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帝重生为反派》 第一章 当狗要有当狗的样子 是夜,雪下得很大。 王管事站在门口禀报的时候,瞿氏正准备起身睡觉,所有倦意在听得王管事一番话后,陡然殆尽。 “你说谁?”瞿氏清秀的面庞上浮现出惊讶,错愕,甚至是不可置信,“你说谁回来了?” 王管事低垂着头,強做镇定的回了几个字——“三姑娘。” 三姑娘是谁? 这宅子里唯一嫡出的姑娘,虽然,从未有人正眼看过,但也没谁敢不承认她的身份。 自从七年前因染病被送出去调养,整整七年,杳无音信。 不,不。 问题不在这儿。 别人不知道,瞿氏不能不知道。 三姑娘苏隐,七年前,是她亲自卖去青楼的,还卖得一个意料当中的好价钱,谁料那小贱人不安生,临到钱货两清的时候,竟然逃了。 她追了几个时辰才追到,要不是被逼到悬崖绝壁,那小贱人不知还要跑多远。 想着,反正到手的银子也飞了,瞿氏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人推了下去。 那悬崖那么高,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已经死了七年的人……回来了? 瞿氏不信这邪,当即便领着一众丫头婆子去了大堂。 大堂中,烛火摇曳,明明灭灭间,勾勒出一道黑影。 那人着一身玄衣,戴玄色的帷帽,帷帽很大,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只看得出来身子欣长,略显消瘦。 一只手把玩着茶杯,另只手随意搭在腿上,食指轻叩膝盖,不急不躁,很是规矩。 肤色白皙,手指纤长,堪称一双玉手。 瞿氏一下子想到了当初那张稚嫩却已经绝色的面庞。 不必怀疑这人的身份了,也只有苏隐,才能生出这样好看的手。 苏隐,居然真的没死吗? 没死也没关系。 瞿氏想,区区一个苏隐,她能杀得了一次,就能杀得了二次! “瞿姨娘将自己的心腹都带来了,倒是整整齐齐的。” 女子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瞿氏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着身后的王管事骂道,“你是瞎了眼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宅子里带!” 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被骂得面红耳赤,嗫嚅着解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三姑娘。” “啪”的一声,瞿氏反手就给了王管事一巴掌。 王管事捂着半边脸,却是敢怒不敢言,默默垂下了头。 瞿氏还不解气,叫嚣着骂道——“狗东西也敢吭声!不过是个下贱玩意儿罢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登堂入室的狗杂种,再敢叫嚣,仔细将你的舌头拔了去!” 瞿氏对着王管事开的口,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椅子上坐着的苏隐。 “就骂你了又如何?”瞿氏说,“下贱玩意儿。” 苏隐闻言,只是笑了一声。 不仅不恼,反而平静的应道,“我也想说,不过是个勾栏瓦肆出来的下贱玩意儿,吃了几天人食,就敢对着主子乱吠,这没分寸的狗东西,是要留着给主子磕头用吗?” 瞿氏进来宅子的时候是清白之身,可那也改变不了瞿氏在烟花柳巷卖过笑的事实。 勾栏瓦肆几个字已经是瞿氏的禁忌,苏隐居然还说留着给人磕头。 都知道的,别人卖笑靠十八般手艺,唯独瞿氏卖笑靠的是跪。 管他张三李四,是人是鬼,只要踏进青楼的大门,瞿氏都是要跪着,笑眯眯喊一声爷的。 苏隐此举,不仅将瞿氏多年来好不容易捡起来的脸面扔到了地上,还狠狠地踩了几脚。 只看那瞿氏,脸都气绿了,大步走到苏隐面前,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敢骂我!” “呵。”苏隐一乐,“我就骂你了如何,真敢咬我一口?” “我便将你卖到青楼去,让你当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妇!” 这句话出口,瞿氏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口气顺了。 是了,当初让苏隐跑了,再来一次,瞿氏还要将苏隐卖进去青楼,看苏隐跟她成为同一种人了,还嚣不嚣张得起来。 “来人!”瞿氏喊了一嗓子,指着苏隐说,“将这冒名顶替的小贱人卖去青楼!” 瞿氏声音得意,难掩兴奋。 瞿氏身后的一众丫头婆子也笑得开心,一个个的摩拳擦掌,莫不是蠢蠢欲动。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抹欣长的身影窜起,而后,白光一闪,就听得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啊!”瞿氏举着一只血淋淋的手,惊叫着,“我的手,我的手!” 众人看去,只见瞿氏方才还耀武扬威指着苏隐的那根手指头被削去了,就落在瞿氏的脚边。 而苏隐手中握着的那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长剑,直指着瞿氏的脖子。 剑的主人淡淡的说了句,“平生最受不得别人指我。” 语气不见得多冷,偏让人心生寒意。 瞿氏惧着长剑,不敢动弹,又怕耽搁了时间,断指接不上,忙催促着说,“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站在瞿氏旁侧那个妇人是瞿氏最为倚重的,听到瞿氏的话,急急忙忙的,抬步就要出门请大夫。 “你也找死?” 只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吓得那妇人白了脸,脚步僵硬在原地,再挪不动。 “贱人!你这个贱人!”瞿氏恶狠狠的盯着苏隐,又骂了一句,“你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妇!” 话音未落,苏隐长剑一挥,朝着瞿氏的肩膀劈去。 “啊!” 大堂里回荡着瞿氏凄厉的惨叫声。 对比起来,方才失去手指头的疼痛算什么。 削手指时,苏隐出手快狠准,不过眨眼功夫,手指便落了地。 痛是痛的,但那痛也是干干脆脆的。 这一下不一样。 苏隐用的蛮力,生生将骨头劈开,偏又将力道控制得很好,长剑是一点一点顺着骨头劈下去的。 那疼痛一点点的蔓延,直至蔓延全身。 这样的痛,真真的痛到了骨子里。 瞿氏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中呜呜咽咽的,膝盖一弯,跪在了苏隐面前。 “所以说,当狗就要有当狗的样子,你要进门时就跪了,我也省事许多。” 苏隐言罢,缓缓蹲下了身子,拍了拍瞿氏惨白的脸,问,“瞿姨娘,那这宅子里的佃租、铺子、房契、地契,是不是也该还给主人了呢?” 第二章 握玉而生 “我……”瞿氏痛得浑身都在哆嗦,却还是咬紧了牙关,“我不知道。” 不知道? 瞿氏手里握着的所有东西,都是从苏隐生母苏氏的手中夺去的。 为了夺取大权,瞿氏趁着苏氏有孕在身,日日在苏氏的茶饭中下毒,不成想,苏氏不仅没一尸两命,还顺利生下了孩子,瞿氏怕自己的计谋不得逞,又怕东窗事发,强行灌了苏氏砒霜。 就在苏隐满月当日,瞿氏要了苏氏的命,夺了苏氏的权,要不是老夫人拦着,尚在襁褓中的苏隐也该被瞿氏摔死在地上。 可瞿氏到底放心不下苏隐,就生怕有朝一日,苏隐羽翼生成,会夺回苏氏的一切。 之前是有老夫人挡着,老夫人病逝,为绝后患,瞿氏将七岁的苏隐卖去青楼,苏隐逃跑,瞿氏便要了苏隐的命。 这般坏事做尽,都是为了财,此刻,瞿氏说她不知道? 要是真不知道,那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且将你的骨头一块块卸下,看能不能造出一把能开了你小金库的钥匙来。” 苏隐说着,不慌不忙的将长剑一点点往瞿氏的骨头里推。 利刃一点一点划破骨骼,刀锋与骨头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的瘆人。 瞿氏身子不住的抽搐,终是点了头,“我给……给。” 另只完好的手抽出头上带着的那只金簪,金簪半开,赫然一把纯金打造的钥匙。 “你!”苏隐收了长剑,剑尖指着瞿氏那心腹,“去将东西取来。” 妇人接了瞿氏手中的钥匙,下意识去看瞿氏眼神。 苏隐冷笑一声,只说,“我数到十,你若还不能将东西取回来,多一个数,落一刀,少一样东西,再落一刀。” 苏隐说罢,懒懒的坐回到了椅子上,开口就是,“一!” 瞿氏急得眼睛都红了,“去啊!” 妇人一咬牙,转身出了大堂。 冷寂的夜里,只听得脚步声飞奔着跑远去。 不多时,妇人气喘吁吁的捧了个木匣子回来,恭恭敬敬的打开了,才递过去给苏隐。 匣子中满满当当装着房契地契,纸张泛黄,字迹清晰,做不得假。 苏隐伸手去接。 就在苏隐伸手去接的当儿,那妇人掌心一动,从匣子底下摸出一把匕首,直刺苏隐心口。 那个角度,苏隐是看不见的。 屋外的王管事惊呼,“姑娘小心!” 苏隐淡漠的笑了一声,不甚放在心上。 直等到妇人手中匕首离她不过一寸了,她才伸手扣住妇人手腕,生生扭断。 仍不放过。 玉手夺了那把锃亮的匕首,将妇人拿匕首的那只手臂钉死在桌上。 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那妇人疼得脑袋瓜子直冒汗,却是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咬紧牙关跪倒在桌子跟前,身子筛糠一样的抖。 本就安静的大堂,静得可怕。 偏那震慑了众人的女子看也不看谁一眼,玉手拿起匣子里的纸张,随手翻了翻。 一边翻,一边问,“瞿姨娘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在将苏隐推下悬崖之前,瞿氏夺了苏隐的一块玉。 那是块红玉,小叶紫檀纹饰,边角圆润,通体晶莹,浑然天成,没有经过一点打磨。 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价值连城,稀罕得很。 更何况,那玉,是苏隐出生那日便握在手中的。 也便是说,苏隐是握着那块红玉出生的。 与生俱来的东西,苏隐既然回来了,自然不会让人夺了去。 瞿氏饶是舍不得那块玉,也不敢不从,可那块玉,不在她手中。 “老爷拿了去。”瞿氏有些胆颤的说。 “人呢?” “在核桃巷子。” 在狐媚外室那里。 那个没心肝的,一旦去了那里,不到第二天,是舍不得回来的。 “不妨事。”苏隐笑呵呵的说,“一个一个慢慢来,谁又能跑得掉不成?” 听到这话,瞿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直觉,今夜这事儿还没完。 尤其,从屋外走进来一个同穿玄衣,抱一把长剑的女子。 那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的,却是浑身煞气。 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 “主子,怎么处置?” 一出声,声音喑哑难听,宛如地狱中索命的厉鬼。 所有人都害怕得瑟缩起身子,生怕自己落入那双冷冰冰的眼里,也只有苏隐一人,还那漫不经心的样子。 说,“一个不留。” 语气平静,架不住寒意刺骨。 那女子当即拔出长剑,不由分说砍断了钉在桌上那妇人的脖子。 手起刀落,片刻功夫,竟是连挣扎的时间都没给。 一时间,鲜血飞溅,溅得哪里都是。 “冷月!”苏隐似是有些头疼,“拖出去处置不好吗,非得脏了我家院子。” “主子教训的是。” 冷月乖顺的认错。 再是以指作哨,吹了一声。 声音落下之际,屋中涌进来三五个黑衣人,将屋中那些个婢子丫鬟全带走了。 当然,包括那个已经归西的妇人。 带这么多人离开,愣是没有生出一点儿动静,一点儿也没有。 瞿氏怕了。 面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人。 说那叫冷月的可怕,苏隐更可怕! 怨不得,方进屋时,苏隐就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她将心腹都带来了。 原来在那个时候,甚至在更早的时候,苏隐就决定一个不留! 瞿氏顾不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一寸寸的爬到了苏隐的跟前,抱着苏隐的绣鞋,哀求着说,“姑娘,求您大发慈悲饶我一命,看在我规规矩矩将所有东西都交给您的份儿上,求您饶过我这次。” “你是姨娘啊,我当然不会要你的命。”苏隐把玩着茶杯,这样说。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瞿氏感恩戴德给苏隐道谢,顺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便在这时,苏隐说,“你两次想要将我卖去青楼,想必在你眼中,青楼是个好去处,我自当成全你,让你当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妇。瞿姨娘,你也不必谢我,这都是你应得的。” 瞿氏怔了一怔,确定听清楚苏隐的话后,一下子哭了,连连磕头道,“不要!不要!我错了,姑娘,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一次!我错了!” 苏隐一脚踢开瞿氏落在她绣鞋上的手,道,“聒噪。” 冷月一记手刀劈在瞿氏脖子上,让人拖死狗一样将瞿氏拖了出去。 第三章 认爹当儿子 “主子,这一个怎么处理?” 冷月将长剑擦干净了抱在怀中,这才瞥向门外站着的王管事,如此询问。 王管事也非愚钝之人,那些被带走的人逃不过一个死,瞿氏更惨,生不如死。 而他,从头看到尾,将这场祸事懒得一清二楚,不可能置身事外。 “任凭姑娘处置。” 王管事当时便跪下了。 苏隐手中把玩着的茶杯终于搁下了,语气也是难得的正经。 她说,“你是母亲信任的人,不管从前还是如今,待我也算真心诚意,按理说,我不应当为难你。然,你运气不大好,非得赶上今夜这样的事情……为免夜长梦多,还是该断则断得好。” 王管事磕头,“姑娘说的是。” 语气平缓,倒像是安然赴死,没有一点儿不甘。 “给他吧。”苏隐扬起一个手指头。 冷月拿出两粒药丸,直言都是毒药,让王管事选择其中一粒,王管事却是想也不想就将两粒药丸一并服下了。 苏隐见状,点了点头,似是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她起身,拂袖出了大堂。 冷月紧随其后。 雪下得越发大了,簌簌直往下落,放眼望去,万物皆被笼罩于天罗地网中,无一幸免。 苏隐站在风口,朔风吹得她衣角翻飞,猎猎作响。 有帷帽遮掩,并看不清主人情绪。 但冷月知道,此时此刻,那张薄唇一定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家主子啊,似乎生来就处于无边冷寂中,再大的风雪,终归也是要对她俯首称臣的…… 大雪纷飞了一夜。 次日一早,雪未停,风渐住。 一顶软轿稳稳落在宅子门口。 周秀才从软轿中走出时,刚好看到宅子的门匾被人取下了抬进大门。 “这是做什么?”周秀才沉着声音问道,正当中年且不失清秀的面庞沉得发黑,“谁让你们动这门匾的,反了天了不是!” 抬门匾的人依旧抬门匾,仿佛没听到周秀才的话似的,根本无人理会说话之人。 周秀才愤愤的骂了一句,连小厮递过来的暖炉都顾不上拿,夺了伞就气冲冲的跟着几人进去了大门。 “瞿氏,瞿氏呢?爷不过是去外边住了一夜,这妒妇胆敢将门匾拆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看爷不收拾了她!瞿氏……” 周秀才愤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几人将门匾抬到了院子中央,手随意稳着,齐齐在一把椅子旁边站定。 而那椅子上,端端坐了个身子纤瘦的女子。 穿玄衣,戴帷帽,怀中抱了个金镶玉花枝镂空暖炉。 旁边一左一右站了两个女子,年岁相当,长得一模一样,一人撑了把伞掌在纤瘦女子头顶,一人双手环在胸前,怀中抱着把长剑。 两人皆是目光凉薄的看着他,中有怒气而不显,越发衬得椅子上的人气势逼人。 “你谁啊?”周秀才看着椅子上的人,声音莫名低了,“是瞿氏让你来的?她让你来做什么?” 苏隐笑了一声。 瞿氏对她赶尽杀绝,倒还知道她姓甚名谁,她这名义上的爹反而是一点眼力劲儿没有。 或许也是从来没有想过,她还有回来的一天。 这人姓周,至于叫什么名字,苏隐还真不知道,自打记事以来,所有人都称呼这人“周秀才”。 周秀才,人人都说是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主儿,在满是铜臭味儿的瑾临城,那可是香饽饽。 应当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位周秀才倾尽毕生所学,一次又一次的参加科考,次次落败,后来还是花了银子,顶了别人的位置,才得了个秀才的名。 偏人脸皮忒厚,别人敢称呼他秀才,他当真就敢应。 “你笑什么?”周秀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私闯民宅,能教你吃官司的。” “是吗?”苏隐笑意更甚,“我倒不知,这宅子何时成了你周家的。” 想当初,周秀才一介寒门学子,数次科考无果,又因买通,欠下一屁股债,为躲避追债的人,流落到瑾临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活活饿晕在苏家大门口。 苏家见他可怜,好心收留,好吃好住招呼,将他奉为座上宾。 结果呢,这个满嘴之乎者也的男人,强要了苏氏身子,还用苏氏母亲的性命胁迫,逼得苏氏一个字不敢说,强颜欢笑将人招赘进了苏家。 苏家老爷病逝多年,只留得苏氏与老母亲,孤儿寡母,身单力薄,怎么斗得过周秀才? 周秀才一点一点将苏家的大权握在手中,犹觉得不过瘾,竟是将苏宅的门匾摘下,挂了他周家的。 可是,周家,算个什么东西! 苏隐起身,走到那写了周宅二字的门匾前,抬脚将那周字踹出一个窟窿。 “你!” 周秀才气得浑身都在抖,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你究竟是谁?”周秀才从牙缝间问出这么一句。 苏隐反问,“我姓苏,你说我是谁?” 又感慨,“怨不得人都考老了,还只是花银子买了个秀才,真真是……蠢钝如猪。” “苏隐?”周秀才试探着喊出了这个名字,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下一刻,越发拧紧,“我是你爹,你竟敢如此同我说话!” 苏隐站在原地,上上下下将周秀才打量了个遍,这才不紧不慢的说—— “周秀才莫不是忘了,我母亲有孕,你说我母亲生的孩子,不论男女,都只是我母亲的种,同你没有关系。从我呱呱落地,直至被撵出宅子,七年间,你未曾看过我一眼,我销声匿迹又是七年,你不闻不问,遑论寻人。此刻想当爹了,可惜我姓苏,同你周秀才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苏隐以最淡漠的口吻说着最淡漠的话,分明是再伤感不过的事情,经由她嘴里说出来,除却嘲讽,只剩揶揄。 她甚至在笑。 笑着对周秀才说,“莫说你想当我爹,即便你想认我当爹,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禽兽不如的儿子。” 周秀才长相清秀,因着“秀才”这个称呼,平素也是装出一副读书人的清高模样,这时候却是按捺不住情绪,整张脸都变得狰狞起来。 想要发火,奈何苏隐不给他发作的机会。 率先说,“今日,你若将我苏宅的门匾挂回去,我且先不论你谋财害命的事情,你若挂不回去,我约王大人同你喝茶。” 第四章 原来是三姑娘 王大人,瑾临城府衙中人,官位不见得多高,却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得罪了他的人,除非真能只手遮天,或者有那本事将所有证据掩埋,若是落到他手里,不死也定会脱层皮。 好巧不巧,周秀才这秀才之名,顶下去的正是王大人。 周秀才一听这话,心里就泄气了。 可他不认输。 姓王的想要对付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果能对付得了他,早就动手了,还会等到如今? 证据,他都销毁了的…… 苏隐说,“他找不到,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周秀才不妨猜一猜,我手里的证据,是你祸害我母亲的,还是你谋夺苏家家产的,亦或是,二者都有?还是,更多?当然,周秀才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反正时间一大把,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你等得起,我更耗得起。” 周秀才是个欺软怕硬的,没什么气概,从前在苏宅肆无忌惮,无非是苏氏母女俩软弱可欺。 苏隐不一样。 说的每一句话,皆是言辞犀利,即便语气和缓,也是咄咄逼人。 句句诛心,命中要害。 还有那漫不经心的作态,要不是胜券在握,是表现不出来的。 周秀才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做到天衣无缝,终归留下了把柄。 是的,周秀才连怀疑都没有,直接信了苏隐所说。 他问,“我将门匾挂回去,你就饶了我?” 苏隐没回答,只让人将准备好的门匾抬出来。 大红的幔布扯开,金丝楠木正中,用金粉点缀出了苏宅两了大字。四周边框,也少不得金粉勾勒。 不过一块牌匾,价值不菲,令人咂舌。 苏隐迈步出去,只有撑伞的如霜同去,其他人未动。 无人帮衬,周秀才沉着脸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惊觉都是些生面孔,个个都冷若冰霜,也不敢支使,一人抱起门匾,吃力的往大门口走。 苏隐和如霜站在一边安静看着,看着周秀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门匾抱着上了梯子,伸出两手稳住门匾,站在木梯上的身子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跌下来。 大门口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见此动静,莫不是驻足观看。 有人问,“不是周家的宅子吗,怎么姓苏了?” 有人说,“本来就是苏家的……看看那挂牌匾的人,那是周秀才,周秀亲自将苏家的门匾挂回去,不就说明早物归原主了嘛。” 还有人说,“抢去的东西还了回来,天经地义的事儿。” 人越来越多了,话也越说越多了,有知情的人,恨不能将这二十来年来事关苏家与周秀才的瓜葛都说个干干净净。 说来说去,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宅子姓苏,有了周秀才的亲力亲为,更不会有人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就这么片刻功夫,不仅是宅子,连同苏家的铺子等等,都回到了苏隐的手里。 不费一兵一卒,且名正言顺。 周秀才恍然发现,这根本不是挂一块门匾的事情,他不仅将宅子还给了苏家,还将苏家还给了苏家。 想清楚利害关系,周秀才瞬间铁青了脸色,当着众人的面又不敢发作,怕坏了自己文人的形象,只在下去楼梯后,拉长着脸进去了大门。 苏隐转身,正准备跟上,就听得人群中传来一句——“原来,是三姑娘啊。” 声音低哑有力,似乎大悟,似乎喟叹,又似乎憋着笑,轻飘飘的一句话,情绪几转,莫名勾人。 苏隐回眸看了一眼,只看得一抹鹤立鸡群的月牙白身影,在参差不齐的人群中很是突出。 那人个子很高,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生得略微瘦削,却不是羸弱,只是看上去单薄,实际上一巴掌就能将人扇晕死过去的那种。 他侧着脸,只看得鼻梁又高又挺,唇角一边微微翘起,凉薄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过一眼,苏隐收回目光,抬步进了大门,并吩咐人将宅门合上。 院中,周秀才死死盯着一步一步靠近的苏隐,脸色难看得几近暴怒。 问,“瞿氏呢?” 苏隐哼了一声,“你宠爱有加的瞿姨娘,你都不知道她在哪儿,我还能知道?” “她手里的东西呢?” 周秀才有些急了,紧握成拳的两只手,青筋暴起。 “什么东西?”苏隐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又非要将瞿氏当成命根子的金钥匙拿在手里把玩。 “是这个吗?”苏隐举起金钥匙,一本正经的道,“你说巧不巧,昨夜我刚进来宅子大门,这东西就掉在了我面前。命运使然,我都不好意思不捡。” 昨夜…… 周秀才莫名确信,瞿氏已经凶多吉少。 正因为这样,周秀才心中更加不安了。 大权要是被苏隐夺了回去,那他这么多年的辛苦打拼算什么? 他的银子,他的铺子,他的万贯腰缠! 都是他的,都该是他的呀! 周秀才忽地就爆发了,他叫嚷着,“你不是苏隐!你根本不是苏隐!” 从前的苏隐,终日低垂着脑袋,不吭声,不言语,痴痴傻傻,唯唯诺诺,像个活该被人踩在脚底下的下贱人,哪似今日这般歹毒,又雷厉风行? 周秀才如此一想,如此一说,当真觉得面前这个苏隐是假的。 也恍惚记起来了,瞿氏说过的,说亲手了结了苏隐,瞿氏出手,必定是要了苏隐的命。 面前这人,一定不是苏隐! 周秀才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边哈哈哈的大笑着,一边伸手,就要揭了苏隐的帷帽。 第五章 哪位九公子 眼见着周秀才的手越来越近,苏隐仍纹丝不动,冷然道,“想揭我帷帽的人,都死了。” 死了…… 周秀才的手一顿,只觉冷意从后背开始,飞速的往上爬。 “看我真容,你也配!” 苏隐出声,字字清晰,字字如冰。 周秀才还没回神,已经被人一脚踹飞出去。 动脚的是冷月,但将脚踩上周秀才脑袋的,是苏隐。 “我的玉呢?”苏隐问。 “什么玉?”周秀才装糊涂,“我不知道。” 那块红玉,是无价之宝,即便没有了苏家的一切,有那块玉在,也足够周秀才挥霍一辈子。 要不是清楚红玉的价值,周秀才也不可能用掌家的大权去同瞿氏交换。 这当儿,周秀才更不可能将后半生的指望交出去。 苏隐默了默,没吭声,轻轻将踩在周秀才脸上的脚移开了。 却在绣鞋落地的瞬间,狠狠将手中的暖炉朝着周秀才的脑袋上砸去! 周秀才被砸得一声闷哼,滚烫的血液便顺着脑门儿涌出来了。 那暖炉质地上乘,饶是将周秀才的脑袋砸出一个洞来,也是一点儿没坏。 不过是盖子摔开来,里面的碳火撒出,覆了周秀才满脸。 碳火燃得好,正是滚烫的时候,落在周秀才的脸上,只听得滋滋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周秀才尖叫着,抬手去拨脸上的竹炭,手刚抬起,被苏隐踩到了积雪上。 苏隐的另一只脚,稳稳踩在那张被烧得皮开肉绽,还冒着青烟的脸上,来来回回碾压几次,直将周秀才踩得没了反骨。 她平静的问,“此刻知道在哪儿了吗?” “我……” 周秀才怯怯看向苏隐,分明,入眼的只是一顶大大的帷帽而已,周秀才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两片唇只余下灰白,哆哆嗦嗦的,抖不出一句利索的话。 苏隐反而不急了,两手背到身后,微微俯下了身子,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这才温声细语的问周秀才,“我听说核桃巷子风水好,专养美人,我这人吧,没甚喜好,唯独爱美色,就是有一点不好,我懒,懒得走动一二。周秀才,如若不然,我让人去请了你那貌若天仙的柔弱外室来开开眼好不好?让我的人亲自去请,够诚意吧?” 说到此处,苏隐刻意停顿了一下,假意思索,而后才犹豫着继续往下说,“不如,顺便将你那体弱多病的独子也带过来看看好了,他娘亲生得漂亮,想必他也是个好颜色,我好美色,不分男女,不论老少的。” 听说,那外室是周秀才的青梅竹马,两人有几分情义,只是周秀才不中用,谋不得一官半职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那女子扭不过家里安排,同意嫁给旁人。 可周秀才不死心啊,一面和苏氏成亲,一面惦记着那女子,后来,更是花了大价钱,将人夺了过来,好吃好喝将养着,恨不能将星星月亮都摘下来送给那女子,可宝贝得不行。 加之那外室生了个儿子,周秀才唯一的一个儿子,周秀才更是疼爱得紧,既是疼娘,也是疼儿,生怕两人磕了碰了,恨不得用命去护了娘儿俩的周全,藏着还来不及,哪里敢让他们落到苏隐手里。 打蛇打七寸,这七寸,苏隐素来掐得很准。 周秀才敢不应吗,不敢的。 干干脆脆将红玉的藏处说了出来,细致到了核桃巷子的哪间宅子的哪棵树底下埋着。 辗转七年,红玉,终于回到了苏隐手中。 苏隐坐在椅子上,手握着那块小巧却精致漂亮到极致的玉,端详了许久。 说,“将人送去给王大人,让王大人好生审审。” 周秀才一惊,“你说了你不论这些事的!” 又是愤恨,又是恐惧。 苏隐嗤笑,“我只说,‘且先不论’,没有说不论,你脑子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么?” “你答应了我的!你说了,只要我将门匾挂回去,你就饶了我。” “你确定?” 周秀才点头,他确定。 就在点头的瞬间,周秀才确定了,话是他说的,但苏隐根本没有回答他。 根本没有! “那证据……” “证据?”苏隐站了起来,终于舍得看一眼地上狗一般趴着喘气的周秀才,“区区一个你,我想如何便如何了,还需要劳什子的证据?” 话音刚落,有人上前,用一块抹布塞了周秀才的嘴,将面如死灰的周秀才从后门拖了出去。 待人走了,苏隐才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冷月。 “得告诉王大人,别三两下将人弄死了,这样一肚子坏水的东西,得留着好好玩儿,玩够了死,才算死得其所。” 冷月点头,正要迈步,苏隐又说,“将母亲的牌位带过去,让周秀才早晚各磕三个响头,找三五个人盯着,谁若说他磕得不响,那就十倍的磕,磕到响为止。” 冷月应声而去。 如霜看了一眼纷飞的雪花,轻声提醒,“该喝药了。” “如霜,你最烦。” 苏隐恼怒的呛了这么一句,听得出来小女子特有的娇嗔,又满含无奈。 到底无法,只能磨磨蹭蹭的随着如霜回去了浮生阁。 刚坐定,如霜已经将汤药端了进来。 黑黢黢的一大碗,闻着苦,喝着更苦。 苏隐掀了帷帽一角,三两下将汤药喝完,一手将空碗递回到如霜手中,一手接了如霜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便在这时,冷月回来了,还没进屋就兴冲冲的道,“主子,九公子登门,说是想见一见您。” 苏隐问,“哪位九公子?” “回城时,在清风客栈,不是有个虎背熊腰的登徒子仗着自己块头大,想要掀了主子的帷帽嘛,有位瘦弱公子一巴掌呼过去,直接将人扇晕过去了,就是那位九公子。” 不就是昨儿中午的事情么,不可能那么快就忘了吧? 苏隐长长的哦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了。 可她无比淡定又无比好奇的反问了一句,“我应当认得他?” 第六章 不拘小节的人物 “我应当认得他?” 冷月被这理所当然的一句反问问蒙了,满脑子都被浆糊糊住了,下意识向如霜递过去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不是主子亲口跟人家道的谢,还同人家说,来了瑾临城一定要来找她,让她尽尽地主之谊的吗? 当时,如霜也在。 主子笑眯眯说的那番话,那口气,那笑意,那温柔的低语,连如霜都惊诧了一下的。 如霜伸手摸了摸鼻子,正经道,“别在这儿絮絮叨叨的,扰了主子清净。” 上赶着往主子跟前凑的人多了去了,主子还能个个都记得不成? 主子好色,不是随口说说。 但凡对方是个好颜色的,主子哪次不是许诺人家再次见面的时候要喝喝茶,谈谈心。 说了千儿八百次,有哪一次是做到了的? 再说了,今日在宅子门口,那九公子开口说了话,主子也回头去看了,明明看清了是九公子,还装认不得,转身就走了。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可是……”冷月冰冷的脸上难得裂出一丝窘迫,“人,已经进了院子,就在大堂……” 想着主子难得给人好脸色,八成是看上了人家美色,为了表示自己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她还亲自将人请到了大堂…… 冷月偷偷朝着苏隐看去。 苏隐置若罔闻,打了个哈欠,竟是起身朝着床边走去。 这便是不见了。 冷月不死心,站在原地不肯走。 站得腿都麻了,终于等得苏隐的一句话——“让他明日再来。” “好!” 冷月应声,高高兴兴的给人回话去了。 结果,到了第二天,九公子登门拜访的时候,苏隐又说——“找人算了一卦,这三日眼神不济,不宜见客。” 冷月又去跟人说三日后再来。 待三日后,苏隐说她心情不大好,不宜见客。 再后来,是困了,乏了,觉着天儿太冷了…… 借口种种,结果都是不宜见客。 几次不宜下来,竟然已是半月之久。 半个月啊,被卖去青楼当娼妇的瞿氏接了不知多少个客人,终于不堪其辱,一条白绫悬了梁,死得硬邦邦的了。 那被送去府衙的周秀才被王大人押着游了五次街,鼻青脸肿的出来,蓬头垢面的回去,已然疯疯癫癫,不知所云了。 冷月后知后觉,她怕是得罪了这位祖宗,可究竟哪里得罪了,冷月不知。 还是如霜看不过去,将冷月喊到院子角落里问了一句,“那日下午我不在时,你是不是同九公子怎地了?” “没有啊。” 冷月一脸无辜的直摇头。 那位九公子虽一身布衣,身无长物,可那言谈举止与做派,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子弟,皓月一般的人物,借她一把天梯她都够不着,能同人家有什么。 不过就是和主子出门时,在客栈门口遇到九公子,九公子将一碟刚炒好的栗子递给主子时,也请了她吃,她觉着那栗子又大又饱满,没忍住,就拿了一颗尝尝味儿。 “然后呢?” “然后……我说好甜……” 当时九公子还笑了来着…… 如霜啪的一巴掌呼在冷月头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少吃东西少说话!你这破嘴管不住是不是?” 明知道那祖宗好色,明知道那祖宗看上了那位九公子,九公子递过去的东西,这蠢货也敢尝味儿? “蠢死你得了!”如霜戳了戳冷月的额头,“去,买了二两银子的炒栗子来,在主子面前吃完。” “姐!”冷月瞠目,二两银子的栗子,那得多少去了,会撑死的吧? 但事已至此,就算撑死,也是要吃的。 好在苏隐留了情,没让冷月撑死,只是在冷月吃得快吐了的时候才开了金口,表示次日日子好,宜品清茶,宜见故人。 次日晌午,九公子又一次登门。 这一次是如霜前去迎的人,直接将人带到了后院凉亭。 亭中石桌上,茶具周全,红泥火炉上的茶水咕噜噜翻腾着,满亭茶香。 苏隐一人独坐,熟练的摆弄着茶具。 如霜请九公子进去凉亭,自己却是却步,同冷月一并站在凉亭下方的梧桐树下。 “三姑娘。”九公子迈步进去凉亭,对着苏隐拱手一拜,起身时,笑着说了句,“原以为今日也无缘得见。” 帷帽动了一动,是苏隐抬头看向了长身玉立的九公子。 他素来爱穿白衣,似乎钟爱月牙白,几次见面,都是这个颜色。 一张脸轮廓清晰,棱角分明。 五官分开来看,浓眉大眼,高鼻薄唇,每一样都是绝色,何况这绝色的五官还出现在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上。 生得俊俏,已经足够惹人注目。 偏,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也那么勾人。 一说一笑,温文儒雅,担得起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单看上去,是个人畜无害的。 可说他是个谦谦君子,也不尽然。 若真是个谦逊的,那日在清风客栈,也不会不由分说将人一巴掌扇晕,还笑眯眯的说打痛了手,顺带踹了晕死过去的那人一脚。 不过是个披着君子皮囊的孽根祸胎罢了。 温柔起来要命,狠起来,也是要命。 “九公子请坐。” 苏隐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九公子掀袍,在苏隐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笑着说,“我还以为,姑娘真的记不得我了。” “彼此彼此罢了。”苏隐亲手给九公子舀了一杯茶,递过去的时候缓缓道,“在宅子门口,九公子不也没有正眼看我。” “那不是,有人说,我这样丰神俊朗的人,即便站在万千人中,也能一眼瞧见,我试试真假么。” “这话……该不会是我说的吧?” “姑娘多次推脱不见,可别是因为这个吧……” “笑话!我这样不拘小节的人物,怎么会在意这等小事,不过是有个嘴馋的傻子想吃栗子,成全她罢了。” 那嘴馋想吃栗子的傻子满脸哀怨的看着亭子里把玩着茶杯的某位祖宗。 她就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根本就不关她的事好吗,还眼睁睁看着她吃了那么多栗子…… 第七章 是个无从下手的女子 原来是如此这般的吗? 看来,那些不过脑子的调戏人的话得少说才是。 “咳!”苏隐轻轻咳了一声,随意转了话题,“还不知九公子是哪里人士?” “花锦城。”九公子答。 花锦城,滁国京都,乃世家大族聚集之地,名副其实的黄金窝。 苏隐叹了三个字,“好地方。” 九公子扬唇一笑,轻轻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星眸微垂,沉默了片刻,才补充了一句,“花锦城,楚家。” 花锦城了不得,楚家,那就更了不得了。 楚姓,乃是皇族。 姓楚,又称九公子的,这世间只有一位——安和王府九公子,楚临云。 楚临云啊,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小小年纪名扬四海,是安和王最喜爱的孩子,极尽宠爱。 楚临云表明身份,也是表明可此行的目的,奈何苏隐只顾转着手中的茶杯,并不接话茬。 楚临云笑了笑,垂眸啜茶,直到将一杯茶饮了大半,才问,“苏姑娘为何不问问我,这茶味道如何?” 苏隐似是笑了一声,“我亲自煮的茶是什么味儿,我还能不知道?这普天之下能面不改色将我煮的茶喝下去的,唯九公子一人。” “那么……冲着这份独一无二,苏姑娘可否帮个忙?” 楚临云从荻国回来,不过一个月,正是焦头烂额寻求安宁的时候,骤然出现在瑾临城,自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今年是个灾年。 岁初开始,暴雨不止,各地都闹了洪灾,庄稼被淹,城池被毁,起起落落半年之久。 好不容易平息,又逢百年难遇的大雪。 赈灾是件麻烦事,何况举国上下都处于需要被救济的境地。 国库,早就空了。 朝廷的手自然是要伸向富可敌国的瑾临城来的。 “不过银子而已,就如九公子所言,冲着这份独一无二,我也自是要给的。”苏隐问楚临云,“一万两够不够?苏家尚算得上宽裕,三五万两也不成问题。” 楚临云摇头,“不是银子的问题。” 国库空虚,皇帝下令,官员与妃嫔都按照等级拿出一份银子,士人商户也无一幸免。 几番强制征银下来,银子,是够了的。 如今的问题是,银子足够,却买不到粮食。 “这样啊。”苏隐了然的点点头,表现得无奈,“苏家只有银子,九公子需要银两,那还好说,其他的,只能是爱莫能助了。” 苏隐话说得诚恳,真假就未必了。 众所周知,天下商户云聚瑾临城,全天下衣食住行的买卖几乎被瑾临城垄断。 而苏家,作为瑾临城商户之首,所有商户的货物来去皆要经过苏家的手,怎会是银子二字囊括得了的。 恰恰因为苏家不容小觑,楚临云才会在数次吃了闭门羹之后,依旧要登苏家的门。 “不瞒苏姑娘,那日在宅子门口相遇,不是偶然。” 那日清晨,楚临云冒雪而来,是找周秀才商议这些事的,本已经拿捏住了周秀才的软肋,只等着见了面后将事情敲定下来。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就在那天早上,周秀才被扫地出门,之前的打算全部作废。 苏隐也感慨,“那也真是不巧,赶上我清理门户了。” 楚临云是看出来了,苏隐分明知道他的来意,分明听得出他话中的意思,偏故作不知,愣是将话题朝着别处引去。 “苏姑娘,楚某知道,瑾临城有米有粮,所有赈灾需要的东西,瑾临城都有。”楚临云起身,客客气气的对着苏隐拱手一拜,“请苏姑娘一开金口,让瑾临城商户开仓,朝廷愿以市价采购。” 苏隐转着茶杯玩,还是不说话。 楚临云又道,“只要苏姑娘施以援手,楚某可以承诺苏家皇商的身份,并保证,从今以后,皇宫一应用度,皆从苏家商铺购置。” 苏隐嗤笑,“说句不好听的话,苏家家大业大,够我过活几辈子的了,银子太多,还得费脑子花出去,多多的求了来,何必?再说了,要我去伺候皇家,恐怕想太多。” 楚临云被噎了一噎,真没想到苏隐如此的……直言不讳。 天下人都渴求的银子,她嫌多,天下人都讨好的皇家,她不屑一顾。 真是个无从下手的女子…… “苏姑娘,当下民不聊生,需要粮米续命,您就慈悲为怀,救一救天下百姓。” 这话,直将苏隐说笑了。 慈悲为怀?也亏得楚临云说得出口。 这半月以来,瞿氏是何种下场,周秀才是何种下场,那些看她一介女流妄图欺负她的人是何种下场? 她不让他们生,亦不让他们好好的死,她收拾了多少人才得来一个罗刹的名。 连心都没有,他竟让她慈悲为怀? 再者…… “这天下,是楚家的天下,百姓,亦是楚家的百姓,民不聊生也好,生灵涂炭也好,都归你们楚家,干我何事?” 苏隐若无其事的说着,顺带给楚临云添了茶。 “苏姑娘这般……”楚临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苦笑起来,“怕是听见了七哥的胡言乱语。” 来瑾临城办事的,除了楚临云,还有楚徕云。 楚徕云这人过惯了好日子,天冷路阻,本就满腹怨言,加之行千里路只是为了求商户行事,更是火冒三丈。 便说了——“最下等的商户罢了,一面享用着朝廷的恩赐,一面不择手段骗着百姓的银子,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还要朝廷去求他们?下贱玩意儿,也值得我们楚家人走这一遭?” 话是在清风客栈,楚临云房间里说的,赶巧的是,苏隐的房间就在隔壁。 更巧的是,楚徕云同楚临云说这话的时候,苏隐正好从楚临云的房门口经过,将那得罪人的话,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就苏隐睚眦必报的性子,还得了…… 第八章 谁中了谁的计 果然,苏隐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九公子这不是知道吗?” 知道她在生气,也知道她因为什么生气,明知道她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还是耐着性子和她说了一大堆无关痛痒的话。 男人心,海底针。 这话不假。 苏隐站起身来,踱步走到凉亭石柱旁,身子懒懒的倚着石柱,朝着亭下池中的锦鲤看去。 “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楚临云看着那抹纤长的身影问。 半真半假的话语,或许带着点儿殷切,但玩味更多。 苏隐安静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哂笑着回答—— “自古以来便都说皇室高贵,商户卑贱,也许这世上的人真有三六九等之分,可既然高贵如楚家也有摆脱不了的事情,需要求到我这小小商户的头上,便说明高低贵贱不是这么个理儿。” “你要同我商量,看在我俩独一无二的缘分上,我给你个机会。要么,你们楚家自己想办法将问题解决了,不必求我,你们自然可以继续高贵下去,要么……谁出言污了我的耳朵,就让谁当面给我道歉。” 看似是给了楚临云选择,其实是一口回绝了楚临云要的余地。 要是有法子,堂堂楚家人也不会在这冰天雪地的时候登门,还不达目的不罢休,非要逼得苏隐松了口。 让楚徕云道歉,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别说楚徕云早已经离开了瑾临城,没办法做到当面,即便楚徕云就在这儿,就在苏隐的面前,高傲如楚徕云,将商户视为脚下尘土的楚徕云,也断然不可能给苏隐道歉。 楚徕云不会向苏隐低头,楚徕云所代表的楚家也不会向商户低头。 “那就真没办法了。”苏隐摊手,“我没有作践自己给他人长脸的习惯。” 楚临云不死心,“苏姑娘,也许我们可以换种商量的方式。” “那……不妨试试?” 苏隐的目光从池中收回,落在楚临云身上,静静看着楚临云走到她的跟前站定,一张俊脸还拼了命似的往她跟前凑。 一改清风霁月的正派模样,笑得意味深长的,又带上了那么一股子勾人意味。 不必怀疑楚临云的魅力,楚临云若是想出手,真能将人的魂勾了去。 苏隐一手轻挑起楚临云的下巴,笑问,“此刻舍得用美人计了,方才表现得那么义正言辞,是欲拒还迎还是故作矜持?” 楚临云答,“只是不想落了下乘。” 两人隔得很近,苏隐帷帽上的玄纱拂过楚临云如玉的面庞。 楚临云身上淡淡的槐花香也透过玄纱钻入苏隐的鼻里。 苏隐不由凑近几分,狠狠嗅着,几乎同楚临云呼吸交缠。 她低低的问,“知道我好这口?” 言语间,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撩拨。 楚临云闷笑一声,“我都出卖色相了,要不要真给个商量的余地?” “自然。” 苏隐点点头,点头的同时也松了手。 楚临云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方才还“耳鬓厮磨”的两人,在刹那间拉出距离,仿佛之前的亲近都不过是一场错觉。 苏隐说,“我在瑾临城的所作所为,九公子都担了如何?” 楚临云点头,“好。” “回花锦城,九公子带上我,并护我周全好不好?” “好。” “只围绕在我身边,别看别的女子好不好?” “好。” 不论苏隐说什么,楚临云都是满口答应。 不假思索,不计后果。 这样的性情,很对苏隐的胃口。 苏隐也喜欢同楚临云打交道,不仅放心,还很省心。 至少,楚临云不会问她为什么。 而她,生平最喜欢的就是听话的人。 “我这般听话,苏姑娘可还欢喜?”楚临云询问。 不等苏隐答话,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整个身子贴上苏隐的,将苏隐困在他与石柱之间,严丝合缝。 不仅如此,骨骼分明的一只手已经覆上帷帽上的一块玄纱,随时可能将之掀开。 冷月手中的利剑骤然出鞘,寒光一闪,已经抵在楚临云的脖子上。 “放肆!”冷月说。 是的,说的是放肆。 又急又怒,似是没想到这谦谦君子能做出这样轻浮且不要命的举止来。 苏隐低低的笑了一声,扬起手来,示意冷月退下。 她说,“九公子,我这帷帽底下藏着入骨的毒,一旦碰触,便无可救药,且,终其一生,不死不休。如此,你还敢碰吗?” 楚临云没有答话,也没有犹豫,一把掀开了握在手中的那块纱。 不过一眼,深邃的眸子定了定。 那是张稚嫩的面庞,小小的,柔柔的,皮肤很白,薄唇很红,像个未长开的孩子,可爱又无害。 但面上纵横的刀疤又那么明显,一道又一道,已经分不出年月,将本来的面目覆盖住,添了世事过后的沧桑与狠厉。 楚临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双眼睛上,久久凝视,分寸不移。 闭目时,羽睫轻颤,整个人如同刚沾染上雨雪的花骨朵,柔弱不堪怜。 睁眼时,眸中流转着琐碎流光,像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又像沉寂千年的风霜,冰火交叠,亦正亦邪,各种情绪纠缠在一块儿,复杂难辨,宛同妖孽。 长相,刀疤,都出乎楚临云的意料,却显得不那么重要? 唯独那双眼睛中呈现出来的复杂尚在楚临云的意料中,却也是这意料之中的眼神将楚临云的心魂都摄了去。 怨不得,她说帷帽底下是毒药,真的是,样样都致命。 苏隐抬手摸了一把楚临云有些冰冷的面颊,漫不经心的问,“如何?” 楚临云目光没动,只是扯了扯嘴角,郑重其事的答,“举世无双。” 苏隐但笑不语,轻挪莲步,回到石凳上坐下。 笑呵呵的说,“九公子要做的事我会安排妥当,三日后,启程去花锦城。” 又对如霜说,“送九公子出去。” 楚临云还站在石柱边,目光依旧锁在苏隐的脸上,顿了片刻,才迈步同如霜离去。 苏隐手中还把玩着茶杯,炉上茶水氤氲,将苏隐的面容笼罩进去。 站在一旁的冷月有些发怵,害怕苏隐面上浮现出来的那抹粲然笑意。 又有些搞不懂,这场交易究竟谁占了便宜,这一场所谓的美人计,究竟是谁中了谁的计? 第九章 留个脑袋当夜壶 三日后,宜出行。 苏隐主仆三人随楚临云一行共同前往花锦城。 一路上,风雪交加,路途艰难,亏得楚临云细心照料,安排周到,三个女子才没吃多少苦头。 不眠不休,紧赶慢赶,历经三日,终于在清晨抵达花锦城外的十里亭。 苏隐掀开帘子一角,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天上虽不见飘雪,天气却比瑾临城还要冷。 亭子里候了二三十个身着银白盔甲的男子,甫一看见楚临云,便迈步迎了上去。 楚临云见状,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而后从马背上跃下,朝着人群走过去。 苏隐这才看见,人群中央拥簇着一个人。着酱紫色的长袍,披了一件同色狐狸毛大氅,看上去暖和又高贵,同一旁身着单衣的楚临云是两个极致。 那人眉目阴狠,不乏小人作态。 正是安和王府七公子,楚临云的七哥,楚徕云。 “我没给你银子吗?我是让你去抢吗?给了你银子,给了你车马,不过让你钱货两清,将粮食运回来,蠢到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了?不是说九公子最聪明,不是说些天底下没有九公子办不好的事吗?现如今是什么,故意拖延时间,想给我难堪是吗?” 清风客栈一见,苏隐便知楚徕云是个讨人厌的纨绔子弟。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楚徕云叫嚣的声音。 着实讨厌。 楚临云低着脑袋,似乎说了句什么,惹得楚徕云愈发不快,说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不过就是去运些粮食,你竟敢耽搁二十多天?楚临云,皇上爱民如子,你却视人命如儿戏,若是这粮食不能及时送到灾民手中,出了事情,你担得起责任吗?” 楚徕云不再是口头上说说,说话的同时,食指不停的戳向楚临云的肩膀,手上用力,将七尺男儿戳得连连往后退去。 楚临云唇角绷紧,看得出来隐忍,只是眉眼低垂,势必是要忍到最后。 苏隐冷哼了一声,对马车中的孪生姐妹说了句不必跟,刷的拂了帘子,下去马车,朝着楚临云走去。 她一边不急不缓的走,一边不紧不慢的说—— “据我所知,运粮的差事是七公子从皇上手中讨来的,九公子不过是做个陪衬,无关大局,即便真耽误了事情,担责的也是七公子。” “再者,七公子去瑾临城,方踏进城门,屁股还没坐热就转身走了,看样子并没有将运粮的事放在心上,更没有将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七公子如此这般视人命如草芥,视皇命如儿戏,罪责不小啊。” 楚徕云多听一个字,心里就沉一分,谁让苏隐说的都是实话。 心里惴惴,又不愿表现出惊慌,楚徕云只能沉着嗓子骂一句——“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刁民,胆敢口出狂言!” 苏隐偏要顶他一句——“是不是狂言,要不要去皇上跟前说道说道?” “贱人,竟敢威胁我!” 楚徕云唇角一抖,竟是抬脚向苏隐踹去,楚临云眼疾手快,一把将苏隐拽了护到身后。 “七哥。”楚临云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冷,“不要伤及无辜。” “哟,方才不是还忍得好好的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九弟今儿个是怎么了,竟然也会护人了。” 楚徕云阴阳怪气的说着话,朝着楚临云逼近两分,目光对准的却是苏隐。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儿,竟让我们九公子都藏着掖着不肯示人,不看上一眼,这心是落不下去了。来,美人儿,乖乖的,别动,让你七哥哥好好看看。” 楚徕云伸手要掀苏隐的帷帽,手腕被楚临云扣住。 “别动她。” 楚临云说,情绪已经有了起伏。 楚徕云一双三角眼眯了一眯,冷然道,“我就动了你敢如何!” 来不及动,整个人已经被楚临云拎起衣襟扔了出去,虽被身后的一行人接住,还是踉跄了好几步。 “楚临云!”楚徕云堪堪站稳,愤怒的喊了一嗓子,“你不想活了!” 苏隐欲上前,被楚临云握着手腕拦下了。 楚临云扭头看着苏隐,轻轻的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要理会他。” 又对楚徕云说,“七哥是来接应粮食的,皇上等着,满朝文武等着,万千百姓也等着,七哥不要将时间耗费在旁事上。” 又是皇帝,又是百姓的,好像在这件事中,楚徕云占着多大的分量一样,恨不能将楚徕云捧到天上去。 经这一提醒,楚徕云也记起了此行的目的,他是来拉了粮食回去邀功的,没必要在这儿同楚临云浪费口水。 这么大的一个功劳,定会让皇帝高兴。皇恩浩荡,定会赏他个好官位。 看一眼浩浩荡荡,足足有二三十车的粮食,楚徕云冷哼着拍了拍被楚临云攥皱了的领口,指挥着带来的一行人去接手。 随行的人上前,想要接了押运粮食的车,奈何车上的人纹丝不动。 “什么意思!”楚徕云皱眉看向楚临云,“真想反了天不成?” 楚临云看了一眼苏隐:“苏姑娘……” 苏隐没理。 “这是我卖给九公子的粮食,当时便说好了,粮食由我的人押运,直到九公子进宫交差才算完。这笔买卖,我只认九公子。” 换句话说,楚徕云是谁,苏隐认不得,自然也不会给他脸。 楚徕云愣是被气笑了,“楚临云,你这是要同我抢功?” 苏隐也被气得笑了,“人生在世,活的不过一张脸,七公子连脸都不要了,留着个脑袋当夜壶?” 粮食,是楚临云买回来的,甚至可以说是楚临云出卖色相换来的。 吃苦受累是楚临云,忍气吞声是楚临云,从头至尾,楚徕云连照面都没有打一个,究竟谁抢谁的功劳? “不想费力,又想邀功,七公子此举,真是当了妓女还想立牌坊。” 苏隐啐了一声。 “好不要脸!” 第十章 你便是我儿子 苏隐说起话来,从来是一针见血,不仅难听,还让人哑口无言。 说错了吗?没有。 说的是假话吗?不是。 一字一句,出自肺腑,将楚徕云不要脸的行径在众目睽睽之下抖了出来。 楚徕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来的精彩,两只手死死握成拳头,咬紧了牙关问,“楚家的事,你也敢管!你个刁民,有什么资格!” 楚家,可是堂堂的皇室,区区一介草民,有什么资格插手楚家的事儿? 凭什么,就凭楚临云。 “他心悦我,他的事,我便有资格管。” 苏隐瞥了一眼完全插不上话的楚临云,一句话说得信誓旦旦,跟真的一样。 楚临云眼观鼻鼻观心,干脆沉默是金。 楚徕云算是看出来了,同这人吵架是不可能吵赢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大手一挥,对身后的人道,“夺了粮车!” “谁敢!” 苏隐冷然吐出两个字,威慑力十足。 这又将楚徕云狠狠刺激了一下。 娘的! 他平日里说句话,手底下的人左耳进右耳出,还未必真心诚意的听,这女子一开口,那些个不中用的居然真的就不敢上前去了。 在他们心目中,他楚徕云竟还比不上个娘们儿有威信是吗? 楚徕云瞪着苏隐,一字一顿的说,“今日若是夺不了这些粮食,老子就不姓楚!” 言罢,一把抽出旁边那人手中握着的长剑,向着当头一个车夫砍去。 亏得那车夫反应快,迅速往地上一滚,才避免了脑袋被一刀削下的惨烈后果。 但肩膀上挨了一下,鲜血一下子喷涌出来,将身上的麻布衣衫染红。 “七哥!”楚临云疾步上前,将楚徕云还要往那车夫身上落下的剑握住,“若闹出人命,这事收不了场!” 楚徕云皱着眉头看向楚临云,脸色依旧难看,但到底没有再嚣张下去。 苏隐眼里却只看到楚临云被锋刃划破的手掌,只看到鲜血一滴接着一滴的往下坠落。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将一把玄铁长剑刺进她的心口。 也是这样,鲜血直流。 那人说,“这事儿没完!” 斩钉截铁的声音还在耳畔回旋,连声音的冷寂,语气的狠厉,都清晰得叫人难以忽视。 只是,那人又在哪里。 那狠到了骨子里的人如今又在哪里! 苏隐忽地怒了。 “楚徕云!”纤细的食指指向楚徕云,打破了两人间的僵持,“今日你若不能将这些粮食拿走,你便是我儿子,同你娘我姓!” 楚徕云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这样侮辱人的话,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儿理智当即就被苏隐刺激没了。 伸手欲夺回长剑,楚临云握着不放,楚徕云干脆松手,一脚将楚临云踹开。 他恶狠狠的盯了苏隐一眼,再回头看向不知所措的一众人,厉声道,“今日若是抢不到粮食,我要了你们的狗命!” 这是命令,更是威胁。 楚徕云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今日要是让楚徕云掉了脸面,不必等到明日,楚徕云一定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深谙楚徕云性子的众人不敢不听楚徕云的话,冲上去便什么都不顾的抢夺粮食,同苏隐带来的人交缠在一块儿。 楚徕云的人身穿盔甲,苏隐的人着粗布麻衣,论行头,苏隐的人比不过对方。 论手脚,楚徕云带来的都是安和王府的护卫,哪一个不是练家子?而苏隐的人,不过是些种田的粗使下人,连力气都不如人家。 谁胜谁败,猜的必要都没有。 片刻功夫,二三十个车夫被打得鼻青脸肿,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楚徕云看着这惨状,终于满意了,他得意得嗤笑出了声。 问苏隐,“若你在床榻之上也能这么烈性,爷就纳了你做妾!如何,要不要同爷姓?” 趁着苏隐未发作之前,楚临云一把拽住苏隐的袖子,“由他去吧。” 苏隐为楚临云打抱不平,“这本该是你的功劳!” 楚临云摇摇头,“我不在意。” “哈哈哈!”楚徕云大笑起来,“你要给他做主,奈何人家不领情!这就是个窝囊废,你再怎么帮衬也扶不起来的窝囊废,你同他好,不如嫁给老子做妾,至少……老子还是个男人!” “闭上你的狗嘴!” “你!” “七哥!”楚临云拧眉,“皇上还等着。” 是啊,皇上还等着,天大的功劳还等着。 “好男不跟女斗。”楚徕云似笑非笑的睨了苏隐一眼,又笑呵呵对众人说,“兄弟们,领赏去喽!” “领赏去喽!” “领赏去喽!” 一众人兴高采烈的呼和着。 楚徕云跨上楚临云的马背,耀武扬威的领头走了。 二三十辆粮车也被人骨碌碌的驾着走了…… 看一眼挂彩的数人,苏隐一把甩开楚临云的手,快步上了马车。 “苏姑娘……” 楚临云欲上前解释,还没靠近,就被抱着长剑出来的冷月拦住了。 “九公子护不得我们主子周全。” 今日别人要的是主子的东西,他轻而易举就给了,连争一争的心思都没有,他日,若别人要的是主子的命,他也毫不犹豫给吗? “我不会让人伤害她的!”楚临云满目真诚的解释。 他发誓,他说的是真的。 冷月冷笑一声,“不必了。” 楚临云说的伤害,是别人动了苏隐,哪怕一根手指头,一根头发。 可苏隐这样高傲的人,颜面同性命是一样重要的。 保不住苏隐的脸面,便是护不住苏隐的周全。 冷月瞥一眼楚临云血流不止的手掌,说,“劳九公子让路。” 楚临云抿唇往马车上看去,可惜帘子作隔,根本看不见苏隐。 “苏姑娘……我答应了要带你进花锦城……” “道不同,不相为谋。” 苏隐的声音从马车中传了出来,许是隔着一层帘子,显得有些缥缈不定。 连着之前的那一分亲近都没有了。 楚临云微微垂首,敛了眸中情绪,抬步往边上走了两步,将道路让了出来。 马车没有多一刻的停留,径直离开了。 第十一章 你,死路一条 马车入了花锦城。 只听得周遭一片毫不遮掩的议论声。 ——“今年祸事不断,粮食紧缺得厉害,谁也没想到,便是在这关头,七公子向皇上请命,说愿意前往瑾临城一试,哎,辛苦走这一趟,还真成了。” ——“话是这么说,可瑾临城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商户,满脑子都只装着银子,利益,他们能轻而易举将粮食拿出来?只怕,七公子是受了什么委屈。” ——“是啊,不趁火打劫,那就不是瑾临城的人。七公子为了百姓,也是豁出去了,只盼望瑾临城的人人性未泯,不要真将七公子逼得狠了。” ——“七公子,真是个心怀百姓的好人,一定会得福报的。” …… 如霜第十三次朝端坐一方的苏隐看去。 冷月留在十里亭善后,马车里就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 平日里总爱骂冷月管不住那张破嘴,这时候,如霜却愿意听冷月那些不靠谱的话。 只因为,太静了。 从踏进马车开始,苏隐只说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一路走来,再无第二句。 苏隐骨子里是冷的,可对着她们,极少会这样冷漠。 她不高兴,是真的不高兴,只是这不高兴,如霜拿不定是因为谁。 或许是楚徕云,或许是楚临云,又或许是其他人? “咳。”如霜咳嗽一声,学着冷月的傻乎劲儿,极不自然的说,“花锦城的百姓好蠢。” 苏隐没吭声,就像没听到如霜的话一般。 直到马车停下,两人进去新置的宅子,苏隐才回了一句,“楚徕云蠢罢了。” 只字不提楚临云,尽往自己脸上贴金,已经是蠢。 抬高自己的同时,还不忘将瑾临城的商户当做垫脚石,更是蠢。 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一句句的赞誉与贬低,都是从他楚徕云嘴里吩咐来的。 在花锦瞒着一众人躲了半个月,就等着今日截了粮食去邀功,楚徕云,真是个蠢货。 “就是就是!”如霜登时笑逐颜开,点头附和着,赶紧将苏隐请到大堂中坐定。 片刻功夫,亲自端了汤药递过去。 “这三天都没喝药,要是被知道了,我交不了差。” 苏隐:…… 是夜,皇帝命人去安和王府送了一道圣旨,说楚徕云与楚临云这趟差事办得不错,待雪灾过去,一定要亲自褒奖二人。 听到这个消息时,苏隐把玩茶杯的动作顿了一顿。 楚徕云在十里亭闹上一出,就是为了独占功劳,此刻,这份皇恩却是两个人都受了。 苏隐并不觉得当今圣上会对楚临云存好心,做主让楚临云分一杯羹,更不会觉得那身处高位的人主明察秋毫,知道这事儿的弯弯绕绕。 楚临云么,不在意的。 那么,只能是楚徕云那里出了岔子。 如霜面色有些凝重,“楚徕云在宫门口被人截了去。那人……使了障眼法,让我们的人以为楚徕云进宫面圣去了。” “谁?” “安和王府嫡长公子,楚随云。” 楚随云,安和王府正儿八经的世子爷,也是楚徕云的亲哥哥。 苏隐笑了一声,“楚家这些虚伪的玩意儿,一个个狼子野心,非要表现得兄弟情深,我非得让他们撕破脸皮,露出丑陋嘴脸来不可。要保楚徕云,看他有没有那样的能耐!” 如霜低头说是。 次日一早,整个花锦城都沸腾了。 只因不知从哪儿冒出几十个身受重伤的人,口口声声是从瑾临城运粮过来,被楚徕云打伤的,还说,他们运来的粮食,全被楚徕云夺了去。 联想到昨日楚徕云带着二三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车招摇过市,这事儿一下子闹了起来。 安和王府。 楚随云大步迈上台阶,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将床上正在小妾身上埋头苦干的楚徕云吓得一哆嗦,当场泄了。 “哪个狗东西……” 楚徕云怒不可遏的掀了帐子,看见面色铁青的楚随云,将余下的咒骂吞回到肚子里,三两下穿好裤子,踮着鞋就迎了上去。 “哥,怎么了?” 楚随云没说话,沉眸看着那衣不蔽体的女人连滚带爬的出了房间,才狠狠一巴掌甩在楚徕云脸上。 楚徕云捂着痛得失去知觉的半张脸,不知道该不该怒。 昨日在宫门口也是这般不由分说甩了他一巴掌,说他要是进宫面圣,独自邀功,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今日呢?又是为何? “老七,你好大的胆子!”楚随云青色的广袖一拂,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我只以为你想独贪了功劳,未曾想,粮食的事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夺粮,伤人……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 楚徕云听得面色一白。 这样的反应也证实了传言不假。 楚随云铁青的脸色更是沉沉,怒极,反笑。 “城中闹得沸沸扬扬,已然收不了场,你倒是有闲情逸致陪你那小妾颠龙倒凤。看来,你是做好了吃官司的准备。” 吃官司不是什么大事。 可在花锦城,这天子脚下,官司,不是那么好吃的。 “哥!”楚徕云咚的跪下了,“你救我。” “我救你?”楚随云好笑的看着楚徕云,“你可知,你得罪的那人是谁?” 得罪的人? 楚徕云只记得是个一身玄色的女子。 要说那女子,不过伶牙俐齿了些,并不见得多厉害,手底下的人也尽是不中用的。 成不了气候。 “那是苏家三姑娘!” 骤然回去瑾临城,当即就清理了门户,沾了数条人命的女子! 顺她者昌,逆她者亡,短短几日手握大权,逼得瑾临城所有商户听令…… 这样心狠手辣的人物,躲着都来不及,这不开眼的东西好死不死居然主动凑上去招惹! 楚徕云不明白楚随云话中的沉重。 只认真想了想。 苏家三姑娘? 瑾临城有个苏家吗? 没听说过。 楚随云忽地没了怒气。 他同这个草包说这些干什么? “去找老九,跟他说,昨日是你玩笑开大了,说你愿意上书禀明一切,将功劳还给他,希望他不要同你计较。” 楚徕云哼了一声。 将功劳还给楚临云都是不可能的事,让他去求楚临云?还不如让他死! 楚随云淡漠的睨了楚徕云一眼,“若说不动老九,你,死路一条。” 第十二章 不要站在那儿碍眼 “他当真这么说的?” 檐下躺椅上,苏隐接过如霜递过来发帕子,耐心的擦了擦手。 说,“楚家这位世子爷,倒是生得一双慧眼。” 一眼就看出了她对楚临云的不同,还企图让楚临云开口,为楚徕云谋得一线生机。 就是吧,可惜了,楚徕云一不信她的邪,二不愿向楚临云低头。 这个如意算盘,根本不可能打响的。 待苏隐擦好手,如霜接过帕子,顺便将手炉递了过去,徐徐道,“楚徕云去了医馆,当场结清了治伤的银子,还一人给了二百两银子,说是愿意备了车马,送他们回去瑾临城安心养伤……按照主子的吩咐,他们接了楚徕云的银子,也答应守口如瓶,楚徕云没做什么安排,半个时辰之前,已经让人离开花锦城了。” 苏隐淡淡的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如霜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说了句,“九公子在宅子外面……” 楚临云昨日中午来了一趟,下午来了一趟,夜里又来了一趟,皆吃了闭门羹。 今儿一早又来了,直至现在,还在门口守着,没见到想见的人,约摸是不会走的。 “打发走。”苏隐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我看上的人,必须听我的话,成为我喜欢的样子。若是做不到,那么,我宁可不要。” 如霜垂眸听着,没敢做声。 自作主张禀告了这事儿,已经坏了规矩。 还以为,这位九公子是个不同的,此刻看来,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 对了! 还有楚徕云。 “让人送了二千两银票过来,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金玉首饰,让转告主子一声,说主子今日若给他方便,总有一日,他也会给主子方便。” 有低头的意味,却绝口不提十里亭大打出手的事情。 很显然,还是没将苏隐放在眼里。 “好啊。”苏隐漠然道,“让人在花锦城最好的酒楼摆下宴席,请了楚徕云过去,就说,七公子要是能饮下五坛陈酿女儿红,他送过来的东西悉数奉还,若喝不了,趁早滚蛋!” 五坛女儿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楚徕云喝得了,但五坛下去,也逃不过一个醉字。 咽下最后一口酒,楚徕云抬手将桌上的几个酒坛全砸了。 “什么玩意儿,竟然敢逼老子喝酒!娘的,且让她张狂一时,待这风头过了,看老子不剥了她的皮!” 酒楼中伺候的小二看了一眼满室狼藉,淡然的揣着袖子,说,“七公子,这是您的庆功宴,何必动气,开开心心的,岂不快哉?” 楚徕云啐了一口,“庆你娘的庆功宴!” 这是受欺负来了,同庆功有半毛钱关系! “不开眼的东西……” 楚徕云骂毕,软软的伏在桌上,再叫不醒。 小二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打开。 须臾,城中响起了唢呐声,还伴着敲锣打鼓。 一辆板车行在最前,上头躺着一个人,用草席紧紧裹住,一路行来,纹丝不动。 板车后跟了一群人,手中皆捧着泛黄的纸钱。 唢呐一响,纸钱漫天。 正值白昼将近未尽之际,本就阴森,漫天的纸钱和随风而动的灵幡已然瘆人,何况那唢呐声一声盖过一声凄凉,听得人汗毛直立。 “暮色出殡?这是哪户人家?” “不是出殡,都没入棺!看看那些人,当真眼生得很。” “我也不认得,在城中没见过这些人。哎,哎,竟是朝着安和王府去了!” “当真是!走走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 暮色出殡,在花锦城从未有过,本来就是一件古怪的事情,加之这事儿还和安和王府有关系,看稀奇也好,凑热闹也好,一传十,十传百,等到一行人在安和王府门口停下,周遭已经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唢呐声不仅不停,反而越发凄厉,直到王府大门打开,所有声音才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时,只听得一抹冷清的声音响起——“瑾临城苏氏,为亡灵求公道!” 众人顺着声音的源头看去,这才注意到人群中有一抹玄色的身影,并不显眼。 奇怪的是,一旦看见她,目光便再移不开。 从府门踏出的楚临云,亦是一眼看到苏隐。 她立在台阶下,偏边上的位置,依旧玄衣帷帽,这一次,冰冷得有些不近人情,来势汹汹,比之前每一次见面都更甚。 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然。 因着什么,如此生气? 楚临云皱了皱眉,刚喊了一句苏姑娘,还没来得及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被苏隐打断了。 苏隐沉声问,“这安和王府的事,九公子做得了主否?” 或许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但当着众人的面,无疑是给人难堪。 楚临云怎么可能做得了安和王府的主? 一家之主是安和王,安和王不在城中,还有世子,除了世子,还有诸位公子。 从前,楚临云是安和王府最受宠的公子,若是那时,楚临云也许是能做主一二的,可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 七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云端坠落泥潭。 楚临云还是楚临云,九公子,却不是九公子了。 “做不得。”楚临云也是这三个字。 语气平静,面色坦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的事情,竟是没有一点儿被侮辱的自觉。 “做不得主就退到一边去,不要站在那儿碍眼。”苏隐冷冷的嗤了一句,紧接着说,“去,将你们府中做得了主的人喊了出来。” 竟是让楚临云去传话? 支使得自然而然,完全是将楚临云当做了下人。 楚临云,处境再怎么尴尬,也是姓楚,也是安和王府的九公子,身份毕竟在那儿摆着。 众人惊愕不已,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 惊愕过后,不免觉得这瑾临城来的什么苏氏太过嚣张,九公子真应当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尊卑之人! 众人都等着楚临云的反应,等着楚临云的教训。 可是没有。 楚临云还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样子,虽没有如言,亲自去传话,却是让人去请了人来。 莫了,往边上退了两步,真就如了苏隐所言,不站在那儿碍眼。 第十三章 九公子可算得人证 没过多久,楚随云来了,行色匆匆,睡眼惺忪,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上一件。 “苏姑娘。” 楚随云一路走到苏隐面前,竟是客客气气的拱手一拜,在众人面前,给足了苏隐面子。 苏隐回礼,以同样恭敬的口吻唤了一声,“世子爷。” “冬夜寒凉,烦请苏姑娘移步府中,有什么误会,我们慢慢解释。” 楚随云不问苏隐为何而来,也不欲询问事情始末如何,只是对着苏隐做了个请的手势,要苏隐进去安和王府,大家关起门来说话。 王府伺候的下人也赶紧拎了灯笼上前,为苏隐照明脚底下的路。 苏隐么,偏不。 “人命关天,绝非误会。” 一口驳了楚随云想要大事化小,将一切归结于误会的念头,再看着楚随云,一本正经的问,“本该报官来办的事情……楚世子可知,民女为何来安和王府门前?” “为何?” “一,安和王府姓楚,代表着皇室,皇上爱民如子,想必安和王府亦然!二,此事事关安和王府,而楚世子又在刑部担任要职,由楚世子出面处置,方能决断出公道。” 先是提到皇帝,用皇帝的准则警告楚随云,此事的决断事关皇家尊严,谁要敢囫囵,丢的是皇家的脸,皇帝的脸! 再是提到楚随云在刑部任职,若不能审理出个子丑寅卯,不仅刑部的公道不复,就连楚随云这个人的公正也值得怀疑。 看似抬高的话,愣是将楚随云压得死死的,牵扯着刑部,安和王府,乃至皇帝,稍有不慎,楚随云也脱不了干系。 “此案就在这里审。”苏隐说,“当着百姓的面,方能显出公正,楚世子觉得呢?” 楚随云要是说不好,就显得这事儿是不公正的。 高帽早就给带上了,楚随云哪里敢说不? 更何况,苏隐敲锣打鼓绕着最热闹的几条巷子绕了一圈,已经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哪怕此刻并没有透出一点儿原委,众人也是晓得,花锦城出了人命,死的是瑾临城的人,害死人的是安和王府的人。 能堵一个人的口,还能堵得了悠悠众口吗? 当众审理,是定局。 楚随云看清态势,知道这事儿不可能有回环的余地,便也摆出审案时的严明,正色道,“苏姑娘且将事情道来。” ——“昨日清晨在城外十里亭,安和王府七公子打伤我许多运粮的车夫,我本愤怒,却见七公子主动结了药费,给了补偿,还送他们回瑾临城,态度极好,似是知错。此事,我便不想追究了的。” ——“没想到,七公子是假装示好,根本没打算放过众人!他送人返回时,亦是在十里亭,欲杀人灭口!” ——“亏得我惦记车夫们伤重,暗中安排了人护送,才避免了血流成河的惨状,可到底不周全,其中一个车夫还是被一刀毙了命。我带来的人,在回去的途中出了事,我势必要为他讨一个公道。” ——“人就在板车之上,一刀穿心,身上的窟窿尚在,世子爷不妨移步查看。” 楚随云走上前,看了一眼那人的伤口,果然一刀穿心,手起刀落,并不陌生的手法…… “苏姑娘可有人证?” “我们都是人证!” 跟随苏隐同来的一行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对着楚随云齐齐跪下。 楚随云想,二三十个车夫,在花锦城逗留不过一夜,初来乍到,谁认得他们? 谁是谁,谁又能分得清楚? 那人时常做些杀人放火的勾当,谁知道是不是他杀了人,被人捡了现成的尸首加以利用? 总不能,苏隐说死的是谁就是谁吧。 既然当众审案,既然苏隐口口声声要公正,楚随云自然是要“公正”的。 “这些人证,皆是苏姑娘的人,按照律法,他们的说辞不足成为证据。”楚随云认真的说,“苏姑娘不若想想,可有其他人可以作证。” 苏隐沉默了片刻,看向一边站着的楚临云,“那九公子可算得人证?从瑾临城出来的三天,九公子与众多车夫同吃同住,九公子记性很好,第一天就记清了所有人的名字长相,板车上躺着的是谁,只要九公子看一眼,便能知道真假了。” 由此可见,苏隐真不是个好人。 让楚临云作证。 楚临云要是说不认得死掉的那人,有包庇楚徕云的嫌疑,还,如果无视皇帝的爱民如子,无视人命,那是不忠。 楚临云要是说认得死掉那人,便是六亲不认,妄图用出卖兄弟手足换一个“好”名声,不仁不义。 这不是让楚临云作证,是将楚临云推到风口浪尖,将自己的难题和楚随云的难题都押注到了楚临云身上。 事情走向如何,皆是楚临云的一句话。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楚临云。 楚临云轻叹。 早知道这场戏要他登台,他便不该出来,这时候装晕,还来得及吗? “倒是忘了考虑九公子的立场,进退两难,确实难为人。九公子要是不好开口,便不用勉强。” 苏隐这是以退为进,逼着楚临云开口。 楚临云淡淡的看了一眼苏隐,面色平静,神色不明,缓步走到板车前,掀开草席一角,将那人的面容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他说,“这是瑾临城来的其中一个车夫,姓贾,家中排行老二,都称呼他为贾二哥,住在瑾临城城隍庙旁侧的那个村子的第五户,家里有个瞎了眼的老母亲。” 说得这么仔细,必然不会是撒谎。 确定了死者的身份,证实了苏隐所言不假。 可,身份是定了,谁又能证明是楚徕云动的手呢? 第十四章 不是劫匪是什么 人群中走出来一白发老叟,“草民是城中医馆大夫,昨日有二三十人受伤,正是草民诊治的,因十余人伤得很重,他们出城,担心路上伤情加重,便请了草民同往,途中遭遇,草民看得一清二楚,不仅草民,还有草民的徒弟,也目睹了一切。” 老叟看向一边,立马有一个年轻小生走出,点头附和道,“草民同师父一起的,也能作证。” 瞧着楚随云没有阻拦的意思,老叟这才继续说,“众人的药钱是七公子结的,七公子前往医馆时,身旁跟了个剽悍的中年男子,听七公子称呼他为‘钱二’,因生得高大威猛,草民多看了几眼……十里亭外一见,那男子果真武艺超群,一刀穿心,眨眼间要了一人性命……要不是路遇侠士,一剑卸下了钱二的胳膊,莫说几十个负伤的车夫,便是苏姑娘安排了暗中保护的人也难逃一死。” 钱二是楚徕云的心腹,为人死板,从来只听楚徕云的话,只做楚徕云安排的事。 换言之,楚徕云有事,第一个就是安排钱二去做。 身份是不必证实了…… 楚随云的唇抿了起来,对贴身小厮道,“去看看钱二情况。” 小厮去了。 整个安和王府的门口,静得能够清晰的听到众人的心跳声。 楚临云微微扭头,余光看向苏隐。 苏隐两只手负在身后,即便看不到表情,也能觉察出她还是那样散漫的态度。 她好像一直都这样,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也不将任何事放在眼里,更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既说钱二被卸了一条胳膊,钱二便不能留着两条胳膊。 果真是的。 小厮回话了,钱二就在屋中躺着,胳膊确实被人卸了一只。 而且,因失血过多,人已经没气儿了,身子尚还温热,应当刚死…… 这便是死无对证。 又,和大夫所言分毫不差。 偏,那大夫在城中行医数十年,口碑甚好,亦不是个会撒谎的。 这事,楚徕云一定是逃不掉的了。 “楚徕云呢!”楚随云终于沉声喊了楚徕云的名字,“让他给我滚过来!” 楚徕云是在集市上被找到的,一路搀着回到王府门口。 醉得狠了,头摆不正,身子也站不直,整个身子摇摇欲坠,不知身在何方,唯独一张嘴巴还利索。 张口就骂,“让那娘们儿等着,要是不要了她的命,老子就不姓楚!” 这个她,知情的人都知道是谁。 楚徕云这句话,也许有心,也许无心,但都间接承认了某些举止。 楚随云的脸色难看极了,命人打来一盆冷水,亲手端了泼在楚徕云脸上。 楚徕云冷得一个激灵,身子一哆嗦,酒醒了大半,摸一把脸上的水珠子,还没看清面前的人,迎面挨了一个耳刮子。 “哥!” 楚徕云定睛一看,怒了。 又打他! 昨日打他两巴掌,今天又打,打上瘾了不成? 楚随云冷笑一声,问,“干什么去了?” “喝酒去了!”楚徕云理直气壮的回答。 酒劲儿又上来了。 楚徕云觉得面前的人面容逐渐变得模糊了,又觉得周围满满当当全是人,个个都看着他,看得他不舒服。 尤其是那一道冰冷的目光,跟钉在他身上一样,都不带挪动的。 楚徕云眯着三角眼看过去,勉强能看出来是个女子,当即就指着那人骂了起来——“怎么了?这酒,老子还喝不得了?周灵,你个妾生的妾,玩物罢了,也敢管老子?” 那人哼了一声。 楚徕云撩起袖子,欲教训教训那不懂事的“小妾”,袖子才撩到一半,脸上又挨了一个耳刮子。 一巴掌,又将楚徕云的神智打了回来。 楚徕云看着楚随云,疑惑的喊了一声哥。 这不是王府门口吗? 大晚上的,怎么这么多人? 大哥起得早也睡得早,十年如一日,今天怎么没睡? 在这儿干什么? “不成器的东西!”楚随云骂了一句,又耐着性子问,“你做什么去了?” “喝……喝酒……” “为什么?” 楚徕云喝酒,不需要理由,想喝便喝了。 今夜,许是被楚随云的两个耳刮子镇住了,竟老老实实的回答,“我……是瑾临城那个苏氏让我去的。” 若是没有之前那一句要了她命,也许众人也就信了。 方才还说要了人家性命,扭头又说人家让他去喝酒。 楚徕云不讲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别人让他去喝酒,他就去吗? 楚随云还是那句,“为什么?” 楚徕云不知道该说是因为什么。 说是为了堵苏隐的嘴巴,让苏隐把之前十里亭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饶是楚徕云酒喝多了,脑子转不快,他也晓得,这事儿是不能说的,绝对不能说的。 可楚随云既然问了,不说,貌似也是不行的。 能是为什么呢? “莫不是,因为二千两银子?”苏隐适时的插了一句。 楚徕云犹如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是了,就是那个!” 一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将在场的众人都说得糊涂了。 什么二千两? 苏隐说,“七公子给的封口费,还有一些首饰。” 人群中爆出一声疑问,“什么封口费?” “昨日清晨,十里亭,七公子打伤了我的人,又不想让这件事被人知道,就让人送了二千两银子给我,说要我给他个方便。” 原来,是花钱消灾。 原来,那些人是这样受伤的,并不是什么遇到劫匪。 “就是遇到了劫匪呀。”苏隐好笑的说,“七公子就是去夺粮食的,伤人夺粮,不是劫匪又是什么?” 楚徕云这才清楚说话那人是谁似的,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心头怒火涌起,霍地起身朝着苏隐扑去。 楚临云不动声色往前迈一步,将苏隐挡在了身后。 楚随云也不会给楚徕云错上加错的机会的,抬起一脚就将楚徕云踹了跪回去。 色厉内荏的说,“行了什么事,还不如实交代!” 第十五章 图什么 “是,我是夺粮了。” 楚徕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却又没那胆子承认是自己错了。 他嗫嚅着说,“可我夺粮……夺粮也是为了百姓……雪灾那么严重,他们需要粮食,要是粮食不到,他们都得饿死……我夺粮,是为了快一点儿救他们的命……” 楚徕云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着实不易。 只是他怎么不想一想。 粮食,是他和楚临云奉命去买的,他们运送回来便是交差,他和楚临云一块儿得来的粮食,是他们得来的,属于两人的功劳,何需抢夺? “还是说……”苏隐踱步走到楚徕云面前,俯视着楚徕云,问,“粮食一事,同七公子并无关系?” 楚徕云一下子激动起来,“你胡说!我是奉了皇命的去买粮运粮的,粮食的事怎会与我无关?” “如此说来,七公子,你……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苏隐帷帽上的轻纱一动,是扭头看了楚临云一眼。 “你完全是在胡说!”楚徕云越发急了,“我没有抢那窝囊废的功劳!皇上论功行赏,也是有他一份的,我没抢他的,我没有欺君,我将粮食运到宫门口,然后遇到……” 楚徕云着急忙慌的只想着将事情解释清楚,丝毫没有考虑他将事情过程说清楚的后果。 被苏隐步步紧逼,楚徕云根本不会想到,妄想偷梁换柱是欺君,知情不报也是欺君。 只要他一句话,很有可能让另一个人也跌下万丈深渊。 楚随云却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连迟疑都没有,直接一巴掌拍在楚徕云脸上,打得楚徕云满口的鲜血。 “你简直荒唐!”楚随云厉声斥责。 楚徕云抬头,委屈巴巴的看着楚随云。 不知这一巴掌又是为了什么。 楚随云抿着唇,咬紧牙关盯着楚徕云,眸中是旁人看不懂的警示。 余光瞥着苏隐,他不得不做好苏隐知道什么,“一不小心”就当着众多花锦城子民的面全盘托出的准备。 若是如此…… 楚随云的拳头紧了紧。 苏隐却根本没在意这件事似的,只摊开双手,表示自己的不解。 “我不明白七公子在说什么,什么抢功不抢功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七公子是奉了皇命去瑾临城购买粮食的,按理说,要在瑾临城做这样大的一笔买卖,你我二人总该打个照面,可是整整半个月,我没有见到七公子,哪怕一眼。运粮的三日,也未。见七公子踪影。买粮,七公子未参与,运粮,七公子亦未参与,皇上让七公子做的事,七公子一样都没做,受命却不行命,这难道不是欺君?” 楚徕云面皮狠狠抖了一下,酒,完全醒了。 是啊,这也是欺君。 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欺君了。 “明知自己欺君,还同我的人大打出手,夺了粮食去交差……知道暴露,明里送我的人回瑾临城,却是赶尽杀绝……我还以为,那二千两银子是七公子的一番心意,虽看不上眼,好歹也能宽慰我一二,此刻想想,真有些害怕,七公子这般心狠手辣,既然打算赶尽杀绝,又怎会独留我一个?” 听到开头的两句,楚徕云绝望的闭了闭眼睛,知道这一茬是过不去了。 没敢去想,绝望的还在后头。 “什么杀人?什么赶尽杀绝?” 楚徕云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他何曾杀人? “七公子不知道?”苏隐反问,“若是不知道,你为何去酒楼喝酒?” “你叫我去的。” “我同你很熟?犯得着请你喝酒?买了包子喂了狗,还能见着狗摇摇尾巴,请你喝酒,图什么?” 那站在人群中观望的小二又惊讶又害怕,结巴着道,“七公子,您……您不是说……说……那是庆功宴吗?说……钱二出手……必然万无一失。您亲自订下的酒菜,酒钱还没给呢……” “说谎!”楚徕云指指那个小二,又指指苏隐,对着楚随云说,“哥,他们是一伙的,他们串通起来冤枉我,快,快将他们抓起来,乱棍打死!” 莫说打死,这个时候的楚随云连苏隐的一个手指头都不敢碰。 还主动承诺苏隐,“苏姑娘,此事牵扯太多,又和我安和王府中的公子有关,恕楚某不敢做主,待到明日早朝,楚某会上书给皇上,请皇上定夺。” 楚随云当然不会私下解决。 处置得重了,别人说他无情,处置得轻了,又会被说成不公正。 这些都是小事。 关键的一点,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迟早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面。 与其让别人说,还不如他自己说。 “大义灭亲”,至少能让自己置身事外,能保安和王府不受牵连。 何乐而不为? “好啊。” 苏隐好脾气的点了头。 她也没想一举就将安和王府灭了。 “那……民女便等着世子爷的好消息。” 苏隐请辞。 让人拉着板车走了。 来时锣鼓喧天,走时安静如斯,要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个女子,这个连真实面容都没有露出的女子,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将安稳太平了数十年的安和王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太嚣张了。 真是太嚣张了。 还嚣张得让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找不到任何补救的办法! 人群散了,最初的好奇止于震惊与错愕,一个个的在不可思议与后怕中木然转身,木然离去。 王府门口骤然空了,就连风打在身上,都比之前冷得多。 楚徕云端端正正的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个活了二十多年,连下跪次数都屈指可数的男子,这一刻的跪姿却是少见的端正与挺拔。 楚徕云的酒完全醒了,他知道,自己这是闯了大祸了。 “这该如何收场?”楚徕云急急忙忙的拽住楚随云的袖口,抖着声音问,“哥,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你以为呢?”楚随云不答反问,“我之前给你的忠告你当真了吗?” 楚随云刷的扯出自己的袖子,瞥一眼一旁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楚临云,大步进了王府。 第十六章 不喜欢被人拒之门外 楚徕云一连喊了好几声哥,喊得绝望又不甘,但楚随云没有顿步,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为什么不信我!”楚徕云一拳砸在地上,眼眶有些泛红,“是她让我去的酒楼,是她骗我喝醉,就连十里亭外夺粮,也是她激的我!什么欺君之罪,什么杀人灭口,从头到尾,都是她的算计!” 说到这儿,楚徕云的声音骤然一顿。 是了,楚随云说过的,得罪了苏隐,便死路一条。 那时楚徕云是不信的。 楚徕云总以为,苏隐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过是仗着身上有些子臭钱和一张利嘴,逞逞口舌之快,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罢了,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此刻看来,不是的。 从一开始,苏隐就当了真,从一开始,苏隐就想要了他的命。 可他,正是平步青云,享受荣华富贵的大好年纪,怎么可以死呢? 这罪,他担不起啊。 楚随云不是还说了吗,只要求得楚临云原谅,苏隐那里,会放他一条生路的。 “九弟!” 楚徕云凄婉的喊了一嗓子,抬头朝着除他之外,安和王府门口仅剩的一抹身影看过去。 眸中的兄弟情深,是剪不断的血缘亲情。 这个时候的楚徕云用再亲近不过的语气喊着从未喊过的称呼,似乎忘记了,几个时辰以前,他还对楚临云恶言相向,甚至差点儿对楚临云动了手。 就在苏隐的宅子门口。 他表面上让人送银票去给苏隐赔礼道歉,刚转过身又吩咐钱二溜进去宅子,找个合适的机会结果了苏隐。 楚徕云很确定,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根本不可能让第三个人听见,更别说,当时的楚临云隔着他老远。 可他一抬头,对上的就是楚临云冰冷刺骨的目光。 楚临云不形于色,也没甚脾气,哪怕动怒,最多也只是收起笑意。 可那一刹那的楚临云,是真的翻了脸。 面上的笑意陡然消失,眸中的淡然瞬间翻转,铺天盖地落下的是缠绕浑身的戾气。 他看着他,目光如冰,寸寸凝结成刀,能将人凌迟。 他说,“你别找死。” 语中带着不容小觑的煞气。 那一刻,楚徕云被震慑住了,可楚徕云不愿意承认自己被震慑住了。 那是楚临云呀,是他口口声声喊着窝囊废的人呀。 所以,为了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楚徕云走近几步,一把攥住了楚临云的衣襟,扬起拳头就要招呼过去。 要不是紧闭的大门骤然打开,要不是苏隐让人出门传话,要不是刚好那么巧,也许,他就真的动手了。 现在想来,楚徕云竟觉得后怕。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只怕是苏隐知道他想对楚临云动手,才安排人出来打了岔。 苏隐对楚临云,果真是放在了心里的。 楚临云,一定是他的救星。 一定是! “九弟。” 楚徕云慌忙起身,走上前去,轻轻握住楚临云袖子的一角。急切的说,“你去和苏姑娘说一说,说我知错了,说我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九弟,七哥知道错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兄弟,我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待你了,我会将你当人……当兄弟的!你去和苏姑娘说一声,这功劳是你的,我绝对不抢,这事儿,咱们就过去了好不好?” 楚临云漠然看着楚徕云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再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的鄙夷和故作的卑微,淡淡的扯了扯嘴角,说,“好。” “真的吗?”楚徕云灰暗的眸子一下子就恢复了光彩,他拍拍楚临云的肩膀,瞬息之间,不自觉的回到了高高在上的姿态,说,“那你快去吧,去找苏姑娘,好好的说说情。” “好。”楚临云还是那个没什么情绪的好字,倒是真心的笑了一声。 楚徕云等着楚临云救命,不愿楚临云将时间浪费在这儿,推搡着让楚临云找苏隐去了。 楚徕云以为,苏隐该是回到了宅子里,担心苏隐大门一关,谁也不见。 却是又想错了。 苏隐尚未回去宅子,就在出安和王府两条巷子的拐角处站着,将前去找他的楚临云堵了个正着。 “九公子,跟踪可不是个好习惯。”苏隐似笑非笑的说。 楚临云平静的解释,“我光明正大来的。” “我说的什么,九公子心里清楚,别跟我装糊涂。九公子且好好给我记着,我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是杀人干坏事的时候,格外讨厌暗中多出一双眼睛!”苏隐抬手,不甚温柔的挑起楚临云的下巴,“再有下次,你这双眼睛可就保不住了。” 语气平和,满是威胁。 楚临云听得笑了。 “你敢杀人,还怕我看到?你敢设局陷害人,还怕我知道?” 楚临云扣住苏隐挑他下巴的那只手,一把将苏隐推了抵在墙上,神情玩味。 “苏姑娘或许还不知道,我这人眼里也容不得沙子,我既不喜欢被人拒之门外,也不喜欢被人推在风口浪尖。” “拒之门外,我做的,我懂,说推你在风口浪尖,九公子这就真有些不识好歹了。” 苏隐问,“你功劳被楚徕云抢了,我给你夺回来,错了吗?” 又问,“你被楚徕云欺负了,我帮你讨回来,错了吗?” “九公子,我这大费周章,兴师动众,不过为了给你讨个公道。今夜一过,谁都知道花锦城多了个心狠手辣的苏姑娘,我一个女子都不怕被人说三道四,你堂堂七尺男儿,还怕几句流言蜚语?怎么,被人说一句九公子大义灭亲,冷血无情,要了你命了?” 楚临云安静听着苏隐的控诉,薄唇紧抿着,泄露出几分不悦。 他说,“我无心参与这些尔虞我诈,只想做个无用且不起眼的九公子。功劳,权势,我不求,你也不要为我求。” “合着,我这一片好心竟成了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苏隐两手环住楚临云的脖子,半真半假的说,“我全心全意为你,你要是怨我,我若是寒了心,这辈子,我真的会远离你,远得,让你连看我一眼都是奢望。这几日,我将你晾在大门外,你都觉得眼睛里进了沙子,难过的很,要是再也见不到我,你就不怕难得死掉吗?” 番外之逼宫 临云城破了,滁国亡了。 漫天的火光从城门一路蔓延到皇宫,除却女帝的寝宫殿,无一幸免。 寝宫外处处刀光剑影,尸体堆成山,鲜血流成河,厮杀声响彻云霄,在沉沉的夜色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寝宫内,女帝懒懒倚在龙椅上,薄唇紧抿,凤眼微闭,看似平静如水,却是透着煞人的戾气。 宫女太监数十人端端正正站在龙椅下端阶梯的两侧,屏息凝神,无人敢言语。 他们都知道的,女帝自幼孤傲,国破如何?她不会出逃。魂断如何?她定是要留在此处,等一个了断。 而女帝要等的那人,身穿银色盔甲,手执玄铁长剑,从万千叛军中安然走出,他目不斜视,一步一步朝着寝宫走来,一步一步,向着女帝逼近。 长剑锃亮,上头的血珠滚落,一颗接着一颗,落在大红的地毯上,浸染出一片黑。 终于,四平八稳的脚步停在了龙椅前方,台阶之下。 终于,撑肘假寐的女帝坐直了身子,睁开了眼睛。 目光如炬,凌厉如刀。 她端端看着底下站着的人。 他一如往昔,昂首挺胸,站得笔直,身姿挺拔。 一如往昔,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生得一副好皮囊,羡煞旁人。 也一如往昔,满眼漠然,无情无欲,一身正气,不似个委身于她的宠臣。 她曾赠他权势,他不屑一顾。 她曾拱手江山,他嗤之以鼻。 而如今,他血洗临云城,屠杀她子民,意欲登上高位。 平生叛乱,又何必? 他抬眸看她,语气冷冽——“我说过,不需你施舍,不需你赠与!这世间万物,只要我想,便没有我得不到的!” 他眸中星星点点的琐碎光芒,一点点变沉变黯,变为浓重得抹不去的恨意。 她蓦地也恨了起来。 他竟恨她? 他有何资格恨她! 她给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是他不要。 她给了他她毕生的柔情似水,是他不要。 她不顾群臣反对,排除万难也要将他留在宫中,双手捧上的,皆是这世间最好的。 身为女帝,她时时刻刻看他脸色,时时刻刻怕他不高兴,时时刻刻卑微谨慎到了被世人唾弃的地步。 他还要如何! “还要如何?”他重复着她的这句话,眼眶泛红,恨意难掩,“女帝许不了我一生,却要困着我,不让我同别人过一生……这般自私,狭隘至极,还要如何!” 原来是这样。 她恍然,彻底懂了。 是啊,他早说过,他有心仪之人,住在云山雾罩中,每日浣衣煮茶过后,隔着十里青石小径,翘首以盼等君归。 粗茶淡饭,红袖添香,单是想想,都是神仙般的好日子。 所以,因为她毁了他的大好姻缘,他便要亡她的国,诛她的心? 女帝抬手,狠狠将手边的玉玺砸在底下那人的脚边。 她起身,一步一步迈下台阶,比他迈步进她寝宫还要四平八稳的行到他跟前。 大红的绣鞋踩在玉玺上,未曾用力,却极尽侮辱。 她说,“看到没有,你所肖想的东西,你步步为营的江山,始终在我脚下,你视若珍宝,我弃如敝履!你称王称帝如何,不过是个弑君的贼!你称王称帝又如何呢……” 她说着说着,满腔怒火莫名平息,竟对着他,笑得花枝乱颤。 他的目光从她面容前的玉藻移到她脚底下的玉玺,最后,又落到她的如花笑靥上,迟迟未动。 她敛了笑意,一拂广袖,以帝王的威仪说道—— “再怎么称王称帝,你也不过是我的裙下之臣!再怎么称王称帝,你也不过是那个在床榻之上求着我唤你一声郎君的楚临云!你妄图与我平起平坐,我偏要高你一等!” 她说得很大声,存了心思要让他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 果然,她看着他垂了眼眸,看着他敛去了眸中的所有情绪,看着他一点一点的收起了满腹的心事。 她真是恨透了这样的他! 若当真恨她,聪慧如他,为何不一走了之,彻底离开这伤心之地? 若不愿离开,为何不始终像床榻之上那般温柔以待? 关怀备至是他,冷漠无情还是他。 这些年来,从始至终,她倾心以待,他呢,不过是同她做戏! 果真是应了那句情深不寿,她的痴心错付,全都付诸流水! 她越发的恨了,说的话也越发的狠了,她一手负于身后,纤细的食指交缠在袖中,逐渐紧握。 “我能唤你郎君,也能唤别人郎君,你不过是生得好看一点罢了,可朕身边的男儿,哪一个不是秀色可餐!稀罕你,是朕蒙了心,一时兴起,忘了回头,但凡有万千之一回寰的余地,朕绝不看你,哪怕一眼!”她说。 说得信誓旦旦,足够以假乱真。 他缓缓抬眸看她,看她眼中的冷冽,看她眼中的决绝,蓦地,也笑了。 她是女子,却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将一个帝王的薄情诠释得淋漓尽致。 坐拥皇位,满目河山,她哪里来的真心,她从来就没有心! 她能给他倾世温柔,也能将那倾世的温柔转手送给旁人。 就如她说的一样,她身边的男儿何其多,个个都长得一副好皮囊,谁又比他差? 且,他们个个都生在一个好人家,个个如她高高在上,个个如她目空一切。 她忙着同这个寒暄,忙着同那个叙旧,一个又一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来回回,无休无止! 一个个的,皆挡在他前端,她哪里又能看到他? 她说忘了,忘了回头…… 这个骗子! 她若是忘了,她若是不想回头,又怎会生出立别人为六宫之首的念头?又怎会写出让别人立于君侧的诏书? 她不是忘了,她只是蓦然回首,发现了那身为青梅竹马的良人就在身侧,她不过是触及真心,要将他割舍了。 万里江山尚且踩在脚底下,何况是他! 只是,她要弃了他? 妄想! 楚临云不曾犹豫分毫,手中的利刃便没入女帝皮肉中三分。 他刺的是她的左肩,有意避开了要害。 他不要她死,他只想她昏昏沉沉睡去,而后,待她醒来,他已称帝,她已为后。 他要的,左不过一个她。 哪怕束缚,哪怕囚禁,哪怕不得她真心,哪怕一生一世都得不到她的真情,他也要! 他要她,要她的身侧只有他,只能有他! 他看着她嫣红的血迹涌出,浸染了长袍,也看着她脸上的恨意变得凌厉。 他故作不痛不痒的说,“你将我踩在脚底下,我也要将你踩在脚底下,往后余生,日复一日,我对你,无真心,只践踏。” 他要她妥协,要她后悔,要她在往后的日日夜夜里皆攀附他。 不曾想,她身子摇晃几下,竟直直倒在他脚下,他伸出的手,落了空。 他眼睁睁看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落在红袍上,变为妖冶的花,一朵复一朵,没有停歇。 怎么会? 怎么会呢? 他后怕的往后退了一步,掩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她轻轻的笑了起来,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明媚可人,一如初见。 他失了心神,却没忘记上前执起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他跪在在前侧,失声大喊,“太医!太医!救救她,救救我的……” 女帝二字尚未出口,心口猛地一颤。 他不关心本该在她肩上的长剑何时落在她手里,又为何刺穿他的心口。 他只是痴痴看着她脸上绽放开来的柔软笑意。 “郎君啊。”她轻声唤他,一手抚摸上他的脸颊,“如此血海深仇,若有下次,换你君临天下,我当妃,愿我祸国殃民诛你心,愿你无怨无悔爱我入骨髓,你说,好不好?” 第十七章 瑾临城没有城隍庙 楚临云将缠绕在脖子上的两只柔夷扯下,冷然的反问,“你为何会觉得,我想看到你?” 苏隐反问,“我觉得?” 九公子是个将任何事都看得极淡极轻的人,看似是个温润君子,实际上最铁石心肠不过。 他不在意别人,亦不在意自己,哪怕生死,对他而言,也不过闲事一件。 却一次又一次的上赶着去到她跟前,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的将她护在身后。 这样的耐心,诚心,细心,还不够表明她在他心中的独一无二吗? “我想多了也未必。”苏隐冷哼出声,“九公子这么步履匆匆的赶过来,不是为着见我一面,又是怪罪又是埋怨的,不是因为我这几日都不肯给一个登门亲近的机会。也是,九公子胸中有丘壑,眼里看河山,又怎会看到去去一个我?” 苏隐言说着,欲抽身,楚临云不让,两手虚搂着苏隐的腰肢,身子又往前凑近了几分。 “你呢,为何独独看中我?” 独独二字,从唇齿间缠绵着蹦出,缱绻得叫人心都软成了一汪水。 “不是独独。”苏隐坦言,“在你之前,有太多个我看中的,可他们嫌我煮的茶苦,嫌我面目全非不好看,独独你,泰然自若,无视我所有,包容我所有。我尝试了许多次,最终发现,这世间,没有谁比你更好。” “真有这么好?”楚临云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挑开了帷帽上坠着的一块纱。 借着不远处屋檐下挂着灯笼倾泻出来的光,看清了那双澄澈眸子里携裹着的粲然笑意。 她看上去,那么稚嫩,那么无辜。 做起事来,又是那么狠厉,那么滴水不漏。 她说她是为了他,为了将他的功劳讨回来,为了让欺负他的人付出代价。 可是,也是她,将他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让众人知道,如今的九公子并非他们以为的泯然众人,也让楚随云知道,老九还是当初那个惹人注目的老九。 她随随便便一场戏,将他所有的平静都撕破,从今以后,人人都记起了九公子,他被她从阴影处推出来,只能迎着阳光往前又,再无退路。 “阿隐,你当真不是在报复我吗?” 苏隐喃喃,“报复啊……” 七年前,尚在年少,名满天下的安和王府九公子私自出府去了瑾临城游玩,在清尘寺前偶遇上山摘桐花的三姑娘苏隐。 彼时,贵公子侃侃而谈,眉眼中是令人艳羡的清风霁月,小女子羞涩木讷,不善言辞,唯一双眼睛如小鹿般氤氲,干净得能一眼看到底。 一个人是众星拱月,因被人抬得太高而心生孤寂,一个因人无依无靠,处处受制于人而倍觉寂寥。 两个不同身份,相当年纪的孩子私底下定了终生,他们说,终其一生,他们都要做最好最好的朋友。 他说,圣上有旨,要他即刻回去花锦城,他说的,待到桐花落尽,他一定会回来将她带离瑾临城! 可是等到桐花凋零,他也没出现。 她用尽全力逃出青楼后,毫不犹豫就朝着山上跑去,她是真的将他当做了救赎,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都还是觉得,他会来的,一定会来救她的。 她那么信他,死到临头了还在相信他。 可他没能救她出凡尘。 跌入万丈深渊时,她终于承认,他不会来了,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会来…… “阿隐,你是不是恨我?”楚临云问。 苏隐登时笑得花枝乱颤。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怎么会恨他呢? 她只是,喜欢他啊。 这么明目张胆的喜欢,他看不到还感觉不到吗? “如果做朋友不成,那就做相濡以沫的人。”苏隐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楚临云的手指轻轻抚摸上苏隐眉眼,语气比指尖的力度还要轻,“可我不喜欢你。” “你会的。”苏隐笃定,“总有一天,你会爱我入骨髓,哪怕我与这世间所有人为敌,你也会站在我左右,为了我,甘愿杀尽天下所有负我之人!” 苏隐一个转身,将楚临云抵在墙壁上,她踮起脚尖,附在楚临云耳边,低低的说,“瑾临城没有城隍庙,临哥哥。” 楚临云身子猛地一震。 再次向苏隐看过去时,苏隐已经往后退开。 楚临云伸手,亦是抓了个空。 “再会,临哥哥。” 苏隐笑眯眯的对着楚临云挥手,待转过身,步伐轻快的消失在另一个拐角处。 楚临云的面色冷了冷,问,“听够了吗?” 瑾喜慢吞吞的从拐角处走出来,十个手指头都快绞成了麻花。 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爷,七公子知道钱二没了,气得不行,直言要杀了苏姑娘,又将世子爷气到了,世子爷説,有事商议,让您回去。” “没空。” “爷的意思是?” “苏姑娘约我喝茶,不好拒绝,自是要赴约,大哥要是有能耐,让他去苏姑娘手里夺人。” “可是……” 苏姑娘已经走了。 要真是约了去喝茶,能将这么大个活生生的人扔在这巷子里? 楚临云冷眼扫过去,瑾喜识趣儿的闭嘴,将余下的话吞回到了肚子里。 眼见着楚临云要走,瑾喜一把扯住楚临云的袖子,可怜巴巴的道,“爷……奴才……也想去。” “有多远滚多远。” 楚临云一把扯出自己的袖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离去的方向,和苏隐背影消失一致。 这一日,楚临云彻夜未归。 第十八章 是个恬不知耻的 次日,得知楚徕云所作所为的皇帝震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楚徕云从玉碟上除名,且永世不得为官,并扬言,将楚徕云流放南蛮之地,无召不得回。 初听到这个消息,楚徕云气得掼了最爱的翡翠如意。 他已经做好了挨板子的准备,五十板子也好,一百板子也好,他认了。 结果,竟然是这样? 夺了他皇室的身份,又夺了他为官的机会,让他既不能凭借先天的富贵,也不能倚靠后的谋划。 这哪里是惩罚,这根本就是要了他的命! “贱人!苏隐这个贱人,我一定让她不得好死!” 楚徕云愤怒的咒骂着,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这样憎恨一个人。 要不是苏隐将事情闹大,楚随云不会为了保全安和王府而将事情戳到皇帝面前,皇帝也不会因着皇家颜面,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都怪苏隐! “我定饶不了她!” 楚徕云一脚踹开面前的高凳,气得两只眼睛都红了。 那高凳滚到一边,被一只纤细的手捡了起来。 “爷,何苦这样生气,气坏了身子,心疼的可是灵儿。” 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女子故作的嗲气。 那平素听了只觉心里发痒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的刺耳。 还有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那张狐媚的脸,平日怎么看怎么喜欢的模样,今儿个怎么看都是倒胃口。 楚徕云走上前,一巴掌将这个他最最宠爱,宠爱了两年多都没有生厌的的小妾周氏打倒在地。 “贱货!”楚徕云指着周氏的鼻子,怒不可遏的骂道,“老子一晚上不弄你,你就使劲浑身解数的勾引老子,你这么耐不住,怎么不干脆去青楼找男人?” 那日从十里亭回来,楚徕云有想过要善后的。 没想到,只是回房换身衣裳的时间,就被周氏缠上了。 周氏在床笫之事上放得开,很得楚徕云的喜欢,那日更是荡,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朦朦胧胧的状态最是诱惑人,楚徕云本就好色,一眼看去,就挪不动动。 待胡作非为一番,天已经黑了,再一觉到天明,夺粮伤人的事情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要不是周氏,要不是这个骨子里都透着骚的女人耽误了他的事,他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老子杀了你!” 楚徕云提起长剑就要砍了周氏的脑袋。 周氏身子一瑟缩,分明怕得厉害,却极力保持镇定。 “她铁了心的要设计爷,爷哪怕跪在她面前,将低头的好话说干说净,她也只当自己看了个笑话。爷难命人拿了银子首饰过去,结果呢?她只是当着一众人的面,笑话爷磕碜!” 周氏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两只手软软的缠上楚徕云的腿。 “爷,要不是苏隐,您欺负楚临云便欺负了,您杀人便杀人了,您是楚家的人,是堂堂安和王府嫡出的公子,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一辈子都会被人争先恐后的讨好着,根本不可能是这样的结局。” “您是楚家的血脉啊,生来就高人一等,怎么可能去到那等粗鲁偏僻的蛮夷之地!” 楚徕云恨得咬牙。 苏隐! 都是苏隐! 都怪苏隐! “老子一剑砍了她去!” 楚徕云怒气冲天,就要提剑去砍人。 周氏忙劝,“爷,那就是个卑鄙无耻之徒,您越是坦坦荡荡,她越能颠倒黑白。对付她这样的人,就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有主意?” “皇上最是疼爱爷的,要不是被逼无奈,也不会选择将爷流放。爷想,若是那构成威胁的人不在了,皇上还会这么狠心吗?换句话说,若那口口声声说爷惨无人道的人是个恬不知耻的,她说的话,能信吗?她说过的话,还能当真吗?” 周氏要是没个万全之策,不可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 用流言去制流言,是最简单也最有用的方法。 楚徕云听得弯了嘴角,一把将周氏拽起,搂到了怀里,心肝宝贝的叫着,还问将她打痛没有。 周氏娇嗔的瞪了一眼,瞪得楚徕云面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灵儿,需要爷帮忙做点儿什么?” 周氏食指轻轻往楚徕云心口上一戳,妩媚的舔了舔嘴角,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距离爷流放,整整十日,十日时间,灵儿定将事情办得好好的,只要爷好好疼灵儿,灵儿甘心为爷上刀山下火海。” 楚徕云笑问,“怎么个疼法?” “要多疼有多疼。”周氏说。 “那简单,爷定让你生不如死!欲生欲死……” 楚徕云一把抱起周氏,直扔到床上,随即覆身上去。 缠绵之际,周氏两只手抱住楚徕云的脑袋,在楚徕云看不到的一刻,阴沉了眸色…… * 又是两日。 苏隐越发沉迷于煮茶,一日煮三次,乐此不疲,可苦了贴身伺候的冷月。 又是一杯苦涩难忍的茶入喉,冷月紧皱的眉头直接拧成了麻绳,还是打了死结的那种。 “主子,您煮的茶,狗都不喝。”冷月不怕死的说。 苏隐抬眸看了一眼,重新舀了一杯递过去,问,“你喝吗?” 冷月摇头。 不喝。 这一次,死都不喝。 从院门外走进来的如霜听到两人的对话,噗嗤笑出了声,见冷月被骂了还一副懵懵懂懂求她赐教的傻样儿,只唏嘘一声,习以为常的摇了摇头。 “宅子外边来了个女子,说是想要求主子救命。”如霜看向苏隐,补充说,“她没提自己是安和王府出来的,也没提她是楚徕云的妾。” “来都来了,也不好让人家就这么回去……”苏隐手里还端着被冷月拒绝的那杯茶,问冷月,“你说,这杯茶,她喝不喝?” “我赌她不喝。”冷月啪的扔了十两银子在桌上,径直出去迎人了。 “分明有求而来,鹤顶红也得一口喝下去,莫说只是一杯茶。真笨。”如霜骂着,嫌弃的摇了摇头,顺手从钱袋里掏了十两银子放桌上,说,“我也赌她不喝。” 第十九章 二姐姐犯贱 周氏跟在冷月身后,一路进了宅子,方踏入后院浮生阁,一眼便看到了檐下软榻上端坐着的女子。纤纤玉指正把玩着一块血红的玉。 指白玉红,相互衬托,透出妖冶。 分明听见动静,知道了院中多了一个人,却像浑然不觉的样子,自顾自的玩着红玉。 苏隐不吭声,另外两人也不吭声。 周氏只得率先开了口,说,“阿隐许是不认得我了。” 似是感慨,又似是无奈,反正委屈巴巴的,可怜得很。 苏隐笑说,“世间之人千千万,难不成我每个都得认得?有求于人还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真是好厚的脸。” 周氏仗着有楚徕云撑腰,平日里也是张扬的,何时被臊得面红耳赤,下不来台过?这一刻,又羞又恼的,当场便可能发作,却硬生生的将情绪压下去了,面上还挂着柔软的笑意,朝着台阶走近了两步。 “阿隐,你真不记得了吗,我是周灵啊。”周灵指着自己,又说了一句,“周灵,瑾临城的周灵。” 苏隐点头,“听名字是有点儿熟悉。” 说是熟悉,也不见得有多大兴趣。 周灵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苏隐会是这样的反应,一瞬过后,她捂着嘴笑了起来。 “怨不得阿隐不记得,我们姐妹分开七年有余,七年时间,阿隐长成了亭亭玉立发大姑娘,我已嫁为人妇,不认得实属正常。阿隐,我是二姐姐啊。” 周灵一边笑说着,一边又往台阶上行了两步。 目光直直扫向的,是苏隐手中的红玉。 “二姐姐?”苏隐重复着这三个字,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惊讶又惊喜的问道,“瑾临城?二姐姐?” 周灵忙不迭点头。 是了是了,正是周秀才与瞿氏的次女。 “二姐姐也是,明知我生了病记性不好,还同我弯弯绕绕的。”苏隐起身,嗔怪的将周灵按了坐在是软榻旁边的矮凳上,狀似无意的说,“也亏得我今儿个心情不错,要是一棍子将你打出去,也是活该你受。” 瑾临城有个规矩,板子打人,棍子撵狗。 周灵听得嘴角抽了一抽,不确定苏隐这是不是在明目张胆的骂她。 紧接着,苏隐就将一杯茶递到了面前。 “这是我亲手煮的茶,二姐姐不妨试试。” 周灵只觉院中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她的身上,或者该说落在了面前这杯茶上。 周灵心里警惕起来。 待接了杯子一看,里面黑魆魆的一团,压根儿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说是茶,却连茶叶的味道也闻不到分毫。 这杯子里的东西,是个人应当都不会喝的,周灵想,寻了个借口,默默将杯子搁到了桌上。 杯子刚放下,苏隐便折身坐回到了软榻上,没有了递茶过来时候的热情。 周灵目光定在苏隐手中那块红玉上,笑呵呵的说,“阿隐出去养病时,怕自己短时间内不回来,父亲会思念,特意将这红玉留下,让父亲有个念想。如今阿隐病好了,回来了,玉自然也是要回到阿隐手中的,这玉质地真好,这世间,恐怕找不到第二块。” “二姐姐有话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苏隐轻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周灵余下的话。 周灵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似是难以启齿的样子,低声说,“不瞒阿隐,当初我喜欢七公子,死活要跟七公子来花锦城,父亲母亲死活不同意,可我被猪油蒙了心,哪怕同他们断绝关系,也要跟着来……我都记不清是两年还是三年了,我回去瑾临城,他们不见我,我写信回去,也都石沉大海……我就是想问问,他们如今好不好?” “好啊,怎么可能不好。”苏隐轻笑连连,“过着他们该过的日子,别提多快活了。” 听到这话,周灵便放下心来了,一双眼睛泛红,竟是高兴得快要落泪。 捏着手帕的那只手用力太大,将手帕攥出了好几道褶皱,是真的太过激动。 “二姐姐来就是为了问这?”苏隐问。 周灵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猛地就滚了出来。 扑通一声跪下去,两只手拽住苏隐的长衫一角。 “阿隐,看在姐妹一场的份儿上,你救救我好不好?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周灵的眼泪就跟不要钱一样,哗啦啦的直往下落。 她哭着道,“我本以为,我众叛亲离随他来,他会待我好,哪怕只是一个妾,我也认了,只要他宠我疼我,其他人我都不在乎,可他……他根本就不是人。” 周灵颤着手解开了腰带,衣衫褪下,只见遍布全身的痕迹。 青青紫紫,深深浅浅,暧昧又淫乱。 可以看出,弄出这些痕迹的人没甚耐心,只喜欢用暴力制服女人,只喜欢将女人当做工具,为了发泄情绪而在女人身上驰骋。 痕迹挺多,下手挺重。 “原来,你便是七公子宠得不得了的那个小妾。”苏隐恍然了,却又不解了,“这不应当啊,如果七公子不喜欢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碰你?二姐姐,我虽未经人事,却也听人说过,有的人就好这口,也许,七公子只是用这样的方式疼你呢?再说了,七公子即将启程去南蛮,终生不得再回来,面都见不着了,还怕他作甚?难道是我误会了二姐姐,二姐姐的意思,是想我救一救七公子,可别说,有那样喜好的人是二姐姐,是二姐姐犯贱,喜欢七公子那样对你。” 第二十章 是给你下的战书 什么犯贱?什么神仙般的日子? 苏隐的话说得震惊又嘲讽,难听又露骨,周灵有些招架不住。 红着脸,抖着唇,半天了才挤出来一句——“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被流放了,但他说,他走到哪儿我就得跟去哪儿,即便去南蛮,他也不会放过我的,阿隐,他心里本就存了气,我要是真去了,他找不到旁人,只会从我身上撒气,他那折磨人的手段,定会弄死我的。” 周灵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莫说男子见了会心疼,即便是苏隐,也生出我见犹怜的感慨。 尤其是,衣衫半腿,有意无意露出大片不知是掐是咬的痕迹。 “那二姐姐希望我怎么做?”苏隐的声音柔软下来,“是想个办法让他立马启程前往南蛮,再顾不上你,还是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周灵轻轻摇头。 杀人,她是不敢的。 楚徕云虽落魄了,可身上流的还是楚家的血,依旧是安和王的儿子,若是杀了楚徕云,安和王不会饶了她,王妃不会饶了她,整个安和王府都不可能饶了她。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将自己搭进去。 楚徕云,也万不能出事…… “他折磨我这么些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就没将我当人看待过!”周灵咬着牙说,“要不是他太丧尽天良,我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不敢来打扰阿隐的亲近……他……他不仅要带我走,在走之前,还要我去陪同他的好友欢好,要用我的身体去换得别人的一臂之力。” 周灵痛苦的闭上眼睛,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声音都在发抖,“还不止一个……” “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头一个,必是要先拿了我开刀。” 周灵缓缓睁开了眼睛,很纠结,很无助,很绝望的样子。 却也不看苏隐,只盯着地底下说,“阿隐,你不知道他的性子,他不是个能吃亏的,何况你让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斗,这一辈子,不让你付出代价,他是不会罢休的!他说了的,收拾我,算是给你下的战书,我之后,下一个就是你了!” “他敢!”苏隐一下子怒了,噌地起身,一脚踹翻了周灵坐的那凳子,冷哼道,“他要是觉得自己死太慢,我不介意送他一程!一万种死法,总有适合他的。” 苏隐微微倾了身子,一手托起周灵的下巴,问,“方才你是怎么说的来着,说他要你去伺候男人,还不止一个?何时,在哪儿?” 周灵像是被苏隐的怒气吓到了,身子一缩,一时之间竟是不敢答话。 苏隐的手改为拉拢周灵褪开的衣衫,动作轻柔的替周灵系好了腰带。 她宽慰说,“二姐姐,他敢做初一,我就敢还十五,你别怕,天塌下来我顶着,不会让他伤了你。你来找我,想必也是走投无路了,你放心,事关我们姐妹,我定会想个万全之策。” 想了想,郑重的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定让你置身事外,成与不成,一定不会连累到你。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周灵静默的看了苏隐半晌,思忖过后,终于点了头。 说,“明日暮色之际,他让我去墨桥河,说河边有个拎了大红灯笼的人等着,会将我带上船。” 苏隐点头,“好,明日你找个地方待着,这约,我替你赴。” “不行的。”周灵两只手急急的抓住苏隐的手臂,摇头道,“明知他设了陷阱,我怎么能让你去冒险?” 苏隐冷笑,“那你自己去?” 周灵身子一僵。 要是敢去赴约,她就不会来这儿求人了。 苏隐摊手。 那不就得了。 自己没那胆子去,别人说去,又何必装模作样的不让。 “他让我只身一人去。”周灵垂眸,“连贴身的丫鬟都不让带……” “我还怕他不成?就这么定了。”苏隐一挥手,“二姐姐回去,等着我的好消息就是。” 周灵还想说什么,见苏隐已然转身,是不打算再听她说话了,只能起身离开。 一步三回头,皆是满怀担忧的看着苏隐。 苏隐负手站着,一副凉薄的样子。 连着一旁伺候的冷月和如霜也冷着脸,面色凝重。 三人的表现无不透露着对于这件事的气愤。 等到周灵走了,如霜呵呵笑了起来,冲着苏隐摊开手,兴冲冲道,“给银子。” 站在台阶下的冷月几步窜上去,也伸手要银子。 “她没喝那茶,押一赔十,不许赖账。”冷月说。 如霜一个巴掌拍在冷月背上,骂道,“主子财大气粗,会赖这二百两银子?输了千儿八百次了,可曾欠你一回?终日跟在主子身边,怎会这么小家子气?” 又笑看着苏隐,打趣儿道,“如若不然,下次九公子登门,主子别再将人拦在门口了,九公子来,我们也是赌的。” 苏隐鼻子里哼了一声,从钱袋里掏出二百两银子甩给两人,一屁股坐到软榻上,骂了句晦气。 骂的当然是周灵。 冷月握着银子,嘴都笑歪了,闻言,也鄙夷道,“话又多,又爱哭,胆子还小,看一眼都觉得烦,的确是晦气得很。” 苏隐冷笑,“我看她胆子倒是大得很。” 从进门开始就和她演戏。 先是循序渐进,处处试探,后来句句挑拨,句句刺激,不过就是为了惹她发怒,诱导着让她掉进去陷阱。 知道如霜和冷月是她的左膀右臂,一人行事机灵,一人武艺高强,便说什么一人赴约。 是想让她孤军奋战,断了援军相救的可能。 是想,让她命丧墨桥河。 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我替主子去!”冷月一拍胸脯,恨恨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算了。”苏隐语气里全是嫌弃,“就你这蠢劲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二十一章 今儿晚上玩死你 次日,暮色将近时,苏隐一人去了墨桥河。 河岸上人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多是贵胄携了歌姬在此处寻欢作乐。 苏隐径直往前走,在一个拎了红灯笼正四下张望的俊俏小生面前停步,缓缓伸出了手。 俊俏小生抬头看了苏隐一眼,将灯笼往背后一藏,摇头道,“姑娘,我这灯笼不卖。” 苏隐没说话,一把将灯笼夺了过来,转身就走,将小生吵吵嚷嚷的声音甩在了脑后。 走出去不远,有人迎上来,将她引着上了一条船。 船不算大,只隔了三间房,边上两间房门大开,唯独中间一间房,紧闭着门。 苏隐被带进了最右边的一间。 房中备了酒菜,小菜四五样,酒有十坛之多,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陈酿女儿红,无一例外。 那人说,“公子说了,若你将这些酒喝了,他也许会考虑在办正事之前见你一面。” 苏隐扔了手中的灯笼,抬脚就踹翻了桌子。 桌子翻了,桌上的东西也没有幸免的,稀里哗啦一阵响声过后,只剩下满地的碎片。 “不好意思,一时兴起,只顾着好玩,失了分寸。”苏隐轻笑着问,“要不要再来十坛?” 这阵势,莫说十坛,再来一百坛,一千坛,也经不住踹的。 那人真的被惊到了,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片狼藉,嗫嚅片刻,折身出去房间。 咔哒一声轻响,是房门被上了锁。 苏隐无所谓的踢开面前的酒坛碎片,往前行几步,端端坐在了窗上。 窗外是墨桥河,河面上波光粼粼,于一片张灯结彩中荡漾着欢声笑语。 琵琶弹唱,吴侬软语,在这喧嚣热闹中,自成一景。 苏隐无心赏景,只冷然看着这条船从热闹中穿梭过,逐渐驶向黑暗,隔绝了世俗气儿。 足足半个时辰,周遭一点光亮都没有了,之前的说话声,欢笑声,早不知停在了途径的何处。 风越发大了,将玄色的轻纱高高扬起,又狠狠落下,水声也越发明显了,叫嚣着,能在顷刻间将人吞噬。 深千尺的墨桥河河中央,只有一条船在沉浮飘荡,安静森然,宛如鬼魅。 暮色渐浓,煞气渐涌。 房门被打开,楚徕云领着几人走了进来,看见窗上坐着的人,似是愣了一愣。 “怎么是你?”楚徕云装作惊讶的问。 要是能将眸中那一抹带着兴奋的贼光敛去,也许还真装出了点儿样子。 此刻么,欲盖弥彰,装什么装? 苏隐不吭声,着实不想同个蠢货说话。 楚徕云顾不上苏隐是什么样的反应,谋划的这几日以来,他度日如年,就巴望着这扬眉吐气的一刻。 这一刻已然到来! 苏隐成了砧板上的肉,任由他搓扁揉圆,他如何还能淡定得了? 楚徕云带着几分挑衅的对苏隐说,“若你乖乖的将十坛酒喝了,老子发发善心,也许让你死个痛快,你既不识相,老子今儿晚上一定玩死你!” “苏隐!”楚徕云死死盯着在风中荡漾的玄色面纱,赌咒一般恶狠狠的说,“你!死!定!了!” 一字一顿,说得怨恨又高兴。 苏隐从窗上跃下,无趣的拍了拍手,两只漂亮得不真实的手摊开在楚徕云面前,问,“区区一个你,能奈我何?” 瞥一眼楚徕云带来的几个人,更觉好笑。 “就这?”苏隐笑着摇头,“他们加一块儿,也不过是和钱二争个高下,而钱二么……” 苏隐啧啧两声,头摇得更厉害了。 她走近楚徕云,几乎是对楚徕云耳语的阵势,偏又是大着声音说——“狗是条好狗,就是随了主人,不大聪明。我只是卸了它一条胳膊,他也能任由自己将全身得血都流干净。我算开了眼界,原来,这世间还有蠢死这说法。” 说着说着,苏隐噗嗤笑出了声,一面肆无忌惮的笑着,一面悠悠然转了身。 “怎么?这就认栽了?给你机会你都治不了我,如此愚不可及,要这脑袋又有何用?”苏隐笑着,复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楚徕云的脑袋,不怀好意的问,“真留着给人当夜壶?” 这句话出口,苏隐的笑意没了。 纤细的手指按着脑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脑中一片混沌,昏昏沉沉的,并不清醒,身上的力气骤然被抽空,四肢无力,甚至支撑不住一个瘦弱的自己。, “你给我下药?”苏隐愤然的发问,又觉得不对,“我没碰你准备的酒菜……” “谁说下药只能下在吃食里?”楚徕云得意的勾着唇角,“那灯笼里有药,你拎着行了一路,还怕逃得掉?” “你!” 苏隐生气,抬手想要打人,奈何浑身发软,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又落了下去。 楚徕云看得直乐,隔着玄纱拍着苏隐的脸,说,“好戏才登场,长夜漫漫,有你受的。” 手掌收回,厉声道,“拖出去!” 第二十二章 能比皇家血脉还高贵? 苏隐被两个男人拽着胳膊,拖着去了最左侧的那间房。 房中摆设一目了然,只一张能容下五六人的黄梨木雕花大床。 刚进屋里,苏隐就被扔了上去。床板太硬,直将人摔得一声闷响。 楚徕云听着这动静,脸上的笑意扩大,再继续扩大,上扬的嘴角恨不得咧到天上去。 他站在床边,微微弓着身子,问苏隐,“有想过自己的下场吗?” 苏隐答了两个字——“你猜。” 吐字吐得艰难,语气里的傲气没变。 楚徕云就看不惯苏隐这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是楚家的人,是皇室的人,天下还有谁,能比皇家的血脉还要高贵? 苏隐,一个商户,一介女流,也配这作态? 楚徕云一脚向着苏隐的腰踹了过去,将瘦削的身子踹出去老远。 楚徕云还不觉解气,抬起手,一把揭了苏隐的帷帽。 看到那张伤痕密布,丑陋得能让人作呕的脸,楚徕云眸中的暴戾一下子腾起。 了解楚徕云的人都知道,楚徕云爱美人,也爱丑人。 美人赏心悦目,适合留在床榻上温存,丑人么…… 就应该用匕首,一刀一刀的将她的脸划破,再一点一点的将她的面皮揭起,直至整张扯下。 而这些血腥,只能他一个人见证,这张丑陋的脸,只能由他一个人摘下。 楚徕云的目光停留在苏隐脸上,对上苏隐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更加挪不动分寸。 这双眼睛这么好看,一定要活生生的挖出来,再一脚一个踩碎。 不将苏隐凌迟,难消他心头之恨! “你们出去。”楚徕云对身后的几人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几人犹豫,“可是……” 周姨娘再三叮嘱了,不能让七公子同这位苏姑娘单独相处。 周姨娘也说了,这位苏姑娘不好对付,在事成之前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而直到此刻,事情进展地未必太顺利了。 楚徕云听不得这么多话。 周灵,一个妾,一个玩物罢了,让他的人听她的话? 那是个什么东西! 楚徕云面色一冷,冷冷的甩出去一个滚字。 十足的动了怒。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不敢反驳,顺从的出去了。 几人刚走,楚徕云阴测测的笑了一声,狠狠一耳光扇在苏隐脸上。 “贱人!竟敢算计老子!为了你,老子挨了多少个耳光!老子势必连本带利还给你。” 话音未落,再次抬手,朝着方才那一耳光的位置打下去。 两巴掌重合,苏隐面上充血,半边脸肿了起来。 楚徕云堵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将匕首打开,想象着这锋利的刀尖划破苏隐肌肤的样子,想象着苏隐扭动着身子求饶的样子,光是想想,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定睛一看,沸腾起来的血液凉了一半。 在苏隐眼中,看不到半分畏惧,没有半分的慌张,她定定的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澄澈,甚至有几分暴风雨来临之前令人胆寒的安静。 “你……” 楚徕云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整个人就被踹翻在地。 第二十三章 可将你能耐够了 苏隐一手扣着楚徕云的手腕,一手抹了一把唇角的鲜血,狰狞的脸上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丑陋表情。 她瞥着楚徕云,狀似由衷的夸奖,道,“七公子,可将你能耐够了!” 自从死里逃生以来,还未曾有人敢动她一个手指头,楚徕云不错,不仅给了她一脚,还狠狠甩了两巴掌。 楚徕云眸中的惊恐越来越盛,盛得快要装不下。 “不可能的!药劲儿不可能这么快就过去的。” 楚徕云不相信。 那不是一般的药,那是他为了对付苏隐,花了大把银子,特意从江湖中弄来的药。 一旦中药,浑身无力,少了一天一夜,是不可能恢复力气的。 这才多久,怎么可能就恢复了? “那也叫药?” 苏隐是真心看不起如此孤陋寡闻之人。 既然楚徕云提到了,她做一回好人,让楚徕云见识见识真正的药是什么样的好了。 苏隐捏住楚徕云的下巴,将一粒药丸塞进楚徕云嘴里。 楚徕云打算抵死不从的,可那药丸刚进他嘴里就化为了水,眨眼的功夫,在唇齿间消失。 苏隐看着楚徕云,一个劲儿的笑,末了,她看着楚徕云惊惧惶恐的双眼,歪了歪嘴角…… 周灵将楚徕云撵出去的几人领着回来时,恰巧听见楚徕云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那声音划破了沉寂下来的夜色,将河中闲游的鱼儿都惊得沉入了水底。 周灵慌忙上前,一把推开房门,与扭头看过来的那双眼睛对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里翻滚着浓浓的笑意,可怕的是,鲜血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流淌,她却毫无感觉似的。 脸上也满是溅上的鲜血,零零星星,散落脸庞各处。 她的手里还握着匕首,匕首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可以想到她出手时多快。 多快,才能破了人的两只眼睛,而锋刃上没留下一点痕迹? 周灵扶着门框的手抖起来,她不敢去看床榻上捂着眼睛叫唤的楚徕云,不敢去看透过楚徕云指缝往外涌的鲜血,更不敢去看苏隐饶有兴致的眼神。 周灵僵硬的转了身子,尝试了好几下,才终于往前迈了一步,脚刚落地,一道寒光从背后扑过来,噔的打在她刚放开手的门框上。 是那把匕首,稳稳钉在了门框里。 “人都带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呢?”苏隐说,“七公子有个好歹,二姐姐纵使出去,也难逃一死。” 更别说,这船停在河中央,进不得,退不得,一步也别想离开。 周灵木讷的转回过身子,抿着唇,将身后的几人带着进了屋。 几人离得远,看见周灵被吓得变了脸色,只以为是看见了楚徕云对苏隐的胡作非为,见到床上翻滚着的楚徕云扑腾得一床鲜血时,惊恐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再看苏隐,好端端的站在窗边。 也不该说无端端,面上一片红肿,也是挨了打的。 只是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面上的红肿不是她经受的一样。 那张脸…… 刀疤交错,鲜血点点,足够触目惊心。 只是这时候,没人有心思去纠结苏隐长什么样子,他们在意的是苏隐手中的东西。 那块令牌。 出自东宫。 令牌上的桐花纹饰,是太子的专属。 这是,招惹了太子的人么? “听说……你们几个,是七公子找了来对付我的。” 苏隐倏地抬眸看向几人。 吓得几人噗通就跪下了。 既是为着苏隐的手段,也是为着那块令牌。 苏隐掂了掂手中的令牌,垂眸看着上面的桐花,说,“七公子让你们怎样待我,你们就怎样去待七公子好了。” 众人不敢吱声。 七公子要他们做的是毁人清白,坏人名节。 针对的是苏隐,是女子。 七公子,是男子。 同是男子,他们又如何做得了什么? 苏隐笑,“七公子需要你们。” 这不,楚徕云的惨叫声已经变了味儿,低低的,沉沉的,喘息声越发急促。 这是动情时候才会有的状态。 可是楚徕云,刚被人毁了一双眼睛,眼睛上的鲜血还没有凝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情呢? 明知诡异,谁又敢动? “想动我的人,必死无疑,让你们将功折过,是给你们活命的机会。要么,好生的将七公子伺候舒坦了,保得一条贱命,要么,等着我亲自结果了你们,挨个儿的扔出去喂鱼。” 楚徕云的眼睛,说瞎便也瞎了,楚徕云尚且如此,他们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同男子欢爱一场,出卖了身子,好歹保住了性命。 有一个人起身往床边走去,便有第二个。 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之后,床上的动静大了起来,楚徕云快乐又痛苦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 靡靡之声不断,屋中的两个女子竟也泰然处之。 一人是真的泰然,只当看了一场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眉眼之中安静如斯,毫无羞意,一人是装得泰然,表面上无所畏惧,一颗心却都随着那支离破碎的呻吟声去了。 明知漫长的等待是可怕的,周灵还是不敢主动出击。 在登门相见的那一天,周灵就知道了,苏隐是个心思缜密的,旁人的机关算尽,在她眼里,都是儿戏。 那时,她便知道苏隐洞悉了她的阴谋,看穿了她的用意,可她不信邪。 她以为,只要她安排得周密一些,行事再小心一些,总能让苏隐交代在这里。 那药,是她费了很大心思弄来的,为了那药,她四下打点,四下奔走,以为胜券在握,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苏隐早就知道了那药,虽不知苏隐为何要配合着他们演戏,不惜暴露真容,挨得一顿打,但她确信苏隐是知道的。 从头至尾,她和楚徕云都像个笑话。 不。 不是像。 楚徕云已经成了笑话,她呢,能逃过一劫嘛? 第二十四章 七公子需要你们 楚徕云的喘息声愈发大了,仔细听来,竟还掺杂着三两声抑制不住的情动。 屋子里的一众人,除了苏隐,其他莫不是屏息凝神听着。 气氛,忽地变得诡异起来。 “我说。七公子需要你们。” 苏隐本是垂着眸的,说到这儿,低低的笑了一声,缓缓将头抬了起来。也是在抬头的瞬间,面上的笑容陡然消失,染上凉薄的杀意。 她说,“若好生伺候七公子,我留你们一命,若你们不愿,倒也不是没有选择的机会。我出手向来利落,不会让人遭罪,可我么,心情似乎不大好,不大想亲自动手……至于其他人出手如何,只能你们自己去试试了。” 苏隐口中云淡风轻的一句其他人,那其他人,除却令牌的主人,还能是谁? 东宫太子,那时时刻刻站在云端俯瞰着世人的人,将来的一国之君,岂是他们招惹得起的? 不住过是同人欢爱一场,出卖了身子,好歹保住了性命。 得罪已经获罪的楚徕云,总好过得罪东宫太子。 有一人起身往床边走去,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直至全部。 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之后,床上的动静大了起来。 靡靡之声不断,就在方寸之地,只要目光偏上半分,都能看见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两个女子竟还能泰然处之。 一人是真的泰然。只当看了一场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眉眼之中安静如斯,毫无羞意,一半心思放在手中摩挲着的那块令牌上。 纯金打造,上头的桐花雕刻细致,纹路清晰可见。 一人是装得泰然,表面上无所畏惧,一颗心却早随着那支离破碎的情动声去了。 不是不怕,事已至此,只能装作不怕。 在登门相见的那一天,周灵就知道了,苏隐是个心思缜密的,旁人的机关算尽,在她眼里,都是儿戏。 她费尽心里做戏,苏隐偶尔嗤笑,偶尔嘲讽,无不是透露出早洞悉了一切。 明知她的用意,还如了她的意,应下只身赴约。 她以为,苏隐是自负的,只要她安排得周密一些,行事再小心一些,总能让苏隐交代在这里。 那药,是她费了很大心思弄来的,为了那药,她四下打点,四下奔走,以为胜券在握,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那鼎鼎有名的销魂散,苏隐未必放在眼里。 从头至尾,她和楚徕云都像个笑话。 不。 不是像。 楚徕云已经成了笑话,今夜过后,会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呢,为楚徕云出谋划策,亲力亲为参与其中,苏隐又会怎样收拾她? 苏隐没动,面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一点儿,她问,“二姐姐可否给我个理由?” 为什么一口一个阿隐喊得那么亲近,却是一门心思的想要了她的命? 周灵的两只手攥紧了手帕,消瘦的手背上青筋浮现。 这般痛恨,能是为了什么? 苏隐多狠的人呐! 初回到瑾临城那一夜,就将瞿氏身边的杀了个一干二净,绝了瞿氏求救的可能,倒是留了瞿氏一命,却还不如一并杀掉! 削了手指,断了胳膊,被扔到青楼时,满身的鲜血,发丝凌乱,衣衫不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即便这样,苏隐也没有放过。 寻常男人,一两银子一个,贩夫走卒,十两银子一个,乞丐花子,一百两一个。 连恩客也不是。是苏隐自掏腰包,给那些男人银子。 那几日,有多少乞丐为了银子对瞿氏肆意施虐? 瞿氏便是死,也是死在腌臜的青楼,连件蔽体的衣裳都没有,就那么赤条条的挂在梁上…… 瞿氏再可恶,再可恨,也是周灵的生身母亲。 周灵最是孝顺,又怎么能容忍瞿氏受这样的折磨与侮辱? 苏隐扯着嘴角直笑。 为了男人,同自己父母亲人断绝关系,为了讨好这个男人,的人,两年多来,对自己的父母不闻不问,这样的人,跟她说孝顺? “那一日,二姐姐在吧?” 那一日,苏隐逃出青楼,被瞿氏一路追赶到绝境的那一日。 苏隐承认,那个时候的苏隐没开窍,不够狠厉,也不够聪明,但还不至于是个蠢货。 中途她来了个声东击西,分明将瞿氏引开了的。 为何,瞿氏还会知道她去了山上,并穷追不舍,将她逼上绝路? “我记得,那天二姐姐去清尘寺上香祈福了。” 清尘寺,就在那座山上,是去往后山桐花林的必经之路。 而周灵,一贯不喜欢她,表面温柔,实际上恨不得她去死。 只是看不惯她那一副好皮囊,时刻担心她会得了天下男人的喜欢,影响自己攀高枝。 因为嫉妒,要了她的命,就是这么简单。 “你听说了瞿氏的惨状,又目睹了我对楚徕云的手段,深知我睚眦必报,行事不留余地,也知道自己当年做下的好事不可能瞒得住如今的我,便想着先下手为强,好保全了自己。可怜楚徕云这个蠢东西,真以为你在帮他,却不知,从他夺粮之后,他经历的所有都是你在推波助澜。你很聪明,借我的手去挑起楚徕云的仇恨,又妄图借楚徕云的手,将我毁个彻底。” 苏隐倚在窗边,淡淡瞥了一眼床上的“盛况”,笑着问,“你知道我给楚徕云吃了什么吗?” 神仙药。 能让人忘记疼痛,忘记烦恼,满脑子只剩下快乐的药。 一粒神仙药,能让人分不清天上人间,做一具有血有肉有感情的行尸走肉。 哪怕面对最恶心的事情,也能欣然接受,还会主动索取,狗一样卑微下贱! 看着周灵的面色彻底白了,苏隐嘴角的笑容扩大了许多。 她继续说,“他惹了我,就注定了他尝不到好果,可我念他是个性情中人,哪怕结果不会变,我也希望这一刻的他糊涂一点。” “至于你……” 苏隐沉沉的笑了起来。 第十一章 见面 回去浮生阁,苏隐看着放在眼面前的一摞账本,又抬眸看向半倚在门框上的冷月。 冷月一惊,急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主子,你要我花银子可以,管银子我却是不行的。” 冷月的双手握得住剑,杀得了人,却是拨不动算盘珠子的。 苏隐也知道冷月几斤几两,自然不会将管家的事情寄托在冷月身上…… 冷月似乎也想到了苏隐心中正在想的那个人,又兀自叹起气来,“唉,这都好几天了,如霜手头上的事情还没有忙完么,也该来寻我们了吧。” 冷月和如霜是苏隐的左膀右臂,两人差不多年纪,也是差不多时间去到苏隐身边做事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冷月不苟言笑,能挥刀解决的事情,绝对不会浪费口水,行事干脆利落,只喜欢快刀斩乱麻。 如霜一说一个笑,打理事情最是周到,不轻易得罪人,也不会轻易讨好人,遇到不喜处,手段也狠绝,偏很少会让人心生寒意。 冷月跟在苏隐身边,主要是护苏隐周全,如霜么,则是负责苏隐的生活起居,一应事务,全都是如霜打点。 如霜不在,真就觉得天塌了一半。 “算算日子,应该来了的。” 冷月的话音刚落,就听得屋外踢踏的脚步声。 是张王氏领着个着鹅黄色轻衫的女子进来了。 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生一张圆脸,五官没有一点儿棱角,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便是如霜了。 如霜刚进去屋子,就笑眯眯对着苏隐喊了一声,“主子。” “来了。”苏隐道。 虽只是简短的两个字,但并不像对着旁人那样疏离,隐隐的,还透出几分亲近。 这便是苏隐在大堂所说那句“自有人来”中的人了。 其实,即便苏隐没有事先交代,在看见这位自称如霜的姑娘出现在府门口的那一刻,张王氏也能感觉出来,这一定是三姑娘身边的人。 不管是冷月还是如霜,她们身上透出来的处事不惊,那异于常人的冷静,和三姑娘,真的太像了。 张王氏是送人过来的,既然人已经送到,她自当告退,告退之前,不忘恭谨的说一句,“贱婢来时,炉子上的汤还欠点儿火候,姑娘稍等,贱婢马上命人将膳食端了来。” 苏隐点点头,道,“往后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多问问如霜,这宅子里里里外外的事,你们二人互相配合就是,无需事事向我禀告。” 这意思,是要将掌管府中事务的大权交给如霜。 张王氏连声说是,既是害怕苏隐的手段,也是相信如霜的能力。 张王氏很清楚,要不是出类拔萃之人,是不可能入了三姑娘眼的。 苏隐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道,“让王管事亲自将所有账本都送过来,告诉他,每年交接账目时,他务必同如霜一起。” “是,姑娘……”张王氏刻意停顿了片刻,见苏隐没有其他要交代的了,才又继续说了下半句,“若姑娘没有其他吩咐,那贱婢先告退。” 苏隐点头。 张王氏对着苏隐屈膝行了一礼,又不忘对着如霜冷月二人客气一笑,这才弓身退了出去。 待张王氏彻底出了浮生阁,如霜才低声道,“如主子所料,主子带着冷月离开的第二天,宫中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已然蠢蠢欲动,妄图趁着主子不在,一举夺了大权!按照主子的安排,我们的人潜伏在暗中,时刻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等着时机一到,将他们一网打尽,好清理了门户。” 苏隐点了点头,两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并未说话。 这么多年以来,不论是冷月还是如霜,都已经习惯了苏隐的平静,但两人很清楚,她们主子之所以这么平静,是因为早就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只要是她们主子想要做成的事情,七年以来,从未有过失手。 这一次,下一次,往后的每一次,都不会有意外。 知道她家主子心如明镜,早筹谋好了全局,如霜也不再多说,干脆换了另一个话题。 说,“我在宫中选了几个机灵又知本分的人过来伺候,主子可想过一过目?” 人是和如霜一并过来的,此刻就站在门外,见不见,不过是苏隐的一句话。 “不必。后宅的事既然交给了你,你全权处置。” 苏隐对冷月和如霜,那是绝对的信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打将手头上的事分散给两人起,这么多年了,苏隐从不多问。 初来瑾临城,人生地不熟,最多是多给她们几个帮手罢了。 苏隐说了,“方才那个张王氏,以及另一个王管事,此二人知本分,能力尚可,当用。” 如霜笑着点头,“看出来了。” 要不是中用的人,苏隐这性子,根本不会容许那人在自己面前晃悠。 “之后事情只会更多,你们各司其职,做好自己分内,切记不要乱了阵脚。如霜掌管宅子里的事务,用最短的时间将苏家的账目吃透,至于冷月,你还是同之前一样,时刻盯着乾临宫内部的事务,绝不能姑息任何一次背叛。” “是。” “是。” 冷月和如霜齐齐说是。 苏隐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似是觉得无聊,又将杯子放下。 “也不知,那几位上山祈福的走到哪儿了。” “那马车速度跟爬似的,怕是还要好几个时辰。主子下午用了饭,他们兴许还没到。”冷月说。 冷月又一次说准了。 那马车直到暮色将近的时候才终于停在了苏宅的门口。 这个时辰,苏隐早用过了饭,正领着冷月如霜在宅子里散步,说是散步,也是想让两人尽快熟悉宅子,张王氏则是跟在一边作解释。 四人刚好行到前院,一眼就看到那辆挂了苏家木牌的马车停下。 随行的丫头小厮有十几个,分别立在了马车两侧,分明那么多人,可苏隐还是一眼看到了人群背后那骑着骏马的楚临云。 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与她遥遥相望时,坏笑着挑了挑眉头。 第二十五章 那负她最多最狠之人 周灵嘛…… 既然主意是她出的,她期待的那些结果,也只能自己受了给自己看。 就是不好意思,神仙药没有了,怕是只能够清楚的感知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了。 “姐妹一场,我也只能照顾到这儿了。”苏隐笑着拍了拍手,对一众男人道,“都是安和王府的人,你们可不要厚此薄彼,这样吧,我也不强人所难,伺候七公子还是周姑娘,你们自己选择。” 是个男人都知道这不需要选择。 身为一个男人,想要的当然是女人。 更别说,这是楚徕云最宠爱的女人,一个生得清秀可人,眉眼带媚的女人。 男人好的,不就这一口吗? 众男人考虑一下都没有,拴上裤腰带,披了外衫,从床上下来,径直走向周灵。 全部的人都选择了周灵,无一例外,不约而同的选择。齐刷刷的步伐,将周灵吓得连装出来的一分镇定都烟消云散。 周灵一把抓住苏隐的手臂,慌张道,“阿隐,你不能这么对我!” 苏隐笑了,笑得嘲讽。 这不是她想出来的主意,这是周灵原本计划了对付她的,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周灵却说,不能这样对她?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这个意思吗? 为何就不能这么对待周灵呢? “你若觉得这样显得你不值钱,念在叫你一声二姐姐的份儿上,我可以退一步。”苏隐严肃的说,“就怕你受不起。” “我受得起,受得起!”周灵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她一只手继续抓着苏隐的手臂,另一只手慌乱的擦拭着面上的眼泪,不住的说,“我都愿意的。” 只要苏隐愿意退一步,做什么她都是愿意的。 “那好吧。”苏隐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却是对众男人说,“好好伺候周姑娘,若是伺候得好了,一人赏一两百银子。” 不仅白得了一个长相可人的女人,还可以赚得一百两银子,天上掉馅饼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事儿。 众男人看着周灵,双眼放光,已然蠢蠢欲动。 周灵被狼一样的眼神吓得半死,何况还是一群狼,一群为了活命连男人都下得去口的饿狼! 若不走,她一定会被他们拆了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周灵害怕的后退两步,瞅准机会便往门边跑去,一步而已,就被人拽住了头发,一把甩到苏隐的面上。 那人邀功似的对苏隐说,“苏姑娘,她还想跑。” 苏隐笑看着面如死灰的周灵,对那人点点头,“你多加一百两。” “多谢苏姑娘,多谢了!” 那人笑着道谢。 苏隐笑意更浓,“表现得好的,也加银子。” 有了那人额外得的一百两,所有人都知道这表现好是如何个好法。 见苏隐出手这么阔绰,谁犹豫谁就是傻子。 有人伸手,一把就将周灵的衣衫撕开了。 苏隐说,“赏!” 紧接着,所有人的手都伸向周灵,裂帛声响彻整间屋子。 “开始吧。” 苏隐冷厉的说了这么一句,兀自迈步,将众人甩在了身后。 她去了船头,难得的没有讲究,席地就坐了下来,眺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远方,任凭冷风灌满衣衫。 船内的动静很大,所有声音清晰可闻。 她听见男人们说着的的满嘴下流的话,他们一边说着浑话,一边不怀好意的笑。 其中夹杂着的是周灵慌张的哀求声和绝望的呜咽声。 对女子而言,最大的折磨便是毁了她的清白,而更大的折磨,是让她清楚的感受着她经受的折磨,在绝望之上,再添绝望。 如此,方能将人的精神璀璨,终其一生,不得欢喜。 她早说过的,她非善类,开罪于她的,她一个都不可能放过,一个都不会。 宁可杀尽天下所有人,也绝不留负她之人。 她说了的,她做不了好人,生来就注定做不了好人! 说劳什子的人性本善,说劳什子的她的狠辣,都是在鲜血淋漓中被人逼出来的,是别无选择,只能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说得冠冕堂皇,最后呢,他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还不是觉得她狠,夺了她的位,要了她的命。 论狠,他又比她好得到哪里去。 如今呢,她手段依旧,他呢?那负他最多最狠之人,又在哪儿? 浓重的夜色中骤然生出一道亮光,苏隐略显得随性的脊背蓦地挺直了。 她起身,迎着朔风,目不转睛盯着那光朝着她靠近,眸中的凉薄因为那一抹光亮柔软了许多。 那光越发的近了,直至出现在眼前。 苏隐也看清楚了,那船上当头立着的两道人影。 苏隐忽然就笑了…… 两条船甫一靠近,两人同时迈步上了苏隐所在的船。 楚随云抬眸看向船头端坐着的苏隐,尚未看到苏隐面容,便被月牙白的袍子遮了视线。 “大哥,还是先看看七哥吧。”楚临云拱手,恭敬的说些,顺便不动声色的将苏隐挡了个严实。 船内的声音不减,此刻,竟是比方才还要激烈。 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有,独独听不见楚徕云的。 楚随云本就是为了楚徕云而来,闻言,客气的同苏隐打了声招呼,便顺着声音的源头去了。 楚随云,连同楚随云带来的都走了,楚临云才转过身,看着苏隐伤疤纵横得了,不冷不淡的问,“帷帽呢?” “床上……”说到这儿,苏隐觉得委屈起来,“楚徕云还躺在上面,我嫌脏,便没拿。” 楚临云没再继续这个问题。 既不问帷帽为什么会在床上,也不问为何楚徕云也在床上,更不问苏隐的帷帽为什么会在楚徕云躺着的床上。 他只是蹲了身子,指腹碰了碰苏隐的脸颊。 刚触及,苏隐便皱眉嘶了一声。 楚临云盯着那双看似委屈暗藏狡黠的眸子,动也没动。 第二十六章 我好害怕,临哥哥 船上站着的,是楚临云和楚随云。 两条船甫一靠近,两人同时迈步上了苏隐所在的船。 楚随云走在前,楚临云跟在后,两人皆是步履生风。 对比两人的着急,苏隐则是淡定得不像样。两只手环抱在胸前,斜斜的倚船靠着,眼见着楚随云形色匆匆就要越过她走开。苏隐笑着问,“楚世子,本该禁足安和王府的人跑了出来,这笔账,应当算在谁的头上?” 苏隐就是故意的。 明知道此时此刻的楚随云一心只关心楚徕云的死活,她故意将皇帝禁足楚徕云的事儿拿出来说。 她就是要给楚随云添堵,就是要挑战楚随云的耐性。 果不其然,楚随云皱了皱眉头,目光阴鸷的,就要落在说话之人的身上。 “大哥!”楚临云喊了一声,脚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一迈,正好将苏隐挡了个严实。 “七哥为重。”楚临云说, “大哥先去看看七哥吧。” 船内的声音不减,此刻,竟是比方才还要激烈许多。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可谓混乱,此起彼伏,压根儿听不出谁的。 楚随云一心念着楚徕云,确实也没那闲工夫去理会苏隐,耐着性子说了一句告辞,迈步便向着船那头去了。 楚随云一走,楚随云带来的人也跟着走,这一来,船头只剩下两人。 苏隐低低的笑着,伸手摸了一把楚临云肩上流云的纹绣,问,“怕他看到我真容?” 楚临云回转过身子,看着眉眼含笑的苏隐,不冷不淡的问,“帷帽呢?” 苏隐眉头一挑,老老实实的回答,“床上……” 像是害怕楚临云听不明白,刻意补充了说,“楚徕云还躺在上面,我嫌脏,便没拿。” 楚临云没再继续这个问题。 既不问帷帽为什么会在床上,也不问为什么楚徕云也在床上,更不问苏隐的帷帽为什么会在楚徕云躺着的床上。 他只是淡淡看着苏隐红肿的半张脸,薄唇紧抿。 目光下移,落到苏隐腰上挂着的那块红玉,以及那块刻了桐花的令牌上,那淡漠,直接淡到了骨子里。 “别说你也是个不识货的。”苏隐将令牌取下,拿在楚临云跟前晃悠了一圈,凑过去说,“这是我伪造的,专门用来忽悠傻子的。瞧瞧里面的那群,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真是蠢到家了。” 话说如此,却也没有真让楚临云看清楚令牌的真假,素手一收,将令牌放到了袖子里。 为了保险起见,还伸出手再三的探了探,很是看重的样子。 抬头,见楚临云幽深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不由挑衅,“怎么,九公子就没挨过打?” 言语轻佻,极尽嘲讽。 楚临云依旧不接这话茬。 盯着苏隐的眼睛,认真喊了苏隐的名字。 “苏隐。” 不是苏姑娘,也不是阿隐,冷冰冰的两个字,不是对待陌生人的淡漠,也不是对待故人时候该有的柔情。 只是两个字而已。 不论是苏隐,周隐,楚隐,还是其他的什么,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说,“一次比一次会惹事,你太胡闹了。” 本该责怪的一句话,同样被楚临云说得平静没有起伏。 楚临云这般,苏隐也越发没了顾忌,她的两只手勾上楚临云的脖子,直接挂到了楚临云身上。 “你答应过我,会护我周全。” “我是答应过你,可我并不是事事都能护你周全。” 如今的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九公子,权势有限,能力也有限,若换了旁的人,旁的事,他或许还能想办法周全一二。 若是楚家…… 楚家的人,动辄权势滔天,个个都不是好招惹的。 解决了一个楚徕云,她见好就收,便也罢了。非要赶尽杀绝,再一次对楚徕云出手。 她难道不知,楚随云最是疼爱这个弟弟,将楚徕云推出去,看似无情无义,但皇帝给的那些个惩罚,除却听上去严厉一点,可曾伤了楚徕云半分? “我保不住你。”楚临云坦然又平静的重复了一遍他给苏隐的答案。 “保不住么……” 苏隐笑容不改,双脚踮起,整个身子都贴上楚临云的。 “我张扬惯了,要我转了性子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是你转了性子。护不住,便想了办法护得住!你若不会,我教你。” 余光瞥见楚随云从房间出来了,苏隐的薄唇更是贴上了楚临云的耳朵。 她说,“只要你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天下便无人敢与你为敌。区区一个楚随云,还不值得放在眼里。” 苏隐的声音很轻,轻得都染上了温柔,只是这温柔里,透着肃杀。 楚临云也不知有没有将苏的话听进去,一把将苏隐从身上扯下来,眼睛也看向迎面走过来的楚随云。 在苏隐话音落下的一刹,将身上的大氅解了披到苏隐身上,帷帽上的帽子揭开,再放下,将苏隐的面容全部遮挡了去。 同时,楚随云一行人便到了跟前。 楚随云走在当头,看向苏隐时,一双眼睛只差冒出火来。 楚随云身后,是一个侍卫打扮的壮年男子,男子怀中打横抱抱着的是楚徕云。 楚徕云身上穿着楚随云之前披着的大氅,独留一张脸露在外面,面上鲜血堪堪凝固,眼睛处,伤口狰狞,红肿得快要裂开。 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呼吸也渐弱,仿佛随时能归了西。 苏隐看上一眼,装作被吓到了,整个人扑到了楚临云怀里,害怕的说,“好恐怖啊,我好害怕,临哥哥。” 一声临哥哥,喊得柔肠百转,单是听着,都觉着一颗心被撩拨得痒痒的。 不是亲近之人,喊不出这样的亲密。 莫说发出这甜腻腻声音的人还是苏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若不是放在心里的人,依照苏隐的性子,别人看她一眼都是罪无可恕,她怎么可能主动凑上前去? 还有楚临云! 若换了其他女子投怀送抱,他不会这般容忍,不会连脸色都不变换一下。 夫唱妇随,狼狈为奸,一起来招惹是非,好,好得很! 楚随云冷冷的扫一眼楚临云,甩了袖子而去。 第二十七章 重要的是他看见了 “他瞪你,他居然敢瞪你!”苏隐瞬间变成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倒刺都竖了起来,她冷然道,“我去将他的眼睛剜出来!” 离了楚临云的怀抱,作势就要去找楚随云算账。 楚临云将人拦下。 她雷厉风行,不似个女人,可再怎么不像,到底还是个女人。瘦瘦的,单薄得很,宛若一阵风都能吹了去。 他又是个高大的。 往她面前一站,越发衬托得她小小的一只。 他微微俯身,方能看清她的面容。 藏在帽子里的那张脸,不过巴掌大小,看上去伤疤交错,不堪入目,完好的地方却也是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她仰头看着他,眼眸清澈,薄唇嫣红,憨态可掬,如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一声喟叹。 “自己小心些。”他叮嘱。 苏隐噘着嘴问,“你要同他回去?” 楚随云走之前那眼神如果换成利箭,此刻的楚临云绝对是万箭穿心。 饶是如此,楚临云也还要贴上去? 这一次,不是热脸贴冷屁股那么简单的。 楚临云淡定的笑了笑,再没说一句,折身便上了楚随云的船。 船来得快,去得也快。 船一走,苏隐面上的娇嗔便也随之散去。 冷月从船上的帆柱上下来,往船上看了一圈,走到苏隐旁侧禀报道,“其他人都被楚随云带去了,只留下一个周灵……” 是生生剐了她,还是趁着这河中的水深,直接沉了底。 “你不觉得好奇吗?”苏隐看着翻腾的河面,问。 冷月一愣,反问,“好奇什么?” 周灵不是个糊涂人,相反,还有几分小聪明,是以,周灵知道了她对付瞿氏和周秀才的手段,知道了她睚眦必报,不想着自保,怎么会还会主动凑到她面前。 明知道,一旦入了她的眼,是沙,拂了,是刺,拔了,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为何还要自寻死路? 楚随云将其他人都带着走了,就留一个周灵,还不是以为,依照她的性子,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以为她会将周灵挫骨扬灰吗? 她还就不愿出这口气了。 冷月闻言,蹭的拔出了长剑,“我这就去让她开口!” 苏隐满目鄙夷。 周灵要是肯说,早在她让人“伺候”时便说了,被众多男子施暴都不怕的人,还会怕死吗? “扔到乞丐窝去,她若说,便听了来,若不说,让她死在那儿。” 冷月有一件事不明白。 “您一没中药,二不是没武功,从来只有您欺负人的,为何会让楚徕云欺负了去?” 这脸肿得,冷月都不忍直视。 自打认识苏隐以来,整整七年,何曾见过苏隐这样的狼狈。 还是心甘情愿挨的打,怕不是风吹河水进了脑子,将脑子灌坏了。 当然,这话冷月是不敢说的,否则,她要是敢说,苏隐就敢将她的脑袋敲开,往里边儿灌满水。 “我乐意。”苏隐大言不惭,“不行?” 冷月摇头,行行行,千金难买主子高兴,这全天下的事情,主子乐意如何便如何。 却还有一件事想问上一问。 “您受伤了,又没戴帷帽,我在高处看着,九公子是看见您伤了的,如何,他有没有问问您是如何受的伤?有没有让您回去之后擦擦药?有没有说,他那里有什么好的药,过会儿亲自登门给您?” 冷月是真的好奇。 毕竟,楚临云是她一眼看中的男人。 仪表堂堂,风流倜傥,是个谦谦君子,又善解人意,百般的好。 最主要的一点,面对如此胡作非为,如此能给人添乱的主子,始终都是笑脸相对,始终都是一副好脾气。 这样的男人,说几句关怀的话,做几句关怀的事,再正常不过好吗? 其实,冷月还想问“九公子有没有说要亲自给您上药”的,担心九公子放不开,故而没问。 哪知,最引人遐想的一句还没问出口,苏隐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这眼神,不善…… “冷月,但凡你能管住这嘴,凭借你这身武功,你的月钱也不该只是如霜的一半不到。” 苏隐看着越发懵懂,懵懂得直挠后脑勺的冷月,回头继续看风景去了。 冷月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奈何这就是个不开窍的武痴,纵是想破了脑袋,不明白的还是不明白。 只能请教如霜。 彼时,如霜正在厨房里烧水。 闻言,只说了句哪壶不开提哪壶,拎起炉子上的一壶滚水便往外走去。 留下冷月着急忙慌的大喊——“错了错了,那壶是开了的,这壶才是没开的!这壶!” 拎起茶壶往外一看,早没了如霜的影子。 如霜进去浮生阁,是在书房找到的苏隐。 说来奇怪,苏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类典籍,但凡说得上名儿的,她都知晓,偏又最厌恶看书,除却心情很好,否则,平素时候根本不会踏进书房一步。 今儿个,听冷月说起来,心情应当是不好的,又怎会进了书房? 还……挑了一本从来被束之高阁的经世之论? 如霜不是个喜欢藏着掖着的,当即就说了,“听冷月说,她今儿个又说错话了。” 苏隐认真看着手头的书籍,难得的否认,“倒也没说错。” “那?” 既然没说错,何苦刺冷月几句? 如霜也不懂了。 苏隐合上书籍,随手扔在桌上,问,“我说错了?” 如霜想了想。 还真没有…… 只是,如霜也是不明白的。 要想吸引楚临云的注意,或者是想惹得楚临云的靠近,有无数种方法,何苦选择这伤身子的苦肉计? 关键是,挨了痛,受了苦,还没得到人家的一句关怀…… “他说不说,并不重要。”苏隐扬眉轻笑,“重要的是,他看见了。” 第二十八章 因为他是楚临云 苏隐说,“他说不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见了。” 苏隐不惜用自己设一出苦肉计,不为别的,只是单纯的想探一探楚临云。 探一探如今的她在楚临云心中占了什么样的位置,担得起多大的分量。 试探的结果也出来得很快,第二日,天还未亮,安和王府便传了消息出来。 “之前从花锦城运来的粮食,分好了运往各地,其中一处,因大雪压断了路,方圆十里,车马不得行,修好了这一处,又断了那一处,粮食始终运不进去,当地的父母官拿了没办法……九公子请命……自愿前往……连夜赶去了……” 说到后面,冷月觉得自己说得越发艰难。 她就不明白,为何每次不好的事情都要经由她的嘴说给苏隐听。 看看她家主子,披衣半坐在床头,面上笑意盈盈,只有亲近之人才晓得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滔天怒火。 用自己做戏,挨了打,受了伤,本是想让楚临云心疼的,本是想逼着楚临云对楚徕云下手,逼着楚临云按照自己设想的道路往前行的。 结果可好,不仅没得到想要的结果,还让楚临云一走了之。 一走了之,无异于表明了楚临云是楚临云,苏隐是苏隐,苏隐在楚临云心中,什么也不是。 既不心疼,也不会眼巴巴的靠近。 于他而言,她,苏隐,什么都不是! “主子,为什么非要九公子不可呢?” 冷月不懂,是真的不懂。 依照他们的能力,凭借他们的手段,有什么人是杀不得的,有什么事是做不了的? 何必要这么步步为营的去算计志不在此又沉得得住气的楚临云? 有功夫在这儿耗费时间,想得到的东西早得到了…… “不为什么。”苏隐回答得平静又决然,“因为他是楚临云。” 就是因为他是楚临云。 只是因为他是楚临云。 他想独善其身,也得看她让不让? “楚徕云如何了?”苏隐问。 “眼睛伤得太重,华佗再世也是救不回来的。至于被人那什么……”冷月小心瞥着苏隐的脸色,“知情的人,除却一个周灵,其他的都被灭了口。” 周灵这儿,既然楚随云有胆子将人留下,必然是有办法让周灵不敢开这个口。 所以,只剩下一个苏隐。 楚临云临行前说的那句小心也该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再去招惹安和王府一把好了。”苏隐笑看着冷月,“你去了解了楚徕云,记住,不能留下证据,但是,务必让安和王府的人知道是你做的。可懂?” 冷月点头。 其他的事儿可能不大懂,杀人的事儿,世间能有几人比她懂? 苏隐点头,起身,唤如霜进屋来伺候穿衣,一副出远门的打扮。 “这是……要去找九公子?” 冷月好不容易聪明了一回。 苏隐但笑不语。 是啊,去找楚临云。 她明目张胆的做了这么多事,已然将安和王府得罪了个遍,楚临云叮嘱她小心,她便只能从楚临云处求得一份安心。 第二十九章 这世子,你来当好不好 楚临云去的地方叫琉璃郡,听着名字好听,却是个四面环山的僻远之地。 所经行的只有一条山路,崎岖不平,又狭窄逼仄,加之常年失修,更是难走。 不巧的是,这地儿上半年方经历了洪灾,山上泥土变得稀疏,再被融雪一冲击,随处是落下的滚石。 一块石头飞下,能将人脑袋瓜子都砸开花。 一路行来,路没走得多远,称一句颠簸又提心吊胆不足为过。 方行到一半,又遇到了路断。 断路这头空地上的粮车,一辆接一辆,整整齐齐的安置在一处。 楚临云下马,略略扫了一眼。 断路约二里地,路中央堆着大小不等许多滚石,滚石将路从中拦断,行人通过尚且堪堪,车马是绝对过不去的。 那卷了裤管,撩了袖子,正吃力搬着路上滚石的几十号人,应当是运粮之人。 指挥众人的是个瘦弱的中年男子,着素色官服,一边高声吆喝大家再使把劲儿,一面掏出汗巾去擦额头上的汗。 雪融的时候,冷得瘆人,入楚临云眼的却个个大汗淋漓,有的是累的,有的是急的。 也是。 一夜的路程,一行人走了几天几夜都没有走到,要是延误送粮的时间,有几条命都不够送的。 “寸金的光阴,你便用来搬石头?”楚临云问。 “关你什么事!” 那官员急得团团转,满肚子的火正愁找不到地儿撒,一听有人指摘自己,当即没好气儿的回了一句。 待回过头,看清来人,眸色一变,立马带上讨好又拘谨的笑容。 行了礼,恭敬的道,“九公子……您来了。” 楚临云如今身份尴尬,狀似不得势,可自打从瑾临城运来粮食之后,皇帝的态度明显变了许多。 一国之君想要抬举谁,根本用不着去揣测。 更别说,这位九公子,年幼时便已名满天下,论天资与能耐,必然不会短于任何一个楚家人。 长于本事的人么,一时落魄,不会一世落魄…… 见楚临云并不理会自己,那官员自顾自开了口。 说,“有人说这路是被人下了咒,得找个神婆来驱驱邪才行。不瞒九公子,也确实是邪乎得很。我们行到哪儿,路就断到哪儿,越是修,越是断,每次都这样,行二三十里地,就要断上一回,一天都要清理好几回,没人受得住。” 那人是个文官,不曾吃过这样的苦。说起途中的经历,更是痛苦得直皱眉。 “那便不修了。”楚临云抬头看一眼高耸入云的山峰,淡淡的说,“马不停蹄的赶路,我有些累了,需要休整一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就这? 用一夜时间赶过来,然后,花费一天休息? 文官傻眼了。 赶过来又什么都不做那急匆匆的出来花锦城干嘛? “九公子……” 文官还要再说,楚临云转身便走了。 亦步亦趋跟在楚临云身后的瑾喜给了文官一个同情的眼神。 都说九公子宅心仁厚,又有几人知道,这宅心仁厚的九公子最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用九公子的话来说——即便天下人都死完了,与我又有何干? 平日里就够没人情味儿了,遑论,今日心情还不好。 不,不应当说今日,从昨夜开始,九公子的心情就不好了。 昨夜,九公子是同世子楚随云一道回的安和王府,两人走在最前端,面容都很淡定,却都算不上好看。 踏进院子,楚随云让人将楚徕云送回房中,吩咐去宫中请了太医前来诊治。他则是同九公子一块儿立在院子一侧,看着府中的下人将七八个被捆了手脚,堵了嘴的男人按在条桌上,噼里啪啦一顿好打。 安和王府的规矩很严,打板子时,从来没有人敢卸一分力。 没几板子,那些个男人被打得皮开肉绽,一个个呜呜咽咽的求饶,奈何一句话说不了。 没一会儿,扭动挣扎的身子渐渐失了力气,鲜血从他们嘴巴里耳朵里涌出来,大片大片的往外涌,顺着条桌往下流淌,汇成了河。 几条人命,终是在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陨落。 从始至终,楚随云和九公子都安静看着,两人都是眉眼冷峻,看不出来丁点动容。 直到尸首被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楚随云才闷闷的笑了一声,看着九公子说,“看得出来,苏姑娘很喜欢你。” 九公子也笑。 “苏姑娘的喜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必当真。” 苏隐心思难测,她所谓的喜欢,九公子没想过相信,也不敢相信。 从前不信,以后也不会信。 “阿九看得这样透彻,我便放心了。可听阿九这么一说,我又有些担忧……”楚随云面上的笑容深了几分,“明知苏姑娘虚实难辨,却心甘情愿被她利用,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着了苏姑娘的道?还是……将计就计,就盼望着苏姑娘帮你夺回一切?” 今日,是功劳。 明日,是官位。 再过几日,或许就是世子之位了。 说到此处,楚随云笑意更甚。 “阿九从小就聪颖过人,小小年纪,行事稳妥周全,别说比我们府中的孩子强太多,便是同太子殿下比,也没有落下乘。阿九这么好,父王喜欢是应该,倚重也是应该,阿九也许不知,父王啊,早存了要阿九当世子的心思。要不是……” 要不是皇帝一道圣旨下来,将楚临云送去荻国当质子,又一去就是七载,世子之位是谁的,真的未必。 “父王都能不重嫡庶,不分长幼,我身为父王的长子,也应当学学父王公平公正的处世之道,世子之位,本就该给贤能者的。高处不胜寒,我也不大喜欢身居高位的。”楚随云态度真诚的问,“阿九,不如你帮大哥担了满门荣辱的重担,这世子,你来当好不好?” “大哥明鉴,对于大哥,我从来不曾生过二心。” 楚临云抿唇,掀了长袍跪下。 他字字铿锵道,“我从未肖想世子之位,从未!” 第三十章 她, 从来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楚临云用“从未”两个字表明了决心。 可那决心,只能表从前,无法表往后。 哪怕楚随云亲自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一口一句阿九的表述着兄弟情深,终究是不相信他的。 若信,便不会当着他的面杖毙一众男人,那是楚随云杀鸡儆猴,在告诉他——碰了自己不该碰的东西,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 “如此说来,是苏姑娘将主子逼到了如今的局面,苏姑娘……还真是个祸害。” 瑾喜不由得长叹。 但嘴上说着苏隐是祸害,心底里竟没有一点儿对苏隐的怨怼。 相反的,还十分感谢苏姑娘如此步步紧逼。 九公子从前是何等的风光,鲜衣怒马,一笑风华,名副其实的如玉少年郎,整个花锦城的世家子弟,不及他半分。 如今呢。 被困在质子的身份中,进退不得,坐立难安,动,是错,不动,亦是错,从荻国回来才一个月,受尽冷眼与折辱。 苏姑娘虽然任性妄为了一些,胆大包天了一点,可是不能否认,苏姑娘所做的一切都为九公子指明了路。 被逼着立在风口浪尖当靶子,好过低声下气的过活, 名枪万千,总好过难防暗箭,反正,那些人也未必就会放过他不是吗? “主子,苏姑娘挺好的。”瑾喜蹲在楚临云面前,往前挪了一小步,小声劝解着说,“您不喜权势,只想要一人心,既然苏姑娘这般喜欢你,你便好好的珍惜她吧。苏姑娘这人直率,您能护她一世,便能守她一世。携手并肩,白头到老,不正是您所求吗?” 是,是他所求。 楚临云自记事以来,就没有什么大的抱负,他不想权倾在手,也不想为天下百姓操碎了心,他只想在云山雾罩之中,建一木竹小屋,同他喜欢的女子晨钟暮鼓,安之若素。 浣衣煮茶,琴棋书画,只有他,只有她。 携手并肩,白头到老,是他毕生所求。 那是他想要的,世间最好最好的东西。 “可是瑾喜,世间万般好,越是好的,越是得不到。” 他们只看到苏隐靠近他,维护他,却没有看见苏隐眼中映着寒凉,心中无他。 一个肆意的女子遇到一个看上眼的猎物,诱惑着那猎物玩一场游戏罢了,于她,只是喜欢时勾勾唇,弯弯眼,不喜欢时紧闭房门,避而不见。 近与疏都在她手里,她看上了,处处纠缠,她腻了,往后一步,随时能抽身。 于他,一旦入了这风月局,便是浩劫一场,终其一生,都只是她手中的傀儡。 她,从来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从来都不是。”楚临云确定的说,“从来都不是。” 瑾喜听得没了话。 看样子,他家主子是真的对苏姑娘没那意思。 也好。 世间女子那么多,燕瘦环肥各有千秋,总能找到一个适合他家主子的。 不是都说,喜欢这玩意儿,谁先动心谁输,谁动情深,谁就能卑微到骨子里吗。 苏姑娘目空一切,确实高傲了一些,真在一起了,还不知道谁将就谁,这样难伺候的女子,不喜欢便不喜欢吧。 “主子一夜没睡,好生休息一下,待到明日一早,我们想了办法进去琉璃郡,借着赈灾的由头,在琉璃郡耽搁个把月回去。” 瑾喜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苏姑娘只想游戏一场,估摸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等他们一个月之后再回去,苏姑娘定然另寻了别人做游戏,心思落在别人身上,自然不会痴缠着他家主子了。 楚临云掸了掸衣摆处沾染上的泥土,笑了笑,没说话。 一夜整修,无滚石,无噩梦,篝火明灭,睡得安宁。 次日清晨,不仅楚临云,所有人的精神都好了百倍。 那文官两手揣在袖子里,眉开眼笑的走过去问楚临云,“九公子,现下该如何?” 楚临云取下马背上挂着的酒囊,打开来,豪爽的饮了一口。 他摇头,“未知。” 文官笑容一僵。 能么能未知呢? 皇帝定了期限的,要是不能按时将粮食递到百姓手里,那是会掉脑袋的。 “九公子,兹事体大,不可儿戏。”文官说。 “那要不……”楚临云似是沉思,顺手将酒囊塞到瑾喜手里,主动撩起了袖子,“我身体力行,率先搬一搬滚石吧。” 瑾喜心底里直夸他家主子聪明。 昨天刚说了要耗费时日,这就耗费上了。 这要是一路都有滚石,还不搬到猴年马月去? 来不及高兴,瑾喜便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车声,正腹诽哪个想不开的玩意儿在这个时候走这条道,就看见了马车上镶金的一个“苏”字。 马车停下,被人搀扶下来的那玄衣帷帽的女子只能是苏隐了。 瑾喜暗道一声这狗皮膏药竟然甩不掉,转头朝楚临云看去,只见楚临云的目光直直钉在了苏隐身上。 目光复杂,似悲似喜,又似无情无欲,坦然得很,也冷冽得很。 “九公子这是什么眼神?”苏隐两手负在身后,径直朝着楚临云走去,她笑问,“这条路是你家的?你走得,我走不得?” “道不同,不相为谋。”楚临云顿了顿,又说,“路断了,谁也走不得。” “所以……”苏隐纤细的食指指了指楚临云高高撩起的袖子,“九公子这是要亲力亲为,亲自断了路上阻碍?” 这话,明里暗里,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不中听之余,又觉得挺顺耳。 那文官赶忙问,“苏姑娘可有办法?” 苏隐大闹安和王府一事,早在花锦城传了个遍,人人都说,苏姑娘狠是真的狠,聪明也是真的聪明。 听她不屑的口气,多半是有好主意的。 苏隐哼了一声,“滚石堵路,走到哪儿,堵到哪儿,可堵的是车马,没堵人。人能过去,粮食就过不去?” “苏姑娘的意思是……让我们每人背一些粮食过去?” 文官恍然,此刻的问题不在路,而在于粮食。 话说回来,这么多粮食,这么一点子人,他们要背到何年何月去…… 苏隐没理人。 抬眸问楚临云,“九公子,这蠢东西是你的人?” 文官:…… 觉得牙疼。 第三十一章 你说是不是呢,临哥哥 苏隐没等到楚临云的回答,或许该说她根本就没等楚临云回答,便兀自将驾马的车夫招到了跟前。 吩咐道,“去同琉璃郡的人说,粮食就在这儿,他们要,便自己过来拿。” 路再怎么陡峭,再怎么艰难,只要心中有所求,皆不是问题。 要论着急,谁能比那头眼巴巴盼望着粮食的人着急? 是以,让那些人自个儿过来,才是最不费力且能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 文官暗道苏隐聪明,便又听到苏隐说。 “顺便跟他们说,要么自己备了口袋来装,一人一点背回去,要么扛了锄头,拿了铁锹来,将路清理开了,直接将粮车行过去。” 这是要百姓们心甘情愿的来将路拾掇出来。 人多力量大,整个琉璃郡的人都出动,不比他们几十号人有用得多? 文官服了。 苏姑娘行事虽然太过随意,可确确实实都是抓到了关键处。 更服气的是,怪不得九公子什么都不管,在这关头愣是领着众人好好休息了一夜,原来就是等着苏姑娘来,是早就知道了苏姑娘会这样子行事。 “九公子睿智!” 文官冲着楚临云竖起了大拇指。 楚临云视若无睹,又踱步走回到他昨日坐的那个干净地,盘腿坐了下来。 瑾喜想跟过去,看见苏隐率先迈了步子,摸摸鼻子,悻悻的往后退了。 “九公子这是生我的气?” 苏隐走到楚临云跟前,直直的站定。 随着她站定的姿势,衣摆也跟着晃悠了两下,漏出了令牌一角。 还是昨夜的那块刻了桐花的令牌,藏在腰带中,又用一方丝绸帕子包着,极为珍视。 楚临云抬眸,看着苏隐。 帷帽遮挡,将她全部的表情都遮挡了去,可是楚临云知道,她在笑,若无其事的笑,故作玄虚的笑。 就连她唇角上扬的弧度和清澈眸子里淡漠的情绪,他都能够想象得出来。 “你来做什么?”楚临云说,“若我是你,这个时候,应当在花锦城好好待着。” 花锦城人多,加之所有人都知道苏隐在安和王府门口闹的那一出,即便楚随云想对苏隐下手,也要考虑一下世人的眼光。 在楚随云的眼皮子底下待着,才是最安全的方法。 苏隐失笑,“若我是你,也会在花锦城好好待着。先是瑾临城求粮,如今又是来琉璃郡送粮,出力不讨好的事情都是你在做,怎么不见他们真给你记个什么功劳?” 苏隐缓缓蹲了下来,一只手搭上楚临云的肩膀,身子往钱倾了倾。 她低声的问,“按理说,滚石那般肆虐,总不至于人人都有那样好的运气躲过去,偏偏,一路行来,滚石无数,一个人都没受伤。九公子觉得,这是吉人自有天相,还是……山上投石的那些人眼力好,看准了才投的?” 苏隐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头顶的山峰看去,她手指往一处点了点,漫不经心的说,“那地儿不错,能将底下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又不会被人看清了踪影去。九公子也是胆大,明知道你的世子哥哥对你生了芥蒂,明知你坐的这地方是个风水宝地,你居然还能这么淡定,真不怕死?有的是人妄图长生不老,巴不得最好能够永享盛世太平,怎就九公子一人无欲无求,将生命都看做儿戏?这世间,真就没有九公子想要的东西,或者人?” “倒也不是没有。”楚临云说,“譬如你,我至今还心存幻想。” “哦?”苏隐被楚临云正儿八经的一句话说得笑了,“竟然对我心存幻想?” 楚临云点头。 是的,就是她。 从他见她第一面开始,他就对她存了幻想。 “我至今都幻想着,你离我远一点。”楚临云说。 苏隐先是被这话惊了一惊,惊过之后,放开声音笑了出来。 “我只是生得丑一点罢了,竟让你幻想至此,也罢也罢,看你这么坦诚的份儿上,我给你个梦想成真的机会。”苏隐凑近楚临云,以只够两人听到的声音说,“我有颗珠子在楚随云手里,若你能将那珠子拿回来,我保证,从今以后,你要我如何,我便如何,事事都听你的,只听你的。” 看吧。 便说她是不会对他动真感情的。 但凡对他有丁点儿的情义,也不会这么轻轻松松就答应离他远远儿的。 弄出这么多事情来,只是为了那所谓的珠子吧? 可是。 他不答应。 不论她图谋什么,她自个儿去图谋就是,想拖他下水,他不愿意。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的心思一样高深莫测。靠近你,你不愿意,给你机会让你摆脱我,你又借故推脱,要是真的喜欢我,只要你说,我们郎情妾意,当一对神仙眷侣有什么不好的?你说是不是呢,临哥哥?” 番外之初入宫1 皇宫御花园最偏远的一角,几个宫女太监聚在一处,面上皆是素然。 宫女一率先道:“听说女帝从民间带回来一个男子,已经让人将摘星殿拾掇出来了。” 宫女二惊得目瞪口呆:“真的?摘星殿那可是皇夫的寝殿!若是那男子入住摘星殿,岂不是……” 太监一鼻子里嗤了一声:“何止住进去那么简单?我听干爹说了,摘星殿还要改为临云殿,用金丝楠木做门匾,临云殿三个字待女帝回来亲自写上!女帝亲自题字,这世间有几人有这等的殊荣?知道那男子姓甚名谁么?楚临云,便是临云殿的临云!” 宫女一摇头轻叹:“女帝及笄之年继位,到如今,三年了,后宫空置,连个共枕的男子都没有,这一来,竟然就是皇夫。” 太监二不由得惋惜:“可惜了上官公子,同女帝青梅竹马长大,那感情让人羡慕得不行,都以为这皇夫之位必然是他的,谁承想女帝出宫一趟,竟冒出来个楚公子。” 宫女二急忙点头:“可不是!上官公子生得好看,又是个风趣的,待女帝也亲近,知道女帝纳了旁人,还不得伤心死。” 太监二也叹气:“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让上官公子屈居于一介草民之下,这皇夫之位,理应是上官公子的……” 几人摇头的摇头,叹息的叹息,纠结又为难,正是情绪低落之际,只听得背后一声轻咳。 待回头,却是吓得直接跪了下去。 “融霜姑姑。” 众人战战兢兢的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融霜姑姑是宫中老人,是看着女帝长大最为女帝信任与倚重的人。 这样放肆的话,怎敢让融霜姑姑听了去。 也不知何时来的,听了多少去。 好在,今日的融霜姑姑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反倒是没往日那般严肃,只皱着眉头说,“女帝喜欢谁便是谁,要你们多嘴?女帝已经到了宫门口,身旁就跟着楚郎君,你们胆敢让楚郎君听了这些风言风语……” 余下的话,自不必说的。 女帝何许人也,从来手段狠厉,惩罚起人来,不见血不要命,偏让人求死不能。 更何况还是个护短的。 她若喜欢谁,天上的星子也得摘了递过去。 谁找死才敢让那人不高兴…… “去去去。” 融霜姑姑眉头紧锁,没甚耐心的挥手撵了众人。 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迈步往宫门口走去。 算算时间,早就该入了御花园,怎地还没听着个动静呢? 自然是,有人不愿意进。 宫门口停着的马车里,女帝一身月牙白男装,托腮看着旁侧垂眸不语的男子。 “楚临云。”女帝喊了一声男子的名字,言语里都憋着笑,“知道朕身份时不见你诚惶诚恐,邀你进宫游玩时也没听你说不愿,怎地都到了朕家门口,你还犹豫了?是这宫门太过巍峨,将你吓破了胆?要不要朕让太医来看看,也许缝补缝补还能将就用用。” 楚临云身上穿的还是昨夜带着女帝飞檐走壁时那身夜行衣,浓浓的玄色笼罩在身上,将俊郎的眉眼衬托出几分冷冽。 两片薄唇紧紧抿着,亦是一个冷冽的弧度。 半晌了,淡淡的吐出四个字——“于理不合。” 女帝眸子里的笑意越发浓郁了,她微微凑了过去,好笑的问,“怕朕贪图你美色,只许你进去,不让你出来,活活将你困死在后宫?” 楚临云终于抬眸,一脸严肃的迎上女帝的目光,问,“会吗?” “当然不会!”女帝的一只手自然的搭上楚临云的肩膀,“你的确有几分姿色,可朕堂堂女帝,这天下的男子都任朕采撷,同你平分秋色的不是没有,朕着实没道理唱一出强取豪夺的大戏,为天下人耻笑。” 楚临云听到最后,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唇边溢出一丝笑。 “那为何要住进后宫?女帝说想寻个师傅练武功,这身份,住进后宫,于理不合。” 楚临云也不过弱冠之年。 不看身份地位,只论模样气质,不是配不上女帝。 二人站在一处,年岁相当,气韵相当,处处都相当,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其中没点儿瓜葛。 再将楚临云安置进后宫,这瓜葛便大了去了。 “谁知道呢。”女帝摸摸下巴,眸中是难得的认真,“也许处着处着就离不得了呢。朕这人吧,最是好色,说好色,又不仅仅是只图美色,像楚公子这般生得一副好皮囊,宠辱不惊还浑身生人勿近冷清去的人,朕一贯欣赏。将你安置在后宫,也是为将来做打算,若是有那么一天,朕离不得楚公子,楚公子也心悦朕,两厢情愿,共结连理,也不必挪地儿了不是。” “女帝……竟是这么打算的么。”楚临云的声音低低的,些许沙哑,“竟是……想着草民的一辈子。” “你也别想太多。”女帝宽慰似的拍拍楚临云肩膀,“朕保证,若有朝一日你想离开,朕一不阻拦,二不追寻,天大地大,任你四海为家。” “那若是女帝终归没有离不得草民呢?” 又当如何? “朕带来的人,要想走,朕不留,要不想走,终其一生,朕在哪儿,他在哪儿,谁敢说一句浑话,朕灭了他全家。” 楚临云摇头失笑。 女帝秀眉轻蹙,“你觉得朕在说笑?” 楚临云更是摇头,“只是觉得女帝与一人太像。” “谁?” “草民喜欢的那人。” 世间男男女女,最忌讳谁长得像谁。 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容貌相似,已然令人不愉悦,更别说,还是同谁心心念念之人长得相似。更别说……听话之人是女帝,是能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但是任何人都不能不将她放在眼里的一国之君! 这不,女帝唇边的笑意在刹那凝结成霜,眸子里的清澈褪去,浸染了骇人的肃杀。 “楚临云!”女帝冷眼瞥着楚临云,唇边绽开一抹不容忽视的煞气,“你好大的胆子!” 番外之初入宫2 “草民不懂。” 楚临云起身,掀袍,竟是在女帝跟前跪下了。 女帝冷然的看了过去。 楚临云嘴上说着不懂,看神情,未必就是不懂。 朝夕相处的月余,女帝比谁都清楚这人假模假样时候的严肃与正经。 问她气什么? 当然是气他说她长得像别人。 这天底下,她是王,是所有子民的主宰,她是独一无二的,她不可能会与谁相似,谁也没有资格同她相似! “你到底进是不进?” 女帝不是好好脾气的人,待楚临云,足够的耐心,但几番周旋下来,这耐心也快磨没了。 楚临云这次倒是点头点得快,却是说,“我要女帝同我并肩走进去。” 楚临云看似是个好脾气的,女帝要他带她去赏花,他便带女帝去赏花,女帝说要喝他煮的茶,他立马生炉煮茶,女帝说什么,他几乎不拒绝。 只有女帝晓得,这人骨子里透着冷。 他可以体贴入微,万事都随了她的意,甚至可以主动的觉察到她的心思,在她未开口之前就将她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但他善解人意,无微不至。他提出的要求,也从来不容许她拒绝。 不开口则已,若开了口,她必须做到。 一旦称“我”,便是必须。 女帝不喜欢楚临云的强势,仅是偶尔露出,已然强势得几欲凌驾在她之上。 可楚临云又着实太合太合她的心意,方方面面都是她喜欢的样子,活了十八年,这是第一个让她心生契合的男子。 拿了棘手,又舍不得放下。 女帝能如何? 自然是有求必应。 他要她和他并肩走进去,他允了,不仅如此,她还要命人沿途铺满红毯,让他所到之处皆红妆。 女帝这一荣宠,宫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晓得了,女帝是真的喜欢极了民间来的那位楚公子,喜欢极了! 这么一招摇,所有人也都知道了楚公子的长相。 丰神俊朗,跟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一样。 当真和上官公子不分上下。 于是宫里的宫女太监闲暇时又多了一笔赌注。 赌女帝喜欢幽默风趣的上官公子多一些,还是喜欢不苟言笑的楚公子多一些…… 只有融霜姑姑融不进这样的欢乐中去。 听女帝说,二人是在一商户宅子里遇到的,皆做了梁上君子,皆是去偷一块玉。 玉是女帝先得到的,方偷得就牢牢握在手里的,因为技不如人被楚临云夺了去。 到手的东西被人截胡,女帝怎么可能服气? 可从小到大运筹帷幄,极少吃瘪的女帝,在楚临云身上,栽了一个又一个跟头。 骂不还口,打么,绝对还手。 一连半月,女帝天天儿的凑上前去同人过招,次次惨败。 女帝改变战术,预备化敌为友,楚临云也被女帝纠缠得受不了,立马点头说好。 两人表面交好,背地试探,都不单纯。 于是乎,女帝晓得了楚临云的身份——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江湖第一剑客游侠郎。 楚临云也晓得了身边那口齿伶俐字字诛心的绝色女子竟是当今圣上。 “女帝,楚郎君的喜好不好猜。”融霜姑姑斟酌着措辞,没敢说楚临云心思太深。 融霜姑姑跟在两人身后一路走回来,因离得近,将楚临云的言行举止都看到了眼里。 那样的坦然,那样的淡定,丝毫不觉得自己女帝并肩有什么不妥,说话时,看似温存,实则冷漠,觉着冷漠吧,偏那双眸子里又滚动着炽热。 说无情无义,不见得,说无情无欲,也不见得。 反正,一定是有所图谋,一定是目的不纯…… “谁让那些个老东西天天儿的上书要朕充盈后宫!”女帝白皙的小脸上染上得逞的笑,“找个厉害的来同他们过招,他们方才晓得朕后宫里多了人不是好事!那楚临云,朕在他跟前都讨不得好,那群老东西,只怕被欺负得骨头都不剩,这便是他们联名上书逼迫朕的下场!” 融霜姑姑扯着嘴角,僵硬的笑了两下。 还是怕。 怕女帝真对楚临云动心,也怕楚临云会对女帝动情。 两人的心思都深,碰在一处也算棋逢对手,这样的两个人,差不多的性子,差不多的手段,若有了感情…… 一厢情愿不必说,自然一死一伤。 即便两情相悦,也未必不是两败俱伤。 虽郎才女貌,还是莫要喜欢得好。 “姑姑想些什么呢?”女帝唇角的笑意彻底荡漾开了,“楚临云有心悦之人,他自钟情,自当一世,何故对朕动心?朕么……天生一颗捂不热的石头心,会对谁动情?” 只是为了找个人来堵了群臣的嘴罢了。 谈不上什么真心真情。 “那为何不找上官公子?” 上官公子长女帝两岁,是同女帝一块儿长大的,模样好,家世好,性子好,对女帝也好。 在女帝还是帝姬时就扬言,女帝一日不立夫,他就一日不议亲。 这么直白白的表明心思,十年如一日的守在女帝身边,不近女色,不惹红尘,怎么看,也该是后宫第一人。 “他啊……”女帝轻轻叹了一声,“朕舍不得。” 正因为好,正因为太好,才不敢伸手去索要。 融霜姑姑也长长的叹了一声。 是了,帝王家嘛,真情假意,从来是分不清的。 越是喜欢,越要藏着,越是恨不能昭告天下喜欢的,越是没有动用真心。 “喝口茶暖暖身子。” 融霜姑姑将刚煮好的茶水舀了半杯递到女帝手里。 老规矩,水用的是雪山之巅竹叶上的露水,茶用的是初茶初生冒出来的那一截嫩芽,一壶露水配半捧茶,大火至水七分热,转小火至沸,水沸入新芽,片刻捞出,去叶留味。 女帝把悠悠然玩着杯子,眼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茶水,却却不喝。 融霜姑姑惶恐,“可是哪里不对?” “不是。” “那是?” 女帝有点后悔又有点想笑,“朕第一次让楚临云煮茶时楚临云便说了,茶他可以煮,但喝了他煮的茶,从此以后便只能喝他煮的茶。” 第三十二章 说是陌路人便是陌路人 “你来琉璃郡有事?”楚临云问。 “你以为呢?”苏隐反问,“以为我是跟着你来的?” 楚临云默然。 这还用说吗。 “九公子以为,我是个死缠烂打之人?” 不是吗? 楚临云虽没答话,但眼神中就是那个意思。 这些日子以来,苏隐对他的种种,难道不是死缠烂打吗。 “不是。”苏隐郑重其事的摇头,“我不懂如何向人示好,以为将我以为的好加注到别人头上便是好,如今看来,是我太过单纯。我以为的举世无双,在九公子眼中不过儿戏一场。九公子误会我对九公子纠缠,我也误会了自己在九公子心中的分量,总以为,到底相识了数年,算不得感情深厚,也算一见如故,我以为,我是念旧之人,九公子也是,却原来,只是我深陷于从前,唱了一场独角戏。也罢,九公子既然不喜欢,那便罢了,我苏隐拿得起亦放得下,从今往后,我同九公子尘归尘,土归土,无旧情,无恩怨。” “为什么是我?”楚临云问。 这个问题,早在瑾临城时,楚临云就问过。 那时,苏隐说,因为他不嫌弃她貌丑,不嫌弃她煮的茶难喝。 但他知道,那不是理由。 若真是将他放在心里,这些再无瓜葛的话,岂能说得这么轻松? 她说走就走,说弃就弃,何曾将他放在心里?即便眼里,恐怕也没有停留片刻。 所以,靠近他,是为了什么? 来到花锦城,妄想将这皇城搅个天翻地覆,究竟是为了什么? “找个人。” “谁?” “故人。” “什么故人?” 苏隐低低的笑了一声。 那人啊,是她放在心里的人,前世今生,始终将她一颗心填满,再也容不得别人的人。 如今,却是隐于茫茫人海,能看清他丁点幻影,却如何也捕捉不到他的真身。 “你若不说他名姓,我即便有心帮你寻找……” “大可不必!”苏隐打断了楚临云的话,“我有心找他,自然就能找到他,不劳九公子费心。” 苏隐说完这一句,转身便走。 这一走,回到马车之中,再没和楚临云打过照面。 路疏通了,两行人相继往琉璃郡去,分明在一处,却和陌生人没有两样。 就连瑾喜都觉得不对劲儿。 趁着歇息的时候问,“爷,您和苏姑娘吵架了?” 回应瑾喜只两个字——“出发!” 却是对着其他人说的。 看着瞬间消失在自己面前的楚临云,瑾喜诧异的摸了摸脑袋。 这是生气了? 问题定然不在他。 那便只能是她了。 瑾喜眼神复杂的看向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匆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追着楚临云去了。 马车中,苏隐正在与自己对弈,白子落下,竟是将黑子逼上了绝境。 “又走了。”如霜笑着面对说,“走也随意,停也随意,看来,主子是将楚公子惹到了。” “缠着他,他不高兴,不缠着他,他也不高兴,我非圣人,如何能做到让他满意?” “主子说得不对。主子纠缠时,九公子面上不高兴,主子不纠缠了,九公子是心里不高兴。” 苏隐呵呵笑着,随手落下一颗黑子。 一步棋,愣是反败为胜,将白子逼到了绝路。 “只是不高兴可不行。”苏隐摸了摸下巴,“像我这样的人屈尊逗他开心,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最起码,他也得将全部的心思放在我身上。” “主子的意思是,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为时尚早。” 楚临云只是心中有她,或许是朋友,或许是故人,这些身份,都不是她乐意的。 她不动手则已,若动了手。自是要楚临云满眼满心都是她。 现如今,楚临云对她的感情还不够深,远达不到她想要的那样。 “离他远点儿。”苏隐说。 苏隐说的一点儿,可不止一点儿。 瑾喜看着马背上的楚临云第十次回头看去。 那辆马车不知为何放慢了速度,越来越慢。 楚临云走出几里地便休整一下,说是夜色渐深,不适合极速赶路,瑾喜却是晓得,这是在等身后之人。 哪里想到,一次又一次的放慢速度,一次又一次的等着,没等到两行人合二为一,反而越发拉开了同那辆马车的距离。 山路环绕,这一次,竟是连马车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这不应当。 “苏姑娘的脾气多坏,同和爷闹了别扭开始,可曾和爷说过一句话?这群人里不乏想要结交的,舔着脸上前套近乎,可曾有谁得了一句好话?” 将距离拉开,这才是那位苏姑娘正常的做法。 若是真有这个打算,苏隐早便将距离拉开了,不会和他同行了两日,再骤然将距离拉开。 只怕,是出了岔子了。 楚临云的唇紧紧的抿到一起,“你领着众人往前走。” 瑾喜没来得及问一句“爷呢”,楚临云已然嘞了马缰绳,往身后去了。 鞭子落在马身上,那匹马飞快的奔了出去。 楚临云看见苏隐时,苏隐的人已经和十几个黑衣人打在一起。 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个个出手又快又狠,几个对一个,苏隐的人根本占不得上风。 苏隐的武功是不错的,可小半的人都忙着去对付她,这个偷袭,那个偷袭,苏隐如何占得了上风? 眼见着几人将苏隐围困在中间,苏隐背后另有一人从旁钻出,就要偷袭,楚临云直接马从背上腾起,施展轻功飞了过去,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 他将苏隐拽到身后站定,刚拔出长剑,背后之人又挡在了他跟前。 这便是,不要他的帮忙。 宁可身陷险境,宁愿和人殊死一搏,也不要他的帮衬。 说尘归尘,土归土,当真是将他当成了陌生人? 楚临云一把扣住苏隐的手腕,再一次将人拽到了身后,这一次,他紧紧扣着,再没有松开。 苏隐却是用力将那只手甩开,手执长剑便冲过去同几人厮杀起来。 楚临云的唇抿得更直了,终是皱着眉头,也参与了进去。 第一章 归来 “不要!” 女人的惨叫被窗外的雷雨声掩盖。 透过在夜雨中显得昏黄的灯光,可以看见二楼窗户边上紧紧纠缠的两道身影。 那女人两只手死死扣着窗框,一张早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紧紧贴在窗户上,满是泪痕。澄澈的眼睛里,除却痛苦,只剩下绝望。 她的头发很长,很黑,随着男人不知轻重的动作,胡乱的抛起,又胡乱的落下,与浑身赤裸的白皙皮肤相映衬,越发显得诱人。 不知过了多久,清瘦的身子一僵,终于顺着窗户玻璃滑了下去,无力的跪在地上。 “喜欢吗?” 男人蹲了身子,一手扣住女人瘦得不足一握的腰肢,一手捏着女人的下巴,逼着女人回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他看得越发喜欢了,俯身凑过去,轻轻亲了一口她的唇角,在她浑身颤抖之际,又一次沙哑着声音问,“喜欢吗?” 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语气,看着女人的目光,甚至有些许温柔。 可冷暖知道,苏少霖越是表现得温存,对她就会越狠。 他把她困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以来,他不让她穿衣服,每每兴起,他丝毫不在意她的感受,没有任何的前戏,只发泄似的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而他,除却偶然溢出喉咙的一声轻喘,他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就连衣裳,来时怎么样,走时亦怎么样,不曾褶皱半分。 她像是他的玩具,任由他践踏,任由他一次次的将她扳折成他喜欢的姿态。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自由,也没有自尊。 这样没日没夜的折磨,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受够了。 “我错了。” 冷暖微微闭上眼睛,掩盖住了满目的凄楚。 她是真的错了。 错在不该听信冷曦的话,以为苏少霖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以为苏少霖真的得了不治之症,真的是躺在床上等死。 更错在不该为了给外婆筹到那二十万的手术费而代替冷曦嫁进苏家,成为苏少霖的妻。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冷暖垂下眸子,一字一句,认认真真的说,“既然选择了逃跑,就不应该被你察觉,就不应该被你抓回来,我错在不够小心不够谨慎。” 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回头,哪怕是拼了命,她也要逃离他的身边! “再说一遍,暖暖。” 苏少霖温声细语的哄着。 那一声暖暖,柔软到了极致,偏语气沉沉,仿佛融入了亘古不化的寒冰。 冷暖蓦地笑出了声。 原本的平静已经被打破,她忽然间变得歇斯底里。 “苏少霖!” 她头一次这么完完整整且不带分毫怯意的喊出了苏少霖的名字。 她真诚又遗憾的说,“这一次没跑成,还有无数次,总有一次,我会彻底的摆脱你,我会走得远远的,让你永远都找不到我!” 苏少霖满目的冰冷在冷暖支离破碎的面容中染上笑意,他松开对冷暖的钳制,站起身来,还煞有介事的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居高临下看着没有一点儿生气的女人,说,“冷暖,你真是好样的!这么犟,那就继续反省,我看你凭着这身傲骨,还能犟到何时!” 苏少霖迈步出去房间,房门被掼得砰的一声响,彰显了他的怒气。 冷暖一动不动的跪着,什么都懒得去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高跟鞋落地的声音逐渐靠近,最终停在面前。 冷暖抬头,看见一身红裙的冷曦,双手抱在胸前,正眯着眼一点一点打量着她遍布全身的欢爱痕迹。 冷暖也不遮掩了,只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苏少霖的私宅,是苏少霖专门用来关她的牢笼,苏少霖从不带其他人进来的。 冷暖随口一问,倒也并不是想知道答案。 冷曦却反问她,“你说,为什么他会让我进来呢?” 那样嘲讽的语气,那样的趾高气扬。 “是你!”冷暖一下子想明白了。 她就说,她安排得那么妥当,计划得那么万无一失,苏少霖怎么会察觉出来她想逃? 她分明马上就可以逃出生天,苏少霖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她。 原来,都是冷曦! 都是冷曦!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冷曦拨弄着她大红色的指甲,笑得有些天真,“当然是为了讨得小爷的欢心啊。看看,我不过是出卖了你的行踪,他就准许我进出这宅子,再过不久,我就能成为这宅子的女主人。” 冷暖满眼的震惊。 当这宅子的女主人? 冷曦想嫁给苏少霖? 既然想嫁给苏少霖,为什么一开始又不愿意,为什么又让她代替了嫁过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苏小爷的庐山真面目啊。” 冷曦说得很真诚,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 传言都说苏小爷是个不能人道的糟老头子,那样处在云端的人物,谁都没见过,谁又能知道会是个年纪轻轻的美男子? 又年轻又帅气,又有钱又有势,要是早知道苏小爷是这样的,她就自己嫁了,哪里还能轮到冷暖。 冷暖咯咯的笑了起来。 冷曦想嫁给苏少霖啊,既然想嫁给苏少霖,就不应该让她回来。 苏少霖那样喜欢她的身子,那样的喜欢在床上折磨她,她要是在,苏少霖不会碰其他的女人的。 “我知道啊,可是暖暖,我就是喜欢他,就是想要嫁给他,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冷曦一脸无辜的问着,在冷暖绝望得近乎呆滞的目光中,伸手扣住冷暖的脖子。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压着冷暖的头,狠狠往落地窗上撞去! 只一下,冷暖头上炸开的鲜血就顺着窗户流淌了下来。 冷曦觉得还不够,扣着冷暖的脑袋,又狠狠地往落地窗上撞了好几下,直到冷暖的鼻子耳朵里都有鲜血涌出了,才终于停手。 “只有你死了,我才有机会。” 冷曦松开手,看着冷暖像一只破碎的风筝,软软的躺在地上,再也不会影响她大好前程,笑得花枝乱颤。 “多好啊,就算你死了,他也只会以为是你厌倦了他的碰触,只会认为是你宁可死也要逃离他的身边,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暖暖啊,他一开始要的本来就是我,嫁给他,你何德何能!到底是你命贱,当不了这苏夫人!” 冷暖尚存一分生气的手指头刚动,冷曦的高跟鞋已经狠狠朝着她踹了过去,不偏不倚,正正踹在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在地上渲染出一朵又一朵的花。 “去死吧!冷暖!你去死啊!” 冷曦诅咒着,脚不曾停,一下又一下的踹在冷暖的胸口。 冷暖已经感觉不到痛,她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来不及说,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第三十章 从来不是她 “从此以后,只喝他煮的茶。” 这是女帝亲口许下的诺言。 许下的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辈子。 所有人都知道的,女帝爱茶,每逢新茶出来,不管何时何地,必让人煮了一壶尝尝鲜。 那些茶叶,得由刚及笄的女子去采摘,采摘之前,女子们的十指需得用熏香浸染三日,少一个时辰都不行,采的茶叶也讲究,必须是萌芽刚绽开的那一片叶。 太阳暴晒过的不要,大雨摧残过的不要,多了其他痕迹的不要…… 楚临云,居无定所,身无长物,这样的江湖浪子手里能有什么入得了眼的好茶? 茶且不论。 煮茶的人呢? 女帝生得一副灵鼻,只闻一闻味儿就知道茶是浓了淡了,煮的时间是短了长了,火候是大了小了,一旦不如她口味,挑剔如女帝,是决计不会抿上一口的。 从小养起来的习惯,数年来,渐长,哪怕融霜姑姑也不敢保证每次都能把握住其中分寸,至于其他人,若能让女帝喝上一口他煮的茶,说祖坟上冒了青烟都是轻巧的。 所有人都在猜测,楚临云,何德何能,让女帝入了眼进了心,无视万千男子只宠他? “这一壶茶承载的是何等的重量。” 这一日,楚临云煮了茶,亲手舀了递过去给女帝的时候,如是说。 女帝伸了过去接杯盏的手一顿,却还是没舍得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 只捻着棋子问,“怎么,天不怕地不怕,还怕担了这荣宠?” “怕倒是不怕……左不过一句心不平。”楚临云低低笑了两声,“我担得了这荣宠,亦担得了这荣宠之后的波澜起伏,生,我不怕,死,我也不怕,这世间的人,世间的事,我拿的起也放的下,可我总得知道,我担的这些,是在为谁人承受。” 换言之,女帝在维护谁,心里装着的又是谁,总该让他知道。 女帝手中的日子随意扔下,那满目深沉的眸光到底凝向了楚临云。深深的看着楚临云,神色越发不快,不快之后,又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你为何觉得,朕让你但下惊天骇浪是为了别人?莫非在楚君眼中,能与朕携手并肩的,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人吗?” 当然不会。 女帝杀伐果断,毁她想毁,杀她想杀,随心而为,从不问对错,她凌厉至此,她看重的人,岂能是鼠辈? 那人,必然也有雷霆手段,定然也能在朝堂上搅弄风云,有足够的容貌,有足够的权势。 女帝护他,仅仅是不想让他手上沾染太多的鲜血。 他,应当是个温润公子,应当轻声细语,善解人意,应当,得了很多很多人的喜欢,包括目空一切的女帝。 “那么,女帝打算何时让我与他见面?”楚临云两眼盯着女帝,笑意盎然的说,“与我交锋,决出胜败,方知他有没有资格同女帝负手看江山。” 女帝抿唇,“何出此言?” “女帝信他,知他能挡千军万马,可别人只道他是个柔弱书生,女帝寻我进宫,为的,不就是让我成他手下败将,以我的下场昭告天下,他才是皇夫的不二人选吗?” 女帝轻挑娥眉,“他是谁?” “上官公子,上官余一。” 第三十一章 哪怕只是想想,都罪该万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前行,直到四更天才在一片旷野处稍作消息。 休息时,瑾喜将如霜的事情说了。 楚临云听罢,好看的眉毛拧成了川。 “你是说,在苏姑娘找你之前,如霜姑娘就已经见过你?” “是啊。”提到如霜,瑾喜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她走到我跟前,掏了二两银子,硬是要买我手中的大红灯笼。” 那日,瑾喜运气不好,刚踏出房门口就被楚徕云喊去了,楚徕云给了一个大红灯笼,让瑾喜拎了去墨桥河,给一个穿玄衣戴帷帽,很是凉薄的女子。 楚徕云的吩咐,瑾喜不敢不听。 所以,当如霜出现,要买那个灯笼的时候,瑾喜当然不敢给。 “她也没为难我。”说到这里,瑾喜面上的笑容更浓了,竟还有些羞涩,“当时,我鼻子流血了,还是她递了手绢止的血。” “所以……”楚临云薄唇抿紧,“你接了手绢擦鼻血,灯笼呢?” 灯笼,当然是顺手递给如霜拎着的。 当时还有好多人都看见了。 “楚徕云重伤,问题就出在那个灯笼上!” “什……什么?” 瑾喜吓得花容失色。 所以说,这笔账要算在他的头上?不不不,他是楚临云的人,这笔账,只会算在楚临云身上。 “完了完了。”瑾喜挫败的垮了眉毛,“七公子要是有事,世子爷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楚临云噌的拔出了手中的长剑,锃亮的长剑在火光映照下,阴寒瘆人。 “爷,我愿意舍身保你。”瑾喜咚的就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道,“可我还年轻,若是可以,我想再挣扎挣扎。” 流鼻血是他的错,可罪不至死啊。 楚临云不管瑾喜哭得多伤心,二指并滑过锋刃,跃身便越过了瑾喜。 瑾喜背后是十来个黑衣人,人人手持利刃,对准楚临云。 楚临云二人不受待见,哪怕是就地休息,那些人也离他们远远的。 这个时候,此处就他们二人,真应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跑!” 楚临云留下这么一句,就主动与十几人纠缠在一起。 楚临云武功极好,可是再好,也架不住对方人多,且看那些人,个个身怀绝技,攻势又狠又猛,完全是想要楚临云的性命。 瑾喜只恨自己生得一张乌鸦嘴,刚说楚随云会杀了他们,马上就有人出现要他们的性命。 可怜他不会武功,一点儿忙帮不上楚临云不说,还会成为累赘。 “对,苏姑娘!” 瑾喜第一个就想到了苏隐。 愿意救楚临云的也就只有苏隐了。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瑾喜跑出没几步,就看见了那抹玄色的身影。 “苏姑娘!”瑾喜惊喜的叫了一声,语气立马变为慌张,他扯开了嗓子喊,“救命啊!有人要杀我家爷!” 苏隐哪里听得了这句话,一招云中飞燕,已然蹿到楚临云身旁。 楚临云一把将苏隐拽到可身后,皱着眉头说,“我能……” “我知道你能。”苏隐打断楚临云的话,尚在平缓的语气倏地狠厉起来,“可我就是要亲手了结。” 掏出袖中折扇,轻轻一甩,折扇变为三尺长剑,却不是一般的剑,那剑只有指甲粗细,通体雪白,唯剑锋一抹红,呈蟹尾形状。 “这剑……好漂亮!”瑾喜赞叹。 更漂亮的是苏隐的武功。 进退自如,收放自如,丝毫不为人所拘,她的招式变化迅速且形式难以捉摸,不论是谁迎上她没有还手之力。 出手也忒狠。 一招一式,直攻要害,凌厉狠辣,绝不给人偷生的机会。 一剑下去,伤及五脏六腑,鲜血喷洒出来,如花朵绽放在枝头,嫣红得阴森。 这女子看着单薄,狠得,当真不像人。 十几人已有一半死在苏隐的剑下,剩下的一半见状,眸中都是惊慌。 有人说,“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一人伤他,我杀一人,天下人伤他,我便杀尽天下人。伤他一事……”苏隐冷笑,“哪怕只是想想,都罪该万死!” 玄色身影穿梭在人群中,只见雪白的长剑扬起落下,片刻而已,众人倒地,鲜血喷涌。 而长剑指地,剑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也无。 第三十二章 他身边之人,只能是她 伤楚临云,哪怕只是想想,都罪该万死! 这样的直白,这样的护短。 一句话,说得狠厉无二,也情深入了骨。 在这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来气的夜晚,不住的回旋,将死寂的心震撼得狂跳不止。 楚临云背光而立,面色隐藏在无边的夜色里,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 但饶是看不见,也能觉察出他落在苏隐身上的视线。 从始至终,楚临云亲眼看着苏隐剑起剑落,于须臾间连取数人的项上人头,阴狠如罗刹。也亲眼看着这个造下一件又一件杀孽的女子一步步走向他,最终在离他一寸的地方却步。 她语气平和的说,“祸是我惹出来的,我会负责到底。” 今日能杀一百,往后便能杀一千! 凡是与他为敌的,她定会杀他个片甲不留。 而这一切,她都归结于她惹出祸端的善后。并不像之前那样,满口的为了他如何如何。 她说,“你不必刻意疏远我。你既厌烦,我也不会再成为你的困扰。” 拿得起,放得下,是她一贯的作风。 说不纠缠他,也不是说说而已。 同行的这一路以来,她已经摆正了姿态。 还记得不久之前,他们从瑾临城运粮出来,也是同行,那时候的苏隐可不安分,时而给楚临云送碗热茶,时而给楚临云端份点心,能想到的说辞她都说了个遍,左不过凑近他几分。 但这一路以来,自打她追上他却得了他冷脸之后,她便只是安静的跟在队伍的最后。 一不惹事,二不生非,不看他,不扰他,真如一个结伴而行的陌生人。 “真的只是护你周全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等到我将自己闯下的祸处理好,我就会走。届时,你走你的路,我行我的道,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已,谁又认得谁。” 苏隐每多说一句,楚临云握着长剑的那只手便紧握一分。 终于,长剑被狠狠的掼下,刺入土中三分。 那只骨骼分明的手迅速伸出,扣住了即将转身离去的苏隐的手腕。另一只手扯下一片纯白的袖角,作势要缠上苏隐纤细得仿佛一折就能折断的手腕。 就在即将覆上的刹那…… “用不着。”苏隐抽出手,往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这作态,是真要同楚临云划清界限了。 楚临云抿唇看着苏隐手腕处不断涌出来的鲜血,沙哑着声音问,“你想要我如何?” 不想如何。 就只是想要他一门心思待她,想要他目之所及心之所向皆是她! 从今以后,他的身边只能有她,他身边之人,只能是他? 能吗? 可以吗? 愿意吗? 做得到吗? “好!”楚临云思忖过后,郑重的点了头。 从今往后,他接纳她,满眼满心都只装她。 如此,可以了吗? “过来。”楚临云淡然道。 苏隐轻笑一声,主动走回到楚临云面前,将受伤的手腕递了过去。 楚临云握着皓腕,抬起衣袖,将皓腕上的鲜血一点一点擦去。伤口不深,应当是之前乱时不小心被谁的剑锋划到的,并不大碍。 确认无虞,楚临云这才动手包扎。 动作轻而软,冷冽褪去,又成了最初的那个楚临云。 “你气性真大。”苏隐鼻子里哼了一声,忍不住控诉,“我不过是说了句无伤大雅的谎话,你便毫不犹豫的扔下我,我舔着脸追过来,你依旧冷言冷语,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临哥哥,你心眼好小。” 苏隐说的,是那块令牌。 令牌是太子的,如假包换,苏隐说是假的,便是撒谎。 可这事儿,苏隐可以解释。 “太子的令牌,有用是真,烫手也是真,我知你忌惮这些得很,最不愿我同权势扯上关系,之所以说谎,也是怕你不高兴嘛。” 哪里想到,那谎言不中用,一眼就被识破了,还激得某人七窍生烟,连夜就走。 “以后不了。”苏隐承诺,“哪怕杀了人放了火,在你跟前,我也老老实实承认。” 顺势竖起三个手指头,说,“我发誓,真的!” 楚临云掀了苏隐的面纱,看到苏隐眼睛里染上的笑意,头一次伸出手,抚上那双亦真亦假的眸子。 “你答应我的,可得好生记着。”苏隐笑着说,“胆敢违背,我定亲手杀了你!” 一如她的眸子,说的话也是亦真亦假。 楚临云凝眸释然,终是无奈的笑了起来。 他说,“好!”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楚临云的唇。 与温柔话语截然相反,薄唇压上苏隐时,又快又狠,辗转啃噬时,恨不能将苏隐拆了入腹。 含含糊糊间,苏隐听见了楚临云的话。 他说——“你也记着,招惹了我,最好招惹一辈子!” 苏隐依旧笑着,越笑越烈,她答,“好啊。” 回答得既漫不经心,又斩钉截铁。 第三十三章 楚徕云死了 队伍又向前行了。 马车中,苏隐倚靠在车壁上,随手将帷帽摘了扔在一旁,露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她看着如霜放下帘子,手里多了一盒药膏时,唇角挂着的零星笑意,久久未散。 “瑾喜过来,是送药的?”她问。 如霜扬了扬嘴角,“说是九公子再三交代了,要主子务必按时抹药,一日三次,不能懈怠。还说这药膏极好,保准主子三天就好,绝对不留疤痕。” 药膏肯定是楚临云给的,但这样夸张又讨好的话,绝对不会是楚临云说的。 倒是瑾喜…… “在生死攸关之际还能说出‘有杀气’这样的话,这人,确实是个人才。” 再想到墨桥河上时,瑾喜一见如霜便流了鼻血,见了她又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苏隐点了点头。 “若能和他共结连理,余生倒不必担忧无趣。” 如霜抿唇一笑,权当苏隐在说笑,并未放在心上。走近后,将药膏递到苏隐手中,笑着说,“一炷香的时间,九公子已经送了两次药过来,要说不是真心,那九公子行事未必太过周全。” 苏隐扬唇。 楚临云有心做什么,本就周全。 若不是如此,她也犯不着又一次使用苦肉计,逼得楚临云给她一个承诺。 既答应了她会接纳她,便不会食言。 关心她,惦记她,只是第一步,哪怕只是装的,也会装得像样。 “他是聪明人,知道退避没用,自然会选择以进为退。” 答应她的要求,无非是想让她心生愉快,从而放松手段,不要招惹出那么多是非。 可惜的是,局,她已经开了,再想让她收手,没那么容易。 苏隐摩挲着手中花枝缠绕的小瓷盒,轻捻了一下指尖。 “花锦城的消息也该传到九公子耳中了。” 花锦城,楚徕云死了,清晨时分,被人斩杀于床榻上,待发现时,鲜血流了一床,已是回天乏术。 “治!都给我治!” 楚随云一脚踢翻桌子,桌上的茶壶茶杯散落一地,满屋子的乱滚。 苍白的手指指向地上跪着的太医与所谓的神医,阴冷的道,“若是救不回来他,你们全都给他陪葬!” 还是没有一人敢应声。 楚随云一把揪起最近的一人,直接就扔到了床边。 “治!你给我治!” 那人是个太医,年过花甲,头发胡子都白了,被这么一摔,差点儿就没起来。挣扎着跪起来了,也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这不是治与不治的问题,也不是救不救得回来的问题,而是出手那人直接抹了楚徕云的脖子,楚徕云当场毙命,即便华佗再世也没有办法。 如若不然,身为太医的他,还能眼睁睁看着楚徕云去死吗? “那人是谁?”楚随云一把拎起太医的衣襟,因为气愤,整张脸是白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紫,嘶吼着问,“是谁!” 能不气吗? 那人视安和王府如无物,轻轻松松的来,轻轻松松的走,丝毫没有将安和王府的机关与众多护卫看在眼里。 更可恨的是,竟敢当着太医院首席太医的面给了楚徕云致命一刀。 这样的嚣张,这样的下死手,如何能不恨? 太医也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哆嗦着唇,将自己的所见都说出来了。 “那人身穿玄衣,戴了面纱,看不出长相,只从身影来看,是个身材消瘦的女子。” 玄衣、面纱、消瘦的女子。 嚣张、狠绝、怨恨楚徕云。 种种因素合在一块儿,都直指向一个人。 “苏隐!” 楚随云唇角都因为愤怒而不住的颤抖。 他定要了她的命! 第三十四章 这怎么使得 暗杀,从来只有第一次与无数次。 哪怕在抵达琉璃郡之后,于暗夜里动手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又是一场厮杀毕,万物复归于宁静。 屋中烛火轻晃,将床上昏迷不醒的楚临云衬得越发缥缈不明。 每看一眼楚临云被包扎得严实的肩膀,苏隐的眉眼就不自觉沉上三分。 要不是躲避及时,就该是刺穿心脉,而不是在左肩上留下一个窟窿那么简单。 来人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在暗器上涂毒。 伤了她尚且好说,伤了楚临云么…… “主子是要先行回去花锦城?”立在一旁的如霜轻声问道。 竟也有些糊涂了。 她还以为,楚临云重伤如此,苏隐说什么也要留在楚临云身边的。 朝夕相处,尤其一人受伤,一人照料,是男女之间增进感情的最好的时机不是么。 更何况,楚临云是为了苏隐才受的伤。 犹记得,楚临云飞身扑向苏隐,将苏隐狠狠揉入怀中时,素来冷峻的面庞上裂开的惊慌。以及,那凭空出现的一道利箭刺入他皮肉时,眸中闪过的轻松。 那是真真切切的紧张与轻松。 楚临云对苏隐,未必没有真心。 既然如此,为何不趁热打铁,牢牢抓住楚临云的心呢? “趁热打铁?”苏隐菲薄的红唇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楚临云的那颗心,不步步为营,不机关算尽,是得不到的。 为她挡箭就是对她有情吗?为何就不能是还了她只身屠尽妄图杀他之人的情? “他若醒着,掣肘太多,我又如何放得开手?” 若不率先回去,又如何能将这把火烧大烧旺? 她说了,楚家的一切,都是楚临云的。 “你留在琉璃郡,好生照顾着九公子,谁若敢轻举妄动,便不必留了!” 如霜点头,苏隐的意思,她明白了。 待瑾喜熬了药端来,屋中已经没了苏隐的身影,得知苏隐只身一人回去花锦城,不由得皱眉。 “这一路行来,处处惊险,苏姑娘一个人回去,这怎么使得?” 瑾喜言说着,目光看向了如霜。 苏隐出来就带了如霜一人,即便回去,也应当将如霜带了回去。 如霜接了瑾喜手中的药碗,兀自走到床面前的矮凳上坐下。她吹了吹尚在滚烫的汤药,轻叹,“要不是事出紧急,主子怎么可能撇下九公子独自回去?将我留下,未必有用,可女子终究比男子心细,照顾起来可能会好点儿。” 这倒是。 如霜不会武功,跟在苏隐身边也帮不上忙,不如留在楚临云这里,一来,能更好的照顾楚临云,二来,有如霜亲自照顾,苏隐才会放心。 “苏姑娘对我家爷,着实太好了。这样的天地真心,谁能不为之动容?我家主子看似无情,却也是深情之人,定会护苏姑娘一辈子。” 这话,瑾喜说了无数次了,在瑾喜看来,苏隐真是爱惨了他家爷,他家爷对苏隐也是有意。 也是,在外人看来,二人的确关系匪浅,可具体如何,不得而知。 如霜默然的喂楚临云用药,对于瑾喜的话,置若罔闻。 聪明人之间的游戏,他们这些平常人是不会懂的。 第三十四章 不喜欢这地儿 这一路,并不顺利。 偶尔路断,偶尔暗杀,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没个消停的时候,但好歹,是过去了。 晌午时分,一行人抵达琉璃郡——一个边陲小镇。 不如瑾临城的富庶,也不如花锦城的繁华,就连沿途的茶馆酒肆也破旧得像是年久失修,大开的窗户在风中吱吱呀呀的响,处处透着落败。 有人轻叩马车窗户,不轻不重,不多不少,刚好三下。 如霜开了窗,便见楚临云骑马跟在窗外,月牙白的长袍被风掀起,使得整个人越发仙风道骨。 如霜想,自打认识楚临云以来,就没见楚临云穿过其他颜色的衣裳,而每次见楚临云,不管何时何地,何种境地,这一身白衣始终干净整洁,连一个褶皱都不曾有。 对一身白衣,楚临云似是有着一种不为人知的偏执…… “九公子。”如霜低低的喊了一声,轻声说,“主子睡着了。” 早在窗户打开的瞬间,楚临云就看见了倚着马车一侧酣睡的苏隐。 摘了帷帽的她,稚嫩得仿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柔弱不堪折。 她双目紧闭,如扇一般覆下的羽睫之下,是微微撅着的红唇,呼吸浅浅,憨态可掬,任谁看了,也只会说这是个未入尘世的孩子。 楚临云的目光,蓦地又宠溺了几分。 “我已经让瑾喜安排好了住处,你们先随他过去歇息,待我将粮食交接好,就过来与你们汇合。” 说话的声音格外的软,也格外的轻,生怕吵醒睡梦中的人一样。 似是不放心,看着身着单薄的苏隐,又皱着眉头跟如霜交代,“琉璃郡忽冷忽热,最容易受寒,有什么需要的,让瑾喜准备,她伤未好,便……不必出来了。” 说得这句,只听得瑾喜唤了楚临云一嗓子,楚临云冲如霜点点头,勒马走了。 窗户合上,沉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眼睛清澈又明亮,哪里有一丝睡意? 楚临云说的那些话,该是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里,却像没听到似的,只微微翘起嘴角,素手拿过一旁的帷帽,戴在了头上。 不多时,马车停下。 入目的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挂了门匾,但门匾上一个字都没写,同沿途所见的宅子一样,又破又旧,仿佛再来一场风雨,随时都能坍塌。 再看门前石阶上满满布着的苔痕,又厚又腥。 只一眼,苏隐就知道,她不喜欢这地儿,也不会喜欢这地儿。 待破旧的大门打开,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院子一旁种了翠竹,郁郁苍苍,自成一景,另一边种了些五颜六色的花卉,竞相绽放,同样惹人注目。 若没有人花费精力打理,断然不会呈现出这样的活力。 若说有人打理,偏门前石阶滿布青苔,缝隙中亦杂草丛生。 又蓬勃,又颓然,两种极致的竟归于一处,莫名让人不喜。 这下,不仅这宅子里的景,连带这这间宅子,甚至是整个琉璃郡,苏隐都喜欢不起来。 后知后觉的瑾喜终于觉察出了苏隐的态度,忙解释,“客栈鱼龙混杂,难免不安生。知道姑娘喜静,爷特意寻的这间宅子。是破旧了些,但胜在安静,没那么多叽叽喳喳。琉璃郡偏僻,比不得那些个繁华富庶的地方,还请姑娘委屈先住着,若找到更好的,随时能换过去。” “你倒是惯会说话。”苏隐哼了一声,“找到更好的宅子,随时能换过去住。那么,若是你家爷找到更好的女子,这宅子里原本住着的女子是否就该被换出去了?我来了,她走了,又一人来了,便该我走了,是这个意思对吗?” 瑾喜面色一白,当即就冒了冷汗。 苏隐又哼了一声,“看来,你家爷外边有人了。” “苏姑娘……”瑾喜噗通跪在苏隐跟前,笑容也惨兮兮的,“可不敢开这样的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苏隐的语气越发凝重。 瑾喜只觉背上的冷汗打湿了衣衫,冷风一过,冷得他直哆嗦,想要再说点儿什么,苏隐已然迈步进去事先准备好的房间,砰的关上了房门…… 番外之心结1 “从此以后,只喝他煮的茶。” 这是女帝亲口许下的诺言。 许下的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辈子。 所有人都知道的,女帝爱茶,每逢新茶出来,不管何时何地,必让人煮了一壶尝尝鲜。 那些茶叶,得由刚及笄的女子去采摘,采摘之前,女子们的十指需得用熏香浸染三日,少一个时辰都不行。采的茶叶也讲究,必须是萌芽刚绽开的那一片叶。太阳暴晒过的不要,大雨摧残过的不要,多了其他痕迹的不要…… 女帝挑剔,不论任何人任何人,从来没有将就之说。 楚临云,一个居无定所,身无长物的江湖浪子,他的手里能有什么入得了眼的好茶? 茶且不论。 煮茶的人呢? 女帝生得一副灵鼻,只闻一闻味儿就知道茶是浓了淡了,煮的时间是短了长了,火候是大了小了,一旦不如她口味,是决计不会抿上一口的。 从小养起来的习惯,数年来,渐长,哪怕是看着女帝长大、伺候了女帝十余年的融霜姑姑都不敢保证自己每次都能把握住其中分寸,至于其他人,若能让女帝喝上一口他煮的茶,说祖坟上冒了青烟都是轻巧的。 楚临云,何德何能,让女帝入了眼进了心,无视万千男子只宠他? “这一壶茶承载的是何等的重量。” 这一日,楚临云煮了茶,亲手舀了递过去给女帝的时候,如是说。 语气淡淡,分不清是喟叹还是其他。 女帝伸了过去接杯盏的手一顿,却还是没舍得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只捻着棋子问,“怎么,楚兄天不怕地不怕,还怕担了这荣宠?” “怕倒是不怕……左不过一句心不平。”楚临云低低笑了两声,垂眸去看炉上煮得正沸的茶,语气愈发的淡了,“我担得了这荣宠,亦担得了这荣宠之后的波澜起伏,生,我不怕,死,我也不怕,这世间的人,世间的事,我拿的起也放的下,即便女帝要我与这世间所有人为敌,我也心甘情愿鞍前马后为君所用……可……我总得知道,我担的这些所谓荣宠,挡得这些暗流涌动,究竟是在为谁人承受。” 换言之,女帝在维护谁,心里装着的又是谁,总该让他知道。 女帝手中的棋子随意扔下,那满目深沉的眸光到底凝向了楚临云。她看着楚临云,神色越发不快,黑眸幽幽,如同惊天骇浪,能将人连骨带皮全撕扯下吞噬了去。 了解女帝的人都知道,女帝是个坏脾气,生平最见不得多嘴之人,她的事,从不允许别人说,这倒是个胆大的,不仅说,还敢在她面前说。 这样的胆大包天,女帝如何能不怒? 楚临云头也不抬,依旧自顾自的煮着茶,仿佛除了面前的茶水,眼里心里再装不下其他,偏,他头也不抬,却知晓女帝的审视与怒气,薄唇掀起,不是讨饶,竟是冷笑出声。 “怎么?”他笑,“这问题还不能问?” 女帝眸中的冷缓和了些许,到底还是沉沉的,似是为楚临云的语气,又似是为楚临云话中的不屑。 “你为何觉得,朕让你担下惊天骇浪是为了别人?莫非在你眼中,能与朕携手并肩的人,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吗?当然不会。 女帝杀伐果断,从不手软。毁她想毁,杀她想杀,随心而为,从不问对错,她凌厉至此,她看重的人,岂能是鼠辈? 那人,必然也有雷霆手段,必然也能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必然也有足够的容貌与权势,必然……方方面面都能够与女帝般配。 女帝护那人,无关其他,仅仅是不想让那人手上沾染太多的鲜血罢了。 那人,应当是个温润公子,应当轻声细语,善解人意,应当,得了很多很多人的喜欢吧。 要不是着实出类拔萃,断然也入不得目空一切的女帝的眼。 “那么,女帝打算何时让我与他见面?”楚临云终于抬起了头,两眼盯着女帝,笑意盎然的说,“与我交锋,决出胜败,方知他有没有资格同女帝负手看江山。” 女帝信那人,知那人能挡千军万马,可别人只道那人是个柔弱书生,女帝能堵住宫中人之口,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寻一个名满天下的侠客楚临云进宫,为的,不就是让楚临云成那人手下败将,以楚临云惨败的下场昭告天下,那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拳脚定江山,担得起皇夫之位吗? 女帝轻挑娥眉,眸中闪过笑意,“楚兄知道他是谁?” 楚临云幽幽然道,“宫中内外,朝堂上下,谁不知玉面娇郎上官公子。” 第三十五章 外边是有人了 楚临云回去时,天已经黑了,方踏进苏隐的房间,就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何苦吓他?” “吓他?”坐在软榻上与自己对弈的苏隐头也不抬的问,“谁?” 楚临云疾步走上前,将大开的窗户关上,这才走到软榻边,在苏隐旁边坐下。 “他话多,胆子也小。” 一想到瑾喜拎了个灯笼坐在宅子大门口那望穿秋水的哀怨样儿,楚临云就想笑。 苏隐说他外边有人,不过是句揶揄的话,偏瑾喜当真了,苏隐合上房门不再出去,不过是图个清净,偏瑾喜又以为苏隐气极了。 这般相信苏隐的话,瑾喜不吃苦谁吃苦? 苏隐懒懒的抬眸,“九公子为何不觉得我是真的生气?这宅子,不是九公子的么?” 楚临云当质子的这些年不可能没个安身之处。恰好,琉璃郡与荻国只隔了一座桥,恰好这琉璃郡看似破落不起眼,却是个实打实的清幽之地。 楚临云最想要的,不就是这样一间宁静的宅子么,忙时种花,闲时赏竹,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丝毫不为外人所扰。 这宅子里的东西,小到一颗石子儿,都是楚临云喜欢的形状。 除了楚临云,还能是谁的? “然后呢?”楚临云问。 然后呀。 苏隐放下两手中各执的黑白棋子,玉手攥住楚临云的衣襟,将人往面前拉扯了些许。呼吸交缠间,笑得凉薄。 “你回去花锦城的这些日子,敢说没有人为你打理宅子吗?敢说那人不是个女子?不巧,我在花丛掩映间捡到了一样东西,九公子仔细看看,也许就能记起点儿什么来。” 苏隐将一条手帕甩到棋盘上。 手帕应该是这两日才丢的,呈月牙白,是楚临云偏爱的颜色,上头还绣了一朵荷花。 针脚细密,用色鲜艳,一看就是年轻女子之物,再怎么巧合,也不会掉进楚临云的院子里吧? “需要给九公子一个狡辩的机会吗?”苏隐说,“或者,我亲自给九公子想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来说服我?” 楚临云好看的笑容逐渐从脸上消失,狭长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破碎的情绪。 “那时,我并未许诺苏姑娘什么。” 这话没问题。 将来的事楚临云做得了主,过去的事楚临云却做不了主。楚临云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让时光倒流,将一切重新来过。 “若你愿意,我可以让你见见。但见过之后,你得给我个补偿?” “补偿?” 正是气头上的苏隐差点儿笑出声。 让他解决掉身边的莺莺燕燕,这是给他个机会,让他好生的履行对她的承诺,他反觉得吃亏,竟还敢问她要补偿? 苏隐笑了一声,松开了手,顺便将她攥出来的衣襟处的褶皱一一抹平。 能让楚临云起了心思藏着掖着的女人,她不见见,岂不是不给楚临云面子? 楚临云也干脆,当即让人进了苏隐的屋。 确实是个美人儿。 二八年纪,身段窈窕,生得唇红齿白,尤其是那双眼睛小鹿般温驯,怎么看都是男人喜欢的模样。 就是说的话不中听。 一见苏隐就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惊恐的道,“你好丑!” 拍拍高耸的胸脯,一个箭步杀到楚临云面前,朝着楚临云张开了双臂,一副奴家受了惊,奴家要抱抱的委屈巴巴的眼神。 苏隐只觉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了两下。 第三十六章 你祸害老子不好吗? 那人鼻子里轻哼一声,横眉倒竖,指尖轻指向苏隐,“丑也就罢了,脾气还那么坏,你这样的女子,没有男人愿意娶的!尤其阿云,是断然不会喜欢你的。” “是吗?”苏隐面上还挂着笑容,语气却是彻底冷了,“那么,他喜欢什么样的?” “这还需问?阿云喜欢的,自然是我这样的。”那人娇嗔的瞪了苏隐一眼,身子又往楚临云跟前凑了几分,长臂一伸,就要环上楚临云的脖子。 楚临云伸出一指,轻易止住了那人继续靠近的动作。 说,“差不多就行了。” 那人的眉毛彻底垮了,“阿云云,你也不心疼心疼人家,人家好伤心,人家好难过,人家的心口好疼好疼啊。” 楚临云似是忍无可忍,重重的吐了一口气之后,反手就将那人掀翻在了棋盘上。动作之利落,可见平日里做了千百次。 那人还想嘤嘤两声,忽然看到桌上的手帕,面色一红,直接就抡起拳头朝着楚临云心口砸去。 “阿云云,即便喜欢人家,也不要这么明目张胆,你偷偷藏着这贴身之物就行,怎好让外人知道,你让人家情何以堪嘛,脸面都让你丢尽了,人家以后还怎么见人?人家不管,你要对人家负责!” 余光瞥一眼苏隐,挑衅似的,长腿一曲,竟是要往楚临云的腿上坐去。 “上官余一!”楚临云冷下了声音,“信不信我踢断你的狗腿?” 那人先是一愣,再是委委屈屈的佯装抹眼泪,“你不爱人家了,你变了,阿云云!阿云云……” 一声又一声的阿云云,或怨怼,或愤懑,那微微发颤的声音,听得苏隐的心肝都抖了三抖。 上官……上官余一啊……竟然是上官余一啊。 这穿了桃红色水袖青衫、掐着兰花指、扭着细腰、尖着嗓子碍她眼的人,居然是上官余一? 是鼎鼎有名的闲王上官修的嫡长子上官余一? 是为了避免入朝为官而三天两头就离家出走的上官余一? 说好的知书达礼呢?说好的温润如玉呢?说好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呢? 谁来告诉她,这么一副尊容,这么的一言难尽,该作何解释? “哎哟我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上官余一捏着嗓子又说了这么娇滴滴的一句,但见苏隐眼中的鄙夷实在太甚,只得不好意思的咳嗽一声,对着苏隐拱手一拜。 “苏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 话语轻佻,又语气严肃,身穿女子衣衫,又循着男儿的规矩,从内到外都透着不伦不类,偏赏心悦目得很。 苏隐睨他,“唱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上官公子好兴致。” 又说,“我很好奇,上官公子这么浓妆艳抹为所欲为,令尊令堂就没想将你打死?” “笑话!”上官余一撩起一缕秀发,潇洒的往背上甩去,以同样的态度睨着苏隐,语气很是不善,“明知会被打死,我还敢在他们面前为所欲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不怕死?” 苏隐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手指着上官余一,却是对楚临云说,“楚公子,这若是你在外边养的人,我倒愿委屈委屈自个儿,同他姐妹相称!” “呸!”上官余一啐了一声,“老子堂堂七尺男儿,要他养?要养也是老子养他!呸!老子的意思是,苏姑娘,看你眼睛挺大的,怎么好端端的就瞎了,姓楚的又凉薄又矫情,你怎么能看上他?老子不好吗?又有才华又有脾气,家世不比他差,模样也不比他差,你祸害老子不好吗?” “上官。”楚临云薄唇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眸中的笑意逐渐深了,“她不愿。” 上官余一撇嘴,“你又不是她,你怎知她不愿?” “我不愿。”苏隐轻笑着重复,“我不愿。” “为什么?” “因为……”苏隐看向楚临云,一双幽深的眸子即将承载不下其中的甜腻,她一字一顿的说,“我先遇到的是他。” 第三十七章 我是不是断袖,你不知? 因为先遇到的是楚临云,所以就认定了楚临云? 上官余一不甚服气。 “但凡看见过我的真面目,你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等着,今儿个我还非得给你个回心转意的机会!” 上官余一捏着那张手帕转身出去房间,走到房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让苏隐好生等着,等着看一看他举世无双的好容颜了,再决定要不要弃了楚临云跟他走。 望着上官余一拎着裙摆飞奔离去的背影,苏隐直笑,“上官公子与九公子倒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一人沉如水,一人轻如风,一个冷漠无情,一个眉眼多情,分明差不多的年纪,一个目光犀利,仿若洞悉了世间百态,一人眼神清澈,一如没领略过世事无常的孩童。 这两人,如何看,也不像是能成为朋友的人。 楚临云自己也说,“是不是朋友,哪怕到了今日,我自己也算不上清楚。” 一个是安和王府的九公子,一个是上官家的嫡长公子,都是花锦城皇亲贵族里的佼佼者,又同在花锦城长大,少不得打照面,按理说,如若志同道合,早该关系密切,可那么些年以来,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很默契的视对方为无物,愣是没生出丁点儿的情义出来。直到……楚临云成了质子,被送到荻国。 初到荻国,楚临云不习惯荻国的吃食与一应用度,当时就病了,寻了大夫数个,服了所谓的良方神药无数,依旧不见好转。又是两三个月,荻国气候一变,无异于雪上加霜,始终没得痊愈的楚临云直接缠绵病榻,再好的药石都不过是吊着一口气,不管怎么治,都是徒然。 荻国的使臣只得在折子上写明楚临云的现状,希望皇帝派人将楚临云接回花锦城再行诊治,不成想,就在折子送出的前一夜,又一次离家出走的上官余一在荻国出现,恰好救了楚临云一命。 也是那个时候,楚临云才知道,上官余一不仅文韬武略,还有得一手好医术,只是藏得太深,不愿为人所知罢了。 再后来,素来不大将楚临云放在眼里的上官余一时常出现在楚临云身边,一改冷漠表象,总喜欢绕着楚临云问东问西,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挑衅楚临云的底线。 而素来不愿同上官余一来往的楚临云也一反常态的任由上官余一胡作非为,从被上官余一拉去试各种乱七八糟的药,到看着上官余一穿上女装撒泼耍赖,从未生过半分不耐。 相安无事好多年,一年又一年,就成了如今这种看上去既荒唐又亲密的局面。 要说是朋友,凭两人的关系,道一句至交好友也是应当。 可若是朋友,二人间貌合神离,总隔着层什么,看似彼此熟悉,其实谁也未必真的了解谁。 “啧!”苏隐由衷的感慨了一句,“男人心,海底针。” 又淡淡的瞥楚临云一眼,“两个都喜欢唱大戏,一个比一个会装,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们俩搁在一处,名副其实的棋逢对手。” 楚临云轻轻的笑了一声,唇角边荡漾开一抹笑意,淡淡的,甚至还有点儿冷清,不见得多么绝色,非是勾得人心痒。 苏隐舔了舔嘴唇,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问题。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断袖?” 楚临云眉尾一挑,眼角都染上了艳丽,“我是不是断袖,你不知?” 除了瑾临城苏宅中“美人计”那次,苏隐还是第一次看见楚临云如此这般邪气的一面。 又用美色诱惑人,还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妖孽! 此刻,那妖孽扣住苏隐的手腕,声音低哑的问苏隐,“承诺给我的补偿,何时给?” 苏隐高兴得嘴角都快翘上了天,“这是暗示我,长夜漫漫,需得做点儿有意思的事情?” 楚临云拿过帷帽戴到苏隐头上,提议道,“未免被那举世无双之人坏了好事儿,不若,换个地方?” 第三十八章 我便爱了又如何 美色当前,苏隐格外的好说话。 楚临云让她往东,她绝不会往西,楚临云让她走二里地,她绝不会行三里。 哪怕,楚临云带她去的是一个落败得已然摇摇欲坠的茶馆,哪怕她内心深处对这间茶馆嫌弃到了骨子里,只要楚临云展露一个笑容,她甘之如饴。 夜深了,本就僻远的茶馆更不可能有客人,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了几下,将伏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小二的身影拉得老长。 苏隐刚想出声叫醒沉睡的小二,楚临云食指已经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上楼去。”楚临云无声的说,手指又指了指楼上。 不等苏隐回应,大手又一次牵住了苏隐的,领着苏隐直接迈步上了楼梯。 楼上同样无人,一片漆黑中,只听得叮咚的宛如水滴落入沉潭中的轻响声,极轻,极悦耳。 随着步子的移动,那声音越发的清晰,待迈步进去一间屋子,那声音彻底明了了。 火折子起,点燃桌上蜡烛,烛光散开,照亮了屋中景象。 除开正中放置烛台的一张桌子,整间屋子只有一个两人高的木架。 木架隔为数个小格,每个小格中都摆了一件小物事,有奇花异草,有十二生肖,有飞天神女……全都由上等的琉璃制成,惟妙惟肖,或大或小,样样晶莹透亮,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可谓精妙绝伦。 苏隐也看清了那发出叮咚声音的好家伙——是个只有小指大小的沙漏,也许该说是“水漏”,因为它虽为沙漏模样,里面装的却不是沙,而是水,每一滴水落下,都是泉水叮咚一声响。 将之置于掌心,冰凉浸润,又不失细腻光滑。 “喜欢吗?”楚临云问。 当然是喜欢的。 苏隐生平没什么喜好,唯独琉璃,一旦遇见,便挪不开眼,移不动步,总要握在手心,放在身边,每逢闲暇都能看上一眼,方得松一口气。 前世,偌大的御书房里不放金银,不放珠宝,只放琉璃,人人都晓得她爱,人人都配合着她的情有独钟,想方设法的为她寻来心爱之物,只有一个人对此嗤之以鼻。说,自古美物不坚固,琉璃这样华而不实的东西要之何用,终不过是扬手之后的一场支离破碎。 那时,她端坐在龙椅上,嘴角依旧噙着笑,手指执笔批阅奏折,只抽了闲暇瞥那人一眼,问一句,“我便爱了又如何?” 那人站在一侧,停下为她研墨的动作,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尽管眼中带着寒凉,到底还是温润的。 后来,那人用行动告诉了她她爱了会如何,那些她视若珍宝的琉璃,他一件一件的拿起,一件一件的掼下,他当着她的面,一件一件的毫不犹豫的砸碎。 那人站在那日为她研墨的地方,指着地上的琉璃碎片问她,她珍藏的东西,可曾有一样能真正留下? 权势,江山,心爱之人,所有那人能夺去的,能毁掉的,人也好,物也好,无一能逃脱。 当真是,没有一样能真正留下。 第三十九章 本来就是我求来的一段情 苏隐若是想哄人,非得将那人哄开心不可。世间所有故事的开端,还有什么比一见钟情四个字更好的吗?也许是有的。但看着楚临云眸中流转的亮光,如霜知道,至少,在楚临云这里,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这一壶茶终归是煮了来,不过喝茶的人不是上官余一,成了楚临云。 如霜拎壶倒茶时小心打量了一下正在为苏隐包扎伤口的年轻男子,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岁月静好。 初见楚临云,如霜只觉得这人心事重,心机深,一面不苟言笑,一面故作亲近,横看竖看都不是个能深交的人。包括从瑾临城前往花锦城的一路,乃至从花锦城前往琉璃郡的一路,楚临云看似和苏隐关系密切,看似处处包容苏隐,关心苏隐,可那些关心与呵护,三分之一的真,三分之一的装,还有三分之一根本看不出来真假的深意。 哪怕在今夜之前,如霜都还是觉得,楚临云不是个值得深交的人,当然,一个没有心的人,更不会是苏隐的良人。 直到,上官余一进了屋。 当那个女子打扮的男子进屋,苏隐的目光全凝了过去,就是在那刹那,如霜看到了楚临云笑靥中那一丝极力隐忍的僵硬。 他看着侃侃而谈的两人,无谓的垂眸轻笑,看似随意,也只有静立一旁伺候的如霜看见,每每听见苏隐开怀的笑,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抓紧。 如霜还在分辨楚临云是嫉妒上官余一轻易讨了苏隐的欢心,还是怨恨口口声声非他不可的苏隐轻易允许了别人的靠近,楚临云的目光已经分毫不差的对上她的。 没有被人发觉心事的狼狈与意外,反而是毫不掩饰的冷厉与狠绝。 像是爱恨交织,又像是无关痛痒。深情,也无情。 那一刻,如霜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苏隐。一模一样的逢场作戏,一模一样的似是而非。 如霜终于明白,只有楚临云,才能让这场步步为营的游戏变得旗鼓相当…… “为什么只有一杯?”楚临云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一杯茶,看向了如霜。 如霜答,“主子不喝茶。” “为什么?”这一回,楚临云的目光落在了苏隐身上。 苏隐正翘起嘴角看着楚临云给她包扎的伤口,对于楚临云的为什么,很自然的选择了无视。 即便真要给个结果,无非也是,“不喝就不喝,需要哪门子理由。” 楚临云也不纠结原因,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问,“若我亲手为你煮茶,你愿不愿意喝上一口?” 苏隐再一次无视楚临云的话,顺手抄起桌上的药膏扔到如霜怀里。 “小心保管,别丢了。”她强调,“不要给人看去。” 对于楚临云赠的东西,不论吃的穿的用的,苏隐一直很看重。轻易不许人碰,也不让人看。 这孩子气得举止逗笑了楚临云,楚临云问,“真这么珍贵?” 苏隐摇头,“论东西,还真就不珍贵。” 言外之意,主要还是送东西的人珍贵。 楚临云摇头失笑,复问,“那我给你煮茶,你喝不喝?” “不喝。”苏隐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 苏隐拍拍衣袖,“本就是我求来的一段情,握得紧了都怕碎,还敢提什么要求?” 要是没办法为她煮一世的茶,就干脆不要煮,要是没办法一世只为她一人煮茶,更没必要哄她饮茶。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没得到之前,管他时好时坏,一个东西而已,但若得到了再失去,剥皮抽筋,那可是要流血的。 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弄得这么郑重,又何必? 楚临云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将苏隐散落下来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柔声说,“早点儿歇息。” 说罢,起身离去,一点儿不拖泥带水。 第四十章 琉璃易碎 第二日一早,楚临云邀苏隐出门,两人并肩走在琉璃郡的巷子中,楚临云难得话多,每逢遇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会主动说给苏隐听,苏隐认真的听,认真的记,时不时还会认真的答上一两句,也是少见的听话。 按理说,这样的气氛该是融洽得很了,可楚临云还是发现了端倪。 “你不喜欢?” 如霜说的,苏隐居时喜静,行时爱热闹,故而,楚临云才一大早的将苏隐带了出来。只因琉璃郡人烟稀少,没多少热闹的时候,唯独清晨早市,周围百姓赶集时人还算多。 不过,楚临云想得通。端看苏隐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顶好的?她要住清净之地,方到花锦城就置办了清幽无人烟的古宅,她爱热闹之象,每日暮色时分都要前往芙蓉街转上个把时辰。 在苏隐的一方天地里,她便是王,她拥有的享受的皆是最好,这边陲之地的平凡,她自是瞧不上的。 苏隐却是摇头,“我只是觉得,委屈了你。” 是当真委屈了楚临云。 同一个人,无论活几世,骨子里的那些个偏好多半是不会变的。 楚临云不爱繁华万千,只喜欢偏安一隅,不愿被人打扰了清净,也不愿为凡尘俗世所累。 即便身处江湖,也不过飞檐走壁,寻到最高处,静坐一方,冷眼看着世人的喜怒哀乐。 后来,随她入了宫,被逼迫着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也多是冷眼旁观。 偏,她又爱热闹,三天两头溜出宫门,也是真的惹人讨厌,非得次次都带着他。 在宫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女帝,惜字如金,不苟言笑,出了宫门,冷硬褪去,她像是一只初出牢笼,扑棱着翅膀四处乱撞的雀儿,越是人多的地方,她越是要去,越是挤不进去的地方,她越是要挤了进去。 她不仅自己要去,还要他一同去,帝王的威仪他是不怕的,哪怕她威胁他不同她去除非他死,他也只会施施然递上一柄长剑,她便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将他带到每一个她经临的地方跌跌撞撞的,不知疲倦。 隔了一世了,除却逼宫那日漫天的火光与满目的鲜血,她记得最深的就是他微微拧起的剑眉。 好似,从入了宫开始,他就没有真的快乐过。 有人说,是她太过孤傲而委屈了他,这一回,她一再卑微,总不会再让他觉得委屈了吧? “不会。”楚临云摇摇头,分明隔着面纱,深邃的眼眸却像能看进苏隐的骨髓里,“永远都不会。” 言罢,楚临云执起苏隐的一只手,牢牢的握在掌心。 他说,“你不是喜欢琉璃郡的琉璃吗?我带你去看。” 苏隐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面对如此盛情,她能如何,当然是极力配合。 还以为是颗捂不热的石头心,却原来,早已将她的每一句话奉为圣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待风来,吹散的何止这浊世的牵绊。 楚临云,这场好戏,才将开始。 第四十一章 还真是,有意思得紧 楚临云牵起苏隐的手,走进了另一条巷子,说琉璃郡破落,这条巷子称得上其中之最。 坑坑洼洼的道路,一步也不好走,更有满生着的青苔,让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楚临云显然是知道这点的,从走进这条巷子开始就自觉的搀住了苏隐,时刻提醒小心脚下。 巷子的尽头是一家茶楼,坐了三两人,天花乱坠的说着些不着调的话。 店中小二伏在桌上呼呼大睡,丝毫不知来了客人…… “我不渴。”苏隐说。 看那几人碗中的茶水,色深而味浓,一闻便知是最末等的,莫说她不喝茶,即便喝,她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喝。 “我知道。” 楚临云牵着苏隐的手,将人带进了茶馆,一没理会喝茶的三两人,二没叫醒睡觉的小二,径直走向了二楼。 二楼没有摆设桌椅,只放了一个五层高的木架,木架中隔成百十来个小格,每小格上方都放了琉璃。 有茶具物事,生肖属相,世上万物,应有尽有,每一样小巧玲珑而别致无二。 “你看看可有什么入得眼的。” 楚临云松开苏隐的手,如是说。 苏隐哪里有什么入得眼,分明是样样都能入了她的眼。 生平没甚喜好,唯独琉璃,不论什么模样,一旦见了,必是爱不释手。 何况这屋里的东西,大的小的,哪一样不是世上寻不到第二件的。 “我都喜欢可以吗?”苏隐按下忍不住要将琉璃上手的激动,扭头问楚临云,“这些东西能摸吗?” 楚临云点头,“能。” “能买下吗?” “能。” “能全部都买下吗?” “能。” 苏隐噗嗤笑了,“若是让你买了送我,会不会将你全部家当都折在这儿?” 琉璃价值不菲,做工稍微好一点儿的,随便一块也是几百两银子,若是上品,千金也是值得的,这么多买下来,还不得让楚临云倾家荡产? “无碍。”楚临云也不笑,还那么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若我全部家当折在这儿也不够,我自是愿意,就只怕是要委屈阿隐贴补贴补,让我囫囵将日子过了下去。” “要你说!”苏隐肆无忌惮的笑了两声,伸手将一个琉璃杯盏端在了手中,她说,“莫说我穷得只剩下银子,养千个万个你都养得起,便是我一文钱没有,端了个破碗当乞丐,我也定夜以继日,尽心乞讨,保准让你衣食无忧,活得风风光光!” “那便……”楚临云笑对苏隐拱手一拜,“仰仗苏姑娘许我安稳一生了。” 一生,好遥远的字眼。 果真是不同了吗? 从前想尽办法都无法从楚临云口中得到的长久,如今却是如此轻易就开了口。 一生,一生啊,何其的远,距如今,当真是足足的一生。 前生的今日,楚临云手持长剑,血洗了临云城,以她的性命祭奠了他所谓的不甘心。 那是她的生辰,无法忘却的生辰。 那一天,楚临云杀了她,今生的这一天,楚临云又在试图许诺她什么。 还真是,有意思得紧。 第三十九章 沙漏水滴一万次,十里红妆来娶你 许久听不到苏隐的回答,楚临云拨开了帷帽上坠着的玄色轻纱,问,“不喜欢?” 她从花锦城追过来同他汇合的那一天,提过琉璃郡的琉璃,话虽只说了一半,但她提到琉璃时,分明是喜欢的。 难道,是他会错意了吗? “此等易碎之物,也不知爱了会如何。” “爱了便爱了,管他如何。”楚临云如是说,不假思索,而又信誓旦旦,“随心便是,不需要计较这许多。” “原来……竟然还可以这样的吗?”苏隐纤细的指尖在那沙漏上摩挲两下,兀自笑了起来,一手轻拽住楚临云的腰带,不怀好意的眨了眨眼睛。 “若你说这是给我的定情信物,那我会更喜欢。怎么样,要不要说一句教我开心的话?” 楚临云说,“生辰快乐,苏姑娘。” 苏隐噗嗤笑出了声,抬起手来,轻轻捶了楚临云一拳,“九公子,知道你谨言慎行,可要不要这么吝啬,明知今日是我高寿的大喜日子,竟然连句让人开心的话都舍不得说?” “比如?” “比如……”苏隐笑得狡黠,“待这沙漏里的水滴落一万次,你便十里红妆娶我。” “好。”楚临云看着苏隐的眼睛,说,“待这沙漏里的水滴落一万次,我便十里红妆娶你。” 一字一句,郑重得宛如发誓。 苏隐二话不说,一把将楚临云拽到跟前,红唇微撅,就要往那张堪称绝色的脸上亲去。 就在薄唇即将印上如玉面庞的瞬间,纤瘦的身子猛地被人拉扯过去,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便……”楚临云喑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仰仗苏姑娘许我安稳一生了。” 正当时,岁月静好,若不是未合拢的房门被人大力踹开,苏隐的那个好字也许就说出去了。 “真是晦气!” 苏隐冷眼扫过风一样刮进屋中的数十个黑衣人,拂手放下了掀开的玄纱。 这些天以来,这样的戏码不知上演了多少次,来人找死,她也乐得送他们一程。何况身边还有个至今没有展露出真实武功的楚临云,强强联手,哪一次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更何况,今夜屋中还有满满一木架的琉璃,这是楚临云四下寻找,花费了一番功夫才为她寻来的宝贝,她理应珍之重之,谁也莫想毁坏分毫。 苏隐对琉璃的看重溢于言表,为了一些冰凉的死物,恨不得豁出了性命。见她如此在意,对方更是卯足了劲儿的去毁琉璃。 饶是苏隐出手再干脆利落,顾此失彼,也难以周全。 琉璃落下一个又一个,个个应声而碎。 苏隐锋芒毕露,也逐渐气急败坏。 “阿隐!”楚临云将苏隐扯到身后,劝道,“不过是身外之物。” 只要她喜欢,来日方长,他定能为她找来更多的更好的琉璃。 苏隐不。 此刻的是此刻的,将来的是将来的,怎么能一样? “这是你送我的。”苏隐甩开楚临云的手,说,“你送我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见一人长腿翻飞,竟是想踹倒木架。 苏隐飞身上前,以身相护,毫不顾及一把又一把对准她的暗剑。 第四十二章 当空一道惊雷过,愣是吓得安隐一哆嗦,素手微抖,上好的螺子黛便上了脸。 待雷过,安隐这才怒气冲冲的抹了面上痕迹,啐的骂了声晦气。 说来真是匪夷所思又气死个人。 你说可乐不可乐,她丫的,她居然是被雷给劈“傻”的! 这事儿,还非得从她娘说起不可。 她娘江湖出身,是个快意恩仇的侠客,怀着她时两人一马走天涯,生下她后一马两人闯天下。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此话不假,她娘不着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她只会更不着调,到十二岁时,她已经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坑蒙拐骗无所不能。 等到及笄那天,她娘捏了一把她脸颊两边的软肉,语重心长的说,“满满,你别光长胆子不长心啊。” 她娘的意思是,她少了点儿野心。 于是乎,她拎着打狗棍,走向乞丐群,决定抢个丐帮帮主当当。正当她准备以一敌百的时候,她娘赏了她一记手刀,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连人带棍扔到了尚书府门口。 然后,她爹出场了。 据说,她爹乃是威震四方的尚书令,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但依她所见,传闻有假。 初见她,她那所谓的没有七情六欲的爹抓着她僵直得不会弯曲的手,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声嘶力竭的问,“苍天呐,大地呀,这是造了什么孽?” 其实,她很想告诉她爹,造孽的不是苍天,不是大地,是他心心念念却总也抓不回身边的她娘。 下手太重,落处又偏得太狠,是她娘的一贯作风,最让人无言以对的是,手刀就手刀吧,为什么要砍后脑勺?砍就砍吧,为什么要砍得她口歪眼斜一副痴儿状? 咽下她爹喂过来的千年人参炖王八汤,安隐吧唧吧唧嘴,觉得昏迷不醒的这几天水米未进,着实有点儿饿。 她拼尽全力吐出几个字——“我要加个桂鸽子……” 用干桂花腌制的鸽子,简称桂鸽子,是她最爱的吃食,没有之一。 她爹显然也是晓得的,点点头,抹把泪,放下碗,蹭的就跑没影儿了。 安隐心想,她娘不省心,她爹还算靠得住,要是知道这靠得住得爹把桂鸽子听成了贵公子,安隐只怕会将这句靠得住揉碎了嚼烂了吞下去。 她爹是个人才,找的贵公子更是个人才——隔壁宅子永平公府的六公子梅遥之,那个一说二喘三断气的到了二十岁高龄还定不下亲事的弱得能被风吹倒的据说活不过二十五岁的短命鬼。 她爹还煞有介事的说,“定下了,定下了,择个良辰吉日就能嫁过去了。” 这就……定下了? 安隐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得屋内一片混乱,说话声此起彼伏。 ——“大人,地方已经选好了,就在后院的假山旁,大师说是尚书府的风水宝地。” ——“大人,金丝楠木棺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 ——“大人,是直接抬了装进去还是等凉透了再动手?” “不用了!”安隐垂死梦中惊坐起,利索的抖落出一句话,这才发现嘴不歪了,眼不斜了,没事儿还能走两步。 她笑出了声,“我好了!” 尚书令当场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梅七郎果然旺我儿。” “不不不!” “不不不……” 安隐余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门外的小厮截了去。 “不不不……不好了……”小厮惊恐道,“梅七公子要退亲!” “他们说!”小厮的声音愈发惊恐了,“说大小姐滥情又好色,朝秦暮楚勾三搭四还始乱终弃!” 安隐的笑容就这么硬生生的僵在了唇边。 不是她!她没有! 眼见着满屋子的人都看向她,她为证清白,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头发誓,“绝对没有,否则天打雷劈!” 然后,本就黑压压的天空乍然蹦出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劈向了她。 要不是她爹及时拽了她一把,此时此刻,只怕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真的入了后院假山旁的风水宝地…… 番外之心结2 楚临云对女帝说他要见上官余一,女帝嘴上答应,却并未有实际动作,楚临云便知,女帝存了心思不让他同上官余一会面。 既然女帝不愿让他见,他自己又着实想见,只能自己想了办法。 身为江湖第一侠客,楚临云的武功自是不必说的,龙潭虎穴尚且闯过,机关重重的皇宫又能难到哪里去? 一炷香不到,莲步轻踏,楚临云已然离开皇宫,稳稳落在上官府的屋顶上。 夜深,上官府一片静谧,只余夜灯在夜色中岿然不动。 后院中有棵上了年岁的梧桐树,梧桐树枝干粗壮,枝叶繁茂,蓊蓊郁郁,长势正好。 树下站了个男子,形单影只,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腰白玉环扣绸带,一手随意负在身后,一手握一只白玉长笛,微微仰头,不知是在看枝上灯笼,还是叶上露珠。 因背对,只看得出身子欣长,背影挺拔。 不过一眼,楚临云就知道,这便是他要见的人——上官余一。 如松似玉,谦谦君子,雁过无声,水起无痕,这是宫中上上下下对上官余一的一致评价。 言过其实了吗?没有的。 楚临云也承认,上官余一身上有一股从淡然中生出的超然物外的宁泊感,真真正正的高岭之花,不是故作的冷漠,也不是刻意佯装的深邃,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可攀的高贵。 这人,生来便注定了不会是池中之物…… 楚临云轻功上乘,飞身落地的动静轻不可闻,但依旧在脚尖点地的瞬间,看见背对而立的上官余一转过了身子。 率先入目的是那双澄澈得没有半分情绪的眼眸,狀似平静没有波澜,又携带能将人席卷而去的气势,同某人的眼神实在太像,像得如同是同一双眼睛。 真真切切看清上官余一的面容,楚临云心中越发了然,怨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上官余一,除却顶好的气韵,上官余一的长相也是无可挑剔的好。 浓眉大眼高鼻梁,分开来看,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放在一张脸上,精致得犹如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目光清明柔软而不见露怯,红唇菲薄却不显薄情,肤色白皙非病态,雌雄莫辨的俊美长相偏透出男儿的阳刚之气。 与生俱来的贵胄之气,是谁也偷不去学不来的。再高傲的人到了上官余一跟前,又有谁能够依旧高傲而不心生卑微? 恐,无人。 “你便是临云公子吧。” 上官余一先出声,分明是询问,但语气里尽是笃定。 其实,对方是什么身份,根本不必猜。 就像楚临云一眼便知上官余一一样,上官余一定然也是一眼知楚临云。 他们都是女帝看中的人,是女帝从始至终只看中的两人之人。一个所谓的新欢,一个所谓的旧爱,皆是出类拔萃,世间少有人能与之匹敌,骨中气韵,异于旁人,这是其一。 他们本是不应当有所交集的人,却因为女帝,被人置于相同且对立的境地,被不停的比较,不停的议论,是天生的敌人,注定了的对手,冥冥之中,多少会有些不为人知的默契,这是其二。 所以,他知道他,他也知道他,他想见他,他也想见他。 今夜相见,或许也是棋逢对手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默契。一如,他等着他,而他,果真来了。 番外之心结3 “上官公子。”楚临云对着上官余一拱手一拜,客气道,“深夜叨扰,勿怪。” “临云公子哪里的话。”上官余一拱手回礼,既真心,也无奈,“临云公子入宫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想拜会,可十三那性子,霸道又不讲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由不得人听与不听,她说了不许,我也不敢冒冒然出现在临云公子跟前……失礼之处,着实是,对临云公子不住。” 是了,女帝是帝王,是万千臣民的信仰,她身处云端,高不可攀。她说的话,金口玉言,无论大事小事,都是圣旨,谁都不可以违背,不能够拒绝。 但这只是在别人眼中。 上官余一眼中么,女帝只是个寻常女子,不过是比其他的女子霸道了些,不讲道理了些,他之所以会听女帝的话,和权势无关,和身份地位无关,仅仅因为怕这个一起长大的姑娘会闹脾气。 这些话要是给别人说出来,也许就是炫耀,是夸大其词,是粉饰太平,可经由上官余一的嘴说出来,就只是事实。 众所周知,上官余一性子好,对谁都是一说一个笑,也是众所周知,上官余一是出了名的宁死不折腰。每逢遇到国民大事,只要女帝稍有偏颇或者怠慢,哪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上官余一也敢对女帝咄咄相逼,寸步不让,曾不止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了女帝的颜面。 女帝脾气那般坏,坏到天下人都知晓女帝不好惹,偏是这样说一不二的女帝,从来不对上官余一疾言厉色,哪怕被上官余一弄得颜面无存,哪怕当时就气青了龙颜,到头来,还不是附小做低,换着法儿的哄上官余一消消气。 所以啊,普天之下,真没有谁能逼上官余一如何,他所有的忍,所有的让,无关家国,无关河山,只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纵容。 上官余一愿意,仅此而已。 古往今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八个字,成就了多少佳话。 一声十三,中间暗藏着的是两人在十余年朝夕相处中生出来的心照不宣,其中的点点滴滴,年年岁岁,又岂是别人口中的一句“女帝待上官公子不一样”那么简单? “这声对不住,楚某担不起。”楚临云看着上官余一的眼睛,微微一笑,“女帝对我如何,但凭女帝开心,女帝让谁见我,不让谁见我,是女帝的事,怎能让上官公子道歉?遑论,楚某一介莽夫,即便有幸跟随女帝,也不过是想讨得女帝欢心,好在后宫求个安身之地,上官公子则是国之栋梁,年纪轻轻官拜一品,乃女帝的肱股之臣。一在平地一在天,上官公子说对不住,这是折煞了楚某。” “临云公子言之有理,是我考虑不周了。”上官余一言说着,收了手中长笛,同楚临云四目相对时,笑着说,“天下皆知临云公子煮得一手好茶,可惜那茶只为女帝煮,我是没福气尝上一尝,不过,恰巧我今日煮了香茶待贵客,临云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指教一二如何?” 楚临云拱手,“不敢当。” “临云公子,请!” 上官余一做了个请的手势。 番外之心结4 上官余一的书房里,外人眼中无论如何也不会笑脸相对的两人面对面而坐,品着同一壶茶。 上官余一煮的是花茶,味道清香,初入口时觉得滋味一般,正当觉得这茶也就这样的时候,惊觉回味甘冽,唇齿留香。 茶味反倒成了次要,这大起大落的感受,给人出人意料的惊喜,连带着,普普通通的茶也成了独一无二。 手法娴熟,胜在心思之巧。 楚临云道,“上官公子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 上官余一听得赧然,“茶煮得一般,若是再不花点儿心思,只怕这世上无人愿意喝我煮的茶了。说来惭愧,这是我这两天失败了多次方才琢磨出来的煮法,还等着喝茶之人品鉴呢。” “极好。”楚临云看着上官余一上扬起的嘴角,淡淡道,“味清淡,女子一定会喜欢。” 上官余一爽快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解释,“临云公子切莫误会,这茶并非煮给十三……” “不会。” 上官余一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楚临云轻巧的打断,见楚临云似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也跟着扬唇笑了笑,便也不再继续往下说。 楚临云垂下眼眸,神色自若的将茶杯送到唇边,浅浅的啜了一口。 他当然不会误会。 因为,这本就不是误会。 上官余一何许人也,这深更半夜,有谁胆敢进了他的院子喝茶?又有谁有那面子,能让堂堂丞相大人煮茶相待? 除却女帝,不会有第二人。 他也犯不着误会。 女帝承诺了他不会喝别人煮的茶,这个他,可以是世上所有男子,唯独不会是上官余一。 上官余一在女帝的眼中,心中,从来就不是别人。 明知上官余一在女帝心中的位置,他怎么敢有所奢望? 不是他的,他不想。 楚临云只管心无旁骛的喝茶。 一杯茶毕,只听得屋外吱呀一声响,而后,一道玄色的身影蹿了进来。 “上官余一,好你这条不老实的鱼儿,有了好东西还藏着掖着,让我一顿好找!我非得……” 那笑得眉眼弯弯,一口一个“我”的人,不是女帝又是谁? 只见素来坐得端正,站得笔直,哪怕泰山崩于前也不会失了仪态的女帝,一手献宝似的举着个琉璃盏,一手捉了袖子去擦额头上的细汗。一举一动,跳脱又恣意,倒有了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样子。 可惜,这样的样子不过一瞬,甫一看见屋中坐着的楚临云,天真烂漫的女子又成了极具威仪与犀利的女帝。 方才还笑意可掬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清明,端端凝着楚临云,开口便是,“私自出宫,你好大的胆子!” “我私自出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着实谈不上什么胆大,真正让女帝觉得胆大的,是我私自见了上官公子吧?” 楚临云自行往杯中加了茶水,冲着女帝举杯,笑眯眯的问,“新沸的花茶,正当时候,女帝寻宝劳累,要不要喝上一杯润润嗓子?” 女帝当即变了脸色,幽深的眼眸顷刻间风云密布。 番外之心结5 有上官余一在,纵是女帝有天大的怒火,他也能将之平息下去。不仅如此,上官余一还直截了当的说,女帝妄为。 可不是妄为。 御花园灯火通明,戏台上歌舞升平,为的都是贺女帝生辰,而女帝呢,无视眼巴巴只等着齐齐道一句女帝大喜的百官,无视所有为女帝生辰做足准备只想讨得女帝一份欢喜的人,撇下所有,一声不吭离了宫。 而这妄为,只因为上官余一身体抱恙,无法同其他人一样待在御花园为女帝庆祝,只因为上官余一早早回了府中静养,无法参与皇宫中的一场热闹。 女帝为了一人,抛下所有人,这是妄为,可一个女子,只是想同自己喜欢的男子过个生辰,又怎么算得了妄为? 至少,这份私心,楚临云是懂得的,因为懂得,才不忍苛责。 “又不是第一次挨训,有什么好气的?” 楚临云看一眼同他并肩穿过古巷的女帝,轻笑出了声音。 “都说只有上官公子教训得了女帝,今日我算是信了。” 这个嚣张跋扈到令人发指的女帝,被上官余一一通教训后,不动怒,不还嘴,等到上官余一训得够了,让她立马回宫,她还能乖乖的说一句好,临走之前也不忘叮嘱上官余一记得喝药,不能操劳。 待出了上官家的宅子,一张脸又拉得老长。 真真是,将所有的好脾气都给了上官余一…… 女帝脚步一顿,冷着脸问,“朕的事何时轮到你说三道四?” 又说,“再敢胡说八道,朕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楚临云轻哼,“谁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便剁了他一双手!” “是吗?”女帝冷哼更甚,她不信。 小指扣上楚临云的小指,然后是拇指,食指……直至整只手同楚临云十指紧扣。 “朕碰了!”女帝秀眉一挑,高举起缠绕在一起的两只手,挑衅道,“你敢动朕一个手指头试试!” “女帝此刻又嚣张得起来了,在上官公子跟前,怎不见如此气势?” “楚临云!” 楚临云哈哈大笑起来,另一只手指向天空一角,“你看。” 女帝抬头的瞬间,湛蓝的苍穹中央闪过一道光,光过,一声巨响,紧接着,绚烂的烟火纷纷在头顶炸开了。 噼里啪啦,色彩纷呈,一抹落下,一抹又起,将冷寂的夜染上一抹温存。 楚临云说,“女帝不愧是女帝,哪怕错过了群臣拜贺,随随便便走进一条巷子,也能见到这璀璨烟火,也许,这便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那是自然,朕的江山,朕的臣民,自是愿朕高兴!”女帝仰头看烟火,分寸舍不得移,说话间,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久久不曾落下。 眸中流光琐碎,亦是少见的柔和。 楚临云问,“那,女帝高兴吗?” “高兴,自然高兴!”女帝凝望烟火的双眸近乎痴迷,“烟火很美,朕,很高兴。” “那便借此良辰美景,恭贺女帝生辰快乐,愿女帝,往后余生,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皆平安喜乐。” 楚临云笑说着,目光从女帝精致的侧脸上划过,落在女帝忘了从他手中抽离的纤细而修长的手指上。 他知道,女帝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琉璃盏,在这漫天烟火的映照下,一定会更加的流光溢彩,美丽不可方物。 第四十章 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苏隐!” 楚临云冷着声音喊了一嗓子,一把将苏隐拽到了跟前,未等苏隐站定,又狠狠一把将人往窗边推去。 “你先走!”楚临云说。 就在这时,木架轰然倒地,稀稀拉拉一阵响,精美的琉璃碎了满地。 苏隐站在窗前,眼睁睁看着她在意的东西化为一堆碎片却一动不动,似是痴了傻了,可握着兵器的手捏得那样的紧,鼓起的青筋仿佛随时能破开细嫩的肌肤。 山雨欲来风满楼,此刻的苏隐就处在爆发的边缘,她若动怒,不杀得这里血流成河,是不可能罢手的。 可久久与对方纠缠,对于弑杀的苏隐来说,绝非好事。 “你先回去。”楚临云捉住苏隐的手腕,连推带搡将苏隐抱上了窗。 苏隐两手扣住窗框,冷笑出声,“你要我弃你而去!” 在他心中,她是如此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她非好人,换了旁人,也许她真的可以视而不见,真的可以置之不理,可他,是楚临云,是楚临云啊!他赠的一架琉璃都能让她舍了命,她会让他一人留下,独挡了这刀光剑影吗? 楚临云一手还环着苏隐的腰,一手握着长剑,又斩杀了两个意欲偷袭的人,他说,“今日也是我的生辰,你信我一回,就当是给我的贺礼。” 苏隐还沉浸在“今日也是我的生辰”一句中,不知该作何反应,愣神间,只觉身子一轻,却是楚临云将她扔出了窗外。 意外归意外,倒不至于手足无措。 苏隐两脚往墙上一踮,轻巧的一个转身,便稳稳落在了地上。 窗户合拢,隔绝了外边一切,也隔绝了里面所有,只能透过窗户上不断交替闪过的人影猜测其中惨烈的现状。 “九公子是做了周全安排才带主子过来的,未曾想到,还是被人算计了。” 如霜从暗处走出,接了苏隐递过去的尚在滴血的剑,掏出怀中手帕,将上头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 苏隐哼了一声,语气嘲讽,“楚徕云死了几日了,方才弄出这样的动静,也不知是低看了楚随云,还是高看了他。” 又是一把长剑从暗中穿出,正对苏隐的后背,楚临云想也不想就扔了手中的长剑,力道之大,将暗剑打断不说,还震得那人连步后退,身子抵上门框,一口鲜血喷出。 苏隐无碍,却是另一把长剑从楚临云背后刺过,一剑穿心。 “楚临云!”苏隐一看这情形,一个闪身跃到了楚临云跟前,接住了楚临云摇摇欲坠的身子。 “抱歉……不知……”他扯了扯嘴角,终是笑不出来,“你快走。” 说完这句,身子软软的往下坠去。 眼帘合上,再无生气。 “楚临云!”苏隐撕心裂肺的喊了两声,又伸手探了探楚临云的气息。 “并无性命之忧。”刺伤楚临云的那人搓了搓手,小声说,“剑上涂的是君子笑。” 脉虽弱,好歹还在。 她冲刺伤楚临云那人勾了勾手指头,那人怯怯的走过去,当面挨了一耳光。 “狗东西,” 第四十一章 她最宝贝的玉,竟给了他? 一个时辰之后,楚临云只身回到宅子。 瑾喜还是同往次一样,拎了灯笼坐在大门口等着,一见着楚临云的身影,兴冲冲的喊一声爷便跑着就迎了上去。 跑着跑着,瑾喜觉着不对劲儿。 “什么味儿?” 吸着鼻子狠狠嗅了两口,瑾喜惊觉入鼻的是血腥味,而这浓浓的血腥味竟是从楚临云身上流出。 举着灯笼往前一凑,瑾喜惊得差点儿没将灯笼甩出去。 楚临云月牙白的衣衫被鲜血浸染,血迹模糊,根本看不出半点原来素净的样子。 不必说,肯定又是遇到一群不开眼的小鬼上赶着求死,又是一场见人就杀的恶战。 自打认识苏隐苏姑娘以来,三日一打,五日一杀,要是哪一天没人上前滋事才是不正常…… “爷,您没事吧?”瑾喜问。 楚临云的武功,瑾喜是见识过的,也相信那些个三脚猫功夫伤不了他家主子半分。奈何他家主子面上一片阴翳,脸色还有点儿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瑾喜舔了舔嘴角,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怎么了?” 楚临云不答。 瑾喜越发又问,“怎么了这是?” 声音一低再低,几乎像只蚊子在嗡嗡。 不是和苏姑娘一块儿出去看琉璃吗?怎么就他家主子一人回来了,苏姑娘呢,缠他家主子缠得那么紧,怎地不一路回来?难不成……是苏姑娘出了事? “她没回来?”楚临云的声音可谓凉到了骨子里,怎么听都觉得冷。 瑾喜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无数苏隐被人追杀到死路、乱刀砍死之后暴尸荒野的画面,只是一想,都觉得后怕。 惨,太惨了。 依照苏姑娘得罪人的速度与数量,完全有那样的可能,但,那样的事儿,绝不可能成真。 “如霜姑娘回来过,她说苏姑娘从后门回了屋,让我吩咐下去,不要打扰了苏姑娘歇息……” 说到后面,瑾喜说不下去了。 那是苏隐啊,堂堂正正从大门进去都还要嫌弃大门不够气派的苏姑娘,何时委屈自己从后门走过? 果不其然,苏隐不在屋中,如霜也不在,不仅主仆二人不在,就连苏隐那辆气派的马车也没了踪影。 “这是……不辞而别了?”窥见楚临云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瑾喜不敢耽搁,立刻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沉香木匣子递过去,“如霜姑娘给的,说是苏姑娘给爷的生辰礼物。” 心里纳闷儿,自家主子不是说不喜欢苏姑娘吗?既然不喜欢,为何会告诉苏姑娘自个儿的生辰? 除却过世多年的夫人,谁都不知道也不记得今日是主子的生辰。 瑾喜更不懂,一个出生的日子而已,主子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即便和苏姑娘同一天生辰,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啊…… 楚临云接了匣子,打开一看,浓密的睫毛狠狠颤了一颤。 红玉。 竟是苏隐出生时便握在手中的世间再找不出第二块的红玉。 她最宝贝的一块玉,给他?竟,给了他? 楚临云小心翼翼将红玉拿起,如获至宝般,珍贵得不行,仔细的端详过后,又紧紧的攥在掌心。 “备马!”楚临云说,“即刻回花锦城!” 第四十二章 等着九弟回来 “你竟还敢回来。” 在城门口拦下苏隐马车时,楚随云如是说。 苏隐掀了帷帽一角,冷眼扫过将马车团团围住的安和王府的众人,语气平静的反问当首的楚随云,“这花锦城又不是龙潭虎穴,亦没有索命的阎王,我为何不敢回来?难不成,因为我同贵府的七公子之前闹过一点儿不愉快,而恰好,七公子死了,这笔账就得算到我头上?” 楚随云抬眸看向苏隐,眼中的杀意渐渐涌起,达到最盛之后,又逐渐化开。 “为老七治眼睛的太医亲眼所见,是你身边那个叫冷月的婢女杀了老七。” “天哪,竟然是这样吗?冷月竟背着我做了这样的事?”苏隐话中难掩惊讶,二指摸了摸下巴,似在沉吟。 片刻之后才道,“世子是否已经将冷月捉了归案,冷月是否对自己杀人的事情供认不讳?若她招了,莫说世子,便是我,也断然不会饶了她!” 不仅撇清了自己和冷月的关系,甚至还扬言不会放过冷月,这样的“明辨是非”与“大义灭亲”,除却苏隐,再没有第二个。 可问题在于,冷月自从杀了楚徕云便没了踪影,楚随云将花锦城的地儿都翻了一遍依旧无果,人都找不到,何谈归罪,何谈治罪? “冷月不见了啊,那只能等到世子将人找到再说了。当然,冷月常年行走江湖,行踪不定,确实不好寻,世子若有为难之处,尽管开口,我一定倾力相助。” 苏隐说罢,笑问楚随云,“那我可以走了吗?” “瑾临城没有城隍庙。”楚随云骤然说。 说的是苏隐带着一具尸体到安和王府门口,指认楚徕云夺功不成,杀人泄恨一事,也是这之后诸多事情的恶因。 也许,从一开始,苏隐要的,就是楚徕云的命。 “世子,你或许忘了,提及瑾临城城隍庙的人,从来不是我啊,所以,真有也好,没有也好,谁说的,你该去问谁才对。” 不等楚随云说话,苏隐已让如霜放下了马车帘子。 马车再没受阻拦,一路顺畅的回到了宅子。 冷月藏得好好的,不会被人找到,即便被喷发现用力,凭借冷月的一身武功,也不会落到楚随云手里,冷月是无需担心的。 反而是楚临云…… 因着是去琉璃郡送粮食,事关琉璃郡百姓,楚随云才不敢大动干戈,若楚临云完成差事,回来花锦城,这事儿,只怕是要闹到皇帝那里去的。 毕竟是九公子做了假证在先,这条人命,极有可能会背到九公子身上。 明知回来花锦城无异于一只脚踏入了阎王殿,如此,九公子还会回来吗? “你以为,我做那么多场戏,折那么多号人,是为了得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苏隐笑,“楚随云想杀他,楚随云的人弄坏了他送我的琉璃,所以我才回来花锦城的。” 事事都是关于楚临云,事事都是为了楚临云,哪怕是死,楚临云都得回来花锦城。 “不闹起来,他们都忘了安和王府还有个九公子,只有闹起来,距离楚临云成为安和王府的主子,才能更进一步啊。”苏隐说,“权势,地位,楚临云不肯求,我便双手捧到他跟前,我要给他的,是这世间最好的。” 第四十三章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再辜负 “主子,九公子怕是已经在回来花锦城的路上了。”如霜说。 苏隐不做没有胜算的事儿,既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将贴身带的红玉留给了楚临云,必然是吃准了楚随云的心思。 她让楚临云回来,楚临云就一定会回来。 你追我赶,蜜里调油,无非是男女之间增进感情的事儿,本也无伤大雅。 只是如今,楚随云已经知道那夜在安和王府门口,楚临云撒了谎,看楚随云从容不迫又成竹在胸的样子,手里头必然掌握着证据。 楚临云若出了事儿,苏隐一样脱不了干系。 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何况还有楚徕云的一条命作引子。 “不如……”如霜小声道,“找个说辞让九公子暂且留在琉璃郡吧。” 琉璃郡地处偏僻,如今恰逢雪灾泛滥,正需要人安抚的时候,只要上报朝廷,总有办法能让楚临云在那儿堂而皇之的待上三五个月。等到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谁又会为了一件风头已过的事情而劳心劳力呢? 她们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做好部署,只要苏隐愿意,有的是办法将事情摆平。 “我不愿!”苏隐哼笑,“我做那么多场戏,折那么多号人,为的就是引起这场风波,我巴不得这轩然大波覆了花锦城的天,怎么可能平息?现如今,只是楚随云想起来安和王府还有个楚临云,我要的却是天下人都记得从前那个年少时已扬名天下的九公子!” 要不是从天而降的一道圣旨让楚临云顶着质子的身份离开了花锦城,所有的权势,地位,荣宠,凡是令人艳羡的,都应该是楚临云的。 有人刻意抹去了楚临云曾经的气势如虹,让全天下的百姓忘了楚临云曾经的鲜衣怒马,她便让他们一个一个的一点一点的全部记起来。 抢了楚临云的,他们也必须一个一个的一点一点的全部还回来。 她要为楚临云夺回来的,何止一个功劳?世子之位,安和王府,乃至更多,这世间所有好的东西,楚临云都值得,也只有楚临云才配担得。 “他不肯求,我便亲自替他求,他不想要,我便双手捧到他面前……我倒要看看,这花锦城的风云,我搅不搅得动。” 苏隐拿出楚临云送她的琉璃沙漏,指尖抚摸过透亮的琉璃,一遍又一遍。 那叮咚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似的,一声声,直滴进了人心里。 “想办法将事情传到皇帝耳朵里,随他们怎么说,务必惹得龙颜大怒才好。” 楚临云撒谎的事情已然兜不住,既然兜不住,何必再往下兜,反正,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是捅,将天彻底捅了下来也是捅。与其落在楚随云手里,任楚随云搓扁揉圆,还不如落在皇帝手里。 只有落到皇帝手里,才能闹得天下皆知,也只有将自己置于死地,才有可能后生。 “楚临云,你看,为了谋得你一颗真心,我可真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如今,连自己个儿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苏隐说,“我如此卑微如泥似尘,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再辜负。” 第四十四章 爱屋及乌,爱屋才会及乌 这日晌午,雪融。 安和王府九公子楚临云抵达花锦城,初至城门口,车马不得歇,就被世子楚随云拦下,楚随云扬言处理家事,意欲将人带走。恰在这时,皇帝的圣旨到。 圣旨说,楚临云藐视皇威,欺君犯上,交由大理寺审问,待查出欺君真相,自当严惩不贷,但在真相未白之前,谁也不得私下与之见面。凡有违抗者,一律同罪论处。 圣旨方宣读完毕,楚临云连同贴身的小厮瑾喜即刻被押入大理寺。 牢房中,瑾喜抱膝蹲坐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黑漆漆的屋子里仅有的一个巴掌大的窗户,看得无趣了,又移过目光去看楚临云。 “爷,不是都说否极泰来嘛,怎地到了我们这儿就只有命途多舛?” 瑾喜好不感慨。 想当初,他们去荻国的时候,衣食住行,哪一处不艰难,生存都是困难,莫说还有无数的名枪暗箭,防不胜防。那样苦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一刻都是咬牙挨着,随时随地做好了再回不了花锦城的准备,好歹,是挺过了。 以为回到花锦城,回到他们曾经的天下,会有好日子过,结果呢,人人都能折辱,人人都能欺负,过得卑微又怯懦,比在荻国时还不如。 好不容易盼着个愿意为他们出头的苏姑娘,以为,这下总该有好日子过了吧,奈何啊,苏姑娘出头太甚,惹得这个怨恨那个忌惮,一朝行差踏错,就连带着他们也犯下了欺君罔上的大错。 都说,时也,命也,依瑾喜之见,命也,苦也。 他和他家主子,真的太难了! 越想越觉得凄凉,瑾喜悲由心生,随时能泪满眼眶,端看他家主子,盘腿坐在乱七八糟的稻草上,不见一点儿难受,不发一句感慨,手捧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红玉,看得入神。 “这玉金贵是金贵,也不至于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吧?”瑾喜问。 他们日子虽过得紧巴巴的,平时见不着什么稀罕物,可他家主子也不是那等能被身外之物左右情绪之人。 这玉再怎么金贵,不还是一块玉吗? 这么一想,瑾喜后知后觉,他家主子有些反常。 自从得到这块玉,他家主子是坐着时在看,站着时在看,回程途中在看,被人在城门口拦下了也在看,哪怕被关到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还在看…… 这般珍重,莫不是书中所说的爱不释手?可书中也说了,爱屋及乌,爱屋才会及乌。 所以,这是动心了。 是谁在几天之前还信誓旦旦跟他说,绝不会喜欢苏姑娘的?这魂儿都被勾去了的样儿,像是不喜欢的? 照他看来,苏姑娘喜欢他家主子是真,他家主子喜欢苏姑娘也是真,一个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一个偷偷摸摸不愿让人看出端倪,两两一比较,竟觉得他家主子更为喜欢苏姑娘。 “我的天。”瑾喜一拍脑门儿,顿悟,“爷,你该不会是早就喜欢人家苏姑娘了,却因为想要把握主动权,就故意端着架子,装着不喜欢,让人家苏姑娘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来靠近你吧?” 这不应该是个问题。 就说嘛,他家主子看上去春风一样和煦,骨子里却堆着亘古不化的寒冰,想靠近的那些女子,一个接一个的被冻死了,唯独一个苏姑娘幸存至今,还得了其他女子想都不敢想的对待,这不是早有图谋是什么? “好一招欲擒故纵,以退为进!”瑾喜竖起大拇指,“爷,你真是个衣冠楚楚的禽……君子!我可佩服你了!真的!” “既然吐不出象牙,那么你的嘴就好好闭着。”楚临云冷冷的赏了这么一句话,终于舍得将不离手的红玉收起,缓缓起身后,还伸手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 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近,然后,大牢的门被人打开了。 第四十五章 从瑾临城时,他已经在做局 下一刻,大牢来了人,牢门打开,大理寺寺正迈步走了进来。 “九公子。”寺正虚虚对楚临云行了一礼,开门见山的问道,“关于安和王府门前作证,扬言死者为城隍庙旁贾家村贾二一事,九公子可有需要解释的地方?” “没有。”楚临云从容的承认,“我撒了谎。” “为何?” “众所周知,七哥不学无术,偏动辄雷雨,苏姑娘一介女流,又初来乍到无所依,若落到七哥手中,性命堪忧……苏姑娘败,丟的是命,七哥败,只是名声不好听罢了。” “所以……”寺正斟酌了一下措辞,“九公子明知苏姑娘在嫁祸七公子,还佐以假证推波助澜?” “不是。” “不是?”寺正失笑,“若非嫁祸,苏姑娘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的将证据摆出来?若非嫁祸,九公子为何做得一口好证?” 楚临云说,“不是苏姑娘嫁祸七哥,是我嫁祸。” 这话反将寺正说得一愣。 承认了嫁祸,却说,不是苏姑娘嫁祸,而是九公子嫁祸? “是,是我设的局。”楚临云往前踏一步,走到寺正正前方,说话的态度越发自如,他问寺正,“自我回城以来,他明里暗里使绊子,人前人后冷嘲热讽,我该不该生气?同样是姓楚,同样是安和王府的公子,为何他能想方设法取我性命,我却不能埋下杀机?我也曾艳绝天下,扬名四海,为何要受他侮辱呢?” “人也是我杀的。”楚临云说,“你们或许也知道,苏姑娘喜欢我,于是我仗着这份喜欢,神不知鬼不觉的为自己图谋了许多事,包括杀人。苏姑娘身边的冷月,武艺高强,我特意寻她去杀的人,我承诺了她,只要她能将楚徕云杀了,我便许她家主子十里红妆。冷月为了她家主子开心,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九公子的意思是……”寺正看楚临云的目光突然复杂起来,“所有的事情都是你的图谋,而苏姑娘只是被你利用了?” 楚临云点头,是的,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皇帝需要一个水落石出,这就是皇帝应该看到的真相。 一个受尽侮辱的人对侮辱他的人的报复而已。 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苏姑娘年纪小,难免被人利用,何况利用她的人是我,我空得一副好皮囊,颇得女子喜欢,若想迷惑谁,那人自是会被迷得团团转。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不狡辩,杀人本该偿命,何况我还犯下欺君之罪。只是苏姑娘到底无辜,念在她几乎掏空瑾临城所有粮食前来赈灾,罚她永世不得再入花锦城,逐出去吧。” 楚临云不是会撒谎的人,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诚恳。言语间沉静,更不像做戏。 虽一再提及放过苏隐,倒也说得公正,听不出丁点的私心。 仿佛,一切真是他所为,仿佛,他真的不喜欢苏隐,只是单纯的利用而已。 寺正却忽地笑了。 “九公子,忘了跟您说,在这之前,苏姑娘已经来过大理寺,您认下的这些罪,她也认了。” 第四十六章 迷惑人者先自迷 “然后呢?”楚临云噗嗤笑出了声,“你们能找到证据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若有证据,直接将苏隐捉拿,有苏隐挡住皇帝的滔天怒火,上官余一也不必让寺正敲开给他递保命的法子。 若能被人找到证据,那便不是苏隐了。 “所以,下官不懂。” 寺正是真的不懂。 苏隐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在瑾临城时,短短几天逼死继母,吓疯亲爹,教瑾临城那些倚老卖老的商户都对她言听计从,丝毫不敢有二话……那时尚可以说她是为了夺回家财,为求自保而不得不狠厉。 可她来花锦城之后亦不改乖张,一次行事比一次张扬,活脱脱一个祸水!这样一个祸水,明知是个祸水,为何要为她做劳什子的证? 要知,楚临云亦不是个角色,身处云端时不骄不躁,陷入泥潭时不卑不亢,事事看得清楚,想得通透,这么多年都能安稳度日,为何就为了一个苏隐将自己置于风雨飘摇中? “我不知道……”楚临云摇头,回眸看向寺正时,眸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或许……”他也只是猜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是爱而不知,迷惑人者自迷了吧。” “九公子,若是情深,怎会不自知?” *今天回家晚,只写了这么一点点,之后会补上的* 《当女帝重生为反派》第四十六章 迷惑人者先自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 我说的某人啊,是苏姑娘 “九公子,若真是情深,情难自控,怎会不自知?您说不知,只能说明无情或者不够深情,不管哪一种,都不值得您以身涉险,不如悬崖勒马,趁早回头吧。”寺正说。 只要楚临云继续做他的九公子,如同之前一样“泯然众人”,不争不求,安然度日,上官余一有办法在这泥淖中保得他的周全。 只要楚临云愿意,上官余一还可以想了办法让他去到琉璃郡,一世清净无人扰,享一世的富贵与太平。 楚临云却说,“余一,出来吧。” 牢房大门外,一抹绯色的身影闪现。 绯色的长袍包裹着欣长的身子,柔软中带着冷硬,单薄中不失风度,是上官余一无疑。 上官余一迈步踏进牢门时,长袍扬起一角,微微露出玄色的云靴,越发显得长腿笔直有力。 “说你生得一双顺风耳,你还不承认,我一点儿没发出声音,你不还是听出了我的呼吸声,狗耳朵。”上官余一摇着手中折扇,打趣儿道。 他一笑,唇边笑意绽开,犹如春林初盛,春水初生,亘古的寒冰都能为之消融。 上官余一是美的。 扮作女子时,一颦一笑皆动人,明媚艳丽,叫人移不开眼。 作为男子时,温文儒雅,谦逊倜傥,真真应了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世上应当不会有人不想与这样性格洒脱的人做朋友。 世上应当也不会有人相与这样处处精致,精致到连皮相都无可挑剔的人做朋友。 上官余一确实是个不一般的存在,一面让人想要靠近,一面又让人忌惮离得太近。 若说其他人是夜空中散下的星辰,上官余一应当就是众星中间的月亮。 众星都离不开他,又都被他掩盖了璀璨。 “眼睛都看直了,怎地,我就这么惹眼?”上官余一一手摸摸自己的下巴,一手将合拢的折扇抵上楚临云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半真半假的问,“你说,要是苏姑娘看见我的真实面容,会不会就改变主意,改为同我纠缠了?” “何必多问,你试试就知道是会还是不会。” 楚临云拨开那把白玉折扇,顺道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照旧不苟言笑,照旧眉眼冷清。 “呵,听听这话中的酸味儿,是嫉妒了不是?”上官余一手肘撞了撞楚临云的胳膊,还是笑,“我生得好看无可厚非,你生得好看也是众所周知,他们说我温润如玉,说你却是郎艳独绝,单听上去就晓得,世间女子还是好你这口的多。” 楚临云不接话茬,只问,“你怎么回来了?” 上官余一嗔了楚临云一眼,“还不是某人捅了篓子,要我来善后。跟你交句实底儿,要不是在意某人,我游我的江湖,做我的散仙,听戏喝茶,饮酒赏花,根本就不会理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楚临云与上官余一四目相对,目光悠悠然,暗含警告。 上官余一噗嗤笑出了声,“我说的可不是你……我说的某人啊,是苏姑娘,瑾临城的苏姑娘,花锦城的苏姑娘,我心里的苏姑娘。” 第四十七章 我说的某人,是苏姑娘 “然后呢?”楚临云噗嗤笑出了声,“你们能找到证据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若有证据,直接将苏隐捉拿,有苏隐挡住皇帝的滔天怒火,上官余一也不必让寺正敲开给他递保命的法子。 若能被人找到证据,那便不是苏隐了。 “所以,下官不懂。” 寺正是真的不懂。 苏隐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在瑾临城时,短短几天逼死继母,吓疯亲爹,教瑾临城那些倚老卖老的商户都对她言听计从,丝毫不敢有二话……那时尚可以说她是为了夺回家财,为求自保而不得不狠厉。 可她来花锦城之后亦不改乖张,一次行事比一次张扬,活脱脱一个祸水!这样一个祸水,明知是个祸水,为何要为她做劳什子的证? 要知,楚临云亦不是个简单角色,身处云端时不骄不躁,陷入泥潭时不卑不亢,事事看得清楚,想得通透,这么多年都能安稳度日,为何就为了一个苏隐将自己置于风雨飘摇中? “我不知道……”楚临云摇头,回眸看向寺正时,眸中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或许……”他也只是猜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许是爱而不知,迷惑人者先自迷了吧。” “九公子,若真是情深,情难自控,怎会不自知?您说不知,只能说明无情或者不够深情,不管哪一种,都不值得您以身涉险,不如悬崖勒马,趁早回头吧。”寺正说。 只要楚临云继续做他的九公子,如同之前一样“泯然众人”,不争不求,安然度日,上官余一有办法在这泥淖中保得他的周全。 只要楚临云愿意,上官余一还可以想了办法让他去到琉璃郡,一世清净无人扰,享一世的富贵与太平。 楚临云却说,“余一,出来吧。” 牢房大门外,一抹绯色的身影闪现。 绯色的长袍包裹着欣长的身子,单薄中不失风度,迈步踏进牢门时,长袍扬起一角,露出玄色的云靴,越发显得长腿笔直。 “说你生得一双顺风耳,你还不信。”上官余一摇着手中折扇,打趣儿道。 他一笑,唇边笑意绽开,犹如春林初盛,春水初生,亘古的寒冰都能为之消融。 上官余一是美的。 扮作女子时,一颦一笑皆动人,明媚艳丽,叫人移不开眼。 作为男子时,温文儒雅,谦逊倜傥,真真应了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世上应当不会有人不想与这样性格洒脱的人做朋友。 世上应当也不会有人相与这样处处精致,精致到连皮相都无可挑剔的人做朋友。 上官余一确实是个不一般的存在,一面让人想要靠近,一面又让人忌惮离得太近。 若说其他人是夜空中散下的星辰,上官余一应当就是众星中间的月亮。 众星都离不开他,又都被他掩盖了璀璨。 “眼睛都看直了,怎地,我就这么惹眼?”上官余一一手摸摸自己的下巴,一手将合拢的折扇抵上楚临云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半真半假的问,“你说,要是苏姑娘看见我的真实面容,会不会就改变主意,改为同我纠缠了?” “何必多问,你试试就知道是会还是不会。” 楚临云拨开那把白玉折扇,顺道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照旧不苟言笑,照旧眉眼冷清。 “呵,听听这话中的酸味儿,是嫉妒了不是?”上官余一手肘撞了撞楚临云的胳膊,还是笑,“我生得好看无可厚非,你生得好看也是众所周知,他们说我温润如玉,说你却是郎艳独绝,单听上去就晓得,世间女子还是好你这口的多。” 楚临云不接话茬,只问,“你怎么回来了?” 上官余一嗔了楚临云一眼,“还不是某人捅了篓子,要我来善后。跟你交句实底儿,要不是在意某人,我游我的江湖,做我的散仙,听戏喝茶,饮酒赏花,根本就不会理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 楚临云与上官余一四目相对,目光悠悠然,暗含警告。 上官余一噗嗤笑出了声,“我说的可不是你……我说的某人啊,是苏姑娘,瑾临城的苏姑娘,花锦城的苏姑娘,我心里的苏姑娘。” 第四十八章 究竟是感动了别人还是感动了自己? “为了苏姑娘,我可是心甘情愿放弃了天下所有的莺莺燕燕,你听清了,是所有的,管她燕瘦环肥,年方几何,只要是女的,我看也不会看上一眼!别人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是任它世上百媚千红,唯独对苏姑娘情有所钟……” 说到此处,上官余一用折扇轻轻戳了一下楚临云的肩膀,瞧见楚临云不自觉往后退一步,很是嫌弃他的样子,哈哈大笑两声,也往后退了一步。 啪的一声,折扇打开,将高高翘起的唇角遮掩了去,唯留一双眼睛满含着促狭的笑意与深情。 “你或许不晓得,自打得知有人对苏姑娘心怀不轨之后,我是早也忧来晚也忧,担心那些人不开眼伤了苏姑娘,又担心那些人太开眼会让苏姑娘心生无趣,进也不行退也不行,始终没个两全之策……唉,为苏姑娘,我是真真操碎了心。” 上官余一越说越起劲儿,一番情话说得动容,就连微微塌下的眉毛都竭力表现出来他的纠结与为难,很有谪仙落入凡尘,被凡尘俗世伤了筋动了骨元气大伤那味儿了。 换做谁见了这副心力交瘁的模样,都该心生不忍,楚临云却是越听越觉得可笑。 瞧瞧那进退两难爱而不得还要坚持下去,誓不罢休的可怜模样,究竟是感动了别人还是感动了自己? “也真是苦了你了。”楚临云一点儿不玩笑的说,“若有机会见到苏姑娘,你的一番心意,我一定会代为转达,一字不落的转达给她听。顺便还要提醒苏姑娘,莫要忘记将你碎了的心一针一针的缝补起来,毕竟,这心是为她碎的,她要是不给你个交代,单看你这奋不顾身义无反顾的做派,天下人的心都得碎了。” “打住打住!”上官余一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冷眼瞥着楚临云,“不过就是说句玩笑话,至于这么较真儿么,之前没见你心眼这么小啊。” 楚临云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得得得,我算是晓得了,九公子的底线是——除却苏姑娘,其他事,万事可为。”上官余一看着满脸认真的楚临云,无趣儿的撇了撇嘴角,又看着一旁听傻眼的寺正说,“将人带出去。” 寺正带出去的,当然是瑾喜。 牢中只剩下两人,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明有事要说,有问题要解决,偏两人都不急,一个还比一个淡定。 楚临云走到谷草堆上,掀了长袍坐下。 上官余一踱步到窗前,微微昂首,负手而立。 牢中寂静,落针可闻。 “你想揽下所有,问题是,苏姑娘不愿。你也知道苏姑娘将你看得多重,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她未必不会覆了整个安和王府。还不如,实话实说,一来,你周全,苏姑娘心安,二来,事实如此,你也不必对苏姑娘心生愧疚。” 终于,上官余一打破了死一样的静。 可这片刻的说话声过后,是比方才还要令人如芒刺背的静。 第四十九章 他很难过,是真的难过 许久了,久得上官余一都以为楚临云不会说话了,楚临云才开了口。 问他,“你觉得,我是真心喜欢她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上官余一猛地抬头看向楚临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眸中冷凝,不知是惊讶还是意外。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轻轻发出声音,也不过是不疾不徐的一句——“你,不喜欢她?” “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 楚临云不答反问。扭头,同上官余一四目相对时,眸中不喜不悲,不带一点儿的感情,淡漠疏离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上官余一看着楚临云漠然的反应,手中的折扇握得一紧再紧,紧握扇柄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都泛了白,手上薄情,如玉的面庞上却慢慢的爬上了笑意。 “你知道吗?”上官余一看着楚临云的眼睛,笑容越发的灿烂,“有人说我河山不入眼,有人说我万物皆可抛,在他们眼中,我无欲无求,无爱无恨,也是,生而为人,荣华富贵,滔天权势,别人用尽心机都未必可以拥有的东西,我与生俱来,从来不屑一顾。” “其实呢?” “其实……我也有想要的东西。” “比如?” “就比如……真心。” 上官余一走到楚临云旁边,也不管地上是谷草还是泥土,绯色的长袍一掀,就这么盘腿坐下了。 折扇一合,满面的笑容,满面的苦涩。 不难看出,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子。 楚临云呵了一声,“可别说,上官公子也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真心’。” “我为何就不能有了?”上官余一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一副受了侮辱的模样,斜眼瞪着楚临云,“别看我长成这副模样,我曾经也是有过婚约的人好吗?” 楚临云只觉某些想法受到了冲击,“长成这样和有婚约,二者冲突?” 是嫌弃自己生得丑了,还是在炫耀自己长得太美? 这两样和真心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这你还真不知道。”上官余一悠悠然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儿,“说来话长啊。” 早在上官余一年幼时,家里就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是同他门当户对的一姑娘,小他二岁,长得乖乖巧巧的,性子也温婉,自打会走路开始就成天见儿的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余一哥哥,喊得好不亲近。 上官余一喜欢那小姑娘也是喜欢得不行。 儿时,赏花要带着那姑娘,喝茶要带着那姑娘,待长大,游山时要带上那姑娘,玩水时也要带上那姑娘。 花锦城的人都晓得了,上官余一是真恨不得将那小姑娘装进怀窝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门当户对,青梅竹马,郎有情妾有意,注定了要成为一家人的。 所有人也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等着那姑娘及笄,等着两人共结连理,成就一段佳话…… “然后呢?” “然后?”上官余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替他人做嫁衣了呗。” 整日里带着姑娘游山玩水,本以为会是锦上添花,结果,生生让姑娘同别人看对了眼。 那姑娘也是个狠的,不惜豁出名声,豁出性命,死活都要同他退了这门亲。 亲事刚退,扭头就跟着那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走了。 堂堂的上官公子,人尽皆知的上官公子,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成了弃夫,满腹痴情皆是错付…… “所以说啊,真心难得,越是想得越得不到。”上官余一感慨得直想掉金豆子,手掌抚摸上心口,似是疼痛难忍。 捂心口的动作是夸张了些,可泛红的眼角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他很难过,是真的难过。 第五十章 想要一份从始至终不离不弃的真心 “得,这一桩迈不过去的坎儿,我完满人生中唯一的败笔,本该藏着掖着直到带进棺材的,结果倒好,别人还没提及你,我自己就迫不及待的一股脑儿全给倒了出来,这是实打实的自揭短处,以后少不得被你笑话,你说,我这张破嘴怎么就装不住事儿呢?” 上官余一装模作样的拍了拍自己所谓的破嘴,瞅见楚临云嘴角挂上的笑意之后,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说真的。”上官余一的手搭上楚临云的肩膀,语气柔和的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说做假证的事情败露,谁能比楚临云这个做假证的人更先知道?明知道楚随云会揪着这事儿不放手,明知道回来花锦城就是将自己置于死地,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对,楚临云根本就是明知道一切还选择自投罗网。 为什么? “因为……”楚临云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半真半假的回答,“我想看看,她对我是真的真心,还是假的真心……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我很想很想知道,为了我,她会做些什么,又会做到何种地步。哪怕以身做诱饵,只要能得到一个结果,甜蜜也好,残忍也好,我都甘愿。” 上官余一愣住,惊愕的看着楚临云棱角分明的侧脸,半晌说不出话。 这个生性凉薄冷清,不将万事万物放在眼里的男子,仅仅为了一个结果,竟能将自己放在棋盘上,任由人安排利用? 他是喜欢苏隐的吧。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经对苏隐情根深种了吧。 也是,楚临云吧,心思通透又复杂,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能将他猜透。他不出门便能知晓天下事,何况他还亲自去过瑾临城一趟,还在瑾临城待了一段时间,瑾临城有没有城隍庙,他会不知道?明知瑾临城没有城隍庙,偏要杜撰出一个贾家村,这么显而易见的错误,随时能被人抓住的把柄,不可能是大意,只会是故意。 世人都以为苏隐喜欢楚临云,喜欢到了不顾别人眼光,铁了心的跟在楚临云身边。不论祸福的地步,却原来,是有人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在万千陷阱中设下了自己的埋伏。 看似苏隐算计了楚临云,其实呢,究竟是谁算计了谁? “不愧是九公子。”上官余一叹道。 楚临云笑笑。 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别人不懂他的想法,上官余一不该不懂。 他和上官余一是同一种人,同样的目空一切,同样的无欲无求,当然,这些同样,是外人眼中的他们,实际上的他们,同样的有所求,同样的为了自己的所求而步步为营。 上官余一为了自己的未婚妻,处处刁难那穷书生,逼得穷书生远离花锦城,数年不得入,想要的,终归还是一人心。 “我也是。”楚临云说,“我也想求得一份真心,这世间所有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要一份从始至终不离不弃的真心。” 第五十一章 所求左不过一个楚临云 “我也是。我也想求得一份真心……这世间所有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要一份从始至终不离不弃的真心。” 这是楚临云说的话,一字一句,虔诚如信徒。 曾经,在巍峨的宫阙中,楚郎君与女帝并肩站在皇城上,垂眸看尽皇城脚下万千灯火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彼时,话是真的,可惜楚临云想要的那一份真心,无关女帝。 此时,扬言想要的真心是她的,谁又知道,楚临云这句话是不是从心所欲? 仅是凭借巴掌大的窗户,仅凭着巴掌大的光亮,苏隐看不到更看不清楚临云的表情,她只能想象着楚临云说这话时面上若有似无的深凝。 对她动情了是吗? 很好。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了。 牢房外边,楚临云所在那间房的窗户对面,苏隐从斑驳的树影中走出,堂而皇之站在光亮中。 她笑说,“所以说普天之下,唯楚临云一人与我最契合,他想做的事,恰恰都是我想做的,真的,从始至终,无一例外。” 楚临云想探探苏隐的真心,苏隐更想探清楚楚临云的心。 既然这是个步步为营算计出来的再好不过的契机,自当好好利用。 “要不,我们直接下一盘大的棋如何?”苏隐笑看着倚树而靠的人,态度从容,“你输了,安和王府归你,楚临云归我。你赢了,楚临云归我,苏家所有家业归你。” 那人一身紫袍,面容俊郎,虽是慵懒的姿态,到底还是透着皇亲贵族自幼便被熏染出来的端正。 不是旁人,正是所有人都以为和苏隐水火不容不共戴天的楚随云。 楚随云弯了弯眼角,眼中的笑意浓了两分。 “苏姑娘的东西,迄今为止,想要争夺的人都死了,明知山有虎,我又怎敢偏向虎山行?苏姑娘也是清楚自己的底气,才敢给我这般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苏隐两手环抱在胸口前,隔着玄纱迎上楚随云的目光,丝毫不否认自己的想法。 当然,她也说了,“赌,你必输无疑,不赌,你会败得彻底。” 输了,至少还有一个安和王府。安和王府么,就是楚随云想要争夺的所有。这对楚临云而言,哪里叫输,分明是天上掉馅饼,将他想要的一切都捧到了他的跟前。 所求皆所愿,他又何必真的同苏隐硬碰硬,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呢? 就是因为不想一败涂地,所以才甘愿放下安和王府世子爷的身份,才会放低姿态的找到苏隐,希望和苏隐共同谋事,各取所需啊。 苏隐想要的左不过一个楚临云而已,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就给苏隐好了。 “赌。”楚随云站直身子,对着苏隐拱手一拜,“楚某舍命陪君子,愿同苏姑娘共谱这一局,下一步棋如何,端看苏姑娘想怎么走。” “那感情好,这正是我和九公子患难见真情的时候呢。”苏隐笑了笑,紧接着,一本正经的说,“城门外楚世子放我离开,是因为没有捉我的说辞,如今我不打自招,楚世子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