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水月》 01 落水之初 失足落水,满目疮痍。 潋滟的水波在头顶晃晃悠悠,张开嘴,无数的水涌进口腔,难受,无法呼吸。 分明瞧见水平面近在咫尺,可身体却不断下滑,眼皮渐渐沉重,一片黑暗。 仿佛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活在水底,目光清晰,呼吸顺畅,抬起头瞧见有人在水面撑船而行,撒网捕鱼,她望着他们,瞧见他们来来去去,换了一拨又一拨的面孔,做着千篇一律的事情,如同千百年未曾变过。兴许,她前世今生,化作了湖底的一只鱼儿,望着苍穹变幻,斗转星移。 那颗明亮的星辰旁边,有一弯皎洁的月。 “是死了吗?” “死了,你看看,都没气儿了。” “刚才还动了下手指呢,哎,云大夫来了,快让他看看,快让云大夫看看。” 昏昏沉沉间,听见旁人七七八八说着话,身子被挪来挪去,她轻咳了一声,忍不住吐出了一口水,下一刻,下巴被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握住。那手很是冰凉,她打了一个寒颤,迷迷糊糊间,隐约瞧见一个穿了青衣的人,那人似乎很是担忧地望着她,眼神温润如玉,温暖如风,她喃喃道:“你是谁……”下一刻,又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已经住在了一间干净的房间,身旁再无人吵闹,唯独能听见窗口树枝上,一声声清脆的鸟鸣。鸟鸣?她猛然睁开眼,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直直坐正,转动着漆黑的眼珠子四处打量——古朴陈旧的四方木桌,桌上一小壶茶水,墙上挂了蓑衣草帽,而她身下躺着的这张床,却是一个极为简陋的木板床,只搭了个白色透明的防蚊罩子,房中隐隐透着谷草的尘土味和潮湿味。 寻常农家?还是到了什么穷乡僻壤之地? “他们在临安城外一口气杀了我们数十个兄弟,我等已经聚集了各路英雄好汉,就在村外五里之处的梅岭与他约战,定要取了那贺兰魔头的性命!”随着“嘭”的一声巨响,椅子被拍碎的声音传了过来,似天崩地裂,她一时不料,被吓得尖叫了一声。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响起,淡青色的粗布门帘被掀开,一个脸色红润,眼睛明亮的小姑娘露出脸来,见她傻愣愣坐在床上,便冲她一笑,喜道:“姐姐你可醒了。” 这小姑娘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粉桃色短衫,上有鹅黄色梅花刺绣领子,下穿紧致长裤,裤脚紧紧缠绕好几圈绷带,脚踩一双亮棕色的短靴,十分敏捷的打扮,她头插一支简单的簪花,发饰是常见的双丫髻,像个常年习武的马背上的姑娘,那份明朗气质和不同寻常的装扮,令她一时呆住。 她不明所以,只愣愣坐在床边,一时不敢说话。 那小姑娘回过头冲门外喊道:“那位落水的姐姐醒了。”接着,又几步上前来笑道:“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脑子里一片浆糊,恍惚间似浮现出一个青莲的图样,便喃喃低语道:“青莲。”下一刻,却惊觉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小姑娘却拉着她道:“青莲姐姐随我出来坐吧。” “青莲……”她仍旧有些迟缓,不敢确定自己的名字,那小姑娘扑哧一笑,“这不是姐姐方才说的么,莫不是把自己名字都忘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这才道:“我叫青莲……” 她身体刚刚恢复,似是受了寒,浑身仍旧有些瑟瑟发抖,只呆呆被小姑娘拉着,亦步亦趋地出了屋,来到了更为宽阔的一间房屋。一抬头,才发现这房间里坐了好几个人,他们全穿着紧身服饰,不是束了裤腿,便是束了手腕上的袖口,还个个配了武器,带刀的,持剑的,拿长枪长矛的,还有扛着斧头的,个个凶神恶煞,十分典型的江湖人士。 青莲心中一惊,叫道:“你们……” 那小姑娘道:“姐姐落了水,虽然已经醒来,可脸色还是如此惨白。幸而有惊无险,再休息几日约莫便无碍了。” 青莲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小姑娘继续道:“你快说来听听,好好地怎就落水了?” “还能是谁?”方才听见过的那个男子声音又响了起来:“定是那魔教妖人所害!不然好好的姑娘怎会落入水中?倘若不是云贤侄救得及时,这姑娘一条性命便没了!”说罢,又换了一副关怀的语气道:“姑娘可还安好?” 青莲还是点点头,却不敢说话。心中想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02 梅岭约战 经他们一番介绍,青莲才知道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村子,而这些人便是路过此地的江湖人士。她不敢问他们是何门何派,又兴许并非她所能知晓的任何一个门派,更何况,眼下她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听他们说,数日前有魔教妖人在村子里杀了几个人,他们闻讯赶来,已经下了战帖,于十天后约战魔教妖人,要在村庄附近的梅花岭一决生死。 也就是说,十天后,这里会血溅四方! 青莲暗暗思忖,权衡利弊,最后的决定是——逃跑! 她没有武功,又失去了记忆,更从未见过血腥,更不敢想象那互相残杀的场面,她也不是什么救世主,能劝服那魔教头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听闻不久后会发生那等可怕的事情,除了逃跑,她实在别无他法。 那个脸蛋红润的姑娘叫若水,她的来头亦不简单,竟是武当山门下弟子,而那一掌拍碎椅子的男子,便是他的师叔,武当的重千山。据闻那重千山虽是个道人,却十分嫉恶如仇,常常介入江湖纷争,更是因为他出生在临安最为得势的程家堡,便与各大江湖势力时常往来,名声地位皆非寻常。 这一次前往临安,据说也是他领头,带领程家堡众人共聚在此以对魔教,当然,还带上了一个武当女弟子。 已经渐渐缓过神来不再发呆的青莲听得连连惊呼,忙问她:“武当山也收女弟子么?” 若水脸上一红,道:“我昔日崇拜武当高人,便女扮男装,混入众男子间,上武当山拜了玄音道长为师。” 青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细细看了她一遍,脸颊红红,睫毛弯弯,肌肤虽算不得白若珍珠莹似玉,却也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看都是个小姑娘模样,竟能蒙混过关? 她咬着手指,暗暗心道:这也成,你们是有多蠢,一个小姑娘把头发一扎,就认不出是男是女啦? 然而人生地不熟的,这些话她当然不敢说出口,只能就事论事,旋即又问她魔教是怎么回事。若水道:“便是位于断水崖上的青龙教,青龙教现任教主贺兰凌,三月前在武云大会上一掌拍死了前任武林盟主,虽然他也算勉强获得了武霸天下的名号,却也同时因其作风被称作魔教魔头,令武林众人只欲除之而后快。” “那贺兰陵果真如此残忍?”青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敢想象那是副怎样场景,“那些魔教中人,当真视人命如草芥么?” 若水坐在她面前,很是理所当然地道:“行走江湖,总该讲个江湖规矩,可青龙教从不按江湖规矩办事,做事出尔反尔,手段血腥残忍,武林大会那场比试,更是胜之不武。” “怎么说?”青莲不解地盯着她,“那贺兰陵武功很厉害总是没错吧?” “在武林大会前夜,武当的玄机子道长突然毙命,死得十分蹊跷,我们怀疑,是被青龙教的人暗算。”若水轻哼一声,近乎咬牙切齿,“那贺兰陵自知武功敌不过,不敢光明正大与我武当高手动武,便使出这种下三滥的卑劣手段。哼,他们魔教妖人,什么时候堂堂正正过?” 若水语气中既是愤怒,又千万个不屑,青莲却暗暗心想:你们江湖人的事我不参合,我总该找个远离是非的地方,过安稳日子去。譬如开个店铺,好好经营,当个本分的生意人。只是那日救她的那人,她一直没见着,问了好几次,众人只说他有事离开了。 逃跑的计划因此而搁置,她始终想着,她该见见那个救命恩人,再找机会逃走。总是该对他道声谢的,兴许日后有朝一日,还能还了这个恩情。 就这么忐忐忑忑地过了三日,日上山头,她闲来无事在木屋外闲坐,觉着烦闷无趣,又去厨房翻来覆去寻了个橘子,自个儿在院里剥开,一瓣一瓣往嘴里送,口中一时酸酸甜甜,尝来滋味甚佳。头顶的日光明亮晃眼,她忍不住遮住眼睛,隐约瞧见远处走来一个青衣男子,身材纤瘦,面目清雅。 那青衣似一片幽幽竹影,那眉眼若淡淡笔墨勾画,光影渐浓,笑容渐淡,便似画中走来一人。 她心里一动,隐约觉得熟悉,便试探着喊道:“云大夫?” 见那人没有回话,她又喊:“你是云大夫吗?” 待慢慢近了,她才看清那人的脸,同她迷迷糊糊时见过的一样的一双眼睛,眉如墨染,目光宁静,气质十分清雅,像从古书中走出的文人墨客那般。他走来,还未说话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冰冰凉凉,她呆呆道:“怎么了……” 那人笑了笑,把手上的草药一放,道:“你已经好了,我便放心了。”声音似幽幽湖水,很是好听,可偏偏便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说完后,便转过身开始整理手上的草药,动作不紧不慢,青莲盯着他后背漆黑的发,以及一身的青衣,那衣料近看能瞧出极是讲究,这人竟好似家境不错。 没料想这个救命恩人会如此话少,青莲走上前想与他说话,便胡乱帮他,嘴上道:“云大夫你……你除了当大夫,还做其他什么生计呢?” 他拂开她的手,失笑道:“你再帮我,我的药便全毁了。” 手指触碰时,又是幽幽凉凉,惹得青莲稍有些紧张,心跳加快间疑惑地低头一看,才惊觉自己择药的方式与他全然不同,她只当像平日择菜一样,把粗老部分扔掉,却不知那恰恰是他要的。脸上一红,青莲讪讪地背过手,干笑道:“那我还是不给你捣乱了。” 可是不帮他择药,又不想走开,便傻兮兮杵在他旁边,怎么看怎么像个无所适从的莽撞丫头,也不是个办法。 偏生这救命恩人又是个话少的主,青莲绞尽脑汁想着话题,对方竟然主动开口,为她解围了。 只见云大夫低着头继续整理他的草药,嘴上却不急不缓地说道:“我来自云凤山庄,但我家中世代行医,因此我自小也学了些许医理。” “云凤山庄?”青莲一愣,听若水说过,这可是武林中的大势力,极不简单,难怪他能穿得如此讲究体面,青莲未加思索,脱口便道:“你也是武林中人?”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温文尔雅,目光如玉,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难不成还会武功? 他竟然笑了起来,嘴角微微弯起:“你看我不像?” “我猜不出,我觉得你像个读书人,像个大夫,就偏偏不像武林高手,你武功厉害吗?”她想了想那日一掌劈碎长椅的人,十分天真地问道:“打得过重大哥吗?” 他对她的问题不予回答,反倒饶有兴致地问她:“那你心中的武林高手是什么模样的?”说话时他微微偏头,显得认真又专注。 青莲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道:“这也要看是什么程度的高手了。倘若是一般厉害的,便是重大哥那样,威风凛凛,一身杀气,一看便令人心惊胆寒。”看他眼中仍是笑意,她又道:“再者,若是更厉害的,那便是真真正正的世外高人,年岁六七十,却鹤发童颜,面色红润,同年轻人无异,这便是高手中的高手了。”反正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这样的。 他眼中蓄满了浓浓笑意,青莲面色微红,不懂他为何这样笑,于是道:“有什么好笑的?” 云大夫只是摇头,道:“你落水不久,应多休息。” 这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的方式也太直接了,青莲暗自好笑,决定直奔主题:“你不要拐弯抹角,诓我去屋内坐着,十日后重大哥他们要与那魔教的人决斗,你会去吗?”他这副模样,要是死了伤了,到底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总不能见死不救,自己逃走却对他的安危不理不睬,无论如何,她该劝他保全生命。 云大夫敛眸轻声道:“这便是我的事了。”他转过脸,视线落在了青莲的脸上,“届时我会先为你联系车马或船家,让你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竟说出了她策划已久的事,青莲面色大红,心想:你大概也不知,我早已经有此想法了。甚至在方才谈话之际,她还一直在琢磨着另外一件事:这云大夫无论如何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若是自己跑了不去管他,心里终究会过意不去,瞧他生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实在应该避开这些是非才是。 她本就盘算着是否应该将他拉到某个无人瞧见的角落,偷偷叮嘱他,酌情选个合适的时机逃跑,不要傻兮兮跟着去送命。 若是他执迷不悟,便随便与他说几句诸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好死不如赖活着之类的真理之言,令他早日醒悟,谁知却被他先行提及了。 这么一来,反倒显得她多么懦弱胆小,连个文弱大夫都不如似的。 既然他不怕丢命,横竖跟她青莲就不是一路人,她便只能祝他好运,在那血腥四溅的无聊打斗之中能侥幸活命了。 话虽如此,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做的,她咳嗽着清了清嗓子,然后挺直腰板一挥手,故作大义凛然状道:“这怎么行,云大夫和众位英雄乃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定要与你们共进退!与那魔教妖人斗到底,看他们能嚣张多久!” 还没待云大夫回应,忽然一个人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差点让她吐出血来,随后一个豪爽之声震颤着她的耳膜:“青莲姑娘果然侠肝义胆,巾帼不让须眉,既然青莲姑娘有一腔热血,不愿离开,我等便和青莲姑娘共同对敌,杀他个片甲不留!” 她转头一看,竟是不知何时走来的重大哥,后面跟了一群人,大抵都是十日后要与那魔教斗法的人,心中暗骂:完了完了,牛皮吹大了。 只那云大夫仍旧看着她,眼中有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呆在原地,脸上干笑着,心中却冰火两重天。 若水从重千山背后跑过来,目光炯炯地冲她笑,“姐姐原来在这里,我找你许久了。”看那模样,似乎好容易在一群男人里瞧见一个女孩,便不由自主地十分喜欢她。 青莲眼下心情复杂,只能僵笑着回应,“我在这边晒会儿太阳,正打算回屋呢。” 重大哥更好似全然不知晓她的心事,忽然上前对着云大夫抱拳道:“云庄主,此事事关程家堡,与云庄主却无甚关联,云庄主匆匆赶来,我等实在感激不尽。” 青莲奇怪地盯着重千山,原本正奇怪这程家堡的事情,他为何出来道谢?下一刻,又隐约想起之前若水似乎提及,重千山本姓程,其出身与程家堡关系匪浅,很是不凡。 重千山话一完,后面一人点头附和道:“云庄主义薄云天,我等又岂是今日才知晓?只是那魔教妖人向来诡计多端,我等需小心行事,提防他们提前偷袭。” 青莲不由得一愣,原来这云大夫还是云凤山庄的庄主,那可是不得了的人物了。她偷偷拉了拉旁边的若水,小声说道:“云大夫怎么又是庄主了?” 若水一脸莫名其妙地答道:“青莲姐姐不知么?云庄主武功高强,身手不凡,那魔教教主贺兰陵练了妖法,武功实在厉害,这江湖上能与他一决高下的,恐怕也只有云庄主了。因而前些日子的武林大会之后,众人已推选他为武林盟主,倘若贺兰陵再敢生事,众人势必聚集起来,攻上断水崖,搅了那贺兰陵的窝!”她说完,眼中是熊熊烈火。 “武林盟主……”青莲颤声重复了一遍,那云大夫竟是这样的大人物,再扭头看他,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竟渐渐觉得他高大起来。 气质翩然,玉树临风,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眉眼平添不凡之气韵,平日觉得他笑起来斯斯文文,一巴掌就能被人拍倒,现在听若水说了之后再一看,却仿佛变成了高手胸有成竹时的云淡风轻。 心里预设真是可怕,她暗叹着摇头,她竟然还曾经把他当作一个文弱大夫,得亏她没有暗暗把他拉到角落,叮嘱他快快逃跑。 否则……阿弥陀佛,她简直不敢去想,真是贻笑大方啊贻笑大方,太丢人了! “那你们为何叫他云大夫?”青莲大为郁闷,平白让她误会他是一个文弱书生,差点儿丢人现眼了。 若水一眨眼,笑道:“除了这村里的村民,只有青莲姐姐唤他云大夫了,这些村民不了解江湖世事,见云庄主采药救人,便唤他大夫了,云庄主也未指正,大家便只当默认呗。” 青莲连连点头,几日来的心结终于算是解开了,他既然那么厉害,她便再不用担心他了,眼下,还是赶紧收拾包袱,找个合适的机会逃跑。 几人紧跟着开始商量如何应对魔教事宜,青莲在旁边掰着橘子嚼了又嚼,脑子里的思绪却早已经飞远,一心一意思考着逃跑的事情。 说做就做,免得夜场梦多,眯着眼睛盯了那云大夫的身影好一会儿,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入夜后,她很快就偷偷摸摸收拾了一个包袱,其实她自水边醒来,并没有什么东西,就是在这边住了几日,便顺了他们几个橘子,还有若水好心给她的银子和两件衣裳,瞧见那些银子,她其实颇感愧疚:他们如此真心待她,在生死关头,她却偷偷溜走了。 但转念一想:她又不会武功,不懂他们江湖中人为什么硬要跟人决斗,最后不是死就是伤,她即便留下了,也帮不了什么。 如此计较一番,终于扯了一块布把脸遮上,偷偷出了屋去,离开时回头停顿了片刻,脑子里划过那青衣大夫,圆脸小姑娘,还有说话时豪爽大气的重大哥,长长叹息了一声,真希望今后能有缘再见,可若是再见他们,说不定迎来的便是无尽的是非。 “各自安好吧。”她喃喃低语,把门悄悄一关,紧紧了身后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正是深夜,月儿高挂,树影憧憧,乍看过去黑漆漆一片,村里宁静非常,偶听见几声狗吠,却更是衬得寂寥无人。 青莲贴着墙壁缓缓移动,欲衬众人入睡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溜走,刚转过一个弯,眼前一晃,忽然见到一个飞檐走壁的影子,动作迅疾,形如鬼魅。 “啊——”她差点尖叫出声,随后脖子一痛,被人当即拍晕了过去。 03 被俘断水 “你将这丫头带来干嘛?” “没办法,被她发现了,倘若不将她带走,她必定醒来后胡乱说话。” 恍恍惚惚间,青莲听见有人说话,身子晃悠晃悠,硌得她屁股脊背都生疼,脖子更是酸得厉害,说不定僵硬得都无法动了。 她确实不敢轻举妄动,初略揣测,这应该是在一匹马车上,偷偷试了试,手脚能动,说明没有被绑,刚刚暗喜,下一刻心又重重沉了下来:倘若对方敢如此放心,便说明他们功夫不低,方能有此自信——即便她手脚没有被束缚,依然无法逃脱他们的视线。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状况。 原本打算装睡,试试看能不能再偷听两句,谁知后来便没人说话了。 难不成人都走了?试探着一睁开眼,赫然看到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男的面色沉静,正闭目养神,女的目光冰冷,似一柄锐利的剑。 那女子眼睛倒尖,冷冷瞥了她一眼,顺口便道:“她醒了。” 这可都不是什么善茬!青莲吓得连忙闭上眼,无奈他们却早已经看到了。 知晓无法继续装睡,她再度睁开眼,两人皆冷冷盯着她,那目光宛若两道闪电,令人浑身不自在,吓得青莲冷汗直流。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青龙教你总该听过吧。”那女子抱剑而坐,背靠着车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青龙教……贺兰陵……梅岭约战…… 天呐,她控制不住地惊慌一叫,“你们是魔教的人……”心下也开始发颤,这可该怎么办? 那女子冷笑一声,“魔教!”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是嘲讽,“那些自诩正义的所谓名门正派,殊不知又干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听起来,她好似并不喜欢这个称呼。青莲哪里敢反驳她,干笑两声,不敢说话,只盯着她手上的剑,怕哪句话惹她不高兴,被她一剑给刺死。 一时谁都没有继续发声,青莲终于开始打量四周,自己确实是在一辆马车上,车中只他们三人,那男子从她醒来便一直没说话,那女子似乎也不愿搭理她,她心中忐忑非常,不知他们究竟要带她去往何处,难不成要毁尸灭迹? 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那女子偏头看她一眼,冷冷道:“断水崖。” 那便是青龙教的总坛之处了,她心下大骇,道:“我……我去断水崖干什么,你们不能放了我吗?” “昨日你见了我们,倘若放了你,你醒来必定会跟云邵甄提及此事,那将对我们很是麻烦。” “我保证不说。”青莲忙不迭表态。 “你说也好,不说也罢,总之在云邵甄离开那个村子前,你便要一直呆在断水崖,直到他离开。”一口气说完,那女子似乎终于对她失去了耐心,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亦不再与她说话了。 依照这女人的话中之意,也就是说她还有至少整整十日方能离开。倘若事情果真如这女人所说,那也无妨,毕竟她今晚本来就打算逃跑,躲开那些是非。然而听说青龙教是邪魔外道,里面的人个个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她若是在这些人的老巢住上十日,天知道会不会遇上什么是非,指不定哪天就不小心丢了性命。 青莲心里忐忐忑忑,唯一想到的办法还是逃跑!心中暗叹:我真是个怂货。 然而从青龙教逃跑,天知道会有多难,并且此刻被这两人死死守着,更没有办法了。她叹息一声,一时没了主意。 青莲虽然心中害怕,却也又累又饿,在马车上呆久了,竟然昏昏欲睡,打起了瞌睡,以为路程遥远,却不料天才微微亮,他们便已然到了断水崖。她随着那二人下了马车,车夫戴着斗笠,瞧不清样貌,只见这一男一女二人点点头,什么话也未说,居然就遣走了车夫。 青莲望着车夫驾车离去的背影,心中无比羡慕又无比失落,仿佛一条离开的大道被砍去,再无法回头。 “别看了,跟我们上山,若是敢乱跑闯入了不该闯入的地方,发生什么事情我可不敢保证。”女人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青莲只能连连点头,心里却骂着,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一直对我呼来喝去,定然是嫉妒我比你漂亮! 几人开始走路上山,这断水崖地势极高,远远望去,山峰凌厉,高低不一,似柄柄利剑朝天而立,耸入云霄,确有断山断水的不凡气势。青莲小心翼翼跟着他们,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道路两旁密林环绕,藤蔓攀援,地面开满了不知名的艳红之花,灼灼似火,蔓延至整个山林。 地狱之路……地狱之门……魔教……青莲吓得两腿发软,寸步难行,被女人推着往前走。 “再走不动,我就砍了你的腿,让御风直接把你丢下山崖,以免碍事。” “我能走,我能走!”青莲吓得蹭蹭跑到前面,这才颤颤巍巍回头看着那个女人,女人仅是冷冷瞥了她一眼,好在终于不再说什么。 青莲长长舒了一口气,亦步亦趋地随着他们上山,再不敢拖延片刻,而逃跑之计,也压在了心底。 走了大约一两个时辰,青莲累得气喘吁吁,眼冒金星,转头看看身边,原来也不只她一个人难受,这二人同样脸上挂了汗珠,却竟然一点表情都没有。真是毫无人性,阴魂不散,连个正常的喜怒哀乐都瞧不出,可想而知,那魔教教主会是个什么样的变态家伙。 若非这一路上林荫环绕,还算阴凉,她恐怕早已经晕倒在地了。 抱怨的话一句不敢说,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了句,“那个……女侠,我就是……就是问一下,究竟还有多久能到?”再走下去,不用你们砍,她的腿也要断了。 那女人果然看都不看她一眼,“少说废话,走你的路。” 青莲只好噤了声儿,苦哈哈继续赶路。又这般埋头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稍微开阔起来,一抬头,雕龙画凤,红墙绿瓦,隐约瞧见了一座宏大巍峨的建筑,青莲心生好奇,直想着这大殿之内该是如何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他们二人却不从正门入,带她穿廊过巷,最后入了一个静谧的院子。 真是小气。青莲大为失望,谁知刚刚转弯入了院子门口,一股润泽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袅袅如烟,沁人心脾。 ——好景致!青莲忍不住暗赞一声,比起外面的大气开阔,此处的别致妩媚亦是人间少有,院子里种满了似火般妖娆鲜艳的花,一朵朵盛开在亭边的水池里,又蔓延到地面上,叶片细长如针,花瓣轻盈似碟。 既能土生,亦能水长,青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看得有些痴了。 起风了,花随之招摇,叶随之飘动,房檐之上的铃铛开始哗哗作响,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紫色长衫的人推门走了出来。 风吹得铃铛越发响动不止,紫衣黑发便随之迎风吹拂起来,惹得半推着门扉的人微微皱了皱眉。 这人看来十分年轻俊秀,一身未带任何玉佩饰物,然则服饰所用布料却极是讲究,有紫,红二色相间,趁着那张冷冷清清的脸,又多了些明亮的色彩,他似乎还未睡醒,头发松散,眉目间带些懒懒的神色,但细看下,又隐约透着些冷冽。 压着青莲而来的两人见到他,立马跪倒在地,齐声道:“见过教主。”那规矩模样竟似换了个人般。 青莲冷不丁吓了一大跳,一抬头,惊道:这人便是贺兰陵了。 原来所谓的魔教教主竟不似想象中那般面目狰狞,凶神恶煞,但定然不会是个好相处的人物。青莲心下琢磨着,方才一瞥只觉惊艳,眼下细看下去,才发现此人眼睛里似暗藏轻慢,又似深深沉淀着外人无法得知的万般心思,一看便不是什么善茬。 只见那贺兰陵随意点点头,道:“查到那东西的所在了吗?”声音听来果真冷冰冰难以接近。 那女子半跪在地,规规矩矩地道:“我们一番探查,发现程燕青此行并未将东西带在身上。” “没带在身上?那必定在程家堡了。”贺兰陵自语了一句,忽然转眼朝青莲看来,青莲吓得差点跌倒,只听他用下巴指了指她道:“这人是谁?” 那女子道:“我之前去村内探查时被此人撞见,为防她说漏了嘴,便将她带了回来,请教主发落。” 青莲知道这女人可不怎么喜欢她,于是连忙也跟着扑通一声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主动开口求情道:“贺兰……教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你大人有大量,就放了我吧。” 那贺兰陵点点头,脸色虽然冷冰冰的,却好似果真没有要取她性命的意思。青莲不由得一喜,原来这贺兰陵这么好说话,什么魔教教主,看来也不是太坏,果真人不可貌相。待要喜滋滋谢他,却见他随手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往地上一扔,淡淡道:“既然听了不该听的事情,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总该留下点什么。” “什么?”青莲不明所以。 “为了不让你以后出去胡言乱语,便把眼睛和舌头留下,我可让你活命离开。” 青莲吓得呆住,“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手忙脚乱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也什么都没看到。” 这教主长得人模人样的,心可真是歹毒,难怪被人家成为魔教的妖孽了,真是名副其实! 那贺兰教主仍然冷着脸,盯着她说道:“你说了我也没法信,断水崖上更不想养多余的闲人,要不你想个法子,向我保证你所见所闻皆不会被其他人知道。” 也就是说,这件事还算有商量的余地,他的目的亦很明确,不能让旁人知道。 幸而没遇见个滥杀无辜的,青莲稍微松了一口气。 “好啊好啊,咱们换个法子。”脑子一转,她紧张不已地道:“要不我说一桩对我十分重要的秘密与你听,我若是把你们的事说出去,那你便把我的事也说出去。” “那便要看你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了。” 青莲吓得满头大汗,她刚刚落水醒来,记忆全失,能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贺兰陵一言不发的盯着她,那眼神既冷漠,又轻慢,甚至带上了些微的戏弄,瞧见青莲苍白着脸冷汗直流,他忽然笑了一下,道:“你慢慢想吧。” 咦?青莲正不解此话何意,紫色长衫的衣角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地上的阴影逐渐变小,又逐渐消失。 他竟然就那么转身离去了。 青莲喜上眉梢,不敢相信自己这般好运,“你不挖我眼睛了?” 贺兰陵已经走得有些远了,就在青莲以为这位教主会就这么放过了她时,他的声音才轻飘飘从远处传了来:“反正你也中了我的毒,活不过今晚了。” “什么?”她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去追他,那贺兰教主却已经消失得无踪无迹了。 一时寒风瑟瑟,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她全身发凉,大脑一片茫然:中毒了,什么毒?什么时候下的?会痛不欲生吗?会七窍流血吗?他连碰都没碰她一下,怎么下的毒?她一拍大腿:定然是另外两个人下的。连忙折回去找他们,然而院中早已经空落落一片,连那两人也不见了踪迹。 这是……没人管她了?他们果真要毁尸灭迹,让她自生自灭…… 她在院中呆了好一会儿,直到一阵风将她吹醒,才惊觉事态严重,慌慌张张开始四处寻人,无论如何,在天亮之前,她需想办法保住自己性命。 这断水崖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她在这偌大的地方晃来晃去,穿廊过巷,直被绕得迷迷糊糊,也寻不到那贺兰教主。说来也怪,这崖上竟然人数还不少,偶撞见几个人,神色冷冽,迎面而来,她吓得浑身僵硬,他们却只管自己走过,压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些人真是半点好奇心都没有么,她这样一个陌生的大活人,他们眼睛都不斜一下。这可算是见识到真正的目中无人了,你们教主都还看了我两眼呢。 她心中胡思乱想着,自然也巴不得他们不理她,独自绕来绕去,为了活命亦是不知疲倦,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绕着一面墙转弯,前方已是一片山林了。 她叹道:这下走到尽头了。倘若她没有中毒,此刻必定兴高采烈冲出去,高高兴兴下山,去寻个地方过她的悠闲日子,然则为了解毒,她也只好眼睁睁跟这极像出口的山林告别,刚迈出步子准备继续寻觅,忽然觉得累得不行,浑身发软,早没有半分力气。 她寻了块石头坐下,靠着休息片刻,却竟然累得睡了过去。 04 一番戏弄 隐约听到有女孩子的笑声,似清脆的银铃在耳边回荡,久久不去,青莲蓦然惊心,吓了一跳:如此关键时刻,她怎么睡着了! 似鲤鱼打挺般起身,迅速爬起来打算移步回去,忽然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你是谁,在那儿干什么?” 青莲循着声音转头看去,但见一个大眼睛的姑娘正坐在山林里的树上,正笑嘻嘻瞧着她,眉眼儿弯弯,睫毛细长,机灵得能掐出水来般。 真是一个山间的精灵,水里的仙女,怎么瞧不像个坏人,青莲心生好感,直言道:“我找你们教主,你知道他在哪儿么?” 那女子扶着树干,腿晃来晃去,笑着问她道:“你找他做什么?” “他在我身上下了毒,说我活不过今晚了,我要找他拿解药。”不提还好,一想到这点,青莲心口悲凉徒生,浑似到了最后一日。 那女子却稍稍一怔,旋即笑了起来:“姑娘可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青莲亦是一愣,抬头望天,才发现东方鱼肚发白,竟然已经快要天亮了。她颤声道:“我要死了……”旋即立马去摸摸自己的脸和鼻子,看看有没有七窍流血,然而摸来摸去,也没有摸出什么异样。 小姑娘笑得更轻盈了,“陵哥哥逗你玩儿呢,你当真了?他的话,可当不得真。” 陵哥哥?那是谁?青莲不明所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姑娘口中的陵哥哥,大概便是贺兰陵了。他居然是吓唬她的?这也太缺德了吧。又想起他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好似言谈举止间,随随便便就要了人的命,他一说,她自然就当真了。 难不成,他果真只是随口说说?青莲一屁股坐回石头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气愤。 空中一只乌鸦展翅而飞,“扑哧”拍打了一下翅膀,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之前,偏偏落下一泡鸟屎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仿佛嘲笑着她的愚蠢。 那女孩儿见她一副失魂落魄之状,继续笑着问她道:“你还要去找陵哥哥么,我知道他在哪儿。” “我不去找他了。”她躲他还来不及呢,找他做什么,自寻死路么? 要是我有武功,且十分厉害,倒是一定会找到他,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那张好看的脸上被打开花!当然,这些她只感自个儿偷偷想想。 那女孩儿还是笑嘻嘻看着她,却不再说话了。 青莲此时更没有心情说话,呆了一会儿,仍是不敢相信,又站起身蹦了两下,再左右挥挥手,扭了扭腰,感觉确实没有什么大碍,终于放下心来。 那小姑娘好玩儿地看着她,道:“你在干什么?” 青莲咧嘴冲她笑:“我要去那林中找点儿东西。”说着便绕过她往林中跑去,又怕她跟旁人说,她一边跑一边喊:“我找到东西就马上回来啊。”旋即撒丫子往里跑,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有些焦急的声音,她却只顾着趁机逃跑下山,早听不清她喊了些什么。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既然已经没毒,她自然要为了自己拼出一条道路。 眼前山林越来越密集,她跑了许久,觉得后方无人追来,这才松下一口气,渐渐放缓了脚步,四下一望,惊觉入眼一片阴森,竟望不见下山的方向。 她一时有些发憷,稍微退了几步,忽然一阵扇翅的声音,飞鸟惊散而去,又有更大的声响蠢蠢欲动。 “谁!”她大叫一声,下一刻便听见飕飕的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林中穿梭。 她环顾四周,心口砰砰直跳,暗暗揣测道:不是撞鬼了吧。一回头,迎面撞见了一张狰狞发青的脸,嘴角还留着凄厉的血。 “鬼啊!”她大喊出声,连退数步,脚下踩到了一颗石子,身子一下子扑到在地上,“救命——” 那青面鬼一伸手,卡着她的衣服将她提了起来,她像个菜篮子一样被他提着在林中飞来飞去,吓得鬼哭狼嚎,一时间脸上泪水横飞,间或有树枝划过她的脸,疼得她更加撕心裂肺了。 这青面鬼越飞越快,越飞越高,她心中害怕,却只顾不断挣扎,没料到刺啦一声,他抓她的那块衣服断裂,身子一下子从空中掉了下来。 “救命啊——”青莲吓得魂飞魄散,随之大喊着直往下坠,眼前恍惚闪过一片淡紫色,一瞬间,被人给搂住腰轻轻落了地。 她惊魂未甫,抬起头一看,一张俊秀冷冽的脸,眉飞如剑,唇红似血。 是他!她忍不住叫道:“贺兰陵!” 听她直呼自己的名讳,贺兰陵淡淡说了一句:“你真是越发胆大了。”旋即不再理她,松开她对旁边一人道:“去把这瓶子给他。”他说着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枚碧绿的瓷瓶,晶莹剔透。青莲顺着他的视线,才发现原来他身边还跟了一个人,且是一个女人。 那女子闻声走上前来,接过了这个瓶子,神情冷淡又恭敬,正是昨天绑架她的那个女子,此刻这女人居然看也不看她,冲着她们教主大人点点头,朝那青面鬼的方向去了。 青莲自然也没有心情与那个相看两厌的女人叙旧,见贺兰陵一脸平平淡淡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气血上涌地就冲了上去,开口便想要骂他。他正巧回头,双目幽深冷冽,青莲一对上那双暗藏轻慢的眼睛,忽然就想到这人很厉害,她根本惹不起。 “你干什么骗我?”虽是质问,声音却弱得似蚊虫嗡嗡,毫无气势。 贺兰陵折身往回走,嘴上漫不经心地道:“你没有死,眼睛也好好的留在你身上,难道还不开心么。” 她仍有些后怕,紧紧跟在他后面道:“我快被吓死了。”不论是中毒一事,还是方才的青面鬼一事,她未言明,其实两者皆有。 他一下子笑了起来,“那是你胆子小。” 这人笑起来十分好看,从青莲的视线看去,那侧脸在树影下泛着光,眼睛和发丝黑得发亮,嘴唇红艳逼人,这样浓墨重彩的相貌,确实令人略感妖异,可也的的确确十分惹眼。 至少在青莲看来,她是为其外表感到惊艳的,然则他嘴里说的话却不那么讨人喜欢了,他居然轻轻松松地说:“若是我,便不会吓成你那副德行。” 青莲暗翻白眼:我和你能比吗?嘴上道:“你是什么人,谁敢这样吓唬你。” 他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见他这副模样一时有些害怕,小心翼翼道:“那个……贺兰教主,你如今不杀我了,那可以让我走了吧。”倘若她自己再胡乱闯,恐怕又遇上十个八个青面鬼,那她可吃不消了。 他也不看她,只淡淡道:“等个十日吧,云邵甄离开了,你便可以走了。” 青莲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你当真要去梅岭跟他决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贺兰陵偏头稍稍看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透着些不以为意。 “他们说与你约战了。” “他们是说了,我又没答应。”贺兰陵漫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脚步轻慢且随意,语气更显得颇是闲适悠然,“我活得好好的,干嘛要跟他们拼命。” 是啊,吃穿不愁,生命无忧,得此一处清僻静土无人打扰,又有下人侍奉无数,可怡然自得采菊山下,品幽然雅趣,亦可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享半世欢愉,这神仙般的日子,谁闲的发慌还要去送死呢,倒是多活几日方是明智之举。 这话真是深得我心,青莲心中叹赞了一声,原来这贺兰陵才是我的同道中人,然而这似乎实在有些不合他的身份。她一时哑然,道:“那……梅岭那边……” 他淡淡说道:“让他们在那边等吧。”仿佛在说,那群傻鸟,老子才不陪他们玩儿。 青莲顿时就无语了,感情她当初紧张那么久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早知道就不逃跑了,也不至于遇上这倒霉催的事情。 跟着他走了好一儿,却并没有见到回去的地方,反倒入了一小片竹林,幽然静谧之意迎面而来,一排排半人高的竹栅栏隔出了一块地,里面赫然建了一个简单雅致的阁楼,阁楼有两层,在外瞧不透彻分明,然院内有石桌可见,桌上放了一把古琴,琴边的香炉里,还冒着缕缕细烟。 “那琴是你的?”她有些不太确定,原来此人还有这等雅致? 走在前面的人微微弯起嘴角,漫不经心地道:“断水崖上的任何东西,都是属于我的。”那身紫衣似树影间划过的一片云,声音似云间萦绕不散的水雾渐渐淡去。 这幅不以为意却又偏偏十分自大狂妄的语气,若非自己不会武功,青莲必然当场踹他一脚。 而事实上,她不敢。 “没想到你这人还挺雅致的嘛。”青莲言不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这马屁拍得自己都有些别扭了,哪晓得贺兰陵看也不看她,自顾自推门入屋了,青莲转念一想,也好,我还不爱说那些违心的好听话呢,只要不得罪你,想必便万事大吉了。 她注意到贺兰陵走路时脚步轻盈,几乎听不见什么声响。记得若水曾说,真正的高手便是如此,能近人身而不被耳目察觉,由此可知,这贺兰陵的武功远在她无法想象之境,无论发生何事,切不可对他多生歹意,免得惹祸上身。 不敢去想太多,青莲连忙跟着入了屋,绕到他身前问道:“你怎么来这儿?怎么不回去?”她也不愿意像个老妈子似的一直缠着他问东问西,可除了眼前之人,她毫无其余救助的办法,只能厚起脸皮这般纠缠了。 他在屋内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又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回应道:“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回去?” “那你不早说?”青莲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我一路跟着你,结果还是要呆在这鬼林子里,万一那青面鬼又来抓我怎么办?”她可不想再被他提着在林子里鬼哭狼嚎了。 贺兰陵居然一下子就笑了:“我让你跟着我了么?” 瞧他这话说的?青莲气得不行,提高声线说道:“是你说让我在断水崖呆上十日的。”作为一个教的教主,不管是魔教还是什么,总不至于如此出尔反尔吧。 “我是说了让你在这里呆十日,又没说要管你死活,管你吃住。”他顿了顿,似是提醒她一般道:“你忘了么,我说过,断水崖不养闲人。” 05 暂为伴读 一番话说完,他已经站起身来,吓得青莲连退两三步,那家伙却一个人入了再里面的屋子,推开门口的帘布,深蓝色帘布上是缠绕的藤蔓图案,围成四四方方的,屋子里面光线甚佳,隐约瞧见有个灶台。 他难不成还想做饭不是?怎么想都不大可能,青莲生怕他一转眼就不见了,把她留在这荒郊野岭的,只好厚着脸皮跟着他进去。 “那我帮你做点事,你总该管我死活,你那么厉害,还是应该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 贺兰陵的神色越发微妙,微微上扬的嘴角里,溢出几不可闻的低低笑声,“我又不是云邵甄,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更不是什么武林盟主,我为何要管你是死是活?” 语气倒是十分不以为意,然而倘若他果真不在意,根本就不会提这茬,如此看来,他对云邵甄的武林盟主之位还是颇有不满嘛!青莲暗暗偷笑,还以为这家伙多么超凡脱俗,全然不在乎世俗看法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兴许太过年轻了,终究还未曾学会真正的看淡一切。 入了屋,青莲才发现灶台上放了几个新鲜带着露珠的梨,原来这家伙是进来找东西吃的,也不知谁把这好东西放在了灶台上,被贺兰陵伸手就拿了一个。 “那你方才还救了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青莲眼巴巴看着他拿起梨咬了一口,目不斜视地尽量奉承他,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灿烂真诚的笑,试图打动他那颗坚硬的心。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莲心道有戏,连忙说:“我叫青莲。” “青莲?”他喃喃念叨了两句,“这个名字不好听,换个好听的。”随之看了看屋内角落的一堆未清理的青菜头,忽然道:“你就叫菜头好了。” 这名字又到底哪里好听了,青莲不得不佩服他超乎常人的取名能力,有些不满地抗议道:“这名字不好,我有名字,你干嘛给我换?” “别人让我帮他取名我还不愿意呢。”言语间倒好似这是她的荣幸了。 青莲怒极而笑:“我难不成犯贱么,又不是没爹没娘,好好的要你给我取名字?” 贺兰陵轻笑出声,理所当然地转身敲了敲她的头,摇着头叹道:“犯不犯贱我倒是不知道,可是谁让你犯了阎王殿啊……”他的眼睛里,流淌的全是暖洋洋的笑意。 那一瞬间,青莲有些呆住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话语和动作中莫名的亲呢及宠溺,一直恐惧且冷冰冰的人,忽然这么近的触碰她,令她不禁有些脸颊发热,忍不住稍微后退了两步。 那漆黑发亮的眼瞳和白净如玉的脸庞,真是用笔墨也描不出这般浓厚色彩,本就引人注目,近看却还了得,心早已经跳乱了两拍。 终是爱美之心人皆有,偏生此人容貌好,心肠怀,竟然给她胡乱取名捉弄她,正打算义正言辞地据理力争,然而一想到那青面鬼,气势瞬间就没了。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更何况还撞了鬼,八字不利,总该低调些。 贺兰陵忽然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伴读了,你需换个男装,便叫菜头。”许是做惯了上位者,话音干净利落,毫无商量回转的余地。 青莲心里骂了他一句,想到有求于他,只好道:“伴读就伴读。”不就是磨个墨,铺个纸么? 这家伙果真是从小被人伺候大的,自从让她当了伴读,便理所当然使唤起她来,譬如洗衣做饭,洗碗刷锅,连院子里的花儿被晒萎了,也只知道使唤她。 真是林间有处小阁楼,有琴,有茶,有幽然竹影,亦有满院娇花,有人风采翩然,悠闲似仙,有人累死累活,当牛做马。 残酷的剥削,冷血的压迫!青莲每每心中气愤,气得咬牙切齿却也不敢发作,只暗中想道:过了这十日,她便远走高飞,再不来这断水崖了。心里虽如此嘀咕着,仍旧还要帮他磨墨倒水,更没料到这贺兰教主,竟然果真就一直住在这小阁楼里,不曾回去。 放着那么大的奢华殿堂不住,偏要来住这半个人影都不易瞧见的小阁楼,若非亲眼所见,她定然会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冒充的,不敢去真正的青龙教总坛露脸。 “其实我觉得那边的大殿修得挺好的,又讲究又大气,那日瞧见的小院子也不错,对了,那池子里的花是什么来着,我还是第一次瞧见。” “断水崖上很多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某人继续以那副不以为意的口吻评价道。 “恩……”青莲有些赞同,又不大明确,“那不知名的花倒是很独特,闻所未闻,至于其他嘛……比如?”原谅她见识浅薄,又失忆在前,实在知之甚少,只能虚心请教了。 贺兰陵摇头叹息,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他原本坐在一处石台上,听了青莲的话便稍稍坐直了身子,一手撑在身旁,另一手伸出来戳了戳她的脑袋,“断水崖上最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便在你的眼前啊。” “我的眼前……”青莲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微愣,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感情这家伙吹他自己呢。 贺兰陵笑盈盈看着她,毫不脸红,仿佛说了一件多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青莲的脸都快抽搐了,“教主大人生得唇红齿白,貌美无双,的确是天下间无人能比……” “唇红齿白?貌美无双?”微微挑眉的人,已经露出了些微不对的眼神。 她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愚蠢真心话,触到对方的痛点了,说什么不好,这一听便是形容女人的词。 不介意的人尚且无妨,若是介意的话——这天下间又有几个男人会不介意旁人这般说辞? “啊——墨已经磨好了,我先进去给你端一壶茶出来。”急急忙忙逃走的青莲,入门时偷偷回头瞥了一眼,一下子对上了他冷冰冰的视线,吓得当即躲进屋子里了。 看来这一类的话,以后不能说了,兴许这位教主小时候还被人当做小姑娘嘲笑过也说不准,旁人的痛点,少踩为妙。 “即便我说的是事实!”青莲还不忘捏紧拳头,暗暗在脑海中补充了一句。 当然,她从战战兢兢到敢如此放肆地说话,也是因为几日的相处,她稍微对贺兰陵还是有了那么一些了解。 这里并非只有他们二人,有时那个女人会过来,一如既往地看也不看她,只顾着向贺兰陵报告些许事宜,偶尔他会示意青莲避开,偶尔却也不大在意。 其实青莲根本不想知道他们半点秘密,因为她始终明白一个道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可不论青莲愿意不愿意,她总算还是知道了那天绑架她的两个人,男的叫御风,女的叫尹渠,是贺兰陵身边类似于左右手般的存在。 唯一的共同之处便是,这个叫尹渠的女人,自始至终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更遑论说话了。 “我觉得她似乎十分讨厌我……”有一日,望着尹渠离去的背影,青莲忍不住咕哝了一声,道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贺兰陵在石桌边喝着她泡的清茶,漫不经意地道:“你又不是银子,有人讨厌难道不正常?” “这倒也是。”青莲将他方写完的一副字给收好,并未为自己辩解,“我也犯不着让每个人都喜欢我。” “啪”的一声,贺兰陵的笔被搁在了砚台上,动作并不很大,却十分突然干脆,吓得青莲手跟着抖了一抖,不明白哪句话没有说对,又不好问出口。 贺兰陵二话不说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一个人入屋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风也干涩,鸟也不鸣,云偷偷躲在了树后,有人干站着,许久没有吭声儿。 莫名其妙!早已经习惯了他这突然变脸的性格,青莲最终长长吐了一口气,不再去过多揣测。 这人心情好的时候话并不少,却偏偏讨厌别人的聒噪,她自然不愿意招惹他。 记得有一回,他心情甚好的在院中乘凉,前一刻还与她说笑,青莲受宠若惊,便摘了院子里一朵花别在耳边玩,他也是不知为何,忽然就变了脸。 “取下来。”声音一下子冷冰冰似寒潭之水。 “什么?”青莲不明所以,原是笑靥如花,手还拂在耳边,笑容已经僵硬了。 贺兰陵站起身径直走过来,那阴沉沉的脸似寒冬腊月的天,瞧得人甚是心慌,他伸手摘掉了她耳边的花,动作太粗暴,甚至刮得她耳朵疼。 “怎……怎么了?”青莲捂住耳朵看他,一双眼睛似受惊的白兔,心中连连揣测:这家伙突然发什么疯? “难看。”走的时候,似乎听他压抑着情绪说了这么一句。 实在是欺人太甚!青莲从一开始的迷茫愕然,不明所以,到最后后知后觉的,气得浑身发抖。任何一个姑娘都受不了这般贬低,青莲一个人在院子里吹了一整夜的冷风,直到打了一个喷嚏,她才恍然醒悟过来:我不过是个俘虏,干什么较真,还把他当朋友了不成? 罢了,罢了,便只当最后几日,随他如何高兴便罢,平日里闲时聊聊天,他倒也是个有趣之人,偶有所言,常常与她不谋而合,嘴上很少说,心里却清楚。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青莲对此人有些认可了,即便这人似乎没有瞧出来,但这番话,她打算永远藏在心里。 贺兰教主心高气傲,今后一别,指不定还认不认得自己呢? 如此一想,叹一声人生苦短,何须自寻烦恼,赶忙回屋子里睡觉去了。 说来也怪,贺兰陵似乎十分喜欢写字,却写来写去,就总爱写那么一两首诗,难不成是肚子里的墨水太少了?那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也用不着在她面前装什么风雅啊。 一日天气正佳,青莲捡起那渐渐干了的字帖,不仅一次见到的诗句赫然入眼,“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青莲瞧着有些迷糊,这不是写嫦娥的诗句么,只这前两句写景的诗,后两句也没了,为何字里行间,却仿佛是另外一番悲情? “长河渐落晓星……沉……”青莲连着读了两遍,忽然心头生出些悲凉,忙甩甩头,不被这古怪的情绪所左右。 这字迹十分有特点,贺兰陵每每写完让她扔掉,她却偷偷藏了一封,心下琢磨着,魔教教主的字迹,说不定什么时候可以拿出来糊弄吓唬人。 正当她再一次偷偷摸摸把他的墨宝藏起来时,耳后听见贺兰陵在唤她“菜头。”她急忙将东西藏好,他人已经走了出来。 “怎么了?”心虚而眼神左右闪躲,贺兰陵直接绕过她朝外去了。 自从来了这个阁楼,她还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以为他总算要会回正常的宅院去,青莲一喜,忙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不说话,摸不准他的情绪,青莲也闭口不言,生怕触对方霉头。两个人一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一次,青莲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瞧着那漂亮的后脑勺,漆黑发亮的头发,紫衣上繁复的刺绣,就开始羡慕起他来,真是得天独厚,武功好,相貌好,还能自个儿过着无尽的好日子。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差点儿撞在了贺兰陵背上,他不悦地蹙眉回头看她,“怎么走路的,眼睛长脑袋后面了?” “你见过眼睛长脑袋后面的?” “什么?”他似乎没听清楚。 青莲忙摇头,“没说什么,快走吧,我在后面跟着呢,不会再撞你了。”真让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可还了得?你非把我给挂树上不可。 贺兰陵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眼,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青莲也不想再被他抓住把柄,走得更加谨慎了些。谁知走了许久,他们竟然来到了一处山洞,洞口是十分坚韧的石壁,边沿蔓延着无数不知名的藤蔓和野草,这架势委实超出了青莲之前的预料,她心头不免有些紧张,道:“这是什么地方?” 贺兰陵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真是难以形容的冷漠和轻蔑,仿佛她既愚蠢又多么无关紧要,一言不发地便走了进去,青莲犹豫了一下,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进去了。 这石道十分黑,直到走了好一段路程,几乎瞧不清任何路径了,他才终于划开了一个火折子,点燃了石壁上的烛火。 “这里面有蛇虫鼠蚁,你小心些。”他忽然对她说,烛火在他的脸上闪烁着昏黄的光。 这人从未如此关心过她,青莲心头一暖,很是感动,正要道谢,又听他淡淡补充道:“你脚下就有一条。” “啊——”她一下子尖叫起来,惊得一阵翩蝠拍着翅膀飞掠而过,她连踹了几脚,又紧张兮兮拉紧了贺兰陵的衣袖,这才发现脚下那条蛇好像已经死了。 贺兰陵皱了皱眉,道:“别拉着我。”似乎有些嫌弃,甚至稍微往旁边走了两步,似是想要摆脱她。 青莲有些生气,越发不放手了,“我脚下有蛇,这种大事你怎么可以如此云淡风轻地说起来。”若不看紧他,他功夫那么厉害,一个转身不见了,她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正是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干涩的声音从暗黑虚空里传了过来:“教主……” 她一愣,这里还有别人?睁大眼睛看了许久,隐约瞧见黑暗处有个人影,在墙壁处的石床上坐着,她藏在贺兰陵身后,伸出个脑袋问道:“你是人是鬼?”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身前却忽然听见了稀稀疏疏的声音,贺兰陵那厮竟然开始脱衣服,掀开外衣时,她忙闭上眼睛,道:“你干什么?” 贺兰陵只脱了偏繁复的外衫,将其扔在了一旁,旋即偏过头来极为轻嘲地看了她一眼,道:“我要替他运功疗伤,你帮我去门外看着,倘若有人来了,叫他不要进来打扰。” 哈,她又不会武功,能拦得住谁?大概她的心思太好猜,他淡淡道:“你只说我在里面便行了。” 是了,这是断水崖,他是这里的老大,他在这里面,谁还敢进来?做老大的就是这么嚣张!她满心不悦地点点头,如同领了圣旨,出去当起了门神来。心里却想着,你倒是把我当跟班使唤了,倘若哪天你一时兴起要跟某个女人干点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还让我去守,那我可就尴尬了。 “也不知道这家伙有几个女人……”好奇心一时大盛的青莲,开始网罗她在这断水崖上见过的少之又少的女人,那些极有可能跟贺兰陵关系匪浅的姑娘。 “尹渠?”她咬着手指摇摇头,“不行不行,跟个死人脸似的,又不温柔,也没有多么漂亮,贺兰陵那家伙心比天高,定然是瞧不上的。” 倒是之前以为自己中毒时四处乱逛之际,瞥见过几个相貌不错的,也不知她们在断水崖上的地位如何,贺兰陵这厮又是如何对她们的……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睛,还有银铃般欢快轻盈的笑声,青莲眼睛一亮,“这个不错,又好看又灵动。”选了个石头一屁股坐下,“真是艳福不浅啊,啧啧。” 轻轻吸了一口气,清新润泽,这林中空气极好,只是树林太过繁茂,因而多了些阴森的意味,然而想到山洞里还有两个人,便不似之前那般害怕,反倒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起来,这一打量,又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嘿!”她朝那隐隐约约的影子招了招手,不一会儿,她已经到了她面前,正是那日见过的小姑娘,睫毛卷翘,眉色漆黑,脸颊上还带着些微的红润。 那小姑娘笑嘻嘻道:“姐姐我们又见面了。”简单的问了一声好,旋即又朝里看了看,道:“陵哥哥在里面吧。” 青莲现在自然知道她口中的陵哥哥是谁了,便点了点头,“他让我在这儿守着,说不要人打扰。”说着还拍了拍一块石头,想让她坐下陪她聊天。 谁知这姑娘听了她的话,忽然皱了皱眉,便要往里面去,青莲连忙拦住,“那个……”该怎么说才能解释清楚呢,毕竟连她自己也没弄懂那青面鬼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姑娘显然知道得比她多得多,冲她说了一句,“陵哥哥又胡来了。”然后一下子把她掀开,这丫头学过武功,她可没学过,一下子就把人给放进去了,青莲登时没了办法,只能一跺脚,一路跟着追了进去。 “陵哥哥。”那小姑娘一面喊着一面往里跑,这石洞里面黑漆漆的,她又没那小姑娘跑得快,追到有昏黄灯火的地方时,只见到贺兰陵那厮已经穿好了衣服,眼神冷冰冰的,青莲吓得吞了一口唾沫,连忙解释道:“她硬要进来,我拦不住她……” 贺兰陵并不理会她,仅顾着整理着自己的衣服,看着那小姑娘淡淡说道:“青青,你娘想必十分想念你,你该回赤水一段时间了。” 青莲这才知道,原来贺兰陵不止对自己一个人冷淡,对这小美人同样不过如此,真是不懂风情! 那姑娘脸色刷的变白,眼中隐隐透着水色,颤声道:“陵哥哥……” 贺兰陵看也不看她,直接绕过她走了,青莲看看那小姑娘,又看看贺兰陵,心想着她终究还是跟着贺兰陵混的,只好也跟着他往外走,一面走还一面不断解释道:“这可不能怪我,我拦不住她,你也知道她会武功。”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林中,他听她如此说,忽然停下来,青莲道:“怎么了?”说错话了? 贺兰陵道:“你想学?” 青莲一愣,下一刻立即喜上眉梢,这家伙可是高手中的高手,倘若他愿意教她两下子,那她以后便可以在外面横着走了,那得多风光!连忙点头道:“想学,想学,你会教我吗?” 他上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你这么笨,我教不会。”说完转身走了。 不教就不教,干什么损人啊。青莲翻着白眼,一个人在原地暗骂,当然都是非常小声的。骂归骂,看他走远了,又急急忙忙跟上去,要是跟丢了,便在这林子中出不去了。 回去那个小阁楼后,他虽然没有教她武功,但却送了她一些防身的毒药暗器,这自然比学功夫来得方便多了,她喜滋滋收过。然而令她感到奇怪的是,才过了七日,他便命人给她备了几件衣衫,且男女样式皆有,她愕然,道:“贺兰教主,这……” 他站在一旁,冲她盈盈一笑,道:“菜头,你可以下山了。” 06 再见若水 “这就可以下山了?”青莲惊喜非常,生怕他突然后悔,赶忙将行李接过便要往山下走,真是鸟儿也欢愉,风儿也温柔,大好江山一片,千万里彩云跟随。欢天喜地,哼着歌儿走着走着,一不小心眼睛瞄到身后,这才冷不丁发现后面一直跟了个人,吓得她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贺兰教主,你不用送我了。”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吓得她差点儿摔下山去了。 “这山下时而有野兽出没,一路往外,走远了些也可能遇到山贼,我送你去临安。”贺兰陵不紧不慢地解释了一番。 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关心的好听话,却道出了她所能遇到的所有困境。青莲有些狐疑地想着,他怎一下子变得这么贴心了?转念一想,那什么野兽山贼的,她也确实应付不来,只好道:“那怎么好意思?” 他看了她一眼,说:“倘若日后有人欺负你,你便说是我贺兰陵的伴读菜头。”这是要罩她的意思了,她心想:你好意思给别人取这种名字,我可不好意思说出口,嘴上仍然道:“多谢教主好意。”他又看了她一眼,才道:“走吧。” 到了山下,之前见过的那个车夫竟然又等在了远处,手里牵着马匹,斗笠依然戴在头上,一副恭敬谦卑,不声不响的态度,也不知是如何提前知晓的。见二人来了,他稍微躬身行礼,便把缰绳转给了贺兰陵手上。 他们乘马而行,一路走了大约四日,才终于到了临安,这是她自落水醒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大都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商家林立,过于热闹喧嚣的场景令远离了人烟许久的青莲既兴奋又感慨,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耳边听得贺兰陵淡淡说道:“这便是临安了。” 青莲闻言,转身默默看着他,那张平静的面容上,神情淡漠,略有愁绪,倘若自此分别,她便再无认识的人了,心里竟莫名也跟着变得有些惆怅,“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无论如何,他们也算认识一段时日了。 贺兰陵道:“日后的事,我也说不清。”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绣着精致的花边,十分随意地递给了她,“这里有些碎银子,你拿去用。” 青莲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忽然有些感动,毕竟眼下情形,没有钱她寸步难行。难得心头一暖,想要说些感性的话来,贺兰陵却已经迅速翻身上了马,转头对她说道:“我们就此别过吧。”他的眼中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最后看了她一眼,扬鞭而去了。 他走得十分干脆,甚至连个像样的道别也没有,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青莲才茫然回神——先要找个客栈入住才是。 在大街上前前后后来来往往转了一大圈,终于寻到一个像样的客栈,把贺兰陵给她的荷包拿出来,全部扔给了那掌柜的,道:“我这些钱,能住个好房间,吃顿好饭么?”哪知那掌柜的眼前一亮,最后还是只捡了其中最小的一块碎银子,将其他的推到她面前,嘿嘿笑道:“这些就足够了,姑娘。” 青莲不由得一愣,大为傻眼:这贺兰陵可真大方啊,他随便说给了她一些碎银子,没想到也足够她用很长一段时间了!喜滋滋把那大堆银钱收起来,挥挥手道:“那给我上几个好吃的菜,要快些。”说完,便到厅内寻了个地方坐下。 这一坐,她耳朵就开始不听使唤,旁人说些什么,立马传了过来。 “那贱人一剑砍掉了我的手指,不杀了她实在难泄我等的心头之恨!我们已经与她约好了,就在今晚城外的十里坡,咱们就过去教训教训那贱人,看她能叫来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转头一看,隔壁桌坐的是四名彪形大汉,正义愤填膺地申讨着什么,她很是无言,心道:又是约好了决斗,你们可真是热血沸腾,躲都没处躲!然则听他一口一个贱人,难不成对方是个女人?闲来无事,青莲的好奇心便无比旺盛起来,想着横竖这些人也不认识她,她干脆偷偷跟过去瞧瞧,只要藏在树丛里不出声,她定然出不了事。 并且……她嘿嘿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个青瓷瓶晃了晃,跟着贺兰陵混了整整好几日,她也并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有了一个小小的江湖利器。 这自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领,但是她想既然是贺兰陵的东西,必定比寻常江湖人的那两三下厉害许多,胆子便逐渐放大了些。既然贺兰陵她都不怕了,这些江湖上的人都没他厉害,她还怕什么,连武林盟主她都见过呢。 如此一想,青莲越发不拿这几个彪形大汉当回事了。 吃完饭后,他们果真又等来两个同伙,一行六人,浩浩荡荡朝城外去了,约莫就是那十里坡。他们走得大大方方,因而她很是自然地跟在他们后面也没有被发现。直到出了城,她才开始隐藏起来,偷偷摸摸隔了些距离跟着。出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眼见前方是个山坳,翠竹环绕,他们便停了下来,青莲远远躲在一棵树后。 约定的地点显然已经到达,但对方似乎还没有出现,这几人便开始说起话来,商量着待会儿的约战,只听他们一人道:“那贱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另一人摇头道:“我也不知,但她言语十分之嚣张,还说什么我等不配知道她的大名!” “这贱人,待会儿定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众人七嘴八舌地咒骂着,越发激动起来,有人已经从腰间背后抽出了武器,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就凭你们几个,也敢教训我?”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在这密林中显得清脆而响亮,青莲抬头一看,但一个鹅黄衣服的女子踩着短靴,持剑立在树上,清风拂袖,神情冷傲。 乍一看去,这姑娘气质桀骜,有飒爽英姿,然而细细瞧着,脸颊却尚有一丝稚嫩,青莲越瞧越觉得不对劲儿,再眯着眼睛定睛一看,她就说怎么眼熟,这不是若水嘛! 只见她扶着树干瞥了众人一眼,冷笑道:“我还说你能带来什么了不起的帮手,原本就找了这么几个酒囊饭袋!怎么,这就给自己壮胆了?” 那大汉道:“贱人,你又找了什么人?” 若水道:“对付你们这帮蠢货,我一个人就够了!”说完,飞身跃了下来,身子轻盈若燕。 青莲心头一阵沸腾,会武功就是好呀,没想到若水这小姑娘这么强势,简直太风光了。只见她一脚踩在一个大汉肩膀上,双腿一登,那大汉跌倒在地,她又拔剑朝前面一人攻去,那人大吼一声,抽出长刀,被若水一下子劈掉,若水身子一晃,一个翻身又蹬在另一人身上,一口气便打到了三人。 另外三人眼看不敌,竟然争先恐后地逃跑了。青莲看到这里,立马拍掌大喊道:“若水你太厉害啦!”旋即冲了出去,若水大叫一声“小心!”她还未明白,但见一个飞刀削着她的头皮而过,幸而若水喊得及时,她无意识片刻的停顿了,这飞刀只削落了她一缕头发,另一枚已经被若水打落在地。 那人原本倒地装死,见偷袭不成撒腿便跑,若水手腕一翻,将飞刀飞掷而去,击中那人后颈,那人瞬间扑倒在地,一动不动,竟好像是死了。 青莲第一次看到杀人,又差点被削了头,心头跳得厉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惊魂未定。 若水收剑入鞘,几步走上前来,上下看了她一眼,笑道:“青莲姐姐,我可找到你啦,那一日早上醒来,你便不见了身影,我还担心你出什么意外了呢。” 青莲抬起脸,冲她苍白地笑了笑。二人稍微叙旧了几句,一同往城里走,途中问起来青莲才得知,原来那大汉语言轻薄了她,若水自从上武当山习武开始,便常常是男装示人,从未遇到过这等事,自然气得咬牙切齿,当即将那出言之人的手指砍了下来,这当然把对方惹火了,双方这才在此约战。 彼时若水已经陪同青莲回到了客栈,二人回了青莲的屋子继续聊着天,青莲喝了口茶,点头对她道:“这种人,是该教训教训。” 不过只是言语之上的轻薄,随便扇对方几个耳光便够了,砍了人家手指,也太血腥了吧!那贺兰陵说要挖她眼珠子,都还只是说说呢,没想到若水直接就动手了,这可比魔教都残忍了,当然,这些话她不便说出口,免得把这唯一的朋友也得罪了。 “我没把他们眼珠子挖出来算是便宜他们了。”若水显得很是不以为意,吓得青莲暗自抖了三抖,若水全然不觉,话锋一转,又对她道:“青莲姐姐,那晚你突然就失踪了,我们十分担心,你可是被那魔教妖人掳去了?” 终于问到这件事上,青莲把在路上就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我那晚睡得迷迷糊糊,起来上个茅房,撞见有人,便被抓去了断水崖!”她自然不能告诉她之前想要逃走的事。 若水一拍桌子,恨恨道:“这个贺兰陵,我们约他在梅岭决斗,他不敢来,只敢偷偷摸摸欺负我们的人!青莲姐姐,他定然是要你说出我们的计划是不是?你逃出来定然十分辛苦。”小姑娘怔怔盯着她,眼中同情与悲愤俱有。 青莲心中道:你若是知道贺兰陵亲自送我来了临安,还给了我许多银子,定要吐血了。脸上只是淡淡笑道:“那些事不值一提了,都过去了。” 若水点点头,安慰她道:“青莲姐姐分明什么都不知,他竟然这般对待你。姐姐你放心,日后若是有了机会,我定会青莲姐姐报仇!” 青莲除了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中暗暗说着:贺兰陵,你可别怪我啊,我可什么都没说。她又问及其余人的动向,若水笑道:“姐姐失踪了,云庄主也十分担忧,你可是他辛苦救下的人,他以为姐姐还在断水崖呢,便打算去断水崖要人了。” 云邵甄居然这么够意思,青莲有些不好意思了,道:“那你快通知他,说我安然无恙了。”万一当真打起来,受了伤她可过意不去。 “我早已经通知了。”若水冲她笑道。 “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知道? 若水走到窗口,手一伸,一只鸽子飞了进来,落在了她的手上,她取下鸽子脚上绑着的布条,展开一看,道:“云庄主本来就离临安不远,他已经接到我的飞鸽传书,折返临安了。” “他什么时候到?”这消息是在来得太突然,青莲根本毫无心理准备。 “今晚!”若水灿然笑道。 原来,自从他们发现她失踪后,便料定贺兰陵另有诡计,因他们在临安还有一批兄弟,便怀疑贺兰陵本人身在临安,打算声东击西,于是云邵甄和另外几人便先行来了临安,一番寻找并未瞧见贺兰陵本人,云邵甄这才打算直接到断水崖要人。 然而据闻断水崖地势复杂,迷雾环绕,十分难以进入,这也为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难处,眼下她安然回来,自是再好不过了。 她和若水在客栈大厅吃过晚饭,不一会儿,便看见几人在门外下了马,赫然是云邵甄,重大哥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他们入了屋内,重大哥率先开口道:“青莲丫头,那姓贺兰的魔头可为难你了?”青莲忙说道:“重大哥,我没事。”一抬头,见到风尘仆仆的云邵甄,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云……云庄主。”不能再叫他云大夫了。 他淡淡笑了笑,道:“叫我云大哥吧。” 他们一行人已经部分回了程家堡,只与她相熟的几人来了客栈与她相见,她与他们萍水相逢,他们还这般担心她,青莲自然十分感动,同时又有些愧疚。她与他们说了在断水崖的遭遇,自然是胡乱编的,她说那夜被一个青面鬼抓走,一路到了断水崖,才知道自己到了魔教的总坛,并表示自己从未见过贺兰陵,只设法从青面鬼手中逃了出来。 若水道:“那是魔教的吸血蝙蝠何七郎了。” 青莲道:“那他究竟是人是鬼?” 重大哥道:“那魔教多的是这些不人不鬼的妖孽,好好的偏好吸血为生,你说不是魔教是什么?” 她回忆起在断水崖的数日,那青面鬼似乎十分不受管束,连贺兰陵也颇有些头疼,好似不大正常,于是道:“那他若是抓我是为了什么?”若水道:“许是为了吸血,也可能是贺兰陵的授意。”听完这话,她望向云邵甄,下意识的想看他怎么说,没想到他却说道:“你家在何处,我们可送你回去,免得再受这些苦楚。” 她的家,她的家可回不去了。青莲一时神色黯然,喃喃低语道:“我没有家了。”那重大哥关心地道:“你爹娘都被魔教的人杀了?”那日他们在河边救了她,恰好与青龙教的人起了冲突,便认定是他们所为。青莲因一时悲伤,又解释不清自己的来路,便没有否认,众人皆是十分同情。 若水忽然道:“要不,青莲姐姐先随我们去程家堡,咱们在程家堡住一段时日,再做打算如何?” 青莲看看若水,又看看云邵甄,只好点了点头。 07 程家众议 程家堡在江湖上也算是举足轻重的势力,重千山因出生于此,与之交往频繁,若水时常跟着他,两人走动江湖,竟时不时就会住在此处。青莲听着越发感到好奇,问若水道:“你与程家堡非亲非故,也常常过来?”若水突然露出一个不大自在的表情,道:“我是跟着师叔来的。”说完,再不理她了。 青莲瞧着她那样子便觉得古怪,直到晚上设宴时,看到若水在程家少主面前绯红的脸颊,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丫头片子看上程家少堡主了。 那少堡主名唤程世钧,生得确实挺拔俊朗,气质也颇有些不俗,只不过看起来好似对若水并无别的什么心思。她晚宴时特别去向他敬了酒,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把他一个大男人看得十分不自在,青莲又怕别人听见,偷偷凑上去问他觉得若水如何,那少堡主自然不明白她的目的,只冲她礼貌笑道:“若水武功十分厉害。”脸上仍有些尴尬。 她心头一暗,想道:若水你完了,这种评价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她垂头丧气地回了位置,却见若水神色暗暗,嘀咕着对她道:“青莲姐姐,你与程少主有什么话,说那么久。”语气间有些不大高兴。青莲一时更是无言了:这丫头片子还开始吃醋了,我还不是为了你的终生大事。 宴中众人又说起了梅岭一事,只听那程堡主道:“众人皆知,江湖上历有传言,所谓‘青龙出世,天下归一’,足以见得这青龙刀的不凡,竟可有号召武林之力,且不论传言真假,如今这贺兰陵还未使用青龙刀,便已经如此嚣张,倘若他日他练成此刀,这可是江湖上难以想象的浩劫啊!” “正因如此,我等才应尽快将那魔头铲除!”重千山一口酒下肚,声音便带了两分醉意,他本是豁达豪放之人,言语间便少有顾忌,“玄机子道长惨死,此仇我定然要报。然而那魔头武功确实厉害,能与他一较高下的,恐怕也只有云庄主了!”说完,众人皆看向了云邵甄。 云邵甄饮了一口茶,淡淡道:“青龙刀全名青龙斩月刀,传闻是上古时流传下来的一柄妖刀,十分古怪,且难以控制,我想,贺兰陵迟迟不将此刀示人,应是还无法掌控。” 这算是此番众人言论之中,最为不带情绪的平实之言,却道出了真正客观的因由。 重大哥轻哼一声,道:“他再怎么厉害,终究年龄尚轻,青龙刀又岂是轻易能够掌控的?不过,我等更要在此之间杀了他,若是他练成此刀,各路英雄便再无法抗衡了。” 众人一道称是,皆露出赞同之色。 青莲听着他们一言一语,渐渐吃不下眼前精致的糕点了。她与贺兰陵也算是相处过十日,他虽然性格不大讨人喜欢,却并未对她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事情,某种程度上还颇为照顾她,她如今坐在此处,听众人商讨如何杀他,无论最终他们是否能成功,她心中总是不大自在。待要起身离开,去园中透透气,却听重千山道:“青莲丫头。” 她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就说到她了,忙问:“什么事?” 那程家一个面色发白的男子道:“听说青莲姑娘曾不幸被吸血蝙蝠抓上了断水崖,后有幸逃生回来,不知青莲姑娘可否为众人画上一副断水崖的地图。” 众人听后,个个赞叹此计甚妙。 重大哥道:“这断水崖地势险峻,迷雾环绕,我等从未有人上去过,倘若能有此处的地图,日后果真攻去,自然是大有裨益。丫头,你可还记得逃回来的路线?”一时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看,旁边的若水也一脸兴奋道:“是啊,青莲姐姐,你若是能把那地图给画出来,咱们便能顺利许多,直上断水崖,剿了那贺兰陵的窝!” 这……这不是要她把贺兰陵给卖了么?她不敢直视他们热切的目光,稍稍低下头,正看见腰间挂着的一个锦囊,那是贺兰陵离开时给她的,里面的银子还剩许多。 他扬鞭而去的身影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不能害他。 见她迟迟不语,若水不解地道:“青莲姐姐,你怎么了?” 青莲这才惊觉自己失了神,再这样下去可就要被怀疑了。对上大家的视线,她咳嗽了一声,道:“青莲在此,若能为大家尽绵薄之力,自然十分荣幸。只是被抓那日乃是夜间,我也看得并不那么分明,只能为各位画个草图,却不敢保证十分精确可行。” 重大哥一挥手道:“无妨,只要有个大概,咱们心中有了底,也是极大的助力。” 众人又开始谈论起如何灭掉青龙教云云,各抒己见,毫无避讳。青莲忽觉胸口烦闷,便对若水说有些热了,想去院中散散步,起身匆匆离开了去。 程家堡的园林十分讲究雅致,种了排排杨柳,柳条倒映在水波粼粼的荷花池里,随着潋滟的水光摇曳晃荡,听若水说,程家堡发家于静江一带,至程堡主这一辈才举家迁来临安,短短不过数十载,从籍籍无名之族,至今已然成为了临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家族势力,瞧这院内景致,果真有着不凡的气韵。 若水虽勉强可算是出身武当,却不知父母家境如何?她心中爱慕程少主,可这程家这般家底,若水又是否高攀得上呢? 青莲寻了个地方坐下,望着远处长廊下昏黄的灯笼,难得沉静了下来,这一静,竟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好了,好了,别被人看到了。” “没事,我许久不见你,白日里整天的想着你,好容易见着了……” 她心头一阵恶寒,藏在假山后面偷偷看去,只见角落里一男一女,正在搂搂抱抱,那男的相貌倒颇是端正,然则那女子,虽说穿着讲究,却似乎并不年轻了。她还欲再看,忽然听见廊下有瓷器摔碎的声音,这两人立马惊慌着消失不见了踪影。 如此一来,什么也没瞧个分明!青莲霎时没了兴致,朝那摔碎声传来的廊下看去。 廊下有一翩翩男子,衣衫如云,眉眼似墨,灯影照在如画之人身上,令这夜色中的场景恍若梦境,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眨了眨眼,才确定自己果然是瞧见了云邵甄,他身旁一个脸红的丫鬟,正瑟瑟发抖地道:“云庄主……” “无妨,你下去吧。”云邵甄淡淡说了一句,眼睛不偏不倚,这丫鬟立马捡起地上的碎片,低头退去了。 “云大哥。”青莲远远唤了他一声,心中一直对他心存许多感激和尊敬,走近了,果真四目相对时,又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有些事情,即便是瞧见了,也最好别随便说出去。” “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淡淡笑道:“程堡主已经命人安排了你的住处,我带你去看看吧。” 青莲一下子喜上眉梢,“那快去吧。”她可再不想待在这院子里了。 程家堡财力雄厚,房间也很是讲究干净,客房不仅宽敞,且熏香环绕,整洁漂亮,她仅仅瞧上了第一眼,就已经十分满意,更何况是白吃白住呢?多番感谢之后,云邵甄和布置房间的众丫头才相继离去,将这屋子留给了她一人,让她好生休息。她其实并不累,但总不能对云邵甄说出留下来陪我聊天这种话,毕竟认真来讲,虽说是救命恩人,二人并不十分相熟。 待人都走远了,她立马出门,打算去找若水说一会儿话,二人住得相距不远,都在西面儿位置,她过去时,一眼就看见了未关严实的门,推开后发现若水正坐在桌边,神色黯淡。 哎,少女怀春,诸多苦涩,她该去开导开导她。青莲坐到若水面前,轻快地道:“若水,怎么啦?”若水看了她一眼,哽咽道:“没什么。”一双眼睛红红的,这分明就是有事嘛。青莲想了想,道:“我今日与程少主谈起你,他夸你武功十分厉害呢。” 若水果真抬起头,眼中明亮起来,下一刻,又变得暗淡:“他……他只和他的敏妹妹一起,明日踏青,他也只邀请了她。” 敏妹妹?这又是谁?见青莲露出一脸疑惑,若水不高不兴地解释道:“她是程少主的表妹,杨疏敏。”青莲细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晚宴时确实见到一个十七八的岁的妙龄少女,想来便是那敏妹妹了。那姑娘并不比若水好看多少,只不过笑起来柔柔弱弱,惹人怜惜,大抵便令那程少主更为怜爱了几分。 青莲拍拍她的手,安慰道:“这有什么,他不邀你,你就不去么?明日咱们还偏要去,我陪你去!” 若水神色晃动,面色复杂,犹犹豫豫的,全然没了她杀敌时的杀伐果断。在青莲好说歹说下,终于勉强点了点头,青莲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一个人摇摇晃晃回了屋。 08 夫人秘事 是夜,青莲独自躺在新房间里,却一时难以入眠,爬起床,点开蜡烛,便寻了一张纸开始画图。既然他们要地图,她便给他们一个,至于怎么画,却颇有些为难了,既不能乱画诓他们,否则他们果真有一日上了断水崖,一眼便能知道她撒了谎,即使把她当奸细处置了也不是不可能。 但同样也不能真的帮他们弄清断水崖的地形,否则贺兰陵那厮可就麻烦了…… 这可真是伤脑筋……她咬着毛笔正奋笔疾书,忽然眼前一暗,桌上的纸瞬间不见了,抬起头,差点惊呼出声:“贺兰——”最后一个字被她自己生生憋在了肚子里。 他坐在她桌上,脚蹬在长凳上晃晃悠悠,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拿着她方才画的纸,转过头冲她风情万种地一笑:“菜头。” 她第一反应便是冲到窗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瞧见,又紧紧张张把门窗掩好,这才放下心回身看着贺兰陵,“你不是走了么?”他却没理会她,坐在木桌上,一脚蹬着长凳子,一面皱眉看了看她的图,好一会儿后,盯着图纸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这么画不对。” 她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凳子上,没好气道:“当然不对了,难不成真画给他们?” 贺兰陵抬起头,忽然笑道:“当然画了。你若不画,我来画好了。”说完,真的坐下来,拿着她的笔蘸了点磨,开始描描写写。 他的笔迹十分独特,带些恣意不羁的意味,落笔自然与她稍有不同,然而画张简易地图,走笔之处却并不是很容易看其中的蹊跷来。青莲见他果然画得十分投入,忍不住凑上去看了又看,只见着他把自己没画全的部分全然补充好了,路线清晰,完整仔细,竟好似没动任何手脚。 她心中疑惑,又歪着脖子瞧了半天,还是没看明白他在搞什么鬼,他却已经画好了,抬起头冲她一笑,道:“好了。” 青莲狐疑地看他一眼,再次反反复复端详了手中的图纸一遍,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好道:“他们若跟我要,我便给他们。”说完后,一时没了话说。 贺兰陵此刻正笑盈盈看着她,换了一身淡青色长衣,发带松散,气质随意不羁,烛光照映在他脸上,摇摇曳曳,越发衬得面容清亮俊朗。 倘若不说话,确是个能骗到大堆小姑娘的翩翩公子,只是……此人分明又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教主。 她竟一时看不清他,突然问道:“梅岭的人,真是你杀的?” 他微微笑道:“不是。” 以他的身份和立场,他没必要骗她,也没必要对此事否认,因而他说不是,青莲瞬间就信了,旋即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他们都以为是你做的。”倘若解释清楚了,双方能够和解,她也不必如此两难,甚至做贼心虚般谎话连篇,分明她什么坏事也不曾做过。 “我才懒得跟他们说。”贺兰陵淡淡笑着,忽然冲她招了招手,“菜头,你过来。” 青莲知晓他不屑细说,只好乖乖走到他面前,他坐着,她站着,在断水崖的那段时日,仿佛根本没有结束,阁楼的院子里绿影婆娑,他微微伸出手,她便会递上手中的茶,当时常常想着早些离开,如今想来,那段时日不用多想其他,亦不用去面对任何未知的危险,也算是不错的回忆…… 青莲竟然莫名有些想念,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问他,是否需要给你磨墨了。瞧见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稍稍抬臂,从袖中取了一柄精巧细致的匕首递给她,她不明所以,脑子一片浆糊,慢吞吞道:“你……干嘛给我这个,你要我帮你杀人?” 贺兰陵笑得更是张扬了,“我干嘛要你这种不会功夫的丫头帮我杀人。” 她一想也是,“那——” “这个用来防身,上面猝了毒……”他把弄着手中做工不凡的利器,那匕首上镶嵌着翡翠,流光溢彩。 “见血封侯,七孔流血?”她瞪大眼睛道出自己的猜测,“只一碰,对手就再无活路了?” 他摇摇头,笑道:“是迷药,你身手差,兴许使出匕首也伤不了人。”他说着已经停止了把弄的动作,拉过她的手将匕首稳稳放在了她的手心,“所以才在上面做了些手脚罢了,即便不见血,稍微碰到些,便管用了。”青莲听后一脸大失所望的表情,贺兰陵忽然叹了一声,道:“菜头的心可真是歹毒。” 这罪名青莲可不会承认,她当即就反驳道:“是谁一见面便说要挖人眼珠子的?”也不知到底谁歹毒了?你可是魔教的老大,我不过一个毫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且还是失去了记忆,无依无靠的可怜虫,当然会更谨慎小心了。转念一想,那日他命人潜入村子,今日又自己潜入程家堡,显然是在找程家的什么东西,于是问他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冲她笑道:“我该走了。”说完,一个翻身,从窗户出去眨眼就不见了身影。 次日,她和若水出门前,将贺兰陵描画过的那张图给了重千山,重千山十分高兴地说了好些夸她的话,她心中却十分忐忑,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她似乎太相信贺兰陵了一些。倘若他设下什么大陷阱,她岂不是害了众人?她张了张口,想要跟重千山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也许是心存愧疚,也许是出于感激,青莲希望能为若水做些什么,无奈武功不会,钱也不多,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为她的终身大事出些点子,帮上些小忙。她们二人找了个丫头打听一番,知晓程少主还未出门,青莲立刻拖着若水匆匆赶到他的住处,生怕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至快要到达时,青莲拉着若水刻意放缓脚步,佯装清晨随意散步,若水是个耿直的性子,受不得这番做法,小声说道:“这……这样不大好吧?”青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懂什么,听我的没错,咱们先慢慢散步,他总会过来的。”眼睛却是一点儿都没放松,死死盯着程世钧所住的方向,没过多久,脚步声起,有人过来了。 青莲定睛一看,拂柳之下人影走动,有男有女,一行三人,那程少主是和果然他的敏妹妹一起的,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位白面男子,青莲赶忙拉着若水上前问好,见她和若水赶来,程世钧等人停下了脚步,还未待他开口,青莲便厚着脸皮抢先说道:“程少主,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程少主微微颔首,道:“眼见着炎炎夏季将过,难得凉快了些,我与表妹,表兄二人便打算外出游玩。” “原来如此。”青莲看了看若水,本想让她主动些,然而若水这丫头虽然平日十分张扬凶悍,可偏偏在心上人面前却似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般,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敢多说一句话。爱情真是让人变得胆小又卑微,青莲轻叹一声,只好道:“我刚来临安,也是十分无聊,不知程少主可否带上我和若水一道去?” 那程少主愣了愣,大概不好意思拒绝,便道:“自然可以。只是……” 青莲怕他找出多番理由,设法婉拒,连忙道:“我这人十分老实规矩,定然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若水就更不用说了,是你们程家堡的常客。” 旁边的白面男子笑了起来,“青莲姑娘误解了,只是我们现在还要先去给姨母请安。倘若姑娘不介意稍待片刻的话……” 姨母?青莲一愣,下一刻才反应过来,这白面男子是程世钧的表兄,他的姨母,应该就是程少主的母亲,也便是程堡主的夫人了。青莲暗暗一想,她来这边长住,还未见过这女主人呢,又听若水说堡主夫人身体欠安,双方提都提到这茬了,若不去一趟,恐怕有失礼节,于是请求一道去,他们自然应下了。 几人说笑着往前,程世钧与白面男子似乎关系不错,如兄弟般互相谈笑,而杨表妹腼腆话少,略带羞怯,确实楚楚动人。趁他们不注意,青莲偷偷凑到若水耳边道:“待会儿要见的可是你未来的丈母娘,你需好生表现,博她好感。”若水脸色一下子通红,用手肘捅了她一下。 若水武功厉害,手劲儿更是十分大,这么随便一捅就痛得青莲大叫了一声,那程世钧三人齐齐回过头来,眼带疑惑,若水脸色更红了。 青莲尴尬地笑了笑,道:“这地滑,我差点摔倒,得亏若水扶住了我。”捏了捏若水的手心,叫她不要胡乱说话。 那程少主闻言道:“许是昨夜下了雨,后面我会安排人把地面的水泽打扫干净。” 青莲连忙道了谢,也不敢再开若水玩笑了。 走了差不多一小会儿,几人来到了一处安详静谧的宅院,各自静了声,这才小心翼翼进屋,里面的布置偏向质朴,选色也都偏素青,淡白,显出主人喜好安静淡然,也或许是因为身子不适,不宜太过花哨招摇。程世均轻声道:“娘亲可在?”屋内走出来一个有些佝偻的老奴,亦轻声回道:“夫人在屋内呢,今日身体已经好转,你们等着,我扶她出来。” 不过一会儿,但见一个衣着讲究的贵妇人被扶着走了出来,还未及看清面容,那程世钧和杨表妹已经一起拥了上去,一左一右扶着她,白面男子也稍微前行了几步,站在不远的地方,态度恭恭敬敬。青莲和若水却因陌生不识,尴尬地杵在原地,特别是若水,竟然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拘谨和慌乱,一双眼睛似无处安放,直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儿,这倒是让青莲大开眼界了。 那夫人被簇拥着坐在了椅子上,缓了一口气,对着程世钧慢慢说道:“你要和敏敏出去玩就去吧,别玩儿太晚了便是,政儿也该多看着他们。”那白面男子站在一旁,规规矩矩称是。那夫人又道:“那边两位姑娘又是?”程世钧道:“那是若水姑娘和青莲姑娘了,前段时日青莲姑娘不幸被魔教掳走,如今才刚刚逃脱归来。”他说完,终于稍微侧开身子,站在了妇人的旁边,不再遮挡住她的视线。 青莲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妇人的面孔,却一下子惊呆了。这……这分明是昨日在假山后面,撞见与人亲热的女子…… 那妇人脸带淡淡笑意,和蔼地说道:“青莲姑娘既然来了程家堡,便是咱们程家堡的贵客,凡事切不要客气,有何需求,只管向管家说便是了。”这不过是一番普通而标准的客套说辞,青莲却愣愣盯着她,没有吭声,那夫人瞧出了她的不对劲,疑惑地看了看左右的程世钧和杨表妹,那二人也不明所以,场面顿时有些凝固。 直到若水暗暗掐了她一下,青莲才猛然回神,道:“啊,多谢堡主夫人,青莲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夫人终于放心下来,“这是哪里的话,今日你随世钧他们去玩,可别让他们吓到才是,世钧这孩子,从小就疯。” 这孩子……如此宠溺疼爱的语气,如此慈祥和蔼的母亲,青莲想着昨日假山后撞见的场景,实在与眼前这副端庄雅致的夫人大相径庭,她心中难以接受,一时言语就变得十分迟钝,倒是程世钧在母亲面前笑说道:“母亲,您便别这般诋毁孩儿了。” 说说笑笑间,终于请了安退了出来,那杨表妹好似特别惹夫人喜爱,二人谈话间的亲昵仿佛母女,可堡主夫人对若水却极是冷淡,若水也表现出习以为常的态度,青莲虽瞧出了这些微妙的关系,却因记得那夫人的相貌整个人懵懵然,不知如何自处,因而回来时一路都几乎没怎么说话。 太过反常的转变,就连若水也看出了端倪,偷偷问她道:“青莲姐姐,你怎么了?”青莲摇摇头,说没事,心里却不断的揣测,那日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人呢? 她这算是……撞见了一桩大秘密吗? 09 马场出游 一直到出了门,青莲都独自埋头不语。众人上了马车,若水偷偷瞥了程世钧好几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问道:“不知程少主今日是去哪里玩?” 程世钧道:“家中前段时日在城外新建了一个马场,里面买了许多上好的马匹,因为表兄明日便要远出去西北一趟,我和表妹便是陪他去选马的。” 杨表妹也开始点头附和:“因我身子弱,吹不得风,所以在到马场之前,只能坐马车去,若水姑娘不要觉得无趣才是。” 若水生性爽直,根本藏不了半点情绪,因为早就看这个情敌极不顺眼,于是转过头,也不理会她,那杨表妹一脸尴尬。青莲虽然心中还想着堡主夫人的事,但眼睁睁瞧见若水这等的不开窍,也是快被气死了。这杨表妹身子弱,又害羞寡言,本就惹人怜爱,若水偏偏还拿脸色给人家看,不是明摆着让人生厌么。 她若是程世钧,恐怕也难免偏心,觉得若水是个凶恶的姑娘了。青莲咳嗽了一声,打算为若水扳回一城,于是主动对杨淑敏道:“杨妹妹莫非不会武功?” 程世钧竟然主动替表妹解释道:“表妹年幼时是习过武的,只是有一年与人打斗,误手杀了人,她便再不拿剑了。”说到这里,他表情一暗,那杨表妹也垂下了头。 若水一直冷冰冰偏头看着别处,听到这里忍不住回过来气呼呼哼道:“杀了人又怎么了?胆子这般小,自然不用习武。”言语里透着对杨表妹千万个不屑。 青莲头一痛,恨不得拿块布把若水的嘴巴给死死堵上,这小丫头再如此说话,恐怕程少主这辈子也看不上她了。 果然,那程少主解释道:“表妹生性善良,不爱与人冲突争斗,或许的确不适合习武。”他涵养极好,倒没有责备若水,只是看那杨表妹的眼神更加怜爱。再这样下去,事情更加不妙,青莲为若水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再看若水,这傻丫头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多么岌岌可危呢,早已经被情敌打趴下了而不自知,真是傻丫头! 青莲徒然生出一股使命感,觉得自己必须为若水做些努力,连忙转移话题道:“那余少侠又去西北做什么?”她之前问若水,这位表兄姓余,名唤余政,在家中排行老三,因此程世钧自小便喜欢唤他三哥,杨表妹亦如是。 余政自出来后一直没有说话,皆是听他们言语,看起来是个稳重之人,只是想起昨日他主动提及对贺兰陵的绞杀,青莲对他其实颇有不喜,偏偏还必须掩藏起来。 她的语气问得轻快,丝毫没有带上个人情绪,仿佛与这人之间并无任何嫌隙和瓜葛,甚至目光中带上了好奇,余政看她一眼,如实说道:“每五年,西北有一次赛马大会,天下英雄皆可参加,倘若得胜还能获得一件精美礼物。”他停顿了一下,微微笑道:“今年的礼物,令我很是心动。” 青莲追问他:“什么礼物?” 余政道:“玄武令!” 玄武令?她一愣,这是什么东西,不过听起来倒好似是个十分了不得的东西,于是问道:“这玄武令很厉害么,是做什么用的?” 程世钧道:“中原沿秦岭一脉,曾经有大大小小十六个山寨,曾经各自为营,互不相融,至后来为了抵御秦岭之外的北方势力,他们一度结下歃血之盟,以玄武令为首,见玄武令,如见十六寨总寨主,寨中兄弟当马首是瞻,不可违命,至今日此约定依旧有效。” 青莲惊呼出声,“这么说,玄武令一到手,便能对十六山寨的人发号施令了?”这可就不简单了,简直是一令到手,可号令群雄了。 “可以这么说。”程世钧微微颔首,叹息道:“这消息一出,众位英雄豪杰,恐怕要齐聚西北了。”该有多少狼子野心之人,觊觎着这难得一见的令牌。 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青莲当然知道,其意义不可谓不凡,倘若没有别的事情牵挂,她兴许会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地想要去凑个热闹,但是如今她却有自己的小算盘,那便是若水的终身大事,对她而言,这可比什么天下大事或者武林大事来得重要多了。 “程少主你会去吗?”青莲问了他一句,又故意转头冲若水道:“若水,你也可以去试试。” 若是他们两个能一起去,那更是再好不过了,西北那么远,又充满凶险,实在是个培养感情的好去处。这便是青莲打的主意,计划虽简单,可效果定然不凡。 所谓日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若水天性耿直,必定能夺取程世钧的好感和信任,倘若再发生一些意外…… 青莲自觉此计妙不可言,就差仰头大笑三声了,谁知道若水这榆木脑袋,当真以为青莲是要她去夺刀,一本正经摇摇头,道:“我马术很是一般,与那纵横西北,常年骑射的人是不能比的。”这丫头平日对自己武功很是自信,这下子竟然还谦虚起来了,这还不算完,只见她稍微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况且,那玄武令手下十六寨寨主皆是恶匪之徒,我也没兴趣去号令他们,平白去凑这热闹做什么?” 青莲气得快两眼一翻当场晕过去,这丫头每次都捉不住她的重点,总不能当着程世钧的面把自己那点儿心思给说出来,于是只能转头问那程少主:“程少主呢?” 程世钧这边也不乐观,他说:“母亲大寿在即,恐怕我即便有心,也走不开了。青莲姑娘若是有兴趣瞧瞧热闹,倒可以托三哥照顾,一同前去。” 有兴趣?她一个不会武功又失忆的小女子,对这些事情又能有多大的兴趣?老实说,即便是这天下的皇帝换了,都跟她没多大关系呢!更何况还是这个令她心中忌讳的余政。一想起昨夜这厮叫她画出断水崖地形图的事情,她心里就泛堵,实在对他喜欢不起来,偶尔见面还可以假装无事,若要朝夕相对,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青莲只能讪讪一笑,道:“我不会武功,怕会给余少侠添麻烦,还是不去的好。” 得亏这余政是个话少的,兴许人家本身不想与她同路,平白多带上个麻烦的女人,所以他也没吱声,这话题才算过去了,马车里总算暂时安静了下来。 行了大约半个多时辰,马车停在了一处空旷的马场外,青莲跳下了车,但见目光所及视野辽阔,野草疯长,忽然胸口便有了一股豁然开朗的气势,程世钧带着他们朝马厩里去,那养马的马厮一面为他们引路,一面介绍这些马匹的品种和特性,耐心细致,将他所知所晓一一道来。 青莲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后来越发听得晕晕乎乎,不知其中道道,转过头,见那程少主和余政频频点头,显然心中有数,再看若水和杨表妹,虽然没有吭声,却也听得仔细认真,很有兴致的模样,看起来只有她一个人什么都不懂了。 青莲偷偷长叹了一声,又不好问些太外行的问题,闹出些什么笑话,只能也跟着亦步亦趋,学着他们的样子假装投入。 走了没几步,一直不曾说话的若水忽然惊叹道:“好马!” 青莲闻声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去,但见另一个马厮牵了匹黑马过来,鬃毛油黑发亮,身姿高大挺拔,看上去威风凛凛,她虽不大识货,但也禁不住眼前一亮,瞧出了它的珍贵。 程少主笑着走上前摸了摸那匹黑马的鬃毛,又拍了拍马背,对余政道:“三哥,试试这匹如何?” 那余政也难得露出喜色,道:“我去跑一圈儿。”旋即果断地上前,刚握住缰绳,踩上马镫,翻身就上马呼啸而去了,那程少主也迅速骑上了一匹棕色骏马,跟着追了过去。 说去跑一圈,这二人倒是说走就走了,一时间,马场里只剩下青莲和另外两个姑娘,关键那两个姑娘还是情敌,青莲甚至觉得那程少主脑子是不是缺了根筋,若水那么明显的喜欢他,他难道果真没看出来过?还是说正是因为不喜欢,所以才根本无暇关心若水的一举一动?若真是如此,那若水可就没戏了。 许是觉得这样沉默着太过尴尬,那杨表妹主动开口说话道:“两位姐姐,我身子弱,不能晒太久,先去亭子里坐一会儿了。” 若水冷哼一声,道:“不能晒还出来干什么?在屋里坐着绣花儿不久好了。” 那杨表妹低声说道:“我也是这般想,但表哥说我一天在屋里坐着对身体不好,这才硬要我随他出来吹吹风。” 瞧瞧这话说的,不带一个脏字却字字戳心,戳得若水生疼。若水这小丫头顿时被惹火了,举起手便好似要打她,青莲忙不迭拉住若水,转头冲杨表妹一笑,“杨妹妹身子不好,就去歇会儿吧,我还想跟若水四处逛逛呢。”说完也不待若水回话,便把她直接拽走了。 原本还想一同去亭子里坐会儿歇歇凉,此刻也只能作罢。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也是低估了对手,这杨表妹一两句话就把若水撩拨得怒气重重,几近失控,倘若她想让程少主撞见这一幕,实在太容易了。别看这娇滴滴的杨妹妹,约莫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稍有不慎便可能节节败退。 所谓情场如战场,若水还是需要她这个军事给指点指点方是,青莲心里责任感愈重。 若水哪里想到这么多,被青莲硬拽着走了,还气呼呼地道:“青莲姐姐,你让我教训教训那丫头。” 青莲敲了一下她的头,道:“你傻呀,程少主就在这附近,万一被他瞧见,又说你欺负他表妹怎么办?”到时候你即便再自个儿偷偷哭鼻子,也没人帮得了你喽。 若水不甘心地说道:“那姓杨的只知道装可怜,我非得撕破她的面具,让程少主看清她的真面目。”她攥紧了被青莲拉着的手,用力咬着牙,眼睛里是浓浓的怒火。 青莲停下了脚步,心头一动,“这话怎么说?”听若水的话中之意,这女人似乎并不简单,背后难不成还有什么秘密不成?回头看去,杨淑敏正背对着她们缓缓朝凉亭里去了,路过一个正在牵马入厩的小厮,她稍微偏头,似乎说了两句话,从青莲的角度看去,能瞧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姑娘说话时,好像在笑呢。青莲兀自感慨,若水却仿若瞧见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 “青莲姐姐可瞧见她的手。”若水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突然响起,青莲怔了怔,不明白手有什么好瞧的,但还是远远往杨淑敏的手上看去,被衣袖遮挡住,看不出什么特别,若水冷哼一声道:“她的手上有茧子,旁人不注意看不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有茧子又如何?”青莲仍是没明白过来,摸了摸自己的手,硬要说的话,她也有茧子呀,就不知是如何来的便罢。 “哼,倘若她只是小时候练过武,那经过这么些年,既然没有做其他粗活,手上的茧子早该掉了。” 青莲一愣,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她根本没有放弃习武?”倘若分明平日练着武功,且时时使用,又偏偏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那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青莲细细想着这其中可能隐藏的深意,竟恍然觉得有些可怕,忙问道:“那你还跟旁人说过没有?” 若水眼神黯淡下来,摇摇头:“没有。我纵是跟程少主说了,他也不会信我,他只相信他的敏妹妹。”说完,眼眶也有些红了。 哎,又想到了伤心事。青莲连忙打住,趁机转移话题道:“咱们先不说这个,四处逛逛好了。”这丫头脾气虽大,可好在心性单纯,很容易掌握她的情绪,青莲转头望着马厩里几匹高大健硕的骏马,忽然道:“要不咱们也牵两匹马去跑跑。”策马驰骋,兴许这些开阔的景象,能令若水这丫头开心些。 青莲说完后仔细看着她,这丫头果然露出点兴致。她们唤人牵了两匹马来,青莲还在马旁小心拍着马背,若水已经一下子翻身上去,青莲犹犹豫豫的,也只好慢吞吞爬上了马背。 为了安慰这小丫头,她也算是豁出去了。 失忆了不说,连怎么骑马也不清楚,又或许她本来就不会骑,幸好当初在贺兰陵的小阁楼里做伴读时,偷偷花了些时日看了看关于马术的书,这才不至于出入都要靠别人。昔日贺兰陵送她下山,见她在马背上乌龟似的,还嘲笑她连骑马都不会,倘若她果真一点儿不会,难不成贺兰陵那厮还会拉她上他的马背么,那家伙只会一脚把她踹下去。 每每想到这里,她都禁不住庆幸自己能有翻出那些书本细细研究的耐心。 说来也奇怪,她觉得自己失忆了吧,可有些事情却分明都记得,譬如识字,再譬如一些隐约的常识,脑子里也偶尔会察觉一些熟悉的画面,但每次仔细去想,又想不起任何重要的信息,若说是因为落水前在何处撞到了头,也该成了个傻子,但自己好像并没有傻。 究竟能不能想起来呢?她直觉这失忆只是暂时的,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总有一天她会慢慢回忆起来。 若水兴许是心情不太畅快,上马后一蹬马蹄便疾驰而去,背影在天高地阔之中显得潇洒不羁,青莲也颤颤巍巍跟着一路往外,马蹄稍微快了起来,一时风吹秀发,她渐渐也有了纵马天涯,仗剑四海的豁达心情,脸上不自觉带上些陶醉,若水却回头道:“青莲姐姐,你是不会骑马么?怎这般慢吞吞的?” 青莲心头一凉,得亏她还自以为有了些感觉,没想到被一眼看穿,只好干咳一声,道:“我骑得少,还有些不大适应。” 若水点点头,还是配合着她放慢了速度,两人一路闲聊,从头顶飞过的一只大雁,说到天上飘过的一朵云彩,从脚下碧绿的一丛杂草,不知为何又渐渐说到了程少主,青莲一再告知若水,不要在程少主面前与杨淑敏争锋相对,若水咬唇不语,始终不愿意答应。 青莲亦不好再强迫她,或许对若水而言,压抑本性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这颗赤诚之心如此珍贵,为何定要去强行扭曲呢? 晃悠了一会儿后,一直沉默着不语的若水忽然说道:“那边可是程少主?” 青莲闻声看去,果然远远见到两个年轻公子骑马而行,他们似乎没有看到这边,以背对她们的方向,正逐渐朝更远处去了,若水不知想到了什么,或许只是出于心中的直接意愿,她竟然二话不说地就追了过去,青莲连忙踩着马镫想要跟着过去,谁知道若水跑太快,她一时跟不上,有些心急便忙不迭地用力踢马肚子。 不踢还好,这一踢那马不知为何狂躁了起来,吓得青莲越发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忽然马的前身一蹲,青莲失衡时大叫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沿着山坡朝山下直滚而下。 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树枝野草,灌木枯叶,眼中乱七八糟闪过无数东西,横七竖八地划过她的身体,又瞬间从眼前消失,上下左右颠倒着,头脚前后撞击着,不知道这样滚了多久,终于被一颗巨大的树桩横腰拦住,“啊——”脊背上一阵强烈的痛感,旋转的身子生生停了下来。 痛!脑袋痛,屁股痛,胸口,背部,四肢,全部都痛,有没有受很大的伤她不敢说,但被划出的伤口肯定大大小小不少。 她浑身都撞得不轻,一时鼻青脸肿,脑袋晕晕乎乎,可还是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起来,撑着地面待起身,忽然听见了稀稀疏疏的脚步声。 透过密集的树丛隐隐约约看见有个人影,她原想呼救,然而细细看去,但见那人凶神恶煞,不像是什么善茬,青莲忽然有些不敢出声,躲在树丛后偷偷打量,事情果然不出她所料,很快她就看见穿着富贵华丽的年轻男女出现,正被这帮人捆绑起来推出了一辆马车。 他们一行人似乎正停下来休息,而那年轻的男女则吓得瑟瑟发抖,低垂着眼睛不敢乱看,更不敢说一句话。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解开了那年经男子被绑住的手,又从他的衣襟里搜出一块手帕扔给他,道:“你先写封信给你家中,就写在这手帕上,说尽快备好五千两银子,后续再听我们吩咐。” 那男子颤颤巍巍道:“我没有笔。”那大汉拔出刀,只一削,男子手指被削去了一小块,立马流血不止,一滴滴落到干燥的草地上。 “啊——我的手——”那男子吓得嘴唇泛白,手也抖得不行,被绑的女子更是眼泪直流,面无血色,怕是快要吓得晕厥过去了。 青莲心中大骇,暗道倒霉,这分明是碰上该死的绑匪山贼了!背上还痛得厉害,又不敢出声,她悄悄挪动着身子一点点往后退,打算趁他们还未发现自己之前偷偷逃走,谁知道脚下一歪,也不知道踩到了一块什么样的石头,整个人忽然之间就摔倒在地,那边大喊:“是谁?” “我的妈呀!”她忘记了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狂奔了起来。 10 偶遇匪徒 后面的人追得极快,还未跑出几步,那人一把揪住青莲的领子,像捉小鸡一样把她提了起来,她想起方才那年轻公子被削掉的手指,吓得脸色发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待她被提了回去,那匪徒把她往两人质的身上一推,她冷不丁撞在正颤颤巍巍用指尖写信的男子身上,吓得他又是抖了抖,一时间,青莲和那年轻男女三个人抖到了一块儿。 绑匪之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上前来,冷着脸打量了青莲一番,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青莲颤声道:“好汉饶命,我是这附近的村民。” 言下之意便是我穷得很,可千万别绑我。青莲的心思很简单,所谓山贼绑匪,无非是为了求财,倘若她身上无财可求,兴许这些人会大发慈悲放她一路。 那领头听她说话,忽然一挥刀,那白晃晃的刀剑“刷”的从她头顶掠过,一瞬间削掉了她旁边的一棵小树,拦腰斩断,还未长成的树冠啪嗒一声落地,他们这边三人同时吓得尖叫了一声,那女子更是惊呼后双眼一闭,整个吓晕了过去。青莲抱紧了头,心口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方能保命。 “倘若你再不说实话,下一次,削到的就是你的人头!”头顶上传来冷冰冰的警告声音。 实话?什么是实话?盯着地面上疯长的野草和那双沾染了泥土的短靴,青莲冷汗直流,绞尽脑汁也不明白该怎么说才能令他们满意,难不成说她是程家堡的人,这不成了往自己脸上贴金么? 她是什么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这又要怎么回答他们呢? 那领头旁边的一个跟班忽然对她说道:“你穿成这副模样,还糊弄我们说是村民?快点说实话,兴许能保住性命。” 青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一瞬间恍然大悟,她身上的衣服是离开断水崖时贺兰陵命人给她的,男女装各两套。兴许作为闻名江湖的第一魔教,虽然坏事做尽,但好在不怎么缺钱,给她的衣服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没想到,这却害了她的命。 贺兰陵啊贺兰陵,你这可把我害惨了!你要是知道我被这名不见经传的山贼给杀了,不知道会不会在心里嘲笑我千万遍。 想到这里,她突然脑子一亮,冷哼一声道:“既然瞒不住了,那我就好心告诉你们。我是青龙教的人,你们倘若敢伤我一根头发,本教教主要是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你们。”话刚说完,她正为自己这番气势而暗自打气的时候,那群该死的绑匪居然笑了起来,其中一人甚至笑弯了腰,捅了捅旁边的人笑道:“唉唉,你听见了没,这丫头说她是青龙教的人。” 那冷冰冰的领头也笑了起来,道:“这丫头吓唬谁呢,你若是来自青龙教,那我便是贺兰陵了,哈哈哈。”一群人竟然笑得前俯后仰。 老天,他们居然不相信,以为她忽悠他们的。这群笨蛋,青莲一时无言以对了。 那领头人忽然就止住了笑,冷冷看向她,目光似一条冰冷的闪电,他道:“既然你不愿说,那我们也只好先将你绑起来,押回寨里。” 青莲又变回了害怕紧张模样,嘴里没有吭声,可是心里却稍微松了一口气,起码他们不会立即杀了她。 那些山贼将她严严实实地绑起来,拖回了车厢里,她与那一男一女两个人质捆在一处,女子已然昏迷不醒,那男子手指留着血,脸色苍白得吓人,看样子也快昏厥了。青莲原本还不大紧张,见他们两个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令她也害怕起来,又因为有人看守,还不敢多说话。 一路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日,马车竟然就停了下来,听到外面一群人说说笑笑似乎十分高兴,想来遇到了什么好事情,上路之前青莲已经被被蒙住了双眼,此刻被不知道谁硬拉着拖下车,“下来,快点。”她磕磕绊绊间撞到了头,“我看不见,我眼睛蒙着看不见……”手在眼前挥舞着摸不到碰触点。 “真是麻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之后,蒙眼的布条在拉扯中散落下来。 忽然而来的光线刺得她眼睛泛疼,迷蒙着睁开双眼抬头望去,“黑虎寨”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在她头顶,她心头一凉——她这是到了他们老巢了! 他们三人一起被关在了一个像是地牢的地方,外边还有人换班看守,她被押着进来时便偷偷四下打量,琢磨着怎么能够逃出去,奈何人生地不熟的,暂时没有想到半点有用的好法子。眼睁睁瞧着咔哒一声,牢门被上了锁,逃走的机会大大减少,心里也跟着那锁扣的声音偷偷凉了半截。 转头一看,那两个呆子还是一个晕着,一个吓得傻乎乎的连话都不敢讲。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再怎么不济,兴许也可以试着跟这两个人一起集思广益,想想办法,总好过她单刀独干。 青莲回身凑上去,小声问道:“你们是哪家的人?”倘若他们写了信,估摸着没多久家人便拿了赎金来,把他们安然无恙地接回家了。可她该怎么办?瞧他们吓成这副德行,她才是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倘若不好好想个法子,她怕是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如果运气好没被杀,大概三五年后也做了这寨主的压寨夫人,生了个小山贼了。 她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一个黑乎乎的小山贼,笑嘻嘻坐在挂着虎头的宝座上,下面一群山贼兄弟们吃吃喝喝,她却站在旁边一脸怜爱的望着他,一下子觉得浑身发毛,控制不住地大叫一声道:“我不要──” 她一声大喊把那胆小鬼吓了一跳,猛然抬头一脸惊恐地望着她,青莲突然心上一计,换了个自认为温和的语气道:“这位公子,不知你家住何处?” 那公子颤声道:“我是潭州人士,来临安贺家探亲的。” 青莲压低声音道:“咱们商量个事儿,你看看,你能不能让你家亲戚多带些银子,把我也赎回去。” 见这年轻公子哥面色茫然,她连忙伸出三指,道:“我发誓,等我获救后,定然设法把银子还给你。”置放于程家堡的包袱里还有贺兰陵之前给她的钱,倘若不够,再跟若水或云邵甄借点,以后挣了还给他们便是,总而言之,还是保命要紧! 那男子不断摇头,似乎生怕被她牵连似的,青莲见他那副窝囊样子,突然间大为火大,喊道:“亏你还是个男人,怎么胆子比老鼠还小,你简直连个弱女子都不如,你怎么不去──” “吵什么吵?”门外的守卫忽然喊了一声,吓得青莲立马噤了声。 谁知道外面还是传来踢踢嗒嗒的脚步声,很快到了牢门前,那家伙掏出钥匙开了锁,未待青莲细问就一下子把她拉了出去,她大叫:“你要干嘛,你要干嘛。”突如其来的变得令她惊慌失措了。那人一面拖她走一面恶狠狠警告道:“小声点,老大要你出去,陪哥几个喝点儿酒。” 这是要做压寨夫人的节奏了!她吓得脸色发白,道:“我不要,我一喝酒就发酒疯,发起酒疯六亲不认的,大哥,你放过我吧。”嘴上胡乱喊着,身子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被拖着往外走,青莲力气又胜不过他,死皮赖脸地不愿意走,被那个人恶狠狠一瞪,就不敢再有别的动作了。 已经出了地牢,被那个大汉拖着沿长长的走廊往前,她心跳越发地快,拖着她的那人只管走在前面,似乎一点不担心她有何动作,眼见四下无人,青莲暗生歹意。她嘴上一面碎碎念叨着求饶,一面从衣襟里偷偷掏出贺兰陵给她的那柄匕首,趁他不注意,在他背后直接刺了过去。 那人闷哼了一声一下子跌软在地,青莲不敢细看,撒手后拔腿就跑,似无头苍蝇般跑了不知道多久,看到一个无人看守的小门,便直接冲了过去。 出来了,出来了!没有被人看到!她没有时间欢呼雀跃,心知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便使出吃奶的劲儿逃跑,跑得太快不小心跌倒,刚想起身,突然有人拖住了她的后衣襟,一下子把她往河边拖去,她吓得双腿一软,浑身忽然间就没了半点力气。 “救命……救命啊!”呼吸急促间,她大叫起来,“若水!若水!快来救我,若水!我要死啦……” “这么想死,那我直接把你扔河里算了。”身后传来的却是一个带着嘲笑的熟悉声音。 她一听不对,转过头看去,对方已经松了手,眉目轻佻隐含嘲笑地看着她,日光下乌发似黑缎,眸光若流水,嘴角上挑时神态却悠然自若,不是贺兰陵是谁? 她傻愣愣看着他,半天才道:“怎……怎么是你?” 贺兰陵冲她一笑,也没回答,手里漫不经心地晃动着一柄带血的匕首,她定睛一看,不正是他送她的那把,方才她捅了人吓得拔腿就跑,压根忘了这匕首了。贺兰陵也不理会她,径直走到河边,将匕首沁入水里开始清洗起来,嘴上却慢悠悠地说道:“我送你的东西,你也不知道爱惜些,随随便便就扔了。” 她仍杵在原地,呆愣愣地对他说道:“我吓都吓死了,哪还记得那么多。”见他不回复自己,只是自顾自将匕首上的血渍清洗干净,清冽的河水一下子染上了一层血红,在一缕缕清流中蔓延散开,又顺着下游汩汩流去,十分触目惊心,她看得心惊胆颤,浑身发麻,试探着道:“方才那人……死了吗?”她该不会……杀了人吧? 贺兰陵将洗净的匕首在日光下晃了晃,刀光凛冽差点晃到了她的眼睛,她忍不住伸手遮住眼。他冲她淡淡一笑:“你猜?”她不敢说话,他忽然轻叹一声,道:“说你胆小吧,用起这匕首连犹豫都没有。”她一愣,方才因为只想着尽快逃跑,哪里有时间去犹豫考量太多,又听他继续慢悠悠说道:“做起事来却毛毛躁躁,也不知道收尾。” 青莲一下子明白了,人或许她没有杀死,但贺兰陵显然去补了一刀,这匕首上这么多血,应该是他下手的时候弄的。他摆明是想说她做事情不够干净利落,但她只想逃走,其余的实在无心顾及,她不是什么杀手,更不像他一样是个人人知道的大魔头,这种事情想必他早已做过无数次,她却是第一次。 白刀进红刀出,倘若动手时眼睁睁亲眼瞧了个真切,恐怕她会整夜失眠,浑身战栗。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若非到了走投无路之境,取人性命之举,切不可为。”隐隐约约,她似乎记得谁曾经与她说过这么一番话。 但贺兰陵横竖是在为她说话,处处替她考虑,她总不能不知好歹去反驳什么,况且先动手的还是她自己。青莲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只好转移话题道:“你怎么在这儿?” 他偏头淡淡说道:“我顺路。” 顺路?这便说明他来此是有目的的。青莲这就觉得奇怪了,想到之前的种种,脱口便道:“你究竟在找什么?从梅岭找到临安,又从临安的程家堡找到了城外的黑虎寨。” 贺兰陵突然朝她看过来,眼神幽深,目光冷冽。她心头一颤,不禁稍微后退了两步,暗道该不是触及他的底线了?倘若真把这家伙惹火,可比那山贼可怕多了。 贺兰陵坐在河边把玩着手里的那柄匕首,忽然道:“你很怕我?” 这家伙显然很聪明,也十分敏锐。青莲想了想,斟酌着语句道:“你帮了我很多,也救过我,我很感激你。”此刻她要是说实话那就真是蠢笨如猪了。 青莲小心打量他,生怕哪句话又惹到他,见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分明,她又补充说道:“还有那个,在临安城你给我的银子也十分够用,我还没用多少呢,天知道要是没那些银子我该有多艰难,这个也得谢谢你,今后挣了钱,我会还给你的。”说着冲他笑了一下,心里却有些忐忑。 他低着头没有立即回应什么,捡起地上的刀鞘,将已经洗净的匕首“刷”地插入刀鞘,干净利落,下一刻抬起头看着她,已然露出些微笑意。 “我要找的东西,已将快到手了。”说着站起身,将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匕首伸出来横在身前,似是要还给她。 青莲看出来了,他是真的为此事开心,毕竟花了这么多精力的东西快要得手,必定会心情愉悦,她虽然十分好奇,却不敢再问了。接过他手中的匕首,觉得手心都是汗,却抬头冲他微微一笑,道:“谢谢。” 他看也不看她,直接绕过了她,一面走一面道:“你最好不要再呆在这里,往东走五里左右,程家堡的人兴许还在那附近找你。” 青莲望着他的背影,想问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却最终没有问出口,将手中的匕首藏在袖子里,然后朝着他所说的方向,亦是与他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11 尸横遍野 她顺着贺兰陵所说的方向一路跑去,大约连着跑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有些人影在走动,不敢轻举妄动,偷偷在暗处观察打量,瞧清楚了那搜寻家丁的衣着,他们身上的衣服正是程家堡见过的款式,她连忙招手,气喘吁吁地跑过去。 其中一人明显是认得她的,一见到她便咧嘴笑了起来,道:“青莲姑娘,总算找着你了。”他说着递了一个水袋给她。青莲早已经是又累又渴,接过来喝了一大口,问道:“程少主可在附近?若水他们呢?”话刚说完,听见一声“青莲姐姐。”她转过头,果见若水同程少主和余政二人骑马匆匆过来。 若水第一个翻身下马,冲到她面前与她拥抱了一下,握着她的手道:“青莲姐姐,你突然就那么摔下了山坡,可把我担心死了。都怪我,明知青莲姐姐不大会骑马,还一个人走在前面。”她深呼了一口气,“你不知,我原本正和你说话,一回头连个人影都没有,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青莲拍了拍若水的后背,笑道:“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瞎来。”并且运气太差,撞见了绑匪,这实在与若水并不相关。若水又与她分开,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没事就好,我们去山下找了你好久,沿着河边又找,一直找不到你,我真怕你出事了。” 程世钧与余政二人也先后下了马,走上前来各自表达了担忧和歉意,她都微笑着应和他们,转眼四下一看,她道:“那杨表妹呢?”程世钧道:“你跌落山坡,我们一发现了就开始四处找你,表妹身体弱,我便命马场的小厮送她回去了。” 青莲点点头,又坐下休息了一会儿,陈世钧唤了一个家丁去把其余人等召回,待搜寻之人差不多都回来了,一干人便打算折返,忽然一个家丁匆匆赶来,道:“回禀少主,前方情况有异。”程世钧皱了皱眉,道:“什么情况?”那家丁从袖中掏出一个流星模样的暗器,道:“前方黑虎寨方向,有人发现了青龙教的暗器。” 青莲心中一跳,暗道:贺兰陵还没走?他究竟要做什么?这么想的人当然不止她一个,余政也皱起了眉头,分析道:“青龙教的人出现在临安,恐怕是有所图谋。如若对程家堡不利的话……” 程世钧仍旧盯着那暗器,认真打量了许久,忽然眉眼一皱,沉声道:“这是紫月流星镖,是青龙教妖女尹渠最常用的武器。”他的话说完,一行人一下子沉默了起来,青莲大口喘着气,左右小心打量,生怕出现什么她不能应对的场面。 然而事情往往不遂人愿,她心里巴望他们不管不问,却听若水道:“那尹渠身手十分厉害,上次在梅岭我便是被她的暗器所伤,至今未曾复原。”她伸手按了按胸口,想必便是曾经受伤之处,脸上阴云变幻,“今日再撞见她,我定要讨回上次的债!” 程世钧也跟着点点头,对那家丁道:“你在前方带路,我们必须去黑虎寨一遭。贺兰陵出现在临安城外的话,只怕确有什么诡计。”旋即又转头看向青莲,见她身上一片青一片紫的,身形很是狼狈,脸上也被磨蹭得出血破皮,他放缓了声音道:“青莲姑娘有伤在身,不如我命人先送你回程家堡去。” “不用了。”青莲强撑着身体的不适推辞道,“我只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及内脏,想必医治也不急在一时半会儿,我与你们同去。” 她很想告诉他们贺兰陵本人也已经来到了这里,倘若正如他们所说,眼下还有青龙教的其他人在的话,他们如今匆匆赶去,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说不定还会平白丢了性命。不知道他们与贺兰陵撞见的话究竟会是什么情况,她心中担忧,两方不论谁有死伤她都不愿见到。 并且,她觉得程家堡的人受伤的可能性更大,她不能袖手旁观。 由眼前的家丁在前方带路,一干人等乘马而行,个个面色凝重,程世钧三人皆是因即将面对青龙教的人而眉头紧蹙,青莲却是因摸不准接下来的发展而越发紧张。远远瞧见“黑虎寨”三个字,她连忙扯了一块绣帕把脸蒙上,若水奇怪地看她一眼,她冲她眨眨眼,也不过多解释。 程少主举起手示意众人停下,等了一会儿,寨内无人出来,他便朗声喊道:“在下程家堡程世钧,冒昧在此叨扰寨主,还请寨主出来一见。” 话音落地,却无人回应。那程少主片刻后又喊了一遍,仍是没有半点回响,这一下不仅仅是程家众人,就连刚刚从这里逃出来的青莲也渐渐觉得有些奇怪了。他们翻身下了马,前前后后地相继踏入了寨内,青莲落在最后,原想在寨子外面原地等候,但见他们进去之后半天没有听见声音,也赶忙跟了进去。 刚入了寨门,眼前的景象让青莲禁不住惊呼了一声,宽大的正门之内只瞧见地上一片的血迹,整个的寨内安静得仿若空无一人,却分明散落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定睛看去,那些尸体大部分仰面而躺,四肢僵硬嘴唇暗紫,七窍流出的血液早已凝固发黑,赫然是中毒身亡。也有人被长剑刺穿身体,胸骨突出眼眶眦裂,带着惊恐和幽怨。她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场景,忽然胃中泛酸,恶心惊恐俱在,一转身,立马吐了出来,登时整个人头晕眼花,几乎跌倒,伸手扶住旁边的木栅栏方才稍微止住。 程世钧面色凝重,从进门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若水沉不住气地说道:“青龙教的人与黑虎寨又有什么瓜葛?竟然能下如此杀手,我们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是青龙教的人做的?”青莲想也不想地反驳若水,甚至忘记了掩藏自己的心思,注意自己的措辞。眼前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她不敢相信,方才还与她说话的贺兰陵,一转身便能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她不敢相信。 若水冷笑一声,道:“不是他们做的,那尹渠这妖孽又怎么在此?”她拔高声线的同时忽然拔剑,转身朝某个地方掷去,长剑铿然刺入坚硬的墙壁,一个女子笑声渐起,从墙后飞了出来,站在墙头高高俯视着他们,冷声笑道:“若是想要活命,我劝你们还是速速离去,否则,下场便与他们一样!” 青莲瞬间呆住,那女子正是昔日将她绑上断水崖的尹渠,确实是贺兰陵手下的人。她脱口就道:“这些人真是你们杀的?”尹渠冷笑一声,没有说话,若水却已经出手了,她伸手越过寨中的兵器架拔出一柄剑来,一跃而上飞身至墙头,与尹渠招招狠厉致命地缠斗起来,但见倏忽几个转身,两人已经飞上了屋顶,来来去去打得难舍难分。 莫名其妙的死了一大片,一切都太过蹊跷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青莲趁他们不注意,偷偷绕到寨子里面,一面跑一面在寨子深处的每个房间寻找,贺兰陵说不定还在这附近,她一定要见他一面,倘若果真是他做的,她希望他放过程少主他们。然而她每打开一间房,看到的只有零星的死尸,死状各异,她心中更是莫名焦急起来。 “贺兰陵,你出来!”她一面跑一面喊,“你在哪儿,快出来!贺兰陵!” 一路绕来绕去,头都绕晕了仍旧没有看到他的身影,直看到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面透着不言而喻的肃杀之气,她放缓脚步屏住呼吸轻轻走过去,才站到门口,一眼就瞧见了厅堂之中两个人影。身着黑色裘领大衣的男子正坐于堂中的雕花木椅上,他的双目幽暗深沉,额前早已沁出丝丝细汗,嘴角的鲜血沿着下巴滴到他身上的黑色裘毛上,他胸口已然中了一剑,正哑着嗓子道:“你……为何……” 此人约莫便是这黑虎寨的寨主,而持剑之人,正是贺兰陵。即便背对着青莲,青莲还是看见了他一点点握紧手中的剑柄,用近乎漠然的声音说道:“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应做好了丢命的准备。”他说完后突然抽出长剑,那人的身子便似抽了筋骨一般软了下去。青莲瞪大眼睛,猛然间喉咙干涩不已,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找我什么事。”他稍微偏过头来淡淡问道,显然已经察觉了她的存在,他未拿剑的另一只手上,赫然是一方木盒,盒子紧闭,不知藏了何物。 怔了片刻后青莲才回过神来,压抑住自己不安而狂跳的心,看了看那个精巧的盒子,干涩地说道:“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来来去去,折腾如此之久,杀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盒子?他并未回答她,而是将拿着盒子的那只手伸出来,示意她上前道:“你帮我打开。” 她愣住,不明所以,但脚却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手也不知为何就接过了那个盒子,她的手仍然有些发抖,好几次都差点滑落,最后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盒子打开了来。 “里面是什么。”贺兰陵看也不看她,只低头凝视着他手指上沾染的血迹,微微皱着眉头。青莲吞了一下口水,道:“是一张手帕。”见他没有说话,只留给她一个漠然的侧影,她小心翼翼将手帕取出来展开,稍微看了看后继续说道:“手帕上绣了一首诗,上面还有一个名字,名字叫……叫兰樊。” 看见贺兰陵猛然沉下的眼神,青莲立马闭了嘴。 兰樊,兰樊又是什么人呢?他要找的东西,跟这个兰樊又有什么关系,跟黑虎寨,程家堡,又有什么关系呢? 静默了片刻,贺兰陵终于还是冷着脸慢慢说道:“是什么诗?”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心说道:“是凤求凰,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 “够了!”他忽然打断她,青莲吓得手腕一抖,那盒子和帕子一下子同时掉落,刚想去捡,贺兰陵长剑挥来,将那手帕连着盒子斩成了碎片,啪嗒一声,全部落地。 “啊——”青莲差点被他的剑尖削到,吓得连退了好几步仍是惊魂未定,一脸苍白地抬头望向他,他却把剑往地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青莲脑袋空空地就跟着他一路出了房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跟着他,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害怕他对若水他们不利。没走几步,竟然到了之前她逃离的,似是山寨小门的地方,贺兰陵转身走到墙边燃烧的火盆里,点燃了一个火把,他举着火把回过身,漠然地望着眼前的房子。 她忽然意识到,这家伙打算放火。杀人放火这个词连在一起,青莲忽然明白过来,这家伙被称为魔教,果然没有被冤枉半点。她忍不住道:“里面万一还有人活着,你——” 他一下子将火把丢向房顶的茅草上,淡淡道:“那便让他们死好了。” 那火把沾到屋顶的茅草,原本微弱的火势一下子蔓延开来,不过片刻,眼前已经火光一片,她的面颊上也感受到一阵明显的炙热。贺兰陵二话不说地从小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一片熊熊烈火。青莲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火势蔓延开后变得越来越汹涌激烈,她的眼睛忽然酸涩不已,整个心麻木又空洞,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十分不真实,前方贺兰陵的背影也愈加模糊。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若水他们只在大门口的前院里,并未进入房内,应该很容易逃离这火势。找尽理由让自己安心,只因为她根本不敢跟贺兰陵说前门有人,恐怕她说了,他们更危险,而与她共同被抓的那一男一女,兴许也活不下来了。 她心中一片悲凉和无法言语的哀伤,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中残忍和荒谬,而手无寸铁的她,却无力去阻挡其中的分毫。离开黑虎寨走了没多久,她的脚步渐渐放慢,贺兰陵却根本不理会她,自顾自走远了,似乎早已经把她忘记。 她呆愣在原地,回身望着燃烧的寨子上方窜出屡屡黑烟,觉得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12 划清界线 熊熊的火焰许久才渐渐变小,黑烟弥漫不散,她从小门出来后不知身在哪个方向,想要找到若水他们,无奈山势复杂,在林间绕了许久才终于到了正门,整个黑虎寨已经一片灰烬,幸而大火没有蔓延至整个山林,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若水他们还是始终看不到半个人影。 她有些心慌,在黑虎寨附近见着一匹栓在树桩上的马匹,内心挣扎了无数次,最后翻身上了马,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原路返回,她更愿意相信他们已经安全离开,途中又偶遇进城的路人,上前拦住对方细细询问了一番,才终于找着正确的路线回到了程家堡。 一身狼狈地归来,程家堡三个字清晰入眼,她终于释然,如同回了家一般跃下马急切地去敲门,待门一开,她整个人躺倒了下去,两眼一黑再无知觉。 醒来时已经入了夜,耳边静谧无声,窗外偶有蝉鸣,青莲睁开眼,发现自己已在躺在了之前入住的房间里,床帘上垂挂着淡雅流苏,被褥上绣着精致牡丹,桌面上暖暖的熏香,熟悉的布置和气息令她安心,她仿若重获新生,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洗涤一空。 刚想起身,一个丫环正巧推门而入,见到她起身的模样喜说道:“青莲姑娘醒了?”旋即朝门外喊道:“云庄主,青莲姑娘醒过来了。” 那丫头将手中端着的药水往桌上一放,紧接着门外传来一连串稍显急促的脚步声,青莲转过头,便对上了云邵甄略带担忧的脸,他几步上前坐在她旁边,道:“感觉可好些了?” 青莲冲他一笑,扶着床沿玩笑道:“云大哥,我真是没用,次次受伤都要你这个救命恩人来照顾,现在好像又麻烦你一次了。” 云邵甄笑道:“你若知道麻烦我,便不要再受伤,这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她心中一暖,很是安静地点了点头。他道:“把手伸出来。”青莲依言照做,他便将手指搭在她脉上凝神倾听。安静不言之间,青莲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云邵甄出生名门,据闻家中世代行医,可武功也十分厉害,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气质很是儒雅,更是曾经救过她性命的恩人。 自醒来过后遇见的所有人中,恐怕只有云邵甄才是真正配得上正人君人,正派人士之称了。 她忽然道:“云大哥,你……你真是一个好人。”就连眉眼之间,也瞧不见半点戾气,让人平生依恋和信任。 云邵甄有些好笑地道:“怎么说?” 她冲他一笑,道:“你救了我,也救了村民。”当初梅岭有人死伤,贺兰陵说不是他所为,青莲渐渐有些不敢相信他的话了,若非忌惮云邵甄,恐怕他会直接前去将东西抢走,而非让尹渠偷偷前往,就像他在黑虎寨所做的一样。届时那些无辜的村民兴许…… 也许,也许骄傲如他,根本不屑于说谎,但也许傲慢如他,也根本不屑于去澄清太多的因果,有人说谎是刻意为之,也有人说谎是懒于解释太多罢了。 他说不是他所为,就真的不是了吗? 云邵甄颔首应道:“学医者倘若不救人,又学来何用?” 医者救人,这般简单的道理,可又有几人能真正将其践行呢?借医行凶之事在武林中屡见不鲜,但云邵甄是不一样的,他终究是不同的。青莲微微一笑,忽然觉得云邵甄和贺兰陵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难怪人家成了武林盟主,贺兰陵那厮只能混成一个臭名昭著的魔教称谓。 她应当与贺兰陵不再见面,跟着云少甄方为上策,那家伙太危险了,她必须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靠山。放眼整个江湖,能令贺兰陵那厮忌惮三分的,恐怕只有眼前的云邵甄了。想必跟着他,便可以不再与贺兰陵有任何的瓜葛,也不会再见到今日这般血腥的场面。 她忽然道:“云大哥,我可以跟你回云凤山庄吗?” 云邵甄微怔,眼神很是复杂。 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模糊暧昧,青莲立马解释道:“我是说,我是否可以在云凤山庄找个差事,即便端茶倒水也可以。”说完后又觉得自己没有说清楚,生怕云邵甄误会她,她继续道:“我爹娘都已经不在了,之后也不知道去哪里,这程家堡毕竟与我非亲非故,我也不好意思久留。” 斟酌了自己的话,仍然觉得不对,硬要说的话,云邵甄与她不照样是非亲非故的么?青莲不甘心地继续说道:“云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跟着云大哥去云凤山庄,即便不给工钱我也心甘情愿,只当是报恩了。” 他的眼里渐渐露出笑意,道:“我也要在程家堡呆上一段时日,离开时,倘若青莲姑娘仍有此意,那便随我去吧。” 这显然是答应了,还给了她后悔的机会,青莲忽然觉得眼前之人简直就是天神下凡,上天派来拯救她的仙人,脸上一喜,眉开眼笑就道:“谢谢你,云大哥。” 说话间,若水那丫头忽然推门而入,叫道:“青莲姐姐。”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迎了上来。 云邵甄站起身让开些许,若水便一屁股坐到了她的床榻上,叹了一口气,道:“怎么每次都是青莲姐姐受伤。”青莲笑着捂住她的手安慰她,问道:“程少主他们可好?”醒来后光顾着跟云邵甄说话,竟然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不过看到若水在此,便知晓其他人约莫也无碍。 “都好。”若水点点头,开始说起了青莲不知道的那些经历,“我与那尹渠打了没多久,黑虎寨后院不知为何着了火,很快整个寨子都燃了起来,那尹渠也不知为何趁此机会溜走了。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我们也只能先行撤退,回了程家堡。” “若水姑娘的话可没有说全。”程世钧和余政随后踏进门来,远远站在旁边看着青莲,余政说道:“当时若水姑娘见你不见了身影,担心得不行,她以为你仍在寨中,便要往火海里闯,我们费了好大劲儿都拉不住,只好趁她不备打晕了她。” “若水姑娘也是刚刚醒来,还冲我发了脾气,怪我当时打晕她,一听闻你回来的消息,便立即赶过来了。”程世钧看着若水,露出赞赏惊叹的神色。 青莲听完这番话望向若水,忽然觉得眼睛朦胧,似有泪水掉下,她与若水萍水相逢,她竟如此待她,恐怕连亲姐妹也不过如此。她伸手拥住身旁的小姑娘,轻声道:“若水,谢谢你。” 若水红着脸,小声说道:“青莲姐姐没事便好。” 经过他们一番讲述青莲才知道,原来她骑的那匹马正是程少主他们刻意留下的,他们怕她失散后回去寻他们,因而特地为她留下了马匹,也正是有了这匹马,她才能在天黑之前赶回程家堡,否则一入夜,山林之中野兽出没,危险就更加无法估量了。 经历了黑虎寨那一日的种种,青莲的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曾经以为魔教之称兴许只是江湖众人对断水崖的误解,然而如今,她只希望远离青龙教的每一个人。第二日清晨,她找来一块宽大的黑布,将贺兰陵送她的所有东西全部放在里面,包括香囊,银子,匕首,还有离开断水崖时带上的每一件物品。 将这所有的与贺兰陵相关的东西紧紧系好,又将他所送的四套衣衫叠好并排放在旁边,然后坐在屋内等送餐的丫环。才过了一小会儿,那送餐的丫环进了门,将食物放下便要告退,青莲指了指桌上折叠好的四套衣服,道:“你帮我把这几件衣服拿去烧掉。” 那丫环惊恐地看了她好几眼,道:“青莲姑娘,这衣服好好的……”即便被折叠起来,从衣料到染色,都能瞧出这衣服的精致和讲究,也难怪一个小丫环无法理解了。 青莲冷声说道:“这衣服沾了死人的东西,不吉利。”满手血腥之人所送的东西,她如今用着不仅心中不安,更会觉得恶心。 那丫环瞬间明白,点点头道:“今日便为姑娘处理干净。”说着,将衣服捧起来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桌面上只剩下那个黑色的包袱,被裹得紧紧实实,已经看不清里面装了些什么,然而青莲却清楚地记得,她在断水崖的每一件东西是如何得来,与贺兰陵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她曾经竟然觉得与他相处亦有不耐的时候,甚至偶尔会产生些微的怀念。 这真是罪不可恕。青莲单手抓起那黑色的包袱便往城外走,一直到了城外的小河木桥之上,瞧见河里水流湍急,她将手里的包袱一抛,扔进了河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她必须要跟那个魔鬼划清界限,从此之后,贺兰陵此人与她再无瓜葛。 13 程二小姐 安然无恙地回到程家堡,青莲越发贪念安稳的日子,心安理得的过起了闲适的生活来,每日只管吃喝,并尽量不再过问他们江湖是非,关于青龙教的事,她更是听到了便绕道走开,权当与她无关,只一心等着云邵甄事了后与他回云凤山庄,自此不用担惊受怕,日日提心吊胆。 她幻想着以后的小日子,越发觉得妙不可言,心情大好地寻到柴房费心费力大半天,炖出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既然日后云邵甄便是她的大靠山,她当然得对他好一些,即便是凭借他救了自己的命这一点,她也该感谢一番才是。如论如何,纵使有些许讨好的嫌疑,她倒是本就心甘情愿。 端着一盅鸡汤出了柴房,见到有丫头从身旁走过,忙问道:“云庄主在哪儿?”她们伸手指了指,她便道谢顺着所指的方向走去,一路哼着歌,心情甚好地朝云邵甄的房间而行,刚到门口要敲门,便听到里面似是争吵的声音。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娶我?” “程姑娘,婚姻乃是终生大事,不该如此儿戏。” 忽然,门一下子被推开,一个年轻姑娘红着眼睛冲了出来,差点正面撞上门口的青莲,青莲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让手中的鸡汤只洒了那么一点,那姑娘已经绕过她匆匆跑远了。这下子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地伸头朝屋内瞧了瞧,但见云邵甄恰巧抬头,冲她淡淡一笑,她一下子放松了,进了屋把鸡汤往桌上一放,道:“那姑娘挺漂亮的,干什么拒绝人家。” 云邵甄道:“她只是在赌气,这太任性了。”言语间透着淡淡的无可奈何。 “怎么说?她是谁?”这姑娘瞧着面生,竟然好似是没有见过的,但说话的语气,倒好似在这程家堡不算是外人。 “她是程少主的妹妹,程疏彤。”也便是程家堡的大小姐了。 原来,这程疏彤与他哥哥赌气闹脾气,竟然吵着要嫁给云邵甄,以此来要挟摆脱兄长对她的训斥和管控,又或者说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满,云邵甄自然不会答应了。青摇头莲听后笑道:“那姑娘好生无礼,云大哥这样的人岂可如此随意许诺,好多姑娘拍着队等着嫁给云大哥呢,她并非出于真心也好意思说出口,岂不是对云大哥太不尊重了?” 再怎么和家里人吵闹置气,也不该把事情牵涉到一个外人身上,何况还是个身份大不简单的外人呢?这程二小姐实在是太不知分寸了。 不过倘若云邵甄不是这么重要的身份,兴许人家大小姐也不会往他身上扯了,谁知道这程二小姐的心思呢,怕是恰恰想用云邵甄的身份对家里面施压吧,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能把一个大小姐逼到这等地步?难不成被逼婚了?所以才想找个现成的靠山?这么一想,其实自己和她也没多大区别呢。 青莲兀自嘀咕着,说完后才见云邵甄笑盈盈看着她,眼底带着寸寸笑意,她心下一颤,转身将桌面的鸡汤推出两分道:“云大哥,这是我为你熬的鸡汤,权当感谢你救了我的命,我现在什么也报答不了,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邵甄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是今后少受些伤,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哪有你这样的人?”二人说话时,云邵甄已经顺着她的视线,坐在了桌边,青莲立即为他舀了一碗,推至他面前,道:“分明是对别人好的事情,倒成报答你了,好处你一样没有,全给别人了。”这等狭义心肠,真担心他日后吃亏呢。 “青莲姑娘若是随我回了云凤山庄,又怎会是别人呢?” 青莲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上有些发烫,“那我便是云庄主的属下了,任何吩咐,全凭庄主做主。”她当即同他开了个玩笑,见他眼中淡淡的笑意,更是慌乱了。 第二日她在院中散步,竟再次撞见了那程疏彤,之前住了好几日也没见过这二小姐,谁知昨日一撞见,怎么哪里都是她了?青莲顿觉尴尬,正不知该怎么打招呼或者是不打招呼,那程二小姐竟然毫无避讳地就上前来拦住她,青莲愣愣看着她,听她直接说道:“听说你去过断水崖?” 牛头不对马嘴,莫名其妙的开场令青莲很是不明所以,却依然点点头,道:“怎么了?”这程小姐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弄错了对象,要把她当情敌给办了?她和云邵甄可是清清白白的呀,可是这又跟断水崖有什么关系?一头雾水都不知怎么回应了。 程二小姐冲她一笑,扬起那嫣红的唇角,言语清晰入耳:“你见过贺兰陵么?” 这么敏感而特殊的名字被猛然提及,青莲差点儿怀疑自己听错了,呆愣愣好半天才道:“我没见过他。” “你撒谎!”那程小姐立即就否定了她的回答,旋即微微一笑,露出胸有成竹的眼神道:“你肯定见过他。”好似她亲眼瞧见过一般。 见这大小姐一脸确定,似乎十分有把握似的,青莲心道:见鬼了,这人莫非长了天眼?她不自觉左右看看,见四下没人,这才冷声道:“你何以如此肯定?” 程二小姐轻笑了一声,“那日在宅内设宴,众人谈论如何剿杀贺兰陵时,你眼神很不自在,之后三哥又提及让你画出断水崖的地图,你更是支支吾吾,说的模棱两可。”她将当日的情形描述一番后,言简意赅地断言道:“你必定认识他,还想护着他!” 原来她那么早就已经见过程疏彤了?也对,那一日那么多人,她不见得个个都注意到,可这程二小姐却不同,自己家中的客人,谁面生谁面熟,还不是一眼就瞧出了区别,注意到她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当时微妙的神态和变化,就那么被人暗中看进了眼里。 真正是如履薄冰,四处皆险,青莲暗叹自己实在是太过大意了。可这些都不过是程二小姐的猜测,只要没有亲眼见证,她若是不承认,别人便无论如何无法坐实这些想法。青莲反倒有了底气,冷笑道:“程二小姐,像贺兰陵那种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我为何要护他,又何须护他?”青莲冷哼一声,道:“那种人,死了不是更好?” 这么冷冰冰的言辞果然令程小姐一愣,似被唬住,可很快,程疏彤就不管不顾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怎么想我不管,你带我去断水崖可好?或者,你想法子带我去见他。” 奇了怪了,旁人小姑娘都恨不得躲着他,胆大的如若水则恨不得能除之而后快,可这丫头却想要见他?青莲古怪地看她一眼,觉得这程二小姐实在是太奇怪了,一会儿要嫁给云邵甄,一会儿要去断水崖找贺兰陵,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几番对话下来,倒是让青莲松了一口气,显然这程二小姐是个机灵狡黠,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主,而并非是阴暗险恶之人,几句话就交代了自己的目的,这令青莲稍微不那么谨慎和紧张了。 程二小姐瞧着青莲面色上全是犹豫,认定她不大乐意,竟然妥协道:“你带我到了那边就行,大不了去了断水崖,我自己去找他——” “胡闹!”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青莲闻声望去,正是程世钧快步走过来,他冷着那张脸看着妹妹,“断水崖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么?” 自初次相见以来,青莲还是第一次瞧见程世钧这副兄长的姿态,带着严肃和沉闷,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温和有礼,那气场倒确有几分冷冽,让人心存畏惧。 程疏彤显然是不服气的,她立马争锋相对地反驳道:“杨淑媚能去得了,我就不能去?” “你!”程世钧突然扬起手似要打他,“你才多大?小小年纪却整日胡言乱语,不知轻重!你可知淑媚是如何死的?” 程二小姐哪里听得进去,留着眼泪嘶喊道:“大哥总说是那贺兰陵诱拐了杨淑媚,多年来一直对此难以释怀,可我倒是觉得,兴许她就是心甘情愿的呢。”话说完,一巴掌终于落在她脸上,一双白皙的脸颊瞬间变得红肿了两分,泪珠子也顺着眼角掉了下来。 “大哥过不去杨淑媚那道坎,却只知道拿我来出气,我讨厌你!”程疏彤哭着,转身跑开了。 这番对话所说的信息,实在令人太过诧异了,青莲愣愣看着程世钧,又是一头雾水,又是满眼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她应该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吗?这样兴许会让程世钧好过些。 “很抱歉,让青莲姑娘看笑话了。”程世钧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稳地表达了歉疚,显然,他不想在她这个外人面前丢脸和失态。 青莲更是觉得受之有愧,心怀歉疚,她摇摇头,小心翼翼道:“你妹妹她……没关系么?” “疏彤从小任性乖僻,嫌我们管束她太多,便缠着要嫁给云庄主,以为凭着云凤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程家堡难以过问,她便能彻底远离家中的管束。云庄主不答应她这任性的要求,她竟又想到去断水崖……”他叹了一口气,道:“她胆子太大,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那贺兰陵又岂是跟云庄主一样,能由着她胡闹的?” 原来是个不知人间险恶的任性小姑娘,青莲点头称是,承诺道:“我不会告诉她怎么去断水崖,但是……”这些矛盾,还是需要她的亲人与她慢慢沟通,方能彻底解决。青莲作为一个外人,实在不该开这个口,所以最终还是闭了嘴,将想要说的话咽在了喉咙里。 程世钧点点头,几步走到凉亭中坐下,一时间似乎有些出神,他的面容原本是带着些温润俊朗的,此时瞧着,却仿佛有了两分沧桑,他的颧骨并不高,可从青莲的角度看去,却仿佛瞧见了他眼角下带着淡淡黑影,或许为了这个妹妹,他已经不止操心一两天了,又或许,是因为方才程二小姐所提及的那个杨淑媚…… 青莲杵在原地不知该上前安慰还是悄悄离开,毕竟她与这程世钧的交情说深肯定不深,说浅的话,当初意外落马被绑,人家好歹在马场派了家丁四处搜寻,自己如今还住在人家家里,况且,他还是若水的心上人,怎么对待他,也是个头疼的问题。 正犹豫之际,一个下人匆匆赶来,道:“敏姑娘方才落了水,少主快去看看吧!” 14 争风吃醋 落水的事可大可小,严重了丢命也不足为奇。青莲听了也有些慌,跟着程世钧匆匆赶到那下人所说的水池边,有几个丫头和家丁已经围了起来,透过人与人的缝隙,能看到杨淑敏浑身已经湿透,连柔顺的头发也湿润成了一块儿,湿漉漉搭在身上。 有丫头给她披了披风,她裹着坐在池边的石桌上,擦着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渍时,一直不断地咳嗽着,面色也微微发白,那模样看起来,好像确实是有些吃不消了。再转眼看到站在一旁面带慌乱的若水,青莲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不妙,很不秒!不出所料,匆匆赶来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出声,杨淑敏就已经一边咳嗽一边抬起头看着若水,眼含悲切,泪光流转,“若水姑娘,你若是讨厌我,我不出现在你面前便是,你又何须如此害我?” 这话中之意太明显不过了,慌乱失措的若水眼中忽然之间怒火燃烧,“你又想诬陷我?”上前便要一巴掌扇过去。 ――动作戛然而止,扬起的手被正巧赶来撞见这一幕的程世钧握住,他冷冷的眼神似寒冰雪夜般。 “程少主……”在心上人面前,若水一下子变得谨小慎微。 “若水姑娘,这里是程家堡,还请若水姑娘自重。”许是一连串发生了太多的事,程世钧难得的语气不大友善,甚至是对待若水这个客人。 若水脸色瞬间煞白,她纵是再如何单纯迟钝,也明白了这语气已经足够沉重,作为一个应该被礼待的客人,程世钧却对她说出了这番话…… 程世钧说完后松开手,若水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我……”眼眶里泪珠涌动,强忍着不流泪,却干涩着喉咙无法开口,眼睁睁看着程世钧转过身对杨表妹嘘寒问暖一番后,见杨表妹浑身发抖,竟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朝屋内去了。 明晃晃的日光下,水淋淋的院子里泛着晶莹的光,有人的心,碎成了碎片。 众人渐渐散去,若水默默地望着那二人离去的背影,忽然蹲下身子,大哭起来。青莲见她哭得浑身战栗,忽然无限悲伤,她蹲下身子,抱住若水道:“没关系,若水,会过去的,没关系的。” “青莲姐姐……”当青莲拥抱住她的那一刻,她哭得更厉害了。 天性豁达的若水,不懂遮掩,不懂伪装,就这么直接而纯粹地表达着她的悲伤和无助。 和若水回了屋,青莲用手帕沾了水,替她擦着红彤彤的眼睛,道:“究竟怎么回事?”若水红肿着眼睛说道:“那个杨淑敏,私下里总是跟我阴阳怪气地说话,青莲姐姐,我说不赢她,一生气就动手推了她一下!她自己没站稳,便说我恶意害她。” 青莲自然知道,有些女人从不动手,平日里爱装可怜,但说起话冷嘲暗讽,阴阳怪气,要多讨厌有多讨厌,这杨淑敏约莫便是这类人了。 若水说起来声音都颤了,眼泪也一直止不住,“程少主定然讨厌我了。”这似乎是她最为介意且难以接受的事情。青莲叹息着安慰她:“那程少主虽然是有些怜爱她,但我看也未必就喜欢她。我会帮你想法子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哭了,好不好?”她伸手去抹若水脸上的泪水,一张俊俏的小脸上,全被眼泪打湿了。 若水抬起头,眼泪汪汪道:“青莲姐姐……” “我在这里。”青莲上前抱着她道:“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轻拍着她的背,又是好说歹说,安慰了半天,她才将眼泪止住,却依旧神情恹恹。 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姑娘转眼成了这副模样,青莲心疼得厉害,想来想去,一出门便抓了个丫头道:“带我去找你们家二小姐。”谁知道随便抓的一个丫头,竟恰好是程家二小姐程疏彤的贴身奴婢,当即就为她引路了。 平日里在程家堡瞧见的其他丫头都规规矩矩的,有一句答一句,小心懂事,从不说多余的话,这丫头却难得十分健谈,途中还与她闲聊了好些话,短短一段路,青莲已经知道了她叫翠儿,是程家堡的老奴叶婆婆的孙女,爹娘在大雨中落水丧生,她便从小在程家堡伺候程二小姐长大了。 如此一来,程家堡便像她的家一样,难怪比起其他丫头,她反倒自在随意许多,没有那么战战兢兢。 青莲跟着翠儿走了好一儿,绕来绕去,才终于到了一处院子。见到程二小姐时,她正在房中和几个家丁围在一起赌钱,因输了钱,脸上贴了好几张欠条。只见她大咧咧穿着薄薄的衣衫,与那几个家丁一起围着桌子大喊大叫,“大,大,大。”“小,小,小。”一开盅,各自叹息大骂。 这场面让青莲惊得下巴都呆掉了,毕竟不久前才瞧见她眼泪汪汪和大哥吵了一架,原本还担心自己是否来得不是时候,程二小姐兴许还在气头上,伤心处,谁知道会是这幅场景。 程二小姐和家丁们赌得几近忘我,翠儿在旁连唤了几声小姐也没被听到,青莲依旧还是傻在原地发愣,翠儿十分尴尬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喊道:“老爷来了!” 一群的人急急忙忙将桌上的骰子银两藏好,四散而去,拥挤的屋子顿时敞亮起来,程二小姐抬头一看,喜道:“是你!” 她说话时,吹起了额头上贴的长长纸条,看来十分喜感。青莲忍不住笑出了声,程疏彤倒也不恼,一下子把脸上的纸条撤掉,对翠儿道:“你又吓唬人了。”旋即跳下凳子上下看了看青莲,嘴角一扬,笑意满面,“你想明白了,要带我上断水崖,去见贺兰陵了?” 翠儿见她们两人已经坐下来说话,便转身倒水去了。青莲望着程二小姐喜滋滋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有些不理解,问她道:“你为什么想见贺兰陵?” “人们都知道,这世上武功最厉害的两人,一个是云凤山庄的云庄主,另一个便是青龙教教主贺兰陵了。他们究竟谁是天下第一,众人各有说法,我也一直十分好奇。” “你想见他,就是为了看看他武功有没有云邵甄厉害,是不是天下第一?”这个理由不会太牵强了吗?她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何须去在意这么多?还是说她因为失忆了,就理解不了如今的年轻小姑娘们了?可若水也不是这样的呀。 “当然不是。”程二小姐当即否认,眼眸突然变亮,握紧手心道:“我从小便立誓,定要嫁给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传奇人物。云庄主我已经见过了,我若是再见到贺兰陵,那我便知道,我今生究竟要嫁给谁!”她转头望着青莲,目光炯炯。 她这一席话让青莲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思绪,为了让自己不至于表现得太一惊一乍,大惊小怪,稍微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说出已经准备好的说辞:“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才能见到贺兰陵,不过,你也必须告诉我一件事。”这也是她匆匆来找程疏彤的原因。 “你这是答应了?”程二小姐听话只听一半,顿时露出喜悦的表情,下一刻仿佛才想起了她的要求,很是干脆的点点头:“各人说一桩对方想听的事,这很公平。”这时翠儿已经上了茶,推门又出去了,给二人关好了门,程二小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道:“你说吧,什么事?” “今日上午,你与程少主说的杨淑媚,究竟是谁?”不把这一点弄清楚,那她永远也拿不准程世钧对杨淑敏的心思,以及偏袒的来源。 “就这件事?” 她点点头,“就这件。” “你问这个干什么?”程疏彤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奇怪地道:“难不成是好奇么?”青莲不知如何回答,她却突然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了,你是为了若水问的。” 这姑娘其实十分冰雪聪明,青莲也不打算隐瞒,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我真羡慕她,有青莲姑娘这样的朋友。”程疏彤冷不丁说了一句,青莲不由得愣了一下,她又道:“我和青莲姑娘也可以做朋友么?” 青莲笑道:“当然。”原本是句客气话,这二小姐却当了真,当即要与她立誓。因为青莲记不得自己的年龄,便谎称与她年龄相仿,她们便约好,她称她疏彤,她唤她青莲,还象征性地做了个仪式,大有义结金兰之意。 只不过程二小姐生性向来大大咧咧,不遵寻常规矩,青莲更是脑子里一片空白,记不得任何繁文缛节,因而做得不伦不类。无论如何,她们总归名义上成了好姐妹。 关系一确定,话题也随之聊开了。 “杨淑媚勉强算是我表姐,也是杨淑敏的亲生姐姐,我从小便和她们一块儿玩,至于大哥的话,确实是从小就喜欢她。” 青莲心道:果然如此。“然后呢?她究竟去哪儿了?”从上午的对话听来,杨淑媚应该是不在程家堡的,这人才是若水真正的头号情敌,程世钧对杨淑敏的怜爱,很可能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五年前,程家堡在武林大会上大胜扬州贺家,父亲宴请众人,并为大哥向杨氏夫妇提亲,提及了早早订婚一事。而杨淑媚却当着天下众人的面,不惜违逆父母也要拒绝大哥,令我大哥颜面扫地,而杨淑媚也在当晚匆匆离开了程家堡。” 青莲还以为这样就完了,“所以她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不是。”程疏彤摇摇头,继续说道,“她毕竟是个姑娘家,离开不过两个月就被杨伯伯他们找了回来,然而这一次回来,却变得魂不守舍,沉默寡言起来,旁人以为她还在为订婚一事而耿耿于怀,后来听照顾她的丫头说起,才知道她离家出走后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途径池州的梅岭附近时,曾经救了一个受伤的男子,回来后她暗中多番打听,才知道那受伤的男子便是青龙教教主贺兰陵了。” 池州?那不就是她落水醒来的村子附近吗?难道当年的贺兰陵,也十分巧合地在那一带受了伤,被人救起? “然……然后呢?”青莲想起她上午时曾说出是贺兰陵诱拐了杨淑媚,不禁变得紧张起来,仿佛听见的故事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般。 “她自从知道那个男子的身份后,便一直想要去找他,无奈曾经离家出走,爹娘和杨伯伯便对她严加管束,可是最后她竟然还是偷偷溜走了。总之,那一次她离开了差不多有大半年,再次回来时,整个人十分憔悴,大哥自然心痛非常,日日对她嘘寒问暖,就连我们去找她玩,她也常常推辞不见,有一日更是在屋中突然晕倒——” 青莲隐约有了不妙的预感,程疏彤仅仅停顿了片刻,便说道:“经过大夫诊断,才知道她早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青莲惊呼出声:“那孩子是贺兰陵的?” “我也不知道。总之,她确实是爱上了贺兰陵,日日魂不守舍,在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竟然又设法偷偷溜走,留信说要上断水崖追随心上人,再不归来。” 青莲回忆起若水曾经提及他们对断水崖地形的困惑,觉得十分古怪,“既然你们都不知道怎么上断水崖,她又是如何找到的?” “那我便不知道了。因为旁人只知断水崖在台州西北的苍翠峰一带,大哥十分着急,便匆匆赶到那附近四处寻找,终于在找了长达半月后,于苍翠峰北麓的青龙湖畔,发现了她的尸体。”程疏彤叹息一声,小小年龄却难得露出些不合年龄的感伤,“连着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一尸两命。” 她不敢置信,颤声道:“谁,是谁杀了她?”贺兰陵真的会那么残忍,连自己的亲身骨肉都杀害? 程疏彤摇摇头,道:“没有人知道。只是大哥及杨伯伯皆认定是贺兰陵诱骗了她,事后又对她痛下杀手,因而多年来对贺兰陵恨之入骨。” 这个故事听完后,青莲唏嘘不已,心情比想象中复杂了许多,她原本也只是为了若水来了解程少主的情感纠结,却不知竟然牵扯出这样一段往事。心爱的女子死得如此凄惨且不明不白,她只要稍微想想,便好似能切身感受到他对贺兰陵的憎恨。这些年他对杨淑敏的怜爱,也就十分说得通了。更不用说,程疏彤还透露出杨淑敏和杨淑媚相貌有几分相似。 她恍恍惚惚出了屋,一路往回走,竟看到若水的身影出现不远处,她连忙跑了过去,拉着她小声道:“大白天的,你这是去哪儿。”若水仍旧不是很欢愉,道:“我要出去一下。” 出去?青莲连忙道:“你出去干嘛?你见过程少主啦?”若水眼眶又红了,道:“他不愿意瞧见我,我又何必去招人嫌?平白惹他讨厌。”青莲暗叹这小丫头真是死脑筋,道:“莫不是打算把他让给那杨表妹?”若水立马道:“当然不行。”青莲笑道:“那不就结了。他眼下生了气,便是认定了你欺负他表妹,你可不能就这样默认了。” 若水抬起头,眼中有了犹豫,青莲继续道:“倘若你什么都不说,又避开他,他便只听那姓杨的胡说八道诋毁你,你该怎么办?” 若水终于开了窍,道:“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对啊。”青莲拍手赞同,旋即又给她支招:“你先给他道歉,再问问敏妹妹的情况,最后再向他解释,就说今日你看见地上有蛇,推了她一下,不小心把她推进了水里,是杨妹妹误会你了。” “可是,那杨淑敏分明是故意诬陷我,说我想要害她性命。” “总之,你只这样说,告诉他是杨淑敏误会了你,别在他面前说杨淑敏坏话。”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听我的,好不好?” 若水不甘不愿地点点头,看了看手中的一捧衣服,道:“可是,我还有事……” “什么事,你给我,我去帮你处理。”青莲抢过她手中的衣服抱在怀里,听见若水说道:“这衣服是前些日子在城东的彩绣坊做的,尺寸稍微大了点,要拿去改改,就袖口这儿,再改小两寸。”青莲点点头,让她放心,便将她往旁边一推,用嘴型道:“快去,我先走了。” 15 另有乾坤 说完后转身出了城的青莲,虽然对程二小姐提及的那段往事耿耿于怀,却仍然命令自己将其抛之脑后,不予理会。真也好,假也罢,他贺兰陵的女人一尸两命死在了断水崖下,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他本人都没在乎,我在乎什么?更何况还有程世钧对她念念不忘呢。 再凄惨也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同情,当务之急是帮帮自己真正的好姐妹若水,想起被绑走后若水的所为,不为她做些什么,这个青莲姐姐又怎么好意思当呢。 “世人恩怨之多,何须事事去关心?还是把自己一亩三分地顾好喽,就不错啦。”抱着若水的衣服,心里愉快地哼着歌儿,一路晃晃悠悠来到城东。 “彩绣坊……就是这里了。”仰着头瞧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若水所说的地方,人流不息的街道之上,这家店铺委实显得太过大气铺张,里面时有穿衣讲究精致的人走出来,说说笑笑,腰间挂着香囊,衣上绣着彩凤,来去都不像是普通人物,“看起来价格不菲呀……” 青莲头一回来这种铺子,竟然生出些寒酸心思,若水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深吸了一口气,迈入门槛左右四顾,瞧见一个伙计正埋头整理花布,一圈圈裹起来抱在怀里往身后放,青莲连忙上前,在他身后的柜面上推出手中的衣服,笑嘻嘻盯着他,这伙计似乎有些忙呢。 许是感受到了背后这不同寻常的视线,店中的伙计转过身来,“姑娘这是……” “前些日子有一个叫若水的姑娘在你们店做了衣服,就这件……”青莲已经将衣服推到了对方面前,“你瞧瞧,她说袖口做得大了些不太合适,要改小两寸,你给看看能改不?” “好,给我瞧瞧。”他说着稍微翻了一下衣服,“哟,这衣服瞧着不是我做的……”见青莲面露不解,那伙计立马笑着解释道,“姑娘您稍等一下,我去叫老板出来看看。” “恩,好吧。”青莲点点头,知晓这店伙计估计有些什么地方拿不大准,去找老板去了。 交代了一番因由,那伙计入了屋内,天儿并不算热,可是走了一段路过来,青莲渐渐也感到背后有些微汗,她伸手抹了抹额角,安安静静地等在店里面,百无聊赖间,发现旁边的门槛上偏偏坐了两个乞丐在聊天,话中的内容就那么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黑虎寨和白水寨这两大山贼团伙纵横临安这么些年,年年厮杀,今年终于是到头了,还是白水寨赢了呀。”说话的乞丐拍着大腿惊叹,“他们自己人相互折腾完了,今后可该来折腾我们这些不相干的旁人了,以后的好日子可就不多喽!” “要折腾也是折腾那些有钱人,关我们什么事?”另一个乞丐轻蔑地笑,“难不成他们相互较劲的时候,就没有去折腾旁人了?” “这倒也是呀。”第一个乞丐点点头,似乎为他们的身无分文找到了优势之处,“宰羊的也知道挑肥羊来宰,咱们没钱倒也有没钱的好处不是?” “可不就是这个理嘛!不过听说他们斗了这么些年,一直都是互相忌惮,难分输赢,这怎么说到头就到头了?”说话的乞丐语气里透出些奇怪和不解,“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你难道没有听说,黑虎寨前些日子,被人给——”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杀了个干干净净,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黑虎寨呀?没了!我听说,那白水寨这次可是狠下心下了黑手,先是买通了寨内的一个小弟,偷偷在寨口附近的井里下了毒,待寨子里的众人都中毒后无力反抗了,他们这才攻进去,将死对头们杀了个七七八八。” “下毒?这可够阴损的,那寨子方圆数里的人要是不小心喝了井里的水,不也跟着遭殃了?” “人家可是山贼,又不是寺庙里的和尚,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你没听见白水寨的人这几日在坊间喝茶时吹的牛么,说当时杀得痛快啊,十几年的恩怨仇恨全给报了,黑虎寨一把火被烧,连个渣都不剩了。”他说着面色激动,语气激昂,仿佛亲眼瞧见了一般。 “哼,他们山贼狗咬狗,倒是好。不过这白水寨分明赢了,怎么却没有吞并了黑虎寨,把那寨子据为己用?我听说白水河那边的寨子可没有人家黑虎寨大呀,就这么一把火让人烧得一干二净,岂不是可惜了么?他们不心疼,我都替他们心疼了。” “这便是这件事不得了的地方了。这原本是两帮山贼相斗,没想到竟然招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他说话时不停地抖着手里的饭碗,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有一颗米粒儿,却也能有兴致在这里滔滔不绝地聊天,青莲真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听的人语气里又是好奇又是不以为然,“还有能耐把那两大土匪头子也给震住了?”他应和着,同样晃着杵在腿边的拐杖,还不忘护着手里的饭碗。 “什么人物?说出来吓死你,来的人是青龙教的教主——贺兰陵。” 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青莲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而那两个滔滔不绝的乞丐,也忽然之间静默了下来,仿佛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人瞬间噤声。 “什么?贺兰陵竟然来了临安?”听的人声音都快变调了,“那可是魔教的魔头啊!” “我当然知道了,这天下间又有谁不知道?”魔教教主之名显然已经深入人心了,青莲忍不住暗想,贺兰陵这家伙究竟是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才被人如此畏惧防备,连叫花子都知道他的恶名。 “是,大家都听说过,可见过的又有几个?他究竟是什么模样,长得是否凶神恶煞,满面刀疤?你快说说,今后瞧见了我也好绕道走,免得不小心丢了性命。” “你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那人摇着头,道:“咱们寻常人怎么可能见过他?这件事说来就有趣了,当时那白水寨的人自然也不认得他,见他竟然不过一个年轻公子哥的模样,便以为是被绑来的富商子弟,让他给了赎金赶紧滚蛋,那贺兰陵只稍稍动了动手腕,还未见他出手,白水寨的二寨主便人头落地啦。” “那后来呢?事情怎么解决的?” “后来,那贺兰陵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是来找黑虎寨寨主的,其余人如何与他无关。” “这就奇了怪了,黑虎寨寨主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时候就惹上魔教的人了?可真是嫌命太长了不是?” “说的是呀,咱们没想到,那白水寨的人也没想到呀,他们最后也是吓傻了,哪里遇过这种人物,留了黑虎寨寨主的性命当下便撤退了,第二日他们才听闻黑虎寨被烧了个干干净净。你以为他们不心疼?好容易打下来的地盘,这不,还以为可以住进去潇洒几日,岂不料是白弄了一遭!” 青莲听他们一来一去说得出了神,甚至忘记了自己来此的正事,直感到似有人在轻轻推她衣袖,回过头才知晓那店中的伙计早已经出来了,“姑娘这是怎么了?我都喊了姑娘好几声了。”那伙计带着笑,奇怪又不解地瞧着她。 青莲终于恍惚回神,喃喃道:“怎么?” “老板那里已经问清楚了,确实有位若水姑娘前些日子做了衣服,姑娘且把衣服放在这里,我们会照姑娘所说改小,十日后来取便是了。” 青莲哪里还有心情注意他的话,神思不定地点点头就出了绣坊,闷不吭声地一步步往回走,方才两个说话的乞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迹,她却仍旧不断回忆着他们的对话。黑虎寨,白水寨……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慢,最后,她终于还是停下脚步,一个转身匆匆忙忙朝城外跑去。 溪流比她想象中来得湍急,记忆又出现了些许偏差,她实在控制不住内心的焦急,沿着记忆一路找去,好容易才找到那日的木桥,到下游沿着河岸寻觅,溪水流淌不息,清澈湍急,却如何也寻不到她扔掉的那个包袱。 她其实心里知晓,这虽是极浅淡的小溪,然而已经过了好几日,根本无法保证那东西有没有被水冲走,又或者被路过的人捡了去。顺着水流的方向望去,单见河岸两侧荒草丛生,溪水流淌不断,目光所及之处,仍旧看不到那漆黑的包袱。 她只好沿着小溪往下游继续寻找,心里祈祷着,那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也还算沉,不该飘出太远才是,找了不知道多久竟然渐渐下起了雨,真是天公不作美,好在雨并没有下多大,细雨蒙蒙中,她稍微提起裙角,踩着逐渐湿润的泥土继续寻找,终于在水中的一块大石头处看见了一大块黑色的包袱。 “呼——终于……找到了!”被水冲刷着到了这里就停在了石头上,她心下大喜,当下就要去捡,又因为那石头在水中浮出,她够不着,连忙捡了个树枝去捞,却无论如何也捞不到,只好垫脚踩着溪流中大大小小突出的石头块,设法往中心移去,深深吸着气,终于靠近了包袱,她扶着石头捡起来,才发现包袱已经散开了些许。 “药瓶,银子,字帖……天哪,全部湿了。”踮着脚在大石头上摊开包袱,数来数去,除了偷偷收藏的字帖已经全部被水浸湿作废,其余东西基本都在,唯独不见了那柄匕首。虽说是一柄凶器,又曾经沾过血,但毕竟是在程家堡之时他亲手所赠,青莲心中焦急,四下望去,亦看不到影子。 “怎么会呢?”其他东西都在,怎么可能偏偏匕首不见了?她又弯着腰朝水中看,终于透过清冽的溪水,在石头缝里瞧见了闪烁的蓝光。 这匕首的鞘上镶着蓝色的玉石翡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若要是真弄丢了,她却半点也没有办法了,到时候贺兰陵那家伙问起来,她连怎么回答都不知道。 “谢天谢地!”蹲下身子去取,脚下一划,石头滚动,一屁股坐在了水里,“妈呀——”除了上半身,其余的地方湿了个彻底,急忙扶着石头扭着身子想要起来,谁知道才直起了腰,脚上的鞋子突然滑出,一只粉色的绣花鞋就那么顺着溪水游走了。 “喂——”她瞬间傻了眼,站在水中石头上又没法追过去,偏偏那鞋子轻巧,几下就飘出很远,她只好弯身将卡在石头缝里的匕首取出来,急急忙忙上了岸,沿着溪水往下追去。 跑了两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下游,那人蹲下身子时,鞋正好从他面前飘过,他十分轻易的就捡了起来,站起身淡淡的看着她。 和多日前一样,沉默着没有说话的人,不凡的容貌衬得风华流转,淡漠的眼神显得眉目冷寂,而那过分浓重的唇色总令人想到鲜红的血迹,浓墨重彩,触目惊心。这世间也唯有他一人如此,实在太过特别,令人一见难忘。 她跛着脚急急忙忙跑上去,瞧着被他握在手里的绣花鞋,心下松了一口气,仿佛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不快,背着手轻笑着道:“又见到你啦,贺兰教主?”他仍旧一身浅紫色长衫,衣饰却看起来更为讲究,好似比往日浓重了些,她看惯了他平日懒散随意的样子,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然而不习惯的人似乎不止她一个,贺兰陵垂着眸子上下看了她一眼,眼神竟透出些古怪。她一低头,才惊觉自己裙衫湿透,脚下只穿了一只鞋,方才跑过来时,又踩了满脚的泥土,这实在狼狈得无法入眼,更何况贺兰陵这人天生就讲究得很,想必是看不下去了。 原想尴尬地冲他笑笑,下一刻又恍惚想起,女孩子似乎不能给别人看到脚的?她脑子一蒙,竟不知为何突然背过身,道:“那个,你把鞋给我,我去溪边清理一下。”说完这句话,才觉得自己矫情透了,即便女子不可随意露脚,她这沾满泥土的样子,又有什么好避讳的。 想到这里,便觉得他定然会嘲笑她,然而贺兰陵今日居然出奇的安静,点点头后没有多说,便将手中的绣花鞋递给了她,她不敢再多说话,自顾自去了溪边。 将鞋子穿好又理了理湿透的衣裙后,她转过身,见他独自坐在一颗大石头上,正远远望着她不知想些什么,青莲上前故作轻松地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不是又顺路吧?” “我方才在茶楼上面,正巧看见你匆匆往城外跑,便跟出来了。”他淡淡说道。 “你跟踪我?”青莲也跳到大石头上坐着,玩笑般问他,他竟然没有否认,青莲很是别扭地咳嗽了两声,笑道:“那我方才的样子都被你瞧见了,岂不是很丢人?”嘴上虽然听起来十分轻松的样子,其实心里格外尴尬。 贺兰陵看着她手里湿透的黑色包袱和那柄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的匕首,突然道:“扔了就扔了,干什么捡回来。”青莲越发握紧了手中之物,面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谁扔了?我不小心掉了而已。”分明如此言不由衷,他也不拆穿她。 忽然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自刚才起就淅淅沥沥在下雨,静默下来时,两人身上都已经渐渐**,原想折返回程,却不想雨越下越大,他们只好寻了个山洞躲雨。 16 蒙面女人 捡了枯枝点燃,她和他隔着篝火相对而坐,火光打印在他脸上,摇摇晃晃,两人身上仍然都有些湿,却十分有默契的谁都没有提出将衣物脱下来烘干,只有人坐在火堆边。 青莲歪头看他,见他神色比往日宁和许多,竟又好似带了些摸不清看不透的情绪,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认识一个叫杨淑媚的人么?” 贺兰陵用枯枝戳着火堆,看也不看她地点点头,道:“认识。” “可以说说么?”她小心问他,不知道这个话题是否敏感,“关于她的一些事……” “昔日我在池州城外的玉剑峰路过,因受了伤被她所救,算是欠下了她一个人情。”他淡淡瞥了青莲一眼,许是太过无聊,竟然特意为她解释道:“便是在梅岭附近,玉剑锋下有一颗巨大的石头和一条河,河流所过的那个村子,叫大石村。昔日,你便是在那个村子被尹渠带走的吧?” “大石村?”青莲喃喃低语,这她还真不知道了,“这么说,当初你也去过那个村子?就在杨淑媚救了你的那段时间?” “算是吧,只是待在屋内养伤而已,离开时我给了她一件信物,告诉她倘若有朝一日有什么难处,可带着这个信物来断水崖找我,我会尽量为她做一些事。”他神色淡淡地说着一桩陈年往事,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平静且随意,“大概是半年后吧,她竟然果真找来了断水崖,却硬说怀了我的孩子,赖着不肯走,好歹她也勉强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不可能怎么样她——” “后来呢?”她道。 “后来实在受不了她整日来烦我,我就离开了断水崖一段时间,再次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多之后,她也早已经不在那里了。” 果然一个故事不能仅听片面之词,贺兰陵这边听来,又是全然另一番状况了,青莲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她死了,程少主说她死在了断水崖,他认为是你害死了她。” 贺兰陵只是稍微愣了愣,很快便淡淡说道:“兴许吧。”他神情恹恹,似乎对这件事不怎么感兴趣,百无聊赖地戳着眼前的柴火。 “你喜欢她么?”这不明不白突如其来的话,令他抬起头看她,露出些疑惑,青莲心中忐忑,分明知道不该多问,却还是补充道:“我是说杨淑媚。” 他竟然笑了起来,“我根本不怎么记得她,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青莲一愣,突然生出一股同情和凄凉,那个女子为了他痴痴颠颠,下场悲戚,他竟然都不怎么记得她。 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或轻笑或沉默皆有难掩的风流韵致,确有吸引姑娘甚至令其疯狂的本领。青莲叹息一声,道:“我问了你可别介意啊,她怀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其实她想问的是‘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但她又怕问得太直白,只好换了个委婉些的问法。 “我怎么知道。”贺兰陵显然明白她没有说尽的话,默默瞥了她一眼,“她怀孕了就该问问她爹娘,自己女儿究竟跟谁不清不楚,倘若做爹娘的不知,程世钧那个未婚夫也不知,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她莫名其妙地死了,这也能怪到我身上。”他嗤笑一声,似乎很是不屑,旋即抬眼看着她,再一次道:“我与她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青莲被他看得脸上有些发烫,稍稍移开了视线,他继续道:“我后来只当她有些胡言乱语疯疯癫癫,便再没有理会过她了。” “那她究竟是怎么下山的?”难道离开断水崖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众人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他真的不怎么记得这件事了,甚至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青莲分明瞧见他想了很久,才似乎想起什么似的,道:“好像青青跟我说过,她会处理好的,我当时已经打算离开,所以也没在意。回来时,她已经不在了。” 青青便是那个笑嘻嘻的大眼睛姑娘了,记得贺兰陵曾经说过,她姓段,是赤水幽冥岛岛主唯一的女儿。青莲低头思索了片刻,道:“说不定就是你那个青青下的手,一尸两命。”说完后,又觉得自己这么想那个大眼睛姑娘会不会太恶意了。 贺兰陵皱了皱眉:“青青平白无故干嘛要杀她?” 这家伙的心思就更是可笑了,青莲脱口就道:“你傻呀,那段青青喜欢你你看不出来么?”随便一两句话都能让人家眼泪汪汪,有家不回偏偏要赖在他那儿,这不是爱上了是什么? “那就更没有理由了。” “为何?” “我和青青年幼时已经订了亲,她又何必去杀了杨淑媚?” 青莲一瞬间哑口无言,觉得自己简直在对牛弹琴,好气又好笑。女人倘若只在意一个婚姻的形式,觉得结了婚就万事大吉,又怎会有那么多的争风吃醋的故事上演?这人实在太不了解姑娘家的心思了。她忍不住轻叹一口气,便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贺兰陵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没有理她,谈话到这里适时地止住了。柴火很快烧完,将熄未熄,青莲正要起身寻些柴火,忽然听到窸窣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来了,迅速和贺兰陵对视了一眼,两人偷偷藏到了山洞的暗处。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上临安来找我。”一个女人的声音最先传来,“有什么事咱们可以飞鸽传书,事先约在老地方相见,也免得惹出些是非。” 又一个男人的声音道:“那飞花阁的几个娘们说你败坏女人名声,要来杀了你,我们收到了消息这才前来通知,小妹,我们也是担心你。” 来的人不止一人,有男有女,说话间倒有些像是兄妹或者师兄妹的关系,青莲偷偷看去,原来有五个人,四个男人和一个女子,那女子蒙了面纱,看不出相貌。 那女子又开始说话了:“她们来便来了,难道我还怕了他们不成?”她冷哼一声,语气里也有些怨愤,几个人坐下来说了会儿话,雨竟然渐渐停了。 “这雨也停了,咱们还是进城吧。”说此话的男子声音沙哑,看上去年龄已经不小了,兴许是他们之中最为年长的。 另一个说话最多的男人长得虎背熊腰,声音更为浑厚些,他一挥手道:“天已经黑了,我看今晚就在这山洞里将就过夜,明日一早再去。” 青莲心头叫苦,他们竟然就这么决定不走了,偷偷扯了扯贺兰陵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该怎么办,他倒好,看也不看她一眼。那些人在洞口捡了些柴火,正要点燃,窸窸窣窣地摸索间,其中一人忽然道:“咦,这里面怎么还有热气?”青莲心跳加快,脚下突然窜过一只老鼠,吓得她冷不丁大叫一声。 “什么人?”对方立马看了过来,目光似剑。 青莲捂住嘴,感到十分害怕,贺兰陵拍拍她坦然地走了出去,她这才傻愣愣回过神来,武功最厉害的就在她旁边,她干什么怕他们?还被吓成这怂样,又要被贺兰陵嘲笑了。下一刻又想:既然不怕,他刚才干嘛躲起来?青莲盯着他的后脑勺,也只好莫名其妙地走了出去。 二人还未及开口,那蒙面女子见到贺兰陵,突然眼角弯弯,媚笑道:“你们不许伤他,他是我的。”她上下看了贺兰陵一眼,道:“我已经许多年没见到这么俊俏的公子哥了,都舍不得出手呢。”青莲暗自翻了几个白眼,心道:这女妖精胆子可真大,连贺兰陵也敢调戏。 旁边一个独眼的男子冷哼一声,道:“你就是这点毛病改不了,看到俊俏的公子哥就被勾了魂儿似的,小心哪天丢了性命。” 那蒙面女子笑道:“用不着你管,大哥你们先出去,看看周围有没有野兽什么的,给小妹留点儿时间。”她说完笑盈盈看着贺兰陵,青莲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这些人也太小看他了吧,难道贺兰陵那家伙看起来那么好欺负的么?她偏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贺兰教主,怎么都不觉得这家伙看起来像个善茬。心中正嘀咕,那蒙面女人忽然又道:“把这碍事丫头也带走。”那几个待要出去的男子竟然果真又转了回来。 “关我……什么事……”青莲连退两步,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贺兰陵那厮竟然没吭声。这家伙该不会乐在其中,想要跟这蒙面女来个干柴烈火吧?她忍不住偷偷瞪了他一眼,那厮终于说话了,竟然冲那女人笑得十分温柔:“她是我的贴身婢女,十分听话懂事,不会碍事的。”他微微笑道,语气带了些暧昧。 青莲从未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只觉得脑门太阳穴狂跳,这家伙这么熟门熟路的,说不定当初真的诱拐了杨淑媚,不肯承认罢了,还诓她说不怎么记得人家呢。 那女子听他说“碍事”二字,显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笑得更是花枝乱颤了。 那几个男子也果真十分配合,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相继走了出去,也不知是太自信还是怎样,竟都认为他们两个毫无反抗之力似的。 青莲气得浑身发麻,硬声硬气地道:“公子,你若是继续如此,夫人该生气了。”她故意给他使坏,说他已经有了妻室,希望那不要脸的女人收敛些,还有提醒提醒贺兰陵这脑子里塞了酱菜的家伙,不要做出什么荒唐出格的事。谁知贺兰陵竟然顺着她的话点点头,冲她微微笑道:“反正我也想休了她,菜头,你莫要如此多虑。” 青莲瞬间气血上涌,又听他调笑道:“届时再纳你做个小妾,你觉得如何?”说完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她一下子呆住。 “那可就不行了。”那蒙面女子在他们说话时突然出手了,“太花心的男人,奴家可不喜欢。”即便光线不佳,青莲也瞧见了闪烁的银针直直朝贺兰陵射去。 “啊——”青莲惊呼一声,他稍微侧身,抬手一挥,那排银针被他手中所持的兵刃打飞了出去,一排排钉在了石壁上。青莲定睛一看,他手上是一枚飞刀,刀柄的圆环在他手指上晃了一圈,倏地将刀柄握在了手心,稳妥而锐利,目光中也已然带上了两分凛冽。 这身手显然令那女子大吃一惊,她面色突变,冷笑道:“好身手。”贺兰陵瞥了那银针一眼,却并没有笑,淡淡问道:“那银针上淬的是什么毒?” 蒙面女子的脸上的媚笑和调侃早已经没了,她沉下了声音问道:“这很重要么?” “这当然重要了。”贺兰陵淡淡说道,眼中也早已经没有了半分的笑意。 “噢?” “因为那将决定你今日是死还是活。” 那女子面色一变,突然抬手,一排不易察觉的暗器就那么朝着青莲飞射而至,青莲吓得呆住,下一刻腰间一紧,贺兰陵竟已搂着她转身避开,另一手取下她发间的簪子,躲过暗器的瞬间,那簪子从他手中掷出,插在了蒙面女人的右胳膊上。 这番变动没有发生任何声音,那女子带伤洒出一包药粉,一时间粉末飞扬,不知遇到了什么,那些粉末竟然飞溅出了点点火花。 “啊——”青莲心中害怕,死死拉着贺兰陵的衣袖不让他走,待粉末和火花散去时,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都怪你,人都跑了。”贺兰陵推开她,一副很是嫌弃的样子。 “扰了你跟那人干柴烈火,真是抱歉。”青莲气愤地瞪了他一眼,气不打一出来,什么呀,有那么看不上自己么? 贺兰陵嗤笑了一声:“你都在说些什么?” “你还狡辩!”他有脸问,青莲也不怕说出口了,也不知道丢人的是谁,她底气十足地道,“你方才不是跟她眉来眼去的,很看得上眼嘛!” “谁看得上那半老徐娘……”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 瞧这话说的,青莲冷笑道:“你怎就知道她不是一个大姑娘?”人一走才开始说这些话,方才都干什么了呢?原本已经离开她身边的贺兰陵忽然朝她走来,她连退两步,道:“你要干嘛,说不赢我,就要动手么?” 他看着她摇摇头,淡淡说道:“从脚步的轻重和气息的缓急,对方的年龄,性别,武功修为,甚至身体状况,我都能估摸个八九分。” “这也行?”她惊叹出声,“也太夸张了吧。” 他轻笑一声,显然对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很是嫌弃,青莲吞了吞口水,伸手指着他道:“那——”他将她伸出的手指压下,“所以我知道你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好,该回去休息了。”顺手就拉着她往外走。青莲反应不及,忙不迭追问道:“你说什么,我身体状况怎么了?”难怪她觉得最近总是昏昏沉沉的,难不成身体很差了么? “你如今寒毒入体,该回去好好休养一番,又或者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运功替你疗伤。”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一愣,想起在断水崖上他脱了衣衫给那青面鬼疗伤的事情,连忙把手往身上一捂,道:“我才不要你帮我疗伤。”谁知道要不要脱衣服什么的,那可就尴尬了。 他似乎也没这么打算,立即回应道:“那现在我便送你回去。”说话间拉着她走得更快了,她有些跟不上,又因天黑而不大认得路,连忙道:“那,那这是回哪里啊?” “你还想回哪里?”他突然停了下来,冲她笑道:“要不要跟我回断水崖?” 青莲一愣,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只好道:“我当然回程家堡了,我去断水崖干什么,给你继续当下人任你使唤么?”她装作气呼呼地盯着他。 他却没有再回应了。那一晚,青莲最终还是被他像粽子似的送了回去,这一点都不浪漫,而且被他带着在程家堡飞来飞去的,她一直心惊胆战,生怕被人瞧见,好在他武功似乎确实十分厉害,两个大活人如此堂而皇之入了守卫森严程家堡,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她暗自感叹这世道太不安全,他若是要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个人,恐怕也没人会知道。 贺兰陵走的时候,她犹豫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厚着脸皮开口道:“我若是想见你,该怎么才能找到你?”说完后觉得实在不好意思。贺兰陵从衣襟内拿出一个类似令牌的东西,道:“这是青龙令,你拿着它来断水崖,便不会有人拦着你了。”青莲喜滋滋收下,点了点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17 飞花阁主 送走了贺兰陵,却迎来了一个江湖上同贺兰陵一样出名的人物,这人却不是云邵甄,也不是一个厉害的男人,而是一个名扬武林的女人。这个女人同贺兰陵,云邵甄一样能能成为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自然是有她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个女人叫殷红霞,是飞花阁的阁主,江湖上除了贺兰陵和云邵甄之外,最为充满话题的人物。传言她昔日的恋人乃是闻名天下的刀客贺知行,贺知行被鹿头山十三鬼盟的头领秦蜇所杀,得知恋人的死讯后,她带上贺知行的长风刀独自上了鹿头山为夫报仇。那一日,她挨了一百零八刀,终于斩下了秦蜇的人头。 “一百零八刀?”青莲惊叹出声,“这样也没死?” 若水点点头,眼中是泛滥成灾的崇拜和向往:“她当日浴血奋战,苦苦坚持,直到将秦蛰的狗头斩落,才终于晕倒在地。”说到兴奋之处,若水单手劈在一个西瓜上,那西瓜瞬间分成两瓣,碎开了,溅射而出的西瓜汁洒了一桌。 青莲吞了吞口水,不自在地抹了抹自己的脖子,觉得冷汗直流。 总而言之,程家堡堡主夫人大寿在即,这从不爱与各派结交的殷红霞,却不知为何提前献上了贺贴,不请自来地要现身程家堡,说是给堡主夫人备了一份厚礼。青莲眉心一跳,道:“这是好意还是恶意?”若水道:“殷红霞的来意我们尚且不太明晰,不过她声名在外,我想应该也不至于无理取闹,众人倒多是期待的。” 青莲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她还有另外一件隐隐担忧的事。想起在山洞之中贺兰陵说她寒毒入体,她实在没法忽视,托若水找了城里的大夫看诊,大夫敛眸把脉,诊了又诊,弄得青莲忐忐忑忑,大气都不敢出。 谁知大夫默默把了半天的脉后,忽然双眼一闭,再睁开时,竟然不断地摇头惊叹,“姑娘这体质真是罕见,寒毒淤积于内多年,竟然还能起死回生,怪哉怪哉!”这大夫既不说她的病症,也不指点她如何修养,只知道一个劲儿啧啧称奇。 青莲听得不耐烦了,压住直往外冒的火气,尽量好声好气地问他:“那我这身子究竟是好是坏?” “是坏——”那大夫断言出声,瞥见青莲愕然低沉的表情,他又随之笑了起来,“可坏到极致之处,否极泰来,已经开始转好了。”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若水也听得糊涂了,急性子地追问他,“就不能说明白些么?别总是卖关子了呀大夫!”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真正的难关已过,虽然体内寒毒仍有残余,但依老夫之见,只要姑娘静养一段时日,想必就能逐渐痊愈了。” 青莲总算松了一口气,想来之前落水,不一定是意外,她曾经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无措,便应和着重千山,承认自己是被魔教妖人所害,心中当然并未当真。然而,自己的落水会不会真的是有阴谋的呢?这些事只要她一日无法恢复记忆,便一日无法彻底弄清,而大夫所说的寒毒淤积多年,她更是不懂了。 一再追问,大夫也只是啧啧称奇,说不出个一二,青莲亦只能作罢。倒是若水一再安慰她,“只要能捡回性命便是了,姐姐何须在意那些。”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失去记忆一事,已经被若水他们渐渐察觉,好在他们并未怀疑她,只当她受伤所致,更为同情。 青莲冲若水笑道:“说的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真希望事实能如大夫所言。 余政已经离开临安去了西北,而暂时离开的重千山却再次归来,只为了参加堡主夫人的寿辰。青莲见到他时,便是在当日的寿宴上,他似初见时一样热情豪放,分明是个道人,却浑身豪侠之气,一拍青莲的肩膀,笑道:“青莲丫头,听说你要跟云庄主去云凤山庄,我也总算是安心了。” 他眼中一片欣慰,仿佛把女儿嫁了个好人家似的,青莲不免有些尴尬,朝云邵甄看去,他正与人说话,无暇顾及到她。重千山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这是二小姐告诉我的。” 青莲一怔,差点忘了程疏彤这茬,当初为了安抚这大小姐,青莲便告知她自己要去云凤山庄当差,届时待自己去了云凤山庄,自会写信告知她如何能上断水崖,否则,倘若她人还住在程家堡,被程二小姐的大哥和父母知道了这桩事,她定然要被撵走。 程二小姐冰雪聪明,明白了她所说的这些顾虑,自然点头同意了。 然而当时的青莲巴不得和贺兰陵划清界限,毫无瓜葛,这才会向云邵甄求助,寻一个贺兰陵不能来去自如的地方。如今,她竟暗暗有些后悔。 “这件事我还未完全想好,兴许不一定会去。”她迟疑着斟酌措辞如是说,重千山却只当她害羞,笑盈盈看着她。 “青莲姐姐要去云凤山庄?”若水正巧经过,竟然也听见了耳朵里,青莲一下子颇为头大,不知如何解释,终于看到远远走来的程疏彤,她忙道:“疏彤……”便装作有事的样子,甩开若水和重千山二人,朝程二小姐跑去了。 程疏彤冲她甜甜一笑,两人便挨着寻了个位置,亲亲热热地坐了下来,今日宾客良多,来的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倘若有若水在,定然逐一为她介绍,然而程二小姐却看也不看,青莲问她:“那些都是什么人?”程疏彤道:“我不认得。” 青莲惊呆,忙道:“你可是程家堡的二小姐,怎会不认得?”来的可都是她爹娘的江湖好友,于情于理,也该知道一二吧,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人的来历呢?程疏彤不以为意地说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我为何要认得?” 青莲轻叹一声,总算是明白了,这程二小姐眼高于顶,除了站在顶尖尖上的人物,其余的可都没瞧在眼里,程疏彤此刻正逗弄着怀里的一只小猫咪,捡了桌上的糕点喂它,也不主动去与那些姑娘侠女们搭讪,青莲见她很是怡然自得,便不再打扰她,抬头张望打量着各路来人。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断水崖。”身旁的人冷不丁突然出声,吓得青莲手腕一抖,转过头,才瞧见程二小姐依旧低头逗弄着猫,说话时头也未抬。 这一惊一乍的,害她差点儿把茶水都洒了,青莲干咳了一声,凑近她道:“你小声点,这里高手很多,耳力好的不在少数。”要是被谁不小心听见了两句,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程疏彤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轻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青莲战战兢兢,觉得这二小姐实在太过难以捉摸,最终还是回了若水那边。程二小姐简直是个小魔女,若水虽然暴力了些,却比她听话多了,心思也单纯,人总是跟易掌控的事物相处轻松些,青莲也不例外,当然,对于若水,她已经发自内心地将她当作了好姐妹。 程堡主已经携了夫人出来,抱拳对众人说道:“承蒙各位江湖好友抬爱,不吝出席拙荆寿辰,今日程某只请各位随意吃喝,若有怠慢的地方,还请各位江湖好友多多谅解才是。” 众人又是各自一番祝贺,整个场景喜庆热闹非凡。程堡主夫妇二人穿着隆重,侃侃而谈,看起来十分得体庄重,身旁有儿女在侧,便是最为持重显赫的家室。然而青莲想着那日撞见的场景,心中仍旧怪异非常。她四处打量,突然瞧见树下坐了一名女子,与那女子正说话的,便是那日和程夫人亲热的陌生男子了。 她忙问若水道:“那人是谁?”若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道:“那是二姨太俞小婉,旁边与她说话的,是她哥哥俞志清。” 二姨太?岂不是程堡主的小妾?青莲心中很是不大自在,又问道:“这二姨太什么来头,她哥哥难不成也住在程家堡?” 若水轻哼一声道:“能有什么来头,贫寒人家子弟,那俞小婉半点功夫都不会,那俞志清更是武功低弱,整日在程家堡混饭吃,平白长了张好看的脸,是个没中用的东西。” 青莲心中冷笑:中用不中用那可难说,没准在程夫人那里就中用了。那日在花园里,她看那夫人可受用得很。瞧着程夫人那副端庄大气的模样,青莲心头越发怪异别扭起来。 正在这时,本是干燥无风的院子里忽然间狂风大作,白鸽飞旋,众人齐齐抬头张望,青莲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大人物要来了。果不其然,风吹过而止,顷刻之间,几名曼妙女子从墙外飞跃着翩跹而至,以五彩霞衣为衬,个个姿容玲珑秀美,好似仙女下凡般。 为首的女子身穿红衣,眉若利剑,更有一番不同寻常的冷傲气质。青莲暗赞一声:好气质,好相貌。又再继续打量,发现那红衣女子身后还跟了四人,个个都衣袂翩跹,貌若天仙,这般从天而降,不止青莲,在场众人均是惊艳不已,甚至无不为之倾倒。 程堡主率先起身,豁然大气地抱拳喊道:“早闻飞花阁主将莅临鄙舍,实令程家堡上下蓬荜生辉。” 这人就是闻名江湖的女侠殷红霞了。青莲眼睛一亮,躲在人群里明目张胆地打量她,唇红似火,眉峰如剑,这气质令她不自觉倾倒,她身后几名美艳女子倒被她盖去不少风采。 “程堡主,我今日带了一份大礼相送,就不知堡主敢收不敢收?”殷红霞说完话,已经脚尖着地,轻盈似蝶,不带起一丝尘埃,可明显挑衅的语气令众人不自觉皱了皱眉。程堡主道:“殷阁主倘若是来道贺的,程某自然欢迎,如若阁主今日是来闹事的,就别怪程某不知礼数了。” 那殷红霞冷笑一声,道:“诸位江湖好友皆知,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十三鬼盟作恶多端,我亲上鹿头山,连中一百零八刀,才断了他们左膀右臂,斩下了秦哲的狗头。然而十三鬼盟余孽未除,昔日十三人今日尚余五鬼,他们这些年在西山称霸,自号西山五鬼,无恶不作。那鬼娘子叶十三,更是个***荡妇,四处勾搭青壮男子,与之苟合后逐一取其性命,令人不齿。” 程堡主颔首说道:“殷阁主所言句句有理,但今日乃是拙荆大寿之日,阁主所言却句句提及西山五鬼,又是何意?”殷红霞道:“鬼娘子叶十三的人头,是否是一件大礼?”程堡主笑道:“那鬼娘子无耻之极,世人早已唾骂不已,人人只欲除之而后快,倘若殷阁主能将此人擒拿,取她项上人头,自是一件大块人心之事,我等当然乐见。” 殷红霞道:“就怕堡主不敢收了。”程堡主冷笑道:“在下又有何不敢,殷阁主所言句句顾左右而言他,在下只问,那鬼娘子今在何处?”殷红霞道:“就在堡主府上。” 她话说完,静静听着的众人之间又是一阵惊涛骇浪,讨论声渐起,有不信的,骂她胡言乱语,特来惹事,亦有将信将疑,开始左右张望的。程堡主已经冷下脸来,一拂袖厉声喝道:“殷阁主切莫口出妄言,我程家堡向来清清白白,何时藏匿过那等贱人?” 殷红霞笑了起来:“有些事程堡主或许并不知情,何不问问你家二姨太,他哥哥俞志清日日跟那鬼娘子厮混一处,痴缠不已,就看他敢不敢回应我一声。” 众人又是一愣,皆朝那俞志清看去,青莲心道:这俞志清可真是口味颇重,又是堡主夫人,又是鬼娘子的,偏生不喜欢俏皮的小姑娘。但见那俞小婉面色煞白,站起身颤声道:“殷阁主何必为难妾身,妾身兄妹二人一向为人规矩,哥哥更是老实本分,殷阁主有心找事,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俞小婉说完,又转头对俞志清道:“大哥大可与她对峙,以示清白。”这俞小婉说得堂堂正正,不卑不亢,而她哥哥俞志清更是挺直了身子说道:“我俞志清行得端,坐得正,何时与那鬼娘子有所交集,殷阁主切勿信口雌黄,倘若无凭无据,便莫要令自己在江湖诸位英雄面前失了颜面才是。” 殷红霞身后的一个紫衣少女哼道:“我大姐给你留了三分颜面,你竟还如此不知好歹,你且说说,你昨日在城外十里之处的翠风居,是与谁厮混在一处?”那俞志清面色突然煞白,支吾道:“与我同路的那人,并非鬼娘子叶十三。”紫衣少女嗤笑道:“你可承认你是与一名女子在那处苟合?” 俞志清一时间无言以对,程堡主夫妇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俞小婉望着兄长,面色煞白。殷红霞突然喝道:“你快从实招来,否则别怪我辣手无情。”她说完,一掌拍在了眼前的那堆僵硬而碍事的假山之石上,石头裂开时的碎末散在了风中。 青莲吓得呆住,忙问若水:“这殷红霞怎么回事?那俞志清即便与女子有所亲近,她也不必如此嫉恶如仇吧。”俞志清又不是她相公,那女子也不是她姐妹,她何必如此动怒?转念一想,又道:“还有那鬼娘子,我看殷红霞好似恨她入骨的模样,难不成有什么仇怨?” 若水盯着眼前的景象,头也不偏地解释道:“殷红霞最讨厌那些不知检点的狗男女,特别是四处勾人的***荡妇,据说当初贺知行之死,便是因为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青莲惊道:“贺知行背叛她,与别的女人搞到一起啦?那她还亲上鹿头山,挨了一百零八刀。”若水摇头道:“当然不是。那女人名叫柳燕儿,是赤水幽冥岛逃出来的家奴,她在被追杀之时,得殷红霞贺知行夫妇二人仗义相救,让受伤的她暂住桃花庵,谁知柳燕儿不仅没有报答恩情,还趁殷红霞外出之时去勾引贺知行。” “啊。”她惊呼一声,道,“还有这等事?” “那贺大侠却并非一般人,他当即斥责了她,并将她撵出了桃花庵,谁知柳燕儿自此心怀怨恨,后来她有幸勾搭上了十三鬼盟的盟主秦蛰,柳燕儿倒算是有几分姿色,把那秦蛰迷得神魂颠倒,她便趁机唆使秦蛰杀害了贺知行。” “竟是这样……”青莲恍然大悟,突然间就有点理解殷红霞的愤怒了。 此刻俞志清早已经吓得瘫软在椅子上,吞着口水道:“我……我确实曾与一名女子去了翠风居,但那人并非鬼娘子。”紫衣少女道:“那女子又是谁?” 这话一出,众人皆望着余志清一人,似是想要听他如何解释,青莲暗叹不妙:与他有染的分明是堡主夫人,他又该如何开口?青莲转头朝堡主夫人看去,但见她面色持重,眼神里带着痛心、愤怒以及不可置信,与那程堡主如出一辙。 青莲不禁啧啧叹道:事到如今还能如此装模作样,这可真是厉害呀,难不成那天是她眼瞎,看错了? “快说!”殷红霞咄咄逼人,俞志清吓得浑身一抖,道:“是夫人府上的丫环,兰儿。”下一刻,程堡主已经拍碎了身旁的梨花椅,怒道:“混账!” 18 当众对质 这一拍的力度极大,整块的梨花椅几乎被震碎,众人见他内力这般深厚,个个心中皆忍不住一声暗赞,连殷红霞也微微变色。此时反映最快的却是俞小婉,她立马跪地哭道:“老爷,哥哥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吧,哥哥定然不会再犯了。”她说完,伸手扯着俞志清,俞志清早吓得两腿发软,被妹妹一扯,当即便跪倒在地。 而程夫人身旁的一个清秀丫头,也突然间跪了下来,吓得瑟瑟发抖,约莫就是那兰儿了,那丫头下巴尖尖,眼瞳带水,确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程夫人眼中露出极为痛心的神色,道:“你们……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情?”那兰儿看起来胆子极小,连连哭着道:“夫人,兰儿知错了,兰儿知道错了。”程夫人摆了摆手,一脸苍白,她望向俞志清道:“你若是当真喜欢兰儿这姑娘,可说与我们听,将她许配与你便是,又怎能……”她不住扶额叹息,径自有些晕眩。 青莲看得目瞪口呆,只默默想道:这堡主夫人未免太会装了吧,竟好似一点不心虚,还这般义正言辞地谴责对方,就不怕被当场拆穿么?再看那兰儿,仍旧吓得瑟瑟发抖,难道并不是替罪羔羊,而是那俞志清贼心不死地勾搭了程夫人,连她丫头也没放过? 倘若果真如此,也难怪程夫人一脸被骗的模样了。 说话间,程堡主已经于身后墙面上悬挂的刀鞘里拔出刀来,道:“今日我便结果了你,以免污了我程家堡的地界。”说着拔刀便要砍去,俞小婉连忙上前抱住他的腿,哀求道:“老爷,您就看在小婉的份上,饶了哥哥吧,他定不会再犯了。” “走开。”程堡主大喝一声,已经提起刀来,那小白脸似的俞志清哪里是他的对手,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来自程家堡,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早已经吓得无话可说,浑身发抖了。 程世钧终于还是露出些不忍,上前道:“爹——” “你闭嘴。”程堡主打断他道:“这桩事,乃是诸位江湖好友亲眼所见,余志清也已经公开认罪,我今日若不大义灭亲怎能服众?我程家堡的颜面又将何存?”俞小婉心知无法扭转乾坤,径自哭泣不止,似泪人一般,青莲也心生不忍,可是作为一个外人,终究也不敢多说什么。 终于,众嘉宾中一个穿着质朴的素颜妇人道:“今日乃是堡主夫人大寿,实在不宜见血,何不暂且放他一命,容后再说。” 与这妇人同座的,是一位眉宇轩昂的大侠,轮廓间,倒与杨淑敏有几分神似,青莲认真看去,果见杨淑敏今日没有黏着程少主,反而坐在他们二人之间,想来那便是她的父母,杨笑天杨氏夫妇了。但闻杨氏夫妇在江湖上的名声颇佳,皆是侠义之人,此刻见来倒确实显露了两分仁义心肠。 待程堡主迟疑的片刻,武当山远道而来的玄音真人也开口说话了,他一甩浮尘,长声叹道:“此乃冤孽啊。程堡主何不让他自行离去,自此与程家堡再无瓜葛,便放他一命吧。”果不愧是若水的师父,此人一开口后,众人一道称是,纷纷出言相劝,程堡主这才脸色稍缓,对着余志清冷声说道:“你且速速离去,不要再让我瞧见你。” 俞小婉喜不自胜,连忙扶着哥哥起身,又是小声骂着又是哭中带笑的叫他快些离去,俞志清的腿仍有些软,被妹妹扶着起来蹒跚着就要走,眼瞧着已经快出门,殷红霞突然道:“慢着!”众人皆是一惊,此刻已经认定她这番是来捣乱的了。 程世钧第一个就开口道:“世钧一向敬重殷阁主是个侠女,倘若殷阁主故意在家母生辰之日捣乱,便不要怪我程家堡不懂礼数了。” 殷红霞嗤笑道:“黄口小儿,你又知道什么?”青莲登时也有些愤怒了,这殷红霞即便是多么了不得的一个大人物,所言所行也未免太张狂了吧,她还未开口,旁边的若水倒是开始气血上涌,替心上人不平道:“这殷红霞也太目中无人了,竟如此不把程少主放在眼里。”手中也握紧了瓷杯,显然很是愤懑。 旁人尚且如此,程世钧更是气色不平,好在他涵养极佳,稳了稳气息说道:“殷阁主究竟还有何赐教,不妨一次说完。” 殷红霞旁边的紫衣少女开口道:“我们大姐要说的早已经说完了,只是你们不敢认。鬼娘子叶十三就在你们府上,倘若程堡主不信,何不让人搜上一搜?” 程堡主气急,冷笑道:“我程家堡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但到底在江湖上还算是有名有号,岂是能随意任人想搜就搜的。至于那鬼娘子,敢问诸位江湖好友,又有谁瞧见了?殷阁主捕风捉影,便要我程家堡大肆搜人,恐怕太过嚣张狂妄,目中无人了吧。” 殷红霞冷笑依旧,一字一句说道:“堡主不必动怒,我也并未说一定要搜上整个程家堡,只请堡主带人在尊夫人的房间搜上一搜,便成了。” 堡主夫人面色发白,不解地问道:“殷阁主这是何意?”殷红霞毫不避讳地盯着堡主夫人,质问道:“不知堡主夫人屋内可住了些什么人?”堡主夫人露出不解,却扶着椅子站起了身来,身旁除了兰儿之外的另一个丫头要来扶她,被她轻轻推开了,“程家堡众人都已在此处,屋中又怎可能藏了贼人?” “夫人此言差矣,倘若夫人执意不肯说出屋内所藏之人,那便莫怪红霞不顾及夫人颜面了。”殷红霞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话毕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牵扯到堡主夫人,连青莲也开始摸不准这其中的是非了,难不成真的有鬼?若真是如此,今日这件事又该如何收场? “敢问夫人可有个妹妹?”殷红霞突然说道。 堡主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令自己不至于太失态,维持着那份夫人应有的得体和端庄:“舍妹确实暂居府中,但她身体自来孱弱,在我府中常年养病,平日也不见旁人,我便未曾将她算及。不知殷阁主此话又是何意,难不成舍妹还能与那鬼娘子有所牵涉不成?” 殷红霞笑了起来,那笑容既带着轻嘲又格外刺眼,她开启红唇一字字说道:“难道堡主夫人不知,夫人的妹妹苏月真便是恶名昭彰的鬼娘子叶十三吗?” “什么,鬼娘子叶十三是堡主夫人的妹妹?”众人窃窃私语,皆是难以置信,风雨就这么波及到了程世钧的生母,若水当即怒火上窜,直骂道:“这殷红霞今日满口胡言,分明是来搅局的,处处与程少主的母亲为难!”青莲摇摇头道:“兴许,她说得没错。”倘若那鬼娘子是堡主夫人的胞妹,那么,多日前她撞见的那名女子,便不是堡主夫人了。 她竟然误会了这位端庄的夫人如此之久,这实在令她万般汗颜。 堡主夫人本来身子就不是很好,眼下面色显得越发煞白,“舍妹自小病弱缠身,近来才在我府上养病,还请殷阁主切莫胡言乱语,毁了舍妹清誉。” “那堡主夫人何不让她出来对质,一切事实自会真相大白。”殷红霞并不让步,依旧步步紧逼,定要对方交出人来。 事情原本来得莫名又蹊跷,而现在却忽然之间显得简单起来,无论之前提及了多少,双方又产生了几多口舌之争,如今殷红霞的要求只有一个——让堡主夫人的妹妹苏月真出来一见,似乎这人一现身,所有的隐情都将真相大白,而程家堡众人也必将无力反驳。 众人想要探知真相的心思自不必说,然而碍于程堡主的颜面,当下竟无一人开口,场面一时有些凝固,谁也没有主动打破这片刻的死寂。 “不用找了!”突然,一个女子高昂又冷硬的声音从旁传来,“我就在这里,殷阁主想要做什么,便冲着我来吧。” 院子北方是个拱形的墙门,墙上雕花窗孔隐约透出一片碧绿幽影,随着声音的淡去,一个蒙面女子从拱门之后缓缓走出,青莲正巧循声看去,赫然入眼的便是那女子蒙面轻纱之上,那双似勾人似冷血的,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竟然会是她……”她忍不住喃喃低语,她绝对不会记错,这女子分明是当日在山洞中与贺兰陵撞见的蒙面女人。 若水不小心听见了她的声音,奇怪地偷偷问道:“青莲姐姐见过她?” “几日前,我和……”青莲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说了一半连忙止住,佯装咳嗽停顿了一下,迅速纠正自己的说法补充道:“我在城外的一处山洞躲雨,不小心撞见了她。当时见她蒙面说话,只觉得此人十分神秘古怪,没料到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鬼娘子叶十三。” “她果真就是西山鬼谷的叶十三?”若水似乎仍有些不大敢相信,这凭空冒出来的女人便是恶名昭彰的鬼娘子?青莲点头道:“应该是错不了了。”她那日所说之言,今日想来倒确实符合这个猜测,而那番令自己不悦的的言行,与若水所言更是差不离了。 “那她的真名便应叫苏月真,怎会姓叶了?难不成她也知道自己的勾当丢人,早早把姓都给改了,免得让家门蒙羞!”若水瞪大眼睛直愣愣看着那蒙面女人,语气不善,同时还啧啧惊叹着停不下来,片刻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小声凑近青莲道:“难得青莲姐姐是个女子,没有被她为难,姐姐若是男子,只怕已经被她给缠上了。” 青莲想起当日她和贺兰陵那副眉来眼去,眼带媚丝的模样,心里仍旧不大痛快,道:“这女人确实无耻得令人讨厌。” “姐姐且看便是。”若水笑道,“只怕今日,她也难以脱身了。” 19 赵谦来访 时至正午,烈日高照,一批衣着独特的人马正有序地赶往临安,这些人全部背持弓箭,在城内低调前行,并不做任何的停留。为首之人面目冷峻,相貌略显粗犷,带着侍从一路直奔到程家堡门口,终于勒紧了缰绳。但见这人一扬手,身后数人各自停下,整整齐齐聚集在了程家堡已经紧闭的门前。 带头的男人翻身下马,望着那宽大严正的门口,冷硬的脸上难得透出些感慨万千之意,兴许是故地重游,又兴许是想起了某个故人。旁边一名随从上前,躬身说道:“小主人。”这随从很知礼数,懂尊卑,仅从这一个动作,稍微有些见识的人便能得知,此人兴许家底不凡,甚至极有权势。 得到冷面男子的眼神示意,那随从便上前敲了几下门,立马有程家堡的家仆从里面应声出来,询问来者为何人——请帖上邀请的宾客已经全部入内,带着大批人马而来,他第一反应自然是找事的,可对方并没有蛮横闯入,所以是敌是友,尚待观察。 程家堡的家仆,偶尔也还算有些识人知事的本领,不像那小门小户之徒,常常不知高矮,狐假虎威。 “去通报一声,就说故人赵谦已备贺礼,特前来拜访程堡主及夫人。”来者随从低声说道。 又一个不请自来,且来势汹汹的人。程家堡的家丁上下打量了来者一番,瞧见这些人气势不凡,暗测事情必不会简单,他点头应下,匆匆入内通报去了。 宅内殷红霞及蒙面女子双方正在对质之中,堡主夫人脸色煞白地看向自家小妹,颤声询问她:“此话当真?你果真是……” “不怕姐姐笑话,妹妹早已经行走于江湖之间,既然当初敢做,如今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突然出现的蒙面女人淡淡瞥了堡主夫人一眼,简单一句话便撇清了干系。青莲暗叹鬼娘子还不算太坏,至少没有拖程夫人下水,很快鬼娘子又冲殷红霞喊话,“殷红霞,有什么尽管冲着我来,何必在此大动干戈,坏了我姐姐的生宴!” 殷红霞冷笑一声:“还算你有两分骨气,好,今日我就当着武林众人的面将你正法,只要你乖乖就范,此处宴席自然不会受累。” “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好的一场生宴被弄成这样,还怎么可能继续下去?”青莲不满地嘀咕,好好的一个生日,邀请了众多江湖好友前来庆贺,这殷红霞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过来,把人家家中的丑事当面戳穿,都说家丑不可外扬…… “姐姐,你莫不是为那鬼娘子抱不平?”若水捅捅她,青莲闭了嘴,“当然不是了。”什么时候,她竟然比若水这丫头都不会看脸色了? 青莲抬头看看天,今日本是个好日子,云舒日朗,可随着事情渐变,连头顶的风云也渐渐开始变化,仿佛正在预示着什么。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急促着不作半分的停留,印证了青莲那难掩的忧心之处。 难不成出事了?转过头,廊下一个下人匆匆来报,说是有自称故人的客人来访,程堡主铁青着脸问道:“可知晓是何人?”下人回道:“那人自称赵谦。” “赵谦?”程堡主面露震惊,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风云变幻,堡主夫人掩面长叹一声,“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人怕是为了淑媚而来,向大哥大嫂求亲来的。” 程世钧随之显露出错愕之色,显然也不太知情,这人是冲着已经死了的杨淑媚而来,勉勉强强,能算是程世钧的情敌了。 可是人死了还可以求亲吗?青莲呆愣愣不明就里,稀里糊涂望向杨笑天夫妇,那二人脸色远远看去很是复杂,难辨喜怒,还未来得及问若水这个赵谦究竟是谁,叶十三已经咬牙切齿地率先开口了。 “赵谦?他竟然还敢回来?当年在我背上砍下一刀的混蛋,我正要与他算算旧账!”之前还游刃有余的鬼娘子好似突然之间火气上涌,立马要往下人来处赶去。 殷红霞眼疾手快地横刀劈来,拦住了她的去路,“贱人,还想要逃走?” “我今日无心理会你,你何必狂追不舍?”鬼娘子从腰间抽出短刀,直抵在殷红霞的刀刃上,“你杀我大哥,我念你丧夫之痛不与你计较,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跟我过不去,难不成非要与我鱼死网破方才罢休?”她好像有些急了,想尽办法要甩开殷红霞。 “一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竟然好意思跟我讲道义?”殷红霞铁了心要取她性命,根本无意与之多谈,二话不说当面又是一刀劈去。 世人皆说鬼娘子不知廉耻,恶名昭彰,可竟然少有人提及过她的武功如何,不仅青莲和若水,甚至连对她做过多番调查的殷红霞也似乎低估了她,她出刀极快,那份迅捷和敏锐,丝毫不亚于腥风血雨中走出的殷红霞,甚至还有胜过之处,殷红霞忽然想起了当初她杀死秦蜇的那一日。 武林众人只知道她拼死砍下了秦哲的人头,知道她硬挨了整整一百零八刀也未倒下,可谁也不知道,那些刀光血影在她脑中曾多么地令她午夜难眠,心惊胆寒。 这世上没有不怕死的人,若非带着深切的悲痛和坚定的信念,她恐怕连手上的那柄刀也不一定能握紧,而那在生死之间躲过的一百零八刀,也是她靠着求生的本能,次次避开了要害之处。 那并非是因为她多么出众厉害,而是因为在巨大信念的支撑下,她还怀有一颗求生的本能之心。她很幸运,当初的十三鬼盟并非全部聚集在鹿头山,否则—— 女人虽可化作百炼钢,但同时也因为她们本身就拥有着绕指柔,殷红霞亦不过是万千女人中的一个。 “大姐,我来助你!”一直在殷红霞旁边说话的紫衣少女观战片刻,很快亮出了武器上前加入战局,二人一对一的打斗演变成了一方的围剿,鬼娘子却成了孤身对战。 刀锋遇上剑刃,冷光透着丝丝寒凉杀气,女子柔弱似水,然用起杀人利器来,却根本不逊色于男子半分,她们出手转腕,灵活善变,招招致命,鬼娘子一人苦苦抵挡,被殷红霞一方众人多面夹击,身上很快挂上了粗浅不一的伤痕。 “月真……”堡主夫人看得心惊肉跳,六神无主地瞧着斗得不可开交的人,“这……这可如何是好?”顶着鬼娘子的恶名,眼看着妹妹被人死死相逼,作为程家堡的堡主夫人,她却前去相助也无法做到,毕竟是自己的娘家人令程家堡蒙羞了…… 犹豫着朝程堡主看去,夫君程堡主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住方才取下的刀柄,一声不发,可堡主夫人知道,他正在强行压制心口的怒火。 在场众人多是冷眼旁人,亦有意图劝解的无从开口,而殷红霞一行人已经和鬼娘子打得难舍难分了。鬼娘子平日皆与西山五鬼一同行动,此时人单力薄,渐渐就落了下风,脸上许是被刀刃划破,留下了一丝明显的血痕,眼看着怕是快要支撑不住…… “搞不好……要出人命了。”青莲颤声说着,殷红霞一行人多方夹击,而鬼娘子这边却无人相助,即便是她的亲生姐姐也只能眼睁睁瞧着,至于突然出现的赵谦又究竟是何人? 青莲并没有太多心思去弄清这些人有什么天大的纠葛,眼瞧着已经打了起来,她吓得心境胆颤,场面一混乱,她就开始往桌子下面躲,这些人刀影来去间,不小心误伤了旁观者也不是不可能。身子才将藏好,一抬头忽然瞥见一张熟悉的脸,冷不丁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原来是若水。 “青莲姐姐,你怎么往桌子下面钻啊?”若水有些难为情得看着她。 心知江湖中人最见不得胆小怕事的,更何况若水这耿直的丫头,青莲不好意思说实话,干咳了两声道:“桌下面凉快些。”她伸手指了指那朗朗明日,“这太阳,真是受不住。”若水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去,果真被刺得眼睛都眯了一下,再看向青莲时,竟然还点了点头,不知道信了没信。 “是有些晒,不过云已经变化了。”她说完后暂时起身离开,最后的尾音似乎说了一句,“很快又会起风了。”莫名其妙说着怪话的若水,青莲在她远去后长舒了一口气,回过身子打算继续桌下蹲,冷不丁面前再一张放大的脸,吓得她差点惊呼出声。 “你——”她十分迅速地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你怎么也躲到桌子下面来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程二小姐,她笑嘻嘻看着青莲,一双眼睛眨呀眨的,像黑珍珠一般,“青莲姐姐,你认识那个人吗?” “谁?”青莲脱口就反问了一句,但很快就明白了她所指为何,“那个人不是来向杨淑媚求亲的吗?”青莲不明白她干嘛问这个,忽然脑中电光一闪,捉住她的衣袖,叫道:“你知道?”感情这丫头不是在问她,是要跟她讲故事呀。 看着程二小姐亮闪闪的眼睛,青莲的八卦之魂油然而生,忙不迭问道:“你见过他?那杨淑媚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美人啊,怎么就这么多男人对她一往情深,可真是让人羡慕呀。” 程疏彤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有再多人喜欢她又如何,偏偏她看上的那一个对她不屑一顾,不照样是个可怜的女人?” 青莲一呆,哟呵,这小丫头片子,说起感情的事来还一套一套的,难不成还真看上贺兰陵那厮了?他们可见都没见过啊!跟那个家伙在一起,才真的是受尽欺负呢,她得告诉这丫头真相,不要被自己的想象给耽搁了大好年华。 “其实……贺兰陵那个人吧……真不是什么好人。”青莲斟酌了一下用词,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他们正道武林都已经称人家为魔教了,当然不是好人了。 瞧这程二小姐一副天生叛逆模样,保不准恰好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呢。于是她改了一个说法,“老实说,我跟他也相处过一段时日……”暂停下来时,发现对面的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在认真听着她说话,看来还是很感兴趣了。 这便是机会了,她需好好引导程疏彤,这个年纪的姑娘总是任性冲动,一不小心犯下了大错,耽搁了自己一生,想挽回都不行了。 青莲干咳了一声,斟酌着语句道:“他吧,虽说长得也算是人模人样的,其实呢……其实人品不大好,一个大男人还需要姑娘家照顾,连磨个墨都要别人给他弄好,还有啊,他还不爱干净,东西都乱扔,什么都要旁人帮他收拾好。”她那苦不堪言的书童生涯,想想都是一行心酸泪。 “总之啊,小姑娘家,跟这种人相处很吃亏的,他又不会心疼你,也不会为旁人考虑,我倒是觉得云庄主不错。”想到那个温文尔雅的救命恩人,青莲点点头,觉得他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若是嫁给他的话,那定然会过得比跟着贺兰陵那厮好多了吧。 先不说人家为人多么体贴周到,温和有礼,而且身家地位也很高,什么不比那家伙好? “青莲姐姐……”原以为说完后会看到她嫌弃或懊恼的眼神,谁知这丫头一脸思索地望着青莲,不知道又在打些什么鬼主意。说好了年龄相仿,以青莲,疏彤互称,这程二小姐不知何时又跟着若水叫她姐姐了,青莲当然不希望旁人将她看作大姑娘。 即便她隐约知道,自己兴许并不是一个十多岁的黄毛丫头,甚至极有可能已经许了人家——脑袋出问题了,记不清过去的事,那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兴许她还是个皇亲国戚,大家贵族之后呢。 这边的青莲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些有的没的,那边的程二小姐却忽然嘿嘿一笑,“青莲姐姐原来是看上云庄主了?”她的眼睛里冒着星星,笑得似勘破了青莲不为人知的秘密般。 “不是……我那个,我没有……”这可真是百口莫辩啊。 “放心吧!”她忽然一巴掌按在青莲肩膀上,冲她眨眨眼,大义凛然地道:“既然我已经与青莲姐姐义结金兰了,那便绝不能抢姐姐的心上人,我决定了,今后再也不会考虑嫁给云庄主的事了。” “那……那个……”我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呀…… 20 再次被抓 青莲绞尽脑汁设法想要严肃又不冒昧地告诉程二小姐,有些事情不该是这么草率就能决定的,特别是婚姻大事,可是瞧着对方目光炯炯,眼含笑意,她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谁还没有个少女心性呢?这是她失了忆,没准儿曾经的自己更为疯狂,亦不是不可能。 “啪——”殷红霞一掌击中了鬼娘子的肩膀,令她倒退数步,口吐鲜血,殷红霞乘胜追击,一刀接着一刀地劈过去,一路斩碎了无数的桌椅,木屑飞溅,鬼娘子左躲右闪,猛然间撞到在了石桌之上,痛呼之声未出口,身子已经先于大脑连忙滚向旁边,石桌几乎在她离开的那一瞬,被殷红霞劈成了两半。 一方穷追不舍,一方躲闪不及,鬼娘子这一次似乎在劫难逃了。 头顶的桌子忽然间被一刀劈断,青莲尖叫一声,殷红霞冷锐的刀锋贴着她的头皮划过,差点就让她人头落地。 “糟了!”程二小姐知晓形势不对,嘴里嘀咕着就地一滚,瞬间离开了危险之地,青莲却整个人趴在地上腿软无力,入眼能见的是殷红霞快速移动的双脚,而一直躲闪的鬼娘子,更在越过她的身子后滚落在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殷红霞看来是下死手了。 “今日程家堡情况有些复杂,赵爷来的兴许不是时候。”沿着长廊走着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说着话,最先开口的是引路的仆人。 “噢?这话怎么说?”刚刚被下人引入的赵谦正不解何意,远远瞧见打斗场景,露出惊讶之色,“这是……”他正巧看见鬼娘子颤抖着站起身,短刀紧紧握在手中,眼里带着倔强的色彩。 “贱人,最后一刀,我便让你人头落地。”殷红霞挥舞着刀锋一跃而上,堡主夫人苏月楠颤抖着念叨了一声“月真”,旋即双眼一翻,苍白着脸晕倒了过去,被身边众人连忙扶住。 “娘,娘你怎么了?”程世钧抱着母亲,慌乱地去摸她的额头,“快去叫大夫过来!”身旁一个丫头惊慌知错,忙不迭匆匆跑去找大夫了。 刀锋此刻已经劈近了鬼娘子,程堡主冷冷盯着这一幕,手中的刀柄攥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露,他心中万般挣扎,可他还是没有出手相助,一面是夫人的亲生姐妹,一面是整个家族的荣耀和正义,他根本别无选择。 而各路江湖朋友同样冷冷盯着这一幕,见证着恶名昭彰的鬼娘子被殷红霞就地正法,兴许会人头落地。 ——无人上前帮她,即便是她的亲人,因为她站在了道义的反面,成为了众矢之的,即便有人心存不仁,也无法开口。 “啊——”意识到必然发生大的惨剧,青莲把头一埋,整个身子死死趴在了地上,生怕血迹飙到自己脸上。 忽然一声脆响,一柄飞刀从旁而来,浑似一道闪电划过,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殷红霞惊呼一声连忙收手,手腕上划过一丝血迹,她回过头,叫道:“是谁!” 赵谦一个侧身躲在了暗处,示意跟随的下人不要吭声,那家仆毕竟是程家堡的人,心中稍微向着鬼娘子,便果真噤声了。 鬼娘子趁机迅速使出轻功,一步步踩着混乱的酒桌,飞跃过无数的宾客头顶,那碧绿的衣衫随着身姿如影飘逸,“殷红霞,今日之耻,我苏月真铭记在心,终有一日定会亲自找到你,报了今日之仇!” 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又许是习惯使然,她逃离之前,竟然随手抓了一个人,可就是她随手抓的这一个人,却偏偏是最不相干的一个。 “我的妈呀!”趴倒在地的青莲还没来得及逃窜而出,那鬼娘子已经飞跃至身前,像揪着一个麻袋一样把她提起来,似大鹏鸟一般几下就飞出院子远远逃走了。 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怎么比贺兰陵那厮还要野蛮!青莲心里叫苦不跌,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提来捏去,横竖又打不过人家,因为怕死还不敢发火——这窝囊劲儿,她越想越委屈,一路被提着走得飞快,眼泪鼻涕横流没有停过。 “救命呀,若水——重大哥——云——啊!”一支树枝从脸上硬生生划过,疼得她龇牙咧嘴,再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沿着街道边上上高高的围墙高低而行,不知过了多久,在青莲已经头晕眼花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处农家,推开门,一股尘土味儿,看来还是不怎么住人的一户农家。 “老实点儿。”鬼娘子把青莲往里面一推,不耐烦地叮嘱了一句,“敢有什么动作我就砍断你的腿。”然后在她身上点了两下,她就动不了了。 “你干嘛抓我?”青莲瞧着她脸上那不悦的神情,生怕波及自己,尽量小心翼翼问道,“现在跑了这么远,他们也追不过来了,你就放了我吧。” “放了你?”她冷笑了一声,一边开始从柜子里翻出衣服往身上套换,一边说道,“我放了你,然后等着你叫人来抓我吗?”她的动作很是迅速,身上衣服被划出一道道痕迹,或大或小的伤口处,血迹大部分还未结痂,随着她的动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吓得青莲的心也一颤跟着一颤。 说起来,这人毕竟是程家堡堡主夫人的妹妹,比起抓程家堡的人,当然抓她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划算些了,要她放了自己,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真是倒霉到家了,青莲想明白后,改变了一下战略,继续道:“要不这样,你……” “砰”一声,门开后几个人相继走了进来,打断了青莲思忖已久的话,她脑子一乱,之前想好的全忘了,这群王八蛋,青莲绷着一张苦瓜脸,和进来的几人大眼瞪小眼。 “途中见到你的信号就立马赶了过来,怎么伤成这样?”第一个说话的人虎头虎脑,腰背雄壮,是个气势汹汹的人物。 “我也没料到殷红霞竟然直接带人去程家堡闹事。”鬼娘子擦着伤口嘶了一声,“能活着出来也算我命大了,这个女人,我和她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她将口中的血水吐到了地上,身子因为伤口的疼痛微微发着抖,但脸上却没有半分脆弱的神情。 柜子里放了药膏,这鬼娘子也是个女中豪杰,竟然当着好几个男人的面堂而皇之地露肩擦药,那几个男人也面无异色。 “我早说了殷红霞有意为难你,这不,栽跟头了不是?”一个手长脚长的老头子阴阳怪气地说着,“早叫你收敛些,你不听,现在吃了亏——”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鬼娘子将衣服往肩上一拢,已经站起身来,目光中是难掩的不甘和怒气,忽然间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目光冰冷地看向了青莲。 “小妹,这黄毛丫头是谁?”长得虎头虎脑的家伙终于注意到了绷紧了脸的青莲。 哈哈,黄毛?到底谁才是黄毛呢?青莲心中暗骂,但为了活命,也不敢果真开口顶撞反击,只能低着头,装作害怕的样子。 “抓来的人质。”鬼娘子冷冰冰说道。 “这小黄毛我看着怎么有点儿眼熟?”那虎大头似乎跟青莲杠上了,说了一句后,又走上前来,围着她转了一圈。青莲吞了吞口水,被这几人齐刷刷围着看,那感觉,仿佛一群拿刀的屠夫在围观待宰的羔羊! 而娇滴滴似她,如此惹人怜爱的青莲,正是这羔羊。 一群不知怜香惜玉的混蛋! “我想起来了!”那虎头男人一个大呼,吓得青莲差点屁滚尿流,“这丫头,不就是贺兰陵身边的那个女人么!” 天,他们怎么知道的?她也没和他们照过面呀?而且……那天……那天…… “你……你们什么时候认出他的?”既然知道是他,那鬼娘子怎么也敢调戏他……早知道对方是谁,那你们还全都走了,对鬼娘子见死不救,这群人,脑子出问题了吗? “还真是她!”又一个人重复了一句,根本没有在意青莲说了什么。 被无视到这种地步,青莲也是欲哭无泪了,但是……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时候认出贺兰陵身份的啊,青莲仍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丫头竟然还有这等来历?”鬼娘子冷笑一声,似乎早忘记了不久前和青莲的一面之缘,“走吧,正巧咱们接下来要和贺兰教主打打交道,真是天助我也,胡乱抓个人,竟然就抓到了贺兰陵的女人。” “那个……”青莲急忙辩解道,“你们误会了,我跟贺兰陵不是那种关系,真的,我也是被他抓走的,好容易逃了出来。”真要威胁贺兰陵,至少也该去抓段青青那个小姑娘吧,跟她有什么干系?在断水崖,她不过是一个曾经被支使过的俘虏罢了,能指望贺兰陵救她?果然还是应该想办法向若水,重大哥他们求助才是。 可惜这几个人就跟耳朵聋了一样,无论青莲说了什么,他们就像没听见似的,气得青莲牙痒痒,又没有办法,只能被捆绑着跟他们上路了,至于去哪里,她更是毫无头绪。 “你……你们难不成要带我去断水崖?”贺兰陵那家伙,应该还在临安没有回去吧?若是此去运气不好遇上了尹渠,那她恐怕真的是必死无疑了。 “噢?”鬼娘子眉眼一挑,捏住了她的下巴,那手劲儿仿佛要把她的下巴捏碎一般,“这么说,你对断水崖很是熟悉了?” “当然不是……”青莲忙不迭撇清关系,“我……我跟青龙教的人关系很差,特别是那个尹渠,她恨不得我去死,你们抓了我,只会顺了他们的意,根本威胁不了他们分毫——” “刷——”短刀的刀刃刺进了她耳边的墙壁上,吓得青莲一下子闭了嘴,鬼娘子盯着她的眼神冷冰冰似一柄锐剑,哪里还有半分的妩媚,因为带了伤,她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我警告你,不要再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我现在心情很差,不敢保证下次出手的时候,你还能完好无损。” “我……我知道了……”青莲眼泪汪汪地不停点头,再不敢多说半句废话了,分明是亲生姐妹,这鬼娘子怎么和堡主夫人差别如此之大? 听鬼娘子的意思,大概要不了多久,她就又要和贺兰陵见面了,真希望那家伙不要转身就走才好,青莲吃不准他把自己放在了什么位置,反正肯定不会是多么重要便是了。没准儿人家贺兰教主一个心情不好,嫌她碍手碍脚的,解决鬼娘子的同时把她一起给杀了呢。 真是前途堪忧啊,青莲长叹一声,连眼泪也只敢往肚子里流。 21 西山五鬼 半夜下了一场雨,山林间的路变得越发泥泞,马匹的速度慢了下来,这让着急赶路的鬼娘子一行人也开始变得急躁,个个眉头紧蹙,气氛凝滞。鬼娘子在程家堡急急逃走时,无意间抓住了不明所以的青莲,似乎却正好弄巧成拙,触动了他们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 许是接下来的事情过于重要,他们看起来并不感到轻松,正常的吃喝拉撒还是要过,青莲被五花大绑地扔在马车最后面,途中眼睁睁看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而好容易想起才丢给她的,却只有一个烂了的窝窝头。 也不知是怕麻烦还是如何,让她吃东西又不解开她的绳子,一把塞进她嘴里就叫吃,那吃相有多狼狈,青莲不照镜子简直都不敢想象,好歹她也是一个黄花大闺女来着。 最重要的是,倘若她不吃,他们有的是办法处置她,譬如直接给她断食,他们好像认准了青莲是个怕死鬼。 她的确是个怕死鬼,又偏偏没有武功,除了忍气吞声还能如何?只能暗自祈祷着若水能赶紧来救她,再不济,贺兰陵那厮若是心情好的话,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想到这里青莲越发是欲哭无泪,对于贺兰陵这个人,她确实是半点都摸不准,没准儿他直接装作不认识她,就那么走了也不是不可能,又或者说是极有可能。 因此除了在心中暗暗祈祷旁人的救助,青莲还是打算自己多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自行逃走。 被他们抓走的这段时间里,青莲勉强算是摸清了他们各自的门路,西山五鬼说是五个人,名字听起来也好似很吓人,其实他们之间最没有存在感的,偏偏是那些看起来很吓人的。譬如什么黑面罗刹傅一恒,一脸死人相越看越骇人,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黑面阎罗,自青莲给鬼娘子抓来后,一句话也没见他说过,眼下他还在前方驾车,任劳任怨从不吭声,到后来青莲便当他不存在了。 还有什么长手怪佬元镇天,横竖看来就是个阴阳怪气的怪老头;独眼法师薛世群,只有一只眼睛的男人,瞧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总觉得笑起来带着阴险,好似是最有心机的一个人;反倒是鬼娘子叶十三,和他们一相比较,看起来还算正常些,而眼前这个大口大口啃着鸡腿的家伙,便是…… “吃吧吃吧,吃死你,吃死你这王八蛋,大猪头。”青莲紧紧盯着他那厚厚的嘴唇和吞咽的喉咙,心中一片唾骂。 那虎背熊腰的家伙原本正吃得不亦乐乎,被青莲盯得一愣,忽然就噎住了。 “他娘的都怪你这扫帚星!”好容易缓过气来,他将手里的鸡骨头一扔,油滋滋地一巴掌拍在青莲脑门儿上,“吃个鸡腿也被你给看得噎着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随之抖动,目光骇人。 这人便是名字听上去最正常的虎啸弯刀徐达生了,但是——青莲发誓,这家伙绝对是这群人里面脾气最暴躁,最灭绝人性,且已经欺负了她一路的恶霸凶徒! “你自己吃东西都能噎住,关……我什么事……”青莲委屈地为自己申诉,“我可连话都没有说一句,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可是阶下囚自来没有人权,她连声音没不敢放大,说完后立马缩了缩脖子,对方的报复却瞬间就招呼了上来…… “哟呵,竟然敢顶嘴?”徐达生怒火上涌,竟然一把扯过她头发,道:“你别以为你是贺兰陵的女人,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啊——放开我,疼——”青莲眼泪花儿都快出来了,被绑住的身子却无法动弹半点,只有脑袋一个劲儿地晃动,头发被扯得生疼,“我没——没那么想,真的——” “你以为你脑子里想些什么我们不知道?”那徐达生抓住她的头发粗暴地晃动拉扯着,“我徐达生动手收拾你,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个女人。” 天呐,一个丝毫不会怜香惜玉的男人…… “只要你有半点不老实的地方,我就会好好地教训你,免得你使出些小聪明小花招来。”他说着继续拉扯青莲的头发,力道不见半分收敛,“这脑袋瓜子还是少用,乖乖听话,知道了吗?” 青莲只能冒着眼泪花儿求饶,“我没有多想什么……我真的没有――” 她当然没那么想,他们都已经把她绑成这样了,还算没把她怎么样么?眼下若是让他们知道贺兰陵其实根本不怎么在意她,那她的死期恐怕不远了。 贺兰陵啊贺兰陵,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见了你,可偏偏此刻青莲根本不敢这么说,她打算改变说辞。 “贺兰……贺兰教主一直十分喜欢我,我在他身边从未吃过这等苦头。”为了不受这份苦楚,青莲顾不得太多,开始改变起措辞来,“若是让他知道你们如此欺负我,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装作一副柔弱无骨,从未受过这等委屈的模样,“我……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万一……万一……”都说人越是说什么,便表示越心虚,他一再警告她不要以为有贺兰陵就不害怕,那青莲便只好赌他们真的会因为他而忌惮三分了。 “听见了吗?四哥,这丫头精贵着呢,可别给人家弄坏了,到时候贺兰教主不认账,咱们这笔买卖可就没得做了。”鬼娘子突然的一句插嘴,却恰好救了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青莲。 那徐达生听到后猛地用力推开青莲,往旁边啐了一口,哼哼道:“那就暂且放过你,浑身晦气的丫头,一遇到你就倒霉!”他狠狠瞪了她两眼,终于把头一转,双眼一闭,不再继续找她茬子为难她了。 马车上暂时安静了下来,车轮骨碌碌转动的声音变得很是明显,无事可做的徐达生开始昏昏欲睡,那厚重的身体歪斜着,嘴巴半张,连打了几个呵欠。但青莲根本不可能睡着,她紧张又急促的呼吸变得难以掩盖,她承认,她有些害怕了。 受了伤的鬼娘子一直在闭目养神,此时却回过头来看着青莲,似笑非笑地道:“没想到那贺兰陵竟果真还是一个情种,没栽到段青青那狐媚子手上,倒被你给迷住了。”她不以为意地瞥了青莲一眼,好似对青莲不怎么看的上一般,“我还以为,只有赤水幽冥岛的女人,对勾引男人的手段才高挑着呢。” 赤水幽冥岛的女人,段青青不就是岛主的女儿吗?看来这鬼娘子脑子也不大好使,说些话自相矛盾,并且段青青那姑娘看起来可比你干净多了。青莲听了她的话,头皮都开始发麻了,想象着贺兰陵对她痴心迷恋的模样,真是……果真不可能吧。 他们这些老江湖,怎么就这么单纯地相信了呢,难不成是因为武功高强的人,脑子都不大好使么?可看着云邵甄和贺兰陵二人,可都不傻呀。 “你们如果真的先要威胁青龙教的人,倒不如去赤水幽冥岛抓人。”青莲为了活命,开始半真半假地倒腾些真话给他们,“那段青青是贺兰陵的未婚妻,你们若是能抓到她,还怕威胁不了贺兰陵么?他必定对你们言听计从,到时候要他做什么不可以?”青莲气也不带喘一口地说道:“何必抓我这个不讨喜的,平白浪费了力气。” “你以为我傻吗?”鬼娘子目光狠厉地盯着她,“赤水幽冥岛是什么地方,你唆使我们过去,不就是希望我们有去无回?” 青莲脸色一僵,她确实是隐约认为鬼娘子他们无法从赤水全身而退,看来聪明的女人并不好糊弄,“我……我当然不是——啊——” 鬼娘子忽然掐住青莲的双颊,那只看起来柔弱无骨的手,却似铁钳一样有力,紧紧地箍住她,“不要自作聪明耍花招,怎么对付一个女人,我有的是令你想象不到的好办法。” 她的眼睛里透着森森的冷气,似乎压抑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怒火,青莲忽然之间害怕起来,发自内心深处地,猛然沈腾而起的恐惧…… 她知道,这鬼娘子倘若较真了,自然有千万种方法可以折磨她。十三鬼盟之后残留的西山五鬼,据说其行事作风比曾经在鹿头山的作为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年来臭名昭著,令人闻风丧胆的团伙,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啊!”就在青莲被惊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时,马车猛然停了下来,青莲一个趔趄,头就撞到了马车边上,正龇牙咧嘴地叫着疼,鬼娘子已经拿起短刀大声喝道:“什么人?” 有人来了?青莲忙坐正身子细细聆听,车帘被鬼娘子掀开,赫然瞧见几个骑马的人拦在了前方,带头的一男一女,衣服一为纯白,一为纯黑,远远看去衣袂翩跹,气质凛然,各自身后跟了三名同色衣衫的少年,似影子一般。 “我们教主有令,让我来接车里面那位姑娘,教主说,那位姑娘欠了他的债就跑了,他如今便要与她好好算算账。”那女子声音冷冰冰的好生嚣张,青莲脑子一亮,立马想起来了。 尹渠!青莲千想万想,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竟然是她,这个女人必然不会主动来救她的,可尹渠毕竟是贺兰陵的人――看这情形,难不成果真是奉命来救她的? 还以为会被鬼娘子他们押上断水崖,去和贺兰陵讨价还价,没想到贺兰陵竟然不知何时得到了风声,主动叫人来拦截了。 “真的是他叫你来的?”青莲仍是不敢相信,说话都不大利索了,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这确实是教主的意思。”尹渠看也不看她,盯着鬼娘子说道。 青莲百思不得其解,可内心终究控制不住地喜悦了起来:这家伙这次果真救了她,那她今后可要对贺兰教主大大改观,把他当作大好人了。 鬼娘子捂嘴笑得花枝乱颤,“可不是么,这世间最难算得清的,便是这情债了,没想到贺兰教主也深受其害,我鬼娘子今日便帮着他把这个困扰解决了,他应该感谢我才是。” “那么便把人交出来吧。”尹渠的语气仍旧冷傲似冰,直言重点,似乎听不懂鬼娘子的话中之意,又或许仅是不愿意听懂。 “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小姑娘。”鬼娘子妩媚地咯咯一笑,那声音就像深夜间,红楼酒馆里溢出的阵阵轻笑低语,“凡事可都要将心比心,将货比货才行啊。” 在稀稀疏疏的山林里,她的声音随着笑声空荡荡回响,仿佛寂静无声,却惊起了不少飞鸟,她的短刀别在腰间,刀刃处还有一处小小的缺口,那是被殷红霞斩出的。 “这么说,你们是不打算放人了?”对面的尹渠脸色沉了下来,她一身黑衣,发髻上却坠着白色簪花,眉眼微微上挑,自有一股不屈居于人的凛然气场。 青莲忽然觉得,尹渠其实很漂亮,只不过被自己曾经的偏见掩盖了,而另外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竟然不是曾经见过的御风,他从始至终没有说话,显得更是神秘。 命在旦夕,青莲无心去打量太多。 鬼娘子抬袖捂嘴,也不拔刀,也不发怒,笑得更是万种风情,“那便要看,这黄毛丫头在你们教主那儿究竟值得起多少了。” 青莲紧张地直吞口水,听这意思,恐怕鬼娘子他们的野心很大,可她青莲到底值得起什么,贺兰陵根本不会为她浪费太多精力的…… 不妙,不妙,这一次危险了。 青莲已经开始为自己想后招,徐达生却忽然很是得意地拍了拍青莲的肩膀,粗声说道:“告诉你们教主,想要这个女人,便拿青龙刀来换,看看他贺兰教主到底是爱天下,还是爱美人。” “开——开什么玩笑?”不久前还苦苦期待着贺兰陵来救助的青莲,忽然间瞪圆了眼睛,更恨不得一巴掌扇飞徐达生那死猪一样的王八蛋。 青龙刀可是他的教中至宝,贺兰陵那家伙怎么可能愿意为了她拿出这个东西?真是天要亡她,这一次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了,“他怎么可能拿青龙刀换我——要不你们换个条件,兴许还能有商有量,否则——” “少他娘的给老子废话!”徐达生连忙瞪青莲一眼,吓得她嘴巴一闭,不敢再胡乱说话。 “刷――”尹渠猛然拔剑。 青莲的脖子上立马抵住了一柄短刀,鬼娘子的声音急促而掷地有声,“你再进一步,我立马杀了她。” 尹渠竟然止住了动作,看来这一次真是听命行事,否则,青莲发誓,尹渠这个女人根本不会在乎她的死活。 整个林中一下子全部宁静了下来,除了偶尔的马儿嘶鸣,尹渠抬着她那高傲的下巴,半天都没有说一个字,不仅青莲心跳加快,鬼娘子他们五人虽不吭声,但其实也暗自有些紧张。 “好。”清脆而果决的声音从尹渠的嘴里出来,“三日后,你们来断水崖下的梅花林,一手交人,一手交物。” “什么?”青莲猛然间瞪大了眼睛。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尹渠不耐烦地抛下这句话,勒紧了缰绳。马啸长鸣,马蹄声起,黑衣跃动似漆黑的闪电,白衣翩然如冰寒的剑光,半路特来拦截的几人,竟然就那么迅速离开了。 不仅仅是青莲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连鬼娘子他们一行人也似乎不敢相信,对方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拿出了青龙刀。 “这倒是让人意外,他们竟然答应了。”一直驾车不言的傅一恒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可不是么。”鬼娘子低沉沉地应和了一句,“还以为少不了几番周旋呢。” 他们在心中已经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又预备了无数种后招,抓了一个人便想要得到青龙教的教中至宝,他们当然没有那么天真。 “既然当初秦老大能为了一个区区柳燕儿丢命,最后还死在殷红霞那样的女人手里,那么今日不可一世的贺兰教主,当然也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拿出青龙刀了。”只有一只眼睛的薛世群阴森森说道,“这么一想,倒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 “嘁——”年龄最大的元镇天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所以我才说,好色之心决不可有,只能徒增祸害,一不小心还会丢了性命!”徐达生说出这话的时候显然未分男女,因为他不屑地轻哼出声时,眼睛不自觉看向了鬼娘子。 “四哥就是太不解风情了,所以才至今都讨不上一个媳妇儿。”鬼娘子轻笑一声后,气氛一下子止住,就连徐达生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波动。青莲明白,他们无关紧张且漫不经心的说笑结束了。 直到尹渠已经走远了,留下的西山五鬼及青莲仍旧沉浸在一片死寂当中,鬼娘子静了许久后,忽然转过来握紧青莲的下巴,冷冷地盯着她看。 “你……你要干嘛?”青莲吓得直哆嗦。 “呵——”她忽然笑了一声,“看来我之前没有说错,贺兰教主果真是个情种!”她捏着青莲下巴的手紧得直发疼,甚至带些咬牙切齿地道:“只不过……他的眼光可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青莲总算明白了,这女人是嫉妒,不是因为青莲抢走了她的爱人,也不是因为其他,仅仅是因为这世上竟然会有一个男人肯如此待青莲,她似乎为此感到愤怒。 也许,她一生从未遇见过珍心待她的好男人,才会从一个好好的姑娘变成今日这副臭名远扬,令人不耻的浪荡模样。女人的嫉妒心啊! 22 夜宿台州 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你与他相处不算长也不算短,不算糟糕也不算愉快,其间有过误解,也有过一闪即逝的温暖。你知道他一些事,却又更多地是听别人说。 别人说,他并不是一个好人,而你自己也从来没有底,甚至偶有不赞同之处,却根本拿不出半句话去反驳。 那么,无论你对这个人多么有好感,无论眼下的现实看起来多么乐观,你都应该明白,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足以让你去相信什么。 要想活命,青莲仍然觉得要靠自己。 连续赶了两日的路,次日晚上到达了台州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小地方人流混杂,出没之人牛鬼蛇神皆有,青莲被推搡着入内,竟然无一人前来干涉问及。 都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来不过是江湖人一个美好的期望。正常时候,根本不会有陌生人来为你出头,冒着平白丢去性命的危险,聪明人叫这些人为傻子。 “姑娘——”最终看不过去,上前来询问的,竟然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青莲虽心存感激,却大为失望,然而转念一想,之前自己不也以为云邵甄是个文弱书生吗?且先看看,说不定此人深藏不露,敢在鬼娘子他们一行人面前拦截,必定不会是寻常人。 “几位兄台,请恕小生冒昧,这位姑娘似乎并非与你们同路,你们这可是公然绑架——”这位书生不知是胆子太肥还是底气太足,竟然上前就直言不讳。 五鬼笑了起来,一声声飘到青莲和书生耳朵里,似轻蔑似嘲笑,个个不以为意。 “是又与你何干?”笑停了下来,鬼娘子偏头淡淡瞥了一眼这书生,约莫觉得他不够俊俏,冷笑一声后,便无心再去理会。倒是徐达生不耐烦地说道:“赶紧给老子滚,别他娘的在这儿唧唧歪哇,扰了老子吃饭!” “你们——”那书生还想说话。 “怎么,你还想要英雄救美不成?”徐达生哼了一声,一扫桌面的筷子,那筷子洒落置地,竟然一根根插在了书生脚前的地面上,“就凭你?”他说话声音粗犷,压根刀刃都没动一下,气势却已然足够骇人。 但凡有些眼力的人都知道,他再用力两分,那筷子便可以化作刀刃,插在书生的脚掌上。书生吓得连退了两步,脸色顿时煞白。 青莲满腔期望瞬间落空。 ——倘若是个高手,那他也装得太窝囊了,这一次,恐怕并不是看走了眼。而是倒霉催的,真招来了一个文弱书生,不仅救不了青莲,恐怕连他自己都保不住。 “你们这是——这是绑匪,就不怕我去报官么?”那书生倒也有些骨气,分明吓得脸色煞白,依然据理力争,“正所谓国有国法,此处虽非皇城脚下,却也是——” “皇城?官府?哈哈,这都什么世道,还有人说这些大话。你听着,在这里老子就是官,就是法!”徐达生终于抽出桌面的长刀,一刀搁在那书生的脖子上,“识相的赶紧给老子滚,否则老子一个不高兴,就让你人头落地!” “我——”那书生望着颈项边亮晃晃的刀刃,吞了吞口水,竟然不怕死地还想说些什么,被同行的另一个书生人眼疾手快地拉住。 “别惹他们,赶紧走。”那人拉着他急忙走开了,“那些人是你能惹的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白不?” “但是……” “走了,赶紧走。”离去时,那书生被同伴拉扯劝告着,一路几回头,似乎仍不甘心。 “初生牛犊不怕虎。”元镇天嗤笑一声,摆出一副老江湖甚至长者的姿态摇了摇头,喝下了桌前一整碗的酒水。 倘若不是鬼娘子一行人不欲惹事耽搁行程,青莲发誓,方才那个文弱书生已经没命了,元镇天说得没错,确实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心口一点点下沉,却想不出半点辗转之法。 “别指望会有人来救你。”鬼娘子似乎很乐于看见青莲吃瘪的模样,“既然贺兰陵已经答应了拿出青龙刀来换你,你在担心个什么?” “我没有担心。”青莲矢口否认,不能让对方看穿她的心思。 “不,你就是在担心,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鬼娘子拿了一个馒头咬在嘴里,眼睛却仍是落在青莲身上,“不仅你担心,我们也担心,而且担心的还是同一件事。” 青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是僵硬,没有人喜欢被人说中心事,更没有人喜欢听那些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我们都在担心,万一贺兰陵反悔不来了怎么办?”鬼娘子紧紧盯住她的眼睛,嘴角一挑,又笑了起来,“那却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了,因为结果只有一个!”她的笑容变得极其地妩媚又极其地冰冷,青莲甚至分不清她到底是希望这次计划成功还是失败,“到时候,我们只能杀了你。” 话音落地,青莲看见了鬼娘子眼中闪过一种近似于快感的极端情绪,难以捕捉,却偏偏清晰可见,这令她猛然间脊背发冷,毛骨悚然。 听若水说,鬼娘子的名号出现在七年前,那个时候的十三鬼盟恶名远扬,却又风光无限,而这个女人则成了整个十三鬼盟里最为不被世人所知晓的存在,那个时候的她,甚至曾经一时心软,放走了被秦蜇抓来的一个北方草原人贵族,这偏偏触动了许多人的禁忌。 当时天下纷乱,北方压境,秦蜇虽臭名远扬,但能够抓获北方贵族,依然获得了不少人的称颂。 鬼娘子却为了一己之私,放走了那本已经必死无疑的外族人,她这才第一次被世人所知晓。 然而卖国之名已经扣在了她的头上,世人皆说,鬼娘子叶十三不知羞耻,为了男人无所不用其极,而之后她的所作所为,却当真验证了这一开始有些不公的说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勾引之,后杀之,每每如此,不计其数。 究竟是世人误解了她,令她一步走错,再无法回头,还是她根本天性如此?青莲不知,也不愿去细想,她只是讨厌这个女人,并且对她的行为感到心慌,且不可理喻。 入夜后,一伙人因多日的餐风露宿和急急赶路太过劳累,好容易有个落脚处,便急着回房好好睡上一觉,散伙时瞥见不声不响的青莲,竟然一时间难住了。 徐达生大手一挥,“这丫头就扔在马车里算了,点了她的哑穴,谁知道她藏在车里?” 青莲暗自一悲,紧接着又暗自一喜,原以为可怜兮兮呆在马车之中长夜难熬,转念一想,如此岂不正好逃走,离开了他们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漫漫长夜,正是个逃走的大好时机。 “我看不妥。”鬼娘子叹息一声,“就押到我那间屋子里去吧,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我也能立马察觉,绝不会让她溜了。”她瞥了青莲一眼,眼带不明笑意,似乎能让青莲从忧而喜,又从喜而悲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青莲再一次失望至极。 小镇客栈的屋子本就不大,青莲被绑成一个粽子扔在角落里,鬼娘子关了门,不睡觉,偏偏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你觉得他真的会拿青龙刀来换你?”鬼娘子垂着眸子森森地问她。 青莲被点了哑穴,只能呜呜发着声,一个劲儿地摇头。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鬼娘子冷笑了起来,眼神又渐渐露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谁知道呢,都说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她的目光从不易察觉的哀愁一下子变得犀利,“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否为你做到。” 奇怪,太奇怪了,从一开始遇见鬼娘子一行人,青莲就觉得诡异而不明就里,为何他们就认定了她会是贺兰陵的情人呢? 那一日在城外,明明只有鬼娘子见过她一面,可之后确认她身份的,却是从未照过面的徐达生,这究竟是为什么? 青莲的脑子里忽然间冒出一个大胆而近乎荒唐的想法,且愈发觉得这个想法并非不可能,难道她失忆之前,果然和贺兰陵有什么瓜葛不成? 脑子里就像突然开窍了一般,打开了这道门,所有事情都变得合理起来,从被抓去断水崖开始,战战兢兢担心丢命,而实际上呢?初次见面,贺兰陵即便对她爱理不理,甚至随意说些话来吓唬她,然而细细算来,他其实从未当真为难过她,分明对旁人不是如此…… 不久前,青龙教众人在大石村梅岭附近出没,与程家堡众人发生冲突,出现了死伤,也正是那个时候,青莲落水被救,记忆顿失。 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会不会,自己原来就是贺兰陵他们那边的人,可若是这样,尹渠将她抓上断水崖时所说的话,便说不通了。那个时候,她分明是为了防备自己才动手打晕,更没有表现出曾经认识的模样。 这样子一想,或许跟自己关系匪浅的,不是青龙教,而是贺兰陵本人,且独有他一人。 青莲透过鬼娘子阴森冷僻的眉眼,看见了她身后横斜的枝丫和树梢,以及树梢后弯弯的月牙,她忽然想起了贺兰陵偶尔敲着她额头时含笑的样子,脸颊一下子变得有些发烫。 也许真的是那样,她和他之间,也许真的是…… “你就祈祷着他不要反悔吧,乖乖听话,我们不会太过为难你。”鬼娘子抛出这最后一句警告,终于脱了外衣,上床睡觉去了。 青莲瘫坐在角落里,望着窗外月色,竟然失了眠,她渐渐开始相信,贺兰陵或许真的会救她。如果他们之前当真有什么情缘的话,今后…… 这份想法扰乱了她原本担惊受怕的心,她的心思竟然变得旖旎起来,她甚至开始思考以后要怎么面对他,当初在临安城外,他笑着问她要不要跟他回断水崖,难道其实并非玩笑话? 近乎凌晨,青莲才在过度的困倦中沉沉睡去,梦里,她似乎和一个男子牵手而行,提着一盏小花灯停在了桃树下,头顶的月儿偷偷躲在了云后。 那个男子的侧颜不甚明晰,但手心却被他紧紧握住,青莲无比依恋那份触感,就像情窦初开的年纪,那份缠缠绵绵的情思,一点点绕过心间。 两人含笑对视时,那份不明而寓的柔情,令她自甘沉沦。 直到次日被鬼娘子拉扯着推上马车,嘴里叼着唯一的一个窝窝头上了路,青莲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了那样的一个带着痴念的迷梦,梦里的男子是谁,好像已经呼之欲出。 很快会见到他,青莲竟然变得紧张起来。 这一次的紧张,却不是怕死,而是如同要见到自己久别重逢的恋人,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感到陌生,却又夹杂着不明的期待和渴望。 23 青龙湖畔 断水崖下的梅花林靠近一池深潭,因而清晨时分更是雾气重重,青莲冷得直打颤,一场真假不定的梦境所产生的旖旎情绪荡然无存,她渐渐再次害怕了起来。人一清醒就容易多想,贺兰陵果真愿意拿青龙刀来换她?别不是他一时兴起想逗这鬼娘子玩儿,到了点,压根儿不现身吧。 即便……即便当初真与他有两分情缘,所谓人心隔肚皮,谁还会为了一个失去了记忆的昔日情人倾其所有呢? 到时候明白自己被耍了而愤怒至极的鬼娘子,可不会要了她青莲的小命么。 这么一想,整个人就开始心惊胆战,偷偷瞥了一眼旁边,黑面罗刹顶着一张死人脸,大概天塌了也不会动一下眉毛,真希望到时候他们要杀她时,这人也能一动不动的才好。再看看其他人,面色皆是阴沉凝重,连说笑的心情也没有,唯有那徐达生,分明早已经憋不住了。 “他娘的,怎么还不来?”他啐了一口,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之色。 “是……是这样的,断水崖位置有些高,他们下山可能要花些时间。”青莲生怕惹怒了他们,忙不迭为其解释道,“而且山上地势复杂,道路崎岖,那个……也有可能是迷路或者遇见野兽……”青莲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我问你了吗?”徐达生冷冷看着青莲,糟了,果真惹到他了,“你这丫头——”他说着,一把揪住青莲的头发,吓得青莲连连大叫,“啊,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闭嘴!”一旁的鬼娘子忽然轻斥了一句,旋即神色凝重地道:“有人来了。” 山色葱郁,峭石嶙峋皆被层层雾气掩盖,一片朦胧中,两个人影忽然出现,隐隐约约,一前一后踏碎薄雾而来,后面跟着的赫然便是几日前的尹渠,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冷傲如旧。 前面那个人……长发,紫衣,眉目冷冽,竟然真的是他!青莲心跳猛然加快,仿佛快要从胸腔跳出了一般,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你……”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太自作多情,青莲咽下快要脱口而出的轻唤,反而故作慷慨激昂,激动得快哭出来般大喊道,“贺兰教主!你总算来救我了!”本是装模作样地惊呼着,不知为何,居然真的流了泪。 “你……便是贺兰陵?”鬼娘子不大确定地道,仿佛这才瞧出来,几日前自己还过人调戏家来着。 贺兰陵似乎难得正经了起来,淡淡说道:“把人给放了,青龙刀便给你们。”他瞥了身后一眼,尹渠抬起手来,双手持着一方长约十寸的木盒,里面装的,约莫就是青龙刀了。 青莲惊得目瞪口呆,贺兰陵竟然真的打算拿青龙刀来换她。倘若是以前,她一定会揣测,这家伙该不会是上次回去的时候摔下山崖,把脑子给摔坏了吧?还是谁假扮的?可是经过昨夜的那番认知,有些地方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他当真是愿意为了她,拿出这举世闻名,众人争夺不休的宝刀?青莲的心跟着点点陷落。 鬼娘子显然也不大相信,“你……你果真愿意拿青龙刀换她?” 青莲呼吸一滞,同样紧张地盯着他。 “青龙刀不过是身外之物,眼下她在你们手上,我也不愿意冒险。”若非亲眼瞧见,青莲实在不敢相信这家伙忽然就变了样,只见他淡淡说道:“把人留下,刀你们便拿走吧。”他偏头喊了一声:“尹渠——” 尹渠闻声走上前来,鬼娘子上前掀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把精致霸气的宝刀,刀柄青色龙纹缠绕,刀锋寒气逼人,果不愧青龙刀之名。 “青龙斩月刀,传闻此刀上可斩月,下可屠龙――”鬼娘子激动难耐地取出来刀来,寒光四射间,她忍不住连赞一声,“果真是青龙刀!”那几个人听后顿时眼睛发亮,一下子全部围了上来,早已经忘记了青莲的存在。 青莲连忙趁机扭着身子朝贺兰陵跑去,他淡淡看着她,眼中隐含温柔笑意,青莲浑身汗毛一颤,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吧你,就这么把刀送给他们了,你武功那么厉害,一个人干不掉他们吗?”他一挑眉,不以为意地道:“他们已经走了。” 青莲回头一看,这群王八蛋,居然拿到刀后,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就已经逃得没有影子了。 这下可就尴尬了,贺兰陵可是拿出了镇家宝贝来救她,她若不以身相许,岂非太说不过去?姑娘家主动说这些,太也难为情了。 “那个……”青莲犹豫着,斟酌着措辞始终开不了口,刚张开嘴要说点什么,贺兰陵那厮竟然已经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开始往回走了。 这……这是什么状况?青莲一脸呆滞,不敢相信——什么昔日情人,即便没有缠绵拥吻,互诉衷肠,难不成连拉个小手都不成么?该不会又是她想太多了吧? “喂——那我……我怎么办呀?”这家伙说走就走,尹渠也是,压根不带看她一眼,仿佛根本就不是为了她而来。 青莲左右看看,雾气朦胧,恐怕回去也要迷路了,即使没有迷路,遇见那几个鬼也没她好果子吃。眼见贺兰陵的身影快消失在淡淡薄雾之中,青莲只好厚起脸皮跟了上去。 寂静,如寒雾一般无人发声的寂静,贺兰陵不急不缓走在前面,没有说一句话,尹渠跟随在后,青莲亦步亦趋。 她的心思变得非常微妙,对于贺兰陵肯拿青龙刀换她这件事,她确实是受宠若惊,眼下他不说话,约莫是心里不大舒服吧,毕竟失去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没走两步路,青莲便开始忍不住偷偷打量他,越发觉得这家伙模样俊朗逼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还真挺好看。 ——看来自己魅力挺大的么,能把这么个眼高于顶的人迷得神魂颠倒,倒也不失为一桩值得炫耀之事。 只不过……有这么对待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心上人的么?没有亲吻拥抱,温情蜜语,起码也该第一时间给她松绑吧? 没过多久,路线就变得愈发荒僻了起来,青莲扭着被绳子反绑在身后的手,东张西望地道:“这不是上山的路呀?”断水崖她又不是没来过,多少也还是认识些路的,心里便觉得有些奇怪。并且,这个讨厌的家伙,分明瞧见她还被绑得死死的双手,却压根当作没看见,让她一个姑娘家这般束手束脚地跟着他。 然而转念一想,横竖他算是救了她的命,且损失挺大,也就不那么怪他了,青莲自觉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从不会贪得无厌。 “我什么时候说了要上山?”贺兰陵看也不看她,不急不缓地走着,那尹渠也跟在身后,当她不存在般。 “不上山,难道你还要回临安?”这倒奇怪了,那可是程家堡的地方,那些人个个恨不得杀了他,他怎么总往那边跑?“我可不是担心你啊,但是上次你就那么堂而皇之的送我回程家堡,要是被发现了,我也会……我也会很惨的。” 其实青莲有些过意不去,他对她还算不错,她却总担心被程家堡的人知道两人间还算有些交情,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单方面认为的交情。想起若水对贺兰陵那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模样,青莲实在不敢让他们知道。 “是么?”一直走在前面的贺兰陵忽然停下了脚步,稍稍偏头看着她,说话的声音异常的冷淡。 “是啊,被你当成沙袋一样扛回去的。”青莲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念一想,不对呀,这家伙今天果然不大正常,先不说跟鬼娘子说些莫名奇怪的话,青龙刀说给就给,连不久前的事情也忘记了?“你该不会在哪里摔坏了脑袋吧?” 青莲想跟上去伸手去碰碰他的额头,结果手被反绑着,脚步又快了些,不知为何一扭脚踝,整个儿朝他扑了过去,他手都没动一下,稍微侧过身子,青莲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 “妈呀。”吃了一口土的青莲想抬头骂他,发现自己双手被绑着,连翻身都困难,“你这家伙究竟怎么回事?存心想摔死我么?” “知道你旁边是什么吗?”他淡淡地问她,青莲稍微抬起下巴朝旁边看去,是整片整片的梅花林,被层层薄雾遮挡住,若隐若现,景致倒是好景致,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呀?也许不是这边,青莲又十分费力地将头转向另外一边,一股寒气迎面而来,是一大片湖,湖面上薄雾沉浮,透着难掩的冰寒。 “这是青龙湖。”他忽然淡淡说道。 青龙湖?听起来好生熟悉,青莲恍惚了片刻,这才猛然想起,青龙湖好似便是杨淑媚死去的地方,青龙湖畔,一尸两命,她的心忽然沉了下来。 “也是你今日的葬身之地。”她听见贺兰陵平淡无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一丝波澜。 “什——”话还没说出口,站在一旁的尹渠忽然上前踹了她一脚。青莲被捆绑的身子沿着地面滚了两下,扑通跌进了湖水里,连呼救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寒气逼人的湖面泛起水花,又在瞬间归于了平静,再无涟漪。 24 死里逃生 刺骨的冷,沁心的寒,无法挣扎,无法呼吸,大片的水淹没整个身子,不断下沉,很快沉入了水底,无限的恐惧似潮水汹涌而来。 心中一个声音说着,完了,这次真的,真的会没命了。 意识迷糊间,眼前浮现了一副黄昏之时的画面,长长的河岸,一望无际的巨大湖泊,以及湖泊之中,大片大片的荷花。 她仿佛看见自己提着裙子,沿着岸边一直跑,一直跑,追逐着风和云,雨和月,浑似要迎风而去,偶有回头,瞥见紧紧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少年。 “师兄,你再不快些,可就追不上我了。”她的声音轻快而欢愉。 “月儿,你小心些,不要掉进水里去了。”一个少年紧张地盯着她的脚下,却好似有些追不上,只有焦急地呐喊,亦步亦趋地奋力跟随。 “尹修师兄,你快点儿呀,剑法输给我了,若是连跑都跑不赢我,今后你也敢跟爹爹说娶我吗?”她转过身,一边跑着一边笑,眼角弯弯地瞧着那个追在身后的少年,“快点呀——啊。” “月儿!月儿!”天旋地转,浑身沁入湿冷,呼吸一点点凝滞,心跳渐渐远离,那落水时窒息的感觉身临其境,与此时的遭遇两相重叠。 青莲渐渐辨不清真假,耳边听见了落水声,记忆里似乎有一个少年“扑通”一声跳下了水,远离了岸边,朝水底的她游来。 “师兄……尹修师兄……”她靠在他的身上,看见了他漆黑的眼睛,紧抿的嘴唇,以及脸上划过的一滴水珠。 她伸出手,用掌心去触碰她的眉心,连心尖尖儿上,都泛着疼惜和爱恋。 她听见了他沉重的呼吸声。 “月儿……”身子被紧紧抱住时,耳边是低低的轻唤。 青莲以为自己快要死去,仿佛有什么人在水中搂住了她的腰身,她已经无力抓紧他半点,嘴边温温凉凉的有人渡气,然后带着她渐渐朝水面上游去。 “师兄……”她喃喃低语了一句,抱紧她的人身子僵硬了一瞬,很快又再次带着她远离水底。 出了水,岸上竟然有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似乎十分焦急,上了岸浑身湿冷,手上的绳子被解开,身子却软软的无力动作,揽着她的人顺势将她抱在怀里,小心地拭去她脸上的水珠。 她听见了说话声,又似是争执声,头痛欲裂。再之后是许久的沉默,青莲拼命想要清醒过来,却疲倦地没有一丝力道。 一直抱着她的人放开了她,起身要离开,青莲迷迷糊糊间,无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挽留,却只拉住了划过的衣角,眼前一暗,再次短暂地昏迷了过去。 直到有人用力掐她的人中,她猛然间咳嗽着吐出了水来,身子仍旧发着抖,有熟悉的人影蹲在她面前,时不时晃动她的身子,又好似是在查看她的脸色。 “总算醒来了,青莲丫头,你感觉怎么样?”原来是重千山,青莲意识不清地点点头,发现自己仍在岸边,浑身湿冷。 “重大哥……云大哥……”她迷蒙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又无力地闭上,嘴里喃喃说了一句,“你们又救了我一命……”话刚刚说完,便沉沉地晕了过去。 这一次应该睡了很久,迷迷糊糊间有人在用温热的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暖暖的,很舒服,她费力地睁开了眼,果然是他,“云大哥……” “总算醒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青莲想要起身,又有些乏力,他便扶着她坐了起来,微笑着,又带些困扰地看着她。 房间宽大而整洁,摆设虽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窗户打开,有梅花自外飘落在窗台上,花香四溢,云邵甄稍微起身,伸手掀高了床帘将其挂在挂钩上,哗啦啦的声响传来,就像清脆的泉水击石。 青莲低下头,看见他坐回床边时,右手放在了他自己腿上,手指修长干净,而衣衫之上,却还残留有淡淡的水渍,必然是带她回来时沾染上的,甚至还未来得及换洗。 青莲自知理亏,无奈地自嘲而笑道:“你瞧,这都第几次了?”手不自觉轻轻握住了身下的被角。 他看了青莲好一会儿,叹息一声:“这也是重道长的意思,他说你被人劫走,拖着我一路追赶,恰巧在前方镇上遇到一个书生,听他一番描述,才得以寻迹赶来。” “书生?”青莲一开口就咳嗽了一声,云邵甄为她将身后的枕头扶正,又拍了拍她的后背,继续说道:“谁知刚刚到达,便见你被人踢进了水里。” 青莲心头一颤,“那……踢我下水的人……” 云邵甄道:“那是断水崖的人,你分明被鬼娘子他们抓走,怎么又落到了贺兰陵的手里?难道西山五鬼跟青龙教之间有什么瓜葛不成?”他似乎很是不解,然而看见青莲仍然苍白的脸色,却不再去计较那些了,“若非重道长及时营救,你这次可是真的危险了。”他稍稍皱眉,显得很是无奈。 青莲心虚得厉害,既觉得愧疚又不敢透漏太多,便含含糊糊地道:“我也不大清楚,那鬼娘子他们说要押我见一个人,没想到就把我带到了断水崖之下。” 云邵甄轻轻应了一句,也没有多问,反而叮嘱她道:“你先喝点茶暖暖胃,约莫是那湖水里寒气过甚,身子暖过来便会好了。”他说着伸手从旁边的木桌上取来茶水,低头吹了吹,递给她。 青莲接过来捧在手心,暖气驱散了手指冰寒,低头饮下,一股热流入了胃,蔓延全身,她缓缓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不再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因沾了水,竟然还透着迷蒙。 揉了揉眼,首先便瞧见被子上绣着素净的白梅花,淡黄底子,干净又透着浅浅的香味,再环顾一番,瞥见四周陌生,竟然是从未来过的地方,更除了她与云邵甄再无二人,青莲忙问道:“这是何处?重大哥呢?”分明刚刚被救上岸时瞧见了他的呀。 “这是沁梅居,是我在台州的一处私宅,平日里少有人住,只是此番你落水昏迷,这是离青龙湖最近的地方,便暂时带你过来了。” “私宅?”青莲惊得下巴都掉了,“你自己的?”那可真是难得一见了,她扶着床榻站起身来,径自走到门口推门一看,视野广阔,竹影婆娑,宅内却是满园梅花,清香扑鼻,虽不算十分富丽堂皇,却真是个清淡长居好地方呀。 难得这一次不用借宿陌生人的家宅里,处处看人脸色,要是她能有这样一处家宅,花些心思日日打理,再种上些果树菜品,自食其力不用寄人篱下,那可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青莲痴痴望着院中的一树树梅花,情不自禁就把脑子里的话说出了口,云邵甄微微一愣,旋即笑着说道:“你若是喜欢,今后便住在这里吧。” 青莲一呆,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他居然说让她住?这……这不是真的吧?瞪大眼睛看着他,支支吾吾道:“这……这不太好吧。” 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收这么一大份礼,青莲纵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呀,“我也就说说而已,又怎么真的好意思……” 云邵甄走过来与青莲并肩而立,望着院中飘落的梅花花瓣,淡淡说道:“这宅子我也许久没有住过了,以前家母在世时,倒是时常会过来小住,如今也不过是空置着浪费罢了,倒不如转给用得着的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青莲似懂非懂,但明白云邵甄是那种看淡财物的淡薄之人,于是点点头,道:“这宅子我替你打理着,你若是想要了,随时又要回去,你说可好?” “好。”他冲青莲笑了笑,又道:“那之前说的要随我回云凤山庄之事,便作罢了?” “这个……”青莲差点儿忘了,当时提出这个要求,无非是被贺兰陵火烧黑虎寨的事情给吓坏了,便想要找个靠山求份心安,后来得知那天的杀戮大部分不是他所为,便把这回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这一次,他竟然就那么直接让尹渠把她踢进了水里,仿佛恨不能她死无葬身之地。 青莲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贺兰陵那家伙做事,什么时候有过合理的理由呢?也许不过是他心血来潮,也许之前对她的些许照顾,更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什么昔日恋人,旧情难忘,根本就是她一场春梦后,自导自演的笑话,鬼娘子他们不是疯了就是傻子,她与贺兰陵之间,也绝不可能有什么瓜葛。 那么――倘若他压根儿就没把她当回事,她到底还有没有必要为了躲开他,去云凤山庄呢? “怎么了?”许是瞧见青莲许久都没有说话,云邵甄开口询问了她一声。 青莲仍旧没有整理出一个足以说服她自己的答案: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虽然有云邵甄在,但青莲与他毕竟非亲非故,既不是情人关系,更非兄妹或至交好友,那么平白去云凤山庄入住,即便寻了个差事,他云邵甄家大业大的,必定人多事杂,也不可能处处照顾到她,而其余人会否为难她,就说不准了。 不去的话,这处宅子地处台州,离临安远,却离断水崖近,倘若贺兰陵当她死了,就此相忘也罢,就怕他哪一日知道了她住在此处,又一个心血来潮要取她性命,那她该怎么办? 即便贺兰陵没有再为难她,那西山五鬼之类的其余恶霸找上门来,又或者仅仅是山间的地痞流氓挑衅生事,她也根本对付不了,若水远在武当山,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归根结底,就是她不会武功,若是她会武功的话,也不至于如此进退两难,担惊受怕……对了,眼前之人可是武林盟主,这么好的资源不用,她这不是傻么? “云大哥!”青莲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大喊一声后目光闪烁,“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教你武功?”云邵甄显然有些吃惊,奇怪地打量了她一下,似是不太理解,迟疑着问道:“为什么突然想学武?” “不是突然,是一直都想学,只是没有机会开口,所以……”青莲笑嘻嘻盯着他,希望他看在自己这般热切好学的面子上,能多少教她几招保命绝技,以免今后一个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谁知云邵甄看了青莲一会儿后,忽然笑了起来,“其实你不用学了。” 青莲一愣,“为什么?你不愿意教我?”云邵甄瞧着,可不像是这么小气的人呀,难不成是怕她太笨,学不会么? 他摇摇头,抬起手说道:“把手伸出来。”青莲不明所以,还是从袖子里伸出手,摊开在他的面前,心中想道,难不成他还能直接传功,手掌一对,哗哗哗就传了一层的功力给她?那可就真是太划算了。 青莲满眼激动又期待地望着他,一向沉稳持重的云邵甄竟然被她热切的眼神看的有些别扭,难得的移开了视线,“你手上的虎口有明显的茧子,我在梅岭的河边救你时就注意到了,后来为你运功疗伤时,体内也隐有一股阴寒之气与我相抗。” 青莲想起贺兰陵和大夫皆提及过此事,知晓自己体内有莫名的寒毒淤积,更是对此深信不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想要得到一个更为权威且令她信服的答案。 云邵甄轻咳了一声,耐心地解释道:“即便有些古怪之处,但可以确定的是,你应该本身就是习武多年的人,只是如今失了忆,所以一直想不起来如何使用。” “啊?”青莲惊喜非常,忙道:“我本来就会武功?那你怎么不早说?”让她平白无故受了那么多的欺负,那憋屈劲儿都别提了。 “当初正值程家堡约战段水崖,又碰巧有部分村民被杀,我将你从水中救起时,倘若说出你是习武之人,恐怕他们便不会放过你了。” 25 君子之交 青莲这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之所以在这险峻丛生的江湖中能够屡屡生还,是因为她遇到了云邵甄,这是天大的幸运,可是她却不知如何报答他。 她连一个正式而隆重的道谢,都不曾给过他。她觉得那太过生分,尽管他们之间本生就不是多么亲密的关系,甚至连话也仅说过几句。 之后的一整天,青莲都在这满园梅花中度过,身子寒凉一退,便不愿继续呆在屋内,走到树下,风一吹,那梅花便簌簌落在她肩膀,瞧见远处寒山一片斜,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渐渐入秋了。 “梅花不好,寒梅独自开,太孤单了。”青莲摇着头,情不自禁地说道。 若是她来打理的话,便要把这整片的梅花移除,种上桃花,视野之内红花纷飞,秋冬季节也是一片残红,即便凋零,亦不会觉得孤寂。 云邵甄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青莲猛然想起,这分明是人家的宅子,虽说让你住了,可这话说出来,仿佛是在挑三拣四般,委实不大妥当。更何况,先前他明明说过,这是他母亲在世时常住的地方,说不定是他母亲喜爱的花吧。 意识到自己说了无礼的话,青莲也只好闭了嘴,瞧着雪白的梅花,一站就站了许久,两个人竟然谁也没有再出声。 云邵甄总共在沁梅居只住了两日,其间青莲问及重千山去向,才知他有事已经提前离开。这里居然只有他们两个人,青莲闲来无事又心存感激,就去后面的山里捡了些野菜打算做饭,回到厨房才发现竟然还有杀好的鸡,屋子虽然没住人,就青莲观察下来,应是不时有人打理的,生活所用应有尽有,干净整洁,她在后院里又挑了大个儿的萝卜切片炖汤,还找了个竹筛子和菜篮子放在木架上,一个人坐在小院儿里择菜。 初秋的山谷,清晨寒凉,午时寒雾散去,便渐渐有了些日光,青莲坐在小院儿不急不缓地把每一颗青菜的根和老叶摘掉,脸上沐浴着淡淡的暖阳,不用担惊受怕,便带上了不自由的笑意。 云邵甄在站在屋内的房檐下,远远看着她,青莲瞧见了冲他笑,他仍旧站在原地,视线却渐渐越过她,看向了更远处。 有些人的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因为它在遥远的地方。 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此也好。 一整天两人都没有说过话,甚至隔得很远,她在院里将落水时换下的洗净晒干,他看见了会过来搭把手,又回屋去,关了门看起书来,一坐就坐到青莲唤他吃饭,气氛融洽怡然,更免去了孤男寡女的尴尬。 云邵甄第二日一大早便要离开,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办,也或许确定她身子已无大碍,觉得二人单独在此不便久留,换了衣,也不带行李,牵了一匹马拿了一柄剑,简装出行,青莲跟着追出了门外。他微笑着告别,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鬼娘子出身程家堡,堡主夫人生宴一过,重千山和云邵甄相继离开,她作为一个外人,已然不便回去,唯有此处可暂住须臾。 青莲心中惶恐无助,一别恐怕就是无尽的岁月,没有了他多次的庇护,究竟她能否活下来? “这处山谷十分隐蔽,即便靠近断水崖,旁人也极难寻来。”云邵甄最后说了这么一番话。 ——也就是说,居住在此,她其实不必存有之前的担心,那些危险也根本不会降临。 就留在这里罢,有屋子,有田地,有大片的梅花园,有避开危险的隐秘之所,为何不留下呢? 云邵甄在短短两日,竟然给了她之前渴望的一切。青莲手心紧了又紧,喉咙干涩,说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能表达她此刻的心境。 他最后道了一声别,转身渐渐走远了,望着他逐渐远离的背影,青莲冷不丁生出一丝恐慌,她忽然扔掉手中沉沉的筛子,一路追出了门,脚步急促,不敢有半点迟缓。 “云大哥,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她呐喊的声音在长长的小道上不断回响,又盘旋于整个山谷之中。 他停了下来,回过身,目光幽长地看着她,眼神里深深的情绪,令她看不分明。 她捂住心口,呼吸急促。 记忆深处,似乎自己也曾对某一个人说,“你带我走,无论天涯海角。”带着热切期盼,然而那个背影却并未为她停留半分。 青莲跑到他面前,鼓起勇气说道:“云大哥,我想好了,从今天起我便跟着你,丫环也好跟班也罢,你若瞧着我还不算太笨,随便支使我做点儿什么都行,我这人虽不算十分聪明,但你好歹救过我的命,我定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背叛你的。” 他嘴角微微上扬,看着青莲的目光似风一般清淡,“我家里不缺丫头。”他竟然云淡风轻地说道。 “啊?”太过紧张的青莲当真了,一时语塞。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山谷,露珠从梅花枝头滑落,低到细长的草叶上,时不时会有一声清脆的鸟鸣,青莲忽然发现,自相识以来,云邵甄第一次在与她说话的时候走神了。 吞了吞口水,青莲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他。 他怔怔地看着青莲身后的树梢上,一只鸟儿振翅飞起,盘旋着划向天际,青莲瞧见他眼中似有触动之意,好半天,他对着青莲笑了起来:“走吧。” 就这样,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的,她跟着云邵甄上路了,以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身份。青莲一直记得当天自己急切又慌乱的心,以及当时山谷葱郁的色彩,身侧飘落的梅花,脚下的草地,还有最后一声清脆的鸟鸣。 他也不说青莲是他什么人,她倒是愿意当个跟班给他差遣,可他偏不这么说,说是朋友罢,又似乎更不像,想来想去想得头疼,便索性不去想了。 出了台州往北,一路乘马而行,青莲那蹩脚的三脚猫骑马功夫自然是奇慢无比,一开始独自爬上马背还差点儿点摔了下来,被站在旁边的云邵甄稍微扶住才没有落地,当时是在一个荒僻的茶铺边,有几个行车走货的过路人坐在铺子里饮茶,恰好瞧见这一幕,个个对着她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青莲脸皮再厚也有些难为情了,竟然比之前马场还要表现得差劲儿,实在是丢脸丢大了。 “许是落水不久,身子还有些乏力,之前同若水去马场,我比这可骑的好多了。”青莲不忘为自己解释一番。 “不用着急,尽量别像上次一样落马摔下山崖就好了。”云邵甄似乎是无意识地叮嘱了一番。 青莲的脸一下子就红翻了天。 他终究还是不得不放慢速度等她,青莲心知他有事在身,说不定时间紧迫,偏偏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又不敢放大胆子疾驰奔走,他倒没说什么,反倒是弄得青莲十分不好意思,嘴上刚刚夸下海口,好听地说今后给他做牛做马任凭差遣云云,事实上偏是个拖后腿的。 若是贺兰陵那家伙,定然是不耐烦地一脚把她给踹下去了,想到他,青莲心中既难受又不解,事情太过诡异,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对劲,可即便如此,他又当真有心情同她解释一番么? 从来将旁人视作傻瓜的家伙,从一见面便胡言乱语地吓唬她,曾以为可以摒弃所谓的正邪之分,认定两人间也算有些情分,原来终究不是同路人。 “若水可还在程家堡?”青莲想到了她唯一的好姐妹。 “眼下她恐怕不会愿意离开。”云邵甄未曾言明,但若水那点心思,明眼人一看即懂。 青莲点头不语,还是暂不去打扰她吧。 不知是出于云邵甄声名在外,没几个人不认识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此行一路畅通无阻,竟然没有遇见半个拦路惹事的人,直到第三日到达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与云凤山庄的杨念歆,何玉凡二人汇合,青莲方知他这一趟是要去一个叫孟家庄的地方,位处隆兴一带。 “去孟家庄做什么?”青莲奇怪地问道,倘若又要打起来,当天她便可以留在客栈,不随同一起前去,免得发生什么冲突,她不仅帮不了忙,还得拖后腿。 云邵甄微微一笑,“虽然时间上有些急,但并不是什么紧要之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青莲忙问他。 杨念歆洒然一笑,补充道:“只不过是孟老爷子娶妻,邀我们少主前去参加。” “原来是去喝喜酒啊?”青莲大为惊喜,那她还避什么避呢,忙不迭道:“这等好事,云大哥怎不早说?”害她愧疚了好几日,以为耽搁了他天大的事情。 “早说了你一心急,再从马上摔下来,我可负不起责任了。”他笑着揶揄她。 青莲脸上一红,也不反驳他,却暗地里开心了起来,就不知那新娘子得有多漂亮,自梅岭落水醒来,晦气劲儿就没消停过,至今还没遇见过这等好事呢,去冲冲喜,去去晦气,说不准运气就直上云霄了。 当天晚上,他们在小镇的客栈暂住,杨念歆,何玉凡二人虽年龄相当,却男女有别,非亲非故,自然不在一间,云邵甄竟然有不与人同住的习惯,依照惯例单独一间,青莲还想着要不要主动开口和杨女侠挤挤,毕竟吃别人的住别人的,总得为他们想法子节约着,谁知人家常年出行,都是独自一室,到最后一行四人,直接开了四间房。 青莲瞧见杨念歆给钱的时候,厚厚的一锭银子就那么送了出去,只觉得肉疼不已,一瞥他们,个个神色自若,习以为常,当即闭嘴不言了。 谁还不喜欢自个儿住一间呢?入夜后青莲早早回了屋,倒下床一想到今后的许多事,便满脑子思绪睡不着觉,忽然想起云邵甄提及她原本应是习武之人,更是按捺不住,兴冲冲去掌柜那里寻了一柄鸡毛掸子,在院子里试着耍了两下。 鸡毛掸子比剑自然是轻了很多,青莲紧紧握在手心,模仿着若水长剑刺出的手势,左一挥,右一挥,耳边虎虎生风,却感受不到半分的所谓内力。 闭上眼睛沉住呼吸,又来了一次。 面前的树叶晃了两下。 青莲相信,即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童子像她这么用力挥,约莫也差不离。 “不对呀,不对呀。”青莲郁闷之极,“云大哥该不会是搞错了吧,怎么半点感觉都没有?内力呢?功力呢?呼――” 这可怎么是好?青莲摇着鸡毛掸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横竖想不出个办法,忽然头顶不知何处丢下来一块石头,砸在她脑门儿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她大叫一声,“哎哟,谁丢我石头?”再抬起头看过去,一个黑衣蒙面的男人抱了个大被子从墙上越过,一转眼不见了人影。 “什么人?”她心头一震,立马大喝出声。 云邵甄和何玉凡恰巧从廊下过来,听见异动后顺着她的声音看去,瞥见那黑衣人抱着的最后一片被角,二人面色微动,话也不说便一前一后使出轻功,翻墙越瓦,轻轻巧巧就跟了出去。 “等――等等我――”青莲急得团团转,飞又飞不起来,被围墙困在院子里跑又跑不出去,四下一看,角落里竟然有个不旧不新的木梯子,她连忙移过来搭在围墙上,嗖嗖两下爬了上去,却只能看见他们二人蚂蚁一般大小的影子了。 “哎!”青莲趴在墙头叹息一声,“追又追不上,只有等他们回来再问了。” 她静下来仔细回想了一遍,觉得那男人的身形竟然莫名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大晚上的抱着一团被子到处蹦跶,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她紧皱着眉头越想越深,不对呀,那床被子鼓鼓的,看起来好似有些重,难不成……还装了个人在里面? “一定是这样!”青莲一拍墙顶,越发觉得自己机智无比,没料到动作太大,梯子亦随之晃了两下,“啊啊啊,妈呀。”吓得她连忙紧紧趴在围墙上面,动也不敢动,直到梯子终于稳了些,才试探着低下头,小心翼翼朝下面看去。 不看还好,这一看,青莲整个人头都晕了――这么高,她方才究竟是什么上来的? “这……这可怎么下去呀。”青莲心慌意乱,扭着屁股战战兢兢往下挪,生怕一个不小心摔倒了,偏生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小男孩儿,啃着梨流着鼻涕望着她,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瞪得像灯笼一样大,仿佛看个什么稀罕物一般,盯着青莲眨也不眨眼。 “走开,别在这儿挡着,小心待会儿让我一脚踩在你头顶上。”青莲拿出悍匪的气势,连忙吆喝着叫他闪一边儿去,那小男孩儿却没有被震慑住,吸了吸鼻涕,又啃了一口梨,露出一口缺牙问道:“你直接跳下来,会摔死吗?” 天,这小王八羔子,就不会说句好的,青莲气得差点儿背过去,没好气地道:“死不了!” 他又吸了一下鼻涕,啃了一口梨,继续孜孜不倦地问道:“那会断胳膊断腿吗?”一双大眼睛认真又好奇地瞪圆了。 “不会!”青莲再也压抑不住,冲着他一声狮吼。 那小男孩儿终于被她吓到了,手中的梨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呆愣愣看着青莲,吞了一口唾沫,就在青莲以为他会就这样被吓得直接跑开时,他果然跑了起来,不过却是冲着她跑。 “哎哎哎,你要干嘛,你要干嘛!”眼见那小男孩儿过来了,青莲吓得直发颤,小孩子的报复心强得吓人,保不齐就会乱来。刚这么一想,就看见那小男孩儿在他衣服上搓了一把,两个手掌就那么握住了青莲的扶梯,用力一抽,她连忙两腿夹紧,一上一下,拼起力气来。 “啊啊――走开!赶紧走开!去去――”青莲冲着他又是吆喝又是大喊大叫,那小男儿手一松,又推了一下,青莲就跟着晃了两下,两只脚死死夹住木架,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他给弄倒了,“赶紧走!你娘来啦,她要来揪你耳朵啦,赶紧走开!” 那小男孩儿后退了两步,歪着脑袋看着青莲,最后竟然冲她吐了吐舌头,说了一句“胆小鬼!”然后蹭蹭蹭地跑走了。 青莲大呼一口气,心想着可把这小祖宗送走了,又花了不少时间,才慢慢悠悠落地了,刚刚脚踩在地上,云邵甄他们回来了。 26 无名之客 “你在干什么?”何玉凡瞧见青莲离奇的动作,竟然一时忘记了要说的话,很是好奇地问她。 经过短期的相处,青莲发现何玉凡虽然外表严肃,看似一代不凡侠客,正气凛然的,实则是个假正经,几下就混熟悉了。而杨念歆虽和青莲同为女子,反而一直都话极少,沉默寡言,令青莲至今与她相处仍有陌生之感,不敢太过造次。 青莲回过身尴尬地摸了摸头,视线一扫,眼前二人衣衫完整,没有过多的凌乱痕迹,显然并没有打起来,脚上却沾染了泥土,看来是追得有些远了,竟然没有把人给抓回来。这倒怪了,什么人能这么轻松地把他们二人同时甩开,连云邵甄也没有办法?能有这本事的,这世上应该寥寥无几才对,偏偏她又似曾相识……该不会是贺兰陵吧? 应该……不……会……吧? 想起头上冷不丁被扔的那一下石子,先前瞧见黑衣人一跃而过,还以为房顶上滚落下来的,不过若是贺兰陵的话……若是那个家伙,他还真会一时兴起,干出拿石头扔她这种无聊的事来。 分明不久前,就那么让尹渠一脚将她踹进了湖底…… 难不成真是他?怀着忐忑心思,青莲清了清嗓子,当即解释道:“方……方才瞧见那边有个旧梯子,想试试有没有坏。”她可不想让他们知道刚才被一个小破孩子差点吓哭的事。何玉凡仍是一脸莫名其妙,为了避免被他当成傻子,青莲话锋一转,忙问道:“方才究竟是什么人?” 云邵甄的脸色不是很好,他率先朝屋子里去了,只留了一句话,“回屋里说吧。” 他这幅模样,青莲还是第一次见,忙将那旧梯子归还原处,心慌意乱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衣人一闪即逝的身影,不断地在心里嘀咕着,是他?不是他?是他?不是他?越想越想不出半点眉目,脚却已经忐忑地跟着走进了屋。 一开门,杨念歆已经等在屋内,夜色已经降临,她在桌子正中点燃了烛火,正襟危坐,漆黑的眉眼间暗藏凝重。作为一个女人,杨念歆的衣服却从来色泽深重,不是青就是黑,面上从不施脂粉,与那道观里的道姑全然十分相似,只要一见到她,青莲就再轻松不起来了。 四人坐定后,何玉凡将方才的见闻说了一遍,青莲这才知晓事情有些严重了――刚才那个黑衣人,竟然是多年来在江湖中名声大噪的江洋大盗无名客,不仅众多平民耳熟能详,就连官府对此人也早已经头疼不已。前些年,这人曾经大胆打劫官银,又曾盗取雄踞一方的各大富豪之财,最近几月频频出现在隆兴一带,竟然摇身一变,不再劫财,却开始劫色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银子够了,又开始想要女人了?”青莲口无遮拦地,不顾何玉凡别扭的神色,一面评价着一面啧啧称奇,“那么这无名客比之临安城外的黑虎寨,白水寨如何?” 听闻黑虎及白水二寨各自盘踞于临安城外虎头山及白水河一带,多年来占地为王,越发是为所欲为,毫无顾忌,但凡途径此地之人,无论来头多大,几乎无一不被打劫,唯有交出足够的银钱方可平安归来。 难不成无名客也是如他们一般,其实是同路人? “外间关于无名客的传言很多,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少之又少,不得不说,此人颇为神秘。”何玉凡并不避讳言语间对无名客的莫名赞赏,“然而今日这黑衣人的所作所为,以及不寻常的轻功功底,让我们不得不将他确认为当前作案无数的无名客了。” “何大哥不是说这无名客曾经劫富济贫,现今又俘虏无辜女子,那么……”青莲犹豫着,竟然问了一个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天真的问题,“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青莲姑娘认为何为好人,何为坏人?”何玉凡笑了起来。 青莲此时并不想与他讨论这等哲思问题,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不作声。 他只好咳了咳,喝了一口水后继续说道:“无名客前些年劫富济贫,自然有人为之称颂,然而最近所作所为,显然又为众人所不齿。照我看来,此人我行我素,应该是个不屑世间评价的狂傲之人。至于与黑虎寨之类相比,他自是胆大许多,黑虎寨再如何嚣张跋扈,终究没有走出他们那一亩三分地,这无名客却是无处不在,无所不为。” “那方才我瞧见的人,果真就是他?”青莲好奇地一再追问细节,不明白自己怎会对这样的人物感到熟悉,甚至仅仅只是一个背影,就自觉似是曾经见过一般,“你们可曾与他交手,怎确认他就是无名客?还有他抱着的那床被子,里面果真有什么蹊跷不成?” “此人近月来专门劫走大喜之夜的新娘子,但凡被虏去的,最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这一次他所带走的……”何玉凡眉头紧皱,语气也沉了下来,“极有可能就是孟家庄主人的小女儿,孟诗诗。” “什么?”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分明是去喝喜酒,哪知地方还没到,是非就撞上头了,莫非她当真就是倒霉催的天煞孤星,遇谁谁遭殃?“那岂非是孟老爷子的千金,不会那么凑巧吧?”青莲不得不确认一番,总认为事情不至于如此巧合,可是据说这客栈已经临近隆兴,虽不至于在孟家庄山脚之下,夜间吃饭的时候杨念歆却明确说过,过不了两日就能到达了。 “我们跟着追了一路,那无名客不仅轻功了得,并且对这一带的地势很是熟悉,若非是中途从他抱着的棉被里掉出这件东西,我们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就知晓是谁被劫走。”何玉凡说着,从衣内拿出一个银制的手镯,青莲接过来细细一看,镯子精细,雕花繁复,一看就很是精贵,再翻了一面瞥了一眼内侧,竟然工工整整刻着孟诗诗三个字。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青莲心生古怪,指尖摸索着镯子上轮廓清晰的字迹,提出了自己的困惑,“如此明显,会不会有诈?”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就无名客最近所为看来,孟小姐却尚未有婚配,怎会……”何玉凡的声音听起来仍有疑惑,以及不确定之处,“并且孟家庄离此处尚有一段路程,他不至于劫了人还跑这么远。但是……” “谁说劫走孟小姐就一定是在孟家庄?”杨念歆拉长声音,垂下眼皮说了这句话,一边同时为其余的人各自倒了一杯水,动作不缓不急,她的手已经不再纤细白嫩,可脸上竟然看不出真实的年纪,这令青莲对她再次生出了敬畏之心。只见她语带戏谑地道:“没准儿人家孟小姐恰巧出门游玩,路过此地,甚至和孟老爷子未过门的娇妻一路同行……” “即便不是孟家小姐,那也必定是与之关系匪浅的人了。”一直沉默的云邵甄终于开口说话了,“无名客最近作案都是劫走新婚女子,因而这一次也有可能劫走的是孟前辈的未婚之妻。”他叹息一声,已经站起身来,颀长的身影随着烛火在墙上晃动,遮挡住青莲眼前的光线,“我们并没有见到被劫之人的相貌,因此也不敢全然断定。” “那你怎么没有拦住他?那无名客的武功难道比你还厉害?”青莲大为不解,视线随着他移动,一双眼睛里尽是不敢置信,他不是武林盟主么,那一定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才是,那种飞客贼盗,轻而易举不就能拿下? “青莲姑娘有所不知。”何玉凡摇着头,也是叹息了一声,“我们追着出了镇外,一直跟到了一处山谷,那山谷雾气迷茫,地势复杂,我们毕竟是外来之人,地势不甚熟悉,因而未能追上他。” 青莲点点头,表示理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无名客本就实力不凡,又在这一处活动数月之久,必定知晓各处地势,而云大哥他们却人生地不熟的,一不小心,便跟丢了人,“可是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的话,那被他带走的姑娘岂不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我马上写信通知孟前辈。”云邵甄翻开房间角落里的木柜,里面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包袱,正是四人汇合时何玉凡所携带的,原来是云邵甄的东西。青莲一直弄不清楚杨念歆,何玉凡这二人的地位,如今略略猜测,应是云凤山庄的重要人物,且是云邵甄极为信任的人,说成是左右手亦不为过。 就在青莲分神之际,云邵甄已经将包袱取出铺展开来,里面的东西不多,模糊瞧见有一个印章,一支笔,小半块碎掉的玉佩,那玉佩上藏了一丝暗红,青莲心头冷不丁似被什么刺到一般。 “那块玉……”她嗫嚅着,却开不了口。 云邵甄恰好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砚台来,便将其余收拢,似乎太过专注而未曾听见青莲的喃喃低语。他的注意力全在当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是否有诈,也无论他意欲何为,这件事必须得告诉孟前辈,倘若孟小姐恰巧此刻外出,事情就麻烦了。”他说着,顺手倒了些桌上茶壶里的清水在砚台上,已经开始磨墨了。 看着他这幅样子,青莲不知为何也跟着莫名心慌了起来,想要做些什么,却又无从做起,见他们个个脸色凝重,她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没用,有些气馁地回了房,却更加睡不着觉了。 27 似曾相识 “不行,我得做点什么!”青莲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穿好鞋袜,一阵风似的急急冲往了客栈门口,只是在路过云邵甄房间时,她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发现里面仍然亮着灯,烛火昏黄,白纸窗前身影如旧,这更加给了她无限的动力。 这一次,一定要为他做点什么才好。 店小二正在柜台前拄着手昏昏欲睡,青莲上前敲了敲,他猛地惊醒,抹了抹嘴边的口水,不大乐意地瞧着她,道:“这位客官怎么了?这大半夜的怎还不睡……”他小声嘀咕揉着眼睛,显然不大开心青莲打断了他的瞌睡,扰了他的清梦。 青莲才懒得管他的心情,四周看了看,见周围昏黄一片,寂静非常,没什么可疑的人,便捂着嘴,装模作样地说道:“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您说。”他强撑着眼皮回应她,仍是昏昏欲睡。 青莲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杆后故意挑眉,拉长声音说道:“你说我大半夜的不睡觉,为啥偏要来找你?”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想先放个迷雾,让他心生压迫,之后才方便她问话。 那店小二先是一懵,接着恍然大悟般,目光颤动,摇晃不定,青莲正想赞他还不算太笨,这么快就明白过来,这店小二脸上却渐渐泛起兴奋和羞涩,乍一看去浑似已经睡意全退,“这……姑娘……这可真是……”他说着嘴角上扬,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这小鼻子小眼睛的家伙,究竟想哪儿去了? “别瞎想!”青莲一巴掌拍在他脑门儿上,气得七窍生烟,话都说不出来了――这猪一样的脑子,都想到什么地方去了?真是不敢相信。 店小二冷不丁迎面挨了这么一下,脑袋一痛,满脑子想法也当即荡然无存,变得老实巴交起来。 失策啊失策,青莲心中大为失望,尴尬地再次清了清嗓子,一手拄着身子,一手敲着柜面,言归正传道:“我在你们这客栈里住着吧,晚上总睡不着觉,稀里糊涂的好像听到点儿什么声音。”她挑了挑眉毛,希望这家伙能明白她所指为何。 那店小二似是被她打怕了,捂着脑袋缩着脖子,别别扭扭地解释道:“咱们这店儿最近生意还不错,住的人确实有点儿多,可能别的客人说话大声了些。”偷偷看了看青莲,见她依然脸色不善,连忙改口道:“您要是实在不习惯的话……我明儿看看能不能给您挑间僻静些的?” “不是这个!”青莲一摆手,这家伙实在太笨,竟然还抓不住她的重点,连忙打断他,主动提醒道:“我是说,我觉着吧,头顶上有声音。”她伸出手指指了指上方,冲他挤了挤眉毛,夸张地道:“就是头顶瓦片上,好像有人走来走去的!你想想看就知道,大半夜的可把我瘆得慌,还怎么睡得着?” 想到之前他昏昏欲睡的样子,青莲心上一计,一拍桌子,添油加醋地责怪道:“你倒好,竟然还在这里呼呼大睡起来!”这可是她亲眼瞧见的,先把所有的不是一股脑儿往他头上扣了再说,之后才能把握先机。 “那怎么——”店小二一脸为难,想要开口解释。 “对了!”青莲忙不迭再次打断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神秘兮兮的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最近啊这店里不大太平,有采花贼出没,你说我一个姑娘家……” “怎么可能?”那店小二脸色都变了,眼神更是闪烁不定,青莲心中一亮,果然有问题。 “怎么不可能,我都亲眼看见了!”青莲猛然放大声音,方才故意压低声线,这下子突然拔高,徒然改变的态度果然吓得他连退两步,青莲不依不饶,继续装作怒气大盛的模样呵斥道:“我花了钱在这里住店,该出的银子一笔没少,你们却包庇采花贼,这是至我们客人于何地?” “姑娘,您小点儿声!”那店小二已经站直了身子,心慌起来,眼睛不停瞧着楼上,颤声解释道:“这里哪有什么采花贼……”似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这小子皮倒是厚,竟然还敢装蒜! “那我今天晚上亲眼看见有人把店里的姑娘掳走了,难道我看错了吗!”青莲更大声地说道。 “哎哟,姑奶奶,您小点儿声,这要是让客人们听到我可还怎么做生意?”他一脸痛苦地对她说着,“我们真没有包庇谁,这些话可把我们冤枉死了,天地良心,咱们可都是本分人――” “哼,你以为你遮掩狡辩我就相信你?”青莲站起身,转身便要往楼上走,嘴里还不忘道:“我这就去告诉店里面的其他人,若是还有别的姑娘住店,天知道万一哪天被采花贼掳走了,又该找谁说理去?” “哎,等等,姑娘――您且等等!”那店小二急急忙忙绕过柜台跑了出来,苦着一张脸跟在她后面,就快哭出来了,“我对天发誓,咱们店真与那采花贼没有半点干系,你先听我说说行不?”青莲一边走他一边跟着,又不敢伸手拦住她,只能嘴里一个劲儿解释着:“此处倒确有一个无名客,但他劫走的都是大婚之夜的新娘子……” 青莲走了几步,脚快要迈上第一层楼梯的时候,见他已经十分慌乱,心知鱼儿已经上钩了,于是终于停下了脚步,偏头冷眼看着他,仿佛大发慈悲般说道:“行,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解释,那你说说,关于那无名客,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个……”他左右看看,摸了摸头,一咬牙说道:“姑娘这边来,我慢慢给您说……” 听了他的讲述,青莲才开始佩服起自己的才华来,真是老天也要助她,没想到,这店小二知道的事情还真有点多,若非一番威胁恐吓,这等小人物是绝不敢多嘴一句的。 与何玉凡所言相差无几的是,这江洋大盗无名无号,旁人称之无名客,据说是最近几月才活跃于隆兴一带,染指的姑娘大为富商小姐,也有相貌姣好的小门小户姑娘,甚至有些武功底子的家族门派竟然也敢上门招惹,此人背景神秘,颇有些神通,因而每每官府追捕在即,他都能侥幸逃离。 这家伙穷凶极恶,名声方圆百里无人不知,而隆兴一带确认被他掳走的姑娘,如今已经有十三人之众了,但还没有一个是在他们客栈里遭的秧。为了撇清关系,他一再提及道:“那无名客是个穷凶极恶的家伙,杀人不眨眼的,我们怎敢招惹上他来?更别说包庇了,倘若果真有咱们店里的姑娘被掳了去……”他说着,眼里也是胆战心惊的。 青莲听后大为不齿:瞧瞧,人家劫富济贫时,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世人趋利避害,反复无常,改口倒是改得快。暗叹一声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问道:“官府贴出来的告示,可有画出他的相貌特征?” 她总觉得白日里瞥见的那一眼,很是熟悉,可又不知道究竟在哪里见过。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始终会觉得不自在,像被挠痒痒似的,去又去不掉,弄得她心慌难眠。 “有有有。”店小二忙点头,伸手往门外一指,“出了门左转走个百来步便有官府前些日子贴出的告示,我头两日经过正好瞧见了,还在呢。” “这么近?”青莲不由得大吃一惊,没想到这无名客胆子竟然如此之大,在这等情况下还敢顶风作案,难道是有什么依恃不成?是武功极高还是背后有什么靠山? “我现在就去看看。”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也不和云邵甄他们打个招呼,半夜三更一个人提着灯笼就冲了出去,一路穿过寂静无人的街巷,小跑着约莫有数百来步,才终于到了店小二所说的地方。 比想象中远了些,夜深时的路口,四周漆黑一片,秋季刚至,寒风飘零,青莲打了个喷嚏,提起灯笼伸长了脖子四处查看,摸索寻找了半天,果真发现了一张画像张贴在榜。 借着昏暗的烛火,青莲想要仔细瞧瞧那画像上的人,泛黄的画纸有两个角边微微蜷曲翘起,风一吹,哗啦啦响。她左手提了灯,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按住画卷的一角,又将灯笼略略抬高,一张简单而特征突出的画像赫然入眼。 有什么东西一片一片的碎裂着划过,偏偏拼凑不起来。 闭上眼睛,不久前那个从围墙之上越过的身影异常熟悉,睁开眼瞧着那副脸孔,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眼睛,鼻子,嘴巴,从上到下…… 不对……有什么地方明显不对……指尖划过画像,心里泛起层层的沉闷和古怪…… ――这张画像被人动过手脚! 她猛然反应过来,那脸上的刀疤和嘴上的两撇胡子实在太过违和,手指将其稍稍遮挡住,其余的轮廓眉眼合在一起,那种熟悉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记忆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渐渐浮现出来,眼前的画像逐渐随着她的记忆变幻,没有那刀疤和两撇胡子,一个更为年轻的脸愈发成型。 鼻梁高挺,眼睛深沉,嘴角紧紧抿着,那是…… “什么人!”背后忽然出现的脚步声,吓得青莲脑子里聚集的信息一下子轰然散开,惊慌着转过身去,那个黑衣人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你……”青莲神情怔怔,手中的灯笼冷不丁一松,不小心就掉在了地上,灭了。 28 擦身而过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便转过身往远离客栈的方向跑去,灯笼灭后,小道里一片漆黑,若再远些,就瞧不清了…… 青莲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全然忘记了这是一个江洋大盗,甚至还可能是个采花贼,而她是个黄花大闺女,竟然就那么跟着他跑了出去,在小镇错落的巷子里左转右转,最后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死巷。 四下无人,一片静谧,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青莲也随之停了,在淡淡的月光之中,隐约能瞧见他模糊的背影,挺拔英朗,周围一片从未想象过的死寂,只有他们二人。后知后觉的,青莲这才开始紧张起来。 “你……”她吞了吞口水,声音带上些颤抖,“你究竟要……” “不要再查关于无名客的事情了。”他言简意赅地直奔主题。 “那些姑娘……” “她们如何尚且不知,但我会设法调查营救,有传言说那些都是被强迫嫁人的姑娘,我此番若查证为实,也自会将她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他转过身来,脸上仍然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事情并不像外间传闻那般,如今有人借我名号行事,世人愚昧,自然辨不清真伪……” 这人竟然好像在向她解释,青莲不知为何情不自禁地愿意相信他,但还是直言了自己的不明之处:“你……为什么特地告诉我?” “我已经说了,不要再设法查探关于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了。”他再一次提醒道,“对方十分棘手,这不是现在的你能够应对的。” 听起来,倒好似是为了她好,青莲偷偷握紧了手心,再一次确定这个人是认识她的,也许是失忆以前,可是……失忆前的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云邵甄说,她曾经习过武,有不错的武功底子,而眼前这个胆敢抢劫官银,甚至令官府都大为头疼的人物,竟然让她觉得从未有过的熟悉。 难道……曾经她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吗? “你认识我对不对?”青莲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对他说道:“你认识我!”这一次,语气却是肯定了。 老实说,她很激动,自从梅岭河边被救醒来,虽说从未在嘴上提及过,实际上,什么都不记得的日子并不好过,甚至令她异常恐慌。她是什么人,她来自哪里,在这世上可有亲人,可有姐妹,甚至……在她这样的年龄,可有一个情郎或者夫君? 当日她是在河边被人救起,那么她为什么会落水,是重大哥所说的,被魔教妖人甚至是仇家迫害?亦或是仅仅途径此地,不小心落水?倘为后者,她可有同行人,去向为何…… 什么都不记得了,这种无法操控自己命运,永远蒙在鼓里的感觉,令青莲夜夜难寐,连觉也睡不踏实。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一身黑衣,出入神秘的蒙面人,便是她遇见的第一个,可能真正知道她过去的人。 他一下子沉默了下来,那张黑布蒙住了他的脸,可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漆黑如同此时的夜空,里面甚至荡漾起来涟漪。 他竟然笑了,然后慢慢抬起手,要揭开脸上的黑布。 “扑通扑通。”青莲的心跳得快要炸裂,呼吸一下子急促紊乱。 脑中浮现出长长的水岸边,追着她奔跑的少年跳下了水,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晶莹似玉。 那双漆黑的眼睛和眼前这双眸子重叠在一起,荡漾着内敛又温柔的笑意。 是他吗?会是那个一次次出现在她梦中的,名叫尹修的少年吗? “你……”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心口涌起从未有过的紧张,仿佛初次见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青莲姑娘!”背后一声大喊,紧跟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一切温柔如风的气氛戛然而止,黑衣人连退两步,踩着墙壁轻盈而上,一眨眼不见了人影。 何玉凡我跟你没完!青莲气得直骂娘,一回头,云邵甄已经越过她追了上去。何玉凡竟然还敢跑到她面前,担忧地问道:“青莲姑娘,你没事吧?” 你不来我就没事了!青莲心中翻江倒海,巨浪滔天,嘴上却还不得不感恩戴德地道:“我没事,真是谢谢你们!”她言不由衷地说着,浑身忍不住的颤抖,面容是从未有过的扭曲和僵硬。 客栈里面的店小二约莫怕出事,竟然也紧跟着扑哧扑哧追了上来,“可算赶上啦,方才瞧见姑娘一个人就出来了,我不放心,立马就通知了云少侠他们。”瞧他那副模样,似乎为了能带着他们及时赶来营救而很是洋洋得意。 青莲偏不谢他。 本来就似被当场喂了一口黄莲,憋闷不已,却偏偏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只差那么一点,只要他们稍微晚来一点点,说不定她就…… 如果可以,她非常想不顾一切地尖叫一声或者大喊一通,以发泄她此刻从未有过的憋闷。 但她不可以,她还没有失去理智。 算了,横竖他们也是一片好心,青莲尽量掩饰着自己巨大的失落,冲他们苍白地笑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云邵甄回来的时候,已经偶有鸡鸣,快到天亮,青莲忐忑不安地和其余人一起等着他,所有人都一整夜没有合眼。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他抓住那个人还是不希望,然而当她连打两个呵欠后,迷糊看见云邵甄独自回来的身影,之前所有的揣测瞬间失去了意义。 ――作为武林盟主的云邵甄,居然再一次空手而归。 不只是青莲,何玉凡和杨念歆二人,更是同时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呵——”云邵甄坐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一直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轻功却已经在我之上。” 青莲惊得嘴巴里可以塞两个鸡蛋了,那个人……竟然如此厉害? 云邵甄从不是狂妄自大之人,相反,实际上他非常谦虚,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他,说出这番话,也足见他对自身武功的自信,以及对黑衣人实力的认可和难以置信。 而和这样一个人或许认识的她,究竟又会是什么来历呢? 青莲忽然就头痛起来,那个黑衣人叫她不要管他的事情,难道说继续深究下去,会遇到什么危险吗?另外,她若是还想单独再见他一次,又该怎么办?要如何不动声色地避开云邵甄他们,又恰巧能见到他? 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即将揭开的黑布,挠得她心痒难耐,仿佛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触碰到自己的过去。 就在青莲坐立不安,磨磨蹭蹭地熬到第二日午时,孟家庄派人过来了。 来者是个管家模样的先生,姓庄,穿着体面,言语得体,他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礼,就说道:“云庄主的好意家主万分感动,只不过……无论是新夫人,还是我家小姐,都仍旧安好,家主着小人前来带话,还请云庄主不必担忧,另外——” “可是,何大哥确实捡到了刻着孟小姐名字的手镯,这又是怎么回事?”青莲忍不住问道。 “是这样的,我们小姐说,她前些日子出门买了些胭脂水粉,回了家才发现自己的镯子丢了,说不定,便被哪家的姑娘捡了去也不无可能。”他好声好语地解释了一番,又道:“另则,我等也带上了数十名家中护卫,会在这方圆百里搜寻无名客的行踪,尽量解救那些不幸的姑娘。” 云邵甄点点头,十分客气地道:“那便有劳了。”就此绕过这桩事,不再过多追问纠缠。 青莲万万没有料到,这件事情,竟然好像就这么不冷不淡地结束了,无波无澜,没有引起半点冲突和是非。 云邵甄似乎向来是个点到即止的人,可青莲并不甘心,她仍旧对那个黑衣人的身份耿耿于怀,不能忘却。这是她无法向任何人言明的心底秘密,也似乎也只有她。 当天夜里,她又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面四周都是晃荡的湖水,水岸上,她伏在一个人的背上一直沿着岸边缓步走着,月亮的倒影垂落在水面,波光粼粼,夜风清凉。 她呢喃着唤了一句什么,那个人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上扬,可是青莲看不清他的脸。 一眨眼,画面又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小巷子,长而曲折,蒙面的黑衣人闪了一下又消失,她连忙跟着追了上去,一直追一直追,却怎么都追不上。 好不容易追上了,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弯起眼角,要揭开脸上的黑布,青莲屏住呼吸看着他慢慢揭开。 ——黑布下面,又是一张漆黑的布,什么都看不分明。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青莲否认着这无法接受的结果,要上前去触碰他的脸,他却一直后退。 青莲紧跟着追上去,“你给我看清楚,让我看清楚!”大叫着从梦中醒了过来,满头大汗,望向窗外,日光晃荡着入眼,早已经天亮了。 缓和下急促的呼吸,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才发现鸡鸣狗吠时有入耳,青莲起床喝了一口水,又独自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待整个人平复下来,才发现有人说话的声音在外面传来。 声音不大不小,显得异常清晰,听他们的内容,似乎要按照原定计划,立马启程赶往孟家庄去,而孟老爷子的婚礼,就在三日后。 当天开始下了些雨,青莲心中装了事,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说话,隆兴是个热闹的地方,深秋季节,即便街道一片萧索,仍不减人们的热情,孟家庄处在闹中取静之处,稍稍远离了人烟,地势拔高小半,便似单独处在一个小山坡上,周围红枫弥漫,寻个合适位置可俯瞰全城,而庄园内更是别有洞天。 “且随我来!”仆人引领他们在庄园内观赏,刚走了没多久,便发现一处空旷之地,许多大大小小的鸽子来来去去,咕咕叫着,有的扇动翅膀渐渐飞远了,有的刚刚回来。 一个佝偻瘦弱的布衣老者蹲在地上,正从碗里撒开玉米粒和小麦子,挨个儿喂食着它们,飞回的鸽子有的落在他的手上和肩膀上,有的直接落到地面,啄食着撒开的玉米粒。 青莲第一次瞧见这样的画面,忍不住赞叹道:“好多鸽子啊!” “那是庄內养的信鸽。”仆人解释道,“因为孟家庄的主人不喜爱外出游走江湖,与外界之间,便常常用信鸽联系,你可别小瞧了这些小小的鸽子,它们数量之多,能到达的地方遍布天南地北,而江湖上稍有名气的势力之处,都曾留下过它们的痕迹。” “那么,云凤山庄也是其中之一吗?”青莲好奇地追问一番,仆人笑着看向云邵甄,云邵甄道:“倒是有那么几只,是我们云凤山庄的常客。” 看来这孟家庄和云凤山庄的关系不简单呀,也不知平日里这么多联系,都是些哪方面的事情?这些她自然不方便开口问。 那仆人又指引着他们继续向前,青莲亦步亦趋,发现庄中格局都各有讲究,很是不凡,一边左右瞻望,一边听其讲解介绍,伴着红枫绿柳,花香漫漫,令她沉闷许久的心情总算开阔了不少。 “那是什么?”她发现一处院子里,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花蕊细长,花色艳丽,风一吹随风而动,开得格外妖娆,便心生好奇,问了出来。 29 古怪之处 “那是新夫人种的,据说是东海之外移栽而来的花,我倒是不曾见过,但夫人喜欢,便种了一整片儿,这还算是少的,老爷特地给夫人腾出的地方,还在前面些,栽了可不少。”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前方红枫假山遮掩之处,引着他们继续向前。 因为耽搁的时间与之前的计划有所出入,途中刻意加快步伐,到达时孟老爷子竟然恰好不在,说是暂时外出办置物品了。 云邵甄这样的大人物一到,孟家庄上下始料不及,无一不心生忐忑,竟然显得有些慌乱失措,青莲跟着云邵甄沾了不少光,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贵客般谨慎小心的优待。难不得人人都想成名得势,便是那种被紧张对待的感觉,也足以让人飘飘然了。 ――她还只是个蹭吃蹭喝,狐假虎威的。 好在有之前见过的庄老先生坐镇安排,这才早早为他们定下了住处,吩咐仆人带领他们过去。 这仆人是孟家庄呆了多年的老仆,据说对孟家的一切比庄老还要了解,离去时庄老特意吩咐老仆带云庄主四处看看,有任何需要也尽可开口。 青莲自然而然地跟着,这么一逛,便瞧见了满园的假山红枫,养鸽人那里数不清的鸽子,以及新夫人所种的红色细花,这一切都令她新奇不已。 “孟老爷子对新夫人可真是好呀。”青莲情不自禁地感慨惊叹,“难不得说要这样大办婚礼,热热闹闹地宴请众位英雄好汉。” 原本就是真心话,也算是一句讨喜的吉利话,谁知那仆人听后非但没有客气两句,甚至轻轻叹息了一声,好似并不认可她的说辞。 青莲不明所以,偷偷看了云邵甄一眼,带着询问,他摇摇头,暗示她不要多管闲事,然而瞧着他微微蹙起又淡去的眉头,很明显,他也有些困惑。再看何玉凡及杨念歆二人,各自的脸色都暗自有了变化。 “你说我只不过赞了一句孟老爷子对新夫人很好,那仆人干嘛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早早回到了住处,待那仆人一走,青莲便紧紧关上门,回头不满地说道:“难不成要说孟老爷子半点儿看不上新夫人吗,那他还娶她做什么?我们又是来做什么的,喝西北风的吗?”青莲愤愤不平地喝了一口茶,又扑通一声放在了桌面上,“真是莫名其妙!” 杨念歆忙站起身走到门口,青莲正奇怪哪句话没说对,她竟然听不下去就要走,谁知云邵甄也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垂着眼头也不抬地说道:“不用看了,人已经走远了。” 杨念歆这才坐了回来,依然沉默着面无表情,青莲却不由得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真是粗心大意……万一隔墙有耳,这话也说得太随意了。 “对不起啊,我以为他已经走了。”青莲不大好意思地解释道。 云邵甄偏过头冲她笑道:“确实走了。并且,你若是不说的话,我也要说这件事了。”青莲面露不解,云邵甄解释道:“这也是我今日才知晓的,孟老爷子今年四十有五,可那新夫人,据说是个十六岁的妙龄姑娘,比孟老爷子的千金孟诗诗小姐,还要小上两岁。” “什么?”青莲大为吃惊,可重点却放在了别处,“那她们今后可怎么称呼呀?”她心里想着一个姑娘还得叫比自己小两岁的姑娘为娘亲,那可真是有趣极了。 何玉凡也不知从何处听到了消息,紧接着说道:“更有意思的是——这孟诗诗原本是十分不赞同他爹与这位新夫人的婚事,甚至气得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这可就有些巧了,难不成之前捡到的银镯,便与这次出走有关? 似是印证了她的想法,何玉凡压低声音,补充道:“便是上次我们少主写信给孟家,孟家来的庄先生所提及的那次,说什么出门买些胭脂水粉,你想想,她若想要买这些,还需亲自出门?随便差个丫环仆人便是了,不仅如此,还恰恰就丢失了一个银镯。” 青莲听得目瞪口呆,不明白这之后如此多的因由究竟有何蹊跷,谁知何玉凡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更为离奇的是,这孟小姐离家出走了整整三日,孟家庄的下人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的踪迹,那新夫人一出马,竟然就给找着了。回来时,二人亲得跟姐妹一般,这下好了,这孟小姐不仅不再反对这桩婚事,对新夫人更是比谁都好,最为奇怪的是……” 云邵甄和何玉凡二人的脸色都已经沉了下来,青莲吞了吞口水,道:“怎么?” “最为奇怪的是,这孟小姐回来后,连性格都变了,用仆人们的话说,好似换了个人似的!” “啊——”这句话刚出,门外忽然一声惊呼,杨念歆脸色突变,匆匆推开门去,青莲紧跟着出来,瞧见院子不远处,一个眉眼弯弯的漂亮姑娘抱着一只小花猫站在院中,冲他们盈盈笑道:“这小猫不懂事,到处乱跑,可不容易才给我抓到了。” “你是……”青莲瞧着她那双透着妩媚和多情的眼睛,隐约猜到了她的身份。 “我是柳欢,你们便是云凤山庄来的客人吧,真是久仰大名了,云庄主。”她的目光落在了后面出来的云邵甄身上,笑得更是明媚动人了,“何大侠及杨女侠妾身也是早有耳闻,只是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是……” “啊,我就是跟着来喝一杯喜酒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青莲颇为尴尬地打着哈哈,那柳欢竟然捂嘴一笑,道:“可是我瞧着,姑娘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定然是姑娘忘记了身份,若有朝一日想起来,便不会这么说了。” “什么?”青莲呆呆的,没明白她话中之意。 “我该走了,三日后便是我的婚期,届时再见吧。”她抱着怀里的小花猫,微笑着冲他们欠了欠身便离去了。青莲望着她的背影,仍在想着方才她说的话,待好半天终于回过思绪时,才发现身旁的三个人一直都没有吭声。 这是怎么了?奇怪地回过头,他们表情都有些不大正常。 “那是柳燕儿。”何玉凡突然道,目光沉沉。 柳燕儿?青莲绞尽脑汁想回忆起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猛然间似电光闪过,若水的话犹如在耳边重新飘过。 “殷红霞最讨厌那些不知检点的狗男女,特别是那些***荡\妇。据说当初贺知行之死,便是因为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那女人名叫柳燕儿,是赤水幽冥岛逃出来的家奴,她倒算有几分姿色,把那秦蛰迷得神魂颠倒,她便唆使秦蛰杀害了贺知行。” “是她!”青莲惊呼一声,一下子想起来,脑子却又迷糊了,“可是……她为什么要嫁给孟老爷子?她的真实年纪,恐怕远远不止十六岁吧?另外,既然你们都认出她了,为何她还当面撒谎,说自己叫柳欢?” 杨念歆难得的冷笑一声,道:“认出了又怎样,也只是玉凡曾经与她有过几面之缘,人家若就是不承认,你又当如何?即便她承认了,不过是改了个名儿,姓都没换,人家光明正大地成亲,只说换了个小名儿用的话,岂非反倒显得咱们多管闲事了。” 她叹息了一声,喃喃低语道:“毕竟,这可是孟老爷子的大婚喜事啊,我们横竖也只不过是个客人罢了。” 这话当然在理,可其中的古怪令青莲心生别扭,“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大正常,听若水说,那女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保不准她……” “谁知道呢?”云邵甄望着已经消失的背影,转过了身来,“走一步看一步吧,万一人家二人知根知底,两情相悦,咱们去说些什么旁的话,倒成了多管闲事的长舌妇了。” “哈哈。”青莲一下子笑了起来,“没想到,你有时候讲话还挺有趣的。” 他偏头看着青莲,目光如水隐含淡淡笑意,青莲脸上一热,忙别开了眼,这么一看去,正巧瞥见外间仆人匆匆过来,鞠了一躬后,说是孟老爷子已经回来,要请云庄主去厅中喝茶了。 此刻天色已经逐渐变暗,青莲瞧着远处一片红霞,心中一动,道:“你们去吧,我回房中休息休息。” 云邵甄见她面有倦色,便没有强求,离去时还不忘叮嘱她好好休息,莫要想太多,青莲嘴上应和着,目送他们离开了方才回屋。 事实上,他确实是足够了解青莲,待他们走远了,暂时躺在床上的青莲便立马起身,开始找来笔墨写起信来。信是给若水的,她实在太想念若水了,于是在信中告知了若水自己如今的行踪,还有今后的大概计划,并表示希望若水有机会能多出现在云凤山庄,再与她不时聚聚,除了若水,青莲一个亲密的朋友都没有。 将信纸装好,出了屋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左拐右拐,绕了好大一圈,总算找到了白日里那个养鸽人。这里其实是一个较为荒僻的地方,鸽子的羽毛和粪便落了一地,被清理干净了,仍有残留。 整日和无数鸽子待在一起的佝偻老人,话少沉默,显得有些神秘。青莲走上前,小心翼翼问他:“能让它们帮我送一封信吗?” 那老者背对着青莲点了点头,青莲喜上眉梢,将手上的信整整齐齐递给他,说了要送往何处,他便寻了其中一只,将信绑在了它的腿上,往天上一抛,便呼啦啦飞走了。 要是她也能像这只鸽子一样,就那么飞到若水身边,该多好?青莲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即便回了屋也只有她一个人,索性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发起呆来。脑子里浮现出很多人,可能够真正走进彼此心里的,相互信任的人,却少之又少,内心说不出的孤单寂寞。 “入夜了,姑娘也该回去了。”不知过了多久,那老头子忽然开口对她说话,声音沙哑,他已经站了起来,微微佝偻的背,脸上有着不浅的年龄沟壑。 “回去?”青莲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回哪儿去?” “吾心安处是吾乡……”他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将手中最后一只鸽子关进了木笼子里,渐渐走远了。 “吾心安处是吾乡?”青莲喃喃低语了一句,一阵风吹来,凉得她头皮一凛,竟赫然清醒过来,越发觉得自己矫情造作。 站起身终于打算回去,揉着几乎麻了的腿,四下一看,漆黑一片,忽然有些记不得回去的路了。 30 再次相见 青莲一边骂着自己不长记性,一边尽量寻找着回去的路,也不知为何,庄里的下人偏偏一个都没见着,昏黄的灯笼次第排列,有些地方稍微显得暗些,枝影横斜,青莲更是不敢往里去了。 隐隐约约间,似有忽高忽低的歌声,婉转清扬,如青山流水,又似黄莺轻啼,在那灯火阑珊之处悠悠传来,惹得人不禁侧耳倾听。 似受到蛊惑般,青莲随着这声音步步走去,暂且忘却了回去,掀开遮挡的垂柳,入眼的是一座红柱绿瓦的凉亭,纱幔如薄薄的月光飘动,一个下巴尖尖的小姑娘抱着琵琶唱歌,眼角一颗小小的痣。 一曲唱完,她微笑着对青莲点头,声音清越动人:“姐姐请坐。” 不问来路,不问因由,看来是个不太简单的偶遇。 青莲蹑手蹑脚地在她对面坐下,那姑娘便放下琴,不急不躁地拿起桌上小巧的紫铜酒壶,为她满满斟了一杯酒,青莲面前恰有一个空置的酒杯,显然是早有准备,只待来人。 青莲却无心在意,只顾着打量她——楚楚可怜,眸光带水,又是一个美人,且令人讨厌不起来的美人。 “你是孟诗诗孟小姐?”青莲忍不住猜测道。 “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她又为自己斟了酒,略略抬手示意碰杯,青莲忙不迭地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当她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两人各自抿了一小口,酒淡,味道清甜,不辣口,令青莲颇有回味。 记得在断水崖的日子里,贺兰陵有时也会突来兴致,想要喝点酒解闷,记得第一次瞧见他喝酒的时候,他正在院中画画,忽然唤青莲去屋子里将酒坛子取来。 ――这家伙长得偏秀气,喝酒却很是豪放,大碗大碗的,跟喝水似的一饮而尽,倒也不负魔教之名,看得青莲暗自心惊。 以为是什么美味的琼汁玉浆,待他醉倒睡去后,青莲倒出来偷偷喝了一口,那味道至今想来仍令她头皮发麻,只一小抿,就有些头脑发晕,忍受不住了。 ――那家伙却面无表情地喝了几大碗。 若非知道他什么德行,青莲甚至一度怀疑他存心买醉,甚至寻死,她觉得自己似乎了解他,又对他一无所知。即便发生了青龙湖落水的那件事,青莲仍无法真正对他产生厌恶。 对于这个人,她好像总有无限的包容和莫名的好感,无论他做过什么事,但凡有一点点是好的,她便记得一清二楚,而那些无数不好的,却每每被她无意识抛之脑后。 对面姑娘忽然微微一笑,捂嘴叹道:“这才几年,姐姐便不记得我了?” 青莲的动作一滞,脑子里不小心走远的无数的思绪顿时收拢,盯着眼前浅笑盈盈的姑娘,内心立马沉了下来。 一而再,再而三,黑衣人,柳欢,以及眼前的孟诗诗,屡屡遇见触及她过去的人,青莲忽然之间不再激动,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心生警惕。 云邵甄身边跟了一个在水边捡来的失忆之人,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打听,一问便可能知晓一二,眼前之人说的话可真可假,且并无什么实际证据,她必须谨慎应对,而非盲目去相信。 “这么说来,你认识我?”青莲脸上仍旧表现出惊喜的样子,可内心却谨慎又谨慎。 “姐姐分明防着我,我即便说了,姐姐也不一定会相信。” 这姑娘眼睛倒是有些毒,居然看出了几分她的心思,青莲冷下脸来道:“你尽管说,信与不信我自会判断。” “我只是想知道,姐姐是否见到他了?”孟诗诗忽然说道,尽管这小姑娘仍看似谈笑风生,青莲却注意到了她眼中的在意和紧张。 “谁?”青莲不大理解,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难道是那个黑衣人? 见青莲怔怔地望着她,孟诗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然透着点儿不合年纪的淡淡哀愁,“姐姐自然猜到了,其实我十分讨厌姐姐你,今日引姐姐来此,原是想杀了你的。” “什么……”青莲惊得手一抖,差点儿让酒洒了出来,但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既然她说‘原本’,想来是已经改变想法了。 果然,孟诗诗又饮了一杯酒,自顾自说道:“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你武功恢复了,我便再也无法杀死你了。可是,他却为了你,宁愿为我瞻前马后,做了他曾经绝不可能为我做的事,呵呵――” 她忽然开始不带停歇地说起话来,一口一口喝着酒,脸上始终带着笑,但眼眶里竟然隐隐泛着水光。 青莲听着浑身别扭,不知如何回应,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孟诗诗却似乎自顾自情绪泛滥,对她诸多埋怨和嫉妒,青莲又不知如何安慰她,于是只好干咳了几声,也随着喝了几杯酒以缓解尴尬的情绪。 酒可消愁,酒亦醉人心,瞥见对面的姑娘一杯又一杯将酒水往嘴里灌,再这么下去,非得出事不可,青莲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我看你还是别喝了。” “你以为我醉了?”孟诗诗终于抬眉瞥了青莲一眼,微微笑着,脸上酒色泛滥,却仍旧是那般哀愁不散,“我没有醉,我清醒得很。倒是姐姐你,明明听我说了今夜是来杀你的,竟然还敢喝我的酒……” 青莲一愣,呆呆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话中含义。 她古怪地一笑,道:“你怎么能保证,我没有在酒里面加些别的料呢?” 什么?青莲一下子扔掉酒杯,厉声喝道:“你在酒里下毒了?” 这个疯女人!青莲懊悔不已,她真是太过自负,自认为能猜中旁人的心思,认定她嘴上说了出来,便定然已经改变了注意,竟然就那么放心大胆地,与一个来意不明甚至曾企图杀她的人对饮至此,没想到,反而中了她的计。 青莲忽然间心生慌乱,站起身欲直接走人,渐渐地感觉到身子里似有一波波热浪席卷了四肢百骸,双腿酸软无力,暗道一声糟糕了,这一次不是在断水崖,也不是如之前被贺兰陵捉弄般,仅仅自己吓了自己一整夜。而是真正的,喝下了这个女人的毒酒。 “你把解药给我!”青莲焦急之中立马从背后抽出匕首,露出刀刃,想要以此威胁她。 孟诗诗也随之站起身来,一来一去,单手不过两下,就制服住了此时的青莲,夺走了她的匕首不说,还一下子把她推到了地上。 武功不在,弱肉强食,青莲心慌起来。 孟诗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冷冷笑道:“真想不到,有一天你会如此自掘坟墓,让自己落到这等任人宰割的境地。”她眼中透着些微的不解,但更多的却是痛快。 青莲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飞快地运转着,试图想些办法求救,孟诗诗把玩着从她这边夺走的匕首,挑眉赞道:“挺别致的刀。”似乎对这精致的匕首很是刮目相看。 当然别致了,贺兰陵特意送给她,还曾经在黑虎寨捅过人,被扔到河里,又失而复得的东西。 若非出于劣势,生死堪忧,青莲很想让孟诗诗把匕首还给她,想必她听了定然会神色扭曲,无法理解,或者直接拿去扔掉。 “你放心吧,这毒要不了你的命,杀了你只会让他恨我罢了。”孟诗诗的视线再次落到了青莲的身上,“如今,你的武功已经尽数失去,只要今日容貌一毁,贞洁不再,便再也不会令他心动了。” “你……”青莲颤抖着往后退,身体的酸软和灼热以及孟诗诗方才的话,令青莲渐渐意识到自己饮下了什么。 这个因嫉妒而变得歹毒疯狂的女人,再如何生气,也不能惹怒她。 “我……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要你放过我,我保证不去招惹他……”青莲尽量向她保证,说她爱听的话,甚至胡乱编纂,“其实,我曾经被青龙教的人抓上断水崖,已经不幸……不幸失身于魔教教主贺兰陵,早非处子之身。” 见孟诗诗眉眼一亮,青莲再接再厉,“是云庄主见我可怜,才收留我,允我余生随着他,做个供其差遣的丫鬟。”她将自己说得无比低贱可怜,便是为了让孟诗诗心中愉悦,不再嫉妒憎恨她。 至于贺兰陵,本身名声就臭,定然也不在乎江湖救急处,被她污蔑一下了。反正差点让她一命呜呼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果真,孟诗诗面露愉悦之色,瞥了她一眼,轻轻笑道:“真是不可思议,你如今落到这副田地,想必尹修哥哥也该死心了才是,否则他便是瞎了眼,还对你这般痴心一片。” “尹修……”青莲心头一颤,分明听见了孟诗诗的话。 果真是叫尹修吗? 为了活命而嘴上保证着不会见他的话,忽然之间就说不出口了。 那个人……那个人真的就是…… 敏感而难以触及的名字冷不丁出现在孟诗诗口中,青莲忽然间就失了分寸和主意,失魂落魄,任由她如何贬低均不反驳。 也许这位孟小姐嘴上出了气,便不再有兴致对付她了。 然而孟诗诗并不罢休,上下看了青莲一番,摇着头道:“可这张脸,实在不该留。”她的语气平淡而冷静,却丝毫没有透出商量的余地,握紧匕首朝青莲走了一步,目光沉沉。 青莲惊恐地随之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山石上,再无可退,孟诗诗手中的匕首渐渐靠近青莲的脸。 刀是好刀,可偏偏是伤人的利器。 手柄上蓝玉灼眼,刀锋冰寒。 “砰——”一块石子击中了孟诗诗的手腕,她吃痛,手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 青莲忙不迭爬起来就要跑,脚下一扭,整个人跌倒在地,抬起头,发现一个黑影出现在不远之处,依旧是蒙面人的装扮,可是那身形,那双眼睛,分明就是曾经与她说过话的黑衣人。 “是你!”青莲惊喜非常,叫道:“你来救我了?” 比起青莲的喜悦,紧跟着追来的孟诗诗却停下了脚步,露出了悲痛欲绝的神色。她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握住受伤的手腕,那白嫩的肌肤已经沁出了不少血迹,显然伤得不轻。 乍一看去,楚楚可怜,令人心生怜惜。 黑衣人径直往青莲面前走来,他身后天际的月牙宛若一帆轻舟,颀长挺拔的身影犹如梦中所见,他越来越近,头顶一团阴影笼罩,青莲不知为何心跳得无比的快。 “你……”她张口欲言。 “对不起……”他低低说了一句,然后蹲下身子,双手探入青莲的颈项和腿弯间,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靠近的时候,那气息熟悉得令她差点落泪,青莲轻呼了一声,脸红得发烫,分明连他的脸都没见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又这么依赖信任他? “尹修哥哥,你当真要如此对我?”孟诗诗含着眼泪,咬牙发出的声音却透着极力的克制,显然还不想失态。 尹修将青莲抱起来后,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不是她,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其余的,请恕我爱莫能助。” 这句话似乎杀伤力极大,只见那孟诗诗听后面色发白,近乎站立不稳,尹修抱着青莲走过她身边时,她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起来。 “你以为你这么对她,她就是属于你的吗?”孟诗诗有些失态地拔高了声线,那浑身颤抖,泪光如水的模样,令人不忍细看,“你还不知道吧,方才她亲口所说,她早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不仅失身于断水崖,还将后半生都许给了云邵甄,早没有你的份了。” 为求活命胡言乱语的话,这聪明的小姑娘竟然也当真了。 青莲却无法开口解释清楚。 明显感觉到抱着她的人身子僵硬了一下,吓得她闭上眼睛不敢吱声,然后仅仅是片刻的停顿,尹修便继续带着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孟家庄。 是的,他竟然带她离开了孟家庄!青莲心中有些慌,不明所以,可却又说不出地喜欢,只是一靠在这人身上,便心生无限依恋,好似愿意随他去任何地方,即便充满危险。 这究竟是怎么了?她禁不住问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可以说还是陌生人的男人产生这样的情绪? 一直到了城外的一处小河边,他才将青莲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让她坐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脸上被匕首划出了非常细微的痕迹,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小盒药膏,在河里洗了手,才开始取药轻轻抹在她脸上,他的手腕上缠了绷带,并不十分流畅,可还是小心仔细地对待她。 她并没有被怎么伤到,青莲知道,他在意的只是这件事的本质――她差点儿遇到危险,而他却差点儿错失。 “孟家庄眼下并不安全,所以我擅自带你离开了,要不你写封信给云邵甄,就说你有事先行离开,在城外等他?”他半蹲下身子与青莲说话,为她将方方面面都想好了。 可是青莲却只注意到他的声音低沉好听,眉间沁出了浅浅的细汗,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如继往地令她沉沦。 他没有说一句煽情的话,可青莲偏偏就觉得自己情动了。 “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她望着他的眼睛喃喃低语道。 31 一见钟情 也许是被青莲这不着边际的话语怔住,那双眼睛愣愣地看着她,没反应过来似的,半天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手里还握着开了盖儿的药盒子,另一只手触碰着她脸上,悬在半空,一下子都停止了。 他的眼中只有诧异,却并没有排斥或者不悦,想到几日前的那天,他原本就要揭开面巾与她相见,并无隐藏之意,青莲便当他默认了。 月光下的河面波光粼粼,河岸上杂草丛生,偶有蟋蟀发出咕咕声,青莲伸出手,轻轻从他耳后移开那遮住了他面容的黑布,瞧见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高挺的鼻梁,俊朗的面容,眉峰如剑,而那清绝的目光,在望向她时却化作了无限深沉难懂的情绪。 梦境中模糊的脸变得真实,也更成熟了。一切与她想象中有些不同,又仿佛理应如此。 他忽然握住青莲的手,“我……” 青莲摇着头打断他,喃喃说道:“奇怪……真奇怪……”满天星辰落入她眼中,似泛着点点碎光。 他笑了起来,带些认真地问她:“什么奇怪?” “分明才第一次真正的见面,为何我……”青莲凝视着他的眼睛,竟然像着魔了一样移不开视线,他睫毛颤了颤,惹得她怦然心动。 就是这种感觉,不必说话,甚至不必触碰,仅仅是看着他,似乎风也温柔了,水也清澈了,心便渐渐沦陷…… “总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所有人都不一样……”青莲喃喃低语。 “是么……”他淡淡应了一声,深深地望进她眼里,满天月华落在他脸上,令那略显寡情的脸和暗藏深情的眼都蒙上了一层纱。 风有些凉,他不再为她继续擦药,却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不是方才那般带着药物触碰,而是以另外一种,更为亲昵暧昧的方式。 指腹摩挲着脸颊,渐渐至整个掌心,青莲稍微歪着头凑近他,任他触碰抚摸,甚至对着他笑了起来。眼睛柔柔,似小猫般温和而乖巧,他的眼神更幽深了。 他忽然松开手,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般,别开视线,倏地站起身来,那身影挺拔俊朗,是芸芸众人间少有的不凡气质,他起身后转身背对着她,走开两步,那背影便遮挡住了更多的夜光。 “我们才第一次见面。”青莲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似是说给她听,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云端层层叠叠厚重不散,河面上波光粼粼,河对岸树影重重,漆黑一片,一切都显得森冷而静谧。青莲仍旧坐在石头上,手撑在身旁望向他,“你要走?” 他没有回答,更没有转过身来,所有的情绪沉沉落在眼中,似漆黑无尽的寒冬之夜。 青莲看不到他的眼神和表情,但她看见了他无意识捏紧的手。她稍微后退了一些,靠在了更大的山石上,尽量轻松地道:“可是据我所知,我们原本就是认识的。” 背后的石头有些硌人,像人用一把木桩子抵住了她的后腰,方才饮下了来历不明的酒,浑身无力不说,头也有些晕眩,然而她偏偏不想动。 倘若他一直站在那里,让整个人影都恰可落入她的眼中,伴着清风凉月,她宁愿瞧着他的背影,与他这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聊上哪怕一整夜,或者三天三夜。 其实即便不说话也可,青莲暗暗想着,仅是这样无声地伴随,亦足以令她满心喜悦,将整颗迷茫无措的心安放,迷蒙起眼睛,她的脑袋愈发昏昏沉沉。 “旁人说的你就信了?”他凉凉的声音里透着些无奈,“你不该如此轻易相信别人,至少――”他停顿了一下,强调道:“至少对你而言,我们仅是初见而已。” “那对你来说呢?”青莲问他,失忆的只有她,难不成对方不知道吗? “这很重要吗?”他笑着反问。 “你先回答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始背对着她,沿着河岸往远处慢慢走去,夜风吹着他的黑衣,那背影似乎很快要融入黑夜,消失殆尽。 也许是确信这里不会有别人,不会有任何危险,他就那么放心地把她抛在身后,任由她遗落在黑暗中随处的一角。 青莲忽然有些心慌,她不明白,倘若那些梦境和幻觉是真实的,那么,作为师兄的他,究竟有什么可避讳不言的?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青莲急急跳下石头,小跑两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是,很难回答。”他深深看着河面水光,话语直接却又让人难以理解,“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他走得很慢,也正是如此,浑身酸软无力的青莲才能够勉强跟上他,不断追问着他无数个问题。 “你是我的师兄对吗?” 他同样没有回应。 可她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即便他大部分时候都保持着沉默,不予回应,青莲依然孜孜不倦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那么,是不是我犯了错,被逐出了师门,所以有人不准你与我接触?”既然唤他师兄,那么必然是有一个师父的吧。 那会是什么门派呢?既然能允许他以无名客的身份行走江湖,那必定不会是传统正派,青莲对此没有底,更没有丝毫头绪。 “不是。”他否认得倒是十分干脆。 “还是说你在师父处罚我之前偷偷放了我,所以不便与我相认?” “也不是。”他叹息一声,似乎对她的胡乱猜测感到无奈。 “不是?都不是吗?”青莲疑惑了,从那些模糊中隐约瞧见的记忆里,再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那是为了什么?”她只能再次追问。 他还是没有回答,入夜后天气愈发寒凉,长长的水岸边,两个人影顺着粼粼水光缓慢而行,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的身影,渐渐沉入了整个夜色中。 青莲并不感到多么失望气馁,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看见了他黑衣领口处,脖子上有非常小的一道刮痕,许是被树枝刮伤,与她脸上的痕迹相似,这份同样的印痕令她偷生喜悦。 她还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绷带,方才动作时,有一些地方歪了,并不那么工整,她想上去帮他理好,也想看看他伤在哪里,是否严重。 如果可以,她还想为他擦一次药,就像他方才所做的那样,仔细又小心地,带着心中那份珍惜和爱慕,完成这一桩隆重又寻常的小事。 在许久的沉寂后,她终于放弃了不断的追问和纠缠,偷偷弯起了嘴角,“好,那我问一个简单些的。” 他果然放慢了脚步,却始终坚持不再看她,认真凝视着远方的水流,那水面上垂落了一轮明月。 青莲的笑容渐渐溢到脸上,堆积在眼角处,却又有着某种俏皮意味,“你喜欢我吗?” 似玩笑般的语气,就那么问出了口。 你喜欢我吗?对着一个初见的人问出这句话,她知道这很鲁莽,也很无礼,可理智无法阻挡她此刻满腔翻滚的热情,它似那山间四月绽放的花,正是烂漫处,便无人可在将其遏制抹杀。 他怔了怔,很快露出了无可奈何地笑,继续往前走去,“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对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如此,还是说……” “是啊,只见了一面。”青莲加快步伐跑近他,望着他的背影肯定地说道,确定他能听清自己的每一个字后,声音渐渐变得温柔起来,“只见了一面,我就爱上你了。” 沙沙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他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宛若划破天际的一道陨落星辰,那一瞬间,青莲确信自己看懂了他的眼神,似被繁星点燃了整个漆黑夜晚。 他的笑容消失了,却又似带着无可奈何地悲伤,那目光越过她,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似是在跟她,又浑似不是跟她说的,声音喃喃,如坠梦境。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你会对我说这句话。”他的声音似风一般划过她的耳边,“月儿……” 月儿……师兄……尹修师兄…… 那大片大片的湖水,并排的荷花,以及荷花池边,跟随她落水的少年。 青莲心口一股浓烈的悲伤以及酸涩,同时还有海浪般汹涌而来的情思…… 有个声音似在告诉她,这一次,绝不要再错身而过了。 “那定然是以前我不敢说出口。”青莲紧张又如释重负般握紧了手心,再松开,终于微笑着回应他,再不避开他的目光,“或者迫于某些无法言明的原因和压力,但是现在,我无所顾忌。” 所以,眼下所言,便是我的心,毫无遮掩和虚假。 突如其来的沉寂,又蔓延着无限的柔情。 他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暗潮涌动,连呼吸都已经全部紊乱。许久,青莲看到他开启了薄薄的嘴唇,声音轻而微颤,“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拒绝吗?” “不会……”青莲闭上眼睛喃喃低语。 32 飞蛾扑火 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千百年来,世人无不为了心中的那份执念和虚妄,飞蛾扑火,乐此不疲。 能够抓住的东西太少,惧怕担忧的事情又太多,但凡露出一丝可以窥探过去的间隙,她便失却了分寸,再无法保持理智和冷静。 次日清晨,青莲一个人坐在河边,孤零零似天边的云,她需要冷静,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话。这里虽出了城,实际上离孟家庄并不远,四处或高或矮的树丛凌乱,颜色从郁郁葱葱的绿至初秋渐变的黄,交相错杂。 她的视线落在了水面,河边两岸山石嶙峋,大块小块堆积在一起,泥土之处杂草丛生,少有人迹。这般僻静无人,所以才给足了一切发生所必须的条件。 这并不是预谋,她很清楚,可事情偏偏就是发生了。她一颗又一颗地扯着地上荒败的野草,心口似一团被搅乱的水,混杂,却也慌乱…… 昨夜,她居然和一个可以算是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就那么有了肌肤之亲。那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又理所当然,青莲仍记得当时的每一幕,就像是午夜间的一场梦,两人间肌肤的触碰,灼热而令人心悸,呼吸缠绵而厚重。 她记得他是如何亲吻了她的唇,然后渐渐移至脸颊,眼睛……那淡淡的呼吸陌生又熟悉,她不曾与谁这般亲近过,唇触碰到肌肤,令她起了点点鸡皮疙瘩,又被继续的深吻融化,近而灼热。 最要命的是,在与一个深处于她记忆中的陌生人亲吻时,她竟然脑中浮想联翩,越飘越远,再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断水崖僻静的小阁楼极少有旁人,而居住在此的主人最大的一个本事,就是对眼前偌大的人影视如无物,自顾自喝酒,自顾自小憩,甚至自顾自宽衣入睡。 青莲有一次抱着衣物想要去附近的温泉沐浴,走近了发现一丝异样,隐隐约约人影晃动,若非事先瞥见了他搭在岩石顶山的那件外衣,青莲差一点点就走出去,撞见了他未着衣物的样子。 她抱着自己的衣服紧紧靠在岩石后面,听见水里哗哗声时有传来,心口碰碰作响,跳乱了节奏。待他出来时,青莲忙不迭要跑,他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让她的脚步登时就顿住了。 “站了那么久,终于想起来要跑了?” “我又没有偷看你,干什么要跑?”青莲背对着他挺直了脊背,却面红耳赤地埋怨他,“谁知道你在这里,也不提前说一声……” 那家伙却浑然不觉,不以为意地道:“既然知道男女有别,你一发现了,就应该主动回避,而非在这里装模作样。” “谁……谁装模作样了。” “谁答应了就是谁。”他轻飘飘地嘀咕了一声,仿佛没看见她熟透的脸颊般,晃晃悠悠走走远了。 青莲一个人站在原地,抱着衣服,气得浑身发颤。 贺兰陵似乎认定了她是个不够矜持且容易心猿意马的女人,青莲一直觉得自己被冤枉了,甚是愤愤不平,可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似乎并没有太错。 因为再后来,便是他喝醉酒的那一天,那应是不凡的烈酒,寻常人若像饮水一样喝,稍微严重的,许会丢命,而贺兰陵更是已经东倒西歪,根本辩不清任何事情了。 他浑身带着浓浓的酒味,青莲扶着他倒在床上时,自己也不小心扑到了他身上。 那件事她一直不敢说,当时其实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面对面倒下时,他的唇微微擦过她的脸颊,一触而过。 只是一个意外而已,他从来不知,本可以略过不提,将其忘却,却偏偏让她心慌意乱了很久。再之后对他屡屡在意,兴许便是开始于那一瞬间…… 醒酒后,贺兰陵整整一天没有说话,虽然他沉默不语的时候很多,但那沉甸甸的压抑气氛非比寻常,令人实在极不自在,更无法忽视。 青莲就在他这冷若寒冰的气息之下,战战兢兢地开始做饭倒茶,拿着扫把和抹布,把屋子前前后后打扫了一遍,多此一举地为院中少有的盆栽花草浇了水,捡了屋子里旧放的竹简晒干,又扫去了里里外外各处的尘埃。 如此来来回回忙了一遍,直到再也找不到事情可做,她坐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又一次开始扫地,这一次,却是扫的院子里的落叶。 刷刷刷,在他的眼皮子低下,看似做得有条不紊,还算井然有序,实则如芒在背,心乱如麻。 她并未做错什么事,可就是忍不住地心虚,若不找些事情来做,她想,在这冷若冰霜的气氛中,她定会憋得慌,甚至憋得一身冷汗,弄出病来。就这样有用没用的忙了一整天,直到快入夜,在青莲气喘吁吁抱着扫拢的一簸箕落叶走过他身边时,他突然开口了。 “我昨天喝醉了。”他看着地面,声音沉沉郁郁地说了这么一句。 “是。”青莲不明所以,回应了一声。 可是,这不是废话么?当她的眼睛开始因为不解而左右漂移时,忽然就对上了他沉甸甸的视线,心里咯噔一下。 “你扶我进去的?” “是的。” 又是沉默,青莲心里打着小鼓,最后,他居然问了一个有点儿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我没有做什么吧?”脸上仍是冷冰冰的样子。 “没有!”青莲立马回答。 语速太快,太急切,惹来他狐疑的目光。 他确实没有做什么,这家伙酒品很好,即不打人也不骂人,没有发任何酒疯就昏昏沉沉睡过去,只是当时青莲没站稳扑倒时,手肘压在了他的胸口,他吃痛地迷蒙着睁开了眼睛。 冷不丁四目相对,那眼里散去了冷漠和凌厉,变得柔和而压抑,令青莲印象深刻。 “你……”他嘴里呢喃着不明的话语,双手无力地搭在床面上,已经皱起眉头,“你……”似是想说什么,好容易抬起手来,刚刚触碰到青莲的衣袖,却被心慌意乱的她一下子躲开了。 他的手落了空,便一下子垂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有做,刚才那只是个意外!”青莲忙不迭爬起来,滚下床边,“我不会缠着你,也不会叫你负责的。”逃离似的站得离他远远的,生怕被他一怒之下给灭了。 再抬起头,远远看到他有气无力地躺倒在床上,半条腿就那么垂在床沿,呼吸紊乱,意识模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青莲才意识到自己太过虑了,这家伙根本无法拿她怎么样。 即便她当时一刀杀了他,兴许也不是太困难……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青莲心口猛然一跳,差点儿被自己吓到。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不会武功,不会拿刀,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出身和本事,所以看到打斗她会尖叫着躲藏,担心被无辜波及,看到杀人则会吓得浑身发抖,甚至夜不能寐。 可是,在面对醉酒后浑身脱力的贺兰陵时,她竟然会莫名产生这种想法:杀了他,然后离开。 事情有一,必然有二。 或许是因为内心的忐忑和畏惧,她最终没有趁他醉酒的那一次有任何的动作。可是后来在黑虎寨,她却为了自保,将刀刃毫不犹豫地插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当时所用的,便是贺兰陵赠送的匕首。 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他给了她杀人的启示,又在后来一个合适的时候,给了她杀人的契机,冥冥中仿佛不断引领着她,青莲甚至觉得,他只会一步步将她引向黑暗的深渊,可她竟然还是傻兮兮地与他一再的见面,仿佛不愿意断开这些微的联系。 沿着蜿蜒的河水找了一路,淌了水丢了鞋,弄得一身狼狈,才找回了那柄系着人命的匕首。 她觉得自己真是贱得慌,特别是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足以证明这一点。 贺兰陵穿衣喜欢宽松阔袖的,衣物着色大都简单,却每一件之间色彩多变,有时一身青黑,有时一身靛蓝,有一次他穿了一身红衣,衬着漆黑的发和更加鲜红的唇色,竟然让青莲产生了血色蔓延的错觉,心慌意乱的,都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青莲暗暗想着,若是贺兰陵那家伙出生时,父母找个道行高深的道人给他算上一卦,必然会是令人不安的大凶之命,胆儿小的父母,约莫就给扔掉了。 当时的青莲并不知道,她胡乱的揣测,其实还真沾上了那么一点边儿,至少贺兰陵的亲生父亲,根本就不敢认他,这都是后话,在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青莲才渐渐明白这个人背后的故事太多太多,牵涉到的恩怨是非更是深重,自己触碰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就像外人将他称为魔教魔头,实际上许多跟着叫嚣的人,根本连见都没见过他。 而当时的青莲,更多的时候只记得他会穿一身紫色,头发也常常束得很是随意,通常来说,这样的人应是喜欢热闹繁华的性情中人,但青莲不敢确定他是不是。 对于他的揣测,她似乎总是错失了那么一点。 33 情迷意乱 那天他穿的仍是紫色,衣衫和满床绸缎融合,色彩灼眼,唇色太过鲜红,似血液浸染,一眼看去触目惊心,令青莲无端的慌乱。 一种难言的不详之感蓦然升起,令她心惊肉跳。 她其实一直不太明白,断水崖上地方之大,房屋之多,他为何偏偏要待在那么一处僻静的小阁楼里,极少见人,也哪里都不去,整日要么写些不明所以的酸诗,要么画些云啊雾啊山啊水啊,甚至云海日出,洞穴奇石都未少过。难得有一天画了一株桃花树,树下却连个人影也没有,白瞎了那么美的景致。 都说人面桃花相映红,也不知是眼光太高,还是性情太淡,他心中似乎连个像样的美人都没有,倒也怪可怜的。 青莲不由得啧啧叹息一声“高处不胜寒”。 又或者,只是因为“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青莲一直觉得那段青青瞧着就很不错,与他倒甚是相配,后来知道这姑娘原来与他幼年就已经订亲后,更是大为不解,因为在她看来,贺兰陵那家伙似乎根本就没把人家放在心上。 那段时间里,他要么消失不知踪迹,惹得青莲以为他已经离去,差点就在温泉里与他坦诚相见了。要么就往窗户边或院子里的榻上一躺,闭上眼睛就是大半天,浑似天崩地裂了也与他无关。 这也是青莲最乐得清闲的时刻,搬个小木椅坐在院子里,自个儿剥橘子吃,累了就晒晒太阳,也是昏昏欲睡。 有一次真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地寂然,月明星稀,她摸着疼痛僵硬的脖子,转头往旁边看去,贺兰陵不远不近地坐在亭子里,眼神宁静,正默默地看着她。 那是青莲第一次怦然心动,觉得这人有时候,其实可以变成另外一幅安宁平和的样子,那模样着实令人沉迷。 住在断水崖那段日子只有短短七天,事情却发生了很多,大部分都被她刻意忘记,可总是在某个时刻,又记忆犹新。 青莲见他做过很多事,却偏偏没见过他练剑,若非事先知道了他是谁,还以为他是醉心山水的隐居诗人,又或者至少是弃剑退隐的无名侠客呢。 转念一想,也是,既然武功已经厉害到人人皆知,所以就开始装模作样,附庸风雅起来了。 终于能够在合适的时候把“装模作样”这个词还给他,青莲心中甚感欣慰,尽管只是悄悄的,在她自己心里过了个瘾而已。 “喂……你没事吧?听得见我说话吗?”瞧见他醉得不省人事,她还是有些心慌,忐忐忑忑地盯着他看,“贺兰教主?贺兰……贺兰陵?”直呼其名时,心里还真有些紧张。 他似是难受得厉害了,听见有人唤他名字,才半睁开眼睛,稍微侧过身子迷蒙地望着她,嘴唇开合,发出些声音,却总是不知道呢喃着什么。 “什么?你在说什么?”青莲瞧着他有些不对劲,隔着太远,又不怎么听的清,扶他过来时还特意给他枕上枕头,现在又被掀到旁边去了,就这么看着实在不让人省心,青莲老是想上去给他扶正。 那枕头还用金丝线绣了一只圆月和玉兔,青莲第一次瞧见就想偷偷跟他换了,一个大男人,居然睡这么秀气玲珑的枕头,她觉得有些暴殄天物,可人家横竖不答应,听到她小心翼翼的提议后,他冷冷看着她不吱声,青莲再不好意思开口了。 毕竟她当时还是个俘虏呢,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不敢再多造次。 “不把枕头给我,却自己留起来糟蹋,这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么?”青莲冲着他努了努嘴,几日来的抱怨一股脑趁机说了,“你说对不对,对不对?”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她轻哼一声,“你也知道自己不对吧,是吧?”压抑了许久的话语,一口气噼里啪啦倒了出来,“只知道欺负我,放心吧,以后我下山了,定然会让你贺兰教主恶名远播,不辜负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嘀嘀咕咕一段后,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青莲觉得自己幼稚又无聊,便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心……”他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把脸埋在手间,仍旧喃喃自语,渐渐地竟然浑身有些发抖,看起来很不好受。 “什么?” “……心……”模模糊糊,吐字不清了。 青莲不明所以,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凑上前,酒味在他衣服上沾染了太多,稍微靠近,青莲觉得自己也有些打晃了。 把他掉落在地的薄被捡起来,想要盖在他身上,见他额头寒湿一片,索性叹息一声,丢到了床底边,“喝不下,为什么还死命往嘴里灌呢。该不会想不通,想寻死吧?”青莲半跪在床边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还好,意识不清,没注意到这些刺耳的话,只是低声一直说着什么。 青莲试着拉了拉他的衣角边上,问他:“心口疼吗?是这个意思吗?” 他仰躺在床上,一只腿曲起,一只腿垂到地面上,侧过脸时视线稍稍落在了她的脸上,又渐渐涣散,再见他呢喃着什么时,已经越来越小声,完全听不清了。 看来醉得不轻,把什么老毛病给弄翻了。 “你这家伙年纪轻轻武功那么厉害,该不会练了什么魔功,把身体给废了吧。”青莲小声嘟囔着,也是趁他这个时候才敢把心里的想法当真说出了口。见他早顾及不上她的无礼和冒犯,就壮着胆子爬过去,往他心口按了按,稍稍试探着,“是不是这里,还是这里?” 身子倒是比她想象中结实些,只是隔着扎扎实实的衣料,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异样,又不可能扒开他衣服,瞧瞧里面是否带了伤。 那毕竟是太过露骨了,没人知道还好,要是恰好被尹渠过来撞见,必定一脚把她踹下山崖喂狼去。 “要不喝点醒酒的茶?”青莲转身视线扫了一圈,没找着。 一回头,他已经抖得十分厉害,嘴里念叨着什么,青莲又听不太明白,只是额头和鬓角处看上去湿湿的,也不知是否因为出了冷汗,嘴唇越发红得似血,青莲甚至想伸出手,试试看是否能擦出血来。 略一犹豫,想去碰碰他额头是否发烫,手突然间就被握住了。 她浑身一僵,“那个……”后面的话猛然间止住。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她,吓得青莲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当时的气氛说好不好,说古怪却又并不怎么古怪,硬要说的话,倒是十足的暧昧,甚至可以说是香艳。青莲发誓,她若是有钱了能去外面找个小白脸,也必然不会有他当时一半的蛊惑人心。 她半只腿跪在他床边上,单手撑在他耳边,原是想细细看看他可有受伤,他仰躺着似无辜的落难人,明明浑身难受,却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到底……要……”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不像自己。 一直涣散的视线竟然不知为何清明了许多,他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处,以被压迫的姿态,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角稍稍弯起,像是在笑,只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 手掌下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到最后,青莲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心跳,那么急促,且慌乱。 一个平日里强势惯了的人,若有一天以这份相对弱势,任君采撷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没有人能控制住内心的某种压制的欲望和冲动。 她当时一定是被诱惑了。 青莲后来刻意去忘记了那件事,权当一场荒谬的春梦,却在这个相似的夜晚猛然想起,且清晰得历历在目。 她终于整个人倒在他身上,双唇触碰时,两个人发丝纠缠着在床上翻滚,他曲起腿,侧身压过来,开始胡乱地凭着本能去吻她。 她有些喘不过气,那带着侵略性又不顾一切的疯狂令她既害怕,又沉沦。 青莲任由他掀开自己的衣衫,胡乱的拉扯间,他的外衣也滑落至腰间,青莲当时才在迷乱中察觉,这家伙身上根本就没伤,究竟醉没醉不敢说,反正力气还有…… 差一点点,真的是差一点点,后来她是怎样蓦然惊醒后推开他,然后惊慌着滚下床逃走的,她甚至已经记不清了。 她以为他会忘记,清醒时候的贺兰陵,总不爱与旁人有任何的触碰。 那晚的他终究是不正常的。 当日的混乱和失控令她难以接受,然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近似纯粹的神情,一直在她梦里徘徊不去,和此时的尹修何其相似,那是某种深切的疼痛之后,短暂而虚妄的满足。 不过前者总带着令她心慌的灼眼,让她害怕地想要退却,后者却仿佛是前世错失的缘分,一遇见,便似刹那而过的烟火,只想立即抓在手心。 所以如今……所以如今……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又或者是药物作用,又或者是太久的压抑和孤单同时爆发,忽然急需什么来填补空洞的内心。 她就像飞蛾扑火一般,向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于初见之际,献出了自己。 并且,在当时,至少在当时,她确实是心甘情愿,没有丝毫悔意的。 34 沉沦之心 感到心慌,是在清醒过来的第二天。 前夜的画面在脑子里久久不散,青莲半坐在水边,将脚边上仅有的些许野草一寸寸拔尽了,仍旧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她有些说不出话。 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那次与贺兰陵差点儿做出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且还换了一个人。并且,此人与她之间的交集,算起来要比前者少得太多太多。如果前者只是一时迷惑,并且还及时收住了的话,那后者就全然不同了。 手里的野草叶面细长而略粗糙,握在手心一半露在了外边,没有风,已然在晃动。 她发现是自己在微微颤抖。 难道她以前不仅是个江洋大盗,还是一个如此随便的女人?这实在是令她难以接受,可是事实又确实如此。怎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给自己找足了各种理由,譬如一定是昨夜那孟诗诗在她酒里加了药,那药里必然有什么催情成分,本就是设法令她失身所用,否则,她也不至于—— “月儿……”昨夜他沙哑着声音轻呼这个名字场景,仍旧一遍遍回荡在脑海中,迷乱而又清晰。 终究是越界了,终究是发生了。咬紧了唇,又紧紧闭上眼睛,青莲仍旧不知打道该怎么面对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这对于她空泛而混浊的记忆又是一层迷雾,直到她耳边出现了一阵不明的声音。 “什么人?”青莲猛然出声。 河对岸忽然一批人马急速而至,略略看去至少有十几人之多,河中水浅可见底,他们竟然没有下马,直接在马背上就要越河过来,那些人穿着打扮都十分一致,细看过去不仅衣服,连兵器都是统一的,看起来来头不小。 青莲大喝一声后,那些人动作越发迅速了。 “你们……”她站起身,看见他们带着的刀剑,吓得丢掉手中的杂草,转身就跑。 刚跑了几步,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阵旋风般的速度,尹修已经将她拉上了马背,急速策马奔腾起来。 “哪里来的马?”青莲喜出望外,还以为这家伙一早就消失不见,是没脸见她,或者不打算负责了呢。 之所以怪天怪地怪自己却没有怪他,便是因为天一亮,一切变得有些微妙。他瞧见了青莲落在衣裙上的那抹残红血迹,当时她抱住自己的身子,察觉了他微微凝固的表情,自那后,便久久不能释怀。 昨夜孟诗诗曾说她早非处子之身,他或许当真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男人,青莲以为他若是当真喜欢她,定然因该会为此感到开心,然而事实上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我去附近看看。”他低低说了这么一句话,起身时紧了紧衣袖,手腕上还缠着绷带,青莲甚至没有来得及问询关于他的哪怕仅是一些小事,他便率先离去了,一去就半天都没有回来。 当时天才蒙蒙亮,青莲靠在河边的一颗大石头上,蜷起双腿,抱紧了自己的身子,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都没有出声。 在她后悔之前,他好像先后悔了,青莲那一瞬间感受到这般的情绪,这实在令人不敢相信。 没有安慰,没有亲昵,没有任何的甜蜜,她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甚至有些心慌,可嘴上偏偏不敢直接如此问。 “你方才去哪儿了?”她尽量表现得不带着半点责问。 “附近有打猎的人,去跟他们借了马。”他穿过青莲的腰捏紧缰绳,在她耳边说道:“那些人是顾家的护卫,已经追了我近半个月,待会儿甩开他们后,我就送你去最近的镇上。” “顾家?是被你将女儿抢走的,说你是采花贼的那一家人?” “那个人不是我。”他有些无奈地再次解释了一番,即便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他似乎却不愿意被青莲误解。 青莲当然知道不是他,也知晓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别的因由,可她就是想听他解释而已,“好吧,那你勉强就——”玩笑着想转过头想与他说话,眸黑如夜,面色萧冷,才瞥见了一眼,忽然便记起了昨夜的每一个细节,再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这可不是刚刚把你给采了么? 脸上一下子红得发烫,只好继续看着前方说道:“怎……怎么都好,还是先甩开他们吧。” 他恩了一声后一直沉默着,许是急着甩开追兵,便再没有多说其他。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树叶一丛丛越至身后,速度很快,眼花缭乱,她有些分不清虚实了。 昨夜与尹修所说的每一句话再次浮现在脑中。 她不愿意自欺欺人,当时的自己其实是那么的清醒,一字一句,皆自真心,都令人脸红心跳。 “当初你蒙着面,我便猜测着,你到底是什么模样。”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抚摸他的脸,睫毛随之颤抖着,声音似呢喃一般,“可是现在的我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你的脸……” 其实他的身体是有些凉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探入她腰间的时候,粗糙地摩擦着她偏柔嫩的肌肤,青莲被惊得汗毛树立,睁开眼睛看他。 “你是尹修对吗?那个人……是你吗?”那个随着跌落的她跳下水,紧紧抱住她的少年。 “是……”他眸光沉沉,声音低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青莲喃喃低语着,月在头顶,仰头便可瞧见,然后是他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天高地远,自己也仿佛被抛至高空,然而沉沦。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任何的犹豫和畏怯。 自他在小巷子里离开后,何玉凡曾一再追问她,“那人很危险,你不会武功,怎会和他跑了那么远?” “我……我也不知。”青莲支支吾吾,不愿意说清其中因由。 “我明白你想要为少主做点什么的心情,但那也太过鲁莽了,出了事如何是好?”他摇头叹息,一副孺子不可教的姿态,“到时候反需要少主去救――”看到青莲沉默不语,他连忙安慰她,“我也不是怪罪你……” 没有人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作为一个失却了记忆的人,一点点的线索都足以令她失控,更何况胸口那翻滚着的激烈情绪,无法启齿,无人可知。 青莲只能当即承诺,“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她明白何玉凡不过一番好心。 “那你见到他的真面目了吗?”何玉凡话锋一转,开始在意起她的成果,“与他说话了吗?还是说他威胁了你什么?” “没有。”青莲忙不迭摇头,“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你们就赶过来了。” “那他为什么要来见你?” “我也不知道。” 她不愿意告知,也无法告知任何人,对于尹修的出现,是多么令她在意,或许从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眼下的这一切。 她的手抚摸过他的脸,又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任由他搂紧自己的腰,紧紧贴在一起,亲吻,又亲吻,反反复复,仿佛不如此,就不足以冷却浑身的燥热,以及那无处发泄的热情。 “我为你撒了很多慌。”青莲喃喃低语。 他稍稍离开她,似乎终于对她的话开始有了一丝难掩的兴趣。 “我承诺了不再去接近你。”青莲紧紧靠在他怀里,亲昵拥吻着道,“而事实上,过去的几日里,我只想了一件事,那就是怎样才能再一次见到你,直到今天――”她猛然睁开眼睛,眼带春色,荡漾着涟漪。 尹修抵着她的额头无声地笑了,似乎很是开心,似孩子一般,“月儿……”他喃喃低语,咬在她耳边唤她,令她的心柔软成沙。 何玉凡说,他应是一个不羁之人,不将世人言语放在心上,方才能够不畏人言,无所不为,可青莲却只在他眼中瞧见了深深的压抑。 究竟是谁,又或者说究竟是什么压迫了他,而又究竟为何,他会在这个时刻,变得开心。 倘若你恋慕一个人,而这个人同样如此,那么就不该隐晦不言,平白蹉跎岁月。 青莲微微睁开眼,“这情话好听吗?你会觉得我不够矜持吗?还是——唔。” 他不由分说地低头含住了她的嘴唇,渐渐将她压在草地上,夜晚的风被吹得有些凉,裙子被掀开到膝盖处,更是凉透心扉,他的唇摩擦过她脖颈上细嫩的肌肤,带着无尽的柔情。 一切便开始失控了。 “月儿……”他沙哑着声音抱着她一遍遍轻呼这个名字,既深情又带些痛苦。 落水时那模糊的记忆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那个时候,他便是唤着月儿,在她身后奔跑着。 她……是叫月儿吗?这是她的名字吗? 青莲呢喃着道:“你究竟……”换来的不过是他一再重复的轻唤和呢喃。 “月儿……” “……尹修……师兄……”她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应道:“我在这里……” 所有的对白终于都被夜色和更多的触碰而淹没,一夜无话。 耳边的风呼啦啦响,马背颠的她头晕眼花,相似的山与树,难分的石头与河水,令她根本记不清所有的路线,靠在身后那个人胸前,一整天脑子都是乱糟糟的,甚至将可能遇见的危险抛之脑后,她不该陷入这种状态。 “不能跟他们解释清楚吗?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青莲强打起精神,突发奇想地提出一个建议,试图缓和这种冲突。 尹修的声音直接在她耳边,风一吹就散了,“他们不会听你的解释,只会直接动手,实在没必要与他们照面,增添无辜的死伤。” “所以只能避开他们?”人数太多,又来势汹汹,可能本身就不打算商量的吧。 “嗯,眼下唯有如此。” 青莲稍微回头看了看,淌水而过拖慢了他们的速度,好在自己发现得算早,那些人影变得越来越小,没过多久,但觉天高地远,身后也早瞧不见追兵的影子了。 35 人心莫测 马蹄渐渐放缓,终于停了下来,四周仍是葱葱郁郁的树林,但视野比之前处已经开阔了许多,能瞥见远远排列的农田,炊烟不断,却不知离孟家庄是否更远了。 “已经甩掉他们,应该暂时追不过来了。”身后的人声音沉沉的,在她耳边回响。 “恩。”青莲点头,耳朵有些发烫。 他稍微松开了搂在身前的她,率先跳下马来,然后伸手,目光深深的看着她,片刻后,一双更为白皙的手搭在了他的手掌上。 那一瞬间,青莲猛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许多年前,她也曾站在树下,望着眼前那个伸手凝视着她的少年。 “月儿,过来,我带你回去。”少年骑在马背上,伸出手目光明亮的看着她,“又摔伤了,再晚些天黑了,想回去可就麻烦了。” 站在他前方的少女穿着一身窄袖的红衣,衬得脸色越发红润,鼻尖上还挂着些微的汗珠,伸手用手背抹了抹,动作大方,不带半分矫揉造作,那双亮澄澄的皮靴子上,沾染着些微的泥土,右脚不自在地歪曲着,似乎并不是非常灵活,她背着手,眉眼上挑。 “我自己会骑马,师兄该去多练练武功,别总是一直跟在我后面。”少女嘀咕着低低地说了一句,旋即偷偷一笑,上前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整个人稳稳一跃坐在了马背上,“仅此一次,以后用不着师兄带我。” 她背对着少年,声音矜贵,不可一世,然而踩马镫时动作太大,触动到受伤的脚踝,她又吃痛地唤了一声,“痛死我了。” “那你就不要再扭到脚,或者在哪里摔倒,再或者不小心落进水里……” “好了好了,你说完了没有。”少女回头忙不迭捂住他的嘴,目光带着些微的凶狠和威胁,“你要是敢跟爹和妹妹说了,我跟你没完,听见没?” 少年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到,马儿一晃,便紧紧搂住了她的腰,她浑然不曾察觉,只侧身用力捂住他的嘴,故作凶狠的威胁她。 少年的耳朵渐渐开始发红了。 “知道了。”风过时,她听见了少年低低的承诺,“以后不小心受了伤,便来找我吧,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这可是师兄说的?倘若哪一天被爹爹和妹妹知道了,我可会不问因由,直接来找你算账的。” “是,我说的。” 茫茫的树林里,天地日月皆为陪衬,仿佛唯有他们两人骑马而行,绝尘而去,青莲恍恍惚惚,甚至只想那么随着他浪迹天涯,倘若无人阻挡的话。 “怎么了?”直到他开口问话,青莲才意识到自己的恍惚和失神。 也许是因为逐渐接触到过去的人和事,自从青龙湖落水,至遇见黑衣蒙面的尹修,她开始越发频繁地想起一些事情,虽仍旧不够完整,却渐渐明晰了起来。 真正想起过去的一切,或许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令她感到欣慰。 “听说你的轻功十分厉害,甚至在云邵甄之上?”青莲扶着他跳下马来,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尽量轻松的问他。 “只是地势熟悉而已,并未在他之上。”他牵着马将其栓在一颗较为粗壮粗壮的大树旁,动作不急不缓,说话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这世上,想要超过他的人很多,但事实却是何其艰难。” “可是云邵甄就是那么说的。”青莲挑眉,笑看着他,“你不会比他差。”言语间倒有两分自豪和赞扬之意,也不乏些微的鼓励。 “那只是他的谦虚之辞罢了。”他低垂着头瞧着手中的缰绳,将其紧紧栓好,话音间听不出丝毫的争胜之心,“他一向是个低调的人。” 青莲跟在他身后,继续问道:“听起来你很了解他?难不成有过什么交集?”尹修终于转身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走到另外一颗树下坐定,稍微往后靠了靠,就闭目养神去了。 他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情绪也很低落,青莲不是没有看出来,然而,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谬了,她觉得莫名的委屈,又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小家子气。 若非亲身经历,青莲绝对不敢相信,一个昨夜还与她深情拥吻的人,第二日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对她爱答不理,忽然冷淡下来,连半点的温存都没有。哪怕那次在漆黑的小巷子里,他蒙着面,他们之间也不至于如此。 青莲走过去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他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终于睁开眼来,阴影斑驳,眸如黑夜。 “你今天早上去了大半天也没回来,我还以为你要逃走了。”青莲故作轻松地跟他玩笑。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却被青莲更为急促的话语抢先,打断了他,“之前见到你还会对着我笑,可是今天却没有了。我这是要被抛弃了吗?”她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多么的困难和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着抖,她甚至怀疑自己已经不会再露出别的表情。 渐渐的,青莲发现自己有个习惯,便是当心中不安的时候,便喜欢先行开口,去试图看穿对方的心思,然后将即将发生的一切掌控在自己手里,而非被动接受。 实际上,那是因为害怕,正因为害怕,那么与其听别人说出口,倒不如自己率先把最差的可能说出来。 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她终究太过莽撞而不够自爱了,这就是惩罚。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将剑抱在怀里,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声音清冷得与她那模糊的记忆中天差地别,“休息一会儿还要继续赶路,我说过,会把你送到最近的小镇上。”他单手缠着绷带,一圈又一圈,被衣袖遮盖住,抱剑时手臂轻抬,便再次显露了出来。 青莲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问他可曾在何处受了伤,伤势如何,就被他推到了一个远远的距离之处。 也许只是她想太多了,青莲这样告诉自己。 “那也不急,反正我们——”青莲忽然止住,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话中之意,“你是说把我送过去,那你呢?”想起他今日一直冷淡的态度,青莲心慌着却不知该如何平定。 “待孟家庄的婚礼一完,我也可以送你去云邵甄那儿。”他睁开眼睛淡淡看着他,“你和他一起来的不是吗?” 如此听来,他倒是对她知道的不少,可青莲仍旧没有来得及问出关于他的丝毫过去,这种不对等越发增加了她的心慌和不安。 你是谁,我为何独独会如此的相信你,那一声声低哑的轻唤,可曾只是我的梦境和幻觉?这些她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怎可能就此放弃? “好。”青莲尽量笑着说道,“之前我曾经说过要跟随他去云凤山庄,此番婚礼一完,待他离开孟家庄,我便去跟他说清楚,不再去云凤山庄了,今后……” “你还是回他身边去吧。” 青莲怔怔地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冷不丁来的这么一句话,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入耳,打断了青莲所有的幻想和自欺欺人,从头到脚,冰凉一片。 “你要我跟他走?”青莲笑了一下,她想她这个笑容肯定十分不自在,但依然盯着他问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一场欢愉后自此分道扬镳,是这个意思吗?” 青莲知道自己说话带刺,直接而难听,这来源于她此刻翻腾着难以熄灭的内心之火,以及莫名而来的恐慌和无措,她控制不了自己口出恶言。 或许她的话又刺激到他了,他目光晃动,又露出那种既复杂又挣扎的神情,张了张嘴,最后皆沉于深敛之中,令人难以看清。 “你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青莲微笑着道,“倘若是有什么苦衷……” “我并无此意。”他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定般,一字一句说道,“或者你要改道去别的什么地方也行,一路之上,我会护你周全,直到把你安全送达。”言下之意,这便是他眼下仅会负起的责任。 “无论什么地方?” “是,即便是断水崖,我也会把你送过去——”不知为何,他忽然提到了那个地方。 青莲整个人依然如坠冰窟,她试图用仅有的一点理智来理解或思考他的话中之意:这明显就是不打算负责了,她难不成眼瞎,看错了他眼中的深情?就像之前对孟诗诗不会害她的错误认知一样,再一次看走了眼? “哈哈,断水崖,你可知道贺兰陵不久前才将我扔进那寒潭之水要取我性命,你竟然要送我去他那里?”青莲简直不敢相信,终于失去了冷静站起身来,浑身颤抖着,变得有些声嘶力竭,“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你是在玩弄我吗?” 分明深秋,头顶却日光渐烈,青莲顿觉头晕目眩,好像稍微有点了解到孟诗诗当时那近乎崩溃的情绪了——她以为她会不一样,事实上谁都是一样的。 她真是自视过高,方才将自己弄到如此无法挽回的狼狈田地,没准儿这家伙还真就是个采花贼呢,她竟然还上赶着往前凑。 真是愚不可及,真真是愚不可及! 什么记忆,什么过去,什么月儿,什么师兄,那些不清不楚的幻境,全是假的,全是一文不值的狗屁! 她浑身颤抖着,大声嘶喊后耳朵里嗡嗡作响,头晕目眩,甚至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她倒是希望自己能够听不见,可偏偏却又听见了。 “也许我不该出现在你的面前。”他同时站起身来,冷着脸转身要去牵马,约莫是打算立即启程赶路了。 “尹修,你都把我吃干抹净了你现在说不该出现在我面前,这算什么,始乱终弃么?”青莲声嘶力竭地冲着他喊道,不让他有躲避的机会,“你说呀,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玩弄我?”青莲跑过去绕到他跟前,略有些气势汹汹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你回答我。” 两人面对面站立着,青莲眼眶发红地盯着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他目光沉沉,脸色发白,用力地握紧了手心,几乎快掐出血来,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气氛忽然间凝固了,青莲仍旧感觉到些微的眩晕,但是她必须坚持住,在听见他的答案之前。 “我很抱歉……”他最后压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呢?” 依旧是许久的沉默。 原来如此,结果竟然是这样,青莲只觉得一股难以难说的气流在胸腔里翻滚,她突然笑了起来,“好,如此也好……”她喃喃低语着后退了两步,身子有些打晃。 “你……”他想要上前来扶她,青莲连忙躲开,扬起脸咬牙笑道:“那么尹修,你给我听清楚,我不是一个随随便便任人玩弄感情的人,今日我真心真意想要跟你,倘若你走了,那么我的心意便到此止住,不论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和理由,都不会成为我原谅你的借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斩钉截铁地说道:“今后,我与你之间一别两宽,也绝不会有再续前缘的机会。” 青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昨夜还闪着明亮的星光,到今日的沉寂内敛,至此刻已然变得死气沉沉,她竟然还会觉得心痛。在许久的沉寂后,他似乎终于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着喉咙,轻声说道:“我从未想要与你再续前缘,你也不必将我视作心中之人。” 果然如此,原来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荒谬的梦境,无论真相为何,这便是他眼下的选择。 即便他的声音落寞地令她心口发疼,也不足以弥补她此刻所受到的伤害,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该如此待我。 青莲眼泪顺着脸颊划下,她听见自己说,“那么,我也不需要你留在这里,我会自己回去。” 36 分道扬镳 朝着农田炊烟的方向走去,发现视野之内并无半点熟悉,天上云层厚重,颜色渐渐变得深浓,似乎快要下雨了。青莲一个人走在前面,尹修便牵着马一直跟在她身后,这个愚弄抛弃了她的男人,竟然又装起好人来,多么可笑,青莲实在懒得理他,走走停停,竟然有些找不到路。 “喂,我要回孟家庄,朝哪边走?”青莲倒回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冷硬地问他。 他似乎没想到青莲这么快就跟他说话了,神色瞧着倒有些愣住,青莲心中更是感到可笑,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既已经说开了今后再无瓜葛,那么对她而言他便是个寻常人罢了,她何须为了赌气害苦自己,找不到路,当然要问。 “前面沿着那座山走,山下有个小镇,绕过去便是了。”他终于还是如此回应了她。 “走了这么远?”青莲惊讶地看他一眼,一想到之前骑马时自己走神未曾注意,又瞬间明白了些许。 他没有吱声,青莲便兴致缺缺地走开了,寻了一处离他较远的地方捧水喝,从昨夜到今早,她都处在一种极为不正常的情绪中,可现在冷静下来,青莲意识到自己不能放纵自己的情绪,就这么直接地去疏远他,反而必须在到达孟家庄之前,向他问清楚关于她身世的事情。 否则,今后无论遇见谁,她都只能处于被动之中,就像与孟诗诗相遇一样,一不小心就着了别人的道而不自知,这实在非常危险。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记忆不全,为了今后不至于事事被旁人压制戏弄,该知道的还是应该设法去知晓,而眼前便有最为知情的人,她不该意气用事。 “我以前武功很厉害是不是?”青莲转过身冲着他喊,尽量不让自己带着情绪。 记得孟诗诗话语之间,似乎有这个意思,譬如她曾说,“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你武功恢复了,我便再也无法杀死你了。” 其实还未听到尹修的答案,青莲心中已然有了两分计较,只是想要同他在确认一番。 尹修原本正闭目养神,听见了声音后睁开眼睛看向她,迟疑了很久才点点头回道:“是。”声音中依然不够肯定。这让青莲很是不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再见他远远坐在树下抱着剑,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更是让青莲气闷了。 我是什么苍蝇蚊子么,离我近些会死吗?昨天晚上又是谁……算了,不能想,不能再想,越想只会越憋闷。 青莲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还是理智些为好,感情既然不顺,那么小命必须保住,将来的一切比什么都重要,正事要紧。 “那我有什么仇家吗?一见面便会设法置我于死地的那种。”青莲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立马又补充道:“当然,像孟诗诗那样的情敌也算。”说完后,又恨自己嘴贱,一嘴快就忘了注意措辞,分明才跟他撇清关系,现在便上赶着称孟诗诗为情敌,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想要开口解释,又觉得更是多此一举,此地无银,便只能当即不言了。 他沉默了许久,又像是在思考,青莲还以为是她仇家太多,一下子说不完,正打算走上前听他慢慢说来,他最后居然言简意赅地道:“没有。” “没有?”青莲的声音都近乎扭曲了,“难道昨日我差点儿被孟诗诗毁了脸,还不算吗?”这都能叫没有?那女人在她酒里又究竟加了什么东西,难道尹修真的不清楚吗? 青莲已经甩开手上的水珠,踩着岸边的石头站起身来,他倒好,不冷不淡地来了一句,“那只是个意外。”仿佛当初他不过只是偶然出现,不小心救了她,然后带走了她。 一切都那么轻描淡写,分明对于她而言,是那么深切而难以忘却的回忆,他的态度却显然如此寻常。 “好一个意外。”青莲气得怒极反笑,站直了腰时脚下石子一滑,差点儿摔倒,好容易才站稳了身子,想必在他的视角看来,眼下的她定然十分滑稽,可青莲已经不在乎他如何看她了,好容易冷静下来的心情再次沸腾起来,真是难以忍受,难以忍受! 青莲气呼呼走到他面前,又连连两次深呼吸,这才将咬牙切齿的语气压下,尽量不太带有情绪地说道,“好,那我换个说法,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我送到云邵甄甚至是贺兰陵身边?” “你独自一人实在太过危险,如此总会安全些。”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约莫意识到青莲激动的情绪,开始斟酌着词句。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保护我,而是将我送到别处?”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果不其然,得来的又是无尽的沉默,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青莲眼里,实在是刺眼。 “真是可笑。”青莲再次控制不住地提高了自己的声线,甚至开始怀疑他从一开始,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她说过一句话,还是说,他就是这么故意来气她的,“我说了,贺兰陵曾经将我踢下寒潭,差点儿要了我的命,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我。”倘若你果真在乎我的安全,便应该将我带在身边,亲自保护我,这后半句话,她还是没有厚着脸皮说出口。 他摇摇头,带些认真地说道:“他没有理由要杀你,应该不至于如此,兴许里面有什么误会——” “他就是那么做了。”青莲语气不善地打断他,带上些赌气的意味。 许是看出了青莲的愤怒以及刻意的找茬,他闭上了眼睛,淡淡说道:“你若是定要如此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得了,人家都不愿意理你了,你还厚着脸皮在这儿干嘛?青莲气得咬牙切齿,转身走了。 一路往回,眼见着孟家庄的红枫一片已然近在眼前,如云似影,半山艳红,似晚霞压城,忍不住暗叹一声美景如此,然而想来自昨夜无故失踪,云大哥他们该担心了。真是不像话,需尽早回去报个平安才是。 昨夜不过是荒唐的一场梦,现实却像硬生生一巴掌,煽得她脸生疼,瞥了一眼身后的人,真是难以言说的憋闷。 尹修是个话很少的人,一路牵着马跟在她身后,青莲若不主动开口,他便一句话都不说,又也许是知道她心中有气,所以没有擅自打扰她。眼下见她果真执意回去,他有些欲言又止,青莲道:“你犯不着多管闲事,我会顾好自己的。”既然要别,她也不喜欢把事情做得太绝。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她原本是个善良的姑娘,只是一时糊涂,你不要太怪罪她,今后……” “哈——”青莲冷笑一声,“看来我会错意了,你不是担心我,是担心别人。” “我的意思是……” “你什么意思我已经不想知道了。”青莲觉得自己已经快疯了,再一次强势地打算他的话,“昨天是昨天,今日是今日,而今日之后,更是一个新的开始,我每日的心情都不同,所以对待你的心情也不同。”她一口气没说话,还打算继续。 受到伤害的女人似乎总是想要在言语上找回一丝尊严,青莲一说起这种看似硬气的话来,就没法停止,“至于孟诗诗,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今后如何与她相处,那得取决于她今后如何对待我,这与你说了什么都没有丝毫的关系。”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显示她不再在乎对方的决定。 “那么你……” “那都是我和她的事,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青莲转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多次被强硬地打断,他除了带些无奈竟也没有生气,眉眼如墨,笑起来那眼睛多好看啊,可惜已经成为过去了。她终于放下尖锐而幼稚的声线,不再那般硬声硬气,目光凉凉地轻声说道:“再见吧,也许再也不会见了。”她说完后转身背对着他,径直上前推开了门。 门扉紧闭,庄内有一簇红枫的枝条从头顶伸了出来,风恰好吹掉了一片残红枫叶,从眼前落到地面,她心中蓦生哀伤。 一别两宽,嘴上虽然说得那般容易,要做到又何其艰难,他若当真是刻意玩弄她还好,可偏偏……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要对你说。”尹修忽然出声,似乎是一时之间才做出的决定,而非早早想好的话。 幽凉的河边,他曾经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这世间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便是那一眼,让她深陷其中再无法自拔。 青莲背对着他止住了脚步,犹豫半晌,终于闭上眼睛轻声道:“你说吧。” 37 再回孟家 离开尹修回到孟家庄,刚进门口没两步,就撞见了当日为她引路的老仆,他埋着头正愁眉不展地经过花园,形色匆匆,似是为什么事情而焦虑。青莲喊了一声“陈伯”,他这才猛然抬头,见到青莲先是一惊,进而一喜,忙不迭上前来,“青莲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 青莲冲他一笑,不再多言其他,陈伯当即命旁边丫头去通知老爷和云庄主,然后为她引路到房内,一边走一边说道:“昨夜姑娘突然失踪,不仅云庄主很是担心,深夜里四处寻找,我们孟家庄也发动护卫,将整个庄园都翻了一遍,没想到姑娘竟然是出去了。” “我等找来找去也没有结果,甚至以为姑娘是掉进井里或者池塘,开始张罗着捞人了。”他笑了一下,叹道:“幸而姑娘无碍,也算是万幸了。” 青莲心中冷笑,你们家小姐做的好事看来你们全然不知,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昨夜失踪后保不准孟诗诗又做了什么,以后还要和那个女人照面,她可不会再任其摆布了。纵有再多不满,到底人在屋檐下,青莲只能装作浑身疲惫,有气无力地道了谢,顺便解释了自己其实是被最近风声正紧的无名客劫走了。 “我当时十分害怕,幸而趁他不在,好不容易才逃脱出来,真是九死一生……”青莲苍白着脸笑,算是解释了一番自己的失踪,也没有把帽子扣在孟诗诗头上。 如此解释其实有两个考虑,一是为了避免他们认为她不过是胡乱出去玩耍,平白给他们造成如此大的麻烦不说,对云邵甄的影响也不大好。其次便是她仍旧没有弄清尹修是否是真正的无名客,而近来作案无数的那个人,又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与尹修又有何恩怨? 尹修与她关系匪浅,若能进一步查清尹修的来历和身份,对于她自己的身世恐怕也会更加明晰。 她希望趁此机会能够尽可能多得到一些信息,不至于以后事事被动。 “无名客?”陈伯大吃一惊,“那无名客当真如此嚣张,胆敢在戒备森严的孟家庄内就劫走了青莲姑娘?”他睁大眼睛,显得有些不敢置信。 青莲一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尹修和孟诗诗既然是认识的,要见面干嘛不直接以朋友的身份上门拜访,却以黑衣蒙面这样的方式出现,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其实他还有什么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曾经特意过来叮嘱她,让她不要调查关于无名客的事情,甚至一再强调那个人的危险性,这至少说明尹修对那个人至少是有几分了解的,倘若依照尹修的说法,那些劫走大婚女子的事情全是那个人所为,那么当日她为什么会撞见他抱着一床被子从客栈越墙而过? 根据云邵甄和何玉凡所言,他们一路追去,从被子里掉出了一个银镯子,银镯子上面雕刻了孟诗诗的名字,这意味着什么暂且不论,至少云邵甄何玉凡二人绝不可能撒谎骗她。 然而如果那被子里果真就是孟诗诗的话……想到孟诗诗哭红着眼睛的模样,难不成尹修那家伙当真是个采花贼,在那一夜把人间孟小姐给采了? 转念一想,这就更不对了,孟诗诗既然认得失忆的她,必然早早就已经认识了尹修,而非最近才…… 青莲越想越觉得有些头疼,这里面的关系恐怕远不是她所能够想象的那么简单,不过既然尹修和孟小姐关系匪浅,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他应该不至于被孟家赶尽杀绝……她思索片刻,酝酿着自己是否该给陈伯一些暗示和提点,以此借助孟家庄的势力,兴许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我也觉得很是奇怪,照理说孟家庄地势复杂,守卫众多,他怎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直接便把我带出了孟家庄,对这里的路线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青莲故意如此说了一番,偷偷注意着陈伯的神情道,“你说……那无名客究竟是怎么对孟家庄如此熟悉的?会不会其实他平日里就……” “不会!”陈伯忽然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孟家庄的人员管理十分严谨,谁出了庄都记录在册,更是对每一个人的出身来历都有过检查筛选,不可能会出这种人。” “呵呵……”青莲轻笑一声,有气无力地笑说道,“陈伯想太多了,我的意思是说,来往孟家庄那些送菜送肉的外人,会不会恰是他乔装混进来的呢?” “外间菜农走贩确实人员混杂,倒确可能有所纰漏……”陈伯低声自语了一句。 “我也只是胡乱猜测,更多的还是靠陈伯了,无论如何,孟家庄混进了外人倒也罢,若孟老爷子大婚之时出了什么乱子……”无名客近来干了些什么事,想必陈伯不会不知晓。 “多谢姑娘提醒。”他神情收敛,微微躬身点点头,低哑着嗓子向她保证道:“我马上就去吩咐,让他们多加注意,仔细搜查。” “那想必便万事大吉了。”青莲微笑着轻叹一声。 说着已经快到了自己的住处,刚刚踏入院门,云邵甄没见到,倒是一个火红的小姑娘飞快地扑进了她怀里,叫道:“青莲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青莲被人一下子撞了个满怀,还未来得及呼痛,下一刻立马喜上眉梢,叫道:“若水!”没想到这丫头居然突然就出现了,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呀。 若水应该也是刚到,一身红衣衬得明眸皓齿,灵气逼人,只是些微凌乱的头发,显示出过去几日赶路的风尘。青莲连连说道:“你……你怎么来了?”这实在是太过意外了,老天总还算照顾她,她给若水的信刚刚送去程家堡,原来若水竟然就已经在赶来孟家庄的路上了。 “孟堡主的婚事,师叔也收到了请帖,我这次便是跟随师叔来的,他还在孟堡主那边呢,我急着见姐姐,就先过来了,这才知道姐姐失踪的事。”若水简单解释了一番,青莲一拍脑袋直骂自己迟钝,“我早该想到才是。”或者也该问问云邵甄,否则也不至于去白白写一封信,这下若水一来,那封信若水恐怕近期也收不到了。 若水冲她一笑,由于性子向来随性不羁,是个女中豪杰,压根不在意自己满身风尘,反倒是退出两步上下打量着青莲,见她面有倦色,忍不住埋怨道:“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我都听云庄主说了,在断水崖差点溺水,连在这孟家庄里,云庄主眼皮子底下也能出事儿,姐姐,你可真是让人担心呀。” 云邵甄?想到他,青莲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其余屋子房门紧闭,似乎空无一人,倒是有一个小丫头上前解释道:“云庄主一大早就出庄去寻你了,现在估计还在外面呢。” 陈伯见状也当即补充道:“虽说不知晓如今云庄主身在何处,我们还是会派人出去看看,瞧见了便给他传个信儿。”说完立马冲旁边的丫头吩咐示意,那丫头领命后,急急就出去了。 “多谢了。”青莲冲陈伯笑了一下,再次感谢,对方亦是一番道歉以及叮嘱和保证,这才终于告辞离开,临走前,还不忘一再吩咐下人们准备热茶热水送来,为青莲若水两姐妹接风洗尘,也腾出时间和位置给她们聚聚。 “所以我才写信叫你来保护我,没想到一眨眼就见到了。”待他们没有了影子,青莲拉着若水的手喜笑颜开。 即便心中再怎么苦涩不已,见到若水便足以带来不少喜悦。倘若没有她,或许此刻的自己,会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大哭一场吧。 昨夜似梦,一场荒唐的梦。 若水眨眨眼,忽然挺直了脊背,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保护你可不够,我想好了,从明日起,我要教你武功!” “啊?”青莲愣了一下,因为失神而显得有些迟钝,若水不高兴地道:“啊什么啊,旁人求着我教我还不愿意呢,要想不被人欺负,当然得要靠自己。” 她不是不想学,只是贺兰陵不肯教她,云邵甄说她不用学,这下好了,若水主动要教她了,要不她还是跟着学学,试试看吧? 青莲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尹修的事,将其沉沉压在心底,便与若水二人亲热地挽着手入了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分别时各自经历的事情,若水自然半句话离不开程少主,“自姐姐被抓走离开后,我便想着要跟随师叔来救姐姐,谁知师叔却命我暂留程家堡,说是他一个人就够了。” “这是为何?”青莲也觉得奇怪,重大哥为何不让若水来。 若水摇摇头,“我自然不答应,又怕时间久了便追不上姐姐,就打算自行前往,是最后云庄主允诺了和师叔一起去救姐姐,我这才答应留下来。” “你留下也好,我这不是没事么?”青莲笑着对她说,还站起身来转了一个圈儿,示意自己安然无恙。 若水只笑了片刻,又再次摇摇头,“其实我……我……”她开始变得吞吞吐吐起来,脸上也很是怪异,青莲一再追问,这丫头才终于说出了实话,原来这一留,她便再次和那杨淑敏发生了冲突,程少主十分为难,竟然委婉地劝她暂时离开程家堡,她只得收拾行装,算是被人家扫地出门了。 这丫头可是失败呀,青莲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若水脸色发着红,道:“那个贱人最会使手段,我……我说不赢她!”她近乎赌气地绞着手心。 是呀,这丫头脑子一根筋,人家程少主本就性子温和,怜香惜玉,她却偏偏次次硬碰硬,被那姓杨的耍得团团转,真是半点心机没有。青莲一想起这些事就头疼不已,更遑论之后还要面对一个不可小觑的孟诗诗。她轻叹一声道:“叫你走你就走,你这不是彻底输给那杨表妹了么?” 若水听她如此说也难过了一小下,垂着眸子睫毛扑闪的,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忽然笑了起来,“若非如此,又岂能在今日和姐姐呆在一起?”青莲苦笑不得,叹道:“也罢,你留下也让他为难,倒不如暂时离开,过一段时间再见面,事情也就过去了,咱们再重新想法子与他拉近关系便是,如何?” 眼下若水本就已经不开心了,青莲便不再说她,反倒安慰她几句,今后再帮她想想办法,这丫头没人点拨一下可不行。 转念一想,帮起这丫头似乎头头是道,然而自己呢,真是一败涂地,荒唐至极! 若水使劲儿点头,又红着脸冲她笑,见到这世上最令她信任的人,青莲忽然有些受不住眼眶即将涌出的泪水,连忙站起身背对她,去柜子里拿包袱,胡乱翻了件衣服出来,正打算收拾干净了去会会那孟诗诗,谁知这丫头跟着她屁股后面转悠,忽然拉着她问道:“那青莲姐姐呢,青莲姐姐可有喜欢的人?” “你说什么?”青莲的脚步忽然顿住,眸光颤动。 “姐姐今日一直心不在焉,神思恍惚。”若水不知何时也变得细心了起来,小心地看着青莲的脸色,“我今日才想起,姐姐从未提及过是否有心仪之人,是否也有着和我一样的苦恼?”那双眼睛里,分明满是想要与她分享苦乐和忧愁的意愿。 这个姑娘虽然并不十分敏锐,却仍然试着去理解她,想要以相同的方式为她消忧解愁。 青莲很是动容,想到昨日的一切又忽然间苦上心头,那种被人愚弄的憋屈感再一次汹涌而来,“怎么可能一样呢?”她喃喃低语,瞧着这个唯一可以信任的姐妹,她忽然产生了极为强烈的倾诉欲望,不说出来,心里就像憋一口黄连,难受得不行。 也罢,总该有个倾诉之人,方不至于将自己逼疯,拿在手中的衣物渐渐变松,落在了桌面上。她看着若水的眼睛,声音越发变得沙哑:“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告诉旁人,这是我的秘密。关于昨晚发生的事……” 日落西山,红霞渐渐布满天际,窗外开始能听见几声鸟啼,风起了,又淡去,屋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若水趴在桌子上,睁大眼睛盯着青莲,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是啊。”青莲点点头,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以掩饰自己的一分难为情,“不然还能怎么办,死皮赖脸缠着他?人家分明就是愚弄了你一番,这种男人不要也罢。”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有些心虚,若水会觉得,她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女人吗?若水可一直把她当亲姐姐一般对待,若是伤了她的心…… 若水眼眶忽然变得有些红,不知是气得还是怎样,她一下子站起身来拎起长剑,捏紧在手心说道:“那种男人,当然是要亲手杀了他,看我现在就去把他压来给姐姐认错!” 哎哟,这小丫头,真是让人头疼又喜欢,青莲忙拉住她,捂住她的嘴道:“你小声点儿,小声点儿,我可是把你当亲姐妹才跟你说了,你别把我给出卖了。” 若水总算冷静下来,一双大眼睛气鼓鼓地看着青莲,青莲无奈地道:“你不是答应我听了不许说出去么,你这样气冲冲出去,旁人如何想?” “那我就去教训教训孟诗诗那个贱人。”若水咬牙切齿地道。 “不行,你——”青莲一下子动不了了,这丫头,竟然点了她的穴道,欺负她不会武功!她又急又慌,连忙用眼神示意,她虽然正想去会会孟诗诗,可却不是这种方式呀。若水拔出剑,笑道:“青莲姐姐,这穴道一个时辰后就会自行解开,我这就去帮姐姐教训教训那个贱人,姐姐放心,我不会说出姐姐已经失身了这件事的。” 她说完后捂了一下嘴巴,笑道:“这是最后一次说漏嘴了。” 一转身,就出门不见了影子。 38 生出是非 青莲心中焦急,却又不得章法,眼见若水那丫头旋风一般冲了出去,还把门给她关上了,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半点办法也没有,心慌得直冒冷汗。途中似乎有个丫头来敲了敲门,许是想再送些茶水来,没听到回应,便以为她已经睡下,竟然就那么离开了。 求助无门,眼见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青莲心中不妙的感觉越发浓厚起来,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后,云邵甄一行人终于归来了。他站在门外连敲了几次门,唤了几声青莲,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难不成出去了?”她听见何玉凡的声音。 “青莲姑娘一直呆在屋子里,没瞧见出去了呀。”一个小丫头的声音说着,“你瞧,门都关着呢,许是睡着了……” “睡着了经我们这番敲门,也该醒了。”何玉凡不解地说道。 “门好像没有锁?”似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云邵甄用力推了推门,“咯吱”一声开了,天已半黑,天空一弯淡淡的月牙和零星几颗星辰入眼,屋内更是昏暗了许多,动弹不得的青莲看见一身青衣的云邵甄,如同见到天神下凡。 阿弥陀佛,你总算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云邵甄在旁人的疑问中为青莲迅速解了穴,青莲却二话不说地推开他,直接朝门外冲出去了。 “可别生出什么事端才好。”青莲急匆匆就要往外面跑,甚至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腿已经先于大脑行动了。云邵甄用力拉住了她的手,她回头喊道:“云大哥!” 云邵甄面带担忧之色:“你这是怎么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毫无目的和鲁莽,连忙拉着他的衣袖道:“云大哥,你可看见若水了?”云邵甄摇摇头,瞥了瞥身旁,其余人也随之摇头。 她又道:“那孟诗诗孟小姐呢?”回应她的,亦是齐齐摇头。 “糟了!”青莲暗道一声,忙不迭地说:“若水误会了一些事,眼下恐怕去找孟小姐麻烦去了。云大哥,你快想想办法——”倘若果真弄出什么伤残,无论对若水,对云邵甄,都不是什么好事,若水这丫头也真是的,要替她报仇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这可该怎么收场才好啊。 她急得直冒冷汗,云邵甄从她胡乱的话语中大致明白了些许,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偏头对旁边一个老者说道:“庄老——”那跟随他过来的管家应了声,似是了解到他的用意,后退半步侧身引路道:“若是小姐的话,我想她应在那里,各位请随我来……” 青莲说得急促而慌乱,庄老也明白了事情的紧急,走路时加快了速度,没有片刻的停留和踌躇,而青莲更是没有心情去想其他。 为了自己的情敌担惊受怕,这委实不该,可那孟诗诗毕竟是孟家庄的大小姐,云大哥也好,若水也好,都不过是客人而已,且不说明面上说不过去,万一真的翻了脸,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怎么都是吃亏的,若水那小丫头怎么就那么冲动呢。 也怪她自己,平日里自以为什么都懂,却瞥不住话,就那么把事情说给若水听了,万一这丫头今后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 “天啊!”青莲扶额叹息,边走边大口喘气,生怕出现什么乱子。 前方遇见了拦截的护卫,庄老正在与他们说着什么,双方竟然产生了些许争执,青莲和云邵甄几人等在远处,瞧见庄老大半天还在说话,她心中焦急,只觉得身边的山石,远处的云彩,满眼的红枫都显得那么碍眼,巴不得一马平川,直奔而前。 许是她表现得太过焦躁,云邵甄忽然出口安慰她道:“没事的。” 她见他眼中带笑,似是愿意为她承担所有的后果,眼眶有些湿润,她青莲何德何能,得他如此对待,她真是欠他太多,再不能为他惹出什么麻烦了。 “要尽快找到若水。”她尽量不让自己被情绪所淹没,再一次重复了眼下的重点,让自己显得理智。 他点点头,却仍然叮嘱她道:“不要太紧张。” 她深吸了两口气,冲他笑道:“好。” “让开!”忽然一声大喝,一个陌生男人从护卫团团围住的院子里冲了出来,他怀里抱着一个受伤昏迷的女人,动作很是急促慌乱,几个护卫齐齐上前拦截他,双方便在不断地冲撞中相互推搡,被他抱在怀中的女人恰好垂落下一只手腕,手腕上滴着血,靠在男子心口的面容稍微露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青莲定睛一看,这脸色苍白的女人不是孟诗诗是谁? 她吓了一跳,早顾不得去管那个陌生男人的来头,只望着那滴落的血迹,心肝颤动地想着:若水下手也太狠了,这可怎么办,她要是死了,这可怎么办呀! “她……她现在怎么样?”青莲连忙上前去询问,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那个男人被护卫层层挡住,正撞开前面几个护卫猛地往外面闯,听见她的询问,他看也没看她,只反复说着一句话,“大夫!去找大夫!” 孟诗诗身上的血迹已经染红了他的衣服,他却浑然不知,只是盲目地说着同一句话,想要救回这个姑娘。 “哦哦,对对对,大夫。”青莲忙不迭转身想要寻人,云邵甄等人已经围了上来,杨念歆道:“我学过医,让我看看。”那男人一听,总算不再横冲直撞,反而蹲下身子,稍微放低了怀中的女子,让杨念歆上前替她诊治。 一群护卫拿着手中的兵器面面相觑,庄老使了一个眼色,他们最终只是围在旁边,没有做出旁的行动。 青莲紧张地站在一边,见那孟诗诗被掀开眼皮时放大的瞳孔,总觉得事情不太乐观,那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更是触目惊心。 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青莲简直不敢想,左右张望着,又看不见若水半个影子,这丫头,难道已经逃之夭夭了吗?虽说她恨死了孟诗诗,可还是不希望她就这样死了啊!死了她可就麻烦了。 青莲一面紧张地注意着孟诗诗的伤势,一面打量四周的地势和护卫情况,待会儿要是这孟诗诗一断气,她得想想从哪条道逃走最快,可是云邵甄是个正人君子,定然不会同她一起逃跑,那可怎么办? 她正急得满头大汗,忽然远处一个穿着得体的老爷子匆忙跑了过来,身后跟了一大群人尾随,看那架势,约莫便是孟老爷子无疑了。 “诗诗,我的女儿!”他用了他最快的速度赶来,瞧见孟诗诗奄奄一息的样子,略有些枯槁的双手不住地颤抖,脸上焦急愤怒之色俱有。 青莲心头一凉,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完蛋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敢来招惹我的女儿,你看我不杀了你!”孟老爷子才一到跟前,忽然就拔出身旁护卫的长刀,朝那抱着孟诗诗的陌生男人砍去,那男人动都不动,似乎魂都没有了,这一刀下去,恐怕立即被他劈成两半。 “喂,你怎么——”青莲忍不住惊呼出声。 “孟老爷子。”云邵甄眼疾手快,单手便止住了这位持刀的孟家庄主人,“虽然晚辈不知老爷子和此人有何过节,但是眼下还是救回孟小姐要紧,有什么恩怨,待她醒来再说吧。” 那孟老爷子激动不已,面色发青地举着刀道:“云贤侄有所不知,他……他……”许是因为武功实在不敌云邵甄,又确实是在意女儿的伤势,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罢了!”旋即扔下刀,对那陌生男人恶狠狠道:“我姑且让你多活两个时辰,滚开,别碰我们诗诗。”他上前一脚踢开那个人,那个人嘴里念叨着“诗诗,诗诗……”双目呆滞,似乎已经神志不清了。 青莲看得目瞪口呆,孟诗诗命悬一线,孟家庄竟然没有一个人去追究若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见着众人忙不迭将孟诗诗送进了屋子里,一群人烧水的烧水,煎药的煎药,来来去去忙得不可开交,孟老爷子冷着脸坐在一旁,那个陌生男人痴痴望着晕倒的孟小姐,这情形,真是一言难尽。 青莲求助地看向云邵甄,想问他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若水又究竟跑哪儿去了?他恰巧也看向她,却冲她摇摇头,示意暂且等候,稍安勿躁。 “小姐失血过多,身体十分虚弱,眼下我已为小姐包扎,待服下开的这些药方,能否醒来,便看小姐自己的造化了。”一直守护在侧的杨念歆如此说,后续赶来的大夫略一把脉,也表示赞同。 “这是云凤山庄秘制的伤药,兴许能帮上些忙。”杨念歆拿出一个棕色的瓶子,取了两粒喂进了孟诗诗嘴里,余下的递给了身侧的庄老。 “多谢杨女侠还有云贤侄。”孟老爷子起身特地表示了谢意,望向自己昏迷不醒的女儿,又是一声叹息。 青莲站得有些远,从人与人之间的点点缝隙中看去,但见那孟小姐白皙的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脸色白得十分吓人,双眼紧闭,确实已是昏迷不醒,危在旦夕之状。 没见她之前,只记得这姑娘一副恨她入骨,眉眼上挑的嚣张模样,以及尹修离开时那声嘶力竭的不甘和怨恨,如今见她奄奄一息,青莲所有的记恨似乎都淡去了。她眼下担忧的只有若水的去向,以及这件事究竟该如何收场。 “云大哥……”青莲有些六神无主,连忙趁众人不注意,拉着云邵甄后退到不惹眼的地方,小声说道:“怎么办?若水她……” “放心吧。”他冲她笑了笑,许是为了不让别人听见,他稍微凑到她耳边说道:“不管结果如何,我保证不让若水出事。” “真的?”她猛然抬头,似求助般确认,眸中带光。 “真的。”他轻声说。 她信他。似吃了定心丸,越是紧张,便越是拉着他的衣袖,久久不愿放开,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手一松,有些尴尬。一转眼瞥见何玉凡正巧投过来的不明眼神,更是有些不大自在,而正是这走神的一小会儿,孟老爷子那边又生出事端了。 39 虚惊一场 许是瞧见了孟诗诗当下那奄奄一息,脸色苍白之态,爱女心切,痛惜不已之际,孟老爷子竟控制不住地再次激动起来,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铁青转为带上些血脉喷张的红色,一双略显昏暗的眼珠里,透射出难以掩盖的愤怒和憎恶。 众多下人或端水送药忙前忙后,或仅仅静候站立在侧,个个低垂着头规规矩矩,皆不敢上前与他说话甚至是劝解一番。 也不知是何原因,孟老爷子对那个一声不吭失魂落魄的男人仿佛恨之入骨,嘴里一再念叨咒骂着,让他不再招惹自己的女儿云云,最后激动处,终于直接站起身,一脚踹在了他身上。 “你竟然还敢回来,你还有什么脸回我们孟家?”孟老爷子对其又踢又打,劲道看起来没有丝毫的留情,那人也是奇怪,跌坐在地上目光涣散,始终不还手,其余众人无一敢出声阻止。 青莲登时心软,见不得这些场景,瞥了一眼云邵甄,他眉头微蹙,似是不打算再次干涉。想想毕竟是旁人家事,他或许有所顾虑,青莲一咬牙,急忙想要上前阻止。 腿刚刚迈出两步,声音还未出,忽然一个人影越过她的身前,无意地挡住了她。 恍惚而过,一个侧脸,瞧见那人媚眼如丝。 “柳燕儿……”青莲盯着她喃喃着说了一句。 对方诧异地瞥了青莲一眼,青莲冷不丁心头猛跳了一下。 她的面容非常清秀,可眼睛却全然不同,一身衣物金贵而颇有韵味,将那张年轻的脸衬托出了一种与之不太相符的成熟之气,却偏偏与那双眼睛十分合衬。 柳燕儿轻笑一声,不再理会她,上前拦住了孟老爷子,柔声说道:“老爷,诗诗已经醒了。” 青莲一直觉得她即便不止十六岁,也该是个妙龄姑娘,可那声老爷,令青莲听出了里面的世故和风韵,方才的一瞥,再次从脑中划过。 孟老爷子的动作当即止住,一片静谧中,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转移了焦点。只有青莲的注意力仍在柳燕儿身上。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青莲心中暗暗想道,才见过两次,却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多。 “爹,爹……”床上的被褥里,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声音低软,我见犹怜,孟小姐果真已经醒了。 青莲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嘴巴,生怕她说出一个不利于若水的字。 孟老爷忙握住自家女儿纤弱的手:“诗诗,这究竟怎么回事?你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他半弓着身子,另一只手半撑在床榻上,目光在女儿的脸上逡巡,当视线落在那缠满了绷带的细细手腕上,更是一边叹息一边摇头,带着无尽的悲痛。 “爹爹,不关他的事,不关朗哥哥的事……他……求爹爹放过他……”孟诗诗气若游丝地,却似乎努力想要求情。 “诗诗……”那似乎叫朗哥哥的男人听了眼眶发红,终于回神不再发呆,连唤了她两声。 “朗哥哥……”孟诗诗眼角划过一滴泪,唇色愈发苍白。 两人一对视,那丝丝爱恋,缠缠绵绵,真是旁若无人,又若海枯石烂。 这可真是一出街头巷尾流传不朽的故事啊,痴男怨女,门第阻挠,难道竟然唱的是这一出?青莲心中仿佛澄澈如镜,又仿佛一片空茫,她口中的朗哥哥,便是那陌生男人了吧。 然而,这分明不对啊,分明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哪里都不对啊。孟小姐前日才因为尹修对她青莲恨之入骨,甚至惊心设局,想要毁她容貌与声誉。怎才一日,又为了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朗哥哥这般费心了? 莫不是演的吧,青莲不无恶意地揣测着,可瞧着那双含泪带切的眼睛,似乎眼前的孟诗诗早已经换了一个人更为可信。 这番话不仅仅令青莲感到不适,孟老爷子更是脸都气绿了,他转过头,伸出手来厉声喝道:“叶朗,我孟家早已经将你赶走,你怎还敢厚起脸皮回来!” “我只是……我只是十分挂念诗诗,所以……所以才想来看她一眼,没想到——”这男人看起来有些心虚,看来对孟老爷子的拳脚和辱骂还是有些惧怕,说话并不那么理直气壮。 “你给我住口!”孟老爷子打断他,年龄虽说大了些,力气不如年轻人,气势却显然高出他一大截,“诗诗是你叫的吗?叫了十几年小姐也没见你长记性,真是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老爷,我对诗诗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我……”他忽然站起身试图表明真意,原先涣散的眼神也多了一分生气。 “谁准你改口的,想要娶我的女儿,你做梦!”孟老爷子越说越激动,近似快喘不过气来了,“简直……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青莲越听越明白,心中却是越来越糊涂了,这叶朗怎好似成了孟小姐的情人不是?那尹修呢?还有若水呢? 杵在旁边看着这出似是棒打鸳鸯的深情戏码,青莲如同吃了粪便一般难以接受,总觉得自己被谁给欺骗了,甚至玩弄了。这一切的一切,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之前所有的前戏,难不成是孟诗诗和尹修那混蛋一起设的局吗?尹修难不成真的是个骗人美色的登徒子或者采花贼?那夜的声嘶力竭又是谁?难不cd是假的吗? 青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即是莫名其妙,又是心神不宁的,只能一头雾水地站在旁边看着,待他们几乎又要打起来了,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中,青莲才总算弄明白其中的是非。 原来这叶朗是孟家的家仆,居然和小姐情投意合,两人暗暗私定了终身,被孟老爷知道后,那叶朗几乎被打断了腿,早早被撵走了。竟不知一晃眼,他阴魂不散的又出现在了孟家庄,偏偏此刻孟小姐又处在身死边缘,这令孟老爷子更是愤怒滔天。 “阴魂不散,你这畜生,阴魂不散也不放过我们诗诗!”孟老爷子接二连三的破口大骂,一众丫头仆人没一个敢为叶朗求情的,瞧见女儿奄奄一息他又痛哭流涕起来,一狠心,叫道:“来呀,把这小畜生给我拖走,打断他的双腿扔出去,看他还怎么回来!” “爹爹!”刚刚醒来的孟诗诗哭得撕心裂肺,满脸泪珠,“不要,朗哥哥是无辜的,是女儿的错,求爹爹放过他。”她说着连忙想要起身阻拦,可偏偏身子虚弱,一对丫头忙不迭扶着她,不让她下床来,那叶朗只能跪在一旁,似是强忍着泪水。 青莲见这孟诗诗哭得不成人样,却还是梨花带雨,没有一丝戾气,还真是半点瞧不出当日的凶狠和手段,她忽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你哪里错了?”孟老爷子痛心疾首,“诗诗,你就是太单纯,被人给骗了。” 青莲嘴角一抽,单纯二字刺得她耳朵生疼,或许所有的爹娘都认为自家的孩子纯洁无暇,旁人邪恶狠毒,但青莲更相信,今天这孟诗诗,必然被掉了包,才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一副模样。 “不,不是他的错,怪女儿自己……爹,爹!”孟诗诗本就刚刚醒来,却立马哭得眼睛红肿,气若游丝,“不要打断他的腿,爹爹不要……” “你……你怎么,诗诗,你怎么这么糊涂呀。” 孟诗诗却一直摇头,扶着床沿声声哀求:“爹你放过他,你放过他好不好,爹!” 这幅凄惨哀痛模样,莫说亲生父亲,便是旁人见了,也生出了一丝不忍,青莲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困惑和动摇,甚至心中暗暗揣测这孟小姐究竟是真是假,那一直不说话的柳燕儿忽然上前来,扶着孟老爷子轻言细语地规劝道:“老爷,您就先顺着诗诗吧,再这么闹下去,诗诗的身子可撑不住了。” “把他给我关起来。”孟老爷子最后一甩袖说道,一出闹剧总算暂时停了下来。 孟小姐太累,渐渐又昏睡了过去,所以人被摒退而去,青莲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也压根插不上嘴,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仅是在旁围观,就已经足够尴尬了。但是她仍旧有许多事没有弄清楚,不知好歹的杵在原地不想走,被云邵甄给拉着走了。 “云大哥,我……”她还想再看一会儿。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青莲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瞧见是孟老爷子关门出来了,一番折腾后,他的面色也不是很好,身旁跟着柳燕儿,亦是轻声细语地安慰他。青莲瞧着他们宛若父女一般容貌,却立马就要成亲了,心中正别扭,那孟老爷子已经瞧见了他们,主动走上前来。 他一再道歉,表示家丑如此,实在唐突,云邵甄一番客气后,这才各自回去了,待他和柳燕儿带着大批下人的身影一走远,青莲急忙拉住云邵甄,“云大哥,你说这究竟怎么回事?孟小姐究竟如何受伤的,若水又去哪儿了?” “还是先回去吧,不要打扰了孟小姐休息。”他轻声对她说。 “可是……” “先回去。”他仍旧微笑着看着青莲,可语气里的不容置疑,令眼下六神无主的她终于还是妥协了下来。 一路无话,待他们终于回到住处时,青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上前拦住云邵甄的身子道:“云大哥,我真的很担心若水,倘若孟小姐是若水伤的,那么若水究竟去哪里了?会不会被他们抓起来了?还是已经……”脑子里一片混乱,说起话来便噼里啪啦完全没法收住。 云邵甄笑了起来,终于解释道:“杨师叔已经检查过孟小姐的身子,从伤口的痕迹看来,应是自己划伤,而非旁人。”青莲将目光移向旁边的杨念歆,她点头以示。 转念一想,何须杨念歆证明什么,云邵甄分明自小学医,又是习武之人,对伤口的分析,难不成还不足够权威么?真是关心则乱,方导致方寸大乱,再而口不择言了,不该不该! “所以这件事跟若水没有关系?”青莲到底还是喜出望外,笑容还未完全上脸,然而立马又生出疑惑来,“那么……若水究竟去哪儿了?” “姐姐!”一声清脆的叫唤,若水火红的身影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你可回来了,到处都找不到你。”她跑近前来,大气不喘一口地说道:“我还说你究竟跑哪儿去了呢,担心死我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青莲瞠目结舌的看着她,“你不是说,去找孟诗诗了么?”这丫头搞什么鬼,怎又自个儿回来了,这丫头的性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妥协想明白的呀。 “我……”若水一下子支吾起来,眼神左右漂移,见青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只好别扭地道:“我转了一圈儿,没找到她,反倒……反倒迷路了,好容易撞见了师叔,才找回来了。” 方说完,后面的屋子里便紧跟着走出来许久不见的重千山:“好久不见了,青莲丫头。” “扑哧!”青莲一下子笑了起来,“重大哥。若水你可真是……总给我意外的惊喜啊。”不过,这可不就是若水这可爱的丫头才能干出来的事情么。 闹闹腾腾,担惊受怕的,原来是虚惊一场,青莲长长松了一口气,回过头,云邵甄等人正含笑看着她们,眼里也是忍俊不禁的轻松趣意。 若水背后蜿蜒的众多房檐,蔓延而去的更远处,彩云即将被黑夜掩盖,起风之时,红枫轻晃,沙沙入耳。 青莲感慨一声,这才惊觉,此处可真是美景一片呀。 40 心思难解 当晚,云邵甄,何玉凡,杨念歆,若水,还有许久不见的重千山,几个人围在一起吃了晚饭,饭间谈笑风生,这些人都是青莲落水醒来第一日便见到的,最为熟悉且信任的人,可他们终究谁也不知她的过去,谁也不是她的亲人,想到这种种,青莲既感欣慰又觉心酸。 几杯酒下肚,不明愁绪便涌上了心头,许是见她稍显沉默,饭间重千山一再关心询问她今后的去向,青莲偷偷瞥了云邵甄一眼,见他正巧也含笑看过来,青莲便以为这是某种暗示或鼓励,略一思忖,就此告知了众人自己想要跟随云邵甄之事。 一石惊起千层浪,原以为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竟然惹来了在座众人各不相同的神色,且不说若水和重千山,竟然连何玉凡,杨念歆二人,面色都十分古怪。 青莲手中的筷子差点落地,暗暗心跳如打鼓,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也许自己说错话了,却不知到底问题出在哪里,更不知是否该设法挽回,一口饭入了嘴,却好半天咽不下去,食不知味。 倒是重千山为人豪爽,敬了她一杯酒后,便开始说着终于欣慰放心了云云,似是认可了她今后的这番选择。只是字里行间,似乎隐约透着对他们二人的某种误会。 若水知晓青莲与尹修之事,便只得尴尬地看着她,“姐姐今后在云凤山庄,我来看姐姐也方便许多了,想必云庄主不会介意我今后时常来打扰吧?”嘴笨如若水又不知该如何为她救场,尽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当然不会。”云邵甄亦是微笑以对,既不太避讳也不去解释,倒是越发令青莲无所适从了。 奇怪,不仅是众人的眼神奇怪,何玉凡与杨念歆的反应更是奇怪,究竟哪里不对了呢? 饭后,众人各自回了屋,青莲披了一件外衣在院中散步,恰见云邵甄一个人站在树下乘凉,头顶一弯残月,夜色静谧寒凉,红枫被晚风吹得轻晃,此情此景莫名显得凄冷。 青莲缓步走过去,他恰巧转过身来,脸上的落寞还未来得及淡去,眸中竟然似有水光,这不经意的一瞥令她霎时心惊,仿佛撞见了他什么禁忌的隐秘心事。 “我……”青莲有些尴尬,想要找个借口离开。 他微微一笑,反倒很是坦然地解释道:“夜色寒凉,我独自在此,忽然就想起了已经离世的亲友,便情不自禁地生出些思念。” 青莲到底还是止住了脚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我岂非打扰到云大哥怀念故人。” “逝者已矣,正巧你来了,我便忽然想起,人生之路何其漫漫,余生还需一路前行,而非被悲伤拖累,犹豫止步。”他坦然地冲青莲微微一笑,“所以,你来得正好。” 青莲宛然而笑,对他实在是真心的佩服,不避讳,也不矫情,直言自己的悲伤,也坦然面对已经发生的悲剧,仍旧勇敢前行。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方能成为一个引领群雄的人,所谓的武林盟主,便是需要这般胸怀吧。 那么她呢,她与他比起来,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云大哥——”忽然之间,青莲从他这里得到某些指引。 “恩?”他微微偏头,眼带疑惑。 青莲捏紧了手心,又松开,这些天所获知的,关于自己可能的身份,令她越发有些慌乱,“也许……曾经的我不是什么好人。”倘若如此,他还愿意,与那样子的她同行吗? 他无声笑了,漫天月色落在他眼中,笑意挂上了唇边,“那不重要。” “不重要?”青莲奇怪地偏头看他,“那有什么是重要的?” 第一次,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凝视着她的面容许久,才轻声道:“重要的是,你今后想要走怎样的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今后……”青莲喃喃自语,过近的距离令她分明的看清了他的眼睛,不似贺兰陵那般带着冷冽和戏谑,也不似尹修那压抑深藏着的温柔,而是毫无隐藏的,令人心安的坦然神色。 “呵……”青莲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奇怪地看她,“笑什么?”不太明白的时候,他总会露出些疑惑,可却从不会为自己的疑惑而感到恼怒,反而会真心求教。 青莲摇摇头,本不想细说,却忽然心血来潮,实话实说地道:“在与旁人说话之时,我总是想要先发制人,在话语中占领先机和主导。可不知为何每每与云大哥对话,都变得被动了许多。”见他面色微动,青莲弯起嘴角,继续说道:“但很奇怪,我竟然不讨厌,相反,还感到十分安心。你说……这是为何?” 先是被一开始信任的贺兰陵推入寒潭,紧接着又遇见一见钟情的尹修,干柴烈火般汹涌而来的爱情,在一夜之间强行熄灭,青莲忽然想要寻到一个依靠。 “我可以一直跟着你吗?”青莲望进他的眼中,轻若呢喃的话语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我说过,只要你不后悔,云凤山庄你随时可来。” “我……” “若水在找你了,夜间风凉,快回去吧。”他打断青莲欲言又止的话,见她迟疑着不肯走,他终于笑了:“还未想清楚的事情,不要急着去做出决定。” 原来,对于她要跟随他的这件事,他在旁人面前三缄其口,是因为想要她多加考虑,而非一时冲动。青莲想,她终于明白他给她的心安从何而来,永远的理性,以及永远的克制。 再怎么拼命去否认也不得不承认,尹修的出现,令她方寸大乱了。 直到回了屋,脱衣沐浴,身子浸润在暖暖的水流中,青莲依然脑袋放空,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回想着云邵甄的话,以及自己那无处安放的心。 “你说,云大哥那样的人,会有喜欢的姑娘吗?”青莲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心中反复思索的问题,换来身旁的丫头们捂嘴轻笑,还未待她解释,已经一连串儿地出门去了。 “要不我说呢,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姐姐是看上云庄主了。”若水坐在她旁边,替她舀了一瓢水,“谁知道,姐姐的心上人,竟是个——” “喂——”青莲立马去打她嘴巴,她已经自己捂住嘴闭口不言了。 待青莲收回了手,若水这才替她把头发捋开,一边撒着花瓣一边说道:“云庄主这人吧,虽说义薄云天,是个心怀天下的正人君子,可我总觉着……他的心思不太好猜。” “你也这么觉得?”青莲大为吃惊,这若水可不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主,定然有什么原由,“怎么说?” 若水趴在浴桶边沿,拨弄着水珠说道:“旁的事我可不敢说,但以前就有人说过,那杨淑敏的姐姐杨淑媚,以前与云庄主其实很是投缘,旁人都以为他们二人应是有些情愫的,却不知杨淑媚订婚之时他根本毫无悲伤之色,反倒坦然地前来贺喜,再后来杨淑媚被贺兰陵拐走,落得个一尸两命,云庄主也不过像对待寻常人那般处理,倒是程少主,为此好生伤心痛苦……” 青莲知晓若水一提到程少主,必定心中不大痛快,于是没有发声追问,若水却继续说道:“再有,就拿程家二小姐的事情来说吧,明眼人都瞧得出云庄主对程二小姐是没有那份心思的,可偏偏程二小姐说要嫁给他时,他也只是嘴上说说不可,却根本没有避开二小姐,仍然时常与她见面,总之——我弄不明白。” 青莲点点头,是呀,云大哥一直对她照顾有加,她也曾经暗暗想过,他会不会其实对她有点儿意思,今日厚着脸皮反复追问他,才发现人家似乎仅是侠义心肠而已,反倒让自己丢人了。 “也许……他对所有人都一样,不过是尽其所能帮助一下而已。”青莲望着横斜的窗影喃喃低语,“没准儿……其实人家云大哥……一个都看不上眼呢。”像他那般优秀完美的男子,表面谦卑知礼,实则内心恐怕也是有一番傲气的吧。 “说得也是,以前我就听杨前辈说过,云庄主自小眼光就极高,对所用之物十分挑剔,只不过如今长大了,才收敛克制了一些。”她毫不避讳地说道,“没准儿呀,对姑娘也是如此,要不然,怎那杨淑媚都嫁人了也没见他着急,兴许根本就看不上那姓杨的,还以为她杨淑媚是什么香饽饽呢,难不成谁都喜欢她们杨家姑娘?”若水说着说着,语气越发酸了。 “哦?”青莲却为听到的前半部分大为惊奇,“你还知道些什么,都说来听听。”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心,她忽然想知道些八卦来。 “也就道听途说了些。”若水见她头发又掉进了水里,便帮她拂开,“记得也不一定真,另外——咦,姐姐的背上是什么?”青莲不解:“背上怎么了?”若水奇怪地又看了好几次,最后起身去拿了一柄铜镜握在手里,对她说道:“姐姐自己朝镜子里看看。” 青莲不明所以,稍微转过头,朝背后的镜子里看去,恰见昏黄的铜镜中自己的裸背,背上刺着一朵青色的莲花。 “青莲……”若水歪着头念了一句,又是脸上一喜,道:“姐姐的名字便是从这里来的么?” 白雾缭绕,青莲出水,这幅画面在她落水醒来时,便是第一时间浮现在脑海之中。 青莲闭上眼,头开始有些痛,与尹修欢好那一夜,他深情又压抑的一声声呼唤再次在耳边响起,令她心口又是一阵酸涩和刺痛。 分离的最后,他曾经带着复杂的眼神,说出了一番似是忠告的话,“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许可以试着去了解一下背上的莲花刺青。我想,那应该会是你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证明。”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他分明一再的唤她月儿,为何又如此隐晦地为她指了这么一道寻找身份的方向?他究竟是想要告诉她什么? 尹修唤她月儿,可她究竟是谁? “若水,你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41 来龙去脉 寂静的院子里,窗口上昏黄的烛火映射出横斜的树影,屋内偶有轻微而连续的咳嗽声,一个丫鬟抱着一盆水推门而出,把门关好后,渐渐走远了。 “就是现在。”青莲冲若水使了个眼色,若水会意,夹起她的腰,便将她带着从墙头飞下了地面。凭着记忆里的路线,她和若水二人再次回到了孟诗诗所住的地方。 这位小姐白日里可算是经历了生死一线,如今本需要卧床休息,青莲便想着应该很容易见她,谁知偏偏孟小姐房间里总有人来来去去,有为她煎药擦汗,仔细照顾着的,又有记挂她的亲属长辈,堂兄堂妹等前来探望,丫环下人进进出出,夜渐深,来往的人才渐渐稀少。 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终于等到最后一个丫头离开了房间,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若照姐姐的意思,那女人既然要死不活的只剩下半条命了,正巧合了我的意,也不用劳我大驾亲自教训她,姐姐又何苦来看她?”若水带着青莲落了地,嘴里却还是不满地嘀咕着,“这女人死了岂非更好,心眼那么坏……” “你可是人家孟老爷子请来的客人,别再满嘴胡说八道了,我心中自有计较。”青莲冲她做了个小声点儿的手势,“你多注意注意四周,有人来了要快点通知我。” 若水冲她一笑,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放心吧,百步之类,任何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这丫头又在吹牛了,此话肯定得打了折扣来听,若非事先一再让若水发誓,保证不会胡乱动手,青莲还真不敢把她带来。事实上,是让若水带她来,毕竟她仍然不会武功,万一出了些什么事,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带上若水,再不济还能使用轻功,一见形势不对便可溜之大吉。 她们小心翼翼地走动着,很快到了房檐之下,若水转过身四处张望,“姐姐你快点,我在门口给你把风,有人来了立马通知你。” “好。”青莲点点头,两人又对了一下事先定好的暗号,这也是若水行走江湖跟旁人学来的,有人来了她便学鸟叫,连续三声,第一声低,第二声高,第三声又低,听到了,便以同样的声音回应,却只回应一低一高的前两声,倘若出现任何不同,便是事情有变,若水会立马闯入屋内救她。 如此这般确认完毕后,青莲一迈腿打算入内,若水忽然道:“对了!”吓得青莲一阵心虚神恍,“你别一惊一乍的,怎么回事?”回头看去,若水使劲儿掏着袖子,掏了半天,终于从里面顺出来一柄匕首,蓝玉翡翠,精致小巧,这是…… “我白日里走着走着迷了路,到一个亭子附近的假山下,捡到了这个。”若水塞进她手里,“这么好的刀,也不知谁扔的,你拿去护身,万一出现什么茬子,别害怕,先一刀下去了再说。” “呃……”青莲顿时哑口无言,看来若水还不知道这东西是贺兰陵送给她的,倘若当真要解释清楚,可就误会大了。 她私下有一柄匕首这件事,虽然从没有十分刻意地去隐藏,但确实一直有所避讳,兴许云邵甄他们同样不太清楚。青莲将那柄几度丢失的匕首握在了手心,既然又回到了手里,想必便是今生的缘分吧,“看来你注定属于我了。”她对着手中的匕首喃喃低语了一声。 “你说什么?”若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没什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一次性把要说的赶紧说完了,倘若进去后这丫头再来这么一出,她可就承受不起了。 若水摇摇头,“没有了。” “好,那就这样,我进去了。”青莲拍了拍若水的肩膀,干脆果决的一个闪身,飞快地入了寂静无声的屋内。 暗黄的灯,脆弱的人,透过薄纱似的床帘,青莲看见一个柔弱无骨的身影,不敢相信这是当日轻易压制住她的那个强势姑娘。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将手中的匕首拔出后,一步步靠前走近,床帐里隐隐绰绰,没有一点响动。 深吸一口气,青莲迅速伸手掀开床帘,昏睡中的孟诗诗猝然醒来,瞪大了眼睛,“你——” 青莲连忙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她吓得花容失色,青莲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还拿着匕首,手忙脚乱地用刀尖顶在了她的脖子上,这一套动作十分的混乱,但凡有两分功夫的,也一脚把她给踹开了,可孟诗诗却吓得瑟瑟发抖。 “我有些事要问你。”越是心慌越要速战速决,青莲决定单刀直入。 孟诗诗仍有些惊慌失措,却还是点点头,不再挣扎,青莲忽然明白过来:“你是第一次见到我?” 她偏头细细打量青莲,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用柔弱的声音说道:“我不曾见过姐姐这般人物,若见过,定然会记得。” “哦?”青莲挑眉,表示不解。 “姐姐气质很是独特,令人一见难忘。”孟诗诗轻声说道。 这么说来,这其中果真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青莲脸上不动声色,可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计较,“我今日原是想来杀你的。” “什么?”她一下子再次惊慌起来,连续咳嗽了好几声,青莲冷眼看着她,紧紧注视着她的眼睛道:“这是前几日我见到孟小姐时,孟小姐对我说的话。”她的咳嗽忽然止住,然而视线却开始漂移,青莲仍然不放过她,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现在,我死里逃生,再次活着回到了小姐面前,小姐认为,我是为何而来?” “你……你想要杀了我?”她颤抖着问道。 青莲冷眼看着她:“小姐以为呢?” 窗纸落残月,又被门外的夜风吹得哗哗作响,房内的烛火也快要燃尽,青莲屏住呼吸,想要在这绝对的寂静压迫中,得到一个真相,这关系到她的过去,她曾经认识的人,以及那些不曾了解的,属于她的恩怨。事实上,青莲远比孟诗诗还要来的紧张,紧张得一点点握紧了手心,都不敢喘一口大气。 “爹爹也是无可奈何……”孟诗诗忽然间流泪满面。 “什么?”青莲一愣,被她这没头没脑的哭诉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孟诗诗抹着眼泪,开始说起事情的因由来。叶朗是孟家庄中自小就买来的奴仆,他们二人从小便认识,即便主仆有别,可对于年幼的孩子而言,却从无这等想法,反倒在逐渐长大后,生出了难以言说的情愫,两情相悦,郎情妾意,原是一对甜蜜恋人,可恰是孟老爷子万万不会允许的。 “也不知是谁偷偷告了密,一日我与朗哥哥相约外出游玩,却被匆匆赶来的爹爹当场撞见,爹爹对朗哥哥一阵好打,又把我关在屋内,再不允许我与朗哥哥相见。” “那……你可以想法子说服孟老爷子,或者……” “爹爹性情顽固,断不会听我半句,我见不到朗哥哥,日日以泪洗面,却不知爹爹竟然要取一个年轻姑娘为妻,这令我万般心寒。”她痴痴望着窗外,眼泪一滴滴顺着脸颊滑下,“爹爹因出身而嫌弃朗哥哥,不顾我的心意拆散我们,令我与朗哥哥分隔两地,可他自己却……” “所以你才反对你爹的婚礼,可后来为何又改变了态度?” “父亲为尊,乃是一家之主,他的婚事我有何资格反对?只不过,他既然将我关在这房屋之内,我便顺了他的心乖乖呆着,便是他的婚期,我亦不会迈出半步。”这话语里,当然是带了几分赌气的。 青莲其实十分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但也知晓这番作为的后果,坐在她的旁边,青莲忽然心生怜悯,道:“你父亲必然十分生气?”这等大事,女儿却不出席,这让孟老爷子如何面对武林众人,又令他颜面何存? “那是自然。”孟诗诗微微一笑,笑中带泪,似那梨花坠落般动人,“他令柳欢来同我说话,似是想要劝服我,我与她又有何话好说?” “孟小姐可曾被一个叫无名客的人劫走,甚至丢失了刻着小姐名字的银镯?”想到当时庄老的一再否认,青莲补充道,“又或者这其中,可有什么别的蹊跷?” “那个人是柳欢的同伙。”孟诗诗终于看向了青莲,眼光柔柔弱弱,却又带着些执着和坚强,“朗哥哥被逐出孟家庄后,我与朗哥哥便再没有见过一面,只能日日以泪洗面。终于有一日,我收到了他暗中的来信,约我去山下相见,可是你可知晓为我传信的人是谁?” 青莲摇摇头表示不知,孟诗诗轻声道:“是柳欢。那时爹爹正巧有事外出,她便让我谎称去买些胭脂水粉,想方设法,总算让庄伯伯为我放了行。” 青莲心中一凛,知晓真相便在眼前了,无论柳燕儿,尹修,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孟诗诗…… “那日到了镇上,我假装口渴,支使跟随的丫头去买些梨,自己却趁机偷偷赶到了信中所写的地方。那是一个客栈,进房间后空荡荡无一人,我等了好一会儿,便觉昏昏欲睡,想上床躺躺,谁知刚刚闭上眼睛,就有一个黑衣人出现,将我劫走了。” 听到这里,青莲莫名的紧张起来,那个黑衣人,便是她当日撞见的尹修了吧?那偶然的相遇背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呢? “我以为遇上什么江洋大盗,心中也很是害怕。谁知到了城外,那黑衣人便放开了我,柳欢带着朗哥哥早等候着我,我这才知晓,那个黑衣人劫走我是为了让我与朗哥哥相见。朗哥哥说要带我走,我一时心动,便答应了他。我们二人连夜乘马,逃往了台州方向去。” “你们逃走了?”青莲惊讶地道:“可是庄老分明告诉我们,你没有被劫走,仍然一切安好……” “这便是我回来的原因。”孟诗诗道:“我与朗哥哥原本已经寻到了住处,可是一日偶然听闻外间传言,说我已经回到了孟家庄,且与那柳欢关系甚好,而爹爹的婚礼也会按时举办,那么,那个回去了的孟诗诗是谁呢?她会不会是来害爹爹的?我心中担忧万分,日夜难寐,便央求朗哥哥带我回来了。” “这个假的孟诗诗会不会就是柳欢的人?” “我当时不敢确定,并且,我并不认为那柳欢是真心想要帮我,反而担心她会对爹爹有所图谋,她年纪轻轻,又那般漂亮,为何愿意嫁给我爹?我实在信不过她,更不放心让爹爹独自面对她。” 如此看来,柳燕儿,假的孟诗诗,还有尹修,他们是一伙的,尹修……尹修…… “回来之后方知,我的失踪令爹爹勃然大怒,婚礼在即,女儿失踪这件事定然不能让旁人知道,于是爹爹便让柳欢找了自己的亲妹妹来假扮我。” “她是柳欢的亲妹妹?” “是。”孟诗诗点头,“爹爹是这么说的。” 青莲惊得话都说出不来了,孟小姐被人假扮,竟然还是孟老爷子授意的?难怪当她说出若水对孟小姐不利的时候,那庄老表情如此古怪。青莲一下子无法消化这么多的信息,脑袋乱哄哄的,只能胡乱问道:“那今日孟小姐的伤……” “爹爹铁了心要关着我,这一次却再也没有人帮我逃走了,想到此生无法与朗哥哥相见,我一时悲伤想不开,便寻了短见,谁知昏迷之际,竟恰好被混进庄中的朗哥哥看见。”她说着,脸色愈发苍白,泪水顺着脸颊再次流淌。 此言与云邵甄断定她的伤口是自己划伤完全一致,青莲再无法怀疑其中的真伪了。 有人心有所属,两情相悦,偏偏无法共度一生,还有人却连认清心仪之人的真面目,都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更遑论什么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是否有时候,连自己的记忆也会欺骗自己呢? 青莲手中的匕首渐渐松开了,恍然大悟般喃喃低语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都似乎变得分明了。 42 暗藏杀机 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清楚后,青莲的心情非但没有松懈,反而越发沉重和郁闷起来。也怪她一时心软,瞧见那孟诗诗哭得梨花带雨,竟然答应了帮她和叶朗逃走,而转念再想到柳燕儿一行人的所作所为,更是一时难以安宁。 绝对错不了了,柳燕儿第一次见她时所说的话,果真不是随便说说的,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都与曾经的自己交集颇深,青莲甚至觉得,那个叶朗说不定跟他们也有什么牵连。 可尹修曾义正言辞地提醒她,让她不要管这些闲事,这并非是眼下的她能够应付的。青莲再糊涂也明白,他们几个人之中,或许只有尹修有可能站在她这边。 她究竟该怎么办?那个柳燕儿和假诗诗,果真是不好对付的狠角色么?而曾经的自己与她们,又会有怎样的过节? “出来了?”听见轻微的关门声,若水回头看了一眼,瘪瘪嘴,“怎么这么久,我都快睡着了。”想她若水一心想要成为一代女侠,甚至开宗立派,如今却沦落到帮人看门,实在是太过大材小用。她冲青莲一个劲儿的抱怨,青莲神思恍惚地摇着头,压根儿没注意她在咕囔些什么。 “你这是怎么了?赶紧走吧,耽搁了这么久,再呆下去可就麻烦了。”若水推搡着她,一边左右张望着一边催促着赶紧离开,正迈下台阶,忽然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什么?”被若水连拖带拽,不由分说地拉着藏在了假山背后,青莲踩在泥土里的一小块儿石头上,差点儿摔了一跤,“哎哟――” “小心点儿。”若水忙拉着她,她颤颤巍巍,手脚并用趴在假山上,总算是安稳了下来。 躲好后,青莲四顾一看,除了昏暗的烛光所及之处影影绰绰,其余地方更是漆黑一片,正奇怪若水该不会听岔了,怎一个人影都没有瞧见,很快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迅速而密集,微小又谨慎的声音,如同脚踩在瓦砾上,窸窸窣窣,不注意时甚至听不明确。 一眨眼,果然有一个黑衣人影一闪而过,从屋顶直接翻身入了廊下,像一个影子般一晃而现,那身姿矫健敏捷,挺拔俊逸,在月色下宛若一道幻影,青莲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不久前曾经缠绵拥吻的身体,怎可能这么快忘记?青莲心跳猛然加快,径自不能呼吸:是他!他怎么来了? 她控制不住地抓紧了若水的手,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若水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忽然明白过来,“那个人就是……” “不要过去!”青莲连忙用力攥着她的手,拉住快要动身过去的若水,对着她拼命摇头。再怎么说的漂亮,心也不曾放下,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他。 “姐姐……”若水恨铁不成钢,“是他对不起你,你怕什么,我就要去问问他,凭什么愚弄姐姐的感情,我——” “不要过去,若水!”青莲拼命压低声音与她说话,同时紧紧攥着她不放手,一再地恳求。 若水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人对青莲意味着什么,正如程少主之于自己,当初杨淑敏落水,自己何尝不是委屈不已,却何曾怪过程少主? 喜欢了一个人,便是将他放在了心尖上,嘴上如何不在意,都只是说说而已。明白了青莲的坚持,无可奈何间,若水只能一跺脚作罢,“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青莲长长呼了一口气。 赌气也好,后悔也罢,他始终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怎可能说放下就放下?这世上只有一个青莲,便也只有一个尹修。 青莲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转动,他伸手正欲推门,忽然被另外一个闪身而出的人影拦住,一来一去,两人已经动起手来。 月光下,比划的身影快若闪电,一轻盈,一敏捷,各自轻功都不简单,青莲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黑白光影间,衣袖在频繁的交手中翻飞而过,露出一只略显纤细的手,紧接着,被双方压制住而暂缓下来的打斗中,青莲终于瞧清另外那个人的脸。 “柳燕儿?”青莲喃喃自语,“怎么是她?” 似是为了不惊扰到旁人,他们打得十分克制,在院下拆了数十招也未分出胜负,尹修趁机又去推门,那柳燕儿显然着急了,迅速地伸手拦住后,低声质问道:“你去见她做什么?” 尹修一掌击中她的肩膀,令她连退数步,这才冷冷回道:“与你何干?” 眼见自己落了下风,柳燕儿脸色也变得很是难看:“我警告你,不要干涉孟家的事情。”她的声音平日里是轻柔而蛊惑人心的,此刻却无端带上了一分陌生的狠厉,话毕后忽然扬起手,甩过一排流星镖。 流星镖“唰唰”一出,快得让人反应不及,那一刻青莲已经惊呼出声,身子朝前恨不得上前替他挡住,若水紧紧拉住了她,才不至于当真冲过去。 一眨眼,尹修眼疾手快地侧身躲过,青莲分明瞧见了,依旧心跳如雷。 方才……她竟然那么害怕……若非若水拉着她,她恐怕已经冲出去了,若非打斗的二人太过投入,恐怕那声惊呼,也已经让人发现了她。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实在不该再自欺欺人,分明那么在意他,一颗心无时不为他跳动。 “若水,你看那柳燕儿的武功如何?”青莲惊魂未定地询问,再顾不得佯装矜持或冷静。 若水一直不满地咬着牙,她恨不得将这个伤害了青莲的男人一刀给劈了,可瞧见她方才那副紧张的模样,若水只能拍拍青莲的肩膀,轻轻松松地安慰道:“放心吧姐姐,那女人不是他的对手。” 青莲六神无主地点点头,无心再多说其他。 多次被打断推门而入的路,尹修终于转移方向,瞬间上前擒住了对方的手腕,一用力,柳燕儿手中紧握的暗器也随之落地。 “好身手!”若水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那我也警告你们,不要趁机打月儿的主意。”尹修的声音已经冷了好几分,警告意味同样毫不掩饰。 青莲心头冷不丁一跳,听清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果真是向着她,在意她的,可是他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交易?他与那个假诗诗,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亏我妹妹对你一片痴心,我常说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可是你尹修竟却是对一个忘了你的女人这般死心塌地。”柳燕儿手腕被擒,却并不焦躁愤怒,反倒是轻笑了一声,开合着那樱桃般的红唇柔声说道:“老天真是不公平,怎就没有个好男人叫我遇上。” 那媚眼如丝,夺魂摄魄的模样,激得青莲血气上涌,就差上去扇她两巴掌,直骂她不要脸了。难怪鬼娘子说赤水幽冥岛出的尽是些狐媚子,一落了下风,方才那狠样竟然就消失得无踪无迹,说话变得越发风骚起来。 青莲生出一种近似于自己男人被勾引的愤怒,甚至一再想要去质问她,你怎么敢?你凭什么敢?心中把柳燕儿从上到下骂了不下一百遍,可她内心深处仍然明白,这种角色恰恰算是男人的克星。 然而尹修果真是尹修,既然对真心喜欢的青莲尚且能够冷言冷语,不予理会,更遑论旁人?他似乎根本无意与柳燕儿多说,顺手推开她,转身便要继续入屋。 “你的月儿如今身处险境,你打算就这么袖手旁观吗?”柳燕儿话中有话。 尹修的脚步果真顿住,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若水靠在青莲耳边,偷偷说道:“姐姐,我看他似乎十分在意姐姐,之前定然有什么误会。”青莲瞪了她一眼,她努努嘴,“你瞧,那柳燕儿说他对你痴心一片呢。” 青莲耳朵烧红,那颗拼命想要冷静的心,竟然冒出一丝丝难以言说的欢愉,大脑也开始嗡嗡作响。 不该如此,实在不该如此。用力掐了一下若水的手,青莲呵斥道:“别胡说八道了,你想被他们发现吗?” 若水摇摇头,冲她吐了吐舌头,这才赶紧闭了嘴。 青莲自认为不得不佩服柳燕儿,分明是她技不如人,处于被压制的状况,却仍旧能够谈笑风生,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只见她微微笑着对尹修道:“你如此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地护着那个女人,又是什么让你觉得,我那嫉妒心极强的妹妹会就这么放过你的心上人?你不要忘了,我们采玉可是个用毒的高手。” “你们还对她做了什么?” 柳燕儿站在原地,嘴角噙着笑,沉默着不作声。 青莲明白她的心思,她便是不想尹修进这道门,所以站在原地,要尹修自己过来问,这是心理战,她自认为抓住了对方在意的痛点。果然,尹修妥协了,一步步下了台阶,再次走到了柳燕儿身前,柳燕儿眼里的笑意渐渐浓烈,她似乎赢了。 “啊――”一声惊呼。 出乎意料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尹修竟然一把掐住了柳燕儿的脖子,冷冷道:“说!” “天啦,干得漂亮!”若水轻呼一声,若非青莲拉着她,恐怕要跳起来鼓掌了。 “你……你这样我……我怎么说?”柳燕儿显得很是吃力,开始设法为自己开脱。 “你这不是在说吗?”尹修对柳燕儿似乎已经没有了耐心,强硬且极端的逼问她,即便隔着很远,青莲仍旧瞧出了那份力道有多大。 柳燕儿的脸都有些发红了,可是到了这等境地,她竟然还在笑,“不是我们,是……是采玉,你要去问问她,只要你开口了,她必定……必定什么都会说的。” 尹修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她的话是否可信。片刻后,手中的力道越发加重,柳燕儿的脸色终于开始发白。 “去……去迟了,若生出什么变故我可就不敢保证了。”柳燕儿困难地呼吸着,却还不忘动脑筋句句引导他,“难不成这不相干的孟小姐……比你的月儿还重要?” “只有这一次。”尹修手一松,那柔弱的身影终于重获自由,大口大口喘着气,黑衣的尹修却已经离开了。她站在原地轻笑一声,理了理凌乱的衣物和头发,显然为自己的胜利感到了些微的得意。 “柳姑娘?”一个小丫头恰巧经过,端着一盆水惊讶地看着她。 “我来看看诗诗,不过她似乎已经入睡了,就不要打扰她了。”柳燕儿不急不缓地朝着房檐之下走去,“对了,记得叫两个护卫来守着小姐,不然出了什么茬子,可就麻烦了。” “是。”小丫头紧张兮兮地应下,再抬起头时,柳燕儿已经朝远处去了,一眨眼,那身影便融在了黑暗之中。 小丫头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 待所有人都已经散去,青莲仍旧处在混沌之中,若水担忧地看着她:“姐姐,柳燕儿的意思是否是说,那个叫采玉的人,对姐姐暗中下了毒……” “我不知道……”青莲摇着头,双腿有些发软,“我只是喝了一些酒,我以为那应是媚药,但是……”难道不是吗?难道她果真想要她的性命? “我们去找云庄主,云庄主医术高明,见多识广,他一定有办法的,姐姐——”若水也意识到事态可能的严重,站起身立马就要拉着她往回走。 “不要,不要去找他。”青莲心中惶恐不定,拖着若水拼命摇头,“不要让他知道,不要……” “可是——” “不能让云大哥知道,不能让他知道。” “为什么?”若水不解地看着她,实在不明白她的拒绝从何而来。 青莲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微妙却汹涌而来的情绪,只能拼命摇着头,她忽然非常害怕云邵甄知道这件事,怕他追问下来后,了解到她已经和尹修有了肌肤之亲,且仅仅是在初次见过之后——他会怎么看她?又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她?她不敢想象,甚至为此感到恐惧。 他在她心中好似高不可攀,不可亵渎,青莲甚至不愿让他知晓丝毫自己的污点,这份心思,或可说卑微,或可说憧憬,又或许没有任何一个词句可形容。 总之,任何不完美的自己,都不愿让他知道,算是对这个无数次救过她性命,又无数次照顾过他的人,难以言说的一份敬仰吧。 “好吧。”若水妥协了,终于答应了青莲不去找云邵甄,她一咬牙,道:“那我们去找师叔。” 青莲一愣,“重……重大哥?” 重千山出自武当山,对医学丹药皆有些造诣,他得知青莲有中毒嫌疑之后,为她把脉诊断,又背着双手在屋内反复踱步,显得很是踌躇,青莲与若水屏声静气,生怕被宣判死刑,谁知重千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再三诊断,亦未察觉出青莲丫头有中毒的迹象。” “没有?”青莲暗生窃喜。 重千山摇摇头,“又许是我能力有限,你也切不可放松警惕,以为万事大吉,不予理会。” “那……我该怎么办?” “是啊,师叔,你这说了等于没说,你倒是给姐姐想想办法,难不成等毒发身亡了才开始着急吗?”这丫头,就不会说句吉祥话。 重千山捋着胡须,忽然从袖间取出一个褐色瓷瓶,“此乃我武当秘制的救命丹药,无论是何奇毒,用此药皆能去其七分毒性,若本身未曾中毒,此药亦能强身健体,你且拿去,日服三粒,连服七日再行观察,倘若并无不适,要么你便没有中毒,要么……那毒便已经自行解除了。” “谢谢师叔。”若水一把将药瓶夺了过来,拿在手中把玩了两下便递给青莲,“喏,姐姐,这可是救命的丹药,可好生收着了。” 这丫头总没个正经,青莲嗔怪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接过药瓶,对重千山鞠躬致谢,“谢谢重大哥。” 重千山不改豪爽本性,笑说道:“青莲丫头这命可是咱们一起救的,若不小心丢了,罪过可就大了。”青莲跟着笑了起来,他拍拍她的肩膀,“夜深了,快回去休息吧,休息不好也是养生大忌。” 这厢告了辞,一天的折腾总算告一段落。当晚回了屋子本应该倒床就睡,可是好说歹说劝不通,若水定要和她一起睡,青莲拗不过她,只能应下。 两个人排排靠在枕头边上,青莲脸朝上微闭着眼睛昏昏欲睡,若水那丫头却跟她絮絮叨叨说着程少主的点点滴滴,忽而又对她万分担忧,叮嘱她身体若有异样要及早说出,忽而又想起她那全然失败的爱恋,愤愤不平时还不忘询问其中是否有何误会。 青莲叹息着只是摇头,她和尹修之间即便是误会,那也无可修复了。 一场春梦而已,梦醒来,彼此皆是过路人,无论曾经如何,那日之后,她与他之间已经再无可能。 尹修……青莲闭上眼睛,梦里面,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以及微微弯起的嘴角,那是她最初的心动,可那一夜之后,便唯有忘却了。 43 迷失路途 “若是有那么一件事,你想要忘记它,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该怎么办呢?” “那便记住它,深深地记住它,当这份深刻的记忆已经令你习以为常后,你便不会去在意是否已经忘记。” “这话何解?” “因为它已经变得不再特别,既然已经不再特别了,又何须刻意去忘记呢?”稍微的停顿后,声音继续响起,“所以,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什么?” “青莲想要忘记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事呢?” “我……啊,若水来了,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去。”青莲支支吾吾地提着裙子快速跑开了,留下云邵甄站在原地,清晨的日光似金子一般洒在他的身上,那份光芒刺痛着她的双眸。 翩翩君子,恰若朗朗乾坤,她转过身不再去看他,怕一看,只会心生悲哀,自惭形秽罢了。 千不该万不该,千万个不该去试探云邵甄的想法,还妄图隐瞒他事实,旁敲侧击的方式骗骗若水还行,云邵甄的话,果真不应该这么草率。 明日便是孟老爷子成亲之日,孟家庄越发热闹起来,想必时辰一到更是一番盛景,却又有几人知晓这背后隐藏的诸多是非?头顶的红枫越发色泽浓艳,似彩霞一片,抬起头,一片灿烂光景,庄园的一隅,却有人几多哀愁。 若水是个闲不住的主,听说孟家庄的丫环们布置新房,下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她一大早便起身要去凑热闹,还叫青莲也随她一起,若帮了忙,兴许能讨到些瓜果吃。青莲兴致缺缺,当即点头敷衍,叫她洗漱收拾干净了尽管先走一步,自个儿却坐在院子里享受难得的安宁。 谁知与云邵甄一番对话,落得个尴尬境地,居然只好拿出若水来避开。 一个谎言撒成这样,被看穿也是迟早的事,尽丢人,她无奈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出了院,估摸着路线瞎转悠,脑子里的那点儿手段逐渐开始明朗,明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必定人杂事多,最为适合潜入……究竟该怎么救助孟小姐呢?恐怕还是需要若水帮忙,而那叶朗被关在哪里仍旧不知,眼下正巧去探听探听。 麻烦啊麻烦,真不知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要管这桩闲事! 摇头晃脑地叹息着,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一个人,“你……” 他将她一下子推进了门内,门一关,整个屋子昏暗了下来,甚至连尘埃都在依稀的光束中起舞,青莲急促地喘息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脸色却有些冷。 “你还好吗?”他握住她的肩膀,从头到脚细细看着她。 这真是猝不及防,原以为他再不会主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没想到这么快又见了。 你还好吗?如此简单,又似是温柔的问候。 他的呼吸比她还要急促,沾了汗水的头发贴在额角,眉峰紧蹙,眸子漆黑,可原本那双令她魂牵梦萦的眼睛,却似是整夜没睡般,泛着点点红丝,她竟然心口微疼。 “我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青莲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偏头不看他。 他沉沉看着她,从眼睛到脸颊,从眉间再到下巴,似是看着最为挚爱的珍宝,待青莲鼻子越发酸涩了,他忽然说道:“那一夜她一开始确实想要害你,但最后于心不忍,所以只在酒里面加了些媚药,并无什么致命的毒。”他说到这里,眼里带些悔恨,“对不起……那晚我真的不知道你……” 青莲不想听他说这些,再多的借口,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打断他道:“那么,你怎么确定那个女人没有骗你?她说没有致命的毒,你便相信了?” 果然,他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听他说道:“即便是那样,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你说什么?”青莲仍旧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月儿,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沙哑着嗓音再次重复了一句,忽然把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她,声音里带些沉闷。 房间里本就有些闷热,他也不知在哪里沾了水,身上还有些湿,这般亲密接触着,连带着将她的衣服也稍微带上了些湿意,可两人的身子却仍然微微发着热。 若是着凉了,可就不好了。青莲再如何冷硬着心肠,数落他万般不是,却也记得昨晚他与柳燕儿的对话,句句牵挂着她,心头一软,伸手回抱他,轻轻摸着他的背,“到哪里弄成这样?又没有下雨……”他用脸密密地蹭着她的,亲昵着没有出声。 青莲推了他一下,声音黏黏腻腻,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嗯?”顺着用干燥的手掌在他身上摸索,试图拭干些许,这份心软来得如此突然,她忽然不想跟自己较劲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是方才采玉在池边戏水,浇到我身上,月儿,我——” 青莲猛然推开他,心里似下起了鹅毛大雪,面色霎时变冷,采玉,经过了昨晚,她若是还不知道采玉是谁,就当真蠢笨如猪了。 尹修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她心中自嘲地想着,该表扬他老实吗?一问他就如实回答了,她倒宁愿他闭嘴不言。转过身拉门欲走,被他猛然按住了身子。 “让我出去!”青莲冷声说道。 早料到她会如此,他无奈,将她的手也按住,使她全然无法动弹,言简意赅地道:“我有话对你说。” 青莲冷笑,“我跟你无话可说。” “月儿……” “我不叫月儿,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也不知道谁是你口中的月儿。你要是再这样纠缠不休,我就叫人了。” “月儿。”他从背后抱住她,整个压在她的身上,青莲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耳边便是他沉重的呼吸,她试图推开他,他却不由分说抱得更紧了。 “你以为我还会像上次一样相信你吗?”青莲眼眶发红,声音越发哽咽,太多的委屈憋在心里,一开口,只怕会倾泻而出,分明做出了那么不负责任的决定,竟然还敢来招惹她。 他摇摇头,竟然改变了口吻,在她耳边说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只要你在这世上一天,我就不应该离开,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想要去哪里,想要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无限压抑,青莲从未会怀疑过这份深情,但是对于他的反复无常,却失望而不解。 如果相爱,便勇敢的在一起好了,任何困难皆可二人共同面对,携手同行,所以她才会在初见之时,被心中那模糊却强烈的情感所左右。 她看不起懦夫,如果尹修是的话,也只会令她失望罢了。 正如分离时她曾经告诫过他,只要你将分别这句话说出口,今后一别,不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足以让我原谅你,更遑论这般反复无常?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太过亲密的接触令她浑身发软,青莲转过身,道:“你放开我!” 他按住她的手,一言不发的凝视着她,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个眼眶发红的自己,一张脸上全是委屈,而这些委屈,其实更多的来自于渴求,求而不得,才会感到失望。 “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他认真地问她,青莲沉默着摇头。 “怎么都不行吗?”他一点点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这样也不行吗?” 青莲咬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似乎丧失了初见时一往无前的勇气,又或许有了某种沟壑,再无法迈过。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为自己空白一片的大脑而绝望,曾经以为遇见他便是找回了自己,可是迎接她的,依然是永无天日的苍茫。 “我会帮你记起来的,无论需要多久……”他轻声说着,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青莲蓄满了泪水的眼睛,他目光沉沉,终于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手被按在门后渐渐压紧,吻也带着些强迫和压制,两人的身子靠在一起,她已经退无可退,脊背紧紧压在了门板上,房间里只能听见二人急促的呼吸和喘息声,她甚至感觉到,连此刻的空气都有了某种变化。 “我——”她不甘心这样,开始挣扎起来,他搂紧她,一边吻她的脸颊,一边带些急切地说道:“月儿,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或许他有太多的理由和原因,言语里的情绪带着浓烈的迷惘和沉痛,好似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我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青莲眼中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甚至变得声嘶力竭,“我只知道你要了我的身子,转身便要丢开我,我早已经打算忘记你了,你之前说走就走,现在又这般对我,你把我当作什么了,你告诉我,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了?” 当初压抑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他究竟为何如此反复,冷淡如冰的是他,热情似火的也是他,如今摇身一变,又要上演一往情深的戏码,她除了承受仿佛别无选择,这究竟算什么?青莲心中怨恨和酸涩重叠宣泄,用力咬他的唇,他吃痛,退开怔怔望着她。 青莲已经泪流满面,失忆的恐惧,对一切未知的无措,她如同一个走失的孩童,一个被蒙住了双眼的行人,惶恐无知地前行着。 遇见他,便似漫漫长夜的黑暗中握住了一束微弱的光,她那么急切又主动,甚至摒弃了一个女子应有的矜持,献出了自己,换来的却一场骗局般的收场。 之所以没有全然崩溃,不过是强行的压制和忍耐罢了。 或许时间一久,她可以试着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意外,生活还将继续,无论好坏。然而他竟然还敢出现,再次来扰乱她的心扉……青莲闭上眼睛,终于还是在他面前露出了这般的疯狂和落魄,“是不是一眼要亲眼瞧见我这幅模样,亲眼看见我为了你哭泣,你才甘心?” 分明想要离开得体面些,大家一别两宽,各自离去,他竟然连这个机会都不愿给她,要让她如何狼狈才行?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目光深沉又辽远,仿佛直达了另外一个时空,她知道他看的是另外一个自己,那个全然不记得的,他口中的“月儿”,而非今日的青莲。 也许,她真的需要试着去找回遗失的过去,在他的帮助下,一点点的,回想起曾经的一切,那就……这样吧。 “无论是不是,你都赢了……”青莲冷漠又温柔地看着他,眼眶里涌起了泪水,泪中带着微微的笑,“你要怎么帮我想起来?是这样吗?”她非常轻柔的,伸出手攀延般搂住他的脖子,哭泣着踮起脚尖亲吻他。 做这件事并不陌生,至少对她而言,又或者因为对方是他,她再不像初次那般全然忘记了一切,她甚至在唇边尝到了自己泪水的味道,似海水一样咸,甚至带着些苦涩,他一定也同样尝到了吧。 尹修略有些失神地接受着她的亲吻,那副愣愣的失措模样,令青莲越发无法生出恨意,只是这般失控地亲吻着,竟然再次越过了界限。 她告诉自己仅此一次,仅此一次,她决不允许今后的自己,再是这幅没有出息,为了一个男人痛哭流涕的模样。 就当是为了寻回记忆,放纵自己软弱地哭泣,软弱地告诉他,自己被他伤得有多深,然后卑微地渴求他的怜爱,所有的坚强被击退,终究变成了这幅样子,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住被击溃后,任由着被那汹涌而来的情绪淹没,凭着本能去做出行动。 丢掉了尊严,丢掉了理智,不过是个渴望被疼爱的姑娘罢了。 她的身子渐渐下滑,整个瘫软到他身上,闭上眼睛,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 “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 “分开的那天,你最后对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已经不重要了……”青莲听见他迷糊而朦胧的声音,“那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我不会再放开,一定不会……”他紧紧搂住她下滑的身子,顺着她跪倒在地上喃喃低语着,不知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短短几日,他竟然再度转变了态度,浑然摒弃了之前的坚持。 失去理智竟然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失措的亲吻下,掀落了肩头的衣衫,在寂静沉闷的房间里,呼吸越发绵长。 青莲万万没有想到,她与他之间会演变成这样,再一次,褪去身上的束缚,欲以最原本的渴求之姿与他合为一体。 也许只有放纵自己,然后才能忘记伤痛,人或许就是这么卑贱而不知疼痛教训的存在,有过一次之后,似乎第二次,第三次,就变得不那么艰难了。闭上眼睛,衣衫褪尽,两人似忘却了周遭的一切,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姐姐,姐姐你在哪儿?”紧跟着还有重千山的声音,“方才她分明跟云庄主说是出来找你了,要不让云庄主过来找找……” 云邵甄……脑袋一片混乱的青莲仿佛被什么一下子击中,猛然惊醒,她连忙推开尹修,似做贼般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尹修被青莲一推,顺着她的力道半躺在旁边的门后,用胳膊撑着地面看她,目光幽幽,却不说话。 青莲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经几乎脱得所剩无几了,他却仅露了上半身,方才意乱情迷,完全失去了意识,冷静下来后,青莲越发难为情,手忙脚乱地穿着衣裙,却怎么都穿不上。 太荒谬了,这人一定是给她下了毒,才会令她次次都丧失理智。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只手忽然拦住了她,他半蹲在她身边,轻声道:“我来吧。” 这是个曾经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她已经没什么可避讳他的了,于是点点头,转过身。他为她穿上滑落在腰间的衣衫,系好早已经散乱的腰带,动作仔细又认真,可显然他并不习惯或者熟练于做这件事,还是花费了好些时间,青莲沉默着没有打断他。 待他完成了,他从身后抱住了她,动作温柔,且毫无情欲。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知道,这句道歉是为了之前的一切,以及对今后的保证。 心头颤抖的那一瞬间,青莲脑子里想的是,你完了,青莲,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爱上他的。 44 本心难明 若水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眼前,青莲狠了狠心,推开了尹修,起身走了两步又猛然顿住,“今晚子时,我会在此地等你。”还未待他回应,她已经出了屋将门死死关上。“砰”的一声,隔绝了那昏暗而暗潮涌动的房间,也隔绝了她心绪混乱的根源。 “若水,重大哥,我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后小跑起来,朝着光影明亮处,拉长的声线渐渐变远了。 心中有事,终不得安宁。一整个上午,青莲都处在某种难以言明的焦虑之中,看着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下那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她便觉眼前的红是那么的碍眼和灼人,似置身于正在燃烧蔓延的火海,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铺天盖地的火焰彻底的吞噬。 这份危机感来得莫名又突然,她仿佛预先知晓了某种背后隐隐流动的,不为人知的危险,便像那即将崩塌的高高城墙,一旦某处破损,便摧枯拉朽般,将这表面的喜庆繁华摧毁殆尽。 所感受到的危险从何而来不得而知,而眼下明确要考虑的,关于如何救助孟诗诗,如何保障自己的生命无碍,如何应对柳燕儿等人,又如何面对尹修和即将跟随的云邵甄等诸多事情,即便给她带来了些许苦恼,但似乎并未到达足以击垮她的程度。 确切地说,其实一切都还好,一切又似乎不会就这般安宁下去。 何去何从,无所适从,她脑子里许多的事情缠绕在一起,却一个答案都寻不到,只能自己暗暗摸索着前行,莫名萦绕不散的恐惧感令还算寻常的一切变得万分艰难,若水一直与她说话,她皆是心不在焉。 “姐姐,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声线终于提高到引起她的注意了。 “什么?”青莲一下子回神,瞥见若水眉峰微蹙,嘴角露出一丝嗔怪。 这丫头什么都挺好的,就是缺点优点一眼就能被人瞧出,有什么就说什么,话语间从来是毫无顾忌,青莲曾经真的是爱死了她的这份单纯率直,混迹在无数心思难测的人之间,若水显得那么出淤泥而不染,令她无端放下了心防。而此刻,青莲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那么爱她的直接和坦白了。 “还问我什么呢?白日里我就察觉不对劲儿了,姐姐分明说来找我的,一个人神神秘秘拐到人少的院子附近就突然不见了影子。”她狐疑地看着青莲,就像是看着一个试图在考场上作弊的人,嘀咕不断地想要揪出些蛛丝马迹,青莲被看得冷汗直流,若水忽然一拍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语出惊人:“姐姐莫不是偷偷去见什么人了?” 天,这丫头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当然没有!”被人一抓住小辫子,青莲老毛病又犯了,想也不想就回答得斩钉截铁,只差站起身竖起三指对天发誓表清白。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若水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圆溜溜黑漆漆跟猫眼睛似的,冷不丁看去还有些瘆得慌。 青莲越发心虚,直觉得后背发毛,吞了吞口水,忙转移话题道:“我就是问问你方才……跟我说什么了?我昨夜不大舒服,有些犯困,不小心走了会儿神。” 撒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天杀的小丫头片子,越来越不好唬弄了。 若水听后眨了眨眼睛,睫毛扇动着,似乎勉勉强强相信了她的话,收回那扫视探究的眼神,不大高兴地瘪嘴说道:“我是说今晚,咱们去外面逛逛如何?我听说附近的大户人家顾家恰好也逢喜事,正大办宴席,还请了戏班子表演,晚上还会放烟火呢。要不咱们晚上也去凑凑热闹?” “嗯,好啊……”青莲心里小九九太多,满脑子想着别的东西,太过心慌便没注意细听,马马虎虎点了头,下一刻才反应过来,“今晚?顾家?” 若水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何不妥。 这个事情又牵涉到尹修了,青莲怔着没出声。对于尹修这个熟悉的陌生人,青莲其实一直十分矛盾,且这份矛盾的主因还不在他,而是她自己。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个男人叫什么,或者是谁根本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承载了她的过去,能为她带来某种希望和熟悉感。 这就像一个流落荒岛的人,终于在茫茫大海中寻到了一艘船,而船上还站着一个她似曾相识的故人。 这个故人和她往日的是非恩怨重要吗?她当然希望能够上了那艘船,和唯一有过交集的人相认,那么一切才能变得不那么可怕,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与她那颗茫然无措的心相比,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只是想要一份依靠,无论从内心还是肉体,她甚至没有更多的精力去谈论两人之间真正的爱与不爱,她所追逐的,似乎不是与某人之间的感情,而是自我的救赎。 失去记忆令她内心有一部分异常的软弱,又异常的敏感,她会为了非常细微的熟悉感而飞蛾扑火般追过去,但也会在认清现实后,变得极端的冷静和无情。白日里那副泪流满面,为了他生不如死的模样有几分真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哭泣,或者更多是因为丧失了那份唯一的期望。 在某一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爱他的,但更多的时候,她隐约觉得,这只是一个可以去试探和利用的男人。 她觉得自己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就像她拼命让自己表现为一个为爱疯狂而努力压制的女人,但在转过身时,她又觉得自己分明可以瞬间变的极端理智。而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之间,从迷茫而空白的梦境中猝然醒来,她甚至觉得自己谁都不是。 我是谁?我又可以是谁?她的情绪常常处于一种接近崩溃的边沿,可没有一个人能够出来告诉她,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消除她内心的焦虑。 “你怎么会知道顾家的事情?”她终究只能这样去询问若水。 两人一左一右并肩坐着,头顶是一颗横斜而出的红枫树,桌面儿上放了几盒果脯,青莲心慌意乱抓来吃了两口,她发现自己一心慌就喜欢吃东西,这应该是曾经养成的习惯,倘若尹修能够真正的陪在她身边,她便可以一再询问他自己过去的模样,哪怕他有意隐瞒,总能露出些蛛丝马迹。 所以今晚必须要见他一面,顾家那边肯定不能去了,还要把若水这个爱黏着她的丫头给弄走,否则,出现什么意外她无法预料。 若水看见她的动作,也把手里不知何处讨来的葵花仁儿剥了皮,一大把堆着给了青莲,又把剩下的往自个儿嘴里塞,吧嗒吧嗒,两人咬着果脯和瓜仁,一时间好似只顾着吃东西了。 然而实际上,此刻的青莲心里所装的事情,已经多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若水做什么都忘性大,眼睛弯弯的笑着继续说道:“我也是刚听说的,想着咱们今晚横竖也无事可做,去看看烟火四处逛逛如何?”说完后目光炯炯。 “这――”话里面的重点太多,青莲一下子都不知该从何问起,“你先等等,你是说……顾家也办婚礼了?他们家的女儿不是被无名客劫走了吗?”她想起在河边时遇见的那批护卫,他们一路追着尹修想要找回自家小姐,淌水过河都要追来,人数亦众多,必定十分重视才对,即便尹修一再告知她那姑娘兴许安然无恙,背后之人其实另有目的,可她的家人并不知晓。 难不成顾家也这般没心没肺,女儿这头丢了,爹爹那头照常纳小妾,还欢欢喜喜,弄得全民皆知?不应该啊…… “这姐姐你就有所不知了。”若水拍了拍青莲的背,解释道:“我听说那顾家已经把女儿找回来了,如今大办喜宴,恰恰是因为这顾家小姐要成亲了呢。” 青莲一头雾水,“那顾小姐回去了?” “对呀。”若水点头。 可是,尹修不是这么说的呀,究竟中间哪里不对劲儿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记得一件事情。 “今晚我可去不了,若水,你自己去好吧,或者和重大哥一起去。”要做的事情太多,需要一件件好好计划,青莲随口给若水提了两个建议,也没怎么过脑子,立马就引起了若水的强烈反对。 “什么呀,我跟师叔两个人去算什么事儿?”细细一想,确实不太妥当,若水当即就不高兴了,“整日待在这里闷都快闷死了,姐姐,你便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不是我不愿意陪你去,只是……我头有些疼。”青莲按着脑袋上的太阳穴躲开若水往一边走,谁知若水不死不休地追着上来,“头疼?师叔给的丹药姐姐可服用了,有效果吗?” “啊,对呀,昨晚忘了服用,约莫耽搁了,这才……”青莲顺着她的话说着,中了柳燕儿的毒所以身子不舒服,这倒是个好借口。 “青莲姐姐,你怎这般糊涂,赶紧把药吃了,对了,师叔还说你不可太过操劳,要多加休息,快快,跟我回屋去。”若水说风就是雨,不容分说地就把她拖回了屋子,按在床上让她休息,也不让她多加辩解,厚厚的被子就盖在了她脑袋上,青莲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我说若水,你也用不着这般……” “当然用得着。”若水打断她,把她整儿往被子里一捂,义正言辞地道:“姐姐今晚也不能外出,好好睡上一觉,到了明日要参加婚宴,定然会有些累,我这就去给姐姐把门,哪个不长眼睛的想要来打扰姐姐休息,我就把他的脑袋敲碎!”若水挥舞着拳头说着,风风火火去门口把风了。 青莲缩在被子里呆若木鸡,近乎傻眼了。 若水当真是个死心眼儿的丫头,还以为她在外面杵个一小会儿便会受不了离开,谁知大半天了她还在那里,倒是青莲自己不知不觉,晕晕乎乎就睡了去过。醒来时,但见窗外日渐西沉,天空色泽渐渐暗淡,依稀可见一两只倦鸟归巢,孟家布置新房的丫鬟们,想必也已经散去了,外面静悄悄宛若无人。 青莲迷迷糊糊打了一个呵欠,起身推开门,脚下踢到什么差点儿摔倒,低头一看,若水那丫头坐在地上,正扒拉着门沿睡得香呢,金黄的日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就像蒙上了一层金色的纱。 想想自认识以来,分明非亲非故的若水,却一再唤着她姐姐,为她跑前跑后毫无怨言,如今看着,不过是个年幼的小丫头罢了,分明还是应该被小心保护的年纪。青莲眼眶有些发酸,浅浅叹息了一声。 “若水姐,吃饭了,吃饭了。”一个瘦瘦弱弱的小伙子从外面跑来,嘴里叫得甚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直泛着光,见到青莲门口的状况,又停下来,“这是……” “她睡着了呢。”青莲笑了起来,蹲下身子拍了拍若水,轻声喊道:“若水,有人叫你吃饭啦。” 若水猛然惊醒,迷迷糊糊摸了摸头,一瞥眼瞧见那小伙子,脸上老大不乐意,“你怎么在这儿?”那小伙子也跟着摸了摸脑袋,支支吾吾道:“我来叫姐姐们吃饭,这边通知了,我也该走了。”他笑嘻嘻的,转身不见了影子,只是离开前那双眼睛巴巴望着若水的样子,可把青莲給逗乐了。 “哈哈,那小子莫不是看上你了。”青莲揶揄若水,倘若她没猜测,他应该是孟家别处的家仆,特别跑过来叫她们吃饭,想来是白日里对若水上了心。 青莲如今特别喜欢这种简单的人和情绪,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充分地表现出自己的心思,又不用过多的去遮掩,又或者遮也遮不住,让人不用那么累的去猜测心思。 “谁管那呆头鹅,烦都烦死了。”若水不高兴地嘟哝了一句,又忽然高兴了起来,“姐姐,你气色瞧着好多啦。” 那可不,刚刚睡醒气色能不好么,青莲冲她微微一笑,道:“快去吃饭吧,吃完了你就去山下看顾家的新娘子,看他们放那漫天的烟火,看完后,记得回来给我说道说道。” “姐姐果真不去?” “我身子难受,头疼,去不了啦,睡了一觉虽说好些了,却也不敢冒险,兴许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便好了。” “有道理。”若水点点头,“姐姐既然去不了,那我也便不去了,我就在孟家庄陪着姐姐,晚上一起说说话儿,否则我走了,姐姐一个人可无聊了。” “啊——”那可怎么行?你若是留下来,我今晚就没办法照计划行动了。 “走啦走啦,再去晚了,就没得吃了。”若水才不知道这么多,拉着她就起身往外拽。 孟老爷子已经设宴款待早到的诸多宾客,青莲和若水匆匆赶去,找到了云邵甄一行人,立马挨着坐下了,云邵甄恰巧回头看她,轻声说道:“一整日都没见到你,你若再不来,我便以为你出什么事了。”青莲猛然想起清早与他对话的情形,脸上一红,道:“我……就是有些困了,在屋子里睡了一下午。” 云邵甄点点头,冲她微微一笑后,便不再看她,青莲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灯火之下,云邵甄单薄的身影印衬着旁人热闹的说笑,显得格外的安静内敛,眉梢平缓眼带流水,那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藏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其实青莲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两人间对话的机会并不多,即便偶有闲聊,对他的私事也是少有提及。 他究竟有没有认真考虑过关于她的事情呢?还是说,对他而言,这些都只是些不足以在意的小事? 青莲呆呆看着他的侧脸,见他说话时微微侧目点头的样子,脑子里一下子空空的,好像什么都不见了,莫名有些失神。 “被我逮着了!”有人在她耳边偷偷说道,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她吓得连忙回头,见若水古怪地盯着她,青莲面红耳赤,“你……你干什么?” 若水松开握住她的那双手,可眼神更加怪异了,“青莲姐姐,若非你——”她左右瞟了瞟,凑近青莲的耳朵说道:“若非你亲口告诉我你与那尹修之间的事情,我真的会以为姐姐心中爱慕着云庄主呢。” “哪……哪有啊。”青莲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向云邵甄看去,他的视线落在别处,正在同何玉凡说着什么,她这才放了心,“你不要胡说八道,被他听到了就不好了。” “可是青莲姐姐你没有发现吗?你每说一句话都要看他一眼,你看,又在看他了。” “我只是怕他听见了。”青莲重重敲了敲若水的脑袋,“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云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在意他的看法。” “真的吗?”若水狐疑地道。 “当然。”她义正言辞地点点头。 “那为何我担心姐姐中毒,要去求云庄主想办法,姐姐却死活不答应?”若水努了努嘴,冲青莲小声说道:“姐姐分明就是怕云庄主知道了那件事……” “那是……那是因为……”青莲冷汗直流,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份微妙的心思,她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是单纯怕他知道,不仅若水,连她自己也感到很奇怪。 “我没说错吧!”若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兴奋火焰,“既然那尹修已经抛弃了姐姐,姐姐何不就此忘掉他,投入云庄主的怀抱,岂不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天呐,你都在说什么啊。”青莲急得忙打她嘴巴,又捂住自己的耳朵,“你不要再说了,人家云大哥也看不上我。”要是被云邵甄听见了,她真是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好了,你不要再说话了,快点吃饭!”她朝桌子上一瞥,恰好见到一个窝窝头,伸手就拿来塞进了若水的嘴巴里。 若水触不及防,咕咕噜噜半天才吞下去,还想说什么,青莲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终于闭嘴了。 45 初次利用 待若水彻底安静下来,青莲仍记得自己约了尹修晚上见面,可是若水偏偏又杵在这里不愿走,青莲心慌意乱地埋着头一个劲儿地吃着饭,脑子里却一直在思索怎么支开旁人,去与尹修相见。 “青莲?”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抬头,见云邵甄站在她身前,好笑地看着她,他的身后是杨念歆及何玉凡,瞧见她那副呆愣的模样,皆有些忍俊不禁。 干笑两声,青莲放下碗筷,“这就回去了?”云邵甄点点头,青莲四下一看,才察觉众人已经零零散散地散去,只剩下少许人仍在交谈,青莲道:“那我可以继续在这里坐会儿吗?”云邵甄微露疑惑,似是不解,青莲胡乱说道:“这里凉快,我待会儿再回屋,若水今晚吃太多了,也赶紧回去吧。快点,起来——”她催促着,生拉硬拽地把若水也撵走了。 她已经顾不上他们奇怪的眼神,心里大概思索着,大不了他们也就当她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罢了。 他们前脚刚走,青莲后脚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赶去,夜风拂过她的裙摆和发丝,脚步却越发停不下来。她从未这么匆忙而急切地跑去见一个人,即便闭上眼睛,她也记得那条路,记得今天离开之前,尹修从身后拥抱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歉,那低沉柔软的声音直刺进她的心口,再无法抽离。 推开那道门,空荡荡的房间里夜风呼啸而过,无人回应。 她不知自己是否失望悲伤,蹲坐在门槛,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屋,反复回忆关于尹修的一点一滴。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是疯狂而冲动的,所以后果才会这般摇摆不定,无所适从,他看着她的眼神藏着极深的感情,在模糊的记忆里,他曾经背着她,走过长长的河岸。 他是谁?而我又是谁? 轻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记忆延伸到了耳边,青莲蓦然睁开眼睛,背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视线所及之处,从门外而来的大片月光被他拉长的身影遮挡,青莲愣愣看着地面的影子,悬空伸出手掌,阴影重叠,一点点覆盖住他心口的位置。 地面的影子晃动了一下,他已经从背后绕到了她身前。 “你挡住我了。”青莲轻声说道。 “你有话要对我说?” “有话要说的难道不是你吗?”青莲奇怪地看着尹修,“今天早上,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那现在说吧,什么事?”她直起了脊背,伸长了双腿,坐在门槛上歪头看他,神色坦然。 她让他说,他却偏偏不说了,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那双沉甸甸的眼睛。 “那好,既然你不说,那么我说。”青莲站起身来,关上了身后的门,深吸了一口气后,转过身直视他的双眼,“我希望你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人。”这才是她一直真正想要知道的事,倘若这件事一直无法彻底弄清,那么她面对尹修时,就绝不可能单纯地去想清楚二人之间的感情。 她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些信息,这是拉近二人距离的原因,也是眼下阻断二人交心的最大障碍,倘若一日无法理清过去,她接近尹修,便永远带着目的。 所谓的爱与不爱,也不过是相互试探和利用下的一场戏罢了。 果然,得到的是他一贯的沉默,不过青莲今日有备而来,停顿了片刻,她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你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和你从小一块儿长大……”他竟然难得的开口了,说出了一些事。 “然后呢?” 他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辽远而带着悲凉,压得青莲心口沉闷,竟恍惚有些喘不过气,耳朵里传来他的声音,越发沙哑隐忍,令她无法忘却。 “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是她未曾预料的,它令青莲心慌意乱,甚至方寸大乱,差点儿心口跳漏了一拍。 她闭了闭眼,不顾自己已经颤抖的手指,继续道:“然后呢?” 他再次沉默了下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比白日还要来得昏暗,她背靠着紧闭的门与他面对面而站,他的身影融化在一片黑暗中,可青莲仍然知道,他就在眼前,有所筛选地回答了她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青莲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不再纠结于此,循着早早计划好的思路,继续问道:“第三个问题,你和柳燕儿她们,究竟有着什么交易?” 他仍然沉默。 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回答,唯独他自己的那份情感和心意,他并未回避,或许,这也是他眼下唯一能告诉她的。 青莲苦笑一声,知晓根本无法从他这里直接得到任何信息,那便罢了,她心想,还是直言目的吧。 “最后一件事,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夜半三更,高高的树梢里鸟声轻啼,月儿挂在树后,一丛丛树影参差不齐,人声已经齐齐淡去,走一步路,身下的一团黑影便随之移动,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细微的脚步声,沙沙沙,仿佛身后偷偷跟随了一个影子。哪怕根本没有做什么亏心事,青莲也不禁莫名其妙地开始心虚起来,蹑手蹑脚回了房,正要开门,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屋子里探出一个熟悉的脑袋,一双黑漆漆直勾勾的眼睛冷冰冰看着青莲,吓得青莲又是出了一声冷汗。 “你……你这是怎么了?”冷不丁来这么一出,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若水穿得严严实实全无睡意,抓着门沿冷哼一声,道:“这么晚才回来,你果然有事情瞒着我。”她从背着的手里面拿出一根黄瓜,直接出手抵在青莲喉咙上,“说!偷偷摸摸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去了?” 青莲僵着脖子吞了吞口水,求饶道:“女侠饶命!” 若水扑哧一声笑了,收回了黄瓜,挽着她的手道:“青莲姐姐,不是我不帮你,云庄主今晚过来看了好几次,你都不在,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刚刚才走呢。” 啊?这可……如何是好啊,“那我马上去找他——”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姐姐,你糊涂了不是。”若水眼疾手快截住她的身子,不让她跑路,“这都什么时辰了,云庄主有什么事情,也不会这个点跟你说呀,他无非是担心你,我去叫个丫头通知他一声便好了。” 青莲收住腿点点头,一想确实如此,当即随着她在屋内坐下,拿起桌面的凉茶喝了一大口,这才稍微平静下来。 “云大哥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果然还是有些在意。 “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脸上可没什么笑。” 得了,她今晚又该彻底失眠了。 另一个方向,有一个人同样没睡,和青莲分开后,他在那间荒僻无人的屋子里坐了很久,直到漆黑笼罩了他的全身,他闭上眼睛站起身来,脑子里是青莲离开前最后的一个请求。穿着深黑的衣服,一步步往枫叶林边的水池走去,水岸边坐着一个姑娘,穿着单薄的衣衫,嘴角噙着笑意,看见来人,她拨动身旁的水花,洒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来的人瞥了一眼溅到身上的水渍,不自觉的皱了皱眉,水池边的姑娘却咯咯笑了起来,“尹修哥哥真是没有情趣,也不会讨姑娘欢心。” 尹修沉默着,低声道:“采玉……”这是他有话要说的表现。 “嗯?”那姑娘转过身趴在池边,笑盈盈看着他,眼里是浓浓的爱意。 “夜深了,不要着凉了。”他走上前来蹲下了身子,将晾在一旁的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水边太冷,还是先回屋去吧。” 许是有些受宠若惊,采玉怔了一下,很快红着脸点了点头,那泛红的脸颊一点点蔓延至耳朵,带着小姑娘独有的娇羞,令人心动。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一步步往屋檐之下走去,采玉借着月光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心上人,柔柔笑道:“我方才说错了,尹修哥哥温柔起来,即便不说话,也能讨姑娘的欢心。” 尹修没有回应她的一腔热忱,问了另外一件事:“你可知道叶朗被关在什么地方?” 采玉不高兴地道:“尹修哥哥管他做什么,我听燕儿姐姐说,就被关在西边的地窖里,饿了他两天,兴许只剩下半条命了。”她紧紧搂住尹修的脖子,笑盈盈说道:“也不知道那孟诗诗什么眼光,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一个毫无本事的下人。” 尹修手中不便,踢开房门入了屋,总算开口回应了她一句,“倘若真心相爱,又怎会在意他的身份地位。” 采玉显然十分赞同,笑盈盈说道:“尹修哥哥说的对,即便尹修哥哥变得一无所有,我也愿意一生一世都跟着尹修哥哥。”尹修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采玉忙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他看向这姑娘的眼睛,忽然心口闷得有些难受。 他其实鲜少对她好,可这个小姑娘却总有自说自话,微笑以待的本事,偶尔做出些过分出格的举动,过不了两天,便会主动来找他道歉,曾经他对她十分不耐烦,两人的对话在旁人看来,他甚至不解风情得有些过分。 譬如她换了一件漂亮的新衣兴冲冲跑来见他,红着脸问他这新衣服如何? 他的回答几乎只有从未变过的一句话,“不好看。”有些时候甚至连看也不会看她一眼,就是那么控制不住地口出恶言。 并且,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可采玉偏偏就会假装或者真的认为他在开玩笑。 “尹修哥哥尽会睁眼说瞎话,一路上的师兄弟们都瞧着说好看呢。” 他没有说话,沾湿了抹布在擦拭自己的剑,懒得理会她,采玉仍不罢休,继续跟他搭讪,“我明天要去集市上看花灯,城里顾家的公子上次给我写了一首诗,说等着在桥边见我呢。” “那你还不去?”他终于抬起头,直直看着她。 她瞪大那双漂亮的眼睛,气鼓鼓回视他,眼眶分明红了,却又强忍着不落泪。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自觉太过苛责,但他实在不愿意跟她有过多的交集,倘若她能够识趣些,自觉的离开他,他必然不至于如此。 有一次她或许确实是心情不大好,在承受了他多次冷言冷语的打击后,终于生气地提着裙子跑走了,离开时,哭泣着说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他。当时尹修有些内疚,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他的言语常常太过刻薄,不过如果她能知难而退的话,那便如此吧。 可是第二日,她竟然换了新衣再次笑盈盈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副若无其事的姿态,浑似已经忘却了昨日的一切不愉快。 “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见我了吗?”他问得十分直白,更不明白怎么才一天,她又回来了。 “对呀,昨天我是这样说了,但是今天我又改变想法了,不行么?”一脸笑嘻嘻没心没肺的模样,尹修当时就无言以对了。 这个小姑娘就像个尾巴一样无时无刻地跟着他,他除了无视便是冷言冷语,小姑娘再如何也有两分脸皮的,常常被他呛得眼泪汪汪,然而又总是在当天气哭后,第二日便笑嘻嘻继续来缠着他,久而久之,他便只能随着她了。 后来因为他的牵累,采玉整个师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灾难,死伤无数,双亲毙命,她从一个被无数人捧在手心的公主,变成了落难的无家可归之人。他的父亲临死前抓住尹修的手,一再要他保证,照顾采玉一生一世,当时他望着那双充满期待和祈求的眼睛,忽然间希望死去的是自己。 可他没有死,并且还需要为自己的承诺负责,但他自己的人生,又有谁来负责呢? “我并不值得你如此对待。”他只能这么说,采玉并没有对不起他什么,在她变得孤苦无依后,他再也不忍心像曾经那般伤害她。 “值得,我说值得就值得,只要尹修哥哥忘了她——”注意到对方脸色的变化,她忽然闭了嘴,笑了起来,“我方才叫小绿采了园子里的玫瑰做糕点,尹修哥哥尝尝可好?” 如预料中一样没有得到回应,但采玉知道,这便是默认了。 门关上时,池边的红枫落了一片在水边,打了两个璇儿,沉入了水里,再没有浮起来。 46 金童玉女 一大清早,外面热热闹闹的新婚场景似乎已经掀开,人们贺喜之声不绝于耳,由分明足够远之处,竟越过层层院落飘进了屋内,洗去了秋日里应有的那份幽幽凉意。夜里窗外有风,吹得片片树叶哗啦啦响,她半阖上眼睛,似置身于某个隐秘而老旧的宅子里,水滴在树上,滚落到地下,分明就像曾经何处所见,深嵌于记忆之中。 何处所见呢?她于深夜难眠之际反复问着自己,不下千万遍,然梦里面只有整片的空白,除了那周而复始连绵不绝的荷叶,以及紧紧跟在她身后的少年。 那副画面遥远而深入骨髓,恍若前世,青莲分明感受到了萦绕不散的思念,以及莫名的悲伤。过去了的曾经,还能回去吗? 青莲揉着脸起身,刚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睡眼,若水已经一下子推开门,催促她起床了。 “怎么这么早?”抱着棉被,仍旧是声音沙哑,睡眼惺忪。 她确实是没有睡好,一整晚东想西想彻夜难眠,到天明了,居然才昏昏欲睡愈发昏沉,而分明还曾经为情所困的若水却是倒头闭眼,在一整夜的休息过后,精神奕奕的,脸上都泛着光了。 “不早了,虽说新娘子要晚些时候才出来拜天地,可一整天都有客人来呀。”若水一本正经地说着话,青莲却不免失笑,瞧这话说的,提早前来住了两日,竟然把自个儿当成主人了不是,一开口叽叽喳喳就停不下来,“各门各派,隆兴一带有钱有势的人物可都露面了。”若水说着,脸上泛着些红润,显然骨子里是喜欢这份热闹的。 所以说,程少主在你这丫头心里究竟占了几分呢?纵有不悦,也不见因他悲伤个半月之久,闷闷不乐的,青莲倒是越来越摸不清这个看似单纯率直的小姑娘了。 “那急什么,先让他们自个儿热闹着,我晚上再……”青莲打了个呵欠,忽然反应过来,“我马上换衣服,随你出去走走。” 太大意怠慢了,真是脑袋越睡越昏沉,连昨夜计划好的事情都差点儿忘记。 孟诗诗几乎已经被软禁了起来,这个最初被她手忙脚乱地拿着刀威胁,最后却仍然对她坦承以对的大小姐,在爱情的道路上似乎早已经孤立无援,青莲更是在某种未知的情绪下,一时心软,竟答应了帮助她。 为何会答应呢?在分明自己也深陷泥潭之时。她想,也许是因为她知道,除了自己,眼下恐怕再也寻不到第二个愿意帮助孟诗诗的人,更重要的是,她似乎仍旧隐隐想要测试一下尹修,想要知道他究竟能够为她做到何种地步,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究竟是真是假,又有几分真心。 这件事不大不小,不麻烦却也不简单,如果采玉和柳燕儿有所图谋的话,她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再或者,如果背后还有什么不可知的人物,被她这么胡乱的搅一趟浑水,总能炸出些蛛丝马迹来,说不定还可以牵涉到她的过去。如果柳燕儿,采玉,尹修皆和她的过去有所交集,那么其他人呢?尹修从一开始就一再叫她不要多管闲事,又究竟在避讳谁? 若水手里还捧着不知道哪儿端来的莲子羹,歪头表示不解:“姐姐这主意怎么说改就改?”边说走了进来,“砰”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面上,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 这不懂事的丫头,也不知道给她这个姐姐带上一碗,看来还得自己出去找吃的了。 “我怕晚上又头疼,没机会见着这热闹场景了。”青莲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抓着衣服往身上套,“再说了,你既然说好些大人物都来了,岂有不去凑凑热闹的道理,没准儿还能瞅见两个眼熟的呢。”青莲嘴上说得随意,脑子里想的却是旁的计划。 白日里若不多多露面,晚上可就不好行动了,答应了孟诗诗的事情,无论如何她也不能食言,届时离开片刻,也不会那么引人注意。 “对了,云大哥他们在哪里?孟老爷子又在何处恭迎宾客?”首先得去他们面前个个儿露几次面,特别是云邵甄,一想到昨天晚上他等到那么晚才走,青莲便莫名心虚,他显然不是个容易糊弄的人,若被他知晓自己背后搞了些小动作,总觉得脸面上有些挂不住。 她并非要刻意隐瞒他什么,只是两人间看似融洽,其实一直以来相敬如宾,根本算不得可以随意交谈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该严谨地考虑到他的感受…… 倘若没有更好的选择,她最终会依照原先的计划跟随他离开,那么,他的一言一行,都决定着她今后的一切。 青莲常常觉得自己飘若浮萍,无依无靠,在没有确定自己的身世,找到更加可行的道路之前,她自认断不可以得罪这唯一的靠山,并且,这也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从另一个角度说,能遇上他,被允诺与他同行,这是何其的幸运,她须得谨慎小心,不可亲手斩断了这唯一的退路。 “姐姐开口闭口都是云庄主,眼睛睁开了也尽往他身上看,真是让我不解啊。”若水瘪着嘴,难得一副话中有话的模样。 “随你怎么想。”青莲已经懒得跟她解释了,这个有门派有师叔的小丫头,哪能明白她此时无依无靠飘若浮萍的苦闷呢,理了理衣衫后起身将鞋穿好,青莲上前敲了敲她的额头,“总之你给我记住,你要是敢在他面前胡乱编排我,那我就跟你断绝姐妹关系。” “在谁面前?”若水不知何时变得古灵精怪,口齿伶俐起来,竟然装模作样地戏弄她,“姐姐是说重师叔吗?还是何前辈?杨前辈?”皱着眉咬着手指假装思索了片刻,忽然瞪大圆圆的眼睛问道:“难道是孟老爷子?” 青莲佯怒瞪着她,她憋不住哈哈一笑,“姐姐这幅样子真有趣。”青莲道:“有趣?”若水点点头,满脸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散去,似乎为这难得能调侃她的机会而感到开心。 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了,得教训教训她。青莲视线绕过她,忽然拉长了声音道:“我说小葫芦头,你若水姐姐最喜欢勇敢大胆的人,你若是喜欢她,可千万要主动,什么花儿呀有趣玩意儿呀尽管送,别怕她生气,她越是生气,便越是心里欢喜,懂了吗?” 若水脸色一变,惊慌失措地转头朝门外看去,那院子里的花丛中忽然伸出一个绑了葫芦的脑袋,冲青莲兴奋地喊了一声,“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你——”若水急忙要去阻止,那小子已经转身蹭蹭溜走了。 “他这是要干嘛呀?”若水焦急地看着青莲。 青莲一脸无辜地摇着头叹息,“大概去准备送给你的花儿呀草呀的,你好好等待惊喜吧。” 若水的脸都绿了,“青莲姐姐,那家伙烦都烦死了,你怎么还支使他来缠我!”她似乎当真焦躁起来,急得跺着脚,就差快哭出来了。 “人家那是喜欢你才来烦你呢,你可别伤了人家的心。好了好了,我得先去吃早饭了。”青莲背对着她挥挥手,早看出那青葫芦对若水上心了,得让这丫头分点儿心思出来,免得整日与她玩笑过不去来着。换句话说——就是知道你厌烦才故意的呀,谁让你方才捉弄我呢? 青莲才不理会若水的焦虑和苦恼,这个小丫头片子,跟她斗到底还嫩着点儿呢!青莲心中哈哈大笑,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屋,朝着喧嚣的人流走去。 孟家庄的地位在隆兴一带也算是有头有脸,据闻此处稍有些势力的人,除了附近不相上下的顾家,其余人等几乎都有前来贺喜,一时整个庄内热闹非常,青莲满心好奇地四处张望,红桌子红布,喜帕子喜娘,宾客陆续来了,说着闲话,好一番盛世年华之景,她想起昨夜顾家也同样如此,心里不禁一阵唏嘘。 这两家人离得近,又各自都遭遇了那所谓无名客的牵连,丢失了家中的千金,为何却从不曾联手,甚至死活不相往来呢? 难不成是攀比心思,两家势力不遑多让,各不服气,就这么耗着了?然而细细一想,大家都是大门大户,有头有脸的,怎么着,也不至于这般小气吧。 迎客的门口挂了红色的大花幔子,高高垂落,喜庆非常,门边摆着的迎客松稍微移向了后面,腾出的地儿有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各抱着一盒果脯,二人长相俊秀,似金童玉女,每有客人来了,便说些喜庆话,叫客人拿果脯吃。 “那两个孩子是谁?”青莲好奇地问道,“生得这般白净好看,竟似画里出来般的。” 身旁一个候着的小丫鬟说道:“那是新夫人特地寻来的孩子,咱们新夫人虽说年轻,却好生喜欢孩子,说孩子站在门口啊,又喜庆又吉利。那两个孩子站一天,一人能拿回家十两银子呢,你瞧,他们的爹娘就在那里,能蹭着两顿好饭不说,还有的银子拿,眼下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青莲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瞧见角落里坐了两对夫妇,似是农家模样,吃着下人们端来的点心,有说有笑,眼睛时不时弯起,倒确实看起来十分开心。这让她再次想到了柳燕儿,她说喜欢种那东海而来的花,孟老爷子就允她栽种了整片的花园,她喜欢成亲之日有乖巧讨喜的孩子,便特意差人找了两个漂亮的童子。 从这简单的两件事情就能看出,孟老爷子对柳燕儿的喜欢和纵容已经到了何种程度,更遑论还让柳燕儿的妹妹假扮自己的女儿,长此以往,恐怕今后整个孟家庄都会成为柳燕儿的掌上玩物。 若水曾经说,柳燕儿曾勾搭上了鹿头山十三鬼盟的老大秦蛰,并唆使他杀死了殷红霞的恋人,那么这一次,她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这倒确实有趣,有些儿意思了。”青莲冲那小丫头回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不知是等待得太过无趣,亦或是出于什么旁的心思,她突发奇想地站起身来,自己也上去要拿果脯吃,可果脯各种各样的,瞧着都还不错,青莲一下子贪心了,便顺手抓了一大把。 那小男孩连忙退了两步,像护着自家粮食似的瞪大了眼睛叫道:“你怎么拿这么多?” 被一个小屁孩子数落,青莲再厚的脸皮也有些红了,连忙左右看看,发现除了对面的小女孩儿歪着头看她,还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里。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说一个小屁孩子横什么横,还以为是自己家不成,青莲也是童心未泯,竟然一时玩心大起,板着脸凶道:“多吃几个枣怎么了,你小屁孩子不懂,这些果脯本就是给我们客人吃的。”她说着又上前抓了一把,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道:“这吃得越多啊,老爷就越开心,明白不?”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始欺负起一个小孩子来。 “你就是想偷吃,我不给你吃了。”他仰着头瞪她,又退了两步,“我告诉管家去,你拿了好多果脯,把其他客人的都吃光了,猪都没你能吃!” “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青莲插着腰刚想教育他两句,猛然瞧见他那绯红的小脸蛋和皱起来的眉毛,后知后觉地,才发现了一个问题——不对呀,这小屁孩子不说话还不察觉,这一说话,那嘟嘟桑桑的嗓门儿,缺了两颗的豁口门牙,灯笼一样大的黑珠子眼睛,堆在一起凑起来那惹人讨厌的脸蛋,怎越瞧越发觉得眼熟了? 盯着他看了又看,都快瞪出花儿来了,总算脑子里电光一闪,想明白过来——竟然是他!那个在客栈里推她梯子,害她差点儿断了一条腿的小屁孩子!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小兔崽子鼻涕擦干净了,换了身干净衣衫,脱胎换骨整得似金童玉女般金光闪闪的,害她差点儿没看出来。想当初还就是这么一个小破孩子,不知好歹使劲儿推着她的扶梯,吓得她两腿发颤,魂不附体的,第二天不甘心地找了整个客栈都没有再瞧见他的影子,想好的所有报复手段亦只能作罢。 还以为此后再也遇不上了,到底是老天有眼的,这下子认出来他,不给他点儿教训,以后长大了可不得了了,只能去祸害旁人不是?她需得替天行道,给这不懂事的小破孩子一点应有的教训,青莲顿生出强烈的责任感,当即就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喂,你头顶上是什么?”她四处瞄了瞄,最后装作惊讶地样子盯着他的脑门儿,吓唬一个小破孩子还难不倒她。 “什么?”小孩子果然心思简单,他歪着脑袋,一双眼睛咕溜溜转着,可怎么也瞧不见自己头顶的东西,手里又捧着盒子,当下就惊慌起来。 “天啦,是一只蜘蛛,好大一只!”青莲惊恐地捂住嘴巴,“我听大夫说,这么大的蜘蛛,一定是有毒的!蛰一下就没命啦。”她张牙舞爪地吓唬他,心里笑得快开花了。 “啊——”小孩子到底是单纯些,一听说会没命,果真就害怕起来。他把手中果脯往地上一放,伸出双手打起了自己的脑袋,转来转去,很快把自己给绕晕了,冷不丁就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被他撞到的人轻声问他,声音平和亦清幽,盒子里的果脯掉了不少,小孩子吓得眼泪鼻涕跟着流,抓着来人的裤脚,眼泪汪汪地诉起苦来。虽说声音瓮声瓮气的,倒也模模糊糊能听明白,这孩子正一个劲儿说头上有蜘蛛云云,被吓得脸都青了呢。 正说究竟哪个不长眼睛的偏在这个时候来搅她的局,青莲顺着声音的来源一看去,天哪,竟然是云邵甄,暗自打了一个嘴巴,连忙转身打算开溜。 云邵甄正巧摸了摸孩子的头安慰他,一再告知他没有蜘蛛,也不会蜇他,好半天儿也安慰好他,小孩儿眨巴着眼睛,抹了一把眼泪,小手一指,“那个偷吃果脯的姐姐说的,她说我头上有好大的蜘蛛,被蜇了就死了!”青莲偷偷回头,云邵甄的眼神恰好看过来,略带些不解,她脸色霎时绯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在同你说笑呢,别哭了。”云邵甄在他眼睛处擦了擦,那小屁孩子总算笑了,捡起地上的果脯,气冲冲对着青莲做了个鬼脸,青莲头都大了。 “我可没欺负他!”见云邵甄走过来,青莲先发制人,开口为自己洗脱冤屈。 他笑着点头,颇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我并未如此说过。” “云大哥!”青莲知道骗他不过,总不能让他认为自己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于是主动解释起来,还装作不高兴地道,“你就会做好人,坏人全给我做了。那小孩子当初推我梯子,害我差点儿摔倒出事,我需教教他凡事的分寸,未免以后不知事情好歹,酿成大错。” 云邵甄还是微笑着点头,“很有道理。”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青莲一喜,细细打量他的神情,摸不清他是否当真如此想,忽然瞥见云邵甄身后抱着盒子的小屁孩子偷偷冲她吐舌头,青莲忙道:“云大哥,我们不要再在这门口堵着了,还是到里面去吧。” 其实她也并不是特别喜欢跟小孩子玩闹,或许只是这两天心里憋得厉害了,压抑着有些难以发泄,竟然就鬼使神差地跟一个小孩子胡闹起来,回头一想,觉得自己实在无趣至极,恐怕云邵甄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也这么认为的呢。 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究竟是中了什么邪了?那孩子虽说讨厌了些,到底也算是跟她有些缘分的,走了两步,青莲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那小屁孩子果然还在生气,抱着果脯鼻孔朝天,不理会她,青莲正打算作罢,他对面一直不吭声的小女儿忽然眨巴着眼睛说道:“他叫小石头。” 那小孩子气得跳脚,面红耳赤地否认,说谁叫小石头了,那小丫头笑嘻嘻的,伸出小脑袋冲他连着喊了几声,“小石头,小石头,你就是小石头。”肩上的小辫子晃晃悠悠快飞起来了。 “谁是小石头了?”被说中的孩子似炸毛的猫一般,浑身都带着刺了。 “哈哈。”青莲瞧着这熟悉的斗嘴,顿觉有趣,说道:“小石头,我们回头见吧。”也不管那孩子别扭地嘟着嘴说才不想见她,青莲挥挥手,不再回复了。她也真是孩子心性,若是再和小孩子这么争吵下去,可就在云大哥面前丢人了。 47 曾经沧海 远近而来的宾客虽还不到一半,但场面已经很是喧嚣,来来去去间人们有说有笑,又是贺喜之声,孟老爷子也与诸位友人谈笑,丝毫瞧不出半分悲伤,而随同出来露了面又去廊下坐着乘凉的孟诗诗小姐,嘴角噙笑,眼睛弯弯,不用说,便是柳燕儿的妹妹采玉假扮了。 采玉究竟长什么模样呢?青莲一开始以为采玉之所以能蒙蔽众人,以假乱真,乃是易容为之,直到后面与真正的孟小姐接触归来,点点滴滴去反复回想揣测,她越发琢磨察觉出一丝异样,倘若她没有猜错的话,采玉和孟诗诗二人应该本就容貌相似,其中的缘由也许仅是巧合,也许还有更多不明的深层契机,眼下的她自然无从得知。 在青莲观察而来,二人即便容貌相似,气质却是迥异,采玉的假扮甚至根本仅需在脸上略作修饰,神情稍作收敛,便已然像足了七八分,倒也算是件奇事了。 另一方面,能默许未婚之妻的妹妹假扮自己的女儿,仅此一桩事,便足以见得孟老爷子倒真算是肆无忌惮,甚至毫无底线了,就不知他到底是因为太过在意自己的颜面,太过喜爱信任柳燕儿,亦或者仅仅是因为不那么在乎自己的女儿,更有甚者,其间实则还隐藏着某种更为深远的阴谋不成? 青莲心里无数种可能来来回回萦绕不去,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半分,随着云邵甄穿行于人流间,大红桌布、酒杯菜盘逐一入眼,思绪却不知不觉就飞得更远了。 “你很喜欢他?”耳边忽然响起云邵甄的问话。 “我……我什么……”青莲脑子里还在想着采玉和柳燕儿的事情,没立马反应过来,甚至第一时间想到了别处,尹修的事情被他知道了?若水那丫头说漏嘴了? 云邵甄带着无奈地补充道:“我是说那个孩子。” “怎么会……”青莲松了一口气叹道。 她并不清楚他是否察觉出什么,也许在他看来,只有喜欢一个孩子才会跟他玩闹,即便是拙劣的恶作剧,寻常人怎会跟孩子过不去呢。 为避免他多想,青莲当即就摇摇头,言不由衷地解释道:“小孩子调皮了我可没法子,还是小姑娘家可爱些,话少又机灵乖巧的,不用那般费心头疼。” 他好笑地弯了弯嘴角,青莲不大明白他究竟意指何处,只见他的视线移开了,在廊下的采玉脸上一扫而过,“听说那两个孩子是柳燕儿叫人找来的,也许是我太过乐观,我总认为她这次或许真的想要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了,在她尚未有所行动之前,我们不该太过恶意地去揣测她。” “云大哥曾经也见过她吗?”青莲拿不准他是否察觉了采玉的存在,但言语之间,却仿佛隐藏着某种期望,他期望着柳燕儿已然洗尽铅华,自从不再惹是生非,似乎也在暗示青莲不要太过恶毒地去解读她,但不巧的是,青莲实在无法不去防备她,这份抵触来得甚至毫无理由。 “在那日之前,我并未真正见过她,只不过对她的过去略有耳闻,也或许是因为曾经的一段往事,关于她,我自认为知道的比寻常人稍微多些。” “噢?”这是青莲万万不曾想到的,难不成云邵甄与她还有什么别的渊源? “她曾经是赤水幽冥岛段氏的家奴,既然逃离出来,恐怕必定对曾经的家主心存畏惧,我虽不曾认识柳燕儿,却救过另一个从赤水逃出来的姑娘。”许是想起了什么,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笑说道:“那位姑娘叫碧双,与柳燕儿交集颇深,因此与我交谈时,多次谈及过柳燕儿。” “竟还有这般渊源,那姑娘现今又――”青莲正欲细问,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人群中赫然出现,一身素白,似一冽清泉落于尘埃之间,青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杨淑敏?”再细细看去,那略显柔弱的身姿和眉眼,果真不假。 “她怎么来了?”许是因为若水,也有着程家堡那段交集,青莲对这个看似柔弱无骨的姑娘并无太多好感。 “杨氏夫妇多年来行侠仗义,为人正直,因而在江湖上名声颇佳,被宴请也不算奇怪。”云邵甄显然不像她有那诸多的私人考量和情绪,对此显得很是不以为意,然则细细一想,他似乎对任何人都是如此,不偏不倚,情绪从未外漏,倒也符合了他的立场和身份。 “杨氏夫妇来此我并不意外,只是没料到他们女儿也来了。”青莲冲他意有所指地笑,“我还以为她会留在程家堡呢。” 他望着杨淑敏的方向,目光不偏不倚,话中的信息却大大出乎了青莲的意料,“那只能说明你不够了解敏姑娘,即便是我,也知晓她从来都喜爱跟随父母外出,各处从未少过她的身影。” “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青莲瞪大了眼睛,顺着他的视线朝杨淑敏看去,“我以为她身子弱,大多时候是不会出门的。”看来当初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果真带着做戏成分,也难怪向来率真的若水会看她那般不顺眼了。 “也许是因为她喜欢热闹吧。”云邵甄轻描淡写地这么补充了一句,不再多言。 他的这等反应,让青莲的好奇心更重了。人终究是人,即不是神鬼也不是仙,七情六欲藏得再深,终究是有的,身边众人,也必然有个亲疏喜恶才是,那么云邵甄呢?对于心思难测的杨淑敏,对于曾经吵嚷着要嫁给他的程疏彤,对于孟家庄里目的不明的新夫人柳燕儿,对于率真却稍显鲁莽的若水,乃至对于她这个捡来的失忆人,他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思呢? 青莲偏头怔怔地看着云邵甄,忽然就想起了若水前些日子跟她说的话,云邵甄以前曾和杨淑媚关系匪浅,杨淑媚死后,程少主爱屋及乌,将对姐姐的爱怜转移到了妹妹身上,可云邵甄却好像并无此种迹象,对他而言,杨淑媚是否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呢? “云大哥不过去打个招呼?”青莲心上计较,越发想要瞧瞧他与杨淑敏如何相处,谁知话才刚说完,那杨氏夫妇便带着已是唯一的闺女过来了。 青莲并非第一次见他们,当初人生地不熟,到底还是青涩了些,因而极少有机会与杨氏夫妇交谈,今日才得以细细一见,眉宇之间,确有一股侠义风范,显得堂堂正正又光明磊落,而杨淑敏一身素净白衣,眉眼温婉,确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坯子,难不得会得到程少主万般偏爱。 想起之前的种种听闻,据说杨淑媚的容貌气质还在这个妹妹之上,程少主更是爱屋及乌才怜爱于她,不知那死去的女子究竟是有何等风采?而这样的女子,贺兰教主竟然看不上眼,浑似完全没放在心上,倘若当初的贺兰陵没有说谎的话,青莲在这一点上倒不得不对他心生佩服。 毕竟美色当前,主动投怀送抱,能坐怀不乱的又有几个人呢?不过倘若杨淑媚肚中的孩子果真是他贺兰陵的骨肉,青莲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冷硬心肠。 思绪飘远的同时,人已经各自问了好,杨淑敏更是低头喊了一声,“云庄主,青莲姐姐,许久不见,你们近日可好?” “一切还算安好。”青莲客气地回应了她,随之看了一眼云邵甄,他倒是坦坦荡荡,一番寒暄之后,不急不缓地提及上次某件事他考虑有所欠缺,怠慢了杨氏夫妇二位云云,最后还表示希望他们不计前嫌,于年底再次来访,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云庄主太过谦逊了,云庄主的考量和难处我们夫妇二人心中明了,届时我二人必定带上小女上山,再次拜会云庄主。” 青莲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所说的是哪件事,总之双方一来一去说了好些话,她也算大体明白了其中的某些重点,比如杨氏一家还会在年底亲自上云凤山庄一趟,但愿届时若水不在,否则又是一番是非了。眼见着杨氏夫妇已经辞别,杨淑敏也终于微微颔首道:“天气渐热,我随爹娘这便入内了。” “杨姑娘请便。”云邵甄伸手让礼,并未过多挽留。 中规中矩,有礼仍是有礼,倒确实如若水所说,与对待寻常人无异,并未爱屋及乌,难不成其实他对杨淑媚也不过如此?青莲不知何种心思,望着杨淑敏离去的背影,忽然叹息道:“听闻敏妹妹的姐姐与她长相十分相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真是可惜了,那样的姑娘就那么死了,我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她阴阴郁郁地说着,趁机偷偷瞄了瞄云邵甄,谁知他神色无异,竟好似还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云大哥也如此认为?”这可就奇怪了。 “淑媚年纪轻轻便离开人世,一尸两命,确实是一桩惨烈的往事,对杨氏夫妇乃至程家堡来说,亦都是极大的打击。”他的眼神里流动着一种非常清晰的遗憾,但似乎也仅仅是遗憾而已,便似一朵娇花的夭折,即便过路人也会感叹一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难道若水所言果真只是谬传?青莲略显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试探他的这些情缘,但心里又好奇得紧,“我听人说,云大哥曾经跟杨淑媚……”到底该不该问呢?青莲偷偷打量他的反应,打算见他一有不悦,哪怕稍稍皱个眉头,便立马转移话题。 他倒是爽快,没有特意隐瞒,“旁人都以为我与她有几分情愫,其实……”声音迟疑了起来,他并不介意提及这段往事,只不过仍有什么顾虑。 “其实什么?”青莲忙不迭问他,眼里那浓厚的兴趣令他诧异了。 “你很有兴趣?”他微微侧头,眼神颇有些微妙。 “啊。”这可就尴尬了,青莲支吾着道,“我就是好奇嘛,那要是云大哥不愿意说,我当然也不会强求。”说完,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背后故事的渴望。 通常一个女子对另一个男子的感情史如此追究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不知,可在云邵甄面前,或许一切皆可变得轻描淡写,寻常而自然,将那份暧昧皆数淡去,这也是为何她屡屡私下介意着他的看法,想要谨言慎行,却每每与他单独相处时,不知不觉就失却了所有的原则,变得越发随意,甚至口无遮拦起来。 这份口无遮拦并非是说了多么过分的话,而是说,她总会在不经意间,谈话就越过了两人应有的界限,却偏偏每次都被他恰到好处地收住。第二日一切依旧,两人之间仍旧如同高山与明月,清清白白,光明磊落,无丝毫暧昧和逾越,仿佛寻常的友人,但青莲知道,即便到了今日,她也算不得他什么友人。 试问这天下间,会有对对方的心思和想法从无拿捏的友人吗?譬如当下,原本快要放弃的青莲,意外地见他笑了起来,竟然是打算如实告之。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因为她说话言谈之间,那气质神态与我离世的一个朋友有七八分相似,因而甚感亲切,闲来无事,便喜欢邀她一同饮茶聊天,便只是坐着说说话,也心里舒坦。”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一处红枫树下,他适时地停了下来,青莲也随之停下。 “朋友?你的这个朋友必然是个姑娘。”她略带武断地说道,他笑着没有说话,可那笑容里的柔情和怀念,令青莲越发羡慕起那个姑娘来,“是青梅竹马……那般的朋友吗?” 他已经没有看她,稍微仰起头,红枫于顶,他墨黑的眼瞳里竟然隐约透出些红枫倒影,青莲却没有抬头,单单看着他,看着他不知为何就无声笑了,笑容里却又隐藏着无法探知的情绪,“算是吧,我与她从小一块儿长大,曾经以为会一辈子这样走下去,但在我年少时,她便离开人世了。” 他嘴角虽带着笑,却不无感慨地道:“自那以后,我便渐渐明白了许多曾经无法堪透的道理,我十分感谢她。” 每每他不经意提及过去,便是逝去的人,以及轻描淡写而来的痛苦和孤寂,这让青莲不得不透过这只言片语,去揣测他曾经的经历,他走到这一天,究竟失去了多少? 青莲其实早就隐约感觉到了,他藏着不止一段往事,心里或许也早早就藏了某些人,她以为要花很久很久才能真正弄清楚他的过去,没想到他这般坦然地,就将其说了出来,也正因为如此,青莲才明白于他而言,身边所有的姑娘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若水和重千山似乎认为她和他之间兴许有着某种可能,然而只有她自己明白,即便没有尹修,云邵甄仍旧是她不敢去触碰的存在。 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他未必不会另寻他人,然则也不过是相敬如宾,以亲人相待终其一生罢了。 青莲眼含悲凉地望着他,忽然眼眶里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湿润,也不知是为了他,为了那个死去的姑娘,还是为了这份遗憾的感情,“你……”开口安慰的话,是否会太过刻意呢? “姐姐。”若水一下子从青莲背后冲了过来,气呼呼拉着她道:“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一段急切地追问打断了二人沉闷而隐秘的对话。 “看见什么了?”青莲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水渍,不明所以地问若水。 “姐姐你怎么哭了?”若水奇怪地盯着她,又看向云邵甄,露出狐疑之色,青莲生怕她误会,道:“方才有沙子进眼睛了,大白天的,谁没事哭着玩吗?”见若水仍显疑惑,她忙道:“你还没说呢,看见什么了?一过来就咋咋呼呼的。” “杨淑敏啊。”若水一听她问,立马来了气,“那个贱人……”猛然意识到云邵甄还在旁边,她好歹收敛了措辞,道:“反正……她也来了,我见了她就讨厌!” “这有什么,我瞧着她也不见得有多喜欢你,大不了不跟她说话,又没有人逼着你讨好她,你装作没看见就好了。”青莲哪有心思去管这丫头,注意力全在身旁的云邵甄身上,却只敢看着若水,连瞄都不再瞄他了。 “可我已经看见了。”若水一努嘴,似乎也在云邵甄面前十分避讳和别扭,装作调皮又挤眉弄眼地道了一句‘借姐姐一用’,在云邵甄忍着笑意微微点头后,就想法设法把青莲拉走了。寻了个人少的角落里,这才终于说道:“我一想起当初她在程少主面前如何耍心机诋毁我,我心中便怒火滔天,恨不得立马去給她几巴掌,教训教训她!” 她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一亮,似开窍了一般,“对呀,如今程少主不在,我正好可以去收拾收拾这个贱人。”她忽然从袖口滑出一柄匕首,抽出半寸,眼露寒光,“我这就去割了她的舌头,看她以后怎么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天啦,我真是太小看你了,若水。青莲连忙拉住她,再没精力胡思乱想了,“你可千万别冲动啊若水,这里虽不是程家堡,可杨氏夫妇,云大哥,重大哥可都在啊,你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她知道若水这丫头是个女中豪杰,遇上事情一惹火了只会用刀剑解决,却只能尽快告知她此处的诸多顾虑。 “我才不管那么多,她分明暗地里会武功,她要是能装到底最好,要是装不下去了,我正好让大家看看她的真面目!” 若水向来说风就是雨,想法冒出来后不由分说地一把推开青莲,跑得比谁都快,绕过人群不见了影子,青莲火急火燎地追过去时,心头砰砰直跳,直到了廊下瞥见她的身影,才总算稍微缓和了过来。 若水倒不是全然那般有勇无谋,见着杨氏夫妇在,她竟然冷静了下来,站在边上不吭声,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杨淑敏。 青莲知道,她在等机会呢,这丫头,倒还算有两分头脑,不似想象中那般莽撞。 48 若水之恨 “人家爹娘在,你不好动手吧。”青莲蹭蹭几步跑过去,紧张兮兮地拉了拉若水的衣袖,试图劝走她,“天儿这么热,快跟姐姐到那边亭子里坐坐?” 若水看也不看她,仍旧紧紧盯着杨淑敏,“我不去,姐姐若是热了,可自行过去歇歇。” 瞧这话说的,青莲当即无言,知晓若水正在等待合适的机会下手,倘若一会儿杨氏夫妇暂时离开了,或者杨淑敏独自去了一趟茅房,恐怕便是若水下手的时机了,保不齐那娇滴滴的柔弱姑娘,一眨眼就缺了胳膊少了腿。 在那之前,她得想尽一切办法把若水给劝走才是,否则,她还真拿不准这丫头的上限,能干出什么惊掉下巴的举动来。 “咳!”青莲清了清嗓子,一边紧紧抓住她的衣袖,一边开始斟酌着词语,“若水,你知不知道程少主为什么更喜欢杨淑敏?” 看见若水一下子变得难看的脸色,青莲心惊胆战,生怕把事情搞砸了,好在这丫头她还算了解,果然只是冷哼一声,道:“自然是仗着那张和杨淑媚相似的脸。” 看来若水并不会吃一个死人的醋,至少在她心底里,已经认可了程世钧对杨淑媚的感情。 “那……你觉得程少主对你如何?对她又如何?”眼下她正在气头上,只能顺着她的思路来开始交谈,再从话语中寻找转机。 “程少主为人恭谦有礼,对我自然也是如此。只不过……”若水眼眶发红,略有委屈地说:“许多时候,程少主对她比对我温柔怜爱许多。” “那你知道这是为何?”青莲徐徐善诱,试图引导着她的思维。 若水终于将视线移开了杨淑敏,却是瞧着远处的一颗垂柳,眼眶里蓄积着点点泪水和不甘,“因为杨淑敏会装好人,装弱者,欺骗人心,所以才……” “可不仅仅如此。”青莲摇头,摸了摸她的额头,将她额边的细汗拭干,又怜爱又疼惜,轻声细语地说道:“今日可是孟老爷子的婚礼,你作为他的客人,就是送这样的礼物给他?”边说着边摇头叹息,“到时候弄得血溅四处,你要孟老爷子情何以堪,又叫带你来的重大哥如何自处?” “姐姐。”若水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旁人都瞧着我凶她,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暗地里,她究竟是如何欺辱我。” “若水……”这丫头向来要强,说一不二,难得有个喜欢的人,却偏偏被人家给撵走了,她心里的委屈不用想也知道。那倔强的脸被晒得有些发红,卷翘的睫毛也**了,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水光,青莲的心口一下子疼了起来。 “眼下时机不好,但今后机会多着呢。”青莲将她抱在怀里,轻声说道:“姐姐会帮你想办法的,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她若是敢欺负你,便绝不轻饶了她。” “青莲姐姐……”这话才说完,身前的衣襟已经被这丫头弄得全部打湿了。 “这不是若水么?”忽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青莲在这边想法设法按住若水,那杨淑敏竟然主动过来了,青莲心头不免生出些不悦,这女人难道是来挑衅的么? “青莲姐姐好,若水这是怎么了?怎哭了?”杨淑敏略显诧异地瞧着若水,仿佛丝毫看不出眼下的气氛,那副柔弱无骨,人畜无害的模样,连青莲都要信她是个好人了。 “你还敢过来,贱人,你以为我――”若水激动地抬起手,被青莲立马按住了,“杨姑娘,这天儿热,你还是快去歇着吧,不然一不小心被人伤着了,可没人替杨姑娘主持公道了。” 杨淑敏略微怔了怔,又笑了起来,“姐姐提醒的是,不过我想着,有爹娘和云庄主在,倘若有人欺负了我,他们定会为我主持公道的。”她说话不紧不慢,温温吞吞,可那眼神里,总带着不同寻常人的东西,“如此一想,我便不怕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青莲的神色冷了下来。 这人忽然搬出云邵甄,令青莲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说起来,青莲倒确实佩服她,在若水那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眼神下,她还能如此气定神怡地与自己谈笑,从这一点,便能瞧出这姑娘不简单。 许是瞧出青莲的不悦,杨淑敏微微一笑,轻声道:“我的意思是,云庄主义薄云天,但凡不平之事,定能得他主持公道,更何况是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呢。青莲姐姐,你说是么?” 手无缚鸡之力……实际上,杨淑敏虽说心思并不十分单纯,亦被若水百般厌恶,但那兴许只是出于情敌间的相互排斥,对青莲而言,倒并未觉得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你和云庄主可还相熟?” “淑敏十分敬佩云庄主,但也仅此而已,倒是姐姐在世时,曾经与云庄主颇是投缘。”她对青莲稍微低头,“那么,青莲姐姐,我暂且去旁处了。” 青莲微微颔首,瞧见她越走越远了,若水似乎压抑着什么,眼睛快在她的后背瞪出窟窿来,原本按住她的手也被反掐得生疼。这丫头,力气其实比青莲大很多,能乖乖听话冷静下来,不是因为她做不到,而是即便心中不痛快,她还是愿意听她这个青莲姐姐的话。 “若水……”青莲对她充满感激和疼爱。 “姐姐,我有些口渴,去那边坐会儿去。”若水握着拳头,头也不回地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青莲瞧着她挺直的脊背和垂在耳后扎起来的小辫子,长长叹息了一声。 一整日青莲都在人多的地方晃悠,有时与认识的人聊聊天,有时便一个人坐着吃些瓜果,来的宾客大部分她都不认识,若水不知道跑哪里躲着生闷气去了,青莲决定暂且不去打扰他,咬着果脯瞧着来往的各路人流,恍惚想起了当初在程家堡的日子,一转眼,自河边被救,已经快一个月了。 难得空闲起来,她开始思考起这一个月她经历的所有事情,认识的所有人,将其串联起来,似乎彼此之间有所关联,但背后深藏着的,却是一个当下的她无从得知的真相。 她是谁?又究竟为何落水?是意外,还是被人谋害? 尹修是最有可能告知她身份真相的人,他不像柳燕儿,采玉那般对她心怀恶意,亦与她有过***谊。可是无论她如何追问,他都紧闭不言,这又究竟是为何? 究竟是什么原因迫使他明明知道却不说?是内在的因素,还是外在的压力? “究竟是为何呢?”青莲又抓了一把果脯塞进嘴里,一边缓慢咀嚼着,一边陷入思考,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就那么在口腔弥漫开来,越发的走神令她突然咬到了舌头,嘴里一股腥甜,那疼痛和血迹在脑子里一划而过,恍惚间,记忆里的模糊画面渐渐浮现。 依旧是大片大片的荷花,在昏黄的夕阳下,碧绿的荷叶连成一片,偶有空隙,便见得波光粼粼,荡漾着点点金色。 少年的眼里也泛着金色的光泽,“月儿,待我回家将一切收拾妥帖了,再无旁的顾虑,我便娶你回家,照顾你一生一世。” “师兄莫不要总是说大话,胆儿小,回头就不敢了。”骄傲的少女故意板着脸,视线看向了旁边的荷花,“你真的愿意娶我?” “此去完成父亲最后一桩任务,回来后,我便娶你。”回答的声音认真而坚定,宛若誓言。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身后的马儿啼叫了一声,他仍然没有动,在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之前,他似乎永远不会动身。 “那好,我等你回来。”她微微扬起嘴角,第一次,将视线完完全全地放在了他的身上,认真而凝重地看着他,“尹修师兄。” 少年的背影终于顺着河岸越走越远,牵着马儿,似一个出行的流浪人。 流浪之人何其多,也许某日归来,也许会一去不回,少女猛然惶恐,忍不住追了上去,一面跑一面喊了起来,“喂——我等你回来,师兄——我会等你回来娶我。”她挥舞着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告别,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压下心中的无措。 夕阳下,少年的背影渐渐模糊,少女却伫立在原地,迟迟都不肯离去,喃喃低语着,“爹爹已经答应了,只要你回来……” 49 暗中相助 “啪——”心慌意乱地拂开桌面的瓜果,却不小心将茶水掀倒在地,一时间身边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青莲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子去捡,动作太快,又被划伤了手。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抬起头,心情越发难以宁静。 “把这里收拾一下吧。”云邵甄对身旁的丫头说道,那丫头点头,小心打理起来,捡了碎裂的茶杯,抹了桌子,又开始扫地。 周围的人很快将视线移开,青莲仍旧心绪难平,被他拉着起了身,却想要掩饰自己手上划破的伤口,“云大哥,我没事……” “你忘了之前叫我大夫了?”注意到了青莲眼神的慌乱以及别扭,他稍微朝四周看了看,道:“我们去那边的亭子里吧。” 孟家庄里红枫成片,假山林立,且凉亭众多,绕过一座假山,便避开了旁人,被红枫遮掩,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凉亭,他从衣袖里取出一个玉瓷瓶,将药粉洒在了青莲的手上。药粉落到伤口上有些疼,她忍不住缩了缩手,云邵甄也随之抬起头,困惑而又为难地看着她。 “你心思很多,若是不说出来,我即便想帮你,也无从下手。”他将药瓶收好后,略带苦恼地笑道,“不过我还是想要多说一句,倘若想不明白的事情,便暂且放下,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 “船到桥头自然直……”青莲喃喃低语了一句,“真希望我能够简单些,不要想那么多,可是我总忍不住担忧……”偏僻角落带来的静谧和安宁,令青莲终于不再心慌,可是心中的迷茫却一点也不曾淡去,她望着眼前的云邵甄,若有所思地问道:“云大哥,你的那位故人离开人世,你可曾痛不欲生?” 云邵甄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恨不能随之而去。” “那么……”青莲细细凝视着他的眉眼,轻声细语地说道:“倘若让你彻底忘记了她,便不再那么痛苦了,云大哥又是否愿意呢?” 他应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听后露出些微困惑的神色,慢慢地,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再如何痛苦,那也是我曾经所爱之人,亦连接着我最为珍视的回忆,倘若那段记忆被拿去,那与剥夺了生命与灵魂又有何区别?” 一语惊醒梦中人,她的挣扎和又痛苦何尝不是来源于此? “云大哥,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人,以及很重要的事,我很想要想起来——”青莲苦笑一声,眼眶里不知不觉湿润了,“可是每当我隐约能够回忆起什么的时候,心口便越发觉得痛,我总有种预感,若是真正想起来了,也许……我反倒会痛不欲生了。” 她似求助般说道:“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呢?云大哥,如果是你的话,遇到这样的状况,你又会怎么做呢?” 真相不明时,她被恐惧支配着,夜不能眠,而如今一点点接近真相,青莲却又被心口那压抑着喘不过气来的悲伤逐渐笼罩,为何她一想到某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心口就那么酸涩疼痛呢? “青莲……”云邵甄带着不忍地轻唤她,她心头一酸,竟然情不自禁地抽泣了两声,眼泪顺着脸颊划了下来,“云大哥,我有时甚至希望自己根本没有过去……虽说心里会空荡荡的,反倒不必如此自扰,简单干净!”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的眼神深刻而难解,目光中的情绪似天边的月般难以捕捉,终于,他轻微地叹息一声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青莲,其实我……” “你烦不烦啊,再跟着我,我砍断你的腿!”若水气急败坏的声音忽然从假山后面传了过来,话音还未落地,人已经绕过了假山,瞥见亭子里的一幕,她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似傻了一般杵在了原地,“青……莲姐姐,云……云庄主。” 天哪,青莲吓得猛然退了两步,谁知身后就是台阶,脚下一空,差点就要朝后摔倒,云邵甄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青莲就那么顺势倒在了他身上。 “若水姐,我只是——啊!”一个头顶青葫芦的小子紧跟着跑出来,又是一声惊呼,“云庄主,你和……你和青莲姑娘原来――” 怎么又来了一个?青莲尴尬得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倒是若水反应快,转过身一把揪住那青葫芦小子的耳朵,“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没事瞎凑什么热闹?这地方是你该来的吗?” “若水姐,我是跟着你来这边的,你怎倒怪起我来?”那青葫芦小子委屈十足。 “少废话,跟我走,别在这儿碍了我姐姐的好事!”若水一把大嗓子,居然说着这么直白的话,把那青葫芦小子硬生生给拖走了,离开时还自以为是地冲青莲偷偷一笑。 她以为云邵甄看不到吗? 青莲的脸更红了。 若水一走,云邵甄立即就松开了手,难得的也显得不大自在,但他到底不是寻常人,很快坦然地笑了起来,说道:“今晚我和杨师叔他们要去山下一趟,也许很晚才能回来,甚至可能留宿在外,明日才回来接你。” 青莲一愣,不明白有什么大事,云邵甄解释道:“有个江湖朋友有急事见我,便在附近镇上,约在今晚子时相见,至于何时谈完,便难以预计了。” 青莲稍稍想了一下,今晚本来她也打算在尹修的配合下单独行动,倘若出了事,还可找若水求救,无论如何,云邵甄能暂且离开,对她而言反倒不会有太多的为难和顾虑,而能够注意到她异常行踪的人,也必然就少了一些。 暗自计较一番,青莲抬头冲他笑了笑,“没关系,我便在孟家庄等你……你们。”急急瞥开那无处放置的视线,觉得也许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入夜时,宾客早已经皆数来齐,款待众位江湖朋友的地点选择十分巧妙,偌大的院子里坐了不少人,红枫和众多的假山遮挡住更为私密的住处,喜娘已经满脸堆笑地开始张罗起来,拜天地,喝交杯酒,一套行礼要花费不少时间,众人的目光聚集到了一处,有说有笑,热闹非凡,高挂的灯笼和红红的绸带无处不在,喜气洋溢。 青莲环顾四周,云邵甄等人已经离去,连婚礼都没有参加完,足见事态严重,她忽然没有来的有些心慌。再往远些去,杨氏夫妇和若水正伸长脑袋看着新人拜天地,杨淑敏呢? 奇怪地又扫视了一番,却没有见到她的人影,正稍感疑惑,转念一想,也罢,她在何处与我何干?这人能与若水避开不见,倒也算是一件好事,免得不小心惹出那许多的是非。 趁着众人不注意的空档,青莲悄悄后退,一转身,往僻静深远的一条小径跑去。绕过假山,绕过红枫,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记忆中那处空置的房间,推开门,在门缝下的地面,暗藏了一把钥匙。 尹修这家伙,到底还是靠谱。青莲心头一喜一悲,分明还理不清该如何对待他,却开始这般利用起他来,即便是他对不起她在先,她亦理应羞愧。 然而云邵甄‘船到桥头自然直’那番话,令她当即摇头不再乱想,连忙把钥匙捡起来。 这是孟诗诗所住之处的钥匙,孟老爷子倒也真够狠心,把亲生女儿锁了起来,自己倒欢天喜地地娶新娘子。 那天的一番追问,青莲大概了解了尹修的心思,迫于某种未知的原因,他拒绝告知她的身份,甚至一度拒绝与她之间有任何的情侣情愫,然则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他几乎不会拒绝她。 他说他自小喜欢她,青莲信,但不代表她就会原谅他,甚至毫不存疑地信赖他。 这便也是青莲对自己这番行为最为不齿的地方,她答应了救出孟诗诗和叶朗,最大的依靠仍然只能是尹修,毕竟她不会武功,没有那么大本事。之前有若水带着还能飞檐走壁,越墙而下,眼下自己独自前去,连进入孟诗诗所住的小院,也要尹修替她提前找到钥匙。 没有他,青莲什么都做不到。她的计划如下,由他探听,潜入关押叶朗的地窖,将叶朗带出,而青莲则拿着他提前取来的钥匙,去找到孟诗诗小姐,带孟诗诗去约好的地方等待。这件事似乎是她计划,实际上却大部分依靠尹修,她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承诺了孟诗诗,另一方面,她确想试探一下,尹修究竟能为她做到何等地步。 不出所料,他点头应下,且毫无怨言,青莲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心情越发沉重。 倘若他对她彻底绝情绝义,她反而能断了对他的心思,可偏偏他不是,模糊的记忆里,她追随着他的背影在夕阳下离去,对他离开时的承诺满心期待。 他说会娶她,可是为什么……青莲总觉得,事实的结果,其实并没有那么美好呢。 50 意外之死 事情并不十分顺利,自落水醒来,青莲亦是头一次做这等不容失败的秘密行为,武功上的缺陷让她先天矮了旁人一截,一旦出现任何差错,都会使她陷入极大的困境之中。 拿了钥匙,趁着无人注意,青莲匆匆赶往孟诗诗的住处,一路走得慌乱匆忙,竟然迎头遇上了一个人。 是杨淑敏,她的心咯噔了一声,方才一直瞧不见她,还奇怪她能跑哪儿去,没想这个时候给撞见了。 老天果真是从未长过眼,更不爱助着她…… “姐姐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里?”怕什么来什么,对方看似随意的一问,到底还是让青莲一下子冷汗直冒。 “下午吃多了果脯,不知为何肚子疼,你瞧,冷汗都出来了。”青莲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随机应变地应付她,亦不再掩藏自己的焦急。杨淑敏会意后略带笑意地看着青莲,捂嘴说道:“是妹妹的不是了,姐姐不必理会我,快些去吧。” 青莲冲她点头,匆匆越过她,脚步越来越快,身后却没有明显的脚步声。 一阵风起,吹得青莲脖子发凉,一小片掉落的枫叶从她眼前飘过,青莲没由来的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去看她,她竟然也同时回过头来。 一瞬间的对视,青莲不禁错愕。 杨淑敏仍旧在笑,灯火阑珊处,那般温温柔柔的笑容,神秘又温婉。青莲不由心慌意乱,最终只得猛然回过身不再看她,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那一路之上,青莲都深陷在疑神疑鬼之中,生怕杨淑敏做出什么事情来,坏了她的计划。一步三回头,频频四处眺望,确认无人,她这才掏出钥匙,成功避开丫环们,带出了孟诗诗。 “朗哥哥在何处?”孟小姐半句话不离叶朗,青莲带着她偷偷离开,本就担惊受怕,她还在青莲耳边这般喋喋不休,令青莲大为不悦。 “你先跟我走,立马就能跟他汇合。”青莲压低声音道。 这姑娘比她还不上道,走在廊下时不躲不避,忽然远远有人经过,青莲赶紧拉住她躲在角落里,她还懵懵懂懂,不知为何,青莲真是头痛欲裂。 这不,人还没脱离险境,已经开始说着以后的话了:“姑娘,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是——” “先不要说这些!”青莲忍不住打断她,“路都没走到一半儿呢,你就忙着谢我,没准儿下一刻咱们便被抓回去了,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孟诗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明白,姑娘,我都听你的。” “那好!”青莲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那就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孟诗诗露出疑惑,青莲解释道:“你一跟我说话,我就分神,到时候记错了地方,没找到你的朗哥哥,却去了别处,事情便麻烦了。” 听完这段话后的孟诗诗用力点头,忙闭上了自己的嘴。 看来把叶朗搬出来是个正确的决定,自那之后,这大小姐便只顾小心翼翼跟在青莲身后,不再多说一句废话,青莲叫她走她便跟着走,青莲停了下来,她便也随之隐藏起来,青莲轻松了很多,也稍微不再那么紧张。 暗自估摸了一下时间,尹修应该已经把叶朗从地窖里救了出来,眼下只要赶往一早约定的地方汇合,由尹修亲自送他们二人离开,那么这桩事便算是成了。 “待会儿见到叶朗,你们便赶紧离开,莫要亲亲我我耽搁时间,知道了吗?”青莲用再直白不过的语言叮嘱她,孟诗诗脸露错愕,“这……这是……” 正是妙龄的姑娘,又即将与情郎相见,青莲知道自己确实说重了。实际上一旦与他们汇合,有尹修在,青莲根本不怎么担心。 之所以这么说,是考虑到万一他们二人在她和尹修面前亲亲我我,互诉衷肠,会令她不知如何面对尹修。 毕竟青莲与他之间的关系,曾经有过那般的亲密,如今却绝口不提半句情话,一起瞧着旁人成双成对,只能徒生别扭罢了。 孟诗诗显然无法理解她这些微妙心思,倒是脸上红红的,最后还是点点头道:“我……我明白。” 女人的话能信一半儿就不错了,即便青莲自己也是女人!反正事实的结果从来不是她一个弱女子可以去掌控的,两人刚刚到达约定地点,昏暗灯火下,孟诗诗颤声唤了一句“朗哥哥。”叶朗便拉她入怀,二人旁若无人地深情相拥。 怕什么来什么,青莲尴尬地别开视线,发现一旁沉默不语的尹修正看着她,对旁边的一对苦命鸳鸯视而不见,好似除了青莲,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没遇到什么麻烦吧?”他低声问她。 青莲点点头,不敢直视他那沉甸甸的目光,“他们二人便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将他们安全送离。” “我会的。”他说,视线却仍然在青莲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你……你自己也小心。”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眼中果然泛起一丝涟漪,很快又被那深深的黑夜所掩盖,终于不再看她,偏过头对那二人道:“走吧。” 目送着他们离开,青莲长长叹息了一声,同时也松下了一大口气。 夜灯已经次第点燃,远远可见树影山石中隐藏着昏暗的光。该去把这场戏看完了吧,柳燕儿嫁人的模样,她还当真有些好奇呢! 转过身打算回去,忽然眼前闪过一个影子,鬼魅般一闪即逝,吓得她连退几步。 “尹修——”在青莲惊慌失措地求救时,有人在暗处忽然往她脖子上劈来,眼前一黑,青莲当即晕了过去。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迷迷蒙蒙间仿佛刀光剑影萦绕不散,浑身疲倦而沉重。终于醒来时头昏脑涨,肩膀和脖子都酸痛得要命,睁开迷蒙的眼睛,首先瞧见头顶横斜的房梁。 “啧……”青莲试着动了动手指,却隐约觉得有些湿,再摊开手掌摸了摸,发现自己手里握了什么东西,手掌收紧时触觉黏糊糊的。 什么东西会黏糊糊的呢? 青莲心头一颤,努力撑起身子,抬起头顺着手掌处看去,手心里握着一柄匕首,匕首的手柄处全是血迹,染红了她整个的手掌…… 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流了出来,而就在她的手最为接近的旁边,一个躺倒在血泊中的女人,正微微睁开眼睛,痛苦地看着青莲。 狭长而妩媚的双眼,红艳的唇,这个女人……这个浑身是血,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女人,竟然是柳燕儿! “你……”注意到青莲的目光,柳燕儿单手紧紧捂住肚子想要说话,可是指缝里不断有血液溢出,令她几乎难以开口,“你为何……” 显而易见,造成这致命伤口的,便是青莲手中的匕首。 “啊——”青莲吓得连忙扔掉那柄匕首,可是手上黏黏的触感却怎么也丢不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怎么回事?怎么是她?究竟发生什么了? 柳燕儿伸手血粼粼的手指向青莲,痛苦地想要朝青莲爬过来,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你……” 那双眼睛满含不甘与痛苦,青莲吓得连忙往后退,“不是我……不是我……”语无伦次地后退着,后背已经抵在了桌腿边。 “来人,将这里围起来!一定要保护好夫人!把这里都围起来!千万不要让贼人逃走了!” 青莲浑身一凛,猛然转头,透过模糊的窗纸,但见外面火光密布,似乎有许多人举着火把将这间房子围了起来。 再朝柳燕儿看去,她一直伸着想要触碰什么的手,竟然在一瞬间颓然落地,再没有动过。 房间里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你……你怎么样了?”青莲颤抖着问她,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柳……柳燕儿?”青莲盯着那嫁衣在身的年轻女子,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柳姑娘?……柳欢?” 还是没有回应,外面已经被火光照映得一片明亮,青莲从一开始的懵懂,惊慌失措,开始真正变得害怕起来——倘若他们闯进来瞧见这幅场景,她该如何自圆其说,他们又会如何处置她? 满地的血,无论是她的手上,还是柳燕儿的身上,甚至那嫁衣仿佛也是被血染成,触目惊心。 青莲冷汗直流,双腿发软,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颤颤巍巍地爬着凑上前,将手轻轻放在了柳燕儿的鼻子下面——竟然已经断了气。 “怎……怎么会这样?”青莲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带血的手,脑袋里乱成了一片。 她……竟然就这么死了,如同死不瞑目般睁着眼睛…… 这到底是为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火光四照,孟家的所有护卫举着火把将青莲的去处堵得水泄不通,而那仅有的一扇门成为她唯一的护身之物。 “围起来,全部围起来!” 外面的声音不时传来,屋内柳燕儿那双无法闭上的眼睛仍然死死瞪着她,仿佛化作孤魂野鬼也不愿意放过她。 青莲颤抖着双腿,四肢无力地试图站起身来――怎么办?无处可逃,漆黑一片,怎么办…… “啊——”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随着她的一声惊呼,那个人一用力,便拉得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退。 “谁——”青莲惊慌无措,动作太大拂起了风,烛火一闪而弱,一闪又再次明亮。 她被拉住跌倒在床上,床幔翻飞之间,明灭烛火下,她这才看清身上的人——长发如墨,紫衣宽袖的衣袍,如夜亦如星辰的双眼,一张冷峻中带上些邪气的脸,竟恍若隔世再见。 凝视她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点笑意,戏谑,又恶作剧般,“好久不见了?” “贺兰陵!”青莲轻呼出声。 51 同归于尽 是他,竟然是他! 寒潭一别,已是许久不见,那梅林缭绕的雾气,以及冻得她锥心刺骨的,冰凉的湖水,令青莲至今想来仍然后怕。 “为什么……”他竟然又出现了,在发生了那样的事后,若无其事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这到底是为什么…… 青莲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除了惊讶之外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合适,紧接着,脑子里猛然闪出一个画面,在黑虎寨昏暗的房间里,他将剑刺进了黑虎寨主的胸膛,剑光寒凉,眼神漠然而冰冷。 “是你!”青莲脑子里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并脱口而出,“是你杀了柳燕儿?” 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在她还来不及看清的时候就能瞬间打晕她,如果不是武功高深,又怎么可能做到?想起当初他在戒备森严的程家堡照样来去自如,青莲渐渐察觉到了这件事所隐含的深意。 试问她若是程家堡的主人,这个事实难道不可怕吗? 也许他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杀害了柳燕儿,然后还想嫁祸给她,会不会连尹修也知晓一二,为了保护她才劝她不要多管?尹修甚至骗她说贺兰陵没有理由害她,细想起来,除了尹修,青莲还没见过哪个人不是对贺兰陵谈之色变的! 是了,想想相识以来,这个人从来没有与她坐在同一条船上过,她不该因为他是她最初接触最多的人,就不由自主地亲近他,甚至把他当成好人。 女人到底太过软弱,容易不由自主地对旁人期待和产生依赖。 贺兰陵没有立马承认或否认,逐渐变得旺盛的烛火晃荡着,光影打在他的侧脸,令一切都显得模糊,那双眼睛里透漏出一种极为微妙的情绪。 青莲忽然有些不太确定,“不……不是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嘴唇,撑在她耳边的手渐渐下沉,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是来救你的。”耳鬓厮磨般轻声细语,却直刺入她的心间。 扑通扑通,心跳得特别快,她想,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其他。 她不太明白,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在问:相信吗?他真的值得相信吗? “你……你为什么——” “嘘——”他单手捂住了她的嘴,身子便失了力压在了她的身上,“先不要说话,让我猜猜……”青莲有些弄不清他的话中之意,正要细问,他用一种极为微妙的表情问她:“你觉得柳燕儿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我!”青莲回答得斩钉截铁,心中却更是怀疑,这家伙该不会贼喊捉贼吧,把人杀了想要嫁祸给她吧? “也好。”他低声说了一句,忽然搂住她的腰,抱着她在床上滚了一圈,两个人便紧紧靠近了床的最里面,青莲吓得忙不迭道:“你干什么?”这么突然来一下,她整个人早已经草木皆兵,心都差点儿跳出来了。 “我能干什么?”他竟然还在笑,眼睛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外面。 在青莲看来,那表情应该是在暗自思考着什么,可她实在摸不准他究竟在打些什么坏主意。 眼下的情况实在太过诡异,柳燕儿穿着大红嫁衣死在了地面的血泊中,房子外面举着火把的侍卫重重包围着,而她却和贺兰陵两个以十分暧昧的姿势蹲在床上,她做梦也不会预料到,今日之事会发展到如今这副地步…… 青莲有些别扭,想要挣脱开,他冲她一笑,也许是为了不被发现,竟然继续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外面已经被重重包围了。” 眼下青莲也无暇顾及他如此暧昧的动作,只能心慌意乱地点点头说:“我知道。” “柳燕儿的死你能解释清楚,洗去嫌疑吗?” 难道不是你做的吗?心中虽有些愤怒,觉得这家伙兴许又在坑害她,可眼下除了听他分析,竟然无法腾出精力去指责怪罪他,青莲摇摇头,最后只能艰难地承认无法澄清。 “现在出去,只可能被他们的弓箭射得满身窟窿,很难活命。”他微微皱眉,煞有介事地说。 “我知道。”青莲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身嫁衣的柳燕儿身上――她的眼睛并没有闭上,乍看过去,血迹斑驳,当真还有些慎得慌。 大婚之夜,新夫人居然惨死,真要事情闹大追究起来,恐怕连云邵甄也难辞其咎了,她要保全自己,更不能害了云邵甄,就这么出去,恐怕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不,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贺兰陵的名声那么差,何不大叫一声求救,指控一切是他所为,外面的人必然纷纷过来救她,自然就转移注意了。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有云邵甄的身份担保,再加上贺兰陵的名声,一切不言而喻,她完全可以摆脱嫌疑…… 可是方才他还说是来救她的……这样做合适吗?会过分了吗? 转念一想,之前害她落入寒潭,差点儿丢命的又是谁?也许……也许她应该狠下心肠……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咱们俩一个人先出去做靶子,把那些弓箭手引开了,另外一个人才能逃出去。”贺兰陵难得的说话声音变了很轻,却清晰入耳,同时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不过嘛,先出去的那个人,可就十分危险了。” “那……谁去做靶子?”青莲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开始放弃了把他供出去的想法,毕竟对方在想办法解决不是? 他一脸痛惜地看着她,当然,在青莲看来那表情十分地假,“难道菜头想叫我去?这么危险的事情,难道菜头都不担心我的吗?” “可是……是你自己说要来救我的,总不能让我去做靶子吧,那你还过来干嘛?”分明自己要来英雄救美,说了一番话又不去,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不过这次相遇,青莲明显感觉到他不像以前冷淡了,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些许变化,特别是听了青莲的一番话后,他居然点点头,似乎很是认可的样子,说道:“有道理。” 天呐,这家伙果真愿意为她去做靶子引开对手?青莲简直不敢相信,却又心存希望,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道:“所以——”若真是这样,她决定原谅他之前所有的不是,连他身边那个讨人厌的尹渠也可以一起原谅。 “所以……”他顿了顿,冲她眨了眨眼道:“我们还是选择另一个办法吧。” “什……”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往旁边一挥袖,薄纱似的床帘飘然欲飞,立在床边高高灯台上的烛火猛然窜起,一下子燃烧起来,眨眼之间,火势蔓延到床帘之上,被褥之间。 原本昏暗的房间里已然火光一片,热浪席卷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天啊——”青莲吓得目瞪口呆,开始手脚并用地用力推打他:“你疯了,贺兰陵你一定是疯了。” 火焰一直蔓延,火星迅速飘到了柳燕儿身上,她红色的嫁衣刺啦一声燃烧了起来,诡异又美艳,那双未曾紧闭的眼睛,仿佛仍旧盯着青莲。 “柳……柳燕儿……”眼睁睁看见火焰将柳燕儿的尸体整个覆盖住,青莲心头砰砰直跳。 这是毁尸灭迹,还是同归于尽呢? “贺兰陵……你真的……你这个疯子!”青莲急得已经红了眼眶,她挣扎着想要做些什么,却被对方死死按住。柳燕儿莫名的死,外面围困的护卫,以及无法解释的这一切,让她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别动!”他紧紧箍着青莲的身子不让她动,青莲当然不听他的,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你这个疯子,杀人放火什么不做,可是你烧别人也就罢了,干什么烧自己!”越是害怕,越是嘴里霹雳扒拉说个不停,“现在该怎么办?火这么大要怎么办?” 眼见着火势快要烧到自己身上,青莲欲哭无泪,逃不出去了,已经逃不出去了,真的会被烧死的。 偏偏这都已经火烧屁股的时候了,眼前这家伙居然还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与菜头这般有缘,既然生不能同寝,那便死在一起,如此想想倒也不错,你说呢?” 青莲脸色煞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还有心情开玩笑,似被定住了一般呆呆看着他,火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燃烧着的火焰,似能灼伤人眼。 他在耳边低笑了几声,道:“你惊慌失措的样子倒是挺有趣的。” 青莲控制不住地喃喃自语,“……我不想死……我……”漆黑的瞳孔里已经满是燃烧的火焰,热浪翻滚,她听见了窗外的人在说着什么,可偏偏听不清,什么也听不清。 她已经不想去揣测他的心思,毕竟那带着戏谑的夸张叹息里,根本看不到半分真心,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明白,脑袋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那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到最后,青莲已经只会喃喃低语一句话,“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简单四个字,却反反复复,停不下来似的。 见她失魂落魄,眼里的泪水似断线的珠子般开始掉,大约是终于良心发现,贺兰陵不再取笑她,而是稍微偏着头,在等着什么。气氛沉寂了片刻,火焰越来越热,有人在外面开始撞门,“砰!砰!砰!”每撞一次,她的心都随之跳动一下。 隐约之间,青莲似乎听见了咔哒一声。 “好了。”身边的人嘴角微扬,青莲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瞧见他伸手一按,忽然床下面一空,两个人就这么落了下去,席卷而来的汩汩热浪也瞬间远离了他们。 得救了。那是青莲当时唯一的想法。 52 险中逃生 眼前漆黑一片…… 心慌意乱间回忆起过去种种。 人生虽然苦短,却也有许多乐事,譬如和若水的情谊是她所无法割舍的,而云邵甄一直以来默默的帮助,是她尚未报答的。 短短一段时日,原以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到这一刻,倒也发现自己已然有了不少牵绊。 种了寒梅的宅子,答应了要替云邵甄打理,那是他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约莫是他的伤心地;若水性格莽撞,情场失意,她还需在后督导她,莫要与杨淑敏硬碰硬,慢慢融化程少主的心;还有重大哥,要谢谢他所赠的丹药,虽不知是否当真中了毒,但那丹药的确令她身体缓和了不少。 至于尹修,无论如何,青莲一直发自内心的相信,他不会害她,且藏着某种真情。 猛然间,发现不舍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掉落时难免磕碰,以为自己会半身不遂,谁知贺兰陵竟然带着她的身子,在落地时就地打滚了一下便止住。没有光,昏暗中他的手一松开,青莲便一时瞧不见他。 “你……”有些紧张地伸手抓了抓,空无一物,“贺兰——”声音因之前的紧张和恐惧而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嘶哑。 “在这里。”黑暗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心猛跳了一下,连忙紧紧抓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即逝,她又迅速放开了他,“我知道了……”连退两步,后背抵在了墙角,竟然有些湿。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摸索,触及的墙壁分明干燥而粗糙,原来是自己背后的冷汗早已经浸湿了衣衫。 “怎么了?”太过突兀的动作果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青莲察觉到他的声音远比自己平缓。 “没……没什么,眼睛看不清,所以方才有点儿心慌。”她感谢这片黑暗遮住了她脸上不大自然的神情。瞬间触碰时的意味太过不明,只要知道身旁还有人,她便不至于慌乱,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同时也免去了此时的尴尬。 着地时到底还是狠狠惊吓了一番,青莲瘫软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眼睛从火光蔓延到漆黑一片,好半天才适应过来。虽然视线变得模糊,她仍能大致判断出身旁之人的动态,两人应该都没有站起身,眼前模糊的人影晃了晃后就没有再动,她也索性暂时没动,衣服摩挲声响了几下,然后就此淡去。 一时间,万籁寂静,青莲察觉出这是一个寂静到几乎没有声音的地方,越去观察,越发现耳朵里听见的,除了两人的呼吸声便再无其他。 而这仅有的呼吸声也十分好辨别,一个急促,一个轻缓,青莲知道,那个急促的是自己。 这便是二人实力和此时情绪的差距——他远比她冷静,以及游刃有余多了。 “你能看得清我吗?”她忽然有些好奇,对方是否能察觉自己方才的慌乱和那肆无忌惮的打量? “这是什么问题。”许是不理解青莲的奇怪想法,他在黑暗中嘀咕两句后反问她,“你能看清吗?” “不能……”青莲如实回答。 他轻笑了一声,说道:“那么我也是……”仿佛在笑话她,平日里脑子不灵光,现在被吓傻了不成。 他的身影从一团黑影渐渐变得明晰,随着眼睛对黑暗的适应,青莲紧绷的脊背稍微松懈地靠在了墙壁上,双腿也不再绷着,目光尽量朝远处看去。 这应该是最为常见的密道而已,但凡留个心眼的家主,都会为了今后的意外留条后路。当然,密道通常不一定被每个人得知,既然本就是隐秘设计的东西,知晓的人则越少越好,这就更让青莲困惑了。 从方才贺兰陵的一言一行可知,这个密道的开关开启并不是那么容易,甚至可能必须满足某种条件,譬如火——这是青莲迅速又理性的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毕竟这世上没有哪个疯子会无故把火往自己身边烧,更何况是贺兰陵这种绝不会吃亏的聪明人。 这就更难以解释了,孟家庄可谓是私密的暗道,以及如此隐秘的开启方式,作为一个外人的他,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还是说,他与孟家庄的渊源也远比她以为的深? 青莲抬起头,昏暗中的贺兰陵单膝曲起,背靠着墙壁坐在她的面前,她看过去时发现他也正巧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对上她的视线,他弯起嘴角似乎在笑。 “笑什么?”她不解,略略紧张。 “不是说看不清我么,怎么现在看得清了?”视线交汇的一瞬间,青莲看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些戏谑。 她咬紧唇没有吱声,心情却变得十分微妙。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有风云变化的无措,还有难以抑制的怀疑——可是她没有选择质问,因为她明白,此刻是最不合适的时候。 “有什么话就说……”他倒是毫不介意的样子。 深吸一口气后,青莲开口了,“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你会出现在这里。”停顿下来观察他的脸色,发现并无异样后,她继续说道:“我听说柳欢是赤水那边逃出来的家奴,难不成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的,跟段青青那姑娘有关?”不敢直接问,只好暂时从一个最偏也最无恶意的角度试探他。 他的声音里带了些笑,“现在脑子倒是灵光了。” “真的?”歪打正着了?还是这家伙根本只是顺着她胡说而已?“你真的是因为段青青的原因,因为柳欢才来的?” “猜对了一大半,其他的我暂时不想说。”他的声音并没有近在咫尺,两人的距离因为青莲后退的举动被拉开了。 得了,人家倒是直接,一句不想说就把你给驳回,青莲再无法开口。略略看去,这家伙不说话的时候,那模样真是难以言说……倒也难怪杨淑媚对他痴心不死,不仅拒了程世钧的婚约,连云邵甄竟也不曾考虑。 “终究是人不可貌相……”她埋着头情不自禁地嘟哝着嘀咕了一句,惊觉对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站起身,也不经意间听见了她的声音。 “在嘀咕些什么……”目光四处逡巡着没有落在她身上,可脸却稍稍侧过来,试图听清她说的话。 “没……没跟你说话……”她一下子心乱如麻,声音无意识变大了。 贺兰陵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介意,反倒问她:“休息好了吗?” “怎么?”青莲仰着头看他。 他已经站起身来,对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出去,再耽搁下去,生出什么变故可就麻烦了。” 在黑暗中漫步需要一定的勇气,青莲想起来当初在断水崖的日子,无论去哪里,她总是跟在他身后,似乎如此,便足以躲过所有难缠的牛鬼蛇神,如今同样是两人,她产生了似曾相识的感觉,“这里我好像来过。”说着加快步伐走在了前面。 慢悠悠跟在她身后的贺兰陵,不急不缓地拉长声音说道:“什么时候,哪年哪月哪个时辰,你多大,跟谁一起,倒是说来听听?” 牛皮吹大了,还得圆回来不是,“也许……可能……大概嘛……我上辈子来过,呵呵。”青莲说着说着,忽然就因为险中求生之后的喜悦和轻松而变得欢快起来,一个人快速朝前面跑去。 “乌漆嘛黑的也能跑那么快……”身后的人依旧慢条斯理。 “乌漆嘛黑怎么了?”她转过头倒退着边走边冲着贺兰陵笑,“我说贺兰教主,你难道怕黑么?” 他总算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儿了,皱了皱眉,目光狐疑,“你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以前在他面前虽说偶尔也会犯些迷糊,可这么欢快随意的模样,还真是头一次瞧见。 她定住脚步,站在原地等他,待他走过来,她咧嘴冲他笑,其实她这是劫后重生,乐傻了。 她虽然曾经有些怕他,却同时一直都有一些喜欢他,并且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他,无论如何,她并不希望跟这个人成为敌人。有些事情,总该主动些,方能把握在自己手中,不让它朝着最为糟糕的方面发展。 寻找出路的途中,她详细追问了贺兰陵出现时的细节和因由,这家伙又开始在她面前装冷淡,他愿意跟她说话时还好,一旦冷漠下来,她便有些怕他。但他这人好在比尹修有趣,在他面前,她既不会像在尹修面前那般隐忍憋闷,亦不必像在云邵甄面前那般小心翼翼,维持着自己的懂事和体面。 “那你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越到后面,青莲也变得直接了起来。 “我来找一件东西。”他的背影没有半分的停顿,青莲发现,她的任何话语似乎都不足以震动他。 “又找东西?”她想起了黑虎寨的那件事,心里仍旧不大自在,却不敢多说什么。 就在她以为这份寂静会一直持续下去时,他竟然主动开口了,“菜头要跟随云邵甄去云凤山庄?”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了?” 他不予回答,反倒问她:“那便是果真了?” “恩……我也没有别处可去,云大哥好心收留我……”青莲尽力去合理地解释。 “呵——云邵甄可没那么多好心,全天下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少女,也没见他个个带回自己家。” “什么意思?”这嗤笑令她心慌。 “我没什么意思,我倒是更想知道他什么意思。”贺兰陵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吗?” 青莲冷不丁退了两步,有些结巴起来,“我……我怎么知道,其实我跟他也不怎么熟,更不是特别了解他……说实话,我至今也弄不懂他为什么会让我跟着他,毕竟多一个人多口饭,虽然他不缺这点钱,但是……”青莲说不下去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甚至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惊慌失措的脸,以及脸上那双左右闪躲的眼睛……脸颊上,还有在柳燕儿那里沾染的血迹,她忙不迭伸手抹了一下。 “这么瞧着,倒的确是挺漂亮的。”他突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次竟然笑都没笑,又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青莲瞧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一头雾水,又有些脸红,他方才是夸她漂亮了吗? 这家伙,究竟什么意思啊…… 后面许久都再没有人说话,地下通道结构倒是十分简单,很快她们便寻到了一个出口,从出口翻出,发现自己地处一处十分偏僻的小院,这小院有着一个难得的水池,池边石台平坦,翠竹环绕,水中圆月晃荡,波光粼粼,一瞧便是个休憩的好地方,眼下无人,倒是可惜了。 两人原想要寻个路径四处走走,看是否能弄清地势,却不料刚出去便撞见有人经过,他们只好躲在假山后。这一躲,并非刻意间,就听见了他们谈话的内容。 孟家庄算是出了大事了,孟老爷子宴请众位江湖好友的成亲之日,不仅有身份不明的外贼刺闯入,偷走了孟家庄的珍贵至宝不说,新娘子还被杀死在新房之中。而孟家唯一的小姐孟诗诗,也与被关押的家仆叶朗齐齐失踪,约莫已经逃之夭夭了。 青莲心头一阵唏嘘,偏过头瞧着贺兰陵,那所谓的外贼,难不成是他?孟老爷子所丢失的所谓至宝,便是他口中所说要找的东西? 转念一想,她似乎老跟着贺兰陵去偷听人家墙角,这家伙从来没有光明正大过,把她也连累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以后无论如何,应该多跟云邵甄接触方才是正确之道。 失神之际,那两个说话的丫头脆生生地齐唤了一声小姐,她这才恍惚回神――定睛一看,心头却凉了半截。 不妙啊不妙,迎面而来的那个人,竟然是孟诗诗。 不,是假扮孟诗诗的,柳燕儿的妹妹采玉,前段时日还想取她性命的人——听柳燕儿和尹修之前的对话,她的真名似乎叫采玉。 你看,采玉,采玉,采撷此玉,连名字都这般勾引人,怎不叫采花呢,岂非更直接。 “你们都下去,别来打扰我。”采玉轻声说着,语气里有些疲惫,那丫鬟二人听命后行了一礼,齐齐退下了。 夜间已经有些凉了,她穿着一身薄衫,似在身侧笼了一层薄薄的纱,清淡碧绿,眼波如水,她轻轻走到了水池边,就地坐了下来,风一吹,似水中的仙子,仿佛要随风而去。 “倒是个佳人……”贺兰陵似赏画般评价着,眼里露出了一丝惊艳和赞美,神情也似乎有些陶醉。 哈,这采玉竟然入了贺兰教主的眼,青莲冷笑一声:“比那杨淑媚好看?”毕竟听说杨淑媚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杨淑媚算什么?”他回答得不以为意。 青莲怔了怔,猛然意识到贺兰陵这厮原来是喜欢采玉这一款的,杨淑媚再如何漂亮,不对人家教主大人的胃口呢。 难不成,这采玉当真如此讨男人喜欢? 她不甘心地往那水池边一瞥,倩影幽幽,水波晃荡,仅一个侧影便似画卷中勾勒而出,那睫毛卷翘如扇,嘴角微红似砂,确实有其出尘动人之处。 “方才是谁说我漂亮来着?”青莲脑子一抽,竟然开始说蠢话了。 贺兰陵摇摇头,竟然都不带回头看她一眼,就那么留个侧脸给她,不紧不慢地道:“谁说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正要打算与他好好说道说道,让他想想自己究竟说过什么话,一个人影匆匆从外面赶来,到嘴边的话也一下子咽了下去,她的血液一瞬间就凝固了。 53 情深缘浅 她不敢眨眼,更不敢出声。 若非亲眼所见,青莲根本不会相信,那个匆匆赶来的人,是她的尹修。 他是那般英俊挺拔,风姿绰约的男子,即便与她有难以言说的苦衷,青莲仍旧一再认为他是属于她的,无论过去,还是不曾明确的将来。 黑夜里的他眉若冰峰,隐含愁绪,“采玉,你姐姐她……” “尹修哥哥去哪儿了?”采玉失神地看着水面,没有回头。 挺拔的身影沉默着立在原地。 “我早该知道的,只有她能左右尹修哥哥。我但凡有几分聪明,也不该总是如此自作多情,如此的浪费心思。”少女侧对着他坐在水岸边轻声细语,夜风吹起她的衣袖和发丝,宛若一个落入凡尘的仙子,“她只要一句话,尹修哥哥便可以一声不响地从我眼前消失,甚至都不会告诉我一声……”她似乎努力抑制着哭泣,声音轻缓却又颤抖,关于今晚的一些事,她约莫知道些,却不全部知晓。 明月高挂于云端,月色朦胧如纱,月下痴男怨女,多么美好又哀愁的画面。采玉在向他抱怨,可为什么自己却会心生嫉妒呢?青莲酸酸涩涩地想着,怀疑自己已经痛得麻木而不自知。 “姐姐曾经总劝我,要么让尹修哥哥眼中只有我,要么便放弃尹修哥哥,我总是不听。”哭泣声中透着无边的脆弱,那低吟的声线也传到了青莲的耳中,“如今姐姐不在了,便再也没有人教我,该怎么留住尹修哥哥了。”她说着转过脸来,上面已经挂满了泪水。 单薄的身子,楚楚可怜的表情,多么我见犹怜。 柳燕儿死了,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青莲在心中默默问着,尹修,你说,她该怎么办?你要怎么回答她?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异常的寂静,除却一两声虫鸣。 “采玉。”他开口的一刻,青莲的脑子一片空白,似有一道雷电劈过,接下来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旷。 她好像有些听不清了,或许刻意不愿意听清,但眼前的场景却看得分明――采玉没有起身,尹修主动半蹲下身子,她便紧紧靠在了尹修身上。 “尹修哥哥……我只有你了。”采轻声哭着,眼里脸颊全是泪水,“如今……我只有你了……”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轻轻搂住了她的身子。 月下的男女痴痴相依,一旁的过客却心如刀割。 胸前仿佛被什么压迫得喘不过起来,眼前的水池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河,河里有大片大片的荷花,河岸上是那熟悉的少年和少女。 少女脸上的红润依旧,少年的眸子却变得暗淡。 “我必须照顾她一生一世……”那开口时的艰涩,和此时如出一辙。 “所以呢?”少女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所以呢师兄,你想要说什么?” “月儿……”少年眼中又是那被压抑到深处,无法解读的情绪。 她的手藏在袖子里,渐渐握紧,掐得生疼。 “我们……到此为止吧。”他清冷的声音沿着水岸传来。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出,原来她和尹修,早就已经结束了……之前一度请求她原谅,想要重新开始,不是痴人说梦么? 呵呵,人心难测,果真是人心难测…… “原来名花已经有主了。”身旁的人喃喃叹息着,失神的青莲这才意识到还有旁人――你看,不止她一个人如此认为呢。 “你这是在可惜么?” “与我何干?只是瞧着还算般配而已。要不然——”转头与她说话的贺兰陵忽然就瞥见了她满脸的泪痕,一下子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女人哭,多是冷眼旁观,毫不动容,即便小时候偶尔见到娘亲哭泣,他伸手去擦娘亲的眼睛,叫她不要哭,娘亲却每每哭得更厉害;而青青在他面前哭时,他只需敷衍地说几句好听话,青青便能立即破涕而笑,倒是容易了许多。 “对啊,名花有主了,倒也般配。”抹掉了眼角的泪,青莲尽量不让自己崩溃,冲着贺兰陵笑。 他看了看她,又瞄了一眼那边,“虽说漂亮,却是柳燕儿的妹妹,那得减分了。” “噢?”青莲不解,微微侧目。 “有些女人的容貌……”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凑近她小声说道:“是假的——” 青莲怔住,很快注意到他眼里意味不明的笑,于是泪汪汪的眼眶也渐渐弯起,一边笑着,一边滚出一滴泪珠,“你这是在安慰我?” 他稍稍扬起嘴角,“我从不安慰人。” 青莲还是笑了,转回头,睁大眼睛看向远处,看着尹修渐渐伸手搂住了采玉的腰,抹去她眼中的泪,两人在月下依偎。 她让这一幕深深刻进自己的脑海——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记住这一天,再也不想去肖想关于他的一切。 他不属于她,从来都不属于!似是为了验证她的这个想法,尹修忽然抱起了采玉,一步步往屋内走去,门一关,整个院子更加安静了。 她也闭上了眼睛,眼眶生疼。 “得想办法寻个地方,呆在这里可不是办法。”贺兰陵瞥了她一眼,“哭鼻子的菜头要走吗?还是想去那屋子里捉奸?” 倒没看出来,贺兰陵这家伙也有如此无趣的时候。 “当然走了。”青莲深吸一口气,“赶紧走吧,别被发现了。” 贺兰陵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她的预料,然而心情沉闷的青莲,只顾着跟在他的身后,一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都不曾过多注意到其他。 其实她有许多事情需要考虑,譬如尹修离开时,究竟是谁打晕了她,又是谁把她带去了新房,是谁杀死了柳燕儿,贺兰陵究竟在这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关系着她的身家性命,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满脑子浮现的,都是尹修抱着采玉离去的背影,以及他默默看着她在水边,那完全不会移开的注视。 他不属于我,他从来不属于我。每想得这一点,的她心都似乎痛得难以呼吸。 贺兰陵显然意识到了她的古怪,却也没问,推门入屋,他随之进来。 青莲终于意识回归,回过身奇怪地看着他,“这里是我的房间?”他是如何事先知晓的?还是说,他果真一直潜伏在此? “坐一会儿就走。”他冲一她笑,故意曲解她的问话。 许是方才的情绪太过低落,借着这个机会,她忽然想要坦诚些,“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你说——”他回答得毫不介意。 青莲盯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后,用自以为最平静的语气问他,“你也会害我吗?” 你也会害我吗? 明辨敌友,再不想拐弯抹角。 明明知道不该这个时候问,但她控制不住。倘若连尹修的不在的话,她还能指望谁呢?他或许有许多目的,他或许心怀不轨,但……人若是凡事都靠理智,便也不是人,而是神仙了。 贺兰陵果真愣了一下。 青莲的心思却十分简单——我不管你有何目的,背后做了什么,我只有一个疑惑,你会害我吗?换言之,我是否需要防备你。 青莲分明看见他偏头想了想,说道:“眼下不会。” “眼下?”便是说将来无法确定。 他点头,竟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脸,眼里带着盈盈笑意:“菜头这么有趣,死了多可惜。”微微叹息一声,他道:“是遭了怎样的苦这么疑神疑鬼的?” 他顺手关上了门,回头笑了起来,“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为难菜头的。”那语气,仿佛给了她天大的恩赐。 青莲也不与他计较,一瞬间心里澄澈如境,“那在梅林湖边的那个人,果然不是你?”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猜测,她并不十分了解贺兰陵,但那天遇见的他,给她感觉十分陌生,无论是眼神,说话的语气,以及所做的事。 “恩?”他微微歪头,露出困惑。 她大喜,道:“没什么,别被人发现了。” 关上门后,贺兰陵便像在自己屋子里似的随便,自顾自去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抬头饮下了口。从青莲的方向看去,正瞧见他瞧他喉咙咕噜噜动了动。 “也不怕被人下毒。”青莲忽然就冒出这么一句。 他的手一顿,抬头冲她风情万种地笑了笑,又继续喝了一口,“好茶。”他扬眉说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好喝?”这屋子里的茶分明很普通,贺兰陵这般刁钻的人,竟也能称赞一声,难不成是她以前没注意到这茶的特别之处? “菜头也要试试?”他提起茶壶,不急不缓地翻过另外一个茶杯,又为她斟满,单手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含笑看着她。 青莲看了看茶水,又看了看他,端起来稍微抿了一小口,微微涩涩,很是寻常的味道。 “如何?”贺兰陵笑盈盈问她。 不对呀,这家伙嘴里的好东西,定然有不凡之处才是,不可能会是寻常的茶,若说尝来很是普通,他又得笑话没见识了。于是青莲又试着尝了一小口,细细在嘴里品尝,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丝不同来,似一阵电流划过全身,飘然,眩晕,眼前逐渐摇晃。 “好茶……”青莲意识不清地呢喃着,“好茶——” “当然是好茶了,好好睡一觉吧,醒来时,便什么都解决了。”他摸了摸她的头,晕倒时,似乎是倒在了他的怀里。 接过怀中的女子,贺兰陵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房间里有人,一个女子从屏风后面闪身出现,说话时,已经拔出了身上的匕首,欲有所行动,这个人正是一身白衣的尹渠。 “教主,是否不必留着她了?” “算了。”贺兰陵瞥了一眼怀中少女,“才答应了不杀她,总不能转眼便反悔吧,你说呢?”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遮盖住脸颊的发丝,沉睡中的女子浑然不觉。 尹渠握紧了匕首,神色变幻不定,“可是,她的来历并不简单,恐怕……” “把柳燕儿带回去就好,赤水那边的人急着清理门户,我若是不帮点忙,又该拿青青来压我了。”他叹息一声,“没一个叫人省心的家伙。” “我明白了。”尹渠点头应下。 贺兰陵说完后,将怀里的人抱起来,掀开被子放在了床上,他的动作倒也算得上温柔,身后的尹渠站在原地未动,等候他的命令,却仍然忍不住皱了皱眉,当然,也仅仅如此。 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对他的动作指责和挑刺,相反,他却不同,他起身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梅林那件事你办得很好,但是多余的事情,我希望你尽量少做。” 尹渠一惊,道:“属下只是觉得此人来历不明,知晓太多我教之事,恐怕会多生事端。青龙刀已经顺利给鬼娘子等人带走,届时重现江湖,必然会有人疑惑此刀的来历。倘若她在云邵甄等人面前多说了些话,恐怕教主的计划会被看穿。” “看穿了又如何?”贺兰陵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尹渠,即便他看穿了,我的计划依旧不会受丝毫的影响。” “只是以防万一,万事谨慎为上――”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窗外已经下起了雨,风从门缝里吹进屋子,吹得蜡烛摇摇曳曳,他的目光也渐渐幽深,“你太小看青龙刀的魅力了,江湖上的腥风血雨,你且拭目以待吧。” 54 口不择言 又做梦了,梦里终于不再是那长长的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河岸,不再是那大片大片的荷花,也没有那个夕阳下的冷峻少年。而是一汪水池,水池里,一男一女在嬉戏。那姑娘脚下似乎绊住了什么,身子歪斜着要朝水里扑去,男子去拉她,一下子被她拉下了水。 水花四溅,远远看去,女子脸颊红润缠绵。 男子背影俊逸挺拔,与月相印衬。 她的手渐渐攀上他的肩膀,腰肢被搂紧。两人从唇与唇之间轻轻的触碰,变成了更为灼热炽烈的亲吻,呼吸也越发缠绵。 那是一处隐秘又引人遐想之境,水池里始终漂浮着淡淡轻雾,时浮时沉,或渐渐聚拢,又缓缓散开,透过那雾气,你看不清四周是否有山石,看不清那究竟是属于什么地方。 女子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淡淡的悲伤和哀怨,朝青莲的方向直直看过来。 青莲心头一颤,画面一下子又变了。 水池里纠缠不休的男女散去,渐渐出现了一片海,海浪拍打在岸边,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在一旁,少女抱着膝盖望着海面渐渐升起的红日,留下一个孤单的背影。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忘了我吧。” “为何?”身后的回应听起来熟悉又陌生。 “我希望你能忘记我,爱上别的姑娘。你常玩笑说不在乎我,如今想了想,若真有那么一天,兴许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少女轻轻叹息了一声,从她的声音里,仿佛听出了一个小姑娘试着对命运低头的无奈,“我会试着不去计较那些。姐姐总说我长不大,我想,其实我也在渐渐长大的。” 有一只海鸟拍打着翅膀从头顶飞过,那响动很快被海浪声淹没——哗啦啦,哗啦啦。 以为会听不见任何声音,可她听见了。 “我一生都不可能忘记。” “怎么会呢?”少女的声音带上了哀愁,“人生那么长,会发生那么多事,总有一天,你会渐渐忘记其中的许多件。你若是恰好忘记我了,那么你一定会过得更快活些。”她说话说得很轻缓,但依然带着小姑娘的那份稚嫩气息,“你不是老说,一见到我,就总是笑不出来了吗?” 男子听后沉默下来,不再回应了。 姑娘的眼神变得哀伤了许多。 “怎么不说话了?”她仍然努力在笑,笑着回过身,看着那方才与她说话的人——那个男子站在她的身后,一身紫衫,长发如墨。 “答应我好吗?陵哥哥。”姑娘轻柔地说道,目光里,落下了他整个的身影。 心口一下子跳得越来越快,“扑通扑通”,如同擂鼓,那副画面急速地模糊起来,最后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碎成了无数的碎片,四散开去后消失于一片混沌之中,再无其他。 青莲于睡梦中猛然惊醒,瞳孔收缩,嘴里随之喊出一个万分熟悉的名字,“贺兰陵!” 坐起身,急促地喘息,满头大汗! 怎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这是梦?还是回忆?亦或是谁刻意制造的,迷惑心智的假象?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青莲扶额急喘,眼神漂移不定,整个精神状态都处在巨大的摇摆当中。 她蓦然生出惊恐,呼吸越发来得急促,脑子里快速闪过与贺兰陵相识以来的画面——那一切都是一场意外,并非刻意安排!他们在断水崖上一个小院子里初见,他不过漫不经心的一瞥,寥寥几语就转身离开,她更是不知所措,闹出一场虚惊,这实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即便到今日,两人相识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了,其中发生的那些或明或暗的种种对话与意外……即便确有暧昧之处,然而反复回想,她确信,他并未表现出任何似曾相识之意。 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干系的,定然是哪里弄错了…… 青莲心中不断默念着,目光晃动间,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三个伫立的人影落入她的眼帘,若水……云邵甄……还有重大哥…… 一瞬间,如坐针毡。 “我……”他们刚才……都听到了? 屋子里是全然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时,仿佛一根银针落地的细微声音也能被听见。身旁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若水靠她最近,扶着床沿就坐了过来,“青莲姐姐,你总算是醒了!”这丫头没什么旁的心思,第一个就开口了,脸上的焦急亦显露无疑。 旁边的重千山微张着嘴抬了抬手,显然有什么话要说,只是又碍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将出口的话咽在了肚子里。 而站在最后的云邵甄一直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太清。 “你们……回来了。”目光从三人之间一一扫过,青莲的声音非常干涩,视线最终也不自觉落在了别处。 她注意到自己手下是厚厚的棉被,入秋了,干净的被褥被晒得干干的,上面还绣着几朵粉色梅花,底色是浅色的,却被她带血的那只手抹出了很浅很浅的红印,她心头猛跳,迅速将其掩藏住,表面不动声色,心跳却愈发厉害,甚至都不敢抬头。 原想说些什么话来强装镇定,转移视线,下一刻,又惊觉手心里全是汗,额边的头发也被冷汗濡湿。 “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水根本安静不下来,脸上的神情显得不可思议,“青莲姐姐,你方才为何会――”这丫头一边说着,一边拉住青莲搭在床边的手。 她显然是听到了青莲方才喊出口的名字,那么旁边的人自然也同样听见了!刚想到此处,若水的声音就传了来,“你手心怎都是汗?”其余人没有出声,越发困惑的脸色溢于言表。 青莲这才想起,他们今晚分明有事离开,如今怎又回来了?是事情有变? 昨夜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脑中――难道是因为柳燕儿?她的死让他们中途折返?若是的话,他们如今究竟知道些什么,怀疑到她身上了吗? “我……”脑子急速地转动,同时用手遮面试图伪装虚弱来掩盖自己的慌乱,还未理清应有的思路,嘴里已经低低地发出了声音,“我……我看到他了。” 终于还是说出口了,青莲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心已经被掐得生疼。 一直以为自己恩怨分明,知晓好歹,竟然因太过慌乱而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开始把脏水往旁人身上泼…… 或许想要做一个真正的好人,原本就不易。 “什么?姐姐看见谁了?”若水不明所以,一双明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嘴里炮弹似的就是一连串问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打晕了姐姐的?” 重千山也终于憋不住了,随之就追问道:“青莲丫头,你莫要担心害怕,知道什么,发什么了什么,都尽管说出来,无须有所顾虑!”见青莲眉间的慌乱犹豫渐盛,他又道:“你脸色很是苍白,言语也颇有踌躇,可是被谁威胁了?” “不——”青莲摇摇头,想要说话却忍不住接连咳嗽了两声,若水赶紧拍了拍她的背,青莲仍只顾着摇头,无暇思考太多。方才梦境里那副画面令她心生恐惧,本能地,她想要与那个人划清界限。 “我晕倒之前,看到他了……我看到贺兰陵了。”到底还是如此说出了口,她闭上眼睛,以虚弱的状态来掩饰自己混乱的情绪,“是他!是他杀了柳燕儿!” 55 心慌意乱 说完后,青莲不断地喘着气,呼吸愈发困难。随口诬陷旁人的事并不是那么好做,但是他并不无辜,青莲告诉自己,他并不无辜。 可控制不住地,身体发抖,脸色也越发失去了血气。 “姐姐可是亲眼瞧见了?”若水的脸上满是焦急和关心,立马就说道,“姐姐身子瞧着很是虚弱,脸色也很差,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我这就——” 若水的话似乎被打断了。 青莲感觉她让开了些许,紧接着,有人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温暖的手,目光涣散的青莲,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被牵引住,一股暖流沿着掌心流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半晌,心绪终于平稳下来,抬起头,心头一声叹息——果然是他。 “云大哥,我——” “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他轻轻按住她的身子,示意她不用立即起身,青莲随之躺好,却睁着眼睛不肯闭上。 云邵甄用眼神看了看一旁若水和重千山,“我们先出去,让她静一会儿。”他说着为青莲捻了捻被角,起身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青莲不敢确定,那眼神中到底透漏着什么意思。他极少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大多数时候,他看向她的目光是宁和且坦然的。 然而这一次,似乎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虽然细微,却被她捕捉到了。 这让她心慌。 “青莲丫头,我们就先出去了,我之前给的丹药记得吃些,若真的有什么人威胁你,你也千万别怕!”重千山并不放心,似乎仍有许多叮嘱的话未说完,“无论如何,不要把话憋在心里!” “好。”青莲努力分出心神回应他。 “那魔教的人若是胆敢威胁你,你只管告诉我,千万别一个人去解决,更不要自己吓自己。”他继续凭借自己的想象安慰她。 “好的,谢谢重大哥。”青莲努力冲他挤出一个笑,她也希望自己能有什么都不怕的底气。 “还有――” “好了师叔,你有完没完,你就快别打扰姐姐休息了!”若水终于忍不住把他往外拉,他被拉着一连走了几步,离去时还不忘再三提醒青莲。 若水自己却还是一步三回头,明显心中也有些不放心。 “走吧!”云邵甄已经到了门口,回过头时,青莲竟然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 门终于轻轻被关上,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昏暗,寂静中,青莲深吸一口气。 扶着床沿起身,手脚仍然有些发软,伸出自己的右手,发现上面的血迹并未清理,而袖口之处,更是有一抹淡去的暗红。这一切太过惹眼,它召示着那个昏暗的房间里,身着嫁衣倒在血泊中的女子和那灼热燃烧的火焰,都不是她的幻觉,更非一个已经醒来的梦。 “不是我……不会是我的……”手忙脚乱地起身,却双腿发软跌到在地上,那一小片带血的袖子被床上的挂钩勾住,跌倒时哗啦一声撕裂。 仰起头左右四顾,不知何时点着的烛火,只剩下点点光亮,青莲急急起身过去,将那一小片紧紧攥在手里的带血碎步凑到火的边沿。 逐渐点燃,慢慢被火焰吞噬,火光映在她不断收缩的漆黑瞳孔中。 云大哥和若水他们方才看到了吗? 他们会开始怀疑她吗? 努力去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和他们的神情,却越来越心慌,倘若连他们都抛弃了她,那她该怎么办?脑子里那些混乱的不知真假的画面,又该如何面对? “啊——”烧到手指边沿的火惊得她手一松,最后仅剩的一小片碎步落到了地上,她忙不迭捡起来,扔进了烛火里。 心跳如雷,仍不能安稳,瞥见床边的石凳上放了一盆水,连忙过去洗了手,又洗了脸,往旁边的铜镜里看去,一双眼睛昏暗无神,脸色苍白。鞠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里的倒影随着水的晃动而晃动,真假难辨。 水色带着些红,青莲莫名心慌,端起水盆就往窗口边倒去。 不能让人发现了,决不能让人知道柳燕儿死去时,她就在旁边! 眼下的青莲,满脑子只想着这一件事。 “哎哟。”窗外忽然一声叫唤,青莲吓得放下水盆,顾不得撒了一地的水,手忙脚乱地推开窗户,又听碰地一声。 “哎呀,疼死了。”这一次叫得比第一次更为惨烈了。 青莲不明所以,急忙伸头朝外看去,梳着辫子的若水正巧捂着脑袋从窗外站起身来,头发半湿,嘴里“啧啧”的,正愁眉紧蹙连连叫着疼。 “你怎么这这里?”青莲大为诧异,还以为他们都走了呢。 若水揉着脑袋,也许确实疼得厉害了,好半天才站直了身子,小心翼翼把窗户给掀开了,嘟囔着不大高兴地说道:“我怕姐姐出事,坐在窗户下呢!姐姐方才一倒水,全撒到我脑袋上了,这不,站起身你又推窗。”她继续揉了揉脑袋,头发翘起来一小缕,瘪瘪嘴不满地埋怨,“可疼死我了。” 青莲松下一口气,顿时又无奈又好笑,“谁叫你跟只小猫似的藏我窗户下了?”伸出一只手去,使劲儿摸了摸她的头,别说,还真好似肿了一个包。 两人隔着窗户,伸出手摸脑袋,这别扭的动作到底还是让青莲卡在了窗户上,好半天手腕才松了,两人同时咯咯笑了起来。 “姐姐总算是笑了,方才醒来,我看你脸色好生难看,心里就难受。”若水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模样,总是不太吉利的。” 青莲一怔,揉着手腕说道:“这是什么话?你平日里习武,直来直去的,还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话?”这小丫头片子,看起来可不似那般认命的人物不是? 若水歪头咧嘴一笑,嘴上却没有回应她,反问道:“姐姐心情可好些了?”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有些累。” 然而一想到这丫头仍旧似初时待她,青莲心中的紧绷一下子松懈了许多——也许是她太过紧张了。朝若水身后看去,蓝天白云,一片清明,其余人等都已经离开。 罢了罢了,天没有塌下来,也不会立马就山崩地裂。 切莫自寻烦恼,切莫心慌意乱。 理了理自己濡湿又凌乱的衣衫后,青莲轻轻吐了一口气,“进来吧,陪我说说话。” 56 疑神疑鬼 “所以,姐姐亲眼看见是贺兰陵杀了柳燕儿?”若水睁大了眼睛。 “是啊。”青莲点点头,眼神略有漂移,“我在院中散步,被人暗中打晕了,醒来时便瞧见了匕首刺入腹部的柳燕儿……”第一次,她听见了自己说话时吞咽口水的声音,“那个房间里,除了我就只有贺兰陵了。” 这是事实,这是不争的事实。她如此反复地告诫自己。 偷偷瞄了若水一眼,那丫头眉头紧蹙,略有怒气,青莲没有来的一阵心慌,“其实我也不太明白究竟是谁打晕了我,而我怎么又会出现在那间房,倘若是贺兰陵做的——” “那便是他了!”若水咬牙冷哼一声,竟然站了起来,“这又有有什么不能解释的?姐姐看来仍不太清楚,他们魔教的人做事向来如此,哪有什么理由可言!” 她说话时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这丫头平日是个急性子,这边才说了个开头,似乎就已经按耐不住地想要采取某种行动了,“咱们不能眼睁睁放他逃走,这一次一定要……” “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青莲忙拉住想要出去的若水,她可不想闹出什么乱子! “能有什么误会?”若水皱着眉看向青莲,斩钉截铁地阻断了青莲的幻想,“咱们与他本就水火不容,姐姐莫不是忘了黑虎寨的事?那尹渠下手是何等的狠毒,他们什么时候留情过?” “那件事其实——”认真说起来,那真是一场毫无必要的冲突,也许双方许多事情都源于误会,为什么不去试着沟通和解呢? 若水终于狐疑起来,挣脱了青莲的手,脱口就道:“青莲姐姐怎处处护着他,你可是上次被抓时与他有了什么交情不成?” “当然不是!”青莲矢口否认。 若水是没有什么恶意的,只是一旦急躁起来,说话往往就没了分寸。青莲很快冷静下来,这丫头心思简单,必定只是一时嘴快,顺口说的,只是偏偏就说中了事实。 她并不打算去辩解什么,只是因为这而忽然想到,从认识以来,若水似乎对所谓魔教的人,一直带着十分强烈的敌意,这究竟是为何? 她当真是如此嫉恶如仇么?亦或只是因为曾经被尹渠所伤?还是说里面有什么旁人不曾知晓的恩怨…… 青莲正分神了,若水走了两步,又猛然回过头来,急急问道:“那姐姐可瞧见他从哪处离开的?” “我被打晕了,不知。”她是真的不知。 “他既然已经来了,那咱们便不可坐以待毙。我看不妨立马告知孟老爷子,他一声令下,让整个孟家庄全部封锁,叫那魔教的魔头插翅也难飞!”若水目露凶光,若非此刻没有宝剑在手,否则这丫头的利器必然已经出鞘! 错了错了,真是错了! 心一慌,竟然第一个跟若水开了口。即使要说点儿什么来撇开自己的干系,也应该从云邵甄那里开始才是,而非不知轻重的若水! 青莲忙道:“这是否太过张扬?云大哥可有说法?” 若水一愣:“云庄主的心思我也不知,但我可以跟他说去,到时候师叔定然会同意,孟老爷子更没有反对的理由。” “再缓缓!”阻止的话语脱口而出,青莲按着突然发疼的额头,“若水,我有些累,容我再想想吧。” “姐姐——” 青莲摇了摇头,示意若水不要再提及这个话题。 若水闷闷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喝,那响动很大,似在发泄她的不满。 心慌意乱的青莲,一时也无暇顾及若水这些小情绪。 究竟是谁杀了柳燕儿?贺兰陵又是否会果真因为她的这番说辞而被抓?昔日程家堡戒备不可谓森严,他不是照样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想必这孟家庄再如何戒备,也不至于为难到他,否则,他这个魔教的老大岂不是白当了? 恍惚想起昏倒时瞧见的画面,又令青莲不得不怀疑他,真的会是他吗?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若水……”她犹豫着,不敢相信又试图去寻找答案,“这世上,是否有一种药……吃了能控制人的思想,或者说扰乱人的心智?”为什么会在梦中见到贺兰陵,不弄清楚,她始终如鲠在喉。 也正是在这段话说出口之后,青莲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柳燕儿之死虽在心头萦绕不去,却也只是加重了她慌乱,真正一直最令她在意的,依然是脑子里那混乱不清的,似是而非的画面。 ——这是她产生所有惶恐的根源。 人的一切言行皆源于心,心乱了,再多的事都无从说起了,而记忆都已经模糊的她,又应该到何处去寻找本心呢? 若水皱眉细细思索着,青莲紧张不已——这模样,想必是有些眉目了。 果真,片刻后,若水慢吞吞地,又仿佛有些不大确定地道:“硬要说的话,从武当山一直往北,在极北方的无极宫之中,似乎曾听闻有这么一种摄魂术。” “摄魂术?”真是闻所未闻,听名字就十分玄乎。 “我也是听程少主说的。”若水叹息一声,解释道:“这件事,也跟魔教的贺兰陵有关。” 若水的情绪和语气已经明显缓和下来,她坐在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一眨不眨地盯着青莲。她显然不太明白,青莲为何突然问她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但她有自己的思考。 窗外渐渐不再明亮,眼下太阳已经下山,很快就会天黑了。在他们第一次离开房间的时候,云邵甄曾一再叮嘱若水,若青莲休息醒来,便尽量陪青莲说说话,若她有什么困惑,问起什么事情,也务必尽量回答她。 当时若水还不明白,“云庄主的话可有些奇怪,如今应是我们有许多事情要问青莲姐姐,青莲姐姐又有什么好问我的?” “总之,她醒来后,若问你什么,你尽量回答便是,不要急着去问她。”他如是回答。 若水仍是不解,好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这世上很少有人能令若水如此听话,认真数起来,在青莲之前,只有三个人。其中之二,便是重千山和云邵甄。 这其实都还有些渊源,如这次,到青莲一再向她问话的时候,她才稍微明白过来,云庄主对世事和人心的把控,远远胜过她这个一无所知的丫头,即便她与青莲以好姐妹相称,她竟也无法揣测出姐姐的心思。 为今能做的,也便是依照云庄主所言,不再紧迫逼问,而是尽量为青莲解答疑惑。 尽管她仍然想不明白,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究竟意义何在。 “这也只是旁人的传说,青莲姐姐切不可尽信,权当是坊间玩笑便罢。”她依然不忘提醒这个姐姐,莫要对她的只言片语当了真。 可偏偏因为这么一说,青莲还就更想知道了,“真假我自会辨别,你先跟我讲来听了,不论旁人传的,还是你亲眼见的,一字一句给我说清楚便是。”深吸一口气后,青莲定定看着若水道,“难不成,他们魔教当真有这等奇诡妖术?” 被若水影响,青莲也顺口就说出了“魔教”二字,这两个字曾令尹渠露出嘲讽,让青莲知道所谓魔教众人并不全然认同自己的恶名。 至于贺兰陵本人,青莲倒是从未看出他对这个称呼有何想法,再者说,那家伙的心思本来就很难猜,她也不爱去过多揣测。 如今青莲只关心一件事,那也是与她息息相关的事情——那便是关于落水醒来后,脑中隐隐浮现的那些不明的画面究竟为何? 甚至自己缕缕对贺兰陵心生好感,难道原只是被迷了魂了?那些若有似无的画面,也是某种蹊跷不成? 这件事的结论,将直接影响她对许多事情的判断和抉择。 “那倒也不是。”若水当即就否定了她的猜测,“那是大概十年前的事情了,昔日我也很小,那些故事,都是听旁人说的。” 青莲点点头,咽了咽口水,竟然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她看见若水不急不缓地倒了杯茶,那茶壶提得很高,水哗啦啦从壶口流出来,一滴都没有洒。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本事,还是仅仅只能体现出若水此刻心态远比她来得平静。 她尽量掩饰自己的紧张,迟钝如若水依然不紧不慢,若是换了旁人,青莲该以为她是故意的了。 57 江湖传言 “我也只是知晓个大概,但当时那确实是传得人尽皆知的,他们都说——”若水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青莲控制不住地捏紧了手心,连心跳都快了两分。 有一件事是青莲一直好奇的,就她所知,贺兰陵此人虽说脾气古怪,亦常常显得心高气傲,但并非是那般大奸大恶之徒。那么,他为何被若水乃至其他所谓正派人士屡屡不齿? 这究竟是因为他行事不按常理,不被寻常人所理解,亦或仅仅是因为手下有青面鬼那般的诡异人物?或者还有什么旁的原因不成?譬如他果真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而此刻的若水,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另外的事情——她正在酝酿如何给青莲讲故事。这些故事她原本不大想讲,不过既然云庄主让她尽量去回答,想必自有道理。于是,她开始搜罗起那些沉在记忆中多年的,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往事。 “多年前,武林中以秦哲为首的鹿头山十三鬼盟横行一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半分良知道义可言,乃是武林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角色,最是为人鄙夷。”说到这里,若水停下来换了一口气,忽然冷笑道:“原以为江湖上再无人能出其右,谁知风云变化,眨眼之间,竟又出了个更是为人不齿的,他便是当时青龙教的少主贺兰陵。” “他——”青莲喉咙似被噎住,竟不知从何问起。 “那是十年前,他不过是个少年郎,年轻气盛却痴恋美色——” 痴恋美色四字刺得青莲耳朵生疼,她甚至不大相信,“我眼下可把你的话当真了,你可别是杜撰来糊弄我?” “姐姐这便是看低我了,我糊弄你做甚?权当想逗你开心,替你解闷,也不是这个法子的。”若水接话接得顺顺当当,手中的茶壶也终于落在了桌面上,盯着青莲的眼睛说道:“他当年被一个女子蛊惑心智,做出了两件天理难容的事情。” 青莲没有吱声,静待下文。 她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在说她认识的那个人,贺兰陵再如何不讨人喜欢,可当真看不出好美色这一面。 他身边美人众多,尹渠气质冷艳,宛若暗夜玫瑰,段青青灵动活泼,一双大眼睛更似天上星辰,这两个女人一冷一热,一个清冷,一个伶俐,别说是好色之徒,哪怕一个寻常的男人,也该生出几分爱慕之意。可回想过去所听所见,青莲见贺兰陵待她们,前者公事公办瞧不出半分私情,后者则是敷衍应付,甚至几句话打发人姑娘回老家了…… 而一直只闻其名却无缘得见的杨淑媚,据闻也是个人人追捧的美人,如此一个女子为了他一命呜呼,他不过淡淡一句记不太清了,便将这般女子抛之脑后。 寥寥几桩事,足见此人多么不解风情,更遑论怜香惜玉了。 硬要说的话,倒是曾经见他和鬼娘子调笑过两句,但青莲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他当时是带了些杀意的,对那女人根本是毫无兴致可言。 反而是对她青莲,好似有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住,打住!青莲一闭眼,又睁开,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地看着若水,莫要走神。 “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她复又追问。 若水略略夸张地叹息一声,带些不屑又鄙夷地道:“他在那女人的唆使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青莲以为自己听错了。 若水眉峰一转,眼露疑惑,“青莲姐姐不信?” 她确实不大相信,“我只是觉得……不大可能。”斟酌词汇后青莲如是说道。 “你难不成当他是什么好人呢?”若水蹙眉,又淡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拉住青莲的手,眼睛漆黑明亮,“青莲姐姐,你被抓上断水崖的那一次,是否因为能活着回来,就对他们存了些好感?这可就真是有趣了。” 青莲忙摇头否认:“那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像他那种人物吧,应不是那么容易被人左右的……”那家伙可不是没主见的人,更不可能被人简单几句唆使,就做出违背本心的事,除非……除非这根本就是他的本意。 然而倘若他本意如此,岂非更无法原谅了? “我虽未曾亲眼瞧见,不过这件事应是假不了。”若水顿了顿,又好声好气地说道:“青莲姐姐,你我都是寻常之人,当然明白这等事情如何大逆不道。可魔教人的心思,又怎是我们能理解的?总之,当时的江湖上,大家都是这么传的,不然你以为他年纪也不大,为何名声如此差了?” “那……”青莲脑子一空,情不自禁问出了一个问题,“那女子是谁?” 若水愣了愣,好半天才慢慢地摇了摇头,“那我就不大清楚了,他们只说那女人来自无极宫,无极宫极是神秘,很少有人能有所接触。” 此时的青莲却脸色有些难看,若是换个敏锐的人,恐怕已经察觉,不,应是早就察觉――当她最开始问的是那不知名女子的身份时。 那女子并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青莲之所以这么问,恰恰是因为与贺兰陵有些交情,更知晓他的一些为人,所以最好奇的是什么女子能令他如此?而如果是一个对贺兰陵毫不在意的人听到这个故事,根本不会问出同样的问题。 所以青莲才喜欢若水,这丫头感情真,心眼少,说话时不必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即便偶尔露出什么马脚,这丫头通常也是注意不到的。 “这跟摄魂术又有什么关系?”青莲总算理回了自己的思路,忙整理情绪表情,回到原先的正题上,不敢再疏忽半点。 若水显然对青莲复杂的心理变化没有丝毫察觉,倒是认真回应起她的问话来,“当时旁人便说,他应是中了摄魂术,被人控制了心智才会做出这等举动。要我说,那些魔教魔头无恶不作,保不准人家就是清清醒醒地六亲不认呢。” 若水语气中千万个不屑,青莲却对那无极宫和摄魂术产生了疑惑,“无极宫是个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未听你们提及过?” “那是个极为神秘的地方,我也不曾去过,但很多人都说,十年前,还是青龙教少主的贺兰陵,便是恋上了无极宫的一个宫女。” 58 屋中对质 青莲恍恍惚惚,不知该信不信——那个家伙对一个姑娘痴心不已的模样,实在太过难以想象。然而倘若是十年以前,他必然是另外一番青涩之状亦未可知。 “虽说我一直认为那是无稽之谈,不过程少主确实说过,在无极宫中藏有一道极为厉害的摄魂术,似乎有控制人心的能力。”若水说到这里,表情便显得十分不自在,那张从不掩藏情绪的脸上,是一种困惑、愤恨又同时透着淡淡不屑的神色,“这是杨淑媚死后,他四处查找询问得到的消息,他还说……杨淑媚之所以对那魔头一往情深,必定也是中了此术。” 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这倒是有趣了,青莲忙问她,“可能吗?” 若水咬着唇摇头,也不回答。 涉及到程少主,这丫头约莫有了些情绪,青莲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再逼问她。桌面上的茶水仍在轻微晃荡,模糊地倒映出两人的影子,青莲心头也跟着浮现出不少朦胧的画影…… “那你说……倘若我总是看见一些奇怪的画面,做一些奇怪的梦,会不会也是中了那摄魂术呢?”也许她真的和杨淑媚一样,只是被什么控制了? “姐姐不要想太多了,那东西都是传言,我倒是不大相信的。这些传言的出处也未可知,一夜之间大家都这么说了,怎不蹊跷?”若水握着青莲的手越发收紧,目光也从柔和渐渐变得犀利,“我始终想着,定是那贺兰陵杀了生母,知晓这是大逆不道、天理难容的事情,便命人散播传言,给自己找个借口罢了,程少主想必也是听信了他散播的谣言罢了。” 青莲倒是瞧出来了,若水这丫头即便想要相信程世钧的推断,也仍然对此心存质疑。 “你还知道些什么吗?”青莲稍微抽出手来,怕若水瞧出端倪。 若水以为她是心事上来了,立马凑近了些,歪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眼睛道:“会不会,姐姐记忆渐渐开始恢复了,偶尔便能想起过去的一些事,你不要多想,兴许是个好兆头——” “不是。”青莲猛然打断她,心口又是一股怪异的情绪涌了上来,她一心慌,连忙挣脱若水,避开她的视线,拿起桌上的茶水不断往嘴里灌。 “姐姐究竟看到了什么?”若水还在她头顶追问。 “啪”一声放下茶杯,青莲抬起头古怪地笑了一声,“可怕的事情,你最好别听。” 若水一脸懵懂,不明白她的话。 青莲忙转移话题,反复确认道:“也就是说,江湖上确有关于摄魂术的传言,但真正接触过的人少之又少,对吗?” 若水点头应了。 而究竟有没有人对她使用这些邪门歪道,才让她如此记忆混乱,还有待考证。可她必须控制自己不被那些不明所以的画面所影响。但愿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前,她不至于被其折磨得疯掉。 话题似乎就此已经结束,青莲后知后觉,这才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方才说的,关于贺兰陵的另一件事呢?”若水愣了愣,忽然咬牙切齿,吐出一句,“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尝到苦头的。”旋即站起身,草草说了两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青莲呆呆愣在原处,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她也无暇去在意那些未曾听闻的陈年旧事,若水走后很快又带了些吃的回来,青莲却已经无心说话,心里更是没有轻松,因为她即将面对的,还有另外的人。 那一天过得十分的漫长,吃饭后出了一次屋子,紧张兮兮准备了许久,谁知云邵甄等人根本没有回来。 一夜之间孟家庄的人似乎少了许多,青莲猜测他们应都聚在了一处,甚至派到了附近巡逻,而整个山庄的气氛也从喜庆变得更为微妙,天似乎也不那么明朗了,空气里漂浮着阴冷的气息,有什么事情一触即发。 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若水连连叹息,也是愁眉不展。 青莲是在当天晚上见到云邵甄的,在心中准备了无数套说辞,在脑海里演绎了千万次他的质问及时应有的解释,忐忑不定了一整天,他终于还是来了。 单独一人。 青莲知晓,他必定有什么话要与她说。 室内的门窗只关了一半,风一吹,桌面昏暗的烛火就开始变弱,风过了,渐渐恢复成灼灼火焰,映照在云邵甄沉静而显得难测的脸上。 青莲心里打着小鼓,放弃了一直以来先发制人的习惯,等着他开口得那一刻。 “我方才见过柳燕儿的尸体了。”他终于低声说道。 来了!青莲在桌子下面打着圈儿的手指头一下子停住,分明心慌意乱,却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 “喜事变丧事,整个孟家都十分低沉,也在尽力搜查外贼,无论这桩婚事初衷为何,事情落到这等地步,都不是大家愿意见到的。”他的眼神里,带着些沉重。 青莲抬起头看向他,用眼神示意自己的疑惑,但并不说话。 他叹息一声,问道:“你说是贺兰陵杀了她,可是亲眼所见?” “云大哥可是有别的看法?”青莲转移了重点,开始反问他。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狡诈,为了撇清干系,竟然开始欺骗起失忆以来最值得信任的,亦是给她提供过最多帮助的人,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不安,很多很多的不安,让她不由自主地设法自保,而方法甚至有些拙劣。 他轻笑了一声,暂未开口。 他的话其实已经算是较为温和的询问,可在青莲听来,这仍然是质问。 她心虚,却不想也不敢表现出心虚。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晕倒在这间房子里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青莲,这件事我们并未告诉任何人,所以,有一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让青莲一瞬间放松了所有的警惕,语音像风一般缓缓划过她的耳边,“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贺兰陵杀了柳燕儿的?” 什么时候看到的? 对方平静而宁和的面容落到了青莲的眼中,当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时,她的瞳孔猛然放大,心跳的声音如同擂鼓。 “我——”呼吸急速,伴随着两声咳嗽,青莲不禁连退两步,差点儿摔倒在地,“云大哥……”她甚至忘记了如何去辩解,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自作聪明,真是自作聪明!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心慌意乱到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这才给自己找麻烦上门! 在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情况下胡说八道,结果里外不是人,早知他们是在这屋子里发现她的,她早早只说被人打晕便可,也不必像此刻般满嘴谎言! 59 风吹麦浪 “我不……不记得了,我好像一直昏迷着,昏睡间看见他……看见他杀了柳燕儿……”青莲觉得自己的嘴唇和手都开始发抖,“也许……我只是做了个梦,梦里面瞧见了许多画面,真假难辨……” 云邵甄眼神分明很平淡,更没有半点咄咄逼人,可青莲偏偏就不敢看他,甚至想要躲起来,不再面对他的质疑。 她忽然有些腿软,转身搭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背对着他,仍然无法安宁。 他没有说话,很久之后,青莲听到他轻微的叹息。 “先喝点茶吧。”声音传过来时,青莲已经听见他的声音变远,这间屋子并不大,云邵甄却坐到了最远的地方,静静等她冷静下来。 青莲坐下来,喝了一杯茶,斟满,又喝了一杯,当她喝下第五杯茶的时候,终于,她的手不再发抖了。 “对不起,我这些天,有些被吓着了。”她双掌收紧着手中的茶杯,来回搓着。 “我知道。”他点点头。 青莲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云大哥此去,可是发现了什么?” “柳燕儿来自赤水,能从赤水幽冥岛逃出来的人,武功不会弱。可她的尸体除了致命的那一击,并没有其余的伤痕。” 青莲点头,平复自己的情绪道:“这说明她死的时候,几乎没有挣扎的能力?是一招毙命?那这世上有如此身手的岂非屈指可数?”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若以此来判断,我便是首先值得怀疑的。”他说得很是平淡寻常,单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也或许放在了腿上,青莲的位置看不清楚。 但唯一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未表现出任何咄咄逼人的态度,仅仅是想要知晓一些过程,这委实不算过分。 她不说,他便率先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情。这种方法可以是以退为进,但青莲认为,这更可能仅仅是他的一种坦承。 “还有……”他迟疑了一下。 青莲歪头瞧着他,一副不解以及静待下文的模样。 “我曾经与贺兰陵有过一些接触,对他的身手和惯用手法也还算有几分了解。柳燕儿的死,并非他常用的手法。” “云大哥认识他?”这确实是青莲万万不曾料到的,“你们曾有过不少交集?” “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发生了什么?”为何她从未听谁提及过? “那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她命我与师妹下山,去寻找一个——”他原本要开口,目光落到青莲脸上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怔怔地看着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怎……怎么了?”难不成脸上还沾了血迹?青莲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发现并无污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动作的不妥,强装镇定地玩笑:“我还以为我脸上沾了灰呢。” 他嘴角微扬了扬,仍是没说话。 青莲不解地歪着头,他终于笑了起来,那语气里有一种释然,或者幡然醒悟的意味,“那不过是我很久之前的一段往事,比起这件事,我倒是突然意识到今日许多言语太过多余。”他说着竟然站起了身,青莲这才注意到,他手里其实拿了一件东西,“我更不该过多询问确认,这便都是我的不是了。” “云大哥的话是什么意思?”青莲竟然没明白他话中的重点,是不打算继续追问了吗? 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像是一张手帕,青莲只是略微瞄了一眼,她不敢确定,一个大男人约莫不至于带着手帕的,那会是什么呢? 这件事只分散了她片刻的心神,因为她更在意的,是他说话的话,以及话中之意。 他笑了,笑得坦然而轻松,“你说是,那我便信你。” “你相信我?”青莲眼睛一亮。 “是。” “也不再追问我了?” 他笑了笑,又道:“是。” 青莲脸上有些发烫,这无端的信任令她动容,也愧疚心虚,事实究竟为何,她其实根本不甚清楚,甚至害怕去弄清楚——为何醒过来时,匕首是在她的手上? “云大哥……”青莲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如果……如果凶手真的是贺兰陵的话,云大哥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他若有所思,“我隐约察觉到,他似乎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天哪,青莲大为吃惊,没有料到云邵甄竟然如此敏锐。又或者,他远比她想象中还要了解那个人,那么,关于柳燕儿之死,他会不会怀疑上她呢? “不管怎样,柳欢明日下葬,我们还需出席,青莲,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避开了。” “我明白……”青莲无论如何不至于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为何明日这么快?事情还未弄清楚之前就……”凶手又该如何继续探查抓捕? “孟家的下人破门而入时,房间里的东西已经几乎烧成了灰烬,那一处房子也成了残垣断壁,而柳欢,已经成了一具枯尸……”他叹息一声,“眼下,也只能尽快下葬。” 青莲捂住嘴,嘴唇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焦尸……她临死前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不断出现在她的脑中,无论如何也不会散不去。 柳欢,柳燕儿,虽目的不明,可曾经是那么明艳动人的姑娘!却在穿着大红嫁衣的那天,被一柄匕首刺穿腹部,然后被烧成了一句焦尸,再无往日风华…… 青莲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紧跟着似乎连心口也再痛。 “我……”急促地呼吸着,却好像怎么都喘不过气,云邵甄连忙为她端了一碗茶,青莲整杯饮下,坐在原地惊魂甫定。 “对不起。”他稍稍握住了她冰凉的双手,“你本就受了惊吓,又曾经两度落水,生死一线,我不该跟你说太多。” “云大哥……”青莲用无助地眼神望着他,似乎奢望他能给她一些安定,甚至为她指明一条道路,可云邵甄他不是神,不能全然知晓她的一切。 “先睡一会儿吧。”他轻声说道,“那些事情,明日再去面对,现在什么都不要想。” 青莲点点头,被他搀扶着掀开被窝,躺倒在床上,眼睛却始终盯着他,兴许他原本是打算离开的,可瞧见她这幅神思不定的模样,他叹息一声,竟然开始跟她说起话来。 “这个世上本就有许多难以解决的困难……” 青莲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听到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并愿意听他继续说下去。 “也每天都有人死去……” 她明白,生老明死,人之常情,可柳燕儿的死,却绝非正常的死亡。 “好在如今死去的人,并非你的至亲至爱,你可以为此感到惶恐,却并不用如旁人那般感到悲伤和绝望……” 她点点头,隐约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人死去是一件莫大的悲剧,可她仍然应该幸运,这悲剧的主角,并非是自己,她不过是柳燕儿生命的过客。 真正痛苦的,另有其人,譬如孟老爷子,譬如她的父母亲人,再譬如那个采玉…… 也不知那天之后的每一天,尹修是如何去安慰这个痛失姐姐的姑娘? 无关了,那都已经与她无关了。 “所以……不要太过在意,好好睡一觉。” 他伸出手掌覆盖在她的眼皮上,那指尖的温暖刚刚好,不凉不燥,令她混乱的心渐渐沉稳了下来,似乎睡意也随之起来。 朦胧之中,似躺在云端之上,周身有一股暖暖的热流流淌,青莲的眼睛在迷迷糊糊中半眯半睁,似乎瞧见云邵甄起身将桌子旁边的长凳收拢,又收拾了一下茶壶,然后轻轻推开了,走了出去,他的背影似清风明月,又似玉树临风,恰如她落水醒来,他始终给她一股从未有过的安详和宁静。 眼皮沉重,青莲再次睡了过去。 第一次,梦境里面再也没有了人,没有了尹修,没有了少年,没有了突然出现的贺兰陵,也没有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对话和爱恨情仇。 仅仅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麦田,风一吹,麦田呼啦啦倒向了一片,似海浪一般,一波一**向更远处。 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上,风吹麦田,暖日夕阳,天地都是一片柔和的金色。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