尴尬,程云淓自然更不尴尬,大大方方地微笑点头,又与某位高官夫人打听着有没有招收女学子的书院,与身边的某位时常偏头痛的老夫人推荐益和堂的女大夫, “俱是御医陈娘子从敦煌带出来的,又经历过沙洲的疫情,医术最是高明。下针利落,认穴极准,一丝都不痛。儿受伤昏迷之时,都是她们医治和护理的。如今儿右手经过她们的治疗,都恢复大半了呢。”程云淓道。 “那两位女大夫出自敦煌蓝翔女子学校,是亭主自家教出来的学子,自是觉得各种好。”旁边一位年轻的贵妇温声笑道。 程云淓笑眯眯地看过去,自然是认识且熟悉的贵妇,秦征的表妹,郭大将军的女儿,长平侯夫人想为秦征定下的那位郭氏阿萝。她被长平侯夫人千里迢迢从玉门唤到回长安,秦征却抢先请了圣命为自家与程云淓赐婚,真是气得人一跟头,为此郭夫人与长平侯夫人姐妹俩几乎绝交,郭大将军也极为震怒。 她刚刚做了新妇,嫁与了神策军大统领白真玉家二郎,也是一位年轻俊才。郎才女貌的,也很般配。但从大将军到大统领之次子,这个落差还是比较巨大。 郭阿萝还是新婚,与婆母一同来的,若太过针对程云淓也不太好,但若不刺她两句,心中这怒气实在无法出,实在忍不住,便用帕子捂住嘴,不咸不淡地刺打那么一句。 “无妨,举贤不避亲嘛。何况她们如今在益和堂坐堂诊脉,为长安妇人娘子们瞧病,名声在外,都开始带学徒了。”程云淓笑眯眯地道,“儿想着在长安城内也将蓝翔女子学校开起来,便也是希望以后能培养出如陈御医那边了不起的女大夫,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施氏在一旁也帮腔道,“妾身在敦煌之时,也曾做过二位女大夫几日的师长。她们出身贫苦,却分外用功、努力,对医术也有天分。宋织造的夫人卧床不起,便是她们诊治护理好的。” “如此。”郭阿萝温柔笑道,轻轻点头,心中却愈发厌恶。 程云淓也不在意,她想着要找机会与妍娘聊一下,但两位楚夫人却盯人防守,一个看着她,一个看着妍娘,搞得她索性笑着说道:“夫人,儿与妍娘好久不曾见了,心中想念得紧。儿先去与她聊聊天,再来陪您饮茶,可好?” 几个夫人都吃惊地掩了嘴,她们已然多少年未听到过这般直接的话语了。刚才谁都看出两位楚夫人不想让亭主与她接触,若是别家小娘子,自然心领神会,或羞得无地自容,或找个什么借口哈哈一笑,引开话题,缓解尴尬。程娘子倒好,百折不挠,直接提出要求,这脸皮厚的……旁人都替她脸红。 程云淓自是一点不脸红。抢功劳、卖外孙女儿的都不脸红,她跟她们比实在差得还很远呀。 于是笑吟吟地站起来与几位夫人行了礼,客气了几句,便带着侍女穿了披风捧着手炉走出正殿暖亭,一路赏着梅花,一路寻着妍娘她们一群小女孩。 今日来赏梅花的贵眷还不少,小娘子们年龄不一,一起玩的圈子也不一样。看着她们各自漂亮的衣服首饰、纯真无暇的笑容,老阿姨程云淓看着很开心,赏心悦目的紧,感觉回到了学校里的古风汉服日一般,只不过面前这些真正古代美女们穿的戴的这些锦衣华服、珠翠玉宝,后人无法复制出万分之一,遗憾遗憾。 顺着长廊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面响起锣声来。 程云淓如今也知道了,这锣声是用来开道的,怕是有什么贵人郎君向着这边来了。身边的小娘子们也都惊了一下,赶紧拢了披风带了婢子侍女往长公主和自家长辈所在的正殿匆匆赶去,生怕落单了冲撞了贵人,被人挑理说嘴。 程云淓还未找到妍娘,也只好随着大溜一路往回走,刚走上大殿的台阶,前前后后便跪倒一片,她也赶紧侧了一步,随着跪在长廊上:这动静,非是圣上驾到而不可能为也。 果然,程云淓刚跪下,便有一行人顺着台阶走过来,长公主带着大殿中的贵妇们也迎了出来。 “圣上!这般天寒地冻的,圣上怎想着来本宫这里?瞧冻着了,太后必饶不得本宫。”长公主拜了一下,被年轻的圣上虚扶了一下,恭敬又不失亲热地嗔怪道。 “阿姐毋需多礼。”圣上温和道:“今日雪霁日出,朕想着去丽园跑跑马松散松散,正遇上驸马,说阿姐家园中红梅开得正好,便顺路过来讨几杯水酒喝喝,暖暖身子。” 长公主喜不自胜,即便是作为公主,圣驾突然来到,那也是天大的荣耀,平日里求都求不来的,何况还不是一个娘,以往小时候在宫中二人也没有多亲近,赶紧将圣上往里请。 程云淓也未抬头,恭敬跪拜,想着这以台阶、长廊跪着的大多都是内眷,圣上带入进来,这群未出阁的小娘子便是要回避了吧。却不妨面前多了一双黑色长靴,抬头一看,却是秦征绕过众多跪拜的小娘子,走到她面前,见她抬头,忍不住微微一笑。 程云淓忍不住也眯起眼睛,冲着光晕中的秦征笑起来,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两个人在大殿门口相互看着笑了一会儿,笑到身边跪着的小娘子心里发毛,死死忍着好奇不抬头。 “咳咳!”背后传来太监的轻咳提醒声,秦征这才牵着程云淓的手,将她带入大殿内,不想让她跪在冰冷的台阶上。 他们一进门便看到萧纪差点翻白眼的面孔,不高兴地撇向一边,而外面轻微地“哄”了一声,跪拜的女眷们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起来,由长公主的侍女们指引着,绕过殿门,向后殿急切而去。 第四百章 亭主府邸 留在殿内的便都是一些年长的夫人们,年轻的夫人和未出阁的小娘子们纷纷回避,包括程云淓也在行礼之后,退去了后殿。 然而这些小娘子中却还是没有见到妍娘,连她舅母也在找她,还拿着眼睛不停看着程云淓,仿佛在躲躲闪闪地询问有没有看到她家妍娘。 程云淓心里一紧,招了侍女阿园,让她悄悄出去四处找一下妍娘。不可能刚才还手牵手在一起折花的小闺蜜们都在便殿,就她不见了。她身边带了两个侍女,一个气喘吁吁地捧着小手炉,说亭主手炉摔坏了,让她去换个新的,她去换了新的回来便找不到人,另一个也不在。 结果阿园悄悄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冲程云淓使眼色。 程云淓跟着阿园溜达到后殿外,顺着窗缝往里一看,妍娘好好地坐在她外婆楚老夫人身边呢。小女孩的脸蛋上染了红晕,扬起头望着坐在主座与长公主交谈的圣上。圣上微笑一下,她便微笑一下,圣上说一句话她便频频点头,完全是追星小妹妹看到自家爱豆那副喜不自胜、没有自我的样子。 “糟糕。”程云淓内心暗道,这回戴刺史要失望了,除非他此刻亲自跑回来将妍娘抓走,否则怕是谁也拦不住这青春期逆反的小娘子了。 她又瞟到萧纪坐在一边饮茶,眉头紧锁。 萧纪现在已然是圣上身边依仗的重臣之一,为了加强这个“重臣”的威仪,他开始蓄须。好好一个人高腿长温润如玉的小少年,蓄须之后搞得比对面的秦征看上去年长许多不算,跟那嫩嫩小脸还带着婴儿肥的妍娘完全不搭。 这怎么搞?程云淓简直像揪着萧纪的胡子把他拖出来,剃须去冠,换身锦袍玉带,重现我敦煌儿郎的翩翩风采。 殿外守着的太监、和侍卫都看到了光明正大在外“偷窥”的程娘子,想着怎么这般大胆,不懂礼数,竟然偷看圣上威仪,本想着要不要去呵斥一下,又想到刚才是秦大将军将其手牵手带进殿中的……大将军那张冷脸……算了算了…… 程云淓想着心事默默走开,走到后殿廊下的时候,却见衣角一闪,吓了她一跳,那陈阁老的小孙女也红了脸,捂了心口,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倒退了两步看着她。 “亭主……”陈湘娘回过神来,赶紧行礼,声音细细地道歉,万分羞怯地嗫嚅道:“儿……儿只是去净房……” 程云淓微笑道:“净房在后殿那头。” 陈湘娘惶恐地连忙点头,道谢之后,带着婢子捧着手炉慌忙地低头快步离开了。 程云淓患有“大型活动ptsd”,总觉得特别不祥,担了一日的心,还好还好,并未出事,虽然还是没有机会独见到妍娘,也没好意思与施氏张口提起提亲之事,准备过两天上门去探探他们母子俩的口风才好。 平平安安地回到家,她都累垮了,吃没好好吃喝没好好喝,精神斗争的弦拉得贼满,特别累。 腊月里,长安城里各家宴请不断,程云淓自己也不得不要举办宴请了,就在新装修好的亭主府邸中。 静乐亭主的府邸在东市新康坊中,不算豪门聚集地,占地倒还是蛮大的,院子也不少。原来是一家贪官的宅子,官府查收之后就摆在那里放了几年,里面已经比较凋落了,随便就拨给了程云淓。 程云淓将府邸好好地设计装修了一番,既请了长安有名的园林设计师来帮她设计园林,自己又参与了设计,回忆里一下拙政园的构造,总归便是中西合璧,外部全套古代园林复原修护,室内则挑了不同院子,装修了不同风格。比如自己的院子里,卧室客厅书房,全套现代装修和家具。 出设计图的时候,弟妹们看着眼馋,也非要跟阿姐的院子风格一致,便也设计了不同的现代化装修风格。 窗子全部用了透明的白玻璃,这就花了好大的价格,造价不菲。地面用水泥打磨光滑,又修了地龙,铺了西域风格的厚地毯。程云淓最重视的净房自然也是好好地改造了一番,风车带动了井水,管道被装修师傅隐藏起来,雕花的小兽首是龙头,设计了精巧的机关开合大小,台盆、浴缸和马桶有的被修得古香古色,有的也是现代感十足,厨房修得宽阔敞亮,除了有大厨房外,每个小院也都有小厨房,都做了整体设计,操作台很大。 木工师傅们真的很了不起啊,设计出来的现代厨房、现代家具、真皮大沙发等等,真是让程云淓看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呜呜呜。 这次装修所费巨恣。本来程云淓给工厂投了太多的钱,自家装修倒是想着马马虎虎清理一下便算了,秦征一开始也觉得都要成亲了,亭主府邸怕是住不了太久。但看着她抖着手慢慢地画那装修图,越画越多,越画越感慨,于是立刻表示装!就按照阿淓的意思,一步到位! 所以这次装修的钱大部分都是秦征出的,弄得程云淓怪不好意思的,说道:“要不......咱们成亲之后你也住亭主府来?”被秦征狠狠地瞪了几眼。 亭主府邸装修了大半年,终于装修好了。在世子夫人的建议下,黄嬷嬷的帮助下,程云淓终于咬咬牙跺跺脚,给各位关系好的、有业务往来的、秦征一派的世家贵胄,包括长公主夫妻都发了帖子,举办一次大型暖房团建宴饮活动。 此次宴饮活动的主会场分为两处,前厅前院由秦征带着程云皓小童鞋招待郎君们,后院自然是程云淓为主,但具体各项安排、活动及接待,则交给了小鱼儿和草儿在黄嬷嬷的协助下进行。 程云淓很开心地做起来甩手掌柜,每日里由程大郎护送着去蓝翔女校和纺织厂、制皂厂里视察一番,月娘抱着大胖儿子作陪,一路开开心心的。小鱼儿她们做出了什么样的计划和安排,都会写成文字,给程云淓过目,她在与黄嬷嬷讨论讨论合适与否。 弟妹们都长大了,都能分担工作和重任了,这日子过得太逍遥啦! 第四百零一章 暖房轰趴 长公主的赏梅宴没多久的一个休沐日,便是到了静乐亭主家的暖房轰趴会。 一早起程云淓还在打着哈欠从两米二的大床上起不来,弟妹们已经都咋咋呼呼在窗外大呼小叫地催了。她们夜里都没睡好,小鱼儿还紧张得哭了一小会儿,阿柒给她加了好半天的油,又拿了冰帕子给她敷了脸,才镇定下来。梳洗打扮之后,朝食都不曾吃便开始各处检查一遍,做最后的准备。 等到日头升起之后,便有客人来访了。 皓皓穿了一身领袖镶着红狐狸出锋的小锦袍,头上带着八宝的紫金冠,恭恭敬敬地在门口迎客。他如今在国子监也算个小名人了,读书好,爱打架,还有一群人帮着一起打,夫子们提到他又欢喜又头疼。欢喜的是他真是太聪明了,非常会读书,(程云淓表示:随我随我!)且画的一手好画(程云淓得意:这点也随我!)小小年纪,下的一手好棋(秦征背着手清咳一声),平日里也算是知书达理,尊师敬长,很有礼貌。 只是,一旦有人说他阿姐的坏话,他手里的笔就丢到人脸上了。 他年纪在国子监里最小,小体格也不行,打架也打不过别人,但是!他是秦征的小舅子,秦征在朝堂中如今那势力极大,本人又曾是个出了名的纨绔,谁也惹不起,他小舅子也惹不起,振臂一呼,真有暗卫跳进来打人,且真有高低年纪的同学一起冲进来同仇敌忾。 所以,皓皓刚进国子监的时候,三天两头被夫子们请家长,那时候程云淓还昏迷着,都是秦征去国子监领人,等都打服了,没人再敢说什么了,如今的皓皓又恢复到各种可爱好学生的形象了,所以今日还请了教他的夫子来做客。 程云淓带着小鱼儿在二门迎女客,最先来的自是带着两个孩子的世子夫人,而施氏略生风寒,竟未来赴宴,萧纪自己来了,在前院与皓皓交谈。 小鱼儿请了许多与她和阿柒年龄相当的贵女,虽然她们的关系并没有特别要好的,那些贵女们其实都瞧不起程家,小鱼儿自己也知道。因为曾被邀请过去这些人家中赴宴,作为礼貌,便回请了。有的贵女们自恃身份,找个借口推了,有的则是家中因为秦大将军的“淫威”,不情愿地来了。 妍娘自是带着弟妹来了,程云淓的帖子是发到戴府,小楚氏接的,完全没给楚府下帖子,所以来的是她们娘仨。 小贵女们下了马车,被迎进垂花门,矜持地参观着亭主府邸,心中却在暗暗惊诧,这园林庭院,竟是这般不同,花园里小桥流水,假山林立,一步一个景。院中每扇窗子都蒙了那白色大琉璃,房中不必点灯遍已然很亮堂,各处插着非本季的鲜花,并非只有红梅,地龙烧起,清香扑鼻,温暖如春。 妍娘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给小鱼儿和阿柒都备了重礼。但一进垂花门,姳娘便自来熟地拉了小鱼儿的手,要吃好吃的点心。小鱼儿将她们都引去了布置成西式自助餐咖啡厅的星瑞院。 敢想吗?程云淓在自家院中装修了一个星爸爸呢!只可惜空间小家没了,家里没有咖啡粉和巧克力粉,不过咱们可以做奶茶和各种西式糕点啊! 这一整个星瑞院临着后花园的小湖边,三面抱湖,临湖这边都装成了大大的落地窗,房间内各种舒服的沙发,对卡座,小圆桌,有西式有中式,墙边摆着各种小贵女们见都不曾见过的蛋糕、牛角酥、软欧包……厚厚的奶油上点缀着糖粉和红色的樱桃、草莓,喷香扑鼻,太吸引人了! 小贵女们立刻被征服了! 不但她们被征服了,她们的阿娘、阿奶也都被征服了,因为实在太好吃了吧! 女人,无论古今中外,对甜食饮料那都是毫无抵抗力啊! 程云淓坐在贵妇们中间,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想着王娘子的手艺越发好了,此次宴饮一结束,敦煌西点铺名声也打出去了,应该扩大经营! 宴饮其实挺没意思。因为古代生活节奏慢,娱乐活动太少,搞来搞去都只是坐着聊天,再不就是曲水流觞、吟诗作画、投壶丢花藏勾,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开阔地上打打门球,春秋的时候划个船,采个莲蓬。贵妇贵女们又不能剧烈活动,蹦个的、唱个k的也没那条件。 程云淓自己家是没有歌舞姬和乐师的,找世子夫人借了歌舞姬和乐师,给了许多的新乐谱给乐师们排练,在室内就用琵琶、箜篌、古筝和笛子,配上鼓乐,搭了小台子由舞姬表演西域的各种舞蹈。 小湖面上本来有个亭子,在装修的时候,程云淓将其扩大,做成个可以拆卸的戏台,请的百戏杂耍便生了炉火在上面进行表演。贵妇贵女们坐在落地大玻璃窗子之后,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又不用外出受冻,真是太开心了! 那作为主招待场所的院子中间门的隔扇都被卸掉了,只用屏风相隔,大家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想出去园林中逛的,便带了婢子相约着去园中溜达,有的小娘子玩累了,便去休息的院中小憩一会儿,也是玩的很开心。 没多久,在贵夫贵女们均不注意的情况,室内的舞姬乐师悄悄地退了出去,湖面上戏台上也安静下来。 一阵女子的歌声,清越悠扬地从湖面远远传来,如仙气缭绕一般萦绕在耳边。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 随着歌声逐渐清晰,戏台上多了打扮各异的十二位小娘子,华服云鬓,翠眉花颜,打扮得都如同那家贵女一般,蜂腰一握,却都有着白色的长长的袖子,随着那歌声和叮咚的乐声,在戏台和湖面蜿蜒的扶栏小路上身形闪动,长袖轻舞,也如同仙境中的仙子,脚下莲步生生,裙摆却纹丝不动,穿插舞动,回眸转身,顿时吸引了所有人惊叹不已的目光。 程云淓看着这演出效果,不由得朝着小鱼儿赞许地点点头。 虽然不会戏曲,但编排出这一幕《红楼梦》金曲表演唱,那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呀! 第四百零二章 又又又,又又 贵妇和贵女们都不曾有见过这般新奇的歌舞表演,中间还夹杂着念白和表演,十几位美丽的歌舞伎子们在戏台上翩翩起舞,唱念做打精彩纷呈,与往日看到的百戏、帮腔、参军戏完全不同呢! 眼看着所有人都被深深吸引住了,包括此次前来的地位最高的长公主,她自认在宫中瞧过大市面了,什么精彩的歌舞百戏不曾见过?怎么就没看过这个呢?长公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完完全全被情节吸引住了,甚至与身边的夫人、小娘子们一样,被舞台上那黛玉娘子演唱的“红消香断有谁怜”“花落人亡两不知”惹得眼泪汪汪。 程云淓表示很满意,虽然排演的时间不算充裕,故事情节也不能完全展现出来,只能挑着主线来说,却还是希望能从宝黛钗这故事中体会到封建包办婚姻的悲剧性和反抗性。当然,她也比较犹豫,没太敢写得过于直白,毕竟身处这个时代和这个社会,一上来就拿棒子打翻了餐桌,这些贵妇贵女们太过惊吓不说,还能分分钟碾死自己。 来日方长! 她眼睛瞥着妍娘,小妍娘正与陈湘娘、谢五娘这些小贵女们坐在一起,乌黑的大眼睛含着晶莹的泪花,全身心沉浸在戏台上的故事中了。这般小的孩子,怕也不是能够体会到其中的意义的,还是要找机会与她好好谈一谈呀。 “二娘,”世子夫人李氏红着眼睛,悄悄问她,“这些歌舞伎子都是咱家的那些吗?” “自然是的呢。”程云淓笑道。 “哎,竟被你调教得这般出色。”李氏感叹,心中却遗憾,这歌舞伎子们在亭主府邸两三个月,如今被程二娘教了这许多技艺,怕是收不回来了。这般好看的歌舞百戏,却不是自家的。 “阿嫂,等宴饮之后,您便将歌舞演员带回去,慢慢演给您看。”程云淓笑眯眯地道,“儿这里还有好几部戏剧正在酝酿中,等儿写好了,便让她们排演出来,您必是第一个看到的。” “演.....演员?”李氏诧异地问道,“何为演员?” “演员便是这些美女们,她们学了新戏,便不是普通的歌舞伎子了,儿愿意称之为:‘演出人员’,以示区别。”程云淓笑道。 “哦。”李氏点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但......这戏真好,便由得她吧,“那你还有何新戏?” “目前想到的有两部,一部是热闹的打戏,《大闹天宫》,一部是神话剧《天仙配》。”程云淓慷慨地道,“待明年春耕大典之时,定能排演好了。” 李氏有点小激动,《大闹天宫》?《天仙配》?听上去很有意思的样子呢! 长公主也拉住了程云淓和李氏连连夸奖,心里盘算着,元正的时候将这些歌舞伎子带进宫去,给太后瞧瞧新鲜,却又想着到底是个悲剧,元正的时候不太吉利,还是日后罢。 几幕戏中间总要休息休息,程云淓好容易应酬完了兴致勃勃纷纷想带了这“歌舞剧团”的“演员”们回家给自家表演的贵妇们,想去找到妍娘,却看到她们一帮小闺蜜们都欢笑着跑去舞台上看演员们漂亮的衣服和新奇的水袖了。 看了表演,又坐了那许久,众人也都站起来走动走动。经此一次暖房轰趴,各位贵妇们对静乐亭主的印象不由得又拔高了许多。除了歌舞曲乐,还有这可口的饭菜和蛋糕甜点,贵妇们也拉着程云淓,贵女们则拉着小鱼儿和阿柒问个不停,让她脱不开身。 转眼便到了夕食时分,天色慢慢暗下来,外面又下起了雪,静乐亭主府中燃起了灯火,瑞星院中更是灯火通明,从外面看过去,整面的大玻璃窗里透着婷婷娜娜的人影,又传来清脆的娇笑声,燕语莺声,环佩叮当,分外美丽。 这冬日暖暖的,必是要吃锅子才好,侍女们穿梭不停,每人面前的小食案上都端了热气腾腾的小火锅,片好的羊肉、鱼肉、丸子和各种菌子、美食拿了小碟子呈上来,小碗中盛了特色蘸水,还有透明的琉璃杯装了酸酸甜甜的饮子端上来。 程云淓拿眼睛一瞟,却发现妍娘不在座位上。小楚氏抱着自家小郎正与身边的夫人们聊天,名娘则围了小围嘴,小脸蛋鼓鼓的,正被乳母喂着吃涮羊肉。 妍娘呢?怎么又没影子了? 程云淓心好累。 “妍娘亭主刚刚去了后院琉璃花房,说要看花。”她那几个小姐妹眨着眼睛回想着,“我等几人在园林中逛逛走走,还未到花房便散开了。” 程云淓给阿园使了眼色,让她带了婢子去找人,却见到也不知是哪家的婆子,不管不顾冲了进来,大着嗓门喊道:“亭主娘子!不好了!” “闭嘴!”程云淓眉毛一挑,凶狠地喝道,“哪来的疯婆子,胡言乱语冲撞贵客,绑了出去!” 在旁边伺候长公主的黄嬷嬷立时挥手,婆子侍女们将那不知哪里来的婆子一把捂住嘴,反绑双手薅了头发拖出去。 程云淓扫到那几个小贵女,刚才回话的时候,便眼睛朝向左边瞟去,显见的在撒谎。这婆子一进来,谢五娘顿时目露喜色,又赶紧垂下头去。 特么的一帮小鸡崽儿,初中都没毕业的,还在这里搞阴谋诡计。 厅里正在进食的贵妇们都惊住了,长公主也蹙了长眉,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贵妇面面相觑,觉得刚对程娘子家有了点好感,怎么就闹到客人面前了?太没规矩。 程云淓赶紧陪笑赔罪,又唤了乐师上来奏乐助兴,然后冲着世子夫人使了眼色,让她帮自己应酬应酬,便告了罪,赶紧走了出去。 “阿园呢?”程云淓快步走到厨房,几个婆子凶狠地拿了擀面杖压着那不认识的婆子,依旧堵了嘴。 “刚这老婆子说妍娘亭主在花房晕倒了,阿园便带着几个人先过去了。”旁边侍女道。 “这婆子可是咱们家的?” 黄嬷嬷跟着过来,仔细看了看,心里一凉,不安道:“老奴认得,这是前院洒扫的王婆子。” “既是前院洒扫的婆子,怎又跑来了后院?”程云淓问道。 “老奴失察!”黄嬷嬷带着人跪倒一片。 “先将人绑去柴房,告知郎君,派人过来审审,黄嬷嬷留在这里照应宴饮,切莫声张。”程云淓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我先去看看妍娘出了何事。” 然而此时,正厅中的贵妇贵女们却都喧闹起来,大家纷纷停了著,交头接耳地相互询问,脸上摆出了吃惊的表情。 小楚氏坐不住了,将怀中的小儿子塞到乳母怀中,带着侍女匆匆跑出来,看到程云淓便几步上来抓住她的手,白着脸道:“二娘!我家妍娘在哪里?为何她们都在说妍娘被人害了?” 第四百零三章 气势如虹 “谁在说这样的流言?”程云淓皱眉严厉道。 小楚氏吓了一跳,脸色更加苍白,嗫嚅道:“她们都在......妍娘是真的出事了吗?” 程云淓转头对黄嬷嬷道:“去查是谁传出来的,哪家在撺掇。妍娘身边的小娘子们着重去查。” “诺!”黄嬷嬷立刻站起来,点了几个婢子便过去了。 程云淓又换了副微笑,对小楚氏道:“妍娘无事,不过是在花房挑花时被藤蔓绊了一下,扭了脚罢了。” 小楚氏看着她几度变脸,心中惊吓更大,惴惴不安地问道:“当真?” 程云淓微笑着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夫人去照看姳娘姐弟吧,儿去看看妍娘伤势如何。” 小楚氏出嫁前虽在家不算是受重视的女儿,在后院也长到那般大,自然知道这后院的阴私有多可怕。杀人不用刀,传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就足以将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清白毁掉。自家妍娘这段时间以来,确实是太招风了一些,可她这个做继母的,又哪里能插得上嘴?连夫郎千里迢迢从敦煌送来急信,不同意妍娘进宫参加采选,都被楚家和自家阿翁置之不理,她还能说什么? 程二娘说要查妍娘身边的那些一同被太后经常召进宫的小娘子们,那就是说,是有小娘子怕妍娘会被圣上看中,便在这许多贵妇、贵女之间,在长公主面前,这般传出流言来毁掉妍娘清白? 小楚氏定了定神,抚了抚乱跳的心口,镇定下来,道:“妾身懂了。二娘子且去吧,妍娘便交给你了。” 说罢,用力捏了捏程云淓的手,转身往回走去,还未进门便换了一副轻松的笑容,拍着胸口笑道:“哪个乱磨牙的说我家妍娘坏话了?看妾不撕了她的嘴!妍娘是去花房摘那花儿,想献给长公主和各位夫人们。天黑雪滑,不小心绊了腿脚,在雪地里摔脏了衣裙。羞得什么似的,正缠着二娘子要换她家新衣服呢。” 程云淓拢了披风,带着几个侍女疾步向着后院花房走去,几个婆子将王婆子捆结实了堵了嘴,从后面绕着灯光找不到的地方,一路拖去柴房。 花房在后院花园更深的地方,平日里都有几个花草婆子忙着收拾种植。今日因为来的人多,几个婆子将要用的花束布置好之后,便锁了花房的门,只留了一个小婢子守着,去了各处帮忙。 程云淓赶过去的时候,那个小婢子浑身发着抖,跪在雪地里,头上都磕破了,满脸的血和泪,哭也不敢哭出来。 “二娘子!”两个守着的现场的婆子上前一步,行了礼,阿园也闻声赶了出来,躬身行礼。 “人呢?找到没有?”程云淓跟着她迈步走进花房。 “找到了,确实在花房中。”阿园低声道。 “可有受伤?” “不......不曾......” 阿园迟疑的回答还未说完,程云淓便听到呕吐的声音,几步走过去,只见妍娘头发散乱地披着阿园的披风,蹲在地上“哇哇”地吐着,两个侍女跪在地上一边抽泣着,一个捧着水一个捧着毛巾。 “妍娘!”程云淓轻喊着,“这是怎么了?” 妍娘可怜巴巴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满脸的小妆容糊成一团,委屈而虚弱地哭着喊了一声:“阿姐!”然后又低头哇哇吐起来。她已经吐了好半天了,呕出来的全是黄胆水。 “有没有受伤?怎么会搞成这样?”程云淓急问道。 阿园拉拉拉她的衣袖,指了指花房更远处。 程云淓不解,又走了两步看过去,却见里面一片狼藉,摔碎的花盆泥土满地,地上又是泥又是残破的花枝,还有一个人,身上堆着被撕破的衣服,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程云淓脑子嗡了一下,联想起外面妍娘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眼睛一下竖起来了,上去抄起一个花盆便往那人身上砸。 阿园赶紧拦住:“娘子!当心手疼!” “这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后院花房的?”程云淓怒气冲冲地问道,“守门的婆子呢?都死哪去了?” 阿园道:“这人看上去,像是……文……问定伯……” “啥?”程云淓走近两步,让婆子将那染血的衣服挑开,露出一张长满胡须的老脸和一股难闻的酒气,果然是文定伯,他脸上头上都被花盆砸得鲜血淋漓,气息微弱,也不知是被砸伤的还是酒醉倒地,人事不省。 “妍娘亭主应该受了些轻薄和惊吓,别的……无事。”阿园分析说:“奴婢带人过来时,她正与那小婢子一起拿着花杵追着文定伯打。文定伯一头撞到花盆架上,倒地不起。” “可问过发生何事?” “亭主道她带着侍女来花房看花,也不知谁将花房门锁了,一个侍女从窗口爬出去求救,却被人打昏,接着便是这……这文定伯……” “这老流氓!老不死的!” “是是,这老流氓,老不死的醉熏熏地闯进来,她与侍女与他打斗好些时,花房小婢子回来看到,也拿了花杵打将上去……”阿园看着自家二娘子,想着二娘子一直在侍女、女工、女学子们中间推行女子防身术,果然有用,“妍娘亭主气势如虹,倒是无有被欺负……” 程云淓松了一口气,正待回去安慰妍娘,外面忽然热闹起来,有男人的声音在高喊:“我们伯爷呢?你们把我家伯爷如何了?伯爷!伯爷!” 声音极大,一副要将事情闹来的架势。 程云淓快步走出去,拦住花房门口,看着几个婆子扭着一个高大的小厮,那小厮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大叫,蹦着高地要把客人们都喊过来的样子。 几个婆子一时还制他不住。 阿园拿了甩棍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棍子,“咚”地一声巨响,那人声音顿歇,闷声栽倒在地,被婆子压住反绑双手堵住嘴。 程云淓赞许地看了一眼阿园,问那婆子:“哪里抓到的?” “回娘子!”为首的婆子赶紧躬身回道:“这厮躲在假山里,见老奴带人搜园子便自家跳出来的。” “从哪里进的园子?”程云淓问道。 几个婆子支支吾吾。 “去查!怎的几个大男人进来满院子的仆从都是死的?”程云淓冷笑道。 “从后花园翻墙而入。”秦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云淓一转头,只见他领着人快步走过来,身后护卫压着两个瑟缩的小厮,两脚将其踹倒在雪地上。 第四百零四章 玻璃绣球灯 “人呢?”紧跟着大步而来的萧纪问道。 “在里面。”程云淓正准备跟着萧纪一同进去看妍娘,却被秦征一把拉住了。他的凤眼微挑,带着嗔怪轻瞪了她一眼,将她拉近自己的身边。 程云淓听到里面妍娘“哇”地大哭着喊:“阿兄!阿兄!”萧纪低低地安慰她,却听不清说些什么,只听到妍娘边抽噎,边还是干呕着,应该是应激了。 “......阿兄你去杀了他!把他杀了!”妍娘哭着喊着。 萧纪略带喉音且富有磁性的声音低音炮一般安慰着她,没多一会儿,妍娘的抽噎声和干呕声渐渐低了下去,平缓起来。 程云淓伸手在秦征胳膊上掐了一把:你还挺会嘛! 秦征一笑。 “这边我来处理,萧纪带妍娘去内院休息,你且先去星瑞院吧。”秦征道。 “便说是妍娘在花房中扭了脚,护院们又捉了几个翻墙的窃贼罢了。”程云淓与他对着口供道。 “也好。”秦征偷偷摸了摸她的头发,慢慢道。 程云淓让那勇敢的小婢子起来,让旁边的婆子给她擦眼泪和额头上的雪,给她好吃好喝,穿缓和点,好好安抚她、赏赐她。 “别怕,你很勇敢呢!”程云淓表扬这个才十岁左右的小婢子,亲手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这个小婢子本是应守在花房哪里也不得去,却被大侍女喊了去扫路上的雪。几个贵人小娘子要进花房之时,她抱着扫帚不知如何是好,不听贵人小娘子的话打开花房会挨罚,不听侍女们的话去扫雪也要挨罚。小婢子才十岁,从没经历过这般为难的场景。 贵人娘子的侍女便让她开了花房门,说勿需她伺候,她们挑了花便走,不告诉别人。小婢子感激得还磕了一个头,开了花房门让贵人小娘子带着侍女进去,自家就抱着扫帚忙忙叨叨地跑去扫雪了。 等她扫完雪拿着扫帚回来,发现门上的锁头被破坏,门上又被竹竿从外面闩上了。她还以为贵人小娘子们挑好花已然走了,里面却传来打斗和呼救的声音。 小婢子怕极了,以为有小偷进去偷花。失了那些娇贵的花草,自家又要被卖出去怎么办?便赶紧冲进去看,却看到一个醉汉老头,拉着贵人小娘子主仆轻薄调戏,那侍女死死拖着那醉汉衣服,那贵人小娘子拿了一把花杵在跟那醉汉缠斗,却是因为年小,不免有些吃亏。 小婢子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拿着扫帚打那醉汉,跟着贵人小娘子一起,将那醉汉老头子推倒在花盆架上...... “小娘子帮助小娘子们,阿艾你真是吾等楷模!”二娘子摸着小婢子稀黄的头发,大声道。 程云淓又去抚慰了一番妍娘,她散乱的头发已经被侍女们梳理整齐一些了。本来虽不自觉地呕吐不已,内心深处还鼓着一股子倔强和勇气的,看到阿姐和十郎阿兄来了,这股子勇气便忽然都没有了,一只手紧紧抓住萧纪的袖子,浑身抖得站都站不住。 “阿姐,我怕......”她扑到程云淓怀里抖个不停。 程云淓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错得是妄图施害的恶人!” 程云淓让阿园留在妍娘身边,便带着人匆匆向着星瑞院赶过去。 走了不太远,却看到有一群人提着灯、打着伞快步往这边疾走过来。 “亭主!”谢五娘压抑着一脸的兴奋,首当其冲领着侍女快步走过来,见了程云淓连行礼都很潦草,急切地问道:“听闻妍娘亭主扭伤了腿脚,如今可安好?” “自是安好。”程云淓微笑道:“她也未曾扭伤腿脚,只是天黑雪大,她又捧着许多花束,想亲手献给长公主,没曾想踩到石苔上滑了一下,衣裙也弄脏了,花也跌了。” “那她人呢?”谢五娘一脸的不相信,又道:“五娘担心得紧,想看望亭主呢。” 程云淓深深地看着她,笑道:“如此。适才亭主与我说,去花房为长公主摘花本是五娘子提议的,怎么到了花房门口,五娘子却又不见了呢?” 谢五娘眼睛瞬了瞬,流利地道:“奴当时正好口渴,便想先饮了水再来看花。” “是吗?”程云淓笑道,“亭主与我说,她带着侍女进花房挑花之后,发现花房门被反锁了,出也出不去,这才耽误到天暗都不曾回星瑞院。还好看门的小婢子返了回来,将门打开。不然,不知道的都要以为是五娘走了又返来将花房门锁上让妍娘亭主出来不得,吓唬妍娘亭主,逗她玩耍呢!” 谢五娘顿时涨红了脸,眼睛四下乱看,强作镇定道:“亭主娘子,奴怎会如此?” “是吧。”程云淓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道。 正说着,后面一群人也走了过来。透过侍女们拎着的玻璃绣球灯的光芒,程云淓发现原来是文定伯的夫人带着自家小娘子脸色发着白,扶着侍女的手,急着走在前面。 “夫人、小娘子,是儿家的锅子做得不香吗?怎么都离了席?”程云淓笑眯眯地问道。 “亭主莫怪,”文定伯夫人强笑道:“刚刚听闻妾身家伯爷饮醉了酒跌了腿脚,妾身急着去照看,先离席了,改日再登门,改日再登门。” 程云淓眯着眼睛歪着头,以一种令文定伯夫人浑身汗毛直竖的目光,微笑着看着自家,俄顷,才道:“夫人何以得知伯爷饮醉了酒?伯爷身边的长随小厮此时怕都进不得内院,报不得信吧?” 文定伯夫人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了,她如何不知自家伯爷是个什么鬼德行,但不会吧,不会这般大胆,竟当着秦征那夺命阎王的面跑进他未过门的娘子家内院来闹事吧? “是......是......”文定伯夫人一颗心狂跳不已,脑子也都不够用了。 “是湘娘的乳母悄悄说与奴听的。”文定伯家小娘子一见自家阿娘扶着侍女的手在发抖,暖炉都抱不住了,忍不住害怕地小声回道。 “陈阁老的孙女?如此。”程云淓还是笑眯眯地问了一句,温声道:“夫人、各位小娘子不必担忧。秦大将军与萧将军均在前院照应郎君们饮酒,便是伯爷饮醉了,偷跑出去做了些什么,秦大将军与萧将军如何觉察不到?阿角!”程云淓唤道,身边的侍女连忙应道:“阿角在。” “你带夫人去前院书房找一下大将军。”程云淓温声安慰道,“各位小娘子们还未用饭后甜点吧?不若随某回去星瑞院,待夫人找到文定伯,再潜人通知小娘子们一起回去便是。” 第四百零五章 处理与分歧 暖房轰趴虽然出现了一些小波折,总算还是顺利结束。世子夫人为了不让长公主产生什么不满情绪,慷慨地让“歌舞剧团”当场收拾东西,跟长公主回府邸,将整支歌舞团都送给了长公主。 程云淓张口结舌,不得不说这格局太大,她怎么也做不出来...... 大多数来参加轰趴的世家贵妇与贵女们与秦家和程家关系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在朝堂中都是站在同一个阵营。虽然隐约听到了些纷扰,却都假做听不见。而且就算是贵女们都还很天真,自以为自家很有“谋略”能够将对手斗下去,贵妇们又哪个不是人精?几个小贵女们眉眼官司一打,她们心中便有了判断。 宫中采选还未开始,太后与圣上的喜好也有些端倪。太后很明显偏向端庄大方的陈湘娘,而圣上作为年轻的小郎君,似乎更喜欢有活力又娇憨的戴妍娘一些。只是任谁都看得出来,戴妍娘这般的个性,便是入选了后宫,也不是当皇后的料,便是圣上喜欢她,封她个贵妃,她这般任性又傻乎乎的个性,又能固宠几年呢? 所以小娘子们毕竟年轻,八字都未有一撇的事情,争得跟乌眼鸡一般难看。争便争罢,居然还争到静乐亭主府邸了。那静乐亭主别的事迹不说,来长安不过两年,从普通一名行商农女,跃升亭主品阶,虽然平日里总是眯着个月牙眼笑得甜蜜蜜的,但谁都知道她不好惹。就算她好惹,她家秦大将军难道就好惹了? 竟是耍心眼耍到了硬茬子,静乐亭主必不会善罢甘休。 各位贵妇将自家小娘子们管得严严实实的,都带着不说也不问的态度,亲切地与程云淓和小鱼儿告别,满意地回去等着事情的爆出来,看看这一批小娘子、小贵女们是否重新洗牌。 结果,还未等到小贵女们重新洗牌,便听到了那素日里喜文弄墨、不问朝堂之事,一向庭野鹤作派的文定伯被御史弹劾前年通州旱灾之时,贪墨赈灾款项,数目巨大,且在灾民中强抢童幼囚禁凌虐,所犯罪行令人发指。 年轻的圣上震怒,将其削爵收监,严查不殆,所有家产抄没充公,家眷也一同收了监。 接着没多久,陈阁老家长子媳妇生了重病,送出城到庄子上静养,同时送出去的还有嫡孙女,未来皇后的大热之选陈湘娘。 几乎与此同时,谢家五娘也接着家中祖母病重,要她回去侍疾的消息,连夜被谢尚书送往了老家。 而戴家妍娘,尊她阿耶的意愿,由静乐亭主做媒,与明威大将军萧纪订了亲。 太后看上的为圣上选妃的几大热门,参加了一场静乐亭主的暖房宴饮,竟然全都一哄而散。 长安世家内眷们一片哗然。 看来,那场暖房宴饮表面祥和之下的眉眼官司,并不只是小娘子们斗气斗心眼那般简单呢。 确实不简单,其中涉及的其实还有朝堂争斗,不然就凭一个小小的陈湘娘和谢五娘,又是怎样知道文定伯那些癖好与丑事,快速且高效地安排好将其灌醉且爬墙送入内院,还准确无误地跑进花房蓄意妄为的? 这件事情若是成了,毁掉的是不仅仅是戴家妍娘一人,还有秦家、程家与戴家、楚家的关系及名声;若是不成,受到打击的则是陈阁老家、谢尚书家、戴刺史等几家。且无论此事成与不成,但凡发生在静乐亭主府,以秦征的脾气,不掘地三尺将罪魁祸首找出来,绝不会罢休,所以以上各家肯定都会被波及到。 当然,此事无论怎样处理,还会波及到太后与圣上的面子,毕竟这三位小娘子都曾受到圣上和太后的青睐与喜欢。 如此一招,波及面甚广,不亚于在重新崛起的北方世家一派中扔了一个雷,而去是一个米田共雷。 这种搅屎棍的本事,让程云淓一度怀疑会不会是秦九郎干的,但被秦征否决了。秦征觉得秦九郎那个脑子怕是没这般好使...... “自是会继续查下去,此事哪有那般简单。”秦征慢慢道。 程云淓却因为文定伯家眷也都被收监而与秦征大吵了一架。 没错,她就是不能明白为何要累及家人?就算文定伯夫人对文定伯的罪行不闻不问,助纣为虐,那他家幼子幼女又做错了什么?因为父母做的孽,一夜之间便从娇生惯养的伯爵家贵女,变成了阶下囚。等文定伯被定罪之后,他家小娘子们若被罚没掖庭做下仆、苦役都算是恩典了,若被判罚为官妓,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娘子们该如何活下去? “死男人做的孽,凭什么要让女眷来承担罪责?就会欺压奴役女性!” “世家女眷哪个不是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长大?若无有家族耶娘的经营供奉,她们又哪得到这般好的生活。既享受了作为贵女的好处,如今耶娘的罪责做儿女的又怎能不去承担?”秦征道。 “难道她出生下来便知道自家阿耶是禽兽的还理所当然享用这肮脏钱财做奉养的?就是文定伯夫人,不也是耶娘家族包办婚姻,又非是她自家选择嫁给文定伯的。成亲之后知道了他的丑事,照现在的社会状况,她难不成还有和离的选择?何况照文定伯这德行,他家夫人和女儿平日里还不知受了多少腌臜气呢!平日里无人替她们伸冤做主,只看到鲜花着锦的光鲜外表,哪知内里那般的黑暗无边?如今倒让她们为那老不死的担责任?便是锦衣玉食地供养的女儿,家中男子都如戴刺史这般是全心全意为了爱?难道不是当作货品养大之后,再为了自家的荣华富贵卖出去联姻?” 秦征知道程云淓自有一套说辞,也基本不跟她争吵,她说什么便让她说去吧。他当然也知家族连坐之罪有其残忍性,尤其对女眷,确实不公。但这律法实行了千年,自然有其值得推行的优势,便是他如今权势再大,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让下属跟监中打打招呼,让牢头关照一些,不要为难女眷罢了。 而程云淓则被秦征有限地认同而气得胸闷,甚至关了门在房间了大哭了一场。 第四百零六章 定亲 程云淓给了自己一天的时间消沉了一下,调理心情。 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这许多年,除了受伤昏迷期间,她几乎没有休息过,即便是被锁在空间小家里,她也花了大量的时间学习和锻炼。有时候她会想起严先生和他的小戒尺,知道严先生说得对,人生漫长,需要慢下来细细地思考和体会,不要这般急着前行。 可是不行,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情弄得她焦头烂额。她觉得自己越是长大,越是上升,越是跃过阶层面向更广阔的世界,遇到的不公与困境便越大。有时候想着,自己其实连身边的人都不可能完全影响得到,比如妍娘,比如秦征。这真让她非常沮丧,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然而,当坊间晨钟拼命敲响的时候,她又重新披挂上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挥着拳头,反复提醒自己:“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普通人!做好自己的事情,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要贪心!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 这般给自己洗洗脑也挺有用,至少程云淓心情好了一些,便去戴府看妍娘。 妍娘哭了好些天了。 这件事情对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来说,影响太大了。她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便有一个浑身臭气的黑影冲她扑过来,她被吓得惊叫地醒来,哇哇大哭。 “阿耶!阿娘!”她发着高烧在梦里哭喊,醒来却只有乳母和侍女流着泪守在她床前安慰她。 “圣上没有遣人来看过我吗?”她流着泪躺在床上悄悄地问道。 乳母拿了冰毛巾搭在她头上,哄着她,拍着她,无法给她带来好的消息。 妍娘伤心又失望地睡去,又被惊醒,再流着泪睡去。 楚大人和楚老夫人非常失望也非常愤恨,这件若事情传出去,他们楚家和戴家的小娘子们名声都被带累坏了,而妍娘如今肯定是无法进宫了,他们楚家的所展望的前程俱要毁于一旦了。 这是程二娘因为楚渊抢了字典功绩而实施的报复吗? 他们也想将妍娘送走,连戴刺史的耶娘也在与楚大人商量此事。可是送到哪里去呢?送去敦煌吗?送去庄子关起来吗?若戴敬得知此事的原委,那还不恨透了他们这些做长辈的? 正待他们犹豫不觉的时候,程云淓上门了,她带了小鱼儿和阿柒来照顾和陪伴妍娘,同时也带了萧家的讯息。 是的,萧家想结亲的讯息。 这甚至都不是程云淓去找萧纪和施氏谈的,而是施氏请了程云淓过去,与她谈的。 “您确信?”程云淓惊讶极了,不知是喜是忧。 施氏也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自家儿子终于有想结亲的对象了,忧的是那竟然是妍娘。倒不是施氏觉得此次事情妍娘有什么责任,或者就不清白了,她还非常担心妍娘自家会想不开。但,妍娘在施氏心中眼中,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自家十郎究竟是喜欢她,还是因为此次事情发生之后出于同情而想要保护妍娘呢? 程云淓等到萧纪下朝回来,随他去了他书房,问他究竟怎么想的。 萧纪看着她,轻轻一笑,问道:“腊月前,我曾经收到讯息,戴刺史想让十一与你做媒,让我与妍娘结亲,你为何未实施?” “啊?”程云淓怔了一下,讷讷道:“我只是觉得......”她偷偷瞥了一眼萧纪的胡子,依旧从心底觉得,他还是剃了好看。 “你是觉得我与妍娘年纪相差太大么?”萧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又是轻轻一笑,抬手摸了摸胡子,道:“我也这般认为。” “那你......”程云淓不明白。 “之前我也未曾考虑过。”萧纪道,“妍娘聪颖活泼,又善良天真,如小鹿般自由自在。若是误入泥沼,便困住了她奔驰的乐趣。” 程云淓睁大了眼睛,望着萧纪。 “经过此事,我回来之后,便又想过了戴刺史的提议。”萧纪道,“这世间女子皆苦,如阿淓这般坚韧,如妍娘这般自在,都会在现实中遇到许许多多的挫折和损害。阿淓幸运,有十一将军志同道合陪伴左右,还有弟妹们相随,不离不弃;妍娘虽有戴刺史宠爱,却遇到那般卖她求荣的长辈,若真进宫去,或被随意与不理解她的郎子成亲,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因此,我才郑重考虑了此事。余不才,愿守护妍娘,护她天真依旧,自在余生。” 程云淓久久地看着他,萧纪也温和地会望着她。 “阿纪......”程云淓感动地唤道。 萧纪扬眉,探询地等待她说什么。 “我知妍娘自小便与你亲近,喜欢你、也崇拜你。只是她还小,还不知‘爱’是什么。你可有耐心慢慢等她长大?”程云淓问道。 萧纪笑道:“我知你坚持女子十八岁才好成亲,我自是会等妍娘十八岁成年。” “但我还是要先去征求妍娘的同意。” “自然。”萧纪点头。 程云淓满意地点头,顿时有种嫁女儿的感觉,挑剔地看了他两眼,又道:“胡子刮了,妍娘喜欢帅的!” “噗!”萧纪差点喷了。于是现在秦征每天华服金冠的,便是因为阿淓也喜欢帅的么? 求亲之前,程云淓去了一趟戴府,与小楚氏商量了一番。 小楚氏如今也是愁眉不展,作为继母她真是太难了!本来妍娘便骄纵,好容易与她相处和谐,如今这传言纷纷的,她又被明里暗里被指指点点,说她故意骄纵继女、陷害继女,为自家子女铺路。她真是冤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楚大人和戴阿翁商量着要将妍娘送走,或者随意找个人结亲,她极力反对,却又被习惯性忽视。 她非常担心楚大人和戴阿翁为了自家面子,随意找个人将妍娘嫁了。阿郎回来必饶不了她,程云淓这般一说,她激动得哭了起来。 萧纪哎!明威将军萧纪!自家阿郎最喜欢最信任的年轻人!如今在长安城也是手握重兵的权臣,圣上与京畿的安危全靠他了。他竟要与妍娘结亲?这实在是太令人激动了! 小楚氏想也不想,立刻同意,她敢担保,楚家戴家必然也会同意。 第四百零七章 好甜 程云淓于是又与小楚氏一起去看妍娘,她还发着烧,可怜的孩子身心双重受到打击,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委屈又害怕地看着她。 姳娘坐在一边床榻上似模似样地照顾着阿姐,大冷的天不肯用暖炉,冰凉的小手摸着阿姐滚烫的额头,想为阿姐降降温。 阿柒很严肃地为妍娘诊着脉,握了妍娘的手,撩了袖子,拿了一把牛骨刮痧板在她手臂上从上到下狠狠地刮了几下。妍娘的白嫩的胳膊上顿时出现几道黑紫黑紫的痧印,疼的她嗷嗷叫起来。 姳娘更害怕了,从床榻上爬到妍娘身边,抱着她阿姐哇哇哭,用自家的小身体拦着阿柒,不让阿柒碰。 “没事,乖宝宝,”程云淓将她抱起来,轻轻拍着,“阿柒阿姐是帮你阿姐治病呢。” “这几日小鱼儿和我留下来照顾妍娘亭主。”阿柒沉着地道,“陪她多说说话,笑一笑,她会好一些。” 小鱼儿在旁边点着头,道:“我们已经把功课都带来了。皓皓也想来,可是他是小郎子,不能进院子。” 程云淓点着头,待阿柒治疗完毕去为妍娘煎药之时,便让小鱼儿牵了姳娘的小手到隔壁厢房休息,她与小楚氏留了下来。 “阿姐......”妍娘含着泪小声唤她。 程云淓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蛋,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怎么就要面对择婿、定亲这般大事了呢? “妍娘,我知你现在还虚弱着,但经此一事,不得不逼着你长大去面对一些成人世界的问题。”程云淓抚着她汗湿的额发,曼声道:“阿姐与你阿娘今日商量着,若不与你说,怕你外翁与阿翁会抢着将你许配给不相识的哪家小郎,待你阿耶回来不同意,便也晚了。” 妍娘的大眼睛里涌出了晶莹的泪水,眼下竟留下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深深的阴影。 “阿姐知道你难受,阿姐也说过,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程云淓心疼地说道。 “可是阿翁和外翁为什么要将我许配给不认识的小郎子?外婆也不曾来看我。”妍娘喃喃哭道,“阿奶在外间哭,说我败坏了戴家的门风......可是我没有......” “你没有败坏任何门风,他们这般说是因为他们有着腐朽而落后的思想,这认知是错误的。”程云淓平静而坚定地道,“咱们是年轻人,思想理应比他们先进而有智慧,理应有着更加自由而坚定的内心。” 妍娘迷茫而无助地看着她,小楚氏听了这些话,害怕又不知所措,只好站起来先出去透透气,让程二娘与妍娘单独说些话。 “告诉阿姐,你真心喜欢圣上,想成为他后宫三千佳丽中其中之一吗?”程云淓问道。 妍娘瘪了嘴,万分艰难地小声道:“我......喜欢圣上......可我没想过进宫......圣上对我笑,我就觉得很开心,圣上与我说话,我也觉得很悦耳,可是......我怕......”她想起要与陈湘娘、谢五娘这些小娘子们一起“伺候”圣上,守在深宫,不得出来,见不到阿姐,见不到阿妹,见不到阿耶,没有朋友,没有自由......就不寒而栗。 她进宫觐见过好多次的太后,一开始还觉得骄傲和虚荣。可与教养嬷嬷、一起进宫觐见的小闺蜜们聊起宫廷生活,加之在宫中所见所闻,却不知不觉地感到好憋闷。 都不可以骑马的,也不可以随意见到圣上的,更不要说见到阿耶了,不停要跪拜,要“懂规矩”,时时刻刻都要穿着大礼服,端坐在那里,要娴淑、端庄,走路如何走,衣裙抖动的幅度,步子迈出的大小,甚至微笑时嘴唇咧开的角度.......都要有规有矩。 这般一来,圣上对自家微笑,也觉得不那般香了,尤其是这次事情之后,圣上都不曾遣人来问候自家一句半句的...... 妍娘伤心了,伏在程云淓怀中呜呜地哭了半晌。 哭完了倒是出了满身的大汗,心情也好了一些。 程云淓说了许多鼓励她安慰她的话语,希望能让妍娘感觉好些,但最重要的还得说啊,虽然她也觉得好为难。 “秋猎之后,你阿耶便给你阿翁、外翁及我都来过信,他不愿你进宫为妃,你可知道?”程云淓问道。 妍娘嗫嚅道:“阿娘与我讲过几句。” “如今事情发生之后,照皇家的思维,太后应该不会将你列入采选名单。”程云淓安慰地拍了拍自尊心很受伤的“失恋少女”的小手,轻声道:“你阿耶怕日久生变,想让你早日定亲。” “定亲?为何要定亲?”妍娘失望极了,觉得阿耶一点都不站在自家这边,委屈地大哭道,“我不想定亲,更不想成亲......” 程云淓看着她的小脸蛋,小心地道:“妍娘,你觉得十郎阿兄怎样?” 妍娘哭声低下来,惊诧地抬起头道:“阿耶想让我与十郎阿兄定亲?” “十郎阿兄也想在争得你同意之后,正式前来求亲。”程云淓观察着小姑娘的微表情,觉得似乎妍娘也并不太抗拒。 “可是……”妍娘低下头,眼泪如水滴般落下,“可是……” 程云淓拿出一封信,对妍娘道:“这是十郎写给你的,你毋需即可回答,好好想想。” 她把信放在妍娘床头,妍娘的小手紧紧抓住被褥,不敢去拿那信。 程云淓又安慰了她几句,看妍娘似乎累了,便叫了她乳母和侍女进来给她擦脸喂水。 小楚氏也走进来了,看到了床边的信封,心情复杂。这可是私相授受,闺阁中的小娘子最忌讳的! 可那是萧将军的信……就怕妍娘一时想不过来,要拒绝萧将军……那……信就信吧…… 阿羽也被乳母抱来看妍娘了,他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床榻前,将握得紧紧的小肉拳头伸到妍娘面前展开,小手心里放着一颗糖。 “阿姐不哭!”他奶声奶气地安慰道:“阿姐吃糖!” 妍娘本来因为继母的原因很排斥阿弟,下意识地就想嫌他握着糖好脏,却又想起皓皓在家也是阿弟,与几个姐姐却是非常亲近,感情也好。自家阿弟的天真善意,要不要回应呢? 她迟疑着将那握得都有点化了的糖拿起来,放进口中。 “阿姐,甜吗?”阿羽咽着口水问。 “甜的。”妍娘哽咽地说道,“好甜。” 第四百零八章 程大郎成亲 腊月、正月喜事多,不仅仅萧纪与妍娘的亲事定了,程大郎也成亲了。他与从敦煌一起过来,留在长安益和堂工作和学习的女大夫方阿玉举办了隆重的婚礼。 这不是程云淓到这个世界以来,潜移默化地灌输出来的第一对自由恋爱的新人。 在程氏各个工厂、作坊和门店中,这么多年的不断的宣传、教育、学习,经过她不懈的努力,自由恋爱或者半自由恋爱的人数虽然不能算是暴涨吧,也是每年都会有增加。 女工们走出家门,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为家庭和社会创造价值,一步一步得到家人的重视,一点一点有了自己的家庭地位和社会地位,在这个时代的婚嫁市场,经历过前几年的强烈排斥和诋毁之后,随着程氏企业的壮大和发展,女工们的身价水涨船高,在沙洲越来越受欢迎。 程氏企业非常注重在女工中进行扫盲,抓生产的同时,再强力抓文化学习和宣传,成立了妇女联合会,团结和组织起来为女工们争取自己的利益,为女工们提供便宜的食宿、医务室、幼儿园等设施,甚至为有纠纷的女工们提供讼师去打官司。 经过这么多年不断地推进和努力,在沙洲大地上,程氏企业遍及各个村镇乡村和各个领域,招收和培养了无数的女工和女学子。妇人娘子为推动沙洲的农工商经济发展贡献了极大的力量!于是,女性的地位也沙洲、西域慢慢地提高。 有文化的女工们头脑灵活,有见识,能力强,更能适应管理工作,薪水涨得快,也提拔得快,程氏企业的女工们看到了希望,努力扫盲学习文化的劲头很足。 如此优秀的女工们,她们的婚姻大事也会得到程氏企业妇联的重视。程云淓要求妇联真正做到如娘家人一般,为女工们撑腰解难。女工们定亲、成亲妇联都会帮忙“掌眼”,甚至女工们的耶娘,得了这许多年的被动教育和利益好处,也求着妇联给自家了不起的小娘子掌眼。 程氏企业同样也有不少的男工。能被程氏企业雇佣的男工们那也都是要做家庭成分、性格喜好等背景调查的。一旦成为程氏企业的正式工人,那就等于半官方发了张好人卡,暗示着各位女工家长们,此男工“值得考虑”,“可以发展”。 若是女工和男工无论是经媒人介绍、妇联牵线,还是自由恋爱而组成了双职工家庭,那上升空间就更大了。新的店面商铺如果在一个新的城市里发展,调派过去“垦荒”的十有八九是一家子,那双职工便有很大机率成为新门店、新作坊的领头人呢! 女工们定亲之后,妇联会有双方的婚前体检项目和女工生理卫生健康、优生优育知识的培训。程氏企业也会为家境贫寒的女工、男工们举办集体婚礼,不用花多少钱,只要报了名,企业和妇联便能举办一个热闹又体面的婚礼。 女工们若怀孕了,妇联还会安排每月的孕前检查、孕期知识讲座,男方也必须参加,还要考试,考试合格才可以优先在托儿所、幼儿园排队;生娃时女工能住院生产,有益和堂的女大夫、女护士们护理,男工有陪产假,女工有带薪产假,生女娃还能领到营养补助,能优先登记蓝翔女子学校的名额……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花了大量精力培训出来的女工们、女学子们成亲之后不要放弃自我价值,不要成为家庭主妇。好容易走出来的妇人娘子们,不要成亲之后,又走回去成为家庭的奴隶。 “生男生女都一样,妇人能顶半边天!” “谁说女子不如男!” “自尊自立自强!” 这样的宣传口号和宣传画程家各个工厂、作坊、商铺和学校里到处贴,到处画,从沙洲贴到了敦煌。 因为程氏企业着重妇人娘子,着重招收和培养女工、女学生,连女工生了女娃的粮食补贴每月都比生男娃要多两斤,这让沙洲的男性非常不满,闹过好多次,甚至还告到了戴刺史那里,说程氏企业歧视小郎子,明明男子食量次女子大许多,为何不给男娃发补助?为何女娃可以上蓝翔女校?为何开蓝翔女校不来男校?挑动性别对立吗? 戴刺史无奈,发了告示道:程氏企业家主、东家程云淓是位巾帼娘子!娘子自然为妇人娘子们创造好的条件。所有不服,郎君们可以效仿静乐亭主,也为贫苦小郎子们提供免费读书、免费医疗的条件!沙州府衙定然全力支持! 各位义愤填膺卷着袖子闹的郎君们、闲汉们、意见领袖们,隔三差五要闹上一回。骂是要骂的,让他们出钱帮扶穷苦男孩,那是不肯的。掏一个铜板出来,都算他们输! 自古以来,自古以来嘛! 这许多年,程云淓开了这许多的工厂、作坊、店面商铺、农庄和商队,合作的家族势力范围庞大,市场广阔,赚了也不老少的钱了,但大半以上都投到为女工、女大夫、女学子的教育和福利上去了,花在自己身上和弟妹们身上的钱不多。 总账房月娘时常抱着娃便算账边摇头。工厂开的越多、女工招的越多,市场越大,亭主投进去的也就越多,赚的却也……没多少呀! 得亏了想要程云淓这个妖女的命来给自己续命的先帝,在此前欲盖弥彰地给程云淓封了个亭主的头衔。亭虽是个虚职,但封地也挺大的,每月的官粮、官锻也贼多!虽然现钱少点,但吃不完的粮食和缎子都可以卖出去换钱呀,也可有补贴女工、女学子们呀! 何况还有这大一个府邸,虽然算是三环外非学区坊吧,但对于程家那绝对是很奢侈了! 程大郎和小方大夫的婚礼便是在亭主府邸办的。另一位女大夫小徐大夫,如今也与益和堂一位年轻大夫定了亲,准备来年从亭主府出嫁。 程云淓如今又是婆家又是娘家,又准备聘礼又准备嫁妆,可忙坏了! 第四百零九章 冷战了 元正那日天还未亮,作为有封号品级的亭主,程云淓要换了大礼服、按品大妆进宫朝贺新旦。昨夜除夕她刚带着弟妹们和一大家子一起守了岁,天不亮便要起来,真是困得东倒西歪。 “昨日阿郎去了宫中大宴,都不曾回来家中宴饮。”侍女阿芬年纪小,一边伺候程云淓换衣服,一边背着黄嬷嬷与阿园、阿角嘀嘀咕咕,“今日在宫中与亭主相见后,阿郎便会回家一同吃团圆饭了吧?”小婢子觉得最近阿郎似乎特别忙,总不在家,大郎成亲也没来,亭主看重的除夕守岁也不曾到,以前都不曾如此,不知发生了什么,有点方。 “这许多话!”草儿看着还闭着眼睛打哈欠的程云淓,嗔怪地瞪了阿芬一眼。 “阿郎昨夜去宫中大宴,今晨要与世子祭祖,还要进宫朝贺新旦,参加元正大祭,这许多事,哪里忙得过来。”程云淓却是听见了,她还是半闭着眼睛,打着哈欠摇摇欲坠地道。 “困......回来要睡一整日!”她嘀咕着说。 “到了马车中再一眯一会儿罢。”黄嬷嬷给她梳了一个髻,小心地戴上亭主品级金冠,心疼地道。 自那次暖房轰趴查出个王婆子有异心之后,黄嬷嬷非常惭愧,自请处罚,若按宫中规律,挨顿板子撵出去也不为过。但程云淓觉得这也不能是她的错,便只罚了她三个月的月钱。黄嬷嬷感激不尽,做事办差更加尽心尽力了。 阿郎与亭主争执之后便少来了亭主府,这一点谁都看在眼中了,甚至除夕之夜都不曾来过,只是郡公府送了年礼。 亭主腊月里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要应酬、去宴饮,还有那边大的几个工厂,那么多的女工们和学校要去管理,还要操心妍娘亭主和萧纪的定亲仪式,以及程大郎的婚礼......黄嬷嬷始终觉得,这未婚的小两口是在斗着气。 甚至有一日月娘子在算帐目的时候,亭主都还貌似随口地问过一句:“十一出的那笔装修费,何时能还清?” 这话听得所有人都暗暗心惊,只有小小郎,点着头沉着地道:“阿姐,这两年还不清也不怕,以后皓皓帮阿姐还了便是。” 程云淓摸了皓皓的头,满意地赞一句“有志向!” 黄嬷嬷知道亭主脾气倔,吃软不吃硬,那阿郎作为郎君,自是也不可能处处俯就。二人定亲这般久了,又是圣上赐婚,若是因此起来罅隙,阿郎这般的受欢迎,再抬几个姬妾进门,亭主必不得依,这家宅如何安宁? 况且此次以黄嬷嬷看来,阿郎并无错处,朝堂之事,亭主作为内眷如何管得? 只是黄嬷嬷知道亭主貌似亲和好说话,在某些方面却又是最坚持固执的。前面阿郎在收集证据严惩定远伯及其党羽,她却在后面操心着女眷,想要求圣上从轻判罚……若是被那有心之人利用,挑拨了各方面关系,对阿郎和亭主不利可如何是好? 黄嬷嬷操了一路的心,待到宫门口递好了牌子,亭主被扶下马车,就要往芦棚去的时候,黄嬷嬷忍不住低声道:“娘子,今日阿郎,会回来府邸用饭吧?” 程云淓看了她一眼,笑起来,道:“我会与他说,勿忧。”说罢,拎了裙摆,自己打了伞遮了雪,跟在各位诰命夫人身后摇摇摆摆向着宫内而去。 是啊,她和秦征在冷战,大家都敏感地发觉了。 她去找过秦征几次,秦征要么真不在,要么推脱太忙。除夕之前她也派人问过郡公府秦征的安排,却连秦征的面都没见到。春节都要祭祖,还要进宫大宴、朝贺,头几天各过各的也是正常。 程云淓便算了。 这傲娇的帅哥,这一次是不是觉得自己离不开他,想要自己彻底低头吗? 那是想也不要想呀,哼哼!我程云淓不要面子的吗? 程云淓随着各位夫人娘子一路进宫去了太后宫中,兴致勃勃地跟在大家身后参加了皇家元正大祭。虽然大雪天里跪在大殿中真挺冷的,但程云淓对没经过见过的事物都保持着强烈的兴趣和好奇心,遗憾自己的右手还未痊愈,左手也没练好,不能将这皇家朝贺的大场面画下来。 这时候她是无比想念自己的空间小家,想念自己的gopro呢! “静乐亭主。”一位年轻的女官站到她面前,绷着一张圆圆脸,努力严肃地道:“太后宣你叙话。” “谢姑姑。”程云淓笑眯眯地道。 大祭之后各位命妇们便都出宫回家为自己家族的元正祭祖活动做准备了,被太后留在宫中的都是太后家人,两位公主,原来的开平伯现在的承恩侯夫人,也就是卢太后的娘亲,还有两个嫂子,三个妹妹以及她们的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谈笑风声,看到程云淓进来,都含笑闭了嘴。 程云淓赶紧上去磕头行礼,各种问候拜年。 “亭主免礼。”依旧显得非常年轻,保养得极好的太后,眯着她与卢昭一毛一样的桃花眼,微笑道:“昨夜本宫得到江南来讯,三郎喜得贵子,陈氏为卢家添了一对龙凤双生儿。” “真哒!”程云淓眼睛亮起来,开心极了。 她算着预产期便也是腊月中下旬,早早便让商队带了许多全棉的小衣服、小鞋子、小包被、浴巾、毛巾、围嘴等等,还有她新研制出来的尿不湿送了几车过去。 如此又要想念自己的空间小家了,里面还有好多奶瓶奶嘴呢,可惜都锁在里面拿不出来了。 孩子是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出生的小摩羯呢!(误)以后定成大事! 程云淓开心得不得了,说了好多真心真意的祝福话,把本来与她也不甚亲近,甚或因为自家三郎与小陈大夫成亲的不满都迁怒与小陈大夫好友的程云淓的卢家各位女眷,都有些小感动了。 “亭主,”开平伯夫人,卢昭的大嫂,用袖子遮住嘴,掩住那几丝不可思议的微笑,问道:“距先帝为你与十一将军赐婚已久,不知何时吃你们一杯喜酒?” 程云淓乌溜溜的大眼睛眯成月牙,笑眯眯地道:“待十月儿便足十八岁了。儿与秦征越好,十八岁以后再谈婚嫁。” 承恩侯夫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大大方方地表示瞧不上这没出身的小娘子。 十八什么十八?哪家小娘子不是及笄前后便嫁人?太后娘娘十八岁时都给当今圣上添了个小阿妹了。 “好似……戴刺史夫人也讲过,要将亭主留到十八再与萧将军成亲。”一位公主道。 “对。”程云淓笑道,“女子十八岁身体骨骼、内脏器官发育完成,才真正意味着成年。十八岁之后成亲,不仅仅对女子今后的身心健康有利,也有利于诞下强壮健康的孩儿。” “如此?”殿中贵妇贵女们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第四百一十章 优生优育 对于程云淓而言,优生优育的宣传她已然做过许多场。这个年代因为封建制度和礼教的压迫,再尊贵、身份再高的贵妇贵女们其实也是把自己放在“第二性”上的,千年的封建糟粕思想今她们对自己的身心健康都不太重视。 从程云淓这么多年的女性生理健康卫生知识的普及工作经验来说,若你把普及工作的重点放在女性本体的健康上,这个时代的贵妇贵女们第一个反应便是:“拒绝!”“有伤风化!”“不知廉耻!”“伤风败俗!”“好好的小娘子竟是这般被挑唆坏了!” 她们被封建礼教pua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已然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若你把普及工作的重心偏移到“如何生个健康的孩子”“如何更容易受孕生娃”,再暗戳戳地将女性卫生健康理念参杂在这其中,她们便有了兴趣,也能听进去一点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所谓的贵妇贵女们对自身的重视还不如目不识丁的贫穷妇人。 你若对贫穷妇人们说“经期要如何如何护理,要保持干净卫生、饭前便后要洗手,勤换衣服勤洗身,发给大家的茉玉包、茉香包要记得用,便能够减少生病”。她们首先会下意识觉得:东家说的必然是真理!接着马上会想到:减少生病便能少花钱多做事,茉玉包、茉香包都是免费的,只要不生病,钱便能省下来,一定用一定用! 而在长安的世家内眷中,茉玉包、茉香包很难推广出去,因为各位从小被教养嬷嬷、乳母、嫡母们管教长大,并也这般管教自己女儿们的贵妇、贵女一看到里面的小衣服小裤子小卫生巾,马上面红耳赤,如接触到什么肮脏至极的污物一般,不是愤而大怒,便是自觉屈辱,觉得被玷污了,甚至哭泣不止。 两位女大夫和阿柒在世家内眷中看病遇到过无数次,贵妇们都生了几个孩子了,对自己的生理周期还是不了解,得了妇科病讳疾忌医,不敢说也不敢治,哪怕是女大夫们给她们诊治出来了,也坚决不肯承认,甚至恼羞成怒地迁怒于女大夫们。 为此,她们三人受了很多的委屈,被赶出来、被打出来的情况发生过多次。 程云淓也做过许多的努力,先从身边人开始,雇佣的那些女工、招收的女学子们,自己两个府邸那么多女性,这些都是普通的底层劳动妇女,相对比较容易灌输新的知识。 她第一洗脑的自然是世子妃李氏,她自生了二胎之后身体虚弱,带下不止。小徐大夫为她诊治之后,除了服药调理之外,还开了消毒洗剂,且是夫妻共同的洗剂。 没多久,李氏便将小徐大夫请了去,为家中姬妾也都进行了诊断。 接着是李氏的嫂嫂,悄悄将小徐大夫接进自家府中,再就是李氏嫂嫂的娘家姐妹.,还曾偷偷找程云淓打听,为何表亲之间也不好结亲生孩子。 程云淓便将近亲结婚生子的有害之处简单明了地灌输了一番,还举了好些她知道的实例。 听得几位夫人面色严肃、若有所思。 长安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世家贵冑之间哪有不攀亲带故的?各家后院的阴私也有不少,哪家夫人生过死胎,哪家溺死过畸形儿又将夫人当作邪崇锁入家庙或者活活逼死,各家也都隐约有耳闻。 就连那卢国舅的结发娘子也是他亲小姨的女儿,亲姨妈也是嫁的自家表哥,小娘子自小身体便不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成亲之后也非常恩爱,结果那小娘子生产之时竟生下个头颅巨大的死孩儿,那小娘子伤心加上惊吓,没多久也走了。 以前隐约听到这阴私,只觉得那小娘子不祥,如今这般一说,原来竟是两代近亲成亲生子造成的先天不足啊。 程云淓听了一肚子卢昭的八卦,又不敢问秦征是不是真的,更不敢用在实例上。回家去便结合了各位世家女眷的知识点和敏感点,将女性生理卫生健康和优生优育的知识改了好几版,印刷成了手掌大的小册子,让两位大夫带进世家女眷的后院中,得空就悄悄宣讲,一家发上几本,虽然还是容易被打,却抱着“送出去十份总有一份被翻阅”的“传销”理念,很努力地慢慢渗透着女性健康及优生优育的知识。 如今在太后宫中被提起相关话题,她还真的好迟疑,怕“近亲成亲生子”这个敏感话题触怒了太后及其家族女眷的天威,只能挑着能说的简单说了几句便赶紧告辞。 刚走出太后大殿不久,身后却被人唤住,原来是刚才在殿中一直未说话的敬义伯夫人,她此时也要离开皇宫,便让宫人喊了程云淓一起走。 这位敬义伯夫人不过四十多岁,也不比太后年长多少,却是她的小姨,也就是卢昭的前?丈母娘。 程云淓头皮一紧,连忙恭恭敬敬地施礼,跟在夫人后亦步亦趋。 敬义伯夫人手扶着侍女宫人的手,添了些皱纹的脸很是严肃,眼睛直望着前方,也不说话,想必刚才在太后殿内听到自家前女婿如今喜得龙凤胎,心如刀绞,又不便发作,一直忍着憋着。 走出太后宫中,路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之时,夫人忽然放开身边侍女的手,指了指程云淓,程云淓赶紧内八小碎步走上来,抬起手小心地扶着夫人往前走。 “亭主。”夫人忽然道:“老身前多时请了益和堂的女大夫来为我那孙媳妇诊脉,听到那女大夫的一套什么优生优育的谬论,有悖人伦,十分荒唐!若不是看那柒娘双耳失聪,着实可怜,必将二人打出去!” “嗯嗯嗯。”程云淓赶紧道。 “今日却又从亭主口中听到此番言论,太过放肆!污了娘娘的而怎生是好?” 程云淓只是微笑,恭敬地搀着她,细声道:“夫人勿恼,新旦元正这般喜庆的好日子,不必为此等小事生气。” 敬义伯夫人一时无语,又往前走了片刻,她忽然抓紧了程云淓的手,仿佛鼓足全身力气,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问道:“那优生优育的小册中有云,近亲不可成亲生子,却是为何?” 程云淓心道不好,却还是微笑着,慢慢地将缘由简单明了地说了一遍:“近亲血缘太近了,双方身上有着太多相似的遗传因子,容易使对生存不利的隐性有害因子在后代中相遇,生下的孩儿便有可能生病。” “你是说,若是表兄妹成亲,生下的孩儿很有可能生病?” “是的。”---只能这般解释了,说dna她们也不懂。 “确定是生病。” “是的,是生的病症,先天可能就比别的孩子要弱些。” “是病,不是邪崇?”夫人语气有些呆滞,眼睛却不知不觉泛了红。 程云淓轻拍她的手,温柔地安慰她道:“只是病症而已,绝不是邪崇。” 第四百一十一章 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不是邪崇......不是邪崇......”敬义伯夫人发了怔忪,眼中落下泪来,一直喃喃自语着,脚下竟有些跌跌撞撞,死死地捏着的手,仿佛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程云淓一直扶着她,安慰她,将她送到宫门口敬义伯家的豪华大马车上。上车之后,那马车帘刚刚放下来,里面便传来压抑的痛哭声,仿佛憋了许久许久,悲愤地嘶喊着:“不是邪崇!不是邪崇!我家阿南不是邪崇!” 程云淓的眼泪也被这一声喊了出来,不禁拿袖子挡了脸。 “怎的了?”在宫门口接她的黄嬷嬷赶紧上去扶着她,担心地问道。 “无事。”程云淓摇了摇头,依旧遮了脸,被黄嬷嬷和阿园扶进马车中坐好。 坐好之后才发现手炉和伞都忘了拿,丢在庐棚里了。罢了,自己总是这般丢三落四的。 程云淓心情不太好地坐在车里,眼泪汪汪的。阿园与黄嬷嬷相互交换着目光,小心翼翼地给她换下身上又厚又重的大礼服和头上的金冠,散了头发,只用簪子拢住,穿了精锻的白凤小袄裙,膝上搭了乌云豹皮的毯子,垫好隐囊,让她歇息一会儿。 程云淓小心地取了细姜纸巾擦擦鼻子,没精打采地靠着隐囊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 马车轻微晃动,在宽敞平整的水泥路上向前而行。不一会儿略停了下来,她迷迷糊糊地感觉阿园轻手轻脚地挪了出去,不一会儿,身边便多了一股清冷的寒气。 她睁开眼,却见到也是一身大礼服的秦征坐在了旁边,将她落在庐棚的手炉塞进自己手中。 “丢三落四。”秦征轻声责怪道。 程云淓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为何伤心?”秦征有些担心,轻声问道,“敬义伯夫人迁怒于你了?” 程云淓明白他怕自己又出事,定是悄悄地跟了一路,不然也捡不回自己落下的手炉和雨伞,眼泪落得更凶了。 “秦征,”她抽着鼻子道,“以后若我死了,你来祭拜时,一定不要带你新娶的娘子。我与黄蓉一样,也很小气的!” 秦征一听,忍不住在她头上轻敲了一记,呵斥道:“胡说什么!” “不管!你必须答应!我要写到约法三十章中去。”程云淓将头靠在秦征肩上,抽泣道。 那大礼服是厚厚的蜀锦织就的,金线绣着打籽的瑞兽徽纹,在雪地里走了这许久,落了不少的雪,又硬又冰。秦征赶紧喊了停车,让长随到自家马车里也拿了柔软的丝绵袍子,换下了大礼服,用手炉捂暖了手,这才将程云淓用厚毯子裹了,抱在怀里。 程云淓把今日的事情跟他讲了,叹息着敬义伯夫人听到卢昭娶新妇又得龙凤胎,和和美美,而自家女儿却就那般去了,还背了邪崇的罪名,这么多年不得安宁。 “卢昭都算深情的,还等了这几年。这世界上多少人将当官发财死老婆当作人生幸福之事。别说老婆死了马上就能再娶,老婆还活着呢便妻妾成群,享那齐人之福,过过皇上的瘾。一边给老婆说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转头便与情人‘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一边‘十年生死两茫茫’地悼念亡妻,一边‘佳人相见一千年’地写给小妾......”程云淓叹息着,心里想着若是自己被锁在空间小家中一去不返,秦征能怀念自己几年?她不由得斜着眼睛审视地看着他,一年?两年?便不说十年还在想着自己了,他若敢带着新人来祭拜她,死也要冲出空间小家砸烂他的狗头! 秦征看着她的眼神变化,十分无语,手上略用了点力拍了她一下,责怪道:“又胡想八想!” “唉……”程云淓叹了口气,靠在秦征怀中闷闷地道:“我们有首小曲,我以前不喜欢,觉得太庸俗,不够高端大气上档次。如今却觉得,大俗便是大雅,能让民众口口传唱十数年,必是拨动了每个人的心弦。” “什么曲?”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爱情两个字,好辛苦;是要问一个明白,还是要装糊涂,知多知少,难知足……”程云淓轻哼道。 秦征凤眼微挑,深深地看进她眼中,拿额头轻撞了一下她的额头,问她道:“那你知足吗?” 程云淓本想感叹前半段,新人笑旧人哭,爱情好辛苦什么的,却不妨他自己还委屈上了,忍不住笑起来,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子,叹息问道:“那我该知足吗?” ——跟个已经有着进步思想启蒙的古代少年郎较什么劲儿呢?他已经在力所能及地变得更好了,是不是太贪心? “秦征,”她闷闷地道:“我是不是对你要求太高,太苛刻了?” 秦征冷哼一声,你说咧? 程云淓笑一声,检讨自己,道:“对别人我都有耐心,不如我意我也无所谓,总想也能改变便改变,改变不了就算了。可对你,我却总拿更高层次的标准要求你,却很少对你解释什么,仿佛你爱我便必然懂我,便必须与我思的想的一般无二。可这世间,至亲至疏夫妻,哪有完全就懂得自家心意的人呢?这不好,要改。” 秦征的手伸进她缎子一般光滑莹润的长发里,突然报复性地在她小嘴上咬了一口,简短说道:“不用改。” 说着说着就不对了,被程云淓拍了手,推到一边。 “冷战够了哈?”程云淓点着他的鼻梁,哼哼道:“接着冷战呀?” 秦征将手伸进她的衣袖里,手指轻轻绕着她好容易长出来的一点肉的手腕,眼睛藏在程云淓头发里,轻轻地笑。 “阿淓,我们早些成亲吧。”他悄声道,呼出的热气烫着程云淓的脸。 程云淓感受着他沉沉的呼吸和快速的心跳,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他的脸蹭着自己的脸,暖暖的很舒服。被他抱个满怀,心里被填充得满满当当的。 “好呀。”她说道,温柔地抚了抚秦征的脸。 第四百一十二章 愿得一心人 程云淓还是挺相信爱情的。 她生长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非常相爱、兄嫂也非常相爱,现成的两个白头偕老、相伴一生的实例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羡慕不相信。虽然自己前世走的时候是个单身狗,但她也恋爱过,也向往过,也甜蜜过。 只是,恋爱时有多甜蜜,分手时便有多痛苦。不想经历背叛的痛苦,便不要付出得那般彻底。 她反复想了又想,觉得爱情是个神奇的东西,也是个非常美好的体验。只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那真是要撞大运。 撞得好,婚姻也是爱情的天堂,撞得不好,枕边人便是催命的两吨水。 不要执着。 不要恋爱脑。 不要一味奉献、付出而丧失自我。 钰莹姐姐说的好:“爱情是蛋糕上的那颗樱桃。” 婚姻呢?婚姻是程云淓对这个世界的妥协…… 这些话自然是不敢跟秦征说的,怕傲娇小王纸又生气,本来他就愤愤不平,觉得自己爱得没有他爱的多。 爱他吗? 爱的呀! 想与他成亲吗? 想的呀! 他那么帅,那么好看,身材那么好,对自己知根知底又全心全意,尊重自己、尊重自己的理想和事业,虽然并没有那么理解,却每每在自己最艰难,最困苦的时候,成为自己的依仗和靠山,伸出手来,为自己挡风遮雨。 怎会不心动、不被他深沉又隽永的爱所感动所陶醉呢? 想跟他在一起,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相扶相携走下去,想在这无尽的混乱和麻烦中,找一个肩膀靠一靠,想他是如老爸对老妈、哥哥对嫂嫂那般的可以共白首的一心人,想他是离开这个世界时,能握着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安然离去的那个人...... 在这个时代,应该不会有秦征这般对自己更了解、更钟情、更合适的人了。 只是,我有“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勇气,也将会有“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的决心。 秦征,你可明白? 元正新旦这日,程云淓和秦征初定了在五月十八这一天举办婚礼。 照秦征的意思,双方府邸都装饰一新了,聘礼、嫁妆也早就准备好了,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如果一个月的准备不够,那二月份成亲不正好? “二月份,太二了,兆头不好。”程云淓摇头。 “那我们去司天监算一算好日子?”秦征思忖着道。 “不用那么迷信嘛,五月十八日就是良辰吉日!”程云淓自信地道。 “为何五月十八是良辰吉日?”秦征不明白。 “五一八,我要发嘛!大吉大利,大吉大利!”程云淓道。 秦征无奈,道:“说不迷信的呢?” “嘻嘻嘻。”程云淓眼波流转,笑道:“薛定谔的迷信!” 亭主府、郡公府听到此消息,两府上下精神为之一振! 虽说先帝和圣上的赐婚诏书都供在两边府邸的小祠堂了,亭主却迟迟不松口何时举办婚礼,大家心里都在偷偷想,亭主主意这般大,生意又做得这般大,一点没有成亲的样子,该不会拖着拖着便不成亲,又带着弟妹们和一大家子又跑回敦煌了吧? 那大将军该怎么办呢?等了这么多年,成老大难了…… 如今亭主终于松口了,大将军不用剩下了,终于有人要了,撒花撒花! 罗大娘得知此消息之后,特特地从纺织厂赶回亭主府,激动得眼泪汪汪的。 “二娘子……”她本来想说,二娘子终生有靠了,忽然想到,二娘子这大家业,嫁不嫁人都有靠啊!二娘子说过,妇人娘子的终身靠在自家双手上,终生的幸福不能依仗夫郎的人品,那太过冒险了。 阿郎秦十一人品非常好,这一点罗大娘自然是笃定的。二娘子同意成亲,自然是被阿郎的诚心所打动,愿意与他携手共度。 只是,二娘子嫁过去,还得操心郡公府的一摊子事,本来就忙得吃不好睡不好,整日家还要跟贵妇贵女们勾心斗角,如今成了亲反而要加倍劳作,太辛苦了! 这么一想,眼泪又下来了:“二娘子受苦了!” 她一哭,王娘子、月娘、彭三娘想着二娘子从小就操劳,受尽了苦难,没一日享福的时候,嫁过去还那般不靠谱的家翁家婆和秦九郎那根搅屎棍,虽然不一起住吧,却还都是秦家人,随便找个借口上门,一个孝道便压到她了。 二娘子这般了不起的人物,若是被那不靠谱的一家拖进秦家作天作地的琐事中,整日间愁眉不展,那可怎么好? 几个人一想到这些,不禁悲从中来,也哭起来了。 就连皓皓,小脑袋垂到胸前,也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秦征:.......怎么回事?大喜的日子! 程云淓哭笑不得,上手捏了皓皓的脸蛋,问他:“你又哭什么?” 皓皓十岁了,这几年过得都是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已经很有点贵人家小郎君的翩翩风采了。阿姐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他就发誓要做男子汉,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谁想到今日一听到阿姐要嫁人,鼻子一酸,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阿姐......不想你嫁出去!”皓皓握着拳头,擦着眼泪伤心地道,“皓皓说过了,会为阿姐打下一个天地的,干嘛嫁出去?” 秦征气得在旁边哼了两声,背着手仰面朝天,那意思是:不是我瞧不起你! 小鱼儿日里最娇怯,最容易哭的,这次却看着大家哭成一团惊诧地左看看右看看,忍了半天,问道:“你们究竟在哭什么呀?郡公府就在两个坊间之外呢!走路步行过去一个时辰不用便到了呀!” “可是......可是......”月娘擦着眼泪想说,二娘子出嫁了之后,就算近在咫尺,也不能随便回娘家了啊!不然会被家翁家婆说嘴,还会被人指指点点,万一家翁家婆要休了她......可忽然又一想,咱们二娘子是哪种怕家翁家婆说嘴,怕人指指点点的人吗?阿郎又是会让自家耶娘控制住自家的人吗?便是真的,真的过不下去了,二娘子怕是都会主动把阿郎给休了吧? 这般一想,便觉得自家这一堆人好似真的小题大做了。 “我真服了你们了!”程云淓笑得肚子都疼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地牢 两府人等舒了一口气,哭也哭过笑也笑过,眼前一片光明前景,个个干劲十足,走路脚步都轻快许多。 秦征是最舒心的一个,大年初一在世子家祭祖之后,便日日要呆在亭主府邸陪着程云淓。每日里两府邸都要外出拜年、参加各家宴饮的,两人便如成了亲小夫妻那般,大大方方一起去。 因为程云淓的右臂伤还未痊愈,益和堂两位陈大夫都让她几年内不得骑马,她如今出入都坐马车。于是秦征便骑马,穿了貂裘锦袍,护在她马车左右。引得各家人等纷纷侧目,觉得有伤风化没眼看! 出了正月十五之后,秦征又连续出了长安几次,最终在云贵一个小县城内围住了德王,却是没杀,一路押了回来。 接着便有御史上本参了河东裴氏家族私造兵器,暗自屯兵,与逆德王勾结,图谋不轨。 圣上大怒,因御史上奏的罪名中,不仅仅是百年裴家有谋反之心的证据,还有一条竟是妄图干预圣上采选大事,仔细一看,那次定远伯翻墙入静乐亭主府,害得太后将圣上后妃候选名单缩减大半之事,竟是裴家暗中策划的,就是为了想让自家裴氏女顺利入选上位。 逆太子一案裴家牵涉甚少,只因与李东风和蔡茂、魏赞的姻亲关系,推出了一些无关紧要之人顶了罪,大部队生力军则回了河东和燕云修生养息。 百年豪门,不过暂时受挫,退而养之而已。 圣上在做皇子的时候,因与裴家几个诗书读的甚好的子弟关系匪浅,对裴家印象非常好,本想着百年大族,各处联姻受了牵连,自是可能的,但妄图谋反他是万万没想到的。 圣上连派了刑部与黜徙使前去彻查,那几个已然送去长安准备参加采选的裴氏女也被看管了起来。 秦征奏了圣上,说婚期已近,最近他便不出外差,安心备嫁,不是,备娶了吧。 圣上心烦意乱,勉强恭喜了他几声,准了。 秦征下了朝背着手回了郡公府,换过朝服,带了人向着郡公府花园之后的一个隐秘的院子走去。 那院子未点灯,却是有不少人守着,见了阿郎过来赶紧施礼后,点了灯笼,将阿郎请进去,掀开地板夹层,下面竟是个密室地牢。 地牢中霉味、血腥味一揭开地板便滚滚而来,秦征长眉微动,拿了帕子遮了口鼻,迈步走进地牢。 那牢中打扫得还算干净,到处喷了薄荷味花露水,却因不透气不通风,还是味道难闻。关着的几个人等也都被捆绑得严严实实,口鼻也被堵住,只让他们不死罢了。 秦征走向最后一间,那里地牢比较宽敞些,中间的刑柱上绑着一个浑身肮脏,身上却未过受刑的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少年见不到天日,也不知被关了多久,脸色苍白,人也很虚弱。他感觉有人进来,勉强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又低下头去。 秦征挥手让人将其口中麻核抠了出来。侍卫拿了胡椅,他便撩了衣袍坐在那少年面前,斜着凤眼冷冷地看着他。 那少年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他苍白的脸。 过了好久,两人便这般相对无言。 秦征略有不太耐烦了,皱了眉道:“未给你受刑,装样也要装得像些。” 那少年还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架势。 秦征又道:“圣上已派人去彻查裴家在河东、燕云两地私造兵器、屯兵谋反一事,你硬抗也是扛不过了。” 那少年勉强抬头,咬着牙嘶声恨道:“秦十一!你明知裴家无意谋反,你这刽子手!你还想要多少世家门阀被灭门?” 秦征看他有了反应,慢悠悠道:“若无谋反之意,圣上清明,必然查得出来,你便又担心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少年嘶吼道:“你堂堂甫国大将军,罗织罪名栽赃陷害做得还少吗?” 秦征无所谓道:“本大将军只上阵杀敌,怎会如你与裴逸这般做些蝇营狗苟之事?” “呸!”那少年一口血痰吐向秦征,秦征双脚蹬地,胡凳腿在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尖叫,向后急剧倒退,堪堪躲开。 一个侍卫上去便是一耳光,打得那少年痛哼一声,嘴角流出血来,却还是倔强地嘶声质问道:“裴逸何在?你将他如何了?” 秦征冷冷地看着这少年被乱发和肮脏的痕迹都掩盖不住愤怒的脸,竟早就看不出小时候都样子。 “你倒记挂着裴逸,他逃跑之时让你独自一人断后,可有记挂你?”秦征淡淡道。 “是我自愿断后的!” 秦征挑了挑眉,轻蔑一笑。 他心中并未想象中的怒火,只是抬手阻止侍卫继续打他,慢慢地,一字一句道:“某不打你,是怕你阿姐、你阿妹若是知道了心痛。你阿姐将你从死尸坑里救出来,供你吃饱穿暖,护你周全,才让你有机会找到你耶娘,投身裴家,当小郎一般养着,读书习武,体面长大。你阿姐一心为你,将你当作亲阿弟一般,便是为了你这个白眼狼帮着裴逸算计自家姐妹吗?” 说道后面,秦征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凤目微瞪,如匕首一般放射出森然的寒光,向着双手双脚被缚住的阿梁扎过去。 阿梁的头垂得更深了,隔了一会儿才无力地喃喃道:“你杀了我师父,害得我耶娘流放到闽南......” “你师父李东风参与逆太子谋逆,灭九族的重罪。”秦征冷冷提醒道。 “东风先生与蔡茂有旧,裴家却从无谋反之意,你为何又潜杀手抓我师兄,还要灭裴家满门?” “自是拜那自作聪明的小鬼裴二郎所赐,”秦征冷冷道,“他想他阿姐入主后宫,算计别人倒罢了,却偏要在你阿姐府邸生事端。而你,明知那府邸中住着你阿姐你阿妹,你可曾拦阻?” 阿梁闭上眼睛沉默不语。不是没阻拦过,不是没劝过,但只有阿姐是秦征的软肋,只有那次亭主府邸暖房宴机会正好。裴逸并未与他说多少厉害关系,只说了这是个机会,他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秦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梁,淡淡道:“你自家想好,若要与裴家断了往来,某自会安排你与你耶娘去一个无人找到之所。所你仍惦记着裴家,讲那所谓都义气,便是你阿姐与小鱼儿求情,某也帮不得你。” 第四百一十四章 长大 秦征也不等阿梁有什么回应,站起转身便走。 侍卫们呼啦啦地跟在身后,如流水般,瞬间清场离去。 留下的看守赶紧又将麻核塞入阿梁口中,关上地牢门,也跟着离去。 秦征走上地面,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将手中的帕子扔到庭院中燃起的火炉中,垂着眼睛看着火焰将起烧灼、吞噬。 “阿郎,”身边长随给他披上披风,低声问道:“这小子该如何处理?真放他去闽南?” 秦征淡淡道:“挪去庄子,关着吧。” “诺!”长随赶紧叉手应道。 待送走了阿郎,几人面面相觑。 郡公府即将办喜事,这个院子和几个别有用途的院子都要挪去秘密地点。那这位某种意义上是阿郎的“小舅子”,该给他安排到哪里呢?打又不能打,杀更不能杀,放也不可能放。 这小子虽说是娘子之前救过的阿弟,如三娘子和小柒娘一般,不是亲生的亲弟妹,也并未在娘子身边长大,但好歹是娘子从死尸堆中扒拉出来才活命的,不站在阿郎这边也就罢了,连救过他命的阿姐、阿妹的名声都不在意,什么人品? 这般不堪的白眼狼,有什么必要网开一面、手下留情?万一有朝一日被他跑出去,又对着阿郎反咬一口该怎么办? 打蛇不死转背伤人,这一点,秦征也不是没想过。 只不过阿梁目前还成不了气候,虽然做了对不起程云淓的事情,也没到非要诛杀的地步。若想以绝后患,暗中打杀了阿梁不让程云淓得知,他也能办得到,但那毕竟是阿梁,被程云淓画在程家族徽上的阿弟,小鱼儿天天心心念念的阿兄。若真要他打杀了阿梁,他觉得他怕是没办法瞒得住程云淓一辈子,他们说过要坦诚相待的。 即便程云淓再理解,再识大体,若他真对阿梁下了杀手,她心中也不可能不扎下一根刺,小鱼儿更是会伤透了心。 都是一家人,他不想这般就有了罅隙。暂且关着吧,看圣上整治裴家的决心有多大。 亭主府这边一家子其乐融融,自然是对此一无所知,吃饭的时候摆了两张大圆桌,热热闹闹的,姐弟们还在争执成亲之后到底该去哪里住。 小鱼儿的想法,当然是阿姐在哪她们便去哪住咯。 程云淓其实心里也是这个意思,却只笑眯眯地不说话,看弟妹们自己讨论。 但皓皓却坚定地说,阿姐若出嫁了,他便是程家的一家之主,小鱼儿是闺阁小娘子,怎好跟着阿姐一起住进郡公府?万一外面乱说嘴,对两个阿姐和姐夫都不好。 程云淓一听,小胖纸这想得还挺周到,流言虽然无惧,但有些时候确实也是需要考虑。 小鱼儿说不过皓皓,着急地抱着程云淓,把头扎在她怀里喊:“那让姐夫住进亭主府邸!我不要离开阿姐!” 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三娘子,”王大娘抱着她的胖孙子,哈哈笑着道:“亭主若是被封了公主,才会招个驸马进门。何况阿郎是郡公,还是大将军,身份品级都比亭主高许多,可是不能入赘呢!” 小鱼儿见无人支持她,气得眼泪含了一包泪,拉着程云淓不松手。 “三姐!”皓皓跑过来拉住小鱼儿的手,安慰她道:“你还有我呢!我便是阿姐们的依靠!” 十岁的小依靠二月底便要参加童子试了,国子监的先生们都对他赞不绝口,觉得他此次一定能考中童生。不过也有夫子认为他这般年幼,却这般出色,若太早考中功名,只怕他会骄傲,还找了机会去问秦征,您小舅子要不缓两年再考? 秦征便来问皓皓自己做什么决定。 皓皓因为内心里一直急着要为阿姐挣下一个县来,所以还是坚持要今年便下场。程云淓想了想,也同意了,觉得锻炼他一下也无妨。就算考不中,皓皓也不是那般经不起挫折的孩子。 只是想起当初自己考童生却不能录取的经历,不由得有些怅然。这男女不平等真是太可恶了,我程云淓有外挂在身,本身读书也厉害,那就是个学霸!生生被弄得连“小升初”都过不了,没办法坚持读书考学。若真各凭本事一路考下去,谁说我拿不了个名次,中不了个状元? 最终弟妹们还是达成了协议,都留在亭主府邸。小鱼儿胆小,不敢单独住一个院中,便搬到罗大娘的院中,跟阿柒住一起。 亭主府院子多,除了几个主内院外,程大郎两口子、郭二郎全家、彭三娘带着大总管草儿,都在外院各有院子居住。他们都算是程家人,都不跟着程云淓嫁去郡公府,却也都听从程云淓的指令分配工作。 这般算算,程云淓便只带着黄嬷嬷、圆角分和阿楮等几个平日里出入离不开的护卫、马夫一起“嫁去”郡公府,亭主府的户主还是她,内院最大的主院子还是她的。 “那阿姐便一个人嫁去郡公府了?”程云淓有点惆怅地问道:“你们都不跟着?” “阿姐,你放心去郡公府吧!我会照顾好这个家的!”皓皓拍着小胸脯,严肃而郑重地承诺道。 小鱼儿也含着泪,迟疑又真诚地道:“阿姐,你放心嫁过去吧,阿柒与我会看好皓皓的。” 罗大娘和月娘她们说的对,阿姐为了自己和皓皓,拖了这般久才答应与姐夫成亲,怎能不给阿姐和姐夫一些难得的私人空间,两人世界呢? 小鱼儿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一直很难过,想着以后阿姐嫁了,不能随时都见得到了,虽然郡公府留在两个坊街之外,走走便到了,可是……终究不在家里了啊! 夜里小鱼儿从梦里哭醒,程云淓哄了半天才哄睡着了,自己却又失落起来了。 弟妹们都大了啊,不需要自己时时刻刻在身边照料着,也只是哭一会儿便会习惯了啊。以后她们还都会有着自己的家,自己的爱人、孩子和事业,更没那般需要自己了。 程云淓感觉自己还未成亲,却都有了些许空巢老人的寂寞呢! 第四百一十五章 理想 二月底,程云皓小朋友顺利通过长安城万年县的童子试,成为一名小童生。 去看榜的时候,程云淓怕给皓皓太大的压力,带着小鱼儿和阿柒等在路边的车里,让他带着护卫和长随自己挤进去看榜。 没多一会便看到皓皓红着小脸蛋抿着嘴往这边疾跑,跑得头上的小金冠一跳一跳的,都要飞出去了一般。 “阿姐!我考过了!我考过了!”皓皓高喊道,“阿姐你高不高兴!我帮你一起考过了!”他跑得气喘吁吁地扑倒马车前,抬起亮晶晶的黑眼睛,激动地望着程云淓道:“阿姐,这是皓皓送你的成亲礼物,你高不高兴?” 程云淓本来开心地想跳起来的,不知怎么,眼泪却涌了上来。 “阿姐可高兴了!”她又哭又笑地擦着眼泪,柔声对皓皓道:“这个礼物弥足珍贵,阿姐谢谢皓皓。” 皓皓那双几乎跟自己一摸一样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透着满意和兴奋,立刻骄傲地拍着小胸脯说道:“我进前二十名了呢!阿姐我年纪最小呢!” 旁边等着看榜的各位世家的管事小厮或者平民家庭的家人们,看到这般年幼的小孩也过了童子试,不由得又羡慕又稀奇,打听了一下原来是静乐亭主的阿弟,大人物呀,难怪这般聪明!也纷纷过来恭贺。 皓皓便甩着袖子,小大人一般叉手作揖,笑眯眯地跟大家客气着回着礼。 没多一会儿,下了朝的秦征骑着高头健马,仪仗威武地也过来看榜了,瞧着皓皓那挺着小胸脯的高兴劲儿便知道他肯定是过了,招招手将他喊过来,指着身边的一匹红色小马,告诉他这是姐夫送给他过了童子试的礼物。 皓皓高兴地不得了,马上让小厮阿杜扶着,笨手笨脚地攀了上去,兴奋地得得驾驾喊个不停。 秦征便与程云淓说了一声,带着皓皓出城骑马玩了。 “我照看他,你放心。”他道。 “我放心的。”程云淓温柔笑道。 一起跟着来看榜的郭五郎羡慕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是羡慕皓皓有马骑,却是羡慕皓皓这般轻松便考过了童子试。他虽然比皓皓大一些,却自觉没有皓皓那般聪明会读书。如今虽也考进了长安城数一数二的云深书院中读书,此次却因为没什么把握,没有那般勇敢地去参加童子试。 阿柒在旁边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便拉了拉他的衣角,认真鼓励地道:“你明年下场,也一定能过的。” 郭五郎抿了嘴,用力地点点头,暗暗下定了决心,却没有说话。 皓皓跟着秦征在城外的马场玩到快闭城才回来,他今日不但过了童子试、学了骑马,还拿着小弓箭跟在姐夫后面吱哇乱叫地“打了猎”,带回来一窝雪白雪白的小兔子,给几个阿姐们玩。 他起了大早去看榜,又跑了马、打了猎,玩的很累了,吃完夕食便困到不行。草儿让侍女和小厮赶紧带着他去洗漱,早早休息,他却强忍着困意,点了灯,磨了墨,一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边给严先生和春山先生写信。 与他住同院的郭五郎看完书,见皓皓的房间灯还亮着,便敲门进去,却看到皓皓将自家此次考试的考题默了出来,也夹在给严先生信中,甚至给蓝翔女校的宋娘子也默了一份。 “严先生看到便会比较敦煌与长安的考学难度,定能培养出更优秀的学生。女学子们虽然现在考不得学,但万一呢?万一她们学好了之后,也能考学呢?”皓皓揉着眼睛里困出来的小泪花,道:“等我以后若考取功名,当了一县的父母官,必然也规定小娘子们能参加考学。” “小娘子们考了学,又能做什么呢?”郭五郎默默地听着皓皓念念不忘的“梦想”,有些稀奇地问道。 “与男子们一样呀!”皓皓道,“郎君们考出功名之后能做什么,小娘子们便能做什么。若是小娘子们像阿姐那般有学问有本事,考了功名便能胜任县长之职!” 郭五郎想了想亭主娘子的本事,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 “阿姐说这世间还有许多奇女子,却因为礼教的规训和家庭贫寒,以及人们重男轻女的思想,不能读书识字做大事。阿姐的蓝翔女校和工厂是第一步,让小娘子们走出来,能赚钱能养活自己,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等我长大了,这基础也稍有薄厚了,我便能再开了女子学校、书院,让小娘子们读得更精进些,读出来便可考学、做官!” 郭五郎连着点头,却想起什么,又问道:“可是,为何要建女校,不给男子们也建学校,鼓励他们读书呀?” 皓皓做势要敲他的头,说道:“笨!这世间的私塾、书院,那个不是男子们才可读?全天下,也只有两所蓝翔女校专门收小娘子的!不然,小鱼儿姐姐这般聪明,数术这般精通,怎么也进不得书院去读书呢?” “是的哦。”郭五郎叹息起来。 “总之,我是要当官的,”皓皓神气地转了黑眼珠,道:“我说过要把一个县都让阿姐去管理!以后阿姐与姐夫合离了,也不怕!” 窗外偷听的程云淓笑倒在秦征肩膀上。 “为何合离?”郭五郎惊讶地道:“阿姐和姐夫还未成亲呀,我看他们相处得这般好,为何要合离?” “防患于未然,懂吗?”皓皓竖起一根手指,不想纠结这个问题,哼哼两声,问道:“五郎,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嘛……”郭五郎沉思道:“我还是想学医。” “学医?” “对!我想先好好读书,打下基础,然后去益和堂拜陈大夫为师,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皓皓睁大眼睛看着他,忽然说道:“是因为阿柒姐姐学医吧?” 郭五郎脸顿时红了,嘴里哼哼着:“我……我本来……就想学医!我自家都背过好多医书了,吴大夫也说我有学医的天份和灵气!” 皓皓赶紧安慰他,道:“是的是的,吴大夫说的时候我也听到了!到时你和阿柒姐便来我的县城中,我给你们建一所医院,你说好不好?” “都说了是我自家想学医!” “是是是!但阿柒姐会来我的县城的,你呢?你来不来?” “那……来吧……” 程云淓笑着拉着秦征的手,没有打搅两个傻小子的对话,将秦征送到门口。 “坊间都关了,你可回得去?”她问道。 “那我就不回去了。”秦征握着她的手不放,道。 “走吧。”她撒娇地仰起头,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颊,看着秦征一步三回头地上马离去。 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银色的月光撒满庭院,满满当当的,如她此刻幸福的小心灵一般。 第四百一十六章 佳期临近 虽然已然是两位圣上都下过赐婚诏书,但三书六礼的婚礼流程还是规规矩矩地进行着。越是临近婚礼,秦征越紧张,身边两府人等也都跟着一起瞎紧张。 程云淓倒跟上辈子临近重大考试之前一样,越是数着日子了,越是放松,心里安慰自己:“反正是好是坏一锤子买卖了!紧张没有任何作用。” 虽然写了信去陇西秦氏宗族报了佳期,但秦征那不靠谱的耶娘都是反对两人成亲的,所以两人都没从陇西回来参加婚礼,甚至连礼物都不曾有。长安城中对此议论纷纷,但议论了一段时间,便也好像并未掀起什么大的风潮,连御史都不曾就此参上一本。大概是因为这么多年来长平侯爷一家都不靠谱,大家也都习惯了。 世子与世子夫人作为家长主持了此次秦大将军成亲的全部事宜。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全部都是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亲自去的,给足了静乐亭主面子。 人人都知道静乐亭主是战乱中幸存的孤儿,耶娘都被突厥贼子杀害了。所以当看到她亲自出来接待世子和世子夫人,亲自主持自家的亲事,身后还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弟妹之时,虽觉不妥,却也不知怎的,心中侧侧。 尤其是得知她府中由敦煌带来的一干人等,除了程大郎这些护卫小厮之外,妇孺们都是她在这些年中救下来的孤苦,工厂和作坊中负责和管理的女管事们也都曾经是敦煌穷苦得吃不起饭、穿不上衣,甚至被家人当货物一般卖出去的妇人娘子之时,更是不知该钦佩还是该鄙夷。 静乐亭主的所作所为,包括她大大方方地主理着自家婚事,在贫苦和普通家庭的妇人娘子们心中都有着不小的波动,仿佛在她们无边苦难的黑夜中,划过几道光亮的流星一般。当她们听到街头巷尾的人传说着静乐亭主的事迹,虽然骂的有,诋毁的也有,但在这骂声和诋毁声中,却还是听到了几分不一样的活路。 原来妇人娘子们,可以去报名做工的呢! 原来妇人娘子们,也可以赚钱养家糊口、养活自己的呢! 原来妇人娘子们,也可以识字学算术,还可以参加培训,学习工作技能的呢! 只要你走出来!只要你大胆地迈出第一步! 但在那些贵妇贵女们眼中,静乐亭主所有的事迹,都是炸雷一般,惊世骇俗,甚至伤风败俗! 她小时竟还背着弟妹挎着篮子走街串巷卖茶叶蛋、卖肥皂、卖豆腐一文钱一文钱地讨生活呢! 她竟然还女扮男装去小郎君的书院里读书,还妄想考童子试呢! 她竟然还为了别的男子,带人骑马闯火场呢! 她竟然到如今都封了亭主了,还卷了袖子,在蓝翔女子学校里给穷孩子们上课当夫子呢! 她竟然从太后宫中宴饮出来,便换了大礼服去工厂里跟女工们一起织布呢! 她竟然...... 她竟然...... 在各世家贵胄中金枝玉叶养尊处优的内眷们眼中,这是多么骇然的一件事啊!提起来简直是笑死了呢! 然而这位静乐亭主,日后的开国郡公、甫国大将军夫人,这位在长安贵妇贵女圈中被传成“以狐媚之术迷惑得长安首骏秦十一非她不娶”的“心机妖女”,却毫不在意她们轻蔑的语气和不屑的神情。 她只是带着几丝微笑或站或坐,服饰、衣着和妆容都挑不出一丝错来。无论身边有没有人,是否被人排挤和孤立,是否被人窃窃私语、评头论足,她都并不在意一般,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乌黑的笑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微笑,轻轻一瞥,便跳过那些或势利或挑剔或轻蔑或恶毒者,看到更远的什么地方去了。 慢慢的,那些窃窃私语的流言也因为没有回应而传得没有意思了,相反的是不少朝中重臣们在家中夫人面前提到秦大将军的未来娘子,竟都有了几分的郑重,嘱咐自家夫人,不可轻视静乐亭主,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因为纺织业的蓬勃兴起和圣上对全大斤道路交通网修建的重视和雄心,让趋利而行的他们忽然发现,静乐亭主竟手握几大实业呢。 家化、纺织、土木工程、农产品和畜牧业,程家都是领头羊。 如今圣上力推的“水泥官道网”便是程家现的水泥方子,出的总工程师。这水泥路面有多好,长安城居民早就了解了。这新官道修到哪里,程家的几大实业便渗透、发展到哪里,简直比野草还要昌盛,生命力太强了。 从北庭到晋中,从西域到鲁南,从陇西到江南,从长安到洛阳......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跟程家有牵连,再加上秦大将军的势力...... 关键的是,程家不垄断,不居功。只要答应招收女工,善待女工,扶植纺织业的发展,每个与程家合作的大家族,都能从中获得巨大的经济利益和政治财富。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敦煌县令谢勒和沙洲刺史戴敬。不出意料,戴敬不日便会入住内阁,而下一任沙洲刺史便是谢勒; 再有的便是长平侯那位素日里病病泱泱的世子秦佩。就不理事,这两年突发神力,上书恳请制定“道路交通法规”,推行白叠花的广泛种植,力谏官营纺织厂的设立等等,均被圣上采纳; 还有推行农桑作物栽培技术研究的韩家和姻亲章氏,单靠一个“大棚栽培”的推广便让先帝和圣上刮目相看,之后还研究了冬小麦的种植、烧粪沤肥法等农业技术的推行,圣上屡次下旨表彰; 还有晋中卢家在江南大力建设妇幼医院、建立肥皂工厂,提出“建立良好卫生习惯,增强人民体质”的口号,在江南湿地防蚊虫、除四害,大大降低寄生虫和疟疾的发病率。 这背后依靠的都是程家的实业。 这小娘子头脑太灵活了!不声不响地运作了这么多年,所涉及的都是有关民生的方向,将其实力打造得坚韧厚实,和各大家族的合作密不可分。 如今程家与秦十一联姻,后院的贵妇们只看得到男女风雪之事,狭隘!庸俗!而朝中大臣们却在担心本就战功赫赫的秦十一有了程氏的镶助,在民间的威望也与日俱增。 秦大将军不但手握重兵,远程遥控北庭边陲,还把握住了民生命脉,在朝堂中的份量那可比昔日执掌兵权的蔡茂重多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鞭炮齐鸣 终于到了成亲的这一天。 秦征出于自己意料之外的一夜好眠,他还以为自己会紧张、高兴得睡不好觉呢。却没想到神清气爽地睡到自然醒,睁眼便去院子里打了一趟拳,刷了一趟刀,出了一身汗,仆人们才开始在管事的指引在院内铺上红毯,换上新的红灯笼。 他重新洗漱一番,擦干了头发,却不让人伺候,自家去取了新的内衣裤。那是送嫁妆时,程家一起送来的。按照礼仪,新嫁娘要亲手为自己和夫郎缝制嫁衣,但程云淓的针线活秦征是知道的,缝个扣子是可以的,绣花什么的那绝对是不可能的,所以当他看到那精美华丽无比的新郎子大礼服的时候,便知肯定是精通女红的罗大娘她们一起绣的。 那大礼服的式样和配色新颖别致,程云淓也是出了力的,必是她设计的。 除了那大礼服里外里的绣品,还有一个小包袱藏在下面,秦征拿到手里一看便知,这才是程云淓亲手做的。 那是一套白色全棉的男式背心和四角运动短裤。他们小时候在王家庄,程云淓便给他改过,贴身穿着,暖肚又方便。如今她右手不方便,又没有了“外挂”可以随时拿出,便自己亲手做了好多套。 秦征拿着那小衣服不禁笑起来,那针脚歪歪斜斜的,一看便知是程云淓亲手绣的。 “傻。”他脸上有了点红晕,不禁轻轻嘲笑自己地笑起来。 赶紧换上中衣走出净房,仆从和侍女们都已等在外面,等着为他穿衣打扮。 一身大礼服换好,世子和世子夫人便派人来说吉时快到,可以启程迎亲了。 与秦征一起前去迎亲的贵胄郎君们,都是长安城这个王公,那个世子,甚至还有圣上的亲弟弟,才十二岁的秦王,萧纪一身锦衣,不离秦王左右,看着秦征一身卓尔不凡的新郎子大礼服,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一时间郡公府门前汇集了全大晋最优秀、最显赫、最具影响力的的年轻郎君们,那叫一个风起云蒸,山鸣谷应,华贵灿然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吉时到!”管事的高喊,“请大将军上马亲迎!” 秦征甩了一下大礼服的宽大袖子,说实话,有点重,却丝毫不妨碍他按住马鞍飞身上马,衣袖飘飞起来,那矫健的身影落在马鞍上却纹丝不动,引得一片赞叹喝彩声。 “果然是大将军啊!”远远地围着看热闹的长安平民们齐齐感叹。 一行人大呼小叫地跟着翻身上马,带着世家贵胄特有的矜持的随意,说说笑笑地簇拥着秦征向着静乐亭主府而来。 仪仗彩车和新娘子花轿跟在后面,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向前而行。 郡公府与亭主府邸不过相差两个坊间,走路一个时辰不到便到了。本来秦征恨不能绕长安一周宣告全大晋他娶了程云淓。可是不行!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阿淓接进家门,心中才踏实。 刚进了那坊门,还未看到亭主府邸的大门,便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路边围着看热闹的人爆发出欢呼声,接着便听到巨大而连续的“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放竹节鞭,却又比竹节鞭响亮许多也持久许多,路边腾起一片青烟,接着便闻到一股彷若炼丹之后的硝石味道。 “好响亮啊!” “这是什么呀!” “放鞭炮啦!放鞭炮啦!” 一时间大家纷纷捂着耳朵又笑又叫。 迎亲队伍中的各位见过太多市面的郎君们却也被吓了一跳,胯下健马没听过这么大的响动,都惊叫起来,四蹄乱踏,不安分地唏溜溜地乱作一团。 秦征笑起来,是了,这便是阿淓所说的鞭炮了,她又研制出一个好玩意,是不是离开她所说的火药和大炮也不远了? 他双腿用力,稳住胯下的大黑马,安抚地摸摸它不安的脖子,依旧慢悠悠地催马打头向前而去。 那鞭炮顺着路边一路响亮地炸到亭主府邸门口,秦征便是在这漫天的硝烟和乱炸翻飞的红纸屑中稳稳地催马到了跟前。待他翻身下了马,那震天动地的鞭炮声才停下来。 然而人们耳边还是留着鞭炮齐鸣的巨响,耳朵都炸聋了,各种耳鸣。 缓了一会儿,才听到程大郎趴在大门墙头,激动地振臂高呼:“大将军威武霸气!” 缓过来的人群这才跟着欢呼起来。 是哦,大家头一次听到这般响亮的“鞭炮”声,比那天雷都不差什么了,迎亲队伍中那些天潢贵胄的小郎子们一个一个都惊得马匹乱窜,捂耳朵便来不及拉缰绳,拉缰绳便来不及捂耳朵,一时间乱作一团。只有大将军,稳住了马匹,在齐鸣的鞭炮和爆炸声中胜似闲庭信步,实在太帅了!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霸气!” “大将军你好帅啊!” 秦征微笑。 其实他耳朵也要炸聋了,半天才听得到别的声音。若不是曾听阿淓说起过什么是鞭炮,他也要大吃一惊的。 不过这硝烟味道还是很好闻的,身上的礼服没被火星子燎到吧?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两眼身上的大礼服,还好还好。 程云淓在自己的院子中已经打扮好了,上了最后一次净房,身边的女眷们又第n加1次检查了她的妆容和服饰,完美无缺!便拿了金丝双面绣的纨扇在手中转着,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鞭炮炸响成一片。 “让小厮们当心着,别炸伤了路人。”她叮嘱道,“那鞭炮中会有延迟炸响的,扫纸屑的时候也要小心,先用水浇了再扫。” “知道了!”大家都在笑话她,这般时刻,还操那多的心。 妍娘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跟在小楚氏身后作为“娘家人”,围在程云淓身边。姳娘则迈着小短腿,跟着报信的阿芬跑前跑后,咯咯咯笑个不停。 “阿郎进门啦!”阿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信。 “怎的这快就进门了?”有女眷问,“不是要拦一拦吗?” “大郎君一激动,便把阿郎放进来了。”阿芬捂着嘴笑道。 “没出息!”小方大夫红着脸轻轻骂道。 “快把正院院门锁好!”女眷们嬉笑着喊着,让侍女们赶紧关了院门,“等下大将军来的时候,定要做了催妆诗,才好进门。” “不给进!”小鱼儿跺着脚嘟囔着,“不许开门!”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大王叫我来巡山 没多一会儿,迎亲的人便如涨潮般涌到了正院门口。 正院的大门张灯结彩,却关的比府邸门还严实,几个小侍女趴在墙头往下撒着米,女眷们都涌到了院门口,嘻嘻笑着喊着“不开门”“不开门”,“新郎子做诗来!” 程云淓坐在沙发上笑弯了腰。 秦征一介武将,就算是正经读了书,也是十二三岁便去了军营,哪里会做催妆诗?便是做了,怕也是找别人替作的。 “别吵别吵,大将军要做诗了!”忽然有小侍女趴在墙头喊着。 院内的女眷们赶紧笑着捂了嘴,屏住呼吸,侧了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咳咳。”门外也安静下来,只听秦征的声音带了点难得的羞涩,道:“某才疏学浅,做不得诗,便唱个小曲儿吧。” “什么?唱小曲儿?十一,你何时学会唱曲儿了?” “哈哈,长安首骏秦十一居然也有今天!” “哪里学来的?弟妹,这可不能依呀!” “哈哈哈,快唱快唱!难得听到!” 萧纪跟着一起笑,不知怎么心中一动,忽然想起阿淓便极喜欢唱曲的,赶紧伸手维持秩序,怕秦十一这冰块脸脸皮薄,被他们起哄得不肯唱进不了门,让阿淓难做。 秦征的脸确实是泛了红,声音也有点紧,在一片期待声中,轻轻唱了一句:“太阳为我眨眼睛......” “噗嗤!”身后有人笑起来,却被秦王扭头严肃地瞪了一眼,那年轻的北麓侯世子赶紧捂了嘴,笑倒在身旁人身上。 秦征挺直了肩膀,这艰难的第一句出了口,便想起当初阿淓脑后晃动的小尾巴,宛若昨日,一转眼便要成为自家娘子了,不禁笑起来,凤眼中荡漾着微光,声音也放大了,完全无视身边的各位年轻郎君们,唱道: “太阳为我眨眼睛,鸟儿唱歌给我听, 我是一个努力干活还不粘人的小妖精。 别问我从哪里来,也别问我到哪里去, 我要摘下最美的花儿,献给我的小公举!” 一时间,迎亲的队伍都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战战兢兢。 娘亲哟,秦大将军竟然开口唱歌儿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被刚才那鞭炮炸了脑子产生幻觉了吗? 为了娶这个行商农家的小孤女,大晋数一数二的世家郎君,堂堂甫国大将军,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般,站在心上的小娘子门前唱小曲儿了! 安静。 好安静。 只有风,只有鞭炮的硝烟,和秦征悠扬的歌声轻轻回荡。 一会儿,正院的门在这歌声中“吱扭”一声开了,程云淓一身红色的新娘大礼服,用锦绣牡丹的双面金绣的纨扇遮住面孔,静静地站在那里。 皓皓红着眼睛,一脸严肃地在一边扶着她的手。 小鱼儿本来要在阿姐身边的,却哭得满脸妆都花了,不得不留在房中。 “你若再哭,便看不到阿姐出门子了!”阿柒便用冰块给她敷脸,一边恨铁不成钢,非常严肃地道。 小鱼儿哭的更凶了! 秦征望着高髻云鬓、大袖锦衣的程云淓微笑起来。 红男绿女,新娘子本应穿绿色婚服,但程云淓却最喜欢大红色,她的婚服主色调全是红色绣着精美华贵的金绣,却浓淡有度,并非如暴发户那般全身金灿灿地晃着人的眼。她并非没有穿那绿色,只是将她喜欢的“蒂芬妮绿”用在了百鸟锦绣的深衣上,外罩着大红色的凤弋天祥的礼服和大红色的轻纱双绣披帛,走动时裙角微动,便能露出那相得益彰的绿色,宽阔袖边也露出一段绿色的斓边,与秦征身上的这大红色新郎大礼服的袖子上的斓边是一样的图案和颜色。 两人便这样站在了一起,让人一看便知这礼服是一式一样的男女两件,如同两块玉佩完美和谐地镶嵌在了一起一般,分外赏心悦目。 “哇!”年幼的秦王自觉在宫中什么样的美衣美物都见过了,却没想到这两个颜色这般一设计,哪怕加上这许多的金线大绣,却变得如此的飘逸出尘,清爽耀眼。 秦征走上台阶,想去牵程云淓的手,却被皓皓狠狠地瞪了两眼,一扭身避开了。 “阿姐,阿弟背你出门。”皓皓鼻子塞塞地道。 “你可背得动?”程云淓拉拉他的小手,柔声问道。 “我背得动!”皓皓严肃地道。 “好。”程云淓笑道。 皓皓走到阿姐前面,挺起小肩膀,将阿姐背起来。他才十岁,还没怎么开始长个子,程云淓虽然不胖,却高她许多,又穿了这一身大礼服,加上高髻、首饰,可是挺重的。皓皓咬牙将阿姐背起来,也就离开地面三寸那般高,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顺着红毯出了院门。 秦征笑着让开了前路,让这个倔强的“小舅子”一步一步背着程云淓往前走,伸手在后面架住了阿淓的胳膊,分担一点力量。 “轿子快来!”几个迎亲的年轻郎君挥了手,让花轿停在了院门口不远,这样皓皓便不用多走路。 等到了轿门口,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乖!”程云淓依旧举着纨扇遮住自己的脸,一只手心疼地摸了摸皓皓汗湿的小脸蛋,“小鱼儿呢?” “阿姐,阿姐!”小鱼儿哭肿了一张脸,从后面扑过来,要扑到程云淓怀中的时候,被身边的夫人娘子们拉住了:“你阿姐的喜服呢,可不能弄皱了。” “小鱼儿乖,阿姐后日便回了。”程云淓安慰她道,被阿园和阿角扶进了轿子,将那轿帘落下。 “阿姐!阿姐!”小鱼儿哭着在后面追着轿子,却被妍娘和阿柒一起拦住了。 “秦征!”程云淓在轿子里喊道。 “我知道,我会安排弟妹们去郡公府的。”秦征哭笑不得地道。 两个坊外的嫁娶,搞得生离死别一般,小鱼儿这样一哭,一院子的女眷们都哭得不能自已。程云淓也忍不住抹了半天的眼泪。 其实她在听到秦征唱歌便鼻子发酸地哭了。 这么多年了,她好似没再在他面前唱上几遍,他却记住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他的同僚们、他的部将们、他的朋友们面前唱给她听。 真是太好哭了,呜呜呜。 可是程云淓却不敢哭,脸上上着妆呢,赶紧从阿园偷偷塞进来的化妆包里拿了纸巾和小镜子补了个妆。 这大花轿还是头一回坐,小小的匣子里有点暗也有点闷,随着轿夫的步伐,一颤一颤的,听得到外面沸腾的人生、马蹄声,看得到秦征在旁边的一点点的身影。 仪仗和吹鼓队在前面吹吹打打,非常喜庆,真比那巡山的妖精队还热闹呢! 大王叫我来巡山,我把人间看一看。 这人间的水无比的甜, 不羡鸳鸯不羡仙。 第四百一十九章 新婚被弹劾 难得重生穿越一趟,什么事情都要经历一下,捡几个娃咯,创个业咯,男扮女装咯,谈个小狼狗咯,再成个亲咯...... 生娃不生娃这事嘛,随缘,待考虑...... 不过秦征挺积极的,成亲之后还推了圣上布置的好几次外地的治军任务,假装“旧伤复发”,赖在长安不肯走。 “我每天这许多事情要忙,哪有时间怀孕生娃?哪有时间日日陪着你?”程云淓一边翻着几个大管事递上来的账本和会议纪要,一边推着秦征搁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那我陪着你。”秦征从后面抱着她不撒手,一开始还乖乖的,没一会便不安分了,像只大狗狗一样,撩开她的头发去拱她的脖颈。 “烦死了。”程云淓被他弄得痒痒的不行,笑得歪倒在一边。 新婚的生活还是挺甜蜜的,秦征放了十日的婚嫁,两人婚礼完成只好,便带了侍卫去了终南山秦家的别院过二人世界去了,将弟妹们哭兮兮地留在了长安。 十日后二人甜蜜蜜地回到长安郡公府,秦征还没去什么大事要做,程云淓这边倒是堆了好多工厂和学校的一些需要她决策的工作要处理。都是处理得很熟练的工作,程云淓倒是并未花太多精力和时间,只是,住在长安城中心地带的郡公府,朱雀大街正对面那最尊贵气派的坊间,有一个特别特别特别让程云淓头晕眼花的事情凸显了出来。 她睡不好觉! 她几乎完全不能睡觉! 每日五更二刻左右,天还未亮,也就是凌晨三点半,长安城主干道上的晨鼓便要哐哐哐催命一般地敲响。六大主干道接力敲,一共敲个三千下,敲到日出为止。 这是程云淓最受不了的事情,简直都要敲出神经衰弱来了。还让不让人活了?半夜就要起来上朝,圣上和各位大人你们的心脏还好吗?你们深度睡眠还有保障吗?褪黑素还分泌的出来? 难怪古代人平均寿命都短! 以前亭主府邸在三环之外,这鼓声塞了耳朵的话,还算是听不太见,稍微还是能睡到自然醒的。如今住在郡公府,直面第一通晨鼓,凌晨三点半连敲五百下! 这是什么概念?等于手机上连定五百个闹钟,从三点半一直滴滴到六点,疯了! 新婚第一夜程云淓就崩溃了,好容易被秦征闹到半夜才睡着一会儿,被晨鼓惊得从床上直接弹起来。 就这猛烈的不间断的晨鼓当初她受伤昏迷的时候都不曾将她从空间小家中唤出来,真的太迷惑了! “那不如以后日落便歇息,辰时便起得来了。”秦征抱着她,意味深长地在她耳边轻轻说道,被起床气十足的程云淓狠狠踢了两脚,暗笑不停。 于是每日晨鼓敲响之前,秦征都会先行醒来,将床头准备好的棉花轻轻给程云淓塞进耳中,让她能睡多久便睡多久。即便是如此,程云淓也还是会被吵醒,强撑着起来为秦征准备朝食、陪他洗漱换衣,再送他出门上朝,等晨鼓歇了,她再一头扎进床榻上,睡个回笼觉。 初听上去,郡公夫人真是太贤惠了!程云淓自己都觉得自己太了不起了,做妻子这个角色做到这般的勤勤恳恳,以前真是想都不会去想! 但不起来怎么办?五百下晨鼓之中谁能睡得着?若不停地在床上眯一会被敲醒,眯一会儿被敲醒,眯一会被敲醒......没几天心脏就爆掉了好吗! 秦征是日日要早起的,上朝之前还要练一段时间的功,起得便更早了,这许多年以来他的生物钟已经习惯了。 程云淓不行,她始终无法习惯,有好多次被晨钟敲醒,都气得在床上跺脚大哭起来,心脏别别乱跳,太痛苦了! 她当然也心疼秦征每日起那么早。他的工作强度大,工作时间长,整日间跟着圣上的日程走,圣上不睡他不能下班,自己还要搞“秘密工作”,身上的功夫也不能耽误,在家中陪在程云淓身边的时间真是少之又少。 推己及人,程云淓摸着秦征的脸颊心疼地道:“你真是太辛苦了......”心里却在呐喊:好想回亭主府啊,咱们搬回亭主府吧!早上通勤也不过多走一些路,关键是不会这般被吵到啊! 新婚不足一个月,程云淓迅速憔悴下来,黑眼圈挂成了行军水壶。 于是秦征决定,搬回亭主府邸! 亭主府众人:哦耶!太棒了!姐夫我们爱你! 郡公府众人:......不要吧,咱们竟就这样成了郡公别院? 秦征搬回来的第一天,便给弟妹们定规矩:“不得随意进正院,尤其晚上!” 弟妹们表示:“为什么?我阿姐的院子我们不能随意进了?不行!” 秦征:“......反正就是不能随意进!” 弟妹们转头拉着程云淓撒娇,程云淓笑得不行,只好抚慰弟妹们,道:“听姐夫的便是。” 秦大将军与夫人住进亭主府一事一下子又在长安城刮起了飓风。 秦大将军,您这是要入赘吗? 秦大将军,您这是在灭郎君们的威风吗? 秦大将军,您这般做法,还有将三从四德、三纲五常放在眼中吗? 甚至某一日上朝,年轻的小圣上神秘地朝着秦征招手,将他唤到近前,塞了一本奏折,竟是御史弹劾郡公夫人霸道善妒、闺房专断、蒙蔽夫郎、不孝姑舅、逞口舌是非、乾坤颠倒、无视纲常、奸猾行商......等等一长段罪名,认为程氏无德无从,不足以成为天下妇人之表率,不应再享亭主之尊。 “十一,你道何如?”圣人一脸吃瓜的鬼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 “微臣只有四字回应。”秦征淡淡地叉手道。 “哪四字?” “干他何事?” 圣人拍桌大笑起来:“自那日逆贼逼宫之夜亲见尊夫人引天雷、炸天台,朕便知亭主孑然独世,与吾舅母一般,不是普通闺阁娘子,都是做大事的巾帼女杰。朕那时还在想,这般豪气的娘子,又是哪家郎君有这福气能娶进门?却不妨一个做了朕的舅母,一个嫁与了朕最了不起的大将军。朕心甚慰。” 第四百二十章 无聊的政治斗争 圣上大赞了一番郡公夫人的丰功伟绩之后,拍拍秦大将军的肩,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将此弹劾奏折也给压了下去。 秦征瞥了一眼那御史的名字,嘴角向上弯起,心中大约有了个数。 他知道这个小圣上的心思并不简单,他的先帝阿耶便是踩一抬一的个中高手,他如今有样学样也是非常可能的。这弹劾的御史是庶族寒门出身,弹劾的内容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他明明可以在朝堂之上将此奏折公开出来让秦征直面,纵然有些麻烦,但朝堂众位官员只会觉得御史多事,竟然管到重臣内宅中去了,但圣上却选择貌似亲密地偷偷透露给秦征知道。 却是为何? 在朝堂争斗中,没有无意识的动作,没有无意义的亲密。 历时几十年的南北世家门阀的争斗以北方世家大族绝对的胜利而告终。圣上怕是觉得以秦征为代表的北方世家势力扩张太过迅速,便悄悄地给他们设立了下一步的斗争计划:寒、士党争。 秦征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圣上压下这弹劾折子,还不知对寒门官员说了些什么,估计是暗示一下他有苦衷,迫于世家大族之势力不得不压下奏折,来增长寒门官员的怒气罢。 秦征把被弹劾一事轻描淡写地告诉了程云淓,果不其然程云淓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也是寒门出身啊!”程云淓眨着眼睛不服气地道,“我可是比这些还可以有书读,还可以参加考学的人更加寒门的寒门呢!” 秦征摸着她软软的长发笑而不语。 “政治斗争啊,真是无聊得紧。”程云淓无奈地嘟囔道,“男人之间的宅斗、宫斗罢了。就不能岁月静好,携手共赢吗?” “作为圣上,自然是希望各个势力均衡,以免出现如你家郎君这般权倾朝野的权贵重臣,功高盖主的。”秦征手指绕着她的头发,很实事求是地道。 “‘功名白纸,风雪千山’。”程云淓叹道,“毛爷爷说:‘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然而,人是最复杂的。我宁愿与天地奋斗,享受其中之苦乐,却倦怠与人争斗,看尽人性丑陋。” 秦征吻着她的额头,凤眼轻轻撩了一下,微微一笑,道:“毛爷爷又是谁?你总是那般的‘理想主义’。只是现实残酷,生死不过一念之间。你若不枕戈待旦,晨起便可能人头落地。” 程云淓把头藏在他怀中,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轻轻地嘟囔着:“唉,我又何尝不知......那他会不会拿你我开刀呢?”程云淓在政治斗争中总归还是小白一个,担心地问道。 “倒也不至于。”秦征分析道,“如今南方门阀倾覆,北方世家重新崛起。我虽手握兵权,却借着今年成亲一事,守在长安不出,慢慢放权,将势力过度给了各个节度使。南方卢昭,西南唐知节,东北杜汝勤,长安京畿白真玉与萧纪,安西还有个郭大将军虎视眈眈。圣上不会不领我这个情,不然也不会压住弹劾折子,诉与我知。” “只是,你若是将手中兵权都放光了,圣上怕是又要那你当纸老虎打了。”程云淓叹息道,“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秦征笑起来,轻轻握着她的右臂帮她做按摩,安慰道:“虽说放权,我又不傻,自是不会将所有兵权都拱手相让。退一万步来说,还有一个北庭听命于我。我本来也不过就是为了与秦九争这一口气,也不曾想过权倾朝野。如今大权在握也多因先帝的扶植。你也不必担心,安心发展你自家的事业便是。你家夫郎从小生在长安权势中心,十二三岁便在朝堂摸爬滚打,若无有这点眼光与本事,早就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了。” 程云淓心中一痛,想起他自小耶娘不亲不爱的经历,转身抱住他,柔声道:“我有你在身边,自是不会担心的。我知道你的本事,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 秦征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忍不住又蠢蠢欲动,咬着程云淓的耳垂轻轻道:“若觉得我辛苦,那快生个小郎子为我分担吧!” “切!早就说过不得重男轻女!非要生儿子?我就不能为你分担吗?生女儿就不能为你分担吗?” “能能能,都能都能!” “呸!滚!” 成亲之后,静乐亭主并未像人们所想的那样,留在郡公府中相夫教弟妹。她一样时常带着护卫驾车出门,去程家各个工厂、庄子和店铺逛逛,最常去的还是纺织厂和蓝翔女校。 如今因为棉纺织品被广泛的认可,圣上也下了诏书推行白叠花的种植,将棉布列入了纳税的范畴中,因此棉花的种植开始在全大晋的范畴内推广,纺织厂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招收的女工也越来越多。 但对于普通贫穷的老百姓来说,自家要纺布依旧很难,因为纺织机和纺线机这类的机器对于甚至连曲辕犁都置换不起的农民来讲,真的太贵了! 除了自家封地、食邑中种植的大量棉田之外,有些农户也开始种植棉田。 有好多次,程云淓带着小鱼儿下乡去招收女工和女学生,都能看到那些比地皮高不了多少的小娘子们,穿着破衣烂衫的,背着破背篓,一路爬了许久的山路,怯生生地蹭到自己面前,肮脏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自家用手搓成的粗糙棉线,想换几个杂面饼子吃。 每每遇到这般情景,程云淓都为自己穿金带银、锦衣玉食而感到羞愧。她还那般喜欢穿金戴银!一件金首饰足足能让这孩子吃饱穿暖,够她们全家半年多的嚼裹了。若将这首饰拿出来换了铜钱,资助她们纺线织布,自家能够赚钱,不知有多好! 她实在没想到长安附近的村落、山庄中,穷苦人家竟然这般多。便是在敦煌附近,沙洲全境,虽然地处西域,气候恶劣,天地也不多,但经过戴刺史、谢眀府和程云淓她们十年的经营,如今都像这般穷苦的人家都少见了,可这还是在长安京畿附近。 第四百二十一章 压力与喜悦 然而,无论是基于程云淓前世的理念还是这辈子的实际操作经验来说,扶贫都必须是政府层面上去做,才可能让穷苦民众得到更好的帮助。如果仅仅只是个人来完成,只会无限制地拖垮你。 她布衣巾帼地从穷苦山乡中回来之后,隔了两日便穿戴一新、仪态万方地递了牌子进宫见太后。 圣上与太后刚御笔亲定了陆同知的女儿陆二娘做皇后没多久,又选了几位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娘子做妃子,准备元正之后举办大婚仪式。如今皇城中一片喜气洋洋,都在为圣上大婚做准备。 程云淓此时进宫见太后娘娘,主要是听秦征说,长平侯世子上书建议官办纺织厂、招收纺织女工,遭到群臣反对,圣上因此迟迟不批。她便想走走太后的门路,看有没有可能通过太后吹吹风,将官办的工厂做起来,让她家的熟练女工和女管事们负责,将她家的办厂的经验传授过去,官府办起更大规模的“国营纺织厂”来,最好每个州县都能有这么一个国营纺织厂,培训和招收更多的女工,更好地解决贫苦妇人的生存环境。 她深情并茂地讲了许多贫苦妇人、小娘子们的悲惨境地,也列举了自家工厂,沙洲那边刺史府、敦煌府衙办理的毛纺织厂如今的发展势头和前景,举了许多实际例子,告诉贵妇贵女们,若妇人们有了自己的工作,能赚钱养活自己了,便不会被欺凌、不会被当货物一般变卖...... 她说了许多许多,说到动情之处,太后和她宫中的女官们、贵妇贵女们一起流下眼泪。 然而没有用啊,没有用啊,这泪便如鳄鱼眼泪一般。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如蚍蜉撼树,在这代表封建社会最高级别的奴隶主的后宫中,她得不到一丝一毫的支持和援助。她们哭是哭的,同情是同情的,甚至也会捐钱捐物,却至始至终捍卫着剥削阶级对底层女性压迫的压倒性权力。她们可以给她们一点吃的,只不过是让她们被剥削被压迫的时候,能好好地多活上几日,多被压榨出几滴鲜血。 程云淓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展现出最美丽的微笑,最优雅端庄的姿态,最......宽广的心胸和耐心,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企图打动太后娘娘,企图让她们能对贫苦的底层的小娘子们有一点点的共情,企图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推动和改善。 然而,没有啊,没有用啊。 终于有一天,程云淓又一次失望地从宫中出来,强忍着强忍着,终于没忍住,坐在马车上默默地流下泪来。 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呢? 程云淓的眼泪留个不停,胸口涨郁不止,感觉透不过气来,如同巨石压在胸口,非常难受。自己的力量太薄弱,太渺小了。这社会真的要再发展上千年,才能砸碎禁锢在女性身上和心灵上、脑海中的枷锁吗?还要经历上千年的痛苦折磨,才能迎来站起来的那一天吗? “我太孤单了。”她喃喃地自语着,“我太孤单了。” 程云淓回去便躺倒了。 待秦征下朝回来,她还不曾醒。 黄嬷嬷没有经历过程云淓受伤昏迷的那些日子,不明白为何小鱼儿、草儿她们都徘徊在正房门外,那般地担心,甚至阿郎一回来,听说娘子白日里便睡得这般的沉,脸色都微微发白,大步冲进卧房,毫不犹豫地将她摇醒。 “阿淓!阿淓!”秦征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程云淓死死抱在怀中,听着她睡眼惺忪地问道:“怎么了?”咬住嘴唇,慢慢地地舒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秦征吻着她的脸,低低地道,“你吓死我了!” 程云淓反过手来,紧紧抱住他。 “秦征。”她轻轻地在他耳边说道:“我好像......怀孕了。” “什么?”秦征惊了一下,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程云淓皱紧了眉头,不是特别确定地道:“月事这个月又不曾来,心情波动较为跌宕起伏,不太想吃,也有点害口,还比平日要嗜睡许多,再加上那几次正是排卵期......我应该、可能、也许、大概、可能,是怀孕了。” 秦征放开她,凤眼竟然瞪得极大,不敢相信地轻声问道:“真的?真的......吗?”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抚上程云淓的腹部,感觉自己有点抖:“真的?” “应该......是真的。”程云淓有点想吐,叹了口气,道。 “来人!”秦征忽然大喊起来,“请大夫!快去益和堂请陈大夫来!再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来!” 黄嬷嬷和草儿在外面一听,都吓坏了,以为娘子得了什么急病,小鱼儿“哇”地哭着,也不管姐夫的禁令,直冲了进来,正准备扑到程云淓怀中大哭,却被秦征一把拎了回来。 “以后不许往你姐身上扑了!”他严肃地道,“这般大的小娘子了,怎能跟小时候一样?” 黄嬷嬷顿时明白了,马上高兴地转身吩咐去请大夫。 “不必闹得那么大吧。”程云淓不赞成地道,“嫂子要下班回来顺便看看便好,阿柒也会把脉的。” “那如何使得?”秦征与黄嬷嬷异口同声地表示反对。 那几个人还傻乎乎地不明白呢,连在书房读书的皓皓都惊动了,一听说给阿姐请大夫,也紧张地赶了过来。 最后,小方大夫带着阿柒过来了,陈大夫请来了,太医也请来了。 是的,程云淓怀孕了,孕九周,也就是两个月了。 跟她自己算的一毛一样。 秦征激动得给两府上下发了半年月钱的赏钱,也给几位大夫送了好大的礼包。全家人都欢呼雀跃,高兴得不行不行的。 程云淓坐在卧房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有点喜悦,却也有些紧张。 事情还有好多没有做呢,却要迎来新的小生命了。这么一算,自己将近要有两年时间不能好好工作。 “宝宝呀,妈妈爱你。”她摸着自己还没有鼓起迹象的小腹轻轻地道:“可妈妈该怎么做呢?” 第四百二十二章 孕初期 程云淓怀孕初期最大的反应不是孕吐,而是倦怠。大概是孕初期连受打击,加上孕期荷尔蒙波动,她整个人变得懒懒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她自知这般不好,对宝宝对她自己都不好,可是有时候心理和生理问题真的难自我调整和控制。她甚至连东西都懒得吃,彭三娘精心做好她以往喜欢吃的食物,她每次都只浅尝一点点,不觉得饿,也没什么胃口。酸儿辣女这种迷信老传统在她这里完全不是事,她啥口味都不想吃,平日里最爱的甜点都不想吃。 她就是倦怠,想睡觉。不睡觉的时候就摸着自己的小腹发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总是精力不集中。 “难道我老年痴呆了?”许多时候她自己也奇怪,平日里这般有干劲的人,怎么怀孕了变得这般慵懒?她强打精神给自己制定孕期工作和学习的计划表,写着写着却情绪不高,觉得反正也实行不了的,不如再拖几天。 这般想想便拿着笔发了呆,没多便又睡了过去, 秦征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很着急。他不让她多睡,每日里只许睡两回,午间休息若超过两刻钟,必让人将她叫醒。 他怕她又那般睡过去了。 为了以防万一,秦征传讯去了敦煌,找寻明慧大师和张真人的踪迹。他其实一直派人跟着两位大师,只是两位能耐太大,跟着跟着便跟丢了,遍寻不到。敦煌无坎寺也没有,断崖边千佛洞中也没有,竟是失了踪。 几位大夫、太医轮番上阵,隔几日便诊个脉,都说脉相上还好,就是上次受伤过后,身体太过虚弱,还未补回来,心力有所不足,情绪有些郁结。 秦征于是非常后悔让程云淓现在怀孕,应该再养几年的。年纪再大些生孩子也没什么呀,看看小陈大夫,如今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女三人都很平安。卢昭每次来信那喜悦和幸福之情溢于言表,让秦征羡慕不已。 他比自家怀孕还紧张,急忙与程云淓手下的几个大管事们开了会,分配了工作,严令所有的事情一律不得让程云淓操心,无论家中还是工厂、学校。 程云淓为此还跟秦征好怄了一场气,自己怎么工作他又管的了了?哼! 结果怄完了气她倒头晕起来,吓得她赶紧卧床躺好,乖乖地不起来。 月娘和小鱼儿勇敢地站了出来。月娘在罗大娘和郭二郎的辅助下开始管理全盘的工作,小鱼儿则接手了账房cfo的事务,像月娘之前刚刚开始的时候那般,日日夹了厚账本,怯生生地跟着月娘去“上班”。 若有月娘不知如何决策的事情,便去请了大将军做决断。 程云淓被撸了工作,自己也知道孕初期反应各有不同,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太跟得上。那只能就先休息一段时间,等稳定一下吧。于是整日间吃吃睡睡,无所事事。一开始还乐得轻松,没多久却越发无聊。 有几次她想去看看月娘和小鱼儿怎么工作的,需不需要自己帮忙,结果列席了会议半途中竟又打了瞌睡。 她回去之后更加郁闷,还哭起来了,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娇气这么没用?在现代社会,哪个职业女性不是一直工作到预产期之前?就自己这素质,还想为女性谋福利呢?搁现代社会早被领导骂出花来了。人家月娘当初怀孕的时候,还不是正常工作到临产前半个月才停? 秦征接了消息急急赶回来,看到程云淓趴在床榻上呜呜呜地大哭,又吓了一跳,一叠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程云淓“哇”地一声扑到他怀里,非常咯噔文学地哭喊着:“秦征秦征,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地没用?我怎么这般地没用?” 秦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总算是放了心,小心地抱着她,摸着她怀孕之后便有些发尾发枯的长发,又是哭笑不得,又是有些心疼地道:“你自家也常说,人体都是各异的。你平日里操心那般的多,又东奔西走,做了太多的事情,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和体力。如今肚子里的宝宝就是个懒宝宝嘛,他希望你好好休息,多多陪他嘛。也不过就一个孕期,等生下来做好月子,把身子养好了,你便是想将工厂开到北庭去,或是开到江南去,我都随你。” 程云淓嗷嗷嗷地在秦征怀中哭了一大场之后,心里倒是舒服了一点,情绪也平稳了许多。看来眼泪疏肝排毒倒是真的,以后还是要多哭哭才好。 那天夜里,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床头,忽然心中一动,不,是腹中一动,瞬间便清醒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秦征为了多陪她,将许多公务拿回卧房外的书桌上批阅,此刻还未睡,听见她有异样,赶紧又过来坐在她身边。 程云淓有点发痴,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秦征秦征,”她拉过秦征的大手,轻轻地盖在自己微微隆起地小腹上,心中荡漾着突发的柔情,轻声细语地道:“宝宝动了。” “嗯?”秦征长眉一条,想探手下去抚摸,却又不敢。 “宝宝刚才动了一下呢。”程云淓怕惊动了宝宝的伸懒腰,喜咪咪地悄声说道。 秦征的凤眼中星星点点,如夜空一般深邃,黑夜的底色中荡出隐约的银河,深深地看着她,也轻声地问道:“真的吗?” 程云淓看见那银河中闪现的自己的影子,湿了眼睛,轻柔地点着头:“差不多四个月,能摸得到胎动了。”她把手放在秦征的大手上,轻轻地带着他的在小腹上摩挲。 不一会儿,仿佛感应到耶娘在与他对话一般,小腹又奇异地微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小婴儿的小拳头伸出来,想要放在耶娘手心中。 秦征心头激荡,猛地捧住程云淓的脸,狠狠地亲了几下。两个傻子头挨着头,湿了眼睛,只会紧紧依偎在一起,幸福地傻笑不停。 第四百二十三章 书院与女校 自从摸到了宝宝的胎动之后,程云淓便觉得心情和体力似乎都好些了,仿佛心里那塌陷的一块又被填补出来了似的,又重新变得踏实而饱满。 既然上层策略走不通,她便暂时放弃了进宫的游说,决定还是踏踏实实地从我做起,从身边做起。她好好地补了这两个月,心气顺了之后,身体都觉得好多了。她也不准备让干得好好的月娘和小鱼儿将工作又让出来,便重抄旧业,去了蓝翔女校,教女学子们文化课和数学课。 作为曾经的教育工作者,她始终还是喜欢当老师的。 她如今也不偷摸地夹带私货了,便是将阿拉伯数字和汉语拼音都在蓝翔女子学校和亭主府、郡公府的扫盲班中进行教学和普及,并与妍娘合作,准备继续编撰口袋字典,受众还是普通的平民,拼音与部首的两种查询方式并存,只要教授了正确方法,但凡略微上过扫盲班的,便都能使用这口袋字典来查询不认识的字。 与萧纪定了亲的妍娘如今也如长大了一般,不再那般的娇纵任性。因为那次的事件收到了惊吓和打击,她也减少了与曾经的贵女小闺蜜们的联系,每隔两三日便会由仆从们驾车到蓝翔女校来“上班”。程云淓在女校的教职工小院中为她准备了一间大大的办公室,就在她自己的办公室对面。 有时候施氏也会过来,看看妍娘的编撰进行到哪一步了。 从小妍娘便喜欢施氏,今后又要做婆媳,虽然有些羞怯、不好意思,但两人经此事之后,倒是更加亲近了。 小楚氏也明白,如今在长安,没有比秦秦征和萧纪更有前途和权势的了,也没有比程云淓和萧纪更受自家夫郎信任,也更能与夫郎同进共退。所以这次面对楚家的干扰,她也不再退却,而是坚定地支持妍娘,甚至将姳娘也托给了妍娘,连请的西席一起,带到蓝翔女校进行启蒙和学习。 如今蓝翔女校已然开了几个年纪的班级、拥有四十多名五岁到十五岁的女学生了,也同样有着住读和走读之分。住读是城外招收的贫苦人家的女学子,走读则收的是长安城内想读书的平民女学子。 因为也有了像姳娘这般的小贵女自带西席前来蓝翔女校上课,作为曾经的蓝翔女子书院山长的施氏一时技痒,便也跟程云淓商量着,如在敦煌一样,离着蓝翔女子学校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子,开起了蓝翔女子书院。 明威将军萧纪的娘亲做了蓝翔女子书院的山长,顿时又在长安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世家中的贵妇贵女们早知道萧家与程家、戴家都是从敦煌出来的,必然“沆瀣一气”。都升到四品将军了,还是上不得台面。但官职和家世略低一些的寒门出身的官员们,尤其是有心想与萧将军,甚至想与郡公府攀上关系的官员们,稍一考虑,便也尝试着将自家不太重要的次女、幺女,或者几个庶女送进了书院里跟着施氏读书。 有这许多小娘子们来读书,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程云淓当然还是挺开心的。她与施氏商量了教材和课程,将官家小娘子们的教育主要交给施氏负责,她依旧还是只教拼音和算数两门学科,每旬去教两个课时的最基础的物理化学生物植物等等知识。 书院当然还设立了生理卫生课程,这是包装成“常用医学小知识”中,让高年级的学子们选修的。为了不引起惊恐,这些课程的内容还是会先悄悄告知学生的女方家长们,先将她们游说之后,才让阿柒,或者两位女大夫过来,在家长们的监督下,给女学子们上小课。 普及这些生理卫生的知识,也是真难呢! 相对而言,程云淓更喜欢给贫苦的女孩子们和平民的女孩子们上课。她们目前还在启蒙打基础,还未选择专业,早中晚都有课程,每个女学子都非常珍惜在学校里学习的机会。因为若考试不合格被淘汰,她们就失去了这比家中好太多的吃和住条件,也没有这四季校服可以穿了。 况且,在她们文化课学习到一定程度之后,还会教给她们烹饪、机械维修、纺织印染、医学护理等各个专业的专业知识。年纪小的孩子们可能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大一点的小娘子们都明白,若是真学好了专业,以后进了程家的各个工厂、企业、店铺,那这辈子便不用愁了。 程云淓每日里挺着肚子来蓝翔女校和女子书院中教课、编撰字典和办公,一天也不过一到三个时辰不等。与平日工作强度来说,已然很轻松了。这些课程对于她来讲,都是游刃有余的,只是写粉笔字有些麻烦而已,左手还写不到特别好看,而右手却也还没完全恢复。 这拼音法则和阿拉伯数字是非常新鲜的知识,以前阿柒便学得很好,如今女子学校中的孩子们因为是完全启蒙,学起来便心无旁骛,如白纸画虹一般。到书院中教学,因为官家小娘子们大多都有过启蒙,反而没有女校的学子们学得快,学的好。 只有姳娘,虽然憨憨可爱,小衣兜里藏着糖果零食一大堆,读书学习却有着一股子一看便会,一点就透的聪明劲。 施氏赞了姳娘好多次,觉得她读书有些天份,很像程云淓当年女扮男装去书院读书的劲头。 “只可惜姳娘是个小娘子。”施氏遗憾地叹道,“阿淓你当年还扮了男装去考过童子试,姳娘怕是连这点机会都无有。” 程云淓想起没有机会继续深造的小鱼儿,也是不停叹息,盘算着还是想再努力一把,再打听打听哪位精算夫子与李东风无牵连的,亲自上门去求一求,看看能否收小鱼儿为学生。 每日下朝之后,秦征与萧纪都会来女校和书院门口接自家女眷回家,这便也成了一景。如今萧纪听了程云淓的话,也不再蓄须,也关注了些穿衣打扮。他五官方面虽然没有秦征英俊好看,身材却高挑挺拔,气质也温文儒雅些,换了锦衣也是通身贵气。他伸出手扶妍娘上马车之时,妍娘垂着的小脸通红,掩不住的羞涩和喜悦。 “果然是我敦煌出来的好儿郎呀!”程云淓赞叹不已。 秦征表示:哼! 第四百二十四章 冲突 蓝翔女子学校、女子书院的成立,与毛纺织厂和制皂厂只招收女工这几件事一起,又戳痛了一些人的玻璃心。 程云淓前世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参加过卫生巾捐助活动,除了为贫困山区的小妹妹们捐助姐姐包、妹妹包之外,还参加了女大学生们在学校的卫生间中安装卫生巾互助盒的公益活动。 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女大学生们自发在一些学校的女卫生间中安装公益卫生巾互助活动,却遭到了部分男大学生们的反对、恶意中伤和举报,导致有些985的学校竟然由校方出面勒令女卫生间停用卫生巾公益互助盒。 她若不是亲身经历,真是难以相信,并且至始至终也无法理解:女孩子们自己掏钱在女厕所里为女孩子们发放公益卫生巾,与你们一些男性大学生,有屁的关系? 同样,在救助留守女童和华坪女子学校招收女学生的同时,又有一些男性不断地阻挠、谩骂和攻讦。他们怀着满满的恶意,不断攻讦对贫困女童、女学生的救助的理由非常简单直接,就是叫嚣着贫困女童、女学生走出穷乡僻壤,就“害得”农村男找不到老婆了。 你都难以想象在前世的现代社会中,解放都解放了70多年,居然还有打着爱国口号的封建势力复辟,对女性进行疯狂的压迫、侵害的。 而如今,正处在封建社会中,这样的攻讦、剥削和压迫自然是一点都不会少。 早在蓝翔女子技术学校刚刚开始在长安成里招生的时候,还未引起各方面的注意,因为招来的一些女学生都是静乐亭主和秦大将军自家封地食邑中的贫苦人家小娘子或者孤儿院所的小孤女们。 待蓝翔女子学校慢慢扩大招生,也有附近农村的穷人家,为了家中小娘子有口饭吃,或者长安城内普通平民人家,为了让女儿识了字,嫁个更好的人家,思前想后地报了名。而棉毛纺织厂和制皂坊的女工也是越招越多。 但凡进了女校和纺织厂、制皂坊的妇人娘子们,没过多久,她们的精神面貌与在家中相比有了一个很大的改变,许多妇人娘子们完全都不一样了。她们换上了学生服或者工作服,学校和工厂里有宿舍可以提供住宿,只要申请,审查合格了便可以住下。宿舍里虽然大家要睡大通铺,但有被子有褥子,有净房“卫生间”,早晚提供热水可以洗漱,自家只要带几件换洗衣服,便可住进去了。 每日除了工作,还有扫盲班、学习班、培训班,不但学习识字数数,还有技能培训。若是通过培训考核,被聘成了正式员工,除了月钱之外还有食补和加班费,生病了可以请病假,工厂里有医务室,看病的钱和吃药的钱只需要自家掏很少很少一点点,工厂里有员工食堂,吃得又好又便宜。 听说今后还要办托儿所和幼儿园呢,为女工们解决后顾之忧,只要大家好好工作,努力上进,不起幺蛾子,跟着静乐亭主,一定会有好的前程。 女工们和女学子们肚子里有了食物,身上有了暖衣,心中有了奔头,没多久边一个一个都红光满面,笑容可掬。 这纺织厂的工作虽苦,但哪有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田地里种地苦?哪有在家中又种地、又干家务活,还要挨打,还吃不饱饭的生活苦? 她们的变化如此明显,马上便被身边的男人们看到了。 怎么?除了能赚钱,还吃饱穿暖、学识字学技术?这般的好事,为何不招男工?为何不给郎君们做? 什么?只招妇人娘子做工?凭什么?妇人娘子们日日在工厂中工作,家中的家务谁来做?田里的活你就不管了?赚钱了不起了?竟敢不乖乖回家伺候夫郎生孩子配小厮? 郎君们才是家中顶梁柱,妇人娘子们就应该呆在家中相夫教子、伺候翁婆,怎敢抛头露面、牝鸡司晨?让夫郎们面子何在?大胆!如此大逆不道,乾坤颠倒翻了天? 如此的闹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敦煌时候程家各个工厂、作坊和门店便经常有遇到。如今程家的纺织厂和制皂厂设立在自己的封地里,闹事的倒也不太多,毕竟有封建等级制度的盘压,使得这帮人敢怒不敢言。 然而程家各个商会、门店和蓝翔女子学校都在长安城中,便首当其冲,成为了针对和发泄对象。 秦征早就从程大郎处得知了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便在各门店及蓝翔女校附近都安排了护卫。尤其是最近程云淓每日都要去学校上课,更是早早便清了场,还与武侯铺和巡城的金吾卫都打好了招呼,一旦有人闹事,必先捕后问,以免惊到郡公夫人和在书院读书的各家小娘子。 只是秦征上有政策,那些要借机挑事的人自然下也有对策。 没多久万年县和长安县县衙中都接到了不同人的状子,状告静乐亭主与秦大将军强抢民女、仗势欺人,挑唆小娘子或者妻子不听耶娘、夫郎或者翁婆的话,违反人伦。 跑来递状子的人在衙门里又哭又闹,痛陈小娘子做了女工、上了女校之后,不听耶娘的话,不愿被婚配的;有的是家中妇人做了女工之后没时间做家务伺候公婆的,有的是被夫郎殴打的时候竟敢还手的……还有一家妇人做工回来,家中阿婆喊她做饭没及时回应,便被夫郎拿了棍子打得皮开肉绽,赶出家门,家翁家婆一方面闹着要休妻,一方面告官控诉程家工厂教唆妇人不奉姑舅,违反纲常,天理难容…… 这些案子积少成多,尤其在程云淓月份越大,爆发得便越集中起来。 秦征也不动声色,派了手下处理此事,同时暗查背后唆使者是何人。 这些案子看上去都是些家庭琐事,但在古人眼中,妇人娘子竟敢反抗耶娘、夫郎,这是七出重罪,被打死都不冤。 如此积少成多,且出的事情越来越大,不久便被御史参到了御前。 第四百二十五章 软宴硬邀 被御史参到御前,秦征并不担心,参一次他怼一次。再说他自己这边又不是没有御史,还掌握着那么多的黑料,谁参他他找人参谁。 来啊,互相伤害啊! 包括有御史夫人递牌子进宫,想跑去给太后娘娘吹风,或者已经吹了风,想让太后娘娘宣程云淓进宫训话,他也能有办法拦下来。 他并非怕圣上和太后娘娘知道,只是不想在此时,程云淓怀孕的月份越来越大的时候,被叫进宫去又跪又拜。 太后娘娘虽不能说有多喜欢这个行商农女出身的郡公夫人,看到她便想起自家风采绝伦的幼弟娶了身份低微的陈氏,心中并不算很痛快,但鉴于卢氏、秦氏两家牢不可破的统一阵线与亲密关系,她至少是目前,在圣上还没完全站稳脚跟的时候,肯定不会为难程云淓。 但太后不为难,不等于便没有潜在的危险。如今程云淓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肚子藤球一般吹起,腿脚也肿的像小包子。便是她做了护腹托着那肚子,身体也没有如其她孕妇那般虚弱和虚胖,平日里上班上课,还做瑜伽、打太极拳来锻炼身体,但这个月份了,多跪一会儿,多站一会儿,旁边出来个什么人推一把、摔一下,都会出危险。 包括去蓝翔上课的次数都减少了,秦征更不会允许她自家进宫。 程云淓目前被保护得很好,什么事情都不告诉她。 她知道越是接近预产期,大家越是紧张,她也是头一回怀孕生娃,自己也很紧张。所以她明知不可能这般平静、这般顺遂,肯定是有点风吹草动就都瞒着自己,但自欺欺人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有人就想给你添堵找事,或者就是想扳倒你陷害你,怎么着也能找得到机会的。 所以那一日秦征上朝未归,程云淓刚刚由护卫驾车护送到蓝翔女校门口,却见被郡公府护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街上,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一头朝着程云淓的马车撞过来,被护卫眼疾手快一脚踢飞。 几乎与此同时,从街道拐角处忽然涌出来一堆的人,高喊着口号,与郡公府埋伏的护卫们拉扯起来,向着这边冲过来。: “郡公府仗势欺人,封街戒严,竟妄想比拟圣上出行还不成!” “静乐亭主家护卫殴打秀才郎啦!快来人呀!” “静乐亭主跋扈骄纵,竟纵奴行凶!”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 “亭主!”今日陪着程云淓一起来蓝翔女校上课的是阿园和阿角,一时间紧张起来,赶紧护在亭主身边。 刚才马车被那中年书生惊了一下,程云淓便知道又出事了。她倒是不慌,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似乎有不少人向着这边奔过来,而离女校门口也不足百米了,便让车夫尽快往女校那边赶,只要进了学校的院门便无事。 哪知刚才那被侍卫踢开的中年人一见马车还往前走,竟奋不顾身地朝着马蹄和马车轮下扑过去。 只听一声惨叫,马车顿时颠了一下,若不是程云淓有先见之明死死抓住马车壁,便真要被颠到了。 “杀人啦!静乐亭主杀人啦!” 外面又是一群人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竟是这般草菅人命!视民众如草芥!” “苍天哪!静乐亭主当街纵奴行凶,就无人可管了吗?” 一众侍卫拔刀的拔刀,拔棍的拔棍,又拿出此时最为好用的防爆叉将涌过来的人群拦在马车一丈开外,怒喝道:“滚开!大将军夫人仪驾,谁敢拦阻?” 几个人将那被马车压伤的中年人拖出来,扔到一边,马车继续向前而去,到了女校前,停好车放下车凳,小心翼翼地扶着程云淓出了马车。 程云淓见到那地上的血污,并未看到伤者,心中知道定是谁给了好处,才让其舍命拦车,以便给她定罪名,便也不心软,道:“找人包扎一下,拖去县衙查查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此时,闹事者忽然安静下来,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状的人等向两边侧了侧,一位身材高大魁梧、四方脸的文人学士打扮的中年人沉稳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似是此次闹事之人的主事。 “夫人有礼了。”那中年人摆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礼貌姿态,浅浅地叉了叉手,冷冷道。 “你是何人?竟敢挑唆聚众闹事,阻挡大将军夫人仪驾?朗朗乾坤,竟是想要造反吗?”阿角侧身挡住程云淓身影,怒道:“看你读书人模样,竟做出当街阻拦女眷之事,好生不要脸!” 那儒生不禁呆了一呆,他才说了半句话,竟被扣了这两顶帽子,以后还活不活了? 程云淓不禁暗暗给阿角点了个赞。 扣帽子谁不会呀?不就是要比一比谁更道貌岸然,谁更不要脸吗? 后面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怒了,大声嚷嚷道:“明明是大将军仗势欺人,日日封街限行,滋扰民生。我等苦不堪言!今日又纵奴行凶,草菅人命!我等不服!不服!不服!” 听着动静群情激愤的,程云淓果断扶着阿园的手快步走下马车,走上女校大门前的台阶。侍卫们以马车做掩体,已然将女校门前围了个圈,将闹事者拦在圈外。 校工开了门,正要接程云淓进门,只听那儒生气沉丹田,沉声断喝:“曲江书院奚某雨生,冒昧求见蓝翔书院程氏山长!” 程云淓脚步未停,带着阿园、阿角和几个护卫进了校门,将大门“哐当”关上。 曲江书院全大晋知名教授学者奚雨生大大直接被关在了门外。 一个护卫不禁出言讥笑道:“管你是谁?大将军夫人是尔等想见就见的吗?” 奚雨生面色阴霾,忍气负手不语。 身边人等见他受辱,群情又激动起来,恨不能立时冲进女校把那不尊师重教的程氏女揪出来。 奚雨生眼睛一斜,旁边钻出来一个仆从模样的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大红帖子,挤到前面高声道:“曲江书院山长今夜设宴落枫亭以文会友,邀请蓝翔女子书院山长程氏赴宴一叙!” “濮山书院山长今夜设宴落枫亭以文会友,邀请蓝翔女子书院山长程氏赴宴一叙!” “凡几书院山长......” “鹿鸣书院山长......” “蓝田书院山长......” 一张一张红帖子向前递过去,递到护卫身前。 第四百二十六章 落枫亭 长安一共八大书院,其中五大书院的山长下了帖子,在落枫亭“约战”程云淓。 这是怎样一种精神......病啊! 仲秋在即,秋闱将近,正是秋高气爽好时光。长安满是各州各县前来赶考的读书人,各大书院也正是憋足了劲儿打名头的时候。落枫亭位于曲江杏林园。金榜题名之后,皇帝会在曲江杏林园赐进士宴,著名的曲江流饮、杏园探花、雁塔题名、红叶题诗等打马游街活动中,红叶题诗便在这落枫亭中。 近日以来,曲江杏林游人纷至,都是想来蹭蹭好运气,以便在下月的秋闱中一举高中。曲江书院作为长安城最富盛名的书院之一,已然在杏林园中举办了无数此的吟诗作画、曲水流觞等风雅活动,为书院及书院即将应考的士子们扬名,同时也与长安城各大书院联谊,真所谓风生水起、其乐融融。 名满天下的长安五大书院,如今忽然邀约蓝翔女子书院前来赴宴,说是“以文会友”?这个理由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当天的杏林落枫亭内外挑起了连绵的灯火,夜色渐落之后,一盏盏灯笼亮起,竟如一带银河一般灿烂多姿。 这段日子曲江边夜夜如此,也不甚稀奇,稀奇的是不到入夜,杏林前的大路边便停了许多的马车。杏林中人头攒动,宽袍大袖的是文人墨客,衣着朴素的是赶考的士子们和在学的学子们,而其中也有相当数量的锦衣贵人郎君们,带着仆从护卫,手拿纸扇当胸轻摇,呼朋唤友地往落枫亭而来。 落枫亭中的灯火更盛,已然聚集了不少大晋文明的教授先生、文人墨客,以及崇拜地看着他们的学子们,他们挥舞着广绣或吟诗或作画,或高谈阔论,饮酒长歌,灯光将其影子拉的长长的,广袖飘飞,煞是伟岸潇洒。 落枫亭中分了几个区,布置了许多的坐塌胡椅,分别坐着各个书院的山长们。主坐便是曲江书院的山长、许少师的弟弟,许绍先生,以及身材高大得不似文人的奚雨生。 二人面色严肃,身边各个书院的山长们的面色也不轻松,他们都在等着蓝翔女子书院的妇人娘子们出现,心情有些激愤,也有些复杂。 激愤的原因是,大晋著名大孺李东风先生,曾经是曲江书院山长,与各个书院关系非常紧密,也培养出了许多著名的学生和文人。 然后他因参与逆太子叛乱,被秦大将军抓住杀了。 东风先生被杀,又牵连出许多“党羽”,不仅长安各个书院,但凡东风先生带学生游学时讲学过的书院、学府都有学子和教席被抓。被抓者轻则关押被打,重则杀头流放,一时间学术届被牵连者众。 而最近几月,那秦十一又借着裴氏囤练私兵、所图之甚的罪名,指使刑部将在长安国子学和各书院中读书的裴家年轻郎君们全部收监入狱,眼看着便要将其中最出色的几个全砍了。 此事又掀起了轩然大波。裴氏子们天资聪颖,学习能力极强,是各个书院学府中最受山长、先生们喜爱的学霸。虽有几个已然从政,但更多的却都只是孩子啊孩子! 各书院群情激愤,以惜才之心,痛心疾首,多方奔走,总算是靠着圣上大婚喜事的大赦善行,保下来几个年幼的,被定罪的几个也只是被判了流放,没有被秦十一全杀了。 各书院经过两场清洗和打击,已然精疲力尽,元气大伤。然而就在此时,秦十一的夫人所办的蓝翔女校和蓝翔女子书院竟是在长安城内扩大招生,办的欣欣向荣,轰轰烈烈。 曲江书院许山长想着自家嫡女与裴氏子订婚已久,裴氏子被流放贵瘴之地,不得不与女儿退婚。女儿痛哭一夜,竟欲悬梁自尽,被救回之后便每日里只会呆呆发愣。 我那聪颖娴淑、知书达理的女儿,因秦十一的暴行卧病在床,凭什么他家那粗鄙的行商农女竟还要跻身学术届,办起书院来? 许山长气的吐了两次血。 奚雨生看在眼里,便接连拜访了受创极深的各大书院,一番密谋与激励,八大书院有五大拍案而起,誓与奸贼秦征斗到底! 然而,手无缚鸡之力的教授、文人们又能对手握重兵的秦十一做些什么呢? 经过策划与点拨,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个鸿门宴。 “既在长安开办书院,便要一视同仁罢。”奚雨生为各位内心稍觉不妥的山长们做心理建设,淡淡道:“长安书院乃天下学子向往之神圣之所,不可被欺世盗名者染了尘埃。若蓝翔书院无才无德,你我揭露出来,也免得各家小娘子们上当受骗;若果真有才学,正好趁此中秋留诗、红叶题词之际为其扬名,岂不快哉?” 各位山长捻着良知,不是,捻着胡子纷纷颌首,表示同意。 月色未明,杏林园外又来了一队带有徽章纹绣的马车,却打得不是郡公府、亭主府的旗帜,蓝翔女子书院的青凤逐日大旗在通明的灯火中迎风飘扬。 “来了!”奚雨生站起来展袖笑道,“妇人娘子家家的,且给她们一个面子,迎一迎。” 众位山长不屑地咧咧嘴,敷衍地笑笑,并未出迎,奚雨生也只是说说而已,扬扬下巴,几个弟子便信步走了出去,站在门口迎接蓝翔书院来人。 没多久,一阵轻声笑语随着夜风隐约传来,燕语莺声,如贵女们出城游玩一般,听上去并无半分的拘谨与严肃。 奚雨生手中端着茶盅,浅浅饮上一口,刚想说点什么,却见落枫亭敞开的大门口涌进了七八个仆从打扮的人,手中端着一下胡椅小几之类的家具,一时把亭内人等看呆了。 “各位山长有礼了。”一位姿容秀丽的嬷嬷站在亭子门口行了一礼,打量了一下内部格局,发现各位山长将主坐客坐均坐的满满的,留了靠门边的一块地方给蓝翔书院来人而坐,不仅不屑地撇了撇嘴,直接走到主客座的位置,冲着蓝田书院的山长胡稻本行了一礼,道:“得罪了。” 说罢挥了挥手,那些仆从便上来将那片位置收拾一新,将胡山长和手下的小几、茶壶等等物品全搬到了门口。 “你们......你们.......放肆!”胡山长手中还拿着一个茶盅,竟没想到一忽儿功夫,身边除了人和手中的茶盅,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位山长,贵女贵妇怎好坐门口?”那嬷嬷微微蹙了眉头,带着有点责备的口吻,道,“何况我家娘子是你们硬请来的贵客。” 奚雨生冲着胡山长摆了摆手,让他罢了,这点小事,还与女眷争抢不成? 胡山长好歹也是长安著名书院之首,脸上青白一片,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悻悻然站起身,走到一边坐下。 黄嬷嬷指挥了仆从们将胡椅、小几、茶杯茶碗等刚刚放好,程云淓她们便走到了门口。 第四百二十七章 开场 “各位山长郎君们,晚上好呀。”程云淓站在门口,肚子比人先进门,美目一探,笑眯眯地道:“恕妾身身怀六甲,又被奚先生带着人喊打喊杀地硬请而来,心中害pia,腹中孩儿也害pia,实不方便行礼。” 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奚雨生的脸色发黑,很满意地自顾自带着身后一群人,呼啦啦地走到了黄嬷嬷布置好的胡椅之前,抱着肚子款款坐下。 她此次带的人很多,仆从们已然都退了下去,身边便是女子书院的山长施夫人和妍娘,还有出自敦煌蓝翔女子学校的小徐大夫和小方大夫,小鱼儿和阿柒手拉手地坐在后面。 “敦煌清鸣书院春山先生不肖学生萧纪,各位山长、先生们安好。”一身青山云秀素面精锻长袍的萧纪叉手微笑着自我介绍道,山长们惊了一下,尴尬地纷纷回礼。萧纪一笑,也跟着施夫人和妍娘走到一边坐好。 “敦煌清鸣书院严先生弟子,国子监学子程云皓,各位山长、先生们安。”皓皓一身小锦袍革带,俊秀的小脸上带着严肃和庄重,叉手朗声道。 姳娘本来已跟着阿姐走到自己小座位上,看到皓皓阿兄行礼,便颠颠地跑过去,也叉手认真而清晰地朗声自我介绍道:“蓝翔女子书院,施娘子弟子,戴姳娘!” 说罢抬起眼睛,仿佛没有那么多爷爷叔叔们跟自己回礼呀?又转眼看到几个阿姐、阿婶和阿兄们都在冲着她赞赏和鼓励地微笑,自家便很高兴,觉得有点小骄傲呢! 皓皓也笑起来,站在一边等她自我介绍完毕,便伸手牵了姳娘的小手,将她牵到妍娘身边坐下。 亭子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程娘子身边那位锦衣金冠的美少年,他背着手一语不发,无礼而傲慢,只扶着程娘子的手将她扶到胡椅上坐下,自家也坐在程娘子身边。此人年轻俊美,面无表情,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子强大的上位者的威压与冰冷。 身边的侍女端上一杯茶水,他凤目低垂,接过来摸摸温度,这才递到程娘子手中。 程云淓看着奚雨生几乎喷火的目光死死盯着秦征,不禁弯了眼睛笑起来。 看着不舒服吧?又不敢暴起吧?那可不是活该么?强邀我们来之前难不成还想着我一临产孕妇不带着夫郎就跑过来任你们气个早产? 秦征自然也注意到了亭内各位锥子般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他根本无所谓,只是散漫地靠后在雕花高脚藤椅的椅背上,长眉一挑,斜睨向奚雨生,嘴边泛起恶劣的笑纹。 这帮人为何要设这鸿门宴,他心里很清楚,无非是想当着着杏林园中众多士林学子们的面“揭露”他们的“骄奢无度”“欺凌士林”的“真面目”,想方设法借着天下文人的悠悠之口,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将他与阿淓塑造成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奸贼”形象,以便被天下人唾骂。 当然,若乘机将阿淓气出个好歹来,那便是他们所期待的最佳结果了。 他本不想让阿淓来受这冤枉气,待明日看他不带人将各书院踏成平地才怪。 但阿淓拿了帖子却跃跃欲试,撒着娇非要来看看这帮老家伙们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这就叫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萧峰血战聚贤庄!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成为武侠的大女主,怎么着也要去凑凑热闹啊!”程云淓兴奋地道,“你别怕,你家娘子在吵架,不是,在论战方面何时输过?咱可是打过全省辩论赛的人!虽然没上过场吧。看你家娘子用那九阳神功、降龙十八掌,扇他们个满脸桃花开!” 还能说什么呢?有他护着,那就来呗。 程云淓要代表蓝翔女校和蓝翔书院过来应战,施氏气不过,便也要跟来。施夫人要来,妍娘也要来,萧纪自然也一起跟来。 所以,颤抖吧长安五大书院! 虽然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惹了秦征还不够,还去惹萧纪和戴刺史。加油,你们是最欠的! 程云淓笑眯眯地端了温水,浅浅地饮了一口,扫了一眼全场。 因为怀孕她跪坐不下去,仆从们便自带了轻便又舒适的藤椅,垫了舒适的隐枕靠垫给大家坐。而亭子中各位坐的依旧是座塌和蒲团,这般一来,蓝翔书院这边便居高临下,人人带着悲悯,俯视着他们,引起各位山长、教授和文人学士们极端的不适。 入座之后也不曾寒暄,蓝翔书院这边女士们并无一人在外人面前戴了帽帷轻纱遮面,也无一人垂首害羞躲避目光,反而一个一个大大方方昂首直视,搞得各位郎君们心中不快也有之,满眼冒光也有之。 其中一人如着魔一般,紧紧盯着妍娘左看右看,引起了萧纪的不爽,拿起桌上干果,两指一弹,那人“哎呦”一声,捂着眼睛满脸通红倒地。 “非礼勿视,不曾有学?”他自家书院的山长觉得极无面子,怒斥道,身边学子赶紧连连鞠躬道歉,赤红着面孔将其拖下去。 奚雨生轻轻冷笑一声,对萧纪叉手笑道:“萧将军,学生无状,多有得罪。” 萧纪居高临下,客气地回了一礼。 “学子年轻,虽饱读圣贤之书,深受圣人教道,却未曾见过除家中女眷之外,见外男而帽帷不遮,众目睽视而自曝其面之女子,心中忐忑惶恐,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还望将军海涵。” 萧纪浓眉一蹙,刚要说话,却听得程云淓和身边妍娘同时发出一声冷笑。 “既然如此,那便是各位山长教授们不对了。”程云淓拿了把小扇子,一下一下轻轻在怀中扇着,“亲切”地道:“明知今日软宴硬邀,奚先生非要蓝翔书院女士们出席,却对身边之人不加约束,带到宴会上对女士无礼,可见平日里对圣人之教导,嘴上念着,心中却无敬畏,连最普通礼节都不曾记住。这般不尊不敬之人,在我们敦煌清鸣学院,早就拖出去挖眼剁手,教授其之先生也会无脸见人,自裁以谢女士们了。” 奚雨生太阳穴砰砰砰一阵乱跳,怒气顿时升了起来。 “程山长此言差矣!”一士人如被踩了尾巴一般,大声说道。 “哦?”程云淓乌黑的眼睛转向他,继续亲切地问道:“难不成这位郎君是其同道之人,还想为偷看女士之非礼无状而辩护?” 第四百二十八章 飞花逐月 “呃......”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这位程山长说话时候听上去语速不算快,声音如银铃一般,甚是好听,然而这怎么反应速度怎么这般快?字字句句,如刀锋一般,刮着人的脸。 那位士人面色陡然涨红,甩了袖子站起来,却又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下来,嘴边扯了一个微笑,道:“孟子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记又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妇人当谨言慎行,谨守妇道,恪守礼仪。外出蔽面不欲途路窥之,方乃妇之大德.....” 程云淓摇着扇子淡淡道:“哦,是吗?那孟子与礼记中有没有提到过一群郎君跑到女子学校门口撒泼打滚、以头抢地,非要讹着怀孕八个月即将临产的妇人前来赴宴,恪没恪守男之大德?” “噗!” 满亭中一片喷水声。 “够了!”奚雨生面红耳赤地拍着桌子,强邀强邀,一进门说了八百遍了,有完没完? 程云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原来‘男女授受不亲’只是用来要求妇人们自遮其面却不要求男子自守其德呀?那真是不要太双标呢!” “程山长!”许绍先生忍住怒气,勉强笑道:“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大将军兵强马壮,山长所到之处,十丈之内均无人声,无可接近。为请山长赴宴,屡屡接近不得,奚先生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山长海涵。” “如此。”程云淓笑道,“便是因为经常有那无赖泼皮受人指使前来闹事,妾身夫君为了安全起见,才会严防死守。若奚先生与郡公府长史好生解释,定不会将奚先生这般人品当作无赖泼皮拦在门外的。 ” “程山长见笑了。”奚雨生皮笑肉不笑道:“秦大将军乃朝廷重臣,手握重兵。奚某一介书生,有何门路关系可求见到郡公府长史?” 程云淓双目流光溢彩,嘴唇翘起正待说话,身边的施氏夫人却抚了抚她的手,示意她莫再顽皮挤兑奚先生了,温声开口说道:“既然已经前来赴宴,此事便揭过罢。” 程云淓与秦征相视一笑,也做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温声道:“夫人仁厚,说得在理。” 许绍也与奚雨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也不必挂相。 身边有圆滑的郎君们见此情景连忙招呼侍女送上果盘茶点,倒酒倒茶,又叫了乐师和舞者上来乐舞,一时间丝竹声动,舞影翩翩,一派乐呵景象,仿佛大家聚在此地只是看歌舞表演一般。 一场歌舞结束,有人送上来一叠纸头,说是门外游园赏月的士子、学子们所做,请各位山长教授们品评。 程云淓她们也拿到了一叠诗作,本着想看看即将高考,不是,即将秋闱的考生们水平到何种水平了,便相互传阅了,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番,几人略作讨论,选出了几篇觉得还不错的诗作。 正品评着,毫无意外地便有人开始在落枫亭内在座的各位之中兴了酒令做诗表演才艺。那落枫亭有一面墙刷得洁白,便是供文人墨客赋诗作画题在墙上,所有绝句便抄录成册,说不准哪首便青史留名,或者入了前来游玩的贵人眼中了。 今日那面墙刷得格外干净,程云淓知道,便是留给蓝翔书院各位来展示的。 她摸着肚子笑眯眯地看了秦征一眼,他凤眼轻撩,也在看着她,二人相视一笑,让对面随时注意他们动向的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酒令行到了蓝翔书院这边,妍娘大大方方上去抽了一签,却不是命题写诗,竟是飞花逐月令。 哟呵,这是要对诗咯? “什么是飞花逐月令?”姳娘小脸蛋鼓鼓的,吃着亭主府邸带来的薯片、爆米花,乐陶陶地问她阿姐道。 “就是轮流背出有花或者有月字的诗词。”妍娘解释道。 “背诗?那我会呀!”姳娘让身边小侍女擦了嘴,跳下自家小藤椅,走到程云淓身边拉拉她的袖子,细声细气地道:“阿姐,我要玩背诗。” “你会背多少诗?”程云淓笑着问她。 “好多的,”妍娘伸开双臂,比划着:“好多好多!” 程云淓抬头看看施氏夫人,她迟疑了一会儿,皓皓却小大人一般背着小手点头,道:“姳娘去吧,咱们捡月字令。” “好!”姳娘高兴地拍了手,大大方方地拎着小裙子走到落枫亭中间,道:“姳娘要玩飞花逐月令!” 五大书院的人都惊呆了,看着着才六岁的小娘子,穿了一身小孺裙,项上金璎珞,手腕套着平安镯,头上用金丝带扎着小啾啾,裙子角绣了一只可爱的小狐狸,眼睛大大的,粉妆玉琢,特别漂亮可爱,一点也不怕生。 “这……?太儿戏了!” “又不是正式考学,试试又何妨?”程云淓笑眯眯地道:“你们可派出年龄相当的小学子参加。”看着他们面面相觑的样子,又激了一句:“不会五大书院都无有小神童吧?” 五大书院不是没有小神童,这不是……没来嘛! 无法,只好将在场的一位年龄最小的学子推了出来。 姳娘仰着头看他,好家伙,比皓皓阿兄要高好多大好几岁呢! 那学子羞耻得脸红得发紫,胡乱行了一礼,跪坐在妍娘对面,示意让妍娘先开始。 妍娘也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头上扎着小啾啾的金铃发出连串的响声,她细细糯糯的小奶音也与金铃声一般好听。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一开始还是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背着诗经楚辞,没多久便背到了唐诗。这世界虽然没有大唐盛世,该有的初唐诗文却好多都有,却只是时光乱转,该是大唐诗人的却变成了别的朝代的诗人学者,有李白有杜甫有鹅鹅鹅,却没有张若虚。他们的诗歌注明了不同朝代流传下来,也是吓了程云淓一跳。 然而,姳娘不仅仅背的是“唐诗”,她在皓皓书房摸到了好多好多的诗集词集看,一整套十几厚本的《中国古代诗文鉴赏》,她如今看到了《春江花月夜》。 所以皓皓放心让她去拣“逐月令”来背,无论对手是谁,背不赢她的。 第四百二十九章 绝杀与意义 果然,小小的戴姳娘背着小手非常认真地与面前那位十五六岁的学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月字诗,很快便占了上风。那学子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是思考越是紧张,越是紧张越是想不起来,恶性循环了。尤其面对的还是这般小的小娘子,当他迟疑了两三次之后,整个人就有崩溃的迹象了,身后他的书院同学们、教授们一根一个气得倒仰,恨不得冲上去替他说。 然而,当他们在底下七嘴八舌地背出几句之后,却发现那个漂亮得像小仙女一般的小娘子背着小手,一句一句,一句一句,总能比他们说得多,说得好。 而且,这些诗句怎么都不曾听过呢?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慢慢的,那学子已然发不出声音来了,他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娘子,又看看身后的山长、教授、先生和同学们,他们与他一样,都在吃惊地望着这小娘子声情并茂地念着: 妍娘已然忘却了自家在对飞花逐月令,并没有注意到对手已经停止了对诗,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这首诗歌中去了。 小小的小娘子,宝石般的黑眼睛中泛着晶莹的光芒,像那月色融进了水面,撒下点点细碎的银光。她伸出一只白玉般的小手指,认真地提着问,道: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然后轻轻摇着头上的小啾啾,充满了童稚的怜悯,娓娓述道: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小小的胳膊向着空中卷起的温柔的江水挥过去,仿佛在撩起一串晶莹的水珠,那水珠飞向半空,有飞鸟掠过,有鱼儿跃起: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程云淓手抚着肚子,听得眼泪轻轻涌起,不禁发起痴来。肚子里的宝宝也仿佛感受到了姳娘用童稚的声音营造出来的那绝美的意境,轻轻地在里面动起来。 “天哪!”妍娘在身后轻轻喊着,“我家姳娘......” 我家姳娘,小小的年纪,竟然有这般敏感的情愫、这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竟然有这般敏锐的触感和才情。 我家姳娘,她以后会成为一名伟大的诗人吗? “老身说过,姳娘很聪颖。”施氏夫人又是骄傲,又是欣慰地喃喃道,程云淓表示同意地拉住了她的手。 整个落枫亭中的文人墨客都被这小小的小娘子惊呆了。 这诗被她绘声绘色地朗诵出来,身临其境、如听仙乐一般,那江边两岸的灯火和照耀着江水的明月,都历历在目。 这字字珠玑的诗在心中一遍一遍地过着,而这小娘子的声音饱含情感,如在他们面前铺开一副鲜活的画卷一般,让每个字、每句诗都在眼前,在脑海中活动起来。 待姳娘背完了整首《春江花月夜》,大晋国最著名的老师们、最有前途的学子们还都沉浸在这美妙的意境中不能自拔。 姳娘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大家都沉默了,目光闪烁地看着自家。 “儿......儿背完了。”姳娘有点莫名其妙,抓了抓小鼻子,小声道。 “姳娘!”妍娘眼中含着晶莹的泪水,激动地轻轻喊着自家小阿妹。 姳娘回过头来,看着阿姐她们怎么都用一种含着泪的目光看着自家? “阿姐?怎么啦?”她有点担心地问道。 妍娘半蹲下去,朝她张开双臂,笑着夸奖道:“姳娘,你好棒哦!” “姳娘,你好棒哦!”程云淓在后面拍着手喊了起来。 “姳娘你好棒哦!”小鱼儿和阿柒也喊了起来。 姳娘扑倒阿姐怀中,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到了阿姐怀中,撒着娇哼道:“阿姐......” 那学子站了起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道:“学生认输!”然后红着脸,不待他的师兄和教授们喊他,便冲出了落枫亭,头也不回地跑了。 落枫亭中的里里外外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有的真心真意地拍了手表示赞赏,有的则面子上完全挂不住,还有的在回味刚才那首诗,真美,真绝!怎么从未听过? 几位山长和教授们将疑惑的目光投了过来。 程云淓接过秦征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姨母泪,微笑道:“这是前朝张若虚的诗《春江花月夜》,各位山长、先生们不知道吗?” 山长们相互看了看,面面相觑,他们真的不知道啊! 程云淓便以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了看他们,微笑摇头。各大穿越书、重生文里,只要背出《春江花月夜》便都是绝杀,她这也不例外呀。 五大书院受到了打击,情绪有些不高,但这首《春江花月夜》却是太美了,大家不禁在心中反复咀嚼,满口余香。 “程山长……”终于,鹿鸣书院的山长终于扯下老脸,朝着程云淓叉了叉手,想求诗的全文。 程云淓笑着点点头,便让皓皓带了姳娘,去将那诗抄写在那白墙上,任文人墨客传颂。 一时间在座的有一半涌了过去,皓皓写一句,他们便朗诵一句,来回反复,有几位自吴州而来的士子读诵着这大江景色的诗句,竟是痴了。 小鱼儿她们看着白墙题字,也有点跃跃欲试,程云淓便也估计她们拿了笔墨去写上一回。她拉着阿柒两人嘀嘀咕咕,拿了笔,找了一个小角落,一人写了一首秋日的五言小诗,虽不甚华丽,倒也可人。 两位敦煌蓝翔女校出来的女大夫看着有趣,也上去题了一首由中药名写的小诗,拉着施氏点评。施氏教过她们,女校并非如男子书院那般有专门培养诗、经的课程,都是以职业方向为主,许多学生在作诗上并未有太高的才华和技巧。施氏夫人不断点头,耐心地点评几句,指导几句,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将小诗抄写在白墙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你看,”程云淓欣赏着她们与那些夫子、士子、学子们一同现在白墙边,认真题字的身影,对秦征道:“这便是女校存在的意义呢!” 第四百三十章 何惧哉 几位德高望重的山长、教授们经过刚才的飞花逐月,也勾起了瘾头,诗兴大发,也纷纷题诗以抒发情感,那亭子中几面白墙上一时间各种字迹都有,题了不少诗。 程云淓坐的久了,便拉着秦征的手,四处看上一看,品品各位所做的诗句,与秦征轻轻讨论着那句诗歌写得好。四周看下来,几位山长和教授的诗确实还是高出一筹,遣词造句和作诗的技巧上都比较成熟了,以诗言志,很容易便看出他们或志得意满,或悲秋伤情。 程云淓从上辈子开始便非常喜欢比较豪气的诗词,看了一圈,虽然有不少都觉得写得不错,却只有很少的几首诗让她频频点头的,其中便是有一首奚雨生大大所做诗作,暗藏激愤,借诗骂人,有股子悲壮遒劲的情怀在其中。 程云淓斜眼看看那奚雨生先生,他穿了一身藏青棉布的长袍,又外表有些粗豪,微黑的一张四方脸,肩膀宽阔身材高挑,昂昂然很有点燕赵慷慨悲歌之士的感觉。 真可惜不是一个立场,不然还能让小鱼儿去拜个师。 程云淓也就遗憾了一会儿,便拉着秦征笑眯眯地去看小鱼儿、阿柒和小方大夫、小徐大夫写的诗去了。 因为蓝翔女校从一开始便很注重板书的书写和排版,每一位学生都很擅长编办黑板报,这黑板报的板书写好了,毛笔字便都自成一体,虽与别的男子书院中的毛笔字要求不太一样,但怎么的都会写得很不错。 所以,那四首小诗写得并没有那般的出众,但字迹却都工整有序,娟秀可亲。比旁边那些离开宣纸在墙上泼墨草书的士子们、学子们的各种草书隶书的,大一笔小一笔,写得好看多了。 这若要是写在卷子上,卷面分肯定要高给几分! 程云淓越看越欢喜,越看越满意,吩咐阿芬拿了宣纸,将小诗抄录下来,待明日抄到女校的黑板报上,给大家看。 正忙着,那曲江书院山长许绍捋着胡子顺着一路看了过来,撇着嘴,小眼睛眯伐眯伐的,一副“我嚼着不太行”的表情,看了一眼程云淓,摆足了长辈谱,问道:“程山长此次前来,可有诗作?” 程云淓一下一下扇着扇子,摇摇头,笑眯眯道:“妾身便罢了,如今精力不足。” “哦……”许绍花白眉毛轻轻一挑,摆出一副“了然了然”的表情,又歪着头眯着眼睛,念了几句白墙上写着的中药小诗,捻着胡子沉吟不语,就等着程云淓问他意见。 程云淓偏不问,悠然自得地拿着扇子把玩着。 许山长身边的一位教授见自家山长等了片刻无人搭理,略无面子,赶紧问道:“松明先生觉得这首中药名串联的小诗如何?” 许绍面色缓了一缓,点头道:“尚可,尚可。‘分明织女别牵牛,难把槟榔会’,此句甚佳。不过小娘子家的诗嘛,情情爱爱,悲悲喜喜,也是情有可原。” 施氏夫人在旁边皱了眉头,觉得这人好生无聊,竟暗指女子的诗文格局不高。 程云淓扇着小扇子,嘴角含笑着随意道:“妇人小娘子嘛,天性善良,共情能力极强,总能发现生活中最美好的一面,便会将这情感写进诗文中。这般良善的个性,自是看不得人打打杀杀、急功近利,一团戾气的。要不然雨果先生怎留下名言:‘伟大的女性,引领人类上升’。便是这个道理。” 许绍眉头也皱了起来,雨果先生,是谁? 濮山书院一位年长的教席早就看蓝翔女校这多妇人娘子们不顺眼了,只不过有两位将军在场,他不敢多言,此时见秦征与萧纪到一边交谈,程云淓独自站在白墙边与山长、文人们论诗,那所谓的诗,不过如街头顺口溜一般,哪有什么诗才?便轻蔑一笑,声音也不敢太大,怕被大将军听到,不屑地道:“女四书有云:‘阴阳殊性,男女异行’。‘男子以强为贵,女子以弱为美’。女子卑弱,依附夫郎生存便是。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姑舅,谨言慎行,恭顺柔弱,这诗歌大雅,妇人们如何写得?便是写了,又怎好抄录在这白墙之上,被人窥视,有伤大雅。” 程云淓微微一笑,悠然道:“这位先生.....” “某濮山书院谷实君。” “这位谷先生,刚才飞花逐月令未对上来,面赤而逃的,便是您濮山书院学子吧?”程云淓慢悠悠地道,“若是妇人娘子们都如了您的意,恭顺柔弱,自禁于内庭,不识字不读书不念诗,嗯!那您濮山书院可就不会连一幼年小娘子都比不过了呢!” “你!”谷老头呆了一下,还可以这个角度解读?随即怒道,“不过偶得胜机,竟如此张狂?” “比不过认输便是。”程云淓依旧慢悠悠道,“作为教授夫子,如此贬低对手,不但不讲男德,还是否有违师德?” “什么男德?《礼记》有训:德言容功,‘不必辩口利舌也’,程山长如此言之咄咄,实在有违祖训,与礼教不和!”谷老头气呼呼地道。 “谷先生所言即所心。若妇人娘子们‘不必辩口利舌’,都闭上嘴变成哑巴,刚才飞花逐月令你们便不战而胜,真是好主意!”程云淓淡淡道,“从古至今祖训、规训无数,无非便是怕妇人娘子们一旦有了自我,便处处胜你们男子一筹罢了。连个六岁女童都比不过,谷先生便不必提什么祖训、礼教了罢。” 身边山长们一片哗然,再好脾气的文人也都忍不住火气了。 “程山长!” “程山长请了!” “程山长此言差矣。” “程山长不如作诗一首,让我等领教一番?” 蓝翔书院的众人觉察出了骚动,纷纷围了过来,站到了程云淓身后。 程云淓一眼见到皓皓和秦征想挤进这圈子为她撑腰,抬手阻止了。她面对那些道貌岸然的五大书院山长和教授们不淡定的面孔,奚雨生危险的黑脸慢慢往前挤着,背着手站到了许绍山长身后。 她肚子里宝宝似乎也感受到了外面的威胁,轻微翻了个身,她用手安慰地抚了抚宝宝略微加快的心跳,轻轻一笑,何惧哉? 第四百三十一章 论战 论战,程云淓是不怕的,她好歹被严先生的戒尺打了那些年,读了那么些四书五经,虽然之后没继续进学,掉个书袋、吵个架还是可以应对的。 对诗,她也不怕,虽然她自己不会作诗,但她好歹有外挂,后世诗词信手拈来,更是不可能输。 只是,她并没有与这些老学究、老封建们有太多的辩论欲望。因为不管怎样,她都是有绝对话语权的,无论是站在她本身的亭主身份、企业家身份,还是有个秦征在身后镇着,她在圣上、太后面前是弱势群体,在这帮人面前可绝对是食物链顶端。 不想辩论,只想宣讲,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将自己所主张的说出来,便是他们都听不进去,也是当众发出了女性之声。 “各位山长,各位先生们、郎君们,”程云淓微笑道:“妾身实不知各位因何这般激动?郎君们也太过敏感和脆弱了吧,这如何做得了大事?” “程娘子作为蓝翔书院山长,理应以身作则,谨言慎行,教导小娘子们恭顺守礼、温婉端庄,恪守闺训,日后嫁作他人妇也好侍奉姑舅、相夫教子,家中和顺,夫郎方可顺遂,前程……”许绍忽然一晒,说不下去了。 程云淓看着他那忽然憋红的老脸,“噗嗤”笑起来,道:“我那夫郎还不够前程锦绣么?” 奚雨生眼瞅着秦征,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道:“山长的夫郎自是顺遂。这顺遂果真与程山长的巧言善变相得益彰。” 程云淓笑道:“奚先生所言极是。妾身能干,所找的夫郎自然能干,妾身志存高远,自然有胸怀广阔的夫郎与我相扶相携、比翼齐飞。若妾身唯唯诺诺,低眉顺眼,哪里会站在此处与各位郎君平起平坐,早就在十几年前不是惨死在突厥贼人的铁蹄之下,便是饿死在逃荒路上了。” 面前的各位有骚动起来,他们哪听得了一位妇人在他们面前说“平起平坐”四个字。 “这简直是阴阳倒错,乾坤颠倒!” “咦?女子与男子平起平坐便乾坤颠倒了?你在怕什么?怕女子与你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便显得你又矮又丑,又蠢有笨,远远被女子抛诸在后吗?” “某何尝有怕?” “别解释了,解释便是掩饰!不然您为何这般激动?” “礼纪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敢问胡先生,何为内,何为外?” “内为内宅琐事,外为经纪仕途、家国天下。” “酱紫啊!”程云淓做恍然大悟状,又道:“那妾身请问胡先生,既然男不言内,那内宅妇人娘子如何长大,如何受教育,受什么样的教育,培养成什么样的性格,又与男子何干?为何要被男子们规训?男子们又为何要写下那许多内宅的条条框框,将女子们牢牢捆住不得自由?这岂不是违背了‘男不言内’之祖训?” “所无规律,如何成方圆?女子性弱,如藤如蔓,若无规训束缚何以成人?”奚先生轻蔑地看她一眼道。 “奚先生说说笑了,”程云淓迎着他的目光笑道,“奚先生放着我程云淓之面说什么女子性弱,也不怕打脸么?” 奚雨生又是冷笑,摆出一副“我说是便是”的死鸭子架势。 程云淓也不理他,反正他们不敢乱吵,便又摇着扇子道:“女子皆良善,本性坚韧不拔,便是生理上比男子力量小些,个子矮些,但智慧与才情足矣弥补。然则男子们仗着自家力大而暴力,就是怕女子超过男子,便是无端制定些条条框框,如绳索一般束缚女子,压迫其天性才情,就是怕一旦放开,女子各方面超越男子而已。” “程山长!怎可信口胡言?” “女子哪里可与男子相提并论?” “一派胡言!” 程云淓悠然提醒道:“飞花逐月。” “那只是偶然碰巧而已!” “我等见她年幼,并未尽力。” “随意让你们获胜,竟还当起真来?不如再比上一场!” 妍娘轻蔑啐道:“输了不认,好不要脸!” 姳娘涨红了小脸,也以手刮面,生气道:“羞也不羞?羞也不羞?” “各位也不必恼羞成怒。”程云淓笑道:“各位郎君均是耕读世家,家学渊源,不若回去家中,将给自家小郎君的资源原样给予自家小娘子,让自家小娘子受到与小郎君同等的待遇,同等的教育条件,不再用内宅规训、恭顺柔弱之类的一套来约束她、恫吓她,且看十年之后,不,何须十年?五年之后,小娘子们必然比小郎子们学识渊博。若是同样参加科考,小娘子们必然比小郎君们成绩好,有见识。” “此话未免泰国菜狂妄!小娘子怎能与小郎们一样?”一群人气呼呼地嚷道。 程云淓也不多言,笑眯眯地拿扇子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姳娘。 “程山长想推动女子为官?牝鸡司晨,祸乱当今,你可曾想过后果?”奚雨生阴险地道。 程云淓哈哈大笑起来,道:“‘爱国大帽’虽迟但到。奚先生,妾身开办女校、女子书院、为妇人娘子们走出一条活路而已。受过教育与学到技术的妇人小娘子们哪个不自立自强、安分守己?我们所为都不过是在这世上有女子的一席之地,不被欺骗、不被羞辱与压迫,不被像货物一般被变卖,而是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劳动去活着!活下来,有一口饭吃,堂堂正正地做个人!这便是你口中的‘牝鸡司晨、祸乱当今’?而你那李东风师兄,枉做读书人,在大晋境内巡回讲学,培植党羽,勾结逆贼高畅、逆贼蔡茂,谋反逼宫,牵连无数读书人,害死多少无辜百姓?你作为师弟,不仅不割席忏悔,反而蛊惑五大书院和杏林中全国各地前来参加秋闱的士子们,设下鸿门宴,欲与蓝翔书院为难,只因我程云淓是秦大将军的娘子,你想做什么?如此叵测的用心,你还好意思说妾身‘祸乱当今’?” 对面的五大书院各位郎君们一听,“哗啦”一声,都往两旁站去,将满脸怒气的奚雨生晾在当中。 第四百三十二章 高山仰止 奚雨生瞬间被孤立起来,他背着手站着,微黑的四方脸每一个毛孔都喷着冷气,嘴角微微牵动着,眼睛的余光瞥着不动声色地已然走到程云淓身旁的秦征,咬着后槽牙道:“程娘子,奚某敬你一个弱女子,为贫苦妇人娘子们办书院、谋福利,慈悲为怀,便邀你前来以文会友,与长安各书院山长教授们熟悉一番。却不想你以势压人,众目睽睽之下,以滔天大罪构陷与某。权势滔天,视草民如蝼蚁,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还有王法吗?”他身后拥着的年轻士人和他所教授多年的几个学子受不了自家先生受此针对,不假思索地便跟着喊起来。 程云淓按了按秦征的手,示意他先不要出声,在那些年轻的学子、士子们群情激愤之时,看了一眼身边的阿芬。 阿芬立刻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塑料小喇叭,喊在嘴里“叭?叭!”地吹了几个刺耳的长音,将周围人都吓得捂住了耳朵,声音顿消。 “造谣不成便到打一耙,中华男儿的传统技能了。”程云淓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笑着看向奚雨生道:“‘牝鸡司晨祸乱苍生’,是谁说的?转头便不认了么?你师兄李东风是不是谋反被斩杀?妾身不过说出事实,奚先生这般悲愤做甚?” “谣言惑众!逆贼谋反牵涉甚广,朝堂之上已有定论,如何容得下你来含沙射影,含血喷人?奚某任教多年,培养无数士子门生。尊圣人言,行端庄事,呕心沥血,一片衷心为国为民,天日可鉴!” “是吗?”程云淓拖长声音微笑着道,“既然奚先生尊圣人言,行端庄事,为何平白无故指责妾身‘祸乱苍生’?这不正是含沙射影、含血喷人?” “晏子有云:‘天命顺之则吉,逆之则凶’。自古以来,阴阳乾坤,分指男女。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男子出仕入相,女子相夫教子,这便是乾坤天道。反之则乾坤颠倒,与天道不容,必生祸端!” “子不语怪力乱神!”程云淓冷笑一声,“男不行推责与妇人!妾身虽年轻,但历经先帝、圣上两朝,看到的最大祸端无非是突厥入侵、吐蕃传疫、逆贼逼宫。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男性发起?哪一桩哪一件又与女子相关?倒是天花大疫的消除和天花病毒的根治是女大夫研制出来的,便是我敦煌蓝翔女子书院、女子学校,培养出来的女大夫、女护士们拼死搏命将无数病患治愈的!若无有小陈大夫的以身试疫苗,无有你亭主我程氏云淓的方舱医院的兴建与防治疫情的推行推进,无有近七成的女大夫、女护士、女护理工作者的呕心沥血,你靠什么阻挡天花病毒?” “这么短的时间便忘了女子所作的一切功绩?”妍娘生气地喊道,上下鄙夷地打量着那奚先生,数落道:“你身上穿的棉袍是女性织造的,你脚下踏的皂靴是女性缝制的......” “你手上拿的扇子都是我阿姐发明的!”小鱼儿喊道。 “所以,奚先生,您视妇人如瓦砾,我却道女子如明珠!”程云淓轻蔑地斜睨着奚雨生,大声道:“女子并非卑弱,女子与男子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有思想有能力,有志向还美丽!只是被如你们这般的庸人和坏人,利用男子的身体优势,占尽了女子的便宜,还用无数的条条框框,束缚女子、压迫女子、剥削女子,不间断地对女子进行污名化和矮化。你们剥夺女子们受教育的权力,不就是怕妇人娘子们一旦开智,一旦有了思想,便领悟到了你们的险恶用心,而脱离你们的掌控吗?你们怕女子强大起来,你们无有奴隶好剥削了,便不许女子有恒产、不许女子有田园,不许女子受教育,不许女子变得强大。整日里给你们家中的娘子和女儿洗脑,说她们卑弱,说应该以弱为美,说女性必须三从四德,只能依附他人才可生存。这多年我一路走过,见过多少男子不把女子当人?而你们这些庸人,即便对自家的女眷,也没有尊重之心与平等之爱,只有利用与剥削。将她们关在后庭院中相互磋磨内耗,如奴婢一般相互倾轧才能讨得到你们的欢心,再如逗弄宠物一般,施舍些钱粮米面。养得好好的小娘子,为了自家的前途便能卖出去联姻。何尝又关心她们过得好不好?与夫婿之间是否融洽?” 程云淓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悲愤,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了秦征的手。直到宝宝在肚子中用力地摸了一下她的肚皮,她才意识到,心率有些高了,让宝宝不太舒服了,这次深深地呼吸几次,将自家情绪平缓下来。 “如何?”秦征关心地悄悄问道。阿淓刚才双目放光,慷慨激昂的样子太美了。 程云淓侧过头来冲他一笑,又握了一下他扶着自己的手。 对面的山长、教授和士子、学子们都听呆了......什么束缚?什么剥削与压迫?什么尊重与平等之爱? “君子岂可眷恋后宅?”有人不以为然地喊道,“妇人怎能与郎君们相提并论?” “妇人们本就体弱,使她们在后宅避免抛头露面,被人窥探到而受辱,怎么便是束缚?” “不依附郎君,妇人如何生活?” “这完全是在污蔑男子!又不是所有男子都利欲熏心,将自家女儿卖出去换自家前程! “妇人们哪里又生活能力?肩不能扛手不能担的?自然是要郎君们主外才可!” “对!妇人本就卑弱,这是天性所定!” 程云淓听得火气,忽然大喊一声:“皓皓!磨墨,那笔来!” 皓皓在身后大声答应,飞快去磨了墨。他刚才听得浑身发抖,阿姐阿姐,等着皓皓成长起来,必要为你遮风挡雨,为阿姐的理想世界奋斗终生! 他磨好了墨,挑了一支粗号的狼毫,沾了墨汁看着阿姐, “阿姐,我来帮你写吧。”他轻声道。 “不用。”程云淓笑道,“这一次阿姐要自己写。”说罢,程云淓推开了秦征的手,再次安抚了一下肚子里的宝宝,提起笔,努力地抬起右臂,忍者酸痛,控制着略微的无力,在白墙上写道: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 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 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华坪女校张桂梅女士” 几行草书一气呵成,飞快写就,龙飞凤舞、墨汁淋漓,铁画银钩一般,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第四百三十三章 你是我的光 “舆情就是战场,语言就是武器。” 上辈子程云淓忘记在哪个地方看到过这样一句话,那时候她还不太懂是什么意思,如今经过这般久的努力奋战,她早就领会到了宣传的重要性。意识形态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从点滴开始,从身边开始,慢慢地渗透。 在敦煌时候她便是这般做的,扫盲、培训、立在作坊外的黑板报,给小叫花子们钱和食物,编了简单的莲花落小歌谣,到处去传。一开始是着重在健康卫生新生活上,慢慢便加了妇人娘子们可以出去工作、学文化、参加培训、自立自强等等各方面,一点一滴,长时间循序渐进,慢慢的敦煌、宣城的城里城外、远处郊区山地的平民、富人们,即便是不太能接受这套理论,也都慢慢见之不怪了。 如今到了长安,程云淓也是这般点滴开始做的,只是长安城里城外的贫富分化严重,阶级等级划分过于森严,看上去男男女女都能在街头走动,贵女们还能出门打马、各处游玩,仿佛比敦煌那边开放许多似的,但实际上便是因为贫富差距和阶级壁垒的缘故,更加难以浸入和撬动。 不过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时间和方法,慢慢来。 五大书院“约战”蓝翔书院之后,程云淓回去便招了郡公府的长史,让他安排将今夜的事情添油加醋、妙笔生花地写出来,自然是要站在蓝翔书院的角度,讲五大书院如何瞧不起女性,行令输给才六岁的小娘子却不承认,还找各种茬贬低和欺负孕妇...... 总之,五大书院当初打的就是想让天下士子们看到秦大将军夫妻俩如何“骄横跋扈”“欺压文人士子”而将此负面形象传播出去的算盘,程云淓如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皓皓板着小脸,跟着阿姐去了书房,认认真真地听了阿姐给长史布置的任务。待第二日程云淓一早起来,草儿便捧了一叠稿纸过来给娘子看。 “小郎写到凌晨,写好之后便一头睡下了。”草儿有些心疼小郎这般辛苦,“娘子看看,小郎写的如何?” 程云淓翻看着那稿纸,吩咐草儿赶紧让彭三娘给皓皓做些好吃的补补小脑瓜。 秦征在一旁看着她拿了比给皓皓改句子,上去按住稿纸,道:“吩咐下去的事情让他们做便好,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皓皓写的呢。”程云淓道。 “那便等皓皓醒了,唤他来告诉他哪里需要改进罢了。”秦征不赞成地道:“家业越来越大,可用的人也越来越多,弟妹们也在成长,该放手的你也需要放手。” 程云淓知道他说得是对的,自己这个操心的命啊。便停了笔,撒娇地撅了嘴扭个不停。 秦征笑着抱着她亲了又亲,亲得宝宝都不开心了,在肚子里伸了小懒腰,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程云淓,换了衣服出门骑马回了郡公府。 如今他也是两边跑,虽然通勤时间远一些,但将公事远离开亭主府邸处理也有许多的好处,至少他能够放开手脚,不用担心被程云淓发现,虽然他不说,程云淓也并不主动询问。 一进郡公府长史便来回,夫人布置的任务已然传了下去,请大将军放心。 秦征点头,却又收到收到几封北庭急报。 他翻开急报看了几眼,长眉微蹙,沉默了片刻。 几个部将在旁边默不作声,心中知道此时北庭来急报可不是什么好事,裴家二郎裴逸狡猾如兔,竟从燕云跑去了突厥,说服了北突厥新崛起的洽查部可汗,又大举进边。 刚刚接到战报之时,久未动作的秦九郎又高兴起来,上奏领兵出征,准备再立战功,顺便把北庭的控制权从秦征手中夺了,握在自家手中。 圣人并未征询大将军意见,便以夫人临盆在即,不想大将军分心分神的理由,同意了秦九郎出征北庭。 大将军得讯后,倒也并不意外。近两年甫国大将军的势力确实也过于强大了,虽然大将军不断地在分权,但纵观整个大晋,能与大将军匹敌的实在聊聊,便是郭大将军也避其锋芒,久在安西不出。秦九郎虽与大将军是兄弟,但不和已久,圣上将他抬起来,秦家军纵是不服,却也无可奈何。毕竟秦九郎虽然胡闹,打仗却是一把好手,也曾在北庭真刀真枪地立下过赫赫战功。 秦征不动声色,也不曾有异议。他明知圣上在暗中扶植自家人才,想架空自己,却不动声色。心里甚至还暗中期望秦九郎赶紧立功破敌,不要别出心裁搞事情,让他安安心心地在长安等着阿淓把娃生下来。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这么希望秦九这搅屎棍成功过。 然而,怕什么越来什么,越不想怎样越会怎样。 这急报确实来自北庭,却非秦九那边出事。 回鹘与吐蕃联手,趁着秋收时节,绕过沙洲,顺着祁连山脉切入安西,突袭玉门,抢占了甘州。郭大将军被刺受伤,谢须尔将军中箭身亡。 秦征拿着那急报不语,脑中飞速运转不停。不久宫中传召大将军入宫商议紧急军情事务,他布置了一番之后,让长随去亭主府邸告知程云淓今夜可能不回家了,便进了宫。 程云淓问了问长随发生了何事,长随笑着说军务罢了,她便也没继续问下去,秦征回来自会跟她说的。她摸着肚子,跟宝宝说了会儿话,驾车出门去蓝翔女校上课。 她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准备再上一段时间的课程就请了产假回家安心待产。今日一去女校,便看到妍娘和小鱼儿将张桂梅校长的校训找木工刻了挂在女校和女子书院的正院大堂中。 程云淓很开心,上完课高高兴兴地回家。沿路依旧有许多的护卫例外护着,她也心安理得,孕妇最大! 然而当她到家之时,秦征却已然在家中坐着了,拿了一封信在看。 “今日不是被圣上召进宫了吗?”程云淓高兴地坐在他怀里问他,“谁来的信?” 秦征抱着她亲了亲,道:“娘亲来的信,她说为宝宝取了名字。秦家下一代从日字,便想叫他为‘昊’。” “昊?”程云淓愣了一下,道,“那不是跟他小舅舅重音了?昊字也不错,日天日天,昊然昊然,就怕眼睛以后长不大怎么办......千玺怎么样?或者三石磊磊?” 秦征任她抱着自家的脖子信口胡说,思忖道:“‘昱’字,如何?无论男孩女孩,都可以叫这个名字,你觉得怎样?” “‘昱’字?”程云淓想了想,点点头,“秦昱,昱娘,嗯,不错,我喜欢这个名字。” “‘日以昱乎昼,月以昱乎夜’。”秦征微笑着吻了吻她的眼睛,道:“你便是我的光。” 第四百三十四章 再次出征 三天之后,秦征领命带兵去了安西。 他留了一队北飞军给程云淓,带走了阿梁。 “裴逸如今通敌证据确凿,阿梁与他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若能将他劝回来,也是立了一功。”秦征道。 “你关了他这多天都不告诉我!”程云淓气得哭,也不知是因为阿梁的事情,还是因为秦征要上前线,抱着肚子在他怀中哭得直打嗝。 秦征也不解释,只紧紧地抱着他,任她哭到累了,慢慢在怀中睡去。 分别不是头一次,这次却因为她临盆在即而倍感艰难,无论这次战况如何,肯定是无法在分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 夜里哭得累了,早起却让阿园拿了冰凉的井水,将哭肿的眼睛好好地敷一敷。 “我和宝宝会好好的,你放心。”程云淓在袖子里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脸上却微微笑着,看着一身戎装的秦征,道:“你不用担心我们,我这般能干这般厉害,肯定能平平安安将宝宝生下来。” “我知道。”秦征也冲着她微微地笑。 “你呢也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她仰着头给他系披风的带子,手伸进他左手的箭袖里,摸到那个红绳系住的小貔貅,将一个小小的小荷包塞在他腰带里,不舍,却不得不舍啊,甚至都不能送到城门口。 圣上为了不引起恐慌,此次秦征点兵出征,都未下诏祭天。刚派了秦九郎去北庭,没多久又派了秦十一去安西,其间相隔这般近,若声张出去,怕是会引起骚乱。 秦征的部将们有些不忿,觉得圣上不重视,但程云淓自我催眠,告诉自己:不是什么大事,就如同以往执行普通公务一般,随随便便去个几天便回来了。 “我走了。”秦征摸了摸她的脸,简单道:“我去去就回。” “嗯。”程云淓也假装轻松地点着头,道:“去去就回。” 小鱼儿怯怯地蹭过来,给了秦征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她熬了三天两夜未睡,给阿梁做的鞋子,声如蚊蚋地道:“姐夫,这个,你给阿兄。”她眼睛里含着一包泪,乞求地望着秦征,道:“姐夫你也要将阿兄安全地带回来。” 皓皓在旁边跺脚,觉得小鱼儿阿姐真是的,那个阿兄都帮着别人还咱家了,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呢? 小鱼儿嗫嚅道:“都没有人帮阿兄准备......” “傻!”程云淓被小鱼儿一打岔,本来涌上来的眼泪又给咽了下去,戳戳她的小脑袋,道:“阿姐怎会不给阿梁准备吃穿用品?只希望他好好完成任务,将功赎罪,咱们一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便好。” 然后咬着牙抬头看着秦征,假装凶狠地道:“我毛爷爷说过: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秦(彭)大将军!我家秦征就是英姿勃发了不起!‘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愿大将军势如破竹,凯旋而归!” 说罢郑重叉手,躬身送别。 秦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藏在氅衣下隆起的腹部,点了点头。回身挽了缰绳飞身上马,带着护卫健步向前,未回头。 待门前完全安静下来,听不到半分的马蹄声和人声了,程云淓才直起腰来,挺直肩膀转身进门而去。 皓皓也不说话,一直跟在身后,当阿姐似乎踩到了小石子歪了一下身子的时候,他立刻快步上前,将阿姐扶住。 “地上未清扫赶紧,硌了阿姐的脚了。”皓皓笑着说道,“阿姐放心,有皓皓扶着你呢。” 程云淓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半天才缓过来,努力笑着道:“皓皓长大了。” 突厥进犯北庭,拖住了北庭军主力部队和部分安西都护府部队。吐蕃联合回鹘二十万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甘州,攻下张掖,顺着河西走廊一路奔袭,突破了鄯城、兰州,飞速渡过黄河,向着山南道狂奔而来,竟是意指长安。 秦征带领留在长安郊外的部分八千游击军和北飞军,轻装简行,星夜驰骋,在渭水东岸秦州凤翔府,迎头遭遇上了回鹘先头部队。八千轻骑兵对五万回鹘部队,血战三天,成功阻击住了吐蕃、回鹘联军连胜的势头,并将联军顶回了渭水西岸。 然而,因秦征手上可用之兵不多,大部分游击军与北飞军都在北庭在秦九郎的率领下与突厥部周旋,安西军要么兵败被打散,要么被阻断在玉门、沙洲一代无法相联。 山南道节度使涂波在岷州被围的时候因临阵脱逃被乱兵砍死,山南道府兵崩溃,秦征率兵一路血战,一路收编打散的山南道士兵,行进得非常艰难。他飞讯请求调部分京畿守兵增援,却遭到了拒绝,因为这次突袭打得太近了,圣上也害pia呀。圣上让白真玉率兵守在长安城外,萧纪率兵守在长安城内,下旨要求朔方节度使邛自惠率兵南下增援秦征,但邛自惠固兵不出。 长安城内人心惶惶,一会一个消息传来。一会儿说北庭兵败,秦九郎挡不住突厥大军,突厥已然与吐蕃、回鹘组成三方联军,百万骑兵挥师东进,一会儿说安西郭大将军被俘变节,将安西拱手让出,一会儿又说秦大将军兵败,落水失踪,一会儿又说秦征与郭玥一样,被俘变节,长安城即将被破!危矣!危矣! 程云淓闭门不出,女子书院放了寒假,但女校和各级工厂依旧照常上课和学习,并没有太多惊慌。只是水泥厂加紧了工作,户部和工部拼命死催,十二时辰连轴生产水泥,以加固城防。 同时,兵部也在与郭二郎领导的工程师们在生产着秘密武器,大炮。 这已然是在秘密研究2.0版的大炮了。程云淓早就画出了大炮和小钢炮的粗略图,郭二郎那边一直在找工匠研究。秦征出发的时候,因为时间太赶,兵部只给他带了两架马车拖拉着的小排炮,炮弹也制造的不太多。据报信的人说第一场遭遇战之后,炮弹便都打完了,小排炮也都炸毁了。军中的工匠提了一些改进意见,希望兵部赶紧再造出来运往前线。 但兵部和工部目前正遵照圣上的旨意优先赶造守城大炮,适合前线机动作战的小排炮数量需求多,却被压在了守城大炮之后。 秦征是又无援兵,又无弹药,孤守在渭水边,进不得一步。 第四百三十五章 小乖昀 秦昀小朋友便是在这个时候呱呱坠地了。 真疼呀!生个娃真疼呀! 程云淓自认已然是非常坚强,且很健康的适龄产妇了,一直保持着适量运动,营养跟得上,却也没有乱吃,娃养的也不大,身边还有这么多人保护着照顾着,算是比较顺产了。但阵痛袭来的时候,那可真是痛到人要晕眩过去。 她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生娃,完全没想到居然能痛成这样。她朝食开始宫缩阵痛,小方大夫因为也怀孕了,来帮她接生的是她们经过医学培训过的两位位有经验的助产士,小徐大夫和阿柒守在身边,时刻监控着情况,太医和大陈大夫也被请了来。 杨大郎带着月娘、王娘子和罗大娘从城外工厂区的住所赶了过来,施氏夫人和妍娘也到了,包括小楚氏也抱着羽郎,牵着姳娘,也过来了。她最近都非常紧张,因为沙洲被割断了联系,不知道戴刺史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所以她总带着孩子往程云淓府中跑,总觉得亭主府邸这边消息灵通,也更安全些。 总之家里都是人,连太后都派了小黄门过来问候情况。 程云淓一开始还挺镇静,她把招呼客人的事情交给了皓皓和小鱼儿,自己先让彭三娘做了一碗鸡汤面,呼噜呼噜吃了,又让阿园她们把红参炖上,自己吃饱喝足,又歪着去躺了一会儿,也笑着让大家都去休息一会儿。 没多久她便知道为啥电视里看到的产妇一个一个都喊得那般撕心裂肺、惊天动地了。 真特么的疼啊! 啊啊啊秦征你快给劳资回来!劳资保证不打shi你! 程云淓疼得脏话都飚出来了,一次一次地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孩子不算大,胎位却有点不正,从阵痛宫缩到羊水破了,足足折腾了十个多时辰。 黄嬷嬷一直陪在她身边,给她擦着头上的汗。世子夫人李氏也在旁边,如大姐姐般温柔地安慰着她。 “我若生二胎,我就是猪!”程云淓疼得受不住了,连声喊道。 “生头胎时自然痛些,第二胎就不痛了。”李氏夫人微笑道。 黄嬷嬷擦着她满头的冷汗,给她喂了蜂蜜水,又拿了切片的人参给她含着。待又一阵宫缩过去,程云淓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小徐大夫的手,道:“若有什么危险,记得保大!保我保我!” 小徐大夫和助产士想笑又不敢笑,偷偷看着李氏夫人无奈的脸,细声细气地安慰程云淓道:“夫人,您这胎位已然顺过来了,不妨事的,不算难产。” “这还不算难产呀?”程云淓哀嚎,“荷娘阿姐那一对双胞胎是怎么生下来的呀!” 施氏夫人和妍娘她们一众小的就站在产房门外,听着程云淓喊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吓得脸色发白。 萧纪下了朝,衣服都未换便赶了过来,听那呼痛之声,也惊得眉头紧皱。 “素日里阿淓最是坚强了,如今喊成这样,这该疼成什么样子了啊?”他心中想着,妍娘还不及阿淓抗摔打能力强,若是怀孕生产,怕是会比阿淓更加受罪。 这般一想,看着妍娘苍白惶恐的小脸,不由得拉了拉她的手。妍娘眼睛中带了点湿意,背着人悄悄地靠在萧纪身边。 难怪阿淓坚持小娘子十八岁之后再成亲、生产,年龄大些身体也长得好些,生产时危险也小些。 待到凌晨即将破晓之时,秦昀昀小盆友终于出来了。 “是个小郎子!”助产士麻利地剪了脐带,拎了脚在屁股上拍了两下,小秦昀闭着眼睛“哇哇”地哭了起来。 满府一片欢腾。 “给我看看。”程云淓累得要晕过去,挣扎着道。 两位助产士快手快脚地将宝宝清洗一番,打成个蜡烛包,放在程云淓枕头边。 “有点丑。”程云淓看着儿子通红的小脸蛋,闭着眼睛挤出眼泪,张着没牙的小嘴哇哇哭,亲了他一下,心潮起伏,自己倒哭起来。 “给秦征传给喜讯,母子平安!”程云淓的眼睛忍不住要闭上,嘴里喃喃嘱咐道。 “已经去办了。”李氏夫人温声道。 黄嬷嬷端了红参汤子,擦着眼泪喜滋滋地喂给程云淓,她挣扎着大口大口吞了红参汤,又喝了一大瓶温水,精神好些了,便半坐起来,配合着助产士和侍女们收拾干净,换了衣服,把宝宝抱到胸口,要喂他第一口奶。 李氏夫人微微摇头,走出去帮着小鱼儿和罗大娘一起应酬来探望的客人,塞了红包让小黄门回宫中报喜。她知道这个弟妹总有着奇谈怪论、惊世之举。哪家大户人家的夫人自家喂奶?而她却说什么“母乳喂养好”,宝宝营养好,对母亲产后恢复也好。 随她去吧。 宝宝在程云淓怀中大口吮吸,一开始啥也没吸到,生气了,皱着小鼻子要哭。程云淓也着急起来,不会要通乳吧,她嫂子就请了通乳师通乳,疼得生不如死的。正着急着,却觉得胸口一股暖流涌了出来,宝宝顿时不哭了,大口大口吞咽起来。 “真乖呀!”程云淓欣赏着自家宝宝吃奶地样子,觉得可以看一天,马上给宝宝取了个“小乖昀”的呢称。 “这么小!”被放进来围观的小娘子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小乖昀,比着他握着小拳头的小手,惊诧地小声议论道:“小脚丫才只有我手指长……可是阿姐怀他的时候肚子很大呀……” 小乖昀吃饱了,连打了两个饱嗝,很严肃地闭着眼睛睡在程云淓怀里,被他的一群小姨们围着参观,眼皮都不抬。 他的眉毛淡淡的还没有长出来,胎毛软软,团团的一张小脸蛋,眼睛紧紧闭着看不出大小,眼线却很长。 “像他阿耶。”程云淓幸福地点着他的小鼻头软软地道。 “阿姐……”皓皓站在外围不高兴地嘟囔:“人家说外甥像舅,他怎么不像我?” “像的像的。”程云淓在小乖昀脸上找了一下,指着他的小脸蛋和小下巴,对皓皓道:“你看,跟你出生时候一摸一样。” 第四百三十六章 别哭 程云淓成功地卸了货,给宝宝喂了奶之后,便立刻沉沉地睡了过去。 连着几天她都是吃了睡,睡了吃,每隔一个时辰被黄嬷嬷唤醒给小乖昀喂奶,这是她规定的频率。乳母不是没请,只是做个替补而已。 身边有这许多“月嫂”围在身边,她倒是放心得很,便是喂奶中睡着了,也有人眼不错珠地盯着看。 她睡得特别香甜,醒来便盯着小乖昀看。真是不敢相信这软软糯糯的小登西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第二天他便睁眼了,第三天他便退了全身的红色,变得白白嫩嫩。好像吃一次奶便长大一圈似的,穿着全棉的婴儿小衣服,袖子长得遮住了一点点的小手,吃饱了做了个伸懒腰的怪样子,两只小手握住小拳头抱住了大脑袋,长了几根稀疏睫毛的眼睛眨了两下,便懵懵地睁开了,朦朦胧胧地盯着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正抱着自己傻乐的人肉奶瓶。 “哇!”程云淓大惊小怪地轻声喊。 “哇!”一群围着他看个不停的小姨们、舅舅们也激动地小声轻喊,“太可爱了吧!” 程云淓喂饱了他,便撑着头看着他傻笑,不住地啧啧称赞:“真好看!真可爱!哭都哭得这么好听!” 夜里她把小乖昀放在自己身边,用抱枕垫在身后侧着睡,以便睡出个高颅顶的圆脑袋。起先遭到了几乎所有当娘亲的人的反对,因为这个年代的审美便是脑后要睡成平板才好看嘛。 “那不行!”程云淓断然拒绝,“阿郎小时候没人管他,他睡了一个圆脑袋,如今多好看!高鼻梁大眼睛,轮廓分明,又英俊又哭!皓皓也是我给掰了好多年,如今也是个大概齐的圆头,虎头虎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瞧这脑门,瞧这鼻梁,瞧这眉骨,瞧着下巴颏!一看就聪明凌厉有智慧!而我呢,阿娘给我睡了个扁头,我这个大饼脸,不灵不灵!我家小乖必须是头包脸、高颅顶的大帅哥!” 大家都不禁瞧着神气十足的小郎,又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头,心里想着:其实……阿郎帅是帅的,但脸那般瘦,下颌轮廓刀削斧劈一般,还是不够……富……态…… 程云淓摸摸自己还未下去的肚子和吃出来的双下巴:我很富态吗?好吧我现在很富态,呜呜呜…… 程云淓给小乖昀摆好睡觉姿势,伸出一只手指,让他细细的小手松松地抓住了,忍不住在他手指尖尖上亲了一下,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和幸福。 她夜里又开始做梦,梦见好久好久没有在梦中出现的爸爸妈妈、哥哥嫂子、两个小侄儿,梦见学生们同事们和以前许多的场景,还梦见这一世的阿耶娘亲,襁褓里的小阿妹和皓皓刚生下的样子……各种场景和事件闪回一般在梦里穿插,而她抱着皓皓,穿着厚棉加绒的睡衣,卡通拖鞋,在空无一人的小区里转悠着晒太阳,一会儿又坐在飘窗前看天上阴沉的云都散去了,一会儿又坐着电梯去车库,说是要开车去迪斯尼遛弯儿……秦征跟只大狗狗一般扑上来,硬硬的胡子扎着自己的脸…… 嗯?不对…… 程云淓睁开眼,满脸胡茬、风尘朴朴的秦征正扑在她床边,用力吻着她的唇。 “是我……”他从舌尖齿缝中挤出笑语,吻得她透不过气来。 “你怎么……”程云淓一阵晕眩,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和冰冷的寒气,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双手抱住他脏兮兮的头,也用力地回吻他。 “我身上太寒了。”秦征立刻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推离开自己身边,又舍不得离开太远。他微笑着盯着她的眼泪,轻声道:“别哭。” 想哭的人最怕听到的两个字便是“别哭”。 程云淓的心如同泡在海水中的海绵一般,又是酸涩又是柔软,滴滴答答停不下来。 “你回来看小乖昀的吗?”她拿了大枕巾擤着鼻涕,赶紧让值夜的黄嬷嬷和阿芬将灯点起来,撩开小被子的一角,让秦征看看自己的乖儿砸。 “抱抱他吧。”她轻声说着,抱起小乖昀,准备放在秦征手上。 秦征被葵花点穴手给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屏了起来,凤眼极速眨动,却掩不住万千星辰。 “我……我急着赶路,太脏了……”他想去抱抱那软软小小的小婴儿,却看看伸出来的脏手,赶紧道。 “黄嬷嬷,快备热水,给阿郎洗澡,再做一锅酸汤肥牛面来,给阿郎垫垫肚子。”程云淓道。 黄嬷嬷应了一声,赶紧下去,程云淓小声又喊住她吩咐道:“莫声张。” “诺。”黄嬷嬷赶紧点头退下。 秦征确实是从前线打马狂奔回来看儿子的,明日一早便又要疯狂打马返程回渭水西案。若是被人知道他跑回来,定会定他个临阵脱逃之罪,虽然他并没有。 月子房里烧着地龙,窗外已有初冬的寒气,而室内却满是温香。等秦征泡了热水,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换了舒适的睡衣半躺上大床的时候,程云淓将小乖昀小心地放到他的手上。 “托住脖子,托住小屁股和腰,便不怕了。”程云淓轻声道。 秦征紧张得浑身都僵了,小乖昀在他洗澡的时候刚刚吃饱了奶,打了好几个奶嗝,此时正吐着口水泡泡,小眼睛半睁半闭的想睡了,甚至张开没牙的小嘴巴打了个哈欠。 “这般的小......”秦征轻声道,“这般的小......” 小家伙整个还没有秦征的小臂长呢。 “会长大的,”程云淓靠着他的肩膀,牵着小乖昀的小手,幸福地轻声说道。 娇妻美眷,夫复何求?秦征抱着他的宝贝儿子,睡着了。 程云淓笑起来,吻吻他脸上的胡茬,将乖儿子接过来放在一边,与秦征头对头、面对面地放好。 你别说,虽然小乖昀出生才没几天,模样都没长开,跟秦征放在一起,竟然一看便知道是父子俩呢。血缘这东西呀,好神奇。 第四百三十七章 好东西 天不亮,窗外便有护卫轻敲窗框:“阿郎,快起了。” 秦征“呼”地一下从床上直接蹦起来。 小乖昀被惊醒了,闭着眼睛张开嘴“哇呜哇呜”哭了起来,声音细细的,一口气哭出去,等不到换气便又哭出第二声。 “咦?”秦征惊诧地看着这个小东西。 “哭得好听吧?”程云淓睡眼惺忪地抱起儿砸,得意地显摆道,“他可好玩了,目前还不会笑,哭却好玩得紧,我能看一整天!” 秦征把她和儿子抱在怀里,剃掉了胡茬的光滑的面孔蹭蹭她,低声道:“我也想看一整天......” 小乖昀觉得他耶娘太黏糊了,好烦,伸出没有什么劲儿的小手拍了面前这个大脑袋一把,气哼哼地又张着没牙的小嘴巴哭起来。 程云淓将儿子交给阿园抱着,牵了秦征去吃朝食。她昨夜没怎么睡,趁着秦征累得睡熟,给他刮了胡子,擦干了头发,细心地剪了指甲,甚至给他修了脚趾甲和脚上磨出来的老茧和破口。黄嬷嬷在外间瞥着月子卧房里灯火下夫人忙碌的身影,叹了口气。夫人自家恶露还不曾落尽,身体还未恢复呢。 她给秦征准备了许多东西,装了几大包,秦征却都带不走。他要飞马往回赶,带的东西越少速度便越快,最后只带了一大包的食物和药品,其余的让她装了马车随后送过去。 程云淓撅了嘴,觉得没帮得到秦征,不开心! 她将秦征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给他一个软包裹。这包裹让秦征看着又眼熟又可疑。 “嗯?你......”他长眉一挑,悄声问道。 程云淓拉开那软包裹的拉链,将里面一个扁扁四方的匣子交到秦征手中,轻轻一按,那匣子竟然整个地亮了起来。 “我去!”秦征吓了一跳,那匣子表面竟然有一个......抱着乖昀的阿淓! “这是......这是......”秦征捂住那亮光,又是惊喜,又是担心地问道:“你那世界,又开启了?” 程云淓忍住雀跃,抱起小乖昀亲了一口,轻轻点头神秘地道:“生了小乖昀之后,便又可以了!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小乖昀真是我的福星!”她抱着儿子依偎进秦征怀中,道:“所以,你不要担心我和宝宝,只顾着你自家安全,好吗?求你了!” 秦征摸摸她的脸,良久,点了点头。 程云淓便又高兴起来,靠在秦征怀中嘀嘀咕咕地道:“这叫智能手机,可以拍照可以录像。可惜没有网络没有基站,不然无论多远咱们都能联系,都能相互看得到......”她摆弄着手机,教给秦征怎么进入照片夹里看照片看视频。 “看,这是昨夜我拍的。”她忍着笑放了父子俩头并头睡觉的视频,“可爱吗?可爱吗?可惜打不开美颜滤镜,这前置摄像头也太丑了,把我拍的好胖哦......” 秦征突然抱住她的头,捏了她的脸,在她耳边说道:“这东西太过......太过......” “先进!”程云淓口齿不清地帮他说道。 “不得给别人看到,听见没有?”秦征摇晃着她,“恶狠狠”地道:“阿昀也不行!弟妹们也不许!听见没有!” 程云淓吃了痛,假装委屈地撇着嘴,“可怜兮兮”地装哭,道:“我知道呢,我只给你看了呀。” “从小便不听话!整日间惹是生非!”秦征戳她的脸,小声呵斥道。生娃之后程云淓胖了许多,脸蛋白嫩滑腻,很有手感,他又忍不住捏了一大把,亲了又亲。 那防水的文件袋中装了一个程云淓空间小家里拿出来的水果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将几乎所有的程序都删除了,只留下了照相机、指南针等有限的几个。时间太短,手机中只拍了不算多的照片和视频。另外还有一个太阳能的充电宝。程云淓用潜水的手机套装了,教给秦征怎么回看视频和照片,又怎么自家拍vlog记录战地生活---虽然他应该不会当众拿出来拍吧。 “若这仗要一直打下去,我便带了阿昀跟了你去。”程云淓眼泪汪汪抱着小乖昀趴在秦征怀中道,“我带着他藏在空间小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又非常安全。夜里再出来与你相会,这样我们三个便不会分开了。” 秦征看着她的眼睛,又亲亲阿昀的小手,问道:“那弟妹们、家中这多人许多事,还有这些工厂学校、女学生、女工们,你都不管了?” “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程云淓遮了眼睛任性地喊。 “傻瓜!”秦征笑起来,将妻儿轻轻推开,道:“既然恢复了往常,那我便更加放心了。你乖乖在家坐月子,把阿昀养得胖胖的,等我凯旋。” 天刚亮,秦征便带着部下从角门翻出去,飞马离开了长安。 程云淓又寂寞下来,抱着儿子吃吃睡睡,月子做完只办了一个小规模的满月酒,请了相熟的几家小聚了一番。这其中便有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的夫人。 小排炮太少,也总得做一些发过去吧?人也不给兵器也不给,让秦征指挥阴兵过境吗? 大炮、排炮这种武器与强弩一样,私人是禁做的。程家工匠们虽然献了图,若要自家偷偷做,那便是谋反了,哪怕做出来也是用于支援秦征。 程云淓找了郭二郎和他手下的工程师不断商议,大炮自家做不成,鞭炮总可以吧?咱把拉炮做出来,偷偷改进成手榴弹往前线运,或者做土地雷。秦征现在空有大将军名号,手上的资源也就一民兵大刀队了,强驽硬弓都少,展开个地雷战会不会有帮助? 没多久,秦征带着他的“民兵连”硬生生地突破了渭水,一路杀向兰州。 长安城这边压力顿时一松,圣上松了一口气。 长平侯世子和北派官员乘机上书请圣上发兵增援秦征,萧纪也主动请战,希望带兵出征。 圣上在考虑五天之后,同意了萧纪京畿部分十二卫,推着新造出来的两只大炮,出发增援秦征。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不吉利 萧纪率兵驰援秦征,亭主府邸一片压抑着的欢腾和轻松,因为萧纪应该是她们除了秦征之外,最信任的人了,其实以前也曾偷偷想过,若是二娘子嫁与萧郎君,那也会是和和美美的事情......这个想头可不敢让阿郎知道......如今萧家郎君要带兵驰援阿郎啦!好微妙......所以也不敢表现得太激动,也怕施氏夫人和妍娘心里不开心。 程云淓一得到信,立刻带着皓皓和小鱼儿来到明威将军府致谢。她这段时间攒了许多的空间小家的物资,捡了秦征和萧纪能用上的,密密包了几辆马车,让程大郎和齐三带了护卫押车,跟了萧纪一起去,其中还有几大包的西药和两车益和堂那边研制的中成药。 大包的西药混在中成药之中,指给阿福叔看,让他悄悄收着以方便使用。萧纪他们在天花疫情期间吃过这些奇怪的药丸,好长时间不曾见到了,如今却又有了。 萧纪之前就没问过,其实心中一直好奇来着,却又因为如今各自成亲、定亲,反而更不方便问了。药看着大包,却也不算多,没办法拿去给军营里大范围使用,只能算是程云淓的体己,一包给秦征预备,一包给他,默默收好便是。 萧纪只是回来与施氏告辞,带了换洗衣物,交代了家中的事,便带着人匆匆赶回了城外军营。 施夫人依然是泪流满面,慈母的一片心谁又能懂?但儿子从小便有主意,表面上又温和又好脾气,下定决心谁也阻拦不了。 而妍娘到底年轻,她得知萧纪要带兵出征,却是非常兴奋的,借着要将给阿耶的信教给萧纪的由头跑过来送行。她从小便非常崇拜和信赖萧纪,定亲之后这种崇拜更盛了,觉得普天之下都没有比十郎阿兄更厉害的人了呢!阿耶除外,阿耶是文官! 她天真地觉得十郎阿兄如此厉害,此去必能立下天大的功勋,成为口口称颂、人人敬仰的大英雄,既能救得下秦大将军,又能收复失地,还能一路打去安西,将阿耶也救回来。 所以她还一直欢欣鼓舞的,只在萧纪临行前在马上看了她那么一眼,她才忽然意识到,战场上刀剑无情、流矢无眼......万一呢? 这般一想,她就焦急起来,不顾侍女的阻拦,跑出门去,垫着脚拉了萧纪的手。 “十郎阿兄……”她哽咽地想说你要活着回来,却又怕不吉利,只能拉着他的手说一句:“你要好好的……” “我会好好的。”萧纪看着她宝石般湿漉漉的眼睛,捏了捏她小手,心中也有几分的不舍。从小她便在自家身边蹦蹦跳跳,梅花小鹿一般的可爱,遇到了一些事情,人也长大了一些,性格也沉稳了些,那双美丽的眼睛依旧如溪水般清澈透明。 萧纪细长的手指触了触妍娘的脸,微笑一笑,温声道:“等我接你阿耶回来,我们便成亲吧。” 妍娘不妨他说这个,脸色微红地垂了头,心中怦怦乱跳,却又大胆地扬起小脸,含着眼泪,大大方方地说道:“好呀。” 近在咫尺的程云淓心想好个鬼!才十六岁成个啥亲!临行前说这些鬼台词做什么?不吉利的,赶紧呸呸呸! 她趁着别人都没注意,帮着萧纪和妍娘在大门的木框上虔诚地敲了三下。 萧纪没注意到程云淓的小动作,又冲着妍娘温和地笑了一笑,便拉了缰绳,吆喝一声,马蹄得得,提速而去。 这年腊月十五日,大雪,渭水一夜成冰,秦征带领士兵蒙了白布,趁着大雪强渡渭水河,一路将两门大炮运到兰州城下,轰开了城门,杀了进去。将兰州作为基地一月之久,几乎将兰州城居民屠尽、搬空的吐蕃大将蔟于干布厝带领的吐蕃、回鹘联军仓惶溃逃,兰州收复。 兰州收复之后,秦征留下副将处理兰州城内外事务,等待朝廷派人接管兰州政务,只休整了一夜,便与萧纪分兵追击溃兵,乘黄河结冰,山林落雪,吐蕃与回鹘骑兵粮草不济之际,猛打穷追,一路收复河州、廓州,在新年之际收复了张掖。 秦九郎阻挡了突厥进犯之后,带兵南下,与秦征的杂牌军南北夹攻,清剿了回鹘大部队,杀死回鹘部落大首领胡杜尔汗,生擒了回鹘主帅,并在二月底收复了甘州。 甘州收复之后,秦九郎又率兵重新北上,继续追击突厥人,打通前往沙洲的西域之路,而秦征带着这一路打一路收编河加入的杂牌军从甘州追击蔟于干布厝折往西南,一路杀进入了土谷浑境内的大非川。 程云淓日日拿着舆情图与前世的大公鸡做着比对。眼看着秦征越打越远,心里着急得很,这都出大晋国界了吧,你追那么远干嘛?再打都去青海高原,你吃红景天了吗?氧气瓶有吗?粮草辎重跟得上吗?什么都没有干嘛往那么远跑啊! 真是急死人! 长安京畿这边的险情早就解除了,朝堂上下一片欢乐景象,仿佛西域那边的军情与自家毫无关系一般。秦征与秦佩的军情战报一封一封地飞来,要辎重要粮草,要援兵。要十回才给一回,御史还屡屡上本,参秦家兄弟俩穷兵黩武,过于好战。引得长平侯世子与北派官员们当庭论战:玉门关被破、兰州屠城的血海深仇便是忘记了吗?没打进长安城便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吗? 其实私下里,长平侯世子也让夫人喊了程云淓过府商议。 世子体弱,他拿了帕子遮了口鼻,忍住春日里的咳嗽,委婉地向程云淓表示:“春耕时节,没那个粮食和兵士支援远征大非川的大晋军作战了,你赶紧写信让秦征回来!他连京畿十二卫的人都拐去追击蔟于干布厝,圣上已经很不高兴了!” 程云淓还很不高兴呢!圣上你也太抠了!秦征次次为你在沙场上拼死血战,开疆辟土,保家卫国,抵抗侵略,你连个粮草辎重都扣着不给,你还是人吗? 秦征你为这么抠的圣上还拼什么命啊?还不赶紧回来老婆孩子热炕头? 程云淓的书信发出去不久,传来秦征在大非川战败的消息。 大晋军队虽成功在大非川追击到了入侵大晋的吐蕃首领蔟于干布厝,将其砍成重伤,但因地势与恶劣的气候,秦征率兵被围困在大河口,被赶来增援的吐蕃重兵击溃,萧纪带领部分队伍杀出重围。 甫国大将军秦征失踪,生死未卜。 第四百三十九章 任性一回 从长安到鄯州,一千多公里的崎岖路途,程云淓花了十八天。 她在还没有得到秦征兵败的消息就出发上路了。 自收到秦征率兵折向土谷浑境内的消息以后,程云淓便又开始做噩梦。春日当头,她却夜夜梦见从高处落入冰冷寒潭。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深海幽闭症,却一次一次地从这梦中惊醒,溺水似的喘不过气来,浑身冰冷,如血脉都被这彻骨的寒潭水冻得僵掉了一般,心脏跳动得极微弱,只有身边呼呼睡着的阿昀的温热呼吸扑在脸上,才能慢慢地回过魂来。 没几天,那梦境又变了,似是一片一片破碎的阴影,有冰湖,有雪山,有大片大片草场,但看不到阳光。仿佛是在梦中迷蒙地睁开眼,看到的一瞬间场景,又晕眩过去。 一夜一夜,这般梦到,虽支离破碎,却不停歇。 程云淓一向知道自己的梦是有点什么寓意的,如今看来,空间小家再次突然出现,是不是也在向她暗示着什么? 她并未慌张,马上找了世子问了军情和详细路线,查了舆情图,对了大公鸡图和经纬度。趁着与萧家一起去终南山玉清观求拜平安的机会,留下一封信,连夜失踪了。 大将军夫人是怎么从这么多侍从、暗卫眼皮底下失踪的?没有人知道。整个护卫队、留下来保护他们的北飞军都慌了! 莫不是什么武功高强的杀手,将她掳了去?或者藏在什么暗门暗道里? 八个月的小小郎离了娘亲的怀抱,哭得撕心裂肺,谁也不要,嘴里哭着喊着:“妈妈,妈妈……” 只有皓皓和小鱼儿知道阿姐是去找姐夫了,她离开之前,穿了一身非常奇怪的黑色夜行衣,手中抱着一个大头盔,找到了她们。 “你们长大了,阿姐便放心把整个家交给你们,把阿昀交给你们。不要派人跟着阿姐,也不用试图去找阿姐,人多了只会拖累阿姐的脚步,阿姐不会有事的。”程云淓穿了短装皮夹克和迷彩的户外速干裤,蹬了马丁靴,戴了护具,又多又长的头发梳成马尾辫,又是一种不同的英姿飒爽,对着弟妹们笑道:“阿姐不会干傻事,给阿姐一些时间,若是……若是秦征真的找不到了……阿姐也自会回来,不会寻死觅活做殉情之举。” 皓皓想跟小鱼儿阿姐一样,舍不得阿姐去冒险,抱着阿姐哭来着,但他知道阿姐的意志有多坚定,便忍住哭意,挺直小肩头,道:“阿姐,你放心!我们长大了,我都是舅舅了,必会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阿昀,让阿姐无有后顾之忧!” 程云淓看着十二岁的小舅舅,微微一笑,从某种程度上,小鱼儿和皓皓也是自己另外的孩子啊,都是自己心头肉,如今却恋爱脑上头,抛下他们去找秦征,太不理智,太疯狂了,也太违背自己的理念了。 可是,背了这许久的重担,这一次就放一放吧,就让自己任性一回吧! 程云淓抱了抱弟妹们,转身离去。在无人处进了空间,利用空间瞬移的特性,几个飘闪出了玉清观,飞跑到了山脚下,趁着黑夜推出来她的电瓶车。 好久没有骑电瓶车了,在这崎岖无人的小路上刚骑出去没多久,差点摔了一跤。还好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腿长能撑得住。 程云淓不是个认路的人,就算空间小家里有手机,这年月既没有网络,也没有卫星导航地图。她只有从世子府那边顺过来的军事舆情图配合着大公鸡地图使用。 大非川,那不就是青海湖吗? 先去鄯城找到军队再做道理。 她调了调自己的生物钟,白天在空间小家里睡觉,中午下午睡足了便穿了十二卫的兵士服,拿了假造的手令和真的游击军腰牌去找人打听方向和路途。夜里骑着电瓶车赶路,每日里吃红景天片做登高原前的准备。 她本来想带上小乖昀,小乖昀八个月了,皓皓八个月的时候也是被她背着到处逃荒了。小家伙可比皓皓那时候健康得多,但青海湖哎,高原地区,小朋友不可能受得了。 还是罢了,等秦征自己回来看宝宝吧! 从长安到兰州的官道用水泥重新修过了,大道笔直,宽敞又平坦。程云淓夜里走得很顺畅,尤其后半夜。内陆人缺碘,缺乏维生素,夜盲症很多很多,天一黑都不会出门,便是巡视官道的衙役,或者半夜里想做坏事的贼人,深夜里也难视物清晰。这便是她的优势,一路狂开,停也不停。 过了黄河,那道路便难了,官道不往鄯州的方向走,她只能用指南针和经纬度来修正方向,有些地方走得太艰难,车上不去,只能一路手攀脚爬地走过去。还有些地方走错了路,只能停一停,白日里各处问了方向,买了马匹再骑上大半天。 她在兰州的时候便听到了甫国大将军兵败失踪的消息,有几天睡着了却是一片漆黑,完全无梦,吓得她哭醒。待进了鄯州境内,她又能在梦里见到微光,一片有牛羊的草原。 她换了兵士的装束,拿了大将军府的令牌和自己的手令,找到驿站要了马匹和向导,说是为夫人传令的,要赶去军营。 又花了三天三夜从鄯州府到了大军驻扎的鄯城。 就这样日夜兼程,还好不是风餐露宿。 到达鄯城之时,离开秦征失踪已有月余,大晋军队在大非川遭受挫败,退出土谷浑,退到边境鄯城固守休整,等待圣命。 受了重伤的萧纪听到有人带着秦大将军府的腰牌前来求见,说有紧急讯息,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让部下将其带进来。 却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兵,脸上黑乎乎的看不清面容,穿着肮脏破旧的皮甲快步走来,一见到他,第一句话诧异地问道:“我去!你也受伤了?” 第二句是:“秦征没死,他还活着,你有没有派人去寻他?” 第四百四十章 相信我 萧纪一口气没喘匀,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程云淓几步跨了上去,扶着他躺在床上,心里非常过意不去,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急晕了才这般语气质问你,是我不好,是我不对。” 萧纪被身边的护卫扶着躺下,从胸口喘出呼噜呼噜让人担心的声音,无力地摆了摆手。 “伤到哪了?什么时候受的伤?”程云淓着急地问道,“这般久了都还没好吗?” “是前几日才伤的。”身边的护卫小校小声道,“将军带一小队人马潜入大河口附近搜寻大将军,与敌军遭遇,交战之中被滚木砸了背部,震伤了肺腑,吐了血。这两日吃了药,稍微好些了。” “无事,躺躺便好。”萧纪用枕边的帕子将嘴角的血拭尽,苍白的脸上带着疲惫,问道:“你怎么来的?怎么就你一人连个护卫都不带?” “我自有我的办法。”程云淓着急地连声问道:“大夫看过吗?大夫说些什么?”说罢伸手摸了摸萧纪额头,有炎症,正发着热,赶紧摘下双肩包,从里面往外掏着消炎药和退烧药。 “这么久了,西药都吃完了吧?我带着还有。阿福叔呢?”她捧着一大把的药,转头找着,想让阿福叔把药都收起来,记得给萧纪吃。 萧纪的头往里偏了一下,躲开程云淓的目光。 护卫迟疑了片刻,瞥着将军的脸色,胆怯地小声道:“阿福叔他……为国捐躯了……” 程云淓呆住了,脑海中浮现出阿福叔的笑脸,这多天绷紧的神经忽然“嘣”地一声,断了,眼泪顿时如雨般落了下来,将她脸上黑乎乎的污迹冲出了几道沟壑。 但她只哭了两声便拼命止住了,用手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来。她仰着头深呼吸,将心中的悲痛情绪压下去,撩起皮甲下的布衣随意擦了脸,把脸上的肮脏擦干净。 “有热水吗?倒些温开水来给将军服药。”她擦着脸,吐着气问那护卫小校,边将空间小家中的西药大把大把地拿出来放在旁边脏了吧唧的小几上。 程云淓眼睛一扫便知道,阿福叔不在了,萧纪身边换了护卫小校,以前没伺候过郎君起居,笨手笨脚地不会照顾他,也不会收拾屋子,满屋子乱了吧唧的,萧纪穿的亵衣也不知多久未洗了,身上盖的被子也散发出一股带着药味的酸臭之气。 也不知秦征此时身边有没有人照顾他...... 护卫小校看着眼前这个小兵摘了头盔,拿了白巾子在脸上手上一通擦拭,露出原本的白皙皮肤,不禁呆了,被萧纪看到,低声怒喝道:“大胆!不得唐突大将军夫人!” 小校吓了一跳,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连磕了几个头,道:“小的……小的不知,小的不知……” 程云淓累极了,不欲与他多说,只是挥挥手道:“无妨,快去烧了开水来给将军服药。” 小校又磕了头,赶紧跑了出去。 没多一会儿,秦征手下几个部将都得了消息,急着跑了过来。 “夫人!您怎么一个人到的鄯城?” 几个部将都见过程云淓,见她单人匹马扮作士兵的样子,千里迢迢走那高原难走的山路,不顾危险、长途跋涉地跑来寻大将军,都忍不住心头发热,眼睛发湿。 大将军失踪月余了,他们分别带了人,潜入土谷浑,试图寻找大将军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个个都五内俱焚,如今见到夫人千里寻夫,如此有情有义,不禁想起小郎还不足周岁,大将军怎么就这般去了呢? “夫人!末将无能,未能寻到大将军的尸身,对不起大将军!末将该死!”一位副将想起自家百年才出的这么一位惊才绝艳,威震天下,让人心服口服的大将军,年纪轻轻竟是这般陨命异乡,连尸身都不曾寻到,忍不住单腿跪地,捶胸大哭起来。 “闭嘴!”程云淓顿时大怒起来,猛地将小几一拍,道:“大将军还未死,哭的什么丧!” 几位部将住了嘴,一边哀伤地擦着泪,一边暗暗摇头叹息,深深地理解夫人为何不肯接受大将军已然走了的事实。 包括萧纪都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想安慰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夫人……” “秦征没死,”程云淓回过头来,目光烁烁地看着萧纪,道:“我知道他没死!他在等着我去找到他!” “阿淓……你要坚强些。”萧纪也不知如何劝慰她,踌躇地看着她。 程云淓从怀中掏出她画的那些梦中场景,按照她做梦的时间顺序,一张张摆在小几上。 “你们有人知道这是哪里吗?有人去过这些地方找他吗?”她指着那些炭笔素描涂鸦,目光炯炯,怀着期翼,倔强地道:“大将军落了水,定是被冲到下游某个有雪山草地的地方。他受了伤不能动弹,我们要去找到他,接他回来!” 屋内几人都面面相觑,觉得夫人怕是伤心得失了心智了。 出于礼貌,他们伸了脖子去看那几张图画,黑黑粗粗的炭笔涂鸦与平日看到的画面有很大不同,不过寥寥几笔,竟然看得人心一颤,仿佛是自家眼前闪过的情景一般,那冰冷的水从四面涌来,一直漫到了自家的头顶,淹没了自家的口鼻,也不能呼吸了。那狰狞而粗犷的笔触勾勒出恍惚而晕眩的光影、阴冷威压的雪山、掩住天日的草原和庞大的耗牛,甚至那耗牛凶蛮的眼神都仿佛要生啃了骨头一般,好吓人的感觉,。 这是什么啊?好可怕! 几个人相互传着那几张图,也递给了床上的萧纪,边看便互相递着惊诧的眼色。 “夫人,这是......哪里的画面?”萧纪也暗暗惊心,问道。 “......这不重要,”程云淓知道若说是自己做梦梦到的,他们肯定不能当真,且还会觉得自己疯了,便将手一挥,道:“还请各位将军费心找些当地人来看看着画,应该能找到对应的地点。相信我,大将军必然在这里。” 第四百四十一章 雪山下 程云淓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这些部将们相信她,甚至连萧纪都将信将疑。她解释不了这些画面的来源,因此也没想着一定要靠这些人,只是他们在此的时间长,若能帮她找到靠谱的向导,能寻出一些当地人认一认这些图片,找寻秦征的工作便轻松一些。 求人不如靠自己。 她也已经想好了,若这帮部将们连向导和当地人都不帮她找,她便自己出马在鄯城中找向导,并将这帮人的名字记在心中的小本本上,不信就治不了他们! 她骑了几日几夜的马和电瓶车,累得两条腿都在抖,见他们还在传看那些图画而不接话,心中腻烦起来,淡淡地问道:“各位将军,你们意下如何?” 几位部将相互看看,其中一位想了片刻,叉了手道:“这些图画眼生得紧,我等还需多方打探为好。夫人长途跋涉而来,不若先休息休息,待我等寻了当地土司、向导再问一问罢。” 程云淓略松了一口气,强忍着疲倦点了点头,道:“也好。” 几位将军其实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线索,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已然从大河口到大非川,找了好几遍了,更别说大非川那边时刻有着土谷浑的蛮兵镇日逡巡,若大将军真的还活着,便是他们这些外地人没找到,那些当地的蛮兵们也会找得到吧?却完全没有听到他们俘获大晋将领的消息。 他们正在等着长平侯世子的回音,已经暗自商定,一旦世子爷同意,便将大将军身亡的消息上报朝廷公布出来,以绝吐蕃敌军造谣说大将军被俘获的后患。 只是大将军此次兵败,即便身亡,怕是圣上也不得饶了他。郡公府丢爵降品怕是逃不掉的,而大将军辛辛苦苦创建出来的游击军与北非军,怕都要落到秦九郎手中了。 生气!好生气! 憋屈!太憋屈! 小郎这般年幼,周岁都不到,连世子都不曾请封,就算有个这般厉害的娘亲,将士们又鼎立拥护,却还是太小了,也不知能否服众。 大将军……您真的还在世吗?您到底在哪儿?呜呜呜…… 鄯城县令匆匆而来,恭敬地请了大将军夫人去县衙驿站中最高级的小院休息。县令夫人去世,内宅中只有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赶紧安排了几个侍女去伺候着。 程云淓临走前给萧纪留了云南白药和消炎药,又劝说萧纪下高原,转往兰州治疗和疗养,他却不肯,阿淓在此,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他就更不肯离去了。 “这是高原地区,空气稀薄,你且伤了肺腑,又在发烧,一个不慎便会肺气肿或者心脏衰竭而死。”程云淓忍着疲倦,见他劝也劝不动,便皱起了眉头,态度也没多好地道:“你自己便是不在乎自家的命,想一想你阿娘一个人孤零零在长安,想一想妍娘还未过门!” 她知道自己在军中并没有多大影响力,也理解萧纪不肯离开是为了什么,但什么也比不得自己性命重要,所以还是坚持让部将安排尽快将萧纪送去兰州治伤。 部将有些踌躇,暗暗提醒道:“萧将军乃四品明威将军……”意思是他比我们官儿大好几级呢,又是京畿武将。他若执意不走,我们也没办法呀。 “我还是他阿嫂呢!”程云淓道:“老嫂如母,他怎么的都得听我的。” 众部将:……还……还可以这样? 萧纪:不……不想从秦征那边算……我好歹算是你娘家人…… 程云淓累到不行,也没好脾气与萧纪多说,强硬地做了交代之后,便被请去了驿站。 这边境小城,驿站规格也不高,最“豪华”的小院被县令家两个妾室装饰一新,也不过勉强能住。两个妾氏带着侍女恭恭敬敬地在小院门口垂首等着亲自伺候这位千里寻夫、声明在外的大将军夫人。 按程云淓的脾气,本不欲麻烦别人,也不需要人伺候。但她也知道这是个等级社会,阶级壁垒森严。她本身便出生农户,人人在心中都暗暗撇嘴,觉得她配不上大将军。若此时不显示出大将军夫人的威严来,只怕萧纪一走,她的话更是没人听了。 她便摆足了长安贵妇人的谱,由她们伺候着洗漱更衣,勉强用了很不好吃的饭食,便躺倒睡了。 这一夜,她又梦到了一些碎片,醒来时赶紧抓过炭笔和速写本,将那几乎转瞬即逝的几乎是感觉一般的梦境飞速画下来,以免完全醒来之后被感官影响,画面有误,耽误去找秦征。 她半闭着眼睛在床上涂涂画画,很快画面便在她笔下清晰起来:远处的雪山连绵,雪山下似有一面镜湖,近处是宽阔的草场…… 程云淓有点点的失望,因为这要素似乎总是这几个,雪山,湖泊,草场和远远近近的牦牛羊群,看上去有所不一样,却又似差不多,也不知高原之上有多少这样的湖泊雪山草场,景色是否都类似,怕是连本地人也一时无法辨认到底在哪里。 她将那些图放在小几上,准备等下再拿去给那几个部将看,叫了侍女进来更衣洗漱。 县令的两个小妾早早便带着几个侍女在在伺候了,一听夫人轻喊,赶紧挂着谦卑的笑微微躬身走了进来,亲自端水拧帕子伺候夫人。 她们昨日被县令再三吩咐要好好伺候大将军夫人,不仅仅是因为大将军的缘故,还因为夫人那就是位“财神奶奶”。县令眼中都泛着金光,跟她们反复强调,程家企业、商行,不吝哪个方面,只要在鄯城开展一个,那他们鄯城就会大变样了,自家的仕途也会一片光明! 两个小妾于是都要跪着伺候程云淓了,满眼的讨好和祈求,看得程云淓头皮发麻。 鄯城是大晋与土谷浑交界的边境小城,贫穷、危险且常年驻军,大晋人都不愿意在此居住,倒是有不少从更贫穷的土谷浑逃过来,活着被卖到、被抢掠到大晋的土蕃人,从事着最低等的劳作。包括小妾带来的侍女、下人们,也有半数以上是土蕃人或者和汉人的混血。 程云淓换好了她们能提供的最好的的衣裳,亲切地与两个小妾说着话,几个侍女端了朝食上来,摆在食案上。 其中一个年纪略长一些的侍女,看到摆在一边的那几张涂鸦速写,有些惊异地“噫”了一声,手上一软,差点打翻了茶盘。 “大胆!”小妾连忙叱责,陪笑道:“夫人莫怪,小地方土人,不懂规矩。” 程云淓冲跪地连连磕头的侍女摆摆手,看着她皮肤黎黑,一看便是土蕃姑娘,微笑着问道:“怎么?你认得图上的地方?” 那侍女垂着头,撑着地的手微微发抖,面对这般尊贵的夫人不敢说话。 “夫人,她是个下等奴婢,哪里会看图?”小妾陪笑道。 哪知那侍女却微微地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用生硬的官话回道:“奴婢.....的家,雪山下。” 第四百四十二章 深入土谷浑 三天之后,一支打扮成土谷浑当地牧民的队伍,趁着夜色悄悄潜入积石山山麓,爬过断崖,越过了大晋边境,潜入了土谷浑遮天蔽日的草原中。 黑灯瞎火地爬断崖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事情,虽然这积石山的断崖远没有华山断崖那般的可怕,但再不可怕的断崖对程云淓来说都是登天的难度,她只能拿了登山绳让几个士兵将自己吊上去。 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大晋和土蕃的走私贩子常走的一条路。鄯城县令在此地经营多年,也不是没有走私贩子名单的,只是常走的私货商路最近一个月都被土谷浑军队封锁了。县令为了自家的将来,狠狠心咬咬牙跺跺脚,又深挖出来几个将私盐贩到土谷浑的贩子,威逼利诱之后,形成了被迫的合作。 程云淓用深色的修容粉将自己的脸涂黑,穿了破衣服扮成了土谷浑少年,那土蕃奴婢央拉跟在她左右伺候着。这支队伍的人不多,除了她们俩之外,便是几个身手非常好的兵士和被程云淓许以重利的走私贩子。带队的是秦征的心腹副将之一,邹延,萧纪也将他的心腹护卫之一何阿四和任大郎给了程云淓带在身边,又是叮咛又是嘱咐,这才无奈地被送去兰州。 他们头戴着夫人提供的登山头灯,背着作为掩饰的盐巴和肥皂——是的,大晋的肥皂也是走私的紧俏物品——一路潜行,天亮的时候到了走私贩子落脚的一个据点。稍事休息,给据点的头目放了一背篓的盐巴和肥皂,搞到了几张皱巴巴的土谷浑的身份纸张和破烂的身份腰牌之后,便又往前赶路。 他们一队人走了一整日,在日落时分到了一个牧原小部落,又用了一背篓的盐巴和肥皂,换了一小支牦牛队和几匹劣马,两辆破旧的牛车及一些破旧的货物,假扮成了一支小的流浪商队,又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便跟着小部落赶着牲口,沿着积石山向东南而去。 六月里的高原正是水草肥美的放牧好时节,高原上有水有草甸的地方很多,但牧民却不算多。主要还是因为气候太恶劣,空气稀薄,物质贫乏,除耗牛山羊能吃的野草之外,能种植的粮食太少了,道路又极其难走,生存条件非常恶劣。 然而,越是这般恶劣的生存条件,奴隶主对奴隶的压迫也就越残酷。 大晋已然进化到了封建社会,而土蕃依旧还是奴隶社会,要到千年之后新中国成立了,才摆脱了奴隶主的剥削和压迫,进入新社会。 程云淓觉得自己穿越重生以来,在这个古代社会里见识得已然够多了,但当她跟着又穷又破的小部落沿路走着,不经意地看到路边的某个小奴隶主正翘着脚边晒太阳,边指点着一个农奴制作唐卡的时候,还是猝不及防,被吓得差点晕过去。 她哇哇吐了一路,黄胆水都吐出来了,根本不敢闭眼睡觉,一闭眼那可怕的场景就浮现在眼前。央拉胆怯又关心地给她拍着背,用生硬的官话悄声安慰她,却听她缩在牛车的一角,紧紧握着拳小声地喃喃自语。一开始央拉以为夫人在念经,细细听来,好像能听得懂她念叨的每一个字,连起来却完全不明白夫人嘟嘟囔囔念的都是什么意思: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制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呜呜呜秦征你到底在哪?呜呜呜……” 跟着车队一起的兵士们在鄯城呆的时间不短了,都学了一些土蕃话,除了带路的走私贩子之外,他们还带了鄯城县正经的一个吐蕃商贩,懂得各种方言土语,好与当地人交流。 程云淓为了不露陷,便也跟着央拉学起了吐蕃语。 “夫人......”邹副将悄悄地唤道。 程云淓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轻咳一声,说:“丁......真小伙,这央拉的话,能信吗?” 程云淓不语,说真的,她也不知道。他们也将那图画给走私贩子、小部落和小据点的人都看过了,他们也都没认出到底这雪山、镜湖是那一片的雪山、镜湖,有的说是东边,有的说是西边,有的说要去纳木错,有的说是不是逻些城附近。 只有央拉,非常肯定地说这是自己家乡的雪山和镜湖,就在大河口往东,“那是家乡仙女海,有仙女住在雪山上,待日头好了,仙女们便到海子里洗她们的长发,边洗边唱歌。她们的长发流淌下来,便是大河口那些弯弯曲曲的小支流。” 央拉眼中放出光芒,认真地说道。她的官话不足以讲那么多,边说了许多听不懂的吐蕃语,经过翻译才知道,她小时候在仙女海子边的草甸子里长大,家中自然是哪个奴隶主的农奴,为主子放牧。她长到十岁便被奴隶主从家中捉了去,在集市上卖了两袋粮食,之后又被卖了几趟,辗转卖到了大晋境内,在县令小妾那里做粗活。 她在县令家做粗活的日子虽然也是挨饿挨打,却比在吐蕃做奴隶要好得多,但她念念不忘的,还是想回家。 程云淓本来给她的许诺是,如果她能带他们找到秦征,便放了她的身契,让她恢复自由身,回到家乡。然而看到吐蕃这个鬼样子,程云淓实在有些后悔答应她了。 她回到家乡又能怎样呢?一个弱女子,还不是在这恶劣的条件下成为奴隶主的猎物,再次沦为奴隶? “奴婢的家,就在雪山下。”央拉双眼放着光芒,怯怯地笑着小声说道,让程云淓想起玉娘子和玉书,也不知她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安全到达天山,找到玉书的耶娘和家园。 他们又晃荡着走了几天,有一日便听到了哗哗的水声。 邹副将悄悄给程云淓使了个眼色,低声指着路边远处一片吐蕃土兵帐篷所在地道:“再往上走不到二十里,便是大河口战场。大将军带领我等在此截杀土谷浑国王律刺汗王,眼看就要成功了,但那几日正是土谷浑雨季,连日大雨,地基松软,大将军作战之时,马蹄重踏,大河口岸边崩塌溃堤,山洪奔涌而出,将我军冲溃。我等奋力爬出洪水,却找不到大将军身影,只找到他骑的战马和已经断裂的长刀......” 第四百四十三章 520双11 程云淓眺望着大河口方向,那里土蕃和土谷浑联军驻扎在一起,是一方重要的军事隘口,盘查甚严,普通牧民完全不可能接近。 秦征有可能在那个方向吗?程云淓默默地思考着。 何阿四看出了她的想法,悄声道:“萧将军两次潜入敌营中探查过,大将军应该不在那边。” 程云淓点点头,确实,她的梦中并没出现大河口附近的景色,没有军营士兵,连人烟都没有,秦征应该不在那边。 他们毕竟是伪装者,不能走得太近,以免被发现,只能绕了一个弯,顺着大河支流的方向,走进了一片荒芜的草甸。 那草甸看上去并没有牧民开发,那草长得极其茂密,里面的地面松软潮湿,许多动物足迹和粪便,却没有人的足迹。 然而,当他们走进去没多久,就让程云淓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不是……她梦中的某个场景碎片吗? 她找出自己画的图,果然,虽然不能说一摸一样,但若蹲下或者躺下看那草甸,那茂密荒野的草甸遮天蔽日的压抑感似曾相识。 但这草甸太大了,就算秦征曾在这里呆过,又是哪个方向而来,哪个方向而走呢? “朝着雪山和镜湖的方向走,总没错。”程云淓看着遥远天边那雪山的小点,坚定地道。 为了节省时间,小分队将牦牛和牛车丢在了草甸中,骑了劣马朝着雪山的方向而去。他们在草甸上走了两天,终于发现了有人类行进的痕迹,仿佛也是一个小的牧民群体曾在这里驻扎。再往前走,果然能看到一面极大的镜湖,牵连着大河的某条小支流,就在雪山脚下。 央拉自看到雪山起便一阵一阵地浑身发抖,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很显然这一代虽有少量牧民曾经来往,却因为这草甸还未开发而并没有什么常驻人烟。他们都有预感,央拉的家人恐怕并不在雪山脚下,也许随着奴隶主搬迁已久,也许已经…… 程云淓倒是偷偷松了口气,若真找不到央拉的家人,她便带她回长安,怎么着也比待在奴隶社会好。 但又想到自己若是央拉,家人失踪了,不找到怎可罢休?怎可自己一个人去过好日子? 他们越走便越有些许的熟悉感,邹副将他们暗暗心惊,怎么夫人从未来过这里,却能将这片荒凉之地的感觉和场景画得出来?虽然还并未找到一摸一样的视角和场景,但那狰狞和荒凉压抑的感觉,就仿佛她自家在着草甸里躺过、爬过一般。 越走近那雪山和镜湖,大家越是触目惊心。像.....太像了......越看越像......越走近越像...... 程云淓拿着那些图,不断地换着方向和角度,找寻那画面上的雪山形状。而央拉的目的非常明确,她一见镜湖便知道往哪里走,拉着程云淓的马的缰绳,执着地道:“来,这边走!走!” 他们跟着央拉一路艰难地劈开那深深的杂草往湖边走,终于,央拉停在了一个地方,她回过头指着那山对程云淓道:“雪山。”又指了指镜湖,“湖水。”然后拍了拍程云淓手中那一叠的画纸,用力地点了点头,含着期待睁大眼睛看着她。 程云淓颤抖着手举起那张雪山镜湖图,是的,就是这里,就是这个角度,那山峰耸立的形状和湖面被遮掉的暗光,就是这里...... “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大将军留下的痕迹。”程云淓努力稳定了情绪,对邹副将他们说道。 “诺!”几个人立刻散开,开始在附近寻找。 央拉站在旁边微笑地点着头,她很高兴也很自豪,觉得自家立了大功,主人家肯定会奖励自己,让自己回到耶娘身边。 程云淓看得非常心酸,拉着央拉的手道:“谢谢你,央拉,不是你认出这雪山和镜湖,咱们哪里能确认大将军还活着。” 央拉咧开嘴,笑得天真而淳朴,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就怕夫人改变注意。 “等我们找找大将军的踪迹,再去找你的家,好吗?”程云淓不忍心地问道。 “好。”央拉高兴地说着,回身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在那边,奴婢的家。” “好,咱们在这边找一下,便过去。”程云淓笑着道。 “夫人......丁真小伙!丁真小伙!”一个士兵大声喊着“您看看这边!” 程云淓放开央拉的手,狂奔过去,见那从灌木中似有人为堆起的四面荆棘丫杈,虽然已经有段时间,似已被小动物破坏,却还是能看出这是用来防小动物的屏障。 他们一起扯开那荆棘丫杈向里走进去,果然见到了扎帐篷的痕迹和挖了坑炉烧火的痕迹。看上去人不多,最多两三人而已,临走之时清理得也非常干净,又被闯入的小动物和雨水破坏,并没有留下任何有关身份和去向的线索。 应该是这里了…… 程云淓现在那可能的帐篷的地方,抬起头看了看那雪山,此处的视野几乎与她梦中那一闪而过的画面碎片重合。 秦征,你是在这里停留过吗? 程云淓蹲下来抚摸着地面,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血迹之类的,却觉得手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扒拉了那片泥土,里面似乎真的有埋着什么,被小动物刨过,刨出一个浅坑。 她撅了跟树枝刨了几下,露出一截斑驳的红色。这红色如火焰一般猛地烧灼了她的心,让她顿时心神震荡,跌坐在地面上。 “夫人!怎么了?”何阿四和任大郎感觉过来,连声问道,央拉也蹲下来,带着怜悯扶着程云淓的肩膀。 程云淓拼命压抑着心中的狂跳,无力地指了指那浅坑里面的东西。任大郎三下两下将其刨了出来,捧到程云淓面前。 邹副将布置好警戒哨,将走私犯隔在外围,也立刻凑了过去,打量着这明显是被刀剑外力所砍过的东西,长方形,一掌来长,像是个红黑相间的匣子,却又不是木头涂了红漆,拿在手中轻飘飘的。 程云淓憋了好久好久的眼泪终于迸发出来了。 “他还活着!他真的活着!”程云淓捧着那已然残破的太阳能充电宝的壳子,眼泪滴滴答答落在上面,将那污渍冲刷下去露出刻在上面用匕首尖头刻下的三行字:“520,多玛城,双11”。 “他知道我回来找他,他在等我!” 第四百四十四章 多玛城 “多玛城,那是哪里?”程云淓问道。 鄯县跟来的正经商户愣了一下,恭敬道:“回夫人,多玛城咱们已经走过了,就是大河口那里一座城池,是土谷浑的都城,跟咱们来的方向不同。” “都城?”程云淓愣住了,心里有所盘算 “莫非......”任大郎在一边小声嘀咕,“大将军去刺杀律刺汗王了?” 邹副将啧了一声,瞪了他一眼。 程云淓想了想,道:“既然已然知道大将军还活着,咱们终究也放下心来。如今他去了多玛城,咱们便也跟着过去吧,若他做些什么事情,咱们可以做个接应,不让他单枪匹马陷入危险困境中。” 大家纷纷点头。虽然累了好多天,吃不好睡不好,但全小分队上下都处在终于找到了大将军的亢奋之中,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生活又有了希望。 央拉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见程云淓的目光转过来,赶紧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她听得不算太明白,但多玛城这三个字她是懂了,虽然并不清楚在哪里,可肯定不在这里。夫人要带着他们去别的地方找大将军,那她怎么办? 程云淓冲着央拉带着安慰地笑了笑,最近都在疯狂赶路和找寻,神经都非常紧张,如今天色不早不晚的,正好去央拉的家那边,找找她的家人,同时也休息一下,喘口气。 央拉听到程云淓下令大家牵了马跟着她往家那边走,激动得眼泛泪光,不停地鞠躬行礼,嘴里喃喃地说着感谢的话语。 程云淓却还是觉得心酸得不行。央拉十岁便被奴隶主卖出去了,她都不清楚自己如今多大,看这样子,总有个二十岁上下吧。这般算来,离开家也十来年了。这十来年对于一个贫苦的农奴家庭来说,可发生的变化太大了。她如今这般满怀着希望,到时候若是事与愿违,是该有多心碎? 他们又沿着湖畔骑了半个多时辰的马,来到了央拉记忆中曾经的家园...... 什么都没有。 那一片地方连草都长到了齐腰深,连有人居住都痕迹都不曾留下。若不是央拉找到了一块岩石上她阿耶刻下的图案,说这一片原本就是荒地,或者是央拉记忆出现了错误,大家也都会相信。 没有人,没有痕迹,也没有人可以询问。 就如同一把风中流散的草芥,被碾在贫瘠的泥土中,无声无息地枯死,没有在这人间留下一丝痕迹。 那夜他们露营在央拉曾经的家园,央拉压抑的哭声让每个人都心尖发颤。第二日一早,程云淓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央拉哭肿了眼睛,默默地烧好了热水和朝食,垂着头等在帐篷外要伺候她洗漱。 “央拉。”程云淓拉着她粗糙的手和脸上都被晒破的皮肤,心潮起伏,半天才道:“你就把我当做家人吧。等找到大将军,我便带你去长安,咱们纺织工厂里、蓝翔女子学校,都是妇人娘子,也有许多与你身世相同的孤苦妇人,咱们一起学文化、学技术,用劳动创造财富,用双手创造未来,总能为自家走出一条活路的。” 央拉跪在地上,腰躬到膝头,头几乎垂到地面上,眼泪如溪水一般滴滴答答落下来,打湿了身上破旧衣服的前襟。好久好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多谢夫人。” 他们在原地休整了一夜,补充了水源,打了一些小动物做食物。程云淓与邹副将拿了舆情图商议了下一步的行动和路线,邹副将又与商贩和走私犯一起商议了一番,朝食过后便牵了在草甸里吃得饱饱的马,出发了。 那些牦牛、牛车和盐巴便都留在了草甸里,等着走私贩子之后再去拿,权当他的部分报酬。走私贩子一想到有那么多的盐巴,顿时兴奋不已,精神抖擞地领着这支小分队走一条他们走私商队才知道的“安全路线”,非常僻静,有点险要,却没有士兵和强人的威胁。只要安全将他们带回去,他还能得到另一大笔赏钱,以及今后几年的盐巴、肥皂的贩卖权,这可是盗贼转正啊,发了发了发了发了! 高原的天气变化无常,日头升起时紫外线强度极大,骑马跑几步都热得出汗。日头一偏西便冷飕飕的刮着寒风,有一夜还下了冰雹,极冷,极不适。 程云淓每日里给小分队中的发红景天片、维生素片和维c补剂,还每人发了q10保护心脏。只是物资和食物没办法拿出来给大家用,她迫于无奈,也只能跟大家一起吃那极不好吃的溴粮、肉干,也不洗头不洗澡,生孩子坐月子之后长出来的肉肉早就瘦下去了,如今这般的奔波,吃不好睡不好,全靠意志支撑着,等终于到了多玛城附近,整个人瘦成一把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贼大,贼亮。 还好青藏高原地广人稀,气候恶劣,他们跑来跑去只要不靠近奴隶主修建的大庄子,遇到巡逻的士兵机会就很少。游牧的部落一窝子一窝子的,每个部落人也不多,他们上去求宿头,只要钱货到位,便不会被骚扰。 他们在土谷浑遇到的危险中,人为的远不如遇到野兽和恶劣的天气更可怕。 就这点牧民、农奴,还大都被抓去当兵打仗了,用于游牧和少量庄稼种植的几乎都是老弱病残,生产力水平极度低下。奴隶主们残酷地想从奴隶们骨头里榨出油来,实在榨不出便只有一条路可走:抢掠大晋境内粮草物资和奴隶。 真的,安安心心发展生产和贸易不比什么都强? 这群没有远见的蠢货! 程云淓这支小分队大多都是大晋人士,即便化了妆,搞了土谷浑身份腰牌,在与大晋之间战事还不曾完结的情况下,是不可能进入多玛城的。 他们在城郊一处部落处停了下来。正经商贩在大晋与土谷浑关系良好的时候,常来这边通商,所以还比较有人脉,用了程云淓提供的三斤细盐和五斤冰糖的物资,将小分队安排在部落中休整,自己带着邹副将和几个兵士去打听消息。 没多久便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丁真小伙,多玛城里都在传,汗王俘虏了大将军,大将军投降归顺了土谷浑!” “切!根本不可能!”程云淓断然道。 第四百四十五章 进城 按道理来说,大非川之战已然过去将近两个月了,秦征失踪也将近两个月了,土谷浑的离间之计如今才公告出来,倒是让程云淓觉得意外。 她还在鄯城的时候,便与萧纪和秦征的众位部将们谈论过,如果土谷浑出这般的贱招该如何办。部将们的意思是:时间不易拖得太久,应尽早让世子宣布大将军“阵亡”的消息,让小小郎继任郡公爵位和大将军军阶。一来可以避免土谷浑与吐蕃的离间之计,二来可以避免秦九郎把游击军与北飞军的控制权抢去了。 其实部将们私下里心里都在考量,小小郎太小了!他们宁愿让世子控制游击军与北非军,哪怕今后世子因为小小郎太小了,而将兵权过度给世子的孩子,也不愿意将兵权让给秦九郎。 程云淓自然不愿意。一来秦征又没死,二来虽然世子是秦征他亲哥,对程云淓母子也挺好,但秦征用命打下的江山,凭啥过度给世子的孩子?我们家小乖昀以后也会很牛x很有本事的好吗? 但若不这般果断宣布秦征“阵亡”,要是土谷浑抢先出来放消息说‘大晋甫国大将军不但兵败大非川,还被俘投降’,即便是拿不出证据来证实,就单单在各国和大晋境内放出各种传闻,这与大晋的脸面上和利益上都会有损害,圣上也会很震怒。 萧纪能理解程云淓的心情,却不得不默默站在部将们那一边。他想得比不讲们更多,因为如果早早宣布秦征“阵亡”,大非川兵败一事,圣上若要要追究,也不会处罚得那般严厉。程家、秦家可能降爵罚俸,但根基还在。若是被土谷浑抢先施计,再被朝中有心人利用,那问题便可大可小了。 “前因后果自是会与圣上说明,”萧纪劝她:“一旦秦征生还,所有困局便都会被扭转。” 程云淓知道他们说的对,秦征树大招风、功高震主,在朝堂之上本就树敌不少。如果不早早断了土谷浑与土蕃的挑拨之心,又被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们利用,圣上若要怪罪,头一个被波及的便是身在长安的阿昀。 阿昀还那般小,耶娘不在身边已经是够可怜了,怎忍心他再受苦? 程云淓只好同意,离去之前给圣上和世子都写了书信,交给萧纪去办理她才略微放心。 如今土谷浑和土蕃果真大张旗鼓地宣布说大晋郡公、甫国大将军投降土谷浑,不但如此,还将迎娶土谷浑汗王之女,婚礼之后便会被受命土谷浑的大将军,执掌土谷浑与土蕃联军。。 “啊呸!”程云淓轻蔑道,“这话便是传到长安也没有人信!” 邹副将他们也都摩拳擦掌,气得跺脚。 “所以这多玛城到大河口附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的就是为了婚礼么?”程云淓问道。 正经商贩迟疑地点着头,道:“土谷浑汗王下了旨意,请各个部落头人前来观礼,还搭了观礼台,让城中平民看到。咱们这段日子一直深入大河口草甸寻将军并不知道,其实汗王前几日便向大晋圣上递了国书,说借此机会‘消战事,结友好’,请大晋皇帝派遣使节前来观礼,还修书与鄯州知府,建议开放边境五天,邀了大晋商队来多玛城通商。” “他胆子还挺大。”程云淓一呆,道:“他也不怕大晋在商队中加了兵士来多玛城闹事?” “说是开放边境,其实严格规定了商队数量和商队人数。”正经商贩道。 “昏礼何时举行?”程云淓想了想,问道。 “三日后。” “国书与开放边境的文书何时递进大晋的?”程云淓又问道。 “也……也没多久……”正经商贩想了想,道:“看城内贴的大告示,应该也不过五六、七八天。” “那便是了。”程云淓点头道,“邀请使臣观礼是假,造势抹黑大将军是真。明知这么短的时间内使臣和商队都不可能过来,便是要装腔作势使那离间计。” “圣上必不会被小人的奸计所迷惑!”邹副将皱着眉头道,自己内心其实也不确定。 “迷不迷惑的,得看圣上要什么了。”程云淓淡淡道,“既然三天之后便是婚礼,我等已然在此,焉能不去参加?如今要面对的无非是两个结果,一是土谷浑汗王找了替身来假扮大将军,那我等在此一眼便看得出;二是土谷浑汗王控制了受伤的大将军,那咱们便找机会将大将军救出去。” “大将军便是受伤也不会屈服,被土谷浑汗王控制!”一个士兵满脸通红地忿然道。 程云淓很高兴,夸赞地冲他一笑,道:“说的对!大将军何等英明神武,怎是那帮宵小所能控制的?只是咱们若要行动,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这样才会争取到最大的胜利。” 他们闷头商量,首先是要能进城,兵分两路,一路进城看情况,一路在城外接应,想办法撤离回大晋。 军事方面的事情程云淓不懂,全有邹副将安排。他们总共也没多少人,时间紧任务重,语言不通也无身份,又无武器又无救兵,相当于深入虎穴,孤身犯险了。程云淓自己不怕死也不会出事,但身边这些对秦征赤胆忠心的将官兵士们,她也不希望出事。既然知道秦征就在多玛城,若是能找得到他悄悄撤离那就是最好最安全的方法了。 可是,该如何找到他呢? 任大郎带着走私贩子和央拉骑马回鄯城求救,邹副将带人在城外准备撤退,正经商贩找了关系,假扮送货的,将程云淓和何阿斯带进了城。 可是进城了又有什么用呢?四处都是土谷浑和土蕃的兵士,他们语言不通,没地方可以打探消息,也没有那通天的关系能进得了汗王宫,该怎么办呢? 让程云淓在完全新的城市开个买卖生意可以,让她在这种情况下去做秘密工作救个人,就......好难...... 第四百四十六章 城内 一夜之间,多玛城内外许多屋子、院子的墙上,都不知什么时候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写了画了一些奇怪的符号,有的是“520”,有的是“11”,有的是“591”,还有的比较长,写着“nizaina?”“17zou!”izhao5”...... 这些符号似用石灰写的,擦擦可掉,大小不一,字迹各异,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一开始大家还没注意,慢慢的发现,咦?怎么但凡是面对汗王宫的几乎每栋房子的外墙都有这些奇怪的符号,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也不知什么时候画上去的,看不懂。 程云淓和阿四扮作正经商贩的侍女和跑腿的,跟着他满城转悠。 别看土谷浑又穷又破,多码城做为都城,也就跟大晋最下等的县鄯城似的,比鄯城还不如,脏乱差,小破穷,满城的垃圾臭味、脏水横流。 然而,就这低下的生产力和稀少的劳动力,那汗王宫竟是修得非常的富丽堂皇,小布达拉宫似的,依山而建,飘散着各色的三角旗帜,而山上更远一点则修建着一个相对规模小一些,但金碧辉煌的喇嘛寺,当地人称作须尼普赞神庙,两个建筑都是高耸的粉白墙和华丽的红琉璃瓦,在高原强烈的紫外线下闪闪发光,非常耀眼。 这个多玛城的夯土城墙并不高,土谷浑的贵族、奴隶主们将自家院子依附着汗王宫和神庙傍山而建,将中心建成了一个城中城,而外边的普通民居则又破又小。尤其是神庙后墙山坡上那些所谓的“房子”,非常低矮狭小,也就是一个一个的洞穴的感觉,看得程云淓密集恐惧症犯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程云淓他们一路溜达着看着地形,何阿四认真地记在心里,仔细地盘算着撤退道路。他们一路走一路有士兵来盘查,这几天多玛城里进了各部落的头人、奴隶主,也进来了不少商贩和牲畜贩子,更有好多虔诚的信徒,在泥巴里一路磕着长头,一步一步地往神庙那边挪,各色人等确实不少。 汗王宫前有一个抬起略高的广场,许多土谷浑的士兵和奴仆们正在搭着台子,估计便是到时候婚礼的地方了。 那正经商贩还是非常紧张,他也不会武功,不敢参与进去,却又因为家小都在鄯城,不得不站在小分队这一边,战战兢兢,兢兢业业,只求小分队顺利找到大将军,安全回去鄯城,他能为家里的孩子谋个出身。 他又找了关系,拿了夫人提供的一瓶珍贵的玫瑰海盐和一瓶极其珍贵的胡椒,将离广场特别近的一家人家的靠街边的小楼给包了下来。那小楼也就楼上一间,楼下两间,原本是那家人家的一个仓库,收拾出来给原来的贵族或者有的钱的信徒前来朝拜时候住宿的,收拾得那个脏乱差,程云淓一进去便臭一跟头。 唯一的好处便是面向广场有个大窗子,且门是开在内院的,进去之后悄悄地便能撤退到另外的街上。 程云淓穿着仆人的衣服,依旧用阴影粉涂黑了脸和手,把自己化得丑丑的,郁闷地坐在大窗子后看着广场上搭起来的台子,觉得自己可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上,完全没有武力值,简直是个累赘。 她习惯了自己靠自己,习惯了掌控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如今面对现在这个突发的局面,很可能要用武力值论输赢,她这三脚猫都没有的功夫和本事...... 该怎么才能找到秦征呢?秦征他在不在多玛城呢?明日便是婚礼了,他这个时候来多玛城,是要搞事情,搞事情,还是要搞事情呢? 真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第二日便是土谷浑汗王嫁女的日子,多玛城从头天开始便戒严封城,一家一家地盘查登记。程云淓她们所住的地方自然也是被盘查和登记过了,还好正经商贩曾经在多玛城做过生意,在土谷浑士兵中有认识的人,身上揣的也是官方发的腰牌,两个“奴仆”也老实听话得很,又给领头的士兵塞了一包冰糖,才算套上了近乎,给发了一个明日可以到广场上观看婚礼的腰牌。 第二日一早还未天亮,广场上便被土谷浑和吐蕃的士兵们占满了,各个部落的贵族、头人、奴隶主们也带着人按照吩咐在广场边站好。 平民百姓到场的不算多,没点阶级的是不允许在贵族、头人面前露面的。 正经商贩也没去,他的腰牌给了扮成吐蕃贵族小伙子、戴了大皮帽遮住面庞的程云淓,何阿四腰间挎了弯道跟在身后。 “你不去也好。”程云淓看出他假装镇定的面孔下,腿都是抖的,给他了一堆撕掉包装的巴黎水玻璃瓶和一个火折子,教他怎么拧玻璃瓶盖,“这里面是酒精和汽油,这一条是撕开的帕子做的引线。若咱们出了危险,你边拧开瓶盖,拉出引线,点了火,将瓶子朝人多的地方扔。墙上、地上都可以,只要摔碎了,便是一片的火,杀伤力便极大。” 程云淓一边教,一边鄙夷自己,堂堂一个当老师的,居然教人家做燃烧瓶。 正经商贩赶紧点头,连连称是。 程云淓也给何阿四的衣服兜里塞了两瓶燃烧瓶,再三叮嘱可别浇到自家身上了,也别往无辜平民身上丢,这才又不安地在心中告了罪,带着何阿四下楼去了广场。 她们到达的时候,广场中已经挤满了人,神庙的大喇嘛披着红色的袈裟,在士兵的护送下,带着许多的红衣喇嘛,身后跟着虔诚的信徒,正念着经文,从神庙往下走着。 开路的喇嘛们吹着几排的长号,呜呜震耳,低音颤颤,长吟不止。 广场上立刻跪倒一片,包括站岗的士兵们,也都迅速地趴了下来。 程云淓赶紧也带着何阿四趴到了连夜铺好的大旃檀上,眼睛瞟着旁边人的样子,有样学样地磕头祈祷。 正趴地不起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人捅了自己后腰一下。 程云淓吓了一跳,回头看,却没人。都是虔诚地趴在地上的土谷浑、吐蕃人。 回正身子的时候,她又吓了一大跳:手边上竟然出现了一只小弓弩! “我去!” 第四百四十七章 血色婚礼 那只小弩只有一只手臂大小,便是程云淓以前见过的防身小弩,带着三只小箭,抬起来扣那扳机很有端了冲锋枪点射的感觉,藏在大袖子中也不太容易被发觉。 “阿四,你看到了吗?”程云淓低声问道,“是不是大将军?” 阿四有点惶恐,他就在夫人身边,注意力都被夫人回头给吸引了,却没看到是谁在身边人一个头磕完身边的人都忙着站起来的林立中将那小弓弩放到夫人手边。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那人个子不高,一转眼就淹没在身边的人群中了,连点游走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程云淓非常惊喜,在大袖子中摸着那小弓弩,自言自语地道:“大将军找到咱们了!他凡事都有安排,咱们就自保,见机行事便是。” 何阿四也很激动,用力地点着头,心中怦怦乱跳。 可是,这般的小的多玛城,集中了这许多的士兵和土谷浑和吐蕃的贵族,大将军单枪匹马如何能够行事?邹副将不知在城外是否已经准备好了撤退路线。 何阿四摸了摸大氅遮住的几个“燃烧瓶”,这玩意真有夫人说得那么好用?到时候拼死也要将夫人护住! 长号声隆隆震耳,喇嘛们已然走到了汗王宫门口搭建的台子上,围成了一圈,婚礼仪式便正式开始了。 程云淓带着何阿四只是平民队伍中的一员,位置非常靠后。为了看清楚那来参加婚礼的到底是谁,她与何阿四乘着仪式中各种叩拜磕长头,小动作地蹭蹭蹭,往前蹭过去,终于在土谷浑汉王领着重要嘉宾们从门洞中走出,走上观礼台在那里致辞的时候,蹭到了贵族方阵的旁边,伸着脖子好歹能看到台上的人影。 “中间这位便土谷浑汗王,黑衣的是他兄弟......台上好些个部落的头人......那边是吐蕃的几个部落的土司......”何阿四努力辨认着,悄悄在程云淓耳边介绍,忽然惊诧地道,“在汗王身边的那个大汉,便是吐蕃大将蔟于干布厝......” 程云淓着重地看了这位两眼,据说他与土谷浑汗王都差点被秦征弄死,两人蓄了浓须,掩住了重伤后的苍白脸色,却掩不住说话时的没有底气。 “都是大将军的手下败将!”程云淓轻蔑道。 何阿四表示赞同,频频点头。 那仪式没完没了,又是讲话又是吟唱又是各种跪拜。大喇嘛坐在正中c位的宝座上,领着众位喇嘛们诵着经文,长号隆隆,诵经声低唱。那背景声一直在耳边回绕着,烦不胜烦,弄得程云淓心神不宁。 终于,那汗王宫的大门再次开启,新人入场了。 “不是!”程云淓眼睛一瞟,便轻蔑地哼了一声,“假的!” 那场上的新郎官,所谓的投降的大晋的甫国大将军,从身材高矮上来说,的确看上去跟秦征差不多,且还穿着土谷浑花花绿绿的大礼服,头上挂着各种珠链给遮了大半,露出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方下巴。 这还能看?找替身也该像程大郎那般有点影子的好吗! 太侮辱人了!我家秦小征多好看!穿着打扮换一换直接能c位出道好吗!哪能有这么粗犷的大下巴? 两位新人由哈达牵着从汗宫的大门内走出来,喇嘛们围着诵经祈福之后,再由汗王牵着面向大众,绕台子一周,展现“大晋复国大将军”的风姿,然后....... “嗖”的一声,一支短箭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箭结结实实地插进了那位新郎硕大的下巴之下的咽喉中! “哇!”程云淓激动地喊了起来,眼见着血花四射,那新郎直挺挺地站立片刻,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将身后围绕着他的喇嘛砸得一起倒在地上。 广场上下一起发出来巨大的惊呼,看台上的人群如向中间塌陷一般朝着新郎涌过去,而看台下的人群则惊叫着向后退去。远远地有人高喊了一句什么,广场边正分开人群向看台跑去的士兵一部分停了下来,转头向外跑去,另一部分则开始分开慌乱的人群,准备向着看台上走去冲去。 何阿四护着程云淓,以防她被乱挤乱踩的人群踩到,正准备朝后退过去,却只见几条身影从人群四周向着看台逆行飞扑上去,其中一个人影从纷乱的人潮中跃众而出,御风飞行一般,踩着人群的头顶和肩头,衣衫下摆迎风飞舞,手中长刀在阳光之下闪着耀眼的白光,几个起伏便飞身上了台,非常精准地一刀撩翻了汗王的兄弟,一个转身向着汗王扑去,几个护卫持刀飞扑过来,却见那人又一个转身,刀锋横着划过,一片血光飞起,吐蕃大将蔟于干布厝捂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咯咯咯”地吐出浓稠地黑血来,“轰”地一声,倒在地上。 还未等他倒下的那一刻,那人影犹如水中游龙一般,又借着刀锋的横划的威力,左右穿插,一把薅住了土谷浑汗王的脖子,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叫停吧,律刺汗王。”秦征淡淡地道。 “住手!都住手!”律刺汗王还未喊出声,他旁边的臣子们已然喊了起来,“都住手!” 全场的土谷浑的士兵都停了下来,只有吐蕃的士兵还拼死往看台上冲。 “叫你们的人拦住了。”秦征又道。 “拦......拦住了。”律刺汗王瞥见就在他不远处死得不能再死的蔟于干布厝,纵横二十八个部落的高原第一勇士,率领高原勇士和回鹘骑士二十万人,在秦征手下一败再败,如今近身相搏,一招未过,便死在了当场,而自己的脖颈分明已经觉察到了刀锋嵌入的疼痛,赶紧挥手喊道。 身边的护卫也慌张地挥舞着手,疯狂地指挥着自己手下的人将吐蕃兵士死死拦在看台之下。 程云淓激动极了,好想跳起来为秦征喊“威武霸气”,何阿四却赶紧按住了她。她若暴露身份被人抓住去要挟大将军,那可就惨了。 秦征所带的人向着看台上跳过去,人也不多,五六名而已,其中竟然还有一位土谷浑的年轻娘子,手中端着一直不算大的硬弩,英姿勃发地甩着一头小辫子,站到看台之下,虎视眈眈地瞪着四周。 “巾帼女杰!”程云淓不由得赞道。 刚才钉死假冒秦征的那一箭应该就是她潜伏在人群众射出去的,程云淓手中这个小弩,也有可能是她给的。 第四百四十八章 敦珠卓玛 程云淓自到这个世界以来,看到的都是弱女子居多,被生活和礼教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像这般英姿勃发的年轻小娘子还是第一回见,忍不住带着欣喜和钦佩看了又看。 那小娘子个子也不算高,却是高高地仰着头,腰带扎得细细的,显得格外矫健利落,被身边的人拱卫在当中,似是他们的领袖一般,微黑的脸庞上一双犀利的眼睛,警觉而高傲地左右打量。 只听得广场上下那许多人,不断地喊话又骚动,被压制之后又在重新暗潮涌动。如此反复,总有人想尝试,却反复被喝止。因为那台子上被辖制住的人越来越多,包括神庙的大喇嘛也都被刀锋逼住了。 那些喇嘛们都似无动于衷,坐在那里嘴里念着经,眼睛也不抬。信徒们本来非常激动和恐惧,也不知大喇嘛说句什么,他们便都噗通跪倒一片,也与喇嘛们一样,开始诵念起经文来。 倒让程云淓吓了一跳,红教这般的斯文吗?不会有什么后手吧?大喇嘛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金轮法王之类的吧? 除了喇嘛们和律刺汗王,台上的各部落的贵族头人们被秦征带的人杀的杀、砍的砍、押得押,绑了一连串的人质。而秦征那边的人也并不似刚刚那般,只有寥寥十几个,没多久便越来越多,城墙上也都站了一些,手中执了弯刀和硬弓,将满广场的士兵、奴隶都缴了械,抱头蹲着,稍有反抗便是一刀。 稍远些的街道开始听到喊杀声,有土谷浑的士兵朝着这边猛冲,与秦征带的人发生了激烈的战斗。这战斗声越来越近,广场上的士兵边又开始悸动起来,想趁机反击。 秦征也不犹豫,一个眼色扫过去,身边一个勇士手起刀落,将律刺王一条胳膊砍了下来,血淋淋地丢到了那群士兵头上。 一片撕心裂肺地惨嚎声四面响起。 程云淓吓得躲在何阿四身后,捂了眼睛,只敢露出一条缝来观察情况。 没多久,又有一支小队顺着街道飞奔过来,竟是埋伏在外城的邹副将带着小分队赶了进来。 “大将军!”他远远地看到秦征好生生地站在那里,便激动地喊着。 “大将军!”何阿四也赶忙跳起来喊着,“这边!这边!” 邹副将看到他蹦出来,赶紧折返过来,护住了程云淓:“夫人!您受惊了!” 程云淓是受惊了,没多远就是几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和头颅,她最怕这些,脸白的如纸一般,却还要保持着大将军夫人的威仪,心中默念着核心价值观,目不斜视地扶着何阿四的手,向台子上的秦征走过去。 秦征一转眼看到了她,凤目中泛起光芒,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深深地看着她绕过血污和死尸,强忍着胆怯,昂着头向他走来。 “阿淓。”他伸出手接住她冰冷的手,微微一笑,轻声道:“别怕。” “我不怕。”程云淓的一双眼睛也紧紧地盯着他看着,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满眼里满心里都是他。 秦征穿了一身土蕃某部落的衣服,与那英气的土蕃姑娘的服饰非常相似。里面一件立领的黑色麻布中衣,外面是一件黑貂皮领的花色鲜艳的袍子,腰间也用宽阔的皮带扎得细细的,手中的长刀却是他惯用的柳叶式样,而不是土蕃人的弯刀。 他紧紧拉着程云淓的手,将她拉到身边,袖子垂下遮住两人紧扣的十指,恨不能捏碎了骨肉融进自己的身体中。 “是伤了腿吗?”程云淓轻声地问道,他站着不来迎接她,一步都不往前走,这不寻常。 “嗯。”秦征轻声道,“右腿腿骨,还不曾好。”他心潮起伏,竟是这一眼便看出来他的伤势了么?他很想亲她一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但不行,现在还不行...... “我无事,我都好,你放心。”程云淓在满场的厮杀和嚎叫声中,轻轻地将脸贴在他胳膊上只一秒,只那么一秒,便抬了起来。放开他的手,由何阿四和几个小分队队员的护卫下,站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 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进行了几乎一整天。 前来参加这场婚礼的十二个部落中,起先只有三个部落参与了对土谷浑汗王的围剿,等起义进行到一半,十二个部落有十个部落都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加入了起义军的队伍,收拢了自家的士兵、护卫与奴隶,并不那般甘心地听命于秦征。 到了夜幕降临,多玛城与汗王宫慢慢安静下来,有奴隶和士兵开始拖走尸体,打扫血污。 程云淓被恭敬地请入了汗王宫中一间非常华丽的房间里休息,几个汗王宫的女奴隶怕的发抖地过来伺候她,却被她打发了出去。 她借口太累要好好休息,让阿四他们在门口轮班守着,立刻动手将那房间重新收拾了一下,连床榻都收进了空间小家,换上了自己的大床和沙发,又铺上了空间小家的铺盖和床垫,放好了桌子,收拾出一桌的好菜好饭,抓紧时间去洗头洗澡,把这么多天的脏污洗得干干净净,身上脏的恨不能拿钢丝球去擦...... 秦征中途过来了一下,只停留了两三分钟,他们只够在门口深深地,深深地拥抱了一下,便又被叫走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等这边事情安排妥当,我们便回去大晋。今后定不会再让你和阿昀受这般惊吓与颠簸!” “我不怕惊吓与颠簸,以后我们三人再也不分开便好!再也不分开!永永远远不分开,听见没有?” “好。”秦征被程云淓狠狠咬了舌尖,在她耳边轻轻道。 秦征又被喊去与各个部落处理事务了。作为此次兵变的最大推动者、策划者和最强有力的功臣,他需要主持土谷浑各部落新汗王的推选和新政策的制定,所以他还不能走。 程云淓虽担心他的腿伤,却松了一口气,准备好了他喜欢吃的一些食物,让阿四给他端去了会议室。 “所有进口的食物都要注意,以免被下毒。”程云淓对阿四和邹副将反复叮嘱,“咱们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搞兵变,人单势孤,随便给我们下个阴招都防不胜防。” 何阿四瞪着眼睛频频点头,觉得夫人深谋远虑,说的太对了! 正嘱咐着,房间的门被推开来,那位被称作扎喜敦珠的土蕃锐旦部落头人的女儿,由几位护卫簇拥着,背着小手走了进来。 “敦珠卓玛,刚才大将军言是您从大河口洪流中将他救了出来,妾身感激不尽!”程云淓看着她英气的小脸,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满头乌黑的小辫子与珠子编在一起,昂然地在头上竖立着,又是感激,又是欣赏地说着,叉手行了一礼。 敦珠小美女却没有说话,她背着小手,乌黑的眼睛严肃地上下打量着程云淓,良久,才用不太熟练的大晋官话,傲然道:“大将军,我的,男人。” “哈?”程云淓一呆。 “大将军,要,娶我!”敦珠昂着小下巴,笃定而骄傲地宣布道。 第四百四十九章 理念与想法 程云淓看着这英气勃勃的小姑娘,眨着眼睛点了点头。 没错啊秦征这么好看这么优秀,从来都不缺小美女们喜欢的,多正常。以往在长安她就遇到过好些大姑娘小媳妇,看她的眼神不善,看秦征都泪眼婆娑,只是碍于礼教都不敢表达。如今这个小姑娘武功高强,又手握重兵,救了秦征一命,又在武力值和军力值上能给与秦征最大的助力,觉得自己与秦征很配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长安的小娘子们太守礼教,这土蕃的小姑娘又太不受礼教约束了哈。 “敦珠卓玛小美女,”程云淓微笑道,“大将军是妻有子,他是不会娶你的。” “会!”敦珠再次笃定地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要娶你了?”程云淓笑着问道。 “是!”敦珠傲然道。 “不可能!大将军不是那种人!”何阿四气得跺脚地喊道。 程云淓本想皱眉,却被他逗得笑起来,转头对小敦珠道:“敦珠卓玛,如果是大将军许诺要娶你,可以让他来跟我说。我们程家的规矩是坚定的一夫一妻制,不得纳妾,也不得沾花惹草,不然咔嚓咔嚓。” 敦珠没怎么听太懂,皱着眉头疑惑地道:“咔嚓咔嚓?什么意思?” 何阿四脸都铁青了,夫人怎么连这都说出去? 程云淓抿嘴乐,她才不信这秦征会对这小姑娘动心思,虽然小姑娘挺可爱的吧。 敦珠觉得可能被大将军夫人耍了,立刻板起了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昂着头道:“我与大将军,单独,有过!” “哈?”程云淓和何阿四同时疑问道。 敦珠满意了,举起带了茧的小手,伸出三根手指,道:“三日三夜,单独!” “哦......”程云淓恍然道,“谢谢敦珠卓玛照顾受伤的大将军。” 敦珠卓玛发现没达到自家想达到的效果,皱起了小眉头,背着手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将军夫人,也不是什么大美女嘛,皮肤这么苍白,这般的瘦弱,自家一个手就能把她撂倒,白日里在广场上还吓得把眼睛都捂起来了,估计连个人都不曾杀过! 大晋贵族的小娘子,都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弱,太弱了!怎能与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相配? 她想了想,又道:“和离?不必!可以一起呀。” “噗!”程云淓喷了,“恁说得是个啥?” “一起伺候大将军呀。”敦珠卓玛说得非常自然,她阿耶就有七八位夫人,在高原,哪个贵族、头人、土司家中没有好多女人的?据说大晋的郎君们也有三妻四妾,大晋的皇帝都是后宫佳丽三千呀。 “大将军如此神武,应有许多女人,”敦珠卓玛不知如何用大晋官话表达,想了一想,才认真地道:“许多女人为他开枝散叶。” 程云淓惊讶地看着她,这般小的年纪,身份尊贵,又有实力和能力,却从小被当作附属品来培养。还以为在高原游牧民族中,礼教的压迫要少一些,女性的思想会先进自由些,却不想依旧仍是如此,觉得自己天生便要依附于男人,且成为男人的几分之一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敦珠卓玛,”程云淓有些同情地问道,“你说大将军不应该只有一个女人,那你自家如何想的?也愿意与许多女人分享自家的男人?” 敦珠眨巴着眼睛看着她,说道:“不愿意!可是,都这样呀。” “这不对,敦珠卓玛,这种思想和制度不对!”程云淓道,“一生一世一双人。若相爱,便只有两个人白头偕老地走下去,不离不弃,相扶相携。自家的爱人不可与别人分享,若爱了一个人便不可再与别人有牵绊瓜葛,这才是爱情。” 敦珠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吃惊地看着程云淓,好半天,终于搞明白了她说的话的意思。 “这样啊......”她沉思着,半晌,抬起头,道:“好的,你们和离吧。敦珠与大将军一生一世一双人。” “噗!”程云淓又喷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何阿四在旁边越听越气愤,按着腰间的挎刀,涨红了脸愤愤地道:“胡说八道些什么?夫人与大将军情意相通、天作之合!轮到你个小丫头说三道四?一点礼数都不讲,羞也不羞!” 程云淓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冲他摇摇头道:“小娘子家家的,都是别人告诉她,或者环境耳濡目染出来的,自家还什么都不懂。不必计较。” “可是这般挑衅夫人,怎忍得下这个气?”何阿四护了夫人一路,夫人外表柔弱,也不会武功,内心却强大、坚韧,又有见识和主意,与大将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这也不知哪里跑出来的黑不溜秋的小丫头,肖想大将军便还罢了,竟欺到夫人头上,欺人太甚! “夫人万不可这般好心!”何阿四愤然道。 程云淓笑着对他摆摆手,继续和颜悦色地对敦珠道:“敦珠卓玛,还是那句话,若大将军许诺要娶你,你与他商量便是,让他自家与我说。” “我与你说了。” “你我二人并不熟悉,你与我说不着。” 小敦珠依旧一副不理解的样子,觉得我已然宣布对秦征的占有欲了,你为何还不自动退出? 程云淓倒是头一次遇到这样思维直线条,又三观不合的小娘子,既自由大胆又封建愚昧。这二者如此相悖的思想是怎么在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娘子头脑里扎下根的?着实有点让她头秃。 “敦珠卓玛若无别的事情,便请回去休息吧。”程云淓累了这许久,精力有限,不想与这小孩子纠缠下去,便下了逐客令。 敦珠卓玛也不高兴。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都是自家动手争取的,如今她就是想要秦征大将军,阿耶和弟弟也支持她,若有秦征大将军做夫婿,阿耶定是能做土谷浑汗王,自家也能做土谷浑统军大将,与秦大将军如此相配,有什么不好? 阿耶也说,待他登上汗位,定上表大晋朝皇帝,求皇帝为大将军与自家赐婚,以示两国联姻之好。 面前这位大将军夫人,不过与秦将军早一些相识才成为夫妻,若她不愿和离,便不和离罢,她在长安,与自家又无冲突。她年纪那般大,又瘦又白,男人嘛自是喜欢年轻漂亮的,大将军也曾夸过自家“有胆气又谋略”,难道不比一位连弓箭手弩都不会用的娇气小娘子与大将军更般配? 第四百五十章 形势 半夜里程云淓醒来,发现秦征竟不知什么时候进到房间里了。他没有睡到床上,可能是怕打搅自己,只是合衣躺在旁边的睡榻上,随意在身上搭了一个毯子。 程云淓点了床头的酥油灯,昏黄的灯光柔柔地落在秦征疲惫的睡颜上,随着他的呼吸轻微波动起伏着,半明半暗。他在睡梦中的眉头都轻微地皱着,眼角边竟有了几道纹路,那不自觉地嘟起了的嘴唇让程云淓想起来小乖昀,心中涌起无限的柔情和酸楚。 她把秦征粗糙的大手贴在脸上轻轻哭了好一会儿,秦征都不曾醒。 哭罢,她擦干眼泪从空间小家中打了热水给秦征擦洗。他手上和脸上的皮肤都皴裂了,指甲破碎,本来便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又添了新伤和青紫的肿痕。右腿的膝盖肿的跟个馒头似的,卷起裤腿,他在梦中都会轻轻呻吟。 也不知这两个月中,他又受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罪。 程云淓给他细细清理了身上的伤口,在膝盖上喷了云南白药喷剂,也不知该怎么帮他止疼,只能用冰袋先给他敷着。 折腾了好久,甚至都拿热水给他匆忙地洗了个头,仔细擦干,做了厚厚的保湿睡眠面膜,还换了一身舒服的睡衣,秦征都不曾醒,可见平日里是有多累。 程云淓也累得趴在他身边睡着了,到太阳升得老高,才被秦征抱着闹醒。 “阿淓!”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喊她,“阿淓!阿淓!阿淓!” 她抱着他的脖子,一迭声地应着:“我在呢!我在呢我在呢!” 满脸的泪。 半年多没见了,差点以为此生都见不到了......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恨不得剖心析肝,将心爱的人儿刻在身体里。 “再也不要与你分开!便是以后天天就在家中也好,被人说无用、靠娘子生活也罢......” “无论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要与你一起,带着乖昀,永远不分开......” 一直到外面来请了许多次,两人赖了很久的床,才不得不起来,换好了衣服,手拉着手一起出了房间。 邹副将进来汇报情况。他们已然几次呼唤红鹰,却都因为高原海拔太高而音讯不致,今晨便派了两个兵士带着秦征的手书出发前往鄯城送信,希望鄯城派士兵过来接应,且与朝廷汇报土谷浑的政权变更情况。 “咱们要呆到新的汗王登基吗?”程云淓问道,“你杀了蔟于干布厝和土蕃贵族,土蕃会不会派部队报复,扫灭土谷浑?” “若有大晋兵力相助,土蕃便不会轻举妄动。”秦征道,又忽然笑起来,说道:“所以土谷浑想要与大晋联姻,有了姻亲关系,他们才会觉得安心。” 程云淓轻哼一声,指尖用力点着他的额头,道:“所以打你的主意是吗?” 秦征仰面大笑,道:“他们倒是想。” 邹副将不屑地道:“大将军何等身份地位?他们土谷浑这般又穷又破的蛮荒之地,也胆敢肖想?” 程云淓斜着眼鄙夷地道:“人家敦珠卓玛小美女可是跟你单独相处三天三夜,你亲口说要娶的哦!”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秦征立刻否认三连,自信地道:“三日三夜是我受伤昏迷,并无发生什么,也肯定不曾亲口说什么要娶她之语。便是发寒热到昏迷,也不可能说这类的话。” 邹副将在一旁点头,坚定地道:“大将军便不是这种人!定是那小妮子发癔症呢。” 秦征必然不会说这样的话,估计也是语言不通造成的误会。不过怎就会有这样的误会?程云淓狠狠掐了秦征几下,翻了他两个白眼,恨恨骂道:“不守男德!” 秦征与邹副将统计了一番自家人手,总共也不过三十多人,有十几人是程云淓带来的小分队,剩下的则是与秦征一样,被土谷浑人从洪水中救出来的大晋士兵。 他们在大河口的下游被从洪水泥潭中被扒拉出来的,有的士兵被赶过来的律刺汗王和土蕃士兵砍死,只有少部分才被已然有异心的别的部落偷偷藏了起来,侥幸逃脱。 秦征的生还也非常侥幸,他被泥石流一路冲下大河口,几乎要被泥浆与洪水淹没埋葬,右腿膝盖被大石压住,被敦珠从泥水中拖出来的时候,口鼻都被泥水掩住,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只从他紧紧握着的半把断刀分辨出那是甫国大将军。 他们将从泥水中挖出来的几个士兵偷偷运走,一路运向镜湖那边的无人区躲避律刺汗王士兵与土蕃士兵的搜索追杀。一开始也不知秦征是否能醒过来,待醒来之后,便又去偷运了从洪水泥石流中挖出来的别的大晋兵士和部将与秦征会面。 本来救下秦征只是一个巧合,想着可能会有什么作用。没想到这位甫国大将军能量有些略大,醒来之后即便是还在伤重高热期间,都能三言两语地直击到锐旦部落头人内心深处的反意。 “此次土谷浑被土蕃挟裹着入侵大晋,土谷浑与土蕃大部分部落也并不满意,不但要出钱出人,抢掠到的粮食物品,也不曾分到多少。尤其是一路溃败,蔟于干布厝将土谷浑部落士兵推到土蕃大军之前,伤亡惨重。而律刺汗王又与蔟于干布厝勾结,仗着土蕃的势力,极度盘剥土谷浑部落,各部落早已心生不满,只是缺一个契机罢了。” “你便是那个契机?”程云淓问道。 “本来他们救我是想拿我与大晋换些利益,”秦征淡淡道,“我则认为,不如一鼓作气拿下多玛城,将此局面打散,重新推举汗王”并与大晋交好。背靠大晋,便无惧土蕃。” “你们也就这几个人,便也想着兵变,胆子真大。”程云淓不免有些后怕,决定兵变之时,秦征伤怕是更重,竟也能说服他们下定决心,这帮人对秦征这个劲敌实在是盲目信任得很呢。 邹副将也是这般想的,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跟着大将军征战这多年,他也是这般盲目信任的,跟着大将军,没有不可完成的任务,没有不可战胜的困难。 第四百五十一章 何其有幸 土谷浑十几个部落持续不断地在为汗王的人选争吵不停,论实力,还是律刺汗王的部落最庞大,锐日部落虽得到了秦征暗里的支持,但他们的部落实力其实不太扎实,目前正在做神教的工作,若能得到大喇嘛的支持,以及与大晋的联姻,这样才能十拿九稳。 然而,当天夜里的酒宴,秦征便带了程云淓大大方方地参加了。 从来不曾有女眷参加过这般的酒宴,各位部落的头人、首领都有些惊诧。在他们的观念中,大晋的贵妇们不是都严守礼教,绝不抛头露面,不可被外人窥视到吗? 如今这位大将军夫人,也是满头的小辫子,打扮得如土谷浑贵妇一般,一身崭新的锦衣皮袍,挂着满身的珠子,却皮肤白皙、个子高挑,长眉如画,笑语嫣然,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透着清朗与坚定,仿佛微微一笑,一眼能看透别人内心一般。 据说,大将军夫人是千里迢迢从长安孤身上路,来到大河口战场附近寻找受伤的大将军的。一路艰险,却凭借着与大将军的默契与缜密的分析,从镜湖无人区找到了多玛城。如此才干与勇气,不是寻常贵妇人所能达到的高度。 所以,当各位部落的头人、首领们见到大将军夫妇大大方方地秀他们的伉俪情深,一方面钦佩不已,一方面也不免遗憾,如此看来,联姻一事,却是不能了。 程云淓在酒宴上听着这些头人、首领们敬酒、吃肉,豪迈地站起来唱着祝酒歌,非常直爽,也吵闹不休。正经商贩就坐在她和秦征的身后,给他们做着翻译。没多久这酒宴上边又拐到谁人做汗王的争论之上。 “好吵。”程云淓掏掏耳朵,对秦征道,“这般吵闹,不如投票决定,谁人票数高谁人当选不就行了?” 秦征笑而不语,他听程云淓讲过“议会”“选举”“民主”“立宪”这些政治制度和纲领,两人都觉得并不适用这个时代,因此只是一笑。在土谷浑这样一个还未脱离野蛮行径的奴隶部落国家中,只有武装实力才可稳定局面,所谓的选举、立法,在如此低下的生产力水平条件下,资源匮乏,只能靠抢夺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锐日部落头人扎萨并未参与其中的争执,他与秦征相互看了一眼,明白秦大将军目前是支持自家的,只要自家能争取到大喇嘛的支持,待大晋军队过来,他便可称汗,所以也不急。同时他也说服了跟他一起起兵的部落与自家联合,许诺了很多好处,实力在一点一点的增加和巩固。 大将军也不傻,他要支持值得支持的,自家必须要大将军看到自身有统治土谷浑的实力,且与大晋交好的决心才行。 他看着大将军与夫人在座位上眉目传情,心中遗憾,却也知道自家女儿怎可能成为大将军的正妻?做个小妾其实也不错,被大将军收用了,最好能生个儿子,这样他们部落的地位便更稳定了。 他心中盘算着,便使了眼色,要与他结盟的部落头人端了马奶酒上去敬酒,灌醉了看看是否能找到机会。 哪知大将军却借口服药治腿伤,谢绝饮酒,这便让人有几丝不快了。 接着舞姬进场乐舞,喝了有些度数的各部落头人、首领便开始撒酒疯,拉着舞姬和侍女纠缠不停。 锐日部头人发现夫人的脸色变了,长眉紧蹙,目中一片阴霾。他赶紧叫停,挥手让舞姬赶紧下去。那些半醉的头人首领不干了,闹腾不停。 秦征伸手拉了程云淓,也未告辞,直接带着下属走人。 扎萨连忙带着两个儿子追出去,一路陪着罪,还是未能留下大将军夫妇。 程云淓一进房间,便砸了两个杯子,气得插了腰在窗下走动不停。 秦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发泄。 两个土谷浑侍女吓得脸色发白地收拾了地面,扑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关你们的事,不必害怕。”程云淓忍着内心狂躁的怒气,尽量和颜悦色地道,并拿了桌上的食物让她们退下,回自己的小房间里吃。 等侍女们战战兢兢地捧着食物退下之后,程云淓内心的愤怒的浪头已然退了一些。潮涨潮落,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力和悲哀。 秦征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地抚摸着她的肩膀和头发,也不知怎么劝她。这场面他第一次见时也大为震撼,尤其是在认识程云淓之后,他逐渐接受了程云淓所灌输的新的思想和男女平等的意识,他也难以忍受这些异族部落不开化的野蛮行为。 然而现实摆在面前,若想改变,还是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也不是凭借一人、两人之力能够改变的。 “我好愤怒啊,秦征。”程云淓把头埋在秦征宽阔的肩头,紧紧咬着牙关,闭着眼睛,煎熬地道:“我这般的努力,我一路奋战,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每次有一点点小自满小自足的时候,现实却一次又一次赤裸裸地提醒我,只是揭开了这长满虱子臭虫的地毯一角而已,这肮脏和黑暗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我好难受啊!我救不了她们,我改变不了她们的现状,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竟然生的还是个儿子......” 秦征被气乐了,轻轻打了她一下,说道:“儿子怎么了?阿昀多乖!你以后将他也培养成皓皓那般懂得民间疾苦、有同理心的郎君有什么不好?他还能像皓皓一般,帮你助你,在男子中做你的助力,有何不好?” 他把程云淓的头撑起来,让她看着自己,轻轻道:“你还记不记得,曾经与我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今沙洲已被你影响,你所做的一切,已然在沙洲打下了基础;鲁南、晋中、江南、陇西,各地都开始开办纺织厂,招收和培训女工,江南还开办了女子医学校,虽然规模与男子的书院不能同日而语,但这都是一个开端。‘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你在她们心中点燃了小火星,便是身边全是黑暗,那火星便是唯一的光,若是心中怀着火星的两人在这黑暗中凭火相遇,便燃成了小火焰。总有一天,这火焰两两相连,星火燎原,变成火炬,将你厌恶的世界付之一炬,烧成灰烬。” 程云淓的眼泪奔涌而下,她万没想到秦征会记得她说的话,竟还会有这般的思想,不禁抚着秦征的脸,将额头抵住了他额头,感慨万千地道:“万万没有想到......” 万万没有想到,我竟然在这千年之前的封建朝代,遇到了一位有着背叛自己阶级的革命思想的古人。 何其有幸!我道不孤! 第四百五十二章 till death do us part 程云淓大哭了一场,心情平静了一些,也想开了一些。 她觉得自己如今的自我调节能力越来越强了,毕竟经历这许多的事情。这若要是在前世,什么事情都有爹妈哥嫂帮着解决,自己啥都不会,遇到挫折只会“呜呜呜”,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还是艰苦的环境锻炼人呀! 他们在等待鄯城来人,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整休整,也做着随时离去的准备。 没多久,第一批前来增援的大晋部队到达多玛城,是任大郎着急忙慌地带了秦征手下几个得力干将和一队兵士前来做接应。他们本来不太相信夫人能找到大将军,如今看到秦征好生生地站在面前,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呼啦啦跪倒一片,就差扑过来抱着秦征的伤腿痛哭了。 紧接着又来了两批信使,连续送来世子的信。世子发出第一封信的时候还未知秦征下落,催着程云淓赶紧回长安,说因大非川失利,圣上震怒,怕是要降罪郡公府。第二封信则是在得知秦征还活着,出发去多玛城了,世子笔下轻松了一些,却还是切切嘱咐程云淓找到秦征之后,尽快安全回长安。圣上虽暂时未下旨降罪,还在等秦征是否生还的消息,但朝中弹劾折子四起,群臣激愤。圣上无奈,已令郡公府禁足反省。 程云淓一听就急了,想赶紧回去长安,小乖昀还在家呢,他那么小...... 秦征拦住了她,不紧不慢地道:“郡公府禁足反省,亭主府邸可不曾。” 程云淓愣了一下,坐了下来,“对哦。”她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往回走?我想儿子了。”一说到儿子她就眼泪巴撒的,快两个月没见到了,不知小乖昀瘦了没有,有没有生病,会不会都不认得自己了? “等第三封信。”秦征不动声色地道,“那时便可知圣上心意。” 世子的第三封信是跟着圣上派来的使臣一起带来多玛城的。 秦征协助锐日部等部落兵变,斩杀土蕃大将蔟于干布厝,囚禁土谷浑前汗王的信息已然传到了长安,圣上派了鄯州刺使带军队作为大晋使臣,前来接受土谷浑各部落上交国书,建立正式的邦交关系,顺便也帮着锐日部头人抢夺汗位。 大晋的兵士将与土谷浑各部落联军一起驻扎在大非川和大河口一段时间,威慑土蕃,使其不敢轻意发兵。 圣上也给秦征下了旨,也没说什么,只是令其速速回长安复命。 世子的信内容就多了,说此次协助土谷浑兵变,并不能抵消大非川兵败之过。圣上虽体谅土谷浑兵变乃为澄清流言之情急之举,却恶之擅专,颇为不喜。如今秦九郎从北庭得胜回朝,圣上龙心大悦,肯定会抬秦九压秦征,以平衡朝中势力。降爵削俸在所难免,至于更甚的处罚,可能还会有,让秦征有所准备。 “还有更甚的处罚?”程云淓愤愤道,“怎么的还想杀了我们呀?” 秦征笑起来,道:“那倒不至于。” “大非川兵败那是山洪爆发,天气原因,能怪到你吗?”程云淓气呼呼地道:“若不是之前圣上不肯将京畿兵力拨出来支援你,大军早在兰州就把蔟于干布厝和律次两头猪给宰了,还用追击到大非川?” 秦征半躺半坐在舒服的大沙发上,用艾灸盒子灸着伤腿。看着她气得满脸通红,叨叨不停,嘴角弯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兵败便是兵败,无有什么理由和借口可说的。”秦征道,“若早些探得地形环境和气候条件,也不至于冒险踏进洪区而不自知。多少兵将因我判断不利而死伤,我如今侥幸活着已然是你在眷顾与我。圣上若是处罚,便由他去吧。” 程云淓想起他也差点丧命,鼻子一酸,后怕地扑到他怀中抱住他,道:“不管如何处罚,只要活着,咱们就不怕。” “若将我军权夺去,爵位褫夺,再贬为庶民呢?”秦征问道。 “这怕啥?我养你!” “若是你也被连累,亭主诰命也被褫夺呢?” “咱们本来就是行商农女,亭主名号也是额外红包,拿走便是!” “若是……若是我被发配边疆,流放三千里呢?” “会这么严重吗?”程云淓挠挠脸,道:“那我抱着皓皓跟你一起去!有我在,还能叫你们吃苦受罪?毋需担心,千金散去还复来,只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 “那……”秦征想了想,继续逗她,道:“你我夫妻一体,我若被流放、发配,圣上必然也一样会处罚与你。将你名下的工厂、农庄、商铺、学校通通抄末充公,弟妹们和女工们也受牵连……” “什么?!”程云淓立刻大叫起来:“那不行!那我马上休了你,与你先划清界限,保住工厂农庄,弟妹和女工们!” “程云淓!”秦征一个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喊道:“都说夫妻一体,福祸同担,你这便要休了我?那我还是不是你夫郎了?” “我自然是要与你福祸同担的,但弟妹与女工们却没这个义务呀!自然是先要将她们摘出来。” “那弟妹、女工们重要,还是我重要?!” “当然是……”程云淓眼睛一转,忽然想起来,得意地道:“工厂、农庄和商铺抄没充公了我不怕,都是身在之物,大不了以后白手起家,再来一回,但女工们却都只是雇工哟!我们只是雇佣关系,签的不是卖身合契,她们才不会受牵连!哈哈,你可吓不到我!回去便让皓皓带着小鱼儿她们另立门户,这样也不会受牵连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秦征气得无语,倒在沙发上用手掩住眼睛,不吭声。 程云淓找到了解决之法,心里又踏实了,高高兴兴地抱着他的胳膊,笑眯眯地在他耳边悄声说道:“这样,便是你我、阿昀三人在一起了。无论是吃苦受罪,还是享受享福,我们三人便是快乐的一家。你说好不好呢?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无论是年轻还是衰老……都彼此相爱,彼此珍惜,彼此尊重与接纳,患难与共,忠贞不渝,tilldeathdouspart,你说好不好呢?” 良久,秦征才拿下遮住眼睛的手,扭过头看着程云淓的眼睛,轻声说道:“好呀。” 第四百五十三章 该长大了 使臣带着军队过来之后没几天,锐日部落头人扎萨终于在大晋和神庙大喇嘛的双重支持下,成为了土谷浑新的汗王。 未等到新汗王的登基典礼,程云淓和秦征便启程往回走了。 程云淓带了汗王宫伺候她的五名土谷浑的侍女一起回长安,土谷浑那边也不好说什么。她征求了侍女们的意见,问她们愿不愿意跟自己走。她们都是奴隶,还能说什么?在这土谷浑的汗王宫中,随时有丧命的可能,而夫人和蔼又亲切,从不打骂她们,跟她走肯定能活着。 程云淓给她们弄了一辆马车,五个人挤在一起,也没有怎么很好的条件,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敦珠非常生气,她带了人骑着马追着他们行进的队伍,一路追到大河口,拦住了秦征和程云淓的马车,愤怒地指责秦征为何不辞而别? 她已然被秦征婉拒、明拒、断然拒绝多次了,一颗受到伤害的芳心支离破碎,悲愤无比,却不知如何排遣。 程云淓在马车里懒懒地半躺着,打着哈欠。秦征自己招的桃花债他自己去解决吧,她可不想下去管闲事。只是,她听着平日里非常骄傲的小娘子带着哭腔喊着他们听不懂的土谷浑话,说得又快又急,叹了口气,内心深处充满了同情。她知道,敦珠小姑娘恐怕此生再也不可能遇到秦征这般的“优质”男可托付终身了。土谷浑那地界儿的男性,一个一个的,啧啧啧...... 程云淓甚至偷偷想过,这般英气的土谷浑小娘子,若是拱她当上汗王......是不是也挺好?敦珠小美女武功高强,又会领兵,性格也强悍,若是被拥立成了汗王,肯定能大有作为,且还能改善一下土谷浑女性的生存环境。 秦征笑着摇头,觉得她还是想得简单了。 土谷浑到底是个奴隶社会,敦珠若想被拥立成为汗王,首先得把她阿耶和一个阿兄一个阿弟都干掉,她才有可能掌控锐日部落的军权,而一旦她除去家中所有男性,她也失去了家族的各种支持,变得孤家寡人,就算夺得了汗王也无法持久,很快会被别的部落将大权夺取,说不定还会丢掉性命。 “唉......”程云淓叹着气,闷闷地对着手指,喃喃道:“我知道,我也只是瞎想想......” 可怜的情窦初开的小敦珠,最终没能拦住喜欢的人决然离去,心都碎了,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程云淓他们走了很远,都还听得到小姑娘伤心的抽泣声。 他们的车队中还押着半死不活的律刺前汗王和他两个兄弟作为俘虏,因此走得不紧不慢。但也因为有军队跟着,安全有了保障,一路行进还是很舒服的,比程云淓来的时候昼伏夜出地开着电瓶车赶路,还要随时担心被人看到捉住,那是享受多了。 而且秦征也因为腿伤没有骑马,跟她一起坐马车,两人理直气壮地天天腻在一起。 到了兰州之后又找了医生为秦征全面诊治了一番,休整了两日,便加快了速度,顺着兰-安公路,一路飞驰,赶在圣上秋猎之前,回到了长安。 越是接近长安,程云淓便越激动,马上要见到小乖昀了,妈妈好想你,呜呜呜…… 然而,她们的车队在长安城外被拦下了,兵部来人交接了俘虏,圣上身边的李公公宣旨,说圣上得知大将军伤重未愈,十分挂念,让大将军闲伉俪回府静养。 秦征早有预料,不动声色地接了旨意,程云淓则不由得追问了一句:“回府?哪个府?亭主府还是郡公府?” 李公公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大将军自有爵位在身。”说罢挥挥手,几个禁军便过来单提了程云淓与秦征的马车,准备“护送”大将军闲伉俪“回府”。 也就是说,圣上直接将秦征和她软禁了,还是软禁在那每日里等清晰听到五百下晨钟声的郡公府邸。 真是令人头秃啊!程云淓欲哭无泪。 “李大人,妾身还有一事。”程云淓满脸堆笑,道,“圣上体恤大将军伤重需在府中静养,妾身可否去亭主府接了我儿阿昀一起回府?” 李公公又嫌麻烦地看了她一眼,却遇到了秦征冷冷的目光,于是微微点头,道:“夫人去吧,咱家恭送大将军先行回府,咱家也好回宫复命。” 程云淓的手捏得紧紧的:他母亲的!两人一起去接孩子都不行?故意刁难吗? 秦征安慰地摸了摸她的手,翻身上马,与李公公一同进城而去。 程云淓则在几位禁军的“护送”下,带着央拉和五个土谷浑女奴,以及萧纪的手下何阿四、任大郎一起,晃晃悠悠进城回了亭主府。 马车还未停稳,闻讯而来的皓皓便已经等在门前。 “阿姐!” “阿姐!” 小鱼儿哭着扑到了她怀中,“阿姐你怎么这么瘦?阿姐你受苦了!” 程云淓摸摸皓皓的脸,又抱抱小鱼儿的肩,问了一句:“可都还好?” “都好,阿姐放心。”十二岁的皓皓把眼泪强咽下去,小大人一般背着手道。 黄嬷嬷抱着一个小胖子也急着出来了。 那小胖子圆滚滚的一张包子脸,浑身小肉肉,用一条小毯子包着。因为午睡被吵醒,鼓着小脸发着小脾气,一转眼看到一位年轻妇人张着手激动地喊着自己的名字要一把将自己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亲又是亲,还哭着喊着:“乖宝宝,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妈妈?是妈妈吗?妈妈!妈妈你去哪里了?乖昀昀好想你! 小乖昀扎撒着两个肉馒头一般的小手,抱住程云淓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程云淓抱着胖儿子的小身子,心都碎了,这个小胖子,居然比她走之前还胖,吃得也太好了吧! “夫人!”禁军在旁边叉手施礼,道:“我等还需早早回宫向圣上复命。” 程云淓斜了他一眼,本想怼他两句,想想都到这一步了,得罪他们也没必要,便抱着小乖昀问皓皓:“让你办的事是否都在办理中?” 皓皓黑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情愿,瘪着嘴道:“阿纪阿兄带着我去办了。” “阿姐,我不想......”小鱼儿正扭着身体想说不想把户籍脱离出来,不想与阿姐分开,却想起旁边跟着的禁军,这些话不可让禁军知道,便委屈地住了嘴。 “夫人,老奴与你一同去郡公府吧。”黄嬷嬷急道,却被程云淓按了手,将央拉她们六个土谷浑女奴简单介绍了一番,交给了她。 “好好照顾一下,学说汉话、扫扫盲。培训之后或是进纺织工厂,或是做制皂女工,安排好她们的生活和工作。”程云淓用小毯子包着皓皓的小屁屁,登上马车,笑着对含了热泪的众人道:“小鱼儿、皓皓,家里事务都交给你们了,该长大了。” 皓皓不禁走到马车前,仰着头,拉了阿姐的手,道:“阿姐,你放心。” 第四百五十四章 生辰蛋糕 秋去冬来。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东北与西北都爆发了雪灾,各地州府都递了求助的折子。长安也是,刚进腊月便下了雪,一直下个不停。 年轻的圣上日以继夜地处理着各地赈灾事宜,忙得团团转,连太后娘娘的寿辰都过得不安生,只磕了头、祈了福,陪了太后吃了长寿面,便接了急奏,匆匆去了御书房处理,留了怀孕的皇后带着几个嫔妃陪着太后庆生。 太后知道前朝不太安宁,此次寿宴也只是小范围办办,还惦记着圣上政务繁忙,虽然十分想与他一起过这个生辰,却并未催他来永寿宫里一起过生辰。 还是年轻的皇后情商高,悄悄让自家殿里的掌事女官去御书房守着,看圣上那边似处理完了当日的公务,便上去提醒一声,太后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想着圣上过去呢。 圣上赶紧带着人一路去了太后宫中。寿宴还未歇,几位公主、嫔妃和年少的秦王还在彩衣娱亲,逗太后一笑。见到圣上出现,卢太后果然双目放光,高兴得不行。 “七郎,我的儿!”因为都是家人在侧,卢太后一身家常的装扮,并不华丽张扬。她保养得非常好,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轻施脂粉,身段轻盈,还如三十出头的样子,竟似比做以前贵妇时更加娇嫩了一般。一双含情美目望着自家好大儿,伸了手让他坐在自家身边。 “可有用夕食?”卢太后关心地问道。 “陪着几位阁老用了夕食。”圣上笑着解释,“陈阁老年长,若是朕不用,他们便不肯用了。” 卢太后轻拍着圣上的手,转头吩咐道:“正好,本宫还留着一个生辰蛋糕没有切,快端上来与圣上一起用。” 身边的宫女们赶紧转身下去,俄顷,端了一个大托盘上来。 圣上定睛一看,托盘上竟是一个不曾见过的厚厚的圆圆的糕饼,外面层层不同红色的乳酪,不知怎么做成了朵朵玫瑰花,玫瑰花心里竟是红色的莓果儿,上面如下雪一般,撒了一层糖粉。红红白白的,显得格外香甜诱人。 圣上的亲妹妹,才十岁的永泰公主兴致勃勃地拍着手道:“蜡烛呢?生辰蜡烛呢?快快插上!” 女官又拿出来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打开来,里面竟是五颜六色细长细长的小蜡烛。永泰公主欢呼一声,挽了袖子动手将那小蜡烛在那“生辰蛋糕”上插了一圈。又催着圣上和皇后将那蜡烛一根一根点亮了,这才欢呼着,撒着娇对卢太后道:“阿娘!生辰快乐!” “好好好!”卢太后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阿娘,今年二十明年十八!”永福公主在旁边逗笑道。 “顽皮!” “阿娘快许愿!儿听得她们说,吹生辰蜡烛之前,要许三个愿望,不能说出来,默默地记在心里,灵验得很!”永泰公主娇声娇气地道。 圣上正想说她“作古作怪”,却看到自家阿娘望着那一圈“生辰蜡烛”,眼中星光闪闪,嘴角便似有微笑一般,很满足的样子,便也不说什么了。 卢太后被两个公主撒娇撒痴地缠着,心里实在高兴,微闭着眼睛默默许了三个愿,然后被公主拉着,一家人围成一圈,一起将那细细的生辰小蜡烛吹灭了。 “九娘、十娘惯会学了这些时兴玩意,哄着为娘开心。”卢太后作为女性,对这蛋糕啊、蜡烛啊、扎了蝴蝶结的礼物啊,都无有抵抗力。两个女儿懂得自家的心意,儿子又是一国之君,事事顺着自家心意,媳妇怀了身孕,不久会诞下皇子......一桩桩一件件,都这般的称心如意,她真是觉得幸福极了,当初的决心下得是对的...... 宫女们将那生日蛋糕端到一边,没多一会,便细细地切了三角切片,端上来请太后、圣上品尝。 那切片蛋糕盛在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盘子中,旁边放着一支一拶长的三股小叉,晶莹铮亮,精致又高档。 圣上略有些惊奇。这类似的糕点他吃过,是从程家开的西域点心铺传进宫里的牛油、牛乳的奶点心,御膳房也时常会做了送上来,确实是很香甜美味。与别的点心不同,这种点心不可用筷箸夹着吃,而是要用小叉子切了吃。有各种口味的,味道确实很好,却都是小份的,这般大的“生辰蛋糕”还是第一次见。那外面的红色乳酪带着玫瑰的清香,微甜不腻,中间的蛋糕温香扑鼻,夹着的水果清爽可口,果然美味。 “是程家西店铺子献上来的么?”圣上品了品,很合他的口味,太后也非常喜欢,便向着身边小口小口品着的皇后说道,“赏。” 几个公主和秦王端着那蛋糕都抿着嘴笑了起来。 “怎的?”圣上微笑着问道。 “圣上阿兄,这个蛋糕是不是很好吃?”秦王神神秘秘地问道。 “甜而不腻,乳香扑鼻,确实不错。”圣上点头道。 “是否与往日吃到的都有不同?”永福公主笑眯眯地问道。 “似乎,确有些不同。”圣上知道她们又在故意问他这些问题,为太后逗乐,便煞有介事地点着头,道。 “阿兄,这是秦大将军亲手做的!”永泰公主到底年幼,沉不住气,抢着喊出来。 “什么?”圣上一惊,一下子被口中的蛋糕呛了喉咙,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永泰说什么?谁......谁做的?” 太后忍住笑,赶紧与皇后一起给他拍着背,拿了饮子递给他喝。 “是秦十一亲手做的。”太后笑着道。 “真的,阿兄!”秦王兴奋地点着头,道,“今日一早弟便去了郡公府,本是大将军夫人要做了献给阿娘做生辰礼物。程氏夫人很是能干,自家调面、打发奶油,守在厨下烤箱做什么......烘焙的。做好这蛋糕胚之后,小世子醒了,哭着喊娘亲,十一将军便接了手,在夫人的指导下调了玫瑰汁子做颜料,一点一点做了这玫瑰花。阿弟亲眼见到十一将军围了围裙,专心致志地做了这蛋糕。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圣上咳喘稍定,挑了长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卢太后。 “圣上,”卢太后温温柔柔地道:“十一郎这几个月闭门养伤,修生养性,竟学了这许多的本事,阿娘竟是刮目相看了。” 第四百五十五章 闭门思过 “朕实在没有想到,秦十一为了复出,竟做小伏低到这个样子!” 年轻的圣上在御书房的书案边激愤地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书案的厚厚奏折上。几卷奏折没有放稳被他拍得歪到一边,案几边的茶壶都跳了起来。 “君子远庖厨。他是朕的甫国大将军,手握重兵,杀伐决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整个大晋都依仗他来守护,北境、西域之藩国均仰他鼻息!谁能想到,他!他如今竟做次妇人之态,不惜亲自下厨讨好太后!” 圣上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地又重复道:“他是朕的甫国大将军!” 御书房中值夜的陈阁老、许太师旧日都与秦征有隙,听着圣上激愤地拍着桌子,却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坐着,心想:您的这位甫国大将军可是被罚俸三年、郡公降为伯爵,在自家院中被闭门思过这许久,连大将军一职都险险被拿去呢! 圣上未听到附和声,转头看看他们,从太后宫中吃蛋糕起便积攒的怒气和发现“偶像居然也会上厕所”般的深深失望,钳住了他破碎的小心灵。 他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萧纪。萧纪血色还未养回来的苍白的脸上,浓眉几乎看不出来地挑了一挑,马上道:“萧卿,你有什么话说?” 萧纪叉手行了一礼,慢吞吞道:“圣上,其实……” “如何?” “依微臣所见,圣上多虑了。” “此话怎讲?” “那蛋糕应就是表面上所看到的那般,是程夫人为太后生辰所作。程夫人酷爱美食,又酷爱自家动手做美食。然则小世子哭着寻母,她腾不出手来,便让她的夫郎帮她一把,而已。”萧纪着重点了“她的夫郎”四字。 “而已?而已?”圣上又痛心疾首地怒起来:“朕的甫国大将军,打了败仗,朕不过令他闭门思过而已,他竟自甘堕落,不思进取。堂堂大将军,国之重臣,竟去妇人般去讨好太后,做那后院娘子之态,给谁看呐?” 萧纪见圣上钻了牛角尖出不来,只得继续无语挑眉。 “有话便讲!”圣上看他那样子,怒道。 “圣上,”萧纪斟酌了片刻,一时不知如何解释,索性简单明了地道:“此事并不复杂。太后生辰,程夫人依礼献礼,做蛋糕时被小世子缠住手脚,大将军爱妻心切,接手完成。如此而已,并无其他。” 圣上张口结舌地瞪着他,问道:“如此而已?并无其他?” 萧纪点头。 “他不曾想过讨好太后?” “为太后生辰献礼是每个做臣子的心意。” “他也不曾想通过太后影响朕,以便早日起伏?” “呃……臣之未婚妻与程夫人交好,臣因此听闻,大将军和夫人想趁此悠闲时日,为小世子添个阿妹。” “悠闲……时日?” 萧纪默默躬身叉手,很不想说圣上啊您自作多情会错意了…… 程云淓实在是没想到一个生日蛋糕能让圣上想这么多。她和秦征天天蹲在郡公府,也出不去,别人也很难进来,就等于一个长时间的居家隔离。上辈子疫情期间居家隔离的时候,她除了做艺术皂之外,还与绝大多数同胞一样,买了小烤箱做烘焙。如今反正闲着没事,她又把时间分成几部分,除了读书和教小乖昀读书之外,她便又在厨房里修了土制烤箱,开始做烘焙。 当她系着围裙,带着厨娘侍女们在厨房里很有劲头地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时候,秦征便抱着小乖昀在旁边看着。只是在做蛋糕方面,程云淓倒是不如做肥皂那般有天赋,再加上手还不稳定,有时候很简单的东西给做复杂了。秦征在旁边看不过眼,便忍不住接了手帮她做。 结果可想而知,因为手稳,且功夫细腻,秦征的打发奶油和裱花水平那比程云淓高不知道哪里去了。程云淓乐得坐享其成,天天抱着胖儿子指挥着秦征做这个做那个。做了许多的蛋糕、点心、提拉米苏,自家吃不完,就包装得好好的,各处送人。 谁能想到那日便是秦王跑来玩,就看到了呢?本来只是想当个笑话讲给阿娘和阿兄听的,哪知道他们这些上位者,各个心思也太多太复杂了。 每日里吃吃喝喝逗乖昀,除了早起晨钟太响亮之外,日子过得贼快乐,一家三口齐齐长胖了。 没过几日,圣上便好似想起秦征一般,将他招进宫中询问伤势。 秦征一瘸一拐地去了,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宫中又没了消息,仿佛圣上真的只是想亲眼看看秦征的腿伤势好些没有一般。 程云淓也懒得管封建君主的心思是怎样的,一家三口“闭门思过”了几个月,太难得有这般美好、不被人打搅的好日子。虽说要真想出门也不是出不去,乔装打扮、锦衣夜行就行了,跟着秦征还能有什么做不到的?说实话也出去了好多此了,嘻嘻。但如今宅在家中当米虫,简直把她两辈子的愿望都实现了! 当然,除了陪儿子和做好吃的,程云淓一样还是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都。皓皓带着小鱼儿立了新户,家中所有的企业、商铺、工厂、商队、学校和农庄,都落在了皓皓与小鱼儿名下,程云淓目前只作为股东而存在。 因为不能有许多人来拜访,隔几日便只有月娘与小鱼儿来开一次会,将各方面工作情况回报一下,要处理的也都反馈一下。如今家大业大,帮手也多,各位管事们都成长起来了,包括一向怯弱娇气都小鱼儿,如今也都熟悉了各项工作,很会下决断了,几次大事办得都很好,也不怎么用程云淓桩桩件件都操心。 而妍娘的口袋字典的工作也进入了尾声。程云淓校对之后,找了一家印刷行,雕了一套板子,第一批频刷装订出来也就水果手机大,也不算太厚的五本口袋字典。把其中散发着油墨的两本让妍娘给施氏夫人和萧纪看。 母子俩本就知道妍娘在协助程云淓编撰口袋字典,也曾经看过她们的草稿,如今捧着那果真都能装在袖带里的字典,大受震撼。 这本字典虽然只有几千字,但有拼音和偏旁部首两种查阅方法,注释简单易懂,排版清晰明了,附录中还标注了如何用两种方式查询的简单步骤,和拼音的读音标注。 萧纪只翻过几次,看了两便查询的步骤说明,便能将字查阅出来,实在太方便了。 他将那字典翻到最后,那后面用小字标注着“字典编撰主笔:戴妍娘”字样。掩卷长思,禁不住心潮起伏。 小小妍娘,竟要青史留名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口袋字典 口袋字典最终被命名为《大晋简明字典》,以《千字文》和《说文解字》为生字蓝本,共六百八十八页,收集了四千三百零五个常用字的拼音和字词解释,一共分有二百一十四个偏旁部首,主编、校对程云淓,编撰主笔戴妍娘,蓝翔女子书院出品。 程家、戴家和萧家共同出资,成立了一家全新的飞天书局,logo是程云淓设计的反弹琵琶的飞天。飞天书局一成立,印刷的第一批书便是口袋字典。 这不是一个简单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目前这个条件下。雕版印刷刚刚流行不久,技术水平还不太行,造价昂贵,好的雕版师傅也极少,一般书局都是一套雕好的板子用上几十年,印刷的绝大多数都是佛经这种在上流社会买得起也非常流行的书籍。 她们花了重金请了五位雕版师傅进行雕版。因为要做成口袋字典,开页便只有普通线装书的一小半,这样雕版每页的字迹就小的可怜,这给雕版师傅造成了很大的困难。就为了这雕版和装订的排版和方式就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讨论。 最终程云淓找到了一个雕版的解决方法,便是让他们去琉璃店磨了好多放大镜,架起来给雕版师傅用,用严格规定了尺寸,甚至从空间小家里拿了游标卡尺来给师傅们使用。 而蒙在雕板上做样本的排版则是皓皓请了同学们,妍娘也请了自家要好的小贵女同学们,拿了最小号的狼毫按照阿姐给的尺寸和要求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所以程云淓在书的最后也将雕版师傅和抄写的学子们的名字。 圣上觉得秦征贤伉俪在闭门思过的这半年中闲得发慌,还长胖了,但其实,程云淓依旧有许多许多的事要做要操心,这也是秦征心疼她,帮着她做这个做那个的原因,连带小乖昀的时间也都比程云淓时间长。 这《大晋简明字典》第一版便印刷了两千本。给敦煌蓝翔女子书院发出去了三百本,给江南女子医学院发去了三百本,自家长安女子书院自留了三百本,其余的全部投放到长安几家大书店和笔墨铺。 只是这个字典大众还不熟悉,尤其是两种查阅的方式基本都是全新的,一般人都不会用。坟典书铺的老板看着这小本本,稀奇归稀奇,还是不太看好。 于是蓝翔女子学校便派了女夫子带了二年级的女学生,带着字典去给各大书店和笔墨铺的店员们培训,同时也会在书铺、笔墨铺前面挂上牌子,发布培训信息,隔三差五地在书店和笔墨铺中办查字典的培训班。 她们穿着蓝翔女子学校的蓝色校服襦裙,背着小书箱,脸上挂着腼腆的神色,绯红着小脸。一开始声音细细小小的,但一说到拼音和偏旁部首的用法,不知不觉那声音便大了,神态也自然了,口齿也清晰起来,看的书铺、笔墨铺的老板和伙计们惊奇不已,心中也是暗暗赞叹。 书铺和笔墨铺子里逛的都是年龄各异的读书人,有富贵人家的,也有穷人家的。长安城中汇集了全大晋的各个州县城镇想要读书进学、科考的学子,只是他们许多人中虽翻了翻字典,看着书册小小的,排版装订与往日的线装书有很大的不同,纸张又薄又脆,竟然双面都有印刷还不沤墨水,翻看起来又清爽又赏心悦目,但都觉得字词解释有些简单了,像是给蒙学的孩子看的,便摇摇头放弃了。 而有的学子则是看着是蓝翔女子书院出品,又是一群细声细气的小娘子在教他们怎么使用。妇人小娘子们弄出的东西,哪有什么好的?于是轻蔑地哼一声,弃之不顾。 相反的,因为女子书院的贵女们和女子学校的学子们早就开始学习拼音和部首了,她们对简明字典的兴趣比男学子们大的多。尤其是蒙学基础不好的女学生,拿着字典爱不释手。有字典在,夫子布置的作业便能很方便就完成呢!家中那些书籍,遇到不认得的字,也可以很快就查出来了呢!真是太方便了呀! 这第一版的口袋字典程云淓做了精装版和简装版,精装版价格贵一些,做得非常精致,简装版价格很平时,纸张也没那么好。 女子书院中的贵女们没多久便都买了精装本,有的还买上好几本,送小闺蜜,送好朋友。而女校中的学生们便是连一本简装本也买不起。每个班里会有两本拱大家翻阅,若是成绩好,便会得到一本字典做奖品。谁能得到这奖品那真是太激动了,小手在身上擦了半天,才敢伸出去接过那字典,紧紧地抱在怀里,就怕丢了。身边的同学们羡慕的不行,也只敢摸上一下,心里暗暗发誓,下一次也要考出好成绩 没多久,这字典在长安有钱人的后院中倒是流行起来,那些想读书家中人却不让读的小贵女们听说了有这么方便又小巧的口袋字典,或是在小闺蜜的书房中看到了,觉得好奇,便也想办法弄了一本,偷去阿耶或者兄弟的书房里看书,拿上这样一本字典,便能把那书里不认得的字都认得了。 只是,这些奇怪的符号是什么?“拼音”又是什么?这字虽认得了,又该怎么读呢? 于是在书铺里,便有了戴了帏帽轻纱的小贵女,瞒了家里人,偷偷过来看那些女子学校的女学生教拼音。 若是不敢去书铺,也找了机会偷偷去了书院,在书院外红着脸徘徊好久,被夫子看到了,亲切地问了,才嗫嚅着求了书院的夫子,也想听上一节课。 这口袋字典的推行并不那么顺利,主要还是拼音的普及面太窄了。程云淓正在想着,要不要跟私塾蒙学的先生们联合,让蒙学里推行一下拼音和部首的启蒙学习呢,忽然接到了宫里的传召,圣上召见程氏夫人、妍娘亭主与蓝翔书院的山长施氏夫人。 咦? 第四百五十七章 相互弹劾 因为都是女眷,尤其妍娘还未婚,圣上召见也需避嫌,所以此次召见是以太后的名义,在太后宫中进行的。 程云淓她们三人均是老跑太后宫中的老熟人了,只是当圣上出现的时候,妍娘还略有些尴尬,施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冲她微微一笑,她心里才安宁下来,也冲着施夫人一笑。 此次召见的目的果然是那口袋词典。 太后知道程家一直致力于贫苦妇人的救济和妇人娘子读书的“扫盲”与教学。程氏夫人在此前,也曾来宫中试着游说自家和官眷贵妇们为底层的妇人娘子们做些事情,包括制度上看有没有可能改变,比如女子理应享有继承权、女子可分得口分田、不得买卖人口、不可虐杀女婴、学龄儿童享有三到九年的义务教育等等。 大家纷纷为她所说的贫苦妇人、儿童的遭遇表示同情,听到凄惨之处,也都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也曾为蓝翔女子学校,或者别的义婴堂捐款捐物,心中却都不以为然,甚至都在瞧不起她,之后再提起这些事情也都王顾左右而言他。 程夫人如此聪明之人,怎会不知大家都在敷衍。她之后也非必要不来宫中,也很少出席各种宴饮了。问就是忙,就是一心扑在蓝翔女校和纺织厂的工作当中,再问就是怀孕生子,夫郎在前线搏命,心中难过,无心宴饮。 程氏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那都可以写本传奇话本了。以前的男扮女装、创办企业、飞骑闯火场救人、防疫抗疫、朝堂怒怼蔡贼、当街殴打医学子,还有什么天雷地火救先帝、被妖道所伤昏迷了半年多、怀着身子大战五大书院,宣告“我本是高山而非溪流”等等等等,说一天都说不完。 而最近则又是千里寻夫,从长安跑去土谷浑找寻受伤失踪的大将军,助其起兵成功,并夫妻双双把家还…… 做了这许多事,只有这一件最合太后与各位贵妇的心思,每每谈起,都真心真意地钦佩与落泪。 以夫为天,千里寻夫,真?烈女也!值得发一个女德大牌坊! 便是因为此事,蓝翔女子书院里的贵女读书人数激增! 程云淓简直被气炸了!搞了半辈子妇女运动居然搞成了“女德班”?一个雷劈死我算了! 千里寻夫的事情刚刚过去不到一年,程夫人竟在闭门思过、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居然又搞出来一本《大晋简明字典》? 这是怎样一个生命不息……折腾不止的……人啊! 这字典被呈上来的时候,太后也翻看了几遍。她不认得这奇怪的拼音符号,却也学过《说文解字》,识得这部首。参照着后面的方法说明,倒是很快能检索出想要查询的字。释义虽然简单,但这个字的介绍非常清晰明了,分成词根、词源等类别,还有组词、造句、同义词、反义词的示例。 那口袋字典也不过比巴掌大些,厚是挺厚实的,用的纸张与平日里的不同,装订的方式也有很大的不同,竟是侧面线装成许多小册子,再用鱼胶粘贴在一起。因为小,那印在上面的字也小得很,印刷得却非常清晰,太后看了许久也不觉得眼睛累。 她又将这小字典拿给十岁的永寿公主,小公主也很快便掌握了偏旁部首的查询方法,很快便能熟练运用小字典去翻看书本了。 所以,当老中青三位夫人、小娘子款款而来,端坐在那里,抬起明亮的眼睛望着太后的时候,太后抚着那口袋字典,心情复杂。 “程氏,”太后微笑问道,“你可知鸿胪寺楚大人上书喊冤,称此《简明字典》乃抄袭其正在编撰的巨本《综文典读》?” 妍娘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又羞又怒。 程云淓心中轻轻冷笑了一声,脸上堆出一个微笑,恭敬道:“启禀太后,有关此事,戴刺史已有奏折呈上。楚大人乃妍娘亭主的娘舅,竟是要剽窃自家外甥女的成果,实在令人齿冷。” 太后望了一眼脸涨得通红的妍娘,温声问道:“妍娘,此事你有何话说?” 妍娘两只小手在大袖中紧紧握在一起,乌黑的大眼睛中泛了泪光,好容易才没哭出来。她现在最为窘迫,一方面是自己和阿姐这么多年的心血,一方面又是她自家的亲舅舅,她夹在中间,不知该如何选择。本来与楚家已有默契,两不相关便是,谁知道楚大舅在外面唧唧歪歪不说,竟还上了折子说自家主笔的《简明字典》抄袭剽窃。 她尽量让自家平静下来,垂着头细声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 其实前年此事发生之后,她阿耶便已然从沙洲上了奏折,弹劾他妻舅楚渊德不配位,无德无才,不配研究《综文典读》这等传世之作。但没多久突厥和土蕃回鹘联军便入侵,此事耶冷了下来。 如今她们但口袋字典已经印出来并发到了沙洲,而《综文典读》连个影子都没有。戴刺史非常激动,看着自家女儿但名字出现在“编撰主笔”一栏上,高兴得老泪纵横。他又想起此事,知道楚家肯定要到处毁坏自家女儿的名声,抹杀女儿所做的万事功绩,于是又连夜上了一道奏折,三百里加急,抢在楚渊的喊冤折子前头,呈到了圣上书案前。 当然,楚家心中有鬼,也不太敢跟秦家、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闹翻,虽然在大非川兵败之后,秦征和萧纪在圣上那里的风头大大降低,尤其秦家,不但闭门思过,还罚俸降爵,这可是大晋建国以来头一位从郡公降至伯爵的大将军,也太丢脸了。但秦征和他夫人,那都是豺狼虎豹一般的存在,就算失去了圣上的欢心,他们也可以找上门来,卷起袖子一顿暴打,让他老脸丢尽。 所以他的喊冤折子遣词造句并没有太激烈,只是暗搓搓地表示戴妍娘是自家外甥女,她“剽窃”自家的“多年”的研究成果,自家做亲舅的,也不好说什么。 哪知道,秦、萧两家还未有所动作,他那位爱女心切的妹夫,远在沙洲回不来的戴敬,一个三百里加急的弹劾奏折便摔到了他脸上。 第四百五十八章 拼音标注 圣上在旁边听了妍娘的讲诉,看看手中的口袋字典,又看看长大了些的戴妍娘,想起当初在西凤山观月弹琴时遇到她,她还是那般小,乌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长长的睫毛,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兴兴头头,娇憨可爱,走起路来一阵风,仿佛不知愁滋味一般。 如今她个子也长高了,身条也显出来了,人沉静下来,乌黑的眼睛里落了星辰,光芒璀璨,却一颗都不属于自己。 皇后抬起帕子捂住了嘴轻轻咳了一声,悄悄地撅了嘴唇,有些不开心。 圣上垂了睫毛,余光里看到皇后隆起的腹部,蹙了蹙眉,却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不动声色地问道:“程氏夫人,戴刺史奏折言之,你早在敦煌之时,便在筹划口袋字典的初稿,是否如此?” 程云淓点头,道:“是。只是那是妾身还年幼,忙着赚钱养家,还不能静下心来形成系统,只是做了许多授课笔记和草稿。到长安之后才总算有所闲暇,多亏妍娘亭主帮妾身整理,又得到施夫人和敦煌及长安书院各位女夫子们多方面的实践、摸索和指导,一经数年,才最终定下成稿。” 圣上微微颌首不语。 “本宫看着这口袋字典,分类详尽,一目了然,字词解释却是很简单,这又是为何?”太后柔声问道。 “启禀太后,妾身编撰这本口袋字典原本是为了蓝翔女子学校的女学子们启蒙所用。女学子们蒙学基础较差,且为了生计,即便是有读书的机会,却也不可能想男子那般读个十年寒窗。妾身见过太多热爱读书、向往读书的妇人娘子最多上个扫盲班,便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家务农,或者嫁人生子。妾身便想,若她们有这字典,掌握了工具书的查阅方式,便是自己在家也能凭借着口袋字典读书学字了。” 圣上蹙了眉头,刚想不以为然地问,为何执着于妇人娘子们读书学子?太后却翻开那口袋字典,问道:“这符号......这‘拼音’,是怎样想出来想?又是怎样读和用呢?” 程云淓微微一笑,知道这太过新鲜的概念终究会被问道,便清了清嗓子,把已说过千百遍的“故事”娓娓道来: “圣上、太后,皇后容禀,这拼音的形成需得回溯到妾身年幼时带着弟妹在沙洲境内逃荒的日子了。沙洲地处西域,境内有许多番人胡人,不仅仅是胡商,也有传那番人胡人教义的传教士。妾身与大将军逃荒时,曾路遇过胡人传教士,他们竟会说几句大晋官话。但胡语与大晋官话千差万别,他们是怎样学会官话发音的呢?” 圣上与太后不禁睁大眼睛,仿佛在问:“是怎样学会官话发音的呢?” “原来啊,他们将自家国度的文字符号给每个字注音。”程云淓讲得声情并茂,如同面对自己的学生们一般,嘴角带着微笑,还用目光与几位高贵的听众互动。 年轻的皇后一时听得入了神,顺着她暗含鼓励的眼神情不自禁地问道:“便是这些……拼……音……符号吗?” 程云淓微笑着点点头,道:“与此类似。待妾身带着弟妹在宣城暂时安定下来,收留了罗柒娘母女。小柒娘那时不过三岁,不足周岁时发寒热烧坏了耳朵,还未来得及学说话。她虽听不见,但喉咙却是好的。妾身便想着如何能教她说话、认字,与人交流,以后不会被人欺负、被人欺骗。然则妾身当时也还年幼,哪里懂得有何好方法?苦思冥想,辗转不得。正巧,逃荒的灾民中有一位夫子,有光先生,他听闻此事便教了妾身些许的拼音标注法,便是他通过这些胡人文字符号的读音总结出来的蒙学入门之学习方法。 妾身起先并不为意,但摸着小柒娘的喉咙教她发声之时,这‘啊啊’,‘哦哦’,‘呃呃’的,若是归纳总结起来,可不就是有光先生传授的拼音注音法?于是在教小柒娘发音说话、读书认字的时候,一点一点学习,一点一点的摸索,又经过反复实践与总结,逐步将有光先生所授的‘拼音标注法则’纪录下来。待蓝翔女校和工厂扫盲班授课,便传授下去,并运用到字典的编撰查阅工作中。” 圣上与太后都睁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感叹了一声:“如此。” “这位有光先生,姓是名谁,又去了哪里?”圣上又问。 程云淓摇头,遗憾地道:“有光先生是灾民,与妾身只相交几日便分离了。那时妾身年幼,家中幼儿妇孺多,事情也多,未顾得上寻他,也不知他从哪里来,又往了哪里去。只知他那时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了,已然耄耋之年。所以妾身便将有光先生的名讳在这拼口袋字典的之上,期望若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便可来蓝翔女子书院寻妾身。” 圣上微微点头,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太相信。 他如今更是深刻明了,“朕的大将军”为何对这逃荒孤女爱如珍宝、忠贞不渝,太能说了!也太会讲故事了!当初程氏在朝堂上怒怼蔡茂之举,他之时听说,当时并不以为然,一个妇人娘子,当时也才十六、七岁,刚从乡下进城,能将蔡茂怼得哑口无言? 如今看来,传言不虚呀。 前朝那一殿的朝臣们启奏个什么折子,若也这般的绘声绘色、言之有物,讲故事一般该多好,他也不会觉得朝事枯燥乏味了,吾毕竟也只是个不及弱冠的孩纸呀! 秦征那不声不响,冷冷淡淡的性子,遇到这般个性活泼、富有表现力的娘子,碾压,完败。 “《简明字典》如今推出,利国利民,此举大善。”圣上端着架子,不动声色地斟酌说道,“朕自会处理戴刺史的弹劾。若属实,定会还亭主一个公道。” 妍娘赶紧俯身行礼,讷讷连称不敢。 “这‘拼音标注’之开蒙学习之法,倒是非常新颖别致。朕还需与国子学教授们探讨一番,若值得推广,还需夫人多多费心。” 程云淓大喜,圣上果然是读书人出身,了解一番便能知道这新的学习方法有可取之处。若是能推广出去,只要教会了拼音法则,便会有更多的孩子们能够凭借字典工具书都更多的书,识更多的字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说到做到 这次召见之后,秦征贤伉俪的闭门思过令被解除了。 程云淓高兴极了,她第一件事便是携夫带子搬回了亭主府,在家里那张大床上滚来滚去,再睡个昏天黑地; 第二件事便是带着儿子和小鱼儿,坐了马车带着护卫,没有预先通知,将自家的各个企业、工厂、农庄、封地、食邑全跑了一遍,看看这几年的企业、工厂和农庄工作情况如何。 秦征被降了爵,食邑也被消减了,洛川的几大片片适合种棉花的地被收走了,真是太遗憾。她过去之后才知道,那大片大片的棉花地居然被划给了怀化将军秦九郎。 “我靠靠靠靠靠!”她气的大骂。 “哦嗷嗷嗷嗷嗷!”小乖昀在旁边扶着马车壁,跳着小胖脚兴高采烈地学着一起喊,被小鱼儿笑着捂住了嘴。 圣上年纪虽小,却深得他父皇的真传,抬一打一的战略战术运用得虽不似他父皇那般不动声色,却也是信手拈来。谁都知道秦征与秦佩虽是一家子,却从小不对付。大非川兵败之后,圣上压下了手握重兵的秦征,却马上抬起了秦佩。只是他也知道秦佩不靠谱,不敢给他太大的兵权,就把秦征被收回的封地都给了秦佩。秦九郎一方面很不满意,为什么不给自己封个爵位?一方面又得意洋洋,还曾跑去郡公府拜访显摆,被程云淓拿了扫把给赶出去了。 如今看到这大好的棉田,漫山遍野的好棉花,都被秦九给占了,把程云淓气得心绞痛。 这几片田地都是官田,圣上可以随意赏赐给臣子们。因为这几年的棉花的推广和纺织业的兴起,棉花快速取代了麻的种植,棉布也作为税收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了。洛川这一片棉田曾经在程云淓的苦心经营下,长势很好,产量很高。佃农们都积攒了很好的种植棉花的经验。 程云淓把轧棉机、脚踩纺线机都给他们配了,佃农家的妇人娘子们还能优先进入纺织厂工作,接受织布的培训和识字扫盲工作。这几片的棉花也算是程家在洛川的纺织厂最主要的原料产地,纺织厂里的熟练女工也大都是来自这几片官田的佃农家。 如今秦九摘了这几大片棉田的桃子,却不好好经营,首先便铲了一大半的棉花改种粮食,要么砸了要么没收了轧棉机和纺线机,又严禁佃户家的妇人娘子们去程家或者秦征那边工作。洛川的纺织厂突然失去了原料供应和熟练女工们,一度停产,只能花高价从别地进原料,再重新各村各庄去招收妇人娘子们,再重新培训,成本大大增加了,许多客户的订单都完不成,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程云淓过来洛川纺织厂视察,看着那棉田生生少了一半,而田地中的佃农们少了纺织厂的进项,生活更难熬了。妇人娘子们背着孩子在地里顶着大日头忙着,衣衫破烂,汗如雨下。刚刚有了点新生活的影子,又堕入了无望的黑暗中。 有的佃农发现了前东家夫人站在马车上忧心忡忡地眺望着这大片的官田,想跑过去给夫人跪下,问问夫人,有没有可能再回到夫人治理之下呢?可是又不敢,只能含着眼泪转头再去田里忙碌不停歇。 如此这般,程云淓怎可能对秦九郎有任何一点好颜色? “蠢货!恶毒!胸大无脑!果然老天是公平地,给了他美貌就没给他脑子!整个陇西秦氏的智商都被这傻差拉低了!”程云淓气得叉着腰在家里走来走去,嘴里恶狠狠地嘟囔着。 秦征抱着阿昀坐在一边,用手捂着阿昀的小耳朵,父子俩的脑袋都跟着程云淓的身影来回动着。 “以后别再叫我见到他!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生活不能自理!”程云淓放着狠话,旁边书桌旁算着账的月娘和小鱼儿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阿姐,你能打得过秦九吗?”小鱼儿笑着问道。 “让你姐夫打!”程云淓厉声回道,“以后我们乖昀也学武功,也跟着阿娘出门打架!” 被赋予重任的小胖昀盘腿坐在阿耶怀中,他快两岁了,已经很懂事,很会说话了,所以许多时候要捂着他的耳朵不让他听到。 因为热,程云淓给儿子剃了个光光头,穿了连体的小老虎的开裆裤,包了个尿不湿,小胳膊上如藕节一半,又白又嫩又胖。他现在只要一回家,整个的打扮都不似一个古代的孩子,而是更接近程云淓前世里现代派的小宝宝。秦征和大家都觉得挺好,挺凉快,还露出胳膊和胖腿上的肉肉,捏起来手感很好哒。 小乖昀被阿耶捂了耳朵,摇着头也甩不开,懒洋洋地回头看了阿耶一眼,也懒得甩了,包子般的胖手上拿了一块削了皮的苹果,慢慢啃着,眼睛瞟着不远处来回走动的阿娘,准备吃好苹果,在阿耶衣服上擦了手,便溜下去让阿娘抱着,哄着睡午觉。 阿耶老是捏肉肉,好烦! 这些日子秦征虽然恢复了上朝,却完全不似原来那般繁忙。他本来就不怎么爱在朝中众臣中交际,作为武将,也从来不觉得吃喝宴饮是拉拢势力的社交好方法。所以每日里不是上朝,便是回亭主府邸陪夫人儿子。当然,他每夜都会带着护卫悄悄出门,程云淓知道他有正事要办,这庞大的权势网络及关系,也不是那么容易维持的,不可能就在家坐着便自动构建成了,只要秦征不给她整出什么花花肠子来,她也不说什么。 待程云淓带着小鱼儿将所有的产业、封地和农庄都巡查了一遍,并与各位大管事们讨论和制定了“三年建设、五年目标、十年愿景”之后,某一日秦征下朝,洗了手换了衣服,捏了一把阿昀的胖脸蛋,坐在程云淓身边微微一笑。 “怎么了?”程云淓从书桌前抬起头,问道。 秦征看了一眼旁边的月娘和小鱼儿,两人立刻意会,起身告辞。 “神神秘秘的,又怎么了?”程云淓嗔怪地问道。 秦征瞥着房间只剩他们一家三口了,便站起来楼主程云淓的腰,笑而不答。 小乖昀本来在旁边骑着木马自家玩着,看着阿耶去搂了阿娘的腰,很生气,便下了木马,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硬往两人中间站,自家抱着阿娘的腿,用胖屁屁把阿耶顶开。 “乖昀的!是乖昀的!”他不高兴地大声道。 “你记不记得,曾经我讲过,安西北庭都将会是我的?”秦征伸手又捂了阿昀的耳朵,轻声问道。 程云淓当然记得,马上敏感地瞥了一眼窗外,“怎么?”她小声问道。 秦征笑而不语,亲了亲她的嘴,在她耳边轻轻道:“我说到做到。” 第四百六十章 准备起来 中秋之后,朝廷恢复前朝十道之一的陇右道,“东接秦州,西逾流沙,南连蜀及吐蕃,北界朔漠”,置陇右道采访使,即陇右道节度使,节制安西都护府、安北都护府、坚昆都护府、昆陵都护府等四大都护府的军政, 甫国大将军秦征被任命为陇右道节度使,驻府伊州柔远府。 也就是说,程云淓要带着阿昀跟着秦征,去新疆驻扎了。 就有......有点太突......突然。 “你怕么?”夜里,哄睡了小乖昀,秦征紧紧抱着程云淓,在她耳边问道。 “嗯......”程云淓心里砰砰砰地跳,思绪非常纷乱。 是的,知道秦征志向高远,但这,也有点太高远了吧!一下子四个都护府的军政大权全都包揽了,相当于成了大晋西北门户,大晋所有的外敌,土蕃、土谷浑、回鹘、突厥等等,都合围着陇右道,也都与秦征正面厮杀过。 而这一大片西域与北庭的辽阔土地上,气候多变、地广人稀,虽然与千年之后相比,绿化要好得多,但沙漠、荒地、无边的荒原也是实打实的。往好里说,民风淳朴,往差里说,又穷又野。各个都护府中的州县虽早归了大晋,但依旧难改游牧民族的原始部落习气,目无法纪、野蛮暴力。 而且四个都护府中的大将军们,以郭大将军为首,怕也不是那般的安分守己,会乖乖地服从秦征的节制和调遣。 就算在现代社会,这大西北和北部草原也是比较穷苦、难治理的地方,跟江南的富庶那真是天差地别...... “好紧张......”程云淓转身钻进秦征怀里,额头都冒了冷汗,“你胆子也太大了......” 秦征在黑暗中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望着屋顶轻轻地笑了:“皓皓整日里想着要给你挣下一片天地,如今你夫郎给你挣的天地如何?够不够广阔?够不够宏大?” 程云淓一口咬到他脖子上的肉,洁白的牙齿假装凶狠地咬了好几下,听着他无声地笑起来,才泄了气,又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一下一下稳定跳动的心脏,慌乱的心情慢慢安定下来,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亚历山大呀!”她闷声道,“大西北的发展和治理工作,太艰巨了......” “有我在,不要怕。”秦征吻着她的脸,轻声道:“也不必想着咱们有生之年便能改变,咱们要做的,只是制定出一个框架、一些条例,一个发展的方向。咱们自家若做不到,还有阿昀,阿昀做不到,还有阿昀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匮也’。总有一天,能达到你梦想的彼岸。” 程云淓眼泪奔涌不息,打湿了秦征胸口的衣衫。 “只是,”秦征又有些歉意地道:“陇右道贫瘠荒野,你和阿昀却要跟着我受苦了。” 程云淓在黑暗中摇着头,拿了床头的宝宝湿巾擦着眼泪鼻涕,道:“北庭是你拼死打下来的,安西是我们程家的发迹之地,我知道这陇右道对于我们的意义。我不怕苦,况且,有我在,咱们的小日子也不会苦。只是乖昀......”她回过身,看了看大床便睡得香喷喷、软乎乎的宝贝儿子,捏着他的小胖手,温柔地道:“他是你秦征的儿子,生下来便是我的小福星。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相信咱家小乖昀也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的小乖昀翻了个身,露出鼓鼓的小肚皮,小肉手抓了抓耳朵。 耳朵痒,谁在大半夜不睡觉瞎惦记宝宝呢? 程云淓提前知道了内情,默不作声地开始做准备。 这个准备工程可就太大了...... 长安刚刚安定不久,需要可靠的人负责,蓝翔书院和女子学校可教给施氏夫人和妍娘,纺织厂可教给罗大娘,工程部可交给郭二郎,商队安保可教给程大郎,总账房还是由月娘负责。亭主府和伯爵府内务可以教给草儿及伯爵府的长使、管事,许多事还可以交托给世子和萧纪...... 程云淓拿着名单仔细看了看,这几年还是培养出来不少能做事,且非常可靠的人才的。各方面工作一分派,程云淓放了一大半的心。 皓皓和小鱼儿则是程云淓最纠结的。 他们都还小,不放心他们孤身在长安,可又舍不得他们千里迢迢跟去伊州受苦。如今皓皓在国子监中读书,全大晋的最高等的学府。他读书有天赋,自己又喜欢读书,胸怀着凌云壮志,一心想要有所作为。若放弃长安这边的教育条件是不是太可惜了?伊州那边哪可能有这么好的老师和学校? 小鱼儿转眼就及笄了。按照这古代的规矩,便是程云淓早放出话去要留她到十八岁才好成亲,如今也应该给她相看起来了。 其实老早便有人明里暗里地想与程家结亲。虽然小鱼儿是孤儿,但谁都知道程氏夫人将她看作亲妹子一般,而且在闭门思过的那段日子,程家的各个企业、工厂、农庄与门店的工作,也都是由她主持大局的。 若哪家人家的小郎君娶了程云鲤这位程家三娘子,真是掉进福窝里了。程三娘虽然长相上不出挑,性子却非常又好,能干是很能干,又没有她阿姐那般能干,不会给自家夫郎压迫感。当阿姐的爱如珍宝一般,陪嫁必不会少,大将军作为姐夫也不会不顾及着。 所以在长安城适龄的贵女层中,小鱼儿还是个香饽饽,特别受欢迎。只是程云淓看着她似乎好像也并未看中哪家的小郎君,还未有喜欢的人。 程云淓一跟她商量此时,小鱼儿毫不犹豫地就坚定地要跟着阿姐去伊州。 “我不怕苦!我能帮阿姐做许多事情!”一向怯懦娇羞的小鱼儿握着拳头勇敢地道:“我不要立刻阿姐!” 程云淓想问道:“那长安这边这许多事情该交给谁呢?” “交给皓皓就好了,”小鱼儿道,“他都十三岁了,阿姐你十三岁的时候都在敦煌建立好几家工厂了,他还是个小郎君,应该站出来了。” 皓皓顿时忘记了自己小大人的做派,“哇”地一下大哭起来,边哭便如小时候一样,跺着脚喊道:“你们都想把我一个人留在长安!你们都不要我!我不干!我要跟阿姐一起!” 小乖昀一看跟自家最要好的阿舅哭了,顿时也委屈起来,颠颠地跑过去抱住皓皓的胳膊,也放声大哭起来:“阿舅!我要阿舅!” 程云淓:...... 秦征下朝回来,看家中哭号成这样,又气又笑,上去拎了阿昀的小屁股拍了两下,对弟妹严肃道:“我与你阿姐去伊州路途漫长,又极其艰苦,不是去玩闹的。敦煌那边一摊,长安家中一摊,都需要人照料和管理。你们俩都长大了,该独挡一面了,伊州遥远,你们要做阿姐和姐夫的后盾,所以姐夫为你们做个决断:小鱼儿与皓皓都留在长安,待日后我们在伊州安定下来,再接你们过去!” 小鱼儿和皓皓一听,顿时一震,忍不住同时哭喊起来:“不行!不可以!” 第四百六十一章 无农不稳 这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和繁杂的准备,幸好朝廷并未有让秦征马上出发,还是给了一些时间的。 秦征日日在外,不是进宫与圣上和朝臣们开各种会议,便是外出调兵练兵。程云淓的事情更多更琐碎,不但要安排行装准备和带去伊州的人选,还要安排长安这边的工作和生活。她还请了秦征的幕僚来给自己介绍北庭、安西各州的风土人情、自然景观等等,细细地做了笔记,并偷偷拿了大公鸡图和空间小家里所有能找到的有关西域、北庭、草原、荒漠的介绍,在大晋舆情图上做了标注,尤其是矿产资源、农作物特产等等。 西域北庭那边石油、天然气、和煤矿的资源丰富,太阳能和风力资源也丰富,只是对这些能源程云淓的了解太有限,光知道都是现代社会的好玩意,但怎么将这些能源好好运用,这实用知识她基本没有掌握。 程云淓非常遗憾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制定一下工作计划和未来的发展方向,决定还是先以抓农业和畜牧业为主,先让人民吃饱穿暖,再来谈下一步的发展。 所以,她往敦煌那边发了信,让陆予娘与沈二娘她们选拔一些农事高手,水稻、小麦、高粱、红枣、葡萄、核桃等等等后事的新疆农副产品都可以发展,棉花种植自然是大头,真正的新疆棉!还有北庭草原那边的羊绒、羊毛、羊肉,畜牧业牧场的发展也需要好好考察..... 唉真是太操心了! 程云淓肩上重担千斤,一夜一夜地睡不好,抓紧时间让幕僚根据她们研究和调查的初步情况,起草了一份计划书和调研报告,交给秦征,让他找圣上要钱、要人、要物。咱们是去为大晋守门户的,啥都让咱们自己出,哪怎么行!圣上要是一毛不拔当心咱们扯旗......那啥哦!哼哼! 秦征自然是去跟圣上和朝廷不停地讨价还价,除了兵力之外,还需要内迁大量屯田军户才行,程云淓要的物资和农业、畜牧业人才也必须配上。 圣上拿着程云淓那厚厚的一本计划书和调查报告十分震惊,又把程云淓和秦征一起招到了御书房,拍着那《五年规划》的副标题,问她这一份详尽的规划书是什么时候写的? 程云淓黑着眼圈,因睡眠不足而有些迟钝,说道:“妾身听大将军说这几日要与圣上及户部各位郎君们商讨陇右道农桑事宜,便与府中几位先生连夜将这规划书写出来,也好让大将军言之有物,有个参考。” 秦征挑着眉看了一眼圣上,意思是:“我说过吧,我媳妇儿就是这般的有本事。” 圣上无语地看了一眼秦征,又看了一眼程云淓,继续问道:“那这五年规划的发展重点与顺序,又是如何得出的?” 程云淓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圣上,咱们敦煌的发展就是这么来的呀。民以食为天,农业是立国之本,自然是先发展农副业。强国之基,无农不稳,无粮则乱。西域、北庭那边异族为何频繁犯边?就是因为穷,无法产粮食,吃不饱穿不暖。他们所擅长的畜牧业无有产业化、科学化,只靠着老天赏饭吃。若这一年气候好,水草丰美还好,若气候恶劣,养的牛羊糟了灾,无法果腹,便会生了强盗之心。所以妾身参考当初戴刺史在敦煌做县令时候的发展方针,要大力发展农业才好。无农不稳,菜篮子工程,让当地人都能吃饱穿暖,先解决民生问题,他们安定下来,抢夺之心便会大大减少。” “无农不稳?”圣上琢磨着问道。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兵不强。”程云淓道,“农工商军,四条线齐头并进,相互支撑、相互补充,相辅相成,才能把陇右道建设起来。” “为何要将陇右道建设起来?”圣上忽然问道。 秦征长眉一挑,凤目却低垂着,不动声色。 “因为陇右道自古以来就是大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啊!”程云淓眼睛眨巴眨巴,心里还想呢,不建设陇右道,那他们过去了吃啥喝啥臭美啥?不建设陇右道,圣上派咱们千里迢迢跑过去为了啥? 秦征在旁边慢悠悠地道:“普天之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圣上,陇右道建设好了,就是大晋的西北门户;陇右道的民生富裕了,当地大晋子民沐浴天恩,更会对圣上顶礼膜拜、感激涕零。” 圣上看看这一对被群臣私下里喻为“豺狼虎豹”的“贤伉俪”,觉得程氏夫人虽然牙尖嘴利、形式大胆又标新立异,但心眼还是比秦征单纯很多的。从她这十几年来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来看,便是真的一门心思让妇孺老幼能过上好的生活,别无野心。 秦征是他的大将军,那北庭是他一手打下来的,西域商路也是他全力打通的,将他放在陇右道,对周边的外地便是一种最有力的威慑。陇右道之贫瘠艰苦,即使他有一个一心想发展建设的夫人,单凭他一家之力,也不可能将诺大的陇右道俱笼到怀中。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待看他夫妻二人如何经营吧。 年轻的圣上心中释然了,也舒了一口长气,微笑着点了点头,又详细问了问程云淓还需哪些人力物力需要朝廷支援,便让她退下。 秦征也不多语,心中却是激愤难言。若圣上怀疑他,他无所谓,但阿淓一片赤诚,满腔热血与真心,却被圣上这般地怀疑盘问,心中一口气着实难以下咽。 他在朝堂中呆到半夜才归家。回来之时,阿昀已经在他们的大床上鼓着小肚皮睡着了。 程云淓散了头发在灯下看着她从空间小家中搜集到的点滴有关蒸汽机的资料,见他回来,光着脚奔过来,跳到他怀里下,兴奋地问道:“圣上批了款项和人力物力了吗?” 秦征抱着她,看着她闪烁的黑眼睛,心中莫名温暖,又莫名酸楚。 “你觉察到了,是不是?”他问道。 “是。”程云淓笑着搂住他的脖子,道,“他怀疑我没关系,只要不怀疑你便好。他将整个的西北边境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你手中,心中忐忑也是可以理解的。他若批了咱们想要的款项和人力物力,哪怕有所克扣,也不必管他。待咱们去了陇右道,不怕发展不起来。” 第四百六十二章 砥砺前行 这一年的新年元正之后,程云淓和秦征便要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奔赴陇右了。 小鱼儿与皓皓最终还是被留在了长安。他们气了好一阵,知道改变不了阿姐和姐夫的决定,只能下定决心“勇挑重担”,两人一同成为了程氏企业在长安极其附近地区程家各个企业、商铺和农庄的决策人。 程云淓需要带过去人手很多,除了程家传统的织造厂、纺织厂、制皂坊之外,自然还有工程师和工匠们,有水泥厂的,修路和修水利工程的,有制作农机具的等等。这些工匠们单凭程家和秦家凑不齐那么多,所以绝大多数都是由工部和户部征召的,包括农事和棉花种植行业的行家里手,也是户部征召了不少人。 整户地从内地往陇右道迁徙,也是很需要勇气的。朝廷为这些人发了迁居费用,秦征也给每户都发了补贴,至少长途迁徙之时,能保证每户或者每两户都能有一辆马车,以免出现掉队现象。 郭二郎与月娘商量之后,决定与月娘一起,跟着二娘子一起去陇右。秦征在工部为他要了官职,如今他也是六品的工部主事,工部、户部征召的工匠、专家们,都由他管理。 月娘还是程云淓的财务大管事,比谁都能干都重要。她又生了一个儿子,往日纤细可爱的小月娘,如今长胖了,天天抱着两个儿子愁着如何减肥。 杨大郎和王大娘舍不得女儿和大胖外孙,便也要跟了去照顾他们的生活,也照顾二娘子一家的生活。程云淓想了想,便允了。要知道,王大娘的做菜手艺和做点心的手艺,那可是超级好呢。 罗大娘左思右想,也想跟着去陇右,却被程云淓婉拒了。沈二娘和陆予娘已经捎了信来,说挑选了一些纺织、织造和制皂的熟练女工们和管事们,到时去玉门与二娘子相会,罗大娘便可安心在长安负责长安的各个企业工作。 弟妹们都在长安,虽然托付给了萧纪和世子两家,但程云淓还是希望能有一位全心全力站在弟妹们身边的长辈能指引他们前行。 对于罗大娘来说,皓皓、小鱼儿和阿柒一样,都是自家的孩子,小鱼儿性子怯懦软弱一些,阿柒虽然失聪,个性却认真坚韧,很能为小鱼儿出主意、撑腰,两人相互能够照应,也相互能够提醒。皓皓正学着长大,却因为从小失去耶娘,精神上对家庭和长辈的慕孺与依赖性也很高。 罗大娘如今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垂着头站在门边低声下气讨生活的小妇人了。她负责创建了宣城和敦煌的织造厂和纺织厂,又负责创建了长安的织造厂和纺织厂,如今已然是织造业和纺织业的最顶级的专家,专业且自信,对孩子们又充满了关怀与爱意,是真正爱着这几个孩子,全心全意为他们着想,且他们敬她爱她,也能听得进去她的话语。 把弟妹们交给罗大娘、彭三娘和草儿,又有程大郎和阿楮的护卫,还有萧纪在外帮衬,程云淓这才能绝对放心。 腊月里,阿柒与郭五郎订了亲,等到十八岁之后两人便成亲。 益和堂派了小徐大夫和她夫婿罗大夫带了几个学徒和三车的药,跟着一起去陇右道,准备将益和堂开到柔远去。 去伊州的人员太多,他们得分批而行。郭二郎带着工部、户部的工匠们跟着先头部队先行,两府的管家也带着下仆从们拉了好多的家私用品,第二批出发。 带新年之后,程云淓便要带着小乖昀,跟着秦征带领的主要部队,一起向陇右道而行了。 都安排好了,程云淓却又有些舍不得。这么多年,无论去哪儿她都会把弟妹带在身边,舍不得离开他们,一日看不见他们就会担心。如今却就这般撇下他们,只跟着自己的小家远行吗? 舍不得,舍不得啊! 小鱼儿与皓皓还不曾哭,程云淓自己倒是天天夜里偷偷哭得不能自已,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问着秦征:能不能把弟妹带去柔远呀?好想把弟妹们带在身边呀! 秦征抱着她任由她哭,一遍一遍地温柔地回答:“那皓皓的学业怎么办呢?小鱼儿还如何成长呢?又不是不回来了,又不是见不到她们了。” 秦征将阿梁从北庭游击军中调回了长安,他在秦九郎带兵抵抗突厥入侵的时候,立了不少的战功,且潜入突厥军中劝说裴逸弃暗投明,斩杀了洽查部头人。虽最终不忍心,悄悄放走了裴逸,却也还是选择了回归正道。 程云淓问过阿梁,今后想做什么?他小小年纪,便有些心灰意冷,想了又想,还是希望能继续读书。于是秦征将他送去云深书院,与郭五郎做了同窗。 为此,小鱼儿高兴极了。她心心念念的一家子就是阿姐、二兄和阿弟,姐夫都不在她眼中。如今虽然阿姐跟着姐夫去了陇右,但二兄却回到了她身边,填补了她小小心灵中的那从小便留下的小缺口。虽然不能常见到二兄,她却觉得有了几分安全感,整个人都欢快了许多。 “阿姐放心,我会照顾好二兄,照顾好皓皓。”小鱼儿仿佛真的长大了一般,带着了几分安心和自信,拉着阿姐的手认真地说道:“我不会让二兄再走歪路的。” 倒是把程云淓又弄得眼泪汪汪的。 他们出发的那一天,虽然已然立春,长安还下着小雪。 圣上御驾亲来,带着群臣在长安城外十里长亭挥泪送别他的偶像,他的心腹大患,他的大将军又一次远行。 这一去也不知是福是祸,是建设西北疆域,威慑外敌,还是放虎归山,养虎为患。 年轻的圣上心里纠结极了,是真的落了几滴泪,仰头将手中的水酒一饮而尽。 秦征凤眼微撩,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眼圈泛红的年轻圣上,也不说什么豪言壮语,仰头将手中水酒一饮而尽。 微雪中号角声震,旌旗猎猎,战马嘶鸣,人声却异常肃静。 程云淓在她的大将军豪华马车上抱着阿昀,让阿圆撩起马车帘,看着路边送行的皓皓、小鱼儿、阿柒和罗大娘,还有挤在人群中不太敢上前,眼泛泪光的阿梁,还有妍娘、姳娘和施夫人与萧纪母子,还有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他们都舍不得,都因别离而伤感。 只有怀中的小阿昀带着几分要出行的小兴奋,伸着小脑袋四处张望着,挥着小手与阿舅阿姨们告别。 “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啊!”三岁的小胖纸很努力地在军号、战马的嘶鸣和车轮的粼粼声中奶声奶气地大声喊着,“乖昀会想你们的,啊!” 秦征别了圣上和朝臣们,别了世子一家,一身戎装,披着乌云豹的披风,骑马来到马车前。 “阿昀,给阿舅、姨姨们背首诗。”他看着阿淓眼睛红红的,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便对自家胖蛾子道。 “背哪首呀?”阿昀兴致勃勃地问道。 “就那首,《送汪伦》。”秦征道。 阿昀努力地从阿娘怀中站起来,趴在马车的窗子上,绷着小胖脸,对着他亲亲的阿舅和亲亲的姨姨,非常认真地背起诗来:“《送汪伦》。 李白乘舟将欲行, 忽闻岸上喊救命, 噗通一声跳下去, 捞起一看是汪伦!” 所有的人:....... “哈哈哈哈哈。”姳娘到底年幼,首先笑了起来,“阿昀你真是个乖宝宝!” “哈哈哈哈哈。”送别的人们也忍不住都喷笑起来。 “皓皓,是你教给阿昀的吗?”小鱼儿戳着皓皓的脸,笑着责怪他。 “才不是呢!”皓皓跟着开动的马车往前跳着走着,挥着手喊着:“阿姐,你可不能再瞎教给阿昀念顺口溜了,他会被夫子打手板的!阿姐!” 程云淓也忍不住笑起来,抱着儿子重重地亲了一口,半探出头道:“知道啦。” “阿姐!” “回去吧,阿姐能干着呢!” “阿姐!写信回来!” “好的呀!” “阿姐~~爱你哦!” “我也爱你们哦!” 一直到大队伍走得很远很远了,看不到弟妹们的身影了,程云淓才放下马车车窗的帘子。 她的脑海中还闪现着弟妹们追着马车在头顶比心的样子,而怀中却抱着一个兴致勃勃的小乖昀。 又要开始新的历程啦,程云淓含着眼泪默默地对自己说,只是这一次却不是孤单一人,有小乖昀,还有此时正在马车前骑着健马统领千军、一往无前的秦征,以及那么多、那么多胸中点亮了萤火的人们。 “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明天吗?”程云淓摸着儿子的小胖脸,自言自语地问道,“我们会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吗?” 车轮沥沥,寂寂无言,沉默而坚定地率领着这支强大的队伍,在这飘飞的春雪中向着遥远而未知的目的地一步一步前行着,前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